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书包网 > 玄幻小说 > 青铜古舟 > 第721章 铭酊大醉。
    “唰唰”数十万双眼睛依旧望着他,亮晶晶的,像夜空中的星。

    沈算环顾四周,望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笑了。

    “庆典开始!”他提高声音,手一挥,“兄弟姐妹们,吃好喝好,醉了便倒地就睡!”

    “哈哈——”

    笑声响彻天地。

    数十万人同时大笑,那声音排山倒海,惊得城外的飞鸟扑棱棱冲上云霄。

    笑声里有畅快,有释然,有无尽的欢喜。

    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哭着哭着又笑了。

    真正的庆典,开始了。

    数十万人的酒席,自是不能一声令下便齐齐上桌的。

    那得有多少张桌子?多少副碗筷?多少口锅灶?自是难以供席。

    故而,人们有序的行动起来,按队、按组,有条不紊。

    蛮卫各营以百人队为单位,文职各司以部门为组,百姓们以街巷为片,各自寻一处空地,支起桌子,架起锅灶,摆上酒菜。

    有人在城下广场,有人在城墙上,有人沿街摆桌,有人聚在自家门前。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村落上空飘散。

    当城中飘香之时,沈算适时的走下城楼,随意寻了一处蛮卫的营地坐下。

    那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原本正热火朝天地搬桌子、摆碗筷,见少爷来了,顿时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一个百夫长模样的汉子结结巴巴地说:“少……少爷,您怎么来了?我们这……这……”

    沈算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随手拿过一副碗筷,笑道:“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百夫长连连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转头冲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少爷上菜!把最好的肉端上来!”

    那群年轻人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去端菜、倒酒。

    有个人太紧张,差点被桌腿绊倒,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沈算端起酒碗,与那百夫长碰了碰,一饮而尽。

    他没有架子,没有居高临下的威严,就这么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问他们叫什么,家在哪里,在蛮卫待了几年,杀过多少妖兽。

    说得兴起,还亲自动手烤了几串肉,分给旁边几个年轻的小伙子。

    那群年轻人起初还拘谨,后来见少爷真没架子,便放开了,争着给他敬酒,争着讲自己杀敌的故事。

    有人吹嘘自己一刀砍下过蛮猪的脑袋,旁边的人立刻拆穿说那一刀是队长砍的,你只是在旁边喊了“好”。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陈静坐在沈算身旁,被一群小姑娘围住。

    她们叽叽喳喳地问她首饰在哪里买的,衣裳是谁做的,少爷平日里凶不凶。

    陈静一一回答,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有个胆大的姑娘凑过来,贴着她耳朵问了一句什么,陈静脸一红,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那姑娘却嘻嘻笑着跑了。

    钟进、钟广、墨隐三人蹲在另一处营地,与一群熟人拼酒。

    四个大碗摆在桌上,谁先喝趴下谁输。

    钟进豪气干云,一连干了三碗,面不改色。

    那几个老乞儿连连摆手,甘拜下风。

    周义与一群文职坐在树下,慢悠悠地喝着,听他们汇报各村落的文牍进展。

    他时不时点头,偶尔提几句建议,语气和蔼,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者。

    这次吃席是持久,吆喝声从中午持续到月亮从天池那边升起,银辉洒在山峰上,洒在城墙上,洒在每一张笑脸上。

    然,庆祝还没有结束。

    城中处处是篝火,处处是歌声。

    不知是谁起的头,有人唱起了乞儿之家的歌谣——“从前有个地方,叫乞儿之家,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娃……”那歌声起初只有几个人在唱,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从城北飘到城南,从城墙飘到河谷。

    三十万人齐声合唱,没有乐器伴奏,没有排练,却唱得那么齐,那么响,那么动人。

    歌声在山谷中回荡,传向远处的群山,传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沈算端着酒碗,静静地听着。

    身旁的陈静靠着他,轻轻哼着调子,声音柔柔的。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初到落霞城时,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如今,他身后有三十万人。

    不,不止三十万。

    乃是十八座蛮荒村落,五府之地的乞儿之家,缘起酒楼,数百万军民。

    他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了,却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

    今夜不醉不归。

    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夜幕下,天池山庄笼罩在银白的月光中。

    “咯——喝——继续喝——”

    壮若蛮牛的狗背上,传出断断续续的酒话,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放纵。

    不是沈算还有谁?这货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头一回喝醉。

    他趴在宽大的狗背上,双手软塌塌地垂着,脑袋歪在一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再来一碗”“谁说我醉了”之类的胡话。

    陈静抱着他,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头,生怕他从狗背上滚下去。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泛红的眼眶。

    她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酒话,满脸心疼。

    她是沈算的贴身侍女,是看着他一路走来的人。

    别人看不到的,她能看到。

    她看到自家少爷常常一个人对着繁星发呆,目光空洞而悠远,说不出的孤单,像是这世间没有一个人真正懂他。

    她看到少爷为了让沈府在落霞城扎根,明明是惊才绝艳的少年,却要装傻充愣,忍气吞声,被人当面嘲讽也要笑着应对。

    她看到少爷为了百修楼打开局面,赔着笑脸跟那些贪婪的商贾喝酒,明明是被坑的那个,还要装作心甘情愿的冤大头。

    她看到少爷一次次被算计、被刺杀,每一次都险象环生,可他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疲态。

    她看到他苦修,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没有年轻人该有的生活,没有花前月下,没有仗剑天涯,只有无尽的修炼和谋划。

    别人看到的是少爷如今的成就,是诡卫的铁血,是蛮荒村落的繁华,是诡市的日进斗金。

    而她看到的,是少爷步步忍让、步步谨慎、如履薄冰的那些年。

    直至今夜,他终于放松下来,酩酊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