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 章节目录 穿成亡国公主 夜已深。 夜幕沉沉,如同黑纱罩普山县。 普山县原本是赵国边界一个小县城,坐山面水,人口不多,仅有数千。 普山县的独特之处,就是水路复杂,且不远处是魏国边界。 因此,此处车马行生意甚是红火。 六年前,赵国国灭,吴国立国。 改朝换代,对普山县百姓来说,并没感觉日常生活有太大的变化,最大的影响,就是生意不好做了。 因为吴魏两国,尚未建交。 六年前,魏国为了避免吴国混乱殃及自身,严管边境,对于普山县的防备和管控,比当年还是赵国的时候严格许多。 不过,普山县的百姓们都听说,今年年初,吴国主动向魏国示好,献上诸多贡品,请求和魏国恢复往来。 魏国态度也颇有些松动,近日派出魏国三皇子带着使者团,去到了吴国京城。 普山县的老百姓们都猜测,或许接下来吴魏两国建交,恢复通商,普山县又能热闹起来呢。 话说回来,普山县由于位于吴魏两国边界,有一队士兵驻守,夜晚管控也是甚严。 戌时五刻即敲响暮鼓,关闭城门,禁止出行。 此时已近亥时,路上静默,不见百姓踪迹,仅有春虫鸣声阵阵。 赵思辰躺在床上,听着街上传来的更夫声,睁着眼睛,看着床,这两大高手,指的就是她和赵逐飞二人—— 居然有小贼来送死! 赵思辰心中好笑,悄然坐起身来。 她没打火,反而偷偷摸到了窗边。 既然这个小贼胆子这么大,总得给他一点教训。 赵思辰用食指轻轻顶开窗户的锁扣,把窗户稍稍往外推开。 她打算打开窗户,探出手去,把对方一把抓住。 谁知道,窗户刚打开一条缝,窗外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随后,一把薄如蚕丝的刀刃,架在赵思辰的脖子上。 章节目录 翻墙的小贼 “别动!”小贼压低声音,低声喝道。 “我不动!”赵思辰从善如流。 这把利刃距离赵思辰的脸蛋,不过一寸之遥。 她不想自己吹弹可破的肌肤被利刃划伤。 为了一个小贼,赔上自己花颜月貌,太不值得。 赵思辰正想着,小贼翻身进了窗户。 赵思辰乖乖地跟着退了两步,让出位置,让小贼可以顺利翻身进来。 小贼低声喝道:“不许喊叫,否则我杀了你!” 赵思辰点了点头。 担心小贼看不见她点头,赵思辰立刻补上一句:“我不喊,我乖乖听话。” 赵思辰看见小贼翻墙的姿势熟练,落地片声不响,心中已经了然。 这个小贼的身手,比她预判的要好上太多。 原来,小贼是故意以拙劣手法翻墙。 发出的翻墙声音,不大不小。 如果是普通人,夜深露重,根本不会意识到有人进了院子。 最多最多,只会以为是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如果是有武功的高手,反而会因为小贼特意表现出来的“拙劣”身姿,而心声轻蔑,犯了轻敌的错误。 好深沉的心机! 赵思辰在心中轻叹。 自己一世英名,要折在一个心思深沉小贼身上了。 不行,明天就行动! ——把院中的墙,再加高两寸! 赵思辰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着,小贼抽出了一条长布,扔在赵思辰身上,低喝道:“把自己的脚绑起来。” “哦。” 赵思辰平静地接过了长布,顺势在旁边的凳子坐下,一边往自己的脚上绕圈圈,一边给自己加戏。 她的声音娇娇柔柔,加上了害怕的情绪,颤颤抖抖地问道:“好,好汉,我我,我听话,你要抢钱的话,都给你,就是我家很穷,没什么钱……” 小贼低喝道:“别说话,赶紧把自己的脚绑起来!” 赵思辰装作听不懂的愚蠢样子,凑近了一些,絮絮叨叨道:“好汉,你,你,你别伤我,我家还有点米粮,你要吃的吗,我给你拿吃的来……” 小贼似乎被赵思辰突然凑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小步。 窗外照射进来些许光亮,照在赵思辰的脸上。 小贼看见赵思辰不过十二三岁,脸上尚有稚气。 但皓肤如玉,印着窗外些许亮光,如同透明一般,发出莹莹白光。 再加上赵思辰眼珠黑白分明,灵动逼人,虽然年纪尚小,但却有一股动人气韵。 如今她巴掌大的鹅蛋脸带着一丝惊慌神色,更显得楚楚可怜。 小贼被赵思辰可怜的神色晃得失神了一瞬,心中软了一分。 几乎是同时,他又迅速强硬气起来,一只手把窗户关上,另外一只手中的利刃往前伸了几分,几乎刺破赵思辰的脖子肌肤。 小贼脸上刻意露出狠厉颜色,冷笑道:“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要借着去拿东西,偷偷跑掉!别废话!绑!” 真无趣。 赵思辰低声嘟囔,用长布在自己的脚上绕了好几圈,把自己的脚绑了个牢牢实实。 小贼一只手拿着利刃架在赵思辰脖子上,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拉了拉赵思辰脚上的绑带。 赵思辰说道:“好汉,我很乖的,绑的严严实实的,你看!” 她炫耀似地抬了抬脚。 哎,绑太紧了,抬不起来。 ——有什么好炫耀的? 小贼看见赵思辰愚蠢听话的模样,似乎减少了戒心。 他把利刃放在一旁桌子上,抽过一旁的手帕,塞在赵思辰口中。 做完这一切,他身子软了软,缓缓走到桌子旁坐下。 小贼没有点灯,摸着黑,拿出桌子上的茶壶和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刚端起水杯—— “噗”一声闷响。 从窗外射进了一颗小石子。 小石子劲道极大,射破窗上糊着的窗纸,正中小贼的脖颈后。 小贼还未察觉到异常,已经被小石子集中脖颈关键要害处,一口气上不来,仰头直直往后倒下。 赵思辰手脚的束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 她身形迅捷,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前扑去,右脚灵活地勾住了小贼的身体,再把他慢慢往下放,让他躺倒地上。 另外一只手接住了落到半路的杯子。 这一连窜动作都是在一瞬之间同时完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做完这一切,赵思辰收回勾住小贼的脚,将杯子往桌子上一放,快步走到窗口。 她插着腰,心疼地看着窗花上刚粘上去的宣纸,被小石子射破了一个洞。 赵思辰推开窗户,冲着站在外面的人低声埋怨道:“你怎么不开了窗再动手,瞧瞧!这刚糊好的窗!我明天又得补窗户了。” 赵逐飞站在窗户外面,瓮声瓮气回道:“于理不合。” 赵逐飞意思是深夜进入少女闺房,于理不合。 赵思辰翻了个白眼。 她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面,啥都没做,有什么于理不合。 赵思辰招了招手,招呼赵逐飞从窗户进来。 赵逐飞一声不吭,身形从后院离开。 古板的大叔啊。 赵思辰把窗支棱好,转身走了几步,打开房门。 果不其然,赵逐飞站在门口,正举着手,正准备敲门。 赵思辰让开身体,说道:“进来吧。” 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小贼两旁。 小贼身量不高,略有些瘦削。 一条黑布蒙住小贼半边脸。 赵思辰毫不客气伸出手,把小贼脸上的黑布扯了下来。 蒙面黑布一拉开,哟,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呀! 少年和赵思辰年纪差不多,十三四岁的年纪,睫毛极长,眉毛清秀,额头光滑饱满,只是紧紧抿着的嘴角透露些许锐气。 赵思辰先开了口:“吴国追兵?” ——少年穿着吴国传统服饰。 赵逐飞摇了摇头,说道:“不像,吴国杀手?年纪也太小了些。” 赵思辰有些疑惑:“难道是我整日在外行走,暴露了公主身份?” 赵逐飞一口否定:“应该不是。你皮糙肉厚,怎么看都不像是娇生惯养的赵国公主。” 赵思辰气恼。 她不过最近在外面跑得多了,皮肤略微粗糙了一点。 赵思辰:“大叔,你好好回答问题,不要往我心口戳刀!” 赵逐飞没有理会赵思辰,继续查看。 赵思辰问道:“杀不杀?” ——要杀快点杀,杀完好睡觉。 赵逐飞轻声说道:“别着急,再看看。” 他拉开了少年外衣,露出外衣里面雪白柔软的细棉布内衣。 赵逐飞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吴国追兵。你看——” 章节目录 在下家中小有薄财 赵逐飞揪起一块少年的内衣服饰,说道:“这个少年虽然穿着吴国样式的外衣,但是内衣柔软干净,用魏国特产并且只供贵族的细棉花制成。” 赵思辰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吴国并没有这种棉花!” 赵逐飞点了点头,说道:“对!这种细白棉花是魏国北部特产,目前吴魏两国尚未建交,也未通商……” 赵思辰一下子发现了赵逐飞话中漏洞:“虽然两国并未通商,可是民间走私一向禁而不绝……” 咳咳,她,赵思辰,暗中掌控的普山县车马行,暗地里就接过不少走私的活。 赵逐飞胸有成竹地分析道:“是有一些走私行为。可是,细白棉花从魏国走私到吴国,所费人力、无力甚多,风险也大—— 因此,就算走私过来了,也多是用作于腰间、衣领装饰,就算是富贵人家,也不舍得一大匹细棉布裁做内衣。 因此,这位少年郎,不仅是魏国人,并且是一个家底丰厚的魏国人。” 哟~! 是一只肥牛! 赵思辰两眼放光,推开赵逐飞,亲自动手搜身。 她伸手在少年胸口、腰间搜索。 果不其然,少年的胸口有一个贴身荷包。 赵思辰把荷包抽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块洁白无瑕,入手温润的上好和田玉。 赵逐飞伸手把一旁桌子上的油灯拿了过来,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慢慢亮起。 柔润的油灯光芒照射在和田玉上面,发出盈盈温润的光芒。 玉佩上面,刻着一条活灵活现的蛟龙。 赵思辰数了数。 四只脚。 这是一块四脚蛟龙玉佩。 赵思辰和赵逐飞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不需言语,两个人都读懂了对方眼神中的含义。 魏国是当今国力最强盛的国家,不像吴国或者原赵国一样偏安一隅。 魏国自诩正宗天子,以龙为贵。 只有魏国皇族,才有资格佩戴蛟龙玉佩。 这位少年,是魏国皇族。 赵逐飞脸色一变,抬起大掌,掌中凝聚力量,就要一巴掌拍去! 赵思辰吓得抬手抓住了赵逐飞手腕,急急低声道:“赵大叔,怎么突然就要动手?” 赵逐飞恼道:“听说吴国上供魏国,请求成为魏国的附属国。魏国也赏赐了大量珍宝给吴国——两个国家要联手了!” 赵思辰问道:“这跟小贼有什么关系?” 赵逐飞说道:“听说最近魏国由三皇子带领一队使者出使吴国,想必是要签订联盟协议。这位少年,说不定就是魏国三皇子!他醒来之后,肯定会连累我们!” 赵思辰不明所以:“怕连累,把他扔到荒山野岭就好了,为什么一下子喊打喊杀的?” 赵逐飞冷笑:“杀了魏国使者,能挑拨吴魏两国,让两国翻脸,结盟失败。吴国力量将被削弱……” 赵思辰反问道:“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还想着要复国吗?” 赵逐飞脸上抽搐了一下,瞬间哑然。 赵思辰劝道:“复国有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吴国已经立国六年!六年啦!都能生三胎了,还有多少人记得曾经的赵国。” 赵逐飞沉了沉声:“难道你活着,就没有一点念想吗?” 赵思辰:“我有啊!我想要成为世界首富。可是复国耶,复国比当世界首富难多了!” 赵思辰说话直戳曾经的小赵将军,今日打铁大叔心窝:“你连小镇首富都当不上,还想复国?” 赵逐飞冷哼一声,站起身来。 赵思辰追着赵逐飞,低声说道:“当年王后娘娘赴死之前,可是吩咐我们要隐姓埋名的!” 赵逐飞哼道:“知道了!” 手一甩,干脆走人。 把少年留给赵思辰。 他不管了! 赵思辰就地取材,拉过一旁刚刚正从她手上扯下来的长布条,一圈、两圈…… ——把少年的腿绑了起来。 聊胜于无吧,免得多生事端。 虽然不把少年绑住,他也逃不了。 赵思辰刚把少年的脚绑好,少年挣扎了几下,睁开了眼睛。 哟!这么快就醒了?! 赵思辰笑着夸奖道:“厉害哦,少年郎!你遭受了赵大叔的独家点穴大法,居然没有直接闭气,昏厥过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顺好气息醒了过来。看来是我小瞧了你。你年纪这么小,武功相当于一个中等高手水平。是个小天才哦!” 少年感觉体内血脉翻滚,一口甜腥涌到喉咙,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连连闷咳了几声。 赵思辰笑眯眯的,对待未来金主,态度很是友好。 她从自己的腰间掏啊掏,掏出了一个油包,小心翼翼地揭开,里面是几块精美的糕点。 赵思辰捏了一块递给少年。 少年不动。 赵思辰的手往少年面前伸了伸,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脸,示意他吃。 少年莫名其妙地接了过来,奇道:“你不怕我?你为什么不把我的手也一并绑起来?” 赵思辰扫了一眼少年被捆住的脚—— 是的。少年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赵思辰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赵思辰坦白道:“刚才你之所以能把匕首架在我的脖子上,是因为我轻敌,被你轻易投偷袭。如果咱两光明正大地打架,你以为你打得过我?!” 更何况—— 赵思辰看着少年笑了笑:“你都已经受伤了。” 少年晃了晃手中的糕点,问道:“你想毒死我?” 赵思辰不高兴了:“我要下毒,也不会拿大酒楼的糕点下毒啊,这个糕点不仅贵,还得排队大半天才能买得到。我自己吃不香吗?” 少年冷哼道:“你要杀就杀,何必侮辱我——难道我还吃不起一块糕点不成。” 赵思辰说道:“我不会杀你。” 她有些不好意思:“你看起来好像很有钱,我怎么好杀你。” 少年心头一动,看向赵思辰。 少女清丽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灵动闪光,她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聚精会神地盯着—— 他的贴身玉佩! 少年舔了舔唇,问道:“你想要钱。” 赵思辰说道:“当然想!有钱了,能吃好吃的东西,做想做的事情……” 唉~~ 赵思辰叹息了一声:“挣钱不容易啊,特别是在普山县这个小地方。” 少年脸上浮起了胸有成竹的浅笑。 原来,这是个贪钱的少女么。 少年缓缓说道:“钱么……在下家中,也算小有薄财……” 章节目录 你不要乱来 赵思辰亮晶晶的眼神,从发着盈光的上好玉佩,转移到少年的脸上。 少年说道:“如果你能送我回魏国京都大庆城,我会让家人奉上厚礼,作为回报。” 赵思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多少?” 少年:“两万两银子。” “咕噜”。 赵思辰,眼睛发直,吞了一口口水。 赵思辰遮掩了下嘴角,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慢吞吞地说道:“不够不够,你这么有钱,想必在你家人眼中,你比两万两值钱。” 少年诚恳地说道:“姑娘,你也看得出来,我不是出身商贾之家,我不会像商贾一般故意开个低价,然后和你来回讨价还价。 这是我能够动用的最多的现钱,再多一分,都拿不出来了。” 赵思辰犹犹豫豫。 少年再接再厉地说服她:“姑娘,如果你想要更多,得给我多一些时间慢慢筹集。但在下实诚,不愿意许下空头诺言,还请姑娘谅解。” 赵思辰被说动,点了点头,说道:“你一下子就能拿出两万两银子,家中宅子想必也不少,还得再给一间宅子。” 少年:“成交。” 咦?! 她似乎,开价开得少了? 赵思辰后知后觉,连忙补充道:“那个宅子小的我不要,我要魏国首都主街最大的那个宅子。” 少年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养宅子的价格,那可是一般人承受不起的。” 赵思辰被问住。 话说穿越过来这个世界六年,她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确实没有住过大宅子。 见的世面少了啊,被人问住了! 少年看着赵思辰的脸色,便心下了然。 他掰着手指,给赵思辰算起了账:“你想想,一个中等大小的宅子,二三十个洒扫的丫头小子要吧? 管园林的婆子,不小于十个。 守门的汉子,也得十数个。 马车马夫得养着。 各处厨子里的厨娘、粗使汉子、每日里修缮的木匠工人,哪样都少不得。 姑娘你贴身丫鬟得四大四小吧? 大宅子里面一二百个下人都是少的。 再说了,冬天银丝碳,夏天大冰块,哪处不需要花钱?” 赵思辰咬着手指头,听得有些迷糊:“花费这么大?” “那是!”少年吃着手中的糕点,神情淡定,却吃得飞快,两口吃完了糕点,才慢腾腾地说道:“我说的还少了去呢。 再说了,这么大的宅子,别人不得时时刻刻关注着。 姑娘,虽然你和,呃……和那位英雄,都是一等一的厉害人—— 但是去了魏国天子脚下,还是不宜高调为好。” 少年看见赵思辰心思松动,又补上一句:“我这么说,全无私心,可全都是为了姑娘好!你的那两万两银子,可不经这么花。” 赵思辰伸手扯开了绑着少年脚上的布条,一边不耻下问:“那照你这么说,我家一共有5口人,该要多大的宅子呢?” 少年说道:“姑娘,三进的宅子差不多了。有大厅,有书房,还能有个小小后花园。再有两三个小厨房和下人们住的地方,已经是大有富余。话说回来,可真巧了——” 少年盯着赵思辰的神色,慢悠悠地抛出了诱饵:“我家正好在主街旁边的一条巷子中,有一处中等大小带庭院的宅子,不大不小,闹中取静……” 赵思辰一拍手:“好,成交!” 少年止住了话。 赵思辰心情极好,她在一旁的脸盆中净过手,拿过干净的粗麻布擦干手,说道:“既然做成了生意,那么照顾你平安抵达大庆城,就是我的责任了。来!” 少年微笑:“有劳姑娘了。” 赵思辰将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一把将他推到自己的床上去,手法算不上温柔。 少年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被推到在柔软的被褥上,被褥上残留的少女清幽香气扑鼻而来。 少年大惊,回过头来低吼:“你,你,你想做什么?!” 赵思辰一只手按住少年的肩膀,一把扯开少年的外衣襟。 少年急了,抬高了些许声音:“你不要乱来!” 赵思辰急忙按住少年的头,低声说道:“不要吵!我给你换药。” 少年被赵思辰一把把脸闷入被中,本想挣扎。 听见赵思辰的声音,停下了动作。 赵思辰一心一意地扒开少年的衣服,说道:“你的伤口不小,得赶紧处理,否则腐烂入骨可就麻烦了。” 少年不吭声,默默地趴着,红了耳尖。 赵思辰动手把少年肩膀上的细棉布层层剥开,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斜在少年肩膀。 伤口已被胡乱洒过金疮药。 随着赵思辰的动作,又有些许裂开,渗出了血。 赵思辰拎过桌上茶壶和瓷碗,倒出已经凉了的白开水,用干净的细麻布沾着凉白开水,细细帮少年擦去伤口上的血迹和湿透了的药渣,然后再撒上新的金疮药。 少年把头埋入枕头,紧紧绷着身体,一声不吭。 除了偶尔因为疼痛而引发身体阵阵颤抖。 上好了药,赵思辰让少年撑起身子,她拿过细麻布,绕过少年肩膀,帮少年包裹伤口。 两人身体靠近,赵思辰的发丝轻轻蹭过魏乾琅的脸。 赵思辰的身上,散发出魏乾琅从来未闻过的香味。 赵思辰说道:“细麻布的质感比较粗糙,没有你用的棉布那么细致柔软,触碰到伤口可能会不舒服。咱们这里条件有限,你忍耐一下。” 说话之间,气息微微喷在少年的脖子。 少年脖子上的皮肤,肉眼可见地迅速浮起了一圈疙瘩。 赵思辰专心为少年包裹伤口,尚未察觉。 少年默默地扭开了头,盯着墙壁不放。 赵思辰问道:“还未请问你的名字?” 少年一边把衣服拉好,低着头,掩饰耳尖浮起的红晕,轻声说道:“魏乾琅。” 赵思辰点点头,说道:“行,魏乾琅,睡觉吧。休息好了,明天再做打算。” 魏乾琅微微征了征。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直呼他的名字了。 赵思辰也不矫情,从一旁箱子里抽出一条薄被,说道:“你是病人,又是主顾,我收钱干活,有责任把你照顾好。你今晚睡床,我睡在一旁。” 魏乾琅看到赵思辰抱着薄被,躺到床边的脚榻上。 看见少年望了过来,赵思辰裂开嘴巴,嘻嘻一笑,说道:“晚安。” 鼓起双颊,用力一吹! 蚕豆大小,颤颤巍巍的油灯。 “噗”一声,灭了。 魏乾琅原本以为自己身处陌生的环境,遇到小县城中隐藏的高手,会因为警惕而一夜无眠。 没想到,他闭眼睁眼,已经是天光大亮。 章节目录 最后一个肉包子 魏乾琅睁开眼睛,迷糊不到一秒钟,立刻警醒,眼神往脚踏上一扫。 空的! 魏乾琅心头猛然一跳,哗的一下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一时不察,肩膀的伤口被拉扯到,剧痛传来。 他强忍着,闷哼了一声。 赵思辰推开房门,端着一盆水走进房间。 看见魏乾琅坐在床头,龇牙咧嘴,眉头紧皱,也不同情他,反而笑眯眯地说道:“你受了伤,可得悠着点啊!虽然说我负责安全护送你,可是如果你自己作死,那我可不负责的哦!” 魏乾琅皱着眉头问道:“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赵思辰把脸盆放在床边的架子上,递给魏乾琅一条洗麻布:“给你端洗脸水伺候你啊。来吧,漱漱口,擦个脸,吃早餐去。” 魏乾琅默默地接过洗麻布,胡乱擦了个脸,把麻布往盆边一搭,说道:“走吧。” 赵思辰嘻嘻笑着看着,调侃他:“这么着急,饿了?” 魏乾琅脸上一热,强撑着不表露出来。 赵思辰带着魏乾琅走出房间,通过廊下,经过两个房门,来到大厅。 厅中摆着一张简陋的圆桌,圆桌上面摆着白粥、小菜和肉包。 数人围绕着圆桌吃饭,有老,有小。 魏乾琅一眼瞧见昨天晚上的那位大叔。 大叔察觉有人过来,抬起半张眼皮,瞥了魏乾琅一眼,又默默地埋头啃起了手中的肉包子。 众人好像没有看见魏乾琅一样,吃包子的吃包子,喝粥的喝粥。 桌子上面空着一张椅子,明显是赵思辰的座位。 赵思辰走到空着的椅子旁,推了推坐在一旁,刚吃完了包子的小男孩,说道:“雨枫,你吃饱了就回房温书去,我今天有客人。” 小男孩行为甚是稳重,他不慌不忙地跳下椅子,颇为有礼貌地说道:“我吃饱了,长姐你请坐。” 回头看见魏乾琅,“咦”了一声,露出了些许诧异。 但他很是懂事,立刻收起了讶异神情,像是一个懂礼貌的小书生一样,向魏乾琅作了一揖,说道:“想必大哥哥是长姐的朋友,雨枫有礼了。” 魏乾琅略略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赵雨枫回房,其他人依旧淡定地吃着早餐。 魏乾琅看向众人的目光,充满了疑惑。 这个房子有古怪! 这些人也有古怪! 家中出现了陌生男子,还是从一个姑娘的闺房里面走出来,居然没有人多问一声。 唯一正常的,是刚才那位有礼的小童子。 难道,小童子是被拐卖来的?! 魏乾琅压抑住心中诧异,坐在赵思辰身旁。 赵思辰一只手抓起了一个肉包子,先几口啃完,又喝了两口粥,才停下来,说道:“我昨晚答应了这个,呃,这个小贼,要送他去大庆城。” 赵思辰说完,众人皆不言语。 赵思辰又拿起了一个肉包子,埋头和肉包子苦干。 一位婢女打扮,二十出头的女人,默默递过了一副碗筷,放在魏乾琅面前。 魏乾琅已经有几天没有正正经经吃过饭,此时闻着饭香,已经是按捺不住。 他也顾不得有毒没毒之类的防备,先是喝了一口粥。 入口即化,米香扑鼻。 他咬了一口肉包子,眼睛猛然亮起。 又香,又软,咸淡皆宜。 京中御厨都做不出这等好吃的味道! 难怪所有人吃饭都要狼吞虎咽。 实在是太好吃了。 魏乾琅三口两口啃了一个肉包子。 又拿了一个。 再拿一个。 ——最后一个肉包子。 赵思辰正好也伸手去拿肉包子,被魏乾琅抢先一步。 看着空了的粗陶盘,她有些悻悻然,缩回了手。 从来!没有人!敢跟她抢云碧姐姐做的肉包子! 没有人! ——算了,看在两万两的份上,不揍他。 打铁大叔赵逐飞,突兀地开口:“收钱了?” 赵思辰抬起头,嘻嘻笑道:“两万两,就他一个人。” 赵逐飞点了点头,说道:“这价钱,可以。” 赵思辰说道:“还有大庆城一个离主街不远的三进宅子。以后我们就在大庆城住下来,让雨枫在大庆城读书。” 婢女云碧的眼睛亮了亮:“听说大庆城的书塾不错!” 坐在少女对面的老人郭安阳,慢悠悠地开了口:“大庆城,天底下对户籍管理得最严格的地方,就算你去了,留得下来吗??” 要继续留在吴国,还是去往魏国,是赵思辰一行人一早就讨论过的问题。 一开始,众人留在吴国,是为了关注各方动向。 吴国稳定之后,为了安全着想,他们一直想要进入魏国。 只不过,魏国户籍管理极为严格。 虽然普山县能够通过水路,绕过边境守卫,通过偷渡进入魏国境内。 但无魏国户籍,难以在魏国长久居住。 他们也曾动过念头,去黑市买上基本户籍。 一旦被查出来,反而有可能提前暴露,不利于他们藏匿行踪—— 赵思辰偏过头,冲着坐在她身旁的魏乾琅挑了挑眉。 小子,轮到你出场了。 魏乾琅囫囵喝完碗中粥水。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碗,擦擦嘴角,恢复了儒雅贵公子模样。 魏乾琅神色淡淡,点了点头,慢悠悠说道:“实不相瞒,制造户籍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只不过小事一桩……” 曾经的赵国小将军赵逐飞对曾经的赵国太师郭安阳说道:“现在的少年郎,年纪轻轻,讲起话来比你还拖沓。” 赵思辰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讲人话!” 魏乾琅被抢话。 平生第一次。 但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忍着气继续说道:“我有一旧……旧友,是临水县县令。临水县距离此地不远,三两天路程即可抵达。县令帮我们制作一套从出生到现在的完整户籍,那是极为简单的事情。” 赵思辰拍拍手,把这件事情给定了:“行,我们绕过边境,去临水县。云碧姐姐,有劳你收拾家中细软……” 云碧不假思索,答道:“这个简单,咱家没多少需要收拾的东西,今天即可收拾完毕。” 赵思辰定了下来:“那我们明天出发!” 郭安阳冷哼一声,问道:“去魏国京城?!车呢,马呢,钱呢?” 赵思辰胸有成竹:“我来搞定!” 章节目录 来到大酒楼 众人散去,各自处理各自的事情。 赵思辰也是起身,准备离开。 赵思辰的脚刚踏出大厅,郭安阳在身后喊住了她:“书塾林先生上个月急病去世,家中只剩下孤儿寡母。 因为家底太薄,林家小子前两天来找我辞行,说家中无法再供他读书,他要回家种田……” 赵思辰点头道:“那可惜了。林先生人很好。除了上次你去吊唁包的白包,我私下又给了林家婶子五两银子……” 郭安阳皱了皱眉:“你哪来那么多银子?” 赵思辰被郭安阳管得多了,早就不耐。听见郭安阳问话,叛逆的少女直接怼他:“不要你管!” 郭安阳不计较赵思辰的无礼,昂着头,理直气壮地说道:“再给林家五十两。” 普山县一般三五口的小家庭,一年的花费不过二十两。 五十两,足够一个书生吃喝数年。 赵思辰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但她也知道,郭安阳整天怼天怼地怼大家,特别是喜欢怼她。 若不是确实需要,郭安阳这个清高得比蓝天白云还高的小老头,不会跟她开这个口。 郭安阳轻咳一声,解释道:“林家小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我……咳,你再支持他三年。五十两银子,足够支撑他三年生活和读书。三年之后,他或者科考,或者营商,或者务农,我都不管了。” 老人叹息了一声,说道:“我也管不了了。” 敢情,郭安阳是把林家小子当成自己的入门弟子了。 赵思辰心里嘀咕着,回房拿银子。 郭安阳站在走廊屋檐下,看着院中枯树,颇有些惆怅。 他刚才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也管不了赵思辰。 想当年,林老虽然只是一介书塾教书先生,但也看出他满腹才华,让他进入书塾教书。 他当上书塾先生之后,厚着老脸去向林老求情,好不容易让书塾破例,同意收女子旁听。 他心里想着,赵思辰虽然曾经贵为赵国公主,但赵国国灭,他们要抛弃前尘往事,隐匿市井。 那么赵思辰,就得抛弃公主身份,像一个平常女子一样生活。 她在书塾里面,或者识字,或是学习算术,以后嫁给一个小掌柜,也能帮着夫家打理店面,不至于被夫家看轻。 谁知道,赵思辰不学无术,整天在外面无所事事地溜达。 说得多了,赵思辰就郭安阳说过的话来逗他:“你不是说让我去联姻吗,我哪有可能嫁给一个小掌柜。” 郭安阳被气得够呛。 如今,他们要抛下普山县一切,远赴魏国首都大庆城开启新的生活,只怕赵思辰以后更是不肯学习一二了。 而赵思辰,她想着她读书读到硕士,写论文写到头秃,高等数学学得想哭。 古代书塾里面学的东西,还比不上九年义务教育的知识。 她怎么可能再把自己困在书堂里面。 她要好好把握重生机会,努力挣钱,享受生活! 可惜,郭安阳顽固得像一块石头一样,压根听不进她的解释。 赵思辰拿来了银子,装在一个简陋的荷包里面,递给郭安阳。 郭安阳接过荷包,脸上黯然,颇有些丧气。 他把手中拐杖往地上敲了敲,说道:“我去处理下书塾事宜,今晚再回来收拾行李。” 赵思辰点点头,扭头对魏乾琅说道:“你在我房中休息,我出去处理一些事情。” 魏乾琅微微皱了皱眉头。 若有追兵追来…… 魏乾琅心中虽然有些担忧,但是他性格骄傲,此等灭自己志气的话,是断断说不出口的。 赵思辰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说道:“不必担心,有赵大叔在呢。只要赵大叔守着门,整个普山县就没有人能越过他进入咱们家里。” 魏乾琅心中安定了几分,脸上尽量不显,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赵思辰看出魏乾琅的傲娇。心中吐槽了一句:中二少年爱面子。 嘴上却还是说出了关心的话语:“你身上有伤,趁今天再休息休息,明天我们就要赶路了。” 魏乾琅说道:“我撑得住。” “行行行,知道你厉害。” 赵思辰出门,径直去了普山县最大的大酒楼。 普山县不大,出门不过走了一刻钟,就到了一座二层小楼门前。 小楼不高,但也算得上普山县这个小县城的地标性建筑。 小楼的一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匾,大咧咧地写着“大酒楼”三个大字。 够直接! 赵思辰踏入门槛。 她身量尚小,年纪也不大,小二看到她,只当是哪家的小姑娘,没有上前招待,而是忙着迎接其他的客人进门。 倒是掌柜,看见了赵思辰,忙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迎向赵思辰,笑着朝她拱了拱手。 掌柜还未说话,赵思辰先说道:“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掌柜笑着说道:“赵姑娘这边请,这边请。” 殷勤地把赵思辰迎入了二楼雅间。 小二看着掌柜亲自把赵思辰迎入雅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赵家姑娘他也是认识的,是城东打铁铺子家的姑娘。 那家打铁铺子是外来户,虽然在普山县买了一处院子,家中也有婢女,但家中老的老,小的小,仅有一个生意不好的打铁铺子。 家中老爷子无法颐养天年,还得在书塾当先生挣钱帮补家用。 这样的人家,断断不是他们“大酒楼”的客户。 这样的人家,也断断舍不得花钱在“大酒楼”里面点上一桌酒菜。 今日里掌柜怎么对赵姑娘这么热情呢? 小二疑惑了一阵,门口有新的客人进来。他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迎了上去—— 想不通,就不想那么多了。 把客人伺候好,多收点打赏,才是重要的。 掌柜笑着把赵思辰迎入雅间,请赵思辰在桌边坐下,又亲自倒了茶,递给赵思辰,然后才在赵思辰对面坐下。 赵思辰接过茶盏,浅浅喝了一口,把茶盏放下。 掌柜笑着开了个话头:“赵姑娘今日亲自来到咱们酒楼,真是稀客啊。” 赵思辰也笑着说道:“许久没见掌柜了,有些想念,正好今日不忙,特意来看看您。” 掌柜笑着,说道:“不敢不敢,之前是赵姑娘说不得说是与你相熟,所以我一直不敢登门拜访。看来倒是我的错了。” 赵思辰说道:“掌柜的,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承蒙您不嫌弃,要了我的食谱,还肯每年给我分红,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章节目录 祖传的菜谱 掌柜的连忙说道:“赵姑娘,您这么说可折煞我了。 五年前我家小店经营不善,没有人上门,我几乎要卷铺盖回老家了—— 是您,给了我几道菜的菜谱,才让我能够继续在普山县做着这小生意。 这些年,我心中虽然没说出来,但是对赵姑娘您是很感激的……” 赵思辰笑着说道:“我也很是感激掌柜。掌柜一诺千金,说了每年分红,从未食言……” 掌柜忙回道:“赵姑娘谬赞,应该的,应该的……” 赵思辰说道:“只不过,我不事生产,但靠着掌柜您整日里忙进忙出的,把大酒楼经营得这么好,而我坐享其成,实在心中有愧……” 掌柜连连鞠躬:“赵姑娘,可万万担不起您这样说……” 赵思辰笑着说道:“今天过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下,今年的分红,就不用给了……” 掌柜被赵思辰这么一说,心头猛然一跳,唬得差点蹦起来。 他猛地站起来:“赵姑娘,您是觉得每年50两银子的分红太少? ——是,是不多。 不瞒您说,这一两年吴国战事减少,酒楼的生意确实比以前红火。 如果您觉得少,我可以加钱……” 赵思辰摆摆手,安抚掌柜说道:“不着急,您坐下说。” 掌柜的脑门已经被激出了汗。 赵思辰在五年前找到了他。 当时赵国已经亡国,改国换号,换成了吴国,政局不稳,多地有战事。 普山县虽然身处边陲之地,但也难免被波及。 他的饭馆经营不善,再加上遭遇战事,败掉了全身家财。 掌柜思量着走投无路,只能携家带口,卖掉饭馆,回乡下种田去。 哪知道,刚搬到普山县的一家外来户的姑娘找到了他,说能给他菜谱。 当时他只当一个七岁的娃娃是在说笑,差点把人赶出去。 谁知道,这个娃娃,从随身的食盒里面,拿出了一盘热腾腾的菜式。 他一吃之下,惊为天人。 如果在京都的那些大酒楼,这道菜的菜谱,绝对值上千金。 只可惜他只是一家快要倒闭的饭馆的掌柜,囊中羞涩,无法掏钱买下这道食谱。 这个七岁的娃娃倒是挺老成,脆生生地说道:“不用你的钱,你只需要每年的利润给我分红一成就行了。” 掌柜的咬着牙,硬撑了下来。 果不其然,菜式在普山县一炮即红。 不仅路经普山县的人会过来尝上一尝—— 就算是周边县城的人,也有特意远途而来普山县尝试他手艺的。 他凭着这道菜式翻了身。 掌柜也不想回家种田的事情了,继续在普山县做起了生意。 生意越做越红火,他雇请了工人,穿起了绸缎裳,盖起了二层小楼。 这赵家姑娘也真是奇怪,即使分了钱,也依旧是是简朴朴素地生活。 更是要求他见了她,就当是不认识。 据说小姑娘给出来的是祖传的菜谱,原本祖训规定不得外传。 再加上家中的那位老夫子甚是古板,如果知道她偷了祖上的菜谱卖给他,只怕会把她活活打死。 掌柜的一开始担心赵家大人找上门来闹事,谁知道,安安稳稳过了那么多年。 每一年年底,赵思辰收了分红之后,都会给他一道新菜的菜谱。 每道新的菜,都会在普山县掀起一波热潮。 如果赵思辰不肯再收他的钱,那也意味着新菜的菜谱,断了希望…… 赵思辰仿佛看出了掌柜的担忧,笑着说道:“实不相瞒,今日来找掌柜的,是想跟掌柜的坦白,我家的菜谱,已经被我卖得七七八八了。” 掌柜的提着的心,猛然又掉落谷底:“没,没了?!” 赵思辰笑着点点头,说道:“掌柜,我五年来给了你五道菜谱,一般人家,能做一两道拿手的菜,已经是顶顶了不得的事了,我家祖上是难得的天才,所以才自创了五道菜。” 掌柜的面上难掩失望,慢慢坐了下来。 他自然知道赵思辰说的是真话。 能自创菜式的,都是大家。 还创造了五道菜式,那是难得的厨师天才。 如果他是在大京城开酒楼,一道菜就够他名扬天下了。 赵思辰说道:“本来还想拖上一拖,等到今年年底才告诉您的,只不过咱们合作了这么多年,我也不忍瞒着你。” 掌柜的经营酒楼已久,本就是情商极高的人,听见赵思辰这么说,急忙收拾好心情,说道:“赵姑娘,您言重了。我应承每年给赵姑娘分红一成,就算是赵姑娘以后没有新的菜谱,我也不会食言……” 赵思辰笑道:“我就知道掌柜是个靠得住的。” 掌柜勉力笑了笑,说道:“不敢不敢,我虽然是一介商贾,却也懂得一诺千金的道理。” 赵思辰看着掌柜坐立难安,沮丧的神情遮掩不住。 她脸上带着淡笑,慢悠悠地喝完了手中的茶。 嗯,好茶,看来掌柜的这两年是存了一些家底。 待掌柜的重新坐了下来,赵思辰才笑着又开口道:“我这里还有最后一道菜谱……” 掌柜眼睛猛然一亮:“还有?!” 赵思辰说道:“是的,感激掌柜多年来照顾,所以我特地将祖上传下来的最后一道菜谱,给掌柜带了过来。” 赵思辰从腰间荷包之中,掏出了一方小小的纸张,隐约有墨水痕迹透出纸背。 掌柜呼吸急促了起来,眼神紧紧黏在了赵思辰手中的纸张上,跟随着赵思辰手的动作而转动。 掌柜兴奋得脸颊涨红,几乎说不出话来:“这,这,这……太感激赵姑娘了……” 赵思辰笑着说道:“应该的。” 掌柜:“这,这,无功不受禄,不敢白白要了赵姑娘的菜谱……” 赵思辰说道:“说了以后不要你的分红,就是不要了。” 掌柜呼吸还未能平稳下来,急匆匆地喊道:“那我一次性买断!” 赵思辰很干脆地接道:“好啊!” 掌柜被赵思辰毫无推脱的答应,弄得懵了一下。 赵思辰笑着说道:“不知道掌柜能付多少银子给我?” 掌柜也缓了过来,堆上笑脸说道:“任凭赵姑娘开价。” 赵思辰把手上的菜谱递给掌柜:“500两,我要现钱。” 掌柜的咬咬牙,爽快地应下:“好!” 赵思辰笑着说道:“有劳掌柜了。” 掌柜:“姑娘稍等。” 掌柜帮赵思辰续上了一盅茶,然后匆匆而去。 章节目录 我要走了 赵思辰也不着急,顺手打开了窗户,就着窗外的景色,悠悠地喝着茶。 大酒楼在普山县正中间,最繁华商街的中央。 透过二楼雅间的窗户,望向窗外,看见繁华商街上的人们来来去去。 时间已临近中午。 大酒楼是最热闹的时候,门口人来车往,络绎不绝。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县城,也有了繁华景象。 普山县这么一个边陲小县,都管理得井井有条,想必在吴国的其他地方,政事已经稳定。 赵国国破时候的惨烈景象。如烟消散了。 时间,带走一切。 赵思辰一边想着,一边安静地喝完了茶盏中的茶水。 掌柜的匆匆而来,拎着一个小木箱,看他姿势,小木箱颇有一些重量。 掌柜的把小木箱放在桌面,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赵姑娘,这个箱子里里面是三百两银子。” 另外,掌柜的又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两张银票:“家中现银不多,另外200两我折成银票给姑娘可好?” 赵思辰摆了摆手:“算了,300两现银就行,200两银票先寄放在掌柜你这里吧。” 掌柜的正在喘着气,闻言气又粗了几分:“这,这,不知道姑娘不收银票,可如何是好!” 赵思辰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裳,微笑道:“谢过掌柜了。” 掌柜赶紧趋步向前:“赵姑娘,你要是急用,我下午,不,我现在立刻去银庄取钱给你送来。” 赵思辰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应道:“不用了,我虽然是一个小女子,也知道一言九鼎,说了300两,就是300两——掌柜您先忙。” 掌柜的紧紧跟着:“我差一小厮……不,赵姑娘,你是否回家?我亲自送你回去……” 赵思辰笑着婉拒:“不必,有心了。有人在楼下接我,掌柜留步。” 掌柜只好停下,看着赵思辰走出雅间门口。 赵思辰一只手拎起了小木箱。 300两银子的重量,压得掌柜的一个粗壮汉子气喘吁吁—— 在赵思辰手中,却似乎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赵思辰走出大酒楼门口,门口已有一辆驴车停在大酒楼门口。 赶驴的汉子看见赵思辰,急忙迎上前来,接过赵思辰手中的箱子。 汉子没想到小箱子那么重,被压得重重地往下一沉,小箱子差点脱手而出,坠落在地。 幸亏赶驴的汉子身体强壮,急忙稳住了身体,双手用力,把小箱子提起,稳稳放在驴车上。 赵思辰坐上驴车,笑嘻嘻地看着汉子擦去刚刚被激出来的汗。 “大小姐,去车马行?” 赵思辰点头笑道:“是,去吧。” 周遭吵杂,人多眼杂, 汉子不多说话,默默赶起了驴车。 ……………… 驴车行走速度不慢,只是摇晃得很。 赵思辰坐在驴车上,仿佛一片树叶一般,轻盈地随着驴车摇晃,上半身稳稳不动。 大概过了两刻钟,两个人到了车马行。 车马行在城郊。 车马行面前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有驴车,牛车,小轿等各式代步工具,也有几匹马正在吃着饲料。 不远处有一凉茶棚,棚中有车夫、马夫在休息聊天。 另外有几个等活干的汉子,蹲在墙根下嚼着草根子。 赵思辰皱了皱眉。 尽管当上车马行的幕后老大已有三年,她还是受不了车马行这股驴粪、马粪、各种饲料干草料混杂的味道。 赵思辰暗暗地想,以她爱干净的性格,确实不适合做车马行的生意。 以后不干这一行了。 正想着,驴车停在了车马行的正门口。 赵思辰慢悠悠地下了车,跨过车马行的门槛。 车马行里面仍旧是人声鼎沸,往来汉子甚多,有下工回来的,也有刚领了工刚要出门的。 有聊家长里短八卦的,有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 虽然偶有几个车夫看见赵思辰,向她投来眼光—— 但大多以为是哪个汉子的家里人过来说事。 没有人想到,眼前这个十二三岁,身量尚小,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姑娘,居然是普山县最大车马行的幕后老板。 走到车马行后院,人迹渐稀。 赵思辰直直走入最后面的一间里屋,掏出腰间帕子,擦了擦屋中木凳,看到自己的帕子染上一层黑,她皱着眉头,心中嫌弃着坐下了。 ——这帮汉子,整日里在外面瞎忙,也不拾掇拾掇下屋子。 后面让他们再招一个厨娘,一来改善下伙食,二来也有个妇人帮忙收拾…… 不多时,五个汉子齐齐扎进了里屋。 小小的屋子,登时有些拥挤。 “大小姐怎么这么久不来找我们……” “大小姐许久没来了……” “大小姐,昨儿接了一单大生意,送县令夫人去烧香……” “前头添的母马,生了一匹小马驹,大小姐我给你抱来看看……” “大小姐……” “大小姐……” 五个汉子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更显得小小的里屋拥拥挤挤。 赵思辰笑着让大家都坐下:“坐着说话,别光站着。” 五个汉子你推我一把,我挤你一下,各自找地儿坐下了。 赵思辰轻笑着摇了摇头。 这帮粗鲁汉子,连茶也不懂得给她奉一杯。 真要离开了,她最舍不得的是他们啊。 真担心,担心他们被别人骗了去,担心没有人想得周全照顾他们。 三年前,赵思辰琢磨着要在普山县做生意。 她发现车马行管理混乱,多有争吵打架。 有一个黑老大掌控着普山县最大的车马行,作恶多端,气焰嚣张,对手下车夫极尽压榨之时。 更让人难忍的是,这位黑老大,素来有怪癖,喜欢年幼的小女孩。 赵家是普山县的外来户,本就是避难而来,无意出头。 谁知道,有一天,赵思辰回家回得晚,那黑老大居然对她下手,把她给绑了去。 赵思辰虽然当年身体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但已经和赵逐飞习武三年。 每日勤加锻炼,不敢松懈。 赵国武艺第一的小赵将军的关门弟子,赵思辰虽然年纪小,但是武功高啊! 她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黑老大。 后来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她通过清理车马行里面的几个老人,再提拔几个新人,最终拉拢了五个汉子,帮她出面管理车马行。 她则当车马行背后的大佬。 经过几年的发展,赵思辰一跃成为普山县最大的车马行…… 赵思辰轻咳一声,拉回了思绪,一一看过眼前的五个汉子:喜哥儿,小邓子,李有贵,管常,赖三…… 角落里一个蹲在椅子上的汉子不满地嘟囔:“老子叫赖尚才!这么好的名字不叫,整天叫我赖三,我也没三个兄弟啊!” 另外一边一个身材矮小的汉子名唤喜哥儿,不客气地怼赖三:“你就是一个孤儿,你连你有没有兄弟都不知道!你怎么不想想你家可能有七、八、九、十个兄弟呢……” 一个中等身材,略有些文墨气息的汉子喝道:“别吵,听大小姐说话!” ——李有贵仗着自己略通文墨,时不时要管束下兄弟。 赖三:“李有贵你偏袒喜哥儿!” …… 管常大约十七八岁,长得颇为俊秀,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几个兄弟拌嘴。 小邓子年纪最小,只有十五六岁,焉头焉脑,跟在几人后头偷偷地笑。 赵思辰本来还想铺垫几分,被他们闹得没了心思。 她决定打直拳:“我要走了。” 章节目录 众人收拾安排 赵思辰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炸下,闹哄哄的里屋里面,顿时安静。 众人大眼瞪小眼,看着赵思辰,发现她不似说笑,又相互看了看。 过了好一会,比较稳重的李有贵磕磕巴巴地开口:“大,大小姐,你要去哪?” 李有贵开了个头,赖三跟着抢问道:“你要回老家啦?” 喜哥儿接着问:“回老家做什么?探亲?” 管常脸上笑容微敛:“多久回来?” 小邓子张了张口:“啊?!” 赵思辰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直接说道:“我要去大庆城。” 李有贵倒吸了一口气:“魏国京城?!” 赖三有些茫然:“远吗?” 喜哥儿:“要走几天?” 管常:“大小姐什么时候出发?” 小邓子有些茫然,看看赵思辰,又看看几位哥哥。 赵思辰说道:“需要你们帮忙,护送我一程。” 管常长相俊朗,声音也好听,和其他几位粗鲁汉子不同。 他听见赵思辰这么说,温声应道:“大小姐不要说‘帮’字,有什么事情吩咐我们就行。” 赵思辰:“那我就直接安排了。” 她本来就是利落的人,也不客气,当下直接说出了她的安排:“我们这边有6个人,打算先乘船偷渡进入魏国境内后,再骑马赶路。明天就出发,尽快赶往魏国境内。” 李有贵说出了担忧:“我们可以通过乘船偷渡的方式进入魏国境内,可是,进了魏国之后……” 李有贵心中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魏国户籍管理严格,就算是大小姐,只怕到了魏国之后,没那么容易立稳脚跟。 赵思辰笑着说道:“无妨,到了魏国之后,我会再想法子搞定户籍的事情……” 赵思辰还未说完,赖三抢着说道:“大小姐,我给你当马夫,我帮你驾马车。” 这些人中,他的驾车技术最好。 赵思辰微微一笑:“别着急,自然有用你的地方。 这次我们需要两艘船和四匹马。李有贵和喜哥儿水性好,有劳二位帮我当几日船夫。 赖三,你现在就出发,先去往魏国,买下数匹好马,等我们到魏国后使用。” 赖三点点头,跃跃欲试,几乎就要立刻就要跑出门办事去了。 赵思辰喊住他:“这里有三百两现银,赖三,你带一百两银子去往魏国,不要吝啬,多买几匹好马。” 赵思辰看向其他人:“还有二百两银子,留下一百两在车马行,管常,你留守家中,这段时间有劳你打理车马行了。” 管常笑着应下。 赵思辰又说道:“另外一百两银子……李有贵,你算术好,就放你这,充当这几日花费吧。” 李有贵忙说道:“大小姐,你留着花费吧” 赵思辰笑笑,说道:“我还有些许积蓄,不用担心。” 小邓子弱弱地问道:“大小姐,那我呢?” 赵思辰笑着看着小邓子。 这小伙子明明年岁比她大,却好似她的小弟一般。 善良、害羞的少年,总是躲在众人身后,带着崇敬的眼神看着她。 赵思辰笑着说道:“你留在车马行,帮管常打理车马行事务。我们这次一去,三个哥哥得好多天才能回来,你要勤快些。” 小邓子接到了任务,开心地笑了起来,用力地点头。 赵思辰又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才起身离开。 依旧是赖三送她出去。 赵思辰坐在驴车上,看着车马行外的墙根下。 几个车夫、马夫在闲聊。 也有的掏上一个铜板,在一旁的凉茶铺里面买了碗凉茶,回到墙根慢慢喝着。 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啊。 赵思辰有些感慨。 一生短暂,而这个时代交通不便。 ——加上她身份特殊,不敢随意回到吴国。 此去一别,今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机会回到普山县,再见到这帮兄弟。 再见到此般情景。 …… …… 处理完事情,赵思辰回到家中,已是傍晚。 家中众人团团围坐在大厅的桌子上,专心致志等待开饭。 赵雨枫看见姐姐回来,开心地朝赵思辰挥了挥手,脸上肉嘟嘟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虽然兴奋,但从小被郭安阳管得严格,小屁股坐在凳子上,身体不敢乱动。 赵思辰也笑得眼睛眯了起来,用力冲着赵雨枫挥了挥手。 两姐弟隔空对望,彼此傻笑了好一会。 看见赵思辰回来,云碧一边快速从小厨房里面把菜端出来,一边说道:“都等着你呢,快点洗手,洗完手先吃饭吧。” 赵思辰不好让众人多等,忙到小厨房里面,从水缸里面舀了一勺水,净了手,然后帮着云碧把菜端上桌子。 他们虽然曾经身份显赫,养尊处优。 但多年的逃难生活,已经大大磨去了讲究和礼仪。 赵思辰吃了几口饭,垫了垫肚子,也顾不上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开口说道:“路上用船用马,我已经安排妥当。明日一早,有两艘船送我们到魏国境内。到了魏国,我们换成马车,走陆路到临水县。 为了避免被一网打尽,我们分成两路走——赵大叔,云碧姐姐,郭爷爷,还有雨枫,你们四人一船。到了魏国,上了岸之后,自会有人联系你们,把马匹交到你们手中。” 郭安阳皱了皱眉头,问道:“那你呢?” 赵思辰往一旁扫了一眼。 魏乾琅正在埋头干饭。 赵思辰笑嘻嘻地说道:“我跟他一起啊,他值两万两呢,我可得看好。” 郭安阳反对:“不行,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一起坐船骑马,成何体统!” 赵思辰无奈地叹息,她早有预感,郭安阳这小老头要出来作妖。 赵思辰:“您老的意思是?” 郭安阳抚须:“我跟你们一起!” 赵思辰提醒他:“郭老先生,我们是去逃命耶!” 郭安阳不服气:“逃命又怎么了?我身体好得很,跑也跑得动!你说说,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拖累你们了?!” 赵思辰戳刀:“知道您老身体好,可是我不想跟你一船,不想伺候你,行了吧?!” 郭安阳指着赵思辰:“你这女娃娃,不尊重老人!” 赵思辰还想还嘴,云碧放下了碗,轻声说道:“我跟你们一起。” 云碧一开口,赵思辰和郭安阳都闭上了嘴。 魏乾琅没什么精神,继续低着头一口一口扒着饭,没有理会在座众人的争执。 赵思辰只好退步:“行吧,云碧姐姐和我们一起。郭爷爷和赵大叔带着雨枫先走,我们晚一点出发。” 赵逐飞熟读兵书,点了点头,赞同赵思辰的安排:“如此甚好,就算有一方被埋伏,也不会连累到其他人。” 云碧有些担忧:“魏国边境防守甚严,就算我们通过水路绕过边境守军,到了魏国,只怕也走不了太远……” 魏乾琅说道:“我可以手书一封,给前行众人带着,先去魏国临水县办理通行文书。” 赵逐飞问道:“靠谱吗?” 魏乾琅说道:“临水县县令李云华是我舅舅家的家奴,刚放出来当官,除了他,没有其他人能信任。” 魏乾琅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已经写好了的信,递了过去。 郭安阳接过了信。 魏乾琅说道:“到了魏国,给到临水县县令之后方能打开这封信……” 郭安阳随手拆开了信:“没有密封,有什么不能看的。” 魏乾琅始料不及,脸上惊诧。 不讲武德! 赵思辰饶有兴致地看热闹,问道:“信里怎么写?” 郭安阳一目十行,看完了信,把信折好收回自己怀中,说道:“这小子要求临水县县令李云华留下我们做客,等你们到了之后再一起出发前往大庆城。” 赵思辰笑嘻嘻地看着魏乾琅:“哟,防着我们啊?” 魏乾琅脸有些微热,但还是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这是为了避免你们抛下我,拿到户籍后自己离开……” 赵思辰还想说笑几句—— 赵逐飞插话,说道:“你做得对。” 郭安阳也抚须点头:“这小子很聪明,不算笨。” 赵思辰笑嘻嘻地安慰魏乾琅:“有防人之心,是正常的。但是咱们一起赶路,这几日还是坦诚相见吧。” 魏乾琅没想到他的这点小心思瞬间被众人识破,有些郝然,当即抱拳说道:“赵姑娘说的是。” 郭安阳转移了话题,说起今天的安排:“我已经以年老为由,告了病假,请一位同僚帮我代为授课。等到学塾同僚发现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到魏国境内了。” 云碧说道:“家中细软我已经收拾完毕。” 赵逐飞闷闷道:“邻居们吩咐下的铁器,我都打好了,等到他们上门来,自行取走就是——就当是,送他们了。” 赵雨枫乖巧地说道:“我的笔墨,也都收拾好了。” 众人正说着,门被敲响。 云碧站起身来去开门。 开了门,不知道外面是谁。 云碧和对方说了几句话,却不肯让对方进门。 赵思辰心知有异,放下碗筷跟着过去。 一看,门外居然是喜哥儿。 章节目录 立刻出发 赵思辰控制车马行的事情,从未让家中众人知道。 为了防止郭安阳唠叨,赵思辰也从不许车马行的兄弟们出现在赵家人面前。 此时看见喜哥儿敲响家中的门,赵思辰心中咯噔了一下,预感有紧急的事情发生。 云碧还挡着门不让人进来,板着脸说道:“你说是认识我们家的人,可是又不肯说自己是谁,怎么能让你进门?” 赵思辰走到门口,轻声跟云碧说道:“无妨,云碧姐姐,他是我一位朋友。” 云碧看见赵思辰开口,心中疑惑,但她知道赵思辰是个有主意的,因此没有继续追问,径自回大厅去了。 赵思辰让喜哥儿进门,快速掩上门之后,将他带进院子里的一个角落,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喜哥儿告诉赵思辰:“有几个人在城里的诊所和药店,到处打听有没有受伤的人,还有人到车马行打听最近租赁车船的情况。” 赵思辰脸色一凛。 喜哥儿说道:“大小姐,我不知道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不过你匆忙说要离开,我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赶紧来告诉你。” 赵思辰夸奖喜哥儿:“你做得很对……” 喜哥儿说道:“今日来车马行问话的那个人,是我接待的。对方是一个劲装汉子,看起来有武艺在身。我闲扯了几个今日要出城的人的名字,让他们去忙活,估计能拖上一阵……” 赵思辰沉思了一会,吩咐了喜哥儿几句,让他回去安排。 回到餐桌上,赵思辰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提前出发。不要等明日了,今晚等天黑透了就走。” 赵逐飞用下巴点了点魏乾琅,问道:“有人找他了?” 虽然是问话,但是语气却很肯定。 赵思辰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追杀魏乾琅的人反应速度这么快,是硬茬子。 赵逐飞沉默了一会,说道:“今晚我来护送他,你跟着其他人走。” 赵思辰摇了摇头,她态度很强硬,直接拒绝:“我自己接下的活,我自己完成。” 赵逐飞还想说什么,赵思辰抢先说道:“并且,你还要保护雨枫——” 赵逐飞心中一痛。 雨枫,是赵逐飞的软肋。 他在赵国国灭之时,受原赵国王后之托,照顾赵氏王族遗孤。 尽管不忍赵思辰一个人面对追兵,可是赵雨枫,他放不下。 赵逐飞沉着脸,默默地闭上了嘴 众人吃完饭,各自回屋收拾东西。 赵逐飞走在最后,拦住了赵思辰,提醒她道:“魏乾琅身上有内伤,是高手所为,这说明追杀他的人,武艺不低。” 赵思辰点了点头,说道:“我看得出来。” 赵逐飞又说道:“他肩膀的伤口很深,看形状,很有可能是弩箭造成。” 赵思辰微微楞了一下。 弩弓是民间禁止持有的武器,一般只有习武大家或者军中之人才会有。 赵逐飞继续说道:“追杀他的人来头不小,护送他到魏国首都的任务不容易。你如果遇到危险,就舍弃了他吧……” 钱不重要。 命最重要。 这是他们逃命多年的唯一准则。 赵思辰看到赵逐飞满面愁雾,她反过来安慰赵逐飞:“怕什么呢。这么多年,我们一路从吴国都城逃到了普山县这个边境小镇,不容易,但也没出什么乱子。这说明咱们命大。赵大叔,咱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不用担心。” 赵逐飞踌躇一会,说道:“要不然,还是我……” 赵思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大叔,要是离了雨枫,只怕你会一路焦灼不安。没有遇到敌人之前,你先把自己给焦虑死了。” 赵逐飞悻悻,只能放弃劝说。 赵思辰回到房中,看见魏乾琅半躺在床上。 看见赵思辰回房,他硬撑着要起身。 赵思辰阻止他:“现在天色还早,你先休息一会。等到要出发的时候我再喊你。要不然,以你这小身板,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临水县。” 魏乾琅确实有些支撑不住。 他慢慢地躺回床上,淡然回击:“如果我半路撑不住了,那你们就当出外旅游了一趟,继续回这座小县城过日子也挺好。” 赵思辰正想再说几句,一低头,看到魏乾琅昏昏沉沉地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算了,不跟中二少年吵架。” 看在钱的份上,忍他! …… …… 夜深。 春天的夜里,略带寒意。 赵家的门打开了一条缝。 几个黑色的身影逐一走出赵家大门。 他们有老有小,没有发出丝毫动静—— 显得,他们对深夜出行,甚为熟练。 在场数人,还有一个六七岁大小的小孩,也跟大人一般,轻手轻脚,屏气凝神,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每个人肩上,挂着一个简单的包裹,轻车熟路地和门口的人接上了头。 门口的人显然很是熟悉夜里巡逻的官兵的路线。 他带着众人在城中小路左拐右拐,很快穿过普山县,在一个偏僻的小码头上了船。 船夫也不吭声,接上了人,熟练地一摆浆—— 船头缓缓划开水面,往前驶去。 普山县守卫虽然严格,无奈水路四通八达,官兵巡逻,也难以把所有的水路都管住。 车马行又是整日里在外跑的,对于各路门道最为熟悉。 他们掌握一条狭窄的水道,能够人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城门。 出了普山县,汇入大江大河,河道纵横交错,水网密布,他们就安全了。 赵思辰、魏乾琅和云碧三人,则等了约莫两个时辰,才从家中出发,匆匆坐上另外一条船,离开了普山县。 船外表普通,不大不小,不新不旧。 若是扔在一堆船里面,就再也找不出来。 魏乾琅进了船舱,赵思辰则坐在船头,默默看着前方。 夜幕下,小船平稳地划开水面,河岸两侧阴影幢幢,两侧的树木飞快地后退。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太阳从天边展露边角,天色慢慢亮起,视野逐渐开阔。 赵思辰站起身来,放目远眺。 大江之上一片静谧,河岸两旁鸟声脆响。 见周遭没有其他同行的船只,赵思辰的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回到船舱。 船舱甚为简陋,仅有一张小床,一张小矮桌而已。 赵思辰一眼看见魏乾琅,卧在床上休息,一动不动。 她的鼻子很是灵敏,一下子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凑上前去:“你的伤口裂开了?” 魏乾琅有气无力地抬起眼帘,望了赵思辰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云碧正好也进了船舱,听见赵思辰问话,温声说道:“魏公子,我帮你换药和换衣服吧。” 魏乾琅脸色一僵,果断拒绝:“我不用换药,更不用换衣服。” 云碧劝道:“魏公子,你的伤口需要尽快敷药才能好。我家有上好的金疮药……” 赵国宫内的秘方,能不好吗?! 魏乾琅伸手一指,指向赵思辰:“我不要你给我换衣服,我要她给我换。” 魏乾琅的年纪比云碧小上几岁,云碧只当他在耍小孩子性子,耐着性子说道:“我家小姐不懂得照顾旁人,还是让我来……” 魏乾琅咬了咬牙,说道:“我付钱,一百两!” 云碧还想再劝,赵思辰生怕魏乾琅反悔,忙抢先说道:“不行!我可不便宜,得加钱!” 魏乾琅:“二百两!” 赵思辰:“成交!” 云碧看着两人胡闹,无奈地摇了摇头,掀开船舱的帘子出去了。 赵思辰笑嘻嘻地凑上前,说道:“大爷,来,我伺候你更衣。” 魏乾琅嫌弃地看着赵思辰:“别,别这样说,我怕我会承受不住。” 赵思辰粗鲁地扯开魏乾琅的领子:“你是无福消受美人恩!” 魏乾琅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你这女子,甚是粗鲁……” 赵思辰说道:“粗鲁?我是为了你好!” 赵思辰把魏乾琅的衣服扯开,放轻动作,细细解开魏乾琅肩膀上包扎的细麻布。 云碧从舱外端进了一盆水,带来了几条干净的细麻布,放在床头,又悄然离开。 赵思辰一边叹着气,说自己收费收少了。 一边手脚麻利,给魏乾琅换好了药,重新包扎伤口,再帮他换好了衣服。 少女柔软的手指按在肩膀裸露的皮肤上—— 魏乾琅耳朵尖微红。 他家中只有小厮跟随,连贴身丫鬟都没有一个,此时却又一位陌生少女的手时不时触碰他的肌肤—— 魏乾琅性格好强,他强撑着不肯表露出来,脸上依旧是淡淡神色,只是眼神有些许闪烁,不敢在赵思辰身上停留,也不敢看向赵思辰的眼睛。 似乎,只要被赵思辰接触到他的眼神,就能猜出他心中的别扭一样。 赵思辰处理完船舱里面的杂物,又将船舱口的帘子撩起,让船舱内空气流通,散去血腥气味。 此时无事,赵思辰干脆坐在船头,拿起船上的鱼钩开始钓鱼。 魏乾琅昏沉沉地躺着,眼帘半开半闭,神志时清时昏。 偶尔,魏乾琅清醒一小阵,眼神看向船舱外面。 赵思辰坐在船头,一只脚跨在船沿外,哼着小曲儿,把鱼钩往船外甩。 虽然姿势不雅,但潇洒悠闲的感觉,从她身上散发。 仿佛他们不是在逃命途中,而是一次寻常的郊外游玩。 魏乾琅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了下来,看着赵思辰的背影,心中多了一丝安宁的感觉。 一晃一晃的水波,打击着船边,发出哗哗哗的声音。 魏乾琅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被跟上了 赵思辰钓鱼技术高超,不一会,鱼竿一晃一晃,赵思辰眼明手快,往上一提—— 呀!鱼儿上钩啦! 云碧在一旁看着,喜道:“小姐厉害!这鱼还不小。” “那是,”赵思辰很得意:“有我出马,还怕钓不上大鱼。” 云碧笑着说道:“是,是,全天下你最能干。夸你一句你就得意上了,一点都不谦虚。” 云碧伸出手,正想接过赵思辰手上的鱼,赵思辰忙阻止了她:“云碧姐姐,你就歇一歇,让喜哥儿来。” 喜哥儿原是渔民出生,不仅是开船的好手,水下功夫了得,还自有一套祖传的烹饪河鲜的方法,能最大地保住鱼的鲜度,又不会有腥味。 云碧知道赵思辰想让自己多休息,她也领情,站在一旁光看着不动手,抿着嘴巴笑。 喜哥儿听见赵思辰的话,忙放下船桨,走上前来,接过赵思辰手上的鱼,也不挪地方,直接在船头动手,三下两下,就刮掉鱼鳞,破开鱼肚,再用干净的河水冲去了血迹。 喜哥儿一边忙活着,一边说道:“这鱼得有三斤重,鱼肉紧致,骨刺也少,煮粥是最好的。我一个人能吃三大碗。” 赵思辰笑着说道:“行,就按照你说的来,咱们中午吃鱼粥。” 云碧闲不下来,支起一个小炭炉,在一旁帮着烧水,下米。 等到水滚粥熟,喜哥儿把鱼块放入锅中,又拿来一些晒干的虾米,下在粥里面。 鱼粥加上虾米的咸香,激起了鱼粥的香味。 云碧撇去粥沫,用粗陶碗盛了一碗粥,再加上大块的鱼肉,递给赵思辰。 赵思辰呼呼吹了几口,粥还滚烫着,就急不可耐地喝了一口粥水,鲜得几乎要把舌头给吞进去,连连称赞。 云碧和喜哥儿自己动手,三人饱餐了一顿。 尽管条件简陋,只能在船头就地而坐,但这一碗鱼粥的鲜美,却是世间难求的美味。 饭后,云碧和喜哥儿收拾船板,赵思辰则端起一大碗粥,走进船舱。 魏乾琅还在昏昏沉沉地躺着。 赵思辰皱了皱眉头,凑上前去,摸了摸魏乾琅的额头。 不妙,烧起来了。 估计是魏乾琅的伤口化脓了,这两天又没有好好休息—— 赵思辰轻轻晃了晃魏乾琅的肩膀:“魏乾琅,起床啦,先喝碗粥吧,喝了粥再继续睡。” 魏乾琅还闭着眼睛,条件反射性地伸手一抓,抓住赵思辰纤细的手指。 赵思辰微怒,迅速抽出手指,把魏乾琅的手拍开,斥道:“老实点!” 魏乾琅微微睁开眼,望了赵思辰一眼,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张口喊道:“娘……” 声音嘶哑。 “你……” 她有那么老? 她一个青葱少女,跟慈祥这个词不沾边吧。 看见魏乾琅迷迷糊糊的样子,赵思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刚浮起的怒气,烟消云散了。 算了算了,不能跟病人计较。 许是魏乾琅这一声“娘”里面带着些许心酸和柔弱,把赵思辰心中那点不多的温柔给勾了起来。 她耐下心,把一个包裹拿了过来,垫在魏乾琅身后,扶着他半坐靠在包裹上面,又放柔了声音,哄他:“来,先喝粥,喝了粥,病就好啦~” 魏乾琅迷迷糊糊,眼睛半睁半闭。 听见赵思辰的话,魏乾琅顺从地张开了嘴巴,一口接着一口,喝下了整一碗粥。 喝完了粥,赵思辰扶着魏乾琅重新躺下,自己拿着碗出了船舱,顺便把船舱的帘子放下挡风。 魏乾琅喝完了一碗热热的粥,额头出了许多汗,烧退了一些,神色清醒一些。 他掀开眼帘,正好看到赵思辰离开。 看着赵思辰的背影,魏乾琅脸上露出了些许诧异神色。 这两日的相处,赵思辰狡猾多端,手段百出,对他也不甚客气。 没想到这个凶巴巴的女孩子,也有温柔的一面。 …… …… 小船只有喜哥儿一位船夫。 安全起见,赵思辰要求喜哥儿按照一般的船一般,白天赶路,晚上休息。 结果,赵思辰睡了一晌醒来,发现月明星稀,微凉的河风吹过,船还在河面上疾行。 她走出船舱,看见喜哥儿一个人,在月光下奋力地摇着船桨。 赵思辰还带着睡意,她摇摇晃晃走到船尾,也不多话,抬起脚轻轻踢了喜哥儿的小腿一下,才问道:“怎么还没休息?” 喜哥儿咧开嘴笑了笑,语气轻松:“我还不困。趁着今天晚上月光很亮,我再赶赶路,争取多走一段。” 赵思辰皱了皱眉头:“没必要,休息好了明天才有力气……” 喜哥儿拍着胸脯“不怕,我身体好!” 赵思辰劝道:“晚上也看不清楚水下状况……” 喜哥儿笑着说道:“今晚月色好,看得清。再说了,我在这条河道上走了上百个来回……” 赵思辰板起了脸,打断了喜哥儿的话:“你还认不认我是老大,认的话就听话,现在立刻去休息!” 喜哥儿看到赵思辰动真格,立刻放下了桨,无奈地摸了摸头,说道:“行,行,我肯定听大小姐的。” 赵思辰赶他:“走走走……” 她果真像一个大姐大一样,气势磅礴,凶神恶煞,守在船头不离开。 一只手插着腰,一只手指挥着,监督喜哥儿把船靠岸边,落下了锚,她才又回船舱去睡觉。 第二天天边刚擦亮,喜哥儿拉起船锚,又摇起了橹。 众人简单吃过干粮之后,云碧端着一个小篮子,坐在一旁织着小毛衣。 赵思辰还是跟前一天一样,拿着鱼竿,晃悠悠地坐在船头,抛下鱼钩,开始钓鱼。 魏乾琅躺在船舱里,额头搭着一条给他降温的湿毛巾。 他默默地躺着,听着赵思辰和喜哥儿,一个人在船头,一人在船尾,断断续续地聊着天。讲到有趣的地方,云碧也会跟着凑嘴几句,三个人一起笑。 透过帘子,魏乾琅看到船外天高疏朗。 随着船的前行,两岸大树不断后退。 天上白云缓缓而聚,又飘散而开。 魏乾琅烧得有些昏沉沉,身上似乎有千钧重,四肢却又轻飘飘。 但他,却难得地体会到了温暖和安谧。 在这一艘简朴的略显脏乱的小船上。 在逃命的途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魏乾琅睡了过去。 一阵冰凉的触感碰到魏乾琅滚烫的额头,他猛然睁开眼睛。 赵思辰正在船边给魏乾琅换上额头的湿毛巾,看见魏乾琅猛然惊醒,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她笑着说道:“哟,可以哦,这是你第一次被惊醒之后,不是第一时间拔刀。” 魏乾琅松了一口气,撇了撇嘴,低声开口:“这有什么好夸奖的。” 少年的声音低沉嘶哑。 赵思辰一只手扶着魏乾琅半坐起身,另外一只手端过一碗水,一边喂着魏乾琅喝水,一边说道:“你发烧了,多喝点水有助于降温。等今日晚点,船靠岸休息,我上岸帮你找一些草药熬水喝。” 魏乾琅微微翘起了嘴角,带着一丝浅笑,点了点头。 莫名的,赵思辰心中对这个病重的少年起了一丝怜悯之心。 这个时候,坐在船头的大宫女收拾织毛衣的竹编篮子,提着篮子进入船舱。 她接过赵思辰手中的空碗,又倒了一碗水,递了过去,一边轻描淡写地告诉二人:“我们被跟上了。” 赵思辰挑了挑眉:“这么快?” 他们动作迅速,半夜里悄无声息地出了城,同时让车马行的人在城里散布各种误导消息。 出了城,喜哥儿开船手艺顶尖,为了赶路,一路疾奔。 而这片区域水网密布,难以追踪。 耗了那么功夫,居然只争取到了一天半的时间。 来者不善! 赵思辰问道:“我们还有多久到魏国边境?” 喜哥儿掀起船舱口的帘子,走了进来,接道:“再走一天一夜,就能到了。” 魏乾琅略有些疑惑:“会不会看错了?” 云碧说道:“来者只有一人,估计是在前方打探消息的探子,并且对方没有靠近,应该只是怀疑而已。” 赵思辰点点头,说道:“不理他,继续走,到了夜里,我们下船。” 赵思辰看向云碧和喜哥儿,吩咐道:“喜哥儿,你保持着现在的速度开船,不要打草惊蛇。云碧姐姐,你跟着船继续往前走。” 云碧有些吃惊:“你想自己下船?” 赵思辰点头,说道:“我和魏乾琅两个人偷偷下船,不要让探子察觉,探子以为船还在继续往前开,就不会打草惊蛇。” 云碧把织毛衣的东西一件一件在竹编篮子里面收好,缓缓说道:“我跟你们一起下船。” 赵思辰拒绝:“不行,离开的人太多,探子会警觉的,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云碧摇了摇头,反驳道:“留在船上也不一定安全。” 赵思辰笑:“现在靠近魏国边境,我们下船,减轻负担,你们还能跑快点,再跑一个晚上,明天上午就能靠近魏国边境了。” 赵思辰吩咐喜哥儿:“我们现在是走私渠道,绕开了大河。如果岸上出现追兵,你们就拐入大河,大不了说打鱼迷路了。 只要魏乾琅不在船上,边境守军不会为难你们的。” 章节目录 拿我当投名状? 赵思辰计划一向周全。 可惜,云碧向来是有主见的人。 不管赵思辰怎么劝说,云碧也不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完了之后就来一句,小姐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绝对不肯离开赵思辰和魏乾琅二人。 赵思辰没办法,最后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云碧跟着一起下船。 喜哥儿按照赵思辰的吩咐,继续按照往常的速度摇着撸。 赵思辰、云碧和魏乾琅三人则分别换上了黑色的夜行衣。 到了傍晚,毫无征兆地,喜哥儿突然之间加速,左拐拐入一条小河支流。 他左拐右拐,小船如同一条灵活的鱼儿一般,很快消失在高高的芦苇丛中,把跟在身后的小船远远甩开。 很快,小船靠近一处河岸。 赵思辰、云碧和魏乾琅三人迅速下船,消失在河岸旁的繁茂树林中。 喜哥儿几乎没有停滞,船蒿在岸边一点,小船离岸,继续往前划去。 穿着夜行衣的三个人皆背着包裹,包裹里面装着干粮和水。 他们安静地在密林中穿梭,连鸟群都没有惊动。 赵思辰和云碧功夫都不错,一路快速前行。 魏乾琅虽然受了伤,但他还是硬撑着,一声不吭,紧跟在赵思辰和云碧身后疾奔。 三个人疾行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棵大树旁,领头的赵思辰才停了下来。 她武功最高,神态轻松,仅仅是额头渗出了汗。 身后的云碧和魏乾琅已经是气喘吁吁。 赵思辰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笑着对身后二人说道:“天色已经晚了,这里大树围绕,杂草丛生,踪迹难寻,估计追兵一时追不上来。我们先在此处歇一歇吧。” 她看向魏乾琅,笑眯眯地说道:“特别是你,身上有伤,休息一下吧。” 魏乾琅愣愣地看着赵思辰,没有做出反应。 突然,两眼一闭,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赵思辰身形如影子一般,迅速返回,赶在魏乾琅倒地之前,伸手接住了他。 她一只手搂着魏乾琅,另外一只手探去,发现魏乾琅的额头滚烫得像是火烧一样。 此时赵思辰也顾不得男女有别,干脆利落地扒开了少年的衣服。 果不其然,连日奔波,没有好好休息,少年的刀伤恶化,已经开始红肿化脓。 赵思辰心中暗暗骂一声。 两万两! 挣钱太难! 云碧跟了上来,轻声问道:“他的伤口恶化了?” 赵思辰点了点头,说道:“带着他不好再走,我们先找了地方暂时休息,度过今晚再说吧。” 云碧道:“你们在此处等候,我去找找今晚休息的地方。” 赵思辰轻轻把魏乾琅放在一旁大树下,说道:“我跟你一起去,我们分头找,两刻钟之后,不管能不能找到歇脚的地方,都回到这里汇合。” 魏乾琅烧得迷迷糊糊,没有听清楚赵思辰和云碧具体在说什么。 仿佛预感到赵思辰要离开,他伸手一抓,抓住了赵思辰的衣角。 赵思辰没有察觉,直接起身。 魏乾琅只感受到那一角柔软的衣角从自己手中滑走。 他奋力地半睁开眼睛,只看到周遭无人,唯有黑暗中虫鸣阵阵。 夜晚凉风拂过,魏乾琅闭了闭眼睛:她终究,还是离开了…… 魏乾琅心中如同冰火相交,饱受煎熬。 忽而心灰意冷,觉得自己所托非人。 忽而心头燥热,暗暗骂赵思辰背信弃义。 忽而又心中忧伤,说好了不再相信任何一个人,为什么还栽在一个陌路相逢的少女身上。 忽而又情绪黯淡,一路逃命,逃到此处已经逃无可逃,不如束手就擒…… 魏乾琅情绪忽高忽低,加上身上的伤本就严重,最终闭上双眼,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 魏乾琅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朦胧火光。 他努力睁开眼睛,往两侧看了看,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不小的山洞里面。 赵思辰和云碧燃起了一堆篝火,正在围绕着篝火,低声说着什么。 她没有抛下他…… 昏迷之前,魏乾琅本想着,如果再有机会遇到赵思辰,定要痛骂她一顿。 此时却有些恍惚,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赵思辰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看见少年睁着一双黑碌碌的眼睛,略有些失神地看着她。 赵思辰拿着匕首在火上烤着。 此时恶趣味发作,赵思辰冲着魏乾琅裂开嘴笑,挥舞了下手中的匕首,恐吓魏乾琅:“哟哟,小心哦,姐姐要割掉你的肉了哦。” 魏乾琅听见赵思辰清脆带着童音的少女声,心中一块沉重的大石头轰然落下。 他勾了勾唇。 他看见赵思辰,便知道自己误会了她—— 原来她没有抛下他离开—— 魏乾琅心中一宽。 此时听见赵思辰笑着说话,以为赵思辰在取笑他,心中也不当一回事,居然和赵思辰开起了玩笑:“你是饿急了,想吃肉呢。” 一开口,魏乾琅才发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听不出原本的声音。 但他破铜一样的嗓音中,透露了一丝轻松。 赵思辰笑嘻嘻地说道:“本来我想着你昏迷了,比较好下手,谁知道你这么快就醒了过来……没办法啦,这遭罪你得受着了。” 看见赵思辰拿着匕首靠前,少年才有了些许慌乱:“你,你,你不会说真的吗?” 赵思辰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带着一丝无辜:“是呀,我就是说真的。” 魏乾琅挣了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脚被胡乱捆上了。 一旁的云碧默默地走上前来,按住了魏乾琅的手。 魏乾琅本就身体虚弱,此时被压得双手动弹不得。 他看见赵思辰拿着泛白光的匕首,心头无由来地涌起了一股慌乱。 可是,此时此刻,他只有一张嘴能动—— 魏乾琅喊道:“赵思辰!你背信忘义!你是不是要拿我当投名状?! 你是不是以为把他交给追兵就能够换取荣华富贵…… 你做梦啊!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魏乾琅声音嘶哑,喊得声嘶力竭。 赵思辰晃了晃手中的匕首,嘻嘻笑道:“你还是省点力气吧,别喊了。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知道的哦~!” 魏乾琅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你别天真了,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的,你小心被别人灭口……” 赵思辰没有管他,摆了摆手。 云碧动作极快,迅速往魏乾琅的嘴巴里面塞了一块软布。 魏乾琅“唔唔唔唔唔”地喊着,身体用力挣扎,却睁不开身上的绳索和云碧的手。 赵思辰一只手拿着匕首,另外一只手掏出一罐药散。 手一挥,毫不吝啬地把整一罐药散洒在了魏乾琅的肩膀伤口上。 然后,她扔掉药瓶,一只手按住魏乾琅的肩膀,另外一只手拿着匕首,飞快插进魏乾琅的肩膀。 一刀又一刀,又快又狠把魏乾琅的背后化脓的肉挖走。 赵思辰动作极快,不过十来秒,已经把伤口的腐肉挖走。 魏乾琅原本红肿腐烂的伤口,又重新流出了鲜红色的鲜血。 赵思辰把匕首扔在一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拿起另外一瓶药散,快速给魏乾琅的伤口撒上药,然后覆盖上一层柔软干净的细棉布。 赵思辰速度极快,下手毫不留情。 饶是魏乾琅从小练武,武功小有所成,还是痛得牙根紧咬,泪汗狂飙,死去活来。 这十多秒,是魏乾琅人生中最长的十多秒。 赵思辰伸手扯开魏乾琅手上的绳索,轻轻扶住了魏乾琅的肩膀。 云碧把一旁已经准备好的药递了过来。 赵思辰搂着魏乾琅,手掌下,少年的身体紧紧绷着,崩成了一块铁板。 魏乾琅头上汗津津,半个身子都是汗。 他牙关紧紧咬着,眼睛像是看着赵思辰的方向,但眼神已经涣散,神志渐渐迷糊。 赵思辰另外一只手捏开魏乾琅紧咬着的牙关,把他口中的麻布取出。 然后,赵思辰捏着魏乾琅的两颊,把他的嘴捏开,云碧见机把手中的那一碗药,倒进了魏乾琅的嘴巴里面。 赵思辰把魏乾琅的下巴一托,胸口推了一把。 魏乾琅不由自主地把药吞了下去。 眼见魏乾琅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赵思辰才松开了搂着他肩膀的手,把魏乾琅慢慢地放了下来。 魏乾琅下意识地捏着赵思辰的一抹袖子。 云碧拿着一个包裹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包裹里是衣服,给他当枕头吧。” 赵思辰手动了动,发现魏乾琅握得挤紧,她用上了一点力气,竟没能够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云碧说道:“云碧姐姐,你去休息吧,我照看他就行。” 云碧知道现在情况危急,只有休息好了,才能够应对第二天的追杀。 这么多年东躲西藏,她知道抓紧一分一秒,及时恢复体力才是最重要。 于是,云碧也不推脱,直接应了声“好”,拿着包裹到一旁,往地下铺了一席旧衣服,把包裹当做枕头,很快沉沉睡去。 春末的夜晚,尚有些微凉,更何况他们在山洞里面,更是有寒气逼来。 赵思辰给眼前的火堆加了两把柴,又拉过一旁的长衣,盖在魏乾琅的身上,顺便紧了紧手臂,把魏乾琅抱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赵思辰靠在一旁的山洞粗糙的墙壁上,闭上眼睛,也睡了过去。 …… …… 章节目录 女子不可信 魏乾琅醒了过来。 恍惚间,他一时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看着头完这半句话,少年脑中已经闪过了诸多念头。 她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说道:“没事,一时血液不通而已。我动动手动动脚就好了。” 云碧走近二人,不知道从哪里端过来了两碗粥,给了二人一人一碗。 魏乾琅奇怪地问道:“哪里来的粥米?” 前一天他们随身带的财物已经掉落在林中了,再说,也没随身带粥米。 魏乾琅往四下一看,发现地上铺着几件麻衣,显然不是他们带的衣物。 赵思辰理直气壮地说道:“偷的啊,都是在附近村庄偷来的东西,要不然哪里来的粥米和衣服?怎么?你有意见?” 魏乾琅不是迂腐之人,听见赵思辰的话,他笑笑,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喝起了粥。 云碧手艺极好,简单的粥米和山泉水,再撒上适量食盐,煮出来香味扑鼻的美食。 即使没有小菜下佐,也是人间少见美食。 魏乾琅喝了一口,眼神一亮,胃口大开,一口接着一口,很快把碗喝了个底朝天。 看见魏乾琅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赵思辰把手上的碗往身后藏了藏,笑嘻嘻地说道:“别这么看着我,每人一碗,喝完就没了。” 小气! 云碧抿着嘴笑,说道:“魏公子,你要是喜欢,等咱们到了县城里,我再做给你吃。” 魏乾琅投胎投得好,生在大魏国皇宫里面。 大魏国国土辽阔,国力强盛。 虽然母妃并不受宠,但是作为大魏国四个皇子之一,他这辈子,就没尝过饥饿的感觉。 但他也知道现下条件简陋,不能要求更多—— 只能吞了吞口水,作罢了。 吃完了粥,云碧又端来一大碗黑色的药。 魏乾琅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赵思辰笑嘻嘻地问道:“你不怕我下毒?” 魏乾琅嫌弃地看了赵思辰一眼:“赵姑娘这爱乱开玩笑的性子——” 赵思辰笑着摇摇头:“我和你说笑,你一本正经地回我——你这小孩,不经逗,一点都不好玩。” …… …… 不过一个晚上,赵思辰和云碧两人已经用山间的藤蔓和树皮,做好了一个简易担架。另有两条手臂粗的藤蔓从担架下面穿过。 赵思辰和云碧两个人,一人一边,扶起魏乾琅,让他躺在担架上。 然后,赵思辰和云碧两个人一人拉起一条藤蔓,用力扛在肩膀上,一步接着一步地往前走。 随着两个人前行,魏乾琅和身下的担架也随之往前挪动。 饶是魏乾琅一向养尊处优,习惯了使唤他人—— 此时看见两个女孩子肩上扛着藤蔓,拖着他前行,他心中也有了些许愧疚。 魏乾琅盯着眼前那个瘦小纤细的背影,她的年纪与自己相仿,不过十二三岁,已经处处照顾他,为了他,在刀尖上舔血…… 想他家中十二三岁的妹子,还是稚童模样…… 魏乾琅忍不住开口说道:“赵姑娘,我,我自己下来走吧。” 赵思辰头也不回,哼了一声,气息有些不稳,没好气地说道:“你还伤着呢,逞什么强?!别废话。” 魏乾琅心中不忍,还想继续说—— 这个时候,隐约的人声从林间传来。 这处密林,树木高耸,杂草丛生,人烟罕至,怎么会有人到来?! 赵思辰和云碧两个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这里有痕迹……” “担架……” “受了伤……” 辨别声音,似乎有几个汉子在慢慢的靠近。 赵思辰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 用上了担架,她就料到三个人的行踪再也藏不住。 毕竟担架所到之处,会留下明显痕迹。 只是没想到,对方居然来得这么快。 看来对方的阵营,高手颇多啊。 听着脚步声靠近,赵思辰和云碧两个人如同商量好了一般,不约而同地扔下了担架上面的藤蔓拉绳。 魏乾琅看见二人行为果断,不由得有些紧张,压低声音小声喊道:“喂,你们想做什么?” 赵思辰扭过头来,笑嘻嘻地看着躺在担架上面,无措中又强装淡定的魏乾琅,说道:“我们?我们要逃命去啊!” 魏乾琅用力抿了抿嘴:“我花了钱的,如果你们抛下我就走,我绝对不会付钱……” 赵思辰颇有些闲情逸致地反驳少年:“虽然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是对我来说,小命比钱财珍贵多了。” 魏乾琅气急,但他咬了咬牙,稳住心神,又说道:“你的其他家人想必已经到了临水县,如果我没能安全去到临水县的话,他们肯定会被临水县令扣押下来。” 赵思辰不在乎地一挥手:“我担心啥?赵大叔和郭爷爷,那两个老家伙一个比一个老奸巨猾,我操心自己还来不及,哪里来的闲心操心他们。” 说完,赵思辰头一歪,对着魏乾琅露出了一个可爱纯真的笑脸,眼神闪闪,得意无比。 然后,头也不回。 走了。 魏乾琅眼睁睁看着赵思辰和云碧两个人快速离开,如同鱼儿入了水一般,瞬间消失在密林之中。 魏乾琅下颚绷紧,紧紧地捏住了拳头。 女子不守信! 赵思辰果然不能信! 他本是毅力坚定的人,此时被赵思辰和云碧二人抛弃,心中沮丧,却还是不减斗志。 魏乾琅用力撑起身体,从担架上面翻了出来。 他的右肩有伤,使不上力。 只能用另外左侧半边身体使劲,往一旁挪了挪,让自己靠在一棵大树干后。 随后,他一只手从怀中拿出了匕首,另外一只手探入腰间,抽出了一把软剑。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魏乾琅悄然屏住了呼吸。 对方循着担架的踪迹,越来越近。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魏乾琅从大树后面,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匕首。 从匕首的反光来看,来者有四人,皆是身着黑色劲装,脚步沉稳,训练有序—— 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尖刀。 四个人靠近担架所在的位置,低声商议:“担架在这里。” “痕迹从这里断掉,消失了。” “这边好像有几个脚印……” “肯定走不远,往前找找……” 四个人灯下黑,没有想到魏乾琅近在咫尺,就靠在一旁的大树后面。 魏乾琅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难以以一敌四。 但没有走到绝路,他绝对不会放弃。 魏乾琅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中匕首。 在第一个高个汉子走近的时候,魏乾琅手中软剑猛然挥出,又准又快地刺中对方大腿。 高个汉子被打得个措手不及,“啊”的痛呼。 汉子还来不及反抗,魏乾琅手中匕首重重扔出,插中对方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 高个汉子手中长刀“哐当”一声落地。 他捂着脖子,无声涨大了嘴巴,喉咙中赫赫作响—— 却一句话也发不出来。 嘭地一声,倒落在地。 变故陡生! 剩下三人明显受过训练,反应很是迅猛。 看见同伴受伤倒地,众人立刻散开,各自隐蔽在周边树后。 所有人的声音都消失,只有高个汉子的喘息声,从粗到细,最终消失不见。 偌大的林子,瞬息陷入安静。 章节目录 抛下我逃命去了 魏乾琅一招得手,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是迅速缩回大树后面。 他担心对方手中有弩箭,以树干作为遮挡比较妥当。 一个硕壮汉子躲在魏乾琅左侧的大树后面,正冲着另外一边的同伴打手势。 两个汉子正在用手势进行沟通—— 壮硕汉子身后高树上,赵思辰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了下来。 她一只手捂住壮汉口鼻,另外一只手的匕首,在壮汉脖子一划拉—— 鲜血溅出,壮汉闷哼一声,无声无息地软了身子。 山间日光渐明,嫩葱似的小手,溅上了点点血迹。 赵思辰面无表情,用力一推,壮汉身躯瘫倒在地。 另外一边的高瘦汉子见状,大喝一声,扑了过来。 赵思辰嘴角带着讥笑,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瞬息间,你来我往,两个人已经对了三四招。 而另一边,云碧和一个矮小的汉子缠战在了一起。 赵思辰走的是灵活迅疾的路子,身体如同风中柳叶,云端细珠一般,在狂风暴雨中随风飘荡。 不多时,瞅着机会,三下两下解决了高瘦汉子。 赵思辰脚下不停,扭了一下腰,人在半空之中生生转了一个方向,落地之后,往另外一边跑去,想要去支援云碧。 矮小汉子武功了得,人也机警。 看见赵思辰一下子解决了两个汉子,冲着这边疾奔过来—— 他心中知道赵思辰武功更是了得,他难以以一敌二。 当机立断迅猛几招逼退了云碧,掉头往外跑去。 赵思辰脚步不停,提着一口气,继续往前追。 矮小汉子一边跑着,一边回过头来,抬起了手。 手腕间一点亮光闪过—— 赵思辰感觉不对,身形猛然顿住,往旁边一闪。 矮小汉子衣服下面,手臂上居然绑着弩弓。 拉动机关,嗖嗖几根弩箭连接射来。 幸好赵思辰灵敏,躲闪在树后,避过了这一波攻击。 就这么慢了几秒钟,矮小汉子已经跑远。 赵思辰也不追,站在原地看着矮小汉子的背影。 几息之间,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过了好一会,才愤愤地冷哼一声,口中嘟囔着:“弩箭这么好用,回头我也要想办法搞几把弩箭。” 跟在身后追来的云碧听到,气息还未平稳,先给赵思辰泼了一盆冷水:“弩箭是管制兵器,除了军队能持有,私人不得自制。你要是私藏弩箭,小心被官府查到。” 赵思辰嘟起了嘴,有些不满:“云碧姐姐,你太一板一眼了。咱们这样亡命天涯的人,还会忌讳被官府查到管制兵器的吗?” 云碧略一思索,点头赞同赵思辰的话:“你说得很对。” 赵思辰乐了:“行,那咱们跟赵大叔碰头之后,让赵大叔给咱们做几把玩玩。” 两个人并肩说这话,慢慢走回去。 魏乾琅依旧靠在大树后,喘着粗气。 走到魏乾琅身旁,赵思辰先去看魏乾琅的情况。 她走到树旁,蹲下来,伸手去揪魏乾琅的衣襟。 魏乾琅已经习惯了赵思辰时不时伸手扒他衣服的行为,没有拒绝。 只不过,胸口一闷,魏乾琅想要强行忍住,却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了鲜血。 赵思辰解开魏乾琅的衣服看了看,大大一声叹气:“你又乱动了!看看!你肩膀刚包扎好的伤口,差点又裂开了——幸好我缝了针,还能再支撑几天。” 魏乾琅来不及细想,气话脱口而出:“你们不是抛下我自己逃命去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怨气很重啊! 赵思辰微微低下头,仔仔细细看了看魏乾琅脸上的表情。 魏乾琅嘴角抿成了一条线,下颚绷得紧紧的,在倔强的表情之后,带着委屈和恼怒生气,由于太过于用力,嘴角的肌肉忍不住颤抖着,眼眶有些微微红了。 无奈! 赵思辰心中叹气。 感觉自己看到了刚上初中的中二少年一般,敏感,别扭,又矫情。 偏偏还嘴硬,死不肯承认。 对待小孩子,还是得多点耐心。 赵思辰耐着性子哄道:“我刚才只是开开玩笑,不是真的要抛下你——你别往心里去。” 魏乾琅恨恨的:“哼哼,怎么又回来了?你是看在钱的份上,才回来找我的吧?” 赵思辰心中疯狂os:要不然呢?咱们价格都谈好了。说了两万两,送你到大庆城,我就不会收两万一千两!我可是童叟无欺的好商家。 心中吐槽着,毕竟是自己先把魏乾琅吓唬了一阵,赵思辰还是耐着性子哄哄他:“不不,我回来找你,跟钱一点关系都没有——主要是看在你长得帅的份上。” 魏乾琅本还想再说几句气话,听见赵思辰的话,猛然顿住。 他虽然不知道“帅”是什么意思,但不难猜测,是夸奖他长相俊朗的话—— 魏乾琅心头一热,撇开了脸,不再看赵思辰。 嘴角还是紧紧地绷着,耳尖却不由得透出粉红。 …… …… 赵思辰查看魏乾琅伤口之后,回到尸首处,和云碧两个人一起在三具尸首上翻看了一番。 尸首很干净,除了掉在地上,毫无印记的尖刀,其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腰牌,没有文书,没有书信。 总而言之,没有一切能够查看到对方身份的东西。 赵思辰耸了耸肩,说道:“对方带着防备而来,做的准备很周全,不会留下证明身份的东西。” 云碧点了点头,说道:“这说明他们很专业。” 赵思辰:“后面估计还会有其他追兵。” 云碧:“跑掉了一个,下次恐怕会带更多的人来。” 赵思辰满脸的无所谓:“没事,不怕。” 来了,就打一架呗。 打架算什么大事?! 她赵思辰没怕过谁。 既然追兵会一波波地来,事不宜迟,赶路要紧。 三个人,一担架,继续往前走。 到了晚上,她们却没有像昨日那么幸运,能够找到山洞栖身。 赵思辰绕着密林转了一会,在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 她很干脆地背起了魏乾琅,用布把魏乾琅绑在自己身上,背着他往高高的大树上爬。 虽然两个人年纪相当,但魏乾琅身材修长,又是男子,比赵思辰还高上一些。 更何况,魏乾琅是习武之人,虽然看起来瘦,但身上都是硬邦邦的肌肉,重量不轻。 因此,这趟把赵思辰累得够呛。 赵思辰原本没想到魏乾琅这么重,可是—— 已经爬到一半,后悔也没用啊! 上不上,下不下—— 也只能咬着牙坚持。 魏乾琅的下巴靠在赵思辰头顶,手扶着赵思辰的肩头,听见赵思辰微微喘息的声音,脸上表情复杂—— 又是惭愧,又带着一丝少年的羞涩。 他悄悄地把头撇开,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他这可是付了钱的…… 赵思辰理应应该如此细心照顾他…… 大不了,事成之后,他再好好谢她…… 赵思辰爬到了大树上的一个大树垭上,把魏乾琅从自己背上解开,放下。 树皮粗糙,赵思辰爬了这么一段,身上的衣服有了些许破损,脸上也蹭上污垢。 魏乾琅有些不忍,说道:“不必这么麻烦,我们在树下将就一晚也可。” 赵思辰坐在魏乾琅的身旁,喘着气,歇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一看你就是缺乏野外生存经验。树下潮湿,对你伤口不利,并且夜间有蛇和野兽出没,加上还有追兵在后。咱们要好好过一夜,总得隐蔽好。” 魏乾琅没有在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大树下的云碧,拖着担架往前继续走,一直走到河边。 她拨开河边繁茂的草丛,把担架藏在了草丛之中,胡乱盖上了杂草树枝作为隐蔽,又取了干净的水回来。 三个人在树上简单洗手、擦脸,然后掏出了干粮。 赵思辰一边啃着大饼,一边讲述自己的计划:“我们明天继续沿着河流往下游走,应该能遇上一两户人家。到时候我们租上一架牛车或者驴车,再赶上一天的路,就能到魏国边界了。” 云碧有些为难:“可是……我们从陆路很难进入魏国……” 赵思辰早已经有了打算:“下船之前,我已经和喜哥儿约好了,他会在吴魏边界等着我们。如果遇不到他,我们就另外找船——走私的人家不少,总能搭上船。我们乘船绕到临水县,就没有那么危险了。” 赵思辰看完,侧过脸,看到魏乾琅呆呆地看着她,笑道:“怎么?觉得我很厉害是不是?” 魏乾琅心事重重,听见赵思辰说笑,他也不恼,默默地移开了眼光。 赵思辰笑道:“不用担心,现在遇到的这些事情,都不算什么,我们以前……” 赵思辰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过了一会,她才又笑着说道:“反正我收了你的钱,总会把你安安稳稳护送到魏国的,你不必担心。” 魏乾琅原本以为得了赵思辰的承诺,他会心中欢喜。 但是,他的心中还是如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闷得胸口几乎喘不过气起来。 似乎,这一路以来,他无能无为,只能靠赵思辰出谋划策,出力杀敌。 魏乾琅几口把手中的饼吃完,往后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唯有多吃多睡,他的伤口才能快点好。 他也能帮上些许忙。 章节目录 大树高处躲追兵 半夜。树高。月明。 魏乾琅猛地睁开了眼睛。 多年练武,对危险的警觉和反应,已经融入到他的每一块肌肉之中,成为了肌肉记忆。 大脑深处深藏的对危险的警惕,让他即使在睡梦之中,也意识到有人靠近他。 此时此刻,魏乾琅身体还没有一丝晃动,便已经习惯性抬起手臂,在面前横手一挡—— 手臂传来柔软的触感,似乎是打到了一个女子的柔嫩小手。 等到完全睁开眼睛,魏乾琅一眼看见赵思辰那张清秀的小脸,凑在他的面前三尺处。 皎洁月光在赵思辰身后洒下,绕着赵思辰,形成了一圈黄晕。 赵思辰的眸子,好似黑幕中的灿星一般,在月光中闪闪发亮。 看见魏乾琅睁开了眼睛,赵思辰如同往常一般,裂开了嘴巴,露出了无辜的笑脸。 小脸娇俏莹白,三分清丽,七分明艳。 赵思辰一只手隔开魏乾琅伸过来的手臂,另一只手举起手中的药瓶,轻声说道:“别怕,我来帮你上个药。” 魏乾琅这才松了一口气,把挡在胸前的手放下。 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习惯了赵思辰的靠近。 此时听见赵思辰说她是来为他上药,魏乾琅熟练地侧过了身子,默默地拉开衣襟,露出背后的伤口。 魏乾琅背后的伤口已经去除了腐肉,缝得细致严密,加上这几日喝着赵思辰采来的草药,敷着上好的金疮药,已经好了五六成。 赵思辰柔软微凉的手指,触碰在魏乾琅背部光滑的肌肤上。 她先用细麻布将伤口旁的血污轻轻擦去,再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药粉洒落,带来微痒的触感。 药香味扑鼻而入,带着让人安宁的香味。 或许是今日的各种遭遇跌宕起伏,又或许是今晚的月色太温柔。 魏乾琅心中的愧疚达到道:“没事,他们以为我们渡河到对岸,已经追去了。” 云碧点点头,没有说话,坐到一旁,继续闭眼休息。 魏乾琅有些可怜巴巴地看着赵思辰,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低:“你,你有没有后悔,今天没有自己逃走?” 赵思辰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开口就是:“后悔啊!” 魏乾琅有些愣愣的,显然没有预料到赵思辰居然是这样的回答。 赵思辰笑着说道:“这么危险的状况,我早就该逃走了。所以啊——得加钱!” 魏乾琅心头一松,不知道怎么的,一直压在心头的石头,好像是落了地。 看见赵思辰笑眯眯地看着他,魏乾琅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轻声说道:“怎么办呢,我可是把我所有能够动用的钱都用了,没得加钱了。” 他也开起了玩笑。 赵思辰摆摆手,直言直语:“你虽然没钱,但有权啊!” 魏乾琅轻轻一笑。 他没有问赵思辰,为什么能够猜出他的身份。 在他看来,赵思辰一行人个个见识不浅,身怀绝技,本就不是寻常人家。 但是,他们遵守承诺,对他一路守护,即使面临生死危险,也没有放弃过他。 他自然,也应该给予相应的回馈。 既然赵思辰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魏乾琅也不再做掩饰。 魏乾琅伸手在自己的腰间掏了掏,解下腰间的香囊,递给赵思辰:“我身上已经没有其他东西,只剩下这一块随身玉佩。 如果姑娘不嫌弃,就拿上这块玉佩。平日里这块玉佩轻易不要示人。 以后到了大庆城,你拿着这块玉佩,可以要求我做一件事。” 赵思辰可不会跟魏乾琅客气,伸手接过了玉佩,在手中翻看了一番,问道:“真的?什么事情都可以?” 魏乾琅淡淡一笑,胸有成竹:“只要你所要求的事情不是伤天害理,残害无辜,都可以提出来。我会尽一切努力做到。” 赵思辰嘻嘻笑道:“那我先谢啦!” 她把香囊揣进自己怀里,还特意拍了拍,生怕玉佩藏得不够深。 抬起头来,看见魏乾琅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她,赵思辰老毛病又犯,笑着逗魏乾琅:“你就不害怕,我带着玉佩自己跑路了?” 魏乾琅经过多番历练,已经知道赵思辰的恶趣味,不会因为她的逗弄而心里起伏。 他也笑着回道:“如果你真的跑了,那怪不到你头上。只能怪我自己,是我有眼无珠,看错了你。” 赵思辰笑眯眯:“你想得开就好,万一我真跑路了,你可不能骂我……” 魏乾琅郑而重之:“我相信姑娘不是背信忘意之徒。” 赵思辰:“停停停,你这是道德绑架,犯规了啊!” 尽管这么说着,赵思辰却还是开心得很。 她像是藏着栗子的松鼠一般,摸着意外得来的玉佩,笑得见眼不见牙,藏到一旁的树上去了。 看见赵思辰一副爱财如命的样子,魏乾琅浅笑着摇了摇头。 赵姑娘,不是寻常的姑娘。 抬头,天上的一轮明月,安安静静地远挂在天边。 风吹过,大树的枝叶缓缓挥摆,发出沙沙的声音。 密林中虫鸣阵阵,时不时传来林中兽语。 莫名地,这一路跟着的慌乱与惊惧,竟像是被少女的微笑熨平了一般。 她的勇敢和坚定,给了他很大的力量呢。 魏乾琅嘴角嚼着笑,往后靠在了大树干上。 干燥温暖的松林木香味儿飘入鼻腔。 这样的味道,在往后的日子里,让人难忘。 章节目录 买了一头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众人便已醒来。 赵思辰如同前一天晚上一样,把魏乾琅绑在自己身后,背着他从树上攀爬下地。 随后,赵思辰去河边取回了水,顺便扒开草丛,把担架拖了回来。 幸亏是在密林之中,草木茂盛,云碧就地取材,在一旁捡了干柴枯草,在树下架起了一口小锅,煮了粥,熬了药,再把粥和药一一递给魏乾琅。 经过一晚,魏乾琅心境已与此前大为不同,他接过了云碧手中的粥,学着赵思辰的喊法,郑重道谢:“多谢云碧姐姐,这几天辛苦你照顾我。” 这是魏乾琅第一次如此真诚地感谢云碧。 云碧也发现了魏乾琅眉目疏朗,脸上阴郁之色减少。她也跟着高兴,当下抿嘴笑了笑,向魏乾琅福了一福,柔声说道:“今天我煮的粥多了些,你正在养伤,待会多喝两碗。” 魏乾琅迅速喝完两碗粥,又喝过了一大碗黑乎乎的药。 赵思辰拖着担架来到魏乾琅的面前,伸出手来,想要搀扶魏乾琅—— 魏乾琅忙摇了摇头,躲过赵思辰伸过来的手,自己扶着一旁的大树树干,撑着慢慢站起身来,口中说道:“不用,我今天不需要躺在担架上,可以自己走路。” 赵思辰不同意:“不行,你才刚刚退了烧,伤口还在恢复期,不能乱动。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养,可不要胡乱折腾了。” 魏乾琅已经强撑着自己站了起来,闷声在喉咙里轻咳了几句,把胸口的那股闷气硬生生压了下去,沉声说道:“不必,我自己走。你给我一根树枝作为支撑即可。” 往日里,魏乾琅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对旁人施加威压,只怕周遭的人早已乌压压地跪了一片,不敢再违背命令。 只可惜,现在他们身处吴国,可不是在魏国大庆城,赵思辰不纵着他。 眼见魏乾琅不肯乖乖从命,赵思辰干脆利落地上手,一手抓来,抓住魏乾琅的手臂。 也不知道赵思辰捏住了魏乾琅哪个穴位,魏乾琅的身体顿时麻了半边。 魏乾琅不想跟赵思辰动手,没有用力反抗,只能急得低声喊道:“你,你怎么没说上几句话就动手,果真粗鲁……” 赵思辰笑眯眯地说道:“我这是为你好!你现在的任务是尽快养好身体,而不是计较躺不躺在担架上这种小事情……” 魏乾琅低声吼道:“我不是累赘!” 赵思辰一下子就明白。原来,眼前这个中二少年心里在纠结着他无法自理,像是一个累赘。 都在逃命了,还计较自己厉不厉害? 她收了钱的呀,自然是要照顾好他。 赵思辰无奈地看了魏乾琅一眼。 果不其然,少年的脸上满是不服输的坚毅。 赵思辰沉思。 嗯,总结一下,这叫—— 逞强。 面对中二少年的倔强,赵思辰知道无法硬碰硬,只能放轻了声音,哄道:“你当然不是累赘——你武艺很高,又足智多谋,是道:“老爷爷,这头牛我们不敢白要。但是身上银两不多。我这根金钗,是花了20两银子买的,用这根金钗跟你换一头牛,你看成吗?” 老人家眼睛猛地睁大。 他活到六十岁,在这个小村庄中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也去过县城赶集,见过一些世面。 这根金钗做工精细,雕花栩栩如生,在阳光下发出闪闪金光,一看就是上好的金子打造的。 云碧眼见老人不动,干脆把金钗塞进老人的手里,说道:“老爷爷,您就行个方便吧。” 老人偷偷用手指掐了掐,果然在金钗上面按出了一个小凹点。 他又用手蹭了蹭,再掂量掂量,是十足的金子打造的,不是外面包着金箔的银钗! 往日里,买上一头壮年的好牛,十来两银子已经够了。 二十两,够他们家吃用一年—— 更何况,家里这头老牛本来岁数就大了,原本想着明年再买一头小牛的—— 瞬息间,老人脑中已转过了许多念头,但还是有些犹豫:“村里的牛不能随意买卖,官府也有规定……” 云碧装作为难的样子,在腰间的荷包里面掏了又掏,又拿出了三两碎银子,说道:“老爷爷,我只有这三两碎银子了。身上只剩下几个铜板,我们还要在路上喝碗茶水,吃个馒头,实在找不出更多的钱了。您就行个方便吧!” 一旁的赵思辰,强忍着痛楚,一拐一拐地走上前来,也开口恳求道:“老爷爷,您就帮我我们这一回吧,我的脚痛得厉害,实在是走不动了!再说了,牛丢失了,本就是常有的事情,想必官府也不会追究的。” 听了赵思辰的话,老人脸色松动。 云碧趁热打铁:“老爷爷,回头您再去集市上面买上一头健壮的好牛,官府怎么会知道呢?旁人也不会怀疑的。” 赵思辰伸手在自己腰间掏出了一把铜板,也塞进老人的手里,可怜兮兮地说道:“老爷爷,这是我攒下来的几个铜板,也一并给了你。” 老人慌了,忙把铜板塞回赵思辰的手中,说道:“不可,不可!这头牛,你们牵走吧。这些铜板留着路上当饭钱。” 云碧忙福了一福,笑道:“谢谢老爷爷。” 老人说道:“我是公道人,你们给的价格,是比去集市上面买一头牛的价格高。但是官府禁止私下买卖耕牛,老丈我也是担了风险的……” 赵思辰笑着说道:“我知道,这笔买卖,我们是心甘情愿的,不会反口。还要谢过老爷爷。” 平日里10两银子已经能够买回一头上好的牛,何况又多了这么多钱。 老人心里知道这笔买卖,他是挣了。 老人接过了金钗子,忙殷勤地拉过老牛,套好了粗板牛车。 云碧本来想跟老人买上一些米肉蛋菜,老人执意不肯收钱,送了满满一篮子给她们。 云碧驾车,赵思辰坐在牛车后面的板车上,冲着老人用力挥了挥手。 两个人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赶着牛车走了。 拐过了一个路口,赵思辰迅速从牛车上跳了下来,在路旁的草丛中扒拉了几下,把魏乾琅拉了出来。 魏乾琅本来靠在树干上闭目休息,脸上不惊不喜。 直到赵思辰的笑脸出现在面前,他才睁开眼睛。 悄然松了一口气。 看见两个人弄来了一辆牛车,魏乾琅的脸上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眼神之中却不免带上了一丝欣喜。 欣喜之余,魏乾琅还不忘偷偷看了赵思辰的肩膀几眼。 也不知道拉着他走了两天,不知道会不会受伤—— 章节目录 简单的陷阱 魏乾琅躺在牛车上。 赵思辰坐在魏乾琅身旁,扒着手指,计算时间,自言自语道:“牛车虽然走得不快,幸好不用停下来休息,勤能补拙,也未必比马车差多少。算算时间,应该今日傍晚时分,就能到达和喜哥儿约定的地点了!” 云碧在前方听着,也不回头,接着说道:“我们正好趁黑上船。” 声音之中,难得多了些许轻快。 赵思辰嘻嘻地笑了起来,接道:“是呀!然后我们坐船绕过边境守军,很快就能到临水县了。以喜哥儿的本事,也就是一天的事情。” 魏乾琅躺在一旁听着,嘴角也不由得翘了起来,心情甚好。 天空有云缓缓飘过,早春略带寒意的风吹过,小路边小草小花争相摇摆。 赵思辰心情很是不错,哼了一会小曲儿,觉得无聊,扭头逗魏乾琅:“这么多天都没问你,你怎么沦落到被诸多汉子追杀的地步的?” 跟着牛车晃动的节奏,魏乾琅的身体晃动。 他微微闭着眼睛,就像是睡着了,没有听见赵思辰的话。 赵思辰没有得到回应,不以为意,换了个问题:“不想说这种不开心的事情?那说点开心点吧,说说你家里人是这么样的?你出了事情,家里人应该很担心吧?” 魏乾琅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偶尔眼球颤动,透露出些许心绪不平。 赵思辰摇了摇头,拿这个倔强的中二少年没法子。 她也跟着躺了下来,双手枕在枕头下面,看着春日天晴碧蓝,白云缓缓移动。 有风拂过,甚是惬意。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魏乾琅的声音,低低在赵思辰耳边响起:“我家……情况很复杂。” 赵思辰保持着姿势不变,随口接了一句:“咱们现在没什么其他事情要做,你就慢慢说呗~” 魏乾琅声音依旧低沉,说道:“我在家中,排行老三。” 赵思辰:“哦,那你前面还有两个哥哥。” “嗯。”魏乾琅低低应了一声,说道:“我们家其实有四个兄弟,我大哥身体不好,出身也不佳,在家里不受重视—— 二哥和二哥的娘亲都很受宠——” 赵思辰接道:“你家不同的小孩,是不同的娘亲生的?” 魏乾琅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 赵思辰:“那你们家是大户人家啊,你父亲有能力养得起那么多夫人。” 魏乾琅没有吭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思辰问道:“你应该也挺受喜爱的吧?” 魏乾琅说道:“我母亲——她性格温和内向,不擅争宠,父亲对她不甚重视。家中奴仆见高踩低,对于我母亲颇有怠慢。我见不得母亲受委屈,有时候不免锋芒毕露了些,争取父亲对我诸多夸奖……” 赵思辰笑眯眯地接话:“小小年纪,争强好胜,锋芒毕露,很危险啊。” 魏乾琅心中一惊,停住了话语。 虽然他年纪仅有十三,但在复杂的环境中长大,他也经常暗自思索,父亲的宠爱,对他是好还是不好。 或许就是因为父亲太宠他了,才惹来了这次的事端—— 赵思辰说道:“你父亲那么多房夫人,也生了几个小孩。你母亲不受宠,护不了你。你虽然获得了父亲夸奖,但是年纪尚小,无法保护自己和你的母亲——” 赵思辰啧啧两声,晃了晃头:“你的父亲些许夸奖宠爱,有什么用呢?这么分析下来,你还不如暂时潜伏,避人耳目,等到能力变得强大,才展现真正的实力…… 反正,现在不差你吃,不差你穿,就算有些许委屈,那有什么所谓。总好过惹来敌意,一不小心,还有杀身之祸……” 魏乾琅停住了话语,默默地在心中反复咀嚼赵思辰的建议。 赵思辰见他陷入了沉思,也不追问。 两个人躺在牛车上,慢悠悠地跟着牛车前进而晃动。 逃命的途中,居然走出了闲庭信步的感觉。 …… …… 可惜,平静的时间总是不持久。 不过半天,路上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这么快就来了?! 赵思辰坐起身,扭头朝后方看了看,暂时还没看到人影。 魏乾琅身子一动,也想撑着起身—— 赵思辰拍了拍魏乾琅的肩膀,说道:“你躺好别动,装死人。” 魏乾琅撇了撇嘴:“这么幼稚?你说是死人人家就信了?” 尽管这么说着,魏乾琅还是慢慢地躺了回去。 听见魏乾琅反驳,赵思辰依旧是嬉皮笑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别这么直接嘛,尽管对方不相信,但咱们总要尊重一下对方,掩饰一下不是。” 魏乾琅虽然信不过赵思辰的歪招能有用,但也很是配合,平躺不动。 赵思辰显然早有准备,她从一旁的包裹里面,抽出一席粗麻长衫,从头到脚把魏乾琅盖住。 魏乾琅肌肉绷紧,屏气凝神,不细看,还真看不出异样。 赵思辰又从粗麻长衫上面撕下两段粗麻布,一节自己系在胳膊上,另外一节递给了云碧。 接下来,赵思辰左看右看,始终觉得有些欠缺。 略一思索,赵思辰笑了笑,跳下牛车,就地取材,在路旁摘下一朵白色小野花,插在自己的鬓旁。 做完这一切,赵思辰继续坐到牛车的一个角落里,敛起笑容,抱着膝盖,低着头,小媳妇委屈哒哒的样子。 老牛继续拖着板车,慢悠悠地往前踏步。 有四个劲装汉子骑着大马,从他们身后冲过来,又从他们身旁踏踏跑过,片刻不停留,如一阵风一般呼啸而过。 赵思辰和云碧两个人脸色不变,脸眉毛也没有动一下,继续如常前行。 不到一刻钟,这四个劲装汉子踏踏地骑着马,折返回来,冲到他们面前。 马匹急刹,掀起了好大一片尘雾。 带头有一个汉子骑着马,踱步向前来,马鞭一挥,指着赵思辰和云碧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到什么地方去?” 赵思辰和云碧两个人面面相觑,楞在当场。 带头汉子看了看婢女打扮的云碧,以及头上戴着小白花的赵思辰,拿着马鞭的手一指,指向赵思辰:“你!你来回话!” 赵思辰装作惶恐的样子,颤颤巍巍从牛车上面下来,走上前去,不顾地上尘土肮脏,就地趴下行了一个大礼,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回……回官爷,我,我们是在前面村庄路边摆茶摊的夫妻二人,家住在陈家庄,陈家庄离这里不远。她,她,她是我家姐姐……” 带头汉子喝问道:“别啰嗦,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你说,你们要去做什么?” 赵思辰被吓得抖了一抖,颤抖了好一会,才小声说道:“我,我家就在前面陈家庄。前几天,公公婆婆回家祭祖了。谁知道,谁知道我家汉子,突发疾病,我,我,我和我姐姐,要送他归乡……” 说着,赵思辰捂脸,唔唔唔唔地哭了起来。 带头汉子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赵思辰:“这么小就结婚了?” 赵思辰越哭越伤心,哭得喘不过气来,无法再回答问题。 云碧慌忙帮着回答道:“我家小姐和姑爷,是从小定下的婚事,还没圆房的!” 赵思辰说出的事情让人难以相信。 偏偏赵思辰年纪小,这难以相信的话,反而让人看不出是谎话。 男子半信半疑,从马背下来,往前走了几步,就要用手上的马鞭去解开“尸首”上面的粗麻布衣。 “不要~!!”赵思辰尖喊一声,猛地扑上前去,抱住“尸首”不肯撒手。 “我家汉子尸骨未寒,你,你,你不要惊动他啊~~” 云碧也哭喊着扑上前来,跟着拉拉扯扯。 赵思辰扯着嗓子喊道:“苦啊,我的命好苦啊~~” 男子被云碧和赵思辰两个人撞了几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连退了两步。 眼见赵思辰和云碧两个人越哭越厉害,男子有些不耐烦,冲着后方一挥手。 另外有两个人下马前来,一人一个,粗鲁地扯开了赵思辰和云碧。 赵思辰一边哭着喊着,一边心中冷静地想着:可惜这群人戒备心太强,只有三个人下马,还留着一个在马背上面观望。 不过,一个简单的陷阱引诱了三个男子前来,也算不错了! 带头男子几步向前,俯身去掀开麻布长衫。 魏乾琅手中的匕首,悄无声息地穿过粗麻布,扎入男子的胸口。 男子闷哼一声,捧着胸口,连连退了两步。 一句话还不及发出来,血花从胸口溅开,男子砰然倒地。 赵思辰和云碧两个人猛然跳起,手中剑光闪烁,一人一个,兵器冲着拉着他们的两个汉子而去。 两个汉子以为面对的只是两个弱女子,毫无防备。 几招就被结束性命。 战斗瞬间结束。 骑在马背上远处戒备的,正好是前一天晚上逃走的矮个子汉子。 矮个子汉子他性格谨慎阴沉,很少冲锋陷阵,往往是躲在同僚身后充当掩护和戒备。 此刻看见赵思辰一行伤人,他果断抬手,一把弩箭劲道十足,从袖口射出,直奔赵思辰而来。 章节目录 分开走引开追兵 赵思辰刚砍翻身旁的汉子,一时不察,弩箭已经直奔脸面而来。 眼看躲闪不过,一旁云碧扑了上来,挡在赵思辰身前,抬手打飞了弩箭。 箭头从云碧的手臂擦过,“撕啦”一声,衣袖撕裂。 赵思辰脸一侧,云碧的手臂就在她的眼前,正好看到云碧的手臂有血珠渗出。 赵思辰脸色大变,心中怒火蹭地燃起。 她猛地扭头,狠狠看向矮个汉子。 矮个汉子一看情况不好,赵思辰动了真怒。 他知道自己不是赵思辰的对手,转身要逃—— 赵思辰杀气腾腾提着刀往前奔去,几步追上对方,一把把矮个子汉子砍翻。 赵思辰杀完人,一刻不停留,回过身来,急奔上前来,到云碧身旁。 “云碧姐姐,你没事吧?!” 赵思辰紧张得眉头紧锁,拉过云碧的手臂,仔仔细细查看伤口。 幸好伤口不深,只是手臂被剑尖擦伤而已。 赵思辰咬着牙,把剑往下一劈,剑气在地上划出重重一道痕迹。 她恶狠狠地说道:“那个浑蛋,居然伤了你——早知道不让他死得那么快,多砍他十刀八刀,才能泄我心头之愤!” 魏乾琅默默地往一旁缩了缩。 女人发起脾气来,好可怕。 赵姑娘这样子,跟山上的土匪没什么两样。 赵思辰急得额头的汗都出来了,拉着云碧的手,细细地撒上上好的金疮药,又从怀中抽出了一块干净的细白棉布,小心翼翼地帮云碧包扎伤口。 云碧看着正在低头处理伤口的赵思辰,沉声开口道:“后面的追兵不知道还有多少——小姐,我们分开走吧。你和魏乾琅先去和喜哥儿会合,我去引开追兵。” 赵思辰听见云碧这么说,头也不抬,一口回绝:“不行,要走大家一起走。” 云碧劝说道:“咱们以前也不是没有分开走过。你也知道的,大家分散了走,总好过全军覆没。” 赵思辰替云碧包扎好伤口,抬起头,说道:“什么全军覆没,我们肯定能赢! 云碧姐姐,你知道的,我打架从来没输过! 若有神来则弑神,若是佛来就杀佛!” 云碧被赵思辰的话逗笑,但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换了个法子劝说道:“你带着魏乾琅,目标更大,说不定是你帮我引开追兵呢。” 赵思辰扁了扁嘴,眼眶微红,有些委屈:“我不管,反正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分开。” 云碧开着玩笑说道:“我去前面探探路。你放心,我一个人走得快,没有你们拖累,保不准我比你们更快到临水县呢。” 赵思辰见云碧神情坚毅,知道自己劝不动她。 她咬了咬牙,用力攒住云碧的手,坚定地说道:“云碧姐姐,我在河边等你,如果到明天凌晨还等不到你——” 云碧轻声说道:“你们就先出发吧……” 赵思辰说道:“不,如果明天凌晨我还等不到你——你一定要坚持住,等我回来接你。” 赵思辰几句话说完,眼中已经有点点泪光闪烁。 看见赵思辰和云碧要分开,魏乾琅心情沉重,沉默地撇过了头,不敢再看赵思辰。 看见赵思辰神情悲怆,云碧反而笑了,说道:“行,我等你。要是我先到了河边,我也等你!” 赵思辰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赵思辰和云碧松开了手,赵思辰拉过一匹马,扶着沉默的魏乾琅上马,然后自己翻身上马,两个人共骑一匹马。 赵思辰依依不舍地看着云碧,终于狠一狠心,“驾”的一声,骑着马向前狂奔而去。 云碧则站在原地,看着赵思辰和魏乾琅两个人离开。 过了好一会,云碧才回过身。 云碧扫了一眼,看见四周都是打斗的痕迹,尸首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云碧捋起袖子,把路旁的尸首拖到树丛中藏好,又从其中一具尸首上砍下了一条手臂。 她拿着手臂,特意让鲜血滴在路上,一路拿着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在路上留下斑驳血迹。 走出了一段路,手臂不再滴血。 云碧才把尸块丢在一旁,掏出水净了净手,继续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 和云碧分开之后,赵思辰和魏乾琅这一路倒是顺利。 马匹虽然颠簸,但脚程比牛车快多了。 两个人没有吃饭,喝水也是在马上喝了几口而已。 不过两个时辰,两个人顺利到达了河边。 此处河面蜿蜒曲折,水波随着微风轻轻荡漾。 天边太阳渐斜,照得薄云金红相间。 四周一片静寂,看不到人活动的痕迹。 赵思辰“吁”了一声,勒住马匹,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她返身想要扶着魏乾琅下马,魏乾琅摆了摆手,拒绝了赵思辰的帮助,自己咬着牙,忍着痛,挪着半边身体,从马背上半跳半摔了下来。 赵思辰心里明白中二少年最后的倔强,看他行动还算自如,也不过多理会他。 她用缰绳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拍,马匹得得得地往另外一个方向小跑而去。 随后,赵思辰随手在一旁折下一片叶子,放在唇边,发出了几声尖锐的哨声。 不多时,一艘小船从前方的芦苇丛中驶了出来。 一开始小船的速度不大,带着试探前进。 待船上的人看清楚赵思辰后,小船加速前进,越来越快,很快,像箭矢离弦一般,划破河面。 不多时,小船已经来到赵思辰和魏乾琅两人面前,急刹而止—— 若是旁人看见了,肯定会对船夫的高明手法啧啧称赞。 开船的是喜哥儿,他随手把船蒿扔在船尾,把铁锚推入水中,又拿起脚下的粗麻绳,甩了两圈,往岸上甩去。 一系列的动作跟行云流水一般。 赵思辰接住喜哥儿甩过来的麻绳,两个人一左一右地使劲,把小船拉到河边靠岸。 喜哥儿不等小船停稳,已经从船上跳了下来,又急又喜,喊道:“大小姐,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已经在河边等了你一天了! 也不敢离开,也不敢开出来,只能躲在芦苇丛中等着……” 赵思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说了句“辛苦”,又解释道:“路上遇到了几个硬茬子,耽误了一点时间。” 喜哥儿急急问道:“没事吧?” “云碧姑娘呢?” “云碧姐姐呢?” 喜哥儿和赵思辰两个人均往对方身后一看,没有看到自己想见的人。 赵思辰急了,问道:“云碧姐姐还没到吗?你没接到她?” 喜哥儿更着急:“没有啊!” 他惊觉不对劲,连尊称都忘了,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满:“云碧姑娘和你一同下船,怎么只有你回来了?” 赵思辰心中着急,看见喜哥儿慌乱的样子,反而得安慰他,说道:“没事的,云碧姐姐可能有事情耽误了一些,我们再等等她便是。” 喜哥儿还想说什么,又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苦着脸,叹了一声,垂头丧气说道:“上船吧,我做饭去。” “不用忙了。”赵思辰阻止了喜哥儿:“现在也没有心思吃饭。我们吃点干粮,补充体力就行。” 喜哥儿心里焦急,也没了做其他事情的心思。 看见魏乾琅站得摇摇晃晃,喜哥儿走上前来,搀扶着魏乾琅,跟在赵思辰身后上了船。 进了船舱,喜哥儿拿过了两个大饼,又倒了两碗粗茶,放在船舱简陋的木板小几子上面。 虽然稍显敷衍,但赵思辰和魏乾琅两个人饿极了,也不计较条件简陋,大口欧大口地吃了起来。 赵思辰盘腿坐在小几子旁,先灌了大半碗粗茶,又咬了两口饼,略略垫了垫肚子,便开口问道:“我们离开之后,你遇到追兵了吗?有没有遭到对方为难?” 喜哥儿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前一天晚上下了船之后,我没敢休息,连夜开船,驶上了主河道。 原本想着跑了一个晚上,能把对方甩开,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就被他们追上,拦下来盘问。” 赵思辰虽然知道喜哥儿顺利过关,还是不免有点紧张:“你顺利应对过去了?” 喜哥儿说道:“来人带了点功夫,也很不客气,没让我停船——当时我的船还开着呢,他直接一跳,就跳了过来。 来人直接上了咱的船来盘问我,一开口就是问我为什么晚上也不休息,白天黑夜都在赶路。” 赵思辰喝了一口茶,问道:“你怎么应付过去的?” 喜哥儿说道:“我说我收到乡里人捎来的口信,说我八十岁的老娘身体不行了,等着我回去见我最后一面。所以我才日夜赶路,一刻不停地往前赶。” 赵思辰跟喜哥儿竖了个大拇指:“我就知道,你行的!” 喜哥儿得了夸奖,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也不知道对方信了没有……我看着他的神色,应该是不信的。后来对方又问起你和云碧姑娘的行踪。 我说我不清楚,只不过半路遇到你们两个姑娘,我做点好事,捎了一程,顺便挣点路费。 你们后来下船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对方追问你们往哪个方向去,我就随便指了个方向” 赵思辰奇怪道:“对方就这么走了?” 章节目录 收拾东西起航吧 喜哥儿说道:“我估摸着当时难以善了。对方腰间挂着长刀,刀柄已经出鞘半寸,可能是想问好了话,就一刀砍翻了我—— 或者是问不出话,也要一刀砍翻我——” 喜哥儿讲到关键处,赵思辰和魏乾琅两个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喜哥儿反而轻松,说道:“我当时心里想着,既然不能善了,我就跳船! 我喜哥儿的水性,在普山县,敢认第二,就没有人敢认第一! 到了水里,看对方的水性,是不是能比得过我喜哥儿!” 赵思辰竖起了大拇指。喜哥儿世代渔民,水性过佳,到了水里,如同蛟龙入海,行踪难辨。 喜哥儿有些得意:“幸亏当时我已经把船开到了主河道上。这条河道是吴国和魏国两个国家通航的必经之路,不少船只在这条河道上面讨生意。 再加上天光大亮,日头一上,往来船只众多。 平日里我也常在这条河上往来,不是我自夸,我人缘还不错,识得几位老船家,特意大声地跟他们打了招呼。” 赵思辰低低笑了一声:“光天化日,河道上人来人往,大家都看着呢,对方不敢明着动刀。” 喜哥儿说道:“是啊,所以那帮人只能恨恨瞪了我几眼,驾船离开——” 赵思辰问道:“盯梢的人呢?也跟着一起走了?” 喜哥儿摇了摇头,答道:“那行人走了之后,盯梢的又跟了一晚上。 我不敢停船,一直往前开,开了又开,速度也不敢慢下来,生怕以慢下来,被对方杀个回马枪。 一直到第二天,盯梢的人也撤了,我才赶紧调转方向,回到小河支流,绕回了这里。” 说到这里,喜哥儿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来,我害怕我来晚了,跟大小姐你们错过—— 谁知道,等了一天,也没等到大小姐和……和云碧姑娘。 我心里着急,又不敢走,也不敢下船去找你们,只能干巴巴地在船上盼着,等着……” 喜哥儿说完。在场三人都沉默无语。 赵思辰想起和云碧分开之前,云碧坚毅决然的神情,心中懊恼得无以复加。 魏乾琅心中也很难受,又是他拖累了赵思辰和云碧。 沉默了一阵,喜哥儿忍耐不住,开口问道:“大小姐,我们就这么离开吗?云碧姑娘怎么办?她要是找不到我们……” 赵思辰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不走,再等一等……咱们再等一等。” 赵思辰的声音低了下去:“今晚要是云碧姐姐还没到,我出去找她,你带着——你带着魏乾琅,前去临水县。” 喜哥儿立刻拒绝:“不行,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赵思辰劝说道:“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云碧姐姐带回来。为了以防夜长梦多,你们先去临水县……” 喜哥儿猛地发起了脾气,他把手上的杯子往下一砸,吼道:“不行!我不走!” 吼完,他站起身来,也不再看赵思辰和魏乾琅,直接掀开帘子,气冲冲地出了船舱。 赵思辰看着喜哥儿怒气冲冲地走了,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拍了拍额头,没有说话。 静默了好一会,赵思辰才站起身来,也往船舱外走去。 魏乾琅静坐不动,听到赵思辰在船舱外和喜哥儿说些什么。 两个人声音不大,魏乾琅听不大明白具体谈话的内容,从声音分辨—— 两个人似乎起了争执。 喜哥儿快速地说着什么,赵思辰又轻声地劝说—— 后来,两个人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魏乾琅微微抬起头,看着船舱简陋的船顶。 他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脸上悲喜莫辩。 少年的脸庞,此刻似乎棱角分明了许多,减去了稚嫩,只余下坚毅神色。 过了好一会,船舱布帘微动。 赵思辰掀开布帘,手上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入船舱,坐在魏乾琅身旁,把药递给魏乾琅,轻声说道:“喝药吧。” 魏乾琅撑起身,郑重向赵思辰道谢:“感谢赵姑娘。” 赵思辰扯起嘴角,勉力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待会你喝完药,睡一觉吧,好好养身体……” 魏乾琅看见赵思辰小脸略有些苍白,没了往日里调皮娇俏的模样,心中愧疚,忍不住开口说道:“赵姑娘,如果你们不需要护送我回大庆城,是不是你们一家不会分散,云碧姑娘也不会失去联络……” 赵思辰本来已经打算离开,此时听见魏乾琅这么说,立刻转过身,面向魏乾琅,正色道:“你不要这么想。行商贵在守信。我收了你的钱银,自然要保障你的安全。 更何况,这一场交易,是我们全家人商量了之后,一起定下来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家里人都会一起承担,不会多怪罪你半分。” 赵思辰说完,看见魏乾琅还是有些闷闷的样子,反过来安慰他道:“虽然天有不测无常,但我们会努力去争取。努力之后,即使不成事,心中也不会留遗憾。但是,我相信云碧姐姐,肯定会没事的。” 他们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不断遭遇难题,不断努力解决。 从来没崩溃,从来没输过。 赵思辰想到从前,突然眉头一皱,忍不住,侧过了头。 魏乾琅从她小巧的侧脸,看到眼角有一闪而过的泪光。 赵思辰心思缜密,考虑问题环环相扣。 再加上她总是把真实的情绪隐藏在嬉皮笑脸之下。 魏乾琅经常觉得她不像是一个少女,而更像是他府上的谋士。 遭遇任何事情,她都能做到谈笑自如,挥手间解决困难。 但此刻—— 沉重的神情,悲伤的情绪弥漫,甚至不可抑制地外溢,让他偷窥到半分脆弱。 赵思辰,不像是这些天毒舌嘲笑,没心没肺的女孩,也不像是杀伐决断,武功高强,杀人如麻的高手。 而只是一个孤单落寞的小女孩。 如此简单和纯粹。 魏乾琅心中沉重,不知道能够在说什么。 他沉默着,跟着赵思辰的眼光,看向船舱之外。 暮色已经降临。 大河之上,夜风瑟瑟。 今天晚上,注定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 …… 两个时辰过去。 赵思辰在船头,呆坐了两个时辰。 夜深,近三更。 赵思辰略略收拾了一下,压了压腰间的兵器,随即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跳下船,往林中奔去。 喜哥儿和魏乾琅,两个人一个睡在床尾,一个躺在船舱内,皆是默默。 尽管没有出声,但彼此都知道,对方没有入睡。 赵思辰出去了两个时辰。 天擦亮,她又如同鬼魅一般,轻巧地跳上了船。 喜哥儿听见声音,“蹭”一下站起来,从船尾几步快走到船头,压低问道:“小姐,怎么样?” 赵思辰面无表情地说道:“收拾东西,启航吧。” 喜哥儿直直地看着赵思辰。 赵思辰没有回望喜哥儿,而是低着头,自顾自地收拾着手中的东西。 她随手拿起放在船头的鱼篓,想要摆正。 手中的鱼篓翻过来,又翻过去,好像怎么摆都摆不正。 喜哥儿看着赵思辰,眼见她假装无知无觉,不肯给她一个眼神。 喜哥儿眼神露出悲伤,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不多时,船尾传来“哗啦”一声,是喜哥儿把铁锚从水里拉了上来。 接着,船板传来闷响。 喜哥儿把铁锚收起来,重重扔在了船板上。 很快,船身晃动了一下。 接着,徐徐离开了岸边。 赵思辰扭过头,看向密林。 她神情恍惚,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离开吗? 就这样走了吧。 突然之间,她好像察觉了一点什么,猛地站了起身。 有两个人在密林之中奔突而出,冲着小船奔来。 赵思辰捏住了腰间匕首,一个大步就跨到了船沿。 那两个人一男一女,一高一矮,是赵逐飞和云碧! 两个人脚步不停,到了岸边,高高跃起。 赵思辰长长地伸出了右手,抓住了力道稍显不足的云碧,将她拉了过来。 云碧狠狠地撞入了赵思辰的怀里,赵思辰被撞得后退了一小步,才稳住了身体。 赵逐飞则是稳稳地跳上了船板,大喝道:“走!” 喜哥儿已经在船尾看见了云碧和赵逐飞,他还没来得及放纵自己欢快的情绪,裂开嘴笑,便听见赵逐飞的喝声。 喜哥儿两臂肌肉暴起,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快速地划动手臂,船蒿翻飞,摆动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赵逐飞上了船之后,片刻不停,冲到帆杆前,扯开麻绳,用力一拉,麻黄色的帆布哗啦啦地升了起来。 船撑着早晨的风,破开水面,如同飞箭一般,快速向前驶去。 另一边,云碧精疲力尽,喘着粗气,软软地靠在赵思辰身上,没有力气再立起身。 赵思辰又惊又喜,用力扶着云碧,半搂半抱地把云碧拖到船舱里面,让她坐下。 早在云碧和赵逐飞冲上船板,船舱里面的魏乾琅已经察觉。 他撑着坐起了身,一贯习惯隐藏情绪的少年,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喜色。 章节目录 进入魏国境内 虚弱的云碧被赵思辰搀扶着进了船舱。 云碧看见魏乾琅,尽管已经累到了极点,人继续快要虚脱,但她礼数周到,不忘冲着魏乾琅微笑着点了点头。 魏乾琅见云碧满身血迹和污迹,脸上疲惫不堪。 他捂着肩膀起身,忍着后肩传来的痛感,两步跨到洗手盆前,拿过搭在洗手盆上的粗麻布,沾了水之后,递给云碧。 云碧感激地浅笑,结果魏乾琅递过来的粗麻布,好好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 赵思辰则是一刻不停,扶着云碧坐下之后,先是冲到船尾,不一会,又进了船舱,手上端着两碗温热的水,递给了云碧一碗。 而另一边,赵逐飞利落地升起船帆,扎好麻绳,固定船帆,然后掀开了帘子,也大步跨进了船舱。 船舱不大,物件简单,仅有一床,一桌,两把椅子。 桌子旁一左一右两把椅子,分别坐着云碧和赵思辰。 魏乾琅原本半躺在小床之上,看见赵逐飞进来,忙往一旁让了让,让出了大半的床位给赵逐飞,自己起身站在一旁。 赵逐飞也不客气,扫了魏乾琅一眼,一屁股在床尾坐下。 赵思辰忙将另外一碗水递给赵逐飞。 赵逐飞接过赵思辰手上的水,咕噜咕噜干了一大碗。 赵思辰忙又从一个干净的麻布包裹里面,拿出了肉干和馍,递给云碧和赵逐飞先垫垫肚子。 这边云碧和赵逐飞大口吃着肉干和馍,另一边喜哥儿端来一个小火炉,架起小锅,在船舱里面熬起了小粥。 赵思辰在一旁帮忙,像是不要钱一样往粥水里面扔进干贝、小鱼、肉干。 很快,海鲜鱼粥香味飘溢,充斥整个船舱。 赵思辰一边忙活着,一边问道:“你们两个人怎么一起回来了?” 赵逐飞一边咬着肉干,含糊地说道:“树林里面遇上……” 他吃得太急,接下来几句话更加含糊,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赵思辰听不分明,又不能打断赵逐飞填肚子,只能干着急。 云碧吃了几片肉干,又咬了半个馍,身上恢复了些许力气。 看见赵思辰满面急色,云碧轻声说道:“我和赵大叔是半夜里遇上的……” 赵思辰急急追问道:“你遇到追兵了吗?” 云碧点了点头,轻声回答道:“昨日跟你们分开之后,我一个人走了一段路,就遇到了一波追兵——” 赵思辰心中一紧,忙问道:“危险吗?后来怎么样?没出什么大事吧?” 魏乾琅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见赵思辰连连发问,眼中满是担忧。 他不知道怎么的,心中一暖。 赵思辰没有理会魏乾琅,继续追问道:“对方有多少人?是不是很难对付?!” 云碧说道:“对方似乎是成制的一般,每次都是四、五人同行。我遇到的,还是五个人的小队,都是精壮汉子,身上带着刀剑。” 赵思辰咬了咬下唇,眼神中有担忧和愧疚:“云碧姐姐……” 云碧轻声笑了笑,安慰道:“没事。我不是傻子。我不敢跟他们正面对上。一开始只想悄悄躲起来,结果还是被发现了痕迹……” 赵思辰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云碧脸上还是带着浅笑,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只敢偷偷跟他们兜圈,幸亏密林中草木茂盛,我对地势也算熟悉,在密林里面兜了一整夜。只是到了后来,我也没什么力气了……” 赵思辰一只手拿着扇子给小炭炉扇风,另外一只手忙又递过了一块肉干。 云碧拿着赵思辰递过来的肉干,却没有吃,继续淡淡地说着惊心动魄的事情:“我想着,所有的方法都已经用尽,对方越逼越紧。 早晚是逃不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着还有力气,冲了出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能砍一个就是划算,砍了两个就算我挣了……” 赵思辰默默地听着,泪水在眼中打转,手中捏着蒲扇的手指用力,捏得骨节泛白。 拿着扇子扇风的手,也慢了下来。 云碧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赵思辰的手背,说道:“谁知道,我还没冲出去呢,就看见赵大叔了。 赵大叔一身过人武艺,一个打四个,我还没看清楚,就砍翻四个人。 幸好我也是机灵的,赶紧冲出去,总算抢下了最后一个,也算立了功……” 云碧语气诙谐,声音中夹着笑。 赵思辰却知道那些追兵武艺不俗,他们必定遭遇了一场恶战。 不知道是什么样惊心动魄的场景。 云碧转过脸,问道:“赵大叔,刚才没来得及问你,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雨枫呢?雨枫和郭老先生还好吗?” 赵逐飞把手中的馍吃完,拍了拍手,拂去手中细屑,说道:“我已经把郭老和雨枫都送到临水县了。他们进了临水县之后,我担心你们,没敢耽误,买了一匹快马,一路赶着回来找你们。” 云碧奇道:“你怎么找到我们的位置的?” 赵逐飞虽然疲惫,脸上却很是精神。 听见云碧问话,赵逐飞哈哈笑了笑,说道:“要是你们一路风平浪静,确实挺难找。但你们—— 一路上不是设陷阱,就是砍人。 砍人也就算了,砍了人就走,现场一片狼藉,尸首都没好好收拾。 我循着你们的痕迹一路往前走。 本来想着到了夜里,又是在密林之中,再追踪就难了。 谁知道,那帮追兵太蠢,没有想要隐瞒踪迹,大咧咧地打着火把。 我跟着他们,很快找到了云碧姑娘。” 云碧带着笑,道谢:“幸亏赵大叔厉害。多谢赵大叔了。” 赵逐飞挥了挥手:“没什么。都是一家人,不必与我客套。” 赵思辰转忧为喜,满脸喜庆,拿出一只灰陶勺子,在一个大陶碗上面添上了满满的一碗热乎乎的鱼肉粥,殷勤地递到了赵逐飞的手中:“赵大叔,您辛苦了,喝点鱼粥解解乏。” 赵逐飞笑道:“大家一起喝粥,养好精神,才好继续赶路。” 云碧休息了一阵,精力恢复了一些,习惯性地想要接过赵思辰手中的粥勺:“小姐,你休息,我来弄吧。” 赵思辰避过了云碧伸过来的手,笑嘻嘻地说道:“云碧姐姐,今天你让我表现一下我的厨艺,你来当指导,在一旁看着就好了。” 云碧抿着嘴笑,知道赵思辰心疼她,也就作罢了,没有跟她抢。 赵思辰心情极好,给云碧盛了一碗热粥,盖上多多的鱼肉和肉干。 看见赵逐飞和云碧吃得开心,她干脆把船上的河鲜都端了进来,架起铁架子,给众人烤河鲜,招呼魏乾琅也一起吃。 喜哥儿将船藏进了一个隐蔽之处,又回到了船舱之中,笑着说道:“我们已经跑了好长一段路——我看后头没有追兵,也跟着大家伙一起放松放松。” 赵思辰笑嘻嘻地应道:“也辛苦喜哥儿了,喜哥儿来,你坐这边。” 赵思辰往一旁让了让,正好是云碧身旁的一处位置。 喜哥儿脸上一热,却不敢直接上前,只搬了个小几子,坐在靠近船舱布帘子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啃着手中的烤鱼干,时不时看向云碧的方向。 一时,船舱里面欢笑声阵阵。 魏乾琅看见赵思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瞬间被搬走,心中畅快,脸上不由自主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 …… 接下来的行程,顺风顺水。 众人一路顺利,没有再遇到意外。 到了第二天,喜哥儿通过一条小水路,熟门熟路地带着大家顺利绕过吴魏两国边境,到达一条魏国境内偷渡用的河堤旁。 河面不宽,码头不大,却又有不少小船从这里登岸。 魏乾琅暗暗叹奇。 这里明明只是一处偏僻的小河滩,在魏国边界,或许是连勘探图上面都没有的一处码头。 由于各色往来人等和货物搬运,让这处小码头繁荣得如同一个小镇。 魏乾琅在一旁看着码头工人们来来往往搬运货物,心中不免有些惊奇和感慨。 魏国国力强盛,加上当今圣上勤政,连边陲小镇都管理得条条有理。 吴国前些年战乱,这些年虽然战乱减少,但也需要继续整顿国务。 所以,魏国很是重视吴魏两国边境管理,严格限制吴国的船只、人员进入魏国。 主要是担心吴国的动荡,会给魏国造成负面影响。 若是一时不慎,不管是大批难民进入魏国,还是吴国战乱引发魏国动荡,都是魏国不愿意看到的。 因此,魏国对边境巡逻、户籍管理极为严格。 魏乾琅本来以为已经把魏国管理得一丝不苟,现下一看,吴魏两国边境竟如同筛子一般,偷渡成风,人员随意往来,车马行生意依旧开展得如火如荼。 再往深处想去,偷渡频繁,不仅不利于边境安稳,并且往来货物不清,每年国家少收了多少税! 魏乾琅这样想着,忍不住就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赵思辰正好在一旁收拾东西,听见魏乾琅这么说,笑嘻嘻地回道:“那也不是。边境商贸活跃,偶尔让商人运运货物,也没什么不行啦” 魏乾琅皱眉,以为赵思辰不懂,说道:“要管理好国家,边境管理,税赋收取必不可少。你可知道,国库充盈,官府才能运转,也才有余力安抚民生,兴修水利,修桥搭路……” “没让官府不整顿税赋啊,只不过官府把容易收的钱收了也就罢了,不可能面面俱到,官府也没那么多精力不是。 现在有这乱象,主要也是因为吴魏两国不通商,而民间又有商品流动需求,才会有偷渡乱象。 如是以后吴魏两国通商通航了,偷渡乱象减少,这些商人们自然要改寻其他谋生的路径…… 话说回来,商人逐利,虽然大家都说商人逐利忘义,但也是有了商人,才有物资流转,才有热闹生活……” 魏乾琅受的是正统的教育,自小奉承士农工商,以士为尊。 读书人寒窗苦读,求的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听见赵思辰把商人说得那么重要,魏乾琅吃惊地回望赵思辰,微微张大了嘴巴。 赵思辰的话,给魏乾琅的认知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赵思辰却没察觉魏乾琅的异样,以为不过是闲聊几句。 她一边说话,一边轻巧快速地打包好了轻便的行李,拎着一个小包裹,对魏乾琅说道:“走吧,下船了。” 魏乾琅默默地把嘴巴闭了回去。 这等惊天骇俗的言语,他听着就好,只希望赵思辰不要满天下宣扬她的这套言论,否则怕是会引起众人恼怒。 章节目录 找临水县县衙 赖三已经在码头等了两日。 在普山县的时候,赵思辰安排赖三先行进入魏国境内,让他购买马匹,在码头接应众人。 赵思辰一行没有及时到达临水县,赖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忐忑不安了两天,又不敢离开码头,只能每日从早守到晚,连睡觉都是在码头随意找了一处地方随意躺下。 此时看见赵思辰,赖三喜得不知道什么似的,小跑着迎上前来,先是喊了一声:“大小姐”,又赶紧朝赵逐飞一抱拳:“赵大叔。” 赖三不仅认识赵逐飞,并且对赵逐飞满心崇拜。 赵逐飞却没有见过赖三。 但赵逐飞知道赵思辰总是不着家,在外面有自己的活计。 或许,眼前这个汉子,又是赵思辰的哪个“江湖朋友”。 赵逐飞微笑着冲赖三点了点头,走到一旁去收拾行李,也不多过问赖三和赵思辰之间的事情。 赖三是马夫出身,惯会和人打交道。 眼下赖三虽然跟魏乾琅并不相识,但他笑容可掬,团团抱拳,跟众人问过了好。 扭头看见赵思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赖三忙收起和别人聊天的心思,顾不上多寒暄几句,小跑着,拉过来一辆马车。 拉车的两匹马颇为健壮,毛发油亮,乖巧温顺。 赖三有眼光,买了两匹好马,也把马匹照顾得很好。 赵思辰夸奖了一句:“马很不错,赖三,你的活计干得很好。” 赖三一个二十好几的汉子,得了赵思辰一句夸奖,高兴得嘿嘿嘿笑了起来,兴奋地搓着手,仿佛得了极大的荣耀一般。 喜哥儿把小船收拾妥当,放下铁锚,在码头绑好麻绳,从后头小跑着,来到赵思辰身旁。 赵逐飞则是自觉地拉过了赖三手中的缰绳,坐上了马夫的位置。 云碧和魏乾琅三个人坐进了马车。 赵思辰留在马车外面,匆匆和赖三、喜哥儿说了几句话。 赖三先表忠心:“大小姐,我这两日都在码头守着你们,从早到晚,没敢离开,好几天都没敢合眼,笼统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赵思辰挑了挑眉,斜瞥着赖三,反问道:“你这两日就干巴巴地在码头等着我们,啥事都没干?” 赖三嘿嘿地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瞒不过大小姐。我,我这不是看到魏国有些小玩意还不错,就一边等着,一边买了一些。” 赵思辰这才笑道:“这才是你的风格。平日里特意绕远路来到魏国带货,难道这次在魏国守了两天,要空手回去不成?我还以为今日你转了性子了呢。” 赖三咧嘴笑:“正是被大小姐预料到了。我想着喜哥儿的船,要是用这么一回就丢了,那太可惜。 正好我要回去普山县,又正好有时间在魏国采购,再正好有这么一艘船……” 赵思辰笑着打断赖三的话:“行了行了,别‘正好’了,你的小心思我还不知道。” 赵思辰伸手往腰间摸去,说道:“你办差使,不忘顺手把钱给挣了,该赏,没什么好解释的……” 赖三看见赵思辰是要掏钱的动作,赶紧摆手拒绝:“前几日,大小姐在普山县的时候,给我一笔路费,我还没花完呢。再说了,这一船的货拉回吴国,挣得三倍不止。大小姐,你不用再给我钱了……” 赵思辰果真掏出了一个荷包,递给赖三,说道:“你能挣钱,那是你的本事,可是帮我干活,没有让你自己贴钱的道理。就当这是我赏你的……” “没贴钱,没贴钱……大小姐你这一路不知道还要花多少银子呢,留着吧!”赖三一边摆手,一边快速往后退。 一直往后退了几步,赖三才挥手喊道:“大小姐,你赶紧上车吧,我也趁着天色还好,要回去了。” 眼见赖三慌得跟什么似的,赵思辰收起了荷包,笑着挥了挥手。 喜哥儿站在一旁,笑着看赵思辰和赖三聊天。 眼看着赖三被赵思辰掏钱的动作吓跑了,嘿嘿地笑着,看得很是欢乐。 赵思辰的眼光一转,看向喜哥儿。 喜哥儿忙举起双手,说道:“大小姐,我已经圆满完成任务,也要赶着回去。大小姐,你一路保重,以后有事情,随时吩咐我。” 匆匆说完这一句,喜哥儿也跟着赖三离开的方向跑去。 喜哥儿和赖三的身影在人码头拥挤的群中穿梭,很快消失不见。 赵思辰无奈地浅笑着摇了摇头,这才登上了马车。 都是好兄弟。 希望山长水远,有再聚的一天。 赵逐飞等到赵思辰登上了马车,马鞭轻刺,马儿得得得声响,小跑起来。 赵逐飞是驾车的好手,再加上赖三买的两匹好马,马车跑起来又快又稳。 不过半天的时间,一行人就到了临水县县城门口。 临水县县城虽小,却有个小城门把守,来来往往的人皆是从城门进出。 许是临水县靠近吴魏边境,把守甚严。 城门守卫很认真地查看往来人等的户籍文书。 不管是商贾往来,还是小姐夫人,一概被拦在城门外等候,毫无例外。 …… …… 尽管已经是下午,却还是有些日头。 赵逐飞瞅着城门口一处阴凉的地儿,把马车停下,回头问赵思辰:“咱们没有文书,怎么进城?” 赵思辰不接赵逐飞的话,反而扭头去看魏乾琅,脸上似笑非笑,问道:“魏小哥,现下已经到了临水县的县门外,你那个主义吧?” 魏乾琅轻咳一声,说道:“待我手书一封,托人带进去给临水县县令——” 赵思辰哼哼,似笑非笑看着魏乾琅,大有看好戏的意思:“说得挺轻松,县令是普通人家随意能见到的吗?” 魏乾琅不客气地说道:“这有何难,往日里,县令还不一定能随意见到我呢。” 赵思辰:“现下咱们不是在大庆城,而是在临水县。县令是临水县最大的官。” 魏乾琅不似赵思辰这么理直气壮,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来:“或者我们等上两日,总能想到法子……” 众人正说着话,有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看着挺机灵的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悄无声息地凑近马车,瞅着众人开口就问:“大叔,大哥,大姐,你们要去临水县县衙吗?”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赵逐飞反应最快,放在身后的左手猛然收紧,暗暗蓄力成拳,面上却还无甚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云碧看向小伙子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警惕。 赵思辰看向魏乾琅,眼神之中带着询问意味。 魏乾琅缓缓摇了摇头。 他不认识眼前这个小伙子。 是敌是友?! 眼前这机灵的半大小伙子听见赵逐飞“嗯”了一声,就当他们一行人应了。 小伙子仿佛没有察觉到众人戒心,自顾自乐了起来,说道:“巧了,我也要去府衙。咱们一起过去吧。” 不待众人回答,小子已经是自来熟地牵起了赵逐飞手上的缰绳,说道:“大叔,这边人多不好驾马,我帮你们牵着马过去。” 赵逐飞松垮垮地捏着缰绳,貌似没使上什么力气,小子却怎么使劲,也没有办法把缰绳从赵逐飞的手中抽出来。 眼看半天拉不动,小子劝说道:“大叔,好大叔,你不用怕花钱,待会随意打赏几个大钱给我就行了。” 眼看赵逐飞不吭声,小子想寻求其他人的支持。 看了一圈。 赵思辰、云碧和魏乾琅三个人在一旁,当看戏一样看着他。 小子甚至有错觉,这旁观的三人脸上带着津津有味。 这小子只好陪着笑脸,还是回来找赵逐飞。 小子对着赵逐飞越发低声下气,耐心劝说:“现在农闲,咱也没什么事情干,就靠着贵人们带路,盼着贵人们能打赏几个钱,再说了—— 你们现在也进不去城门不是—— 何不跟着我走? 试一试,也没有损失不是?!” 哟,这小子果然机灵,会用激将法了。 赵逐飞听了这句话,果然无话可说。 半晌,赵逐飞才憋出了一句:“不用牵马,你就在前方带路吧。” “好嘞!”小子咧开嘴笑了。 这小子对路很是熟悉,也不怵生,带着马车,大摇大摆地靠近城门。 城门守卫仿佛没看见他们一般,既没有拦下查看,也没有上前查看文书,任由小子带着带着马车,顺顺利利进了城门。 进了城门之后,小子没有带着马车走大路,反而在小路中穿行。 左拐右拐,越走越荒凉,越走人越少。 赵思辰缓缓抽出匕首,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 赵逐飞发现动静,侧过头来,冲着赵思辰缓缓摇了摇头,用唇语说道:“没有杀气。” 赵思辰犹豫了一小会,决定相信打铁大叔赵逐飞的判断,缓缓退了回去。 带路的小子不知道自己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依旧走得飞快。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的,从一条小路穿过,突然之间柳暗花明,进入了县城中心的一条偏路。 而府衙的侧门,赫然就在眼前。 章节目录 临水县县令 带路小子带着众人来到府衙侧门。 这府衙也是奇怪,侧门虚虚掩着,一推就开。 推开了侧门,不仅没有人守门,连下人也没有半个。 内里空荡荡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要不是墙边堆着柴火,厨房里面烧着水,只怕要以为是一座空宅子了。 赵逐飞心中奇怪,回头和赵思辰对望了一眼。 多年来,他们颠沛流离,辗转地方不少,去过的地方也很多,但从来没有见过处处透着怪异的府衙。 尽管大家心里奇怪,但在座的都是艺高胆大的人。 真发生了什么事情,杀过去就是了。 不需要多废话。 因此,众人也不多想,逐一下马车。 赵思辰下了马车之后,转过身,扶了魏乾琅一把。 魏乾琅刚想拒绝,已经被赵思辰一把拉住手臂,半扶半拉下了车。 赵思辰柔嫩小手温暖的体温,透过细棉布衫,渗透到魏乾琅的手臂肌肤上。 魏乾琅心神微动,赶紧侧过脸,假装没有看到赵思辰,默默挣脱赵思辰的小手,收回了自己的手臂。 众人刚下车,带路小子接过赵逐飞手中的缰绳,牵着马到一旁的马房去了。 府衙的侧门,缓缓关上。 众人转过身。 只见一位不到40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日常灰布长衫,站在门口,带着警惕看着众人。 看见魏乾琅转过身,他脸上的不动声色猛地崩溃。 中年男人又喜又惊,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咚咚咚先磕了三个头,战战兢兢喊道:“小三爷……” 赵思辰“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咂舌称叹:“膝盖痛不痛啊,一见面就行了这么大的礼……” 云碧在赵思辰身后,听见赵思辰的话,无奈地摇头苦笑,伸手扯了扯赵思辰的袖子。 赵思辰耸了耸肩,乖乖闭上了嘴。 眼见年纪比自己大上许多的中年男人,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魏乾琅脸上淡然,一副早已经司空见惯的样子,伸出手续,虚虚一扶,轻声说道:“不必多礼,起身吧。” 原来,眼前这个长衫书生,是临水县县令,原本魏乾琅舅舅家安定候府的家奴,李云华。 李云华世代为奴,由于忠心耿耿,勤勉不怠,父亲坐上了安定候府管事一职位。李云华成了安定候府世子伴读。 李云华天资聪颖,是读书的好料子,3岁识字,5岁作诗,七岁写文,等到二十岁上下,安定候府的夫子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他。 可惜李云华是奴籍出身,走不了科举的路子。 于是,李家求了主子,放出了李云华奴籍。 安定候府待下人甚为宽大,不仅放出了李云华夫妇的奴籍,还为李云华捐了一个七品小官。 虽然官位不大,且最后赴任之地,是远离大庆城,位于吴魏两国边境临水县。 但是,从李云华这一代起,成功脱离奴籍,成为一地父母官! …… …… 魏乾琅让李云华不必多礼,李云华又磕了一个头,才起了身。 他虽然是奴籍出身,但也是熟读诗书的读书人。 磕了头,起身之后,习惯性地挥了挥长袖,弹去身上灰土,又伸出右手,殷勤地引着魏乾琅往屋里走。 魏乾琅略一点头,李云华半躬着身在前带路。 一边带路,一边解释道:“小三爷前几日给我捎了信件,说要微服前来。 小主子平日里繁忙无比,突然到来,也不知道主子的行踪,是否不宜让太多人知道……” 魏乾琅淡声回道:“有心!” 李云华得了魏乾琅两个字的夸奖,喜得脸上笑出了褶子。 赵思辰奇怪地问道:“李县令,请问你府上为何没有下人?” 李云华不知道赵思辰是何背景,看她身穿粗布麻衣,全身上下无一处金饰,却进退有据,气度不凡,又与魏乾琅同路,想必大有来头。 见赵思辰问话,李云华恭敬应道:“我怕冲撞了小三爷,提前把家中下人支走。小三爷如果需要奴仆服饰,尽管吩咐我去做就行。” 李云华早年在权贵身边侍奉,对大宅中的一些内部阴私略有耳闻。 后来因为读书读得好,得了主子恩典,放出了府,安排了临水县县令的位置。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魏乾琅无缘无故说要来到临水县,但以他的政治敏感性和天生的聪颖,从中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皇亲国戚,天之骄子,突然之间独身一人来到吴魏边界—— 李云华对待此次接待,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管怎么谨慎小心都不为过。 难得见到一次小三爷,李云华不免要为自家小子说几句话:“我这几日特意让我家小子在城门口等着,等了好几天,今天大喜,终于等到了主子……” 赵思辰有笑盈盈问道:“你家小子这么每见到一辆车,就凑上前去问人家是不是要来府衙?” 李云华见魏乾琅还未开口,反而是赵思辰连连问话,心中闪过些许愕然。 他抬眼快速看了魏乾琅一眼,发现魏乾琅未有不悦神色,也未阻拦赵思辰说话。 这位姑娘,莫非是陪伴小三爷微服私访的——的谁?也没听说小三爷身旁有丫鬟伺候—— 若是姨娘,小三爷和这位姑娘的年纪,又太小了些。 并且,这位姑娘,分明还是未出阁的打扮。 李云华虽然心中猜想纷纷,但是看到小三爷没有阻拦,也不知道赵思辰的身份,不敢多问,正想恭恭敬敬地回答—— 系好了马,刚好回来的带路小子抢答道:“我才没那么笨呢,我一眼就认出打铁大叔了!” 赵思辰顺着声音看过去,奇道:“你没见过我们,怎么认出来的?” 小子有些得意,回答道:“郭老先生说,赵大叔是一位打铁匠人。我在城门前,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大叔身体健壮,右手手心满是茧子,右手臂比左手臂粗壮,一看就是经常用右手干活的匠人。 再者,大叔面色严峻,孤陋寡言,跟郭老先生描述的很是相似。” 赵思辰笑道:“果真聪明。” 小子被夸奖了一句,面露喜色。 李云华忙呵斥自己的儿子:“好好回答姑娘的问题,不得轻浮自夸!” 然后,李云华又对着赵思辰客客气气说道:“主要是郭老先生描述得仔细,小子才能认出赵先生来。” 魏乾琅开口和李云华闲谈:“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三年前吧?” 李云华在前引路,听见魏乾琅的话,忙侧过身来,毕恭毕敬地躬身回答:“三年前的中秋节,我得了侯……主子的令,去觐见小三爷,有幸得到小三爷关心了几句,倍感荣幸。” 魏乾琅点了点头:“你在临水县这么偏远的地方做一个小县令,委屈你了。” 李云华脚步猛地顿住,啪的一声,又重重跪了下来:“李某世代为奴,父辈们勤勤恳恳侍奉主子,有幸得到主子看重。 到我这一辈,得到主子照拂,小时候识得几个字。大了是主子宽容,放了出来,还给我谋了个县令的职位,让我能够为一县子民做点事情。 李某全家对主子和小三爷感激不尽。 现幸得能为小三爷做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是李某全家大幸!” 赵思辰被李云华这一跪吓了一跳。 再看李云华剖心剖肺地表忠心,有些错愕。 现在,连表忠心都这么卷了? 魏乾琅作为被表忠的对象,反而没什么感觉。 旁人对他恭敬,本就是极为稀疏平常的事情。 像赵思辰这样不把他当一回事的,才是稀罕。 魏乾琅看了看一旁的小子,说道:“你儿子很机灵,也有志气,在临水县这个小地方,不免埋没了他的天分。 这几年让小子好好读书,以后谋个科举出身—— 考不上也没关系,日后到大庆城来找我,我给他安排事情做。” 李云华大喜。 本来他能摆脱世代家奴的身份,已是主子大大开恩。 现在小三爷的意思,是要提携家中小子。 他的这个小儿子,是他生了三个姑娘之后,在三十岁上下,才得的一支独苗,从小不舍得过于严苛,所以小儿子颇有些骄纵。 李云华本来就有些忧心儿子前程。 如今小三爷发了话。 日后回了大庆城,能得到小三爷的提携,那家中小子的前程,指日可待啊! 李云华感恩涕零,又要磕头。 魏乾琅伸出一只手,虚虚扶了一下,阻止了李云华,说道:“你现在不是家奴,而是一县之长,以后不用像奴才一样对着我磕头了,就如同旁人一般行礼即可。” 李云华感激涕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才欢天喜地地站起身来。 一行人进入堂屋,郭安阳和赵雨枫已经在堂屋中等待。 郭安阳捧着一盏茶,缓缓喝着,看见众人进屋,只是眼帘抬了抬,示意知道了,继续维持他的淡然风格。 赵雨枫端端正正,坐在郭安阳身旁不敢乱动。 看见赵思辰和云碧的那一刻,赵雨枫禁不住眉开眼笑,小团子肉乎乎的笑脸上面,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赵思辰开心地冲着小团子用力挥了挥手。 云碧也极为开心,她上前先向郭安阳福了一福,便站在赵雨枫身旁,悄悄牵住了小团子肉乎乎的小手。 这暖烘烘的小手牵在手心里,云碧温柔的眉眼,又柔和了几分。 章节目录 看到不该看的 李云华一边恭敬陪着魏乾琅,请他坐在上位,又使唤儿子捧出了通关文书和做好的户籍,接了过来,递给魏乾琅过目,说道:“收到小三爷的信之后,我立刻做好了通关文书和户籍证明—— 小三爷放心,文书和证明都是我自己写的,没有假借他人之手,并无第二人知晓此事。” 魏乾琅点了点头,又夸了一句:“你考虑得很周到。” 他现在倚仗李县令,每一句都离不开夸奖。 李云华又躬身,说道:“不知道小三爷什么时候想出发?我已经备好了马车干粮和盘缠—— 如果小三爷能够多休息几天,那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但又怕耽误小三爷的事,还请小三爷示下——” 魏乾琅面露微笑,矜持地点了点头,说道:“你有心了,我们现在就走。你以后回了大庆城,可直接往门房递交名帖来拜见我。” 李云华知道魏乾琅的事情,不是自己能够过问的。此时见小三爷应承以后对他多加照拂,心中欢喜得不得了,刚要连连应下—— 赵思辰摇了摇头,插嘴说道:“今天大家都累了,明天一早再出发吧。” 李云华心头一跳,忙低下了头,却不敢应话。 他还未见过敢数次反驳小三爷决定的人。 许是那位姑娘身份尊贵,小三爷也得让她三分—— 可是,李云华怎么想,也想不出魏国有这么一号人物。 再说了,有哪家姑娘会以千金之躯,独自在外行走的—— 魏乾琅听见赵思辰开头,望向赵思辰。 正好赵思辰也看着他,两个人视线在空中碰撞。 魏乾琅虽然没有明说,却也没有转移视线,反而抿了抿嘴,表明他坚持的态度,并不想相让。 赵思辰知道中二少年又犯倔了,忙软了声音,好声劝说道:“咱们几天没有洗漱,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既然已经到了临水县,就好好休息几日——” 魏乾琅皱了皱眉头。 他一路奔逃,好不容易到了临水县,拿到了文书,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大庆城—— 赵思辰又说道:“我不管,我受不了我身上的味道了。咱们今晚在府衙休息一下吧。” 赵思辰说话间带上了一点胡搅蛮缠的味道。 魏乾琅见赵思辰难得展露小女子刁蛮,愣了愣,拒绝的话到了口中,竟说不出口。 李云华在一旁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说。 魏乾琅眼角余光扫到,对李云华说道:“在座各位都是自己人,你不必避讳,有事情直接说出即可。” 李云华行了个礼,说道:“小三爷,我和一只商队多有合作,经常请其帮我捎东西到大庆城。商队对赴大庆城的路线颇为熟悉,也有雇请镖师随行。 我听说商队这两日就要启程到大庆城去,不知道小三爷要不要同他们结伴而行?” 魏乾琅不吭声,看向赵思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话—— 反正,他做的决定,总是被她推翻不是。 赵思辰笑盈盈地应下:“挺好的,咱们前面几天跟着商队,虽然走得慢一点,但也更稳妥一些。正好你身体可以休息。 如果着急着要到大庆城,可以到了后面咱们再赶路。” 魏乾琅听着赵思辰的安排得周到全面,心中的焦虑突然间烟消云散。 赵思辰是因为他的伤口,才提出放慢脚步。 否则以他们一行人机智多谋,身怀武艺,根本无需耽误—— 这么想着,魏乾琅的心思竟安定了许多。 他侧过脸,对站在一旁躬身等待回复的李云华说道:“行吧,今晚就在府衙休息。” 李云华忙躬身应下,走到门口,冲外面招了招手。 有一位夫人缓步走进堂屋,冲大家福了一福。 李云华说道:“两位姑娘,这是内人。请两位姑娘跟着内人到后院休息。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内人即可。” 赵思辰却不走,冲着魏乾琅一指,问道:“那他呢?他住哪?” 李云华心中称奇。 赵思辰一个女孩子,追着问魏乾琅的住处—— 李云华面上不显,仍恭敬回答道:“今晚委屈小三爷住在主屋,虽然主屋简陋,但也收拾得干净整洁——” 赵思辰说道:“行,我就睡他隔壁。” 李云华惊讶地看了赵思辰一眼,又迅速地扫过坐在一旁的赵逐飞和郭安阳。 眼见赵逐飞和郭安阳面色如常,就连搂着雨枫的云碧,都似是司空见惯,似乎赵思辰说的要住在男子旁边的房间,不是什么奇怪的安排—— 李云华只好应下,说道:“主屋旁边,倒是有几间厢房,只是颇为简陋——” 赵思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道:“没关系,我本来就是穷苦人家出身,不怕简陋不简陋的。” 李云华听了赵思辰的话语,更是奇怪。 原来这位姑娘,不是京中大族出身? 按理来说,小三爷的身份,就算是高官贵族家中的女子,也不需委屈自己去应和。 但小三爷对她又颇为忍让—— 贵人们的事情,真是奇怪啊。 心中这么想着,李云华仍是应下了,让夫人重新安排,他则带领赵逐飞和郭安阳去休息。 …… …… 县令夫人是位三十好几的妇人,年纪比云碧和赵思辰大上许多。 尽管面对比自己小得多的两个小姑娘,县令夫人却态度恭敬,一直微弓着腰。 不仅谨言慎行,更是端庄慎重,一路上眼帘半垂,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乱飘。 此时听见丈夫吩咐,县令夫人冲着众人福了一福,微低着头,默默地在前带路,引着赵思辰来到房间。 赵思辰的房间在正屋一侧。 云碧牵着赵雨枫,干脆入住赵思辰的房间另外一侧。 这样一来,两位女眷,全部住在外院。 县令夫人推开房门,请赵思辰进入房中,自己则默默退下了。 赵思辰走入房间,发现房间虽然不大,却已经一切准备完毕。 茶壶、杯子皆是新置。 床上铺着一床厚厚软软的干净床褥,大红大紫的被面上,繁花锦绣,针线刺上去的花树鸟兽栩栩如生。 赵思辰摸了摸床褥的被面,笑了。 临水县虽然小,但地处魏吴两国边境,各地往来人甚多。 小小县城车水马龙,商业繁盛。 看来,这临水县的县令,油水很是不少呢。 天下闻名的蜀绣,直接拿来当被面。 内屋有一扇屏风。 赵思辰再往里走几步,绕过屏风。 ——屏风内靠墙处,放着一只浴桶。 浴桶蒸汽氤氲,已经烧好了热水,洒下片片白色、粉色的花瓣。 浴桶一旁放着一架架子,上面放着干净衣裳。 赵思辰微微一笑。 县令李云华和他的夫人,以及那个看似不靠谱却把事情干得漂亮的小儿子—— 都是人才! 府衙里面众多奴仆一概未曾与客人碰面,却已经把客人需求都照顾到,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既然人家表达了好意,她也不客气了。 赵思辰干脆利落地脱去衣裳,跳进浴桶里面好好地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一泡,全身都泡软了,手脚的酸痛感也涌了上来。 赵思辰低声嘟囔:做人啊,最紧要是有钱,才能有漂亮的衣裳,温暖的被子,好吃的食物…… …… …… 赵思辰洗好了澡,在随身的小包裹里扒拉了一下,找出金创药和细棉布,打开门走两步,就到了魏乾琅的房门前。 她抬手敲了敲门,喊道:“开门,换药。” 门内悄无声息。 “咦?” 赵思辰轻轻地把头凑近房门,竖起耳朵安静地听着房间里的声音。 哟,这么安静? 不寻常啊。 魏乾琅武艺不低,就算是在睡梦之中,察觉有人靠近,也会瞬间惊醒。 更何况是是她这么大张旗鼓敲门喊话,魏乾琅不可能无知无觉。 赵思辰退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 身体瞬间轻盈了许多。 夜风拂过,赵思辰衣袂飘飘。 她随着夜风轻轻晃动,似乎要随风飘起,整个人融入了周遭的环境之中。 赵思辰的声音却仍旧听不出异样,清脆地喊道:“魏乾琅,你要是不开门,我要进去咯~” “别,别,别进来!” 魏乾琅结结巴巴地喊,声音紧张得都哑了。 赵思辰声音还是清脆懵懂的样子,仿佛没有察觉一样,脆声喊道:“那好吧,我把金疮药放门口,先回去啦。” 房间里面没有立刻回应,几秒之后,隐约有一阵低呼传来。 赵思辰微叹。 老臣忠仆,也不甚靠谱啊。 李云华看起来忠厚老实,斯文雅致,对魏乾琅忠心耿耿。 结果呢? 在他们刚想在府衙安歇一晚呢,就遭遇埋伏了。 赵思辰在心中冷哼——李云华,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就设下了陷阱。 可能,从赵大叔和郭老爷子踏入临水县,掏出了魏乾琅的亲笔信,李云华这个曾经的奴仆,就想着要把他们一网打尽了吧。 可惜,李云华遇到的是她赵思辰。 赵思辰干脆利落抬起一掌,猛地拍去。 上好的实木房门,如同朽木一般,应声而倒。 赵思辰像是一只飞腾而起的大鹰一般,凶猛地扑进了房内,一脚踹倒了屏风—— 赵思辰:?? 魏乾琅!! 赵思辰:…… 魏乾琅,泡在浴盆里。 赵思辰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你不是遇到袭击了吗?” 魏乾琅没想到赵思辰恶人先告状,也怒:“我什么时候说我遇到袭击了?” 赵思辰不肯示弱:“你没事你喊什么啊?” 魏乾琅更怒:“我哪里有喊?” 赵思辰嘴硬:“你没喊,你闷哼,你没喊你更过分,就是你把我引诱进来的!” 魏乾琅气得脸都青了:“你一个黄花闺女,擅闯男子寝室,还强词夺理!” 赵思辰哼哼:“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怕我玷污了你的清誉?!我还怕你污了我的眼睛。” 魏乾琅喝道:“出去!出去!” 赵思辰气冲冲地往外走:“谁稀罕看你了,你不说我也要走!” 章节目录 惹怒了女孩子 赵思辰经过倒地的屏风的时候,本想绕过去,抬头看了一眼同样倒在地上的房门—— 赵思辰心中低叹。 算了算了。 虽然魏乾琅对她大喊大叫,但她—— 她心胸豁达,肚里能撑船! 不跟中二少年计较! 赵思辰的脚尖轻轻一勾,用了巧劲,把屏风轻轻松松地勾了起来,再用脚掌往后轻踹一脚—— 屏风,原地摇摇晃晃了几下,立住了。 “哼!”赵思辰哼哼了两声,气鼓鼓地走了。 魏乾琅心中的火蹭蹭地冒着,不顾气度,在赵思辰背后大声骂道:“乡野村妇,不懂礼仪!” 十三岁的少年,身体刚刚长成,正是羞耻感最重的时候。 魏乾琅矜持自重,家中护卫、小厮不少,却连日常贴身服侍的丫鬟都没有。 如今,毫无预备的情况下,无缘无故被一个陌路少女看到了身体,自然是气愤不已。 除了气愤之外,还有羞赧难当。 魏乾琅没有心思继续洗澡,胡乱扯过一旁的衣服,僵着一只手,艰难地用另一只完好的手穿上了衣服。 绕过屏风,看见一地狼藉,更是大怒,从未见过如此粗鄙不堪的女子! 魏乾琅心里把赵思辰骂了几遍,气冲冲地坐在桌旁,伸手要去端茶杯。 魏乾琅的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半空之中—— 桌子上,放着一瓶金疮药和一条干净的细麻布巾。 那是赵思辰走之前,留下来的。 再想起赵思辰的话—— 她—— 她原本是带了金疮药和细麻布巾,来为自己换药? 莫非,赵思辰担心自己遭遇了埋伏,才不请自入? 魏乾琅想起刚才自己,因为肩膀有伤,艰难地脱着衣服。 乍然听见赵思辰在门外问话,他担心赵思辰贸然闯入,回答的时候,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 再加上他刚好迈入浴桶,入水的时候,热水碰到伤口,他痛得闷哼了一声。 想必,赵思辰是因为察觉他的异样,以为是他被县令李云华在府衙中设下了陷阱抓捕,所以才慌忙急火地要进来救人。 她不是粗鄙,而是担心他。 魏乾琅手上捏着金疮药的瓶子,冰凉的瓷器,印在手心。 一种异样的情绪,慢慢浮上了心头。 酸酸麻麻,在胸口弥漫开来。 这种情绪,魏乾琅在过去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在他身上出现。 似乎,是叫做—— 魏乾琅细细想了想,似乎,是叫做,愧疚? 再回想起刚才赵思辰离开之前的那一脚—— 虽然她也是怒气在胸,却还不忘帮他把屏风扶起,避免他继续难堪。 魏乾琅再也按捺不住,站了起身,想要往门口走去。 迈了几步,停住了身体。 思索了好一会,魏乾琅慢慢退回了桌子旁,又坐了回桌旁的椅子。 魏乾琅从小学的是圣人诗书,习的是治国理政,勤勤恳恳地学习。 他自负天赋异禀,才学过人。 只可惜,长这么大,似乎没有人教教他,惹怒了女孩子,应该怎么处理。 叹息了一声,魏乾琅默默地拉开了衣襟。 若是在宫中,那可好办了,让内侍多多赏赐些金银也就罢了。 可是现在,他身无分文,连仅有的一块玉佩,也已经在树林中给了赵思辰。 想起过去几日,赵思辰为护他而东奔西走—— 魏乾琅的头,低得更低了些。 或许,回了大庆城,再好好怎么弥补赵思辰吧。 魏乾琅一边想着,一边拿起金疮药的瓶子,用左手挖出了一些药膏,绕过肩膀,努力伸到后背去上药。 只是伤口在后背,自己上药始终不便。 这段时间,一直是赵思辰在帮助他护理伤口,他不需要自己动手,竟也心安理得地享受了。 魏乾琅一使劲,肩膀一抽,低声“嘶”了一声。 这个时候,一只柔软的小手,接过了他手中的金疮药。 魏乾琅猛地回头,看见来人,眼睛中带上了惊喜:“是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赵思辰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回道:“要不然呢?我不回来,凭你这小短手,能把药上到伤口上?别浪费了赵大叔做出来的独家上好金疮药!” 魏乾琅被赵思辰如同炮竹般说了一通,也不生气,反而眉目舒展,连带笑意。 赵思辰冷哼:“二!” 中二少年,情绪变幻无常。 难以捉摸。 魏乾琅微楞:“什么?” “转过身子去,别看我,看那边。” 赵思辰的话不甚客气。 魏乾琅嘴角忍不住翘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还是乖乖地照赵思辰说的做。 转过了身子,才发现自己半边的衣裳已被拉开,胸襟松松垮垮,露出了大半的肩膀和胸膛。 魏乾琅后知后觉,耳尖迅速地涨红了起来,脸颊热气上涌。 赵思辰感觉指下肌肉猛地绷起,再看看魏乾琅微红的耳尖,心中无奈暗笑:“这小青年打赤膊的小场面,她上辈子在游泳池边不知道见过多少,没见过这么害羞的小男生。 年代不一样,少年心性也不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难得今日较为闲暇,仔细一看—— 这小男孩身材蛮好的嘛。 十二三岁的年纪,还是少年,却已经有近一米七的个子。 平日里练武,练出了一身瘦削肌肉,摸起来手感甚好——” 赵思辰胡思乱想着,手下却还是利落,一刻不停地往魏乾琅的伤口上抹药。 魏乾琅却是脑子空白,全副的注意力都被按在他背后的那只小手的触感吸引着,温温的,热热的,软软的。 魏乾琅看着桌子上的那盏烛火,明明离自己很远,却又仿佛凑近了自己的脸颊在燃烧。 他的两颊仿佛被火苗撩绕,火辣辣的烧着。 魏乾琅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窘迫,忙转移话题:“你刚才慌忙急火地闯进来,是以为我遭受埋伏了?” 赵思辰“唔”了一声:“我错怪了李云华。” 魏乾琅低声轻笑:“他是,是我舅舅那边的人,他的父母兄弟,爷爷奶奶,都还在我舅舅府上呢。更何况,他也算从小看着我长大……” 赵思辰讷讷:“是我小人之心了。” 魏乾琅:“没什么,主要是因为你不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 两个人又闲闲聊了几句,魏乾琅转移了注意力,脸上的火辣渐渐消退。 赵思辰不知道魏乾琅的小心思,帮他换好了药,还把他的衣襟拉了起来。 然后自己擦了擦手,收拾东西准备回房。 魏乾琅喊:“哎!” 赵思辰回头:“有什么事?” 魏乾琅欲言又止:“……” 赵思辰奇怪:“?” 魏乾琅挥挥手:“算了,没事……” 赵思辰一脸懵逼,摸了摸头,自己回房去了。 赵思辰一走,县令李云华和夫人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送来了药汤和热饭菜。 两个年近四十的人亲自动手,把主屋的房门扶好,敲敲打打,修好了房门,又带着碗筷悄然离去。 魏乾琅一边吃着饭菜,一边却闷闷的。 他心里想着的是,早知道这一路艰难,当初谈价格的时候,就不压赵思辰的价格了。 …… …… 第二天,依旧是屏退了下人,县令李云华和夫人两个人亲自伺候大家吃早餐。 魏乾琅看到赵思辰手抓着肉包子,吃得没有一点淑女相。 想起前一天晚上,那只小手在自己背后肌肤上的触感—— 脸上不由一热,坐在了离赵思辰最远的地方。 偏偏赵思辰细细的打量着魏乾琅。 现下看见魏乾琅脸色红润,不由得感慨道:“果然好好睡觉好好休息就是最能养身体的,你看,你今天脸色多好,红润!” 魏乾琅心知不是这个原因,却也无法解释,只能不理她,强装镇定,向站在一旁服侍的李云华问起了话:“昨日说的商队,有回复了吗?” 李云华忙说道:“昨日夜里,我已经和商队掌柜的说好了。” 魏乾琅:“商队掌柜答应了?” 李云华回道:“小三爷,我没和商队说实话。 我说赵大叔是我一个远方表哥,郭老爷子是家中老掌柜,两位先生带着家里的几个小孩出来见见世面。 如果能顺便去大庆城做一做生意,那是极好的。不求挣钱,就求长长见识。 但最重要的,还是平平安安地走这一趟。 商队掌柜的听了,说这是好事,答应了帮忙多照顾照顾大家。” 魏乾琅点了点头,赞许了几句:“你这次差事做得很好,回去我也会和舅舅说一声,让他以后好好用你。” 李云华的腰弯得更低了:“谢过小三爷。李某能为临水县的老百姓们干一些实事,日后小儿能读书识字,已是大幸,李某大谢主子的恩典。” 魏乾琅说道:“你记着为百姓干实事,这很好。以后也不必说主子恩典这样的话。你已经脱了奴籍,没有主子。 今日成就,这是你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李云华感动得连连行礼:“李某记下了。” 一切安排妥当,今日气氛轻松。 一行人吃过了早餐,商队已经在府衙门口等待出发。 县令送着众人上了马车,又给商队掌柜再塞了几张银票。 章节目录 进入大庆城 商队掌柜是一个精干的中年男人,肤色黝黑,身体健壮,一二十年来在外行南走北。 他看这一众人等气度不凡,县令李云华又待他们极为恭敬,心里疑惑:这几位年轻人,不知道出自哪个世族大家? 只不过,他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这个世界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县令李云华,在临水县是主掌一地的父母官。 出了临水县,也不过一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 商队掌柜无声叹息了一声。 李云华托他照顾的这六个人中,老的老,小的小,生病的生病,还有两个弱质女流。 再加上身份尊贵,估计难以伺候。 没办法,他在临水县经商多年,承蒙李云华多有照顾,这次也只能多找几个小厮,小心伺候着便是。 商队掌柜在外行走小二十年,识人无数,这回却是看错眼了。 他原本以为几个人难以伺候,李云华才许以重金请他照顾。 没想到,这几个老的小的都极好相处。 众人皆不生事。 赶马的大叔是赶路的好手。 话不多,默默地握着缰绳,自己赶着马车,跟在商队后面。 商队走得快,他跟得快,商队走得慢,他也慢悠悠地驾着马。 一路上跟着不紧不慢,跟得不远不近,节奏把握得刚刚好。 商队赶路,有时候错过了县城,不免需要在野外做饭洗漱。 那一大一小两位女子很是能干,砍柴、烧火、做饭,干起活来一点都不含糊。 每次停歇的时候,两位女子快速到河边、井边挑水回来,给众人洗漱。 修整的速度,竟然比他们这群在外闯荡习惯了的商队还利索。 除了那端坐在马车上的老头,那病恹恹的少年,还有那爱笑却一直强作端正形态的小儿,其他三个人都动作利落,把一切杂事料理得井井有条。 一开始的时候,商队掌柜时不时派人过来询问,是否需要派两个小厮伺候。 到了饭点,商队掌柜也会让人送干粮或者食水。 但是,这几个人员都婉拒了。 商队掌柜发现,这几个人不仅礼节足够,出手也大方。 他们中途在集市短暂停留,重新启程的时候,就给商队送来了一大包肉干、糕点和茶叶。 就这样,走了几日,商队掌柜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而赵逐飞和赵思辰,两个人作为武力担当,面上看不出异样,心里一直未曾放松。 他们不敢离商队太远,担心失去掩护。 却也不敢离得太近,怕商队中有人见财或者见色起意,或者识破众人身份。 吃喝皆是自己经手,商队递过来的一概客套推辞。 晚上,云碧和赵思辰轮流守夜,不敢睡一囫囵觉。 倒是郭安阳、魏乾琅和赵雨枫三人过得颇为惬意。 自赵雨枫记事起,就一直被郭安阳拘着在书塾学习,没出过远门。 如今跟着姐姐、叔叔们一路游览风光,时不时摸摸鱼,捉捉鸟,逛逛集市,好不快活。 而郭安阳,则每日和魏乾琅对弈。 郭安阳整天自夸,说自己棋弈天下难逢敌手。 而魏乾琅从小有名师教导,年纪不大,下棋有模有样,居然可以跟郭安阳斗得有来有往。 郭安阳难得有人可以跟他棋逢对手,心下畅快。 而魏乾琅则是忿忿不平。他从小拜在国手名下,得名师指点,从6岁开始,杀遍大庆城无敌手,居然败在郭安阳手下,几乎无一胜局。 不服输的魏乾琅时常喊:“再来一局!” 郭安阳爽朗的笑容传来:“来就来,怕你啊?!” 坐在马车外的赵逐飞和赵思辰对望一眼。 赵思辰点评:“一个老奸巨猾,一个心思深沉,两个人正好对上。” 就这样,走了一个星期,乡村野景逐渐远去,县城、集市变得密集。 慢慢地,他们接近大庆城了。 …… …… 这一天,天清气朗。 如同以往一样,商队在驿道上不快不慢地走着。 夏初的风微微拂过,驿道两旁花鸟声声,也带来了一阵马蹄声。 一队约有十来人的骑马男子,个个干练劲服,迎面飞奔而来。 商队经验丰富,知道有贵人出行,纷纷往路旁避让。 赵逐飞停下马车,安静地看着前方,气闲神定,不躲不避。 其他人均坐在马车里面。 魏乾琅听到嘈杂声音,掀开马车帘子,看了一眼,扭过头来看赵思辰。 赵思辰坐在马车之中,看着魏乾琅,笑盈盈问道:“有人来接你了?” 魏乾琅微微点头,端正坐姿,冲着赵思辰抱拳说道:“家中大哥派人来接我——这段时间,魏某麻烦赵姑娘了。” 赵思辰笑道:“行,你能提前遇到家人,我也替你高兴。” 赵思辰爽朗的态度,让魏乾琅心中一丝微微的不舍一扫而空。 魏乾琅跳下马车,早有劲装男子牵过一匹毛色光亮的好马前来。 魏乾琅翻身上马,冲着众人团团抱拳。 坐在马夫位置的赵逐飞回抱一拳,淡声说道:“去吧,早点回家。” 魏乾琅点点头,毫不犹豫扭转马头,率领一众劲装男子骑马飞奔而去。 这队劲装男子,进退有据,训练到位。 停留时间,前后竟不到一刻钟,便已经完成了任务! 赵思辰笑眯眯地看着魏乾琅和一队男子远去,忽地说道:“说也奇怪,咱们在吴国遭遇那么多起追杀,进了魏国境内,反而风平浪静了。” 唯一一次让她紧张的在魏国临水县县衙,也不过是误会一场。 郭安阳的声音从赵思辰的身后传来:“这有什么奇怪的,杀手不想暴露自己是魏国人呗。” 赵思辰扭头,笑着问道:“你都没见过那些杀手,就说人家是魏国人?” 郭安阳冷嗤:“欲盖弥彰。这种小把戏,老夫我三十年前就不玩了。” 赵思辰受不了老人高傲不屑的态度:“行行行,你最厉害。” 郭安阳:“不信?打赌!” 赵思辰:“我才不跟你打赌呢。” 郭安阳:“你是不敢。” 赵思辰:“雨枫啊,姐姐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赌博知道吗?” 郭安阳:“你!此赌非彼赌!咳咳,雨枫,赌博一事可千万远离……” 赵雨枫:“知道了,阿姊。” …… …… 第三天上午,一行人顺利进入魏国大庆城内。 城门口,商队掌柜热情邀请赵思辰一行和他们一起住客栈。 商队掌柜说道:“有家百年老店的老板,是我老友,可以给我们减少房费。赵姑娘,在大庆城,处处需要银子开路,花钱的地方可不少……” 赵思辰笑着应道:“掌柜的有心了。不过我们自家在大庆城有宅子,这就往家去了。” 商队掌柜感慨:“大庆城一座宅子可不便宜。赵家实力雄厚,后生可畏啊。” 赵思辰笑道:“不过是祖辈一点荫翳而已。” 赵思辰一行和商队客客气气地分开,带着魏乾琅给的地址,直接驾车来到了魏乾琅送的宅子门前。 魏乾琅送的宅子在落英巷。 落英巷外是大庆城主街。 魏国实力雄厚,大庆城的主街修得很是气派。 地上铺着石板路,宽敞的主街足足可供四驾马车并行而过。 落英巷是在大庆城主街拐进来的一条巷子里。 说是巷子,也不小,两驾马车往来也绰绰有余。 落英巷靠近主街,距离魏国皇宫不远,两刻钟就能到。 在这条巷子里面,住着的都是大庆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闹中取静,是个好地方。 魏乾琅没骗人。 马车停了之后,赵思辰率先下马,站在宅子面前,抬头左右张望。 哟,这高高的褐色的墙。 这明晃晃的绿色的瓦。 这门口一溜的光滑石板石台阶。 这扎实高大的红色黄花梨木门。 比她想象的好太多了! 赵思辰很是满意,心情极好,叉腰喊道:“一个字,气派!” 郭安阳:“那是两个字。” 赵思辰:“今天心情好,不吵。” 郭安阳:“没见识!想当年,我……” 赵思辰:“雨枫,来,牵姐姐的手,跟姐姐一起走。” 众人刚刚下马,早有干练的中年仆人打开门,迎了出来。 一位中年男子满脸堆笑,走上前来行了一礼,似乎已经和众人相识已久,自来熟地喊道:“郭先生,赵大叔,姑娘和少爷们,辛苦了!我们已经等候了几位好多天,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赵思辰等人不接话,默默围观中年男子。 想和他们攀关系? 看看再说。 看见众人数只眼睛都看着他,中年男子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自我介绍道:“小的叫卓大能,是这宅子的管家—— 小三爷赏下宅子的时候,连我们也一并赏下了。” “你们?”听见是自己人,赵思辰不客气地抬脚往门内走去,一边疑问道。 卓大能呵呵笑着,迎着赵思辰入门。 刚走进大门,大门里面两排仆人,穿着一式服装,齐齐行礼,大声喊道:“姑娘好!” “哟!”赵思辰吓了一跳,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多人? 卓管家忙上期来,介绍道:“姑娘,这些都是家中仆人,大家一起来门口迎接姑娘。” 赵思辰很满意,笑得眯起了眼:“挺好,有仪式感!” 章节目录 逛新宅子 另有一位管家嫂子迎接了过来,卓管家介绍道:“姑娘,这是内子,负责内宅事务。” 卓家婶子脸如满月,身形微胖。 她快走几步,来到赵思辰面前,未语先笑,接过了卓管家的话:“见过姑娘!姑娘您一路风尘,辛苦了!您现在要先去后院休整一番吗?” 赵思辰对这个宅子颇有兴趣,笑着摆摆手,说道:“不用,我不累。我们第一次过来,不忙着休息,先逛一逛宅子吧,也好让我们熟悉一下环境。” 卓管家也上前来,说道:“是,那我领姑娘了解一下宅子。” 这座宅子不大,只有三进。 进门,看见一处影壁,挡在大门和院子中央。 绕过影壁,入眼是一处清雅院子,院子中央种着一棵桂花树,树虽不高,叶子翠绿,增添了勃勃生机。 再往里走,分别是前院、内院和后院。 每个院子里均有正房、厢房和下房。 卓管家一边在前带路,一边介绍道:“咱们这院子虽然不大,但是位置极好。姑娘,咱这宅子外面的落英街,是和大庆城主街连接在一起的—— 出了门,往前走上一二十米,就能到主街上了。 主街便是咱大庆城最繁华,最热闹,最气派的一条路。 沿着主街一直走,再走上两刻钟,便能到了咱魏国的皇宫。 所以啊,咱们的宅子,闹中取静,既舒适,又方便。” 卓婶子接着说道:“姑娘,您别嫌弃宅子小。您刚来大庆城不知道,这是许多京官都买不到的好地方。” 谈到钱,赵思辰来了兴趣:“哟?这么一座宅子,要多少钱?” 卓管家笑着说道:“回姑娘,这么一座三进的宅子,顶得上郊区的百亩良田。许多京官攒了一辈子俸禄都买不到—— 话说回来,就算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这么好地段的宅子呢——” 赵思辰笑盈盈地听着,花了两刻钟,跟着卓管家简单把宅子走了一遍。 宅子里处处打扫得干净整洁,一应家私物品俱全。 卧房等处均已经安排妥当。 赵思辰和云碧住在后院。 赵逐飞、郭安阳住在外院。 雨枫暂时先跟云碧住在后院。 外院也收拾了一间屋子,待雨枫长到到七岁,再挪到外院居住。 外院还有一间书房,阳光极好,也可做议事、接待的地方。 赵逐飞和郭安阳带着雨枫安置去了。 赵思辰对于宅子很是满意,又见天色尚早,干脆把正事办了。 赵思辰吩咐卓管事:“麻烦卓管事把家中奴仆全部喊来。” 卓婶子忙使唤丫鬟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后院廊下,让赵思辰坐下。 随后,她又亲自端来果品热茶,站在赵思辰身旁伺候。 很快,家中奴仆全部到来,站在赵思辰面前,听主人令下。 看着面前乌压压的脑袋,赵思辰总算知道,为什么当初魏乾琅劝她不要索要太大的宅子。 照顾宅子,需要的人手确实很多。 她这三进的屋子,就配了一对管家夫妇,四个丫鬟,四个小厮,两个厨娘,一个马夫。 这群人要负责洗衣、洒扫、园林、吃喝、外出一应事项。 卓管家还在介绍:“……咱家宅子不大,这些奴仆也不过暂时配下而已。现下姑娘、少爷和先生们都来了,我明儿去把人牙子喊来,再买几个…… 姑娘、少爷们每个人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再加上两个粗使丫鬟,少爷还需配上四个小厮,两个跑腿,两个出门跟着……” 赵思辰摇了摇头:听说大庆城中宅子贵—— 其实人工才是每日需要头疼的流水账。 这一大家子人的吃喝花费,压力全在她身上啊! 卓婶子拿出了一个檀香盒子,打开之后,将一沓账本和卖身契递给赵思辰:“姑娘,这是这段时间的账本。 小三爷拨下宅子的时候,还拨了一千两银子过来。 购置干净的被褥家具,新糊上的窗花等等略微修缮花去了682两。 众人吃喝花去了20两银子,月例发了10两银子。还剩下298两。 账本都在这,等待姑娘您发话,看还需要什么花费。” 赵思辰颤抖着手,心在滴血:看看,看看,这魏乾琅家的奴才,花钱比他们这些主子还厉害呢。 他们离开普山县前,郭安阳为了给林家20两银子,还特意拉下老脸跟她说话呢。 而来到大庆城——瞧瞧,这一千两银子,就这么快花光了! 赵思辰拿过了账本,略略翻了翻,心中滴着血,面上笑眯眯:“都赏了吧。” 卓婶子先反应过来,高声喊道:“谢姑娘赏!” 又赶紧招呼站在院子里面的下人:“还愣着干什么呀!姑娘有赏了!” 众人下跪的下跪,磕头的磕头,纷纷道谢。 赵思辰笑着应了,接过了那一沓卖身契,在手中略略翻了翻,也不细看,说道:“不过呢,我这里没办法留着你们。” 站在下首的一众众人皆是愣愣的,没反应过来。 有几个机灵的,已经在暗暗地交换眼神。 这几日,一众下人都听说赵思辰一行,即将来到大庆城。 在赵思辰来之前,大家都在私下里讨论,新来的主子是个什么脾性,好不好相处。 更有一些丫鬟小厮,暗地里商量着该是怎么讨好新主子。 但没想到,赵思辰一开口,就说没法留人。 眼见大家都不吭声,赵思辰继续说道:“你们愿意回原主子那里去,我跟你们主子说一声,让你们都回去,原本做什么活计,现在还做什么。 要是不愿意回去,或者有家人在大庆城的,那就去官府注销了卖身契,让家人领回去—— 放心,我也不用你们赎身的钱。 再者,你们攒下的物品金钱,一概可以带走,不需要留下。” 院子里站着的众多奴仆,皆是面面相觑。 没见过赵姑娘这样的主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做派。 卓大能和卓婶子两个人先反应了过来。 夫妻俩对望了一眼,两个人对着赵思辰重重行了一礼。 卓大能说道:“赵姑娘,我们不回去,也不自赎。 在来之前,小三爷特意吩咐过我们,要好好照顾赵姑娘,就好像服侍他一样服侍姑娘。 如果赵姑娘不要我们,那就是我们没有把小三爷安排的事情做好。 小三爷的事情没办好,我们哪有脸面回去呢?! 姑娘,我们无处可走!” 卓婶子接腔道:“是啊,姑娘,我们没有办好差事,还怎么回到小三爷那—— 姑娘,以后您就是我们的主子,我们绝无二心!” 赵思辰见卓大能夫妻惶恐,解释道:“别担心,这不关办差事的事情,是我要你们回去的。 我不习惯旁人伺候,也不喜欢宅子里人来人往。 你们也别怕主子责罚,我自会和你们主子解释清楚。” 卓大能说道:“赵姑娘,我们夫妻俩肯定不会回去的,如果姑娘不要我们了,我们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了。” “赵姑娘,好姑娘,您就留下我们吧!”卓婶子跟在丈夫身后请求。 看见两位内外宅管家都不肯走,下面的丫鬟小厮们也跪了一地,纷纷说不走。 一时间院子里各种求情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思辰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个新来的主子在磋磨奴仆呢。 好心反而变成恶人了。 赵思辰对卓管家和卓婶子说道:“行了,你们夫妻俩的心思我知道了。 想必你们过来之前,是有人嘱咐过你们。 不回去就不回去吧,但是我有个要求——” 卓大能正色行礼:“姑娘请说。” 赵思辰说道:“以后我是你们的主子,那就把我当成唯一的主子。不管你以前的主子是达官贵人,还是皇亲国戚,都已经是过去。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什么物件都不能往外面递,什么话都不能往外面说——” 卓大能郑重道:“是,小姐,我们夫妻俩一定谨遵您的示下。” 赵思辰又指着满满站了一院子的奴仆,说道:“想必他们也是忠心的,但是难免在以前干活的地方有些亲戚朋友—— 我最不喜欢各种拉拉扯扯,你来我往的关系。 再说了,你们原本的主子财力丰厚,吃喝、赏赐都比别处好些—— 我说得直白一些,只怕你们原本的生活,比我这个一般人家里的小姐日子还过得好。 在我这里,没有前途。所以,都回去吧。” 没等下面的人回应,赵思辰已经吩咐了下去:“卓婶子,我知道大家在我面前,不好畅所欲言。 回头有劳你细细问一问大家,听听大家真实的想法。 我还是那句话,想要回去的,我保证回去之后待遇、差事丝毫不差—— 不想回去的,明日就带上卖身契,去官府销掉奴籍。 以后成了自由身,脱了奴籍,想要科考、入仕,都没有影响。 大家好好想一想吧。” 卓婶子连连应了。 看着院子里的人慢慢散去,赵思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头。 虽然她对自己的管理能力没有疑问,但是跟一群闹哄哄的人打交道,也是颇费心力的。 云碧瞅着空儿,给赵思辰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上面盖着一个香喷喷的煎蛋。 赵思辰眼神一亮:“云碧姐姐,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云碧抿着嘴笑,说道:“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到了这边,你又一直在忙。我帮不上你,只能给你下碗面吃。” 赵思辰迫不期待拿起了筷子,先往嘴里送了几口,才含含糊糊地道谢:“谢谢云碧姐姐,你对我最好了!” 云碧轻声笑出了声,说道:“别说话了,先吃吧。” 章节目录 遣散奴仆 卓婶子脸色圆润,性格却与长相截然相反,泼辣能干。 她听见赵思辰吩咐,立刻领命下去,风风火火地召集众多奴仆一个个地谈话。 赵思辰知道魏乾琅给过来的人,必然没有庸才。 她连赶了多日的路,精神紧绷,没有一天睡得好觉。 如今到了大庆城,心神松弛。 再加上一大碗香喷喷的鸡蛋面下了肚,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径自进了房间,睡觉去了。 这一觉,足足睡了两个时辰。 等到赵思辰睡醒,已经到了下午。 卓婶子早早守在赵思辰房外,见赵思辰洗漱完毕,忙上前回禀:“小姐,家中奴仆我已一一谈过。 丫鬟、小厮、厨娘和马夫一共壹拾一人,都要回三皇子府……” “全部?”赵思辰吃惊地问道。 她知道魏乾琅是权贵无疑。 这个时代,若是遇到好的主子,在大富大贵人家里面当下人,可比当一般的平民老百姓生活好多了。 卓婶子笑着说道:“三皇子待下人宽容,我们做下人的,难得遇到那么好的主子。 并且,也跟姑娘说的一样,三皇子府里的丫鬟、小厮,生活比外面的一般人家要好些。 如果主子赏识了,以后能在外面做点小生意,甚至有个一官半职也说不准。 所以大家都向赵姑娘道个不是,以后不能伺候姑娘了……” 赵思辰漫不经心地听着卓婶子的汇报,心中想着的确是另外一件事情——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情:卓婶子言语间,透露了魏乾琅的真实身份。 如同他们之前猜测的一样,魏乾琅果真是魏国皇子之一。 既然卓婶子称魏乾琅府上为“三皇子府”,那么魏乾琅就是当今魏国圣上的第三子,魏国三皇子。 魏乾琅一路未曾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赵思辰根据蛛丝马迹,心中有所猜测。 没想到,卓婶子口快,自己说出了魏乾琅的身份。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他们回了大庆城,来到了三皇子自己的地盘,魏乾琅自然也没有隐瞒身份的必要了。 卓婶子原本性格干脆爽利,但她第一次见到赵思辰,又遇到了家中十多个奴仆均要求回到原主子那里去—— 虽说这是赵思辰要求的,但是她心中忐忑,不知道这是不是赵思辰驭下手段。 若是赵思辰口是心非,口中说着要放他们回去,实则测试他们的忠诚度—— 想到这里,卓婶子忍不住多解释了几句。 赵思辰回过神来,笑着打断卓婶子的话,说道:“行了,下面的客套话就不需要再说。卓婶子,我是干实事的人,不说虚话。 我知道,在三皇子府上当差,自然比跟着我这小小的外来商户要有前途。 正巧我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 我尊重大家的选择。” 卓婶子听见赵思辰这么说,心中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她笑着说道:“小姐直言直语,很是爽朗,跟着小姐办事说话,不用拐弯抹角,我们做下人的,做起事情来,可容易太多了。” 赵思辰安排接下来的事情:“那我和三皇子说一声,让他遣人来,把咱们这边的人接回去,也算有始有终——” 卓婶子忙道:“小姐身娇体贵,这点小小事情,怎么好劳烦小姐。 我下午来,也正好想请小姐示下—— 卓管家想带着一众下人到三皇子府去,也当面和三皇子府的管家传达小姐的意思:回去的众人,原本在哪里当差,就还是回到哪里去,就跟之前一样。” 赵思辰知道卓管家怕回去的丫鬟小厮们受欺负,心中对卓管家的肯定多了几分。 听见卓婶子这么说,赵思辰笑着说道:“很好,也省得我跑一趟。只是要辛苦卓管家了。” 卓婶子见赵思辰好说话,喜得福了一福:“为主子分担,是我们的分内事,不敢担小姐这句辛苦。” 赵思辰笑眯眯地看着卓婶子的圆脸。 卓管家和卓婶子两夫妇确实能干,心肠不坏,并且聪明、干练。 她上午不过提了一句,不许下人们与外人私自结交传话。 看看,卓婶子下午,就事事来请示她了。 赵思辰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卓管家夫妇看起来还算不错,那她就先用着吧 不过,怎么好像有事情忘记了—— 看见卓婶子准备离开,赵思辰猛然想起,扬声道:“等等!” 卓婶子急忙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来到赵思辰跟前:“小姐,您还有什么要紧事情吩咐?” 赵思辰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眉开眼笑,自顾地笑了一阵,才笑嘻嘻地喊道:“卓管家下午要去三皇子府是吧?你让卓管家帮我回去告诉三皇子一声:记得还钱!” 还钱? 小三爷财力雄厚,名下产业无数。 居然,欠了赵姑娘钱? 卓婶子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 她知道赵思辰虽然年纪小,却是个有主意的。 再者,这是主子们之前的事情,她一个小小的管家,把话传到就是了。 卓婶子应下了之后,急忙往外院去,找到卓管家,把赵思辰的原话转给了卓管家。 卓管家也是摸不到头脑,两公婆凑在一块商议了半响,最终讨论不出一个所以然。 卓管家咬了咬牙:原话带到,就是了! …… …… 不过一天时间,这三进的宅子,从处处奴仆,人来人往。 到安安静静,几无人烟 临近傍晚,卓婶子帮着云碧在厨房里面准备茶水糕点,料理食材。 卓管家带着一众下人出门,回三皇子府去。 赵思辰自己拎着一壶茶,带着两个杯子,到外院找赵逐飞。 赵逐飞正在外院的大厅里面,拿着一块抹布,认认真真地擦拭一张矮桌子。 赵思辰手中拎着茶壶,也不着急进门。 她靠在门框上面,安静地看着赵逐飞忙活。 赵逐飞仔仔细细地擦着面前这张小桌子,一寸接着一寸地细细地看,把每一根小毛刺都拔去。 尽管赵逐飞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赵思辰站在门口等着他。 眼见收拾得差不多,赵逐飞开口说道:“雨枫个子小,书房里的书桌太高了,他用得不舒服。 我在储物房里面看见有这一张小桌子,正好适合雨枫的身高,就搬了出来。” 赵思辰微笑,问道:“听说你把门房霸占了?” 赵逐飞手上顿了顿,低声说道:“那本来就是我的地方。” 赵思辰劝道:“现在这宅子这么大,够咱们住的了。 你想住哪都行,想住后院我也没意见—— 犯不着窝在那小地方。” 赵逐飞默不作声。 赵思辰继续瞪着赵逐飞。 过了一会,赵逐飞才低声说道:“我习惯了住小房子,大屋子不习惯。” “行,随你。” 赵思辰知道赵逐飞的性格,不再游说,只是安静地看着赵逐飞忙碌。 看着看着,赵思辰恍惚了一瞬。 赵逐飞,曾经赵国最年轻,最有前程的小赵将军啊。 意气奋发的少年将军,如今头发斑驳,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普通中年男子。 有时候,赵思辰会在心底暗暗地揣摩,当年赵国王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让赵逐飞和云碧两个人,对她的思念如此之深。 把对她的那份深沉的爱,转移到雨枫的身上。 这么多年,只增无减。 国破之日,赵国往后带着众多妃嫔舍身取义,却对她这个低级嫔妃所出的皇女网开一面。 她是个矛盾的人啊。 赵逐飞擦好了桌子,把抹布扔在一边。 赵思辰回过神,抬脚迈进了门,然后麻利地倒好了茶,递了一杯给赵逐飞。 赵逐飞接过了茶,一指桌子,说道:“坐吧。” 喝了一口茶,又问:“有什么事要我做?” 赵思辰郝然:“我就不能找你简单聊聊天吗?别说得好像我老使唤你似的。” 赵逐飞几口喝完了一杯茶,不客气地说道:“行了,场面话别说了。” 赵大叔这直男性格,一点都不讨喜。 枉费她刚才还为赵逐飞感到可惜和惆怅! 赵思辰直接说道:“家里的下人我都打发走了。” 赵逐飞也不客气:“不是还剩两个吗?” 明明还有卓管家夫妇没打发走呢。 赵思辰说道:“咱们初来乍到,总得有个熟门熟路的人帮着。 要不然,自己连这宅子还没熟悉呢,更别说出去外面闯,不是得到处碰壁满头包。” 赵逐飞无所谓:“随便,都行。要是他们不听话,杀了便是。” “也是,”赵思辰当赵逐飞在开玩笑,随口应了一句,而后说道:“家里没人了,得麻烦你去牙行,买两个粗扫的小丫头。 ——虽然外面买来的不甚熟练,但是自己慢慢培养着长大,才能勉强信得过。” 赵逐飞补了一句:“还得有个小厮。” 赵思辰说道:“是,雨枫身边也得有人陪着,就当是有个同龄人作伴也好。” ——要不然,整天跟着郭安阳识字读书,都读成一个小老头了! 赵思辰慢慢想,又说道:“厨房和马夫——” 赵逐飞摇头:“这两处活计虽然辛苦,但很是重要——” 马匹和食物,一旦被动了手脚,轻则受伤,重则危及生命。 赵思辰说道:“也是。接下来云碧姐姐先照顾着厨房。马夫的活计,就辛苦你了。” 赵逐飞所谓:“都行。” 看见赵思辰起身想走,赵逐飞拿眼神瞥她。 赵思辰乖巧地停住脚步,问道:“赵大叔,你有什么吩咐吗?” 赵逐飞:“我当马夫,云碧当厨娘,郭安阳带着雨枫既当爹又当妈,不知道赵大小姐你——” 赵思辰笑道:“我会挣钱,我当一家之主。” 赵逐飞难得被逗乐:“你可想得美!” 章节目录 收拾东西安置 家中少了奴仆,一切都得自己亲力亲为。 第二天一大早,赵逐飞吃过早饭,就出门去了。 赵思辰、云碧、郭安阳三个人在家里收拾各自的东西。 雨枫跟着跑进跑出,时而跑到外院,帮助郭安阳摆放笔墨纸砚。 时而跑回内院,在赵思辰和云碧两个人各自的房间之间窜来窜去,忙得不亦乐乎。 卓管家和卓婶子一人在外院,一人在内宅,搬搬抬抬,擦擦抹抹。 两个人自从坐上管家之位,已经数年没有干过粗活。 有什么事情需要干,嘴皮子一动,立刻有粗使丫鬟和跑腿小厮们来来去去地忙活。 没想到,来到了赵家,却要自己动手干粗活。 幸亏卓管家和卓婶子两个人能想得明白。 此刻见主子们亲自动手,两个人也不含糊,捋起袖子就开干。 赵家人数不少,东西却不多。 不过是一些衣服细软,花上一天半天,就整理得差不多了 …… …… 临近傍晚,家中大致收拾妥当。 众人忙了一天,总算得到少许歇息的空暇。 赵思辰和郭安阳两个人各自搬了两张凳子,放在外院院子中央的桂花树下。 一个人手中端着一盏茶,坐在桂花树两侧,闲闲聊着天。 桂花树下,还有一张小桌,一张小凳放在一旁。 赵雨枫正正经经地坐在小凳上,就着夏初傍晚刚刚好的日头,把笔墨放在赵逐飞为他特意准备的小桌子上,如同一个小大人一般,认认真真地写大字、做功课。 云碧在厨房里面忙活。 对于这个三进的宅子,云碧最喜爱的便是大厨房。 宽大、干净,所有厨具一应俱全。 功能齐全,物资丰富。 卓婶子也在厨房里面,给云碧打下手。 此刻,郭安阳一只手挥着蒲扇,帮雨枫徐徐扇风,另外一只手指向前方院墙,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气势,说道:“那边的院墙太空了!等这几日空了,就在那边的墙根下,种上一排竹子。竹子高洁,方显君子之风。” 赵思辰:“竹子能有什么用处……” 郭安阳认真反驳赵思辰:“大庆城夏天炎热。 现在刚踏入夏初,你还没有感受到大庆城盛夏的威力。 再过两个月,天气大热,就算在屋中不出门,整日凉冰,扇风,也热得让人受不了。 现在种下竹子,两个月之后竹子刚好长起来了,不仅遮阴蔽日,更显得院子清爽。 再有轻风徐来,竹声阵阵,不亦乐乎!” 赵思辰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不种竹子。竹子能有多大用处?!得种葡萄!现在这时候种葡萄刚刚好—— 对!就在那边墙跟,搭上竹架,种上葡萄藤。 到了秋天,咱们就有葡萄可以吃啦!” 郭安阳哼了两声:“无知小儿,整天惦记着吃。” 赵思辰嗤笑:“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整天想着没用的风花雪月,一点都不脚踏实地。” 郭安阳点评:“俗气!” 赵思辰:“你不俗气?你不俗气明天吃饭的钱你来出?” 郭安阳:“想当年,我堂堂一个国子监祭酒……” 赵思辰和郭安阳两个人吵吵闹闹。 一旁的赵雨枫沉稳淡定,丝毫不受影响,屏气凝神,端正手腕。 他悬腕握笔,沾墨写下两个大字。 一个是“赵”,另外一个是“宅”。 姐姐说,“赵宅”两个大字让他来写。 回头刻成牌匾,挂在大门口。 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了。 他们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到处搬家了。 一心一意完成了写大字的任务,赵雨枫转了转手腕,分出了几分心思,侧过头,看身旁一老一少—— 日常拌嘴。 他抿着嘴笑了笑,也不吭声,将写着“赵宅”两个大字的宣纸放到一旁晾干,顺手换上另外一张纸,继续挥笔,在白色的宣纸上面,写下一个大字—— “傻”。 一老一少,整日里为了琐碎事情拌嘴,傻不傻! 当然,赵雨枫年纪虽小,却也知道,郭安阳和赵思辰,两个人不过是因为互不相让,才时常吵架。 若是遇上了什么事,两个人比谁都团结,一个接着一个的点子争着往外冒。 赵思辰和郭安阳一边乘凉,一边吵吵闹闹,两个人互不相让,棋逢对手,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吱呀”。 大门响动,有人推门而进。 赵逐飞走在前面,率先绕过了影壁。 随着赵逐飞的身形转动,身后露出了三个小孩的身影。 三个小孩,都是七八岁上下。 两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 三个人都是一样的瘦弱,脸色发着青,身上带着灰。 衣裳破旧,有的地方补上了歪歪扭扭的补丁,有些地方干脆破着洞,稀稀疏疏的布条挂在身上。 站在赵逐飞身后,瑟瑟发着抖,似乎一不小心就要被风吹倒了一样。 乍一看去,好像三只瘦小的猴儿。 看见赵思辰和郭安阳,三个小孩脸上都是一色的快要哭出来的神情,膝盖打着颤儿,眼中透着惶恐,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这就是赵逐飞从牙行买回来的丫鬟和小厮? 郭安阳无奈地摇了摇头。 赵思辰叹息了一声。 这三个小孩,估计在牙行里没人要,老板对他们不上心,饿了不知道多少天了。 看着脸上和身上的伤,估计也没少挨打。 肯定是赵逐飞看着心软,把人要了过来。 赵逐飞看见郭安阳和赵思辰的神情,心下也了然。 他有些别扭,但脸上依旧瘫着没有表情,硬邦邦地开口解释道:“我不是胡乱买人,主要是看他们便宜——” 是看他们可怜吧。 这么瘦小的孩子,能做什么? 赵思辰站起身,招手让几个小孩过来。 三个小孩膝盖打着颤儿,要哭不哭地看着赵思辰,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饿昏了。 赵思辰放柔了声音,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三个小孩颤颤巍巍,望过来,看过去,没有人吭声。 赵思辰抬起手,一指,指向唯一的那个男孩子:“你是男孩子,你先说。” 男孩子衣衫褴褛,已经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 光着脚,没有穿鞋。 脸上红一块,青一块,不知道是挨了打,还是长了藓。 头上的头发一缕缕,打着结儿,沾着干草,比树上的鸟窝还要乱上三分。 看着神情,像是五六岁,一脸懵懂茫然。 个子呢,又似乎是七八岁上下。 皮包着骨头,根根肋骨凸显。 男孩被赵思辰一指,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脚一软,就跪了下来:“俺,俺,俺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自己叫什么名字?” 赵思辰看见男孩要哭不哭的样子,换了个问法:“那别人叫你什么?” “别人?别人都叫俺傻蛋。” “傻蛋?” “哎!” “你几岁了?” “不,不,不知道……” 赵思辰见什么都问不出来,以手抚额——这孩子是傻。 她又问另外两个女孩子:“你们说说你们的情况?是姐妹吗?是以前就认识的,还是凑巧遇上?” 那两个女孩子抱在一起,连话都说不清楚,看见赵思辰走近,软趴趴的往地上滑。 吓瘫了。 赵思辰无奈,只好自己做了决定:“我看问你们也是白问,问不出什么。 既然这样,我就自己定了。 你们三个人都看不出年纪,都算八岁吧。 今日就是你们的生辰,以后一起庆祝生辰,热闹,也省事! 咱们也别叫什么傻蛋了,听着不像话。 男孩子叫青竹,女孩子嘛…… 一个叫春花,一个叫秋月。 简单明了又大方——” 郭安阳插话:“一点新意都没有!” 赵思辰瞥了郭安阳一眼,闲闲地说道:“既然咱们家中已经有青竹,那就不再考虑种竹子的事情。过几日,墙根那边种上几株葡萄藤,春天赏花,秋天吃果,正正好!” 郭安阳:“你你你……” 赵思辰不跟郭安阳做口舌之争,转移了话题,对赵逐飞说道:“我带他们去云碧姐姐那,给他们找点东西吃,再让他们洗漱洗漱,换上干净衣裳……” 赵逐飞:“甚好,先让他们休息几日,缓过神来……” 正说着,卓婶子端着几碗乳酪过来。 听见赵思辰和赵逐飞的话,卓婶子忙把乳酪放在众人身旁的小几上,说道:“小姐,你忙了一天了,先歇着。我带他们去洗漱、吃饭就好。” 赵逐飞说道:“我也一起去帮忙。他们现在见到陌生人怕得很。好歹看起来不大害怕我。我带他们去休息。” 赵逐飞高大严肃,三个孩子却不怕他。 听见赵逐飞的话,三个孩子自发地围绕在赵逐飞的身旁。 赵思辰看着赵逐飞带着三个像小鸡一样瘦弱的孩子往后走去,叹息一声。 郭安阳在赵思辰身后,也叹息了一声:“这世道,真艰难。” 两个人难道达成一致,感慨了好一阵。 正感慨着,又有人推门进来。 赵思辰回头一看,差点认不出来人。 楞了一会,才犹豫着喊了一声:“魏乾琅?” 魏乾琅与此前狼狈的样子大不相同。 今日他换上了一身雪白便服,便服上满是同样白色丝线绣成的祥云花样,既低调,又高雅。 头上戴着玉冠,温润的玉色在夕阳下发出莹白光芒,虽不刺眼,却贵气逼人。 魏乾琅今日手上没有拿剑,反而是晃着一把扇子。 悠悠走来,好一个风度翩翩君子打扮。 章节目录 第一次登门拜访 魏乾琅见宅子大门没关紧,自顾自地走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小厮。 小厮年纪和魏乾琅相仿,口阔脸方,一脸憨厚。 魏乾琅在前阔步前进,小厮跟在身后,顺手把大门给关上了。 赵思辰往魏乾琅身后瞅了瞅,奇怪地问道:“你的侍卫呢?” 堂堂三皇子—— 前不久才遭遇多批杀手追杀的三皇子—— 出了门,居然没带上十个八个侍卫? 魏乾琅虽然未曾告知赵思辰,他是魏国当今圣上第三子,魏国三皇子。 但他知道赵思辰聪颖又有见识,迟早瞒不过她。 如今听见赵思辰这么问,他也不追问为什么赵思辰知道他身份尊贵,需要侍卫保护,直接回答道:“让他们都守在巷子外面——你这宅子小,人一多就嘈杂。 再说了,他们没必要进来。” 哟,现在知道她这宅子小了? 当初跟她讨价还价,极力说服她不要讨要大宅子的人,是谁?! 赵思辰哼哼。 不过,想起养宅子养奴仆需要的一大笔钱,她决定不与魏乾琅计较。 眼见小厮勤快地从堂屋搬出了凳子,放在赵思辰身旁。 魏乾琅一撩长袍,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赵思辰撇了撇嘴,问道:“我们才刚刚收拾好东西,你就有空过来了?” 赵思辰虽然话说得不客气,语气却听不出异常。 魏乾琅听不出赵思辰到底是在讽刺,还是纯粹好奇,他把手上的扇一收,坐直身子,微微往赵思辰这边倾过身来,好脾气地笑着答道:“昨天就知道你们到了,可是昨日里我有事情处理,忙不过来。 今天得了空,特意出……出来,在自己的宅子里面住着。 因为住在自己的宅子里,进出也较为方便。 所以今天才能到这边来……” 魏乾琅想要解释,又不知道如何揭开这层迷纱,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赵思辰含笑看着魏乾琅:“所以,你是住在两条街外的三皇子府?” 魏乾琅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什么都瞒不过你。我不是故意隐瞒的,此前同行的时候,生怕隔墙有耳,不敢说得清楚明白。 回了大庆城,我直接进了宫里,直到今天才从宫里出来。 我回府中换过衣裳,立刻就过来看你,片刻不敢耽误……” “没事,理解。没怪你。”赵思辰笑着把手中的乳酪递给魏乾琅:“知道你今天应该会过来,云碧姐姐特意给你准备的,刚做好的乳酪,又香又嫩,特别好吃……” 魏乾琅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替我谢过云碧姐姐。” 郭安阳端起另外一碗乳酪,高声喊雨枫过来:“雨枫,先别写大字,赶紧过来把你的乳酪吃了。这是云碧姐姐给你的,别待会被你姐拿去当顺手人情。” 魏乾琅看着空空如也的小桌子,又看看自己手中的乳酪,没有错过赵思辰刚伸出去,想要从小桌子上再端一碗乳酪的手—— 自然也没有错过,赵思辰发现另外两碗乳酪被郭安阳和赵雨枫两个人快速夺走之后,脸上的失望之色。 原来,云碧姐姐做了三碗乳酪,分别是为郭安阳、赵雨枫和赵思辰三个人准备的。 赵思辰拿自己手上的乳酪做人情,哄他说是云碧姐姐为他做的。 想要去拿另外一碗的时候,被精明的郭安阳识破,抢先拿走。 话说回来,他突然到访,云碧姐姐怎么会知道他此刻到来? 自然也无法提前帮他准备好吃食。 见人说人话。 呵。 赵思辰扭头,看见魏乾琅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你不吃乳酪?不吃还我。” 赵思辰悄默默地伸出手去,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魏乾琅手中,把乳酪拿回来。 魏乾琅不客气地舀了一勺:“吃!” 赵思辰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郭安阳和赵雨枫两个人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一时间,小小庭院中欢声笑语,气氛活泼融洽。 桂树枝叶摇曳,似乎也很是欢乐。 魏乾琅原本担心自己身份转换,会让赵思辰对他心生隔阂。 没想到来到这个小院子,一切都没有变。 依旧是凶巴巴的赵思辰。 依旧是郭安阳和赵思辰两个人吵吵闹闹。 他依旧是普普通通的小贼,而不是身份尊贵的魏国三皇子。 魏乾琅端着乳酪,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适些,舒舒服服地吃了起来。 云碧姐姐手艺极佳,乳酪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奶香扑鼻,让人食欲大动,一勺接着一勺,停不下来。 赵思辰眼巴巴地看着魏乾琅。 这小子吃的是自己的乳酪。 为什么一丝丝惭愧都不曾有? 赵思辰摸着鼻子,认认真真地思考,是不是要把面前这位客人赶走。 幸亏,在赵思辰动手之前,卓管家听说三皇子到来,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脚还没踏进院子呢,就看见赵思辰紧紧盯着魏乾琅—— 手中的乳酪。 不好!前主子和现主子因为一碗乳酪,要起冲突了! 卓管家忙加快脚步,将洗好的蔬果装盘,殷勤地送到赵思辰面前:“小姐,刚洗好的新鲜番瓜,你试试味道。” 赵思辰动手拿了一块新鲜的番瓜,送入口中,清甜瓜汁入喉,舒服地感慨了一声。 卓管家,消弭了一场恶战。 魏乾琅吃完了乳酪,随手将小碗放在一旁小几上,问起事情:“听说你们把所有的下人都送回三皇子府了?” 卓管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道:“回三皇子,赵姑娘不喜人多口杂,特意吩咐让宅子中的奴仆都回去,之前干什么活,现在照旧。” 魏乾琅说道:“按理来说,我不该插手你宅子上的事情。只不过那位厨娘是我专程从江南寻来的,手艺一佳。 如今你把人送回三皇子府,那吃饭怎么办?一日三餐,可有着落?” 赵思辰说道:“那倒无妨。这么多年,我们没有下人伺候,也顺顺利利地过来了。 云碧姐姐厨艺极好,再加上现在家里人也没有太多,忙得过来,就先将就着吧。 回头看到有好的厨娘,再请一个。” 魏乾琅笑着说道:“那也好,我替你留意着。” 赵思辰点点头:“手艺过得去就行,为人靠谱最重要。” 魏乾琅说道:“我自然知道。” 虽然他不知道赵思辰的来历,但直觉赵家众人皆有自己的秘密。 郭安阳腹有诗书,棋艺。不过咳嗽了几句而已,我对你是忠心的! 郭安阳悻悻:“算了算了。” 魏乾琅笑:“郭先生,下次有其他想要的,尽管跟我说!” …… …… 赵思辰见魏乾琅东扯西扯,就是不提要走的事。 眼看着天色渐晚,夕阳一点点落了下去。 夏初的夜风渐渐大了起来。 总让人在院子里坐着也不像话。 再者,卓大能频频给她递眼色呢。 哟,卓管家,你果然还是最心疼你的前主子。 哼! 赵思辰本来想省钱,没想到魏乾琅比她耐得住性子。 磨磨蹭蹭,终于拖不下去,赵思辰只能开口留客人吃晚饭:“天色已晚,要不然今晚就在鄙舍用点粗茶淡饭吧。” “甚好,甚好!”魏乾琅仿佛等着这句话呢,毫不犹豫,无缝衔接地接了下来。 魏乾琅站起身,还顺便扶起了郭安阳。 赵思辰无法,只能吩咐卓管家去厨房,让云碧多煮一碗饭,再炒一个小银鱼干煎蛋。 魏乾琅跟在赵思辰的身后,往屋内走去。 主屋里已经燃起了烛火,烛光从窗户、房门洒出来。 烛光洒落在赵思辰的身上,仿佛在她的身上罩上了一层晕黄色的光芒。 此刻安静走着的赵思辰,添了温暖和柔和。 魏乾琅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眼光一直在在赵思辰的身上,仿佛被牢牢地吸引住。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翘出了愉快的弧度。 郭安阳:“咳咳!” 小伙子盯着我家的姑娘看,当我不在的么? 章节目录 名贵的桂花酿 赵宅的门口窗边挂起了灯笼,各处屋内点起了火烛,处处烛光摇曳,照得赵宅亮如白昼。 众人围坐在外院主屋的圆桌旁。 这是赵家众人多日来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围坐在餐桌旁吃饭,大家脸上带着笑,比过年还开心。 云碧和卓婶子两个人在厨房里面忙活,肉、鱼、菜,做了满满的一桌子菜。 香味飘满整个宅子。 赵雨枫拉着云碧一起坐在桌子旁。 夏初的夜晚,风从院子吹过,带来了虫鸣和花香。 赵逐飞不声不吭,默默吃饭。 烛光吸引了飞蛾扑火,宅子里东西不全,窗户尚未糊上窗纱,不是有飞蛾扑到众人面前。 赵逐飞手起筷落,打落数只飞蛾。 赵思辰和郭安阳时不时拌嘴,两个人放着大块的肉不要,抢着小银鱼吃。 魏乾琅和赵雨枫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面带微笑看着赵思辰和郭安阳吵架。 云碧则笑盈盈地给大家夹菜。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 魏乾琅心中酥酥麻麻,又感觉暖暖的。 原来,平常人家吃饭,是这样热闹温暖。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从小到大,魏乾琅参加的大多是他人宴请。 皆是貌似热闹,实则市侩的场所。 所有人带着面具一起吃喝玩乐。 哪里是一起吃饭,不过应酬罢了。 或是在宫中陪同圣上和娘娘们用餐,略吃几口垫垫肚子罢了。 若是遇上圣上和娘娘们心情不佳,或者考察功课,那是一口都吃不下。 细想想,真正称得上家常饭这三个字的,都是他独自一人用餐。 这种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家常的温暖,竟是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的。 魏乾琅夹菜扒饭的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 他心中隐隐有些希望,希望这顿饭吃得更慢一些。 让他多感受这温暖的气息。 云碧看见了,默不作声地拿起公筷,往魏乾琅的碗中夹了一块肥瘦相宜的东坡肉。 看见魏乾琅看过来,云碧柔声说道:“你还在长个子,多吃点肉。” 魏乾琅真诚道谢:“多谢云碧姐姐。” 赵思辰:“云碧姐姐,你现在只顾着给别人夹肉,都不疼我了。” 云碧笑骂道:“就你嘴刁。” …… …… 一餐饭罢,魏乾琅让小厮进门来。 憨厚的小厮,双手兢兢战战地捧着一个上好的雕花檀香木,身体挺得直直的,走路一步一小心,不敢随意晃动身体。 魏乾琅伸手打开檀香盒盖子。 一沓厚厚的银票放在木盒子里面,几乎满溢出来。 更引人注目的,是银票上面,压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 魏乾琅拿起夜明珠,似乎没有意识到夜明珠的珍惜一般,随手递给赵雨枫:“雨枫,这颗珠子给你拿着玩吧。 若是晚上看书,你把这颗夜明珠放在书房里,能增添几分明亮,对眼睛有好处。” 赵雨枫手短脚短,像是一颗小团子一样,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伸出双手接过了夜明珠,躬身谢过魏乾琅:“雨枫谢过魏哥哥。” 这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是魏乾琅10岁那边,离开魏国皇宫独立,建立三皇子府的时候,圣上赐下的。 目前世间所存夜明珠,不过数十来颗而已,不说价值连城,但也世间罕见。 不说其他的,把这三进的宅子买下来定是够的。 一般的富家翁,看到这颗夜明珠,只怕眼睛都要看直了。 偏偏,在座诸人看了,神色自若,仿似这只是一个孩童玩意儿一般。 即使是婢女打扮的云碧,也是一心一意吃着饭,眼帘未抬,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 只有赵雨枫觉得这珠子圆润可爱,入手温润冰凉,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赵雨枫雀跃欢喜,也不过是从小玩具不多,把这颗夜明珠当一个新鲜玩意儿看而已。 魏乾琅见众人神色如常,没想到赵家众人虽然生活俭朴,粗布麻衣,对于富贵却并不热衷。 之前从吴国到魏国,魏乾琅和赵家众人一路同行,他心中早已猜测赵家众人不是平凡人家。 他们武功高强,每个人本领都不小,想来对财富不屑一顾,也是正常。 这么一想,魏乾琅感觉匣子里面的银票,碍眼得很。 魏乾琅带上了一丝歉意:“惭愧,赵姑娘应该瞧不上这些阿堵物,只是此前已经答应给赵姑娘两万两银子谢礼,为了遵守诺言,只好带了过来……” 赵思辰笑得见牙不见眼,呵呵乐着说道:“瞧得上,瞧得上!金银财物我最喜欢了!只是这么重的礼,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 赵思辰一边口中说着推辞的话,一边快速伸手接过了银票。 也不顾魏乾琅还在场,啪嗒啪嗒就开始数起了钱。 魏乾琅:他错了,这家子人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视金钱如粪土。 还是有个爱钱的小姑娘的。 不过,比起旁人的无动于衷,这爱钱的小姑娘数钱的模样,看起来要更灵动可爱一些。 魏乾琅嘴角微翘,看向赵思辰的眼睛中,含满了笑意。 魏乾琅耐心地等着赵思辰数好了钱,郑重地塞进了怀抱里。 原本平坦的胸口,鼓起了大大的一个包—— 魏乾琅笑着摇了摇头。 就着小小两万两银票,也值得小心珍藏—— 过了一会,魏乾琅才意识到,他盯着人家姑娘家家的胸口看,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蹭的一下,魏乾琅的脸烧了起来。 满屋子亮堂堂的烛火,似乎也照进了魏乾琅的心口里。 轻咳一声,魏乾琅掩饰性地转移了眼神,看向门外。 眼看门外暮色已浓,夜风渐起,魏乾琅起身告辞:“天色已晚,不敢多叨扰诸位。我也得回去了。” 赵雨枫和云碧站起身来相送,赵逐飞和郭安阳也略略拱手相送。 赵思辰说道:“我送送他。” 顺手从一旁拎起两壶桂花酒,送魏乾琅出门。 赵思辰和魏乾琅两个人一起走出堂屋,穿过院子。 一边走,赵思辰问道:“今日还没来得及问你,你今天从宫中出来?” 魏乾琅“嗯”了一声,说道:“回到大庆城之后,就一直住在宫中。听说你们到了,我才从宫中出来。” 一出宫,顾不上休息,回府上换了套衣服,就立刻赶来了赵家。 赵思辰问道:“你……你在吴国手上的事情,可有了结论?” 魏乾琅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说道:“不知道呢。” 赵思辰说道:“无妨,安全到了大庆城就行,其他的,再慢慢计较。”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很快到了大门口。 魏乾琅抬脚迈出门外,赵思辰站在门内,将手上拎着的两壶酒递给魏乾琅,说道:“家里乱得很,还在整理之中,没有备下什么礼品。 收了你那么多钱,怪不好意思的。 这两瓶桂花酿,就权当是我的回礼吧。” 一旁的小厮很有眼力劲,往前一步,就要将两壶酒接过来。 没想到魏乾琅抢先一步,抬手接过了酒。 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昏黄的光洒在赵思辰的脸上,晕染得她的五官柔和,脸上的稚气似乎少了一些,仿似年长了几岁一般。 魏乾琅心中暖暖的,似乎手上的这两壶酒已经喝了一大口一般。 赵思辰微笑着冲着魏乾琅点了点头。 魏乾琅拱手跟赵思辰道别,手上拎着两壶酒,径自登上了马车。 “田弘大,走吧!” 跟在一旁伺候的小厮长得憨厚,名字也起得老成,唤做田弘大。 虽然魏乾琅没有撒手,但是田弘大认为没有让主子自己动手拿东西的礼。 于是,田弘大跟上魏乾琅,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三爷,我帮你拿着酒吧。” 魏乾琅挥了挥手,说道:“不用,我自己拿着就行。” 小三爷要自己动手拎着? 莫非这是什么稀世珍品? 那两万两银票和一个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三皇子都放心让他拿在手上,在巷子里面等了半天。 现在这两壶酒,反而得主子自己仔细护着? 田弘大带着满脸疑惑,坐在马车边上,一直想到了三皇子府,都没猜出赵思辰送给魏乾琅的,是什么名贵非凡的酒。 三皇子府和赵思辰的宅子不过隔了两条街而已,一刻钟的时间,便到了三皇子府。 三皇子府内外皆是灯火通明,管家邢孝之早已带着众奴仆在大门口等候。 眼见魏乾琅一行人到来,邢孝之亲自上前,帮魏乾琅掀开马车帘子。 一见魏乾琅,邢孝之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守一旁伺候的小厮田弘大。 田弘大努力睁大眼睛,让自己脸上无辜的表情更明显一些。 邢孝之给了田弘大一个“待会找你”的眼神,扭头恢复原状,笑着将魏乾琅从马车迎了下来。 魏乾琅将自己手上提着的两壶酒递给邢孝之,吩咐道:“将这酒收好。” 邢孝之赶紧接过,跟在魏乾琅身后往前走。 魏乾琅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又吩咐了一遍:“记得收到酒窖里面去,别变味了。” 邢孝之应道:“是,我一会亲自去放。” 魏乾琅点了点头,径自回房去了。 邢孝之看着手中的这两壶酒。 左看右看,也不过是城西老刘家卖的普通的桂花酿。 老刘家的桂花酿是挺不错的,虽然有名,但并不贵。 一壶酒,不过一两银子而已。 他日常也爱喝上两杯。 但是,跟酒窖里面的天下名酒比起来—— 章节目录 家里进贼了 田弘大服侍魏乾琅梳洗、休息之后,乖乖地到邢孝之的房间找他。 邢孝之正在自己的书房内翻看府中账本,看见田弘大在门口行礼,把手中账本往桌上一拍,板起了脸:“田弘大,你最近是越来越偷懒耍奸了!” 田弘大把自己的身体深深地弯了下去:“邢管家,我尽忠尽职,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偷懒……” 邢孝之一拍桌子:“还说没有?!你今天跟着小三爷出门,怎么让小三爷自己拿东西? 要是什么事情都是小三爷自己动手,要你有何用?!” 田弘大外貌憨厚,在外面还算机灵。 如今到了邢孝之面前,如同老鼠遇到了猫一般,束手束脚,身体都不敢晃动一下。 听见邢孝之责骂,田弘大有些委屈地说道:“不是我耍奸偷懒,是小三爷拿到酒之后,就自己拿在手里,碰都不让我碰一下……小的想帮忙,但小三爷不许我碰……” 邢孝之心中一动,追问道:“是今天去拜访的那位赵姑娘送的?” 田弘大点了点头,嘟囔道:“也不知道那位赵姑娘在桂花酿的酒壶里面装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小三爷一路上都拿在手上,坐在马车上的时候也是抱着,手都不肯松一下——” 邢孝之是知道一些魏乾琅在吴国受伤的内幕的,也知道魏乾琅回到魏国,有一位赵姓姑娘相助。 听见田弘大说了一句,邢孝之已经猜测出了事情的真相。 邢孝之抬手,制止田弘大继续说下去。 思考片刻,邢孝之说道:“行了,我知道了。今天的事情不怪你,以后多主子的事情别乱猜,回去吧。” 田弘大战战兢兢地等了好一会,没想到邢孝之这次却没有训他,赶紧行了一礼,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田弘大走了之后,邢孝之思索了好一会,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开了酒窖的门。 邢孝之稳稳地端着这两壶桂花酿,亲自放进酒窖里面,并且珍重地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想了想,邢孝之招手唤来下人,吩咐道:“明日一早,让城西老刘家送上十缸桂花酿过来,放在酒窖里面,备着以防小三爷随时想喝。” 又仔细想了一回,感觉没有遗漏,邢孝之才安心了。 魏乾琅是天潢贵胄,母妃是安定候府的嫡出大小姐,从小受尽万千宠爱。 自从魏乾琅十岁出宫,独立开府之后,安定候及侯夫人,将对于女儿的宠爱,转移到了魏乾琅的身上。 而在魏国皇宫之中,虽然魏乾琅的母妃惠妃不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子,但是魏乾琅天性聪慧,稳重体贴,却深得圣上喜爱。 往日里各式贡品,珍稀宝品,赏赐不断。 魏乾琅打小对名贵物品都只是态度淡淡的,未见对什么东西有特别的喜好。 今日,魏乾琅居然对两壶酒上了心,小心翼翼从赵府护着拿到三皇子府,又特意吩咐邢管家好生放置,邢管家肯定要安排得妥妥当当。 只是…… 邢管家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虽说赵姑娘是魏乾琅的救命恩人,但酬金已付,还备上了圣上亲赐的夜明珠作为谢礼,已是大大足够。 怎么魏乾琅,对于赵姑娘的谢礼,如此看重? …… …… 接下来几日,赵家众人都是每日里早上出门,晚上归家。 郭安阳和云碧带着雨枫,在大庆城中不同的书塾间来去,了解在大庆城读书的情况,想给雨枫寻一家好的书塾。 按照郭安阳的想法,如果找到不错的书塾,他也可以屈尊去那家书塾当个教书先生,顺便照看雨枫。 而赵思辰,则是每日在大庆城中闲逛。 只是闲逛,啥都没干。 从城东逛到城西,从城南逛到城北。 每日里走走停停,吃吃喝喝。 时不时和商户、小贩聊聊天。 日子过得极其潇洒。 几天下来,赵思辰的绣花鞋,走破了两双。 惹得云碧说了她几句,说她的鞋子,比爷们的鞋子还不耐穿。 赵思辰只能嬉皮笑脸地道歉,抱着云碧的手臂摇来晃去。 云碧只能无奈苦笑。 赵思辰一撒起娇来,责怪的话,她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云碧知道赵思辰很是有主见,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她无法将赵思辰拘在家中不出门。 云碧只能每日里点着烛火,给赵思辰多做了两双鞋子。 并且给赵思辰的鞋子,多多缝上几层鞋底。 赵思辰换了新鞋子,嘴巴甜甜地说了许多句:“谢谢云碧姐姐。” 第二天开开心心地继续出门满大庆城闲逛去了。 …… …… 这一日,赵思辰出门的时候,破天荒地喊上了赵逐飞:“赵大叔,你整日里闷在家做什么呀? 现在没有农户找你打锄头,也不需要你干什么活计,整日里在家带着青竹、春花、秋月三个小毛孩玩,也不嫌弃无趣……” 赵逐飞听见赵思辰这么说,没有反驳,反而拍了拍手。 青竹、春花、秋月三个小家伙听见赵逐飞拍手,小跑着,围在了赵逐飞的身旁。 赵逐飞吩咐他们:“我出去一趟,你们自己在家。不要到后院去,只在前面院子玩。” 三个小童皆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三个小童之前头发脏污,全身长藓。 此时皆是剃光了头发,洗干净了脸面和身体,穿着一式的童子服装。 在家里养了几日,吃肉吃菜吃大馒头,皮肤光滑了些许,脸颊也不再凹陷得厉害。 赵逐飞有些不放心,又多说了几句:“你们也可以去找找卓管家和卓婶子,看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这几日,三个童子跟着赵逐飞学了一些规矩,听见赵逐飞的话,皆是挺直胸膛大声喊:“知道!” 看起来,倒有一些军队里面新兵蛋子的模样。 赵思辰看着三个小童有趣得很,笑着说道:“赵大叔,三个娃娃都被你当成军中新兵了。青松也就算了,两个女娃娃可不能这样。回头我还是给春花、秋月买些裙子首饰,教些女子礼仪,不让你养偏了。” 赵逐飞不当一回事:“你不也是我带大的,我没把你养偏,自然也能把他们养好。” “那不一样,我自小聪明,想要养得像我这样好,还是有点难度的。” 赵思辰和赵逐飞说着笑,一边往外走去。 出了门,赵思辰惦记着帮三个小童买衣服、鞋子的事情,往城西走去。 赵逐飞和赵思辰走了一段路,在分叉口,自己径自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赵思辰逛了两个钟头,买完衣服鞋子,又在外简单吃过了汤面,才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等到赵思辰回到家中的时候,赵逐飞早已经在家中候着了。 赵逐飞正坐在桂花树下,看着三个小童玩弹弓,用泥丸子射石头玩,时不时开口点评一两句:“力气太小,加些力道!” 赵思辰脚刚迈入大门,赵逐飞便开了口。 第一句话是:“有人摸到家里来了。” “啊~~~~~~~!!”赵思辰痛苦地哀嚎一声,也不顾得还在家门口,淑女风范全无。 赵逐飞反而笑了,伸出了大掌:“愿赌服输。” 赵思辰愁眉苦脸,抠抠搜搜在腰间摸索。 许久,才掏出了一块碎银子,抬手一扔。 碎银子在空中划出了一条美丽的银色曲线,准确无误地落入了赵逐飞的手中。 赵逐飞掂了掂手中碎银,塞入自己的腰包之中。 “五两银子,就这么没了。”赵思辰苦着一张脸,问道:“你怎么又猜中了。” 赵逐飞笑着说道:“你也不想想我原本干的是什么——兵不厌诈,空门诱敌,这些都是多少年前我玩过的小把戏了。” 是,是,她怎么忘记了。 赵逐飞,前赵国百战百胜,前途无量的赵小将军! 原来,今日一早,赵逐飞告诉赵思辰,这几日家中周围,有人盯梢。 赵思辰不以为意,说三皇子将宅子给了他们,又屈尊到此吃了顿晚饭,或是惹来了一些注意罢了,只要不管他们,过几日这些探究的目光自会散去。 赵逐飞想法和赵思辰不一样,认为没有那么单纯。 于是,赵逐飞和赵思辰打赌,赌来者是不是不怀好意,会摸进家里来。 没想到,赵逐飞才离开了半天,对方就耐不住性子了。 赵逐飞笑着对三个小毛孩说道:“待会我们买糖去——你们小姐请客。” 三个小童都规规矩矩地道谢:“谢小姐。” 赵思辰勉力挤出了笑脸:“好孩子们,玩去吧。” 目送三个小童追逐着跑向后院,赵思辰板起了脸:“小贼在哪?” 害得她输了五两银子! 卓管家从柴房里面把两个小贼拎了出来,羞愧地禀报赵思辰:“小姐,是我疏忽,没有守好家里。” 赵思辰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事,你要是守好家里,咱也抓不住这小贼了不是。” 卓管家哭笑不得,脸上肌肉抽动,神情古怪,不知道得了赵思辰这样评价,他是该喜该忧。 赵思辰看着眼前两个小贼,皆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长得人模狗样,穿着也甚为体面,均是一色的青衫麻衣,黑色布靴。 明明被绑了起来,这两人却丝毫不怵,反而神情愤愤,似乎反而是赵思辰不对了一般。 卓管家请赵思辰示下:“小姐,这两个小贼,我们应当如何处理?” 赵思辰围绕着两个人兜了一圈,突兀开口:“送去见官。” 这句话一出,赵逐飞猛地抬头望过来,原本稳重的他,满脸惊诧。 章节目录 扭送贼人去官府 卓管家也有些犹豫,看看赵逐飞,又望望赵思辰。 京城脚下,遍地富贵人家。 这里,水深得很,谁都得罪不起。 看着这两个小贼的衣裳打扮,怕不是替哪家大户人家办事的。 要是贸然报官,只怕不好收场。 赵姑娘一家刚从临水县来到大庆称,虽然得到三皇子一些照拂,但最好低调行事,谦恭忍让…… 未等卓管家开口劝说,赵思辰已经招呼着卓管家,让他帮着把这两个小贼的麻绳拉上,往京兆伊去报官。 赵逐飞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几步走到赵思辰身旁,压低声音说道:“不能报官!” “为什么?” 赵逐飞急了:“你忘记了,我们的身份……” 赵思辰瞪大眼睛,奇道:“我们的身份?我们什么身份?” 她扭头看了看卓管家和他手中的两个小贼,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们是临水县的良民,跟着商队来到大庆城做生意! 我们乖乖地在里正那里登记,在官府立了户。 结果呢,前脚刚来到大庆城,还没安定下来呢,家里就遭了贼。 难道不应该去官府喊冤吗? 大庆城里,天子脚下,宵小之辈这么嚣张? 就算我们赵家是小门小户,也相信世道公理……” 赵逐飞看着赵思辰理直气壮的样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有些怔怔。 他们东躲西藏了数年,隐姓埋名潜伏民间。 用了诸多掩饰手段,来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 直到如今,吴国官府,还在追捕原赵国公主…… 没想到,赵思辰居然,不想藏了。 是的,她不想再藏了! 赵逐飞有些心酸地看着赵思辰。 是什么,让她宁愿铤而走险,也要走到阳光下? 这许多年来,赵思辰遭受了多少委屈?! …… …… 赵思辰也有自己的思量。 六年! 他们藏了整整六年。 赵逐飞武艺过人,不能随意显露。 郭安阳一身才华,只能低调做人。 云碧心思手巧,却是沉默寡言。 他们要藏到什么时候? 不,她不要再东躲西藏! 她想要站在阳光下,创立自己的一番事业。 她想要他们,在往后余生,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不是沉浸在过去的苦痛之中,无法摆脱。 她要迈出的第一步,就是摆脱心理上的恐惧。 他们已经离开吴国,他们来到当世第一强国——魏国的首都大庆城。 她也跟魏国的三皇子,攀上了些许交情。 吴国官府的追捕,有什么可畏惧? 吴国强得过魏国吗? 吴国国君,面对魏国三皇子,照样得以礼相待! 吴国,还得抱魏国的大腿呢! 就算吴国知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也不敢动手。 总不能光天化日,在大庆城把他们暗杀或者捆绑回去吧?! 赵逐飞见赵思辰下定了决心,也不再言语。 他是战场上厮杀过的将军,知道士气如虹的重要性。 既然决定了要干,就不能畏畏缩缩! 若是出了什么事,大不了,再逃一回便是。 六年前,他们在国破城亡,叛兵围城的情形下,拖老带小,从赵国皇城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不信,这次会亡于魏国大庆城。 卓管家看见赵逐飞不再言语,赵思辰神情坚毅。 他知道主子们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只是一个小小管家,也只能从命。 毕竟,从三皇子府出来的时候,小三爷特意召唤了他一面,叮嘱他,要好好听赵姑娘的话。 于是,卓管家伸手拉着麻绳,把两个小贼从地上拖了起来,拖着往门口走去。 两个小贼自是不从,不断挣扎。 可是他们嘴里都被塞了麻布,虽然愤愤,却只能喉咙“唔唔”作响,骂不出声音来,只能把身体扭成两条大毛毛虫。 双方正在拉拉扯扯,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青竹见大人们都在忙,他也醒目,一溜烟地跑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两位穿着体面的下人,端着一个食盒。 其中一位,抬起了手臂,正待敲门。 看见青竹,两位下人笑呵呵地打招呼,说道:“问过小爷好。” 又看见赵思辰站在院中中央,两位小人遥向赵思辰行礼:“赵姑娘好,我们是三皇子府的人。”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递过了食盒:“早上庄子送来了一筐枇杷,是今天刚收上来的,还带着露水。小三爷尝着好,让我们挑些又大又好的送给赵姑娘试一试。” 赵思辰上前接过了枇杷,掀开食盒盖子一看。 食盒里面铺着一层白色的细麻布,细麻布上面满满的放着鲜黄色的枇杷果。 果皮颜色鲜艳,连着的叶子鲜翠欲滴,一股果香味扑鼻而来。 赵思辰笑着道过了谢,说道:“有心。” 她讲完,也不顾对方想要告辞的神色,向后指着院子中,说道:“正好,我家里进了两个小贼。你们也知道,我家刚搬过来,还未安顿完毕,人手不大够,能否请两位帮忙把人送到官府?” 两位下人极有眼力劲,顺着赵思辰的手,看到两个被绑的小贼。 这两个小贼一色的青衣麻衫,脚踏黑色布靴,不是一般穷苦人家的穿着。 当下,两位下人对望了一眼,没有立刻答应。 他们虽然经常在外面办差事,但办的多半是接送往来的跑腿小差事。 赵思辰要他们帮着把小贼送官,那是要借三皇子府的东风的意思。 也不知道应下了,会不会给三皇子府惹来祸事。 两个下人不敢应话,却也不敢拒绝,脸上满是犹豫。 话说回来,魏乾琅对于赵思辰的重视,不过一天的时间,已经传遍了整个三皇子府。 他们自然也有自己的一些消息渠道。 听说三皇子回来之后,每日里差人去城门外一二十里处,等候赵思辰一行人。 听说赵姑娘刚到了宅子里,三皇子便立刻出宫,还赶紧让人备下了厚礼,亲自上门来送谢礼。 听说不喜应酬的三皇子,在赵宅吃了晚饭再回去。 今日三皇子赶着出门,看到新上的枇杷看相极好,他自己顾不上吃,巴巴地吩咐他们送新鲜的枇杷来给赵思辰尝一尝。 两位下人犹豫了一阵,最终心中一横,决定应下。 虽然他们只是普通的下人,但后面还有三皇子府作为靠山不是。 在这京城里,三皇子府的下人们,虽然不能横着走,起码众人还是要给一些薄面的。 两个人做了决定,顿时神情、姿态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一个殷勤地上前,忙前忙后地帮手。 另外一个出了门,则急哄哄地往三皇子府的方向赶。 最后,商定卓管家在家看着大门,赵逐飞和三皇子府的下人压着贼人在前,赵思辰笑眯眯地跟在身后。 众人上了马车,往官府的方向去。 京兆府在城南,驾着马车过去,需要小半个时辰。 三皇子府在赵宅的两条街外,加上报信的下人本就是在外面办差事惯了的,脚程极快,不过一刻钟,便回到了三皇子府。 报信的下人一刻不敢停,进了府里,直奔管家邢孝之的住处而去,请守在邢孝之门口的小厮入内通报。 邢孝之正在和府中掌柜处理账目的事情,忙得头昏眼花,听见门口的小厮来报,不耐地摆了摆手,说道:“他有什么着急事情,不过是些黄豆大小的事情,也都要来找我,莫非我是有三头六臂不成?” 在外面跑腿的小哥,虽然地位不高,但是在下人里却甚为受欢迎。 毕竟下人们不能随意进出府,有些什么事情,只能靠多往外跑的小哥们帮帮忙。 或者是寄封信,或者是捎个口讯。 今日,那跑腿的下人答应了下次外出,给小厮多带一些好玩有趣的玩意。 想到这,小厮虽然还是有些害怕不耐的邢管事,但他仗着自己年纪小,想必邢管事最多骂几句,也不会真的打他赶他。 于是,小厮看见邢管家赶人,却还是舔着脸凑上前,说道:“邢管事,今日给赵姑娘送枇杷,是小三爷亲自交代下来的任务。送枇杷的小人来报,说赵家发生了一些事情——” 邢管事才猛地想起这事。 跑腿的两个下人皆是自己的亲信,所以才让他们去做这桩清闲又露脸的好差事。 想到昨天晚上的两壶桂花酒,还有魏乾琅亲自抱着酒壶的样子—— 邢管事沉吟了几秒,说道:“去吧,把人喊进来,看是有什么事情要禀告——最好是有紧急的事情,要不然,打扰了我清账,仔细他皮厚!” 报信的下人刚进了门,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邢管家一惊:“你办坏了差事,惹赵姑娘生气了?” 报信的下人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邢管家提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顺手把手边的茶端了起来。 一低头,看见报信的下人满头大汗,骂道:“你能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还急得过我一年一度的清账要事!” 报信的下人长话短说,一股脑倒豆子一样地把事情说出来:“邢管事,赵姑娘要我们帮忙送两个小贼去官府。” 邢管家手中端着的茶,已经送到唇边,闻言一顿:“赵宅进贼了?” 报信的下人点点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快速说了一遍。 邢管家思索了一番,也不觉得是多大的事情:“既然赵姑娘用得着你们,你们就给她搭把手——醒目点就是了。” 报信的下人眼看邢管家喝了口茶,起身准备要走,赶紧喊道:“邢管家,那两个小贼——不是小贼!” 章节目录 打太极的高手 “哦?!”邢管家抬到一半的屁股,落了回去:“不是贼人?什么意思?” “那两个小贼,我,我,我看着像哪户人家的下人。” 邢管家心头一跳,眉头挑起:“你看清楚了?那贼人衣服上绣着家徽?” “那到没有……” “没有家徽,怎可胡说!”一旦传了出去,轻则说三皇子府没了规矩,重则会引起恐慌甚至争斗。 邢管家是三皇子府的大管家,对于大庆城内底下各派势力暗流涌动,也算了解。 三皇子府的一举一动,有多少人盯着呢! 报信的下人说道:“小人知道事情轻重,不敢乱说。邢管家,我们平日里多在外面跑,对各家各户的下人服饰和规矩也算知道一些。 这两个贼人穿着一式的服装,身穿细麻布衣,脚穿厚底黑靴,一般普通人家穿不起这么好的衣服。 更何况—— 就算是一家兄弟,也不会在外穿一式的衣服鞋子—— 偏偏这两人穿得一模一样,分明是哪家大户的下人……” 听到这里,邢管家已经知道报信下人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了。 报信、跑腿的下人,虽然地位不高,但是常年在外走动,甚至帮着主子往各家各户送东西,眼力不是从小长在深闺大宅里面的家生小厮、丫鬟能比的。 他摆摆手,示意下人不必再说。 邢管家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背。 这事情倒是不大,他三皇子府想帮就帮,想要从这件事情从脱身而出,也不是难处。 只是涉及到赵姑娘,才让人为难。 小三爷特意吩咐过,赵姑娘若有需要,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偏偏小三爷今日不在府上。 今日一早,皇后娘娘特意召唤小三爷进宫闲话,肯定留他吃晚饭。 或许今晚要留宿宫中也说不定。 这件事情虽然难办,也不至于要到进宫禀报小三爷的程度。 邢管家略一思索,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开口说道:“让张师爷过去——” 张师爷原本是大庆城府衙的师爷,因为遇到了一些麻烦,托老回家休养。 回家之后,别人时不时骚扰。 张师爷和邢管家有些交情,邢管家做主,让张师爷来到三皇子府,名义上供养为清客,实际上是帮助他避祸。 张师爷心中感激,对三皇子府一应事务尽心尽力。 张师爷对各式刑文条例极为熟悉,又是府衙的老人,也算有些门路,想必能解决这个难题。 跑腿下人应了声“是”,就要转身离去—— 邢管家忽地想起,昨日夜间,魏乾琅对于赵思辰随手送的那两壶桂花酒的珍惜,又想起魏乾琅早上入宫前,吩咐着让人给赵思辰送枇杷。 或许,魏乾琅对于赵思辰的重视,超过了他的估计。 邢管家沉吟几分,改口道:“算了,我自己去一趟。” 报信的下人原本听见让张师爷同去,已是喜出望外,又听见邢管事要亲自前去,不禁惊讶地提醒道:“邢管事,您的账……” “还管什么账!”说起这事,邢管事就恼火。 原本三皇子府去年的帐,在去年年底或者今年年初就应该清查干净。 偏偏一开年就接连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导致耽误到现在。 现在下人提起,邢管事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什么都要我自己亲力亲为,那不如把我劈成两半!养着账房那么多人做什么!” 报信的下人懂了。 赵家的事,比三皇子府的账,重要! 另外一边,赵逐飞和三皇子府的下人押送着小贼,很快到了大庆城京兆府府衙。 三皇子府的下人抢先机部,来到府衙门口,和守门的衙役报案。 三皇子府下人虽然对着赵家众人恭恭敬敬,在外面,还是撑得起场面的。 他快走一步,到了府衙门口守门的衙役面前,亮出了三皇子府的腰牌,不卑不亢地说道:“今日里遇到了两个贼人,特意送来府衙,请京兆尹大人秉公处理。” 守门的衙役平日里也算见多识广,然而,就算是在皇城根脚下这个遍地富贵官员的地方,三皇子府也是不可小觑的存在。 毕竟,当今圣上,只有四位皇子,而三皇子,又颇受圣上器重。 衙役不敢怠慢,一边将人迎了进去,一边赶紧去通报京兆尹。 不多时,传来京兆尹吩咐,让众衙役准备,立即升堂审案。 赵思辰很是惊讶,笑道:“挺不错的啊,京兆府效率这么高。” 三皇子府的下人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低声告诉赵思辰:“赵姑娘,京兆尹大人公务繁忙,往日里报了案,拖上一两个月再审案,也是常有的事……” 三皇子府的下人说得含蓄,赵思辰却瞬间反应了过来。 敢情,她还是托了三皇子府的福,才有这种即刻审案的好待遇。 赵思辰笑着说道:“那我是得谢谢你。” “不敢,不敢,听候姑娘差遣。” 京兆尹李元卜是个高宽比例相近的大胖子,颠着大肚子,带着三层肥肉下巴和眯成一条线的小眼睛,晃悠晃悠地从后堂出来,坐上主官座位。 原本听见“三皇子府”几个字,提足了一颗心。 此刻坐上主管座位,小眼睛一扫,看见站在下方的人皆不是熟人—— 京兆尹李元卜暗自松了一口气,不是熟人,说明事情不是太麻烦。 他熟悉的,只有大庆城中叫得出名号的皇亲国戚,官员大吏,以及各家大户。 李元卜忍住了一个呵欠,往椅背上面一靠,懒懒开口问道:“来者何人?所告何事?” 赵思辰冲着赵逐飞眨了眨眼睛,赵逐飞手上一使劲,往前一拽手中麻绳—— 两个贼人踉踉跄跄地向前,收不住劲,跌撞在地。 赵思辰向前行了一礼,脆声报道:“大人,我们是落英街一户姓赵的人家。我家是临水县的良民,刚搬来大庆城不久。谁知道,我家刚搬来几日,就遇到了两个贼人,潜入我家中,图谋不轨——” 赵思辰思维清晰,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交代清楚。 赵思辰一边说着,京兆尹李元卜那双藏在肥肉下面的小眼睛,已经不着痕迹地在诸人身上来回扫了几个来回。 京兆尹,这个位置,是公认的的不好坐。 大庆城各个世家里纨绔子弟不少,皇亲国戚众多,城西西市一块牌匾砸下来,能砸到两个千金、三个清贵、四个皇亲、五个国戚。 这些人皆是各个家里的珍稀宝贝,一点点小纠纷,处理不当,可能会掀起大风波。 而掀起了风波,各挨板子也就算了。 不管是谁出了事,都会有一个人要陪着吃瓜落——京兆尹。 毕竟,在大庆城里出了事,那是京兆尹没有管理好,本领不行。 李元卜时常想着,他就是因为京兆尹这位置坐得实在艰难,才会放纵饮食,导致身胖如猪,毁了年轻时候俊朗的面貌。 话说回来,京兆尹最大的本领,除了记住京中各家繁琐的关系往来之外,就是圆滑识时务。 大庆城中,说起最滑不溜秋不沾手的人,李元卜自称第二,没人敢说是第一。 什么事情都他都能做得出,唯独离“担当”二字甚远。 眼见着这两伙人,皆不是好相与的人家。 一伙虽被称为贼人,但不仅衣着上乘,并且上了公堂,表情丝毫不怵,虽然说不出话来,依旧神情倨傲,横眉冷竖。想必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另外一伙,十二三岁、扎着小髻的小女孩已能侃侃而谈,从偏远的临水县,刚来到大庆城,就能住在落花巷那么好的地方,必然出身良好,说不定是哪家达官贵人的亲戚。 ——再加上,这户赵姓人家,还与三皇子府攀上交情。 若是今日当场断了案,保不准就得罪了谁。 还是先把人收了监,再慢慢了解情况不迟。 赵思辰说几句话的功夫,京兆尹心中已有了决定。 赵思辰继续说道:“大人,我们都是良民,从临水县来到大庆城,想着做点小生意,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今日受了惊吓一场,并且家中损失甚大,大人,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李元卜表面上听得甚是认真,不时抚须点头,表情肯定。 看见赵思辰说完,李元卜喝道:“天子脚下,怎能容忍这等事情发生! 事情的来龙去脉,本官已经大致知晓。 左右,将这两个贼人押下收监,再慢慢审查处置。” 打太极,京兆尹是高手。 左右对望一眼:大人又来这一招! 赵思辰挑了挑眉:“大人,我们已经把贼人抓了过来,大人直接审问即可——” 李元卜有些不满:“你在教我做事?” 赵思辰见好既收,微微一笑,行了一礼:“不敢,大人,自然是由你做主。” 李元卜说道:“行了,事情真相到底如何,本官自会调查清楚,你们回去等待消息即可。若有事情进展,本官自然会遣派人告知。” 赵思辰笑了笑。 这不就是“以后再说”吗? 以后再说,那就是一笔糊涂账了。 不过,她初来乍到,也没必要和地头蛇过不去。 赵思辰笑道:“那我们就回去等大人的通知了。” 赵思辰行了一礼,准备离开—— 只不过,她想得开,赵逐飞却一动不动。 章节目录 丢了万两白银 听见赵思辰准备离开,赵逐飞摇了摇头,闷声闷气地说道:“我不走。” 赵小将军的倔脾气上来了? 他是谁? 李元卜拿肥肉遮住了大半的小眼睛,去看三皇子府的下人,无声询问。 三皇子府的下人微微摇了摇头,两手一摊,一脸无辜,用眼神回答:我也不知道。 他只是跑腿送东西的下人,对赵家的人并不熟悉,所认识的,不过是开门的小童青竹,和赵姑娘二人而已。 李元卜懂了。 交流过眼神,不是三皇子府的人。 不是三皇子府的人,那就好办了。 李元卜眼珠子一转,说道:“来,把这两个贼人手脚嘴巴松开。” ——既然不相让,就让他们自己针锋相对一番。 双方起了争执,他京兆尹再出面调停,不管对哪一方,都做了人情。 衙役上前,一把扯开了两贼人身上的绳子。 两个贼人挣扎一番,自己把手上的绳子扯掉,又把嘴巴里面的抹布吐出来。 两个人皆是跪在地上砰砰砰先磕了三个响头,嚎道:“老爷,青天大老爷,冤枉啊!我们冤枉啊!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说罢,一个贼人一指赵逐飞,大声喊道:“老爷,我们两个人是普通良民,今日打从落英巷经过。没想到,刚经过赵家门口,这位凶徒冲出家人,将我俩抓住,拖入府中,诬陷我们二人要进他们家里偷窃。” 另外一名贼人哭喊道:“老爷,我们是倒了天大的霉了啊。不仅受了惊吓,还被别人无端污蔑!” 一名贼人又说道:“没想到大庆城里,天子脚下,还有如此荒谬的事情发生。” 另外一名贼人接着说道:“大人,您快快把他们这帮凶徒拿下!” 李元卜一抚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扭头看向一旁,问道:“双方各执其词,都说对方是贼人。师爷,你怎么看?” 坐在李元卜下首,正在认认真真记(吃)录(瓜)的师爷,一听到主官询问,赶紧站起身来,一抱拳,说道:“大人,这只是一件小小的偷窃案……” 师爷经验丰富,一开口,就把双方争执,定义为“小小偷窃案”,大有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意图。 师爷又说道:“但是,天子脚下,怎容他人放肆!我们还是要多番查探,了解事情真相。下官认为,应该将两个贼人收押,再仔细查问。” 先把两方分开,再将贼人收押,京兆府掌握主动权,后续想要怎么处理,弹性多多。 “说的甚是,”李元卜和师爷合作已久,自然明白对方的话中之意,当下拿起惊堂木,正待往下一拍—— 门外传来一声大喊:“慢着”。 李元卜大手紧了紧,捏着手中的惊堂木,终究没有拍下去。 为什么,总在最后一刻,出现意外! 李元卜脸上遗憾的表情,难以遮掩。 来人一副管事模样,进了大堂,对着李元卜行了一礼,自我介绍道:“大人,在下是乐林候府管事。见过大人。” 乐林侯府?! 圣上最为宠爱的俪贵妃乐冰夏的娘家,大庆城中数一数二的皇亲国戚,富贵人家,乐林侯府?! 李元卜虽然脸上还没有笑,但眼睛先眯了起来,带上了笑意。 李元卜眼神和煦,态度温和,上半身微微向前探,说道:“本官正在断案,你可先到后院等待片刻,待本官处理完本案——” 乐林候府管事又行了一礼,虽然举止恭敬,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李元卜的话,说道:“大人,在下正是为了这个案子而来。我府上两个下人,今日出府办事,却无缘无故被抓了起来,还污蔑是盗贼。” 哟,抓了小的,来了大的。 李元卜向前倾斜的上半身,倚靠回了椅背。 乐林侯府的管事抱拳:“大人,我们乐林侯府不能无缘无故受此羞辱,要来您这里讨个公道!” 李元卜撇了撇嘴,心下有些不耐。 今日遇到的都是不识时务的人。 原本这个小案子,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先把三皇子府的人打发走。 乐林候府晚上再到府衙来领人,含含糊糊也就领走了。 偏偏要在大堂之上揭开了底。 话说回来,乐林候生了一个好女儿。 乐林候的大女儿是俪贵妃乐冰夏,十多年来盛宠不绝,颇有与当朝皇后齐头并进的气势。 乐林候府依仗着俪贵妃,在京中横冲直撞,众人多是避其锋芒,少有人愿意与他们直接对上。 如今,乐林候府的下人被抓了起来,以乐林候府的嚣张气焰,直接上京兆府来要人,也是能理解的事。 李元卜盯着乐林候府管事的腰牌,默默地把心中的那点不满压了下去。 悄悄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李元卜已经看不出异样,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他呵呵笑着,说道:“原本就算不上什么大事。既然说开了是一场误会而已,也没闹出什么人员受伤,财产损失,也不需要立案,就都回去吧。” 李元卜的手,悄摸摸地往惊堂木摸去,打算以掩耳不及迅铃之势—— “不行!”乐林候府管事喝道:“大人,我家下人无辜被抓,乐林候府清誉受损,此事不能大事化了,小事化无!请大人把污蔑我乐林候府的人抓起来,好好审问!” 李元卜,堂堂一位大庆城京兆尹,天子脚下三品大员,被乐林候府的管事如此对待,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仿佛一位无害温吞的富家翁,笑呵呵地解释道:“不过误会一场而已,想必不至于导致什么严重后果。” ——再说了,乐林候府有清誉吗? 如果乐林侯府有清誉的话,哪能一二十年间,就一跃成为大庆城最富贵的人家呢? 别人不知道,他京兆尹还能不掌握吗? 乐林候府的管事说道:“大人,这肯定是有心人在背后搞鬼……” 李元卜快速打断乐林候府管事的话:“这是无端猜测,切不可胡说。” ——这不就是挑明了乐林候府和三皇子府不睦吗? 三皇子府和乐林候府不和睦,在京城里有点脸面的人家都知道。 唯独他,京兆尹,不能知道这件事情! 不是不知,是不能! 李元卜也绝不允许这件事情今天在他的府衙大堂上被揭开! 要不然,他明天就该去圣上面前自行请辞了! 乐林候府的管事略一尝试,便知晓了李元卜的态度,于是退让一步,不再提“背后搞鬼”之类的话,转而说道:“大人,您得把污蔑乐林候府的人抓起来,打上20大板,方显公正!” 李元卜眼神往赵思辰一行身上一扫—— 赵思辰似笑非笑,面上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赵逐飞面无表情,整个人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三皇子府的下人虽然是躬身站在一旁,但是眼神愤愤,显然—— 做好回去告状的准备! 看见李元卜的眼神扫了进来,赵思辰笑了笑,伸手捅了赵逐飞的腰间一下。 赵逐飞的行动开关装在腰间,立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抱拳行礼,硬邦邦地说道:“大人容禀,我家前几天做了一笔生意,挣了万两白银,本想想来京城做点小生意,现在全没了,以后日子没法过了。” 李元卜:“万,万,万两?!!” 别人不过要打他们20大板,他们倒好,一开口要万两白银! ——胃口不小啊,这竹竿敲得够大的!比他这个大庆城京兆尹…… 咳,咳…… “白银!”赵思辰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补充道:“大人,我们举家搬迁,从临水县来到大庆城安家。我们家中,上有老人要赡养,下有小儿要抚养,这万两白银,是我家全部的积蓄了。现在被小贼偷走,日后生活难以为继……” 李元卜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抽动了几下—— 乐林候府的管事喝道:“胡说八道!你们不仅随意抓了乐林候府的下人,居然还赖上了!乐林候府也是你能耍赖的地方?!大人,您一定得把他们抓起来!” ——万两白银,过分了啊! 李元卜慢悠悠开口:“是啊,你说他们偷了你家的银两,可有证据?” 赵思辰说道:“大人,我们家库房的门昨日夜里新上的油漆,贼人如果推门进了我家库房,肯定手上沾上了油漆。大人一查便知。” 两个贼人很是诧异,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 咦,明明手上什么都没有—— 李元卜捂脸无语:乐林候府的下人,也不怎么醒目嘛。 被人一诈,就诈出来了! 就算手上真沾上了油漆,只要没当场抓住,就该抵死不认! 还自己把手抬起来了。 好个此地无银! 赵思辰笑眯眯地说道:“大人,既然已经有了证据,请大人秉公处理,让贼人将我家救命的钱还回来。” 乐林候府的管事喝道:“你以为乐林候府是可以让你随口雌黄,胡乱污蔑的地方?!看来你是不把乐林候府放在眼里——” “我看乐林候府,也没有把三皇子府放在眼里吧。”一个悠悠的声音从大堂外传来。 章节目录 八千两白银 三皇子府大管家,邢孝之快步跨入大堂。 邢管家虽然是三皇子府的大管家,却不托大,按照规矩,对着京兆尹行了一礼:“大人。” “邢管家!”李元卜喜出望外,脸上勉强挂着的笑容,这会也不勉强了,透露出十二分的欢快。 ——救兵来了,能不欢快? 往日里,三皇子府和李元卜有些许往来,邢孝之和李元卜也是打过几次照面的。 逢年过节,以李元卜的圆滑周到,自然是把大庆城中叫得出名号的人家都走一遍。 而拜帖,也是年年送到三皇子府上去。 大庆城京兆尹,还当不上三皇子魏乾琅召见。 因此,李元卜只和邢孝之喝过几回茶而已。 三皇子府的大管家,在京城里是响当当的人物。 更何况,邢孝之是三皇子的外家安定候府特意差到三皇子府,照顾魏乾琅的大管事,身兼安定侯府的期盼,与一般的管家更有些不同。 换而言之,邢孝之是有安定侯府撑腰的三皇子府大管家! 李元卜忙拱手回礼。 若不是在公堂之上,众多眼睛看着—— 李元卜真想从主位跑下去,给邢孝之作揖行礼! “邢管家,不知道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邢孝之说道:“大人,我今日是为了赵家进了贼人的事情而来。听说这事是赵家污蔑了别人?” 李元卜嘿嘿笑:“尚未定案,尚未定案!” 邢孝之说道:“刑某可为赵家做保,赵家光明磊落,清风正气,绝不是随意污蔑他人的人家。” 李元卜此刻心中有底。 赵家,果然抱上了三皇子府的大腿! 并且,抱得还挺紧! 邢孝之冲着李元卜使了个眼色,暗示道:“并且—— 赵家对三皇子府有恩,定不是那等奸邪狡诈之人。 请大人明察!” ——有恩?莫非? 李元卜是交游广阔之人,一听邢孝之暗示,立刻想起近日里他听到的,京城中流传的一些秘闻。 听说,三皇子出使吴国的时候,在吴国遇险,受了重伤。 有一赵姓人家,舍下了性命,护送三皇子回大庆城。 如此说来,这一户赵姓人家,也跟着三皇子来到了大庆城中。 李元卜又想起近日圣上对于三皇子诸多安抚,和对于俪贵妃显而易见的冷落,心中的猜测,更坚定了几分。 于是,李元卜看向乐林候府这一边,笑着说道:“本官相信乐林候府不需要做偷盗之事。 但是,府里大了,难免有些下人会胡闹。 说不定,这件事情,就是下人胡闹引起的——” 乐林侯府的管事,脸上一会青一会白。 李元卜这么说,显然是想要把乐林侯府摘出来,再把责任往部分下人身上推。 邢管家提醒道:“大人,万两白银是赵家全部身家,是赵家在大庆城立足的安身立命之本……” 李元卜只得继续说道“……想必乐林侯府被下人蒙蔽,并不知情。 话说回来,虽说钱财事小,但这是赵家吃饭生活的费用,咱们总不能看见赵家饿死不是? 还请乐林候府好好管教下人,让下人将这笔钱拿出来。” ——三皇子府的大管家出动,这点面子还是得给的。 更何况,乐林候府是京城里有名的富贵之家,并不差钱。 万两白银,不过是乐林候一次寿宴花费罢了。 就当是——花钱消灾吧。 乐林候府的管事,也是认得邢孝之的。 自然也知道邢孝之作为三皇子府大管家,不是他能够得罪得起的人物。 别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管事,就算是乐林侯府的大管家来了,和邢孝之掰手腕,也不一定掰得过。 因此,乐林侯府的管事虽然心中不忿,但也不敢再像此前一般嚣张。 听见李元卜这样说,再对上李元卜眼神中传递的强烈的“息事宁人”的意图,乐林候府的管事只能咬着腮帮子,把这口气硬吞了下去:“大人,乐林候府并不在意金银这等琐碎之事,但是,万两白银,这,这,这也太夸大了些。” 赵思辰听见乐林候府的管事这样说,笑眯眯地接话:“我等原本也不期望能够全额追回,但是我家开销大,若能追回八九千两银子,也能勉强寻常人家,就算是官宦千金,来到府衙大堂,面对京兆尹的惊堂木,少有不惊慌的。 赵思辰不仅不惊慌,还全程都跟看戏一样,嘴角嚼着笑,眼神中带着戏谑。 赵逐飞虽然是中年汉子,处理事情的时候,却是以赵思辰为尊。 赵思辰迎上邢孝之打量的眼神,不避不躲、大大方方地福了一福:“谢过邢大人。” 李元卜在公堂之上,称了他一声“邢管家”,赵思辰便记下了。 邢孝之微笑,虚扶一把,说道:“赵姑娘不用喊我大人,喊我邢管家即可。” 他看着赵思辰,想到魏乾琅是因为遇到了赵思辰,才侥幸死里逃生,心中甚是欢喜感激,当场决定当赵思辰的靠山:“大庆城中各种妖魔鬼怪都有,但是有咱们在,你不用怕被欺负。有什么事情,就差人到三皇子府找我就行。我随时都在。” 赵思辰笑着应下:“那我先谢过邢大叔了。” 小妮子机灵,顺着杆攀上了邢孝之的关系。 章节目录 冒雨到赵家 邢孝之原本以为魏乾琅会在宫中多呆几日,没想到第二天,魏乾琅就回了三皇子府。 天上下着蒙蒙细雨,扫去了夏初的一丝热气,有点春日倒来的寒意。 听见消息,邢管家早早在门口候着,远远看见三皇子府的马车到来。 接到了魏乾琅之后,邢管家亲自帮魏乾琅撑着伞,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魏乾琅将身上的防雨斗篷摘下,递给田弘大,自己走到书桌旁,一边慢慢坐下,一边问道:“昨日的枇杷给赵姑娘送过去了吗?” 第一句话,就是问候赵姑娘。 邢管家刚从账房手中接过账本,闻言,默默地把账本合了起来。 “昨日特意挑了上好的枇杷给赵姑娘送去,那是今年新上的贡品,想必是不错的。” “那就好。”魏乾琅接过田宏大端上来的姜茶,喝了一口。 尽管邢管家昨日为了整理账本,忙到半宿,但看着魏乾琅的神情,邢管家决定先说更重要的事情:“昨日赵家进了贼了。” “进贼了?!” 魏乾琅猛地抬起头。虽然只是十三岁少年,眼光中有锐利刀光射出。周身松弛瞬间变为凌厉气息。 魏乾琅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邢管家见魏乾琅身体紧绷,忙笑着缓和了下气氛,说道:“没什么大事,小三爷不必慌张。赵姑娘抓住了两个贼人,押送到了府衙。我听说了这事,也过去了一趟。” 魏乾琅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乐林侯府的人?” 邢管家点点头:“小三爷一猜就中。偷摸进入赵家的,是乐林候府的两个下人。” 魏乾琅皱起了眉头:“胆子这么大。” “是,”邢管家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乐林候府还派了一个管事,冲到京兆尹李元卜面前去要人。那位管事还说,赵姑娘污蔑了乐林候府,得收监、打板子——” “他敢!”魏乾琅一拍桌子,猛地站起。 身后椅子哐当一声,被撞到在地。 田弘大一直躬身站在魏乾琅身后等待主子召唤。 看见椅子倒地,他不敢打扰魏乾琅和邢孝之谈事情,只能弯着腰,蹑手蹑脚地摸到魏乾琅身后,默不作声地把椅子抬了起来。 邢管家见魏乾琅紧张,笑着说道:“小三爷别着急——后来赵姑娘拿出了证据,说家中损失白银万两,要乐林候府赔偿。” 魏乾琅愣了一瞬,没想到转折来得这么快。 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慢慢又坐下了:“是她做得出的事。” 邢管家把赵思辰起头,他胁迫,李元卜调和的过程略略讲了一下。 魏乾琅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邢管家说道:“后来在我和李元卜的劝说下,让乐林候府赔偿赵家白银八千两。我也同乐林候府的管事说了,今日三皇子府会派人上门,见证此事——” 邢管家刚想说,就让昨日跑腿的下人过去,把这件事情给有头有尾地跟完。 话还没说出来,魏乾琅顺理成章地接道:“很好,那我今日就过去看看——” 邢管家愣了:讨个债而已喔? 三皇子亲自出马? 邢管家刚想阻止:“今天天气不佳,小三爷你看,外面还下着雨……” 魏乾琅自动屏蔽了邢管家的唠叨,立即起身,一连声吩咐田弘大帮他换衣服,让马夫备马,准备出门。 邢管家停住了话头。 他看了看难掩兴奋的魏乾琅,再看看自己手中的账本—— 他忙活了半宿,弄啥咧?! 暗自叹了一口气,邢管家重新打起了精神,喊道:“田弘大,外面有雨,给小三爷多备两套衣服。对了,再把府上最大的油纸伞带上!” 魏乾琅换上了出门的衣裳,冒着细雨,赶到赵家。 到了落英巷,田弘大帮魏乾琅打着伞,请他下马车。 魏乾琅抬头看了看。 一块崭新的牌匾挂着门口,上书“赵宅”二字。 银钩铁骨,甚至不错。 只是转折处笔力不足,字还略显稚嫩了些。 这就是赵雨枫前几日写的大字? 小小年纪,写出来的字,比许多练了一二十年字的读书人的字都好。 田弘大上前几步敲门。 听见门口有客来到,早有人小跑着来开门。 一个小童把门打开,带着些许怯意,看着门口高头大马,锦衣贵人。 青竹还未见过魏乾琅,此时看见来人通身锦绣,华贵逼人,一时呆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应对。 魏乾琅随手赏了小童一块碎银子,问道:“你家姑娘在家吗?” “在,在……”青竹不知道该拦还是该请,进退两难间,猛然手中被塞进了一块碎银子。 青竹低头,看了看手心那块形状不规则,隐约闪着银色光亮的碎银子。 虽然自他记事起,就是一个小乞儿,颠沛流离。 后来又被拐被卖,落入拐子手中,别说财物,连吃都吃不饱。 但是银子,他还是知道的。 他在街上看到过,大人用银子,可以换回好多好多吃的喝的。 青竹偷偷拿手掂了掂。 眼看魏乾琅带着田弘大自顾进了门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一溜烟地先跑了。 青竹越过魏乾琅和田弘大两个人,飞快跑进前院大厅。 田弘大喊了一声:“哎,你这小童……” 比他还不懂规矩! 魏乾琅摆了摆手,田弘大乖乖住了嘴。 赵思辰、郭安阳和赵逐飞都在前院大厅,已经用过午膳,一边喝茶,一边讲大庆城的书塾如何如何。 青竹跑到赵逐飞身旁,举起手,张开手心:“赵大叔,有人给了我一块银子。” 青竹的声音中带着忐忑,又难掩兴奋。 赵逐飞看着门外走进来的魏乾琅,又低头看了看青竹手中的银子,淡淡说道:“这人挺大方。以后他给你什么,你都收着,不需推脱。人家不差这个。” 青竹的手往前递了递:“给你。” 赵逐飞摸了摸青竹的头:“这是别人给你的,你自己收了。” 得了赵逐飞的话,青竹才笑着,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收进了怀里,又拿手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魏乾琅踏入大厅。 众人嗑瓜子的嗑瓜子,聊天的聊天,只当他是寻常人,挥了挥手示意而已,没有人起身迎接他。 他也习惯了众人对他的无视,站在门口随意拱了拱手,随后坐在了赵思辰身旁。 云碧见有客人来,洗好了枇杷,放在洁白无瑕的缠花暗纹骨瓷盘中,端了上来。 一颗颗童子拳头大的枇杷,残留着清凉的井水,放在洁白的盘中,黄橙橙的甚是惹人喜爱。 魏乾琅微微躬身,笑着喊了一声:“谢谢云碧姐姐。” 云碧柔和一笑,说道:“你客气!得谢谢你,送来这么好的枇杷,让我们都大饱口福。” 又留他:“今日有雨,天气微寒,你且坐一坐。我做了糯米丸子,待会熬一碗糯米丸子红糖水,给你暖暖身子。” 魏乾琅感激笑笑。 赵思辰嘟了嘟嘴。撒娇道:“云碧姐姐,你只关心他。你不爱我了。” 云碧笑着,轻拍了赵思辰的肩膀一下:“不过是几碗丸子,你能说成天大的事。吃着人家送的枇杷,也得念着人家的好。” 魏乾琅笑着说道:“云碧姐姐待我真好。” 说罢,魏乾琅转头问赵思辰:“听邢管家说,你扭着两个贼人去了京兆府府衙?” 赵思辰笑着说:“事情不大。家中丢了万两银子,所以去了一趟府衙,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幸好京兆尹为人公道,做事公平,帮着讨回了八千两。” “一个时辰,八千两?!”魏乾琅感慨道:“要是三皇子府也这么能挣钱就好了。每日八千,30日24万,一年三皇子府能进账288万两白银……赵家挣钱的能力,比三皇子府强多了。” 赵思辰笑:“话说回来,我原本也没想敲竹竿,万两白银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主要还是倚仗邢大叔跑了一趟,帮着讨了些银子。” 魏乾琅也不自谦:“我三皇子府,在大庆城还算有点薄面。” 这些自夸的话,魏乾琅在他人面前,断断不会说出口。 不知道怎么的,在赵思辰面前,很是轻松,开玩笑似的说了出来,不怕被人胡乱歪解。 赵思辰也跟着开玩笑:“既然如此,待会乐林候府送银票过来,我得给三皇子一成佣金。” 魏乾琅笑着摇头:“你还真当我是贪财的人。” 赵思辰笑道:“知道你不差这点钱。” 赵思辰伸出手,剥了一个枇杷,递给魏乾琅:“借花送佛,帮你剥个枇杷,就当是谢礼了。” 魏乾琅伸手接过:“送我的东西,借的还是我的花。” 魏乾琅咬了一口,甜。 他笑道:“邢管家胳膊肘往外拐,把最好的枇杷都送了过来,我吃着比三皇子府的枇杷好吃多了。” 赵思辰道:“这跟枇杷没关系,主要是我劳力加成。你可算是有福气,能吃上我亲手剥的枇杷。” 赵思辰纤细手指细细剥着枇杷的皮,白皙的手指印着澄黄的果肉,枇杷略带粘稠的汁液沾在指尖。 魏乾琅眼神扫过,正想脱口而出的玩笑话,突然哽在喉间。 手中拿着吃了一半的枇杷,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赵思辰剥好手中的枇杷,讨好似地举起了手,递给魏乾琅:“还吃吗?” 白嫩的手指捏着一颗黄橙橙的枇杷,对比强烈,更显得肤白如玉,娇嫩得如同一块颤巍巍的豆腐一般 胸口的小鹿似乎被惊醒,猛然跳动了几下。 魏乾琅慌忙把手中剩了一半的枇杷塞进口中,把头扭开,不敢再看赵思辰。 章节目录 长公主要去和亲 魏乾琅摆了摆手,拒绝了赵思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赵思辰身上移开,转向郭安阳和赵逐飞这边。 郭安阳和赵逐飞正在说大庆城中书塾情况:“家里周边的几家书塾,都以启蒙为主,先生不过秀才而已,学问不算很大。 大庆城中,倒是有好些人家在族中开设学塾,只不过咱们初来乍到,也托不上门路。 倒是听说翰林大学士家的书塾很有名,但是这等清贵世家,门都不知道往哪边开,咱们就别想了。” 魏乾琅听着,留了心:“翰林大学士家的家塾很是不错,请的先生是当代大儒周理意,我也曾在那里学过几年。” 郭安阳这才看向魏乾琅:“差点忘记了,这小子是魏国三皇子呢。” 魏乾琅知道郭安阳这老头,向来自负,性子又别扭,整天跟别人吵吵闹闹。 如今见郭安阳说话不客气,魏乾琅也不以为意。 赵逐飞打断郭安阳的话,认认真真地询问:“不知道三皇子和翰林大学士有无交情,能否推荐雨枫到翰林大学士的书塾读书?” 魏乾琅面露难色,解释道:“翰林大学士那边好说,我随时可走一趟。 但是,书塾的先生是大儒周理意,当年聘请来的时候就约定好,不得干涉他收学生,不得强迫他收弟子。 作为馈赠,他每年可以收翰林大学士家族四个学生。 大庆城中的其他人,谁说话都没用。 周先生亲自面试入书塾的童子。 就算是我,当年进书塾读书,也是凭自己本领进去的。” 魏乾琅有些为难:“我曾拜在周先生名下,了解周先生的脾性。若是以权力胁迫,只怕周先生更为反感。再加上周先生有言在先,虽然我贵为皇子,也不敢逼迫周先生收学生。” 郭安阳不以为意:“这有何难,只要给一个面试的机会即可。我们家雨枫,天资聪颖,性格坚毅,谁看了都想收他当学生,周理意也一样。” 赵逐飞说道:“郭老先生见过学生不知几许,我相信郭老先生的眼光。” 郭安阳说赵雨枫好,那雨枫肯定是比别的孩童强。 赵思辰也笑着说道:“那倒也是,郭先生是雨枫的启蒙老师,这几年在教习雨枫这件事情上面,很也靠谱。” 郭安阳难得听见赵思辰夸奖他,心情大悦,抚须点头,理直气壮地把夸奖收下了。 魏乾琅说起另外一件事情:“郭先生,听说你在普山县是一名书塾先生。正好前几日听说翰林大学士家塾有位先生告老还乡。你若有意,我可推荐你过去。” 郭安阳哼哼几声:“凭我的本事,要找份工作好不容易,何需你推荐——” 魏乾琅笑道:“郭先生的本领,我从未怀疑。是我口误,不能说是推荐,不过是牵个线而已,最后您能否进翰林大学士家塾,还得看您和周先生两个人是否合得来。” 正说着,云碧差春花、秋月两个小丫鬟送上了热腾腾的糯米丸子红糖水。 众人说说笑笑,一起吃着点心。 门外绵绵细雨带来的一点春寒,也被这暖洋洋的气息驱散。 说完了正事,赵思辰送魏乾琅出门。 一人一伞,并肩而行。 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魏乾琅站住了脚步。 “怎么了?”赵思辰也停住了脚步,抬起雨伞,看向魏乾琅。 魏乾琅低声说道:“之前你问过我,我受伤的事情,后续如何处理……” 幕后下狠手的人,抓到了没有? 谋害魏国皇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大庆城里面,没有激起水花。 除了消息灵通的权贵之间,偷偷摸摸地在暗地里讨论着。 这一切都透露着诡异。 赵思辰疑惑地看着魏乾琅。 魏乾琅抽搐一阵,没有直接解释,反而说起另外一件事:“长公主,要去北方和亲了。” “啊?!”赵思辰惊呼一声,很是诧异。 长公主的母亲俪贵妃,出身乐林候府,十多年来盛宠不减。 俪贵妃生有两个孩子,一是长公主,二是二皇子。 其中,长公主魏诗荷,从小伶俐过人,能说会道,再加上是当今圣上的第一个孩子,说是圣上最宠爱的孩子也不为过。 圣上放在长公主身上的心思,怕是比几位皇子还要略多些。 现下魏国强盛,北方安稳。 圣上怎么会让长公主去北方和亲。 圣上怎么舍得自己捧在手心里面的明珠,送去北方蛮夷之地? 赵思辰心思一转,已经想到了缘由。 她看向魏乾琅:“在吴国动手的,是……??” 派出杀手,在吴国伏杀魏国三皇子魏乾琅的人,是长公主? 是了,二皇子是长公主的同胞兄弟。 圣上至今尚未确立太子之位。 虽然俪贵妃盛宠正浓,二皇子机会很大。 但随着魏乾琅年岁渐长,文采武功样样出彩,再加上卓越的办事能力,这一二年来受到圣上多次夸奖,甚至说出了:“三子最为肖父”这样的话来。 俪贵妃和她身后的乐林侯府,怎么会不担忧? 只不过,这次是长公主先按捺不住了而已。 听见赵思辰问了一半的话,魏乾琅微微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件事。 赵思辰轻轻叹了一声:“你的父皇,还是宠爱长公主啊。” 魏乾琅苦笑一声,低声说道:“是的。父皇很疼爱长姊……长公主。 我回大庆城第一天,就进宫去,在父皇、皇后和母妃面前,脱去外裳,袒露身上伤口。 当时我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裂开,但还红肿,狰狞可怕。 母妃被吓得当场瘫倒在地,痛哭不已。 皇后娘娘自小疼爱我,气得大发雷霆,要求大理寺彻查。 父皇,唯有父皇……” 魏乾琅说着,突然之间喉咙哽咽。 唯有父皇,平日里对他诸多夸奖赏赐。 那一刻,他才明白。 在父皇心中,还是长公主最为重要。 赵思辰问道:“你的父皇,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魏乾琅深吸了一口气,把喉咙的哽咽吞了下去。 他整理了一番情绪,再开口时,声音恢复如常:“当时父皇,猜测是俪贵妃或者是乐林侯府所为。他让我在宫中休养,答应会查明此事。” 赵思辰:“但却没有公诸于世,更没有让大理寺插手?” 魏乾琅说道:“是的,父皇不仅仅想要护住俪贵妃,连她……他们的名誉,都不舍得被损害。” 赵思辰沉默片刻,方开口:“最终还是查出来了?” “是的,长公主仗着父皇疼爱,承认了此事。父皇定下让长公主带北方和亲。而对我……” 魏乾琅苦笑了一声,自嘲似地说道:“而对于我,父皇或许是认为我是导致他父女二人离心的罪魁祸首,对我也是冷漠以待。” 赵思辰问道:“你甘心么?” 魏乾琅冷哼了一声:“不甘心,又能怎么样?我只能靠着这一点可怜,挣得父皇对我多一些愧疚之心,或许以后在哪里弥补回来……” 赵思辰也有些感慨。 虽说皇家无情,但细想—— 魏乾琅也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而已。 却要面对手足相残,父亲偏袒。 身不由己卷入混乱漩涡。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暗箭伤了性命。 看着赵思辰关心的眼神,魏乾琅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如果不是父皇压着,谋杀皇子这样的大罪……岂是简简单单的一次和亲能解决的!” 一个皇子的命,差点没了。 动手的人,不过是远远送走而已,并没有受到更大的惩罚。 更何况,等到这场风波过去,长公主是不是真的需要去和亲—— 还说不定呢! 魏乾琅因为心中愤愤,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但也知道这个话题不宜多说,只能点到为止。 赵思辰不知道如何安慰魏乾琅,看到他眼眶微红,她却只能伸出手,安抚似地拍了拍魏乾琅的手臂。 赵思辰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魏乾琅心中的愤愤稍稍消减了些。 他收拾好情绪,抬起头冲着赵思辰微微一笑,转换了话题:“我这次没有把事情闹大——闹大了,也没什么用,大家都是看父皇脸色办事。 京中众人虽然各有消息渠道,却也没有人知道详情如何。 不过,我偷偷透露了一点内情给翰林大学士,翰林大学士因此没有卷入风波之中。 所以他现在对我甚为感激,估计雨枫入学这事,能成。” 赵思辰知道魏乾琅想要转移话题,却没有点破他,而是顺着话题继续说下去,说道:“你也不必在这件事情上太花心思。 郭先生虽然整日里吹牛,但他对于雨枫的评价却没有夸大。 雨枫聪颖,性格坚毅,不需要走后门,也能够入得了大儒周理意的眼。” 魏乾琅倒不怀疑赵思辰的话。 在临水县到大庆城的途中,他和雨枫朝夕相处,知道雨枫年纪虽小,启蒙知识打得牢,也耐得下性子攻读学问。 这样的人,是读书的好苗子。 魏乾琅又说道:“翰林大学士家风良好,也有给女子办家学,你想不想去上家学?” 赵思辰被魏乾琅这个建议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别别别,别这么热心!” 她是经历过现代教育的人。 出生那时,遇到了婴儿潮,所有的资源都得抢。 她从幼儿园卷到硕士,十几年一刻不能停。 好不容易读完20年的书,她可不想再回去了。 更何况,所谓家塾,教的东西还不如九年义务教育的三年级,还要学女红女戒等等,闷死个人。 赵思辰说道:“我现在只想要挣钱,好好挣钱,让自己过上好日子。买好吃的,玩好玩的,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 魏乾琅嘴角嚼着笑,仿佛早就预见赵思辰的反应。 章节目录 拜访大儒 魏乾琅的这个表情惹恼了赵思辰。 这分明是把她当作不学无术,只识得铜臭的不义商贾。 赵思辰瞪了魏乾琅一眼,抬头看向天低云灰,细雨蒙蒙纷纷洒在油纸伞面上。 赵思辰轻声吟道:“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魏乾琅一开始还笑着听,本想嘲笑她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听到后两句,眼睛越瞪越大,最后连嘴巴也张大了。 赵思辰看着魏乾琅惊讶的样子,轻声一笑。 少女娇艳,如同春雨中一朵明媚鲜花。 诗词浩荡长河,她不过取了一瓢略略展示,便震撼住了魏乾琅。 少年!你还得多长长见识! 魏乾琅呆怔数秒,看见赵思辰迈步要走,忙往前追了两步,问道:“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赵思辰轻笑:“无题。” 魏乾琅还想再问,赵思辰已经把他送到了门口,轻声说道:“回去吧。” 赵宅大门一打开,门口守着田弘大和一众侍卫。 看见魏乾琅出来,田弘大连忙小跑上前帮主子打伞。 其他人守护的守护,牵马的牵马,都动了起来。 赵思辰笑着说道:“回去吧。你看这天下着雨,他们在这里守着你也辛苦,别为难旁人了。 都是打工人不容易,让身边的人也好好休息一下。 你当老板的有钱,就多给点加班费。” 魏乾琅虽然听不懂“打工人”“加班费”是什么意思,但是也知道赵思辰体恤下人。 他从小锦衣玉食,众多奴仆伺候,不管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东西,都有奴仆给他送上。 下人也有要“休息”的时候? ——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在他脑中经过。 今日赵思辰提点了他,他细细回想,才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 …… 回去之后,魏乾琅从马车上下来,邢孝之已经在门口等候。 魏乾琅吩咐道:“邢管家,今日跟我出去的人,明日都不用来眼前伺候。” 邢孝之一惊:“怎么了?小三爷受委屈了?” 魏乾琅笑道:“不是,他们都辛苦了。准明日休息一日,另外每个人赏银一两。” 三皇子府的侍卫和皇城防守一样,都是十日一休。 如今多得了一日休息,又得了赏银,虽然在三皇子面前不敢大声喧哗,但都面露喜色。 田弘大撑着伞,喜滋滋地凑上前问道:“小三爷,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有休息?” 魏乾琅斜瞥了田弘大一眼:“本皇子的贴身小厮,没有休息的权利。” “啊……哦……”田弘大满腔兴致被戳破,神情顿时萎靡。 “不过……”魏乾琅看着自己的贴身小厮:“赏银五两,就当是……加班费!” 田弘大又乐了:“谢谢小三爷!” 邢孝之见魏乾琅心情甚好,放下心来,笑着跟田弘大说道:“你跟小三爷出门的时候多用点心,伺候好小三爷,自然不会忘了你。” 田弘大嘴快,笑嘻嘻地回道:“还得多谢赵姑娘,才让我们得了赏赐。” “哦~~”邢孝之拉长了声音,扭头去看魏乾琅,声音中带着些许戏谑。 魏乾琅轻咳一声,掩饰性地转移话题:“邢管家,请你帮我给翰林大学士下份帖子,说我这几日登门拜访他。” 看见魏乾琅说起正事,邢孝之也正色起来,问道:“可需备上一份礼?” 魏乾琅点头:“备上吧,把上个月我从微州得来的那块好墨送过去。” 徽墨是一两墨值一两金,更勿论魏乾琅上个月特意从徽州寻来的那块,墨黑中夹着金色,用水研磨,飘香满屋。 可遇不可求的珍宝! 见魏乾琅吩咐,邢孝之略带心疼,但也只能应了。 邢管家心中也有几丝明白,怕又是为了赵思辰那位姑娘的事情。 不过他对赵思辰印象甚佳,也不多话,当下领命忙碌去了。 第二日,翰林大学士下朝的时候,魏乾琅已经在他府上等候。 翰林大学士柳方屹,是昭妃柳如是的父亲。 昭妃与魏乾琅的母亲惠妃相交甚好。 而魏乾琅,与昭妃的女儿二公主魏诗桃又往来甚密。 因此,翰林大学士柳方屹虽然与魏乾琅的外家安定候府没有过多来往,对于魏乾琅的到来却很是高兴。 柳方屹刚进门,听见下人禀报魏乾琅在大厅中等候,他连上朝的官服都来不及换,匆匆赶到大厅先去见魏乾琅。 魏乾琅行了一个晚辈礼,笑着说道:“这么早就来叨扰大学士,乾琅有愧。” 柳方屹回了一礼,笑着说道:“三皇子亲临鄙舍,鄙舍生光。” 魏乾琅笑着说道:“大学士客气,今日我是私下来访,您就当我是个普通晚辈即可。” 柳方屹虽然是文人,性格却很是豪爽。 听见魏乾琅这么说,当下也不客气,说道:“我身着官服不便会客。三皇子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 又吩咐下人:“我近日得了一幅难得的墨宝,请三皇子到书房中鉴赏。” 柳方屹到房中换过了见客的常服,又回到书房。 魏乾琅正站在柳方屹新得的墨宝前仔细地看着。 看见柳方屹换好常服回来,魏乾琅笑着说道:“大学士眼光甚好,这幅墨宝的主人虽然名气不显,但是功力深厚,灵气满溢,大学士挖掘了一块璞玉。” 柳方屹也不自谦,笑着说道:“老夫也是这么认为。这幅墨宝的主人是一位赴京赴考的学子,带着这幅墨宝前来拜访。 老人看那学子现在仅是一介布衣,但学识丰富,画技了得,未来前途可期。” 魏乾琅笑着说道:“那也是大学士学识渊博,才懂得鉴赏。说起这个——我上个月在徽州得了一块好墨,特意带了过来。” 柳方屹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老夫怎能夺人所好。” 魏乾琅不顾柳方屹推辞,拿出了礼盒。 一打开,墨香的香味缕缕飘散。 柳方屹是极好笔墨之人,看了第一眼,声音就小了下去。 是一块千金难求的好墨,得有十足的运气才能遇得上,特意去寻,都寻不来这样的极品。 魏乾琅笑着说道:“我只是粗通文墨,这块徽墨留在我手里可惜了。想必在大学士手中能用得更好些。” 柳方屹也不扭捏,他确实喜欢,就大大方方地收了,吩咐下人:“将周理意老先生的笔墨取来,回赠三皇子。” 魏乾琅听见柳方屹提起周理意,他也顺势说道:“今日上门来,主要还是有事相托。” “三皇子请讲。” 魏乾琅提起赵雨枫:“我有一位友人,家有稚儿,年仅6岁,甚是聪明伶俐。他们刚搬到大庆城,想给稚儿找一处启蒙场所——” 柳方屹一听,立刻就明白了。 这样的请求,他一年处理几十次。 柳方屹让自己的脸上适时露出为难神色,拒绝的话手到拈来:“周理意老先生虽然是在我家家塾授课,但我俩早有约定,我不能要求他收下学生……” 魏乾琅笑着说道:“无妨,我也知道柳大学士的难处,只是请周理意老先生给一个面谈的机会即可。” 柳方屹一听,乐得做这个人情,当即应下。 柳方屹性格豪爽,做事风风火火,当即让下人到家塾求见老先生,请周理意老先生授课完毕之后,暂留片刻。 而魏乾琅则是立刻让田弘大带着他的马车,去赵家请郭安阳和赵雨枫。 …… …… 半个时辰之后。 郭安阳、赵雨枫来到翰林大学士府上,正好周理意授课完毕。 大儒周理意名扬天下,其貌却是平平。 中等身高,身材消瘦,留着花白胡须,看着像一个普通的老书生。 他衣着简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细麻布衫,安坐在茶室中,正在自己和自己对弈。 看见众人前来,周理意起身拱手,和众人一一见礼。 柳方屹介绍了魏乾琅是魏国三皇子,周理意听了,神色淡淡,点头示意。 这一瞬间,魏乾琅突然觉得周理意和一个人很像。 郭安阳! 郭安阳也是貌似随和安详,细看却有一股文人傲气。 柳方屹介绍了众人,又说明了来意:“赵家稚儿年仅6岁,希望拜在周来先生名下。今日特意带来给周老先生看看,这孩子资质如何。” 周理意听了,没有直接应收还是不收,反而让众人坐下一起喝茶。 周理意命书童抱来一瓮水,自己动手煮沸,一边介绍道:“这是我去岁在城郊踏青,从梅花树上搜集到的雪水,隔了一年,只剩下这么一瓮。 茶,则是今年清明前后,我一位江南的学生差人送过来的绿茶。 今日请各位品鉴一番,看去岁的雪水和今年的新茶,一起冲泡,味道如何。” 周理意和众人交流茶经,柳方屹和魏乾琅时不时答上几句。 赵雨枫年纪虽小,却坐得住,安静地在一旁听着众人讲话。 周理意见赵雨枫行为稳重,眼神灵活,心中喜爱增添了几分。 郭安阳则是屏气凝神,专注地看着周理意放在一旁的棋盘。 周理意相问道:“郭先生似乎对围棋颇有研究?” 郭安阳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指着棋盘说道:“白子要输。” “哦?”周理意问道:“明明白子占了优势,隐约有将黑子围绕斩杀的迹象,为什么郭先生又说白子要输?” 郭安阳习惯性地想翻白眼,翻到一半,想起这是雨枫的未来先生,生生地忍住了,说道:“黑子诱敌深入,白子已经中招,不出十步,必然会被围剿。” 周理意起了兴致:“郭先生,可否与我手谈一局?” 郭安阳抚须:“甚好。” 来就来。 谁怕谁。 周理意和郭安阳两个人外表是人畜无害的斯文老头,棋风却都是凌厉无比。 两个人都是脸上笑眯眯,下手毫不留情,一开场就是拼力厮杀。 魏乾琅知道郭安阳棋力,倒也不担心他。 他和柳方屹两个人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窗外蒙蒙细雨,闲闲聊着天。 赵雨枫则看起来书童给他送来的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顾不上周围大人都在做什么。 章节目录 仇家上门? 大家整日里在红尘间东奔西走,在此下雨天,在周理意的简陋茶室中,难得安歇片刻。 郭安阳和周理意一局手谈完毕,郭安阳略胜一子。 周理意哈哈大笑,喊道:“痛快,痛快!” 郭安阳抚须笑道:“棋逢对手,何其爽快。今天能和周先生对弈一局,郭某受益匪浅。” 两位老人相见如故,放下棋子,端着茶聊起了学问,聊到最后,已是相见恨晚,依依不舍。 郭安阳见氛围正浓,他抬手指向赵雨枫:“我家这孩子,名唤赵雨枫,甚是愚钝,幸而对学问孜孜不倦,且性格坚毅,人也坐得住。不知道周老先生能否赏脸为小儿启蒙开窍。” 周理意哈哈一笑,一口应下:“这有何难,我见雨枫眼神灵动,对诗书爱不释手,但性格沉稳,是读书的好料子。以后我自然会把雨枫当成是自己家的孩子,细心教育。” 魏乾琅看两位老先生相见如故,心中也甚为畅快,抬头看着屋檐外还在下着的蒙蒙细雨,突然想起前一日赵思辰念的那首诗。 对应此情此景,何其应景。 魏乾琅忍不住开口轻吟:“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好诗!好诗!”周理意耳朵尖,捕捉到了魏乾琅的话,面露惊喜神情,连连问道:“这是哪位先生的诗作?我竟从来没有听过这首诗!” 魏乾琅笑着答道:“老先生,这首诗是一位赵姑娘——也就是赵雨枫的姐姐,赵姑娘昨日所作……” “一位姑娘的诗作?”周理意颇为震惊。 魏乾琅笑道:“是的。” “这位赵姑娘,”一代大儒周理意,竟一时不知道怎么问出这个问题:“这位赵姑娘,想必年纪不小……” 如此苍老的心境,是一位赵奶奶了吧? 三皇子居然还喊人家赵姑娘。 魏乾琅不知道周理意心中想法,笑着说道:“赵姑娘,比我还略小一二岁。” 周理意一惊:“这么年轻?!” 魏乾琅含笑点头:“赵姑娘才情过人。” “好,好,好!”周理意大声夸了几句,又低声将这首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品味了一番,感慨道:“我入俗世已久,早已少有轻松隐士心态,今日这首诗,却让我想起了当年在山中独居的日子……” 周理意想起年轻时候求学的日子,很是感慨,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魏乾琅心中一动,站起身来,深深作了一揖,说道:“老先生,今日乾琅斗胆,求你笔墨一篇。” “好!”周理意心中正激动着,听见魏乾琅的话,一口应下:“就写这首诗!取我笔墨来!” 在一旁听着的柳方屹,眼神一亮。 大儒周理意的墨宝,一份难求。 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金银财宝来求周理意一笔一划,周理意却从不理会。 翰林中的读书人,不敢奢望拥有周理意的墨宝,但凡见过真迹,就能让人羡慕上许久。 仔细想想,周理意上次赠送他人墨宝,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听说周老先生近两年封笔修炼,笔力更有大增。 柳方屹忙说道:“老先生,三皇子刚刚送过来一块上好的徽墨,我借花送佛,就用这块徽墨来研磨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命下人赶紧把徽墨取来。 不多时,笔墨纸砚准备好,周理意走到书桌前,心神收敛,随后潇洒的一挥手,一幅潇潇洒洒,轻轻松松的笔墨一挥而就。 周理意拱手:“三皇子见笑了。” 魏乾琅大喜,深深一揖:“多谢周老先生赠笔墨。” 周理意不以为意,对着魏乾琅和柳方屹大手一挥:“知道你们事情多,不敢多留。” 魏乾琅和柳方屹很识时务,听出周理意送客的意思,均起身:“不敢多叨扰先生。” 周理意扭过头,却留郭安阳:“郭先生和雨枫,今日就宿在鄙舍,我们今晚秉烛夜谈!” 就这样,周理意把魏乾琅和柳方屹赶走,留下了郭安阳和赵雨枫。 …… …… 魏乾琅亲自端着墨宝,向柳方屹告别,出了翰林大学士府。 田弘大习惯性地想要让马车往三皇子府走,魏乾琅却说道:“去赵宅。” 田弘大应了一声,让马夫扭转了车头。 心中却有些疑惑:小三爷这么忙碌的一个人,连着几天去赵宅? 没听说赵宅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倒是听说赵家的那位云碧姐姐厨艺甚好,整个大庆城也找不出比云碧姑娘手艺更好的厨师。 莫非因着这个,小三爷近日才都是在赵家吃饭? 若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他得回去跟邢管家建议一下,换换厨子。 魏乾琅到赵家的时候,已是天色微暗。 对于赵思辰来说,又是闲逛的一天。 逛到了饭点才回家,钻进厨房里面,跟着云碧一起炒菜做饭。 卓婶子忙前忙后地收拾。 春花、秋月两个丫头虽然身量尚小,看起来也有些呆呆的,不甚灵活,却很是勤快。 大人说什么,她们立刻抢着干,淘米、洗菜、抬水都会,凑在厨房里面一起忙活。 听见大门被敲响,来应门的,还是跑得最快的青竹。 他已经认得魏乾琅一行,但开了门,愣在了当场,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眼见魏乾琅抬步走向前,青竹往后退了两步,突然之间转身,跑了。 门还敞开着,青竹顾不上,直接往厨房里面跑。 钻进了厨房,青竹跑到赵思辰面前,喘着气,喊道:“小姐,小姐,那个人来了!” “谁?谁来了?”赵思辰手上拿着菜刀,正低着头,在砧板上面刷刷刷地切着菜。 听见青竹的话,赵思辰一低头,看见青竹喘着气,脸皮涨红,一头的汗。 这么着急?逃命似的! 赵思辰眼睛睁大:“乐林府的人来了?!” 这几日,跟他们打过交道,还结下梁子的,也就乐林府的人了。 哟,给了钱,又后悔,寻仇寻到家中来了? 当她赵思辰好欺负不是?! 赵思辰心头火气,猛地把菜往前一推,手上提着菜刀,气势汹汹往外走,一边跟青竹说道:“怕什么,有我在,谁来了都不用怕!” 青竹没想到赵思辰是这样反应,倒吸了一口气,口水呛入喉咙,他憋了许久,咳了好几声,终于在赵思辰一只脚踏出厨房门的时候,喊道:“给我钱的那个人来了!” “啥?!”赵思辰错愕。 魏乾琅跟着青竹的方向往前走,此时正好走到厨房门口,听见青竹这句话,乐了。 他往身上的荷包里面一掏,掏出半块碎银子,随手一抛:“赏你了。” 青竹条件反射性地抬手抓住,摊开手心一看,“哇”的大喊一声,一蹦三尺高! 亮晶晶的,沉甸甸的,银子! 又有钱了! 别人给的赏钱,赵逐飞允许青竹自己留着。 青竹现在已经知道,这钱到了他的手里,可就是他的私房钱了。 他有钱了! 他有钱了! 青竹按捺不住,欢呼着原地转了好几圈。 众人看见青竹欢快地在厨房里面转圈的样子,都笑了。 赵思辰知道误会一场,也跟着笑了起来。她把手中举着菜刀放下,跟魏乾琅道:“我还以为有仇家寻来了呢。” 魏乾琅笑着摇头:“你这性格,得收敛收敛,动刀动枪的,难怪害怕仇家找上门。” 赵思辰不甘示弱:“我才没害怕呢。” 魏乾琅笑:“是,是。” 赵思辰又说道:“我们正忙着做饭呢。厨房里面烟火缭绕,小心熏到了你。你到大厅去喝茶吧。” 家里其他人都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在大厅喝茶有什么意思。 难道让他和青竹这个小童在大厅中大眼瞪小眼? 魏乾琅自然是不肯,说道:“你不用管我,忙你的去,我就在厨房外面等着你们。” “也行。” 赵思辰本就是不拘小节的人,当下也顾不上什么待客之道。 既然魏乾琅愿意在厨房外面等着,就让他等着吧。 赵思辰扬声让青竹搬来一个矮木凳子,放在厨房外面的屋檐下。 又让春花去倒茶:“我前几日刚买了雨后初晴西湖绿,一两茶叶一两银子呢,我自己都舍不得喝,是你来了才拿出来的。” 魏乾琅眉眼弯弯,含着笑道:“是我有口福。” 赵思辰再让秋月去把她下午买的糕点端一盘过来:“城西糕点铺的栗子糕和芋泥糕,我排了小半个时辰,才买到的,还热着呢,我一路拎着走过了半座城,现在吃刚刚好。” 几个小童子很是听话,听见赵思辰吩咐,小跑着穿来穿去,搬凳子的搬凳子,倒茶的倒茶,拿糕点的拿糕点,忙得团团转。 明明都是简单的事情,几个小童子到处跑,倒也给家中添加了许多笑声和趣味。 青竹得了两次赏钱,对魏乾琅大大的喜爱,最是卖力,先是搬来了凳子,又搬来了一个小几放东西。 不需要赵思辰使唤,青竹主动把家中的洗好了的蔬果,满满地放了一盘子,放在了小几上。 章节目录 第一次剥花生 赵思辰把茶水。糕点等等东西摆放在魏乾琅身旁的小几上,说道:“家中简陋,你将就着些,先在这里喝喝茶,吃点糕点垫垫肚子,等会一起吃饭。” 看见赵思辰转身,准备回到厨房继续忙碌,魏乾琅忙问道:“我能帮点什么忙?” 听见魏乾琅主动开口,赵思辰也不客气,从厨房中拿出了一小筐花生,放在魏乾琅身旁,说道:“你既然闲着,那帮忙剥花生吧。待会咱们做花生馅的糯米丸子——今天天气凉,寒风带着春意,咱们喝上一碗热热的糯米丸子汤,可舒服了。” 卓婶子在厨房里面看见赵思辰让魏乾琅剥花生,手上的活计停顿了几秒。 虽然三皇子母妃惠妃不受宠,但是他是圣上宠爱的皇子之一,又有外家安定侯府帮衬,从小在皇宫之中细细养着,从来没有做过一点粗活。 来到赵姑娘面前,赵姑娘不客气地使唤他,当他是寻常人家的男子一般。 三皇子貌似也不在意…… 卓婶子发了一会呆,云碧在一旁催她:“卓婶子,有劳你把那边的酱料搬来这边。” 卓婶子笑着应了。 既然赵姑娘使唤得理直气壮,云碧姑娘也当时平常,那—— 使唤三皇子干活这件事情,在赵家,就算不得什么大事! 魏乾琅从来没有干过剥生花生的活,也没见过没有花生壳。 他拿起花生,在手中掂了掂,端详一番,用手一捏。 吧嗒。 花生在他手中碎成了粉末。 力道太大了,得控制一下。 魏乾琅尝试着控制力道,尝试了几次,还是一连碎了几个。 因着魏乾琅给了两次赏钱,青竹心中感激,从春花手中接过了给客人的茶盅,小心翼翼地端来,放在魏乾琅身旁的小几上。 他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发现魏乾琅手上生疏,剥花生不甚熟练。 原来,看起来那么厉害的大哥哥,却做不好这么简单的事情。 青竹憋着笑,小心翼翼地靠近,拿起了一个花生,两根手指轻轻一捏,拨开灰白色外壳,露出了红色的花生衣。 青竹这是给他做示范呢。 魏乾琅心下明了,冲着青竹感激地点点头,往一旁让了让。 青竹没有搬凳子,直接坐下廊下的台阶上,跟着魏乾琅一起剥起了花生。 两个人虽然没有对话,彼此间气氛融洽。 很快,两个人面前的小筐里面,花生少了一小半。 赵思辰在厨房中切好了菜,两只手在围裙上面一边擦干,一边走出厨房,问魏乾琅道:“你今日带了多少人过来?” 魏乾琅手上不停,花生壳簌簌往下掉,一边回道:“今日去翰林大学士府上拜访周理意老先生,不敢打扰,带的人不多,只有四个侍卫和田弘大。” 赵思辰又问:“他们中饭怎么解决?” 魏乾琅倒没细想过这件事情,想了想,慢慢说道:“按理来说,他们跟着我去别人府上,主人家自会招待好他们……” 果真如此! 赵思辰无奈地摇了摇头。 魏乾琅来了赵宅几次,也在赵宅吃过了几顿饭,她却忽略了随他同来的侍卫和下人。 是她没尽好主人责任—— 以后再不让魏乾琅在她家蹭饭了! 今天怎么解决呢? 赵思辰建议道:“你的小厮和侍卫们,总不能每次来赵家都让他们饿着肚子。要不然,让他们去附近酒楼将就一顿?我出钱……” 魏乾琅摇了摇头,说道:“不行。他们在当差,私自离开了主子,要是主子出了事情,就是一个死字。就算我这边没什么事情,回了三皇子府,他们也得受处罚。” “……哦。” 事情有这么严重? 赵思辰叹了口气。 五个大汉,吃穷老子。 她就算现做,也做不够五个大汉吃的。 赵思辰想了想,招手让青竹过来:“咱家门口有个摆摊卖面汤儿的老汉,你记得吧?上回我让你去他那里买过面汤的。” 青竹迅速点了点头。 他自然记得,那老汉的面汤可好吃了,他一个人能干三碗。 赵思辰说道:“你把那老汉儿喊进来,把摊子也抬进来,让他在咱院子里面煮面汤。” 青竹点了点头,跑开了。 赵思辰又喊来卓管家:“幸好这会雨已经停了,卓管家,麻烦你去院子中间摆好桌子椅子,再把守在咱门口的几位好汉请进来,待会在咱院子里面将就一下,吃个便餐。” 最后,赵思辰回了厨房,让卓婶子把刚卤好的大块牛肉和猪头切了:“咱留一小半就够了,其他的都切两大盘,送到院子那边的桌子去。” 卓婶子是干活的好手,一把菜刀飞快,很快就切了满满的两大盘刚卤好的牛肉和猪头肉。 赵思辰一手端着一盘,刚踏出厨房的门,就看到魏乾琅坐在门口。 她顺口喊道:“既然你得闲,不如你把这两盘肉送到前院去吧。” 魏乾琅“嗯”了一声,也不多话,两只手在拍了拍,把手上的花生壳拍走,然后接过赵思辰手中端着两大盘肉,稳稳当当往前院走去。 魏乾琅刚走到前院,正好卓大能带着四个大汉和田弘大从大门口进来,碰了个正着。 门口众人皆是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端着两大盘肉,穿着华丽的少年。 眨眨眼睛,都以为看错了。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小三爷啊,你怎么自己端菜?!!折煞小人了!!” 田弘大大呼小叫,迎了上去。 如果让邢管家知道三皇子成了端菜的小童,只怕要把他打骂一顿,说不定会把他赶到庄子上面,再不让他回城了。 四个侍卫也围着魏乾琅纷纷告罪。 “起来!”魏乾琅经过田弘大身旁,用脚尖轻轻地踢了他一下,说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桌子摆好,把肉放上去。” 正说着,赵思辰端着一小筐橘子,来到前院,看见众人围着魏乾琅七嘴八舌,有些无语。 古人的阶级观念一时半会难以消灭。 不就端两盘肉么,多大的事?! 她开口为大家解围,笑着说道:“大家都别愣着了,坐着吧。我们家条件简陋,你们今天就委屈一些,在院子里将就一顿。” 众侍卫不敢动,纷纷看向魏乾琅。 赵思辰走向前,笑盈盈地说道:“今天这顿饭可是我请你们吃的,你们别感谢错了人,你们家三皇子不过是帮我端了两盘肉而已。” 魏乾琅也淡淡道:“都别愣着了,坐下吃吧。” 紧张的气氛消弭,田弘大看着赵思辰呵呵地笑,侍卫们也纷纷抱拳:“谢过赵姑娘。” 赵思辰笑着说:“呆会儿吃完了饭再吃点水果。因为家里人手不够,怕照顾不周,所以我先把水果给拿过来了。” 田弘大急忙跑上前去,殷勤地接过了赵思辰手中的水果。 这个时候,卖面汤的老汉也被请了过来,在院子里摆好了摊子。 赵思辰说到:“待会大家吃碗热呼呼的面,驱走春寒。” 又让面摊老汉尽管下料,该配上的酸黄瓜、蒜瓣、青菜都不要省。 照顾好了这一边,赵思辰和魏乾琅回到大厅。 云碧已经摆好了桌子,桌子上面是热腾腾的卤肉,碧绿绿的青菜,冬瓜虾丸鸡皮汤,酒酿清蒸鸭子,火腿炖肘子,还有红糖花生糯米丸子。 大堂内灯火通明,各式菜肴香味扑鼻。 赵思辰挽起了袖子,先将一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端起来,放在魏乾琅面前。又夹上一片鸭脯,笑着说道:“你今日有福气了,云碧姐姐做了大餐,本来是要庆祝郭老先生和雨枫成功入了书塾。没想到他们不回家,反而让你得了便宜。” 云碧站在后头,听见赵思辰这么说,抿着嘴笑说道:“这些都是家常菜。三皇子光临鄙舍,应该要专门另外做一顿才是,只是时间不够……。” 魏乾琅忙笑着:“云碧姐姐,你别把我当外人,也别把我当三皇子,不需要特意为我准备是什么,就当是平常日子一样就行。” 赵思辰拉着云碧的手让她坐下,云碧也不扭捏,直接坐了下来,笑着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以后就不和你客套了。” 魏乾琅尝了尝鸭脯,鸭肉的香味在口中炸开。肉的香味,带着一股酒的清香。而酒带走了鸭子的腥味,却增添了鸭子的嚼劲。 他一口吃完,竖起了大拇指:“云碧姐姐,你做的菜,京城里面最好的大厨都比不上。” 云碧笑着说:“京城里的厨师都有几道祖传的压箱底的硬菜。我这点家常菜,不过是班门弄斧。可千万不要捧杀我。” 赵思辰扭头看向魏乾琅:“你看云碧姐姐适不适合开酒楼当大厨?” 云碧姐姐是原赵国王后宫中的大宫女,厨艺一流,即使在王宫之中,也是难逢敌手。 虽然大庆城大厨不少,但是能跟云碧姐姐相比的,想来也没有。 但是,听了赵思辰的话,魏乾琅却摇了摇头。 他以为赵思辰在找赚钱的路子,劝道:“云碧姐姐的厨艺,别说寻常大厨,就算是跟魏国皇宫中的大厨相比,也并不逊色。 但是,女子一般只能在内宅做厨娘,因为后院的饭菜糕点,分量不大,以精细为主。 食肆中的厨师大多是孔武有力的男子,才能端起大锅大勺。 饶是青壮年男子,在后厨干上一天,也是累得够呛。” 不成想,赵思辰不仅不听劝,反而认认真真和魏乾琅讨论起了开酒楼的可行性。 章节目录 商量开食肆 赵思成说道:“你别看我来大庆城之后,天天在外面闲逛。 其实,我是在观察大庆城的风土人情……” “以及品尝大庆城的各式美食……”魏乾琅的声音之中带着笑意。 赵思辰斜瞥了魏乾琅一眼,不与他计较,继续说正经事:“我仔细观察大庆城的生活风气,发现大庆城女子虽然不能像男子一样,入朝为官,但是也有一定的自由。” 魏乾琅点头称是:“魏国国力强盛,大庆城治安良好,风气甚佳,女子也能在外自由行走。” 赵思辰说道:“确实是,生活在大庆城的女子们,可以经商做点小生意,可以出外做些小工,挣些费用。 但是,许多小姐太太们,想跟自己的手帕交聚会聊天,总是多有不便。 去外面的酒楼,人多混杂,也容易被冲撞。 在家中举办宴席,碍于家中上有公婆,下有幼儿,平日里要照顾家中众人,不甚方便。 太太小姐们想和自己的闺蜜们聊聊天,玩玩小玩意,总不找不到一个方便的去处。 因此,我想建立一个私房菜馆,这个私房菜馆只做女子生意。” “只做女子生意?!”魏乾琅吃了一惊。 赵思辰笑眯眯:“是啊,只做女子生意。” 魏乾琅已经回过神来,沉吟道:“若要做女子生意,隐蔽和安全,都很重要。” 赵思辰说道:“我也想到了这一点,私房菜馆里面从丫鬟、厨娘到掌柜,全部都是女子,不必担心外男冲撞。 隐蔽性也不必担心。女子在这个私房菜馆里面,可以洽谈商务,也可以闺蜜之间谈诗作对、谈笑游乐。” 魏乾琅听着,一开始不以为然,后来却越听越入神。 大庆城虽然风气开放,女子较为自由,但总归是男子为尊的世界。 大庆城内食肆林立,商铺繁多,虽然有胭脂店、服饰店,却没有专门针对女子的酒楼食肆。 而大庆城,居然没有商户认真地思考过,女子也有聚会、交流的需求。 只有身为女子的赵思辰,不仅注意到了,还打算付诸行动。 赵思辰说得兴起,兴致勃勃继续说道:“既然女子们有需求,而在我们的私房菜馆里面,不仅自在,也有安全保障,不比外面的大酒楼好上许多?” 赵思辰指着云碧说道:“咱们的私房菜馆走小而精的路线。规模不要太多,每日里有几桌就好,相互之间不打扰。 另外菜式也要精巧,毕竟小姐太太们饭量不大,准备一些新奇菜式即可。 云碧姐姐的手艺,绝对可以当私房菜馆里面的大厨。 再者,私房菜馆里面客人不多,也不会累着云碧姐姐。” 魏乾琅不假思索点了点头,认同了赵思辰的说法,但他还有担忧:“你的想法倒是挺好。但是—— 你一个外来商户,突兀地开了一间食肆,未免有些鲁莽冲动。 再说了,大庆城中,赫赫有名的百年食肆就有十来间。 一间只做女子生意的食肆,名气恐怕很难打开。 再者,大庆城的上层圈子,已经固化。 大家都有自己熟悉的店铺和生活方式。要怎么才能让大家知道有这个地方? 女子心思细腻,即使知道了这间食肆,又怎么放心前往? 恐怕这些问题,都得提前先想一想。” 赵思辰在大庆城闲逛了那么多天,这些问题她已经想了一遍又一遍。 如何应对,如何谋划,早已经胸有成竹。 此刻见魏乾琅问起—— 既然你自己主动递的梯子,我就不客气啦! 赵思辰微微笑着,看向魏乾琅,说道:“听说魏国二公主魏诗桃,性格爽朗活泼,是一个喜爱各式新鲜美食的人。 不知道云碧姐姐的厨艺,可入得了他的眼?”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眼神一对,魏乾琅立刻明白了赵思辰的意思。 魏乾琅与魏诗桃交好,也乐得成人之美,当即笑着说道:“如果你的私房菜馆能够开得起来,我愿意邀请二妹前来尝试。” 赵思辰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当即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那我先谢过三皇子了。” 说到这里,魏乾琅关心起另外一个话题。 他问道:“你……你有足够的本钱吗?开这么一个高端的食肆……私房菜馆,跟街头一般的小摊子可不一样,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开起来的。” 赵思辰笑着点了点头,有些小得意:“钱不是太大问题——你忘啦,我有两万八千两呢。” 魏乾琅笑了起来:“是,我想起来了。其中八千里挣得还很凑巧。” 虽然另外的两万两,差点赔上了自己一条命。 这么想着,魏乾琅感觉自己心头似乎突然被撞了一下,莫名的心脏酸软了几分。 魏乾琅想了想,又追问:“你把家中奴仆都送回了三皇子府,不知道现在赵宅里面人手够不够?如若不够的话,我府上的厨娘和管家,可以任由你差使。” 赵思辰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接受了魏乾琅的好意,笑着说道:“好的。如果有需要,我让卓管家上你府上去要人,到时候你可不要小气。” 这等小事! 魏乾琅毫不在意说道:“我跟邢管家说一声,如果我不在的话,就找邢管家。别客气,有什么事情尽管找他帮忙。” …… …… 郭安阳和赵雨枫在翰林大学士府上住了一晚,第二日才回到赵宅。 他们定好十日后,赵雨枫正式拜周理意为师,入翰林大学士家塾读书。 众人皆是欢喜不已。 云碧更是喜得眼泛泪光,连连用帕子擦拭眼角。 当天晚上,云碧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好好地犒劳郭安阳和赵逐飞。 从这日开始,云碧每日里甚少出门,只在宅子里帮着赵雨枫裁缝新书包和新衣服。 又密密地缝了鞋底,做了两双暗纹布鞋,分别送给郭安阳和赵逐飞作为谢礼。 魏乾琅听说赵雨枫顺利拜师,让下人送来了一大包上好的宣纸和上好的笔墨,还捎人带话过来,勉励赵雨枫上进读书。 赵逐飞则特意上街去,买了一匹好马,又自己动手,砍树、劈木,雕花,做了一辆舒适安稳的新马车,预备着以后每日接送郭安阳和赵雨枫上学、下学。 赵思辰这边也没有闲着,让卓管家帮她找两批人。 一批,是烧制陶瓷的工匠。赵思辰要求这个工匠一来口风要紧,二来手艺要好。就算是要价高些也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要靠谱。 第二批,是找庄宅牙人,请他们帮忙找能够租赁的房屋。 卓管家能被派到赵宅过来,本就是一个能干利落的人。 他得了赵思辰的吩咐,当天就出了门,忙活去了。 到了下午,庄宅牙人先赶着小马车,过来赵宅。 庄宅牙人到的时候,赵思成正坐在外院的大厅,喝着云碧给她冲泡的桂花蜜水。 庄宅牙人是个三十几岁的中年人,身材中等,面容平常。 因他常年做着和人打交道的工作,长相很是和气,脸上时时刻刻带着讨好的笑。 一踏进门,看见赵思辰坐在上首,先是楞了一下。 但他反应很是敏捷,当即收起自己讶异的神情,不失恭敬地冲着赵思辰拱拱手,客套问道:“姑娘,你们家大人呢?” 赵思辰扎着双髻,穿着普通的碧绿色细麻布衣,踩着一双枣黄色绣花鞋,通身上下并无金饰玉佩,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一般,坐在高高的实木大椅上,晃着两只脚,喝着蜜茶。 高大的实木大椅,衬托得赵思辰更加显小。 卓管家跟在庄宅牙人身后进来,听见这句问话,忙说道:“这就是主家,我们家大小姐。” 庄宅牙人这才明白自己回错了意,忙行礼道:“见过赵姑娘。” 赵思辰笑着说道:“无妨,您有误会是正常的。我是年纪小了些,不过我们家的事情,我能拿主意,所以老板你不必担心。” “不敢,不敢。我自然是相信老板的实力。” 赵思辰喝了一口蜜水:“这次请你过来,是想请你帮忙找一找大庆城里面,有没有我想要的宅子。” 庄宅牙人微微躬着身子:“赵姑娘有什么要求?” 赵思辰掰着手指提要求:“一是门前要宽,可以停放马车。二是周边要幽静隐蔽,不能太多闲人。三是不能过于偏僻,要在城内寻找。四是造型要典雅淡然,不可过于粗俗。不知道这种要求的宅子,老板能不能找到?” 庄宅牙人笑着说道:“姑娘要求不小,需得好好找一找。一般幽静的宅子,定是在偏僻之处。门前宽敞的宅子,躲在城郊。” 赵思辰浅笑道:“您的意思是,找不到这样的宅子?” 庄宅牙人忙回道:“赵姑娘,我做这一行已经二十年,虽然您的要求颇高,但我也见过一些大致上能满足姑娘要求的宅子,只是这价格……” 赵思辰笑着说道:“价格不用担心,最重要的是地方要好。” 庄宅牙人笑着应下,心里却还是没有全然的相信,偷偷朝卓管家看去。 卓管家暗地里冲着牙人点了点头。 牙人这才信了!眼前这小姑娘,确实能做主! 牙人咧开嘴,又行了一礼,应了! 找到这么大的宅子,不管是租赁还是买下来,都不是小生意! 章节目录 蒸馏瓶和鲍汁 再过一天,烧陶的手艺人从城郊赶过来。 烧陶的手艺人是一个满面灰土气的老汉,身材矮小粗壮,脸庞和手掌黝黑,无法用清水洗净,是常年在陶瓷火窑里干活的模样。 烧陶老汉为了进城里,特意梳洗了一番,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细麻布衣。 他略微显得有些拘谨,不敢进屋,站在院子里冲着赵思辰行了一礼,低着头,也不敢抬头仔细看人。 赵思辰让卓管家请他进屋坐下,春花、秋月两个小丫鬟端上了茶和茶点。烧陶老汉连连弯腰拱手道谢。 赵思辰拿出了一份事先画好的图纸,递给了烧陶老汉,笑着说道:“老先生,我画了一个陶壶样子,你能否帮我烧出同样的陶瓷出来?” 烧陶老汉连忙伸出双手,接过图纸。 接过了图纸之后,烧陶老汉却没有回话。 他对着图纸左看右看,把图纸左摆右摆,看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哪里头部,哪里是底部,颇有些莫名其妙。 图纸上面的样式,有一条长长的管子,管子的上下均有一个大葫芦一样的大肚子。 管子拐了几个弯,却又连续不断。 看起来扭扭曲曲,别别扭扭。 烧陶老汉干这一行已经干了四十年,从十一二岁上下跟着父亲一起接过了祖传的烧陶窑,自诩没有难得过他的样式。 今日,却有些不自信了。 赵思辰看到烧陶老汉为难的神情,笑着说道:“我知道这个器件不好做。 这是我自个画出来的图纸,外面肯定没有,只有独一份。 听说您是大庆城里最好的手艺人,所以才特意从城郊把您请过来。 如果您做得出来,工钱比外面多三成。” 烧陶老汉思考了片刻,说道:“老汉没法拍着胸脯说一定能做出来,这件器件新奇得很,我先尝试做一做。” 赵思辰笑着说道:“您要是做不出来,大魏国没有另外的人能做出来了。” 从来没有贵人们给烧陶老汉说过这样夸奖的话,烧陶老汉的脸微红,忙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赵思辰说道:“我有一个要求——请您对这事保密。 画这份图纸,耗费了我不少心血。 这可是我家独一份的设计。 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自家的心血,总是比较珍惜。 如果有其他家拿了相似的图纸请你做,或者让你直接给他一份一模一样的,你可不能答应他。” 给烧陶老汉的图纸,就是简单版蒸馏瓶。 赵思辰想要用蒸馏瓶提取精油。 这个时代的香料、胭脂制作粗暴简单。 用花瓣碾碎,加上香料,就是胭脂了。 用花瓣,泡上头油,就成了带香味的护法油。 但是,直接用花瓣作为原料,虽然有花的香气,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花瓣的苦涩之味。 因此,赵思辰用蒸馏瓶提取精油,再用精油制作花香蜜露、各式胭脂水粉,香味不知道要高级、持久多少。 赵思辰很有自信自己的精油必定能够一炮而红。 精油走红了之后,难免有一些头脑灵活的商家想要仿冒。 没有工具,可无法给精油提纯。 因此,赵思辰在制作工具之前,先把工具的途径给垄断了,不愁其他家来模仿。 烧陶老汉略微躬身,说道:“自然,主顾要求保密,老汉肯定会守口如瓶。不过——” 烧陶老汉露出了一个有些郝然笑脸,说道:“这份样子,瓶肚子大,瓶管子小,又要求不能断裂,需要费上许多心思。 让老汉我按照这份图纸做出器件,工钱恐怕不是太便宜——” 烧陶老汉虽然长得像是一个常年与黄土打交道的农户,但是他是魏国数得上号的手艺高超的匠人,平日里唯唯诺诺,说起制作陶瓷来,却平白添了匠人的一份傲气。 赵思辰笑着说:“工钱的事您不用担心,只要您做得出来,您开多少都可以。” 烧陶老汉见赵思辰爽快,也爽快地应道:“老汉是公道人,我不会乱开工钱,自然是按照公道的价格来向主顾报价。” 赵思辰笑着说道:“我信你。” 卓婶子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封包递给烧陶老汉,里面不仅有制作蒸馏瓶的定金,还多加了让他回去的车马费。 双方约好十日之后,烧陶老汉拿着做好的样品给赵思辰过目。 …… …… 从第二天开始,赵思辰开始忙碌。 她戒掉了每日从早闲逛到晚的习惯,整天把自己关在厨房里面各种捣鼓。 卓婶子按照赵思辰每日里开出来的食品单子,把老鸡,筒子骨,排骨,猪手,五花肉,鸡爪,火腿,猪皮,瑶柱等等像不要钱一样地采购之后,流水一般地送进厨房里面。 赵思辰老鸡、排骨、鸡爪、猪手、猪皮、筒子骨、五花肉分别飞水后放入大盆内。 然后加入清水,放入蒸锅,盖上锅盖,整整蒸了一个时辰,一直蒸到肉骨分离,肉全部蒸烂,再将所有的肉捞出之后,细细捣碎。 随后,赵思辰用干净的棉麻布,抱住肉末,用力挤压,过滤肉末,挤出酱汁。 如此反复,一直到剩下浓稠的酱汁。 赵思辰尝试了几日,觉得味道不够鲜美,思索一番之后,在原本的配方之中,加入了火腿。 她先把火腿切成小块,用姜葱沸水煮沸去掉肉腥味,再将原料放入托盘,文火熬煮。 赵思辰独占了厨房整整七日,这七日里面,所有人远离厨房,连云碧都不能靠近厨房半步。 赵宅众人只能或叫酒楼席面,或简单干粮凑合,将将就就过了七日。 这一天,赵思辰终于走出了厨房,把一盅粘稠的黑色的酱汁,递给了云碧,笑着说道:“云碧姐姐,今天晚上麻烦你尝试着用这个酱汁,做几道菜吧。” 云碧半信半疑地接过了酱汁,闻了一闻。 鲜味都有,但闻着也并非十分出色。 云碧用筷子沾了一点酱汁,略略尝试了一下。 就这一点酱汁,让云碧的眼神猛地亮了起来。 酱汁很咸,但是见多识广的云碧,在咸酱之中,尝到了极为鲜美的味道。 这是她从来没有尝过的鲜甜。 云碧仿佛被鲜美的味道击中脑壳,味蕾猛然被激活,鲜美的滋味在口中爆炸。 深吸了一口气,云碧着急地追问赵思辰:“这,这,这也太鲜美了!你是用什么做出来的?” 赵思辰笑着说道:“不过是一些家常的材料,多费些时间把味道提炼出来就是了。” “你说得如此简单,”云碧不信:“可是这样的味道,我从来没有尝试过……” 赵思辰笑道:“我已经写了菜谱,回头抄给您一份。” 赵思辰话还没说完,云碧已经迫不及待地捋袖子:“快快,让大家不要出门,今晚都在家中吃饭,我要上新菜!” 赵思辰笑着看着跃跃欲试的云碧,笑着应道:“是,有劳云碧姐姐了!” 赵家众人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吃到云碧亲自做的菜。 别人还好,郭安阳胃口刁得很,早已经受不了将就简单的饭菜,在赵思辰和云碧面前说了好几次:“老头我近日胃口不佳,茶不思饭不想,瘦了好多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再尝试到云碧姑娘的手艺……” 今日听说赵思辰终于把厨房让了出来,云碧又开始重操锅铲,他早早地在餐桌旁坐好等待。 看着一道道的菜肴端上,赵思辰笑着介绍道:“今日大家都试一试我新做出来的酱汁,鲍汁香菇、鲍汁豆腐、鲍汁茄子,鲍汁虾仁……” 随着一道道的菜端上来,扑鼻的鲜香味弥漫在大厅之中。 只是无一例外,菜品上都淋上了黑色粘稠的酱汁。 郭安阳略略皱了一下眉头,有些不满地说道:“云碧好不容易做了几道菜,你偏要把你那什么酱汁都往上面浇,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好不好吃,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赵思辰满怀自信,拿起公筷,亲自给郭安阳夹了两块豆腐。 郭安阳略带矜持地端起了碗—— 三秒钟之后,郭安阳睁大了眼睛,猛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 啪! “怎么了?” 赵思辰被吓了一跳。 郭安阳:“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居然私藏到现在!” 老人家的眼眶中漫着激动的泪水:“我吃遍诸国美味佳肴,从来没有试过这么鲜美的酱汁!搭配简单的食材,能够做出上好的佳肴!” 郭安阳颤抖着手,拿着筷子给赵雨枫夹菜:“雨枫,试试,太香了!太鲜了!” 郭安阳激动得手都颤抖了。 赵思辰笑着说道:“您老人家喜欢就好,以后每天给你做!” 赵逐飞和赵雨枫尝试了几道新菜,也是连连夸奖。 这种极致的鲜味,前所未有地刺激了味蕾。 不一会,众人已经把几道菜一扫而空。 卓婶子带着丫鬟收拾桌子的时候,心下还忍不住诧异:“今日主子们,用了往日里一半的时间,就用完了膳。” 用膳时间虽然短,但大家吃得都比往日里更多了些。 赵思辰笑着说道:“以后咱们可以做鲍汁鸭掌,鲍汁凤爪,鲍汁海鲜,那才叫一个好吃呢。” 听得众人又是口水连连。 赵雨枫一扫老成模样,雀跃地在一旁喊着:“阿姊,阿姊,我也想吃!” 章节目录 四处看宅子 最激动的人,非郭安阳莫属。 老爷子的肠胃空了几日,早就饥肠辘辘,饥饿难耐。 今日品尝到这么美味的菜式,连连动筷,把所有的菜式都试了一遍。 不仅如此,最后还让卓婶子给他添了一碗饭,拌着酱汁吃了下去,饭量比平日足足多了三成。 赵思辰和云碧两个人轮流劝他:“郭老先生,晚上还是不要吃太多了。不是家里缺了少了,而是怕你吃多了积食,对身体不好。” 郭安阳一挥手:“无妨无妨,我已经饿了几天,今日胃口好,难得可以开怀大吃,多吃一点没关系。” 赵思辰和云碧见郭安阳坚持,无法,只能随他而去。 不曾想,刚吃完晚饭没多久,郭安阳就开始抱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喊肚子撑。 郭安阳年纪已大,消化力一般,如今吃饱了太撑,坐也坐不好,站也站不好,愁得一张脸成了苦瓜脸。 赵雨枫和赵思辰两个人一左一右,苦笑着陪老人在院子里面散步。 郭安阳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埋怨赵思辰:“都怪你,做了那么好吃的东西。” 赵思辰笑着和郭安阳开玩笑:“以后不管我是发明了什么新奇玩意,还是得了什么好吃东西,都不敢往你面前送,省得你又说我。” 云碧见郭安阳不舒服,赶紧拿了黄皮,用黄皮烧了水,煮得酸酸的,给郭安阳喝下消食。 郭安阳一直在院子里转了七八圈,走了小半个时辰,又喝了半碗酸酸的黄皮水,肚子才算好了些。 …… …… 赵思辰忙过了这段时间,以为可以休息几日。 没想到,卓管家见赵思辰得了闲暇,赶紧把庄宅牙人喊了过来。 庄宅牙人特意雇了个马夫,驾了辆大马车,来到赵府。 堂屋之中,庄宅牙人行了礼,跟赵思辰汇报:“按照前几日姑娘提出的要求,我把整个大庆城走了个遍——” 赵思辰笑。 庄宅牙人果然是和人打交道打得多,一开口,先把自己不着痕迹地夸了一遍,还让人觉得讨喜。 庄宅牙人说道:“终于,给我找到了几户宅子,勉强能达到姑娘的要求。 但是宅子这东西吧,还得看是否合眼缘。 今日若是姑娘有空,我领姑娘去走一走,看一看。 看这几处宅子,能不能入得了姑娘的眼。” 赵思辰也豪爽,听见庄宅牙人这么说,毫不犹豫一挥手:“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吧!卓管家,今日麻烦你跟我出门,也帮我掌掌眼。” 庄宅牙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庆幸地想着,幸好他性格谨慎,今日雇了辆大马车,预备着主顾要去看宅子。 同时心中又奇怪得很。 住在落英巷这地方的,不是一般的人家。 赵姑娘虽然衣着纯朴,但周身气派,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姐。 一般大户人家的姑娘要出门,得丫鬟跟着,随身物品备着。 这赵姑娘倒是跟一般人家的姑娘不一样,说走就走,仅带着一个管家就出门,很是潇洒利落。 尽管心中奇怪,眼看生意有做成的希望,庄宅牙人忙殷勤地将人领上了马车。 庄宅牙人挑的第一户宅子在城西西市。 西市是大庆城城西商贸区,集聚了大庆城最大的集市和最多的商铺。 这里店铺林立,人头簇拥。 西市里面,吃喝玩乐各式店铺,一应俱全。 这一户宅子也大,三进的院子,正正在西市最繁华的主街上。 赵思辰在马车上看了看,没有下马,就摇了摇头,说道:“不行,这也太热闹了。” 庄宅牙人有些诧异,心下嘀咕。 这小姑娘真懂做生意? 该不会是家中有钱,拨了一笔钱让小姑娘玩吧? 心里这样想着,庄宅牙人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用心劝说说道:“赵姑娘,您可能初到大庆城,不是太了解大庆城的情况。 这里可是大庆城最热闹的西市,所有的叫得上名号的商家,在西市里都有。 我带您看的这处宅子也是顶好顶好。 你看看,整个大庆城所有的人都会来这边逛街。 这里有吃的,有喝的,还有全城最大的客栈——” 庄宅牙人抬手往一旁的气派的三层高楼指去:“您看,客栈就在那边,开在这处宅子隔壁。 需要去住店的客人,都得从这座宅子面前走。 这座宅子门口人气极旺,是个顶顶好的难得的旺宅!” 赵思辰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就是因为这里人流量太大了,所以我才不要。” 眼看庄宅牙人眼中露出不解的神色,赵思辰耐心解释大哦:“我要的宅子要既清贵,又要交通便捷,还要有处大院子方便马车停放。 那是因为,我要做的,不是普通人的生意,而是专门针对各位夫人小姐而开的食肆。 你想象,如果各家各户驾着马车,带着夫人小姐来到西市。 到处闹哄哄的,马车不好停放,还容易受惊。 夫人小姐们下马,又容易被闲杂人等冲撞。 马车来得多了,容易把西市堵塞。 所以,这里不合适。” 庄宅牙人恍然大户:“原来如此。” 赵思辰看着庄宅牙人,继续笑着说道:“再者,这座宅子租金、售价想必都不便宜。跟您实话说,我的本金也不太宽裕,得节省着花。” 庄宅牙人笑着说道:“经过姑娘一番解释,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赵姑娘,我们去看第二户吧。 第二户也在城中,但这一户不靠近商贸区西市,反而靠近城东民居,环境清幽,请赵姑娘去看看是否合适。” 不过一刻钟,他们就到了一座宅子旁。 赵思辰下了马车,往左右两边看了看—— 这一片以民居为主,周边零零散散有一些的小店。 如此未到中午,少有人在巷内街边走动。 安静到是挺安静的。 宅子也不大,想必租金能跟便宜一些。 但是—— 赵思辰看着面前这座宅子斑驳的墙,小小的木门,还有门口的窄巷—— 清幽和寒酸,她还是看得出差别的。 庄宅牙人兴致勃勃地介绍道:“这处宅子靠近城东内巷,清净,悠然,周边住的人也多。 听说赵姑娘是想要开食肆,相邻街坊过来吃饭也方便……” 虽然庄宅牙人不懂为什么食肆不去找店面,而是要开在一座宅子里。 但是,阻挡不了他夸奖赞美的话张口就来。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本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赵思辰笑着拒绝了:“不用进去了,这处宅子不合适。” 赵思辰对庄宅牙人强调道:“我想找的宅子,可以不在东西两市,甚至驾车一段路程过去也可以。但是门口要宽,宅子要好,不要太热闹,也不可太冷清。” 赵思辰看到庄宅牙人皱着眉头思索的样子,笑着说道:“要求是有些独特,不过老板你的牙行在大庆城是最大的,卓管家既然找了你,相信你不会被难住,肯定能找到满足我要求的宅子。” 在赵思辰的鼓励之下,庄宅牙人犹犹豫豫地开口说道:“是有一户,不过开价不便宜……” 庄宅牙人见赵思辰拒绝了西市的宅子,以为赵思辰一昧想要寻找价格低廉的,因此,第一时间考虑宅子的价格问题。 赵思辰笑着说道:“无妨,我今日也没有其他的事情,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庄宅牙人听见赵思辰这么说,恢复殷勤的样子,笑着请赵思辰上马车:“难得赵姑娘今日空闲,我便带赵姑娘多看几家。”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靠近城郊的所在。 赵思辰掀开帘子,正想下车,抬眼一看,眼前一亮。 这处宅子靠近城郊,宅子前铺好了石板路,另有一处甚为宽敞的前庭。 虽然只看到了外墙,但能看出墙内绿化甚好,有林木森森,鲜花簇簇,从墙头探出红花绿叶来。 放眼往外看去,能看到远处城郊的山峰重叠。 宅子虽然靠近城郊,却也和大庆城内城呼应,房屋相连,并不会过于偏僻。 庄宅牙人带领赵思辰在宅子内略略看了看。 这也是一个三进的宅子,但装修比赵宅好上许多,庭院装饰也颇为用心,处处是树,步步见花。 赵思辰笑着说道:“这处宅子很是不错,老板你藏着到现在才拿出来。” 庄宅牙人赶紧陪笑道:“哪里敢这样对赵姑娘呢,只不过一开始我太过愚钝,没有弄清楚赵姑娘的想法。” “老板,你过谦了。”赵思辰笑着问道:“这处宅子主人开价多少?” “一万两千六百两,”庄宅牙人笑容淡了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个价格,不算便宜。但宅子主人说他对这处宅子,是处处用上了心思。所以不肯让价。” “是挺贵的。”赵思辰感慨了一声,又笑着说道:“宅子主人也是挺有意思的,他哪里是不肯让价了,这开价分别是要让人抹去六百两。” 庄宅牙人跟着嘿嘿地笑。 花了两刻钟的时间,赵思辰和庄宅牙人逛完了这座宅子。 赵思辰很是满意,问起这处宅子的来源:“这么好的宅子,怎么主人愿意出手?” 章节目录 办事效率高 庄宅牙人一边带着赵思辰看宅子各处装饰家具,一边给赵思辰介绍这个宅子的来源。 原来,这处宅子原本的主人,是一名京中三品大员。 宅子主人是御史大夫,小有薄财,却没有大富贵。 因此,只能把宅子安置在靠近城郊的地方。 但他喜爱清雅,特意找了名家设计,花了一二十年间,精心打造这间三进的宅子。 由于宅子主人年岁已高,思念故乡,特请圣上恩准,告老准备回金陵养老。 宅子主人的子孙不少,只是子孙之中,没有能够读书上进的。 眼见后继无人,在京中人脉难以维系。 反而是老人有一位孙子,颇有经商才能,在金陵城中做火腿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家中商议之后,决定举家搬迁,跟随庄宅主人返乡。 庄宅主人买下的这处宅子,便没了用处。 由于宅子面积不小,处处花草需要浇灌维护,日常修葺也是一笔费用。 继续使用宅子,维系艰难。 日后举家搬迁,没有人看管,怕是宅子慢慢就破败了。 因此,宅子主人忍痛割爱,把宅子出售。 赵思辰围着宅子转了一圈,每处院子,每间房间,都看了一遍。 听了庄宅牙人介绍,赵思辰心中又确定了几分。 这座宅子来由清白,没有纠葛。 宅子修葺极为用心,装饰典雅,维护极好。 虽然宅子主人开出的价格略高了一些,但她买下来之后,略加装饰,便可使用,不需要大拆大建、大修大改,也算是省了一大笔钱。 这么想着,赵思辰心中已经确定了大半。 她笑着跟庄宅牙人说道:“这宅子确实不错,也符合我的几个条件。麻烦你帮我约一下这宅子的主人,谈一谈购买宅子事宜。” 庄宅牙人大喜。 一般人要购买宅子,不仅要细细地看,还要带亲戚好友、风水先生多次往来。 他原本也只是想着今天若是幸运,大致定下一个方向,他再多方寻找。 这么大的一笔生意,没想到赵思辰略看了看,就准备定下。 既没有说得多看几次,也不需要家中大人定夺,甚至灭有要求多找几处宅子比对一番。 庄宅牙人忍不住开口感慨:“赵姑娘好大的气魄!” “这就是气魄啦?”赵思辰被庄宅牙人逗得笑了起来,说道:“不过是买一处宅子罢了。” 庄宅牙人说道:“赵姑娘的眼界,不是我等可以比拟的。” 赵思辰笑着说道:“就算这处宅子定下来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麻烦你呢。” 庄宅牙人忙说道:“姑娘请说。” 赵思辰说道:“我还要租赁另外两处宅子,有劳你帮我再找找。” 庄宅牙人态度愈加殷勤,躬身说道:“不敢,姑娘有需要,尽管吩咐。” 赵思辰把自己的条件列出来。 其中一处,要在赵宅周围,距离不要太远,走路的话两刻钟以内能走到。房子新旧不拘,最重要的是干净整洁,住起来舒服清爽,性价比高。 第二处,位置不需要太好,在城郊即可,但也不能太偏,需要方便马车、驴车进出。如果能够有一处大院子那更好。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宅子,农户若有愿意相让的也行。 赵思辰笑着说道:“我手上现钱不多,买了这边的宅子之后,就剩不下多少钱了。托你新找的两处宅子都只能先租赁。如果以后我的生意做得好,会考虑把宅子买下来。” 庄宅牙人一一应下。他见赵思辰爽利,知道这几单生意容易做成,心中急得很,把赵思辰送回赵宅之后,匆匆忙忙安排去了。 赵思辰让卓婶子取出一沓银票给到卓管家,让卓管家帮她办理后续宅子交户等事宜,又让卓管家帮她留意下一下:“听说这家宅子的主人,做火腿生意做得很是不错。你帮我看看,若是货物好的话,后续我们可以考虑和他买货呢。” 卓管家笑着说道:“小姐厉害,处处见商机。” 赵思辰笑眯眯:“那是,我要努力当首富呢。” 赵思辰的话把卓管家和卓婶子都逗笑了。他们只当赵思辰是小女孩心性,心口说出来的话。 赵思辰:我可是认真的! …… …… 没半日的时间,卓管家便来向赵思辰回报:“宅子已经交割完毕,去府衙做了报备,拿到了新的地契。” “卓管家办事,我很放心。”赵思辰笑着让卓管家坐下,请他喝水:“这是云碧姐姐刚做好的莲香蜜水——你知道,我年纪小,不好多喝茶,只能请你和我一起喝蜜水。” 卓大能笑着说道:“是我今天运气好,能尝试到云碧姑娘的手艺。” 卓大能又从怀中取出了剩余的银票:“我跟原本宅子的主人说了我们想要做食肆的生意,也去店铺看了货物。他的火腿确实做得不错。 我已经下了定金,接下来每个月会定期送一批火腿的货过来。这是货物单,请小姐过目。 若是货物不错,我们每个月月初下第二个月的订单。 宅子的主人很是高兴,同意降价,最后宅子价格压到了一万一千两。” “哇!”赵思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惊喜的表情活灵活现,杏眼愈加黑白分明,灵动俏皮:“卓管家你太能干了,帮我省了这么多钱!” 卓大能笑着说道:“托了小姐的福,事情才谈得这么顺利。” “是你能干。”赵思辰让卓大能把银票留着:“卓管家,你平日在外行走,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该花就花,无须过于小心翼翼。” 卓大能觉得钱有些烫手,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咱们家几万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咱们是不是应该请个账房先生来算账?” 赵思辰笑道:“就咱们家这几万两的家底,请什么账房,平白添一口人吃饭。你尽管花钱就是,也不需要来跟我对账。” 卓大能面露难色:“现下家里花钱的地方不少,也没有个进账……” 原来是担心这个。 赵思辰笑道:“不必担心。挣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卓大能连连鞠躬:“是我多嘴了。谢过小姐信任,卓某定不负所托。” 赵思辰说起了另外两件事情:“一是宅子得修葺一番。 虽然现在宅子装修很不错,但是略显得有些成熟古板,有些地方木头老旧,不符合夫人小姐们的审美。 咱们得重新修葺、装饰一下。 卓管家,你有没有认识房屋设计师?” 卓大能有些转不过弯来:“房屋设计师?小姐说的是制图的匠人是吧?这事不难,我认识几个,回头让他们画个图样子给小姐看看……” 赵思辰说道:“不必直接递到我面前来。你先挑选一遍,让匠人先画个图样子给我们看看。” 卓大能应下。 赵思辰又说道:“也别让人家白跑了,凡是画出了图样子的,只要过得去,都给五两银子的补贴。 如果被选中了,就来报个价,价格合适,咱们就开干。 眼看夏日越来越近,天气暖和了,人们也乐于出门游玩交际,咱们这事得抓紧。” 卓大能说道:“这事不难,我倒是认识几位匠人,我今天就去找他们。” 赵思辰说起另外一件事情:“家中仅有一辆马车,赵大叔平日里用来接送雨枫和郭先生。雨枫每日要到书塾去,而我接下来也会很忙碌,整天需要出门。咱们家没有两辆马车,很是不便……” 卓大能建议:“咱们再买一辆马车……” 赵思辰摇了摇头,说道:“咱们这宅子不算太大,买了马车,又得养马,还得养着马夫——我本来就不喜欢家中太多人。 你帮我去找一位信得过的马夫,长久雇佣,让他每日早上来家门口等我差使。 每日出门办完事情,送我回来之后,他便可自行回家去。 每个月给他结算工钱……” 卓大能立刻就明白了赵思辰的意思。 一般富贵人家,家中都有自己的马车。 不说远的,拿他的老东家来说,三皇子府便在城郊养着一个马场。 富贵人家平日里甚少租赁马车,一来是安全考虑,二来是因为出门交际是大事,不能让他人看轻了去。 但是,卓大能现在也稍微能摸得清赵思辰的性格。 赵思辰虽然年纪尚小,长相可爱俏皮,但心中却有大气度,想必不会为了旁人的一点闲言闲语而烦恼。 这么想着,卓大能应了下来:“这事更简单了,马夫平日里风里来,雨里去,挣几个苦力钱。现在有人愿意把马车整月租赁,旱涝保收,岂不高兴。不过……” “嗯?” 卓大能笑着说道:“一般马夫家中境况怕不是太好,平日里伺候马匹也要开支,让马夫一个月没法去外面找活干,只能月底拿钱,只怕有些为难……” 赵思辰挥挥手,说道:“这是多大的事情。马夫多是穷苦人家,咱家不要让别人为难。工钱可以每个月月初先支付。 卓管家,这些小事以后你定了就行,不需要来问我。” 赵思辰知道,要当好一个领导,最重要的是适当放权。 卓大能笑着应了。 赵思辰很满意自己工作的效率。 一天搞定三件事,宅子、火腿和马夫。 既然口袋有钱了,以后她要多花钱买时间和服务,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处理完这两件事情,赵思辰端起蜜水大大喝了一口。 嗯!甜! 章节目录 宅子图稿 魏乾琅这段时间未曾露面。 三皇子府倒是送了几次东西过来,或者是新上的春杏,或者是庄子里刚收来的春稻。 每次三皇子府跑腿的下人都会恭恭敬敬地说:“这是邢管家亲自让我们送过来给赵姑娘的。” 有时候赵思辰匆匆收了东西,和三皇子府跑腿的下人们道一声辛苦,抓一把铜钱赏了。 有时候奴仆们连赵思辰的面都见不着,只能把东西转交给卓管家或者卓婶子了事。 细想想,赵思辰上次见到魏乾琅,已经是十天半个月之前的事情。 自从托魏乾琅引见,介绍雨枫拜到大儒周理意下之后,魏乾琅便再也没有出现在赵思辰面前,也没到赵家来了。 之前魏乾琅一天跑两次赵家,相比现在的冷清,很是对比强烈。 想也是,虽然她于魏乾琅来说,有救命之恩。 但双方钱财两讫—— 不,魏乾琅还多送了一颗夜明珠作为谢礼,又在雨枫拜师的事情上下了力气。 这么一算,似乎是赵家反欠了魏乾琅人情才是。 即使赵思辰曾经见过魏乾琅落魄狼狈的样子,但到了大庆城,魏乾琅又变成了尊贵的魏国三皇子。 两人的世界互不交集,或许以后就渐行渐远了吧。 赵思辰对于魏乾琅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不见这件事情,倒也想得开。 毕竟双方身份云泥之别,魏乾琅一时新鲜和他们玩一玩,玩腻了,自然回到自己生活正轨。 只不过—— 不知道他承诺了,帮她邀请二公主为她的私房菜馆造势的事情,还作不作数呢? 想必魏乾琅早已经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 以防万一,她得另外想办法打响名头。 赵思辰略想一想,事情一多,也就抛开了,继续专心地投入到私房菜馆的种种准备事宜中去。 …… …… 过了几日,卓管家送来了几份新宅子的装修设计稿,向赵思辰禀报:“小姐,按照您的吩咐,匠人只要画了画稿送过来,便能得500个大钱。 若是被主家挑中,有五两银子的酬金。 因此,这次送过来的画稿不少,足有二三十份。 画得不好的画稿,不敢递到姑娘面前。 可是我对于图稿一事不甚擅长,因此另外请了一位先生把关。 筛选出了这五六份图稿,有请小姐过目。 如果不合适,我再找找。” 赵思辰知道,卓管家的能力,就算在三皇子府的众多管事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来到赵宅替她办事,是委屈了他。 因此,赵思辰很相信卓管家的办事能力,面对卓管家一向客气。 听见卓管家这么说,当即笑着说道:“我也不大懂辨认图稿好坏,卓管家跟我一起看看,也帮我做个参谋。” 卓管家一旁的书桌上面,一一展开了手上的五六份画稿。 赵思辰眼神一错,被这满目的金色闪得眼神花了一瞬。 这五六份画稿,确实不错。 画稿精细,画工扎实。 画中宅子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极尽奢华。 看着看着,赵思辰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这些设计师都当她是富贵人家,用的材料极佳,需要的木材、画工数量庞大。 更有甚者,特意点出栋梁需描金,门梁凿石画,屋卓管家现在换了东家,新的东家就姓赵。 听闻赵思辰亲自前来,忙又一福:“原来是赵姑娘,有失远迎!” 赵思辰笑盈盈地还了一礼。 他们家和卓管家是至交,和赵家却没有往来 年轻妇人有些疑惑,不知道赵思辰上门来做什么。 但是来者是客,又有卓管家相陪,处于礼貌,年轻妇人侧身把人往屋里让:“赵姑娘今日光临鄙舍,蓬荜生辉,还请进屋喝杯粗茶。” 赵思辰见年轻妇人说话文绉绉,也是读过书的,笑着谢过,跟着年轻妇人一起往屋内走。 章节目录 贾秀才院子 进了贾秀才家的门,入眼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只有十来平方,地面并未像一般普通人家一样铺上红砖,而是只有沙土黄泥铺地。 幸而院子里面的泥沙夯得结实,虽然有些水渍,倒也不会显得泥泞肮脏。 院子里收拾得颇为整洁干净,一边堆着柴火,另外一边则是一个十来岁大小的女孩子,正拉着一个八九岁大小的小男孩,蹲在墙角拔草根。 贾婶子扬声喊道:“快点过来,见过客人。” 十来岁大小的小女孩闻言,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伸手牵着弟弟的手,走向前来。 两个人恭恭敬敬地冲着赵思辰行了一礼,齐声喊道:“姑娘好!” 又笑嘻嘻地向卓管家喊道:“卓大叔好。” 小女孩还多问了一句:“卓大叔今天又过来了。” 看来卓管家和贾秀才一家颇为熟稔,经常过来,两个小孩和他相处愉快。 这两个小孩虽然衣着简陋,粗麻衣服上面补丁甚多,但是眉目清秀,神色自若,进退有据。 是读书人家出身的孩子,即使家境贫困,跟在外调皮捣蛋的小乞儿不一样。 赵思辰看见两个小孩礼节周到,心下有怜惜,也有喜爱。 她放柔了声音,问道:“你们多大了?” 女孩子答道:“我十岁,这是我弟弟,八岁。” 赵思辰:“你们读书了吗?学了几个字?读过什么书?” 女孩子笑着说道:“没读什么书,我爹和我娘在家教我学过几个字。爹有很多书,可是我看不懂。爹只让我读三字经和弟子规。” 不重视女孩子的教育,是这个时代的通病。 赵思辰笑着鼓励女孩子:“咱们女孩子也该多学几个字,学了总是有好处的。” 女孩子见赵思辰没大她几岁,说话却很老成。 她有些害羞,又有些羡慕地向赵思辰道谢:“谢谢姐姐。” 赵思辰看向一旁的男孩子,问道:“弟弟呢?有上书塾吗?” 八的小男孩规规矩矩地答道:“还没有上书塾,我和阿姊一样,在家跟父亲学了几年字。娘说今年开始,送我到书塾里去上学。” 赵思辰看着眼前的男孩子,不由得想起了赵雨枫。 两个人都是一板一眼的小大人模样。 估计也是一个读书的好苗子。 小男孩有些苦恼:“不知道我去书塾,会不会跟不上其他同学的进度。” 赵思辰笑着鼓励他:“只要你肯勤奋、努力,以后你的学问不会比书塾里其他伙伴逊色。” 赵思辰的年龄比这两个孩子大不了几岁,说起话来跟长辈一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的荷包里面掏了掏,掏出了两块碎银子,塞进了两个小孩的手里面。 “不可,不可!”贾婶子忙出声阻止。 两个小孩子听见贾婶子的话,乖巧地把手都缩到了身后,不敢接过赵思辰手中的银子。 赵思辰笑着对贾婶子说道:“这不是什么贵重大物件。今天出门出得急,没有备上一份礼品再过来,还是我的不是。” 赵思辰说着,把两个碎银子硬塞进两个小孩子手里:“这点银子不算得了什么,去买一些小玩意儿玩。” 卓管家帮着劝说:“贾婶子,这是我家小姐的一点心意,还请不要推辞。” 卓婶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却也掩饰不了眼中欢喜,跟两个小孩子说道:“快谢谢赵姑娘。” 两个小孩子齐齐行礼,喊道:“谢过赵姑娘!” 赵思辰笑着点头:“很乖巧。贾婶子,你是有福气的。” 几个人正站在院子里面说着话,贾秀才听见院子里面的声音,从厢房里面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家常青衫,手中还拿着一本书。 看见赵思辰,贾秀才有些茫然,一时转不过弯来:“家里来客人啦?” 卓管家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贾兄,这是我家小姐,赵姑娘,今日特意上门来见你。” 贾秀才愣了一瞬,在赵思辰和卓管家两个人脸上转了几圈,猛然想起赵姑娘是哪一位。 贾秀才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是一个读书人,早早考取秀才功名,现在却成了制图匠人。 贾秀才原本可以躲在卓管家身后,由卓管家出面处理一应事项,他可以假装自己没有做过匠人做的事情。 赵思辰的到来,把这层遮羞布给掀开了。 但来者是客,赵思辰和卓管家两个人皆是笑着看着贾秀才,贾秀才躲不开,只好挤出了一丝笑容,把人请上座。 贾婶子没有发现丈夫的异常,热情地招呼客人:“院子风大,赵姑娘小心别被风吹着,快点到屋里去吧。” 把人领进了堂屋,贾婶子手脚利落地倒水、泡茶。 她见赵思辰和贾秀才有事要商谈的样子,不敢打扰,默默地退了下去,把两个小孩也领到了一旁去了。 贾秀才性格古板,不是一个善谈的人。 他端起了茶,说了声:“赵姑娘、卓兄,请喝茶。” 然后便默默地喝起了茶,再没有开口说话。 屋中沉默了几秒。 卓管家见贾秀才老毛病犯,知道指望不上他,只能自己开口打圆场,笑着说道:“贾兄,今日特意向你道喜来了。” 贾秀才略带茫然地看过来。 卓管家说道:“我已经把你制作的宅子修葺图纸呈给了我家小姐。小姐甚是欣赏你的才华,特意让我带她过来——” 贾秀才当着赵思辰的面,不好说些什么,只能低声抱怨卓管家:“我不是说了,我只画图,不做其他事情的吗?你怎么,怎么把我制图的事情说了出去……”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赵思辰坐在一旁,挺得一清二楚。 赵思辰在心中暗暗摇头,明面上只好配合着,假装没有听到贾秀才的埋怨,低头端着茶猛喝。 卓管家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劝道:“贾兄,你才华横溢,见过你制作的图纸的人,无不赞叹,你何必多加隐瞒,不敢承认呢?!” 贾秀才吓得连连摆手,摇头拒绝:“不可,不可!” 卓管家还想再劝,贾秀才担心卓管家说出他无法反驳的理由来,急急阻止:“这些话我们已商讨过多次,卓兄不必再说。” 卓管家见贾秀才把话说绝了,无计可施只好端起手边的茶:“好,喝茶,喝茶。” 赵思辰轻咳一声,当下手中茶盏,笑着说道:“贾秀才,容我说一句—— 你制作的图纸,确实超脱众人,颇有才情,也正好是我想开的食肆所需要的风格。 既然你已经把图画了出来,想必对于如何施工也有一套想法。 因此,希望贾秀才你能当我宅子修葺的监工,帮忙把修缮工程做完——” 贾秀才对待赵思辰,一样有话直说,不给面子,皱着眉头摆手:“不可,不可。我制作匠图,尚且要隐瞒,不敢公诸于众。若是当了匠人,每日里跟匠人打交道,让街坊邻居知道了,岂不是有辱斯文!” 士农工商。 这个等级排序,牢牢地刻在了贾秀才的脑子里。 赵思辰对此不甚赞同,她皱了皱眉头,追问道:“贾秀才,既然你能画出绝佳图纸,说明你胸中有沟壑。难道你不想把你心中所思所想,都变成现实吗?” 贾秀才愣了愣,缓了缓,才说道:“自然是想的—— 我以前也画过许多图纸,希望把图纸变成现实。 每每遇到那些匠人在施工的时候,胡乱揣摩,妄自改动,把图纸改得庸俗无比,我也心中有气——” 赵思辰说道:“匠人只是粗通图纸,施工的时候自然难以完美地呈现图纸效果。因此才需要贾秀才你监工。既然你也不满意,为何不亲自……” 贾秀才一听赵思辰劝说,忙又摆手,粗鲁地打断了赵思辰的话:“不可,不可!我有功名在身,以后要进入仕途。我不是一个匠人! 若我当了监工,岂不是全大庆城的人都知道我贾秀才沦为工匠了?!” 贾秀才的反驳,倒是让赵思辰愣了愣。 新鲜! 你算哪根葱,整个大庆城的老百姓都认识你?! 赵思辰转了念头,缓缓说道:“贾秀才,如果你同意的话,工钱不是问题,我可再加三成……” 贾秀才怒了:“赵姑娘,慎言! 我贾家虽然不如赵家富裕,却也是诗书传家! 我苦读诗书,希冀日后能够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今日我怎么会为五斗米折腰!” 赵思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这个年代,一个工匠的地位,比商贾高。 但论社会地位,还是有功名在身的人,高高在上。 贾秀才虽然家中贫困,但是,他考上了秀才之后,不需要纳税,见到县令不需要下跪,对外自豪地自称天子门生。 若有宴席,以有功名的人为准,请入上席。 农、工、商见到他,都得客气地行礼。 让他放弃考取功名,一步登天成为人上人的梦想,太难了。 如果他能够再进一步,考取进士,入朝为官。 日后说起今日的安守清贫,也是一桩美谈。 她赵思辰,反而成为破坏他人前程的人了。 想到这里,赵思辰已经知道,若不改变贾秀才的固有思想,想要劝服他,难上加难。 而若是摧毁了贾秀才的梦想,对他却是比缺衣少食,更大的伤害。 想到这里,赵思辰已经几乎放弃劝说贾秀才的想法了。 章节目录 贾秀才同意了 赵思辰默默地端起了茶盏,喝了一口茶。 既然劝说不成,那也就罢了。 山不转水转,不过是没有办法做得尽善尽美罢了。 回头再想其他法子吧。 赵思辰不是拘泥于困境的人。 她一边喝着茶,一边往窗外望去。 贾家屋小,堂屋的窗口,正对着狭小的院子。 院子里面,贾婶子正在弯腰收拾晾晒的谷物。 贾婶子把谷物从布袋中倒出,放到一块大圆竹匾上,用手细细摊开。 两个小孩蹲在一旁帮忙,挑拣出发了霉的谷物。 贾婶子帮着挑拣,温声教导两个孩子:“发了霉的谷物,需得用井水清洗干净,晾晒干燥之后,才能去掉外皮,成为可以吃的粮食。” 大女孩称“是”,又问贾婶子:“娘,咱们家的谷物,去了皮之后还是粗糙难咽。上次咱们去舅舅家,吃到的白米饭又香又软……” 贾婶子说道:“咱们家统共就剩这一点稻米,去壳的时候,得尽量多留一些……” 大女孩乖巧地应道:“知道了,娘。” 母贤子孝,好一派其乐融融景象。 如果不是贾婶子面容操劳,双手红肿—— 一双儿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院子地下满是黄土,连一块成型的红砖都用不起的话—— 赵思辰心中一酸。 她知道,为什么贾秀才情商如此之地,卓管家还是不断帮衬,不肯撒手的原因了。 赵思辰把眼神收了回来,看向面前的贾秀才,突然开口问道:“刚才听贾婶子说道,令公子今年即将入书塾学习。” 说起自家小儿,贾秀才紧绷的脸,有了些许缓和。 他说道:“是,犬子今年才入学。书塾离家不远,教导的先生当年与我一同求学,学问甚好。” 说起儿子求学的事情,贾秀才的话多了许多,脸上浮现微笑,不再是硬邦邦的模样。 赵思辰来了兴致,问道:“刚才令公子在担忧,他年纪较大,不知道能否跟上同学进度。你觉得呢?” 贾秀才笑着说道:“犬子年纪较大,比起书塾里面的其他小儿,进度稍有滞后。但这也并非坏事。他年长几岁,性格沉稳,有利于他静下心来求学问。” 赵思辰说道:“这几年是你亲自教他?不知学习成效如何?” 贾秀才颇有自信地微笑:“我这几年用心教导,犬子也算识了几个字,知道了一些道理。” 看来成效很是不错,起码儿子的学习成绩,能够让贾秀才满意。 赵思辰笑了起来,用更加轻松的口吻问道:“不知道令公子的资质,和贾秀才你比起来,怎么样?” 贾秀才笑了起来,开心地说道:“贾某愚钝,多年求学,学问毫无进展,不过是原地踏步罢了。犬子读书,每日均有进步,读书资质远在贾某之上。” 赵思辰知道,这些读书人说话都很客套。 “极好”,说出来是“尚可”。 “一般”,说出来是“不堪一提”。 既然贾秀才说他儿子读书资质甚佳,说明他家小子学习成绩确实不错,于读书一事上颇有天赋。 赵思辰又端起茶盏,默默喝起了茶。 她已经暗示到这个程度,贾秀才就算不开窍,也得有所触动吧?! “可惜,可惜……”贾秀才叹息了两次,没有再说下去。 可惜,家中已无存粮,更不用说供儿子继续读书了。 他们夫妇二人已经商量好,明年开始去书塾正式读上两年书,学全了字,再学一些算筹、地理的知识。 等到儿子满十岁,就让儿子去城西找家店铺,学些经商之道…… 想到这里,贾秀才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他们贾家,未来没有希望了么? 贾秀才啊贾秀才,你果真是不开窍。 赵思辰放下茶盏,决定把话说明白。 尽管看到贾秀才的脸色不好,赵思辰当没看到一样,笑着说道:“既然贵公子比你聪颖,为什么不好好地培养他呢? 恕我直言,您已年近而立,再要考取功名,恐怕不是太容易…… 你何不想想是否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呢?” 贾秀才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赵思辰可不用看贾秀才的脸色,她忽视贾秀才低沉的脸色,继续说道:“你家家境如此一般—— 虽然说读书人不应为五斗米折腰,但也要吃喝拉撒。 你一个大男人,不想着照顾妻子儿女,却一直让家中人供养你……” 贾秀才紧咬着腮,却还是坚持着不吭声,只是眼帘低垂,看着脚下的粗糙红砖不说话。 赵思辰见他油盐不进,只能笑道:“贾秀才,一个家庭有没有将来,能不能继续发展,不是看大人,而是看孩子。 若是孩子成才,家庭以后日蒸向上。 若是孩子无能,即使大人再能干,未来也只能没落。” 赵思辰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更何况,贾秀才你,也不见得有多能干。 卓管家在一旁急得满头冒汗,又不敢打断赵思辰的话。 眼见贾秀才脸色紧绷,赵思辰还悠哉悠哉,卓管家急得见缝插针,打着圆场:“贾兄,我家小姐说话直接,请您别见怪。” 沉默了半晌,贾秀才开口说道:“赵姑娘,我有我的坚持,你不需要再劝。” 赵思辰看着贾秀才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哼了一声。 她顿了顿,才压下心头恼火,轻声说道:“既然贾秀才你心意已定,那我也不再多劝了。” 听见这句话,贾秀才的脸色好转了一些。 他挤出一丝笑容,说道:“难得赵姑娘今日亲自到来,不如就在鄙舍用餐吧。” 赵思辰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客套而疏远的笑容,说道:“很是不巧,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得赶回家去。下次再来贵府叨扰。” 下次?! 没有下次了! 赵思辰在心中哼哼。 贾秀才忙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说道:“我送你出去。” 赵思辰客套地说道:“不必远送。” 贾秀才心情不佳,但还是勉力打起精神,将赵思辰和卓管家二人送到了门口。 卓管家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还想再劝:“贾兄,赵家这次修缮工程不小,我家小姐又是慷慨之人,想必收入丰厚……” 贾秀才拱手:“卓兄,不必再劝。” 赵思辰也轻声说道:“卓管家,不要再为难贾秀才了。” 她今天说的话,已经很重了。 再说下去,她怕贾秀才承受不住。 卓管家有满腹的话要劝,听见赵思辰这么说,话到嘴边,只好又吞了回去。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默默地跟着赵思辰往外走。 卓管家和贾秀才相识已久,他甚是欣赏贾秀才学识才华。 只是贾秀才这性格—— 唉,他苦劝多年,无法让他改变心意。 小姐一番猛火,也无法让他动摇。 贾秀才啊贾秀才! …… …… 赵思辰和卓管家离开贾秀才的家,再次踏上肮脏泥泞的三尺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小段路,赵思辰突兀的开口说道:“卓管家,待会有劳你买几瓶冻疮膏,给贾婶子送去。” 卓管家跟在赵思辰身后,忙应道:“我也正有这个想法,小姐不说,我也会这样做。” 赵思辰又说道:“现下我们图纸已经有了,麻烦卓管家再帮我找一找靠谱的监工。 如果在实际施工的过程之中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再向贾秀才请教。 日后再次麻烦贾秀才的话,记得礼数周到,备上礼品。” 卓管家忙应了,只是声音低落了许多。 赵思辰心中遗憾,但是也不强求。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他人有他人的人生和想法,她没法过多的干预。 日子难过的人太多,她能帮则帮,若帮不上忙,也没有办法。 而宅子这边,只能希望卓管家能另外找到靠谱的监工了。 赵思辰在巷子口和卓管家分开,她在城中逛了一圈,买了酒楼的糕点,才回家去。 谁知道,赵思辰刚踏进家门,卓管家已经在家中等待。 看见赵思辰回来,卓管家匆匆迎上前来,冲赵思辰激动地说道:“小姐,贾秀才答应了!” “啊?”赵思辰回过神来:“答应什么?” “答应当宅子的监工!”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卓管家说道:“因为那瓶冻疮膏!” 贾家家境一般,自从贾秀才在十年前考上秀才之后,便没能再进一步。 他性格执拗,虽然天赋不高,但是看准了一个目标,便一直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他也知道家中境况不佳,偶尔制图出售,却只肯假借卓管家之手,自己不肯亲自露面。 ——他认为制作匠人之图,有辱斯文。 他又不理庶务,家中收入时有时无,他却没有真的往心里去。 家中开支,主要是贾婶子在外浆洗衣物所得。 但是,贾婶子为了不让贾秀才分心,一直遮遮掩掩,没说自己在外浆洗衣物,只说家中收入,是乡下老宅租赁出去所得。 却不曾想,乡下老宅,早就已经卖掉,成为了这么多年来供应贾秀才读书的一应花费。 原本贾秀才不理会这些杂事,今日因为赵思辰的一番话,他上心了些许,才发现贾婶子如此辛苦。 卓管家送冻疮膏上门去,更是触动了贾秀才的心。 贾秀才看着一家妇幼,潸然泪下,决定放下读书人的固执,接下赵家监工的活。 卓管家笑着说道:“小姐,贾秀才终于醒悟了过来。不过,他说他要供养儿女读书,说小姐答应他要多给三成工钱,可不能少。” 赵思辰笑着摇了摇头,笑着骂道:“这贾秀才,哪里笨了!” 章节目录 修缮宅子 贾秀才情商低到地下室,平日里不声不吭气死人。 他本就对房屋修缮一事颇感兴趣,在房屋修缮,制图、监工等事情上颇有天赋。 卓管家有心帮助他,使出浑身解数,找来了一批道:“我们把宅子后面的空地利用起来,铺上碎石子,周边栽上一排竹子。 竹子清高,展现君子风流气度。 ——虽然赵思辰和贾秀才说过,来到客人大多是女子。 但是世家女子从小耳濡目染,也不乏才学横溢之辈,对于竹子气节,众人多是推崇。 赵思辰忽的想起了郭安阳,笑着说道:“你们读书人,都好竹子。” 贾秀才呵呵笑着,说道:“竹子长得快啊! 现在是春末夏初,一到一个月,竹子林便能长得郁郁葱葱,正好夏日观赏。 若是种上一排稀稀疏疏的小树苗,等到开张那日,也未必能长上一寸,岂不寒酸。” 赵思辰略带惊讶地看着贾秀才:“贾秀才,你有进步,现在想问题懂得拐弯了。” 贾秀才笑着说道:“如果不想要稀疏的小树苗,也好说,移植高大乔木呗。 只是,购买移植高大乔木,那又是另外一番价格了。” 赵思辰噤声,不敢再打趣贾秀才。 她荷包里面的银子能剩下多少,还得看贾秀才肯给她留多少呢。 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充胖子。 贾秀才说起这事,气就来了:“一株高大乔木的花费,要二十两银子!,这批丫鬟虽然无法跟他们一起去金陵,但也是伺候多年,不忍心见她们流落在外。 徐家知道我们赵家也是清白之家,请我们帮忙安排。 我不敢擅自做主,先请众人过来,给小姐把把关。” 赵思辰冲着站在一旁的云碧点了点头。 云碧开口介绍道:“诸位姑娘,我们赵家两个月前从临水县来到大庆城。 我们赵家准备在大庆城开一家食肆。 食肆做小姐、夫人、太太们的生意。 在食肆里面伺候众位贵人,或许会比你们原本在徐家忙碌许多,请诸位姑娘们考虑清楚。 赵思辰补充道:“如果姑娘们愿意来赵家干活,每个月的月薪翻一倍,从一两银子翻倍为二两银子。 若是到了年底,赵家食肆挣了钱,还会给诸位赏钱。” 赵思辰的话一出,在院子里引发了不小的波澜。 小丫头们的月钱是500个大钱,大丫鬟的月钱是一两银子。 只有姨娘的月例是二两银子。 来赵家食肆干活,或许没有之前在徐家体面,但是收入丰沃。 再说了,徐家举家搬迁离开大庆城,要把她们都遣散。 离开徐家,若是回了家中,虽说有父母哥嫂,但身不由己,或被嫌弃吃白饭,或被胡乱婚配。 若是孤身一人,一不小心沦落风尘之地,就如雨打风吹去,被摧残凋零。 这么想着,许多丫鬟的心中,已有松动。 赵思辰笑着问院子里面的众人:“姑娘们,大家先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不喜强迫别人,也请你们都说一说自己的想法,想不想来我们赵家食肆干活。” 院子里面的众人面面相觑。 只有东家定要不要他们。 从来没有东家要他们做自我介绍。 站着的或大或小的丫鬟们一时面面相觑。 院子里细碎声音渐小,慢慢陷入沉默。 在这尴尬的气氛里,有一个丫鬟往前一站,冲着赵思辰福了一福,柔柔地说道:“小姐,我叫鸳鸯,今年十六。我是徐夫人房中负责妆奁的大丫鬟。我愿意跟着姑娘干活。” 赵思辰见鸳鸯面容姣好,身段修长柔软,说话声音温柔清晰,行为落落大方,心里先喜爱了几分。 只是,她是徐家内宅一把手徐夫人身边的丫鬟,还管着妆奁这等重要的活计。 按理来说,应该是主子心腹,怎么会也被放出来? 鸳鸯是个伶俐人,察言观色一流。 她见赵思辰没有立刻搭话,再看赵思辰脸色,看得出赵思辰的疑惑,忙又说道:“赵姑娘,徐夫人身边有诸多姐姐们照顾,我不过是次一等的丫鬟而已。 我在大庆城中有哥哥嫂嫂在,不愿意远去金陵,所以想要留在大庆城。 求姑娘收留!” 说着,鸳鸯大大地行了一礼。 鸳鸯的一番话,打消了赵思辰的疑惑。 赵思辰笑着说道:“不用行大礼。行,既然你有意愿,那你就留下吧。” 鸳鸯面露喜色,忙站到了一旁。 鸳鸯开了一个头,其他人都有样学样,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向赵思辰介绍自己,说自己想留在大庆城的原因。 折腾了一个下午,最后留下了6个大丫鬟,4个小丫鬟,还有4个厨娘。 章节目录 精油坊女管事 一切事情都进展得颇为顺利。 不久后,庄宅牙人来到赵家回复赵思辰,说他已经走遍了整个大庆城,在城中找到了十多套宅子,或许可以满足赵思辰的要求,请赵思辰有空了,一起去看看。 赵思辰略略看了看,也不折腾,很快便定了下来。 在食肆旁边不远处的一处,租赁了一处宅子,供给丫鬟、厨娘们居住。 那处宅子在居民区中,周边都是普通人家,宅子大小适宜,干净整洁,租金也颇为合理。 丫鬟、厨娘们走路不到一刻钟,就能到达赵家食肆。 赵思辰又在城郊挑选了一处宅子。 城郊的宅子带着一处大院子,环境较为安静,周遭没有太多邻居。 虽然位处城郊,但距离城里不算太远,从家中坐马车过去,一个时辰便能到。 城郊的宅子带着一处大大的院子,天井的阳光撒在了院子里,照在满地红砖上,安谧温柔。 而宅子中的一应房屋,装饰并不华丽,幸而宽敞结实,颇为实用。 赵思辰看中了这处天井的大好阳光,虽然租赁价格不算便宜,她也立刻点头定了下来。 赵思辰定了下来之后,便让卓管家和庄宅牙人去办理后续一应手续。 庄宅牙人短短时间内,便做成了三单生意,一间宅子出售,两间宅子出租。 而赵思辰性格豪爽,当场下定,也省去他许多折腾。 庄宅牙人喜得满面红光,连连向赵思辰道喜:“赵姑娘眼光极好,挑选的几处房屋都是同等地段里面上佳的。赵姑娘日后生意一定大旺。” 赵思辰笑着说道:“多谢您贵言,以后我们生意真做起来了,需要其他的宅子商铺,少不得还要麻烦你。” 庄宅牙人躬身,笑着说道:“赵姑娘有需要尽管吩咐,在下一定尽心尽力。” “不过……”赵思辰笑看着牙行老板,慢吞吞地说道:“老板,你知道的,我们是做生意的,手上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所以不好让旁人知道,也不想让旁人来打扰……” 牙行老板见多识广,赵思辰还未说完,他已经知道了赵思辰的意思,连连说道:“赵姑娘放心,做我们这一行的,整日里与旁人打交道,口风紧是最紧要的。我们一定会守好秘密,绝不会泄露一丝消息,让旁人来打扰了您。” 赵思辰笑道:“那是,是我多嘴了。你们做老了生意的,自然比我懂得。” 庄宅牙人笑道:“多亏了姑娘提醒。” 两个人寒暄了一阵,赵思辰喊来卓管家,让卓管家付租中人佣金之后,多给庄宅牙人一个红封。 喜得庄宅牙人又是连连作揖。 赵思辰一跃成为庄宅牙人最受欢迎的客户。 事儿少,下定快,人爽快,够豪爽。 眼见仆人和宅子的事情告一段落,赵思辰松了一口气,开始忙起了食肆开业的一应琐碎事项。 食肆里面的各式细软都要重新置办。 窗帘、背靠、护手、帕子等一应织物需请绣娘抓紧。 香炉、手炉、炕屏等摆件既要典雅又要细致。 菜盘、茶盘、茶盏、碗筷需得出自景德镇的上好白瓷。 丫鬟、厨娘们的衣服要一个个量身定做。 桌椅款式很是重要,得选定样式之后让木匠打造。 烧陶老汉那边做出的样品很是不错,蒸馏试验一次就成功,回头得让他多做一批送来。 对了,还要云碧姐姐一起拟出菜单。 …… …… 赵思辰每日里忙得不可开交,早上天没亮就起床,晚上接近宵禁才能到家。 每天道:“是呀,多少大户人家的闺女,也未必认识几个字。” 说着,赵思辰在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 这个时代的识字率,实在是太低了啊。 贾婶子要不是她父亲也是一个秀才,秀才自己教自家闺女识字算筹,只怕她同许许多多的女孩子一样,一辈子睁眼瞎。 “那……家中的活计,怎么办呢……” 贾婶子动了心,但是想到家中一对儿女,心中还是放心不下。 再说了,贾秀才现在整日在外头,晚上回了家,需要有人伺候着热菜吃饭,热水烫脚…… 赵思辰笑着说道:“你家中不还有婆母吗?也可再请一个帮佣。小孩现在大了,你的婆母帮忙照看,已经足够。” 赵思辰替卓婶子算起了账:“你是我赵府女管事。赵家管事是3两银子一个月的月银,干得好了,年底有赏。 你去外面请个洗撒浆洗的帮佣,不过是500大钱一个月。 除去帮佣所费,你能余2两多银子。 多余的钱,你大可用来帮补家中开支……” 钱财动人心,贾婶子咬了咬牙:“我应下了!” 讲完,她才想起贾秀才就在一旁,赶忙朝丈夫看去。 贾秀才正微微笑着看贾婶子。 看见贾婶子望了过来,贾秀才点了点头,说道:“这几年你困在家中,伺候一家老小,辛苦你了。如果你想要去的话,尽管应下,家中不用担心。” 赵思辰笑道:“贾秀才,你可别在心中怪我把贾婶子带跑了。” 赵思辰原本只是开了玩笑,没想到贾秀才一板一眼地给她行了个礼:“大小姐,感谢你给我们夫妇机会,让我们夫妇能走出这方小天地。” 赵思辰忙回礼,笑道:“贾秀才,你的礼数太全,让我压力太大。” 一行人说定,赵思辰带着贾婶子上了巷子口的马车,回头喊贾秀才:“贾秀才也一起去吧。” “我?”贾秀才突然被点名,有点莫名其妙。 他性格木讷,在人情世故上本不是灵活的人。 听见赵思辰这么一说,他虽然心中疑惑,但也跟着上了马车。 章节目录 世代花农 贾秀才刚想跟着出门,突然停住,回头喊贾婶子:“你也一同前去,认识一下路,也熟悉下环境。” 贾婶子正有此意,只是不好提出来,听见丈夫这样说,忙说道:“大丫和小幺去了舅舅家,要到晚上才回来,正好可与你们同去。” 一行人上了马车。 不过小半个时辰,一行人便到了城郊的宅子。 马车在城郊宅子门口停下。 一个憨厚的汉子正蹲在宅子门口,百无聊赖地等着。 憨厚汉子手中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时而看看天上日头,时而看看脚下蚂蚁。 看见马车过来,憨厚汉子赶紧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马车。 赵思辰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她看见面前的憨厚汉子脸庞黝黑,双手粗糙,身上衣服灰不溜秋的,沾着不少泥土,笑着问道:“您就是田有利?” “是!”憨厚汉子见面前十二三岁大小的少女直呼他的名字,心中莫名奇怪。 但他是好脾气的人,也不计较这等小事。 抬头看见赵思辰身后跟着的卓管家身穿一身绸缎衣裳,脚踏黑靴,气度不凡。 田有利赶紧走了两步向前,行了一礼:“赵老爷好!” 赵思辰一脸懵逼,看着田有利绕过她,快步走到卓管家面前,给卓管家行礼,还称卓管家为“赵老爷”。 她站在田有利身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卓管家忙回礼,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姓卓。” “卓?”田有利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听说有生意可做,又打听了这家的东家姓“赵”,才巴巴地一大早在这里等着。 莫非竟是等错人了不成? 又或是走错了地方? 田有利左右张望,想看看附近是否有其他的宅子。 赵思辰忍着笑,慢吞吞地说道:“我姓赵。” 卓管家介绍道:“田老板,这是我家主子,赵姑娘。” 田有利回过头来,看这样安全这个身量尚小,还没有他的肩膀高的小姑娘。 这是赵家主子? 田有利脾性纯良,虽然心中有些许疑惑,也不作多想,乖乖地给赵思辰行礼:“赵老板好。” 赵思辰笑道:“您就是田有利,田老板是吧?听说您家世代花农?” 田有利拱手道:“从我曾祖父那一辈开始,我们就已经是大庆城城郊最大的花农。” 赵思辰问道:“幸会!今天有带货过来看看吗?” “有的,有的!”田有利忙从一旁的驴车上面搬下一大筐鲜花:“现在早春有玫瑰茉莉,我带过来给赵,赵,赵老板看看成色。” 面对这么小的女孩喊“老板”,田有利嘴瓢了。 赵思辰看见这一大筐的鲜花,每一束花朵连茎大概有半人高,一朵朵摆得整整齐齐的。 不少花瓣上面带着晨早的露水,鲜嫩欲滴。 “田老板很有诚意。”赵思辰笑着说道。 一旁的卓管家已经打开了宅子大门,请众人进去。 贾婶子有眼力劲,小跑着往前进入堂屋,拿出随身的帕子,擦干净一张椅子,搬到廊下给赵思辰坐下,又赶紧到厨房烧水去了。 田有利把竹筐放在廊下,从筐中取出一捆捆的花束,放在地上给赵思辰介绍:“我们家世代花农,种出来的花——不是我夸,整个大庆城,不,整个魏国,都不一定有比我们家好的。” 卓管家笑着在一旁补充道:“上两年,田家的花,还入选了内务府贡品的备选名单,但是田家不懂得运作,最后被人挤了下来。” 田有利憨憨笑道:“都是运气,不是我们田家的,求也求不来。” 赵思辰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田家的花,确实不错。” 田有利,性格淳朴,不贪慕虚荣,也很好。 田有利听见赵思辰夸奖,高兴地笑了起来,说道:“我们家啥都种,早春玫瑰茉莉,夏天蔷薇荷花,秋天桂花,冬天梅花,我们家都有,如果赵老板需要,我们随时都能给你送过来。” 赵思辰点了点头,又问道:“像竹子,柑橘、桂皮这些,你们种吗?” 田有利摇了摇头,如实说道:“我们田家只种花,不种其他。” 赵思辰笑了笑,没说话。 田有利看起来憨头憨脑的,脑子却不是真的笨,看见赵思辰不说话,想了想,说道:“如果赵老板你信得过,我可以帮你去搜罗—— 您放心,我不挣你钱,只需要一点车马费,够我的驴吃饲料就好。 并且我对这行当也熟悉,定会给赵老板您找到成色好的货物。” 赵思辰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很好,省得我费心思跟多家农户谈。那就有劳田老板了。” 赵思辰唤过卓管家:“取一千两银子作为定金,给到田老板。” 卓管家把银票取了出来。 赵思辰又跟田有利说道:“从今日开始,你3天送一次货来,不可耽误。赵家15日和你结一次账。” 田有利没想到赵思辰问了两句话,就定下了货,忙道:“知道,我一早就送过来——先赶着您这边送。” 贾婶子已经烧好了水,泡了茶,放在一个茶盘端了出来。 听见赵思辰定下了货,忙插嘴道:“田老板,我这边都是女孩子,干不得劳力活,您到时候可得帮我们搬货。” “那肯定!”田有利喜得搓着手,连连应下了,又说道:“日后结了梨子,杏子,梅子,我都给你们送过来尝尝。” 他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贾婶子说道:“敢情好,我们可都记下了。” 卓管家笑道:“田老板还没做生意呢,先许诺了多少礼物出去了。” 田有利接了银票,卓管家取出已事先写好的契约书,双方签了字,印了指模,各自拿了一份。 送走了田有利,赵思辰扭头一看,发现贾婶子已经把堂屋中的桌椅抹干净,正蹲在廊下,把花束往水桶里面放。 水桶里面是清澈的井水,晃动着波纹,荡漾着春天的气息。 赵思辰嘴角嚼着一丝笑容,默默地看着井水在水桶中晃悠着,印着细碎阳光,如同金银一般光芒灿烂。 似乎这紧张的日子,横插进了一段难得的悠闲,让她浮躁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赵思辰默默看了一会,抬起头,看见贾秀才、卓管家忙着从井里打水冲地,收拾宅子。 她又笑了起来,说道:“略略收拾一下就行了,不用费心。明日去附近找几位洗洒婆子来,让他们再好好打扫一番。” 她又喊住贾秀才:“贾秀才,麻烦你帮我看看,这处宅子要用作精油作坊,应该怎么改造才好?” 赵思辰细细地跟贾秀才说了她的想法。 院子里摆放花木,晾干花瓣。 堂屋里设几张凳子和桌子,可以摆放竹匾,用于摘出花瓣,清洗花瓣的所在。 后院是进一步的挑拣和整理。 里屋是要烧火蒸馏。 贾秀才虽然为人呆板木讷,但是对于宅子设计是一把好手。 他听见赵思辰略略说了几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拿出炭笔和纸张,写写画画了起来。 赵思辰看见贾秀才已经满脑子是怎么改造作坊格局,也不去打扰他,而是走到了贾婶子身旁,让她放下手上的活。 “贾婶子,我请你来,不是为了做这些粗活的,以后让丫鬟婆子们慢慢去收拾就行了。” 贾婶子干习惯了活,眼见赵思辰让她停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赵思辰跟贾婶子讲自己的想法:“……我已经让牙行帮我去招一批做工娘子,每天早上上工,太阳下山自然可以回家休息,工钱十天一结,做十休一,如果不休息,那天则给两倍赏银……” “两倍赏银?!”贾婶子瞠目结舌。 赵思辰开出的工钱已经算是高的了,现下能够做十休一,不休息还可以给两倍赏银。 这待遇,也太好了些。 赵思辰笑着说道:“如果生意好,赏银不用愁。如果生意不好,在这些细小的地方省,也生不出多少钱来。” 贾婶子仍是有些震撼,但看见赵思辰信心满满,也只好跟着附和道:“大小姐是干大事的人,自然不计较这些小钱。” 赵思辰又细细地和贾婶子讲了她构思的流水线作业法。 前院作为仓库,花朵在门口卸货之后,由1个工人剥下花瓣后,清洗然后铺在大竹匾上,放在院子晾晒。 晾晒之后纳入堂屋,4个工人分成两组在大厅做第一次煮沸,蒸馏。 蒸馏之后冷凝后的水用陶罐装着,送去偏厅,4个工人分成2组,在偏厅进行二次蒸馏。然后装入陶罐,搬到后院。 后院留着2个工人,1个将玫瑰精油直接装入陶瓶,1个将玫瑰精油加入蜂蜜之中,制成玫瑰蜜露。 赵思辰连吃饭的事情都想好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工人们统一集中到后院厨房旁吃饭。不得将饭菜带入工作的场所。” 贾婶子一边听着,一边连连点头。 赵思辰的这些说法做法,闻所未闻。 但是细听之下,似乎每一步的步骤环环相扣,衔接得天衣无缝。 贾婶子似乎已经看到工人们来来往往,忙忙碌碌而又井然有序的样子。 赵思辰说道:“贾婶子,您的责任,就是管理好这11位工人。” 贾婶子珍重地应下了:“我一定尽我所能,不负大小姐的嘱咐。” 赵思辰点了点头,说道:“如果干得好,精油作坊扩大,到时候给你分红!” “那可不敢!”贾婶子连连推辞,却又笑了起来。 事情才刚刚开始干呢,大小姐已经这么有自信了。 章节目录 宅子着火了 忙忙碌碌,一天过一天。 一眨眼,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城郊的宅子经过贾秀才的妙手回春,略作改动,便焕发了新的生命力。 贾婶子勤劳能干,把精油工作坊里面十来个做工的娘子们安排得井井有条。 赵思辰挑选出几个伶俐的姑娘们,手把手教会他们如何用蒸馏瓶, 很快,生产线启动生产。 他们挑选了数量最多,香味最为浓郁的玫瑰花作为原料,不过两天时间,首批玫瑰精油下线。 赵思辰和云碧两个人尝试了几次玫瑰和蜂蜜的不同比例搭配,最后制作出了香味和甜味都恰到好处的玫瑰蜜露。 第一次用温水冲泡玫瑰蜜露的那一天,整座赵宅芳香扑鼻,惹得郭安阳和赵雨枫都不舍得踏出大门。 郭安阳和赵雨枫两个人一杯接一杯,硬是连喝了三杯玫瑰蜜露,才肯往书塾去。 就连对于甜品反应平平的赵逐飞,也夸奖了几声:“前所未见,香甜而不腻,好喝!” 赵思辰品尝之后,也很是满意。 她有信心这一款玫瑰蜜露一定能够在大庆城一炮而红,俘获无数小姐姐们的心。 云碧畅想着:“玫瑰蜜露不仅适合直接冲水,也适合做甜品。接下来我尝试着用玫瑰蜜露制作几道甜品,再给你试试。” 赵思辰流着口水:“玫瑰蜜藕,玫瑰蜜糕,玫瑰麦芽糖……” 云碧笑得前仰后合:“不过略略开了个头,你就说上了。” 食肆这边的宅子修缮虽然是大活计,但在贾秀才冷面无情地督工,和一应工匠积极配合下,也接近尾声。 赵思辰数着手头剩下不多的一点钱,心中安定了一些:“幸好幸好,到了快能够摘桃子的时候了,这点钱想必能撑到食肆开业。” 若是工期再拖上一两个月,她的荷包空空,捉襟见肘,到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去讨得银钱来。 赵.世界首富.思辰,猝。 偶尔,在忙碌的间隙,赵思辰会想起魏乾琅。 细想想,自从他们上次见面,到现在二个月有余。 三皇子人贵事忙,或许早已经把她忘记。 倒是邢管家一直惦记着她,时不时地送新鲜玩意过来。 唉。 赵思辰叹了一口气。 找谁来替食肆打响名气? 死皮赖脸找上门去,虽然她赵思辰做得到。 但对方是魏乾琅,赵思辰莫名地有些抗拒。 听说三皇子府的管家邢孝之,在大庆城算得上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或许,去请他想想办法? …… …… 很快,几件大事处理完。 赵思辰心中的重担,似乎也卸了下来。 再加上春夜绵绵,暖风徐徐,异常好眠。 这天晚上,赵思辰暖暖地泡过了脚,换上新做的桑蚕丝睡袍,舒舒服服地躺上了床。 谁知道,赵思辰刚闭上了眼睛,又突然睁开了眼。 一阵轻巧细碎,略带着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过了一会—— “小姐,小姐……” 云碧的声音轻轻在门口响起。 赵思辰心头一跳,猛然蹦了起来,轻盈的身体从床上腾起,几乎没有沾到地板,两步跃到了门口,拉开了门。 带起了一阵风。 云碧站在门口,看见赵思辰开了门。 她似乎是怕吓到赵思辰,顿了顿,才轻声说道:“小姐,食肆那边着火了。” “着火?!”赵思辰声音抬高了八度。 “嘘……” “是,是,”赵思辰讪讪地降低了声音。 郭安阳和赵雨枫还在睡觉呢,别把别人给吵醒了。 赵思辰压低了声音,急急问道:“为什么会突然起火?” “不知道……” 这两日细雨绵绵,加之贾秀才极为重视工程,每日巡逻三次,夜间派人值守。 居然也能起了火? 赵思辰低声说道:“这件事情很奇怪。” 看见赵思辰面色沉沉,云碧安慰道:“小姐,不必太着急,火已经扑灭了。 刚才卓婶子先来找我,说了事情经过。 本来不想吵醒你,但我觉得这事情不太简单,还是过来跟小姐你说一声……” “伤到人了吗?” “幸而没有。” “报官了吗?” “报了,卓管家和赵大叔已经过去处理了。” 赵思辰说道:“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和你一起过去一趟。” 云碧欲言又止,想要劝,却又忍下了。 春日夜寒,半夜三更,哪有一个姑娘家出门的。 若是一般的世家千金,只怕站在屋檐下吹到寒风,都能病上三五天。 但小姐就是这样的劳碌命,劝也劝不住,只能由她去。 不到一炷香,赵思辰换好了衣服,走出房门。 云碧从房间中取出来一件黑色披风,搭在手上。 看见赵思辰步出房门,贴心地给她披上。 卓婶子已经唤来了车夫在门口等候,跟着赵思辰和云碧一起登上马车。 马蹄得得得地踩在空旷寂静的大街上,愈发显得寂寥。 马夫知道主子着急,又稳又快地驾车向前。 食肆距离赵宅不远,不过一刻钟,赵思辰已经到达食肆。 她心中焦急,不待马车停稳,直接从马车上面跳了下来。 春日寒风,吹得赵思辰心中拔凉拔凉。 食肆的西南一角被火熏得黑漆漆的。 有一处屋了几句,卓管家应付完衙役,匆匆过来:“火是半夜从厨房里面烧起来的。 幸亏贾秀才思虑周全,早早在宅子四处放了水缸,又留了守夜的人,才能第一时间发现起火。 就近用水缸里面水灭了火,避免火势蔓延。” “烧得严重吗?” “厨房烧塌了,其他地方没有蔓延。” 贾秀才设计的时候,早已预计厨房有烟气火烛,因而将厨房与其他房屋相对独立开来,且四个角都放着大水缸,储备着水待不备之需。 赵思辰点了点头,示意听到了。 三五衙役在面前这堆烧垮的砖头里面,东翻翻,西翻翻,拿几根小棍子东捅捅,西捅捅, 烧塌了的屋道:“明日,子时。” 赵思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乐林侯府着火 第二天,赵思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不知道在倒腾着什么东西,连饭都顾不上吃。 赵逐飞下午从书塾把郭安阳和赵雨枫接回家之后,进了房间,一觉睡到晚饭时分才起床。 郭安阳和云碧都心知有异样,但他们早已习惯,也不多过问,只是默默地配合着赵思辰和赵逐飞二人。 临近子时,赵思辰轻巧的身影来到赵宅的小小门房前,抬手曲指,轻轻敲了敲三声。 叩叩叩。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赵逐飞站在门房的小门内,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听得见黑夜中虫鸣阵阵,风吹树梢。 门外门内,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 仿佛和浓浓的夜色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看不清两个人的身影。 赵思辰和赵逐飞两个人把罩子往脸上一蒙,只露出眼睛。 尽管门房就在赵宅大门旁边,但他们二人没有开门,而是快速地跳过墙头,弯腰沿着墙边快速地往前奔去。 夜色深深,掩住了他们快速奔走的身影,好似两只行动便捷,却无声无息的黑猫一般,很快绕过了一条街。 眼见离赵宅越来越远,赵思辰和赵逐飞两个人再无顾忌,直起了身子,开始施展轻功狂奔。 两个人轻松绝佳,如同风一般卷过。 一刻钟之后,两个人到达乐林候府府旁。 此前在大庆城内闲逛的时候,赵思辰绕着乐林候府不止走过一圈。 此时她熟门熟路,带着赵逐飞偷摸进了偏院。 偏院奴仆杂居,厨房、柴房均在此处,多处摆放各式杂物。 偏院侍卫较少,可隐蔽的地方也多,是乐林候府守卫力量最为薄弱的地方。 从偏院后门进了乐林候府之后,赵思辰和赵逐飞两个人一路闪躲,便往主屋靠近。 越靠近主屋,巡逻的侍卫越多。 不过,乐林候府只是魏国皇室外戚,虽然富贵滔天,却不是靠着军功、诗书起家,对于府内守卫不甚重视。 因此,虽然巡逻的侍卫多,却敷衍了事,也无高手驻守。 赵思辰略带一丝轻蔑在心中想着,这种守卫力量,防一防小贼,也就罢了—— 以她和赵逐飞二人的实力,别说偷摸进乐林候府,就算是硬闯,他们也不一定会输。 赵思辰和赵逐飞两个人一刻不耽误,顺利摸到了主屋边上。 赵逐飞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酒壶,猫着腰,绕着主屋走了一圈。 手中酒壶倾斜,边走边撒。 随着赵逐飞的动作,风中隐约带上了一丝刺鼻的气味。 赵逐飞的酒壶里面装着的,居然是煤油! 赵逐飞动作极快,很快绕着主屋倒了一圈煤油。 等到赵逐飞回到赵思辰身旁,两个人依旧一声不吭,连“走”字都没说,就已经极具默契地一起奔到最近的外墙,翻上墙头。 两个人立在墙头,往后望去。 赵逐飞手一翻,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把小巧的弓箭。 赵思辰掏出火折子,点燃了箭头上被煤油浸透了的粗麻布。 赵逐飞手上略一使劲,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一团带火的弓箭,射向了主屋墙根的煤油。 火苗哗地蹿了起来。 赵思辰和赵逐飞也不回,两个人一路狂奔而走,奔向两条街外,才又回头望了一眼。 眼见远处乐林候府先是黑烟腾空,接着火光渐起。 渐渐地,有些许喧闹声响起,想必已经有人发现失火。 赵思辰和赵逐飞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狂奔回家。 回到赵宅,赵思辰翻过墙头的时候,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周围。 在赵家门口蹲守,伪装成乞丐的那两个小伙子,正在百无聊赖地蹲墙根,喝着小酒,吃着小菜,丝毫没有察觉赵思辰和赵逐飞二人已经出去了一趟又回来。 赵思辰心中暗叹:真是不专业,伪装乞丐,还吃得满嘴流油。 这种人,不能用! …… …… 第二天。 消失了接近一个多月的魏乾琅,回来了。 魏乾琅风尘仆仆。面带憔悴。 少年人板着一张严肃脸。 魏乾琅踏入赵家的时候,赵氏一家正在吃着早餐,依旧是争争吵吵,好不热闹。 魏乾琅心头窝着一团火,绕过影壁,站在赵家院子口,冷冷地看着堂屋中就餐的众人。 开门的小厮青竹,怯怯地跟在魏乾琅身后,大气不敢吭一声。 过了一会,青竹觉得僵持着不是办法,偷偷溜到赵思辰身旁,扯了扯赵思辰的衣袖。 赵思辰一抬头,看见魏乾琅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瞪着她。 她盈盈笑着,不以为意地招手:“三皇子来了?一起用早膳吧!” 魏乾琅冷冷哼了一声,身形没动。 赵雨枫早已从高凳上面跳了下来,像模像样地给魏乾琅作揖:“乾琅哥哥,雨枫有礼了。” 魏乾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冲着赵思辰低声说道:“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说罢,魏乾琅便转过身子,背起了手。 赵思辰笑眯眯地摸了摸赵雨枫头道:“幸亏乐林候府守卫森严,侍卫整夜巡逻,又是在主屋起的火,火势没有蔓延开来……” “哦,这样啊……” 啊,不对,这语气中怎么带着一点遗憾? 魏乾琅看着赵思辰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胸膛起伏。 他低声怒斥:“你知不知道,乐林候府背后是谁?是俪贵妃!俪贵妃独占盛宠十数年,乐林候府在大庆城权势滔天!你怎么敢!” 魏乾琅气得停顿,喘了几口粗气。 赵思辰一幅听不懂的样子,追问了一句:“敢什么?” 魏乾琅脸色阴沉沉得几乎滴下水来,眼角带上了一丝猩红。 赵思辰看着魏乾琅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这么生气做什么呢。 总不能是想逼着她承认,给乐林侯府讨个公道吧。 她现在荷包空空,可没钱赔给乐林侯府。 面对魏乾琅气的怒火—— 赵思辰叹了口气。 算了,跟个中二少年计较什么呢。 她赵思辰是能伸能屈的主。 赵思辰伸出两根手指,扯了扯魏乾琅的衣袖。 魏乾琅征楞,脸上的怒火散了几分。 赵思辰扬起无辜的脸,嘴角往两侧一扯,露出了乖巧的笑容:“好了,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么?” 魏乾琅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似乎一个气球被戳破了一个洞一样,想要撑起气势,却无法阻止怒气的消失。 赵思辰见魏乾琅古怪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么一笑,魏乾琅心中的火气骤然消散。 他无奈地长叹了一声,曲起一根手指,重重地在赵思辰的额头上面戳了一下“你啊~~~!!!” 语气充满无奈。 他跟她置气做什么呢,明明知道她胆大包天,无所畏惧。 只能帮着她尽量遮掩、弥补吧。 赵思辰歪了歪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可爱又无害,问道“乐林侯府着火了,乐林候跟乐林候夫人怎么样?” 魏乾琅说道:“倒是没有人员伤亡——昨日里乐林候夫人进宫陪女儿俪贵妃去了,乐林候歇在了外院的书房,主屋没有人。” 赵思辰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没吭声。 魏乾琅继续说道:“但是,火势蔓延到主屋后面乐县主的闺房,屋中物件被烧了大半,听说喻乐县主在家中极为愤怒,拿鞭子抽打侍卫,还把京兆尹叫了去……” “县主?” 魏乾琅望了赵思辰一眼,耐心解释道:“名唤乐喻芝,乐林候的孙女,乐林候府世子的女儿,长公主的表妹。” “哦,俪贵妃乐冰夏的外甥女。”赵思辰这回脑子转起来了,她好奇地问道:“京兆尹被她一唤就过去了?” 京兆尹,李元卜,好歹是京城三品官。 “哪有什么办法?俪贵妃在宫中盛眷正浓,乐喻芝虽然只封了一个县主,但是她可是俪贵妃的外甥女,长公主从小的玩伴。她和普通的县主不一样。” “哦,懂了。”逢高踩低,人之常情。 赵思辰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追问道:“然后呢?” “京兆尹李元卜那老滑头,去了之后亲自撩起官袍踏勘现场,收取证物,忙活了大半晚。 但就是啥都没查出来。乐喻芝对着京兆尹大发脾气,限他三天之内,找到纵火逃犯。” 赵思辰严肃地点了点头:“纵火可是大罪,一定得查,好好地查。” 魏乾琅无奈地瞪了赵思辰一眼。 他从一开始的怒火滔天,到现在满腹无奈。 明明知道是赵思辰干的,但他就是无法从她口中得知一丝一毫的信息。 赵思辰笑着招呼魏乾琅:“虽然知道你为了乐林候府操心,但也不能耽误了吃饭不是,一起用早膳吧。” 魏乾琅气得又是心中冒火。 他是为了乐林候府操心吗? 他是吗?! 眼见赵思辰转身就走,魏乾琅只能气鼓鼓地跟上,走进了赵宅堂屋。 云碧已经摆上碗筷,请魏乾琅在赵思辰身旁坐下。 一旁的郭安阳八卦道:“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赵思辰抢先说道:“乐林候府昨晚着火了,幸亏没伤到人——乐林候夫人昨日进了宫没回,乐林候歇在外院了。” 郭安阳冷哼道:“估计是主人不在家,所以昨晚乐林候府府守备不严。要不然,那些放火的小贼,绝对不可能摸到后院还没有人知道。” 赵思辰大怒—— 魏乾琅冷冷说道:“郭老先生,还是你说的在理。” 赵思辰怒瞪魏乾琅:这是瞧不起谁?! 赵逐飞敲了敲桌子:“吃!饭!” 章节目录 一份拜帖 三人的争论停歇了一小会,赵思辰找魏乾琅商议另外一件事:“我家的食肆修葺得差不多,能不能请您抽空过来指导一番?” 魏乾琅心中不大爽利,淡淡地说道:“再说吧。” 放火烧人家屋子之前,怎么不晓得和他先商议? 现在又要让他办事。 哼哼! 魏乾琅傲娇地喝起了粥。 赵思辰斜眼瞥了魏乾琅两眼,没搭话。 这小子莫名其妙消失了两个月,一句话都没递过来。 两个月之后,莫名其妙出现在赵家门口。 出现了之后,没有解释他为什么突然消失,反而因着乐林候府着火的事情说起了她的不对。 虽然她与他无亲无故。 两个人身份悬殊。 她没有权利过问他的行程——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赵思辰心中哼哼。 还不如邢大叔关心她呢。 他不肯来食肆赴宴,难道她就无计可施了不成。 …… …… 乐林候府着火事件,在京中掀起了一波不小的风浪。 乐林候府放出话来,说有宵小潜入侯府之中,恶意纵火。 大家纷纷表示不相信。 乐林候府在大庆城中张扬跋扈,十多年来,京中权贵与乐林候府也多有冲突,但是俪贵妃圣宠不衰,大家也多是忍气吞声,避其锋芒。 但要说有人闯入乐林候府放火伤人—— 大庆城中,可没有人相信。 大家议论纷纷,或是认为乐林候府无事生非,明明是火烛没看好走水了,偏偏要赖到别人身上。 或是认为乐林候府想要以此为借口,为难哪户人家。 京兆尹亲自登了三次乐林候府的门,又家也不回,衣不解带睡在京兆府衙里,敦促京兆府捕快查案。 但是查来查去,最终也没查出个结果来。 整个乐林候府没有破门痕迹,没有脚印手印,没有人看到陌生面孔,没有发生任何异常事情。 唯一特殊的,是那天晚上的火烧得急了些。 但乐林候府中丝绸遍地,都是容易着火的物事,火烧得急,那不也是正常的吗?! 京兆府的衙役叫苦不迭,纷纷向师爷诉苦:“乐林候府是不是最近瞧我们京兆府不顺眼,故意找我们的茬?” 反而是京兆尹李元卜,虽然抓不到纵火犯,但是态度殷勤,每日里天微微亮,便已经在乐林候的书房里面等着,一直待到点起了灯笼,才回府衙。 李元卜如此勤快,又会说话,几日下来,乐林候的心都被李元卜的各式殷勤熨得服服帖帖的。 李元卜不仅没有受到处罚,反而获得了乐林候的几句夸奖,说他态度“勤恳恭敬”,对他甚是满意。 乐林候心情舒坦了,乐林候府也把这件事情放下。 随着时间流逝,乐林候府失火案件很快就被众人忘记。 赵思辰继续忙忙碌碌,连续十多天呆在城郊精油工坊里面,手把手教做工的娘子们如何挑拣花瓣、清洗干净、加热蒸馏,最终提取出精油。 赵思辰的精油工坊给的工钱多,又允许做工的娘子们十日一休,招来的娘子们也多是精巧能干之辈。 加上流水线作业方式,每位娘子只需要熟悉自己工作的那部分内容即可。 在赵思辰的精心教导下,做工娘子们很快熟悉了技巧。 很快,精油和蜜露生产线投入生产,批量从精油工坊运往食肆宅子的仓库中。 这段期间,着了火的小厨房重新砌好,食肆宅子总算装修完毕。 在云碧和卓婶子的训练下,食肆的丫鬟也准备妥当,各就各位。 而天气回暖,人们出外活动变多,正是食肆开业的好时机。 一切准备就绪,只差东风啦! 赵思辰亲自动手,细细写了一张帖子,递给了青松:“去三皇子府下帖子。” 青松拿了帖子,一溜烟地跑了。 他现在和三皇子府熟悉得很。 三皇子府的下人来赵宅,是他负责接待。 他也去三皇子府几趟送过东西。 那边的看门小哥、管事大叔们都对他极好,每次不是塞果子就是塞铜板。 所以,青松很喜欢干这差事。 三皇子府看门的小厮每日里迎来送往,接手的帖子不计其数,是个极有眼色劲的人。 一看到青松,立刻知道好差事又来了。 每次把赵宅的物件、帖子往管家那里送,总能得赏。 因此,看门小厮接到帖子,一刻也不耽误,立刻送往府内。 而旁边那一沓高高的,足有上百份的贴子,就先候着吧! 不过半个时辰,赵思辰的帖子,就送到了邢孝之的手上。 邢孝之拿着帖子,走进书房。 看见魏乾琅在写大字,他屏气站在一旁。 魏乾琅手下不停,淡淡问道:“什么事?” 邢孝之:“赵姑娘送了份帖子过来。” 魏乾琅手上一顿,竟忘了下一笔要写什么。 他想放下毛笔,又觉得邢孝之在一旁看着,他应该先把大字写完。 犹豫着停了几秒钟,墨笔笔尖的墨“吧嗒”一声,滴在上好的宣纸上面。 这张大字,毁了。 魏乾琅顺势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接过田弘大手中的毛巾,擦了擦手,说道:“今天有些心绪不宁,不写字了,把东西撤了。” 邢孝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却透着笑意。 心绪不宁? 是因为着急看赵姑娘的帖子吧。 顾虑着少年郎的脸面,邢孝之继续保持着面瘫状态,把手中的帖子递了过去。 “邢管家,你忙去吧。” 魏乾琅顺手把帖子放在一旁,淡淡说道。 邢管家走出书房,田弘大把桌上笔墨撤走。 书房里剩下魏乾琅自己一人。 他猛地伸手,把桌子上的帖子拿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耳尖尖红了起来,似乎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心中的秘密,从胸口露出了一角。 魏乾琅暗暗骂自己不争气:“不过是一份普通的帖子而已,规规矩矩让下人从门房一路送了进来,又不是私相授受……” 魏乾琅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了帖子。 帖子是暗纹白纸,话不多,只有短短一行字:“多日来承蒙您照顾,食肆即将开业,恭请拨冗指教。” 大白话。 赵思辰的风格。 白纸黑字,字体娟秀,清香扑鼻。 赵思辰在帖子上面洒下了新研制的精油,高级、清雅的玫瑰花香从帖子散发出来。 这股花香,似曾相识。 好像在赵姑娘的身上闻到过—— 魏乾琅心中一动,脸上猛地热了起来。 田弘大端着一盆水走进书房,看见魏乾琅低头看着帖子,粗声粗气地喊了起来:“小三爷,你很热吗?脸上这么红?” 魏乾琅猛地合上帖子,砸在书桌上。 心头狂跳。 似乎被田弘大窥探了什么秘密一般。 站在门口的邢孝之:“田弘大,你这小子,给我滚出来!” 魏乾琅挥了挥手,把田弘大赶走。 望着安静地呆在书桌上的帖子,魏乾琅深呼吸了几口气,把胸口的小鹿压了下去。 既然赵姑娘有心,他总该好好准备赴宴才是。 魏乾琅伸长手,把帖子拿了回来,打开帖子,细细地又看了两遍。 明明就那两句话,却让他不舍得把眼神移开。 话说回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字—— 魏乾琅把目光向上移动,看到上首三个大字:“邢大叔。” “嗯?!” 魏乾琅眨了眨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没错,是写给邢孝之的。 这份帖子不是下给他,而是下给邢管家的! 赵思辰特意下了帖子,邀请邢管家到食肆品尝美食…… 魏乾琅脸猛地涨红,喝道:“邢管家!” 邢孝之正在门口,提着田弘大的耳朵,耳提命令:“因着赵姑娘送了帖子过来,小三爷特意让我到门口候着。 你倒好,闯进去做什么?!” 田弘大摸着耳朵,委委屈屈:“只是来了帖子,又不是赵姑娘亲自来了。 若是姑娘来了,没有使唤,我自然不敢在主子面前走动。 再说了,你往日说我怠慢偷懒,今日我勤快了,你反而说我一顿——” 邢孝之指点田弘大:“不管怎么样,以后或是赵姑娘来了,或是赵姑娘送到东西来了,你都不许在小三爷跟前阻碍着……” 田弘大不知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正说着,听见魏乾琅猛地大喝,饶是邢管家见多识广,而不禁心头多跳了几下。 小三爷年少沉稳,最是稳重不过,怎么今日如此暴躁? 语气中带着不悦! 邢孝之忙推门而进,拱手行礼问道:“小三爷有何吩咐?” 魏乾琅铁青着一张脸,把手中的帖子重重摔在书桌上:“这份帖子,是下给你的。以后与我无关的东西,不要往我面前送。” “我的?!”邢孝之半信半疑地拿过帖子,一看—— 糟糕! 他们默认了赵姑娘送过来的东西,都是给小三爷的。 因着小三爷紧张,东西一到府里,不经细查,都直接往小三爷跟前送。 没想到,今日马屁拍在马腿上,把赵姑娘送给邢管家的帖子,送到了小三爷手中。 邢孝之忙说道:“下人们糊涂,送错了东西,回头我好好说说他们,小三爷莫要见怪。” 魏乾琅冷哼一声,说道:“无妨——” 邢孝之心头松了一瞬。 魏乾琅接着说道:“毕竟邢管家疏朗仗义,对赵家多有照拂,赵姑娘感激邢管家,也是人之常情——” 邢孝之一口气还没松完,又猛地提了起来。 他偷眼端详魏乾琅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小三爷,两个月之前,您去北疆出公差,出门之前让我多多照看赵家。所以这两个月来,庄子上送来的新鲜蔬果,我大多让人往赵家也送了一份……” 莫非,没有和赵姑娘说清楚,是我吩咐下去的? 赵思辰竟承错了情?!! 只是这句话,魏乾琅可说不出口。 邢孝之苦着一张脸,说道:“是下人没有说清楚,赵姑娘误会了……” 魏乾琅淡淡道:“邢管家殷殷关切之心,赵家深切地感受到了……何来误会一说……” 邢孝之看着魏乾琅别别扭扭,突然之间灵光一闪:“赵姑娘怎么会只邀请了我,而没有邀请小三爷您呢? 想必是门房递帖子进来的时候,送错了地方! 小三爷,您稍等等,我现在立刻回去,看给您的帖子,是否送到了我处!” 魏乾琅虽然脸上无甚表情,头却微微地点了点。 邢孝之赶紧行礼退出,匆匆往外走去。 田弘大跟在邢孝之身旁:“邢管家,我帮您去您的书房看看,您就不用跑一趟了!” “笨蛋!”邢孝之低喝:“通知马夫,备马,我要出门!” “您去哪啊?不是要去您自个的书房吗?” 邢孝之懒得再理会田弘大,匆匆往三皇子府大门赶去。 章节目录 邀请试菜 一刻钟之后,邢孝之的马车出现在赵宅门口。 邢孝之下了马车,早有下人上前敲门。 赵思辰听见邢管家的声音,笑着应了上来,行了一礼:“邢管家,您今日怎么得空,亲自过来了?” 身后跟着的下人:赵姑娘今日笑容好灿烂。 前几日三皇子到赵家来,可没这样的待遇! 邢管家拱了拱手,整理了一下思路,问道:“赵姑娘,您给我下了帖子?” “是呀,想问问您有没有空,来食肆指点一二。不知道是否适合您的口味,胜在都是些新鲜玩意,吃个趣味。” 赵思辰笑着领邢管家往屋里走,又亲自端上了茶水。 身后跟着的下人:赵姑娘,前几日三皇子和你站着说了半天的话,你可连杯茶都没给! 下人看向邢管家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崇敬。 看看,邢管家在赵姑娘这,竟比三皇子还得脸呢。 邢管家勉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因着上午门房只递进了一份拜帖,我特意来和姑娘确认一下,是否下人们送漏了……” 邢管家用充满希望的小眼神看着赵思辰。 “没有漏,”赵思辰毫不犹豫地回答:“只有一份拜帖。” 邢管家绝望了。 赵思辰殷切地看着邢管家:“邢管家,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什么时候都没有时间。”邢管家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赵思辰。 赵思辰脸上笑容一滞。 邢管家脸上挤出了慈祥的笑容:“赵姑娘,我不过是小小一个管家,平日里甚少出门。倒是小三爷近日闲暇,不如你跟他说说……” 赵思辰撇了撇嘴,说道:“前几日已经问过他了,他拒绝了。” 魏乾琅:??? 魏乾琅:原话明明是“再说吧。” 邢管家也不相信,满腹狐疑:“真拒绝了?” “真拒绝了!”赵思辰很肯定:“我邀请他来食肆试菜,他不肯来。” 邢管家:“想必是误会……” “什么误会!”赵思辰不满地嘟囔:“他消失了两个月,连句话都没捎过来。前几日一出现,劈头把我说了一顿。我不与他计较,跟他说起食肆的事,他反而还摆起架子了!” 邢管家直觉不对,问道:“小三爷原话是怎么说的,你跟我再说一遍。” “我请他来食肆指导一番,他说”赵思辰学着魏乾琅的样子,扬起了脸,目光冷漠,神情淡淡:“他说,再说吧。” “然后?” “然后就没啦!” 邢管家扼腕! 小三爷啊,你就是太傲娇了,难怪无法讨得女孩子欢心! 邢管家只能替自己小主子解释:“小三爷这一个多月被派去出了公差,前几日才回来。 回宫复命的时候,被圣上留在宫中住了两日。 听说乐林候府失火,匆匆离宫,连三皇子府都没回,直接来了赵家……” 赵思辰心中微动,犹犹豫豫地说道:“他没说……” “事情来得急,又不能明说,前两个月小三爷离开大庆城前,特意吩咐我对赵家多加照拂……” 赵思辰尴尬了。 邢管家点到即止,端起茶喝了两口。 赵思辰回过神来,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真是抱歉,是我错怪了小三爷。” 邢管家趁热打铁,劝说道:“赵姑娘,我近日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又恐耽误了姑娘的事。姑娘不如请小三爷品尝下食肆的新鲜菜式,想必小三爷能给出很多意见。” “那我给他下帖子。” 赵思辰笑着让青竹拿纸笔来,写了一份帖子,递给邢管家:“有劳邢大叔回去的时候,帮我带给小三爷。” 邢孝之背着手,却不接:“赵姑娘,正好今日有马车,不如你和我一同前去三皇子府,你自己把帖子送给小三爷吧。” 赵思辰不是扭捏的人,她既然已经知道错怪了魏乾琅,当下接受了邢管家的建议:“行,一起去吧。” …… …… 邢孝之和赵思辰来到三皇子府的时候,魏乾琅还在书房里面。 田弘大偷偷和邢孝之打小报告:“小三爷心情不好,把我们大伙都赶了出来,让我们不要打扰他。” 邢孝之给了田弘大一个“淡定”的眼神,上前推开了魏乾琅书房的门。 魏乾琅站在窗边,听见声音,回头看到邢孝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淡淡说道:“我这里没有什么事情,邢管家既然得闲,不如给赵家一份回信吧。” 邢孝之笑着说道:“小三爷,赵家有另外一份帖子送过来。” 魏乾琅脸上保持着淡然:“什么帖子?” 邢孝之说道:“不知道,小三爷你自己看看吧。” 一边说着,邢孝之一边让开了身子。 赵思辰站在邢孝之身后,微微笑着看着魏乾琅。 中午日头正好,阳光洒在赵思辰身上,点点灰尘在她身旁翩翩起舞。 魏乾琅心头一跳:“你,你,你过来了?” 不由自主地结巴。 赵思辰笑着说道:“是,我自己送拜帖来了。” “这,这,让青竹送不就行了……”魏乾琅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赵思辰顺着魏乾琅的话头说了下去:“主要是两个月没见你,前几日匆匆忙忙的,没说上几句话,所以今天特意过来找你。” 邢管家见赵思辰和魏乾琅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窗边,忙请二人都坐下,又上下人上茶和糕点,然后才退了出去。 赵思辰主动解释:“刚才邢管家跟我说,你这两个月出公差,不在大庆城中……” 魏乾琅醒悟过来,忙解释道:“事情需要保密,我又走得急。没有提前和你说清楚,是我的不对。” 赵思辰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把我忘记了呢!” 魏乾琅愣了愣,忍不住又看了赵思辰一眼。 少女眉眼弯弯,神采飞扬。 赵思辰看见魏乾琅,眼中闪着星星光。 赵思辰看到他,是真的开心,而不是客套话。 不知道怎么的,魏乾琅心中一股暖流流过。 他脸上一热,竟不敢再解释下去。 心中莫名有些慌乱,好似这两个月的不通音讯,是他的罪过一般。 魏乾琅低声说道:“我,我在北疆,给你带回了一些小玩意……” “是吗?谢谢!” 魏乾琅耳尖有些红:“昨天没来得及带去赵家,我,我……” 魏乾琅顿了顿,扬声往门口喊:“田弘大,你去库房里,把我带回来的那箱子小玩意拿过来。” 赵思辰咯咯地笑:“先谢谢你了。” “没,没,没什么。”魏乾琅声音低低的。 赵思辰微微笑着说道:“乐林候府的火,是我放的。” “啊?哦。”魏乾琅应了一声,却不见惊讶声色。 赵思辰笑道:“前几日我没有承认,是我小人之心了。” “没什么。”魏乾琅说道:“乐林候府查不出纵火源头,李元卜不仅消弭乐林候的怒火,还搭上了乐林候这条线。除了乐县主,现在没有人在乎这件事情。” “那就好。”赵思辰微微笑着,说道:“这件事情,是我太冲动了。” 赵思辰进入了正题:“前几日一直盼着你来,因为食肆装修得差不多了,想要邀请你去试一下新菜式。” “哦。因此这个啊……” 怎么听起来有点寂寥的味道? 赵思辰问道:“怎么样,你这个大忙人抽得出时间吗?” “那自然!”魏乾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道:“我还有几位朋友,是出了名的嘴巴刁,到时候我请他们一并过去点评点评。” 赵思辰笑:“那敢情好,多多提意见,可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魏乾琅也跟着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地说道:“这次差事办得好,圣上赏了黄金千两,我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如果你愿意的话——” 魏乾琅看着赵思辰脸上的神情:“如果你愿意的话,能否让我在你的食肆入一点股份——” 看见赵思辰挑了挑眉,魏乾琅赶紧补充道:“一点点就行,不需要太多,太多我也管不过来。” 赵思辰这次是真开心,她笑着应了,说道:“你要入股,那是大好的事。但我不用你的钱,你就当是入技术股份就好。我自己有钱,不敢占你的便宜。” 魏乾琅被打得一个措手不及,愣了一会,问道:“你想跟我撇清关系?” “怎么可能!”赵思辰摆摆手,笑着解释“我们现在已经是合作伙伴,怎么可能撇清关系,更何况我还想仗着你三皇子的势力,在大庆城里面混呢。” “混?”魏乾琅深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细想赵思辰的话却又没有可以反驳的地方。 他嘴巴张了张,最终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赵思辰说的没错,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有什么资格为了这件事情而惆怅。 因为魏乾琅使唤,匆匆从后头赶来的田弘大,看到魏乾琅吞吞吐吐的样子—— 田弘大睁大了眼睛,这还是他那个在圣上面前谈笑风生,在三皇子府冷静干练的三皇子吗? 他的主子哎~~怎么每次在赵姑娘面前,就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田弘大偷眼瞅着,魏乾琅望向赵思辰的眼光,虽然有些犹豫,却又带着热烈直率。 这这,这眼光好像是隔壁小花姐姐和小黄哥哥看着对方的眼神啊。 可惜—— 田弘大又偷偷看了赵思辰一眼。 赵姑娘正在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嘴边嚼着笑,似乎心情很不错,却是一个眼光也没有给到魏乾琅。 田弘大,莫名的心中有点塞。 田弘大急匆匆地来,悄悄地又退下去了。 章节目录 三人试菜 赵思辰小坐一会,因家中事务繁忙,很快告辞。 魏乾琅手上拿着赵思辰刚写下的帖子。 墨迹未干,他看着两行娟秀的小楷,傻傻地笑着。 门外传来了爽朗的笑声:“田弘大,你又犯什么事了,怎么在门口罚站?” 田弘大在门外小声解释着:“世子,您别拿我说笑了,我心里正慌着呢。” 那爽朗的声音说道:“别站着了,随我进去。” “不行不行,邢管家说……” “你别管老邢,就说是我说的!”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一位穿着紫色暗纹的少年走进门来。 少年头话就给我好好说话。学什么不好,偏偏学你老子,说一句话要绕三个弯!” 魏兴旺乖乖坐在窗口前,大声喊道:“阿兄,那小子是想问,最近有什么好玩的?” 魏乾琅说道:“说起这事,我最近入股了一家食肆……” “我知道,我知道!”魏兴旺大喊:“听说那老板娘是个姑娘家——” 魏乾琅:“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 茅阳泽轻咳一声,淡淡说道:“听说小三爷最近往落花巷去得多……” 魏乾琅挑了挑眉:“谁说的?妄议主子行踪,那可是死罪!” 茅阳泽赶紧解释:“落花巷旁边的巷子是我家的产业,上次偶尔去到,正好看到你的马车在落花巷口……” 魏乾琅轻咳一声:“也不是经常去,偶尔前去拜访旧友。” 魏兴旺嗓子大:“阿兄,你有什么旧友是我不认识的?” 魏乾琅被魏兴旺的大嗓子喊得头发疼,连忙说回正事:“我入股的这家食肆邀请我前去试菜——” “我要去,阿兄,我要去!”魏兴旺兴奋得站了起来。 茅阳泽不扇扇子了:“我也去,我也去。” 魏乾琅却矜持了起来,把帖子揣进了怀里,神色淡淡,说道:“也不一定有时间去,最近事情多得很。” “那可不行,那可不行,阿兄!”魏兴旺急了:“有好吃的,你可不能自己藏着。” 茅阳泽:“那是,那是,如果菜式好,以后我们也可自己多去捧场。” “那可不能,这家食肆以后是专门针对女子开放……” “女子?!”魏兴旺眼神亮了,一蹦蹦到魏乾琅跟前:“我要去,我要去,阿兄,我要去……” 魏乾琅:“好,好,去,去,你别晃我,别晃……啊哧!啊哧!” “明天就去!” “好,明天就去!” 送走两位花孔雀一般的少年,魏乾琅舒了一口气,按了按胸口的帖子。 微硬的纸张,贴着他靠近心口的地方。 悠悠的花香从领口透出,少年郎的脸色又开始发热了。 他低声说道:“那可不是我想去的,是两个弟弟缠着我去的……” 自言自语,不知道是想要说服谁。 …… …… 第二日。 邢孝之:“田弘大!你又偷懒!小三爷今日要出门,你怎么还没伺候小三爷换好衣服?!” 田弘大:“冤枉啊,邢管家!我早上五更天就起床了,帮小三爷准备好了今日出门的衣服,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可别胡乱找借口!” “可是,小三爷换了十多套衣服,都不满意啊!!” 邢孝之低声骂:“没用的家伙!” 邢管家亲自出马,伺候小三爷换衣服。 一个时辰之后—— 邢管家:“田弘大!来伺候小三爷换衣服。我还有急事先去处理——” “哎,哎,邢管家,邢管家——” 临近中午,魏乾琅终于定下了出门的衣服。 魏兴旺和茅阳泽早在偏厅等候,看见魏乾琅从内屋走出来—— 魏兴旺睁大了嘴巴,手上拿着的茶盏吧嗒一声掉在桌面。 茅阳泽微微睁大眼睛之后,眼波流转,仔仔细细上下打量。 魏乾琅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身上穿着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紫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 看见两位朋友头来饶有兴致的眼神,魏乾琅虚虚握拳在唇边,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出发吧。” 魏兴旺和茅阳泽对望了一眼,两个人的眼中皆满是笑意。 这两个大庆城里面出了名的败家公子哥,百花丛中过的浪荡子,皆颇有深意地笑着。 魏兴旺笑着向前,搂住了魏乾琅的肩膀:“阿兄,这个赵思辰赵姑娘,是个什么模样,你跟我说说呗?” 魏乾琅脑中闪过一张粉色俏脸,他的脸上莫名一热,随即板起了脸,抬起一根手指推开魏兴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怎么好这样打听其他女孩子!” 魏兴旺笑着说道:“我不打听其他女孩子,我只打听赵姑娘。” 魏乾琅故作严肃地板起了脸:“你这般爱打听,不如我跟和亲王说一声,让他早日为你定下亲事,也省得你整日里心浮气躁地在外游荡。” 魏兴旺被吓得噤声。 最近和亲王觉得亲王府的风气过于散漫,突发奇想想要整顿一番。 和亲王妃观察了一番京中适龄的女子们,认为国子监祭酒的二女儿举止端庄,年纪虽小,已有大家风范,正等着对方年长几岁,就去议亲。 魏兴旺虽然年纪不大,却已经晓得了没有人管束的自由自在多难得。 一听到要议亲,吓得手脚发软,脸色发白。 茅阳泽幸灾乐祸地笑着,口中轻吟:“关关锥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 魏兴旺:“对对对……” 魏乾琅:“你的学问这么好,不如我推荐你去周理意大儒面前面试一番,说不定进了翰林大学士家塾,你父亲不欢喜得很?” 茅阳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魏乾琅率走出府门,登上马背。 魏兴旺和茅阳泽又对望了一眼。 两个人眼中皆有苦涩。 被阿兄要挟的日子,太可怕了。 三人到达食肆的时候,赵思辰已经在门口等候。 春日渐暖,她今日穿了一件简单的碧绿春衫,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嘴角微微含着笑容,眼睛里带着暖暖笑意,看着三位少年骑着高头大马来到。 一位一身白衣,衣服上满布云纹状的暗纹,手上拿着一把扇子,扇面书法铁骨铮铮,浑身透着着低调奢华的文人感,那是户部尚书的儿子茅阳泽无疑了。 而另一位,面容与魏乾琅有三份相像,年纪比魏乾琅还小上一两岁,笑容灿烂,浑身上下姹紫嫣红,腰带碧绿璀璨,想必是有名的败家子和亲王——的亲儿子魏兴旺魏郡王无疑。 赵思辰含笑看向魏乾琅,微微楞了一下。 往日里魏乾琅多是一席白衣,虽然也是富贵暗显,但不像今日一般穿得如此鲜艳,显眼。 魏乾琅看见赵思辰眼光看了过来,不知道怎么的,心慌了一瞬。 他快速镇定下来,从马上跳下来,向赵思辰介绍:“这位是魏郡王,那位是茅家公子。” 赵思辰福了一福:“见过二位大人。” 茅阳泽说道:“我们私下来到,不必喊大人了……” 魏兴旺接到:“就喊公子吧。” 看见魏乾琅的眼神扫了过来,魏兴旺忙说道:“不过,在外别人都称呼我阿兄小三爷,你也这样称呼他吧。” 赵思辰笑盈盈应下了。 一旁,早已经有机灵的小厮走上前来,把马牵到后门空地去。 赵思辰伸手,把魏乾琅等三个人迎了进去。 三进的宅子,被分成了三五个雅间。 数人在食肆的一间最大的雅间坐下。 章节目录 廊下丫鬟 刚坐下不久,魏兴旺吸了吸鼻子,喊道:“哇,好香啊,是什么味道?” 赵思辰不慌不忙,招了招手。 站在一旁候着的云碧,忙端着一个瓷盘上前。 瓷盘里面放着四个碧油油的陶瓷小碗,里面装着黄澄澄的蜜水。 魏兴旺好奇地看着:“这蜜水看着一般,闻着确实极香,有,有……” 魏兴旺一时想不起什么味道。 茅阳泽接道:“是柑橘的味道。” 赵思辰笑盈盈地说道:“茅公子的鼻子好灵敏,试一试吧。” 魏兴旺早忍不住,好奇地大喝了一口。 又酸又甜的味道入口,他忍不住连连喝了三口,喊道:“普通的柑橘怎有如此酸甜可口?” 茅阳泽也奇怪道:“是用橘子蒸出来的汁儿?不对,橘子蒸出来的汁儿带着略微的苦涩味,不会如此甘甜。” 其实,这是赵思辰用橘子皮蒸馏出来的精油,加入了蜜水之中。 虽然因为工具所限,蒸馏出来的精油没有后世那么纯粹浓郁,但已经足以在这个时代,惊艳众人。 魏乾琅说道:“这是赵姑娘的独门秘方,怎么好直接告知你们。” 赵思辰笑着说道:“不忙,两位公子若是喜欢,回头我送几瓶到府上,你们自己搭配着喝,夏日很是开胃解渴。” 正说着,各式菜肴源源不断地送了上来。 青翠的豌豆苗,嫩嫩地炒了一盘,上面淋着黑褐色酱汁。 茅阳泽尝了一口,眼前一样:“这豌豆苗儿虽然又嫩又鲜,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但这豌豆苗上淋的酱汁……” “看着不起眼,吃起来香,真香!”魏兴旺差点连舌头都吞进肚子里。 魏乾琅连吃了几口,才矜持地放下了筷子,说道:“后面还有许多菜式,慢慢来。” “好吃啊,阿兄,好吃!”魏兴旺又连连吃了几口。 赵思辰轻笑,说道:“不巧,第二道菜,还是素菜,请众位品尝” 魏兴旺满脸疑惑:“这不就是普通的炒茄子丁吗?” 赵思辰笑道:“这道菜看着不起眼,却是最耗神,最耗时间的。” 她招了招手,唤道:“云碧姐姐,有劳你为众位公子说一说,我们这道菜是怎么做的。” 云碧上前两步,站在赵思辰身后,轻声介绍道:“这道菜叫做茄鲞。把才摘下来的茄子把皮去了,只要净肉,切成碎丁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 茅阳泽瞠目结舌:“就这么一盘拌茄子丁,这么多工序?” 赵思辰笑着用公筷帮茅阳泽舀了一勺子茄子丁,慢悠悠地放在茅阳泽的碗中,说道:“茅公子,请您一试。” 魏乾琅坐在赵思辰右侧,赵思辰的手腕在他面前一晃而过,露出了一节皓腕,白嫩如同骨瓷一般。 魏乾琅捏了捏手中的勺子,突然后悔自己手速怎么这么快,自己就给自己夹了菜。 茅阳泽竖起了大拇指:“看起来不起眼,吃起来太香了。” 魏兴旺:“唔唔唔!!!” 连连点头,表达赞同。 魏兴旺的嘴巴里面塞满了东西,已经是讲不出话来了。 赵思辰忍不住笑了起来。 魏兴旺虽然身份尊贵,但性格至诚,她很喜欢。 魏乾琅看着赵思辰对着魏兴旺微笑,口中的食物突然之间不香了。 他看看赵思辰,又看看魏兴旺—— 赵姑娘喜欢魏兴旺那种类型的? 魏乾琅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和遗憾。 要变成像魏兴旺那么傻的,好难啊! 云碧手脚轻快,各种新奇菜式不断地往桌子上面端,一边轻声介绍: “这是莲叶羹,用调好的面放在银模子里印成豆子大小的菊花、梅花、莲蓬、菱角等花样,借点新荷叶的清香,仗着好汤做的。” “豆腐皮包子,用糯米、火腿、香菜梗、熟花生仁、小葱、蒜末,一起调成包子馅,然后将豆腐皮平铺在案板上,放入适量馅料,两边向里折,再由下向上卷起,制成长方形生坯,最后上热锅煎到外脆内软,取出装盘。” “鲍汁鸭掌,这是用鲍汁熬已经去了骨头的鸭掌,入口酥软,香味喷鼻。” “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用西湖藕粉作羹,调入糖烧鲜栗子粉,撒入桂花蒸制而成。” 众人赞不绝口,纷纷说好吃。 赵思辰笑盈盈地看着,魏乾琅心情也是大好,众人对于各式菜式的夸奖听在他的耳中,仿佛也是在夸奖他一般。 赵思晨说道:“两位公子,你们可不要只是夸奖我家的菜式呀。 今天请大家来试菜,主要是请你们来挑毛病的。” 魏乾琅也笑着说道:“你们都说说,这些菜有什么毛病,让他们回去改进一下。” 茅阳泽说道:“如果说有什么毛病的话,那就是每一盘菜里面的分量太少了,太轻巧。” 魏兴旺一听,也跟着说道:“确实是,肉菜太少了,虽然今日菜很多,我也吃得饱,但是总感觉有点不过瘾。” 茅阳泽说道:“并且,像茄鲞,莲叶羹,豆腐包子,做起来费时又费劲,虽然精巧,却不讨好。并且食材不够贵重,怕也卖不出好价钱。” 赵思辰笑道:“您说的极是,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以后啊,大家常来,秋天来蒸螃蟹,冬天请大家吃鹿肉,保管能让你们吃得开心。” 魏乾琅却说道:“这家私房菜只招待女眷,菜式自然要精巧灵动。” 茅阳泽一听,赶紧致歉说道:“抱歉抱歉,我家只有我一个独子,没有妹妹,所以没想起这事。如果是诸位世家小姐来品尝菜式,那自然是要精巧为主。” 魏兴旺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只招待女眷?那我以后不是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菜了?!” 众人皆是笑了起来,赵思辰说道:“魏公子倒不必担心,如果您有需要,我请厨师上门给您做菜去。” 吃完了饭,云碧又递上了另一款蜜露。 顿时,雅间之内,芳香扑鼻。 赵思辰说道:“这是我们即将推出的一款主打产品,玫瑰蜜露,也请大家品鉴一番。” 茅阳泽和魏兴旺尝试了几口,连连夸奖。 茅阳泽又说道:“虽然好喝,但玫瑰对于我们来说,未免太甜了一些,我还是比较喜欢一开始的柑橘蜜露。” 赵思辰笑着说道:“这容易,回头我给您送几瓶过去,您可以自己在家里调配着吃,若是有做菜的话,往上滴上几滴也是很好的。” 吃完了饭,赵思辰邀请大家一起散散步:“宅子不大,但是也可走上几步,消消食。” 茅阳泽和魏兴旺都是世家出生,年纪不大,眼界不浅。 他们在宅子里面走上几步,立刻发现处处好风景,处处设计巧妙,也是赞赏不已。 四个人一起走过围栏,走向后院—— 突然,赵思辰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谁在哪里?! 在往前几步,众人都看见了。 原来,有一位身穿碧绿衣服的丫鬟,正躲在廊后偷偷看着大家。 看见几位公子走来,丫鬟佯装忙碌的样子,端着盘子,从众人面前经过。 到了众人眼前,才仿似突然发现了众人一般,丫鬟身姿窈窈窈窕,走到赵思辰身前,款款下蹲,福了一福。 丫鬟面似桃花含春,春腰似柳枝软软。 一只金镯子呆在丫鬟手腕,无意之间抬手,镯子从白皙的手腕滑落。 赵思辰看到这位丫鬟浓妆艳抹,一股女子常用的桂花油香味扑鼻,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茅阳泽和魏兴旺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睛里面皆是戏谑的笑意。 他们虽然年纪尚小,但是出身富贵。 从十岁起,想要爬他们床的丫鬟婢女,不知凡几。 走在路上,也时常有些想要飞上枝头的平常人家的女子,频送秋波。 因此,看见丫鬟如此做作前来,已经猜出了丫鬟心思,不由得心知肚明地笑了起来, 魏乾琅心中自然也明白,只是他心中更多的是厌恶。 他皱着眉头,看向了赵思辰。 果不其然,他看到赵思辰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魏乾琅一天的好心情,猛然被风吹散。 丫鬟这场“偶遇”,虽然是打脸赵思辰,但是也好像是重重的一巴掌打在魏乾琅身上一般。 如果丫鬟不是赵思辰的人,他已经喊人拉下去发卖了—— 魏乾琅刚想开口维护赵思辰。赵思辰已经整理好了情绪,把脸上那抹不悦的情绪抹去。 赵思辰转过身,对三位公子说道:“今日时候不早,不敢留诸位贵人久坐。” 茅阳泽和魏兴旺立刻就听出了赵思辰的意思。 他们知道魏乾琅对赵思辰很是看重,也不好故意留下来看赵思辰的笑话,因此两个人纷纷拱手。 一个人说道:“到家中有急事要处理,先告辞了。” 另外一人说道:“我还约了其他人,不敢久留。” 于是,茅阳泽和魏兴旺两个人告辞离开。 身旁婢女颇为失望,看到几位贵人被赵思辰一句话就赶走,不由得沮丧地垂下了嘴角。 赵思辰看都没有再看鸳鸯一眼,而是礼仪周到地送着几位公子出门。 魏乾琅本来想留下来和赵思辰说说话—— 看到赵思辰脸上笑容有些勉强,知道她心情不佳,也只好作罢。 上马之前,魏乾琅低声对赵思辰说道:“我下次再来看你。” 赵思辰有些疲倦地点了点头。 她抬头看到魏乾琅坐在马背之上,低头看她。 魏乾琅脸上神色莫辩,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只是赵思辰心情不佳,冲着魏乾琅点了点头,说道:“慢走。” 魏乾琅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章节目录 不是清白之身 赵思辰慢慢地往回走,缓缓绕过影壁,走过前院,来到了大堂,坐在上首。 云碧跟在赵思辰身后进屋,眼明手快地递上了一杯柑橘蜜水:“姑娘,您今天吃了挺多菜,又说了许多的话,这杯蜜水给您润润喉咙,消消食。” 而另外一边,食肆的管事娘子也站在了赵思诚身后,等她示下。 食肆的管事娘子夫家姓金,是一个20岁出头的妇人,为人亲切和善,办事情干净利落。 赵思辰说道:“金嫂子,麻烦你跑一趟,把食肆里面所有丫鬟小厮都喊来吧。” 金婶子虽然心中有疑惑,不知道赵思辰想要做什么。 但她知道眼前这位小姐,是道:“还请小姐示下。” 赵思辰说道:“厨房,是个顶顶重要的地方。厨房里面出去的任何食物,你都要心中有数。如果没有你的批准,一杯水都不能往外端。” 云碧轻声说道:“今天是我疏忽了——也是因为我今天太忙碌,所以漏掉了这些细节……” 赵思辰说道:“云碧姐姐,以后你不是厨房里面一个普通的厨娘,而是食肆的主子。 既然你是食肆的主子,那么你就得把整个食肆里面所有的事务都掌握着。 你不能只是做菜,而是要打理好上上下下一切事务……” 云碧说道:“我知道了,以后定不会让小姐失望。” 赵思辰又看向金嫂子:“金嫂子,你平日里最是能干的一个人,怎么今天没有把手下的丫鬟管理好?” 金嫂子战战兢兢地弯下了腰:“是我的过错,小姐要打要骂……” 赵思辰打断了金嫂子的话:“金嫂子,在我这里,不兴打,也不兴骂。 我希望用丰厚的报酬,让大家都开开心心地在我这里干活。 如果干得不开心,干得不好,那还不如不要干。” 说到最后,赵思辰冷冷地哼了一声。 在场十数个丫鬟、厨房,皆是身子一颤,惊得头往下更低了几分。 赵思辰开出的工资待遇,在大庆城那是数一数二的。 不仅月例高,而且还能十日一休,大家可以各自回家去。 听说如果食肆生意好的话,年底大家还有分红。 因此,食肆里面的金嫂子和众多丫鬟,都极为重视这份工作。 听见赵思辰这样说,金嫂子吓得脸都白了。 赵思辰继续说道:“金嫂子,管理丫鬟,要从细节做起。 丫鬟的形象,是我们食肆的门面。 来食肆的诸位贵人,或许不会看到我,看到你,看到云碧姐姐,却一定会看到上来伺候的丫鬟。 如果每一个人都随意走动,随意办事,今天冲撞几位贵人,明天冲撞几位小姐,那以后是不是什么人都能在食肆中到处行走? 咱们生意还能做得下去吗?” 金嫂子猛然跪吓,不敢多做辩解,翻来覆去只是说:“大小姐批评的是!” 赵思辰说完云碧,又说完金嫂子,才正眼看向鸳鸯。 鸳鸯站在一旁不动,垂眉低目,脸上却未建温顺。 赵思辰叹息了一声,突然感觉心中很疲惫。 她挥了挥手:“金嫂子,让鸳鸯的家里人过来,把她领回去吧。” 鸳鸯猛地抬起头,双眼发红,直直看着赵思辰。 赵思辰看着鸳鸯,口中慢慢地对金嫂子说道:“卖身钱,不要了。这个月的工资,也足额发给鸳鸯姑娘。” 金嫂子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说道:“谢小姐!” 站起身来,去拉鸳鸯。 鸳鸯仿佛这才回过神来,她猛地挣脱金嫂子拉着她的手,尖叫一声,往前扑去:“小姐,小姐,饶过我吧!” 云碧往前一步,挡在了赵思辰面前。 金嫂子吓得唬了一声,张开双臂把鸳鸯紧紧抱住,不让她往前扑去。 鸳鸯奋力挣扎着,脸色又青又红,倔强之色浑然不见,只见满脸的惊惧和恐慌。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尖声喊道:“小姐,小姐,饶过我吧,饶我一命,小姐,饶我一命……” 一旁的丫鬟也赶紧上前来帮忙,死死地把鸳鸯压在地上。 赵思辰挥了挥手,淡声道:“你们放开她,让她说。” 众人听见赵思辰这么说,忙往身后退去。 金嫂子犹豫了一下,也不敢违抗赵思辰的命令,慢慢松开了手。 鸳鸯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妆花了,脸上五彩缤纷,黑一块白一块地黏在脸上。 鸳鸯两只手撑在地上,却没有力气起来,她匍匐往前爬了几步。 终究不敢太靠近赵思辰,只能趴在地上,先是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哭求道:“大小姐,你给我一次机会吧,这次是我错了,我以后不敢再犯了。” 赵思辰揉了揉眉间,说道:“今天幸好没有闹出大事。我也没怎么处理你,不过是让你家人来把你领回去——” 赵思辰坐直了身子,说道:“身契不用担心,我自会让金嫂子去官府销户,以后你是平常人家的姑娘,不再是奴婢之身,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自在得很,岂不更好?” 章节目录 没有心思哄 赵思辰声音平缓,鸳鸯也渐渐冷静了一些,她又磕了一个头,带着哭腔说道:“大小姐,我自幼家中贫苦,五岁上下,父母把我卖进了徐家。 早些年,我还盼着主子能发发善心,父母能把我赎回去…… 前两年,父母接连去世,家中只剩下哥哥嫂嫂二人。 我的哥哥是个烂赌鬼,嫂嫂…… 嫂嫂是从窑子里面出来的……” 鸳鸯声音低了低,随即又高声道:“大小姐,如果我哥嫂二人把我领回去,肯定会把我倒手卖掉,大小姐,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赵思辰轻声道:“既然你的处境如此艰难,为何还不懂自爱?到手的机会不珍惜,反而失去了才后悔。” 鸳鸯脸上的泪珠,掉个不停。 赵思辰扭头对金嫂子说道:“你领着鸳鸯出去的时候,跟鸳鸯的哥嫂说,不要赎身的钱,但是他们也不能把鸳鸯转卖。 日后帮鸳鸯找一户好人家嫁了,我会出一份嫁妆。” 有着鸳鸯的嫁妆吊着她哥嫂的胃口,想必能保她数年平安。 往后的事情,她就管不着了。 赵思辰想起此前面试徐家丫鬟婆子的时候,鸳鸯率先站了出来,干净利索介绍推销自己的情形—— 当时她对于鸳鸯还颇有好感,认为也是一棵可以培养的好苗子。 没想到,鸳鸯是如此不尊自爱的人。 就当是缘分一场,好聚好散吧。 眼见金嫂子的手又伸了过来,鸳鸯吓得又是一声尖叫,喊道:“大小姐,大小姐,我不走,我不走!!” 她砰砰砰又磕了三个头,有血丝从发际流下。 鸳鸯喊道:“姑娘,我嫁不了好人家了,我的身子已经被徐家老爷破了——” 此话一出,周遭众人皆是“嘶”的一声。 赵思辰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说话,鸳鸯担心被赶出去,已经噼里啪啦像倒豆子一样地倒了出来:“大小姐,徐家那个老头子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他强行……强行破了我的身子。 大小姐,我嫁不了好人家了,你收留我吧……” 鸳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小姐,你赶我走,我没有活路了,我不要沦为暗娼,我只能去死了……” 赵思辰看向鸳鸯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怜悯。 这个时代,对女人太苛刻。 一个孤身女子,如果没有大户庇护,只会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随便找一个理由,就可以把一个少女随意转卖,打杀,更不用说强迫这种事情…… 如果鸳鸯所说是真的,那么把她赶出去,她不是沦为娼妓,就是被转卖到不知道什么肮脏地方去。 鸳鸯趴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赵思辰沉吟半晌,说道:“犯了错,就必须收到惩罚——” 鸳鸯听见这句话,心惶惶地落了下去,脸上如同死灰一般。 赵思辰又说道:“不可能再让你留在食肆——” 鸳鸯哀嚎一声,像是动物濒死之前发出的绝望嚎叫一般。 云碧,金嫂子和周遭一众丫鬟,脸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赵思辰叹息一声,说道:“我可以给你另外一份工作。你去城郊精油作坊吧。” 鸳鸯猛地抬起了头,直愣愣地看着赵思辰—— 赵思辰说道:“去了那边,可没有在这边舒服。你呆在前院,做搬运鲜花,晾晒鲜花和洒洗等杂事。” 鸳鸯有些愣愣的,没有反应过来。 赵思辰说道:“你现在的月钱是2两银子,去了城郊,就按照粗使婆子的月例来,减为500个大钱——” 赵思辰看着鸳鸯,慢慢问道:“你可愿意?” 鸳鸯恍恍惚惚,听见问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问她,反而向一旁金嫂子看去。 金嫂子忙上前推了她一把:“大小姐问你话呢,快些回答。” 鸳鸯被推了一把,才清醒了过来,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磕磕绊绊地回答:“愿意,愿意,我是愿意的……” 赵思辰挥了挥手:“你回去收拾东西吧,今天就走。” 鸳鸯连连喊道:“谢大小姐开恩,谢大小姐……” 金嫂子怕鸳鸯又惹得赵思辰不快,忙上前用力把鸳鸯从地上拉了起来,半强迫地推着她往外走。 处理完鸳鸯这件事情,赵思辰心情更加郁闷了。 赵思辰杯中的蜜水已经凉了,云碧上前撤下凉了的蜜水,又换上热的。 赵思辰低低问道:“云碧姐姐,你说我这么一个杀伐果断的人,怎么来了大庆城,心肠变软了呢?” 云碧故意逗赵思辰:“那是因为你以前打交道的都是些糙汉子,甚少与娇娘子们打交道吧。” 赵思辰听了,反而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是。” 以前在普山县,遇到的不是小流氓,就是车马行的一堆糙汉子,不用点雷霆手段,镇压不住他们。 现在来了大庆城,那是不一样的环境,心境自然也变化了。 这个时代,对女人太过残忍。 她,就不要雪上加霜了吧。 赵思辰猛然想起一件事:“难怪,我老觉得有件事没做。” 云碧问道:“什么事?” 赵思辰说道:“云碧姐姐,食肆开业,定在三日之后。这几日有劳你辛苦辛苦。” 云碧笑道:“这没什么。大致上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业。” 开业之前,她还得去做一件事。 赵思辰匆匆往外走,登上马车:“去三皇子府。” …… …… 赵思辰匆匆赶到三皇子府。 这是赵思辰第一次到三皇子府登门拜访。 门房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厮,不认识赵思辰,看见赵思辰面生,又不能说出是哪家大人的家眷,也没有众多丫鬟奴仆个跟随,料定她不过是一普通人家的女子。 于是,门房一句话打发赵思辰:“不知道你是哪家的贵人?不如回去写好了帖子递过来,如果三皇子要见你,我们三皇子府自然会上门去请。” 后面那句话,显然是句客套的套话。 赵思辰无奈,只好笑着说要见邢管家。 “邢管家日理万机,咱也不知道他今日在不在府里,姑娘还是先回去吧。” 门房说得委婉。 每日里上门求见的人不知道凡几,一般说道这种程度,就会识相离开。 没想到赵思辰笑容不变,又说道:“既然三皇子和邢管家都见不着,那我能不能见一见田弘大田大人。” 门房略带狐疑地看着赵思辰。 眼前这个少女虽然年纪不大,但气度不凡。 虽然没有奴仆环绕,却似乎对三皇子府众人很是熟悉。 连三皇子贴身小厮的名字都知道。 门房犹豫了一下,决定去通传一声:“请姑娘稍候,我去请田大哥前来。” 门房招了招手,早有跑腿的小厮机灵地前来。 门房对跑腿的小厮说了一句,小厮飞快地跑了。 不到一炷香短时间,田弘大气喘吁吁地从府内一路小跑跑出。 看见赵思辰,田弘大原本跑得红脸唰地变得清白。 “我的姑奶奶啊,您怎么亲自上门来了!” 田弘大一声惊呼,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忙上前行了个大大的礼,说道:“赵姑娘,您有什么事情,吩咐我一声就行了,怎么敢劳烦您跑一趟。” 赵思辰笑着说道:“也没什么大事情,突然想起还要件事忘记和你主子商议……” 田弘大忙把人往门内让:“赵姑娘请……” “不知道方不方便,你帮我带句话也是一样……” “方便,方便!”田弘大的脸又白了几分。他可不敢在赵思辰和小三爷中间传话。 谁不知道,自从回到大庆城之后,小三爷一有时间,就往赵姑娘那里跑。 若是被小三爷知道,赵姑娘今日亲自登门,他却让赵姑娘回去了…… 田弘大打了个冷颤。 想到这里,田弘大斜目瞪了门房一眼,低喝道:“赵姑娘是咱府上的贵客,以后看见赵姑娘,第一时间往府里迎,不可耽误!” 门房也被吓得够呛。 原本赵家的人,他只认识青竹。 谁知道,这位赵姑娘,就是青竹的主子啊! 青竹上门来传话或者送东西,他们都得恭恭敬敬地迎着。 更何况是青竹的主子,赵家的大小姐! 赵思辰笑着说道:“是我没有把话说清楚,不要怪下面的人。” 田弘大擦了擦额头狂飙的冷汗,恭恭敬敬地在前带路,将赵思辰带到了书房。 魏乾琅已经换上了常服,正在书房里面写大字。 通传的小厮站在门口,还不敢进去打扰。 赵思辰摆了摆手,示意田弘大等一等。 她站在门口耐心地等一阵。 魏乾琅写好了字,放下了笔,眼睛看着桌面上刚写好的字,手却是往一旁伸过去。 田弘大赶紧拧过湿毛巾,赵思辰笑着接过了田弘大手中的湿毛巾,递给魏乾琅,然后走到魏乾琅身旁,看他刚写好的字。 “你的字写得真好。”赵思辰由衷称赞。 魏乾琅猛地拧过头,看见赵思辰站在她的身旁。 不知道怎么的,“红袖添香”这四个字在魏乾琅的脑子中浮现。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魏乾琅的脸上一热,不自然地移开了眼神。 赵思辰没有察觉魏乾琅的异样。 她笑着把魏乾琅用完的湿毛巾接了过来,递给田弘大,一边说道:“刚才忘记了一件事情,所以巴巴地又跑了过来找你,没打扰到你吧?” “没,赵姑娘请坐。”魏乾琅略有些不自在地让座。 田弘大眼明手快得递上了茶。 赵思辰笑着说道:“刚才你走得急,还有一件事情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们拟定于这个月10号开业,不知道开业那天,是否有幸请到二公主来小店品尝下新鲜菜式?” “你是为了这个事情而来的啊?” 赵思辰似乎从魏乾琅的语气中,听出了失望? 赵思辰有些许不解:“要不然?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事情来的?” 魏乾琅有些恹恹的。 他到底在期盼着什么,他也不知道。 赵思辰看着魏乾琅的表情,以为他为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若是为难,我再另外想想法子,看怎么打响名气。我们家的店菜式新颖,不愁没有生意……” 赵思辰这么一说,看见魏乾琅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眼前这个中二少年,怎么情绪一下子就不对劲了。 此前答应过她的,现在又不想办了。 赵思辰本来今天心情就不是太好,没有心思去哄中二少年。 她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起身告辞:“小三爷,如果此时让你为难,就当我没说过。” 魏乾琅心中猛然一塞。 赵思辰说这样生分的话,反而好似是他不对了一般。 他皱了皱眉头,说道:“我还没说一句话,你怎么就下了定论。” “大约是因为——”赵思辰笑:“我识相吧。” 赵思辰把手中茶杯放在桌子上,起身道:“小三爷您忙,我先走了。” 魏乾琅看见赵思辰潇潇洒洒往外走,两只手轻轻松松地甩着,似乎两个人的谈话没有影响半分。 而他的心,早是一团乱麻。 还未还得及想清楚心中的想法,魏乾琅已经抬腿追了上去:“我没说不帮你去请二妹……” 章节目录 没有问出的问题 赵思辰转过脸,正色道:“你觉得为难,大可直接跟我说,不必摆脸色给我看……” 魏乾琅苦笑:“谁敢摆脸色给你看,我不过问了一句,你就发脾气……” 赵思辰冷哼:“我本来就是土匪头子,脾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不知道怎么的,赵思辰心中有些委屈。 大约是魏乾琅这段时间对她百依百顺,所以她才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眼见魏乾琅甩脸色给她看,她竟受不了了。 被养刁了。 魏乾琅低头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思辰深吸了几口气,把心中的烦闷压了下去,郑重地给魏乾琅施了一礼:“请三皇子出面,邀请二公主赴宴。” 魏乾琅心头如同被捶了一捶,胸口发闷。 赵思辰低着头,看着地下,维持着姿势不动。 大有魏乾琅不答应,她就不起身的样子。 这竟是他欺负了她? 魏乾琅无法,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更加好像是塞住了一般,千言万语说不出来。 赵思辰又行了一礼,也不看看她,转身自顾自地走了。 魏乾琅看着赵思辰脚步轻盈,快步走出视野,心中一股闷气无处发泄,一脚踹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树叶簌簌落下,落得魏乾琅肩膀满是落叶。 田弘大小心翼翼地靠近:“小三爷……” 魏乾琅哼了一声。 田弘大说道:“小三爷,你若是想要拒绝赵姑娘,又抹不开脸的话,让小的帮你去传个话……” 魏乾琅:“滚!” 田弘大:“哦!” 魏乾琅:“回来!” 田弘大:“哦!” 魏乾琅:“我要换衣服,进宫去。” “现在?”田弘大吃惊地看了看天色:“现在天色已晚,赶到宫门,也不知道落钥了没有……” 魏乾琅没好气:“落钥了,那就回府!” 田弘大这次机灵了一会。 小三爷肯定是为了赵姑娘的请求,跑这么一趟。 明明是巴巴地为了赵姑娘的事情而忙活,怎么还把赵姑娘惹恼了呢? 田弘大纯真的小脑袋里面,想不明白。 …… …… 魏乾琅虽然心中很是恼怒,但他一边心中烦恼,一边高声催着田弘大赶紧把他的入宫的衣裳找出来,他要换衣裳进宫去。 田弘大一边手忙脚乱地找衣服,一边口中不停,提醒道“小三爷,这个时辰,宫门已经快要落钥了。 如果宫门已关,如无圣上召唤,不得随意打开宫门。 你现在往宫里跑,说不定刚走到宫门前,宫门就已经下钥—— 那不是白跑一趟吗?” 魏乾琅心中不快,对田弘大也没好气,冷哼道:“田弘大,你是越来越懒了!如果宫门已经下钥,那我们就回来——不过是白跑一趟罢了。” 田弘大有些委屈。 他不过是提醒了一声,便被小三爷嫌弃了! 魏乾琅一边穿衣裳,一边说道:“不要坐马车了,我们骑马去——骑马快上许多。” 田弘大赶紧应了一下,催促守在门外伺候的小厮:“赶紧去跟马夫说一声,牵马到前门等候,小三爷立刻要出门!” 门口等候召唤的小厮听见,很是机灵,一溜烟地跑了。 田弘大都吃了挂落,若是自己慢了些,只怕小三爷的火要发到自己身上来了。 邢孝之听见下人传报,匆匆赶来,看见魏乾琅一边往外走,田弘大一边紧跟在身后给他套上斗篷。 魏乾琅年纪不大,却甚为稳重。 邢孝之从未见过魏乾琅如此紧张慌乱。 邢孝之忙上前问道:“小三爷,着急进宫,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吗?” 魏乾琅看见邢孝之都被惊动了,摆了摆手,说道:“没什么事情,不用紧张。 我今日进宫不是为了公事—— 不过是想和二妹妹聚一聚而已。” “二公主?”邢孝之知道魏乾琅和二公主魏诗桃关系甚好,但也没有好到要匆忙相见的地步。 看见魏乾琅脚步不停往前走,邢孝之忙跟了上去,问道:“小三爷准备在宫里住上几天?” 魏乾琅说道:“如果今晚进了宫,明天一早我就回府。” 这么着急找二公主,却待一天就回来? 邢孝之一边应着,一边看向田弘大。 田弘大偷偷张大嘴巴,用嘴型无声却夸张地说了一个字:“赵”。 邢孝之立刻懂了,问道:“小三爷明天是否还要出门?我帮你备上一份礼物?” “甚好……”魏乾琅听见邢孝之这么说,停下了脚步,沉吟片刻,说道:“把我上次从塞北带回来的几样异族小玩意儿找出来—— 虽然那些小玩意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胜在新鲜有趣……” 魏乾琅想起赵思辰洁白如瓷的小脸,心中突然柔软了下来,胸口中的火气散去了几分。 他在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 虽然他不知道赵思辰怎么得就突然闹了别扭,但他是男子,总要迁就她一些。 一边想着,魏乾琅继续匆匆向前,翻身上马,口中“驾”的一声,疾奔而去。 田弘大紧跟其后翻身上马。 邢孝之站在门口,看着小三爷飒爽英姿,突然心中感慨。 小儿长大了啊。 …… …… 第二天,赵思辰一早起床,卷起袖子,拿着毛笔,抬笔凝神,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地写着帖子。 这些帖子将广泛洒向大庆城中的各式大户。 官宦、世家、商会或是大型商贾之家。 但凡在大庆城中叫得出名号的,她都要发一遍名帖。 虽然知道,这些名帖,没有多少能真正到达主人手里。 大多是门房收了,放在一旁罢了。 但这总归是食肆开业之前该做的事。 每个月写上一两份拜帖,保不准哪天就吸引了谁的眼光。 赵雨枫乖乖地站在一旁,拿着一个小瓷瓶,仔仔细细地往帖子上面洒下玫瑰晶露。 玫瑰晶露是今天早上刚刚从城郊精油工坊送过来的,味道清新独特。 书房中弥漫着浓郁的玫瑰花香。 只是,赵雨枫洒得过于频繁,书房之中花香过于浓郁了些,刺激得赵雨枫突然之间打了两个喷嚏。 赵思辰被响声干扰,停了下来,望了过去。 赵雨枫个子不算高,仅仅比书桌高了些许。 赵思辰看过去,看见赵雨枫的头露出桌面。 他的脸上还留着婴儿肥,肉肉的脸蛋,软软的黑发,乌溜溜的黑眼睛。 赵思辰忍不住伸出手去,在赵雨枫的脸上揉了又揉。 赵雨枫像个小大人一样,皱着眉头,想要躲闪,却躲闪不开。 赵雨枫声音中带着奶气,一本正经地说道:“阿姊,你莫要再玩,赶紧把帖子写完要紧。” 赵思辰笑嘻嘻地说道:“我没玩啊,我在做正经事——摸摸你也是正经事。 你太可爱了,想要捏捏你的小脸蛋而已。” 赵雨枫皱着眉头,反驳道:“阿姊,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不可与我举止过于亲密……” “你才6岁!”赵思辰理直气壮。 赵雨枫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反驳,张大了小嘴巴,愣在当地。 赵思辰哈哈笑着,伸手揪赵雨枫头上的童子髻,揪乱了赵雨枫的头发。 赵雨枫退了一步,甩了甩头。 他对于赵思辰的胡作非为忍无可忍,又不能发作,只能甩给了赵思辰一个嫌弃的眼神,默默地抵抗。 赵思辰笑着说道:“这才像个小孩。不要总是紧绷着脸,像个小大人一般。” 赵雨枫刚想反驳,蓦然看见从门外走进来的人,忙停下了口,端端正正站直作揖:“见过魏哥哥。” 赵思辰回头一看,魏乾琅白衣如雪,站在书房门口,淡淡地看着他们。 朝阳从魏乾琅身后穿过,白玉发冠在阳光下莹莹发光。 赵思辰突然发现,两个月不见,乍然一看,魏乾琅好像身量高了一些,更像大人了? 魏乾琅看见两人望向这边,他微微笑了一下,冲着雨枫点了点头。 赵思辰前一天才冲着魏乾琅发作了一番,此时见他一切如常,自己反而不自在起来。 借着低头写名帖,赵思辰低下了头,屏气凝神继续在书桌旁写字。 魏乾琅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踱步来到书桌前,低头看赵思辰的帖子。 魏乾琅身上的雪松清冽香气,冲淡了书房中的浓郁玫瑰花香。 赵思辰一手簪花小楷很是漂亮,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不知怎么的,赵思辰手下一颤,写错了一笔。 她有些心浮气躁,把笔往笔洗里一扔,伸手把眼前写了一半的名帖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一旁,说道:“雨枫,客人来了,上茶。” 雨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出门找丫鬟烧水去了。 魏乾琅脸上带上了一抹笑,问道:“是什么味道?这么香?” 赵思辰见魏乾琅神色如常,反而是她不好意思起来,忙也笑着回道:“我在名帖上面都撒上了玫瑰香——就是我研制出来的精油。” 魏乾琅问道:“跟玫瑰香露味道很是相似?” 赵思辰:“是,是同样的精油,只不过这一款直接是用的香,玫瑰香露则是加在蜂蜜之中,冲水泡出的饮品。” 魏乾琅夸道:“很是独特。” 赵思辰有些小得意:“那是,是我研发出来的独门方子。” 魏乾琅说道:“我昨日进宫去,凑巧遇到了二妹妹——” 二公主:阿兄,昨日我都快歇下了,你硬是让人把我请到母妃那里。这似乎没有那么凑巧—— 魏乾琅继续说道:“我邀请她到食肆试菜。她很感兴趣,说到时候一定赴宴——” 二公主:阿兄,你把云碧姑娘的手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自然感兴趣。 赵思辰有些惊讶:“昨日都那么晚了,你还进宫去?” 魏乾琅耳尖尖有些红,脸上还是淡淡的:“正好要进宫去,不过顺便罢了。” 赵思辰笑着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谢谢你。二公主肯御驾亲临,我可得好好招待她。” 一边说着,赵思辰一边拿出了一份菜单,说道:“我不大熟悉大庆城的习惯,你帮我掌掌眼,看这份菜单是否合适。” 魏乾琅接过菜单,细细地看着,一边提了挤出修改意见。 一边说着,魏乾琅一边犹豫着是否把心中的那个问题给问出口。 眼看两个人谈完了事情,赵思辰把菜单收起—— 魏乾琅终于按捺不住,问道:“你今日,心情可好些没有?” 话刚问出口,门口传来一声孩童脆生生的声音:“魏哥哥,阿姊,茶来了。” 赵思辰笑着招手,让赵雨枫进来,又扭过头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没听清楚?” 魏乾琅低头,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再抬头,已经神色如常,说道:“没事,没说什么。” 赵思辰顾不上其他,端过了小丫鬟手中的糕点,放在魏乾琅手旁:“这是云碧姐姐新研究出来的栗子膏,很是清甜可口,试试。” 魏乾琅看着赵思辰兴奋的笑脸,笑着应道:“好。” 看见魏乾琅心情不错,赵思辰趁机提出要求:“小三爷,你的字写得好,要不然,你给食肆题个名吧。” 魏乾琅无奈摇头:“你是能省则省,连请名家润笔的钱都不肯出。” 赵思辰见魏乾琅隐约有答应的意思,忙拍他马屁:“主要是你写的字我放心。别人的字也不一定适合咱家的食肆。” “咱家”这两个字似乎取悦了魏乾琅。 他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含笑,带着一丝戏谑说道:“笔墨伺候。” 赵思辰冲着赵雨枫:“快点过来铺纸磨墨。” 原本指望赵思辰红袖添香的魏乾琅:…… 魏乾琅带着一丝怜惜看着赵雨枫—— 你阿姊懒惰至此—— 幸亏赵雨枫不耍小孩子性子,听见赵思辰召唤,忙小跑上前来,手脚伶俐地铺开宣纸,卷起袖子磨起墨水。 ——一看就是被使唤管了的小童。 魏乾琅抬起手腕,略一思忖,写下“离离食舍”四个大字。 赵思辰倾身过去仔仔细细地看着,轻声念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魏乾琅点头,解释道:“你开的是食肆,又以清淡高雅为主,这个名字返璞归真,甚为合适。” 赵思辰抚手浅笑:“这个名字取得好,比那些精巧细致的名字更为有趣。巧到极致,方是淳朴。” 赵雨枫认认真真地说道:“魏哥哥好学问。我喜欢这个名字。” 魏乾琅和赵思辰一起商议把字刻在什么木材上,要刻多大的字才好。 眼看接近中午,赵思辰又留魏乾琅用过了午饭。 魏乾琅回到三皇子府,把外裳一脱,鞋子一踢,扑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这一日从宫中来回,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把事情办好。 田弘大蹑手蹑脚地帮魏乾琅盖好了被子,从房中退了出来。 邢孝之站在一旁廊下,冲着田弘大招了招手,把他唤了过去,仔仔细细地问在宫中做的事情。 听到三皇子到宫中的时候,二公主已经歇下,三皇子去了二公主母妃母妃惠妃,硬是把二公主又唤了过去,不禁连连摇头:“惠妃虽然不如俪妃受宠,但位居三妃之一,和圣上颇有些情分在。 虽然惠妃颇为心疼小三爷,但小三爷也不该如此任性。 就算是今日再和二公主相见,也不耽误事—— 小三爷也太着急了些。” 田弘大嘿嘿笑着,说道:“小的不能进惠妃宫中,但是听见内里欢声笑语,气氛融洽,惠妃还是心疼小三爷的。” 田弘大又讲起今日一早:“天还未亮,小三爷就已经自行穿戴完毕。等到宫门一开,小三爷就出了宫——” “直接去了落英巷?” “是的,”田弘大忍着笑:“驾着马疾奔,才花了半个时辰,就从宫门到了落英巷。下了马,又磨磨蹭蹭地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才往书房去——” 田弘大又好笑,又疑惑:“小三爷平日里行事果断,这几日我看着他好像转了性子——” 邢孝之抬手给了田弘大一个爆栗:“小三爷的心思,哪里是你能够胡乱猜测的!” 田弘大无辜地摸着头。 他不过多说了一两句。 明明是邢管家自己要问的。 邢管家挥挥手,让他回去。 看见田弘大要跑,又忙低声喝住他:“别乱跑,小心摔——回去好好睡个觉,小三爷面前我先让其他人伺候。” 田弘大回头嘿嘿笑了一下,跑了。 章节目录 二公主赴宴 下午,赵思辰把写好的帖子,吩咐家中春花、秋月和青竹往城中各户人家送去。 这样的名帖,大庆城中各户人家,每日里不知道收到多少。 门房多是收了名帖之后,放在一旁。 但离离食舍的名帖与其他名帖不同。 离离食舍的名帖上面只有一个日期和食舍名称,简单,典雅,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名帖上面飘出的浓郁的香味,却引起了众多丫鬟小厮的关注。 特别是过了几日,名帖上面的花香经久不散,便有一些丫鬟来讨了去,或是小厮拿着去送给在主子面前的脸的姐姐们。 大家纷纷讨论,这个味道比平日里常用的熏香可好闻太多了。 就算是比起主子房中用的熏香或者胭脂香气,也是毫不逊色。 甚至其典雅、浓郁、悠远,大有超过之势。 因着这种特殊的香气,离离食舍的名称,虽然未能传到府中夫人或者闺中小姐耳中,却已经在各府下人中悄悄地流传开来。 3月10日,魏国官员沐休之日。 赵思辰挑在了这一日开业。 魏乾琅特意提前一日进宫。 到了这日,魏乾琅一早接了二公主出宫。 魏诗桃在马车之中,伸出小手打了个呵欠:“阿兄,今日父皇都无需早朝,你反而这么早把我拉了起来,就为了去给你新开的食肆捧场?” 魏乾琅脸上一热,却强撑着没有显现出来,解释道:“我说了,那家食肆不是我开的,而是,而是一位朋友——” “就是你在母妃面前提过的那位赵姑娘?”魏诗桃心中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心。 呵欠不打了,人也不困了,眼睛挣得大大的,圆碌碌的黑眼珠转啊转,心思也活泛了起来—— 魏乾琅合起手中扇子,轻轻点了点魏诗桃:“别惦记着套你阿兄的话。” 魏诗桃嘟起了小嘴:“阿兄,你可一点都不好玩。” 魏乾琅:“父皇说了,行为端方,方为君子——” “我不是君子,我是姑娘家——” 兄妹俩人闲闲逗着嘴,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离离食舍门口。 与他们约莫同一时间到达的,是安定候府的马车。 魏乾琅率先跳下马车,亲自伸手扶魏诗桃从马车下来。 魏诗桃看见安定候府马车上携手下车的两姊妹,欢快地挥手喊道:“两位安表姐。” 安绿蓉,安红妍两姊妹是安定候府的两位姑娘,安绿蓉年纪比魏乾琅稍长,安红妍的年纪比魏乾琅稍小。 安绿蓉和安红妍两姊妹的父亲安巍昂是魏乾琅母妃安若华的兄长。 宁妃安若华与魏诗桃的母妃惠妃则是从少女时代便相识的闺蜜,即使在魏国皇宫之中,两个人也是不可多得的至交好友。 因此,魏诗桃作为惠妃的女儿,与魏乾琅的外家安定候府,关系甚为不错,多有往来,与安定候府的两位嫡小姐也是相识。 魏诗桃年纪小,干脆就跟着魏乾琅,喊安定候府的两位嫡小姐为表姐。 安绿蓉和安红妍哪里敢担魏诗桃的这一声表姐,忙上前向魏乾琅和魏诗桃行了一礼。 魏诗桃欢快地说道:“阿兄没跟我说邀请了两位表姐,突如其来的惊喜。” 安绿蓉年纪稍长,性格恬静稳重,笑着说道:“二公主,您太客气了。今日能跟你一起游玩,是我们姊妹两个的福气。” 安红妍年纪和魏诗桃相仿,两个人平日也很是相熟,当下只抿着嘴,看着魏诗桃乐。 魏诗桃上前,欢欢快快地挽着安红妍的手臂,笑着说道:“绿蓉姐,咱们都是自己人,今日就一起玩得开开心心的。” 安红妍笑着说道:“阿姊,二公主率性,咱们也不要扫兴。” 安绿蓉无奈地笑着摇头:“你们这两个调皮的,拿你们没办法。” 赵思辰早已在门口等候。 她见魏诗桃身着粉衣,娇躯欣长,模样清丽,粉嫩嫩的俏脸带着笑,小腰如同柳叶纤细,黑发如瀑布般垂落。 安绿蓉则年纪比大家稍长几岁,约有十五、六岁,面容恬静,性格温柔,端庄优雅。 安红妍穿着紫色衣裳,眼神灵动,脸上带着婴儿肥,嘴唇微翘,娇憨可人。 三个姊妹相互打过招呼之后,纷纷看向赵思辰。 她们对于魏乾琅的“救命恩人”也很感兴趣。 虽然魏乾琅在吴国遭袭一事并未大范围传开,但安家姊妹所在的安定候府是魏乾琅的外家,因此对于魏乾琅的遭遇略有耳闻。 而魏诗桃则听母妃惠妃讲述了魏乾琅在宫中脱下衣裳,露出伤口一事,对于内情了解得更多。 听说这位赵姑娘来到大庆城之后,便让乐林候府乖乖掏出了八千两学费,还跟三皇子一起做起了生意—— 眼前这位赵姑娘,年纪不大,眼神清澈明亮,大大的杏眼,粉嫩的桃腮,晶莹剔透的肌肤在阳光下发出晶莹光芒。 赵思辰站在原地,落落大方看着众人,身体却轻盈得似乎会随着风的吹拂而飘动一般。 赵思辰看见三位姑娘的眼神都放在她身上,微微一笑,向前两步,向众人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说道:“二公主和安家姑娘来到鄙舍,是离离食舍之福。” 魏诗桃还未开口讲话,魏乾琅已经急急说道:“不用多礼。” 魏诗桃嘟起了小嘴:“阿兄,今日不是特意宴请我的吗?我还未开口,你怎么就抢先说话了呢?” 魏诗桃一边说着,一边冲着安红妍挤眉弄眼。 安红妍回了一个“你知我知”的表情。 两位姑娘一起冲着魏乾琅嘻嘻嘻地笑。 魏乾琅脸上一热,忙定了定神,说道:“赵姑娘对你如此客气,她可是没有正正经经朝我行过礼,我不过是羡慕你罢了。” 魏诗桃笑道:“阿兄,你也会说笑话了。” 安绿蓉毕竟年长几岁,看见魏乾琅耳尖红了起来,忙打圆场道:“我们今日一切随意,赵姑娘不用拘谨。” 赵思辰笑道:“多谢安姑娘。” 她又冲着魏乾琅说道:“小三爷,你今日可以沾了二公主的光,下次您过来,我们离离食舍可没法招待你了。” “那是为何?”魏诗桃很是奇怪,带着惊奇的目光看向赵思辰。 大庆城脚下,还有不欢迎三皇子的地方? 赵思辰笑着解释道:“开业之后,离离食舍只招待夫人们或者姑娘家,男宾一概恕不接待。” 魏诗桃眼神一亮:“如此甚好!以后我出宫,父皇不用担心我的安危了。” 安红妍也开心:“太好了,以后我邀请姐妹们相聚,可以来离离食舍。” 安绿蓉虽然没有说话,但从她的神情来看,也认为离离食舍只接待女客,甚是不错。 魏诗桃眼神一转,看向魏乾琅:“阿兄,你也总算有吃到闭门羹的地方了。” 赵思辰看得出魏乾琅和魏诗桃两个人关系很是亲密。 魏诗桃戏谑,魏乾琅也不在意,反而笑着说道:“那我今日可要好好感谢你了。” 赵思辰笑着迎众人入内。 魏诗桃和安红妍手牵着手,跟在赵思辰身后。 魏诗桃瞅着赵思辰看了好一会,突然之间凑近,压低了声音,问道:“赵姑娘,是你把我阿兄送回魏国的吗?” 这句话一问出来,安红妍有些紧张地扯了扯魏诗桃的衣袖。 虽然她在家中也听到了只言片语,但是安定候府对于此事三缄其口,更是对家中众人下了封口令,不许家人在外提起—— 眼见魏诗桃肆无忌惮地把问题问了出来,安红妍未免有些紧张。 赵思辰面色如常,微微侧过头,笑着回答魏诗桃的问题:“二公主,我正好也好到大庆城来,不过是和三皇子同行了一段路而已。” 魏诗桃又问道:“是你救了我阿兄?” 赵思辰还是淡淡笑着:“我可不敢居功,主要是有几位朋友帮忙。” “听说你们还遇到凶徒了?” “有吗?”赵思辰反问了一句,轻描淡写地想把话题带过。 魏诗桃却还是不放过,追问道:“赵姑娘,你是不是有武功?你的武功是不是很厉害?” 赵思辰笑着说道:“那些都是谣言,我哪有什么武功呀,我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而已……” 魏诗桃不信,狐疑地看着赵思辰:“那你是怎么救了我阿兄的?” 赵思辰无奈地轻笑:“我家正好有一艘船,捎了三皇子一段路,可称不上救不救人多。” 魏诗桃眼见赵思辰如此淡定,一股脑把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赵姑娘,你是不是杀过人呀?” 安红妍紧张得一扯,把魏诗桃的一半身体扯得往下沉了沉。 魏诗桃手使劲,把安红妍吓得松开了的手又拽了回来。 安绿蓉站在魏诗桃和安红妍的身后,也听到了魏诗桃的问话,吓得猛地睁大了双眼,一只手捂住小嘴,才勉强止住了脱口而出的惊呼。 魏乾琅站在安绿蓉身后,只见魏诗桃凑近赵思辰说着悄悄话,却听不明白魏诗桃说了些什么。 眼见安绿蓉和安红妍的反应不对,魏乾琅正向前走快几步—— 赵思辰听见了魏诗桃的问话,仿似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回望魏诗桃:“我一见到血,可就晕了过去,更不用说什么打呀杀呀,听见这样的事情,都会害怕——” 魏乾琅正好看见赵思辰一脸无辜地说着害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魏诗桃狐疑的眼神在魏乾琅和赵思辰两个人身上转悠了两圈。 赵思辰的表情过于无辜,魏乾琅又笑的畅快,她一时竟没懂这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许是她问的问题过于可笑了? 魏诗桃干脆利落地道歉:“赵姑娘,我胡乱说话,你别在意。” 章节目录 参观和宴席 魏国皇城之中有四位皇子和两位公主。 当今魏国圣上正值盛年,重女轻男。 圣上勤政,嫔妃不多,仅有十来个。 嫔妃之中,最为受宠的,是俪贵妃,出身乐林候府的乐冰夏。 圣上除了因着宠爱俪贵妃,对于四皇子魏乾昌甚为喜爱,多有嘉奖。 只是四皇子魏乾昌年纪尚小,加上一直在众人宠爱中成长,还在玩耍胡闹的年纪。 三皇子魏乾琅的母妃宁妃生性平淡,不擅长与人交谈,在宫中众多嫔妃中并不显眼。 但魏乾琅年少才华横溢,之后在武艺上也颇有进展,出外办事能力也强,深得圣心,获得多次奖赏勉励。 再加上当今皇后无子,又与魏乾琅的母妃宁妃交好。 皇后怜魏乾琅小时候吃过了一些苦,因此,魏乾琅有一半的时间是在皇后宫中养着的,受到皇后的宠爱。 另外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因其生母地位不高,家世不显,加上并不受宠,圣上对其皆是态度平平。 大皇子魏乾祈出身平常,其母亲不过是一寻常宫女。 大皇子身体不佳,常年在府中休养,但却有理政能力,身体好的时候,协助圣上管理朝政。 圣上夸过几次大皇子,政事上颇有见地,可惜身子骨不佳,不敢让他过于劳累。 二皇子魏乾绥生母周嫔并不受宠,却由于出身武将之家性格刚烈,是鲜,没有腥味。说是甜,又不像是下了汤——” 魏乾琅:“有蘑菇的味道……” 魏诗桃:“对,有些许前年从云南快马送过来的菌子的滋味,但似乎比菌子还要更鲜美一些!” 她们喝的汤,除了菌子海鲜等食材外,还洒下了赵思辰用蘑菇熬制出来的味精。 赵思辰笑盈盈地听着众人你一嘴我一句的猜测,末了,才说道:“汤倒是寻常的汤,只不过下了我家独门调料……” 安红妍急急问道:“是什么配方?” 安红妍的话一问出口,安绿蓉立刻发觉自己妹子问话不错,忙打圆场说道:“红妍,这是赵姑娘家家传的手艺,咱们怎么好多问?!” 她们身处上位,更应该谨言慎行。 若是给外面的有心人听见了,会以为她们拿权势压人,逼迫别人把食谱拿出来。 赵思辰倒是没想那么多,见众人喜欢,她也开心,笑盈盈地接道:“哪有什么秘方不秘方的,不过是需要耗时间熬出来的蘑菇汤而已。做法不难,就是耗时间。待会把食谱抄送一份—— 如果你们喜欢,我备些送到安定候府上去,以后你们熬汤的时候,可以自己下些调料。” 魏诗桃忙道:“我也要!” 魏乾琅打断魏诗桃的话:“哪有主人家还没讲,自己开口索取的道理……” 赵思辰笑盈盈地说道:“无妨,我们已经制作了许多干粉,回头给二公主送上——能得到二公主的青睐,是离离食舍的荣幸。” 成功阻止了魏乾琅破坏气氛! …… …… 一道道的菜肴流水一般送上,雅间时不时传来魏诗桃和安红妍的惊喜呼叫声,安绿蓉虽然性情恬静,但看到诸多新鲜菜式,也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到了最后,玫瑰蜜露送上。 云碧端上来的时候,雅间冲飘散着一股清香典雅的香气。 魏诗桃鼻子灵敏,抢先问道:“这是什么味道?很是好闻!” 赵思辰亲手将玫瑰蜜露放在魏诗桃面前,只见一盏琉璃盏里,是清澈的蜜水。 魏诗桃端起琉璃盏,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惊喜地喊道:“是玫瑰花的香味?” 安红妍奇道:“只见花香,不见花瓣?” 安绿蓉开口问道:“是用玫瑰花煮成的水吗?” 刚问完,她又自言自语地说道:“不对,用玫瑰花煮水,虽然有花香,但也会略带苦涩——” 赵思辰笑而不语。 魏诗桃浅尝一口,眼神猛地亮了起来,连连又喝了几口,把这盏蜜水喝了个精光:“赵姑娘,这个蜜水太好喝了,我真喜欢。” 赵思辰笑着说道:“二公主可不要顾着我的脸面,如果有做得不足的地方,请你批评指正。” 魏诗桃笑眯眯地听着,说道:“离离食舍的厨娘,不比宫中的厨子厨娘们差。” “谢过二公主了。”赵思辰笑盈盈地应着。 魏乾琅勾着嘴角,眼神中如同有星光璀璨,一动不动,看着浅笑的赵思辰,浑然没有察觉自己的两个表姐妹,偷偷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眼看二公主和安家两位姑娘都用完膳,用茶水漱过了口—— 云碧送上了一个精巧的雕花红木匣子,赵思辰打开,里面尽是一副用竹片制作的奇怪的牌。 竹片打磨得光滑明亮,在竹片的上下两端,分别刻上了一到十五的文字,竹片中央有红心、黑心、梅花、方块,并用颜料涂上了黑红两色。 魏诗桃和安家姊妹好奇地传阅了一番。 魏诗桃抢着问道:“赵姑娘,这是何物?” 赵思辰:“你猜?!” 魏诗桃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把这个难题抛给魏乾琅:“阿兄,你经常在外办差,去过吴国,也去过塞外,你看这是何物?” 魏乾琅接过了匣子,数了数竹片:“54张竹片?” 赵思辰笑着说道:“我提醒一下,这是可供玩耍的小玩意。” 魏乾琅沉吟片刻:“虽然未曾见过,但看着像……” 赌博的小玩意! 只是这话不能在姑娘们面前说出来。 赵思辰见魏乾琅已经明白了是什么东西,笑着从他的接过了匣子,说道:“这是我闲来无事,研究出来的一个小玩意,规则也不复杂。” 原来是赵思辰仿照现代的扑克牌,自己手动制作了一套竹牌。 赵思辰把竹牌一张张铺开,详细地介绍了每一张牌的含义和斗地主的规则。 由于没有英文字母,赵思辰把jqk换成了十一,十二,十三。 大王小王是十四、十五。 一个人拿到17张。 不能看底牌。 可以“叫地主”或者“不叫”。 也可以“抢地主”。 章节目录 离离食舍一炮而红 规则并不复杂,在座众人都识字,也学过算筹。 很快,众人都了解了游戏规则。 魏乾琅、魏诗桃和安绿蓉各拿一把竹片。 魏乾琅和安绿蓉很快占了上风,魏诗桃处于劣势,输了两把,开始愁眉苦脸,挠头晃耳。 安红妍一会看魏乾琅竹牌,大呼一声:“阿兄,你的手气也太好了。” 一会看魏诗桃的竹牌,着急喊道:“二公主,不妙啊不妙。” 一会又凑近安绿蓉—— 安绿蓉默默地把竹牌盖上了。 安红妍:…… 哼!阿姊总是这样,不和她分享! 魏诗桃愁眉苦脸,口中喃喃自语。 赵思辰坐到了魏诗桃的身旁,低声细细地跟她讲规则,帮她出了两张牌,很快牌面理顺,魏诗桃又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得意地挑眉看向魏乾琅。 众人完了一整个下午,眼见夕阳西下,魏诗桃依旧恋恋不舍。 要不是魏乾琅担心宫门下钥,赶不及回宫,只怕魏诗桃还要再玩上许久。 魏乾琅只好哄她:“这次只和惠妃娘娘说出宫一趟,没有说要在宫外过夜的事情…… 下次阿兄去求了皇后娘娘和惠妃娘娘,让你在三皇子府住上两晚……” 魏诗桃巴巴地揪着魏乾琅的衣袖,可怜兮兮地求他:“阿兄,你可千万要记得!” 临走,魏诗桃把这匣子竹牌顺走,安红妍只能在一旁羡慕地看着。 轮到魏诗桃给安红妍画饼:“回宫之后,我让下人照着样子刻上几幅竹牌,到时候你来宫中,我们再一起玩……” 众人在离离食舍门口,依依不舍地分开。 魏诗桃和安家姊妹皆带着满满一箱的礼品分头往回走。魏乾琅亲自送赵思辰回了赵府,才往三皇子府去了。 安家姊妹回到安定候府,还未来得及换下衣服,便有丫鬟过来,说老夫人有请。 安家姊妹匆匆赶到安老夫人房中。 安定候夫人年近60,穿着家常半旧的大红袄子,头上戴着碧绿抹额,正靠在卧榻上小憩,安世子夫人坐在一旁陪着讲话。 安家姊妹进了房,乖巧行礼:“祖母,母亲。” 安定候夫人招手,让两位小姐上前来,一左一右地坐下。 安红妍性格俏皮,笑着拉住了安定候夫人的手,问道:“祖母,你怎的这么晚了还未歇下?” 安定候夫人笑着说道:“还不是在等你们回来。你们可好,眼下都掌灯了,才从外面回来。” 安绿蓉忙道:“是孙女们不懂事,让祖母担心了。” “不用拘谨,你们今日陪二公主赴宴,是什么样的情形,事无巨细,仔细和祖母说说。” 安绿蓉和安红妍两个人脸上闪过茫然,不知道为什么老妇人急急把她们喊过来,却只是想了解今日赴宴的情景。 安绿蓉性格沉稳,虽然不明白老妇人的意思,但是听见祖母问话,忙仔仔细细地和安定候府人讲了今日里的情况。 谁知道,刚开始讲,就说到二公主问赵思辰的那些救人,杀人的话。 安世子夫人忙阻止安绿蓉,说道:“以后这样的话,可千万不能说了!” 安定候府夫人也跟着点头,沉声说道:“确实,这些话,二公主能说,你们却说不能,转述也不行。” 安绿蓉忙说道:“是,这些话,也是因为祖母问起,我才说的,若是在别人面前,我万万不敢说。” 安红妍撒娇道:“祖母,你不是说要事无巨细地说吗,姐姐也是听你的话。” 安定候夫人拍了拍安红妍的手,笑着说道:“知道你们乖巧。” 安绿蓉描述了离离食舍园子中的精巧之处,安世子夫人上了心:“那位贾秀才颇有巧思,咱们家园子恰好有几处需要修缮,回头可让他试一试……” 安绿蓉又描述了今日菜式,安红妍流着口水:“虽然中午刚吃过,但是现在又想再吃一次了呢……” 安绿蓉随后讲到蘑菇味味精汤和玫瑰蜜露的新鲜之处,众人皆是好奇不已。 这些新鲜菜式和食材,即使是贵为安定候夫人,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此时听见安绿蓉和安红妍面露向往,笑着对安世子夫人说道:“确实是新奇,下次我们也试一试。” 安红妍急匆匆喊道:“祖母,母亲,我们回家之前,赵姑娘送了几瓶玫瑰蜜露让我们带回来,正好可以让你们尝试。” 安世子夫人笑着说道:“既然你说得那么神奇,不妨一试。” 再有身边服侍的丫鬟们听见主子吩咐,退去准备蜜水。 很快,一阵浓郁清香的玫瑰香味从屋外飘进。 安定候夫人和安世子夫人皆是眼前一亮。 两个人一喝之下,大大称奇。 安定候夫人把一杯浓淡适宜的玫瑰蜜水一饮而尽,连连夸道:“确实不俗!” 又吩咐下人:“再泡一杯过来。” 安绿蓉和安红妍见老夫人难得露出兴奋神色,展演一笑。 安世子夫人笑着劝道:“母亲,一会就要就寝了,喝太多水,身体难免沉重,夜里怕起夜过多。明日再喝吧。” 安绿蓉也笑着劝道:“祖母,明日一早,我亲手泡一杯蜜水给你喝。” 安定候夫人只好笑着作罢,自嘲道:“我活了六十年,竟是第一次喝道如此清香扑鼻的蜜水。” 又让安绿蓉:“你继续说说赴宴的情形。” 安绿蓉讲到赵思辰和魏乾琅的熟稔之处,安定候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心疼。 赵思辰一介商贾之女,而魏国三皇子是天之骄子。 两个人本不应该有任何交集。 却自魏乾琅出使吴国一趟,两个人变得如此熟稔。 想必是魏乾琅在吴国回魏国的路上,受了太多的苦,所以魏乾琅才会对赵思辰如此感恩。 两个人一起经历磨难,才进下了深厚的友谊。 想到此处,安定候夫人心中疼意更甚。 她最疼爱的小女儿,嫁入魏国皇宫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在家中千宠百爱,也未见得得了圣上多少关心。 如今女儿生下了魏乾琅,她爱屋及乌,也对魏乾琅甚为宠爱。 一想到他在吴国险些丧失了性命…… 安定候夫人眼眶微红,叹道:“对于赵姑娘的食肆,以后你们要多多照拂。” 安世子夫人见婆母情绪突然低落,已经猜测到了安定候夫人心中的想法,笑着说道:“媳妇也是这么想的呢。大庆城的厨子都吃腻了,难得有了新的菜式,又是专门招待我们夫人小姐的,怎么也得去尝试一番。” 安红妍也跟着喊道:“母亲,母亲,我也要一起去。” 安定候夫人笑着说道:“你们平日在家拘谨得慌,既然有这等好玩的地方,都一起轻松轻松去。” 老夫人随后又细细的问了赵思辰今日的举止行动。 安绿蓉对赵思辰赞不绝口,说道:“虽然商户出身,年纪也不大,但是举止端正,谈吐幽默,进退有据。” 老夫人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说:“即使如此,那我们也不干涉三皇子跟她的来往。” …… …… 第二天,二公主来到黎黎食舍就餐赴宴的事情传了出去。 大庆城中,诸多富贵人家纷纷讨论,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食舍的名字呢? 倒是有许多夫人小姐们身边的丫鬟,想起曾经收到过一个独特的名帖,洒满了玫瑰香露香气经久不散,上面写着离离食舍四个小楷。 此时将名帖取了出来,果真香气淡雅,与一般的花香、头油差距明显。 香味更为高贵、典雅。 大家或是好奇,或是心动,很快,离离食舍第一个月的餐桌,很快被众人预定完了。 很快到了开业那一天,赵思辰又让人去给各大户人家送了封名帖,撒上了玫瑰香露,里面只有离离食舍一个名字。 这次,名帖大多送到了当家主母手中去了。 众多夫人们一闻,香味更为浓郁,一下子将众多夫人们吸引住了,一下子,离离食舍成为了大庆城中,众人交际必谈及的话题。 随着离离食舍的名号在大庆城一炮打响,也有些许闲言杂语流了出来。 许多人都在好奇,大庆城世家众多,有钱有权有能耐的人不计其数,怎么突然开成了一家食肆。 这家食肆不仅用上了告老还乡的官员的宅子,还能够邀请到二公主魏诗桃上门赴宴品菜? 很快,有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开始听到了魏乾琅和赵思辰的一些流言。 据说,这离离食舍,背后的人,是三皇子呢。 对于离离食舍,不免高看了两眼。 一些想要上门找麻烦的,也不敢上门了。 魏乾琅的名号,帮赵思辰拦下了许多麻烦。 却也带来了新的麻烦。 眼见开业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一日,云碧匆匆而来,告诉赵思辰:“乐林候府的小姐,定下了一桌。” “什么时候?” “开业当天。” 赵思辰沉吟片刻。 云碧追问道:“小姐,怎么办?” 赵思辰蓦然笑了起来:“咱们开门做生意,自然没有把客人往门外推的道理。这一单,接了!” “小姐!” 赵思辰对着云碧微微一笑:“不必担心,那日我必定会在食舍中。” 章节目录 开业第一天 很快到了开业的这一天。 离离食舍的众人皆是精神抖擞,喜气洋洋。 大门敞开迎客,两侧摆满簇簇鲜花,典雅清新。 赵思辰带着众多丫鬟,站在大门口迎客。 她今天心情极好,脸上满是笑容,看着高头大马拉着马车一辆辆前来。 这些都是她的衣食父母,行走的钱袋子啊! 想到此,赵思辰脸上的笑容浓郁了几分。 “各位远道而来,实属难得。” 她微微俯身,声音柔和动听。 不愧是前世经历商场风雨的人,就算在大庆城没有开食舍的经验,也能把握住其中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开业第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寻找店面 离离食舍喧闹了一整天。 赵思辰在食舍中来来去去,迎来送往,还时不时陪着喝了几杯桂花酿。 等到送走了客人,又帮着收拾离离食舍,准备第二日的食材。 离离食舍的灯光持续到半夜方散。 等到收拾完毕,赵思辰松了一口气。 云碧见他累了,于是说道:“小姐,我去熬碗醒酒汤,给你补一补。“ 赵思辰连忙阻止她:“别折腾了,桂花酿度数不高,我没醉。并且刚刚已经有小丫鬟送来了蜜水。我喝了几口蜜水,这会儿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寻找店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能做决定的人 管事打着扇子,颠着大肚子,踱着四方步过来了。 庄宅牙行的老板跟在管事身后,毕恭毕敬地伺候着。 管事进了屋,左瞧瞧,右看看。 屋子里面,只有一个小女娃娃。 这女娃娃,身量还不及他的胸口高呢。 管事的一眼扫去,以为赵思辰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丫鬟。 许是哪户人家的夫人要做生意,让手下的小丫鬟先来打听打听? 管事的冲着赵思辰点了点头,问道:“是你家要签下店面?” 赵思辰笑着行了个礼,说道:“是……” 管事的仰了仰下巴,态度傲慢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能做决定的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一起吃西瓜 送走了邢管家,赵思辰托人带话给贾秀才,让贾秀才帮她重新设计两间店铺。 贾秀才速度很快,不过三、五天时间,就已经画出了初稿。 本来贾秀才要拿着图样到赵宅来,赵思辰是利落办事的人,让贾秀才直接去西大街,边看店面便说,也便于修改。 谁知道,赵思辰到了西大街,却发现有一个人早已经在店里面等着她——宣富贵? 宣富贵笑得见牙不见眼,看见赵思辰,仿似看见了数十年没见的旧友一般,亦步亦趋。 赵思辰奇道:“宣管事,您是还有什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一起吃西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大公主上门 离离食舍的名头越来越大,成了大庆城中的时尚。 大庆城中哪户人家要是谁订到离离食舍的雅间,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若是约在离离食舍,接了名帖的人家,十有八九会赴约。 而离离食舍赠送的玫瑰香露和玫瑰精油,也成为夫人们互相赠送的名贵礼物。 名气大了,自然受到了关注。 这一日,赵思辰正在廊下喝着蜜水,吃着糕点。 云碧急急地从离离食舍赶回来,一头的汗,慌忙扎进门:“糟糕,糟糕!” “云碧姐姐,怎么了?”赵思辰不慌不忙,亲自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大公主上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暗地里算计 另一边,云碧猜想赵思辰在雅间应对大公主,不知道应对得多辛苦。 在厨房之中连连催着厨娘们抓紧炒菜,又吩咐送菜的丫鬟们脚步快些。 很快,送菜的丫鬟们鱼贯而入,进入雅间布菜。 丫鬟们的进入,打断了魏诗荷对赵思辰的试探。 丫鬟们训练有序,一一摆好菜品。 先是四道凉菜送上。 凉菜是削成丝的黄瓜和豆腐皮,拌上酸酸甜甜的酸梅汤,又漂亮又清爽。 还有清脆可口的黄瓜条,摆放成花朵形状,小巧又入味。 另有一道小葱豆腐,一道糖拌西红柿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暗地里算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福缘深厚的乐公子 当天,赵思辰甩着手,哼着曲儿,轻轻松松回家。 一进门—— 难得的,一家子人都在家,等着她。 看来今日书塾早放学了。 赵雨枫看见赵思辰,连奔带跑地冲到她跟前,力气收不住,直直撞进赵思辰的怀中。 赵思辰:? 赵思辰咧开嘴,喜上眉梢。 自从赵雨枫满三岁之后,已经甚少如此情绪外露。 今天看见赵雨枫如同普通孩童一般活泼,她开心得很。 可是,赵雨枫不开心。 赵雨枫皱着小脸,更显得圆圆团团的一团。 她仰着头问赵思辰,两只大大的眼睛里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福缘深厚的乐公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赏诗宴 直到晚间,魏乾琅才堪堪脱了身。 魏乾琅一撩长袍,抬起脚,一脚从河舫跨上河岸。 魏乾琅站在河岸边,笑着和众人告别。 待众人散去,河舫缓缓驶离河岸。 天色已晚,夏日的微风拂过,带着潮气的河风吹拂在身上。 魏乾琅身上有酒味,他皱了皱眉。 他原本是不喜应酬的人,对于身上的酒臭味难以忍受。 田弘大在他身后看见了,连忙递上一件崭新外袍,披在魏乾琅的身上。 田弘大心里想着,原本小三爷极为厌恶应酬,这次为了赵姑娘的赏诗宴,费了好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赏诗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以竹子为题 君小夫人是读书人家出身,年纪小,脸皮薄,这次来赴赏诗宴,是受了自己夫君所托,特意来仔仔细细拜读大家书法的。 她知道自家婆婆的情况,也听出了李夫人言下讽刺之意。 突然被李夫人这么一问,竟不知道怎么回答,瞬时愣在了当地。 李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君小夫人,说道:“话说回来,赏诗宴这种场合,君夫人不来也罢。 君夫人见多识广,想必不看这两幅书法。 再说了,离离食舍的菜肴以素菜为多,恐怕也不合君夫人的口味。” 李夫人这两句话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以竹子为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墙头草宣富贵 离离食舍的生意恢复了如前红红火。 大庆城中的人的注意力都被两幅书法和一场宴席吸引,忘记了此前赵思辰庸俗的传言。 大公主魏诗荷听闻此事,气得在寝宫里面砸了几日的杯子。 后来听说离离食舍用上了波斯贡品琉璃盏,特意撒娇卖萌,从圣上那里,把另外一套琉璃盏要到了自己宫中。 而赵思辰这边,处理完离离食舍的事情,便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城西西大街的两间铺子里去。 很快,在贾秀才和宣富贵两个人联手下,城西西大街的两间铺子以异常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墙头草宣富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找丫鬟伙计 赵思辰见宣富贵没有一口应下,却也没有再呼天喊地表忠心。 当下之后,宣富贵已经答应,只是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而已。 赵思辰和宣富贵达成了初步的默契。 当下,她毫不客气地开口吩咐宣富贵:“既然我已经成了你的半个东家,以后我可就名正言顺地使唤你了!希望宣管事的不要觉得辛苦。” 宣富贵赶紧又俯身,恭恭敬敬地道:“大小姐有事尽管吩咐,小的肝胆土地,在所不辞!” 赵思辰笑:“不会让你上油锅下火海!” 她指着西大街这两家铺子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找丫鬟伙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怒骂鸳鸯 赵思辰前一天还说着要给自己放上两天假,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天只是蒙蒙亮,她就醒了过来。 赵思辰无奈地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 该死的生物钟啊。 既然睡不着,就起床干活吧。 城郊的精油作坊许久没去,正好去看看情况。 摇摇晃晃一个时辰的马车,赵思辰到了城郊大院的门口。 虽然日头刚上,但是夏日的阳光烈得很。 赵思辰躲到墙根下的阴影里,让马夫把马牵到后院马厩去。 她正想迈步进门,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听见一个大丫鬟清脆的声音,使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怒骂鸳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多加照拂 鸳鸯身体抖了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的话。 赵思辰叹息了一声,声音中满是疲惫和失望。 赵思辰抬起头来,看向贾娘子,打算吩咐下去:“贾婶子……” 鸳鸯听出了赵思辰声音之中浓浓的失望,她听见赵思辰唤过贾娘子,吓得猛地抬起头来,尖叫一声,喊道:“大小姐……” 随着这一声尖叫,鸳鸯猛地向前扑去,抓住赵思辰的裙角。 贾娘子被鸳鸯猛然的动作,吓得惊呼一声。 赵思辰却一动不动,垂下眼帘,看着扑在她脚下的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多加照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面试伙计 很快到了三天之后。 赵思辰早早来到西大街的铺子。 三天前略显潦草的铺子里面,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 一应物件皆已布置齐全。 宣富贵甚至在铺子中央,摆好了一套黄花梨桌椅,请赵思辰上座。 赵思辰无语失笑。宣富贵的这一套连环拳打下来,颇有他的个人风格。 既把事情办得妥帖,又抓住一切机会展先自己的狗腿子风范。 赵思辰也不辞让,走到铺子中央坐下。 宣富贵亲自端上一杯清茶,放在赵思辰手旁。 铺子里面站着十多号人,在赵思辰面前,一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面试伙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吃一碗面 赵思辰听说是来的客人是魏乾琅,又已经进了大厅。 她无法,只好让春花去端茶,自己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换上见客的衣服,往店员走去。 赵思辰走到前厅的时候,魏乾琅正坐在大厅喝茶。 他来过赵宅许多次,也不拘谨,一边喝茶,一边翻看放在一旁桌子上赵雨枫写的功课。 听见脚步声,魏乾琅站起身来,看见赵思辰。 魏乾琅抬眼,还未来得及做反应,先呆了一瞬。 赵思辰头发半干,脸颊微红,带着湿润的潮气,在夏日晚霞中朝他走来。 夏日的晚霞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吃一碗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一起看星星 赵思辰和魏乾琅两个人在屋顶默默坐着。 有微风吹过,拂动院中桂花树,树叶簌簌作响。 另有落花巷和主街传来的说话声,马蹄声,脚步声。 更有虫鸣和晚归的鸟儿脆声叫。 此起彼伏,奏成了一曲交响曲。 赵思辰默默听着,嘴角勾起了浅浅的笑容。 这就是平凡人家的烟火气。 两个人坐了两刻钟,夕阳西下,晚霞已落。 夏夜里漫天繁星。 两个人从落日光辉,看到天边的星星渐渐亮起。 许久,许久。 赵思辰轻声叹了一声。 在她前世的那个世界里,晚上看到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一起看星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账房先生 云碧慢慢走了几步,来到赵思辰的面前,珍而重之地行了个大礼。 赵思辰看见云碧满脸泪水,笑着说道:“云碧姐姐,你这段时间在离离食舍辛辛苦苦挣的钱,可得花出去了。” 云碧郑重地对着赵思辰又福了一福,说道:“公主有大义,我付出一点辛苦劳累不算什么。” 赵思辰听见“公主”这两个字从云碧的口中说出,不禁恍惚了一瞬。 她已经整整六年,没有听过有人唤她“公主”二字了。 郭安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赵逐飞也跟着起身,踏前一步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账房先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练一练手? 赵思辰走了之后,宣富贵空闲下来,晃悠悠地颠着大肚子,拐进了一旁的茶楼,叫上一壶茶,听着小曲儿,跟着茶楼里面的小曲儿摇头晃脑的,好不乐哉。 没想到,宣富贵刚坐下不久,便有三皇子府的小厮寻了来。 小厮跑到宣富贵身旁,上气不接下气的,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宣管事的,好管事,我可终于找到你了!” 宣富贵一看,乐了:“你这小毛猴,今天来寻你富贵爷爷,是有什么事?” 小厮来寻宣富贵,一般情况下都是三皇子府的邢管家找他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练一练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来到大慈悲寺 大慈悲寺在大庆城郊区旁的深山中。 赵思辰和魏乾琅两个人吃过了早膳,一早出发。 坐着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大半天,才到了大庆城城郊的山脚。 赵思辰和魏乾琅两个人下了马车。 赵思辰抬头一望,连绵青山,满是郁郁葱葱高树。 因着山高,在山腰处有缕缕白云飘过,增添氤氲。 在大庆城中是炎炎夏日,在山脚,却如同春日一般凉爽。 时有虫鸣鸟叫,或者草丛窸窸窣窣,有灰兔窜过。 而大慈悲寺,就藏在山顶的密林之中,露出了一点金黄色的屋顶。 山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来到大慈悲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商谈法事 赵思辰跟在魏乾琅身后,回到禅房。 大慈悲寺的老主持起身,却没有走上前相应,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合十,呼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赵思辰抬头一看,微微怔住, 眼前的这位老人家,身材矮小干瘦,满面皱纹,穿着朴素,如同以为普普通通的老农一般。 老主持似乎察觉到赵思辰的眼光,抬起头,微微掀开眼帘,看了赵思辰一眼。 只这一眼。 一瞬间,老主持的两只眼睛如同有光芒迸射而出,眸光亮得惊人,似乎一眼就看透了人心。 赵思辰心中一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商谈法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赏月吃肉喝酒 这话? 这语气? 这殷殷眼神?! 魏乾琅感觉赵思辰对着他说着话,好像是长辈说的话一样。 比中宫娘娘对他的嘱咐还老气横秋。 这?! 魏乾琅又侧目看了赵思辰一眼。 穿着嫩绿寻常衣裳,头上随意扎着辫子,不施脂粉吹风可破。 脸上留着婴儿肥,红唇嘟嘟…… 魏乾琅转开了脸。 分明只是一个小姑娘。 只是…… 赵思辰带着关怀的眼神,魏乾琅消受不了。 他有些不甘心被瞧不起,说道:“我最近勤加练武,家里的武艺师傅夸我有所进步。 就算是出外办差,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赏月吃肉喝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有紧急差事 第二天,赵思辰吃过大慈悲寺提供的早膳,走出院子的时候,魏乾琅已经在院子门口等待着。 魏乾琅说道:“现下寺庙的僧人都在做早课。我早上已经向老主持辞行,老主持说法事一应所需,已经交代下去,回头再让僧人和你详细核对。” 赵思辰笑道:“敢情好。回头我也把大慈悲寺的香油钱送过来。” 两个人平日里都是大忙人。 现下已经谈完法事的事情,便一起下山,坐马车回到大庆城。 又是半天过去,等他们回到大庆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魏乾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有紧急差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法事细节 赵思辰也不耽误,喝了口茶,直接进入正题,说道:“大慈悲寺答应了。” “真的?”云碧惊呼一身,问到:“怎么答应的?” 大慈悲寺是皇家寺庙,平日里来请大慈悲寺的僧人们去做法事的人家,不计其数。 其中不乏大庆城中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 更不用说时间定在了中元节。 中元节,应该是大慈悲寺最忙碌的时候。 因此,赵家三人虽然充满期待,但其实并未抱太多成功的希望。 赵思辰说道:“是的,大慈悲寺在中元节很是繁忙。 幸好有三皇子引荐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法事细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乱七八糟的账本 赵思辰坐上马车,前往城西西大街。 到了两间铺子的门前,赵思辰从马车上下来,恍惚了一瞬。 她去一趟大慈悲寺,不过离开两日的时间。 而就是这两日时间,店面干净许多,一切货物已经上架。 看起来,已与两日前空荡荡的铺子大相径庭。 几个半大的小子在店门口帮忙扛抬东西,布置店面。 宣富贵站在铺子门口,一只手端着一盏茶,另外一只手插着腰,挺着大肚子,正在对着伙计们指指点点:“你你你,你别偷懒,赶紧干活! 你是早上没吃饭呢,你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乱七八糟的账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短租房子 不过几句话的时间,赵思辰已经走出铺子门口。 宣富贵跟在赵思辰的身后亦步亦趋。 要说宣富贵也是个人物,一直微微弯着腰,侧着身子,跟在赵思辰身后,却能和赵思辰的步伐保持一致,一直保持在赵思辰身后两步距离。 赵思辰快,他也快。 赵思辰慢,他也能及时收回即将要迈出去的脚。 宣富贵跟在赵思辰身后,笑呵呵地巴结着新主子:“大小姐,今日天气炎热,我为你驾马,护送你回去。” 赵思辰不留情面地拒绝:“不用,我有马夫。你这么重,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短租房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忙前忙后 张大婶子被甘奇正说得心动,但还是嗔了一句,说道:“那些有钱人家就是随手撒钱而已。咱们正经租宅子,哪能有什么赏。” 甘奇正见张大婶子松了口,赶紧趁热打铁,说道:“今天天晚了,张大婶子,您先把钥匙给我。 我把租宅子这件事给办妥当了。 明日里我把这块碎银子找开了,再把租金给你。” 张大婶子把宅子租了出去,心里也轻松了许多。当下笑着说:“几十年的邻居,还能信不过你?租金不用着急。” 说罢,张大婶子回房,拿出了隔壁宅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忙前忙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城南等人 甘奇正抱着三套衣服,又是一溜的小跑到刚租赁下来的宅子门口,喘着气,敲响了大门。 过了一会,门打开了一条缝,却没有完全打开。 透过门缝,并不能看见门缝里面的人。 想必开门的那个人,站在了门板后面,挡住了身形。 甘奇正喘着气,把三套衣服塞进房门里,说道:“给三位大爷买的衣服。” 门缝里面传出了一声:“多谢。” 有只大手伸出门来,把衣服接了进去,然后吧嗒一声,门又关上了。 那个人果然站在门板后面! 自始至终,甘奇正都不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城南等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来到甘家 茅阳泽原本以为赵思辰专门来找他帮忙,是因为有天大的难事,连魏乾琅都没有办法解决。 此刻听见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赵思辰话音未落,茅阳泽已经无所谓地挥挥手,说道:“这有什么难的。户籍之事正好是我管的。 我给你写个字据,你找个小厮带着我的字据,去找小吏登记就行了。” 赵思辰笑着说道:“茅公子仗义,我料到你肯定会帮忙。先多谢了。 但是我得先跟你说一声,我这三个朋友,是从吴魏边境过来的…… 你愿意帮忙,我却不愿意让你惹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来到甘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小邓子死了 甘母被甘奇正一声大喝,吓得手忙脚乱。 她做了什么啊,她居然拉着赵姑娘的手问长问短,几乎把心中那点小心思都暴露在太阳底下了。 甘母慌得在屋子里团团转了两圈,才想起要去烧水。 赵思辰忙踏前一步,拉住甘母的手,说道:“甘大娘,我没说客套话,真的不用忙活,就问一句话就走。” 甘奇正脑子灵活,听见赵思辰这么说,立刻接话道:“大小姐,那三个乞……不,那三位好汉,就住在我家隔壁。 我已经跟隔壁的大婶说好了,先赁他们家的宅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小邓子死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三个汉子站在天井 再想想魏乾琅回大庆城之后,事态的发展…… 魏国仅有四位皇子。 大皇子出身卑微,身体欠佳。 四皇子年纪尚有。 仅有二皇子和三皇子魏乾琅初初展露了风头。 但是,三皇子在吴国遇刺,受伤严重。 千辛万苦回到大庆城之后,居然没有圣上震怒的消息传出—— 由此可见,圣上不想让众人知道三皇子和大公主之间的恩怨,特意掩盖了这件事情。 或许,圣上也期盼着,魏乾琅体恤圣上,为皇家声誉着想,自己默默啃下了这枚苦果。 若是魏乾琅懂事,圣山心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三个汉子站在天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大小姐的关心 赵思辰抬脚走出了包子巷,拐了个弯,走到了大街。 她抬头望去,只见夕阳残辉。 眼前夜幕渐次降临,许多回家的人在路上行走匆匆。 只要沿着大路一直往前走,很快就能到赵宅。 毫无预兆,赵思辰猛然地回过头,冲着身后不客气地问道:“你还要偷偷摸摸地跟在我身后,跟多久?” 弯腰藏在一旁烧饼店旗帜后面,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甘奇正,红着一张脸,慢慢走了出来。 跟在一个姑娘身后,无异于登徒子的行为。 就算是对方是自己的东家,自己也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大小姐的关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拜师练拳 甘奇正回到了家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 甘家的天井之中一片黑暗,只有月光洒下,多少能看见一些轮廓。 家中只有堂屋点着油灯。 甘母在油灯下,就着一点黄豆大小的灯光,干着绣花的活。 甘母白天的时候,干着替大户人家浆洗衣裳的活。 到了晚上,则是绣花。 她从外面领回来一些绣花的手工活,每天绣到半夜,挣不了几个钱,仅供温饱罢了。 但这么一点点的工钱,都不舍得放弃。 甘母看见甘奇正回来,赶紧把手上的针线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拜师练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里正上门 这个时候,门被哐哐哐地敲响。 有人不甚礼貌地在门口砸着门。 喜哥儿的兴致被人打断,有些恼怒。 李有才绕过喜哥儿,打开了门。 一个白胡子老头和一个中年汉子在门口看着他们。 看见门被打开,老头颇有些来势汹汹的意思,气呼呼地瞪着李有才。 李有才被瞪得莫名其妙,问道:“你们是谁啊?” 老头中气十足:“我是许里正。” 站在老头旁边的汉子接着道:“我是屋主。” 李有才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往门框一靠,让出了半个门道,让天井里的三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里正上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人前一场戏 签好了约,三个人笑着说道:“走,去找大小姐要份活计来干。” “啊?”甘奇正愣了一瞬。 这三个人,不是大小姐的故知吗? 甘奇正头脑机灵,自己捉摸着,大小姐和三个大叔之间,或许有一些秘密。 因此,他是打定主意,不随意打听的,当下收起了惊奇的表情,不问不说。 赖三、李有才和喜哥儿都是打小在市井里厮混的。 除了李有才读过几年书,其他两个人都是大字不识。 但也因为从小在市井中长大,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无数。 甘奇正的一个表情,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人前一场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小丫头的笑 赵思辰站起身,对着李有才吩咐道:“李有才,你和宣管事交接账本,好好跟着人家学习做生意的事情。” 李有才应下了,笑嘻嘻地说道:“能跟宣管事学习做生意,是我的荣幸。” 宣富贵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 赵思辰和喜哥儿说道:“喜哥儿,你长相不错,人又灵活,就跟着我进进出出,当我的马夫吧。 我事情多,有时候想找个人传信儿都找不到。” 又对赖三说道:“赖三,我请大慈悲寺在中元节为我做一场大法事,事情繁多,僧人,僧衣,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小丫头的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西瓜荸荠饮 赵思辰在矮榻上面坐下。 在云碧姐姐的房间里面,赵思辰随意得很,半靠半躺,吃着乳酪。 一旁的小丫头打开冰柜,往里放了一盆冰,再缓缓摇动大大的蒲扇。 凉风徐徐吹过,吹在黏黏的衣服上面,瞬间干爽不少。 赵思辰舀了一勺乳酪,吃了一口,舒服地叹了一声。 大庆城的夏天,威力不可小觑。 亏得有这个时代有冰块有乳酪能救命。 要不然夏天,真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不多时,云碧亲自端着一个大食盘走进了门来。 赵思辰忙站起身,迎上前去,和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西瓜荸荠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城郊花坊 下午,赵思辰刚回到赵宅,有一位小丫头在家中等着她。 见赵思辰回来,卓大婶领着小丫头过来,给赵思辰回话:“大小姐,城郊花坊,管事的贾娘子派了一个小丫头捎过来话,说是请姑娘明日过去一趟。” 卓大婶起了个头,把小丫头推了出来。 小丫头年纪不大,不过十一二岁,说话却很爽利:“贾娘子说了,说鸳鸯姐姐已经研制出了几款香。 贾娘子闻着,其中有一、二款香和其他的香很是不同。 精油香这东西比不得其他,不敢随意带着身上。 因此,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城郊花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玩偶木头小人 下午,从城郊花坊回到赵宅。 赵思辰顾不上休息,一头扎进了书房。 西大街两家铺子开业在即,赵思辰得赶紧准备帖子,给城中叫得上名号的夫人小姐们下帖子,请他们过来铺子鉴赏新研制出来的荷花香。 来过离离食舍的客人们,若是到铺子中来,还会赠送一小瓶荷花香。 在一些喜爱各种香的客人的帖子里,赵思辰还特意附上荷花香使用说明。 或者沐浴的时候加入一滴,或者研磨胭脂的时候加上一点,或者衣服熏香的时候配上少许,均能得到惊艳效果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玩偶木头小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赵家早膳 众人或是上书塾,或是去离离食舍,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 很快,剩下赵思辰和魏乾琅,占在院子中央,相视一笑。 赵思辰让丫鬟春花和秋月,去厨房里面,洗过瓜果之后,用盘子装好送上来,又请魏乾琅在厅堂坐下。 魏乾琅有些别别扭扭,似是不好意思地开口说;“我今天早上,还没用过早膳,现下饿着肚子……” 赵思辰很是惊讶地看着魏乾琅—— 堂堂魏国三皇子,连早膳都没得吃,一大早来赵家? 她竟然不知道,赵家这么有吸引力? 肯定是有什么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赵家早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开业当天助兴 魏乾琅吓得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我……其实我和湛语儿也不是很熟悉…… 只不过上次宫中娘娘生辰,邀她入宫表演。 她表演完毕,离开的时候,在宫门口遇见乐林候家世子乐国栋。 乐国栋仗着自己是俪贵妃的兄长,想要湛语儿上乐林候府再奏一曲。 湛语儿推脱不得,我又见不惯乐国栋仗势欺人,上前相助了一把。” 赵思辰故作不信,拉长了尾音:“哦~~?这样就相熟了?” 魏乾琅有些无奈,又有些窘迫,只好再解释:“湛语儿感激我这次相助,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开业当天助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纨绔公子和恶仆 赵思辰垂下眼帘,脸上神色莫名。 帘子外面响起了马鞭声,还有一声难以分辨的闷哼。 赵思辰猛地睁开眼睛,身子一动,就要起身—— 帘子哗地一声,被一双男子的手掀起。 一位管家模样的男子的脸出现在马车帘子旁边,那位男子的声音在马车帘子旁边响起:“哟,马车里还是个美貌的小娘子。” 声音轻佻。 赵思辰越过站在帘子身旁那位陌生男人的肩膀,看见甘奇正捂着手臂,手指缝隐隐有鲜血渗出。 她脸色一凛,袖子一挥—— 掀开帘子的男子,还未......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纨绔公子和恶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香料交不了货 三人到了西大街,赵思辰自己身手敏捷跳下了马车,也不跟两人说话,蹬蹬瞪自己进了铺子里面。 宣富贵本来笑眯眯地迎了上来,走到一半,看见赵思辰脸色不对。 再往赵思辰身后一看,喜哥儿和甘奇正两个人焉头焉脑的。 宣富贵人精得跟一只公狐狸一样,哪里会看不出,这三个人闹了矛盾? 他当下扔下一句:“我去看茶。” 自己溜了。 不管怎么样,死道友不死贫道。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或者下载“”app继续阅读。】 【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喜哥儿和甘奇正两个人知道赵思辰心中有气。 但也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跟在赵思辰......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香料交不了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孙冠玉谈判 赵思辰本就心情不好,听了孙冠玉的话,更是心中的火蹭蹭地往上冒。 她瞄了瞄孙冠玉的那小身板,心中判断着,她若是一拳打死了魏国最大香料商的少东家,会引起什么样的麻烦…… 思索片刻之后—— 孙冠玉胸有成竹地问道:“赵老板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孙冠玉丝毫不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赵思辰咬了咬牙,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说道:“孙老板生意做得那么大,数代香料商,从来都是诚信经营—— 若是没有货交,对孙老板......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孙冠玉谈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西大街铺子开业 第二天,西大街的两间铺子开业。 魏乾琅简直比赵思辰还上心,一边让人接了湛语儿来到西大街。 而他自己,早早来到西大街铺子等候着。 大庆城中的众人都知道湛语儿会为西大街的两间铺子助兴。 西大街的诸多铺子还未开业呢,赵思辰的两间铺子外面,已经挤满了内三层,外三层。 湛语儿并未露面,只是一曲琵琶,已经震惊四座,得到阵阵喝彩。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而西大街的两间铺子里面的小厮和丫鬟们,忙得不可开交。 源源不断有西瓜饮和各式蜜露送上,给围观的......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西大街铺子开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山巅赏月 天色已晚,赶回大庆城中已不大可能。 两个人须像上一回一般,要在大慈悲寺住上一晚。 只是,直到赵思辰吃完晚膳斋饭,魏乾琅仍旧未出现。 天刚黑,僧人们做完晚课之后,大慈悲寺和后厢禅房等各处就落了钥。 长夜漫漫,赵思辰无事可做,无处可处。 多年来早已经习惯了忙忙碌碌的她,躺在床上无所事事。 魏乾琅,真的气得那么厉害? 赵思辰翻身起床,打开了房门,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翻出了女宾住处的外墙。 赵思辰如入无人之境,在大慈悲寺......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山巅赏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到西域和北地去 月色太美。 酒精的影响下,魏乾琅问出了心中一直藏着的问题:“你……你是不是,也有一些话想对我说?” 他向她讲述了那么多后宫密辛,透露了圣上喜好…… 魏乾琅微微低下头,看向身侧的赵思辰。 眼神专注,带着复杂的情愫。 赵思辰想了想,轻声说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呀……” 魏乾琅不死心:“譬如说,你和赵家,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普山县,来到大庆称……” 赵思辰笑道:“主要还是因为我,我一身本领,在普山县发挥不出来,怎么也得来大......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到西域和北地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见过大皇子 只是,眼下,赵思辰想得没有魏乾琅想的那么长远,反而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她的想法:“西域美酒,瓜果葡萄,香料,棉花。 北地的皮毛,牛羊肉,马匹。 样样都会新奇玩意,样样都有生意潜力。 但凡把一两样做大了,很快赵家生意便能突飞猛进……” 魏乾琅只是淡淡地笑着,听赵思辰畅想未来。 赵思辰各种各样看起来天马行空的想法,对于他来说,似乎都是自然而然便能接受的事情。 他也没有问赵思辰,是怎么知道西域和北地风光、特产的。 明明,......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见过大皇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鸳鸯的婚事 赵思辰思绪一转,想到另外一件事情。 她心里想着,口中也问了出来:“你知不知道……” 赵思辰原本想问田有利,知不知道鸳鸯在徐家,被徐家老爷徐涟清破了身子,又被徐夫人作贱—— 话说到一半,又觉得这不是她该说的话。 若是鸳鸯有真心,应该是鸳鸯向田有利诉说这段过往。 她虽然是东家,却也不能越俎代庖。 没想到,看见赵思辰说了半句,便停住了话头。 田有利立刻明白了赵思辰的话外之意。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z~o~n~g~h~e~n~g~点(网址中去除~)(或者直接搜索~纟从~木黄~中文网)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他重重点了点头,大声说道:“我知道!” 田有......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鸳鸯的婚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出发去北地 赵思辰这段时间忙得团团转,每日里几乎连停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她主要忙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帮魏乾琅准备出行的东西。 魏乾琅即将常驻北地和西域,赵思辰和云碧一起,准备了大量的香露,肉干,还亲手缝制了貂毛大衣和貂毛帽子。 ——用的自然是魏乾琅从北地带回来的皮毛。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z~o~n~g~h~e~n~g~点(网址中去除~)(或者直接搜索~纟从~木黄~中文网)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惹得郭安阳又心疼又不高兴,连连说道、:“魏乾琅那小子送了一箱皮毛,结果全用在他自己身上了。” 赵思辰不管他高兴不高兴,自己手下不停,还说他:“人...... 《穿成亡国公主后我成了首富》出发去北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