红布一层层揭开。
抽屉里发出干涩的木头摩擦声。
沙瑞金和李达康同时倾过身子,探头看去。
没有高档烟酒。没有金条。更没有成捆的美元。
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一本本厚重的大红色荣誉证书。
外壳上印着金色的国徽。
因为存放的时间有些久,有些证书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泛着毛边。
在这一叠证书的最下方。
并排码放着三个暗红色的金丝绒盒子。盒子很旧,上面的铜扣已经氧化发黑。
陈致远伸出右手。
食指一挑,“咔哒”一声,弹开了最上面那个盒子的黄铜搭扣。
他随手把盖子掀开。
往沙瑞金面前推了半寸。
一枚通体由纯金和红蓝珐琅铸造的勋章,静静地躺在红色丝绸的衬垫上。
勋章呈放射状的星芒造型。
正中央是精致的齿轮、麦穗,和一堵威严的红墙浮雕。
上面雕刻着两行小字。
共和国工业勋章。
李达康凑近看了一眼。
手里的格子手绢直接掉在了脚边的碎木屑上。
他膝盖弯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一下,急忙用右手死死扒住写字台的边缘,才勉强没有直接跪在地上。
沙瑞金的呼吸声,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他伸在半空想要去拿证书的手。
僵住了。
五根指头剧烈地颤抖着,指尖顶在空气里,半天落不下去。
沙瑞金是见过世面的。
作为省委一把手,他很清楚这枚勋章代表着什么。
而在这个寒酸的抽屉里,这样的金丝绒盒子。
并排摆着三个。
陈致远没理会两人的震撼。
他伸手,从抽屉的最底下,抽出了一张用暗红色牛皮相框装着的黑白合影。
相框很旧,相片已经有些微微发黄。
上面的玻璃面上,还残存着一抹淡淡的指纹。
相片上。
老人的背后,是漆黑深邃的星空,和一架刚刚组装完毕的巨型航天试验机。
相片的右下角。
用红墨水钢笔,写着四个力透纸背的草书大字。
字迹苍劲,铁画银钩。
冷空气呛进气管里,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急忙用手捂住嘴,咳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他的后背。
已经被冷汗彻底打湿了,衬衫凉冰冰地粘在皮肤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冰皮。
最多,是某个放在汉东的代言人。
可现在。
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无形耳光,狠狠抽在他们的脸上。
他手里的华盛重工,是在替这个国家的国防安全铸造最锋利的铠甲。
侯亮平居然带着人,拿着协查函,要来查账?
这已经不是不合规矩了。
地上被按着的侯亮平,此时也撇着头,用那只没被按住的左眼,斜斜地瞅见了相框上的那行红字。
他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
眼神里的傲慢、执拗、狂妄,在看清那个署名的瞬间。
寸寸碎裂。
化成了无尽的恐惧和呆滞。
他张着嘴,嘴唇发白,干裂的死皮抖动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沙瑞金只觉得脑子里一阵阵轰鸣。
天旋地转。
高血压带起的眩晕感让他身子晃了晃,他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旧书架。
木书架上的几本古籍掉下来,砸在他皮鞋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转过头。
看着像条死狗一样被按在木地板上的侯亮平。
心里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一瞬间烧到了顶点。
沙瑞金几步跨过去。
动作急促,鞋底踩碎了地上倒塌的防盗铁门上的螺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弯下腰。
扬起右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在狭窄的宿舍里,像是一记炸雷般响起。
这一掌,沙瑞金用了死力气。
侯亮平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瞬间被打飞了出去。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镜片撞在墙角,摔得粉碎。
他的半张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高高鼓起。
一丝鲜红的血迹,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滴在白灰地上。
侯亮平被打懵了。
他捂着脸,整个人瘫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沙瑞金指着他的鼻子。
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因为愤怒和后怕,彻底嘶哑。
“你这个蠢货!”
沙瑞金指着那半张老照片,怒吼出声。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