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唰”数十万双眼睛依旧望着他,亮晶晶的,像夜空中的星。
沈算环顾四周,望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笑了。
“庆典开始!”他提高声音,手一挥,“兄弟姐妹们,吃好喝好,醉了便倒地就睡!”
“哈哈——”
笑声响彻天地。
数十万人同时大笑,那声音排山倒海,惊得城外的飞鸟扑棱棱冲上云霄。
笑声里有畅快,有释然,有无尽的欢喜。
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哭着哭着又笑了。
真正的庆典,开始了。
数十万人的酒席,自是不能一声令下便齐齐上桌的。
那得有多少张桌子?多少副碗筷?多少口锅灶?自是难以供席。
故而,人们有序的行动起来,按队、按组,有条不紊。
蛮卫各营以百人队为单位,文职各司以部门为组,百姓们以街巷为片,各自寻一处空地,支起桌子,架起锅灶,摆上酒菜。
有人在城下广场,有人在城墙上,有人沿街摆桌,有人聚在自家门前。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村落上空飘散。
当城中飘香之时,沈算适时的走下城楼,随意寻了一处蛮卫的营地坐下。
那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原本正热火朝天地搬桌子、摆碗筷,见少爷来了,顿时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一个百夫长模样的汉子结结巴巴地说:“少……少爷,您怎么来了?我们这……这……”
沈算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随手拿过一副碗筷,笑道:“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百夫长连连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转头冲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少爷上菜!把最好的肉端上来!”
那群年轻人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去端菜、倒酒。
有个人太紧张,差点被桌腿绊倒,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沈算端起酒碗,与那百夫长碰了碰,一饮而尽。
他没有架子,没有居高临下的威严,就这么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问他们叫什么,家在哪里,在蛮卫待了几年,杀过多少妖兽。
说得兴起,还亲自动手烤了几串肉,分给旁边几个年轻的小伙子。
那群年轻人起初还拘谨,后来见少爷真没架子,便放开了,争着给他敬酒,争着讲自己杀敌的故事。
有人吹嘘自己一刀砍下过蛮猪的脑袋,旁边的人立刻拆穿说那一刀是队长砍的,你只是在旁边喊了“好”。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陈静坐在沈算身旁,被一群小姑娘围住。
她们叽叽喳喳地问她首饰在哪里买的,衣裳是谁做的,少爷平日里凶不凶。
陈静一一回答,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有个胆大的姑娘凑过来,贴着她耳朵问了一句什么,陈静脸一红,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那姑娘却嘻嘻笑着跑了。
钟进、钟广、墨隐三人蹲在另一处营地,与一群熟人拼酒。
四个大碗摆在桌上,谁先喝趴下谁输。
钟进豪气干云,一连干了三碗,面不改色。
那几个老乞儿连连摆手,甘拜下风。
周义与一群文职坐在树下,慢悠悠地喝着,听他们汇报各村落的文牍进展。
他时不时点头,偶尔提几句建议,语气和蔼,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者。
这次吃席是持久,吆喝声从中午持续到月亮从天池那边升起,银辉洒在山峰上,洒在城墙上,洒在每一张笑脸上。
然,庆祝还没有结束。
城中处处是篝火,处处是歌声。
不知是谁起的头,有人唱起了乞儿之家的歌谣——“从前有个地方,叫乞儿之家,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娃……”那歌声起初只有几个人在唱,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从城北飘到城南,从城墙飘到河谷。
三十万人齐声合唱,没有乐器伴奏,没有排练,却唱得那么齐,那么响,那么动人。
歌声在山谷中回荡,传向远处的群山,传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沈算端着酒碗,静静地听着。
身旁的陈静靠着他,轻轻哼着调子,声音柔柔的。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初到落霞城时,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如今,他身后有三十万人。
不,不止三十万。
乃是十八座蛮荒村落,五府之地的乞儿之家,缘起酒楼,数百万军民。
他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了,却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
今夜不醉不归。
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夜幕下,天池山庄笼罩在银白的月光中。
“咯——喝——继续喝——”
壮若蛮牛的狗背上,传出断断续续的酒话,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放纵。
不是沈算还有谁?这货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头一回喝醉。
他趴在宽大的狗背上,双手软塌塌地垂着,脑袋歪在一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再来一碗”“谁说我醉了”之类的胡话。
陈静抱着他,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头,生怕他从狗背上滚下去。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泛红的眼眶。
她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酒话,满脸心疼。
她是沈算的贴身侍女,是看着他一路走来的人。
别人看不到的,她能看到。
她看到自家少爷常常一个人对着繁星发呆,目光空洞而悠远,说不出的孤单,像是这世间没有一个人真正懂他。
她看到少爷为了让沈府在落霞城扎根,明明是惊才绝艳的少年,却要装傻充愣,忍气吞声,被人当面嘲讽也要笑着应对。
她看到少爷为了百修楼打开局面,赔着笑脸跟那些贪婪的商贾喝酒,明明是被坑的那个,还要装作心甘情愿的冤大头。
她看到少爷一次次被算计、被刺杀,每一次都险象环生,可他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疲态。
她看到他苦修,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没有年轻人该有的生活,没有花前月下,没有仗剑天涯,只有无尽的修炼和谋划。
别人看到的是少爷如今的成就,是诡卫的铁血,是蛮荒村落的繁华,是诡市的日进斗金。
而她看到的,是少爷步步忍让、步步谨慎、如履薄冰的那些年。
直至今夜,他终于放松下来,酩酊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