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三基友——钟进、钟广、墨隐——还在那边拍肩捶背、“想死你了”“瘦了黑了”之类的废话没完没了。
基情满满。
沈算也不催他们,负手站在池边,望着那汪清澈如镜的天池。
池水中倒映着霞光、倒映着山峰、倒映着亭台楼阁,也倒映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里,将是他的新家。
久别重逢,自是要烧烤搞起。
夜幕下,天池凉亭边,炭火炽红,烧肉飘香。
明亮的灯光将众人的身影投在池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钟进和钟广抢着翻肉串,墨隐在一旁往炭上浇酒,火焰腾地窜起老高,惹得陈静笑着往后退了几步。
周义坐在石凳上,端着酒杯慢慢品着,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些年轻人身上,嘴角带着欣慰的笑意。
没有主仆,唯有亲如一家的相聚。
一个烤串递过来,一双筷子伸过去,谁也不跟谁客气。
说笑声、碰杯声、炭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将这座寂静的山峰填得满满当当。
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钟进说起当年在落霞城第一次吃烧烤,还是少爷亲手烤的,那时候百修楼才开张,几个人蹲在院子里,就着一盆炭火,吃得满嘴流油。
钟广也说起他刚去蛮荒村落时的情景,那时候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晚上睡帐篷,白天啃干粮,风里来雨里去,硬是把一座座村落从荒山中建了起来。
墨隐话不多,却闷了一杯又一杯,眼眶红红的,不知是酒呛的还是想起了什么。
沈算靠在一旁的石柱上,手里端着半杯酒,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这些年,大家都老了,也都长大了当年那些从街头捡回来的少年,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万夫长、村正、灵锻师…
他们的脸上多了风霜,眼里却多了光亮。
那光亮,他看得懂——是希望,是归属,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往哪里去的笃定。
夜渐深,炭火渐熄。
众人各自散去,钟广和墨隐领着沈算三人去住处休息。
天池府邸的房间早就备好了,每一间都收拾得妥帖,连陈静那间都特意摆了梳妆台和穿衣镜。
茶是今年的新茶,水是山上的泉水,被褥晒过,带着阳光的味道。
翌日上午,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沈算站在高大的城门楼上,身后是周义、钟进、钟广、墨隐、陈静。
他的面前,城中空地上,排列着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年轻男女。
近三十万人,身着劲装的狩猎者,有黑甲的蛮卫,有青衫的文职,有布衣的百姓。
他们挺直腰板,仰着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楼上的那道身影。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崇敬、有感激、有期待,也有泪光。
这些从五湖四海汇聚而来的乞儿,这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难民,这些在深山老林中扎下根的村民——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沈算望着下方那一张张面孔,来时为今日城墙竣工精心准备的感语,被堵在了心里。
那些话太虚,太远,太不接地气。
在这些曾经一无所有的人面前,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显得苍白。
他们不需要听他说什么漂亮话,他们只需要知道——家,有了。
可以扎根了,可以安心了,可以不用再流浪了。
“呼——”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目光扫过整片人群,高声道,“千言万语总是虚,所以少爷我只说一句:今日功成,铸自家!”
话落,现场一片安静。
风从城楼掠过,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有人愣住了,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在咀嚼着“铸自家”这三个字的重量。
铸自家,不是为别人,不是为沈府,不是为少爷——是为你自己,为你们的家,为你们亲手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往后余生可以挺直腰杆站在这里的家。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周义。
他振臂高呼,声如洪钟:“今日功成,铸自家!”
“今日功成,铸自家!”钟进紧跟着呼喊,声音粗犷如雷。
“今日功成,铸自家!”钟广、墨隐同时高呼。
“今日功成,铸自家!”
“今日功成,铸自家!”
“今日功成,铸自家!”
高呼声此起彼伏,从城楼传向广场,从广场传向街巷,从街巷传向城墙。
近三十万人齐声高呼,如山崩,如海啸,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声音在空中碰撞、叠加、回荡,一波高过一波,一浪盖过一浪。
有人的声音嘶了,有人的声音哑了,有人喊着喊着红了眼眶,有人喊着喊着泪流满面。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他们不是在喊口号,而是在宣告——宣告他们从此不再是流离失所的乞儿,不再是无人问津的草芥,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他们有家了。
沈算站在城楼上,望着下方那片沸腾的人海,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高呼声,心中涌动着难以言表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发紧。
他干脆不说了,笑着朝四方各揖一礼。
身边的陈静早已泪流满面。她用手帕捂着脸,肩膀轻轻地抖着。
周义捋着胡须,仰望天空,眼中似有泪光。
钟进、钟广、墨隐三人站得笔直,胸膛挺得高高的,像三棵扎根在城楼上的松树。
阳光洒在新建的城墙上,洒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洒在每一张仰望的脸上。
那些脸上,有泪,有笑,有光。
今日功成,铸自家。
这句话,会被刻在城墙上,刻在石碑上,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即便多年以后,当初的少年已白发苍苍,他也会指着身后的城墙,对孙子说:“这墙,是你爷爷建的。”
而那座墙,会一直矗立在那里。
见证风起云涌,见证人来人往,见证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也见证一个从无到有的家。
高呼之声,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沈算见底下的村民发泄的差不多时,便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可人们心情激荡,呼声如潮,压下去又涌上来。
他压了第三次,声音稍弱;压到第五次,只剩零星的回响;直至第九次,现场才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