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宋军东线大营。
杨再兴坐在帅帐里,面前摊着各营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四营进攻东城墙一天,伤亡近半。王德在城北打开了一道小缺口,伤亡三百余。杨志在城西南牵制攻击,伤亡百余。一天之内,宋军伤亡总计超过一千五百人。
这是西征以来,宋军伤亡最大的一天。
公孙胜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今天的记功簿。他已经记满了整整十页纸——战死者姓名、伤者姓名、立功者事迹。每写一个名字,他都在名字后面用朱笔圈一下,表示已核实。
“大都护,”他轻声道,“今日各营阵亡将士,已按军律登记完毕。四营阵亡者最多,其中赵四娃所部一都、四都都已残编过半……”
杨再兴没有说话。他沉默良久,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里,远处尼沙布尔的城头还有零星火光——那是宋军占领的垛口上燃起的信号火。城内却一片漆黑,桑贾尔似乎实行了灯火管制。
姚侑走过来,低声道:“大都护,辎重营的运水队已在路上,按路程傍晚才能到巴格鲁德河。全军存水只剩两天。明日若再攻不下……”
“三日内必须攻下。”杨再兴打断他,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告诉赵四娃,今夜休息,伤兵后送,弹药补齐。告诉他们——大都护说了,赵四娃今天破了外城,桑贾尔退入城内巷战体系,这恰恰证明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守城墙。明天破城后,我要亲自上城。”
他转身看向传令兵,一字一顿:“告诉王德和杨军指——明晨卯时,北、东、南三面同时总攻。”
深夜,尼沙布尔城内,第二道壁垒后。塞尔柱士卒们正在火把下忙碌着加固壁垒。沙袋、石料、拆下来的房梁,一切能用的东西都被堆到了壁垒上。壁垒后堆放着数百个密封的陶罐——那是桑贾尔最后的秘密武器,沥青与硫磺混合的火油,埋在地下窖藏了多年。
壁垒后方的小巷里,一些塞尔柱伤兵正躺在毯子上呻吟。医官缺乏,药物奇缺,许多人等不到天亮就会死。
一名年轻士卒靠在壁垒上,抱着弯刀,嘴唇干裂,轻声问旁边的老卒:“听说汉人的水只够喝两天了,是真的吗?”
老卒沉默片刻。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那是达尔班德峡谷里被弹片削掉的。伤口早已结痂,可每到夜里,那截断指还会像还在一样钻心地疼。他低声道:“苏丹陛下是这么说的。再守两天,他们就会退。”
“可我们的人也死了不少……”年轻士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光不自觉地往城东方向飘去。白天的攻城战他就在第二道壁垒上,亲眼看着宋军的炮火将第一道壁垒撕成碎片。“我哥就在第一道壁垒……下午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身上嵌了十几块铁片。医官说……活不过今晚。”
老卒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火把,瞳孔里映出跳动的光。年轻士卒又开口:“阿勒,你在达尔班德打过。汉人的火器……真的那么可怕吗?”
老卒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缺了手指的左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可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你在壁垒上看见的,不过是他们的最小的炮。那种炮声音大,能把墙轰塌,但至少你能看见炮口在哪,知道往哪躲。”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像是在说梦话:“达尔班德不一样。那条峡谷……两边山壁上全是汉人。你不知道他们在哪,只听见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像暴雨打在石头上。我们的人挤在谷底,连刀都拔不出来。一颗铅弹能穿透两个人,战马中弹后把你甩下去,然后你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法拉赫埃米尔爬上山壁,想夺制高点。我亲眼看见他爬到半腰,山壁上突然冒出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一轮齐射,他的镀金鳞甲被打穿了十几个洞,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从山上滚下来。”
“我逃出来的时候,左手指被弹片削掉两根。我趴在死人堆里装死,听着汉人在峡谷里清点战果……他们踩着我们的尸体走过去,那靴子踩在血泊里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老卒说完,闭上了眼睛。年轻士卒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再问下去。
远处城墙上,宋军的信号火在夜风中闪烁。两人同时望着那点火光,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