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尼沙布尔城内,苏丹行宫。
桑贾尔站在行宫最高处的露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尼沙布尔城。他的身后跪着几名刚刚从东城墙撤回来的千夫长,个个浑身血污,甲胄残破,有一人的左臂已经被炸断,用布条胡乱捆扎着,鲜血还在往下滴。
“苏丹陛下,”一名千夫长匍匐在地,声音颤抖,“东城墙已经守不住了。汉人的炮火太猛,缺口炸开了三次,我们用沙袋堵了三次。加齐战士死光了,骆驼炮全毁了,附庸部落兵……逃的逃,降的降。请陛下从西门撤退!趁汉人还没合围西门,陛下还能走!”
桑贾尔没有回头。
他望着东方,那里是浓烟滚滚的东城墙,炮声还在连绵不断。他可以想象那里正在发生什么——他精心布置的第二道壁垒正在被火炮啃食,他的士卒正在用身体填堵缺口,他的人头正在一颗一颗地送进宋军的记功簿。
但他没有下令撤退。
“法拉赫死了。”桑贾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自言自语,“法拉赫带了两万人,去打三千人,死了。马赫迪带着两万人守图斯城,跑了。本苏丹砍了他的头。”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千夫长们。他的灰蓝色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
“本苏丹今天也要走吗?”
千夫长们不敢抬头。
“本苏丹不走。”桑贾尔走回露台栏杆边,手指着东城墙方向,“汉人有大炮,有连发铳,有破虏雷。这些本苏丹都没有。本苏丹只有这座城,还有城里的十万百姓和四万将士。”
“但汉人也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水。他们的大军从图斯城过来,带了那么多炮车和辎重,能带多少水?我们把城外所有的水井都投了毒,他们没法用。本苏丹算过,他们军中存水最多够三天。现在还剩几天?”
他转身看着千夫长们,伸出一个手指:“一天。最多两天。只要再守两天,他们要么渴死,要么退兵。所以今天不算什么。缺口堵不住就堵不住,城墙占不住就占不住。让他们进城——让他们进第二道壁垒、第三道壁垒、小巷子、地下室。让他们死在每一条巷子里。”
千夫长们面面相觑。一名年长的千夫长忍不住开口:“陛下,可汉人的炮火……我们的城墙根本挡不住……”
“那就让他们轰。他们轰塌一堵墙,我们就再垒一堵。他们炸开一道壁垒,我们就再修一道。他们没有足够的水和人命跟我们对耗到底。从现在开始,放弃城墙,全线退入城内壁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把行宫地窖里那些密封陶罐全部搬出来。今晚宋军不进攻便罢,若进攻,让他们试试呼罗珊的沥青火湖。”
千夫长领命而去。桑贾尔独自留在露台上,望着即将落山的太阳。夕阳将他高大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柄无鞘弯刀的刀柄上,指节发白。
“杨再兴,”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本苏丹在尼沙布尔等你。三天之后,要么你渴死在我的城墙下,要么——我死在我的城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