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车场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火堆里偶尔爆开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在空旷的空间里荡开悠长的回音。
夏若水已经找了些相对干净的硬纸板,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让古旭能躺得舒服一些。
她自己则跪坐在一旁,用一块从阿飞车里翻出来的、还算干净的布,蘸着一瓶珍贵的纯净水,轻轻擦拭着古旭额头渗出的冷汗。
七七和八八还处在昏睡中,两个小小的身子并排躺着,呼吸均匀,只是脸色依旧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陆小白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口黑锅。
锅身上,几道清晰的白印和凹陷,在跳动的火光下格外显眼。
锅沿处,甚至还崩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那是之前格挡砍刀时留下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伤痕”,锅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口陪了她许久的锅,第一次出现了破损。
在这个没有灵力,没有法则的世界里,它只是凡铁。
而她,也只是一个筋骨比常人强健些的凡人。
她扭头看向古旭,他胸口那片诡异的灰色空洞,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还在缓缓地、不知疲倦地侵蚀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一股无力感,混合着焦躁,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的心脏。
打赢一场架,很简单。
可然后呢?
在这个吃人的城市里,他们就像是黑夜里的一团火,虽然能带来片刻的光明和温暖,却也吸引了四面八方潜伏在黑暗中的窥伺和恶意。
“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时,停车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慌乱而急促。
陆小白猛地站起身,将夏若水和古旭护在身后,手中的黑锅再次被她握紧,眼神警惕地望向黑暗的入口。
片刻后,两个熟悉的身影从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正是去而复返的阿飞和莉莉姐。
阿飞一看到陆小白那副戒备的姿态,腿肚子当即就是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姑奶奶!别!别动手!是我们!”他哭丧着脸,高高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莉莉姐倒是比他镇定许多,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陆小白,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你们回来干什么?”陆小白的声音很冷,没有放下手里的锅。
“我们……我们不能走啊!”阿飞带着哭腔,“龙哥……龙哥被您给废了,这事儿瞒不住的。现在整个极乐宫都乱了,那些管事和头目一个个跟没头苍蝇一样。”
“要不了多久,西区的蛇姐,南边的蝎子王,还有北边的铁鼠,肯定会收到风声。到时候,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把东区这块肉给分了!”
莉莉姐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而有些沙哑,但条理却很清晰:“他说得没错。希望城,看着大,其实就是个弱肉强食的斗兽场。”
“龙哥在的时候,东区虽然混账,但好歹有规矩。现在他倒了,这里马上就会变成真正的地狱。那些家伙的手段,比龙哥狠多了。到时候,别说找个安生地方,我们所有人都得被他们生吞活剥!”
她的目光在古旭和夏若水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小白脸上:“你以为你们跑得掉?你打了龙哥,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更肥的肉。他们会把你当成最大的战利品,整个希望城都会追杀你们,直到把你们的骨头渣子都榨干为止。”
陆小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些道理,她其实也隐约想到了,只是不愿去深思。
“所以呢?”她问。
莉莉姐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在距离陆小白三步远的地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个举动,让陆小白和夏若水都愣住了。
就连旁边的阿飞,也看得目瞪口呆。
莉莉姐在东区,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是龙哥的左膀右臂,什么时候见过她对人下跪?
“我求你,接手东区。”莉莉姐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看着陆小白,“龙哥倒了,东区必须要有个人撑起来!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你……你有这个本事。你比龙哥,比他们所有人都强!只要你点头,从今往后,整个东区,我们所有人都听你的!”
“没错!姑奶奶!您就是我们的新老大!”
阿飞反应过来,也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您当了老大,要什么没有?吃的,喝的,住的地方,还有药!对,药!我们能给这位小哥找到全希望城最好的医生和药!”
“老大?”陆小白被这两个字砸得有些发懵,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古旭。
她想当什么老大?她只想治好古旭的伤,然后找到回家的路。
“我没兴趣。”她干脆地拒绝。
“别啊姑奶奶!”阿飞快哭了,“这不是您有没有兴趣的问题,是您现在已经坐在火药桶上了!您不点头,我们死,你们也活不了啊!”
“他说得对。”
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陆小白身后传来。
是古旭。
他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夏若水身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们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需要情报,需要资源。最重要的是,我需要时间。”
古旭看着陆小白,一字一句地说道,“接下。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活路。”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陆小白心中的烦躁和迷茫。
她可以冲动,可以凭着一腔热血去打,去做。但她信古旭。一直都信。
陆小白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黑锅。
她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期盼的莉莉姐和阿飞,吐出了一口气。
“好。”
只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