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她时常跟我抱怨,生的儿子跟个闺女似的……”
冯朔苦笑:“谁让她……是个公主……爹,儿不孝,没能给您养老送终……倒让您……”
“闭嘴。”
真气压进儿子的经络里,那股温热的气流像是泥牛入海,进去了就散了。
他再压,再散。再压,再散。
冯朔的身体千疮百孔,像一口漏底的破锅,灌多少水都存不住。
“爹。”冯朔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别费劲了……您留着自己用……”
“少废话。”冯仁咬着牙,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你爹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点真气。
你给我挺着,听见没有?!”
屋中的动静终究引来了人。
冯玥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冯宁、冯昭,还有拄着拐杖的费鸡师。
冯仁手中攥紧丹药,往冯朔嘴里喂。
此时,冯玥对身后的仆人丫鬟喊:“出去!都出去!”
“老夫人……”
“出去!”冯玥严声,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们不敢不听,毕竟家中的一切都是由她操持。
随即又转向李蓉,“你也出去!”
李蓉一怔,“我……我是他妻子!”
“滚!”这一吼,把李蓉瞬间吼傻。
她怎么说也是冯玥的大嫂,自己的丈夫要死了,却被当作外人赶出去。
可冯玥那双眼睛盯着她,没有半分退让,也没有半分通融。
那不是小姑子看嫂子的眼神,那是冯家掌家娘子在守一道门,门里是冯家的命根子,谁也不能进。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被丫鬟搀着,踉踉跄跄地退到了廊下。
门在身后关上了。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冯玥转过身,快步走回榻边。
冯仁已经把丹药塞进了冯朔嘴里,屋内气流紊乱,红色的血雾在半空漫涌,然后消散。
“给老子活啊!”
“咳……咳咳咳……”
床榻上,面色灰败的冯朔一阵咳嗽,总算有了点微弱的气息。
他破天荒的把面前七窍流血的爹,看着了泪和汗水。
他抬起手想擦拭,但总没力气。
冯仁也收回流血的手,另一只手用毛巾擦着他的嘴。
又是一阵咳嗽,冯朔恢复了意识,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挤出一个笑容。
“朔儿,爹……爹在呢……”冯仁擦去脸上的血泪,“有爹在,小鬼不敢勾你走。”
冯朔用尽全身力气,冯仁将耳朵凑近:“爹,儿……不孝……”
冯朔的声音消散在空气里,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没有回响。
冯仁跪在榻边,握着儿子的手,那手已经凉了,凉得透骨。
屋内哭声一片,李蓉再也忍不住冲了进来。
终究是真气的昙花一现,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轰轰烈烈,他就这么躺着,静静的。
眼神逐渐灰败,呼吸又慢慢消失……
冯仁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一点点失去生机。
李蓉想推开他,但他依旧这样静静站着。
他转身,这时众人才看到冯仁可怖的一幕。
脸上、眼角、鼻孔、耳朵……全是血痕,没人敢上前。
等他走到门口,情绪开始翻涌。
渐渐的,开始崩溃。
“爹啊!”
冯昭情绪失控,瞬间跪下痛哭。
冯宁泪如雨下。
冯玥握着大哥的手,尽管已经冰凉,口中呢喃着小时候的戏言。
~
院门外。
冯仁看着喧嚣地街头,百姓看见他仿佛是见到了瘟神。
“师兄……”费鸡师上前。
冯仁扛不住了,栽倒,恰好被李白接住。
“先生这是怎么了?”
费鸡师不语。
“把先生扶到屋里去。”
冯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白背起冯仁,费鸡师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冯宁擦着眼泪在前头开路。
冯仁被安置在长宁郡公府东跨院的那间小厢房里。
就是当初他叫袁天罡帮着炼丹的那间,丹炉早撤了,屋里只剩一张窄榻、一张条案、一把圈椅。
冯玥站在门口,望着榻上那张血污纵横的脸,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迈进去。
“费道长。”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只是尾音微微发颤,“劳烦您守着。有什么事,随时叫人。”
费鸡师点了点头,把拐杖靠在门框上,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
——
长宁郡公府的前厅搭了灵棚。
白幡、挽幛、纸人纸马,一样不缺。该有的规矩,冯玥一件没落下。
李蓉守在灵前,眼睛已经哭肿了。
紫袍绯袍的大员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张嘉贞的马车在长宁郡公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门外的素幔已经被风吹卷了一角。
他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跨进门槛。
他在冯朔的灵前站了很久,没有上香,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站着,站得比丧礼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久。
“冯将军。”他开口,声音低哑,“下官为相以来,虽与将军政见不尽相同。
可将军为人、将军为将、将军为国,下官敬重。”
他抱拳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裴耀卿没来。
他差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国之柱石,臣之良友”。
冯朔的丧事办了一旬有余。
满长安都知道冯大将军去了,来吊唁的官员从朱雀大街排到了长宁坊口。
冯玥在灵前跪了七天,膝盖跪烂了,丫鬟换了一回又一回的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冯宁哭晕过去三回,每回都是被裴慕青掐着人中掐醒的。
冯昭守在灵堂里,任谁来劝都不肯走。
劝急了就吼一句:“我爹还没过头七呢!你们要忙什么自己去忙!”
吓得张九龄派来劝慰的管家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只有冯仁一个人,从棺椁入殓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在灵堂里露过面。
东跨院的那间小厢房关着门,从里面闩上了。
费鸡师守在门外,谁来了都拦着。
冯宁来过,在门外站了半天,费鸡师摇了摇头,她哭着走了。
冯玥来过,隔着门板问了冯仁一句“爹,您吃点东西”,里头没人应声,她怔怔地在门槛上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起身走了。
李白来过,抱着一坛酒在门外蹲了一宿,喝了大半坛,一句话没说,天亮时抹了把脸走了。
七天,冯仁没有迈出那扇门一步。
屋子里烧着一炉炭火,是袁天罡来添的。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道袍,在冯仁面前坐了很久。
“滥用真气,还用心头血,你小子能耐啊。”
冯仁没有说话。
袁天罡看了看他的手腕,“你果然妖孽,几天前刚喇的伤口,今天连个疤都没见着。”
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只粗陶碗,搁在冯仁手边,提起陶壶把水冲进去。
碗底有一撮陈茶,茶叶梗多过叶片,被滚水一冲,浮上来又沉下去。
“那小子都六十多了,搁在哪朝哪代都是喜丧。
他活到这把年纪,打完仗,享过福,儿孙满堂,死在自己床上。
这世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让你说得像是被谁夺走了似的。”
冯仁没有抬头,依然盯着碗里那几片浮沉的茶叶梗,盯了很久。
袁天罡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你那个半成品的不死药,还没炼成就往他嘴里塞。
你是医者,你比谁都清楚那东西吃下去会怎样。
可你还是塞了。你塞的不是药,是你自己那个‘不想’。
你不想他死,所以你不管那东西有没有用,先塞了再说。”
沉默好一会儿,冯仁终于开口:“有用。”
“什么?”
“有用。”冯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真气保不住他,那丹药……那丹药入腹之后,他醒了。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他叫了一声爹。”
袁天罡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去,把炭盆里快要熄灭的两块炭拨在一起,又添了几块新炭,火苗舔着炭块,噼啪作响。
~
入夜。
他怎样都睡不着,但脑袋空空,不知道要干嘛。
但他的身体知道。
皓月当空,他来到新城公主的墓前。
拿出了她最爱吃的糕点,“公主,我来看你了……我……”
冯仁憋了许久,也没有下文。
半晌,他咬着牙,“孩子……走了……”
“对不起……我没护住他……是夫君没用……”
墓前,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夜风穿过陵园的石像生,在翁仲之间呜呜地打转,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叹息。
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只巴掌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把酒浇在碑座上。
酒液渗进青砖的缝隙里,留下深色的水痕,桂花酿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甜得发苦。
“你最爱喝的桂花酿。”冯仁把葫芦搁在碑座上,手指在葫芦肚上轻轻拍了拍,“赵家老号的,今年新酿的,我还没舍得喝。”
他靠在碑座上,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
直到清晨,他站起身,“咱们还有玥儿,公主你跟落雁在下边等着他,朔儿打小……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