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用于吃饭歇脚的一楼空间很大。
毕竟商队途经此地时,几乎所有的伙计都要挤在这块儿喝酒谈天,消遣难得的闲暇时光。
可商队的人一走,这座落于村子里的客栈便肉眼可见地空落下来。
老板和老板娘在村里自有家宅,平常不常来客栈照看,店小二又闲得慌,时常寻个角落摸鱼打盹,导致我们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原本能容下数十桌人的偌大厅堂里,此刻只在角落孤零零地坐着我们一行四人。
不过,有秧这尊“活佛”在,这厅堂倒也不至于显得太过冷清。
“哇,穗姐姐的手艺也太好了吧!”
饭桌上,秧嘿嘿地笑着,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下晃荡个不停。
她嘴角还沾着饭粒和橙黄的油渍,活像一只吃嗨了的小馋猫。
可她还不满足——趁桌边其他人一个不留神,筷子飞快伸出,将盘中最后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鸡肉,夹进了自己早已堆满菜肴的碗里。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禾瑶的不满。
但秧可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她熟练地避开禾瑶投来的白眼,满载而归,当即乐滋滋地举起筷子,一下一下地将那块鸡肉捣进米饭里。
鸡肉被捣散开来,肉香与稻米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变得愈发诱人。
或许是满穗手艺实在太好,这一盘红烧鸡有大半落入了秧的腹中。
她的椅子四周散落了一地的鸡骨头,场面别提多骇人。
好在有几只瘦骨嶙峋,不知从何处跑来的家犬,自觉充当了清道夫的职责——不然这一地狼藉,怕是要让店小二头疼上好一会儿了。
“喂,我说秧!”
禾瑶见秧只顾着扒饭,压根没有搭理她的意思,气得直咬牙。
她努了努嘴,修长的手轻盈一伸——
那只被秧如同宝贝般安放在碗边、还未来得及下嘴的小鸡腿,就飞到了她的碗里。
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她在饱满的鸡腿肉上狠狠咬了一大口。
等秧反应过来,那鸡腿上的肉已然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碗里,一半流连于禾瑶那红唇白齿之间。
“啊啊啊!禾瑶姐,你怎么还和我抢食儿呢?!”
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两手各执一只筷子,跟敲鼓似的敲着碗边,发出一阵清脆的“哒哒”声。
“切~”
禾瑶轻哼一声,显然没把秧的抗议放在眼里。
她细嚼慢咽地将那块鸡腿肉咽下肚去,还不忘装模作样地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哎呀,这小鸡腿的肉真是又嫩又香,也太好吃了吧?”
她说着,眉眼弯弯地看向秧,挑衅似的露出个微笑。
“啊啊啊,气死我了!”
原本因鸡腿被抢而有些悲伤失落的秧,被她这副挑衅的表情一击,更恼了。
她伸手就想去抢禾瑶碗里的鸡腿——哪怕那已经被禾瑶咬过一口。
禾瑶自然不会给这个机会。
她随意地伸手摁住秧的额头,轻轻一挡。
秧两手直直伸着,却始终够不着碗里那直挺挺的鸡腿。
“呜呜呜,禾瑶姐又欺负我……”
被摁着额头的秧假惺惺地抹了把眼泪。
看着自己与禾瑶在身高和年龄上的巨大差距,她不由得有些泄气。
可她仍不死心,放下筷子,转身就去拉坐在一旁正小口小口扒拉米饭的满穗,将她的袖口拉得皱了又皱。
“穗姐姐,你来评评理嘛!”
她一手拉着满穗的袖口,一手指向单手撑桌、看戏似的禾瑶。
“你快说说她,让她不许吃了!把鸡腿还给我!”
“嗯?啊?什么什么?”
满穗的心思本就没放在吃饭上,突然被秧这么一拉扯,一分神,手里的碗筷差点没拿稳。
“唔……”
秧没在意满穗受惊似的反应,只是委屈巴巴地嘟着嘴,埋怨的小眼神在满穗和禾瑶之间徘徊。
“禾瑶姐坏,抢我鸡腿……穗姐姐你来评评理嘛!”
她又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啊,这个啊。”
满穗闻言吁了一口气,有些头疼地抚了抚额。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禾瑶你啊,真是的,都多大个人了还——”
秧看向禾瑶的小眼神,随着满穗的念叨变得越来越有神。
她双手不自觉地叉在腰间,胸脯挺了挺,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姿态,仿佛下一刻,那原本属于她的鸡腿就会再次飞回碗里。
可是,随着满穗接下来的一句——
“——干得这么漂亮!对付难缠的小崽子,就该这样。”
——秧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噗……哈哈哈!”
原本还以为满穗站在自己这边的禾瑶,听到这话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两手一伸,就将那个如同木头人般一卡一卡回头看向满穗的秧,拉进了怀里,使劲揉捏起她的面颊来。
“呜啊……呜啊!穗姐姐你……你们是一伙的吧!”
秧发出绝望的悲鸣,拼死抵抗,却也难逃被禾瑶双手狠狠蹂躏的命运。
挣扎间,她绝望地看向满穗,却发现她的眼神早就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
…………………
“唔……”
满穗仍是那副小口扒饭的模样。可她的眼神却直勾勾的,注视着跟前那个同样小口扒饭、一言未发的人身上。
我一反往常两三口糊弄晚饭的习惯,小口小口地吃着,心思还停留在村长家阿晟说过的那番话上,丝毫没有留意到身侧那道愈来愈近的身影。
“嘶……到时候该怎么跟闯王讲这些事情呢?”
我机械般地往嘴里送着饭,细嚼慢咽间,竟尝出了从未尝出过的,淡淡的甜味。
闯王会怎么对付那群为非作歹的贪官与富商,我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洛阳那只豚妖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子。虽说闯王极力克制,但在激愤的民意面前,福王府里的男家丁还是被屠戮殆尽,女性更是沦入极悲惨的境地。仅仅只有一个豚妖的次子朱由崧,缒城逃走,下落不明。
如果说豚妖做下的每桩事都是在践踏人性,引得群情激愤,那徐州宋知州干的一切,却像是在“好”与“坏”之间来回横跳,使那条用于区分的界限,变得更加虚无缥缈。
“诶……”
我摇摇头,闷闷地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先将这事往后放一放。毕竟李自成刚刚自立为王,要准备的事宜还很多,与明朝的对决仍在进行中,军事重心大抵也集中在京都,没那么快将视线投向其他地方。
相比之下,临出门时阿晟的那句“腊月十五,可是天喜星临照的黄道吉日”,倒是更让我放在心上。
我从未忘记,刚苏醒那个晚上,我答应满穗要娶她的那件事。
虽说答应下来后的这几日,我们俩都因为事情太过重大,且谁都没有经验,而很默契地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件事。可现在离那会儿都过去好几天了,也该给出个最终交代了。
腊月十五……腊月十五……
我在心中默念着,算算时日,大概就是后天。
“额,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琢磨了半天,我觉察嘴里嚼米饭嚼得有些干,便抬额想伸出筷子去夹些菜来配。
可这一抬头——
正巧撞上了一双扑眨扑眨的黑白色眼眸。
我一惊,下意识地将头往后仰了仰。
“唔……怎么感觉良爷心不在焉的?”
满穗皱眉俯身,将身子凑得更近了些。她一手暗戳戳地戳在我脸上,一手指了指我跟前的碗。
我低头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碗里的米饭呈现出一种惊人的两极分化——一面已被吃得见了底,一面还满满地铺着,盖在上面的菜,愣是动都没动一口。
“是在村长家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我面颊上戳了戳,满穗这才收回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只不过,她将椅子挪了挪,往我身边靠了靠,双手撑着下巴倚在我跟前,担忧地问道。
“没……没什么……”
我支支吾吾地说着。一方面,是不想将她们带入那场颇有威胁意味的政治交易中;另一方面……
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提“结婚”这件事。
我有些心虚地将那面立着、已经有些凉了的饭推倒在碗中,大口大口地扒拉起来。
“真的?”
满穗狐疑地问道,又伸手暗戳戳地戳了戳我的面门。
我叹了口气,不得不直视满穗的脸。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破绽百出,可我还是咬咬牙,暗暗回了一句:
“是的。”
“唔……”
满穗的眉头皱了皱,似乎对我的回答有些不满。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略显失落地收回了手,重新拿起碗筷,不再言语。
“那个,满穗……我……”
眼见满穗变得一副落寞的样子,我连忙开口想要解释。可支支吾吾了半天,话还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满穗显然也不想给我解释的机会,她赌气似的偏过了脑袋。
禾瑶与秧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停止了打闹。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
“………”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虽说我先前一直想这想那,没太留意饭桌上的其他人,可这突然冷下来的氛围,我还是感知得到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组织语言,想开口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可突然,不知怎的,脑中似有电流闪过——
一个声音,清晰无比地出现在我脑海里:
“满穗面皮薄,你若不想拖下去,成婚这件事,还得你自己来提……”
我的手微微一颤。
筷子从指尖划过,“啪嗒”一声,清脆地打在桌上。
“良爷?”
“良爷?”
三道目光几乎同时注视了过来。满穗见我脸色忽然变得苍白、目光也有些呆滞,心里一沉,伸手刚想去贴我的额头——
半空中的手,却被我一把抓住。
我颤抖着清了清嗓子,在这有些凝滞且尴尬的氛围中,对上满穗投来的那充满关怀与不安的黑白杏眼。
“满穗……”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可在这四下无人的饭堂里,却格外清晰。
“我……我听说……后日是腊月十五……”
“是……是个天喜星临照的黄道吉日……不如……”
“不如我们那天……成……成婚……”
“成婚”二字,我咬得极轻。可在另外三人听来,却如同惊雷般,在这空荡荡的大厅内凭空炸响。
整个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几乎没有一点响动。
不仅是满穗,连一旁还在为方才莫名冷战气氛窃窃私语的禾瑶和秧,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