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综复杂的冰架迷宫在身后轰然远去,那片由无数高耸冰柱和幽深裂隙构成的天然屏障,终于被这支疲惫不堪的绝命小队彻底甩在了身后。
然而,大自然并未给予他们丝毫的怜悯。
当陆铮一脚踏出冰架迷宫的最后一道豁口,横亘在他们与那座废弃气象站之间的,是一片长达八百米、平坦如镜、毫无遮掩的开阔冰原。
狂风在这片没有任何阻挡的白色荒原上肆意咆哮,卷起漫天锐利的雪沙,如无数把细小的锉刀,狠狠地刮擦着众人的脸颊。
这八百米的距离,在平日里不过是一次轻松的热身,但在此刻,却成了一场残忍到令人发指的生死拉练,体能的枯竭,已经突破了人类生理能够承受的绝对临界点。
雷烈铁塔般的身躯,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向前摇晃,宽阔的后背上,那个重达三十公斤的黑匣子,如一座真正的大山,死死地压迫着他的脊椎,每向前迈出一步,沉重的战术靴都重重地砸在坚冰上,巨大的反作用力便会顺着骨骼传导,无情地撕扯着他的伤口。
温热的鲜血不断渗出,滴落在洁白无瑕的冰原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在风雪中迅速凝结成暗红色冰珠的刺目血线。
林疏影和伊莎贝拉的情况同样濒临绝境,在经历了暗河的恐怖失温和一路的极限透支后,双腿犹如灌了铅般沉重,每一次抬腿,都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吸入肺腑的零下四十度极寒空气,已经不再是气体,而像是吞入了一大把锋利的碎玻璃,在气管和肺泡中疯狂地切割、搅动,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刺痛。
她们几乎是全凭着陆铮,被一左一右地架在腋下,硬生生地拖拽着向前机械地迈步。
陆铮冷峻如山的脸庞上,布满了冰霜和尚未干涸的血迹,他的呼吸依然保持着一种可怕的沉稳节奏,黑眸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废弃建筑。
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宽厚坚实的肩膀和有力的臂膀,默默地、毫不动摇地支撑着身边的女人,将自己体内仅存的温度和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们,这种不带任何杂念、纯粹而温厚的守护,成为了林疏影在濒临崩溃的黑暗中,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但死神的倒计时,并没有因为他们的顽强而停止跳动。
天空中,那层由冰窟坍塌引发的超低温冰尘暴,在北极狂风的猛烈吹拂下,终于彻底消散,露出了满天绚烂变幻的极光。
“嗡——轰隆隆!”
一阵沉重、狂暴、如万吨巨轮碾压空气般的涡轮轰鸣声,再次如滚滚惊雷般在众人的头顶上方炸响。
那架通体漆黑的武装倾转旋翼机,如一头彻底被激怒的钢铁猛兽,穿透了云层,带着强烈的复仇欲望,向着下方这片平坦的开阔地狂飙突进。
刚才屈辱的冰尘致盲,让旋翼机的驾驶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恼怒,此刻,他不需要再依赖任何红外热成像设备,在破晓前那微弱却清冷的极光照耀下,在这片平坦得连一块凸起岩石都没有的雪白冰原背景中,陆铮等几个正在艰难移动的黑色人影,在驾驶员的视线里,简直比标靶还要清晰百倍。
祸不单行。
就在头顶的死亡阴影再次笼罩的同一瞬间,陆铮敏锐的余光捕捉到了右侧风雪中的异动。
在距离他们不到一千米的冰原侧翼。
清道夫队长带着残存的精锐佣兵,如黑夜中悄无声息逼近的恶狼,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战术突击阵型,迅速追了上来。
天罗地网,地空绞杀,在这一刻无情地收拢。
半空中的武装倾转旋翼机开始傲慢地降低高度,巨大的机体在离地面不足三百米的低空悬停,狂暴的旋翼气流将地面的积雪吹得形成了一道道小型的龙卷风。
机头下方,那挺造型狰狞的三十毫米六管加特林机炮,伴随着电动马达的驱动,开始缓缓下压,黑洞洞的炮管,犹如死神的六根手指,精准无比地对准了下方那几个步履维艰的猎物。
“咔哒、咔哒、咔哒……”
机炮供弹带在齿轮的咬合下快速转动,金属弹链摩擦发出的机械清脆声,即便在狂风的呼啸中,也清晰地传入了陆铮等人的耳中,那声音,冰冷、机械,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毁灭气息。
陆铮的大脑在飞速计算着空间与时间的绝对数值,距离前方那座废弃气象站厚重的防爆钢门,还有足足三百米的距离,而在正常人类的体能极限下,拖着伤员跑完这三百米,最少需要四十秒。
可是,头顶那挺三十毫米机炮的开火预热程序,只剩下不到十秒钟。
这是一个无论如何计算、无论爆发出多少潜能,都绝对跑不赢的死局,血肉之躯的奔跑速度,在每分钟数千发的大口径穿甲燃烧弹面前,如蜗牛般可笑。
绝望的压迫感,如实质化的万吨深海水压,死死地挤压着每一个人的胸腔。
前方这座被风雪侵蚀了半个世纪的前苏联气象站,是一座庞大而粗犷的钢铁孤岛。
巨大的高标号混凝土掩体上,布满了岁月和极寒留下的深刻裂痕,如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建筑顶端,一根高达数十米、锈迹斑斑的长波天线塔在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摇晃声,外墙上,那些曾经用来观测气象的防弹玻璃窗,早已经被厚达半米的坚冰彻底封死。
整座堡垒没有一丝一毫的灯光,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死去了几十年的钢铁坟墓,冷酷、孤寂地矗立在这片浩瀚的北冰洋海岸线上,任凭风吹雪打,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这群即将惨死在它大门前的可怜蝼蚁。
天空中的行刑时刻,已然降临,倾转旋翼机稳稳地悬停在低空,机舱内,机炮手的手指已经压上了红色的发射键,三十毫米炮管的旋转速度达到了巅峰,一圈模糊的虚影在炮口形成。
甚至连地面上正在快速逼近的清道夫小队,也在队长的一个手势下,默契地停止了射击和奔跑,他们端着枪,冷冷地站在风雪中,准备欣赏这场由重型航空机炮带来的、碾碎骨肉的单方面血腥屠杀。
两秒。
一秒。
就在机炮的火舌即将撕裂空气、喷吐出致命金属风暴的最后一秒!
陆铮猛地顿住脚步,战术靴在坚冰上生生犁出一道白痕,挺拔的身躯死死地钉在了这片毫无遮蔽的死亡开阔地上。
“雷烈,带她们走!全速进堡垒!”
陆铮的声音在狂风中依然沉稳醇厚,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绝对统御力,宽厚的大手按在林疏影和伊莎贝拉的肩膀上,用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两个女人猛地向前推了出去。
随后,他豁然转身,林疏影被这股力量推得踉跄了两步,清丽的眼眸中瞬间涌出难以遏制的惊恐与焦急。
“陆铮!”
陆铮没有回头,双手端起步枪,脊背挺得笔直,枪口斜向上方,直直地指向半空中那架缓缓压低机头、如远古巨兽般的武装倾转旋翼机。
“别回头。听话,活下去。”
与此同时。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拉栓声,在冰原上突兀地响起。
老邢也停下了脚步,这位大半辈子都在极地冰雪中摸爬滚打的老兵,重重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有去看陆铮,也没有去看身后的雷烈等人。
他佝偻着那因为肋骨断裂而直不起来的后背,默默地转过身,迎着侧翼那支正在快速逼近的清道夫小队,逆向走去。
“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实在跑不动了。”老邢沙哑的嗓音在风中飘散,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平静,“雷烈,把黑匣子带出去,护好丫头们,我给你们把这几条疯狗拦下来。”
一老一少,两代军人,在这一刻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决死抉择。
陆铮端枪向天,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孤峰,直面机炮即将倾泻的钢铁洪流;老邢持枪向地,以满身伤痕的残躯,主动迎向那些全副武装的顶级冷血杀手,共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的战友强行筑起了一道决绝的防线。
“嘎吱——砰!”
原本被所有人视为死寂钢铁坟墓的废弃气象站二楼,一扇紧闭、呈现出灰暗色泽的重型金属防爆窗,毫无征兆地,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刺耳至极的金属铰链摩擦声,这扇锈迹斑斑的沉重铁窗,被一股强悍的蛮力从内部狠狠地一把推开!
覆盖在窗外的厚重坚冰在这股粗暴的推搡下瞬间碎裂,大块的冰岩剥落,重重地砸向地面。
紧接着。
一具粗壮的单兵反装甲火箭筒发射器,从那扇刚刚打开的幽暗窗口处探了出来。
“嗵——!!!”
一声沉闷、如地底深处岩浆爆裂般、带着恐怖物理震荡的底火激发声轰然炸响!
一道刺目且狂暴橘红色尾焰的重型反装甲火箭弹,带着一股撕裂一切的绝对暴力,如一颗从地狱深处逆行而上的流星,狠狠地撕裂了极地的狂风!
这枚突然射出的重型火箭弹,彻底打破了战场上的所有计算与逻辑。
武装倾转旋翼机为了追求三十毫米机炮对地面移动目标的绝对射击精准度,悬停的高度实在太低了,距离那座废弃建筑不足一百米,并且完全处于一种相对静止的滞空状态。
这种低空悬停,在面对地面单兵火力时是无解的压制,但在面对一发近在咫尺、从建筑死角突然开窗射出的非制导重型火箭弹时,却成了最致命的活靶子。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驾驶舱内的机炮手甚至还没来得及将按在发射键上的手指完全压下,驾驶员那紧握操纵杆的双手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本能的拉升动作,更别提去启动那些复杂的雷达告警系统和释放红外干扰弹。
死亡的流星,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橘红色残影。
“轰——!!!”
一声惊天动地、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殉爆声,在半空中悍然炸响,巨大的声浪在辽阔的海岸线冰原上滚滚回荡。
这枚火箭弹,以一种狂暴到极点、精准到毫米的姿态,一头狠狠地扎进了倾转旋翼机右侧那具巨大的涡轮发动机舱内!
高爆反装甲战斗部在发动机内部瞬间起爆,恐怖的金属射流直接切断了高速旋转的涡轮叶片,引爆了油路。
满载的航空燃油被瞬间点燃,一团巨大无比、炽热耀眼的橘红色火球,在距离地面不足百米的低空轰然绽放,如一轮在北极夜空中骤然升起的烈日。
坚固的航空铝合金外壳在爆炸的冲击波下犹如脆弱的纸壳般被撕得粉碎,旋翼机右侧那具重达数吨的发动机舱,连同那巨大的倾转旋翼,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直接从机身主翼上硬生生地炸飞、剥离!
失去了一侧动力的钢铁巨兽,在半空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空气动力学平衡,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庞大的机身在火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滚。
燃烧的航空燃油如倾盆大雨般从空中洒落,这架刚刚不可一世、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空中死神,此刻拖着滚滚浓烟和漫天烈火,越过陆铮等人的头顶,带着万钧之势,重重地砸在数百米外一片平坦的冰面上。
“轰隆隆——!”
机身触地的瞬间,残存的弹药和燃油引发了第二次更加猛烈的剧烈爆炸,整个机身彻底解体,化作了一团在冰原上熊熊燃烧、散发着刺鼻黑烟的废铁残骸。
狂风卷起爆炸产生的金属破片、燃烧的碎片以及被融化的冰水,如一场夹杂着火焰的残骸暴雨,向着四周无差别地倾泻而下。
前一秒还稳操胜券、准备欣赏屠杀的清道夫小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全体趴在雪地里,那名冷酷的队长猛地抬起头,面罩后的瞳孔急剧收缩,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震骇,他那引以为傲的空中火力支援,竟然在短短一秒钟内,被一发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火箭弹直接在空中斩首!
而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刹那。
陆铮宽大有力的身躯,已经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将林疏影、伊莎贝拉以及身后的雷烈等人死死地护在了身下,燃烧的金属碎片擦着陆铮的防寒服飞过,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随着天空中那震耳欲聋的殉爆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远处那架残骸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陆铮缓缓抬起头,他没有去看远处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球,也没有去理会身后那群被震慑住的清道夫佣兵,透过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冰雪尘埃,目光如炬,死死地盯向前方那座废弃的气象站。
在这座死寂了几十年的粗犷建筑二楼,那扇刚刚被蛮力推开的沉重铁窗处,此刻还在向外冒着丝丝缕缕、刺鼻的灰色底火硝烟。
原本十死无生的绝境死局,被这充满着粗暴美学的一炮,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方式彻底轰得粉碎。
在这座与世隔绝、被风雪冰封了半个世纪的荒凉堡垒里。
到底是谁?
是谁隐藏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之中,在最关键、最致命的零点一秒,替他们推开了那扇窗,扣下了这足以扭转乾坤的扳机?
狂风依然在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