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记耳光。
清脆。响亮。
回音在逼仄狭窄的三十平米教职工宿舍里,来回撞击。
侯亮平捂着已经红肿大半的左脸。整个人彻底被打懵了。
他嘴角的血丝滴在领口上,染红了一小片雪白的棉布。
他眼底那股子自负、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狂。
在这一刻。
寸寸碎裂。
国安局长站在门槛处。冷冷地挥了挥手。
“带走。隔离审查。”
声音没有一丁点温度。
两名身形高大的黑衣特工,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一左一右,像拎着一袋垃圾似的,把地上的侯亮平强行拽了起来。
侯亮平被反剪着双手,脚尖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拖行。
发出“哧啦、哧啦”的沉闷摩擦声。
一路滚下水泥楼梯。
门外。
很快传来沉闷的越野车车门关闭声。
以及直升机螺旋桨渐渐远去的微弱轰鸣。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地上的碎瓷片里,还躺着那片被踩得稀烂的宋代名画残骸。
一堵生锈的防盗铁门,委顿在地板中央,显得滑稽又刺眼。
沙瑞金站在写字台前。
他没有坐。这里唯一完好的,只有那张缺了腿、用红砖垫着的木板凳。
他不可能去坐那张凳子,更不敢去坐。
由于站了太久,他的右小腿肚有些酸胀发麻。
沙瑞金稍微动了动脚踝,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右侧晃了一下。他急忙用左手扶住墙壁,才稳住重心。
他拿出了兜里的格子手绢。想擦一擦额头上不停冒出来的热汗。
但手绢刚才在车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这会儿捏在手里,黏糊糊的。他有些尴尬地把手绢重新塞回西装兜里。
在裤腿上留下了一团深色的湿印子。
“陈老。”
沙瑞金往前走了半步。
身子微微向前倾斜,双手交叠在身前。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实在是……太对不起了。”
沙瑞金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微弱的颤音。
“底下的干部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误导,办案急躁,不按章法。竟然惊动了您的清静。”
他深刻地意识到。
汉东省的这盘权谋大棋。
在这个端着保温杯、穿着发白运动服的男人面前。
不过是一堆可以随时扫进垃圾桶的尘土。
陈致远手里攥着的,是这个国家最核心的军工命脉。只要他给京城的大首长打个电话,汉东省委的班子,明天就能重新洗牌。
他这个省委书记,在人家眼里,连个及格的下属都算不上。
李达康站在后面。
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盖子。那是他刚才准备给陈致远续水时,不小心碰掉在地的。
手忙脚乱地捡起来,盖子盖歪了,露出半个茶漏。
他站在那里,也是满头大汗,动都不敢动。
陈致远坐在绿皮沙发上。
他伸出指尖,把那个敞开着的、塞满荣誉证书和共和国勋章的旧抽屉。
轻轻往里一推。
“咔哒。”
抽屉合拢。那些足以震碎全省政客三观的国之重器,再次隐没在黑暗的木板后。
“沙书记。客气了。”
陈致远拧开保温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茶水已经温了。
他喝了一口。
“现在的年轻人。毛毛躁躁,自以为手里拿着鸡毛就能当令箭。可以理解。”
他把保温杯放在玻璃茶几上。
“我呢,早就退休了。现在就是个汉大历史系的教员。”
陈致远靠回沙发垫里。
“回汉东,纯粹是年纪大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假,修养几天。”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高大的法桐树。
“顺便呢,觉得京州的光明区地皮不错,适合盖个厂房。就随手建了个厂子。”
李达康在旁边,赶紧跟着点头。
干笑了一声。
“是,是。陈总对京州经济建设的支持,市委永志不忘。”
他拿湿手绢在掌心里搓了搓,不知道该把这块脏兮兮的布往哪放。最后只能胡乱塞进西装裤兜,在名贵料子上留下一团黑泥印子。
沙瑞金看着满脸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无辜的陈致远。
他藏在身后的双手,五指猛地攥紧。
心里,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苦笑。
休假?
修养?
顺便……建个厂子?
沙瑞金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随手扔出十个亿,把大风厂几千号暴怒的下岗工人安抚得服服帖帖。
你一个电话,让华盛重工的海外资本一翻手,直接做空了两家市级本土银行,逼得行长在市委大楼前哭爹喊娘。
今天上午。你更是甩出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基地规划书,逼得李达康亲自在工地当保安,逼得汉东省十三地市的一把手把马路堵瘫。
这一千两百亿一旦砸下去。
不仅大风厂的雷彻底平了,京州的Gdp会翻着倍往上蹿。
连带着整个汉东省未来的科技、重工、军工配套产业链,全部都要指望华盛重工的呼吸。
可以说,你陈致远只要一咳嗽。
半个汉东省的经济都得打摆子。
现在。
整个汉东六成以上的Gdp,和全省未来二十年的发展前途,全绑在你的战车上了。
你管这。
叫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