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书包网 > 穿越小说 > 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 第106章 李瑛来访
    李隆基坐在石凳上,沉默了很久。

    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送走了父母、送走了妻子、送走了同僚、送走了敌人,如今连儿子也送走了。

    李隆基把茶碗搁下,站起身来。

    “冯仁,朕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你给朕滚回朝堂上来。”

    三天后。

    冯仁出现在太极殿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紫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整整齐齐,胡须刮得干干净净。

    和一个月前相比,他瘦了一圈,紫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住身子,显出肋骨的轮廓。

    可他站在班列里,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和从前一模一样。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早朝该议的议了,该吵的吵了,该定的定了。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百官鱼贯而出。

    冯仁走在队伍中段。

    高力士追上来,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冯大人,圣人请您去甘露殿。”

    冯仁脚步不停,点了点头。

    甘露殿里焚着一炉沉水香,青烟从博山炉的镂空处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凝成一道淡淡的烟柱,久久不散。

    李隆基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却没有看。

    “吃了没有?”

    “吃了。”

    李隆基沉默了一瞬,从御案后面站起身来,走到冯仁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朕赐你那座宅子,将作监已经动工了。

    正堂一间,厢房两间,灶房一间,茅房一间,院子留了三畦菜地。”

    他顿了顿,“水渠也修了,从村东头那条溪引过来的,到你院子后头。

    工部的人说,以后你那三畦菜地旱不了。”

    冯仁拱手:“臣谢陛下隆恩。”

    “不必谢。”李隆基转过身,“朕不是白给你修的。商税的条陈,你再拟一份。”

    不是就逮着一只羊薅,有意思吗……冯仁抬起头来:“臣之前交那份有什么问题?”

    “就是你那份方案太好,朕挑不出毛病……你就不能贪一点,哪怕一点。”

    “到底啥意思?”

    “就是,现在穷,哪儿哪儿都要钱。

    各地方节度使要钱、打仗要钱、建洛阳长安要钱,还有你那宅子也要钱。

    这不……步子迈得太大了,朕给你修的宅子钱不够了……”

    冯仁(lll¬w¬):“你的意思就是说,你在百官面前装逼,后来发现自己钱不够。

    现在要我奉旨贪污,贪污的那点钱做来补偿。”

    “朕可没说。”

    李隆基的意思很明白,你能贪是你的本事,查出来他不背锅。

    果然老李家的人,没一个是好人……冯仁心中暗骂。

    ——

    郢王府。

    李林甫行礼:“殿下。”

    “有办法把我娘从含凉殿救出来吗?”

    李瑛,原本因武惠妃得宠,有机会成为太子的人。

    却因为惠妃的一系列操作,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

    “殿下,含凉殿的事,急不得。”李林甫开口,“娘娘身在含凉殿,便是身在险中,亦是身在静中。

    险者,有人想动她;静者,没人能动她。”

    “司业的意思是……”

    “若殿下想救娘娘,只需殿下这段时间多为圣人分忧便是。”

    “司业……不妨说得明白些。”

    “近段时间臣在国子监听闻,冯家出现变故。”

    “这个孤自然知道。”李瑛叹了口气,“孤的舅爷去世,大唐国之柱石啊~”

    你叹息你妈呢?老子就说选这家伙不对,老头子一定要我选他。

    不行,帮了他这次,就要换个人。

    要不然到时候被连坐,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尽管心中不爽,李林甫也只能心平气和。

    “殿下何不借此接触一下冯家?”

    “接触冯家?”李瑛冷笑,“李司业是不是忘了,姚相生前提出的《十事要说》,就有一条。

    禁止宗室成员与朝廷重臣私相往来。”

    李林甫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随即恢复那副万年不变的恭敬神色。

    “殿下说的是。姚相那《十事要说》,臣自然记得。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冯家是国之重臣,可他们也是皇亲。

    现如今,冯家的顶梁柱倒了,尽管过去一月,殿下去探望亲戚,这有何不可?”

    李瑛沉默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殿内那张黄花梨的书案,“亲戚……李司业说得不错。

    冯朔是孤的舅爷,冯家是孤的亲戚。去探亲,天经地义。”

    他转过身来,“可孤若去冯家,带的礼薄了,显得孤刻薄;带的礼厚了,御史台那帮人又能写出一本《郢王结交重臣疏》来。”

    李林甫躬着身子,嘴角微微上扬。

    “殿下顾虑的是。所以臣为殿下备了一份礼——不薄不厚,谁也说不出什么。”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扁平的檀木匣子,双手捧过头顶。

    匣子不大,巴掌见方,木纹细腻,边角包着银,锁扣是一尾小巧的鱼,鱼眼嵌着两颗米粒大的青金石。

    “这是……”

    “冯朔冯将军生前最后一次上朝时,手里捧的笏板。”

    李林甫的声音压得极低,“兵部的人收库房时,臣恰好路过,替殿下留了下来。”

    李瑛伸手接过木匣,指尖在鱼眼上轻轻一按,锁扣弹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面象牙笏板。

    笏板边缘磨损得厉害,有几处还裂了细纹,用生漆补过,补得粗糙,不像官家匠人的手艺。

    “这是舅爷自己补的。”李瑛把笏板从匣子里取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笏板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开元三年,冯朔制”。

    字迹歪歪扭扭,刻得深浅不一,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剜出来的。

    李瑛把笏板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指尖在木面上轻轻拍了拍。

    “李司业,这份礼,孤收了。”

    ……

    李瑛的马车停在长宁郡公府门口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坐那辆镶金嵌玉的亲王仪驾,只雇了一辆寻常的青帷马车,连随从都只带了两个,一个赶车,一个抱礼匣。

    门子是新换的,不认得他,见一个穿素色锦袍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先是一愣,随即躬身上前。

    “这位公子,您找谁?”

    “烦请通传,”李瑛从袖中摸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去,“就说郢王李瑛,来给舅爷上香。”

    门子的手一抖,名帖差点掉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往里跑,甲叶子哗啦啦响了一路。

    冯玥是在前厅接见李瑛的。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裙,头上簪着银簪,面容清减了不少,眼眶底下带着两抹青灰,可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得不像个刚死了兄长的女人。

    “殿下。”她行了一礼。

    “姑奶奶不必多礼,孤只想来给舅爷上柱香。”

    李瑛在冯朔灵前上了一炷香。

    香是三支,他拈在指间,举过头顶,躬身三拜,插进香炉里。

    动作不紧不慢,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冯玥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面搁在香案旁的檀木匣子上,匣盖敞着,里面的象牙笏板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舅爷的笏板。”李瑛直起身,

    “兵部的人收库房时,孤恰好路过,便替姑奶奶留了下来。”

    冯玥没有立刻答话。

    她走上前,从匣子里取出那面笏板,指尖在那些刻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笏板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殿下有心了。”她转过身来,行了一礼,“这笏板,我就收下了。”

    李瑛微微颔首,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姑奶奶,冯侍中他……不在府上?”

    冯玥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如常:“他不在,都在朝为官,他不愿跟本家有太大关系。”

    冯玥的回答滴水不漏。

    李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冯家的水有多深,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多余的试探都显得愚蠢。

    “那孤便不叨扰了。”李瑛拱了拱手,“姑奶奶节哀。舅爷走了,冯家还有姑奶奶,还有冯将军。”

    这话听着是安慰,细品却另有味道。

    冯玥面色不变,浅浅行了一礼:“殿下慢走。”

    李瑛转身往外走,脚步从容,腰间的玉佩在素色锦袍上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姑奶奶,有一句话孤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请说。”

    “冯侍中这个人,孤一直看不透。”

    李瑛的声音不高不低,“朝堂上的人都说他是冯家的远亲。

    可孤觉得,一个远亲能让舅爷把全家托付给他,能让姑奶奶您这样的能人心甘情愿替他管事。

    这远亲,怕是比近亲还亲。”

    冯玥笑了笑:“殿下说笑了。冯侍中在族谱辈分上来说,我该叫他一声族叔。

    他在冯家住了这些年,帮衬着管些杂事,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李瑛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孤就放心了。”

    马车辘辘远去的声响散了,冯玥还站在前厅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尖在木纹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敲着一扇看不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