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身后的管事嬷嬷压低了声音,“这位殿下……是冲着咱们家来的?”
冯玥没有答话,转身走回灵堂,把那面象牙笏板从檀木匣子里取出来,对着烛火看了许久。
笏板边缘的磨损痕迹是旧的,裂纹用生漆补过,补得粗糙,确实是冯朔的手艺。
“大哥。”她把笏板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声音。
烛火跳了一下,像是在应她。
她把笏板收进袖中,转身对管事嬷嬷说:“备车,去连家屯。”
连家屯的夜比城里来得早。
太阳刚一偏西,村巷里就暗下来了,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来,混在一起,把整条村子罩在一片灰白色的烟雾里。
冯仁的柴门没关。
冯玥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灶房门口煎药。
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苦味弥漫了整座院子,和着炊烟和暮色,把人裹在一片混沌里。
“爹。”冯玥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那面笏板,搁在石桌上。
冯仁头也没抬,只是煎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李瑛送来的。”冯玥说,“兵部收库房的时候,李林甫替他截下来的。”
李林甫,唐中期奸臣……冯仁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面笏板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继续盯着药罐。
“东西留下,人打发走了?”
“打发走了。”
“说什么了?”
“说了不少。”
冯玥把李瑛在灵堂上的话、在门口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补了一句,“爹,他放心什么?”
“他放心我不是冯家的人。”
“可您就是。”
“他知道吗?”
冯玥沉默了。
冯仁端起那碗药,吹了吹,抿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又抿了一口。
“李瑛那孩子,不笨,可也不够聪明。他背后有高人。”
“李林甫?”
“李林甫是个人物。”冯仁把药碗搁下,“但良禽择木而栖,李瑛太想把自己老娘救出来了。
可是武惠妃除了后宫那点手段,其他的一点都没有……”
他顿了顿,“手伸出来。”
冯玥伸出手腕。
冯仁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了眼睛。
她的底子很好,自从跟了冯仁去了欧洲,已经练出一丝真气。
冯仁将一股真气朝着她体内渡,轻声说:“你尝试将我的真气变成你的,之后你静下心来练,说不定就能跟孙老头和袁老头一样……”
“一样什么?”袁天罡坐在屋顶一脸不悦,“我这好歹也是百年功力,就这丫头几十年就能追上我?”
费英俊坐在院中,撇嘴道:“师兄就是偏心,给自己女儿练,就是不传给我。”
冯仁(lll¬w¬):“传给你有什么用?
我闺女有底子,孙老头还在的时候,就拉着她修炼打底。
你一生都在研究用药,现在才练……把自己练爆了怎么办?”
袁天罡从屋顶上翻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丝瓜架旁边。
负着手绕着冯玥转了两圈,凑近了看她的面色,又退后两步掐指算了算什么。
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惊诧,又从惊诧变成了酸溜溜的。
“成了。”他说,语气活像个在赌桌上输了最后一把铜板的老赌徒,“孙老头在天有灵,怕是要笑醒。”
冯仁蹲在灶房门口,把那碗煎好的药倒进粗陶碗里,端着碗走过来,递给费鸡师。
费英俊靠在门框上,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苦笑着摇了摇头:
“师兄,老道说了,这不是药能治的。”
“喝了。”冯仁只有两个字。
费英俊叹了口气,捏着鼻子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进花白的胡子里,他拿袖子一抹,把空碗递还给冯仁,咂了咂嘴:
“这回倒是不苦。师兄换了方子?”
“加了三钱甘草。”冯仁把碗搁在灶台上,在石凳上坐下,“再苦的药,也得分什么时候喝。
你都快死了,我还让你喝苦的,我成什么了?”
“师兄,你这人没意思。”他别过脸去,拿道袍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老道都快死了,你还说这种话,让老道走得不安心。”
“谁说你快死了?”冯仁从袖中摸出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我说的是‘你快死了’,不是‘你死了’。差一个字,差一条命。”
费英俊愣住了。
袁天罡也愣住了。
冯玥睁开眼,那股真气已经稳稳地沉进了丹田里,她的面色比方才红润了许多,呼吸也绵长了。
她看了看费英俊那张涕泗横流的老脸,又看了看冯仁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忽然笑了。
“爹,您到底给他吃的什么药?”
“续命的东西。”
冯仁把酒葫芦塞好,收回袖中,目光落在费鸡师脸上,“你那个身体,千疮百孔,跟冯朔一样。
可你跟冯朔不一样的是——你不打仗,不操劳,不熬夜批公文,不跟人动刀动枪。
你的身子是耗空的,不是烂透的。
耗空的能补,烂透的不能。”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瓶,搁在石桌上。
瓷瓶不大,比他的大拇指粗不了多少,瓶口用蜂蜡封着,蜡上盖了一枚小小的朱砂印。
“这里面的东西,是孙老头留下来的。
他死之前跟我说,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药性太猛,虚不受补的人吃了,反倒死得更快。”
“可你的脉象,这一个月我天天在摸。
你那个身子,已经虚到了极点,再往下走就是油尽灯枯。
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费英俊盯着那只白瓷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师兄,这玩意儿……师父自己吃过没有?”
“没有。”冯仁面无表情,“百余年的真气打底,吃个屁。他是正常寿终正寝走的。”
说着,咋舌:“嘿!你到底吃不吃?”
“不吃,要是里面有毒呢?”
“嘿!你小子!”
一阵破空声,费英俊身子被定住。
冯仁掰开他的嘴,倒出一粒药往他嘴里塞,又摇了一瓢水往他嘴里灌。
解开穴位。
“咳咳咳……”
费英俊一脸不满直咳嗽,“师兄,你是巴不得我这老头子走你前头。”
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再直起身时,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潮红,又从潮红变成了青紫,变了三四回,最后定格在一种不大正常的蜡黄色上。
“师兄……”他喘着粗气,“你这药……是不是过期了?”
冯仁没理他,伸手搭上他的腕脉,闭目片刻,松开手。
“死不了了。”
“就这?”费鸡师瞪大眼睛,“老道喝了那么苦的药,吃了那么猛的药,你就给一句‘死不了了’?
连句‘恭喜’都没有?”
“恭喜。”冯仁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的灰。
“你死不了了,可以接着祸害人间了。”
费鸡师张了张嘴,想骂两句,却发现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骂不出来。
“老费、爹、袁爷爷你们这是咋了?”
冯玥刚刚在消化冯仁渡过去的真气,至于方才的事情,她一点都不清楚。
“没事。”冯仁接着说:“以后咱们家,离李林甫、李瑛这些人远点。”
——
次日清晨,冯仁是被一阵马蹄声吵醒的。
“师兄,今早有客。”
“谁?”
“不知道。”费鸡师头也不抬,“马车停在村口,人没进来。看着是冲你来的,又不敢冒昧。”
冯仁站在井边打水洗脸,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帕子拧干,搭在井栏上。
“去看看。”
他走到村口时,那辆青帷马车还停在老槐树底下。
车帘掀着一角,里面坐着的人听见脚步声,帘子放下来了,随即又掀开了。
李瑛从车上下来,看着像个出门踏青的世家公子,不像个亲王。
“冯侍中。”他拱手,笑容温和,“冒昧来访,打扰了。”
冯仁站在三步开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拱了拱手:
“殿下客气。连家屯穷乡僻壤,没什么好招待的。”
“冯侍中不必客气。”李瑛从车夫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提在手里。
“孤今日来,不为公务,只为私谊。
舅爷走了,孤心里不好受,想来陪冯侍中说说话。”
他转身往村里走,李瑛提着食盒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却在四下里打量着。
连家屯的巷子是土的,坑坑洼洼,前两日下了雨,积水还没干透,踩上去一脚泥。
李瑛的月白袍角沾了泥点,他也不在意,只是低头看了看,继续往前走。
冯仁的柴门没关。
他迈过门槛,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殿下坐。”
李瑛把食盒搁在石桌上,环顾了一下四周。
灶房是土的,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秃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
丝瓜架上挂着几根干枯的老丝瓜,风一吹就晃,像几个吊死鬼在荡秋千。
井栏上的青苔厚得能滑倒人,井绳磨断了又打了结,打了结又磨断了,现在用的是第三根。
“冯侍中就住这儿?”李瑛在石凳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