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坐在石凳上,沉默了很久。
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送走了父母、送走了妻子、送走了同僚、送走了敌人,如今连儿子也送走了。
李隆基把茶碗搁下,站起身来。
“冯仁,朕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你给朕滚回朝堂上来。”
三天后。
冯仁出现在太极殿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紫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整整齐齐,胡须刮得干干净净。
和一个月前相比,他瘦了一圈,紫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住身子,显出肋骨的轮廓。
可他站在班列里,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和从前一模一样。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早朝该议的议了,该吵的吵了,该定的定了。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百官鱼贯而出。
冯仁走在队伍中段。
高力士追上来,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冯大人,圣人请您去甘露殿。”
冯仁脚步不停,点了点头。
甘露殿里焚着一炉沉水香,青烟从博山炉的镂空处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凝成一道淡淡的烟柱,久久不散。
李隆基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却没有看。
“吃了没有?”
“吃了。”
李隆基沉默了一瞬,从御案后面站起身来,走到冯仁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朕赐你那座宅子,将作监已经动工了。
正堂一间,厢房两间,灶房一间,茅房一间,院子留了三畦菜地。”
他顿了顿,“水渠也修了,从村东头那条溪引过来的,到你院子后头。
工部的人说,以后你那三畦菜地旱不了。”
冯仁拱手:“臣谢陛下隆恩。”
“不必谢。”李隆基转过身,“朕不是白给你修的。商税的条陈,你再拟一份。”
不是就逮着一只羊薅,有意思吗……冯仁抬起头来:“臣之前交那份有什么问题?”
“就是你那份方案太好,朕挑不出毛病……你就不能贪一点,哪怕一点。”
“到底啥意思?”
“就是,现在穷,哪儿哪儿都要钱。
各地方节度使要钱、打仗要钱、建洛阳长安要钱,还有你那宅子也要钱。
这不……步子迈得太大了,朕给你修的宅子钱不够了……”
冯仁(lll¬w¬):“你的意思就是说,你在百官面前装逼,后来发现自己钱不够。
现在要我奉旨贪污,贪污的那点钱做来补偿。”
“朕可没说。”
李隆基的意思很明白,你能贪是你的本事,查出来他不背锅。
果然老李家的人,没一个是好人……冯仁心中暗骂。
——
郢王府。
李林甫行礼:“殿下。”
“有办法把我娘从含凉殿救出来吗?”
李瑛,原本因武惠妃得宠,有机会成为太子的人。
却因为惠妃的一系列操作,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
“殿下,含凉殿的事,急不得。”李林甫开口,“娘娘身在含凉殿,便是身在险中,亦是身在静中。
险者,有人想动她;静者,没人能动她。”
“司业的意思是……”
“若殿下想救娘娘,只需殿下这段时间多为圣人分忧便是。”
“司业……不妨说得明白些。”
“近段时间臣在国子监听闻,冯家出现变故。”
“这个孤自然知道。”李瑛叹了口气,“孤的舅爷去世,大唐国之柱石啊~”
你叹息你妈呢?老子就说选这家伙不对,老头子一定要我选他。
不行,帮了他这次,就要换个人。
要不然到时候被连坐,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尽管心中不爽,李林甫也只能心平气和。
“殿下何不借此接触一下冯家?”
“接触冯家?”李瑛冷笑,“李司业是不是忘了,姚相生前提出的《十事要说》,就有一条。
禁止宗室成员与朝廷重臣私相往来。”
李林甫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随即恢复那副万年不变的恭敬神色。
“殿下说的是。姚相那《十事要说》,臣自然记得。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冯家是国之重臣,可他们也是皇亲。
现如今,冯家的顶梁柱倒了,尽管过去一月,殿下去探望亲戚,这有何不可?”
李瑛沉默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殿内那张黄花梨的书案,“亲戚……李司业说得不错。
冯朔是孤的舅爷,冯家是孤的亲戚。去探亲,天经地义。”
他转过身来,“可孤若去冯家,带的礼薄了,显得孤刻薄;带的礼厚了,御史台那帮人又能写出一本《郢王结交重臣疏》来。”
李林甫躬着身子,嘴角微微上扬。
“殿下顾虑的是。所以臣为殿下备了一份礼——不薄不厚,谁也说不出什么。”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扁平的檀木匣子,双手捧过头顶。
匣子不大,巴掌见方,木纹细腻,边角包着银,锁扣是一尾小巧的鱼,鱼眼嵌着两颗米粒大的青金石。
“这是……”
“冯朔冯将军生前最后一次上朝时,手里捧的笏板。”
李林甫的声音压得极低,“兵部的人收库房时,臣恰好路过,替殿下留了下来。”
李瑛伸手接过木匣,指尖在鱼眼上轻轻一按,锁扣弹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面象牙笏板。
笏板边缘磨损得厉害,有几处还裂了细纹,用生漆补过,补得粗糙,不像官家匠人的手艺。
“这是舅爷自己补的。”李瑛把笏板从匣子里取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笏板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开元三年,冯朔制”。
字迹歪歪扭扭,刻得深浅不一,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剜出来的。
李瑛把笏板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指尖在木面上轻轻拍了拍。
“李司业,这份礼,孤收了。”
……
李瑛的马车停在长宁郡公府门口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坐那辆镶金嵌玉的亲王仪驾,只雇了一辆寻常的青帷马车,连随从都只带了两个,一个赶车,一个抱礼匣。
门子是新换的,不认得他,见一个穿素色锦袍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先是一愣,随即躬身上前。
“这位公子,您找谁?”
“烦请通传,”李瑛从袖中摸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去,“就说郢王李瑛,来给舅爷上香。”
门子的手一抖,名帖差点掉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往里跑,甲叶子哗啦啦响了一路。
冯玥是在前厅接见李瑛的。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裙,头上簪着银簪,面容清减了不少,眼眶底下带着两抹青灰,可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得不像个刚死了兄长的女人。
“殿下。”她行了一礼。
“姑奶奶不必多礼,孤只想来给舅爷上柱香。”
李瑛在冯朔灵前上了一炷香。
香是三支,他拈在指间,举过头顶,躬身三拜,插进香炉里。
动作不紧不慢,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冯玥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面搁在香案旁的檀木匣子上,匣盖敞着,里面的象牙笏板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舅爷的笏板。”李瑛直起身,
“兵部的人收库房时,孤恰好路过,便替姑奶奶留了下来。”
冯玥没有立刻答话。
她走上前,从匣子里取出那面笏板,指尖在那些刻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笏板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殿下有心了。”她转过身来,行了一礼,“这笏板,我就收下了。”
李瑛微微颔首,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姑奶奶,冯侍中他……不在府上?”
冯玥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如常:“他不在,都在朝为官,他不愿跟本家有太大关系。”
冯玥的回答滴水不漏。
李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冯家的水有多深,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多余的试探都显得愚蠢。
“那孤便不叨扰了。”李瑛拱了拱手,“姑奶奶节哀。舅爷走了,冯家还有姑奶奶,还有冯将军。”
这话听着是安慰,细品却另有味道。
冯玥面色不变,浅浅行了一礼:“殿下慢走。”
李瑛转身往外走,脚步从容,腰间的玉佩在素色锦袍上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姑奶奶,有一句话孤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请说。”
“冯侍中这个人,孤一直看不透。”
李瑛的声音不高不低,“朝堂上的人都说他是冯家的远亲。
可孤觉得,一个远亲能让舅爷把全家托付给他,能让姑奶奶您这样的能人心甘情愿替他管事。
这远亲,怕是比近亲还亲。”
冯玥笑了笑:“殿下说笑了。冯侍中在族谱辈分上来说,我该叫他一声族叔。
他在冯家住了这些年,帮衬着管些杂事,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李瑛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孤就放心了。”
马车辘辘远去的声响散了,冯玥还站在前厅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尖在木纹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敲着一扇看不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