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死死顶在后脑勺上。
侯亮平浑身一僵。
那份盖着红戳子的军绿纸袋,和那张半透明的战机发动机图纸,“啪嗒”一声掉在粗糙的木地板上。
他被人反剪双臂,冰冷坚硬的防割手套按在他后颈上。
整个人被死死按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半边脸贴着地上的碎木屑和灰尘,粗糙的砂砾磨得他脸皮生疼。
他动弹不得。
画面切转。
省委办公大楼,一号休息室。
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常委扩大会议刚散。空气里还残留着浓茶和汗水混合的沉闷气味。
沙瑞金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摘下了那副银框老花镜。揉了揉酸痛的鼻梁。
这一天连轴转的会议,让他觉得有些精力不济。
他端起面前案头的一盏青花瓷盖碗,准备喝口温热的参茶提提神。
“砰!”
休息室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陈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由于跑得太急,他的大檐帽掉在地上。
在红地毯上滚了几圈,沾了一层灰。
“沙书记!出大事了!”
陈海嗓音全哑了,脸色煞白,像是一张浸了水的白纸。
“侯亮平……侯亮平被国安的人按在汉东大学宿舍了!”
沙瑞金手猛地一抖。
那盏沉甸甸的青花瓷盖碗瞬间脱手。
“啪啦!”
瓷杯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参茶泼溅出来,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烫得他小腿抽搐了一下。
他根本顾不上擦。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由于起得太猛,他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撞倒旁边的红木茶几。
“国安?国安怎么会插手反贪局的案子!”
沙瑞金指着陈海,声音劈了。
“他侯亮平去汉大干什么了!”
“他……他拿着最高检的空白协查单,去查华盛重工的陈致远了。”
陈海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急得直跺脚。
“结果在屋里碰到了绝密文件。国安的特卫大队直接出动,把人按在现场了!”
沙瑞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侯亮平是他从北京亲手调来的爱将,是他准备用来在汉东破局的尖刀。
现在,这把尖刀居然一头撞进了国家安全的红线里!
查华盛重工?那他妈是SS级绝密!
这不仅是要了侯亮平的命,这是要把他沙瑞金也一并拉下水!
“李达康呢!叫上李达康!”
沙瑞金一边大步往外跑,一边冲着秘书吼。
“备车!去汉东大学!快!”
黑色的红旗轿车拉着刺耳的警报,在深夜的京州街道上狂飙。
连闯了五个红灯。
后排车座上。
沙瑞金和李达康并排坐着。
李达康不停地拿着手绢擦汗。手绢湿透了,拧得出水来。
“沙书记,这侯亮平是疯了吗?华盛重工是能随便查的?”李达康咬着牙,声音发颤。
沙瑞金没说话。
他死死攥着公公包。指甲几乎掐进了皮革里。
他只希望,国安的枪,今晚能慢一点。
十分钟后。
汉东大学,三栋教职工宿舍楼下。
警戒线已经拉起。
六辆黑色的国安特种车辆围在楼下,红蓝爆闪灯无声地切碎了夜色。
几十名荷枪实弹的特工,封锁了所有通道。
沙瑞金推开车门,刚想迈步。
衬衫下摆不小心在车门锁扣上挂了一下。
“哧啦”一声,扯开了一个寸许长的口子。
他根本顾不上,踩着满地的枯叶,大步往楼里冲。
李达康小跑着跟在后面。
三楼楼道口。
两个穿着战术背心、手持微冲的特工挡在门外。
国安局的局长亲自压阵。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双手背在身后,面色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我是沙瑞金。”
沙瑞金在距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拿出了省委书记的所有威严。
“里面的同志,是我们反贪局的干部。这是一场误会,让我进去跟陈总谈。”
国安局长冷眼看着他。
眼皮都没抬一下。
“沙书记。”
他声音平淡,却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们执行的是最高安全指令。里面的人涉嫌窥探国家SS级国防绝密。按照条例,除了大首长,谁来也不行。”
沙瑞金的冷汗,顺着脊梁骨流进了裤腰。
“我保证,他绝对没有刺探机密的意图。这只是程序上的失误。”
他放低了姿态,声音有些发沙。
“让我进去。我和陈总是老熟人。我亲自担保。”
国安局长沉默了三秒。
转过身。
对着耳麦低声请示了几句。
过了片刻,他才转过来,冷冷地侧过身。
“只有您和李书记可以进去。五分钟。”
铁门推开。
一股浓烈的烟味和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一片狼藉。
那扇生锈的防盗铁门倒在地板上。
侯亮平被人反剪着双手,死死按在写字台旁边的地上。
他的半张脸贴着地,满是灰尘和汗水。
身上的皮夹克被扯裂了一条口子,白衬衫被蹭得污黑。
“沙书记……李书记……”
侯亮平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
嘴里还在强撑。
“他们……他们包庇罪犯。这屋里有……”
“闭嘴!”
李达康猛地一跺脚。
指着侯亮平的鼻子,气得浑身哆嗦。
“你个蠢货!给市里惹了多大的祸!”
陈致远依旧坐在那张破旧的绿皮沙发上。
他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抿了一口枸杞水。
身后的高启强负手而立,神色冷淡。
“陈总。”
沙瑞金跨过地上的碎木屑。
他走到沙发前,身子微微弓着,脸上强挤出一个谦卑的温和笑容。
“实在是对不住。底下的干部办案粗鲁,不懂规矩,惊扰了您。”
沙瑞金指着地上的侯亮平。
“您看,能不能让国安的同志先松手?有话,咱们省委一定给您个满意的交代。”
陈致远放下保温杯。
杯底撞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
他没去扶沙瑞金。
也没看地上的侯亮平。
陈致远伸出右手。
扣在了写字台最底下那个漆皮剥落的抽屉铜把手上。
用力一拉。
“嘎吱——”
抽屉拉开,发出干涩刺耳的机械摩擦声。
“沙书记要保他?”
陈致远的声音很轻。
手伸进抽屉里,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那你先看看。”
他把红布一层层揭开。
“他今天,查的到底是什么人的账。”
抽屉里的东西,彻底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