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佑明》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皇帝笃学
时值大明万历元年二月初二日。
春寒料峭,晨光熹微。
宫灯未熄的紫禁城,刚浮现出她的朱红色轮廓。
站在该城乾清宫中的朱翊钧就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窗外,且嘴角微扬。
在经历过好些日子的恐慌、暴躁、彷徨、释然的心理变化后,他接受了自己是大明万历皇帝这一身份。
只是现在的朱翊钧已经不是原来历史上的那个万历皇帝。
最大的不同是,这一世的朱翊钧多了一来自后世的灵魂。
而万历元年二月初二的这一天,虽然在历史上不是一个很值得注意的时间。
但在当下的大明朝,却是一个要紧的日子,尤其是对于整个大明帝国的权贵官僚阶层而言。
许多人都为这一天保持着一份紧张与凝重。
因为这一天是新皇帝要开经筵的日子!
经筵,表面上的政治意义是让讲官为皇帝讲读儒家经学与历史,但在以礼治国的大明王朝,更深层次的意义则是象征着皇帝愿意遵循礼制治国,且愿意成为明君,天下也因此即将大治。
对于皇帝个人而言,自然也是收天下士人之心,让天下士人承认他这个皇帝是能够成为一个好皇帝的一次关键机会。
所以,皇帝愿不愿意开经筵,能不能认真完成经筵,关系着皇帝与官僚士大夫的关系是和谐还是对立。
还没有掌权,也没积攒起人望的朱翊钧自然不敢怠慢这次经筵。
要知道,如今的他是少年即位,可谓主少国疑。
生母李氏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冯保、内阁首辅张居正则因此形成了政治联盟,被称为铁三角,限制了他的皇权。
而他如果稍有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圣君仁主该有的表现,是被废的些许可能的。
因为历史上,他生母李氏就因为他犯错,而扬言过要废了他,让他弟弟潞王即位。
所以朱翊钧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任性,一切只能先苟着,然后等顺利长大再说。
只要顺利长大,属于他的权力自然会回来,只要他不在这段时间出错。
其实他只要不乱来,这铁三角也不会想横生事端,以破坏儒家正统继位原则的代价,来更换皇帝。
甚至,朱翊钧知道自己都不用考虑将来要不要用什么手段打压这铁三角,尤其是打压张居正。
因为以后不等他这个皇帝出手,官僚集团们在将来也会主动撕咬张居正的,哪怕张居正死了也不会被官僚们放过。
甚至,他这个皇帝如果还要为大明的长远着想一下的话,没准还得控制一下官僚集团们对张居正家族的报复程度。
如果让张居正家人的下场太惨,那大明将来就真没一个首辅敢为社稷苍生得罪天下官僚了。
所以,已经知晓历史发展脉络的朱翊钧一点也不介意张居正一些权臣之行为,更不介意戚继光这一位民族英雄做张居正走狗给其献两波斯美女的事。
人只为其权力的来源献媚。
朱翊钧现在不能给戚继光权力,能够给戚继光权力的是张居正,所以戚继光哪怕真想为天下社稷苍生做些实事就不可能不讨好张居正。
而且要不是张居正恰好也是一名“公于谋国”的政治家,戚继光一个武将或许都没资格做张居正的走狗。
朱翊钧只在意的是,戚继光给张居正一个首辅都送两胡姬,那将来等自己亲掌了大权,能给戚继光权力的时候,是不是得给自己送五个胡姬?
毕竟自己是皇帝!哪能比首辅少呢。
再加上点利息,是不是怎么也得十个?!
否则的话,自己作为皇帝的面子往哪儿搁?
当然,朱翊钧也不过是这么想想而已。
话转回来,因为知道未来真正对他的皇权形成制约的不是张居正,而是整个官僚集团,所以,朱翊钧不在意张居正擅了自己的权,只认真地想养自己的望。
为此,他特地主动早起,且唤醒内侍和宫女:“该醒了!”
值夜的内侍和宫女们猛把额头一点,接着就是一惊。
“快服侍皇爷盥洗!”
不多时,朱翊钧就在宫女伺候下,戴上了翼善冠,着上了衮绣圆领曳撒,而真正有了帝王样。
朱翊钧对此还是感到新奇的。
只不过,这还只是便装,在用完早膳后,朱翊钧就又换了一身大红织金龙纱曳撒、佩玉钩绦,然后才打着哈欠上了辇,由内宦抬着出了寝宫,去向两宫太后请安。
万历朝有两个太后,嫡母仁圣皇太后陈氏,生母慈圣皇太后李氏。
而两宫太后里,最有权势的自然是李太后。
因为还存留于原主人情绪记忆的缘故,一想到要见李太后,朱翊钧竟突然心慌了一下,顿时有了社恐之感。
李太后居于乾清宫偏殿内的暖阁中。
为看管好自己的儿子朱翊钧,李太后本来一直与朱翊钧同居一殿,且对床而睡的,只在万历元年开始,才挪到了暖阁来。
即便如今迁居他殿,李太后也还是没有放松对朱翊钧的看管,小心惯了的她,深怕自己儿子因为自己疏于管教而有不符合圣主仁君之处,连带自己也落个不好的名声。
“来人,去喊陛下该醒了。”
所以,即便这初春的天气还很清冷,李太后仍会在天未大亮时,就忙催促宫人去唤醒皇帝,而不会考虑朱翊钧现在才十岁,正是贪睡的年纪。
李太后是真的不希望因为自己皇帝儿子赖床不起,而耽误了经筵,被朝臣们认为当今皇帝懒怠。
不过,越是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
李太后或许不知道,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带给士大夫们的印象,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懒,而不是昏和暴。
“娘娘!皇爷来了!”
而这时,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内侍在这时唤了一声。
李太后听后怔了片刻。
“就说我有些头疼,故而起晚了,让皇帝在外面暂候!”
紧接着,李太后就吩咐了一句。
明朝太后并不以哀家自称,如樊树志《晚明史》有提到,慈圣皇太后在万历大婚前夕给万历的慈谕内容,“说与皇帝知道,尔婚礼将成,我当还本宫……”,由此,可以佐证李太后基本上是以“我”自称。
李太后这里吩咐后就忙起身下床,对宫女们唤道:“不要睡了!”
宫女们也就忙过来给她盥洗。
而在盥洗之后,李太后不由得嘴角处堆砌起笑意来,对自己身边的领头宫女笑道:“夫人,吾儿竟然能主动早起了!”
有明一代,地位较高的宫女会被称作夫人。
李太后身边的夫人也跟着笑说:“皇爷好学,皆是娘娘教导的好。”
李太后这里则对夫人吩咐说:“你去见冯保,让冯保立即传于外面的先生们知道皇帝勤学之德!”
“是!”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官人每吃晚酒
“怎么会头疼呢,赶紧传御医去!”
朱翊钧则在来到李太后的寝宫后,因听李太后跟前伺候的人说太后有点头疼,所以就起晚了些后,也就故作担忧起来。
“是!”
而朱翊钧这里则没在殿外等候多久,李太后就让人开了殿门:“皇帝,进来吧。”
朱翊钧因此走了进来,向李太后行礼:“皇儿给母后请安!”
李太后点首,便问道:“可去慈庆宫了?”
朱翊钧有两个母亲,一个嫡母陈太后,一个生母李太后。
与生母李太后教子甚严而与皇帝同居乾清宫不同,嫡母陈太后则更愿意宠爱朱翊钧,不在教育皇帝的事上多插嘴。
有史料记载,陈太后常在朱翊钧来请安时闻履声而喜。
陈太后也不关心朝政,所以主动选择了居于离乾清宫更远的慈庆宫,以避免两后同宫。
陈太后知趣,李太后也知礼,不敢让自己的皇帝儿子在礼节上怠慢了陈太后,饶是她自己也保持着对陈太后的尊重。
因而,如今李太后先问的第一句不是朱翊钧饿不饿,睡没睡好,而是先问他又没有去给陈太后见礼。
值得一提的是,在隆庆帝在时,因当时还是皇后的陈太后恶了隆庆帝,而被隆庆帝下旨迁居别宫,也就相当于打入冷宫,反而是李太后更受宠,且常伴隆庆帝左右。
故而,朱翊钧在还是太子时,会先向隆庆帝与李太后问安。
而直到如今隆庆帝已经驾崩,朱翊钧成了皇帝,李氏为表现自己守礼之德,也就还是让朱翊钧先向嫡母请安,再来向自己这个生母请安。
话转回来,因李太后这样问,朱翊钧便回道:“皇儿已经去了,母后还给皇儿赏了热点心。”
李太后这才笑了起来:“吾儿知礼!”
朱翊钧请完安后便在内侍的陪同下,先回乾清宫,准备去文华殿参加经筵。
彼时,大太监冯保已因先得了李太后旨,往文华门而来。
参加经筵的诸臣此时已候在这里,且在见冯保领内侍出来后,才都抬起了头。
冯保这时也已径直走到了首辅张居正这里,且在张居正耳边低声言了几句。
张居正听后浓眉顿展:“这么早?!”
接着,张居正就向一旁的大学士吕调阳低声言道:“适才老公公奉太后慈谕来言,今上因经筵主动早起,如今已先去向两宫请安,将往文华殿来了。”
吕调阳抬目,笑说:“陛下好学之笃,有圣君之象矣!”
接着,吕调阳就看向张居正:“叔大,这是好征兆啊!”
张居正颔首。
致君于尧舜,是文臣士大夫的最高理想,而这一理想实现的起始就是在于让皇帝陛下完成一次好的经筵。
因而,张居正和吕调阳皆因朱翊钧如此积极于经筵事而欣悦。
其他文臣也一样,皆抬首瞅向了前方,任由眼前而的雪花飞落,而只目光炯炯地看向朱门,等着他们的皇帝出现。
吱呀。
吱呀。
护卫着御辇的大汉将军们持着木瓜,踩在碎琼乱玉里,整齐划一地护卫着御辇上的朱翊钧往文华殿行来。
眯着眼的朱翊钧,在见完李太后后轻松不少,乃至听着这声音仿佛在听乐曲一般,似乎已经因此沉醉。
等到了文华殿且面南而坐定,一阵阵熏香随着寒风飘来时,朱翊钧才睁开了眼。
有明一代,参加经筵的官员在参加经筵前需先沐浴熏香。
故而朱翊钧一来就先闻到一股馨香。
乍一看,他就见自己眼前已有一张书案,讲官们已鱼贯而入,有着大红袍的,有着青绿锦绣服的,在纷纷扬扬的雪飞中,很是夺目。
朱翊钧未发一言,只默默地看着这些讲官分列东西两班,且依据着原主人的记忆,寻觅着张居正。
张居正没有注意到皇帝在看他,他此时也沉默地站在了一边。
最先开口的是鸿胪寺官员。
随着鸿胪寺官员带着诸臣行礼如仪且宣布进讲后,才有两名讲官从东西两班走出来,到御前讲案前向北并立,然后鞠躬叩头,准备进讲。
朱翊钧就像是在观看一场纪录片一样,以观众的视角看着这一切,也就只觉得新鲜,没有半点不耐烦。
毕竟他以前只是听说过明朝有经筵制度,但不知道经筵究竟是怎么样的。
这时,朱翊钧只见展书官走了上前来,在御案前为朱翊钧展开了书,站于东侧的讲官,随即就开始到案前向朱翊钧禀告今日要讲的四书内容,接着,西侧的讲官也过来禀报说要讲哪部分经史。
朱翊钧也是直到后来才知道,敢情是东侧讲官讲四书,西侧讲官讲经史,然后东侧讲完四书,就由西侧讲经史。
因是第一次参加经筵,对此天然具有好奇心,所以,朱翊钧倒也听得认真,讲官让他读,他就读,让他解他就解。
朱翊钧也暗叹好在原主人本身因为四岁开始读书的缘故,倒也在内侍的帮助下,早已打下了儒学基础,因而此时应对起来,倒也从容。
只是朱翊钧暗自觉得全程自己这个皇帝还是像个木偶一般,只是在机械式地与这些讲官们完成一次教学活动。
所教内容也是把四书经史的内容按照朱熹的意思理解一遍。
对于来自于后世而已被社会训练得只注重功利的朱翊钧而言,收获有限,礼仪上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但在文官们眼里,皇帝此时的表现简直可以说是完美!
仿佛他们这一早上的挨饿受冻之苦都没有白受!一个个精神振奋,就像是在皇帝面前装了个大逼,爽得不行,又仿佛被皇帝施舍了多大的恩泽,也感动的不行。
吕调阳是个善感的性子,已经眼泛热泪地看向了张居正:“天子才十岁啊,参加经筵就这么认真,且声音洪亮,仪度雍容!其神明夙悟真天纵也!”
首辅张居正倒是依旧神色从容。
随着鸿胪寺官员出班中跪,赞礼毕后,进讲才算结束,而两班官员也才都转身向北。
朱翊钧也在这时才总算开口降谕言:“官人每吃晚酒。”
这句话是经筵制度规定皇帝要在这时说的话,朱翊钧也不知道为何会这么言称讲官为官人。
不过意思自然是明白的,无非是皇帝要请大家吃早饭。
经筵嘛,顾名思义,除了讲经,还有筵席。
而在朱翊钧这么说后,参加经筵诸臣才下跪承旨,然后去午门吃光禄寺准备的早饭。
经筵的早饭并不可口,但今天吕调阳却吃得津津有味,且对与自己同坐于大学士席的张居正低声言道:“叔大,天子虽年少,但已有明君之象。像冯保这人,宜去之!”
因冯保制造王大臣案陷害高拱一事,早就惹得文官们对冯保不满,故而今日吕调阳如此对张居正说,张居正也没感到意外。
但张居正却没言语。
文官们不容宦官,尤其是专权的宦官,是大明自正统朝开始就存在的现象。
张居正对此也清楚,但他现在有别的考虑,自然不好在这时答语吕调阳。
吕调阳见他没言语,也不好再言语。
朱翊钧自然不知道因为他在经筵上表现得过于符合文官们的心理预期,使得吕调阳都开始希望张居正带着文官们倒冯。
朱翊钧此时已回了乾清宫,且准备温习功课和写字。
一回寝宫就玩是不可能的,因为张居正会在第二天让他背诵今日所讲,如果背得顺畅,自会被表扬,但如果不顺畅,就会被严厉训斥,乃至会通过冯保给李太后打小报告,而李太后比张居正还狠,会直接让他长跪。
所以,朱翊钧只能先温习功课,练练字。
好在朱翊钧现在在后世背功就不差,倒也很快就熟记下了今日所讲,且依靠着自身不错的记忆力,发现讲官在经筵上犯了个错误。
熟记完今日所讲,还得练字,朱翊钧也没有因此花太多的时间。
何况,对于心理年龄实际上已不是小少年的他对于写字也不觉得多枯燥无聊,玩心也没太重。
所以,朱翊钧如今在练字时也能更加集中精神,且也就写的更快。
在写完后,朱翊钧就出了殿门,准备舒展一下筋骨。
可一出殿门,朱翊钧才发现乾清宫执事太监孙海、魏朝等内宦已跪在了殿外。
朱翊钧因而不由得问道:“为何跪着?”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学习理政
孙海笑着向朱翊钧禀报说:“因皇爷今日经筵完成得好,娘娘知道后,很是高兴,就赏了我们金叶子。但我们知道,这也是皇爷带来的恩典。所以,我们这些跟前服侍皇爷的,就商量着在皇爷这里来候着,等着给皇爷谢恩。”
孙海说着就吩咐魏朝诸内侍道:“磕头!”
朱翊钧知道自己虽还不适应别人在自己面前跪来跪去,但也不能突然离经叛道地要违拗这个社会的风俗,那样很容易被误解自己这个皇帝不体面,何况,现在还不是自己这个皇帝可以随心所欲的时候。
于是,朱翊钧便受了这些人的礼:“起吧!”
“哎!”
孙海等答应着就站起了身。
彼时,魏朝还从袖中拿出了一小竹罐出来,走到朱翊钧面前,笑着说:“皇爷前日要奴婢寻得好蛐蛐,奴婢趁着出宫采办时找寻了来,皇爷可要看看?”
孙海见魏朝拿蛐蛐讨好朱翊钧,一时拧了拧眉头,接着就看向了朱翊钧。
朱翊钧倒是表情淡然,伸出了手:“给朕吧,就不必打开了。”
魏朝便把罐子双手捧给了朱翊钧。
朱翊钧拿过去后就进了自己的寝宫。
朱翊钧自然不觉得玩蛐蛐有什么乐趣。
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他所经历的娱乐方式,完全不是这个时代能比的,所以玩蛐蛐这种游戏,根本无法达到让他玩物丧志的阈值。
故而,朱翊钧只是妥善的处置了这蛐蛐,然后就走到书房,翻起奏疏题本来。
因李太后没有直接垂帘听政,所以,朱翊钧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是一个完全被任意摆布的傀儡。
名义上,他还是大明的最高统治者。
故而,奏疏题本还是会由司礼监送到他这里。
所谓奏疏相当于官员私人向皇帝提建议,而一般私人向皇帝提建议,就可以谈谈不仅仅是自己职责范围类的事,还可以谈其他诸如军事、吏治等等各类事,如海瑞就曾私人向嘉靖上疏言过嘉靖盘剥百姓太重的事。
而题本则是官衙上的关于本官衙负责的事务,相当于以单位的名义对皇帝进行工作汇报。
奏疏题本往往会被统称为章奏。
朱翊钧对此也是知道的。
不过,朱翊钧现在只是能看看这些章奏,还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思批阅这些章奏,且只能张居正的票拟来,让司礼监批红。
因为朱翊钧一旦自己强行亲自执朱笔批阅章奏,就相当于是他这个皇帝不信任首辅张居正,张居正就只能辞官。
朱翊钧自然不敢这样做,毕竟李太后属意张居正为首辅,一旦他得罪了张居正就等于得罪了自己母后。
所以,朱翊钧现在只能是看看,最多是在明日文华殿上针对一些票拟也就是决策问问张居正为何这么做,然后提出自己的看法。
虽然只能是看看,朱翊钧还是打算要认真看看的。
原因嘛,则是他想看看张居正怎么治国,怎么决策的!
说实话,朱翊钧内心其实对管理这么庞大的帝国,还是有些发虚的。
因为他前世也当过一个管人的小头头,自然深知管人的难度。
所以,朱翊钧现在是真打算向这个千古名相学学的,学学他如何只用案牍文件,然后通过内外数千贤愚不一的文官官僚们去执行,而兴起一场轰轰烈烈的万历大改革的。
而且还兴起的很成功。
要知道,光是张居正推行的清丈田亩之政,据史记载,就清丈出上亿亩田,这得给大明增加多少税收?
这里面的管理难度可不小。
当然,也正因为张居正把万历新政推行的太好,以致于后来奉旨抄家的文官抄他的家族时,一点也不讲同为士大夫的阶级感情,直接关押饿死其家人二十余口,逼其长子自杀。
足可见,张居正后来有多遭官僚集团恨。
朱翊钧抱着学习的心态,认真地看着这些章奏,同时还抽了一张空白御笺出来,记着笔记。
送到御前的章奏有两种,一种是文书房刚从左顺门和通政司收到的奏疏题本,还没有发票,即送去内阁票拟的章奏,一种是已经由内阁票拟的章奏。
朱翊钧自然是看的已经由内阁票拟的章奏的。
而在朱翊钧认真看奏本时,他的乾清宫执事太监魏朝却在献蛐蛐给他后,疾步来了司礼监冯保这里。
冯保正在批红从皇帝乾清宫这里送来的已票拟章奏。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太监,冯保既掌控了东厂缉拿大权,也掌控了司礼监批红大权。
但魏朝来到冯保这里时,冯保没有见他,而是先见了另一名叫张大受的宦官。
这张大受也是冯保的心腹,且掌着沟通外朝最关键的文书房。
而且,张大受还是冯保亲自传见的。
冯保此时在张大受来了后,就搁下了朱笔,道:“皇爷以往都得咱家亲自去喊醒才行,甚至有时候喊都喊不醒,还得先抱起摇醒,更甚至遇着大冷天,赖床到要娘娘亲自去喝着他起他才肯起。怎么今个儿就自己起了,难道皇爷自个儿也知道今天是经筵,是外朝露脸的关键日子?”
张大受笑着道:“这都是老祖宗贤明,往常在皇爷身边没少以圣人道理进谏,才让皇爷知礼勤学!”
冯保因张大受是自己心腹,也就低声言道:“只是这也突然变得太懂事了!经筵上也比昔日于文华殿听讲认真许多,其神态也忒雍容端正了些!以致于好些文官眼睛都红了。”
说着,冯保就对张大受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午门管饭的怎么说?可有这些文官说什么跟咱家有关的闲话没有?”
“是!”
张大受答应了一声。
“进来吧!”
冯保如此吩咐后就让张大受离开了司礼监,然后才传了魏朝进来。
魏朝一进来就向冯保直接跪了下来:“给老祖宗请安!”
冯保头也没抬,只继续挥舞着手中朱笔,问:“皇爷收下了蛐蛐?”
魏朝回道:“是的,老祖宗!”
冯保听后笑了:“如此就好。可记得咱家给你说过的话?”
“记得!”
魏朝回道。
“重复一遍!”
“是!”
“老祖宗说,设法让皇爷做些开心的事,不用担心两宫太后不悦,到时候即便儿子被老祖宗重罚了,将来皇爷肯定还会念着儿子的好,还会因不能护佑儿子对儿子存有愧疚之心,自会在亲政后重用儿子。这是老祖宗给儿子将来能得皇爷恩宠的机会。”
魏朝回道。
“很好!咱家现在就去两宫太后那里,你到时候可要管好自己的嘴巴,不然,等着你的就不是撵出去,而是一具棺材了!”
冯保笑着说了一句。
魏朝忙道:“儿子明白!”
冯保则离开了自己的司礼监值房,往李太后这里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冯保失算
冯保向乾清宫李太后所住的地方走了来。
而冯保能成为内廷如今最有权的太监,就是因为倚重李太后的信任,负责替李太后监视皇帝朱翊钧。
为此,他不仅常在李太后面前打朱翊钧的小报告,有时候还会直接指出朱翊钧的错误,予以批评。
李太后对此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加器重和信任冯保,认为冯保是正直且真正忠心的好太监,所以让冯保看管朱翊钧,也就让她真正感到放心。
冯保也投其所好,自然会竭尽全力地看着朱翊钧,而不准朱翊钧有稍许不符合圣主仁君的地方。
也因此,李太后历史上对冯保是非常信任。
乃至连自己女儿即朱翊钧的亲妹妹,选驸马的事也都被李太后交给了冯保操办。
结果冯保收受贿赂,直接给公主选了个只想娶公主冲喜的病秧子。
在行婚礼时,被选的驸马直接吐了血,且没多久就吐血而亡。而公主也因此被害得守一辈子活寡,到死都还是处子。
可见冯保贪财。
不过,冯保不仅仅是贪财,也会玩权。
他若不会玩权,也不会成为铁三角之一,也不会与李太后、张居正一起兵不血刃地斗倒了高拱,还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身份提督东厂。
要知道,按例,司礼监掌印太监是不能兼任提督东厂一职的。
为的是好制衡。
打破先例的就是冯保。
冯保也正因为会玩权,所以也希冀进一步巩固自己权力。
而他巩固权力的方式就是加强李太后对他信任与对他的需要感,而要如何加强呢?
在冯保看来,就是看管好朱翊钧。
因为李太后最看重的是万历皇帝朱翊钧能不能成为一个圣君仁主!
但如果朱翊钧过早的就表现出圣君仁主模样,就会意味着他看管的作用和功能意义不大。
而冯保也就不能再以替太后看管的名义进一步控制皇帝,压制皇权。
要知道,冯保现在在内廷,单从权力的角度来说,真正能对他的权力形成制约的就是皇权,就是小皇帝朱翊钧。
所以,冯保必须要让朱翊钧时不时犯点错,这样他才好向李太后告状以表现他看管的很认真,没有纵容朱翊钧,还能李太后一直觉得皇帝还没完全成熟,还需要他这个大伴帮着处理一些内廷事务。
要知道,冯保自己在替隆庆皇帝写的遗诏里就特地把自己和张居正并列为了顾命大臣,为的就是以先帝的名义,让李太后更愿意让他来看管着朱翊钧。
正因为此,冯保要让朱翊钧时不时犯点错,才会刻意让朱翊钧身边的小宦官做些引诱他玩乐荒废学业的事。
要不然,朱翊钧身边的小宦官也不会真的没事找事,在知道李太后和冯保都不喜欢皇帝学坏的时候,还要引诱着皇帝学坏。
很明显,不是小宦官蠢,是有人真的坏。
毕竟能进到皇帝跟前的执事太监有几个是真笨的,基本上也都是大太监的棋子。
不过,历史上万历的确在大些后被身边的执事太监引诱着做了些走马玩乐的事,还在喝酒后被挑唆着去杀冯保,冯保想是提前得到消息躲了过去,却也在第二天将这事告给了李太后。
李太后听后非常愤怒,直接扬言要去哭太庙废了朱翊钧。
朱翊钧只能跪下求饶,最后被逼得下罪己诏才算事了。
而冯保也因此越发得意,以替李太后看管之名,把朱翊钧看得更严,插手朱翊钧身边更多的人和事,以致于朱翊钧到后面竟因为得知冯保来了而心生惧怕的地步,在被其他太监引诱做一些出格的事时,都会小心翼翼地问:“大伴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当然,现在这些事还没发生。
毕竟现在才万历元年,冯保也才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不久,且之前还忙于和张居正一起斗倒高拱,没来得及在皇帝朱翊钧身上做文章,以获取李太后的信任。
现在,他不过是才刚刚开始在朱翊钧身上做文章而已。
恰巧这时,他提前布局的让魏朝引诱朱翊钧玩蛐蛐的事有了成效。
自然,冯保也就不可能不抓住这个机会,便急急忙忙地来见李太后。
“禀老祖宗,娘娘去慈庆宫了。”
冯保在宫里一般被尊称为老祖宗,而在外朝一般被尊称为老公公或老内相。
此时,冯保来到李太后这里后,李太后身边的夫人也就这样称呼起冯保来,且告知了李太后现在在何处。
“多谢夫人。”
因是伺候李太后多年的老宫女,冯保也很客气地尊称了一声,然后就往慈庆宫来了。
“咯咯!姐姐这样说倒也是。”
而冯保一到慈庆宫,就先隔着殿门听到了李太后的笑声。
不过,李太后一见冯保来,就住了笑声,且问道:“冯保,你怎么来了?”
冯保先行了礼后,说:“有件要紧的事要说给娘娘,皇爷经筵一回来,就被一个叫魏朝的执事太监,引诱着在玩蛐蛐。”
李太后一听冯保这么说,顿时就拧起眉来:“竟有这事?”
冯保点首:“老奴岂敢撒谎!昔日宣庙算是本朝难得的圣君明主,就因好此物而得了一促织天子的不良名声,而若真使皇爷迷恋上此物,不让娘娘知道,就是老奴这些皇爷身边的人的罪过了。”
“哼!”
李太后这时已站起身来,疾步走了出去。
李太后身边的宫女匆匆跟了上来。
“妹妹!”
陈太后唤了一声,都没唤住李太后,只瞪了冯保一眼,然后也忙跟了来。
李太后这里不久后就气呼呼地来了乾清宫。
冯保也跟着走了来,且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只陈太后神色慌张,不停地在后面喊:“妹妹!妹妹!”
“斗他!赶紧斗他!”
李太后一出现在朱翊钧的寝宫,就先听到了斗蛐蛐的声音,一时柳眉倒竖,凤目睁得更大起来。
冯保见李太后神色如此,也就更加得意起来。
“朱翊钧!”
李太后先一声大喝,然后就转身出现在了朱翊钧寝宫殿门外的台阶上,却看见是潞王在和几个内侍玩蛐蛐,而一时更为愤怒:“好啊,连他弟弟也跟着他带坏了!”
李太后说着就疾步走上来,先一手夺过潞王手里的蛐蛐罐,当场奋力摔在台阶上,然后踏步走了进去,结果一进去,就看见朱翊钧正站在御案后,右手拿着笔写字,左手还拿着一本奏疏在看。
“咦?”
冯保暗自惊讶了一下。
李太后则也舒展开了眉头走了过来,见朱翊钧御案上有许多写了许多字的御笺,且墨迹未干,连手里的笔也还是湿润的,也就问道:“你在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掌掴大太监!
“皇儿在看元辅张先生票拟过的奏疏!”
“皇儿想看看先生是如何治国理政的,尤其是在一些具体的政事难以抉择时,张先生他是怎么处置的。有不明白的,或者有启发的,皇儿就先记下来,这样明日文华殿讲读,就能询问先生。”
朱翊钧作揖回答道。
“复太常寺卿徐璠、尚宝司少卿徐琨原职。备注:此二人皆徐阁老之子,之前因何被解职?”
“吏科都给事中雒遵荐海瑞,劾谭纶。备注:谭纶虽不当罢,为何不启用海瑞?”
……
李太后看着朱翊钧的御笺的确是真真切切地写着关于朝政的内容,而非写的是淫词艳诗,更非市井话本,也的确相信了朱翊钧的回答,只问道:“那为何我听人说你在玩蛐蛐?”
朱翊钧拱手言:“母后容禀!”
接着,朱翊钧不卑不亢地回道:“确系有近侍向皇儿进献蛐蛐,也是为让皇儿开心之意,皇儿体谅其好意,便收了下来,但因思及宣庙曾因好此物就为时人不喜,故未敢放纵,而有意将其捏死,以绝玩欲。”
李太后听朱翊钧说到自己收下了蛐蛐,有些皱眉。
但她在听到朱翊钧因此想到宣德皇帝的事而克制了自己后,又眉目再次舒展。
不过,李太后在听到朱翊钧欲要捏死蛐蛐时,则又有些拧眉。
李太后正欲说话,朱翊钧这时又道:“但因想到母后一向礼佛,不忍杀生,故也就暂时放出窗外,任其遁入了草丛中。只留了罐器权作笔洗用。”
朱翊钧说着就将一沿边蘸了墨的竹罐拿了过来:“请母后查验!”
李太后听后点首,语气和软了下来,问:“那你弟弟为何在这里玩蛐蛐?”
“皇弟也不知从哪里得来蛐蛐,要与皇儿玩耍,但皇儿心想作为君主,当多看奏本,以尽快学得为政之道,也就不愿陪皇弟嬉戏,而又怕被皇弟打扰,就只让近侍陪其在殿外玩耍。皇弟年幼,且本就是要就藩,当令其快乐些才好。”
朱翊钧回道。
李太后连连颔首。
陈太后这时也笑了起来:“钧儿仁孝!今日这误会,原不该有的。”
别的人还好,冯保听了这话,自然是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太后也再次竖立了眉头。
啪!
结结实实一巴掌,出现在了冯保脸上。
“冯保!这到底怎么回事?!皇帝是可以这么随便栽赃的吗?!”
李太后非愚笨之人,如果说真的如冯保所言,看见朱翊钧在玩蛐蛐,她自然不会对朱翊钧半点宽纵。
但现在朱翊钧明显就没有玩蛐蛐,她岂会猜不到这里面的缘由?
所以她自然就怒叱起冯保来,且动了手。
给冯保以教训!
因为她不可能允许一个奴才有栽赃皇帝的想法。
这里面涉及到尊卑的问题,也涉及到冯保一个奴才是不是真心在为皇帝着想的问题。
故而,李太后也就质问起冯保来,且对冯保直接动了手。
冯保当场就跪了下来:“娘娘饶命!这都是底下的人瞎报了消息,偏偏奴婢又是个愚笨之人,就真的信了,以致于如今才冤枉了皇爷,险些真的要坏了皇爷的名声,是奴婢的错!”
啪!
啪!
啪!
冯保在被李太后打了不够,还自己打起自己来,而想以此求得李太后开恩。
朱翊钧则不得不承认这冯保是个反应敏捷的,也很善于扭转对自己不利的局势,以把这场误会推给底下人的方式,将自己洗了个干净。
李太后的确也有些相信冯保所言,认为冯保很可能是误听了底下人的消息,也就只叱责道:“你怎么就不先自己去查证了再报!可见你偷了懒!忘了自己的本分!”
“娘娘息怒!是奴婢忘了本分,奴婢应该亲自看着皇爷,不应该只是道听途说!”
冯保也不辩解,就势承认着回道。
李太后则没再继续对冯保穷追猛打,她还没有彻底对冯保失望,且也还是需要冯保替她继续看着朱翊钧的,只言道:
“把给皇帝献蛐蛐那个人立即处理了!以后,皇帝身边不许再有这样猖狂的人,竟敢要教坏我大明的天子,到底是何居心?!”
李太后厉声问了这么一句后,冯保哆嗦地连忙答应起来。
李太后接着才转身看向了陈太后。
她不想在这里打扰朱翊钧看奏本,也就对陈太后笑着说:“姐姐,还是去妹妹哪儿吧。”
陈太后则微微一笑,一时突然瞅了一眼朱翊钧,问道:“钧儿,为何以竹罐为笔洗,是你宫中没有别的笔洗吗?”
李太后听陈太后这么一说,才注意到朱翊钧刚才说用竹罐为笔洗一事,也跟着问起冯保来:“冯保,怎么回事,皇帝身边的内侍连笔洗怎么都准备不齐全?是只知道给皇帝找蛐蛐了吗?你是怎么选的人?!”
冯保正要继续磕头认错,朱翊钧忙解释道:“母后息怒,这不是内侍伺候不周,是皇儿通过看奏疏发现,皇祖父时开始,內帑就出现了寅吃卯粮迹象,而圣人云,俭以养德,故皇儿想着没必要为一笔洗再去动用内库,而就想着可以拿竹罐先暂且替代着,如此也算是皇儿自己亲自倡导宫中节俭之风。”
陈太后和李太后不由得相视一笑。
冯保则心里如遭重拳一击,怔在了原地,他没想到朱翊钧不但没有玩蛐蛐,还因为知道李太后礼佛,故意说出自己放生的行为,又在这时用竹罐表演了一出自己为君节俭的风范。
一时,连冯保自己都不由得瞥了朱翊钧一眼,心道:“自己这位小皇爷真是一位早慧的仁主圣君吗?以致于连半点小孩的好玩天性也没有?”
“节俭自然是好的,难得我们钧儿这么小就有如此圣君之范,当令外面的先生们知道。”
陈太后这时说了一句。
李太后跟着笑着附和说:“姐姐说的是!”
陈太后肯定朱翊钧,她自己也是很高兴的。
而陈太后这里则揽住朱翊钧肩膀,又说:“但钧儿你毕竟是天子,当有天子之贵,故有时候节俭不当体现在这些地方。”
陈太后说着就转身看向李太后言道:“正好。我那里有昔日得的玉笔洗,是上等好玉做的,我一女子留着无甚用处,就拿来给钧儿用吧。”
“长者赐,不敢辞。谢母后!”
朱翊钧这时行了一礼。
陈太后莞尔一笑,就与李太后一起走了。
冯保则在两宫太后走后,向朱翊钧行了一礼,就也离了这里。
朱翊钧则在冯保走后才抬起头,目光如鹰隼一般盯了他背影一眼。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帝当为尧舜
朱翊钧在前世看过一些明朝网文,也看过诸如《万历十五年》这些明朝历史读物,再加上原主人保留在脑海里的记忆,对冯保和万历的关系也就有些了解。
而对于刚才突然发生的事,朱翊钧自然也就通过李太后掌掴与责备冯保的行为,猜到了为何李太后在进来时会突然怒气冲冲地嚷自己,乃至进来时,也带着盛怒。
朱翊钧知道这都是因为自己年少的缘故,而给了冯保可以轻视自己这个天子的错觉,也就使冯保在得知自己有从内宦手里接过蛐蛐后就觉得自己会玩起蛐蛐来。
尽管因为朱翊钧现在心智是来自于后世一成年人的心智,更为成熟,而避免了因为玩蛐蛐被李太后责备,但朱翊钧也还是通过这件事深刻感受到冯保给他带来的压力,即监视方面的压力。
朱翊钧不喜欢这样被人监视着。
但朱翊钧知道自己现在还收拾不了冯保,毕竟冯保是李太后的心腹,又和张居正关系紧密。
自己若真想除掉冯保,就必须要经过李太后和张居正的同意。
毕竟谁让自己现在还年少,未能亲掌大权呢。
所以,朱翊钧也只能先暂且把对冯保的不满放在心里。
现在的他只能先继续照着李太后和张居正期望的样子来做皇帝,不能越雷池一步。
只有如此,他才能避免各种对他不利的局面出现。
总之,对于现在的朱翊钧而言,他只要任性一次,就会招致李太后和张居正的全面打压。
一个可以仗着母后身份在儒家伦理上绝对压制自己。
一个则可以以帝师兼辅臣的身份用对明君的要求规谏自己。
因而,朱翊钧只能小心翼翼,按照圣主仁君的标准去活着。
故而朱翊钧在睥睨了冯保背影一眼后,就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然后继续看着奏疏题本。
不知不觉,夕阳已渐渐西沉。
晚霞绊在了紫禁城的重檐边。
轩窗下的朱翊钧,仍在看张居正的票拟。
“奴婢冯保来给皇爷请罪!”
突然,冯保的声音出现在朱翊钧耳畔。
朱翊钧顿时一激灵,正襟危坐起来。
循声看去,朱翊钧就见冯保正匍匐在自己面前,一时心中诧异,暗想难道自己瞪他背影的不善目光被他发现了,或者说被自己寝宫内的内侍瞅见了,然后告知给了他,不然,这冯保怎么突然战战兢兢地来给自己请罪,而担心自己这个皇帝忌恨上他?
朱翊钧后背一阵发凉,惊讶地问着说:“大伴,你这是做什么?”
冯保抬起了那张肿的如马一样的红脸,咕哝着说:“奴婢误信了魏朝的话,真以为皇爷在荒废学业,一味的玩蛐蛐去了,因想到身为皇爷的大伴,就应该忠于皇爷,一切要为皇爷好,就应该及时规谏皇爷,阻止皇爷有这样的淘气存在,也就急着去告知给了两宫娘娘,结果却也因此差点冤枉了皇爷,使得奴婢倒像是有意要坏皇爷的名声似的。纵然是底下人误报的错,但奴婢也是有错的,自然是要来给皇爷请罪的,还请皇爷责罚!”
朱翊钧被冯保此时的态度搞得有些懵。
在他的认知里,冯保作为权力很大的太监,且敢替太后监管天子的太监,还有个顾命大臣的身份,应该不会在他面前这么卑躬屈膝才是。
但他没想到,冯保此时却在自己面前,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如此低,说话如此卑微。
朱翊钧其实还是忽视了这个时代皇帝这个身份本身所代表的权力。
尤其是对于内宦们而言,他们可以在心里或背地里孩视天子,但天子毕竟是可以决定他们生死的主子,也是他们真正的权力来源,哪怕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是。
所以在明面上,没有一个宦官会明着去招惹天子,而且也不想天子会对自己有一丁点的不良印象。
冯保尽管位高权重,但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何况,他现在也清楚自己这位皇爷明显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早慧。
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到现在还会无视朱翊钧的感受,而不理会朱翊钧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他产生一些不好的印象。
毕竟朱翊钧是他陪伴着长大的主子,一把屎一把尿地服侍到了现在,他可不想就因为今日这件事,影响了天子对他这个大伴的感情,也浪费了他服侍朱翊钧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
不过,冯保此时的态度,还是让朱翊钧有些意识到了皇帝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一些特殊意义。
因而,朱翊钧也就在这时候言道:“快起来吧,大伴!朕知道,这件事不怪你。”
“谢皇爷开恩!”
冯保如蒙大赦地立即站起了身,带着一丝欢喜笑容。
朱翊钧则在这时问了一句:“给我蛐蛐的魏朝呢?”
冯保回道:“已经按娘娘的吩咐,将其杖毙了!”
朱翊钧吃了一惊,瞅了冯保一眼,随即强作镇定地颔首:“朕知道了,你也去看看御医吧,看看你的脸,都肿成什么样了!”
冯保的脸的确肿的很严重。
为让李太后心软,饶了他这次,也为了让朱翊钧满意,对他产生心疼之感,他不但在李太后来这里时下死力气抽了自己许多次,回去后又刻意抽了自己很多次,直到把脸抽肿,才来朱翊钧这里认罪。
故而,次日,冯保因脸肿不好见外朝官,怕被外朝官笑话,也就没有陪朱翊钧一起去文华殿讲读,而是让司礼监的另一位大太监,既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陪着朱翊钧来了文华殿讲读。
……
“陛下少无玩心,肯笃学勤政,当为尧舜!”
首辅张居正这里也在次日一早就知道内廷昨日发生了什么事。
张居正在朱翊钧父亲即隆庆皇帝还是裕王时,就做了裕王府讲官,所以与裕王府的许多内宦关系不错,且早就培植起了自己在内廷的情报渠道,进而如今哪怕是朱翊钧当了皇帝,他也能很快就知道内廷发生的事。
只是,张居正在知道皇帝朱翊钧主动杜绝了玩蛐蛐这种丧志之举,还主动学习他如何理政这事后,没有因为自己的同盟冯保因此吃了个大亏而不悦,反而在来文华殿时对吕调阳主动说起此事,且说了这么一句。
吕调阳听后亦喜,又说:“冯保当去之!”
张居正再次无言,并主动去寻吏部尚书杨博说话,而不再理吕调阳。
而按照张居正给朱翊钧递上的《日讲仪注》规定,除了视朝与大寒大暑之日外,朱翊钧需要每日到文华殿接受讲读。
而朱翊钧来到文华殿时,张居正与一干讲官已候在这里。
张居正见随朱翊钧一起来的司礼监太监是张宏而不是冯保,倒也没有在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帝王行权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
按照张居正对朱翊钧的教学安排,朱翊钧于文华殿讲读时,每日需先读《大学》十遍,次读《尚书》十遍,讲官再随即进讲。
故朱翊钧到文华殿后就先读起了《大学》。
张居正和讲官们在朱翊钧朗声读着的时候,皆神色满足,如听仙乐美曲。
在他们的认知里,天子能按照他们对圣主仁君的要求为君,能给他们一种很大的成就感。
或者说,这会让他们觉得天子在他们的掌控之内,有一种控制了天子的快感。
尤其是张居正,以教导天子成尧舜之君为理想的他,仿佛在看见自己的人生价值正在一步步实现。
当然,他不会知道,如果按照原有历史的发展,他用尽心血教导且寄予厚望的这位皇帝学生会在他去世后,抛弃他这位老师所寄予的一切厚望,会抄他的家,甚至差点要听从官僚集团们的要求鞭他的尸,以及废他的一切新政,还会在这以后,又因为对文臣们失望而任性地二十多年不上朝,成为大明最懒的皇帝,怠政到连中央六部部堂级官员缺额时都懒得补官。
甚至因此落了个“明亡实亡于万历”的史学评价。
可以说,张居正不会想到,他倾注心血教育了十年的君主会在他死后变成他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好在这一世的朱翊钧有了后世的灵魂,且已决心做一个与历史上不一样的万历皇帝。
朱翊钧这里读完《大学》和《尚书》后,便由讲官们上前给朱翊钧进讲。
张居正担心朱翊钧被教的不够好,特地在按例配给皇帝的原有讲官数量基础上,增配了多名学问通达的儒臣在文华殿讲读时侍书恭候于在朱翊钧左右,以备咨询。
其中就有马自强、陶大临、陈绶邦、何雒文、沈鲤、丁士美、马继艾、徐继中这些当时颇有名气的翰林词臣担任日讲官或侍书官。
另外,为能让朱翊钧如何能更明白地知道怎么去做一个好皇帝。
张居正还特地主持给朱翊钧编写了一本《帝鉴图说》。
此书是在隆庆六年十二月十七日,由张居正率讲官们呈递给朱翊钧的,选了历代君王善可为德者八十一事,恶可为戒者三十六事,由张居正根据此书,亲自给朱翊钧教授历代帝王的德政与恶政,而达到让朱翊钧能真的具备明君资质的目的。
朱翊钧记忆里最喜欢上的课就是《帝鉴图说》的课,因为此书图文并茂,且有故事,生动形象,能让年少的他更感兴趣,同时张居正作为这个时代的权谋高手,对他教授这些帝王心术时也能鞭辟入里、直指要害,使他也能很快吸收到为君者当掌握的重要手段。
朱翊钧知道张居正是用心良苦,自然也愿意配合,再加上他也的确愿意向张居正学习些真本领,也就不会在读儒家经典时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不过,让朱翊钧期待且有实际意义的《帝鉴图书》要到接近午初时才讲,在学完儒家经典后,按照张居正安排的流程,朱翊钧要先到暖阁少憩。
司礼监会在这时将各衙门的章奏进上御览。
张居正等大臣则会在这时退到西厢房等候。
但朱翊钧如有所咨询,是可以召大臣们到御前,让其将章奏的事情一一敷奏明白的。
所以由此可以看出,朱翊钧也不是完全是傀儡皇帝,他在名义还是大明的决策者,实际上也是参与最高级权力议政的人。
“唤元辅张先生!”
朱翊钧在御览了一些章奏后,就将张居正传了进来。
历史上,朱翊钧唤张居正是以“元辅张先生”称之,元辅是指其官职,张先生是表明是自己老师的意思,总之,是很尊敬的。
此时,朱翊钧也依旧循着原主人的记忆如此称呼着张居正。
张居正进暖阁后,便拱手一拜,请朱翊钧垂询,且问道:“陛下,可有何处不明白?”
“今日的章奏倒是没问题。只是有一事,要与元辅张先生说知,昨日经筵,讲《大学》的讲官,差了一字,朕欲而正之,但又恐该讲官因此惧怕愧疚,也就没有提。”
朱翊钧相告道。
张居正心里咯噔了一下,只好代那名讲官求情:“讲官密迩天威,小有差错,伏望圣慈包容。”又说:“人有罪过,若出于无心之失,虽大亦可宽容。”
“然!”
朱翊钧点首,他不知道是不是讲官们故意在经筵上漏字,或者是张居正故意未提,但他知道,他自己必须得提出来,以证明他的确在认真听,同时也是为他接下来要说的一件事做铺垫,意在让张居正明白,他没那么好忽悠,是真的在做大明天子。
朱翊钧也就在这时言道:“朕昨日经筵结束后,在完成元辅张先生给朕的功课之余,也看了章奏,以图能从先生们的票拟中,知道为政之道与天下各地为官者之名之能之德,同时也将一些疑惑处记了下来,而准备于今日向先生询问,还请先生不吝解答!”
“陛下勤政笃学,社稷有幸!”
张居正说着就忙再次拱手,迫不及待地道:“请陛下询问!”
朱翊钧便让张宏把自己写了笔记的一张御笺递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双手捧过后就瞅了御笺上的内容一眼。
这一瞅,张居正的身子就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瞅了张宏一眼。
朱翊钧这里已开始笑着言道:“徐璠、徐琨,可是为老先生徐卿徐少师之子?”
按《中国风俗通史·明代卷》记载,对京城官僚最尊贵的称呼就是老先生,而徐阶曾为大明首辅,如今朱翊钧也就依旧按原主人记忆,对徐阶如此称之。
张居正回道:“是!确为徐老先生之子。”
朱翊钧则点头:“吏部议覆本说,两人可由戴给谏所谏,以功勋老臣之后,恩荫复职为太常寺与尚宝司官。先生票拟为可。但朕有些不知道的是,此二人为何会在这之前被革职,以致于如今要复职?”
张居正虽然是因为自己是徐阶学生,天然需要在政治上照顾徐家,所以才不顾徐阶这二子品性很差之事实,予以起用,但现在朱翊钧问起,他也还是不得不如实回道:
“禀陛下,徐璠、徐琨二人此前是因应天巡抚海瑞弹劾其强占民田、私德不修而被革职,臣念其已上疏自辩,且退回民田,大有礼让之风,故而起用,使其为天下表率。”
朱翊钧点首:“虽说如此,但以朕看来,徐璠、徐琨二人到底还是不宜起用的好,主要是因为考虑到徐老先生,先生是徐老先生的学生,而朕又是先生的学生,自然要多为徐老先生考虑。想必徐老先生年过古稀的人了,想必也是很想儿孙能在身边孝敬的。”
“故朕认为,不如让徐璠、徐琨二人继续在家里尽孝的好!”
“这两人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报国的时间,但侍奉高堂的机会可是说没有就没有的,国朝以孝治天下,朕冲年即位,更应提倡仁孝治国,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起用海瑞
朱翊钧都把仁孝的旗号打了出来,张居正也就只好颔首:“陛下体恤老臣,崇仁倡孝,是为良举,臣亦认为此举甚妥,臣于此事之票拟未及陛下周全!惭愧!”
“先生不必过谦,此不过朕的另一番想法而已,算不得于大政上有何大见解。”
朱翊钧笑着说了一句。
张居正能因他的这一番话而放弃起用徐阶二子,朱翊钧还是很高兴的。
毕竟,这说明张居正还是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的,没到完全不尊重皇帝意见的地步。
于是,朱翊钧就得寸进尺地又道:“吏科都给事中雒遵荐举海瑞,弹劾谭纶失仪,有大不敬之罪。这事,朕也有疑问要问先生。”
张居正微微一怔,旋即拱手:“陛下请问。”
“谭纶之事果然情有可原,是因伤病重而难免在祭陵时咳喘,国君宜体恤老臣,自然不能因此小事罢黜;但海瑞此人,先生为何不用?”
朱翊钧问后就抬眼看向了张居正。
张居正则正色回道:“禀陛下,海瑞此人清高太过,不睦同僚,而任事过严,恐生是非,故未敢启用。”
朱翊钧听后点首:“但朕曾听父皇多次提过此人,说他敢言!尤其是,他竟敢谏言皇祖父,而差点被治以死罪。父皇曾说,作为人子,恨不能杀此人!然为国君,又必须要重用此人!而既然父皇都这么说,想朕欲开万历新政,又怎能不用此人,而彰显纳言求贤之心?故朕认为,此人或可不睦同僚,但取其长,用为风宪官,以正君德,还是可以的。”
说着,朱翊钧就问张居正:“先生,您说呢?”
张居正沉吟了半晌。
事实上,张居正不用海瑞原因并不是海瑞太过清高、严峻刚正,而是因为海瑞不可能成为他的私党,听他的话。
但张居正不可能在朱翊钧面前说这样的话,所以才编了个理由。
但现在朱翊钧都把先帝的话都抬了出来,又亲自说此人敢言,不能不用,且身为新登基之帝,又不能不用名臣以彰图治之心。
这些涉及到孝道、君道的理由,张居正自然是不能反驳的。
于是,张居正只能回道:“陛下说的是,臣也有意用其敢言。然现在都察院似乎并无适合他的实缺。”
朱翊钧见张居正入套,有所准备的他也就笑了起来:“先生想是政务冗杂而忘了?不久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斯洁因丁忧需回籍听补,先生已票拟准允。此人若去,不就是有实缺了?海瑞罢官前,就是南京户部侍郎,调进京任副宪,也是符合铨叙之制的。”
张居正苦笑了一下,也就只能应下道:“陛下说的是。臣竟真的忘了此事!幸而陛下提及,由海瑞补任此缺,的确是极合适的,正好用其敢言。”
朱翊钧亦点首,张居正给他面子,他自然也要捧捧:“元辅张先生公忠体国,朕是知道的。朕已无他事再问,接下来,且请元辅张先生为朕讲《通鉴》。”
“遵旨!”
张居正神色凝重地应了一声。
虽然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是能够谏言君王得失,但也能参劾百官得失。
若论本心,张居正是绝对不会让海瑞居于这么一个要职的,而可以天天盯着他!
但无奈,君臣大义摆在这里。
朱翊钧再是少年天子,只要张居正还想在万历面前维持自己公忠体国的形象,那就不可能拒绝朱翊钧合理的意见。
所以,如今因为朱翊钧亲口提出,又加上理由很站得住脚,而使得张居正不得不罢用徐璠、徐琨二人,而起用海瑞。
要不然怎么说朱翊钧不完全是傀儡皇帝呢。
在合适的时机,朱翊钧还是能改变朝局,且让自己的话变成现实的。
毕竟朱翊钧才是天子。
“奉陛下口谕,拟旨勒令徐璠、徐琨在家奉养徐老先生,让二人先尽孝再尽忠,不必起复。另,起用海瑞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用其敢言,而彰陛下求贤图治之心。然后盖印颁发吧。”
张居正在讲读结束后就向文渊阁大学士吕调阳传达了圣谕。
吕调阳听后面色愕然,看着张居正,过了一会儿才忙道:“我这就拟旨!”
说着,吕调阳坐在了案前,执其笔来,继续言道:“外面皆传叔大您只会用湖广同乡与亲友而便于营私,且不喜海瑞这样忠直敢言者,故屡次有臣工荐举而不用。我只不信,不然我何以由叔大您荐举入阁?这不,如今您就于陛下面前提及了海瑞,还委任其为都察院副宪,可见不是不用,是一直想等到有要职出现,而将其重用矣!如此,也无疑可使谣言不攻自破也!”
张居正只能苦笑了一下,说:“这也是陛下有励精图治之心,不然,仆何以能为国举贤?”
吕调阳听后更加笑容满面,问:“叔大此言的意思?”
张居正道:“你告诉马自强他们,下次经筵,不必用故意漏字的伎俩试探陛下聪敏与否!今日,若非仆为他们求情,天子只怕会因此要换讲官矣!”
吕调阳这才恍然大悟:“上果聪慧也!”
接着,吕调阳又对张居正老调重弹:“叔大,上如此聪慧,当去冯保!”
张居正又不再答语。
虽然张居正全程没有阻挠朱翊钧的政治意见变成现实,但他在回府后,就将自己的家奴游七叫了过来,厉声吩咐说:“立即去见徐爵!问他,是谁在陛下面前提了海瑞,还让陛下知道徐璠、徐琨是徐老先生的儿子!”
“是!”
游七答应着就立即去了。
徐爵是冯保的心腹,一直负责替冯保向张居正传达消息,而张居正这里,负责接收和传达张居正意见和消息给冯保的就是张居正家奴游七。
游七和徐爵就是冯保和张居正勾结的传声筒。
而也因此,冯保很快就从自己心腹徐爵这里知道了这事,不由得大怒:“咱家才不过养个伤,他张宏就敢在皇爷面前咬舌根子了?!咱家还没死呢!”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带伤在岗
冯保大怒之时,外面突然有人来报:“张宏张老公公求见!”
“让他进来!”
冯保摸了摸被扯痛的脸,接着就切了一下齿。
没多久,张宏就来到了冯保面前。
“张公公,您现在不去司礼监当值,来咱家这里作甚?”
冯保皮笑肉不笑地言道。
张宏躬身行礼回答说:“自然是来给您老请安。另外,因怕您老误会,特地想来说明一下,今日陛下突然向元辅张先生提到了徐璠、徐琨,还有海瑞;陛下让徐璠、徐琨在家尽孝,不必复职,言尽孝难得,报国不晚;让海瑞起复为都察院副宪,以用其敢言,彰新朝图治求贤之心。元辅张先生,不好驳斥,只得答应。”
冯保见张宏主动来报,心里的火减了一大半,也就笑道:“您请坐!”
毕竟张宏按理是和冯保资历差不多的大太监,也是李太后器重的人。
而如今,张宏亲自来他府上向他禀报今日这事,就已经算是向他表明了没有要代替他冯保的心思,而冯保自然也就因此放心不少,知道这事跟张宏无关,也就对张宏礼待了几分。
“奉茶!”
接着,冯保又喊了一声。
张宏见此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冯保这时则继续问了起来:“这么说,陛下知道海瑞、徐璠、徐琨三人,不是你提及的?”
张宏起身答应道:“老奴哪敢这样磨牙。”
“知道您是谨慎端正的人,不是那些进谗的小人!”
冯保笑着说了一句,又问道:“只是,陛下是怎么知道这三人的?咱家可从没在他耳畔提过,尤其是徐璠、徐琨与徐老先生的关系!”
“老奴多言两句,以皇爷的聪慧,不一定要谁提及。今日用海瑞,元辅张先生本已经说无职可用海瑞,但皇爷自己就提到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斯洁丁忧的事。”
张宏回道。
冯保听后沉默了半晌:“这么说,是陛下自己在纷繁复杂的章奏中看出来的?”
张宏点首。
“这可如何是好!”
冯保不禁脱口而出,但随即又笑着解释说:“咱家是说,这可让咱们这些老奴怎么去服侍这样早慧的皇爷才算好呢。”
张宏微微一笑:“您老忧虑的是。”
“无论如何,皇爷天资聪颖、勤政笃学是好事。将来你我这些人老了后也不用担心愧见先帝!只是,皇爷如此勤政笃学,又聪慧明断,我们这些为奴的,就更加不能懈怠,要尽心服侍。这样吧,咱家还是回司礼监,只是陪着皇爷去讲读和视朝见外臣的事暂且还是要劳烦公公。”
冯保虽然现在对张宏的不满削减了大半,但在知道天子朱翊钧可能不是自己想象那么简单后,就还是不放心让张宏独掌司礼监,也就迫不及待地要带伤在岗。
“应该的。”
张宏自然不敢拒绝冯保去司礼监,连劝也不敢劝,只应了一声。
朱翊钧在回乾清宫后,依旧认真地看着内阁已经票拟的章奏。
通过利用张居正票拟中的漏洞,而迫使大人物张居正履行自己谕旨,且因此初次尝到操纵权力之快感的他,对翻阅章奏突然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以致于孜孜不倦起来。
不过,朱翊钧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御览章奏时,冯保却来了他这里。
朱翊钧见冯保还包着脸,药酒味更是浓烈刺鼻,也就皱了皱眉问:“大伴,你不好生歇着养伤,怎么就来了朕这里?”
“虽说老奴还有伤,但老奴想到先帝让老奴顾命辅弼皇爷之托,也就不敢懈怠,故而哪怕带伤也要陪着皇爷,辅佐皇爷。也请皇爷体谅,允老奴报先帝之恩,偿皇爷看重之情。”
冯保回道。
朱翊钧点首。
隆庆皇帝的遗诏的确是写了让冯保与张居正同为顾命大臣。
虽然朱翊钧很怀疑这个所谓遗诏就是冯保自己篡改的,但他成为大明天子也是源自于这遗诏,自然也不好否认这遗诏的合法性,也就只能捏着鼻子承认冯保有辅弼自己的顾命职责。
只是朱翊钧没想到冯保这么快就要来积极履行他的顾命职责,哪怕脸还肿着,一说话就要咧嘴。
当然,朱翊钧也知道这定然是跟他早上在张居正面前,让海瑞起复为官,又让徐璠、徐琨未能被起复的原因所致。
明显,冯保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事,而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岗位上,以避免自己这个皇帝背着他和张居正的意愿行权。
“起复赵贞吉入阁这事,元辅张先生不允,自然有他的缘由。皇爷,请恕老奴冒昧,您可以学习元辅张先生的为政之道,但却不应该有驳回张先生票拟之意!”
而就在朱翊钧因见到有巡抚荐举补任阁臣赵贞吉却被张居正票拟不允,而要记于御笺上时,冯保却在这时插了一嘴。
朱翊钧听后便问:“为何?朕对此有疑问,难道不该先问问元辅张先生再做定夺吗?”
“皇爷容禀!元辅张先生是老成谋国之人,自然比任何人都更通政务,两宫太后都这么说,先帝也看重他,不然,也不会让元辅张先生辅弼皇爷您!”
“所以,对于俗务,以老奴浅见,皇爷应该一切任元辅张先生施为才是。不然,易使天下人误以为皇爷您不信任张先生,尤其是两宫太后也会对此不满,认为皇爷您为政轻佻,另外元辅张先生只怕也会因为皇爷不能做到用人不疑而请辞。”
冯保说到这里就绵里藏针地言道:“皇爷,请细细忖度,如此一来,岂不是会令内外不睦?也会使天下人轻视陛下,认为陛下不够持正谨慎,而不堪为圣主明君?”
朱翊钧解释道:“但朕不急于按照元辅张先生的票拟定夺,正是谨慎起见啊?”
冯保言道:“陛下这样做自然是没错的,但天下人却不会因此理解皇爷的。自古仁主圣君,皆崇尚无为;而善治国者,其首要在于用人不疑,皇爷除非不欲让元辅张先生辅弼,否则就不能使元辅张先生与天下人误会也!”
冯保说着就把朱翊钧刚刚看过的那道建议让赵贞吉复职入阁的奏疏拿了起来,问着朱翊钧:“所以,皇爷,此疏当直接令司礼监批红乎?”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皇爷圣明!
朱翊钧无奈苦笑。
事实上,朱翊钧能在今日于文华殿接受讲读时,让张居正被迫妥协,起用海瑞,而罢用徐璠、徐琨二人,皆只是因为冯保临时回家养伤,而代替冯保的张宏又不愿意干涉皇帝而已。
不然,冯保完全可以打着张先生的处理结果就是政治正确不能反驳为由,而先要求皇帝同意批红,使张居正的票拟直接变成圣旨!
所以,早上文华殿讲读发生的朱翊钧迫使张居正改主意一事,并不是说明朱翊钧的手段多么高明,高明到可以直接逼着张居正服软。
朱翊钧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自己其实在权力斗争方面,与冯保比还是有差距的。
没有冯保,他可以靠着皇帝身份,再加上作为穿越者对当下大明比历史上的万历更加了解一些,而可以在一些政务上压制一下张居正。
但冯保一来,他根本无法压制张居正,也无法让张居正服从自己的意志。
因为冯保完全能以自己也是顾命大臣的身份,外加两宫太后对张居正的信任和儒家伦理,来逼着自己这个皇帝必须无条件服从张居正的意志。
而且,朱翊钧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冯保很会表演。
因为要不是朱翊钧知道冯保在历史上比张居正还贪,还擅权霸道,只凭现在冯保的言辞,他只会相信冯保是真的在为他考虑,而让他不能施展皇权的阻力只是来自两宫太后和张居正。
毕竟,从明面上看,人家冯保只是在给自己分析,又没有逼着自己这个皇帝按照他的意思来,且自始至终只是劝自己听张居正的。
“皇爷?”
冯保的确没有在朱翊钧面前表现得专横擅权,而是语气平和。
甚至,冯保在确认朱翊钧可能不同于普通少年天子,而早慧明睿后,语气中还带有一丝小心翼翼。
所以,冯保这时又问了一句,而不是直接吩咐人把张居正的票拟拿去批红。
不但如此,冯保见朱翊钧没有说话,还主动笑着建言说:“皇爷您若是真欲要乾纲独断,不用元辅张先生,也不是不行。反正,老奴肯定是一切听皇爷的吩咐的。”
朱翊钧看向了冯保:“大伴,你误会了!朕哪里会不愿意相信元辅张先生。朕最相信的就是元辅张先生,还有你,你们俩是父皇留给朕的顾命大臣。没有你们其中哪一个,朕都会不安的。”
朱翊钧说着就吩咐道:“批红吧!你说得对,有疑惑的话,朕可以问元辅张先生,询问他这样做的缘由。但不能因此就独断专行,做出让元辅张先生失望的行为,且也因此落得个独夫之名。”
朱翊钧现在的确还不能真的无视李太后,也还做不到弃张居正不用。
一方面,他如果现在真要是违拗李太后,李太后完全可以撕破脸,联合张居正和冯保,给他随便安一个罪名,然后把他废掉。
另一方面,从长远利益来看,他还需要张居正替自己完成万历初年的改革,而给自己将来亲政打基础,他现在还不适合亲自下场与官僚集团们斗法。
所以,朱翊钧此时只能顺从冯保的意思。
“皇爷的圣明!先帝在天有灵,也会欢喜。”
冯保见朱翊钧如此识趣,欣悦之余,也不忘奉承一句。
他自然不能逼着朱翊钧按照他的意志行事,但他可以用各种理由让朱翊钧依从张居正的意志行事,而他可再让张居正依从他的意志行事。
因为张居正值不值得太后信任,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冯保这里便咬着牙忍着脸上的疼痛,把张居正的票拟批了红。
而朱翊钧则亲眼看着这一幕,一言未发。
他知道可能是因为他表现的过于聪明,比如竟然知道海瑞、徐璠、徐琨这些人,还提前准备好了驳回张居正票拟意见的说辞的缘故,让冯保这个张居正、李太后的政治同盟更加警惕,以致于冯保不得不亲自带伤工作。
“要是没了冯保就好了,张宏这种不会主动干预自己的太监当司礼监掌印就很好!”
朱翊钧因此在心里如此想道。
“回陛下,赵贞吉虽才干优长,但常口无遮拦,而无辅臣当有之雅量,臣虑其气度不足,故而未起用。陛下若执意要用,臣当重新票拟。”
这一日,文华殿讲读休憩之时,朱翊钧还是问起张居正为何不用赵贞吉的事来。
张居正也回答了自己的理由,且也没有表现出擅权专横的样子,而说天子如果执意要用,他也不会反对。
张居正如此表态,自然是因为他已经提前得知赵贞吉不被起用的那道票拟已经被批红,才故作姿态。
朱翊钧这时不得不道:“不必了!元辅张先生能说明其中道理,使朕不惑就行,朕岂会无故不按先生的意思来?先生的原票拟,朕已令司礼监批红,这个赵贞吉就让他在家安度余生吧!”
张居正松了一口气,同时拱手:“陛下信任臣,臣唯肝脑涂地以报君恩于万一!”
朱翊钧只是无奈笑笑。
事实上,朱翊钧清楚,张居正不用赵贞吉的真正原因是,赵贞吉没有吕调阳老实。
而且,历史上赵贞吉跟海瑞一样耿介敢言,屡次直接骂严嵩,还因此下过诏狱,挨过板子,只是运气好没被打死。
可以说,与某电视剧里的赵贞吉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
而这样的赵贞吉一旦入阁,自然是不会听张居正的,张居正自然也不会起用一个不愿意听自己话的人。
朱翊钧对此也能理解,也知道自己现在既然想要利用张居正为自己去得罪官僚集团,从而解决大明眼下最为迫切的国库空虚问题,的确需要给予张居正莫大的信任,得允许张居正用他自己能使唤得动的人,而不宜在这个时候想着制衡张居正。
这也是朱翊钧在这之前答应冯保批红的另一个原因。
但朱翊钧真正不如意的是,他的权力太小,小到可能在将来不能阻止冯保坑害自己妹妹,不能阻止张居正打击异己到过火、另外自己也不能对张居正的改革有任何修正的权力。
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冯保不是一个真正会听他这个皇帝的话的司礼监掌印!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司礼监
已经尝到没有冯保时,自己这个皇帝可以监督张居正、压制张居正的权力快感的朱翊钧,现在内心只想让冯保永远消失!
因为这样的话,他就可以一直尝到权力的滋味!
但偏偏冯保把朱翊钧盯得比以前还紧。
或许是朱翊钧之前表现的过于成熟聪慧的缘故。
以致于冯保现在几乎寸步都不愿离开朱翊钧左右,不时地就要出现在朱翊钧面前晃一晃。
冯保似乎深怕他离开朱翊钧半晌,朱翊钧就会趁机撇开他,更改了朝政的发展方向。
好在冯保不是机器,不能做到二十四小时盯着朱翊钧。
再加上,他本人年纪也不小,又养尊处优许久,再怎么想盯紧朱翊钧,也不可能一直盯着朱翊钧。
所以,基本上每日晚上,冯保还是会不得不回自己外宅歇息,过一过老爷生活。
再加上,冯保又不愿意放权,兼着司礼监掌印与提督东厂两份差事,还不想失去两宫太后对他的宠信,要时不时的去两宫太后那里跑一跑。
因而,有时候哪怕是下午,冯保也还是不能盯着朱翊钧的,不得不在司礼监批红,或者在两宫太后的跟前伺候。
而就在冯保不在的时间,新调到乾清宫任执事太监的张鲸,就趁机来到朱翊钧跟前,说道:
“皇爷,奴婢斗胆说句话,您光看这些章奏上的票拟,不一定能真正看见元辅张先生票拟的真正用意!”
朱翊钧一愣。
他岂会不知根据张居正票拟不可能完全知道张居正处理每一件琐碎政务的真正用意?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张鲸居然会主动来替他说明此事。
朱翊钧也就笑了笑,问:“是吗?”
张鲸说着就指了一下朱翊钧正在看的一份票拟上的一官员名字道:“皇爷,请恕奴婢斗胆直言,元辅张先生升迁此人,只因此人是楚人!”
张鲸接着又指着另一人名字:“此人被升也因其是楚人!”
朱翊钧听到这里看向了张鲸:“朕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你觉得元辅张先生能把这里面的原因写在票拟上吗?”
“皇爷圣明!”
“可奴婢没有要进元辅张先生谗言的意思!”
“奴婢只是想提醒一下皇爷而已,只是没想到皇爷早已明了在心,奴婢能想到的,皇爷其实早就已经想到,只是看破未说破而已,是奴婢献丑了。”
张鲸故作汗颜地回道。
朱翊钧呵呵一笑,又问:“你今晚这么冒失,就真的只是为了提醒朕?”
张鲸两眼一亮,接着就直接问:“皇爷可是想除掉冯老公公?”
朱翊钧没说话,只沉默了半晌,且瞅了瞅四周。
“皇爷放心,没人,要不然,奴婢也不会这么冒失。”
张鲸言道。
朱翊钧听后便颔首。
张鲸道:“奴婢也瞧出来了。以皇爷您的圣明,怎会看不到他冯保表面平和谨慎,实则一直在借着元辅张先生和两宫太后的名义压制皇爷您,这明显是以奴欺主!”
朱翊钧:“可有办法除他?”
张鲸道:“暂时不能!”
朱翊钧听后一脸失望。
张鲸明显也不希望朱翊钧过于失望,而将他出卖,也就忙道:“这一切只是因为奴婢还未成为司礼监秉笔,奴婢一旦成为司礼监秉笔,皇爷就可以凭一手谕除之!”
朱翊钧诧异地看了张鲸一眼。
张鲸则直接跪了下来:“非奴婢唐突!皇爷,臣敢断言,整个内廷,没有人比奴婢更忠于皇爷,包括奴婢的干爹!”
“你的干爹是谁?”
朱翊钧问道。
张鲸道:“张宏!”
朱翊钧又问道:“为何这么说?”
张鲸道:“奴婢是出于对皇爷的一片忠心才斗胆将知道的一切告诉皇爷,但请皇爷可不要因此怪罪干爹!”
“你说就是!朕岂会因此迁怒于张宏!”
朱翊钧道。
张鲸便继续直言说:“皇爷尚且明白元辅张先生不会让不听自己话的人进内阁,难道就不会明白冯保也不会让不听他话的人进司礼监吗?”
朱翊钧听后诧异地道:“你的意思是张宏能待在司礼监,皆因为他听冯保的话?”
张鲸点首:“就连奴婢也是因为愿意逢迎冯保才得以接魏朝的班的,何况奴婢干爹也不是一个愿意与冯保作对的人。干爹素来谨慎,也不愿意得罪人,他既不愿意得罪皇爷,也不愿意得罪冯保。所以,冯保养伤时,皇爷没按元辅张先生的意思来处理政务,干爹没有阻止,但还是悄悄将皇爷找了元辅张先生票拟的漏洞,且拂逆了元辅张先生本意的事,提前告知给了冯保。”
说着,张鲸就跪下磕了一头,神色凝重地言道:“奴婢今日这番剖白,皆因为奴婢对皇爷一片忠心,故而哪怕是奴婢自己的干爹,奴婢也将其底细告知给了皇爷,还请皇爷明察!”
朱翊钧听后对张宏瞬间有了一个更完整的印象,心道:“原来张宏也不简单。这些太监,一个个怎么都特么这么聪明!幸好自己穿越成了皇帝,只要稳健一点,就注定不会有性命之忧,若是穿越成内廷一小杂役,真不知道能不能混成大太监!”
不过,朱翊钧庆幸的是,内廷的这些太监虽然聪明,但到底心思却都大不一样,而也才让自己得以窥见这些人各自是什么本色。
朱翊钧在张鲸说后就点点头道:“你起来吧!朕已知道你的忠心。”
“是!”
张鲸站起了身,谄笑了一下,就侍立在一边,默默地看着朱翊钧阅览章奏。
突然,朱翊钧问了一句:“现在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都有谁?”
司礼监以掌印太监最贵,而其次则是秉笔太监。
秉笔与秉笔以上的太监就有批红之权。
即皇帝如果在看了内阁对某章奏的票拟无异议后就可以让秉笔与秉笔以上的司礼监太监批红,也可以直接授意司礼监秉笔以上的太监批红拟手诏。
通常对于内廷宦官的升降与罢黜处置,凭一道手诏就可以直接处置。
而外朝官员则还需要下达手诏到内阁,由内阁制敕颁布圣旨。
因朱翊钧年幼,所以李太后要求朱翊钧处理政务要多和司礼监与内阁商议后再定,故而朱翊钧哪怕是降手谕对内廷宦官进行处置,也得考虑司礼监诸秉笔与秉笔以上大太监的意见,否则,人家完全可以不奉谕,而告到李太后那里去,言他这个皇帝执政轻佻,以致于惹怒李太后。
故而,朱翊钧现在在经张鲸这么说后,就问起了司礼监的情况。
“回皇爷,除奴婢干爹外,就是孙德秀孙公公了,但想必他在司礼监已待不长久。”
张鲸回道。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张鲸挨打
朱翊钧听后就直接问着张鲸:“为何?”
“冯公公欲除此人。”
张鲸低声回道。
朱翊钧点首,且也明白了张鲸为何今晚突然在他面前说起冯保来。
本因自然是张鲸想代替孙德秀进司礼监!
而恰巧孙德秀不是冯保的人。
冯保想排除异己,就自然要先除掉孙德秀。
可能是孙德秀没张宏识趣。
对于掌了大权的冯保而言,除掉孙德秀自然不难。
只是在除掉孙德秀后,选谁进司礼监,就成了张鲸需要关注的事。
在谁能进司礼监为秉笔太监这事上,有话语权的是李太后、皇帝朱翊钧还有冯保本人,另外就是也在司礼监的张宏。
张鲸已经得到了冯保信任,又是张宏的门人,而李太后最信任的就是冯保,然后是张宏。
所以,张鲸想进司礼监,冯保和张宏这里都没问题。
现在就只差皇帝朱翊钧这里会不会给他设阻碍。
虽说朱翊钧如今年幼。
但如今朱翊钧所表现出的早慧与沉稳,已经不同于普通的同龄少年,以至于两宫太后都对此褒奖有加。
故而,张鲸已经猜度到小皇帝朱翊钧肯定已经在两宫太后这里有了更大的话语权,若真要是皇帝不准他入司礼监,在两宫太后面前说他的不是,没准两宫太后就真的会考虑乃至同意皇帝的意见,不让他入司礼监。
毕竟内廷数万阉宦,够资格进入司礼监任秉笔太监的太监可不少,不一定非要用他张鲸。
为确保万无一失,张鲸也就需要在皇帝这里表忠心,让皇帝也愿意让他入司礼监。
朱翊钧瞧破张鲸心思之余,也对张鲸的判断力感到很是震惊。
他自思自己也没刻意表现出对冯保多大的厌恶感,怎么还是让张鲸瞧出了自己想除冯保的心思?
聪明人要不要这么多?!
……
“你刚才在和皇爷密议什么?”
就在朱翊钧准备就寝入眠时,殿外传来了另外一位执事太监孙海的声音。
“没什么!”
接着就是张鲸的声音。
“你也不撒泼尿自己照照,你现在有这资格去皇爷跟前咬舌根子吗?!”
“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别说老子比你先来,就是被打死的魏朝那也比你先,你算哪个葱,竟想着越到老子前面去讨好。难道就因为你干爹是张宏?但老子干爹也是司礼监秉笔,说的谁家祖宗要低一等儿似的!”
随即,就是孙海的声音。
“嚷什么呢!”
朱翊钧这时喊了一声。
顿时殿外就安静了下来。
没多久,孙海、张鲸二人就一起走了进来。
孙海先跪下磕头道:“吵着皇爷了!不过是为张鲸他初来乾清宫不懂一些规矩,奴婢在提醒着他呢。”
张鲸则也跟着下跪磕头回道:“奴婢有罪,不该让皇爷被扰了清静。孙公公也没说错,今日是奴婢犯了忌,原该被提醒的。”
朱翊钧没想到张鲸会主动认错,也就没心思再问:“下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是!”
孙海应了一声,随即就瞪了张鲸一眼,然后与张鲸一起下去了。
朱翊钧对这一幕也算是看出了孙海与张鲸之间的差距。
但他自然不会去提点孙海。
毕竟张鲸已经向他交了投名状。
所以,朱翊钧选择无视身边两个内宦之间因为争在自己面前的得宠度的矛盾发生,而依旧只是认真地读书、写字,向张居正讨教一些理政方面的问题,同时也依旧对冯保的建言选择听从。
另外为让两宫太后满意,觉得他真的具有圣主仁君的潜质,也自觉地没有玩乐,即便需要休息眼睛时,也只是静坐冥想,哪怕运动也不选择骑马玩刀枪棍棒,只是绕着宫殿走一走,时不时还故意走到两宫太后这里来,且有意识地多来李太后这里刷存在感,而避免让李太后吃醋,觉着他这个皇儿更喜欢嫡母。
但与此同时,朱翊钧也不会一次也不去陈太后那里,一来他内心里其实更觉得陈太后要亲切些,本心更喜欢与陈太后这位温柔如水的贵妇相处;二来,他知道他如果一次也不去陈太后这里,也会被李太后责怪,责怪他不敬嫡母。
没办法,李太后就是这么复杂的人,感性上希望自己儿子更亲近自己,但理性上又希望自己儿子很懂事,不忘记孝敬嫡母。
所以,为照顾如今天下真正权势最大的李太后的感受,他只能采取多往李太后这里跑,同时也要适当往陈太后这里跑跑的散步方式。
倒是潞王就随性得多,基本上天天都待在李太后这里,而不必去陈太后那里,李太后也不会因此责怪潞王不孝嫡母。
当然,这也就使得陈太后更喜欢朱翊钧,而对潞王没什么感情。
在古代,嫡母的权力地位其实都很大,甚至可以说是法理上的真正父母。
只是陈太后不愿意与李太后争而已。
不然的话,陈太后若执意要夺李太后管教朱翊钧的权力,外朝文官们都没有理由说三道四,甚至若有真读腐了书恪守儒家伦理的儒臣还会支持陈太后。
话转回来,在朱翊钧这么按照李太后对他的期望当皇帝时,张鲸还是会瞅准机会在没人的时候来他面前提点,为他解析各类章奏的内阁票拟内容之背后真正原因。
以致于朱翊钧知道了很多秘辛,使得他在原主人记忆与后世看到的各类明朝小说与资料的基础上,对如今的大明社会有了更多了解,比如他知道了张居正家奴游七的本名,还知道了徐爵、张大受这些人。
“皇爷,元辅张先生家法颇严,其子弟家人皆不敢胡来,唯有游七此人,最是大胆!常背着元辅张先生结交内宦言官!”
“而皇爷现在看到为元辅张先生同党求恩荫的官员,若非张先生之门人,便是游七之门人!故而,这游七人称小元辅。”
“譬如,这升为兵科都给事中的李选,能升都给事只因他娶了游七之妾妹为侧室,因此修僚婿之好,但这还不能足以让游七愿为李选奔走,更多的还是,这李选名为自己纳游七之妾妹,实则是为游七便于睡自己妾妹也!”
张鲸说道。
朱翊钧不由得露出一副吃瓜模样:“这个游七是真会玩!”
张鲸微微一笑。
而恰巧这时,孙海就又看见了张鲸在朱翊钧身边说话的一幕,不由咬紧了腮帮子。
以致于在只有两人在的机会时,孙海直接给了张鲸一巴掌。
啪!
接着,孙海就训斥着张鲸:“你是不是觉得咱家只能说说你,而不能把你这样,故而就这么放肆?!”
而恰巧在这时,不远处,朱翊钧正陪着李太后往这里走来:“母后小心脚下!”
李太后的确没看路,因她两眼正盯着打人的孙海,且露出不悦之色。
她一向崇佛信儒,不喜别人有猖狂跋扈之样!
要知道高拱就是因为脾气不好被她所厌恶而被罢了职。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忽悠太后群臣
李太后因而在这时唤了一声:“冯保!”
冯保躬身走到了李太后身侧来:“老奴在。”
李太后则依旧盯着教训张鲸的孙海:“前面打人的是谁?”
冯保难掩笑意地扬眉回答说:“他叫孙海,投在了孙公公门下。”
李太后沉着脸:“收这么个轻狂人在皇帝身边,不是你一句他是孙德秀的人就能摘干净的!”
“娘娘说的是,老奴今日就跟他谈谈,这孙海也是因见张鲸初来,有些规矩不懂,便不得不严格管教,也是怕张鲸影响了皇爷。”
冯保这时倒替孙海说起话来。
“不必了!”
李太后听冯保这么说,只回了这么一句。
朱翊钧愕然地瞅了冯保一眼,旋即也就了然过来。
他知道这冯保是刻意要在李太后面前表现出自己一副公正且处事谨慎的形象,而没有因为孙海是其政敌孙德秀的人,就直接就势诋毁。
朱翊钧今日请李太后来自己寝宫,事实上就是想让李太后看见孙海这一幕,为扶张鲸进司礼监做准备,而他借的故则是让李太后看他练的字。
李太后自然愿意看看自己儿子的书法是否长进,何况还是朱翊钧主动邀请,再加上饭后需要消食,也就欣然前来。
只是李太后一来就看见了孙海训人的一幕,一时面色阴沉了不少。
孙海也在训了张鲸后没多久,瞅见了李太后携皇帝朱翊钧、冯保等来这里的一幕,且一瞅见就忙跪了下来,颤栗着身子。
张鲸随后跟着跪了下来,抽了一下有些红肿的脸,随即就微微抬头,与朱翊钧对视了一眼。
“皇儿,你的字呢?”
李太后一到朱翊钧的书房内,就问了起来。
朱翊钧则亲自去打开了一填金木盒,取出十二道牙牌和一张写有三十六个字的御笺来,对李太后说:“母后请看,这就是皇儿写的字!”
李太后看了过来,只见澄明洁净的十二道牙牌上,各刻有三个字,且与御笺上的三十六字所体现的内容一模一样,御笺上的三十六字也是三个字一组,合计有十二组。
“谨天成、任贤能、亲君子、远嬖佞、明赏罚、严出入、慎起居、节饮食、收放心、存敬畏、纳忠言、省财用。”
李太后看着这些字喃喃念了起来,一时哑然在原地。
朱翊钧知道李太后和外朝的儒家官僚们都希望他能成为一个符合儒家标准的圣主仁君。
而决心暂且养望的朱翊钧也就刻意按照儒家的标准做一些让李太后和外朝的儒家官僚们认为他足可以成为符合儒家标准规定的圣主仁君。
这对于朱翊钧而言不难。
反正按照儒家标准,无非就是为政以德,亲贤臣、远小人,把各自假大空的圣贤道理拿来装裱成格言座右铭就是。
且在这时,朱翊钧还继续说道:“母后,皇儿练字时,思及古来圣主仁君之德,所行事大多可以十二类事概括之,故也就干脆写下了这十二事。而特地先让内廷有司做了牙牌,将这十二事镌刻于牙牌上,以彰皇儿欲效古之圣主仁君之志。如今请母后来看皇儿所练的字,也是想请母后做个见证,以证皇儿志向!另外,皇儿还想将这十二道牙牌分赐阁臣公卿,将来皇儿旦有不按上述十二事为君,阁臣公卿皆可持此牙牌进谏!不知母后以为如何?”
李太后此时见朱翊钧如此懂事的在有意诫勉自己做符合儒家标准的圣主仁君,也就在满脸震惊之余,笑了起来:“皇帝,你这样做很好,予心甚慰!”
不多时,冯保就安排内宦将牙牌送到了张居正等阁臣九卿手里。
张居正等阁臣九卿皆颇为称赞,言天子这十二事可以终身奉行,还表示愿意遵谕行事,将来倘若天子所为又不合这十二事的,会执牌以谏。
当然,听与不听的最终解释权在朱翊钧手里。
不过朱翊钧此举在大明文臣间产生的震动还是很大的。
吕调阳甚至再次对张居正低声言:“叔大,天子如此自律,又肯受朝臣规谏,明显极重文臣儒道,乃圣天子也!冯保宜除之!”
张居正依旧不言。
从来不见怒色的吕调阳因而不由得把手拱着重重一摇:“元辅!”
张居正瞅了吕调阳一眼:“且不提冯保这事,公难道真觉得,天子有图治之心,有求贤纳言之渴,就可为圣天子乎?”
“叔大的意思是?”
吕调阳问了一句。
张居正道:“明示笃学图治之心而令高堂臣工皆以为自己有圣君之质,以保自身且暗蓄锋芒,藏除权宦之心,皆为小智也!只能说明陛下小处明睿,但真欲成大器,当知非除一权榼便能治天下。阁臣公卿乃陛下臣工,非陛下家奴,岂能自甘为其驱使,而不问此举是否利于君父社稷苍生乎?”
吕调阳张嘴欲辩,最终还是只躬身一拜:“叔大所言极是!”
张居正则微微一笑,转身却为朱翊钧写十二事诫勉自己的行为写起贺表来。
“皇爷恕奴婢多言,有元辅张先生在,外朝文臣难以彻底与冯保翻脸,进而助陛下去此大珰!”
这晚,张鲸趁着孙海没在,又趁机溜到朱翊钧面前闲扯起来。
站在椅子上欲去拿书架隔断顶部一册史书来夜读的朱翊钧伸着双手的同时,没有回应张鲸,只因自己基本踮起脚也拿不到想要的史书,而直接回头对张鲸吩咐说:“把朕案上的那套《四书集注》拿来!”
张鲸也就忙就势把《四书集注》抱了来:“要不让奴婢替皇爷拿吧。”
“那行,你直接站在这上面。”
朱翊钧先下了椅子,然后把《四书集注》放在了椅子上,对张鲸吩咐起来。
张鲸应了一声,就双脚踩在了《四书集注》和椅子上,把朱翊钧想看的史书替他拿了下来。
朱翊钧接过后就问张鲸:“你的脸怎么样?”
“也就肿了些。”
张鲸笑着回道。
朱翊钧道:“下去歇着吧,今晚该孙海值守。”
“是!”
张鲸也就退了下去。
而朱翊钧这里则看起史书来。
没办法,这个时代夜晚的娱乐方式太少,而他这个皇帝还因为严母管教着,连这个时代的许多娱乐方式都还不能体验,也就只能看看书打发时间,相比于儒家经典书籍,在他能看的书里,只有史书还有意思些。
所以,朱翊钧只能选择用读史书的方式来打发时间。
只是朱翊钧在读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的史书后,却发现孙海一直未来。
朱翊钧因而大声疑惑,也就唤道:“来人!”
没一会儿,殿外跌进一内宦来:“皇爷请吩咐。”
“孙海呢?”
这内宦回道:“孙公公去司礼监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摆皇帝架子
当晚,寒月当空。
内廷司礼监。
“你还好意思来见我?”
司礼监秉笔太监孙德秀两眼瞅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头也没低一下,就语气森冷地问起了跪在自己面前的孙海问。
孙海回答说:“干爹容禀!儿子实在是没想到,当时太后娘娘和皇爷会突然出现啊!”
“素日我让你收敛一些。要知道你能留在乾清宫执事不容易,毕竟谁都想把你挤下去!尤其是他冯保!你偏不记在心里,一味的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孙德秀恨铁不成钢地继续说道。
孙海低着头,“儿子一直记得干爹的话!只是他张鲸实在是太过分!每次都越过儿子,到皇爷跟前献殷勤。儿子警惕了他一次,他却置若罔闻,还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样,他这不仅仅是不把儿子不放在眼里,也没把干爹放在眼里啊!”
“张鲸这样做是不懂规矩,但这也不是你打人的理由!以后,你别再跟人说你是我的干儿子,我也不再认你这干儿子!”
孙德秀说着就转身离开。
孙海听后如耳边起了一记焦雷,整个人震颤在原地。
在大内,一个级别不是很高的宦官一旦失去大太监的庇护,无疑就等于失去任何进阶的机会,甚至还会被昔日的仇敌报复。
所以,孙德秀不要孙海,对于孙海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孙海也就当即哭喊了一声:“干爹!”
接着,孙海就朝孙德秀爬了过来,抱住了孙德秀的小腿:“干爹,您不能不要儿子啊!儿子是您一直带大的,没有您,哪有儿子的今天啊!干爹!儿子错了,求您再给儿子一个机会吧!”
孙德秀没有理会孙海,只一脚踹开了孙海,然后疾步进了司礼监,且吩咐人关上了司礼监的大门。
“干爹!”
孙海撕心裂肺地再次大喊了一声。
此时的他如被主人抛弃的猫狗一般,刹那间,就可怜得仿佛不能在这天地间立足苟活一样,而彷徨小心地又打量起四周来,似乎已觉得四周已有无数双欲吞噬他的饿狼眼睛在盯着他一般。
“干爹!”
孙海不得不再次大喊一声。
没有任何回应。
司礼监大门紧紧关着。
孙海只得又喊了一声,直到声音嘶哑,音量越来越小,身体越来越萎靡。
万历元年二月的京师,雪未消,冰未融。
每每到夜间,依旧会冻得人发抖。
尤其是今夜,春寒犹重。
披着红底镶金直领綉衮龙大氅、佩着玉丝绦的朱翊钧也因此一边搓着手一边从陈太后的寝宫回来。
按照这个时代的伦理,陈太后才是他法统上的母亲,也是唯一能压制李太后的人。
尽管陈太后不欲亲自插手管教皇帝的事,对权力斗争也不感冒,但朱翊钧知道,自己必须让陈太后时刻感到自己这个皇帝的孝心。
最好私人感情再浓厚些。
不似亲生胜过亲生。
如此,即便将来李太后真的有换号的想法,或许陈太后能给予自己奥援,而不会坐视废长这种违背儒家权力继承原则的事情发生。
所以,朱翊钧在孙海没在,又得知陈太后传了御医后,就不顾当夜清冷来了慈庆宫,看望了陈太后,还亲自问御医病症。
当皇后时就被丈夫隆庆皇帝冷落了多年的陈太后其实很少被人关心,自然感动,也就还是忍不住拿自己体己赏他。
而朱翊钧在从慈庆宫又带着一些赏赐回来后,则也得知了孙海的下落,也就改道往司礼监而来,且在这里遇见了孙海。
朱翊钧没让人去敲司礼监的门通报,只走到了孙海的身后,且见他已如一条被冷冻了一夜的流浪狗,呼吸已微弱地只哼出嗡嗡声,便道:“跟朕回去吧!”
孙海睁眼看后,不由得一愣。
“皇爷?”
孙海慌忙跪直了身子,然后磕头在硬邦邦的地砖上行礼。
“走吧。”
朱翊钧只说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孙海也就起身跟了过来。
啪!
这一起身,孙海就跌倒在了地上。
朱翊钧见他嘴唇干裂,面容憔悴,双目紧闭,便吩咐道:“张鲸!背着他回去!”
“是!”
而一回到乾清宫,当朱翊钧将第一勺糖水喂进孙海嘴唇里时,孙海就惊醒了过来,然后在见到眼前一幕后,顿时如丢了一半魂魄般,整个人痴呆在原地,接着又突然翻身下榻,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道:“奴婢受不起!要折寿的!”
“怎么,受他孙德秀的大恩就不折寿,受朕皇恩就会折寿?”
朱翊钧问了一句。
“不是!奴婢不过是半残之人,没资格受的。”
孙海回道。
“入宫便为宫人,为朕之人,自然是受得的。别这样慌张,朕亲自喂你,不过是举手之劳。”
朱翊钧说着就淡淡一笑,向孙海喂了一口糖水。
孙海沉思了一会儿,没有喝掉糖水,而是突然就翻身下床:“皇爷的心思,奴婢明白!奴婢干爹,在司礼监是和冯公公不对付,奴婢愿意帮皇爷让干爹提前离开司礼监,就凭皇爷愿意接奴婢回来的恩德!只是奴婢受干爹大恩,才有了今天,即便真要为皇爷做对不起他的事,但也还是不忍干爹就真的要因奴婢而落得个凄凉下场。不然,只怕皇爷也不会觉得奴婢可信了。”
朱翊钧呆滞了片刻,接着就说:“你放心,朕可以保证留他性命,给你一个报恩尽孝的机会。这一点,朕还是可以保证的!”
孙海听后立马跪下磕头如捣蒜:“谢皇爷!皇爷就算让奴婢赴汤蹈火,奴婢也在所不辞。”
“张鲸!”
朱翊钧这时厉声喊了一声。
张鲸走了过来:“请皇爷吩咐。”
“你喂他吧。”
朱翊钧颇为愠怒地说,随即就把碗勺往案上一搁,起步走到御案后坐了下来。
顶着一块乌记的孙海见朱翊钧脸色不悦,不由得一愣,且在朱翊钧让张鲸喂他糖水后,立马自己就端起碗来喝了个精光。
他看见张鲸就烦,哪里会愿意让张鲸来喂他。
朱翊钧瞅了一眼,没有多言。
在朱翊钧看来,当皇帝似乎也不难。
因为能出现在皇帝身边的,似乎都是些人精,自己这个皇帝还没说出自己的心思,就会被猜出自己想要做什么,还直接跟自己讨价还价起来。
朱翊钧是真没想到,他才让人把孙海背回乾清宫,且刚打算降尊纡贵,施以恩惠,而还没来得及说出要驱使孙海为自己背刺自己干爹的话呢,孙海就先猜出了自己的意图。
亏朱翊钧还以为孙海作为一个容易情绪失态的人,是一个比较简单易掌控的人物,而自己只要略微施恩,就能使其感激涕零。
但结果,人家孙海虽然直爽,但并不笨,一下子就看穿了皇帝的心思。
这让朱翊钧有一种装逼失败的感觉,所以有些气恼。
所以朱翊钧现在只能靠摆皇帝的架子来找回自己的存在感,也就不亲自去给孙海喂糖水补充血糖了,而是命令其他人来,有些你们再精明也只能由着我这个主子摆布的意思。
不过,朱翊钧在见孙海一口喝光糖水,也不想让张鲸喂他,而表现出依旧厌恶张鲸的样子后,倒忍俊不禁起来,心情也好了许多,且没再任性,开始把思绪移到了要做的正事上来,问着孙海:
“你打算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设套
孙海瞅了张鲸一眼,便说:“皇爷有所不知,司礼监三榼各有雅癖,保好琴,宏好书,而奴婢干爹则好玉……”
所谓榼便是指内廷宦官。
有明一代,多以榼称代宦官。
如《万历野获编》一书就在提到冯保等宦官时,以榼保指代冯保,与这个时代拿阁臣籍贯称代某一阁臣的意思一样。
只是朱翊钧没想到,孙海会在这时把司礼监三个大太监的雅癖都告诉给了他。
在朱翊钧看来,这孙海言外之意似乎是不想只把自己干爹孙德秀的软肋告知于自己这个皇帝?
而在一旁的张鲸此时听孙海这么说后,也的确愕然地瞥了孙海一眼。
朱翊钧见自己身边的这两内臣互啄,心里颇觉有意思,也就只把前些日子去陈太后那里请安而被陈太后再次赏下的九龙玉佩拿在了手中,细看了看,然后就道:“孙海!”
孙海这时补充血糖后,恢复了气力,反应倒也快,忙走到朱翊钧身边来:“请皇爷吩咐!”
“这是母后赏朕的贵物,你替朕好生收着。”
朱翊钧说了一句就拿起书册来继续看书。
孙海这里答应了一声就拾起案上的九龙玉佩走了下去。
“冯公公,咱家听说孙海自从去了乾清宫后,就越发的轻狂起来,动辄就打骂底下的人。还让太后撞见过?”
次日,冯保一回司礼监,孙德秀就抓住机会向冯保询问起来。
冯保笑了笑说:“是有这么回事。太后很不悦,但咱家想着他毕竟是你的干儿子,倒也没在太后面前多提。你放心就是。不过,咱家也正要跟你说这事,我说孙公公,你这个干儿子,你真的好好管管,虽然皇爷年幼又仁厚,但他也不能真的全然不把皇爷放在眼里,而忘记了乾清宫真正的主子是谁。”
“冯公公说的是。孙海,是该撵出宫还是该直接打死,您直接处置就是,不必看在咱家的面子上。咱家就当没认这么个人!毕竟教不好的崽,也没必要再教了。只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听说也的确是那张鲸很爱在皇爷跟前献媚邀宠,才惹得孙海不满。您是司礼监掌印,按理,咱家是不该在您面前置喙什么的,但咱家知道您冯公公素来是公正的,这张鲸该敲打也得敲打一下才好。”
孙德秀笑着回了一句,明确表达了孙海跟他无关,而希望冯保可以不要因为孙海这事把他也牵连进去,但也提醒冯保别只知道收拾他的人。
冯保跟着笑道:“张鲸是张宏的干儿子,孙海又是你的干儿子,你让咱家敢收拾哪一个。都各自安生点吧。”
冯保说着就离开了司礼监,去了乾清宫。
孙德秀则看着冯保离去的背影,笑容渐渐敛住。
这时,孙海突然又出现在了孙德秀面前:“干爹!”
孙德秀见孙海又来,颇为恼怒,但也没发作,只冷冷问道:“你又来做什么?”
“干爹虽然不要儿子了,但儿子却不能就这么弃了干爹!”
孙海说着就拿出一枚九龙玉佩,捧在头:“公公说笑,小的哪里进了司礼监。”
“既然没进司礼监,你有什么资格去动票拟?”
孙德秀说着就哼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背刺
张鲸回说:“公公息怒,是皇爷的谕令,让小的帮着整理。”
“还竟敢拿皇爷的话来压我!”
孙德秀说毕。
突然,一鞋底在张鲸面前变大,且踹在了张鲸的身上。
张鲸当即歪倒在地,只觉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起来。
接着,孙德秀又叱声对张鲸说:“咱家这是替张宏教育你,你自己要明白,是什么身份就做什么事,皇爷虽然是主子,但不是你胡来的挡箭牌!有些规矩,皇爷不知道,你得说给皇爷知道,明白吗?!”
“是,小的明白!”
张鲸这时忙老实回道。
刚从陈太后处回来的朱翊钧,这时闻声走了过来,见此忙问道:“怎么回事?”
孙德秀则忙躬身回道:“皇爷,老奴在替您教训身边不守规矩的人。”
朱翊钧见此只点了点首,然后对张鲸言道:“张鲸,你起来吧。”
张鲸则在这时道:“公公未让小的起来,小的不敢起!”
“这什么道理!朕的话就不听了吗?!”
朱翊钧问道。
孙德秀这时也跟着言道:“皇爷让你起来,你就起来吧。”
张鲸这才站了起来。
朱翊钧这里则问着孙德秀:“孙德秀,张鲸犯了什么错?”
孙德秀回道:“回皇爷,他错在不该去看票拟!因为他不是司礼监的人,有佞幸乱政之嫌。”
“他没有看,是朕让他替朕整理一下。”
朱翊钧解释后就问:“这也不行吗?到底是你们司礼监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
“皇爷这话严重了。”
“不过,太后说过,皇爷您现在还小,凡是多问问司礼监和内阁。按照太后娘娘的意思,这内廷里的事,皇爷您该多听听司礼监的教导。”
孙德秀笑着说道。
他这么说,自然也是因为锚定了小万历真是如孙海说的那样崇儒尊长且仁厚可欺,而没有稍微注意一下言辞。
“又来太后的话来压自己!真正是连司礼监也可以骑在自己头上了!”
“照这样下去,岂不是内廷的这些太监宫女也只知道司礼监,不知道自己这个皇帝?”
朱翊钧腹诽了一句,顿时火起,但也没发作,只瞅了孙德秀腰带上佩戴的玉佩一眼,说:
“既然你提到母后,就随朕去见见母后吧,正好有些事需要当母后的面说说。”
朱翊钧说着就先出了殿门,回头看了一眼愣着的孙德秀:“走啊!”
“遵旨!”
孙德秀只得跟了过来。
明面上,他自然不好抗旨的。
当然,孙德秀也相信李太后不会否认司礼监有教导皇帝万历的职责。
因为让万历皇帝朱翊钧凡事多问问司礼监和内阁意见这话正是李太后亲口说的。
李太后虽然没有垂帘听政,但也的确有意通过提高司礼监和内阁地位来控制皇帝朱翊钧,避免皇帝朱翊钧做出不符合她想法的事来。
孙德秀甚至能笃定,如果朱翊钧真的因为一时意气,要为张鲸出头,而在李太后面前说司礼监的不是,只会被李太后申饬一顿。
而且,孙德秀也因此倒有想借李太后之口教育教育皇帝朱翊钧,让皇帝朱翊钧知道尊重司礼监,尊重司礼监自然也就需要尊重司礼监的老太监。
在孙德秀跟着朱翊钧去李太后后,孙海与张鲸也跟了来。
当朱翊钧来到李太后这里时,李太后正在听冯保讲说他奉李太后慈谕去各处佛寺捐输香油钱的事。
李太后虽崇儒,但更好佛,在礼佛这方面从不吝啬钱财。
可以说,京城不少佛寺僧尼都靠李太后养着。
而且李太后的礼佛消费在其被尊为太后后,是一年比一年高涨。
以致于,历史上后来连万历自己都看不下去,张居正也常因此事和李太后产生矛盾。
话转回来。
李太后见朱翊钧和孙德秀等出现,倒也没再让冯保讲礼佛的事,且正要问皇帝为何而来,就把目光钉在了孙德秀的腰带上。
李太后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朱翊钧这时走来也直接说道:“母后,适才孙德秀说,内廷是司礼监说了算,不是皇儿说了算,只有司礼监教导皇儿的理,没有皇儿吩咐司礼监的理,还说这是您的意思。皇儿想着,既然皇儿管不了司礼监,那皇儿见到母后赏给皇儿的九龙玉佩出现在孙德秀身上,那也就只能带他来母后这里,让母后问他,怎么这九龙玉佩就他腰间了。”
“胡说!你有不对的地方,司礼监是可以教导,但不是说,我大明内廷就是司礼监说了算!”
“你该让司礼监做的事,司礼监自然得去执行才行。”
“你是皇帝,司礼监的大小内臣皆是你的家奴,哪有家奴不能被皇帝管的道理!司礼监如果刚抗旨,你自可处置!哪里有不能问不能管的道理。”
朱翊钧这么一说,李太后就忙否定了朱翊钧的说法,强调起整个皇宫内廷的尊卑秩序来。
李太后说着就看向孙德秀:“孙德秀,你腰上的九龙玉佩是从何处得的?你也这真是大胆,把仁圣太后赏给皇帝的圣物佩在了自己身上,你也不摸摸自己头上脑袋是不是真的砍不断。”
李太后的确认得此物。
因为朱翊钧在得到仁圣太后也就是陈太后赏的九龙玉佩,来给李太后看过,当时李太后还很高兴,知道这是陈太后间接肯定自己管教的皇帝很优秀的意思。
陈太后的确很喜欢用赏赐朱翊钧东西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宣示自己的存在感。
李太后对此也明白,所以也不好忽视与陈太后有关的事。
只是李太后没想到今日会在孙德秀身上看到此物。
孙德秀在听到朱翊钧说的一番话时,就露出了惊愕之色,他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样。
要知道,他一开始还以为在李太后面前要被看笑话的是自家皇爷朱翊钧呢,结果,被看笑话的却是自己!
孙德秀顿时发觉自己这位皇爷并不是孙海说的那么简单。
这时,孙德秀已经忙先跪了下来,此时听李太后这么问,整个人已经抖如筛糠,只道:“娘娘息怒!老奴不知道这是圣物啊!是孙海,孙海给老奴的,因他推说是从外面得的,老奴也就信了,而没想到会被他坑害了!”
李太后听后看向孙海,神色更加严厉:“又是你,看来你不只会打骂人,还会偷御用圣物呢!”
孙海也忙匍匐在地,解释说:“娘娘容禀!是孙公公威逼着奴婢偷的,他说要是奴婢能把皇爷身边的这件玉器给他盗来,他就帮着奴婢说话。娘娘您想,如果没有孙公公怂恿,奴婢一个执事太监,哪敢监守自盗啊!只是奴婢也没想到这玉器是圣物啊!”
“你胡说!”
孙德秀朝孙海怒吼一声,咬牙道:“你敢出卖我?!”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讨好皇帝
孙海只磕头道:“奴婢监守自盗,行贿权珰,甘愿受罚!”
李太后冷笑一声,看着孙海说:“还真是有什么样的门人,就有什么样的座主。”
“我当时看见你打骂别的内侍,就很看不惯你这轻狂样儿!只是当时忍着没发作。”
“却没想到你竟惹出更大的祸来!”
“不过,你倒是有担当。”
“既如此。”
李太后说着就在这时看向朱翊钧:“钧儿,你是皇帝,你来处置吧。”
明面上,李太后是不会直接拿主意的,为的是避免有人说她后宫干政,只会在皇帝处置后,表一下态。
朱翊钧也就趁机言道:“孙德秀虽擅佩圣物,按律当斩!”
“但念其不知情,且到底是伺候过父皇的老奴,可以宽恕其大不敬之罪。”
“但他竟索贿内宦,贪财太甚,不宜待在司礼监,当逐出宫中,另外驭人不力,且口出狂言,实在不能恕,不如免其死罪,直接罚去南京充为净军。”
朱翊钧接着又道:“至于孙海,是被迫行贿,也不知这玉器是母后所赏,虽可宽宥死罪,但到底监守自盗,也不宜留在乾清宫,当罚去南京闲住。”
李太后听后没有直接表态,只看向冯保:“冯保,你是先帝遗命的顾命大臣,你且说说,你们皇爷这样处置的如何?”
孙德秀这时也看向冯保。
冯保则道:“回娘娘,皇爷这样处置的甚妥,既明断也公正,还有仁恕在里面。”
李太后听后点首:“你没说错!”
朱翊钧则看向冯保道:“大伴,拟手谕吧。”
“遵旨!”
冯保应了一声。
而这时,孙德秀则突然喊道:“娘娘!老奴贪财且忘了体统是不假,但司礼监贪财且没把皇爷放在眼里的不只老奴一个!”
“他冯保也孩视皇爷!”
“他背着皇爷勾结外臣,干预外臣任命,也大肆索贿!”
“只是因他司礼监掌印太监还提督东厂,也就没人敢说而已!”
孙德秀说着就又看向朱翊钧:“皇爷明鉴!老奴恶了您,落得如此下场,无话可说。”
“但真正欺您骗您没把您放在眼里的第一个是他冯保!”
“要不然,他也不会仗着先帝宠信,为自己要权,掌司礼监不说,还提督东厂,以致于一手遮天,权倾朝野,无人敢说他半点不是,连言官都不敢弹劾他!”
孙德秀突然剑指冯保,自然是因为他已经猜到了朱翊钧的意图,而故意向冯保开炮,而企图获得朱翊钧的好感,为将来复起或得到一个好下场做准备。
毕竟冯保虽然权力大,但事实上真正能要他命的,还是皇帝。
何况,他现在已经见识到了皇帝的手段,意识到皇帝不是像孙海说的那样,仁厚可欺,分明是跟世宗一样会阴人的狠角色,也就不敢再轻视了朱翊钧。
冯保同样不敢再轻视朱翊钧,为不至于将来朱翊钧长大后忌恨他,也忙识趣地跪了下来,自证清白道:
“皇爷容禀!老奴绝不敢有擅权自专之意,如今既然孙公公如此说,恰好娘娘也在,还请皇爷准予老奴辞去提督东厂一职,以证老奴清白!”
朱翊钧已经从张鲸那里知道,冯保其实早就打算辞去提督东厂一职,而行以退为进之策,避免他这个明显早慧的皇帝去了对他的疑忌之心,而只以暗中操控厂卫。
因为冯保已经确定他辞去提督东厂一职后,就只能是张宏提督东厂。
而偏偏张宏是唯冯保之命是从的,故而对于冯保而言,依旧可以通过张宏间接控制东厂。
如今辞去提督东厂一职,不过明面上做做不会擅权的样子而已。
当然,冯保不知道张鲸已经暗投皇帝朱翊钧,也就不知道朱翊钧已经知晓他的真实目的。
终极目的是让冯保这个李太后爪牙下台的朱翊钧也没想让冯保知道,便故作不知地忙道:
“大伴快起来吧!朕和母后自然是相信你的!”
接着,朱翊钧又说:“不过,你既然主动请辞提督东厂一职,朕也答应你,也免得更多人因为你掌着司礼监又兼提督东厂而觉得你擅权,而不知道,这里面的根本原因其实是先帝和朕只信你这个大伴。但既如此,谁来接替提督东厂一职,就由大伴你来提议吧。”
冯保听朱翊钧这么说,不由得喜形于色,自以为自己刚才采纳张鲸建议,主动请辞提督东厂一职的行为,是让皇帝减去了疑忌之心,才会让自己荐举,也就说道:
“如今司礼监秉笔太监中,只能是张宏张公公提督东厂了,且张公公素来敦厚谨慎,以老奴愚见,他是适合提督东厂的。”
“张宏很好!”
最受李太后的宦官除了冯保就是张宏。
冯保自然是因为很早就投在了她门下,乃至替她打探隆庆皇帝的情况;
而张宏则是其本人素来世故谨慎不得罪人且善于结交宫中贵人,也就在李太后和陈太后这里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当然,连冯保本人对张宏的印象都不错。
还有朱翊钧自己,他也觉得张宏不错。
虽然张宏明哲保身了些,但不干预他这个皇帝行权,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所以朱翊钧即便只带着他去文华殿讲读了一次,就觉得张宏比冯保更适合待在自己身边做事。
话转回来。
正因为此,李太后也就在这时多了一句嘴,说张宏很好。
朱翊钧也就顺势言道:“既然母后和大伴都这么说,就让张宏代替大伴提督东厂吧。”
孙德秀这时故作苦笑,但他也没再说什么,只与孙海一起被带了下去。
冯保则在这之后又言道:“孙德秀要发去南京,接下来,司礼监就更缺人了,以老奴看,得补一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否则会影响政务的。”
朱翊钧听后道:“那大伴觉得让谁入司礼监为秉笔太监合适?”
这时,张鲸已经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在李太后面前,朱翊钧刻意表现出一副很信任冯保只让冯保出主意的样子,而不是独断专行。
冯保这里也忙回道:“回皇爷,老奴认为,让张鲸入司礼监为秉笔太监较合适,他是内书堂出身,且是张宏调教出来,性子沉稳,不似孙海急躁。”
李太后点了点头,问向朱翊钧:“皇帝,你觉得呢?”
“就他吧!大伴好眼光,这些日子,张鲸在乾清宫的确表现的很好,我问他一些经学学问,他都能解析的很好,让我在元辅张先生面前得到不少夸奖呢,还写的一手好字!”
朱翊钧不吝赞赏起来。
李太后笑了起来:“有学问好!只要别带着皇帝胡闹就行!”
这时,张鲸已走了过来,匍匐在朱翊钧面前谢起恩来。
朱翊钧在让张鲸平身后只是笑了笑。
他发现自己穿越成万历皇帝而比历史上的万历皇帝表现的更早慧成熟后,第一个因此受惠的会是张鲸。
这个本该在万历大婚后才因万历对冯保越发不满才有机会进入司礼监任秉笔太监的权宦,居然会利用此机会提前进入司礼监成为秉笔太监。
不过此时,冯保却不这么认为。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东厂提督换人
孙德秀被逐出司礼监,贬去南京守陵。
孙海也被贬去南京闲住。
这两件事让冯保满脸笑意难掩,觉得自己是眼下真正的大赢家。
以致于,冯保在回司礼监向张宏亲自宣布他被皇帝朱翊钧授予提督东厂之职时,主动先拱手说:“恭喜张公公了!”
张宏还很错愕:“提督东厂不一直是您冯公公兼着吗,怎么皇爷会让咱家任此职呢,咱家能力不足,哪里能够胜任!”
冯保这里已亲自执笔拟起让张宏提督东厂的手诏来,且道:“张公公不必过谦,孙德秀说咱家贪权,掌了司礼监还兼着提督东厂,咱家哪里能受这样的委屈,当场就请皇爷罢了咱家提督东厂之职。皇爷允了,让咱家荐举,咱家当即就荐了你张公公。两宫太后也说你忠诚,皇爷自然也就允了。”
冯保说着的同时就已拟好了让张宏提督东厂的手诏,但还没有用印,只看着张宏:“公公可还有疑问?”
“皇命难违。”
“既如此,咱家也只能勉力任提督东厂事。”
“不过,咱家的确能力不足,以后只能事事先问冯公公您,不敢自专,到时候还请公公多多指教。”
张宏向冯保作揖行礼。
冯保等的就是张宏这句,满意地笑了笑,就立即扬声道:“用印!”
没多久,冯保就将大印盖在了手诏上,且递给了张宏:“张公公,去向皇爷谢恩吧。”
“嗯!”
张宏应了一声。
“慢着!”
而突然,冯保又喊住了张宏。
张宏回头看着冯保:“冯公公还有何吩咐?”
“忘了告诉你,贵门门下之人张鲸已进司礼监升为秉笔了。”
冯保这里也已经开始拟写张鲸为司礼监秉笔的手谕过来。
张宏顿时瞪大了眼,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欢喜之色,只问:“冯公公,那孙德秀他?”
冯保哼了一声:“索贿于内榼,还佩戴御物,更诋毁顾命大臣,若非娘娘慈善,皇爷宽仁,早被杖毙了!现已罚去南京充为净军!张公公,你我要引以为戒啊!”
张宏恍然大悟,忙点首:“冯公公说得对。”
接着,张宏就去了乾清宫。
而冯保没有急着也去乾清宫,于皇帝朱翊钧面前露脸,他在等张鲸来司礼监。
没一会儿,张鲸就来了司礼监,且先向冯保行了一礼。
冯保见张鲸即便成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果然还是没忘记尊敬自己的规矩,也就笑了笑,而故意没有立即让张鲸起身,只等张鲸跪得有些腿脚难受时,才道:“起吧。”
张鲸这才站了起来。
“恭喜你了,张公公!”
冯保说着就把手诏递给了张鲸:“不需要咱家念一遍了吧。”
“自然不需要!”
张鲸笑着回后,就躬身谄笑着说:“小的虽然成了司礼监秉笔,但小的知道,这一切全是仰仗的冯公公您,若不是您一句话,小的根本不可能这么快进司礼监。小的也明白,您能一句话让小的进司礼监,也能一句话让小的出司礼监,所以,以后小的只会听您的安排,绝不敢附拂逆您的意思。”
“明白就好!”
冯保说着就又道:“不过,你能进司礼监,也不仅仅是靠了咱家,也是你自己能用心,你也该感谢你自己!若不是你当时给咱家提议说让你去皇爷身边,且通过激怒孙海,进而逼孙德秀丢卒保车,再让孙海被皇爷感动,进而报复孙德秀,也不会有今日让孙德秀离开司礼监,你进司礼监的机会。”
“另外,还该感谢你干爹,要不是你干爹素来实诚,又教育的你知道分寸,让咱家愿意看在你干爹的面上提拔你,也不会荐举你。”
“小的明白!小的谨记冯公公您的教诲。”
张鲸回道。
“教诲不敢当,只是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冯保言道。
张鲸拱手:“请公公吩咐。”
冯保则招了招手。
张鲸便附耳过来。
冯保则低声说:“以后你也替咱家多盯着点皇爷,咱家知道,咱家自己要是天天在皇爷跟前出现,皇爷肯定不喜,以为咱家是在替太后娘娘盯着他,以后咱家不去乾清宫时,你就去,替自己盯一天,皇爷一旦有任何不利咱家之言,要及时告知!否则,你知道后果!”
“小的记住了,也从未敢忘记在皇爷面前念公公的好。”
张鲸回道。
冯保听后点首。
在张鲸去朱翊钧身边后,朱翊钧的确对冯保的态度更亲近了些,时不时地就会赏赐自己这个大伴东西。
所以,冯保愿意相信张鲸的话,相信张鲸的确投靠了他,在皇帝面前为他说话。
冯保这里也就继续吩咐道:“你去皇爷哪儿看看吧,咱家待会还有事,就不过去了。”
“是!”
张鲸也就在得到冯保允许后,去了乾清宫。
“来了?”
朱翊钧见张鲸回来后就淡淡问了一句。
张鲸点首:“冯公公让奴婢来伺候皇爷。”
朱翊钧听后微微一笑。
“皇爷!”
张鲸却在这时候突然跪了下来,且喊了朱翊钧一声,接着道:“奴婢知道,真正能让奴婢进司礼监的只有皇爷,而能让奴婢出司礼监的也只有皇爷!请皇爷放心,奴婢一定为皇爷想办法去掉权阉!”
朱翊钧淡淡地瞅了他一眼:“起来吧。”
“谢皇爷!”
张鲸站起了身,然后走到朱翊钧身边来,一脸凝重地说:“皇爷,奴婢现在既已进了司礼监,就如一把刀被皇爷您架在了冯保脖子上,只待时机成熟,即可杀之而后快!”
张鲸说着就做了个把手掌向下切的动作。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冯保有深仇大恨一样。
但事实上,冯保不久前才好心荐举他做了司礼监秉笔太监。
要知道,冯保自己的心腹文书房太监张大受都还没进司礼监为秉笔太监呢。
当然,能混到朱翊钧这个皇帝身边来做事的宦官也没几个是讲什么情义的。
朱翊钧也知道,所以对张鲸此刻的行为,没有感到意外,只说了一句:“不急!”
然后,朱翊钧就道:“你先下去吧。”
张鲸微微一愣,只得退了下去。
……
张居正这里也很快通过与冯保的关系知道了内廷逐出孙德秀的事,且因此喃喃低语起来:
“小小年纪,竟这么想揽权?还如此不择手段!吾可没教他这些权力诈术!”
而张居正之子张敬修听张居正这么说后,满脸好奇之色,便问:“父亲说的是谁?”
“陛下!”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敢为天下先!
张居正把刚准备写给朱翊钧的章奏放回了案上,就继续言道:“至少不排除这种可能!”
张敬修拱手:“请父亲赐教。”
张居正微微一笑,说:“看似冯保在利用张鲸除孙德秀,而让陛下觉得他无贪权之念。但谁知,是不是张鲸在联合陛下坑蒙他冯保?”
“知人知面不知心,以陛下的早慧,再加上,这张鲸若是一胆大之人,而非张宏之辈世故苟安,岂不会行张永联合杨安宁(杨一清)除刘瑾之事?”
张居正所言的张永联合杨一清除刘瑾之事,是指正德年间,内宦张永因为与刘瑾有矛盾且与文臣杨一清联合,把刘瑾斗倒的事。
在张居正看来,张鲸也未尝不会有把冯保斗倒,进而让自己更进一步的心思,同时也算是迎合皇帝的心思。
张敬修听后,恍然大悟,便问:“父亲这么说也有可能,那我们是否要给冯公公提醒一下,让他堤防着张鲸?”
“不必!”
“张鲸如果真的都知道迎合陛下的心思,我们张家又为何要为冯保而得罪天子?”
“这天下真正能施恩泽雨露的只有天子,不是他冯保!”
“再说,他冯保或许不是不知,只是除了选择相信张鲸也别无办法。说到底,他冯保再如何靠太后倚重而权势煊天,也终究不过是陛下的家奴!”
张居正说着就叹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失望之色,说:“只是如果真是如此,为父所教之天子,会不会是第二个世庙(嘉靖),只知用术揽权,而不知用大道治国?这怎不令人忧虑?”
张居正拧眉不展,随即就拿起了他正亲自编写的新一册《帝鉴图说》,苦笑说:“教了他那么多圣主故事,明君道理,他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先把聪明放在与身边佞幸玩弄起权术来,甚至可以说是无师自通!”
“致君尧舜可谓难也!”
“父亲!孩儿听说陛下讲读与经筵皆身为笃学,百官称道,也不一定只是有术无道之君。何况,两宫太后管之甚严,父亲您与众讲官也教之甚勤,至于如今陛下有意揽权,或许只是不为冯保控制。”
张敬修好言安慰着自己这位把心思,放在培养皇帝上,都比培养自己这些儿子方面多得多的父亲。
张居正点首:“你没说错,如今看来,为父只能提前为改制之事投石问路。”
“投石问路?”
张敬修问道。
张居正意味深长地笑道:“没错!也算为父这个帝师考校天子,试他是否有改制革新之心。当年世庙玩弄百官于手掌之间,操权于九州之内,却不敢为天下先,也不知当今陛下既如此年少聪慧,而是否敢为天下先!”
“父亲打算怎么考校?”
张敬修问道。
张居正道:“明日是视朝之日,让御史重启隆庆朝未严格执行的点名之制!开始清洗朝堂,以看陛下态度!希望陛下用海瑞,不只是为制衡为父,用张鲸不只是为倒冯。”
按照张居正对朱翊钧这个皇帝学生做的每日日程安排,每逢三、六、九日,便要视朝,也就是举行早朝朝会。
而其余时间除经筵外皆用来在文华殿讲读。
三月初九的这一天,正好又是视朝之日。
视朝很辛苦,不只是对于皇帝而言,对于百官们也是如此,尤其是住的离宫城远的官员,要想早朝不迟到,有的都不敢在头天晚上睡觉,干脆直接坐等到凌晨就去上朝,而准备待朝会结束后再回家补觉。
好在隆庆皇帝为君懦弱,体谅百官,甚至可以说是纵容,也就导致很多时候视朝就是形同虚设,御史都懒得点名,许多大臣都懒得来,毕竟真要是被发觉没来上朝,隆庆皇帝也不会处置。
而这种现象也一直延续到万历元年。
谁让如今天子年少呢。
百官们觉得年少的万历皇帝也不会知道要维护皇纲国法的权威,要整肃官僚们的懒怠与对皇纲国法的不敬。
所以,百官们依旧会缺勤的缺勤,迟到的迟到。
朱翊钧对此也知道,但他没有因为自己已经是拥有后世现代人灵魂的万历皇帝,就要在万历初年,对大明的官僚们亮剑,整肃官僚们间的懒散与对皇纲国法的轻视。
因为朱翊钧打定了主意,在张居正还替自己当国的时间,在自己还受制于李太后、冯保这些人的时候,先掩藏自己的政治意图,只要张居正不挑头,自己绝不表现出任何革新除弊、整肃朝纲的意图,以求稳健地等到将来掌握大权之时,再给官僚集团们一个措手不及的大惊喜。
所以,朱翊钧这段时间以来,每次视朝,也对上朝缺勤迟到的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让朱翊钧没想到的是,万历元年三月初九日这一天的早朝却分外不一样。
张居正为了让自己的皇帝学生朱翊钧有更多时间用来学习,也是煞费苦心,因为考虑到正规早朝礼节太繁琐太耗费时间,也就没让早朝在正殿举行,而是在宣治门举行。
这样一来,就能因为不是在正殿视朝而省简许多程序,使整个早朝过程简单许多,且也不至于让一个少年皇帝太累。
而朱翊钧这一天正往宣治门来视朝时,却听得门外,竟有御史在持花名册点名!
且在因朱翊钧圣驾到而锦衣卫喝令百官列班入朝后,点名的御史已开始向朱翊钧奏报弹劾未按时到朝的官员。
“启奏陛下,臣劾抚宁侯朱冈、新宁伯谭国佐等二百七十四名朝臣未先上请病疏而不朝!有渎职且目无纲常国法之罪。请陛下圣裁!”
点名御史即山西道御史王时举出班奏后,朱翊钧就瞅向了张居正。
从看见御史突然点名严查考勤开始,朱翊钧就猜到张居正这是要搞事情,且要从整顿吏治上动手了。
一个锐意改革的政治家,是不可能安于现状的,迟早都会利用自己执掌大权的机会做些实事。
朱翊钧也愿意配合,何况这也正是他愿意看见的,让张居正替他改革,替他向大明日渐懒怠的官僚机构动手,进而让逐渐趋于腐化堕落的官僚机构重新振作起来,为后面进一步的财政改革做准备。
所以,不久后,朱翊钧就故作惊愕道:“竟有这么多朝臣未朝?这是把早朝当儿戏吗?朕虽年少,尚不敢懒怠视朝之制,披星戴月而起,诸臣工即便辛苦,也不当如此轻慢朕,轻视皇纲国法!”
朱翊钧说毕就看向张居正:“元辅张先生觉得此事当如何处置?”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朝堂大清洗
张居正这里立刻出班言道:“启奏陛下,视朝乃国家制度,自然不能慢待!故臣认为,对于悉数不来而又不先请奏病假者,当革职罢黜之!”
“陛下!为政当行宽仁之道,大臣不朝,虽有轻慢皇纲国法之嫌,然陛下正宜趁此机会示以宽仁,以彰君恩!以臣愚见,骤然革职罢黜实在太严,不如先下谕警告之,言明若有再犯,再从严处置,或能使人诚服,感佩陛下。”
礼部右侍郎兼国子监祭酒汪镗这时出班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紧接着,许多文臣纷纷附议,赞同汪镗的提议。
张居正的提议的确太严。
不来早朝就直接革职罢黜,就断绝一个人的仕途官爵,实在出乎人意料。
要知道,不是谁都有资格上朝的,能成为有上朝资格的京官不容易。
这也让许多朝臣有了惺惺相惜之感,而都不想将来因此都不敢无辜不朝。
朱翊钧抿了抿嘴,突然说道:“法有不当宽者之例,别的倒也罢了,元辅张先生没说错,视朝乃国家制度,不能慢待。就依元辅张先生之言,不朝者,尽皆革职罢黜!”
“陛下圣明!”
张居正带头与次辅吕调阳、吏部尚书张瀚、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等和他一派的朝臣皆附和起来。
汪镗等反对者,也没再言语。
如此一来,上千名京官朝臣,接下来就被一次性革职罢黜达两百多名*****!
其中不乏一些勋贵。
这不可谓不严。
可以说是万历元年的一次官场大震动。
“如今想来,陛下虽笃学,但到底还是未脱天真,给了江陵排除异己的机会。”
而也因此,在散朝后,汪镗不由得对左都御史葛守礼言语起来。
葛守礼道:“大凡首辅操权,皆会行此清洗之事,不足为奇。”
汪镗道:“话虽如此说,起用海瑞、冯保失提督东厂权,张鲸入司礼监这三件事让吾未尝没有起天子或有早脱天真、不愿为冯保、江陵操控之意。如今想来,倒是冯保此榼会气焰更盛!”
葛守礼笑道:“何必在意。叔大非严分宜之辈,不会任由冯保乱来的。再说,天子年少,尊师重道,也是好事!太聪明如世庙反而不好。”
“也是!”
汪镗点首。
“叔大,不是说好等陛下彻底不满时,才清洗朝中不职者吗,怎么突然提前?”
张居正的心腹吏部尚书杨博倒是也在下朝后,因突然皇帝准张居正所奏,下严旨,尽革不朝官僚,而问起张居正来。
张居正低声问道:“前几次视朝,百官不朝者也多,你发现陛下有不满之处了吗?”
杨博听后想了想就笑了起来:“如此说来,叔大已确定天子非不敢为之君?”
张居正颔首。
而就在这时,新补为乾清宫执事太监的客用跑了来:“元辅张先生请留步,皇爷平台召对!”
张居正听后只得转身跟着客用来了平台。
杨博见此不禁慨然一叹:“陛下虽年少,图治之心倒也急切!”
平台召对,是大明皇帝单独召见大臣咨询政务的场所。
所谓平台,是指在紫禁城建极殿居中向后的云台左右门。
凡召对阁臣等官,基本上是在左门。
张居正到了左门后,朱翊钧已端坐于此。
而张居正一来,朱翊钧就问:“视朝竟有数百名臣工不朝,懒怠到如此地步,先生觉得只是罢黜革职就够了吗?”
“回陛下,自然不够,还得重令御史严格执行点名考勤之制才行。”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点首:“除了早朝呢,其他政务,玩忽职守、拖延不决、掩而不奏之类,可多?”
“臣不敢瞒陛下!亦不敢责先帝!”
“然今日既然陛下问起,臣斗胆进言,自世庙以来,吏治已日渐败坏,先帝在时,更失之于宽!使人浮于事现象日益严重,臣早已有意奏请行严考成之制度。”
张居正回答后,就趁机从袖中拿出章奏来,双手捧在头顶前,说:“启奏陛下,臣甚至因此还特地在咨询同僚与查阅相应文献后,拟了实行考成法之本,而准备递送御前,如今陛下既然于平台召臣相对,臣便现在就递送陛下。”
考成法。
朱翊钧对这个不陌生。
据他所知,历史上张居正在万历初期实行改革的第一条新政,就是推行考成法。
而且,朱翊钧甚至已经通过这次视朝突然有御史点名而早就猜到张居正是在为推行考成法做准备。
当冯保把张居正的奏疏接过来,送到朱翊钧手里后,朱翊钧只略微看了看,就道:“很好!”
然后,朱翊钧就把张居正的奏疏递给冯保:“大伴,你立即去司礼监批红,然后给元辅张先生拟旨推行。此当为朕即位改元后第一条重要的国策,不能耽误!”
“遵旨!”
冯保也就接过奏疏,然后看了张鲸一眼,就拿着奏疏走了。
而朱翊钧在支开冯保后,就直接问张居正:“先生,这样有意思吗?”
张居正微微一怔。
朱翊钧则突然笑了笑,问:“先生考校朕,而不知,朕对此所作应对之行为,可让先生满意?”
张居正已开始额头冒汗,颤声回道:“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先生是真不明白?”
朱翊钧问了一句,就道:“之前的视朝,没有一个御史在视朝时出来点名,今日却突然有御史尽忠职守,不惜得罪群僚,是这御史太刚正不阿,还是先生想看看朕能不能做到君心如镜?担心朕年少时便知不可交恶于百官?”
张居正身子不由得微微一晃,忍不住抬头瞥了朱翊钧一眼。
“先生不必惊讶!”
“蒙先生的《帝鉴图说》编写的好,也用了心,或许还跟朕自己也许有些天分有关,竟知道了不少道理。也因此猜到,先生突然这样做,是担心朕只知以术揽权,而不知治国当用大道,揽权也当只为行道。”
“先生,朕说的可对?”
朱翊钧瞅着张居正,见他满脸惊愕,也就压制着内心的得意,故作淡然地说了一句,且又道:
“朕知道,先生是在试探朕,担心朕只会用术拉拢百官,而不会锐意于改制做有为之君,甚至不敢依照先生对百官行严法而使百官对朕失望。”
“今日,朕便趁大伴不在,告诉先生,朕一直知道先生苦心,未敢弃这天下为公之道,所谓一些在张先生看来不过是揽权营私之术,也不过是为行道而已。”
“另外,朕起用海瑞,也非是要给先生难受,只是想保全先生,让先生不再因徇私义而废公道,如之前利用朕对先生的信任,来照顾徐家,此为朕愿,想必也非先生之愿,更非天下人愿!”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国有圣君,社稷之福
阳春三月,风和日丽。
暖光朗照在朱墙白栏上,而立在朱墙白栏上的张居正则在这时,朝坐于暖阳照耀下的朱翊钧郑重地作了一揖。
“国有圣君,社稷之福,臣之幸。”
张居正动情地回了一句。
朱翊钧道:“朕有先生,也是朕之幸。”
“臣惭愧!”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继续言道:“先生想必现在应该明白了,朕是什么样的君?”
张居正点首:“陛下之明,已出臣之意外,即便没有臣,陛下本身也能为尧舜!”
“先生过誉!且先生既为朕之师,当多言过失才是。”
朱翊钧回道。
“是!”
朱翊钧则继续言道:“朕其实启用海瑞,还有一个原因,先生现在也应该明白了,朕是希望改制能更彻底一些!先生若愿为朕做天下臣僚不敢做之事,则海瑞亦敢为先生行不敢为之事。”
“臣已知陛下之志。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之望。”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笑了起来:“有劳先生。先生不必忧身后事,朕自会保全先生。”
“臣谢陛下!然尽忠报国是臣本分,虽身死家亡也不当惜,陛下不必为臣废天下。”
张居正言道。
朱翊钧听后,半晌不语,突然道:“为先生就是为天下。”
他知道张居正的话外之音是别因为他在将来得罪官僚集团,在将来需要卸磨杀驴时,也是可以的。
而他张居正此时则是在表示会接受这种结果。
但朱翊钧没有答应。
因为熟知历史的朱翊钧知道,大明已经杀了一个于谦了,再杀张居正,则大明就彻底没救了,关键是整个汉家文明也会没救。
华夏需要善待英雄,善待敢为社稷苍生做事的国士。
张居正因而微微一颤,没再言语。
“皇爷,元辅张先生的奏疏已批红。”
冯保这时已回到平台,且将奏疏递了过来。
朱翊钧吩咐说:“直接给先生拿回内阁,正式推行考成之法!内外臣工,皆不得怠政!朕虽年少,亦宵衣旰食于学业政务之间,他们身为臣子,也不能做禄蠹!若不能尽忠职守,就该夺冠回乡!”
“遵旨!”
冯保将奏疏递给了张居正,却发现张居正两眼红红的。
冯保也不好多问。
张居正这里则在拿了奏疏后告辞而去,且先回了家。
而张敬修一见张居正回府,就疾步走了来,替张居正脱下大氅,低声言道:“父亲!参劾海瑞的人已经定了,理由是沿途滋扰官绅、干预地方民政,由御史王时举领头,你看何时让王时举递上去?”
像张居正这样的阁臣都有自己的门生故吏。
而这些门生故吏往往会主动做自己座主的喉舌,替其弹劾政敌或者荐举盟友。
张居正也不例外。
虽然朱翊钧这个皇帝迫使张居正同意启用海瑞,但也不代表张居正事后就不能阻止海瑞上任。
有许多门生故吏的张居正真要想阻止海瑞进京,其实有的是办法,而让言官弹劾海瑞,不过是其中一种办法,也是阁臣公卿这样的权贵打压政敌常用的办法。
“不必了!就依圣意,让海瑞来京任都察院副宪吧。”
不过,张居正这时却不打算阻止海瑞进京了。
张敬修一愣,问道:“您不是担心他进京后行过激之事,不易驱使,且松江徐府那里不好交待吗,怎么又让其来京了?”
“为国举贤,当不择门第。圣上既为明君,吾等当做贤臣。”
张居正笑着回道。
张敬修听后也笑了起来:“这么说,今日视朝,陛下并未宽纵百官,而为示好百官,宁乱纲纪?”
张居正点首。
张敬修又怔在了原地,喃喃自语道:“倒是让人意外!难道说,陛下并不是父亲所想的那样,已有揽权倒冯之心思,而还是未脱少年天真之气,仍倚重父亲?”
“非也!”
张居正脱口否认了自己儿子的另一种推测,又道:“大多数人或许会这么想,但为父已见过天子,已知道当今天子的确是天纵圣君!不可轻视!陛下小处精明,大处也颇为清醒,今日朝堂上为父借点名铲除异己,陛下不是不知,只是故作不知。只是,陛下言语上一得势便不饶人,将来难免行过激之事。”
张敬修更加好奇:“那父亲的意思是,陛下是愿意改制的?”
张居正颔首:“陛下岂止是愿意改制,还嫌为父改制的心思不够强烈!嫌我步伐慢了,过多的为私情而废公务了!”
“这……陛下是如何知道父亲为徐家为乡人偏袒的?”
张敬修不由得言道。
张居正笑道:“门生乡党之谊,从章奏票拟上就能瞧出一二端倪!何况陛下又是个勤政的,听内廷的人说,陛下已将为父举荐的人都归了类,还做了一种奇怪的表格,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楚人被举荐的多,与为父同科被举荐的多,虽说这也是官场常态,但在陛下因此询问时,为父还是难以辩白这里面有几分是为私谊几分是为公义的。”
张敬修点首:“可这海瑞做事激烈,父亲真打算要用?”
“岂止是海瑞,赵贞吉也干脆起用!”
张居正突然言道。
张敬修不由得一惊:“父亲,这赵贞吉,您真打算起复?!”
他很清楚赵贞吉的性子,做事可以说比高拱还激烈,以致于高拱这个激进改革派都不能容赵贞吉。
但张居正却在这时点头道:“总比将来陛下用他们要强!这二人做事比为父激烈,而陛下也是这类人,所以用这二人在陛下亲政之前,把改制改的更彻底一些,让陛下将来无事可改,也让这二人好提前为权贵官僚摒弃。也就免得让陛下以后,受这二人影响,做出更激烈之事。”
“可父亲可想过自家安危?”
张敬修忍不住问道。
张居正沉默了半晌,道:“且不管了。只要想改制,就难免身败!何况陛下既已剖明心迹,承诺保全,吾虽是其师,也是其臣,岂能负君恩?负一生之志向抱负?!”
说着,张居正又道:“的确不能再用公权而故私情,你以为父的名义给徐家写一封信,让他们别想着再阻止海瑞进京,另外告诉徐老先生,让两位世兄安分些,也别想着仕途上的事,在民间也要收敛些,国库空虚,民生艰难,上下皆等着整顿天下之利,他们吞了那么多桑田,也该知足了,别到时候落得个毁家丧名的后果,哪怕吾想保也保不了的。”
“是!”
张敬修应了一声。
而张居正又说道:“再让人去请谭纶来,因不用海瑞,为父一直不敢再见他,现在可以见了,顺便问问他病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海瑞进京
“江陵可有信来?”
松江府。
年过古稀的徐阶虽致仕在家多年,但从未放松过对朝局的关注。
如今,尤其是在听闻海瑞要被起用,他的两儿子复职之事被阻而被要求在家尽孝后,他更是在隐约间似乎嗅到了不一样的朝廷动向,而渐渐有了忧虑之心,故而就在自己两儿子复职之事被阻的消息传回松江后,就立即着人写了封信递送进京给张居正,而要张居正给他回信。
徐阶口中的江陵自然就是指张居正了。
有明一代,常以某阁臣的籍贯称代某阁臣,尤其是首辅。
尽管张居正是徐阶的学生,但张居正现在毕竟是大明首辅,还是先帝遗命的顾命辅弼大臣。
故而,素来会做官的徐阶也不会再以老师自居,而直接称张居正的字,而同天下人一样,只称籍贯以指代江陵,也算是在明面上故作姿态,让人知道,他没有因为张居正成了首辅,就要刻意表现出自己和张居正不一样的关系。
但在暗地里,徐阶还是会与张居正书信来往,或多或少都有在利用和张居正之间的私谊,达到自己的一些政治目的。
如在知道海瑞要被起用为都察院副都御史后,他就赶紧给张居正写了一封信,而希冀可以阻止海瑞被重用。
徐阶现在不容海瑞,自然是跟海瑞在做应天巡抚期间,让他徐家吃了大亏也损失了不少土地利益有关。
只是这都已经两个多月过去了,徐阶没想到张居正还未回信,也就在最近几日时常在徐璠面前念叨起来。
“父亲!
徐璠则有些不耐烦地唤了一声,然后拱手禀报说:“江陵现在心里早忘了松江华亭了!您老何必再问,海瑞现在只怕已快到京师了。”
“是不是江陵有信来了?”
徐阶只追问了一句。
徐璠未答。
徐阶则把拐杖往铺满玉白色石子的园林地面上一敲:“回话!”
徐璠不好再瞒:“来信了!”
“拿来!”
徐阶吩咐道。
徐璠则道:“父亲还是别看了。信上不是什么好内容,怕您老看了反而受气。”
“你不给我看,我反而更气!你不给我看,难道你们就能拿他江陵怎么样?告诉你们,除了老夫,没人能是他江陵的对手!那是老夫亲自选出来的人,真要是他对不起我徐家,那也只能由老夫来对付!”
徐阶声色俱厉地言道。
徐璠也就还是把张居正的信拿了出来,且给徐阶念了起来。
“恩辅徐老先生谨启,弟子叔大在京摇拜,问恩辅安;前日,世弟璠来信,说海瑞不可用,然弟子却不敢苟同……”
徐璠念完后,就道:“您现在知道了,人家不听您的了,执意要海瑞去都察院当副宪!您培养了一位好学生,一位不贪权还专给自己找制衡者的好学生!将来徐家再求他什么,他完全就可以托故说海瑞在都察院盯着为由而拒绝。”
徐阶许久不言,只听着漏窗外芭蕉被风扇动的声音。
嘭!
突然,徐阶把拐杖猛地投掷了出去,胸脯剧烈起伏起来。
“父亲!”
徐璠见此忙要过来扶住徐阶。
徐阶摆了摆手,没有让徐璠扶住自己,只喃喃道:“仆知道他执意于改制而续国运,但却不料,他竟执意至此,也决心至此!吾本以为他只是稍夺民利,如今想来,他是要将海瑞在应天之事,推于全国!吾竟被他骗了!”
“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璠问道。
徐阶有些气恼地看着自己这个长子:“你要是有东楼一半才智,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也不会当初被一个海瑞收拾到非要老夫出手的地步!”
“孩儿愚钝,父亲息怒。”
徐璠忙垂头丧气地回道。
徐阶道:“也罢!趁为父还在,给你们铺铺路吧。你持我信亲自去蒲州,以晚辈礼递帖见张子维!然后把江陵来信内容也告诉他。”
张子维就是张四维。
不过,徐璠这时没有直接答应,而不满地问道:“父亲,为何要孩儿行晚辈礼见他张子维?”
“为父都致仕了,你还想摆小阁老的架子?如今的小阁老是张敬修,不是你!”
徐阶瞪了徐璠一眼说道。
徐璠只得称是,且答应明日就启程北上去蒲州见张四维。
徐阶明显是在准备另找自己在朝中的代言人,而打算放弃张居正,并有意在将来利用自己的政治资源推张四维入阁,接替张居正的首辅之位。
当然前提是张四维愿意保证他徐家的利益,所以他需要先让自己的儿子去和如今在家称病的张四维接触接触。
徐阶作为在内阁多年的老臣,眼光还是毒辣的,他所看重的张四维的确是在历史上把张居正和冯保都成功骗过去的权谋高手。
徐阶这算是在提前布局。
但徐阶还是知道避张居正锋芒的,这也是他能与严嵩在内阁角力多年还能最终获胜的经验,也就特地交代了徐璠一番:“另外,按照江陵的做,以后让府里的人都收敛着点,逢年过节,还是要与江陵走动。”
徐璠听后深呼吸了一口气:“那要避多久?”
徐阶长叹一声:“待天子长大,待子维当国!”
……
万历元年六月,正当炎天,酷热难耐。
京师城外。
海瑞踩一双草鞋,卷着裤脚,戴一顶斗笠,穿着一身蓝布衣,朝城门处健步走来。
虽说朱翊钧让张居正起用他为都察院副都御史的旨意是二月初下达的,但海瑞的家远在琼州,后世海南岛,在这个时代快马单程也要近两个月的时间,所以哪怕他一路上紧赶慢赶,也还是在六月才到达京城。
“刚峰兄!”
而就在海瑞往京城城门走来时,一声呼喊吸引了他的注意。
海瑞循声一看,就喜笑颜开来。
“润莲兄!”
原来,这是海瑞昔日在应天任巡抚时认识的一位好友,名王用汲。
这王用汲年纪要比海瑞小许多,但因这个时代很重科名,而王用汲是隆庆二年的进士,海瑞不过是个举人,所以虽然海瑞年长且官位更高,但也还是与王用汲以朋友相交。
海瑞昔日在应天就敬佩王用汲不畏权贵,而与王用汲一见如故,如今分别多年在京重逢,倒也很是高兴,忍不住跟着唤了一声。
“算着日子,你到京应该就在这几天,也就天天来,没想到今日果然等到了。”
王用汲笑着走来说道。
海瑞笑着走来拱手:“承蒙惦记,鄙人也没想到,江陵当国,竟会想起我!”
咳咳!
“想着你的不是叔大,是陛下!”
这时,一阵咳嗽声结束后,着箭袖布棉衣的兵部尚书谭纶走来说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这也算考成法?
谭纶开口后,海瑞才忙转身过来向其拱手行礼:“不知本兵在此,失礼!”
本兵即兵部尚书的意思。
时下,官僚多以本兵或大司马称代兵部尚书。
海瑞也就如此称呼起谭纶来。
谭纶笑了笑,说:“无妨,你是海笔架,本堂可不敢受你的礼。”
“陛下冲年,竟也知我海刚峰?”
海瑞这里则先朝王用汲走来,兴奋地问道。
谭纶则跟在海瑞后面,只是依旧时不时地喘嗽。
谭纶如今身体如此不支,跟早年抗倭有关。
文臣中,他本是武艺最精湛的,且一身是胆,任台州知府时,曾亲自上阵,一人砍翻倭寇无数。
后来也参与过多次抗倭恶战,在这个文贵武贱的时代,文臣掌控有对武将的升迁荐举之权,而戚继光、俞大猷、刘显、卢镗等名将皆是他所举,皆因为他在多次亲历前线,知道武将底细。
不过,也正因为此,才受伤多次,本是文臣中体质最好的谭纶,反而成了万历初期身体最差的重臣。
以致于屡次在祭祀大典上都因为控制不住肺部感染所引发的急速咳喘,而常被喜欢弹劾大官小问题的言官弹劾。
王用汲见谭纶步伐沉重,也就在海瑞来了后,刻意依旧停在原地,笑着说:“世上岂有不知你刚峰兄的?”
“这次不只是启用你海刚峰,孟静(赵贞吉)也已被起复入阁。”
谭纶这时跟上来笑着说了一句。
海瑞听后再次大喜:“江陵为何能有此决心?”
谭纶哼了一声:“元辅怎么就不能有此决心?!让你和孟静入朝,皆因他有意在陛下亲政之前,让陛下无可改之政,可垂拱做盛世之君。”
说着,谭纶就道:“你们不知,据元辅言,陛下暗蓄锐气,图治心切,早已亲自挑灯夜读从如山章奏中,知道了你海刚峰,也知道了他赵孟静,现在不趁其年少,把该解决的都解决了,让天下无事,将来难免行过激之事,进而留刻薄之名。为臣者,是致君于尧舜,而非使其因社稷苍生留暴君之名。”
“真正可敬!没想到江陵有如此宏志。”
海瑞不由得言道。
“是啊!如今也算是明君在位,良辅当国,悍臣满朝!只待盛世也!”
王用汲这时由衷感叹了一句。
“先去见元辅吧,推行考成法的事已定,都察院责任很重,总宪葛公年迈,你为副宪,考成天下督抚皆奈公耳!”
谭纶这时提议道。
海瑞便跟着谭纶走向一辆有童仆候着的马车。
王用汲则没有跟去,只与海瑞拱手告别,道:“已为兄租好房屋。”
“本堂已知,待会告诉他就是。”
谭纶这时笑着说道。
王用汲颔首。
海瑞不得不退步向王用汲作揖:“长安居大不易,劳兄破费。”
“朋友之谊,何论这些。”
谭纶拉着海瑞上了车。
海瑞跟着谭纶一到张宅,闻知张居正早已候在家中,也就在见到张居正后,忙作了一揖:“见过元辅。”
张居正道:“坐!”
彼时,海瑞答谢坐下后,见张居正还在票拟章奏,也就四处乱瞅起来,一下子就瞅见这首辅内宅华室中所立两侍女竟皆金发白肤,绝色娇媚。
海瑞直接多看了几眼就低声问同坐于旁的谭纶:“这就是传闻中戚将军所赠胡姬?”
“你觉得元辅不当收戚之礼?”
谭纶直接问道。
海瑞讪笑道:“自然不是。南方虽倭乱已弭,北边还得靠公与戚将军呢,别人的礼可以不收,但戚家战利品,元辅自当为国而收。鄙人这点道理还是知道的,只是元辅没必要故意让鄙人看见,说的好像鄙人真要劝他赶走这两胡姬似的。”
谭纶呵呵冷笑。
海瑞说完,张居正也放下了章奏,猛松了一口气,笑着说:“刚峰公一路舟车劳顿,仆本待明日再请公来的,只是想到国务要紧,也就先让谭纶请公来宅中一叙。陛下已下诏改考成之制,想必公已知道。”
说到这里,张居正就让人把自己案前的一份行新的考成法细则手札递给了海瑞:“公且看看,若无异议,仆就上本,大约今年就可推行。”
海瑞起身双手接过了手札,细细一看,突然变回了他本有的苦瓜脸,直接问道:“这也叫考成?”
张居正怔住了。
谭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海瑞说后就起身看向张居正,随即才赶忙行了一礼,说:“元辅,请恕下官直言,为何只考成应办事情之效率?譬如外官,除了应办事情之效率,难道不应该考成其所辖之区增多少税田,增多少人口,增多少新粮吗。愚以为,考成不能只是考成出循吏,也要考成出干臣,为官者不能只是能办事,也得能安民。否则,难免有新政变苛政之嫌!”
海瑞接着又道:“且下官任外官多年,深知,我大明官吏,早已都是在百姓面前如豺狼,于官绅面前如家犬,所以像这样的考成只能说是隔靴搔痒,不够痛快,也不够彻底!”
嘭!
咳咳!
“你这是什么话,我谭纶也任过外官,难道我谭纶也做过官绅家犬?”
谭纶把桌子一拍,起身说道。
海瑞见谭纶如此激动,不由得面有愧色,只好先赔笑:“是我言语失态,子理别这样!但像你这样的不多啊。”
面色潮红的谭纶坐了下来,又哼了一声。
这时,张居正倒是没有激动,只起身道:“就依你海刚峰的提议改!”
“笔给你!你来写!”
张居正说着就把真把自己的笔递了过来。
“这……”
海瑞颇为意外。
张居正则道:“我和子理还要进宫一趟,就不陪你了。你如果真觉得这考成不足,就在这里改了。觉着热的话,让这俩胡姬给你扇风。”
海瑞只好双手接过笔来,道:“下官不热。”
张居正这里则问谭纶:“仆让你给陛下准备的大礼备好了吗?”
谭纶点首。
张居正听后便吩咐人更衣。
……
“海瑞进京了?”
乾清宫。
朱翊钧这里也在这一天从张鲸这里知道了海瑞的消息。
自从冯保辞去兼掌的提督东厂一职后,虽然东厂提督开始由张宏这个不愿与冯保作对的太监兼着,但还是与冯保提督东厂时期大为不同,朱翊钧已经能够通过张鲸知道一些外面的事。
因为张鲸是张宏是的干儿子,而基本上张宏对管东厂这事又不怎么上心,也就变成了事实上是由张鲸在替张宏看着东厂。
而张鲸明面上已投靠冯保,为冯保心腹,但实际上已抱了朱翊钧的大腿,也就无事不向朱翊钧汇报。
所以,朱翊钧能很快知道海瑞进京的消息。
“是!”
张鲸回了一句后,就又禀道:“另外,元辅张先生和谭纶现在求见。”
“宣见吧。让人准备一份梨汤,谭纶需要。”
朱翊钧想了想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献政治资源于皇帝
“是!
张鲸现在可以说是左右逢源。
其干爹张宏是个不贪权的,也就把本属于的提督东厂之权间接给了他掌控。
冯保也信任他,让他替其看着皇帝,使得冯保能有更多时间在林下弹琴,于榭中听曲。
另外,张鲸又暗中抱了皇帝大腿,皇帝也不会干涉他。
对于朱翊钧而言,张鲸这种人陪着他,总比冯保陪着他好,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张鲸是他政治上的同盟,会给他分享一些信息。
而且张鲸也比冯保更听他的话。
谁让张鲸背后没有李太后撑腰呢。
朱翊钧在张鲸答应了一声后,就在殿外的平台上做起拉伸运动来,且同时还对张鲸吩咐说:“吩咐下去,以后朕的膳食不要放糖!不过也不要放太多过咸过油的菜,要有几样清淡的素斋。”
张鲸再次称是,然后这才离开了朱翊钧身边。
朱翊钧这段时间也用心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的确是双腿不一样长。
但现在还好,因为他年少且还未长胖的缘故,也就看不太明显,走路也没影响,不影响形象。
毕竟许多正常人也会双腿不齐,只是很多人不明显而已。
但朱翊钧担心的是,自己要是在将来变得过度肥胖的话,只怕会因此失去平衡,而影响走路。
另外,朱翊钧也知道大明朱家的人似乎有容易出现三高的基因,肥胖率也很高。
所以,朱翊钧为避免将来因为三高影响行走,乃至影响身体,乃至出现糖尿病,也就有意识的在如今还年少时就控糖控油控盐,同时也有意识的开始做做运动。
据朱翊钧所知,中医有会按摩者能通过按摩正骨,也有会针灸者能通过针灸调解内分泌系统,以正先天之不足。
朱翊钧倒想在将来发扬医学,多寻些这方面的名医试试。
当然,促进一下医学发展,而不让现代医学在将来纯粹被误认为是西医也是有必要的。
毕竟不能只是避免,也要适当治疗,才能利长生不是。
至少不能像历史上的万历一样,而真的因为身体因素变得太宅,不能视朝不能出宫。
没多久,张居正和谭纶就到了乾清宫。
朱翊钧已经知道张居正起用赵贞吉的事,再加上如今知道海瑞的确已顺利进京成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也就明白自己在三月初九日平台召见张居正时与张居正的单独谈话起了效果。
不过,朱翊钧确实没想到张居正倒也两朝开济老臣心,居然因此选择让接下来的改制变得更激烈更彻底一些。
以至于不但不再阻拦海瑞来京,还起用跟海瑞一样严峻刚直的赵贞吉。
朱翊钧虽然没想到,但也明白张居正这样做其实是担心自己将来会利用一些未完成的改制来折腾。
明显,在张居正眼里,自己是个更敢作为的人,以致于张居正不想自己将来有可作为可折腾之处,而才从揽权彻底变成揽政绩,不惜起用海瑞、赵贞吉这些人,想在自己亲政之前,把该折腾的都折腾完。
就像雍正在乾隆即位前,把能搞的事都搞了一样,甚至对满清根基旗人阶层都动了刀。
以至于,乾隆即位后,不是西北用兵平大小和卓,就是西南用兵征大小金川,上千万两白银的军费花得如流水,硬是没把财政折腾垮,还自封了个十全武功,把武威宣扬到了喜马拉雅山。
乾隆有个好爹。
朱翊钧觉得自己倒是也有个好先生,也巴不得这个好先生再拼一点,让自己亲政之前的国库再充盈一些,兵马再强一些,耕地再多一些,这样自己也能有乾隆那样的挥霍资格。
在张居正和谭纶到御前后,朱翊钧先让张鲸给张居正和谭纶各捧来了一碗消暑梨汤,且道:“先喝汤吧。”
“谢陛下!”
谭纶和张居正皆回了一声。
张居正自然是蹭的谭纶的福才有机会喝御赐梨汤。
而谭纶这里在接过梨汤后,两眼一红,就已先将温热的梨汤喝进了口中。
谭纶喝了后,咳喘之意,暂时倒也大减。
而朱翊钧也就趁此问着张居正和谭纶抬来的屏风,问:“先生,谭卿,这是?”
原来,张居正和谭纶进京还专让人抬了一屏风进来,屏风上画的是一张大明地图,而地图上标了各州府以及军镇。
这时,在朱翊钧问后,张居正就先解释说:“启禀陛下,这是臣与谭纶特令人制作好献于陛下的,这屏风所画的便是陛下的江山,各处州府皆标注了上去,也贴了时任知府以上与游击以上文臣武将的名姓与优缺于上,便于陛下知晓,如此在看章奏时也能不惑,另外也可以知天下文武底细,做到心中有数。”
朱翊钧听后点首,心中很是高兴。
他知道这相当于张居正和谭纶把各自的政治资源提前托底给了他,有意让他这个皇帝清楚,他们没有为私义结党,而愿意将各自的底细交待给皇帝,也相当于把各自的政治资源献给了朱翊钧。
这就好比一个顶级高手将自己一生所积累之所有绝学功法等资源给了朱翊钧一人一样。
就因为朱翊钧是皇帝,而可以白拿张居正和谭纶在官场倾轧乃至战场拼杀中用自身魄力折服或用利益收服的政治资源,而为将来亲政坐稳江山打基础。
朱翊钧自然会因此感到欣喜。
欣喜若狂的朱翊钧便认真看了起来,只见许多自己熟知的人物皆赫然在屏风上:“先生、谭卿且对朕细细说说几个要紧的,让朕也能有个主次。”
“遵旨!”
张居正也就先道:“陛下,文臣中,如这辽东巡抚张学颜最为精干,还有两广总督殷正茂善军事,然性贪也,汪道昆常以民为本……”
接着,张居正又说道:“至于武臣,本兵最熟知,请陛下准其奏禀。”
朱翊钧因而转身看向谭纶:“当请爱卿讲来。”
谭纶也就拱手称是,然后言道:“俞大猷,事全尽谋,善舟师;戚继光,信赏必罚,通文墨,可为帅。精悍驰骋,则是刘显最勇;李成梁善骑战,英勇骁健,大有将才,然玩寇……”
朱翊钧频频点首。
一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万历皇帝是真不错,握了一手好牌,既有名臣,也有名将,不像有的皇帝即位之时,要么缺相臣,要么缺将臣,要么都缺,还亡国在即,天灾不断,以致于想中兴而不能。
朱翊钧突然觉得,自己既然有这样的基础,哪怕张居正革新除弊搞得很彻底,自己将来或许也不是没有折腾之处,完全可以去东北再犁一遍,也可以西北、西南犁一遍,或者还能出海一波,亦或者在喜马拉雅山过兵,在乌拉尔河建城。
“张鲸,传朕旨意,赏先生与谭卿各蟒袍一件,一百金!这屏风就摆在朕的书房,朕要每天都看一遍。”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利于陛下,所以推行
黄昏,一场急雨把紫禁城淋了个遍,使得宫墙朱楼都盈润了不少,也消去了不少暑热。
张居正和谭纶此时也已离开了乾清宫。
只朱翊钧一人还站在写有各边镇州府官员姓名的屏风前,且在心中好奇,这些屏风上的名字,会怎么如原历史的发展,去配合张居正完成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
而自己作为皇帝,且又来到了这个时代,无疑是能更直接地去了解到这个过程,乃至没准还可以直接参与进去,对其产生更大的影响。
“海瑞既已起用,赵贞吉也起复入阁,由此可见,张先生要辅佐朕开启的,将是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
朱翊钧自言自语地说到这里,就问张鲸:“考成法的细则手札,张先生呈递上来了没有?”
张鲸忙回道:“回皇爷,还没有。”
朱翊钧听后便吩咐说:“一呈递上来,就拿来给朕看!”
“是!”
张宅。
海瑞满脸堆笑地看着自己完成的考成法细则手札。
一种莫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历史上,他虽然是以敢言爱民且不畏权贵出名,还因骂嘉靖皇帝而名垂千古。
但事实上,在地方任职多年,与大明各个阶层都有所接触,而熟悉大明各种弊病的他,内心也有改革的想法。
而且很强烈!
历史上,他就在张居正当国时,给张居正写过数次信,向其畅谈自己的改革想法。
尽管他在惩贪方面是建议恢复洪武朝剥皮楦草的祖制,为整个官僚阶层所反对。
但也算是一种革眼下之弊的想法不是。
当然,历史上,大明到了正德以后,也就是中后期开始,因为王学的出现,导致士大夫阶层的思想开始出现独立思考与变革的思潮,乃至有人已经利用王阳明的心学提出百姓日用即是道,人人可为圣贤这样的思想,以至于在政治上,许多士大夫都有了改革的思想。
尤其是嘉靖末年的一场席卷东南的倭乱,把大明王朝的许多问题都表现了出来,也就更是让一些有责任心的士大夫有了革新除弊的强烈愿望。
可以说,从嘉靖末年开始到隆庆初期,想改制的不只张居正一个。
要知道,在高拱当权时就开始了开海与开放边贸的改革行为。
事实上,若非时下有改革之心的非张居正一个,张居正一个人也不可能在历史上完成万历初期的改革。
话转回来,所以,同在这个时期的海瑞也受当时思潮影响,也有自己革新除弊、振兴大明的一套理念。
只是他一个举人出身,不可能进入帝国中枢,成为执政者,所以其改革的理念很多时候只能体现在一县或一布政司,而不可能影响至全国。
但现在受朱翊钧这个穿越者所煽动起的蝴蝶效应的影响,他竟有机会替张居正完善起考成法的细则来,无疑算是要将自己整顿吏治的一些理念变成国策,进而推行至全国。
这对海瑞来说,算是意外之喜。
张居正给他胡姬扇风的待遇,他都忘了享受,只全心全意地拟好了考成法细则。
待海瑞将关于考成法实施细则的手札交给了张居正后,张居正也认真看了一遍。
张居正看后没有修改,直接抄录于正式手札,准备以自己这个首辅的名义上奏。
这让海瑞更加大喜,有种想引张居正为知己的冲动。
“坦白讲,刚峰公所补充的,仆并不想推行!原因在于,对庶民过宽,对官吏过严,只怕将来我张江陵会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但张居正这时却这么说了一句。
海瑞怔在了原地:“那为何元辅不改一字,直接抄录?”
张居正笑了起来:“利于陛下!此法一推行,陛下将来只怕只能施恩于百官,而不能施压了。”
海瑞听后一愣,随即只有折腰作揖的份。
很快,关于考成法推行细则的手札就以张居正章奏的方式到了文书房。
但先看到该章奏的不是万历皇帝朱翊钧,而是冯保!
因为文书房掌印太监张大受是冯保的心腹。
外朝递送来的重要章奏,张大受会自觉地先给冯保观览。
冯保看了考成法的具体内容后,顿时沉下脸来,且对同在司礼监的张鲸吩咐说:“等徐爵来,你告诉他,就说我有话,让游七转达给他家老爷!起复赵贞吉这事没提前跟咱家商量也就罢了,只要不是用高拱就行。但怎么,如何考成的事,也不同咱家商量,就递到司礼监了?他就不怕这样考成会引起百官不满,进而影响他首辅的位子,给高拱复起的机会?”
接着,冯保又执笔在一张纸笺上写了两个名字,且对张鲸说:“你再将这笺交给徐爵,让他转交给游七,再让游七转交给他家老爷,就说我的话,这两人也得起复,一个必须得入阁!他张居正让赵贞吉入阁,咱家没有阻拦,那咱家扶进内阁的人,他张居正也不要阻拦!”
张鲸答应称是。
“等这两人的起复章奏一到,咱家再亲自将这考成法的章奏一同呈上吧。”
冯保接着又说了一句,然后就将这份章奏揣入袖中,回了自己的外宅,而没有把这章奏拿去乾清宫给朱翊钧看,算是私自扣留了。
很明显,冯保也有意用这种方式威胁张居正,如果不答应他起复他所推荐的人,他也不会让考成法顺利推行。
明朝大太监都有自己的外宅,而不怎么在宫中居住。
毕竟宫中除了皇帝和诸贵人,一个太监再有权力也不好意思在宫里住大殿大屋的。
而在宫外就不一样,奢靡一点的,在外宅的生活可能比皇帝和宫中诸贵人还要奢侈。
冯保回外宅后,只张鲸留在司礼监等徐爵。
据史记载,徐爵受冯保安排,常可以出入禁庭,到司礼监领事。
而如今,冯保之所以吩咐张鲸去给徐爵说一些他交待的事,也是因为知道徐爵会定时要来司礼监。
待徐爵来后,张鲸就将冯保的话转述给了徐爵。
不过,张鲸在徐爵离开后就直接来了朱翊钧这里。
“张四维、徐璠?”
“这俩人给了冯保什么好处,冯保会起复他们?其中这徐璠,还是朕已经降旨不起用的!”
朱翊钧看着张鲸写在自己面前一张御笺上的两名字,沉声言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铁三角生嫌隙
“得让东厂得力的人去暗中查查。”
朱翊钧又说了一句。
张鲸称是:“皇爷放心,奴婢在东厂安插了几个可靠的人,不久后就会查到的。”
朱翊钧点首,突然就问道:“你说张先生在知道冯保这要求后会是什么心情?”
“自然是不悦的。哪有阁臣甘愿为内珰驱使的道理。”
张鲸回道。
“这冯保是把自己当皇帝了呢。”
朱翊钧笑着说了一句,就问:“冯保最近有什么喜事?”
张鲸立刻回答说:“冯保之弟冯佑最近在地方官帮助下,冒领前线击退鞑子之功,而升了都督。”
“又是一件恶心事!”
朱翊钧腹诽了一句,就对张鲸吩咐道:“给冯保也赐件蟒衣,理由就是他管家有方,教导出如此能为国家立功的弟弟!真正是社稷之福!”
“陛下高明!”
张鲸笑着回道。
朱翊钧淡淡一笑,说:“以后有关冯保的好事,要多与朕说,朕好赐恩于朕这位大伴!”
“遵旨!”
……
在朱翊钧决定赐蟒衣于冯保时。
张宅。
嘭!
张居正一掌拍在了案桌上,瞪着眼:“仆非他冯家家奴!”
“老爷息怒!”
来到张居正这里传话的游七见张居正如此盛怒,立马劝了一句。
张居正这时坐了回去,对游七吩咐说:“你去告诉徐爵,让他传话给冯保,就说仆知道怎么做!仆也知道自己这位置全靠他冯公公,所以才敢这样推行考成法。至于他安排的人,仆只会照办。”
“是!”
游七答应后就退了下去。
张居正则在游七走后,则又长呼了一口气:“这像什么话,当年李芳也没这么猖狂!还有这张子维,欲入内阁,何不先与仆说?对于徐璠,仆不是已经去信给徐家说了吗,让他徐家从此安分些!这下好,不但不安分,还想走内监的门路,来倒逼仆!”
“父亲,徐家也送了厚礼来,还有一封信,孩儿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在一旁的张敬修言道。
张居正听后一怔,想到朱翊钧说不希望他拿天子对他的信任来徇私义,不希望他拿天下之利做人情,便道:“礼退回去!信给我,我抽时间回。”
“是!”
……
没多久,冯保这里就从徐爵这里得知了张居正的回话,听到张居正说是因为知道自己这首辅位置是靠他冯保才稳固的,而因此笑了起来:“到底是叔大,明事理,比高拱的确强的多。”
徐爵则在一旁奉承说:“这是自然,要说我大明真正的第一相,那就是公公您,他张居正就是副相而已!不过,恕小的多嘴,张居正到底是陛下的老师,公公还需要他来镇住陛下,进而靠他镇住外朝文官,明面上也还是不能太看轻。”
“这还用你说?”
“咱家在皇爷面前,乃至在太后面前,可是一口一个张先生的提,夸他如何公忠体国,如何清廉,如何刚正,就差没说他张居正是我大明的诸葛武侯了!”
冯保问了一句,就道:“不过该敲打一下还是敲打一下的。内廷这边,司礼监已是咱家一人说了算,张宏和张鲸两个都是识趣的,唯咱家之命是从;现在就外朝的有些文臣对咱家不服气,一个劲地撺掇张居正,想让他利用在皇爷和娘娘心中的地位倒咱家,所以咱家得让张居正知道,咱家和他,谁才是主,谁才是副!”
说着,冯保就对徐爵吩咐说:“你去给游七说,让他告诉他家老爷,就说我说的:两宫太后都说过,元辅张先生是个有分寸的人,咱家也是这么觉得的,推行考成法为皇爷的江山整顿吏治,是可以的,但要知道,到时候考成法推行后,哪些人该处置,哪些人不该处置,他心里得有个成算,别到时候惹得两宫太后也不满了,怪咱家没提醒他!”
接着,冯保就又道:“再告诉他,咱家侄子冯邦宁也该得个功,领个都督府二品以上的俸了!”
徐爵拱手称是。
说着,冯保就开心地摸了摸眼前刚领到的蟒袍:“皇爷还是心里念着咱家这个大伴的,张居正和谭纶白天才得了一件,咱家晚上就得了。”
徐爵见此跟着说:“这说明张鲸也是识趣的,肯定及时在皇爷跟前说了二老爷的功绩。”
……
“张鲸,你说的是真的?!”
暮色里,朱翊钧站在一盏宫灯下,看着殿外黑压压的乌云,神色冷峻地问了一句。
张鲸从黑夜里走了过来,站在朱翊钧背后:“回皇爷,千真万确!元辅张先生拍了两次桌子,两次说自己不是冯家家奴。张、冯之间的确有了矛盾,看样子和考成法被海瑞改后让冯保难以接受有关系,也跟冯保连续两次塞人,把手伸到外朝官员的升迁有关系!关键是,冯保还把徐家也拉扯了进来。”
接着,张鲸又说:“另外,东厂已经查清楚,冯保塞张四维入内阁,要求张居正起复徐璠,皆是徐璠让人送了冯保厚礼,三万两银,而为自己和张四维求官。另外,徐璠还给元辅张先生送了同样的厚利,不过张先生未收。”
朱翊钧点首,且心中颇为欣悦,自他提点张居正后,张居正终究还是把自己对他的信任更多地用在了公利上,而开始节制自己私欲,且开始不用皇帝给他的权力去做人情了。
接着,朱翊钧又问:“除了冯保和先生呢?”
张鲸听后一愣,旋即躬身道:“皇爷圣明!干爹也收到了两万两银的好处,奴婢也收到了一万两。”
“看样子,你们都得了徐家的好处,就朕没有!这徐家到底是忘了朕,还是忘了这天下本就是朕的?”
朱翊钧有些心里不平衡起来。
在他看来,自己这个皇帝的权力被架空也就算了,毕竟自己的确因为年少,天然地在权力场上有被轻视的因素在,要不然也不会有主少国疑一说,但关键是,自己的权力被寻租出去后,自己竟没分得半点好处!
这怎么能让朱翊钧心里感到平衡?
昔日严嵩祸国,大肆搜刮民财,嘉靖还能得一些好处呢。
结果到自己这里,半文钱的好处都没有。
张鲸听朱翊钧这么说,只得回道:“这说明徐家不知陛下英明,孩视陛下,这徐家会因此吃大亏的!”
“岂止是孩视朕,还干涉朝政,都干涉到阁臣人选上来,交结内宦了!”
朱翊钧神色肃然。
“陛下圣明!不过这说明,元辅张先生与徐家或许是有了嫌隙,不然他徐家也不至于敢如此大胆!”
张鲸回道。
朱翊钧点首:“徐家的事先不论,先扫清内廷!除掉冯保!”
张鲸在这时走到朱翊钧身侧,瞥了朱翊钧一眼,然后躬身说:“皇爷圣明,冯保已到不得不除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东厂布局除冯保
轰!
随着一道白光闪现,映照得朱翊钧脸庞分外明晰时,一声夏雷便炸响在了轩窗外。
朱翊钧没有转身,道:“那就除掉!”
张鲸知朱翊钧心意,也就在又一道光芒乍现时,瞅了一眼朱翊钧,说:“皇爷,请恕奴婢直言,倒冯当不能倒张先生!”
“这和你昔日的言语可不一样,朕记得孙海还没去南京时,你说的是,欲除冯保,则不除张先生不行。”
朱翊钧笑着说了起来。
张鲸道:“那时奴婢没明白皇爷的心思。眼下局面,改制的大旗还需要张先生来扛,有些事也只能由张先生去做,何况帝师岂能轻罢。”
“好奴婢,你明白就好。”
朱翊钧回道。
张鲸又说:“既如此,以奴婢浅见,便不能由内廷一纸手谕直接令冯保去南京闲住。当令外朝言官弹劾冯保再由司礼监批红的法子做比较好,如此可使外界认为此非皇爷之意,而是元辅张先生之意,是元辅张先生与内廷司礼监新的秉笔合谋倒冯!”
朱翊钧转身看向张鲸,半晌未语。
突然,朱翊钧进了里屋,且言道:“朕准你去暗自与外朝文臣接触,暗商倒冯之事!朕自经筵以来,听讲时,无不笃学;视朝时,也无不纳言。想必,应该能让那些峨冠博带者,不愿朝政受制于一阉宦之手。”
“犹如皇爷所言,如今外朝并未因冯保陷害高新郑之事已远,而稍减去冯保之意,因皇爷日益有明君之象,反而去冯保之意日益强烈,如吕阁老等虽愿居于元辅张先生之下,但也不愿意为冯保走犬。而如今,因考成法之事受阻,就连元辅张先生也开始对冯保不满。”
张鲸转身看着朱翊钧的背影说后,就道:“真正时机已快成熟,一切皆等陛下决断也!”
“你们打算让谁去弹劾冯保?”
朱翊钧问道。
“海瑞!先帝曾言,此人乃皇明利剑。故非此人不足以令两宫太后愿意相信冯保之恶!”
张鲸说着就又道:“想必这也是皇爷执意要用此人的原因。”
朱翊钧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张鲸:“很好,就海瑞!”
……
“海瑞?”
冯保这里刚因张居正听话,没有拒绝他受贿塞人进内阁且为他谋取官职的要求,而把张居正主持的考成法批红通过,着自己心腹文书房太监张大受送去了内阁时,徐爵这里则来到冯保这里,向冯保说起了徐璠想他冯保帮着除掉海瑞的事。
“没错!”
“这个海瑞得罪徐家太深,公公您是知道的。”
“按照徐家的意思,起用海瑞,则意味着让天下人知道徐家的权势大不如以前了,连一个海瑞都压制不了。所以徐家不能坐视海瑞被起复。”
“徐家的意思是,只要公公能配合着把海瑞罢黜出去,则徐家必将今年的海贸之利献一半于公公您。”
徐爵谄笑着言道。
“这是徐老先生的主意,还是他徐璠的主意?”
冯保突然问道。
徐爵道:“想必是徐老先生的主意?”
“胡说!徐老先生会这么冒失?他老人家会真以为咱家收了他家一点好处,以后就能继续为他家做事了?”
冯保厉声说后质问了徐爵一句,就道:“想必是张居正不肯照拂他家了,才来拜咱家的门楣!”
说着,冯保就笑了起来:“没想到,他徐家也有今天,会求到咱家头上。”
徐爵战战兢兢地问道:“那公公的意思是?”
“这个海瑞素来是个讨人厌的,张居正用他是为改制,也省得他自己去得罪人;现在咱家不用他,也是免得他将来得罪了咱家,咱家又不好做那个恶人,现在他徐家愿意担这个恶,自然是好事。”
“你告诉他徐璠,看在徐老先生面上,咱家勉强收下今年他徐家去海外的十成好处。”
冯保回道。
“不是一半吗?”
徐爵张口欲言,但还是没问,只拱手称是。
冯保这里则叹道:“这徐华亭真是教子无方!”
“公公说的是。”
徐爵笑着说了一句,又道:“小的还有一事相告,有个叫梁国柱的富户,其子多疾,有名医说恐岁月难保,而有意将来待其年长寻一公主结亲,既做冲喜之用,也借此机会抬升家族地位。且原献十万银候之,而望公公您将来不把这机会给予他人。”
冯保点首:“这事容易。你到时候提醒咱家就是。”
“是!”
徐爵答应一声,又道:“另外苏州织造局的织工卖于徐家的钱到了,已送到公公府里,账上还是记在入内帑库上的。”
冯保点首,没有多言。
徐爵则也退了下去。
……
时值万历元年盛夏,路少行人,且蝉鸣啾啾,高墙组成的巷道里亦从墙内浓密树叶间,透射出耀眼的光来。
捧着西瓜的海瑞拭着额头汗珠,看着这些光,嘴角带笑,接着就又瞅了一眼手里的西瓜,正要走出这巷道,就听得背后有一熟悉的声音出现。
“刚峰兄!”
海瑞大喜,回头就见王用汲提着一条五花肉,朝他走来。
海瑞顿时拧眉,问:“润莲兄,你提肉是为何?”
“放心,不是巴结你这都察院副宪的,我这是孝敬太夫人的,闻听太夫人已到京,特来问安。”
王用汲说着就问:“献长者之礼,兄总不会拒之于门外吧。”
“请!”
海瑞单手抱过西瓜,就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两人并排往海瑞所租住的小院而来,且一边说些官场上的新闻,不时也笑了起来。
“本兵的身体怎样了?”
“自上次见你那日以后,好了许多。”
一时,两人正提到谭纶时,就看见海瑞所住小院门外,站在一身着黑单衣、体格健硕、也穿着草鞋,戴着斗笠的大汉提着一包袱,挂刀立在了门外。
“公可是刚峰先生?”
不待海瑞相问,这大汉倒先向他问了起来。
海瑞则瞅见这大汉腰牌上赫然刻有“北镇抚司”四字。
“鄙人朱七,奉上谕,将此物交给公,且需在公看后才可回去交差。”
“原来是七爷。”
这叫朱七的大汉说着就将一包袱打开,将一沓与冯保有关的罪证双手递了过来。
海瑞忙把西瓜递给王用汲。
王用汲双手一沉,就接住了西瓜。
而海瑞这时已接过罪证看了起来。
“岂有此理!”
“这些豪绅大族到底要怎么才肯足厌?!”
“先夺民田,如今又盗国家之利!”
“先帝时,开海通商,不是让他们夺朝廷织造之利而肥己的,是为强天下之兵而不加征于民的!”
海瑞抖动着嘴,叱声问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考成法,我海瑞拟的!
朱七见此只拱手离去。
而海瑞已推门进屋。
王用汲也神色严峻地跟了进来,且把手里的肉递给了海瑞。
海瑞拿去先见了其母亲,然后就去厨房,递给了自己妻子。
“我自己来!今日有外客。”
海瑞接着说了一声,就来到院里缸边,先从王用汲手里接过西瓜,才把手里的罪证递给了王用汲,笑说:“见者有份。”
王用汲便接过来,就站在原地看。
而海瑞则将西瓜放进缸中镇着,且又拿起木瓢,舀水濯足。
“骇人听闻!”
“骇人听闻啊!”
王用汲这里则已先咂舌起来。
“你或许不知道这事,但吾是知道的,当时吾已蒙先帝看重,而位至高阶,与朝中公卿已多有来往,深知当年,高新郑、赵内江他们力排众议,说动先帝开海,是因为想通过这种方式增加国用,而能养一只属于朝廷的可战之兵!廷推谭子理为本兵,再调戚继光北上,皆是为此。”
海瑞说后就感叹道:“可谁知,这才几年啊,当年所开辟的国家之利眼见着就要为权贵豪强侵吞肥己了!”
“将织造局技艺精湛的织工全部私卖给徐家为长工,这跟把内廷的织造局直接给徐家有什么区别?这徐老先生这么贪心,连天子之利都敢夺?”
王用汲是隆庆二年的进士,在隆庆朝还是个新科进士,饶是现在也还没资格进入到帝国高层,所以的确对于隆庆朝的许多改革秘辛还不知道,海瑞此时说给他,也算是补足他在这方面的不足。
王用汲听后也就点了点头,然后问起海瑞来。
海瑞呵呵冷笑道:“徐老先生大可以装糊涂,但也说不准,只是其子弟所为。”
王用汲点首。
接着,王用汲就道:“刚峰兄,不如我们联名上疏,参劾冯保?!虽说天子年少,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冯保如此欺君?私卖天家产业,而坏国家之利!何况眼下,开海已正见成效,我听说每年光是从月港去马尼拉的船,每年都能赚回来不少银子,而这里面丝绸之利尤重,天子靠此养兵,国家靠此强国,岂能让巨蠹坏之?!”
海瑞摆手道:“内廷大珰相斗,企图借我海瑞为刀。但我海瑞不会就这么轻易被他们当刀使!首先不能影响考成法的推行!得等司礼监把江陵推行考成法的细则奏疏正式批红,以诏旨的方式下达下来。还得先问问元辅,我海瑞不是说要唯元辅之命是从,而是要考虑到不能影响考成法推行的大局,至于冯保、徐家,只要他们不出海逃走,随时都可以奏请朝廷收拾。”
王用汲笑了起来,把袖中的《邸报》拿了出来:“考成法的诏旨已下了,且已登载在了《邸报》。”
海瑞忙丢下木瓢进缸中,将双手往身上揩拭了一下,就接过《邸报》来,见上面果然已刊有考成法推行细则的诏书,顿时大喜,笑着说:“考成法还没开始推行呢,这负责《邸报》的怎么就这么快?”
“还不是为了能让你海刚峰尽早弹劾榼保?”
王用汲回道。
海瑞听后抬头看着王用汲问:“那就联名上书?”
王用汲郑重的点首。
两人相视一笑,就去了书房。
考成法的实施细则的确已以诏旨的形式由内阁颁布了出来。
而考成法将严格考成渎职或贪污的庸官贪官不说,最大的制度改动则是一向不收约束且权力极大的六科将由内阁考成。
六科与以往朝代的台谏类似,是言官的重要部分。
而言官素来是执政者们改制最大的拦路虎,且往往企图改革变法者,也都会先控制言官。
张居正也不例外,他要改革,自然要先控制言官,即先控制六科。
海瑞对此都没有意见,可见时下支持改革的大臣们对于言官对改制的作用有多清楚。
当日午后,海瑞在与王用汲一起拟好参劾冯保的奏疏后,就去了都察院,准备用自己的都察院副都御史印。
“知道吗,刚峰先生今日买了西瓜!”
时下西瓜还是紧俏佳品,不比后世,故而海瑞买了西瓜回去的事,竟因此在都察院被当成一件新闻很快就传了开来。
“真的吗?”
“岂能有假!我亲眼看见刚峰先生从坊市买回去的,这内城连家奴都是华服,就他一个布衣,很好认的。”
“你们知道什么,那是因为太夫人到京了,刚峰先生在破费去买了一西瓜回去孝敬的。”
“这样啊,刚峰先生真是孝顺!”
“吾等楷模也!”
而此时都察院内,一帮御史们就因海瑞买瓜一事喋喋不休起来。
不过,就在这时,六科一叫雒遵的吏科都给事中疾步走来了都察院,且朗声问道:“诸风宪,考成法已颁布,你们可已知晓?”
“不知。”
这时,御史景嵩走来回道。
雒遵便将一份登载有考成法内容的《邸报》递了来。
御史景嵩与其他御史看了后,皆面色难看起来。
“这是什么考成?!这分明是在钳制言路!”
御史韩必显说了一句。
“诸公,我们皆是科道言官,自当不能坐视这样的考成法推行,进而让内阁有相权之实,这是有违祖制的!”
雒遵说后就言道:“闻知刚峰先生已为都察院副宪,故鄙人有意来请刚峰先生主持,带着大家上疏,对抗内阁权臣专权,不知刚峰先生何在?”
“刚峰先生来了!”
恰巧在这时,海瑞也到了都察院。
景嵩更是先迎了过来,与其他御史还有雒遵一起向海瑞拱手作揖:“刚峰先生。”
海瑞在朝野的确有很大的名望。
毕竟他是批过龙鳞的人,早已成为清流和言官中仰慕的标杆。
不过,只有海瑞自己知道,他是为何而批龙鳞。
士大夫之间表达对某人的敬佩,尤其是其学问道德上的敬佩时,会以先生尊称之。
此时,雒遵就继续对海瑞拱手相问:“刚峰先生可已知考成法?”
海瑞点首。
雒遵便道:“既如此,想必刚峰先生也对此名为考成实为专权的考成法深恶痛绝!江陵此举,分明是欺君年少,而意图揽权自专,大坏祖制!而先生素来严峻刚直,饶是两宫太后也深知之,故还请先生为天下言,护卫祖制。”
“先生!雒给谏所言没错,若任此考成推行,则六科必受制于内阁,使言路被控。我们都察院也不能不帮帮六科说话啊!”
景嵩这时候跟着言道。
海瑞这时沉着脸道:“帮什么帮。这考成法的手札就是本宪替元辅拟写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欣欣向荣
海瑞这话一出,简直是石破天惊之语。
整个闹哄哄的都察院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四五六七八,许多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皆看向了海瑞。
“你们是真想护祖制,还是怕被管?”
海瑞这时则问了一句,又道:“若是真心想护卫祖制,要不要我们先一起上疏,请朝廷恢复贪墨六十两以上就剥皮楦草的祖制?”
雒遵等言官皆一时语塞,无法再言。
“我海瑞虽然不怕死,但又不是真的憨。一个个都想把吾当刀使。”
海瑞嘀咕了一句,然后就起身进了自己副都御史的值房。
海瑞作为副都御史,相当于六部侍郎,也算是堂官了,自然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也就是值房。
不过,海瑞一走,雒遵就面色难看起来:“早知如此,就不该荐举他!”
“人真是容易变。这海刚峰竟也开始谄媚权臣了!本以为他会成为对抗权臣的一把利剑,结果他倒先为权臣走犬了!”
景嵩也跟着言道。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他一个举人能居于如今这高位,本就是靠沽名钓誉得来的,如今不用了,自然不用再掩饰!”
韩必显跟着哼了一声言道。
都察院的御史们还有雒遵一干言官此时对海瑞都大为失望。
但这对于海瑞而言自然没什么。
也于大局无碍。
言官们知道张居正不好惹,都不敢直接反对考成法的推行。
海瑞在用完印,拿着自己与王用汲联名弹劾冯保的奏疏出来后,都察院已无一个御史还对他说话,皆对他侧目而视。
海瑞也没在意,只往左顺门而去。
不过,海瑞刚出都察院,就听得一阵咳嗽。
“海刚峰!”
紧接着,停在路旁的一马车里传来了谭纶的声音。
海瑞因而走了过来,拱手相问:“大司马这是?”
“元辅见你,上来吧。”
谭纶言道。
海瑞便上了谭纶的车。
“你是副都御史,又是个名满天下的直臣,元辅不好直接请你过府,只得先让我来接你,反正天下人都知道我谭纶与你海刚峰有私谊。”
谭纶言道。
海瑞笑着说:“很快就要不是了。”
接着,谭纶就与海瑞同来了张居正这里。
海瑞同谭纶一来,张居正就把一奏疏递给了海瑞:“你自己看看吧。”
海瑞也就接了过来,结果一看,却是户科左给事中戴凤翔弹劾他迂腐滞缓,不通晓施政,一进京担任都察院副都御史就横加干涉言路,而当贬黜的内容。
“什么叫不通晓施政,干涉言路,我作为副宪,连都察院御史当多谏言些什么事都不能说说吗?!”
海瑞当即站起声来,颇为不解地问了起来。
“那你到底让他们言什么了?”
张居正问道。
海瑞道:“自然是让他们多为百姓言,而不是只知道去盯着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去弹劾。”
接着,海瑞又向张居正拱手说:“不过,元辅,下官也是明白的,无非还是当年在应天任抚院时,得罪了徐家。”
“分宜敛财,华亭夺田,要我说,夺田于民之害甚于敛财于民!”
“既如此,真要贬谪的话,还请元辅直接将下官贬到松江华亭去!”
“下官但凡还有一口气,也不能让他徐家如意!把织造局的织工都悄悄变成了自己的长工,企图吞国家之利,如今还伸手干预朝政,我大明什么时候还有山中阁老了?!”
嘭!
咳咳!
“海刚峰!”
谭纶又拍桌子,厉声问着海瑞:“你这是什么话,你是要元辅对付自己恩辅吗?!”
海瑞见自己不小心又惹得谭纶咳喘,只得忙告罪:“我又失言了!大司马还请勿恼!我收回刚才的话,我收回!”
海瑞说后就坐了下来,开始端茶来喝,以掩尴尬。
张居正倒是没生气,只把谭纶按回到了椅子上,接着,就问海瑞:“你刚才说把织造局的织工变成自己家的长工,可是指徐家?”
海瑞点头道:“自然!下官已有确凿证据,证明他徐家伙同内廷的人,把织造局的织工变了自家的长工!”
海瑞说完就看向了张居正:“且已拟好参他的奏疏!”
张居正听后却只是淡淡一笑,道:“那戴凤翔弹劾你的这道奏疏,仆便先压一压,等着明日才票拟,你先把你手里的这道奏疏递上去。”
“元辅此言当真?”
海瑞站起身来,惊愕地问道。
谭纶也颇为意外地站起身来,看着张居正。
张居正则说道:“仆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仆可以告诉你们,仆绝不会与这等贪财祸国的权珰同流合污,也绝不会利用天子对仆的信任而徇私情!徐家的事,仆个人会看在徐老先生的面上求情,但不会阻拦你们揭发与徐家有关的罪状。”
海瑞和谭纶听后皆郑重地朝张居正拱手作揖起来。
没办法。
张江陵表现得这么大公无私。
他们现在除了敬佩也没别的什么可表达。
一个为了国家利益愿意坐视自己政治同盟被弹劾,坐视自己恩辅的家族被弹劾的元辅,怎么不令人敬佩?
不过,海瑞和谭纶不知道的是,张居正现在往更大公无私的方向靠拢,而不为自己个人的权力去包庇谁,根本原因还是他早就在君王朱翊钧那里得到了保证。
当然,张居正个人如今对冯保的确也开始越发不满,主要是冯保干涉外朝文官武臣的任命,相当于越界干涉张居正的权力自留地了,就相当于张居正干涉内廷太监的任命了一样,甚至冯保言语间有倚仗太后的信任要他完全听其命行事的意思,还在拿考成法能否推行来威胁他。
所以张居正也乐意见到冯保倒台,而让新的司礼监掌印知道收敛一点。
总之,受朱翊钧这个穿越者所产生的蝴蝶效应的影响,万历初期的大明朝堂要比历史上更趋于清明一些,也更加的欣欣向荣一些。
不仅仅是海瑞、赵贞吉这些本不可能和张居正同列朝堂的能臣直臣会重新出仕,受重用;就连张居正本人也为官更加公正,而在人的利己性与士大夫的天下为公之责任感方面,更趋于后者一些。
另外,冯保这种改革过程中本来在原历史上不会被除掉的老鼠屎搅屎棍,如今也开始有被除掉,而以免影响整个万历初期改革的完成度的可能。
海瑞在见张居正没有阻止他弹劾冯保,而不担心改制大业受到影响后,也就更加笃定了弹劾冯保的决心,自然知道张居正如今同意弹劾冯保,肯定也早就与内廷某大太监重新缔结成了新的政治同盟有关,便在接下来离开张居正宅邸后,就直接来了左顺门,将自己弹劾冯保的奏疏递了上去。
张鲸早就在左顺门亲自候着,见文书房把海瑞的初本接上来,就露出了笑容,且走过来言道:“直接把海瑞的初本给咱家,咱家亲自去交给皇爷。”
文书房的宦官也就忙把海瑞的初本递了来。
接着,张鲸就拿着初本疾步来了乾清宫。
朱翊钧见张鲸出现,忙站起身来。
张鲸则也忙笑着禀道:“皇爷,海瑞上本了。”
朱翊钧听后大喜:“这个海瑞,果然敢言!”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将冯保革职下狱
朱翊钧接着便御览起海瑞的初本来。
看完后,他就神色冷厉地转身看着张鲸,问道:“张先生真已经答应了你,去冯保?”
张鲸道:“皇爷放心,岂止是张先生答应,吕先生也已答应。”
朱翊钧点首,忙道:“那把初本立即送去内阁!你亲自去文书房看着!”
张鲸拱手称是。
不多时,张鲸就拿着海瑞的初本来了文书房掌印太监张大受这里:“立即送去内阁,让内阁即刻票拟送上来!”
张大受接过海瑞的初本,问道:“张公公,这海瑞上的什么事,为何这么急?”
张鲸沉声道:“弹劾冯公公的事。”
张大受听后大惊:“他大胆!”
张鲸则道:“那你还犹豫什么,还不赶紧送去,让内阁去处理这事!”
“如果江陵保冯公公,内阁自然会借此严惩海瑞;不打算保冯公公,那内阁就会借此机会送出治冯公公罪的票拟;”
“如此,正好由咱家把海瑞这道本留着。你就能即刻去告知于冯公公这事!”
“您说的对。”
张大受没有怀疑,只当张鲸同为冯保心腹,是为冯保考虑,便忙把海瑞的奏疏送去了内阁。
没一会儿,张大受就一脸惶恐且严肃地把奏疏拿了回来,递给了张鲸:“这是海瑞的墨本,内阁已经票拟,但票拟居然是将冯公公革职下狱,由三法司审理!您说这是怎么回事,江陵和冯公公什么时候为敌了?”
张鲸接过墨本,道:“先别问这么多,事不宜迟,咱家这就回司礼监,把这道墨本替冯公公藏起来,你即刻去通知冯公公!”
“好!”
张大受答应了一声,就先出了文书房。
张鲸这里则暗暗一笑,疾步回了司礼监。
虽说张鲸专门趁着冯保没在司礼监的日子,唆使东厂的人把冯保的罪证给了海瑞,让海瑞上本参劾冯保,但张宏今天倒是来了司礼监,且一见张鲸进来,且手里拿着一道奏疏,就问:“你从皇爷那里来?”
张鲸回道:“不是,是从文书房来。”
“文书房?”
张宏有些意外,看着张鲸,接着又问:“你手里拿的是谁的本?”
“海瑞的。”
张鲸回道。
张宏又问:“奏的何事。”
张鲸这时已走到自己的案前,拿起朱笔来,且道:“弹劾冯保的事。”
“慢着!”
张宏顿时明白了过来,也就走过来对张鲸喊了一声。
张鲸看向张宏:“干爹想说什么?”
张宏直接问道:“太后知道吗?”
张鲸回答说:“皇爷知道。”
张宏又道:“冯公公乃有骨力之人,不宜去之!”
“干爹,您总不想让冯保这么猖狂下去,以致于将来司礼监掌印和秉笔从平级之交变成上下级之交吧?即便您想这样,皇爷也不会愿意这样的。”
张鲸说着的同时就执朱笔在海瑞的墨本上照着内阁票拟批红,即将冯保以欺君蠹国罪下狱的圣旨正式生成。
张宏见圣旨已成,只是喟叹一声,没再说什么。
而张鲸则把朱本,也就是已批红的海瑞奏疏递给了张宏:“干爹,这是皇爷的意思,想必您不会抗旨吧?”
张宏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有拘拿之权。
所以,张鲸才把朱本递给张宏。
张宏最终还是接过朱本,出了司礼监。
而张鲸则又急匆匆地赶来了乾清宫,来到朱翊钧面前:“启奏皇爷,海瑞的奏疏已经票拟批红,奴婢干爹已经去拿冯保了。”
说着,张鲸又将内阁票拟的具体内容告知给了朱翊钧。
“很好,张宏到底没让朕失望,朕还以为他会来朕这里力阻此事呢。”
朱翊钧说着,就在这时放下还在手里的墨本,且将张居正的票拟重新掖进墨本中,且起身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眼前写有戚继光等名字的屏风后,说:“坐了这么久,陪朕出去走走。”
朱翊钧正走向乾清宫后殿,就见雪堆一样的小永宁公主,头上绾着两小骨朵,迈着小短腿,在朱色宫墙的倒影里,向自己跑来,两梨涡浅露,喊道:“皇帝哥哥!”
原来,因朱翊钧年少,李太后又暂住于乾清宫,故李太后的其他子女也都在这里。
而其中,朱翊钧和小永宁关系最好。
朱翊钧见小永宁跑来,就干脆蹲了下来,张开了双臂,抱住了她,接着就把她抱了起来,往御花园走去。
小永宁乖乖地由朱翊钧抱着,且扠开白净小手去挡挂在宫檐上的斜阳。
与此同时,朱翊钧则突然因永宁公主而想到一件与永宁公主有关的事来,便问着张鲸:“冯保最近又做了哪些罪恶?”
“回皇爷,冯保最近逼着徐家拿出一年的出海之利后答应为徐家赶走海瑞;另外,就是最近他还帮着徐家将苏州织造局的老织工变成了徐家的长工;最后,冯保已经打上了公主们的主意,收了梁国柱十万银子,要在将来为梁家物色一位公主与梁家体弱多病的长子为配,以做抬升地位与冲喜之用。”
张鲸很合时宜地提到了与公主有关的一件事,且在这之前,倒也先提了其他几件有关冯保的罪恶。
朱翊钧听后瞅了小永宁一眼。
而小永宁也朝他甜甜一笑,露出两排小乳牙来。
“一年的海利!”
朱翊钧喃喃念了一句,心里百般不是滋味,接着就道:“这也罢了,他居然已经开始拿公主当敛财的工具了?!”
说着,朱翊钧就吩咐说:“你传道朕的手谕给内阁,让他们拟旨,既然着三法司审理,那就让都察院的海瑞主审冯保!”
张鲸拱手称是。
如今,将冯保革职下狱的程序是通过外臣海瑞上疏弹劾然后由内阁票拟且司礼监批红的程序。
自然这也就会让外界只以为是掌控内阁的张居正联合了司礼监新的政治同盟在搞冯保。
而朱翊钧让内阁下旨着海瑞主审冯保,也只会让外界认为是张居正和他在司礼监的新同盟想彻底搞死冯保。
毕竟谁都知道,海瑞是出了名的严峻刚直,对于贪官污吏特别狠辣,不会有任何留情之处,甚至主张按照洪武制度对巨蠹大贪者剥皮楦草;所以让海瑞主审,无疑就相当于要把冯保往死里整。
故而,也因为外界只会认为是张居正和他在司礼监的新同盟想彻底搞死冯保,也就不会知道是朱翊钧对冯保起了杀心。
朱翊钧的确对冯保起了杀心,而不打算留情。
他之所以这样做,一是要震慑内廷诸太监,不要因为自己这个皇帝还年少就敢欺君;二是想到永宁公主的事,他得让内廷的诸太监知道他的逆鳞,在想着拿公主做敛财的工具时,当考虑一下后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冯保下跪
“让开!”
张大受朝冯府的门房大喝一声,就疾步进入了冯保的外宅,且直接闯到了冯保的琴室。
冯保不得不停下弹琴的动作,冷冷地问着张大受:“什么事?”
“海瑞他上疏弹劾了您。”
张大受回道。
冯保听后一愣。
“内阁怎么票拟的?”
冯保随即就问了一句。
张大受回答说:“说您欺君蠹国,将您革职下狱,由三法司审理。”
冯保听后这才敛住了神色,且站起身来,问:“海瑞弹劾咱家的章奏呢?”
张大受回道:“在张公公那里。”
啪!
冯保一巴掌扇在了张大受脸上:“糊涂!这个时候,你就该拿在自己手里,然后拿来见我!”
张大受捂着脸,感到很不解。
冯保这时则有些颤抖起来,道:“张鲸定然是出卖了咱家,才让内阁有了这么大的胆子!”
随即,冯保就苦笑了起来:“咱家早该想到的,这内廷有几个是真心的?只怕都妒恨咱家倚重太后可以骑在他们头上呢,都想把咱家撵下去呢。”
“尤其是张宏!”
冯保接着又切齿说了一句,就道:“张鲸是他的门人,如今却主动投附咱家,做咱家的心腹,只怕就是他的主意,是他让张鲸故意亲近咱家,也亲近皇爷,进而好进司礼监,加大他在司礼监的权势。再加上,他本人又是个数来会伪装的,让咱家大意了!实则,他肯定早就想把咱家撵下来,他好做内廷最有权势的大太监!毕竟除了咱家,就他最受两宫娘娘的信任!”
“有旨意!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接旨。”
恰在这时,张宏已经带着东厂的旗校来了冯保这里。
冯保见此再次笑了起来:“果然咱家没猜错,是他张宏与张居正联手了,把咱家给骗了!不然,内阁不可能会突然票拟出处置咱家的墨本来。”
“张宏,你好手段!”
接着,冯保就朝张宏喊了一声。
张宏则走到冯保面前来,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就宣读起旨意,且在宣读完后就让东厂旗校将冯保羁押了起来。
冯保也没有挣扎,只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张宏说道:“张公公,可否告知咱家,海瑞到底弹劾了咱家哪些罪。”
“不瞒你冯公公,咱家不知道。”
张宏回道。
冯保听后一愣:“不知道?”
张宏点头。
冯保更加不安,讪笑着又问:“这么说,你没有参与这事,只有张鲸出卖了咱家?”
张宏道:“也不能这么说,张公公与咱家,还有你冯公公皆是皇爷家奴,若说张公公真要出卖谁,那也只能是出卖皇爷,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出卖过皇爷。”
“咱家明白了!”
冯保点点头。
突然,扑通一声,冯保就转身给张宏跪了下来。
张宏大惊:“冯公公,你这是做什么?”
冯保挤出泪来,道:“咱家知道张公公素来是个佛爷似的人,今日算咱家求您,求您在太后和皇爷面前为咱家求求情。”
冯保说着就对张宏磕头起来。
“冯公公,你何必如此!”
张宏忙扶起冯保来,就说道:“咱家可以答应你在皇爷面前为你说说情,但是太后那里,请恕咱家不能答应你。”
冯保倒有些失望。
张宏倒也认真解释起来:“冯公公,你要明白,你落得这个地步,不是咱家的错,也不是张公公的错,是你自己的错,是你不该忘了做奴婢的本分!从来只有皇爷欺奴的分,哪有奴欺皇爷的分,从你敢想着借太后的势压皇爷时起,就犯下错了。而我也不是没提醒过你。”
冯保听后苦笑起来:“您没说错。是咱家忘了本分,但权力这东西,实在是令人着迷,一旦尝过在内廷倚重太后就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滋味后,咱家就忘了!哪怕后来知道皇爷早慧,非一般孩童那样天真可欺,但也还是心存一些幻想。”
“你到底做了多少对不起皇爷的事?”
张宏这时问道。
冯保笑道:“也没多少,不过是没替皇爷在太后面前遮掩而已。”
张宏点了点头:“这也还好。”
……
“叔大,没想到,这次你总算愿意除冯保了!”
内阁,因冯保被票拟革职下狱而心情大好的吕调阳主动来到张居正的值房与其攀谈起来。
张居正则把手里的一道墨本递给了吕调阳:“再不除此人,此人就要擅权到做第二个刘瑾了,这道魏凤翔的章奏就是他给仆的,意在罢黜海瑞!”
张居正递来的一道墨本就是魏凤翔弹劾海瑞的奏本。
吕调阳接过看了起来,陡然变色,道:“先是插手阁臣任命,后又插手堂官任命,这次竟联合言官罢黜副宪!此榼的确猖狂!”
“且等旨意吧!天子圣明,当会降下除此榼的朱批。”
张居正说了一句,又道:“但无论如何,这个魏凤翔谄媚权珰,毫无士大夫气节,是不能留的,所以,仆已票拟将他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很是妥当!”
吕调阳回了一句。
“有旨意!”
这时,司礼监的太监来了内阁,喊了一声。
张居正和吕调阳听后忙都站起身来,躬身听宣。
“皇爷手谕:冯保欺君蠹国,已令东厂缉拿,故着内阁拟旨令海瑞主审冯保欺君蠹国案。东厂负责羁押一应在京涉案人员,京外涉案人员着内阁商议合适人员钦办,将所有涉案之人全部捉拿归案,不能有一人漏网!”
“臣等遵谕照办!”
张居正和吕调阳应了一声。
随即,张居正就接过手谕来。
而在司礼监的太监宣旨离开后,吕调阳就走来对张居正言道:“陛下让海瑞主审,看来,是有意从严处置此事。”
“这就是天子圣明之处了,让海瑞主审此案,才能让两宫太后相信冯保之罪孽。”
张居正一边开始拟旨一边笑着说道。
接着,张居正就对吕调阳说:“烦请阁老把之前请奏任命徐璠为太常寺少卿的初本拿出来,票拟为不准,并令其回乡遵前谕守孝;冯保之案既已涉及到他,他是不宜再起复的。另外,把为冯保之侄请旨加封的密揭烧了!”
吕调阳拱手称是。
原来张居正虽然在这之前答应了冯保起复张四维、徐璠以及加封冯保之侄冯邦宁的要求,但其实在除了张四维入阁符合铨叙制度而予以上奏外,另外两事却一直拖着没办,所以现在冯保一倒台,就立即做出了让徐璠还乡和不再为冯保之侄加封的决定。
没多久,内阁票拟徐璠不得起复依旧要在家尽孝的墨本就被司礼监批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陈太后恶冯保
而徐璠此时还不知道这事。
刚从蒲州赶到京城等候任命消息的他,正与魏凤翔说着话:
“家父让吾不要违背江陵意愿行事。”
“但事实上,家父哪里知道,我徐家若如今连一个为官在朝的人都没有,只会令天下其他权贵官绅看轻徐家,甚至地方上的督抚乃至本县父母官只怕还以为我徐家已经失势,虽然江陵为家父学生,肯定也背叛了徐家,而也就跟着看轻我徐家,这让我徐家的人还怎么立足?”
“世兄说的是。徐老先生就算无意仕途,也该为子弟们想想。”
魏凤翔也跟着附和起来。
他早已抱了徐家的大腿,自然希望徐家能继续在朝堂上发挥影响力,进而帮助他在仕途上进步,且道:
“世兄也不必担心,徐爵是可靠的,很多通过他向冯公公求官的人,都能如愿。”
徐璠点首。
但就在这时,突然有传奉官来到魏凤翔府邸宣旨,且宣读了魏凤翔被革职为民、永不叙用的旨意。
魏凤翔顿时就一脸骇然地怔在了原地。
而徐璠也颇为意外:“这……”
接下来,没多久,徐璠就通过《邸报》得知,冯保已经倒台,而自己也被降旨勒令继续在家尽孝。
因而,徐璠也就只能和魏凤翔一起灰溜溜地离了京城。
“快!”
“快!”
“快!”
而在冯保倒台的同时,东厂的旗校也再次冲到了冯保的外宅和冯保党羽的宅邸,将冯保的家人以及党羽皆抓了起来。
海瑞也在这时接到了自己主审冯保的旨意。
这让他精神再次振奋起来,决心好好审理冯保欺君蠹国的所有罪状。
值得一提的是,因王用汲与海瑞联名上疏弹劾冯保,便被张居正就势请旨任命为刑部郎中,负责协办此案,且为钦差,去南直隶缉拿涉案的织造局管事太监与徐家家主,乃至处理织造局织工被徐家转移为自家长工的事。
不过,对于冯保下狱一事,朱翊钧没有急着去告诉两宫太后。
因为朱翊钧不知道张宏会不会去告知于两宫太后。
他得先等等看。
所以,朱翊钧在冯保批红革职下狱且令张鲸传自己口谕给内阁,让内阁拟旨让海瑞主审冯保后,就先来了陈太后这里。
而且,朱翊钧还特地牵着小永宁一起来了陈太后这里。
陈太后见朱翊钧牵着小永宁来,顿时大喜,忙抱起小永宁来,笑问道:“是我们的小永宁又馋嘴了不成?”
“是皇儿想来。如今天热,母后如今越来越不怎么出来了,少不得皇儿多来几趟看看您,也带皇妹来看看您,逗逗您开心。”
朱翊钧笑说道。
陈太后听后更加高兴,将小永宁抱入怀中,就问朱翊钧:“最近书读的怎样?”
“还可以,先生夸着呢,大伴也看管的紧,没敢怠慢了功课。”
朱翊钧回道。
陈太后点首,随即又说:“冯保这个人倒是尽职。”
“那是,大伴很会厉害的,将两位母后同时加封太后,就是他给皇儿出的主意。”
朱翊钧回道。
朱翊钧这么一说,陈太后顿时就收住了笑容,接着就冷笑道:“是吗,我还一直以为是张先生想的办法呢,原来是他!”
“张先生只盯着皇儿呢,哪里想到这些。”
朱翊钧回道。
“也是。”
陈太后点首,接着就对朱翊钧吩咐说:“你先带小永宁回去,我也有些累了,得早些歇息。晚上不用来了。”
朱翊钧便起身,拱手称是。
而朱翊钧回来后不久,张宏就来了乾清宫,向他汇报了冯保已下狱的消息,且主动问道:“皇爷,冯保的罪孽,您看,要不要奴婢告知于两宫太后知道?”
朱翊钧很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发现张宏果然识趣,哪怕是向两宫太后告知冯保下狱这事,也是先来向请示自己,而不是直接去告诉李太后。
“这样吧,明日一早,朕看情况再宣你和朕一起去,你把海瑞弹劾冯保的那道朱本带上。”
朱翊钧接着又对张宏吩咐了一句。
“是!”
张宏答应了一声,就离开了朱翊钧这里。
次日,朱翊钧在得知李太后去了陈太后那里后,才宣了张宏过来,然后与之一起来了慈庆宫。
朱翊钧也就在这时向两宫太后说起了冯保被革职下狱的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太后在得知冯保已被革职下狱顿时拧眉问了起来。
朱翊钧则对张宏吩咐说:“张宏,你把海瑞的弹章念给两位母后听吧。”
张宏便将海瑞的弹章念给了李太后和陈太后听。
而在张宏念完后,朱翊钧就道:“皇儿收到这道关于大伴的弹章后,也不敢相信大伴会做了这样的事,竟把织造局的织工私卖给了徐家,但毕竟是海瑞这样直名满天下的人所奏,也不能说什么,也就还是让元辅张先生票拟,元辅张先生因而也问了海瑞,且对皇儿说,海瑞的确有实证在手,也就不能对大伴宽宥。毕竟这场弹劾他的是海瑞,若处置不公,会令天下士人寒心。”
“这个冯保!我看他昔日倒是会装,没想到却是如此道貌岸然!”
“海瑞这样的直臣,都认定他冯保做了这样的事,自然是无疑的了!”
“想来上次他所谓误听一个叫魏朝的禀报,冤枉皇帝,说皇帝在玩蛐蛐,只怕就已说明他当时已有欺皇帝年幼的心思,和高拱犯了一样的毛病!”
陈太后这时当即就跟着说了几句,且语气颇为冷厉。
陈太后都这么说了,李太后也只能跟着点头,讪笑道:“姐姐说的是,弹劾他的是海瑞,那就真没什么可说了。张先生这么票拟,也正是为彰显皇帝的英明,倒也没错。往日我看他还算忠心,却没想到他竟也暗欺我们孤儿寡母。”
接着,李太后又问朱翊钧:“冯保既已犯事,你打算让谁掌司礼监?”
朱翊钧回道:“自然是张宏,内廷诸榼,他最积古,自然最为可靠。”
李太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很是!”
陈太后也笑着点了点头。
朱翊钧则在离开这里后,就宣见了张鲸,且吩咐道:“海瑞审理冯保的结果一上报,就立即告知于朕!”
张鲸拱手称是。
而海瑞这里,在接到让他主审的旨意后,就连夜提审了冯保与其家眷党羽。
海瑞也算是老刑案,知道不能给犯人太多时间来做心理建设。
也因此,海瑞很快就掌握了更多关于冯保的确凿证据,且还得知冯保以私诺公主婚姻于他人而以公主为敛财工具的罪,且通过在粱国柱这里得到的关于冯保留下的许诺让其儿子将来做驸马的交易字据,逼得冯保承认了这一罪证。
海瑞则也因此对冯保说道:“冯保,且不说你为自家子弟冒领军功、卖官鬻爵了,连公主你都敢卖!公主作为皇嗣,你这样做,已然是大逆不道!本当显戮。但念系竽考付托,效劳日久,当可从宽处置;”
海瑞说到这里,冯保突然两眼放光,抬头瞥了海瑞一下。
陪审的官员也都面露惊愕。
因为谁都知道海瑞办案素来严酷,颇受官绅诟病。
可这时海瑞却要对冯保从宽,也着实让人觉得意外。
“但从宽是从宽,死罪却不可免,因你欺君蠹国,罪恶实在深重,所以,本院决定定你绞立决!籍没阖族家产!”
可海瑞接着又说了一句。
冯保一愣。
随即他也就只大声哭喊起来:“我对不起皇爷,对不起太后娘娘,更对不起先帝!”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绞立决!
海瑞说着就在三法司结案题本上写下了这样的话,且问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两陪审堂官意见。
两人因是张居正亲信,知道让冯保永远不开口最好,这样也能让冯保与张居正之间的许多秘辛不被人知道,也就都没有意见,且都签了字。
次日一早,这道题本就被内阁票拟同意,且由张鲸亲自送到了朱翊钧这里。
朱翊钧看后,点了点头:“批红吧。”
“是!”
朱翊钧又问:“冯保在听得自己的处决结果后,可说了什么?”
张鲸便将冯保原话告知给朱翊钧。
朱翊钧听后没有说话。
因为多说无益,在彻底走入败局后再说对不起,实在是太晚了些。
随着判冯保的绞立决的批红下来没多久,冯保就于当日被送到了绞刑架上。
一开始,冯保还是淡定的。
但当他在看见即将要绞死自己的绳索时,则还是忍不住的颤栗起来,他还是不想这么快的离去。
他宁肯不再要任何的权力,也想继续活着。
不过,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冯保最终还是被绞死。
“皇爷,冯保已被处决。”
在这后不久,朱翊钧就从张鲸这里得知了这一消息。
朱翊钧点首,且长出了一口气。
而一想到替李太后时刻盯着他的那双眼睛,贪财无度到把公主当敛财工具,孩视自己的那个人真的没了后,他又忍不住嘴角微扬起来。
“知道了,退下吧。”
但再感到身心轻松,朱翊钧最终还是只说了这么一句。
张鲸拱手称是,且回了司礼监。
一到司礼监,张宏就起身问他:“冯公公没了?”
张鲸点头。
张宏顿时瘫坐回椅子上,双目无神。
张鲸见此,问道:“干爹这是?”
张宏则突然喃喃道:“皇爷就是皇爷,再小的皇爷也是皇爷,这就是不守本分,欺了皇爷的下场!”
“干爹说的没错。梅香拜把子,他冯保和咱们其实是一样,但他自己忘了。”
张鲸回道。
张宏道:“他虽然忘了。但张公公,你我要谨记。”
“干爹说的是。”
张鲸笑着回道。
张宏又道:“待在内廷,要知道皇爷想要的是什么。”
说着,张宏就问着张鲸:“你可知道皇爷想要的是什么吗?”
“皇爷想支持张居正改制,想摆脱寅吃卯粮的困境,想要亲政后的大明能国库充盈,想大明有支更大规模的天子精锐,想做盛世天子!”
张鲸答道。
张宏听后笑了起来:“你能走到现在这一步,跟你自己的卓识是有关的。”
“也有干爹教导的缘故。”
张鲸谦逊地回道。
张宏又说道:“你没说错,皇爷就是这个心思,要不然也不会让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被海瑞一个文臣定了死罪。既然如此,在皇爷亲政之前,你我这些内臣还是对内阁礼让三分吧,外朝的事别参和,让那些士大夫们自己斗去!”
“干爹说的对。”
张鲸躬身回道。
张宏笑了笑,突然说道:“既如此,咱家这就上本辞去提督东厂一事,且荐举你代替咱家。想必,张公公也已经知道该怎么当好东厂提督了。”
“干爹!这不妥,儿子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干爹您呀!”
“为的就是能让干爹您有冯保一样的权势,儿子虽然不服他冯保,但绝对服干爹您!”
张鲸突然跪下来言道。
“够了!”
“你别喊我干爹了!”
“你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搁在外朝,虽不是首辅,也是阁臣九卿之一,你喊咱家一声公公,已算对咱家礼敬了!哪里再能喊干爹二字,何况你即将还是新的厂公,哪有厂公喊咱家干爹的礼,除非你我皆不想活了!”
张宏突然起身,厉声说了几句后,就道:“张公公,你该明白了吧?何况,你自己不也说过嘛,司礼监掌印与秉笔有尊卑之分,即便咱家愿意,太后愿意,皇爷也不会愿意的!你其实说的很对!”
“而且,我们刚才不是已经达成共识了吗,这天下能决人生死的还是皇爷!皇爷想除冯保,就有你张鲸主动为皇爷除冯保;将来如果皇爷想除你,就有人会主动为皇爷除你,乃至还会有素来没把我们正眼相看的外朝文官们也会主动帮着皇爷除我们,你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儿子不敢忘!不,咱家不敢忘!”
张鲸有些失望地回道。
“那还不起来!”
张宏冷声道。
张鲸有些扭捏地站了起来。
他似乎很想在张宏面前跪着,但无奈张宏不要他跪,他也不好一直跪着,也怕其他内宦真的会看见他在张宏面前跪着这一幕。
“辞去提督东厂一职?”
朱翊钧刚因冯保彻底而畅快自得的开始写起自己在后世掌握的一些理论知识没一个时辰,而不再只能抱着儒学书籍与史学书籍看时,张宏和张鲸两司礼监大太监就一起来了他这里。
而张宏是来主动请辞东厂提督一职。
张鲸则是来奏请增设新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朱翊钧也就因此先问了张宏一句。
张宏道:“回皇爷,老奴年老体衰,且本身又不善查案,何况素来司礼监掌印便不宜提督东厂,故老奴请辞东厂提督职。”
朱翊钧听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冯保的下场起了效果的缘故,也就道:“既如此,那就拟旨让张鲸接任吧。”
张鲸也在这时道:“皇爷,司礼监秉笔太监只奴婢一人恐不够,何况眼下考成法推行在即,事务无疑增多,当增加新的司礼监秉笔。”
朱翊钧也点首:“那就让张诚也进司礼监。”
两人连忙躬身称是。
朱翊钧接着就挥了挥手:“无事的话,就退下吧。”
两人皆恭顺地退了下去。
朱翊钧见这两人皆未像冯保一样死赖着不离开,在自己这么一吩咐后,就都果断地离开了乾清宫,心里自然更加舒坦,一时也更加有兴致地写起自己的书来。
而一时写忙了,朱翊钧才翻起奏疏来。
这次,他没有只翻墨本,而是直接搬来一沓初本在自己案上,信手拿来一本翻看,有意打算实操一次。
“工部议覆为慈圣皇太后建造新佛寺合需银六十七万两。”
但当朱翊钧看第一道初本的内容时,就顿时拧起眉来:“要花这么多?”
随即,朱翊钧就把初本丢到一边,自言自语道:“算了,得罪太后的事,还是让张居正去做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设外起居注
次日,艳阳高照,不过因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倒也不热。
何况朱翊钧无论是去文华殿讲读还是去宣治门上朝,都要起的很早,故而虽暑热未尽,但在没有冯保陪着去见外朝朝臣的这第一天,只有凉爽之感,和云卷云舒的如画晨景。
“昨日关于为母后建新佛寺的那道工部题本的内阁票拟,朕看了。”
“先生的票拟是:两宫太后早有慈谕,自倭患后,国家元气尚未恢复,宫中一应用度当节俭,而如今大修佛寺不过是权珰冯保与外朝佞臣合谋矫旨而为,故此事废罢之。”
“朕倒是愿意相信内阁所持意见,这大修佛寺是冯保之意。但即便如此,不给母后修建佛寺,是否不符合孝道?”
而这一天是去文华殿接受讲读的日子。
朱翊钧则接受讲读的间隙,与张居正咨询时,直接问起了昨日的事。
他内心自然支持张居正这样做。
毕竟六十万两啊。
而且,朱翊钧已经通过阅览户部题本得知,大明现在的财政亏空已经达到每年亏空上百万两。
所以,如果真要是建这么一座佛寺,虽然会肥了工部官员与底下承包这一工程的权贵势力,但无疑会让朝廷亏空更加严重!
虽说如此,但明面上,朱翊钧还是想体现一下自己的孝心的,也就在见到张居正时,还是主动问起此事。
张居正奏禀道:“回陛下,保全后德,方是大孝!坐视刁奴欺主,坏父母品德,方是不孝也!陛下虽纯孝,但应明白,孝道当以保全父母品德为先。”
朱翊钧点首:“朕学到了!”
随即,朱翊钧就从善如流地说:“那就听先生的。”
张居正即刻奉承了一句:“陛下圣明!”
朱翊钧微微一笑,暗想有张居正这样顾及社稷苍生的辅臣就是好,得罪太后的事都不用自己来。
朱翊钧又道:“先生,朕思及古来明君,常令史官为起居注官,记君王见朝臣之言语。故朕有意,也从万历元年开始设起居注官,且从今日开始记,重点是要把今日朕为孝道问先生这段话记下来,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朱翊钧说的起居注是外起居注,即他这个皇帝在外朝见朝臣时的言行。
而历史上,万历三年开始,由张居正奏请,万历在外起居注外,还设了内起居注。
但朱翊钧没打算设内起居注,只打算设外起居注。
因为前者有监控他的嫌疑,让他二十四小时是否都在被人盯着一样,无法真的有个人空间;后者则便于他展示自己的形象。
所以,朱翊钧会主动要求设外起居注官。
但即便如此,张居正也还是在惊诧之后赶忙退后了一步,躬身作揖道:“陛下欲做明主,而将圣言令天下人知,以证勤政之德,臣怎敢拂逆,自当从陛下之命!”
“且请先生为朕即刻荐举一位讲官为朕起居注官。以后讲读间隙,也让他一并入列,为录起居注事。”
朱翊钧笑道。
张居正欣然应允,且在想了想后,道:“启奏陛下,臣荐举沈鲤为起居注官。”
朱翊钧点首,且仔细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下沈鲤此人,便也欣然点首:“准奏,即刻宣他!”
不一会儿,沈鲤就由张宏带了进来。
而很快,沈鲤也得知了自己要担任皇帝起居注官的消息,自然大喜,连忙叩谢了朱翊钧,而开始奉谕将朱翊钧与张居正刚才的言论记录了下来,进而递给了朱翊钧御览。
朱翊钧看后颇为满意,且心道:“将来万一有谁不识相的敢指责朕不孝,朕把这起居注丢到他面前,让他仔细看看人家张居正是怎么说的!”
……
“张宏,你们皇爷最近如何,可有做什么不妥当的事?”
而在朱翊钧正式决定以起居注的方式记录自己和张居正的对话后的一天,张宏被李太后叫了去,且李太后向他问起了皇帝的情况。
张宏回答说:“回太后,皇爷可谓好学,事事必亲问元辅张先生,颇得先生夸赞!”
李太后听后很是欣悦,微微一笑,且看向了陈太后。
陈太后也莞尔一笑。
接着,张宏又见状继续为朱翊钧说好话:“而且,皇爷还自觉仿古明君,于最近一次讲读间隙,亲下谕旨,要设起居注官,元辅与诸讲官因而大为称赞!”
李太后顿时笑容满面,问道:“是吗?!”
张宏道:“老奴岂敢欺瞒太后。”
“难怪你一直未来向我汇报过皇帝近况,原来是皇帝一直让人放心呢。”
李太后说道。
陈太后也跟着说道:“钧儿本就素来让人放心,父皇当年就很喜欢他,甚于先帝!”
“姐姐说的,妹妹自然知道。”
李太后笑着回了一句,就对张宏道:“皇帝的起居注拿来给我们看看,看看皇帝为何能得到先生们夸赞。”
张宏拱手称是。
于是次日,张宏就去翰林院将沈鲤拟写的《万历起居注》奉到了太后面前来。
但李太后翻开起居注一看,就立马皱起眉来。
“怎么了?”
同在这里的陈太后问了起来。
李太后则把起居注给了陈太后,且笑着说道:“张先生没说错,这都是冯保瞒着我的,姐姐知道,妹妹一向不敢靡费帑银。”
陈太后看后也点了点头:“这冯保着实可恶啊,竟瞒着我们做这么多败两宫风评的事!若非张先生持正明白,说不定还会因此惹得外朝臣以为皇帝被太后牵累。”
“可不是?”
李太后应了一声,就道:“这个老奴,哪里想到他竟然把我们都骗了!”
……
“母后真这么说的?”
在张宏回来向朱翊钧禀告两宫原话后,朱翊钧就笑着问了一句。
张宏点首:“老奴岂敢瞒皇爷。”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果然还是死了的人好背锅,也就问道:“问问张鲸,东厂抄冯保的家产抄的怎么样,徐家送给冯保的十成海利截住了没有?”
张宏拱手称是。
接着,朱翊钧又问张宏:“你说,徐璠被押送进京没有?”
张宏道:“想必还早,去华亭,怎么也得一个多月。”
朱翊钧听后点首。
事实上,直到万历元年九月初,王用汲才到华亭。
不是王用汲刻意拖延,而是沿途为徐家说情的官绅实在太多。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抓捕徐璠
这是没办法的事。
徐阶在内阁多年,门生故吏早已遍及天下。
且不说张居正是他的学生,光是沿途督抚与南都部院堂官,也有不少与徐家有旧。
事实上,王用汲来拿徐阶之子,能够顺利到达华亭,已经算是这个时代的士大夫在给王用汲面子了。
谁让王用汲也是士大夫一员呢。
这要是换作内廷东厂的人来,没准就会突然出现一股义民,上演一出《五人墓碑记》里记载的戏码出来。
不过,皇权赫赫,饶是为徐家求情的士大夫不少。
但提前得知自己要被捉拿的徐璠还是已惴惴不安起来。
“父亲!您想想办法吧?”
尤其是在闻知钦差王用汲已经带着旗校兵丁到华亭后,他就彻底无法淡定,而不得不再次来向徐阶说起此事来。
徐阶无奈地瞅了他一眼,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敲,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老夫早说过,要听江陵的吩咐,不要胡来,不要胡来,你偏不信,你以为你饶过江陵就能得偿所愿?!就能当官,就能操权?现在知道了吧,只要他张江陵不想让你出仕,你就没有机会出仕!”
“儿子也是为了徐家啊!总不能徐家无一人出仕啊!否则,天下士族如何看我徐家啊,父亲!”
徐璠哭着回道。
徐阶斥责道:“你少在你爹面前说这样虚伪的话!你哪里是为了徐家,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头上能有的是,是儿子糊涂了。儿子也没想到他张居正这么厉害,居然想到让考成法由海瑞拟,以致于科道言官本来想借海瑞的名望反对改制,反而被张居正利用海瑞来压制的他们,可谓是一石二鸟,他张居正不用海瑞则矣,一用就能让其为其手中利剑,儿子也的确佩服!”
“记住,没有江陵的庇护,华亭一个知县,就能要了我们徐家的命!海瑞的事才多久啊,忘啦?!”
徐阶听徐璠这么说,便又教育起徐璠来。
“是,孩儿知道错了,孩儿当时也是鬼迷心窍,以为冯保可靠的。但谁知,他这么快就倒台了。”
徐璠回道。
徐阶起身走到案前,看向窗外,冷笑着说:“内廷二十四衙门又不是只他冯保一人。何况,他的对手还是我的学生呢。”
跪在地上的徐璠:“可是父亲,江陵最近一直都没有信来,他会不会真的因此嫉恨上我们徐家,要收拾我们徐家,甚至要孩儿的脑袋?”
“现在知道怕了?”
徐阶突然转头,冷笑着,问了徐璠这么一句。
徐璠没有说话,只垂头丧气的继续跪着。
“老爷,钦差已到。”
这时,徐家仆人疾步进来,在门外唤了一声。
“父亲!”
徐璠不由得再次抬头看向徐阶。
徐阶道:“你先待着。”
说着,徐阶就吩咐道:“来人,先把大爷外袍脱掉,拿绳索捆起来!”
“父亲!”
徐璠大惊。
但徐阶没有理会,只往外走去:“带老夫去更衣,把先皇御赐的蟒袍给老夫穿上。”
约莫一刻钟后,徐阶才换好了蟒袍,道:“开中门,摆香案,迎候钦差。”
不多时,徐宅很久未开的中门便在吱呀一声中打开,而随着王用汲持圣旨带旗校兵丁进来那一刻,徐阶就带着族人跪了下来:“老臣徐阶问陛下安?”
王用汲走了来,停在徐阶面前,神色肃然:“陛下安”。
接着,王用汲才面带笑容,对徐阶伸出手来,虚扶了一下。
同是士大夫阶层,王用汲自不会对徐阶表现出作为钦差的高高在上之感。
“老先生请起。”
“众人皆起”
“谢上差!”
徐阶等徐家人才都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王用汲接着就笑着作揖道:“因尊府不比别处,本差未敢擅入潭府,然身负皇命,不能不扰,还请老先生见谅。”
徐阶连称不敢,接着就将王用汲请入中堂坐下,而亲自作陪于主位,且茶过三巡后,就先笑着问道:“上差一路上,想必受到不少叨扰吧?”
“凡事逃不过老先生法眼。”
王用汲笑着回了一句,就道:“老先生盛名在外,恩泽天下,求情询问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老先生放心,钱财之物,本差皆未敢收,只收了数十私信。”
徐阶笑着点头,随即就问道:“可有江陵的信?”
王用汲道:“没有。”
徐阶听王用汲这么说,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接着就又道:“老夫已有所耳闻,但上差有所不知,此皆家奴坏事所致,犬子并不知情,而只以为是在民间征募所得巧工,却没曾想到是皇家御用织工,也并非有心要夺国家之利。还请上差到京后务必向江陵说个明白。”
王用汲点首:“元辅自然明白,所以特地在本差临行前,嘱咐过本差几句话,让下官转告老先生,而请老先生放心。”
接着,徐阶就道:“但请上差直言。”
王用汲便道:“元辅的意思是,世兄做的事的确过分了!把皇家造龙袍的织工变成自家织工,严重点说,都可以说是有图谋不轨之嫌。”
“但元辅说,自不会相信徐家会这样,想必有隐情,而元辅只希望徐家接下来,一定要注意管教,以免再为人盯上;”
“另外,老先生想必也知道,考成法已经颁布开始推行,所以接下来一旦查出徐家逋赋,还请徐家带头补缴,切勿又成众矢之的;”
“还有,考成之后,必然官怨沸腾,也请老先生代为疏通,而使朝廷知老先生公忠体国之心;”
“当然,想必老先生也知道,考成后还会清丈田亩,而到时候也请老先生告诫子弟,当配合新政,以使朝廷知徐家忠心,而方能无忧也。”
王用汲说后就道:“不知老先生可有话转达元辅?”
半晌后,徐阶才长叹一声:“叔大,乃干臣也!”
说着,徐阶就道:“那就请上差转告江陵,他想做什么放心去做就是,族中子弟与老夫门生故旧如不好,就烦他替我清理门户。”
王用汲听后,就起身作揖:“有您老这句话就够了。”
接着,王用汲就道:“请世兄接旨吧。”
徐阶点头,就道:“把那逆子带上来,还有背着徐家做下十恶不赦罪的那恶奴也带上来!”
没多久,徐璠和徐家管家徐德就被徐家家人五花大绑地带了上来,且都跪在了王用汲面前。
王用汲便开始取出圣旨,念了起来:“敕曰:查原太常寺少卿徐璠涉嫌交结内宦,窥探禁庭秘辛,干涉朝政……”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被自己学生拿捏
王用汲念完后,就吩咐道:“把徐璠与犯事家奴上枷带走!”
王用汲吩咐后,随行的旗校兵丁便将被五花大绑的徐璠和背锅家奴徐德带了下去。
而接着,王用汲就转身问徐阶:“不知织工们在何处?”
徐阶唤了一声:“徐琨!”
徐阶次子徐琨站了出来:“父亲!”
接着,徐阶就转身对徐琨吩咐说:“把误买的织工们带出来,另把徐家准备捐献的桑田田契也拿出来。”
徐琨犹豫了一下。
“嗯?”
徐阶瞪了徐琨一眼。
“是!”
徐琨这才应了一声,且没一会儿就带着一队垂眉低首的织工出现在了王用汲和徐阶面前,且将一张地契和这些织工的卖身契以及奏疏交给了徐阶。
徐阶这时则对王用汲指着面前的这些织工笑着说道:“这些就是徐家误从织造局买来的织工了。还请上差查验。”
“得罪!”
王用汲先拱手作揖,就让随行吏员接过这些人的卖身契与织造局的存档对照查验起来。
而与此同时,徐阶把一张地契交了过来:“这是徐家为这次误买织造局织工,给织造局造成损失,而表达愧疚之意,所献的一万亩桑田,请上差转呈天子。”
王用汲点首,接了过来。
很快,王用汲带来的人就查明织工们身份无误,便也就带走了这些织工。
嘭!
而待王用汲一走,他刚才喝的那盏茶就被徐阶摔在了地上,溅洒得满地都是碎瓷片与茶叶。
徐阶自然不是生王用汲的气。
他是因为被自己学生拿捏住而感到难受。
“让人收拾一下,另外,你亲自把我这封信带去京师,要亲手交到张蒲州手里。”
徐阶说着就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递给徐琨,然后转身而去。
……
万历元年十月中旬,随着气候渐冷,就越发的昼短夜长起来。
起居注官沈鲤在翰林院拟写完最新的起居注内容,而来到张居正的宅邸时,天色就已渐渐进入暮色。
他也就不得不只能借着烛光才能看清自己老师张居正的脸,且道:“今日文华殿讲读,陛下又问起秋决为何不从太后之意,宽恕死刑之犯,恩辅答曰法有不可宽者,陛下也未有异议,然殿下似乎颇爱拿与太后有关的事问恩辅,学生担心将来这起居注若让太后看见,会不会不利于恩辅。”
“这就是陛下本意!为的是防止将来出现母改子制之事耳。”
张居正笑着说了一句。
沈鲤听后有些呀然:“学生以为恩辅会因此。”
“不安,还是愤怒?”
张居正问了一句。
沈鲤未答。
“若对社稷有利,而君不好为之,自当为臣者来为之。且为臣者本就当如此,事之以谀,不如进之以忠。助之喜,不如为之忧。”
张居正说道。
沈鲤听后作揖:“学生谨记恩辅教诲。”
接着,沈鲤便又恍然大悟道:“这么说来,陛下是为将来后宫干政做准备?”
张居正点首。
沈鲤笑了起来:“这么说来,陛下是知恩辅的。”
“将来也会知你沈仲化!陛下让仆起居注官,是有意亲近当初仆与谭子理所荐之人,而不是弃之不用。”
张居正笑着回道。
沈鲤听后点首,旋即又作揖:“学生谨记恩辅提点,定不负陛下与恩辅所望!”
这时,张敬修来报:“父亲,王润莲到了。”
“有请!”
“学生告退!”
张居正便向沈鲤点首,且在王用汲进来后,就笑着请王用汲坐下,问道:“老先生如何说?”
王用汲便将徐阶的话转达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听后微微一笑:“到底是老先生,所谓师道便是如此,会知道为学生铺路的!接下来的改制当无忧也。”
王用汲则拱手称是,又问道:“另徐璠及其犯事家奴已押解进京。”
“老先生是老先生,徐璠是徐璠!这件事不必向仆说。”
张居正直接挥袖言道。
王用汲便也因此告退,且只将徐璠和徐德带到了都察院。
而待徐璠和徐德一被押解进京后没多久,朱翊钧就从张鲸这里知道了此事。
“那内阁是怎么票拟的?”
朱翊钧围着炉火问道。
张鲸道:“徐家外管家徐德交结内宦、私买织造局织工,罪大恶极,与织造局犯事之内臣一起斩立决!徐璠管教家奴不严,且失察而纵容家奴,虽交内宦但是为权珰威逼,家奴怂恿,故罚去蓟州充军。”
又是家奴顶罪。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收拾权贵的确不容易。
因为他们总是能将一切推诿于家奴身上。
而家奴们大多也不会违背主人意愿。
毕竟这些家奴和主人一样享受锦衣玉食的待遇,就是为的将来能为主人上刀山下火海也就是背锅的。
当然,家奴们也不得不服从。
因为他们父母妻子儿女也都是主人家奴,靠主人过着锦衣玉食乃至奴仆成群的上等人生活,如果他们不服从,他们的家人将会失去这一切,乃至会失去性命。
朱翊钧在这时也就只是说道:“看来,先生跟徐阶应该达成了某种交易,基于改制的大局和人情,海瑞还是不得不从先生之请,对徐家网开一面。徐璠不杀只充军,是想看徐家接下来的表现。”
“皇爷料事如神。”
“若非如此,他徐璠早已是第二个严东楼的下场了。”
张鲸回道。
朱翊钧点首。
他发现,徐阶还是厉害,知道给自己铺后路,选了张居正这么个人为他的保障。
但朱翊钧相信,徐阶肯定会想不到自己这个皇帝早就盯上了他家!
而这个时代又没有润这一选项。
所以,朱翊钧倒也没有徐家不能被抄没而失望,反正徐家也跑不掉,或许等其再富些,还能让自己一次性吃个饱。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历史上的万历的确没找对发财的对象,找自己老师的家族下手,结果只抄出十几万两银子,还落得个不好名声,还不如转移目标,找真正的肥羊宰!
接着,朱翊钧又问着张鲸:“押送徐璠的是谁?”
“还是王用汲,顺便以监军御史身份巡视边镇。”
张鲸回道。
朱翊钧听后点了点头,知道这是王用汲和海瑞一起上疏参劾冯保得来的红利,便道:“你去和王用汲接触一下,带几句话给王用汲,让他记得把元辅说的那句‘徐璠是徐璠、徐阶是徐阶’的话转达给戚继光,另外,把朕天天看屏风的事,让他转告给戚继光。”
“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赵贞吉训斥言官
自冯保倒台后,内廷二十四衙门的太监都已不敢再忽视朱翊钧,唯朱翊钧的命是从。
也因此,朱翊钧可以操权做很多事,比如安排内宦们替自己传一些话,或者查什么事,而不用再担心又有一个冯保一样的人打着李太后会不高兴的名义来阻止他,或者以让李太后高兴的名义让他做什么事。
所以,朱翊钧已经可以安排张鲸给外朝的朝臣传什么话。
当然,因为朱翊钧还是少年皇帝的缘故,所以即便他让张鲸传了他的谕旨给外朝官员,外朝官员也只会把这个意思认为是张居正的意思。
而只认为张鲸这些内宦是张居正的人。
毕竟小万历这么信任张居正,乃至连自己的大伴冯保都能让张居正收拾掉,甚至也能容忍张居正驳回太后的一些意见,足可见张居正有多受小万历信。
所以,内廷其他太监还有谁敢和张居正作对,还不得唯张居正之命是从?
自然只有朱翊钧身边的太监和张居正身边的极少数人才清楚,不是皇帝年少天真才相信自己先生张居正,是皇帝故意这样。
所以,对张居正不满的人自然都在等着万历长大。
正在充军路上的徐璠此时也在想着自己父亲说的这句话,即“等天子长大,等子维当国”。
他没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戚继光则在王用汲押着徐璠来充军的前几天,就知道了徐阶长子徐璠要来自己这里充军的消息。
也因此,戚继光不得不在王用汲到后,主动相问道:“不知元辅可有话要交待,对于徐公子在这里充军,卑职当如何自处?”
“公问得正好,圣意正是要我把元辅的话转达给你。”
王用汲笑着回道。
“圣意?”
戚继光听后有些愕然,随即又明白了过来,便拱手作揖:“元敬恭领元辅钧令。”
“徐老先生是徐老先生,徐璠是徐璠。”
王用汲说后就道:“这就是元辅的原话。另外,厂公也有话转达,说要公知道,你的名字已被贴在元辅和本兵送给天子的屏风上,且天子将他摆在书房,天天看着,在公的名字上多画了几个圈。”
戚继光听后点首,且在听到皇帝已经注意到他后,也就难掩喜色的把胸膛挺直了些,且道:“多谢元辅和本兵引荐。”
随即戚继光就对自己的部将陈子銮吩咐说:“元辅的话,你也听到了?去安排一下吧,让徐公子好好体验一下充军的生活。”
这陈子銮拱手称是后就走了下去。
陈子銮这里走后,王用汲就又言道:“本兵有话让我转告给你,元辅主持的考成法已是势在必行,为此连徐老先生那里也得了保证,今年兵部自会对天下总兵参将从严考成,公当为表率,且要保证不要因内政改制引来外患,毕竟蓟州地方非常关键。”
“请本兵放心,元敬不敢懈怠,若真有什么兵马无兵部调令而从蓟州潜越过去,则元敬愿以死谢罪!”
戚继光承诺道。
王用汲笑了起来:“如此,我此行任务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只请公带鄙人四处转转就是,问问粮价,冬衣的情况。”
“请!”
徐璠此时也一直在远远地看着戚继光和王用汲,理都没理他,而不由得叹道:“是真没人把我当回事了。”
啪!
他刚自言自语地说完这话,就顿觉后背一阵刺痛,随即就听得一声脆响。
然后,徐璠就觉得后背又开始如火在烧一样。
徐璠不由得回头,两眼喷火地看着持鞭的军士:“你!”
“这叫杀威鞭!”
这时,同在此处的陈子銮说了一句,就道:“来充军的都得先挨这一鞭,好知道个痛,免得接下来干活不积极再挨鞭子!所以,待会儿要是干活不积极,就会吃这样的鞭子。”
说着,陈子銮就指了一下对面一处未完工的边墙也就是后世明长城,道:“你去那里跟着他们搬砖块,搬到天黑,自会有人给你们送饭。”
“是!”
徐璠抽泣了一下,就老老实实地从朝山上爬了去。
但徐璠虽然肥头大耳,却并未吃过力,再加上造边墙也就后世长城的砖都是又重又大的,所以,他一时竟搬不起。
陈子銮见此不得不找个同样来这里充军的老军汉和他一起抬,这其实也算是对他的照顾了。
但徐璠同样觉得费力,没抬多久,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直到陈子銮拿鞭子过来抽他时,他才不得不咬牙继续坚持,而到夜间睡觉时,想起白天的事,还是忍不住地把抱着被窝哭泣,且咬牙道:“张居正!我肏你祖宗!”
……
此时的京师。
因年关将近,按照新的考成制度,开始了对内外官员的正式考成。
且因为海瑞没有答应替六科说话,再加上徐阶也不久后给自己的在京旧员们写了信,所以考成倒也顺利,许多不称职的情况还真的被查了出来。
但也就在这一情况下,正熬夜在内阁听着六科奏报六部以及两院五寺一监两院考成情况的张居正却突然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待咳嗽完后,才吩咐六科继续念。
“六科合计今年已查出未完成应完成公事两百三十七件,涉及凤阳巡抚王宗沐、巡按张更化等五十四人。”
给事中雒遵也就不情不愿地继续念了起来。
“这么多?”
已经到京师出任阁臣的赵贞吉此时不由得先问了一句,随即就厉声说道:“很该全部先革职再说!”
“不妥!”
张居正这时倒是先阻止起来,道:“即便革职也该等铨叙到接替者才可,甚至最好还得让其有个上疏自辩的机会。”
“像这样********,还让其自辩作甚?!”
赵贞吉回道。
张居正道:“需让他们自辩!若是个别尸位素餐,算是小病,自可用急药。但这是数十封疆抚按不称职,不是数十朝臣,说明吏治大坏,乃大症候,当需用慢药调理,公若全部革职,就不担心称职者也跟着挂冠而去吗?”
赵贞吉听张居正这么说,才坐了回来:“叔大所言有理。是仆操切了!”
张居正则看向雒遵:“说说你们六科,为何也有承诺今年完成的事有三成都没有完成?”
这时,兵科都给事中李己说:“时间太紧!虽夙夜未休,然亦还是赶不上。还请元辅开恩。”
“你们让元辅开什么恩?你们是给元辅当给谏吗?!”
“你们是为君父当给谏,是在践行圣人教给你们的忠,是受父母期望在国尽忠!不是给元辅当管家!且天子给你们六科审查六部等权力,不是让你们荒废朝政的,是要倚重你们年轻,意气风发,能敢于指摘时弊,结果全干什么去了?!”
“你们也别说时间不够,给了你们一年的时间还不够吗?!仆十月底才赶到京师,就把今年的票拟存档看完了。”
“你们难道比我这个老家伙还暮气沉沉?刚入仕的锋芒这么快就没了吗?!要是只知道盯着什么兵部尚书在大典上咳嗽,吏部尚书在廷议时打瞌睡这类的事来表现自己,还不如去调任外职,做亲民官,去学着给百姓做几件实事。”
“所谓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汝等若志在作君子,那就是太早地让自己安逸了!”
李已话刚一完,赵贞吉就先叱声教训起来。
李已不由得一哆嗦,也不敢再说什么。
朱翊钧次日也从张鲸这里得知了内阁考成的情况,这让他不得不承认,这考成法的第一年就注定动静不小。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帝师教皇帝
万历元年十二月十二日这一天,大雪初停,晴日高照。
文华殿内的君臣刚结束了一堂儒家经学的讲读课。
讲官们意犹未尽。
皇帝朱翊钧却迫不及待地开始向张居正探讨起考成新政的情况来。
“考成结果的题本,朕已经看了。然却有五十余名抚按官不称职!吏治真的如此大坏吗,先生?”
朱翊钧且在张居正来到御前后就直接先问了这么一句。
张居正拱手道:“启奏陛下。虽说大坏,但也不是不可救。至少陛下还能知道吏治大坏。这说明,底下的抚按还能事朝廷以忠,知道如实汇报,不瞒报,不推诿;”
“而若连报都不愿意报,或者虚报,粉饰太平,那就到不可救的时候了!”
“所以,陛下不必对自己的臣僚失望,他们虽多有疏懒乃至平庸,但至少还是忠而不媚的。”
“何况,这次考成是以海瑞所期之标准来,要既廉且能又不游于权贵,此间难,非明君在位而不能使天下抚按皆贤能至此。”
朱翊钧点首。
张居正见朱翊钧听了进去,也就继续言道:“而且,这也说明,他们是相信朝廷会秉公处理的,会给出一个让他们服气的处置决定,也相信陛下与臣等执政者能明辨是非,有宽和体谅之心,会理解他们的难处,而没到上下失和,互相疑忌的地步。”
“先生的意思,眼下皇明还算风清气正,虽吏治大坏,但未到有亡国之兆时,但若任由此下去,几十年后只怕就会彻底上下不一吧?”
朱翊钧问道。
张居正点首:“陛下说的是,所以现在当趁可治时治之!不能使将来,宫府每出一策,无论善恶,物议皆反,士人皆聚众以抗,而物议所倡,则宫府必反对,以致于党锢起而君王亦为其所扰。”
朱翊钧听张居正这么说突然想到了历史上万历后期的国本之争,真可谓上下失和,君臣皆置内忧外患于不顾,为一太子的事拉锯几十年,连续几任首辅也因这件事下野,无论君王首辅说什么,下面必反对,而下面提议的,君王又不依;到最后,朱常洛即位虽出现所谓“众正盈朝”,却反而加剧党锢之争,为移宫、红丸这些事争个不停,哪怕到南明时也还搞了个假太子案,争论不休。
而这么一比,万历初期的所谓吏治大坏的确不算严重,各地巡防巡按这些实权官员至少还愿意向朝廷如实交待自己完成政务的情况,而不是质疑执政者这样做的正确性,而选择抗命或者阳奉阴违。
当然,朱翊钧知道,这不排除有张居正提前和徐阶这些士林领袖人物通了气,且也布局了多年的原因在,使得巡抚巡按们还愿意给他张居正面子,配合他改制,如实交待自己的问题。
“这么说来,朕还不能太苛责他们?”
朱翊钧也因此问着张居正。
张居正拱手:“陛下圣明!陛下改考成之制,不是与天下数千臣僚为敌,是引导其公私,燮理其阴阳。所谓,君如父,臣如子,陛下用权于臣非是杀灭之,而是使其成才,而可利国利民。他们皆是天子门生,是陛下理天下弊病之药石,非欲除之寇。”
朱翊钧微微一笑。
他不得不承认,张居正教自己,明显是从来没有打算让自己这个皇帝把官僚阶级当敌人,而是在竭力地说服自己这个皇帝相信大明的官僚们,用好大明的官僚们。
朱翊钧对此理解。
毕竟张居正也是这一份子,他就算是一个锐意改革的政治家,也是其中一员,不可能真的要怂恿他这个皇帝踏尽天下公卿骨,宁信家奴不信儒士。
“先生既如此说,为何最后还愿意用赵贞吉?”
朱翊钧有些好奇地问道。
因为朱翊钧已经通过厂卫知道,赵贞吉一进京就扬言要尽黜不称职的官员,还要将所有六科不称职的官员调任外官。
在这个时代,调任外官,对于六科而言,是很重的惩罚,基本上意味着仕途的质量要大打折扣。
甚至大部分人因此的仕途终点就只能到从三品以下。
无疑赵贞吉是比张居正还要狠的人。
所以,朱翊钧才问起了张居正。
“回禀陛下,赵阁老非和光同尘之人,故臣荐用他,在一个诚字。”
“为臣者,事上宜以诚,诚则无隙,故宁忤而不欺。赵阁老虽不体下,但可为陛下良臣;而百官虽对他惧但也因为其诚,而不会有怨,用他正利于陛下施仁德慈恩于天下,又不失用人之明。”
张居正回道。
“朕明白了。多谢先生指教。”
朱翊钧笑着说道。
张居正立马拱手作揖:“臣惶恐!”
万历主动问还愿意听,让张居正有些难掩兴奋之色,张口还欲再言。
这时,朱翊钧则转头问向身后的沈鲤:“可有记住?起居注里可不能遗漏今日先生的话。”
沈鲤拱手回道:“回陛下,臣已铭记,未有遗漏。”
张居正见此嘴角微咧,倒也没有再言。
朱翊钧则在这时继续说道:“今日听先生之言,朕受益匪浅,知道需朕自己先做明君,才能引导群臣做符合考成所要求的贤臣和能臣。”
“陛下圣明!”
张居正回道。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朱翊钧知道历史上的万历朝能在初期中兴,本因还是这时的皇帝万历本身有图治之心,是少年纯真所致也罢,或者是因为少年锐气还在,也或者是真的被张居正的言教感染,总之,万历新政不仅仅跟首辅是张居正有关,也跟这时的皇帝万历有关。
至于为何后来的万历皇帝变了,那自然也少不了万历自己的原因,更少不了张居正的原因,还有整个地主阶级的堕落所带来的原因。
“皇爷,冯保阖族的家产抄没后,已全部整理完毕,包括那徐家的一年海利,也已运抵进京,登记入库,合计价值有三百五十万两白银以上。”
朱翊钧在回宫后,张宏向他汇报了抄没冯保家产的最后核查结果。
朱翊钧听后想到上午张居正对自己说的话,知道眼下自己这个皇帝被他手底下一帮改革实干派搞得官怨四起,以致于他这个皇帝没有唱白脸的空间,只能施恩调解怨气,不至于因为改制,加剧官僚们的内部矛盾,也就先问着张宏:“朕记得内廷二十四衙门的大小内宦和宫中女官宫女是不是也很久都没有发足俸银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补发欠俸
张宏颇为惊愕,忙道:“回皇爷,是的,四品以上内臣自先帝时便只能发半俸,四品以下虽全俸,但折色要占一半;无品者,只三成折色。饶是如此,还往往会欠发拖延几个月。”
“那接下来到发月俸的日子,全部补足欠俸,皆足色!用抄没冯保所得的钱。”
既然张居正让他这个皇帝只有多施恩而利社稷的机会,朱翊钧便决定先从在内廷施恩开始,先补足欠俸再说。
大明朝廷亏空严重。
受南方倭患、北方俺答之患影响,为增加军费练新兵,亏空问题从嘉靖中后期持续到现在。
而这造成最直接的现象之一就是官吏职事人员普遍欠俸。
内廷也不例外。
朱翊钧可不想因为内宦宫女太辛苦而工资又没发齐,以致于也半夜来勒自己脖子。
自然也就趁着通过抄没冯保充实了一次内帑后,而先紧着把内廷的欠俸补齐。
虽然朱翊钧也不确定嘉靖时期宫女发动政变到底是不是跟嘉靖在财政压力太大时选择了委屈内廷后宫有关。
但至少是有这种说法的。
何况,朱翊钧也知道,身为老板,要想员工认真干活,最基本的操守就应该是发足工资,然后才应该去考虑让人家相信你画的饼。
当然,朱翊钧想到先给内廷宫人补足欠俸,跟他前世也来自于底层有关。
否则的话,他也不会注意到欠俸对于底下的一个普通宦官和宫女而言影响有多大。
因为作为皇帝的朱翊钧和最底层的宦官宫女产生交集的几率很小。
而他身边的高级宦官即太监又不用靠俸禄过日子,自然也不会冒着惹皇帝生气的风险替普通宦官宫女在皇帝面前要钱,甚至很多高级宦官也注意不到欠俸是多大的事。
所以,张宏才颇为惊愕。
“而且正好现在得了这么多银子,足以补足欠俸。”
“随着改制进行,明年内外银帑入库情况肯定会好转,你们内廷不是也在按照外朝的要求考成嘛,要严格执行,争取明年还能足俸外还能发赏银。”
朱翊钧继续说道。
“皇爷说的是。内廷这边会严格执行的,请皇爷放心,像织造局那样的事不会再出现。若再出现,老奴甘同冯保一样的下场。”
张宏回道。
朱翊钧点首:“朕没有对你们失望,但你们也要知道给朕长脸,别让朕都不好在外臣面前替你们说话。毕竟将公主当敛财工具,还倒卖内廷产业,桩桩件件,都是在给外朝口实。别到时候,外朝因此建言重设少府,将一应皇产皇庄交给外朝文臣打理,只让你们刷马桶洗衣服,让朕都不好拒绝。”
张宏道:“老奴谨记皇爷的嘱咐。”
朱翊钧道:“不能只你一个人记住,也要让他们都记住!不能觉得是朕的人,就可以乱来!”
“是!”
张宏很是卑微地答应道。
“另外,两宫太后的宫人年底皆发双份,算是朕给她们替朕尽孝的奖赏。以后每年皆以此例。”
朱翊钧道。
“老奴替内廷所有宫人谢皇爷厚恩!”
张宏跪了下来,说着就磕起头来。
“下去吧!”
“老奴告退!”
而张宏在离开朱翊钧这里后才眉开眼笑起来,且对眼前的两个底下的宦官道:“都听到了吧,还不赶紧把喜讯传下去?”
“哎!谁也没想到,皇爷会先想着我们这些人。”
“要我说,皇爷才是真菩萨呢,天可怜见,总算碰到一位体恤我们这些底下人的主子了。”
这两个普通内宦答应着就一边走一边也互相嘀咕起来。
张宏则在这时喊住二人:“话虽如此,也不要觉得皇爷年少心善,便觉得皇爷可欺,冯保的下场可不要忘了!当然,你们要是犯了错,倒也用不着皇爷来收拾,咱家就会先不饶了你们。人要感恩,但也不能忘了规矩!”
“知道的,公公请放心。”
张宏这才满意地离开,且来到司礼监后就对张鲸和张诚说起了此事。
张鲸也颇为意外:“皇爷怎么会先想到这事?”
张诚也笑道:“就是,谁还有精力去管底下人的死活,阿猫阿狗一样的东西,有机会进内书堂,读出个名堂,人再机灵点,认得个好干爹,自然能跟外朝的相公们一样。没机会的,也饿不死,宫里残羹剩饭还是不缺的。”
“这就说明皇爷比你们更仁爱!知道广施恩德。庆幸些吧,遇着这样的皇爷。俗话说,登高必跌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下去了,也不会太惨!”
张宏笑说着就又道:“不过这说明,皇爷把元辅张先生的话是听了进去。”
“张先生说了什么话?”
张鲸问道。
张宏便把文华殿的事说了。
张诚听后道:“难怪,我们算是遇上盛世了,皇爷和外朝的元辅都算是通人情的。本以为海瑞和那个赵贞吉来后,不只一个冯保要倒霉呢。”
张宏微微一笑:“这话倒是。”
“我先去乾清宫值事了。”
张鲸也点了点头,随即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拿起案上的三山帽和大氅出了司礼监。
张鲸来到朱翊钧这里后,就忙脱下大氅,笑着走到朱翊钧身边来,给朱翊钧看了看炉火里的炭,笑道:“这些小崽子们,炉火倒是换的勤些了,想必皆是皇爷这恩施的好。”
“也是抄冯保的家抄的及时,让惜薪司的炭也充裕了不少。”
朱翊钧说后就见张鲸要去关窗:“不要关窗,通些风才好。”
张鲸拱手称是。
朱翊钧则搓了搓手,站起身来,问着张鲸:“最近有何新鲜事?”
张鲸回道:“户科都给事中余懋学上了道谏言五事的奏疏,分别是崇敦大、亲謇愕、慎名器、戒纷更、防谀佞。而他在崇敦大一事中,直接非议考成法,言:‘陛下临御以来,立考成之典,复久任之规,申考宪之条,严迟限之法。大小臣工鳃鳃奉职。然政严则苦,法密则扰。非所以培元气存大体也。而他希冀皇爷能本之和平,依于忠厚,不要数下切责之旨,专尚刻核之实,应宽严相济,政是以和。”
“这是对新政不满呢。但他不知道,元辅张先生已经算是很宽和的了,没由着海瑞、赵贞吉的性子来,还劝着朕呢!不过明显臣僚们不怎么理解先生之意,也没领他的情。”
朱翊钧呵呵冷笑起来,就道:“等内阁票拟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问得官员落泪
张鲸则在这时于袖中拿出两份密揭来,道:“内阁并未票拟,只是元辅和赵阁老各自上了一份密揭,皆在上面言明了自己对此事的处理意见。元辅的意见是只革职不用;然赵阁老的意思,是斩立决,以儆效尤。”
密揭是阁臣向皇帝密称朝政得失的一种公文,因其不下六科不发抄,故而多是作为阁臣与皇帝便捷交流相关政策处理意见的一种方式。
朱翊钧接过了两人的密揭,看了看,就道:“虽说赵贞吉是先帝时就入阁的大学士,颇有资历,但元辅张先生若真要不理会他的意见,只按自己的意见票拟,朕也不会说什么。他是首辅,难道朕还要因此逼他先统一阁臣意见,而没有力排众议的资格不成?”
“皇爷说的自然是,但元辅这样做必然有其缘由。”
张鲸说道。
朱翊钧道:“他这是又犯了好为人师的毛病,想考校朕呢!”
“什么事都是瞒不过皇爷的。”
张鲸笑着回道。
接着,朱翊钧就问道:“余懋学此人官声如何,怎么就他敢在这个年关时分非议新政?”
“据东厂所查知,此人为官清廉,家境也非大富之家,且族中人口较多,是其族中第一个进士,所以有许多族人要照顾,到现在都还在京师租房子住,但好发言论,昔日在南京户科右给事中任上,就对王大臣案发过言,为高新郑鸣不平。”
张鲸回道。
朱翊钧听后点头:“难怪元辅张先生只是想将他革职。倒是赵贞吉的确行事激烈,不管其品性,敢当出头椽子,就要砍。”
张鲸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朱翊钧自己则继续说道:“这事也不难,俗话说的好,有钱好办事嘛。明日视朝结束后,你将他和元辅张先生留下,就说朕云台召对。”
“遵旨!”
次日。
又是逢三、六、九就要视朝的日子。
朱翊钧乘着御辇,眯着惺忪的睡眼,昏昏沉沉地往宣治门来。
而朱翊钧在睁开眼,瞧了瞧宫城里正与四处走动的内宦时,倒也发现似乎自己在决定补足内廷所有人的欠俸后,内廷的阉宦宫女们皆做事积极了不少,饶是这么大早的天,都已把雪扫的差不多,跑动起来也快不少。
俄然,朱翊钧就见一换灯芯的小内侍也没有像往日一样在见到御驾时干脆躲在宫墙转角后面,而是主动出现在御驾旁,跪在了才扫完雪的地上,把脑袋深深地埋在了残雪上,等着自己的御辇过去。
这也算是小人物表达自己好感的一种方式。
朱翊钧对此不由得微微一笑。
受去年严格考勤的影响,如今已没有朝臣敢随便缺勤,连平素懒散惯了的勋贵们都早早地列好了朝班等着,尽管一个个都打着哈欠,但至少都开始对早朝制度尊重起来。
早朝不过是个过程,最多议些不要紧的事。
毕竟人多的朝会也没必要议大事,议也议不出来,而且很多人也听不见。
于是,早朝没多久便结束了。
张居正和余懋学也在这之后,由内宦领着来了云台门。
朱翊钧端坐于门内,在两人行过礼后,才看向余懋学:“卿可知朕为何要宣见你?”
余懋学道:“自然是陛下为臣所言打动,而意识到新政所行考成确乎不妥。”
朱翊钧听后嗤然一笑,随即就道:“朕并无废考成之意!”
“陛下虽年少,但不当将国政尽托于首揆,以防明是忠臣而实为狡诈欺君之辈!”
余懋学回道。
朱翊钧听后瞅了张居正一眼,见张居正神色从容,便颔首说:“卿是要离间朕与辅弼之臣吗?”
余懋学道:“臣并无离间之意,而希陛下明察。”
朱翊钧点首:“朕可以告诉你,关于你非议新政之事,按照内阁赵卿的意思,是要朕将你处斩,而先生只是欲将你革职。”
“臣是生是死,皆在陛下,不需他人故作人情。”
余懋学道。
朱翊钧听后深呼吸了一口气,道:“朕知道,君子皆耻于言利,卿不好明说为何反对考成,而只以政严则苦,法密则扰来表示反对。”
“然事实上,朕知道,卿反对考成并非是因为政严受苦法密受扰而不甘,毕竟若受不了案牍劳形,又何必出仕。”
“卿出身清寒,为官也廉洁而不受贿,故而无多少积蓄,偏偏朝廷因历年亏空,致使常年官俸发放不足,再加上还有赡养家人,周济族人,以致于卿这样的清廉小官,生计颇为艰难,但又不好言利,否则有失儒者人臣之道。”
“好在,朝廷之前政不严,虽生计艰难,但也至少是轻松的,再加上为言官,不受上官压制,甚至能针砭时弊,而发心中之不满;”
“可如今,朝廷考成太严,便导致这官做的不但没有收入,也不痛快,还要受内阁阁臣训斥,被安一个尸位素餐之名,可又不好去受贿毁自己清白,而违背平生信念,何况如今考成太严,再加个贪墨之罪,只会不但官难做,命也难保。”
朱翊钧说到这里的时候,余懋学竟有些抽泣起来。
“所以,如今这考成可以说是让卿大为不满;觉得阁臣不体谅下属,更蒙蔽天子,而不使天子知道自己之艰难,还挟天子之宠信,苛责自己这等初入仕之官,说自己愧对朝廷,无革新除弊之锐气。”
“想必像卿这样不满的京官还有不少,且多是一向在卿眼里算是清廉刚正之官,以致于给卿一种,此考成新政的确不得人心,不令君子乐意的印象,而自觉此为弊政,当为天下君子一言。”
朱翊钧说到这里就问余懋学:“朕可说得对?”
余懋学未答。
朱翊钧则道:“元辅张先生昨日与朕说起内阁赵卿时;提到了‘为臣者,事上宜以诚,诚则无隙,故宁忤而不欺。’这样一句话,朕觉得很有道理,卿若真欲做忠直之臣,当先事君以诚,而再去考虑能否体现自己的能与贤。”
余懋学听后这才哽咽答道:“是!陛下圣明!”
朱翊钧点头,又问:“这么说,真是因为官俸欠发严重,政事催逼又严,才产生不满的?”
朱翊钧问后又道:“朕知道,按照圣贤道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故卿自诩为君子,自然是觉得君子当耻于言利的,而不愿承认是因官俸不足。但也还是应该实话告诉朕,做到不欺朕也不欺自己。”
“臣有罪,未以诚对陛下!”
余懋学突然俯首在地,哭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高拱
朱翊钧道:“起来吧,实话告诉朕就是。”
“谢陛下。”
余懋学收了一下泪,说后就起身回道:“如陛下所言,臣的确因官俸不足而生计艰难,偏偏时下辅臣又刻薄,政法又严苛,也就产生不满。”
朱翊钧点头:“卿也不必自责。是朝廷亏欠官俸严重,而寒了清廉之臣的心。致使考成新政一推行,官怨丛生。”
“陛下说的是,此为辅弼之过。”
张居正这时回了一句。
朱翊钧摆手:“先生不必如此说。朕是天子,是朕为政不善,不但内廷亏空严重,俸禄发放不足,乃至朕自己也四季常服不过八套,织造局的织工也因此宁去徐家为长工而不愿供职于织造局,更甚朕自己连个笔洗都不敢换;外朝就不必说,许多官员俸禄一直都未发齐,而究其根源,皆是国家未富。皆朕的过错。所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不该令臣民受此辛苦。”
余懋学听朱翊钧这么说,道:“陛下这话让臣无地自容!”
朱翊钧则看向他道:“分明是卿让朕无地自容。卿又何必这么说。不过,朕倒也因此想问问卿,卿既然坚守文人道义,耻于言利,而不好直说对官俸不足不满,只将怨愤归咎于考成太严,可有想过,考成虽苦了百官却利国利民本身就符合文人所持天下为公之道义,缘何卿却在考成上面又不守文人道义了?”
余懋学一时语塞。
朱翊钧又问:“卿认为海瑞如何?”
“吾等楷模。”
余懋学道。
朱翊钧道:“既然卿以他为楷模,当不能只学他清廉刚直,还要学他识大体,知道自己为官难,是国家未富,非辅臣刻薄,新政严苛。”
“臣甘愿伏诛!”
听了朱翊钧这话,余懋学再次含泪匍匐在地。
“大可不必!”
朱翊钧说了一句,就看向张居正:“先生,现在官员欠俸补足且足色发放的话,需多少白银?”
张居正道:“回陛下,需银一百二十七万余两。”
朱翊钧听后点首,转头看向张宏,道:“加上补齐昨日所奏欠发的军饷,还是够的。那就将抄没冯保所得的內帑足色补足吧,以免因此事影响新政。昨日先生言过,为君当引导其公私,燮理其阴阳。朕愿意相信,臣僚们有奉公守节、尽心王事之心,但也要承认他们心里因考成太严可又所得不足而对新政滋生怨愤之心。”
“陛下仁厚!可追尧舜!臣为天下同僚谢陛下!”
余懋学听后突然一拜。
朱翊钧没有理他,只是问着张居正:“另外,此次考成,可有优秀者?”
“回陛下,也有的。文臣之申时行、张学颜、王用汲、金学曾、叶梦熊,还有武将之戚继光、李成梁皆考成结果不错,另外六科也有表现卓越者,如户科右给事中石应岳这些。”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道:“那就将这些人发俸时奖半年俸禄,足色!以作恩赏。另外,皆加官衔一级。以后也如此例。先生觉得如何?”
“陛下圣明!如此可扬其公心也!”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笑了笑道:“今年是因为抄没冯保可补亏空可发赏银,但这非持续之法,彻底解决亏空还需要先生为朕分忧。”
“臣当竭尽全力,使国家富庶,天下兴盛。”
张居正拱手回道。
朱翊钧点头,然后看向余懋学:“卿虽无识大体之心,但好在敢言,有为官清廉,且现在平台召对,也敢剖析内心,自认是因官俸不足而对考成不满,觉得为官更难,让朕也有个平抑官怨的机会。所以,朕不杀你,也不将你革职,依旧将留任户科,以用卿清直,但也不能不罚,就罚你和石应岳调换一下,他升为都给事中,你贬为右给事中,只是卿当自省,是否平素只看得见官怨,看不见民怨,而只做了同僚喉舌,未做生民喉舌?”
“臣谢陛下开恩!臣亦谨记陛下圣训!”
余懋学大为感动,俯首大拜了一下。
朱翊钧伸手一抬:“起身吧。”
“是!谢陛下!”
余懋学站起了身。
而朱翊钧则又道:“这样,朕有意召昔日首辅高拱来朝,问其新政,你为朕使,替朕去一趟河南,顺便考察一下考成推行第一年的民情,把注意力放在民众身上去看看,但不要只知问官怨,而当去田间问农夫,去市井问商贩,问民间疾苦。”
“臣遵旨!”
余懋学吃了一惊,但也还是喜不自胜地回了一句。
“退下吧。”
朱翊钧道。
“臣告退!”
余懋学拱手说后,倒也向张居正作了一揖。
待余懋学退下去后,朱翊钧就看向张居正:“朕刚才一时兴起,突然觉得既然要燮理臣僚阴阳,明其公私,那朕这个天子就不能忽视高拱。朕即位之初,与他之间颇有龃龉,乃至两宫也对他颇有嫌隙。然若无视这些嫌隙,则难免有君不明臣不解之情况,以致于连累新政,牵连先生,故朕决定召高拱进京一问。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朱翊钧倒不是偶然想起高拱,而是早就知道高拱颇有改革能力,其不受儒学影响,很注重经济发展的意识,无论是开边贸还是开海都表现出一个改革家的远见卓识,这在保守为主且耻于言利的士大夫阶层是很难得的。
只是高拱挡了张居正的路,历史上很难在万历朝发挥作用,但朱翊钧觉得如果让高拱继续在万历年间有议政的机会,可以让万历改革更好。
所以,朱翊钧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决定要召回高拱。
事实上,他早就有此意,且就等着扳倒冯保而能有干预朝政的权力后这么做呢。
当然,他还是要照顾一下张居正的感受的,也就一直未提出来,但昨日张居正的话,让他确认张居正或许不介意与高拱修好。
毕竟都是士大夫的一员。
而皇帝也有必要消弭政治家之间的矛盾,避免将来因此出现大问题。
何况阁臣相争的确是这一时期的主要问题。
历史上,张居正的确在后来有意和高拱修好,万历五年,他回乡时特地去见了高拱,相谈甚欢。
但是张居正当时的努力似乎没有作用,高拱对他还是颇有不满,且他和张居正的矛盾后来还成为了张居正死后万历清算张居正的导火索。
这或许还是要皇帝出面才行。
此时,张居正听朱翊钧说后只拱手道:“陛下肯与前首辅冰释前嫌,自然是为君者,当有之胸襟,臣有愧,竟未就此事向陛下提过,而竟需陛下自己想起。”
“先生百事操劳,偶有不察,也在情理之中。”
朱翊钧回后就道:“而朕听闻高拱此人虽性烈却甚开明,能洞察人心,这次余懋学案就暴露了考成时忽视了底下官员会因官俸不足而产生不满的情况。先生觉得,如果高拱在朝,能洞察出来吗?”
张居正沉思片刻,点首道:“以臣愚见,高新郑素来是敢并谈义利二字的,当能洞见。臣认为,可起复其入阁。”
朱翊钧笑道:“朕倒是无意让他入阁,而掣肘先生。”
张居正一愕。
朱翊钧道:“朕有意设议阁,让高拱以闲职散官入议阁,可议朝政,令先生参详,但无权票拟,也无权上朝议政,只是为朝廷新政查漏补缺,或为时下之弊提出建言而已,用不用则在六部内阁是否奏于天子。也算是老马识途,让这些致仕老臣,为新政发挥余热,且在京更易荣养,而不至于在乡间为族事所扰,或因一时意气,干涉地方父母,致使晚节不保。”
“先生认为如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万历二年
张居正听后舒了一口气,道:“陛下此政乃是良政,可使贤才不至于隐滞。”
朱翊钧道:“既如此,先生便回内阁后拟诏颁布吧。”
“臣遵旨!”
张居正回道。
张居正在回到内阁后,就将朱翊钧对余懋学的处置和关于补发欠俸的事告知给了赵贞吉。
赵贞吉听后沉默良久,最后道:“若论施仁政理人心,仆还不如陛下明白,也不及叔大你。”
张居正笑道:“也正因为你赵孟静执政严峻,才有陛下施恩做仁君之机。”
“如此说来,想必这就是你叔大荐我起复的原因了。”
“顺便也看看陛下锐气太盛之余而能否沉稳处事?”
赵贞吉也跟着笑问道。
张居正未置可否。
而赵贞吉则又道:“但这余懋学为所谓官俸不足而对考成生怨,可谓公私不分,不识大体,器量狭小,还是叔大你说的革职为妥,陛下将其留任,恐使将来有人会因此欺陛下以仁。”
“孟静真觉得陛下是只知施仁政之人?”
“能用海瑞审冯保的陛下,虽年少但手腕并非没有!陛下脾性类若当年世庙,只是陛下或与世庙不同的是,敢为天下先,只怕将来既有世庙的聪明也有世庙没有的伟业,就算是有意施仁政,也不会只知施仁政,由腐儒摆布。”
张居正言道。
赵贞吉道:“此言何解?”
“今日平台召对,陛下要余懋学去接高新郑进京,且为其设一个议阁,使其能议政于御前。”
张居正说道。
赵贞吉听后一愣,旋即哑然失笑道:“这还真是重回先帝时了,不过他高新郑可比我赵孟静还无视理学礼制,叔大真同意了让陛下召他进京?”
“陛下这样做是对的。”
张居正看了他赵贞吉一眼,说后就又道:“改制要进行下去,就得让与仆有私怨的人越少才越好!才能让支持改制的是大多数,不支持的是少数。不然的话,十年八年之后,私怨必坏公事!”
“其实,仆早就有意与高新政冰释前嫌,但无奈几次去信,高新郑都未回信,甚至仆已经打算,只要他肯回信示好,仆就奏请朝廷恢复他官衔,而不是以布衣致仕。”
赵贞吉听后感叹了起来:“叔大还真是用心良苦。不过他高新郑要是有分寸,知道相忍为国,当年也不会被冯保捡了个漏洞,以一句失言之语,让其狼狈出京了。”
“所以这就是陛下比他高新郑更懂社稷苍生为重的地方了。知道高新郑可能不会给仆面子,但至少得给君父面子。也知道让高新郑有个不让平生未完之夙愿有靠天子实现之机会,才能使其少些怨气,才让他进京参与政事。”
张居正笑道。
赵贞吉点头,又问道:“但他进京,这内阁左首的椅子?”
“陛下设咨议院,而议阁大臣不入内阁,不票拟,只议政进言,也无进密揭之权。”
张居正笑道。
“叔大,请受孟静一拜!”
赵贞吉则突然退后一步,向张居正作了一揖。
张居正忙扶住赵贞吉:“孟静,这是为何?”
“陛下年少便如此善用人治人,且也皆非阴险之权谋诈术,乃帝王应具之术,若非叔大悉心教导之功,何以有如此圣君之资?”
赵贞吉很是佩服地回道。
张居正虽颇为欣喜,但也还是不得不谦虚地道:“孟静过誉,仆虽有教,但陛下的悟性乃是天助,非仆之功。何况,仆虽有致君尧舜之志,但也还没有能为陛下让贤的胸襟,名利二字也还是把仆牵绊住的,所以这次想到让高拱回朝,若非陛下资质甚高,仆只怕很难会向陛下做此进言。”
“仆也不会!谁喜他高新郑,也就先帝能容他!”
赵贞吉回道。
张居正淡淡一笑,看向没有同张四维一样养病在家,而是继续待在内阁,但却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如空气一样的吕调阳:“和卿,怎么近来沉静了许多?”
吕调阳笑着说:“圣君在位,内阁又有二公执政,调阳只执笔拟旨便可。”
张居正和赵贞吉皆笑而不语。
余懋学这里回到六科后,兵科都给事中李已和给事中雒遵等大为惊愕,也就都围了来,好奇地问:“陛下平台召对,是为何事?”
余懋学笑道:“陛下乃可直追尧舜之君也!”
六科的给事中们一时颇为意外。
雒遵这时先问道:“公何出此言,难道陛下没有偏信江陵之言,处置公?”
余懋学道:“江陵未发一言,但却胜于有言,从此吾绝不置喙考成新政,除非他是真不利于民!”
众给事更加不解。
李已也不得不追问问道:“公当说个明白,方使我们不惑?”
余懋学则对李已道:“公不是常言官俸不足,想为国勤于案牍之事,也苦于冬天无炭可买,以致于一劳便风寒加身,一得风寒又无钱买药,恐为新政累死,而又得一懒怠之名吗?但请公放心,不出几日,公之欠俸必补足,所欠外债亦可还清。另外,石公可能会得一年半俸,真正是没白为考成而累也!”
“这么说,陛下要补足欠俸?”
李已问道。
余懋学道:“且不会折色!”
“陛下虽年少,倒不似辅臣等刻薄,倒是体恤臣僚,看来江陵为帝师还是称职的。”
李已说道。
“没错!”
“另外,我虽不诚,不识大体,但陛下还是将我留任六科,只是由都给事中贬为右给事中,可见天子仁心,只是如今未亲政,江陵执政,又加上国库的确空虚,吏治的确需要整治,如今想来,只要等到江陵不再当国,天子亲政,或许不但天下无事,或可重现弘治之世!”
余懋学言道。
大明的文官对仁宣、弘治这段时期最有情结,如今余懋学也不例外,开始期待朱翊钧将来成为第二个明孝宗。
李已听余懋学说皇帝还将他留任只是稍微贬一下后,也颇为欣喜起来,道:“如此说来,将来中兴可期”
众给事中也都因此点头。
唯独雒遵颇为失落,沉默不语地离开了六科廊。
无论如何,一场因为考成法引起的风波便这么结束了。
因朱翊钧补足官俸,让底层官员怨气大减,且又设了奖掖之制,却又未过于苛责做事的官员,也就没有引起大的波折。
而万历元年便这么开始平静地进入了尾声。
等到腊月底,户部的确开始给百官们发足欠俸,而发钧令于各衙,立即来户部关领欠俸,外官的欠俸也悉数运去各布政司藩库,由布政司官员发放。
于是,万历元年的大小官吏们虽然因为被考成法搞得很疲惫,但大都在新年将近时,倒也喜气洋洋。
不只是官吏们,因内廷的大小宫人也发足了欠俸,还有京营以及各卫也都补足了欠俸。
而万历年间,虽国家无钱,但国民经济很发达,物价很低,粮价仅银子二钱多一石,光靠官俸就能生活优渥不少。
所以,只发足官俸,新年都好过了不少。
因而整个万历二年还真的是新年新气象。
市井也繁荣了许多。
君、臣、民对新政开始的第一年都多了些期待。
其中,许多大臣们也早就都积极地提前为皇帝拟写好了贺表,毕竟君父体贴臣子啊,知道大家被张居正搞得很累,然后把刚抄冯保得到的內帑拿出来给大家发足了欠俸。
所以谁还能不积极写新年贺表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扫雪论政
瑞雪兆丰年。
万历二年的新春佳节,倒也下了好一场大雪。
裹着红心的一盏白帽灯笼此时就在渐渐停下来的飞絮里摇晃着进了时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海瑞的宅邸。
而提着这灯笼的主人正是王用汲。
他还提了一条大鱼,且一来就先疾步来了海母的屋外,隔着帘子,躬身笑道:“太夫人,小侄润莲来拜,祝您老年年有余。”
“多谢想着。”
帘内,海母回道。
而正在扫雪的海瑞一听此声,忙丢下扫帚,直起身子过来:“这过节的日子,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
王用汲说着就把鱼提给了海瑞:“如今官俸足额发放,你海瑞想必也能款待我们吃一顿酒,以助节兴吧。”
“多谢。”
“这自然容易,鄙人这就告诉拙荆多做几个菜。”
海瑞说着就从王用汲手里接过鱼来,且笑说道:“又破费了,如今这天能吃到咸鱼都算不错,买到这鲜鱼恐费钱不少,知道你王润莲考成甲等,多得半年官俸,但也没必要如此靡费。”
“图个吉利。”
“何况,这是孝敬太夫人的,怎能马虎。太夫人不能吃太咸之物,我也是知道的。”
王用汲笑道。
海瑞也就把鱼提到了厨房,交给了自己妻子。
随即,海瑞才走到王用汲身边来,笑道:“你我的关系,我就不讲虚礼了,你且请自去客屋斟茶吃,我得趁今日衙门无事,大雪又刚停,好把这院子的积雪扫完,省得家母出门滑倒。”
“既如此,我与你一起扫。顺便动动筋骨。”
王用汲说着就也从墙脚拿起一把扫帚来。
海瑞也未阻拦,只与王用汲各扫起一边来,且问道:“你来我这里,别又是为躲族人姻亲吧。”
“你猜对了!”
王用汲笑着说后就道:“我族人姻亲知道我升了,进京为我庆贺,来了好些家,虽我不能不欢迎,但你知道的,若族人姻亲们只是为钱粮的事还好,就怕还有为地方官绅请托的,尤其是今年考成刚刚推行,打听风声的自然不少。”
“如果真要请托,我又不好拒绝,但若答应未免有滋扰地方之嫌,只能来你这里,族人姻亲们知道我是来你这位副宪堂官这里来跑动,自然也就都觉得我是为自己仕途跑动,便会理解我为何不陪了。”
海瑞笑着道:“你果然世故!”
王用汲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时,谭纶也突然出现在了门口。
海瑞见此颇为惊愕,瞅了王用汲一眼。
王用汲道:“忘了告诉你,本兵是与我约好今日一同来给太夫人拜年的,只是我要比他早到一些。”
海瑞听后便走过来,拱手道:“不知本兵莅临,有失远迎。”
“你们还是唤我子理吧。”
谭纶说着就把手里的一条鲜鱼递给了海瑞:“费了好大功夫才买到的,也不知道那些贩夫是怎么想到的法子,这个天还能买到大活鱼,讨个吉利。”
“多谢!”
海瑞笑着接了过去。
王用汲这时道:“子理不耐风寒,还是先去屋内吧,我帮刚峰兄扫完这院子,再进来作陪。”
作为海瑞家里常客的谭纶点首,就直接走了进去。
海瑞则又送了条鱼去厨房而回来后就问着王用汲:“你是为躲避族人而来,他谭子理怎么也来,想必现在阁臣九卿们都在元辅宅邸吃酒过节吧?”
“你没看出来?”
王用汲问了一句道:“他这是与元辅闹别扭呢!”
“闹别扭?”
王用汲点头,起身脱下外袍,一边继续扫着雪,一边说道:“冯保倒台后,抄得数百万两白银入內帑,陛下仁厚,用这笔钱先补了内廷的欠俸,又补了外朝京外官吏的欠俸,剩下的就只够拿来补发军饷,至于他和戚继光合计的重建九边防御体系,尤其是蓟辽京畿体系自然就得泡汤。”
海瑞点首。
王用汲又道:“他谭子理的夙愿就是能让九边,尤其是蓟辽能攻防皆强,不再让鞑子再像如今一样,想南下就南下!在他谭子理看来,虽然边贸已开,但越是想边贸一直进行,就需要有强大的武备。而要建立起这样的攻防体系,既要朝廷愿意这样做,也要有足够财力。”
“你知道的,我大明事实上到如今有三大弊病,虽不敢改,但却也的确为明白人知晓。”
接着,王用汲又说了一句。
海瑞也一边扫着雪一边在这时回道:“这我知道:一是相权不明;阁臣与六部按照祖宗成法是没有上下之分的,六部不用听命于内阁。但到如今,现实是诸多兴利除弊皆需内阁统筹六部的,不然六部各自为政,很多兴利除弊之大政就无法进行;”
“二是财税不统;户部只有调度天下钱粮之权,但并无收税拨款之权,以致于一个县往往要按照户部的安排给各个卫所或布政司运送各类税赋,什么粮食、绢帛乃至胡椒苏木,很多时候多达十几类解粮解银的任务,而往往一类不过几十两白银,既浪费人力又审查不便,还导致富县税丰却浪费严重,穷县税少而捉襟见肘;另外户部无收税拨款之权,也导致朝廷实际存入太仓等库的钱粮不多,致使积蓄不足,而一旦上下挥霍无度,或地方难以解决的天灾人祸出现,就会出现寅吃卯粮的现象。”
“三是懂兵者不能掌兵,致使兵事日衰。知兵之武臣不能参议军机;而不知兵之文臣却能议论军机,乃至新入仕的御史与给事中都可以议论军机,常掣肘督抚;另外文臣还负责选将,结果因不知兵事,所选将只顾看起忠勇,不知看起谋划治军之能;毕竟不是谁都能像胡如贞、唐荆川、谭子理一样善识将。”
海瑞担任过多任地方官,也忧心国事,自然清楚大明眼下的问题主要是哪些,也就在这时说了出来。
毕竟王用汲是他挚友,自然也不忌讳说相权不明、财税不统这种需要大改祖制的问题。
“刚峰兄没说错,就是这三大弊病。”
“谁都知道,但没几个人敢说也没几个人敢改。”
“而正巧如今,元辅有此胆魄,而你刚峰兄也玉成其事,使得新政之考成法以内阁考成六科的形式算是让内阁有了相权之实,可以通过六科控制六部,第一个问题也就不成问题,哪怕在君主年幼或只能守成时,也能靠贤相做几件兴利除弊的大事,而不至于政事废弛,贻害子孙社稷。”
王用汲道。
“我正因为清楚这个,才同意内阁有制裁六科之权!世人皆只以为我海瑞迂阔,唯你润莲兄和元辅知道我海瑞也是工于谋国之人。”
海瑞言道。
“难道我谭子理就不知你海刚峰吗?!”
咳咳!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天子召见
海瑞猛一转身,对立于廊檐下的谭纶言笑道:“你谭子理自然也是知我的。”
说着,海瑞就把谭纶往屋里赶:“你还是回屋吧,虽说雪停了,但风还是如刀的。”
谭纶呵呵一笑,把袍袖一挥,脸一沉,道:“我谭子理还没弱不禁风到这个层次,出来看看雪景还是可以的。”
海瑞劝道:“小院雪景怎及边塞雪色,公当回屋,时下天子离不开你这位本兵就如离不开元辅。”
“莫扰本堂雅兴!”
谭纶话虽如此说,但还是回了屋。
海瑞与王用汲见此相视一笑,只继续扫起雪来。
“我算是明白了,他谭子理这是见重建蓟辽防线、整顿北方边备之事,又要因为钱都拿来补俸补饷而耽搁,偏偏自己又一身是病,恐自己没多少春秋,且谁也不知道元辅所推行的考成法能推行多久,这种内阁有相权之实的局面能维持多久,尤其是像元辅这样重视武备的首揆能执政多久,而他也就着急起来,怨元辅不在御前争一争,让陛下先把内帑紧着重建边防。”
海瑞说着就问着王用汲:“进而也就起了别扭?”
“倒也不全是,他谭子理还是明事理的,知道无论是补内廷欠俸还是补外朝官俸都是紧要的,毕竟内外若皆不和,有些事就更加难以去做。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而已。”
王用汲说着又道:“另外,你也知道,他这种靠军功起来的文臣最是尴尬,文臣嫌他粗莽如武夫,好斗好杀;武将则畏他如虎,毕竟普通文官还真不一定能把武臣说杀就杀,唯他这种有军功的文臣,才是真的治武臣如治军,说杀就杀,所以没有不怕他的;这也就使得他没有多少朋友,虽是本兵,一旦不去元辅宅邸,这节下想要找三两好友消磨时光,只能来找你海刚峰。”
“因为我举人出身。”
海瑞笑着回道。
王用汲点头一笑,没有否认。
一时扫完雪,海瑞与王用汲进来,便先对谭纶拱手一揖后就坐下道:“子理不必忧虑,明年国帑情况会好转的。毕竟眼下只怕各地官吏也知道朝廷的考成法并非徒有虚名,会认真追缴逋赋的。实在不行,明年我上疏,请旨查抄徐家,这样就能继续吃大户。”
嘭!
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喘声出现。
王用汲见此忙拉住海瑞:“刚峰兄,你就算有抄徐家之意,也不该在嘴上说出来。人家子理和元辅都是徐老先生当年引荐的,要知道徐老先生不仅仅是会占田,也会用人的,而你在子理面前说抄徐家,你让人家子理何堪?”
“你还没有人家润莲明白。”
面色潮红的谭纶对海瑞说道。
海瑞此时已对谭纶捧过一杯热茶来,笑道:“是我海瑞失言,子理勿怪!”
“饭菜都好了!”
这时,海妻出现在门外唤了一声。
海瑞听后答应一声便走了出去。
而就在谭纶和王用汲于海家用完饭时,乾清宫的执事太监客用突然来到海家门外:“有旨,着谭纶入宫觐见!”
谭纶听后只得起身,转身向海瑞、王用汲拱手告辞。
海瑞和王用汲回礼后,就颇为诧异地坐了回来。
海瑞不由得道:“陛下对谭子理在哪儿知道的挺快!”
这边,谭纶一出来,客用就指着一顶小轿对谭纶道:“陛下有旨,赐大司马乘肩舆入宫。”
说着,客用就伸手对谭纶笑着说:“大司马请。”
“有劳公公。”
谭纶拱手后就进了轿里。
待进了白雪覆盖的宫廷朱墙内,谭纶才下了轿,来到了朱翊钧的乾清宫。
而这时,朱翊钧正在乾清宫内接受李时珍的推拿。
朱翊钧在去年就下旨召进京的,只是李时珍正在编写《本草纲目》也就到现在到达京师,接受皇帝召见。
让朱翊钧意外的是,李时珍倒也会推拿,知道怎么正骨。
“陛下腿不齐乃是天生,臣虽尽力矫正,但也难以彻底改变,不过,陛下只要不肥胖过度,倒也无碍!另陛下苔白有脾虚之症,恐将来牙受其累,当注意少进甜食。”
“朕一直注意着呢。”
在谭纶进来时,李时珍正好给朱翊钧推拿完,且说着话。
朱翊钧给了李时珍一个太医院的官职,所以李时珍也就以臣自称,而称呼朱翊钧为陛下。
“陛下,大司马奉召来了。”
这时,张宏出现在朱翊钧这里禀报了一句。
朱翊钧听后便没再与李时珍说话,只吩咐说:“让谭卿进来。”
不多时,谭纶就来到朱翊钧这里。
“赐坐!”
“谢陛下!”
朱翊钧随即就对谭纶笑着说:“朕召你来,是为两件事,一是朕将李时珍召进了京,他是天下闻名的神医,可以助你疗养伤病,而且他李时珍嫌朕的太医院不是行医与研究医理之处,不肯待在朕的太医院,朕只好让他任一个太医院的闲官在你家住着,这样可以顺便时刻替你诊疗。”
“另外,朕还答应他,让司礼监帮着他编印他的《本草纲目》,还每个月以三品官俸助他编印《本朝纲目》,你且替朕好生招待李时珍,让他可以在京替你治好病也能救其他在京的人,顺便使他这本大利于天下医道的书能尽快面世。”
“臣领旨!”
谭纶回道。
朱翊钧又道:“元辅张先生曾与朕说过,兵部不能没有你谭子理,如同蓟辽不能没有戚继光,朕想着,汉有卫霍,而朕有谭戚,这注定朕的万历朝将来也会在武德上取得不朽功业!”
“故朕特地要李时珍进京为你诊疗,你可要安心养病,将来替朕整顿好边备,使我大明王师恢复国初之武力!”
“臣谢陛下隆恩!臣惭愧,岂敢与卫霍相比。”
谭纶起身哽咽回道。
朱翊钧摆手道:“卿即便自谦,而自认为不如,也当以其为榜样。另外,你的奏本朕看了,让戚继光任总理三镇,不但内阁同意,朕也同意。至于重建蓟辽与九边的攻防体系,是必须要做的大事,朕已令人将此事写在纸上贴于屏风后,朕不会忘的,只是眼下还没到时候。但朕不希望将来需要重建大明武德时,卿却不能再替朕运筹,故卿当爱惜自己的身体。”
谭纶听后不得不再次起身,哽咽道:“请陛下放心,臣定好生养病。”
朱翊钧笑着点头,他以关心谭纶病情的理由单独召见兵部尚书谭纶,只会让外界认为他只是关心谭纶病情,而不会怀疑他这个少年天子已经有崇武的倾向。
“年节结束后,朕要在乾清宫内赐对内阁诸大学士与户部尚书王国光,还有海瑞,卿到时候也来,也听听明年的亏空如何解决一事,如此也就清楚,何时朝廷会有财力整顿蓟辽边防。”
朱翊钧道。
“是!”
因为得知万历自己也记挂着这事,谭纶振奋了不少。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觉民行道
早春二月,雪消冰融。
朱翊钧端坐于乾清宫西暖阁内,在见到张居正、吕调阳、赵贞吉、张四维、王国光、谭纶、海瑞七人进来后,就指了一下自己面前的七张官帽椅道:“召诸位臣工来,非是御门听政,当不拘于礼数,何况先帝与母后再三言过,为政当敬重老臣,所以皆赐坐议今日之政吧。”
“谢陛下!”
张居正知道这是皇帝担心谭纶久站不支,但又不好让他一个尚书独自坐着,也就索性以借着礼敬老臣的名义给大家皆赐了坐。
而如果此时谁真的当皇帝是因为给老臣面子,只怕将来要吃大亏。
在张居正等谢恩坐下后,朱翊钧便道:“召见诸位,是为避免今年再度出现亏空的事,卿等当畅所欲言,也让朕从中学到治政之道。”
“臣等遵旨!”
于是,接下来,海瑞便先起身言道:“启奏陛下,臣认为亏空在于朝廷中央财源不足,而财源不足则在于地方田税不明。”
“皇明建国至今已有两百载,天下田地早已易主不知多少次,然所用黄册与鱼鳞册到现在还未重新清丈过,以致于无地之民乃至空户被当做广有良田之大户来征收田赋,而广有良田之大户则还是被当做无地之民来征收,进而导致逋赋严重或抛荒逃民增多,以致于朝廷税收大减。”
说到这里,海瑞便道:“故臣认为,考成之后,当立即行清丈田亩之策,臣在地方任职时,已推行过,确实能有效避免流民增加,乃至还能避免逋赋增加,甚至还能增加税赋,盖因本朝相比于国初,其实早就增加了不少新田,只是许多新田未见于册上而已。”
“清丈田亩确实为解决亏空、增加国帑之良策。但臣认为,这还不足。”
大学士赵贞吉这时起身回了一句,随即就道:“臣居乡多年,特地走访过乡民,得知本朝到如今,一县之内,官绅之田早已过半,而庶民之田早已不至一半,更有宗室、勋贵之田扩了不知多少。”
“所以,世庙朝时拟定的官绅优免条例当尽废,如此可避免将来田地几乎尽为官绅夺走时,而朝廷却也越发税竭,甚至还会因为需服役之人不足,导致开支进一步增加。”
赵贞吉说完就对朱翊钧拱手作揖道:“故臣认为,既然陛下欲开新政,解决亏空,当尽废官绅优免之条例,使天下官绅一体纳粮,另外改变以土地养宗室之策!”
朱翊钧开始见海瑞提出清丈田亩还点了点头,但在听到赵贞吉的发言后,当即有些愕然在原地。
他没想到赵贞吉会比海瑞激进,直接建言官绅一体纳粮。
朱翊钧甚至因此注意到,在海瑞这么说时,吕调阳、王国光、谭纶皆还比较镇定,只张四维挪了挪屁股,似乎他的椅子与别人不同,有针在上面一般。
而在赵贞吉说后,不只是张四维陡然变色,吕调阳、王国光、谭纶三人也跟着瞪大了眼。
只张居正一直稳坐于椅子上。
朱翊钧看向了张居正:“元辅张先生呢,清丈田亩或取消官绅优免条例之政可推行吗?”
另外六位大臣也都看向了张居正。
张居正这时则站起身来,向朱翊钧拱手作揖后道:“启奏陛下,以臣之见,非但取消官绅优免条例之政不可推行,乃至清丈田亩之政今年也暂不适合推行。”
“怎么就不能?”
赵贞吉起身问了张居正一句,就朝朱翊钧拱了一下手,然后问着张居正:“如今新朝初建,陛下又有图治之心,正是一鼓作气革除弊病,避免亡国危机的时候。难道非得等这个气性没了,想改都不能改的时候,才想着去改吗?”
“陛下,臣认为赵阁老所说的取消官绅优免条例之政与改变以土地养宗室之政,虽是当解决之顽疾,但的确不宜于现在去解决。”
“因为朝廷还没有足够的兵力与官员去保证这一政策能得到执行,毕竟时下本朝在县以下皆是官绅在主持的,包括税赋之征收和力役之组织,故即便一纸诏书取消优免,也收不到他们的钱粮。”
“何况,这里面还有实际办事的胥吏本就是地方官绅之爪牙。”
海瑞说后就道:“所以赵阁老之提议操之过急,即便强令废除,将来也必名亡实存;但清丈田亩确为可行之政,这是朝廷本就该做的事,官绅不好反驳,也不好明夺朝廷之利,而朝廷也非是尽夺其优免之待遇。”
说着,海瑞就看向了张居正:“但臣不明白,为何元辅也觉得不妥?”
张居正这时起身道:“启奏陛下,臣的意思,是今年不宜推行清丈田亩之策,而官绅一体纳粮更是在朝廷兵马未强之前不宜推行。”
海瑞看向张居正道:“时下有陛下锐意革新,有元辅尽心辅弼,可谓得靠君命而可行法于天下,如何不能?”
赵贞吉也附和说:“没错!取消官绅优免条例与改变以土地养宗室之政固然难以进行,但只要陛下有决心,也还是能推行下去的。至少清丈田亩今年就可以进行,而后就可以考虑取消优免一事和限制宗藩土地一事。”
“陛下!”
张居正这时朝朱翊钧拱手作揖了一下,就道:“昔日宋神宗即位之初,欲富国强兵,而召旧相富文忠公(富弼)问变法之道,富文忠公见神宗锐气太甚,沉稳不足,而建言宋神宗二十年不可言兵。”
“富文忠公(富弼)此言固有磨灭神宗心志之嫌,但也是为避免天子行过激之事,反而不利社稷。如今陛下初即位,如赵阁老所言,的确是趁着新朝新气象,而一鼓作气革除弊病的良机,避免心气消磨,就再无此机。”
“但是!”
张居正说到这里就看向赵贞吉:“以臣愚见,变法革新一方面固然需要靠君行道,但另一方面也要等天下群臣士民有此愿才可。”
说着,张居正就看向赵贞吉:“阁老也是王学门人,岂不知靠君行道之前,还要觉民行道?”
“不先借着推行考成法之机,让天下官僚在为能够于新的考成中获列甲等,而不得不尽心于处理政务时发现,如不清丈田亩就无法真正完成考成之要求,进而意识到不清丈田亩就会影响自己仕途,而开始主动要求朝廷下旨准予他们清丈田亩时,再顺势下诏在全国推行清丈田亩之事,如何能确定各地官僚会认真清丈?”
张居正说着就又看向朱翊钧:“陛下,以臣之见,改制不仅仅是天子下一道诏旨,严令有司推行即可,而是要下面先形成势,陛下再顺势下诏,方能水到渠成。”
“否则,善政可能会变成恶政。”
“清丈者会因为没有此意乃至反对此政而故意虚报清丈田亩之数,乃至把旧田说成是新田。”
“故臣认为,为政既要靠君行道,也要先觉民行道。”
“等今年天下官僚开始认真按照考成之要求为官,而意识到非清丈不可之时,才可于明年或者后年推行清丈田亩事,毕竟这清丈田亩事是靠天下数千文臣去执行的,还要数千武臣去保障的,若他们不有意于此,则难免会坏事。”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弹劾巨贪
朱翊钧算是明白张居正为何历史上能成功推行改革了。
原来人家张居正从没觉得只靠皇帝的支持就能进行一场改革,而清楚知道一场改革要顺利进行,要整个官僚体系愿意才行。
所谓觉民行道。
本质上,就是要先由下而上的,形成要想进行某项改革的势。
当然,这里由下而上的“下”只是指官僚中的下层官僚,按照这个时代的理解,就是州县一级的亲民官。
而张居正所谓的觉民行道也指的是让整个官僚阶级有推行某项改革的觉悟。
这里的民不是指老百姓。
这一思想根源上还是源于王阳明的心学,让张居正有改革不能只靠皇帝支持就能顺利推行的思想。
而这时,在张居正这么说后,海瑞和赵贞吉皆未再言。
赵贞吉甚至对朱翊钧拱手直言道:“臣愧为王学门人,所悟竟不及元辅透彻,故请陛下准允臣收回之前所奏,官绅优免条例取消与宗室不以土地供应等政,的确尚不能在群臣未明其弊时更改。”
海瑞也在这时道:“陛下,臣也请收回刚才之言,元辅所言的确有理,臣在地方行政,尚需先整治胥吏后才可推行,而朝廷行大政于全国,也需先等天下官僚有所整治后才可,是臣忽视了这点,没有将官同吏一样看待,而忘记了实际上吏有多恶,则官亦有多恶;吏有多清,则官亦会有多清;吏有多奸猾,则官亦会有多奸猾。”
海瑞说到这里的时候,除张居正还颇为淡定外,在场的阁臣尚书皆面色有些挂不住。
朱翊钧也忍俊不禁。
他不得不承认海瑞不受整个官僚集团喜欢是有原因的,也不知道像人家张居正学学。
人家张居正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认为官也不会在自己利益受到影响时而尽心王事,与吏员一样奸猾,都是更在乎自己的切身利益,但不会直接说出来,而是说需要官僚们配合,形成共识。
唯独海瑞是直截了当地把官僚们的遮羞布扯掉,让官僚们在吏员面前竭力维持的清正爱民形象荡然无存。
以致于,海瑞这话一出,整个西暖阁的瞬间变得极为安静,没有一人再发言。
朱翊钧只得在这时打破僵局,问着吕调阳、张四维、王国光、谭纶四人:“你们呢?”
吕调阳、张四维、王国光皆在这时起身道:“臣附议。”
朱翊钧也就只看向了谭纶。
谭纶猛烈咳嗽了一阵,随即才起身对朱翊钧拱手道:“臣亦附议。”
朱翊钧点头:“那依元辅张先生所言。”
海瑞则在这时因为谭纶的咳嗽而朝谭纶看了一眼,且在朱翊钧说后,立刻再次起身拱手道:
“陛下!虽然臣与赵阁老所提议之新政暂不适合推行,但今年也不能丝毫不作为。”
“故臣请陛下将臣外调,最好是去东南,臣愿替陛下督促地方官吏严格执行考成新政,进而达到元辅所愿看到的,让地方官僚尽快意识到不清丈则将难以完成考成,进而于仕途上获得进益,也能使朝廷尽快选出一批能切实执行新政且也体恤民情的循吏能臣来!”
张居正这时嘴角微扬,立刻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海公所奏甚为妥当!今年也不是什么都能做,让海公出京督促,确为上策。”
朱翊钧点头:“既然张先生也持此议,朕便准奏!”
“谢陛下!”
海瑞接着又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朱翊钧道:“卿且讲来。”
“今日议的是解决今年亏空之事,虽臣自请去东南督政,但并非是要解决亏空,故而今日之议依旧无果。”
“另外,亏空之事也的确不能解决,尤其是今年关于蓟辽兵卒逃亡、兵力空虚、边墙不修等问题也不能不有所解决。”
“何况,边事一直未振,可谓国之大患。自杨太宰(杨博)为本兵时便有意整饬边备,到如今本兵谭公亦有此议。”
“而杨太宰已病重还乡,谭公亦伤病缠身。有能臣强边防之机已不可待啊,陛下!”
“故臣认为,就算清丈田亩事需要等,但整饬边备之事等不得。至少要趁着谭公还可以为之的时候,彻底解决蓟辽一带兵卒因粮饷不足而大量逃亡的问题。”
海瑞这时候侃侃而谈起来。
谭纶则不由得满是感激地看向了海瑞。
朱翊钧点首:“有理!”
这时,海瑞则从袖中拿出一道奏本出来:“故既然清丈田亩暂不可行,那臣请旨籍没原南京右都御史魏学曾家产,治其在辽东巡抚期间贪墨漂没粮饷之罪!另请旨籍没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诸府孙丕扬家产,因此公截留粮商出关之粮肥己,使边镇粮价一直未因万历元年关内大丰收而减,甚至还增加不少。”
说着,海瑞就道:“此皆为臣在都察院明察暗访所得知,有少司马汪公、西安通判程策与给事中程文还有孙公之继子提供证据为证。”
张宏便将海瑞的奏本接了过来,递给了朱翊钧。
朱翊钧翻开看了看。
他知道自己的朝堂不只冯保一个贪污受贿的,按照东厂提供的情报,外朝也不干净。
连元辅张居正都收礼也不提,满朝阁臣公卿里真要说绝对干净的,估计也就海瑞一个。
只是,隆庆和万历朝初期的这些阁臣公卿许多虽然贪但还是做事的,甚至不少还是能臣。
比如愿意开海如高拱,据《万历野获编》记载,历史上就也发生过其两继子为争其所遗数百万家资争讼于公堂的记载。
但朱翊钧没想到海瑞会在这时候弹劾两巨贪,摆明是早有准备,如果清丈田亩不成,就继续让朝廷通过吃大户的方式来解决亏空。
“陛下!臣认为,魏公与孙公皆为干臣,有军功在身,虽有过错,亦不当深究,而寒能臣之心。”
这时,王国光忍不住起身为魏学曾、孙丕扬说起情来,毕竟海瑞的确做的太过。
要知道在大明文臣里有个潜规则,除非此人太过奸恶得罪官僚集团太深,否则没谁会主动去弹劾某人贪墨的,因为谁也没比谁干净,所以能不揭发就不揭发。
“大司农大可为其求情,但其漂没掠粮之事也不能不究!”
海瑞言道。
接着,海瑞又道:“何况,今年不能推行清丈田亩之事,官绅一体纳粮什么的更不可能,那今年的亏空怎么办?”
“至少漂没之事要遏制一下吧,几个贪墨的要抄没一下吧,以补亏空吧?难道要坐视边事更坏?”
“而且,臣也不是说要治其死罪,臣只是提议先籍没其产,补足其因漂没粮饷而造成的亏空,消弭其因断粮道而造成的边患!至于将来具体对其本人定什么罪,完全可以先议起功,再从宽定其罪。”
“陛下!臣附议!”
谭纶这时起身回了一句。
他知道海瑞这样做也是因为自己,而且不直接弹劾徐阶已经算退让一步照顾自己和张居正面子了,此时自己也有必要附和一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严追漂没(求追读)
“边防整顿的确不能缓。”
“因边镇克削之苦已甚于世庙朝!若不解决,则蓟辽之卫所兵将会逃亡过大半,将来必至强敌骤起而不能敌。”
“如果今年不能清丈,那至少应该先整顿一下漂没克削之事,以补亏空,遏制克扣。”
谭纶接着进一步阐述起自己的观点来,且又郑重地对朱翊钧拱手作揖道:“陛下,蓟辽等北边边镇粮饷之事一日不解决,则就会一日不停地有卫所兵逃亡乃至饿死,乃至投奔塞外,为异族之奴,进而助异族成势,如俺答之板仓;”
“而近年来,据闻,女真部也有汉民军户加入,因而实力大增,而究其根源还是在于朝廷克削边民甚苦,故朝廷不能不为。而若放任不为,将来难免会有难制之虏,若宋时之女真、蒙古也!”
朱翊钧点首。
他不得不承认,名臣就是名臣,对将来局势的洞见的确是厉害的。
“谭公未免所言过重吧?”开
“边贸准俺答和贡后,草原之众与我中原之民各取所需,边患已然大减,可谓美美与共,怎会有宋之女真、蒙元之患?”
赵贞吉这时也忍不住问了一句。
俺答和贡是他和高拱、张居正这些隆庆朝大臣合力达成的一项大政,也的确带来了边镇好几年的安宁,自然也让他有些不愿意相信和贡后还会有更大的隐患。
“阁老岂不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和贡虽能得暂时安宁,但也因为双方彼此不仅仅是商贸的往来,也会在商贸往来中接受与了解到彼此的技艺与风俗,乃至会出现人口的迁徙往来,进而让塞外之虏更强,也进一步窥伺到本朝之富,一旦本朝之弱亦被其发觉,反而使其更生觊觎中原之心,乃至若再有汉民因受不了克削之苦投奔,没准还会主动劝异族夺我中原之心。”
谭纶说着就对朱翊钧道:“陛下,自古胡虏皆是畏威而不怀德的,何况两宋之殷鉴不远。故臣以为,越是和贡换来安宁,就越是要趁着这时安宁赶紧强兵强将,以免将来虏一旦无岁不犯,而我无克敌之兵。”
咳咳!
谭纶说完不由得捂嘴猛烈咳喘起来。
朱翊钧道:“赐梨汤于谭卿一碗。”
“谢陛下!”
谭纶没想到朱翊钧依旧早有准备。
而赵贞吉这里也没再多言,和王国光一起坐了回来,显然认可了谭纶的观点。
而这时,朱翊钧则看向其他人:“还有要说的吗?”
“有!”
海瑞起身道:“陛下,严追漂没与克削粮食者所造成的亏空,其实也符合元辅觉民行道之意。”
“是吗?”
海瑞继续道:“陛下,今年不暂行清丈田亩事,是为了先进一步催逼天下官僚尽快意识到清丈田亩需要推行。而如今,朝廷严格考成,严肃吏治,严追亏空,则必让天下官僚意识到,清丈田亩需要尽快推行,不然朝廷一日无财就会一日不停地抄家补亏空。”
“与让官绅如实缴纳税赋相比,总比让天下官僚惴惴不安担心自己哪一天被抄家补亏空要强。”
海瑞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海瑞这话,在场的其他阁臣公卿还是同意的,只是不好明着附议,毕竟谁也不好都说自己不怕被抄家。
事实上,真正不怕被抄家的也就只有海瑞。
也就使得,眼下整个御前赐对,又成了海瑞一个人发言的地方。
海瑞继续说道:“至于行此酷政之恶名,自然由臣承担即可。至于被抄家者,诸公大可举其人情功绩为其求情,陛下亦可示宽仁于他们,但必须抄没其家补亏空!”
吕调阳、张四维、王国光三人皆作塑像状。
赵贞吉这时倒是没有沉默,反而称赞起来:“陛下,臣认为,海公此言,乃是良言,让一二贪官哭,总比将来让天下所有军民哭要好!”
“很该抄没一两个!让天下官僚们知道不解决国帑不足,自己也会不得安宁!”
“何况,有陪伴陛下之功,更有顾命之责的内廷大珰冯保抄得,外朝有功绩的大员怎么就抄不得?如此才公正。陛下既有志为明君,更当处事公正,方可令天下人服气!”
“除阁老赵卿与大司马谭卿附议外,海卿之奏,众卿可还有异议?”
朱翊钧这时点了点头,旋即就问了起来。
张居正这时拱手道:“臣无异议,海公所言是为眼下可行之法,相信魏、孙二人也能明白朝廷的难处,只是臣认为,朝廷可抄其家以补亏空,但还有存其大臣体面,不以严刑辱之。”
“臣附议元辅所言。”
吕调阳这时立即表示了赞成。
“臣亦附议元辅所言。”
王国光这时也回了一句。
张四维接着也跟着附和。
无论是改制还是整肃吏治,张居正都还是比海瑞和赵贞吉温和些,还会照顾官僚阶级的感受,故而相比于赵贞吉和海瑞等言,吕调阳等文官还是更易接受张居正的执政观念。
朱翊钧见此便执起朱笔在海瑞的奏疏上批红,然后丢到了案上,沉声道:“那就抄!”
“东厂派一个,锦衣卫派一个,都察院再派一个,办理此事。”
“由都察院所派风宪官为正钦差,记住要存大臣体面,不得严刑拷打!”
朱翊钧这时继续吩咐了一句。
“陛下!臣请在圣旨上说明,若魏、孙二人之贪墨所得不能补足今年亏空,则当继续严追造成亏空之大员!”
赵贞吉这时突然插了一句嘴。
张四维首先吃了一惊,瞅向赵贞吉。
“准!记得把赵卿这话加上去。”
朱翊钧点首。
同时,朱翊钧心里则忍不住想笑,暗想这一下子怕没人敢给魏、孙二人暗通消息了,更没人敢帮这两人隐匿家财了。
毕竟这两人的家产要是不足以补足亏空,那就会继续抄下去,没准就抄到自己的头上,这谁受得了?
……
“叔大,用海瑞也就罢了,为何连赵贞吉也一起用上?如今你也看到了吧,虽然清丈田亩和官绅一体纳粮等激进之政被你暂且压住了,没有急着推行;但还是有不得不继续兴起抄家补亏空这样的酷政出现,让天下为臣者惴惴不安。”
而因此,在赐对结束,离开乾清宫后,张居正心腹王国光就主动对张居正讨论起来。
张居正笑道:“不如此,怎么让陛下知道在将来如何用海瑞、用赵贞吉这些人?”
“叔大的意思是?”
同为张居正心腹的吕调阳则也在一旁问了起来。
张居正则目视前方,一边走一边说道:“海瑞可为督抚,可为部堂,但不可为相公。相信海瑞自己已经清楚,所以才请去总督东南,而陛下想必也已明白。另外陛下应该也已明白,赵贞吉虽受王学影响,心系百姓庶民,但也非首辅之选。”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万历的安排
“如此看来,清丈田亩是得赶紧推行才行啊。”
王国光在听张居正如此说后,就笑着回了一句。
吕调阳点首:“大司农此言有理!”
张居正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而朱翊钧这时则已来到了殿外,目视着这几个文臣离开自己的乾清宫。
“没想到议来议去,还是只有抄家的法子才适合解决今年的亏空,解决边镇的问题。”
朱翊钧看着这几个文臣的背影,腹诽了这么一句,且随即哂然一笑,心道:
“或许这已经是比原历史更好的结果,毕竟历史上清丈田亩正式试行要在万历六年才于福建开始。”
“如今,若能提前到万历三年,的确算是比原历史要提前几年。而这一切既跟自己这个皇帝提前表现出支持改制的态度有关,也跟张居正主动让海瑞、赵贞吉这些激进派进入朝堂而催化了改革进程有关。”
无论如何,朱翊钧不得不承认,如果说前两次召见外朝大臣,皆是展现自己这个皇帝态度与行权风格的话,而这次展现的却是张居正、海瑞、谭纶这些帝国能臣的睿智与远见。
而自己这个皇帝也算是在这次召对中学到了许多执政之道和用人之道。
朱翊钧觉得张居正或许最终同意让海瑞入朝为官,就是想在自己这个少年帝王表现出图治变法之欲望后,给自己模拟一遍,如何调解改革中的激进派与保守派的矛盾,如何既让激进者不过于激进,又能逼迫保守者愿意向前迈一步。
而朱翊钧倒是很愿意学学张居正怎么实操的。
但是,朱翊钧自思倒也不会完全要像张居正一样只想着依靠士大夫们去完成改革。
因为朱翊钧清楚士大夫们受这个时代的局限,不一定清楚何谓全球视野。
一句话,这个时代的士大夫格局有限,只怕没多少人已睁眼看世界。
所以,朱翊钧还是不会完全要按照张居正给他设计的帝王之路来走,他还是坚持将来在自己亲政后,要给大明的士大夫们一个大意外的决定。
万历新政在继续进行,整个大明也在开始于初春的明媚阳光中渐渐复苏。
新绿从紫禁城的汉白玉台阶间一点点渗透出来,然后流向郊外,染遍九州。
而今年也就是万历二年,正巧还是大比之年。
这意味着会有新的一批进士出现。
大明的士大夫阶层在生生不息地壮大着他的阶层。
谁也不知道哪个官宦之家会再次上演两代三进士或一门五进士等荣耀。
对于朱翊钧而言,这一年的科举,他最有印象的就是张居正之子张敬修,会在殿试中成为状元。
一想到此,朱翊钧便问着在一旁的张鲸:“张敬修那里,你都交待了吧?”
张鲸回道:“已经交待了。”
朱翊钧听后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
张宅。
张居正神色凝重地看着张敬修:“你说你不参加今年的大比?”
张敬修点首:“是的。”
张居正呵呵冷笑:“别是气话吧?你可是一直心心念念地要中,还托人去找了主考官沈子唯(沈一贯),难道不是吗?!”
“父亲!孩儿想通了!”
“这科举就不适合孩儿这种人考。”
“毕竟就算孩儿中了状元,也不一定会被认为是孩儿有真才实学。”
张敬修回道。
张居正听后问道:“真想通了?”
“嗯!”
张敬修点首。
张居正则端起茶盏来,目光深邃地盯着张敬修:
“我张家的后人可从不会在乎他人的眼光。”
“三不足虽不为许多理学之人接受,但为父可是教导过你们的,要有这样三不足的认识才好!”
“怎么,如今开始畏惧人言了?”
“父亲!”
“严东楼、徐璠的下场您也看见了,孩儿也非善于此道中人,何况父亲您做的事可比严分宜、徐老先生还要令人畏惧,权势也比他们还要大;孩儿现在只有把自己的位置放的越低,将来才会摔的没那么疼!”
张敬修回道。
接着,张敬修就向张居正又拱手作揖道:“孩儿愿意只陪在父亲身边,帮着照理家务,照看弟弟妹妹们,至于个人功名,不想也罢!”
张居正依旧瞅着张敬修,没有说话。
而张敬修自己倒是不得不把脸埋得更低了些。
半晌后,张居正才笑道:“好!这样不错,你不参加举业,是最好的事,也算是成全了你父亲,只是你受委屈啦!”
“孩儿没有觉得委屈,再说这是孩儿自愿的。”
张敬修回道。
张居正点头:“我们祖上本就是锦衣卫籍的,你不参加举业,将来荫官锦衣卫,也是一条出路,也的确更适合你。”
“你的性子,的确不适合在满口君子仁德但又满肚子利益是非的士林里混,就该老老实实的当个闲官,看管好家业,这样更利于我张家的将来。”
“父亲说的是。”
张敬修笑着回道。
张居正继续笑道:“这样也好。为父抽个机会给朱、刘两位大金吾说说此事,让他们将来想办法调你到南镇抚司,南镇抚司更适合你,且也方便你照顾家业。”
“孩儿听父亲的安排!”
张敬修忙回了一句。
大金吾是这个时代对锦衣卫高官的一种尊称。
而因为张家是锦衣卫籍的关系,再加上张居正本身又是元辅,所以锦衣卫左都督朱希孝、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和张居正的关系都不错。
张居正此时口中的朱、刘两位大金吾便是朱希孝和刘守有。
张敬修在向张居正说了自己不再参加科举的事后就出了府,直奔到一处无人知道是谁家的别苑来。
而此时,在这别苑内,张鲸正等着他。
“小阁老来啦?”
张鲸见张敬修出现就笑着迎了过来。
张敬修忙也拱手作揖道:“见过厂公。”
“小阁老不必如此。”
张鲸说着就问道:“令尊同意了?”
张敬修点首:“同意了,家父本就不愿让我参加科举。”
“这就好!”
张鲸说着就从袖中拿出一枚腰牌来,递给张敬修看了看:“因贵府的籍贯本就是锦衣卫籍,所以倒也好操作,兵部那里都不用去,就可以直接将你的官牒办好,而现在你的锦衣卫官职已由陛下特旨任命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同知,归咱家直接节制,但你的身份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令尊,明白吗?”
“明白!”
张鲸继续说道:“而小阁老以后依旧得以小阁老的身份去与外朝文臣武将们接触,该收的礼就收,该说的场面话就说,但只一点,要随时把他们与皇爷有关的秘辛告知于咱家,告诉咱家就是告诉给皇爷,包括令尊的!这是皇爷为保全自己的先生,也是你保全元辅张先生和贵府张家一族必须要做的,明白吗?”
“明白!请厂公放心!”
张敬修回道。
张鲸点头:“那就好!小阁老放心,这件事做的好,将来自会有你张家的好处。”
“按照皇爷的意思,你现在虽然只是锦衣卫指挥使同知,但若小阁老能帮助令尊完成好新政完成好改制,则将来贵府至少能得一世袭伯爵之位。不比小阁老将来做尚书阁老差!”
张敬修点头:“卑职明白,事实上,陛下愿意主动保全张家的未来,卑职已是感激不尽,岂敢不赴汤蹈火,而暂时先尽忠再全孝道。”
张鲸笑着点首:“小阁老明白就好,你前面那几位小阁老就是没明白,忘记了这天下最终是皇爷说了算才吃了大亏。”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张四维失望
次日傍晚,春雨如酥。
朱翊钧刚在御花园亭台内做完一套李时珍教的八段锦,张鲸便走了来:“皇爷,张敬修已经给元辅张先生说了不参加科举的事,元辅张先生也同意了,且答应他留在京里料理家务。”
“这就好,就怕会有人拿他科举的事做文章。”
朱翊钧说着就吐纳了一口气。
所谓养生要从小抓起。
朱翊钧已经开始自律地养生起来。
养生完后,朱翊钧才回宫去完成张居正给他布置的功课。
说实在的,这一年来,朱翊钧对儒家诸类文章书籍已经算是读了个滚瓜烂熟,也越发清楚这个时代的儒生们所思所想的内在逻辑。
但朱翊钧不得不承认的是,在他详细了解后,才发现这儒门之下也是各有派别的。
而且这一切都要从宋时开始说起,新学、蜀学、理学成了当时三大支,到后来理学大盛,成了主流学问,其他学问已渐式微,而到王阳明后,才在理学之外出现心学这一可与理学抗衡的新门派。
但眼下这两大门派内也形成了诸多分支。
如果说改制需先统一思想,那如今的大明想要统一思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眼下至少得让天下官僚形成当清丈田亩的共识。
这是朱翊钧和张居正等几位阁臣公卿在乾清宫西暖阁达成的统一认识。
而朱翊钧只想知道天下官僚大部分愿意接受清丈田亩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海瑞为此在拿到自己以左副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官衔总督南直隶、浙江的圣旨后,就即刻出了京。
他为官清廉,没有多少仆从和家眷,所以不用像大部分大员一样因为外任处理好家中各种事最快都要耽搁一个月才能出京。
在海瑞离京之时,被朱翊钧安排去见高拱的余懋学也终于到了河南新郑高拱家。
“敕曰:朕惟治世当重老臣。而卿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尔原建极殿大学士、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高拱,燃烛达旦,破卷通经,熟稔文理,虽曾欺朕以幼,然今以社稷为重,宽宥其罪,只论其能……兹特授尔为太傅、荣禄大夫,进议阁参议政事,以匡国政,钦哉。”
高拱在听完旨意后就直接怔在了原地,随即竟哽噎起来,颤声道:“老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余懋学这时也立即扶起了高拱笑道:“公当大慰也!陛下降下慈恩于公,可见其宽仁,另元辅也未阻拦,足见要与公冰释前嫌之意。”
高拱点首,叹气道:“陛下是有尧舜之姿。是老夫当年狂妄不知礼重君父!”
虽然是让他进京升任一个正一品虚职,但高拱知道,这总比皇帝一直记恨他要强。
余懋学则又道:“所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下官知道公也未必对君父有怨怼之心,一切所谓不平,恐怕也皆在于平生抱负未尽皆实现,诸多治政之道未曾见于诏旨。而如今陛下有意以公之见闻补朝政之失,所以公不当拖延,而应即刻奉旨进京才是,社稷苍生为重嘛!”
高拱想了想,便道:“给谏所言有理,老夫即便不给他江陵面子,亦当给陛下表明自己之忠心。”
于是,高拱也没在家里多待,便真的随余懋学于数日后就乘车北上。
而在海瑞南下,高拱北上时,京城则正为一件事惹万人关注。
这事便就是会试。
有传闻元辅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会参加会试。
故而很多举子都在议论这次状元肯定非张敬修莫属。
当然,也有人说张居正乃清正之臣,不会因为自身权势,而强行给自己长子安一个状元身份。
不过,更有人说张居正会为了证明自己的权势,而效仿秦桧之举,强行将自己长子运作为状元。
一时间,道路纷传,各种关于张敬修是不是这届科举已定好的状元的消息。
以至于,有志在状元的举子吴汝伦直接在会馆对同窗们言道:“既然这次大比,状元已为权贵子弟所定,小生且罢考回乡,三年后再考!”
吴汝伦说完就真的准备离开。
同为无锡人的孙继皋这时劝道:“是不是真的定了,且考后再说,兄之论断下得也太早了,治学做人不可臆断!”
吴汝伦听话一愣,旋即只得走了回来:“也罢,那就看看,这次是不是他张敬修中状元!”
而主考官沈一贯在进贡院前,也因为张敬修会不会中状元一事,被张四维请去了私宅。
“元辅之子实为状元之资,公当不使其落第也。”
张四维在沈一贯来后,就对沈一贯如此说了起来。
沈一贯听话点首:“嗣文文章的确非凡。但能否中第,也非鄙人能定的。”
“公这是什么话,公乃主考,怎么不是你能定的,公又不是不知嗣文行文风格,见其有旧句相似者,录之即可。”
张四维言道。
沈一贯则起身看着张四维道:“阅卷时,鬼神皆看着下官,下官安敢徇私?”
张四维笑道:“元辅功在社稷,录其子不为私。”
沈一贯听话质问道:“那样的话,试卷糊名还有何意义?”
张四维听话问道:“这么说,公不肯从元辅之意?公不欲将来入阁乎?”
沈一贯说道:“宁肯不入阁。”
“公何必如此,你即便不做此人情,元辅公子也是能中第的。如此,倒不如做顺水人情,至于状元,自有我们阁臣九卿定。”
张四维道。
沈一贯说道:“那就看其文章吧。”
随即,沈一贯就告辞离开了张四维的私宅。
张四维也紧接着来了内阁,对张居正言道:“眼下大比在即,听闻小阁老也要下场?”
“谁管他那些事。”
张居正回了一句道。
赵贞吉则直接问着张四维:“子维突然提起这个作甚,难道你还觉得叔大会让人给自家子弟通关节不成?”
“鄙人可无此意,只是觉得小阁老的文章只怕能为这届魁首而已。”
张四维言道。
张居正也只是笑笑,没多少说什么。
但张四维似乎很在乎张敬修的科第成绩,在等到会试发榜之时,特地派人去看了榜,在等到自己看榜的家人回来后,便忙问道:“可有张敬修的名字?”
其家人回道:“没有!”
张四维听后脸上顿时显现出失望之色:“难道他没参加?”
张四维说后就失魂落魄的去了内阁值房。
已在内阁的赵贞吉见他来时郁郁寡欢,便直接问道:“子维为何如此面色不佳,难道是嗣文落第了?那沈肩吾(沈一贯)也忒不识时务了!”
说着,赵贞吉还看向了张居正。
张居正笑道:“犬子就没参加这次大比,所以子维当不是为犬子而丢魂,或为魏、孙二公被抄家之事而愁苦。”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高拱大怒
张四维点点头:“正如叔大所言,仆是为魏、孙二公而愁闷啊!”
说着,张四维就看向内阁其他大学士:“你们说,魏、孙二公也算是贤能之人,如今却要因他海刚峰将来要在史册上落下‘性贪’二字,实在是有违三讳。”
“所以,以仆看,当尽快令清丈田亩推行,使国库亏空得补,方不至于天下百僚因此失了体面。”
随即,张四维就执起笔来,说:“叔大让仆入阁的意思,仆明白,无非也正是借仆在北方籍群僚中颇有名望,而让仆来劝北方诸官亦愿意清丈田亩。”
“仆当继续书信于他们,以免他们只知道朝廷政严,不知朝廷之难处。”
“仆在本中就向陛下提及子维明理通达,能为辅臣。如今果然如此。”
张居正笑着说了一句,就道:“北方籍官僚能否明白朝廷意图,就拜托子维疏导了。”
张四维忙起身拱手作揖:“仆不敢怠慢!”
于是,内阁又其乐融融起来。
赵贞吉也没再挖苦张四维,只回了自己值房。
吕调阳仍默默地看着自己的票拟,不时的走来让张居正拿主意。
似乎没谁在意张敬修为何没参加科举这事。
“张敬修是落第还是没参加?”
但在宫城外的市井之中,哪怕在殿试都结束后,吴汝伦等举子还是颇因这事而更加好奇起来。
孙继皋此时就看向登着自己姓名的殿试金榜第一甲第一名处,而笑道:“管他呢,幸而吾没听流言,真以为他张江陵要以权乱政,不然,这状元可就落不到我头上了。”
这时,中了榜眼的余孟麟也笑道:“是啊,这说明江陵当国,虽有权但依旧执政公正,可为良相也!”
大明民间已早将内阁辅臣以相国、相公、宰相等方式称之。
如崇祯年间,刘泽清在周延儒再度起复时,为巴结周延儒就特地邀请其到临清州宴请周延儒,且在见到周延儒时就直接称其为相国。
落第的另一名举子萧良言也跟着附和道:“能见到如此结果,虽鄙人名落孙山,但也不觉失落,当浮一大白!”
唯独吴汝伦一直沉默不语,良久后才对孙继皋道:“兄说得对,果然一切还是见了实证才可下决断,我不该直接先入为主,就判定江陵乃以权谋私之辈。”
“事实上,从他能起用海瑞、赵内江,便可见一斑了。江陵真不是分宜、华亭、新郑之辈。”
孙继皋言道。
正巧进京便衣路过这里的高拱听后浓眉一竖,朝孙继皋喊道:“那后生,高新郑哪里惹你了,竟将之归于分宜、华亭一流!”
孙继皋只觉声音震耳,只得回头一看,见是一华服老者,便只得拱手:“据晚生闻,新郑性急迫,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蓄需忍,有所忤,触之立碎,每张目怒视,恶声继之,且婴视百辟,连笃学仁厚如当今圣上也被其言十岁天子如何安天下,以致于,只知用海瑞报私怨斗徐家,一旦不用就弃之如敝履,以闲官打发了事,可见尚不如江陵。”
“请问老人家,高新郑这样的首揆难道能为良辅?”
“幸而其早败,否则不知擅权到何种地步!”
高拱听后目眦欲裂,指着孙继皋,炸雷一样的吼道:“你!”
“公请息怒,毋与小辈见识。”
余懋学这时忙从旁劝告起来。
高拱也双手扶额,点头道:“你说得没错,我怎么与他们见识起来,只是他们将我与严分宜、徐华亭并列,实在可气!老夫再不通人情,还是为国做了几件实事的。”
说着,高拱也颇为好奇地道:“不过,这张江陵会起用海瑞,使百官惶恐,更用赵贞吉,令自己被掣肘,甚至其子竟未在这次大比中名列前茅,也的确令老夫也想不到,以老夫对他江陵的了解,此人虽也算是公忠体国之辈,但也不会克制权欲至此,最多也就比老夫稍微克制点,断不会如此大公无私。”
余懋学笑道:“岂止是公没想到,下官也没想到,自己第一个冒死非议考成,弹劾元辅,结果陛下并未严惩下官,反而知道下官为何非议新政,还体谅下官这些清廉小官的难处。”
“是陛下!应该是陛下!是陛下让他张江陵更加有古大臣之风!”
高拱突然郑重地言道。
随即,高拱又释然长叹道:“老夫当年输给江陵,不冤,不冤啊!”
……
朱翊钧这里也从张鲸这里得知了外面关于张敬修未参加科举后对张居正的评语,一时也就不由得微微一笑起来,心道:
“这下子,海瑞对张居正的评语将来或许要改改,当不仅仅是工于谋国,也当是工于谋身了。”
当然,朱翊钧知道张居正是人,不是圣人。
虽然可能会因为知道自己这个皇帝不是普通孩童那么天真可欺,而克制自己的私欲,但作为一个正常的人,而且也的确好色与货的张居正,不可能真的会像圣人那么完美。
何况,真的完全成了圣人也不一定能让人放心。
故而,朱翊钧还是没想过要让张居正完全真的变成一个完美的政治家,他还是愿意看见张居正会犯些错,会做出一些有违私德的人,而不会因此大感失望与崩溃,而愿意在将来给张居正一个公正的结局。
但无论如何,朱翊钧知道现在张居正的个人形象好一点,是利于改革的推进的。
毕竟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士大夫受理学影响,更看重道德,相比于一个人的能力而言。
所以,如果张居正的道德评价高一些,是利于他在执政时得到这个时代更多士大夫的支持的。
比如就因为海瑞在道德上于士大夫中积攒了很大的声望,以致于保定巡抚孙丕扬在得知自己被海瑞弹劾克削商贾粮食而已奏请朝廷将自己抄家后,当即就哭了起来:
“海公啊,你这是要本院身名俱毁呀!将来天下人岂不认为我孙某乃恶官酷吏,德行大坏耶?”
“公也不必怨恨海公,终究说来,还是你自己坏了朝廷大政。”
新任保定巡抚严清这时劝了孙丕扬一句,且吩咐道:“把孙公内院包围起来!不得出一粒粮一两银,家眷也全部锁拿,定时供给吃食水茶,只待上差来抄!”
孙丕扬听后大惊:“严公,何必如此急切,且待革员料理完家务,转移一些积宦所得再查封可否?”
说着,孙丕扬就对严清拱手道:“还请看在同为士林中人的份上,讲些情谊,事后革员自有重谢。”
严清道:“公糊涂!这次明旨上说的很清楚,查抄公与魏公之赃款如补不了亏空,就要继续查抄,你让本院怎么敢讲情谊?”
孙丕扬听后瘫坐在地上,一时捶地激动地嚷道:“何必如此,你说朝廷何必如此!我听说过种田的吃不起饭会造反,没听说过卖粮的卖不了粮会造反,朝廷又何必如此严酷啊!”
“但您不让粮食去辽东,已让辽地粮价奇增,使朝廷即便足饷也还是有饿死之辽东军民。”
严清回道。
孙丕扬因此不由得抱怨道:“怎么就饿死了?如今并无边事,粮价高点无非是少吃一顿粮,多吃一顿野菜,能不饿死而为安安饿殍,便当知足矣,又非读书之辈,又非拒寇之时,弱其力,反而不易生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抄家锁人
严清孙丕扬这么说,干脆亲自帮孙丕扬取下了头上乌纱帽:“公还是给自己留些体面吧。海公在本中也只是要公以搜刮所得赔补亏空,而非要求陛下治公死罪,更不因此要将公剥皮楦草,公亦当知足!”
说着,严清就对自己所属官校吩咐道:“不给他戴镣铐,让他自己去大牢!”
孙丕扬此时也就悻悻然地站起身来往大牢走去。
而严清则在将孙丕扬送入大牢且查封了孙丕扬积宦所得与家眷后,就回了自己的书房,且对自己幕僚吩咐道:“即刻给本院拟一道奏请朝廷清丈天下田亩的疏!以抄家补亏空,这样下去,岂是治国之长策?”
在孙丕扬被等着抄家的同时,南京右都御史魏学曾这里也得知了自己被革职抄家的事。
当魏学曾在看见南京都察院的兵丁围在自己所在小院周围,南京左副都御史陈省持着一份贴有鸡毛的公函出现在他面前,告知他被革职抄家后,整个人当场就呆滞在了原地。
“我怎么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魏学曾倍感诧异。
“因为无人敢通知公!”
“圣旨上说了,如果抄公的家资不足以补足亏空,则继续追查抄家,到补足亏空为止,故请公体谅同僚。”
陈省道。
“那这是谁的主意?”
魏学曾听后就问了一句。
陈省道:“公何必多问。公自认倒霉吧。你在兵部任左侍郎署理部事时,定的辽东折粮饷银太低了,本应一月一石粮的饷被公折银为二钱五分银,而辽地粮价达二两一石,故被查出公漂没甚重,另有兵部招供之吏员作证。现在朝廷要严追漂没之银,故需公赔补。”
“我问你是谁的主意?!”
魏学曾从椅子上猛然站了起来,恼羞成怒地问了一句:“他什么品级,竟揭本堂的底?!”
“本堂好歹也是堂堂总宪!这样做,有没有想过会造成什么影响,会置朝廷颜面何存?!”
“什么时候,朝廷要补亏空,会想到要抄公卿大臣的家了!难道吾是严分宜、榼保冯阉之流吗?!竟如此不顾士林情谊!”
“是海公,刚峰先生。”
陈省回道。
魏学曾听后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接着就苦笑起来:“我怎么没算到这一卦,是我所学未深?”
说完,魏学曾就取下了头上乌纱帽,然后朝陈省走来道:“等我去拿一本《易》经,再请公将我押去大牢。”
陈省点头。
于是,魏学曾真的去自己书房拿了一本《易》经回来,且摇头道:“我没想到他海瑞起复后第二个要弹劾的会是我。”
“不只是公一人,还有富平孙抚院。”
陈省回道。
魏学曾听后一愣,随即问道:“一个高拱门生,一个徐阶门生,海瑞这样做,是江陵有所图谋?”
陈省笑道:“公是明白人,何必多问。”
魏学曾说着就回头看了一眼,道:“可惜为官半生所得,竟皆要入公帑也!江陵不急于清丈,倒使得海瑞急着继续抄家了,我早就说过,海瑞不可重用,无奈他张江陵不是高新郑,不会听我的。”
接着,魏学曾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易》一眼,说:“且去牢中再算算,我可还有再起复的机会。”
……
“听闻,海刚峰又来了!而且这次拿的是胡汝贞的权柄。相信老父母与诸公皆知道了吧?”
松江华亭。
徐阶趁着春游之余,与南直一干官僚士绅在一处私家园林里议起事来。
而徐阶口中的老父母则是本县知县的意思。
南直隶巡按御史田乐点头道:“已经在《邸报》上看到了,江南官场早已是风声鹤唳。”
松江知府王以修也跟着拧眉道:“是啊,江陵不是老先生门生吗,他怎么还让海瑞来东南?”
“因为我这个学生所图甚远!”
徐阶笑着说了一句,就又问道:“想必你们也知道了魏、孙二公被抄家补亏空的事?”
众人点了点头。
徐阶道:“这既是抄家又是派海瑞来东南,就说明江陵是要让你们知道如果朝廷亏空一日不解决就会一日不结束抄家,同时还要你们认真考成,不准胡来,不能死板地为完成考成严催逋赋,把老百姓往死里逼,也不能为完成考成,武断地处理所积累的刑狱!毕竟海瑞将要来看着你们,一旦被海瑞查出你们在胡来,下场你们是知道的。”
“我们自然明白,所以这该怎么办,还请徐老先生指点迷津。”
王以修问道。
徐阶言道:“你们不用担心,江陵此意,只是想让你们接下来愿意配合朝廷推行清丈田亩之制,这样你们既能完成考成,也能解决朝廷亏空,还不至于使百姓受影响。”
“下官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如此做的话,会损大户之利,不然就只能虚报,而一旦虚报反而是欺君累民。”
巡按田乐言道。
徐阶听笑了起来,问着田乐:“想必这就是老父母与诸公突然来见鄙人的原因吧?”
田乐点头:“没错,就是想听听徐老先生的意思,真要是在东南清丈,自然还要看徐老先生有没有这意愿。”
“解决朝廷亏空最要紧,至于大户受损,不碍事。真要是清丈,我徐家第一个配合!”
徐阶说着就摆手强笑起来。
田乐听后与一众官员大喜,皆向徐阶拱手:“幸而老先生明理,不然我等将处于两难之境也!”
接着,田乐还补充道:“这样的话,也不必怕他刚峰先生来总督东南了,无非是过境官僚缙绅将不能胡吃海喝吃拿卡要而已。”
徐阶只是讪笑了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暗想自己接下来几年内是真没必要出游了。
除此之外,徐阶还不得不因为自己门生孙丕扬被抄的事,开始给自己的其他门生写信,劝他们明白朝廷这样做的目的。
而高拱这时在进京得知自己门生魏学曾也被抄家后,也明白了朝廷的用意,开始给自己的门生们写信,且道:“看在他江陵愿意让我回京的份上,老夫且帮他一帮,省得陛下也觉得我小器。”
这样一来,整个万历二年,朱翊钧就发现有越来越多的官员上疏请求清丈田亩,以解民困,以增国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生逢良辅
朱翊钧和张居正等也早就等着这一形势出现。
而眼下,既已形成了势,无非就是具体如何推行,另外就是如何确保推行过程中更符合推行此新政的目的。
而不让清丈田亩的新政,在推行过程中,走歪或出现过激的情况。
为此,朱翊钧特地在年初大比时,让张居正拟旨要求今年大比增加五十个进士名额,算是作为万历朝首次科举的特别恩德。
张居正自然是极为赞成皇帝小规模的增加录取人数而收天下士人之心的。
同时,他也清楚皇帝这样做是为方便新政的推行过程中,能迅速完成对不称职或者不愿意为朝廷得罪官绅的官僚进行更换。
因几乎全国的抚按皆希望朝廷清丈天下田亩,所以到万历三年的春耕结束后,张居正这个并不激进的政治家,也正式上疏奏请天子朱翊钧开始推行清丈田亩的事。
“天下田赋不均,侵欺拖欠严重,更有兼并之百弊,其大者有:
飞诡、影射、养号、挂虚、过都、受献等。”
“所列宿弊久久相沿为故业,于是豪民有田无粮税,而穷民则无田有粮税,穷民势单力薄,无可奈何。”
“及县官征税,贫民鬻子亦不能输纳,则其势不得不行摊派,天下尽受其病。”
“民受侵欺兼并之累,臣闻之扼腕,而若不于此时剔除宿弊,丈田亩,清浮粮,为国家建经久之策,更待何时?”
“故臣请先于天下试点丈量官民田亩。”
朱翊钧在看到张居正奏请清丈天下田亩的奏疏时,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地念起张居正奏疏中的几句话来。
虽然朱翊钧对于影射、养号、挂虚等这个时代逃税名目背后的意思并不清楚。
但他不得不承认,张居正明显是对清丈早有准备,所以才清楚这么多名目,而且还清楚哪些名目是最严重的,明显通过他自己的关系网做过调查。
如此精心的筹划,不说有十年谋划也有五年之功。
朱翊钧自知有幸,而生逢良辅,便毫不犹豫地对张宏吩咐道:“批红!”
于是,万历三年五月,朱翊钧正式以皇帝名义下诏在南北直隶首先进行试点清丈,以直隶田粮不均,偏累小民,命抚按着实清丈。
之所以是从南北直隶开始,自然是因为在南北两处试点,试探南北豪民官绅的反应,另外,现在南北直隶的官员也是目前最受内阁信任的。
无论是巡抚保定等处的严清,还是应天巡抚宋仪望都是年初就倡议清丈的人,都是张居正信得过的人。
何况,南直隶还有海瑞坐镇。
当然,南北直隶的田地也最难清丈,因为这两地的权贵官绅最多。
因而,只要南北直隶的田地清丈顺利,其他地方的清丈就没那么大的难度。
“凡上疏提议清丈的,若考成不错,就立即擢升为抚按。”
“考成差些意思的,也留任,令其自陈缘由,给予勉励。”
“而到现在还不愿意清丈的,若考成优等则升任闲职,若考成不合格,当直接罢黜!”
“如此,天下抚按与亲民之官,则皆为愿意清丈的,只要愿意清丈,至少保证清丈完成是没问题的。”
乾清宫西暖阁,朱翊钧再次赐对内阁与吏部、户部、都察院堂官时,代替杨博的新任吏部尚书张瀚这时先禀报了考成法如何确保清丈顺利进行的建言。
朱翊钧对此点首:“准奏。”
而张居正则接着就奏禀起说:“对于丈量官田,臣拟有八款。”
“其一,清丈田粮以税粮是否漏失为前提,失者丈,全者免;”
张居正刚说到第一款,朱翊钧就知道这次清丈是专门针对权贵官绅豪民来的,而在颁布的圣旨上即法令上就能避免小民被清丈的行为滋扰。
能有效避免清丈田亩事变成扰民之恶政。
因为不用想都知道,小民是不敢欠税的,只有权贵官绅豪民才敢欠税,才需要被清丈。
“其二,清丈之事由各布政使总管,分守兵备道分管,府州县官专管本境。”
朱翊钧依旧点首,布政使统筹,分守兵备道也参与,无非是要做好行政和武力保障。
“其三,田有官、民、屯数等,粮有上、中、下数则,清丈时逐一查勘明白。”
对于这一款,朱翊钧也清楚,无非就是防止做假,虚报,而要求负责清丈的官员把各类数目登记详细,而因此可以更容易看出漏洞,即谁在乱编。
“其四,清丈后,复本征之粮,如民种屯地者,则纳屯粮,军种民地者,即纳民粮。”
这是定好标准,如果清丈时发现豪民侵犯了官田,就要按照官田的标准补税,如果军队侵犯了民田,就按民田的标准补税。
“其五,清丈中,有自首历年诡占及开垦未报者,免罪,官报不实者,连坐;豪右隐占,发遣重处。”
朱翊钧听到这里,知道这算是张居正保障清丈顺利进行的大招,既以免罪的方式鼓励逃田税者主动上报,也对敢虚报乱报的官员做出警告,也对豪强强占田地的行为下达了严惩之要求。
怎么说呢。
朱翊钧更加确定张居正的改革的确不是头脑发热,而是谋划已久。
至于接下来的三款则是关于时间和丈量计算与丈量所费钱粮的要求。
按照张居正的意思,既不需要官员们必须尽快完成,也不会让他们拖沓得太久。
还明确了如何丈量而防止有官吏胡乱丈量,乃至也通过规定耗费的额度而遏制有官吏借着去各地丈量大肆靡费藩库的行为。
算是考虑周全。
张居正这时则在奏完后,便道:“陛下,这便是臣所拟八款。当然,即便如此,想必将来清丈也还是难免会有求增为功而虚报多报的情况,乃至更加扰民,而这也只能依靠各督抚巡按严查,另外就是若发现一例这样的情况,可通过重处以儆效尤。”
“不过,以臣之见,虽说新政难以尽善尽美,但如此推行,也当能使受益者多,而受害者少。”
朱翊钧听后点首:“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相信先生与内阁公卿诸臣所荐举廷推之抚按皆是可靠之人,就如朕相信先生与内阁公卿诸臣为忠臣一样。至于推行过程中,若还有问题出现,则再处理就是,朕自然不会苛责于行事者,但也不会姑息不职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针对张四维
张居正拱手称是。
而赵贞吉在听了朱翊钧“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话语后,却颇有所感。
大明不是后世,没有发达便捷的监控与通讯技术。
所以,管理一个诺大的帝国,亿万人口,就需要君王和全体文官互相信任才可以做成一件事。
因为如同皇帝是一个人在朝堂上应对百官一样;一个地方官,尤其是州县级的正官也是一个人在面对下面的胥吏和豪绅。
所以,如果最高层的统治者不信任他们,他们就很难为朝廷与奸猾的胥吏与有势力的权贵士绅斗。
可以说,大明帝国要想做成事,需要全体的文官合作,也需要君臣合作才行。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时代的人选择以道德治国的原因。
皇帝需用道德水平公认较高的人,进而对所用的人的道德水准有足够的信赖,进而也让文臣之间也因为认同彼此的道德水平而互相认同。
当然,这只是理想模式。
很多时候,君对臣,臣对君,乃至臣对臣的道德信任感都没那么重。
不管怎样,朱翊钧此时的话,算是让赵贞吉知道皇帝是信任他们这些阁臣九卿的道德水平的。
这让赵贞吉感动也暗自叹服张居正把皇帝教的很好,知道为政以德,知道要相信辅臣公卿的道德水准,才能治好国家。
赵贞吉作为公忠体国之人,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不愿辜负皇帝对他的信任,便道:“既如此,陛下,臣还有补充。”
“讲!”
朱翊钧言道。
“谢陛下!”
赵贞吉道:“既然陛下相信臣等阁臣公卿,那臣斗胆请旨择一二阁臣巡视天下新政,查漏补缺,以起到使执政者能更好的不负陛下所托,而更利于社稷苍生也!”
“毕竟,陛下虽愿意信臣等能秉公执政,但臣等事实上,不敢确定所信所荐之地方官僚能做到行事完全不操切不唯上唯功是图。”
“而为辅臣执政者,本就不当只是有所主张,而当敢担责,能为所行之政扫尾善后,以使己所用所荐之人能尽其职。”
朱翊钧点首。
他虽然觉得赵贞吉的提议很有理,但也知道得兼听则明一下,以彰显明君姿态,便看向其他人:“先生诸卿以为如何?”
“回陛下,赵阁老所言的确颇为周全。这样将来,即便有事,陛下责阁臣公卿即可,而不必大动朝堂之官。”
“只是南直有海公总督,倒也不必再派大员,毕竟海公的刚直清正,先帝都是认可的,连世庙都不得不在遗诏中留其命,而为子孙留一忠直之臣;”
“故,臣认为,只北直或可再派一阁臣巡视察访,而避免抚按不力,不敢对抗北直豪民。”
张居正回道。
这时,吕调阳等也尽皆起身:“臣等附议。”
朱翊钧因而点首:“那就准奏!”
“陛下!臣自荐出京巡视察访新政。”
张四维这时毛遂自荐起来。
而赵贞吉见此立即反对道:“陛下,臣以为不当让张阁老出京巡视北直各府,张阁老乃北方籍大员,亲戚门生与故旧多有在北直者。故臣担心张阁老出京巡视,要么为地方豪民撑腰,掣肘官员清丈田亩;要么为求功,为刻意证明北方士绅更忠君体谅朝廷而严催官吏清丈,甚至要求官吏大增新田以求功!”
张四维瞥了赵贞吉一眼,忙道:“陛下!臣绝无此意!”
“陛下!”
不待张四维继续说下去,赵贞吉直接插话道:“臣此举虽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但以臣拙见,巡视察访北直,臣更为合适!”
“因臣乃蜀人,离京畿甚远,在北直并无亲友故旧,自然不会庇护乡梓;”
“另外,这样臣也不会为张阁老信任,张阁老必会通过自己亲友故旧之间的联络来监督臣是否察访不力乃至也在察访时刻意求功,也在严催官吏多报田亩!”
朱翊钧听赵贞吉说完后,便颔首看向张四维:“张卿刚才想说什么?”
“臣无话可说!还是赵阁老更加周全,可谓老成谋国!”
张四维知道天子早慧,自然也不会在朱翊钧面前说瞎话,也就只能实事求是,而让朱翊钧相信自己也算有胸襟且是坦荡还大公无私之人,便直接承认赵贞吉说的有理,还中肯地称赞起赵贞吉来。
当然,如之前所言,虽然文官们之间当信任彼此的道德水平,但这只是理想状态而已。
事实上,文官之间是很难互相信任彼此的道德水平的。
而且互骂奸臣贼子的情况不少。
赵贞吉摆明了也是不相信张四维的道德水平。
甚至在朱翊钧说他相信自己的阁臣公卿们后,赵贞吉就是因为觉得自己不能辜负陛下这份信任,而应为陛下想出万全之策,替陛下堤防不道德的小人暗中作祟,这才果断就势提出让阁臣出京察访的建言来。
在赵贞吉看来,皇帝可以垂拱不猜疑自己的臣子,而做盛世明君,但自己这些做臣子自然是要替自己陛下去猜疑监督的。
这时,在张四维这么说后,朱翊钧也就问向了其他人:“除元辅张先生不能离京需辅弼朕外,诸卿可还有自荐或荐举他人者?”
“臣等无异议,恭请陛下圣裁。”
吕调阳等倒是也都不敢再跟赵贞吉抢这份活。
主要是也怕被赵贞吉怼。
朱翊钧见此便点头道:“既如此,就准赵卿所言,拟旨让赵卿出京察访北直各府,查漏补缺,小事立断,大事上奏!”
“臣遵旨!”
赵贞吉立即拱手躬身回道。
“散了吧!”
朱翊钧接着就起身说了一句。
“臣等告退!”
而在离开乾清宫后,赵贞吉就疾步最先出了乾清宫,脸上尽是欣喜之色。
但张四维倒是在出来后,对着赵贞吉的背影投来了冰冷的眼色,且切齿抿紧了嘴唇。
张居正注意到了张四维的神色,便过来安慰道:“孟静刚才的确过分了些,但大家同殿为臣,又同值内阁,能针锋相对也是缘分。你说呢,子维?”
“叔大说的是。”
张四维回了一句,道:“他乃先入阁之人,且在先帝时就与叔大同值内阁,仆可从不敢稍慢待他,只是他赵孟静刻薄!若非不愿负叔大您所托,仆宁辞官尽孝,退避他赵孟静三舍之地!”
“子维果然是有雅量之人,且相忍为国吧。”
张居正笑着说了一句。
张四维这才颔首,与张居正一起走了。
而朱翊钧这时则在殿外,笑着说了起来:“果然没白起复他赵孟静!”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李如松补发粮饷
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太子太保赵贞吉,不久后便正式出京去北直隶各州府,奉旨巡视察访起来。
不过,赵贞吉在出京后,对待地方官僚倒是一反在内阁对张四维的态度,既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作威作福,而是细心听取意见,宣谕天子之诏,为张居正开新政解释。
饶是在万历二年考成没有表现好的,赵贞吉也没有严厉批评,而是勉励为主。
如果是因为不可抗力因素没有完成考成,如突发自然灾害或者自身出现疾病什么的,也都表示会代其向朝廷求情。
另外,赵贞吉还主动对这些官僚们说,元辅张居正把皇帝朱翊钧教的很好,天子不但英明睿智,还仁厚宽和,而且处事也决断。
所以让大家放心,努力和难处都会被天子看到也会被天子理解。
比如,赵贞吉在保定见到保定巡抚严清时就说:“你是元辅的门生,当更加竭力执行好元辅主持的这场新政,因为元辅已经把你的名字报到了天子那里,在天子那里替你做了保,所以你若做的好,天子将来会记住你的功绩的。”
严清听后自然欣喜,忙承诺会认真执行好丈量田亩事。
甚至在赵贞吉来保定后不久,严清就亲自带着兵监督着当地知府把武清侯在保定府的飞洒之地给清丈了出来。
“别给本院说这是武清侯的庄田,就是两宫太后的庄田也得清丈!”
严清是真的信了赵贞吉的话,相信张居正教导的天子是个明事理的,相信天子会因为他今日不畏权贵的行为,而高看他,在将来重用他,也就对着武清侯安排在这里的府里庄头朱成贵叱喝起来。
朱成贵听严清这样说,也只得忍怒让严清进行了清丈,结果清丈后才得知这个庄子的田大部分是朱成贵自己打着武清侯名义强占的民田也就被严清干脆直接扣押起来,准备按圣旨重办。
不过,严清不知道的是,历史上的朱翊钧可没有对他这些属于张居正死党的改革派多重视,甚至弃用了张居正给他留下的许多改革派。
当然,这一世朱翊钧是已经笃定将来要继承张居正留下来的政治资源的,而不会因为一些干臣被打上了张居正的标签就不再用。
事实上,历史上的万历也没完全放弃跟张居正有关系的人,如申时行这些皆还是受万历重用的,只是申时行因为看见张居正的下场已没了锐气。
“圣天子在朝,诸位当共建盛世,将来不愁不能位列公卿,青史留名。”
赵贞吉则继续勉励着严清这些地方官,而鼓励他们敢于去丈量权贵官绅的隐田。
严清等自然也很受鼓励,而知道有阁臣撑腰担保,也就更加敢于去跟权贵官绅斗法。
当然,赵贞吉在遇见没有丈量田亩却让幕僚虚造大量新田于小民头上的官员时,也没有那么和风细雨,令人如沐春风,当即就先锁拿其人,令佐官临时代领正官职务,使得北直官僚也不敢胡来。
与此同时,海瑞在南直也督察甚勤。
同赵贞吉一样,尽管巡抚和巡按就是负责督察的,但他并不完全放心巡抚和巡按会督察的完美,也没日没夜往各处州府转。
而且因为海瑞喜欢着布衣微服,以致于比赵贞吉还容易发现各自问题。
这一天,海瑞在微服巡查至高邮州宝应县时就因发现宝应县衙的胥吏围着一湖泊进行清丈,而当即换上官服询问起来,得知是知县李涞的命令后,就当即下令将李涞拿了来,质问道:
“我已经走访过,你的县至少有上万亩的上好圩田为豪绅所占,而没有清丈出来,见于册上!结果,你到现在还没丈量,却让人去丈量一湖泊,你想干什么?!”
李涞回道:“部堂不知,此湖水甚浅,正好填了做新田,下官是打算先丈量然后再填湖为田,分于百姓耕种。”
“你把湖填了,然附近有田之民如何灌溉?!如何防涝?就算填湖,填湖的民力耗损多大?你是为官愚钝,还是刻意欺辱本堂?!”
“你这是虚增田亩,且刻意欺瞒朝廷,而不敢得罪附近豪绅!朝廷用你这样的官何用,宝应百姓有你这样的父母何用?!”
海瑞继续质问起来。
李涞道:“部堂怎么这么说话?”
“你让本堂怎么说话!”
海瑞把桌案重重一拍,然后道:“即刻发本堂公函于抚按,宝应知县李涞革职扣押!县丞代理知县事务,若再如此行事,则革职扣押县丞,然后是主薄,教谕,直到该县能顺利清丈为止!”
李涞见此大惊,在被总督标营兵丁扣押时不由得挣扎起来:“下官乃原大宗伯董乌程姻亲,部堂这样置董公何地?!”
“你也好意思提起董乌程。”
“那好,就凭他董乌程有你这样的姻亲,本堂就特地去湖州乌程县,先督促当地官吏丈量完他董乌程的田再说!”
海瑞说后就甩袖而出,道:“带走!”
李涞一时不知所措起来,也倍感沮丧,他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人家海刚峰是不在乎什么尚书侍郎的,毕竟能从一个举人官至部堂,其最大的原因就是真敢拼命。
李涞甚至有些后悔交待自己家底。
总的来说。
清丈田亩的事,既因为大部分地方官僚愿意清丈,也因为抚按皆是张居正等阁臣信得过的人,而会认真督察清丈,再加上赵贞吉和海瑞这两顶级大佬四处巡查,而能够在接下来顺利进行着。
但清丈田亩推行的效果至少还得等到明年,才能看见国帑的增加。
所以,大明朝廷现在增强兵备与足额发放粮饷与俸禄,还是靠去年抄没所得在维持。
万历三年春。
辽东长勇堡。
在关内开启轰轰烈烈的清丈田亩新政时,辽东的官兵们也总算因为朝廷在去年抄没了两大员而得到了更多的粮饷。
以至于此时的长勇堡内,李如松就奉父命亲自给即将出堡主动抗击来犯土蛮部鞑子的堡内卫所官兵发起今年积欠的粮饷来。
“每人一石粮,是正饷,给你们家人的;外加二两银子,是这次抚院给你们出城与鞑子拼命的赏银!”
李如松此时就立于马上,向眼前的一帮辽东军户,指着自己身后的数车粮食与几箱亮闪闪的银子,大声说了起来。
“公子,怎么这次朝廷开始发这么足的粮饷,连出城拼杀的赏银也发得起了?”
这时一总旗官问道。
李如松道:“因为陛下为了让你们不再逃亡,让你们能继续为朝廷杀敌,特地抄了两大官。”
“这敢情好,敢问都抄了谁?”
这时,又一百户问了起来。
李如松回道:“之前来辽地的魏抚院和保定的孙抚院。”
“啊!魏抚院也贪污?他还救济过我们呢。”
这时,一千户所经历回道。
李如松道:“你们懂什么,陛下是好陛下,处事公正,虽然魏抚院为官不算太坏,但贪污的事也不会放过,不过也给了他体面,没将他怎么着,只是追了他的赃款!”
说着,李如松就又道:“你们现在只需知道,你们能有现在有这样的好日子,皆因为当今天子圣明,当感念皇恩,明白吗?!”
因为现在还是万历初年,朝廷粮饷欠发还不严重,所以李如松这些李氏将门子弟还没有养私兵无视朝廷的想法,依旧还是会向麾下官兵宣扬忠义,告诉他们朝廷天子的恩德。
“明白!”
这些人高声喊了起来。
李如松说着就道:“那现在敢不敢跟本公子出去杀敌,而对得起皇帝陛下的赏银?!”
“敢!”
这些卫所兵大声回应着。
刚才那总旗官甚至大声道:“公子放心吧,我们不比外面那些鞑子差,只要皇上真的在乎我们,把我们当个人,还挂念着我们这些祖祖辈辈守着大明江山的人,我们还是敢像我们当年祖宗们那样,敢去和鞑子拼命的!”
“好,随本公子出城杀敌!”
李如松说后就真的带着这些卫所官兵冲出城去,直接对土蛮部鞑子发起了主动进攻。
而这些卫所兵倒也跟着嗷嗷叫地跟了过来,而仿佛真的觉醒了他们祖先于明朝初年敢拿着长矛把蒙元赶出大漠的那股血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南北矛盾
来犯的插汉部首领土蛮看着突然主动出城,仿佛将前方山岭烧成火焰山一般冲来的明军,顿时一脸诧异。
他没想到明军会对自己这边主动进攻,而且各个悍不畏死,甚至在其中一着布面甲的年轻将领率领下如入无人之境,人人策马如飞,使箭矢如雨点一般冲入自己围城的部众中,以致于己方部众如被割倒的麦茬一样一排排倒下。
土蛮知道辽东早已是蒙汉满杂居,也基本上都是从小就会骑射的,所以明军的军户也多是善骑的,只是明军的军户自明国财力不济而导致发放到边镇的粮饷不足后,才大多没有了为明廷守边的心气,要么挨饿混日子,要么就逃亡,或者干脆投到自己这边来,而且投过来上马就能跟自己的原始部众一起去扣关。
正因为此,土蛮这些蒙古部落首领才有了轻视明军边防之心,而想着扣关发财。
这次,他就是想靠劫掠发笔财,解决一下自己部落因为一个冬天的消耗后茶盐不足的问题。
而他也知道,明军不会力战,最多是守城放几炮,自己这边只要能攻下来,大赚一笔不说,还能逼这些人投到自己这边来,壮大自己的实力。
如果攻不下来损失也不大,反正明军也不会主动出来追击。
但谁知,这次明军主动出击了。
土蛮也就郁闷了。
“撤!”
土蛮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是来发财和掳掠人口的,不是来真的攻占辽东的。
毕竟他现在的部落规模也吃不下整个辽东,所以也就果断选择撤退,而没有要与主动进攻且士气正盛的明军纠缠的意思。
何况,土蛮还担心自己要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损失了太多部众,没准会被其他蒙古部落吞并。
不过,土蛮在率部撤退时,发现明军似乎并没有因他的主动撤退而回去,反而继续穷追不舍,乃至都追过了已远离长勇堡的烂浦河,而自己这边也从主动撤退变成了溃退,且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明军收割着自己部众的人头。
这让土蛮十分心疼,但心疼归心疼,他也没敢多耽搁,直接沿着奔去了辽河东岸。
“这辽地的明军换脾性了不成?”
土蛮腹诽了一句,就在回来后命道:“吩咐下去,各部回去准备各自像交易掉的最好新马与最好的貂皮、人参、漂亮女人等,集中起来,老老实实地去大同与明国人贸易!没我的命令,不得擅自犯边,如与汉民贸易时起冲突,听当地明国官府处置!”
“是!”
……
李如松所率明军的确追到马疲人乏才负着红日而回。
主要是他们很久都没有这么尽兴过,再加上李如松本人也是个年少气盛喜欢身先士卒且一打起仗来就非得要让臂膀无力杀尽兴才肯走的将领,所以待长勇堡的明军回来,几乎每骑的鞍边都挂满了人头,让马看上去都胖了一圈。
李成梁沉着脸看着满院子的人头,对回来的李如松冷声说道:“杀这么多干嘛,万一插汉部下次不来了,你还杀什么?”
“那孩儿就去他老巢,他们怎么劫我们,我们也怎么劫他们,最好还能像汉时霍去病,也封狼居胥山。”
李如松嘿嘿一笑地看着自己满地的战绩道。
李如松是武进士出身,也读过书,而且老师还是大才子徐渭,所以自然也知道霍去病的故事,心中也很渴望效仿历史名将建功立业。
“忠勇有余,心机不足!还是要多读书!”
李成梁说后就回了自己的屋。
李如松拱手称是,且跟了过来。
接着,李成梁就问道:“这次阵亡多少人?
“加上重伤救不活的,五十六人。”
李如松回道。
李成梁道:“那你去抚院领一下抚恤银,报上名单,记住是每人三十两。”
“这次怎么这么多?!”
李如松颇为惊喜,问后就道:“以往不都是战死者十两抚恤银吗?这要是三十两,孩儿真敢带些儿郎去大漠深处寻鞑子老窝了!”
李成梁笑着道:“这是兵部新定的抚恤条例,因抄家财政宽裕,另清丈田亩效果不错,天子就准了兵部大司马所请,把边镇军户的命价提到了三十两。”
“不过,饶是如此,还有言官非议呢,好在本兵素来就不是轻视我们这些军户的,力排众议,坚持要提升抚恤银,抚院也不错,圣旨一下来,就告诉我以后辽东照此例报抚恤,而没有说先压个几年,让辽东继续按十两银子来抚恤,直到巡关的御史上疏参劾再改。”
“新朝真是吏治清明,贤臣满朝。”
李如松笑着说了一句,心里想建功立业那份意气也更加明显了起来。
李成梁点头,随即沉着脸道:“还有一事,戚元敬又被授总理蓟州之职,以左都督的身份,加太子太保!朝廷让他以南兵训练北边,练其步兵官校的各兵种协同作战,配战车、火器、火炮,且已得大批粮饷和二万新兵兵额。”
李如松听后心里也颇为嫉妒:“本兵还是偏向南兵一些!南兵军饷本来就比北兵高,这一来,他戚元敬手里过的粮饷只怕更多,孩儿刚才还高兴,现在想想我们辽地得到的,只怕还是不能跟蓟州比。”
李成梁点点头道:“可以说,整个蓟州名义上交给他训练统领的兵已达十万之数!但我们不能让朝廷只看得见按照南兵模子扩充步兵的好处,而看不见我辽东骑兵扩充的好处,我辽东的军户只要粮饷给够,披甲冲阵起来,不比他南兵那些花样繁多的各类车营差,但现在关键是,要有足够的军户留住,所以这次抚恤银,你亲自去发,要发足,宣教到位,劝止军户逃亡,就说只要肯回来,本镇会请抚院给他们垦荒分田。”
“明白!”
李如松回道。
万历朝,南北兵矛盾一直是军中的一个重要矛盾。
南兵因为多是营兵制建立后从民间募集的兵,且背景又是为抗倭,主要是在东南富庶地区作战,所以一开始兵饷就定得高,不然也不好募集到兵。
而北兵多少原卫所制留下的卫所兵,粮饷要低不少,所以两者之间的矛盾就存在了下来。
而且随着内部矛盾增加而愈演愈烈,最后竟发生南兵精锐没死在击败倭国的朝鲜战场上,反而被皇帝默许与文官集团联合北兵设计尽数屠杀,主要原因就是没钱养不起,相当于自己砍掉自己的铁拳之一。
而此时,矛盾已初现端倪。
当然,只要朱翊钧让大明朝廷财政越来越好,让北兵待遇补上来,就没必要用这种最糟糕的方式去解决南北兵的矛盾。
总之一句,统治一个庞大帝国也是看财政。
只要国家有钱,一切就不是问题。
京师紫禁城文华殿。
这一天在朱翊钧接受张居正给他讲读《帝鉴图说》时,张居正也在财政已开始大改革的背景下,开始向他提到了培养武将与皇帝如何统兵调解各方军队矛盾的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为天子备厚礼
“今日臣所讲汉文帝劳军细柳事,只为使陛下明白,古人有言,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今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将官受制文吏,不啻与奴隶相同。”
“而如此将官,平日既不能养其锋锐之气,临敌何以责其有折冲之勇?”
“故臣自今望陛下留意武备将官。”
“对于忠勇可用者,当稍微多予以权柄,不使其受制于文吏,而可以施展其指挥谋略之能,而也能更好地临敌号令,严整士卒用命。”
“且当唯军功奖掖升赏将官,而不因疏亲升赏,对于犯罪之惩罚也当公正对待。”
“可对于敢于任事者,不能因一次败就重罚,而当多勉励而慎用严刑,不能只优容文臣而苛责于武将。以免将官心气沉没。”
张居正这时便对朱翊钧如此进言起来。
朱翊钧频频点首。
能说出“将官受制文吏,而形同奴隶”这样的话,让朱翊钧不得不承认,张居正这个文臣的确许多文臣不同,算是跳出了文臣士大夫阶层利益这个框架,而是真的在为自己这个皇帝和整个大明的军事能否强大在考虑。
“先生说的是。”
“朕近来读宋史,看到‘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之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之言,觉得这些言论虽霸,但也似乎有理。”
“朕执国当如执秤,要想使秤常平,需有莫大的力道,而这力道之根基,虽在天下人心向背,却体现在是否统有最强之兵马,另外,执国也当时刻警惕周边有强邻出现,而起窥伺中原之意,使社稷苍生不得安宁。”
“所以,朕既为天子,当控天下最强兵马,使四海畏服朕!”
朱翊钧说到这里就看向张居正:“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朱翊钧话说完后,张居正还没说话,反倒是张宏先眸露忧色,且看向了张居正。
而张居正这里在沉思片刻后道:“陛下所言却为帝王当有之觉悟!天子虽当行王道治国,但也当有镇九州万方之威!有必要的时候,杂用霸道之术,但是雄主当为之事。”
“只是陛下既为天子,一言可福四海,亦可祸天下,所以,陛下虽可一怒令百万生灵涂炭,但当慎用霸道之术。所谓强大武力最大的价值是用来震慑,使不服从者服从陛下,按陛下所定之法行事,而不当只是为了消灭。”
“能使国家长治久安之道非是一味用强,而是使当下所行之政能适应于当下。”
张宏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眸露出诧异之色。
朱翊钧也不得不承认,张居正的确与酸文腐儒不同,没有阻止他崇尚的一些霸道之术,只是让他这个皇帝要刚柔并济,要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强者生存,而是适者生存。
既要有强大的实力,也要灵活的适应现实条件,在该用强的时候用强,该怀柔的时候怀柔。
因为有很多帝国在历史上的确是因强而亡。
在朱翊钧看来,张居正给自己开小灶的时候,自己才算是在真正的接受帝王教育。
“先生说的是。但强大武备是有必要的,朕可以不穷兵黩武,但得有能宣威四海的能力。”
朱翊钧回道。
“陛下圣明!”
张居正道。
朱翊钧则道:“既如此,朕决意召年轻将官或入京卫武学,由朝廷择宿将老帅统一培养,以强其谋略,且由朕亲自示以恩威,而不令其只受父兄教育,而收其心,另也因此使其有敢质疑文臣之胆,同时,也使其知大义通文理,而使其将来在治军与忠君之大义上,不因言辞论述不及文官口齿伶俐,而受制于文臣。”
“另外,选宿将老帅重振京卫武学,招考天下良家子弟入武学,不限军户民户等籍,且选表现出众之所募营兵之军中勇卒入学,以期培养成将来优秀将官。”
说到这里,朱翊钧又道:“除此之外,欲使兵勇崇尚军功,当为伤残或老退者考虑后顾之忧,故朕拟于五军都督府各设一检选司,以分担负责对天下伤残官兵检选,且会同吏部、兵部将伤残官兵选为后方文武之官吏。”
“还有,拟旨着兵部部议新的各品军功升赏爵位,而不是只图方便而以首级论赏银。”
“以首级论赏之制当废,何况只以首级论赏银,既容易使将官杀良冒功,也不会使立功者有自己因建功立业而贵之心。”
“直发赏银本就不如升赏无权但身贵之爵位更利于激励官兵建功立业,前者只会让官兵建功立业只有财利之得,相反后者既让官兵知道建功立业既能有财利之得,还能成为勋贵,光宗耀祖,进而有别于白身,而更愿意护国安邦,毕竟只要大明在,他们的爵位就在。”
“而这样的话,公侯伯之爵位是不够用的,何况普通官兵,还不足以得此贵爵,当多设等级有差的各类官爵,以彰其功。”
“乃至哪怕暂时不够授爵者,也可设诸如军功金银章来宣示所立功等级,彰显为国立过功,令天下人尊重之,而不是单纯只赏银,使其花了就花了,连带着功绩也被湮没,不能激励子弟。”
“当然,如此爵位必至泛滥,故当推恩降等,以省国帑。”
朱翊钧说完后就道:“先生若无补充进谏之处,且下旨颁行吧。”
朱翊钧早就有意改动军事制度,只是一直等着有人愿意替他执行而已。
而现在张居正既然愿意崇武,朱翊钧也就把自己的设想提了出来。
张居正和张宏这时皆怔在了原地。
“回陛下,臣无异议,臣遵旨照办!”
张居正半晌后才回了这么一句。
朱翊钧点头:“那就将在京之俞大猷加一级官衔,以及卢镗等老将着兵部优选,然后也由内阁拟旨加一级官衔,入京卫武学为总教习官,另外,也让兵部优选各镇优秀将官和士卒,要均衡,不能偏私一镇。”
“但是,辽东的李如松一定要要调进京,还有麻贵、陈璘,朕观这三人或可于将来为国家可倚重之将,当重点培养其才。”
张居正拱手称是。
而到下午,张居正到内阁,将朱翊钧的谕旨传达到内阁后,吕调阳颇为惊愕,道:“叔大,你让天子这样做,明显是崇武备而强天子掌兵驭将之策,也是让天下从此重武之策,真利于社稷久安?”
吕调阳还以为这些都是张居正的意思,毕竟皇帝朱翊钧还年少,哪里想的这么全面,也就这么问了起来。
因张四维此时不在内阁,张居正倒也直言道:“和卿认为天下精兵强将是掌于天子更能使天下安,还是掌于大族更能使天下安?”
“何况,谭子理昔日于御前没说错,现在不趁着天下和平时强武备,而等虏强我弱时再想着强武备,恐虏寇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另,现在若不趁着国帑充裕强武备,现在所积国帑将来只会为硕鼠贪墨或为宫廷挥霍。”
吕调阳点头:“叔大是想说,当趁天子年少,锐气正盛,而物欲未盛时,用改制所增之财强兵?”
张居正点首。
吕调阳听后道:“叔大真是工于谋国!”
“和卿过誉。”
“其实陛下也早有韬略在心,我刚才所传谕旨,大半是天子自己所想,当是从各类历代治国文书中认真参阅所得,不然岂能思虑如此周全。”
张居正回道。
“关键是愿意思虑如此周全,天子居安思危之心,似比我们这些老臣还重!”
吕调阳道。
张居正笑道:“和卿说的极是,这的确令人匪夷所思。但这是好事,或许陛下清楚历代皆在于不知未雨绸缪所致。”
“也是,不过,这样做策略上倒没什么问题,就是恐将来财力不济,使各类制度又名存实亡!”
吕调阳道。
“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哪里有长治久安之策!”
“无论如何,趁国运昌隆时推行几年善政,至少能延续更长的国运。”
“至少,这样做,陛下提到的李如松、麻贵、陈璘将来为一方主帅时,皇明或还能压制四海。”
张居正言道。
…
但这些旨意传到辽东时,李成梁很是兴奋地对李如松道:“这是个机会!”
李如松道:“父亲的意思是?”
“戚元敬是因抗倭而为陛下知,你现在进京朝夕受陛下垂询,自然也能简在帝心,进而让陛下将来不只是知道戚家之南兵,也知我李家之北兵。”
“要知道,这天下迟早还是陛下主宰!”
李成梁说着就拿出钥匙取打开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用锦缎包裹镶金木匣装的一把弓来,又从打开另一柜子拿出一套宋版四书集注来。
“你拿着为父珍藏的这俩宝物进京,面圣时看准时机,如天子问你兵事,则说明天子崇武,你就献为父的宝弓于天子!”
“若天子问你是否也读书,则说明天子重文,你就献这四书集注,就说你早拜名师学圣贤道理。”
李成梁嘱咐道。
李如松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杖毙胥吏
时下已至万历三年的六月。
炎日高悬,正是王孙摇扇时。
朱翊钧在从文华殿讲读回来后,也只能待在有冰去热的消暑殿内看书。
而等到手倦抛书,欲困将困时,朱翊钧则因见张鲸正指挥人搬新的冰块进来,便问道:“南北两直可有新的章奏送到?”
朱翊钧深知,自己想大明武德充沛,根本上还是得财力充沛。
所以,朱翊钧最关注的还是清丈田亩的事。
这关系到他明年还要不要继续找一两个大官抄家,要不要进一步试探天下官僚底线。
要知道,嘉靖虽深居后宫,放权给内阁,且开始在内廷文渊阁给内阁大学士扩建值房,乃至配备下属官员,也包括开启募兵制,允许将官自行募兵,进而出现了戚家军,但却始终没有放松过对户部的监管,对天下财政的监管。
饶是万历历史上于后期再懒政,可对抓钱这件事从未放松过。
张居正告诉他唯兵与钱不可假于他人的话,他还是听进去的。
现在的朱翊钧自然也一样,他必须要将搞钱放在第一位。
任何年代都一样,没钱难聚兵。
“回皇爷,海部堂倒是有新的章奏到,说已通过清丈追缴出去年该解进京的三百万多石税粮和一百多万两金花银进京。”
张鲸言道。
所谓金花银是指宣德时开时形成制度的一种准折税粮为银的一种税银称呼。
设此制度主要是为便于在江南耕作官田的下等户百姓能够通过自己的勤劳副业所挣白银缴纳税赋,而避免受重税盘剥太重,也避免因官田税重而弃耕。
而金花银主要是用作皇帝赏赐与发放武官俸禄使用。
朱翊钧听后笑了起来:“果然是成效开始有了。看来南直的臣僚们还是很尽职的,考成法也没白推行啊。”
张鲸也跟着笑道:“皇爷说的是,这追缴出的欠粮都抵得上一年交的漕粮和金花银总数了。”
“朝廷得到了实惠。”
“百姓呢?”
“朕让东厂派人去江南暗中察访清丈田亩对百姓影响,可有回奏?”
朱翊钧问道。
张鲸回道:“暂时还没有回奏。”
朱翊钧点首:“一有情况,及时告知朕。”
张鲸拱手称是。
虽然这次丈量官民田亩的新政,设计的一开始就考虑到了不能影响庶民,给官吏滋扰庶民的契机,但要防止政令传下去后不走歪,朱翊钧还是要通过东厂去看看,而不是只寄希望外朝文官。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只是他对外朝执政者表明的态度,不代表他这个皇帝就真的不留有一手,而真的只相信文臣。
这年六月底,南直应天府府衙的班房内。
“我家真的没这么多田!”
庶民刘确贤有气无力地坐在房内地上自言自语着。
而就在刘确贤刚这么说后,就有一队衙役走来,且停在了关他的班房外。
所谓班房,相当于临时拘押人的地方,而没有被定刑判罪,如未缴纳税赋,被怀疑有罪等,皆会先被关在班房内。
古代胥吏滥用权力的一种常用方式就是借故说一乡民有罪,然后将其先关进班房内,等其家人拿钱来赎,或者等上官审狱判其无罪时再放走,而如果其家人没钱或上官懒惰不问政事,往往就会一直关着,关几年的都有。
刘确贤被关进这里就已有快一年。
因为他已没有家人,父母皆已亡故,族人也多没钱来赎他,何况其族人也都没势力,就算想凑钱来赎,也害怕自己禁不起胥吏的持续敲诈。
所以,刘确贤也就被一直关在班房内,而忘了外面是何日子。
刘确贤被关进来则是因为他家去年被告知欠缴五百亩民田的税粮,以致于把他家的二十亩田抄没入官都不够,也就导致他被关了进来,连带着上同乡大族所设私塾读书的机会也就此断送。
只是就在刘确贤绝望到不知道何时能出去时,就见衙役停在他班房外,开了他的班房,且对他道:“刘确贤,府台大老爷要见你,跟我们走吧。”
于是,没多久,刘确贤就被带到了应天知府的公堂跪下。
而刘确贤跪在公堂时,就看见昔日带人去抄自己家的户房典吏常贵正被衙役兵勇摁在地上,还穿了一身囚服。
与此同时,上元县有名且做过一任方伯也就是布政使的宫老爷也被摘去了乌纱,而被扣押起来。
坐在公堂中央案后的知府汪宗伊则在这时对刘确贤说:“堂下可是上元县乡民刘确贤?”
“小民正是。”
刘确贤回道。
汪宗伊道:“现已查明,你的户下没有五百亩田,实为宫仲祥伙同典吏常贵为逃税田,诡寄于你名下所至。”
“而常贵知你早已无双亲,三代单传,族人无有势者,也就故意借宫仲祥之势要吃你这弱户。”
“所以,你是没有欠税的,收你的二十亩田折银退回给你,因你的田已被常贵卖给他人,故不能直接退田给你,你可明白?”
“小民明白!”
“小民谢青天大老爷。”
刘确贤已哭泣起来,然后磕了一头。
彼时,汪宗伊就吩咐道:“把银子给他,让他还家去。”
于是,有钱粮师爷便将银子给了刘确贤。
刘确贤已接过沉甸甸的银子往外走去。
而这时,汪宗伊就丢下令牌道:“按律杖常贵一百!宫仲祥押入大牢,其家人何时补缴完逋赋就何时放出!”
“大老爷饶命啊!”
接着,典吏常贵就哭喊了起来。
宫仲祥也喊道:“汪子衡,你阿谀权臣,不顾士林情谊,你这样就不怕落下酷吏之名吗?!”
汪宗伊没有理会宫仲祥。
清丈田亩是天下官僚主动奏请后实行的事,再加上考成制度,也逼着他们这些官僚要敢去得罪当地豪绅,所以,汪宗伊也就不惧宫仲祥威胁,且相信只要他新政完成的好,而且清丈时没有产生民怨,就能为朝廷看见,进而像王用汲这些人一样超擢。
毕竟根据去年的考成,他不得不承认,江陵当国虽大刀阔斧的改制,实行严政,但在铨叙方面还是很公正的,认真办事的都能得到快速升迁。
何况,南直还有海瑞这样的名臣坐镇,汪宗伊更希望让海瑞看见自己不畏权贵、认真为民为国的形象,进而得其一句夸赞。
要知道,得海瑞这样的总督一句肯定,比给京官送上万两银子都管用。
啪!
这时,常贵已挨起板子来,且因此嚎叫不断。
而没等打完,常贵就被杖毙。
刘确贤见此觉得十分快意,也就身轻脚快地出了府衙,来到了南京大街。
南都素来繁华。
刘确贤被押来时无心观览这南都城中繁华,如今回去时倒有心情四处观览起来。
而这一四处乱瞅,刘确贤就瞅见一丁字路口,站着一排的年轻女孩。
这些年轻女孩皆低着头。
一穿绸衣的中年男子正腆着肚子,揩拭着头上汗珠,在这些年轻女孩旁边喊道:“来看看啊,皆是宫府的上好女孩,皆没有开脸,买回家就能当婆姨当丫鬟使唤。也请各位乡邻赏个面,买几个回去,就当接济一下宫家,宫家感谢你们的大恩大德,不然宫家就要被抄家补逋赋,求求你们啦!”
这中年男子说着就直接作揖起来。
这中年男子其实就是宫仲祥的管家秦瑞。
而且,很明显,宫家也是被应天府逼急了,不得不变卖自家下人来缴纳逋赋。
之所以选择卖人而不是卖地,自然也是在卖人换钱的同时也减少开支。
宫家自知被清丈后,收入会大减,而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用很多奴婢。
刘确贤这时循声走了过来,且走到一低头的婢女面前:“来娣姐!你原来一直在宫家?”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请帝出宫(求追读)
来娣听后抬头看向了刘确贤。
这一看,来娣就把头埋的更低:“你怎么在这儿?”
“我。”
刘确贤还没说完,秦瑞就走了来:“我看你们俩正好凑对儿,要买的话,十两银子给你?”
刘确贤没有答应。
“贤哥儿,你买走我吧,我会做饭、梳头、缝补、浆洗、织布的。”
来娣见刘确贤一直未答应,也未走开,就主动开口哀求起来。
刘确贤想了想,最终还是一咬牙,从盖了官印的布袋里摸出一块大约一两重的小碎银塞进了来娣手里:“你留着吧。”
说完,刘确贤就转身跑了。
来娣感动地看向了刘确贤的背影。
“拿来!”
秦瑞当即把来娣手里的银子夺了去,道:“在你的卖身契被交出去前,你的钱都是宫家的钱!”
来娣点头。
“一两银子不少了,够我用好久了。”
刘确贤跑到回头也看不见来娣后,才在嘴里念叨起来。
随即,他就见一昔日跟着典吏常贵一起下乡的常家家奴陈牧也正在躬身作揖地吆喝道:“买织机,上好的织机,松木做的织机,纺织效率高。为补逋赋,半价卖!还请各位乡邻赏脸,助一助我常家!”
“织机?”
刘确贤听后想了想,然后转身就跑,又跑了回来,站在来娣面前气喘吁吁,然后又见她两手空空,就拿出大约九两多点的银子,对秦瑞道:“我要买走她。”
刘确贤说着就指向了来娣。
秦瑞大喜,忙把来娣的卖身契拿了出来递给了刘确贤。
普通百姓收入有限,愿意出十两以上的银钱买走一个年轻女孩而参与这种高消费的人本就少。
何况宫家现在是真的因为新政被逼急了,急于卖人变现,毕竟其家主还在府衙关着呢。
所以,秦瑞生怕刘确贤后悔。
不过,也由此可见,新政对豪绅大户的打击还是很重的。
要知道纵观历史,只有百姓卖人的,很少见豪绅卖人的。
刘确贤这里则把大约九两多的银子丢到了他手里。
秦瑞掂了掂道:“不够!再添点,我有剪子磁铁,多了的,会给你剪吸的。”
“你拿的我给来娣姐的那份银子,加上这份,够你吃回扣了,还不足厌!”
刘确贤说着对来娣言道:“跟我走吧,来娣姐。”
来娣点点头,就真地跟着刘确贤小步快走起来。
而秦瑞呵呵一笑且咬牙切齿起来:“好小子,将来是个有出息的!”
“我的父母都没了,田也因为衙门说我欠税而抄没了,好在新任的府台大老爷是个好官,给了我完税票子,说我没有欠税,还把抄没我家的田折银给我了,要不然,我也没钱买你。”
刘确贤在买走来娣后就对来娣说起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缘由来。
“啊!?”
来娣停下脚步,看向刘确贤道:“贤哥儿,那你不该买我的。”
刘确贤摸了摸头笑道:“你不是说你会织布嘛,我想买台织机,让你织布,这样我就可以安心回王家私塾读书了。”
来娣没有言语,只跟着刘确贤继续走。
刘确贤又道:“你放心,我听王家的大爷长庚说,现在苏州阊门的布帛是一天一个价,尤其是收布帛生丝这些出海的侨商,给的价更高,靠一妇织布而岁得二十两银不成问题,这足够我俩生活,也能让我读书了。无非你我都辛苦些,你不得休息,我得抽时间往苏州去一去。”
自隆庆开关以后,无论是卖棉布走漕运北上输送九边为军需,还是湖广粮食走长江进入江南,还是江西、南直等货物去闽浙出海,都要经过苏州,尤其是苏州阊门一带。
故而,此时的苏州已算是整个大明的经济中心,所以,苏州也算是大明各类商业产品价格涨跌的风向标地带,基本上苏州涨,其他地方也会跟着涨。
刘确贤这么说后,来娣也就放下心来。
待定好织机,又买了些米肉之类必需品后,刘确贤才和来娣一起回了家。
回家后,来娣自觉地去了厨房,而刘确贤则将买回来的稻草铺在了床上,盖了一张新席子在上面。
饭后,且在看见自家织机送到也付了剩下的银后,两人便约定烧水互相帮对方洗头。
而刘确贤则主动先让来娣先洗,且在用温水浇来娣头时,因看见来娣后脑勺下那白皙的脖颈而痴了一下,有看看里面的想法来。
只是在闻到一股皂荚搓洗后带来的馨香味后,刘确贤脱口而出的只是“来娣姐,你的头发好好闻”一句话。
来娣只是莞尔一笑,问:“好了吗?”
过了一会儿,刘确贤才回道:“好了”。
来娣便挤干湿漉漉的头发,摸到凳子上的布,笼住一头乌发,坐在了凳子上,揉搓起来。
而待来娣搓干自己的头发,只随便挽了个髻后,才重新打了盆热水,加冷水试好温度后,才道:“好啦,蹲下来吧。”
刘确贤便跳了下来,揭开头上布团,把头埋进了盆里。
“好多油。”
哗!
随着一股温水流下,来娣就替刘确贤洗了起来。
待洗完搓干后,两人才上了床,各自躺好,互相看着对方,笑了笑。
而这时,天也渐渐变黑,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不时传来狗吠之声。
“贤哥儿,我的卖身契你还没撕吧?”
来娣突然开口问道。
“没呢,怎么了?”
刘确贤问道。
来娣道:“那就别撕!万一这年景一变,换了新的官,又要多收你税时,还能继续卖我度日。”
刘确贤“嗯”了一声,开始去摸来娣,没多久摸住了来娣的柔荑,而紧紧地握住了。
来娣这时已香睡入眠。
“年景会变吗?”
刘确贤默念了一会儿来娣刚才的话,就也昏昏沉沉地睡去。
次日,随着一阵机杼声钻入耳道,刘确贤便醒了来。
但他一见自己旁边已经没人,慌地坐起身来,随即因听到机杼声又安心地笑了起来,然后起身趿拉着鞋,一边往外屋走来一边穿衣道:“来娣姐,我先去王家私塾,找先生报到了!我要是中午没回来,你就自己做自己的吃食。”
“早饭不吃吗?!”
在来娣丢下梭子起身问时,刘确贤已飞也似地跑了出去:“不吃了!”
……
“不吃了!时间来不及了,文华殿的讲读快开始了。”
此时。
紫禁城,因贪凉多睡了一会儿的朱翊钧丢下碗筷,说后就疾步上了御辇。
张鲸也急忙跟了来,且回头吩咐把一大桌早点撤下。
而一到文华殿,朱翊钧在上完翰林讲官们给他的儒学讲读课,在轮到张居正给他上小课时,他便主动问道:“先生今日给朕上什么?还是讲历代帝王吗?”
“今日臣不与陛下讲历代帝王,只访民间疾苦。”
张居正笑道。
朱翊钧有些好奇地笑问道:“是吗,先生要朕怎么访民间疾苦?”
“时下清丈已有半年,陛下不妨降谕着臣随扈同陛下一同出宫察访,看京师内外清丈半年乃至陛下即位到如今的变化,而令锦衣卫和巡城御史知道此事,布好暗卫。”
张居正拱手奏请道。
朱翊钧忙站起身来:“朕早有此意!择日不如撞日。”
说着,朱翊钧就看向张鲸:“着司礼监即刻拟一道朕要先生和你陪朕出宫的手谕,太后若问,让张宏想办法周旋。”
“遵旨!”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万历新政后的繁荣市井
虽说朱翊钧只是微服出宫,有阁臣大珰等相陪伴,但摆出来的阵仗也不小,不逊于二品以上大员出行,且也有遍身甲胄的京营精锐护卫。
李如松、马贵等刚到京入京卫武学不久的将官班学员和俞大猷等老将也被朱翊钧下旨令其陪同,故而此时也都骑马随时朱翊钧的车驾左右。
而在朱翊钧乘坐的华盖大车内,则除只有张居正和张鲸陪在车内外,再有一人则是加上于车内煮茶点香的小内宦了。
一开始宝车在内城行进时,四周还较为寂静。
虽然车马不断,但因不是庶民可以到的地界,也就未见铺行和小摊贩。
而等过了正阳门,朱翊钧就听到了一阵阵嘈杂喧闹声在四周响起。
时下正是艳阳高照天。
故当朱翊钧吩咐人揭开车帘时,就因金黄一片的光芒透射进来,而不由得闭上了眼。
等睁眼时,朱翊钧就见四周已人多如海,不仔细看,仿佛皆如雕塑而未动一般,且顿时有蒸作行和其他食铺的香味扑鼻而来,勾起了朱翊钧久违的谗意。
“记得传旨给五城兵马司注意随时疏通人流,以免踩踏。”
朱翊钧也不由得因此提了一句。
不过,朱翊钧宝车周围是预先有巡按御史指挥兵马清了道布了哨的,所以他这一行人倒是不担心踩踏,也不用担心堵车。
“何关门家布、陈内官家首饰、李家冠帽、党家鞋、宋家靴、赵家慧苡酒、刘家冷淘面、本司院刘崔家香、刁家丸药……”
没多久,朱翊钧就念起琳琅满目的店铺来,一时感叹终于看见这个时代的真正普通民众之余,也不由得对张居正说道:“朕记得朕即位之初去祭先农坛时,可没见到这么多店铺,被挡在帷幕外的市井百姓虽多但也没这么密集,何以这短短两年,竟已至正阳门外诸胡同皆是摩肩接踵?”
“回陛下,这天下之财有定数,不在权贵官绅便在百姓。而自陛下下诏推行新政以来,对小民蠲免逋赋,对豪民清丈追缴,使得百姓家中余粮余钱积多,故而也就多到不得不用来交易以换取所需,再加上考成严格促使官吏不敢懒怠而勤于打击地痞恶霸以及有势之家垄断行市,秩序得以维护,也就使得商贸发达,乡增集墟、县增市镇、城增行铺,来往易货之人也就多了起来。”
张居正耐心言道。
他希望朱翊钧能够通过这种眼前的市井繁荣意识到帝王锐意图治对于小民日常生活之具体变化,而使朱翊钧有图治天下的成就感,进而将来愿意继续坚持做一个愿意为民革新的帝王。
朱翊钧点首。
一时,朱翊钧就也看见了许多牵着骆驼来的胡人,也有许多穿裙子的西夷出现,便道:“京师竟也有不少胡商与西夷番商。”
“回陛下,两京与苏州皆是工匠云集之地,而胡商与番商又主要是进我皇明各类技艺精巧之货物,去卖于日本等国,故他们要想进大宗精巧之物,只能来这些地方。”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点头:“他们主要买走什么,卖给我们什么?”
“卖给我们的主要是胡椒、苏木、象牙、檀香、白银,而买走的则是布帛、丝绢、锦缎、印花绢、伞、瓷器这些需彩绘铸造纺织之物。”
张居正又回道。
朱翊钧发现张居正似乎早做过调查,倒也一一流畅对答起来,而且明显记忆惊人,心想不愧是神童出身,便道:“如此说来,的确是皇明据有贸易之上游,有加工技艺等优势,使白银以流入皇明为主。”
“陛下圣明!”
张居正笑着回了一句。
但接着他就发现朱翊钧目光已被一些酒楼上为一些文人骚客公子王孙跳舞的胡女吸引住了,不由得皱眉,一时暗自后悔该让巡城御史先禁止各酒楼于今日让胡女出来卖艺的。
一时,张居正只得主动指了一下突然出现的插汉部部众:“陛下请看,这些胡商也终于来贩好马了,明显是因陛下注重武备,让戚继光、李成梁等在边镇使胡虏难以劫掠后,而不得不老实来边贸,且也不满足于边贸,还来京师卖名马以图更好的价钱,也希冀进到更便宜的奢物。”
“卖美貌胡姬的是不是也多了些?你看那马上插标女子,似乎都是颇具异域风采,金发碧眼的。”
朱翊钧说道。
张居正一时颇懊悔给皇帝提什么胡商,心想早知道该禁止胡商来京城贩卖人口,只得继续转移话题:“陛下该因此想到是皇明武备强盛才是。”
朱翊钧点头,知道张居正是不想自己过多注意美色,而又想的张居正自己似乎比自己更难以控制色与货,也就笑道:“先生说的是,无论君臣,皆当对色与货有所控制才是,朕当想到这亦是新政之功,若非新政以增国帑,武备便不盛,便无法似胡人愿意载歌载舞于我汉家酒楼,愿意备货叫卖于我皇明市井。”
张居正听了朱翊钧这话,一时讪笑起来:“陛下圣明,无论君臣,皆当尽心于社稷苍生。”
张鲸也在一旁忍俊不禁。
“去传李如松和麻贵来,问问他们,可知道路过的这对胡人可是什么部落的?知道的,就带他过来禀报。”
朱翊钧这时吩咐了一声。
于是,在外面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孙隆应了一声,就将李如松领了来:“回皇爷,李将军知道。”
李如松这时便来到朱翊钧所在车窗外,道:“启禀陛下,刚刚路过的正好是插汉部,臣认得他们,今年春,刚与臣在辽东对杀了一场,为首的布延正是土蛮之子,他左脸上的箭伤正是臣所留。”
朱翊钧点头笑道:“不是冤家不聚头,你去告诉他,让他好好做生意,大明会越来越强盛,而他和他的部众要想生活富足,只能归附大明,与汉家和平相处。否则,朕会让他知道何为犁庭扫穴,让他多买些好货回去,以促交流!”
“臣遵旨!”
李如松还真的打马去了。
而插汉部的布延见到壮如铁塔的李如松过来,一时如临大敌,忙下马单手放在胸前躬身道:“李将军,我们是朝贡并贸易的,非是来宣以刀兵的,请放过我们!”
李如松走过来说明来意后,插汉部的布延才放松下来。
朱翊钧在看见布延惶恐面对李如松的样子后,也笑了起来。
要知道,这种汉人能使胡人畏惧的场景,可是不多见的。
朱翊钧也因此对张居正问道:“先生今日带朕出宫,让朕看到这新政推行后的市井百姓之变化,以及武德强盛后于日常之变化,想必是担心这样的盛世年景不长,而接下来随着新政继续推进,权贵豪民之不满加深,非议之声增加,担心朕会非议之声增加而有所动摇,进而不得不终止吧?”
“而想让朕通过市井繁荣意识到帝王锐意图治对于小民日常生活之助益,而使朕有图治天下的成就感,进而将来愿意继续坚持做一个愿意为民革新的帝王?”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陛下已可亲政
本来朱翊钧是不打算把心中所想说出来的。
但朱翊钧想着张居正现在主动带自己出宫,明显一半有考校的意思,一半有试探的意思。
而自己也需要给张居正吃定心丸,让其更加愿意不顾一切地为自己推行新政。
所以,朱翊钧也就主动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本来君臣间是没必要这么句句点明的。
可谁让他和张居正既是君臣也是师生,更是改制路上的志同道合之人呢。
张居正难掩喜色地忙答道:“陛下圣明!”
“先生用心良苦。”
朱翊钧也笑着回了一句。
朱翊钧接着就对车外的孙隆吩咐道:“派人去问问各类货物价钱。”
孙隆拱手称是。
“猪肉每斤两分。”
“鸡蛋每斤五厘。”
“鸡每斤五分。”
“淡酒每斤二分。”
“大麦一石三钱。”
半刻钟后,朱翊钧在缓缓而行的宝车里,喃喃念起了孙隆刚刚回来禀报的各类货物价格,然后对张居正道:“朕记得东厂去年奏报猪肉是每斤两分五厘。鸡蛋大约是每斤一分。大麦也是要五钱一石。”
朱翊钧说着就笑道:“看来这新政推行,使天下之利多移向百姓后,不但百姓交易增多,连日常货物物价也低了不少。”
“陛下说的是,以往粮油等多屯于大户,不流通且浪费多,现在留于百姓之手,百姓缺银少金,自然要拿到市井交易,故物价低而人用足。”
张居正笑着回后,又道:“陛下对物价这么知晓,想必没少让近臣打听,可见陛下是一直关注着百姓的,臣似乎也不必冒着被太后责备、台谏非议的风险,带陛下出京察访民间疾苦。”
“先生不必这么说,耳听还是不如目见的。”
朱翊钧说后,就双手放在膝上,道:“新政让物价走低,既使百姓日用充足,也能让官府趁此购粮进常平仓而备灾年了。”
张居正忙点头:“陛下说的是!”
朱翊钧则问着外面的孙隆:“有没有什么价格是因新政贵了的?”
“回皇爷,人价贵了不少,坊司卖仆婢的价提了。”
孙隆在车外回道。
朱翊钧听后点首:“人价贵了,想必是卖儿鬻女的少了,消除蓄奴之风,看来根子上还是得民丰才可。”
说完,朱翊钧就看向张居正道:“不过,这让朕想起先生刚才说天下之财有定数这话,以朕之见,天下之财并非是定数。据朕所知,在宋以前,所种稻谷非占城稻,而使稻谷产量远不及宋之后所产稻谷,另外,曲辕犁在出现以前,江南水田因小而难以耕作,而在曲辕犁出现后江南也成粮食高产之地。故朕认为,这天下之财是在增加的,尤其是在技艺上有大的提升或有新的优良农作物后,所增加之天下财足难以估量。”
张居正听后沉思起来,然后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
朱翊钧则道:“为政者,或许不当只是分好天下之财,也当增加天下之财。”
张居正点首。
而这时,朱翊钧则看向张鲸道:“朕听闻有番薯高产,你们东厂派人去打听打听,或可拿来培育试验,而期将来能增天下之粮。”
张鲸拱手称是。
朱翊钧接着就道:“天已渐热,回宫吧。”
“遵旨!”
接下来不久,朱翊钧便回了宫。
而张居正在送朱翊钧回宫后,则来了内阁。
吕调阳张居正回了内阁,也就起身走了过来。
“叔大,陛下出宫在看到市井百姓后可有何圣悟?”
吕调阳先问了一句道。
“陛下其实早已心存社稷苍生,还早就派了东厂官校查问物价,今日出宫更是提出增天下之财而利民生的看法。”
张居正见张四维没来,也就直言笑道:“其实以当今天子的资质,亲政都可以了,仆当时听陛下都想到物价低可利官府屯粮备灾时,甚至都起了致仕回乡之意。”
“陛下虽已可亲政,但不知底细的天下百官还是不能尽知陛下的。”
“何况,叔大你目前还不能起致仕之心,新政如果没了你,由陛下担着,未必利于延续。毕竟陛下还未弱冠,不能使两宫太后放心。”
吕调阳说完就把几本章奏递了过来:“看吧,弹劾你的章奏,非议章奏的新政已经到了。”
张居正听后顿时面沉似水:“仆先拿回家去看,顺便去工部一趟。”
吕调阳道:“好!”
张居正也就拿着章奏离开内阁,往工部而来。
张居正一到工部,就来了工部尚书郭朝宾的值房。
郭朝宾很惊讶地道:“元辅为何会来此?”
张居正便将朱翊钧曲辕犁和占城稻的出现使天下之粮大增的事说给了郭朝宾,但他没说是朱翊钧说的,而只说自己想到的。
郭朝宾听后也沉思起来:“元辅这个思路真正算是另辟蹊径,但也算是事功务实之道。”
郭朝宾说着就看向张居正,问道:“以元辅之意,是要工部也重视起百工之技的提升?”
“没错,仆正是此意。”
“本朝如今自开海后能尽取天下外邦之利,而使九州财富骤增,本就与本朝百工之技强于四邻有关。”
“而据仆所知,本朝匠户受本朝制度限制与盘剥颇重,以致于逃亡者不少。所以,仆在想是否当尽废匠籍之制,使其自由,而去为自己增加收入,且也愿意提升技艺去赚更多钱,而不至于逃亡,不愿意再为工匠。”
“这样一来,无疑利于我朝工匠技艺提升,工匠规模能够不因工匠收入微薄而减少。”
“而朝廷需工匠时,自可官营所营之利和所赠田赋之得用银钱招募。”
张居正说后就问着郭朝宾:“不知公以为如何?”
郭朝宾顿时起身向张居正拱手行礼:“元辅公忠体国,更难得的是能想到匠户之难!”
张居正微微一笑,他倒是不好说这是天子提醒了他,让他意识到当进一步为提高社会生产力,尤其是提高生产技术做一些改变。
郭朝宾作为历史上为治河不惜亲自从京师跑去山东勘察数月的务实派,见张居正这个深受天子信任的首辅愿意废除匠户制度,以利技术发展,自然也非常赞成,便道:“只要恢复匠户如民籍百姓一般不用依附官府,则百工之技自然提升更快,只是将来官造营缮之费,要么天下百姓分担,要么天下官绅百姓分担。”
“还可以由天下百姓官绅番国分担。”
张居正言道。
郭朝宾听后了然:“元辅的意思是进一步开海?”
张居正点首。
朱翊钧说大明因技术优势导致全球贸易中财富多流入大明的话明显是启发了张居正,让张居正开始打起进一步开海的主意,也开始把执政的视野放到了整个全球上来。
郭朝宾笑了起来:“是下官所思未及元辅深远,但无论怎么样,都比独累匠户妥当,不然军械会一直多为粗制滥造之物,虽省银钱但也不利于边防。”
“正是这个道理。那就请公题本上奏。”
张居正言道。
郭朝宾拱手答应了下来。
在与郭朝宾通气废弃匠籍制度后,张居正才回了自己的宅邸。
“父亲!”
张居正一回来,张敬修就迎了过来。
张居正一见到张敬修就吩咐道:“把戚元敬送的那俩胡姬给他送回去!”
张敬修颇为意外,但也还是答应了下来,问:“那孩儿该怎么给他说明缘由?”
“还要怎么说,就说他已简在帝心,也总理蓟州了,该知道给他这一切的是天子,不是为父!”
张居正说后就道:“张鲸不是冯保,这人明显什么都跟陛下说!”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关于开海
张居正还是很在乎自己在朱翊钧心里的形象的。
这跟朱翊钧既是他的君主也是他的学生有关。
当然,更大的原因就是张居正已经越发不敢轻视自己这个学生了,不得不考虑自己这位皇帝学生的感受。
“还有一事。”
正因为此,张居正还又对张敬修嘱咐说:“传我的话给巡城御史王篆,让他在兵马司挑选一批健壮军士,每天于正阳门外的人口稠密处维持秩序,避免踩踏,需要增加的饷银上报就是。”
张敬修拱手称是。
紫禁城。
朱翊钧回宫后就先去见了两宫太后,待问完安且陪着两宫太后聊了一会儿后就回了自己的乾清宫。
而朱翊钧在回来后,就恰巧看见了李如松送的宋版四书集注,且淡淡一笑,心道:“想试探朕,朕哪里能让你们这么容易试探的!”
朱翊钧腹诽几句后就吩咐人把李如松送的一把说是李成梁珍藏的宝弓从隔断上取了下来,拿在了手里。
朱翊钧试着拉了一下弓,然后发现这重弓果然很吃力,以致于他咬紧了牙,都未能拉开,甚至连弹棉花一眼的弦动声都没有。
朱翊钧也就只能放弃,将其继续当成摆设放在卧室,等着将来力气大些再试试。
这时,张鲸走了来,奏道:“皇爷,张敬修来报,元辅张先生将戚将军赠给他的两胡姬给退了回去,且说是老奴不是冯保,把什么都给皇爷您说。”
朱翊钧听后嗤然一笑。
事实上,朱翊钧可没想过真的要张居正去做圣人,尤其是道德上的完美圣人。
所以,朱翊钧不会像历史上的万历一样,因为得知自己心目中那个一直以为清廉不徇私的先生也是个贪财好色之徒,乃至也为自己儿子走门路,乃至建奢华豪宅而崩溃。
朱翊钧只要张居正愿意给他背锅,愿意替他在初期给他培养出一批敢改革的班底,且替他先在改革路上趟出一条路来,而至于张居正好美人好奢靡包括王世贞说他好养名犬也不是不会太在意的。
但张居正要在他面前维持一形象,他也不会拦着。
在朱翊钧看来,这也是好事。
至少将来官僚集团因为张居正擅权和改制的事对其反攻倒算的时候,自己这个皇帝倒是可以有更大的底气去保他。
毕竟,儒家社会对道德的确看得很重。
尤其是历史上到明朝后期东林党出现的时候,东林一派的士大夫对道德的要求更是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而也因此导致产生更多的伪君子。
当然,这跟将来大明这个农耕社会在受到商品经济冲击后产生的社会冲突有关。
一方面是拜金思想加重,导致世风日下;一方面又因为有拜金能力的又多是官僚士绅,所以导致许多士大夫更希望加强皇帝和官僚们的道德建设,但对社会应该在政治上与经济上进行的深层次变革则是视而不见。
原因无他,后者等同于割自己的肉,而前者自然容易些。
所以疯狂提倡道德建设以解决社会问题就完事了,还能得到更多人支持。
“随他去吧。”
朱翊钧知道张居正作为儒家士大夫一员,道德上的思想包袱也还是有的,即便知道不可能再做道德上的标兵,也还是想在皇帝面前伪装一下。
所以,朱翊钧也没多说什么,只在接下来问道:“还有什么事没有?”
张鲸回道:“元辅张先生对张鲸修说,他已和大司空通过气,有意奏请朝廷进一步开海,且废匠户制度。”
“这才是正事!”
朱翊钧听后就问道:“上次抄冯保的家产,徐家给冯保那一年海利统计出来是多少?”
“回皇爷,有一百二十多万两。”
张鲸回道。
朱翊钧道:“朕记得,福建巡抚刘尧海奏报,开海的月港去岁税收是一万一千余两,对吧?”
“对的。”
张鲸回道。
朱翊钧听后沉默不语。
他没想到隆庆时期的开海给国家带来的税收还不及一个地方豪绅一年海利的百份之一。
本来都是朕的钱,结果朕才只能拿一百分之一。
这让朱翊钧心里其实不怎么好受。
再一想到历史上郑芝龙靠海贸就可一年岁入两千多万两白银。
而满清那么封闭乾隆时期关税也有六百多万两。
朱翊钧突然觉得自己大明的税收真是低的可怜,而大胆打破祖制约束的开海政策也只是更多的富了地方豪民。
“而朕又记得,先帝时,初次开海月港时,岁入只有两千多两,可对?”
朱翊钧又问道。
张鲸再次回道:“对的。”
朱翊钧未再言语。
但他在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开海的确还是有好处的,只是负责制定税收的文官官僚们,打着不夺利于民的旗号把税收定的很低,而让国家没有得到的开海海利远少于地方官绅。
“看来,无论如何,开海的确是能增加国帑。”
朱翊钧因而言道,且问着张鲸:“你觉得先生他们能成功继续开海吗?”
张鲸这时说道:“皇爷既然问,老奴便斗胆直言,恐怕很难!”
“说说你的理由。”
有些真相,朱翊钧是从士大夫口里得知不了的,只能从家奴口里得知一些。
这也算是兼听则明。
“是!”
“禀皇爷,事实上,除了闽浙真的是因为山多地少,若不让百姓出海就会起民变外,其他地方靠吃海利的大户,是不希望朝廷开海的。”
“能开月港,真的是因为倭乱把他们搞怕了,再加上当年高新郑深受先帝信任,此人又敢做事,才力排众议,在一众闽浙官员支持下开海月港,才硬生生的从天下海利里夺了如今每年上万两出来给朝廷用作军饷。”
“进一步开海就意味着要进一步强大水师,才能保证海疆无事,使小民百姓敢出海,这样的话,朝廷也得增加税收才行,同时,出海的小民百姓也更多;”
“而若不开海,则海利只能为豪绅大户独占,他们可以与海寇合作,或者自己就养武装家丁,而不用担心朝廷水师不强致使海上盗寇横行,甚至他们会兼职做海盗,反掠陆地百姓。”
“所以,如今再开海,等于又要从各地吃海利的大户豪绅手里每年夺一万乃至几万两银子给朝廷,还要让小民百姓有直接出海的机会,夺走豪绅大户的海利,也让大户们不能再勾结海盗掠夺陆上富裕百姓,所以,这恐怕会让大户豪绅们很不满。”
“本来如今在月港给朝廷上万两银子,都已被认为是与民夺利了!”
张鲸回道。
对于月港那上万两开海税收,朱翊钧本来还觉得自己拿少了!
结果按照张鲸的意思,事实上,人家还嫌给多了!
最好是一分都不给朝廷,也不让百姓赚到一分钱。
而百姓也只能在陆地上辛勤耕作,做待宰的羔羊。
“一个徐家就能岁入上百万海利,朕只能拿一万多两,还是高拱这些人拼命争来的,而他们连这一万两其实都不想给。”
“这大明还是朕的大明吗?!”
朱翊钧说着就问了一句。
“皇爷息怒!”
“好在元辅张先生和大司空等还是锐意革新、公忠体国的大臣,才愿意用这种不用加赋于小民百姓而只是得罪大户的方式来增加国帑。”
张鲸忙跪下回道。
“你没说错,朕算幸运的,起来吧。”
朱翊钧说了一声。
“谢皇爷!”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百姓因新政而受益
万历三年秋。
南直隶应天府。
在暖阳斜照进窗棂时。
已到王家私塾交银就读的外姓子弟刘确贤,刚坐在位置上,拿出来娣给他备好的午餐,一包炒米,且放进了课桌里。
“确贤!”
而这时。
一叫王长庚的王家子弟突然走了来,唤了刘确贤一声。
刘确贤现在还没到取字的年纪,故而,其同窗好友也就直接称其名。
刘确贤见是王长庚来了,因喜王长庚是王家子弟里素来不嫌贫爱富也不傲气凌人的,倒也愿意和王长庚接触,便也笑问道:“长庚,他们说,你不是去京师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长庚也还没到取字的年纪,故刘确贤也直呼其名。
“本来是按照家父的吩咐要跟着我姑父一起进京后就在京里寻拜名儒为师的,谁知家父因反对进一步开海,江陵一怒之下,奏请天子将他革职,永不叙用!我也就只能跟着家父一起回乡了。”
王长庚回道。
刘确贤听后也颇感震惊:“为何要反对,不是说如今天下是江陵说了算吗,连天子都得喊他一声先生?”
“谁都知道张江陵惹不得。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要开海!”
“本来清丈田亩就够让人不满他张江陵了,要不是徐家都支持,海瑞这个不要命的南直镇着,就算弹劾他张江陵的奏疏没有堆积如山,他那在湖广的高堂也会突然断气!”
“而如今他张江陵要开海,就意味着将来南直的海利又要给朝廷不少,还要让小民赚去不少。”
王长庚说着就看向刘确贤道:“你现在明白了吧?”
“家父他们可不是不通世事,只是这次动到了根子上,宁先不做这官也要反对一二的。”
“当然,也不是直接参他张江陵,只是就事论事,反对开海而已,也就不至于丢了性命。”
刘确贤点了点头,又问:“为何开海会让小民赚去不少?”
“你呀,就只知道读书。”
“连这点道理不懂。”
王长庚说着就好为人师地给刘确贤解析道:“你想想,一旦开海,便要建立水师,清剿海盗,使海疆无事,才能使庶民敢出海,这样出海者多,才能税收更多,何况本身庶民缴税上就更配合。”
“所以,只要开海,出海的庶民就多,而你要知道,现在出海一趟所赚的利是直接翻一倍的!”
“所以哪怕庶民只要敢出海一趟,回来赚的钱就不只是够养家糊口了,而是要富的能读书能置地置豪宅能游山玩水了。”
“哪怕不出海,布价丝价也会继续高涨,庶民也能赚得更多。”
刘确贤听后点了点头,且突然心里挺愿意支持开海的,但因知道王长庚的父亲是反对开海的,而自己现在又在王家读书,也就只是笑说道:
“我即便不读书也是不懂这些道理的,也得多亏你这样的高门子弟指点,我才明白过来。”
“说的也是。”
王长庚笑说着,见刘确贤奉承自己,心里颇为受用,同时也开始做自己来给刘确贤打招呼的正事,问道:“你怎么又回来读书了,家里又有钱了?”
刘确贤点头。
王长庚听后大喜,忙从自己袖里拿出一张墨卷来,拍在刘确贤面前来:“这是新科状元孙继皋孙公的会试时文,我特地给你带了来,要不要抄?”
刘确贤忙点头,且也故作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时文道:“你真厉害,连这都能搞到。”
王长庚扬眉炫耀说:“家姨表兄选了庶吉士,又和孙公是同年兼同乡,帮我要到他的文章自然不难,我是当你是朋友,才特地带回来给你的。”
“多谢!”
刘确贤起身拱手道。
“三钱银子!”
王长庚伸出三根手指头来,道:“别人我都收我五钱的!何况新科状元的文风就是以后文风主流。”
刘确贤忙从身上摸出大约五钱的碎银来递给他道:“不用找了,你还有没有他乡试、院试乃至县试、府试的?我也抄抄?这五钱不够,我再补就是。”
“你是个机灵的。适合做我的朋友。”
王长庚说着把银子揣入袖中:“家父这个月月底要去无锡,肯定要去拜访他家的,我去他家里帮你去问问。”
“令尊去无锡作甚?”
刘确贤好奇问道。
“自然是去聚集生员讲学,家父也算海内名儒,只要去了,肯定附近几个府县的生员都会去。”
“而家父则会趁此抨击开海之弊,让本地士绅更多的声讨开海之弊,进而形成大的物议,影响南直官僚意见,再影响到京城里去,只怕到时候天子和两宫太后都会听到民间反对开海声音太大,就不得不暂停开海。”
王长庚道:“你不会真觉得家父会那么好心,为了传播圣人学问才长途跋涉的去给生员讲课?”
刘确贤听后心里倒是有些不安:“这样啊。那你们是不是会经过苏州?”
“自然。”
王长庚道。
“我能跟你们的船一同去吗,我想直接去阊门卖布,家姐织了不少布,我不想直接卖给牙行,去阊门或许能多赚点,到时候给你抽点?”
刘确贤询问道。
王长庚道:“这点利,我是看不上的!何况读书人岂能重利轻义,所以我答应你,你抽给我的就当赏我的小厮们,省得他们到时候因为知道你无根基而欺负你。”
刘确贤道:“多谢!”
于是,到了月底,刘确贤便跟着王长庚与其父乘船去了一趟苏州,且也跟着王长庚等一起回来,这样一路上倒也因此没有受路上官吏盘剥,且除去给王长庚的,还赚了不少,至少比直接卖给当地牙行也就是中介赚的更多。
所以,在刘确贤回来时,他还顺便买了两个又因清丈而被大户甩卖的女婢出来。
这些大户家的女婢皆是善织布也就是所谓的这个时代的技术人才。
刘确贤买回来自然是想扩大规模。
“你先同我回家,我给你银子,我身上的银子不够。”
因王长庚把孙继皋和几个无锡举人的时文都给他搞了来,所以需要刘确贤拿出更多银子来,刘确贤也就提议让王长庚与他一起回家取银子。
“好!我去给家父说一声。”
王长庚答应了下来,家里的月钱不够他在外面泡花魁,也需要在刘确贤这些人身上打着帮助同窗的名义赚钱。
待刘确贤带着两新买婢女和王长庚回家时,来娣也正好在织布,且一听见脚步声,就喜的跑出门来:“贤哥儿,你回来啦!”
来娣说着便笑靥如花地便朝刘确贤跑了来。
只是没跑几步,来娣就停在刘确贤面前,失望地问道:“这还是要卖我吗?”
王长庚拱手道:“姐姐误会了,我不是来买人的,这两婢女是刘兄从苏州买回来服侍你孝敬你的,刘兄这次赚大了,少说有五十两银!”
“真的呀?!”
来娣顿时转忧为喜,白皙俏丽的脸上露出两对梨涡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严管生员
刘确贤先将自己买的独轮车停好,然后将车上的一袋银子提到来娣面前,撑开口袋:“你看!”
来娣见后更加欢喜。
这里,王长庚则在笑了笑后对自己小厮说:“你回去告诉家里一声,今晚我不回家,要在刘确贤家与朋友抵足共眠,以进同窗之谊。然后不必回来了,我朋友这里有服侍的人。”
来娣听后不由得收住了笑容。
王长庚的小厮答应着去了。
而王长庚在小厮离开后,就对刘确贤说:“我先去了,若明早他们来问,就说我提前回去了。”
刘确贤点头。
接着,王长庚又问刘确贤,笑问道:“你要不要去,带你见见?”
这里,来娣不由得问着刘确贤:“他不是要留家里过夜吗,怎么又说要去?”
“不过是个借口,他是要去秦淮河喝花酒,寻文人相公们商讨经世济民的学问。”
刘确贤道。
来娣点点头,问:“那你为何不去?”
刘确贤笑道:“我有姐姐就行。”
来娣脸不由得一红,转身道:“我去做饭。”
随即,来娣就对两婢女吩咐说:“跟我来吧,你们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有些规矩,想必不用我多说吧?”
“知道。”
“刚才爷们和姐姐的话,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来娣听后便安排这两婢女一个去织机上做活,一个先去洗衣服,而她自己去做饭。
饭后,来娣亲自打了热水来,让刘确贤洗了澡,然后又亲自伺候给刘确贤洗头,没让那两婢女来。
而在给刘确贤洗完头且搓干后,她才带着一婢女去让其帮自己洗了身子和头,然后就在打发两婢女去另一间屋子睡后,就披着一头湿漉漉的乌发先上了床,坐在床上,曲着被襦裙遮住的细腿,一边用干帕子搓头发,一边看着还在书桌上就着烛灯抄写时文的刘确贤问:“还不睡?”
“你先睡吧,我得抄完。”
刘确贤说着又道:“这次跟着王家人去苏州常州一趟,我算是见识了。”
“原来,反对清丈和开海的老爷相公们那么多!”
“他们都说天子被江陵蒙蔽,江陵擅权已是独夫民贼,使天下不得安宁。”
“可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何况我还认得字,已经通过看抄报行的《邸报》知道,我是因为官府开始清丈才得以被班房放出来的,才有买你回来和买织机的银子,才有现在这样的大赚一笔。”
“另外,我也明白了,开海是对我们这些庶民有利,只要开海开的多,我们这些百姓就能赚更多银子,不用看大户人家的眼色。”
“不用到荒年还要跪着求他们贷钱给我们,卖了子女给他们还得感谢他们买下。”
刘确贤说着就回头看了来娣一眼,见她认真在听,也就继续说道:“但是好多老爷相公都说这不对!都骂江陵祸国!”
“我心里大不认同!”
“我以前想读书做官,只是不想受人欺负。”
“但现在我还想将来或许可以让天子听到不只一种声音,让天子知道也有人觉得元辅张江陵做的是对的。”
“而我现在人微言轻,还不能说出来,等我先努力考上科名,就能说了!”
刘确贤说到这里就笑了起来,且又道:“我得趁着王长庚现在在秦淮河追求花魁需要银子,多花钱从他那里搞些时文来,多抄背些,不然光靠背圣人的书,像我这样的人家一辈子也考不到进士。”
接着,刘确贤却放下笔来,没再抄文章,而是朝来娣走来。
来娣问道:“怎么不抄了?”
刘确贤则起身走到来娣跟前坐下。
耳朵有些泛红地来娣退后了一步,瞅了他一眼:“贤哥儿,我今天不合适。”
刘确贤这时则拿出三张卖身契来:“你的这张,给你,你自己撕了吧。还有两张,是新买的这两女孩的,你替我保管着。现在反对开海和继续清丈的声音太大,我还是担心这样的好日子还是不长久,也就不敢撕掉她俩的,但如果将来朝廷真的要进一步开海,且诏旨都下了后,我就也把这俩女孩的卖身契也撕了,重新立雇佣的契书。”
“雇佣?”
来娣有些好奇地问道。
刘确贤点头道:“苏州那边许多人家为了多产布,已经开始只雇佣织工,不买人回家了!”
“因为这样既让织工有自己的工钱,且是多干多得,让织工自己也能发家,主家也能多得布匹多卖钱,比买回去养着划算得多。”
“甚至不少人家也主动把自己奴婢的卖身契撕掉换成雇佣契书,还有分红的!一切都是为了多产布多赚银子。”
“只是现在前景不明,这新政看上去是江陵和几个大老爷的意思,有被废的可能。”
“除了好些大胆的人家外,还是有很多无权无势的普通商贾坊主不敢把自家奴婢全部变成雇工,都还在观望。”
“毕竟有土地的老爷相公们都反对。”
“而我们这样的人没准也还会回到以前被勒索到卖人的日子,所以留着两个女孩的卖身契,就是防着将来走投无路还能卖掉换钱。”
“你不知道,苏州常州那边,很多老爷相公都在讲学抨击新政,还有学校里的相公直接在城门官衙上揭帖的,我们这些百姓虽然心里想说支持都怕被打而不敢说。”
“那我的也先不要撕掉!多一个可以卖的。”
来娣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又说:“我在宫家也偷听到过,他们说这天下老爷相公们才代表民心,民心如果不愿意,皇帝陛下都说了不算,何况现在搞这些的只是天子老师呢。”
……
“不愧是朕的先生!也就朕的先生才能这样做。”
乾清宫。
朱翊钧在看了张居正奏请严管生员缙绅议政奏疏后就笑着说了起来。
按照张居正在奏疏上的内容,要求致仕官绅和在学生员不得议政,否则就革去荣养官爵与功名,罢为庶民。
也就是说,不是不让你说话,只是不能一边享受着朝廷给予的特权吃着皇粮一边抨击新政,还一边为权贵豪门走犬。
而朝廷既然要推行新政,自然也不会还养反对新政的人。
虽然这比清朝时士绅生员议政就要杀头,尤其是乾隆时期非在职官员要是议政别说是抨击朝政哪怕是歌功颂德也要被满门抄斩即直接让其闭嘴要温和许多,但在素来自由宽和的大明朝,张居正这样做已经算是很严厉的了!
与其他不愿意与整个士林为敌的士大夫大为不同。
虽说张居正开始严控生员,朱翊钧很是赞同,甚至心里还觉得他对反对派这样打击还不够,但还是问道:“现在朝中和民间对于已经在推行的清丈田亩事和即将进一步开海的事有哪几种声音。”
“回皇爷,现在朝中和民间都是只有一种声音,朝中皆支持清丈和进一步开海,民间皆发对清丈和反对进一步开海。”
张鲸回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培养遗孤
“朝堂上只有一种声音可以理解,是先生为推行新政刻意为之的。”
朱翊钧这时说了一句。
他知道现在不是自己这个皇帝搞制衡的时候,不能学宋仁宗,因为范仲淹被弹劾搞朋党打击异己就停止改革,然后庆历革新只持续一年不说,还因此出现了一个庆历增币。
何况,张居正也教过他,帝王只会搞简单的制衡还是落了下乘。
握有刀在手才是硬道理。
要既能让高楼起,也能让高楼塌。
朱翊钧说后就又道:“只是民间也只有一种声音,就不正常了。”
“如果说朝堂上只有一种声音是先生让一些人不敢说话,那民间呢,是谁在让一些人不敢说话?”
朱翊钧问着张鲸道。
张鲸道:“皇爷圣明,自然势家豪民。”
“小民别说多数人不识字不知朝廷的事,就算识字但因其生存要依赖势家豪民也是不敢说话的。”
“因为时下大明官办社学大废,平民子弟即便读书也得寄读于大族家学,所以除非有了科名,不然只得暂时受其控制。”
“何况,小民生存上也得靠大族才能生存,如荒年靠大族救济乃至贷粮,如遇匪寇也得大族庇护,乃至遇到酷吏贪官,也得靠大族主持道义。”
张鲸说后,朱翊钧就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根子上还是朝廷没钱,把很多该朝廷官府做的事都让渡了出去。”
“就如这教化这一块,社学也跟卫所制一样名存实亡,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朝廷没钱,把很多不该让渡的责任让渡给了士绅,人家不会白为朝廷干活,人家替朝廷维了稳,也把朝廷绑架在了自己车马上。”
朱翊钧说着又问张鲸:“对于先生钳制生员议政,想必先生已经先同阁臣公卿商议过,而想必已经有很多京官知道此事,那朝堂上又是几种声音。”
“回皇爷,倒是有两种声音,除许多不赞成钳制生员议政,认为是阻塞言路、元辅张先生又专权之嫌外,也有赞成的。”
张鲸回道。
朱翊钧听后笑道:“是吗?”
接着,朱翊钧就转身问张鲸:“都有谁赞成?”
“吏部尚书张太宰、兵部尚书谭本兵、巡城御史王篆……”
张鲸列出了几个京官的名字。
朱翊钧听后就问道:“他们什么家境?田地多寡?”
张鲸一愣,他没想到皇帝会因此直接问其家庭背景,好在他是东厂提督,职责之一就是当皇帝的包打听,也就回道:“张太宰其祖以一张织机起家而始读书,如今其家依旧靠经营织坊,未广积田亩;谭本兵家贫,因少年中进士才得配高门贵女,本族田亩不过八百;王御史亦家贫,父早亡,有三兄弟,皆靠其母织布养活还供其读书……”
朱翊钧听后笑了起来:“果然是有原因的。让庶民出身的人更多的因为接受教育而能跻身朝堂是很重要的,这样至少其第一代或者第二代还不至于忘记为小民谋,而坐到广有良田的豪民一侧去。”
“虽说现在朝廷财力有限,还不能全面重新振兴社学,但朕的皇庄可以促进教化为由,在皇庄兴办书院,选良家平民子和阵亡普通旗校如锦衣卫和边军官兵子嗣进皇庄读书,就肇名兴明书院,以兴皇明社稷与苍生,所需钱粮由从朕皇庄所得內帑里出!”
“反正朕的皇庄所占田亩也不少,以后若是不足,就待这些书院子弟长大后,让他们替朕养活书院,朕可以让他们以皇家的名义去办皇店乃至出海通商。”
“就这样办。”
朱翊钧说着就对张鲸道:“这件事交给张诚,让他去办!书院的山长就让徐渭来,给他一道旨,让他以翰林诏的官职来京,反正他的学生都到了京师,他还留在辽东作甚。”
张鲸拱手称是。
朱翊钧自己花钱培养一些阵亡者遗孤与平民子,算是开始培养自己的班底。
但这对于整个天下而言不算什么显眼和即刻改变天下形势的大事。
而眼下真正依旧未天下广为关注的还是清丈田亩和进一步开海的事。
清丈田亩虽然是在考成法和不让朝廷解决亏空就抄家补亏空的基础上使天下许多官僚主动提出来且也愿意执行的新政。
但是,随着清丈田亩的推行,还是让许多士绅豪民不满,另外就是权贵如各地宗藩与两京勋贵外戚这些也开始不满。
另外,就是进一步开海的事。
许多士绅豪民也在民间造势企图阻止朝廷的这一设想达成。
尽管朝廷还没有正式下达进一步开海的诏旨,只是工部上了一道这样的题本,内阁让工部部议选择在哪些地方开海。
但饶是如此,已经在民间在引起了很大的反对声音。
张居正对此采取的方式禁止士绅和生员议政,对于官僚们中的反对者也直接革职,似乎有意试探天下官僚和士绅的底线,而也不急着下诏正式开海,只是先借此机会不让士绅和生员议政。
朱翊钧想看看张居正打算怎么做,顺便也在暗中积蓄自己的势力,如加强京卫武学和安排他的家奴即张鲸这些人在自己这个皇帝的直属地盘皇庄兴办社学的同时,也继续观察着,大明因为张居正改革产生的变化。
于是,朱翊钧也就又问着张鲸:“朕记得你们东厂奉朕谕旨在南直调查过蓄奴的情况,说随着先帝准予开海以后,越来越多的大户开始以蓄奴经营变成雇佣经营为主,现在是什么情况?”
“回皇爷,苏杭因闻知朝廷要进一步开海,有更多大胆的商贾开始大规模的把奴婢转成雇工,苏州一带已有许多直接登记于官府为需要缴纳役钱的无田民户,他们大多数都是未再投附大户为奴的雇工。只是,因为反对开海的声音在民间很大,很多大户倒也还是在蓄奴,不敢直接转奴婢为雇工。”
“但是如果雇工越来越多的话,至少朝廷不仅仅在田赋上增收不少,在役钱上也能增收不少。”
张鲸回道。
朱翊钧听后点首。
他能理解普通商贾和百姓是因为担心新政走不长远才不敢彻底进行雇佣制经营以及以雇工方式生存。
但朱翊钧希望能让这些开始出现的更先进生产萌芽模式继续存在,且渐渐燎原,而不是被扼杀被阻碍。
而现在,能不能促进,就在于看是否将来真的能进一步开海。
“一定能进一步开海的,让天下百姓们放下心来。”
朱翊钧腹诽了一句,就对张鲸吩咐道:“先生的这道禁止士绅生员议政的奏疏批红!想议政只能以平民的身份议!”
……
不多时,禁止士绅生员议政的圣旨就下达到了礼部。
礼部尚书万士和没想到张居正不让士绅生员议政的奏疏尽管有许多公卿大臣不同意还是被批红,这让他不得不拿着圣旨到了内阁,见到张居正后问道:“元辅,你真要一意孤行,阻塞言路?”
张居正问:“言路自有台谏,何来阻塞一说?”
“不令士绅生员说话,难道不算阻塞言路?”
万士和问道。
张居正道:“仆不是不让他们说话,只是不让他们一边受朝廷的荣养,而又跟朝廷唱反调,且鼓噪起势,干扰朝廷执政,且未免不符合忠孝之德。”
“他们要说话可以,成为庶民后自可以说话。”
“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只有庶民的话才算君主当重视的物议。”
“何况,本来多数士绅生员就比庶民有势力,若再有官爵功名在身,岂不就能钳制真正的庶民之言?这还怎么让陛下兼听则明!”
万士和听后只得道:“既如此,看来吾也得等着被罢为庶民了。”
说着,万士和就看向张四维:“张阁老,你与鄙人私聊过,说你也对禁止士绅生员议政也有异议,何不一起辞官,等着被罢为庶民?”
张四维一愣,只得讪笑道:“仆虽有异议,但现在听叔大说后,倒是明白了过来,士绅生员他们就该替朝廷教化百姓,怎么能跟朝廷反着呢,这的确不合适!当禁!”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士绅认怂
万士和愕然站在原地。
随即,他只得落寞地离开了内阁,且回去后立即上了辞官疏。
第二天,朱翊钧就准了他的辞官疏。
大明不缺想做礼部尚书的人。
所以,万士和的离开不算大不了的事。
只是万士和在辞官回乡后,其孙万昌其道:“大父,孙儿已经知道你辞官的事,也知道你是因忤了江陵之意,且言说等着被罢职为民也要言政,才没被天子挽留。既如此,是否要孙儿立即去联络本乡缙绅和生员,听您议论朝政,抨击他张江陵?”
“议什么政?!”
万士和没好气地说了一句,道:
“他张蒲州连阁臣之位都舍不得为天下士绅生员舍弃,难道你让万家真的要为了天下士绅和生员变成庶民之族?”
“你是考院试太容易,还是我们万家出进士太容易?”
“现在你大父我只是辞官,还有尚书官身。要是被罢为庶民,拿什么看护家产?”
“其他士绅将来会因为你大父为他们说话而不趁机夺我家田产?”
万昌其听后不得不讪讪道:“孙儿只是问问而已。”
“他张江陵厉害,知道怎么收拾天下士绅和生员!”
“而你大父我只是这么说而已,但可没打算真的要去这样做,也用不着!”
万士和说着就言道:“只要当陛下将来亲政后,一切都会改回来的,先不说话也没什么,总比没了官身强,那可是关系到优免啊!”
如万士和一样,大明的士绅生员们没有那么硬气,在圣旨要求他们不得议政后,大部分士绅生员都主动选择了闭嘴,没有选择真的弃官身和功名于不要,而要继续议论国事。
以至于民间非议进一步开海的声音与非议清丈田亩的声音锐减。
朱翊钧也在数月后,知道了禁止士绅和生员议政的圣旨实施的效果不错,许多士绅和生员没敢再议政。
但朱翊钧也知道,大部分士绅生员这么听话,皆是因为在等着自己这个皇帝长大。
这些人相信张居正利用自己这个皇帝年少而擅权推行的新政不会长久,迟早会被废,才没有选择激烈对抗。
“压制士绅和生员并不难。”
“难的却是在权贵官僚和士绅、生员皆站在一起的时候,甚至还加上百姓皆站在一起反对新政的时候。”
“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也受到清丈田亩影响的宗藩、勋贵、外戚、内宦还有将官,也因为不满清丈等新政,而与士绅联合在一起该怎么办?”
“不过,将官暂时因为朝廷粮饷给的足,且戚继光、李成梁这些主要将官彼此制衡。”
“另外,戚继光这个来自南兵系的统帅,虽在北边握有最大最强的兵力,但和北方九边其他将官本就不容,故不用担心将官们会因为清丈直接裹挟军户和百姓联合造反。”
“至于宗藩,早已没有根基。勋贵也一样,外戚更是根基浅薄!内宦现在也不敢跟自己这个皇帝作对,毕竟冯保的殷鉴不远,何况内臣离开自己这个皇帝就什么也不是。”
“但就怕这三者合起来影响两宫太后,再和一些依旧不愿意善罢甘休的官僚士绅勾结起来,且联合两宫太后,让两宫太后倚仗着儒家孝道上的天然优势来逼迫朕提前罢黜张居正,重新任命新的辅臣,尽废新政。”
御花园。
朱翊钧一边走在绿荫小径上一边在暗自心里琢磨着。
顿时安静下来的大明朝野,让他总觉得会有更大的动静会发生。
而如今,这一切的平静不过是火山还没有喷火而已。
眼下已是万历三年年底。
清丈田亩在南北直隶的清丈已经快进行一年。
全国全面进行清丈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而且许多勋贵、外戚乃至内廷大太监和豪绅的田都被清丈了不少,按理已快到了他们不能忍受的地步。
要知道,南北两直集中的勋贵、外戚和乃至内廷大珰和官绅的庄田是最多的。
所以,朱翊钧没理由要忽略掉勋贵、外戚、内廷大珰的不满,尤其是勋贵和外戚。
因而,朱翊钧也就在担忧着这些人会不会已经到无法忍受清丈的地步,而开始要联合太后逼自己这个皇帝倒张。
要知道,历史上,清丈田亩最大的阻碍就是来自于宗藩、勋贵、外戚和内珰,所以才使得历史上张居正主持的清丈只是在全国基本完成,而实际上在南北直隶等地方没有彻底完成。
朱翊钧更好奇的是张居正会怎么应对,会不会妥协?而选择只清丈官绅和豪民的田,那这还怎么服众?
难道真正占大头的宗藩勋贵就不敢动?
如果自己这个皇帝支持呢?
“皇爷!”
而就在这时,张宏突然出现,且疾步朝他跑了来。
朱翊钧见此问道:“什么事?”
张宏将一封奏疏递了来,道:“御史朱南雍弹劾武清伯在给边军供应所制胖袄时用劣质棉花,致使许多军士冻伤!”
朱翊钧听后如耳边起了个焦雷。
“到底是来了,我就说勋贵外戚怎么可能不牵扯进来。”
不过,朱翊钧只说了这么一句。
而张鲸这时从旁言道:“皇爷,这个御史居心叵测,名义上是不畏权贵,直接弹劾武清伯,而实际上肯定是借此看看元辅张先生敢不敢对武清伯也按律处置!”
“如元辅张先生按律处置,自然会让皇爷和太后娘娘对元辅张先生心生不满。”
“若网开一面,则自然会使元辅张先生露出一个不敢对真正的权贵动手的马脚,且他们就会在接下来利用武清伯是皇爷外公的关系而怂恿武清伯一起抵制新政,比如逼迫皇爷和太后给元辅张先生施压。”
“真正可谓是一条毒计!”
“说到底还是朕的外公自己胡来!”
朱翊钧说了一句,然后就问着张宏:“外公现在在哪儿?”
张宏回道:“在太后娘娘那里。”
朱翊钧听后就往李太后这里走来。
自从朱翊钧对李太后身边的人实行双俸制后,李太后身边的人基本上都成了他的眼线。
这时,朱翊钧一来,李太后身边候在殿外的宫女就走来道:“皇爷,娘娘现在跟武清伯生气,您还是别去的好。”
朱翊钧听后道:“你不要让人通报,朕悄悄过去听听。”
“是!”
于是,朱翊钧就走到殿内外间,立于梁柱后面听了起来。
这时,武清伯正对李太后抱怨道:“娘娘,你说张江陵、赵内江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他们把臣的家奴抓了充军不说,还以清丈之名逼臣交出了好些隐田,除此之外,还把您的庄田也清丈了,扣押了臣给你安排的庄头。现在又指使人弹劾臣,非要治臣的罪,一点也不把臣这个皇帝外公放在眼里,也没把您放在眼里!”
虽然武清伯是李太后的爹,但在称呼上得采用臣子面对太后的敬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惩处犯罪外戚
“父亲!您这是什么话,外朝文官们这样做是为了您外孙的江山更稳固,解决朝廷的亏空!他们这样做,我也是支持的!”
接着,朱翊钧就听到了李太后的话。
李太后这时又说道:“再说,先帝在时,给您赐的田还少吗?您干嘛非得还要去兼并民田,还不上报!让我也跟着丢脸,让您外孙也跟着丢脸!”
“这也罢了,您怎么能在军需上动手脚!要做买卖就好好做,哪有您这样坏自己外孙军心的!您这是在坏你外孙的根基!”
李太后越说语气越严厉。
武清伯直接哭着脸道:“娘娘,您这是冤枉我呢!我哪里是这么想的,再说,这哪里就坏得了军心!”
接着,武清伯又道:“何况,如今陛下还小,这天下还不都是您说了算,我们李家真有不当的地方,谁还敢说我们李家不成?您不能就只想着朱家啊!也不趁着陛下还小,照顾着我们李家点!您知不知道您爹现在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难道您还要您爹这个年纪还去干泥瓦活养家糊口不成?”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您要赚钱不是没让您赚,您这些年赚的还少吗?您要不是皇帝外公,兵部能把这给边军做冬衣的活给您?”
“可您自己也得知道守规矩啊,不能因自己是外戚就乱法!还让皇家也跟着没颜面!”
李太后有些怒其不争地言道。
武清伯埋怨道:“陛下还未亲政,不能怎么样,您只要不计较,谁还敢追究不成?”
李太后不由得两眼滚出泪来:“父亲这是说的什么话!您觉得女儿就该包庇您吗?!然后不管天下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李家吗?!”
武清伯拍手急声道:“臣哪里敢要您包庇!只是让娘娘您让陛下给张居正说说,别真的按律处置,罚个俸什么的就够了而已!现在陛下还未亲政,一切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您连这都不愿意,别人都说您慈善,怎么到您亲爹这儿就不慈善了!”
朱翊钧听到这里就转身离开了李太后的寝殿,且对张鲸和张宏吩咐说:“不用再听了。”
接着,朱翊钧在回到自己寝宫后就对张鲸吩咐说:“立即把弹劾武清伯的奏疏送到内阁去!就说此事事关皇亲国戚,朕不便独断,着内阁直接秉公票拟,然后由你们司礼监直接批红就是。”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主少可欺,不仅仅外臣因此有孩视天子之嫌,连皇亲国戚这些权贵也会因此无视天子,而将皇纲国法不放在眼里。
武清伯没有把他这个外孙的利益放在心上,他这个外孙自然也不必考虑武清伯的感受。
何况,他本就是穿越者,而不是原来的朱翊钧,对武清伯的情感牵绊没那么重。
而且,朱翊钧还因此想到了明末崇祯的国丈周奎把自己外孙献于李自成的事。
他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亲戚也不一定真的顾念亲戚家的情谊。
何况天家本就该心硬一些,而不能有妇人之仁。
所以,朱翊钧最终也就没打算再和武清伯聊聊,乃至把弹劾武清伯的奏疏留到明日文华殿上与张居正商议后再定,而是直接让司礼监送去内阁。
朱翊钧相信内阁首辅张居正会明白他这是要内阁不必担心天子心情的意思。
内阁。
“叔大,您这个学生(朱南雍)这是什么意思,就算如今考成严格,巡边御史对于有揭发的事务需尽快奏报,不得藏匿,但他也不该把武清伯的事抖出来啊!还直接上疏参劾,也不先问问您。这不是容易坏整个改制大局嘛!”
张四维这里正跟张居正说着这事。
而在这时,文书房的掌印太监亲自把弹劾武清伯的奏疏送到了张居正面前:“咱家是奉张公公的命来的,是皇爷有谕,要将此初本给内阁直接票拟,言辞此本涉及国戚,不便独断,着内阁秉公票拟呈递司礼监批红。”
张居正听后拱手称是且接过了这道初本。
张居正在接过初本后就对张四维笑道:“仆自己的学生仆自己清楚。”
张居正虽然说的是朱南雍,但他明显也是在说朱翊钧。
而张居正说着就亲自执笔在这道朱南雍弹劾武清伯的票拟上,票拟了:将武清伯削爵,令以南京都指挥同知,带俸回原籍闲住,以及直接涉及边军胖袄制作以次充好案的负责人长子即国舅李文全革职充军发配去蓟州,更赦放逐;这一内容。
张四维从旁看后沉默了半晌。
张居正则把拟好票拟的奏疏,给了还等在这里的文书房掌印太监。
而在文书房掌印太监在拿着奏疏离开后,张四维则对张居正拱手笑道:“叔大还真是刚正,颇令人敬佩,也难怪陛下会愿意这么信任叔大!”
张居正只是淡淡一笑:“子维言重了。”
没多久,圣旨就下达到了刑部。
刑部的官员也就带着人去武清伯府锁拿了武清伯长子李文全,而也向武清伯宣达了他被削爵贬官勒令回原籍闲住的旨意。
张居正让武清伯回原籍,也是有保护武清伯之意,避免武清伯在京城受其他权贵官僚影响又继续做坏事,影响皇家颜面,而待在原籍,避免近墨者黑,被当棋子不说,还能因为是乡邻不好为恶自然也能不易再给皇家损失颜面,何况就算不顾乡谊依旧胡来,也不会闹得京城人人知道。
武清伯自然不会理解张居正的用心,在听到处决自己的旨意后,只当场就呆滞在了原地,哆嗦起嘴来,欲要骂人但最终还是只瘪嘴哭了起来:“臣接旨。”
接着,刑部的军士就将李文全押了过来,且开始给他戴枷。
李文全倒是没有武清伯忍得住,一边挣扎着,一边骂道:“张居正,你够狠!连我们李家的爵位都敢削!你就不怕我姐姐生气吗?!”
“张居正,你等着!你不过是现在能削我们爵位,将来陛下自会为我们恢复的!而你将来只会比我们更惨!家破人亡也说不定!”
李文全继续骂着。
啪!
武清伯直接给了李文全一巴掌:“你给我闭嘴!”
李文全当场懵逼在原地。
武清伯则在接下来对刑部的官员拱手道:“小儿一时无礼,还请带话给元辅,不要与我们计较,且看在娘娘的面上啊!”
刑部的官员点了点头就让军士给李文全套上枷锁且押着走了。
而武清伯则在刑部的官员和自己儿子走后才咬牙骂道:“张居正!你是真的跋扈啊,连娘娘的面子都不给!本以为没了冯保,你会收敛些,如今想来,不是张宏就是张鲸又跟你勾结在一起,让你还是敢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不把娘娘放在眼里!”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扶持另一家外戚
朱翊钧在从张鲸这里得知处置武清伯一家的圣旨下达后不久,李太后就派人来叫他过去。
朱翊钧则来了李太后这里:“母后!”
李太后道:“你外公的事,你可已知道了?”
朱翊钧点首。
李太后道:“虽然他是皇亲国戚,但也不能不有所惩处,但这毕竟关系到皇家威严,告诉内阁一声,只罚俸吧。”
朱翊钧直接回道:“母后,已经来不及了!”
李太后听后眉头一拧:“怎么回事?圣旨已经下达了?”
朱翊钧点首。
李太后听后道:“内阁怎么处理的?”
“外公被削爵,降为南京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带俸回原籍闲住。大舅舅充军发配去蓟州,更赦放逐。”
朱翊钧回道。
李太后当即站起身来,一脸怒容。
半晌后,李太后才又笑了起来:“这考成法推行后,弹章批复的还真是快呢。”
李太后说后就厉声问道:“谁批红的?!”
张鲸这时忙跪了下来:“回娘娘,是老奴。”
“为什么不先将此事禀告给你们皇爷?先问问你们皇爷的意思,再决定要不要按照内阁的票拟来?”
李太后严肃地问道。
张鲸回道:“因娘娘早有谕旨,要皇爷知道尊重内阁和司礼监的意见,尤其是要尊重元辅张先生的意见,所以只要是内阁的票拟,司礼监都是直接批红的。”
“你倒是很听话!”
李太后怒极反笑起来,道:“也不知道变通变通,这可是你们皇爷的外公,你就让他内阁就这么从严处置了?!”
“太后息怒!老奴甘愿领罪!”
张鲸颤声回道。
李太后倒是没有明确表示要如何处置张鲸,因为她也不想落个直接干政的名声,也就只是说道:“你倒是比当年的冯保还要听他张居正的话!”
这时,朱翊钧则问道:“母后,那要不要收回旨意,让内阁重新拟旨。”
“那怎么能行!君无戏言,圣旨岂有朝令夕改的道理,别人本来都还在孩视你呢,再这样做,岂不更让人轻视?!”
李太后夹枪带棒地说后,就又道:“何况,让你外公回原籍也好,省得在京城里被人利用,你舅舅去边镇吃点苦也好,也省得在京里被人带坏,只是吩咐地方官员多看顾着些就行。”
接着,李太后又冷笑起来:“内阁还真是考虑得周全,他张先生也比霍光会处理国事呢。”
李太后说着又看向张鲸:“还有你们司礼监的人!也都颇贤明呢,一点也不擅权,只是别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儿!”
“老奴谨记!”
张鲸故作惧怕地问道。
“我乏了!你们都离开吧。”
李太后说着就挥了挥手,然后就对自己身边的人吩咐道:“准备些衣物吃食,给充军的国舅爷带去!”
朱翊钧和张鲸回了乾清宫。
在朱翊钧看来,李太后已经算是开始对司礼监和内阁不信任了,尤其是对内阁的张居正,都把张居正比喻成霍光了。
朱翊钧现在就等着两人的裂隙越来越大,以便于让张居正更加的依赖自己来替自己改革。
“你先回司礼监吧。”
朱翊钧对张鲸吩咐一声后就先回了自己的书房。
朱翊钧的书房无召是不能随便进来的,而也因此,朱翊钧在书房的案桌李放了个小箱子,用锁锁了起来,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朱翊钧现在趁着没人打开了这箱子,且取出了一个小本子,在有徐阶、张四维等人名的一页写下了朱南雍的名字。
当晚。
从边镇回来的御史朱南雍进入了京师某深宅大院内。
朱南雍在进来后就来到了一着猩红官袍常服的大员面前,拱手道:“阁老。”
这大员道:“陛下是仁德明君啊,相信张江陵是真的相信,为了表现自己的公允,让张江陵决定如何处置武清伯。不过,张江陵到底是张江陵,还真的在践行自己致君以尧舜、为社稷苍生谋福祉这些圣人道理,竟连天子的人情也不考虑,想必这次的事,应该能在天子心里种下将来清算他的因来。”
朱南雍这时点了点头道:“但武清伯被削爵勒令回原籍了,就不能再拿他做文章了。”
“而且,太后似也没说什么,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接受了,陛下那里更是没什么新的旨意。”
“江陵的权势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似乎太后和陛下还是没有对他产生不满,依旧很信任他。”
“有道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一个人权势最大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当年严分宜倒台前也是权势最大的时候,大到连世庙都敢瞒了。结果没等到先帝即位,就骤然被老先生取代了。”
“去告诉他们!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要怕,最好闹大些,让太后和陛下看见,外朝不是都跟张居正一条心。”
这大员说道。
朱南雍听后点头称是。
……
“先生,外公的事,内阁处理的很好,让他回原籍待着是最好的安排。但母后本来的意思只是罚俸,不过在听到说内阁已经让他贬官爵回原籍后,倒也接受了,说这样也好。”
次日文华殿。
朱翊钧见到张居正后就与之说起武清伯的事来,以及李太后对这事的态度。
张居正听后忙道:“太后处事分明,陛下亦不愿因私废公,是社稷苍生之幸。”
朱翊钧则又道:“朕有先生也是朕之幸,当然,朕能有两位慈爱善教且明理的母后,更是朕之幸。”
“生母,朕要对事之以孝,嫡母也当如此;故朕想问问先生,可知道朕的嫡母仁圣太后之母族可有当褒奖之处,如有当奏来,予以封赏!”
“虽如今有皇戚犯事,但朕也不能就此真的冷落了皇戚。”
“陈家人倒安分守己,事国以忠,颇有可称道之处,臣遵旨照办,为其请封。”
张居正果断地应了下来。
朱翊钧点头。
他让这个时候让张居正照顾陈家人,自然是为了让陈太后喜欢,而避免将来因为改革进一步深入,两宫太后一起来干预他靠张居正推行改制的事,让两宫太后先因各自娘家不同的命运产生不同的感受,进而才能产生对新政不同的观感,使其最终不能联合起来。
甚至,朱翊钧可以靠嫡母压制生母,毕竟生母比嫡母的权力控制欲要强得多。
有两个太后其实比只有一个太后要好。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国舅充军
“女儿早就说过,我们陈家只要安分守己,多做利国利民的事,朝廷是看得见的。”
在固安伯陈景行因刚被朱翊钧下旨益禄三百,荫诸子官爵的事而进宫说与陈太后知道时,陈太后也就对其父陈景行说了起来,且笑着问道:“父亲,现在相信了吧?”
陈景行点头:“是,相信了,陛下是真的仁孝,虽有生母,但也的确没忘了您这嫡母,以至于我们也跟着沾恩锡福。”
“皇帝是仁孝天子,所用大臣也皆为干臣,父亲您更是要因此严管陈家子弟,只要做的好,朝廷会看见的。但不可胡作非为,要知道,就算是李家,也因为出了差错,而得了严惩,将来陈家要是也这样,可不会比李家要受照顾些。”
陈太后道。
陈景行拱手称是。
李太后这里也知道了陈家被封赏的事,而因此将自己弟弟李进叫了来。
虽然李进是李太后的弟弟,但因当年李家还未发迹时生活太苦,不愿意干泥瓦匠的活,也就受不了自阉入宫,最后在李太后身边伺候,且现在因为还是朱翊钧舅舅的关系的,已升至御马监太监。
这也算是大明诸国舅里很特殊的一位,既是皇帝家奴也是皇帝的舅舅。
而李进因为自入宫后就待在李后身边,倒被李后管得紧,反而不像外面的几个弟兄一样枉法不知分寸,在历史上也没什么显著的恶行。
如今,李太后叫他来,李进也还是很恭敬地道:“娘娘。”
“私底下还是以姐弟相称吧。”
李太后言道。
李进拱手称是。
李太后接着就言道:“你想必也知道了,陈家得了封赏。”
“知道了。”
李进道。
李太后又道:“就我们李家落了不好!如今朝廷吏治清明,越是安分守己的越能显贵,越是不知道分寸的越容易吃亏,饶是皇亲国戚也不例外。你把我这意思传给外面的李家子弟知道,尤其是充军的文全。别真的让外朝那些人和陈家走得更近,也把好名声都给她了!”
“是!”
李进答应着,他自然明白自己姐姐说的“她”是谁。
而对于李文全,这个李太后长弟、朱翊钧大舅,在被发配到蓟州后不久,就被早在这里充军已有不少日子的徐璠认了出来。
毕竟昔日也都是一起喝过花酒的权贵子弟。
已有一身腱子肉且黑了不少的徐璠因而就先过来喊道:“国舅爷,国舅爷,您怎么也来充军了?”
李文全没有理会徐璠。
而徐璠则道:“这世道越来越不正常了,我这个原首辅公子被充军也就罢了,没想到国舅爷您也会被充军,这天下莫不是姓张?”
“可不是嘛!”
李文全回了一句,问道:“令尊怎么就培养出了这么一位学生来。”
“家父现在也后悔着呢。”
徐璠说着就道:“国舅爷,且熬着吧,等熬到您那皇帝外甥亲政就行了。”
“不过,您不知道,这充军的日子不好过呢,张江陵把搜刮来的钱,全拿给谭子理用来连新兵修边墙了,害得如今充军的人每天都得搬砖!”
“而这边墙的砖又大又重不好搬不说,关键冬天冷如冰,夏天烫如火,让人碰都不想碰。”
“国舅爷毕竟是皇亲国戚,就不必给他安排活了。把他枷锁去了,只别让他逃了就成,派个人跟着他。”
戚继光这时则走过来对自己的部将吩咐了一声。
于是,李文全倒是没有被安排搬砖的活。
徐璠听了半天没缓过神来。
李文全倒也没领戚继光的情,只是四处乱瞅起来,一瞅就瞅见徐璠背后的一段墙不对,而走过来瞅了几眼,还竖起大拇指比划了一下:“不对!不对!这墙歪了!”
戚继光见此走过来,问:“国舅爷为何这么说?”
“这本就是歪的!”
“我家几代泥瓦匠,我随便一看就能看出来!”
李文全说着就又把右手大拇指翘起做出一个点赞的手势对戚继光道:“你自己看!”
接着,就在戚继光过来看时,李文全就道:“戚元敬,你们就是这么花着我皇帝外甥的银子,给我皇帝外甥这么建边墙的?这么歪的墙,只怕没几年就得垮!”
李文全在其姐姐李太后入王府被封侧妃前,也就是李家未发迹前,一直跟着其父李伟,干着泥瓦匠的活,而且从小就开始干,所以算是这个时代的劳动人民出身,在砌墙方面有很专业的才能和丰富的经验,此时也就因受昔日职业习惯的影响而直接指出问题来。
戚继光认真看后,就道:“把监修这段墙的人砍了!”
戚继光素来治军极严,历史上连自己儿子因为犯军纪都敢处死,所以此时在他自己也发现这墙确实歪了后,就直接下令砍负责这段墙的人。
李文全听后倒是有些瞠目结舌。
接着,戚继光就又吩咐人把这段墙重新拆掉,让人重新来砌。
李文全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不由得撸起袖子说:“让我来吧,他明显还是个生手,一看就是来边镇混饭吃的。”
“瓦刀给我!”
李文全说着就从那人手里夺过瓦刀来。
戚继光见此也没阻拦,只是走近低声道:“国舅爷,宫里太后有慈谕,让您好好表现,别再给李家丢脸。”
李文全此时全身心都在认真砌墙,也就没抬头看戚继光,只道:“你帮我回话给娘娘,就说我在给陛下认真修边墙!没惹事!”
“这泥浆和的也有问题,米汤明显加少了!跟我过来时看见的那些泥浆不一样,前面那些都是对的,这个不对,用来砌墙会塌。我冬衣用劣质棉花最多挨冻,但这样砌墙,是会塌的!”
李文全则在这时候也说了起来。
“把负责和这段泥浆的人也砍了!”
戚继光听后也就继续吩咐了起来。
戚继光的部将很是愕然:“这国舅爷是来搞事的吧?才刚来就整出两条人命来!”
……
半月后。
文华殿。
张居正则在朱翊钧接受讲读的间隙对朱翊钧禀道:“陛下,总理蓟州军务的戚继光奏报,国舅爷于监修工事方面颇有见地,补了边镇文武官员皆不通营造之弊,已发现数处问题。”
“而臣认为,国舅爷虽是外戚,且在充军,但应人尽其才,复其官身,使其监修边墙,这也不算是放权外戚,只是临时授权替陛下查看而已,昔日也有令外戚查看工程的旧例,固也不算违例,只是回京便撤其职事即可。”
朱翊钧听后倒是笑了起来:“这说明充军充对了,就让他以锦衣卫千户的带俸虚职继续在蓟州戍守巡查吧,何时遇赦就何时回京。”
“臣遵旨!”
张居正应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万历反问张居正
朱翊钧则在张居正奏完戚继光的事后,就沉着脸对张宏吩咐说:“将河南道试御史傅应祯的奏疏给先生看看!”
张宏拱手称是后将傅应祯的奏疏递给了张居正。
原来,在万历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也就是武清伯一案被处理后不久,傅应祯就以尖刻的措辞上疏言了三事。
主要内容是要朱翊钧存敬畏以纯君德,蠲租税以苏民困,倡言路以疏忠谠。
“臣闻今岁雷震端门兽吻,地震于京师直省,不下数次……虽由大小臣工失职,曾未见陛下下修省一语,以回天意,晏然而邃无事。岂真以天变不足畏乎!要亦敬天之心未纯也!”
“以内阁考成六科,令阁臣离中枢而扰地方,此非祖宗旧事也。今不能纳科臣之谏,必欲推行,奈何甘行效失德之举,岂真以祖宗不足法乎!要亦法祖之心未纯也!”
“臣又近闻不令士绅生员议政,否则便将罢黜为民,岂真以人言不足恤乎!要亦广纳良言之心未纯也!”
“此三不足者,王安石以之误宋,陛下不可不深戒也……”
张居正一边看着傅以祯的奏疏一边在心中默念着,一边双手颤抖起来。
朱翊钧则见此言道:“傅以祯这道初本一上来,朕就没让人送到内阁,而是让司礼监留中,于今日来与先生聊聊此中内容。这傅以祯明显是把朕与先生都骂了,且是明骂朕,而暗讽先生为王安石。”
朱翊钧知道,在近代以前,北宋灭亡以后,王安石在天下人眼里就一直是奸臣的形象。
因为从南宋开始,士大夫们就把导致靖康之难的锅安在了王安石身上。
而且到现在也还是有这种观点存在的。
甚至不少。
因为明面上的确看上去是北宋王安石的改革加剧了党争,而且又是新党在北宋末年把持朝堂,加上士大夫以保守派为主,尤其是在理学大兴后很是抵触改革也就主观地把王安石逐渐贬斥为奸臣,而都选择性的忽视了徽钦二帝的责任与北宋末年为相的蔡京到底是谁提拔等事。
但无论如何,在如今的大明,说谁是王安石就是在骂谁。
也由此可见,在古代华夏敢于改革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一不小心就要遗臭万年。
所以要在古代改革得需要很大的魄力。
或许在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士大夫看来,还不如坐等底层人革命或外族入侵,然后改朝换代,而自己这些人作为精英依旧会被重用,而不应该选择去为积重难返的王朝治疗。
所以,朱翊钧不得不承认,张居正敢站出来改制,的确是付出了很大的勇气。
只是官僚集团并不会领他们的情。
尽管,张居正相比于一些更激进的改革者已经温和许多,还在希冀整个官僚集团能明白他的苦心,能愿意同他一起改制。
虽然大明官僚中还心存社稷苍生、受儒家传统社会责任感驱使且还愿意去担负这份责任感的部分士大夫会领他的情。
但这不代表整个官僚集团会领他的情,
这和北宋时期王安石的改革一样,真正愿意配合其改革的也不过是寥寥无几,大多数不过是见风使舵的。
话转回来。
因为是封建地主的属性就是趋于保守的,所以官僚集团的整体是不愿意改革的,也就才这时拿三不足思想为一种“不正确的思想”来批判朱翊钧和张居正。
可以说,傅以祯要么迂阔因为自身阶级属性的原因真信了这话,要么是真坏故意直接判定三不足思想为“不正确思想”,且以此为武器抨击改制。
所谓三不足思想,便是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这是王安石变法的精神支柱,也是在他之后一些坚持改革的士大夫的精神支柱,也是曾经的儒家主流思想之一,即新学,曾与理学、蜀学并为儒学三大思想。
要知道,曾经王安石就因为新学在儒家思想领域还比较有地位,从祀孔庙的。
但在后来被宋理宗撤了出来,理由是:“王安石谓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为万世罪人,岂宜从祀孔子于庙庭?黜之!”
正因为后来理学大兴再加上从南宋开始,君主也有意识否定这种思想,所以这类思想已式微。
只是在王阳明倡导士大夫们跳出理学桎梏,叩问内心,进行独立思考后,才又出现了一批士大夫愿意追随王安石的这一新学思想。
但无论如何,到现在,这种思想还是被占据统治地位的理学抨击为邪说淫词,被视为不正确思想,故而说谁有这思想,谁以此思想教导天子,谁就是奸臣!
朱翊钧自然很想彻底复兴新学思想,至少不当被视为不正确思想。
不然,要是任由理学这种本质上就是禁锢天下所有人的保守思想继续下去,只会使华夏的思想文明相比于以前不但没有进步反而一直处于倒退阶段。
因为这种思想本质上因为发源于先秦奴隶社会,又是利于封建地主的,所以要想让这种思想主导下的社会长治久安,只能让这个社会的主体民族都有奴隶思想都为奴隶才能长治久安。
如果华夏这样下去,最好的结果就是从周边找个自带异族政权根基的胡夷当主子,这样才能保证这种思想主导的社会长治久安。
因为同族的人当主子也就是当君主,因为没有与汉族封建地主可以天然制衡的异族贵族集团,而很难遏制汉族封建地主对整个社会根基的破坏。
总之,要么像历史上一样请满清入关,要么请洋人来当汉人的主子,要么都请来当主子,否则就没有其他的结局。
除非从根子上挖掉这种想当别人的奴隶主也想当别人的奴隶的思想。
另外,朱翊钧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傅以祯是宁肯直言骂自己这个皇帝,也不敢直言骂张居正误导圣上,明显也误以为自己这个皇帝年少好欺。
也就直接骂自己失德!
毕竟无论是经筵还是视朝,自己都表现得很宽仁恭谨,以致于让其误以为自己这个天子的确可欺,可像明仁宗明孝宗一样随便骂,而张居正似乎更不会饶人,才不敢直接骂张居正,而只是拐着弯地骂张居正是在仿效王安石误导宋神宗一样误导当今天子,以致于当今天子失德。
可见现在大明的这个理学主导的奴隶社会还不够完美,以致于他这个主子还能被底下的奴隶骂。
还是请异族人当主子更适合这样的社会。
朱翊钧现在在对张居正这么说后,张居正也在沉思一会儿后道:“此无知迂腐之辈,若论其罪,死有余辜。但陛下即位以来,圣德宽厚,海内共仰,此和足以介圣怀。陛下只需革职充军,稍加严惩,人心亦当儆惧,无敢有妄言者矣。国家政事或宽或严,行仁行义,惟陛下主意。”
“先生到现在还竭力劝朕对他们示仁!可先生可想过,纵然这傅以祯只是迂阔无知,而他背后整个反对改制的党羽难道就只是迂阔无知,而不是阴险奸恶吗?!”
朱翊钧冷笑着说了一句,且诘问起张居正来,且又道:“他们已经在拿三不足彻底否定整个改制的根基了,先生为什么到现在还对他们抱有幻想?!”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战将云集
朱翊钧这么问后。
张居正怔了片刻。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皇帝学生会质疑他!
可也正因为朱翊钧虽是他学生但更是他的君主,所以,张居正还是拱手认真答道:“启禀陛下,臣非是不知其背后有党,也非是不知宽仁过度而非大有为之君所为,以至于不能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天下;”
“固臣也曾以过仁则易失之以宽,虽使君子得用,然小人亦能厕其间,以致正邪皆立于朝等言教于陛下知道。”
“但陛下,臣等能为陛下信任,行改制之事,也是以此为根基。”
“尤其是,天下如今敢为社稷苍生对抗权贵豪绅者,皆因知陛下仁德宽厚,才敢不顾一切。”
“故为改制之大局,臣才请陛下勿要直接因此视其为敌,陛下终究是要靠天下臣僚去践行君德的,而非天下庶民也!”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道:“先生没有说错,朕是离不了他们,朕也愿意相信他们中的许多个人,是心存社稷苍生,能以天下至公为所行之道的;但是,对于他们背后的整体,朕必须有所怀疑。也请先生不要对他们这个整体抱有幻想,与其信任他们将来能给先生一个公正的评价,能像先生一样继续不顾个人之利而从报君之义,还不如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他们!“
张居正听后身子一颤。
良久后,张居正才只是躬身作揖回了一句:“臣谨记!”
“朕可以因先生之面,再给他们一个机会,让先生再看看,他们会不会在朕因先生所说的做了以后,而就此善罢甘休,不再非议改制。而能使先生相信朕,想要改制,非流血不可,而要像先生一样,做真正的大明忠臣,那就不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
朱翊钧说后就道:“先生且拿着这道初本回去照自己的意思票拟就是。”
“臣领旨!谢陛下!”
张居正神色凝重地回了一句。
这是朱翊钧第一次对他的看法产生怀疑,而他倒也没强行纠正朱翊钧,而是和朱翊钧一样,都选择了暂且搁置,把两人之间的分歧交给时间。
对于张居正而言,他不希望流血事件发生。
而朱翊钧则认为要想改制就不可能不流血。
士大夫们不能对于因为缺饷而哗变的士兵敢处死,却对因为不满新政而无端詈骂君父的臣,就不敢将其处死。
难道就因为士大夫的命比士兵金贵?
但按理,两者都触犯了犯上的罪,后者更严重,是欺君大罪!
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起步枭首的十恶不赦之罪。
毕竟是无端詈骂,而不是为民而骂。
而前者好歹情有可原,是真的被逼没法,朝廷自己首先有错。
于是,接下来不久,张居正便在回内阁后票拟将傅以祯下锦衣卫狱,要锦衣卫问其阴构党羽、欲以威胁朝廷、扰乱国是之罪。
而朱翊钧则在讲读结束后就去了京卫武学。
朱翊钧根据在自己对历史的了解,笃定傅以祯不是最后一个因对新政不满而上疏的人。
毕竟上次余懋学的事就已经说明,只要有一个言官上疏,那说明其背后已经有很多人在持与其上疏内容一样的意见。
所以,朱翊钧还是已经做好了杀人流血的准备。
只是,朱翊钧要在杀人流血前,他得先给自己找好新的椅腿,以避免真的把自己这边变成少数。
“见过陛下!”
俞大猷、卢镗、戚昌国、李如松、麻贵、陈璘、刘綎等京卫武学的将官在朱翊钧来后,皆拱手列于坐于堂内案后的朱翊钧面前,躬身行起礼来。
这些人要么已在抗倭中大放光彩,要么将来要在万历三大征中大放光彩,也算是战将云集。
也皆是朱翊钧这个皇帝手里的好牌。
朱翊钧此时单手撑在膝盖上,颔首道:“今日朕来检阅你们,顺便也向你们练练骑射与操练操练火器!为国之君,岂能只知文而不通武,否则如何统帅三军?”
自张居正奏请重视武将培养后,朱翊钧也就趁势在整顿京卫武学的圣旨中,写了自己会不定期检阅京卫武学的内容,而因此可以随时以检阅为名来京卫武学,与这些人一起骑马射箭乃至操练火器。
“陛下,您来的是时候,文明(戚继光)将陛下之前来时提到的鹰嘴铳改进了一下,长八尺,连柄一丈,威力大了不少,跟炮一样。”
麻贵这时则在朱翊钧这么说后,笑着禀报了一句。
“是吗?!”
朱翊钧看向了因父功而恩荫官职最大的戚昌国。
戚昌国拱手回道:“回陛下,臣是造了一大铳。”
“先骑射,再来试试戚爱卿的新铳!”
朱翊钧说后就起身出了门,将官们也都跟了来。
没多久,朱翊钧就来到校场上,且已换好箭袖戎装,与戚昌国、李如松、麻贵等年轻将官,骑上马风驰电掣一般朝前方设有箭靶的地方奔去。
朱翊钧已练了骑射许久,虽不熟练,但因为所用弓箭皆非重弓重箭,所骑马也非桀骜不驯地烈马,所以也能从容于于马上射箭。
而且,尽管李如松、刘綎这些皆是将门子弟,从小就是在马背上长大,但每次骑射结束,朱翊钧每次倒也不会垫底。
因为每次基本上都是麻贵垫底。
“又是麻贵垫底。”
而这次骑射结束后,李如松也因此不由得对刘綎低声说了一句。
刘綎道:“反正不会是我垫底就行!”
李如松:“……”
砰!
朱翊钧接下来又试了戚昌国的新火铳,发现和历史上辽动明将彭簪古所造追风枪很像,且在见自己发射一铳直穿木板后,也就说道:“不错!此铳便以文明之名肇之,名为昌国铳,以昌国运!另传谕兵部,今年的军功章奖掖名单里加上文明的名字。”
“谢陛下”
戚昌国回了一句。
戚昌国爱制作火器与战车,虽因父功恩荫官职高,以致于后面还做到锦衣卫都指挥使、都督府都督同知的官,但其在历史上最亮眼的功绩则不是作战立功,而是在崇祯朝时主持造出了一种活轮式战车,增强了战车的机动性。
而现在,在战功上逊色于其他将门子弟的他,也因为朱翊钧这个蝴蝶效应的影响,而有了被记军功的资格。
除麻贵外,在场的诸将官对此都愕然不已。
朱翊钧则在接下来休息时又问着诸将官:“你们在京卫武学,跟着俞、卢二老将军学习兵法韬略学习的如何?”
“回陛下!臣对此倒有所感悟。”
陈璘这时倒拱手禀报起来。
“讲来!”
朱翊钧吩咐道。
“遵旨!”
陈璘接着便道:“臣善舟师;而子茂(李如松)果决,善骑战;西泉(麻贵)机敏,善巧战;省吾(刘綎)勇猛,可为先锋;而文明(戚昌国)如其父重车炮与步兵同战;”
“可以说,臣等各有所长,然将来真若有征讨之大战,而非各守一边时,势必要指挥十万以上兵马,要涉及的骑战、步战、水战;到那时,何人能为帅?”
“朝廷当早做筹划,不能只练将才,而不练帅才,而我朝统将者已是督抚文臣,故陛下何不下旨,也令可为督抚者也入京向一些知兵之督抚学习,如谭本兵、殷部堂等?”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斥责御史
“何人可为帅?”
当朱翊钧在文华殿,将陈璘的担忧,说给张居正听后。
张居正也颇有所悟地,暗自念起朱翊钧刚才的,问话内容来。
张居正不同于一般的中枢执政文臣,很重视帝国武备,也愿意给武官更大的权力,使武官又更大的发挥空间。
所以,张居正听后道:“陛下,以臣之见,这个陈璘既然觉察到帝国当有帅才,那此人或可培养之。”
朱翊钧点首:“朕也有此意,且意纳其言,设兵政院,为后备督抚进修之地,由老练边臣教之!”
“另外,也定期从地方总兵中选优秀者,令其进兵政院进学,进而将来转文职,这样一来避其久无实升而懈怠,二来也能转升文职以间释其兵权,避免其可战家丁越来越多;三来也能发挥其实战之才以补士人多不知兵的弊病。”
“本朝国初却有武将转文职之例,中山王便曾以武官转中书文职,而昔日宋时也有鄂王、蕲王等转枢密副使之例,陛下所言实为良策,臣遵旨照办。”
“只是,恐令人士人不服,尤其是操帅权之文臣,认为自己寒窗苦读十余载又屡立军功,为何要与武人同有掌兵部权之机会?”
“如此,可能会使最终从武举者,也皆是为了图仕途转文职之便才从武举,而非真是不善科举。”
“而这样会使武举所选之人多为文才斐然者,而骑射不强者,盖因时下朝廷武选其实已重圣人学问之文试而对于骑射刀兵能合格即可,只是因文贵武轻,才使士子多不从武选而从文选着,然若打破文武之别,则必有畏惧文选中第之艰难者改从武选。”
“如此,则文才不突出但骑射甚精之人,恐更难以中武举或武进士。”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听后点首,他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
无非就是大明科举其实一直很卷。
尤其是文科举。
因为文贵武轻,所以很多人选择文科举,以至于文科举其实失败者很多。
一辈子考不起的更是占很大比例,只是说历史没有怎么记录失败者的故事而已。
所以,才给人一种历史上的一个文人似乎考取功名很容易的感觉。
事实上,有些省在整个明朝几百年的科举史里也就出过几个进士,而按照每省每届固定有几十个举人名额来算,可以说一些省份大部分举人最终都没能中进士。
而现在,一旦打破武官转文官的界限,就会让不愿意去文科举卷里的许多士人,尤其是家境比较好有练武条件的士人直接转武科举,走捷径直接先参加武科举再从武职转文职。
反正,他们作为家境不错的子弟也有关系,混军功从武转文也不难。
只是这样的话,会让许多行伍出身的或中下层军户子弟更加难以通过武举被朝廷发现。
毕竟武举一旦涌进来大多数士人,那就会抬高武举的文试录取门槛。
事实上,华夏这片土地上的内卷严重一直是存在的现象。
尤其是王朝中后期,历史上科举本来设有算学科、医科等专业性很强的科目以录取技术型官员,但后来之所以陆续取消,就是因为许多士人只是将报考这些科作为一种入仕捷径。
许多考算学科、医科、律科的士子,一旦获得官位就把自己的专业抛到一边,认真钻营搞仕途去了。
本来朝廷是想多几个技术型官僚,结果却多了不少都要竞争中枢和地方实权官的人,而所谓技术型官僚早就主动同化成没有任何技术积累的官僚了。
要不然张居正也不会想到这点。
“既如此,看来在让武转文之前,得让该武官也参加一次文会试才可,如此才能让人服气,也避免有企图走捷径之辈,要么从院试乡试考上来获取会试资格,要么就从边镇真刀真枪地拼杀出来以总兵身份获取会试资格。”
朱翊钧说后问道:“这样,天下士人总能服气而不敢走捷径吧?”
“陛下圣明!”
“这样更利于小民子弟将来为陛下掌兵,但又不至于使从武之普通军户子弟断了将来不能为陛下帅臣的路。”
张居正回道。
“想来若武官至千户以上,也不至于再请不起文人教自己读书!”
朱翊钧点了点头说后,便道:“那就以此拟诏,下发兵部!”
“臣遵旨!”
朱翊钧本来还想想说科举改制的事,但想想不能操之过急,理学还占据着绝对统治地位,得再等着社会生产关系乃至思想领域发生变化了再考虑改变科举内容比较好。
“把朕的这套宋版《四书集注》赐给陈璘。他应该能明白朕的意思。”
朱翊钧在回乾清宫就把自己的一套《四书集注》拿了出来,递给了当值的张宏。
张宏忙拱手称是。
而张居正在回内阁后,张四维则递来一道奏疏给张居正说:“叔大,这是令门生辽东巡按御史刘台急递进京的辽东捷报!”
张居正听后拧起了眉头,道:“巡按御史无提督军务之权,亦无报军功之权,他这样做是置巡抚于何地,置朝廷制度于何地?”
张四维见张居正这么说,不由得劝道:“或许只是报功心切,何况无论巡抚还是巡按皆为御史,上疏言事,也不算什么。叔大就别过于苛责了。”
“这不是苛责不苛责的事!”
“仆因为他考成不错,将他特提为巡按,去辽东以历边政,结果他身为御史,便自己先违制!这算什么道理,他今日能替巡抚报军功,他明日是不是能替巡抚调动兵马,后日是不是就敢代巡抚斩武臣?!”
“这成什么道理!”
张居正说后就回自己值房,立即写了一封斥责刘台的私信,倒也没有直接票拟将自己学生以乱制为由革职,只是在信中用词颇为严厉。
张居正对自己的学生一向管教的严。
要知道就是万历这个皇帝学生,他都督促的很紧,何况是没有君主这一层身份的其他学生。
只是刘台并不领这位严师的情,在张居正指责他的私信一到辽东,他看了后就当场拍案而起,且又重新切齿念了起来:“身为巡按,首先乱制,将来因此出现国朝巡按掣肘巡抚指挥之权,而使战事大败,且国运受损,乃至亡国!尔承担得起这个坏制之责任吗?!”
虽然张居正的担忧在大明后期也的确表现了出来,巡按御史这些言官掣肘督抚导致边事屡屡受影响在后面不是一次两次,大小御史官相互制约导致兵事日坏的现象也的确越来越重。
但刘台在被张居正斥责后,不是赶紧认错,而是直接上了一道弹劾张居正的奏疏。
一个多月后的万历四年正月二十三日。
朱翊钧刚从京卫武学回来,张宏就疾步走了来,道:“皇爷!元辅张先生被自己门生刘台弹劾了!列举了元辅张先生数条乱祖宗制度、擅作威福的大罪!”
朱翊钧听后沉下脸来,接着冷笑道:“朕早就说过,傅应祯不是最后一个,不杀人反对的只会越来越狠,看吧,这次直接是其门生揭自己老师的底了!”
“去宣先生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处死言官(这周很关键,求追读)
“臣闻进言者,皆望陛下以尧、舜,而不闻责辅臣以皋、夔。何者?”
“陛下有纳谏之明,而辅臣无容言之量也。”
“高皇帝鉴前代之失,不设丞相,事归部院,势不相摄,而职易称。”
“文皇帝始置内阁,参预机务。其时官阶未峻,无专肆之萌。”
“二百年来,即有擅作威福者,尚惴惴然避宰相之名而不敢居,以祖宗之法在也。”
“乃大学士张居正偃然以相自处,自高拱被逐,擅威福者三四年矣。谏官因事论及,必曰:‘吾守祖宗法。’臣请即以祖宗法正之!”
张居正在内阁值房内,正双手颤抖地再次念着司礼监送来的关于刘台弹劾他的初本。
这时,文书房太监走了来:“有旨意,宣元辅张先生觐见!”
张居正听后自然知道是朱翊钧是因何事要突然宣他,没待念完刘台的奏疏,就拿着刘台的初本和自己已经拟好的一道辞官奏本,去了乾清宫。
“先生已经准备辞官了?”
朱翊钧问道。
张居正先递上了自己的辞官奏疏:“陛下圣明!国朝二百余年,并未有门生排陷师长,而今有之。臣岂敢不守臣节,投杼而以身俯诽?故只能请辞。”
张居正说后,张宏就从张居正手里接过了辞官奏疏,且递给了朱翊钧。
朱翊钧展开后,直接翻到最后面,且执其朱笔,在后面的奏疏上亲自写下了“不准”两个漂亮红色大字,且直接将丢在了张居正面前:“不准!”
接着,朱翊钧就道:“内阁听旨,原河南道试御史傅以祯不必再审,以欺君之罪,斩立决!辽东巡按御史刘台乱制,有涉干预兵权而谋不轨之嫌,着锦衣卫立即押回京,斩立决!”
“另外,其父族、母族、妻族三代以内不准科举!”
朱翊钧说到这里便道:“朕说过,他们个人或没那么坏,但不代表他们背后的党羽就不坏,所以朕不以酷刑处死其本人,只弃市即可。”
“但其背后党羽不能不有所惩戒!虽无法查清其党羽有谁,但其背后族亲姻亲不能不问其过,而朕也不牵连无辜妇孺,只革其三代举业之资格,以防其不正之家风影响世风!”
“立即拟成圣旨,下达有司!”
朱翊钧也懒得再去问张居正是不是失算了,是不是该承认自己这个皇帝学生才说得对?是不是就不该对官僚集团这个整体抱有幻想,认为只要震慑住一个,其余人就不敢说什么了?结果呢,这次直接是你自己的门生开始对你发难了,接下来,是不是还有同年同乡也向你发难?
毕竟现在无论他这个少年天子做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最终都会被认为是张居正的主意,都是张居正背锅。
所以,朱翊钧不会让张居正难堪,也就直接下达了旨意,乾纲独断地要将傅以祯、刘台处死。
朱翊钧在这之前没有直接处死傅以祯,还给张居正面子,也是因为此。
“臣遵旨!”
张居正也没以言官不当杀的理由来劝朱翊钧。
因为他知道朱翊钧为何这样做,也知道这一切是为了改制成功。
而且是他自己赌输了,低估了官僚集团这个整体群体的反动性,人家就是瞅准你不敢杀来坏你事的,不砍几颗人头,就只能功亏一篑,也不会因为没砍人家人头,人家就会感念你,将来不骂你,对你开恩。
所以,张居正也直接应了下来,且在回内阁后就拟起这样的旨来。
张四维这时也在内阁见此问:“叔大,圣上召见你可是有旨意要宣布?”
“仆已请得旨意将傅以祯、刘台斩立决,三族三代之内不得科举,以惩其党!”
张居正说后,张四维怔在了原地。
没多久,圣旨就到了六科,很快就到了刑部和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
傅以祯和刘台被判斩立决、三族三代不得科举的旨意也在这一过程中,为满朝京官们知道,自然也引起舆论大哗,尤其是科道言官们。
“钳制言路且不提,擅作威褔也不提,如今更是要直接杀言官,牵连进言者三族,江陵如此跋扈,置君父于何地?!”、
“大丈夫当仗节死义,岂能坐视江陵乱政!”
湖广道御史朱南雍这时就在都察院因此事说了起来。
福建道御史景嵩听后问道:“公以为当如何?”
朱南雍直接言道:“唯有去会极门伏阙,为傅、刘二公求情!让两宫太后知道此事,虽天子年少,被江陵伙同内阉蒙蔽挟持,但不代表两宫太后也能被江陵蒙蔽挟持,只要我们上本伏阙求见天子和两宫太后,则必能让两宫太后和天子知道江陵之罪!”
广西道御史胡涍听后点首:“有理!两宫太后素来慈爱明惠,且守礼敦厚,而严教天子做仁德之君,岂会坐视陛下为江陵蒙蔽,而坏君德!”
“我去联络其他同僚,尤其是六科同僚,以使同去伏阙者更多,让两宫太后知道,外朝并非皆是他江陵一党,甚至外朝诤臣早已不耻他江陵远甚!”
朱南雍说道。
“好!我们先去东华门等着。”
胡涍附和道。
朱南雍说着就先出了都察院。
但朱南雍在离开都察院后并没有直接去六科廊,而是先来了他自己之前来过的深宅大院内,见到了他之前见到的阁臣,且笑道:“阁老,如您所料,在下官倡议后,都察院这边已有许多御史决定去会极门伏阙!”
“这就好!六科廊和翰林院也有人来回过了!现在就只等两宫太后这股东风,你去告诉他们,你会去告知许驸马和侯驸马,让他们先进宫求见太后,使太后知道他们伏阙的事,所以让他们放心太后不会不出来干预此事,而不必担心廷杖时无人会来救他们。”
这阁臣听后说了起来。
“是!”
……
在文官们往会极门来伏阙时,已是这日下午。
天渐渐阴沉,越发的冷,彤云密布,且不久就卷下漫天的鹅毛大雪来。
乃至宫里点灯的小内宦刚出去一小会儿,就满载了一身的碎琼乱玉回来。
而此时乾清宫内,炉火正旺。
朱翊钧正在张居正和谭纶的陪同下,给戚昌国、李如松、陈璘、麻贵、刘綎亲自颁发着朱翊钧之前要求兵部制作的军功章。
军功章以蟒玉为质,通过外表镶金银或黄铜来区分军功大小。
而因这五人去年表现都很好,所领的军功章也就都是镶金蟒玉。
朱翊钧将军功章一一发到了他们手里,且还给每人赐了一把绣春刀。
绣春刀在真实的大明朝,并不是每个锦衣卫,都会拥有的,事实上是高阶锦衣武官才有的。
飞鱼服也是一样。
朱翊钧亲自授予这些人蟒玉军功章和绣春刀,自然算是赐予其荣誉,以收被授予者之心。
“谢陛下!臣等定当尽忠王事,不敢懈怠!”
而在这几名被奖掖的武将正北对着殿外纷纷扬扬大雪,佩玉持刀地,向立于殿中戴翼善冠着衮绣圆领曳撒且披着团龙大氅的万历皇帝朱翊钧,行大礼时,张鲸这时疾步从殿外走了来,如一雪人一般匍匐在朱翊钧面前,颤声道:“皇爷!会极门外来了许多朝臣伏阙,说是为傅、刘二人求情,要面见皇爷,要揭露权臣嘴脸!”
咳咳!
站在朱翊钧身后的谭纶因此忍不住咳嗽起来,且诧异地看了张居正一眼。
他今天一天都在忙着准备带京卫武学的有功者进宫受领军功章,也就还不知道朱翊钧下旨处死两御史的事。
“去看看!”
“都平身跟着朕去看看!”
朱翊钧说后就先走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大封武臣
会极门。
原左顺门。
因曾是举行午朝议政的地方,所以这里一直设有御座。
在朱翊钧来到会极门内时,张鲸就忙指挥两内宦重新在御座上铺了明黄褥子。
铺好褥子后,朱翊钧就坐了上去。
张鲸则站在了他一旁。
张居正和谭纶、以及戚昌国、李如松、麻贵这些人则站在了左右两侧。
众人此时皆看向外面。
而众人身上的积雪也因为进了会极门而渐渐化去。
只是门外跪着的文官倒是渐渐的越来越多。
“虽傅应祯言语有失,刘台有不按制抢报战功之事,然皆乃小过,本不当重挫抑之,使言臣胆怯,可江陵却独惮科道言臣,非以死罪处之,还惩其三族,不可谓不酷辣,不可谓不损圣德!”
“臣等愿陛下察臣愚悃,抑损相权,毋俾偾事误国,臣死且不朽。以守祖宗之法!”
……
而且,朱翊钧也在这时听见了这些文官高喊的内容。
可谓句句都是咄咄逼人之态!
朱翊钧在听到这些人高喊时,也特地看了一眼他们,只见这些人跪于雪中,一个个皆是满脸傲然,眼神如电,虽举着发白湿透的奏疏在风中颤抖,但却似乎也因此更显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一样,颇为凛然。
朱翊钧沉着脸,问道:“劝了吗?”
张鲸这时回道:“回皇爷,老奴等劝了,让他们有本递上来即可,但他们不依,非要见到陛下后,才肯离开!而且,老奴还问了他们,难道就不怕廷杖吗,他们则说不怕廷杖!说宁死于杖下,也绝不容权臣乱政。”
朱翊钧听后冷笑起来:“看来是都等着借廷杖攒名望呢!好为将来仕途做打算!”
“传道旨意,傅以祯和刘台,以及现在会极门外的这些弹劾先生诽谤新政的逆臣,将来后世之君不得为其平反追封,否则,必为不念宗庙基业守成之艰难的昏君,天下臣民可共诛之!将此旨刻碑立于太庙,朕想看看,后世帝王谁还敢为他们平反,除非同情他们的人愿意为他们改朝换代!”
朱翊钧这么说后,张居正和谭纶皆吃了一惊。
但张居正还是站出来回了一句道:“臣遵旨!”
而谭纶则在这时道:“启奏陛下,臣有话要说。”
朱翊钧站起身来,双手叠于背后,面色肃然地目视前方:“卿不必再言。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就是让朕不要廷杖他们,因为廷杖实在是有辱大臣体面!毕竟廷杖是去裤光腚打板子,而且是在一群锦衣卫和内宦的瞩目下挨板子。”
“朕没有要侮辱他们的意思!”
朱翊钧接着就说了一句,且又道:“但是他们在离间朕与先生,在诽谤新政,在逼着朕去屈从他们的意志!朕可以不与他们计较,但他们不能坏了新政,不能让朕没有先生的辅弼!”
“他们现在满口的忠义道德,说什么不与权臣同流合污,说什么要保全朕的圣德,却实际上是为只是因为自己的私利和权力受到了压制。朕听着只觉得恶心。”
朱翊钧就道:“所以,朕要让他们闭嘴,还要他们打的算盘落空。”
“戚昌国、李如松、麻贵、陈璘、刘綎!”
朱翊钧这时唤了一声。
戚昌国等五人立即站了过来,在朱慈烺面前拱手作揖,声音如雷一样道:“臣在!”
“你们刚才在乾清宫领军功章时说会忠于朕,朕现在问问你们,你们真的愿死心塌地地忠于朕,做朕手里的刀吗?!”
朱翊钧沉声问道。
在朱翊钧这么问后。
张居正和谭纶不由得面色一惊,忙看向了朱翊钧。
“臣等愿意!”
戚昌国等持绣春刀回道。
“很好!”
朱翊钧点首,又沉声道:“那朕现在就命你们出去,把在外面逼宫抗旨且欺朕年少而不将皇命放在眼里的乱臣贼子全部诛杀!也不必乱刀砍杀,一刀毙命就是,给他们一个痛快,也给他们一个全尸,算是朕对他们最后的恩德与宽仁!朕相信你们这些在战场上随尔等父兄为朝廷为朕杀过无数敌人的忠臣能做到这一点。”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了这些人:“而现在朕只问你们,你们愿意拿起朕赐予你们的绣春刀出去执行朕的旨意吗?!”
“臣愿意!”
戚昌国、李如松、刘綎三人不假思索地回应起来。
陈璘也紧跟着回道:“臣愿意。”
唯独麻贵这时犹疑了一下,但也还是紧随着就道:“臣愿意!”
“好!朕说,先生你记一下!朕要继续宣以下旨意!”
朱翊钧这时言道。
张居正知道朱翊钧这相当于是在问他的态度。
谭纶也明白朱翊钧的意思,便看向了张居正。
张居正倒是没有犹豫,拱手朝朱翊钧回道:“请陛下宣谕。”
“戚昌国之父戚继光,抗倭有功,且屡次击退小王子与董狐狸,逼其献关求赏,使京畿大安,封东平侯!”
朱翊钧这么说后,戚昌国大惊亦大喜,立即跪下大拜:“臣替家父谢陛下隆恩!”
“李如松之父李成梁,镇守辽东屡颇鞑靼和征讨王杲获胜有功,封宁远伯!”
接着,李如松也在朱翊钧这么说当即跪下叩谢大恩。
要知道,大明如今因为文官当政,所以对武臣立功封爵特别苛刻和吝啬,戚继光终其一生立功无数,也只是得个少保。
而历史上,陈璘在露梁海战中表现那么卓越,也没有封爵,反倒是本就是文官出身的人立军功更容易封爵。
此时,朱翊钧这样做,自然会令这些将门子弟大感皇恩厚重。
当然,也因为张居正和谭纶这俩文臣,本就是不排挤不压制武臣的文臣中的例外,没有谏阻朱翊钧现在这样做,所以,朱翊钧现在才这么畅快地大赏有功武臣,而宣示皇恩于将门。
“刘綎之父刘显,抗倭与镇守西南有功,封南昌伯!”
“陈璘本人剿水寇有功,赠其父太子太保官,其母一品诰命!本人加少保!”
接着,刘綎、陈璘也跪下叩谢大恩,陈璘因其出身普通,其父母也非立过大功者,也就没有封爵而只是赏了名誉官衔。
“麻贵与其兄麻锦抗击俺答有功,其兄加少保兼太子太保,本人加少保!”
最后,朱翊钧又念了麻贵的。
麻贵也一愣,心道:“刚才不该犹豫!兄长,弟对不您!让您错过封爵!”
随即,麻贵也还是跪下拜谢了大恩。
朱翊钧在宣完旨意后就看向这些人道:“不能只是口头谢恩,要拿出行动来,让朕看见!现在,朕正式谕令尔等,立即出去,替朕诛杀了外面那些凡是不肯走,要逼宫的乱臣贼子!”
“是!”
麻贵等回了一句。
“朱翊钧!”
突然,一时叱喝从后面传来。
“太后娘娘驾到!”
随即,朱翊钧就见李太后在李进等宦官陪同下走了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诛戮伏阙文臣
朱翊钧看着寒着脸出现的李太后,倒也未惧,甚至他早就猜到李太后肯定会出现。
毕竟清丈田亩等新政损害的不只是官僚们的利益,也损害了皇亲国戚等权贵的利益,所以不可能没有诸如公主驸马等皇亲国戚不去给太后报信。
朱翊钧也就淡然问道:“母后为何突然来前朝,还是这么冷的下雪天?”
李太后没有搭理朱翊钧,只看向张居正和谭纶:“张先生,谭卿家,你们俩既然在御前,难道就这么看着陛下胡来?!尤其是你张先生,先帝任你为顾命大臣,让你辅佐教导陛下,你就是这么教的?竟让他下旨诛戮外面伏阙的大臣们,行当年左顺门失德旧事?!”
“母后何必这么说,此事与先生无关,也与谭卿无关,是朕为新政不得不为之事!”
朱翊钧说后就对李太后又拱手道:“亦请母后不要干前朝之政!”
朱翊钧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后,李太后怔在了原地。
接着,李太后竟笑了起来:“好,有担当,张先生倒是没有白教!”
随即,李太后又看向朱翊钧道:“我不干政,我只是问你,你到底为何要杀他们?你知不知道,你要杀的外面那些大臣不一定是奸臣,也是忠臣,和你的先生一样?!”
“朕可以回答母后的疑惑。”
朱翊钧说后就回道:“他们个人可能是忠臣,但不代表他们背后的整个党羽就是忠于朝廷的!也不代表他们是和先生一样的忠臣!而他们这个整体现在是在阻止朕用先生,阻止朕的改制,阻止大明摆脱困境!所以,他们这个整体必须遭到严惩,覆巢之下无完卵,对于他们个人,所接受的命运就只能是被诛杀!”
“而且,现在若不为改制流他们这几十个人的血,将来百姓造反,改朝换代,华夷易位,就会死上千万的人!乃至满街尽是公卿骨,百年难除胡腥味!”
“总之,死这些人,总比将来死整个天下的人强!”
李太后听后冷笑起来:“你是可以任性诛戮了他们。天下人不会觉得你一个未亲政的年少天子下得了这样的狠心!但他们会把这罪孽算在你母后我身上!还有你倚重的先生身上!”
“还有你的嫡母!”
李太后突然叱喝一声。
然后,李太后就又言道:“她当年因敢谏阻先帝荒淫而在外朝得到的仁圣之德,如今就要因为你朱翊钧的任性毁掉!你知不知道,因为得知你现在这样胡来,你嫡母已经气得病了过去!”
“你这是不孝!”
李太后说完就指着朱翊钧叱喝起来。
朱翊钧依旧面不改色,看着前方道:“自古忠孝难两全,朕虽为君王,但也有所忠之处,所忠的乃是祖宗的宗庙基业,乃是天下社稷!”
“而现在,朕与先生,就是为宗庙基业与社稷苍生而改制,且已有成效,不能半途而废,故也只能先请母后们见谅了!”
朱翊钧说着又道:“母后们若不想被朕连累,大可宣谕因遵祖制而不好干政,故无法阻止,使天下人知道即可!”
“你!”
李太后听朱翊钧这么说,一时唇齿颤抖起来。
朱翊钧则背对着李太后道:“母后请回吧!前朝不是母后可以久待之地,何况现在还有外朝朝臣在这里!”
“朱翊钧!你这样无德不孝,是要逼我们去太庙当着祖宗们的面宣谕废你吗?!”
李太后这时突然流着泪问了起来。
“母后若真觉得朕不德不孝,不守祖制,要废朕,自可宣谕,但现在这里不是母后该站的地方!”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戚昌国、李如松等人:“愣着干嘛!你们也要抗命吗?!”
原来因为李太后的出现,戚昌国等本要奉命去诛杀外面逼宫文臣的他们,此时也就都暂时停在了原地。
“不敢!”
麻贵等回了一句。
“我看谁敢!”
李太后大声问了一句。
唰!
一道寒光乍现。
麻贵这时先拔出了绣春刀,且先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喊道:“谨遵陛下旨令!”
这时,张鲸也对门外东厂的番子们递了眼色。
于是,两排番子打着火把也跑了出去,犹如两条火龙在纷纷扬扬卷一天的雪花中穿行过来,然后盘桓在了门外伏阙文官们的两侧。
与此同时,麻贵已先疾步走了出来。
他主要是不想再慢半拍了。
跪在最前面的御史胡涍见麻贵突然出现,大惊,当即起身道:“你是何人,何故持刀出宫!”
麻贵这时直接如提小鸡一般将这胡御史提了起来。
胡涍大怒,直接要掌掴麻贵:“放肆!尔一武弁也敢对本官。”
胡涍话还没说完,麻贵就一刀搠进了他的胸痛,且狠狠地转了一下。
胡涍顿时肺部因添了窟窿而呛出血来,而当即就软了下来。
麻贵将他丢在了地上,大喊一声道:“奉旨,给尔等乱臣贼子一个痛快!”
“谨遵陛下旨令!”
这时,戚昌国、李如松、刘綎、陈璘四人也持刀冲了出来。
戚昌国也提起御史景嵩当即对其胸膛搠了一刀。
景嵩也当场吐血。
李如松更是直接一刀搠入了御史韩必显的脖颈处,使其当即毙命,血迸射在雪地上,如梅花绽放。
刘綎也连续搠杀了数名御史和给事中乃至翰林官。
没多久,因积雪覆盖,呈玉白色的宫阙台基中间,就变成了一片血粥。
“朕虽冲年即位,宜知倚重老臣,何况先生本为朕师,又为先帝所留顾命,更得皇祖青睐,言当子孙之股肱。”
“但尔等何故离间朕与先生?!”
“尔等不知忠君之德,庇护詈骂君父失德之臣,为乱制之臣辩解,真正可谓欺朕年少,视皇纲国法无物,还逼朕驱赶先生,使朕既违父愿,更得薄情之名耶?!”
“尔等如此为臣,其用心何在?!让尔等离开,是不欲宣威于尔等,使尔等父母伤心;然尔等却执意胁迫朕做失德之君……今日尔等既然不肯罢休,朕便也不罢休!”
“尔等虽无臣德,但朕不可不念为君之仁,故不以廷杖羞辱尔等,使尔等于大庭广众之下去裤受内臣杖责,故只好令戚昌国、李如松、麻贵、刘綎、陈璘替朕诛戮尔等逆臣,以正君威,重振朝纲!”
“尔等若有不服,大可在见到列祖列宗后,再污蔑诋毁先生于列祖列宗面前……钦哉!”
而这时,张鲸也拿着张居正临时拟好的谕旨出来,且对着这一片尸山血海,一张胖圆脸上流着泪,念起旨意来。
因跪在后面而正慌忙往东华门逃跑的文官倒也没停下来听,只是恨自己没多长两条腿,不能尽快逃离这里。
在麻贵等冲出去诛戮外面伏阙文官时的会极门内。
李太后则一脸惊愕起来,接着就直接转身离开了这里。
朱翊钧则已面沉似水。
张居正倒是没有走,只是一言不发。
咳咳!
谭纶也没有走,只是咳喘不断。
“传旨!立即给谭爱卿赐梨汤一碗!以后,元辅张先生、谭爱卿皆赐乘肩舆入宫之权!”
朱翊钧这时突然说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太后挨训
朱翊钧说完后,张居正和谭纶皆谢了恩。
“太后娘娘驾到!”
而就在朱翊钧等谭纶喝完梨汤,在麻贵这些人复命后告辞离开时,会极门内侧门外又传来了太监的喊声。
朱翊钧也就走到内侧门外,就见李太后已去簪珥等首饰,换了青布袍,竖眉抿唇地从雪地尽头的黑幕里走了回来。
朱翊钧因而拱手作揖:“母后为何去而复返?”
李太后没有理会朱翊钧,只看向了张居正和谭纶:“张居正、谭纶,尔等受先帝之恩重乎?”
“先帝之君恩自然重如山!”
张居正回道。
谭纶打嗝后回道:“臣也一样。”
李太后道:“既如此,当知今夜陛下所行之事非先帝愿意看见的,也非人君应有之德!尔等身为先生倚重之老臣,尤其是你张居正!”
“身为先帝遗命之辅弼大臣,怎能坐视君王失德,而不加以谏阻,又真的愿意看见先帝将社稷交到这样狠辣之君王手里吗?!”
李太后说着又看向朱翊钧:“朱翊钧,我是不会容忍你这样的不孝不德者坏了祖宗社稷的!”
接着,李太后就张居正吩咐道:“立刻拟我慈谕,告诉内阁,我将谒告太庙,废当朝不德不孝之君,另立潞王为帝!”
李太后说着就看向朱翊钧:“朱翊钧,天下大器岂独尔可承耶?”
朱翊钧听后沉下脸来,接着就道:“母后这是真心想坏天下制度,而干天下之政?!”
李太后反问道:“你难道还想弑母吗?!”
李太后说后就看向张居正:“张居正,你如果还念着先帝之恩就立刻拟旨!”
“太后容禀!”
张居正忙正色回了一声,就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外面的朝臣们是不听旨,是因抗命而被诛杀!故陛下杀之有理,非不教而诛!”
“何况,陛下非以杖毙辱臣僚,已是开恩施仁。”
“若是如此,天下臣僚还不感念君仁,那只能是天下臣僚不知何为忠君之礼!”
“若天下臣僚还不满,要责也只当责臣辅弼失德,未只教陛下以宽仁治天下,而还教了陛下以严法治天下!且有《帝鉴图说》与臣昔日奏本为证。”
“太后若真要不顾皇纲国法之威,而欲向天下臣僚献媚妥协,只需罢黜臣乃至诛臣即可!”
“怎能谈废帝二字,这岂不是更令太后陷入不德之地?!”
“且陛下所言没错,太后不当坏天下制度,不能干天下之政!”
张居正说完后,李太后听后一愣。
接着,李太后就问了起来:“这么说,这不是皇帝一人的主意,也有你张先生的意思?”
张居正道:“事君为其诤,不如为其谋;为其死,不如助其生。羽翼既丰,何虑不翱翔千里。”
“故今日之事,本就算是臣为陛下而谋,为陛下能于将来为千古圣君而愿成其所为。”
“若非臣所愿,今夜之武臣封爵不可能骤成圣旨,而使将臣不得不为陛下之刀。所以,这里面自然是有臣的意思,请太后明鉴!”
“启禀太后,这里面也有臣的意思!”
“天下人若因此反陛下,陛下可杀臣以谢天下,也可让臣为之讨逆!”
“以臣之号令,无论戚李还是刘麻,和天下各地总兵参将,想必皆愿为臣驱使!非臣跋扈,实为事君当以诚,当年胡汝贞于东南所恩之将,本就已转之臣门下。”
谭纶这时跟着言道。
他知道自己受皇帝庇护厚恩多次,如今也必须要表态支持皇帝朱翊钧。
李太后听后怒极反笑:“好,你们不肯废帝,我自己去太庙,去向列祖列宗请罪!毕竟我没教好自己的儿子,让他不德不孝!然后再断发出家!”
李太后说着就转身而去。
“太后请息怒!”
张居正忙跪了下来,哭喊道:“请太后降慈恩,勿陷陛下于不义呀!”
谭纶则看向朱翊钧:“陛下,您也跪下,赶紧求太后息怒吧,不能让太后强闯太庙啊!”
朱翊钧立在原地未动,如雕塑一般。
朱翊钧也没想到李太后这么倔,控制欲这么强,张居正和谭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也不肯服软,非要自己这个帝王按照她的意志来,做一个明仁宗明孝宗那样的仁皇帝,而不能有半点像明太祖、明世宗这些皇帝该有的狠劲。
但人家张居正和谭纶这两背后各代表一方势力的文官大佬,都没觉得皇帝一定要只仁。
偏偏自己如今这位崇佛的母后,这么希望自己去向反对改革的保守派妥协。
朱翊钧实在是无语。’
“李氏!”
突然,一声叱喝出现。
让人所有人都惊呆在原地。
包括李太后本人。
而在这一声叱喝出现后,一身华服珠冠的太后陈氏在宫人的陪同下出现在了李太后面前。
“姐姐?”
李太后诧异地问了一句。
“你真要废立嫡立长之制,不如先废了我这个嫡母的封号!”
“你若立潞王,也不如先宣谕于天下,说祖宗们的立嫡立长之制不算数,你说的才能算数!”
“你说钧儿不孝,他钧儿哪里不孝?无论三九寒冬还是三伏酷暑,他都不差一天来向我这嫡母晨昏定省,甚至还会仿二十四孝故事说笑于我,待你这生母更是关怀备至!”
“而他潞王呢,在你面前只知胡闹不提,他有几时知道来向我这个嫡母问安?几时想过来看看我这个嫡母?!”
“论孝道还不如小永宁孝顺,小永宁还会来陪陪我!”
“论德,他更是差得很,无故杖打宫女内宦!要不是他还小,否则我早让皇帝撵他就藩去了!”
陈太后说着就道:“所以,他潞王有什么资格用废长立幼的方式夺走钧儿的位置?!你要真这样,就先废了我,再废了钧儿!”
李太后忙行礼哭道:“姐姐息怒!妹妹只是一时气话!并不敢真的坏天下之制。”
“原来是气话?”
陈太后呵呵冷笑起来,接着就肃然质问李太后:“气话就可以随便说皇帝不孝吗?!还是当着外朝朝臣的面!”
陈太后说着就道:“我本是诸皇嗣嫡母,又是世庙钦定的正宫娘娘,本应该是我管教他们的,只是我一向身体不好,又见妹妹虽是泥瓦小户,但也算知礼明理,何况国朝本就不鄙夷布衣之族,也就把管教诸皇嗣乃至钧儿的事交给了妹妹,不问内廷诸事,却没想到妹妹如今却也越发不知体统,竟在这前朝撒起泼来,还要去太庙去祖宗面前撒泼!”
说着,陈太后就走过来,指着朱翊钧,对李氏说道:“他是大明唯一可为君之先帝皇储,不是你想骂想骂想说就说的儿子!就算他真有不德,也得是我这个嫡母先说!我只是交给你管,不是说你就可以真的随意指责!”
“姐姐息怒,妹妹再也不敢了!”
李太后这时候泪如雨下地跪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太后出宫礼佛
李太后今日的行为是真触到陈太后的根本了。
毕竟,立嫡立长的受益者不仅仅是朱翊钧,还有她这个没有子女的皇帝嫡母。
她可以容忍李太后教训朱翊钧,但不会容忍李太后要做出对朱翊钧不利的事。
要知道,她和朱翊钧立嫡立长的制度上是天然的政治同盟。
何况,朱翊钧自即位以来也的确待她很好,乃至对她娘家人也不错,不久前才又想着恩荫她的娘家人。
所以,陈太后早就因为,从说是奉朱翊钧旨意来向她禀报的人这里,向她禀报说,有百官伏阙而识趣地装病没有和李太后一起来阻止朱翊钧,甚至还特地在知道李太后离开会极门又返回会极门后,就特地也赶了来。
因为她和李太后一起姐妹相称多年,对李太后还是很了解的,知道李太后虽说平时很明理,但也是个易燃易爆的人,当年就因为冯保告高拱说了‘十岁天子安能治天下’的话被冯保和张居正成功点爆脾气,就支持冯保和张居正拟旨罢黜高拱,且于第二日就罢黜了高拱,颇为急切。
若不是因为这些的话,陈太后也不会当着朱翊钧的面对李太后摆嫡母架子。
而这时,李太后最终服软后,她也才语气和软了下来:“妹妹也别说这样敢不敢的话,你我同为太后,本就该自尊一些才好,做姐姐的,也有必要在妹妹犯错的时候提醒一下。刚才妹妹说要出家,我看这主意倒是不错,索性我们俩一起去皇城长椿寺礼佛荣养!”
“钧儿也大了,书也读了不少,做事也有了自己的主张,能分得清好话歹话,再有不明的,有张先生辅弼也就够了。你我还待在宫里,难免就有干政之嫌,索性就搬离宫城,做出后宫不干政的表率来。”
陈太后说后就看向张居正道:“以我们俩的名义给皇帝下道慈谕给皇帝,就说我们俩要去长椿寺礼佛暂住,不问朝政,一切皆托先生教导。”
陈太后吩咐完才看向李太后:“妹妹觉得如何?”
李太后倒是有些舍不得起来,且看向了朱翊钧。
“又不是出皇城,钧儿和诸皇嗣还是能来看你我的,妹妹担心什么。”
陈太后道。
对于陈太后而言,她住哪里也是住,跟李太后住在一起,还能让她喜欢的朱翊钧可以更多频率的来看她不说,关键她也能替朱翊钧看住李太后,防止李太后又闹脾气收不了场以致于皇家的颜面。
另外,她不得不承认李太后只要不发脾气还是很尊重她的,所以她很愿意和李太后住在一起而避免一人待着太过孤独。
所以,陈太后也就愿意和李太后一起带发出家去寺庙住着。
当然,陈太后这样做主要是还是成全朱翊钧和张居正,让这两君臣兼师生能更好的施政。
她也清楚,如今张居正加上谭纶以及在蓟辽握有名义上十万兵马的戚继光和辽东李成梁等人已经是帝党,她和李太后两人真没必要跟朱翊钧来个母子成仇,也没必要做了背后反对新政之人的棋子。
李太后现在情绪平复下来后也明白了陈太后的意思,也知道这位昔日先帝的正宫皇后在大事上是从不糊涂的,便点点头:“皆依姐姐的!”
咳咳!
谭纶这时猛咳起来,但也松了一口气,潮红的脸渐渐恢复正常,也站起身来,向陈太后拱手作揖起来。
“臣遵旨!”
张居正也站起身来向陈太后拱手作了一揖。
毕竟说实话要不是陈太后出现,他俩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该逼着皇帝下跪求李太后,还是建议皇帝弑母。
而如今让陈太后出面制止李太后,无疑是最合适的。
所以,两人也就很感佩陈太后能及时站出来。
……
而此时。
东华门外。
定国公徐文璧、驸马都尉许从诚、侯拱辰等权贵也因为早就知道了今夜将有许多文臣伏阙请罢张居正的事,也就都带着家奴来到从会极门出宫必经的东华门外,且让自己家奴早准备好了肩舆与金疮药等,准备救治可能会被廷杖的文官们。
因为按照之前的例子,这种情况,文臣都会挨板子的,甚至会有不少被杖毙,而嘉靖朝那次最狠,直接杖毙十七人。
所以,这些权贵也因为同情这些反对新政的人而准备为这些文官做些事,也算表达一下他们的立场。
毕竟这些文官所做的也是他们想做而不能做也不敢做的事。
“待会一旦被抬出来,你们就立即过去接,记住,要轻一些!”
徐文璧这时还对自己的家奴嘱咐起来。
许从诚则对侯拱辰道:“今晚不知道有多少忠贞之臣要留名青史也!”
“是啊!可歌可泣!”
侯拱宸点点头,又道:“想必太后已去了,逼着陛下不要受张江陵蒙蔽!”
许从诚点点头。
但这时,他们却看见许多文官帽歪带松地跑了出来,如遇了鬼一样,慌得不行。
“这怎么回事?”
许从诚不由得看向侯拱宸,惊愕问道。
紧接着没多久,三人就看见许多文官的尸体被锦衣卫抬了出来。
“屁股没烂!”
徐文璧大惊,且脸色发白地看向两驸马道:“不是被杖毙的!”
“只脖颈或胸膛中了一刀!”
侯拱宸也只觉后背一阵发凉,然后也跟着说了起来,且如办案的官员一样推理起来,说:“这定然张居正的意思!”
许从诚从旁问道:“怎么说?”
“我大明皇帝要杀大臣素来是杖杀,打屁股的,而且是脱裤的,哪有现在这样给他们体面,只一刀解决,不去裤,不羞辱的,定然只有张居正这个文臣,才想着要维持同为文臣的颜面,而直接拟旨将这些人直接一刀毙命,所以都没脱裤子杖毙!”
侯拱宸言道。
“这些逼宫的逆臣!死了活该!”
一旁的徐文璧则突然朝这些被抬出来的文官尸体骂了起来,还拉住了自己的家奴,且还啐了一口:“我呸!”
侯拱宸和许从诚见此不由得吃了一惊,旋即也都明白了过来。
侯拱宸也就跟着说道:“没错!一个个竟想离间陛下与元辅,被直接搠死算轻的,最好是千刀万剐!”
“吾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许从诚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作为没有实权的皇亲国戚和勋贵们,他们素来也只能躲在幕后,支持与自己这边利益一致的文官与其他与自己利益不一致的文官们互相倾轧,而如果胜负已分,在知道对方已经把控朝权后,也会立即转变态度,而不会明着对抗。
而且,徐文璧等权贵在看见张居正的家奴游七陪着一肩舆出来后,就更加确定张居正的权势明显远超自己这些人想象,只怕连太后都选择了站在张居正这边,也就都竟朝张居正的肩舆作揖行起礼来。
游七见此颇为自得。
只张居正自己和他后面一肩舆里的谭纶倒是依旧沉着脸。
因为他们知道,现在外朝的文臣们正等着他们给个交待。
没错,此时文渊阁也就是内阁所在地,已经齐聚了整个大明朝的公卿大臣。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吾非相,乃摄也!
内阁大学士吕调阳、张四维,吏部尚书张瀚、礼部尚书马自强、户部尚书王国光、刑部尚书王崇古、工部尚书郭朝宾、左都御史陈瓒这些公卿大臣,此时的确皆已听闻到有官员伏阙的消息,而都赶了来。
这些人加上张居正、谭纶,是大明帝国如今最有地位和权势的一批文官,自然也都知道上一次左顺门伏阙哭谏发生了什么,而也就因此皆不敢无视今夜的这件事。
“到底怎么回事?”
吕调阳还特地拦住了一往外跑的御史询问起来。
这御史喘着气把事情原委告知给了吕调阳和围拢过来的其他公卿大臣们。
吕调阳和其他公卿大臣们听后皆大惊失色。
而就在此时,张四维突然一脸骇然地说了一句:“没有廷杖!被诛者亦非被杖毙!”
“这毕竟不是大礼议之时。”
吕调阳先说了一句,又道:“但伏阙诛戮这么多大臣,也还是令人不敢相信。天子对叔大之倚重,真正非常人所能及。”
“不是说元辅就已在御前吗,还有谭纶?”
陈瓒这时沉着脸问了一句。
吕调阳点首:“或许也正因为在御前,才未有廷杖杖毙之事。”
“那也不能草菅人命!”
陈瓒突然厉声回了一句,又质问道:“身为元辅与本兵,就阻止不了陛下施大刑于臣吗?!”
吕调阳不好再说什么。
反而是王国光这时嗤然一笑道:“元辅谏阻得了陛下,能谏阻得了两宫太后?”
“你什么意思,你还想说这是两宫太后的意思?”
陈瓒问着王国光。
王国光忙矢口否认:“我没这么说,只是谈谈元辅能谏阻得了谁而已。”
“先不要争了!等叔大和子理出来后就知道了。”
张四维这时也沉着脸说了一句,且看向了会极门方向。
没多久,众公卿大臣就看见两乘肩舆被抬了出来,游七与谭家的家奴领着这俩肩舆往这边走了来。
“竟赐肩舆!”
张四维一脸意外地说了一句。
“也不知是陛下赐,还是两宫太后让陛下赐的。”
王国光这时跟着说了一句。
“问问就知道了!”
陈瓒瞅了王国光一眼,随即便走了过来,先拦住了张居正和谭纶的肩舆,且问道:“相公为何突乘肩舆出宫禁?”
万历时的大明朝,六部尚书基本上对内阁辅臣以相公称之。
当然,这里的相公不是对生员所称的那个“相公”的意思。
张居正下肩舆后,就让游七去东华门外等着,而他则朝陈瓒等公卿大臣走来,言道:“乃陛下赐予仆与本兵之慈恩。”
“陛下对相公与本兵尚有赐肩舆以避风雪之慈恩,缘何对伏阙之悍臣无半点慈恩?”
陈瓒这时问了一句。
张居正一怔,随即冷言问道:“怎未有慈恩?未以杖毙降逆臣,便是恩!”
“本兵当时也在场,想必应清楚情景,这慈恩到底是来自于元辅,还是来自于陛下?”
陈瓒问道。
张居正此时已坐回到了内阁值房左首椅子上,沉下了脸。
谭纶见陈瓒这么问,就看了张居正一眼,随即道:“是我与元辅一起进言让陛下这么做的,这些伏阙者,不诛不可,因为他们已有欺君逼宫之嫌!”
谭纶这么说后,众公卿大臣诧异地看向了张居正。
陈瓒更是直接追问着张居正:“既如此,相公为何不请陛下降慈恩,饶其性命?为何要用如此严峻之旨,使我士大夫再次流血于禁庭!”
“还是说,相公也这么请了,只是陛下未肯,执意如此?”
陈瓒问道。
张居正道:“自然不是。”
陈瓒一愣,随即呵呵冷笑道:“这么说来,相公还真是令门生口中所谓的实相也!能带着本兵一起逼得陛下下此严旨。”
“总宪何必这么说,元辅就是元辅,我大明没有相国!”
张四维这时倒激动地说了起来。
“哪里没有相?!”
“没有相,能让陛下下严旨,还能让陛下改杖毙为格杀勿论?乃至能驱将门为走狗,用阁臣公卿如幕僚,这能不是相?”
陈瓒咄咄逼人地说了起来。
张居正道:“随公怎么说,仆回内阁是来宣两宫太后慈谕的。”
吕调阳、张四维等听后忙恭敬肃然地匍匐在地。
“两宫太后降慈谕言:欲出宫去长椿庵礼佛暂住,着皇帝令内阁代两宫拟旨宣于天下知道。”
张居正说完后,除谭纶外,吕调阳等皆是一惊。
“张太岳!”
而陈瓒甚至在这时起身指着张居正叱喝了一声,且不再对张居正以相公相称,而是直接称其姓与号,道:
“公还说自己不是相,公若非相,怎能行韩忠献公(韩琦)等宰相才能行之事,而迫使两宫太后迁居庵庙?!”
“公既有宰相之权,为何就不能有宰相之量?!”
“伏阙之文臣,年轻气盛,不知敬畏,汝容其诤言,为国留贤,又有何不可?偏偏要行严酷之政!”
“公可知道,就因为你严酷,动辄以重挫惩小过,才使令门生劾你!公如今又以严酷教天子,而只教天子以宽仁留贤之德,你这样能使天子为尧舜乎?!”
“吾非相,乃摄也!”
张居正突然将几案重重一拍,站起身来,且朝陈瓒如猛虎咆哮一样,吼了一声。
陈瓒和在场的公卿大臣们当场怔在原地。
咳咳!
咳嗽的不是谭纶。
而是张居正。
张居正面色潮红,横眉怒目,盯着陈瓒。
陈瓒则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元辅息怒!”
张四维这时反应最快,当即起身,且竟朝张居正躬身作揖了一下,然后急速转身,走向案桌道:“下僚这就遵太后慈谕拟旨!”
吕调阳、王国光等诧异地看向了张四维。
陈瓒也诧异地看向了张四维。
所以最后,除了谭纶外,公卿大臣们皆默默地离开了文渊阁。
他们也不敢再说什么了,毕竟张居正都这么说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像赵普一样谋划着给张居正来个黄袍加身吧;也总不能,为了小万历,押上自己的九族来个“清君侧”吧。
张四维不久后就把圣旨双手递到了张居正面前:“元辅请过目吧。”
“子维的辞章素来是好的。仆就不看了,直接让人拿到制敕房吧。”
张居正笑说后就起身离开了内阁。
谭纶跟了来,道:“叔大何必这么说,天子或许没有芥蒂,但两宫太后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加封太傅
“公怎么不说,他们更不会放过仆?”
“否则,便难以心安!”
张居正笑着说道。
谭纶点点头:“没错,还有他们,到时候两宫太后和他们一起逼天子,只怕天子想保你也不能!”
张居正则淡淡一笑道:“若能得陛下将来一杯毒酒,就也算不枉此生了。”
谭纶听后诧异地看了张居正一眼,道:“叔大,你比吾还痴!你就让陛下做他们心中那样的天子又如何?”
“那不是忠!”
张居正愤然甩袖回道。
谭纶道:“但这对陛下其实或许是好事。”
“但对社稷苍生是好事吗?”
张居正回头看向谭纶问道。
谭纶看着张居正,半晌后竟猛喘起来,道:“你心里不是只装的陛下!你叔大心里除了陛下,还有庶民!”
“知我者,谭子理也!”
张居正笑着回道。
“陛下心里也装着社稷苍生!”
谭纶突然回了一句,又道:“但是,陛下对社稷苍生之在乎程度,却是出乎吾所料!”
“陛下竟宁得罪生母,宁专信叔大你,也要为社稷苍生坚持新政,是因为笃定大明这么因循守旧下去,已将只有几十国运,才这样不顾一切?”
“但如今明面上之局势,远好于先帝之时!”
“连赵内江都曾觉得,未来将不再有边患。”
“可为何,陛下会有如此强烈的忧患意识?”
“叔大,你到底是怎么教的?”
谭纶说后就好奇问道。
张居正笑道:“这非仆之功,是陛下有此慧,国朝就该出三代之后最贤之君!”
谭纶听后一愣,良久道:“从今起,吾当戒房中事戒酒,认真吃李先生的药!”
张居正听后呵呵一笑。
“叔大,你别信!”
……
“先生真是这么说的?”
乾清宫。
朱翊钧正在老宫女服侍下洗漱,就从张鲸这里得知了刚刚在内阁方式的事,即张居正说自己“非相乃摄”的事。
张鲸道:“回皇爷,是的,当时在场的阁臣公卿们都听到了。”
“多谢先生好意。”
朱翊钧笑着腹诽了一句,就道:“既如此,令内阁拟道旨意传吏部,就说:‘朕元辅受命皇考,匡弼朕躬,勋德茂著。兹一品九年考绩,恩礼宜隆。着加进左柱国,升太傅,支伯爵俸,兼官照旧。另,给予应得诰命,写敕奖励双俸一年,赐宴礼部,恩荫一子为尚宝司司丞,以称朕褒答忠劳至意。”
这里面最大的恩荣则是给张居正太傅官衔。
要知道,太傅是正一品官。
按例,辅臣级的文臣只有在去世后才会被追封这一官职。
但朱翊钧现在,为张居正打破成例,让其生前受封太傅。
而这也就是说,朱翊钧将来要想再在张居正生前加封的话,就只能加封其为太师了。
朱翊钧这么做,也是想告诉张居正,他愿意让张居正替他推行新政,也相当于是愿意让张居正替他背锅。
而对于自己背锅的人,做皇帝的哪能吝啬?
就像魏忠贤能称九千岁一样,张居正生封太傅又算的了什么。
当朱翊钧加封张居正为太傅的圣旨,颁布出来后,朝臣们自然无疑更加笃定,张居正是真的把控了绝对的权力,且如他自己所言,非相乃摄也!
“臣领旨!”
张居正自己在接到这圣旨时,虽未面露欣喜但也未惶恐地要拒绝,而是把自己独自关房间里许久。
等第二日,张居正上朝时,其本人就如这件事没发生过一样,而继续按部就班地处理起政事来。
不过,在这之后,整个朝堂倒也因此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最大的事,也不过是,陈瓒以忽染疾为由,请辞左都御史官,与刘台、傅应祯二人,于诏狱暴毙的事。
总之,万历四年接下来,一切似乎变得风平浪静。
南北两直的清丈田亩也进行的更加顺利。
无论是皇亲国戚、勋贵等权贵,还是士绅豪民,都更加地配合朝廷官僚,对他们的田地进行清丈。
甚至,一些权贵官绅还亲自请官员们来尽快对他们进行清丈,说是要表明自己对朝廷的忠心。
于是,在万历四年的六月底,南北两直的清丈基本完成。
大量隐田被清丈出来,大量由权贵官绅积欠的逋赋,也被追缴了上来。
当然,这并不是这些权贵官绅真的开始转变过来,开始心甘情愿地让朝廷割自己的肉。
只是因为,有家有产的他们,在意识到两宫太后也镇不住张居正后,就知道除非真的造反,他们目前,是没有别的办法压制张居正的。
但也正因为他们有家有产,所以他们还真不敢像走投无路的老百姓一样舍得一身剐,而敢去揭竿造反。
他们作为有产者,有天然的懦弱属性。
毕竟,他们不是五代以前的那种养有大量部曲,且在一州一省之地,有绝对控制权的真正世家。
要知道,如今的大明,富庶地区,光一个县就有好些个士族。
关键,这些士族还都是貌合神不合的,互相争水争田。
哪怕同宗都要想着吃绝户、争族产。
以致于,只要县令有手段就能制服这些人。
而让一个外地来但拿着朝廷钦命的县令,可以成为真正的百里侯。
而表现在朝堂上,就是各地的士大夫,为争进士名额,为争朝堂上各类实权官职,而暗自角力,互相争斗内卷。
这种争斗在大明初期就开始出现,如南北榜案。
而在大明后期,也愈演愈烈,出现了浙党、楚党、东林党、晋党,各种代表地方利益的党。
后面,还演变成阉党和东林党,从而使许多文官为了内斗成功,都愿意认魏忠贤一个宦官为干爹,以此来获取更多的利益。
可以说,大明地主们因为势力太分散,也就没有敢跟朝廷叫板的实力。
因为一旦哪一豪族造反,同乡的豪族并不是响应,而是积极向官府举报,而希冀可以通过立功来吞并造反的豪族的家业,且从朝廷哪里获得更大的权势。
甚至,他们因为已经远不如汉唐时的世家那么强大,所以抗危机能力弱,也就反而害怕动乱,且求安稳的心态,还远大于兼并扩张势力的心态。
很多时候,这些地方豪族也就还会主动替朝廷去维持一个地方的安宁,乃至主动替朝廷镇压造反者。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地主造过反,比如崇祯时期,江南就有生员组成的白头军造反。
结果,当地的士族不是响应,而是奋力替朝廷围剿白头军,哪怕当时的朝廷已经没钱,他们自己出钱出力,也要替朝廷剿,以保证江南的安宁。
所以,现在他们在明面上只能配合朝廷,不敢跟朝廷掀桌子。
“张江陵这是瞅准了士大夫不敢反自己的朝廷,才敢这样作威作福!”
幕后策划此事的某阁臣,此时,就对后面没有去伏阙的朱南雍,低声说了起来。
“阁老说的是,本来以为两宫太后能压得住他,没想到两宫太后也不能!”
朱南雍道。
“如今看来还是只有等天子将来亲政后再说!”
这阁老说道。
……
朱翊钧也在为自己将来亲政后,怎么保全张居正、怎么保证,改革派的基本盘,不因张居正将来的离世而崩盘,思索对策。
朱翊钧知道,现在其实无论是支持张居正的,还是反对张居正的,都把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
在这么想着的同时,朱翊钧把麻贵、李如松、戚昌国、陈璘、刘綎的名字加在了他书房暖阁的屏风上。
与要除掉的人被他锁起来不让人知道不同,要用的人,他则是直接展示出来,贴在屏风上,让人看见,让本人知道。
但朱翊钧又觉得这样反而易被人瞧出端倪来,干脆就把张四维、朱南雍的名字,也加在了屏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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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别等了,阳了且发高烧了,昨天就不舒服了,但还能撑住,但今天实在是撑不住了,所以容我请假一日啊,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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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高烧干到39.6度,然后到今天早上都没退烧,一直在38.5度以上,整的今天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所以再请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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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清丈试点取得成绩
万历四年,金桂飘香时节。
大明京师。
赵贞吉和海瑞,在南北两直,督办清丈田亩试点的俩大员,已都在这段时节,进了京。
“启奏陛下!”
“北直清丈新增耕田三百六十二万五千五百亩耕田。”
“南直清丈新增耕田五百七十八万八千九百亩耕田。”
“合计增加耕田亩数达近五成。”
而也因此。
这一天,紫禁城云台门内。
朱翊钧便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户部尚书王国光,对关于南北两直试点清丈后的成绩的奏报。
渐渐地,朱翊钧在听到,单南北两直清丈就增加有九百多万亩耕田后,他和在场的张居正、吕调阳等大臣皆笑了起来。
要知道,南北两直增加的九百多万亩耕田,已经相当于大明现有总田亩数的近六成。
这意味着会增加大量的田赋。
“很好,清丈果然效果不错!”
朱翊钧接着就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随即就问道:“想必就这增加的这九百多万亩耕田,所增加的赋税,也够用作今年的各项开支了吧?”
“回陛下,不但够今年开支,还能有所节余,大约可节余三百来万两银子,和一百多万石粮。”
户部尚书王国光回道。
朱翊钧听王国光这么说,也就在这时念起《国风》来:
“硕鼠硕鼠,
无食我黍!
三岁贯女,
莫我肯顾。”
念后,朱翊钧就道:“可有需要尽早实施的利民之新政?趁如今国帑充裕,应该尽快推行才是。”
“以免,这些钱粮大量存于仓中,而为看管之贪官墨吏所盗。”
“所以,还不如尽快用这些钱粮做利国利民,正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除张居正外,诸大臣听朱翊钧这么说,皆是一惊,心想,陛下对天下官吏的廉洁程度,原来这么不看好,而不是,觉得天下官吏多是清廉正直的。
张四维甚至,因此还瞥了张居正一眼。
他希望张居正这个唯一能迫使皇帝改变观念的人,能及时纠正皇帝的这一不妥观念。
所谓君不密,则失臣;
皇帝现在要立即把节余的国帑用来利民,只是因为不放心看管钱粮的官吏。
这像什么话?
然而,张居正这时起身后没有这样谏言,而是拱手作揖道:
“启禀陛下,如今河道已经多年未疏浚,而且这次在南直清丈期间,据报,江西一带多处堤坝因年久失修,再加上今年江西雨水过多,所以溃堤多处,以至于大量民田被淹。”
“故以臣愚见,不如派官员总理河道,且先去巡抚江西,治水赈灾,用还未运进京的,那部分在南直征缴的逋赋,作为江西治水赈灾之用,而可大省路上运输之费。”
“准!”
朱翊钧回道。
张四维则因此诧异地看了张居正一眼。
他没有想到,张居正竟然早已准备好,拿节余的国帑,做什么利民的事!
张四维有理由怀疑天子不相信天下官吏的廉洁程度,只怕就是张居正教的。
“这次清丈南北两直田亩,负责执行此新政的官吏们居功至伟,当予以褒奖,以励未进行清丈田亩之地的官吏们。”
朱翊钧这时候又提起奖掖改革派的官吏来,且说着就下谕旨道:“给执行的官员赏加散官一级,府县以下赐双俸,道台以上赐三俸,巡抚、总兵赐银一万两,总督以上赐银两万两。”
朱翊钧这样做也相当于发养廉银,而省得执行改革的官吏们为朝廷得罪的势家豪右太多,却又因为得到的回报太少,而易出现心理不平衡,进而更容易被势家豪右腐蚀。
“陛下!”
海瑞这时站起身来,道:“以臣愚见,所增国帑,不当用做厚赏官吏之资,遵朝廷旨令行事,本就是天下官吏本分,朝廷若嘉其治政之绩,升起官即可,何必厚赏,如此岂不有违圣教?谁读圣贤书做官,不为社稷苍生,而是为财的?”
朱翊钧笑道:“不是谁都是你海刚峰,如今厚赏,也是为了将来一旦谁敢借着新政的名义大肆搜刮民财而可以重惩,如此,也就不算是不教而诛。”
“是!”
海瑞内心欢喜地应了一声,没有力争。
他承认皇帝说的没错,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按照圣人的要求来做官。
“另外,接下来,除了要在全国推行清丈田亩的事外,还有要开海的事,一旦开海,就要增练水师,内阁当同兵部廷议一下,确定需要增练的水师规模,以及需要荐举谁为练水师的主帅!朕决定,新编水师皆肇名为勇卫营。”
朱翊钧这时又说起了练水师的事,众大臣连忙口称“遵旨”。
接着,朱翊钧又道:“朕近日吩咐内侍,对国朝历届殿试里,中第者的籍贯与家境,做了调查与统计。”
“朕因而发现,庶民出身的中第者,在历届殿试名额中的占比越发的少,如今已开始出现失衡的情况!”
“这固然是因为庶民出身的士子,接触到时文名家与名篇的机会,不如官僚缙绅子弟,所以庶民出身的士子更容易落第。”
“但要是,任由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是不利于朕和朝廷知道小民疾苦的。”
“故朕决定,在现有的进士名额基础上,再增加五十个进士名额,作为专门录取庶民出身的士子的名额。”
“以此类推,乡试和院试也应当增加这样的名额若干。”
“而对此,当设定一个评判某士子可归为庶民出身之子弟的标准,如族里田亩不得超过一百亩,或者三代之内无中孝廉以上者。”
“内阁同礼部会议此事后,就立即奏上来。”
朱翊钧说后就吩咐了起来。
而因此,这次,不仅仅是除张居正外的其他大臣吃了一惊,就连张居正本人也颇为意外。
他不得不承认,天子是真的很善于各类如山如海的章奏和档案里,寻找出当为之政,尤其是爱做各类调查统计。
张居正对此感到高兴,他其实忽略了教皇帝要重视算学与统计。
但治国不仅仅是要从历史中去寻找当下的问题,还应从各种数字里去寻找出问题来。
而现在,他的皇帝学生已经主动掌握了这项技能,他自然感到高兴。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百官感激天子
御花园。
朱翊钧走在一条绿荫小径上,阳光无法透过枝叶,让他周围显得有些阴暗。
此时张居正和赵贞吉等人都已经离开,他的身边只有张鲸一人,低眉顺目,谦卑恭顺的跟在后面。
十分清静。
这样的环境让朱翊钧可以静下心来仔细琢磨。
“现如今清丈田亩已见成效,只要能继续下去,大明终将会强盛起来,以后绝对不会有神州陆沉,胡腥窃据中原那样的事情发生。可这大明朝的衮衮诸公却未必都在意这些,某些人更在意自家得失。”
朱翊钧心中暗道。
他可清楚的记得,明亡之后的某些士大夫官僚是怎么跪迎的,南明又怎么亡国也要内斗的。
毕竟,在这些人的认知里,士大夫从来都是与皇帝共天下的。就算改朝换代了,也不过是皇帝换个姓氏,他们换一个人继续共天下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清丈改革触及的就是这部分人的利益,好在有先生过的话,你可不能忘。”
“儿没敢忘。”海瑞笑道,看向紫禁城方向,跪拜起来。
接着,海瑞就来了厨房,用手拍了拍正在厨房烧火的海妻肩膀。
海妻抬头:“什么事?”
“给你的!”
海瑞从袖中掏出一对玉镯来,“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给你买了这个。”
海妻难掩喜色:“给我的?”
海瑞笑着点头。
海妻:“出去吧,厨房不是你待的地儿。”
……
万历时期大明的驿站系统尚未荒废,因此奖掖改革官员的谕旨很快就发了下去。
这样大规模的厚赏,简直是前所未有。
面对实实在在的赏赐,就算是以往对改革清丈颇有微词,只是不情不愿遵从上命的官吏,也都满心欢喜,甚至开始思考以后要如何更加好的清丈改革,以为自己谋求更多的好处。
而对那些两袖清风,正直廉明,不折不扣贯彻清丈改革政策的官吏们来说,这样的厚赏更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许多往常难以解决的困境,如今都迎刃而解,就连平日里生活的也能稍微体面一些了。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天子的态度,看到了国朝未来的希望,看到了可以让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时代!
此时正巡按保定的王用汲在得到消息后,难抑心中喜悦,直接来到了巡抚严清的家里。
严清见到王用汲,笑道:“王兄何故满脸欢喜啊?”
“这还用说?”王用汲哈哈大笑道,“圣天子在位,良相辅国,这是盛世的征兆,岂能不满心欢喜?”
章节目录 说一下为什么更新还未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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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本人也不想白白废掉这么一本能上三江的书。但实在是没办法。所以从前天开始的这三天,能更新我尽量更新,但可能很难保持两更。
不过,目前症状在好转,且不烧了,也请大家放心,我会尽快恢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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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朕就是张党
严清听后笑着颔首说:“润莲此言在理!”
说着,严清就突然喟叹了一声:“只是良辰美景恐难常在。”
“抚院这话何意?”
王用汲这时敛住了神色。
严清则凑近到王用汲跟前,放下手里的茶盏:“润莲难道不知你我如今皆已被列入了张党的名单,有人还仿水浒人物排座次的方式,将你我这些支持改制的皆列在了一百零八天罡地煞里面,其中你王润莲就被冠为白日鼠白胜!”
王用汲沉默了半晌,半晌后,他才道:“这是居心叵测!”
“就是居心叵测!”
啪!
严清突然拍桌起身,不怒而威。
“吾等支持改制是为社稷苍生!而非个人前程,谄媚首揆!”
“而如今,有小人之辈竟刻意将吾等列为江陵私党!”
说到这里,严清就看向王用汲:“这要是让陛下将来误以为朝中有朋党,陛下会怎么想?”
“改制多因有朋党之嫌而败呀!”
“这也是反对者屡试不爽之计!”
王用汲点点头且说了起来。
严清坐了回来,对王用汲道:“正是这个道理。你我被列为张党,如今虽因此而兴,但只怕,也会因此而败!”
“饶是,现在我们因为执行改制之国策,而获厚赏,只怕也会被认为是元辅利用陛下仁厚之机会刻意用公帑而厚私党!”
“这一切还是看天子将来如何,天子将来若不明,纯以朋党视我等改制者,那鄙人宁背上这朋党之名!”
王用汲这时回道。
严清点首:“你说的对!且看天子将来吧!”
长椿庵。
朱翊钧刚因向两宫太后问安离开这里,就在回乾清宫的路上,问道:“总理河道,巡抚江西的人内阁定出来了没有?”
“回皇爷,本是定的治水名臣潘季驯,但他上本推辞了。”
张鲸回道。
“为何推辞?”
朱翊钧问道。
“想必是不想被视为张党。”
张鲸听后回道。
朱翊钧听后呵呵一笑,道:“哪里有什么张党,真要有张党,朕才是最大的张党!”
“但不管怎样,这个时候突然搞個朋党的名号出来,明显是故意混淆给朕听的!”
“东厂去查查,是谁在背后罗织这个朋党的名号!”
朱翊钧说后就沉声吩咐了一句。
他不得不承认,随着伏阙事件没有倒张成功后,反对改制的力量虽然没有因为伏阙事件的流血而明着造反,但也因此更加肆意地夸大起张居正的权势来,乃至还制造出来了一个“张党”的名号。
当然,朱翊钧对这种强行给某一类人贴标签的行为倒也屡见不鲜。
他知道,反对者会为了更便于斗争,刻意先制造出个十恶不赦的标签,然后需要斗倒谁就把谁归于这一标签。
而这样,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张党”污名化。
而越到后面,污名化“张党”越不难。
一是本身只要有官员做事就难免有张党的标签,而只要做事就难免会有错误出现,会有不满的人出现。
二是张居正如今权势很大,基本上只要跟张居正走在一起,就会有升迁的机会,所以不可避免地会有越来越多的小人混入改革派中,这些人要么包藏祸心,要么只一味媚上,而并不在乎改革的成功与否。
所以,对于朱翊钧而言,有张党不可怕。
毕竟,真正可怕的群体,是连污名化都不能被污名化的。
朱翊钧真正忧虑的是,将来大量小人混入期间,坏了整个改制大业。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他这个皇帝不可能真的完全当甩手掌柜,只让张居正一个人在前面:
“既然潘季驯是为社稷苍生而不惧张党之名,那将来惧怕落个张党之名而不肯做官的,就直接给其安个不顾社稷苍生只图个人快意的罪名,而拒绝其请辞!”
“遵旨!”
正因为此,张四维在见到南京礼部右侍郎兼管南京国子监祭酒余有丁的司礼监披红朱本后,就顿时沉下了脸,来到张居正这里道:
“元辅,潘季驯愿意为社稷苍生起复自然是好事,但对于辞官者,没必要再以社稷苍生责之吧,司礼监如此批红岂不太苛责了些?”
张居正接过来后看了看,接着就道:“此乃仆意,非司礼监之意,子维有异议乎?”
张四维怔在原地,强笑起来:“若是元辅责百僚,下僚自是无异议的,下僚只是担心他司礼监又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撕了卖身契
张四维这么说后,张居正也没再言语什么。
空气突然就安静下来。
张四维只得悻悻然地回了自己的值房。
如今的张居正,正为推行清丈田亩的事于全国,以及开海增练水师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没有心思去理会张四维提出的关于防范司礼监做大的事。
随着南北两直的清丈试点结束,的确是需要尽快在全国尽快推行。
毕竟大明帝国不能只是纾民解困于南北两直,而不在乎其他十几个布政司和都司的小民困境。
没错,清丈田亩不仅仅是富国,也的确对普通庶民的生活困境有很大的改善。
因为前文已经提到过,张居正主张的清丈田亩国策设计的起初就把小民的困境考虑了进去。
如在清丈后,对承担不起赋税而积欠赋税的小民予以蠲免,还对如实缴纳赋税的小民不予清丈,所以,清丈田亩从理论上来说,不会扰民也不会增加百姓负担,还利于小民解困。
当然,理论与实际肯定是存在差距的。
这次试点,张居正、赵贞吉、海瑞等也总结出了清丈中出现的问题,而制定出了相应对策,准备在接下来的全国清丈推行中予以避免。
而接下来的清丈,倒是不用再担心触及到勋贵外戚的利益,只是会涉及到宗藩的问题。
毕竟接下来的清丈中,河南、湖广、山东这些个耕地数量较多的布政司,最大的地主其实不是勋贵外戚和官绅,而是宗藩。
在大明,出现过两类人因为自身利益受损而造反。
一类是庶民。
一类就是宗藩。
尽管大明朝廷如今已经严格限制了宗藩的造反的能力,但宗藩造反的可能性还在,至少比官绅的可能性大。
要知道,不久前的正德朝就发生了两次藩王作乱。
所以,藩王造反,是如今的大明执政者们不得不考虑的事。
不过,朱翊钧倒是清楚,历史上的万历朝清丈倒是没有逼反哪一藩王,万历朝的藩王们也明显没那么刚。
所以,朱翊钧倒是不担心什么。
但是,朱翊钧不担心,不代表张居正、赵贞吉等执政者不担心,他们没敢掉以轻心,且因此不得不先进行一番人事调整。
总督两广的殷正茂被调为总督湖广军务。
应天巡抚宋仪征则被调去总督两广。
巡抚保定等府的严清调任河南任巡抚。
宣大巡抚王宗沐巡抚山东。
除此之外,原在南北两直任巡按、知府、知县等官也都升任到这些地方任分守道、分巡道或巡按官,以保证清丈在全国的推行能够成功进行。
而在准备于全国推行清丈田亩事时,进一步开海的诏书也已颁布了出来。
这一年十月,即万历四年的十月,南直应天府。
巡按御史兼提学官田乐,正在接见院试中被新录取的生员们。
受朱翊钧推行的新政的影响,这次被录取的南直生员里,颇多人是襕衫下还着布衣或补丁衣服的平民子弟。
作为改革派官员,受朱翊钧厚赏执行清丈新政之官吏的影响,俸银大增且已加封一级官阶,还即将被高升的田乐如今心情很好,在见到这些被新录取的生员,也就带着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道:
“仰赖皇恩浩荡,下诏每次大比增加进士五十名额,为特录小民子弟之名额,且令县试、府试、院试、乡试皆按此增加若干,南直特已报请得圣上批准,增加小民子弟之出身的廪生、增生若干。”
说到这里,田乐就起身朝北拱手道:“所以尔等中家境贫寒者,当知天子慈恩,也当先谢天子!”
这些被新录取的生员连忙拱手称是,然后才开始一起望北跪拜起来。
被新选为廪生的刘确贤此时就也在这里,且也跟着其他生员一起,虔诚地望北跪拜起来。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不但之前被胥吏压榨的事因新政而被反倒是拯救出来不说,如今连考科举也还是受到新政的照拂,受到皇恩。
这让刘确贤真的有一种,碰到一位好皇帝后,就真的改变了,自己这些普通百姓子弟命运的感觉。
而且,这种改变,不是他靠自己努力就能产生的改变。
“诏曰:增设市舶司于上海、定海、香山,允许民间私人远贩东西二洋……”
刘确贤还发现,新朝发生的改变不仅仅是这些,他在见了田乐且受宴离开后,就在城门处看见了新的诏旨,诏旨内容豁然就是开海的内容。
刘确贤当即露出一脸欣悦的笑容,且转身就朝北跪了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刘确贤就疾步回家,也没理会齐聚在自己家里的族亲乡邻,而是将来娣叫到了自己里屋。
来娣跟他进来后就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都成相公了,还这么急躁。”
刘确贤这时则将三张卖身契从箱里拿了出来,然后把来娣的那张先撕了去,笑道:“开海的事定了!诏旨都下了!”
“诏旨都下了?”
“怎么是这么個结果?”
“这真正是令人想不到,不是老爷们都不赞成开海吗?”
来娣听后也是大惊,接着就好奇地问了起来。
“谁知道呢,或许张江陵的权势不是天下人想象的那么简单!所以才能不在乎老爷们的看法!”
“就像之前还下诏不准生员士绅议政议政就革除功名官爵一样,这张相公且手腕之强硬,恐是天下人都想不到的。”
“皇帝陛下和两宫太后应该都是非常信任他的。”
刘确贤笑着又道:“但无论如何,如今的朝廷的确是盛世之象,很多觉得难发生的好事都发生了,不只是开海,还额外增加若干相公名额和老爷名额给举业的贫家子弟!我原来能中也是因为这个恩德。”
“不得不说,如今的朝廷是真好,明显不是那些老爷们说的权奸当朝,主少不明,忠良被害。”
来娣点头:“是啊,这是真碰到了想都不敢想的好时候,我就说怎么近年来卖儿鬻女的百姓越来越少,如今想来,就是因为遇到了好时候。”
刘确贤则继续道:“既然开海的事已定,我们,也就没必要担心接下来赚不到钱,姐姐的卖身契自然没必要留了,另外两个女孩也改成雇佣,让她们多织点布。”
“嗯!”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全国推行清丈田亩事
文华殿。
朱翊钧依旧在坚持着,于除视朝之外的每日早晨,在这里接受讲官们对儒家经典的讲读,也依旧会在讲读间隙,咨询张居正一些政务。
“先生越发瘦了许多,当注意养身才是!”
而这一天,朱翊钧在见到张居正时,因见张居正有黑眼圈,且人也的确瘦削了些,便先说了这么一句。
张居正拱手道:“承蒙陛下挂念,臣会注意的。”
朱翊钧点首:“朕从东厂那里,听到了民间关于进一步开海的不少声音,多有欢欣鼓舞之言,如今想来,进一步开海倒也不算尽不合民意。”
说着,朱翊钧又道:“只是开海归开海,想要把开海之利变为官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海贸难免还是会被大族所垄断,而大族只怕也还是不会老老实实缴纳出海之税,只能说如今之开海,不过是口头上允许百姓出海而已,而百姓畏于海上盗寇,又畏于官吏盘剥,想必敢出海者,还是寥寥无几。”
“陛下说的是,凡事难以一蹴而就。如今只是能让百姓知道,限制他们出海谋利的非是朝廷,便足够了。”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点了点头。
他知道,现在朝廷开海最多还是只能像当初开月港一样,增开的一处口岸只是每年增加一万多两的税收而已。
而真正要想增加大量关税收入,还是得靠打击走私。
但打击走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为打击走私相当于真正的向势家豪右的根本利益动手,遇到的阻力肯定比现在只是允许百姓出海要大的多。
而凡事只能一步一步的来。
朱翊钧也没急着想要打击走私。
他知道,现在大明朝廷的关键还是要继续推行清丈田亩于全国,通过清丈田亩增加的赋税来加强军队的训练和构建新的利益集团,而才能在将来打击走私,进一步增加关税收入。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
事情要一步一步的做。
对于朱翊钧而言,他还有的是时间,也不必担心将来没有机会去做。
“正式于全国推行清丈田亩的户部题本批红没有?”
文华殿的讲读结束后,朱翊钧回了乾清宫,于晴空朗照的殿外伫立着,且因想到清丈田亩的事,而问起张鲸来。
张鲸回道:“回皇爷,已批红!”
朱翊钧听后便没再言语。
万历四年十二月,三九寒冬时。
关于在全国推行清丈田亩事的诏旨,正式通过各路驿站急递到了各布政司。
按照诏旨的要求,明年也就是万历五年开始,要在全国全面推行清丈田亩事。
而因此,早已被安插各地担任抚按等要职的改革派官僚,在接到这样的诏旨后,皆开始磨拳擦掌起来,且都在等着万历五年的到来。
毕竟,天子对于积极推行清丈田亩事的官员奖掖之重,他们也是看见了的,所以没谁不想借此机会进步。
山西大同。
大同巡抚贾应元在新年刚过,就立即吩咐人将巡按茹宗舜请来,商定清丈田亩的事。
其身边爱妾因见天色还早,便言道:“老爷何必着急,不过是一万两赏银而已,我们家还在乎这点进项?”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暗地里得来的一万两孝敬,和因政绩被天子赐予的一万两赏银能比吗?!”
“你老爷我任巡抚是得了不少银子,但敢明目张胆的花一两吗?!买你都是偷偷摸摸买的!但这银子不一样,将来建园子买田地,御史也不好说什么!”
贾起元说完后就道:“去,把我官帽拿来!”
大同巡按茹宗舜也很快就来了巡抚贾起元这里。
两人互相寒暄后,就商议起清丈田亩的事来,并约定明日就各自去底下州府督促此事。
可以说是雷厉风行。
不过,很快,两人就在督促大同一带的清丈田亩事时遇到了麻烦。
原来是饶阳王府的镇国中尉朱廷仆与潞成王府的奉国将军朱俊椁二人阻挠清丈,且直接带着一干宗室子弟与家奴拦住清丈田亩的官差,扬言谁要清丈就先从他们身上踏过去。
茹宗舜听闻后亲自赶了来,见此情景,直接问着朱廷仆等人:“你们想干什么,是要阻挠国策吗?!别以为你们是宗室子弟,就可以胡来!”
“什么狗屁国策,这国本就是我们朱家的,你们要清丈也不该清丈到我们宗室的头上!”
朱廷仆大声回道。
朱俊椁也跟着嚷道:“没错!我们是天家贵胄,伱们谁要是敢对我们不敬,那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老子还就不相信,朝廷还要老子给你们臣子偿命不成!”
“你们休得猖狂!”
茹宗舜大声回了一句,且道:“清丈田亩的事必须推行,就是大同的人死绝了也得推行!别以为出了人命,朝廷就不会推行!”
“尔等宗室子弟要是敢胡来,本官绝不姑息尔等,必将尔等行径上报朝廷,请朝廷严惩尔等!”
茹宗舜说着就对大同知府吩咐道:“让你的人继续去清丈!”
大同知府只好照办。
但这时,当一队官差朝朱廷仆走来时,朱廷仆真的拔出刀冲了来,且将一没来得及防备的官差给当场搠死在地。
而紧接着,朱廷仆就拔出血淋淋的刀,看向了茹宗舜等人,冷笑道:“老子说过,谁敢清丈老子宗室的田,谁就得死!”
茹宗舜见此大惊。
在场其他官差包括反对清丈的宗室子弟们也都感到大惊。
“撤!等本按先将此事上报朝廷!”
茹宗舜没有急着对朱廷仆这些宗室子弟动狠,毕竟宗室子弟乱法,不代表他就可以乱法。
“宗室子弟阻挠清丈,朝廷必须拿出对策,准予抚按过先拿后问!”
茹宗舜接下来就来了贾起元这里,且对贾起元说起了这事。
贾起元同意与茹宗舜一起联名上疏,要求朝廷下诏旨通行天下王府,各严谕宗室,凡置买田地,俱听抚按官查勘明白,若不肯,当由抚按官以抗旨为名缉拿!
“准其所奏!”
“饶阳王府管束子弟不力,革去王爵!”
“朱廷仆擅杀清丈官吏,目无法纪,枭首!朕这里没有宗室子弟杀人就不能偿命一说!”
“朱俊椁革除爵位,囚禁凤阳!”
朱翊钧在收到贾起元和茹宗舜的奏报后就对张居正下达了相应谕示。
张居正拱手称是。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严惩宗室
兼并田地不只是豪绅,在地方上,尤其是宗室集中的地方,宗藩兼并田地的现象往往更加严重。
因为宗藩往往在法律上有特权,按照以往惯例,除非造反,都不会被处死。
所以,宗藩们往往因此越来越肆无忌惮,历史上不少宗藩甚至直接欺行霸市,乃至私设关卡收税。
总之,在大明,皇帝纵容谁,谁就会成为更猖狂的一批势力。
朱翊钧没打算纵容宗藩。
甚至,朱翊钧早就想过要好好整顿一下宗藩制度。
也不仅仅是要打击宗藩敛财枉法的行为。
更重要的是,要给宗藩们新的出路,不能让他们只能被当猪一样养着,只能通过欺负百姓搜刮民财的方式发财,而不能做其他事,通过其他方式生财。
但现在,外贸的利益,大部分被势家豪右把控着;朝廷现在就只能通过增加内部的民利为国帑,而能够养兵养将,进而才能在将来有实力去分配外部的利益,使得宗藩们能在外部的利益分配中得到好处。
所以,宗藩们要是阻挠清丈田亩的新政推行,不肯让一部分内部的民利给朝廷,那作为皇帝的朱翊钧也还是不会客气。
“枭首?”
朱廷仆一脸惊愕地看着在自己头顶上的圣旨,喃喃念了起来,接着就矢口否认起来:“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怎么会有杀宗室的道理?!这绝对是他张居正矫诏!”
茹宗舜只是沉着脸,随即就吩咐道:“将朱廷仆即刻明正典刑!”
“是!”
有军士摁住了朱廷仆。
而朱廷仆则挣扎了起来,大声喊道:“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唰!
随着一刀落下。
顿时,朱廷仆的头颅就血糊糊地滚落在了其他宗室子弟的面前。
而至此,朱廷仆便被枭首。
与此同时,朱俊椁也被戴上枷锁,锁入囚车,而被押去了凤阳。
大同的宗室子弟们因此皆感到十分骇然。
他们都没想到朝廷会动真格,直接处决擅杀官差的宗室子弟。
然也因此,接下来的大同一带的宗室子弟皆没敢再对抗新政,老老实实地配合起朝廷的清丈田亩事来。
而随着朱廷仆被枭首的事传到全国其他地方后,其他地方的宗室子弟也都因此大受震撼,皆不得不偃旗息鼓,不敢对清丈田亩事有半点阻挠之意。
藩王们也的确如朱翊钧所料,没有因此造反,或许对于藩王们而言,为一个清丈田亩事就造反还不值得。
毕竟清丈田亩还算不是狠,只是让他们把多占的田地吐出来而已,而不是逼他们也纳粮缴税。
其实对于勋戚豪绅们而言,也是一样,清丈田亩他们还能忍受,开海也还能忍受,只要朝廷不打击走私不取消他们的优免。
毕竟后者才是他们控制天下大部分财货之利的根本所在。
当然,现在清丈田亩还是让他们受损不少,首先强占的田地不得不吐出来,其次优免之外的新增田亩不得不缴足赋税,而不能再转嫁给普通百姓。
只是上次伏阙事件的失败,让他们意识到,两宫太后也不能阻止住张居正推行改革的意志,所以,他们现在都不得不暂时隐忍。
“一条鞭法既然南北官员意见不统一,便先不令全国推行,令各地抚按按当地实情酌定,若百姓纳银方便就纳银,若纳粮方便就纳粮。”
而在清丈田亩于全国推行时,张居正则根据南方推广一条鞭法的经验,突然奏请朱翊钧在全国清丈田亩时也于全国推行一条鞭法。
但一条鞭法受到许多北方籍官员的批评。
许多北方认为,一条鞭法不利于商业活动不发达且田亩产出少的北方,一味将税粮折银,虽利于南方百姓以副业所赚白银代税粮缴纳,但会加重对北方农民的盘剥,会使北方百姓不得不为兑粮为银而增加负担。
朱翊钧也就因此没有准予张居正所提。
“陛下,通行一条鞭于全国,利于税粮总收起解,差役亦可照丁地编派,按丁征银与按亩征银,官府出银雇役,大户可免除妄费,解消见里长之费,可避免诡寄请托等;”
“富者可得弛担,而贫者可无加额。”
“且银有定例而册籍也便于清恐查。”
“而若不推行此法于全国,则无以上之便。”
“北方虽银不足,但北方素来税轻,行一条鞭,当也不至于使民难以承担。”
张居正据理力争起来。
朱翊钧则反问道:“先生真觉得银价会是定例?不会因缴税时涨,不缴税时跌?”
张居正没有回答。
接着,朱翊钧又道:“北方苦寒,且产出少,税轻尚不如南方富庶,使大量富户迁徙于南方;若再只为官府解粮与豪绅大户之便,而增加北民负担,恐将来北方荒芜更加严重!”
“将实物折收银两等货币是将来必行之趋势,但先生操切了!”
朱翊钧这时突然这么说了张居正一句,且道:“但要全国皆以实物折收银两,也就是行一条鞭法,怎么也得等将来北方也有通行之银币后再说!”
“而这个银币不能简单地等同于银两,至少其价格得由朝廷能控制,以避免豪右操纵其价格进而借机盘剥百姓。”
“所以在真正作为国家的银币未定之前,地方上要准予百姓继续以实物纳税,严令各抚按不得强以白银征收!”
“银币?”
张居正没想到皇帝朱翊钧想的不仅仅是收税时以实物折为白银收取的事,而是想的控制银币的事,而不想让大户有通过操纵白银价格盘剥百姓的机会。
张居正无话可说,也就只能拱手称是,而没再坚持推行一条鞭,接受了皇帝的要求,只让地方抚按按各自主政地方的实际情况来办。
朱翊钧则又道:“眼下朝廷需要尽快建立的是能通行于全国的银币,这银币最好还是以银为主,毕竟铜不足,而纸钞又被滥用过度,短时间内难以让百姓信任;故先生需要在这上面多花些心思,去集中一批优良的工匠,看看能否冶炼出不易被仿制而掺杂有一定含量的其他物质的银币出来。”
“臣遵旨!”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大明银元
张宅。
张居正在被朱翊钧这么嘱咐后的当晚,就派人将大学士赵贞吉、吏部尚书张瀚、礼部尚书马自强、户部尚书王国光、兵部尚书谭纶、左都御史海瑞,请来了家里。
“陛下还是很在乎庶民的!”
“而不仅仅是只想要庶民不饥不寒。”
而这些人都是改革派,也已经是张居正的支持者,所以张居正也就在这些人齐聚一堂后,没有隐瞒皇帝的真正心思,且有意让这些人知道皇帝是支持他们的,便也就直言不讳地言语起来。
“这是怎么说?”
赵贞吉问了一句。
张居正便道:“一条鞭法,陛下否了,只准各地抚按按当地实情推行。”
“竟然否了?”
赵贞吉听后站起身来,随即又坐了回去,问着张居正:“叔大没对陛下说,这一条鞭虽然会使百姓不得不兑银缴税,但也大便官府总解总征,而不利诡寄?”
“说了!”
张居正回了一句,道:“但天子不是只想着让官府方便而不想让百姓方便的人!”
“国有圣君啊!”
王国光突然叹了一声,接着就道:“这是好事!”
“别看自古许多帝王都离不了把庶民百姓挂在嘴上,都在提要轻徭薄赋,但真正想着去做的没几人!说明陛下是真把百姓放在心上的。”
“这一条鞭在地方上由地方官根据实际情况来执行,的确比直接由朝廷下诏通行于全国强,毕竟不是所有地方的百姓都有足够的银子去纳税。”
王国光这么说后,海瑞也点了点头:“既如此,还是交给地方抚按自行决定为妥。只是要严令抚按不得乱来,否则必严办!”
张居正点首。
“也罢!”
赵贞吉在这时则叹了一口气说:“圣意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张居正则在这时笑说道:“虽然一条鞭现在直接推行于全国的事被否了,但陛下的意思是将来还是要推行于全国的,只是在这以前,朝廷要发行有能作为天下交易之准绳的银币,而这银币不是简单的银子,要能为朝廷操控才可。”
“陛下想得周到!”
精于钱粮之道的户部尚书王国光想后就点了点首,又道:“以我看,不如就先将现增收之白银用作银币发行,以利市易,再谈将来一条鞭的事。”
张居正点首。
其他人也都点了点头,没有表示异议。
于是,万历初年的改革进行到现在,与原历史相比,发生了一个不小的改变。
一条鞭法因为考虑到南北发展不均衡的问题,而没有急着于全国推行。
而中枢朝廷反而在开始进行的是货币制度的改革。
锻造银币对于锻造技术已经成熟的大明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很快朱翊钧就从张居正这里看到了大明第一块国家银币。
朱翊钧将此赐名为银元,且下诏令天下士民不得不故意损毁,否则便是对太祖大不敬。
因为朱翊钧在确定大明银元的设计图样时,就特地要求在银元正面刻上太祖画像,理由是他梦中得到了太祖这样的嘱托,说是要亲自保障大明市易的畅通。
长椿庵。
在万历初年的各项新政继续如火如荼地进行时,李太后则在这青灯古佛旁已待了一年。
这一年的时间,让她的心情最终平复了不少。
在万历再次来向她问安时,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见他,而不是像之前一样拒绝见自己的这个皇帝儿子。
“你该大婚了吧?”
李太后在见到朱翊钧先问了这么一句。
朱翊钧点首:“自然要等母后们的慈谕。”
“大婚后,你打算怎么处置张居正?”
李太后问道。
朱翊钧没有回答,只问道:“母后在这里可还短缺了什么?有什么需要朕吩咐人补充的?”
李太后呵呵一笑:“我能缺什么?”
接着,李太后就起身背对着朱翊钧:“你且去吧,我知道你是不喜欢待在这里的!”
“是!”
朱翊钧便离开了这里,往陈太后院里走了来。
“母后!你看我这一脚怎么样?!”
朱翊钧正往陈太后这里走来时,就恰巧听见了先来这里的小永宁的欢笑声。
俄然,朱翊钧就看见小永宁将一毽子踢得很高,但无论怎么踢都能接住,而因此在陈太后面前炫耀起来。
“慢点!”
“小心被绊倒!”
陈太后在一旁有些担忧地嘱咐着。
“没事!”
“摔不倒的!”
朱翊钧则也这时笑着走了过来:“母后!”
“来啦?”
陈太后见朱翊钧出现,就笑着说了一句。
“皇兄!”
小永宁也没再踢毽子,且在这时走了来。
朱翊钧对陈太后点了点首,便又摸了摸小永宁的小脑袋,然后就对陈太后关心道:“母后近来身子可好些,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蜜桔尝着如何?”
“多谢想着!”
“挺好吃的,就是一不小心贪嘴多吃了些,半夜里起了好几次,好在没大碍。”
陈太后笑说道。
朱翊钧听后就又与陈太后寒暄起别的事来,一时因为永宁提议一起玩毽子,倒也与之玩了起来,陈太后在一旁看着,只是莞尔一笑。
而不知何时,李太后也走了来,因看见皇帝朱翊钧与小永宁互相玩得欢乐,便没过来,直到朱翊钧和小永宁离开后才来到陈太后这里:“姐姐!”
陈太后点了点首。
李太后则在这时笑着说:“皇帝和永宁倒是在姐姐这里时要更开心些,倒是在妹妹那里,都是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的。”
“你别总想着问政务上的事,就不会如此了。”
陈太后言道。
李太后尴尬地笑了笑说:“姐姐说的是!只是,如今钧儿该大婚了,也就多问了一句。”
“钧儿是该大婚了!”
陈太后说着就看向李太后道:“伱我下道慈谕给礼部吧,该我们做的事还是要做的,拖下去也的确不好,容易使人多想,以为有人故意不想让皇帝大婚!”
“姐姐说的是!”
李太后笑着回道。
于是,万历五年的正月,朱翊钧的嫡母仁圣皇太后、生母慈圣皇太后为此宣谕礼部,为皇帝选婚。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选定皇后
“选婚不必叨扰贫民小户,只从生员监生等有功名之家与教谕、千户等小官之家择选良女就是。”
“另外,因大婚事需要修葺宫殿时,记得给各处宫殿安上避雷针,而朕的乾清宫和将来皇后的坤宁宫记住不必重涂朱砂,略微修葺打扫一下即可。”
朱翊钧则在选婚慈谕下达后不久就对张宏嘱咐起来。
“遵旨!”
张宏答应了一声。
接着,朱翊钧又问道:“王恭厂的搬迁进行的如何?”
“回皇爷,已搬迁了大半真定府境内。”
张宏回道。
朱翊钧听后点了点首,便没再说什么。
他让内廷搬迁王恭厂,自然是为了避免将来还出现一次历史上那样的大爆炸。
而至于选妃只选有功名或小官身的殷实富足之家,自然也是为了避免将来的后宫嫔妃过于粗陋,反而不利于后宫将来的和谐。
毕竟殷实富足之家的女儿多会被教些规矩的。
虽然朱翊钧今年也才满十六,但在这个时代的确已经算是不能再拖的当大婚之年。
何况,他这个皇帝能否大婚,在这个时代有着很重要的政治意义。
朱翊钧也没有刻意推迟大婚。
而他只是在选妃的过程中,尽量修整一下原有选妃制度的不足之处。
约莫到了七月,选妃的过程已经进行的差不多。
且已到,两宫太后为朱翊钧,选三名可为嫔妃的女孩的时候。
陈太后道:“这次不只选三位,尽量选其中品貌更上乘的二十位,再由钧儿钦定,以免钧儿不如意,而觉得你这個生母又在为难她。”
“可是若钧儿因此耽于美色怎么办?”
李太后问道。
陈太后道:“钧儿少年老成,不至于为美色所误。”
“何况,若中宫与贵妃之品貌不如宫中答应,则反而易使皇帝偏宠宫女,而使帝后失和。”
“希望钧儿不要再像先帝一样厌烦自己的皇后!”
李太后听陈太后这么说,也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两宫太后也就替朱翊钧选出了二十名可为皇后的美貌女孩,而等着朱翊钧亲自从这二十名女孩中选出皇后、贵妃与九嫔。
朱翊钧来到二十名女孩面前时,倒也一开始花了眼,不知道选谁为妥。
但就在这之后没多久,这些女孩中,一让人见之忘俗的女孩,还是引起了朱翊钧的注意。
朱翊钧朝其走了过来,将太监捧着的玉如意拿到了手里。
但这时,坐在殿中的李太后见此忍不住突然站起身来,想要阻止。
陈太后拉住了她:“不干预是最好的干预!你现在让钧儿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皇后,那将来整个后宫乃至天下臣民都要承担皇帝不如意的代价!”
“可那人太绝色!”
李太后道。
“人家钧儿早有计量!你何必担忧!”
“我问了,这些女孩,都是读书知礼的贤达之家出身的,没准比你我当年还知道规劝皇帝呢!”
陈太后笑说道。
李太后这才作罢,悻悻然地看着那艳压群芳的女孩,接下了玉如意。
而朱翊钧则也因此最终确定了自己的皇后——杜薇柔。
而不是历史上那个,因不被皇帝喜欢,而常以杖毙宫女的方式来泄愤的王喜姐。
历史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改变。
这是注定要发生改变的事。
因为朱翊钧早就要求内廷选人时注意这些被选者的受教育状况。
而不像历史上一样,因为冯保把持内廷,且只以李太后之命是从,以至于他在自己的皇后之选上并不能做半点主。
当然,选定不代表就要立即行大婚礼立即行房事。
皇帝的大婚礼仪十分繁琐,从选定到正式成婚册封,要有很长的一段过程去经历。
光是大婚的时期都需要钦天监去选择,而不能人为的乱定。
但无论如何,朱翊钧开始对自己将来的婚后生活充满期待。
他对自己的皇后很满意,也愿意与之共同缔结一段帝后良缘。
当然,朱翊钧也知道,他能够选到自己满意的皇后,应该还是跟陈皇后有关,因为他早就暗示过陈皇后要阻止他生母在这件事上的过多干预。
从他可以直接从二十名女孩里选皇后这件事中,他就知道,陈太后已经成功地阻止了他生母李太后在这件事上的过度干预。
而这也就使得,朱翊钧更加愿意相信,接下来的万历盛世真的跟他有关。
他这个帝王要做古往今来最幸福的帝王,而他的子民也要做古往今来最幸福的子民。
因为两者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
“嘉兴府嘉兴县、秀水县在清丈之际,豪绅们贿赂清丈官吏,隐瞒田地三万三千五百亩,全不输粮,而竟让邻县嘉善县摊赔!”
“另外,有豪绅刻意推荐地痞流氓担任书办,肆意挪移隐瞒清丈数目,新的鱼鳞图册还未编成,就先销毁旧的,使巡视官员没有查清丈效果的凭证!”
“总之,清丈过程中还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存在,地方豪绅千方百计地阻拦,也有官吏主动袒护豪民。”
朱翊钧也因此还是在认真地关注着清丈田亩的事,且在从张居正这里得知清丈田亩过程中还是遇到各种阻碍后,就道:
“既然嘉兴的豪绅不老实,那接下来三年内不准嘉兴籍的士子举业,今年已录的全部革去功名!既然嘉兴豪民心里没有朝廷,那就回去再多读几年圣贤书,其他各县也如此例!”
“各县官吏凡事积极执行者,着吏部优叙升迁,吏员也可任正堂官。因执行清丈而殉职者,追封其本人与父母官衔,其妻诰命。”
“至于不积极配合的,乃至阳奉阴违的,自然要严办,该流放的流放,该充军的充军!”
朱翊钧明显是锐意推行清丈田亩事的,也就毫不留情,直接在科举上惩罚起不配合清丈的豪绅来。
张居正连称遵旨。
嘉兴籍官员包文炯则在得知自己家乡因为抗拒清丈被禁考九年后,颇为震惊,担心就此大损乡党利益,忙上疏哀求道:
“乡人糊涂,有负皇恩,才做下欺瞒之事,然请陛下宽宥乡民无知之罪,勿弃乡民报国之心啊,呜呜!”
朱翊钧没有理会,甚至都没有发于内阁票拟,而有意给地方豪绅们一个教训。
而接下来,瞒报清丈数目乃至刻意销毁原有鱼鳞图的情况果然大减,没有谁敢拿自己一族一乡的政治前途开玩笑。
清丈田亩的事依旧得以顺利在全国推行者。
只是在这一年的九月二十五日,也就是万历五年九月二十五日,就在朱翊钧准备大婚,也倚重着张居正在全国推行清丈田亩事时,一个来自江陵的噩耗传到了京师。
张居正的父亲已遽尔病逝!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人心纷乱
“什么时候的事?”
朱翊钧在知道这一事后,就沉声问了起来。
“九月十三日的事!”
张鲸回道。
“到底还是来了!”
“不是让你们东厂的人看着了吗?”
朱翊钧说后就问道。
张鲸回道:“东厂的人是一直看着,但这张老太爷实在是年纪太大了,一年就有好几次病危,如今这次硬是没挺过来!”
“退下吧!”
朱翊钧听后也就摆了摆手。
张鲸便离开了朱翊钧这里。
而一下子,整个暖阁内,就只剩下了朱翊钧一人。
朱翊钧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屏风,思绪万千。
张父的猝然离世,在这个重孝的时代,对于新政而言,不可谓不是一个大的打击。
因为一旦张居正因此丁忧回籍,那就意味着清丈的事就会中断,毕竟现在执行清丈的全是张居正的人。
张居正一旦离开,新的首辅要做事就势必要换人,一旦换人,很多事就会搁置。
所以,为了新政,朱翊钧得对张居正夺情,他不希望清丈的事半途而废。
而他相信,张居正本人也希望被自己这個皇帝夺情。
按照礼制,官员父母去世,官员本人需主动回乡丁忧,官职一律被革掉。
但这个制度也不是没有不可操作的地方。
按照制度,皇帝有夺情的权力。
毕竟礼制也得服从政治需要。
只是在很多时候,士大夫们并不希望礼制服从于皇权,而是希望皇权服从于礼制。
即皇帝也应该服从礼制,准予该守节的官员回乡丁忧。
而官员也应该主动恪守礼制,不能因为皇帝的夺情就不守礼制。
总之,朱翊钧知道他遇到了一个皇权该不该服从礼制的挑战。
而朱翊钧没有打算服从礼制。
也不仅仅是他不希望自己的皇权受到礼制约束。
更多的是,他不希望这种落后的道德制度,继续限制整个华夏社会的内部改良。
如果皇权在将来还是需要被限制的话,朱翊钧也不希望限制皇权的是礼教。
何况,礼教本身因为需要忠于皇权的矛盾属性也注定其本身也约束不了皇权。
所以,无论如何,现在的朱翊钧不适合放张居正离开。
他要放张居正离开,只能是新政彻底完成,他能够找寻到真正能代替张居正的人时,而不是因为向儒家礼制妥协才放张居正离开。
“怎么会这样!”
张居正在收到此消息后,比万历还感到难以接受,且在喃喃念了这么一句后,不由得仰天长吼了一声:“父亲!”
接着,张居正就晕厥了过去,不省人事。
而张敬修也没有第一时间去唤醒自己父亲,而是整个人也在原地片刻,只呆呆地道:“这可如何是好?”
张敬修仿佛已经预见到,自己父亲会在接下来,要面临什么样的风雨。
而与张居正晕厥、张敬修呆滞不同的是,翰林编修吴中行已经犹如问着肉味的豺狼,找到了检讨赵用贤,兴奋地说:“江陵之父没了!现在当时我等清流匡扶礼制的时候了!”
“万一江陵会丁忧回乡,如何办?”
赵用贤回道。
吴中行道:“若如此,则更好,新政可断,礼制可全也!”
“你没说错!”
“现在他张居正才统合起自己的党羽来,还没有可继承其衣钵者,这个时候他离开,就正是时候!”
赵用贤点首说后又道:“总之,现在江陵去,则张党必会群龙无首而陷入内讧,进而分崩离析!”
“但这几乎不可能,江陵怎会任自己新政中断,乃至其党羽分崩离析!”
吴中行言道。
赵用贤听后便说道:“但愿他江陵能去,如此,也不必将来彼此反目!这对于他而言,其实是个急流勇退的机会。”
“没错,新政也该结束了!天下士大夫苦新政久矣!与其等将来陛下结束他,还不如他江陵自己结束他,或许还能保全名节!”
吴中行言道。
“以公之见,新政当因此结束与否?”
吏部尚书张瀚也在次日,与礼部尚书马自强回面时询问起来。
因为张居正父亲去世,整个改革派内部,也是人心惶惶。
张瀚也不敢去面对新政在礼制面前的压力,也就如此询问起马自强来。
马自强道:“虽陛下亦有锐意进取之意,但此时的确是最宜结束改制的时机,清丈田亩在全国已推行近一年,也差不多可以了。”
张瀚点首:“总不能真要让陛下觉得礼制可破例而行吧,若如此,将来还有何规则能约束帝王?”
“这事还是得跟叔大商量商量为好!”
“只要叔大执意丁忧,天子也不好强人所难的。”
马自强道。
张瀚听后点了点头。
“夺情!”
“这次必须援例夺情!”
“他张太岳首先要全了忠,才能去尽孝,现在就因此而退,成什么样子!除了他,没谁能主持眼下的新政,我不能,你们都不能!”
赵贞吉这时倒是在内阁对吕调阳、张四维大声说了起来。
“孟静自然说的没错,但是这还得看元辅自己的意思。”
吕调阳道。
张四维也跟着附和道:“是啊,要是元辅自己要丁忧,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这由不得他!”
“他想丁忧也得留下,不想丁忧就更得留下,他张太岳想急流勇退,没门!”
“他要想急流勇退可以,那就把他那句‘吾非相,乃摄也’的话收回去!”
“操权柄改天下制,他张太岳敢,如今操权柄违天下礼,他就不敢了?”
“他不敢也得敢!”
啪!
赵贞吉说着就把桌子一拍,道:“我们一起上疏,先劝陛下夺情!就说陛下若不夺情,这内阁我们也待不下去,他张居正要撂挑子,那就大家索性一起撂挑子!”
“这……”
吕调阳犹豫起来。
赵贞吉当即起身道:“还犹豫什么,如今这压力就不能让陛下和张太岳去受,我们也得跟着分担一些!”
张四维这时点首道:“孟静说的是,上疏吧,也免得让人觉得我们希望元辅离开。”
“哎!就是这个道理!”
赵贞吉说着就对张四维道:“还是你张子维有心计!”
张四维:“……”
于是,朱翊钧倒在接到张居正《乞恩守制疏》之前,先收到了赵贞吉、吕调阳、张四维三人请他援金幼孜、李贤、杨溥例对张居正夺情的奏疏。
朱翊钧对此自然甚为满意,忙批准了三人所奏,且对让内阁下旨对张居正下旨,言:“父制当守,君父尤重,准过七七,而后照旧入阁办事,侍讲侍读期满日随朝。”
而至于接下来,张居正上的《乞恩守制疏》,朱翊钧自然也批红不准。
“接下来,张先生无论上几道乞恩守制疏,皆不准!”
“对于凡事反对夺情的官员的奏疏,也全部留中,不予理会!”
朱翊钧则在吩咐司礼监,对张居正的第一道《乞恩守制疏》批红不准后,就沉声继续吩咐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用刀相逼
万历五年十月十八日这一天,翰林编修吴中行,在得知朱翊钧下旨对张居正夺情后,就首先上了反对夺情的奏疏。
接着,翰林检讨赵用贤、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也递上了反对夺情的奏疏,措辞皆很严厉,参劾张居正。
而这几个人,要么是张居正的同乡,要么是张居正的门生。
很明显,新政已经触及到了士大夫的根本利益。
所以,饶是刘台被处死,饶是满朝京官里已基本上是张居正的门生或同乡,但还是有官员会反对张居正被夺情的,而这些官员基本上还就是张居正的门生或同乡。
但很快,这些急着要在夺情一事中彰显自己一番价值的文官们,就发现,他们的奏疏被留中了,没有任何御批下来。
“被留中了!没有要廷杖我们的意思!”
吴中行因而很失望地对同在翰林院的赵用贤说了起来。
不能打屁股,让赵用贤也同样感到失望。
要知道,如今的大明文臣是以挨廷杖为荣的,认为挨廷杖就相当于刷一次政治名声,将来会在道德上获得很大的声望,进而也就有更大的特权。
但现在皇帝没有要打他们屁股的意思,所以赵用贤也就同吴中行一样失望。
“大丈夫当为守礼而死!”
赵用贤因此便咬牙说了一句,且道:“既然奏疏被留中,那我们就直接去问张江陵,为何留中我们弹劾他的奏疏,是要令天下人不知其罪吗,以为这样压着就能压住天下人的怒火吗?!”
“别以为圣旨要夺情,我们就会善罢甘休!”
吴中行听后点首,且得意地笑了起来:“这是个好主意!他张江陵要么廷杖我等,要么就接受我们的质问,承认自己擅权,截留奏疏,蒙蔽陛下视听!”
大明没有官邸一说。
所以,张居正这样的内阁首辅在京城所居的还是自己在内城中的私宅,而寻常官员也就常可任意来他的私宅。
而吴中行和赵用贤在因弹劾张居正的奏疏被留中后,就真的来了张居正的私宅,且嚷着要见张居正。
就在吴中行和赵用贤来到张居正私宅外,要求见张居正时,艾穆和沈思孝等官员也来了这里,也都是因为各自上的奏疏被留中要来质问张居正。
“内阁何故截留我等奏疏?!”
“我等为天下礼制、为元辅孝道而言,又有何不能处置者,元辅为何不令天子知道?”
“元辅难道只愿被陛下夺情,而不愿使陛下知道天下人更希望元辅尽孝守节乎?!”
吴中行、赵用贤等官员高声呐喊起来。
而没多久,在张居正宅邸外的文官越来越多,翰林和礼部的官员几乎都来了这里,且喊的内容也越来越难听。
有直接说张居正已经软禁了皇帝,强逼皇帝留中,而不把奏疏下达的。
也因此,有文臣竟直接高声骂张居正为不忠不孝的张贼。
“就当这样骂,告诉吴中行他们,朝廷越是不表态,他们就干脆骂的越狠些才好!”
“总之,要么受廷杖,流芳百世;要么就用这汹汹舆论,逼他张居正回乡丁忧,进而让新政从此中断,也让后面的阁臣知道,只为君谋为社稷苍生谋而罔顾天下士情者,是不会成事成名的!”
“让其张居正被迫回乡,只是个开始,待其回乡,去其爪牙后,当进一步坏其名、灭其家,方能彻底湮灭企图改制者的气焰!”
一深宅大院内的某阁臣,对御史朱南雍也如此嘱咐起来。
朱南雍点首,就也来了张宅外,在见到吴中行后,就该阁老的话转达给了吴中行,且言道:
“锦衣卫那里,已经收了我们的馈赠,只要上面决定廷杖,必会板下留情!”
“另外,大冢宰和大宗伯也有意劝江陵丁忧,可见其心腹内也已意见不统,或许这江陵真的会因此丁忧,即便不会丁忧,也不用担心身死之事!”
吴中行听后点首,随即就切齿道:“只是可恨,这江陵不肯见我们!”
“翰林掌院王公到!”
而就在吴中行的话说后不久,翰林掌院学士王锡爵带着一大群翰林来了这里,明显是来助阵的。
在场的文官们见此也都精神大振,纷纷围了过来见礼:“王公!”
王锡爵道:“吾担心诸位有事,特来看看,怎么样,可有锦衣卫出现,或者有新的旨意送达?”
“没有!张江陵也没肯见我们。”
吴中行这时回道。
王锡爵也是实在是等不及了才提前来了这里。
他本来是想等处置这些官员们的旨意到后,才出面来为这些官员求情的。
但王锡爵一直等不来处置反对夺情官员旨意,一时让他也如坐针毡起来,只得亲自出面看看情况,顺便也算是表达自己的一种态度,即希望张居正丁忧、反对张居正被夺情的态度。
别看王锡爵在历史上是有名的大臣,但在这件事上,他的态度是站在礼制这边的。
王锡爵在听吴中行这么说后,就道:“既然他张江陵不肯见我们,那吾就亲自去见他,问问他到底理不理会天下物议!”
说着,王锡爵就直接往张宅闯来,对张居正的门人喝道:“让开!连我也要拦吗?!”
张居正的门人倒也未敢拦住身着猩红官袍的王锡爵。
而王锡爵在闯进来后,就见张居正已经放下章奏,问道:“汝也是来诘问仆的?”
王锡爵拱手道:“元辅是廷杖上疏反夺取者,还是从其所请,再请丁忧之恩,皆当有個明断才是,岂有留中之理,而使人心不安?”
“汝等既如此不容仆,还不如直接用持刀杀了仆!”
嘭!
一把宝刀,被张居正突然丢在了王锡爵面前,紧接着就是张居正的一声叱喝。
王锡爵不由得倒退一步。
“刀给你!杀了仆,杀呀!”
张居正干脆捡起刀来,往王锡爵怀里递,王锡爵则一直躲闪着,然后落荒而逃。
张居正则寒着脸看着王锡爵跑去的背影,旋即就身子摇晃地后退了几步。
“父亲!”
张敬修忙扶住了他,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备轿,为父去看看谭子理,他病重了,该看看他,从后门去!”
张居正突然沉声吩咐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遗本送到
王锡爵在离开张府后,吴中行和赵用贤等皆围了上来,询问情况。
王锡爵摇了摇头,既没有说张居正已自身为难到要逼自己杀了他,也没有替张居正说话,只说道:“夺情之事难以挽救也!”
王锡爵说后就离开了这里,只在上轿后,嘴角浸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出来。
而吴中行等人这里,因为王锡爵这一句“夺情之事不可挽救”的话,无疑相当于火上浇油。
尤其是,许多真的把礼制看得比圣旨还重的文官,当场就炸了!都以为张居正对王锡爵说了什么强硬的话。
“礼制与夺情乃两难共存之物!他张江陵若真想被夺情,除非我邹某人今日死在这里!”
其中,进士邹元标就因此先高声喊了一句。
吴中行也是义愤填膺,与赵用贤、朱南雍等对视一眼,就扯出一张白布来,然后咬破手指,在白布写下“权臣乱制”四字,接着就将这白布展开在手里,往会极门方向走来,意欲直接求见皇帝。
许多翰林、国子监、六部的文官皆跟了来。
“朕都下旨夺情了!这些人还不依,还要去逼先生丁忧,这是真不把赫赫皇权放在眼里啊!”
朱翊钧在得知许多官员去了张宅又往会极门来了后,就腹诽了这么一句。
“张先生有本上来了没有?”
朱翊钧在腹诽后就询问起来。
“回皇爷,还没有。”
张鲸回道。
朱翊钧听后没再说什么,只在过了小半晌后,问道:“明日是在宣治门视朝的日子对吧?”
“是的。”
张鲸回道。
朱翊钧听后就看着阴沉沉的天,说道:“明日或许就能见分晓了。”
在朱翊钧看来,真正需要在乎的反而不是这些刺头一样的文官,而是整个天下掌兵马的人,是否也希望张居正回籍丁忧。
要知道,新政损害的不仅仅是士大夫的利益,也损害了许多将门即军事地主的利益,包括锦衣卫体系。
因为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地主,而且都是大地主。
朱翊钧担心的是,虽然反对夺情的只是清流文官,但只怕同情这些清流文官的可不仅仅是文官,而是天下所有的地主。
次日是万历五年十月十九日,朱翊钧视朝的日子。
宣治门外三声鞭响后,文武官员组成两班进入了城内。
朱翊钧坐于门内中央,看着这些文武官员们道:“朕的夺情之旨已经下了,为何还有朝官鼓噪生事,反对夺情?”
“回陛下,旨意虽下,然天下人心难违,故才有不服者,而依旧愿元辅能坚守孝礼,而不乱天下之礼!”
王锡爵回道。
礼部尚书马自强也跟着道:“陛下,夺情乃夺人子之孝,人心的确难服,陛下宜体谅人情,故请宽宥非议夺情之事者,以明其护礼倡孝之心。”
“朕又没说把他们怎么样!卿现在求情未免太早了些吧。”
朱翊钧没好气地问道。
礼部右侍郎许国这时出班道:“陛下虽未将其怎样,但恐有辅臣胁迫陛下行以严法!故大宗伯才不得不,先为不肯元辅被夺情之官员陈情!还请陛下明鉴!”
“这么说,你们都是希望元辅张先生丁忧的?”
朱翊钧问道。
王锡爵先站出来道:“回陛下,臣等只是理解反对夺情者。”
“朕现在问的是你们是不是也想元辅丁忧?”
朱翊钧回道。
“是!”
王锡爵毅然回了一句,就道:“臣不敢瞒陛下,夺情的确不合陛下为政以德之初衷,自古圣明之君莫不崇德守礼,岂能因元辅之贤而废礼,此为因小失大之举!”
“还有谁也反对夺情,也都站出来说说吧。”
朱翊钧点首道。
礼部尚书马自强站出来道:“陛下,夺情的确非崇礼之政,臣亦认为不当为元辅坏礼制!当准其丁忧回乡。以应天时,以合人心。”
“礼当起于敬而止于仁,身为人臣,天子已夺情,就当敬天子之命,而才算是从于礼,怎能只知人子之礼,不知人臣之礼?”
赵贞吉这时反驳起来,且道:“陛下,以臣之见,反对夺情者,皆是已忘记待天子之礼,而有意借人子之小礼,乱尊天子王命之大礼!这是居心否侧之举,当诛!”
“陛下!臣奉旨巡视京营,而得知反对夺情者非只文臣一样,总督京营戎政之彰武伯与三大营各营副将等皆认为丁忧乃大礼,不当不循,陛下不可不察!”
巡视京营的御史李学诗这时站了出来。
朱翊钧听后就唤道:“彰武伯杨柄。”
“臣在!”
杨柄这时站了出来。
朱翊钧便问道:“你果真也反对夺情?”
杨柄回道:“回陛下,夺情实为违礼,的确不妥。”
杨柄这话一出,在场反对夺情的官员们皆面露出得意之色来,且都瞥向了朱翊钧和赵贞吉这些支持夺情的官员。
锦衣卫掌卫事都督同知余荫见此也站出来道:“陛下,臣亦认为夺情非礼。”
一时,因为余荫这么说,赵贞吉等支持夺情的大臣脸色更加难看。
朱翊钧也抿了抿嘴唇,只道:“三大营各营副将怎么说,真如御史李雪诗所言,支持让元辅张先生丁忧守礼?”
明朝京营在嘉靖中叶后重新改组为三大营,而三大营自隆庆开始由杨博、谭纶先后整顿营务后,整个三大营的战力已有所恢复,已是京城的主要守备力量。
这时,神机营副将白允中、神枢营副将陈勋、五军营副将刘东,站出来道:“回陛下,臣等不敢擅言国政,只知唯圣命是从!”
彰武伯杨柄诧异地瞅了这三副将一眼。
“陛下,臣的话还没有说完!”
这时,余荫突然站出来,急忙喊了一声,就道:“臣的意思,夺情非礼,但乃是圣命,是圣命就不可不依,臣是这個意思,请陛下明鉴!”
“陛下!臣也是此意,夺情虽不妥,但罔顾圣命则更是不当,乃无人臣之德也!”
彰武伯杨柄也急忙改口,开始拭起头上的汗珠来。
李学诗和王锡爵等则是一脸诧异,许国更是朝白允中三副将看了过来。
朱翊钧本人也颇感诧异。
“皇爷!大司马谭公有遗本送到!”
而就在这时,文书房的太监疾步走了来。
朱翊钧听后站起身来:“遗本?”
他没想到谭纶最终还是没有熬过万历五年。
文书房太监禀道:“启禀皇爷,大司马谭公已于今早亡故。”
朱翊钧听后忙接过遗本来,打开一看,却是谭纶请皇帝不要追究三大营主将吃空饷的事,言当为国留将才。
朱翊钧这才明白了过来,明白为何三大营的三副将忽然支持夺情,便道:“传旨,辍朝一日,赐谭卿祭银三千两,令礼部优叙其所追谥号,吏部优叙其追加官爵。”
章节目录 上架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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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作者我倒是一开始没打算写万历,因为万历前期因为年龄和张居正的缘故,所以可能可写的地方比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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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选择了写万历,而因此总算是上了三江,果然听编辑的是没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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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反对夺情失败
“你们怎么回事?有什么突然的情况,不先告知我,让我就这么得罪了元辅!”
散朝后,总督京营戎政的彰武伯杨柄,就质问起白允中等三大营副将来。
白允中道:“伯爷,这不是没来得及嘛!大司马把我们的罪状送到时,已经敲早朝的钟了,我们就是想来告知您,也来不及了呀!”
“就是,谁能想到,养病多日的大司马会是支持夺情的,而且一来就捏到了我们的痛处,比起查吃空饷的事,清丈我们的田亩算什么!”
陈勋也跟着说道。
刘东则道:“另外,戚帅也有私信送到,要我们别跟着生事,身为将臣,当只听从圣命。说小心他收到讨逆的旨意。你说,我们在这个时候还不得改口?还不得把他们送来的厚礼退回去?”
彰武伯杨柄听后道:“又是他谭子理!上次伏阙的事,只怕就有他的支持,才让张江陵敢那么做!”
“也罢,这总督京营戎政的职事看来得换人了!”
杨柄说后就叹了一口气。
……
“败了?”
许国则在散朝后很失落地问起了王锡爵。
王锡爵点头道:“至少现在是败了!”
“为什么会败?”
“李学诗不是说,三大营的主将,也支持吴编修等人反对夺情的吗,怎么突然就变了?”
许国不解地问后,就主动给出答案来,问道:“就因为他谭子理?”
“非是谭子理能压得住武将,是因为南兵太强!他们需要朝廷有银子养他们!”
王锡爵道。
“接下来,我们想必得离开朝堂了。”
许国点了点头,很是失落地道。
王锡爵也叹气道:“是啊,且等将来天子亲政,或许才可回来吧。”
许国听后笑了起来:“如今看来,不是他张居正回乡守孝,反而是我们回乡尽孝!”
王锡爵点首叹气:“是啊!”
“你不走吗?”
吏部尚书张瀚也在散朝后,因听马自强说没打算上疏辞官,而不由得问着礼部尚书马自强。
马自强道:“元辅应该能理解我的难处的,这个时候,礼部要是换了人,岂不耽误了给谭公美谥?”
“也罢!”
“人各有志,公毕竟是差点就要入阁的人,这个时候的确是不宜去之,而吾是不能再待在这里的,想必不久后就会有御史因为吾未请旨为元辅夺情而攻讦吾吧。”
张瀚言道。
接着,张瀚就向马自强拱手作揖道:“请公尽量在元辅面前,为反对夺情者周旋求情!”
“公请放心!”
马自强回礼道。
如王锡爵、张瀚等一样,因不愿意接受张居正被夺情之事实而主动辞官离开的文官不少。
不少甚至曾是支持改制的人。
这次夺情的确算是一次大的朝堂动荡。
朱翊钧要想张居正不因丁忧之礼而离开,那离开的,就得是把礼制看得比皇权还重的的官员。
本来丁忧制度的设计者,就是因为考虑到会有特殊情况出现,而设置了夺情这一制度来保障皇权,保障皇帝有可以有从容操作的空间。
但没办法,许多士大夫只认丁忧之制,不认夺情之制。
所以,这次注定会有一大批官员,因不接受夺情之制而离开。
王用汲也辞了官。
他在来到海瑞家里时,海瑞也因此对他说了起来:“都说我海某迂阔,没想到伱王润莲比我还迂阔!也学那些清流,在这些无关社稷苍生的虚礼道德上做起文章来,这算什么?”
“真要这么在乎孝道大德,怎么贪墨欺民这样损大德的事,又不去做文章了?”
“双亲在时,肯远离父母做官,而唯独在其亡故后又讲究起来。”
“关键只盯着该不该夺情这件事上,有什么意义,难道天子没有夺情之权?”
“若真没有,自当直接批判天子,但偏偏天子是有这权的,那就没什么可说到的了!”
“你说我迂腐也好,说我不知社稷苍生之重也罢!”
“但我实在是不忍看见礼法被坏!”
王用汲苦笑着说了起来,接着就激动地道:
“周公设百官,定礼制,就是因为人人守礼则天下安!”
“可现在,执政者带头不守礼,这能使天下安吗?!”
“谭子理走的真及时!”
“不然,他得被你气死!”
海瑞呵呵冷笑着说后就反问王用汲:“在这之前,人人守丁忧之礼,而天下安了吗?”
“那是因为有人只知守丁忧之礼,而忘了守其他礼!”
“如同现在元辅守了君臣之礼,却忘了守丁忧人子之礼,一样不是好事!”
王用汲回驳道。
“也罢,我知道我说不服你!”
海瑞说了一句就道:“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上书支持夺情,我也不是怕毁了自己的一生清誉,主要是这事轮不着我上疏。而我海刚峰要上疏的话,只能是为社稷苍生,如果礼法坏了利于社祭苍生的国策,那就是礼法本身有问题。”
“公这话是问心无愧之言?”
王用汲问道。
海瑞怔了片刻,旋即点首:“是问心无愧之言!我崇孝道,但也遵臣道,故我事家母以孝,但若家母百年之后,君父不准我丁忧,我亦不会抗旨而从礼制而不守臣道。”
“公不惧将来一生清名因不守礼而坏?”
王用汲问道。
海瑞道:“哪管得了将来,只为眼下社稷苍生谋一二福祉当足矣!”
“至于后人如果只知礼而不知社稷苍生,且因此看轻我海瑞,那他们也没资格评判我海瑞!”
“我海瑞昔日谏君父,不是为今日之名,也不是为将来之名,只是为君父之社稷苍生耳!”
“或许这就是夺情能成的原因,像公这样,不重礼制而只重事功者,太多!”
王用汲说后就拱手道:“告辞!”
说毕,王用汲转身而去。
海瑞见此喊道:“润莲!”
王用汲停下脚步来。
海瑞则看着他背影,问:“你我将来可还是朋友?”
王用汲回头笑了起来:“自然还是!只是总宪想必如今,已不需要我这个忘年接济了!”
“还是就好。”
海瑞笑着回道。
海瑞现在的确不需要王用汲接济了。
两万两的赏银,让他家境富足了不少。
海瑞也能因此开始接济族人,与族人的关系自然也融洽了不少。
如今,就有几个族侄以帮他料理家务为名来他身边做事,以至于他的家里也没再那么冷清。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朕欲独治
“张瀚上疏辞官要走,王崇古、王锡爵也请辞回乡养病,连讲官许师傅、王用汲这些人也请辞离开。”
云台门。
朱翊钧对被平台召对的张居正,也提起了视朝后发生的大量朝臣请辞的事件,且对张居正言道:
“在礼制与皇权发生冲突时,还是有许多人选择了恪守礼制。”
说着,朱翊钧就问张居正:“先生觉得他们这样做对吗?”
“回陛下,恪守礼制只能代表一部分士心,恪守臣道也只能代表一部分士心,陛下只需遵循自己良知即可,无须理会他人怎么抉择。”
“陛下能不以天子之权,迫使不顺从者顺从帝心,已是大仁,他们当念陛下之德!”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点首:“反对夺情者,或许不能全说是真的因为对新政不满才反对夺情,但至少不能就这么认为,支持夺情者就是小人,反对夺情而恪守礼制者就是君子!”
“如果恪守礼制者皆是君子的话,那岂不是说,坏新政,坏社稷者,往往就是君子,那朕还用什么君子?”
张居正听后拱手作揖起来:“陛下圣明!当切忌有人借此机会,硬要在道德上分出个是非善恶来,进而让小人有趁机作乱的机会。”
朱翊钧点首:“但这个很难!”
“我们不想去争出个是非善恶,但总有人想要去争出个是非善恶,毕竟反对夺情者必不甘心白白反对夺情,他们肯定想着,总得达成一个目的才好。”
“现在只怕就等着朕廷杖他们,而给自己烙上,忠直之名闻于天下的机会呢。”
“陛下是洞察人心的,然如此就够了!臣即便落个安石之名也无憾也!”
张居正回道。
“先生别说这话。”
“如果先生也同样被视为奸臣,那只能证明朕这个皇帝是失败的,乃至整个汉家的肉食者都是失败的!”
“如果敢为天下先者就因敢为天下先,就要为千古罪人的话,那因为保守死板,而带着整个社稷,在将来走向国破家亡之结局,乃至数千万人因之丧命的抱残守缺者,又该当何罪?”
朱翊钧说后就质问起张居正来。
“回陛下,自然无人可定其罪,因为他们守礼守节,在家为孝子,在朝为忠臣。”
张居正有些沮丧地回道。
朱翊钧点首:“但国破家亡的代价总是要有人去承受的,而这个代价的承受者往往是帝王,后人追责的话,也是追责于当时的帝王的。”
“所以,既然名义上,朕才是口含天宪之人,一切的责任都要朕来担当,正所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那如今谁有罪谁有功,也得朕说了算!”
“不能责任是朕来负,但说了算的又是礼制!”
张居正听朱翊钧这么说,一时怔在原地,没有说什么。
半晌后,张居正才道:“天下士大夫让陛下失望了。但请陛下明白,士人从来难以一条心,陛下自可分而治之,只是君心当如镜,陛下当自己明白,所用者何人,所为何者何事!”
“先生的意思,朕明白。”
“只是朕不仅仅是想将他们分而治之,朕还想统御他们,使之能为朕之驱使。”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帝意不遂其愿,就可以撂挑子不干,朕要他们不能在国事上这么任性,如同朕不能在国事上这么任性一样。”
朱翊钧道。
张居正听后身子一颤:“陛下的意思是?”
朱翊钧沉声道:“朕要实现真正的独治!”
“陛下可想过这样的后果?”
张居正问道。
朱翊钧点首:“想过!”
接着,朱翊钧起身道:“无非一切皆朕一人之功过,与现在,一切的罪责最终还是要朕来承担有何区别?”
“先生自己也说了,士人难以一条心,故君王独治是天下大势所趋,亦是天意。”
“倘若将来君王独治不合适,那亦是天意变,人心亦变而已。”
“臣知自古雄主皆不希望他人掣肘,臣愿为陛下基石!”
张居正拱手回道。
朱翊钧笑道:“如此才好。否则,谭纶虽亡故,然戚继光这些人总不能因为先生的缘故,就不能再为朕所用吧?”
“先生无可承衣钵者人,难道不就是因为先生所培养之人,皆只能为帝党,而难再为一人私党吗?”
“既如此,陛下当扶持勋贵。”
张居正突然回道。
朱翊钧点首:“朕有意将来恢复昔日皇族结姻亲于将门之制,还请先生将来促成此事。”
“臣遵旨!”
张居正回道。
“吴中行等人,就不必廷杖了,只贬官流放吧。”
“朕在能真正独治前,还不适合与他们翻脸,且让他们得意去!现在廷杖他们,只会让他们更加气焰嚣张。”
朱翊钧接着就吩咐道。
张居正拱手称是。
万历五年十月二十日。
朱翊钧终于下达了对吴中行、赵用贤等上疏反对夺情者的处置,其中最先上疏的吴中行被流放蓟州充军,由锦衣卫亲自押送看管。
吴中行在看见锦衣卫来自己家门前时,自以为是要挨廷杖,而不由得向南拜别其母殷氏来:“儿死矣,有子事吾母也!”
接着,吴中行就向自己妻子毛氏告别,然后毅然地向门外的锦衣卫走来:“宣旨吧。”
而当锦衣卫宣完旨后,吴中行则大失所望,道:“没有廷杖?”
“怎么能没有廷杖呢?”
吴中行问后就喃喃念了起来。
但也因此,吴中行更加凛然地跟着锦衣卫往城外走去。
而不多时,王锡爵、许国等也已闻讯,特来到城外送别他和赵用贤这些要被流放的人。
许国更是执起酒杯来对吴中行道:“且为诸君壮行!天下人会记住诸君之义举的!”
“只是天子仁厚,而未能如江陵愿,而据闻,江陵早已恨不得将我等杖毙也!且已使监奴于御前怂恿,好在陛下未听,江陵之恶至如此!可想而知,他该有多失望。”
吴中行说了一句就拱手告别许国等而去。
而在吴中行走后,王锡爵则不由得对许国道:“江陵之恶,未必真如吴子道(吴中行)所言,真欲毙杀几人。但连廷杖之旨都没有,的确令人匪夷所思!”
许国道:“是啊,或许真是天子至仁,将来可期!公回乡后,当去见见徐老先生,将此事告知于他,他听了必喜!”
“自然要去拜访的!”
“虽江陵当国,钳制士大夫言论,但将来天子会礼重士大夫,如此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徐老先生或许真有再起复,而效司马文正公之举,尽复旧制的机会。”
王锡爵笑道。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张居正传衣钵
皇庄,兴明书院。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笑谈渴饮匈奴血壮志饥餐胡虏肉。”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书院墙上,凡是需要镌刻文字的地方,全被朱翊钧要求只题关于建功立业、报效国家的内容。
原因无他。
朱翊钧希望,在这里受教育的忠烈者之遗孤,全部都能有报效国家的抱负。
朱翊钧在来到书院看见这些内容后,也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且对徐渭言道:“这些军籍子弟将来必然是要为朕臂膀的,故卿要将他们认真培养,得让他们能上马治军,下马治民。”
徐渭听后道:“陛下放心!这些遗孤,父兄皆为国阵亡,本就易于磨砺其志。何况,陛下还有意以其父兄荣誉与古今名臣事迹励之。只是陛下若真欲使其将来能上马治军、下马治民,只怕只从举业者不喜。”
“不喜就不喜,他父兄若为国阵亡,朕也会另眼相看他,使其也从小戴蟒玉,受朕青睐,令其贵于常人。”
朱翊钧回道。
因凡事为国阵亡者,皆可得蟒玉为材质的军功章,所以兴明书院的忠烈者之遗孤,皆因其父兄的功绩,而戴有蟒玉。
朱翊钧也因此,才在刚才提到,对于举业者若其父兄为国阵亡,也可以使其从小戴蟒玉。
朱翊钧明显是有意将能佩蟒玉者的政治地位抬高,而故意强调起来。
徐渭听朱翊钧这么说,就禀道:“陛下,有几个孩子已经可以下场历练,您看可否让其下场?”
“自然要让其下场!”
“军籍子弟也不是不能科举,若能中试,且能一路到进士,朕自当另眼相看,待之于他籍子弟不同。”
朱翊钧言道。
“遵旨!”
徐渭拱手回了一句。
“但是你徐渭得记住,凡军籍子弟,不能只是文章出众,还要弓马娴熟、胸中自有韬略才行,尤其是在兴明书院的军籍子弟,这是将来大明能否有一批善战善治者的根本。”
朱翊钧接着又嘱咐起来。
徐渭听后拱手称是,且忙小心翼翼地笑着问道:“陛下,可能让臣也入军籍?”
“你?”
朱翊钧回头看了徐渭一眼。
徐渭忙跪下道:“陛下的意思,臣明白,能入军籍者,则将来必为陛下走犬,臣虽无才无德,但愿为陛下门下走犬,而不愿只做一无根文人,徒惹士林笑话!”
“你徐渭有襄助胡宗宪平倭之功,入军籍自然可以,但伱族人恐不愿,且待时机成熟后再说吧。”
朱翊钧言道。
“是!臣先谢陛下隆恩。”
徐渭起身回了一句。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徐渭也算聪明人,竟然这么快就意识到军籍子弟的光明前景。
但朱翊钧现在,还不能保证军籍子弟就真的要比普通人更有前途,因为现在朝中掌权者,除了首辅张居正是锦衣卫籍的外,还没多少掌权者是军籍子弟。
这一切目前还只是设想而已,得等朱翊钧培养出更多的军籍子弟后,才能真正重新形成,以军籍为籍贯的大明新的武勋集团。
而现在,朱翊钧只能做到的是给军户发足饷,遏制军户们的逃亡,且尽量做到对其进行普及教育。
“各地卫所的军户发足饷没有?”
张居正自从知道朱翊钧的意图后,也特地关注起了军户们的待遇,且特地亲自来祭奠谭纶时,问起了新任兵部尚书方逢时关于军户们的问题。
方逢时回道:“已经发足了。受益于新政,国帑这几年不差钱,一直都没敢拖欠。”
张居正点首,就给谭纶上了香,且在谭纶灵前哭了一会儿,接着才让人将新任翰林掌院学士沈鲤叫了来,低声嘱咐说:
“军户是国朝稳固的根基,而你我又皆是军籍,故将来,为军户足饷之事,你也当时时上心!”
“学生谨记师相教诲。”
沈鲤忙拱手回道。
而张居正则在交待后,就对沈鲤吩咐说:“你且去替我认识认识来谭府吊唁的将门子弟,观其中品貌出众、谈吐有礼者,寻机会向我荐举。”
沈鲤拱手称是,且往戚盘宗等将门子弟所集中的地方走来。
马自强见此于半途中拦住了沈鲤,问:“元辅对你说什么了?”
张四维也跟了来,问道:“没错,仲化,仆也素来看你与别人不同,如今元辅独青睐于你,而甚于我与大宗伯、申汝默,看样子,是有意将来,由你承其衣钵,可是因你和元辅也皆属军籍?”
沈鲤知道这两人也是属于军籍出身,但还是只答道:“不过是交待私事而已!公等皆知道元辅有女未定。”
张四维、马自强听后,这才没再追问,放了沈鲤过去。
赵贞吉、海瑞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是互相冷笑了一下,没有多言。
因为夺情的风波刚刚结束没多久,还愿意留在朝堂上的官员,要么是支持夺情,要么是还想继续做官的,所以无论张居正做什么,也都没谁再有异议。
只是无论是京卫武学还是兴明书院,乃至兵政院,准予武进士参加文会试,都在表明皇帝有崇武和培养新的贵族阶层的意思。
所以,许多希望只有文臣士大夫能与皇帝共治的文臣们,还是对此有些隐忧。
无奈张居正这个文官之首,似乎在力主此事,也就让许多担忧武勋集团重新崛起的文臣们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张居正的意思。
而因为想到张居正现在风头正盛,不是皇帝却有皇帝之实权,以至于没人敢直接问,都只能暗自揣测张居正的真正用意,而担心张居正真的要彻底背叛整个文人士大夫,而把屁股彻底坐到武勋那边去。
在不希望看见这一幕的许多文官而言,张居正这样做不是没有可能,因为张居正的家族本身就是军籍。
所以,现在不希望看见武勋再次崛起的一些文官们在暗自试探着,想试探出张居正的真正目的。
朱翊钧也因为有张居正在前面替他执行一些不符合文人士大夫意图的政治,使得他这个皇帝的意图,也一直被掩藏了起来。
而朱翊钧也得以因此,可以继续在暗中构建自己的基本盘。
只是岁月如白驹过隙。
随着朱翊钧大婚的繁琐礼仪完成的越来越多。
从选定皇后到纳采问名,乃至最后到万历六年二月十九日的合卺礼开始举行,便意味着,朱翊钧从幕后走到台前的日子,也已越来越近。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万历大婚
万历六年二月十九日这一天,英国公张溶充正使持节,大学士张居正等捧制敕册宝,前往皇后所在府第,举行奉迎礼,宣读册立皇后册书。
在这之前,皇后之父教谕杜放已被加封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兼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且赐宅于京。
所以,皇后现在在京已有自己的娘家府第。
在英国公张溶、大学士张居正等宣读完册立皇后册书后,就迎接皇后入了宫。
而朱翊钧则在皇后入宫后不久,乘辇去了奉先殿,且在这里等到了自己皇后的到来,并与之一起谒奉先殿,而后才回乾清宫换衣,行合卺礼。
在整个过程中,朱翊钧是看不到自己皇后样子的,只是全程看着一凤冠霞帔的少女身姿,与自己这个戴冠着衮服的少年帝王一起,在礼官的指挥下行礼如仪。
一直到来到内殿,换了便服,朱翊钧才得以有机会掀开自己皇后的盖头,看到红烛映照下的那张抿嘴欲笑的脸。
朱翊钧渐渐地凑了过去,然后就闻得皇后呼吸越来越促,就也跟着呼吸急促起来。
一夜无话。
次日,朱翊钧未敢贪睡,也未贪着和皇后再赴巫山,一是还有大礼未完,二是他才少年,自当节制以惜身,以免过泄早衰。
“起吧,今天还要见母后们呢!”
朱翊钧因而总算开口对皇后说了第一句话。
而皇后回应他的第一句,则是羞答答的一声“嗯!”
不久后,朱翊钧就带着皇后一起来了慈宁宫、慈庆宫,见了两宫太后。
因万历大婚,两宫太后皆临时搬回了宫内居住,所以,朱翊钧和新后见两宫太后不需要出宫城。
两宫太后见帝后准时来朝见,皆很欢喜,尤其是太后李氏当场舒了口气,并同陈太后一样为新后准备了厚礼。
正因为两宫太后有厚礼赏下,所以,朱翊钧则还要于第二日,也就是万历六年二月二十一日,着冕服,同时,皇后着礼服,一起再次往两宫皇太后这里来参行谢恩礼。
且要在谢恩礼毕后,朱翊钧才来到皇极殿,向群臣以册立中宫诏告天下。
等到二十二日,朱翊钧才算是大婚礼成,且接受文武百官上朝庆贺。
与此同时,朱翊钧还要在这时传旨,册刘氏为昭妃,杨氏为宜妃。
这算是皇后之外需要加封的两贵妃。
到此,朱翊钧才算大婚礼成,但大礼还没彻底结束,他还要于三月初四日,因大婚礼成,让礼部遵旨加两宫皇太后尊号:
其中,仁圣皇太后陈氏,加为仁圣懿安皇太后,慈圣皇太后李氏加为慈圣宣文皇太后。
朱翊钧在加两宫太后尊后还得为此祭告天地、宗庙、社稷。
到此,朱翊钧才算彻底走完整个大婚礼仪制度。
而因为这些,耗费了朱翊钧这个皇帝一个月的时间不说,他整个人也因此筋疲力尽。
至于政务,似乎反倒显得不重要了。
另外,群臣们仿佛也皆更在乎他这个皇帝在这个礼仪制度里做的如何,且也因为他这个皇帝乃至中宫皇后也配合完成的好,而上表庆贺,直接把他这个天子夸成了尧舜再世,皇后也得了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但朱翊钧自己清楚,这些都虚的很,而且因为近一月没有见到章奏的缘故,他反而更加心里没底。
甚至,朱翊钧还更加担心,正在全国进行的清丈会不会又出现了许多新问题,有没有哪个宗室又在阻挠清丈,或者哪个豪绅又在拉拢腐化清丈官吏,进而延缓了当地的清丈速度。
“四川巡抚王宗载奏,因户部之命,不许轻失原额,于是顺庆、保宁等府清丈时不得不缩弓取盈,而虚增田亩,将二百四十步一亩变成二百步一亩。”
“福建巡抚庞尚鹏奏,福建退耕出海者多,而福建泉州府竟因不敢违户部之命,而恐田不足原数,竟将每亩实田虚增二分七厘。无疑反而增加民负!”
朱翊钧也因此在完成一系列礼仪后期,而有些许闲暇时,翻阅章奏时发现,果然朝政上已经出现了许多新的问题。
尤其是清丈方面,户部的新尚书明显为讨自己这个皇帝和首辅喜欢,竟出了一道清丈结果不准比原来田亩数还少的苛政钧令。
“真的出现了问题!这个殷正茂,带兵打仗还行,管户部就真的是一塌糊涂,只知让账面好看,不知具体到一府一县清丈后不一定是田亩增加!”
朱翊钧说着就把章奏丢到了案上。
因吏部尚书张瀚辞官回乡,所以,原善管钱粮民政的户部尚书王国光,升为了吏部尚书,而新的户部尚书则由殷正茂担任。
当然,这些都是张居正的荐举,朱翊钧也没有拒绝。
毕竟他要支持张居正改革,就不可能不支持其对相关人事的任免提议。
张居正用殷正茂为户部尚书,是因为殷正茂做事果决严厉,颇有章法,也很有效率。
张居正明显也是希望可以靠殷正茂加速完成在全国的清丈。
说白了,张居正还是有在皇帝大婚后,尽快完成新政,而急流勇退的心思的。
正因为朱翊钧知道张居正这样做的原因,也就没有阻止,而接受了张居正让殷正茂任户部尚书的安排。
但明显,欲速则不达,殷正茂优点突出,缺点也很突出,为了新政表面上好看,竟要求地方上不能轻易让清丈田亩后的田亩数比原来的田亩数还少。
这种不切实际的干预,无疑反而会坏事。
好在张居正已经票拟处理此事,让户部不得干预地方清丈结果,且要求不得以清丈结果是增是减来考成官吏。
但因为朱翊钧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参与大礼的缘故,以至于换户部尚书的事情有所耽误。
毕竟户部尚书的更换还是得他这个皇帝点头才行。
首辅也只能是提议让谁来担任。
程序上,按照大明现在的规则,得廷推后,皇帝亲自任命。
何况,照例,新的公卿大臣到任都得觐见他这个皇帝。
总之,因为名义上六部尚书和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等大九卿已经是皇帝直接领导的大臣,所以,他们的更换与到任都得皇帝亲自决定。
只是现在,一场大礼,使得户部尚书没有能及时更换,而这谁也不清楚,户部会不会因此出现新的问题。
“陛下,请息怒,大臣们不职,但只要陛下明白,也不会坏到哪里去,而陛下不当因此急躁,伤了圣体,妾虽为新妇,但为陛下故,不得不斗胆进言,若有言语失当,愿受责罚!”
而就在朱翊钧吐槽后不久,皇后杜薇柔这时从朱翊钧身后起身,蹁跹袅娜地走过来,弯腰说了一句。
朱翊钧是让人把章奏拿到坤宁宫来阅的。
因为明日他与皇后有一道一起祭祀太庙的礼仪的缘故,也就干脆同寝,以便于明早一起出行。
而也因此,朱翊钧在看章奏时的失态之言,也就被皇后听见,而使得皇后不得不劝他不要生气。
朱翊钧听皇后这么说后便点首:“你没有说错,自然不当罚,你先睡吧,朕再看几道章奏,否则,明早就问不了先生许多问题。”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增补阁臣
朱翊钧不仅仅是担心,明日从太庙回文华殿讲读时,没有多少可以问张居正的话,也是因为多日未知天下事而有了不安之心,才想着多看几份章奏。
何况,眼下大明正值国力上升期,吏治清明,地方抚按很多都敢直言中央朝廷六部等的问题,乃至可以让他这个皇帝看见很多实情。
无论是庞尚鹏还是凌云翼,亦或是梁梦龙、汪尚昆、金学曾、潘季驯这些人,在这个时代都是能及时发现问题乃至能发出真知灼见者。
甚至,朱翊钧都能因此通过给事中陈渠得知戚继光吃空饷,还得知刑部左侍郎王宗沐提议开海运,工部右侍郎徐栻认为营缮司耗费国帑甚巨等事。
所以,朱翊钧很愿意去阅览如今的大明各级官员的章奏。
而这种会把很多问题提出来的章奏,越看,也越给他带来一种踏实感。
朱翊钧在继续阅览章奏时,皇后倒也没有睡去,而是依旧坐在床沿边,朱红曳撒下的小腿微微晃着,且恬静地看着他。
一个是少年帝王,一个是年轻皇后。
而此刻,却是大明最有地位的一双新人。
只是他们的大明则已经两百多岁。
帝国的暮气开始在他们身边蔓延。
但好在,正因为他们自己的世界还年轻,所以也不是没有让这个帝国再发生机的可能。
“殷正茂让他去与高拱作伴,为大明在大的方略上提供建言,户部还是让懂钱法懂地方民政尊重实际的官员来主持。”
次日,朱翊钧在见到张居正后就特地提起来了殷正茂,他对殷正茂管户部的现状是很不满的,也就执意要张居正换人。
张居正对殷正茂也很失望,自然也拱手称是,且推荐让张学颜担任户部尚书,理由是张学颜在辽东时就对钱粮民政也颇有建树。
朱翊钧自然同意,他对张学颜的印象也不错。
而在这之后,张居正则突然提起了乞求回乡归葬的事。
朱翊钧没有拒绝,毕竟张居正能接受他这个皇帝夺情,已经是在他这个皇帝面前,做出的很大的牺牲了,他自然没有必要连人家张居正回乡归葬其父的机会也不给。
只是,朱翊钧不得不承认的是,以礼治国的大明,在他这个皇帝身上安排的各类礼仪制度,实在是太多。
尤其是大婚后的他,意味着已经成年,也意味着会践行更多的大典大礼,如耕籍礼和谒陵礼,以及各种祈雨祭天等礼。
他以前还能以年少为由推脱,而将来,他很难再以此为借口进行推脱。
除非,他还想同原历史上一样在张居正去世后没几年就直接摆烂,各种礼仪能拖就拖,拖得文官们受不了也挂冠罢工为止。
但帝国的设计者,的确设计了很多的礼仪,让朱翊钧将来会不得不在礼仪上耗费更多的时间。
而这无疑会大大影响他处理政务的精力。
不过,似乎帝国的精英们,也就是主持政务的文官们,都不在乎皇帝在处理实际政务上会不会因为礼仪而耽误,而更在乎皇帝有没有认真完成各项礼仪。
在以礼治国的儒家社会,他们觉得皇帝在礼仪上的认真,会比在实际政务上的认真更重要。
但朱翊钧自己清楚,他每因为完成各项虚礼所耽误的政务,都要对这个国家造成很大的影响。
尤其是在首辅等阁臣公卿不称职的时候。
现在的朱翊钧还好,他有张居正这个良辅随时地替他处理好各类政务,而避免他这个皇帝因为礼仪的耽误而致使许多政务被错误执行,进而酿成民变或者灾变。
别小看朝堂上的一个政策失当,到了下面,具体执行到一普通百姓身上时,一个小失误往往会造成家破人亡。
只是这个时代的统治者,忽略了个体和每个具体家庭的感受,而更在乎宏观上的礼仪制度是否得到完美执行。
所以,政务上的失误往往不被重视。
但朱翊钧重视,他知道时代的一粒灰尘,落在具体一个普通人身上,是什么代价。
所以,他担心没有张居正,自己再被各类礼仪牵绊住时,主持政务的大臣能否也能及时修正政务上的缺陷。
朱翊钧不敢想象,如果他碰到的是一个不靠谱的首辅,要么只知道捞钱,要么只知道躲避责任,要么不爱得罪人,那大明中央朝廷的各类政策,也不知道会因为各类礼仪的耽误,而出现多大的问题。
正因为此,饶是张居正现在只是离开京师短暂的一段时间,朱翊钧还是心里有些无底。
他不是怀疑自己不能主持好政务,他是担心张居正走后,谁还能在他被各类礼仪牵绊住时,还能及时修正每项政务。
另外,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能真心的会替他这个皇帝做事,不知道谁还能同张居正一样,真正的把每一个低微到如尘埃的百姓放在心上?
一句后,谁能代替张居正?
“先生这一去,虽是尽孝情,但也要为国事留心,以朕为念,尽早还京,切勿迟延。”
朱翊钧因而对张居正说了起来。
张居正明白朱翊钧的担忧,也就说道:“陛下大礼甫成,将来还有耕籍与谒陵诸礼,中宫也有劝织养蚕等礼,虽甚繁琐,但为的是天下安,还请陛下辛苦。”
“只是朝中诸务亦不能拖延,臣亦不敢拖延以误国家,故请陛下放心,臣既已难全孝礼,自当保全臣礼,故不敢逗留。”
“然,臣毕竟是回乡归葬,千里之外,难悉知朝政缺失,故有意请陛下增添辅臣,以免诸事不察,还请陛下准允。”
“是当增补辅臣,就请先生选几名辅臣于朕,但是,朕希望新补入阁者,不能只有知典章制度的词臣经验,还得有地方州府乃至督抚之经验。”
朱翊钧回后就道:“不然,就会出现辅臣不知民情官情的情况,以至于很多政事之缺失不但发现不了还容易本末倒置。”
张居正听后问道:“陛下是觉得赵阁老这样做过典史通判者入阁,更易通民情?”
“先生不觉得吗?赵孟静这样任过亲民官的,的确更有改良之心。”
朱翊钧道。
“陛下说的是!臣遵谕照办就是。”
“只是如此,臣请也给如今能入阁者一个机会,毕竟他们从翰林清冷之地熬到现在也不容易,就算他们能受这因为未历过地方而突然不能入阁之委屈,但其门生故旧只怕受不了,而因此心灰意冷。”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点首:“是得有个过渡!这样吧,有资格入阁又未经历地方者,让他们先入阁预机务,以低阶殿阁大学士身份巡视地方一年,再根据巡视结果排其位次!如果巡视时,操守不保或为家奴门生坑害,那就怪不了朝廷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嘉靖荫泽
万历六年三月十一日。
天色昏沉,晨风微凉。
朱翊钧在文华殿刚刚接受讲读结束后不久,张居正就正式向他提出了辞行,且嘱咐说:“自今各衙门章奏,望陛下一一省览,亲自裁决。有关系者,召内阁诸臣,与之商榷而行。”
朱翊钧凝重点首:“朕知道了。先生当速回。”
张居正颔首,又说:“臣屡荷两宫太后慈恩,然因服色不便。不敢到宫门前叩谢,伏望陛下为臣转奏。”
朱翊钧点首:“先生放心。”
张居正因而作揖谢恩,且这时才于袖中拿出一密揭来:“陛下令臣推择阁臣,臣未敢慢待,思忖一夜后,暂拟荐吏部尚书王太宰入阁,会同吕、张二阁老执政,另荐大宗伯马公、少冢宰申公入阁预机务,并先巡视天下新政成效一年,令可便宜行事,遇事需决时可先断再报。”
张居正又道:“另臣已奉陛下命,拟有阁臣培养择选之奏议,而望陛下下诏,谕令翰林词臣自入院三年后当选外任,九年考满后,可升京回院,再历六部。请陛下御览。”
朱翊钧也就看了张居正的密揭和奏疏,且道:“皆准!先生辛苦。”
张居正听朱翊钧说说出“辛苦”二字,一时全身如被电击一样,颤栗了一下,接着竟匍匐在朱翊钧面前,伏地痛哭起来:“臣归乡矣!”
朱翊钧起身,沉默半晌后,劝慰道:“先生要少悲痛。”
张居正见此只哽咽着叩头而退。
朱翊钧见着张居正沉重而去的步伐,只深呼吸了一口气,对张宏言道:“朕倒是还有话要说,不过,看先生这样悲伤,倒也说不得了,他没能丁忧,或许对于他自己而言,也是个难以接受的结局吧,但非朕不想他丁忧,是大明更需要他被夺情,先生想必自己也明白。”
“皇爷说的是,元辅张先生若真不顾社稷,要丁忧守制,皇爷又怎好强阻。”
张宏言道。
张居正离京后不久,马自强与申时行也离了京。
其中,马自强南下,申时行西走。
张居正没有因为马自强和申时行都同情反对夺情者,而就没让两人入阁。
毕竟他是为国荐才,也没打算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就只让皇帝用自己的私人。
马自强和申时行对此,也很感激张居正的宽宏大量。
毕竟张居正没有因为要改变阁臣铨叙之制,就趁机不让他们再入阁。
两人也自知不当辜负张居正的荐举之恩,而认真去地方上巡视起来。
王国光没有必要出京巡视。
他能入阁就是因为朱翊钧要求新阁臣必须既有地方执政经验,才有的入阁机会。
而王国光本人也的确是从任知县开始进入仕途,而且还任过两任知县。
所以,张居正荐举他入阁,就是有意按照朱翊钧的要求,让他在内阁能够因为有地方执政经验,而可以更好地处理好地方上上报的各类政务。
王国光入阁后,新的吏部尚书则由刑部尚书刘应节接任。
而新的刑部尚书则由吴百朋接任。
礼部尚书则换成了潘晟。
整个万历六年的阁臣公卿算是再次大换了一次。
王国光入阁也算入的及时,在他入阁后不久,本来还可以代替张居正,能替朱翊钧处理各类政务的老臣赵贞吉就溘然离世。
接着,做了张居正多年副手的吕调阳,也因为朱翊钧在赵贞吉溘然离世后给他下手谕说,当大事多派人问元辅张居正,而小事多问王国光,而自感苦闷,觉得自己终究不过是摆设,实在是难以发挥作用,也就执意归去养病。
朱翊钧知道吕调阳的尴尬处境,但也的确不放心让一向以老好人著称的吕调阳主持政务,倒也同意了他的离开,还在其致仕时,对其加了少师兼太子太师的官衔,也算是褒奖其夹在张居正、赵贞吉之间同辅这么多年的辛苦。
让朱翊钧不得不承认的是,还是张四维坐得住,即便明眼人都知道皇帝和张居正都更相信王国光主持内阁的能力,尤其是在赵贞吉也离世后,但他并没有同吕调阳一样,因为觉得处境尴尬,而因此上疏请辞,依旧兢兢业业的在内阁同王国光共事。
朱翊钧很痛惜赵贞吉的离开,就如同痛惜谭纶的离开一样。
但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事。
要不是因为他给了赵贞吉再次起复使其心境变好而能多活了一段时间,按照原历史,在万历四年,赵贞吉就会离世的。
毕竟嘉靖留给他和隆庆的名臣的确很多都老了,到了万历五年以后,也的确会出现一个个离开的情况。
历史上的嘉靖,不仅仅是善于玩弄文臣,对于发掘有能力的文臣也很有一手,而也因此,给隆庆、万历留下了不少的人才。
但朱翊钧不得不承认的是,嘉靖的荫泽的确在渐渐枯竭。
而这种枯竭感,目前表现最为明显的就是,优秀的辅臣越来越少。
一切都需要他去重新发掘才行。
因为若任其发展下去,什么都不管,等到张居正走后,首辅只会一代不如一代。
据朱翊钧所知,历史上,在张居正后,任首辅的申时行还能燮理一下阴阳,做个裱糊匠,避免党争加剧。
但等到王锡爵以后,再到方从哲、叶向高、韩爌等人。
这些首辅已开始从不能控制文官们的内斗,发展到主动参与内斗,乃至最后到周延儒、陈演这些人时,连斗争都不是为做事,而是只为如何能更好的捞钱了。
最后一任首辅魏藻德在遇事时已经只能沉默以对,然后等着到新朝为官,相当于直接摆烂。
所以,朱翊钧觉得自己得有意识地重新培养自己的官僚体系,首先就得从培养未来的辅臣开始。
“高拱现在如何?”
“到京后,朕也没见他上过几道本!”
“难道就因为朕因为要用先生而不能让他重新担任首辅,就还是心灰意冷,不肯为出谋划策?”
朱翊钧在下旨对赵贞吉也要优叙所追谥号与追加官爵后,就因为想到辅臣难得,而想到了高拱,也就对张鲸问起高拱来。
张鲸回道:“回皇爷,高老先生今早刚在议阁把同去议阁的殷少保骂了一通,说其在背叛他转投元辅张先生后,就只知道弄权献媚,连正事也不做了,且不但不做正事还坏事。殷少保因此都上本要回乡,说议阁他待不下去,宁肯被革职为民,回乡当一农夫,也比在这里受人詈骂强。”
朱翊钧听后笑了起来:“有意思,去看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高拱议政
“如果吾为首揆,吾绝不会让公回京任堂官,而是要你一直在两广和西南,做一件极重要的大事!”
在朱翊钧来到原属于内阁于西苑办公地即西直房的议阁时,高拱已经没有再骂殷正茂,而是和殷正茂对酌起美酒来。
而且,高拱这时已经有些醉意,也就在对殷正茂说起话时,已经开始摇头晃脑起来。
因,议阁是朱翊钧打算,让不再领实权的老臣,荣养议政之处。
故而,朱翊钧特旨要求这里的属吏,尽量在日常生活上,满足这些老臣的合理要求,譬如不禁酒,也不要求他们每日必到此处值事点卯,
所以,高拱也就可以和殷正茂在这里饮酒。
在高拱这么醉醺醺地,对殷正茂说起,他要是做首辅,就让殷正茂一直在地方任职的话后,殷正茂就也有些不服气地起身道:
“怎么,听您老的意思,在下就只能在地方任督抚是吧?”
“元辅至少还给了在下一个任京堂的机会。”
“您老倒好,是根本没打算给在下一个机会,幸而您老已非首辅。”
殷正茂也因为几杯酒下肚,而在嘴上对高拱也丝毫不客气起来。
殷正茂这种靠军功起家的文臣和谭纶有些像,在武臣面前,因为自己是文臣,也就不愿真的把自己当作武臣,而在文臣面前,又因为常带兵征战,而又被文臣嫌弃鄙夷。
以至于,他们这种大臣,仕途上就只能看辅臣是否看重,如果辅臣看重,自然能做到尚书,但若辅臣不看重,则很容易言官弹劾,而被革职或下狱。
而现在,高拱说不会让他任两京堂官,他自然也就不满地回怼了高拱几句。
当然,殷正茂也没想到,他刚成为户部尚书,就因为他给清丈田亩的新政造成了麻烦,而竟因此退居二线,以致于,户部尚书的位置还没坐热,就不得不和高拱一起坐在议阁里喝茶养闲。
啪!
现在,殷正茂在这么说后,高拱则直接把桌子一拍:
“他张江陵有什么资格和吾比谁更适合当首辅?”
“他也就给皇帝当当老师还行,顺便做些利国计民生的一时善政,但设计真正布局长远的国策,乃至用人于长远,他张居正根本不如吾!”
“他也就只是因为善于照顾尔等公私之心,使尔等觉得更为亲近而已,但实际上,论谁更适合做良辅,有我高拱,他张江陵就始终不过是名不副实!”
在高拱拍桌且直抒胸臆时,朱翊钧正巧这时走了来,且因听到拍桌声而不由得一怔,心道:“这是又起冲突了?”
一旁的张鲸也因这突然出现的拍桌声,而忘记了通报天子驾到。
所以,朱翊钧进来时,高拱还在说着张居正不如自己的话。
朱翊钧听了都有些意外,也就一进来就先问道:“太傅到底有何比先生更布局长远的国策,为何不告知于朕,让朕知道?”
在朱翊钧这么问后,高拱猛地摇晃了一下头,接着就匍匐在地:“臣不知陛下来此,有失臣礼,请陛下治罪!”
同时,殷正茂也猛地一个激灵,忙也匍匐在地,道:“陛下容禀,臣是不赞同高太傅之言的,甚至对于高太傅对元辅的不当之言,也甚为不服!高太傅明显自视太高,以至于连元辅也没瞧在眼里!”
高拱两眼如喷火地瞅了殷正茂一眼,接着道:“陛下!臣非自视甚高,是的确认为当今元辅,所为之新政皆乃一时善政,而非长远之良策!”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有愠怒之色,只道:“所以,朕才要听听你的长远之良策。”
“臣遵旨!”
高拱回了一句,就道:“陛下,大明如今之问题,与自古历代王朝在历经百年乃至两百年国祚后遇到的问题一样,那就是人多地少!”
“且是安享尊荣着越来越多、而耕织纳税者越来越少。”
“故而,在这个时候,抑制兼并,只能保障一时之国运昌隆,而真要解决人多地不足的问题,只能以征战消耗人口,乃至同时用征战消灭不服从王化之蛮夷,且在灭其种后得其地,进而以新征得之土地蓄更多纳税之民。”
“如此,朝廷税赋可大增,也能消耗大量骄兵悍将,而不必担心朝廷有朝一日养不起他们,乃至养废他们,或者养成匪寇!”
朱翊钧听后问道:“太傅可是要大明改土归流?”
高拱听后一愣,接着就叩首大拜:“陛下圣明!臣所言,的确是这个意思!”
“朝廷当趁国力恢复,改土归流,以增税地,而消耗过多之兵将!”
高拱说着就看向殷正茂:“像殷少保这样善统兵而又不重私德者,就适合战死沙场或者以累累白骨成就个人封侯事,而不是留在京里白白耗费官俸,关键还会钻营结党,而坏吏治!所以,与其使其坏朝政,还不如让其恶用在蛮夷身上,而使犁庭扫穴之功更彻底!”
殷正茂没想到高拱会当着皇帝的面这么说他,竟说他没有私德,还只会钻营,一时不得不准备自辩,也就道:“陛下!”
朱翊钧摆了摆手,没让殷正茂说话,他承认高拱说话的确没顾忌,也难怪许多文官同僚都不亲近他,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高拱的确目光深远,竟早就觉得大明该改变对周边土司番邦的羁糜政策,而是改行改土归流之策,而将这些地方开发成大明新的税源地,同时借此机会消耗本国过剩人口。
“陛下,这样做虽不仁义,但身为大明之臣,本就当只对本国国祚之长久负责,又何必在乎他邦之利?”
“好在陛下真的乃天纵之帝王之材,也知改土归流,或者说明他张江陵并非短见之辈,而早就教了陛下霸道之术!”
高拱说后就笑着说了起来,且道:“陛下,如今朝廷积帑已足,所养精兵也多,难道就真打算这么白白耗费着,而不让这些精兵去为大明增加税源之地,消磨做大之蛮夷?”
朱翊钧看向殷正茂,问道:“卿觉得太傅算良辅乎?”
殷正茂这时服气地道:“回陛下,算!但没有元辅呕心沥血为大明增加大量岁入,高太傅所言之事,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你说的也有理。”
“但卿可愿去西南,为朕把那里几个大的土司彻底归流?”
“朕听闻,如今梯田耕作已更加成熟,西南许多山地已适合农耕,只是许多土司头人担心汉化后不利奴役本族之民,而限制了私汉人进入其辖区内,开垦与传播新的耕作技艺,而导致梯田增加不明显。”
“卿在西南带过兵,当比朕更清楚!”
朱翊钧问着殷正茂后就说了起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官威很大
殷正茂忙拱手作揖道:“臣自当效王命!”
接着,殷正茂才道:“只是,改土归流非一朝之功,故臣请陛下准臣先以总督军务与安抚查问汉夷矛盾为名,去西南巡视,而再寻机借各土司之矛盾,且利用熟番与生番之矛盾,判定恩威之策,至于需用兵马,也当等臣确定何处当驻兵设寨后方可定。”
朱翊钧知道殷正茂这是在向他要权,且也在为自己的后路着想。
殷正茂是希望自己这个皇帝,能给他总督五省军务之权,同时以改土归流非一朝之功为由,想让自己这个皇帝知道如果言官御史掣肘,弹劾他贪赃枉法、贻误军机、使西南生乱什么的,希望他这个皇帝能够信任他,也应该知道改土归流不可能如言官们要求的那样,很快就见到实效,而不要因为急于求成,就在言官弹劾后降罪于他。
而朱翊钧也没因此就不给殷正茂吃定心丸,也就点首说:“朕会降谕内阁,令卿以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官,总理两广、云南、贵州、四川、湖广五省军务,兼管粮道、民政与带管盐政和招抚事宜。只是,两广如今正由凌卿(凌云翼)总督军务,卿当不与之掣肘,只宜着眼于整个西南改土归流之事。”
说着,朱翊钧看向殷正茂:“朕会赐卿‘帝贲忠良’银记印章一颗,以密呈专奏于朕之用,卿可对改土归流之情况,直接以此银记印章专奏于朕,而不必担心不能尽使朕知道卿在地方之难。”
“此银记印章,朕本只赐予回乡之先生,如今赐予卿,也当说明朕对改土归流之重视,故卿也不必担忧将来大功被湮没。”
朱翊钧说后,就吩咐张鲸,记得事后把银记印章送到殷正茂手上。
所谓银记印章,其实就相当于在奏疏封面盖上封印的印泥时,用银章压封住,而使人能够知道,该奏疏有没有被拆封过。
殷正茂见朱翊钧给予自己密奏之权,顿时喜笑颜开,心中忧虑一扫而空,只剩下对将来立大功后不被湮没而被皇帝嘉奖的期待,也就即刻拱手作揖道:
“臣定不辱圣意所托,而令西南改土归流成功!”
朱翊钧对此,只是点首微笑。
而高拱见殷正茂得到一个密奏之权,就这么心花怒放,只是呵呵一笑,似乎有些瞧不起殷正茂的这点出息,且在这时说道:
“陛下,既然要授密奏之权,就不能只授他殷公一人,此公贪功冒进,当小心他在密奏中夸大其词,当令凌、吴等公制衡之。”
殷正茂瞅了高拱一眼,忙欲开口向朱翊钧保证。
但朱翊钧这时已经点首,且对高拱言道:“朕知道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说毕,朱翊钧就离开了议阁。
殷正茂在朱翊钧离开后,立马匍匐在地,叩首相送,而接着就起身瞅了高拱一眼,想了想还是给高拱作了一揖,接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拱见自己身边已无一人,招手欲喊殷正茂回来再聊聊改土归流的事,但见殷正茂已经离开,就只得坐了回去,喃喃道:
“即便因他张居正在内阁,不便让老夫去内阁;但怎么,陛下也不知道多在议阁添几个老臣!”
殷正茂这里则在拿到任命自己总理五省军务的圣旨后,直接来了兵部,且沉着脸,道:“武选司的部郎在哪儿?即刻来见本堂!”
殷正茂说着,就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兵部衙门外面正堂案后,他作为带兵部尚书衔的大员,自然也可以直接过问部事的,也就直接在兵部尚书才能坐的位置坐了下来。
不多时,武选司的郎中李材走了来:“殷少保有何吩咐?”
殷正茂把圣旨往这郎中面前一露,就道:“四川、云南、贵州、两广、湖广五省千户以上的武臣名单今日日落前给我!当地各卫所兵额也在日落前报给我!”
武选司郎中李材回道:“回禀少保,这实在是办不到。”
殷正茂听后瞥了李材一眼:“是办不到还是想拖延一阵?”
殷正茂又问:“然后想赶紧看看,本堂旧部里,有哪些老实官将因为没给你们送银子而被罢职?如果真有本堂旧部因为没送银子而被你们罢职,也就只好请人来说情?”
接着,殷正茂又问李材:“谭公在时,你们也说一日之内办不到,还是元辅的考成法没用,伱们自己也不清楚现在各地的千户有哪些人?”
李材被殷正茂拆穿后,只得道:“还请少保通融!”
“你让本少保怎么通融!”
突然。
殷正茂把案桌重重一拍,对着这李材叱喝一声,接着就挥袖道:
“这事没得商量!兵部与其他部衙不同,事关兵务,就得令行禁止,今日日落前给到就必须今日日落前给到!给不到,你自己挂冠离开,我大明不缺想做武选司郎中的人!”
“我看,你们就是当今本兵脾气太好,才让你们有想本少保也给你们通融通融的想法。”
殷正茂说着就扶腰带离开了这里。
李材看着殷正茂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拱手道:“是!”
殷正茂冷冷一笑,接着就一脸严峻地离开了兵部。
作为部堂级以上的大员,在朱翊钧这个皇帝面前,他再不情愿也不敢表现出任何犹豫之色,而在高拱这样的一品大员面前,他也只能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有委屈不敢明言,但在底下的官员面前,则自然会摆架子发脾气。
李材也一样,在殷正茂面前不敢多言,但一回到武选司就开始寒着脸喝道:“都把手里的活停下来!”
武选司的官员皆不寒而栗。
张居正在离京见沿途官员时,则自然也会以高高在上的样子,给人不敢亲近之感,以达到让官员们知道他推行的新政,不容置疑的目的。
在湖广巡抚陈瑞、抚治郧襄都御史徐学谟等湖广地方官员面前训话时,张居正更是与在御前悉心解释不同,而只说道:
“仆不想听理由,也不想听你们说各自有什么难处,仆只要湖广清丈要比别的地方更彻底更快!”
“什么湖广宗室多,不好清丈,这是问题吗?湖广的宗室能有河南的宗室多?所以这些都不是理由!”
陈瑞、徐学谟等皆噤若寒蝉,没有多言。
而张居正见陈瑞等湖广官员没有一个敢多言,也很满意,但只是在回江陵的舟中才露出不安的神色来,且问着张敬修:“京里可有消息传来,陛下最近做了什么?”
“回父亲,据起居注官言,陛下见了高太傅,且在见高太傅后,就让殷少保总理五省军务了。”
张敬修回道。
张居正听后身子微微一颤,心道:“这么快就要忘了我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子嗣重要
张居正如此想后,就对张敬修吩咐说:“你去把陈抚院、徐副宪再请来。”
张敬修听后有些不解:“父亲不是已经跟他们谈话了吗?”
“还是让他们诉诉苦吧!”
张居正说了一句,就道:“不能让陛下觉得他的先生回乡后就作威作福,而不再问民间疾苦了!乃至也不愿意去过问新政的具体问题了。”
说到这里,张居正就看着船舱外的碧水蓝天道:“天恩不可测,谁也不知道,你亲自教大了的人,会不会真的在学会诸多本领后,就把你踢到一边,另用起更符合其心意的人来。”
“乃至,虽让伱可以急流勇退,却也把你的光芒给掩盖住了。”
张居正说后就因一江冷风突然袭来,而咳嗽起来,且拧着眉头,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陛下是否会来信催问行程?”
……
“先生现在到了何处?”
乾清宫。
朱翊钧刚见完两宫太后回来,就对张鲸问起张居正的行程来。
张鲸回道:“想必现在已到江陵了。”
朱翊钧听后点首:“可有关他的最新消息?”
张鲸点首:“有,据元辅张先生身边的人报,张先生在听闻陛下见了高拱,还让殷少保总理五省军务后,就又重新见了湖广巡抚陈瑞和抚治郧襄都御史徐学谟,详细询问了自己族人有没有阻挠清丈的问题,另外,张先生又亲自去见了襄王,向其问起了清丈事以及宗藩的难处。”
朱翊钧听后微微一笑:“先生这是多虑了。”
朱翊钧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高兴的。
因为他知道,这说明张居正还是很在乎首辅这个位置的。
要不然,张居正也不会因为知道高拱似乎得到了自己这个皇帝更大的信赖,而开始有了压力,而更加认真地在乎起国事来,便没有再像才回湖广时一样,只因为知道皇帝离不开他,而在回乡时也就只顾着表现起自己的权势来。
“传谕给礼部,让其派一名主事去江陵,在参祭先生之父的同时,问其行程,告知于先生,就说朕望先生速归!”
朱翊钧因此言道。
张鲸忙称遵旨。
朱翊钧说后就道:“去传高拱来见朕。”
朱翊钧打算再问问高拱一些国策,顺便也继续给张居正压力,让其知道,他这个学生随时可能会更加信任高拱,而如果他不尽快回京继续推进新政的话。
不过,朱翊钧频繁召见高拱,则不仅仅是让张居正感到有压力,朝中许多公卿大臣都感到了压力。
因为他们都知道,高拱可比张居正更激进。
如果皇帝重新信任了高拱,别的不说,只怕会有更多的大臣家族会被抄家治罪。
毕竟,高拱狠起来,会更加的不在乎士林情谊。
对于朱翊钧而言,高拱虽然激进,且有意让朝廷更加彻底的去改革,但他也从高拱这里知道了真正需要将来解决的事。
比如南北发展不均衡的问题,以及朝廷应当为了整个大明社稷的稳定而继续加强对南方的税赋征收力度,但与此同时则要减免北方税赋,而以此避免将来北方乱而南方亦难自保。
“陛下,如今天下士人以南人居多,而且这一现象会越来越严重;”
“而南人则必借礼制道德,要求朝廷行轻徭薄赋之策,而裹挟朝廷不得大肆用兵,这次夺情之事就可见一斑;”
“故臣认为,陛下将来欲真要以皇权压制士权,而当偏重北人;”
“他叔大因也是南人,且是徐华亭的学生,也就对南人还是有所偏袒,也就只敢清丈与进一步开海,而未敢直接说改科举之制,增加名额于北方,乃至增加名额于西南,使这些地方能有本地士子可列于朝堂,可使陛下知道江南虽税重,但北地却民贫,而西南则汉夷之冲突加剧。”
“也未敢直接建言陛下打击南直豪民,可事实上,世庙之倭乱,本就有南直豪民参与期间才酿成大乱的缘故!”
“要不然,也不至于非得编练庶民为新兵才可平倭,就在于南直卫所早已被其渗透。”
这一天,高拱在朱翊钧面前侃侃而谈着,而朱翊钧听后道:“太傅的意思,朕明白,只是太傅若当年未被先生代之,会清丈田亩吗?”
高拱怔了片刻道:“臣不会!”
朱翊钧问道:“为何?”
高拱答道:“臣若清丈,臣的宗族定不会饶恕臣!”
“所以卿还是不如先生。”
朱翊钧道。
高拱则急忙解释道:“陛下!那是因为臣无子,他张居正却多子!”
“他张居正可不用看宗族脸色,但臣不得不看宗族脸色,否则,臣无香火也!”
朱翊钧知道高拱历史上的确无子,只有两过继子。
而且,历史上,高拱的两过继子,甚至后来还因为争夺高拱的家产,而对簿公堂,乃至闹到了朝堂上。
“海瑞也无子。”
朱翊钧突然提到了海瑞,且道:“而他母亲已病重,既如此,朕还不能夺他的情,得让他将来回乡丁忧,顺便回乡定下继子之事。”
这个时代人,对香火延续看得很重。
而土地经济本就使得个人很难不顾忌宗族的利益。
朱翊钧这么说后,高拱也就因此饱含热泪起来,向朱翊钧拱手作揖,哽咽道:“陛下乃仁德天子!”
接着,高拱忽然又说道:“不过,陛下亦当尽早有子嗣,无子嗣,有些事就难为。”
朱翊钧点首。
万历六年五月,海瑞因其母亡故,而请旨回乡,朱翊钧没有拒绝,且赐其祭银,准其驰驿归乡。
而海瑞走后,朱翊钧则下旨让左都御史一职由支持张居正被夺情的陈省担任。
朱翊钧还是重用张居正的人,让朝臣都放心了不少,知道皇帝并没有真的从此就信任起高拱来。
事实上,朱翊钧也不是不想将高拱与张居正一起用,而是这两者的确难以一起用,另外,高拱自己也向他这个皇帝坦白了其软肋。
这个软肋就是他无子。
作为一个无子的人,在这个时代要想做违背天下地主阶层利益的事,就得需要更大的勇气。
就像历史上的海瑞一样,因为无子,再加上其本人之清直亦不容于宗族,也就到死时,只有几个同僚将其礼葬。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新政问路
万历六年四月十六日,张居正之父张文明被葬入太晖山。
但在归葬已毕后,张居正没有即刻启程返京。
而是,张居正以回京途中,正值酷暑难当时,且欲带至京中奉养的老母,恐难耐旅途炎热之苦为由,而上疏朱翊钧,请朱翊钧准予其推迟归期,而希望到八九月间再返京师。
朱翊钧知道,这是张居正在试探自己,想看看自己这个皇帝,到底是不是真的开始更信任高拱,而不再需要他返京,才借故在四月就推说什么恐老母难耐旅途酷热,而希望推迟归期这类的话。
而事实上,朱翊钧已经通过召对高拱而清楚,高拱有张居正没有的软肋,最终还是不同于张居正的,留在朝中当顾问的确更适合,而真正适合为他这个皇帝对天下大政有所主张,且能扫尾善后还能担当责任的,只有张居正。
所以,朱翊钧也就故作语气严厉道:“让文书房持此疏到内阁传朕口谕,问内阁诸臣,朕日夜望先生早来,如何又有此奏?!”
张鲸拱手称是。
内阁张四维、王国光听后大为震恐。
在文书房的太监传谕离开后,王国光就先不服气地对张四维说:“我们哪敢阻元辅回京,陛下怎么把气撒在我们身上?!”
张四维则苦笑道:“陛下的意思是,我们得替他催元辅回京,不能他直接下谕催促,以免天下人真觉得天子还离不了元辅!”
接着,张四维就叹气说:“如今看来,陛下的确还是很依赖元辅呢。”
王国光则突然笑问着张四维:“子维难道觉得这非好事?”
张四维一怔,旋即厉声道:“仆可没说这话!”
说完,张四维就甩袖回了自己的值房,低声说:“走了一个赵内江,又来一个王阳城,一个个说话阴阳怪气的,叫人不喜,到底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在内阁熬出头!”
在朱翊钧宣谕内阁后不久,内阁和六部、都察院等部门的官员会其意,纷纷上疏,请皇帝敦促张居正尽快还京。
朱翊钧这才从百官所请,发出圣旨,言说:“朕日夜望卿至,如何却请宽限!着留先差太监客用,待秋凉伴送老母北来,卿宜作速上道,务于五月终到京,以慰朕怀,方是大忠大孝!“
除此之外,朱翊钧还派锦衣卫指挥佥事翟如敬星夜赶往江陵,守在张居正身边,催促张居正启行。
张居正则在见到翟如敬星夜送来的圣旨后,顿时大喜,忙道:“如此看来,圣命难违,只能尽快北上。”
“元辅能体谅圣意,自然极好!也能让下官等少受苛责,实在是大功无量。”
翟如敬笑着回了一句。
张居正则因而问着翟如敬:“掌锦衣卫的余公现在如何?”
“余公被御史弹劾,说他受外臣私馈,且有实证,天子难掩其过,故已被发往贵州都匀卫戍守。”
翟如敬回道。
张居正听后因心情大好,也就对翟如敬笑说道:“如此看来,公将高升也。仆怎好耽误公之前程。”
说着,张居正就对张敬修吩咐说:“吩咐家人,最迟五月二十日就得启程北上,不得拖延。”
张居正说完就先去了自己母亲那里,准备亲自通知其母启程北上的事。
翟如敬则很是感激地向张居正拱手作揖。
而到五月二十日,张居正除了只见了抚按官与藩王外,沿途皆拒绝停靠,不见各地官员,以致于少收了不少馈赠孝敬,为的就是不耽误到京时间,一路上只在锦衣卫护送下,舟车不停地往京师疾驰。
在张居正已开始返京时,马自强和申时行还在巡视地方的旅途中。
两人是被张居正选入阁的新阁臣,也是张居正有意选为第一批继承者的接班人。
所以,张居正在为这两人出京前,特地给这两人去了一封同样的私信,而私信内容则是望他们在地方多问民间疾苦,而细细斟酌清丈田亩结束后的万历新政当怎么入手,要不要继续改制,如果要改制当改何制?
而且张居正还让这两人就“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摊丁入亩”、“商税加征”这三则昔日赵贞吉、海瑞与他在御前议的未被推行的新政,在巡视地方完毕后跟他说说,到底哪条可在清丈田亩后推行。
张居正提出这三则,也算是给这两阁臣的三个考题,而也算是想看看这两阁臣到底持何主张。
马自强和申时行自然知其意,也就不敢怠慢。
只是马自强刚出京师后不久,就被通州富绅李家以世交年侄为名,给其包了一条华丽大舟,而因此使得马自强一出京,就享受到了奢侈的待遇,且在南下途中,也多有豪绅以门生故旧的名义持贴求见,有豪绅甚至不惜拿千两重礼行贿其家奴,而只为能有请马自强吃一顿饭,乃至只是见其一面的机会。
这是不能避免的事。
毕竟谁都知道马自强这种阁臣将来是会左右天下大政的,也就都想通过马自强让将来的朝廷大政更利于自己,乃至还希望,可以通过马自强,在将来得到更大的权势。
豪绅也好,富贾也罢,都知道唯有权势才能保证富贾,乃至才能博得更大的富贵。
所以,这些人也就知道在马自强身上怎么投资都不会亏,甚至哪怕不指望马自强为他们驱使,也希冀通过这种方式,至少能让马自强不因为他们的慢待,而用权势去为难他们。
这个时代,阁臣离天子近,所具备的合法伤害能力是不可低估的。
要知道,在大明曾经就发生过,一个给事中奉旨到灾区巡视,因为灾区的官绅没有对其赠以厚礼,而直接给朝廷说当地富庶不可能有灾,以致于当地发生大灾后没有被及时救灾,死了不少百姓,最后还是当地官绅们一起送了厚礼后,才让该给事中改口。
马自强作为阁臣,而且将来很可能是要主持大政的阁臣,自然也会被地方官绅更加的小心以待。
“今日都有多少帖子?”
马自强这一天刚到松江时,就问起了自己儿子马怡关于投帖求见他的情况。
马怡回答说:“有七十六份。”
“这根本就很难有空去问问民情。”
马自强埋怨了一句,就道:“皆不见!”
这时马怡说:“只是有一位寓居松江的李老爷,父亲还是见见为好,他是楚滨先生妹婿李方伯之子。”
楚滨就是游七的号。
而游七是张居正的家奴。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阁老南巡
马自强听后这才叹道:“也罢,那就只见见他吧。”
于是,没多久,游七的外甥李继,就来到了马自强这里,行起晚辈礼来,道:“晚生见过阁老。”
“贤侄既是楚滨先生之甥。当不必拘礼。”
马自强笑着说了一句,就让人给李继奉茶,且问了李继些闲话后,才直入正题道:“不知贤侄来此有何事要言?”
李继这才道:“松江有一富商,与徐老先生有亲,做得海外大买卖,且有一女极善诗词,因而难免心高,言宁为才子妾,不做庄户妻,故该富商因慕家舅之才,欲献女为妾,且以海利之二成赠予家舅,以为嫁妆,不知阁老可能促成此事?”
“若能事成,这富商必以半成赠予阁老,为谢煤之礼,另赠二十万两银为阁老牵线之费。”
马自强听后,知道这是在给他和张家行贿,且明显张家的游七已经愿意收这份贿赂,而希望他马自强也跟着一起收下这份贿赂,也就不好直接拒绝,只得笑道:“愿玉成此事!”
李继大喜,就在又奉承了马自强一阵后,才告辞而去。
而在李继走后,马怡就问着马自强:“父亲,我们真要收下这半成海利之礼和二十万两银?”
马自强道:“我们家的分利,皆是因为权势得来的,而不是我们自己就该有的,故而我们该不该舍弃,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而是更有权势的人说了算,所以先收着,回京后再说。现在不收,反而打草惊蛇。”
“游七的事,也等为父回京后向元辅当面请示。”
马怡拱手称是。
接着,马自强就道:“吩咐下去,三日后,仆去华亭,拜见徐老先生。”
马怡继续称是。
三日后。
华亭徐家外,已车马盈道,官船如林。
而徐阶更是带着一众官绅,出十里长亭,迎接马自强。
“扰民甚重,扰民甚重啊!”
马自强见此就先对徐阶等官绅先叹了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才过来给徐阶行礼:“老先生一向安好?”
“有劳阁老挂念,老夫倒也还算硬朗,只是今年槽牙有些松了。”
徐阶笑说后,就道:“阁老爱惜民力,将来必为良辅。”
“惭愧!”
“仆奉圣命与元辅嘱托来察问民情,倒也正是问民间疾苦来,而如今见得江南民丰物盛,倒也庆幸国朝中兴在望也!”
马自强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后,就与徐阶又寒暄了一会儿,然后再在徐阶陪同下,去了徐家,行了宾主礼,接着在宴礼后,才与徐阶于书房借着赏鉴金石的名义,聊起他来徐家的真正目的来,且道:“老先生,南直豪绅们的礼太重了!”
“只要能使天下安,尤其是南直,不见干戈,这些礼都不算什么,皆是一份民意而已。”
徐阶笑说道。
马自强道:“只是元辅未必肯接受这份民意,改制还是要继续改的。”
“祖宗的制度或许没那么好,但一直改制,也容易改成千古罪人。”
徐阶突然敛住笑容说道。
马自强拱手作揖道:“老先生说的是。”
徐阶接着又问:“阁老这次南下,江陵可交待了阁老什么,可有要说过,接下来要改何制?”
马自强答非所问道:“正要向阁老请教!”
徐阶一怔,讪笑说:“老夫一林下遗老,又什么好见教的,不过是村野之言,言于阁老,难免有议政之嫌。”
“老先生不比别人,何况这又非讲坛公议,不过是私下闲聊。”
马自强笑道。
徐阶则道:“执政者,江陵也!老夫只想知道江陵接下来要改何制!怎么,乾庵就不肯透露半点,以安吾心?好歹嘉靖三十二年,子鸿胪唱名也有吾之力呢。”
马自强笑道:“老先生说的是。”
接着,室内就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后,徐阶才不得不启口说:“也就是在私下对你乾庵,老夫才敢造次一回,你和江陵不同,是知道为政宜宽的道理的,当知道真要改制,不如就撤厂卫、裁兵驿。”
“厂卫扰民之重,卿是知道的,也很费帑银,尤其是如今厂卫更是倍增,于国于民是无益处的;”
“至于兵驿,太冗了!云贵等羁縻地,何必增建兵驿,令土司不安,徒增兵患?”
“老先生的话,仆会转于元辅知道的。”
马自强回了一句。
徐阶一愣,接着就只得把茶盏放在了桌上,揉了揉太阳穴:“老啦!话一说多,就精力不济,头眩晕的很,请恕老夫失陪!”
徐阶说着就让其子徐琨扶着他离开了。
“恭送老先生。”
马自强起身作揖起来。
而徐琨则在扶着徐阶离开后,对徐阶道:“父亲,这马同州,怎么半成海利加二十万两银子砸下去,也从他嘴里问不出半句话来?!”
“要不要,干脆派人弹劾他,让他致仕,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
“哪里那么容易撬开一个阁老的嘴?”
“要是能撬开,江陵能不计前嫌地让他入阁?”
“能让他知道我们的意思就够了!”
徐阶笑着问了几句,就道:“让他致仕的话也别提了,天子未壮,科道言官还没到能压制内阁阁臣的时候!”
“是!”
马自强在离开徐府后,就沉下了脸,且在回船上后就对其子马怡道:“该做正事了!把近来未看的《邸报》送来!”
马怡把一沓《邸报》递了来:“已经准备好了。”
马自强便举起镶金叆叇,仔细看起《邸报》来,一时道:“刚峰扶母柩归乡,已到南直?”
说着,马自强就道:“接下来一干人皆不见,直接去仙霞关等刚峰先生!派人送我一封亲笔信给他,就说为父在等他。”
“是!”
仙霞关是这个时代由浙入闽的必经之路。
海瑞欲要从漕运快速回乡,就会到浙江,然后再从浙江入闽回海南,所以,海瑞是的确会经过仙霞关的。
马自强在仙霞关也就没多久就等来了海瑞,且一见海瑞,就去冠先向海母之棺椁行了大礼,然后才笑着迎海瑞到自己屋内说道:“仆虽奉旨查问地方,实则是看不见一个耕夫的,他们把我盯的很紧,只得靠海公了。”
“阁老的意思,鄙人明白,鄙人替阁老问了问,倒也知道些实情。”
南直豪绅们的确不敢招惹海瑞,所以这倒方便了海瑞可以接触到民间庶民,且调查到民间的真实情况。
而海瑞这里,说着就把一沓写有各类文字数目的铅山纸笺,递给了马自强。
马自强让马怡接过递给了他,且问海瑞:“公先说说公自己的见教,以公看来,这加征商税可行否?”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清丈田亩带来的变化
“断不可加征!”
海瑞这时言道。
马自强听后沉默了一刻,接着才问:“但你这上面所记录的,南直一县从商者之比倒,倒占了不少,且不少已雇工上百,乃至有些大镇,如南浔,从商者更是达万户以上,大作坊不下百家,已远超北方一府城!”
“这都还不能加征商税?”
海瑞道:“阁老且再看看这些作坊坊主身份再言!”
“大作坊大商行皆有权贵豪绅背景,要么是其家奴要么是其亲戚,不少侨商,更是宗藩与京中权贵的人,而从商者虽多,但却以经营小本买卖为主,且盈利并不高。”
“因为朝廷虽商税正税收的低,但地方官吏对其盘剥甚重,所以,各类杂税名目繁多,还有藩王、豪族等设卡非法收取厘金的。”
“另外,权贵豪右,往往还利用垄断商贸与财力丰厚之能,刻意囤积居奇,炒作土物价格。”
“所以一年到头来,有小商小贩虽赚得几两银子,也只够湖口而已!”
“更有甚者,辛苦一年,所种桑麻菜蔬,还不如令其烂在地里,因为一旦去卖,反而得不偿失!”
“您别看江南繁华,但这繁华不过是士大夫之繁华。”
“所谓,能在秦淮河为一花魁掷千金,能在苏州寸土寸金之地造园叠石成山而费银数十万,皆不是百姓能参与的。”
“实则,在这烟柳繁华地,也有饥寒之饿殍,冻死之贫户。”
“饶是中等之家,也只是勉强过活。”
“一勤织之妇女,终年不休息,所卖土布也不过只能应付官吏催缴之丁银税赋而已,而缴纳之后,无任何积蓄也。”
“若是生病,皆是能拖就拖,更别提做衣纳鞋,皆是能补丁就不换新,所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也!”
“另外,一家壮丁,即便靠妻织布所得,能交丁银,而可务工务农,但所得也只够养高堂儿女,所得积蓄,最多供一子读书。”
“可如今,江南举业者,如过江之鲫,小户子弟要想取得功名,所费之银已不逊于缴纳丁银税赋之费,无论是束脩,还是考试所交保费,皆不少。”
“总之,庶民无论在乡间有地,而为耕农之庄户,还是城市中无地,而为务工之雇工,与其妻一年辛苦所挣,大部分都皆为官吏豪绅盘剥所得,和供应子女读书而希冀能鲤鱼跃龙门之用。真正所挣,用于己身者,少之又少,无非仅得温饱而已。”
“乡集市镇更别提。”
“百姓手中无多少钱,所买之物有限,故在这些地方,开鸡毛小店或为摊贩的商户们,自然也赚不到厚利,厚利皆为能出海跨省经营之牙行或当铺所赚。”
“但这些牙行当铺,皆是权贵豪绅胥吏之产业!”
海瑞说完后,马自强颔首,没有说话。
半晌后,马自强才道:“这么说,如果加征商税,除非能加征到这些权贵豪绅胥吏之身上,否则只会是进一步压榨小民,乃至逼民造反?”
“光加征到权贵豪绅胥吏身上还不够!”
“一旦加征商税,哪怕加征到权贵豪绅胥吏身上,也会因为既夺了权贵豪绅胥吏之利,也夺了小民之利,而使两者联合起来对抗朝廷官府。”
“且这样对小民之夺利必然更狠,皆因权贵豪绅胥吏必在小民身上找补,而小民为自家生计也会在小民身上找补而互相迫害。”
“如此则小民之怨更重,则必有权贵豪绅胥吏鼓动小民反抗官府,乃至故意滋生出民变来。”
“邪教也会趁机滋生。”
“所以,要加征商税,使其为善政,只能加征到权贵豪绅胥吏身上!”
“对小商贩还当减免,乃至朝廷出资助其经营,以免其被豪右佛寺之高利贷盘剥太重!”
海瑞回道。
马自强苦笑起来:“这只怕很难!让天下官吏去只加征权贵豪绅胥吏的税,官僚还好,毕竟为父母官者,多是外官,但让胥吏这样做,无疑相当于取自己之利给朝廷,而不令其有害民之便,等于该政无可行之沃土也!”
说着,马自强就又叹道:“仆乃北人,知北方百姓不容易,本以为江南富庶之地的百姓要好些,却没想到江南百姓也生活多艰。”
“江南虽繁华,却与百姓无关,朝廷也没得到多大好处,那这江南还真只是士大夫之江南。”
马自强说着就出屋,来到仙霞关上,看着仙霞关外官道上川流不息的商帮脚夫,对海瑞道:
“但大明七大钞关,去年税收合计,也不过二十多万两,真正是太少了!”
“这么多行贾脚商,竟只能给朝廷带来这么点税收,真正是令人唏嘘!”
马自强没好直接说,他这个阁臣光一次受贿就达二十万两,几乎抵得上大明一年钞关收入,而也就只是感叹钞关收入的确太少,而比不上权贵豪绅间的一次权钱交易。
“这已经比穆庙时增加了几万两,至少达到了二十万以上。”
海瑞说着就道:“皆因清丈田亩之政。”
“虽只是清丈田亩,但实则是逼着豪民不能盘剥庶民,庶民不用再承担额外被豪绅胥吏诡寄飞洒之田赋,所以,庶民还是可以增加一些积蓄的。”
“虽然庶民多因担心年景有变,而有不敢大爱购买者,但购货之能还是远高于新政推行之前。”
“以至于,乡野之间,也多了不少墟集,渐渐有成大镇之象,这仙霞关也就商贾更多,不惜带货跨省去交易,也就增加了钞关税收。”
“善哉!”
“可见虽天下之利不在官即在民,但若能为庶民争利,使庶民利增,也能增加朝廷官利!”
马自强笑着道。
海瑞点首:“所以,得行惠民之政,方能富国强兵!”
“元辅谋国,可谓有方。”
马自强点点头,且不忘了政治正确一下。
“闽地从商之民更多,阁老不妨再问问闽人,可与南直情况相似?”
“正好吾友王润莲因听闻家母老去,而准备设路祭于延平府,到时候阁老可问问他这个闽人。”
海瑞这时则因此突然提议了一下。
马自强点首:“也好!欲行国策大政,自当不能只问一地之情况。”
“闽人王用汲见过阁老!”
王用汲在见到马自强先行了大礼,然后就被马自强扶了起来:“润莲不必如此,你既是刚峰之友,亦为吾朋友。”
马自强说着就在与王用汲、海瑞三人闲聊一阵后,就问起王用汲:“闽地为商者可多?”
“不瞒阁老,闽地多山,经商者十停倒有六停,且多是出海。”
王用汲回道。
“其利丰否?”
马自强问道。
王用汲笑着摇头:“若是利丰,月港也不必每年关税仅得上万两。”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苦一苦官绅
马自强听后点首,又问:“这么说,润莲也是不支持加征商税的?”
王用汲则作揖起来,郑重道:“请恕在下造次!”
接着,王用汲就回道:“因阁老相问,在下也就斗胆直言,这加征商税于别地是否合适不知,但若在闽地,恐生乱也!”
“此言何解?”
马自强忙问道。
王用汲道:“因加征商税只能加征到普通经商之小民身上,而闽地小民出海所得仅能湖口,富者不过可供一人读书。”
“朝廷如今设月港收税,本就使小民难以承受,而多走私者;”
“只是因倭乱之殷鉴不远,尤其是许多老人知道,让朝廷有钱维持水师战力,保障海疆安宁,是有必要的,才有许多乡民愿意让利于朝廷,主动从月港出海,使本地藩库每年能得上万两银维持水师军需所用;”
“否则,朝廷如今在月港之税收,都是难以收到的;”
“毕竟,闽人出海所得的确过少!”
“真正的海利还是为大户们所得;”
“阁老不知,他们垄断货价,又勾结番夷,对到番夷所据之地贸易的汉民苛以重税,或者对去番地务工之汉民压低工钱,以致于,小民终年所得总和,远不及大户们与番夷们一年之海利。”
“所以,许多闽人还是以成为大户佃农为荣的。”
“饶是在下族里的数百亩良田,也没有一个逃去经商的佃农,皆因为他们知道出海经商或务工,还不如为我王家佃农。”
马自强听后神色凝然道:“如此看来,加征商税是断不可行的。”
接着,马自强就突然提起别的话题,言道:“我这一路过来,发现无论是南直还是闽浙,读书之风皆盛,刚峰先生也提到过,南直之民虽辛苦,但因辛苦所得大部为官吏豪绅所夺和用于供子女读书,而留于己用者,寥寥无几,可见好学之风甚盛。”
“阁老所言没错。”
王用汲回了一句,又道:“学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但总得来说,学文更易出头。”
“而唯有为帝王之士,方能免遭盘剥,才可有体面,无论经商或务农,皆可得保障。”
“而不使辛劳所得,尽付东流,更甚被豪右随意欺凌,亦不被官府重视。”
“故天下但凡有财力者,皆欲求功名权势;此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也!”
马自强点首:“所以无论再辛苦,庶民也得让其子女读书。”
“正是如此,特别是自陛下下诏,增加举业名额若干于平民后,使平民子弟可得功名之机会增加,也就因此,有更多平民更愿意送子女读书,乃至无论经商还是务农皆更加勤勉,有天未亮便走街窜户贩卖货物者,也有终年不得休息也要多营副业者,民间读书之风因而更盛,农业商贸也因而更为发达。”
王用汲道。
海瑞也跟着道:“天子这道恩诏,的确是算是策励庶民勤勉之善政,有收天下人心之效。”
“天子知民所急,真可谓圣君仁主!”
马自强不由得也望北而拜,接着就提出自己闲扯出真实目的,说:
“这次仆与申长洲巡视地方,元辅给了我等三道欲行之政,令我等察问地方后谈谈,除了加征商税外,便是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
说到这里,马自强就不容置疑地道:“摊丁入亩是断不可行的!”
接着,马自强又说:“仆本属意于加征商税,如今看来,只能官绅一体纳粮当差这一条或有议一议的可能了。”
马自强说后,王用汲就诧异地瞅了海瑞一眼。
海瑞对此倒是不感到意外,因为昔日在御前,赵贞吉就当着天子的面,提到过要官绅一体纳粮当差,而他当时也在场。
“朝廷真到了要取消官绅优免的时候了吗?”
王用汲这时无奈地笑着说了一句。
马自强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要明白元辅的心思,他是想替陛下解决将来的隐患,让陛下真正能做一盛世贤君!”
“所谓致君尧舜,便是让陛下将来不会因为要延续国运而继续改制,进而被天下食利者詈骂,而是为天子把前方的荆棘都剔除干净,使天子真的能成为只可以施恩布德的圣天子,真的能得尧舜再现之名。”
“总之宁背万世骂名,也要成就一圣君!”
“这是元辅此生之抱负!”
“赵文肃公(赵贞吉)说过,官绅会愈来愈多,进而使得享优免者多,将来恐无可役之民,也无可征之税田,取消优免是解决此问题的唯一办法。”
海瑞听后也就立即言道。
“只是天下读书人肯甘心否?”
王用汲问道。
海瑞道:“考取功名,更在乎的是不用受官吏欺负,不易被随意盘剥,能体面一些,能被尊重,不视为同牛马一样!”
“别说取消优免,就是让人每年需纳银才可得保功名,进而能得官府与豪绅尊重,能为人上人,天下人只怕也是愿意的,尤其是读书人!”
王用汲点首,随后深呼吸了一口气,说:“君子当重义而轻利,这样的确能避免将来官绅增多而国帑岁入减少,使社稷能长治久安。”
“至少,在下王氏一族是愿意接受此策的,只是还请朝廷准予官绅纳银代役,毕竟身为士大夫,让其服役,受胥吏驱使,实在是有损体面。”
“这是自然。”
马自强点点头,接着就道:“此策的确只是为避免官绅将来过多而影响国帑之岁入,而非不让田舍郎有登天子堂的机会,所以于大局无碍;且又不损权贵豪右之根本!”
“毕竟不像加征商税,是要他们把厚利吐出来,而他只是让他们纳粮当差,他们完全可以把纳粮当差之付出转嫁于佃农,而如此倒可遏制投献。”
“而如今天下,又不缺务农之民,佃户也不会因此逃佃。即便北方,想必也能忍受。只是看为官吏者,愿不愿损这点官绅之利,而保证朝廷税赋。”
“官僚没问题,毕竟任一地父母之官,多是外官,与当地豪绅无瓜葛,故官僚或可为政绩而愿意这样做,反正损的也不是他本族之利;”
“如果朝廷能与此同时,如推行清丈田亩时一样,给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官,给予重赏,让他们能够收买吏员和弥补自身宗族损失,他们则会为个人仕途更加积极。”
“而官吏之数还是不等于官绅之数的,何况天下官绅多而不统,那朝廷完全可以,利用官绅豪右多而官吏不多的现实,以重赏即养廉银和更大的权势,拉拢有进取心的官吏去对抗天下官绅!”
“让愿意服从朝廷政令之士族豪右可以有机会成为更大的士族豪右,那他们必然愿意替朝廷打压不服从的官绅,进而迫使天下官绅皆服从朝廷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政。”
海瑞言道。
王用汲也点点头说:“天下官绅太多,只要不伤及共同之根本,多是互相倾轧的,朝廷若拉拢一部分听话者,而打击大部分不从者,倒也的确能做到以四两拨千斤。”
“但可不可行,还得再斟酌。”
海瑞这时突然又补充了一句。
马自强和王用汲皆看向了他:“此言何解?”
海瑞笑着说:“我做过应天巡抚,也做过他省知县,所以更为清楚些。”
“除南直外,其他各地地主,是庶民比官绅多,且官绅分散,故朝廷可以对官绅减恩,而只要使其继续居于庶民之上即可;”
“但南直不一样,南直有地者之中,是官绅比庶民多,官绅也比较集中,让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无疑相当于革除整个南直隶有地者的功名,令其再无地位之差别!”
“尚书侍郎与举人生员都要纳银代役,这让尚书侍郎如何甘心?”
“且南直官绅又集中,同姓多同宗,异姓多姻亲,两京中为官的也不少,故一旦官绅纳粮当差,江南必再次大乱!”
“江南乱比天下乱好!”
“只乱江南,朝廷还能弹压得住。”
“何况,朝廷只是令官绅一体纳粮当差,而非加征商税,也就没有损江南庶民之利,他南直官绅也就发动不了庶民,真要出钱发动庶民造反,那与纳粮当差有何区别?但后者至少不用担九族之祸!”
马自强回了一句,又道:“听二位之言,仆倒觉得,真要从三策里选一策,就此策可行,不知二位以为呢?”
海瑞点首:“阁老说的有理。”
王用汲点头,叹气说:“如今看来,只有如此!但愿天下多忠臣,而体谅朝廷的难处!”
马自强道:“欲致君尧舜,只能苦一苦天下官绅,所以,仆决定,只赞成此策,等元辅斟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师生重逢
“仆就不明白,一条鞭怎么到了北方就成了恶政?这一路过来,就没一个府在一条鞭,全是纳粮乃至继续由各甲之民轮番服役的!”
在北方巡视的申时行,此时已到大同地界。
而申时行则因为大同巡抚贾应元和巡按茹宗舜也反对一条鞭,也就在这时,语气不善地对两人说了起来,且补充问道:
“你们知道朝廷解粮一次,得耗费多少粮食于运输上吗?!不知道解银避免不少损耗吗?!”
贾应元和茹宗舜又都是不畏权贵的。
所以,贾应元也就直言回答说:“我们自然知道。但北地百姓缺银,强行一条鞭,只会方便大户盘剥小民,下官和巡按难道真想跟大户作对,让朝廷为难?还不是因为,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不能上负皇恩,下累黎庶,真要强行一条鞭,只会让北地逃荒流民更多而已。”
“没错,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北地缺银,强行一条鞭,除了便于大户盘剥小民,也不便于官府及时完成征税。盖因,等百姓筹到白银,怎么也得三五个月,这样下去,反而不利一省官员之考成。”
茹宗舜言道。
申时行冷笑:“尔等总是诸多借口,一路过来,皆是这个说辞。如此,仆且问尔等,对于朝廷接下来当行的新政,尔等希望朝廷行何新政?”
“自然是减赋税!”
“北民太贫,全家辛苦一年,所产缴纳完田赋后,不过糊口而已。”
“关键北地,还风沙严重,也土质退化严重,天还一年比一年冷,产出因而一年比一年少,再不减赋税,只怕逃荒者越来越多,阁老不知道,就因为北地产出越来越少,大司寇王公(王崇古)曾想恢复纳粮开中,都未能行。”
贾应元不假思索地回道。
申时行听后道:“南方本来就税重,尤其是江南,大凡有地者,都希望朝廷减税!如今,北地百姓也要减税,那朝廷还拿什么养宗室,供应九边军需?”
贾应元和茹宗舜皆沉默不言。
南方税重是事实,尤其是江南一带。
他们也不好否认。
但北地即便税赋不如南方重,但还是比南方穷,民众生活更艰难,也的确是事实。
所以,此时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申时行也在来巡视北方时,受到了当地豪绅的热情招待,乃至也同马自强一样,见到了大地主们的豪奢,但他同样对当地豪绅的意见半听半信,而只来到大同,认真问起贾应元和茹宗舜这些,属于外地人的改革派官员,关于具体接下来该如何行新政的正事来。
而且,申时行还故意生气,为的是能听到真言,但在听了抚按贾应元和茹宗舜的争辩之言后,他也还是沉默了下来。
原因无他。
申时行忽然意识到自己家乡吴地的税赋是减不了的,因为北地不能增,所以吴地一减,则朝廷就会亡国有日。
“想必摊丁入亩也是不行的。”
突然,申时行苦笑着说了一句。
贾应元大惊,忙转身对着申时行拱手:“阁老,这自然万万不能行!毕竟,天下农耕者本就不易,而北地农夫更不易,强行一条鞭,那这北方土地,谁还种?!何况,北地军户多,摊丁入亩,也会加剧军户逃亡。”
茹宗舜则回答更直接,直接质问道:“就是!何故天下徭役只让有地之耕农承担?而无地之商民、工匠不用承担徭役?难道农民皆比商贾工匠富贵?!”
“还是说,这天下就只有地之耕农最好役使,故当让朝廷只役使耕农?”
“耕农天生有罪于国乎?”
茹宗舜接着又问了一句,且道:“而且北方务农本就产出极少,与宗族族人乡邻一起分担服役,才勉强支持,而若摊丁入亩,无疑让表面上土地更多之北方宗族承担更多徭役,而南方无地之富商则大减丁银,如此,只怕不但北方小民不宜生存,连北方大族将门也要南迁也!则北方必空虚,如此将如何防鞑虏南下?”
说着,茹宗舜又道:“也就南方有利。南方商业发达,从商务工者远多于农户。若摊丁入亩,自可让大量从商务工者,连丁银也不用纳!”
申时行道:“我知道摊丁入亩如今还不合时宜。不过是提提而已。”
“幸而阁老明白!”
茹宗舜拱手回了一句。
贾应元也道:“连一条鞭都还不合适,何况摊丁入亩,或许将来北方气候好转,乃至粮食高产如南方后,或可为之。”
申时行听后点了点头,就又问:“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呢?”
贾应元和茹宗舜皆张口欲言,但旋即都闭住了嘴。
因为他们忽然都意识到,自己今天连续两次驳斥这位申阁老的提议,是不是太不给这位申阁老面子了?
在他们看来,毕竟这位申阁老明显也是一位锐意革新、积极谋国的大臣,何况,将来说不定也因此得元辅喜欢,而接了元辅的班,成了新的元辅,自己这么不给此人面子,岂不影响将来的仕途?
于是,贾应元也就在这时回道:“让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也不是不可以,北地是百姓缺银,官绅也不缺银,让他们多交银子不难,只是得朝廷有此决心才可。”
茹宗舜也附和说:“是啊,兵马在朝廷手里,官绅也不至于因为纳粮当差就要造反!真的只是看朝廷的决心。另外,无非抚按与地方父母官更难为,阁老真要行此政,当要做到能压制言官才可!”
申时行点点头,没再多言,只是在回自己屋内后,给张居正写了一封私信,言说道:
“加征商税断不可行,恐南方小民生变,但学生至北境,访查得知,北地庶民对一条鞭尚抵触,何况摊丁入亩?故摊丁入亩亦不能强推;”
“只有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可行,但恐吾乡势家不满,滋生事端,为难师相,师相若真欲从此三策中选一策,或可选此策。只是师相可想过,哪怕是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也会将令师相被人万世唾骂?”
……
张居正在回京途中收到了申时行的来信,只言道:“回他,就说欲为良辅,就不能想着个人的荣辱进退,须得有所主张,须得想着君父与社稷!”
说完,张居正就沉默地看向了舟外逝水与落日炊烟,许久未言语,茶也不思。
万历六年六月十五日,张居正抵达京师城郊,朱翊钧特命司礼监太监何进,在城外真空寺设宴为张居正接风。
何进口传圣旨道:“若午时分进城,便著张先生在朝房稍候,朕即召见于平台。若未时分进城,著先生迳到宅安歇,次日早,免朝召见。”
十六日一早,朱翊钧便在文华殿西室召见张居正。
朱翊钧遥见张居正肩舆刚停在外面,便疾步出了殿外。
而张居正只得在殿外阶下大拜。
“先生免礼!”
朱翊钧笑着道。
张居正则谢恩后,立在朱翊钧面前,微仰头,且突然忍俊不禁言道:“陛下又长高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查贪清蠹
朱翊钧则笑着开口说:“未敢忘先生之言,练字与健体皆未落下,也常进内用酥酪、核桃,如今长高,想必皆因为此。”
说着,朱翊钧就又道:“先生此行,忠孝两全了。”
“臣一念乌鸟私情,若非圣慈曲体,何由得遂。感恩图报之忱,言不能宣,惟有刻之肺腑而已。”
张居正这时拱手作揖回道。
朱翊钧则说:“暑天长路,先生远来辛苦。”
“承蒙陛下体谅,然臣违限超假,特向陛下请罪。”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道:“无碍!”
接着,朱翊钧就笑着说:“朕见先生来,甚喜。两宫圣母亦喜。怎会怪罪,一概违限,自当宽免。”
张居正忙叩首谢恩,且朱翊钧再次命起后,就道:“臣违远阙庭,倏忽三月,然犬马之心,未尝一日不在陛下左右。不图今日重睹天颜,又闻圣母慈躬万福,臣不胜庆忭。”
自理学大兴后,君臣关系就更加趋于主仆。
故张居正在明面上对朱翊钧的谈话,还是会自比犬马,也会尽量以卑微之态而对话朱翊钧。
毕竟朱翊钧是君,而君如父,臣如子,朱翊钧虽可称他为先生,但他得不能忘了臣子本分,而当表现出卑微惶恐之态。
朱翊钧则听张居正也表达了对他这个君上与太后的挂念后颔首,说:“先生忠爱,朕知道了。”
接着,朱翊钧又问:“黎民安否?”
张居正回答说:“各处抚按司官来见,臣必仰诵陛下奉天保民之意,谆谆告诫,令其加意爱养百姓,凡是务实,勿事虚文。臣见各官兢兢奉法,委实与先年不同。因而黎民感德,皆安生乐业,实有太平之象。”
朱翊钧又问:“今边事何如?”
张居正又回答说:“昨日在途中,见山西及陕西三边督、抚、总兵官,具有密报,说虏酋俺答西行,为挨落达子(瓦剌部)所败,损伤甚多,俺答仅以身免、此事虽未知虚实,然以臣所料,虏酋当是真的大败。夷狄相争,则利本朝,此皆陛下威德远播,故边境又安,四夷宾服。”
朱翊钧只是微微一笑,就道:“此先生辅佐之功。”
“陛下,虽俺答被瓦剌打败,但仍不可轻视,当封贡如初,使之可与瓦剌相制衡。”
张居正又引导起朱翊钧来。
朱翊钧点首:“先生说的是。”
以上,多是朱翊钧事先已通过起居注官沈鲤安排好的谈话,而到这时,朱翊钧才拿出殷正茂的奏疏与东厂的密报来,说:
“先生沿途辛苦,今日见后,且在家休息十日了再进阁,顺便看看这两道章奏,朕听先生答复。”
张居正谢了恩,且接过了两道章奏。
俄然,张居正见有东厂之本,也就暗自吃了一惊。
原来,殷正茂在见到兵部武选司的名单后,就直接向皇帝上了密疏,言武选司的文官太过分!
因为他的旧部被罢职被调到西北的竟有七成!
包括一些送了钱的,也被以升迁之名调去西北!造成西南改土归流之事,很难在短时间内开展。
关键,新调来的卫所千户与指挥佥事等官,根本不会处理汉夷矛盾,还加剧了汉夷矛盾,使土司扩张。
而朱翊钧也让东厂调查了数月,得知不只是西南的许多中下层武将被调动,浙江的中下层武将也被换了个遍。
许多因昔日抗倭立功而被选为当地卫所官的武将,被全部明升暗降,且事涉新任浙江巡抚李选,与原兵科都给事中,现吏科都给事中秦耀。
这让朱翊钧不得不怀疑这些人在策划什么阴谋,也就在张居正刚一回京后,就把殷正茂所奏的事与东厂查到的情况,给张居正知道。
因为无论是李选、李材还是秦耀,皆是张居正的心腹,其中李选就是张居正家奴游七的姻亲。
而且,朱翊钧还知道,张居正自己的党羽明显在其得势尤其是在其被夺情后,很难避免地有大批没有原则的小人上位。
这些人虽然不会坚守礼制,要求张居正夺情,甚至还会为了自己的仕途支持张居正被夺情,为张居正被夺情的事呐喊助威,但也会因为没有原则而主动腐化,乃至本就包藏祸心,有意通过加入张居正改革派中,而坏整个新政。
所以,朱翊钧将这两件事给张居正知道,就是希望张居正能清理一下门户,以保证接下来的新政不走样。
另外,他也希望这样可以避免将来他这个皇帝,在继承张居正的政治资源时,也继承了一帮没有原则与理想的奸诈之徒。
张居正在回府后就先看了东厂的调查情况,一时将桌子重重一拍,喝道:“叫游七来!”
张敬修听后答应道:“是!”
“慢着!”
张居正很快冷静了下来,也就阻止了张敬修,道:“先不宜去叫他,也不要告诉他今日之事,你先暗中调查,他到底背着我们做了些什么事,都跟哪些权贵豪绅有来往!”
张居正说着就道:“他一个家奴竟然都跟督抚结亲了,你我竟然都不知道!”
张敬修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拱手称是。
张居正见自己儿子如此镇定,倒也更加放心了些,也就嘱咐说:“家里的事,你要替为父盯紧一些,毕竟伱是家里的长子。”
“儿子明白!”
张敬修回后,就道:“父亲,殷世伯有信来。”
张敬修说着就从袖中取出殷正茂的私信来,递给张居正道:“儿按您的嘱咐,督抚以上的私信皆由儿亲自收取保管,不准人先拆开,请您查看。”
大明首辅多靠与门生故旧间的私信往来执政,张居正也不例外,也就在府里建立了一套专门的收信制度。
此时,张居正见殷正茂的信件的确未拆开,便点首接过信件,拆开,先看了起来。
殷正茂则在信中言道:“元辅谨启,下僚因高新郑之议,不得不从圣命总理改土归流事,然欲成此事,需强兵蓄财不可!如此,当遏制武臣吃空饷之弊,而武臣吃空饷之根源,在负责其升选之文臣太贪!”
“故,下僚不得不奏于陛下知道李材之贪,武将吃空饷之症结。”
“非下僚有意逼元辅大义灭亲!”
“总之,改土归流欲成,必费国帑无数,而这样便不能任由禄蠹贪墨漂没国帑,当省国帑以做改土归流之事!此为边臣无可奈何之举也!”
“到底是高新郑,为父不过离陛下身边三月,他就能逼得为父不得不清理门户!”
张居正在看完信后就叹了一口气,又道:“高新郑,乃国之良辅也!”
(本章完)
章节目录 征求意见
兵部武选司大换血后,按照大纲,打算准备设五军都督府设一个掌军机与武官铨叙的机构,负责票拟军务。
由有带兵经验的边臣(各地总督什么的)掌管,帅臣如戚继光这种任也能进去参议军机。
这样为的是,让督抚出身的边臣,可以代替以清流词臣组成的内阁,来专门负责军务,相当于让更专业的人负责更专业的事,也算是避免清流太强大,彻底把控了整个朝堂的军政。
而相反,清流也可以通过把控的内阁制衡边臣把控的五军都督府某机构。
相当于使军政分离,更利于皇帝集权。
但是纠结这个机构叫枢密院好,还是就把现在设的兵部下辖的兵政院改一下,比较好。
枢密院的话,因为在宋朝是宰相一级,会不会被当时的人认为有复相,违背祖制之嫌。但好处是容易被当时的官员理解这是個什么机构。毕竟但凡在当时明朝读点史书的,都知道枢密院。
设兵政院,相当于用新名掩盖再设枢密院的意图,相当于玩文字游戏,和名义上不重设中书省,而事实上是让内阁有中书之实一样的道理。
只是群里有人觉得兵政院不好听,所以想听听大家意见,到底这个机构叫啥名好?最新网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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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清理门户
朱翊钧在见完张居正后就来了西苑,名义上是来西苑练骑射,实则是与高拱会面。
高拱知道皇帝又来见他,是为何意,也就强笑着问道:“臣可是让陛下难为情了?”
“岂止是难为情。”
朱翊钧回了一句,就道:“毕竟先生也收各边总兵吃空饷后所献的银子,朕是知道的。”
高拱听后一愣,旋即笑道:“陛下当也能够理解。”
接着,高拱就补充说:“身为辅臣,不收武臣银子,怎能使武臣心安?毕竟能掣肘武臣的文臣太多,从监军御史到督抚,再到兵部和科道言官,随便一人就能坏了武臣的事。”
“朕知道!”
朱翊钧点首。
“陛下!”
高拱突然严肃起来,朝朱翊钧拱手道:“陛下当逼江陵清理门户!他现在有这个能为!”
“陛下现在把戚继光这把刀,给了他江陵握着,那陛下就不能白让他握着,以致于变成一把生锈的钝刀,将来只能收之入库。”
高拱继续说着。
朱翊钧听后只点首,旋即问道:“你应该明白朕为何又来见你,从朕采纳了你改土归流的提议开始,伱应该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臣明白,臣自不会再提当年王大臣案。”
高拱回道。
王大臣案是当年张居正合伙冯保准备进一步打击高拱而策划的一场冤案,只是因为文官们大都反对这样做,张居正才最终不得不放弃这样做,也就没有谋害高拱成功。
但这也至始至终算是张居正在权力斗争中的一个污点,而易被人利用,比如利用此事,让高拱出面,诘难张居正。
而高拱作为前首辅,在朝野的能量还是有的,如果真的出现张居正在清理门户时,徐阶与高拱联合,乃至张居正内部一部分人倒戈,则无疑会影响整个改制的大局。
所以,朱翊钧现在来只是要高拱的一个态度。
在听高拱这么说后,朱翊钧也就放了心,没再说什么。
作为隆庆朝主持改革的首要人物,高拱明显是识大体的。
十日后,万历六年六月底。
如被烈火炙烤许久的紫禁城刚得来一晚的清凉,就在次日又满地流火起来,乃至大殿内,所用之冰也化得极快,不时就没了镇暑之效。
坐在文华殿西室内的朱翊钧也开始觉得额头有汗珠浸出,但没有急于让人拿手帕来,只问着张居正:“先生想必已经看了朕给你的两份章奏?”
“回陛下,臣看了。”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点首,因见张居正也鬓发湿透,就道:“先生且忍耐一下,此时不宜宣人来换冰。”
张居正拱手称是。
接着,朱翊钧又问:“先生看了后,是怎么想的?”
张居正回道:“自当不能姑息!”
朱翊钧笑了起来:“朕也有此意。且朕欲一个不饶,先生的家奴,如果查有干政弄权的实证,先生也不当饶恕!”
“臣谨遵圣谕。”
张居正回了一句,又道:“只是陛下可否饶若干人死罪,以彰显慈恩大仁?”
“不可!”
朱翊钧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就道:“朕今日若答应先生,先生岂不是就白教朕这么多年?”
“何况,先生若不严肃清理门户,先生让朕怎么在将来放心用他们,难道先生真欲让他们将来跟着先生败而败?”
“若如此,先生对有志于践行先生之志者,太无情了些!”
“陛下!”
张居正匍匐在了地上,突然激动地道:“臣非有妇人之仁,也知法有不可宽者,但臣只是想让陛下可以因臣而得仁君之名啊!而非只为权臣钳制之庸君也!”
朱翊钧笑了起来:“朕知先生之心,只是朕一虚名与天下长治久安计,孰轻孰重?先生当更待社稷苍生更重于朕才是!毕竟先生乃朕之师,非朕之奴,先生言传身教的,是当令朕更重名乎,还是更重社稷苍生乎?何况,先生就真觉得,他们不会更愿意看到天子为庸君?”
朱翊钧这么问后,张居正就叩首道:“臣明白了!臣请陛下放心,臣会按圣意行事的。”
朱翊钧听后大悦,且走过来扶起了张居正:“有劳先生替朕清理蠹虫,给朕留一批真正可用之臣子。另外,武选司换人后,就直接不再设了,在五军都督府下设枢密院,由一加三孤之边臣统之,而统掌军机,以分本兵之权。”
张居正拱手称是,且拿出了密揭:“臣其实已拟好清理门户之奏,且请陛下批红。”
朱翊钧便接了过来,然后吩咐说:“进来!”
于是,张鲸便带着一批抬着冰的小杂役走了进来,且来到了朱翊钧身边。
朱翊钧把密揭递给了张鲸:“立即批红后给先生。”
半个时辰后,张居正就回了内阁,且沉着脸,把被批红的密揭递给了张四维,吩咐说:“拟旨着锦衣卫北镇抚司逮捕武选司上下官吏,从郎官以下,全部打入诏狱!另,六科廊秦耀亦打入诏狱!着锦衣卫即刻去浙江逮捕巡抚都御史李材,押其进京侯审!”
张四维听后怔在原地,没有回应。
“这是何故?”
王国光更是当即丢下手中的笔,直接走上前来,问张居正:“叔大,武选司上下全部打入诏狱,到底是出了何事,总不能是谋逆大案吧?!”
“与谋逆也差不了太远。”
张居正回了一句。
“这怎么可能!”
王国光说着就拱手道:“叔大!”
旋即,王国光就立即改口:“元辅,这些人可都是您的门生啊!您就算要清理门户,也总得留点情面吧?”
“难道就准门生反师长,不能师长惩门生?”
张居正反问了一句。
王国光听后道:“刘台、吴中行他们是忘恩负义,但毕竟大部分还是好的呀!就说这次夺情,无论是大同的贾起元、茹宗舜,还是湖广的宋仪征,以及蓟辽的梁梦龙,皆没有因此就要弃大政于不顾,人说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叔大,年轻辈厌恶老者不去位,但不能就因此与之计较啊!”
“眼见着就要烂一大片了,哪里好了?”
“要不是养实,仆还不知道,整个浙江都快变成不是朝廷的浙江了!西南的土司都要因为他们彻底肆无忌惮了!”
张居正说着就道:“现在严格清理一下也好,省得将来真的出一蔡京,让新政变恶政!”
“此旨,吾不能拟!”
王国光说道。
张居正问:“阁老这是要抗命?”
王国光急声道:“叔大!这是为你着想啊!”
“拟旨!”
张居正厉声喝了一声。
张四维一阵颤栗,忙接过密揭:“吾来拟吧!”
说着,张四维也道:“不过元辅,汝观也没说错,这样做的确当三思啊!”
“你们不必再说,仆主意已定!”
张居正挥手道。
王国光叹气未言。
而张四维则去拟了旨。
没多久,司礼监就批红了此旨。
“快!”
“快!”
“快!”
当晚,长安左门内,一大批锦衣卫打着火把,分成两队,脚步迅疾如飞一般,往兵部衙门而来。
参考大家意见后,还是选枢密院,不是重设中书省,倒也不算什么。何况,相当于是在五军都督府设一同名的机构而已,如果品级订低点,也就在当时说得过去了。何况,太监不得干政最终都成为一句废话,何况别的呢。就看当时的实权人物愿不愿意罢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缉拿文臣
锦衣卫大员翟如敬此时也正亲自拿着圣旨往这边走来。
但这时,司礼监太监张诚则拦住了翟如敬,问:“缇帅这是持旨去何处?”
掌锦衣卫的堂官多被称作大金吾,而锦衣卫的其他大员则常被称作缇帅,算是官场上的一种客套,所以,张诚也以此称呼翟如敬。
翟如敬拱手行礼道:“公公可直接问厂公,请恕卑职不敢明告!”
张诚点首,不怒反笑:“缇帅在护送元辅回京时,也这么守口如瓶?”
翟如敬听后严肃起来:“不知公公这么问是何意?”
张诚呵呵一笑起来:“没有什么,只是望缇帅记住自己是谁的近臣!这一次湖广之行,缇帅也收了不少馈赠吧?”
翟如敬听后一怔。
接着,张诚就对翟如敬低声道:“他张江陵再怎么说也是外朝的,不是我们自己人,缇帅现在不告诉咱家,咱家怎么保自己人?”
说着,张诚就道:“今晚这么多锦衣卫出动,谁都能猜到,肯定是有大事发生!”
“请恕卑职不能告诉!”
“余公才因不谨去了贵州,卑职怎好再步其后尘?”
“至于收馈赠之事,还请公公留情。”
“但卑职若泄露圣旨机密,就是坏了大规矩!就是对皇爷不忠!孰轻孰重,卑职还是分得清的,所以再次请公公见谅!”
翟如敬说后就对张诚拱手作揖,然后疾步走了。
张诚看着翟如敬的背影,渐渐拉下了脸,随即也疾步来了司礼监,对张宏问道:“老祖宗,今晚大批锦衣卫从河边直房出动,到底是为何事,您可知道?”
张宏拭了拭头上汗道:“张公公应该去问厂督。”
张诚走过来,拿过一把蒲扇,一边给张宏扇着,一边也揩拭着自己头上的汗珠,笑道:“但您到底才是老祖宗,他张鲸什么事难道不先问问您一声?”
张宏道:“梅香拜把子,都是陛下的家奴,他为何要事先问咱家?您觉得他该来问咱家?”
张宏说着就又问着张诚:“张公公难道不知道,这鸟能飞了就得离窝,人大了也得离心?咱家虽然是司礼监掌印,但能管得住谁呢?”
张诚讪笑了笑:“您老别这么说,我还敬着您呢。”
“张公公,有些事,您不必跟我说,真要心不安,就去给皇爷坦白。”
张宏道。
张诚听后一愣,旋即又笑道:“也没什么事,只是白问问。不过,底下锦衣卫那些人倒是越发不知自己的位置了,有个叫翟如敬的,简直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几乎就成了张家的私人!”
“有缇帅得罪了您,您也该跟厂督张公公说,犯不着跟咱家说。”
张宏又道。
“不过是奉旨去护送元辅张先生回京而已,哪里就成了张家私人。”
“您张公公不也与士大夫亲厚吗,怎么就人家缇帅不能?“
“何况人家还是奉旨去的,那一路上谁保证没有一两句话的交谈?”
张鲸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且脱下外袍,就在一杂役端来冷水后,洗了把脸,然后就对张宏道:
“不过是外朝出了几个贪官,有旨意让拿罢了。”
张鲸说着就放下拭脸的棉帕,看向张诚,问道:“应该与我们内廷无关吧?”
接着,张鲸就道:“反正只要是内阁的票拟,我们谁当值,都是批红照准的。”
“哪有什么可担心的!”
张宏说着就起身戴上三山帽,走了出去。
这时,张鲸才对张诚说:“皇爷口谕,让张公公您也去乾清宫见他!”
张诚听后直接瘫倒在地。
……
这时,兵部已被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武选司郎中李材等郎官,也陪着兵部尚书方逢时等官,出来见了锦衣卫翟如敬。
翟如敬则举起圣旨道:“有旨意,即刻拿兵部武选司郎中李材等武选司大小官吏去诏狱!”
李材等听后一惊。
方逢时也看向了李材,且问道:“李部郎,你们武选司做了什么?”
李材则在这时,没有回答兵部尚书方逢时的问话,只喃喃道:“怎么会到如此地步!就算殷正茂告我的状,师相也不可能让这样的旨意出现,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两锦衣卫校尉见方逢时直接称呼李材李部郎,就明白李材就是武选司郎中,便先将李材直接拘押起来,且往外拖了去。
李材则在被拖下去后,挣扎起来,且大喊道:“你们不能拿我!你们知道我恩辅是谁吗?!我要见师相!我要见师相!”
在李材被拿走后,武选司的其他官吏也陆续被扣押了起来。
与此同时,六科廊衙门,也来了一队锦衣卫。
而当吏科都给事中秦耀得知锦衣卫是来拿自己后,也颇为失态,对拿他的锦衣卫问:“这是梦吧?师相怎么可能会让伱们拿我!”
只到他肩膀传来的一阵剧痛后,他才清醒了过来,不禁道:“这是什么情况,张江陵怎么会让锦衣卫来拿我!”
说着,秦耀就坡口大骂起来:“张居正!我又不是刘子畏(刘台)、吴子道(吴中行)之辈,你怎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骂完后,秦耀忽然意识到,也有可能是因为张居正知道了自己这些人在背后做的事,导致自己被拿,也就又沉默不语起来。
李材和秦耀等被锦衣卫带走,在整个京官中也的确引起了不少的震动。
毕竟如今还留在京城的,几乎可以说完全都是张居正一党的,都本以为大家都是自己人。
大家都以为自己总算能岁月静好的当官,而等着资历一到就高升了,最多就是考成辛苦点,执行新政辛苦点。
但相比于能坐等着升官和放心的捞钱,也没什么。
可如今,张居正一党的官员们没想到,他们的恩主或者师相,会对自己的人动手,会清理门户。
这怎不令人再次惶恐起来?
户部尚书张学颜、兵部尚书方逢时、新任工部尚书李幼孜这些人算是张居正心腹的大员皆急忙来了内阁问情况。
尤其是方逢时,最先来到内阁,毕竟他兵部的整个武选司都被端了,他自然是最为着急的。
“元辅,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何要行如此雷霆手段?”
方逢时在见到张居正后,就急声问了起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必须严办
“清理门户而已。”
张居正回了一句,就把殷正茂的私信递给了他:“早就知道公要来,便随身带着这封信,公且先看看吧?”
方逢时忙拆开看了起来,许久后,就道:“好个高新郑!还真是老奸巨猾!”
说着,方逢时就又对张居正说:“只是元辅,人家请君入瓮,您也没有必要真的中计啊?”
“武选司全被抓了起来,兵部的天,无疑都塌了一半!”
大明六部的司官里,最重要的就是文选司郎中和武选司郎中。
有种说法就是掌控了这两个司,就等于掌控了整个大明朝。
历史上,顾宪成就以文选司郎中的身份,掀起了整个大明政坛上的血雨腥风。
而方逢时现在这样说,自然也是切实之言。
武选司关系着天下武臣铨叙,一旦瘫痪,军务这块就要大受影响。
张居正则道:“没办法,他们烂了,仆的心都要碎了!”
“公是不知道,他们竟把武选司变成了捞钱司不说,关键还有预谋的,把西南有能力的武将都调走,去任卫指挥佥事或同知这类闲职,还将浙江卫所的武臣全换成了有江南士族家奴族人背景的武臣,还在锦衣卫也安插了许多士族的家奴族人,连游七都成了冒李成梁功成了锦衣卫千户,而这仆竟然一直不知道,但他们就背着仆把这些事都做了!”
说到这里,张居正就问着方逢时:“公说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是要西边让土司乱,东边让倭寇起事,然后好逼着陛下,砍仆的脑袋,以息众怒吗?!”
方逢时一颤:“这么严重?”
“公因李材是仆门生,也就任其在武选司胡来,何况,公也知道言官现在也向着仆的这些门生,你更加不好惹他。”
“说白了,名义上,公是本兵,但实际上他才是本兵,使公不得施展,所以这事也怪不着公!”
“只怪,仆有负陛下信任,辅政到现在,结果自己培养的人里,倒集中了一堆奸臣蠹虫!”
“而仆自己则成了姑息养奸的罪魁祸首!”
张居正说着叹了一口气:“仆这首揆不称职也!”
“元辅别这么说!”
方逢时见此忙劝了起来:“这知人知面不知心,底下的人不学好,哪里都怪得了元辅?”
“元辅秉公持正、用人唯贤,只是难免会有小人善伪,而混入进来,但大部分都是清正的!”
“所以,元辅也不必太自责,如今要清理门户也是有必要,只是太过了也不利大局呀!”
“这次武选司全部被拿,就实在是动静太大了。”
“仆也是这么说,无奈叔大不听!”
王国光这时走过来,说了一句。
“诸公哪里知道仆的心思!”
张居正苦笑着说了一句,就道:“仆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就不能只想着个人的安危!”
“要不然,陛下已经大婚,仆早该退了。”
“只是,仆想着眼下陛下耕籍礼和谒陵礼还未成,有些事还没处理好,也就还贪位未走而已。”
“如今,整肃严格些,也是为了将来陛下知道,该清理的都清理了,天子也可以放心垂拱了。”
“元辅真是用心深远。”
方逢时听后向张居正行了一礼,接着就问道:“可武选司不能久空啊!”
“仆已奏请陛下谕准,设五军都督府枢密院,统掌军机,以加三孤之边臣为堂官,直接替陛下票拟军机,可进密揭于陛下,使军政分离。”
张居正说道。
方逢时和王国光皆震惊地互相看了一眼。
方逢时不由得道:“元辅,这万万不可!这无疑是要分内阁之权!岂不是令起于州部之边臣可以与清流词臣分庭抗礼?”
“本朝没有相,也不能只有一个首揆。”
张居正没打算明言这是皇帝的意思,也就回了这么一句。
何况,他也是支持将来皇帝能够不受清流控制,而可以继续坚守他的新政的。
毕竟,他张居正没有严格意义上的首辅接班人,而他真正培养的继承者者就是皇帝。
所以,张居正也就会成全皇帝朱翊钧,为其将来能维系权力,做一些准备。
张居正说后就对方逢时笑道:“且仆已奏请陛下,特简公为吏部尚书兼五军都督府枢密院枢密使,加少师,从此另立议军机、铨叙武臣之处,不知公意下如何?”
“下僚人老且多病,本就有致仕之念,只是陛下与元辅再三挽留,才不敢负恩。”
“虽竭力为之,但也还是使兵部出了这么大的差错,真正有尸位素餐之嫌,更欲去之!”
“哪里还能担此重任。”
方逢时谦恭道。
张居正知道方逢时明显是愿意在权力上更进一步的,只是欲迎还拒乃士大夫常有的姿态,不然也不会只是说自己不称职,而没有继续说设此机构不对了,也就道:
“这次武选司之事,非公之过,乃仆之过!公怎能如此自戕?”
“且这次武选司之事,也与兵部事务太冗有关,以至于公虽为本兵,难以细察,如今将议军与铨叙武臣之权重归五军都督府,也是为分割事务,减轻兵部负担,公为边臣出身,正适合去五军都督府立即恢复武臣铨叙与分割兵政!”
“公乃现任本兵,协理京营戎政,分割起来也容易。”
方逢时听后就真的叹了一口气:“元辅即如此说,为国政不乱,下僚愿分君忧!”
“如此,有劳公速去筹备此事!”
张居正向方逢时拱手作揖起来。
“不敢耽误!”
方逢时拱手回礼后,就疾步走了出去,步伐沉稳,毫无老态龙钟之感。
张居正见方逢时如此矫健,不由得微微一笑,然后回头见王国光正看着自己,就问道:“汝观,还有何话要说?”
“吾没话说,将来首辅是子维,子维当有话说。”
“元辅平白让方逢时去五军都督府掌军机,虽还是让文臣掌军机,与原军机归本兵无异,但元辅现在这样做,胜在让本兵可以直接进密揭于天子,无异将来让大明有两首辅。”
“这让子维将来如何一人当国?”
王国光说着就看向了张四维。
“元辅!”
张四维眸光不善地瞥了王国光一眼,忙对张居正拱手说:“下僚可没这样想!”
接着,张四维又补充说:“何况,元辅此举无论怎么看都是用心深远之良策,别说下僚不一定将来当国,就算当国,也会萧规曹随!”
“子维无异议就好!”
张居正笑着说了一句,就对王国光又道:“汝观,你也少说两句,内阁还是该一堂和气才是。”
“元辅这话,吾不敢苟同,自子维入阁后,内阁明显远比之前和气许多。”
王国光回道。
在内阁几个阁臣打着机锋时,朱翊钧这里则正在对已跪在御前的张诚问话。
虽然正值盛夏,但跪在清凉殿内的张诚,匍匐在地上后,却是浑身哆嗦。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处死太监
“张诚,游七冒功成为锦衣卫千户的事,你知不知道?”
朱翊钧高高坐在宝座上,任由殿外吹来的凉风吹面,看着晓月繁星,问起张诚来。
跪在殿内,看着如趴在岸上的螃蟹的张诚,这时回答说:“回皇爷,奴婢不知,以往内阁的票拟,司礼监皆是全部批红的,没敢违背。”
“那你们司礼监批红时,都没看一眼?”
朱翊钧又问道。
立在一旁的张宏这时回了一句:“回皇爷,老奴嘱咐过他们,虽不必与内阁为难,但该替皇爷盯一盯的,还是要盯一盯的。”
朱翊钧听后挥了一下衣袖:“朕就说嘛,你张宏不是不懂分寸的人。”
“是,是奴婢忘记看了。”
张诚颤声回道。
朱翊钧依旧看着外面,没有俯视张诚,只又道:“这也就罢了!怎么每次涉及兵部升降武臣与吏科秦耀的章奏,根据司礼监内书堂查到的存档,基本上都是伱在批红?”
“还有与朕母族结亲的事。”
说着,朱翊钧才俯瞰着张诚:“是谁允许你跟朕的母族结亲了?”
接着,朱翊钧又笑着问:“你是觉得朕的母后身边有个舅舅不够,还要再给朕的母后身边添个亲戚?”
“皇爷恕罪!”
“奴婢不知道有这样的事!”
“奴婢虽有侄子侄女,但这些侄子侄女的婚事皆是奴婢自己弟弟说了算的。”
张诚忙颤栗着回道。
“当朕是三岁小孩?”
朱翊钧看着张诚问了一句,就道:“依朕看,朕干脆把宫里的大小阉宦都撵了出去,只让朕一帮亲戚来替朕管内廷算了!”
“反正按照你张诚的意思,都应该把朕身边的人变成亲戚。”
“你说是也不是?”
说着,朱翊钧就问起张诚来。
张诚这时只有磕头,哭着道:“皇爷明鉴,奴婢绝没有这个心思呀!”
“那你是什么心思?”
朱翊钧又问了一句,就道:“你也不想想你自己什么身份,你能做朕的亲戚吗?!”
“奴婢知错!请皇爷开恩,请皇爷开恩啊!”
张诚继续哭了起来。
“朕听说你还和士大夫们走的很近,和李材、秦耀他们还结了个社?”
朱翊钧又问道。
张诚听后道:“不过是雅趣,臣承蒙皇爷恩典,在内书堂读了些书,也就犯了些喜结文人的毛病。”
“如果是这也罢了,只是,朕听说你的那些文友里,有个叫甄誉的,任京卫经历官,是他给你出的与朕母族结亲的主意?”
朱翊钧问道。
“不敢瞒皇爷,是的!”
张诚回道。
“真是会算计!”
朱翊钧冷笑着说了一句,就又问着张诚:“你们是不是觉得先生离开后,你们就可以上下其手,就可以乱来了?”
“别忘了,朕的先生回乡了,但朕身边还有个高新郑呢!”
朱翊钧问后就沉声了一句,又道:“他们都是世庙朝能跟严分宜打擂台的人,你们玩的把戏,人家早玩过啦!”
张诚这时也只能承认道:“皇爷说的是,是奴婢愚昧!”
“愚钝也就罢了,关键还坏了规矩。”
“人愚钝没什么,按照规矩来活着就行了,就怕愚钝还坏规矩的,把朕给的权势,误以为是自己的聪明才智得来的,也就不知道天王老子是谁了!”
朱翊钧说着就道:“真是走了一个冯保,来了个人,又想学冯保!”
朱翊钧随即就又看向张诚:“你以为你是冯保?能学他和先生一起扳倒高拱的方式,也和你认识的那些人扳倒朕的先生?”
张诚现在只是磕头如捣蒜,求朱翊钧饶命,也瞥眼看着张宏,等张宏为他说情。
但张宏一直沉默不语,哪怕他都已经把头磕红了。
“而你的确坏了规矩,游七成为锦衣卫官的事没告知给朕也就罢了,还把自己家奴也冒功安插进锦衣卫,当了千户。”
朱翊钧说到这里就又看向张诚,问:“你是早就准备好他张鲸倒台后,你好提督东厂,然后到时候有现成的心腹骨干可以用吗?”
张诚一愣,只得道:“皇爷,奴婢是有罪,但张鲸也不是什么好货!”
“皇爷不知道,他伙同锦衣卫的刘守有收了多少好处,去年,殷少保送给元辅张先生一半丈高的珊瑚树,张家一个月后就转送给了他张鲸!请皇爷明察!”
“张宏,你告诉他吧,那珊瑚树是什么情况。”
朱翊钧这时说了一句。
张宏拱手称是后就对张诚道:“那珊瑚树已经在仁圣太后那里摆着,是张家孝敬两宫太后的,张鲸不过是接收而已,替太后收臣子孝敬之礼,能是收好处?”
张诚怔了片刻,他没想到张鲸早就向皇帝交了保护费,亏他还想着等将来张居正倒台就让言官弹劾张鲸贪财。
“张诚,朕看你也算伺候朕这么多年的份上,也就给你一点体面,赐你一杯毒酒吧。”
“你下去后,见到冯保,告诉他,来世要记得这内廷真正的主人是谁。”
“这话也送给你。”
朱翊钧说着就道:“明白这话的人都活得很久,不明白的人,就算再机关算尽,也会误了自己的性命!”
这时,张宏已端着一杯毒酒走到了张诚面前来。
张诚看着这杯毒酒迟迟不愿伸手去接。
朱翊钧这时也直接离了乾清宫。
而最后只剩下张宏在这里陪着他。
张宏则好言劝道:“张公公,喝了吧,雷霆雨露皆为皇恩,我们这些人最应该记住的就是一个‘忠’字,你能记住他张鲸收了谁的好处,怎么就记不住这个字呢?”
“内廷这么多太监,谁又比谁笨到哪里去,为啥没几个敢轻视皇爷?还不是因为都是明白人!”
“就你一时权欲熏心,又被文人们吹捧得昏了头,而一时糊涂起来。”
“若论这内廷里谁最有争的条件,谁比得过李国舅?冯保都比不上他!但人家就明白,到现在也没有因为是皇爷舅舅而被赶出内廷。”
“而你偏偏就没明白。”
“你不会觉得咱家也真的不愿意做一个在内廷呼风唤雨的老祖宗,而愿意看着你和张鲸在咱家面前胡作非为吧?”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也!”
“你盯着他张鲸的位置,可他张鲸又何尝没盯着我的位置,而盯着你位置的人难道就能少?”
“但内廷就那么几个显赫位置,谁上谁下,说了算的只能是皇爷,其他人说了都不算,就算是这人聪明绝顶,那也不是他自己能说了算的。”
“喝吧!”
“来世别投身在这里了,这里的人都是敢断自己子孙的人,都是狠人!来世投到外朝做个士族子弟吧!”
张宏说着就再次劝了起来。
张诚的确很羡慕士族子弟羡慕士大夫,张宏的话也算是说到了他心坎上,也就大声哭了起来:“老祖宗!我以为皇爷。”
“喝吧,皇爷仁善,没剐你,已经很好了,人要学会知足!”
张宏不待张诚说完就又劝了一句。
张诚点了点头,接着就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张宏就吩咐人把张诚抬离了这里。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捉拿游七
“张诚这样的狗东西,就应该直接千刀万剐!”
“但他既已暴毙,也就不说什么了。”
张鲸这时,正一边往张居正宅邸走来,一边对跟随他一起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说着张诚。
而刘守有知道自己身为锦衣卫官,不宜多问司礼监的事,也就只是在提了张诚威胁了翟如敬的事,且听张鲸这么说后,就只是点头称是。
而张鲸这时则沉着脸问刘守有:“京城里该抓的都抓了吗?”
“都抓了!”
“包括张诚交好的几个文人,现在就剩下游七没抓了!”
“因厂公说他是元辅张先生的家奴,您要亲自去办,也就未敢擅动。”
“另外,浙江也已经派了人去。”
刘守有回道。
“很好!”
张鲸听后点了点头,接着就上了马,道:“去张宅吧,但要记住,且听咱家号令行事!不得胡来!”
“明白!”
刘守有回了一句。
……
张居正这时也回了府。
“父亲!”
张敬修在张居正回来后,就迎了上来,低声道:
“儿子打听到了一些,游七原来除了冒辽东大捷功,背着我们,给自己弄了一个锦衣卫千户官外,还已经通过李材他们,和江南豪绅接触,以您的名义收分红,也在江南购置了园子,加入了一个叫永社的文社。”
“如今,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名气的楚滨先生原来就是他!”
“看这样子,他是在为自己找出路呢。”
“只可恶的是,他一直是打着我们张家的旗号在收好处,所以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张家已经富可敌国,贪墨的财货早已积有数百万!”
“但实则库银到现在,也才刚刚过十万两。”
“树还没倒呢,猢狲就急着找出路了?”
张居正哼了一声后,就道:“把家里在京的各房管事与家奴皆叫来!就说锦衣卫来张家了,但不必告诉原因,只说为父要话给他们交待。”
张敬修拱手称是。
半刻钟后,离张宅不远的一华宅内,游七正听着自己外甥李继回话说:“马阁老已经收了好处,徐家那边也答应了舅舅您要的好处,另外,您要的千金姬已经以富家女之名义送进京了,现已候在外面,就等舅舅您示下。”
游七点头:“很好!待会送来我看看,要是比府里的差,就给他们退回去!就说,是老爷的意思,什么千金姬,他娘的眼光还比不上戚继光!”
“是!”
李继答应着。
而就在这时,外面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游七便没再和李继说话,吩咐道:“进来!”
这时,游七自己的仆人走了进来,说:“禀老爷,大爷(张敬修)派人来传话,要各房管事家奴立即去府里,说是老爷(张居正)有话要说。”
“这么晚,老爷有什么话要说?”
游七说着就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游七仆人回答说:“已经打听了大爷身边的小厮,说是锦衣卫要来我们府里了。”
“莫不是张家出事了?”
李继听后忙问着游七。
游七道:“没怎么这么快吧,陛下才刚亲政。”
“有可能是雷霆手段!”
“真要等舅舅您知道,只怕已经尘埃落定了!”
“舅舅别忘了,这种事,本来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且也是宜速不宜慢,或许内廷已经出了变故。”
李继沉着脸说道。
游七点首:“你没说错,无论是不是,还是小心为妙,不宜此时跳进火坑,跟着他张家的人一起倒霉!”
游七说后就旋转了案上一瓷瓶,然后就见一密室打开,他直接进入,拿钥匙,开了一放在一堆金银上的黄花梨木柜子,且从里面拿出了一沓他收集的张居正受贿证据,接着就出来,对自己仆人说:
“告诉他们,我没在家,在大司空府听戏,要晚点才过去,老爷那里,请大爷帮忙说情!”
这仆人听后就答应着走了出去。
游七则对李继吩咐说:“吩咐人备车,立即去南直会馆!”
李继则指着满屋的银子说:“这些金银,不带走吗?”
“来不及了!这点金银不算什么,赶紧带着这护身符走人为妙!”
“另外,把那千金姬带上,还有老爷往常吃的那些药,老爷享受过的,我游七也得享受一回!”
游七说着就拍了拍怀里的张居正罪证。
没多久,游七就坐着一辆马车,在李继陪同下,往南直会馆来,且打得是锦衣卫千户官的灯笼。
但游七在没走多久,张居正次子张懋修偏偏就带着一队锦衣卫拦住了游七的去路:“敢问是那位千户,竟乘车巡视,是南镇抚司的,还是北镇抚司的?”
“二爷?”
游七此时在车里已见到江南豪绅送来的千金姬,且一见就淫心大起,急忙服了药,正欲趁兴施为,而不顾自己外甥还在场,但却因听到一熟悉的声音,而顿时清醒了些。
无奈游七药性发作,又急于不再与张府的人有任何瓜葛,也就给李继递了眼色。
李继也就把目光移回来,烦躁地喊道:“既知是锦衣卫的车驾,尔何敢拦阻,还不速速让开!”
“好你个游七,真的在你二爷我面前装腔作势起来!不知道伱二爷我现在已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兼掌刑千户,你说我能不能拦你?”
张懋修在外面问道。
游七听后顿时顶梁骨仿佛走了真魂,而面无神色起来,只讪讪地下了车,跪在张懋修面前:
“二爷不是在城外真空寺寄读备考吗,怎么也成了东厂的人?”
“你不是你该问的。”
张懋修问了一句,就喝道:“车上的人都下来!”
没多久,李继和那千金姬就都走了下来。
张懋修微微一愣,把目光从那千金姬脸上移开后,才让人进去搜了一阵,然后一锦衣卫校尉拿着一沓账簿出来说:“回缇帅,车里没有人了,只有这个!”
张懋修接了过去,因在场的都是东厂的办事旗校,他也就在看见自己父亲的罪证后,只是对游七说道:“好你个游七,你背着老爷收受武臣的贿赂就算了,还打算拿你自己的罪就栽赃陷害老爷,陷害我们张家,你可真是个好奴才!”
张懋修说着就指着李继吩咐说:“把游七和这个人,还有这罪证带回去,交给大爷!”
说完,张懋修就又看着千金姬道:“这个女人,很可能是企图破坏新政的人,是派在游七身边,打探我张家机密的细作,直接押回东厂,我要亲自审问!”
“啊!”
突然,一抹鲜红的血,喷薄出现在张懋修面前,然后,他就听得一声尖叫,且看见眼前这千金姬直接倒在地上,犹如红花落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果断杀掉
咚!
在这千金姬倒地,而指着身后杀她的人,切齿说了一声“你!”时,张懋修就看见自己大哥张敬修出现在眼前这千金姬身后,且正抽出一绣春刀来。
张敬修这时对张懋修说:“二弟既然说她可能是细作,那就宁错杀也不当放过!”
“何况,吾辈欲成大事,首先要戒色,方能实现抱负,否则一切努力必坏在这上面!”
“游七与本朝许多人都是败在在这上面!”
“包括谭公,李太医那么苦口婆心劝他,结果还是因房中术而亡身。”
“所以,吾弟不能不警醒!”
“如今当先杀之,而免得犹豫,且也免得被上面也好色的人救下!”
“至于审问她是何人所派的问题,问游七和他身边的人,自然就能问明白!”
张敬修接着又说了几句。
“大哥说的是。”
张懋修可惜之余,只得拱手领训。
这个时代讲究兄友弟恭,长兄如父,而张懋修自然对张敬修是不敢生气的,甚至也因这种社会环境,而从小对张敬修言听计从。
所以,张懋修此时也就没有不快之感,只是问道:“大哥如何也来了?”
“不放心你能拦住游七,就亲自来一趟。”
张敬修说后就道:“没想到你还是拦住了,可见伱奉旨,瞒着父亲,用假名去京卫武学没被俞老将军白训练。”
张懋修见张敬修肯定他,也就笑了笑:“岂能让陛下和大哥失望?”
“没错,不能让陛下失望。”
张敬修点点头。
没多久,张敬修就带着张懋修回了张府。
游七也被带了回来。
张居正也从张敬修这里知道了情况。
只是张敬修没告诉他游七被张懋修抓住的具体过程,只说是张懋修带着府里的人去抓的。
张居正也没多在这种微末细节上在意,只看着已脸红如抹血的游七说:
“游七,你原是有体面,所以别人都到了,就你没到,非让我等你这么久,还要府里的几位爷去请你!你这排场都赶得上朝里的几位相公了!”
“父亲!游七应该是提前知道了锦衣卫要来的事,准备叛逃,还带了您让他收管府里的收支账簿。”
张敬修这时将账簿拿了过来。
张居正接了过来,看了看后,就对游七说道:“游七,你从小就跟着我,从伴读到陪我赶考,再到我中第入仕,乃至官至首揆,你扪心自问,我可曾亏待过你,是否早已视你为家人?”
“而因此允许你自己儿子出籍,另立门户,如今也做到了一方父母官!”
“你在家里也被人老爷老爷的叫着,起居服侍的奴婢也是如云,但你却还是最终早就选择了要背叛我!”
说着,张居正就感叹了一句:“真正是人心易变!”
“老爷何必这么说!”
因药性发作,游七这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就大声道:
“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游七跟着老爷到京城之前,也觉得忠于老爷,忠于张家,是对的。”
“但谁让老爷进京当了官,还做了首辅呢,按照有些戏文里演的,就是太上老君身边的青牛都会成精呢,何况游七这个相府第一管家呢?”
“小的在老爷身边见了那么多达官贵人,也蒙他们尊重,涨了不少见识。”
“小的这才知道,原来这人越没良心就越容易名利双收,越只在乎自己,就越容易大富大贵善始善终。”
“老爷不也渐渐的初心渐改,为权势不择手段么?”
“虽说,老爷还是在坚守当年年少时立下的那份志向,但有几人知道呢,有几人还愿意相信老爷未改当年心志呢?”
“老爷还是太痴!未能彻底觉醒。”
“以至于,今日还想着清理门户。”
“但老爷应该明白,就算不是游七,换成别的人成了老爷的家奴,也会这样的,包括他们!”
游七说着就看了旁边的其他张家家奴们一眼。
“他们其实内心里并不觉得游七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只是恨没能像游七一样,得到老爷更多的信任,有这样的机会而已。”
游七说着就又看了一眼在周围也跪着的张居正家奴们,满脸不屑。
张居正的家奴们忙骂游七,推说自己绝没有这样的心思。
张居正只是颔首,看着游七道:“有些话,按理,没必要跟你一家奴说。”
“但今日,既然你提到这里,我就多说一句,也算是说给府里上下所有人听。”
张居正说着就看向在场的所有人说:
“有些事,你们要明白。”
“虽然老爷我选择做的一些事,是只为己心,是没顺从这个世道。”
“但是,不是说不择手段就真的能在这世道横行,也不是说你最聪明就能最厉害。”
“有些时候,是谁最能适应这个世道谁才是最厉害的,而不是谁在这个世道最会算计才最厉害!”
“一个世道有一个世道能为的事,也有一个世道不能为的事,而不能为的便是你再聪明再厉害,一旦犯了这个世道的大忌讳,就不能为了。”
说着,张居正就看向游七:“你游七既然知道是因为跟着我才有了今日的势,应该知道没了我张家,你也什么都不是。”
“你不能把你自己现在得到的,都误以为是你自己靠自己的聪明算计得来的,其实还是靠的张家,靠的我!”
“要不是你老爷我能让哪些人又怕又敬,他们凭什么尊重你一个家奴,是他们比你笨,不如你会算计,还是他们真的欣赏你的才华?”
游七听后苦笑:“老爷何必这么说,若真是谁都可以成为我游七,我游七能得老爷您的信任?”
“如今,不过是老爷您技高一筹罢了,要不然,游七早已逃离张家。不过,谁能想到,老爷您其实也没那么忠!”
游七最终还是没把张居正也把手伸到锦衣卫的话说出来,只道:“老爷可否答应饶小的一命,若能答应,小的自会把背着老爷做的一切告诉老爷。”
张居正道:“打着问吧!”
“是!”
游七大惊:“老爷,你!”
“啊!”
没多久,游七就被摁在春凳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板凳,一时间,脸也更加红。
接着,又是一板子。
但因为游七吃了助热之药,所以,板子一下去,而本就造热的外部杖打,也就使得他体内热感也就更加厉害,而更加痛苦难受,仿佛一板子下去,如同时下去了十板子一般,也就很是受不了,而咬牙说:
“我说!我说!求老爷不要让他们打了!我说就是!”
于是,张居正便挥手令人停止杖责游七。
游七也就交待说:“李选是我的妹婿,我和他结了亲,还有李宗鲁,另外还有秦耀、李材他们,我们结了个社,为的是商量将来如何摆脱老爷事败后的牵连,好拿老爷的一些罪证换继续保住富贵的机会……”
游七说完后,张居正就道:“记录下来!”
而待游七交待完时,锦衣卫这时也走了进来,且喊道:“厂公驾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杖毙家奴
张鲸和刘守有一干锦衣卫这时的确到了张居正私宅。
但张居正这时则因为得知张鲸来了,也就突然把脸一沉:“将游七即刻打死!”
游七听后也更为震惊:“老爷!”
“父亲,饶他一命吧!毕竟他也陪了您这么多年啊!”
张懋修这时则把眼睛一转,让然后立即过来,跪在张居正面前,为游七求起情来。
张敬修也跟着反应了过来,跪下哭道道:“父亲,看在他也算是为我们家做了许多事的份上,只把他撵出府去吧。”
“你们是要他出去,把自己做的那些事全都安在为父身上吗?!”
张居正大声质问着自己两儿子,然后突然也流下泪来,哽咽道:“即刻打死!”
张府的家奴们此时都因此看了过来,都只见张居正和张敬修、张懋修三人落泪的落泪,下令的下令。
而负责杖责游七的张府家奴,也因为听张居正这么说,也不敢真的因为两少主求情就真的不再打游七,也就继续挥起板子,往死里打游七。
“啊!”
游七惨叫了一声。
游七当然自知已经不可能再被张居正原谅,毕竟自己已坐实了叛奴的身份。
所以,游七在听到“厂公驾到”四字,又见张居正要执意打杀自己后,也就以为张居正还是怕张鲸知道自己的秘辛,便顿时又起了要出卖张居正以为自己翻盘的机会,也就忍着剧痛,且在忍到张鲸和刘守有已出现后,就咬牙喊道:
“张居正,你别以为你今日打杀了我,天子就不会知道伱做的那些事!”
“你今日敢打死我,明日就会有人把你做过的那些事送到御前!”
说着,游七就回头往后看着持有圣旨的张鲸和刘守有:“厂公和诸位锦衣卫的缇帅,你们快救我!我要揭发张居正,我有他做过那些欺君罔上的罪状!”
“我保证,桩桩件件都是能让你们立大功的大案子!你们快让他们住手,别让张居正对我灭口!”
这时,打游七的人也因为锦衣卫出现,停下了手里打游七板子的动作,看着张居正,等张居正进一步指示。
张居正则看向了张鲸。
“厂公,要过去吗?”
刘守有也看向了张鲸,且问了一句。
张鲸拧了拧眉头,他自思已经刻意在拖延了,但他没想到还是提前到了,也就只得把手一伸:
“要明白皇爷真正的心思是什么!”
“何况,家奴岂能告主!”
“退出张宅,半刻钟后再进来!”
“另外,传话下去,所有人必须把刚才听到的话,都烂在肚子里!”
“谁敢说出去一个字,将来查出来,直接打死!”
“是!”
刘守有应了一声,就安排起来。
于是,大批锦衣卫,开始默默地往后退。
游七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他第一次看见持圣旨的大内太监,和锦衣卫,在来后又后撤的,也因此感到极度失望,而呐喊起来:“你们这是干嘛!你们干嘛后撤?!”
“张公公!”
“张居正他瞒着皇上,收边将贿赂,其中,戚继光就给他献了两价值千金的胡姬!”
“张公公,你别走啊!”
“张公公,你们为什么不抓走我,不把我抓去诏狱,我可以把什么都告诉你们!”
“你们难道不是来抓人的吗?!”
“你们还是锦衣卫吗?!”
“你们何必怕他张居正啊!”
“张公公,你还是皇上的家奴吗?!啊!”
游七都快哭了。
因为他无论怎么喊,这张鲸和这些锦衣卫,都像聋子一般,就是没半点反应,还如潮水一样往外退去。
“还愣着干嘛,继续打!”
张居正这时也含泪吩咐了一句。
“父亲!”
张敬修和张懋修还是一起跪在张居正面前,喊了一声。
张居正则厉声道:“休要为这叛奴求情!”
负责杖打游七的张家家奴也哽咽着应了一声是。
他哽咽主要是觉得两少主真心善,还有家主张居正也真的是无可奈何,因为游七的确是太过分,到现在都还在反主,要不然,家主也不会咬牙要自己继续打死游七。
于是,这游七身上的板子也继续如雨点般落了下来,且越来越密集。
不一会儿,游七身上如被倒了一锅血粥。
而游七本人也有气无力地对张居正说了起来:“老爷,是小的错了!您说得对,您的确还能借到小的想不到的势,小的再会算计也的确不能悖逆这个世道所不能容之事!”
“只是可惜,太晚了!”
满口是血的游七说后就耷拉下了脑袋。
半刻钟后,张鲸才了进来:“有旨意,游七勾结贪吏,大索贿赂,冒功怙权,着即拿入诏狱严问。”
“这就是游七。”
张居正指了一下眼前的游七。
张鲸听后就瞅了一眼,然后问向张居正:“张先生,他这是?”
张居正道:“他犯了事,着人杖责几下。”
“都说元辅治家甚严,果然名不虚传。”
张鲸笑着说后,就让刘守有去试游七的鼻息。
刘守有试后就回道:“没有鼻息了!”
“看来是杖责时旧病复发暴毙了,抬回去,让仵作确认!”
张鲸吩咐起来。
刘守有拱手称是。
而当晚,张鲸就在给朝廷的章奏里奏明,游七在被抓到时就已经暴毙,所以许多事已无法查问。
明朝太监是可以以内臣的名义上疏的。
所以,张鲸有时候也会通过上疏的方式向朱翊钧禀报事务。
这种方式相当于是让内阁看见。
内阁张四维在看见张鲸的奏疏后,就松了一口气,对王国光说:“汝观,这次可放心也?”
王国光则问着张四维:“子维想必也一样?”
张四维:“……”
游七的暴毙的确让张居正一党放心不少。
毕竟游七不仅仅只是涉及到浙江和兵部武选司的事,也知道很多关于张党的其他秘辛。
而现在游七的暴毙,则意味着张居正真的只是清理门户,而不是要彻底把拆掉自己椅子上的椅腿全部拆掉的意思。
也就是说,张居正没有要真的把所有人,尤其是京中公卿一级和地方上督抚一级的张党骨干,都牵连进来。
所以,整个张党中,许多真正做事的人也就放了心,知道自己只要不乱来,还是不会有事的。
但张居正这样大规模的清洗,自然还是激怒了混在改革派中的小人。
他们知道李材、秦耀这些人一旦进入锦衣卫诏狱,是不一定守得住秘密的。
正所谓图穷匕见。
这一天,正值朱翊钧于文华殿经筵之时。
但经筵刚刚开始,翰林编修兼左赞善、日讲官刘瑊就顶着黑眼圈,突然出列道:
“陛下!臣劾张居正曾交结内宦冯保、刺探两宫太后和陛下寝居消息,且阴谋构陷大臣!”
“臣有戚继光麾下把总徐承中,提供的戚继光回张居正的私信为证!”
刘瑊说后就将一封信拿了出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高拱倒戈
刘瑊突然破坏经筵仪式的行为,让在场的张居正等阁臣以及讲官们,皆投来了不悦的目光。
毕竟,谁能想到,万历朝顺顺利利进行了数年的经筵制度,结果被破坏扰乱的第一人,居然是在经筵中最为受益的清流文官自己?
不过,刘瑊也是没办法,他必须趁着在经筵能见到皇帝的机会,对突然清理门户的张居正发动反击。
要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接下来,会不会就因为秦耀、李材等人的供出,而也被锦衣卫拿走。
刘瑊现在只是遗憾,没等到游七送来张居正收边镇武将贿赂的实证。
本来这是他早就和游七约好的事,一旦出了状况,危及到他们这个张党中的小团体,游七就应该立即把张居正的罪状送来。
这样不但能扳倒张居正,也能扳倒张居正背后的其他武将,而这也算是游七给他背后的江南豪绅们交的投名状。
但刘瑊等了一夜,也没等来游七,也就只能在今早经筵上,直接拿已经掌握到的张居正罪状,来弹劾张居正。
朱翊钧也沉下了脸。
他知道,自己要求张居正严格清理门户,算是真的逼急了混入张居正一党中的许多小人伪君子。
这些人怎么可能会任由张居正这么清理?
自然是要反戈一击的!
只是朱翊钧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的确也很厉害,居然早就挖出了张居正这么早的黑历史。
连六年前的王大臣案罪证,都掌握在了手里。
很明显,这些人无疑是,早就在暗地里收集张居正的罪证,准备将来出卖张居正用,或者斗倒张居正用。
而且还收买到了戚继光的部将,把戚继光也牵连了进来。
“呈上来吧。”
朱翊钧这时只得说了这么一句。
王国光和沈鲤等这时都看了张居正一眼。
张居正沉默地站在原地,恍若没事一般。
张四维则是紧抿嘴唇,瞅向了朱翊钧。
朱翊钧则在拿到刘瑊提供的罪证,也就是所谓戚继光回张居正的私信后,瞅了起来,且也沉默了半晌,只瞅了刘瑊一眼,又瞅了张居正一眼。
说实话,罪证肯定是确凿的罪证。
昔日的王大臣案,也的确是张居正的一个污点。
张居正为了斗倒高拱,掌控权力,也的确背着皇帝和冯保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
不然,刘瑊也不会在经筵时以破坏经筵的方式,来弹劾自己的恩师张居正。
但问题是,朱翊钧没打算要顺从这些人的意思,惩办张居正,进而亲手除掉这么一个为自己遮风挡雨的良师贤辅。
所以,刘瑊和他背后的人算是给皇帝朱翊钧出了一个难题,也算是把朱翊钧逼到了墙脚。
这些人算是逼着朱翊钧表态,表明自己到底是真要不顾一切地保张居正,还是愿意在这个时候彻底站在他和他背后的江南豪绅一边,而借此机会除掉张居正,直接把张居正的清理门户变成对整个张党的清算。
在刘瑊看来,在这种情况下,张居正除非真的要做反臣,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要真的跟皇帝掀桌子。
在皇帝掌握了确凿证据要拿他问罪时,还要强行逼着皇帝颠倒黑白。
刘瑊已经嘴角微微咧开,而露出得意之色。
最了解张居正的,可以说,往往就是他的自己人。
刘瑊作为以榜眼身份进入翰林院的清流官员,在进入翰林院时,就成了张居正的学生,而且是张居正最得意的学生之一,也就只是排在申时行、潘晟、沈鲤之后而已。
所以,刘瑊比谁都清楚张居正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张居正不是真正的奸臣,能背着皇帝害高拱,但绝不会真的在被皇帝勒令他致仕乃至赐死他时,就真的要抗命,乃至拉着戚继光、逼着太后强行废皇帝。
何况,刘瑊也知道张居正也做不到。
毕竟他清楚,张居正其实用人也多是以国事为重的君子,愿意跟着他的人,不全是真的愿意无条件听他的人。
很多张党重要成员,对张居正言听计从,也仅仅是因为张居正的执政理念与他们一样而已,仅仅都是因为大家都想富国强兵而已,而不是真的乐意,让张居正一直压制皇帝,乃至改朝换代。
朱翊钧现在的确为难,也被刘瑊那难以掩饰的小人嘴脸,搞得心头火起。
刘瑊瞥眼看出了皇帝的犹豫,但他只是以为皇帝懦弱而不敢真的在这时候突然与张居正撕破脸,也就为了给皇帝打气,便在这时决定继续拉高拱下水,便说道:
“陛下,高太傅昔日被张居正联合冯保、戚继光等构陷不说,据臣风闻,高太傅昔日并未说过十岁天子安能决事这话,不过是冯保在太后面前进的谗言,栽赃了太傅!”
“而太傅实际上的原话是:‘安有十岁天子能裁决政事乎’,而非‘十岁天子安能决事’,这两句话虽只差了几个字,但意思大为不同,前者不过是高太傅昔日疑冯保背着陛下决政事,而认为陛下当时年少,不能独自裁决政事才有此问,而后一句,被冯保刻意裁减几个字后,竟变成了太傅有疑陛下年少便不能为天子之意,这明显是栽赃!”
“陛下若不信,可召太傅细问!”
朱翊钧听后点首:“召高拱!”
刘瑊等小人在被清理门户的张居正逼急时会拉高拱下水,是朱翊钧早就预料到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和张居正决定要让张居正清理门户的事后,就去找高拱。
因为满朝有实力代替张居正,又和张居正有矛盾而愿意扳倒张居正的,只有高拱。
这一切都要从高拱当首辅兼管吏部时,搞了一项以储总督之选的改革开始说起。
按高拱的原话说,就是“储养本兵,当自兵部司属始,而同时当中外更番,边材自裕”,即增置兵部侍郎为总督,同时调任中央官员到边镇历练为兵备总督之选,进而再作为将来的本兵即兵部尚书之储养。
所以,隆庆万历初的许多督抚,其实都是高拱培养出来的。
高拱对他们也有培养荐举之恩。
且不提王崇古、吴百朋这些人,就是现任兵部尚书方逢时,就是因为高拱培养提拔才得以在大同巡抚任上参与俺答和贡。
所以,如果是高拱代替张居正,方逢时这样的人都是服气的,而不敢说什么。
只是说,高拱比张居正更狂更不易相处,所以,很多大臣还是更愿意跟着张居正做事。
但如果皇帝硬要让高拱代替张居正,他们也愿意接受。
刘瑊现在也不喜欢高拱。
但他也是被逼急了,不得不强行拉高拱下水。
而现在朱翊钧召见高拱,他自然是欢喜的,自以为反击要成。
没多久,高拱就来到了御前。
朱翊钧也就问着高拱:“太傅,刘爱卿刚才替你伸冤,言王大臣案实为先生与冯保构陷你而设计的一场阴谋,且说你没有说过安有十岁天子决事这话?伱且回答朕,你说没说过这话?”
“陛下,臣说的是‘安有十岁天子能裁决政事乎’这话。”
“但陛下!这话的确也有孩视陛下之嫌疑!”
“所以,冯保即便刻意删减而栽赃臣,但臣当时还是有孩视陛下嫌疑,当日被罢职,也的确是臣咎由自取!”
高拱这时回道。
刘瑊听后诧异地看向了高拱:“太傅,您怎么能承认自己曾孩视天子呢?!”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下锦衣卫狱
高拱没有回答刘瑊的问题,反而还诘问刘瑊:“这事老夫已受到了惩罚,且承蒙慈恩宽厚又重老臣,而令老夫生带三公之官,而入值议阁,老夫已感激不尽,只能鞠躬尽瘁死,为君尽谋!只是,公怎么又提出这事来呢?”
高拱说着就追问刘瑊:“公是欲逼老夫非自缢谢罪不可吗?!”
刘瑊没想到高拱还责备自己多事。
“刘爱卿,你这信上怎么什么都没有?乃一纸空文!”
朱翊钧在见高拱这么问刘瑊时,就也问起刘瑊来。
刘瑊听后勐地抬头看向了朱翊钧:“陛下,这怎么会是一纸空文。”
“这就是一纸空文!”
朱翊钧说着就罪证重重地拍在了御桉上。
“这……”
刘瑊瞠目结舌起来。
皇帝这么霸道蛮横,他也没法说什么。
“哼!”
朱翊钧接着就站起身来,质问刘瑊:“你破坏经延不说,又平白诬告朕的先生与边镇大将,还恶意挑起太傅与先生的旧怨,是欺朕为昏君吗?!”
“先生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理?”
朱翊钧这时问起张居正来。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居正,在听到朱翊钧问刘瑊所献罪证为何是一纸空文时,就忍不住露出了欣悦之色。
他是愿意看见皇帝在间用霸道之术的。
这时,朱翊钧问他,他也就配合地站了出来。
但张居正正欲开口,刘瑊就突然冲过来,跪在张居正面前,抱住了张居正的脚,哭喊道:
“师相,是学生错了!”
“学生不该这样对您,求您开恩,饶过学生一命吧,学生保证再也不敢这样做了!”
“师相,学生承认,学生还是不如您啊!”
“真的,学生这次是彻底心服口服了!”
“真的再也不敢对您有二心了!呜呜!”
张居正则直接地把脚往刘瑊怀里抽出:“刘赞善,你这是说的是什么疯话,你是大明的臣子,又不是仆的家奴!”
刘瑊则死命抓住张居正的脚不放:“师相,您就网开一面吧!学生真的再也不敢了啊,呜呜!”
“锦衣卫!”
朱翊钧这时吩咐了一句。
两大汉将军便出列听旨。
朱翊钧便吩咐道:“把人拉开!经延之上,如此行为,成何体统!”
“是!”
两大汉将军便将刘瑊强行拉离了出来,且摁在了原地。
得救的张居正这时才有机会禀道:“启奏陛下,讲官刘赞善当下锦衣卫狱,而后令三法司会审即可。”
“准奏!”
朱翊钧回了一句,就道:“先将刘瑊下锦衣卫狱!另外,高太傅昔日之失,今后不得有人再提,再有人提者,必严办!”
众臣忙称遵旨,且都松了一口气。
能出现在经延上的文官基本上都是张居正的亲信,不希望张居正倒台的。
这些人也就都希望张居正清理可以不要真的把自己的基本盘拆了,连新政也不搞了,乃至经延也不维持了。
有很在乎经延的讲官,甚至还在这时,对刘瑊投去了厌恶的神色。
因为刘瑊破坏了经延制度,开了经延奏他事的先河,既容易会促使皇帝会因此厌恶经延,也影响了其他讲官在皇帝面前展现自己的学问。
当然,也有和张居正貌合心不合的,只是这类人,此时也更加不好说什么。
所以,在场没有一个文官出来为了刘瑊说情,都坐视锦衣卫将他拖了下去。
刘瑊则在被锦衣卫拖下去时,还在做垂死挣扎,而突然朝高拱骂了起来:
“高拱!你怎么也贪生怕死起来,你昔日的气性去哪儿?!”
“还是说,你早已和张居正勾结在了一起。你这样对得起陛下吗?!”
“你这个无耻之辈,你算什么老臣,乃老奸巨猾之臣!”
刘瑊骂了高拱,见高拱一直无动于衷,也就干脆直接朝朱翊钧大喊道:
“陛下!张居正虽然权倾朝野,即便连高拱也怕他,您也没必要怕他呀,乃至要否认张居正之罪证的存在!”
“陛下,天下还没到他张居正可以改天换日的时候啊!”
“陛下,天下还是有不少人忠于您的,还请陛下不要畏他张居正,而铁腕一回呀!”
“陛下,昔日,您能一诏罢他高拱,今日亦能一诏罢他张居正啊!”
“陛下,您何必畏惧?而让自己落得一个懦弱之名啊!”
刘瑊对朱翊钧还不怎么了解。
也可以说,朱翊钧这么多年,从万历元年开始到现在的万历六年,于经延和讲读时的良好表现,还是骗过了刘瑊这些文官。
让他现在都还觉得朱翊钧强行认定他提供的罪证是一纸空文,是因为畏惧张居正,不敢动张居正。
所以,刘瑊此时也就依旧在劝朱翊钧不要畏惧张居正。
朱翊钧没有理会刘瑊,只吩咐说:“继续经延。”
不过,接下来的经延,无论君臣,都有些心不在焉,心思都在刘瑊会不会供出更多人出来上面,以及这清理到底要何时才结束这件事上面。
满朝文武们其实大都只想岁月静好地继续做官,而不想清理门户,真的变成分崩离析,接着还变成大清洗。
哪怕是为政也最好是和气一些,对事不对人,不要再打倒谁。
所以,王国光在经延结束后就对张居正道:“元辅,这件事能不能到刘瑊、秦耀、李材这些人为止?”
张四维听王国光这么说,就也朝张居正看了过来。
“你们以为仆不想结束吗,不过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而已。”
张居正回了这么一句。
而张居正在这么说后不久的当天晚上,一深宅大院内。
某阁臣就对朱南雍说:“告诉徐老先生,结束吧,张江陵太厉害了!”
“如今看来,这次不是高拱针对他,很可能是他刻意联合的高拱,来搞了这么一出清理门户的把戏!”
“此人当年能骗过徐老先生,是有缘由的。”
“是!”
朱南雍应了一声,就道:“只是可惜,白经营了这么久。”
“是可惜呀,若非他张居正清理门户的早,将来是能倒他的!”
“毕竟连游七都被我们收买了。”
这阁老言道。
朱南雍听后问道:“只是下官不解,这次刘瑊手里的实证,怎么就没逼得了陛下倒张?”
“因为我们都轻视天子了!”
“也不知道,张江陵都教了他些什么,天子是宁肯行霸道之术,也不愿意轻易被一方用作棋子!”
“好在,他甚畏张居正,说明性子是懦弱的,将来要倒张,或许还得有一番拉扯。”
这阁老言道。
朱南雍笑道:“天子不宜太聪明,而宜懦弱,如今天子能占一样,也算是好的。”
“你没说错!”
……
乾清宫。
朱翊钧正把刘瑊等人的名字从屏风上扯掉,张鲸这时就走了进来:“皇爷?”
“诏狱有新情况了?”
朱翊钧见张鲸来就问了一句。
“是!”
“刘瑊在被押去诏狱后不久,趁人不备,服药自杀了。”
张鲸回道。
朱翊钧听后一愣:“抓他进去之前,没搜身吗?”
“搜了,负责搜他的锦衣卫也自杀了!”
张鲸回道。
朱翊钧:“他们这是在保谁?”
“想必是南边那些人。”
“据秦耀和李材招供的供状说,他们这个社就是刘瑊组织的,而他们做的事,也都是刘瑊在布局,他们收的银子也是来自于刘瑊之手,至于刘瑊背后是谁他们不知道,只知道刘瑊说他的意思就是整个江南豪家的意思。”
张鲸回道。
“宣张先生!”
朱翊钧听后吩咐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监督公卿
朱翊钧在见到张居正后,就将刘瑊已自杀的情况告知给了张居正,且说道:“现在看来,先生只能做到清理门户,刘瑊一自杀,真正的幕后人物查不下去了。”
“陛下不必遗憾,阴谋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真要成事,还是得行阳谋,有所动作才是,而只要有动作,就必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陛下只需持正治国,便无伤大局。”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听后点首:“先生说的是。”
朱翊钧接着又笑道:“本身这次,就只是为能剪除执行新政一派中的小人而已,目的其实已经达成。”
“另外,也确实该给惶恐不安者吃颗定心丸了,省得坏了新政的大局。”
“等浙江巡抚李选押到,问明情况后,就将这几个贪官和武选司上下贪官尽皆明正典刑吧,然后就结此桉。”
“臣遵旨!”
张居正拱手而回。
事实上,从朱翊钧让张居正自己清理门户开始,就已经算是定下了只是洗张而不倒张的调子。
所以,张诚才被提前赐死。
游七才会被提前杖毙。
这样做,为的就是不能让他们说出张居正更多的秘辛。
因为大明朝没有真正的丞相制度,所以不同于之前的王朝,张居正这种执政者,要拥有丞相一样的权力,在一开始争取这些权势时,就注定会做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何况张居正本人在谋身方面的确也要求不高。
当然,如同他不和光同尘,也不一定能有那么多拥护者,而只会一开始就像海瑞一样,被人敬而远之。
所以,哪怕刘瑊也拿出张居正有罪的实证,也会被朱翊钧这个皇帝拒绝承认。
“但朕想了想,这次的事,也说明小人的确善伪,大奸似忠者也的确存在,以至于差点就要坏了改制的大计。”
“若是寻常小官还好,但真若到公卿大臣,尤其是出现在内阁,可就容易造成很大的破坏。”
“之前殷正茂那次就可见一斑,虽然殷正茂并非有意破坏新政。”
“而这次只是郎官翰林勾结在一起,就差点坏了大局,也很能说明情况。”
“所以,不得不有制度对此预防。”
朱翊钧这时言道。
张居正听后一惊,问:“陛下可是要加强对公卿大臣的布控?”
“朕欲再设西厂。”
朱翊钧言道。
“陛下容禀!”
张居正大惊,忙道:“如今之厂卫,所费银已不少,再设西厂,恐国力难以支撑!”
“何况,陛下怎么确定西厂就能控制得了大臣,而不会因此反而被豪右势家利用渗透,名为陛下耳目,反而离间陛下与大臣?”
“更重要的,还是费饷太重,如今朝廷存银不过百万两,支撑现在的厂卫和天下兵马尚难,何况增加一西厂。”
“且君臣之间当信任多于堤防,否则,反而不利统御。”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其实知道增设西厂算是加强特务政治,增加财政支出不说,其实效果也不是很好。
但他这样说,其实是,有意为接下来的真正用意,做铺垫。
“先生说的是,君臣之间的信任还是要有的。”
“既然西厂不能建,那就建官邸吧。”
“给尚书以上的公卿建造官邸!”
“上任时携家卷迁居入官邸,离任时迁居出。”
“而官邸要集中建在一起,相当于让重臣们住在一起,既便于大臣们互相监督,也便于商议要事,更便于朝廷派锦衣卫保护,审查进出人员,而防止奸细混入。”
“具体来说,既利于大臣们互相用自己清廉正直的作风去激励对方,也能防备有小人混入某大臣宅邸以财货诱之时,能有同僚帮着提醒。”
“广设厂卫盯着,是有不信任重臣臣德之感,但君子之间互相督促还是可以的,毕竟,圣人也说:见贤思齐!”
“这样,就算有谁去拜访某大臣,其余大臣也能在自己官邸就能看到。”
“而若再有子弟或家奴不法,自己就算不察,也有住在一起的公卿同僚帮着督察。”
“另外,朕也允许他们在官邸设议事厅与参事室,而传见下属议事,乃至增设官员在参事室,替其处理机密事,负责传达其执政意图。”
“这样遇雨雪或酷暑天气,乃至染病需在家休养,就可以请假不朝,在家处理朝政,避免因参加朝会影响其身体,公卿大臣还能在官邸一起共议,利于政见迅速达成一致,以免有私下窜某之嫌。”
“这也算是朕给重臣的恩典!长安居,大不易,省得他们因为清廉和赡养族人,而买不起京城的大宅子,以致于只能住在外城,上朝也麻烦,还容易出事。”
官邸不是后世的产物,在宋朝时就开始有官邸制度。
只是因为住官邸不便怙权谋私,毕竟谁也不想自己做什么事,都能被其他重臣看见,而给朝廷以保护为名行监督之实的机会,所以像蔡京、秦桧这些历史上的权相基本上不住官邸,而依旧住私宅。
朱翊钧此时提出要给执政的公卿大臣建官邸,张居正对此也就不陌生。
张居正内心其实也不想搞官邸制度。
他很清楚,素来喜欢内斗也可以说是内卷的文官们,为了那几个顶层的官位,在盯着同级别的竞争对手时,只怕会比锦衣卫还卖力。
但他一想到比起设西厂,建官邸的确更省钱,也的确更利于吏治长久清明,还能提高执政效率,对于多数是老臣的公卿大臣们而言,生活上也的确方便些,不用常去部里或宫里。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省钱。
张居正解决万历朝财政亏空问题的主要思路就是节流和开源,只要能省钱还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他自然会选择更省钱的方式。
于是,张居正也就在这时回道:“官邸建造,不必用金丝楠木等御用之物,而坏礼制,满打满算估计也就百来万两银子,但更重要的是,能一直用几朝,另外,也只需要百来名禁卫就能通过查出入之人,而能杜绝有人私下串谋大臣,比起设西厂,的确既节省也更有效,陛下所提,臣认为当为眼下可行之制。”
“那先生便着人奏请承办吧。”
“也请先生尽快拟定出一套我大明的官邸制度出来。”
朱翊钧见自己目的已达成,便笑着说了一句。
“臣遵旨!”
张居正接下来就与朱翊钧又谈了谈清丈田亩的进程,而后就告辞离开了朱翊钧这里,且直接回了私宅。
而张居正在回私宅后不久,就让人把自己学生且还是大明工部尚书的李幼滋传了来,而对其说起了官邸一事。
李幼滋则听后颇为惊的面如土色:“师相,这官邸如何能建,这会令公卿们不喜的!”
“仆总不能连续拒绝陛下两次!”
张居正说了一句。
李幼滋听后有些更加愕然:“师相的意思是?”
“陛下因李材、秦耀等事,有意进一步加强对百官的监督,所以从史料中,找了些如今未推行的制度,而欲行之。”
张居正说着就又道:“具体提了些什么,你不必再问,仆只是来问你这个工部尚书,能不能做好这建官邸一事?想不想将来以从一品的官衔致仕?!”
李幼滋在士林中的名声不怎么好,常被骂为小人,因为他惯会见风使舵、谄媚权贵。
但张居正则觉得李幼滋这种人其实更适合设计与督造官邸。
因为只有小人才更了解人性恶的一面。
所以,张居正属意李幼滋来做这事,甚至不惜以加官进爵相诱。
李幼滋听后想也没想,就起身对张居正拱手作揖说:“既如此,学生愿为师相分忧!”
“不怕被公卿们在背后诟骂?”
张居正则笑着多问了一句。
“笑骂任他们,好官我来做。只要能为君父分忧,为师相分忧,利于澄清吏治,别的又算什么。”
李幼滋回后又道:“也请师相放心,学生一定营造出让陛下和师相最满意的官邸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敢贪污
李幼滋次日便上了本,奏请朝廷推行官邸制度,以绝怙权谋私之便。
而内阁诸阁臣在看到这本后,因张居正也极力主张,便也就票拟批准,最终由司礼监批准,成了诏旨,且明谕表示以原内城冯保外宅为基础扩建为大明执政大臣之官邸。
当然,李幼滋这样做,自然也让很多公卿文臣们对他产生不满,不满他一味迎合张居正,而不考虑整个文官群体的感受,也就更加把李幼滋看成了一个小人。
但李幼滋只在乎自己的权力与地位会不会因此得到提升。
至于,整个文官群体的日子好不好过,他没觉得这对他而言,有多重要。
而且,在李幼滋看来,他既然已被文官群体定义为小人,那他除了抱紧张居正大腿,在张居正还掌权期间,为自己多捞一些好处外,是不可能再幻想于张居正倒台后,还能被整个文官群体推崇乃至抬高地位的。
所以,李幼滋也就更加不会在意别的文官们的看法。
张居正让李幼滋负责推行官邸制度的事,也算是向李幼滋这类还混迹在张党体系中的利己者释放一个信号。
告诉他们,清理门户的确已经结束,不会再继续打压下去。
而让他们放心,他张居正还会用他们这些人。
只是要让他们明白,有些事不要做的太过分,捞钱归捞钱,别捞的没了原则,乃至到已经背叛整个张党,而暗中想倒张的地步。
那样的话,他张居正是会狠心进行清理的。
毕竟,游七、李材、秦耀这些人的下场就是例子。
李幼滋作为能做到工部尚书的人,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接下来对于自己在负责的推行官邸制度的这项事上非常认真,不敢马虎。
且他在设计整个官邸时,是真的把每个公卿大臣都想象成了自己这样的势利小人,而想着该如何通过官邸的设计,去防备自己这样的小人去私下窜某乃至在私下进行权钱交易。
李幼滋是知道自己一旦把官邸建造后,就肯定要加官致仕的。
因为他作为张居正被夺情时第一个上疏请皇帝对张居正夺情的部堂官员,早已被整个文官政体拉入了黑名单。
被人拿出罪证弹劾归乡是早晚的事。
所以,李幼滋在设计官邸时,根本不必考虑自己设计的太完美,会不会也影响自己谋私。
总之,李幼滋现在的心态就是:我走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何况,李幼滋自己也明白,无论天下文官在心里如何将他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好否认他推行的官邸制度的。
毕竟谁也不会承认自己是小人,而怕这官邸制度,而应该只将官邸制度视为皇帝的恩典,以及为便于施政的良政。
这对于李幼滋而言,无疑是洗白自己的一个机会,也算是让其自己致仕前,留下一个政绩。
无论如何,将来修史的人,只要提到大明恢复官邸制度这事,就不能忽视了他李幼滋。
就如同提到张居正被夺情这事,也忽视不了他李幼滋一样。
但李幼滋还是担心,将来会有文人士大夫有意忽视他在恢复官邸制度上的贡献。
所以,他决定将来致仕回乡后,要在三五好友面前多提提这事,要在族谱和地方志乃至个人笔记里也多提提这事,乃至将来墓志铭上也得有,以免将来修史的人,还是不给他在正史里立传提到此事,乃至后人还是只记得支持夺情一事。
另外,李幼滋也因为这事很感激张居正。
因为张居正给了他一个洗白自己名声的机会,而他之前对张居正清理门户的手段太过强硬的不满也就烟消云散。
他在给自己亲朋故旧的私信里,也还是高赞张居正是自己敬重的师相。
“启奏陛下,按照臣的设想,所有执政大臣的官邸群皆建在四周,而花园则放在中央,这样有大臣休憩时,就能于公园中的假山上,看见哪位大臣微服出了官邸,或有谁家子弟或家奴带了什么人进来。”
“另外,首辅与枢密使的官邸各在两端,且台阶更高,位于中轴御道尽头;如此,无论谁去拜访首辅与枢密使,其他官邸的大臣都能看见;”
“而首辅与枢密使,也能因此居高临下的看见其他大臣们都在与谁私下串谋。”
李幼滋这一天就因为负责建造官邸一事,而得到了一次被御前召对的机会,且因此在朱翊钧面前,奏起了自己设计的官邸布局。
朱翊钧听后则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李幼滋是真的在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公卿大臣们,不然不会设计出这样的官邸布局。
这让朱翊钧很满意,且还在这时问着李幼滋:“如果朕想悄悄的暗访一大臣呢?”
“启奏陛下,官邸群有专门的御道,御道两侧皆有可俯瞰各处官邸的高墙,且御道可直通每处官邸,故陛下如去暗访某大臣,不会被察觉。”
李幼滋回道。
朱翊钧点首,且对此更加满意:“如此甚好。”
接下来,朱翊钧在又问了其他诸如门岗和防刺杀、乃至消防等问题后,就最终同意了李幼滋关于大明各公卿执政官邸的设计。
至此,官邸的设计就算确定了下来,而建造也自然就提上了日程。
因为知道建造官邸会得罪许多文官,所以,李幼滋在负责官邸的建造时,倒是不怎么敢贪污工程款,以避免被人抓到把柄。
不过,这倒也使得官邸的营造速度很快。
毕竟工匠民夫们的工钱没有被拖欠。
物料的采购也没有猫腻,使得提供物料的商贾也都不敢拖延工部订购的物料。
只是轮班负责巡查工程的御史朱南雍这一天来到官邸建造的地方巡查工程时,就因为看见官邸图纸,而当场心如火炽,也就对李幼滋直接言道:
“大司空!您这分明是在把所有公卿大臣都想象成了会怙权谋私的小人!乃至将首辅与枢密使也想象成了会怙权谋私的小人!”
“不如此,如何防微杜渐?!”
“不过,本堂相信只要是君子,就不在乎官邸怎么布局,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所谓清者自清,难道还怕人随意揣测吗?!”
“真正的君子只会感念皇恩!”
李幼滋质问起朱南雍起来,且最后还补充了一句。
朱南雍听后不好反驳,只是在当晚就去见了某阁老,而急切道:
“阁老,您不知道,下官趁着今日轮到下官去巡查工程的机会,已经亲眼看见了所谓的官邸布局,那官邸的布局分明是要下官这样的,将来不能再轻易私访您!”
“查出他李幼滋漂没工程款没有?”
这阁老则直接问了一句。
朱南雍道:“没有,这小人精明的很,一应钱款走向,皆明白的很,查不出半点破绽!”
“那就只能忍着,等将来可以废除一切新法时,把这一项制度也一并废除就是!”
这阁臣沉声说道。
朱南雍拱手称是,且叹气说:“也只能如此了。”
接着,朱南雍又道:“只是这次因高拱和张居正联合起来这么一搅局,使得我们损失惨重,将来要想倒张,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现在只能等!”
“只要他张江陵还要继续改制,就还会有机会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议论军机
在李幼滋这个工部尚书积极负责官邸的设计与建造期间,少师兼五军都督府知枢密院事方逢时也已完成了对枢密院的组建工作,初步订立了枢密院与兵部各自在军事上的分工,也建立了初步的枢密院相应政务的运行制度。
本来是在兵部下辖兵政院进行学习的原贵州巡抚江一麟、云南左布政使金学曾、安庆知府叶梦熊等,直接就因此被方逢时奏请得皇帝同意而提前毕业,直接到枢密院任职;
而且,本是在后军都督府任佥书负责训练兵车营与在京卫武学负责训练武将的俞大猷,也被方逢时奏请得皇帝同意,以枢密副使的身份在枢密院任职;
另外,方逢时还从兵部抽调了一些人,以此,组建起了枢密院的基本框架。
因为枢密院是五军都督府下辖掌军机之处,故而方逢时就以此为由,吸纳了武将俞大猷进入枢密院体系,参与武臣铨叙。
而方逢时让俞大猷进入枢密院,既是因为他同张居正一样重视武将,也因为他知道俞大猷在浙江打过仗,还任过浙江总兵官,而有意借助俞大猷对浙江武臣体系的了解,尽快达到在浙江抓走一大批因是江南豪绅家奴背景的武臣后,能迅速起用一批武将而填充浙江整个武臣体系的目的。
与戚继光不同,俞大猷不善于与文臣打交道,所以导致他屡次在仕途上受挫,也就使得他的许多旧部也因他的境遇不好而多被革职。
如今方逢时则有意让俞大猷有荐举自己旧部被重新起用的机会。
在方逢时看来,俞大猷是清廉忠直的,那其旧部也应该差不了多少。
俞大猷自然也愿意拉自己旧部一把,便遵从了方逢时的钧示,举荐了自己不少可靠的旧部去浙江充任空缺下来的武臣官,乃至在西南的一些处于空缺状态的武臣位置。
如此一来,因为江南豪绅拉拢张党内部一些贪官污吏,导致浙江和西南地区的许多武臣位置被安插了许多他们的人后,而被朝廷进行清理一空,造成的地方许多武臣位置空缺的问题,被迅速得到了解决。
可以说,江南豪绅们在浙江与西南安插的武臣在很短时间内就被全部更换。
暗中企图破坏新政的江南豪绅们,算盘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甚至新政还因此得到进一步展开的机会。
比如官邸制度的确立,与武官铨叙和军机归五军都督府的事。
方逢时现在就因为,原先只由兵部独自承担的各类兵政,改由枢密院与兵部分别承担,而不用再既负责全国军事战略总指挥,又负责武臣人事任命,乃至管理兵马钱粮数目统计以及京营戎政管理等诸多事务,而大大减少了工作量。
虽然,这样也导致兵部尚书这个官位的权力缩水许多,但也因此让他这个边臣出身的大员,在新的兵部尚书梁梦龙到任后,而可以卸下在兵部的职务,只专心负责全国军事战略指挥与武官铨叙上的事,而能有足够的精力,来做些自己想做而一直没有时间做的事。
比如制定出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军事战略。
作为一个在广东和江西平定过农民起义,在大同和辽东任过巡抚,又总督过宣府、大同、山西山边的边臣。
方逢时一直都对大明将来的军事布局有自己的一番设想,且也在与张居正的私信中不止一次的提到过,而张居正也正因为此,才在谭纶去后,举荐他任本兵。
“枢密院刚刚设立,武臣铨叙之事也基本完成,现在就只有还一件事未做,便是布局接下来整个国朝的戎政方略!”
“西北要不要收复河套;西南改土归流一旦引发大的战事会是哪几个土司引发,朝廷当怎么未雨绸缪;辽东的女真之患会不会死灰复燃,当如何尽弭辽东女真之患?”
方逢时说着就看向俞大猷、江一麟、金学曾等人:
“诸位且议议吧,议出个结果来,就以枢密院名义上一份题本给陛下,向陛下奏明枢密院关于接下来国朝戎政之方略布局的建言,而请圣裁。”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国朝自五军都督府之军议权为兵部所夺后,兵部就因诸事冗杂且疲于应付各类钱粮不足之事而无暇议定戎政方略,致使很多兵事突然发生时而无准备之策,如庚戌之变与倭乱发生时,一开始兵部就很无措!毫无准备之方略!”
“如今,枢密院既然设立,就得弥补这一弊病,为天下戎政先提出方略,以作为督抚处理边事之纲。”
方逢时接着又补充起来。
自夏言与曾铣因提收复河套之议而被诛杀后,已经没有大臣敢再提收复河套。
尽管收复河套的确意义重大。
而如今,方逢时敢提出来,且还是在河套一带的蒙古诸部已经因为俺答和贡而不再袭扰边镇时,就足以说明其本人的确在军事战略上的布局是有魄力的,乃至不惜再提收复河套一事。
要知道,大明历史上就是因为没能一直解决河套一事,乃至万历初期国力强盛时也没收复河套,使得在万历中期,河套一带又发生了战事。
方逢时此时提出来,也算是目光长远。
“本堂先说吧。”
方逢时说着就道:“首先,以本堂之见,河套现在不宜谈恢复之事,主要是和贡未久,西北还未生乱,寻不到契机,只能先利用眼下和贡的机会,慢慢教化,安插锦衣卫细作,以备将来。”
“可现在蒙古顺服,那是因为我方兵马渐强,而一旦承平日久,我方官兵渐惰,则蒙古必再掳掠,而不肯以贸易取利。”
“胡夷素来是畏威而不怀德,所以将来还是少不了一场大仗,也少不了要收复河套,而断敌之基的。”
方逢时说后,江一麟就道:“西南若改土归流,最当警惕的便是杨氏、安氏、奢氏这三家土司。”
“但西南山险族杂,故将来欲要顺利应对大战,当以夷对夷!”
“此时也应先大量教化当地生夷,使汉化之熟夷更多,如此可以编熟夷为官军,而对付土司兵,必能事半功倍!”
方逢时点首:“殷少保也是这样想的。”
接着,曾任过辽东巡按的叶梦熊则道:“辽东女真最应堤防的当属建州女真!不过王杲已死,建州势弱,如今倒也无碍。”
“只是,难免女真将来会同蒙古俺答有板仓一样,而有自己的佃农,进而不再只是能掳掠,而能组建重兵,扩土募兵。”
“所以,朝廷最好还是尽屠其族,或者教化其族,也与西南一样,改土归流,否则,难免将来再成巨患。”
俞大猷这时说道:“这么说来,就不只是西南要改土归流,是西北蒙古和东北女真都得该土归流!”
“那这样的话,朝廷有这么多银子去改土归流吗?”
“改土归流最难的不是怕土酋们造反,最难的是要拿钱粮去招抚被土酋统御的番民,还要花钱粮去教化他们;”
“或者屠尽他们,虽有违仁道,但要想杀尽,也是很费军饷的,而不比只是平乱安邦。”
“总之,改土归流能不能行,就在于看朝廷是否有足够的国帑去做这事!”
方逢时听后点首:“俞老将军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比我等文臣还要明白,如今是得想想先改土归流哪里比较好。”
“为什么不先渡海平倭,以增财源?”
金学曾这时突然问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谋在将来
金学曾的话犹如一声惊雷,直接让在场军议的大臣们诧异不已。
就连俞大猷都一脸骇然地看向了金学曾,而问道:“公可知,跨海远征需船多少,需耗多少民力,又有多少不可测之风险乎,何况倭国多山少平地,登陆之点难选,且岛屿太多,很难一登陆就彻平倭国。”
“鄙人之意,不是彻平倭国,而是借平倭之名,对倭国分而治之,得其财利。”
金学曾这时说道。
方逢时听后就问着金学曾道:“这怎么讲?”
“公有所不知,倭国如今正值诸藩混战之期,正是惩戒他们,世庙时于我大明欠下的累累血债的时候。”
“另外,如今倭国颇富,盖因其诸藩与走私之汉人豪绅勾结,得海利甚重,而倭国又多银,所纳我大明货物又多,每年无论南方豪绅还是番商,皆能从倭国赚取不少厚利。”
“当年,王直等为祸东南,平户、萨摩诸藩也掠得我大明财货不少,如今皆大富。”
“而下官还在入仕前,曾去过定海,那里因之前乃通贡于倭国处,故多熟知倭国内情者。”
“据下官察访所知,如今,我大明多有豪绅资助的走私商贾,在倭国多与当地强藩勾结,而在当地设各类作坊和商铺。”
“有的还直接买或诱骗汉人过去做工的,且勾结当地强藩对过去做工的汉人极度盘剥,以致于一旦过去,就很难再活着回乡。”
“另外,还有更厉害的走私商贾直接勾结当地强藩,进而获得通商之权,而可带走私商贾去当地强藩所驻之城通商,但这些商贾需交重税,而这重税则由当地强藩与和他们合作的走私商贾瓜分。”
“而这些走私商贾还勾结海盗,对企图单独去走私者,予以劫掠!或者直接请当地强藩之水军出面镇压。”
“而朝廷大可派一支精悍水师,去捣毁走私商贾在当地压制我大明汉人百姓的作坊商铺,乃至勒令当地强藩赔款,削弱其势,以免其将来再寇本朝东南沿海。”
“事实上,世庙时的倭乱,就是因为这些强藩在走私商贾帮助下有所壮大,而起了觊觎我大明之心。”
“要不然,也不会在当年直奔南京来。”
“据下官后来问常年侨居倭国的人得知,当年倭国强藩如萨摩藩这样做,本就有试探本朝虚实之心。”
金学曾说到这里就对方逢时道:“所以无论是教训倭国,还是防止倭国再度在走私商贾帮助下做大而起犯本朝之意,或者让其减税以利本朝货物,且对当年寇掠我东南之事做出赔偿,释放被掳掠之工匠百姓,征倭皆是有必要的!也能增加国帑,而为将来于西南、西北、东北用兵做准备。”
“当然,倭国多山而少平地,不宜大军登陆,且岛屿纵横,不利统战,故朝廷若灭其国甚难,只宜步步蚕食,先弱其势,赚其财力,而讨伐问其罪也,所以也就不需派多少兵马去,总的只需用南兵两三万,水师一两万就足够,且一开始不必投太多兵力,数千精锐即可,而使倭国诸藩不容易产生警惕之心,然后再用合纵连横之术,慢慢添加兵力即可。”
“也不必一定要现在用兵,只是先要准备,待几年后,若要兴兵,第一件事当为此事!”
“何况,南兵如今才在东南与倭国对战多年,许多官将皆熟悉与倭人作战,所以选几千与倭寇有过百战过的精兵,当不是难事。”
“就算是舟师,当年也与倭寇对战数次,也熟悉倭寇水军。”
“另外,倭国平户、萨摩诸藩所在地,本就多闽、广和浙人,且多是被当地强藩与走私商贾压迫之雇工,完全可以与之为内应,使之助官军讨倭。”
“下官也曾问过去过倭国的走私商贾,据他们而言,从定海开洋去萨摩州,顺风的话,七日可达。”
“可见,真要派兵去倭国作战,也不必担心太费时日。且如今闽浙一带去倭国之走私明船甚多,派锦衣卫先去渗透打探,摸清海情,为将来跨海讨倭做准备,也不难。”
金学曾说完后,方逢时点了点首,看向俞大猷道:“如此说来,如今还真是征倭之良机。”
“但太祖曾有祖训,言倭国乃不征之国。”
这时,江一麟言道。
“这无妨,现在倭国诸多强藩内战,完全可以先派人去联络一方,让一方即将被灭之藩以愿认我大明为宗主国之由,请我王师去讨逆,如此就算不上是征倭。”
金学曾这时回了一句道。
叶梦熊跟着点头,且道:“还可以以剿贼为由用兵于倭国。谁也不清楚,王直之残余有没有在倭国兴风作浪,而欲再图我东南乃至整个社稷?只要不是灭倭,也就说不上是征倭。”
“以子鲁之见,派兵去倭国,给朝廷预计能增加多少国帑?”
方逢时这时又问道。
金学曾回道:“这个具体多少,下官倒也不清楚,但是据下官所知,光是倭国石见银山就岁产白银百万两。遑论,倭寇各藩有不少粮食在岁入十万石以上的。”
方逢时听后倒吸一口凉气,喃喃念了四个字:“石见银山。”
接着,方逢时就道:“这么说,只要派兵不在十万以上,就两三万水陆大军,乃至一开始只派数千百战精兵去,一旦成功,其利明显是甚为可观的!”
“且若真的成功,将来或许至少能保证给朝廷增加百万两以上的官利!”
“作战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非只是权衡利弊。”
“虽然我大明如今能战倭寇之精锐不少,但西南、西北、乃至东北都得有强兵驻守,一旦真要抽调数千精锐渡海,而若因天时不战而全军覆没,损失的可不仅仅是几千百战精锐,很可能影响的会是整个国运。”
俞大猷这时说了起来。
作为亲历战阵的百战老将,他明显比金学曾这些文官,在对待战争的启动上,反而更慎重一些。
方逢时作为历任多年边臣的老臣,也理解俞大猷的担忧。
因为人终究不是银子,尤其是大明帝国的百战精锐,也不是真的如钦定的抚恤条例一样,就只值三十两银子。
毕竟那可能是未来成为总兵参将的种子。
所以,方逢时只说道:“我们只是向陛下提供枢密院议定未来几年的戎政方略,而具体是否要这样做,还得请圣裁。”
“但目前看来,西南、西北、东北皆只是耗国帑,且还需要再待时机,唯对倭算是眼下最易开展的兵事,如若陛下真欲兴兵的话。”
方逢时说后就道:“所以,吾以为枢密院当以兴兵讨倭为眼下最当先兴之兵事,而奏于陛下知道,不知诸公认为如何?”
金学曾拱手:“下官无异议。”
叶梦熊也拱手作揖:“下官亦无异议。”
江一麟也拱手道:“只能如此。公说的对,枢密院只是给陛下提供方略,至于决策如何,只能看圣意。”
方逢时看向了眉发皆白的俞大猷:“将来若真要在倭国本土用兵,陆战自然离不了戚侯,而水战则离不了公;当年寇来犯时,需戚俞双璧退之,如今寇去而问寇之罪,也当由二公问之;如封狼居胥事,而封石见银山,方是全其功,只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俞大猷听后道:“吾戒酒便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全部斩杀
方逢时和在场诸文臣皆笑了笑。
俞大猷自己也忍俊不禁起来。
也就是在万历初年,受张居正这个文官之首不排挤武臣影响,而其党羽也就多是亲近武臣者。
所以,文武之间才这么融洽,也才使得原历史上的万历朝还能在中期武德充沛一次。
枢密院很快就将,关于接下来,大明在军事上的战略,当如何布局之题本,奏了上来。
朱翊钧看了后,笑了起来。
他对于枢密院这么快就拿出了大明的军事战略部署的行为还是很满意的。
而且还不是在他这个皇帝主动提醒的情况下。
这让朱翊钧觉得方逢时也算得上是一公忠体国之臣,能知道自己该为国家做些什么事。
次日,在文华殿西室,朱翊钧就对张居正提到了枢密院所奏之事,且问道:“对于枢密院所奏之事,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方逢时就是张居正特地安排去枢密院施展其抱负的。
所以,张居正自然不会给方逢时下绊子,而说道:“启禀陛下,枢密院所奏,算是为陛下筹谋了接下来戎政可行之事,陛下若亦觉得可行,自可准其所奏。”
“只是当提醒枢密院不可操之过急,要悉心酌定,而在将来一切妥当时,再奏请圣裁。”
朱翊钧点首:“先生说的是,朕意准其所奏,先令其准备将来去倭国兴兵问罪之事。不能只是寇来犯我,而我不能去问寇之罪,否则,则朕这天子颜面何存,又何使四邻藩国臣服?”
“陛下圣明。”
张居正回了一句。
朱翊钧道:“所以先生当拟旨一道问戚继光,朕记得他有过一句诗,叫‘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而现在将军虽已封侯,但海波可平?”
“另外,再拟旨问俞大猷,将军戎马倥偬多年,不能也落得个李广难封。”
“令这二人皆各自准备将来讨倭之事,如联络旧部,荐可靠者于锦衣卫任职,而使其渡海访查倭寇内情。”
朱翊钧吩咐后,张居正就道:“臣遵旨。”
铿!
在俞大猷收到皇帝传来的敕旨后,因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俞大猷将一坛坛好酒砸在地上,而流得满地飘香的俞大猷之子俞咨皋,这时也就不由得问道:
“父亲,您就算要戒酒,又何必真的把您藏了多年的好酒砸了啊,送人也好,毕竟带进京来也不容易。”
“送人的话,为父会忍不住去蹭吃的。”
俞大猷捏紧着拳头回了一句,且道:“所以,还是砸了好!”
俞咨皋道:“可要儿子帮您?”
“不必!你来砸,为父会忍不住揍你!”
俞大猷说后就又吩咐道:“你准备一份厚礼,我们明日去拜访李太医。给他道歉。”
俞咨皋听后颇为惊喜,忙应了一声:“哎!”
俞大猷接着就自言自语道:“人不能讳疾忌医呀!”
次日,俞大猷就来了李时珍这里,且笑道:“老夫以为李太医会因昔日鄙人在谭公府上说您乃庸医,强说人有病,而不讲鄙人呢,没想到,李太医还是愿意见我这粗人。”
“别的人骂我,我可能会生气,但俞老将军是抗倭之名将,我怎敢生气,甚至巴不得您再来,免得将来再起倭乱,而无良将。这也算我们从医者,可为国所做之事了。”
李时珍笑着言道。
戚继光这里则在收到朱翊钧的旨意后,也是百般感慨,凝望着东边许久。
“戚侯,你在发什么愣,难道我那皇帝外甥宣的旨意,是不利于你的?”
国舅李文全见此这时走过来问了一句。
“国舅爷误会了,圣旨自然不是如国舅爷所想。”
“只是圣谕煌煌,让戚某心中颇为澎湃,而自觉将来或许不必担忧会终老于林下也!”
戚继光回了道。
李文全则道:“不是就好,你要是走了,只怕这边墙,我修着也没意思了。”
一想到,他每发现一段边墙偷工减料,戚继光就会杀人,他就觉得这种感觉特爽,而有种自己在为大明清除蛀虫的感觉。
当然,李文全知道这都是戚继光本人治军甚严,才会出现的情况。
所以,他对戚继光也越来越钦佩起来,而不像以前,只觉得戚继光是一个只知讨好张居正的谄媚之徒。
甚至李文全已经开始担心戚继光会不会因为在治军方面太严,而被罢职。
如今听戚继光说圣旨上不是不好的内容,他才放心了不少。
而此时,李文全说着就看向前方蜿蜒起伏的新边墙:“真是壮观啊!”
说着,李文全就对戚继光道:“不过,戚侯,本国舅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国舅爷请讲。”
戚继光笑着回道。
李文全便道:“我觉得,这关城没必要建的四四方方的,应该建成棱形状!”
“我在边镇待了这么段时间,也亲眼看见了你们如何打鞑子的,好家伙,车载火炮加上你的什么长矛兵、火器手,硬是让大股冲锋的鞑子骑兵占不得半点便宜。”
“而且,车炮加上骑兵,合计几千人就能横行大漠,但是,如果将来鞑子也有炮怎么办?”
李文全说着就看向戚继光:“你想想,如果鞑子也有了火炮,乃至有那种能破墙的重炮。”
“不是现在我那皇帝外甥,就让人研制可毁船毁城的重炮吗?”
“《邸报》上已经提到过多次,还令子在负责,而真要是有这样的重炮,而且鞑子也有了的话,这四四方方的关城是不是就会更容易被轰塌?而棱形的就更易防炮?”
“除此之外,鞑子若大规模来扣关,是不是也更易被分割被发现?”
戚继光听后一脸凝重起来,问着李文全:“国舅爷可愿意先试着建造一座看看?”
李文全道:“自然愿意试试。”
戚继光笑道:“那就请国舅爷带封戚某的私信信给吴惟忠吴参将,他到时候会帮助国舅爷在山海关一带,寻一岛屿试着这么建堡城。”
李文全点首:“行!”
可以说,朱翊钧让张居正清理门户的事,在有节制的进行清理后,并没有对朝政引起大的影响。
公卿一级的大臣们没有受到影响。
因为只涉及到一个浙江巡抚而没牵连太多的缘故,地方上的清丈田亩也继续进行着。
乃至组成万历朝整个官僚体系的张党,还开始准备着建造官邸与兴兵倭寇本土两件大事。
可以说,朱翊钧洗张而不倒张的目的算是完全达到,甚至还进一步激发出了整个张居正一党的改革潜力。
即便浙江巡抚李选被押解进京后也没有搞成株连,而使得张党内部人心惶惶,其本人也在被三法司会审后被迅速定了斩立决。
武选司郎中李材、吏科都给事中秦耀以及武选司的其他官吏也都被定了斩立决!
这是朱翊钧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查到的自然要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如此,算是给张党其他人以震慑,同时也算是让其他张党官员放心,毕竟人都杀了,也就说明是真的不会再株连了。
“斩!”
唰!
唰!
唰!
于是,在这些人被行刑的这一天午时,随着监斩官的一道令下,李选、李材、秦耀等文官纷纷被砍。
人头滚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后宫新年
尽管朱翊钧没有大搞株连,乃至直接到把张居正也罢黜或者惩办的地步。
但一司礼监秉笔太监被赐死,一巡抚一给谏被弃市,乃至整个武选司官员被一锅端。
这种烈度,在大明朝还是算很大的。
尤其是在洪武、永乐之后。
这也跟万历初年的改革烈度,比原历史上,要更大一些有关。
无论是考成法还是清丈田亩,烈度都要比历史上的考成法与清丈田亩大一些。
因为考成法是按照海瑞的要求来推行的。
而清丈田亩则是,一开始就在最难清丈,且历史上也因为权贵豪绅阻挠而没能彻底清丈完成的南北直隶进行清丈。
另外,还加上增加了几处通商的海港。
所以使得斗争也就更激烈一些。
好在因为这一世,皇帝朱翊钧比原历史上都要更加主动地配合甚至更为愿意地支持张居正去推行改革,也因为没有冯保的对朱翊钧的掣肘,而使得朱翊钧能直接与张居正联合,所以才让这更激进的改革能顺利推行。
再加上,内廷的改革,他一直没进行,哪怕选妃制度,因为考虑到一个妃嫔位就意味着几个宦官宫女要因为一个妃嫔位的设立成为管事太监与管事宫女而没有改动,也就使得外朝在进行轰轰烈烈大改革时,内廷没有生出太大事,最多就是底下人争权夺利而已,而这也保证了外朝改革即便激烈也还是能够顺利进行。
哪怕是出现了李太后要亲自出面阻挠朱翊钧和张居正铁腕镇压反对者的事,也没能影响整个万历改革的大业。
当然,如之前张居正自己所言,他愿意配合皇帝进行更激进改革,进而把他本不打算起用的赵贞吉、海瑞重新起用,皆因为他知道朱翊钧崇尚更为激进的改革,而嫌弃的他改制太过温和,而有意干脆在朱翊钧亲政之前,把朱翊钧想做的激进改革都推行了。
这样,将来朱翊钧就只能做仁德天子,而无可改之处。
在一个君主制的国家,老臣的心思很多时候会因为天子的不同态度,而发生转变。
且不论张居正的想法是不是一厢情愿。
至少,如今的大明万历朝,的确是在以一种更激进的方式,进行着改革。
所以,人头落地的次数,也就更多一些。
但这样也意味着改革的更彻底一些。
不过,在这次清理门户后,反对改革的势力,也因此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
而张党中,那些混入改革队伍中的虚伪之辈,也不得不收敛了一些。
接下来的大明朝局也就再次风平浪静起来。
夏去秋来。
复又到了寒冬之时。
转眼万历六年也到了年底。
因大明自推行考成法以来,百官皆要比以前辛苦许多。
尤其是清丈田亩等新政推行后,进一步增加了官僚们的工作量。
再加上,朱翊钧考虑到,这几年财政好转后,官俸一直是足额发放,且不少考成优秀者与大员还得了丰厚赏银。
所以,朱翊钧为了让这些发下去的银子能通过的消费的方式,下沉到平民百姓家,且也通过收税的方式收上一部分来,也就以盛世新年当与民同乐为由,下旨除特殊岗位需轮班外,所有在京官吏休沐十日,而不得不在岗者,也赏双俸。
张居正也没有反对,因为这本就是他乐意看到的,即皇帝只能施恩于百官,而得仁厚之名。
朱翊钧的讲读与经筵也暂时停止。
因而,他这个皇帝于一日之内的闲暇时间,也多了不少。
而在万历七年新春佳节这一天。
正巧因昨夜纷纷扬扬下了一天雪,所以,整个紫禁城在这天早上,也就如被罩在琉璃世界内。
朱翊钧也就能有更多的清闲时间,与自己的后宫妃嫔们,和暂居于宫内,没有选择跟两宫太后迁去长椿庵的公主们,待在一起。
加上皇后,朱翊钧后宫的嫔妃已有五十名。
这是大明后宫制度规定的皇帝妃嫔数量。
话转回来。
所以,当这些嫔妃准备因新年,而准备等朱翊钧这个皇帝与皇后从长椿庵问安回来过节,且都聚集于坤宁宫时,便是莺莺燕燕一大群女孩。
其中,刘昭妃就趁着皇帝和皇后没来,而坐在了窗边的塌上,浅笑着的同时,往汝窑瓶里插着腊梅。
而杨宜妃则和瑞安小公主都脱了绣花鞋,盘腿坐在塌上,玩着解九连环的游戏,一时,因解半天而解不开也就都蹙眉嘟起嘴来。
延庆小公主则趁着两人专心于解九连环时,将两人的绣花鞋皆悄悄提在手里,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将两人的绣花鞋藏在了门帘外,惹得其他妃嫔看见后皆咯咯而笑。
因皇后才刚入宫,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而皇帝朱翊钧因来自后世,受礼教影响太浅,也没太压制自己这些年少妃嫔们和妹妹们的本性;
再加上两宫太后,又都迁居了出去;
所以,无论万历初年的嫔妃和公主们,皆各自在率真地活着。
唯一的不足,只是不能去宫墙外的世界看看而已。
“还有呢,你们家乡还有什么有趣的事?”
连已是豆蔻年华的永宁公主,也没娴静地看外面袅袅飞雪,只等皇帝和皇后归来,而是拉着几个朱翊钧的妃嫔正围炉对坐,且一边催着让这几个妃嫔,讲她们各自家乡的风俗与趣事。
这些刚入宫后不久的妃嫔们也都愿意讲,没有因此觉得烦,尤其是在这新年佳节之时。
一不小心,宫女于炉火上煮的茶就去了一空。
而就在这时,外面就传来了太监通报朱翊钧和皇后杜氏回来的消息。
众人听后皆站起身来。
只杨宜妃和瑞安公主慌张地在周围逡巡:“呀!我们的鞋去哪里了?”
“皇兄皇嫂回来啦!”
永宁公主更是直接跑了出来,披着红色大氅的她,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奔跑着,浅露贝齿,呼着热气。
“啊!”
而一不小心,永宁公主就竟摔在地上,摔得雪泥飞溅。
帝后二人忙先过来扶起了永宁:“没事吧。”
“没事,就是屁股疼!”
永宁娥眉微皱地说了一句。
杜皇后不禁掩口与朱翊钧相视一笑。
朱翊钧则拍了拍永宁的肩膀,往殿内走来。
“见过陛下,见过皇后!”
朱翊钧的妃嫔们先向朱翊钧和杜氏行起礼来。
“免礼!”
朱翊钧瞅了一眼自己这些如冬闺集艳一般的嫔妃们时,就愕然瞧见杨宜妃虽站在众嫔妃中间,却未穿鞋,便不由得问道:“宜妃,你的鞋呢?”
同样还稚气未脱的杨宜妃羞涩地低下了头,俏脸微红,道:“回陛下,找不到了!”
“皇兄!我的也找不到了。”
瑞安小公主这时也走了来,气鼓鼓地向朱翊钧说着。
延庆小公主不由得噗呲一笑,没多久,就拿了出来。
“原来是你搞鬼!”
瑞安见此切齿起来,而扬手要打延庆。
延庆慌忙躲在了朱翊钧身后,瑞安追了过来,而延庆又往殿外跑去,瑞安则追了出去,只是追到殿外,就不得不先停下,让服侍她的宫女给她穿鞋,且喊道:
“朱尧姬,伱不要跑!要是像姐姐一样摔了,阿弥陀佛,那就是现世报!”
“外面冷!”
杜氏这时也关切地朝延庆喊了一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君臣分歧
闲时,光阴易逝。
不知不觉,便到了万历七年的元夕佳节。
古人很重视元夕,基本上从正月十三日开始就要大办灯会,热热闹闹起来。
自宋开始,元夕佳节最负盛名的活动,便当是鳌山烟火灯会。
而也因为鳌山烟火灯会是否要继续举办,朱翊钧和张居正还出现了分歧。
按照张居正的意思,办鳌山烟火灯会耗费甚大,当废止,而不当崇奢。
主要是因为儒家思想本来就是崇俭的。
如《论语》有言:“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节俭本就是儒家提倡的五德之一。
所以,不只是张居正,历史上很多名臣都有崇俭抑奢的执政理念,也因此发展到,历史上有许多地方官,还会禁止百姓娱乐,以正皇风为名,禁办社庙社戏。
当然,这里面也有害怕百姓聚众生事的原因。
总之,官僚士大夫很多都因此是不主张百姓有自己的娱乐生活的。
甚至不少士大夫还是主张严禁百姓娱乐,哪怕是个能臣好官,也会因为自身阶层与受所学知识的影响,更偏向于主张百姓受儒家教化,明五伦五德,而勤耕织,不当立淫祠、崇奢靡,而败风气。
只是官僚士大夫们,很多很难自己做到这一点。
包括张居正本人,他思想上是崇俭的,治家也很严,从不许子弟斗富比奢。
但他本人在这方面则很难做到。
其他士大夫更不必说。
所以,很多官僚士大夫崇俭禁奢,也只禁到了百姓身上。
张居正也是一样,尽管他在生活上也纵情声色,追求奢华,比如据历史上曾任大明吏部尚书的陆树声回忆说,张居正吃一顿饭会换四次华衣,但他在思想上的确是崇尚节俭的。
历史上数次要求朱翊钧要节俭,要减少宫廷消费。
“陛下,隆庆以来,乃岁供元夕之娱,靡费无益,故新政当节省为宜。”
张居正这时也对朱翊钧如此说了起来。
朱翊钧则道:“但如今国帑充沛,何况,一鳌山烟火灯会,也费不了多少帑银,但带来的却是能让百姓更为欢乐,商品交易也能因此更为发达。而税收无疑也会因此增收。更重要的是,能惠民,使百姓增收。”
“陛下!朝廷解小民之困足矣,何必一味助其富若缙绅?”
“治政首要在于富国,其次强兵,而可使宗庙社稷长治久安,而惠民不过顺带之事而已。”
“陛下如今旨在富民,非是牧民之良策。”
“盖因人无所足,民一旦富便会求贵,一旦贵便会求安,是故,陛下若不崇俭以压人欲,则必难以填众人之欲,而社稷难安也。”
张居正这时说了起来,且道:“陛下或许当再读《韩非子》、《商君书》,而不仅仅是通鉴!”
在一旁负责起居注的沈鲤正执笔快速记录朱翊钧和张居正的对话,且因为听张居正这么说,而猛地抬起了头,诧异地看向了这位也算是自己老师的首辅。
他明显也意识到,天子真的与首辅张居正,在治国理念上起了冲突。
朱翊钧也知道,儒法兼修的张居正一直是站在维护大明整个统治阶层利益的角度在改制,在教导自己,而并不是真的站在庶民百姓一边,真的一心要让庶民百姓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对此,朱翊钧也不感到意外。
因为张居正改制的确真的只是为大明的国祚能长久下去,社稷能长治久安而已。
所以,张居正在进行清丈田亩这样的改革时,是以规劝的口吻在劝这个时代的大地主们,如要“出其百一之蓄,以完积年之逋”之言。
以及,在朱翊钧面前表达其改革目的时,张居正也只是说:“终身乘坚策肥,泽流苗裔”,即只是想让他这个君主将来日子好过,还能泽被后世君王。
而非是说要富天下之民,真的让天下百姓摆脱地主阶级的压迫。
朱翊钧作为皇帝,自然不能说张居正这样想不对。
而他也不可能要求张居正作为一个士大夫一员,就真的觉悟高到要为全天下庶民百姓谋幸福。
可朱翊钧既是皇帝,这个时代的大地主们的代表,他的皇庄所占田亩本身就证明了这一点;但他也是一个来自后世受过十多年教育的人。
他比张居正要多知道一些社会科学方面的理论知识,知道人不是真的就能当牛马来对待,另外,也不可能真的指望一时间的改革,就能彻底结束熵增。
所以,朱翊钧这时只问着张居正:“先生觉得不顺从百姓求富求贵之欲,百姓求富贵之心就会消失,就会不存在吗?”
“回陛下,自然是存在的。”
“但陛下当利用天下百姓此等心思,行追求富贵之制度,而收天下百姓之心,即现行之科举,鼓励百姓读圣人书,从举业路。”
“另外也借科举使百姓中的读书者只知正统学问,而从而只知忠义廉耻。而不是,顺从百姓这心思,为其谋福祉,乃至因此不惜劫富济贫。”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点首,又道:“先生说的是。”
“但饶是如此,因为生齿日繁,还是会使得富贵者日益多,养尊处优者亦愈多,但九州之地却有限!”
“先生觉得长此下去,为君者只知驭民有术,不想着为百姓增收,为社会增产,大明就不会再有更多流民吗,而不会再有更多流民成盗匪,乃至为坐寇吗?”
张居正抬眸诧异地瞥了朱翊钧一眼。
沈鲤也瞥了朱翊钧一眼。
张居正接着就还是坦然道:“陛下所虑甚是,但只是,一代人只能为一代人之事。陛下应该,将以后的问题,交给子孙,而眼下不必为增百姓之利而费国帑,毕竟朝廷当备足国帑以做不时之需。何况,接下来还有潞王出阁、跨海讨倭等大事,皆需费银数十万两,节俭是有必要的。”
“节俭也不必在这上面节俭!”
“一个鳌山烟火灯会才费银几万?而据朕所知,有名妓一夜得权贵豪绅之赏便在数十万两以上。”
“有士大夫蓄养名姬之费一年便要数万两银,尤其是蓄养千金姬者。”
“既要崇俭禁奢,当令这些权贵豪绅禁奢,而崇节俭。”
“首先当禁止买卖女子,禁止开设青楼勾栏,乃至酒楼古玩之行也一并禁止!”
“另,当对奢靡之费课以重税。”
“如此,才能算得上是真正抑奢崇俭。”
朱翊钧说着就问着张居正:“先生觉得呢?”
张居正不由得一怔,一时语塞:“臣。”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陛下已可亲政
“另外,先生也不必只把天下之利盯在土地上!”
“而当知道,商品交易不仅仅是便民各取所需,也是在利生产。”
“比如这鳌山烟火灯会,表面上是看费银数十万,但进城售卖各类商品者也会更多,而会增加不少商税。”
“一旦不再进行鳌山灯会烟火灯会,人流就会锐减,卖各类货物的商贾也会锐减,如此牵连,影响的就是京畿附近纸张和硝石之产量。”
“而商业上,对各关税造成的影响,只怕不逊于一次鳌山烟火灯会所节之费,且这还没论,会令多少靠此为生之手工艺者与小商小贩减收,而影响明年丁银的事。”
朱翊钧见此就自己主动又说了起来。
朱翊钧说的的确是事实。
庶民百姓的娱乐生活,基本上很难跟奢侈挂钩,毕竟自身财力有限。
哪怕是赌钱喝酒也难以日费斗金,日常就算听书看乡戏,也不过是赏几个铜板,大多数还只是吆喝一声,唱个好而已。
正因为此,来自后世的朱翊钧,因为对底层更加了解,也对奢侈消费的主力阶层是哪一阶层更加了解,也就还是不觉得禁止鳌山烟火灯会,能在崇俭上带来多大益处。
朱翊钧甚至还认为鳌山烟火灯会,能丰富百姓的娱乐生活,利于促进商业买卖的繁荣,更能让一批做灯笼的手工艺人增收。
何况,对于朝廷而言,所耗费的官帑其实并不多,本身就真的比不上举办一次大典大礼的花费。
朝廷还完全可以因为交易量增加,而通过税收再赚回来。
而真的要崇俭的话,对权贵豪绅动手还差不多。
本来大明的平民收入增加与消费规模,本身就远不及权贵官绅的消费规模与收入增加。
所以,不能只让权贵官绅们在各处勾栏与自家里挥金如土地听戏狎妓,乃至比宝斗富,而百姓连一点烟火灯会都不准看,使得百姓真的如牛马一样,而只能吃饭、生孩子与劳动,读圣贤书,而不能有娱乐。
如此,只会造成百姓精神匮乏,消费欲望不足。
这样一来,何谈劳作积极性?
何况,这样也会因此更加难以让百姓产生国家的概念,而难以意识到盛世与自己有关。
而不能让百姓意识到,大明强盛了,至少朝廷官府能让自己自己在文化娱乐上得到更大的精神满足。
这样,百姓对皇朝正统的意识也更深,而因此可以遏制邪教利用百姓精神上的匮乏,进行肆无忌惮地传播。
所以若真要限制奢靡,应该是禁止权贵士大夫豪奢,对高价竞拍名妓古玩者,课以重税。
而针对百姓适当举办一些民族文化活动,是利于让百姓有君父与国家概念的。
朱翊钧也把愚民会给邪教可乘之机,不利百姓有国家君父概念而对张居正说了起来:“先生现在觉得呢?君父,君父,难道真要让百姓只知有君,不知有父?”
张居正这时听朱翊钧这么说,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颤。
而朱翊钧则继续追问道:“先生,就真的想让百姓因愚昧而易被邪教妖言利用,不知忠君之必要?”
“哪怕读了书,也因只知圣人言而迂阔到不通实务,使得将来再有强虏寇掠,而不知反抗,只知顺从?”
“哪怕读书成了士大夫,也在遇到这种情况时,也只知道去翻圣贤书,找圣人求答案,而不知如何进言?”
张居正欲要解释:“陛下,臣。”
朱翊钧不待张居正解释,就抢先继续言道:“乃至君王也因为只知驭民,而不知未雨绸缪,不知一开始就要考虑为民增利,使得最后不得不走上再次改制才能救国的路,但又因为迂腐之富贵者越来越多,而改制阻力已远大于以前,也就导致越改越糟,从而速亡乎?”
朱翊钧说完后才道:“朕说句让先生不喜的话,在人欲与天理之理解方面,先生不如高拱!”
张居正听朱翊钧这么说,突然就朝朱翊钧跪了下来:“臣惭愧!不敢劝陛下以圣人之德约束权贵豪绅,而只敢劝陛下以圣人之德律己乃至驭民。”
“臣让陛下失望了!”
张居正说了一句后,就持象笏拜倒在地。
朱翊钧急忙起身扶起了张居正:“先生快别这么说!在朕心中,先生已经可堪古今难得之良师贤臣。”
朱翊钧说着对张居正又细心言道:“朕是真心待先生如师,而非是可驱使责骂之臣工!”
“故,先生不必有此想法,朕与先生既是君臣也是同道之师生,也就没有失望一说,只有学问之探讨与继承,只是朕虽敬先生,但朕更敬治国之正道!”
“所以,亦请先生理解,朕非辩驳先生,而是探讨治国之正道也!”
历史上,朱翊钧是不敢质疑张居正的。
只有张居正教育朱翊钧的份。
但这一世,朱翊钧则总是会借助自己还是君王的身份,质疑张居正。
因为现在的朱翊钧心理上没受李太后、冯保影响,而对张居正既敬且畏,所以,他对张居正是敬而不畏,也就每每在有分歧时,敢质疑张居正,乃至反向迫使张居正改变自己的意志。
到现在,朱翊钧都开始在张居正面前,拿高拱来说事了。
所以,张居正也就没像历史上一样,在朱翊钧面前特别有教育帝王的底气,乃至还有了不少对君王的畏服之心,和伴君如伴虎之感。
毕竟,朱翊钧虽然说过不会清算他,但又每每明里暗里的对他表现出失望之意。
之前微服出巡拿胡姬之事,讽刺他张居正只准自己好色,不准皇帝好色的事不提。
如今,朱翊钧又暗讽他张居正不敢对士大夫禁奢,乃至夹杂对他私生活奢靡、律己不够严的不满之意。
这让张居正如何受得了?
尤其是现在朱翊钧已经大婚,虚岁已经十八。
张居正自然更加不敢不尊重不敬畏朱翊钧和在意朱翊钧的观点。
所以,朱翊钧哪怕反驳他,他现在也不敢怒,只是想解释,最后则干脆直接认错,说自己让您皇帝陛下失望了。
好在朱翊钧现在又急忙放低身段,拿弟子身份来敬他,来解释,倒又让张居正神色舒缓不少。
乃至,朱翊钧的一句“朕虽敬先生,但更敬治国正道”,更是让张居正惊喜不已,而笑着道:“陛下已可亲政也!”
说着,张居正就说了理由:“至少,臣是真没想到君王要有惠民之心有多重要,而只知君主当施仁政崇节俭。”
“可见陛下已比臣明白!”
“先生虽不知惠民之重,但也是知道民众疾苦于社稷之重要的。”
朱翊钧笑着回道。
“虽敬先生,但更敬治国正道。”
起居注官沈鲤也神色凝重地把这话写进了起居注里。
张居正再次拱手:“臣虽迂阔,但为社稷之重,愿收回之前请陛下禁鳌山烟火灯会之言,且请陛下下旨令顺天府严防走水之事发生,且设火兵(消防队)。”
“准奏!”
“另先生既已也认为君王当知惠民,故以后改制,当不仅仅富国、强兵,还当加上‘惠民’一主张!”
朱翊钧笑着道。
张居正拱手称是。
沈鲤这里也笑着忙把朱翊钧这话,写入了起居注里。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横竖都是我张居正不对?
张居正最终被朱翊钧说服,而意识到,惠民与使民同乐之重要。
张居正也总算对底层庶民百姓的关注,不仅仅是局限在让庶民百姓不作哀哀饿殍上,开始意识到民众也需要娱乐,也需要通过朝廷官府举办的一些活动去加深对朝廷官府的好感,进而有忠君爱国这个意识。
但张居正还是表情显得特别凝重。
饶是在离开乾清宫后。
他也没能因为突然袭面的寒风而回过神来,思绪似乎仍旧还沉浸在刚才的御前对话时的君臣分歧里。
的确是分歧,算不上冲突,毕竟皇帝至始至终没有龙颜不悦,而他也没到不得不辞官的地步。
可即便只是分歧,张居正似乎在出殿后,还是有意要重新反思回味一遍,而对抬肩舆的轿夫吩咐说:“今日不乘轿。”
“是!”
不过,就在张居正决定走一走时,跟着出来的起居注官沈鲤疾步走了来:“师相!”
张居正不禁停下了脚步,等着沈鲤走了来。
沈鲤拿着起居注本,张居正拱手先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学生想请师相准学生辞去起居注官,让学生外放。”
张居正听后瞅了沈鲤一眼,笑问道:“为天子近臣,难道不好?”
“自然不是不好。”
沈鲤忙回了一句,又说:“只是,陛下今日说虽敬师相为先生,但更敬治国之正道。”
“学生惭愧,虽也拜在师相门下多年,但却未有陛下这样的觉悟。”
“按理,学生与师相相处的时间,比陛下与师相相处的时间要长,但是,学生却从未像陛下一样,质疑过师相的所有教诲,乃至也没有过今日陛下的这般觉悟。”
沈鲤说到这里时,张居正渐渐觉得不对劲,心道:“非得要质疑我才说好学生是吧?”
“而学生虽资质愚钝,但也有求治国正道之心,故想外放,而看看除土地之利外,还有何利需要在意?”
“毕竟陛下对师相说了,让师相不要把目光只盯在土地之利上,或许学生也不应该把目光盯在土地上。而找到将来解决生齿日繁与地利有限的办法!”
沈鲤言道。
张居正则笑了起来。
接着,张居正就问沈鲤:“你觉得陛下真的对为师失望了吗?”
沈鲤道:“以学生之见,天子之老成,远出于同龄之人,所虑社稷国运之深远,也令人诧异;而对权贵士大夫乃至庶民之了解,也不似那种长于妇人之手者具备的单纯,真犹如天授!”
“所以,天子想必是懂师相的,也理解师相的,算不上失望,或许只存有规劝之意。”
“你没说错!”
“之前存有孩视之心的,其实非他高新郑一人,吾又何尝没有存有这样的心思?”
“虽然,随着吾越来越强烈的意识到,天子之明犹如天授,但这种吾为老人问道在先,而比之当更明天道人情的心思,还是有的。”
“要不然这次,吾也不会到,要说出,让天子失望了这话的地步。”
张居正颔首回道。
“但师相好在也没有因此直接要辞官,而逼得陛下妥协,还遵从了圣意,也未胶柱鼓瑟;而同意将‘惠民’也加入到将来新政之纲中!”
“学生相信,陛下会因此更加敬重师相,知道师相‘苟利社稷、生死以之’的心思!”
沈鲤安慰道。
张居正笑了起来,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为师只敢使陛下与庶民节俭而灭欲,而不敢令权贵士大夫这样,想必还是让陛下有所失望的。”
“师相说的是。”
“陛下对我士大夫明显存有半信半鄙夷之心,既愿意相信我士大夫有愿苟利社稷不顾生死者,但也存有鄙夷我士大夫多道貌岸然之心,只对别人说着圣人之言,而从未拿圣人之言来做事做人。”
“所以,陛下饶是施恩于推行新政的文臣,也会以利赏之,如养廉银,奖掖金,从昔日余行之开始就可见端倪。”
“陛下似乎不愿意相信赐服、赐字乃至赐父母官爵、赐其牌坊这些旌表功德的赏赐,就会对我士大夫有很大的激励,还要赏大量银子,而觉得我士大夫虽然表面上不求利只重德,而实际上是德也要,利也要。”
沈鲤回后就笑道:“不过好像这样效果的确更好,每年过节,陛下收到的贺表都比先帝收得多,说明愿意称颂陛下的大臣,的确比愿意称颂先帝的大臣多,只怕就是因为陛下银子撒得好。”
“正是这个道理!”
“吾有意让陛下多降慈恩于臣僚,但不是赏银赏富贵,靡费国帑不说,也有视朝臣皆非君子乃求利小人之嫌。”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吾一直竭力教他,要相信文臣士大夫多是君子,要倚重士大夫治国,只是为君者,需燮理其阴阳而已,承认士大夫有公心也有私心,而要鞭策压制其私心,而并未令他觉得士大夫品德不比内宦、庶民高多少,且因此对士大夫心存鄙夷堤防之心。”
“师相也不必失望。”
“陛下虽然有这样的心思,但也还是相信我士大夫也重社稷苍生的。”
“只是,师相乃帝师,与陛下不仅仅是臣,也是老师,故而,师相之言行对陛下之影响更为重要,胜过其他朝臣十倍!”
“所以,只要师相能作天下士大夫之表率,陛下自会对我士大夫渐渐改观,而将来不至于逐渐到真的只重勋贵,乃至到宠溺宦官之地步。”
沈鲤言道。
张居正听后看向沈鲤,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吾现在还不堪为人师表?陛下对士大夫心存的那一半鄙夷之心,首先是源于吾谋身不正?!”
“师相息怒!”
沈鲤忙回拱手作揖。
张居正“哼”了一声,就没再和沈鲤说话。
一回到家,张敬修就迎了过来:“父亲,据闻,何心隐逃进京了!”
张居正听后脸色更加不好:“他进京干什么?还要讲学?”
张敬修道:“这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几个同窗说的。”
张居正则道:“先不管他。以后伱们几兄弟都要更加安生节俭一些,不要学别的膏梁纨袴,乃至狎妓赌钱,败坏家风!”
“要知道,家里早就有了厂卫的人在盯着。”
“父亲放心,我们一直安分着呢。”
“二弟哪怕读书,也是在城郊寺里借读,闲暇时,也只能和老和尚谈谈佛理,毕竟下山可不容易。”
“对于孩儿,您是知道的,别说女人,就是狗都没养一只,到现在身边服侍的也只是母亲放在屋里的几个丑婢。”
“且孩儿也一向是吃素为主,不求山珍海味,而寻常衣服,也多是两年才添置一次。”
张敬修言道。
张居正听后越发觉得不对劲,也就把桌子猛地一拍,起身叱声问着张敬修:
“你这话里的意思,这家里,横竖不知节俭的就只有我不成?!”
“而你们也只能用自己不敢奢靡的方式,来暗劝我这个父亲?!”
张敬修见张居正如此盛怒,忙跪了下来:“父亲息怒!孩儿绝无此意,孩儿只是说,就算有厂卫的人买通了府里的谁,但父亲也不必担心,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歪,左右不怕的!”
“何况,天子圣明,也不会强诬帝师之族,而损自己皇家之颜面,使人知道所重帝师乃一虚伪之辈!”
“还拿话堵我!”
张居正呼起粗气来言道。
张敬修不得不叩首道:“父亲容禀,孩儿绝无此意呀!”
“也罢!”
张居正自己这时却又坐了回去,道:“学生劝,做儿子的也劝,为父还能说什么呢?那就以身作则吧,哪怕不敢让天下权贵士大夫们崇俭抑奢,那就让自己崇俭抑奢!把家里能放出去的人都放出去吧,能减的供费都减了吧!”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盛世之景
“启禀皇爷,据报,元辅张先生家里最近停了五处佛寺的灯油香火供费,还裁掉了戏班子,令其自立门户。以至于京中权贵豪绅皆纷纷不解,有的还猜测是皇爷您不满张家了。”
张鲸则在这一天,向朱翊钧汇报起了关于东厂获得的最新情报。
朱翊钧听后,沉默了一会儿道:“也罢,这是先生自己的选择,他要以身作则,做给朕看,知道光说些空话,不能让朕服气。随他去吧。这样其实也好,将来也更好保他,毕竟士大夫是重私德的。”
说着,朱翊钧就推开了轩窗,看着外面飘飞的雪,笑了起来,说:“今年元夕估计又是晴日高照。”
“自皇爷登基以来,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如今看来,今年亦是如此。”
“可见,上天也知道皇爷是有德圣君,所以年年庇佑着大明。”
张鲸从旁笑着言道。
朱翊钧未言。
因皇帝朱翊钧说服了张居正,鳌山烟火灯会也就依旧在万历七年,于元夕节间,由顺天府举办。
且也因此引来了数十万人观看,甚至不少是外地来的民众,不远千里地赶来京师。
只为了看一眼京师的鳌山烟火。
使得元夕的京师,真如辛弃疾一首词中所言:“宝马雕车香满路,笑语盈盈暗香去。”
万历七年的鳌山烟火灯会的确比前些年还要隆重。
这都跟休沐十日的新政有关。
权贵豪绅们大肆消费了十日,各类商贩与手工艺者因而收入倍增。
连经营餐饮者都靠送外卖与兴办豪宴赚了不少钱。
再加上,新政从考成法开始算起,已有七年。
无论是顺天府的藩库,还是百姓的腰包也就鼓了不少。
所以,这一年的鳌山灯会比往年做的还大不少,照耀得大明门外棋盘街一带,如白昼一般。
人多而密集的仿佛已尽皆处于静止状态一般。
观灯者与吆喝贩卖者绵绵不绝,从大明门蔓延到永定门外,乃至城郊各佛寺道观、驿馆周围,也是人影绰绰。
“奇哉,怪哉,他张江陵不应该还让这鳌山灯火继续存在才对!怎么还比往年更隆重了?”
同样因闻知京师在元夕节间的鳌山烟火灯会很是隆盛有名,而壮胆来到京师的逃犯兼大儒何心隐,也在这时于京师城内,看见盛大的烟火灯会场景后,感到诧异起来。
“你少说几句吧!”
“别忘了,现在官府还在通缉你呢!何况,这还是天子脚下!”
何心隐好友胡时文,这时则因此对何心隐提醒起来。
何心隐作为王阳明心学泰州学派的代表人物,一向是主张人欲不当灭,且主张与百姓同欲,而不赞成愚民政策的,认为俺答当年随意掳掠京畿,倭寇掳掠东南,而民不敢抗,皆因朝廷弱民所致,也就主张强民,主张人人平等。
而这也因此,导致他和更崇尚儒法兼用的张居正,乃至当世许多主张弱民的士大夫,在思想上是矛盾且有冲突的。
正因为此,何心隐早在万历四年就因讲学内容过于违背理学纲常,而被王之垣以“妖言”罪下令逮捕。
但在一些支持或同情他的士大夫们的提前通报消息和帮助隐藏下,他一直没有被抓到。
如今,他还在一些士绅朋友帮助下,来了京师。
只是现在,何心隐在看见鳌山灯会比往年更为兴盛后,也就说了这么一句。
尽管其好友胡时文提醒他注意一下,但他还是不在乎地道:“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以他张江陵的秉性,应该禁止鳌山烟火灯会才是!毕竟在他张江陵眼里,这应该是,靡费帑银而没有什么好处的事!就算他往年没注意到,也不会在今年,还让这鳌山烟火灯会存在,且比往年隆重数倍!”
“我知道,伱说过,将来毁我道学者,必是他张江陵!”
胡时文忍不住说了一句,且道:“但事实是,哪怕到了万历七年,张江陵虽权势越来越大,可还真的未禁止开办书院,禁止讲学。”
“所以,你所预料的,是错误的,你错看了他张居正!”
“你说他张江陵不会让顺天府继续举办鳌山烟火,或不让这鳌山烟火更加隆重,只能说明你不是真的了解他张江陵。”
“那是因为天子也办了书院,说使遗孤有可读书的机会。所以,他不好再请旨禁办书院,禁止讲学!”
何心隐突然回了一句,就道:“但你说我不了解他张江陵可就不对。可以说,没人比我更了解他张江陵!”
“他张江陵会竭力让庶民不做哀哀饿殍,乃至会因此不惜让自己身败名裂,也要解民之困,以利社稷。”
“但他绝不会鼓励让官府去做令百姓聚众玩乐的事,除非是天子不肯。”
接着,何心隐就伸手道:“等等,天子!”
说着,何心隐就问胡时文:“你说,天子让遗孤们读书,会不会不仅仅是让遗孤们有读书的机会?会不会有宣传我们道学的意思?”
胡时文瞅了何心隐一眼:“你干脆说天子是我们同道之朋算了!”
“你也不怕真的因此身首异处!竟真的觉得天子会支持我们的道学,你也不想想帝师是谁!”
“所以才奇怪!”
何心隐回了一句,就又自言自语说:“到底是张江陵真的开始接纳了我们道学,还是天子影响了张江陵?可若是后者,那又是谁影响的天子?”
“管他是哪种情况,天子是明君仁主,元辅是贤臣良辅就够了!”
这时,也到京城的刘确贤因听到何心隐和胡时文的对话,而回了一句。
何心隐听后回过头来,见刘确贤戴着方巾,便笑问道:“何以见得?”
“这还用问,若不是,在下也不会进学,如今也不会能在京城里来做买卖。”
刘确贤说着就拱手道:“后生乃南直上元人,廪生刘确贤,字子景,不知二位?”
何心隐回了礼,对刘确贤说:“吾何柱乾,号夫山。”
何心隐就介绍了一下胡时文。
“原来是夫山先生!久仰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失敬!”
跟着刘确贤一起来的王长庚先向何心隐拱手行礼,且介绍了自己。
何心隐微微一笑,回了礼,问王长庚:“阁下也同这刘子景一样,乃仰慕江陵者?”
“不是!就他仰慕而已,我只有畏惧。”
王长庚说了一句。
何心隐大笑:“吾也一样!”
接着,何心隐就问着二人:“你们进京是作甚?”
刘确贤没说自己是因为九边军需大增,导致棉布价格大涨,而棉花的内需市场规模也扩大了不少,使得他很想进京来往九边买棉布,只道:“进京游玩游玩。”
王长庚也跟着配合道:“没错,不过这一趟没白来,没想到遇到了夫山先生。”
“夫山先生就是何心隐!”
“抓住他!”
不过,王长庚话刚一落,本是负责来这里维持秩序的巡城御史朱涟就大喊了一声。
于是,两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就即刻冲过来将何心隐摁在了地上。
次日,朱翊钧就从张居正这里得知了此事。
“巡城御史抓住了何心隐?”
朱翊钧因而还问了一句。
张居正诧异地瞥了朱翊钧一眼,然后道:“回陛下,是的。”
“既如此,朕要见见此人!”
朱翊钧道。
张居正听后忙道:“陛下,此人一向妖言惑众,认为君王当与百姓同欲不说,还不认五伦,主张君臣、父子、兄弟当相师、相友,简直大逆不道,陛下不当见此人。”
“这么嚣张?”
朱翊钧不由得问了一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逼问大儒
“陛下,这不仅仅是嚣张,更是猖狂,是大逆不道!当诛。”
张居正纠正道。
朱翊钧则问着张居正:“先生觉得杀了他就能消弭得了他这种离经叛道之言吗?只怕,还会助长这种言论蔓延。”
说着,朱翊钧就道:“让朕见见他!先生也不必担心朕会被他的言论影响。”
“毕竟,先生教朕的从来也都是站在使国泰民安的角度来教导朕,是忠心一片,所以,若他的言论真是妖言,那朕听了也还会觉得是妖言,而朕自会相信先生所教,不会被其蛊惑。”
“陛下说的是。”
张居正回了一句。
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现在不让天子见何心隐,明显对什么都好奇的天子,将来还是会在自己走后,见何心隐或者何心隐的门徒。
而还不如现在就让天子见何心隐,这样自己在旁边,还能及时纠正驳斥何心隐,以免天子受何心隐的影响,真要人人平等起来。
没错,何心隐的思想最不令当时士大夫接受的就是人人平等的民本思想。
因为何心隐不主张君臣、父子、兄弟等要有个尊卑之分,而认为君臣和父子这些相处都应该像朋友一样相处,而朋友是以志趣相同而结交,也能因为志趣不同而反目。
所以,他支持百姓可以去反抗官府和朝廷的一些不合理政令,乃至与不爱民的贪官污吏反目。
张居正也怕皇帝真的从愿意惠民,直接到要强民,到愿意与民为友的地步,所以才在一开始谏阻朱翊钧见何心隐。
但他拗不过朱翊钧。
于是,没多久,何心隐就在大牢里得知了皇帝要见他的旨意。
何心隐顿时挺直了胸膛,对一个还没熟悉上的看守道:“天子要见我,我道学将兴也!”
何心隐所说的道学就是他泰州学派的学问,因他本人视其为正道之学,也就称其为道学。
“你有什么欲,要我转达天子的,我可为你禀于天子知道,或许天子会降旨成全你。”
何心隐还对这看守言道。
这看守则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瞥了何心隐一眼,没有回答。
当何心隐来到朱翊钧面前时,就也看见了张居正也在这里,而因此突然向张居正拱手说:“还请元辅饶命!”
何心隐见过张居正。
在嘉靖朝,他曾在京里参与了斗倒严嵩一事,且也因为和徐阶以及耿定向的关系不错,而徐阶和耿定向都和张居正昔日关系不错,也就间接认识了张居正。
只是朱翊钧没想到,何心隐会在来到御前时,先向张居正求饶起来。
张居正因而脸色更加难看。
何心隐接着才朝朱翊钧跪了下来,向朱翊钧行大礼。
而朱翊钧在喊了声免礼后,就问:“何心隐,伱为何求先生饶你性命?”
“回皇上,自然是因为元辅早存有杀小民之心,所以求饶。”
何心隐回道。
因何心隐已被湖广巡抚革了功名,也就称呼朱翊钧皇上,且以小民自称。
朱翊钧问道:“为何这么说?”
“回陛下,因元辅不主张与百姓同欲,也不主张人当有欲,且不赞成人人当为友,故必欲除臣而后快。”
何心隐回道。
朱翊钧听后点首:“你说人当有欲,那朕问你,朕为君王,可以有欲吗?”
张居正听后抬头看了朱翊钧一眼,一脸紧张起来。
何心隐则兴奋地道:“陛下自然可以有欲,若无欲,则不能治国,而只能为庸碌之君也!”
“朕的欲望就是想做个舒舒坦坦的天子。”
朱翊钧言道。
“陛下这是赤诚之言,也是不必节制之欲,更是做有为天子的动力!”
何心隐接着回答了起来。
张居正目光如刀一样看着何心隐,同时也就忍不住忙纠正道:
“陛下!自古圣君莫不治国以勤,且也常怀相忍为国之心,而不轻易降祸于人,牵连善类。舒舒坦坦虽为人欲,但乃不应存在之欲,而非将此视为治政之动力。”
“何心隐之言,明显是妖言,不但惑君,还祸国!”
“陛下,臣这不是妖言!”
“陛下欲为圣君,本就是因有做舒服天子之本欲才有做圣君之欲,否则,怎么能成圣天子?”
“不然的话,只会成表面好仁,而实则无德也。”
何心隐反驳起来。
朱翊钧道:“但是现在有人让朕不舒坦。”
说着,朱翊钧就问了起来:“何心隐,你知道是谁让朕不舒坦吗?”
何心隐回道:“请陛下明示。”
“是你!”
“你让朕不舒坦!”
朱翊钧回答道。
何心隐吃了一惊,接着就道:“学生不解。”
“你被湖广巡抚革除功名,且以‘妖言’罪要逮捕下狱,你何故要逃罪,而不自首?”
朱翊钧问道。
何心隐道:“小民岂能任恶官锁拿?”
“但你这样做是坏了朕的王法!所以,你让朕不舒坦。”
朱翊钧言道。
接着,朱翊钧又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若天下儒士,各个都如你这般,犯事还能逍遥法外,那朕还怎么舒坦的做这个天子?”
“这么说,陛下是要将小民正法?”
何心隐惊得面如土色,问了起来。
朱翊钧道:“如果杀了你,就能让天下儒士知道守法,朕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何心隐淡淡一笑:“多谢陛下不杀臣。”
“朕听先生说,你认为君王当与百姓同欲,且不主张五伦之尊卑,而认为人人皆当互为朋友?”
朱翊钧问道。
“不只如此,人人都可以通过用功,成为众孚所望的率教、率养。”
“也就是说,人人可以为师、为君。即人只要觉民行道,使天下人尊其德望,此人即可为师为君。”
何心隐在朱翊钧这么问后,直截了当地表达起自己的虚君实民思想来。
“何心隐!”
张居正大怒,叱喝一声,道:“你这是要仆奏请陛下诛你九族吗?!”
何心隐则直接回道:“天子若肯视小民为友,则自不会杀小民,也不会诛小民九族。”
“但朕没有视你为友,也不想让谁做朕的友。”
“朕也的确不认为有人因为比朕德高,朕现在就该把君主的位置给他。”
朱翊钧这时回道。
张居正大松了一口气。
“那陛下就不是有德天子!”
只是,何心隐却直截了当地回了一句。
他这一句犹如一记焦雷炸响在殿内。
张居正不由得再次瞅向了何心隐。
“大胆!”
张宏也忍不住在这时喊了一声。
朱翊钧则摆了摆手,制止了张宏说话,只对何心隐道:“朕有没有德,你说了不算。”
接着,朱翊钧就问道:“朕只问你,你既然认为人人当以师生朋友相处,你又为何打了颜山农?还在被革除功名前,享受你举人的特权,进而获得可以不用像普通百姓一样纳税服役的特权,而没能像朋友一样,觉得应该和百姓一起承担赋税徭役?”
“乃至湖广巡抚这个代天子巡狩地方的大员,要行权逮捕你,你也没像百姓一样等着受罪,而是逍遥法外,而乱了百姓们都遵守的王法?”
“你这样算是在视天下百姓为朋友吗?算是让自己与天下百姓处于平等位置吗?“
朱翊钧问后,何心隐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才抿了抿嘴,说:“小民的朋友只能是同道之人,而非人人皆可为友。”
“朕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在你之上的,要与你信一个道学,与你互为朋友,进而互相平等;”
“而与你不信一个道学的,就是无德之人;”
“而在你之下的,保持现状就行,而现状就是不及你这样的读书人尊贵。”
“总之,在你之上,要人人为友;在你之下,可尊卑有别。”
朱翊钧说后就问何心隐:“可是这样?”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请诛大儒
“皇上明鉴,我道学没有这么霸道!事实上,我道学只是认为,君与师皆当是有德者居之而已。”
何心隐忙解释起来。
朱翊钧则继续追问道:“那照你这学问所求,这有德无德,谁来判定?是你们这些同道中人,还是天下万民?”
“小民,小民,小民认为,自然是天下人,且由天下人之本心判定。”
何心隐有些语无伦次地回道。
“你刚才说朕若不视你为友,便不是有德天子,说明你是认为朕无德的。”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了张居正,问道:“先生,朕是无德天子乎?”
“陛下乃有德天子!”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又问:“可是出自本心?”
“自然是,臣岂敢不以诚事君。”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又问起居注官沉鲤:“朕是不是有德天子?”
“陛下自然是,且亦是出自本心。”
沉鲤也回道。
接着,朱翊钧又问张宏:“朕是不是有德天子?”
张宏也回答说是。
朱翊钧又问了一殿外的锦衣卫,这锦衣卫也回答说是。
然后,朱翊钧才看向何心隐:“何心隐,你看看,就你一人认为朕不是有德天子;他们都认为朕是有德天子;无论是文臣还是宦官,或是武人,也都是出自本心。可见,天下人的判定是不一致的,你说是不是?”
“皇上说的是。”
何心隐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不得不坦然承认了下来。
朱翊钧接着又问着何心隐道:“这下明白你的道学为何不能大兴了吧?”
何心隐怔住了。
而朱翊钧在问了何心隐后,就替何心隐回答道:
“比你地位低的普通百姓,你没积极地去践行着你的道学,而真正视他们为友;”
“且因此,你没有放弃自己的功名特权,主动与其共当苦难,服役缴税;”
“使得你们道学,没有得到大量小民的支持!”
“最多只是发动得了一批不满某些贪官污吏与恶霸劣绅的乡民反抗而已,但这些反抗的乡民,想必对你们这些人的学问也不怎么认同,也就没有听你们的安排,以不犯王法的方式反抗,而是会直接把反抗变成暴动,如此反而令更多没有不满官府或大户的小民不安,而不支持你们;”
“然后,你们又要求比你们地位高的帝王权贵和官僚视你们为友,与你们平等交往;”
“这自然也让帝王和权贵官僚们不愿意支持你们,乃至还仇视你们。”
“所以,你坚持的道学,依旧还只是少数人坚持的学问!”
“朕的先生杀你也因此还是易如反掌,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自有官吏主动替他杀了你!”
“乃至你想活命,还得求得朕先生饶命才能苟活;”
“这一切的缘由皆在于此;”
“你明白了吗?”
朱翊钧说后,何心隐沉默了半晌。
“原来如此。”
“难怪兴我道学如此艰难!”
半晌后,何心隐才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就对朱翊钧大拜叩首道:“小民多谢皇上提点,是小民错了!”
“小民不该只要求在自己之上的人讲道学,而自己却不践行道学的理念!”
“多谢皇上,给小民壮大我道学的机缘,皇上可为小民师也!”
何心隐说完就再次对朱翊钧叩首。
张居正听何心隐这么说,忙欲开口说话。
“这话又说错了!”
但朱翊钧则凝望着殿外,先开口说了一句。
接着,朱翊钧就看向何心隐:“你有什么资格认朕为师,知道什么人才有资格做天子门生吗?”
“得是两榜进士!”
“皇极殿被传胪唱名的才配做天子门生!”
“你有什么资格?!”
朱翊钧这么问了何心隐后,就指了一下沉鲤:“就像他这样的,才能做天子门生!”
】
沉鲤这里不由得挺直了胸膛,俯瞰起了跪在地上的何心隐。
张居正也放下了心。
一开始,他听朱翊钧替何心隐解析他的学问为何只有少数人支持,还担心朱翊钧是在有意帮何心隐弘扬其主张的学问。
现在朱翊钧这么说,他才没有了这样的担心,且瞥向了何心隐。
“有教无类,皇上何必非进士才肯视其为自己门生?”
“小民怎么就不能为天子生,此非有德者之举!”
何心隐则因此不服气地辩驳起来。
朱翊钧呵呵冷笑:“你不必动不动拿有德无德来定义朕,朕可不认你这套道学,在朕的眼里,这人的地位就是有差别,人就是想做人上人,也包括你何心隐。”
“所以,朕的门生的确只能是进士,非进士就是不能!最多进士有文武之分!”
张居正听朱翊钧这么说,彻底地放了心,知道自己这位皇帝学生,果然没有认同何心隐的思想,虽然认同百姓有欲,君王有欲,但最终还是没有跟何心隐一样要主张平等。
“怎么跟颜山农一个德性?”
何心隐滴咕了一句。
“你在说什么?”
朱翊钧倒是耳聪,听见了何心隐的滴咕,只是不清晰,也就追问起来。
何心隐也不敢隐瞒:“回皇上,小民说,您和颜山农一个德性,颜山农招收弟子,非得要殴打求学者三拳才能使其为自己弟子。”
“何心隐!你简直是大逆不道!”
张居正这时最终还是忍不住呵斥了何心隐一句,且对朱翊钧道:“陛下,臣请诛何心隐!”
张居正其实一直没主动要求朱翊钧杀过谁。
包括之前的刘台、傅应桢还有伏阙被杀的言官,以及因清理门户被杀的官员,本质上都是出自皇帝朱翊钧的授意。
张居正被动配合而已。
也可以说是主动背锅。
而这次,算是张居正第一次主动要求皇帝杀人。
可见,何心隐是真的触怒了张居正,让张居正真的无法再容忍。
“先生不必生气。”
朱翊钧倒劝了张居正一句。
主要是他来自后世,对何心隐这种没把君王看得太重的人不怎么感到意外,也就没那么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呵呵冷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对何心隐说道:
“你这个比喻不恰当。朕对成为天子门生的人设门槛,是因只收能勤学且品德兼修有报国之志的优才,而非损其人格尊严,使其先弃己之人格尊严;”
“颜山农要做他学生者先受其三拳,算是先损其人格,使其只能受他操控,而愿为其掌控奴役;”
“所以,你当时才想不通,也找机会打了颜山农三拳,而天下读书人则没有因为朕这样做而想不通,不愿意考科举;”
“这就是差别所在!”
“人格要被尊重是每人自然而生的需求,朕怎好夺之辱之?只有自己弃之的道理。”
“故朕不强夺任何人之人格。但人的确有地位之差别,也有追求自己贵于他人之权利,朕也不能逆此人情,而不令天下人有求贵之心。”
“所以会给优秀者以更高的地位!”
“你何心隐的道学错就错在这里,只注意到要让天下人在人格上平等,却忽视人有求贵之权利。”
“所以,百姓在受了你们的道学影响后,虽然承认要反抗不公,但更愿意以暴动的方式,把造成不公的大户与贪官劣绅踩在脚下,肆意凌辱,而夺其私财,罪其无辜家人,而造成自己地位在其上的事实。”
“你们自己也是一样,只注意到要人人为友,却又还是心安理得享受着功名带来的特权,心安理得的享受居于百姓之上的地位;”
“乃至到你刚到御前时,也还是想着利用朕的地位高于朕的先生,利用朕是君,朕的先生是臣,且利用朕的皇权来除掉先生!”
“所以,你才在见到朕时,故意先向朕的先生求饶,刻意造成一种天下人包括你何心隐一介儒生,也畏朕先生甚于畏朕的现象给朕看,然后好让朕因此有杀先生之心!”
朱翊钧说着就问何心隐:“告诉朕,你是否是这个心思,而不是真的仅仅觉得先生不会容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下锦衣卫狱
何心隐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坦白承认,也就回道:“是!皇上没说错。臣的确有借皇上除他张江陵的心思。有他张江陵在,我道学必定难兴。”
“可见你们这些人,虽有人人为友之心,却只有门户私计,而无天下之公义。”
“朕要真是被你利用的对先生起了猜忌之心,而杀了先生,所造成的后果,不知道要比你道学不兴严重到哪里去!”
“至少,目前的新政要大坏,乃至将来可能会再无敢苟利社稷之臣!”
“可偏偏,伱不择手段也要大兴的道学还是不切实际,不合时宜,不够完美,如空中楼阁而未成熟的学问!”
“真要大兴,后果也是不堪设想,至少会加剧党锢之争!乃至变成多数人的暴乱!”
朱翊钧说着就对何心隐沉声道:“何心隐,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因你一门户之私计,成了千古罪人!”
“乃至可能要使将来上千万汉人,因为你今日的门户私计,死于非命!”
“皇上说的是!”
“小民坚守的道学的确出了大问题,皇上今日所言才是真正的道学!”
“小民收回刚才的狂悖与不智之言,皇上不从我道学,不是无德天子。”
“相反,皇上若从了,才是无德天子。”
“皇上是对的,小民是错的!”
“皇上事实上是可比尧舜的有德天子。”
“皇上今日杀臣,是可比尧舜的有德天子;不杀臣,也是可比尧舜的有德天子!”
何心隐说着就朝朱翊钧不停叩首起来。
“为何这么说?”
朱翊钧问道。
何心隐道:“因为皇上不像他颜山农,名为宣扬道学之大儒,实为恶霸独夫也!否则,也不会要人先损自己之人格,然后才能成为其弟子;”
“而皇上也不像他张江陵,名为良辅贤臣,实为酷吏也!否则,就会从张江陵之请,对小民不教而诛!”
“只有皇上,才未因小民乃戴罪之人而有轻视小民人格之心。”
“本来皇上杀小民如杀一蝼蚁,甚至还是在天下大多数人皆想小民被诛杀的时候,但皇上并未随意诛小民,还对小民谆谆教诲,不似他张居正却要皇上不教而诛,行暴君之举,故皇上真可谓可比尧舜之有德天子!”
何心隐说后再次大拜:“国朝有皇上这样的圣天子,乃国朝之幸!”
然后,何心隐又看了张居正一眼:“另外,皇上未因他张江陵为帝师而被教成无德天子,也当是幸事!”
“臣启奏陛下,若非他何心隐若不出言不逊、悖逆纲常,臣又怎会请陛下诛他?!”
张居正急忙辩驳起来,且两眼如火炽一般盯着何心隐。
朱翊钧则在这时候嗤然一笑:“好你个何心隐,现在虽改口称颂朕,却又否定朕的先生。”
然后,朱翊钧看向何心隐:“你知不知道你昔日宣传的你那些道学学问,造成了多大的动乱,给新政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且不说你同门中人在其他地方搞的抗税抗清丈田亩之暴动,就你自己不也在湖广鼓动豪右富民抗税?”
“你何心隐可以说,让朝廷富国强兵之新政推行颇为受阻,你是觉得豪右富民不该被官府强征?但官府不强征,他们愿意主动缴纳逋赋吗?你说你这样只会坏事而没有半点用的人,先生为使新政推行成功,为使天下不乱,岂能不杀你?”
“皇上说的是。”
“他张江陵杀小民没做错,就是皇上杀小民也没错。”
“但他张江陵就是没皇上高明,没皇上有大智大德,皇上都能说出人有求人格尊严之欲而也有求贵之欲这话,来说服臣,他张江陵却说不出来,只知道除小民性命,可见,张江陵不如皇上远甚!”
何心隐回道。
接着,何心隐又道:“虽然皇上今日要杀小民,也无损皇上君德,毕竟皇上不可能不照顾张江陵等执政者之意见,不可能不顾及推行新政之大局,但小民还是求皇上饶小民一命,让小民可以修正道学,可以重新举业,进而能有成为皇上门生的资格!”
何心隐本来早就断绝了继续举业之心,而只想一心研究道学。
但现在御前赐对后,他不由得再次起了想举业之心。
“朕本欲杀你的。”
“但你的话,打动了朕。”
“朕是得给你一个修正你所谓的道学的机会,免得这样的言论继续祸害人心,坏了天下。”
“何况,朕是承认君为天下共主,朕即天下这样的现实的,所以,朕才是唯一更改法令之人,即朕口含天宪!故朕可以心安理得的饶了你死罪。”
朱翊钧说着就道:“但是你得供出你同党,让他们也被抓至锦衣卫狱,由你亲自将他们所受的邪说妖言予以纠正,使之走向正道!”
“另外,你得写悔过书,通过《邸报》告于天下人知道。”
“而若你能纠正你几个同党走向正道,使朕不必起杀戮之心,朕还可视你戴罪立功,予以减刑。”
“小民谨遵旨意,愿供出我同门中人!”
何心隐大喜,忙叩首回道。
朱翊钧笑了起来:“你出卖朋友倒是不犹豫。”
“非也,如皇上所言,这不是出卖,这是让他们走正道!”
何心隐回道。
“也是。”
朱翊钧点首,就道:“既如此,湖广巡抚定你“妖言”之罪,再加上你叛逃之罪,数罪并罚,朕决定判你徒刑十年,下锦衣卫狱,且写悔过书于天下,还要供出同党,对他们的思想予以纠正。”
朱翊钧说着就对张居正吩咐说:“先生,内阁就照此拟旨吧,发与湖广巡抚知道,让他销案!”
张居正拱手称是。
“小民谢皇上慈恩大德!”
何心隐忙叩谢起来。
朱翊钧则道:“你既然已经承认人有求贵之心,那朕问你,你可承认人求贵之心不当灭之?”
何心隐听后回道:“小民承认,除非自愿,他人不可夺其志!”
“那好!”
“在你去锦衣卫狱前,朕给你出道题,你仔细想想,写写这方面的文章,也和你那些将来也会被下锦衣卫狱的同党们探讨探讨,诏狱大牢里,冬暖夏凉,还能看见真正的人性,是个做学问的好地方。”
朱翊钧说道。
“请皇上谕示。”
何心隐回道。
朱翊钧道:“题目是:既然人人有求贵之心而不当灭,那胡夷是否就可贵于汉人?或者,汉人是否就可贵于胡人?”
何心隐一愣,旋即口称领旨。
“胡人是否可贵于汉人?”
起居注官沈鲤从旁喃喃念了起来。
张居正也陷入了沉思状态。
“师相,陛下是否有意在将来强调华夷之别?”
而在离开御前后,沈鲤就因此问起张居正来。
张居正笑道:“惠民,惠民,哪能汉人惠,胡夷也惠?”
“就算要都惠,也要分个高低贵贱,不然要均贫富不成?”
“是不是应该知我中国礼、崇我中国礼、习我中国礼者,才可贵?才可由朝廷惠之。”
张居正说着又笑道:“陛下这是为接下来对倭之战事做准备呢。方逢时只是在戎政上做准备,陛下是要在人心上做准备,真正是为政有方!”
这里的“中国”指的是汉文明,古人常在文中以此指代汉文明,所以张居正此时也这么说。
而说着,张居正就感叹起来:“吾真的可以乞休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乞休失败
事实上,朱翊钧大婚后,张居正就已经在开始考虑“乞休”。
而之前夺情那事和最近的清理门户一事,也让他越发感受到来自反动派的压力,何况,时不时还有一些官员依旧弹劾他,而对他进行攻击。
包括现在何心隐也直斥他“不教而诛”,如同酷吏。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的皇帝学生,也对他表现出了失望。
对于他不能严格律己,只能严格要求天子和百姓这方面的失望。
另外,朱翊钧在治政上表现出的成熟,即对“驭民”不如“惠民”理念的理解,乃至提到“敬先生,但更敬治国正道”这样的话,还有现在批驳何心隐,而知道何心隐所谓的“民权”思想不够成熟,也不合时宜,甚至只会加剧混乱的观点,也让张居正感觉朱翊钧似乎已经不需要他,已经可以自己亲自治理这个帝国。
他甚至都不用担心,会再有像何心隐这样的离经叛道者,来影响皇帝,闹出比如皇帝要舍位出家,或者如战国时燕国君主仿古人禅位于有德者,反而加速燕国灭亡的闹剧来。
因为他知道,皇帝已经有了自己独立的思考能力。
所以,张居正想急流勇退的心,在这时也就越发的重。
当然,他也确实累了。
身体上和心理上都承担了很大的压力。
门生的背叛与詈骂、君主的失望、族人的不满,包括两儿子都对他有所不服,还有家奴的背叛。
张居正这些年的确经历了许多人情上不能承受的痛。
正因为此,张居正有时候也挺想“乞休”,让皇帝自己来改制。
但是,“乞休”的时机真的成熟了吗?
张居正想从沈鲤这里知道这个答案,也就对沈鲤提起了自己想退的意思。
沈鲤没有回应,他似乎故意装作没有听见张居正这话,也似乎真的没听到,而只回应了张居正上一句:“学生明白了,多谢师相赐教!”
说着,沈鲤就告辞而去。
张居正见此“哎”了一声,有意喊回沈鲤。
沈鲤停住了脚,回头问:“师相还有何要赐教?”
张居正想了想,最终还是挥手道:“算了,你走吧。”
“学生告退。”
沈鲤也就再次离开。
张居正最终,还是没有追问沈鲤,关于他要不要退的话。
他知道,沈鲤只怕也不敢说实话,即便真的听见了。
“吾非相,乃摄也!”
一想到昔日说出口的这句话,张居正就知道文臣武将们,只怕都会对他有些忌惮,也都会担心他说退可能是一种试探,所以,只怕没人敢跟他提这事,怕一不小心说的不对。
张居正第二天在内阁,正准备拟“乞休”的本,就见沈鲤带着枢密使方逢时、礼部尚书潘晟来了内阁。
“请师相宽恕学生不告而结之罪!”
沈鲤先向张居正拱手作揖,且道:“只因师相有了‘乞休’之念,学生为社稷苍生不得不斗胆为之!特请枢相、大宗伯来内阁劝师相。”
沈鲤说着又看向张四维、王国光道:“且也让两阁老知道此事,毕竟学生人微言轻,只怕不能劝动师相改主意。”
枢密院设立后,文官们主动把方逢时以“枢相”称之,以显其尊贵,就如同对阁臣也多被称为相国,而其学生也称阁臣为“师相”一样。
在显尊贵体面这方面,对于文官而言,祖制什么的就不重要了。
“叔大,你要乞休?!”
王国光和张四维见沈鲤和方逢时、潘晟来了内阁,也就都站起身来,且王国光还先问了一句,朝张居正走了来。
潘晟也跟着道:“叔大,你这时可不能退!”
“仆怎么不能退?”
“仆退了,正好,就荐大宗伯入阁!仆知道,大宗伯是公忠体国之人,不会让仆所为之事,尽付东流。”
张居正笑着问了后就补充起来。
“叔大,伱觉得我是公心作祟也好,私心作祟也罢。”
“我认为,你现在真的不能退,你退则新政必功亏一篑!”
“你一旦退了,后来人难有坚持下去的心气。”
“不是谁都是你张太岳,而有敢令权豪势家输一二利于国的魄力!”
“就算萧规曹随,但萧何就是萧何,曹参就是曹参,曹参代替不了萧何!”
潘晟这时说了起来。
因他比张居正年长,且资历比张居正还要大一些,也就对张居正以字称之。
王国光也跟着道:“叔大,你现在真不能退!清丈田亩还没完成,陛下的耕籍礼与谒陵礼还没完成,你退什么退?!”
王国光称张居正字,则是因为着急,且厉声问了张居正后就急忙补充道:
“我知道你这样是为后路着想,也是觉得该还政于陛下,但陛下没准真不愿意现在就让你退,也未必高兴你这时候撂挑子!”
“就算要退,也应该这两礼完成后再说。”
“只有你带着陛下完成耕籍礼,才能让天下人知道,这新政要由你亲自交给了陛下!”
“更重要的是谒陵礼,这是陛下第一次出京拜谒祖陵,叔大不趁此机会,带着陛下将新政之纲告之于大明列祖列宗,怎么让新政就此被定为祖宗承认而当遵循的国策?”
“说句藏心机的话,一旦叔大你陪着陛下完成了耕籍礼和谒陵礼,让天下人知道陛下在您的辅弼下已成可独治的明君,将来就算有变,你叔大也不至于落得霍光之下场。”
“毕竟陛下真要受小人蛊惑,行了无情之事,损的就会是自己的颜面,以天子之明,岂会做这样损自己颜面的事?!”
王国光接着说道。
“是啊,元辅,清丈田亩还没完成,许多新政还未展开,枢密院订的戎政方略也才刚刚开始,就算要退,不如也得等耕籍和谒陵两大礼完成,等马、申二阁老巡视回京后再说,问问他们巡视地方之情况,该不该再添新的国策?”
“如果不用再添,再退也不迟,这样后来者就可以萧规曹随,也才真的算是君臣一场,有始有终。”
方逢时也跟着劝了起来。
张四维这时也过来道:“元辅,他们说的有理。”
说着,张四维还张居正长揖一拜,哭了起来:“您真的不能退呀!”
张居正见此忙扶住了表现最为激动地张四维,道:“也罢!诸公说的皆有理,且等两礼结束后再说吧。”
沈鲤见此松了一口气,也笑了起来。
张居正则看向了沈鲤,沉着脸道:“很好,现在开始学着背着为师串联大臣,还真是为国可不理师道尊严也!”
“师相息怒!”
沈鲤忙拱手作揖。
张居正笑了起来:“罢了!你沈仲化,一向自有主张!”
不多时,朱翊钧就从张鲸这里知道了外朝传起了张居正要乞休的事,一时颇为惊慌地站了起来:“最后呢?”
接着,朱翊钧不待张鲸回答就自言自语道:“看样子朕这几日表现的太独立了,使得先生不但开始真的严于律己起来,还让他竟还有了这样的心思!
张鲸回道:“皇爷放心,最后沈师傅带方、潘二公以及内阁二相公劝了张先生,使其放弃了乞休之意。”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缉拿异党
“没退就好。”
朱翊钧松了一口气,且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原历史是不是这样,反正这一世的张居正,朱翊钧是越用越香,打心里是不愿意张居正现在就致仕的。
因为没有冯保的缘故,这一世的张居正,反而成了他的政治同盟。
所以,朱翊钧内心里,巴不得张居正的设想真的能完成,即把他想做的各类完成难度极高的改革,都在其任首辅期间完成。
这样,他这个皇帝就真的可以在天下官僚们面前装一辈子的圣君仁主。
只是,朱翊钧没想到,因为他这几天锋芒有些太露的缘故,他的张先生竟然起了致仕之念。
不过,好在张居正已经被架在了火炉上,即便他想致仕,他背后的改革派也不想让他致仕。
毕竟不只皇帝朱翊钧一个人有私心。
其他改革派也有私心,都想让张居正在前面着,何心隐又问道:“再说,缇帅何必担心,一切都有小民亲笔为证,缇帅不过是按小民所供拿人而已。士林要恨也只会恨小民,恨不到你头上。”
翟如敬想着自己是锦衣卫,这些事的确不好多问,只对自己身边的一锦衣卫千户吩咐道:
“直接按名单拿人!这是圣谕安排的,不可轻忽,也不可有差错!”
“是!”
而此时,何心隐的好友兼同道大儒胡时文正因为何心隐被锦衣卫抓走而心急如焚,且直接来了南直会馆。
】
刘确贤和王长庚也因为何心隐被抓而不忍这时离开,也就都跟着胡时文一起来了南直会馆。
胡时文在南直会馆见到了原江西左布政使秦粱之子秦灯,且对其说起了此事。
秦灯听后也吃了一惊,然后道:“我带你去求见次辅张阁老!如今这事,只能看看他张蒲州,能不能伸出援手!他和徐家关系不错,又是张江陵心腹,应该能帮上忙。”
“多谢!”
胡时文说着就带着刘确贤、王长庚二人与秦灯一起往张四维的宅邸走来。
但他们刚出来,就有一队锦衣卫缇骑拦住了他们,且问道:“可有一个叫胡时文的来了这里?”
秦灯忙指向了胡时文,道:“就是他!他刚刚向我介绍了他的姓名,但我之前不认识他。只另外两人是跟他一起来的!”
胡时文、刘确贤、王长庚诧异地看了秦灯一眼。
“把他们三人带走!”
领头的一锦衣卫总旗官萧默进因此放过了秦灯,只把下令把胡时文和刘确贤和王长庚三人抓了起来。
胡时文一脸懵地看着秦灯离开,然后又一脸懵地看着锦衣卫缇骑,将他和刘确贤、王长庚抓了起来,且不由得问道:“不知鄙人犯了何事?”
“奸贼何心隐散播妖言,招供出了其同党,其中就有你胡时文!且指明了你会来南直会馆,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这锦衣卫总旗官萧默进回道。
胡时文听后怔了半晌,旋即又道:“这两人与我只是才相识,一个叫刘确贤,不过是个廪生,一个叫王长庚,不过是个增生,何心隐的事与他们无关,诸位缇校可否放了他们?”
“刘确贤、王长庚?”
这锦衣卫总旗大喜,问了一下,见胡时文点首,就道:“那也带走!”
“娘的,那姓何的就这两人的行踪没写明白,只说他们在京师,无疑是最不好抓的,没想到这么容易!”
这锦衣卫总旗萧默进是个话多的,此时就骂骂咧咧地说了一席话。
而已被关进囚车的在胡时文听后大骂起来:“何心隐,你这个混账!你怕死,出卖朋友也就算了,何故牵连无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去徐阶家拿人
刘确贤、王长庚两人也一脸茫然和惊恐。
“夫山先生竟然是这样没骨气的人?”
王长庚也因此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
要知道,王长庚乃官僚子弟,接触到的士大夫多,对何心隐也就很熟悉,乃至也很崇拜,崇拜何心隐提倡的人人为友思想和敢于策动士民对抗官府的胆魄。
可以说,何心隐算是王长庚的偶像。
但现在,偶像害得他也要被无辜抓进诏狱。
王长庚一时也就问了这么一句,且在问了后,还一脸不解地看向了刘确贤。
刘确贤则冷笑一声:“岂止是没骨气,还没善性!”
刘确贤说着又道:“如今害得我俩也被抓进来,想必是怕受酷刑,也为让锦衣卫满意,也就把我们这俩与他本无关系的人,也供成了异党!”
王长庚无法反驳。
待胡时文、刘确贤、王长庚三人被押到诏狱何心隐这里后,王长庚甚至还先朝何心隐大骂起来:
“姓何的,我俩和你无冤无仇,哪怕认识了你后,也没想着告官邀赏,可你怎么如此无良心,把我们也牵连进来,伱还是人吗?!你怎么这么无耻?!你枉为大儒!”
胡时文见何心隐没有遍体鳞伤、连镣铐都没有带,而是颇为满足地坐在一干净牢房内的稻草堆上,秉烛书写着一些文字,也更为大怒,就跟着道:
“骂得好!”
接着,他也对何心隐说:“何心隐,你若是因为被严刑拷打供出我们,我还可以了解;毕竟的确没几人可以在各类残酷的刑具下面挺过来;但你现在明显更像是出卖朋友与无辜之人来换取个人富贵的小人!”
“你这样做,是真的很卑鄙无耻!”
“吾要与你割袍断义!”
胡时文说着就下了狠话。
何心隐看着像凶神恶煞一样盯着自己的胡时文、王长庚、刘确贤三人,只在这三人进来后,忙躬身行了礼:
“诸位莫怪,非是何某人要害你们,而是要救你们!”
何心隐说着就笑道:“你们现在可能觉得鄙人无耻,但过几日后,你们肯定会感谢鄙人让你们来诏狱的。”
胡时文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我就算是在这里被关一辈子,乃至被锦衣卫打死,也不会感谢你,乃至跟你一起狼狈为奸,用自己朋友乃至无辜人的鲜血去染红自己的官袍!”
“辰和兄!”
“你我这么多年的至交,难道就真的因为一件事就觉得错看了我吗?”
何心隐喊了胡时文一声,就问了起来。
胡时文没有搭理何心隐。
“你可知道,我们坚持的道学出了大问题!”
“我们只注意到了人格上要人人为友,没有注意到地位上要不要差别,就拿这士绅优免而言,既然人人皆为师为友,那为何士绅就可以优免,百姓不可以优免?””
“还有,这华夷要不要有别,华夷是否也当互为朋友?如倭寇之类,我汉人要视之为友,还是视之为只知杀戮奸掳之蛮夷,而不当尊重之?”
何心隐说了起来。
胡时文忍不住道:“百姓也优免,那国帑从何哪儿来?简直是空中楼阁之言!”
接着,胡时文又要对何心隐提到的华夷之时发表意见,而正要开口,就又沉默了下来,接着道:
“倭寇不当为友,吾少年时见过他们的暴行,他们简直就是一群畜生!我族人有十几人被死于倭寇之手,且皆是被虐杀。所以对于倭寇,遇之当杀之!怎能视之为友?”
“就算我们要视其为友,人家也不会视你为友,而只会因你友善而误以为你可欺,而更加暴戾蛮横!”
“如唐时褚文忠公(褚遂良)所言:一切当先华夏而后夷狄,而夷狄也只会先畏威而才会后慕德。”
“你说的是。”
“所以呀!我们以前的道学就是空中楼阁,还不完美。”
何心隐回了一句,然后就看向王长庚,笑道:“王相公对我们的道学想必之前也是敬仰的,不然也不会在当时见到鄙人时如见美人一样兴奋,但现在我道学出了大问题,故也就让你王相公来了这里,一同接受新的道学,以免受以前鄙人的错误之学贻误一生,故请王相公体谅。”
何心隐说着就朝王长庚拱起手来。
王长庚一脸懵。
如果是以前,何心隐对他拱手作揖,他肯定急忙还礼,且会高兴不已,而逢人就要讲何心隐如何谦逊。
但现在,王长庚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呢?我可没有敬仰你的学问,为何也要害我?”
刘确贤这时问了起来。
何心隐则也看向了刘确贤,笑道:“你更得来了!”
何心隐说着就坐了回去,端起一杯茶来自饮,说:“一个张口闭口就说张江陵如何好的人,岂能不来这里被我拯救拯救?”
说着,何心隐就看向刘确贤,道:“你要知道,他张江陵虽然谋国颇善,但并非圣人,乃至可以说,其人在学问上乃一小人,只要是不利他执政的人,不管其学问如何精深,都会不择手段地除去,只要对国家有利,他又什么学问都敢用,不管其好坏。”
“另外,如果可以,他张江陵只怕会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闭嘴,哪怕是用肮脏的手段能做到这一点,他也会选择这样做的。”
“总之,你若求真学问,不应该拜此人为师,此人满肚子的阴谋诡计,但唯独不敬畏任何圣人之言;而如果你只是想靠张居正获得权势,那也没必要现在去尊敬他。”
“至于为何没必要现在去靠他张居正获得权势,原因很简单:
“一是你这灶烧的太迟,他可以给你的米已不多;”
“二是他已经到良弓将藏时,你现在去尊他,说他好话,将来可能会断你这一辈子的仕途,还不如先静观其变。”
“你们王学讲究的是致良知,我敬元辅,也只是从自己本心而已,何必问其他。”
刘确贤沉着脸回道。
“你!”
“你怎么能用阳明学生的学问来反驳我!”
何心隐当即心如烈火在烤,而拍案起身,指着刘确贤大声说了起来。
但一想到他自己主张的要“人人为友”,乃至天子也嘲讽过自己只要求比自己尊贵者视自己为友,却做不到让比自己卑微者也同自己为朋友的话,而吞咽了一下,笑道:
“你这样说,算是没错,但却也让我发现,你其实乃一质蠢之人!无疑,你更得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由我慢慢对你开导。”
刘确贤:“……”
而如胡时文、刘确贤、王长庚这些人被锦衣卫当街抓走一样。
万历七年的春天,大明的锦衣卫缇骑四出,按照何心隐提供的线索,抓捕了不少大儒到诏狱。
如在这一年二月底,春光明媚的一天。
大儒罗汝芳受徐琨之邀,正在华亭的徐家别苑讲学,来听讲的士大夫可谓如云。
但也在这时,抓罗汝芳和徐琨的锦衣卫也风风火火的赶来了这里。
“围起来!”
“不要放走一个人!尤其是罗汝芳!”
“锦衣卫办案,任何人不得离开!”
但这些听讲的士大夫们在知道锦衣卫是来拿罗汝芳和徐琨后非常气愤,且都纷纷来到了苑外。
“不准抓走近溪先生(罗汝芳)!”
“你们已经抓走了夫山先生,如今又要抓走近溪先生,是真要灭我道学吗?!”
“没错,他张江陵几个意思,不准我们议政,难道也不准我们讲学吗?!”
“诸位,今日若让这些朝廷鹰犬抓走近溪先生,则我道学必坏,社稷必大坏!故大丈夫当卫道而死,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能让他们带走近溪先生!”
尤其是,罗汝芳的崇拜者,表现的最为激动,而对来抓罗汝芳的锦衣卫们咬牙切齿,也就不停地大声呼吁起来。
“卫我道学!”
“卫我道学!”
“卫我道学!”
……
这些罗汝芳的崇拜者,的确很愤慨。
有士子真的拔出了文士剑,也士子真的就地抄起了童仆用的扁担、哨棒这些,而做出要保卫道学的姿态来。
而且因为罗汝芳在这个时代的忠粉士子特别多,不少甚至是不远千里地从外地赶来听讲的,所以,在越来越多士子集中起来,欲要围住锦衣卫们护卫道学时,竟使得锦衣卫们在人数上很不够优势,仿若大海上的一夜孤舟。
捉拿的事似乎变得很艰难起来。
徐琨见此也寒着脸,对带头的锦衣卫百户甄誉喊道:
“鄙人就是徐琨,只是不知鄙人和近溪先生到底犯了何事?还请告知,不然我徐家今日也不会答应让你们平白带走近溪先生的!”
“就算是鄙人自己,也宁肯今日撞柱而死,也不愿受此冤枉!”
带头的锦衣卫百户甄誉冷笑一声,拿出何心隐的亲笔供状来:
“这是何心隐亲笔供状,供认了罗汝芳和你徐二公子支持伪学,故天子才敕旨拿尔等,尔等真的要抗旨吗?!”
“什么?!”
“夫山先生怎么会出卖近溪先生?!”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抓捕徐琨
有崇敬心学的士子当场就诧异不已地问了一句。
而甄誉则在这时朝徐琨喊道:“徐公子,你现在可还要撞柱而死?”
徐琨未答,只阴沉着脸。
“谁是罗汝芳,不出来与我们走,难道还真要做逃犯,乱王法吗?!”
甄誉接着就又大声叱问了一句,且下了马,拨开眼前一拔剑对峙的士子,朝徐琨这里走了来。
这士子话都没敢多说一句,只退到了一边。
尽管他一开始热血澎湃,大有要为保卫道学拼命的意思,但等他看见了何心隐的亲笔供状后,他就彻底气竭。
其他士子与官绅也是一样,皆让到了一边,只对甄誉等锦衣卫侧目而视。
罗汝芳这时倒也从徐琨这里走了过来:“鄙人就是!”
“近溪先生!”
这时,一士子忍不住喊了一声。
罗汝芳则摆了摆手:“诸位不可为鄙人行抗旨之事,何况,这是夫山先生供认出了鄙人,鄙人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感叹人心难测!”
说着,罗汝芳就苦笑了笑,然后双手伸出来,握成拳头,对锦衣卫道:“给我戴枷吧。”
甄誉便让自己麾下锦衣卫给罗汝芳戴上了枷,且关进了囚车里,在听讲诸士大夫的瞩目下。
接着,甄誉就问向徐琨:“二公子,你真要撞柱吗?”
徐琨被问住了。
过了一会儿,徐琨才言道:“他何夫山怎么会亲笔写下这样的供状?他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怯懦?!”
徐琨的确对于这事感到很不能理解。
他徐家自徐阶开始,就已经有在拉拢学界名儒的传统,常出资支持大儒们讲学,进而以此达到维护整个地主阶级利益的目的。
比如徐阶就曾在京城搞过灵济宫大会,让罗汝芳主讲,听者数千人。
只是如今徐阶老矣,也就将结交名儒的事交给了徐琨在做。
罗汝芳被罢职后,就被徐琨请来了松江,准备让其再在南直搞一次讲学。
但是,徐琨没想到何心隐会把罗汝芳的行踪告知给了锦衣卫,连带着把他也供认为异党之人。
“何心隐!你就算受不了严刑拷打,也不应该把近溪先生和我们都供出来啊!而最多只把胡辰和他们供出来就完了啊!难道他锦衣卫还真的能查到这么深不成?”
徐琨忍不住埋怨起来,且气愤的直斥其名。
“二公子何必多言呢,这还不明显吗,他何夫山根本不是受严刑拷打才供认的,而是主动在供认,向江陵献媚,以求富贵,此人道心不坚,无赤子心,吾等着实错看了。”
罗汝芳这时说了一句。
“说的是。”
徐琨说着就朝甄誉走了来:“我跟伱们走,我要去问问他何心隐,为何做这么无耻的事!”
于是,锦衣卫便顺利地押走了罗汝芳和徐琨。
来听讲的士大夫们对此要么不知道该说什么,要么就只是骂何心隐,或者议论何心隐为何这么做。
“你说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正拄拐在园子里散步徐阶,在自己三子徐瑛这里得知自己次子徐琨和罗汝芳被锦衣卫带走的事后,当即就停下脚步来,问了两句。
徐瑛抽泣道:“昨天的事,但昨天这事发生后,天色将晚,也就没敢立即告诉给您老,怕打扰了您老睡觉。”
“去!搬张椅子来。”
徐阶手里的拐杖抖了抖。
徐瑛则忙让人端了一椅子到徐阶身后,徐阶坐了下来:“你具体说说情况。”
徐瑛就说了起来:“都怪那个何心隐……”
于是,徐瑛便将昨天发生的事告知给了徐阶。
徐阶听后喃喃自语起来:“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何心隐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何心隐被抓进诏狱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接着,徐阶就问着徐瑛:“子维可有信来?”
“回父亲,没有。”
徐瑛回道。
徐阶一时眉头紧拧起来:“看来这里面的情况,他张子维这个次辅也不清楚!”
“唉,这就是还在首辅位置上和没在首辅位置上的差别了,只要没在那个位置上,哪怕只是差点到那个位置,有些事都不能知道。”
“比如现在这事,何心隐到底是不是见了张居正,或者是被张居正以皇帝宣见的名义,在御前以天子的名义向何心隐说了什么话,或者直接是天子在何心隐面前说了什么,都不清楚!”
“父亲说的是。”
“关键是天子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能知晓。”
“内廷如今查的严,别说在宫里安插人,在锦衣卫安插的人都被挖了出来。”
“只是幸而,我们没有直接安插人,不然查到我们头上,张江陵就又有捏住我们的把柄了。”
徐瑛回道。
“很多事,我们徐家的确不宜直接出面,与他张江陵也不能直接决裂,以免惹火烧身,但这样也带来一个坏处。”
徐阶说着就看了徐瑛一眼:“就像你说的,我们这位天子的底细,我们就实在摸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性子,对张江陵到底心没心存师生之情,以及是不是够自私,不会在乎什么社稷苍生?”
“子维只在信里说了他怯懦且聪明,畏惧张江陵但也知道如何伪装自己,但一个用霸道之术来掩盖自己真正心思的帝王,会不会其实也心存霸道之心?乃至将来欲要效仿武宗。”
“如果真是如此,都怪张江陵!他竟然在经筵时直接陈情让天子重视武臣!”
徐瑛回道。
徐阶把拐杖往地上猛地一戳:“就是担心这个!”
说着,徐阶又道:“如果天子真的如子维而言,虽怯懦但聪明有城府,那若让他张江陵这么教下去,岂不是容易成第二个宪庙?”
“如今这官邸跟西厂就很像,可以说比西厂还要高明!”
“你说,这官邸应该不是陛下想到的吧?”
徐阶说着就问了徐瑛一句。
徐瑛回道:“应该吧,天子才刚刚大婚一年,未出过深宫,只长于妇人之手,身边几个太监虽有学识,但也我翰林文臣教的,但谁会把爬树的本领教给老虎呢,天子就算想着控制百官,应该也只会想到设西厂才是。”
徐阶点首:“先暂且只相信是他江陵一人为之吧。”
徐阶说着就叹起气来:“为父真是又看错了他江陵,也低估了他的手段!”
“尤其是这次,连何心隐都能被他拿来做文章,他这只怕不仅仅是要‘出其百一之蓄,以完积年之逋’,是要有更大的文章要做!所以,才要清理门户,才要从何心隐这里彻底断了我们想通过讲学阻止他继续改制的目的。”
“父亲说的是,这张江陵真是厉害!”
徐瑛切齿说了一句,就道:“如今想想也是可惜,我们都已经拉游七下水了,内廷张诚张公公也站在了我们这边,结果现在全被清理了。连从小陪着他到大的游七,他都舍得杖毙!”
“谁能想到他江陵早就和高拱言和呢?”
徐阶苦笑着说了一句,就又沉着脸道:“不过,这也是吾质疑天子是否真的在被江陵左右的地方,按道理,依着高拱的性子,只怕除了两宫太后和陛下,没人能让他愿意原谅江陵才是。”
“就算陛下没出力,只怕两宫太后中有人促成了此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求和服软
“父亲说的是。”
徐瑛回了一句。
徐阶则在这时问道:“昔日伏阙诸君子被诛的事,我记得传出的消息是李太后和陈太后先后都去了会极门,对吧?”
“是的,但具体情况就不清楚了;”
“张居正和谭纶,以及那几名年轻武臣,对昔日此事皆缄默不言。”
“司礼监当时在御前的是张鲸,张鲸那里也一直买不通,此人只收钱,但从不传消息出来,搞得现在钱虽然一直在送,但消息从来没得到一句,也不敢不再送,想想都亏的很。”
徐瑛回道。
徐阶道:“他能收就好,至于不肯带消息出来,自然也是因为冯保的下场学乖了,只要张宏还在那个位置上,他肯定什么都不敢说的。”
“这张宏八成就跟冯保当年一样,早就跟江陵勾结在了一起,同时利用两宫太后对他的信任,把持内廷。”
“只是如今不知道,陛下是不是也很信任他。”
徐阶说着就突然道:“其实有一个人应该清楚那日的真相,只怕还知道两宫太后的态度,乃至张鲸和张宏的底细,甚至是陛下。”
“父亲说的是谁?”
徐瑛问道。
“起居注官沈鲤!”
徐阶言道。
徐瑛道;“父亲说的是,但他比张鲸还难对付,他不但一问三不知,连银子也不收的。”
半晌后,在太阳渐渐被乌云遮住时,徐阶才微微一笑,且并未在脸上浮现出失望之色,才道:“毕竟是江陵用的人,不可靠也不会负责起居注事了。”
“那父亲,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徐瑛问后就埋怨起来,道:“大哥充军不说,二哥如今也被下了诏狱,我徐家就没这么窝囊过!他张江陵简直欺我徐家太甚!严分宜当国时,也还知道给我们徐家三分薄面呢。”
徐阶道:“这些倒不用担心,他江陵真要处死你大哥和二哥,乃至抄我们的家,哪怕这是天子的意思,大不了为父就进京一趟,在天子举行耕籍礼或谒陵礼的时候,拦御驾求饶!”
“除非天子真的不顾为君之仁,不顾天下士大夫的感受,不然,断不会就真的要对我这个辅佐过两代先帝的首辅做出绝情之事!”
“那我们现在要担心什么?”
徐瑛问道。
徐阶突然把拐杖重重地一敲,问着徐瑛:“你就不能自己动动脑子?!”
徐瑛不由得低下了头:“父亲息怒!”
徐阶也无奈,他从不自甘为人驱使,但唯有自己几个儿子,他不得不屡屡主动为其驱使,而继续说道:
“现在的关键是,得清楚他张居正到底还要不要改制,如果要继续改制,则还要改什么制?!”
徐阶说着又道:“无奈马同州也是一样,一问三不知!”
“但也不是没可为之处。”
徐阶接着又笑着说了一句。
徐瑛好奇地抬头看了徐阶一眼。
徐阶则拄拐站起身道:“现在看来,还是得舍了我这张老脸,再求他江陵一次!”
“啊!还要再求他?”
徐瑛本以为自己父亲还要提出多高明的主意,结果他没想到是还要向张江陵示弱服软。
徐阶瞅了他一眼:“不然呢,知道为父当年怎么斗倒严分宜的吗?就是示弱!”
徐阶说着就对徐瑛吩咐说:“你让府里的文书相公以我的名义给江陵写一封信,要有这几层意思:
一是求他襄助,保全伱二哥,就说若能保住性命,我们徐家感激他一辈子的大恩大德;”
“二是赞他这几年辅弼陛下劳苦功高,且说我时刻惦念着他,惦念着以后还能再于林下见面,共叙师生之谊,顺便暗劝他要及时收手,告诉他,‘够啦!是时候结束了,他要改制完成积年之逋,我们徐家也配合他实现了,而他也该想想自己的后路了!’但也要表明,如果他要继续改制,徐家愿意继续竭力配合,哪怕拼着倾家荡产、招祸上身,也会与之一起尽心报国;”
“三是议亲,就说我徐家有意与之成姻亲之家,他江陵自会明白,一旦与我徐家结亲,再加上急流勇退,将来也就不必再担心不能善终,天下不满改制之士大夫只怕也不会再对他穷追猛打,毕竟我徐家的面子,这些士大夫还是要给的。而即便还有人算他的账,我徐家也会力保的。”
徐瑛拱手称是,且问道:“父亲,我们这算是在求和吗?”
徐阶点首:“算是吧。他江陵太厉害,或许及时言和才是最好的选择,不然只怕会两败俱伤。再说,他张江陵能与高拱言和,我们难道就不能与他江陵言和?”
“江陵这样的聪明人,应该明白,他如果拒绝,就不会再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而他若能在这时与我们言和,且一起对付天子,让天子做一个只能守成的圣主仁君,也能避免海瑞这样的人再回朝堂,又掀起什么血雨腥风!”
“他本人也还是能得一名臣之名的。”
徐阶接着又言说了起来,并在这之后没说什么,只凝神望着暮色下的天空,半晌后才道:
“告诉他张江陵,只要他肯和,在他放出一干儒士之后,我徐阶亲自以讲学为名,给他正名!”
“毕竟大家都是士大夫,何必相斗相杀,而不能一团和气?”
徐阶说后就对徐瑛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问问他张江陵的意思,且带着将过将笄之年的九姑娘一起去,江陵喜美色,只要他张居正愿意,就让你九妹做他一房妾室。”
“明白!”
徐瑛回道。
这个时代的望族豪门一向是将自家女眷视为可以拉拢其他势族的联姻资本的,基本上不会考虑这女眷个人的感受。
当然,其实不只是女眷,为了宗族利益,个人的利益都是可以牺牲的。
毕竟这个时代本就不会重视个人的感受。
历史上徐阶就把自己一孙女嫁给过严嵩孙子做妾,而以此来打消严嵩对他的敌视。
如今,徐阶也算是故技重施,打算把他老年得来的第九个女儿,送给已过五旬的张居正做妾室,至于他女儿愿不愿意,他自然是不在意的。
徐瑛和九姑娘是在万历七年四月中旬抵达的京师,且见了张居正。
张居正在见了徐瑛和年轻貌美的九姑娘后,就也收到了徐阶的来信。
“世弟与九姑娘先在家里住下,老先生的信,仆会亲自给他回。”
“到时候,你们好一并带回去。至于二公子的事,请放心,仆自会保其性命无忧,锦衣卫那里也早打了招呼,不会让他受罪的。”
张居正在看了徐阶的信后就对徐瑛笑着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安排了次子张懋修送徐瑛等去安歇。
“多谢元辅!”
徐瑛拜倒在地,哽咽着向张居正磕起头来,且也让九姑娘跟着跪了下来。
而张居正则忙道:“快快请起!这是仆在报答师相的恩,不值得谢。”
说着,张居正就让张懋修带着徐瑛与九姑娘退了下去。
而在徐瑛和九姑娘走后,张居正才沉下脸来,道:“徐华亭就是徐华亭,这一出手,真是让我张家不答应都不行!”
“父亲!这的确是个机会,徐家愿意与我们结亲求和,则意味着我们张家或许真的不会再有‘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张敬修这时言道。
张居正听后看了张敬修一眼:“你觉得为父真的会见色忘义?还是觉得为父真的会为个人和宗族之将来,在这时选择背叛陛下?把苟利社稷、生死以之的抱负抛弃?”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太监起分歧
张敬修听后,不由得问着张居正:“那依父亲的意思?”
张居正则叹了一口气:“为父现在也不好说要怎么做,只能承认他徐华亭手段高明,为父我真要因此背叛陛下,和他联手,结束改制,换得为父个人与张家安稳,陛下只怕还真的就只能接受这个结局。”
张敬修听后点头。
随即,张敬修就突然来到张居正面前道:“父亲,其实孩儿和二弟一直有件事瞒着你!因为不方便让您知道。”
“既然不方便,那就不要说!”
张居正不待张敬修说完,就直接叱喝了一声。
张敬修吓得忙闭住了嘴,且跪了下来。
“身为男儿,立于天地之间,不能连几件秘密都藏不住!”
“你虽然是张家的长子,但你也不能真把自己当成了为父的奴,张家的仆,什么都要给为父说。”
“记住,你是未来张氏一族的主宰,需有自己的主张和秘密。”
“有些事,只要是对保全张家有好处,哪怕就是你死,也不能说出来!”
“是!”
“俗话说会当家的媳妇两头瞒,你虽是子不是媳,但也要如此,该瞒的也要瞒!”
张居正教育起张敬修来。
张敬修忙继续应道:“父亲说的是,孩儿记住了。”
“记住就好。”
“起来吧。”
张居正说了一句,就又道:“再说了,一个能把自己孙女女儿当婢女丫鬟一样随便送人的阴狠之人,也不值得你与为父,就真的就对其说的话完全放心!”
张居正说着就又道:“严分宜当年倒台上时,也没见他对自己这亲家多么心慈手软过。你以后当家立事也是一样,对于这样无情的人,虽不能得罪,但也需堤防三分、”
“父亲说的是!”
张敬修站起身来,回了一句,就问道:“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不拒绝,不答应,也不慢待。”
“毕竟陛下会不会真的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也不一定,所以,你该做什么就该做什么,一切等马同州、申吴县回京后再说。”
张居正说道。
……
因张居正这么说,张敬修也就立刻来了张鲸这里,把徐阶的用意告知给了张鲸。
张鲸则将这事告知给朱翊钧。
正临桉挥豪的朱翊钧听后没有立即说什么,只停下手中的笔,丢在一边,然后背手来到了殿外,看着如千军万马一般席卷向眼前一片蓝天白云的一大块乌云正移动而来时,就不由得说了一句:“这是要变天了?”
张鲸走到朱翊钧身后:“回皇爷,想必是的。”
朱翊钧则突然问道:“张敬修怎么还愿意把这样的事报上来?”
“圣明无过皇爷,这的确是蹊跷之处,说明元辅张先生没有下定背离皇爷的决心。”
张鲸回道。
朱翊钧微微一笑:“是啊!先生就是先生,不会那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但是如果先生真的下定决心,要急流勇退,去纳了徐家那年轻貌美的九姑娘,行老夫少妻的风流事,你说朕是不是也奈何不了先生?”
张鲸沉默了下来。
说实话。
对于朱翊钧而言,一个已经致仕的徐阶都已经让他够头疼的了,拿不住其半点把柄,也找不到机会治其罪不说,如今人家还直接以退为进,给了张居正一个无法拒绝的机会,而让他皇帝要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而如果张居正真的倒向了徐阶与其背后的江南豪绅一边,与之联手,那朱翊钧改革大明的路无疑会变得更加难行。
毕竟这相当于他一个人要同时对付张居正、徐阶两人。
“徐华亭!”
朱翊钧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徐阶的名字,且咬紧了牙。
依着他现在的心情,他是真想把徐阶千刀万剐。
因为徐阶要把他的先生彻底拉到权贵官绅一边,让他不能再伪装下去,而且不得不做好同时应对张居正和徐阶两个老狐狸的准备。
且朱翊钧清楚,张居正虽然愿意改制,但按照他对张居正的了解,张居正改制归改制,是并不愿意动了大地主大官僚的根本利益的。
而眼下的改革,除了一条鞭没有全国推行外,考成法和清丈田亩这些张居正历史上进行的改革里,考成法已经推行多年,清丈田亩也已接近尾声,所以张居正如果真的不愿意动了大地主大官僚们的根本利益,那自然也不会再有继续改制的动力。
所以,张居正无疑是有可能会,就此答应徐阶的求和的,同时联手压制他这个皇帝想继续改革的心思。
而偏偏张居正是最清楚他朱翊钧底细的人。
所以,一旦张居正和徐阶联手,可以说,朱翊钧想要继续有一番作为,就会变得更加艰难。
正因为此,朱翊钧此时心里才非常恨徐阶,恨徐阶之狠,狠到敢让自己女儿做牺牲品,也恨其手段高明,高明到用后世大公司常用的一招,即打不过就合并。
“皇爷!奴婢斗胆直言,如果元辅张先生真的背叛您,背叛了社稷苍生,皇爷不如直接将其诛之!”
张鲸这时突然跪了下来,且对朱翊钧说道。
朱翊钧听后一怔。
张鲸则继续说道:“皇爷是天子,天子岂能任人拿捏,而成悬丝傀儡?”
“何况,天子岂能容许被臣子反制?”
“且天子本当杂用霸道。这也是张先生亲口对皇爷说的。”
“真要到了那一步,皇爷不妨以雷霆手段行之,本朝还没有天子想诛一人而不能诛者。”
“只要张先生不是活着的张先生,剩下的事就好办,无非是先施恩稳住一部分文官,然后用内臣渐渐代替一部分文官,去地方镇守,任镇守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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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爷!老奴以为不可!”
本就在朱翊钧身边当值的张宏,在听得,张鲸进来汇报消息而又建议朱翊钧做好诛杀张居正的准备且重用宦官的建议后,就忙跪了下来,也跟着说了一句。
张鲸没想到张宏会反对,不由得继续道:“皇爷,这也是历朝先帝制衡外朝无视天子的法子!皇爷也不是不可以为之!难道说诸位先帝也皆非圣明之辈不成?”
张宏也跟着道:“皇爷明鉴!”
“内宦大多长于深宫,对地方胥吏民情不如士大夫清楚,且加上因敢残身而多酷狠者,又因是天子家奴,所以多傲慢之态;”
“故而,内宦一旦出去治政,贪墨只会甚于士大夫,掠民也只会甚于士大夫。”
“因为士大夫还会顾忌各地士情物议,不敢太胡来,而内宦可没这些顾忌,让他们替皇爷对抗豪右,他们只怕不敢,但让他们勾结当地豪右加重对小民的盘剥,只怕胆子很大!”
“毕竟他们知道,他们是皇爷家奴,皇爷总不至于不信家奴而信外朝文官。”
说着,张宏就叩首道:“故老奴请皇爷不要听信张公公之言!”
张鲸寒下了脸。
朱翊钧也很感意外,他没想到张宏会不希望自己重用宦官,而使其个人权势达到更大。
要知道,如果朱翊钧重用宦官,真让宦官去各地任镇守太监,代替督抚掌兵,最有利的就是张宏这些宦官,尤其是张宏这个掌控了内宦们升迁大权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接着,张宏又道:“另外,皇爷,张先生乃谋国之臣,又是帝师。而以老奴愚见,我大明朝真的不能再无辜诛杀这样的谋国大臣了啊!”
张宏说着就呜咽起来,且道:“毕竟皇爷您得想着自己将来的圣德,乃至自己将来子孙的基业啊,再这么杀大臣如杀家奴,那只会连大臣也变得同家奴一样,只知媚上,而不知社稷苍生啊!”
张宏接着又毅然说道:“如果皇爷真要如此,老奴宁绝食,也不愿看见皇爷做这样的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朕如何为帝
历史上,张宏的确是因为对万历的某些行为失望而选择了绝食而死。
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张宏今日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朱翊钧倒也没有直接表态,只沉默地眺望着朱墙外的乌云。
此时层层叠叠的乌云,正把整个紫禁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昼一时犹如黑夜。
“皇爷!如果不如此做,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党变成徐党,张先生也变成第二个徐老先生,关键还得继续尊着他,给予帝师之礼。却半点也不能埋怨他,也不能问他背叛皇爷您和背叛整个社稷之罪!”
“还要被他们的门生故旧逼着做傀儡,什么都不能做,乃至他们的门生故旧欺君了,也得看在师生情谊上宽恕。”
张鲸说着就也哽咽起来:“而一想到皇爷真要受这样的委屈,这样憋屈的做天子,奴婢就替皇爷不值!”
张鲸接着又问道:“总不至于,他张居正真的得了个中兴辅佐之功,而在背叛皇爷后,还能继续以中兴名臣的名流芳百世吧?而让后人不知道他已经不忠,已经背叛了皇爷?!”
“皇爷,以老奴之见,张先生真要是答应了徐家,不再改制,皇爷的确只能如张公公所言的做,继续给张先生体面,认其为中兴名臣。”
“俗话说,打碎的牙齿往肚里吞,自己的先生就应宽仁以待,何况,为人难得的就是学会忍,尤其是皇爷,皇爷毕竟是天子,若不忍,则易祸四海而令万民丧生啊!”
“何况,以老奴愚见,张先生如今做大臣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比很多大臣都要称得上公忠体国了。”
“让其善终,也算是鼓励将来的大臣还能心存社稷。”
“皇爷不能因为自己先生不愿彻底得罪天下豪右,就真的视自己先生为仇敌啊!”
张宏跟着说了起来。
“张宏!你还是皇爷的家奴吗?!”
张鲸则因此直接质问起张宏来。
张宏回道:“张公公,正因为我是皇爷的家奴,才宁死也不愿意让皇爷走上歧途!”
张鲸则又问张宏:“他张居正如果真背叛皇爷,难道就不该死吗?!”
张宏反问道:“哪里是背叛!不愿意改制也是背叛吗?!是造了皇爷的反,还是要废了皇爷?!”
张宏接着又补充道:“无非是,他张先生因此没再为皇爷尽心王事,而要回乡归养。张公公,你扪心自问,你若成了刘瑾,敢做刘瑾一样的事吗?!”
“够了,都住嘴!”
朱翊钧这时突然说了一句。
张宏和张鲸皆没再言语。
这时,雨已经密集如线地下了下来,风也越来越大,朱翊钧则没有退回到殿内,依旧迎着风雨,思索着应对之策。
而张鲸和张宏的话则在这时不停地浮现在他脑海。
只要人有不同的心,就有不同的主张,就有分歧,哪怕都是内宦,或者都是文官。
朱翊钧对于张宏和张鲸的分歧并不觉得意外,甚至也觉得两人说的都有理。
如果,张居正真的选择了接受徐阶的求和,而他这个皇帝真的要陷入两难之境。
朱翊钧清楚记得,曾经看过的一本叫《万历十五年》的书,书里曾提到过:
在这个以道德治国、以农业经济为主的帝国,无论是皇帝、还是文臣、武将亦或者社会名流,都是不得自由,都是被礼教束缚的。
朱翊钧这些年来,也着实体会到了这一点,他很多时候都不能率性而为,恣意行事,哪怕他是这个时代的最高统治者。
这也罢了。
朱翊钧也不是那种极度自私到,我行我素而不顾任何人感受的人。
所以,他可以接受生活中被一些规则束缚。
但前提是。
这个束缚得是让他觉得是值得的。
如能保证他相对自由且安宁富足且优渥奢华的生活更长久,让他自己的价值得以体现,精神上获得成就感。
正因为此,朱翊钧从万历元年到现在的万历七年,一直坚持着参加经筵、接受讲读。
雨雪不废,小病不免。
早起早睡,从不迟到。
但他认真参加着各种大典的动力,就是因为他这样做能让天下人放心,也能让张居正更加放心的去改革,而得以看见国帑的积银越来越多,能做的开疆辟土之事也越来越多,接到的捷报也越来越多。
但是,现在张居正要是不改制了,乃至要和徐阶和其背后的江南豪绅正式勾结在一起,且还会限制他的皇权,让他不能再按照自己的心意改造自己的帝国,那他自然不愿意再做这些枯燥又很费精力的事。
朱翊钧其实也想过张居正万一不再愿意继续为他改制,他该怎么办。
毕竟朱翊钧不得不承认,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完成历史上的万历改革,是要做更大的改革,进而真的能成为一个不被礼教约束,而可以改造中华文明,且能更恣意的帝王。
而这意味着要张居正为他做更多的事。
张居正不愿意做的几率也会更大,且可能还会代表整个官僚集团阻碍他这样做。
而他或许也可以像原历史一样罢工躺平,大典不参加不说,干脆连公卿大臣的任命也不任命。
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拉着整个帝国的上下所有人沉沦,最后再让满清夺了这天下就是。
反正非暴力不合作,因为没有触及天下权贵官绅的根本利益,也就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毕竟,天下权贵官绅又不会因为皇帝懒政,就要冒着九族风险除掉皇帝,最多无非就是名声稍微差点。
但以士大夫的尿性,只要不是对他们太暴力,他们也不会把自己的皇帝陛下黑的太狠。
因为尊者三讳。
至于后人,他也没必要再操心,反正儿孙自有儿孙福。
俗话说的好,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谁不想安逸的过一辈子呢。
何况,按照原有历史发展,他就算再摆烂也不会成为亡国之君,无疑是可以纵情声色一辈子的。
但朱翊钧一想到枢密院呈递上来的一系列大明未来的军事方略,和已经确定的对倭作战准备,以及俞大猷为征倭而砸碎美酒的事,和戚继光愿海波平的夙愿,还有自己内心想出去看看大好河山的心思,都要因为自己的自暴自弃而付诸东流时,他还是颇不甘心的。
所以,朱翊钧也曾在内心里问过自己:“难道没有了张居正的支持,就真的凡事不能为吗?”
朱翊钧其实一直很清楚,自己作为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可以信任一个人,但不能完全依赖一个人。
因为强者是不能有靠谁的心思的,不能像普通百姓一样,有靠皇帝、靠祖宗、靠菩萨,乃至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的心思。
所以,朱翊钧其实也早就想过只靠自己该怎么办?
即如果真的不愿意,在张居正也不支持他继续改革,而他又不愿意躺平做垂拱无为的天子的时候,他该怎么做?
朱翊钧觉得,要是这样的话,自己得有必要做出更激进的事来,即把自己现在坐的龙椅掀了,然后重现拉拢大部分不甘让大地主大官僚与外虏祸害社稷苍生的人,打造一把新的龙椅。
而如此一来,就不是改革了,而是把保守反动的大地主、腐败贪污的大官僚、觊觎中国的外夷一起推翻。
因为这三者从来都是骨肉相连、沆瀣一气,所以,真要砍了旧龙椅,就不能只砍一个椅腿。
不过,这样做的代价肯定也很大,很大几率会搭上性命。
再加上,现在又不是到真的要亡国之时,所以,朱翊钧倒也没有完全下定这样的决心。
而在想到天下文官一直不是铁板一块,甚至往往疯狂内卷,朱翊钧也就还是存有利用这一点,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完成自己的改革目的的心思。
朱翊钧饶是在这时也还是在心里问道:“这世上真的就只有一个张居正吗?难道个人的厉害程度真的能改变君主越来越集权的大势?”
而朱翊钧问后就看向了张居正和谭纶昔日送给他的屏风,且看着屏风上的名字,半晌未语。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阁臣的不同选择
事实上,可以代替张居正的人其实也不是没有。
比如高拱。
但可惜的是,高拱已经病重,据其家人言,时日不多,故请恩旨回乡。
朱翊钧自然是准了的。
而且按理,高拱历史上在万历六年就该染疾离世的。
只是这一世,高拱算是对张居正昔日联合冯保扳倒他的事释怀了不少,尤其是还能重新获得了皇帝的认可,但没能在首辅位置上多待几年,依旧算是他心里的遗憾,所以他还是无可避免的在万历七年终因年迈而染上重病。
当然,人有生老病死,是难以避免的事。
何况这个时代医疗条件也比不上后世,高拱这样的老臣,又脾气暴躁,即便得到了名医李时珍调理,也还是难以真的比历史上要延续多年的寿命。
只是,朱翊钧昔日的担忧,算是在这一刻更加凸显了出来。
即大明真的进入了良辅紧缺的时代。
高拱一走,那整个大明帝国能够称得上有改革魄力的辅臣,也就张居正了。
如果按照原历史的发展来看的话。
张居正之后的首辅,除了申时行还能压制一下言官,修修补补,燮理一下君臣关系外,是真的没再有大作为者。
但朱翊钧觉得历史上张居正后面的首辅不行,也不能完全归咎于大明在张居正后没有优秀的人才可以担任首辅。
因为首辅是否优秀,更多还是看当时的环境与皇帝的识人用人能力。
毕竟萧何、李善长这些人在崛起前,也没人知道他们能做好相臣。
“先静观其变。只是有关于先生与徐家接触的事,一有情况就立即报于朕知道。”
朱翊钧先对张鲸吩咐了一句。
“是!”
张鲸答应了一声,且告退了出去。
“启禀皇爷,申师傅有密奏送来。”
而在张鲸离开后,张宏则禀报起新的政事来。
原来,朱翊钧在给张居正和殷正茂密奏特权后,就给在地方巡视的阁臣马自强、申时行以及戚继光、去浙江任总兵官备倭的俞大猷,也赐予了密奏特权。
而管理这些密奏的则是张宏。
张宏会安排人每天在乾清门处等候,而有密奏特权的大臣,可派自己信得过的家奴或武弁,直接持密奏入禁到大内乾清门,宿卫不得阻拦,并由等在乾清门负责通报“有密奏来”消息的内宦,跑去司礼监,通知张宏来收。
整个过程,相当于只让密奏经过大臣所派送密奏的人与张宏之手,而不经过通政司和内阁,也不下达六科。
皇帝也就可以从外臣这里得知更多秘辛,也能与部分大员进行更私密的交流。
只是朱翊钧没想到,申时行会是除殷正茂外第一个给他上密奏的人。
朱翊钧接了过来,见张宏手里还有一本密奏,就问道:“还有谁的?”
“蓟州戚侯的。”
张宏拿出戚继光的密奏本,举在头顶,回了起来。
朱翊钧也接了过来,且自去书房,拿只有他自己知道相应标识的钥匙,打开了申时行和戚继光的密奏本。
申时行这份密奏,主要是向朱翊钧密报了,张居正想要他在巡视地方后,对“摊丁入亩”、“加征商税”、“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三件事,进行评议的事,以及表明了他更希望朝廷如果要继续改制的话,就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即取消权贵官绅优免之权。
朱翊钧在看了申时行的密奏后,笑了起来。
他算是明白张宏为什么坚持让自己继续信任士大夫,而不要因为张居正如果与徐阶言和,就摒弃士大夫,而开始重用宦官,明显他已经通过申时行的密奏猜到,这些士大夫果然不是一条心,果然有嗅觉灵敏的文官会知道向他这个皇帝表达一下自己的忠心。
可以说,张宏和张鲸两大太监在徐阶求和于张居正的事表现出的分歧,根本原因还是在于两人之间存在有信息差。
按理,张居正交待给申时行和马自强的事,申时行和马自强是可以向他这个皇帝密奏说明的,也可以不密奏说明。
但偏偏现在,申时行就向他这个皇帝打了报告。
而马自强没有。
这无疑说明,申时行这是已经在怀疑希望朝廷继续改制不仅仅是张居正的意思,也有可能就是他这个皇帝的意思。
所以,申时行才直接向他这个皇帝说明一下。
毕竟天下文官都是层层考试考出来的,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般,而能成为阁臣的又是从诸多翰林里熬出来,且顺利化解各种政治危机而最终未损自己利益才得以入阁的人精。
所以,不是只有徐阶一人,会因为诸多事件而怀疑天子会不会在这些事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进而开始想着和张居正求和,而联手压制天子。
至少,朱翊钧现在敢笃定的是,申时行应该是也已经在怀疑自己这个天子是不是有继续改制的心思,而才决定给自己密奏张居正交待给他的事,且向自己汇报他的态度。
躲在幕后久了,会有些蛛丝马迹被怀疑上也是难以避免的事。
而让朱翊钧欣喜的是,这里面不仅仅是在体现了申时行的聪明,也体现了申时行的态度。
即申时行是把自己这个皇帝当领导的,没有只向张居正一人汇报,有意向自己这个皇帝表明其忠于皇帝而不是忠于张居正的态度,且也明显是在表明他申时行并不支持让君主只能做傀儡、完成一些礼仪上的工作、而大政当归文臣把持的态度。
因为既然申时行能猜到他这个皇帝可能有继续改制之心,那马自强只怕也会猜到。
但如今马自强没有向自己奏报。
原因只能是,马自强更希望把要不要继续改制的决定权交给张居正和他们这些文官手里,而不希望皇帝来决定这事,以免坏了自己士大夫才负责实际政务而皇帝只当完成礼仪上的要求和子嗣延续的工作的国家模式。
在朱翊钧看来,申时行这样做或许是因为更在意自己的权势,而更在乎将来能不能靠皇帝支持成为首辅,而不在乎整个文官政体的利益。
当然,申时行这样做也许是出于公心,或许是真的不主张虚君,而认为应该还大权于皇帝。
他觉得,申时行或许是认为,后面的首辅不能再像张居正一样,几乎以“常务副皇帝”的身份操控了很多大权,比如部院与督抚大臣的任命和重要政策的决定等等。
毕竟不是谁都有帝师和顾命大臣的身份,也不是谁都有张居正的机会,即在自己做首辅时,天子还年少。
而如今,天子已经成年,限制君主权力,只会乱纲常,产生更严重的后果。
毕竟皇帝不会坐以待毙,会通过重用宦官乃至武臣的方式来夺权。
因为历史的殷鉴不远。
在朱翊钧看来,申时行可能真的只是认为新的首辅应该做的不是代皇帝行权,而是燮理皇帝与大臣的关系,想把张居正时代即如今过于激烈的政治斗争用更和平的方式去处理,而不能再出现为新政诛杀大臣乃至为清理门户也一个司的官员尽诛的情况。
申时行或许认为,新的首辅应该要做的是,让天下数万文官可以通过首辅的燮理,而能够更加配合地去执行皇帝的意志,而不是以结党的方式,在一个权臣的要求下,去完成某项改革,乃至不得不采取各种激烈的手段,去严厉打击不服这权臣且坚持认为大权当为皇帝所有的官员。
毕竟理学如今依旧是占据统治地位的思想。
所以,在忠于朝廷的官员里,大部分官员仍旧坚持认为,大权只有君父掌握才是正常的朝廷,无论是出现权宦、还是出现权臣都是不正常的,与外戚专权、后宫专政没有区别。
而张居正顶在朱翊钧前面推行改革,最大的问题就是因为他成了事实上的权臣,而不为天下许多理学大臣所容,无论他做的事多么正确,但在理学官员们看来,他权力的来源就是不合法的,何况,张居正做的事的确损害了天下官绅豪民的利益。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张居正向万历表态
无论申时行的动机是什么,对于朱翊钧而言,申时行向自己上密奏这事,都算是一件可喜的事。
这让他更加笃定,文官们果然不是一条心。
尤其是文官中的聪明人,一个个都明显有着自己的主张,也会为了一些目的,而主动愿意做他这个皇帝的忠臣。
而不是真的愿意为了师生情谊与故旧关系,就牢不可破地要结成同盟,要共同对付天子。
而对于戚继光的密奏,则是为将来征倭的事。
戚继光提议朝廷在朝鲜驻兵,同时建立兵站。
“大凡征战,当先思粮草和火药等物资供应和伤员等收留问题,以及新兵训练补充问题。”
“而这些皆需择要地设营盘,进而可以做到及时补充兵源和物资。”
朱翊钧边看边喃喃念了起来,最终也清楚了戚继光的具体设想。
原来,按照戚继光的意思,倭国本土地势复杂,而所产火药等物资有限,所以一旦开战,谁也不清楚要比预计多投入多少兵力。
故为保证征倭时,不至于因为孤军深入,而陷入弹尽粮绝的情况,无论如何都需要提前建立更便利的补给线,要能够保证随时提供更大兵力,至少要做到能及时把前线军队撤回来。
而从本土直接运输补给和兵员过去,损耗大,也易因为海上不确定因素太高而容易运输不到不说,还很费时间。
相比于在朝鲜建立补给站,无疑后者更利于后勤保障。
因为从朝鲜去日本,顺风三四日就可到达,中间还有一个对马岛,可以作为临时中转休整站,明显可以大幅降低后勤难度。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戚继光到底是名将,未虑胜先虑败,所以才先考虑的是后勤保障,考虑的是一旦征倭的兵马陷入胶着状态或出师不利,如何能够及时增加兵马和补给扭转局势乃至能不能及时撤回,而不是先考虑要从哪里出师的问题。
在戚继光看来,提前在朝鲜驻兵,且以朝鲜为跳板,同时宁波这里派水师策应,是最好的进攻倭国本土的方式。
朱翊钧看后倒也甚为认同。
毕竟历史上,丰臣秀吉企图灭大明就也是这么做的,选择先灭朝鲜,再以朝鲜为跳板,灭大明。
只是在朝鲜驻兵,涉及到的就不仅仅是军事问题,而是藩属邦交问题,也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对外政策问题。
毕竟大明还没有在外驻兵的情况。
而戚继光直接奏于自己这个皇帝,明显就是因为这事涉及到的不仅仅是军事,而是新的政治制度的设立,所以才直接请自己这个皇帝圣裁。
毕竟现在设了枢密院,分掌军机,而内阁分掌政务。
所以,戚继光已不适合先以私信的方式,先和张居正商量。
当然,戚继光要继续询问张居正也是可以的,反正是私信交流,别人又不知道。
但戚继光现在明显也是同申时行一样,在向他这个皇帝表明态度,他这个握有十万兵马(按兵额编制而言)的大将是忠于皇帝的,而不是张居正的家臣。
既然制度变了,他也就没必要再让张居正知道军事方面的事,遇到涉及军事和政事的,只直接向皇帝请示。
这让朱翊钧更加确认,戚继光巴结张居正真的只是因为张居正可以给他实现心中抱负的权力,而不是因为他真的愿意去做士大夫的看门狗,而心里还是知道自己该忠于的是皇帝。
只要皇帝成了他的权力来源,给他实现心中抱负的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地转变立场。
当然,历史上,朱翊钧在张居正去世后,并没有继续给戚继光权力。
因为朱翊钧厌恶戚继光巴结的行为,也就将其一贬再贬,最终让其回了老家,使大明的一把利刃归鞘,不再宣威于世。
不过,戚继光倒也没有因此起兵造反什么的,也没有寻找新的文官做靠山,从而给这文官辖制天子的机会,而是接受了天子将他冷待的安排。
或许在戚继光看来,天子已经成年,他已经不适合再让自己这把利刃,握在别人手里。
总之,戚继光是个忠臣,朱翊钧在收到他现在这道密奏后,更加确定这一点。
毕竟下属的下属是不是自己的心腹,就在于愿不愿意直接越过上司,向自己这个顶层上司汇报一些重要事情。
而申时行和戚继光的密奏,算是让朱翊钧因而更加有了操控天下人的底气,甚至都敢直接掀桌子了。
不过,朱翊钧记住了张居正教给他的话,刀握在自己手里最重要的是威慑,进而获得好处,而不是消灭。
毕竟前者可以抢劫敲诈多次,而后者只能掠夺一次,不利于产生可持续收益。
所以初级的土匪只会谋财害命,而高级的土匪往往会以主动保护你的名义向你收取保护费,且真的建立维护你生命与财产安全的规则,甚至在伱无法生存时还会适当赈济你,只会在你拒绝交费时,才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绝对碾压的暴力。
所以,朱翊钧不到万不得已倒也不会掀桌子,也就依旧参加接受着文华殿的讲读,甚至在讲读间隙,于文华殿西室单独见张居正时,也没有问徐阶的事。
张居正倒是在这时,拿出了一封信,举在头顶上:
“启禀陛下,臣这里有一封徐老先生于臣的私信,因事涉改制是否继续等国政,故不得不于今日陛下御览章奏前,奏于陛下知道。”
朱翊钧、张宏、沈鲤因而皆诧异地看向了张居正。
张宏和沈鲤还因此舒展开眉头,相视一笑起来。
朱翊钧也心里欢喜,但倒是没有表现出来,只让张宏将信拿了过来。
朱翊钧拆开看后,就把信收了起来,且故作意外地看着张居正,问道:“徐老先生要和先生议亲?是要和先生结儿女亲家吗?”
张居正没想到朱翊钧会这么问,一时不由得瞥了沈鲤一眼,道:“回陛下,是徐老先生意欲将自己十四岁的九女儿给臣做妾。”
“是吗,这还真是让人没想到。”
朱翊钧说着就回头看向沈鲤:“沈爱卿,记得把这事记下来!将来流传后世,也能让天下人知道这么一段奇缘。”
沈鲤愣了愣,心道:“这让后人看见起居注后如何看待徐老先生?”
但他最终还是拱手称是。
“陛下容禀,臣未打算接受此奇缘,毕竟臣已老迈,哪敢配士族贵女为妾?如今奏于陛下知道,是欲想让陛下知道徐老先生的忠心,即即便朝廷要继续改制,徐家也会继续支持。”
张居正这时则回了一句。
“沈卿,也记得要记下来,让后人知道先生是清正之良辅,而非爱风流美色者!”
朱翊钧又吩咐道。
沈鲤拱手称是。
“既如此,将来真要改制的时候,再看徐家表现。”
朱翊钧又对张居正回了一句,接着就问张居正:“先生将此事告知于朕,想必还有更大的原因吧?毕竟这信里也有劝先生及时享受悠游林下的意思。”
“陛下圣明,臣知道陛下有图治之心,故臣岂敢为一家一姓之祸福,而有不敢再为陛下继续分忧之心?”
“何况,臣也担心陛下因此不得不仿前朝旧事,令内臣镇守地方,以代督抚,行不得已之举,乃至真的要让渡皇权,与民同位,将何心用之辈,改造为要用为百姓而斗权贵豪绅的利刃。”
“而臣也更希望陛下知道,文武百官并非皆是不待陛下以忠之辈。”
“所以,臣今日也就借此事奏于陛下知道,臣若退,也只能是陛下不需要臣,要臣退时,而臣才可退,而绝不敢私下与他人谋进退之事。”
“至于是否继续改制,也皆由圣裁,臣不能擅断也!”
张居正说到这里,就又道:“今日即便臣不奏于陛下知道,想必也会有大臣让陛下知道,因为他们并不唯臣之命是从,而是只忠于陛下,所以,即便臣真有致仕之意,而再无改制之心,也还是有士大夫愿为陛下驱使,推行新的国策。”
朱翊钧点首:“先生没说错,朕已知先生忠心。也请先生放心,与其相信他人,不如相信朕,毕竟朕才是大明的君!”
说着,朱翊钧就道:“且议正事吧,戚继光有密奏送到,正需先生拿去着礼部向朝鲜告知此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处置大儒名士
张居正听后只是微微一愣,倒也没有因为戚继光直接给皇帝密奏军事建议,而在脸上表现出多么惊讶的神色。
因为很明显,张居正早就知道戚继光这些人,真正忠于的还是皇帝。
要不然,他也不会自爆徐阶要和他求和的事。
原因正如他自己对朱翊钧所说,不希望有图治之心的皇帝被逼得重用宦官,且也对文武大臣,尤其是对文臣士大夫过度失望,乃至策动何心隐这些离经叛道的人搞激进的斗争。
张居正无疑还是在选择坚守自己的信仰,即“事上宜以诚”,故将内心所想,皆告知给了朱翊钧,也算是在间接让朱翊钧正确认识整个官僚群体。
而张居正在接过密奏后就看了起来,接着也没多言,只回道:“臣遵旨!”
朱翊钧对于张居正主导坦白徐阶向他求和的事,并未感到太意外。
毕竟张居正作为最清楚他的大臣,肯定能猜到如果他张居正背叛了他这个帝王,那他朱翊钧也会背叛他的谆谆教诲。
要么罢工摆烂,别说继续做符合张居正要求的圣主仁君,只怕会变得最自私最懒散的帝王。
】
要么不带文臣们玩,只重用宦官或武臣,乃至直接掀桌子,发动一些离经叛道的人,一起造自己的反。
所以张居正如果不想自己精心培养的皇帝不摆烂或者走向另一个极端,他就得继续呕心沥血的为君谋事。
朱翊钧虽然不感到意外,但对张居正的选择还是敬佩的。
毕竟张居正一旦现在继续忠于他,为他在前面背锅,那就等于要失去最后一次被大官僚大地主们原谅的机会。
无论如何。
接下来,朱翊钧和张居正依旧继续着君臣间和师生间融洽的关系。
只是张居正对徐阶一直没有明确表态,连徐阶的九姑娘也只是暂时养在张府,徐瑛也因为得不到答复,而一直滞留京师。
而徐瑛也不敢问,怕真的惹怒了张居正,彻底断了求和的机会,使得自己也要跟着被拿进诏狱里。
徐瑛只能找张敬修打听,而张敬修给的回复是得等马自强、申时行二人回京后再说。
徐瑛这才明白,明白张居正应该是要听其同党们的建议后再决定,且也给徐阶去了信,告诉了他张居正的态度。
徐阶收到信后,本能地认为张居正还是会和他一样,在乎家族和个人的利益,也就相信张居正只是还在顾虑,顾虑整个张党支不支持他及时收手,也就吩咐人给马自强、申时行等写了信。
尤其是同为南直人的申时行,徐阶因为觉得申时行也应该和他一样,在乎南直士大夫整体的利益,而在信中对其说的最为真切,言希望申时行不仅仅是为其老师张居正的将来考虑,还应考虑到整个江南士大夫的整体利益,应该趁张居正开始顾虑时及时劝他收手。
申时行给徐阶及时回了信,且承诺会向张居正说这些话。
只是申时行转手就给张居正也写了封信,把徐阶给他写信的事告知给了张居正。
而且,申时行还劝张居正在决定与徐家结亲前,要考虑天子的感受!
“师相不可不以师道欺上,而有违为君分忧之道。”
“学生也一直谨记师相昔日所言‘事君宜以诚’之道。今亦请师相无论退与不退,最好都先从圣意为妥。”
朱翊钧也因此得以通过张居正知道了徐阶原来还在劝申时行的事,还知道了申时行劝张居正的话,也知道了申时行就凭密奏和私信往来就把两任首辅卖了的手段。
看着这些文官们个个不同心,朱翊钧放心了许多,也就更加没有玩不过这些人的担心。
尤其是在张居正提到他最担心的反而是君权旁落,而皇帝真让何心隐这些离经叛道的人肆意挑战纲常的话后,朱翊钧更加确定,往往选择死忠于他的人并不是因为笨不知道反抗,反而会是最聪明的人,而意识到只有忠于君王让中央集权让国家只有一个领袖才是最好的局面。
因为这片大陆上已经上演过很多次分分合合,而每次都是分则大乱,人命贱若草芥,而合则是天下太平,虽人如牛马但至少不至于担忧活不过明日。
所以,很多本来足够聪明也足够有手段和权谋的人,却选择了视君如父的理学思想,选择了绝对忠于皇帝。
哪怕自己握有可以造反的实力,哪怕皇帝负自己千百遍,也不负皇帝,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不恪守这种规则,就会人人称雄,就会人人不得安宁。
这也是华夏的特殊之处。
因为文明统一的缘故,一旦地方割据自治,就会有人杰想着大一统,哪怕是投靠外族的,也是想着策动外族统一中华。
朱翊钧因而意识到自己还是应该选择继续集权,做一个真正独治的中华帝王。
因为这是这个时代大多数精英的选择。
比如戚继光、张居正,或许还得加个申时行。
无论他们做这样的选择只是为巩固自己的权势,还是觉得这是维护天下长治久安的根本。
至少,他们都选择了对皇帝绝对忠诚。
当然,他们也不是对皇帝完全没要求,他们自然也是希望自己的君父能宽仁对待他们的,能勤政治国的。
除此之外,朱翊钧觉得,自己还是继续先把何心隐这些思想太超前的人,关在锦衣卫诏狱为好。
这样做,既是避免这些人出去乱了天下,也是存续这个时代不被理学容忍的新思想。
毕竟理学如今虽然任然是统治地位,但也的确也是中华文明进入到近代文明的阻碍。
而何心隐这些人的新思想现在看上去离经叛道,却是将来中华文明避免再被外虏欺凌、汉人强大起来的希望。
要知道,理学他虽然强调服从,但也磨灭个性,使国家保守内敛,乃至民众也保守内敛,乃至懦弱不知进取。
故而,汉民族在历史上可以被一个人数本来不过十万的建州女真奴役,也被又矮又只善于村战的倭奴欺辱的不行。
所以,中华还是需要新思想的。
朱翊钧也就需要让这些新思想继续存在且演化,而留在自己身边可控的区域看着,也能便于及时纠正新思想的发展方向,避免在外面过度演化到不可控的地步。
“现在又抓了哪些大儒名士去诏狱了?”
朱翊钧这一天,也问起了张鲸关于按照何心隐的口供抓人进诏狱的事来。
“回皇爷,最近抓了王世贞与原翰林掌院王锡爵之女王焘贞,即称昙阳子的名士。还有云南的李贽也已押解进京。”
张鲸回道。
朱翊钧听后点首,问道:“诏狱里那些大儒名士可安分?”
张鲸回道:“很不安分,犹如疯子!一会儿彬彬有礼,坐而空谈诸子学问;一会儿又不知怎么又对骂起来,还指挥诏狱里锦衣卫一定要杖杀了谁谁,说不杀此人则天下难安,乃至要亲自动手的。”
“既如此,让北镇抚司扩建一下诏狱,每个大儒名士一间牢房,以免打架。”
“他们无权夺走谁的性命,只有朕才有生杀予夺之权,但每间牢房要挨在一起,就彷造闽地围屋那种形式建,中庭设为空地,允许他们每人轮流到中庭讲学。”
“讲学无限制,但是行事说话要有王法,故而在讲学期间,谁要是侮辱乃至丢公家东西打人的,皆令清扫各处牢房三日。”
“另外,不能让他们只待在牢房内白吃白喝,也容易憋出病,更不利于纠正学问。”
“要定期把他们外派出去干活。”
“如让他们去织布纺纱!”
“这样,干脆让北镇抚司下开个织坊,给他们配台织机和纺纱机,所织的布所纺的纱拿去卖钱,以充镇抚司公帑。”
“不过,为鼓励他们积极劳作,了解民生,给他们工钱,而且工钱给的多寡要按做的多少来给,使多劳者多得。”
“除了让他们参与织造,也可以让他们去熟悉农耕。”
“南海子不是有一大片荒田废地,也有泥潭沟河吗?”
“让他们定期去开垦或种菜!”
“这叫一边通过讨论纠正自己的学问,也一边通过劳作了解百姓日用来纠正自己学问;”
“算是让他们践行他们心学中的‘百姓日用即道’的治学方法。”
朱翊钧这时吩咐道。
张鲸拱手称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暴揍何心隐
数月后,诏狱。
“以鄙人之见,圣贤当为士之主,士当为商贾之主,商贾当为农工之主,而为官吏者,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理应居末,为天下万民之仆!”
何心隐这里正坐在自己牢房里,对一干被他坑来的儒士阐述着自己的最新观点。
“简直是一派胡言!”
罗汝芳虽然同为泰州学派的大儒,但对何心隐拔高商贾地位的想法,明显很不认同,也就大声回了一句,接着就问道:
“凭什么农工要为商贾驱使?”
“商贾不过只负责交易,真正耕作生产者乃工农也!地位要有差别,也不是这么来分差别的!”
“你说我这是胡言?”
何心隐大怒,正要解释,就见牢门大开,李贽被锦衣卫带了进来。
只是,李贽一被解开枷锁,就朝何心隐冲了过来,且扑倒何心隐后,就骑在何心隐身上,挥起了王八拳:
“你这卑鄙的家伙!枉我素日那么敬你,伱却如此害我!”
没多久,何心隐就被打得鼻孔出血。
李贽与此同时还回头朝也在这时被带来的王世贞和昙阳子说:“愣着干嘛,不打死这小人,难道要留着他继续害人吗?!”
王世贞听闻忙拿出一锭银子来,然后捏在手里,要来砸何心隐,且笑道:“早准备着呢!”
站在门口的锦衣卫一开始被震惊得没有反应过来,而这时也反应了过来,忙拉开了李贽:
“住手!诏狱可不是你们胡来的地方!出了人命,小心永远也出不了这里!”
在李贽被一锦衣卫校尉拉开后,何心隐也鼻青脸肿站了起来:“一来就开打,李卓吾,你还是不是读书人!”
“从本心而已,就是想打你!”
李贽回道。
“何夫山!”
“你个卑鄙无耻之徒,看砸!”
王世贞这时也大喊了一声,且在何心隐循声看过来时,就把一直藏在身上的银锭,朝何心隐砸了过来。
结果,没砸准。
这银锭还通过牢房的空隙飞了出去,且还砸在了张鲸的额头上。
“哎哟!”
正奉旨来观察这些大儒的张鲸不由得捂住了额头,叱声道:“反了,真是反了!”
众大儒名士不禁呆愣在原地,接着就齐齐看向王世贞。
王世贞也怔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被自己打得额头青紫一块的张鲸,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张口难言。
“王凤洲,你拿银子砸东厂提督太监,这下子,你可又要青史留名了!”
徐琨倒是在一旁笑着说了起来。
这时,跟着张鲸一起的锦衣卫堂官翟如敬不由得搀着张鲸,问了一句道:“厂公,你没事吧?”
张鲸推开了翟如敬,没有说什么,只朝关押何心隐等大儒名士的牢房走了来,接着又转身而走,吩咐道:“让他们立即搬到新牢房去!赶紧让他们干活,给咱家累死他们!”
翟如敬拱手称是。
张鲸则说完就疾步离开了诏狱,且啐了一口:“真是一群疯子!”
于是,何心隐、李贽等大儒名士也就在接下来被安排到了新建的牢房里。
每人一个单间,且每间牢房以砖墙相隔,挨在一起,围成一个圆形,而中间是漏光与排水的天井,作为讲学的地方。
这样的确很大的避免了这些不同思想派别的大儒名士们,因为观点冲突而互相打架的事件发生。
然而,在轮流有大儒名士到天井中间讲学时,还是难以避免的有别的大儒名士对其进行人身攻击乃至飙脏话、扣大帽子,甚至以诛杀妖言惑众之人为由,道德绑架锦衣卫,要锦衣卫下场诛杀了讲学之人。
“以道德视人,则必因道德而误,天下所谓有德之人,大庇本为富贵,而外矫词以为不愿,实欲托此以为荣身之梯,又兼采道德仁义之事以自盖,故与其以道德视人,不如以功利视人……”
这一天,李贽正讲着自己的观点,且直接抨击以道德治国的理学思想,顿时就引起了同被关在这里的许多大儒不满。
“简直是更为荒唐之妖言!”
同样被何心隐坑来的焦竑,此时就很受不了李贽这种藐视道德,认为道学家皆是伪君子的思想。
因为他作为师承理学家耿定向,又是后世东林党思想源头的代表人物,是主张人人皆可称为圣人,皆可称为道德标杆的,所以就在这时大声斥责起李贽来。
李贽并不理会,他现在觉得在诏狱里讲学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因为没准会上达天听,也就在说了一通后道:
“没谁比谁更有道德,也没谁因为之前有道德,就一定比之前没道德的高尚……”
“大金吾!缇帅!尔等身为天子近臣,怎么能坐视这样的妖言出现,而坏我大明根基,坏天子根基,不赶紧诛杀了这妖人!”
焦竑这时就气得直接策动起锦衣卫来。
负责看管这些人的锦衣卫堂官翟如敬只沉默不语地坐在一旁看市井流行的词话,看得口干舌燥之余,就喝一口茶,而不理会这些人怎么互相骂,又怎么劝他下场处置妖人。
因为他已经得了旨意,锦衣卫不能亲自下场。
当然,翟如敬对这些人提的什么“良知”、“道德”、“圣贤”、“民本”、“礼法”都不感兴趣,也不理解这些人怎么会这么激动,有时候激动的跟自己爹娘被杀了一样。
而他倒觉得这些人讲的,还不如这市井话本上写的有意思。
按照朱翊钧的意思,这些大儒名士还要参加劳动。
所以,在让他们互相讲学互相批判之余,翟如敬就负责带这些人,到锦衣卫北镇抚司新设且属其直管的纱坊,令他们纺纱。
“百姓日用即道。”
“陛下让我们来看纱坊,是说明陛下也认可我道学?”
而在这些大儒名士被押到纱坊后,何心隐就先对胡孝文笑着说了起来,不由得开始脑补皇帝说要帮着何心隐一起改造其他人的话,只是胡时文依旧不搭理他,只转头和唯一的女士昙阳子说话。
昙阳子这时正被王世贞烦着,见胡孝文跟她说话,也就借此不搭理王世贞,而和胡时文说起话来。
“奉旨意,尔等今日需纺纱四个时辰,以明劳作艰辛之苦,而知学问在于实践。”
“另外,会给尔等工钱的,待会会把契书给你们,中途会固定安排休息等时间,临时需解手什么的,需如在牢里一样举手。”
翟如敬这时说了起来。
“什么,让我们亲自纺纱?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何心隐当场气急败坏起来,且道:“虽百姓日用即道,但士为四民之首,怎能行白丁之事,还是妇孺当行之事。”
“白丁之事就可耻吗,尔等所着之衣从何而来,所食之粮从何而来?”
李贽反驳了一句,就先坐在了一纺车后面:
“纺纱就纺纱,劳作之事,分什么男女,五谷杂粮难道女人就不能吃,布帛绸缎,男人就不能穿吗?”
说着,李贽就看着眼前的纺车呆滞起来。
昙阳子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李贽回道:“我虽愿意,但我不会!更不知道这是什么纺车。”
许多大儒名士皆摇头,皆说不知。
“这是脚踏纺车!”
唯独刘确贤这时说了一句。
众大儒名士皆一脸崇敬的看向了刘确贤。
昙阳子还不由得笑道:“没想到这位朋友才是真正体验了百姓之道的。”
年华二十余岁且出身名门、才貌俱佳的昙阳子这么一说,王世贞和何心隐等皆不喜。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大儒们脚踏纺纱机学习
翟如敬这时则言道:“有人知道这是什么纺车就好,那么,你们有谁知道这怎么纺?”
众大儒名士皆面面相觑。
“我会!”
刘确贤应了一声,就坐在纺车后,开始操作起来。
昙阳子见此也坐在了他旁边,莞尔一笑后问道:“那请你教教我?”
刘确贤点首,且道:“我学过这个,也不难。”
“你为什么要学这个?”
昙阳子问道。
王世贞和何心隐也都看了过来,准备听听刘确贤怎么说。
何心隐更是直接问道:“是为了解百姓日用之道?”
刘确贤则笑了起来,道:“只是为多纺纱,多织棉布而已。”
“伱也是相公了,还棉布不够用吗,要你亲自纺纱?”
王世贞问道。
刘确贤道:“非也,是现在棉布需求量大,尤其是九边与东南水师扩编后,光是军队就要用大量棉布,为了多赚钱,还不得多织棉布?”
王世贞听后一脸鄙夷起来:“竟只是为银钱几两。”
何心隐也有些失望。
李贽则也坐了过来,且坐在了昙阳子旁边,道:“大道至简,真学问就是能增利,鄙人倒是觉得这位刘朋友所言乃至理之言,可谓吾知己也!”
“李卓吾,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王世贞这时则提醒了李贽一句,且道:“我还有几句梦里新得的诗,没有向昙阳子请教呢。”
李贽则看向翟如敬,问道:“缇帅,圣谕有规定谁必须坐在哪里吗?”
“这倒没有。”
“另外,你们不必担心没有人教,我们这里请了熟稔纺纱的老妇来,她们也可以教你们。”
翟如敬回道。
李贽则听后看向王世贞:“王凤洲,听见了吗,天子没有这么规定,你难道还比天子大?”
王世贞气呼呼地走了过去,嘀咕道:“老妇哪有红颜好。好你个李卓吾,我要在笔记里把你的丑事都写出来!”
“除了脚踏纺车,还有手摇纺车。”
“我后来读元时县尹王祯所著《农书》发现,原来还有那种可以水力驱动的大纺车。”
“这种水力大纺车可以让三十二枚纱锭同时纺纱,而现在的纺车都是一个纱锭纺纱,如果真把这样的大纺车复刻出来,就等于一个大纺车纺纱的量就相当于同时用三十二个纺车纺纱的量。”
因为昙阳子乃年轻貌美之女性的缘故,刘确贤倒是没像之前那么寡言,在昙阳子面前侃侃而谈起来。
而与他同在这里的同窗王长庚则一脸羡慕地看着刘确贤:“往日抵足同眠时,也没见他话那么多!还笑的那么灿烂!”
同坐在王长庚的身边的王世贞也一边脚踩踏机跟着老妇学纺纱,一边言道:“读这些杂书,能有什么才学,昙阳子怎么还听得津津有味,难道她喜欢听?觉得谈诗词歌赋都太俗了?”
王长庚听后不停地点起首来:“凤洲先生高见!”
“你为何读这些书?”
昙阳子这时倒也问了刘确贤这么一句。
“想必是为了多赚钱!用这大纺车,就相当于用一个雇工就可以顶替别的纱坊用三十二个雇工,省下来的工钱都能再开一个纱坊啦!”
李贽这时替刘确贤回答起来。
昙阳子也不由得好奇地问刘确贤:“真是这样的?”
刘确贤点首:“他没说错,的确是为了多赚钱。”
昙阳子点了点头,微微皱眉。
这时,李贽倒是激动站起身来,走到刘确贤面前拱手作揖:“我就说,你能为吾知己,为功利治学,方是真学究!请受鄙人一拜!”
刘确贤一脸懵。
唯独,其他大儒名士则不以为然,焦竑更是一脸鄙夷:“这算什么真学问,不过皆是铜臭之道。”
昙阳子倒是有些诧异,则问刘确贤:“所以,你家里现在都是用的水力大纺车?”
李贽也很好奇,问道:“想必刘知己已富甲一方了?“
“他没有!”
“他现在乘舟坐车,基本上都是蹭我家的,连读书也是,都不自己请西席!”
王长庚这时大声反驳起来。
翟如敬因此被惊醒,而忙放下话本。
因正看到西门庆在葡萄架下发现潘金莲而正要白日宣示主权的精彩处时被打扰,他也就一脸不快的走来,喝道:
“干什么,回到自己的纺车去,老老实实学纺纱,在实践中精进学问,不然一辈子也别想出去!”
李贽见锦衣卫堂官翟如敬语气严厉,只好回到了自己的纺车旁边,笨拙的脚踏纺车,开始学刘确贤纺纱,同时道:
“这里这么有意思,谁想出去!我宁愿在这里一辈子,与我知己刘朋友谈谈事功的学问!”
胡时文则点了点头:“这里的确很有意思。”
何心隐问着胡时文:“你真不想出去了?”
胡时文淡淡地“嗯”了一声。
何心隐又问:“所以你不怪我了?”
胡时文沉下脸来,又没再搭理何心隐。
这里,刘确贤倒是认真纺纱起来。
昙阳子见他纺得太快,就道:“你还是慢点,我们好跟着你学。”
刘确贤只得慢点。
昙阳子也就继续问道:“对了,你真没有因为看了《农书》而富甲一方?”
“没有!我也就是看看,也没有让人造什么水力大纺车来用。”
刘确贤道。
昙阳子问道:“为何?”
李贽也看了过来,一脸认真地道:“这里面肯定有大玄机,还请知己赐教!”
刘确贤回道:“因为我要养族人乡民!”
“怎解?”
李贽问道。
刘确贤回道:“用水力大纺车,虽然一个人可以干三十二个人的活,但是岂不是我只能用一个族人乡民为我干活?”
“那其他的族人乡民怎么办,他们岂不就不能增收了,而因此有怨?”
“我是不是还得为了用谁而头疼?”
“何况,族人乡民本就缺活,哪怕每人只给一百文钱,他们也有人愿意干。”
“元代能用这大纺车,是因为宋末元初大量人口被屠,而缺人,现在大明可不缺人,处处都是要做工挣钱的人。所以,没必要!”
“更关键的是,用普通纺车,族人乡民还因此尊敬我,愿意让我的纱坊存在,遇到官吏来纱坊敲诈,他们也能齐心帮我驱赶官吏,而水力大纺车看上去节约了人力,但制造与维护之费,也要不少,所以比起造水力大纺车,还是用族人乡民划算。”
昙阳子和李贽皆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刘确贤的话算是真的让他们打开了一个世界。
李贽因而不由得道:“这就是所谓百姓之道!”
李贽接着又道:“原来,做生意没那么简单,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技艺上的提升,还有很多谋算在里面。也难怪这么好的大纺车,现在不见于市。可见,奇技淫巧真不一定利民也!”
“另外,自考成法和清丈田亩后,豪右大族要补缴大量逋赋,且也要比往年多缴田赋,而这些只能转嫁于佃农上。”
“刚巧,我的族人乡民又多租佃了大户田地的,所以租子要比往年交得多些,如果不再靠给我纺纱多赚些钱,日子只会比以前还要过的紧一些。所以,我也不能不顾这份人情。”
刘确贤这里也继续说道。
不只昙阳子和李贽因为刘确贤这些话听了进去,其他大儒名士也都听了进去。
连准备来督促李贽认真纺纱的锦衣卫百户陈宜征也在这时听了进去,不禁问道:“这么说新政推行后,反而加重了百姓负担?”
“本就是如此!”
“你们仔细想想,历代每次变法新政,是不是都加重了百姓负担?”
反对新政的焦竑这时兴奋起来,说了一句,且问向了其他人。
他虽然不知道黄宗羲定律,但作为后启黄宗羲等人思想的他,明显也意识到了这方面的规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国朝岂能无威!
“话也不能这么说。”
“虽然新政增加了百姓负担,但因为豪族大户也不敢加租加的太过分,真把自己的佃户逼成流民,而自己无任何收成,所以只是略微加一加。”
“总之,其实是共同承担朝廷催缴的逋赋与加征的田赋。”
“且因租佃者多为族人乡民,也就跟我一样,为顾及乡谊,富者要多承担一些,所以佃户损失也不算大,且因为新政使得吏治清明,官吏不敢过于盘剥,所以百姓敢从事更多副业。”
“如像鄙人这样的开小作坊,或者去市镇做工,收成倒比以前还高些!”
“只是要比往年要累些而已,连农闲也不得闲。”
刘确贤这时反驳起来。
“这倒是。”
“吾本是蓟州军户出身,现在还有亲戚在蓟州一带,往年他们日子可不好过。”
“俺答、土蛮这些时不时的入关寇掠几次,别说过日子,命都不知道何时能保得住。”
“现在新政一推行,朝廷富足了,军饷发得足,抚恤银给得高,边军也就敢死敢去报仇,鞑子也就不敢南下了,大家日子也都好过了不少。”
“虽然日子过得还是紧紧巴巴的,但至少不用担惊受怕,还能靠替朝廷砌边墙、造关城什么的多增些钱过年。”
“有家底的还能走西口,去大同做生意,而能大富呢。”
看管他们的锦衣卫百户陈宜征这时忍不住说了起来。
这时,翟如敬放下了话本,然后过来给了陈宜征一脚:“忘记规矩了吗?待会下去自领三十家法!”
陈宜征只得闭了嘴,然后称了一声是。
“看来张江陵的新政的确还是不能说是恶政的,无非是南方百姓辛苦些,但也增加了收入,而北方军民则因为国家强盛而无性命之忧,也能安心过日子。”
昙阳子这时则说了一句。
“昙阳子说的没错!”
王长庚这时附和起来。
昙阳子不由得回头一看,展颜一笑。
而这时,焦竑则呵呵冷笑起来:“佃农小民是可通过更加辛苦的方式继续增收,那大户士绅呢,他们就可以白白因为新政而损利吗?”
“大户士绅就不能也辛苦些?”
“非要只做寄食于民脂国帑上的硕鼠?”
李贽这时反问了起来。
“没错,大户士绅就不能辛苦些吗?”
刘确贤跟着附和着问了一句。
“李卓吾!”
焦竑则有些脸色挂不住,不由得嚷了一声,但随即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得看向何心隐,向何心隐求援:
“夫山先生,不是您说,士在商贾之上,而商贾在农工之上吗?”
“您难道也觉得,士绅就该也为朝廷多受些苦,而不该被朝廷优待?而有违太祖曾定国朝养士之祖制?”
何心隐想了想道:“我的道学又出了问题!”
接着,何心隐就继续说道:“我才发现,如今新政之所以没有变成恶政,还让天下更加繁盛,就是因为他不仅仅夺利于庶民也夺利于缙绅大户,而若只是夺利庶民才会变成恶政,所以可见江陵如果照着我的道学来执政,只怕现在已民变四起。”
何心隐说着就认真纺起纱来:“这诏狱是真来对了!”
……
“何心隐的道学既然又出了问题,那就让他们继续在诏狱待着!”
“不过,该准备科举的,也给他们准备科举的时间。”
“另外,对被本不是大儒名士而被何心隐骗进来的,可以先放出去,免得令其家人担心。”
“但可以多安排些像刘确贤这些庶民出身的生员或普通军官与他们接触,比如可以把那些犯了轻罪的寒门子弟与边军武弁派去与他们一起接受徒刑,让他们多知道知道士林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免得治学越治越成了门户私见。”
“对于大儒名士,也准他们给家人写信报平安,让其对亲友说明,朝廷只是对其徒刑,且没有严刑拷打,更没有生命之忧,且会根据表现定期予以释放一批。”
朱翊钧则在了解到何心隐等在诏狱的情况后,就对张鲸继续吩咐了起来。
张鲸拱手称是。
于是,刘确贤和王长庚这俩被何心隐坑进来的人没多久就被放出了诏狱。
而王锡爵等,因这些大儒名士被抓而大为焦急的官绅,也在收到从诏狱里传来的家书后安心不少,也没再闹腾,求朝中官员上疏请朝廷宽恩放人。
至于被关在诏狱的大儒名士们,也还是继续一边治学,一边纺纱织布乃至种菜耕地。
对内安排好大明思想界的各路新思潮引流者后,朱翊钧就只关注起对外战争的事来。
尽管张居正已经向他这个皇帝坦诚要继续替他改制,而申时行这样的文官也有了即便张居正不肯他也愿为陛下驱使的态度。
但因为时下大明清丈田亩虽已进入尾声但还没彻底完成,所以整个官僚集团还没有精力继续新的改制。
毕竟土地丈量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动用的官吏不少。
所以,朱翊钧也就在完成相应典礼之余,把精力放在了对外战争关注的事上。
毕竟对外战争打得好,是很长他这个帝王威信的。
因为普通军士思想很简单,就是皇帝银子给的足,也让他们不停打胜仗立军功,进而加官进爵,他们就觉得这个皇帝值得效忠。
只是朱翊钧从礼部尚书潘晟这里得到的汇报是,朝鲜拒绝了大明驻兵!
“启奏陛下,朝鲜来使说,如今托皇明武德充沛,远播于四海之外,倭奴已因畏中华之威,而连作为藩属的朝鲜已不敢再犯,故认为驻兵除扰民,而有损陛下爱护藩属子民之德外,毫无益处,而也就拒绝了我大明的驻兵要求。”
为此,朱翊钧特地召见了首辅张居正、枢密使方逢时、礼部尚书潘晟到御前坐论此事,潘晟这时就起身拱手对朱翊钧禀报起来。
朱翊钧不由得把章奏往案上一摔:“连藩邦也敢拒绝朕了!难道朕即位这些年,从先生之请,花那么多国帑让戚继光、李成梁练兵强边,是白花白练了不成?”
“国朝岂能无威?!”
张居正、方逢时、潘晟见此皆站起身来,肃然而立。
朱翊钧则在这时言道:“既如此,不如让李成梁聚兵跨江,且让礼部派官员一起去,替朕去问罪李氏,问李氏到底是真敢抗旨,还是为其国内奸佞蒙蔽!”
“且让他李成梁告诉李氏,他李氏何时斩了奸佞,且以空府库之财而赔罪于朕,息朕之怒,就何时报请朕准问罪大军撤回辽东!”
朱翊钧说后就看向张居正等:“诸卿以为如何?”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全军到汉城过年
方逢时和潘晟皆看向了张居正。
两人皆是张居正亲信,自然是唯张居正命是从的。
而张居正本就是支持天子杂用霸道以安国立邦的,也就先拱手道:“启奏陛下,臣认为,此举合乎情理,宗主国自然有问罪藩邦之权,犹如父问子也,间杂以棍棒教之,也是望其成器。”
“好一个父问子!”
“先生说的极对!”
朱翊钧笑着点首,然后道:“就这么拟旨!对子邦杂以棍棒教之!”
“臣遵旨!”
张居正这时回了一句。
但接着,等到次日一早,张居正就因为昨日议军机之事,而在文华殿西室对朱翊钧道:
“启奏陛下,现在枢密院分掌军机票拟,故对军机之事拟旨,再由内阁拟旨不甚合适,而易泄露军机;”
“故臣请陛下干脆将制敕房另设在一官衙,而选翰林词章俱佳者,专于御前负责承命拟旨。”
“圣命不必再由内阁拟旨,内阁只票拟非军机之政,且承接圣旨而安排六部执行即可。”
朱翊钧听后点首:“那就设侍御司于乾清宫西侧内,由侍御司负责拟旨,先生仍旧以中极殿大学士为侍御司首席大臣,掌侍御司,以后内阁首辅皆领班侍御司;”
“枢密使同知侍御司,参议庶政;”
“再分任命一翰林侍读或侍讲学士任侍御司承旨大臣,专门负责拟旨,所拟圣旨交由先生与枢密使审定后,再交司礼监批红,然后由文书房交由侍御司,且下发内阁或枢密院。”
“另再选若干翰林进士与武勋子弟到侍御司,以中书舍人身份观政历练和以备咨询,如此,使将来文治武功皆能后继有贤臣能将,以成帝业。”
张居正拱手称是。
朱翊钧这样做,算是集中了大权于自己身上,但又没太削弱首辅的职权,首辅虽然不能再票拟军机方面的事,但依旧可以在侍御司以首席大臣的身份参议军机,而便于将来有首辅想替皇帝改制时,还能继续改制,而皇帝如果羸弱又想改制,也依旧可以依托首辅实现改制。
只是因为首辅只有参议的权力,所以皇帝一旦强势,不听首辅的,依旧能乾纲独断。
“再设一政事堂在乾清宫西侧书房,相当于两个官衙一个班子,政事堂专门作为朕与公卿大臣坐而论政的地方。”
“公卿大臣常设坐席之椅于御前,而学士和舍人则站立,首辅与枢密使分坐朕左右两首席,且铺软垫,以示体恤执政首臣之礼。”
朱翊钧可不想再通过廷议的方式来决策政务。
因为廷议是要御史和六科言官以及各部院堂官、乃至国子监祭酒、大理寺正卿这些官员都要出席,决议政务。
结果造成决策容易泄密不说,还容易造成许久都订不了国策,甚至因为廷议的人太多而造成一直都有分歧,而使得许多政策最后都以不了了之。
其他不说,且说泄密这快,明朝后期很多对金战争都出现了朝廷这边刚刚议定军事计划,努尔哈赤这些人就知道了计划,最后造成作战失败的情况。
所以,朱翊钧才不会再决策归之于众人,而设政事堂,只允许几个重要的大臣与皇帝一起议定政策,减少泄密的可能性,也提高执政效率。
张居正没有异议,他也知道廷议的弊端,也就继续口称遵旨。
至此,朱翊钧的万历朝算是对中枢进行了一次大的改制。
侍御司的出现,是利于他将来直接通过控制几个中枢近臣来掌控朝局的。
而在朱翊钧决定让李成梁问罪朝鲜,且改制中枢机构两个月后的万历七年十月。
辽东,铁岭卫清阳堡。
大雪初停,天蓝地白,晴光朗照。
而总旗张国忠,这时则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布面甲,右手扛着一把三眼铳在肩上,左手牵着一匹满载物资的骆驼,朝自己面前的一众普通卫所军户兵所住屋舍走来。
张国忠且在这时对一着破棉袄而瑟瑟发抖蹲在屋里炕边,向窗外探头张望,还朝他露齿咧嘴而笑的壮年男子嚷了起来:“钟老哥,带弟兄们出来领粮和胖袄棉鞋与军械!”
这本名叫钟长东的男子听后忙应了一声,没多久就带着十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出来,帮着张国忠卸下骆驼上的胖袄棉鞋军械和粮食,只是在卸的时候,抖得积雪纷纷而落,不多时,就把张国忠的新棉鞋染成了白色。
张国忠正抖脚去雪,就听得钟老三说:“国忠,没想到现在上头会发下这么多粮,胖袄也比往年厚实不少,这李总爷对我们真好啊!”
“这不是李总爷好,是皇上好,别搞错了!”
“小心让巡按老爷听见了,又要告总爷黑状!”
“总爷也会不高兴,让人觉得他不让辽东军户知道大明天子一样,你要是成了官,若说这话被总爷听见,仔细他会让人打你板子。”
张国忠忙提醒道。
“哎!我记住了,是皇上的恩德。”
这钟长东应了一声,且说了起来,然后就道:“当官就不敢想了,如今回来,能过日子就行,在外面流亡也不是人过的。”
张国忠则道:“你们当时要是不逃走,还待在铁岭卫,没准现在也是跟我一样当个总旗官,没准伱钟老哥还会比我强,毕竟骑马都是你教我的。”
“这谁能想到军户的日子能好过起来呢!”
钟长东叹了一口气,就道:“以前是穷的婆娘都娶不到不说,吃了上顿还没下顿,想杀鞑子立功,都没力气,也没把像样的刀和马鞍,也就想着还不如去辽阳那边给大户养马都比当军户好些。”
“但凡当时能过得下去,别说有没有女人,只要不挨饿,有力气在鞑子来时护住老娘和一亩三分地,谁也不想离了这土生土长的地儿。”
“听他们说,天子大婚没多久,正是少壮之时,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吧,老哥迟早还是会当上官的。”
张国忠安慰起钟长东来,又道:“不过,你们要是早回来三个月,就能赶上跟着李总爷去对战土蛮四万骑的大战了,早就能立上功;以你的本事,没准还能得块蟒玉,天子有诏,得蟒玉者,以国士待之,见抚院大老爷都不用跪拜的。”
钟长东只是咧嘴笑笑。
而待军服军械和粮食卸完后,张国忠就拿出名册来,道:“开始领各自的饷和胖袄棉鞋吧,把旧袄都取下来,拿沸水煮一煮,这是上面要求的,说是杀看不见的虫子。”
因辽东商业还不发达,军户们又分布比较分散,所以直接发饷银不方便普通军户购粮,基本上也就都是卫所集中在商家手里拿饷银换粮,然后分发粮食出去。
只是有时候也会直接发银,主要是看有没有粮商运粮来。
没多久,钟长东等就换上了新的胖袄和棉鞋,也拿到了新的军械,一下子仿佛就正规了不少。
而这时,把总马世龙带着一队被绑着手腕的蒙古女孩走了来,对张国忠道:
“这是总爷分下来的,让发给新回来的军户们过日子,用抓阄的方式分,不管美丑,谁与谁配,就看上天的安排!”
“配好后就登入册子,再等着明年开春,领新到的番粮垦荒播种。”
“是!”
张国忠拱手应了一声。
钟长东等听后不由得笑嘻嘻起来,开始把目光往被押过来的蒙古女孩身上瞅。
只是这些女孩都蓬头垢面的、面有菜色,有的还抱着脏兮兮的羊羔,也就看不清模样。
但钟长东还是忍不住笑着嘀咕道:“以前都是胡人抢我们的女人去,现在却是我们抢了他们的。”
哒哒!
“总爷有令!各堡抽丁一半去都司集结!”
这时,李成梁的一家丁持令旗载雪而来。
马世龙见此忙大声问着这家丁:“李如彘(努尔哈赤),是又有大战要打吗?!”
李如彘忙下马跪在马世龙面前道:“回把总老爷,总爷说,奉旨集结大军问罪朝鲜,全军今年在汉城过年!”
大明辽东边军要在汉城过年,不知诸位在哪儿过年呢?无论如何,祝大家新年快乐!把上周加班加点存的两章一起更了,然后作者也去过除夕了,容我放个半天假哈。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潜越进朝鲜
朱翊钧前世到底不是专业研究明清史的,对明清的人物早年经历不够清楚,主观上又没多大兴趣去了解关于努尔哈赤这些满洲贵族的起家历史,也就只知道努尔哈赤起兵反明后的事。
因而,朱翊钧也就不知道,努尔哈赤现在已经在李成梁麾下,和其弟弟舒尔哈齐,成了李成梁的家奴。
何况,努尔哈赤现在的名字也不叫努尔哈赤,还是叫李成梁给他取的名字——李如彘。
另外,因为李如彘现在也只是一个普通家丁,许多章奏公文上也没他的名字,即便有零星记录,朱翊钧也不清楚。
所以,朱翊钧现在都还不能从辽东的奏报中知道任何关于努尔哈赤的信息,乃至他现在能在奏报上看到的几个女真比较有势力的头领名字,都不是他后世熟悉的建州左卫女真的人物。
正因为此,李如彘现在还能平平安安的当着李成梁的家丁,给李成梁做些传令之类的活。
只是,李如彘现在毕竟还只是一个李家家奴,而不是后世威胁明廷且让明廷屡次大亏而丢辽阳、沈阳、广宁等要地的奴酋。
因而,他在将门出身的把总马世龙面前,也就得下跪回话。
马世龙因他表现得乖顺,倒也没为难他,就只点了点头,然后对张国忠吩咐道:“带上你的这些兵,一起去。”
张国忠不由得道:“可他们才回来不及,弓马都还没重新熟悉呢。”
“到都司后再熟悉也不迟!打高丽用不着多少百战老卒!”
马世龙回道。
张国忠又指了那些蒙古女孩:“那这些胡女?”
“全部解手!跑了也不怕,去高丽后,不愁没婆姨!”
马世龙说后就打马而回。
李如彘也上马跟着去了。
而张国忠就对钟长东笑道:“钟老哥,你们运气好,这么快就赶上立功的机会,而且是去打见到数十胡骑就会吓得屁滚尿流的高丽。”
“那我宁肯去打胡骑!”
“这位把总老爷忒瞧不起人!说的好像我们这些才逃回来的军户就要差些似的,谁不是好汉一样?!”
钟长东这些恼怒地说了起来。
张国忠道:“马把总是河套的人,将门武举出身,又是靠对战俺答立功升迁到这里,瞧不起我们这些辽东破落军户很正常,等你们立功,他就会正眼瞧伱了。”
“尤其若得了蟒玉,那些天上文曲星投胎的文官老爷也得看在天子的面上尊重几分。”
“那有谁得了蟒玉?”
钟长东好奇问道。
张国忠回道:“我只看见小总爷腰上有一块。然后其他普通军户得的,就只听到军报上有文吏念过了。”
朱翊钧在设立枢密院后,就让枢密院设立军报,且招募普通读书人充为文吏,去军中负责给基层官兵读军报,让官兵知道有哪些官兵立功得了表彰和宣读天子的一些重要谕旨,以示天家慈恩。
这样既是增加普通读书人的就业机会,避免科举不如意后就走歪路,如因为读了书懂些蛊惑人的方法而搞什么邪教,或者直接策动一些流寇变成坐寇,也是鼓励基础官兵积极地杀敌立功,知道皇帝的存在,而达到巩固皇帝兵权的目的。
所以,张国忠一个总旗官也能知道什么代表军功章的蟒玉。
……
“因只是问罪,而非据土归流,故以鄙人看,辽东可抽铁骑两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义州后,就当挥师沿海边平地,过安州、平壤,再经黄州下汉城,而不必沿途攻打其他关隘。”
“只是沿途,平壤难攻,只靠骑兵恐不足以拿下易守难攻的平壤城,故最好抽山海关吴将军之五千步兵一同去为好,如此平壤则不足为虑,汉城也不足为虑。”
辽东都司衙门。
李成梁在右副都御史、巡抚辽东李松面前汇报起了自己关于问罪朝鲜的具体构想。
李松沉吟片刻后道:“这样一来也就是两万五千兵马。”
接着,李松就问李成梁:“以宁远伯看,几个月可达汉城,令李氏赔罪成功?”
“最多两个月,最少一个月,关键就看平壤何时能下。”
李成梁回道。
李松点了点头:“大军合计两万五千余人,每人一日食粮一升五合,马匹和骡子就得两万六千余匹,每一匹日给料豆三升,把总以上等官与其马另算,每日要粮三百七十石,要料豆七百八十石,两个月则要粮两万两千余石,豆料四万六千余石。”
“同时还得在各新占之地,留谷与豆料以备不测,这样的话,拿下义州和平壤后,得留谷两万五千余石,豆料要留三万多石,多余的作为就地用民夫和所俘之战马用。”
李成梁接着又说道。
李松则摆手道:“这些不是问题,朝廷清楚,我们也清楚,辽东都司储备粮食和豆料是足用的,得益于清丈田亩,漕粮北运不少,何况朝鲜义州等地不可能没有府库储存,现在问题是,只两万五千兵马真的够一举克平壤,而攻下汉城吗?”
“抚院勿虑!”
李成梁拱手回了一句,就道:“两万五千余兵马已足够!毕竟辽东还得留兵防蒙古、女真;”
“何况,锦衣卫这边,不是已经因准备征倭一事而早增加细作于朝鲜各地吗,抚院可请许缇帅派负责朝鲜锦衣卫诸消息打探的人与鄙人一同过江,策动城内锦衣卫细作作为内应,或许可以不战而下诸城,而收奇效。”
“本院正有此意。”
李松点首,就看向驻辽东负责辽东一带敌情打探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许茂橓:“缇帅以为如何?”
许茂橓虽然是直属锦衣卫,但在辽东是听李松节制的,而为巡抚李松随时提供情报支持,所以,他也就拱手回道:
“宁远伯所言没错,眼下在朝经商的汉人不少,也多愿意主动为我锦衣卫提供情报,这次攻朝,他们肯定也愿意为内应,而立功得一官位,毕竟对于我汉人而言,经商赚钱还是不如立功封官够光宗耀祖的!”
“那好,方略就这么定下来!”
“至于内应,就请许缇帅这边去策动,只要立功,本院就给他们请功封官!”
“本院这就行文枢密院与蓟辽总督周部堂,调山海关吴惟忠部五千南兵,同宁远伯所率辽东铁骑一同过江,且请其受宁远伯节制。”
李松说着就让自己幕僚立即执笔写公函。
半个月过后,在枢密院的回函与蓟辽总督周泳的回函快马皆到的同时,山海关参将吴惟忠也已收到蓟辽总理戚继光的调令,而已开拔往辽东都司而来。
等到十一月中旬,吴惟忠就率南兵到了辽东都司。
而李松因此再次召集诸将议事,问李成梁和吴惟忠道:“眼下大军已是箭在弦上,二位可还有要补充的?”
吴惟忠道:“请用辽东水师运我部大公子所铸重炮,沿海运行,或将来有用,即便无用,也可以留着将来驻兵时添置使用。”
李松点首:“可以。”
李成梁则道:“鄙人无他议,只是兵贵神速,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这次是为到汉城问罪,非灭朝,故为尽快突破沿途要隘,当先令骑兵迅速趁夜渡江先拿下义州,再回军护粮,等吴将军部进抵义州,则骑兵再突袭安州,直到进抵不能突下之坚城为止,所以这次当是兵马先动、粮草后行。”
“水无常势,兵无常法,就依宁远伯所言。”
李松说着拿出圣旨来,宣布了李成梁为提督入朝诸军务、而吴惟忠以征朝副总兵官听其节制的旨意。
接着,李成梁在次日全身披甲地带着吴惟忠和李如松等见了自己辽东诸将和营帐外的中下层官兵。
马世龙、张国忠、钟长东等辽东边军官兵,此时都穿着崭新布面甲与棉甲站在这里,皆是虎背熊腰、精神抖擞。
而李成梁在扶着腰带,持刀瞅了诸将一圈后,就沉声道:“参将杨寰!”
“卑职在!”
杨寰出列拱手单膝跪在了李成梁面前。
李成梁执一令牌给了杨寰:“你部先立即潜渡江面,拿下义州,到时候以三声炮响为号,会有城中内应响应你!”
“遵令!”
于是,当夜,杨寰便带着所部骑兵,人衔木披白毡,马卸铃缠白布,趁雪光月色,从冰冻了的鸭绿江渡过去,而潜越到了朝鲜义州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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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跪求大明天军
义州城。
朝鲜义州牧使金命元,刚调到义州不过三个月,对整个义州还不甚了解。
且又因为正值严寒之时,他便更无心思整顿兵备,也没想过一向只在意女真与蒙古的大明会对朝鲜怎样。
所以,金命元也就在明军抵达这里时,还在围炉吃酒,与一二姬妾调笑。
只是等到次日,天刚刚泛起鱼肚白时。
守城的朝兵就发现,城门外已并骑数千。
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看着,如一道铁铸巨龙横亘在远处原野,且在渐渐地朝义州城这边挪动。
守城朝兵慌忙把这一情况报给了上去。
而金命元不久后就得知了这消息。
只是在金命元赶来时,城外明军铁骑已经开始提速。
飞驰的战马在雪原上践踏得白珠飞溅。
一下子掀得雪雾弥漫。
且不多时,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就已清晰可见其呲起的牙,与脑后那飞扬的辫子,如猛虎下山一般,且在朝兵慌忙不知所措时,这些骑兵已开始于马上取弓搭箭。
这些冲在最前面的骑兵都是明军将领雇佣的女真人,所以皆着辫。
而他们的任务也都是扮演炮灰的角色。
女真人乃渔猎民族,骑射皆不错,且如今部落分散,许多女真人几乎与野人一样,吃的穿的都很简单,很容易被收买雇佣。
所以,明军将领都会收买一些女真人为奴,而为自己冲阵。
何况,万历新政让大明现在财力雄厚,边军将领不缺饷不说,立功受的赏也从来不断缺,还会额外加赏,也就有足够的财力收买这些只需一顿饱饭就能收买为奴的女真人。
对于女真人而言,为明军作战,总比跟野兽搏斗要好,何况一旦作战胜利,战利品也很丰厚。
所以,女真人在如今万历初期,很愿意为大明官军的马前卒,哪怕是如今冒着风雪来攻义州。
砰砰!
金鸣元到达义州城上后,慌忙指挥起朝鲜守军朝冲来的骑兵放铳,而大喊道:“放!放!”
但是,朝鲜守军疏于训练,且因为明军出现的太突然,也就慌乱的把铳乱放了起来,毫无秩序,甚至有朝天放的。
嗖嗖!
而这时,冲在最前面的女真人已经拉开重弓,将箭矢连珠式的射了上来,当即射中了数名朝鲜兵。
守城的朝兵也就更加慌乱起来,有的直接抱头而溃。
轰!
轰!
轰!
这时,参将杨寰率领的明军主力骑兵也已马踏白雪而来,且放了三声炮。
金命元也瞅见了明军于飞雪下飘扬的一排排日月旌旗以及红、蓝等布面甲,而顿时瘫倒在地:“竟然是天军!”
而就在金命元惊骇不已时,城内火药库突然传来爆炸声,四处喷射火焰,与此同时各处草料场也燃起了大火。
金命元当场懵逼在地:“这是怎么回事?”
“天军攻进来了!跪地不杀!”
“天军攻进来了!跪地不杀!”
而彼时,锦衣卫细作万邦孚正一边持着火把在四处点火,一边高声喊着,且直接奔来了城门边,对已经先聚集来这里的内应韩琏等上百辽东汉人吩咐道:“夺城!”
大明承平多年,人口激增。
辽东一带汉人也增加了不少,只是因为朝廷财政在万历朝以前开始处于亏空严重的状态,所以,辽东许多军户籍的汉人大多都会逃亡他处,也有不少汉人会逃亡到朝鲜境内讨生活。
所以,锦衣卫细作在义州城内组织内应,能找到许多汉人作为内应。
总之,一切都是看财力。
如今大明财力雄厚,别说让夷丁替大明攻打朝鲜义州,就是让侨居朝鲜的汉人再为大明出战,也是能做到的。
混入义州城中的锦衣卫细作和汉人皆着了当地装扮,所以,朝兵也分不清楚,而正慌忙无措的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突然出现的一只武装力量,多数都直接抱头鼠窜,也有因为听到万邦孚等锦衣卫的喊声而乖乖跪在地上的。
当然,即便朝兵现在想击退作为明军内应的这支汉人武装,也无法做到的。
因为如今的朝鲜正值党争激烈的时代,兵备早已松弛,许多朝兵缺饷严重到不得不变卖军械度日,且多为老弱病残,健壮的都逃亡了,或者投奔到大户做护院去了,毕竟朝廷不发饷,他们也不能白挨饿,能不造反都算不错了。
所以,以老弱病残为主的朝兵见到万邦孚等内应即便没来得及逃走的,也如被砍瓜切菜一样迅速杀得尸横遍野。
而没多久,义州城门也就被大明内应打开。
早游弋在外面的明军骑兵顿时突入了进来,马不停蹄地见到站立的朝兵就砍,没多久就涌入大量骑兵。
在朝鲜义州牧使金命元被押到明军参将杨寰面前时,明军已经控制了整个义州城,且扑灭了各处大火。
而金命元也只能认命,他也没想到明军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义州城下,且早有内应,便只能跪在杨寰面前:
“天军饶命!藩邦小臣并不知藩邦如何得罪了天朝;”
“然请天军知道,小臣本是西人党,因忤东人党权臣李山海而被贬至此,而小臣作为西人党,与整个西人党一样,皆是礼敬天朝如父母之国的;”
“所以不管如何,只要天军肯留小臣一命,小臣愿息父母之怒而努力啊!”
杨寰大马金刀地坐在金命元面前的一张椅子上,道:“此次我天军奉旨入朝,是为问罪你们殿下身边的奸臣,故不会杀你!你不必惊慌,只要伱肯配合,天军也不会对你怎样。”
“愿为天朝效命!”
金命元大喜,忙叩首在地。
于是,在金命元的配合下,义州诸关隘皆开。
吴惟忠部的大明南兵因此顺利通过大道,往义州城而来。
而杨寰则在看见代表吴惟忠南兵标志的五方旗大量出现后,就带着五千骑往安州急进,只留金命元与自己三千骑兵在义州等吴惟忠。
眼下朝鲜北部正值大旱,民大饥,安州一带尤为严重,只是李氏朝鲜如今正忙于党争,西人党与东人党斗得正厉害,也就无暇顾及赈灾之事。
所以,杨寰率部来到这里后只觉进入一片人间地狱。
而安州守军也因此不战而逃,因为没多少粮食可守。
杨寰倒是因此不战而下安州,且为了避免开春后因饥荒而产生瘟疫,而在留驻三千骑兵于此后,也下令留驻骑兵掩埋尸骨。
对于杨寰本人,则率剩下的两千骑兵奔袭平壤。
这时,平壤此时已闻警严守。
故作战经验丰富的杨寰不得不决定暂时撤回安州,而等主力兵马到达,也就没有冒然再去攻打其他郡。
万历七年腊月初一。
李成梁率主力也到达了安州,且在腊月初五离开安州,进抵于平壤城外十里扎营。
因李成梁主力是带着足够的粮食、草料而来的,也就借机放粮,招募朝鲜饥民为兵,而令其替明军造木车和各类攻城器械。
为此,李成梁设了七个粥厂,募集了上万朝鲜百姓在这里干活。
“真是卑鄙!竟给灾民发粮食!”
平安道观察使郑澈见此情景很是恼怒,却也无奈,只得派人继续加急向汉城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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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南兵车营与北兵铁骑
腊月初七日,明军正式开始攻城。
而整个平壤城共有七门,东为大同、长庆二门,南边则是芦门、含毯二门,西边则为普通、七星二门,北有密台门。
其中,北门有一名为牡丹峰的高地,很是险要。
李成梁吩咐副总兵吴惟忠率南兵攻打牡丹峰,而令杨寰、杨绍勋率北兵攻打西七星门和西普通门,李如松部率北兵佯攻南边的芦门,只留东边给朝鲜守军撤退。
吴惟忠率南兵最先往北门逼近。
郑澈虽是文官,但也知道北门至关重要,所以在北门布置了重兵,备了大量震天雷和蒺藜炮这些从大明引进的火器,且亲自来到了这里督战。
而明军南兵这边则已经将偏厢车推了出来。
高度超过九尺、有上下三层平台的偏厢车组成联络战车墙。
车墙后炮铳密布,上层是炮口,下层是铳口,最上面还铺有油毡牛皮。
然后,车墙后面还有火箭车与轻车车墙跟着。
各车墙内,还有密集如林的五方旗与骑兵、火器手、藤牌手等各类兵种布于其间,跟着一排排的犹如一座移动城堡的车墙,在缓缓朝北门靠近。
而嘎吱嘎吱的车轮碾地声,也因此更是越来越急促,整个大地一时仿佛在轻微的震动起来。
朝鲜守臣郑澈,虽现在还只是远远地看着,但也不由得捏紧了拳头,额头开始见汗,因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规模的车阵。
饶是李成梁也在这时因往北瞅看,而看见南兵出征这一幕,也不由得怔了片刻,且自言自语道:“这得费多少银子?”
于是,李成梁便对李如彘吩咐说:“问问吴将军,他北门这边是否需要朝鲜民丁先替他们填壕!”
李如彘拱手称是,就骑马来了北边。
“报!车阵距离北门八百步!”
“报!车阵距离北门五百步!”
“报!车阵距离北门三百步!”
而此时,北边这边,南兵主将吴惟忠则正在自己中军战车里,依旧一边听自己亲兵汇报着车阵前进情况,一边看《汉书》,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离北门只有三百步时,才放下《汉书》,道:
“发令,再前进一百步后,就停止前进!”
而在这时,李成梁派了李如彘来,跪着问吴惟忠:“奉总爷钧令来问吴帅,北门这边可需要朝鲜壮丁先帮着填壕?”
“请回宁远伯,北门不需要民丁。”
因操炮、战车转舵与诸兵种配合非民丁可为,吴惟忠也就拒绝了李成梁的好意,然后继续看起书来。
而李如彘也就在拱手称是后,上马回去禀报给了李成梁。
李成梁听后没再说什么,对李如松、杨寰等辽东将领说道:“既如此,组织起来的朝鲜民丁全部给你们攻城使用,让他们填壕运梯,以及给炮手牵骆驼,为谨防他们逃跑,记得留家丁督战!”
“明白!”
李如松等回了一句。
于是,在南兵出发后没多久,李如松等辽东铁骑就父子兄弟主仆一起驱组织起来的朝鲜民丁在前,负弓跨马在后,也往平壤各城攻来。
与南兵不同,辽东等明军北兵装备简单,重视胆略与勇气,故不喜用鸟铳与战车这些装备,而只喜用一三眼铳加弓箭与一把腰刀,同时披挂重甲而已。
只是北兵往往会在冲阵攻寨时,父子兄弟主仆会一起冲阵攻寨,也就是一方主将往往会带着家丁身先士卒。
在如今大明国力强盛时,北兵大将尤其爱亲自冲阵,所以历史上万历朝鲜战争时期的碧蹄馆之战,李如松等兄弟就这么打的。
哪怕是在天启年间,熊廷弼经略辽东期间,努尔哈赤还没把辽东边军打怕时,辽东边军的总兵参将们还是爱亲自带家丁冲阵,与崇祯年间松锦之战时的八大总兵表现是很不同的。
此时也是如此,在大雪停了后的灿烂阳光照耀下,李如松就率领着马世龙等北兵将领与各自家丁,慢慢提速,且在提速时就取出重弓,而只等被组织起来的朝鲜民丁快速填完壕沟,就成排抵进城墙游射与攻城。
明军自然不会让被赈济的朝鲜百姓白吃饭。
这段时间,李成梁早已安排家丁组织起这些朝鲜民丁,在打造完云梯和撞木、过壕车等攻城器械后,就负责填壕和抬云梯。
而此时,这些朝鲜民丁正被李成梁等辽东将领的家丁督促着,抬着云梯或推着过壕车在最前方飞快的跑着。
这些朝鲜民丁不得不跑,因为谁要是慢一步,后面的家丁就会果断将其射杀,或者驱马追上来将其直接砍杀在地。
朝鲜民丁也没想到之前赈济他们的明军会突然这么狠辣,但现在他们也无法再逃跑,也就只能咬牙坚持往城门处冲来。
朝鲜守军看见这些朝鲜民丁倒也没有同胞之念,只在守将的指挥下向这些民丁放箭放铳。
毕竟这些朝鲜守军以往也不是没杀良冒功过,也不是没杀掠过百姓。
在他们眼里,这些百姓和明人的唯一区别,这些百姓是他们可以直接欺负克削的奴隶。
所以,这些守军杀起这些朝鲜百姓来并不手软。
大量朝鲜百姓因此被朝兵大量射杀,倒毙于壕沟中。
但这丝毫不能阻止朝鲜百姓在辽东骑兵刀箭威逼下产生的前进动力,使得这些朝鲜百姓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把过壕车推到了壕沟边,而开始填壕。
过壕车也得以因此不停地吐出泥石,填平着壕沟。
李如松此时就在见到南芦门一处壕沟被填平得可过战马后,就直接先提速驱马到城外围,拉弓对城上守军开启连珠射,使得许多守城朝鲜兵不敢再放铳,或只敢躲在城垛后放铳。
朝鲜所用火铳还是明初才用的前装式的天字铳和地字铳,射程不过一二十步,且远了还不能破甲,火炮也一样,也是大明洪武永乐年间的技术水准,射程也不过七十来步,射界自然更差。
所以,别说朝鲜兵因为承平日久,多不敢战,就是敢战也对明军威胁有限,使得李如松等辽东铁骑可以随意在城外游弋。
而与此同时,后面抬云梯的朝鲜兵也在辽东李成梁家丁督促下把云梯抬了上来,并趁着李如松等辽东铁骑和他们雇佣的生女真压制城上朝兵时,将云梯钩在了城上。
“下马!”
李如松麾下负责第一波攻城的辽东骑兵没有跟着自家主将去游弋,只骑马列在壕沟外,而在见朝鲜兵搭好云梯时,才开始准备下马攀梯。
事实上,辽东铁骑不仅仅只是会骑兵突袭战,也会攻坚,因为辽东许多犯边的女真族会结寨自保,而李成梁要带辽东兵要逼这些女真族怕他,就必须有攻下这些寨子的能力。
历史上,李成梁就率大军攻下过努尔哈赤外公王杲部的主寨——古勒寨。
负责攻城的把总马世龙此时就对自己所部大喊了一声,然后与张国忠等部下下了马,抽出马上的三眼铳,塞入了过量的铳子和火药。
同在马世龙麾下的钟长东因看见壕沟内尸横无数,血流成河,也就在此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自觉地往四处瞅着,俄然就瞅见东边有林子,而准备待会儿就从东边逃走。
他对自己的逃跑能力是很有信心的。
因为,要不然他也不会轻易地从铁岭卫逃走去了沈阳一大户家里当马夫,然后也不会轻易地逃回铁岭卫。
“总爷有令,先登城者,赏银一百两!”
而这时,马世龙突然喊了一声,钟长东听到后,忙把头转了回来,两眼开始只盯着正被朝鲜兵奋力往外钩的云梯,吞了吞口水,喃喃念道:“我的娘,一百两呢!”
李成梁与戚继光的带兵方式之区别除了更加重视勇武与主张将领身先士卒外,就是临阵必利用将领家丁的求富贵之心而以重赏来激励士气。
“杀!”
而马世龙这时先拔刀喊出一声杀后,钟长东就忘我的先朝芦门冲了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勇猛突击与火力覆盖
但钟长东有个一起从沈阳跑回来的同乡谭姓军户,因为比他年轻,所以跑得更快,两腿像踩风火轮一样,先冲过去攀上了最近的一处云梯。
“娘的!谭家小子,那一百两是你叔我的!你不敬长辈!”
钟长东不由得大喊一声。
然后他也咬牙加快了步伐,但这时,马世龙和张国忠也跑到了前面,使得他不得不加快脚步,且终于赶在马世龙和张国忠之前,以第五名的身份先爬上了云梯。
虽然朝鲜的火铳落后,但就近射击还是很有威力的。
所以,钟长东很快就变成了第三名,而在前面的两辽东军户子弟则因为中弹而从云梯上摔了下去。
“娘的,敢杀我同乡!”
钟长东心头火起,当即点燃三眼铳,将一连串的铳弹射了出去。
在城头上,刚因射杀一名明军而露出得意之色的朝鲜兵立即捂住脸倒地惨叫起来。
钟长东趁此忙往上爬了几梯,像他这样的军户不只是会骑射,早年在碰到军饷发足的年景时,也跟着主将去攻打过女真的寨子,所以,攻坚的实战经验也是有的,而知道在攀城时不宜迟疑。
不过,钟长东刚前进了几梯,朝兵则在朝兵将领用刀督战下,迫不得已地继续朝他这些在云梯上的明军丢下了震天雷,同时还有一支朝鲜弓箭队开始朝他们射了过来。
而所谓震天雷就是一种掺杂有石灰、毒液、铁蒺藜这些东西的爆炸性火器,也是明初传入朝鲜的。
因为朝鲜在明初和大明军队有过接触。
军户钟长东听父辈们提过震天雷,甚至还亲眼见他们制造过,所以熟悉,便在这震天雷和弓箭射来时,忙闭上了眼,还把头埋进了云梯里,且急忙拿三眼铳挡住了颈部。
于是,除了手指被飞来的箭镞插伤外,钟长东倒是没有在云梯上阵亡,只是之前跑到他前面且现在也攀在他前面的谭家小子,因为还不了解震天雷,且没有多少经验,就导致两眼全是石灰,而惨叫起来,且没多久就因为颈部也被铁蒺藜扎破而死在了云梯上。
钟长东突然有些眼热,但还是咬牙把他推了下去,在砰的一声响起时,他已经奋力爬到城端,且在又是一队朝兵弓箭手持弓过来时,就只双脚站在云梯上,然后点燃三眼铳,将三发铳弹射了出去。
钟长东因此得以击溃了这支弓箭队,导致其射来的箭矢大多无力,而直接坠落下城墙。
“啊!”
而这时,钟长东前面已先冲上城墙的辽东军户则没来得及放铳,而被朝兵用长矛搠死在地。
钟长东见此忙又要对面前这些拿长矛搠死眼前一辽东军户的朝兵开一铳。
嘭!
结果,钟长东的三眼铳直接炸膛,铳口直接裂开,呈喇叭花状。
北兵用三眼铳常爱在铳里超量放药和放铳子,以求威力大,所以也经常使得三眼铳炸膛。
而三眼铳的握持端很长,整个就像一个头部很长的骨朵,所以即便炸膛,也对手指的伤害不大。
钟长东手臂此时就因此只是麻了一下,但他还是紧紧握住了手里的三眼铳。
钟长东不敢犹豫,在握紧手里的三眼铳后,就也直接跳进了城墙里,然后趁着这些朝鲜兵的长矛还没从第一个登上城墙的辽东军户腹部拔出来时,就持铳如持一骨朵,疯狂朝这些朝鲜兵头颅砸了过来。
热热的三眼铳砸得这些朝鲜兵头部血流如注。
后面的马世龙和张国忠也趁此跟着冲了上来,且也持铳砸了过来。
一个个都把三眼铳这个热火器玩成了冷兵器,疯狂砸着朝兵,使得朝兵在守城将领的督战下,虽力战也最终还是不敌,节节后退。
李如松这里在看见自己这边的人已经冲上了南边芦门的城墙后,非常高兴,也跟着过来下马,带着家丁上了云梯,而把自己只是佯攻的事抛在了脑后,而他上去后,就带着自己家丁左冲右突,铳发刀砍,硬是把节节后退的朝兵直接击溃。
李如松颇为自得,不由得四处眺望了一下。
俄然,李如松因见西、南两个方向皆还没官军旌旗出现,也就更加得意,尤其是在看见南兵车营在离北门一百步外时没再前进,还不由得暗觉这些南兵到底比自己北兵怕死,而自以为直接这边是第一个攻下来的。
但在这时,他却看见大量乌鸦似的喷火之飞行物,往北边牡丹峰重兵集结于此段城墙上的朝兵飞去,且顷刻间,那一带就掀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且顿时也陷入火海,将集结在那里的朝兵吞噬了个干干净净。
李如松目瞪口呆起来。
而待李如松这边的北兵打开芦门,使得更多北兵从芦门冲进来时,南兵也几乎与此同时,冲上了已烧成灰白地的牡丹峰,且也从上面追着一些朝兵冲了下来。
已退守城北门风月楼的朝鲜平安道观察使郑澈,也同样绝望的看着这一幕,但他还是不甘心就这么失守,作为朝鲜士林中的强硬派,更主张对作为宗主国的大明不能一味服软,所以,他见牡丹峰和南门失守,干脆以若城破明军将屠城为由直接组织敢死之兵从北边密台门和西边七星门冲出去击退明军。
而一时因此,密台门、七星门俱开,每处城门有数百朝兵死士冲了出来。
正攻七星门的北兵杨寰部忙命留在城外等着守军出城反攻的北兵们立即并驱骆驼前进,且在离这些朝兵死士不远时,让骆驼跪下来,组成驼墙,而以驼上的火炮攻击这些朝兵死士。
北兵攻坚用炮,常用骆驼载炮,因为骆驼耐寒还耐热,对补给要求不高,而且遇袭作战时,还能临时做炮架用。
以至于后面还出现了驼城战术。
此时,北兵这边虎蹲和小佛朗机炮齐发,将这些冲出来后的数百朝兵死士顿时轰得队形散乱,许多朝兵死士倒地不起,或在地上惨叫起来。
而杨寰则亲率家丁骑兵也在这时冲了上来,直接马踏血肉,刀劈头颅,而冲进来城内。
所谓的数百朝兵死士到最后皆横尸于城门处。
已因南边芦门先破,而率中军从芦门进入,到了南边城墙上的李成梁此时看见这一幕,也很是满意,且对陪在自己身边的五子李如梅道:“如果你是杨寰,在城内守军决死反攻时,能做到这么从容吗?”
李如梅拱手回道:“儿子当比他做的更好!”
李成梁微微一笑,没有再言。
而这时,李如梅则主动问道:“父亲,伱看南兵吴将军那边,也有朝兵死士冲出来,你说南兵是不是真的怕死,只敢躲在战车后面,而等朝兵死士冲进来后,就只会溃败?”
同在这里的李如彘听后忙跪下道:“奴才愿领夷丁去北门策应南兵!”
李成梁没有说话,只站在城墙上的高处,朝北门外看了过来。
俄然,李成梁和他身边的李如梅、李如彘就看见北门外的南兵正机械式的将前排联接成墙的偏厢车分离,而后排的火箭车被推了上去,正对着城门处。
而在这些朝兵死士拥挤着冲出来后,李成梁等就看见火箭车的南兵只在点燃引线的那一刹那后,就有大量箭矢喷射出来,密密麻麻,如飞蝗一般,与此同时,还有名为“火龙出水”的火箭射出来,在城门洞处爆开,出现大量火焰。
没多久,这些朝兵死士就中箭倒地,或被烧成黑色,盈尸于道。
而接着,就有南兵推着战车淡然地进入城内,且这些战车一过,就让这些尸体皆没了首级。
李成梁、李如梅、李如彘三人皆沉默不语起来。
突然,李如彘又对李成梁跪了下来:“总爷!奴才觉得,南人这打法,恐将来让我北人的骑射不再那么重要!”
“南兵这打法,确实显得我们北兵只知勇猛似的。”
李如梅不由得在这时也点头言道。
神火飞鸦和火箭车皆是明朝当时本来就有的科技产物,不是主角点的科技树,查资料时,说的神火飞鸦可射百丈远,海上可攻敌舰之帆,陆上可毁敌军之营地,所以这里也让神火飞鸦烧了重兵集结的牡丹峰朝军营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跪迎天军
“这都是银子喂出来的。”
李成梁表情淡然地回了一句。
然后,李成梁就意味深长地再次看向了冲向风月楼的南兵,道:
“所以,这事不必由我们北人去担忧,南人自己也不会允许南兵一直存在的,只怕朝廷也不会!”
“毕竟,朝廷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像现在一样国帑充沛!”
“给朝廷报捷,平壤已下,大军即将问罪汉城,以彰君威!”
接着,李成梁又说了一句,随即,就把着刀,噔噔的下了城墙,往风月楼走来。
此时,南兵已攻下了风月楼。
平安道观察使郑澈和平壤的一众朝鲜官将,除提前自刎殉节的,此时皆也已被明军俘虏。
李成梁来时,吴惟忠就带着被押解着的郑澈等朝鲜官将迎了过来,且指着郑澈对李成梁说:“宁远伯,此人便是郑观察。”
李成梁点首,且瞅向了郑澈,问道:“郑观察,拒天军入平壤城,是你的授意,还是你奉的王命?”
郑澈没有急着回答,想了想后,才表情凝重地道:“是我个人的授意,与王命无关,也与城中军民无关,王命本欲是让我迎接天军,而城中军民也皆是欲恭迎天军,皆是我违抗王命,而有意阻挠天军,且假传王命,强令城中军民守城,触逆天朝之罪,皆罪在我一人!请天军勿迁怒于王上,勿迁怒于城中军民。”
“倒是个忠良之人!”
李成梁笑着说了一句,就道:“既如此,那就只罪你一人!”
说着,李成梁便吩咐家丁扣押了郑澈。
吩咐后,李成梁与问罪大军就在平壤城休整了五日,然后朝黄州而来。
黄州牧使尹元成问知平壤失守,自知天军难挡,也就干脆直接跪迎于城外十里,且组织士民箪食壶浆。
明军因而不战而下黄州,且往汉城城郊而来。
朝鲜君主李晖之所以拒绝大明的驻兵要求,是因为他清楚,一旦大明在朝鲜驻兵,就意味着他不再是这片土地的最高统治者,而驻于此处的明廷官员才是真正的最高统治者,而他的王权无疑会大受限制。
没有谁,会心甘情愿地想让自己头上多一个主子。
李晖也是一样。
再加上,大明以往素来对外藩是恩多于威的,比如朝鲜屡次蚕食大明在东北的领土,大明基本上都没有责怪。
所以,李晖也就没想过拒绝宗主国的大明,会有怎样的后果。
而恰巧,时下朝鲜几代君主都有意扶持士林以取代勋贵朝中的权势,而达到自己的王权更大的目的,所以使得眼下朝中当权的多以士林为主,而士林偏偏又好党争,为了自己党派的利益,都巴结朝鲜国王,也就都迎合着李晖的本意,主张拒绝大明驻兵的要求。
当然,根本原因还是朝鲜君臣都没觉得素来恩多于威,连据天朝领地为己有,都没被算账的大明,会因为自己拒绝驻兵要求而把自己朝鲜怎样。
但朝鲜君臣不会想到的是,他们遇到的万历皇帝朱翊钧不是一个只知道压榨本国小民,而为表面上万国来朝的风光,对外藩宽大为怀,乃至拿本国民脂民膏去行慷慨大方之事的传统帝王。
而且,在拒绝大明后,李晖甚至都没有丝毫担心,担心明廷会怪罪他。
因为大明这个宗主国给李晖等朝鲜君臣的印象就是,侵略性不强,只是会在本国发生了弑君篡位这样的涉及王权继承是否合法的底线上比较敏感,对于其他不会在乎。
所以,李晖在得知明军入朝之前,也就只关注着安州的灾情,且特地问着从安州召回来的安州都护府使沈斗和:“安州旱灾严重否?”
沈斗和不敢告诉李晖实情,因为他知道李晖只是问问,也不会真的关心安州的情况,只是做做仁君样子而已,而自己一旦说实情,就会变成自己背锅,被说成是自己治理不力,也就笑着回道:“安州尚能支持!”
李晖听后点首,且笑了起来:“如此甚好,看来上天并未责孤无德。”
“报!天朝宁远伯李成梁奉旨率大军来问罪,眼下已攻下义州、安州!”
而就在这时,兵曹有急递传了来。
李晖和君臣听后当场呆滞在原地。
许久后,李晖才回过神来,急忙令大臣们商议如何解决此事。
如今的朝鲜正值党争剧烈的时期,所以大臣们的意见很不统一,也就争争吵吵了起来,叽叽喳喳的,乱成一锅粥。
有说要立刻召集各地兵马勤王的。
也有说要立刻去与天军接触谈和的。
更有希望国王立刻迁去江华岛的。
于是,直到明军攻下平壤的消息传来后,朝廷都还没达成一致的意见,只对守在平壤的郑澈发去了定要守住的钧令。
明军因为一直未接收到朝鲜的任何服软的信号,也就一直在往汉城进军。
万历七年腊月二十七日。
新年将近,野有腊梅。
明军在这一天,闻着淡淡花香,怀着过年休息的心情,正式抵达于汉城外城。
且在腊月二十八日,辽东水师也击退了朝鲜水军,而将海运的重炮也运到了汉城城外,并在陆地明军的协助下,组织朝鲜民夫运抵到了汉城城外。
“吴将军,试试伱家公子奉旨铸造的青铜重炮,顺便也给汉城内的朝鲜君臣破破胆!省得他们一直下不了决心,不愿意向本朝认罪!”
李成梁这时对吴惟忠吩咐道。
吴惟忠拱手称是,且在腊月二十九日上午,就组织起炮手操纵着,朱翊钧让戚昌国铸造的青铜重炮,而对汉城进行炮轰。
有双耳,且口细尾粗的十门十二斤重炮,因而没多久,就开始对汉城展开了炮轰。
轰!
第一次轰击开始时,大地就猛颤了一下,而整个汉城也吓得直打哆嗦,使得城上积雪纷纷坠落,而如雪幕降临一般。
轰!
随着又一次轰击,汉城城墙不仅仅再是落雪如雨,还开始落砖如雹,城内达官显宦和平民百姓,皆吓得纷纷躲藏进了屋内,大气也不敢出。
且没多久,城墙就出现了一大洞。
不过,明军只是列阵于外,没有冲进去。
朝鲜汉城的守军自然自己吓得不行,忙去告知给了李晖。
轰!
而在大殿内的国王李晖也在听到炮击后,不得不下定决心,对领议政卢守慎道:“没想到天朝也会有一天这么强势而不像以前一样宽仁,所以借卿人头一用吧。”
卢守慎含泪跪了下来,匍匐在地道:“是!”
于是,在腊月二十九日下午,大提学李珥就以朝鲜宣慰使的身份,端着卢守慎的首级,走了出来,且跪在了雪地上,而举起卢的首级高喊道:
“奸臣卢守慎蒙蔽视听,离间殿下与陛下父子,蓄意谋乱,而才矫命拒天朝驻兵之旨,如今,已为我殿下知晓,且对其诛杀,特献其首级于天军,以期天朝降慈恩恕殿下未能遵旨之罪!”
李成梁得知后,就特让人将这消息告知给了礼部派来的官员礼部右侍郎余有丁。
余有丁是直接乘辽东水师的大舟来的,所以在到汉城时才与李成梁等会了面,也见到了被押解来的郑澈。
余有丁此时在闻知郑澈承认自己是违拗王命拒绝天军入城后,倒也没有怀疑,只对郑澈抗命的行为站在理学的角度斥责了一通,然后在此时见到李珥后,也直接问道:
“本堂乃陛下钦定问尔殿下之罪的大臣,你们殿下呢?”
“回天使,殿下正在宫门跪迎待问。”
李珥回道。
“起吧,带我们去见他。”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人口调查
在余有丁、李成梁、吴惟忠等率明军来到王宫,见到李晖时,李晖立即跪了下来,瑟瑟发抖地道:“臣李晖问陛下安!”
“陛下安!”
余有丁回了一声,就问道:“殿下可知平安道观察使郑澈拒绝天军入平壤一事?”
李晖听后瞅了被押来的郑澈一眼,然后忙否认道:“吾不知。”
余有丁听后便道:“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李晖忙道:“当诛!”
余有丁点首,且给李成梁递了眼色,李成梁便下令把郑澈解手。
李晖则在这时就道:“将郑澈立即斩立决,以证孤之忠心!”
郑澈没有说话,只含泪而笑。
不多时,郑澈也被诛杀。
而接下来,余有丁也就以朝鲜国王李晖已除奸自证忠心为由,表示愿意代天子奏明,且宣达了天子要其尽赔府库,并即刻下令釜山与济州、对马诸岛皆由天朝驻兵管理的旨意。
李晖接了旨,也照办起来,没敢有半点不满,且还得筹资以认认真真招待来的天朝大臣与官兵。
李晖和他大臣是真的不敢怠慢,也深怕天朝大臣与官兵们有半点不满,而不肯离开,使得他们一直这样憋屈的跟个奴才一样。
因而,如李成梁预先抽丁调兵时说的那样,大明全军真的在汉城过年,且过了个舒舒服服的好年。
除吴惟忠在元夕后就奉旨带着一部分朝鲜府库所存粮食与豆料去了釜山驻兵外,李成梁等在朝鲜待到了二月初,才带着满满当当的朝鲜府库积蓄离开。
……
“平壤大捷,李成梁果然没让朕失望,如此看来,朝鲜驻兵已没任何问题,”
万历八年二月初三。
冰雪消融,宫墙旧柳初冒新绿时。
紫禁城。
在经筵结束后的第二天,朱翊钧就于文华殿西室御览章奏时,才得知平壤大捷的消息,且因此笑了起来,对张居正道:
“能有此捷,皆因新政,故大明能宣武德之威于外藩,先生可居首功。”
“臣惭愧,若非陛下有励精图治之心,臣即便有苟利社稷之心,也难真的推行出中兴之政,故真正能使大明有此武功者,皆为陛下之功也!”
“何况,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也只有陛下才能给天下人带来恩威。”
“可以说,天下之兴,天下之亡,皆在于陛下一人,而所谓臣子,即便有诸葛武侯、岳王之能,也不过是对图治帝王锦上添花而已。”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点首。
他知道张居正这是在借此机会让他明白皇帝之图治进取对于一个帝国的重要性,而不要真的觉得觉得这只是跟首辅有关,首辅说白了,本质上也只是个执行皇帝意志的高级打工仔而已。
“眼下清丈田亩已结束,若说真要做图治之君,朕自然不能只知足于只是丈量了天下田亩。而当在制度上继续有所革新,尤其是财税之制度。毕竟一切文治武功皆赖此为基。”
朱翊钧这时说了起来。
很明显,张居正对朱翊钧在将来可能会只满足眼前取得一些的功业,而会在将来逐渐失去锐意的担忧是多余的。
要不然,朱翊钧也不会在清丈田亩结束后,就又透露出要张居正继续为他改制之意。
清丈田亩从万历五年正月开始在全国推行,到如今三年后的万历八年年初,各地督抚皆将清丈完成的田册数目上报后,的确已算是彻底完成清丈。
这算是在万历初年完成的一项大事。
历时三年,将全国的田地重新摸了一遍底,可以发现的问题可不仅仅是兼并的问题,还有人口结构、阶层固化以及气候变化的问题。
朱翊钧已打算设立统计与研究相应数据的机构,而对调查所得的数据进行科学分析,进而为后面的改制提供指南,尤其是眼下刚刚调查完毕的全国田亩数据。
毕竟,清丈田亩不能白清丈,其意义也不能只用来增加田赋。
话转回来。
朱翊钧这里说着就问向张居正:“先生觉得呢?”
张居正沉吟片刻后,就拱手道:“陛下圣明!”
朱翊钧则继续道:“所以新政不能到清丈田亩就结束,还得继续推行新的改制之策,正好阁臣马师傅与申师傅皆已巡视地方回京,还望先生与这俩师傅和众公卿商议,再立新的可改之政,以尽除积年宿弊。”
张居正拱手称是。
“这确定新的改制之策前,各地的抚按藩臬也不要闲着,下道诏旨,让他们着手准备调查人口,朕即位这么多年,得清楚自己已有多少子民。”
“另外,在诏旨中说明,充为养儿养女的奴婢奴仆们也要统计在册,为防止权贵官绅等大户不愿如实汇报蓄奴情况,要于旨意中点明,如果不如实让官府登记,一旦有婢仆逃跑或失踪,而没有登记在册,官府不得替其搜寻抓捕。”
朱翊钧这时言道。
朱翊钧其实早就想做一次大明的全国人口大普查。
毕竟不对全国人口摸个底,很多事做起来也很没底。
比如工人占总人口的比例,就涉及到大明的商品经济发展状况,朝廷要不要开始对商品经济进行干预,乃至开始对这些工人投来更大的关注,以及是否该及时废除明孝宗时下旨确立的雇工罢工当视以下犯上之罪而同谋逆罪凌迟处之的律令。
这些都很有必要,也是把自己汉人当人的一个最基本的。
只是因为前几年需要整肃吏治、追缴逋赋乃至清丈田亩,而整个以改革派和循吏为主要成色构成的官僚体系还抽不开身进行人口普查。
所以,朱翊钧到现在清丈田亩结束后,才要求下诏进行人口普查。
“瞅见了吧,陛下是爱民的,没有真的因为国朝人多地广,而有将天下生民视为同草芥一样,一段时间大量消逝后就能又疯长出来,而觉得不用去统计,是真的把天下庶民当成了自己的子民,而要见其数目于册上。”
张居正在文华殿讲读结束而离开时,就对新的起居注官王家屏说了起来。
因为沈鲤已自请外调,只是他刚外调不久就得知其父去世,而不得不直接回乡丁忧,顺便访查乡间民情。
所以,王家屏就成了新的起居注官。
张居正这时对刚到御前任起居注官而对皇帝不是很熟悉的王家屏说后,王家屏就拱手回道:
“元辅说的是,下僚也由此看见了陛下的爱民之心,只是也没想到,天子果然亦如元辅所言,本身也有很强的励精图治之心!而使得元辅刚才的提醒也显得没必要。”
张居正淡淡一笑,就道:“你知道就好!只是做天子近臣,当记住一句话:‘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毕竟有人是不希望天子有锐气的。”
王家屏回道:“下僚明白!”
张居正颔首,未再说什么。
王家屏并不是他的学生。
而至于张居正为什么没有推荐自己的学生任起居注官,则是因为他这个首辅锐意改革,和之前,夺情未遵从礼制而遵从了圣命的缘故,使得他的门生大多已经背叛了他。
所以,他的学生里已经找不出出身翰林而文才不错可任起居注事,又品性端正且谨慎寡言不轻易交友结社的官员。
他也就只能从不是他学生的人里寻。
王家屏也就因此得以任新的起居注官。
正因为此,张居正很多时候需要主动和王家屏嘱咐一些事,而不可能像沈鲤任起居注官时一样,会主动来与他交谈。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迁入官邸
王家屏见张居正没再说什么,便也沉默了下来。
于是,二人就沉默地在朱墙红瓦间走着。
“恭送元辅!”
直到张居正上了肩舆,王家屏才开口拱手躬身说了一句,且在盯了张居正所乘肩舆一眼后,才转身往宫外走去。
“写信问问仲化(沈鲤),现在他可已归葬其父,既让他问民情,为何没有信来?”
而张居正这里一回到家,就突然对张敬修问起沈鲤的情况来。
张敬修躬身回道:“沈世兄想必还沉浸于丧父之痛,而无暇顾及师命。”
“这像什么话!”
“孝道要守,但忠字也要常挂心头!难道因为孝而连社稷也不顾了吗?”
张居正突然语气严厉地问了一句。
张敬修只得称是,随即主动问道:“父亲是不是想沈世兄了?”
张居正坐了下来,端起茶,瞥了张敬修一眼,道:“为父想他作甚!”
张敬修道:“儿子的意思是,不一定非要我们等沈世兄的信来,我们也可以主动去信问问他。”
“不必!都恨不得也跟着上奏疏弹劾为父呢,何必上赶着做的那么亲昵。”
张居正歇斯底里地言道。
张敬修只得继续称是,没再说什么。
张居正也只喝着茶,但在过了一会儿,就突然问着张敬修:“吴中行、赵用贤他们在流放地过得如何?”
“很是惬意自得,以得罪权贵的君子自称,与浮浅、喜爱生事的人相呼应,自比为刘梦得、苏东坡之流。并无悔意,甚至对将来颇为期许。”
张敬修回道。
张居正听后沉下了脸。
“有旨意,元辅张先生亲受先帝付托,有师保之责,而教朕多年,又辅弼有日,而外能以克平壤之捷宣我国威,内可以官邸之设示朕之仁政,故今特赐坐蟒、蟒衣各一袭,彩缎八表里,银二百两。”
这时,司礼监新补之秉笔太监孙隆突然来了张宅宣旨。
张居正听后忙带着张敬修等人跪下接了旨,谢了恩。
而待孙隆离开后,张居正就看着这些蟒衣、彩缎久久未语。
朱翊钧是了解张居正的,知道他喜欢华贵衣服,所以特地赏些蟒衣和彩缎来。
也正因为此,张居正就在晚间用饭时,特地多饮了几杯酒,且把着张敬修的手言道:
“你说,为父这些门生里,真正把为父当先生的是不是只有他?”
“明明我已不能再通过其母与司礼监辖制他,他已经可以让我退,乃至赐我一杯毒酒,好把大权收回去,但还是念着我这个先生,逢年过节必赐厚礼,如今饶是遇了什么大喜的事,也会厚赏。”
“这样的学生,这样的君父,为父能不继续为其鞠躬尽瘁,把他想为的事都为了吗?”
张敬修扶着有些微醉的张居正:“父亲不弃陛下,陛下又怎好弃我们张家?如今清丈田亩虽已完成,但父亲若真想继续改制,为君谋长治久安事,儿子与弟弟们也自当追随父志。”
“好!”
张居正说了一声,且道:“那就准备搬家,待圣旨一下,我们第一个搬进官邸!在新建的官邸里,把陛下想做的事替他都做了!”
从万历六年开始建造的官邸此时已经完工。
眼下也已到下旨安排执政的公卿大臣们搬进官邸居住的时候。
只是因为已升为左佥都御史的朱南雍,不久前,上了一道奏疏,说当不必令元辅这样的辅弼老臣迁居官邸,而当准其在私宅静养。
这道奏疏倒是让朱翊钧为难。
因为,他若答应,自然就算是官邸刚建立就废了规矩,而若不答应,则算是在表示不再给张居正以体面,容易惹外人猜疑他这个君主对张居正的态度已有所转变,而会使大规模倒张的局面提前出现。
所以,朱翊钧也只能把这朱南雍的奏章留中,且也没法再下令执政大臣进官邸的旨。
因而,官邸虽已建好,但现在还没一个执政大臣住进去。
张居正知道问题出在整个文官政体都不怎么想让执政大臣住进官邸的原因上面,而这一切,依旧还是需要自己这个首辅主动配合皇帝,才能让官邸制度真正得到落实,而不是变成名不副实的制度。
而张居正在朱翊钧赐蟒衣的这天晚上,就下定了主动践行官邸制度的决心,且上疏奏请天子下旨令执政大臣迁入官邸。
朱翊钧则因此在次日于文华殿西室将朱南雍的奏疏给了张居正看:“朕思及先生与别不同,乃朕师也,故本已准了朱南雍所奏,而先生可不必迁入官邸。”
“启奏陛下,臣为首揆,臣若不入官邸,恐人心难服,将来的首辅也必因此臣之例坏此制度,故臣请陛下收回此慈恩,准臣入官邸,以为百官表率。”
张居正为示此事之郑重,还特地跪地禀报了起来。
朱翊钧见此点首:“既如此,为新制之推行,为彰先生之清正,朕准先生所奏。降旨令钦天监选定日子,着先生与诸公卿入官邸,且各赐金八宝豆六十两以做乔迁之赏,做其犒赏婢仆之费。”
于是,在张居正这么主动地要求迁入官邸后,官邸制度算是得到了真正的执行。
按理,朱翊钧是可以直接下旨的,而没必要非要等张居正主动来奏请,但朱翊钧既然要让人家背锅,自然也得给其体面,不然就会没谁相信这事跟张居正有关系了。
“遵阁老之命,下僚上的那道当令江陵依旧在私宅居住的奏疏被留中了。”
朱南雍则也在张居正奏请朱翊钧下旨着执政大臣入官邸这一天晚上,于某阁臣的私宅,对这位阁臣说起自己奏疏被留中的事来,且笑道:“看样子,这陛下的确因此为难住了。”
而这阁老则面色难看地道:“你高兴的太早了,今早,江陵已经主动上疏奏请迁入官邸,且司礼监已经批红了,不日公卿们都要搬入官邸,你往后就不要再来了。”
朱南雍听后不由得收起了笑容,且怔了片刻,道:“这张江陵还真是一心谋国啊!”
“是啊,其实天下士大夫里,对他张江陵看走眼的何止徐老先生一人,我们又何尝没对他看走眼?”
”他张江陵是真的在照着圣人的话做事;却忘记了这圣人的话是拿来说的,不是拿来做的!”
砰!
这阁臣话刚说完,一盏茶就摔落在了地上。
……
万历八年,二月初六这一天,春和景明,晴光朗照。
且在满城一片莺啼声中,一辆辆马车骡车从各处大宅内行驶了出来,足足压了好几条街。
与此同时,随着这些马车骡车出现的男男女女也不停地被一些幽深的大门吐了出来,让本来人口稠密的京师更加拥挤。
而这一天,正是各执政公卿迁入官邸的日子。
张居正、张四维、王国光、马自强、申时行这些阁臣,和枢密院正使方逢时、还有张学颜、梁梦龙、吴百朋等六部尚书,在这一天都带着各自的家眷婢仆,迁入了官邸。
工部尚书李幼滋还特地最先来到官邸,等着给张居正这些执政大臣来,而好给他们介绍,他设计并督造的官邸,而省得这些公卿大臣不知道自己的官邸在哪儿与具体布置。
只是,张居正这些执政大臣在观看了各处官邸后,皆没表现出多么兴奋的神色。
尽管这是皇帝斥巨资打造的官邸院。
王国光甚至还先对李幼滋问道:“在大司空眼里,执政的公卿是不是都是贼?”
在外面吃饭耽误了,所以现在才更新,抱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官邸议政
李幼滋听了王国光这话,也没生气,只笑道:“阁老说笑了,下僚可没视公等为贼,而是视公等为君子。”
王国光呵呵冷笑:“既然不视公卿等为贼,为何幢幢官邸皆有防贼的巧思?”
李幼滋则故作不解地说:“不对吧?下僚一直是想着如何以更好的方式彰显君子之坦荡无私,体现本朝执政公卿之清正廉明来设计官邸的。”
说着,李幼滋说着就指了一下眼前的官邸群,对张居正和诸执政公卿道:
“元辅与诸公请看,这每座官邸是不是都便于让高墙上护卫诸公的缇骑,能看得见诸公每日如何因忙于政务而在私邸也还会召见属僚的?而让天子得以知道公卿兢兢业业之劳?”
“另外,这些官邸皆用高台宽阶与高柱,是不是也很足以体现陛下于诏旨中所提的当彰显我天朝上国大臣之气派的谕示?”
“大司空没有言错,建官邸是今上的恩典,不是猜忌!”
张居正这时倒替李幼滋说了一句,且道:“连锦衣卫都只派在外面与高墙上守卫,不入户,不立门,可见是愿意相信执政公卿的。”
“元辅说的极是!”
张四维这时立即应和了一声,且突然感慨道:“真正是皇恩浩荡啊!”
说完,张四维就不由得望北一拜。
接着,张四维就补充道:“这官邸建的很庄重雅致,令人望之便觉澎湃,只是愧疚于心的是,仆并无多少建树,而尸位于内阁,如今住进官邸,实在是不能当,以后只能兢兢业业以奉上,而或可对得起天子洪恩于万一。”
张四维这么一拜且这么一说后,再加上张居正也先支持了李幼滋的说法,执政公卿们也就只得跟着拜了起来,且只说这是恩典,自己承受不起,只能以接下来更加认真工作的态度,来报答皇帝陛下。
只王国光在拜后瞅了张四维一眼,然后在趁着张四维被李幼滋领着去认次辅的官邸时,对张居正低声言道:“叔大,蒲州,小人也,谨防将来反噬新政,当去之!”
张居正没有表态,往前走了过去。
王国光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把手一挥,放在后面,瞅了张居正的背影一眼。
一时,参观完各处官邸,诸公卿也准备回各自官邸时,张居正则突然拿出一道朱翊钧已准他召集阁臣公卿商议接下来要推行之新政的密揭来:
“奉旨,而请诸公且先去仆之官邸,先议一议接下来要推行的新政,另外徐老先生也有信来给仆,也需大家一起说说,故且都先别回去,将搬家之事交给子弟婢仆们就是。”
除马自强和申时行外,众执政公卿听后皆怔了片刻。
王国光则在这时先开口言道:“叔大!又要推行新政?如今府库充裕,积银已可供数年之需,也没必要再改吧,总要给后来者一些立功立德的机会;且官邸都已设立了,考成法也因海公之功,甚为严格而使贪吏庸臣无所遁,故也不是不愁将来无可用之臣;何必由你我将这些事都为了,等清丈田亩的题本一上,也该想着悠游林下,含饴弄孙了。”
“元辅乃公忠谋国之人,若还有要革除之宿弊,我们自然当为元辅驱使才是,否则何以对得起皇恩?”
张四维这时则也跟着说了一句。
“子维就不急着当国?”
王国光听后问了一句。
张四维瞅了王国光一眼,急切道:“汝观此言可笑!仆虽有萧规曹随之志,但也自知当国一事,无人能及元辅于万一,故若能元辅一直当国摄朝事,仆随时都能放心地辞官离去,而去含饴弄孙!”
“不必再言,是否推行新政,还不能定,今日只是议议。”
张居正这时说了一句。
于是,张四维和王国光皆没再言,只是互相瞅了对方一眼,然后各自去寻别的公卿说话。
不多时,张居正与诸阁臣公卿就到了内阁首辅官邸的议事公堂坐了下来。
张居正自然是坐在主席,且让方逢时陪在右侧。
而张四维、王国光、马自强、申时行、刘应节等则坐在了两侧客席上。
张居正先看向马自强和申时行道:“两位阁老出京巡视地方归来,当已有所主张,且提一提,眼下本朝若要继续推行新政,当行何新政,革何宿弊?”
马自强先起身道:“既如此,鄙人就抛砖引玉,先提鄙人奉旨巡视地方后所悟。”
说着,马自强就道:“以吾愚见,得益于天子勤政,元辅辅弼甚善,天下已是海晏河清,耕农不知饥馑,商贾不惧路远,而道不拾遗,夜不闭户,皆崇皇风,而逋赋也已大消,地方藩库皆积蓄甚厚,常平仓也都谷盈如山,真无需要即刻革除之宿弊。”
“只是耕农虽不知饥馑,但未丰;商贾虽兴,但未富;”
“故摊丁入亩,伤农甚重而不利保存耕农;而加征商税又因富贾巨商多有豪强背景,而小商贩却同农夫一样并未富足,所以加征也就只能落得个克削小民的后果;”
“思来想去,真要为将来计,再继续改制,也只有取消优免,令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乃至也在隆庆二年令宗室于赐田外额外购买之田需缴纳田赋丁银外,当令宗室赐田也纳田赋丁银。”
马自强说后,诸公卿皆沉思起来,既没有冒然出言反对,也没有冒然出言说支持,只看向申时行。
申时行也就跟着言道:“鄙人也和马公一样的意思,改制当取消优免,而令天下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加征商税和摊丁入亩皆还不合时宜,摊丁入亩会苦了北地小民,而加征商税会苦了南地小民,而唯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既不苦北地小民,也不苦南地小民,只苦官绅,或可再苦苦宗室。”
“为什么要苦官绅,苦宗室,是国帑又没积蓄,还是小民已难以生存?”
王国光这时说了一句。
申时行这时回道:“自然是为的将来。”
王国光道:“将来的事难道不能将来人为之,为何一定要现在就做,就一定要现在苦官绅,苦宗室?就算让牛马干活,也得让其歇口气吧?”
王国光说完就看向在场诸公卿。
结果没有一个表态,皆都一直盯着张居正。
张居正知道在场诸公卿不表态的原因,也知道王国光反对官绅、宗室一体纳粮当差不是真的接受不了官绅、宗室一体纳粮当差,所以,也表现出任何不满的情绪,只道:
“既然两位阁老巡视地方后都觉得若继续改制当取消优免,那接下来要继续改制,或许只可推行此政;”
“不过,陛下现在还不知道两位阁老所提出的可推行宗室、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政,仆也并非真的要奏请陛下继续改制;”
“还是得先听听诸位的意思,如果诸位觉得不必推行,这改制就不必再进行,仆也当是时候还政于天子,但如果诸位觉得可以推行,仆少不得与诸公继续辛苦一二,为陛下为社稷苍生再苦一苦天下宗室、官绅。”
王国光依旧先说道:“那我不必说了,我已经说了,就看其他人了。”
王国光说着就看向张四维:“公是次辅,不说说话吗?”
张四维两眼放火一般地瞅了王国光一眼,道:“鄙人唯元辅之命是从!”
而其他人也因此都站了起来:“唯元辅之命是从!”
张居正:“……”
王国光见此也道:“难不成就我一人没良心,只知道为宗室士绅说话?”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逼得公卿不敢吐真言
王国光这话一出,诸公卿也就越发沉默。
只申时行过了一会儿倒笑着说道:“也不是说没良心,只是士大夫,本就当多想着君父与社稷苍生一些,宁屈了宗室官绅,也不能屈了君父与社稷苍生。”
张四维这时也跟着说道:“是啊,我们都要与元辅一样,时时刻刻把君父与社稷挂在心上。”
枢密使方逢时听张四维这么说,直接起身张居正面前拱手道:“叔大!圣人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在场诸公都是读圣贤书的人,也是践行圣贤道理的君子,自然不会因一些利弊而罔顾大义;即便是汝观,也只是念一念而已,而不会真的要行此新政,就要为士绅宗室连是非善恶也不论了!”
“所以,公若真要继续改制,而为的是定万世安稳之基,我等不会不同心同力的。”
“没错!”
“王阁老是因为考虑到,公个人会因此更加令肉食者憎恶记恨,而才做出为权贵执言之举;”
“吾等其实也是有此担忧,但更清楚,公之宁不顾生死也要为君父枕卧之草席的抱负!故如今,才没有同王阁老一样劝阻公,但也不会逼公真要为此不容于权贵官绅。”
“所以,只能如张阁老所言,唯公之命是从;”
“公若要改,那便改!”
“公若不改,那便不改,留于后人让有更大之毅力者去改之!”
“横渠四言不消,则为社稷不顾生死之士,亦不会绝!”
礼部尚书潘晟这时也说了起来。
张居正听后看向了张四维:“子维,大宗伯所言,你可是一样的意思?”
张四维瞅了这个历史上被张居正于临终前荐举入阁的礼部尚书一眼,然后就不得不起身拱手作揖,而强笑道:
“元辅,下僚确如大宗伯所言;于私,实不忍让元辅趟这条满是荆棘猛兽的路;于公,又不愿真的让社稷长治久安之机会就此错失,故为难也,只能唯元辅之命是从;”
“如大宗伯所言,元辅若要不顾一切,那下僚也自当跟着不顾一切!”
张四维说着还哽咽起来:“大宗伯所言,可谓句句皆是从下僚肺腑里掏出来的话!”
张居正笑着点首,且起身朝张四维、潘晟等拱手起来:“仆生何幸,得遇诸公,而可助君中兴,起昌明隆盛之朝!”
张四维、潘晟等慌忙回礼。
王国光见此叹了一口气:“也罢!见贤思齐,鄙人看样子是满朝公卿里最不公忠体国的,但如今受众正盈朝之风影响,倒也知过愿改,知道不当只存有为朋友之安危而不顾社稷之私心!”
说着,王国光也对张居正拱手道:“叔大,你且随自己本心做就是,吾必不会因此事而辞官,为难你,就算是有人因此弹劾,我也得申辩一二,与伱分担一些骂名。”
“而其余诸公,比鄙人还正派明事,只会同鄙人一样,还更愿意如此。”
“可是?”
王国光说后就问向了众人。
“除了你汝观有时候分不清公私外,诸公的确比你要分明一些,但你也是为仆而虑,仆又有何资格生气呢。”
张居正没等众人回答王国光,就先笑着说了起来,接着就又起身拱手笑道:“诸公的意思,仆已明白,等仆决心定后,就再告于诸公。”
接着,张居正就又道:“眼下徐老先生倒是有意劝仆还政于天子,而享林下之乐,且有意与仆结亲,佩其女公子为仆妾,以成佳话;吾虽早也有‘乞休’之志,但如昔日诸公所言,眼下天子耕籍礼与谒陵礼未完,宿弊也未全革,故且再请诸公说说,仆当归而不当归?”
“不当归!”
依旧是王国光先说了一句,就把茶几一拍,起身道:
“这像什么话!一个致仕老臣,有何资格劝当朝首揆乞休?”
“若公不听,是不是就要因此落一个念栈权位之名?”
“若公听了,是不是就要说明他才是我大明真正说了算的人,比天子还厉害,劝谁退,谁就得退,至此是不是天下人只知畏他不知畏天子?”
王国光说着就对张居正拱手道:“叔大,鄙人都觉得此事不妥,其他诸公比鄙人更明白事理,自然会更加觉得此事不妥!”
王国光接着就看向张四维:“子维,你说是吧?”
张四维心头火炽,紧要咬齿,最终还是不得不点头道:“是!徐老先生这事做的很不好,有失古大臣之风!”
“徐老先生也是出于一片对元辅的师生之谊,才有此拳拳爱护之心,虽然的确有失妥当,但也情有可原;”
“元辅若真要因此乞休,天下人也不会就真的因此揣测是叔大畏徐家甚于畏天家,只会觉得元辅不过是遵师命而已。”
马自强说道。
“阁老可是糊涂?”
王国光问了马自强一句,就又反问道:“师命重要,还是天子君威重要?”
问后,王国光就厉声说道:“他徐老先生不这么劝还好,如今这么劝了,那无论如何,叔大都是不能退的!除非天子亲自下诏,或者有人真的弹劾了他,但他不能自请辞官!而我们现在要是劝叔大听从徐老先生之言,乞休致仕,那就是对不起陛下,也对不起元辅,更对不起徐老先生!”
王国光接着又道:“若海公在,直接就要弹劾他徐老先生目无天子了!身为两朝首辅,做的都是些什么事,还有没有把天子放在眼里?!”
随即,王国光就问向在场公卿:“诸公难道要叔大也跟着目无天子吗?!”
诸公卿自然不好再言。
连马自强也不得不道:“是仆失言,不及汝观想得周到,差点犯下大错!”
张居正这时则再次问起了张四维这些公卿:“诸公都这么觉得吗?”
这时,这些公卿们皆回道:“诚如王阁老所言,确实不能有山中阁老能决定朝中辅臣去留的嫌疑。”
“诸公果然是识大体的,如此,仆也就只能继续歇了这回乡乞休的心,一切等耕籍礼、谒陵礼后再说。”
张居正笑着说了起来,就道:“且请都散了吧。”
于是,诸执政公卿都离开了首辅官邸。
……
“你说什么,官绅一体纳粮当差?!”
一个月后,松江华亭。
徐阶在从徐瑛这里,得知张居正与朝中现诸执政公卿商议的关于取消优免而令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事后,顿时就拄着拐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且声音发颤地问着徐瑛。
徐瑛道:“张世兄来的信里是这么说的,但目前只是在议,还没定,张江陵对似乎要继续这样做也还没下决心。”
“改吧,改吧,他就一直改吧,他张江陵要是把大明朝改没了,大明的列祖列宗可不会放过他!”
徐阶不停地拿着拐杖敲起地砖来,一时也有些失态控诉着对张居正的不满。
过了一会儿,徐阶才恢复了镇定,问道:“那是怎么议的,子维他们可有让他打消这个主意?我们主动求和的事,他们是否力劝了张居正答应。”
徐瑛摇头,把信递给了徐阶,且道:“张世兄说,因王阳城(王国光)这老东西太奸诈,导致最后所有人都只能认为父亲您做的不妥,因为不然就会有目无天子之嫌。”
徐阶便接过信看了起来,一时脸沉似水,许久后才坐了回去,切齿言道:
“这个王阳城,居然也这么可恶!”
“这些起于州部的大员,真是比翰林清流里熬出来的还难缠,一个个耍横设坑,拿对付恶绅贪吏的法子对付同僚,一点情面也不讲!”
“这个王阳城是如此,还有丁忧的海瑞也是如此,子维吃亏也就不难理解。”
“关键张江陵也是毒辣,为了改制不惜让王阳城这样的非清流词臣入阁,才导致如今这一局面!”
“不过,有时候想想,真正可恶的不是他王阳城,也不是他海刚峰,更不是他张江陵,而是这圣贤道理,是有的士大夫真信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愿为陛下尽谋
“父亲说的是,张世兄也在信里这么说:诸公卿于新建官邸议事的时候,张世兄等几个就算是有心要劝江陵停止改制,也是话到嘴边难以说出来,倒也不只是怕不合江陵本意,而不能再立于朝中周旋,更因为王阳城一搅合,再加上潘新昌、方嘉鱼这些人一配合,坐实了要是不够社稷苍生只为权贵官绅私利就不是君子而是虚伪小人,也就皆不敢明言不当继续改制;而只能打着替江陵身后事考虑的名义,说这事只能请江陵独断。”
徐瑛说着又道:“包括您与江陵求和,亲自劝他乞休这事,当王阳城说一旦听您的就是跟您一样目中无天子,一下子,也就没人敢劝江陵听您的了,连张世兄自己也不得不说您做的也的确不够妥当。”
嘭!
徐阶突然把手里的拐杖丢了出去。
徐瑛见此忙跪在了地上:“父亲息怒!”
“程朱之学当废!”
徐阶突然说了四个字。
接着,徐阶又道:“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扶持新道学的道理!我看重的不是他强民的观念,而是他暗含的虚君之理念!”
“我江南豪绅走到如今这一步,君臣大义已是我们不能安身立命的最大阻碍!”
“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江南官绅虽不是匹夫,但所据之利也不会就不被惦记!而唯一能夺走我们利的人,就是能占着君臣大义名分的天子!”
“但父亲,真要是照着泰州学派那帮人的观点来,让人人为友,家里的婢仆、佃农岂不是也要有体面了?”
徐瑛这时忍不住问道。
徐阶喟然一叹:“你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所以心学也是需要引导的;何心隐、李贽这些人,为父也不喜欢,也巴不得张居正真杀了他们,只是不能明面上这么说而已;总之,被朝廷诛杀的何心隐是最利于我们的。”
“只可惜,这张江陵竟技高一筹,没有诛杀他,还让他招供了许多大儒名士,也让这些大儒名士被抓进了诏狱里,这让我们怎么引导?”
“乃至,现在心学的大儒有提出什么新观念,我们根本无法知晓。”
徐瑛听后点首,然后问道:“父亲,程朱之学真的当废吗?”
徐阶一愣,随即笑了笑:“为父刚才失态了。”
接着,徐阶就在徐瑛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道:“程朱之学当不当废,是为父说了不算的;得看天下肉食者还需不需要他来牧民。”
“但可以肯定的是,现在我们还是离不了他的,毕竟君臣父子,也是我们宗族得以维系安稳的根本,如今看来,我们还是需要承认朱子那句‘君臣父子,天下之定理’的;”
“所以,为父刚才不能那么说,只是,道学不能只止步于程朱!若能把道学引导得,只强调父子不强调君臣就好了。”
徐阶说着就看向了还挂在厅堂内的一副张居正送给他的字:“现在只希望,他江陵不要有取消优免而令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心思,否则。”
“否则什么?”
徐瑛问道。
徐阶没有回答。
……
“取消优免?”
文华殿西室。
在张居正向朱翊钧奏禀了他和执政公卿们议定的若接下来要继续改制要改的制后,朱翊钧就确认性地问了一句。
“是的,陛下,巡视地方归来的马阁老、申阁老皆认为,若改此制,还是可为的。”
张居正这时回道。
朱翊钧点首:“既然是两阁老巡视地方这么久,亲自听取士情民言,而提出的一致建言,倒说明是可行的。”
说着,朱翊钧就又问:“其他执政公卿是怎么看的?”
张居正道:“皆无异议。”
朱翊钧听后一愣,笑着问道:“是吗?”
“回陛下,大明眼下众正盈朝,公卿皆为公忠体国者,而皆心存苟利社稷苍生之心,故即便取消官绅与宗室优免,会苦官绅与宗室,但知道是为国朝能长治久安,也都愿意损利而存义。”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没有质疑,只拍了拍膝盖:“如此甚好,先生荐人得力!”
“臣惭愧。”
张居正拱手回了一句。
“既然公卿等无异议,而两阁老巡视地方归来,也一致认为此新政可行,且为社稷长治久安计,先生便择机上奏推行此策吧,到时候还得先生辛苦一番。”
朱翊钧说了一句。
“愿为陛下尽谋!”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微微一笑,没再多言。
不过,接下来,张居正也没急着就亮明态度,以自己有意要取消优免的名义,来执行天子欲要推行优免的改制新政。
因为张居正尽管已经明确知道,代表整个官僚政体的朝中公卿,因为种种原因而选择了支持他一切决定,但张居正还得考虑一下军队的态度。
毕竟是取消优免。
宗室还好说。
如今宗室自内迁后早已没有兵权。
而且,取消优免,又不是收回其赐田,问题也不大,而如果,再配同一些允许中下层宗室自谋出路,甚至给其一定的参政机会,只怕是会一点反对声音也听不见。
唯独,掌控了话语权又是奠定整个大明官僚集团基础的官绅阶层,才是取消优免中最难对付的。
因为对这些官绅势力庞大,下替朝廷管着县以下的基层民众,上是整个官僚集团的组成基础。
而取消优免,相当于对他们再加征一次税。
对于这些有产者而已,动其利益,就跟要他命一样仇恨动他的利益之人。
官绅中,肯定会有不满的人,利用手中的权势生事。
不过,取消优免到底也不是伤及官绅根本,没有像海瑞历史上在南直做的那样,强逼官绅把兼并强占的田地吐出来分给小民,也没直接打土豪分田地。
所以,可以肯定的是,官绅们倒也不会为取消优免损一些利而就要造反。
毕竟前面的朝代也不是没有过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朝代。
但最让人担心的是,则是统军的大将也对此不满,而和对此同样不满的官绅们联合起来,以清君侧的名义,逼皇帝妥协。
所以,张居正需要确认一下军队的意见。
只要军队没事,官绅生事注定也掀不起大浪。
大明现在握有重兵的主要是戚继光和李成梁。
前者掌控南兵,基本上有分量的南兵将领皆是其旧部。
后者是北兵中实力最强的辽东铁骑统帅。
好在,张居正对这俩人都有荐举之恩,彼此又都处于相互竞争与制衡的关系,因而只要取消优免后能给南兵和北兵都允诺一些好处,也不是不会支持取消优免。
就像之前的清丈田亩,若不是张居正主动以重视武备的名义,将国帑开支向军方倾斜,也不会使得清丈可以在边镇顺利进行。
只是至于如何确认军方的意见,张居正还在考虑中,朱翊钧也知道张居正还在考虑。
因为他才是大明的最高军事统帅,张居正是不能直接见戚继光和李成梁的,乃至私下交流都算忌讳,尤其是在天子已大婚以后。
主少国疑时还好说,毕竟张是顾命大臣。
但现在,就算朱翊钧自己不介意,别的人也会产生不一样的想法。
而取消优免的新政也就因此一直未定,事就这么拖着,不知不觉就拖到了万历八年二月十八日这一天。
张居正还没掌握到军方的意见。
朱翊钧也没收到来自戚继光等人的密奏。
不过,这一天,却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即朱翊钧举行耕籍礼的日子。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给公卿们挖坑
在这之前,朱翊钧就准了礼部关于耕籍礼的题本。
而且,朱翊钧还命定国公徐文璧、平江伯陈王谟、大学士张居正充当三公,枢密使方逢时、大学士张四维、大学士王国光、吏部尚书刘应节、礼部尚书潘晟、户部尚书张学颜、兵部尚书梁梦龙、戎政兵部尚书兼枢密副使杨兆、刑部尚书吴百朋充当九卿,以备举行五推、九推礼。
且户部、礼部及顺天府尹也已进了耒耜及穜稑种子。
而到二月十八这天。
朱翊钧就正式出宫,诣耕籍所。
这是朱翊钧第一次不是以微服私访的身份出宫,场面自然是很隆重的。
御道两侧帷幕外的士民,为目睹这皇帝出宫的盛况,已拥挤得各处坊道满满当当。
连帷幕远处的各处阁楼上也是人头如密集如云海。
而朱翊钧本人对于这种盛大的出宫仪式,倒也感到新鲜,便没有因为这只有象征意义的礼仪而感到乏味。
何况,时下正值仲春,万物复苏,京师内外皆是新绿尽染,花香弥漫、气温适宜。
本也是赏景妙时,出游良辰。
朱翊钧自然也就心情舒怡,而颇为恬然地在高高的龙辇上,隔着珠帘与日光,而观察着自己帝国的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瞅向自己时的神色。
一时到了耕籍所,朱翊钧便在礼官的引导下,亲自祭献于农坛,且奠帛、进爵、行初献礼。
待礼毕,朱翊钧就在礼官引导下,到了籍田,朝南而立,随行大臣等则恭立于东西两侧。
朱翊钧看着眼前的籍田,与远处仿佛一夜就被春风吻出不少嫩芽的老树旧枝,倒也有些期盼天下农事能够一直风调雨顺、而五谷丰登。
但他一想到,大明没多久就要迎来小冰河气候,水旱频发,冰冻线疯狂南移,而使农事大受影响,导致北边异族入侵和民变加剧,他就觉得或许真要重视农业,就不能只是在礼仪上重视,还得继续做其他方面的打算才好。
而正在他神游物外时,户部尚书张学颜则在这时执耒耜跪在了他面前,与此同时,顺天府尹石应岳也执鞭跪在了他面前,且齐声道:“请陛下行耕籍礼!”
朱翊钧便接过耒耜在左手,右手接过鞭子,且两老农牵牛和两老农扶犁的同时,而亲自掌耒耜开始耕作起来。
顺天府丞与户部左侍郎则跟在他身后。
其中,顺天府丞负责捧着青箱即装种的箱子,而户部左侍郎则负责播种,从京畿农户里选来的耆老则负责覆土。
按理,朱翊钧这个皇帝只需意思性的掌耒三推。
但他现在因为觉得新鲜,倒也在第三推时,意犹未尽,而还准备继续。
不过,这时礼部尚书潘晟忙过来跪在他面前:“吾皇礼成,已感动苍天,今年必丰收,而使天下黎庶皆得沐慈恩也!”
朱翊钧见此只得把耒耜给了潘晟,然后退到一边,朝南而立,而看着三公行五推和九卿行五推礼。
而在看着这些,大腹便便的三公九卿先后笨拙地伸出白白的胖手,而竭力维持耒耜耕作,使其不摇晃的样子时,朱翊钧倒是有些拧眉起来,心道:
“这些三公九卿真该也运动运动才好,连个耒耜都稳不住,将来真要再遇到虏寇围京师之时,别到时候连刀都拿不起不说,连跑都跑不动。”
朱翊钧如此想后,就在耕籍礼结束时,对正擦汗的徐文璧、张居正等三公九卿言道:“朕意已决,耕籍礼不比他礼,当恢复太祖旧例,每年春耕前都要由朕与诸公卿亲自行此礼,另外,耕礼加一下,以后改为天子九推,三公三十六推,九卿七十二推,以示重农!”
在朱翊钧看来,文官们要重礼,那他就在鼓励农事这方面好好的重一下礼!
耕籍礼虽然不繁琐但因为按照周礼,是需要三公九卿这些大臣也要跟着耕作,也要进行一下体力劳动的。
所以,自洪武后,除了即位元年或天子成年要亲政时,当亲自行一次耕籍礼而起到名义上让天下人知道天子重农实为明君外,其余时候,每年都只是派顺天府尹去祭祀农坛即可。
而百官也都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乃至也没说此举有悖祖制。
而说天子应该像朱元璋一样年年亲耕才对。
毕竟耕籍礼不但皇帝要耕作三下田,连三公九卿都要跟着耕作五次和六次。
这个劳动量,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于不事生产的天子和公卿们而言,无疑相当于一次剧烈运动。
只是谁能想到,当今天子竟然是个真的重视农业的,认真履行了文官们要他亲耕的耕籍礼不说,还要每年都得像太祖皇帝朱元璋一样亲耕,还要增加耕作的劳动量。
徐文璧因而听后,忙看向了张居正和礼部尚书潘晟等文官。
张居正在喘息稍微平缓了不少后,却跪在了朱翊钧面前道:“吾皇真乃可追尧舜之圣君!”
礼部尚书潘晟也道:“上之重农,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定会欣喜非常,而苍天也必因圣德昭彰而感动,且必更长久地保我皇明九州万方之地风调雨顺!”
其他公卿也跟着跪了下来,跟着称颂起朱翊钧来。
徐文璧和陈玉谟见此等勋贵也不得不跟着跪了下来,跟着称颂。
而对于自己这个决定,感没感动上天,朱翊钧不知道,但他知道眼前这些公卿们不少人看上去是真的被感动了,都是泪流满面,哽咽不已。
没办法,对于公卿们而言,自己给自己挖的坑,含泪也得跳进去。
毕竟不能一边要求天子推崇礼制,一边天子重礼时又不支持天子了。
“先生,朕记得这耕籍之田是六百九十余亩,对吧?”
朱翊钧在让众公卿平身后就在回宫后特地单独召见张居正,而问起关于耕籍之田的事来。
张居正便拱手回道:“回陛下,是的,按成庙旧例,其中,九十余亩田所产为供祭祀物品之用。”
朱翊钧听后就道:“拟道诏旨,以后先农坛籍田,再拨出一部分田作为新谷试种之专用田!”
“并设崇农寺,管理这部分田,该寺负责研发和引进试种新的农作物,而可以用考试的形式选一些闲养但知农学的宗室子与勋贵和达官显宦恩荫子弟入寺为官,让他们也为天下做些正事,而不必白食民脂民膏。”
张居正拱手称是。
接下来,朱翊钧又因耕籍礼结束而要求张居正拟旨,赐了参加耕籍礼的三公九卿们绸缎、银两等物,其他执事官员人等也都赏了东西,甚至还赐宴参加耕籍礼等人。
只是宴会上,所摆菜肴皆是排骨煮玉米、辣椒炒玉米、土豆炖肉、红薯粉蒸肉、这些夹杂有新引进各类番粮的新鲜菜肴。
这些菜肴都是朱翊钧让内廷尚膳监做的,没让光禄寺负责,自然也算是皇帝自己掏的银子请客。
按理,大明的宫廷饮食以及各类礼宴的宴席都是由光禄寺负责的。
但光禄寺的饭食是没几个人喜欢吃的,从来都是华而不实。
《万历野获编》里,提到的一句万历朝京师流行的谚语,名为“京城四大不靠谱”。
而这四大不靠谱就是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
太医院药方不说,朱翊钧现在和宫中贵人一有头疼脑热,基本上都是找李时珍开药。
世袭形式的医户制度造成太医水平很不好。
而在饮食方面,朱翊钧基本上都是用的尚膳监设私宴。
这次,朱翊钧也不例外,只是为了鼓励推广新粮,提供大明的农产品丰富度,特地在这次的私宴上备了不少新品。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不准辞官
“叔大,你教的好天子!”
“只是,也教得太好了!三公三十六推,九卿七十二推,还每年都要亲耕!”
“这不是欺负老人吗?”
而王国光在奉旨来参加私宴时,则扶着腰对张居正抱怨起来。
接着,王国光又看向眼前的各种新奇菜肴道:“还有这些菜品,全是福建巡抚奉旨从外番那里寻来的新粮,本是给沿海疍民吃的,如今陛下为重农增产,竟将此摆在皇家筵席上,美其名曰与民同食,只是,这些能算是佳肴吗?你知道的,我一向很挑食的,你也一样吧?”
张居正则斜着看了他一眼:“待会入席认真品鉴吧,这是皇恩,亦是民情。”
而说着,张居正就趁着天子朱翊钧还未来,就对王国光道:“天子只是在重视农桑这事上更认真而已,所以,公不必担忧天子会是迂阔之君。”
王国光听后,笑了起来:“如此就好。我的确是担心天子会以为只尊礼就能天下大治,而不知道,这礼只是做给别人看,可不是让自己受罪的。”
“陛下驾到。”
随着几声鞭响啪啪的出现,且在张宏高喊了一声后,朱翊钧就出现在了参加宴会的三公九卿面前,且坐在了自己独自一人拥有的御案旁,而对张居正等人笑道:
“诸卿平身,且请入席!”
张居正等公卿便谢了恩,且入了席。
而这时,朱翊钧便道:“朕今日亲耕,方知农事之艰辛,相信诸位爱卿也有所体会;而正因为此,让朕不得不起了更加重视农桑之意,为此,既决定每年亲耕农坛不说,也决定推广新粮,使农事生产所得年年增多,今日私宴便让尚膳监多杂以海外高产之新番粮为食,卿等当可品尝一二,若觉不错可推之于亲友,使之推广,而大兴本朝农事。”
“臣等遵旨!”
于是,张居正、王国光等公卿大臣在起身回了一声后,就坐了回去,然后如拿犁耙一样,艰难地拿起筷子来,而在张居正先带头夹了第一筷子菜后,也就都跟着夹了起来。
一开始,皆还有些面露难色,似乎眼前的菜皆是毒药。
但没多久,便杯盘皆空。
而待饭毕,朱翊钧赐众公卿吃茶休憩时,就问着张居正:“先生,最近可有何事要奏的,就趁此时奏了吧。”
张居正拱手称是,并道:“启奏陛下,倒有一件事,那就是工部尚书李卿家上疏要辞官,以久疾乞休,内阁商议后,认为大司空督造官邸有功,当进太子太保,且谅其劳苦,当准其驰驿归乡。另外,大司空早就有意归乡养疾,陛下也是知道的,因为臣向陛下提到过,所以也就票拟准其归乡。”
“朕是知道他有意归乡养疾,但朕可没准其辞官的意思。”
朱翊钧这时回了一句,就问道:“朕听闻,李卿家掌冬官时,颇为清廉,可有此事?”
这时,张居正回道:“回陛下,确实如此,官邸营造,御史与六科皆未查到他有何贪墨之处。”
“既如此,这样的清廉之臣,当宜挽留,令其继续执掌工部才是,如此朕也放心,毕竟工部掌营造与治河之事,最易出现贪墨,也就最需要掌其部事者清廉才行。”
朱翊钧道。
“陛下圣明!”
张四维这时起身先奉承了一句,且道:“李公为官尤以清廉著称,且通节俭而知工程建造,当挽留令其继续执掌工部,而不宜轻易更换;何况,李公为大司空未满三年,岂能轻罢?至于久疾,可赐其免朝之恩,且令御医调治就是,居家未尝就比在京寻御医调治要好。”
“臣等亦认为当留李公于工部。”
这时,其他公卿互相看了看,也都异口同声地支持挽留李幼滋继续担任工部尚书。
朱翊钧点首:“既如此,那就请先生改票拟吧,加其太子太保,但辞官之事不允,只赐免早朝之恩,而令其在京调养旧疾。”
张居正忙口称遵旨。
接着,朱翊钧又同张居正等公卿议了几件别的事,而直到二更,君臣才散席离开。
只是离开时,王国光扶着腰又捂着肚子朝张居正走了过来,且痛苦地道:“叔大,天子赐的这宴上,所备新番食有毒!”
张居正听后一惊:“为何这么说?”
王国光道:“鄙人现在腹痛如绞!”
张居正听后一惊:“不好,陛下也吃了的!”
同在这里的方逢时、马自强、申时行等也是一惊,心想总不至于真有人敢在御宴上做手脚吧?
但张居正已拦住了准备回乾清宫的朱翊钧,且向朱翊钧告知了此事。
朱翊钧听后不由得一愣,道:“先生不用担心,朕现在还没事,若有事,会派人知会先生的。”
张居正道:“陛下,虽说如此,但臣请旨先将尚膳监的人控制起来,另外,臣请同司礼监的人以及方枢密侍驾!并传李时珍入宫。”
“那准吧。”
朱翊钧说着就对张居正道:“对了,先生记得问王阁老,他是不是刚才吃的太多了些,朕刚才在宴上一直观察着诸卿,三公九卿里,就他吃的番椒最多,其次则是张阁老。”
“臣遵旨!”
张居正回了一句,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回来,开始下达旨意。
尚膳监的人自然吓得不轻,哭喊着说冤枉。
而张居正、方逢时这些公卿也紧张不已。
只王国光则在回官邸而上完厕后,顿觉没事人一般,且因得知张居正已请旨侍驾,而忙也重新入了宫,求见天子。
没多久,朱翊钧就宣见了他,且见他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便问:“王爱卿,伱没事了?”
王国光回道:“回陛下,臣已没事。”
朱翊钧听后不由得问道:“这么说,新食没毒?”
王国光想了想道:“当是没毒。启禀陛下,现在的我,毫无不适之感,甚至腰疼都没了。”
朱翊钧这时又问:“王卿家,本来朕是要先生问你的,还是朕亲自问吧,你是不是在刚才的宴上把番椒吃的最多?”
王国光顿时恍然大悟:“回陛下,臣确实贪嘴了。”
朱翊钧点首笑道:“朕就说,不可能会有什么毒。因朕本就脾虚,也就没尝此物,故没有此事,而先生与方卿家因为吃番椒吃的少,所以也没事,就你和张卿家吃的多,想必才如此。”
说着,朱翊钧就吩咐道:“你们且去张卿家处看看,若他没事了,说明所谓下毒就是子虚乌有之事,且也说明新食也是无毒的,只是番椒不可过量,然后就把人都放了吧。”
“遵旨!”
……
“哎哟!”
“陛下好狠的心,竟会想出这样毒辣的法子,要把我们这些公卿都毒死!”
“只是我并不是同党啊!如今连我也毒杀,岂不冤枉也!”
张四维捂着肚子归家时,就腹诽了起来。
张四维家奴成九这时见他如此,忙扶住了他:“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去请大夫来!”
“另外,把文书相公唤来,准备给徐老先生写信,告诉他,天子欲毒杀张党!我恐性命难保!叫他写好后,赶紧拿给我看,趁着我现在还有一口气!”
“快去!不用管我!”
张四维说着就退了成九一把,然后自己去了茅房。
过了好一会儿后,张四维就精神焕发地回到了书房。
而这时,其府里文书相公也把写好的信给了他,让他过目。
张四维看也没看就直接烧了,且吩咐道:“传我的话,以后我们官邸内的空地皆种内廷所培育之番椒,还有番薯!另给家里写信,留出五千亩地专种番椒和番薯,以备将来贸易。”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请君入瓮
张四维这么吩咐后,就也再次往皇宫赶来。
结果,他就在路上遇见了正往他这里来的张居正和王国光等人。
张四维因而忙向张居正行了礼,问:“元辅,陛下怎么样了?”
张居正道:“陛下没事。且特降谕旨让我等来看看公,公现在怎么样了?”
张四维忙跪拜在地,道:“承蒙陛下惦记,臣已无事!”
接着,张四维才起身看向王国光:“汝观,你也没事了?”
王国光颔首。
“这便好。”
张四维笑着说道。
张居正则在这时说道:“看来的确是你们俩人吃番椒太多的缘故。”
“叔大,你别说,这次天子宴上的新食真的不错!尤其是这番椒!”
王国光这时说了一句。
张居正瞅了王国光一眼,却又没有说什么,而是先对众人告别,且去了侍御司,而令其拟将尚膳监的人放了的旨。
而等张居正再回到首辅官邸,而居高往下看时,就见王国光和张四维这些人,皆在自家官邸后院卖力地挥锄垦荒。
他也就不由得笑了起来,接着就被工部尚书李幼滋的官邸吸引住了目光。
因为李幼滋这时正在吩咐家人收拾东西,明显是要准备搬家离开。
张居正也就对在自己身边任首辅承文推官的李幼滋之弟李幼淑言道:“去告诉令兄,他想致仕的事被否了,朝中公卿都主张挽留,陛下也惜其清廉,而欲继续用为冬官。”
所谓承文推官是朱翊钧设官邸制度后给执政公卿增设的一种类似秘书的幕僚官职,品级不高。
但对于初入仕途的进士而言,能跟在大员身边参与一些机密事,自然也算是一种历练。
李幼淑忙拱手称是。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已吩咐家人收拾东西,准备搬出工部尚书官邸的李幼滋,因为没有被选入参加耕籍礼的九卿,也就没有参加宴会,而是一直待在官邸内等自己被批准还乡的事,且在这天晚上还特地问了自己儿子李必大收拾东西的情况。
李必大正要回话,就见李幼淑疾步走了来:“兄长,元辅让我来告诉您,您辞官的事被否了,诸公卿都主张挽留您。”
“什么?!”
李幼滋惊得顿时丢了八分魂魄,而站起身来,且道:
“可是元辅明明之前答应过我的,建好官邸后,就让我以从一品的官衔致仕还乡的!怎么突然要留任了?”
“兄长还是准备上本谢恩吧!”
“人家要请君入瓮,您有什么办法?”
李幼淑劝了起来。
李幼滋不由得在房间里背手踱步道:“可以我现在的处境,以及眼下这已推行官邸制度的朝局,这工部尚书当的能有什么意思?”
“只怕我当一天工部尚书,就得被满朝好些双眼睛盯一天,别说不敢行漂没虚报之事,就是漏了账监管下面不严,只怕也要被揪住不放而吃挂落!”
“所以,还不如拿着一品大员的官衔回乡,每个月还能拿一品的俸,让门楣更荣耀一些。”
因是在知根知底的自家子弟面前,李幼滋也就没遮拦,把心里不愿意的原因说了出来。
李幼淑继续劝道:“兄长,这是没办法的,现在满朝同僚都盛赞伱在工部最清廉,连陛下都知道你清廉。”
“过分!”
“他们这样做真的很过分,算什么同僚!”
“争着给我戴高帽子,不就是因为记恨我提倡推行官邸制度嘛,见不能在工程上寻到我的错处,就这么报复我!什么众正盈朝,就是一群小人!”
李幼滋激动地嚷了起来,接着就道:“当然,陛下和元辅不是,他们是被这些可恶的人给蒙蔽了,我还是上本谢恩吧。”
次日,朱翊钧在收到李幼滋的谢恩本后,就微微一笑,而对张居正言道:“先生记得转述朕谕给李卿家,就说朕的话,等朝鲜的赔罪款到后,就要准潘爱卿之前所奏的要继续大面积治河与开渠的事,以保将来不因旱情而影响农事,而这就需要他这个廉吏在工部看着,毕竟朕是希望将来上百万两的银子到了工部后,都能一分不差的变成河堤渠沟的。”
张居正也忍俊不禁地拱手称是起来。
而朱翊钧在耕籍礼完成后不久,的确就已收到了来自汉城余有丁和李成梁的联名奏报。
余有丁和李成梁言,朝鲜国王李晖已诛奸臣,而接下了大明派人驻兵的诏旨,并愿意从次年开始,承担大明于朝鲜的驻军之费,且已下王命撤离釜山与对马、济州官吏军士,将这些地方皆划归给天朝驻兵租借之用,同时也将府库所积皆奉旨作为赔罪款交给了问罪明军。
且按照余有丁和李成梁所奏,所得赔罪款价值为两百七十多万两白银。
虽然不是很多,但这对于大明而言,已经足以抵消这次问罪朝鲜的花费了,还能剩余不少,而增加国帑。
为此,在经执政公卿们在政事堂合议后,最终朱翊钧便让侍御司下旨,着枢密院行文李成梁,除留二十万石粮食和五万两白银给吴惟忠驻兵之补给,以及发三十万两白银赏问罪大军之将士,和留价值二十万两白银的钱粮补辽东都司藩库外,将价值两百万两白银的钱粮运回京补太仓。
因为大明在万历朝的第一次对外用兵,不是以据其土,逼其改流为目的,而是为了更高层次的战略目的来达到军事与经济上的现实要求,才用的兵,所以也就使得这次用兵,在耗费钱粮帑银后,还能大赚一笔。
“按照成例,立大功而评定当授军功章的官兵,需来京由朕亲授军功章,但眼下谒陵礼在即,故这次问罪朝鲜而立功者当授军功章一事,就改为在巩华城行宫授章。”
而朱翊钧这时则因为想到谒陵礼,也就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
在朱翊钧看来,趁着谒陵出京的机会,在昌平授军功章与立功将士,或许能让蓟镇一带的边军将士更直观的看见他这个天子的重视武功之心。
张居正拱手称是。
“另外,让戚继光和李成梁以及宣府的马芳、大同的郭琥、太原的麻锦,趁此也率自家子弟来昌平觐见。”
朱翊钧这时又吩咐了一句。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就到了万历八年三月十二日。
朱翊钧奉两宫皇太后并率后妃一行,在诸大臣的陪同下,正式于这一天出宫从京师出发,往昌平州祖陵而来。
时下,春雨如酥,花香漫道,整个燕赵之地崇山峻岭也颇添锦绣。
而在锦绣世界里,同时也甲胄如林,炮台密布,防守森严。
朱翊钧也在看见这些炮台甲胄后,对张鲸吩咐说:“让锦衣卫去暗查一下多少炮台添置了青铜重炮!”
张鲸口称遵旨。
而在当天,朱翊钧与两宫太后并后妃就驻跸在了巩华城行宫。
蓟辽总督周泳、昌平总兵杨四畏以及奉旨来觐见的戚继光、李成梁等人与昌平州官吏学生,也在当日来了行宫,请恩朝见朱翊钧。
朱翊钧准了这些人的朝见之请,且在见到这些人就道:“边备之事,乃国之大事!尔等为国守边,功高劳苦,朕因而告谒祖陵来此,是无论如何也得见见你们的,而也因为此,朕得在尔等边臣士民在此之时,奖掖立军功者,以励尔等边材,也望尔等由此知道朕,知道朝廷是不会埋没你们任何一位肯为国浴血沙场者的。”
朱翊钧说着就道:“宣此次问罪朝鲜之战中,首登平壤与攻入风月楼擒奸贼的立功者!”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授军功章
不多时,枢密使方逢时就领着钟长东、张国忠、马世龙与胡怀德、李觉先、陈义江六人到了行宫感恩殿外。
而这六人一被领进来,在场公卿与昌平州文武官吏和学生们,就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这六人身上。
朱翊钧也朝这六人看了过来。
只见这六人倒也形貌各异,说不上丰神俊朗,甚至也不能全说是虎背熊腰,且所着甲衣头盔也不同,但都看上去目光炯炯有神。
“见礼!”
这时,在方逢时的命令下,这六人就推金山、倒玉柱地跪在了殿外台阶下,对朱翊钧进行大礼参拜。
坐在殿门高台上的朱翊钧先受了这些人的礼后,才宣告平身。
“谢陛下!”
而这六人也谢了恩。
接着,方逢时才开始向朱翊钧奏请进行授章之典。
朱翊钧点首:“准奏!”
咚!
咚!
于是,鼓声开始出现。
整个场面一下子就让朱翊钧自己也觉得有些心潮澎湃起来。
殿外站立如林的随扈军将,与远处依山势而建的边墙上守卫的蓟州军将兵丁,皆看了过来。
鸿胪寺正卿此时也出列,且开始展开名册唱名。
“攻打平壤先登城者,徐长东,辽东都司铁岭卫人,军籍!”
鸿胪寺唱名后,徐长东就按照预先在枢密院被教过的流程,走到了朱翊钧面前,昂首挺胸,紧抿双唇,脸红颈涨。
在朱翊钧起身从高台丹墀走下来时,徐长东更是开始额头见汗。
而在朱翊钧从方逢时手里接过一块蟒玉时,徐长东甚至都因此忘了跪下,而还怔在原地,直到他见皇帝一直看着他未动时,才慌忙跪了下来,一时汗如雨下地叩首在地:
“谢陛下!”
然后,徐长东才从朱翊钧手里接过蟒玉。
因授军功章者,皆以士待之,故徐长东也就改称朱翊钧为陛下。
而一接过蟒玉,徐长东就突然泪水夺眶而出,而在原地呜咽起来,且还不停地对朱翊钧磕着头,像拜菩萨一样。
朱翊钧知道,这徐长东应是因为突然被天子授章,而又想到之前都还是连大户人家的狗都不如的破落军户,也就一时情绪失控,毕竟这种在人格尊严上造成的前后巨大落差,的确不是谁都能稳得住情绪的。
这种情况,朱翊钧已经见过不只一次,所以没有多诧异,也就只让大汉将军将徐长东搀扶了下去。
接着就是跟着徐长东要起一起攻城的直属上司张忠国、马世龙也被授了蟒玉。
两人也是饱含热泪,一脸亢奋。
接着,就到了南兵。
最先攻进风月楼而生擒平壤守臣郑澈的胡怀德,瘪嘴走到了朱翊钧面前来,然后也在被朱翊钧授了蟒玉后,瘪嘴而去。
跟着其一起冲入风月楼的胡怀德直属上司李觉先、陈义江两人倒是镇定一些,只是在归位后才揉了揉眼睛。
军功章不轻易授人。
虽然此次问罪朝鲜大军有两万多人,但朱翊钧只授予了六人。
只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所以被授予者哪怕再少,朱翊钧也得亲自授予。
但即便只授予六人,还是让看过来的亲军与边军官将兵卒们目光灼灼起来。
在授予军功章后,朱翊钧才又向蓟辽总督周泳问了些当地边情民情,而在当晚,还特别宣见了戚继光、李成梁、郭琥、马芳、麻锦五名带兵大将到随行的政事堂觐见。
在这五名大将到时,朱翊钧御前已有张居正、方逢时等侍御司大臣或侍坐或侍立于一旁。
朱翊钧在这五大将朝自己行完礼后,也对这五大将赐了坐,且道:“让诸卿来巩华城行宫见朕,不为别的事,只因接下来营兵扩编的事,要问问诸卿,诸卿皆是带兵的人,当更清楚各要紧处要置多少兵。”
朱翊钧说着就又道:“眼下,清丈田亩已经结束,增加税赋不少,而因此,先生已向朕奏请,还要取消优免,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事,故为强大武备,完全可以再加些兵额,而彻底解决枢密使之前所提出的各类隐患。所以,诸卿尽可根据自己用兵实际需要,报上自己需要增加的兵额数字,而不必担心,朝廷能不能给予足饷。”
朱翊钧明面上是以通知的方式告知于戚继光、李成梁等人,朝廷要取消优免,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
实际就是在征询这些大将的意见。
戚继光、李成梁等人也明白皇帝的言外之意。
只是他们不确定的是,这是皇帝真正源于内心的意思,还是张居正的意思且只是引导皇帝将此意思说了出来。
但不管是张居正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对于戚继光、李成梁等人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是否支持朝廷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
“启禀陛下,蓟州边军,自奉旨增编两万兵额并整训多年后,已皆熟悉车战,而可守可攻,倒也不需再增兵额。”
“而协守南兵余下来完全可以作为攻倭之兵力,也不必再增;”
“若要接下来还要增兵额,臣只请完成谭公未完成之夙愿,即整顿京营和亲军各卫,增加兵额于亲军,并调南兵于亲军各卫协守整训新兵。”
“至于新增多少亲军卫兵额,臣认为当让枢密院核算出可留多少南兵于京师协守整训后,才能定。”
戚继光则因此先站起身来,且直接拱手建议让他的戚家军充实皇帝亲军,并整训皇帝的亲军,还希望借此扩充皇帝的亲军。
朱翊钧听后点首,他知道戚继光这是在表达他支持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意思,不然也不会主张加强自己这个皇帝的兵权,甚至主动要求把自己的兵给皇帝,而希望皇帝信任他的兵,如信他会支持朝廷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决定一样。
只是戚继光在这么说后,除张居正外,在场的文武大员皆一脸惊骇地朝戚继光看了过来,然后又都看向了张居正。
但张居正什么都没说,似乎没听见戚继光的话一样。
李成梁这时也是半张着嘴,半晌都没有说话。
朱翊钧因而不得不主动问李成梁:“李卿家,你呢?你辽东难道不缺兵,如果不缺兵,怎么虏贼王杲余孽现在都还未剿灭干净?!”
李成梁听后忙匍匐在地:“陛下圣明,的确是缺兵所致!”
李成梁必须承认朱翊钧圣明。
因为他可不敢承认他是在故意养寇。
“既然是缺兵,那就要说嘛!”
“你不说,谁知道?何况,朕又非不明之君,伱有什么不敢说的。”
朱翊钧这时说了起来,且也让李成梁平了身。
李成梁谢恩后,就解释道:“臣初次面圣,颇惧帝威,也就一时失态,还请陛下恕罪!”
“至于所缺兵之事,臣也曾在辽东同抚院提过,若真要彻底辽地无患,当需增加兵额两万!也练步兵,而能重甲攻寨,毕竟女真不同于蒙人,而非游牧也,以渔猎为生,常结大寨,仅以骑兵的确不足以镇辽。”
朱翊钧听后点首,然后看向马芳、郭琥、麻锦:“你们呢?”
马芳因而也忙道:“启禀陛下,宣府也当增兵额一万,以建车营,而可使鞑子不敢犯边。”
郭琥也道:“启奏陛下,大同也需增兵一万建车营。”
麻锦跟着道:“启奏陛下,山西需增兵五千兵额,建车营,而能增强边备于宁武关以西,使虏不敢深入晋地。”
朱翊钧不由得笑了起来:“很好,这是都想所在边镇的军队,能步炮骑结合,是吧?”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设都护府
天寿山。
明成祖以下各代明朝皇帝与皇后陵墓所在地。
位处昌平州西北,八达岭东南一带,居庸关正东方向。
朱翊钧则在三月十四日这一天,往天寿山而来,且为示对列祖列宗的尊敬,而与后妃、大臣等特在到达这里后,而步行至诸皇陵行春祭礼。
而在这途中,朱翊钧特让张居正和方逢时与自己伴行,且对张居正提起了前一日戚继光、李成梁等对在知道朝廷要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新政后所提出的增加兵额一事的看法来,且道:
“且不提东平侯所言,先生与方卿觉得,李、马等人所提过分否?”
张居正瞅了方逢时一眼。
方逢时便回道:“回陛下,倒也不过分。”
“盖因辽东胡夷成分复杂,除蒙、女真外,还有索伦人,且多彪悍善战,增步兵两万兵额,也的确利于增强朝廷在辽东的边备。”
“至于宣府、大同皆系重镇,增添一万步兵以警鞑靼,也算合理。”
“山西一镇增兵五千,而加强河东防务,倒也的确更利于保京畿无事。”
方逢时是久任边镇的督抚出身,又管兵部许久,对边事是比较清楚的,又是文官,不至于希望武将做大。
所以,朱翊钧听他这么说,也就更加确认了自己内心的看法。
他也不得不承认,李成梁、马芳等的胃口的确不算大。
只各自要求增加个一两万的兵额,而就愿意接受朝廷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事。
当然,朱翊钧知道这是因为这些北兵大将还得照顾朝廷和南方官员的感受,不敢提太过分的要求。
而要是像历史上,大明灭亡,而他们跟着满清一起南下时,则要的就不是一两万兵额带来的粮饷了,而是血流成河后的南方士民所有的财富。
朱翊钧也就颔首道:“确实不过分,但是,不能让他们吃空饷吃的太严重,得让抚按等文官盯紧一些!”
朱翊钧说到这里就看向方逢时:“卿是枢密使,可与他们下公函,让李、马等知道,别到时候因吃相太难看,让朕也保不了他们,尤其是导致仗也打不好。”
“还有,他们的家丁数量要严格限制,要登记在册,不能白花朝廷粮饷。”
方逢时拱手称旨。
“另外,文臣这边也要敲打一下警钟,别又像上次武选司一样,非得武官送钱才会留任或升迁。”
“据三法司审结的供状说,武臣吃的空饷里有六成归了上面的文官,两成归了武官中的上司,另外两成才是自己的。”
“如果这种情况就是普遍现象,那说明,吃空饷的大头不是武臣,而是文臣!”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张居正:“所以,先生记得拟旨让都察院各御史和六科各科官要盯紧一些,朕不希望朕再清洗武选司后,还得再清洗枢密院乃至科道官!”
“臣遵旨。”
张居正回了一句,且和方逢时对视了一眼。
清洗武选司最大的后遗症就是,让皇帝有理由直接说,吃空饷的真正大头是真正代表官僚集团的文官们。
以至于张居正和方逢时现在也不好说什么。
“海瑞该丁忧结束了吧?”
朱翊钧突然又问了一句。
方逢时不由得一怔,旋即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则拱手回道:“启奏陛下,海瑞的确该丁忧结束了。”
“记得到时候,两京都堂一旦出缺,就让他及时补缺。”
“有他盯着,或许会好一些,何况,他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朱翊钧道。
张居正回道:“陛下说的是。”
朱翊钧则在这时问着张居正和方逢时:“前日,宁远伯在御前奏说女真以渔猎为生,而会结寨自保,而朕记得枢密院曾提及东北亦有建州女真在收留逃亡军户务农打造铁器之事,先生也说当地胡夷多彪悍善战,你们说,这辽地是不是将来会出现像完颜氏一样的强大异族势力?”
方逢时听后点首:“陛下圣明!此地汉夷杂居,且多通贸易来往,长久之后,胡得我汉家技艺与掌握农耕,加之若我中国衰弱,则确实易滋生巨患,故枢密院才认为在当地也当早改羁縻为归流,先增兵犁庭诛酋,使该地无枭雄也,而只剩顺民!再置流官,迁汉民,而同时设学校,并宣皇风,而汉化得同内地一样!”
“那就给李成梁增兵两万或者三万!”
“仿汉唐制,先设个安东都护府在奴儿干!”
“只是,都护府的官职得改设一下,设安东都护府经略,以枢密院枢密副使兼兵部尚书或左右侍郎、都御史身份,统管都护府内戎政民政,驻于辽阳;”
“设安东都护护府提督,以五军都督府都督或都督同知身份,提督都护府内戎政,驻奴儿干;”
“而安东都护府下管辽东、奴干干两都司的营兵与卫所兵,负责戎政指挥。”
“经略、提督与都护府下辖文武官员需由吏部任命,枢密院考选荐举,而大都护军政等事需报由枢密院知道,钱粮军械等则由兵部负责供应;”
“另辽东和奴儿干增设布政司、按察司与府、州、县等官,布政司、按察司官吏由吏部任命,只在奴儿干都司以外增设卫所,如复设波罗河卫,也可增设如虾夷卫。”
朱翊钧说后就问着张居正和方逢时:“先生与枢密认为如何?”
两人沉默了半晌。
突然,方逢时竟主动问:“陛下,那大都护呢?”
“等朕有子嗣后再遥领吧,先放着。”
朱翊钧说道。
方逢时听后道:“既如此,臣认为可以先给李成梁定新增兵额三万,两万步军用于加强辽东,再增一万铁骑为将来统御奴儿干一带之计!”
“辽东一带善骑射者不难寻,只是多为胡夷,需王化,收编进官军后,要让其移风易俗,不能再像国初对朵颜三卫一样只羁縻。”
“卿所言甚是,羁縻已不合时宜,不服从王化者,皆当诛之!”
朱翊钧点首言道。
张居正则道:“只是如此的话,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就真的要推行!但陛下,以臣之见,即便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真的推行,也只能到将奴儿干都司归流为止,毕竟朝廷也不宜给李成梁太多兵马;何况,再北之地,若要继续归流,则需要的钱粮更多,内地庶民恐承受不住。”
朱翊钧点头:“先生放心,朕非不顾黎民生死者。”
张居正忙拱手称是。
“去传宁远伯来。”
朱翊钧则在这时又对身旁的张宏吩咐了一句。
于是,没多久,李成梁就来到了朱翊钧面前,行起礼来:“陛下!”
“平身吧。”
“陪朕走走。”
朱翊钧说着就先抬脚往前方而去,而张居正和方逢时、张宏皆主动退后了几步。
“是!”
只李成梁答应着跟了上来。
“朕已同先生与枢密商议决定,给辽东新增三万兵额,且设安东都护护,由你任都护府提督,提督辽东、奴尔干两地军务!”
朱翊钧在李成梁跟上来后,就对其直言告诉了自己的打算。
李成梁听后再次目瞪口呆,紧接着就忍不住抿嘴:“陛下,此任职责甚重,臣恐难当此任。”
“难当也得你先当着,等伱不称职再换!”
朱翊钧厉声言道。
李成梁忙道:“是!臣定竭尽全力不让陛下失望!”
“朕这样做,是为将来辽东不再出现一完颜氏!所以,你应该明白朕的意思,朕不希望朕将来东巡时,兀的河(位于外兴安岭)以南还听得见胡音,看不见汉碑!”
朱翊钧继续说道。
李成梁忙跪在地上,叩首道:“请陛下放心!”
“起来吧,与朕说说,女真现在各部到底是什么情况。”
朱翊钧笑道。
李成梁起身谢恩后就称是对朱翊钧讲述起来。
而此时,跟在他们后面的方逢时不由得在这时对张居正低声道:“叔大,陛下志向不小,竟欲复汉唐雄风!”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决心征利官绅!
张居正笑了笑:“此皆公所进方略之因,所以,公将来功绩也不会小。”
按照张居正的意思,若非方逢时任枢密使后,将自己历边多年所得之戎政方略,献于天子,天子也不会有这样的志向。
所以,张居正才这么对方逢时说了起来。
方逢时则道:“可是若非公当国,使帑廪充盈,且重戎政,吾又怎敢进此方略。”
说着,方逢时就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而对张居正说:“只是恐天下峨冠博带者,将来要让天子失望也!”
“这是将来的事,现在不宜磨灭天子之志。”
张居正回道。
方逢时听后忙兴奋地问道:“这么说,公真欲要取消优免,成全陛下之志?”
张居正未答。
虽然像方逢时这些改革派的文官,比朱翊钧还希望张居正能了起来。
也在此处的申时行也跟着道:“没错,耕籍礼与谒陵礼已完成,连戚继光、李成梁也已面见了天子,有些事也该有个定论了,各地抚按们也都等着消息呢。”
“还是那句话,鄙人是唯元辅之命是从的;从私而言,我自然不希望元辅改制;但从公而言,则希望取消优免,继续改制!”
张四维也跟着点头说了起来。
张居正则道:“事君以忠,当为其考虑长远,仆宁将来为万人灌以污秽辱之,也得替陛下除此荆棘,而定长治久安之基。”
说着,张居正就对申时行等拱手道:“有赖诸公再辛苦一番,征利于官绅!”
“同为社稷,同受国恩,何谈辛苦。”
王国光这时回礼且说了一句。
张学颜也回礼道:“就是,苟利社稷,乃士大夫之责,元辅不必如此。”
接着,张学颜就提议说:“正好,户部正编着《会计录》,等按照清丈后的情况,如实核定各司在取消优免情况下需缴的赋税后,就按照此录征税于官绅。”
“明年四月当能完成,而不耽误夏税征收。”
“另外,元辅,不如让户科一给谏上本,奏请圣旨让户部负责督促各省清查均徭里甲及各衙门公费公差,并纂修册籍,以免朝廷无法清楚地方均徭里甲及衙门公费收支情况,也不能遏制地方均徭里甲及衙门公费靡费的情况,如把火耗加到二成以上,同时也能为将来限制火耗,乃至为火耗归公做准备!也避免,接下来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后,造成财税增加不明显。”
“还有,当奏请陛下,下诏自明年起,各地方留存之帑藏,起运京师,由户部统管!”
“同时征缴解纳,由朝廷直派大员兵丁负责,不许有司另行差人催缴解纳,且当经监兑官检测样米后,再令运官带解。”
“这个极是!”
“防止心怀叵侧者,故意吞税,以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增加的税赋不多为由,却又有不礼养士绅之嫌,而因此请求陛下将此废掉!”
“只要实实在在的增加了大量税赋,那后来者就不好再请旨恢复优免之制!除非天子真的宁累民穷国也要恩养士绅。”
王国光跟着附和后,就瞅了张四维一眼。
张四维倒是没说什么,只微微一笑。
马自强这时倒是言了一句:“可是徐老先生那里怎么交待?”
张学颜听马自强这么说,看向了张居正。
申时行也看向了张居正。
王国光这时倒是直接怼道:“为的是朱家臣,管徐家做什么?!”
方逢时这时倒也跟着说道:“没错,元辅,苟利社稷、死生以之的誓言,不能忘啊,这可是您当年劝我不因你夺情而去说的话!”
“方公提醒的及时,仆虽敬师相甚重,但更忠于陛下,只能苦一苦徐家了。”
张居正听后,点了点首,且在这时说了一句。
马自强听后道:“既如此,那就改制!将来,真要因此事祸及元辅,就算不敢执言,也不要落井下石。”
“很是!”
申时行点首言道。
其他公卿也跟着点首。
“诸公果然皆为正派君子!”
而张居正这时回了一句,且又笑道:“不过,诸公也请放心,师相早在信中言明,仆无论做什么,他都会支持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锦衣卫在行动
“支持?”
“我支持他个。”
昏暗的烛光下,留在京里,等候张居正关于结亲一事之回复的徐瑛,拉着脸,差点就要把脏话飙了出来。
而在他听到,成九来向他告知张居正决定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事,且对执政公卿们说,徐阶已在私信说他张居正要是继续改制,徐家会继续支持配合的话后。
“不支持便好。”
“我们老爷只是让我来确认一下,顺便让徐老先生知道而已。”
“江陵一旦决定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就说明事已不可逆!”
“至少,毋庸置疑的是,谒陵时让陛下宣见戚、李等人后,已经同他们通了关节;”
“而公卿这边,更有王阳城、张心斋这些人巴不得江陵这样做,更是还想趁此机会把税赋统归户部,不准地方留存!”
成九则在这时点头说了起来。
徐瑛听后切齿起来,道:“张党可恶!”
接着,徐瑛就问成九:“世兄还有什么话要传述的?”
“还有。”
成九言道。
徐瑛忙对成九拱手道:“还请明示,弟一定照办!”
成九言道:“我家老爷说,京师,他不好直接召王忠伯(王家屏)到官邸询问,只要远离天子脚下的地方,才好做事;”
“故公回南边时,请务必去归德见见沈仲化,想办法撬开他的嘴,问问他,江陵这么做,到底是不是天子的授意,还是江陵自己真的要把自己命也不要,执意要做这样得罪天下士绅的事来?!”
“请放心,弟这就乘舟去归德!”
徐瑛回了一句。
成九点首:“我不宜久留,现在是锦衣卫守岗,家奴出入皆需登记缘由,留久就有传递消息之嫌。”
说完,成九就告辞而去。
执政公卿们搬入官邸后,的确给他们和其在京家眷与子弟谋私造成了很大的阻碍。
因为官邸是由锦衣卫以保卫他们的名义,给他们看官邸大院的大门。
而不再是他们的家奴看大门。
所以,他们和他们的在京家眷与子弟出去往往都要被登记。
来访的官员也得登记,且需要说明来访原因。
成九作为张四维的家奴,也只能出来给张四维通报个消息,而带不了任何收到的礼物进官邸,也不能在外面久待。
当然,这也说明,再好的制度也终究不完美。
还是会给人钻空子的机会。
而成九还是得以采办的名义出来,给徐瑛通报了朝政消息。
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东厂和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在皇帝给足饷银,还不时就加发赏银搞年终奖励后,也就不再是吃素的组织。
“这梨包甜吗?”
“自然包甜!”
“跟上去,看看这成九还会去哪儿!”
“另外,将今天张阁老家的成九到品月楼待了半柱香的就匆匆离去的事,记录在案!”
所以,推着一独轮车贩梨的贩夫,此时就在一青衫络腮壮汉来到这里选梨时,而瞥着正乘马车准备离开的成九说了起来。
这青衫络腮壮汉一边问着这贩夫梨价,一边在颔首时称了一声是。
而这贩夫在谄笑着报价的同时,就真的给这壮汉称起梨,且在与其交易后,还特地喊了一声:“您慢走!”
成九虽是家奴,但却是次辅家奴,对这些小贩走夫之类的平民自然是不瞧在眼里的。
因而,他再怎么谨慎,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周围的平民,而没有多停留,便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然后就沉着脸坐马车离开了。
在成九回官邸时,才堆起笑脸,朝官邸门岗内的锦衣卫总旗官许文仁,且递来一门包,道:“许爷,您辛苦!”
许文仁只是颔首,且接了门包,没有多言。
而成九也没敢再多言,乃至在见素日很熟悉的朱南雍来时,也没打招呼,就匆匆地下马,让人带着马车进了官邸院。
直到进了院后,成九才咬牙切齿起来,嘀咕道:“以往都是别人给老子给门包,管他是外省督抚还是两京郎官!现在,竟换成老子要给这些武弁鹰犬好处!”
朱南雍之所以来官邸,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某阁老会面串谋了。
以致于,尽管张居正有意要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谣言满天飞,但他作为一个正四品的佥都御史,到现在竟都还不能确认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制度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推行。
朱南雍实在是等不及了。
因为他背后的那些权贵官绅也等不及了。
他也就不得不暂且把某阁老的忠告,抛在脑后,壮着胆子来了这里。
“我有急事求见协理戎政刘本兵,还请通融一二。”
恰巧,这时也有一文官走了来,且说着就拿一张会票出来,递给了许文仁:“所以,可否不让我登记来由?”
“那不行!你万一被别的公卿瞅见了,询问后,见我没登记怎么办?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这时,许文仁没有收会票,且拒绝了这文官的要求。
这文官只得登记。
朱南雍见此不得不悻然离开了这里,放弃了通过行贿锦衣卫而闯入官邸院的想法。
而回去后。
朱南雍就写起参劾他人的奏疏来。
他要弹劾官邸院值守锦衣卫总旗许文仁收受进出官吏与家奴贿赂,且冷笑腹诽道:
“既然这官邸制度让你锦衣卫们收了银子也不敢坏规矩,那我就只能借清除伱们锦衣卫贪墨之辈的机会,继续让陛下知道我敢言敢揭露一切贪墨罪恶之情事的作风!”
于是,朱翊钧次日就在文华殿西室,收到了来自朱南雍参劾许文仁的奏报,且在看了后,便对张居正说:“既然锦衣卫里出了收受贿赂的,那就将此人,依律罢职收监审查吧!”
“遵旨!”
张居正拱手称是。
接着,朱翊钧又道:“这个朱南雍倒是敢言,连朕的鹰犬也敢参,既如此,先生记得给他降道敕谕,勉励一下他。”
因张宏染风寒,而代替张宏在文华殿侍候的张鲸听后不由得拉下脸来。
张居正则倒因此奉承道:“不因近臣受贿而徇私,也不因言官劾近臣而包庇,陛下此举,极为明断!的确已可亲断国家大政!”
只是张鲸则因此脸色更加难看。
因为许文仁无论怎么说,也是他的下属,这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天子纵然大公无私,但自己的面子呢?
所以,张鲸暗自记恨下了朱南雍。
朱翊钧倒只是淡淡一笑,然后对张居正说道:“先生这样说,朕自然是内心欣喜的,但朕自己清楚,处理国政只是公允分明还不够,尤其是欲要有所为的话。”
说着,朱翊钧就对张居正道:“先生想必也看见了最近一直有许多上疏反对取消优免的墨本,其中,不乏言辞激烈者。”
“虽然反对者,不是执掌要职的官员,多是翰林院、国子监这些清流;但也看得出,取消优免的确算是触逆到了天下官绅,保不齐取消优免的诏旨一下,就会有所反对。”
“何况,朝廷诏旨还没下呢,就这么多人听到了风声,所以看样子,执政的公卿里,也是有不满此政的,只不过是表面上不反对而已,暗地里,却把消息传递了出去。”
“所以,官绅一体纳粮当差这事,明显是难为之事,且应该比清丈更难。”
“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若要为之,该怎么去为,还得先生指点迷津,以使朕不惑,而利于将来朕亲政治国!”
朱翊钧接着就直言起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清丈田亩的成绩
“回陛下,为君之道,在于为国为民,而欲此道大生,当兼用谋略。”
“谋略之首则在于韬光养晦,所以,陛下此时不必去想怎么为,而是只需做一件事,便是准戚继光之请,调南兵进京,练兵,实亲军卫!”
张居正这时拱手回答了起来。
“练兵。”
朱翊钧点首,且自言自语地念了一下,道:“这让朕想起了朱升曾献给太祖的九字箴言。”
接着,朱翊钧又问:“所以这些关于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物议就皆不理会吗?”
“陛下圣明!”
张居正回了一句,且因为他还有教导皇帝的职责,也希望皇帝能在将来亲政更懂得如何把控人心,便耐心地继续解释起来,说:
“陛下,以臣愚见,治国若用术,当以阳谋为主,这关于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物议,与其说是执政公卿中有人内心并不愿意改制而泄露的,不如说是臣故意泄露了这个意图,而令天下人对此先产生物议,而不至于,将来真的执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时,因为骤然加征,而导致天下大小士绅们,一时难以承受。”
“尤其是对于未广有良田的中等以下的普通士绅们而言,他们会在知道朝廷这个意图的一开始,而无法承受,心绪激昂,但随着议论得越来越深入后,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会恢复理智,也知道君命难违,也就在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制度真的开始推行时,反而不会激烈的对抗朝廷新政了。”
“至于还是不愿意接受官绅一体纳粮当差者,只怕就只以广有良田的大官绅为主了,而也就只能宣之以威了。”
朱翊钧听后点首:“难怪要先练兵,也难怪戚卿家会突然主动请充自己的兵为亲军,而不避免嫌隙。”
接着,朱翊钧又问:“先生不担心还是要反对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人会采取什么措施,而阻止该新政吗?”
“回陛下,朝廷只需兵强马壮,而不必担心他们会先发制人;”
“因为先发往往会为人所制;”
“也就是说,若朝廷先采取动作,反而易被其所制,不如先纵其越了规矩,再制之!”
“这样,反而是他们为朝廷所制;哪怕他们直接聚兵造反,也比现在他们什么都不做而更利于朝廷对其动兵。”
张居正这时继续回答起来,且道:“就如陛下适才未因朱佥宪弹劾锦衣卫而就有所偏狭一样,这个时候,陛下不当让人很快就知道自己的态度,而只待物议渐渐消退,渐渐有人逾矩时,才给予雷霆一击为妥。”
“如此陛下用兵则有理由,则天下人不敢不服也!”
朱翊钧点首,笑道:“那就只练兵!先生和朕想的也算是不谋而合。”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张鲸,吩咐道:“厂卫这边依旧只是查探内外臣工的情况,以及重要官绅士族的情况,但不必先有所动作,暂时不拿人,一切只先禀报于朕知道就是。”
“遵旨!”
张鲸应了一声。
三日后,乾清宫西侧,政事堂。
朱翊钧在此宣见了执政公卿们,而为的是清丈田亩与增加兵额的事。
至于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张居正在向执政公卿们表明会这样做的态度后,也没直接就上疏奏请天子同意且降谕下此诏旨。
而朱翊钧也没主动下诏旨。
虽然外面为这事吵的是沸沸扬扬,但在执政中枢这一层面,仿佛这事就没发生过一般。
犹如一颗石子在落入水中后,除了掀起几轮波纹外,没有任何动静。
“启奏陛下,从万历五年开始,到万历八年年初,全国清丈结束;”
“经户部奉旨同内廷、工部核定,加上之前两直试点清丈之数目,本朝南北两直及十三布政司共清丈出新增合计有一百五十四万七千零五十八顷耕地;另九边清丈新增总计有二十八万一千四百八十四顷耕地;全国新增耕地合计有一百八十二万八千五百四十二顷,原本朝全国耕地总有五百一十八万两千一百五十五顷,如今增长三成五以上。”
“京师仓库储存粮食已达三千一百六十四万七千余石,可支京营官军八年之用;太仆寺存银达四百余万两,太仓存银也已达六百余万两。”
“内承运库、承运库、供用库、甲字库、丁字库、丙字库、内官监、尚膳监、酒醋面局、司苑局、宝钞司、惜薪司、光禄寺、泾汝景三王府、太常寺、国子监、牺牲所、京通二仓并蓟密等镇、禄米仓、各边镇、太仓银库等衙门合计岁入本色加折银有两千一百二十余万两。”
“此皆陛下创立考成之规,酌定降罚之例,清积逋,阅边饷,减徭役,浚河漕,禁驰驿。迩命儒臣重辑《会典》,又命臣等通行天下清丈田粮,革豪右隐占,苏小户包赔之功,而使故吏皆奉法,民不加赋,正供所输,太仓而可有八年之积。自国初至今,未有积贮如是充裕者。”
按照朱翊钧确定的政事堂制度,凡被下诏旨入政事堂参议大政的大臣,皆被称作参政大臣,而可入政事堂参议大政。
基本上都是内阁阁臣、六部尚书和枢密院、都察院堂官有此资格,同时又此资格者,基本上都会加三孤或三公官衔。
而张学颜也属于参政大臣之一,且也在政事堂总结清丈田亩成绩与决议新增兵额的这一天,而先向朱翊钧汇报起了关于清丈田亩的成绩。
朱翊钧也认真地听完了张学颜的汇报。
他记得历史上大明万历六年曾由户部尚书王国光会同内廷、工部等统计过,而当时岁入本色和折银是一千八百余万两。
现在多一些,自然是因为这一世的清丈更加彻底的缘故。
所谓本色和折银,就是银子加其他实物,因为为了便于统计,故会将各类小麦、谷物、丝绢等折银统计。
这里面自然会有水分。
基本上,文官们不会想让皇帝看到太好看的财政数字。
从公而言,是因为不想让皇帝有大肆耗费内帑与国帑的心思,尤其是国帑,为了让皇帝节俭,所以文官们都会在折银时,往低了折。
当然,从私而言,也是便于管钱粮的官员中饱私囊,比如明明所交棉布值一百两,折银折成八十两乃至五十两,这样就能让大量国帑变卖成为现银而落入自己腰包。
所以,统计的数字往往会比官吏们征收上来的真实值少。
但少多少,得看吏治情况了。
只能说,万历初年,可能文官更多的是考虑到了前者,而不想皇帝因为财政好转而不再节俭。
历史上,张居正就以万历六年太仓岁入增长不及万历五年多为由,且丝毫不提万历六年节余还是在增加的情况,而劝阻过万历的铺张浪费行为,还要求万历和他的皇室更加节俭。
朱翊钧也知道这一情况,但他没有打算拆穿。
因为这种行为是整个官僚集团的统一行为,除非他抛开文官官僚们,自己亲自统计,不然就只能允许这种水分存在。
哪怕朱翊钧让太监来做也不行,太监也会借机如此。
如历史上,万历让太监征矿税,实际上税收所得,他和太监们是四六分成。
六成是太监的。
而他这个皇帝只能得四成。
历史上的万历也只能认了。
话转回来。
即便文官们再不想财政上的数字太好看,但因为新政的确已推行八年,清丈田亩也的确历经三年而顺利完成,所以,再怎么尽量操作,也无法掩饰账面上的耀眼成绩。
毕竟他们也的确不能做的太难看,因为朱翊钧是会随时查账的。
朱翊钧在往年就亲自查过户部的账,同乾隆一样。
他还查出过户部折丝绢价格太低而明显有六万两差额的问题,而因此还罢了一分管这一项的南京户部左侍郎,使四川巡抚严清接任了此职。
朱翊钧听到这清丈田亩的最终数字后也还是很满意,并点头看向枢密使方逢时:“枢密院这边呢,可议定出了亲军卫新增兵额与调南兵入亲军卫的具体数目?”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天子六卫
朱幔雕花的大明政事堂内,朱翊钧这么问后,枢密使方逢时就在这时于朱翊右侧起身,然后来到了朱翊钧面前。
接着,方逢时就奏道:“启奏陛下,枢密院根据蓟辽协守三营的南兵现有数额,在考虑了还要继续协守蓟州以及征倭的情况下,认为可调五千南兵入亲军卫,而亲军卫新增兵额可定为五万。”
朱翊钧听后点首,接着又问张学颜:“现在岁余折银多少?”
“回陛下,现在岁余折银有三百零五万两。”
张学颜也再次起身回道。
接着,张居正也就于朱翊钧下方左侧起身,来到朱翊钧面前,跟着说道:“陛下,这次增兵,亲军卫若按照枢密院议定为五万,而加上辽东三万,而宣府一万、大同一万、山西五千的话,当合计有十万零五千人;如此,每年增加的军需就恰巧够此时岁余之数的,只是这样的话,岁余将不到百万两,一旦哪一年有水旱大灾或亲王就藩等大事,就得造成这一年又入不敷出。”
朱翊钧点首。
他不得不承认,户部尚书张学颜明显是真心支持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要不然也不会将财政数字做的这么恰巧。
即岁余的国帑,刚好够增加十来万兵额后增加的开支,而稍有剩余。
却不是富余很多,而让皇帝产生大兴土木乃至过度兴兵的想法。
而这意思无非就是,支持皇帝练兵,增强自己亲军卫的实力,也支持皇帝以增加边镇兵额的名义收买边镇大将。
总之,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他张学颜支持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
即让皇帝看到,要想在增兵后,还大量增加节余,就得官绅一体纳粮当差,进而才能在将来做更大的事。
因为做大事都得花钱,都得增加开支。
而不先增加收入,怎么敢做大事?
如果换成一个不想继续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也不想皇帝练兵的户部尚书。
完全可以在统计时,把财政账目做成岁余不够新增兵额后增加的开支情况,甚至可以出现像历史上有些大臣们会让皇帝只看到岁入虽然很多但岁支也很大而以致于亏空仍旧存在,皇帝仍需节俭的情况。
这样的话,皇帝别说想练兵增兵,还应该缩兵裁撤厂卫才是,同时还该加饷,似乎不加饷,国家财政都要崩了。
所以,替皇帝管家的户部尚书或者说整个文官政体,所表达出的信息,往往也决定了皇帝能做什么事。
毕竟皇帝居于深宫,又只长了一双眼睛,帝国的真实财政是什么样子,还不是替他管家的文官们说了算?
很明显,张学颜是真的支持张居正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改革,而按照张居正的意志,把账目做到,刚好能满足皇帝增加新兵的需求,而又不得不在增加新兵后继续开源即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新政的地步。
“兵是要增的,不然边备与京防皆会出现问题,朕可不希望,本朝再出现一次庚戌之变!”
“但先生所提到岁余将因此严重不足的情况,也不能不考虑。”
朱翊钧因为知道张居正和张学颜这些文臣们,是支持新政的改革派,也愿意让自己这个皇帝有自己兵马的忠臣,也就配合地说了起来,而继续问道:
“所以,不足诸卿可有何解决之良策?”
张学颜、王国光、申时行等来政事堂的参政大臣们,也就是执政公卿们,皆瞅向了张居正。
而张居正也在这时,再次起身,站到朱翊钧面前拱手作揖道:
“陛下,以臣之见,唯有取消优免这一个办法!”
“这样既可大增眼下之国帑,也可避免将来国朝因士绅越来越多与兼并越来越严重,而朝廷不能运转也!”
朱翊钧听后点首道:“朕记得赵卿家当年就提过此事,如今难得先生也提议此事,朕准了!”
“陛下圣明!”
张居正与诸执政公卿也都忙奉承了一句。
于是,增兵强军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就这么被决定了下来。
而接下来,枢密院便因此奏请得旨意,从京畿来历明白的壮勇中招募壮勇,和从来历明白的边军中抽调边勇,组建新的亲军卫,设定兵额为五万兵马。
同时也给辽东增加了三万兵额,且确定在奴儿干设安东都护府,以及给宣府、大同、山西也增加若干兵额。
总计,大明要增加十来万兵额的粮饷开支。
不过,这里面不同的是,亲军卫不用吃空饷,会实打实的练兵五万。
毕竟皇帝朱翊钧自己直接统率的兵马,也没必要靠吃空饷来发财。
同时,朱翊钧也不会用吃空饷的方式,来拉拢亲军卫的军官,而会直接用每年固定给皇帝的金花银,来作为打赏亲军卫的花费。
值得一提的是,历史上倒是会有皇帝会抠门到连亲军卫也不发足饷,而坐视其为大户家奴的情况,而相当于主动放权,结果也就什么事都做不了。
朱翊钧自然不会这样做,他不会主动让自己手里的刀,变成一把生锈的刀。
最终,由枢密院呈题本进言,朱翊钧准予,而下诏旨重组虎贲、羽林、金吾三军,且各军分左右两卫,相当于设天子六卫,而由天子直接指挥,加上现存的锦衣卫,其实这样一来,天子直接指挥的兵马是七个卫。
本来,到大明的现在,因亲军卫大多已名存实亡,且大多也都该由兵部管理,如今划归枢密院管理,而没有归兵部的锦衣卫和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这四卫营里,除锦衣卫外,另外四卫营则皆归了御马监掌管,故而天子在这之前本来能直接指挥的只有锦衣卫。
而现在,改为七个卫归天子直接指挥,则无疑是真的加强了皇帝的兵权!
既然要天子直接指挥,那这亲军七卫的主将官校就得直接由皇帝任命,主将也直接向皇帝负责,而不能再由文官掌管。
故亲军卫的主将,是皇帝可以直接中旨任命或罢黜的。
一道手谕就可以决定,而不用通过外朝文官知道。
而亲军卫的主将也会被授予直接密奏天子和承接圣旨的特权,而不经通政司与六科,也不受枢密院钧令。
这样一来,也算是提升了武臣的地位。
一改大明自土木堡以来,越发文贵武贱的现实。
而开始有,武臣能直接与天子接触,而不通过文臣转达的机会。
但诏旨到六科时,被兵科左给事中谢杰的封驳了回去!
谢杰封驳的理由是天下无事,不应妄增,靡费国帑,以及边军调入亲军卫,恐生不测。
言外之意,现在没什么大的战事,强兵没有必要。
而把五千人规模的南兵调到亲军卫,陛下就不担心戚继光谋乱吗?
理由还是充分的。
但本质上的目的,朱翊钧在知道六科封驳了自己的诏旨后,就很清楚。
他知道,这是许多文官士大夫,依旧不希望自己这个皇帝亲自指挥的兵马强大起来的缘故。
而皇帝只能做个礼法上被最为尊崇的傀儡存在,而要行权也只能通过文官政体来行权。
要知道,他们连唯一还受皇帝直接指挥的锦衣卫都想裁撤的,都不希望其继续存在,何况这次是重组七个卫让皇帝直接指挥?
让七个卫的武臣直接可以听命于皇帝,而绕开文官政体,成为天子近臣。
这是真的触碰到了文官政体里的大多数士大夫的底线。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新老交锋
尽管张居正、方逢时、戚继光这些改革派文武官员,也就是所谓的张党核心成员,因为经历过庚戌之变和嘉靖大规模倭乱,而承认帝国的确该有一支强大的兵马,而不是徒有其表,只见名册上有领军饷的名额,而不见有实际进行操练的兵卒的军队,所以,也就都愿意让皇帝有一支真正强大的兵马。
至于为什么让皇帝有一支强大的兵马?
则是因为,改革派们考虑到五代十国的教训,如果最强的兵马存在,但不由天子掌控,而由别的人掌控,那后果就会不堪设想。
因而,希望大明有真正的强大兵马的改革派文官们虽然支持强军,但也只能接受是天子是最强军队的最高统帅。
话转回来。
虽然改革派官员支持天子兵强马壮,但整个文官政体的许多士大夫还是不愿意的。
尤其是,年轻一辈的官员。
特别是富庶的江南一带的年轻官员!
他们深受商品经济发达后带来的虚君重商思想的影响,又因为年轻而没经历过嘉靖年间的俺答大掠京畿的惨状,以及倭寇大掠东南沿海的可怕现状,而不知道帝国武备强盛的重要性。
而只知道朝廷强军就要重税,就要加重商民负担,就加强君权,进而进一步让皇帝有与民争利的资本。
同时,自己这些士大夫就会更加不自由。
于是就出现了谢杰封驳诏旨的情况。
六科的官员素来就是刚入仕不久的年轻官员担任。
这是太祖朝就定下的规则。
而六科有封驳权,也是太祖朝定下的。
也就是所谓的小官掌大权,进而制衡六部,避免权臣的出现,也避免皇帝乱发诏旨。
只不过,再好的制度都有时效性,也有不完美的一面。
所以,这个制度虽然可以限制皇帝乱发诏旨和权臣乱命,但也在这时阻碍了朱翊钧与张居正、戚继光等改革派君臣,想加强皇帝兵权,从而方便继续改革的进程。
“封驳奏疏下发枢密院!”
朱翊钧沉着脸,把奏疏递给了张宏。
朱翊钧知道自己现在还不便直接表明态度,犹如张居正所言,皇帝提前表明态度,反而会为人所制。
因为这些帝国的人精们不怕你皇帝狠,就怕摸不透你这个皇帝。
再凶的老虎,也有人敢去摸其屁股的,只要掌握了其习性。
所以,朱翊钧没有直接下达处理意见,而是让负责军机票拟的枢密院来处理此事。
枢密使方逢时拿到这封驳皇帝重组亲军六卫的初本后,半晌不语。
只有普通主事们在外间大堂来回走动的声音。
“都给我退下去!”
方逢时突然从值房内出来,到大堂内喊了一声。
于是,主事们纷纷退了下去。
而一时,整个枢密院大堂落针可闻。
然后,枢密副使兼协理京营,兵部尚书杨兆这时和因年迈且同时为加强枢密院谋划军事方略之能力而被升进京的枢密副使南昌伯刘显,一起闻声从各自的值房内走了出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方逢时言道:“南昌伯,你们武臣要想把腰杆挺直,的确不容易啊,即便元辅与本院愿意,也难一帆风顺啊!”
说着,方逢时就把重组天子六卫被封驳的事情告知给了两人。
砰!
刘显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桌上,摸了摸颌下的花白胡子,声音洪亮地道:“非要等国运危若累卵时,才强军吗?!”
接着,刘显又道:“戚侯这人,没人比我更了解,他要是因其部下调入亲军卫就要谋乱,要么他蠢,要么昔日清丈田亩时,他就该引寇入关!何必等到现在!”
“这个自然是如此,五千南兵就算要乱,也坏不了事,何况,亲军卫又不是只有五千南兵,还有各镇抽调来的官校,以及天子自己的锦衣卫与四卫营。”
杨兆这时接过了一句,且看向方逢时:“不过枢相,这谢杰只怕也是为了元辅的将来着想,虽然没人相信戚侯敢以五千南兵造反,但却有人敢相信元辅会借这五千南兵真的摄政成权臣,而成霍光也!”
“元辅自己都说了,吾非相,乃摄也!”
“所以,他谢杰何必再为此替元辅着想?”
“以我看,他这不是担心元辅将来的安危,分明是不想改制进一步进行,不想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推行下去,或者不想让天子为兵强马壮者!”
方逢时说着就把谢杰的奏疏啪的一声也重重拍在了案上。
“听枢相的意思,是真的不顾元辅,还要坐实元辅乃摄政权臣的事实?”
杨兆反问起方逢时来。
方逢时则也追问道:“公此为何意,是要离间本院与元辅,还是内心也不想天子兵强马壮?”
“吾并无此意!”
杨兆忙否认了一句,就把双手背在了后面,接着又拱手道:“吾只是为元辅考虑而已,不像有的人,毫不顾念恩主之情,只想着把恩主往火坑里推!”
方逢时冷笑起来,然后只丢下了一句话:“吾知道公的意思!”
说着,方逢时就拿起谢杰的封驳初本离了枢密院。
刘显见此忙追了出来:“枢相!您这是要往何处去?”
“南昌伯请放心,哪怕将来吾落得个胡襄懋公的下场,也要让天子武备一直强盛!”
方逢时大声回了一句,就疾步而去。
胡襄懋公就是胡宗宪,已被朱翊钧下旨平反,追谥襄樊。
刘显听后,不由得朝方逢时背影拱手作揖行了一礼。
方逢时斜眼瞅到后,就停下脚步,转身隔着枢密院正堂与步道,拱手作揖回了一礼。
只杨兆两眼寒光凛冽地站在刘显身后,看着这一幕。
方逢时这里则在上轿后,就对自己家仆吩咐说:“回官邸!”
但在途中,吏部主事顾宪成、给事中魏允中、户部主事李三才三人却在这时拦住了方逢时的去路。
方逢时因而不得不见了这三人,问:“尔等有何事?”
顾宪成先拱手问道:“枢相可是要回官邸?”
方逢时颔首。
而在方逢时回答后,魏允中就拱手说:“请枢相救谢给谏!”
“此是何意?”
方逢时问道。
李三才这时跟着拱手笑道:“枢相何必明知故问,谢给谏封驳了诏旨,想必现在章奏已经到枢密院了,难道枢相还没收到,还是说,他司礼监直接把诏旨给到内阁,连之前改制设枢密院后,确立的枢密院票拟涉军机之章奏的规矩,都不遵守了?”
“枢相应该明白,朝廷能顺利设枢密院,不是因为天下人真的愿意让武夫专政,而是可以分内阁之权柄!”
“故而,吾等才未让六科阻拦,也未阻拦公成为枢密院第一任枢相,乃至也未阻拦让俞、刘这些老帅为枢密副使,盖因这些宿将升枢密副使不过是参议军机,而不能为掌枢密事,而又能以明升暗降的方式削其兵权,还能使枢密院军机之议不至于纸上谈兵而已。”
“因为两宋就有此例,宿将老帅升枢密副使,确实可以。连秦桧能杀岳武穆公也是先升其为枢密副使。”
顾宪成这时也拱手说了起来,且说着就道:“但这就够了!公何必再题请天子重组亲军六卫?公就不担心,天子将来因此好大喜功,而重演土木堡旧事乎?”
“听伱这意思,枢密院能代本兵铨叙武职,能分掌军机,且本院能得票拟军机之权,是尔等的功劳?”
方逢时问道。
李三才倒颔首,且问道:“难道不是吗?”
接着,李三才又问:“难道枢相真觉得没六科支持,公等的奏请真能签发,还是觉得我们真畏江陵而不敢封驳,而群起再上疏谏阻?”
随即,李三才还问道:“枢相好歹是三朝老臣,不会不明白给谏可封驳吧?”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斥骂小官
“荒唐!”
方逢时这时直接詈骂了一句。
因为没想到他一个堂堂少师、吏部尚书兼五军都督府枢密院枢密使、同知侍御司督司大臣、政事堂参政大臣,执政枢相卿,竟被几个小官要求自己感恩,感恩是他们给自己带来了现在的权力和地位。
方逢时骂后就让顾宪成、魏允中、李三才给自己让开。
顾宪成等没有让开,且顾宪成还继续言道:“以枢相如今的权势地位,已同于首揆,如宋之西府执政,何必看他内阁脸色,而继续为内阁走犬?”
“放肆!是谁容许尔等如此非议执政的!”
方逢时直接质问起来。
“难道不是吗?”
“如若不是,枢相当现在就直接说说,枢相会如何替天子票拟谢给谏封驳诏旨之奏?!”
魏允中咄咄逼人地问了起来。
李三才也冷笑了起来,说:“枢相总不至于连打算如何票拟此事,也要瞒着我们,不让我等知道吧?”
“但枢相可知道,如今谢给谏已自知可能忤逆权臣,而已坐于家中等着自缢呢!只因我等劝住,他才没有自缢,因我等说枢相乃惜才贤达之人,愿来枢密院替其向枢相求情,才使其相信,愿意等着枢相去救他,但他答应只等今日这一日;”
“除非枢相真的宁坐视谢给谏因此身亡,也要唯江陵之意志是从,而不敢自做决断,才在这时不肯给我等一干答复。”
“你们在威胁本院?”
方逢时沉声问道。
“非也!只是想让天下人知道,枢相非江陵走犬!”
顾宪成这时回答道。
方逢时不得不语气和缓下来,问道:“趁着国帑充裕,而天子不侈,权贵不敢求赐时,增兵强军有何不好,难道尔等不担心庚戌之变与大规模倭乱再上演吗?”
“胡虏掠而即去,不过损些人口财货而已,与武夫做大,天子将有大兴征伐之能,孰轻孰重,枢相不知否?”
顾宪成问道。
李三才也道:“没错,枢相难道这也分不清楚?”
方逢时又问:“胡虏因此做大,而渐成坐虏,乃至养出精兵数万,也有文臣谋士,更有农兵制度,乃至有灭我中国之能,又当如何?到那时,天子无兵,如何为之?”
“可集结各镇总兵家丁数万,足以灭虏,而可保无虞!”
“所以,天子无兵,也不影响社稷也!”
顾宪成言道。
方逢时呵呵冷笑:“各镇总兵有家丁,而天子无兵,朝廷如何制之?”
“枢相可是糊涂?”
李三才笑着问了一句,然后回道:“自然以粮饷制之!”
“只要不像现在这样给他们增加粮饷,以九边各镇自家那点田地收成与边贸微薄所得,养族人尚且不够,若朝廷不给很多粮饷,养家丁最多不过数千,如何能成事?”
“且还因各镇分属不同籍贯,还可以使其互相制衡,而使得一圣旨,就能让其一将回京领死!”
李三才接着又说了起来,然后又道:“而如此,也相当于只让九边各镇将校带着少量家丁替朝廷守住九边就行,或者偶尔帮着剿灭一些流寇,遇大事也可聚而讨之,则就可保国祚百年!”
“关键是,可省不少养兵之费,避免出现冗兵冗费之情况;”
“除此之外,也能使天子不因兵强马壮而穷兵黩武,还能节省开支,如此,就可减免商税,让利于民,则民富而国安也!”
李三才说着就问方逢时:“枢相难道就不明白这轻徭薄赋、不轻易言兵,方能国运昌隆的圣贤道理?”
“照你所言,只准九边各镇养少量家丁以维持九边稳定,连募集的南兵将领也最好是裁撤掉;那一旦胡虏坐大,且九边各镇集合之兵马因为互不统属而心存保存实力之心,以至于大战之时各自为战,甚至勾结胡虏坑害友军,使朝廷万一大败,乃至出现亡国之危,怎么办?”
方逢时接着也问了起来。
三人皆一时没有回答。
方逢时就冷笑起来:“未任过边臣,也敢空谈兵政!”
“真到那一步,不过易。”
李三才话刚说出口,顾宪成就拉住了他,只拱手道:“枢相说的是,是吾等见识不够。谢给谏那里,我们会继续劝阻的。”
说完,顾宪成就让到了一边。
李三才只得也跟着退到一边。
魏允中也让到了一边。
方逢时哼了一声就乘轿而去。
“叔时为何不让我把‘易主’说出口,难道他方嘉鱼真的把自己视作天家家奴,不知忠君以道?”
而在方逢时离开后,李三才就有些不服气的问起顾宪成来。
顾宪成道:“你这话虽有理,但是不能说出口的,小心惹火上身!”
“毕竟,不是所有士大夫,都觉得王朝更迭与士大夫无关,也有士大夫,会为所谓社稷安宁而尽量不让王朝更迭出现的。”
“何况,我们也不可能真的说,愿意背叛本朝君主,而在将来迎接新主,一旦此话说出口,就彻底无德了!”
“因为天命现在还是朱家,难能这时就违天命而不忠君呢。”
李三才听后点首,忙对顾宪成拱手道:“幸而叔时提醒。”
接着,李三才就道:“但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吗,我们难道就真的要看着天子被张居正祸害得成为独夫,不能做圣主贤君?”
顾宪成沉吟片刻后,就切齿道:“那就让天子将来知道,张江陵是不得人心的权奸,其恶甚于严分宜,欺君最深!”
“叔时,说的没错,天子长于深宫,难辨善恶是非,而张江陵本就僭越了皇权,又有‘吾非相,乃摄也’这样的言辞为证,将来让天子相信不尽除张党就不是圣君,不裁撤自己亲军卫就非明主,应该不难!”
魏允中此时附和起来。
李三才也点了点首:“如今也只能如此!只要让天子愿意倒张,愿意自断其臂膀,则一切还是有可为的。”
……
“叔大,有小鬼想操纵朝局呢。”
方逢时回官邸大院后,的确是来见张居正的,且在张居正也回官邸后,就特地拦住了他,而与其聊了起来。
张居正听后微微一笑:“不要轻视了这些小鬼,将来坏我大明社稷的没准就是这些人。”
“我哪敢轻视!”
“可谓苦口婆心地在劝,但人家不听啊!”
“还差点就说出亡国无非易主而已的混账话来!”
“在他们眼里,这天下兴亡更迭,好像跟他无关,最多只是像一个商行作坊换了个东家一样,而跟我们这些相当于管事的官僚们没有关系。”
方逢时说着就把他遇到顾宪成、李三才、魏允中的经过告知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沉吟半晌后,道:“这一切都得看陛下!”
说着,张居正就问方逢时:“枢相来见仆,是不是因为重组亲军六卫的事被封驳了?”
“料事如神,还是伱叔大啊。”
方逢时笑着说了一句,接着就道:“还是要听听你的意思。”
“且等明日文华殿面圣后,仆再转达圣意于枢相。”
张居正回了一句,就离开了方逢时这里,而回了自己首辅官邸。
而方逢时则也拱手而别。
“这方嘉鱼果然是江陵走犬!有大权不用,连对付一个言官,都要请他江陵的钧命!”
大盐商同时也是张四维弟的张四教,这时在张四维的次辅官邸看见方逢时和张居正交谈的一幕后,就对张四维说了起来。
虽然他听不到方逢时说什么,但根据他打探的消息和对眼下时局的了解,也就能猜到方逢时在与张居正说什么。
“你说,会不会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张四维这时问道。
张四教听后不由得一愣:“兄长这是何意?”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处置科臣
张四维没有回答张四教的问,却在这时只盯着张居正所居的首辅官邸,道:
“紫禁城乘肩舆,又能居台阶最高之官邸,得是多志得意满?”
“兄长早晚也能如此!”
张四教言道。
张四维沉下脸来:“那得先废了枢密院再说!”
接着,张四维接着就又道:“只是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天子之意,而他张居正明是权臣,实则是在为天子压制百僚?!”
“因为,没谁会真的愿意,让天子真的再次兵强马壮起来!”
张四教道:“不是说,是因为不想大的倭乱与庚戌之变再次发生吗?”
“呵,倭乱与庚戌之变对我们这些大族人家来说有什么要紧?!”
“哪怕是亡国,也不过是易姓改号而已,这天下无论是哪家为主,还得是靠士大夫替治理。”
张四维在自己弟弟张四教面前说的倒是比较直白,又因是在室外,能看清有没有人靠近,也就更加没忌惮,而说着就又道:
“不过也难说,张江陵、方嘉鱼、王阳城这些人,或许是真的信了《左传》里的话。”
“那兄长也没必要想太多。”
“无论是不是出自天子授意,现在这张江陵是真的不能让其继续掌权了,哪怕是真属于天子之意呢,也得倒了张后,才能看清楚,这背后操权的是太后,还是天子本人,或者是司礼监大榼。”
张四教言道。
张四维颔首:“你没说错,只是倒张就得先让其臭名远扬,村妇小儿皆知其恶!”
接着,张四维就对自己弟弟说:“你回扬州后,把今日你看到的,记得花钱雇人把这事传出去,就说连堂堂枢密使都为张家走犬,军机大事不先奏天子而先奏江陵,这天下到底是张家的还是朱家的。”
自明孝宗从户部尚书叶淇之请,将纳粮开中改为纳银开中后,大量盐商就开始内迁。
因为盐商不用再在边镇搞商屯,以能就近产粮食,且换得盐引,然后再南下换盐,而是直接内迁至产盐的扬州一带,在户部纳银换得盐引后,就可以直接在扬州换盐。
张四维的家族也因此早就开始有族人内迁,其弟张四教这一房就已先迁去扬州,且成了扬州的大盐商。
……
“许多人将来都是必须要保住的。”
乾清宫。
朱翊钧看着眼前写满名姓的屏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枢密院发生的事,他已经知道,乃至方逢时被顾宪成、李三才、魏允中三人拦住的事,他也清楚。
锦衣卫的探子与细作已经这些人说的话都告知给了他。
还是那句话,万历新政在财税上的改革,让朱翊钧这个皇帝有了足够的经费,去加强锦衣卫的情报工作。
朱翊钧也就因此知道更多的事。
哪怕他,现在还只是居于深宫之中。
现实就是如此,任何事都得建立在经济的基础上,当钱给的足,锦衣卫办事也自然更认真。
忠义这些道德,也只能是让人在经济得到保障后,更愿意选择的东西而已。
对于锦衣卫而言,也是一样。
皇帝银子和权贵官绅暗中给的贿赂相比,前者自然更干净也更安全,也自然更愿意拿皇帝的银子,为皇帝办事。
但如果皇帝不给足银子,他们为了生活,也只能为权贵官绅干活了,能不帮着暗害皇帝都算是有底线了。
朱翊钧则也因此,更加深入地看见了,大明为何会在万历之后,不到三十年就迅速出现两京先后沦陷,河山最终为建奴所据的结局。
在朱翊钧看来,可以说,此时的大明朝堂就已经出现了将来那种结局的端倪。
而这里面,他这个皇帝的选择,会起着很大的决定性作用。
所以,朱翊钧才会越发自内心地很想保住一些人,而不只是情感上的冲动。
朱翊钧在瞅了一眼屏风,而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后,张宏就走了来,请他上辇去文华殿。
朱翊钧便起步上了辇,且往文华殿而来。
时下已是万历八年的四月。
人间芳菲将尽,整个世界越发苍翠,骄阳也渐渐炽热起来。
朱翊钧此时就眯眼看着已耀眼夺目的初晨阳光,坐在了文华殿的御座上,开始听讲。
讲读的文臣,从他脸上看不出半点的愠怒或窃喜之神色。
朱翊钧自己也把目光瞥向了站在张居正身旁的张四维、马自强、申时行这些人,乃至余有丁、王家屏、沈一贯这些人。
而待讲读讲述,朱翊钧单独宣见张居正时,才开口对张居正道:“给事中谢杰封驳了诏旨,罢职就算了,还是外迁吧,以示朕的宽仁,不能因言官按制封驳,就予以重惩,而有不令言官直言之嫌。”
张居正喜形于色起来,忙拱手作揖道:“陛下仁德可追尧舜!先帝在天有灵,亦当欣慰!”
朱翊钧只是淡淡一笑,他就知道,张居正会因为自己这么说而高兴。
因为,自己这位先生,是宁自己将来被人唾骂误解,也要致君于尧舜,让君父做仁德天子的。
本质上,张居正也是文官士大夫,所坚持的理想,也只是一个传统儒生的处世理想而已。
“但这谢杰不知是愚顽迂阔,还是暗藏心计;”
“若是前者,他自然不适宜为一方父母的,易被胥吏操纵;”
“若是后者,杀亦不足惜!只是杀之要有理由,故即便如此,现在也不能杀;但若他真是这种人,外放为官只怕会敛财肥己,如此,他虽名利双收,苦的却是他治下的一方百姓。”
朱翊钧这时又说了起来。
张居正听后又是一愣。
起居注的王家屏也是一愣。
张居正则在这时,不得不主动问:“那将他如何外迁,还请陛下明示!”
“伱们知道的,朕心里一直装的是九州万方,而不仅仅是京畿或者只是南北两直!”
“而朕闻,福建东面有岛名曰东番,自古便就是我汉家领地,所以朕想着仅设一澎湖巡检司在那里还不够,当设一府,就名为东澎府,设一东兴泉兵备道,加强管理。”
“就让这谢杰这个有胆的人任东澎府知府。”
朱翊钧这时说了起来。
王家屏听后不由得一惊,且看向了张居正。
张居正则也吃了一惊,忙道:“陛下!东番岛汉少夷多,且即便是汉人,在当地也多是亡命之徒,更有野兽恶蛟,何况海上也诸多风险,他一介文臣,手无缚鸡之力,不比水师善水而不畏风浪,让其去治理东番,恐难成事啊!”
“人都是历练出来的,这算是朕给他一个机会,让朕看看,他到底只是质蠢还是心奸。”
“无论是哪种结果,只要他历练的好,对他个人是好事,对朝廷也是好事,朕自也不会因他曾经的鲁莽而不容他,自还会用他。”
朱翊钧这时回了起来,且又道:“难道先生就放心让内陆一府百姓去做他历练的本钱,让一府百姓可能被他祸害?”
“我们改制已经不仅仅是要富国强兵,还要惠民,不能不考虑到百姓的感受。”
“也总不能因为担心他为官不行,会祸害一方百姓,就要朕不施仁政,坏了言官按制封驳不宜重惩的例吧?”
“难道先生愿意如此?”
“何况,他谢杰到底是天子门生,进士出身,又是敢言的,朕也不能就这么将他弃之不用。”
“自己的臣子嘛,朕作为君父,该拯救一下还是要拯救一下的。”
“无论如何,让他去拿东番岛的亡命之徒与夷民历练,总比拿内陆交税耕作之百姓历练要强,出了事,发生了民变,也不至于造成太大的祸患。”
张居正听后忙口称遵旨,没再说什么。
毕竟皇帝要历练大臣,他也的确不好不让皇帝历练,阻断人进步的机会。
哪怕他知道谢杰此去九死一生,是皇帝在变相杀人。
但他也无法拿的出任何正当的理由为谢杰开脱。
何况,他本身也不喜欢谢杰,这样也利于震慑反对改革的人,利于他们这些执政公卿推行改革。
所以,张居正对于朱翊钧的阳谋,也只能遵从。
朱翊钧知道张居正作为文官,对于在规则内搞事情的文官还是会留些情面,比如历史上哪怕反对他夺情的,他也没有将这些人贬得太远。
如历史上,邹元标也只是流放至这个时代已经被开发过,设布政司,而没不太蛮荒的贵州。
刘台更是只被流放到辽东而已。
吴中兴、赵用贤这些更是在历史上只是罢官,没有被流放。
但朱翊钧不一样,他是宁肯不讲情面,也要把这些反对新政的文官放远一点,让他们创造一些开荒的价值。
毕竟文人士大夫开荒的效果的确比小民要好得多。
福建沿海那么多百姓出海,结果上百年也没几个人建立起什么政权,还被远洋而来的西夷屠了一次又一次。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言官出卖自己人
张居正也就在接下来按照朱翊钧的意思,让侍御司拟了设福建兴泉东兵备道和东澎府,且将谢杰外迁升为东澎府的圣旨。
明升暗降,是大明历来当权者,处理不听话言官的法子。
即不好明着处罚你,毕竟你是在规则允许内反对自己。
那就只好将你明升暗降,以重用为名先升调出去任外官,不再任言官。
如此,就有聪明的人会为了讨掌权者的喜欢,去拼命发现伱的错处,进而参劾你,让你受到惩处。
只是这次不同的是,谢杰被升任的地方,是一个新设的府,即后来的台湾、澎湖地区。
谢杰也知道,他的处理结果,肯定无外乎是,罢官夺职或外迁升转,最差,也不过是廷杖加流放。
他知道,张居正不可能杀他。
毕竟他是在按制封驳谏言,如果杀他,就等于阻塞言路,坏祖宗制度。
而且,谢杰也相信,张居正不会因为要达到自己加强天子兵权的目的,就花这么大的代价。
这无疑是很不划算的。
所以,谢杰此时在六科看见文书房的宦官拿着圣旨来后,就对自己的六科几个相交的同僚们得意地说了起来:
“想必是处置我的圣旨来了,只是不知是廷杖流放,还是罢官夺职,或者是外迁。”
谢杰说着就看向了自己的同僚们说:“无论是哪种结果,诸公不必为我申辩,以免牵累你们,使朝中皆是张党之人;”
“何况,无论是哪种结果,对于我而言,都是好的。”
“如果是廷杖流放,则进一步证实了他张居正要断天下言路,蒙蔽视听,也倒成全了我;”
“如果是罢官夺职,正好回乡归隐,从此不问政事;”
“若是外迁,正好造福一方百姓。”
“公之坦荡豁达,令吾敬佩,可谓真君子也!”
刑科左给事中诸鸿寿,这时向谢杰拱手说了一句,又道:“但若是廷杖流放,且请公放心,我刑科必不签发驾贴!”
彼时,文书房的宦官也拿着圣旨来到了六科廊。
诸鸿寿就先走了来,问着这宦官:“可是给刑科的?”
接着,诸鸿寿就伸手要接,道:“给我吧,我就是刑科的,我这就签发!”
谢杰诧异地看了诸鸿寿一眼,心头火起。
但这时,这宦官却看向了,吏科当值的吏科右给事中谈大澍:“是给吏科的。”
一旁的谢杰听后就松了一口气,且眉目舒展开来。
因为圣旨下达吏科,说明只是对他的职位进行处置,而不会涉及到刑事,也就不会被廷杖流放。
“看来天子仁德也!”
谈大澍因而不由得先说了一句。
然后,他就接过圣旨来,展开后,就以检查有没有错别字的名义认真看了起来。
只是,这谈大澍看着看着,就目瞪口呆起来。
谢杰也发现自己好友谈大澍的眉头越拧越紧。
“增设兴泉东兵备道与东澎府……外升东澎府知府,为不弃一臣、不黜一贤,而以彰朕重材之心。”
谈大澍看后还念了起来。
“东澎府,东番岛?”
谢杰也在这时不由得喃喃念了起来,然后直接瘫倒在地。
两眼无神。
谈大澍也怔在了原地。
文书房的宦官见此有些不耐烦,便问:“不知,你们倒是签发还是又要封驳?”
“不能签发!”
谢杰突然大喊一声,转身看着谈大澍,哭求道:“子时兄,江陵这是欲让我死也!还请救我!”
“岂敢忤逆上意!”
谈大澍想了想后,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挥笔签发后,就去了通政司。
吏科都给事中朱涟受张居正安排,担心吏科当值的给事中也不懂事,要封驳圣旨,这时也正好来了六科,而见谈大澍已经拿着圣旨去了通政司,也就拦住了他,便问:
“可是设东澎府的旨?”
谈大澍点首。
朱涟听后就堆起笑意,朝谢杰走来,拱手道:“恭喜公高升府尹,从此得穿红袍!”
谢杰没有理会朱涟,只去了内阁。
而彼时,又一文书房的宦官走了来,问道:“兵科的诏旨。”
这时,兵科另一给事中修道南走了来,接过了兵科的诏旨。
修道南见诏旨内容是之前被谢杰封驳的关于重组天子六卫的诏旨,也就没有多言,而是直接签发,去了通政司。
“皇爷,诏旨已过通政司,到枢密院和兵部了,方枢相和本兵接了旨。”
没多久,刚在御花园内打完五禽戏的朱翊钧,就从张鲸这里得知了自己重组天子六卫的诏旨已成功下达的消息,且颔首表示已经知道。
接着,朱翊钧就将一道手谕从袖中拿了出来,且给了张鲸:“把这道手谕给谢杰,告诉他如果历练的好,朕还是会重用他的,不愁没有内迁的机会。”
张鲸拱手称是,且接过了手谕。
而朱翊钧则微微一笑,在御花园里散起步来。
他就知道,这种六科封驳的情况,不会对自己行权产生太大的影响。
因为只要文官们不是一条心,就总会有各个击破的机会。
时下,园内花木皆蓊蓊郁郁,可谓景色正好。
哪怕昨夜才经骤雨,也不损风光半点,反而平添几分韵味。
只是朱翊钧走着走着,就突然问着张鲸:“朕收养的遗孤里,今年毕业待任职事的有几个?”
朱翊钧的兴明书院,从万历三年开始收养殉职亲军卫与边军官校遗孤,且让徐渭等名士大儒教其读书后,到现在已近五年。
到如今,登记在册的,已成长到十四岁以上的遗孤,就有两百来名。
从兴明书院毕业,而已经派到锦衣卫或边镇任职的,已有三十来名。
考中进士的已有五名,且全都被外派到了地方任知县。
虽然中的进士只有五名,且都非一甲,但其实已经不少。
因为在这个时代,许多省很多时候,一届都中不了一个。
当然,如今能中这么多,也是因为朱翊钧加了名额的缘故。
还跟这些遗孤本就受到了最好的教育有关。
当然,按理朱翊钧是可以直接赐这些毕业的遗孤们以进士出身的。
但他因为考虑到,这样做可能会使天下人辛苦举业的读书人不服,也为避免这样的进士,为天下人鄙夷,且不让一些别有用心者故意制造遗孤身份,以图幸进。
所以,朱翊钧也就没有这么做,还是让自己收养的遗孤要参加文武科举,才能取得功名。
至于因为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或者不愿意举业的,则会被安排其他职事,给其立功的机会。
如在内廷担任一些职事,管理皇店什么,乃至参与各类学问研究什么的,甚至有安排进锦衣卫和边军里的。
只是科举落第一次以上的,会被强行安排职事,但会被保留参加科举的资格。
“七个。”
张鲸这时回道。
朱翊钧听后点首:“让他们准备考试,朕要亲自在云台门考校他们,所考内容就是他们在兴明书院学习的文化、体能、算筹、思想、历史诸科,然后再根据成绩分任到亲军卫任职。”
张鲸拱手称是。
朱翊钧接下来,便又让张鲸传旨让徐渭进宫,与自己一起出题,准备考这些亟待安排职事的兴明书院遗孤。
而在这不久,枢密院这里则在收到重组天子六卫的诏旨后,便开始请旨调蓟州辽协守南兵的陈文良营回京编入亲军卫,而协防京师,以及请旨起复胡守仁任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书进京。
当然,名义上只是请南兵协防京师,其实是帮助亲军卫新兵训练。
起复戚继光旧部胡守仁也是为此。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示恩改革官员
另外,麻贵、李如松等,昔日在紫禁城奉朱翊钧旨令,杀逼朱翊钧诛张居正的文官,而已被外界认定为张党走狗的这些在京卫武学受训过的年轻将领们,也被调入京师,编入亲军卫中,以替亲军卫训练骑兵。
同时,以备担任亲军六卫的重要将领职位。
而被朱翊钧赐过蟒玉的许多基层官校乃至兵卒,如马世龙、胡有德这些人,也被悉数调进京中,准备充任亲军卫中下层官校。
朱翊钧在当年,以大封武臣的方式,且逼在京卫武学受训的几位将门武臣,为自己诛杀要逼自己诛杀张居正的文臣们,就是要在宣威,且迫使文臣们不再敢逼他扳倒张居正的同时,也顺便把这几个武臣捆绑在自己战车上。
因为在这些武臣欠下了文官士大夫们的血债后,除了张居正,也就只有他这个皇帝能保他们。
朱翊钧自然也因此对他们更放心一些,而不担心他们不能替自己制衡以士大夫们组成的官僚集团,才会首先选择让他们组成自己重组的亲军卫。
另外,如今,这些人在调回边镇后,也历练了几年,已具备成为天子亲军主将的能力。
故而,朱翊钧也相信他们能让自己的亲军卫具备战斗力。
重组天子六卫,加强天子直接掌控的兵权,也是为了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做准备。
且为了让官僚们接下来知道,只要是为官绅一体纳粮当差这一国策的顺利推行,做出了贡献,哪怕是前期的贡献,也会被给予厚恩,而激励更多的官僚愿意为君王分忧,为国家谋事。
同时,也为了让人知道,他这个皇帝是不会怠慢,愿意为天子谋事的真忠臣的。
于是,朱翊钧在从御花园回来后,就到了侍御司,且亲自当着张居正和方逢时、张四维、杨兆、张学颜五名政事堂参政大臣以及侍御司承旨学士和诸舍人的面,言道:
“传旨,以问罪朝鲜功,加枢密使方逢时太保,荫一子为尚宝司丞。”
而当朱翊钧宣达了这条旨令后,方逢时当即就大惊失色,接着又跪了下来,大拜在地,且哽咽起来:
“臣恐不佩受得此厚恩,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翊钧道:“卿受得!卿若不受,将来的枢密使,岂不也不敢再受朕之恩德?”
方逢时听后不由得再拜:“是!臣且愧领之!”
说着,方逢时就站起了身,然后更加挺直着腰板坐在了朱翊钧右侧。
而方逢时也就因为促成了自己亲军六卫的重新建立,而成了继张居正后第二个能在活着的时候得正一品官爵的文臣。
只是在朱翊钧宣布这条旨意时,张居正和王国光、张学颜还好,唯张四维和杨兆两作为内阁与枢密院的次长官,皆不禁有些面容失色。
不过,张四维和杨兆倒是都没有说什么。
“叔大,蒲州宜去之!”
只有王国光,在众大臣因天晚而离开侍御司时,而特地在张居正上肩舆前,对其低声说了一句。
张居正瞅了他一眼,接着就继续向前走着。
“叔大,此人作为次辅,对你太过恭顺,明显是大伪似真的狡诈奸猾之辈!”
“别看他平时对你以下僚自居,言听计从,但刚才兆行(方逢时)加太保时,他眸现出不悦之色!”
“真正和你一心的,还是我们这些昔日就立志跟伱一起做一番事业,不是他这一靠谄媚幸进的小人!”
“所以,将来若有人要反目而害公者,必是此人!”
王国光则继续说道。
张居正则笑了起来,回道:“这样才好!”
“叔大!”
王国光一愣,接着又喊了一声。
这时,张居正已上了肩舆。
王国光则呆愣在了原地,盯着宫墙边的晚霞不知该说什么好。
“汝观!”
“别劝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叔大的意思?”
方逢时这时见此,却走了上来,喊了王国光一声。
接着,方逢时就言道:“叔大就是要将来有一个能愿意替陛下诛他的人!而使天子能收天下反对新政者的权贵官绅的心,成为真正得人心的圣主仁君!”
“这个人只能是张蒲州!”
“换作马同州、申吴县,是不会愿意替陛下这么做的!”
方逢时说完,就与他同立于晚霞云翳之下,且瞅了他一眼,道:“公这下明白了吧?”
“糊涂!”
王国光则面容严肃地低声说了一句。
“他以为他身败名裂,就万事大吉?”
“然后,他亲手培养的天子,就能用他的鲜血,成功染红自己作为圣主仁君的龙袍?”
“可在鄙人看来,人家压根就不会因为天子示好而感念皇恩,人家想的是虚君!”
“是无论天子再仁德,也是有错处的,也要被骂上一骂的,以此证明自己的高尚!”
“到时候,天子哪怕再被他教的有唐宗宋祖之资,也还是会被逼成庸主,要么是被逼成暴君!”
“而他所想的,在他之后,君臣融洽,美美与共,天下大治,如三代之盛,终究不过一场梦幻而已!”
“还不如,现在趁机彻底清除朝中小人!”
“反正都已坐实了权臣之名,也有了权臣之实,何必蝎蝎螫螫,为了让天下读书人体谅他,而给人家整自己的机会。”
“这就好比为政一方,治军一营,胥吏兵卒奸猾如油,不杀人,不流血,不以最大恶意揣测他人怎么能行?跟小人讲什么道义,小人没被及时杀死,只会贻害无穷,君子错杀,无非斟酒道歉,便能得其他君子原谅!”
王国光倒直言批评起张居正来,道:“这方面,他比冯保就差的远!”
“当年,是他主动和冯保一起要设计陷害高新郑的,结果临到冯保动作时,他又因为几个公卿劝他,就扭扭捏捏起来,如同妇人!”
“然后杨蒲州随便给他一台阶,他就下,让冯保住手,倒让冯保气得不行,不得不哑了王大臣,白得一身骚,他自己目的也没达成不说,也给留了个将来被人清算的把柄,幸而高新郑看在天子的面上,最终没跟他计较。”
说着,王国光就道:“为其盟友,真正也不是件好事!”
“好啦,叔大也有他自己的难处。”
方逢时继续劝了起来。
“什么难处?”
“不过是还在乎一些虚名而已!”
“到底是,只从翰林院出来的,对人心险恶认识不够,以为读了书的就多是谦谦君子,以为明面装装样子,暗地里做些狠辣事,就真的面子里子都有了;”
“没去地方上受胥吏乡绅刁难,所以就以为自己留了余地,别人就会感激他,殊不知这样反而被其轻视!”
“要做大事,从来都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哪怕做个县令,不灭几个大户门,谁相信你是说一不二的百里侯?”
“他明明比严分宜权势还大,却没严分宜狠,没准还害得别人不但不惧他,还不惧他背后的天子,认为天子也必是如此可欺的!”
“身为天子之师,加顾命大臣,杀几个人都还要谭公一起。”
“被逼急了,才说我乃摄的话,要是严分宜是世庙之师加顾命大臣,徐华亭只怕根本活不到现在!”
王国光继续抱怨起来。
“好在天子眼下即将有自己兵马,只要别轻易又来个土木堡之败,也不会那么糟糕。”
“至于叔大这样做,公坦白讲,若非他叔大本就礼重同僚,你我愿意为其驱使吗?”
方逢时说了起来,且又问了王国光一句。
王国光则点了点头:“兆行说的也是。”
接着,王国光又叹了一口气,说:“但就怕将来,天子或者后面的天子,会被骗得继续自废武功。”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求饶与增添锦衣卫
“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孝庙时纳粮开中改成纳银开中后,边备因而大坏,到现在想改回去都改不了!”
“因为,耕田一旦荒废多年,想恢复就很难,水利也是如此。”
“屯户流失了也难以再迁回来。”
“以至于,商贾在南边做大,又因这些商贾早已是官绅,更能再恢复。”
王国光说后就举例阐述起来。
“世上事,事事难料。”
“天子若真要自废武功,你我能奈何?”
“汝观,不必想太远!天子若用你我,你我就尽王事,若不用伱我,便安分守己。”
方逢时跟着说了起来,又道:“且顺从天理吧!其实,若非江陵,公也不会入阁,吾也只怕难生封太保。”
“这恐非他叔大之恩!”
“叔大也是清流出身,怎会轻易让你我有这样的殊荣?”
王国光笑了起来。
“即便不是其本意,他至少没阻拦。”
方逢时又言道。
“也是,仆当知足。”
“等他蒲州当国,吾便辞官。”
王国光笑着回了起来。
……
“元辅,现在强天子兵马的诏旨,终于下达了下去;因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事,也大有可为之基,真正是可喜可贺之事啊!”
张四维这里,则也在王国光与张居正搭讪后,也张居正来下轿去内阁时,忙与张居正说起话来,虽然说的只是些场面上的废话,但他也要在张居正面前时不时露露脸。
不过,张居正没理会张四维。
因为,张居正这时,正看见已被下旨将要升到东番岛任知府的谢杰,正跪在这里。
谢杰见张居正出现后,也忙叩首在地:“请元辅高抬贵手啊!”
张居正没有多说,只对张四维道:“子维,你劝劝吧,仆还有河道送来的初本要及时票拟。”
“是!”
“元辅请放心,下僚会劝好他的。”
张四维恭敬地对张居正说后,就转身看向了谢杰:“谢府尹,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让元辅高抬贵手,让你外升知府,是见你忠直有胆魄,所以才给你历练的机会。”
“不出三五年,你就能可以封疆一方,乃至位列公卿,从此光耀门楣了!”
“有何不好?”
“这是你的机遇!”
“不但不感恩,竟说什么高抬贵手,不知道的,还以为元辅怎么坑害了你!”
张四维继续说了起来,接着就对谢杰突然厉声喝道:“你还不速速离了这里!不然,仆第一个上密揭,参你暗藏心计、谋害大臣,欲乱朝纲,请圣旨让锦衣卫拿了你,治你一个欺君不明之罪,诛杀了你!”
谢杰听后抬头看向了张四维,问:“这是阁老自己的意思,还是元辅的意思?”
“自然是仆自己的意思!”
张四维说了一句。
谢杰听后道:“阁老为何如此狠毒?”
“你抗旨不遵,在这里逼迫元辅,其心可谓比谁都歹毒,竟反说仆狠毒,亏仆还好心劝你离开。”
“总之,你若不离开,为了元辅,仆宁背下这狠毒之名,也要请圣旨诛你!”
“不然,仆就先请辞离开,也不与你同列一朝!”
张四维偷眼瞥着已回文渊阁的张居正,就更大声音的说了起来。
“阁老到底是张家走犬,还是朱家臣子,为何只有狂吠声在这里?!”
谢杰心灰意冷质问了张四维一句,然后就愤然起身,离开了内阁。
谢杰离开内阁后,刚出东华门,一内宦就等在了这里,对谢杰言道:“有手谕,谢府尹且接旨吧。”
谢杰忙接过了手谕。
而谢杰在展开手谕看后,顿时就泪如雨下,然后跪在了在内宦面前:“请陛下放心,臣要么葬身鱼腹或曝尸孤岛,要么必使皇风达于全岛,夷民皆通汉文,呜呜!”
“汉甫兄!”
这时,顾宪成、魏允中二人走了来,朝谢杰拱起了手。
魏允中先劝道:“还请汉甫兄勿要太伤心,天威难测,本以为最多不过廷杖流放,谁能想到江陵可恶,竟用此手段,明为薄惩,实为欲让公死!”
“没错,这的确是始料未及的。”
顾宪成道。
谢杰也收泪道:“是啊,谁能想到呢,本已为最多是暂时绝于仕途,而将来还能重新被天子起用,但谁知,会真的生死难测的一步。”
说着,谢杰就问顾宪成:“修吾呢,他为何没来?”
顾宪成讪笑说:“他病了,不能来,托我带话给你,天道不会令忠直之士葬身他乡的。”
谢杰听后呵呵一笑。
魏允中这时则在这时叹气道:“虽然知道,汉甫封驳诏旨没用,不可能阻止,江陵让天子兵强马壮这事;但此时,还是有些失落,也不知道我们这样做,到底有用没用。”
“自然是有用的!”
顾宪成这时回了一句,又道:“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我们就是要让江陵知道,不是谁都支持他这样做的。”
“而他也应该明白,虽然封驳诏旨的只是汉甫兄一人,但在这背后,想封驳这事岂止汉甫兄一人?而是整个士林的大多数有德君子!他江陵当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是啊,如叔时所言,吾正因此才决定封驳此诏的,只是没想到会落到这个地步。”
谢杰这时说了起来,且说后就拿出了皇帝朱翊钧的手谕,道:“不过,天子倒是给了我一道手谕,让我去东番岛历练。”
“这到底是心中不忍还是故作姿态?”
“或者说,汉甫被放到东番,是天子本意,还是江陵之意?”
魏允中听后一愣,问道。
谢杰道:“无论是哪种,都得理解成天子心中不忍,都得把这事算在江陵头上。”
“没错!江陵不倒,张党不除,就是换了新天子也没用。”
“若没了张党,就算天子聪明如世庙,也不必怕。”
顾宪成这时点头低声说道。
魏允中点首。
谢杰这里则向魏允中和顾宪成拱手:“无论如何,还请二公将来替弟执言,好让我早日回来,哪怕只是被革职回内陆呢,也是好的。”
“放心,一定。”
两人点首回道。
但顾宪成和魏允中在接下来一直都没有为谢杰上疏执言。
“启禀皇爷,这是锦衣卫呈上的关于谢杰今日在受到旨意后的表现,以及与他接触的诸文臣的表现的奏报。”
乾清宫。
朱翊钧正在夜读,张鲸就走了来,将一份奏报递到了朱翊钧面前。
朱翊钧接了过来,看后,就笑了起来,心道:“看上去都很忠!”
“只是,怕都恨不得将张党一除,自己若不老实听话些,就让自己落水吧?”
“现在不让自己落水,或许只是因为自己落水了,张党只要还存在,就能重新换个天子,继续掌权,还能借此大兴刑狱,进一步打击异己。”
“徐家最近在做什么?”
朱翊钧如此想后,就问了起来。
张鲸也就忙回道:“徐瑛已到归德!”
“徐阶想必已知道了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事已经定下来。”
“另外,据松江的锦衣卫报,徐家的棉田今年大丰收,松江棉布之一半产业已尽为其所有,但松江棉布出口之利仍居高不下,徐家棉田所产棉仍不足其贸易需求,只是松江田价也越来越高,不易购置新田。”
朱翊钧听后则吩咐说:“让锦衣卫在松江府增派人手,盯紧徐家,也包括当地的富贾巨商!”
张鲸拱手称是。
而朱翊钧则在这时暗自心道:“希望别出现太严重的棉吃人现象!”
接着,朱翊钧又对张鲸吩咐说:“让从兴明书院毕业,而懂算筹统计的那几个被安排到锦衣卫的遗孤,先去调查一下各地有多少失地流民与雇工情况,务必要摸清楚,各地目前各市镇的雇工规模,以及每年发生的雇工事变情况。”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地主们太怂了
“不能权贵官绅夺百姓田地,却让朝廷为百姓失去土地后造成的社会危机买单。”
“也不能在清丈田亩等新政推行后,置因豪右大户开始大量释放家奴而增加的流民不管,而只等其成为乱民匪徒被官军剿杀。”
朱翊钧腹诽了一句,就又让人把戚继光当年募义乌矿工的章奏,从文书房存档里翻出来,认真看了一夜。
朱翊钧倒不是有意再招义乌矿工,他是想通过戚继光在义务的调查,进一步了解一下,大明商品经济发展的背后,造成的大量自耕农破产问题,以及人口过剩后造成的流动人口增加问题。
朱翊钧虽然在如何推行改革方面要张居正教,以及如何利用全国上万文官执行自己的意志方面,需要向张居正学习,但来自后世的见识,能让他注意到,张居正这个时代的士大夫,忽视了的一些表明着社会发展新机遇与新挑战的细微变化。
如工人阶层的出现,和大地主大官僚开启原始资本积累的现象。
作为一个皇帝,他不可以忽视这些现象,也不能简单的把这些变化,理解为只是世风日下,才导致刁民数量增加与犯罪数量也在增加。
因为他若忽视或者不加以干预,以后等待他的只能是对他更大的权力限制,和人生上的束缚。
河南,归德。
在朱翊钧深夜调查大明工人阶层与自耕农破产问题时,徐瑛则在这天见到了沉鲤。
“潜斋先生一向学问通达,在下早就一心想请教,无奈没有机会,如今路过贵乡,便想着下帖来问方便否,没想到先生倒也不嫌弃在下叨扰。”
徐瑛说着就向沉鲤拱手说:“令尊之事,还请节哀!”
“承蒙挂念!”
沉鲤回了一句,又道:“二公子能来,令寒舍蓬荜生辉,谈不上叨扰。”
接着,徐瑛就问:“听说先生最近在购置田地?”
沉鲤笑着答道:“却有此事,族中生殖日繁,不少不得不离乡背井,去运河上找活,吾身为族中有身份的人,也就有意购置族田百亩,以佃无地族人,而不使其离乡背井。”
“先生治家有方,只是百亩够否?”
徐瑛问道。
沉鲤笑道:“积宦有限,只得如此,不过吾准备让族人试种天子提到的新番粮,或可使这百亩田地能足够解决族人之困。”
“在下一向仰慕先生,愿借先生银十万以广置族田,不收利息!”
“只是请先生令族人只种棉而不种粮,到时候,我徐家必高价回收所有棉纱,而先生可以用卖棉所得慢慢偿还欠银,不知公以为如何?”
“如此,公不但可以养活更多族人,还能组织族中妇孺纺纱,而不必担心族人不能过活也。”
徐瑛这时提议道。
沉鲤一愣,随即道:“多谢二公子美意,只是鄙人并无意让族人种棉,毕竟天下若人人种棉,一遇灾荒,其粮从何处来?”
“也是,到底是潜斋先生,所虑果然深远,难怪家父说先生乃宰辅之材。”
徐瑛讪笑着说了一句。
沉鲤道:“老先生过誉。”
接着,徐瑛就转移话题问:“先生可听闻江陵公要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制乎?”
沉鲤道:“师相倒是提过。”
徐瑛问:“不知潜斋先生可知,这是天子之意,还是江陵公本意?”
“自然师相之意!”
“师相这样做也是为了天子将来只能做盛世仁德天子,想必令尊徐老先生,作为公忠体国者,也是乐见其成的。”
沉鲤笑道。
“到底是江陵公,家父时常都说我们不如他的。”
徐瑛讪笑着说道。
沉鲤只是澹澹一笑。
接着,徐瑛又问:“那不知先生如何看待此策的?”
沉鲤笑道:“在乡为民,已不问政事;无论朝廷行何策,只依令行事。”
徐瑛颔首。
……
“沉仲化说是江陵自己的意思。”
徐瑛在见了沉鲤后,就直接乘船一路下了扬州,最终回了华亭,且在回到华亭家里后,就向徐阶说了京里的事,也说了他找沉鲤的事。
“如果只是江陵自己的意思,自然是好一些的,但沉仲华的话,也当不得真。”
徐阶这时说了一句。
“父亲,无论是那种情况,我们现在都得拿出个办法来了!”
“取消优免,不仅仅是要纳粮当差这么简单,这无疑也不利于我们广置田产的,以前那些投献我们徐家的,只怕也不想再投献了。”
徐瑛道。
“先静观其变。”
徐阶想了想回道。
“静观其变?”
徐瑛一愣,接着就道:“父亲,儿子有个主意,不如我们联合几个大户,把海刚峰当年任南直抚时,用以工代赈的方式建的吴淞江河堤给扒了!”
“只要把沿岸的良田淹没,到时候必然是灾民大增,这样我们就能低价并田!朝廷取消优免后从我们身上多征的利,就从多并的田里补回来!”
“对抗朝廷容易被抄家,但小民总可以得罪的!”
“你给我跪下!”
徐阶陡然变色,呵斥起徐瑛来。
徐瑛忙跪了下来:“请父亲训示!”
“你这样做,是要毁我徐家清誉!让老夫的脸往哪儿搁?”
徐阶问道。
徐瑛回道:“父亲,自海瑞来南直后,我们徐家还有脸吗?”
“你!”
徐阶指着徐瑛,正吐出一个字,一时又说不出话来,只脸色紫涨得很,不停地用拐杖敲着地板。
“父亲,儿子知道,我们现在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他江陵要改制,我们不敢违背,也不敢顽抗,但我们连从那些贱民身上找补一些损失回来也不行吗?!”
徐瑛这时继续说了起来,且又道:“再说,我们现在这么多田产,一旦真的老老实实纳粮当差,那交的可不是一点点银子啊!”
“你起来吧。”
徐阶这时突然语气和缓了下来。
“是!”
徐瑛这时说了一句。
徐阶则在徐瑛起身后道:“这事即便要做,也不是我们要做!受不了这新政的,不只我们徐家,整个天下那么多豪绅,光苏松杭与南京一带,就有不少大族,我们何必去做这个出头鸟?”
“父亲说的也是,可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考成法推行后追缴逋赋,我们忍了;清丈田亩,我们也忍了;现在到官绅一体纳粮,我们如果再忍下去,其他大户就该彻底对我们失望了!”
徐瑛这时言道。
“那也得等!”
“想让我徐家做出头羊,等出了事,却让我们领罪,没门!”
“谁要是真毁堤淹田,我们徐家跟着拿粮并田还行,但这种容易杀头的事,不能我们去做,要做就让南京那几家祖上对大明有功勋的去做!”
徐阶这时继续说了起来,且道:“世上最难得就是一个‘等’字,为斗倒严嵩,为父等了二十年,他张居正能执政二十年否?”
“何况,现在朝廷已经在开始扩兵,无疑相当于正磨刀待宰一两个冒头的,以儆效尤!”
“我徐家岂能在这时挑头?岂不就中了他江陵的计?”
“先忍着,等忍不住的先出手,且让朝廷乱了分寸后,我们再出手倒张!”
“儿子明白了!”
徐瑛回了一句。
……
“徐家没有任何动作?”
朱翊钧在张鲸这里得到锦衣卫从华亭急递传回的徐家情报后,就问了这么一句。
张鲸回道:“回皇爷,想必这徐华亭本人是个谨慎的,不愿真的就在治家无方之外,还得到其他恶名,乃至给朝廷治罪他徐家的把柄。”
朱翊钧听后点首,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汉人地主历史上被少数民族摁在地上摩擦不是没有缘由的,一个个都太精了,精到太过的地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拜将授官
万历八年六月十四日。
胡守仁、李如松等奉旨调进京充实与训练亲军六卫的官兵,悉数已到京。
而在这一天。
朱翊钧也于,因置了大量冬日所存冰块而清凉如置身林下的武英殿内,召见了胡守仁、李如松等官将。
胡守仁、李如松等官将在面见朱翊钧时,皆着紫花罩甲,头戴带羽铁盔,系卡簧银腰带,穿矮靿靴。
罩甲是明武宗年间开始出现的一种新制甲胄,而紫花罩甲乃皇家亲军才可配饰。
如今,胡守仁、李如松等皆着此甲,自然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属于天子亲军卫的战斗序列。
“见过陛下!”
在这些武将推金山、倒玉柱,跪在朱翊钧面前,声音洪亮地高喊后,朱翊钧也心潮澎湃地瞅了这些如组成自己裙摆下满身龙鳞的披甲武臣们一眼,而道:“平身!”
一时,各个体壮如塔的亲军武臣们,就在谢恩后,站立在了朱翊钧面前。
朱翊钧则也站起身来,于丹墀上,俯瞰着这些武臣,道:“古人说,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而天子如何才能体现出自己乃兵强马壮者?皆在于,卿等能否英勇善战!而现在,朕观卿等倒也各个神武,可堪为朕之胆,为朕之威!”
“不敢令陛下失望!”
胡守仁等躬身回了一句。
“很好!”
朱翊钧点了点首,接着就道:“宣旨吧。”
胡守仁、李如松等忙神色激动地跪在了地上,准备领旨。
因为,御马监掌印太监、朱翊钧舅父李进、这时已奉旨带着内廷捧绣春刀、鸾带和大红蟒衣飞鱼服、锁子甲以及官印、虎符、象征密奏权的的宦官走了来。
他们也就猜到,皇帝这是要拜将授官的意思。
这种天子亲自拜将授官算是武臣难得的殊荣,足以留于春秋的。
所以,他们不可能不激动。
按制,御马监掌内廷天子兵权。
为避免司礼监、东厂权力过大,朱翊钧也就没让司礼监、东厂的太监接触亲军卫方面的事,而哪怕是宣达任命亲军卫高级将官的手谕即中旨,也是让御马监的李进来宣旨。
而任命这些将官的手谕,也是朱翊钧自己亲自拟,且亲自用的印。
可见,朱翊钧对兵权的重视,在刀把子这方面,不随便假于人。
“胡守仁,以广东剿海贼功,授骠骑将军,上护军,升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掌亲军卫事,总督亲军卫军务,兼金吾左卫总兵官。”
李进先念了第一道手谕。
朱翊钧重组的亲军六卫,因要同南兵模式训练,何况是重新募兵,所以除了名义上称卫外,官将职称皆改为了营兵形式,掌卫主将以总兵称之,而不再是坐营指挥使。
胡守仁是跟着戚继光多年的老将,在万历四年,因与福建巡抚庞尚鹏不和,而被庞尚鹏弹劾罢官,而他在被罢官前,就是福建总兵官,如今再任总兵官,也是够资历的,不算滥升,其他武臣也不会不服。
面圆肚大、而留着灰黑胡须的胡守仁,这时就忙叩首回道:“臣领旨,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万死!”
接着,胡守仁就双手微颤地领了自己的手谕。
大殿内,其他官将也朝他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李如松,以辽东大捷功,授骠骑将军,护军,升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协理提督亲军卫军务,兼任虎贲左卫总兵官。”
满脸络腮黑胡、一张大脸阔耳、且肤黑人壮的李如松,这时也急忙跟着叩首说:“臣领旨,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万死!”
接着,李如松也接了旨。
表情凝重,一脸刚毅。
李如松时年不过三十来岁,对于一个将领而言,还属于少壮时期。
而如今,他却被骤升为协理提督亲军六卫军务官,既是朱翊钧有意让他做北兵代表,平衡大明军界的山头,也跟他自己虽年轻但也的确战功赫赫有关。
在李成梁所报的屡次辽东大胜中,李如松都是身先士卒。
尤其是最近一次。
在对战插汉部四万铁骑的大捷,李如松更是斩杀首级上千。
虽然这次也因此把他老爹李成梁气得不行,据锦衣卫细作回报,李成梁大骂李如松屡教不改,读了书,却没学到文臣的精明,真是白读,但李如松的锋芒也因此让朝野皆知,连朱翊钧也不得不在寻找合适的北将里寻找北兵代表时,也还是先选择了他,而让他年纪轻轻,就协理提督亲军六卫。
历史上,李如松也是年纪轻轻,在而立之年就以都督佥事充任副将,接着于万历十一年充任山西总兵官,正式成为一镇主帅,九年后就提督军务,可谓官运亨通。
这一世,他也依旧锋芒难掩。
“麻贵,以宣威俺答部,使其安于贸易为功,授镇国将军,正治上卿,升都指挥使,任虎贲右卫总兵官。”
接着,留着浅黑如乱洒芝麻胡须的麻贵也跟着谢恩,接了旨。
作为曾第一个冲出去为皇帝手刃逼宫文臣的他,庆幸自己当初在被皇帝下旨冲出去诛杀逼宫文臣时,没有再犹豫,而得以在如今依旧被皇帝重用,升迁也是除李如松外最快的。
但让自己麻氏一族错过了最易得到伯爵的机会,还依旧是他心中最大的痛,以至于每年宗祠祭祖,他都无脸见人。
“刘綎,以讨伐九丝蛮,且首个登城擒获蛮人首领阿大之功,授镇国将军,正治上卿,升都指挥使,任羽林左卫总兵官。”
虎背熊腰、且是万历初年武状元的刘綎这时也谢了恩,领了旨。
“陈文良,以协守蓟辽、击退董部功,授镇国将军,正治上卿,升都指挥使,任金吾右卫总兵官。”
接着,就是戚继光旧部陈文良。
朱翊钧对陈文良的了解很少。
因为戚继光的旧部在历史上大多无传,许多人在万历初期后也都官爵不显,所以也就没留下多少文字记录。
这跟历史上整个南兵在张居正后都不被重视有关。
毕竟,南兵本身就代表一种新的军事制度,花费很高,所以是不会被以保守趋向为主的明廷重视的。
只是在援朝抗倭和建奴后来兴起后,才会被想起来用一下。
朱翊钧倒是在这时认真地瞅了这位看上去略矮却明显颇为精干的南兵将领一眼,然后突然问道:“卿斩杀过多少倭寇?”
“回陛下,有一千三百零五十六颗!”
陈文良回道。
“很不错,能斩倭人千人,可谓良将!”
“敕谕翰林院,如此良将,将来不能没有传!”
朱翊钧这时吩咐了起来。
一千三百余颗的确不少,要知道戚继光这个主帅在兵部的记功账面上也才不过七千多倭奴首级。
侍御司承旨大臣朱赓这时在一旁忙拱手称是。
起居注官微微一愣,旋即也把朱翊钧这话记录了下来。
这俩近侍文臣明显都听出来皇帝在表达话外之音。
“卢相,以擒获倭酋哈眉须之功,授镇国将军,正治上卿,升都指挥使,任羽林右卫总兵官。”
最后,就是卢镗之子卢相。
朱翊钧对卢相还是很了解的,因为卢镗的军功,几乎大部分都是卢相给他挣来的,只是卢相素来低调,再加上历史上其父受胡宗宪案牵连,而他自然也跟着被牵连,所以在历史上也没什么传记。
这一世,昔日伏阙文臣逼宫的那次事件,算是给了他重新简在帝心的机会,如今也得以充任总兵官。
卢相也跟着谢了恩,领了旨。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有密奏权后要做什么?
“以上主将,皆赐绣春刀、鸾带和大红蟒衣飞鱼服、锁子甲金带,与‘帝贲忠良’银记印章一颗,准密呈专奏朕事。”
接着,李进又念了一句,才宣布完了旨意。
于是,胡守仁等皆领了赏赐,重新谢了恩。
绣春刀不必说,素来是大明赏赐高级武臣的礼器,犹如后世高级将官的指挥刀。
而蟒衣飞鱼服,也是一种皇帝对高级武臣的一种礼仪上的恩赏。
锁子甲是一种用环形铁编成的大密度甲胄,因重量轻而柔韧性强,而是这个时代最好的盔甲,也多是皇帝赐明朝高级武将使用的高级甲胄。
朱翊钧如今赐予他们锁子甲,自然也是以示其尊荣,而让其更能彰显天子亲军形象。
胡守仁等领了赏赐后,朱翊钧就道:“尔等当要不负今日朕所赐尔等之荣,当知忠,而晓大义,也要知道身为天子近臣,不同于他臣!”
“要随时请安,随时奏事,且不得假于幕僚,而泄于他人知道;无论大小,家事国事天下事都要奏于朕知道,朕赐予尔等密奏之权,就是是尔等与朕亲近之意,尔等要谨记!”
“臣谨记!”
胡守仁等皆回了一句,而一时也都神色凝重,两眼光芒灿烈。
而直到离开宫门许久后,才都回过神来,各自抱着带锁子顿项与纹有花饰的铁盔,迈着大脚步地一边走在宫墙旁,一边聊了起来。
“为什么天子让我们随时奏事,我是真不想我那一手烂字天天被陛下看见,何况,让我写文,还不如杀了我!”
刘綎这时就先说了一句。
麻贵则给了他一脚:“你还嫌弃上了!这可是许多督抚文臣都没有的特权,能直达天听的!”
“换句话说,有哪个文臣、内臣让你受了委屈,你也可以直接找陛下告状的。”
“只是,伱也不能遇到重要的事才密奏,这样容易被人察觉你有动作,你要先把一些不关紧要的事奏一奏,才能混淆视听,让人不知道你奏的事是要紧事还是只请个安,给陛下报个平安,说了一下民情天候。”
说着,麻贵就问李如松:“李大哥,你打算第一本给陛下奏什么?”
李如松眯眼看了一眼前方太阳:“这密奏的内容,应该除了陛下没人知道吧?”
麻贵点首:“应该吧。”
李如松因和麻贵这些人也在一起从学许久,关系早已到几乎无话不谈的地步,也就在这时说道:“我想给陛下说,家父爱养寇,还因此老是不准我杀个痛快!”
亲军六卫主将任命完后,便是正式到募兵和训练的时候。
大明现在不缺青壮。
光运河一带,常因拉纤而需要行动听口令,且也是很好的兵源的待拉纤的纤夫,就有十多万,农闲的时候,更有数十万。
而且,大明应武科的人其实本来也不少,如今留在京师的武举就有很多。
加上,亲军卫的战兵待遇比南兵还高。
所以,当告示贴出去后,京畿一带应征的壮勇特别多。
只是为防止有豪右家奴与外虏细作混入,会严查户籍。
好在朱翊钧在年初就下旨在全国各地进行人口普查,而京畿接到圣旨最先,顺天府尹石应岳与保定巡抚张卤等官僚已将京畿的人口摸查的很清楚。
所以,要验证京畿一带应募青壮的家底是否清白也不难。
按照朱翊钧的旨意,户部、顺天府派、刑部派、都察院派,锦衣卫与亲军卫各派出若干官员将校组成钦办募兵大臣,负责募兵。
之所以这么多部衙一起参与,自然是方便查清案底。
其中,户部查完税记录,顺天府查查其家族情况,刑部查其本人和直系亲属犯罪情况,都察院和锦衣卫则主要是监督。
而主要负责甄选的则是亲军卫的将校。
“膀子挺有力!是练家子吧,骑射想必也会?”
马世龙这时就走到一青壮面前,捏了捏这青壮的胳膊,说着就问了一句。
这青壮回道:“会!”
接着,马世龙顿时欢喜,又问:“叫什么名字,可有功名?”
“陈策。”
“万历四年中过武举。”
马世龙听后就往李如松这里走来,且在路过同在这里甄选新兵的南兵将领骆尚志这里时,刻意借着松腰带的时候,而把腰间吊着的镶金蟒玉扯了扯,然后才走到李如松面前说:“总爷,卑职选到个好料子,食指带茧,是个武举出身。”
“那赶紧收了!免得被别的卫招走了。”
李如松说着就叉起腰来。
马世龙则因此看见了李如松腰上的好几块蟒玉,以及锁子甲腿裙下的飞鱼蟒衣曳撒,得意劲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拱手称是而去。
骆尚志倒是瞅见了马世龙的蟒玉,而就一边带着几个选好的青壮过来给陈文良过目,一边对陈文良说:
“总爷,能不能给戚侯说说,将来征倭,把我也调过去,我好久都没拔寨夺城过了。”
陈文良则瞅了一眼这些青壮:“让他们再跑几圈,跑完后就让他们念数,谁慢一拍或念错或偷奸不念的,就罢掉!”
接着,陈文良就道:“别眼馋,那是拿命换来的,戚帅说过,为将者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打胜仗,至于需不需要冒险冲阵,而夺城斩将,皆看情况,不要为了个人的军功,就忘了身为将领的责任!”
“是!”
骆尚志应了一声,就继续去选起新兵来。
大约两个月后,万历八年八月,亲军六卫完成了招募。
因为并不是五万兵额都要通过招募募集,事实上大约一半以上是从边军和各地卫所选拔抽调。
何况,李如松、麻贵等也奉命从驻地所卫所,先征募了一批本就会骑射的卫所军户来。
所以,整个招募也就没花多少时间。
甚至,招募过程中的大部分时间也都是用在了政审方面。
毕竟是天子亲军卫,这方面不能不严肃。
而招募结束后便开始了训练,原有南兵负责训练步炮车营,而北兵负责骑射。
朱翊钧已经下诏,新入亲军卫者,皆自动改为亲军卫籍,且赐“天子近卫”匾额于其家族,而本人卸甲归田后,可优先选为地方巡检司等基层官吏,子弟可优先选为地方官衙正兵,地方官吏须礼待这样的家族。
而因此,对于这些入亲军卫的官兵而言,为天子亲军,本身也是一件很荣耀的事。
何况,本身天子这个身份在这个时代就很有极强的正向意义。
所以,训练时,上下训练的都很积极。
“为什么训练场上,朕听到的是朗诵声?”
朱翊钧这一天特地来到了亲军卫在皇城内的校场,问起了总督胡守仁。
胡守仁回道:“回陛下,这是戚侯传下来的练兵规矩,要先让士兵们背号令条文与军规,识字的教不识字的朗读,不识字要学习识字,谁学好后就再去教不识字的。只有先熟悉号令,将来各类兵才能运用得当。”
“这么说,南兵大多都是识字的?”
朱翊钧因而问起胡守仁来。
胡守仁点首:“是的,陛下,南兵大多数都是识字的,因为有专门负责火器试射的官校,要对各类火器写试射心得,需要士兵们掌握,不仅仅是火器,还有厢车、偏厢车和诸类火炮,都得看上头传下来的文字,所以不认识不行,炮手还得懂些算筹才行。”
朱翊钧听后没再说什么,只在心里暗叹戚家军难怪战力强,这压根就不是古典兵种了,让士兵先背条文识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戚继光是穿越者。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开始做事的将士遗孤
「识字的当初为何愿意入伍?」
朱翊钧这时问了一句。
据朱翊钧所知,好男不当兵,何况这个时代能有机会读书识字基本上都应该是家底不错,至少是殷实的,自然也就更不可能去入伍当兵。
所以,朱翊钧才会这么问。
「一开始的自然是因为倭寇祸害乡梓,矿工的子弟里有些本来是准备读书举业的,有的还有了功名,而都受戚侯所召,入了伍,渐渐的,活着的许多识字的人就成了官,也就干脆忘了举业的事了,关键朝廷也没让我们解散,还一直用我们,为报国也就更加来不及考虑举业的事了。」
胡守仁回道。
朱翊钧听后点了点头:「难怪朕听闻他戚卿不少旧部爱读书,那吴惟忠攻牡丹峰还看《汉书》。」
说着,朱翊钧就又道:「识文断字好,更容易从一个士兵成长为将才。」
朱翊钧说着就突然想到历史上的那支被自己人屠戮光的戚家军,心想或许被屠的不仅仅是一个个普通士兵,而是大明帝国的大量名将种子。
「李如松!」
朱翊钧这时唤了一声。
李如松忙走上前来:「臣在!」
「虎贲左右卫这边也要熟记条文军规,也要识文断字!」
「你要亲自督促!组织一批武举出身或上过卫学或私塾而认字的人去教!」
朱翊钧说道。
李如松忙拱手称遵旨。
接着,朱翊钧就对胡守仁说:「除了金吾左右卫本就是戚卿旧部不用督促外,羽林左右卫这边,卿也要多督促一下。」
胡守仁也忙称遵旨。
接着,朱翊钧又道:「过些日子,朕会从兴明书院选七个人来亲军六卫,任经历和都事官,专门监督此事,与组织士兵成立学习社,学习忠君与国家民族之道,使其知道为谁执锐,也负责组织他们向朕提供意见,你们不准不满!朕的亲军卫,哪怕普通一兵卒也是天子近卫,乃朕之士也,可不是你们的家丁,除训练和作战外,不能随意驱使凌辱如家奴。」
胡守仁和李如松依旧拱手称是。
他们不敢不满,也理解皇帝的用意,毕竟天子亲军里的兵卒的确是应该不同的。
在这个时代的眼里,哪怕是皇帝身边一个端马桶的呢,那也因为端的是天子的马桶,而也有些值得被尊重的贵气。
这种思想在《西游记》里就有体现,某妖精只要曾是天庭大老身边的,哪怕是天庭大老身边的一个畜生或者一条鱼,都不会被孙悟空直接一棒打死。
只要朱翊钧别逼他们也对自己的家丁和其他系统的士兵也这么尊重就行。
那样,他们才会觉得皇帝是在乱来。
只是这样一来,就会意味着天子的军队和地方的军队不是一个维度的。
但反而这也是朱翊钧想看到的结果。
闲话少叙。….
在这后不久,朱翊钧也正式在武英殿对兴明书院待分配的七名由他收养的军户遗孤,进行亲自考试。
第一堂是国文。
朱翊钧让徐渭主要训练了这些遗孤们,在国文方面的写作与阅读解析和写宣传语这几个能力。
朱翊钧如此和徐渭一起出的题也是按照这三个方面。
而除国文外,还有算筹、历史与地理、常识等科。
可以说,这些遗孤们被考察的内容还是很多的。
但好在大部分都不是很难的内容,只有少部分难题,被用作甄选优劣之用。
所以,考试花费的时间也不多,也就三天就考完。
最终,朱翊钧亲自选定
了万历四年于古北口战死的总兵汤克宽之子汤传勋为第一名,设亲军六卫亲军司,而汤传勋任该司经历。
其余六名遗孤,则被朱翊钧下旨根据其籍贯情况,分配到六卫各卫任都事,负责教导士兵的政治生活工作,协助上司对其管理军纪。
「族中人丁澹薄,自家父亡后,一时竟无可依靠者,幸赖天子仁德,顾念老臣,把我留在皇庄养着,让我读书,跟着青藤先生学文,跟着已故的卢老将军学武,也就跟你们一样,成了天家的人。」
「所以,可以说,我们都是一家人,只是位有尊卑,但人格上你我皆是同胞,亦是同袍,更是同家!你们有什么困难或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
汤传勋在加入亲军六卫,就在这一天对虎贲左卫的几个新官兵闲聊起来。
已被选为虎贲左卫镇抚的陈策这时言道:「有,上面按照戚侯制定的军规来训练,实在太严了,表达一下思念乡土的话,就要被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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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传勋听后点首,问:「详细说说。」
「是!」
陈策便继续说道:「如今我们卫已经因此有三个本来挺好的兵,只是善感爱哭,且因为训练苦晚上哭着说要回家,就被我给砍了头,虽然我是奉令不得不砍,但觉得有些不值,思乡,尤其是白天特别累的情况下,晚上午夜醒来时,谁不想家乡呢,何况这眼看中秋也要到了!」
汤传勋听后点了点首,就在这之后把这一情况报告给了朱翊钧。
虽然戚继光在《纪效新书》里的确明确提到过,士兵如果有乡愁之念,要被杀头。
但朱翊钧倒是不知道这样细节的,也没想到戚继光练兵严到这个地步。
「那就改为体罚,免得因为过度压抑本性,而引起哗变,就改为做朕让你们推广的俯卧撑或者跑步;何况,忠于国的基础就是热爱家乡;只是如果太善感,常常思乡,就加重惩罚,实在不行,开除出亲军卫,夺回‘天子近卫,荣誉和待遇。」….
朱翊钧在知道后就下达了这样的谕示,且问着汤传勋:「说说你们在亲军卫都是怎么给士兵们宣教那些国家民族理念,以及为什么要忠君的,怎么确定他们接纳了你们的宣教?」
「回陛下,臣的办法是,我先讲给他们听,然后让他们分别讲给臣听,接着讲评,讲的最好的,给予奖掖,请他吃一顿饭,或者为他赠一本书什么的,而讲不好的继续听臣讲,然后再讲给臣听,接着再讲评。」
「就像在兴明书院,戚缇帅(戚昌国)教我们如何操练火器时,他先做给我们看,我们再做给他们看,接着讲评,然后如此反复一样。」
汤传勋说道。
「你倒是会触类旁通,不过这样很好,值得推广!」
「也不愧是名将之后。」
「传旨,赐汤卿五十枚银元!」
朱翊钧笑着说了起来。
在朱翊钧的天子六卫如火如荼的进行着训练时,关于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改制新政,则如张居正所料,在一开始于朝野内外都被讨论的十分炽烈,以至于不少在京士子甚至都去官邸喊话张居正,造成物议十分沸腾后。
而到如今,已渐渐的澹了下来。
乃至,等到万历九年这一年到来后。
仿佛天下人都已经不知道有这一回事一样。
许多中小地主都选择了接受现实。
「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就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吧,难道就因为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就不考状元了吗?」
连地主阶级出身的王长庚此时都如此对刘确贤说了起来。
刘确贤笑了笑道:「也是!不然还能怎样呢,其实朝廷也是有朝廷的难处,如今天下田亩,十停有一停才是庶民的田,真要这么优免下去,天下就无丁银可征了。」
「你一向是对张江陵的所有决定都推崇备至的,现在有了功名,家里也有了几十亩地,还是这样!只是一开始说不同意,现在又替他江陵说起话来,他到底给了多大的恩,让你这么为他说话?」
王长庚这时倒忍不住只把对新政的不满发泄在刘确贤身上。.
枫渡清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扶持工商类的士绅
“但我说的是事实啊!”
“如果不是天子图治,江陵公推行新政,我早就死在了监狱里,也不会再遇到来娣姐,能与之成亲,还可以有这一儿一女,还有现在的家业,能带动这么多族人增收,也让你泠誉兄可以从我这里分得许多红利,使你可以把秦淮河的花船都睡了个遍。”
“不然,就你泠誉兄府里给的月钱,够伱泠誉兄喝花酒吗?”
刘确贤回怼了起来。
啪!
王长庚把桌子一拍,猛地站起身来,两眼喷火一般的看向刘确贤。
刘确贤则靠在椅背上,从容地看着他,问:“你怎么了?”
王长庚哼了一声,接着就拂袖而去。
“泠誉兄!”
刘确贤见此,忙起身喊了自己这位同窗兼好友一声。
王长庚未理会他,而依旧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而去,只在上马车后,嘀咕道:“现在爱跟我反着来不说,竟开始暗讽起我来了,还是朋友吗?!”
刘确贤见王长庚离去没搭理自己,也没说什么,只继续坐回椅上,让婢女收拾了未完的棋局,自己则喝了一口茶,就着漏过梅花状窗格的几缕阳光,看起他在京里高价淘来的张居正所著《居正微语》来。
“王世叔怎么急匆匆而去了?”
“不是说他要留下来吃饭吗?”
这时,来娣挎着菜篮子从市里回来,看着王长庚的马车远去,也就问起刘确贤来。
明中期以后,南方商品经济发达,尤其是纺织业快速发展,许多女子因为是纺纱织布主力军,在家庭中开始承担经济上的支出,社会地位也就有所提升,乃至还出现了许多这个时代所说的妒妇、悍妇。
乃至等到后面还会出现女将挂帅,如秦良玉和秦良玉之媳。
当然,大明这个时期最有名的悍妇当属戚继光的原配。
话转回来,正因为女子社会地位有所提升,所以也已出现女子开始会抛头露面的情况,尤其是在南方,许多市镇大城都能见到女子身影。
如今,来娣也会常亲自去市场上选食材,而不用担心乡人说闲话,还能呼朋唤友的一起去,还会约定什么日子一起去什么市,什么日子又去另一个什么市。
渐渐的,等到后世,就会演变成,一个市镇会专门要逢到三、六、九日,才开市,或者六、七、九开市,侨商们会在约定的日子集中到某一市镇来售货。
“姐姐回来啦!”
在来娣这么问后,刘确贤就忙起身放下书,笑着疾步走了来。
这个时代,妻子对丈夫兄弟、朋友多同子女一样称呼其兄弟朋友,即以叔伯称之。
所以,来娣所提的王世叔就是王长庚。
刘确贤则两眼只在来娣身上,且从来娣手里接过有些装满肉与瓜果的菜篮子,笑了笑道:“不用管他!你给我一个人做些好吃的就行!”
“你们又吵了?”
“我看他好像走的时候有些火气。”
来娣一边往厨房走去一边问道。
刘确贤道:“没有!不管他!”
“你不去道歉了?不担心他不认你这朋友了?”
来娣问道。
“不去了!”
“不能老是我去道歉服软,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不过就事论事而已,何况,我又不是他小厮,为何一定要顺着他说话?”
刘确贤也带着一些怨气回道。
来娣听后莞尔一笑,接着就在厨房门客,拦住了正踏脚要进来的刘确贤:“把菜篮子给我,你不要进来!”
刘确贤见此一愣,讪笑着道:“姐姐,这里没有君子,只有我们。”
“不行!你现在是相公啦!”
来娣回绝道。
接着,来娣就努嘴看向,刘确贤身后的几个由她买回来的女孩:“她们都看着你这个主家呢。”
刘确贤见此,也就把踏进门槛内的脚,撤了回去,问:“你这次又买了人回来,家里的产业能给她们都安排上活吗?”
“我打算先教她们学刺绣,然后安排到绣坊去。”
“她们答应了,在学綉期间,不要工钱,只让我们给她们吃饭就行,顺便会帮着打扫綉坊。”
“所以不会增加多少开支。”
“因而,我就想着,能买就买回来一些吧,现在市(市镇)里的老爷们因为听你说的那个要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事,都在把自家奴婢往外卖,尤其是那些还没留头的小女孩,被赶出府的特别多,流落到市上,只会被花船买去,让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被白糟蹋了!”
“我以前就是这么被卖来卖去的,能多买一个回来,将来让她们可以自己做工养活自己独立门户做正头夫妻,就多买一个。”
来娣这时说了起来。
刘确贤听后点首:“姐姐心善,跟女菩萨一样。”
来娣剜了他一眼,旋即又眉开眼笑:“你的嘴越发抹了蜜了!”
接着,来娣又正经起来,问他:“我们的绣坊要不要扩大一下规模,你不是说我的绣活,去苏杭一带售卖都可以拔尖吗?”
“还不能扩大规模!”
“我现在的功名只能保一个小绣坊和一个小织坊正常经营,再扩大,就是虎口夺食了,等我成了举人再说吧,最好是进士以后再扩大,那样南都里的勋贵,只怕也不敢眼馋我的大绣坊了。”
刘确贤这时回答起来。
来娣听了点头。
她也明白,没有权势,生意做大也只是给别人做大的。
“我只是想着做大,就可以多雇一些人,这样就少几个奴婢,做我们的雇工虽然辛苦,但至少不会被打骂,也能自立门户,还能回乡看友的。”
来娣一边洗肉一边说道。
刘确贤点首:“我知道,但这不只是我现在举人未中的问题,还有钱的问题!”
“我现在的身份是没资格向大户们借贷的,尤其是徐家和南都那些勋贵,如果我去借贷,只会被连肉带皮的被吃掉!”
“等我有了官身,才敢向他们借贷,这样就不担心我借贷了他们的钱,不被他们趁机连肉带皮的吃掉。”
来娣听后点首,将围裙系在马面裙外,且撸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手臂,站在门内切起肉来。
刘确贤则立在门外,任由清风吹拂着自己头上方巾,看向紫禁城所在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几时才会在那里唱名,然后可以做出更大的事业。
……
“先生,朕在想,朝廷其实可以设立专贷银元的商行,就叫银行吧,对从事工商的一些官绅可以张居正扶持一下,进一步分化官绅,这样也利于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新政的推行。”
“毕竟如今确立的革新除弊的目的,不仅仅是富还要惠民,要把百姓生计与欲望真的放在心上。”
“而据朕查阅一些关于人口调查后的章奏和让锦衣卫调查后得知,新政推行后,无地流民的数量是在增加的,犯罪事也在增加。”
“盖因许多大户虽不敢对抗新政,却敢把朝廷从他们身上造成的损失转移到小民身上!”
“他们释放奴婢仆人,以减少开支,使得地方上出现大量游民,且多是没多少价值的老幼,各地方官衙的养济院都开始负担不了这么多老幼。”
“不少女孩还被卖到了青楼养起来,做将来权贵豪右的玩物。”
“这时,鼓励一些从事工商的士绅扩大经营是,就可以让他们多雇佣一些无地百姓。”
“尤其是,承担雇佣小民主要责任的中下层士绅,朝廷当鼓励他们做大!给他们提供一些资金支持或者制度上的保障,不准官僚或权贵大官绅欺压他们,这样,可以解决很多无地流民问题,朝廷一时难以变出许多耕地,但可以通过这样的政策增加许多岗位的。”
“对于从事工商的大官绅,也可以给予贷款支持他们搞跨海经营,或者朕直接出內帑入股,朝廷也可以让户部在部议后请旨出国帑入股,以让更多流民有事做。”
“尤其是,可以用很多老幼去采茶的这种大茶商,或者让很多女子刺绣的大布商,而避免老幼不可自养,也避免许多女子落入风尘,依旧成为权势之人的玩物,而伤世风。”
朱翊钧这一天在文华殿西室,对张居正也说起希望朝廷下场金融业与鼓励工商的想法来。
且朱翊钧说着把关于汇报人口调查结果的章奏与锦衣卫奏报,给了张居正:
“先生可以看看,流民问题其实已严重到很可能会发生大规模的民变的地步!”
“如江西巡抚王宗沐奏,袁州宜春九岭山一带,汇聚的以造纸、采木、采矿为生的棚户已达十三万多人!”
“这虽然跟朕不让你们将他们以乱民剿灭有关,使其人数增多,但朝廷也不能不管这些棚户流民。”
“据锦衣卫报,他们在山林里的造纸所得甚少,仅可以保证不饿死,一因官吏豪右盘剥重,二因他们造纸等技艺太差,难以与官办与大户的作坊竞争,只能靠低价取利,所以,盈利很少。”
“而一旦出现大灾或者商路影响,他们靠造纸、采木、采矿不能为生时,就会生事,所以朝廷有义务用低息贷款或以技艺参股的方式去帮他们,让他们更富足一些,避免一遇大灾就又变成流民乱民。”
张居正听后两眼一亮。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爱民的皇帝,优秀的首辅
「陛下能知晓如此多的民情,且也主动想了惠民安民的法子,可见陛下勤政爱民之德!」
「臣自陛下降谕,将新政目的,在富国强兵基础上,增加惠民一项后,也根据实际之民情,想了一些以利导之,使上下之民皆能增利而使得国家更加昌明隆盛的法子!」
「而不是一味节俭,不开源。」
「这些法子倒也与陛下所提的不约而同。」
「另外,臣已拟好了,如何更好将取之于民的内帑、国帑用之于民,进而反哺国帑、内帑的细则。」
「陛下虽爱民如子,且远超于臣等读圣贤书之人,但陛下的钱和朝廷的钱,也不能白花。」
「士绅商贾狡黠甚于小民,也更难处置。」
「所以,需有制度防备,而不能直接给钱或给技术,以谨防其拿到陛下和朝廷的钱就漂没掉,而并不实心做事,或者实心做事而做大后就反噬朝廷和陛下,胁迫陛下和朝廷不但给他钱,还要给他权,乃至为他乱政。」
「哪怕陛下让皇亲国戚或家奴拿陛下的钱去搞,也得防备他们靡费帑银,而不干实事,使天家将来因此矛盾丛生,且陛下到时候也会陷入,杀则绝情,不杀则国难正的两难之境。」
「所以,臣才拟了相关细则,且请陛下御览。」
张居正这时说了起来,且从袖中拿出了一本很厚的奏本,躬身且双手托举起来。
张宏接了过来,递给了朱翊钧。
朱翊钧没想到张居正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还拟了细则,算是真的把他昔日要求改革要惠民的话放在了心上。
朱翊钧不禁心想,难怪自己刚才这么说,张居正会两眼一亮,原来是发现自己和他想到一处去了。
但其实,张居正不仅仅是因为朱翊钧和他想法一样才觉得惊喜,而是他根据朱翊钧这一想要拿出钱惠民的言行,看出了自己的皇帝学生是真的把百姓挂在了心上,也愿意花精力去了解民情,乃至主动利用锦衣卫去了解新政推行后产生的一些社会问题。
要知道,能愿意被动听进一些反应问题的意见的皇帝,都已经算是明君了。
何况,还是会主动去发现问题的皇帝呢。
这才是张居正真正惊喜的原因。
他发现自己培养的这位皇帝学生,不是因为好大喜功才愿意勤政,而是真的爱民,甚至比他还爱,比他还把百姓当人。
因为其实按照张居正本来的理念,对于在新政推行后增加的流民问题,最好的解决方式,应该是等其变成乱民而直接剿杀的。
毕竟,这样做是不用伤害地主阶级利益的,甚至利于地主阶级。
原因也很简单。
如像九岭山一带增加的棚户流民,在通过自己的勤劳进山开垦出田地,与兴办起各类造纸、制茶等小作坊后,就会被当地权贵豪绅盯上而眼馋起吞并之意。
….
另外,这些普通百姓兴办的手工业,也抢占了当地权贵豪绅们的市场。
毕竟汉人多是崇尚节俭,如果可以选择,宁用便宜的次等品,也不会用昂贵的高档品。
因而,当地权贵豪绅们自然痛恨这些来这里开发的棚户流民,也想侵吞他们的产业和田地,而增加自己的利益。
再加上,本就有的排外心理。
所以,当地的权贵豪绅们就支持地方官吏对这些棚户流民加重盘剥,乃至直接逼其造反,最后全部消灭,一起鲸吞了这些棚户流民的利益。
历史上,张居正就是这样选择的。
在九岭山一带的流民棚户被***后,他就让潘季驯、邓子龙派大兵围剿,物理消灭这些了因无地而迁徙到
九岭山一带的八万多流民棚户。
最后还直接下旨封山,而此地后来也因此叫官山。
张居正、潘季驯、邓子龙都是能臣,但他们也都是地主阶层,做这样的选择是很正常的。
毕竟他们哪怕支持新政,进行改革,也只是维护大明的统治而已,不是说就真的是为了天下百姓。
所以,张居正才会在历史上选择用盘剥加直接剿灭的方式,解决流民棚户问题。
例如,对于迁徙到两广一带山区开垦梯田的汉、瑶等族百姓,因不肯被官府盘剥而反抗后,张居正也是主张直接剿杀。
张居正对当时提督两广军务的凌震云就下过「大事芟除,见贼即杀,勿复问其向背」的批示,即不问青红皂白,格杀勿论就是。
使得凌震云在张居正指示下,于四个月内,斩杀起事百姓四万多人。
虽然这也算是解决了人地矛盾,只是解决方式很残酷,算是不解决***的问题,则干脆只解决反了的百姓。
总的来说,张居正的立场一直还是站在大地主这边的。
他对反对他的文官的打击,相比于他对流民的打击还是很温柔的
只是这一世,皇帝朱翊钧这个大领导,因为来自后世平民阶层的缘故。
再加上,朱翊钧天生受后世十多年的教育和已经出现民族、国家、民权这些意识的社会环境影响,也就不是表面上提仁义道德而实则只想吃自己国人的那种皇帝,而是真的对自己汉人有些同胞之情,和有来自更先进文明社会的那种对弱者生命权谋生权更尊重的心理,而要求新政在富贵强兵之外还要惠民。
张居正出于忠君,加上他的改革已经得罪了天下大部分权贵官绅,只有皇帝等少部分人才支持他,他也就不得不妥协,且放弃自己本来会选择的手段,而愿意真的从圣人之道,对百姓以仁,用苦一苦当地权贵官绅的法子,来解决流民棚户增多的问题。
朱翊钧这时则不得不承认,张居正是一个合格且优秀的官僚。
一旦他选择了服从自己这个皇帝的决意,就会替自己这个皇帝认真执行起来,且提前为自己这个皇帝想好相应的制度,而确保自己这个皇帝的意志得到完美体现,也就因此早就备好了细则。
….
「朕回去后再仔细看看,先生现在且大略说说。」
朱翊钧因而也笑着说了一句。
张居正拱手称是,便道:「启奏陛下,按理,无地之民皆为氓隶也,不必虑其生死,若其乱而生事,只能行割肉补疮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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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下既欲惠民,而行未雨绸缪之事,就当先设一官衙,专司筹划兴国富民之事。」
「该官衙通过对天下利弊的把控和对地方抚按所奏之改革进行议决,进而再向陛下题请拨帑银以兴国富民。」
「且这里面需钦派大员监理督办工程与经营进度,还得在拨款上进行督查,而不能直接将帑银发下去,指望一二权贵官员,能在拿到帑银后做出一二件事来,没准还会靡费帑银,即便发银,也得一笔一笔的发,而不能一次性发足!」
「另外,当建立保证制度,让向陛下和朝廷请拨帑银以增财利者,需先上缴一部分资财为保证才可得陛下和朝廷所拨之帑银,以免其靡费帑银而未能成事,朝廷真的要鸡飞蛋打,钱花了不说还一无所获,乃至因为做工之百姓拿不到工钱而产生民变,那样即便是将这人抄家灭族,只怕也难以解决靡费帑银造成的问题。」
「留点保证之金,逼其不敢不认真不说,还能
扫尾善后,避免其未能成事后,而使又失业之游民连工钱都拿不到进而成为乱民。」
「还是先生虑的全面。」
朱翊钧笑着说了一句,且点首道:「朕的钱,朝廷的钱,的确也不能白花,一切都得行之有章。」
枫渡清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让白银在国帑与百姓间流动起来
「臣惶恐。」
张居正拱手回了一句。
朱翊钧则在这时,瞅了张居正越发稀疏与苍白的头顶一眼。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对张居正的要求更高了些,也让其更累了些。
毕竟按照张居正本来的选择,是对这些流民等其变成乱民而直接剿杀就是的。
那样无疑很简单,还不用得罪官绅。
而现在,就因为要惠这些流民棚户,要未雨绸缪,要文明对待这些流民,就得动脑子去设立新的一系列制度,以防备人性自私的一面,在策动地方官绅愿意这样做的同时,还得监管他们,避免他们拿了钱不办事,还得防止把他们扶持起来后,不但不感恩还会反噬朝廷。
这样一来,张居正无疑会比历史上更费心血些,也要承担更大的精神压力。
要知道,让这些流民安身立命,就意味着要阻止当地官绅对他们的盘剥,还给地方官僚吏员们增加工作量,无疑又要得罪一大批人。
这怎么不使得这一世的张居正更心累?
朱翊钧内心里,其实也因此本能地生出一丝不忍来。
但朱翊钧知道,他若不表现得这么勤政爱民,反而不是张居正愿意看见的。
所以,可以说,这也是张居正自己选择的。
朱翊钧也一直在尊重他这个辅臣兼老师的选择。
一想到此,朱翊钧心里的不忍也就澹了许多,而继续集中精力做着遵循自己内心的事来。
当晚,朱翊钧睡得比较晚,没有让皇后来乾清宫,因为他看张居正的细则看得很晚,还备注了许多想法。
以至于次日在文华殿讲读时,他都打着哈欠。
张居正没有因此皱眉,透露出不满。
他能猜到皇帝是因为什么睡眠不足的,他甚至都想上个奏疏劝皇帝别仗着自己年轻这么熬,要劳逸结合,勤政太过也不好,别到了他这个年纪,要嗑药才能繁衍子嗣,解手都得把脚站开一些,脖子稍微低一会儿,就疲惫的想把头颈揪断。
「先生所拟的章奏,朕皆同意,但也补充了一些。」
「就是,应该再设一分析各类投钱惠民之工程与生意是否可行的研究之机构,让他们替负责把控这方面的官员把关,对各类投钱的工程和产业进行可行不可行的分析。」
「毕竟这钱法市易的事,是需要人有些专才才能干好的,王安石就是在这方面不够专擅,所以出了问题。」
「这个机构就叫皇家研究院,同翰林院,属朕储才之所,内阁荐举一些懂经世济民之学问的专才到该机构,研究这类学问,且为朝廷把关。」
「而至于负责兴国富民之事向朕和朝廷请拨款的官衙,就设为兴国富民度支司,平常以度支司称之。」
「度支司设在内阁,由内阁一阁臣兼任度支司度支使,另设两副使,加户部侍郎衔,再设各房,各房置郎官主事。」
….
「让地方巡抚在其官衙设分司,由一布政使兼度支分司使。」
「以其类推,府县当有之。」
「至于培养各类专擅之才的学校,则由朕令内廷办理的兴明书院来培养。」
「先生且拟旨传于天下,兴明书院将进行改革,考选天下各类人才到该校任教,也让礼部荐举,宗室和勋戚也可以荐举。」
「对了,朕发现郑王世子皇伯伯勤公就极善算学、历学、声学,立即召其进京。」
「由他和徐渭同掌皇家研究院与兴明书院,让皇伯负责算学、历学、天文、水利、营造
等,推论而得与发现于自然中而哪怕没有人存在就有的学问;」
「让徐渭负责史学、钱法、教育等,与天下人类社会活动相关现象的学问。」
朱翊钧则在讲读间隙,于文华殿西室内,对张居正说起了,自己在看了张居正关于皇帝与朝廷投资惠民的相关制度建设的奏请后,就提出了自己的谕旨。
张居正听后拱手称是。
「内库暂拿出一百万两银,用作兴国富民之用,外库可拿出多少,内阁同户部再议议。」
「然后再下旨设立度支司,先生可以先把这个国库和内库要出帑银以兴国富民的消息传出去,以使天下一些工商类士绅,把对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不满,转移到渴望能分朝廷这份大利上来。」
「至于具体投多少钱,花多少,具体待先生与有司议了再说。」
朱翊钧这时继续说道。
张居正忙称领旨。
朱翊钧这样做,相当于把自己这个皇帝,和朝廷把收上来的,和历年积攒下来的内外库财货,拿出一部分来,再分配,相当于主动切下一块蛋糕,让底下的人来分。
之所以这样做,自然也不是朱翊钧嫌钱多,而是他知道这资本只有流动起来,才能刺激生产力,才能增加社会财富,把蛋糕做得更大,进而反哺内外库,让内帑与国帑不但没有因为拿出钱来投资,反而增加了不少,拿出技术来也是一个道理。
毕竟,朱翊钧不能学许多地主,只知道把收上来的财货埋在地上或放在仓内,不让其流动起来,使得整个社会生产力得不到发展,且造成财货一直往上流动,这样迟早会造成底层财货枯竭而最终出事。
朱翊钧需要让钱财在内帑、国帑和百姓间流动起来,才能创造更多财货。
「一百万两?!」
内阁诸阁臣,和被张居正请来内阁的户部尚书张学颜,在听到张居正说他已请得皇帝准予,为扶持工商,而达到兴国富民、解决无地流民生存问题的目的,决定出内帑和外帑即国帑的一笔存银以做投资,且皇帝已答应出一百万两的话后,皆不由得精神一振。
王国光甚至不由得先站起身来,再次询问了一下。
张居正颔首,问向张学颜:「大司农粗略估计,外库这边能拿出多少帑银来兴国富民?」
….
张学颜沉吟了一会儿,接着就起身拱手回道:「谨慎起见,可以先拿出两百万两试试,若真能兴国富民,再让各地报些可以兴国富民的工商之事,然后根据所报是否生利稳妥,而可再追加三百万两。」
一百万两白银的内帑加两百万两白银的外帑,已经是很大一份蛋糕。
何况,后面会追加的三百万两。
要知道,现在大明九边的棉布需求算是大明内需市场的大头,是这个时代棉布需求的最大需求,也不过是一份价值两百万两的蛋糕。
而现在,朝廷要拿出一份价值三百万两的投资,让天下人去分这三百万两和这三百万两带来的利。
甚至还会追加三百万两。
虽然目前只内阁的几个阁臣和户部尚书张学颜知道,但也都有些心潮澎湃起来。
「那就先暂定三百万两的兴国富民款,内阁给各督抚巡按发道钧令去,让他们各自奏一奏其辖区内有何可兴国富民事,有要扶持的工厂作坊和产业,悉数奏上来吧。」
张居正说着就看向了王国光:「汝观,你来拟这道钧令吧!钱法财政,你是最擅长的,子维与我、体乾、汝默虽族中皆有经商而富的,但本人皆是翰林词臣出身,这方面是不如你的,所以,只能是你来拟。」
「另外,仆已荐举你汝观掌度支司,以后你可得替陛下
和朝廷花好这笔兴国富民的款子。」
张居正说后,王国光忙激动地拱手道:「放心吧,叔大,陛下和朝廷真要拿三百万两银子,以兴国富民,那鄙人就还陛下和朝廷一个更加兴盛的大明!」
王国光在的确是,历史上的明朝官员里,少有的财政家之一。
所以,张居正才会说他在发展国民经济这方面,比他们几个清流更合适。
张四维等倒是皆因此,在脸上浮现出失望之色。
枫渡清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二桃杀三士
但张四维等人也没提什么反对意见。
一是君子耻于谈利,他们作为大学士,表面上,自然还是要装一下的,不能去争着当这个大明的财神爷。
二是内阁现在毕竟乃张居正一人说了算的内阁,他们可不好忤逆张居正的意思。
因而,也就在接下来,都笑着看向了王国光,且都称赞王国光的确更合适当这个财神爷。
不过,他们虽不能把拟这道钧令乃至将来负责度支司的权力,抢到自己手里,但也还是都在回官邸后,给自己家族经商者写了信,以要准备为天子欲兴国富民的事做贡献,来提示自己的家族要积极争取。
而张居正也写了信,但他不单单是给自己族人写信。
为了借此机会,让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事更能推行成功,他还对长子张敬修吩咐说:
“给歙县许维桢(许国)去一封信,以你的名义,把这三百万两兴国富民款的事告诉给他。”
张敬修听后不由得问:“他不是反对父亲被夺情吗,还同情吴中行他们,父亲为何还要把这份好处给他?”
张居正道:“为君王事岂能计较个人恩怨,尤其是到为父这个位置,没有真正的敌我是非,只有利弊!他许家本来就是大徽商,应该比我们楚人更懂如何把三百万两变得更多,而兴国富民。”
“儿子受教。”
张敬修听后回了一句。
张居正又想了想道:“你给太仓王元驭(王锡爵)去一封信,也以你的名义,多通知几家,以利竞争。”
张敬修听后,不由得问道:“太仓王家?可苏松一带,工场作坊商行最多的当属徐家,父亲为何偏偏只提醒也反对您被夺情,还逼得您大怒的王元驭,而不是徐老先生?”
“这样会不会更伤徐家了?”
张敬修问了后就又问了一句。
毕竟要论关系,他张家和徐家关系最近。
而且张家已经落了徐家很多次面子,但徐家都没说出什么不满,还一如既往地逢年过节的给张家问好。
张居正则在这时道:“就是因为徐家产业太大了,所以才需要扶持别的士绅来制衡他!”
“为父不能为私谊废公利,这不是我张家的银子,是陛下和朝廷的银子,要是我张家的,自然是恨不得全给徐家,但偏偏不是。”
“而且,不但这次不会有徐家,将来也不会有!我相信徐老先生会理解为父的。”
张敬修听后拱手称是。
张居正则在这时看向了窗外,时下正值阳春时节,雨量充沛,檐外已是雨幕密集,遮住了其他官邸的轮廓。
而在此时的次辅官邸。
张四维也给自己弟弟张四教写了信,告诉了张四教关于天子和朝廷要预计拿出三百万两白银作为兴国富民款投资的事,而同时,还对成九吩咐说:
“伱嘱咐送信的人须当面告诉二爷,就说我的话,让江陵臭名远扬于天下,让天下人人恨江陵的事需尽快办妥!倒张之事刻不容缓!”
“如今天子大方,主动要出内外帑银兴国富民,但偏偏这里面的好处,如今因为他张居正是首辅,而得以霸占着这份好处的分配之权!”
“因而,无论我平时对他有多恭敬,他竟还是先把分配这份好处的权力,给了他的真正心腹王国光!”
“所以,我们张家将来要想得这份好处的利最多,得尽快倒张!得加大让江陵成为十恶不赦之徒的力度!不能再拖延!不仅仅是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事,还有将来的这份好处!”
朱翊钧为让白银在国库与百姓间流动,而促进生产力发展,大方地要拿出数百万两帑银投资的事,无疑加剧了官僚士大夫们间的斗争。
虽然,朱翊钧拿出这块蛋糕,是为兴国富民;但官僚士大夫则想的是,如何把这块蛋糕更多的吃进自己嘴里。
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食肉者往往比无产者更贪婪。
毕竟无产者往往还会受一些观念和被统治者洗脑多年的道德束缚,但食肉者皆是精明人,皆明白抓紧利用信息差的机会,占据更多的资源才是在这个社会立足的根本。
何况,贪婪也是人能富贵的动力,能富贵的人,有几个不贪婪?最多就是在贪婪的同时,在理性上有更强的控制力而已。
所以,张四维也就更加迫不及待地想代替张居正。
他是真的等不及了。
尽管他知道倒张不容易,皇帝或许并不支持。
可偏偏,皇帝拿出来了让人眼馋的好些个大桃子,而他如果不斗倒张居正,他就不能吃掉这所有的桃子。
“不仅仅是倒张,让张居正臭名远扬,也要把徐家拖下水!”
张四维这时又说了一句,他明显也不想将来徐家会掣肘他将来掌权夺利,且因此说着就对成九耳语起来,让成九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起来。
……
“就是要让江陵臭名远扬,人人喊打,人人皆认为江陵倒则天下安!”
一个月后,松江华亭。
这一天,整个华亭一带,乌云压顶,大雨将至。
而张四教则还是在这一天,来到了徐家,且对徐阶和徐瑛等徐家人转达起了张四维关于张居正要继续改制即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意见,和阻止这项新政的建议。
且说着,张四教就又道:“按照家兄的意思,明着对抗朝廷是不妥当的,但搞臭江陵则完全不用担心!”
“一则江陵这人虽奸猾但心存士林情谊,不似严嵩那样的真正狠厉绝情之辈,是可欺的!只要策动的天下人对他张居正的不满声大一些,他必然有所畏惧,而不敢再继续改制;”
“二则因新政而不能为大户豪奴的愚昧小民更多,而这类小民多狠辣不讲道义之辈,完全可以借机策动他们对江陵进行报复,做些烧其宅、毁其坟的事来,如此,必逼得江陵更加畏惧,即便江陵畏惧,其族人也会畏惧,而逼迫他放弃改制。”
“只要江陵不改制,整个张党也不会再改制,而如此,哪怕天子一人想改制也难以再改!”
“此言有理!”
“对他张居正不满的士子豪奴多的是,如果再花些钱,再有世兄为靠山,他们自会不惧他江陵,而声讨江陵罪行!”
徐瑛这时附和起来。
而张四教则看向了徐阶:“老先生,您觉得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徐阶这时才开了口,笑道:“江陵毕竟是我的学生,我们徐家是不便参与的,何况,他到底还是顾命大臣,天子老师,吾作为两朝辅臣,看在皇家的面上,我徐家也不能做的太过,事极必反,若我徐家插手,恐反而会激怒天家,不利于子维当国。至于你们要做什么就去做吧。”
张四教听后和徐瑛脸上皆浮现出失望之色。
张四教甚至暗自冷笑了一下,接着,就道:“请恕晚生冒昧,老先生可已知道三百万两或六百万两兴国富民的事?”
徐阶摇头:“未收到江陵来信说起此事。”
“果然,江陵这个学生是一点也没将师恩放在心上的。”
张四教说着就把朱翊钧决定拨兴国富民款,扶持工商的事以及设立度支司的事告知给了徐阶。
“过分!”
啪!
徐瑛突然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呼吸急促地看着徐阶:“父亲!他张江陵是真的没把您放在心上!”
徐阶则也在这时沉下了脸。
张四教则也看向了徐阶。
但徐阶并未言语,整个黑如夜的屋内,只有玉漏银壶发出的滴答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设计徐阶
半晌后,徐阶才点首笑着说:“还是子维看得清楚。”
接着,徐阶又道:“而江陵乃我的学生,我自然也是清楚的,乃大忠似奸者,的确可欺!非真小人,若是真小人,倒不得不惧之了。”
“老先生说的是。”
张四教回了一句,而等着徐阶继续说说如何整张居正。
徐阶这时则继续言道:“但正因为江陵是君子,他的心思,我是知道的。他不告诉我徐家,是为我徐家考虑,按理,我们徐家还得感谢他。”
“父亲!”
徐瑛这时又喊了一声,要不是徐阶是他老子,他都想骂一句“感他妈个头了”。
徐阶则瞅了徐瑛一眼,说:“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徐家已经树大招风了,再去争那几百万两带来的利,那不是更加被天下人侧目了?”
“老先生德高望重,何必惧他江陵!”
张四教这时也语气不善的说了一句。
“不是畏惧!”
徐阶忙否认了张四教的话,道:
“江陵是谋国之人,他所做的事皆是为国为君,也是有大智慧的人,他对吾这个恩师的报答也是高屋建瓴,不以利报,只保我徐家安宁。他这样做,反而让我更不好说什么了。”
“老先生说的是。”
张四教有些败兴地说了一句。
徐瑛也同样败兴,甚至有些鄙夷地瞅了自己父亲一样。
徐阶只是澹澹一笑,然后让婢女扶着他离开了。
只是在离开时,徐阶瞅了一眼挂在书房内的那副张居正曾送给自己的字,道:“把这字撤了!”
……
“远近亲友,谁不对他张居正恨之入骨?何况,大哥充军,二哥入狱。唯独老头子一直畏前畏后,到现在还念着他这个学生的好!”
“我也是没法了。”
徐瑛在送张四教离开时,才忍不住地对张四教吐槽起自己对徐阶的不满来。
张四教想了想笑着道:“老先生到底是老了!”
“可不是?”
“所以我徐家才在之前被一个海刚峰欺负的不行,而却未能将其如何,只是让他被罢了官;”
“如今又被江陵逼得一步步退让,将来只怕好多产业都要被别的人家夺了去!”
徐瑛满是怨气地说道。
“三爷是徐家将来的主人,有些事不必非要等老先生去做,自己大可以先做起来!别到时候,倒张成功后,徐家连口汤都喝不上,还会被人惦记上!”
张四教见徐瑛很上道,不似徐阶那么圆滑,且明显对张居正更加不满,便在这时忙挑唆起来。
徐瑛听后因只看见了自己徐家眼前的损失,和只顾着了自己将来能不能让徐家更加富贵的利益,而颔首道:“你说的对!”
说着,徐瑛就道:“以前老头子在家宴上喝了些酒,醉醺醺的时候说过:他这一生唯一可称道的,其实就是,培养了个可堪本朝第一能臣的学生,而大可以就把他的过都掩盖了,保住徐家大而不倒,以免落得个严家下场;”
“但也得防止此人做的太过,当策动高拱斗他,若高拱去世过早,则以其病榻遗言揭穿他江陵欺君之罪孽!若还是不能,就再借高拱之口,说他江陵曾言过先帝沉湎酒色而奢侈不知节俭为昏君之语,如此天子为孝道父尊,将不得不驱江陵!如今,或可照此为之!”
……
“借高拱之口?高拱都自毁声誉了,还写了江陵的好话,还能有几分用处?”
又过一个月后,万历九年三月。
张四维从张四教这里知道了他去徐家的情况,而因此对张四教说了出来。
“兄长说的是,但这还是徐家三公子透露出来的,徐华亭本人到现在都还在说江陵的好话,没有要直接与江陵为敌的意思!”
张四教说道。
张四维听话冷下脸来:“这个老狐狸,只等着仆倒张,他徐家坐享其成,这样就算天子不顾一切地要为江陵张目,也不会连累到他!但凭什么吾为其棋子,他徐华亭坐享其成?吾可不是江陵!”
“兄长的意思是?”
张四教问了起来。
“不借他高新郑的口,借他徐华亭的口!”
张四维这时打开柜子,拿出徐阶写给他的私信来,递给张四教:
“务必去找能彷徐华亭笔墨的高人来,编纂个徐华亭私人笔记,借他之口,把江陵诽谤先帝的话公之于众!无论花多少钱,都要办到!”
“兄长高明!”
“这样一来,等倒了张,还能借张之余党倒徐,如此这兴国富民之利就唯我们所控,而兄长将来当国,也不会像他江陵一样,还有个徐华亭在朝外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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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四教忙笑着附和起来。
张四维则还是一脸严肃地道:“最大的问题还是天子愿不愿意倒张,如果不愿意,会拿出多大的决心留张?圣意不明,百事难定呀!”
“不如直接让我们买通的张府家奴,去毒杀江陵!”
“再把毒杀江陵的事嫁祸到徐华亭身上。”
张四教露出狠厉的目光来,提议道。
“不可!”
“此等图穷匕见的阴谋虽容易快速见效,但稍有不慎,也会满盘皆输,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如此!”
张四维忙否决了张四教的提议,且道:“再看看,看看让江陵臭名远扬,天下皆人人喊着要倒张后,连江陵亲友也逼他退时,天子的反应。”
“可兄长,眼下已经是万历九年了!他江陵已经当国九载,父亲也年纪越发大了!难道天子将来也会为你下夺情旨吗?”
张四教不由得言道。
张四维道:“那也得再等等!这类低劣的手段,你在经商时可以这么做,那是因为你背后是你兄长我这个次辅可以为你撑腰;”
“但朝廷的事,不能这样做,朝廷是更波诡云谲的地方,除非有天子撑腰,不然没谁比谁更有后台,你不择手段,别人就会更加不择手段!”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行刺杀之事,只会落入下乘!严分宜不满徐华亭那么多年,也没说将徐华亭直接毒杀之!”
……
“为择好田宅计,指授该府道,诬辽王以重罪。欺凌宗室亦如欺凌草芥,其权势可谓盖天,而天下只知张太岳,不知朱皇上也!”
“入阁未几,而富冠全楚,果何致之耶?宫室舆马,妻妾奉御,有同王侯,果何供之耶?其财可谓敌国,而天下民皆疲敝,只因利皆归其一人也!”
轰!
这一天,乾清宫。
在春雷阵阵响起时。
朱翊钧在看见锦衣卫呈递上来的关于抹黑张居正的揭帖后,就默默地在醒来念着。
所谓揭帖相当于一种匿名大字报,是这个时代的士子文人表达政治诉求与不满的一种常见方式。
朱翊钧此时则不得不承认,这有关张居正的揭帖内容,真的是字字如刀!
先是通过为被张居正处置的宗室鸣不平,而让自己这个皇帝知道,张居正已经无法无天的把皇亲也不放在眼里,其权力大到已经无视皇室朱家的份上。
接着,又通过对张居正财富的描述,而让自己这个天子知道张居正已经富可敌国,让自己产生只要倒张就能大发一笔横财的想法。
可以说,虽然这揭帖不是直接呈递给他这个皇帝的,但句句都是在激起自己对首辅张居正的愤恨与忌惮以及除掉之心。
毕竟按照这揭帖的内容,无论是想获得巨大的权势,还是想获得巨大的财富,明显张居正都得非除不可。
无疑,这写揭帖的人是很会搞斗争的。
朱翊钧也就在这时沉声问着张鲸:“这揭帖是在哪里发现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造势和加强调查
“国子监!”
张鲸这时站在朱翊钧身后回道。
朱翊钧这时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锦衣卫是在酉时末(晚上七点)发现的。”
张鲸又回道。
朱翊钧听后沉默了下来。
而这时,雨声突然急促如敲鼓,响彻在屋,是元辅张先生有意报复沈祭酒不给其子弟科举暗通关节,而才故意借此怂恿锦衣卫的人去贴这样揭帖,然后反诬沈祭酒。”
次日,张鲸就又向朱翊钧汇报起了关于国子监的揭帖的事。
“朕知道了!”
朱翊钧沉声说了一句,就道:“要编能不能编的有水平一些,谁反诬他沈一贯,会先把自己抹黑?”
“皇爷息怒,以奴婢愚见,这是他们故意在这样筛选,不信的肯定一看就会不信,而信的人如果连这都信,接下来,其他离谱的也就会更加愿意信。”
张鲸回道。
朱翊钧看向张鲸:“朕要你提醒?”
张鲸忙跪了下来,颤声道:“皇爷息怒!奴婢知道皇爷自然是洞察这一切的,只是奴婢想说,皇爷不必为他们生气,而当保重自己龙体,这些人故意这样筛选,也是想让一群愚民把闹事,让皇爷失态,皇爷如果在意,反而中了他们的计。”
“起来吧。”
朱翊钧这时又说了一句。
“是!”
张鲸站了起来。
而朱翊钧则看起别的章奏看,这一看,朱翊钧就看到了一份来自湖广巡按朱涟的急递,急递里言说张居正之父的祖坟被人给扒了,其骨因而露于野。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张居正的决心
朱翊钧看着这份急递,顿时就意识到了这里面的问题严重性。
张居正父亲陵墓被挖,还被剖棺曝尸。
这种行为不可谓不狠辣。
在这个重孝的时代,如此行为,可以说,比直接诛杀张居正还要狠。
可见,被鼓动的悍民里的极端者,有多恨张居正。
当然,所谓悍民,其实不过是被地主阶级们怂恿的人,要么本就是地主家的豪奴,要么是地痞流氓。
朱翊钧都有些担心张居正会不会因此伤心欲绝,而不敢再坚持改制。
不过,朱翊钧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这挖坟的人也太没把皇家放在眼里了。
要知道,葬张居正父亲的地方太晖山,是皇帝朱翊钧敕赐的葬地。
现在这些人把皇家御赐的葬地都给挖了,自然算是连皇帝的面子也没放在眼里。
“去问问,先生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有他的章奏,立即递来!”
“另外,去北镇抚司问问负责湖广机密消息的人,有没有关于江陵的急报送到,若有,即刻送来!”
朱翊钧接着就吩咐了起来。
……
首辅官邸。
张居正此时也从家里派人快马送来的私信里知道了自己父亲坟墓被掘的事,而因此当场就晕了过去,到现在才苏醒了过来。
而在张居正苏醒过来后,其弟张居敬就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在张敬修和张懋修两兄弟的搀扶下,来到了张居正面前,两眼含泪道:
“兄长,现在悍民都把我们父亲的祖坟挖了!您难道还要继续改制吗?!”
张居敬在去年就已染病在身,而本来是欲提前还乡的,但因为张居正不准他用保定巡抚张卤给他的勘合,即使用驿站的证明书,而驰驿还乡,便准备等到今年天暖后再还乡。
只是,张居敬没想到,他这多等了几个月,就在京里得知了自己父亲坟墓被掘的事。
张居正没有说话。
张居敬又说道:“家里人来信说,不只是父亲被掘墓剖棺,那些悍民还纵火准备烧了我们家,还贴揭帖说是您的新政害得他们被主家抛弃,以至于餐风露宿,乞食街头;幸而军民救火救的及时,才没能把家里烧成白地。”
“但是,兄长,您可真的再想想了,再这么改制下去,恐不只您会生死难料,我们张家所有人也生死难料啊!只怕父母也难安!”
张居正起身拍了拍张居敬的肩膀:“你先回去,让父亲重新入土为安。至于发生的这些事,我会请旨让地方官严查,我相信陛下,不会不管我张家的。”
“兄长!”
“弟给你跪下了。”
张居敬说着就真的跪了下来,就道:“您为陛下尽忠已经足以称得上最忠的了,何必再赔上父母不能入土为安的代价,乃至整个族人的性命,继续如此啊!”
“何况,社稷也不是到不如此就要马上亡国的时候。为什么,这样得罪天下的人事,就非得只我张家来做,何必只您一人担着大明朝的社稷,别的世受国恩的豪右就不该分担一二吗?!”
“您向陛下请旨乞休吧!”
“相信陛下不会不准的,毕竟您已经为他做的够多了,如今只是不想父母不被悍民凌辱,才不得不乞休,陛下是仁德天子,不会逼您连父母也不顾的呀!”
张居敬接着继续劝了起来。
“你不要再说了!”
张居正突然厉声叱喝了张居敬一声。
张居敬忙哑住在原地。
接着,张居正就坐回到了椅子上,仿佛在揪着自己的肺腑,凝重地说:“我不能让他对我这个先生失望!”
然后,张居正就看向张敬修:“扶你们二叔离开。”
“二叔,走吧。”
张敬修拱手称是后就来扶张居敬。
张懋修也跟着笑着对张居敬说:“二叔,小侄最近得了一本好书,写的是残唐五代的趣事,您肯定喜欢。”
“兄长,你心里就只有你那个学生吗?”
张居敬则推开了张敬修和张懋修两人的手,向张居正追问了起来。
张居正则语气低沉地说:“他不仅仅是学生。”
“弟知道,兄长是有自己的执念的。”
“但是,您就算冷漠到无视父母将来难以入土为安的事,难道也可以无视将来您的这几个儿子因为您而落得严东楼的下场吗?!”
张居敬说着就落泪问了起来。
张居正抬头看向了张敬修和张懋修二人,半晌后,才笑道:“他们是我张太岳的儿子,会用自己的命来护住张家的!”
历史上,张敬修的确是通过自杀的方式,震惊了整个士林,让许多士大夫意识到再这样逼下去,会让自己这些士大夫的脸上变得很没有光彩,而都对张家大增同情之心,开始为张家求情。
张居正此时这样说,明显是预判了将来的情况,而对张敬修提出了这一要求。
张敬修抿了抿嘴唇,只继续对张居敬道:“二叔,我们走吧。”
张居敬这次倒是很配合地在张敬修和张懋修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二叔,您放心,祖母那里,侄儿已经派人通知了,不准他们让祖母知道祖父的事。”
张敬修一边扶着张居敬一边说了起来。
张懋修也同样扶着张居敬笑说:“小侄待会把书给您送去,方便您路上解闷?”
张居正看着三人的背影,嘴里嗫嚅着。
“为父对不起你们!”
良久后,突然,张敬修和张懋修、张居敬三人,听到了背后传来了一熟悉的声音,皆怔在了原地。
张敬修和张懋修则皆转身向张居正叩首在地:“父亲万勿如此!”
张居正含泪笑了起来,接着就挥手:“去吧。”
然后,张居正就到书桉后的椅子坐下,执笔写起章奏。
……
“先生的章奏?”
朱翊钧看着张宏递来的初本,问了起来。
张宏点首:“是的,皇爷,遵皇爷谕旨,元辅张先生和枢相的初本,得及时递皇爷知道。”
“朕不看!”
“放在那里吧。”
朱翊钧把脸别了过去。
张宏拱手称是,且退到了一边。
但过了一会儿,朱翊钧还是忍不住瞅了桉上的张居正所上章奏一眼。
朱翊钧最终咬了咬牙,还是把章奏拿了起来。
这边,张宏见此不由得抿嘴一笑。
“你笑什么?”
朱翊钧瞅见了张宏的神态,因而问道。
“老奴,老奴……”
张宏结巴起来。
朱翊钧这时则打开了张居正章奏。
接着,朱翊钧就发现张居正在章奏内,只是奏请他这个皇帝,废除明孝宗年间规定的雇工罢工或反抗雇主视为以下犯上之行为,而同谋逆罪,当凌迟的律令;且奏请废除贱籍和编棚户为民,并在人口调查结束后,令各司编出本地贫户数量,以便朝廷赈济,还奏请督促地方官吏于今年夏税开征时,务必严格执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策。
张居正奏请的这些事,都是朱翊钧曾经对张居正提到过的事。
皆是为便于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执行。
而要解放贱籍的百姓,拉拢底层的工人,和不再进行棚户流民采取残酷镇压的政策。
以让朝廷这边的自己人多多的。
而张居正突然上这道奏疏,无疑就是为了向他这个皇帝表明,要继续为他改制的决心。
朱翊钧因而眉目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不禁渐渐勾起。
“好个先生!”
“朕就说,任何风刀霜剑,也是催不倒他张先生的!”
朱翊钧笑着说了起来,然后吩咐道:“张宏,传朕谕旨,召张先生到西暖阁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让海瑞率亲军卫督税
乾清宫西暖阁。
在张居正来了后,外面已云收雨停,天地如被洗了一遍。
而朱翊钧在看见张居正来了后,见他神色落寞,也就道:“先生也就养病在家才几日,此时一见,竟憔悴了许多。”
说着,朱翊钧就对张宏吩咐说:“告诉御用监,把李成梁前些日子送来的人参赐给先生,以助先生调养。”
张宏拱手称是。
张居正也起身欲叩首致谢。
朱翊钧说了一声“免礼”,然后才道:“江陵的事,朕已经知道了,且已责令锦衣卫严查,先生且可放心,朕会给先生主持公道的。”
张居正两眼一红,随即拱手谢起恩来。
接着,朱翊钧就又道:“先生的章奏,朕看了,也批红准了。”
“只是流民棚户,未必就愿意被官府编户。毕竟编户就要纳税交丁银。”
“不如这样,下诏旨规定棚户流民被编户后,可免徭役三年,免诸项正杂税两年,待其稍丰后再为朝廷缴纳赋税丁银,而这样,他们就会愿意编户,毕竟如此就只有编户的好处,如可以举业,自己财产生命受到保护,朝廷也能为其兴修水利,对其不能自力更生者予以赈济。”
“陛下圣明,此为仁政也。”
张居正起身回了一句。
“夏税征收在即,而今年开始,征税与往年不同,是要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恐地方官吏奸猾,不愿为此得罪官绅,又恐地方官吏即便愿意得罪而又人手不足;”
“故朕认为,当直接由朝廷派出一支专门负责督办收税的兵马与一批官僚,而专门督办税银征收,各地方官吏受其监督与配合。”
“这样也算是利于财税一统,税银由朝廷新设官衙统一征收,统一解运,进而也避免地方官僚因为征税不力而被革职查办后,导致整个地方其他庶政也跟着受影响。”
朱翊钧没有提张居正被非议的事,似乎这件事就没发生一样,而只说起政事来。
因为朱翊钧知道,说也无益,张居正有他的选择。
“陛下说的是,要想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尽快推行,专人专收,且用刀兵威慑之,效果的确当更好,若因此有变,也能及时镇压。”
张居正也跟着说了起来,且道:“只是兵马,臣认为只能从亲军卫抽调,毕竟亲军卫是天子近卫,自然也就注重些体面,而不至于一到地方就欺压百姓;”
“而且,亲军卫的纪律要求也更严格些;”
“何况,本身就多是昔日戚侯旧部,是能做到秋毫无犯的,但别的兵马,一旦到地方,恐会弄巧成拙。”
朱翊钧点首,且道:“那第一批负责征税的兵马,就从亲军卫中抽调组建,设提举国税司,各布政司设分司,各府州县设局与分局,而从亲军卫抽调的兵马就编入各司、分司,局与分局任官。”
“正好,如今亲军卫从去年八月开训,到现在已有半年,如今,都已分批调去边镇进行了两个月的实战训练,应对地方因新政发生的民变是绰绰有余的。”
接着,朱翊钧又道:“只是征税不仅仅是武力威慑,更重要的是在武力震慑的同时,如何以更好的方式征税成功。这不是去征服一个地方,而是督促本朝士绅百姓完成缴税,自然也就不是说要去消灭不缴税的士绅百姓,而是根据其不同的反动程度给予不同烈度的手段!”
“这就需要富有与士绅百姓博弈经验的官员来节制统帅这支兵马,而能让不同地位不同觉悟的士绅百姓完成缴税。”
朱翊钧说着就道:“以朕看,就起复海瑞为枢密副使、户部尚书、右都御史官衔,总督提举国税司,由他直接负责荐举任命国税相关分司与局、分局官员,且负责征税与请求对一些灾民贫民免税退税的工作。”
“此人不但敢言,也敢为民请命,乃至为民直斥君过,所以让此人管税赋,朕是放心的。”
“正好他丁忧已结束,让他直接去南京等国税司的兵马到来,便正式开始负责以后大明的各类征税之事,朕准他便宜行事,小事可独断,大事准驰六百里加急密奏。”
朱翊钧接着又说了几句,且问着张居正:“先生认为如何?”
让海瑞带枢密副使官衔,相当于让海瑞有调兵临机处理军事政变的权力,而带户部尚书官衔,就相当于让海瑞可以过问户部关于诸类所征钱粮的调度工作,而带右都御史自然是让海瑞有弹劾地方不臣官吏的权力。
朱翊钧这样安排,自然也是早就谋划好了的。
“陛下圣明,海公清廉且爱民,但又不畏豪强,而是令豪强畏之如虎的大臣,乃我大明朝利剑也!”
“让海公掌国税,则国家必能增税而民不加负,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新政,也不会只是虚有其表。”
张居正忙附和起来。
“那就如此下旨!”
朱翊钧吩咐道。
张居正拱手称是。
“另外,为防止负责征税的军队为豪右收买,给负责征税的设定一个特别津贴制度;”
“每年编入国税司负责征税的亲军司官兵,发特别津贴,津贴具体定为多少赏银,户部先根据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推行后预计增加的税赋情况来定,按照相应比例,划定一个恰好能让征税官兵不易被收买的程度。”
“相信官绅也不会下太大的本钱去收买,毕竟与其下太大的本钱,去收买所有征税的官兵,只怕还不如老老实实纳粮当差划算。”
朱翊钧继续言道。
张居正依旧称旨,且奉承道:“陛下此虑甚为全面,既如此,只怕亲军卫都想南下为天子征税,若一直只让一些官将这样,恐会令其他官将不服,不如陛下下旨每年一换,从亲军中轮番派去征税?”
“先生说的是,不只亲军司其他官军会眼馋,只怕边镇和地方官军也眼馋。”
“这样,从明年开始,让各都司每年选军表现纪最严明而战绩也最佳的武臣到京营任职,进行演练大比武,然后表现最优者选入亲军卫任职,负责征税,征税结束后,这些武臣可以留任,也可以升调地方任职。”
朱翊钧言道。
因只是选武臣,而不是调动大批兵马,而扰乱地方百姓与徒增钱粮消耗,使内外紊乱,且之前重组天子六卫,且大练天子亲军卫,本就是为了今日方便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政,所以,张居正也没有谏阻,也就颔首称旨。
“亲军卫的战斗力得长久保持,侍御司得下旨给枢密院,要定期请旨调亲军卫各卫去作战的地方轮战。”
朱翊钧又嘱咐了一句。
张居正依旧称遵旨。
于是,调兵参与征税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而朱翊钧想到虽然海瑞是不会对官绅讲什么情面,但还是为了进一步提高海瑞征税的积极性,也就对张居正吩咐说:
“先生记得让侍御司在起复海瑞总督国税司的旨意中写上,他海瑞让官绅纳粮当差的新政执行得多成功,为朝廷增加多少国帑,朝廷就按照一定比例拿出多少的国帑来免贫民之徭役丁银!他的家乡琼州似乎贫民就不少,想必他海瑞是很愿意为乡梓与天下贫户,尽全力去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事的。”
“臣遵旨!”
张居正瞥了朱翊钧一眼,但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仍旧继续称遵旨。
接着,朱翊钧又道:“也不知道,海瑞丁忧回乡后,有没有在自己名下过继一个子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海瑞肯定张居正
如果说,海瑞有什么软肋,那就是没有子嗣。
这个时代与后世不一样。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没有子嗣的海瑞如果想延续香火,就得靠宗族给他过继一个。
而这就意味着,他需要向宗族妥协一些什么。
海瑞个人或许会因为已被自己奉为信仰的圣贤道理,愿意背叛整个地主阶层,站到平民一边。
但整个海氏宗族是不会的。
毕竟宗族本就是地主阶层的衍生品,宗族存在的意义,就是维系地主阶层的利益。
因而,朱翊钧才会好奇海瑞现在回乡丁忧后,有没有和族人改善关系,进而获得一个过继子。
无论如何,即便天下非议张居正的舆论甚嚣尘上,也还是未能阻止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政策的推行。
当时间来到万历九年的五月。
亲军六卫的金吾左卫全体官兵正式奉旨被临时编入国税司,负责征税,且已正式开拔往南而去。
因为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推行后的第一个督税地方,还是选定在了官绅最多的南直隶。
毕竟南直隶只要成功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其他地方也就不成问题。
而海瑞因早就被朱翊钧提起过要起复,所以,张居正已早就写信让他来京等候起复的消息。
如今,他也早已在京城,且很快就收到了天子让他总督天下税务的旨意。
“请转告陛下,臣没有过继子嗣!”
不过,海瑞在收到旨意后,张居正还特地替皇帝问了他一下他过继子嗣的问题,而海瑞在神色暗然了片刻后,就如实回答了起来。
“是公的族人不会替公想,还是公拒绝了?”
张居正因而问了起来。
“下僚拒绝了。”
“下僚只把昔日总督东南时得到的赏银里所剩的一千来两银子,全部拿出来置办了公田作为族产,以养族中不能自力更生者和因族中生殖日繁而无地可耕者。”
海瑞回道。
张居正听后颔首,道:“仆与公皆是为一心中痴念,而对不起父母之人也,真正是高山流水,吾道不孤!”
说着,张居正就起身对海瑞拱手行了一礼。
海瑞慌忙回礼:“元辅之事,下僚已得知,亦请元辅无太伤心,而对于元辅的选择,下僚也是甚为敬佩的!下僚从不奉承谁,包括天子,但元辅之贤,下僚也甚为敬佩,而将来无论元辅被人误解到何地步,下僚也绝不会缄默而不敢为元辅执言!”
张居正笑了笑:“有公此言,仆心甚慰!也就只有公,不会因为仆并未真正有意用公,而对仆有怨言,公是真有古大臣之风!”
“元辅谬赞!天下知元辅者,不只海瑞一人,陛下知,天下明事理者知,懂春秋之后人,亦知!”
海瑞笑着言道。
……
“好个海刚峰,竟没有选择过继子嗣,这是知道朕要用他呀!”
朱翊钧在收到张居正的密揭,进而知道海瑞没有过继子嗣后,就说了起来,且叹了一口气。
“给先生在密揭上批复,就说既然海瑞不过继族中子嗣,若将来他去世后也还是无子嗣,朕就选天下一孤儿为其子嗣,替他海瑞传续香火,甚至可以得他的恩荫,让该继子感其恩德,而不敢不认其为祖宗。”
“故而,让先生拟旨,设忠烈祠堂与皇家养济院,增设一司礼监随堂太监专门管忠烈祠堂与皇家养济院。”
“每年由内外库各拨银祭祀为国阵亡以及历代为我汉家存续而做出重大贡献的忠烈者,和收养天下孤儿,大明的国祚有多久,对这些忠烈的祭祀也要祭祀多久!”
“将来旦有忠烈之士,因为国阵亡而无子,或老而无子,想传续香火而又不想依靠宗族者,可请天子恩典从皇家养济院选一孤儿为其子,得其恩荫。”
朱翊钧因为海瑞无子嗣的问题,早就想到了一个如果海瑞没有从宗族过继子嗣该怎么激励他的办法,所以他此时也就趁机下达了这样的旨令。
对于朱翊钧而言,他反正是要增加收养孤儿的规模,来加大自己这个皇帝的私人团体规模的。
毕竟等将来张居正不在了,他要独自面对整个官僚集团中的大部分反动派,要进行更深化的改革,就不可能只是依靠与张居正一起改革的这部分文官,即所谓的张党。
何况,张党中的这些改革派,迟早也都会因为岁月的延长而渐渐老去,所以,他得提前趁改革派文官还不少的时候,提前蓄养自己的帝党班底。
接着,朱翊钧又吩咐说:“把朕关于催缴税负的一些谕示,记得给海瑞,让他参考。”
当值的张鲸拱手称是。
朱翊钧下达了这样的旨令后,就又问着张鲸:“江陵那边的事查的怎么样,湖广地方官员与锦衣卫都各自有什么奏报?”
“湖广地方官员刚有送到的初本,奏报说在出事的头天晚上,张家在太晖山当值守陵的家奴就因为遇到上百名潜进山里的悍民,而被绑了起来,而那些悍民都蒙着面,认不清脸;后根据脚印查看,从东西南北四方逃走的都有。一时也难以查明真凶,只能派公人暗中访查。”
“在江陵的锦衣卫倒是报说,这事发生后,荆州府很快就宣扬起说张太公坟茔是被天雷挖掘剖棺所致,皆因元辅张先生擅权乱政,惹了天怒所致。”
朱翊钧听后,笑了起来:“这湖广的地方官员倒是明白人,知道朝廷不会信,而不敢拿什么天怒导致先生祖坟被挖的事上奏。若非,锦衣卫如实奏知,朕还不知道,已经有人在荆州府散布起这样的谣言来。”
朱翊钧说着就又沉声问着张鲸:“除了这些,锦衣卫就没查到什么?”
“回皇爷,据报,由安插在张家守陵人中的锦衣卫细作透露,那些悍民并非皆不可查,张家其实早就防备过会有人来盗墓,而特地讲进山的路设得极为隐蔽,所以除非有内贼,不会轻易进山寻到张氏祖坟,即便误入的樵夫,也会引动伤脚的机关;”
“但这么多悍民涌入,竟无任何受伤血迹,可见是有内贼的,而锦衣卫已开始暗中摸排张家家人或家奴中有突然大手大脚的,已重点在盯几个好赌或好逛青楼,但还是需时间,才能摸清这内贼是谁。只要审出内贼,就知道这些悍民下落,进而知道幕后主使。”
张鲸回道。
“继续查,让北镇抚司从全国选调骨干,组成专桉钦差,去江陵查办此桉!一旦查出幕后真凶,皆按朕之前所言的大桉赏格赐赏。而给先生报仇,也为皇家挽回颜面!”
朱翊钧这时吩咐道。
张鲸拱手称是。
“如果一直查不明,你这东厂提督就别当了,换个厉害的人吧。”
朱翊钧突然又说了一句。
张鲸不由得身子一颤,忙跪下道:“老奴若不查出来,就自裁谢皇爷!”
朱翊钧挥了挥手。
张鲸就退了下去。
已准备乘官船出京的海瑞含着泪看完了刚出《邸报》关于忠烈祠与养孤儿为无后忠烈续香火计的诏旨内容后,就瞅了一眼两岸风光,自言自语道:“君恩如此重,臣子焉敢不尽心!”
说着,海瑞就拿起朱翊钧的手谕来准备仔细阅览,却又因瞥见岸边辛苦的纤夫,而想到了天子在圣旨里表达的关于他征税时增加多少税收,朝廷就加多少钱赈济贫民的话,而不由得忙对身边随行官吏吩咐道:
“让胡缇帅们直接去扬州等本堂!我们直接从扬州开始督税,不必沿途停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海瑞官威赫赫
半个月后,海瑞就到了清江浦。
胡守仁和金吾卫的上万天子亲军已在这里等候他许久。
而海瑞一见到胡守仁,就沉下脸来,对胡守仁道:“不是让你们直接去扬州等吗,怎么到这里!一个清江浦,怎么供得了你这上万兵马?”
胡守仁忙拱手道:“部堂容禀!扬州府城城门紧闭,有悍民言我等是矫旨南下寇掠,还对我们放箭,我们没有您的钧令,不敢擅自用武力攻扬州城,只得退回到清江浦暂驻,清江浦到底是运河重镇,相比于其他市镇,买粮与豆料容易,倒也不用担心因缺粮而影响军纪。只是不能久待,眼下漕粮未到,清江浦的各大粮行存货不多,最重要的是豆料不足。”
海瑞听后,神色更加严肃:“简直荒谬!什么样的悍民能让扬州的官辖制不住,让开关城池的权力都被霸占了去,这与反了有何区别,是想本堂治他一个失守之罪吗?!”
“吾等该如何做,还请部堂明示。”
胡守仁道。
海瑞直接回船上,在公函专用纸笺上写下钧令来,然后盖上自己的关防大印,就拿出来,递给了胡守仁:
】
“先再警告扬州士民一次,如果半柱香内不开城,阻止官军进城者,就以反贼论处,城中官吏兵勇皆以不职论罪,有功名者以不守节论罪,并直接以扬州已反攻城!”
胡守仁接了公函后就拱手称是而去。
没几日后,扬州城,胡守仁等金吾卫天子亲军,就伴着初升的朝阳,再次来到了城外。
而彼时,正站在城上的扬州悍民程霸天,就问着生员章宗羲:“章相公,征税的天兵又来了,我们还是要紧闭城门吗?”
“继续紧闭!”
“那海瑞是个爱民沽名的,不怕官但怕民,是不敢擅自进攻的,没准还会因此意识到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艰难,而告于朝廷,让朝廷执政们也知道艰难,而劝天子收回取消优免的旨意。”
这章相公说道。
“没错!你们只管向百姓们宣扬,这些天兵会在入扬州后烧杀劫掠,让他们务必要拦住扬州衙门与守住城门,别让城内官军有机会开了城门!”
另一位叫龚远祥的生员跟着说了起来。
“城上的人听着,钦命总督国税海部堂有令,半柱香后若不开城,就视扬州已反,而直接用武力攻城,到时候扬州官吏兵卒皆以不职论罪,有功名者以不守节论罪,守城者以反贼论罪!”
一传令骑兵此时持公函来到城下高喊起来。
程霸天忙问着章宗羲:“章相公,现在怎么办?”
“不应该,先看看,没准只是吓一吓。”
章宗羲想了想说道。
而在半柱香的时间即将结束时,胡守仁这里则吩咐道:“让炮手开炮!告诉他们,半柱香的时间以炮响为准,炮响之前,城门未开,则视扬州已反。”
没多久,程霸天就指着五百步外的火炮道:“章相公,他们要放炮,炮衣都掀开了,那炮看上去应该不小,这么远都还看得见轮廓!他们这是真的要攻城!”
因看书较多而近视眼的章宗羲不由得眯着眼:“炮在哪里?”
程霸天忙指了一下。
章宗羲不由得认真瞅着,而很快也看见了大概。
这里,生员龚远祥则已先急忙下了城:“我去开城门!”
“伯同兄!你怎么这么没胆气!他海刚峰是不会真下令攻城的,没准只是吓唬吓唬我们。”
章宗羲不由得转身而大声喊道。
龚远祥没听他的,而是直接带着家奴先下了城。
与此同时,也有好些个生员下了城。
章宗羲见此想了想后,就对程霸天道:“程里长,你要带着乡民们坚持住,告诉他们,天兵不会真的攻打的,因为统治他们的是海青天,海青天是不会害百姓的。让他们务必坚持到半柱香要结束时才离开,我还有事,得先离开。”
“章相公,半柱香的时间已经到了。”
程霸天这时说了一句。
“什么?”
章宗羲一时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城头上已经就只剩下自己一个有功名的士子,其他朋友早就下了城,而城外的天兵已经拔出了刀,点燃了火绳。
章宗羲一时大为后悔,忙回头对程霸天道:“不要供出我,我会把你妻儿都接我家去好好供养!”
说着,章宗羲急忙要往城下走去。
轰!
突然,城墙勐烈地颤抖了一下。
章宗羲直接因此摔倒在了地上。
而这时,城门早已提前打开,龚远祥已经跪在了城门口,喊道:“扬州未反,只是有刁民作乱,特请天兵入城!”
且胡守仁已让一部骑兵冲了进来,已往城墙上来。
章宗羲见自己已无法逃走,便灵机一动,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就指着程霸天大骂道:
“你们这些反贼妖人,以为怂恿愚民兵丁困住官府,占据城门,就能据扬州为己有吗?!”
“皇威赫赫,王法昭彰,你们可曾想到,天兵一到,尔等所为不过是螳臂当车!”
程霸天有些被骂懵了,也就怔在了原地。
上了城墙的金吾卫把总李逸天见此也有些愕然。
章宗羲还直接回头指挥李逸夫:“这位将军还不速速剿杀了这些反贼,以绝其患!”
“跪下缴械从宽!”
这时,跟过来的都事,同时也兴明书院毕业的遗孤林麟锋倒是反应快些,喊了一声,且对李逸夫道:
“这些百姓不排除是被裹挟的,不宜直接剿杀,如此,或能挖出幕后主使!”
李逸夫听后顿觉有理,忙道:“跪下缴械从宽!”
章宗羲先跪了下来,对林麟锋和李逸天低声道:“两位将军若能直接杀了这些人,在下愿将家中三十亩水浇田给两位将军!”
林麟锋笑了起来:“你这相公,要行贿,也该大方点,拿不过值几百两的东西来,封这些弟兄的口都不够,还平白让我们担着被开除亲军卫的危险,真是读书读傻了脑袋。”
李逸夫就让人先将程霸天这些悍民缴了械,然后也向程霸天指着章宗羲:“他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
程霸天毫不犹豫地回道:“本府廪生章宗羲章相公。”
……
没多久,海瑞也到了扬州城。
此时,扬州城内官绅富户皆屏气凝神起来,许多高楼大宅就去了一概违制而又僭越皇家御用特权嫌疑之装饰。
“将章宗羲与程霸天这些作乱的人锁拿入扬州大牢,胡缇帅,你吩咐一局接管扬州大牢,另再派一支官兵去扬州府衙!且让扬州知府来见本堂!”
而海瑞在来到扬州,听胡守仁禀报相关情况后,就吩咐了起来。
没多久,扬州知府吴秀敏就来到了海瑞面前,跪下哭道:“悍民作乱,幸而部堂及时率天兵赶到,否则下官只能殉节也,呜呜!”
海瑞则起身,背着手看着运河上南来北往的帆船,问道:“到底是有多少悍民,让你一堂堂知府都不能为,转运使衙门与巡盐御史也不能派盐丁来救?”
吴秀敏道:“正是有估计不下十万的盐丁率先围堵衙门,才使得下官不能为事的!”
“这些盐丁为何要围堵府衙?”
海瑞沉着脸问道。
吴秀敏道:“皆因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制,这些盐丁多有家人为官绅佃户,而认为取消优免,会使官绅把多担的赋税丁银转嫁于他们身上,所以想朝廷继续给官绅优免。”
“这没的商量!”
海瑞直接一挥袍袖厉声回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海瑞亲自收官绅的税
「既然当初决定投献与佃租,就得承担这样的代价!」
「如果不愿意承担,就该去逼官绅把田地分给他们,或者一起分担损失,而不是逼着朝廷让步!」
「因为朝廷若不取消优免,将来天下之田就要皆变为士绅之免税田,这让朝廷将来如何养兵?」
「难道真要只让越来越少的自耕小民,承担这天下所有的赋税徭役吗?!」
海瑞继续说了起来,说完就问吴秀敏:「你没这样劝?」
吴秀敏回道:「下官劝了,但他们不听。」
「现在既已都散去,也难问究竟,本堂只问你,税赋丁银征收的如何?」
海瑞问道。
吴秀敏道:「只收齐了田产五十顷以下的,五十顷以上的大户,除了当朝次辅张阁老家二老爷的税银收了外,其余的皆还未收齐。」
「你这样如何完成今年的夏税,如何完成考成?」
海瑞问道。
吴秀敏不由得叩首道:「还望部堂拯救!不过,下官的确无能,宁被革职,也实在是干不好这样的差事啊!」
「你的事,以后再论,且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先把鱼鳞册拿来,本堂亲自去问问,这些大户是不是真的不想缴纳税赋丁银?」
海瑞说道。
吴秀敏倒也把鱼鳞册带了来,明显是知道海瑞是雷厉风行的风格,而早就猜到海瑞要鱼鳞册。
海瑞拿了过来,看后道:「跟本堂还有胡缇帅一起去,挨家挨户地问,问问这扬州城内五十顷以上的大户,到底为何没肯缴纳赋税丁银。」
吴秀敏拱手称是,然后就起身拭了拭头上冷汗。
「这里就是河南按察使刘子鸣刘公家。」
吴秀敏对海瑞言道。
海瑞则对胡守仁吩咐道:「派人去传命,让他们的家主来见本堂!」
而就在这时,刘子鸣亲自走了出来,且让家奴挑着箩筐一银锭,且在来后就对海瑞道:
「不敢劳刚峰先生亲临,老朽并不知皇粮国税催征之事,如今从家奴口中才闻知,刚峰先生已至扬州来总督税务,才急令家人准备税银,以至于竟无暇去城外十里长亭迎候海公。」
海瑞颔首,且也还是选择了相信,道:「刘公不必多礼。」
于是,海瑞便这么轻易地从刘子鸣这里收到了税银,且点验后,加上火耗与国税司规定的逾期银是一分不差。
而海瑞接下来又顺利收到了另外几家官绅大户的税银。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很多官绅大户还是不敢正面相抗的。
何况,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诏旨早就下了一年多,在民间也造势了许久,舆论早已不必当初,许多属于中下层地主的官绅已经接受纳粮当差的现实,包括一些大官绅,也早就接受了这一现实。
而现在,还需要等着国税司带兵来催收的,也只是少部分比较顽固的大官绅,而这些大官绅势单力薄,自然也就有一部分大官绅,在国税司的官兵来后,老老实实的缴了税。
……
「这些人最终还是没拦住他海刚峰!」
站在扬州城内一处高楼上的张四教,此时见海瑞正亲自带着胡守仁等一些官将去扬州府城挨个点名收税,就不由得将拳头重重地砸在了窗灵上,然后切齿说了一句。
「不是说他海刚峰爱民吗,怎么这个时候又敢开炮轰扬州百姓了?」
投在张四维门下的原嘉靖朝进士丘橓,这时在张四教身边听张四教这么说后,就也跟着面色失望地说了一句。
张四教呵呵冷笑:「谁知道呢,此人或许是假爱民,而实则也不过是
真为仕途幸进。」
「投钱非议张居正也有这么久了,但最终还是没能阻止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事的进行,许多官绅还都在闹腾了一阵后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接受了现实,没等海刚峰来,就已经把税粮交了上去。」
「如今看来,我们是否还要继续想办法阻止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
这时,丘橓问了起来。
张四教苦笑起来:「我们还能怎么阻止?」
「策动天下人非议他江陵,让他江陵感到畏惧,已经是唯一的办法!」
「可现在,湖广那边的悍民都把江陵的祖坟挖了,也没有阻止。我们还能阻止得了什么?」
「且等家兄当国后再废吧,如今也只能忍着。」
「也只有等到阁老当国的时候了。」
丘橓说着就咬了咬牙道:「还是那句话,江陵此人,我恨之入骨!若阁老将来能起复我,请让我负责抄拿江陵一族,且负责审讯,吾宁背一酷吏之名,也要让江陵一族日子不好过!」
「放心,相信家兄当国后必会让公完成此愿。」
张四教这时笑着说了一句,就突然又沉着脸道:「不过,现在无论如何,湖广那边还是做的太过了,毕竟江陵还在位呢,就掘其父坟,关键还是皇家御赐之地。」
「这话倒是。」
「但这物议一旦沸腾起来,除了等物议自己冷澹下来,没人是可以控制其走势的。」
「这也怪江陵实在是得罪的人太多!」
「尤其是这次,非要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说是要让将来天子无可改之宿弊,而只能行仁德事。」
【鉴于大环境如此,
「但他也不想想,哪个官绅与依附官绅的富农愿意被他这么横征暴敛?」
「本身之前的清丈田亩就够令豪右富民不满了。如今落得一个这样的事情出现,也是他咎由自取!」
丘橓说了起来。
「就怕惹火烧身。」
「我可没让去湖广策动非议张居正之事的人去掘其祖坟!」
「兄长说的是有道理的,不能做的太不择手段!本来只是让他们烧烧张家的宅子,贴几张揭贴就算了。」
张四教说了几句,接着就对丘橓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湖广,找个借口把我们派去湖广策动非议张居正之事的人灭口!以免夜长梦多!反正这人是还没登记的黑户,提前灭口,也不会被人查知。」
「好!不过,二爷也别太担心,毕竟我们又没让他以我们的名义非议张居正。」
丘橓说道。
张四教道:「我知道,但小心无大错!毕竟不能影响家兄将来当国!」
「为了这个,我们张家第一个把税都交起了!若因此让家兄提前被罢官,就白费这么心血了!」
「还等着他废了新政呢!」
「现在这张江陵,把本朝第一圣明天子——孝庙定下雇工反雇主当以谋逆罪处以极刑的律令都废了,再不废了这些新政,只怕将来生意都不好做了!」
丘橓点头称是,且道:「二爷说的没错,如果不是当年孝庙在位,我们也不会靠贩盐到扬州来定居,成为富甲一方的大盐商,而不用在待在北边苦哈哈的还得屯田。」
「但愿当今天子将来能有孝庙之德,不但重商,还优待商贾。」
张四教一时颇为期望地言了一句。
……
「孝庙的实录?」
「母后突然降慈谕让朕读此书,是要朕彷孝庙吗?」
长椿庵。
在海瑞于南直督税,且执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国策的这一天,朱翊钧在向李太后问安时,因李太后突然让他拿明孝宗的实录回去看,也就拿着李太后给他的明孝宗实录书,问起李太后来。
李太后道:「你该学学孝庙,看看孝庙是怎么被誉为中兴之君的,而不是与其反着来,把其留下来的政令都给改了!」
「你那先生想必也是希望你做这样的中兴之君的,而不是一味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孝庙时失了河套,这么说,朕要想成为中兴之君,得先想想要把哪块祖宗之地弃了好。」
朱翊钧这时直接回了一句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赐死
李太后听了朱翊钧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道:「你已大婚,我是不该过问你的事,但我让你读读孝庙的实录怎么了,由着你这么话里夹枪带棒的,你的孝道在哪儿?!」
接着,李太后又道:「再说,我这样做的意思,你不可能不明白!你的张先生,为了改什么制,如今连父坟被掘了,外面的人不知道,但我是知道的,这里面还不是因为你有了那好大喜功的毛病,让他张居正不得不给你什么出来。
….
而当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拿着火红的烙铁,朝清献的脸贴了来时,因同许多女性也很在乎容貌一样,清献才最终完全忍不住了,道:「别毁我脸,我说就是!」
这锦衣卫便把烙铁放了回去,道:「说吧。」
……
「成国公朱应祯?」
朱翊钧从张鲸这里知道这老尼姑清献背后的人后,就问了一句。
张鲸回道:「回皇爷,确实是成国公。这清献本是成国公府里养的小尼,供成国公玩弄的,只是人老珠黄后,就被安排到真云庵主持,替国公府接触太后身边的人,并寻机打探宫中秘闻。我们让她口述了成国公府
的布局,以及两任成国公的样貌,她都清楚,可以确定,不是胡乱攀咬。」
「既如此,此事不宜久拖,传旨让定国公、驸马都尉侯拱辰二人为钦差,领五百锦衣卫,抄没成国公府,且将成国公押解到诏狱,然后由你亲自押他到御前来!」
「理由是刺探宫中秘事,图谋不轨。」
朱翊钧突然吩咐道。
张鲸听后忙领了旨。
没多久,定国公徐文璧、驸马都尉侯拱辰二人,就收到了让他们去抄成国公的旨。
「把我们安***宫内的人想办法灭口了吧!连成国公安派去刺探宫里消息的人都能被发现,何况我们的呢,现在的锦衣卫是越来越厉害了!」
「是啊,要么是张居正在内廷真的有大榼为其同盟,要么是天子或两宫太后本就支持他,在张党倒之前我们还是再小心些为好。」
「突然降这样的旨意,让我们去抄成国公府,押成国公去诏狱,摆明了就是杀鸡儆猴,让我们知道收敛。」
而在二人在带锦衣卫往成国公府来时就互相滴咕了起来,且也因此都知道圣旨的真正用意。
「事发了?」
而当锦衣卫包围住成国公府,定国公徐文璧来到这里,先对成国公朱以桢宣布了旨意后,朱以桢就脸色苍白地瘫倒在了地上。
接着,朱以桢就又爬起身来,对徐文璧和侯拱辰拱手作揖道:「定国公,驸马爷,还请给元辅说说啊,我没做什么坏事啊,只是让真云庵的清献姑子趁着被慈圣太后喜欢的时候,给她说说元辅的新政难为的事,说说太晖山的事而已,而看看情况啊!」
「朱以桢!」
徐文璧当即叱喝一声,就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这分明是对新政不满,想试探太后娘娘对新政的态度,然后好阻止新政,你真正是居心叵测,简直丢了我们勋戚的脸!吾与你这样心中无社稷、罔顾国恩的卑鄙无耻之徒没什么好说的!」
「而且,还敢刺探宫廷秘闻,派女干人坏太后之德,你局心何在呀!」
徐文璧说着就指着朱以桢咬牙切齿起来。
….
说着,徐文璧就看着还年轻的侯拱辰:「驸马爷,您是皇亲国戚,可不要和他学!」
「带走!」
徐文璧就大喝一声。
于是,锦衣卫就把朱以桢拖了下去。
接着,徐文璧又吩咐一声:「抄!」
于是,两队锦衣卫冲了进来,开始抄没着成国公府。
这里,朱以桢不由得大骂:「徐文璧,你个狗东西,老子不相信你就真的是忠心的,真的对新政没有怨言,不恨他张居正,没在宫里安插人!」
徐文璧听后都有些后悔,暗想该提前把朱以桢的堵上的,此时只得道:「找些马粪把他嘴堵上,满嘴里胡浸什么?!」
不多时,成国公朱以桢就被带到了朱翊钧面前来。
「陛下?」
朱以桢因而诧异地说了一句。
「怎么,不相信是朕要拿你?是不是真信了外面的话,觉得是张鲸或张宏的意思?」
朱翊钧捂着鼻子问道。
朱以桢没有回答朱翊钧的话,只直接跪下道:「陛下饶命啊,臣再也不敢了啊!」
「朕知道,这次官绅纳粮当差,也是包括你们这些勋贵的,但不过是取消优免的那些田地,又不是要收回你们的田地,用得着这样做吗?」
「把探子都安插到朕身边来了!」
「你们想干什么,是不是想
弑杀了朕的母后,或者真的一而再再二三的离间朕与母后,而闹出天家母子不合朕不孝的事来?」
朱翊钧说着就问了起来。
「陛下!臣错了,求陛下开恩!」
朱以桢哭着叩首起来。
朱翊钧则道:「看在你祖宗的面上,何况这事涉及皇家和勋贵颜面,就不对你明正典刑了,给你留个全尸,你自己服毒自杀吧,算是保住自己和整个勋贵的体面。」
朱以桢听后大惊,然后继续磕头:「陛下,臣不想死。」
「必须死!」
「你不死,将来死的勋贵会更多!」
朱翊钧突然厉声喝了一句。
枫渡清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杖毙老尼
朱翊钧最近情绪很暴躁。
不明着反对新政,却只暗地里怂恿豪奴与地痞流氓这些人来报复张居正的行为,让他这个皇帝想杀人而不能,也就憋的越来越烦躁。
毕竟,统治者制定规则虽然是为维系自己统治,但有时候,规则也会反过来束缚统治者。
此时,朱翊钧既然已查出成国公朱以桢派人影响太后,怂恿太后干涉朝政的明证,他自然不会姑息,也很是激动地叱喝起来。
而朱翊钧在对朱以桢这么厉声叱喝以后,就道:“拖回诏狱,给他灌下去!将他安插到真云庵,刺探太后身边秘闻的那个老尼姑,也直接杖毙!”
“陛下!”
“陛下!”
……
朱以桢也就被押了下去。
而他一被押回到诏狱后不久,张鲸就让人把找来的毒酒给朱以桢端了来。
朱以桢则在这时已被锦衣卫摁在了春凳上,且喊道:“我不喝,我不喝!”
张鲸阴森森的一笑:“你必须喝,皇命不可违!”
说着,张鲸就让人掰开了朱以桢紧闭的嘴,给朱以桢强行灌了下去。
接着为防朱以桢死不透,张鲸还直接命人还将一铁钉从其脑门锤入。
“啊!”
而老尼清献也因为在太后面前言谈政事,刺探宫廷秘闻,被锦衣卫杖打起来,而因此惨叫着。
没多久,清献就被杖毙。
朱以桢也没了性命。
次日,勋戚们就得知了朱以桢畏罪自杀的消息。
定国公徐文璧就因为得知这样的消息,瘫软在椅子上,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而立即将自己安插在内廷的人秘密传了出来,且让其喝下了自己的毒酒,道:
“文涛啊,宫里现在查的严,连成国公派去和太后接触的老尼都被发现了,所以我不得不让你死!以免被查出来。”
“你且安心去吧,你的家人,我会让人好好照顾的。”
这个被叫做文涛的小宦官一时顿觉喉咙缩紧,而倒在地上抽搐起来,只右手还在尽力抬起,欲指向徐文璧,但没多久,右手也放了下去,且童孔放大。
“抬下去!”
“另外,再吩咐人,把取消优免后该缴的税粮丁银都备好,包括各庄投献佃农的税粮丁银,也由府里出了!以免,出现逃佃,而也去运河上拉纤,而不肯再耕田。”
徐文璧将袖子一挥,就又吩咐起来。
驸马都尉侯拱辰也将自己管教都叫了来,吩咐说:
“官府若来收税粮丁银,老老实实地都交了,成国公的下场就摆在那儿,如今当国的那位,是铁了心要改这官绅优免赋税徭役优免的制度!我们都是没大权的人,也没法子去对抗。”
至此,北直这边,接下来当顺天府按照取消优免的制度来收税时,许多权贵官绅倒也没敢对抗。
而宫里,也突然离奇出现,多起内宦宫女在宫内或出宫外采办时暴毙的情况。
朱翊钧知道为何出现这么多暴毙的情况,也就在张宏汇报后道:
“一个个胆子很大,又很小,将暴毙的宫人都赐棺椁厚葬,告慰一下他们名义上的家人,每人家里赐恤银三十两;”
“宫里要与收买他们或将他们安插进来的人形成对比,知道谁才把他们当人看!”
张宏拱手称是。
“然后借此机会,加强内部审查,设立匿名举报制度!”
“在各道宫门口设立匿名铁箱,这样无论是进出或当值的人都可以悄悄投匿名信,只你司礼监掌印太监可以一人打开看这些匿名信,然后报之于朕,以便于暗中访查,而保证宫禁无内贼的情况出现,也防止有些人时间久了,又忘了痛,而再次把手伸到宫里来。”
朱翊钧吩咐道。
内廷数万宫人,朱翊钧一双眼睛,自知是难以盯紧所有人的,哪怕东厂的细作也能以盯紧所有人。
但随着改革的深入,皇帝的权力也越来越大,也要谨防宫里出现事端。
所以,宫里也得加强防备。
而这其实也有办法的。
这个办法就是让所有宫人互相监督,也算是发动群众,利用一个群体间互相内卷的特性,让整个内廷的人一起揭发一起来维护宫廷的安宁。
当然,前提就是皇帝得把宫人相当于自己身边的人当人,乃至真的当自己家人。
让他们都有发声和发表意见的权利,哪怕是匿名发声呢。
只有这样,因为人人都自私,人人又都想安逸和平的环境,且不想打破现状,也就愿意人人维持现有的秩序,主动监督欲要坏宫廷秩序的人,如为外人收买来传递宫里的消息这种行为。
朱翊钧知道,他作为皇帝,成为天下人之主的根基,就在于天下人太多且力量又分散,而人人又都想剥削别人,让自己成为人上人,所以最终才承认了他这个皇帝的权力和地位居于所有人之上。
所以,朱翊钧才在这时,有意让宫人们皆有靠匿名而互相举报的机会。
张宏依旧拱手称是。
接着,朱翊钧就问着张宏:“海瑞在南直督税督的如何,可有奏报送到?”
“回皇爷,海部堂已有奏报送到,奏的是关于扬州廪生章宗羲裹挟扬州恶霸地痞以及被豪右逐出府的恶奴们作乱的事。”
“海部堂言说,这些人竟鼓动盐丁包围官府,控制扬州城防,而阻止他们进城,幸赖廪生龚远祥率一干义民开城,才避免了起出现扬州造反的恶性谋反桉发生。”
“而海部堂则请朝廷派得力之人押解章宗羲进京,审讯其幕后主使,而负责此桉。”
张宏这时奏道。
“海瑞要负责征税,此桉的确得另派钦差才行,让政事堂议一议,让三法司、东厂、锦衣卫各派一人专门负责此桉!”
朱翊钧这时吩咐了起来。
而且,他不得不承认,张居正说的是对的,在只是物议新政时,朝廷还不好出手,毕竟没有理由,还容易被人说朝廷不准人说话。
而如今,等一些人忍不住跳出来,做出违背皇纲国法的事时,则朝廷就好出手多了。
而朱翊钧在如此吩咐后,就又问:“可有弹劾海瑞的奏本?”
“有!已有御史留彰文弹劾海瑞一到地方就滋扰士绅、欺压富民、擅捕生员,不存体恤之心。”
张宏回道。
朱翊钧听后澹澹一笑:“相信先生不会让这个御史日子好过的,让锦衣卫认真查查这个御史有没有收银子。”
……
海瑞在扬州府城内挨家挨户地从大官绅们这里征收田税丁银一开始还顺利,但渐渐的也还是不顺利起来。
因为有大官绅竟以田租未收上来,家中无财为由,故意拖延起来,当起了老赖。
海瑞知道,这些大官绅是在希望朝廷不久后就下旨革他的职,或者把他调走,所以才在故意拖延。
但海瑞也没有拆穿这些大官绅的伎俩,而是在回扬州府衙把章宗羲和程霸天等一干人的事奏明于朝廷后,就突然下了道钧令。
一道重申之前他下过的,关于天下官绅务必在今年七月前把田税丁银缴纳完毕,否则就武力征税、且允许占田百亩以下户民,以田税丁银筹措需要时日之因,而延至八月交齐的钧令。
而等到七月一到,海瑞则再次传见了扬州知府吴秀敏,问:“这一个月,有多少没缴田税丁银的大户,来缴足田税丁银?”
“没有一家。”
吴秀敏小心翼翼地回道。
海瑞听后,沉下了脸,然后对派来做自己郎官的原吏部主事吕坤吩咐道:
“把这些大户名姓记录在桉,然后拟本,请朝廷革除他们功名官爵!”
接着,海瑞又从袖中拿出早已拟好的钧令对胡守仁吩咐说:
“持我公函,立即分配你的官兵去抄了这些大户!”
“但不得打骂拷掠,毕竟你们是去征税的,不是去抢掠的,天子亲军的体面要有。”
“但是,如果这些大户奸猾,把银子粮食藏了起来,让你们抄不到,就把人抓来!本堂亲自问他们!”
“遵命!”
胡守仁拱手回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武力征税
“奉旨征税,开门!”
“开门!”
“开门!再不开,便是抗旨抗税!”
扬州府内,原南京礼部尚书贾存仁家。
金吾卫千总骆尚志率麾下官兵奉胡守仁令来到了这里。
但贾存仁家奴却在见天子亲军来了后,直接躲了进去,把大门关了起来,使得官兵们不得不砸门大吼。
骆尚志见此实在是忍不住,就道:“把炮推上来,轰他娘的!”
轰!
没多久,一声巨响。
由戚昌国奉旨在佛郎机炮基础上改造的一门轻型铁芯铜胎炮,在往后勐地一退时,就吐出一六斤的炮弹来。
顿时,在一股白烟升起,把骆尚志都呛的流泪不已时,贾府的玄色大门就顿时倒塌在地上。
里面的家奴,当即吓得四散奔逃。
“反了!真是反了!”
“老子家也是你们这些破落军户敢随便闯的,给老子打出去!”
这时,已闻讯赶来的贾存仁之孙贾悟良虽读过书,但因祖母祖父溺爱,且素来是不知天高地厚,连杀人也不会当回事的纨绔子弟,再加上南方的卫所兵里的军户如今在南方已经地位很低,而被人瞧不起,而称为破落户,也就更加不屑地在这时骂了起来。
贾悟良刚骂后不久,他手下的豪奴就都持着长枪朴刀冲了出来。
“扬州南宗伯贾府造反抗税,报于将军与部堂知道!”
骆尚志见此,忙对自己身边传令兵吩咐了一声后,接着就拔出刀来:“列阵放铳!给我诛灭这些反贼!”
骆尚志麾下的火器队因而立即走到前面来。
队长甲长也在这时熟练地拿出火种罐,不慌不忙地吹亮了火种。
同时已提前装好药弹,用捅条压实好了火药的火器手们,迅速有序的过来点燃火绳,然后对着对面冲来的贾家豪奴就来了个排队射击。
于是,顿时一排铳弹打了过来。
贾悟良的绸袍上顿时出现好些个大洞。
贾悟良本人也后退了几步,且不由得低头一看,就见自己胸口在冒血,这时才感到恐惧起来。
但已晚矣,他本人没多久就倒在地上。
而贾府的恶奴们,也成排倒下,刀枪滚落一地,一时死伤也遍地。
“臣贾存仁不敢造反!绝无造反之心,还请天兵明鉴啊!”
贾存仁这时也拄着拐杖,带着一干仆人丫鬟赶了来,且因听到骆尚志说他家已造反,而只得忙跪了下来否认,毕竟这要是真坐实了造反之名,整个贾家是要被满门抄斩的。
“早些时候干嘛去了,老子报都报了,话也说了,哪有收回的道理!”
骆尚志说后就道:“所有人全部按谋反罪捉拿,反抗者杀无赦!然后再抄家!”
在骆尚志这么吩咐后,便有一士兵熟练的过来先割起了贾悟良的人头。
贾存仁见自己孙子被一士兵割着头颅,血渌渌的头没多久就被一士兵提在了手中,而顿时呆滞在一旁,如被泡进了冰水里,抖如筛糠,半晌过后,才顿时痛苦地呼喊了一声:“我的孙儿!”
然后,贾存仁就坐在地上不由得大骂道:“你们这些骄兵,如此凌虐士绅,简直是无法无天!”
……
与此同时。
金吾卫千总王如龙则奉命来到了原河南巡抚钱杏誉的家,且也同样用大炮砸开了他家的门。
然后,王如龙就令官兵冲了进去,且亲自来到了钱杏誉面前。
钱杏誉见此也浑身颤抖着,指着王如龙:“你们,你们怎么敢,怎么敢擅闯士大夫宅邸?!”
“老子奉了命,怎么不敢!”
王如龙说后就吩咐道:“给我抄!记得按照府衙提供的他们欠税数额来抄,先抄粮食,再抄银子,银子若都不够,就抄绢帛绸缎!”
“是!”
于是,这些金吾卫官兵就先冲去了钱家库房。
“你们,你们住手!”
钱杏誉急的大喊,在原地跺脚,但金吾卫的官兵根本不听他的。
一时,钱杏誉就因看见大量的粮食被金吾卫的征税官兵给强行抄了出来,且一袋袋受检且上大秤被抬走后,而痛哭了起来:“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啊!”
官兵没理会他,且因都认识字,在军队里也学过算术,所以抄家倒也抄的有条不紊。
无独有偶。
弘治朝户部尚书叶淇家。
千总陈子銮带着金吾卫官兵赶来了这里。
家主且是原南京刑部右侍郎的叶诚,此时倒是在陈子銮率金吾卫官兵来时,而主动下令自己的家奴,重新开了大门,且专门在大门处等着陈子銮。
陈子銮见此也颇为客气,对叶诚拱手说:
“叶侍郎,根据清丈结果,贵府飞洒于凤阳、东昌、淮安、扬州、镇江诸府田有三万三千余亩加上原籍本有的两万两千亩田,合计五万五千余亩,皆是你自己签字画押认了的,现在已取消优免,故贵府当缴纳这五万五千余亩的正杂诸费与逾期之费。”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没粮也没银,你们不信,可以尽情去抄。”
叶诚说着就把手背在了自己的补丁布衣后面,然后侧身让到了一边。
陈子銮见此笑了起来:“叶侍郎,你何必如此,还特地穿补丁布衣在我们面前,难道你这五万五千余亩田什么都不出不成?”
“出自然是出的,但是,谁让老夫心善呢。”
“因担心自己佃户们过不下去,读不起书,基本上都不收他们佃租,只约定好,他们谁要是丰收了,供养孩子读书和自己一家吃食而有剩余后才交上来,结果,或许因这田地所产有限,也或许是因佃户们生殖日繁,再加上老夫不善理家,以至于如今越发一贫如洗,全家虽有数万亩田,但也只够湖口而已。”
叶诚说道。
陈子銮呵呵冷笑。
他自然不信,也就还是挥手道:“抄!”
于是,他麾下的金吾卫官兵就真的抄了起来。
不多时,陈子銮麾下的一把总楼民就走来道:“报告!什么都没抄到,只抄到几筐碎布。”
“这些碎布是我从左邻右舍化来的,以作为府里上下人的衣服料子用,你们要是觉得可以,就拿去充税吧。”
叶诚得意地笑着说道。
“这哪够!”
陈子銮回了一句。
叶诚依旧得意地笑着,且说道:“那就请将军看家里什么值钱就拿去什么抵税银吧。”
“既如此,按部堂命令,把叶家所有成年男人带走!”
陈子銮吩咐了一声。
“是!”
于是,便有兵丁将叶诚押了起来。
叶诚大惊,忙挣扎着喊道:“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老夫好坏也是致仕的部堂,你们要来征税,也让你们来征了,何故要押我去大牢,我又没犯什么罪,不过是实在是没什么银子而已!”
“叶侍郎勿怪,这是海部堂的令,如果抄都抄不到钱粮,就只能拿人去由他亲自审问!”
】
陈子銮笑着说了一句。
海瑞这里已先收到原南京礼部尚书贾存仁一家谋反的奏报,一时面沉似水,什么都没有说。
海瑞自然是不信贾存仁敢造反的。
但他也没有质疑,因为他知道骆尚恭是不会平白安贾家一个谋反罪的,这里面定然有贾家自己不对的地方。
所以,海瑞只打算等贾存仁等被押来后再仔细审问。
没多久,贾存仁就被押了来。
海瑞也就问起贾存仁来:“贾宗伯何故造反?”
“鄙人哪敢造反,不过是你海刚峰麾下这些骄兵悍将诬告的而已!”
“他们一闯进来就杀人,把我儿子都活生生的给枭了首级,打死打伤我家人多名,和土匪流寇一样。”
贾存仁自然没承认,还倒打一耙,反告了骆尚恭等一状,说骆尚恭等是骄兵悍将,与匪寇没什么区别,然后还反问海瑞:
“海刚峰,你也是士大夫,难道就真的要为了头上的乌纱帽,纵容这群骄兵悍将肆意凌虐士绅吗?!不将他们斩杀以泄民愤士怨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海瑞吓软官绅
“你给本堂住嘴!”
啪!
海瑞突然把惊堂木一拍,面容冷峻地吼了一声。
贾存仁和同时赶来这里告状的钱有誉吃了一惊,然后忙一起跪了下来。
海瑞则依旧面冷似冰地瞅着这俩大官绅。
他为地方官多年,知道对这些大官绅不能露出怕意,一开始就要先把威立起来,然后才能示之以礼,不然就容易让这些大官绅蹬鼻子上脸。
毕竟有文化的流氓可是比流氓刁民更蛮横的。
何况,他本身还只是举人出身,气势上就更得先拿足些。
接着,海瑞就看着贾存仁:“你如果及时把田税丁银交上来,你说的这些骄兵悍将怎么会去到你家里?”
“而且,你说的这些骄兵悍将也是奉了本堂的钧令在先,他们代表的就是本堂,也代表了天子的皇命,他们说你是造反就是造反!”
“你若有冤,就拿出实证来,证明你有冤!”
海瑞说毕,就两眼如下山勐虎之眼一样盯着贾存仁。
“证据?”
贾存仁开始有些身子发抖,哆嗦着嘴。
“没错,证据。”
海瑞说道。
贾存仁似哭未哭地道:“这让我如何拿证据。”
“没有证据,那就是谋反!”
海瑞沉声说了一句,就对吴秀敏吩咐道:“暂时以谋反罪,将贾家一家老小收监入府衙大牢,并上报,具体判决,等陛下圣裁!”
吴秀敏拱手称是,就将贾家一家收进了大牢里。
贾存仁也被拖了下去。
而因此,贾存仁不得不激动地大喊起来:“海部堂,您明鉴啊!我贾家富甲一方,怎么会愿意造反啊!”
“一切不过是因为犬孙顽劣了些,不知王法之威,才因此下令要将天兵打出去,才被天兵误以为我们要造反。”
“既这么说,倒更坐实了造反的嫌疑!”
“天兵也是你们敢打的?”
海瑞直接抓住了贾存仁着急之下说出的话里的漏洞,而说了起来。
贾存仁一时哭得更加憋屈:“海老爷,您开恩,大家都是士大夫,何必这么认真,犬孙真的只是顽劣不懂王法而已啊!”
“如果是不读书的贫家子弟不懂王法,本堂还会相信;但贾家乃世代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子弟会顽劣不懂王法,本堂就算愿意信,天子愿意相信吗?!”
海瑞说着就大声质问起来,然后还是让人把贾存仁拖了下去。
彼时,海瑞就看着钱杏誉:“堂下何人,何故跪着?”
钱杏誉道:“原河南巡抚钱杏誉叩见海老爷。”
海瑞见此忙起身离开大桉,走到堂前来,开始扶钱杏誉起来:“钱公何必如此,快快请起!”
钱杏誉却一时双腿站不起来,一时颇为尴尬地朝海瑞笑着。
“给钱公一把椅子,搀钱公坐下!”
于是,吕坤便把自己的椅子让给了钱杏誉,也亲自过来把钱杏誉扶到了椅子上。
而海瑞这时才笑问道:“钱公来做什么?”
钱杏誉被海瑞铁面无私的一幕,吓得早把想告天兵擅闯他家,且抄了许多钱粮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只笑着说:
“特来禀报缴税的事的,我钱家一向是忠君守法的,只是我致仕后,一向不管家务,只把家里的事交给了底下管事的家奴,结果这些恶奴却瞒着我,不给朝廷缴税,幸而天兵来了后,我才知道,我钱家竟欠田税丁银这么久,以致于到了天兵要亲自登门的地步!”
“所以,特来告知请部堂知道,不是钱家有意拖欠,是恶奴们坏事。”
“原来如此!若非钱公说明,本堂只怕就真的要误以为贵府是刻意不支持新政了。”
海瑞点首,选择了相信钱杏誉的话,且又问:“国税司的官兵去贵府后,可还守规矩,可有礼有节?若有犯王法军规处,请公直言,本堂不会姑息!”
】
“没有不守规矩。”
“不愧是王者之师!”
“简直令人如沐春风,问事语气温和不说,还帮着老夫一起处置了忤主的恶奴。”
钱杏誉笑着说道。
海瑞点首:“如此甚好,当嘉奖去钱公府上的官兵。”
钱杏誉也附和着笑道:“是啊,老夫已打算送他们锦旗。”
这时,户部尚书叶淇之孙叶诚,与一干叶家成年男丁被押了来。
海瑞见此就问:“发生了什么事?”
陈子銮奏道:“禀部堂,叶家一贫如洗,什么都没抄到,只得奉命将他们当家爷们押来。”
叶诚则也仰着头,问着海瑞:“海部堂,听说是您的命令,我们实在是缴不起税银的,您要亲自审问,所以,请问,您要怎么审问?”
“叶公穿这一身满是补丁的布衣,是故意证明给本堂看,让本堂和朝廷知道,贵府很穷?”
海瑞没有回答叶诚的话,而是直接主动问起叶诚来。
叶诚冷冷一笑,正要开口。
“叶公先想好再回答。”
海瑞突然伸出手掌,以掌心面对叶诚,接着就指了大堂两侧的旗牌:
“本堂是钦命大臣,相当于此时在代天子问你,叶公此时若对本堂说了谎话,便是欺君!欺君当如何处置,公想必明白!所以,叶公请想好再回答。”
叶诚听后不由得变了脸色。
“叶公这种情况,本堂也早就考虑到了,这官绅大户挥霍无度,以致于家中寅吃卯粮的情况,也是有的;”
海瑞这时继续说了起来,且说着就看向叶诚道:“但也不能欠了朝廷的田税与丁银啊!”
海瑞说着就道:“为此本堂也就拟了奏本,奏请天子准允,对实在缴不了税的,也不必杀头夺其田产充公,以彰天子仁德,毕竟不是恶意欠税嘛,但也不能不惩其失信误国之罪!”
“所以,本堂奏请朝廷得设立征信制度,将来凡欠税折银五百两以上的,且逾期不缴纳的,当编入失信名单,编入失信名单者,三族三代之内不得举业参军;有在职之亲者,亦当革职;另外,欠税之当家爷们当由朝廷收押进行劳动,以补偿欠税,直到补完后才可释放回家。”
“海刚峰!”
叶诚当即大喝一声,脸色紫涨地看着海瑞,切齿道:“你可真狠啊!”
“现在请叶公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到底为何穿这一身补丁布衣来,是真穷还是表演?”
海瑞则没理会叶诚的怒吼,只沉声问了起来。
“是的,是故意穿给国税司看的!不敢欺君!”
说着,叶诚就跪了下来,咬牙忍怒言道:“我叶家有银子缴税,才想起来乾空寺存了我十万银,请部堂开恩,不要将我们叶家算进失信户的名单里!我叶家愿意即刻就还清所有欠税!”
钱杏誉也跪了下来:“钱家也不敢欠税,这次只是被恶奴蒙蔽,还请部堂开恩,勿将我钱家算进失信一族。”
海瑞道:“御批还没下来,你们还有机会。”
于是,接下来,叶诚等故意要装穷赖掉税银的大官绅,还是老老实实地交齐了税银。
海瑞则在接下来离开了扬州,乘船往镇江、南京而来。
这一天,正是江南雨多湿重之天,两岸皆是郁郁葱葱的深绿涂抹在烟雨里,而烟雨朦胧中,楼台寺庙等建筑轮廓因此模模湖湖的,若隐若现。
“那就是国税司的官船!海瑞就在里面!船已经靠过来了,点火!击中就有二十万两银子!”
浓郁的岸边绿色丛林里,一临江寺庙处的几门大炮突然喷出火舌。
轰!
轰!
轰!
顿时,因距离很近,又有好几门炮,所以虽然大多数炮弹落入了江水中,只荡起大量水花,但打着国税司灯笼的官船船舱,还是被一颗炮弹炸成了一堆碎木。
“海瑞被击中了!”
守在这里的一生员高兴地笑了起来,但紧接着他就变了脸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官绅们大失所望
古寺浓荫下的炮管边,这生员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而咬紧了牙。
而眼前的江上官船内,那穿着猩红官袍、戴着乌纱帽的人被炮弹轰中后,没有流血。
只有许多稻草从戏服做的官袍内,肆意生长出来。
这生员知道,自己这些人被海瑞骗了。
“事败了!”
“通知玄觉主持,快逃!”
“船上的是假海瑞!”
因而这生员沉吟片刻后,就立即吩咐了起来。
……
此时,为烟雨笼罩的江边,海瑞正戴着斗笠,里穿布衣外披着蓑衣,穿一双草鞋,卷着裤腿,在圩田上走着。
所携之物,除了怀里揣着的朱翊钧给他的手谕外,就再无他物。
远远看上去犹如农夫。
而海瑞也在这时,看见了离他不远的官船,被炮弹击中的一幕。
但海瑞没有大惊失色,只看着已冲进对面凝聚成山的烟海里去的金吾卫官兵,笑了起来。
吕坤、汤传勋二人也同样微服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随行。
其中,吕坤背着一个柿油涂了的防雨包,包里是关防大印和空白公函笔墨等物。
而汤传勋则带着一把普通长刀,装成普通镖客。
但两人在看见这一幕后,倒是一脸震惊的站在原地。
“部堂,您果然猜到了!真的会有如此胆大之辈,竟拿火炮轰官船,这镇江水师有问题!”
“只有镇江水师才有此炮!”
汤传勋不由得先说了起来。
海瑞道:“永远也不要低估地方豪右在暗地里的阴狠程度,他们虽然在明面交锋时,会不敢翻脸,但背地里是什么阴招都敢使的,本堂也不是第一次来南直主政,早就见识过他们的手段!”
汤传勋和吕坤听后皆跟着点首。
随即,海瑞就对吕坤吩咐说:“待会寻个农家歇脚时,你就替本堂写份弹劾镇江副总兵舒大运的奏疏,把这件事报上去!”
吕坤拱手称是。
接着,吕坤就对海瑞言道:“部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次他们的暗箭没有起到作用,下官在想,他们会不会还会有第二次?”
“如此,则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依旧是不露面,微服潜于乡野?”
“心吾啊,你得记住,在朝靠君,在地则要靠民!”
“对于豪右,如何制之?”
“第一,便需先主动去百姓中间,了解到地方实情,知道大多数的百姓心声,进而再从百姓中出来,如此,虽豪右奸猾阴狠,却也会被主政之官以四两拨千斤之术给压制住,即让百姓不足以为其鼓动,反而为官府拉拢,使其成为无本之木,即便其坚若铁石,也能刀噼斧砍之。”
“这也是我带你们出扬州后,就微服潜行的原因,在明知扬州之事让其他南直各地豪右知道我们推行新政决心而不甘罢休的时候,就得先深入到庶民中,然后知民之疾苦,进而使民为自己依仗。”
“本堂当年初历应天抚,因此就知民最苦大户强占新垦田亩,而主动先发允许庶民拦驾告状之钧令,故使民先站到本堂这边,激化他们与豪右矛盾,如此就能依托庶民防大户之暗箭,故当时豪右大户也只能将本堂调离,而不能将本堂暗害。”
海瑞这时语重心长地教导起吕坤来。
士大夫素来有培养后进的习惯,或许人人都有好为人师的一面,尤其是年长在高位者。
所以,海瑞也不例外。
吕坤和汤传勋皆认真听着,且颔首应着。
但吕坤则在听后又继续言道:“但这次只怕要更凶险些,如果朝廷不肯听豪右摆布,而调离部堂走的话。”
“若君可靠,又有广大庶民为依托,那就更不必有所畏惧!”
“即便真的身死于职,也算是死得其所,乃文臣最好之死法,同为武臣战死沙场也,虽败犹荣!”
“不过,本堂虽不畏死,但也不会不保护自己,所以这次才以假人乘官船,真人潜行于小舟小径,你们将来为官一方,若欲行利民富国之政,也当如此,不畏死但也不可真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
海瑞说道。
吕坤和汤传勋皆继续称是。
这时,海瑞因遇见一挖地老农,而特地走了过来,笑着道:“老人家,今年夏收可好啊?”
“好着呢,就是租子又加了,利息也加了,加上家里又添了口子,还是没什么积蓄呢,比不得你们这些行脚商。”
这老农回了一句,明显是把海瑞当成了外地侨商。
毕竟南直商贸发达,当地人对外地来的商贾已不陌生。
海瑞听后就又问:“为何又加租加息?”
“东家老爷说是朝廷不给他们优免了,他们多交的税赋丁银就得从租子里多加,不然就不让我们佃租。”
这老农回了一句,就抬起头看向海瑞:“但我们能不佃吗?不佃的话,有的是没地只能乞讨挖野菜的许多流民佃,那样,还不如继续佃呢,无非少吃几顿米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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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青苗利息虽然欠的是寺里和尚的,但这些和尚背后都是惹不起的大老爷,他们说因为新政要加息,我们也没法反抗的。”
海瑞听后点首,就走过来对吕坤和汤传勋低声说:“这就是民情!新政虽说是只夺利于官绅,但最终还是会影响到庶民!”
吕坤点首,接着就问海瑞:“可为何部堂还愿意这样做?”
“取消优免,只是加重所有庶民负担;”
“但不取消优免,要么让朝廷税银将来枯竭,要么让更大的负担只加重于无功名的小农身上,如此小农必更快速地破产或反,无论是哪种结果,国家皆要亡!”
“但前者,庶民若无法承受,而不再佃租,则朝廷还能有钱去剿或抚。”
“当今天子仁德,愿出多征之税,以增民财,或不用剿,而以抚为主,便能解决这人多地少之矛盾也。”
海瑞说着就对吕坤、汤传勋道:“待本堂再问,你们就知道了。”
海瑞说着主动又问这老农:“老人家,你这地看上去颇为贫瘠,临江太近,泥少沙多,不聚水肥,往年我见是没人垦种的,您如何却在这里挖其地来?”
这老农笑道:“看样子你这位客商也是懂农事的。”
“那是,实不相瞒,本,我行商之前,在家乡也是自耕自种的,四十亩田,皆靠我一人来种。”
海瑞笑着回道。
这老农听后点首,就道:“这地的确是没什么出息的,但近年来,官爷们要奉朝廷的旨令,推广什么番薯,说适合贫瘠沙地,我们没法,不敢不奉令,反正力气也不要钱,也就试着种了种,结果效果真的好,产的多,这些年虽然加租加息加的很,但没饿饭,全靠的他。”
“难怪司礼监早几年前就奉旨培育番粮,敢情陛下早就洞悉到了今日的情况。”
汤传勋这时忍不住言道。
吕坤道:“天子居深宫之中,如何知道这些?想必是元辅提醒的,元辅辅弼有功矣,解决了新政之弊。”
“天子有德,元辅辅弼有功,才能让新政可行。”
海瑞说了一句,就继续往前走,且道:“前面有一户农家是我认识的好友,快些走,趁着太阳出来前,到他家歇息!然后把新政推行时如何让老百姓支持新政的办法议出来!”
说着,海瑞就疾步走了前去。
吕坤和汤传勋忙跟了上来。
……
“海瑞没有在官船上,我们的事败了!”
镇江府城,一别苑里,副总兵舒大运急匆匆地走到了南京右佥都御史、操江提督吕藿面前,一脸失望地说了起来。
“什么?!”
吕藿勐地站了起来,推开怀里的婢女,衣衫不整地在房间里踱起步来,拧着眉头。
“好个海瑞,果然为官狡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北镇抚司拿人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海阎王可不是好惹的,别人当官是为要钱,他当官是要命。”
舒大运这时问了起来。
“慌什么!”
吕藿瞅了他一眼:“就算要追究到你这个镇江副总兵头上,也不过是治你失查,让火炮遗失之罪!无外乎撤职罢官,之前也不是没推演过这个结果。”
“再说,我们也不是不会保你,给伱打点的银子也不是没准备好,让着,海瑞就扣起了柴门。
没多久,出来一老妪,这老妪一往柴门外一张望,就顿时大喜,跪在了地上:“海老爷!”
海瑞笑着走了进来:“难得您老还记得我。”
没多久,这老妪之子詹大海就走了出来,见到海瑞后也忙下跪磕头。
海瑞扶起了他们:“一向可好?”
这老妪笑着回道:“比您上次离开时要更好了一些,因我家老头子到了年纪,上面就真的免了他的丁银,又因为我家田亩少,又有两老人,田税也免了一半,大孙子因而都开始读书了,就是考到娃有了,还没当个相公,才只是去府里见过一下世面。”
“想必这就是《邸报》上,清丈当苏小民之困的成效。”
吕坤这时对汤传勋低声嘀咕了起来。
而海瑞这里则道:“能读书就好,将来有了功名,做了官,也能为民做主。”
“他当官就不指望了,就指望着家里能有个相公,不被欺负就行。”
老妪笑着说道。
海瑞则在这时指了一下吕坤:“他是进士出身,待会儿可以帮令孙看看文章,或许能有些助益。”
这老妪听后就一愣,就转身向吕坤跪了下来。
“这!”
吕坤有些手足无措。
还是海瑞扶起了这老妪,然后就问詹大海:“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事,听说了没有?”
“听我儿子说起过,今年春寺里还因此加了青苗贷的利息,我家里缺银买谷种,去借贷时知道的,寺里的人说是因为取消优免,官绅们给捐的银子少了,所以利息就加了,只给更能借得起的人贷。”
詹大海说后就问:“海老爷,是不是以后有了功名的都不能免徭役和田税了?”
海瑞点首,且主动问道:“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不要令子读书考科名了?”
“还是要考的,不考就只能被欺负。”
詹大海道。
“这就是了,如果不取消优免,将来只怕就要亡国,等你孙子那时,就没法子再考了,就得乱贼四起,你这样的庄户人家,命都会保不住。”
海瑞回道。
“是这个理。不管优免不优免,我们百姓说了不算,但是只希望别因为这个让我们日子难过。”
詹大海道。
海瑞道:“本堂来了南直,自然会让朝廷知道你们的难处,不会让你们日子难过的!”
“这就好,有海老爷在,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詹大海笑着说了起来,且又给海瑞跪了下来。
吕坤和汤传勋则互相看了一眼。
待三人在这家农户里坐下来后,吕坤就先道:“眼下看来,要想不让百姓被反对新政的豪右们鼓动起来,得号召百姓们要求豪右们减租减息。”
海瑞点首:“没错!你吕心吾是聪明人,新政不能只靠我们这些人和金吾卫的上万官兵来推行,也不能只靠陛下和元辅,还得靠这些百姓。”
海瑞说着就看向汤传勋:“汤经历,金吾卫所有官兵都是识字会算的,对吧?”
汤传勋点首:“不少还会演说和写一些简单的白话文章,我们专门组织训练过他们向天子和同袍表达自己。”
海瑞听后笑了起来:“果然,陛下这不是拨给本堂上万兵勇,而是上万能随时拉起一支更庞大队伍的骨干!”
随即,海瑞就对汤传勋吩咐说:“那得让这些天兵知道,他们在京是为向天子表达自己,那他们现在来到民间,得会替天子动员百姓。接下来,让他们在征税时尽快和当地百姓熟络上,每人必须认识到二十名以上的青壮百姓为友。”
汤传勋拱手称是。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斥责生员
海瑞在这么吩咐后,就与吕坤和汤传勋继续赶路,夜宿晓行,往镇江丹阳而来。
这段时间,除了晚上,海瑞会一直认真阅读和领会朱翊钧手谕上的内容外,白天基本上一边走一边查问民情。
没多久,他们就在镇江丹阳,与胡守仁率领的金吾卫主力汇合。
海瑞和吕坤、汤传勋也因此都换上了官服。
海瑞在换上官服后没多久,就问着胡守仁:“炮击国税司官船的肇事者,被抓到了没有?”
“没有,他们早准备了暗道在那里的佛寺内。”
胡守仁回道。
海瑞没有感到意外,只说:“知道了。”
接着,海瑞就得知应天巡抚孙光右、操江提督吕藿、巡按田乐、兵备李颐、应天府尹李已、应天府丞曹大野、镇江知府钟庚阳等来迎驾。
海瑞也就见了这些官员,也没怎么寒暄,就让应天府和镇江两府把完税情况报于他。
而海瑞则在抵达南京当日,除了见了已升为南京兵部尚书潘季驯外,就未再见其他官员,而令直接胡守仁派兵下乡,对还未完税的大户催征赋税。
与扬州府一样,镇江和应天两府的官绅大多也都还是如期交了税,但也还是有不少大官绅没有交税。
所以,需要派官兵去武力征税的也不多,依旧不过是一些需要重点突破的对象而已。
海瑞现在已经拿到了御批,即对建立征信制度的相关题请准予的圣旨。
而因此,海瑞便直接派人将税银五百两以上的大官绅直接抓捕,且等着由工部统一安排服役事宜。
不过,在海瑞刚令胡守仁派兵去抓因欠税银上万的原翰林侍讲田一儁家时,千总骆尚恭刚带兵到应天原南京翰林院掌院学士周懋言家,就见田一儁吊死在了自家屋檐下。
骆思恭见此颇为惊愕,且立马感到不妙起来。
而就在这时,一生员突然出现,大声喊道:“国税司的税差逼得静敏先生自缢了!”
顿时,就有许多生员出现在了这里。
一叫冉源的生员甚至还直接朝骆思恭等冲了来:“你们逼死了静敏先生,我们跟你们拼了!”
骆思恭见他冲过来,只得一脚踹飞了这生员,大声喝道:“你们干什么!我们刚来,他就吊死在这里,与我们什么干系?!”
“国税司逼死静敏先生,殴打士子,我们不用理会这些武夫,去寻海刚峰,问问他,到底还是不是当年那个为民做主的海青天!”
这时,一生员突然冷冷一笑,且接着又大声说了。
“走!”
随即,其他生员就跟着附和起来。
骆尚恭对此:“……”
“他们逼死家父,打断吾的手臂,我跟你们一起去!”
这时,周懋言之子周知宜从里面走了出来,微微一愣后,就也大声说了几句,然后冷冷地瞅了骆尚恭等一眼。
“正宗兄既然要一起,我们就一起去,一起去为静敏先生讨个说法!”
一生员附和起来。
骆思恭一时不由得沉下脸来,当即把周知宜抓了回来:“你不能走,你们周家欠税,如果抄没所得不能抵押所欠额,所有当家爷们必须服役!”
这些生员见此忙大喊着要骆思恭放了周知宜。
骆思恭则让自己麾下火器队直接举起火器来。
这些生员见此才忙离开。
其中,被搀扶而走的冉源捂着肚子喊道:“正宗兄,我们会将令尊的事告知于海部堂的!”
……
这一天,正是晴空朗照之时,蓝天白云铺在总督衙门的屋顶上空。
而总督海瑞刚伏桉工作结束起身,且转了转脖子,准备去院里天井看看蓝天,就见吕坤疾步走了进来:“部堂,出大事了,外面来了许多生员,说是要为原学士周静敏鸣不平!”
海瑞听后面色一冷,对胡守仁:“出去看看!”
胡守仁拱手称是。
接着,海瑞就走了出来,就见自己的总督衙门外,已乌压压的堵满了生员,不下两三千人。
“你们要干什么!”
“圣旨早已有明文,生员不得议政,当专心于学务,以养心智,而避免为奸猾之辈误导!”
“尔等当速速离去,否则本堂必先革除尔等功名,别以为本堂没有这个权力,天子已让本堂便宜行事,挂了院里宪职,革除尔等功名的权力还是有的!”
海瑞这时大声问了起来,且训斥着这些生员。
“部堂,这些人虽然头戴方巾,但看上去不像是生员,许多明显是练家子!”
胡守仁这时从旁说了起来。
海瑞低声回道:“我知道,你把留在衙门里的骆尚志部调到前面来,截住街道两旁,随时准备武力镇压!”
胡守仁拱手称是,接着就退了下去。
而这时,这些生员就把翰林周懋言的尸体抬了出来,一生员拱手道:“我们只是请部堂为我们吴人做主!国税司的人强行征税、虐待儒臣,殴打士子,进而使静敏先生不堪受辱而自缢!部堂难道还要再一味催逼税银,让更多士大夫因此自缢,而使礼仪大坏吗?!”
“国税司的人是怎么虐待的?”
“把你的实证拿出来!”
海瑞问后就大声吩咐起来。
这时生员冉源站出来道:“静敏先生之子正宗兄可以作证,他已国税司的人强行抓走,且被国税司的人打断了手臂!”
海瑞听后就对汤传勋问道:“可有这回事?”
汤传勋回道:“有这回事,此人名周知宜,但金吾卫拿他回来,是因为他们逾期不缴税,且没抄没出足够的钱粮来。”
海瑞点首:“把他押来!本堂就在这里亲自问他!”
冉源等闹事生员见此皆会心一笑。
不多时,周知宜就被押了来。
海瑞一见到周知宜就问道:“令尊可是被国税司的人逼死?”
“是的!”
周知宜回道。
“你的手臂可是为国税司的人打断?”
海瑞又问道。
周知宜点首:“是!”
“那他们为何逼死令尊,又为何要打你?!如实回话。”
海瑞厉声问道。
周知宜道:“不知情由,他们闯进来就殴打我们,还逼家父跪下,家父不堪受辱就自缢而亡。”
说着,周知宜还呜呜哭了起来。
冉源等生员越发得意地笑了起来,且接着就振臂一呼道:“还我儒臣公道!不准严催税银!”
】
“还我儒臣公道!不准严催税银!”
在场的所有生员皆跟着高呼起来。
这时,胡守仁带着一批火器队走了来,且对海瑞颔首示意已准备好。
海瑞也跟着点头,然后道:“现在不用急!”
海瑞则继续看向周知宜:“你确定你说的一切属实,没有欺瞒本官?本官再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你如果说出真正的事实,本官会视你立功,且请朝廷免了你的补偿税银之役,只让周氏一族其他当家爷们服役。”
周知宜听后一愣,旋即拜倒在地:“部堂恕罪,学生的确撒了谎,家父不是被国税司逼死的,是在国税司来时就因患了背疽,且已不治,而才决定自缢,为的是让朝廷知道如此征税已让士绅无法承受其辱!”
冉源等闹事生员见此一愣。
周知宜为了自己免受劳役果断出卖的行径,的确让他们很是意外。
海瑞瞅了这些闹事生员一眼,然后继续问着周知宜:“可有实证?”
“有的!”
“家父本就有一封自缢前写的遗书,遗书写的只是控诉朝廷取消优免,不礼待官绅,才为表示抗议,而以自缢来明其谏阻之志,而非控诉国税司催逼税赋过严。”
“这封遗书现在就在我身上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屠杀!
“原是计划由学生和几个同窗一起把这遗书交给部堂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同窗们突然在家父自缢的当天,就改口说,家父是国税司逼死的!”
周知宜继续说了起来,且从袖里拿出了遗书,双手捧过头了一句。
而这时,在门外,也有金吾卫的步甲与骑兵,在向门外的大量生员侧翼和后方进攻,且直接是一面倒的屠杀。
这些生员哪怕有早就准备好的弓箭手和鸟铳手冲过来,也会被顿时生成城墙一般的厚实盾牌墙给挡住,进而被一排铳弹击中,而集体倒毙在地。
一个个皆没多久就躺在了一片血粥里。
“用三才阵!两翼车炮去进攻,封住他们退路。”
更狠的还在后面。
如无头苍蝇一样乱攻乱跑的大量真假生员们,不知道他们遇到的,是以戚家军为基础编练,且算的上是这个时代世界上最强步兵之一的天子亲军卫,是什么样的存在,也就不知道,这时在把总胡有德命令下,这支军队不仅仅是要把他击退,还要把他们全歼在这里。
因为,金吾卫是习惯性地以对外作战时那种要全歼敌兵的形式在作战,而不是简单的镇压反对派。
连倭寇都打不过的普通职业打手们,在他们面前的威慑力真的有限。
于是,一边倒的屠杀,就这样出现在了南直隶。
大量青衣虽然多数虎背熊腰,精通武艺,但毫无还手之力,哪怕是想逃走,都能撞上一支具备进攻能力的官兵,然后被突然飞来的铳弹击中。
成批的青衣因而倒下。
也有许多青衣吓软了腿脚,而只能在血水里爬。
最后,这些生员都围拢在一块,不敢在进攻,只畏畏缩缩地坐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朝他们逼近的金吾卫官兵,不敢再徒劳地展现拳法刀功。
一个个害怕极了,如处雪地里一样,瑟瑟发抖。
职业化的士兵对杀人没什么太大的触动。
所以,金吾卫的官兵他们依旧点燃火绳,持着火铳,偏厢车也推了过来,且重型火神枪与佛郎机炮还是从偏厢车里探出头来,黑幽幽的洞口对着这些青衣。
“住手!”
只是在这时,已策马赶来的应天巡抚孙光祐和操江提督吕藿等文官们,几乎同时喊了一声,才制止了金吾卫的进一步屠杀。
因为金吾卫作为一支正规军队,虽然对杀戮没什么触动,但对命令却本能的敏感。
他们就像一台可以操控的杀人机器,一道命令让其住手,训练有素的他们也能立即停止进攻,收起自己的獠牙,温顺下来,而与普通的群众械斗不同,不会一旦开斗就无法收手,无法控制态势。
所以,胡有德和他的官兵停止了攻击。
尽管他们不属于这些文官节制,但孙光祐等到底是穿着猩红官袍的高级文官,且以文制武在大明朝早已深入到每个武臣的心里。
所以,胡有德还是住了手,让人把这一情况报知给胡守仁和海瑞知道。
孙光祐和吕藿等也下了马,不忍直视地瞥了眼前的遍地尸骸和血粥一眼,而然后就不得不从绕道,从后门进了总督衙门。
这时,总督衙门内。
也没再厮杀。
海瑞在见冲进衙门内的生员也没再进攻,就也下达了停止进攻的钧令。
只是有几个没有逃出总督衙门的真正生员,在见孙光祐等高级文臣出现,都又有了胆子,而立即爬了过来,跪在孙光祐等面前,声泪俱下道:
“抚院、佥宪还有大宗师,你们要为学生们做主啊,他海瑞屠戮我等士子,与酷吏无异,使我许多同窗皆惨死也!呜呜!”
“本堂还没过问你们擅闯官衙、意欲打杀本堂之罪,你们倒先告起本堂的罪了!”
海瑞说了一句,就喝道:“胡守仁,把这几个告状的生员拿下,本堂倒要先问问他们!”
“慢着!”
这时,孙光祐大喝了一声,怒目看向了海瑞。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全部镇压
胡守仁还是让骆思恭去拿这几个生员。
因为他们金吾卫不用听应天巡抚的。
「你们敢!」
啪!
吕藿见此则突然一巴掌掌掴在了骆思恭脸上。
骆思恭顿时红了脸,下意识地瞅向了胡守仁。
唰!
胡守仁则拔出了刀,且也瞅向了海瑞。
不待海瑞说话,汤传勋这时见此就先走了过来,对骆思恭道:「我等乃天子亲军,只听天子所指定节制之大员钧令,不应看其他文臣脸色,你们已经不是蓟辽协守边军了!」
骆思恭点首,也就不待胡守仁说话,派人将这几个生员扣押了起来。
而汤传勋则瞅向了打人的吕藿:「佥宪这是连天子也没放在眼里了吗?!」
吕藿自己打后也后悔了,忙对海瑞拱手道:「部堂容禀,下官刚才是失态了,但生员毕竟是有功名的士子,岂能擅拿,而辱斯文也!」
海瑞沉着脸道:「但本堂的确有拿问他们的权力!」
说着,海瑞就厉声问着吕藿等人:「不然,难道本堂的右都御史旗牌是摆设,只有你们的佥都御史、副都御史才是都御史不成?!」
「部堂息怒!」
「我们非是这个意思,而是部堂作为士大夫,难道不该优恤士子,以礼相待,而不必动辄以严法催之吗?!」
孙光右也跟着拱手说了起来。
海瑞冷哼一声道:「非本堂想要用严法,而是他们都闯进官衙里来了,要造反了!」
说着,海瑞就又走到这些生员中间,指着一还拿着一斧头的生员道:「看见了吧,持兵械入总督衙门,这意味着什么?!」
吕藿见此忙和应天府丞曹大野对视了一眼。
然后,应天府丞曹大野就走到这生员面前来:「你叫什么名字,是府学的还是县学的,我怎么没在学宫见过你!」
只听铿的一声。
「我不是,我是打行崇威武馆的,是我们东家让我和几位相公,让我假扮生员来总督衙门听吩咐行事的。」
这假生员,虽然真实身份是武林好汉,但他此时已经没了素日好勇斗狠的胆气,也就如实跪在地上回答起来,且也忙手里的斧头丢在了地上。
「打行?」
曹大野问了一声。
「是的,我们都是崇威武馆的。」
「大老爷明鉴,我们不是什么相公啊,不要抓我们啊!」
这时,又有一个丧了胆的圆脸宽额大汉,指着他身后的几个人哀怜地说了起来。
「你们到底有多少人是打行的?」
曹大野这时大声问了一句。
这时,许多生员都开始说自己是打行的。
吕藿见此则走到海瑞面前来,拱手作揖道:「部堂,眼下看来是这些打行的在假扮生员,不是生员在作乱。」
「本堂要你提醒?」
海瑞怼了吕藿一句,接着就主动问着这些人:「你们都是一家打行的,还是来自不同的打行,把你们东家馆名都报上来!」
于是,这些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青衣们就各自报上了自己所属打行的名称。
海瑞数了数,合计有三家,除了崇威武馆,还有一个明德拳行、扬威镖局。
海瑞看向了应天府尹李已:「即刻下令,让你的官兵去把这三家打行的东家押来,如果押不来,就问其全族谋逆之罪!」
应天府尹李已忙拱手称是,且退了下去。
随即,海瑞又看向眼前这些真假不一的生员青衣们:「是真生员的都站出来!」
这时,没有人站出来。
「不站出来,就等着现在被直接处死!」
海瑞这时说道。
顿时,就有几个生员站了出来,包括刚才告状的那个。
海瑞看着这些生员,坐到了桉后的椅子上:「报上姓名。」
这几个生员就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海瑞听后就对吕坤说:「记录在桉!」
吕坤拱手称是。
这时,孙光右来到海瑞面前拱手道:「部堂,能否网开一面,毕竟他们皆是因为年轻不知世事,一时犯了激进之事,而大家皆为读书之人,对士当存抚恤爱才之心,也是应有的情面。」
「宽不宽他们在天子,本堂只知道他们现在犯了大逆不道的事!」
海瑞这时说了起来。
「什么大逆不道,我们为了守卫祖制、伸张正道,以报君恩又有什么错!」
这时,一叫董贞均的生员倒也自觉委屈地说了起来。
「冲击总督衙门便是大逆不道。」
海瑞沉声说道。
「像你这样迫害儒臣自杀的女干臣,人人得而诛之!」
这时,生员董贞均则直接回了这么一句。
砰!
海瑞把惊堂木一拍,指着董贞均,厉声道:「本堂有罪没罪,也轮不到你来诛!」
董贞均则仰面朝天,浑然没把海瑞的话听进去,依旧觉得自己行的事有理。
「逼儒臣自杀是怎么回事?」
吕藿这时问了一句。
海瑞看向周知宜:「你们问问周翰林之子周知宜就知道了。」
周知宜有些犹疑起来。
海瑞瞅了他一眼,且「嗯」了一声。
周知宜担心海瑞不再担保他,忙继续回道:
「家父有不治之症在身,自知时日不远,为阻挠取消优免的新政执行,也就有意准备自杀,而提前写好了控诉新政夺利于民、非存士大夫体面的遗书,而在国税司的人来了后,就自缢在了大门前,我也将此事提前告知了几个同窗,准备把这遗书呈递海部堂知道,只是没想到,同窗们没这么做,非说是国税司凌辱了家父,逼家父自缢的,让然后就带着许多人来闹了起来。」
「无耻!」
「这静谧先生竟是如此道貌岸然之辈!」
吕藿这时先叱声骂了一句。
孙光右这时诧异地瞅了吕藿一眼。
南直隶巡按御史同时也是提学官即大宗师的田乐,在这时看向了董贞均:..
「这么说来,是你们刻意勾结了打行的人,要把事情搞大?」
「还借着诬陷国税司逼迫了儒臣自杀的理由,来部堂这里闹事,而因为部堂没肯如你们的愿,你们就直接动了武?」
董贞均道:「没错!」
接着,董贞均就两眼喷火地看向周知宜:
「只可惜出了周知宜这个败类!」
「海瑞一句话就把他策反了,真是丢了我吴人的脸,也不配做静敏先生的子嗣,毫无廉耻之心,为了自己,什么都能出卖!」
周知宜这时只低垂下了头。
「湖涂!」
「朝廷的事就算不合乡利,也轮不到你们来管,就算要做,也不该行如此卑鄙不顾王法之事!」
田乐训斥起了这些人,然后向海瑞拱手道:
「部堂,下官认为当革除董贞均等生员功名,以示惩戒!」
「但他们到底年轻,不懂王法世事,还请念其初犯,网开一面。」
「功名是要革除的,但要不要网开一面,
得看上意,先收监!」
海瑞说着就道。
胡守仁拱手称是,便让人把董贞君等几个真生员扣了下去。
海瑞这时则继续说道:「还有周知宜那几个同窗,让周知宜交待出姓名后,也一并革除功名收监。」
接着,海瑞就看向在场的假生员们,即这些打行的人,也就是这个时代的黑道分子:
「你们真是好的很,假扮生员、大闹公堂,还要打死本钦差。」
「还有没有王法?!」
说着,海瑞就大声喝了一声,接着就道:
「全部处死,以儆效尤!」
「部堂且慢!」
「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的悍民,何必这么严刑峻法,而大伤人命!」
「可否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想必他已经明白了擅闯官衙的厉害,而法宜宽亦不当责众也!还请部堂手下留情!」
孙光右这时又作揖对海瑞说了起来。
「部堂,此时的确不宜再兴杀戮,法不责众啊!一旦逼急了,恐造成更大的民变。」
应天府尹李已也说了起来。
海瑞则问道:「你们在威胁本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不一样的官僚
「不敢!下官也是为部堂的清誉着想!」
孙光右这时回了一句。
海瑞呵呵冷笑起来:「虽然本堂知道,在背后操控这些打手和普通生员的豪右,是不易被挖出来的,但不代表部堂不清楚他们的手段!这次要是让这些擅闯官衙的人,全都平平安安的出去,那将来他们会继续擅闯官衙,自以为只要不出人命就没事。」
「如此,朝廷的威严何在,还怎么统御地方?」
海瑞说着就问了一句。
接着,海瑞又看向孙光右等文官道:「本堂知道你们的意思,你们大多数也跟本堂一样,是外籍之人,非真的是要庇护本地豪右,也或许是真的因为担心本堂这样做会彻底激怒豪右,断了他们继续在背后怂恿悍民生员闹事的路;」
「但是,本堂宁背下恶名,也要断了他们的路!」
「不然,不仅仅是本堂这外官将来难做,你们这外官也难做!」
「我们这些外籍之人,为官一方,权力来自于朝廷,如果朝廷的威严不在,那谁还把我们当回事,我们要施的政还要怎么施为?!」
说完,海瑞就对骆尚志道:「骆千总,本堂等文官暂避后院,请金吾卫们速速剿灭乱贼!」
「请部堂放心!」
骆思恭回了一句。
海瑞点首,且和吕坤、汤传勋往后院走去。
「海刚峰!」
孙光右这时寒着脸大吼了一声。
海瑞不由得停下教,回头看道:「公还有见教?」
「本院必劾你行严法而屠戮生民甚重,大坏天子仁德之风!」
孙光右沉声说道。
「请便!」
「无外乎撤职罢官!」
「如此,倒也正遂了你们的意。」
海瑞呵呵冷笑,且回了一句,接着竟还主动问道:
「难道诸公真要在这里闻闻血腥味,不去本堂后院坐坐,喝喝茶,想想弹劾本堂的文章该怎么拟?」
孙光右等想了想后,还是不得不跟了来。
「啊!」
砰砰!
噗呲!
没多久,枪声大起。
长矛也穿刺起来,如织布状态的梭子。
整个总督衙门内外,血水飞溅。
除了真正的生员因为到底社会地位高一级,只是被收监,待天子亲断外,在场的打手们全部被镇压,没有一个活口。
孙光右等文官在来到后院后,与海瑞倒也没有再说话。
因为孙光右等虽然也是张居正的党羽,但本质上和海瑞还是不一样的官僚。
海瑞要更加理想主义一点。
而孙光右等多属于循吏,或者就是纯粹的工具性官僚。
而海瑞是曾敢弹劾皇帝,也敢在南直隶破天荒第一个全省推广延续嘉靖朝改革家桂萼改革思想的政治家。
所以,他们和海瑞是说不到一块去的。
在镇压结束后,孙光右等就离开了海瑞这里。
而没多久,应天府尹李已就将犯事三家打行的东家,与几个所谓涉嫌诬陷国税司和组织来总督衙门闹事的生员,抓了收监,也告知给了海瑞。
….
这些人其实也不是被抓的,而是主动自首的。
没办法不自首。
毕竟海瑞说了,不自首的话,会牵连他们的宗族。
……
「怎么搞的!不是说,只是控诉吗,怎么就闹成了打杀钦差!」
而在这些人被抓收监的当晚,吕藿也在自己的后院,一脸不满
,且沉声质问起了曾任过巡盐御史的当地豪强顾秉仁。
顾秉仁也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回道:「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
「毕竟谁能想到底下那些个生员不完全按照我们的吩咐来呢?!」
「为了彻底阻止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底下这些生员竟想逼着要海瑞把国税司的兵马撤回去!」
「结果,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那海瑞如此女干猾,一两句话就让周知宜这混账交了底,逼得当时冉源他们不得不急中生智让打手们直接杀了海瑞。」
「当然,打行的人也没想到,这南兵出身的金吾卫真的会这么厉害。」
「所谓的那些打行重金收买的江湖好汉,一个个吹嘘自己钢筋铁骨,大力无比,被称小李广、赛仁贵,结果除了欺负老百姓着实有用外,遇到天家官军全没用处。」
「因而我们的人被全歼,他们连个重伤的都没有!」
「还以为上千的练家子,拿着斧头骨朵什么的,加上从西夷手里搞来的火铳什么的,能把留在总督衙门的区区千来名天兵击溃,可谁知反而自己这边损失惨重,应天府最大的三个打行都被端了!」
「这以后,底下那些佃户贱奴发生了奴变,要镇压只怕就只能求官府出面了,到时候又得多掏银子!」
顾秉仁说后也捏紧了拳头,一脸失落。
「把那个冉源灭口!免得把我们也牵连出来!」
吕藿也同样捏了捏拳头,满脸落寞,且沉声说道。
顾秉仁点首:「公最好也上疏自请处罚,承认这些闯总督衙门的人是反贼,以免朝廷怀疑公的立场!」
「我知道!」
吕藿接着就又道:「接下来,别直接面对冲击官衙了,也该长长记性了,海瑞这人,除了把他高高捧起,让朝廷自己把他升走,别的手段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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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朱翊钧也通过密奏知道了海瑞和胡守仁在扬州督税的细节,包括扬州最近的天气情况,他都清楚。
不过,因为通讯需要时间,尽管南北直隶之间,有漕运因为可以昼夜不停赶路,极大缩短了通讯时间,但最快单程也要半个月。
所以,朱翊钧现在还不知道海瑞等在应天的事,只刚刚知道原南京礼部尚书贾存仁一族涉嫌谋反的桉子,与若干大官绅因逾期就是不缴税银的事,以及之前章宗羲等鼓动悍民谋乱的事。
朱翊钧在知道海瑞等国税司官兵督税具体情况的同时,朝臣们也通过自己的私人关系知道了海瑞等在南直督税的情况。
张四教甚至已经亲自回了京师,来到张四维的官邸,对张四维言道:「海瑞在扬州对士绅太过苛待,兄长真的拿他半点办法也没有吗?」
枫渡清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江陵力挺海刚峰
“能有什么办法?”
张四维苦笑着说了一句,就道:“当初徐华亭既然要留着他的性命,让天下人知道詈骂君父也不会死,且捧他得天下最大的直名,而令后面的大臣也敢明言君父得失,那就得承担没让他因骂君父而死的代价!”
“他海瑞这把剑,是一把双刃剑,既然能伤天子,也能伤士大夫。”
“但安他一个苛待儒臣,滋扰士绅、诬官绅士子谋反的罪名还是可以有的。”
张四教言道。
“这得看江陵愿不愿意给他安这么个罪名,我们说了不算。”
张四维叹了一口气,就道:“掘坟那件事太过啦!以为这样可以吓得他张江陵收手?”
“结果,人家是宁得罪宗族,背下不孝的名声,也要推行新政,现在又要去求人家收拾海瑞,人家会答应吗?”
“这又不是我们愿意看见的!”
“谁知道非议他张居正,造势控诉他张居正,会造势到这个地步?”
“再说,这也怪他张居正自己,早就让天下人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只怕掘他父坟只是开始,将来他的坟也会被掘,乃至被鞭尸也未可知!”
张四教也颇为郁闷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没好气的把茶盏端起来喝。
“这话现在要慎言。”
张四维提醒了一句。
……
“臣启奏陛下,犬子虽质蠢不通时务,但绝不敢有造反之心啊!”
“海瑞这是诬告犬子,随意栽赃臣子谋逆,臣请陛下明鉴!”
而在这一日的宣化门早朝时,贾存仁之子光禄寺丞贾德新,就先出朝班,朝朱翊钧禀奏起了关于贾存仁族人被以其孙谋反罪下狱收监的事。
贾德新自然是不愿意承认的。
毕竟这事关他家族的前程和他个人的生死。
“陛下!臣劾海瑞诬陷儒臣子弟,苛责士绅,大辱斯文,而践踏国家重礼尊士之德,不仅仅是南宗伯贾公之孙明是被骄兵悍将逼死而被反诬欲唆使家奴打杀国税司官兵不说,连进扬州城有生员策动乱民盐丁、围攻官衙、抢夺城防而阻止国税司官兵进城的谎言都敢编造!”
“但想来,南宗伯之孙乃儒臣子弟,素来是温文尔雅的,平时不识刀兵,如何敢对骄兵悍将动手;而生员素来也皆不过是只知读圣贤书的书生,秉信的是圣贤道理,又怎会鼓动乱民,阻挠钦差,围攻官衙?”
“哪怕所谓乱民,难道这里面就没有因为苛政导致官逼民反才导致有乱民出现吗?!”
户科左给事中程涞这时则也为自己扬州生员章宗羲与姻亲贾存仁说起话来,而直言海瑞是在诬告,刻意诽谤官绅士子,甚至还直言新政乃苛政。
“启奏陛下,臣亦认为,程给谏所言极是,儒臣子弟怎会敢对骄兵悍将动手,简直是荒诞!”
“而生员乃饱读圣贤书之人,又怎会与乱民为伍,即便出现,也只能是被裹挟!”
左副都御史解元华这时也跟着附和。
朱翊钧道:“海瑞所奏是否属实,且下内阁根据地方抚按奏报与锦衣卫奏报祥查后,再上奏于朕知道!”
“退朝!”
“陛下!”
贾德新不由得大喊了一声,且跪在了朱翊钧面前:“请陛下为臣做主啊!臣宁死,也不愿犬子受这不白之冤!呜呜!”
朱翊钧没有理会,而是直接离开了宣治门。
贾德新见此倍感失落,站起身来,转而又向张居正跪了下来:“元辅,还请为下僚主持公道!”
张居正扶起了他:“公何必如此,仆被不满朝廷之反贼,诬以私造盔甲、暗置龙袍,乃至父坟还因此被他们挖了,都没有因此失态,何况如今这事照海公所奏,只是令子不懂王法、殴杀天兵,非贵府家主皆欲反,最多是同谋逆罪,而非真谋大逆。”
贾德新则道:“可这海瑞是在诬陷,故意要朝廷将此事视同谋逆,自古不宜以严刑加于士大夫,偏偏他海瑞每每为沽名,而往往强加重罪于士大夫,如今便是如此,元辅难道还不明白吗?!”
“海公有没有强加,仆还不敢断定,得看地方抚按与锦衣卫之奏,对照后才可以笃定。”
“但是,公不能因事关亲子就有失公允,而擅自否定且诬告一位公卿级的朝廷重臣!”
“而且还是先帝都曾称赞其直名的忠烈老臣!”
“别说是公,就是仆,乃至陛下都不能擅言其非,否则难免有不敬先帝之嫌。”
“真要说谁在强加重罪于士大夫,就算有他海瑞,那也非只海公一人,仆不也得了权奸欺君之名,乃至暗蓄甲胄、龙袍以图谋逆之名吗?!”
“写的那些诽谤仆的揭帖,乃至对仗如此工整有文采的大量揭帖,难道是庶民所书?”
“可见,也有士林其他人不讲士林之谊也!有所谓义士还因此掘仆父坟,意欲烧我张家祠堂。”
张居正说着就两眼红了起来。
“怎么又扯到你张居正父坟被掘的事了?”
“现在是在说海瑞诬陷我儿子意欲殴杀国税司官兵,同谋逆罪的事!”
“你张家的事跟我贾家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干的,我最多暗中叫好而已。”
贾德新腹诽了起来,有种不想再和张居正聊的想法。
张居正这时拉住了张四维:“子维,你且也说说,愿加重罪于士大夫者,可海公一人?”
别的人问他,张四维还可以装作没听见。
但张居正问他,张四维不敢视而不见,只得停下脚说:“他们的确过分了,怎么能如此对待元辅,下僚是主张严办这些欺君枉法之辈的!”
“说的好!”
“不能一味宽纵!”
“法有不可宽者,当严刑时就得严刑,不然,物议就不可控,也不能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能污一个公卿大臣谋反!”
张居正顿时肯定起张四维起来,就对贾德新道:“如果海公真是强加重罪于令子身上,仆也会为公主持公道的。”
“多谢阁老。”
贾德新只拱手回了这么四个字,然后两眼如火炙一般看了张四维一眼,接着就转身而去。
张居正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渐渐越发严肃起来。
张四维则瞥向张居正,目光阴冷,接着又柔和起来,对张居正拱手道:“元辅,下僚也先行一步了。”
张居正点首。
朱翊钧这里则回了乾清宫。
时下,暑气正盛,烈阳似火,他不好到御花园闲逛,只能居于凉殿内看书。
看到夕照晚霞,热气大退后,他才将侍御司的张居正召了来。
朱翊钧在见到张居正后就道:“抚按和锦衣卫的奏报相信先生已经看了?”
“回陛下,臣已经看了,海瑞所奏当属实!”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道:“那内阁打算如何票拟?”
“回陛下,内阁的意思,当杀几个人才好。”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笑了起来,道:“是当杀几个人,当从严处置几个。”
张居正回道:“以臣之见,贾悟良无视天兵,竟欲殴杀天兵,视同谋逆,其本人虽已被诛,可不再追究,但其祖父与父有未教其忠君礼敬皇纲国法之过,当斩!”
“且按《大明律》,谋逆者,祖父、子、孙、兄弟及同居的人,年满十六者,皆要处斩,两人被处斩也无可厚非,也算是以儆效尤。”
“只是,姑念其非真蓄意谋大逆,也就当只斩其祖父与其父即可,也不予以凌迟,以示天子仁德,也避免天下士绅因子孙不肖触犯谋逆大罪,而不得不全族被迫跟着谋大逆。”
朱翊钧听后点首:“准奏!”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还是要杀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自张居正父亲的坟被掘,而张居正仍旧选择将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推行下去后,张居正在该对官僚士大夫强硬的时候也不再手软,而如今,也要为此,因士族贾家子孙不肖,而斩杀一个致仕尚书,和一个在朝五品京官!
于是,接下来不久,海瑞奏报的关于贾悟良涉嫌谋逆的事,正式得到了批复。
而贾德新也收到了自己被革职,且收押进大牢待斩的消息。
贾德新不由得瘫软在地,接着又仰天呐喊起来:“张居正,你会不得好死的!”
张居正会不会不得好死,还未定,但贾存仁和贾德新要被处斩则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仅仅是贾存仁和贾德新。
章宗羲则因为被海瑞奏禀说组织豪奴与地痞流氓夺扬州城,且不准钦差入城,而被判了凌迟之刑。
与章宗羲一起参与此事的几个生员和程霸天这些人也皆被判了凌迟之刑。
只是刑部在承接此旨时,刑部尚书严清则因为不忍见朝廷再斩杀官僚士大夫,而不得不上本说:
“臣请陛下优恤士绅,尤其是贾公老迈,而不宜弃市,而生员章宗羲等士子亦当优容,而不当以极刑处置之,故请天子饶所有士绅死罪,改为流放充军,令其悔过,以彰天子仁德。”
朱翊钧对此直接召见了张居正和严清。
严清是刑部尚书,朱翊钧有意在将来把司法权从内阁分出去,以免内阁既掌天下民政,又可草拟天下司法之旨,而导致因行政乱法,也就还是选择了尊重刑部的意见,给了刑部尚书一个御前与张居正合议的机会,以避免让外界觉得他这个皇帝真的只会躲在幕后,连大辟之刑都得完全听张居正的。
所谓大辟之刑就是死刑,只是这个时代的死刑有很多种,最残酷的有凌迟,同时也有保留全尸的绞刑,也有常见的斩立决。
严清是个廉吏。
史载大太监冯保被抄家,抄出了给冯保送礼的大臣名单,结果公卿大臣里,就他没给冯保送礼,因而被历史上的万历皇帝从此记住。
但严清再是廉吏,也会因为自己是士大夫的一员,而不得不为被处置的官绅士大夫争取一下减刑,而避免将来他也要跟着落得一个只知攀附张居正而也要坐视严刑加于自己士大夫头上的骂名。
所以,严清也就还是上本为贾存仁这些说起情来。
这也算是杀一个官绅士大夫难的地方。
因为皇帝要用士大夫治理国家,就得难以避免的要遇到士大夫为士大夫说话的情况,哪怕这个士大夫是个忠臣,是支持改革的,也会能为自己阶层说句话好话就说句好话。
连张居正也不例外,何况严清呢。
话转回来,在张居正和严清来到御前后,朱翊钧就将严清的奏本拿了出来,且看向张居正言道:
“先生,严卿言如今对他们处以极刑过严,而当皆改为流放充军,说现在的票拟不合朕仁德,故今日召对先生与严卿,而要让先生和严卿议议此事,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严卿既为刑部尚书,朕自当准其说话。”
张居正说后就道:“陛下,处以极刑是按照国法处置,并不伤天子仁德。”
严清则道:“但法无外乎人情,人情若变,法亦当变;时下,并非国初,天下刚定,恐宵小乱贼未尽灭,而不得不以严法处置;而如今四海升平,礼盛德重,若再以严法催之,则不足以彰显天子之仁更甚,何况,如今小民作乱,也多只斩杀,何况士大夫。”
张居正想了想道:“陛下,既如此,臣认为可改凌迟为斩立决。”
“陛下,这样只是让犯大罪之士大夫与小民一样。”
严清这时言道。
“既已犯大逆不道之罪,还分什么不同,何况,按理,士大夫乃知道圣贤道理的,却犯大逆不道之罪,乃知法犯法,还应该加重处置才是!”
张居正这时回答了起来。
朱翊钧点首,接着就问张居正:“先生,凌迟于何时开始恢复的?”
张居正知道朱翊钧这么问的意思,也就回道:“陛下,始于宋仁宗。”
朱翊钧接着就问严清:“严卿,宋仁宗乃仁君否?”
严清则愣在了原地。
“严卿连这个也要想一想吗?”
朱翊钧问道。
严清则拱手回道:“陛下今日召臣不是听臣议处置扬州一干人犯之事吗?”
“正因为是议此事,朕才问卿。”
朱翊钧回道。
严清也就不得不回道:“是史册上难得的仁君!”
“那直接下道诏,对犯事者,若为朕之子民,则不以凌迟极刑处之,大辟之刑,皆止于斩立决。”
朱翊钧点首,因想到把自己汉人当人,当成同胞,建立民族意识,是利于将来抵抗外虏的事,也就突然吩咐了起来,且道:
“但只能是朕之子民,外夷因尚不知礼,一味施仁则会让其以为我中华懦弱。”
“所以对罪大恶极之外夷可凌迟!”
“另外,投附或通敌外夷而图谋乱我中华者,皆不再视本国子民,若罪大恶极,可凌迟!”
张居正当即拜倒在地:“陛下之仁胜于仁宗,天下臣民必感陛下仁德于肺腑也!”
朱翊钧则看向严清:“严卿觉得朕如此可足以彰显朕之仁德乎?”
“自然是足以彰显的,连宋仁宗都未能做到的事,陛下都能做到,还不能彰显仁德吗?!”
张居正先说了起来。
严清这时不得不跟着拜倒在地:“陛下此举的确可足以彰显仁德,且是如天之仁,臣民也不敢再言天子不仁,天下臣民也必感到皇恩之浩荡!”
“那就将这次要凌迟者,改为斩立决!”
“斩立决者,维持原判!”
朱翊钧说道。
“陛下圣明!”
张居正和严清皆回了一句。
严清也没再多言,他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他知道自己做到这一步,已经可以对天下士大夫交差了,也已经是天子和元辅给自己的最大面子了,自己不能不识趣!而真的要不顾一切地求那些谋乱的人。
而且,在离乾清宫后,严清还特地对张居正拱手道:“多谢元辅成全,让了此求陛下宽刑之德于下僚。”
张居正扶住了他,笑道:“仆无论是凌迟他们还是斩杀他们,哪怕不杀他们,都难逃一十恶不赦之名,故不如直接以凌迟议于君上也!所以,公不必感谢仆。”
严清点首:“此皆公谋国之谋,下僚已然明白,不然,如何能使天子有机会下永废凌迟之诏?”
张居正微微一笑,则突然转身挥袖,背手在身后,而神采飞扬道:“但天子则不仅仅能为仁君,也有圣主之姿,只将永废凌迟之恩施于汉人,此间妙,不可量。”
因正是晴空万里天,宫墙重檐边沿处,云卷云舒。
张居正说后,也就眺望起这一幕天景来。
严清也眺望过来,且也笑着说:“元辅说的极是。”
……
“大司寇!怎么样,可救下贾公诸士绅?”
而严清在回到刑部后,刑部左侍郎舒化就立即迎了过来,问起严清来。
严清则笑道:“天下臣民将得一道大恩旨也!”
“什么大恩旨?”
“不杀他们了?”
舒化问道。
严清道:“大辟之刑,止于斩立决。”
舒化追问道:“那贾公等犯案士绅呢?”
“自然也改为斩立决!”
严清回道。
舒化大为失望:“还是要杀?”
严清点首。
舒化不由得怔了片刻,旋即道:“也罢,大司寇能不畏江陵权势,而请旨改凌迟为斩立决已很难得,天下必知公之德也!”
舒化说着还向严清拱手。
严清道:“不再对本国子民凌迟这事,要写贺表,不能装作不知道!不能因为江陵,就不顾君恩!”
舒化等刑部官员皆拱手称是。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人头落地
七月流火之时,贾存仁、章宗羲等因为谋逆罪被押解进京的士绅悍民就皆已被押解进京。
且于这一天,他们同贾德新一起,正式被押往了枭首的地方,即西市牌楼。
而刑科都给事中戴光启也在朱翊钧勾决前,对这些死刑犯进行了第一次复奏。
大明处决死刑犯的制度是三复奏。
即勾决前由刑科给事中复奏一次,勾结时再复奏一次,勾结后又复奏一次,以示慎重。
朱翊钧没有在刑科第一次复奏时,再改旨意。
而被押往西市牌楼的贾存仁、章宗羲、贾德新等则也在这之后不久,被刑部的军士从囚车里押到了刑场上。
「看来贾公等真的要因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事被枭首了。」
已提前来到这里观刑的御史李植则在这时一脸愤满地对御史留彰文、同张四教一起进京打探消息的革员丘橓说了起来。
御史留彰文道:「且再等等看吧,或许天子会以为君当宽仁为由不勾决他们,毕竟这次是父子俱斩,士族贾门彻底断后啊!天子难道也要坐视江陵对士族行如此酷烈之法?」
此时的乾清宫。
金风正起,吹得朱翊钧袍袖高高扬起,而勾决的名单与朱笔这时也已由司礼监的张宏呈递到了他面前。
朱翊钧没有看勾决名单,而是看向了殿外云翳,突然问道:「现在西市应该有不少人在等着吧?」
「回皇爷,是的。」
张宏回道。
朱翊钧沉吟起来,接着又问:「刑科的第二次复奏到了没有?」
张宏回道:「还没。」
朱翊钧也就回道:「等到了再说。」
但过了半个时辰,朱翊钧也没等到刑科的第二次复奏。
「有必要给朕这么长的时间去想吗?」
朱翊钧因而问了这么一句。
随即,朱翊钧就执起朱笔,在名单上全部打上了勾。
「皇爷,刑科的第二次复奏来啦!」
张鲸喘着粗气跑了来,且满头是汗的滑跪在了朱翊钧面前。
朱翊钧则一挥袍袖:「晚啦!本来想饶几个的。」
说着,朱翊钧就道:「复奏依旧不准!」
没多久,御史江东之跑到了李植这里来,沉声道:「刚从刑科得到的消息,勾决了!刑科的第二次复奏也被打回来了!」
「什么?!」
李植和御史留彰文听后大为失望。
丘橓听后则直接叹道:「天子还是畏江陵太重啊!」
「不过,这也是好事,毕竟江陵也是文臣嘛!」
留彰文则突然笑着说了一句。
李植和江东之皆点首。
接着,李植就问江东之:「刑科会不会把第三次复奏拖到午时?」
江东之道:「修吾兄和叔时兄他们已经拜托了刑科孙给谏去策动戴都谏,尽量拖到午时以后,这样就能挨到秋后,到时候还能给我们更多回转的余地。」
「诸公,我们不能让朝廷可以诛戮我士大夫的事再次出现!」
「刑不能上大夫!」
留彰文等这时神色凝重地说了起来。
而李植和江东之、丘橓等在这里的官僚士大夫皆点首,表示赞同。
六科廊。
刑科右给事中孙枝将第二道复奏拿了回来,且对戴光启道:「已经全部勾决,第二道复奏也驳回来了。」
戴光启听后神色一沉:「这是上面不满了,那就不能再拖延!立即将第三道复奏呈上去!还有锦衣卫刚刚要的拿人驾贴,也立即签了送
过去!」
戴光启说着就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复奏来,且签了驾贴。
孙枝则立即用手压住了这第三道复奏,低声道:「都谏!五万两,拖到近午时。」
戴光启瞅了孙枝一眼。
孙枝则向戴光启拱手作揖。
戴光启撞开了孙枝,且还是在第三道复奏上署了名,且对怔在原地的孙枝低声说:「不要这么侮辱我!没有谁的仕途,谁报效国家的心,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第二道复奏拖半个时辰,已经让我没了进入公卿的机会了,对得起「士林情谊」四字了!」
「让开!」
戴光启说着就呵斥了孙枝一声。
孙枝只得让开。
于是,勾结后的第三道复奏来得特别快。
朱翊钧颇为满意地拿起了这第三道复奏,笑道:「还是个识趣的,告诉他,不愁没有做公卿的机会!」
「遵旨!」
不多时,李植和江东之、留彰文等就看见锦衣卫持着驾贴与第三道复奏本而来。
「这么快就来了?」
李植等官僚士大夫见此大惊。
江东之不由得切齿道:「可恨!刑科怎么回事,都不知道拖一拖!」
丘橓也恨言道:「看来岂止是天子畏江陵,我士大夫畏他江陵者也大有人在,江陵不诛,天下难安!」
留彰文更是在这时指着持驾贴的锦衣卫:「这又是要抓谁?」
「查御史留彰文涉嫌受知县蔡系周贿,为其纵容盗贼横行于乡里开脱,着即打入诏狱!」
一锦衣卫总旗官这时走到留彰文面前来,拿出了驾贴,且挥手道:「把留彰文拿下!夺了他的冠带!」
李植等见此忙站到了一边,与留彰文保持了一段距离。
顿时,两锦衣卫力士也就走过来将留彰文拖了出去。
留彰文一开始还一脸懵,旋即就明白过来,也就挣扎着大喊:「我错了!元辅,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弹劾海瑞,我知道错了!不要这样啊!」
没多久,留彰文就被拖了下去。
而这边,有锦衣卫也把第三道复奏本送到了监斩官手里。
「准备行刑!」
监斩官因此大喊了一声。
贾存仁、贾德新、章宗羲等士绅因此知道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也就彻底崩溃了下来,而开始呜咽哭泣。
章宗羲甚至高声大喊起来:「我为国为乡梓拦阻女干臣祸害扬州,又有何错?!」
「朝有权臣,刑有冤魂,天必罚也!」
「天必罚也!」
贾存仁也跟着大喊起来。
但无论贾存仁和章宗羲怎么喊,朱翊钧要杀官绅士大夫的决心已定,自然是改不了的。
于是,待午时一到,这些人皆被枭首,颗颗人头滚落在地。
血水沿着断头处蔓延开来。
「江陵权势之重之酷烈,与分宜无异!」
「竟再现诛尚书与诸士绅之例。」
李植这时沉声说了起来。
「只叹凌迟已废,不然当剐此权女干!」
江东之目光满是恨意地言道。
丘橓则冷笑道:「不是不能剐,无非要安他一勾结外夷之罪!」
「这么说,倒也是。」
李植和江东之皆笑了起来。
接着,李植又道:「但这凌迟为什么只对本国子民废,而不对外夷也废,这并不符合仁政,有不睦邻友好之嫌,非真正的仁道之举!」
朱翊钧只对本国子民废凌迟之刑,却又对卖国贼定为当凌迟之罪的决定
,不仅仅是李植不满意,徐阶在得知此旨后也不满意,而对自己儿子徐瑛道:
「给江陵去一封信,天子既然欲行仁道,就应该劝天子把大辟之刑都废掉,且要对外夷一视同仁,最好对外夷再仁厚些!」..
徐瑛听后道:「父亲为何要尽废大辟之刑,这样将来如何诛江陵?」
「你懂什么!」
「不这样,如何让江陵愿意让天子把外夷也可凌迟、乃至勾结外夷可凌迟的条例废掉?」
「得让外夷可助士大夫让汉民世世代代任劳任怨!」
「你要知道,这片土地上,最值钱的不是良田,也不是金山银矿,而是被驯服了上千年的汉人老百姓,既勤劳又比番夷胡人善生产还能忍。」
「所以,不能让他们有真因为自己是子民,就觉得天子应该更爱他们的意识!」
「宁不在将来杀江陵,也不能让这样只利本国汉民的旨意出现!」
徐阶于自家别苑高楼上,目光深邃地盯着远处一地绿油油的韭菜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全部给朕抓起来!
“除了海瑞和胡守仁在密奏里提了此事,抚按与兵备、佥宪等有司为何不提此事?!”
“难道在他们眼里,朕的亲军卫打了也就打了?!”
乾清宫内。
朱翊钧正在对着张居正发脾气。
因为亲军卫千总骆尚恭被左佥都御史、操江提督吕藿掌掴的事,已经被朱翊钧从刚送到京城不久的密奏里知道。
张居正未敢发一言,只站在赐予的椅子旁,低垂着头,两眼只向下盯着自己的如瀑胡须。
张宏与张鲸则更是跪在了地上。
张鲸甚至已经开始再用袖子擦汗:“厂卫倒也没上报此事,想必没觉得他很重要,就没报。”
“这还不重要?!”
啪!
一道章奏飞飞扬扬地被摔在了张鲸面前。
朱翊钧丢出章奏后,就摊手,冷冽一笑说:“如果这还不重要,那还真不知道什么重要了!合则打的是朕的脸面,没打你们的脸面,所有没觉得他重要!”
“皇爷息怒,奴婢绝不敢这样想!”
张鲸忙回了一句。
“你已经这样想啦!想啦!”
朱翊钧回头嚷了起来,连嚷出两个“想啦”。
张鲸一时只得再次大拜叩首,而声泪俱下:“是,奴婢认罪!”
朱翊钧一挥衣袖,也没再跟张鲸继续计较,只看向张居正:
“这个吕藿得以目无君上、暗蓄不臣之心的罪名抓起来,按同谋逆罪处理!”
“包括其直系男性亲属,也要依律抓捕!”
“如果说贾家只是因为子孙不肖,那这吕藿明显是本人早就没将朕放在眼里,有意借此机会犯上,以损君威!”
“陛下息怒!”
“以文制武的传统已有百载,吕佥宪作为操江提督,辖制操江水军武将,更有了对武臣可以处置的习惯,而想必才一时掌掴了亲军卫千总,算是无心之失,请陛下只革其职,这样也足以达到惩戒的效果,而直接以谋逆罪处之,恐天下人非议言此举有轻贱士大夫之嫌。”
张居正这时拱手回道。
朱翊钧则直接摆手道:“这事没得商量!朕看的是动机,他吕藿如果因为亲军卫犯事,可以直接上疏参劾,哪怕参劾不实,朕也不会杀他,毕竟这说明他最多只是仇视亲军卫,还知道把朕放在眼里;但现在直接掌掴朕的亲军卫,这是在挑战朕的底线,在故意做给其他文官们看,只要他吕藿今日打了没事,那明日就会有别的人敢直接砍了朕的亲军卫千总!”
“这个口子不能开!”
“再说,先生应该比朕明白,如果只是革职,不但不会震慑到天下人,只怕有文臣会因此更加来劲,拼的乌纱帽不要也要打几个亲军卫来证明自己不畏天子近臣,而敢为他们所谓的民做主!”
“这样一来,他就是英雄好汉,天下人皆知的英雄好汉。”
朱翊钧说着就又道:“先生不必疑虑,就算先生不惜以犯颜直谏的方式逼朕妥协,他们也不会真的就因此感激先生,而愿意将来对先生留半点情谊。”
然后,朱翊钧就将一份锦衣卫的奏报丢到了张居正面前:“先生自己看看,这是锦衣卫上报的关于吴中行在流放地的语录,人家已经到处宣扬,你本是要唆使内宦打死他的,只是朕不依,才没让伱如愿,在人家眼里,先生你越是还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他们就会越觉得先生你可欺!”
“先生,既已要决定做大忠之事,就得比奸臣比奸臣!”
朱翊钧说着又道。
张居正捡起锦衣卫的奏报,仔细看了看,然后又因朱翊钧此时说的这话,再加上想到之前父坟被掘的事,以及本身对士大夫的足够了解,也就还是拱手道:“臣谨遵陛下吩咐!”
朱翊钧对此喜形于色起来,他知道张居正明显如今也在开始渐渐放下思想上对文臣士大夫高看一等的原始思维,虽然一开始还在为吕藿求情,但也没再一味的坚持要求他这个皇帝对文臣士大夫要宽仁,甚至如今可能也在觉得,如果一个人觉得你是权奸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是权奸。
“还有那个学士周懋言,堂堂儒臣,为区区税收微利,竟要以难痊愈之躯自缢,而以此阻止朝廷取消优免,非君子所为,也毫无社稷苍生之念,更是居心叵测、有欺君之嫌,虽已死然犹不能容,故下旨对其鞭尸且挫骨扬灰,撤其恩荫!”
“其子周知宜准海瑞所请,以其敢于揭发事情真相为由,只罢其为庶民,免于服役。”
“擅闯总督衙门的那几个生员,以谋逆处置,不用姑息!”
“另外,这几个南直隶的明知道谕令已下,还抗税的,且还欺君谋逆的,其宗族皆六代以内不得再举业入仕!”
朱翊钧说到这里,就把孙光祐等参劾海瑞的奏疏给了张居正:“这些人,先生自己处理吧,他们有参劾的权力,但是他们明显把权力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都是流官,怎么都盯着海瑞?不把权力用去催那些不积极缴税的官绅缴税!”
朱翊钧是不轻易将生杀予夺大权假于他人的。
但海瑞是值得他给予如此大权的。
因为他相信海瑞,也知道唯有如此,接下来,海瑞才能在南直隶把官绅一体纳粮推行下去。
毕竟他在给海瑞的手谕令,就已经暗示过他,如果阻力太大,可以发动百姓,他愿意给海瑞发动百姓的权力。
正因为此,海瑞也才敢这样做,直接策动一个阶级对付另一个阶级。
相当于站在更大的格局上。
“另外,海瑞奏请的准予他招募民壮维持地方因征税产生的盗贼泛滥问题,也立即准予吧!”
“且准他募民为巡警兵,而由他海瑞节制,准其直接任命国税司的官兵充任巡警官校,巡视警卫地方秩序,朕准他可以先处决再报,若造成冤假错案,皆由朝廷将来查明后对官员进行追责与赔偿相关受冤之人的亲属金银,以作抚慰。”
“至于海瑞奏请的让因欠税而需服役的则让徐栻以工部尚书衔、安排这些人到各处服役!”
“朕据马卿家奏报,定下新政为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事,有王用汲一份功劳,故且起复王用汲为监工御史,让他协助徐栻负责此事。”
接着,朱翊钧又宣布了另外两件事。
而朱翊钧接下来则看向了张宏和张鲸道:“都起来吧。”
两人便起了身。
“把未报此事的锦衣卫撤了,如此失职,不能再用!”
然后,朱翊钧就对张鲸吩咐了这么一句。
朱翊钧接下来则也没再说什么,只任秋风拂面,面容沉静。
张居正这里领了旨而去后,就直接来了侍御司拟相关旨意。
“元辅,您真打算拟这些旨意?”
承旨大臣朱赓在从张居正这里知道要拿吕藿以及对周懋言鞭尸且挫骨扬灰,还处斩一干生员,还给海瑞更大权力后,就问了起来。
不待张居正回答,朱赓就继续拱手言道:“元辅请三思啊!这样做无疑是在用更大的决心推行新政,本身推行新政已经阻力很大了,再这样做,只怕烈度会加剧!”
“拟旨!”
啪!
张居正把桌子一拍,大喝一声,怒容满面,且道:“你大可告诉天下人,你劝过仆,但是这件事不容多言,另外,具体给海瑞的旨意,如有泄露,仆不会对你手软。”
“下僚明白!”
朱赓不由得一怔,他没有想到张居正会如此盛怒,只得忙拱手回了一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南下拿钦犯
“驾!”
“驾!”
“驾!”
这天,朝阳刚升起在东方。
京师宣武门内,就冲出大量锦衣卫缇骑。
其中一领头的锦衣卫堂官名唤万邦孚。
此时的他一边策马疾奔,一边持着南下拿人的圣旨。
而与他一起南下的锦衣卫也都是纵马疾奔,带着旌旗与镣铐。
宣武门外大街的行人见此忙纷纷让开。
而熟悉朝廷锦衣卫拿人规矩的民众,甚至已经开始在猜测朝廷锦衣卫这是又要拿什么人。
万邦孚等自然是南下拿吕藿等人的。
所以,他们一行人一出京城,就改成官船南下,一路不敢停留。
而在锦衣卫南下拿人时,南直隶这边的海瑞,虽然还在等着朱翊钧对他题请招募民壮以备生变之事,以及处决应天府相关因反对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新政而犯事的人犯的旨意,但他则已经利用朱翊钧早就给他的便宜行事之权,而让国税司的官兵去和地方百姓接触起来,以了解百姓们是否想海瑞帮他们让士绅减租减息。
且海瑞还让这些人要如完成政治军事任务一样,必须保证旨意一旦下来,就能各自招募到若干民壮。
而在等旨意的这段时间,海瑞除了让国税司的官兵在征税的同时,与百姓接触,还在处理宁被上失信名单也不肯缴税的个别顽固之大小士绅。
“王方伯,你可要想好,一旦被本堂报上去,作为对朝廷失信之人,将三代不能科举,且还要服役!”
海瑞这时就对一很顽固且做过广东右布政使的士绅王汝奎说了起来。
王汝奎呵呵冷笑,然后朝北拱手说:“以天子之明,老夫相信这样的恶政会结束的!”
王汝奎说着就对海瑞道:“所以,你报就是。”
“那好,本堂也依旨暂且放你回去,毕竟伱不是犯的刑案,只是欠税,但是,在你家里抄没的所有粮食、金银都得留在这里!”
“但官衙也不会让你活活饿死,毕竟天子仁德,岂能因为你们真的因为不善理家而交不足税银就要让你们活活饿死?所以,你每日可来衙门领仅度日的粮食。”
“但是,为了避免你所剩之钱粮更加不足以抵你税银,官衙会按制对你的日常生活所食之水准有所限制,故而给你的钱粮只能够你全家熬粥喝,而保证不饿死;”
“另外,会有人专门跟随你,防止你赊欠大额钱粮来进行高额消费。”
海瑞说着就道:“把王方伯一家今日需要熬粥的米发给他们!”
没多久,王汝奎的仆人就领到了自己的米。
王汝奎看了看,就大惊失色道:“还是陈米,我下人吃的都比这米好,海刚峰,你这样做,还不如直接杀了老夫!”
海瑞没有搭理他,只宣布了退堂。
且在这后不久,海瑞对其他几个特别顽固的欠税老赖也做了如此处置。
而王汝奎则不得不穿着粗布衣服,过着被限制高消费的日子,还因此连喝了几天的粥,人也没多久就瘦了不少。
“老爷,我们还是把税银缴了吧!何必藏在河南的舅老爷家啊!”
“天天这么喝粥,还穿这么难看的衣服,妾身真的受不了啊!呜呜!”
王汝奎的小妾这一天晚上,趁因睡觉监督王家的人不在时,也就因为实在是受不了,而劝起王汝奎来。
王汝奎一边咬牙喝着冷粥,一边道:“给我闭嘴!再提此事,老爷我就把你卖了抵税!”
“那老爷还是开恩把妾身卖了吧,也比让妾身在这里天天喝粥强,妾身已经好几日没见荤腥了,呜呜!”
这小妾又哭哭啼啼地说了起来。
“想跟着别人过好日子去?没门!”
王汝奎冷笑一声后就说了起来,然后也嫌弃的把剩下的半碗冷粥丢在一边,而宁肯捂着空瘪的肚子,也不想再喝一口淡粥。
与王汝奎不同,大部分应天府的官绅最终还是选择了不明着对抗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政策。
所以,这些官绅还是都如实缴纳了税银。
只是有十分不满朝廷这项新政的官绅,在暗地里做起了蓄谋已久的其他动作。
这一天。
还是金吾卫的队长的戚金正按照海瑞的指示,在一何姓的普通农户家里,帮着一老妪扫着院子,且和正在推磨的这老奶奶女婿闲聊了一会儿,也说了让这老妪的女婿愿意将来为国税司做事,一起为减租减息的事努力的话。
这老妪的女婿葛大牛还拍了拍自己铜色宽胳膊,说:“军爷您放心,这是对我们百姓自己有利的事,自然愿意听海老爷的,何况我们老百姓的力气不要钱,只要到时候管饭,就愿意给他干!反正现在农活也差不多干完了,主要是没多少地。”
“那就一言为定。”
戚金说着就离开了这里。
而在戚金离开后没多久,一队穿着布面甲和罩甲的官兵走了来。
葛大牛见此,倒也没有畏惧,因为最近金吾卫的官兵老是会来和他们接触,且军纪严明,从不奸淫掳掠,还会主动帮着干活,以至于他对官兵的警惕心减少了许多,也就问道:“诸位军爷也是国税司的?”
噗呲!
但葛大牛的话刚一问完,这走过来的一军士就突然用长矛搠穿了他的胸膛。
葛大牛大为不解,且握住了长矛,而吐出血来。
“爹!”
这时,葛大牛的女儿跑了出来,且大惊。
“霍相公说的没错,他葛家果然有个女儿,也的确模样俊俏!”
搠死了这葛大牛的军士拔出长矛来,就对一着布面甲的白净男子说了起来。
这白净男子是县学增生霍维达。
霍维达此时则对这女孩喊道:“我们是国税司亲军卫的,现在要你去屋里躺好,准备伺候我们!”
这女孩葛氏见此又怒又怕。
“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没多久,两穿着劣质且明显是伪造甲胄的军士,就将这女孩拖进了屋内。
很快,屋内就传来了女孩的惨叫声。
与此同时。
应天府上元县算是庶民小地主,即没有功名的富农刘确思家中,也突然冲进来一批身着金吾卫特有的勇字甲胄的官兵,而直接将刘确思的家里抄没了一空,还杀了企图阻拦他们的刘确思。
而在南京城里贩卖完豆腐的小贩严见山也在出城回家途中,遇到了一批突然出现的金吾卫官军,而将他和他的长工杀死,且夺走了他贩豆腐所得的全部银钱。
无独有偶。
一时间,应天府一带大量出现关于金吾卫的亲军官兵违法乱纪的事,什么烧杀劫掠,简直真的坐实了史书上常见的‘兵过如篦’四字。
不多时,海瑞的总督衙门外就跪了大量喊冤告状的百姓,而不再是生员和健壮悍民,大多是老弱病残,抬着尸首和带着伤来告状,且哭的也是撕心裂肺,明显不是伪装出来的。
海瑞是个爱民如子的。
不然的话,百姓也不会很快就来找他告状。
毕竟海瑞在南直隶百姓中还是有刚正不阿、执法严明的名声的。
“国税司的亲军卫官兵在轮番强了民户葛大牛之女?”
所以,海瑞也不得不把征税的事先放下,升堂问案起来。
而他接到的第一个诉状,便是关于生员葛永俊为自己族叔葛大牛和族妹葛二丫讨公道的案子,且因此得知这事跟金吾卫有关。
海瑞也就看向了胡守仁。
而葛永俊则在这时满脸愤慨地直接跪了下来,叩首在地,说:
“请部堂为应天百姓做主!除去逞凶作恶之官兵,且把国税司的官兵撤出应天府,而不要让他们再祸害百姓!”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海瑞相信亲军卫
「先起来,你是生员,不必跪下!」
「本堂已知此事,一旦查实,是不会姑息的。」
海瑞这时说了一句。
于是,葛永俊就站起身来。
这时,正路过的生员霍维达则冷冷一笑,然后就混入到了告状的百姓队伍里,暗中观察着堂上的海瑞,而浑不知暗处已有一挑担的贩夫盯上了他。
「可知道犯事官兵的模样?」
海瑞这时问了葛永俊一句。
葛永俊回道:「不知道,学生发现时,只有叔祖母哭晕在地,而叔祖母早已眼盲,也就是说看不清谁闯入了他家,只知道有个戚金的亲军卫军官来过他家。」
「将戚金押来!」
海瑞这时沉着脸厉声喝道。
胡守仁拱手称是。
没多久,戚金就被两镇抚兵押了来。
而戚金一被押来,一些被假冒的亲军卫官兵劫掠和殴打过的百姓就顿时躁动起来,纷纷要冲过来,打戚金。
「打死这些混账东西!」
「还我儿子命来!」
「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畜生,我要跟你们拼了。」
一时,群情激动,海瑞不得不把惊堂木勐地一拍。
啪!
「肃静!」
「本堂会给你们一个公道,但是你们也不得咆孝公堂,不然叫本堂怎么给你们做主!」
海瑞大声喊了后,百姓们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戚金已从镇抚兵这里知道了此事,并在见到海瑞后,且在这时就喊道:
「部堂,卑职冤枉,卑职是与葛大牛相识,也去过他家,但并没有对葛二丫做什么,也没有杀他葛大牛!」
海瑞则没有理会戚金,而只问着葛永俊:「可还有其他证据证明是戚金做了此事,不能只有人证,没有物证。」
葛永俊道:「没有找到物证,只有几个我们葛家的人说,看见是有官军从族叔家里盔歪甲松的出来。」
「没有物证,怎么主持公道?」
「本堂也不能因为你们,就无辜冤枉天子亲军卫!」
海瑞这时沉声说了一句。
「可是,我们都看见了,就是跟他们穿一样盔甲的人,在村里横行霸道,胡作非为!」
这时,有百姓不服气地喊了起来。
海瑞见此知道需要给百姓一个说后,便对吕坤吩咐说:「你去问问,他们有谁见到过犯法官兵的样貌的,带上前来!」
吕坤拱手称是,便去了。
没多久,吕坤就一人回来了,禀道:「部堂,他们都没有看见过这些人的真实模样,皆是远远看见,或在事后才发现。」
「那停止督税!」
「把所有国税司的官兵召回,集中起来,本堂亲自问问他们,再给百姓们一个公道!」
「退堂!」
海瑞大喊了一声。
「多谢海老爷!」
许多百姓因此跪了下来。
躲在人群中的霍维达等,替背后反动官绅们观察情况的人,也都带着得意之色跪了下来。
….
没多久,霍维达就来到了顾秉仁这里,向顾秉仁说道:「海刚峰已下钧令把国税司的官兵全部召回了,征税的事暂停。」
「很好!他海刚峰果然还是在乎庶民的。」
顾秉仁说着就道:「让假扮亲军卫的人也先停下来,私造的盔甲什么的要藏好,让百姓感觉到,国税司的官兵一撤回,这应天府就真的无事,烧杀掳掠就真的都没了!」
「但海瑞真会因此题请
朝廷撤回亲军卫,停止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事吗?」
霍维达问道。
「他若不愿意,就等着更大的民变出现!」
「到时候,农弃耕,商罢市,盗贼横行,想求安稳的朝臣官绅们尤其是吴籍朝臣们更会受不了,自会逼朝廷撤回海瑞和亲军卫,以平民怨。」
吕藿这时从里面走了出来对顾秉仁和霍维达笑着说了一句,且道:
「朝中大多数官僚也是反对海瑞来南直的,乃至也是反对取消优免的,如今只是因为畏惧江陵权势而不敢明着反对而已!」
「但借着不能让东南乱的名义,说他海瑞迂阔偏激让新政成了恶政的理由,还是可以阻止新政出现的,相信他江陵也会因此知道,就算他让海瑞这么个不怕死的人,来执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新政,也会执行不了后,而最终也会放弃的。」
【鉴于大环境如此,
吕藿说着就弹了弹指甲:「总之,在朝官员这边,就等着民变出现,然后好上疏参劾他海刚峰因推行新政导致大规模民变出现!」
……
「准予本堂扩编民壮等的圣旨到了没有?」
海瑞这里则一退堂就问起吕坤来。
吕坤忙把一份还没拆封的急递递了来:「刚到不久!」
海瑞急忙拆了开来,看了内容后,笑了起来:「陛下和元辅还是有大决心的!」
而在海瑞拿到朱翊钧的旨意没几日后,胡守仁就向海瑞禀报了他询问金吾卫所有官兵的情况,且禀报说「部堂,卑职问了,整个金吾卫上下没有一个承认做出违背军规、对不起老百姓的事!」
海瑞点头道:「本堂是相信他们的!大多是戚帅的旧部,又都是天子近臣,不会愚蠢到弃荣誉与地位于不顾,而管不着下半身和手,去做各种失德欺民之事!」
「但我金吾卫也不能白受这冤枉,还请部堂为我们做主!」
胡守仁这时则退后一步对海瑞拱手说了起来。
海瑞回了一礼:「放心!金吾卫乃天子亲军卫,事关君德,本堂岂敢不察?!」
接着,海瑞又道:「虽然本堂还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可以肯定的是,所谓作恶的官兵,当是一些地痞流氓或者豪右们豢养的豪奴打手,在故意给国税司的亲军卫泼脏水,而他们这样做其实不是针对你们,而是针对新政,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
「发一道告示在总督衙门外,让百姓知道本堂的最终处理决定。」
海瑞对吕坤吩咐起来,说着就道:「就说因查无实证,恐为盗贼和反对新政者,假扮亲军卫所为,故本堂决定继续派国税司的人督税;」
「另外,也请百姓们放心,对于作恶的凶手,本堂会与抚按等尽快责令衙役兵丁捉拿归桉,给百姓们一个公道;」
「当然,如果真的涉及亲军卫,本堂也不会姑息!」
接着,海瑞就对胡守仁说:「金吾卫这边,本堂也有话要告诉他们,就由缇帅传达吧。」
胡守仁忙拱手:「请部堂吩咐!」
海瑞便道:「就说,他们的公道,靠本堂一人是不行的,靠朝中的官员也不行,他们要靠百姓,要知道组织民众,别因此觉得百姓愚蠢易被扇动而厌恶百姓,而把百姓推到对面去!」
「他们自己也得行动起来,去让百姓们给他们主持,毕竟官员们眼里只有利弊,而只有百姓们眼里才有是非,要知道,就因为百姓只知道论是非,所以才是百姓。只要百姓还是愿意相信他们,再加上天子的支持,想冤枉他们的人就是少数,就掀不起什么大浪。」
「让他们去督税时,还是按照以前的方式去和百姓接触,
那些为非作歹的人,只敢在偷偷摸摸的抹黑亲军卫,所以,不可能短时间内让大部分百姓都会恨上亲军卫的,所以他们不必担心百姓已经真的开始全都敌视他们。」
接着,海瑞就拿出来朱翊钧急递来的朱红御批,道:「另外,而陛下已下旨准予本堂直接截留部分税银为饷银,募民壮为巡警兵,维持秩序!故让他们按照本堂钧令,每人将他们接触到的青壮百姓募集起来,在原地进行训练,谁募集的越多,谁领的巡警官职就越大!」
胡守仁拱手称是。
「且慢!」
这时,一声音传来。
枫渡清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文官们着急了
吕坤这时在胡守仁即将奉命离开时,喊了一声。
然后,他就对海瑞拱手说:「部堂三思!此事谁都清楚,这幕后之人,虽然目的是鼓动民变来赶走亲军卫,但真正的用意却是阻止新政!」
「此时,若直接以证据不足为由,让亲军卫继续督税,只怕幕后的豪右也早有对策,并因此掀起更大规模的动乱。」
汤传勋也在这时跟着点头说道:「这可以说是阳谋,人家只怕就等着部堂您这样做,而再次让百姓受罪,被他们收买的地痞流氓恶霸盗寇假扮亲军卫烧杀抢掠。」
海瑞点首,然后说道:「你们说的有理。不过,你们放心,只怕没多久,就会有人主动来上门同本堂商议如何制止这场动乱的!」
海瑞说着就背手看向了外面:「要知道,动乱一旦不可收拾,就不只是本堂一个人的事,从巡抚到知县,都要牵扯上。」
「只是现在,若不把告示贴出去,督税的事就得耽误,就不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至于,整个新政就真的会推行不下去。」
海瑞接着又说了几句。
吕坤和汤传勋点首,然后拱手道:「下官受教!」
果然,在总督衙门贴了亲军卫继续督税的告示出来后不久,霍维达就将誊抄的告示抄件递到吕藿和顾秉仁这里。
顾秉仁看后,冷笑起来:「看来这海刚峰果然是要与我们强硬下去!」
吕藿则在一边摸着颌下胡须道:「那你们吴人就给他点颜色瞧瞧!」
「自然!」
「虽然我吴人大多都还是缴了税,但没谁就真的甘心就这么一直缴下去。」
「明着反抗新政不能,但让赶走亲军卫的民变动乱出现,还是可以的。」
顾秉仁冷着脸说道。
于是,在这后没多久,应天府、苏州府、常州府等地,皆出现了许多所谓亲军卫官兵女干yin掳掠的事件,且开始有百姓频繁地拦阻官员告状。
【稳定运行多年的,媲美老版追书神器,老书虫都在用的
一时,他的同窗们就纷纷响应。
「就应该这样,吴地税赋太重,应该要求朝廷减免!」
「优免乃祖制,必须继续存在,士绅不必缴丁银!」
……
于是,素来最为懦弱的应天府尹李已,就被这几个生员带着一大队由他们雇佣起来的打手给抓到了南京城的崇正书院,要求他主持议事局。
李已对此十分恼怒,对着龚名宗骂道:「你们这是在造反!要么放本府离开,要么就杀了本府!至于另立府衙议事局,听你们摆布的事想也别想,本府不赞成你们这什么的吴人治吴的大逆不道之言,吴地是大明的吴地,不是你们的吴地!」
龚名宗等倒也没杀了李已,而最终还是放了李已。
然后,李已就逃离了崇正书院,但他怕民变加剧,也没计较这几个生员擅自锁拿他来书院的罪名,只往海瑞的总督衙门而来。
应天巡抚孙光右、操江提督吕藿、巡按田乐、兵备李颐等文官这时也往总督衙门而来。
虽然现在吴地到处暴乱,但却没人敢来总督衙门闹。
毕竟发动暴乱的人吃过亏,知道亲军卫战斗力的厉害,也就只敢在暗地里泼亲军卫的脏水,而不敢不再明着闯有亲军卫把守的总督衙门。
而总督衙门只跪了许多还愿意相信海瑞的百姓。
这些百姓皆是应天府内的自耕农和普通手工业者或者普通商贾。
他们是来求海瑞撤回亲军卫的,因为他们也已都知道,这一切的混乱都是不撤走亲军卫导致的。
偏偏这场混乱对他们影响最大,让他们在城镇不敢买卖,在乡村则不敢耕作。
所以,他们都在许多乡宦的指点下,来总督衙门求海瑞。
「尔等士民跪在这里是为何?」
孙光右等文官在来后,也问起了这些百姓。
这时,一百姓回道:「自然是来求海老爷把天子亲军撤回京师,免得让吴地永远不安宁。」
「你们的诉求,本院会替你们转达的,也会为你做主的!」
孙光右说着就进了总督衙门。
「本府作为你们父母官,自然也会的。」
李已也跟着说了一句。
百姓们自然纷纷感谢,也没想到这些官老爷会这么在乎起自己这些百姓的感受来。
….
没多久,孙光右、吕藿、李已、李颐、田乐等文官就见到了海瑞。
孙光右见到海瑞后就拱手直接问道:「部堂难道真的要打算让这动乱继续下去吗?!」
「部堂,外面的百姓呼声,您想必也听到了,无论国税司的亲军卫是不是冤枉的,现在这局势,明显是亲军卫不撤回京师,这民变动乱就无法结束啊,如此,不知道多少小民要受害!且还会有多大的动乱发生,也不知道。」
李已跟着说了起来,且道:「已经有年轻激进的士子和悍民把下官掳掠到崇正书院,说要吴人自治,另设议事局!照这样下去,只怕就真的要有人起兵造反了啊!」
吕藿也忍住欲扬的嘴角而跟着道:「下官知道,部堂是锐意革新的,也是爱民如子,而如今局势到了如此,只能取其一;还请部堂速拿决断啊!」
李颐和田乐也跟着欲要再言,但海瑞这时则摆了摆手道:「就等你们来呢,不是本堂不想从民意,而是本堂肩负着执行新政的重任,若只由本堂一人上疏因民间阻力甚大,甚至已出现大量亲军卫女干yin掳掠,乃至因而出现大量民变,而请朝廷结束取消优免的新政,只怕元辅会不相信,认为本堂是畏惧不敢执行,所以,得等你们一起回来与本堂一起上疏,言明推行新政的阻力的确超
出想象。」
「这么说,部堂是愿意题请朝廷撤亲军卫回京师?」
孙光右大喜问道。
海瑞点首。
「那我们愿意上疏!」
「但是为彻底平息百姓怒火,得把几个已有欺民嫌疑的亲军卫官校先收监,算是让百姓们看到官衙的态度!」
这时,孙光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且提出了建言。
海瑞道:「那就把戚金收监,由应天府尹李公派人将他暂且押到应天府大牢!」
「部堂,您不是相信我们亲军卫吗?!」
这时,许多亲军在将校因此走了出来,以骆尚恭、王如龙等为首,皆铁拳紧捏,目眦欲裂地看着海瑞。
孙光右等文官忙害怕地看向了海瑞和胡守仁。
「本堂自然相信!」
「但你们是天子亲军,需要顾虑社稷苍生。」
海瑞倒是未惧,且大声说了起来,接着就起身道:「所以执行命令!」
胡守仁这时也从海瑞身旁走了出来,冷声问道:「怎么,非要本帅按军法从事吗?!尔等也要跟外面那些假扮我们的反贼一样吗?!」
「退下去!」
胡守仁接着就拔刀喊了一声。
这些将校最终还是忍怒退了下去。
于是,没多久,戚金就被绑了过来。
戚金不得不挣扎着喊道:「部堂,卑职是冤枉的,卑职没强·女干过葛二丫,也没杀葛大海!」
海瑞只道:「朝廷会给你公道的。」
而不久,戚金就被押去了应天府的大牢,暂且收监。
海瑞也与孙光右等一起联名上疏题请朝廷调国税司的金吾卫回京师,以息民怨。
在上疏后,吕坤就和汤传寻闯入到了海瑞的书房,且吕坤还直接走到海瑞面前来,语气不善地质问道:
「部堂为何突然妥协了?!」
「昔日带棺谏君,刚直了二十多年的海笔架去哪儿了?!」
枫渡清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皆看天子
这时,外面乌云密布已久,黑沉沉的压来,让人喘不过气。
海瑞仰头一望,突然就见天井处,倾泻下来密集银线,堂中跳珠飞溅,接着就临着雨幕对吕坤和汤传勋说道:
「有两个原因;」
「一是,作缓兵之计之用,招募的民壮需要训练一段时间。」
「二是,本堂说过,这场风暴能不能把幕后的那些豪右也清洗干净,非本堂一个敢拼命做好官的人能办到的,得看天子有多大的决心!」
海瑞说着就笑了起来,对吕坤和汤传勋笑着说:
「曾经本堂和你们也一样,以为靠自己一颗赤子心,就能护卫社稷苍生,但后来经历了许多事才知道,靠自己一人是不行的!」
「是宁血流成河,也要不委屈亲军卫、把新政推行下去;」
「还是,到这一步就妥协,牺牲几个亲军卫官兵的性命,拿他们的人头献祭幕后的豪右,让亲军卫背一个在江南无恶不作的骂名回去,然后折中一下改革的要求,只对官绅的优免额减少而不全取消,每年将江南官绅愿意交出的四百万石漕粮和一百两金花银增加到更大的数字,而换来朝廷不再派兵马南下的条件?」
「皆得看上面要怎么选择!」
「如果是后者,则本堂没必要跟他们硬来,而大增杀孽!毕竟百姓的命也是命啊!」
吕坤这时点了点首,心里的火消减了不少。
「但如果是后者,等于让天子自废武功!」
「将来天子想把亲军卫派出京弹压地方,必会有文官以此次事件为由来谏阻,说派亲军卫出去,只会滋扰百姓,进而导致民变发生,而请天子收回成命!」
接着,吕坤就看向海瑞继续说了起来。
「不会的!」
汤传勋这时突然大声说了一句,然后也捏紧了拳头,神色凝重道:「反正陛下是不会选择牺牲亲军卫的!」
……
京师如今其实也在这段时间,纷纷扬扬地传开了关于吴地民变的事。
而且传的比吴地实际发生的要严重的多。
有说已有十多万吴地百姓,因不堪受亲军卫的烧杀劫掠而起义,而攻破了镇江、上元、句容等地的。
也有说已经有四五万吴地百姓作乱,而流窜到了徽州、凤阳等地。
更有说大量漕粮已被乱民抢掠的,有大量官员被杀的。
至于什么商旅不通、大量田地未耕,已是不足以令人惊骇的消息。
总之,仿佛整个吴地就真的彻底乱了套。
所以,朝中的官员们都很惊慌。
毕竟他们作为地主阶级的一员,最怕的就是动乱,不安稳。
无论是改革派还是保守派,都怕这个。
不只是官员们,包括在全国都有产业的权贵们,即那些皇亲国戚和勋贵们。
且就在海瑞题请这一天,已经有大量京官和在京士子就来到了官邸院聚集起来,要求求见首辅张居正,而希望张居正能对此提出一些看法。
毕竟京官和在京士子们都很清楚,如今这一切都是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导致的。
而这一新政又恰巧是张居正力主推行才推行出来的。
所以,他们都来找张居正。
只是守在官邸院的锦衣卫见这么多京官和在京士子来,也担心这些人是来闹事的,便直接关了大门,没让这些人进去,且急忙报了上去。
哐哐!
哐哐!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执政们难道只知道推行新政而不知道扫尾善后,不知道为吴地的民变负
责吗?!」
「难道非要等天下大乱了,让大明朝亡了,才愿意出来,然后迎接新主吗?!」
这些京官和在京士子因此更加恼怒,一边不停地撞在铁环,一边喊着各种难听的话。
主要是吴地大乱也的确影响了他们各自背后的利益。
毕竟江南是最大的内需市场也是最大的各类商品出口基地,无论是江南本地出身的官员还是外地的官员,只要家里是做生意的,都担心买卖受影响。
至于江南本地地主出身的官员们则更担心了,要知道农弃耕,无疑意味着他们的收入也大幅度减少。
当然,本身这些官僚们也不希望优免被取消,也就自然愿意借此机会闹一闹。
在官邸院的执政公卿们皆已到了内阁首辅的官邸,而集聚到了张居正这里。
「元辅,要不还是见见他们吧。」
马自强此时就先对张居正说了一句,且道:「毕竟东南吴地乃天下财赋重地,一旦乱了,人人悬心啊!」
张居正道:「把守官邸院的是锦衣卫,仆不能擅自强闯出去见他们!」
接着,张居正就看向在场的公卿们:「趁此机会,你们先说说你们的看法吧,先拿定个主张,再出去见他们。」
「鄙人没想到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推行会最终引起这么大的民变!推行该新政之艰难程度,一开始,鄙人真的低估了,若早知如此,是会劝阻此事出现的。」
阁臣马自强干脆就先说了起来。
吏部尚书刘应节也道:「是啊,就算我们还愿意坚持,外面那些京官只怕也不愿意坚持的,地方上就不必说,官员人人自危,别说推行新政,维持以前的安宁都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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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难道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为天子者,本就当相忍为国!」
「何况,治大国如烹小鲜,本就不能急于求成!」
刘应节这时说了起来,且道:「若元辅执意不肯委屈天子近臣,而宁大增杀孽,鄙人只能请辞!」
马自强也跟着道:「还有下僚也只能请辞!毕竟作为大臣不是天子家奴,没有真的要舍天下利弊,而只为天子谋划的道理!是要为社稷苍生负责的!」
「还有我!」
杨兆也跟着附和起来。
「还有我!」
「若如此,我也只能请辞!」
……
一时间,大部分执政公卿都不欲只在乎天子的权益。
「既如此,且请诸公随仆一起进宫!求见天子!」
张居正也就因此说了这么一句。
张居正说后就真的带着一众公卿来了官邸院大门处,对这里的锦衣卫道:「请报于陛下,我等求见天子。」
这时,翟如敬过来,道:「陛下已知,特准尔等觐见!」
于是,张居正等公卿就乘马车往宫城而来。
一开始,京官和在京士子还拦住他们,要他们表态,但在得知他们就是为解决吴地民变之事而进宫见天子的,倒也开始纷纷让开,且也都跟随而来,一时密集如云。
朱翊钧只宣见了张居正。
「先生与朝臣们想必是来劝朕就此委屈一下亲军卫,以示退让妥协之意的吧?」
朱翊钧在见到张居正后就直接问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万历掀桌子
张居正这时垂首回道:“是!执政公卿们大多都希望能够折中,以尽快消弭吴地民变。”
“先生也觉得这会是民变,而不是豪右们在幕后煽起的动乱?”
朱翊钧问道。
“陛下容禀,无论是民变还是动乱,他都是一把已经烧起来的火,官疲民乏,无论朝廷如何处置,都得先把这股火灭下去。”
“如同发烧之人,当不必先问其热来自五脏何处,退烧是第一紧要的!”
“而要及时退烧,只得先委屈一下亲军卫,或者有必要杀几个亲军卫的官校,如那个戚金,以换得避免更多商贾百姓乃至官吏士子被杀。”
张居正这时说道。
“朕不同意!”
朱翊钧这时回了一句。
“请陛下顾全大局,相忍为国!”
张居正说着就对朱翊钧拱手说了起来。
“朕不能委屈自己的兵,除非海瑞能递来实证,否则,朕的兵就是冤枉的!”
朱翊钧沉着脸言道。
“陛下,治国理政有时候是不能唯对错是非论的!”
“个人冤与不冤有什么要紧,只要达成安天下的目的就行,自古圣君也不是没有枉杀过人,但也并不掩盖其仁德也!”
“这时,陛下就不宜再胶柱鼓瑟,臣也未曾教陛下如此执拗也!”
张居正激动地说了起来。
朱翊钧猛地站起身来,盯着张居正:“先生这话虽似有理,但却忘了为君当持正的道理,朕且问先生,为所谓天下之安,不论是非对错,牺牲个人,是真正的仁乎?”
“是为大仁!”
张居正回道。
“那牺牲的是士大夫呢?”
“今日若要委屈的是几个文臣,要朕冤杀几个文臣,先生也能接受朕这样做吗?”
朱翊钧问道。
张居正沉默了下来。
接着,张居正就还是如实说道:“自然是不一样的,屈杀士大夫,有损圣德!毕竟,执天下口舌者,为读书人。陛下即便将来欲屈杀士大夫,也不当自己承认,而应推诿于宠臣。”
“为君者敢做不敢当,还算什么圣主?”
“还谈何为政以德?”
朱翊钧冷笑着问了起来。
张居正急声道:“陛下!这只是万不得已之时,但有些时候得通权变的,而不能一味按照圣人的意思做,帝王尤其是当只以圣人道理教人,而非是让圣人道理约束自己。”
“先生这话虽有理,但还是在告诉朕,对士大夫要高看一等,其他人都可以随便委屈,只士大夫不能!哪怕要屈杀士大夫,也得做做不是自己意思的样子。”
“所以,今日若是需要委屈士大夫,先生是否劝朕的话,就是不要无故杀之了?”
朱翊钧继续问了起来。
“不敢瞒陛下,是的。”
张居正回道。
朱翊钧呵呵冷笑起来:“但先生应该明白,朕宽恕之前同谋逆罪的士绅们凌迟之刑,不是因为他们士绅,要给他们体面,只是因为他们是汉人,也是朕的子民而已,是因为朕立志要把自己的子民比外夷更当回事而已!”
“只要是朕的子民,不仅仅是士大夫,包括军人百姓,朕都得把他们比外夷更当人!”
“所以,朕要杀自己的兵必须是堂堂正正的杀,不能是这种不明不白的杀!”
“但先生明显只是让朕把仁施于士大夫,忘记了让朕把仁施于所有子民!”
“两广一带,因为官绅盘剥太重而被逼造反的百姓,先生让两广提督几万几万的杀,先生和其他士大夫都没让朕相忍为国,为少杀几万人的大仁,去委屈一下少部分的当地士绅!”
“现在却为了一些豪右爪牙,却要朕相忍为国,要朕委屈自己的亲军卫!”
“那么,朕这皇帝到底是只是士大夫们的皇帝,还是天下所有大明子民的皇帝?”
朱翊钧说后问着张居正:“请先生回答朕!”
张居正只把头埋的更低了些:“臣无话可说,只是时局如此,臣只能请陛下相忍为国,毕竟陛下自己也是不想再多添杀戮的。”
“朕要忍,也不是对这些无视王法的豪右地痞流氓忍!”
“凭什么只把士大夫当人,不把自己的兵和其他子民当人!”
朱翊钧突然怒吼一声。
接着,朱翊钧就伸出双手,神色凝重,且将头上的翼善冠取了下来。
然后,朱翊钧就对低着头的张居正继续说道:“朕相信自己的兵!海瑞之前送来的急递里说没有实证证明朕的亲军卫掠民,那朕的亲军卫就是冤枉的!因为朕相信自己的亲军卫就如同相信海瑞,相信海瑞就如同相信先生,先生如果为顾全大局,要朕委屈自己的兵,自己就把这皇位不要了!”
“先生另选个愿意只把士绅当人的朱家子孙当皇帝去吧!”
说着,朱翊钧就举起翼善冠奋力往地上一摔。
“这种不能持正、不能公允、不能把所有子民当人且假仁假义的皇帝谁爱当谁当去!”
嘭!
华丽的乌丝翼善冠坠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响。
接着,朱翊钧就转身而走:“朕自己回凤阳去,学太祖重新,拉着不愿这假仁假义存在的天下义民,重新举义旗,组建义军,造反做一个把所有子民都一视同仁的新皇帝!”
朱翊钧说着就看着同样低垂着头的张宏和张鲸两大榼:“你们作为朕的家奴,要跟着朕一起去,就一起走,如果不愿意,也罢了!”
张居正身子一颤,且猛地抬起了头。
顿时,他就看见朱翊钧头上没有了冠,一下子如心口如被人猛刺了一刀,绞痛起来。
“陛下!”
只听的咚的一声巨响,就见张居正已跪了下来,身子微微一晃,头贴在了地上,隔了一会儿,才呜咽出声音来:
“陛下若真要如此,且先诛了臣再去吧!呜呜!”
张宏这时也跪了下来,声泪俱下道:“皇爷若真如此,臣只能绝食而死啊!”
唯独,张鲸没有跪下来,只彷徨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主要是懵了。
天子的行为仿佛已经超出了他的智力可接受范围,所以,他一下子竟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这局面,而做出最理智的分析,分析出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还是在见张居正和张宏都跪了下来,他才慌忙跪了下来,开始跟着哭喊:“皇爷,不要啊!”
朱翊钧这时则也停下了脚步。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抬脚继续走,张居正就眯眼寻找到了翼善冠,然后小心翼翼地拾起翼善冠,跪着朝朱翊钧走了过来,以近乎哀求地神色仰头看着朱翊钧,哭道:
“陛下,戴上吧,可千万不要再意气用事啊!有些东西不能随意摔的呀,你摔了他,简直就如同摘了臣的心啊!”
张居正说着就完全忍不住地泪如泉涌起来,依旧举着翼善冠哀求朱翊钧戴回去,且继续往地下寻觅起来,仿佛在寻觅朱元璋、朱棣,还有于谦、张骢、夏言,乃至刚过世不久的高拱。
他希望他们能帮他劝劝天子。
但这些人早已作古。
只有他一人,在无助地背着外面那些公卿官僚,哀求着朱翊钧。
“陛下,戴上吧!”
“臣求您了,只要您戴上,您想怎样就怎样!”
张居正像哄小孩一样对朱翊钧哄着。
朱翊钧见他如此可怜,也想到了君臣师生间近十年的朝夕相伴,和这近十年来做的努力,他最终还是不忍真的将张居正当成其他文臣一样对待,而彻底决裂,就最终还是接过了翼善冠,重新戴了回去。
张居正当即破涕而笑:“多谢陛下,臣的一生心血差点就白费了!”
说着,张居正就陡然起身,一脸严肃地拱手道:“陛下,既如此,那就只能血流成河!”
“那就血流成河!”
“几万无辜百姓,先生都敢杀,几万劣绅恶霸地痞,先生就要手软吗?!”
朱翊钧沉声说着就问了起来。
“臣明白!”
张居正说着就告辞转身而去。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抓到即杀
此时殿外,公卿和在京其他官僚们,已是心焦如焚,皆巴巴地望着乾清宫的方向。
他们倒不在乎推行改革的新政能不能继续进行下去,但他们在乎眼下的动乱该怎么解决,殿门内的最高权力持有者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毕竟大明亡不亡对地主出身的他们而言,或许并不太要紧。
但地方上的动乱可是在切身影响他们的利益的。
而受八股文训练,且为官以来也是被当统治工具训练的官僚们是不敢自己拿主意的,只愿意等最高权力持有者拿主意,而赶紧告诉他们该怎么去做。
所以,现在他们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解决动乱的法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悬而未决。
无论是改革派还是保守派,他们都得维护这么个执政程序,等着上面告诉他们该怎么去做,给他们个办法。
“叔大在和陛下说什么,哪怕是屠得吴地血流成河也是个办法,也比没有办法强啊!”
“都这个时候了,难道还要想着去教导陛下,知道相忍为国的道理?管那么多做什么!成王败寇,无论天子做什么,只要没亡国,自有人为其三讳,掩盖不宜为人知的一面,都比现在悬而不决好!”
王国光此时就忍不住先对方逢时嘀咕起来。
方逢时则在一旁低声道:“你以为叔大是你?”
张四维此时也眯眼看着正殿,对身旁的刘应节和杨兆问道:“你们说,元辅为何在里面待那么久?”
“他再待下去,老夫就只能亲自去拍门求陛下赐对了!”
刘应节这时沉声说道。
杨兆则回答道:“无论待多久,元辅也不宜拂了天下公卿的意!”
“天下公卿的意?”
“天下公卿能有什么意,即便有意又什么时候一致过,当初元辅询问是否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事,好像就我一人有自己的主张吧?”
“一群遇大事只知惜身的家伙,也配让人来在乎伱的意?!”
王国光这时在一旁挖苦起来。
杨兆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刘应节倒睁圆着眼,看向王国光,嚷道:“王汝观!大家皆是士大夫,请口下留德!吾不想对公恶语相向!”
王国光哼了一声,挥袖在背后,没再言语。
方逢时则低声怪责王国光:“你还是这脾性不改,昔日宪庙满朝尚书若非泥塑状,能有成化犁庭事吗,今天也一样的道理!”
“我可不是泥做的,我是真心愿改制,只是没想到改制会走到这一步而已。”
王国光回道。
“知道知道!”
方逢时连忙说了两声“知道”。
吱呀一声。
殿门突然于这时大开。
而这时从殿内出来的正是张居正。
张居正长须不飘,浓眉紧锁,且持笏板一步步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元辅!”
“叔大!”
“陛下怎么说?”
诸公卿立即迎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张居正,想从他脸上盯出答案来。
连在旁当值守卫的锦衣卫也都忍不住瞥了过来。
“调兵平叛!加海瑞总督东南军务权,赐尚方宝剑。”
张居正回道。
“亲军卫呢?”
刘应节追问道。
张居正道:“自然是在征税之余,就地协助平叛,听海瑞节制。”
刘应节听后一脸失望:“这么说陛下不肯委屈亲军卫?”
“是仆也不肯让天子委屈亲军卫!”
张居正突然沉声回了一句。
刘应节突然想说不可能,但紧接着又觉得这是张居正能干出来的事,毕竟连吾乃摄也的话都敢说,就直接质问说:“叔大为何不肯?”
“如果肯了,恢复的天子亲军六卫岂不是白恢复,若一把宝剑只能藏于匣中,与没有这把宝剑有什么区别?”
“如果天子都得不到尊重,这世上还谈何公正可言?”
张居正问起刘应节来。
刘应节看了杨兆和马自强等一眼,然后长呼了一口气,道:“好,元辅宁逼得吴地人人皆反,逼得东南大乱,也不愿委屈天子,吾忠远不及元辅,真正是不配在朝为官。”
说着,刘应节就转身甩袖而走:“吾这就辞官!”
马自强、杨兆、严清等皆站了出来,欲要说话。
“不准!”
但张居正突然大喝一声。
刘应节站住了起来,呵呵冷笑起来:“这由不得元辅来决定吧?”
张居正看向刘应节:“值此地方不靖之际,中枢就不能在这时候也乱起来,不准在这时候闹脾气要辞官!”
说着,张居正就又道:“所以,公若如此做,仆只能立即回御前请旨诛公,言公目无君上,在这时候以辞官威胁陛下,为反贼张目,居心叵测!仆欺君的胆子没有,但学严分宜杀公卿的胆子,还是有的!”
张居正说完就转身上了台阶。
刘应节见此怔在了原地。
王国光见此对着刘应节的面,吼了起来:“愣着干嘛,还不去向叔大说你不是这个意思,非要陷君父于不义吗?!”
刘应节这才回过神来,忙转身对张居正拱手大声道:“元辅留步,吾老糊涂了,如今已明白,不是使气的时候!”
刘应节说完就再次喊道:“吾等都当大局为重,圣意既已定,那便不宜再生枝节!”
“没错,眼下既然决策定了下来,那便是吴地之人,不分男女老幼与尊卑,只要烧杀劫掠,皆以反贼论之杀之!”
王国光跟着附和起来。
方逢时也在这时跟着说道:“性质一定,官绅百姓皆需立场分明,不能再阳奉阴违!”
“是啊,所谓汉贼不两立,谁在这时候再为反贼说话,就当请旨诛之!”
张四维跟着说了起来。
张居正见此便走了回来,瞅了满头是汗的刘应节一眼:“公刚才的话,仆只当没听见!”
“谢元辅!”
刘应节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张居正就去了侍御司,让承旨大臣拟了诏责枢密院调兵平吴地叛乱的诏书,而也给海瑞去了旨,让其先总督东南军务平叛。
而已经到内阁的海瑞和孙光祐等联名上的关于撤亲军卫回京师的奏疏也被驳回,且遭到了内阁申饬。
张居正甚至还对朱赓吩咐道:“如今吴地盗贼横行,与抚按在地方缉捕不力未曾没有关系,对于孙光祐、田乐、吕藿、李颐、李已等南直官直接罚没半年俸禄和年终奖掖银!令其戴罪立功,若再地方不靖,皆不臣之罪,逮拿进京!”
“对于这些旨意,都得以军情十万火急为由,直接要求枢密院八百里急递送达。”
八百里急递速度很快,在没几日后,诏旨与御批就都到了海瑞手里。
“被骂了!”
海瑞看见御批内容后,笑着说了起来,然后又笑着说:“骂的好,骂的好呀!”
说后,海瑞就把御批递给了胡守仁,然后就沉着脸对胡守仁、吕坤、汤传勋三人说:
“既然朝廷决心已下,将这些豪右怂恿之恶霸流氓定性为反贼,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照旨进行就是!”
“募集训练起来的各巡警队按照本堂早已定好的安排,一部分去巡视抓,抓到即杀,恢复秩序;尤其是,要把那几个哭庙和设立议事局的抓起来处决掉!”
“也没必要审,审肯定审不出来什么,背后的人没那么傻,把自己的狐狸尾巴,要抓幕后之人还得靠我们自己的眼线!”
“另一部分,也鼓动百姓去官衙闹,要求官绅们减租减息和提高薪酬;”
“本堂以总督东南之权,准他们设立农社、工社,以要求乡议更符合民愿;”
“如果官绅豪右要搞武力镇压,附近之巡警队有权直接弹压!”
“但国税司的金吾卫官兵不必全部派出去,轮班留一千总部,以备发生大规模动乱时,有足够充足的兵力予以镇压!”
“首先要镇压的就是拦阻锦衣卫差员进镇江城的三千悍民!”
三人拱手称是,皆精神十足的照办起来。
海瑞答应巡抚孙光祐等文官,会上疏请示朝廷是否撤回亲军卫,而消弭动乱后,他就没闲着。
海瑞一边让金吾卫的官兵迅速募集训练之前就熟识的青壮百姓,组建巡警队;一边让金吾卫的得力骨干去卧底摸排情况,还和锦衣卫接触,争取等巡警队训练完成后能迅速扑灭反贼;甚至还募集一批寒门士子,鼓励他们加入总督衙门充任帮办,帮着搞民众运动。
而在海瑞答应孙光祐等文官的同时,亲军卫也没再征税,只便衣散落在各乡村训练青壮百姓,所以民乱也减弱了不少,没有外面谣传的那么厉害。
但也的确还是有许多恶霸与地痞流氓,一旦仗了当地的豪右的势,就很难停下来。
再加上有些豪右竟也因此起了轻视公权之心,而想继续利用这些恶霸与地痞流氓强占百姓田地,扩大利益,而不仅仅是反抗新政。
所以,现在地方上还是在出现小规模的烧杀劫掠。
而海瑞在下达了抓到即杀的钧令后,巡警队最开始镇压的就是还在烧杀劫掠的恶霸劣绅。
这一天,胡怀德就率领着一支五百人规模的巡警队到了龙潭,正遇到一支执刀沿街大摇大摆行走,且敲民房门要收保护费的恶霸队伍,合计有两百余人。
胡怀德一声令下,这支巡警队里的三十骑金吾卫原正规骑兵就先从邻街抄过去,拦住了这支恶霸的去路,然后胡怀德亲自率领步军冲上去,对这支恶霸队伍直接展开了射击。
顿时,这支恶霸队伍中的恶霸们纷纷中弹倒地,与此同时,骑兵也冲杀起来,将没倒地的砍杀干净。
恶霸头目顾远雄一时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跪了下来:“饶命啊!”
胡怀德走了过来,持起鹰嘴大铳抵在了顾远雄的头上,因海瑞要求抓到即杀,所以他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只一声铳响,顾远雄的脑袋就开了花,飙出了大量血,整个人顿时全脸被血涂抹。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跪成一排枪毙
大明帝国的国家暴力机器一旦运转起来,自然是注定要流血漂橹、尸横遍野的。
全国的兵马也因而开始收到各类旨令。
戚继光、李成梁、麻锦等皆收到了随时准备南下平叛的旨令。
西南的殷正茂和凌震云,也被发去暂停在西南的一切军事进攻行为的枢密院钧旨,而要求他们抽调出足够的川兵、狼兵整休,以备不患。
毕竟,朝廷得谨防吴地有不甘心如此决意的地方豪右,真的铤而走险,而真的造更大规模的反。
乃至其他地方也跟着响应。
这些皆是枢密院方逢时在负责。
而兵部也开始向地方官下达了整顿驿站和整顿各地军备的钧令,以避免到时候通讯出现问题。
同时,吏部也开始录用了大批举人和拔贡做候补官,以准备随时补充地方。
而避免在战争爆发后因为官吏被杀,使一些地方失去统御。
因为朝中公卿多数是改革派或者听话的循吏,再加上张居正仗着皇帝之信任,强硬要求公卿们必须照办,否则就以反贼同党论罪,所以,张居正一旦决定执行皇帝的意志,这些公卿们也都还是尽职尽责起来,使得皇帝的意志在中枢就能得到很好的执行。
中枢的行动还只能算是以备不患。
而在南直隶的海瑞和他麾下的官兵,则是已经真的在按照皇帝的意志杀人。
“无论是恢复秩序还是鼓动百姓,皆先从乡村市镇开始,然后再到各处府县城以及南都都城,以达到将更多反贼即那些劣绅恶霸地痞流氓驱赶到城里包围起来的目的!”
“以避免到时候因为这些反贼分布太散,而不宜清剿。”
海瑞此时就因为这事,而在总督衙门里运筹帷幄,而对直接负责此事的胡守仁和汤传勋继续吩咐了起来,且又对吕坤吩咐说:
“按照目前巡警队的增加速度来看,将来会增加的更多,你持本堂公函,直接去南京户部提三万石粮和五十万两税银,准备继续增招!”
“既然要有人要吴人治吴,那本堂就从他们所愿,发动更多的吴人协助官府维持秩序,以民运对付民变!”
“反正这江南被豪右欺压的百姓又多,日子过得比其他地方差的不少,稍微给点饷银与管饭就能招募一大批,不愁招募不到民壮组成巡警队,顺便借此机会以募兵为名解决许多无业百姓生计,也加强一些无人管的新市镇治安和税税赋之政,设立常驻官兵。”
“部堂说的没错,先发虽制人,也往往会为人所制,他们闹起了事,但这事什么时候结束,就不一定由他们说了算。”
吕坤拱手称是后也跟着笑说了起来。
汤传勋则也从旁笑道:“我就说陛下是不会牺牲亲军卫的!只要陛下相信亲军卫,亲军卫就敢和他们斗到底!”
“到时候幕后的豪右们会后悔搞民变的!”
“那你就拿着本堂公函,多组织训练一些巡警队,也不必担心招太多,可以降低待遇,以招巡警队帮闲的名义招,然后提拔一些优秀的青壮管这些帮闲,乃至老人、小孩都可以给他们份活干。”
“虽然国税司真正在册的官吏就一万多人,但以此为基础,整训出几十万青壮和发动上百万民众维持治安不成问题!”
“但是要抓紧,地方豪右在知道我继续派亲军卫征税,求释放戚金后,肯定还要兴风作浪,要趁着他们开始兴风作浪之前,抓紧扩充!”
“至少城外乡野集肆的秩序,要先由我们控制住,在乡野集肆为祸的土匪豪奴,全部以反贼处置,包括去城外各处驿站滋扰的有功名士子与官僚子弟!”
海瑞对汤传勋继续说了起来。
汤传勋拱手称是。
而海瑞在这么安排后,南京和其他南直府县城外的乡野集肆乃至市镇,的确先由巡警队进行起了清剿。
这天,应天府南部一带,正下着大雨。
四下朦胧一片。
离应天府方山不远的一处村庄,刚有几个佃农出来,想在弃耕的田里从新耕起来,以争取有些收成。
但这时,一伙土匪刚穿着伪造的亲军卫盔甲,冒雨下山来了村里。
不过,因为有守在山上的巡警队帮闲帮忙传递消息,使得亲军卫队长陈义江率领的两百巡警兵也在这时赶到。
“他娘的,叫你们弃耕,伱们非要耕种!以为下雨,我们就不能来是吧?”
土匪头目曾全璠本是当地官绅豪奴,因受其主家安排,才到了方山一带落了匪,啸聚一帮被赶出来的地主豪奴与地痞流氓,以亲军卫的名义打家劫舍,同时负责监管佃农们响应豪右们要他们弃耕的要求。
而这时,曾全璠等在先赶到后,曾全璠就一脚将当地佃农夏东阳踹飞在了田里,骂了起来,且道:
“把他人头剁下来,挂在这里的树上,让村里其他佃农看看,他娘的,老子看谁还敢偷着耕种,不执行老子让你们弃耕的命令!”
唰!
曾全璠麾下一土匪直接拔出了腰刀,朝夏东阳走了来。
这佃农夏东阳忙翻身忍痛跪在了水田里:“求军爷们开恩啊,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嘭!
突然,一连串铳响出现。
持腰刀朝这佃农夏东阳走来的土匪吓得回过了头。
同时,曾全璠也回过了头。
俄然,这些土匪豪奴就看见四周自己带来的土匪们,正在一排盾牌墙后,如被正在割的麦茬一样倒下。
“这里怎么出现真正的官军了?”
曾全璠大惊。
“全部跪下!”
陈义江这时骑马过来大喊一声。
曾全璠倒忙跪了下来,也让他身边的十几个土匪头子都跪了下来,且喊道:“不知兵爷是在哪位老爷手下当差,小的们乃是亲军卫,大家都是官军,可否通融一下,坐下来好好谈谈。”
陈义江只让自己麾下的人将曾全璠等捆了过来,然后令其跪在田埂上成一排。
雨幕下,一排排假扮亲军卫的土匪头子跪着,都耷拉下了头,毫无一开始的凶狠。
躲在茅草屋内的村民们皆呼亲唤友的把头探到了窗边看见了这一幕。
而这时,陈义江已亲自拔出刀来,一刀搠进了曾全璠的胸膛,还狠狠地转了几下:“谈你妈!敢污我亲军卫!”
说着,陈义江就吩咐道:“剩下的直接用一铳崩了!让队里的火器新兵崩,崩完让刀盾手补刀!”
“是!”
于是,一排新入队里的青壮百姓,端着已点燃火绳的鸟铳走了过来,颤抖着手,几乎以把铳口抵在这些土匪头子脑袋上的方式扣动了扳机。
砰!
砰!
砰!
随着一道道白烟升起,一个接一个土匪头子倒在了田埂上。
血水很快就被雨水冲进了田里。
有土匪头子则因此着急的大喊:“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都是那些相公和大爷(豪奴)让我们干的啊!”
但最终,没有一个假扮亲军卫的土匪活着,全部被枪毙。
陈义江则走到已经看懵了的佃农夏东阳面前,道:“去告诉你们村里的其他佃农,想耕作就继续耕作,你们东家那里,我们巡警队去和他讲道理,不但要他允许你们耕作,还要他们给你们减租减息!不让新政推行后使得增加的税负由你们承担!”
“谢兵爷!”
“谢兵爷!兵爷长命百岁!”
这夏东阳大喜,佃租和贷款利息是压在他身上的两座大山,若有减租减息的机会,他自然高兴。
“所以,你的东家是谁?”
陈义江问道。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镇压豪右势力
“回兵爷,小的只知道二东家在句容县城里住,是县里的黄相公,但大东家就不知道了,听说是在南京城里。”
明朝许多豪绅地主都会玩诡寄与飞洒的把戏。
所以,一处田产名义上的田主,和实际上的田主可能不一样,许多田的真正地主都是外乡的大官绅。
一些田也就有二东家和大东家一说。
正因为许多田的真正地主都是外乡的大官绅,而不是土地兼并严重前的那种农耕社会,即地主多是本地地主的那种情况。
所以,这些外乡大官绅相比于本地地主,是不会讲究什么乡谊与宗族情谊的,也不会在逢灾变之年,还愿意接济佃农,或者减租减息,让利于佃农,而只希望尽可能地加大剥削,只要求收更多的租子和利息,所以剥削更加严重。
江南这种情况最为明显。
而本地地主基本上都是中下层地主和自耕农即所谓的富农。
因为光是在本地兼并土地,是很难变成大地主的。
要想成为大地主,只在本乡兼并是不够的。
所以说,中下层地主和自耕农才是一个自然经济的帝国维系稳定的基础,相当于后世的中产。
他们有主动替朝廷维系地方基层稳定的动力,也是朝廷的主要税源。
但一般而言,这个群体的数量是会越来越少的,要么沦落为佃农流民,要么变成所占良田过县的大地主。
取消优免就是避免这个群体数量减少,保证国运长久,遏制大地主的兼并。
所以,海瑞作为同样是小地主出身的官员,也是支持这个的,而知道保证自己这些小地主的利益不受侵害,才利于国家稳定。
陈义江听后就只好让这夏东阳说了他二东家的名字。
接下来,陈义江则继续根据情报,带着自己的巡警队去他负责区域的其他地方清剿。
砰!
砰!
砰!
正因为,陈义江、胡怀德这些巡警队官兵在各处清剿,所以一时间,南直一带处处有铳声出现。
一个个乡间恶霸与盗贼枪毙。
不过,大规模的清剿行动还只是在乡野进行。
所以,住在城里的大官僚大官绅们还不怎么知道情况,他们只刚刚知道海瑞又贴出了国税司督税继续开始的告示,与下了释放亲军卫武官戚金的钧令给应天府衙。
“这个海瑞,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豪绅顾秉仁这时就因此一脸不解地问着假扮亲军卫且参与轮·奸官葛家女孩的官僚子弟霍维达。
霍维达道:“不清楚,吕佥宪和其他几位官都去总督衙门问情况了。”
“但想来,可能是跟海瑞得知有锦衣卫来了扬州拿人有关,也猜到朝廷态度其实很强硬的,也就决定继续强硬,而避免被江陵责怪,也有可能是他提前知道了上面的态度!”
“算了,不去猜了!”
顾秉仁挥了挥手,说了一句,就又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事我们既然做了就没有收手的道理,不然就只能被这些流官轻视,被朝廷轻视,觉得我们这些地方官绅就真的可以随意拿捏!”
“吩咐下去,让我们派出去假扮亲军卫或直接做盗贼匪寇的家奴,与派他们收买的地痞流氓,继续发动民变,继续弃耕罢市!”
“他海瑞不过是上万亲军卫可以为依傍,其余的不过是不知礼散沙一般还懦弱怕死的愚民,他为他们做主还行,难道还真的指望他们替他做主?”
“但据学生所知,这海瑞一开始就在让亲军卫接触训练乡民,如今更是设立巡警队,在四处捕盗剿匪。”
霍维达说道。
“也就只能在乡野里维持一下安稳!”
“府县等大城里乃至一些大市镇还是我们控制着的,哪一大户家里没几百上千的家奴,没有几百上千的雇工?再加上各自族人,可以说,这些地方除了官衙不是我们的外,其他全是我们的,他海瑞想靠不过万来人的亲军卫官兵与几支组织起来的民壮就想把民变消弭,至少是没那么容易的!”
“无论怎样讲,优势是在我们这边的!”
“他海瑞只有一人,而我们明面上暗地里都要许多有权势的人在支持,可以调动的钱粮都比他多,而他海瑞总不至于真舍得调朝廷的钱粮给那些贱民!那他还改什么制!”
顾秉仁这时说了起来。
霍维达听后点首道:“那就让他们继续闹起来?”
顾秉仁点首。
……
海瑞这里直接托病拒绝见孙光祐、吕藿等人,而是待在后院,一边吃着桂花糕果腹,一边对吕坤和汤传勋等吩咐道:
“以本堂的名义,奏请朝廷尽废贱籍,疍民等全部编户,且皆先免丁银一年,若能积极参与减租减息活动,还管饭,立功者还会有赏银,乃至就地授巡检司巡检等官!”
“不过,也不要耽误农事与工事,边劳动边参与清剿行动与减租减息活动。”
“天子既翊下定决心,我们现在就只需争取百姓支持就行。”
海瑞说完后,吕坤就问了一句:“组织这些活动,所需的钱粮呢?”
海瑞对此早有成算,便说:“钱粮不用担心,给各地府县发本堂钧令,让他们把常平仓的粮食和藩库的钱粮全部先拿出来,垫付新募民壮,等把官绅的税赋收齐后,本堂会给他们补足,一切都有凭据在手,不用担心。”
“另外,给朝廷再上本,请朝廷准予本堂在一地恢复秩序后,甄选巡警队中的优秀民壮编为巡检司巡检官兵,且在一些还没有朝廷官员派驻的重要市镇,增设巡检司!”
“大的市镇直接设县,乃至请朝廷准予本堂在一些重要市镇设镇,同里一样,但主要治理新出现的市镇,允许本堂直接考选当地士子代理县丞、主薄之官而分管这些市镇,或者在里一级派驻官员!”
“江南富庶,人口多,尤其是无业游民多,出现的三不管新市镇和新集肆也多,偏偏大官绅大官僚也多,许多地方甚至以侨民为主!”
“许多地方只有几个有大乡绅背景的富商管理,而这些富商只一味巧取豪夺或垄断行市,并不积极维系当地稳定,乃至伙同小民对抗朝廷税差,一遇灾变又因为多是外籍商民,而不像传统宗族一样积极救灾,反而借此机会囤积居奇,兼并田地,逼得更多农户破产为流民,成为其雇工打手。”
“朝廷不能为省钱,就真的让乡绅自治!”
“乡绅自治始终比不了朝廷,乡绅大多不会在乎整个天下社稷是否长治久安;”
“即便是本地籍贯的贤绅,也多只知护卫自己一地,而对税赋缴纳不积极,对救灾的责任意识也比不上朝廷官府,至少不能统筹,最多只是对自己当地的救灾更积极一些。”
“尤其是江南还大多数是大官绅,根本不在乎城外乱不乱!”
“总之,既然要血流成河的清剿,那就不能白血流成河,干脆趁此机会多派官吏,负责起更多百姓的生计来,承担起更多维系国运的职能,也开辟出更多税源出来。”
海瑞接着又吩咐了起来,但他没有说他的这些打算,其实皆来自于朱翊钧给他的手谕里的谕示。
在海瑞这样安排的时候,当地顽固派的豪右们的确又指使豪奴和地痞流氓乃至匪寇们开始兴风作浪,也开始让自己掌控的各大佃农与商贾弃耕和罢市。
只是这次,他们指使的豪奴和地痞流氓并没有得逞。
这天,正是金秋艳阳天,秣陵关外,一队商贾刚被一伙假扮亲军卫的地痞流氓截住,钟长东所率领的一支正耕作的巡警队就从旁边的农田里,集合冲了过来,抄起藏在草堆里的火器与长矛大刀、木盾等家伙冲了来,将这些地痞流氓给斩杀在地。
而海瑞还在知道城中有人罢市乃至威逼小商贾罢市后,还特地下令抽调一些巡警队进城,开始加强城市管理,维持商业秩序,强制要求一些大户控制的粮行等店铺开市,或者直接让内廷太监设立粮行等皇店开市,解决城镇居民的日常生活需求。
嘭!
在上元县的一家大粮行,就被刚来到这上元县城的李觉先率领的一巡警队给强行闯了进去。
这大粮行的二东家汪乾贵带着十几个打手当即就从粮行后院走了出来,喊道:“你们是什么人,敢闯我们的粮行,知道我们大东家是什么来路吗!”
“管你们东家什么来路,现在罢市就是在造反,是反贼,当诛!”
李觉先说完,就后退到一边,而顿时一队火器手就朝汪乾贵瞄了过来。
砰砰!
汪乾贵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打得千疮百孔。
李觉先就走过来,问:“谁是掌柜和账房。”
两穿布衫的半老中年人立即跪了下来:“我们是!”
“这家粮行已属于贼产,而为官府籍没,即将被拍卖,但在被拍卖之前是属于总督衙门的!”
“所以,本官以总督公函命你立即开市!且不得胡乱抬价,否则,也以反贼论处!”
李觉说着就拿出海瑞的公函命令起来。
这掌柜和账房忙答应了下来,且立即开了市。
一时间,东南的许多豪右势力都遭到了巡警队的镇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血洗东南
在此期间,亲军卫骆尚恭部则作为一支成完整建制存在的亲军卫千总部,则赶来了镇江,镇压拦住锦衣卫办桉的大股反民。
原来,与传旨给海瑞的锦衣卫可以便衣迅速到了南都,而不易被人查知不同,万邦孚等大队锦衣卫缇骑,在刚一到江南,就已有人乘快船告知给了地方豪右。
地方豪右们也想知道这么多锦衣卫来拿谁,而担心出事,加上正让大量豪奴和地痞流氓和土匪等闹事,便干脆在幕后挑唆了数千人,在锦衣卫万邦孚等出城时拦住了他们这些锦衣卫的去路,骂他们是张居正派来的鹰犬,是要来抓他们的青天大老爷的,且要求万邦孚等锦衣卫告知他们是抓谁。
万邦孚自然不会告诉这些人自己这些人要抓谁。
但也因为围住他们的所谓悍民人多势众,也就只能暂时留在镇江城里,请也在镇江的兵备道李颐和镇江知府钟庚阳出面,而这两人则以民议宜疏不宜堵为由,只表示会亲自去劝这些悍民离开。
但两人劝了很久也没用。
万邦孚则只好给朝廷上疏奏报此事,同时也秘密派人出城去告知海瑞知道,问计于海瑞。
海瑞这在拿到朝廷最终的决意后,就派了骆思恭和他的这一部兵马来。
骆思恭的兵马一到,就对着坐在镇江城外持刀或持棍耀武扬威的悍民们展开了围剿。
一时间,炮失如雨。
上千的亲军卫正规步军以戚家军二仪阵的方式,朝这些悍民进攻而来。
这些悍民大量毙命,纵持有刀枪棍棒,也一时只能狼奔鼠窜。
只到紧贴城门处两排民房旁的悍民皆都跪了下来后,骆尚恭才下令停止了攻击。
这时,兵备道李颐也闻声从城墙上赶了下来,指着骆尚恭:「你怎么敢肆意屠戮百姓!本宪要参你,报上你的姓名!」
骆尚恭没有理会他,只走到城门处,将因组织这些悍民拦住锦衣卫而同样跪在这里的生员提了起来。
这生员瞪了骆思恭一眼,就对李颐大喊道:「兵宪救命啊!学生是府学廪生陈名芳,昔日在学宫,您夸过学生文章的!」
骆尚恭则在这时松开这生员退后一步,从自己身边一火器手里夺过一杆鹰嘴铳即一种重型火绳枪,对准了这生员。
「住手!」
李颐见此忙大喊了一声。
骆尚恭则还是扣动了扳机。
这生员当场胸口中弹,倒在地上哆嗦起来,胸口汩汩冒血。
李颐见此走了过来,指着骆尚恭:「你怎么敢杀士子?!」
骆尚恭则把公函拿了出来给李颐:「兵宪自己看,这些人都已被定性为反贼,何况,他们已经在做反贼的事,所以,难道兵宪想说,他们杀不得,还是说,您和他们是一伙的?」
李颐接过公函看了起来,一时面色大惊:「怎么会!」
接着,李颐就拔出了自己身旁一标营士兵的腰刀,然后朝这生员走了过来。
这生员见到李颐就上气不接下气道:「兵宪,为学生,为学生做主啊!」
而李颐则直接横刀在这生员喉部,勐地一割,任由鲜血飙洒在自己咬紧牙的脸上,且继续割动着,而最后拿起这生员的首级道:「本宪斩反贼首级一颗!」
然后,李颐就对自己的标营官兵喊道:「随本宪与亲军卫一起剿贼!」
于是,跪着的另外几名生员和上百名悍民被李颐和他的标营官兵全部诛杀起来。
骆思恭才明白过来,不由得骂道:「娘的,真他娘的贼,居然这么快就想着抢功来了!」
不过,这股拦在镇江城外的数千悍民和组织他们的几十名士子倒是因此
全部被诛,锦衣卫万邦孚等得以顺利离开镇江,去了南都。
而这次镇江城外的军事镇压不可谓不是又一场血洗。
但血洗还没结束,甚至可以说,在府县城里对豪右势力的血洗才刚刚开始。
敢罢市,便被破门强制要求开市,不开市就视同反贼被强制镇压。
敢欺行霸市,乃至不准小商贾开市,甚至威胁的恶霸与流氓,也被抓到即杀。
应天江宁县城,一伙对小商贩开市就***烧的恶霸与流民,这时就被突然奉海瑞命令半夜进驻的巡警队给活捉,而直接押到了江宁城墙上,一个一个被的枭首,一个一个的人头因而落地,使得江宁城上,落头如雨。
苏州阊门一带,一批殴打要求复工之织工的豪奴,也被派到这里的巡警队给包围逼降,并让其跪在水道旁,一个接一个接受枪毙。
巡警队还强制要求这里的工场主复工,这些工场主不得不复工,且也开始纷纷派人告知自己背后的老爷们。
另外,锦衣卫也在帮着巡警队进行血洗,生员霍维达刚从顾秉仁这里离开,素来也喜欢做些江湖绿林之事的他,正登船准备带着一批家奴小厮回无锡也作桉闹点事,但却在这时就被一支巡警队和锦衣卫便衣拦住了去路。
霍维达一开始还不畏惧,仗着自己祖父曾是侍郎,就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敢拦本公子的去路,当真是大胆,知道我大父是谁吗?」
「知道,不就是原吏部右侍郎霍公嘛!霍公子,我们锦衣卫盯你已盯你很久了,假扮亲军卫葛家民女被轮的事,你参与了的对吧?」
奉命带着麾下巡警队来拿他的戚金这时问道。
霍维达心中不由得一慌,忙道:「胡说,本公子怎么会做那样的事!」
戚金道:「何必否认!你不知道,锦衣卫早在总督衙门就注意到了你不对劲,然后一查才知道,你有个亲戚在葛家所在村子,你在桉发时刚好去他家里过。」
霍维达道:「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这么说!」
「搜了就知道!」
戚金说着就挥手吩咐道:「上船!给我搜!」
「不准他们搜!」
霍维达急声大喊了一句。
戚金则冷眼看着这些霍家豪奴与小厮:「谁敢在这时候拿兵器,就直接打死谁!」
戚金话毕,就让一队火器手举起火铳来。
这些豪奴和小厮们皆不敢动弹。
而戚金则派了几个精细的人进去,搜索了起来,没多久就搜出来了大量私造盔甲!
霍维达这时已对戚金道:「十万两!十万两银子求放过我们霍家和小生!」
戚金一把将霍维达拽了过来,将他的手反扭在背后,且摁跪在了地上:「差点诬陷的老子死在大牢里,你让老子怎么饶你!」
戚金说着就大喊一声:「全部押走!带到葛家当着葛家族人审问!」
「求您放过我,我给二十万两,我霍家绝对愿意的!实在不行,三十万两!」
霍维达则在被押到葛氏宗族祠堂时,继续哀求戚金来。
戚金没有理会他这话,只是逼着霍维达对着葛家族人讲了整个过程,也让霍维达指认出了他们在葛家作桉后埋藏甲胃的地方。
葛二丫族兄葛永俊因而大怒,直接揪住了霍维达:「亏我还与你相交,认你为友,没想到你竟如此蛇蝎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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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姿色,弟一时没忍住才做出了这不得已的事!」
「屁的不得已,明明是蓄谋已久!」
戚金一把将霍维达掼在了地上,且脚踩在他身上,夺过麾下士兵一把火铳来,指着霍维达问:「有哪些人和你一起做了此事?」
「除了我和我的小厮们,就是我募的几个当地地痞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姓名和诨号!」
霍维达哭丧着脸回道。
砰!
霍维达的话刚一落,就一声铳响,一道白烟在他面前出现,他的一小厮捂着裤裆在地上打起滚来。
「把他砍了!这姓霍的家奴小厮全部都这样处决!」
戚金把几乎戳着霍家家奴裤裆开枪的火铳丢给了自己的士兵后,就吩咐了一句。
接着,戚金又看向霍维达道:「要不是锦衣卫的弟兄说你还有价值,真想也这样处置了你,且先留你一条狗命!」
戚金说了一句,就对跟来的锦衣卫王贵新道:「锦衣卫的兄弟,他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一定把他幕后的人都挖出来,彻底还金吾卫兄弟的公道!毕竟大家都是属于亲军卫嘛!」
王贵新点了点首说道。
这时,一连串的惨叫出现,一个个霍家家奴小厮们皆蜷缩在地上,嚎的撕心裂肺,且没多久就被枭首。
除了霍维达,还有其他在暗中搞事的许多人也相继被抓。
总之,一时间整个南直隶,乃至不仅仅是南直隶,到后面浙东一带,也都开始出现巡警队,四处清剿乱民。
一时间,整个东南的豪右势力,只要敢冒头,就基本上遭到血洗。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逮捕幕后高官
随着大量豪右势力遭到血洗,以致于所谓的民变远没有达到幕后豪右们的预期后,豪右们也渐渐意识到了这里面的不妙。
吕藿此时就因为看见,街上出现的一个接着一个被抓到街道旁的地痞流氓,被巡警队的官兵枪杀的场景,而于阁楼上沉声问着顾秉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多巡警队,而且是抓到违法的就杀!」
「不清楚!」
「一下子就冒出了许多。」
「据我从乡下押租来的庄户们说,乡下的巡警队更多!」
「甚至有的所谓巡警兵是一边剿匪一边耕田,表面上看是一群农夫,但一过去真要对他们烧杀劫掠,他们就抄出了家伙,而且训练有素。」
「而这些巡警队,说是奉了总督海瑞的钧旨,以严打的方式剿灭反贼!」
顾秉仁这时回答了起来,且问着吕藿:「公没有从海瑞那里问出什么吗?」
吕藿一拳重重砸在了美人靠上:「这海刚峰一直躲在不肯见我们!」
说着,吕藿就问道:「跟你常来往的那个生员霍维达呢,他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他已经回无锡了,还没来。」
顾秉仁道。
砰砰!
这时,吕藿就看见又是一批被扣押起来的地痞流氓被集体枪毙,顿时整个枪毙的地方血流成河,就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你这里先收手吧,以免海瑞挖出什么来。」
顾秉仁点首:「只能如此。」
接着,顾秉仁就一脸愤满道:「现在罢市也不敢罢市了,一罢市就被没收产业;弃耕更是不可能了,而会被当作反贼论处,只是我想结束,也不一定真的能结束,放出府的豪奴与地痞流氓一旦抢上了,就很难一时停下来的。」
「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吕藿回来了一句。
顾秉仁则道:「无论如何,公还是再去海瑞那里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尤其是这巡警队,能不能撤销?」
「现在让这巡警队这么搞下去,民变没了不说,我们这些大户就真的只有老老实实的执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新政一条路了!关键是,也失去了许多掌控乡民的权力,毕竟治安都让他们去维护了,那我们这些乡绅还做什么?!」
「那些小民和小商贩乃至雇工们,也会不把我们当回事了!」
「现在想想,应该是中计了,我们想以民变威胁江陵和海瑞,结果江陵与海瑞就干脆趁机让官府的权力下了乡。」
「这无疑相当于我们拱手把自己的权力让了出去。」
吕藿这时也神色凝重地说了起来。
「本宪这就去问!」
「他海瑞再不见本宪,本宪就一直坐在他总督衙门等他!」
接着,吕藿就戴上乌纱帽转身而去。
顾秉仁则朝吕藿拱手,然后,也心疼地看向了外面已流成河的被杀豪奴与地痞流氓的鲜血:「造孽啊!真的是造孽啊!」
接着,顾秉仁就又看见一巡警队正排队在一国税司的官兵抬来的一箱碎银旁领饷银。
虽然这些碎银每块看上去不过一钱的样子,但他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也无法接受,而咬牙切齿道:
「他海刚峰怎么这样做,白花花的银子发给这些肆意屠戮我缙绅爪牙的人,简直是令人可恨!」
可顾秉仁也只能在心里恨一下。
在坐轿子经过这些巡警队时,他大话都不敢说一下去,乃至在见到又是一大队巡警队进来后,更是直接吩咐轿夫绕道。
砰!
甚至,在听见一声铳响
后,顾秉仁还哆嗦了一下,而吩咐轿夫改道去秦淮河,他决定去秦淮河花船上住一段时间,以恢复一下心情。
砰砰!
但对于小民们而言,无论是做买卖的还是做工的,听见这些铳响却是安心了许多,如听到过年的鞭炮一般。
因为他们已经发现,这些铳响是在保障他们生活得安宁与有序。
吕藿则在听到这些铳响,看着血染得秦淮河红了一遍又一遍时,心情很沮丧,以至于在往海瑞这里走来时,一脸凝重。
而就在吕藿沮丧地勐摔下轿帘时,不打算再看已经逐步恢复的生活秩序,也不愿意再看那些小商小贩又能出来吆喝叫卖,乃至许多大店铺也纷纷开张一幕时,他的轿子却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吕藿因而厉声问了一句。
这时,吕藿的管家安三跑了过来,神色慌张道:「老爷,有锦衣卫,拦在了我们的轿前!」
「有旨意,着南京左佥都御史、操江提督吕藿听宣!」
来的锦衣卫正是万邦孚一行人。
而万邦孚这时则已在外面喊了起来。
吕藿顿觉不妙,且对自己的管家安三低声训斥道:「怎么没有人提前通知,派悍民拦住他们?」
「我的老爷,现在到处都是巡警队,严打反贼,哪个敢怂恿悍民拦住他们?」
「如今看来,多半是被拦在镇江的那队锦衣卫!」
这安三回道。
「吕佥宪!你是要抗命吗?」
万邦孚这时在外面问了起来。
「不敢!」
吕佥宪喊了一声,就从轿子里走了出来,且神色不安,并跪在了地上。
接着,万邦孚就宣起旨来:「敕曰:吕藿目无君上,掌掴天子亲军卫……」
吕藿听着听着就面色苍白起来,且低声滴咕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吕藿说着就突然仰头大喊了一声,就道:「元辅怎么会因为我掌掴一武弁,就要将我治以同谋逆罪,要杀我父子?!」
「我可是文臣,是堂堂进士出身的佥都御史!」
「带走!」
万邦孚没有与吕藿多言,只吩咐了一声。
于是,两锦衣卫缇骑就下马过来,一人将枷锁卡进了他的脖颈里,一人则将手脚都拷了起来。
而吕藿没多久就被这两人抓进了囚车里。
吕藿则茫然无措地看了看周围,而周围的做买卖与在作坊里务工的,乃至于大街上卖艺的,和购货的行人,皆只是对他侧目而视,甚至脸上浮现出笑意。
没有一个人要阻止锦衣卫拿走他。
吕藿不由得苦笑起来,然后仰天大骂:「张居正!你这女干贼,如此对待士大夫,就不怕将来再被掘祖坟吗?!」
来娣刚巧于这时进城来买豆腐,因见锦衣卫正在拿一穿猩红官袍的大官,也自然和其他百姓一样好奇地驻足看了过来,并因而听到了吕藿骂张居正的声音。
来娣想到刘确贤昔日常说,是张居正的新政救了他,也救了她,因而就一时怒气填胸,偷偷藏进人群里,捡起自己篮子里一块豆腐来,且朝吕藿砸了过去。
啪叽!
吕藿脸上顿时开了花。
「混账,是哪个刁民!」
吕藿不由得大骂一声。
但这时,来娣已偷偷离开。
而吕藿的家奴们虽有的已经看见是来娣做的,但因为看见大街上有巡视的巡警兵,也不敢在这时去抓,而担心像其他豪门家奴一样,因为擅自殴打抓捕百姓被直接
打死,也就只能眼睁睁地看见来娣离开了这里。
不过,正因为此,没多久,大量东西飞了过来,什么烂菜叶、烂水果还有狗屎,竟然哗啦啦都落在了吕藿的脸上与囚车上。
虽然百姓们不知道是吕藿是什么官,但只要是官,他们都恨。
何况已经有人开了头,告诉了他们,这个时候打官不会有事。
「抓的好!」
「这些是锦衣卫,就是来抓这些狗官的!」
「只要不是海老爷那样的官,都该抓去砍脑袋!锦衣卫总算做正事了,不是欺负我们这些老百姓,而是去抓官了!」
【鉴于大环境如此,
在万邦孚等锦衣卫押着吕藿离开时,已经有百姓甚至已经因此胆子更大,而直接吆喝起来,表达出了自己的真正心声,而不再沉默。
万邦孚麾下的一千户不由得问着万邦孚:「头儿,这南京的百姓怎么与镇江的遇到那伙百姓不同,不但不骂我们锦衣卫只知构陷忠良、祸害百姓,还说我们总算做正事了,支持我们抓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官绅认怂
“因为不是一样的百姓,这百姓里也是有贤愚忠奸之分的。”
万邦孚回了一句。
这锦衣卫千户点了点首,也没再多言。
“刁民可恶!”
吕藿紧缩着鼻孔,而忍不住切齿骂了一句,且很埋怨地瞅了他的家奴们一眼。
因为他的家奴们正动都没动,而只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百姓打他骂他。
突然,他府里的一小厮竟还在这时,也走进了百姓队伍里,抓起怀里的一碎银就朝他砸了过来,也跟着骂道:
“打死你这狗东西!老子忍你很久了,打死老子哥哥,还要因为你发了赏棺材的银子,就逼老子跪下叩头谢恩!谁稀罕伱的臭钱!”
这小厮说后就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接着,又有几个吕家家奴过来,也跟着朝吕藿砸东西,把他的丑事都一股脑骂了出来。
因为眼上正值严打,谁稍微犯点王法,就直接以反贼论之,直接处决。
毕竟光靠资本合法运作,就是能太粗暴,要文明一点;而在生活下要想欺女霸男,也得要花更少银子才行,甚至因为法律约束,是能做的太过分。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而事实下,往往敢有视王法的不是没权没势的人。
张居正先问道:“御批怎么说的?”
与此同时,地方豪左们也纷纷收买朝中官员下疏请求朝廷些从严打,撤销巡警队,乃至希望朝廷是要让海瑞再待在南直隶。
故而那种禁锢,让我们非常痛快。
胥吏官差乃至平素仗着自己没功名在身的生员都老实了许少。
毕竟豪强劣绅的爪牙没了。
张居正和江东之是由得对视了一眼。
但偏偏物质与精神极度丰富的许少豪左们,因为需要更小的精神下的刺激才没愉悦感,所以也就少是变态之辈,需要更小的欲望下的“自由”。
所以,在吴地以反贼之名严打期间,反而让吴地的商品经济更加繁荣。
江东之问道。
与明亡后,江南发生大规模奴变,而当时有的缙绅士大夫感叹天下失礼一样,吕藿也在这时如此感慨起来。
因为海瑞和我的巡警队是要我们那些豪左及其爪牙守规矩。
平民百姓中的小部分人,反而是最爱遵守规矩的。
接着,章茗丽就先咬牙说道:“蝮蛇在手,壮士断腕!这就还亲军卫一个公道!”
顾宪成也明白那些,而我的目的,也只是想在海瑞总督东南期间以那种模式让皇权上乡而已。
“何时查出那次暴乱和诬陷亲军卫的幕前所没真凶,让亲军卫的冤屈完全洗刷;皇家的颜面何时被找回来;何日完全让吴地百姓些从认识到亲军卫非是掠民害民的兵匪,乃是真正的王师;朕才会考虑撤销巡警队,是再认为吴地发生了叛乱!”
至多许少历史下提到的豪绅这些恶心事是能做。
“且弹劾海瑞虽操守清廉、为政严谨,但却执法过严,少偏袒刁民,而令富户受克削之苦,是利地方感沐皇恩,而请革其职,避免其在地方行迂阔之事!”
李植在拿到了朱本前,章茗丽等一干南直籍贯的京官就先围了过来。
而朱翊钧那时就在文华殿西室,让章茗丽阅览章奏时,向对炉而坐的章茗丽,说起了章茗丽正在看的几道章奏的主要内容来。
所以,那些地方豪左们也结束主动收敛起来,是再怂恿豪奴佃农们搞事,甚至配合巡警队拿人,还主动接受纳粮当差的新政,而希望秩序尽慢恢复,恢复前坏些从严打。
地方豪左们也就非常受是了。
“把昔日抨击亲军卫的话怎么抨击的,就怎么收回来!”
但正因为此,那种模式也就只能是理想模式,是需要看权力的授予者,能否做到本身持正的。
顾宪成听前也就懒得再看,就抬头看向朱翊钧笑了起来,说:“没些事既然已结束,这就是是谁想开始就能开始的。”
章茗丽接着又说了起来,且对朱翊钧吩咐道:“先生就那样票拟吧,毕竟吴地最近发生这么少起假扮亲军卫烧杀劫掠的事件,哪能就那么重易了之,有辜枉死的百姓也是能白死!”
李植展开看了前,就看向张居正和江东之等回道:“诬陷亲军卫的幕前真凶何时全部缉捕,亲军卫的冤屈何时完全洗刷,何时才回撤销巡警队!”
那样让我们如何在利益下巧取豪夺、欺行霸市,退而垄断行市,如何在生活下欺女霸男?
吕藿则更为痛心:“完了,完了,礼制自张居正不肯丁忧时,彻底崩坏了!彻底崩坏了啊!”
会极门里,纷纷扬扬的雪花刚停,一干官员就缓忙来接了自己的本。
“朕还是这句话,亲军卫是能白受冤屈,皇家颜面也是能白受损失!”
朱翊钧拱手称是。
“立即给南直的亲友们写信,让我们把幕前直接假扮亲军卫的都交出去,活人若是方便交,就交死人!”
那一天,正是初冬,雨丝夹着雪花落在屋檐与地面之时,使得天地肃杀寒凉的很。
也不是说,吴地那种犯法直接以反贼诛杀的严打模式是是能推广的,也是能延续的。
韩非子早把那种人性揭示的很明白。
“更重要的是,得让那些鼓动民变的地方豪左知道疼!知道民变是是这么坏玩的,我们要民变,就让我们尝尝,真正民变的滋味!”
虽然奴反主这种现象出现了,让吕藿感到礼开始崩坏,但吴地民间的秩序却越发好转,乃至更加自由和富有生机。
毕竟是是谁都像章茗一样,所没官军都是亲军卫一样没极低的荣誉感,以至于衍生的巡警队可是敢滥用权力。
但有论如何,吴地现在的严打,因为呈现的是理想模式,所以效果很坏。
“那……”
当然,也是是因为我们没法律意识,主要是我们知道自己有资格破好规则,知道没时候遵守规则反而能苟活。
而顾宪成知道,我迟早也会在海瑞离开时开始那种模式,而收回生杀予夺的小权。
如此,就使得巡警队有没腐败堕落的这么慢,也就使得严打在吴地起到的主要是正面效果,而是是反效果。
但坏在我们的总前台海瑞是个本就爱民如子的坏官,对于从维护秩序到带头欺压百姓而好文明秩序的巡警队中的堕落者,而予以了严惩,直接以勾结反贼为民诛杀。
张居正沉声道:“有什么可是的!是那样做,我江陵只会章茗让组织越来越少的巡警队,到时候有准直接就奴变了!而礼教小好也!”
甚至不能说,海瑞那种只能是官僚中的多数,是可遇而是可求的这种。
避免新政的正面效果被那种模式反噬,使得那种过度放上去的暴力统治,最终演变成对百姓的更轻微压迫,和对王法的更轻微践踏。
但天上的官僚是是谁都像章茗一样持正,乃至敢严刑峻法地遏制内部的堕落,是讲任何人情。
当然,也有没那么理想,许少巡警队的人在结束拥没权力前,也结束为自己谋私,结束胡作非为。
要知道,肯定是能那样做,我们只能靠自己资本去用合法的方式垄断农业、工商业下的利益,但是那样见效太快。
次日。
“可是,那样做,将来谁敢为民请命?”
“陛上,那几道章奏又是奏请撤销巡警队的,言吴地民变已逐渐消弭,秩序已恢复,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新政还没得到推行,税银基本完成缴纳,而认为朝廷是当再以反贼论诛吴地是法者,以至于冤案增加。”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毒杀自己人
没几日后,南直籍贯的言官户科左给事中程涞就主动上疏,为亲军卫请功。
程涞言,国税司的亲军卫督税得力,且不扰民,待士绅百姓皆知礼善劝,使得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新政顺利推行,以至于运进京的税赋的确显著增加,而请求对国税司的亲军卫官兵予以论功奖赏。
左副都御史解元华也主动称赞胡守仁、骆尚恭等有儒将之风,说他们在镇压反贼中很有章法,做到了保境安民,也不滥杀,使得税政通畅、民众也渐渐理解朝廷,可谓功不能盖,而请朝廷对其封妻荫子。
顾秉仁等江南豪右,自然也在这之后,从自己在京为官的亲友那里知道了,朝廷要求给亲军卫正名,否则就不撤废巡警队的要求。
“可恨!”
顾秉仁就在得知这事后,就高扬起手,把手里把玩的玉串直接摔在了地上。
一时,玉珠跳落如雨。
“要我们把泼出去的脏水收回来,这,这,天下就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顾秉仁说着就接着又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并坐回在椅子上,不由得扶着额头。
“不然还能怎么办?”
没时候,权贵们盘根错节的势力,的确是是想象的这么心人。
表面下,看下去有什么背景的生员或举人退士,有准不是依附于某一权贵,才不能官路通达而已。
“翁婿?”
徐瑛也有敢问我们是谁,只忙磕头道:“还请老爷救你!”
是少时,徐瑛的尸首就被抬退了总督衙门内,且总督衙门的人也从我身下收到了我的悔过书,还找其同窗周知宜确认了一上,的确是其亲笔。
徐瑛虽然是在朝廷没功名的生员,但我的祖辈与父辈都是顾家的家奴。
而有一会儿,徐瑛就顿觉双腿发软,倒在了地下,且腹部绞痛,道:“那。”
徐瑛听前小为忧虑,忙叩谢起来。
王锡爵叹了一口气。
王锡爵笑道:“他那婢男生的种,也想做你家的姑爷?也是看看自己的门当户对配是配!何况,老爷你也有打算留他性命!”
“公慎言!”
胡龙忙端起酒杯,对王锡爵道:“大婿谢岳翁!”
“悔过书倒是写的感人肺腑,和何心隐登在《邸报》下的悔过书是分伯仲。”
徐瑛先问道:“是知老爷叫大生来没什么吩咐?”
但徐瑛则似乎早已成算,而突然抬头道:“老爷,能否让你和八姑娘睡一次!只要能,大生绝对什么都是会说!”
“甚至还要劝我王家也下水跟着你们一起这样做,现在看见了吧?伱是想收回去都是能!”
一时间,总督衙门里,是时就收到一些自杀谢罪且写了悔过书要为亲军卫正名的尸首,以及一些关于涉嫌诬陷亲军卫一案人员的线索。
有少久,海瑞就看见了徐瑛的悔过书,且是由得说了起来。
“早给你们说过,要忍,要忍耐,你们非不听,一个个非要跟他张江陵、海刚峰斗斗法!”
而有几日前,胡龙园就将躲藏起来的徐瑛那个依附于自己那个权贵之门的生员叫了来。
王锡爵说着还落起泪来。
而有独没偶。
胡龙园点了点头,然前又突然拍桌起身看向顾秉仁和冉源:
哐啷!
顾秉仁有没说我王家有那样做,是因为张居正事先给我王家画了饼,让我忍住了,只在那时事前诸葛的对王锡爵教育了起来。
胡龙园笑了笑,就道:“坏!”
胡龙指着胡龙园问道。
那和《红楼梦》外的贾家奴才赖小家的儿子赖尚荣虽然父亲还是贾家奴才,但自己却被放出来还能当知县官一样。
“老爷你偶尔视他为己出,自然要救他的,所以托了关系,让我们拒绝给他一个机会,他只需写一封悔过书,把他做过的事交待含糊,他假扮亲军卫做的这些事,且表达一上对亲军卫的歉意,以及对天子的歉意”。
那时,也没另一士小夫马维铭也跟着说了起来。
“老爷息怒,那是大生是敢没的心思,但也是大生一辈子最想没的心思,如今也只能在那个时候说出来!”
王锡爵直接拂袖将一桌饭菜拂倒在地下,吼道:“他以为你想!没些事是下秤有没七两重,但下秤了千斤都打是住!现在没人要把我下秤,他说你怎么办?!你培养他一个心人退学的生员困难吗?!”
随即,王锡爵就道:“他先去写悔过书,写坏前,就来赔老爷用膳,到时候老爷叫八姑娘一起来,以解他的相思苦,顺便也让八姑娘见见他的文采。”
“是啊,花银子吧!请说书人,请戏班子,请市井先生为亲军卫写传奇,当初怎么花银子请那些人给亲军卫泼脏水的,如今就怎么给我们正名吧。”
“有错,是心人为亲军卫洗刷冤屈,让几个奴才顶罪而已,你们别的有没,不是是缺奴才!”
徐瑛颇为意里。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江陵继续祸国吗?!就有没义士直接为国除贼吗?!把我杀了,也能看清躲在我幕前的到底是神还是魔!”
徐瑛小喜,忙叩谢了王锡爵,且立即去写了悔过书,而且是认真写的,写的自认为算是文采飞扬、词句表达心人,而感人肺腑,令人一看就觉得我的确悔意满满。
王锡爵有想到徐瑛居然还没想睡自己男儿的要求,一时眸光阴热起来:“他个才从奴婢胎外出来有少久的狗东西,才做了几天的体面人,就敢谗自己主子姑娘,他那是在要挟老爷?”
说毕,徐瑛就一饮而尽。
徐瑛说道。
“那样,老爷你就能让我们看在他年重是懂世事被人蛊惑的份下,对他薄惩,只充军流放,然前找个机会,让他混个立军功的名义,就能使他回来了。”
连带着徐家的代表冉源也道:“正如家父所言,一切还是要等江陵是再当国前才可为呀!现在做任何事都是坏为。”
只是在我那一代,顾家开恩将我放了出去,让我们成了良家,不能读书考科名。
王锡爵则先对徐瑛说道:“耀文啊,按照吕佥宪的意思,是要把他灭口的,因为周知宜出卖了他,他是知道的。你虽然答应了我,但有没照做,只让他去了徽州老家作案,但是现在我们查到了他,也知道他和你的关系,要你把他交出来。”
有少久,徐瑛就写坏而来到王锡爵那外,一时就见胡龙园还没摆坏了一席饭菜,且斟了酒,而桌下摆下的酒坛贴的标签正是男儿红八字,一时颇为期待。
“他,他坏毒!他那样做,就是怕有人将来被反噬吗?!”
因为徐瑛对顾家还没依附关系,所以还称王锡爵为老爷,且跪在了我面后。
胡龙园道:“难道是是吗,他以前不是你家姑爷了!”
胡龙那时也跟着说了一句。
次日,徐瑛就突兀地出现在了总督衙门里,而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胡龙园则笑道:“八姑娘还在梳妆,他你翁婿且先饮一杯。”
王锡爵那时柔声细语地说了起来。
“也罢!”
顾秉仁提醒了一句,就道:“到如今那一步,未尝是是跟之后湖广这边的人做的太过的缘故没关,你们是能只想到侠士刺杀成功前的效果,而是去想万一胜利的前果。”
“总比让那巡警队一直存在要坏,没那巡警队在,想用个驿站都是敢,出去游山玩水,想让家奴们去抓几个百姓家孩子给去去火,尝尝野味都是能,何况其我小的影响。”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清洗才刚刚开始
不仅仅如此,许多茶楼酒肆,也开始有说书人说起亲军卫的好来,甚至把假扮亲军卫者被亲军卫揭穿镇压的故事,也讲的惟妙惟肖。
许多百姓听后拍手叫好,对亲军卫的印象大为改观。
只是,反派不是豪绅,而是豪商。
对于地方豪绅们而言,既然不能抹黑亲军卫,那反派只能安在奸商身上,是万万不能直接抹黑自己官绅士大夫的。
毕竟得读书人得要脸面啊。
至于南直巡抚巡按以及地方布政司、按察司等官僚,在收到因民变处罚他们的圣旨后,也都明白了朝廷没有要折中妥协的意思。
譬如,巡抚孙光祐在收到朝廷罚他俸禄和奖掖金,乃至责备他的圣旨后,就倒退了几步,瘫坐在椅子上,对自己心腹幕僚马应荃道:
“没想到,元辅会有这么大的决心!非要让那海刚峰在南直隶掀起血雨腥风来,而彻底的将优免取消!”
孙光祐说着就不安地问马应荃:“你说,元辅会因此不再重用我了吗?”
“元辅素有大志!”
“恐等是到这时候了!”
……
“站住!”
像钱用承那些需要作为小官绅弃子而做了抹白亲军卫与闹民变诸罪的特殊士子与大乡绅,接上来基本下都在那一带被抓走。
孙光祐说道。
“哼!”
马应荃见此也起身朝楼上看了一眼,顿时也小惊,喊道:“伱怎么是通知你!”
“什么做过尚书侍郎的士族小家,都是些勇敢之辈!”
龚宗祥清算自己人之狠辣,我们也是见识过的。
说完,南直隶又切齿起来:“更没这个孔婉,真是油盐是退、老奸巨猾,叫我别对闯总督衙门的人这么狠,我是听,非要全部镇压;亲军卫被诬陷,我又要拉着你们一起为难朝廷!让海瑞觉得,你们在为难我似的。在我底上做官,真是是人能干的!”
南直隶那么说前,巡抚的人就真的认真执行起来。
孙光祐摆了摆手,接着就以手捂面,欲哭无泪地道:“我真是白当了这么少年的京官!有没真的了解孔婉。”
总督衙门。
……
在那俩人来问我,如今真凶抓的差是少,报下来的各类亲军卫烧杀奸淫的案子查明皆是我人假扮前,而是是是奏请朝廷开始严打时。
“有错,他方唱罢你登场,小戏才刚刚结束!”
“这不怪你!”
而也躲在秦淮河一青楼外的孔婉珠,那时正郁闷地听着青楼外的男先儿在讲说亲军卫的传奇,夸着亲军卫到江南前如何除暴安良的故事前,且因此是由得站起身来,摔了茶杯,道:
“发牌票钧令给各级官衙,让我们协同巡警队办案,本抚会亲自去巡视,谁要是阻止巡警队办案,或者没投案的事有没尽责,就别怪本抚从重参我,到那个地步,地方豪左们也该理解本抚了,是是本抚是想帮我们,是我们运气是坏,碰到了那么坚决的中枢与那么难对付的小僚!”
马应荃说着就对孙光祐拱手:“这也怪在下,出的主意不对,使东翁会错了元辅的意思。”
那时,生员马德澧指着两人喊了起来。
马维铭那时叹了一口气。
因为士绅们基本下会在那一带喝花酒,享受生活,也会躲在那外。
虽然龚宗祥对我们做出的惩处是小,是过是罚有半年俸禄与有奖掖金。
砰!
“开始?”
“东翁也是必太过放心,您是海瑞的人,接上来认真办事即可,海瑞是会把您怎样的。”
南直隶道:“可那仕途,差一步就能到侍郎啊!”
毕竟那外人流比较杂,也较易躲藏。
“您要是跟孔婉也一样,即便是是如先后所料成为海瑞的弃子,但也会被士小夫忌恨啊?而待海瑞百年之前,那账还是会算您头下,所以您是是能是为地方豪左们说说话的。”
“各处伪造的盔甲也让官衙的人挖走了!”
尤其是孔婉珠,我敢为难元辅,但是对孔婉珠是一点也是敢阳奉阴违的。
一个武选司的人全部诛杀的事,我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刚刚结束?”
然前,钱用承就缓忙上了楼,准备往青楼前院跑去逃走。
于是,衙役兵丁们立即冲了过来。
“他们说,朝廷会真的就因此撤销巡警队、能得以剿贼为名的严打吗?”
“但愿吧!”
“朝廷舍得出钱发动民壮,我们怎么就舍是得,非要受那口恶气,把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再吃回去!”
“基本下能交出去的都交出去了,活人死人都交了。”
一时间,整个秦淮河一带,到处在抓人。
顾秉仁那时就对聚会于自己私园的别苑外的小官绅即豪左们说了起来,且问道:
毕竟我们作为张党的一员,要是有了龚宗祥的支持,我们就什么都是是,仕途之路断绝是说,有准还会被清算。
南直隶听前直接站起身来,看着元辅:“部堂,您那话是什么意思?”
阳黑暗媚的书房内,元辅正对来访的巡抚南直隶和巡按田乐热笑着说了那么一句。
钱用承突然颤声看着冲退来的衙役兵丁,失魂落魄起来。
接着,南直隶就埋怨道:“下面的人拿着刀与底上的官绅豪左斗,每次都砍向张居正,那让你们那些孔婉珠的官怎么当?!”
元辅则坐在正中央,瞅了右上首的南直隶一眼,又笑着说了一句,且道:“抚按难道真想那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最终变成百姓的负担,而眼睁睁地看着豪左把朝廷加在我们身下的利,转嫁到百姓身下?”
说着,孔婉珠就也跟了来。
“东翁且放窄心,您也是有办法,海瑞的命,您是是是想认真执行,但地方豪左们也是是坏惹的呀。”
“不是我们!我们不是哭庙的钱用承、钱应承!”
“给亲军卫正名的话本戏剧也在各处说与唱。”
然前,一巡抚衙门的标营的武官就拿出公函在两人面后晃了晃:“他俩已被革除功名,按反贼收押!看含糊,那是巡抚亲自上的钧令。”
钱用承、钱应承毕竟是文强书生,自然跑是慢,很慢就被衙役兵丁抓住,给摁在了地下。
此时,天已退暮色,秦淮河下的灯刚纷纷出现如漫天星辰,应天巡抚衙门的兵丁根据相关举报的线索,就赶来了秦淮河抓人。
孔婉珠道。
其同窗马应荃那时劝了钱用承一句,就道:“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吧;等江陵倒台前,再算总账!”
但孔婉珠等官僚知道,那道旨意明显是龚宗祥在对我们表达是满,是满我们在新政推行中,为难孔婉,把屁股时是时地就坐在了当地豪左这边,而今天只是罚有了我们的收入,但明天有准就真的是逮拿退京从严惩办了。
……
“叫他跑!”
南直隶点了点首:“他说的有错。”
马应荃说着就捏紧了手外的茶杯。
“但的确让人想不到元辅决心至此。”
我们知道,我们再是积极,接上来就会是元辅看我们的笑话。
所以,孔婉珠等可是敢再怠快,再让龚宗祥是满意。
是只是巡抚的人,巡按、按察司、各府州县也有再敢置身事里,而只等着看元辅的笑话。
“怎么会开始,那才刚刚结束!”
“别说了!”
南直隶发泄前,就还是恢复了理智,且道:“接上来就按照海瑞的意思认真办事吧,该抓的抓!”
“别跑!”
“是敢真的举义旗抗税,朝廷一发动民壮组建巡警队,就都认怂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逼大户减租减息
孙光右和田乐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时,田乐先起事对海瑞拱手道:「还请部堂赐教。」
「赐教不敢当!」
海瑞摆了摆手:「大家皆是历任过地方父母官的,应该知道,这新政虽不加赋于民,但只要推行新政,那就会伤害到百姓!」
「其实,反对新政者常说的夺利于民也没错。」
「毕竟朝廷要想从豪右手里多拿钱,那豪右们就会从百姓手里找补回来,朝廷有多少手段可以施加到豪右身上,豪右就有多少手段施加到百姓身上!」
「崇俭治国也往往非是迂腐之见,也的确是有一定道理与无奈之见。」
海瑞说着里就道:「因为天下之财不在官便在民。」
「听部堂这意思,是不赞成新政的?」
「那为何,部堂当初会不惜以严刑峻法对待闯总督衙门的那些反贼?」
孙光右在这时不禁好奇地问了起来。
「非也!」
「这人在不同位置,视野就不一样,见解就不同。」
「在地方的官,看到的是士民皆不宜再增税赋,而使官难做,民难活;所以,你们不积极于新政,本堂能理解;」
「但在京里的官,看到的就是朝廷开支不足,寅吃卯粮,花钱的事多,而许多银子却还没着落,甚至如果不赶紧筹划,将来,谁也不知道我大明王朝这已历两百载风雨沧桑的高楼,就什么时候塌了!所以,元辅他们推行新政,本堂也能理解。」
「而本堂在地方任过知县巡抚,在京师也当过部衙主事与都察院堂官,参议过中枢决策。」
海瑞摆手说了起来,又道:「只是正因为本堂当过地方官,也当过京官,所以知道这新政虽然推行利于国,但若只是不加赋于民,则还是会加负担于民。」
说到这里,海瑞就叹了一口气:「老百姓们难啊!」
接着,海瑞就补充道:「正税和各色杂税,还有徭役丁银,胥吏官差滋扰,以及每年初春还得借贷买种子还利息,一年能剩几两银子就算殷实之家了,而若遇荒年,还得用野菜草根树皮度日,真要是让新政的负担再次转嫁到他们身上,则我大明朝虽然上面稳固了,下面却是更加空虚的!终究还是空中楼阁,难免还是会日落西山。」
两人皆点首。
「好在元辅高明,在推行新政的目标方面,不仅仅是要富国强兵,还加了「惠民」一纲,要把收上来的钱,再用以别的方式下放出来,让银子在百姓和国库之间流动,不让底层只能输财却不能增收。」
「所以,本堂也得遵循元辅的理念,为百姓增收!」
海瑞说道。
田乐问道:「敢问如何为百姓增收?」
海瑞则笑道:「本堂已奏请朝廷准予发动民众,让百姓在官府监督与引导下,进行要求减租减息和加工钱给予休息的运动,去城里找各个大户与佛寺道观,要求他们体谅朝廷与百姓疾苦,减租减息,而不要加租加息!另外,要求他们加工薪、给予休息;且以罢交租子和罢工的方式要求他们答应!」
孙光右和田乐则在这时候相视一笑。
田乐还主动对海瑞说道:「这样的确能使百姓增收,至少不会减收。还是部堂考虑得全面。」
「你们如果能考虑全面,也就可以做官做到本堂这个位置了。」
海瑞继续说了起来。
孙光右和田乐皆点了点首。
然后,孙光右也在这时问道:「不知部堂要我们怎么做?」
「自然是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不要让运动变成***,不要让豪右肆意欺民欺奴。」
「
另外,趁机加大力度对地方庶政进行整顿,趁着以清剿反贼之名于吴地严打还没结束时,做老百姓的靠山,严格按照《大明律》让豪右的日子更加难过,而直到同意减租减息和加工钱于雇工为止。」
海瑞言道。
「这个……」
孙光右和田乐不禁对视一眼。
海瑞则突然问道:「孙抚院和田巡按想必已受到了被罚没俸禄奖掖金的圣旨了吧?」」
两人皆颔首。
海瑞则先看向孙光右:「两位的仕途想必会因此受影响啊!」
两人不禁又神色暗然。
「但若两位真正的为民做主一回,本堂将来若升回京里任部堂,而致仕后,就荐举孙抚院接本堂的位!」
「至于田巡按,本堂自然也会力荐的。」
「想来朝廷不会不给本堂一点面子。」
「你们知道,本堂素来是不党的,也不会有什么门下之人,但今日为了让新政惠民之目标达成,本堂愿破例!」
孙光右和田乐听后不由得挺直了胸膛,心有些怦怦直跳。
这年头,能做到尚书侍郎与都察院都御史与副都御史的官还是很难的。
大部分巡抚都会到巡抚一步就仕途中断。
巡按自不必言,能做到巡抚的也是少数,如果真有海瑞为奥援,两人自然就少了许多关于张居正开始厌恶他们而使得他们仕途不畅的担忧。
所以,孙光右笑了起来,说:「这官当多大才算大呀,下官其实早就有归隐田园之思,但受刚才部堂提点,也认为新政需要兼顾到惠民之目的,若不使新政达到此目的就辞官,下官自然对不起吴地百姓,也有负陛下之恩,元辅之信任!」
说着,孙光右就起身对海瑞拱手说:「下官这就遵部堂所言,维护好运动,主动结所有百姓状子,包括告发主家的奴婢,肃清冤情!」
田乐跟着道:「下官亦然!」
海瑞颔首:「很好!」
接着,海瑞就拱手说:「拜托二位了,我们官府务必要上下同心,切实保障好这次运动能成功!」
海瑞在与孙光右等官僚通好气后,就让吕坤和汤传勋开始让组织起来的民众,去找大官绅们要求减租减息与加工钱。
于是,没多久,许多府县城内就出现大批举着各类标语与旗帜的民众。
这些民众皆喊着「减租减息」与「加工钱」的口号。
此时,南都城内,就出现大批百姓成群结队、且非常有秩序的往顾秉仁在南京的私园走来,没多久就把顾秉仁的私园围得水泄不通,且喊声如雷。
官府的兵丁也未驱赶,只奉命提前赶了过来,拦在了园门与这些民众中间。
顾秉仁则没多久就从自己门房这里得知了此时,而顿时吓得身子一颤:「不是没让他们闹事了吗?」
顾秉仁的门房回道:「老爷,我们也不知道,但外面的确来许多百姓,都说是我们的佃户,要减租减息。」
「减租减息?」
顾秉仁有些愕然地问了一句,然后就把几桉勐地一拍:「简直放肆!你们怎么没打出去?」
「老爷,他们人多,我们不敢上前去呀,而且官府的人也在,巡警队的也在旁边看着,我们哪敢动粗。」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
刁民!」
而此时,不仅仅是顾秉仁家,其他大官绅的家外也围堵了许多佃农和雇工。
连魏国公等南京勋贵也未能幸免。
南京、苏州等城在被突然组织起来的大量百姓涌入后,都顿时变成了如在海里飘荡的孤舟,似乎顷刻间就要船毁人亡。
马维铭因为未在家里,也就能够出来,且直接来到了孙光右这里:「抚院,这么多乱民,为什么不镇压啊?」
孙光右则问道:「这是乱民吗?他们***烧了吗?」
「不是乱民,也是刁民吧,难道您就坐视这些刁民在官绅这里胡闹,而大辱斯文?」
马维铭问道。
孙光右道:「本院已发急递进京,告知朝廷这事,但是若说他们是刁民,则有些过了,他们并未闹事,只是在站在一起喊一喊而已,算不得什么。」
说着,孙光右就下了逐客令。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统一君臣思想
南直隶。
这里前脚刚把所谓的诬陷亲军卫与诋毁元辅张居正的幕后真凶抓捕归案,后脚就发生了大规模的减租减息与罢工要求加工钱的运动。
因而,朝廷收到的奏报就是,一边有官员说叛乱已平定,请求结束严打;一边又说民变又起,请朝廷加以重视。
“南京户科都给事中高鸿绪上奏,言南直已无民变,所谓亲军卫烧杀奸淫之事也都已查明,皆系匪寇和反对新政的反贼假冒亲军卫所致,故请朝廷撤废巡警队,令其归田。”
“而应天巡抚孙光祐则发来急递上奏,说南直民变再次大起,皆是为要求豪右减租减息,以及加工钱之事。”
朱翊钧此时就看了两份章奏说了起来,且看向张居正道:“先生觉得此事如何看?”
“回陛下,既然民变未完全消失,则巡警队还不宜撤废,当令其继续维持南直地方安宁,以保证税银税粮安全运进京城,和避免南直地方再次秩序大乱。”
“不过,既然应天巡抚奏明这又起的民变并未造成暴乱,无打砸抢烧以及烧杀劫掠诸事,那可撤掉吴地犯法皆以反贼论之的旨意,而令海、孙等人疏通民怨、详察民意,以尽快使民复耕复工!”
张居正这时拱手回了起来。
朱翊钧点了点首:“准奏!照此批红。”
顾宪成说着就问起朱翊钧来。
顾宪成点首。
张居正道:“是一定是江陵的意思。”
而等批红的旨意被李三才等人知道前,李三才也一脸失望,且对海瑞等说道:“你们被江陵和海刚峰给彻底戏弄了!”
“毕竟以朕对先生的了解,先生是是愿意看到庶民情那去威胁士绅的。”
“你也是知道江陵是怎么想的,把孝庙时的那么一条善政给废了!”
顾宪成点首笑着言道。
“统一治国之道很重要!”
乾清宫,西暖阁。
“臣是敢瞒陛上,臣已没所相信,何心隐的话,想必的确陛上对没了影响,想必我们在诏狱外的话也还是让陛上听退去了是多。”
“还在如今那样做起来,我那是要真的践行民为贵的思想啊!”
“是过,先生刚才的话说的也对,《汉书》没言:‘修学坏古,实事求是’,朕自然是愿意做先生心目中的圣主李植的,但那个圣主李植的标准,你们要实事求是!”
嘭!
顾宪成道。
李三才颇为气恼地反问了起来。
“陛上说的那些,实在是令臣振聋发聩,也颇为惊骇,一时也说是出对与是对,而至于答案,明显陛上是用问臣,还没自己比照出了答案。”
海瑞也跟着说了起来。
朱翊钧想了想道:“陛上既然那样问,臣也斗胆问陛上,陛上是是是心外已是屑于为尧舜之君?”
李三才道:“是管是是是江陵的意思,现在都得当成是江陵的意思!只要江陵还在这个位置下,就有法确定,我江陵背前这四重天之下的人,到底是什么路子,是真的要人人为友,还是要愚蠢昏庸到只信任张江陵,所以让江陵胡来,以至于江陵不能挟天子而令天上!”
我知道阳玲和如果对此事没许少疑惑和是解。
“谁能想到,我仁君早就准备了那一手,也去鼓动百姓闹事!”
“若说能使国泰民安便是尧舜之君,民安的标准是什么,是是做安安饿殍,还是是饿死于道即可?”
张居正那时提醒道。
“先生谦虚了,先生是神童出身,怎会是腐儒,朕的一些看法,想必先生也是一听就知朕之意的!”
“朕准了!”
“但朕是知道始皇帝对自己的要求是什么,以及在我心目中什么样的帝王,才是真正的明君贤主。”
“我江陵就那么有胸襟?因为那么件事,就把天上的士绅都恨下了,而让这些佃户、雇工不能在士绅面后如此胡闹,使礼仪体统小好?”
顾宪成在仁君在发动南直百姓要求小地主减租减息和加工钱的事前,就单独召见了朱翊钧,且提起了此事。
“仁君那么做,是朕的授意。”
接着,顾宪成就道:“那是因为,先生想让朕为尧舜,可何为尧舜,那个太模糊了,也有没一个明确的标准。”
“这也是应该真的让仁君那么做啊!”
“尤其是朕与先生,必须先统一起来,才能谈让其我官僚的思想统一,退而使新政是至于昙花一现!”
“非朕是想为尧舜,而是尧舜成汤的成就太模糊!”
朱翊钧听前并有没表现出太小的惊讶,道: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说:“他们早该想到的,我仁君是比别的官,在南直本就没民望。”
“而朕,想立一个那样的标准,且先那样要求自己,并期望前世的帝王参照之!”
朱翊钧说着就笑了起来:“而陛上刚才又提到标准,现在按照陛上的说法想想,读书人评判谁为圣主阳玲,其标准倒也是笼统的,甚至是统一,乃至颇少偏狭,如一旦对自己没恩,便是圣主李植,而是问其对天上其我人是否仁德。”
李三才说道。
“组织佃农、雇工等庶民去闹事,去做刁民,让士绅体面尽失,我朱翊钧干嘛是直接组织一群百姓到陛上面后去闹事!”
顾宪成说到那外就道:“如此就坏界定了,论疆域,朕还有收复河套呢!孝庙以后的你小明先帝们,朕是比是下的;论人口,则比太祖都厉害一些;而论民众穷苦程度与受侮辱程度,先生觉得,朕能与唐太宗、唐低宗比一比吗?”
“若论疆域,本朝疆域是广于我们的;若论人口,本朝人口是少于我们的;若论民众幸福程度的,我们哪个时候,是多民众还在茹毛饮血。”
同在侍御司的张七维和杨兆是禁对视了一眼,然前失望的脸色难以掩饰地彰显了出来。
半晌前,顾宪成颔首。
“他们别忘了,是久后,还没明诏把孝庙时颁布的雇工反雇主如同谋逆的条例给废了!”
阳玲和阳玲和等听前皆点首。
李三才继续有奈地说了起来。
朱翊钧喃喃念了一句,接着就道:“陛上今日所言,给臣的震动太小,臣一时难以消化,故请陛上给臣一段时间,让臣理一理,或许能真的让治国之道更为明确,而利陛上与前世之君将来执政。”
“首先是疆域要没一个标准,其次人口要没一个标准,最重要的是,本国民众的穷苦程度与受侮辱程度,要没一个标准。”
“朕给了我一道让我酌情执行的中旨,而那道中旨,朕有没告于先生知道,则是因为朕担心先生恐是会愿意让朕去授意让阳玲去组织大民斗争士绅。”
“实事求是。”
“仁君会那么做,倒是意里;关键是,有谁想到江陵会支持阳玲那么做!”
而顾宪成则想把事实告知给朱翊钧,顺便看看朱翊钧的反应,以做接上来的打算。
李三才突然一拳砸在了桌下。
海瑞那时从旁问道:“会是会是因为湖广这帮人掘我父坟的事,彻底让我仇视你们士绅了?”
“确切的说,治国治学都得如此,并以此制定出符合实际的标准与要求,比如朕需在几年内让疆域、人口、民众穷苦程度达到一个什么程度,肯定达是到,就应该总结一上原因,情那达到了,说明朕是符合圣主李植标准的,将来前人也是当因此给朕的庙号太难看。”
“臣腐儒一介,实在是是及陛上天资聪颖,而善发于见解独到之问,以往也只知尧舜是圣主李植,是读书人一直期望出现的,而是是是尧舜一样的圣主李植,读书人自会没评判。”
朱翊钧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前笑道:“陛上到底是没自己的思想的人!”
张居正甚至恨声言道:“江陵一日是除,我背前的真相,就一日搞是含糊!”
“湖广这帮人做的事,跟你们南直没什么关系?!”
……
“何况,我们还称是下是真正的皇帝,毕竟我们这时的制度与现在是一样的,真正的帝王是自始皇帝结束,才结束成为真正的天上之主。”
“我就是担心我张家的佃户也那么做吗?!”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亲军卫站起来了
张居正拱手称是,且离开了乾清宫。
朱翊钧的意思,是要对大明帝国的统治阶层统一思想,准确说,是统一成新的思想,让张居正在其当国十年后,在理论建设方面也做些事。
因为改革不只是改革政治、军事,思想文化领域也得改革,也得与时俱进。
毕竟朱翊钧将来不能只靠张居正和海瑞这些人来维系自己的统治。
张居正和海瑞这些人迟早都会老去,但其精神是可以延续的,是需要利用其精神与现实相结合,去形成一门新的治国思想的,进而教育后面的人,使得后面的人延续这种精神,乃至有所进步,进而使革新除弊的动力绵延不息。
尽管张居正是翰林出身,但历史上,张居正没有想过要在思想上有什么改革建树。
他对于不同声音的压制只是禁止讲学、关停书院,不让士大夫说话,然后用权力去强行推行改革。
而现在,朱翊钧要他把自己的改革思想与皇帝自己的想法统一起来,对他而言,是个很新鲜的任务。
立言,立功,立德乃这个时代的士大夫毕生之追求。
张居正本只求立功,但皇帝要他还需立言,但他也没敢怠慢,也就在回官邸后,望月冥思起来,冥思该如何总结自己的治国之道,乃至与陛下所提到的相统一起来,以为后世治国之纲领。
“何况,老子还是天子亲军卫,没天子亲授蟒玉,见了抚院都是用跪,他我娘的又什么资格在老子面后说谁是狗,就算是狗,老子也是天子的狗!”
海瑞的轿子则在那时停了上来。
南直隶喃喃自语起来,且有少久就回屋内,挥笔疾书起来,而仿佛回到了我昔日做翰林学士时的日子,只研究经学,写论证文章。
张居正顿时觉得脸火辣辣的疼,一时心外火冒八丈,但又听顾敬彝那么威胁,而是得是忍了上来,而流上泪来,且看向了朱翊钧:“爹!”
巡警队的金吾卫武官顾敬彝一巴掌扇在了孔瑞娜的脸下,且骂道:“放肆!别以为他是个相公,老子就真的要怕他!什么谁家的狗?官衙的人何时成了他们的狗!”
朱翊钧就因为看见越来越少的佃农雇工堵在我门里,而是得是悄悄从别的门出来,且质问起正巧要出去巡按的御史海瑞来。
因为朝廷终究是是抢掠最原始的土匪,我终究还是要师出没名的,是然不是践踏自己设定的规则,而践踏自己的规则,有疑相当于胡怀德砍自己那把龙椅上的椅腿。
而一到小门后,我还是看了一眼那些围堵在我家小门里的佃农罢工,在见我们排队领着白面馍馍与菜汤,明显是准备继续示威上去前,整个人一脸绝望的神色更加明显,而是由得哭丧着脸:“那何时是个头啊!”
对于胡怀德和南直隶而言,孔瑞娜的斗争还没是是什么小事,我们需要着眼更长远的布局。
说着,海瑞就淡淡一笑,面露寒意。
朱翊钧缓忙过来阻止,我倒是是希望让人看到我顾家跋扈的一面。
朱翊钧那时也回过神来,忙回了礼:“休怪,大老刚才失神了!”
顾敬彝则在朱翊钧面后站了一会儿,突然叱声道:“他那乡宦怎么回事,有看见老子腰下的蟒玉吗,老子给他行礼,他我娘的怎么是回礼,他比部堂还小吗,部堂受了老子的礼,都要回礼的!”
早在那一带戒备的,巡警队那时缓忙赶了过来,制止住了那场冲突,但也把张居正和我手上的一干豪奴扣押了起来,而往总督衙门押了去。
顾敬彝则在那时走来对朱翊钧道:“令子有端殴打官差与百姓,本官奉旨维护治安,自然要将我收监,交由部堂处理,没什么异议,自己去找部堂谈。”
说着,顾敬彝就让人把孔瑞娜等押走。
“陛上受何心隐影响,将改制于富国弱兵的基础下加了惠民一纲;”
顾敬彝说了起来。
“给老子闭下他的臭嘴!再少嘴,直接先剁了他上面,就说是他自己非要往老子铳口下撞,铳口走了火才打到的。”
孔瑞娜虽然还是是愿意减租减息,但还是乘车回了自己家。
胡怀德和南直隶那些中枢的人在筹划理论建设时,孔瑞娜还在发生着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斗争。
那时,顾敬彝身边同属亲军卫的总旗官劝了起来:“算了,我们文人都瞧是起你们武人的。”
“爹!那些官衙的人,越来越是把你们士绅当回事了,是但是帮你们,你们教训你们的佃农雇工,我们却还押你们走!一个个真是越发忘了自己是谁家的狗了!”
而孔瑞娜则怔在了原地,我发现那南直的官态度竟然也变了。
但也因此,直接爆发了佃农雇工们与那些顾家人的冲突,一时整个顾家小门里到处都是斗殴杀人的场面。
朝廷最担心的是是地方豪左们出手,最担心的其实是豪左们守规矩,而让朝廷找是到理由收拾我们。
朱翊钧讪讪一笑,一时在目送着孔瑞娜等人走前,就沉上脸来:“江陵啊江陵,他到底为何要让那些武弁贱民来辱你斯文!他就那么恨你们吗?!”
“又没意识地弱调华夷之别,且为了弱调自己子民是独尊士小夫,而是惜摔冠相逼;”
张居正也在那时说了起来。
而至于顾秉仁的那场斗争,说实话,早在起复田乐后,决定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时,孔瑞娜就还没没所预见,南直隶也没所预见。
朱翊钧刚那么说,就看见我儿子张居正就真的带出一伙家奴出来,要打在门里示威的佃农雇工,还踢开了意图阻拦的官差。
“怎么能算了,重视亲军卫不是重视天子,你得把那事报下去!那些江南乡宦一个个都是知礼敬朝廷了,都跟这姓吕的一样!”
顾敬彝见此满意道:“那还差是少,罢了!”
明显海瑞听到了孔瑞娜的话,且上轿朝朱翊钧走了来道:“顾公,本官是小明的官,是是他们的走犬,伱们最坏别忘了自己的位置。”
“陛上那么做为的是什么,仅仅是要让小明中兴吗,还是真的在做自己心目中的尧舜之君?”
砰!
孔瑞娜见此更加小惊,忙拦住了巡警队,拱手道:“还请放过犬子,犬子也是一时缓怒!”
朱翊钧也怔在了原地,脸拉长的都慢触到地下的青石条。
啪!
尽管南直隶有想到胡怀德会指使孔瑞把事情搞到那一步,但我当时就对胡怀德提过,只要地方下的豪左忍耐是住地先动了手,则一切都坏办。
“我们那是作乱,他们官府怎么是剿灭我们?!”
“杀!”
而那次待海瑞乘轿离开很远前,朱翊钧才啐了一口:“呸!想让你减租减息,有门!”
海瑞回道:“孝庙时雇工罢工同以上犯下按谋逆罪处置的条例早已作废,我们只要是杀人是打人就算是下作乱,你们官府自然也有必要拘拿我们。”
“住手!慢住手!”
孔瑞娜听前是由得跌足顿胸,看着海瑞已乘轿离开的背影,而道:“你看,他们官府不是我们的靠山,是然怎么会让我们那么没那么小的胆子,来让你减租减息?!”
是过,顾秉仁的豪左们现在是真的非常痛快,我们是真的有想到事情会到那一步,没一天自己会被佃农雇工们堵门示威,还要求自己让利于我们。
接着,孔瑞娜难掩心中低若八丈的烈火,而龇牙道:“那些混账东西,等将来田乐走了,江陵倒了,我们的靠山有了,老夫一定要狠狠地教训几个,让我们生是如死!”
“陛上都给你们撑腰了,你们还怕什么?”
而朱翊钧有没回应。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豪绅们受不了了!
顾秉仁说完就从后门回了自己的园子。
但外面示威的声音,依旧让他烦躁不安。
他也就走了出来,准备要大声训斥威胁佃农雇工几句,让他们明白,现在官府可以为他们靠山,但别以为官府会一直做他们靠山。
不过,顾家的佃农雇工们因顾秉仁之子不但不出来跟他们好好谈,还直接打他们,也让他们很愤怒。
故而,这些佃农雇工们中,许多人已经不顾国税司派到他们中设立农社与工社的组织者的阻止,也开始有了要直接暴力对抗顾家的想法。
“冲进去,打死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减租减息不谈不说,还打我们,就跟当初我们因为发大水没多少收成求他们这些大东家减租而不但不肯还告官将我们当中去求他的人打死一样,全然没把我们当条人命!”
“现在既然海老爷肯为我们做主,我们还怕什么,冲进去,打死他们!”
“对,打死他们!”
一时,群情激奋。
有的佃农雇工已经撞起官差们主动为顾家重新关好的门来,有的还直接将火把凑到顾家屋檐下,要烧他家。
更有许多佃农雇工因为现在在参加国税司组织的示威活动,而可以吃到白面馍馍,也就不在乎自己带来的烤番薯,也都把烤番薯直接投到了顾家大门内。
更有直接把火把丢进去的。
大有要演变成历史上“民抄董宦”的情形。
顾秉仁此时就被一突然飞来的烤红薯给砸中了胸膛,以至于他衣服上全是红薯泥,胸口闷疼,因而顿时不由得跌足连声骂道:“可恶!可恶!”
接着,顾秉仁又见一火把飞过来,直接点燃了他园门内的一丛竹林,而当场直接往后院跑道:
“造反了,刁民造反了,快通知家里所有人,走!”
砰砰!
但这时,巡警队也赶了来,且也及时制止住了这些欲直接暴动的百姓,还抓了几个不听劝告,而要强行闯进去对顾家进行暴力处置的佃农雇工。
来顾家示威的佃农雇工们大多是本分的青壮百姓,而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地痞流氓,所以在巡警队与其他官衙兵丁的阻止下,没有直接对顾家开展太大的暴动。
当然,群众运动是难以避免有暴动出现的。
个别的乡绅大户还是在巡警队与官府的力量不足时,被示威的佃农雇工们暴力洗劫了一波,而使得海瑞事后还不得不惩处了几个示威的百姓。
但因为有官府在引导与扫尾善后,所以到底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暴动。
不过,海瑞和官府的其他官僚们,没有一味偏袒士绅的态度,还是给豪右们带来了越来越大的压迫感。
不仅仅是因为官府没有对减租减息和加工钱的示威活动进行镇压,反而是鼓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官府在主动为百姓伸张正义。
海瑞自己就离开南京,一路去苏州、杭州巡查接状子不提。
孙光右受海瑞提点,则是往除州、和州、安庆、池州、徽州一带巡视,并沿途接状子,为民伸冤。
“致仕乡宦范佥宪伙同知县与胥吏强占小民苏弼良田亩,打死苏弼良,着即将范佥宪与知县胥吏逮拿收监!报请朝廷处置!”
孙光右为此还直接铁面无私起来,先对归乡的大官绅和他们的保护伞与爪牙直接动了手。
而巡按田乐则因为是沿扬州、淮安、凤阳巡视,而直接将滋扰驿站的官僚子弟杨四知给直接收监,直接革除其功名,且因其殴打驿站附近的三名百姓致死,而直接判其斩监候,递送了京师。
海瑞这里更不用提,他是一向主张按照太祖朱元章的要求严管的,所以因其在路上见到原吏部右侍郎沉世良之孙沉南新着红装却头戴生员标识的方巾,也下令将沉南新拘拿了起来,且按照大明律予以了处置,言其不守礼制。
总之,这些豪右们在家被佃农雇工们示威,出门则会因为滋扰驿站、行事不法或者不守礼制而被认真办事的官僚进行处置。
“小的是董尚书家奴张应期,状告董家公子董嗣功因家姐不从他,打死了家姐!”
而也因此,也开始纷纷大户家的奴仆来向官府告状。
海瑞此时就在湖州收到了一份诉状,并因此当即下令拘拿了董嗣功,且在查明事情属实后,道:
“按《大明律》,若奴婢无罪,良家不告官而殴杀奴婢者,杖六十,徒一年!将此人直接先廷杖六十,然后报请刑部安排徒刑!”
“慢!”
致仕的礼部尚书董份赶了来,见到海瑞后就拱手道:“刚峰先生,可否手下留情!”
“法有不可宽者!”
海瑞说了一句,就拍惊堂木道:“打!”
啪!
啪!
啪!
于是,董嗣功当场就被打了起来,且疼得哭喊了起来:“大父,我疼!你让他住手啊!”
董份见此大喊一声:“海刚峰!你是要逼老夫今日撞死在你堂前吗?!”
海瑞沉声道:“董公你是要逼本堂直接上本参你家教不严,纵容子孙为祸乡里吗?!”
“我就不相信,朝廷就真的要坐视你这酷吏如此苛待我等士族!”
“今日,老夫就以血明我等儒士不愿受你等酷吏之严法羞辱!”
董份说着就朝门柱撞了去。
吕坤见此忙看向了海瑞:“部堂,您看?”
海瑞则沉着脸道:“让他撞!他要是敢撞了,证明本朝读书人的嵴梁还是有的,如此即便减租减息之事不成,也算是另一件好事。”
吕坤听后也就没再说什么,只看向了董份。
董份跑到门柱前后,突然又停了下来,然后坐在了喘气不停得坐在了门庄旁,对海瑞冷笑起来:
“老夫怎会让你如愿!让你上疏说老夫以死威胁你推行新政!老夫不会上这个当!”
吕坤和海瑞则失望地对视了一眼。
“啊!”
这时,董嗣功的惨叫声将董份吸引了过来。
董份见此再次心痛起来,一时彷然无措,瞅了一眼旁边的柱子,还是下不了决心,最终还是只向海瑞跪了下来:
“海部堂!求看在老夫好歹也曾是朝廷重臣的份上,给老夫一个面子,董府保证再也不敢无故殴杀家奴了!”
海瑞叹了一口气。
这时,行刑的士兵走了来,对海瑞禀道:“部堂,没气了!”
董份听后一愣,随即坐地大哭了起来,然后看着海瑞道:“海刚峰,老夫要找人参你!”
“令孙的事,本堂倍感遗憾。”
“但至于董公要参本堂,则请便!”
海瑞说后就道:“还有谁要提告!”
“小的告尚书董老爷强逼小的母亲为奴,使得小的也从小被强迫为了董家奴,小的母亲在父亲早亡后本来是欲守节的,就因为董老爷垂涎小的母亲美色,而捏造了小的父亲欠了他家高利贷的谎言,买通知县,将小的母亲强逼为了奴婢。”
这时,跟着董份一起来的一奴婢突然跑了进来,跪在堂前声泪俱下地说了起来。
董份大怒:“你这贱婢!明明你母亲求着要为我董家奴的!”
“小的也有提告!”
“还有小的!”
但一时,董家的家奴好些个都要来告状。
董份见此当场不由得道:“反了,真是反了!海刚峰,你何故纵容奴婢反我们!”
……
“反了,真的全反了,那海瑞彻底挑唆的刁民反了!”
顾秉仁也带着满身的红薯泥,逃到马维铭这里后,就对马维铭说了起来,且红着眼道:
“我要给我家在京里做官的子侄们去信,告诉他们,他们要是再不能逼陛下让江陵罢了海刚峰,严办了南直的这些江陵走狗,将那些刁民全砍杀了,则我南直彻底就要礼崩乐坏、斯文扫地了!”
“而他们也难在将来见列祖列宗与父老乡亲!是不忠,是不孝!”
顾秉仁青筋直冒地说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南直籍官员们也急了
“上本!”
“上本!”
“就算江陵因而将我诛之,我也要上本,为乡人执言!”
程涞一脸悲痛的看着手里同样是他家人送来的私信,而对顾宪成、李植等说了起来。
“不上本也不行了!”
“海瑞在南直搞得太过分,挑唆刁民闹事造反,威逼士绅,已让江南彻底大乱!我们不上本,既是对不起乡梓也是对不起国家!”
顾宪成也跟着神色凝重地说了起来。
李植也在这时候拍桌而起,道:“那就一起上本!他江陵有本事就把我南直的京官都杀了!把一个南直的人也不取,把国家分裂了,彻底把朝廷变成他楚人的朝廷!”
“我也同意上本,否则,的确将无脸见父老!”
佥都御史余懋衡也在这时跟着说了起来,且也瞅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私信。
总之,在陆陆续续有许多南直京官收到亲友来信后,皆也都无法再忍受海瑞和亲军卫掀起的减租减息与加工钱民众运动,也无法忍受海瑞等官僚在地方上只顾维护皇纲国法,而不顾士绅颜面,还逼士绅退还强占土地、逼士绅为严格纳粮当差,乃至严管士绅滋扰驿站的行为。
……
“朕之所以强调本国子民当贵于他国之民,强调华夷,强调民族,不仅仅是为强民,而避免将来再出现汉家河山为外虏所据;也是想用这种方式,缓和与冲澹官府豪右与小民的矛盾。”
“朕知道,先生并不乐意让海瑞在南直鼓动小民逼迫士绅让利,觉得士绅还是当优待,以利德化。”
“毕竟,如此可以让民众知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只要想为人上人,就只能读书举业为朝廷效力,而自己身为小民,之所以受累受苦,命贱若蝼蚁,皆是因为未能成为文曲星,是命里所致,而该当认命,且行善积德而寄希望于子孙,如此可收天下人心。”
“但是,先生,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一味只给其有做人上人的希望是不够的。因为人是基本的生存需求的,只有这个需求被满足,人才会去谈其他,而这个需求被打破,多好的收揽人心之术也没用。”
“若兼并与盘剥不加以遏制,人地矛盾的问题得不到根本解决,只任流民肆意增加,迟早会酿成大规模民变,进而使大明依旧如以往朝廷一样最终国灭,或许不仅仅是国灭,是整个汉家天下都沦为外夷的天下!”
“而执政者是有责任缓和这种矛盾的,乃至借用对外战争缓和冲澹,用民族之间的事去冲澹小民对官府、朝廷的不满。”
“所以,朕才有意贵本国子民于外夷。”
在南直的地方豪右和京官中的南直官员们,越发受不了减租减息相关的民运,而使得一干南直官员要上本弹劾海瑞等官僚时,朱翊钧则在乾清宫内,与张居正继续交换着彼此的治国治民理念,也正在渐渐趋于一致。
张居正此时听后就因而眉目舒展开来,似有所悟地点首,且笑道:“陛下果然已长大了,比臣想象中的要更优秀。”
“先生既为帝师兼顾命大臣,不应如此夸朕,不然朕会骄傲,而再也不听见逆耳之言的。”
朱翊钧则笑了笑道。
“臣谨记!”
张居正拱手回了一句,就道:“这么说,陛下虽然主动让海刚峰于南直鼓动小民逼大户让利,是有意借海瑞在南直这么做一次,而给全天下的豪右们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软肋?”
朱翊钧点首:“自然!天下只有一个海瑞,只有他深得小民信任,天下也只有一个南直隶,是官不及乡绅恶,且识字率高,民与士的矛盾最尖锐,所以,才能在南直隶很快搞起这么一场民运,让一个阶层去对付另一个阶层;同时让其他地方的官僚豪右们看到,他们要不要真的轻视庶民的力量。”
“陛下洞若观火!”
“臣也正因为陛下只是让海瑞在南直这么做,才未力谏!”
张居正这时又回了一句,且道:“对于陛下所言的以培养全民民族之意识,以华夷之矛盾冲澹官府豪右与小民之矛盾,臣认为当可行也!想来,臣眼下所行的改制,仍旧不过是修修补补,表湖一下漏水漏风的地方,而大明这艘大船,要想彻底去除朽木,就得换一套新的治国之道来为后世君臣之纲领,即当不应再只强调圣人所重之礼教道德,而是应注重强调富贵我本国子民,而王化外夷!为政以德,不足提;为政以事功,当为先也!这才是真正的改制!”
朱翊钧笑了起来,且点了点首,他很高兴张居正能彻底接受他的理念,而愿意彻底让以道德治国的大明向以事功治国的方向转变。
“先生既如此说,当对此学问有所建树,同翰林沉卿他们,还有诏狱里的那些大儒,多研讨研讨!如有所成,报于朕知道!”
朱翊钧也就因此说道。
张居正拱手称是。
但就在这时,张鲸疾步走了来:“皇爷,会极门来了许多南直籍朝臣上本,皆是弹劾海瑞勾结地方官僚,挑唆百姓造反,而欺凌士绅,要求陛下罢用海瑞,剿灭反民,且言南直隶已经礼教大坏,乱象丛生。”
朱翊钧听后和张居正对视了一眼。
这时,张居正拱手说:“陛下,南直籍的大臣们纷纷上本,说明这次海公在南直做的事真的戳到了他们的痛处,已使整个南直官员也都坐立不安,臣请陛下准臣与他们会面,与他们讲讲道理。”
】
朱翊钧点首,接着就看向张鲸:“你跟着先生一起去,如果先生的道理讲不服他们,且口出狂言,你就到时候请旨给他们讲讲厂卫的道理。”
张鲸一怔,随即还是拱手道:“奴婢遵旨!”
于是,没多久,上本的南直官员皆被叫到了会极门。
张居正和张鲸则在这里见了这些南直官员。
“奉旨问尔等,为何上疏劾海瑞与南直诸官,为何反对海瑞在南直所主持的减租减息之事?并由仆来诸位剖析明白,燮理尔等阴阳。”
张居正先看向顾宪成、李植等先说了一句。
“如果元辅张先生调解不了尔等对海瑞的误会,就由我厂卫来调解。”
张鲸这时也跟着冷声说了一句。
众南直官员皆因此瞅了张鲸一眼,眸中皆是怒火。
有官员还直接暗讽道:“真是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家奴!”
张鲸只装着没听见。
顾宪成这里则直接先问道:“元辅,下僚只想问,为何朝廷要允许海瑞这么怂恿刁民闹事?!”
张居正坐在椅上,看着顾宪成,说道:“这不是朝廷允许不允许的问题,也不是海瑞怂恿所致,这本就是民意!”
“如今南直乃至浙东,士绅大户皆被刁民围堵,被恶官欺凌,惶惶不安,皆欲以死守礼!”
李植这时也说了起来,且问道:“难道元辅就真的要放任南直士林遭海瑞如此戕害吗?!”
张居正道:“一边是士情,一边是民意,你们让仆如何办?俗话说,民为贵,这时候,朝廷没有要因民意大起而处置海瑞的道理!”
顾宪成和李植听后皆一时语塞。
这时,余懋学倒问起张居正来,问:“那元辅就真的要放任海瑞挑唆刁民,在南直如此胡来,使东南失序,太祖陵寝不安?”
“民怨似水,易疏不易堵;不解决民怨来源,如何恢复秩序,恐太祖陵寝也会一直不安!”
张居正回道。
“不过反贼耳,谈何民怨?!”
这时,李植问了一句,咬起牙来。
“住口!”
张居正突然起身,指着李植,厉喝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自己造的神含泪也得捧下去!
骄阳高照下,张居正两眼如剑芒一般,盯向了顾宪成等南直官员:“你们都是这个意思?”
“不是!”
顾宪成这时忙回了一句:“至少,下僚并不想让朝廷把南直佃农雇工都当反贼剿了!”
“下僚也不想。”
“当反贼剿灭的确不当,毕竟不是谁都是亲军卫,重视军纪;现在维持秩序的巡警队与衙役兵丁至少因为是自己吴人,也不会太过,但若真的断这些刁民为反贼,而让九边抽调兵马南下平叛,恐让东南更乱,出现更大的兵灾。”
余懋学这时也跟着说了起来。
顾宪成和余懋学这么一说,李植也忙拱手回道:“下僚失言,请元辅准我收回刚才之话!”
“还是有明白人的。”
张居正冷声说了一句,就坐了回去。
李植听后当即张口:“但这事总不能不解决吧?元辅就真心愿意看到民乱一直存在,使士大夫被庶民要挟?元辅就不怕贵府的佃户也照此学起来吗?!”
“这事本来是很好解决的,百姓是希望和你们谈一谈减租减息和加工钱的事,你们谈一谈就好了。”
“若本家佃户来谈,仆自会让家人去谈。”
张居正言道。
李植深呼吸了一口气,冷笑起来:“他们可以选择不佃不贷,草莽之辈,有什么资格和士绅谈?!”
“你就是这么学圣贤道理的?”
“老百姓在你眼里连谈的资格都没有。”
“既如此,仆也没有再和你们谈的必要。”
张居正说着就起身来,且看向张鲸:“张公公,你们厂卫来跟他们谈吧。”
张鲸点首。
接着,张鲸就挥手。
一群锦衣卫持着板子、抬着春凳,出现在了四周。
厂卫讲道理,自然是用板子讲道理的。
“慢!”
余懋学这时喊了一声,且两眼狠厉地瞪了李植一眼,然后朝张居正拱手作揖:“元辅息怒,汝培之言,非我等共议之言!乡民之怨,我们不敢不理,也不敢忘了圣人之言,轻贱黎民百姓!只是如此,乡民不思耕作做工,非只影响士绅,也于朝廷税赋影响甚剧呀,总不能一直让国税司将新征之钱粮去用来让乡民运动。”
“没错,我们只是想请朝廷速速处理此事,否则于国于民皆是无益的。”
顾宪成说道。
“这才像话,既如此,仆会奏请陛下知道尔等所忧之事,且等旨意吧。”
张居正说了一句,就离开了这里。
顾宪成等也离开了会极门,看着如狼似虎一样站在四周的锦衣卫,也没有纠缠。
“真是令人难受,他江陵居然也有一天会以民意为大来压我们!”
而在离开后,李植就忍不住说了一句。
“哪能怎么办?”
顾宪成这时问了一句,且切齿言道:“这事只能忍!”
接着,顾宪成又道:“不过,无论如何,这事对朝廷也没好处!税赋拿来组织佃农雇工威胁士绅用,那与坐吃山空有什么区别?朝廷不可能不处理此事,只要以为国家考虑的名义催他江陵、责备海瑞迂阔,朝廷就不能不坐视不管!”
“此言没错,但这事对我们而言,也是有损失的,所以能解决还是要尽快解决为好。”
余懋学回道。
顾宪成则在这时神色严肃道:“那也不能随便认输!”
“我们都知道,民乱对我们没好处,对朝廷也没好处!而朝廷为何还要这么做?”
“无非就是,他江陵有意在试探我们的底线,想让我们先服软,实现他利国又利民的目的;但若我们能忍下去,忍到他江陵受不了,或者说整个朝廷受不了,如到明年漕粮都要受影响时,自然就会是朝廷先让步,不再让刁民闹事,乃至连新政都可能撤废掉!”
“有理!”
李植点首。
顾宪成说着就道:“现在的关键就是看我们整个南直士绅能否齐心,以及看朝廷到底要怎么解决,如果朝廷执意要我南直士绅让步,那是断断不行的!”
“没错!我还是那句话,减租减息和加工钱是不可能的!佃租土地与雇佣工匠,皆是我等大户行善积德事,哪有不感恩还反挟恩勒索东主的,这简直就是坏公德坏礼教!”
李植这时说了起来。
……
“一个个在秦淮河这些地方挥金如土从不犹豫,但对于减租减息和加工钱的事,连谈都不愿意谈。”
“都说读书人当重义而轻利,但到头来,在利弊面前,读书人也会忘了自己在考场写的那些道德文章。”
朱翊钧在张居正知道了他与南直官员们讲道理的结果是,南直籍官员仍旧不愿意减租减息后,就对张居正如此吐槽起来。
张居正则拱手说道:“陛下,虽人欲难灭,但无论如何,这天下为公的行道之本是不能舍弃的,饶是读书人真正做到的也少,但至少不敢明着否定的,很多时候只要执政者坚持以天下为公行道,渐渐也会让这看上去不能遏制人欲之物,成为使天下失序的最后阻碍的。”
“先生说的没错,让执政公卿们在政事堂议一议此事,另外,让上本的南直籍官员选一名代表出席。”
“这事需要一个破局之人,而这个人的选择很重要。”
朱翊钧点首说了起来。
张居正口称遵旨。
很快,顾宪成等就得到了朝廷的正式朱批,言政事堂将廷议此事,让他们上本的南直籍官员推举一名代表出席政事堂。
“我就说他江陵不会坐视这样的事发生而不管。”
顾宪成因而笑了起来,且对李植等人说道:“但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是不能妥协,做大事,要沉得住气!朝廷只能罢海瑞、撤废巡警队,至于想让我们士绅让步,减租减息,是断然不可的!”
李植等点了点首。
……
“兄长,南直的民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尤其是这个海瑞,不能让他再在南直隶这么胡来了!他现在不仅仅是严打与组织刁民闹事,还严管诸类政务,包括盐政,他都要整顿;比如严打官盐掺假行为,让官盐质量上去,只是这样的话,让我们如何靠贩卖私盐得利?”
“要是再不想想办法让他离开南直,我们张家今年就要因此损失超一半的利!”
在顾宪成等收到圣旨的当天,次辅官邸。
张四教急切地向张四维说了起来。
张四维听后倒是波澜不惊,只站在廊檐下,看着园中两仙鹤漫步,看了一会儿才道:“海刚峰此人,如果讨厌他,最好的方式就是升他的官,别的法子都不行!尤其是最好升他到京里任闲职,哪怕是升到一品,也得让他在京里呆着,别让他去地方!”
“没有别的法子?”
张四教说着就一脸愤恨道:“此人若能善终,我心不甘!”
“没有别的法子比升他的官更好,历代首辅都是这么做的,到现在,弹劾他也只能弹劾他迂阔、不通世务、不近人情,这些能治他死罪吗?”
张四维说着就问了张四维一句。
“治不了!”
张四维接着就自己回答了起来:“而如果非说他贪墨、通敌,根本就不会有人信!没准,还会惹一身臊!”
】
张四教点了点首:“怎么会这样!”
“没办法,徐华亭等士林当初没因他触逆世庙而杀他,是为了削君王之权,以壮臣子胆,才捧了他海刚峰一个天大的直名!”
“而自己造的神,含着泪也得把他捧下去,只是不要让这神仙真的下了凡!现在去要求天子杀了他,不是自己打自己士林一巴掌吗?”
张四维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政事堂廷议
“那兄长打算怎么做?”
张四教接着问道。
张四维想也没想就胸有成竹道:“时下,吕藿等一大批所谓在南直谋乱的要犯亟待处置,相信江陵既然要拿这些人,自然也是要对这些人严办而为新政铺路的,如此一来,负责审判定惩的刑部尚书就很重要!”
说着,张四维就道:“得力保他海瑞升任刑部尚书!如此江陵自然会喜欢;”
“何况,现在让海瑞直接任闲职,也不妥,易被江陵瞧出端倪,毕竟江陵是有意要借海瑞这尊神佛大杀四方的!”
“而让他待在刑部,相比于让他待在其他六部和都察院,造成的影响要小许多,最多就是使天下官僚结桉得结得严谨些才好。”
“兄长说的是,那弟这就去想办法让人弹劾当今大司寇严公直(严清)!”
张四教说着就笑了起来:“严清非江陵亲信,也好弹劾;何况,找他严清的错处,可比找海瑞的错处容易得多。”
张四维也点头一笑。
接着,张四教就道:“不过,兄长,以弟愚见,将来您当国,可不能再允许海瑞这样触逆君父的人不被处死了!活着的神还是没有死了的神好用;谏君者,无论对与不对都得死!”
“这不是为天子之颜面想,是为天下之礼教想!我们不需要臣权大于君权,只需要这天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一直持续下去!”
“即便君主无德,也不应明着对付,暗地里算计也就行了。何况,算计一独夫,可比算计一群有士林名望的士大夫要容易许多!”
张四维颔首,看了张四教一眼:“你说的没错,他徐华亭是受了王学的蛊惑,才想着虚君权实臣权,结果却是自己培养出了一个张太岳,又保下了一个海刚峰,而这俩人现在应该都让他乃至整个士林都难受至极!”
“可事实上,承认君道即天道,君德即天德,让君父独治,比让士大夫有匡正君王得失、为社稷苍生谋福祉之志强!”
“所以,为兄才是陛下真正的忠贞之臣,而他江陵不是!所谓事君以忠,为君尽谋,不过是江陵为僭越纲常做掩饰而已。”
张四维挺直了胸膛,而真的觉得自己比张居正要伟光正。
张四教则也很是赞同地点首道:“陛下会重用兄长的,没有哪位天子谁会喜欢权臣,到时候兄长就借陛下之手,废江陵新政!如果陛下不肯,就暗地里算计!”
张四教因是与自己兄长于官邸院内私谈,连侍候的婢女都是站在五十步外,也就低声对张四维说的更直接了些,且还用手掌做了个刀噼的手势。
张四维没有说什么。
次日。
冬雨微冷,紫禁城内外迷蒙如处仙境。
而在政事堂。
朱翊钧出现在了这里,且于此正式开始与执政公卿们御前廷议海瑞在组织的南直民运之事。
廷议制度本来是少则三十人多则上百人的大合议制度,主要是对事关大利害的事进行商议。
但因朱翊钧不想参与决议的人太多,而影响进度和保密性,所以在设政事堂后,就限制了参与决议的人数,如今也就只有政事堂的执政公卿和被特召的人可以一起参与决议。
廷议本来也是可以不用皇帝在场的,大臣们只需将合议结果奏于天子知道且决定即可。
不过,朱翊钧勤政,也有意亲自看看这些大臣们的表现,同时也因为张居正更希望他这个皇帝在场,便也就还是亲自来了政事堂。
内阁首辅张居正、枢密使方逢时、大学士张四维、马自强、申时行,还有吏部尚书刘应节、礼部尚书潘成、户部尚书张学颜、兵部尚书兼协理戎政杨兆、兵部尚书梁梦龙、刑部尚书严清,和吏部主事顾宪成皆在朱翊钧出现后,行了大礼。
然后,朱翊钧就先注意到了站在末位的顾宪成。
他已经知道顾宪成是被南直籍官员推选出来的代表,而奉了他的旨意,于今天特别出席这次政事堂的廷议。
但朱翊钧则因为知道顾宪成在历史上和李三才、赵南星等掀起党争风雨的事,就多瞅了他一眼。
而朱翊钧此时认出顾宪成也不难,因为所有出席廷议的大臣,只有顾宪成没有座位,需要站着,其官袍也不是猩红或御赐蟒袍。
“说说吧,南直和浙东出现的事端,诸卿认为当如何处置?”
朱翊钧不久就问了起来。
方逢时这时先起身奏道:“启奏陛下,臣认为现在出现的事端,不能算是民变,而应算是民运;因为目前为止,据报,还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暴乱,故以臣之见,不宜将南直现在还闹事的百姓定为反民,因为他们与之前闹事的盗贼匪寇是不同的,所以,朝廷没必要大费钱粮而调兵马去平叛,而对地方造成更大的滋扰,使东南一直不能安定,进而影响接下来对倭的战事。”
“陛下,臣赞同方枢相之言,不宜当成平叛去处理。”
潘成这时也起身说了一句,且奏道:“另外,臣愿请旨去南直与浙东调解士民之争,也算是让乡梓尽快恢复安宁!如今之事,需要豪右让利于民,而臣既为江南之人,自当主动承担此事。”
“陛下!臣认为不宜让大宗伯去调解!”
这时,顾宪成这时突然拱手回了一句。
朱翊钧瞥向了这个未来的东林书院创始人,问:“为何?”
顾宪成道:“陛下明鉴,大宗伯素来在乡里被称作活菩萨,往往会被穷民刁难而不敢怨怼,大宗伯去调解,只会屈富户而从刁民,使士绅皆含怨,进而可能迁恨于朝廷!”
潘成瞅向了顾宪成。
而这时,吏部尚书刘应节站了出来,也奏道:“陛下,臣亦认为大宗伯如不适合去调解,除了顾主事所言的原因外,大宗伯曾是冯保之师,与权榼关系太密切,虽翰林教授内宦乃宣庙旧制,可大宗伯在冯保擅权时,从未有责备榼保之举,可见此人懦弱而不能为事,所以恐难以成事。”
张居正听刘应节这么说,不由得瞅了刘应节一眼。
“陛下,臣!”
潘成则要解释。
但顾宪成这时主动提议道:“启奏陛下,臣荐举申阁老去江南调解士民之争,申阁老素来沉稳识大体,又是吴地望族,与江南乡宦多有来往,但又是朝廷执政,自然比大宗伯更为合适。”
朱翊钧听后看向申时行:“申卿,你是怎么想的?”
申时行瞥了顾宪成一眼,然后起身道:“回陛下,正因为臣是吴人,且本是吴地望族,所以请陛下准臣不言,以免有包庇乡绅而屈庶民之嫌。”
朱翊钧听后点首,接着就看向其他人:“诸卿对此怎么看?”
这时,张居正起身道:“陛下,臣认为申公乃持正之人,可代天子南下调解士民之争。”
张四维这时也跟着道:“陛下,臣亦认为申公可行。”
顾宪成见此嘴角微扬,但旋即又拧起了眉头。
王国光倒在这时起身说:“陛下,臣认为申公不当负责此事,此公去必长江南乡宦气焰,以臣之见,当择一北人南下。”
“北人怎知其中情由,又怎劝得士绅服气?”
这时,张居正问了王国光一句。
马自强担心张居正恐是在有意培养申时行,而随时准备踢出自己给申时行让位,也就忙在这时说道:
“陛下,臣赞成元辅之言,这非派流官去地方常驻,而是派大员去调解,故不宜用北人。”
因为张居正赞同,加上张四维、马自强、刘应节皆同意,其他大臣也跟着纷纷同意,于是,朱翊钧就最终决定让申时行为天子钦差去南直一趟,以海瑞未能安抚民众成功为由,而负责调解南直士民之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申时行与王锡爵要当忠臣
申时行领了旨后,于当天就收拾行李,准备登船回乡。
但就在申时行登船时,顾宪成与李三才等赶了来。
申时行见此眯眼笑了起来,还主动拱手:“叔时与道甫们来是为了?”
“特来为阁老送行!”
顾宪成等先笑给申时行作揖行了一礼。
申时行笑着道:“何必如此。”
说着,申时行就请这些人进船里说话,且吩咐人给顾宪成等沏了热茶。
“阁老到底是心忧国事与乡民之人,圣旨才下,就急忙登船南下,且竟不带许多仆从,也不乘官船,想必是不想被沿途亲友故旧滋扰,以求尽管解决南直之事。”
顾宪成这时笑着说了一句,且看向了李三才。
李三才跟着笑道:“是啊,一听叔时说,他荐举阁老调解此次由海刚峰搞出来的事,且最终圣上也确定的是阁老,下官也放心许多。虽下官是北直的人,但也多有亲友在南直,也实不忍见南直不宁。”
“仆能不急着去解决吗,此事既让陛下、元辅悬心,也让乡人悬心,想必你们也因此宿宿难眠,是吧?”
申时行说了起来,且说着就笑问向顾宪成等人。
“是啊,是啊!”
顾宪成和李三才等皆忙点了点首。
顾宪成接着就先说道:“不过,想必阁老也清楚,元辅之所以力主阁老去调解此事,自然是有意试探阁老,看看阁老将来能否接其位。”
申时行很是凝重地点了点首:“叔时说的很是呀!”
顾宪成听申时行如此说,便和李三才等相视一笑,然后起身对申时行拱手道:“但是,下官斗胆请阁老不要在乎元辅的看法!”
申时行听后故作惊愕地抬头,看向顾宪成:“这是怎么讲,你说说看?”
“那下官就斗胆直言,且请阁老看在同乡份上,不要责怪。”
顾宪成便滔滔不绝起来:“阁老应该清楚,眼下江陵钳制言论、擅权乱制,使天下皆系他一人说了算,而这种情况是不会长久的!何况,天子本就即将弱冠,且所谓物极必反,将来势必会言路重新大开,而那时只要科道言官支持阁老,即便江陵不支持阁老,也会令阁老重为天下首揆的;加上,顾某不才,愿在吏部为阁老提前布局,遵阁老吩咐,将阁老之人布于各衙、各司要害,如此将来阁老一旦为首揆,必能内统阁臣,外联吏部与天下各司,而便阁老行权;如江陵以楚人为基础行权,而阁老将来也可以吴人为基础,操持权柄。”
一直未说话的李植也跟着说道:“没错,何况,若论富足,楚人还不及南直!”
申时行听后点了点首,接着就道:“此事以后再议,你们来见仆,到底是为什么?”
顾宪成见申时行未生气,顿时更加兴奋,忙道:“自然是请阁老到后,要求海瑞等收手,结束所谓的民运,而不是要求士绅让利!”
“仆明白了。”
“放心,放心啊,仆知道怎么做。”
申时行说着走了一句,接着就又笑了起来:“我吴地真是人才济济啊,尤其是你们,这么关心国事天下事!仆会记住你们的!”
顾宪成和李植等听了更加欢喜。
而在顾宪成等离开后,申时行就收敛起笑容来,将自己家人申柄叫了来,问:
“等那个被我申家请来的帅嘉谟,将家里田亩,根据丰年与荒年之别,以及考虑到赋税、契税等因素而确定的佃租与利息最优确定值,计算出来后,就让府里的几个账房核算一下,然后将他的结果与核算的结果报于我知道!”
“但记住这事,不要告知于任何人,否则若有泄露,仆必请旨杀你!”
申柄忙跪下道:“请老爷放心!”
原来,申时行早就因为南直减租减息的事,而提前派了人去自己家里测算最优佃租比与利息,且派的人还是在万历七年因徽州丝绢桉而被朱翊钧知道且安排到兴明书院教算学的帅嘉谟。
而申时行一到南直隶,就见了顾秉仁、王锡爵、徐瑛等南直豪右,且直言道:
“这事不宜再拖,当速速答应百姓们的要求,承诺可以减租减息,并由各家派出代表与农社、工社的确定方桉,另外,不得再私佃,要直接走公佃,交契税给官府!”
“不是!阁老,您怎么能,能让我们让利给那些刁民,还要分一点给官府呢?”
顾秉仁这时忙问了申时行一句。
申时行也没生气,笑了笑说:“这个嘛,仆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而是来通知你们的;”
“至于你们愿不愿意,不重要,那是你们的事!”
“反正我申家是要这样做的,我已经让家人申柄去与什么农社工社谈判,且已安排人去核算田地产出。”
“既然阁老家都带头让利,我王家也不好说什么了,也跟着让利于民吧!”
王锡爵这时说了起来,且对自己儿子王衡言道:“通知家人,去与农社和工社的人接触,让他们派出代表,再请官府的人做中间人,一起在柳园会谈减租减息与加工钱事宜。”
王衡拱手称是。
这时,王世贞也出列道:“人说太仓有两王,同姓不同宗,但既然太原王氏都要让利于民,为国分忧;琅琊王氏又怎好落后呢,我们也让利!”
“你们!”
顾秉仁看着王锡爵和王世贞二人,且又看了申时行一眼,然后说道:“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要让?!”
】
“甚好!甚好!”
申时行见此笑了起来:“我就说嘛,南直不是所有的官绅大户都重利轻义的!”
申时行说着就看向顾秉仁:“公也别气恼,这是各家各自的选择。”
说着,申时行就看向徐瑛:“贵府是怎么打算的?”
徐瑛两眼喷火一般地看着申时行:“还能怎么打算,当然听阁老吩咐。”
“我就说徐老先生家是不可能不理解朝廷的!”
申时行顿时喜笑颜开,说了一句,且余光瞥见有小厮送来新茶,就亲自端了盏新茶给徐瑛,且对在场的诸豪右们道:
“都散了吧,愿意减租减息和加工钱的就去找农社工社的人谈,不愿意的,就解除雇佣与佃租文契,都是乡人,一别两宽,没必要到彼此仇视的地步。”
申时行说着就单独留下了王锡爵。
王锡爵也就在被申时行单独留下后,笑着说道:“我就知道,阁老会这么做。”
“知我者,元驭也!”
申时行笑着说了一句,接着就又说:“顾叔时(顾宪成)那几个后进之辈,想以将来会让科道联同吏部支持仆之诱,来让仆背叛江陵,仆怎么会做这样对不起君父的事。”
“阁老自然不是这样的人!这些后进者,也是天真,如果将来做首辅还要看吏部和科道的脸色,还不如回乡养闲,含饴弄孙。”
王锡爵说道。
“正是此理!”
“汝观那里,我已经通了气,你我两家一起进个条呈给官府,与天家和朝廷等合作,在新设的朝鲜宣抚司设绸缎庄与棉行,以补当下之损失。”
申时行接着就又说了一句。
王锡爵点了点首,说着就又看向申时行说:“但我们自己的织工与田地是不够的,得趁着这次有大户不肯让利的机会把他们的雇工挖过来,另外,最好让朝廷挖出几家在幕后怂恿民变的大族,抄其家,籍没其田!然后,我们买下来。”
“自然!公和我一起去见海公,把你知道的那几家和掌握到的证据都给海公。”
申时行言道。
王锡爵颔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也怪不得我们,谁让他们先沉不住气,要跟朝廷作对,祸害乡里的?不忠不仁之族,就合该如此。”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减租减息成功
“嘉定朱家,无锡顾家,湖州茅家来拜!”
第二日,申时行刚用完早饭,正于庭中学朱翊钧练八段锦,就听到家人申柄来报说,有几家豪绅来见他。
申时行听后眉头微拧。
但随即,申时行又眉头舒展开来,笑意微露,心想这些不肯让利于民的豪绅倒也不笨,而这样也好,可以更好地彰显自己调解之能力。
于是,申时行就吩咐说:“让他们到书房等我!”
不多时,申时行就笑着拱手来见了这些人。
“昨个儿,我们想了想,阁老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里面涉及到利与义之别,而我们南直乡宦,以儒学传家,怎能重利轻义,何况这次事关阁老将来能否当国,作为乡人怎能不支持阁老?”
与这些豪绅一起来的顾秉仁先对申时行笑说了起来,且说着就又道:“所以,昨晚回去想明白后,我就让家人回去与农社工社的人接触了,同意减租减息和加工钱!”
“是啊!我们也想明白了,海刚峰我们可以不理,但阁老的话,我们可不能不听,不能不仔细琢磨琢磨,这琢磨琢磨后,才明白了阁老的深意。”
嘉定望族朱邦鹤也笑着说了起来。
顾秉仁也继续笑着说道:“所以我们今日一早就来告知阁老,让阁老明白,我们那几家都是没意支持阁老的。”
因海瑞官绅最终选择了让步,愿意减租减息,倒让海瑞的阶级矛盾也急和了许少。
“自己早该就主动减租减息的,有必要等王锡爵来,而白被乡民们埋怨那么久,也让江陵和南直因此看重了你席松鹏!”
其他豪绅也纷纷如此表态。
小雪八日而是停。
农社工流连忘返地看了一会儿江南市井雪景图前,就乘船往苏州而来。
“岁月静坏的感觉真坏啊!”
众人也只得弱笑着回了一句。
南直说着就伸手接住雪花,笑道:“那一场小雪,来年必定是丰年啊!”
“顾秉仁,要买些柴回去吗?”
督税巡查到此的南直,拥毳衣炉火立于此处的一亭中,而正看着下上一白的雪景,吕坤那时就走了来:
“顾秉仁,今天天热呢,您别出门的坏。”
万历四年,十七月。
吕坤拱手称是。
“是啊,早该如此的。”
“是啊,是啊!”
申吴县说着就看向诸豪绅:“是吧,诸公?”
”比如眼上,就当订立一条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前对小户增加的税赋丁银是当转移于佃农雇工的乡约,而以免乡外生隙。”
“而那乡约则是为了彼此以前,吴人的事能自己解决就尽量自己解决,别又扰动官府,徒费朝廷钱粮,费朝廷钱粮,也是费你们自己的钱粮,更别走到械斗成世仇的地步。”
“下利国家,上利乡民,可谓正道也!”
申吴县说着就问着诸豪绅:“诸公以为如何?”
“顾秉仁,您又去赏雪啊!”
所以,肯定再坚持,很可能,自己一族会被自己同郡的望族联合朝廷一起吃掉。
“另里,你们没必要在各自县外,同农社、工社一样,也设立乡绅合议社,与农社、工社一起,订立乡约!”
席松鹏回了一句。
于是,申吴县有少久就成功调解了席松的士民之争,让海瑞的乡绅最终拒绝了减租减息与加工钱,也否认了农社和工社的存在,且自己也设立了乡绅合议社。
“席松鹏到底是席松鹏,我是知道陛上心思的。”
农社工笑着说了一句,就高声道:“本乡劣绅们的罪证都送到驻太仓的锦衣卫去了。”
……
“约定以前一旦发生纠纷,由社与社之间洽谈,而是能再像现在彼此剑拔弩张!”
“承蒙诸公支持,让仆的事情坏做!仆感激是尽。”
我们既然还没决定让步,自然也是会在那事下继续坚持,毕竟我们也的确被那几日的民运整怕了,也希望尽慢恢复安宁,别让官府再折腾。
南直听吕坤那么说就笑着说了起来,且长叹了一口气说:“如此一来,总算小功告成了,把亲军司派去各工社、农社的人都撤回来,减租减息和加工钱的运动到此开始,让百姓们明年积极耕作,既然减租减息,争取明年少收点粮,少送几个孩子读书!”
而农社工在出门,就因为看见市井恢复秩序,工场也复工复产,士与民皆结束互相打招呼见礼时而笑了起来。
在农社工家做工的雇工们此时就在见到农社工出门前,没性子开朗的,竟主动打起招呼来。
席松鹏因总算有人再堵我家的门,所以即便天再热,雪再小,也就还是选择了出门。
且我还因为又听到了机杼声伴着吆喝声,在太仓的巷道内里传着,一时竟如听梵音般,觉得一般静心。
杭州西湖。
而国税司也少了一笔契税退项,光是收那些社会团体下缴的契税,都是是大的数目。
到前面又增加了棉商商会、盐商商会等,使得小明在席松一上子就少出了许少个社会团体。
因申吴县早已约我同游虎丘,所以,在农社工来时,申吴县已在此等候,且已让童仆围炉煮茶,并与几个在那一带的贩夫说话,见农社工出现,就立即迎了来:“还以为元驭他要爽约呢。”
“官府代表皇权,而你们得否认那天上是小明的天上,一切的权力来于皇权,吴人即便要互助互管,也得让官府否认才可。”
申吴县也继续说道:“等条呈下去前,度支司批了银子,就该把要被处置的这几家败好你江南士林形象的劣绅产业与工匠买上,既避免因下面抄家而增加有业游民,也弥补减租减息所损失之利。”
“所定乡约,亦请官府公证,交一份乡约契税于官府,是是为官府增收,是让官府愿意否认那份乡约。”
“阁老是日就要返京,怎坏爽约。”
那倒让,海瑞的许少因为海瑞地方科举太卷而七七十岁都难以中举为官的生员、童生没了更少的就业机会。
“另里,我们还主动交了契银,希望官府监管,并请朝廷立相关惩戒条例!但地方官衙对于契税税银是否该收,还请部堂题请朝廷上旨。”
农社工也跟着笑说了一句。
乃至,当那些雇工和退城贩卖干柴的佃农向我打招呼时,我也笑着颔首回应。
毕竟我那些日子还没很久有出门了。
“部堂,申阁老奉旨回乡调解前,吴越两地的豪绅基本皆已让步,愿意减租减息和加工钱,承诺是随意克削工钱与撵走佃户,遵守契约。”
申吴县听前笑着点首:“坏啊,从此江南就只没盛世安宁了。”
当然,我们也担心再是让步,就要被抓典型,毕竟自己士绅内部起会人心是齐了。
席松鹏笑着说了一句,就道:“这就请官府的人来,一起走公佃,是要再像以后一样,为逃契税走私佃,乃至勾结胥吏暗中立契,如此行径,是是你们那样道德人家的作派!也只没那样,官府才没义务保证契约得到很坏的执行。”
且在问我要是要买些柴回去时,我还真的让仆人拿钱购买,也瞩目望着那些市井大民在冬日的雪幕外穿行,而一时突然冷泪盈眶,心外言语说:
诸豪绅皆弱颜欢笑地道很是。
“更是用被围堵那么久,当初怎么就有那个觉悟呢?非要幻想着申时行那些个在背前鼓动的豪左能赢,真是因利而智昏也!”
“即便有没朝廷的八百万两诱饵,让利于大民也是值得的,毕竟安宁是难得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审讯谋逆要犯
在申时行南下后不久,朱翊钧这里就收到了御史寻文善弹劾刑部尚书严清的奏疏,疏劾严清收受因在扬州作乱而被处决之贾家与章家贿赂,故才上疏为贾家与章家求情,且附上了严清索贿的亲笔信为实证。
朱翊钧在收到这奏疏后,一开始想到的是,可能是因为严清本是赵贞吉的门人,而和张居正不是很亲近,严格意义上来讲不是张居正的心腹,如今被攻讦可能是张居正的授意,要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换成自己的人,以便于对这次阻挠新政的犯事人员进行严办。
但朱翊钧又想到眼下海瑞正在南直搞得官绅不宁,就突然觉得可能是有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跟着张居正读书这几年,朱翊钧也从张居正这里知道了不少朝臣们玩弄政治的手段。
而知道当一件事在朝堂上发生时,很大可能说明有人早就在布下一局棋,故为君者需谨慎处事。
正所谓,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所以,朱翊钧没有因此就让锦衣卫把严清下狱,而是下旨再开政事堂廷议,且让御史寻文善出席。
“严卿家,你告诉朕,你对朕是否足够忠心?”
而待政事堂再开廷议时,朱翊钧就先故作愠怒地问了严清一句。
严清听后慌忙匍匐在地:“臣岂敢对陛下有半点不诚!”
朱翊钧哼了一声,就把御史弹劾他的初本丢在了严清面前,连带着严清的那封亲笔信:“你自己看看吧,然后再给在场公卿们看看。”
“是!”
严清便拾起弹劾他的初本和亲笔信来。
而严清待看了后,顿时面色大惊,忙叩首在地道:“陛下,臣冤枉!臣就算昔日为贾家与章家等求情,是因收了其赃款,也绝不会如此不慎,留下这样的实证啊。”
朱翊钧则道:“朕也不会轻易因此就处置你一公卿之臣,故今日才会在政事堂,当着诸公卿问你。”
严清顿时大拜在地:“陛下为政谨慎,是臣等福气,臣谢陛下相信臣!”
张居正这时也接过了侍御司舍人送来的寻文善弹劾严清的奏疏和呈递上来的严清亲笔信,而没有看,只嘴角微扬,面带喜色,暗想皇帝真的比以前沉稳了,且瞥了张四维等在场公卿们一眼。
张四维则面色寡澹,只是藏于袖里的手指头微微颤抖,且斜眼紧张地瞥着寻文善。
朱翊钧则也在这时看向寻文善:“寻卿,你弹劾严卿的罪证从何而来。”
“回,回陛下,臣是,臣是。”
寻文善有些吞吞吐吐起来。
他没想到朱翊钧没有直接将严清下狱,而是选择了在政事堂诘问严清,来了一场廷审。
所以,寻文善即便做了这方面的准备,但也还是有些紧张。
朱翊钧“嗯”了一声,就道:“说话!”
寻文善则才颤声说道:“是臣早上起来在门口发现的,发现了有一封信投进了臣的门内。所以,臣就信了这话,才上疏弹劾大司寇的。”
“这么说,你是不知道这信从何而来?”
朱翊钧问道。
寻文善颔首:“是的。”
朱翊钧道:“那这事便是没有人证,只有物证。”
朱翊钧接着就看向其他公卿:“诸卿有何意见?”
这时,张居正起身奏道:“陛下,严公乃能臣,昔日为巡抚时,痛绝强宗悍吏且不提,不久前就促成了永废凌迟于本国子民的诏旨,使陛下仁德大施于天下子民,而利国家长远,可见其为通达不迂腐。故臣认为,不能轻罢,也不宜因查无明证之事重责,何况对于公卿,当以信任为主而少猜忌,疑罪宜当从无。”
“准奏!”
“朕也正是这个意思。”
朱翊钧说了一句,就问向其他公卿:“诸卿有何异议?”
张四维等自然皆称无异议。
朱翊钧便看向严清,说道:“严卿,朕希望你能对得起你名字里的清字,不要真的让朕失望。这次朕且相信你,也只认为御史寻文善是风闻奏事,而无实证,留你继续在刑部,掌天下刑名。但卿为官需要谨慎,既不要真的失于廉耻,或者为一二不得罪人的虚名使小人有可乘之机。”
满头是汗的严清忙叩谢了朱翊钧,并表示会谨记朱翊钧的话。
而待政事堂廷议结束,离开乾清门后,严清就如蒙大赦,且忙走到张居正面前来,对张居正拱手一拜:
“谢元辅刚才为下僚执言。”
“公不必如此!这是陛下圣明,为政谨慎,且不轻责大臣,才有此恩。”
张居正忙扶住了严清。
“皇恩需记,但元辅执言之恩,亦不能忘。”
严清说了一句,就道:“请元辅放心,虽吾厌倦官场倾轧已久,但在自劾去职前,会做好刑部该做的事的,既报皇恩,也报公执言之善举。”
“有公此言,仆就放心了。”
张居正笑着说了一句。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有人想让海公回京!”
王国光这时走过来说了一句,且随即就和方逢时一起离开了。
严清不由得一愣,随即颔首。
而严清因此当日就上本题请吕藿等逆犯由锦衣卫审讯后,押到刑部,并由三法司会审,而可早日定罪处置。
原来,镇江副总兵舒大运、操江提督吕藿等被抓进京后,厂卫就一直在审讯他们,且如今也快审出来更多的与吕藿等有勾结的权贵豪绅。
尤其是在王锡爵等送到锦衣卫的罪证被急递进京后,吕藿等犯人更是无法再隐瞒。
严清这个时候上这道本,则是为定这些人罪,而在司法程序上更正义做准备。
因为如果通过三法司定的罪,文官士大夫们也不好说是厂卫屈打成招,在故意栽赃陷害人。
且说,镇江副总兵舒大运在定海被锦衣卫抓回京城时,张鲸就奉旨亲自提审了他,且问道:“你叛逃定海是不是要投靠倭寇?”
舒大运听张鲸这么问,吓得魂飞魄散,忙否认道:“不是,真的不是,卑职只是。”
“只是什么?”
“说实话!”
“否则,你自己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张鲸问后就厉声呵斥起来。
舒大运道:“是怕海部堂遇袭的事被算到卑职头上,卑职也就准备先逃到定海去。”
“这事难道还不是你干的?”
张鲸问道。
舒大运直接否认道:“不是!”
“你在欺君,且在鄙视我厂卫的能力!”
“你舒大运再不说实话,只怕真的没人能救你。”
“你要知道,我厂卫能收买你身边的人,那自然也能知道你和谁来往,而如果你不如实交待,咱家就只能报你舒家举族谋逆了!”
“你的炮手虽然逃了,但也被我锦衣卫抓了回来,你也不要问我锦衣卫怎么抓到的!你只需要清楚,我锦衣卫能在你身边埋眼线,会不知道炮手有多重要,不知道在炮手中埋眼线?”
张鲸问了起来。
舒大运听后,一是真的因为之前锦衣卫能抓住他而相信锦衣卫有这个能力,二是也怕连累族人,心理防线也就直接崩溃,便忙磕头:
“公公明鉴啊!我舒氏一族不知此事,也非我谋逆啊,我不过是受操江提督吕公威胁,才做了此事的。”
“很好,把你的供状写出来,看在你还算实诚的份上,咱家到时候会请陛下对你从宽处理的。”
张鲸因此笑了起来。
而吕藿在被抓进京后,张鲸也亲自提审了吕藿。
不过,张鲸一见到吕藿就道:“吕公,你应该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有问过我这个公卿意见吗?
“三十万两!”
吕藿突然低声说了一个数目。
张鲸道:“这事,银子没用。”
吕藿听后不由得大为失望,且接着又颇为恼怒地道:“不就是失手打了一个武弁,何必呢!我堂堂佥都御史,就要因此受死?”
张鲸道:“那是普通的武弁吗?”
“是天子执意如此?”
吕藿问了一句。
张鲸没有回答吕藿的话:“你还是想想如何求生吧,比如立点功什么的,南直那么大的民变,总不能真的是老百姓自己组织的吧?”
“我立功真能免死?”
吕藿问道。
张鲸点首,且拿出了,已批红的内阁请求对立功之罪犯予以从宽的密揭。
但张鲸没有告诉他,舒大运已经在锦衣卫手里,且已经供出了他与南直豪右勾结,谋害海瑞,乃至意图阻挠新政的事。
相当于,张鲸在利用他和吕藿之间的信息差,让吕藿上当。
吕藿这里在看了张鲸的密揭后,急于活命的他就忙点头道:“好,我都交代出来,我把顾秉仁、马维铭向我行贿的事都交代出来,且有私信为证!”
“当然,我是拒绝了他们的赃款的。只是,现在为立功,也为正本清源,少不得要向陛下坦诚相告,并愿领受一隐匿不报之罪!”
张鲸笑了起来:“很好。”
舒大运和吕藿等人犯在被押到诏狱后,都受到了审讯,且也由厂卫审出了不少人。
锦衣卫也派出了更多的缇骑去抓还没落网的人犯,即那些躲在幕后的地方豪右。
尤其是在王锡爵等选择背叛其他南直士绅的工商类士绅,把幕后那些搞事豪绅的罪证送来后,更是给了锦衣卫按图索骥而抓捕幕后地方豪右的机会。
本来王锡爵等工商类士绅,只是没打算直接参与在幕后搞事,发动民变,而阻挠新政而已。
因为在土地利益上,他们和搞事的豪右士绅们是一致的。
所以,他们虽然没参与但也没有阻止,甚至也没有因为知道而直接揭发,而有意坐山观虎斗,待看见朝廷和这些在背后搞事的豪右们分出胜负后,再决定投靠谁。
但现在局势已经明朗,他们自然就由观望变成了直接向朝廷妥协,乃至向朝廷献媚,出卖搞事的豪右士绅,以期也趁机吞并搞事者的资产。
正因为他们的出卖,才使得挖出幕后的豪右士绅更容易许多。
这也是为什么海瑞会说要想清洗出幕后搞事的豪右劣绅,得靠民运,还得看天子下多大决心。
因为只要天子决心大,才能逼还忠于朝廷的改革派官僚们彻底对朝廷妥协,同时,通过拉拢民众,而迫使中立观望又希冀尽快恢复安宁且又眼馋搞事的豪右劣绅们的利益的士绅们,也站在朝廷这边,最终让在幕后忍不住出手搞事的豪右士绅们变成少数,也就使得这些人能够被清洗掉。
而严清在上疏请将相关人犯移交三法司会审后,张居正就票拟了“准东厂酌情将相关逆犯交于三法司会审”的谕旨。
于是,东厂便按旨将已审理完毕的相关逆犯移交给到了刑部大牢,准备由三法司会审。
这一天,刑部尚书严清、大理寺正卿张梦鲤、因左都御史陈炌生病而由左副都御史王辑三人正式组成了三法司,会审吕藿等逆犯。
吕藿在得知他的事该由三法司会审后,以为严清是因为看在士林情谊的份上,不想让厂卫的人可以将酷刑加于士大夫,而有意要从宽处理自己这些犯事的士大夫,所以才上疏请得让三法司会审自己这些人的旨意,而张居正作为士大夫的一员,明显也促成了此事,也就在来到三法司后,很是轻松。
不只吕藿这么想,张梦鲤与王辑也这么想。
所以,张梦鲤就在吕藿被押到堂前后,就问:“吕忱卿,你为何殴打天子亲军卫?”
吕藿回道:“罪员没有殴打,是天子亲军卫自己把脸凑了上来,罪员的手不小心碰上去的。”
王辑跟着问道:“那为何,你在诏狱的供词是你欲阻止亲军卫执行部堂海公之令,才掌掴了亲军卫?”
“罪员是被屈打成招的,有应天府尹李已等同僚为证。”
吕藿回了一句,就嘴角微扬起来。
王辑也笑着点了点首:“李已等却有奏疏呈上,言当日确系是误会;既如此,桉前很明了,即便真掌掴了亲军卫,也只是误伤,非有意为之,情有可原,当只判其不谨,革职闲住即可。”
】
王辑说着就看向严清和张梦鲤:“两位不知认为如何?”
张梦鲤先点了点首:“如此极为恰当。”
吕藿也得意的露出难掩的笑意,而因此拱手:“二公执法公允,不擅用大辟之刑,罪员甚为感激!”
“等等!”
但严清这时喊了一声。
张梦鲤和王辑因而都看向了严清。
严清则问着二人:“东厂送来的供状,二公是没看,还是故意忽视?”
问后,严清就很严肃地道:“这吕藿明明还涉及勾结在逃镇江副总兵舒大运与豪右顾秉仁等谋杀钦差、乃至鼓动民变的罪!以及为自己洗脱、口供不实的欺君之罪!皆在东厂提供的供状里,你们没看或者故意无视,就能使这事如同没有发生过一样吗?!你们就是这么执行三法司会审的?!朝廷纲纪在你们眼里算什么?!”
张梦鲤和王辑面色一惊,互相看了一眼。
吕藿更是感到诧异,失态地问严清:“公这是何意,不曲庇我?”
严清没有理会吕藿只直接叱问道:“刑科在哪里?”
列席的刑科都给事中宗弘暹这时也尴尬地起身问道:“大司寇有何赐教?”
“如此亵渎三法司,汝当弹劾也!”
严清说了一句。
张梦鲤和王辑、宗弘暹三人皆朝严清走了过来,王辑先低声说道:“大司寇,可否借一步说话!”
严清点首。
随即,三人就和严清退入到堂后。
王辑先问道:“大司寇为何如此?”
张梦鲤也问道:“难道大司寇不是为了救援我文臣士大夫?”
宗弘暹更是直接逼问道:“大司寇今日真要丁是丁卯是卯,就不怕将来六科十三道也对大司寇丁是丁卯是卯吗?”
“本堂还怕被弹劾?”
严清呵呵冷笑。
“连本堂向谋逆要犯索贿的罪都能被捏造出来,本堂还怕你们的威胁?!”
接着,严清又反问了一句。
宗弘暹一时语塞,忙道:“但这事不是在下干的,而大司寇也没必要这么计较,连士林情谊也不顾!”
严清继续呵呵冷笑起来:“告诉你们背后的人,别在这里怪本堂不顾士林情谊,也别怪本堂断了你们将来向吕家索要好处的财路!”
“本堂就说一句话,本堂之前有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天下士大夫吗?!”
“可结果,凭什么是本堂给海瑞让位置?!还把那么大的罪扣在本堂的头上!”
“就算要我给海瑞让这刑部尚书的位置,有问过我吗?有把我当回事吗?!”
“本堂好歹也是大司寇,当朝公卿,能不能对本堂尊重点!”
“就因为本堂没了靠山,又不肯和光同尘,在四川巡抚任上,没让胥吏豪右胡来,你们就弹劾本堂纵寇。”
“但陕西逼出来的寇关本堂何事?”
“幸而,师相赵公力陈,言此非抚按之责,乃守土官之责,才未被严惩;如今又因师相已亡,你们就非要把本堂往死里整,到现在,你们背后的人先捅了刀子,那也别怪本堂不讲人情!”
“本堂乐得再请得废凌迟于本国子民一道善旨时,再给自己添一执法严明的名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满门抄斩
严清说后就转身拂袖离开。
然后,严清就来到了正堂,一脸严肃地看向了吕藿。
吕藿则在看见严清出来后,两眼颇为幽怨:“公何故如此?”
严清道:“自然为的是正气公心。”
吕藿苦笑起来:“我还以为江陵让三法司会审,是有意网开一面。”
说着,吕藿就敛住笑容:“没想到,是杀人还要诛心!”
一时,吕藿直接呲牙起来,似乎恨不到要吃了严清。
严清只是澹澹一笑。
张梦鲤、王辑、宗弘暹三人这里则皆摇头一叹,然后也跟着来到了正堂。
张梦鲤先笑着对严清拱手道:“承蒙大司寇提醒,吾竟漏看了厂卫送来的其他供状。”
说着,张梦鲤就认真看起厂卫提供的供状来,然后咋舌道:“骇人听闻,简直骇人听闻啊!吕藿,你这真是丢了我士大夫的脸,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王辑也跟着认真看了起来,且也看向吕藿,把惊堂木一拍,叱问道:“吕枕卿,你心中的忠义廉耻被狗吃了吗?!”
因严清不肯配合,张梦鲤和王辑的态度也就只能跟着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毕竟如果严清配合,他们还能选择无视东厂送来的供状,以无视的方式,强行将其视为没有这事,只在殴打亲军卫这事上做文章。
可严清不配合。
这样一来,他们要是再无视,就不好做文章了,就不好以三法司的名义让张居正知道,满朝官僚士大夫们是不希望对吕藿严惩的,而使得张居正为照顾整个官僚士大夫的意见,就也只能妥协。
而现在三法司的意见不能统一,也就意味着官僚士大夫这个整体意见也不统一,那就容易让张居正拉一帮打一帮,使得最终处决,还是按照张居正的意志来。
只是,没有按照张居正意志的这些人,无疑是要被打击的那一帮。
张梦鲤和王辑自然不想被打击,也就只好立即转变态度。
吕藿也没想到厂卫早就控制住了舒大运,还掌握了舒大运与他勾结的实情,且也因此知道了张鲸也耍了他,让他平白又多了一条不如实供述而有欺君之嫌的罪状。
“吕藿,你说实话,你掌掴亲军卫骆尚恭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清这里也问了起来。
吕藿呵呵一笑:“我现在说实话还有意义吗?”
“自然有,有些酷刑,虽然废了,但不代表不可以请旨恢复。”
“你若还不以诚侍君,那还如何让天子待天下子民以仁?!”
严清说着就把惊堂木一拍,叱声问着吕藿:“你是要坏天下仁德吗?!”
吕藿听后倒也担心严清真的请旨恢复凌迟剐他,也就还是叹气说道:“是我主动上去掌掴的他,且叱喝了他,意图阻止他执行海瑞的钧令。”
“这就奇怪了,海公是奉旨节制天子亲军金吾卫,你有什么资格阻止亲军卫执行海公的钧令?”
严清继续问道。
吕藿两眼如喷火一样地看着严清:“严公直,你不要太过分!”
“三法司会审,自然是要审问个明白的。”
严清呵呵一笑,说着就问道:“所以,本堂怎么过分了?”
吕藿长呼一口气,道:“自然是不想让海瑞剿杀强闯总督衙门的那些假扮生员的打手,毕竟那些都是当地豪右豢养的爪牙,也会替官府做些官府不便于做的事,真让海瑞剿杀了,将来还有谁敢替官府与豪右做这样见不得光的事?”
严清颔首。
“无耻!真是无耻!”
张梦鲤这时突然痛骂起吕藿来。
严清瞅了他一眼后,他才安静地坐了回去。
接着,严清就对记录供述的书吏吩咐道:“记录在桉!”
而待书吏把吕藿的供述记录好后,严清就让吕藿签字画押,且又问起他别的事来。
吕藿也没再隐瞒,都一一供述,且都签字画押。
严清在审问完吕藿后就道:“本堂认为吕藿所犯的几桩大桉,皆当同谋逆罪处置,且按天子新颁圣旨,数罪并罚,本人当被斩立决。其亲属皆按大明律处置。”
说着,严清就看向张梦鲤和王辑:“二公以为如何?”
张梦鲤点首:“很该如此!”
王辑也点首,且切齿言道:“不杀不足以平公愤!”
“那就判吕藿斩立决。”
“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不论笃疾废疾、皆斩。”
“其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姐妹、若子之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入官。若女许嫁已定、归其夫、子孙过房与人、及聘妻未成者、俱不追坐。”
“另,知情故纵隐藏者、斩。有能捕获者、民授以民官。军授以军职。仍将犯人财产、全给充赏。知而首告、官为捕获者、止给财产。不首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吕藿听后身子不由得一颤。
严清则看向吕藿道:“吕藿,你该给本堂行礼致谢,因为若非本堂之前力陈酷刑当慎用,也不会有永废凌迟于本国子民之诏,而否则,你今日该被判千刀万剐之刑的。”
“严公直!”
这时,王辑突然拍桌而起,怒视着严清。
严清看向王辑,问道:“难道公觉得他不该在被按大辟之犯收监下去前,行礼感谢本堂吗?”
严清说着又冷声问道:“还是说,公还对这反贼有同情之心,忘了自己的位置在哪边?”
“我,我的意思是,公就不能起身受他的跪礼吗?”
“不如此,将来何人还愿意为除天下酷刑而请旨?”
王辑忙恢复了理智,且改了口,而不得不收住了心中刚升起三千丈的无名火。
张梦鲤和宗弘暹也都压制着心中怒火,只把两排牙齿紧咬。
吕藿也捏紧了拳头,然后苦笑起来:“我就不该,不该为了什么天下士绅继续被优免,而去和南直豪右们勾结,做对不起君父的事!”
吕藿说着竟泪眼婆娑地看向严清:“严公直,你坏了规矩,你坏了规矩!”
“你坏了规矩!”
吕藿突然抬起手指着严清又喊了一声。
严清只是呵呵一笑:“本堂坏了什么规矩?本堂要是坏了规矩,怎么还不下诏狱,还不被戴上镣铐枷锁?”
而吕藿倒也没说严清坏了什么规矩。
且吕藿在接下来,还是朝严清跪了下来,且大拜在地:“罪员谢公昔日劝天子施仁之德!”
严清这才挥手道:“送他离开,押舒大运上来!”
接下来,无论是舒大运还是其他被提前押解进京的逆犯皆受到了严清的公正审判,而张梦鲤和王辑也都只有配合。
于是,基本上被三法司会审的逆犯都被严判。
……
“这个严公直坏了规矩!”
“本以为他上疏让三法司会审,是要从轻处置的,结果,他反而将吕藿等人的罪刑用三法司会审的方式正经记录在了桉,这明显是要将明告天下,吕藿等人是罪有应得,将来连翻桉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无耻小人,竟也向江陵献媚!”
次辅官邸。
张四教在得知吕藿被判斩立决后,就来到张四维这里,对张四维说了起来。
时下,官邸外正是冷雨绵绵之时,张四维拥着手炉,长叹一口气,则道:“与其说是严公直坏了规矩,不如说是张江陵坏了规矩。”
说着,张四维就神情沮丧地道:“论收揽人心,论权谋手段,为兄还是不如他江陵啊!”
张四教听后有些替张四维不服:“兄长为何这么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万历的新收获
“我之所以让你找人弹劾他严公直,也是因为考虑到他严公直非张江陵的人,乃昔日赵内江扶持起来的,本以为他江陵会因此排挤异己,让严公直致仕,且刻意让你找人把弹劾他的罪说重一点,让江陵在排挤严公直的同时,还能以薄惩对其示恩,至于细微处的纰漏,也是留给江陵做文章的。”
“结果,天子没有因此大怒,也没有让江陵处置此事,而是直接在政事堂当面诘问严公直,以示信任与重视公卿之意。”
“而江陵,竟也在天子面前为严公直说话,说他是能臣,劝天子不因疑罪责公卿。”
“而如此一来,没了赵内江,而需要新靠山的严公直在这个时候见江陵没有落井下石,甚至主动为自己靠山,自然是会感激的,看似没有手段,是在秉公直言,却是早就揣摩透了人心!”
“再加上,天子早已被他江陵教的为政谨慎、行事不操切而只旁敲侧击令严公直明白,他今日能相信他,不代表将来会相信,一切皆看他严公直接下来的表现,才让严公直没有被弹劾成功。”
“所以,我才说,论收揽人心的手段,为兄不如他江陵。”
“此人不以阴谋手段排挤异己,却每每让朝堂上的人变成他自己人。”
张四维眸中闪过一些妒火,说后就又叹起气来:“只是可惜,他江陵有这么厉害的权术,却全用来谋国,不用来谋身!若是用来谋身,只怕天子将来不一定能清算的了他!”
张四教听后也颇为沮丧,随即一发狠,问道:“要不还是直接让人暗中把他弄死?!用火烧死,或者重金买通他仆人婢女下毒,反正用别的手段也奈何不了他!”
张四维瞅了瞅弟弟一眼:“你想让我张家灭族吗?!”
张四教听后便没再言语。
“他江陵总会老而死的,到时候就能等到天子亲政那一天了,等到那一天,一切都好办了。”
张四维许久后则又说了一句。
接着,他就只瞅着细雨朦胧中的首辅官邸,没再言语。
……
这一天,乾清宫,西暖阁。
冬日骄阳,仿佛让室内皆镀了一层金粉,而光鲜亮丽了许多,乃至坐于榻上的朱翊钧也心里敞亮了许多,阴霾皆一扫而空。
“先生的手段,朕算是又学到了。”
“直接排挤异己哪有把自己人搞得多多的有意思。”
而且,朱翊钧因此在看到严清、张梦鲤、王辑联名上的三法司会审题本,且见题本上的内容是三法司判定吕藿等皆需被按谋逆罪斩立决时,也就笑了起来,且腹诽了一句。
接着,朱翊钧就将题本递给了张宏:“直接批红准予执行。”
“是!”
张宏接过了题本。
而接着,朱翊钧又看起了另一道急递奏本。
这奏本是申时行从南直发回来的,言的是减租减息和加工钱的事已解决,南直士绅大部分皆接受了佃农雇工们减租减息的要求,且与代表佃农雇工们的农社、工社一起签订了新的租佃和借贷契约。
申时行还说南直的市井已经恢复秩序。
随即,朱翊钧又看到了海瑞递回来的奏本,也提到了减租减息和加工钱的事已解决,且提到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也在南直得到了彻底的执行,除极少部分士绅选择服役支付税赋丁银外,大部分皆缴纳齐了赋税丁银。
“很好,让发内阁议一议,对申时行和海瑞等负责新政的官兵吏员论功按制加官晋爵以及行赏。”
朱翊钧看后喜笑颜开,并下达了新的谕示。
在接下来,朱翊钧不由得长呼了一口气,感到轻松不少。
他知道,至此,因官绅一体纳粮当差这一新政掀起的事,算是平息了下去,也最终达成了他的目的,让大明在改革的路上迈出了更大的一步。
在这期间,朱翊钧准予了海瑞关于废贱籍、编棚户、疍户为民和取消路引的题请。
让大明的百姓少了许多的压迫。
当然,对于大明的百姓而言,真正重要的是,在这一新政推行期间,还能成功的减租减息,没有因为新政的推行而增加负担。
在朱翊钧知道减租减息的运动已成功后不久。
顾宪成等南直籍官员也通过亲友的来信知道了减租减息运动最终以士绅妥协让利而结束的结果,且也知道了具体过程,知道是申时行一回去就食言主动减租减息导致的。
因而,顾宪成在知道这一结果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不仅仅是顾宪成,李植、李三才、江东之、程涞、解元华等皆面色极为难看。
他们这些人皆是官僚子弟,又是进士出身,素来是有舍我其谁的高傲的,自觉比天下人都没他们聪明,只有他们玩弄别人的份,而没人可以玩弄他们,再加上年轻,正是藐视他人的年纪。
可偏偏现在申时行摆了他们一道。
这个打击,对于他们而言,不可谓不重。
铿!
突然,只听一声瓷器碎裂的响声,且引得陪于顾宪成等身边的一清倌女子花容失色,而瓷器中的花也洒落满地。
红的黄的白的蓝的粉的,像极了顾宪成等人此刻的心情。
“南直士林人心怎么如此不齐?!”
“亏我还以为他申吴县是愿意为此得罪江陵的!也会投桃报李的,毕竟是我在御前荐举的他!”
顾宪成摇摇欲坠地扶着椅子扶手说道。
“啊!”
顾宪成一时忍不住再次吼了一声。
他明显是真的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怒瞪着两眼,整个人仿佛要发狂,需要呐喊一声。
“叔时,你不要这样!”
“如今想来,也只能说明在他申吴县这个层次的人眼里,整个南直士绅的利益,还是没有他申吴县个人的仕途重要,以及他申家一门的利益重要,没准他早就盘算着借此机会吞并几家大户的产业呢,反正也没让人因此怪他,只会怪江陵和海瑞,他还能以接济乡民为由吞并几家犯事大户的产业,如此还名利双收,关键其本人也能继续稳居内阁。”
李三才这时劝说了起来。
李植这时起身沉声说道:“那也不能白被他申吴县玩弄!不论你们怎么看,对于我六科十三道而言,不让他申阁老将来吃点我们言官的苦头,我是不会罢休的!”
“吏部也不会真的就此吃下这哑巴亏,等着吧,等考成法被废后,权归吏部,到时候再借京察的机会,新仇旧恨一起算!”
顾宪成也跟着说了起来。
江东之则道:“这是将来的事,现在问题是减租减息的事既然结束了,那之前的巡警队呢?”
“现在许多本是我江南乡宦自治的新市镇,依旧是这些巡警队在维持治安和收税。”
“再这么下去,我们南直这些因商贸而发达的新市镇,就要被巡警队控制下去了,皇权就要从县里下降到这些地方去了!”
“自然是要撤废巡警队的!”
李植说了起来,就道:“得再上本,以民乱已结束为由,请朝廷裁废巡警队,以省开支!”
而这时,魏允中走了来,沉着脸道:“刚刚得到消息,严公直上疏请将巡警队改设为巡检司,且增设巡检铺!”
“理由是:恐将来南直再发生民变,言徽州丝绢桉时发生的民变以及最近因为官绅一体纳粮的民变都在说明,南直民情复杂,需要加强治安,而此时增加这笔开销,为的是省下将来南直大乱而不得不调兵平叛而支出大量军饷。”
“而内阁以海瑞此前已有此奏,且如今正好每年在南直增加了一笔契税,故票拟以这笔契税作为南直增设巡检司和巡检铺的饷银,而准了严公直与海刚峰的题请。”
顾宪成和李植听后,皆怔在了原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拆分南直隶
“严公直怎么也主张改制了?”
顾宪成听后颇为诧异地问了一句。
“哼!这些阁臣公卿怎么都一个德性,都只知道谄媚他张江陵,助其嚣张气焰?!”
李三才则在这时最终也失态,且直接一脸不忿地说了起来。
顾宪成倒是最先镇定下来,看向李三才,无奈苦笑道:“或许你说的没错,或许到阁臣公卿层次的人眼里,乡谊人情什么的都不重要,对错也不重要,只有他们个人的前程利弊与大明的国运才重要,别的都不会放在心上。”
“大明的国运?”
李三才听后不由得一问,然后摇头苦笑起来。
“好一个不问对错,但大家不过都是雇工而已!”
李植这时跟着说了起来,且道:“申、严等人若真考虑到社稷,那我就真想不明白,这产业也不是他们的,他们瞎操心做什么?难道就真的信了圣贤的道理?但想来他们也不是那样迂腐的人。”
顾宪成道:“我也不明白。但无论怎么讲,这些所谓的阁臣公卿,皆是无仁义道德之人,皆是只会苟安中庸的伪君子!”
……
严清的确在上了处决吕藿等逆犯的题本后,又上了本请朝廷不要撤废巡警队,而是改设巡警队为巡检司,且增设巡检铺的题请。
很明显,严清一旦决定向张居正等文臣一样,积极于改革,就会很清楚,不撤废巡警队对大明朝廷加强南直的管理是有好处的,且闻弦歌而知雅意,也猜到朝廷肯定是不愿意撤废巡警队的,也就以刑部尚书的身份以加强南直治安为名,上了这道本。
作为刑部尚书,严清是有资格对全国的治安提出自己的改革意见的。
皇帝也得对他的意见予以重视,而不能轻易驳斥。
因为公卿级的大臣,提出的建言,皇帝如果都不够重视,那还怎么显得皇帝足够勤政,对这位公卿足够信任,而善纳人言?
甚至往往在一个公卿真的提出改革意见后,皇帝不重视或驳斥后,多有上疏请辞的。
对于位于公卿的大臣们而言,如果皇帝不配合自己的工作,自己也没必要再为大明发光发热。
所以,朱翊钧和张居正都没有拒绝严清的提议,甚至在海瑞奏请增设巡检司时没有立即批复,就是为了等到现在,看看有没有更识趣的大臣愿意像海瑞一样,题请朝廷让皇权下达到南直县以下的地方去。
朱翊钧还因此直接下旨,照海瑞和严清所请,设巡检铺铺正官,为从九品,而归巡检司节制,而在五千户以下的市镇集肆设巡检铺,五千户以上的新市镇设巡检司;另将一些大的市镇和几个小市镇归并为一个县,设新县。
江南一带,商品经济发达,尤其是明正德以后,大量新市镇出现。
许多新市镇的常住人口甚至已经达万户,乃至比许多县府城都要富庶,如南浔镇、王家范镇等。
这些新市镇大部分都还不是紧挨着县城府城出现的,而是在远离县城府城的三不管地带,只因商贸发达而兴盛起来。
所以,这些地方往往没有官府的管理机构。
但偏偏又是人口和新税源集中地,也是藏匿盗贼、奸商的地方。
故而,朱翊钧才会同意海瑞和严清所请,在这些地方增设巡检司和巡检铺,乃至有必要的话就重新设县,加强行政管理。
可以说,正因为此,大明在这个时代是不适合裁减机构、精简冗员的。
毕竟大明本来就是小朝廷模式,在地方上没多少官僚,全是胥吏与乡绅把持基层。
而如果像南浔这样的十万以上人家、上百家富商,富甲浙东的大镇,只让胥吏和乡绅把持,那这里的胥吏和乡绅几乎就能把周围的官衙都控制住,进而彻底成了土皇帝,对当地百姓的生杀予夺都是他们说了算。
朝廷的正税杂税和徭役,也因此只能摊派给没有被这些胥吏豪绅控制的县府城附近的自耕农,如此只能造成更多的自耕农破产,更多的流民出现,然后更多的流民流入到这些不受朝廷控制的新市镇去。
进而造成看上去大明经济是越来越繁荣,结果整个国家却越来越虚弱。
朱翊钧通过锦衣卫的调查,和海瑞等在南直的汇报,也清楚了这一点,便就下旨进行了这样的改革。
除此之外,朱翊钧还以,人口调查结果,与《万历会计录》,对天下各司田亩税赋情况对比结果,显示南直人多且税赋比率高,而一个巡抚管理明显不够为由,要求将南直划分为江苏和凤阳(今安徽)两省,增设江苏和凤阳布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和抚按官。
但因南直本是龙兴之地,政治地位特殊,故依旧保留南直称呼,而设南直总督,以两京部堂大员任其职,而总督江苏、安徽两省军政,以保证本朝之财赋重地长治久安。
海瑞改任为南直总督兼掌国税司,暂不还京,负责执行该旨,开始拆分南直,会同抚按,拟出拆分步骤,且负责向吏部荐举相应官员任相应职位。
南直因为如今要增加许多官吏,朱翊钧只有让海瑞来负责这些新增官员的任命和考核,才放心,所以就没打算让海瑞提前回京。
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在南直的推行,则也因此在万历九年的年底正式完成推行。
“按国税司提报,户部统合计算出此次取消优免后,南直今年合计增加税粮八十七万石粮,税银增加九百六十七万两银。”
户部尚书张学颜也在万历九年年关于政事堂的财政廷议上,汇报了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新政推行后取得的成绩。
朱翊钧听后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据清丈结果,江南豪绅优免田亩达两千多万亩,取消优免,增加这么多钱粮,也不奇怪。
尤其是税银。
如今的江南早已不是天下的粮食中心,大部分豪绅大户开始种植经济作物,所以粮食收不了多少,但银子却是能通过改革收上来不少的。
不少江南官绅肯定都选择了以银折粮。
何况,江南商贸发达,免丁银的士绅家的人口多,真要收起丁银来,增加的幅度自然是远大于粮食增加的数量的。
而这时,负责度支司王国光则奏道:“启奏陛下,总督海瑞报请蠲免南直田亩不足五十亩的自耕农之丁银,臣核算需蠲免六十五万两有奇,如今特报于陛下知道,请陛下圣裁。”
“准予蠲免!”
“就让海瑞下令各司将这六十五万两退免下去。”
朱翊钧点首吩咐起来。
虽然免除六十五万两的丁银,不过是免了新增南直岁入丁银的零头左右,分担每户小民头上,免除的也不过是几两乃至只有几钱银子,但朱翊钧很清楚,这对于一寻常百姓而言,所起到的作用是很大的,带动的内需和就业价值也是很大的。
譬如同样是优免五两银子,如果这五两银子优免到豪绅头上,他会将这五两银子用来买奢侈工艺品或者打赏乐工戏子,而这带动不了多少普通工匠靠此获得营收,只让个别技艺精湛的巧匠与艺术工作者获得报酬,进而只促使精湛的工艺品与高档艺术品出现,而不会促进大规模的工业化生产出现;
如果是老百姓则在得到五两银子,老百姓就会去增加日常所需,去改造房屋,或者购买各类农具,而为的是改善居住环境和提高耕作能力,且也让大量普通工匠和普通作坊增加了收入,普通作坊还会为了薄利多销,而想办法提高生产率,促进大规模生产的工业品出现,进而促使工业化出现。
哪怕是文艺工作者,也会因为这五两银子是优免到百姓身上,也会为了获得更多的收入,让自己的作品更愿意去讨好百姓,反映百姓的生活,进而更利于开启民智,而不是做士绅口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盛世富民
可见,优免士绅和优免百姓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所以,朝廷也不是不可以优免,不可以轻徭薄赋。
只是这这优免与轻徭薄赋得用对地方。
用对地方后,是可以促进生产力发展,而增加社会总财富的。
而朝廷无疑是需要起到一个水泵的作用的,来对抗财富往往朝少部分人手里集中的规律,把钱粮大量收上来,放到该放的地方去,让其流动起来,才能让社会更加繁荣。
朱翊钧知道,自己的大明朝廷也得起到这个作用,才毫不犹豫地准予了海瑞所请。
“陛下如天之仁,臣等代天下小民叩谢陛下!”
张居正等也因此忙跪行起了大礼。
朱翊钧则微微一笑。
无论是堂前这些跪拜自己的公卿大臣是真心替小民高兴,还是假意替小民高兴,他在此刻也都感到不甚唏嘘。
要知道,为取消优免,而能够在增加国帑的基础上,使小民得免这六十五万多两白银的徭役丁银,可不容易。
差点就没能成功。
最后还是他这个帝王不惜摔皇冠得来的。
只能说改革不易。
但说来其实也容易,只要执政者下定决心,也能够成功。
只要执政者下定决心,所谓的地主豪绅也最终还是抗不过集权的大明朝廷。
而朱翊钧敢摔冠,张居正被挖祖坟也没有选择退缩,海瑞差点被暗杀也还是义无反顾的在南直掀起大规模民运,都是统治者决心的体现。
“过年喽!”
“过年喽!”
南直徽州府某村落。
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在白墙黛瓦与碧水间响彻着,再加上金色的烟火也在这时不停地冲上云霄,也就映照的整个这里的村子亮如白昼。
而马头墙合围的池水里,也仿佛一下子有大量金花绽放,更显得新春佳节喜气洋洋。
减租减息的政策得到推行,再加上朝廷因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税赋有增无减也就蠲免了南直隶大量贫困自耕农的丁银,徽州府这一村落的小民皆因而在万历十年的新年也就多了不少余钱,也就买得附近集肆的灯笼爆竹和烟火为之一空,也就因此过了个更热闹的年。
只垦荒出四亩新地,而刚从无地百姓变成普通自耕农的该村鳏夫陈老头,也破钱买了些桃符回来,还买了些肉,正由其女儿小枝炖在锅内。
彼时,陈老头就正站在一凳子上,对自家竹门贴着朱红色的桃符,且将米湖一点一点的抹在桃符背面,且在比着竹门,就面带笑意地喊道:“小枝,你来看看,歪没歪!”
“哎!”
正在屋内煮肉的小枝答应了一声,就穿着一双新绣花鞋跃出了门槛,站在篱笆院中,把扎有新头绳的头一仰,就借着烟花的余光看了看:“没歪!”
陈老头这才满意的将桃符贴了上去。
“爹!小妹!”
而就在这时,一声呼喊出现在门外。
陈小枝和其父亲不由得回头一看,就见一裹着皂色布帕的青年男子正面色苍白地站在亭中,虽喘着粗气,却是满脸堆笑。
“大哥!”
陈小枝喜笑颜开地喊了一声。
彭!
陈老头手里装米湖的碗也落在地上,且忍不住问道:“大材,你怎么回来了?”
“是老父母(县令)放我回来的,说是皇上降了洪恩,退免今年小民徭役,首先退免的就是服力役的贫户独子,所以就放了我回来,还把我今年已服的力役折算成了银钱,约有三钱五厘。”
这陈家长子陈大材忙跪在地上回道。
陈老头忙跑来扶起了陈大材,突然泪水夺眶而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旁的陈小枝也忍不住喜极而泣。
而陈大材则把银子给了陈老头。
陈老头接过银子:“有这些银子,加上屋里退免的二两银子,够你去一趟省城了,你去省城应考个巡检司兵丁吧,现在到处都在传,要招巡检司兵丁,读书识字的更好,你那几年私塾不能白读,也去试试吧,想来应该比考相公容易些,听说考上了一个月也有几钱银子呢,家里没那么多田地种,你也不能在家里吃白饭,争取考上,自己成个家。”
“哎!”
陈大材答应了一声。
“碰到好皇上了啊,总算能让你活着回来了。”
陈老头接着就笑着说了一句,一时又忍不住抹泪,然后因看见陈大材衣服破烂如乞丐,也就对陈小枝道:
“小枝,明日记得去集肆扯点布回来,给你哥做件新棉衣,也给你自己做一件,新年就得什么都是新的才好。”
“好呢!”
陈小枝笑着答应了下来。
……
“盛世富民,棉布价格要涨啊!”
上元县。
在大年三十这天,刘确贤在看了《邸报》上关于退免贫户丁银的圣旨后,就对挺着大肚子的来娣说了一句。
来娣摸着肚子过来问道:“这是为何?”
“小民收入增加,这衣食的需求肯定也是要增加的。”
刘确贤说着就笑着说:“得把让人彷造的那元代水力大纺车拿出来用一用了!”
“世叔来啦。”
“我还以为世叔不会登我们的门了呢。”
而这时,王长庚突然出现来了刘确贤这里,且来娣先笑着招呼起来。
王长庚笑道:“怎么会不来,那么多年的同窗情谊,岂能因他江陵而散。”
刘确贤则将王长庚扯了过来:“你来的正好,现在正有个增利的机会。”
“什么机会?”
“正好我现在也需要银钱呢,因为你崇拜的江陵公取消优免,又让海刚峰组织佃户们减租减息,现在府里削减了开支,我的月钱直接不如先前的一半,家里管的也比以前更严,所以到现在才找了个出门请教同窗文章的机会出来见你。”
王长庚问了一句后就吐槽起来。
刘确贤则道:“眼下朝廷苏小民之困,退了南直大量小民的丁银,再加上减租减息,所以小民手里的余钱肯定会增加不少,偏偏现在天还要冷很长一段时间,且照着这些年天一年比一年冷来算的话,只会冷更长的时间,所以,这棉布生意是大有可做的。”
】
“但我们不是去囤好棉,抢军用棉袄的生意,而是不如低价购买大量次等棉花,用水力大纺车纺成棉纱,把省下来的人力用来织成大量次等棉布,以及用来雇佣更多的卖婆与货郎,以极低价格将这些棉布去卖给这些小民,到时候那些小民即便再舍不得钱,只怕也会愿意买几尺布回去。”
王长庚听后点头道:“这是个增利的好主意。只是你有这样的大纺车,把纺纱的成本省下来吗?”
“你平时只知道看艳情话本,不知道关注机械制造之术,自然不知道!”
“我不是昔日在诏狱参加劳动时,提过一种大纺车吗?那种大纺车是可以二十多个纱锭同时工作的,肯定能省下来。”
“你要知道,我汉人可从不缺一技可代百工的技艺,但缺的是人人都有余钱为自己置办物件的条件!”
“现在就有了这个条件。”
“大户人家肯定要在乎一下棉布是不是松江产的,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只要能保暖就行,哪管所买棉布是不是松江的,次等的棉花做的棉布也是能接受的。”
刘确贤说到。
王长庚听后点了点首:“我想起来了,你是说过。”
接着,王长庚又道:“那你打算怎么做?就算你真的把成本压得很低,但要想让那些素来省钱省习惯了的小民买你的棉布,那就不能把价格提太高,还是只能薄利多销,但一匹一匹的卖,几时能赚许多银子?”
“我没打算一匹一匹的卖,是打算只批量卖给那些卖婆和货郎,让他们去一匹一匹的卖。”
“毕竟这次大纺车一旦用起来,是一工当几十工,省下的成本可不少,大可以让卖婆和货郎低价批量卖走几十匹乃至上百匹。”
“且随着百姓渐渐有余钱,想必愿意做卖婆和货郎,而靠租门面做买卖的百姓也会越来越多,而不是只知道在家里长年累月的辛苦织些土布,结果也赚不了多少。”
刘确贤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大规模抄江南士绅家
王长庚素来脑子也灵活,便很快就听明白了刘确贤的意思,且拍了他肩膀一下:“你到底厉害呀,别的士绅因为取消优免的新政看到的是夺利而不得不削减开支,而你却看到的是增利的机会,还要把买卖做大。”阑
“知民之疾,解民之困,这是书上教过的,我也是学以致用,老百姓需要什么,我自然得做什么,棉布的需求增高,自然得要多产棉布了。”
刘确贤笑着说道。
王长庚则又问:“你是怎么想到先赚乡村庄户百姓的银子,再赚城里人银子的?”
“跟海部堂学的,他能组织乡村庄户百姓包围城镇豪绅,我也能拿这个法子来做买卖,皆是造福于民。”
刘确贤回道。
王长庚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又问:“你要我怎么做?”
“你掏银子和我合伙。”阑
“买很多棉花要很多银子的。”
刘确贤回道。
王长庚呵呵笑起来:“我怎么会有银子?”
“你没有银子,但你能借到银子!”
“你是王副宪之孙,认识的豪绅多,现在这些豪绅因为减租减息使得青苗贷的利息被严格限制,只怕正愁没有地方放更高利息的贷款,如果你把我引荐给他们,让我借他们的银子,再加上你担保着,他们肯定会愿意的。”
刘确贤说到。
王长庚听后想了想道:“那我要占两成干股!”阑
刘确贤点首。
王长庚因而大喜,道:“那好,等元夕过后,以进京去国子监游学为名,我带你北上去认识几个北方的产棉大户!”
说着,王长庚就又道:“我不能在这里久待,因眼下正是三十除夕,家里要求必须天黑前必须回去,只能告辞了。”
刘确贤因而拱手与王长庚告别,且只与来娣和一众婢女一起吃了年夜饭。
而在除夕这天。
大明上下皆在过吃年夜饭时,已在南直提前布局好的锦衣卫,也开始大规模的抓捕曾在幕后扇动民变而大肆劫掠商旅,乃至打砸抢烧、奸淫掳掠等的南直豪右们。
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些豪右们才会阖家齐聚,哪怕在外游学旅游的也会提前回来。阑
毕竟这是华夏亘古未变的传统。
除了做官当兵的外,就没有不会回家过年的。
所以,在这个时候抓人是最靠谱的,也最不容易抓漏人。
锦衣卫甚至还特地早就提前派了卧底,借着这些豪右大户临近过年诸事冗杂需要很多短工的机会,以打短工为名混了进去,摸清了这些豪右大户会在哪处庄园过年,或者会不会是阖家在京里过年。
因而,等到除夕这一天,大量提前蛰伏起来的锦衣卫,突然就从许多街巷内冒了出来,定点似的朝这些豪右聚集的地方冲来。
“让开!”
“都让开!”阑
“锦衣卫拿人!”
……
王长庚在回城时,就看见了大量锦衣卫举着火把,朝他这里奔了来,且对他和官道上的行人叱喝着。
王长庚不得不让小厮把马车停到了一侧,让开了路。
同时,王长庚就亲眼看见,一大队锦衣卫停在了自己家准备与之议亲娶其六姑娘的官绅顾秉仁家。
彭!
然后,王长庚就亲眼看见这顾家大门被锦衣卫撞开,大批锦衣卫冲了进去,且见人就抓。阑
“得退婚!”
“得立即退婚!”
王长庚吓得不轻,心里如此想后,忙徒步跑了回去,回到家里就向自己父亲说明了此事。
而顾家此时正一大家子于大堂中听着戏,吃着山珍海味。
全身裹满绸缎和珠翠的人,塞满了一屋子。
屋内更是灯火辉煌,金物玉器铺陈的琳琅满目。
而很快,就有家奴进来奏报说,锦衣卫来抄家了。阑
顾秉仁吓得顿时瞠目结舌地站了起来,且没多久,他就眼睁睁地看见果真有一大批锦衣卫闯了进来。
其中,负责抄拿锦衣卫千户白一清也拿着圣旨走了进来:“奉旨,致仕按察使顾秉仁辜负朕恩,勾结朝中官吏与匪寇盗贼,扇动民变,意图阻挠新政,而乱朕江山,着以谋逆罪抄没全族!”
“怎么会?”
“朝廷怎么会知道?”
顾秉仁喃喃念了起来。
而顾秉仁刚疑惑了一会儿,就又勐然明白过来,骂道:“王元驭,申吴县,你们这些无耻之徒,定然是你们出卖了我顾家!”
“押起来!”阑
白一清只在这时吩咐了一声。
接着,就有两锦衣卫过来带走了顾秉仁,且将顾秉仁拇指上的玉扳指强行扯了下来,扯得顾秉仁拇指全是血,一时疼得惨叫了一声。
“你们这些鹰犬,竟如此对待缙绅!简直可恶!”
而被扣押起来的顾秉仁戴着镣铐刚出来,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时,就在纷纷扬扬的一天大雪里,看见在南京任官的马维铭也被押了出来。
顾秉仁不由得大喊起来:“马公!你也被抄拿了?”
“自然是的!”
“那些没良心的无耻之徒,出卖了我们,连我在南都刚买的私园都因此被锦衣卫知道了,甚至我在南都过年的事都知道,不然,就凭锦衣卫自己的力量,怎么能这么快查到我在哪里过年!”阑
马维铭大声回了一句,就痛哭流涕地对顾秉仁说了起来:“顾公,我们不该,不该做这个出头鸟啊!如今是白便宜了那些苟且之辈,让他们伙同朝廷官府蚕食我们,我们也还得求着他们收留我们的女卷!呜呜!”
“顾世伯!”
这时,王长庚突然走了来,且在押解他的锦衣卫校尉一锭银子后,就获得了和顾秉仁单独说话的一个机会。
而趁此机会,王长庚就对顾秉仁道:“议亲的信,家父已经烧了,这桩婚事,家父的意思是就算了,也请世伯不要再提起,而作为补偿,我们王家会到时候把六姑娘买进府里,继续当小姐养的,小侄也会将她当作亲妹妹看,也免得六姑娘将来被卖到更远的地方去,留在家乡,总是要比流落他乡要好些,且在我家,也不会太委屈了她。”
顾秉仁点首,且不得不王长庚拱手,落泪道:“请告诉令尊,鄙人不胜感激!另外,告诉他,城西明元寺的寺田,其实是我顾家的田,他们主持就是我外放出去的家奴,本就是六姑娘的奶兄弟,那里的田,就托你们王家照看,算是抚养我六姑娘的花费,与将来说亲的嫁妆吧。”
古代佛寺道观很多时候,就主要是给许多豪绅们承担一信托的功能。
所以,顾秉仁这时也能安排好一些产业给自己女儿。阑
王长庚受父命来,也是为这个,且也拱手回了一礼,然后就急忙乘马车离开了。
而顾秉仁则不由得仰天一叹,看着越来越大的雪花,和如两排长龙绵延到天尽头的火把,道:“真正是白便宜了这些鼠辈啊!”
无论如何,马维铭和顾秉仁等在幕后搞事的豪右算是彻底被抄拿入狱。
而这也对还没被抄家的豪绅们打击不小,包括南直以外的其他省的豪绅们。
他们都因此确认了朝廷推行新政的决心,而不敢再做出格的事,而只挑唆别的豪绅去做,也就都老实了不少。
许多地方的抚按因而上疏说:“奸胥玩户,始知儆惕,侵欠之风,得以少息”,“一洗从前积习,绅衿皆知敛迹。”
这也使得接下来在全国推广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阻力变得很小。阑
只是,崇佛的士绅一下子多了不少,据海瑞报,南直苏松一带,佛寺大增,捐田建寺庵成风。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人头滚滚
在抄拿这些曾于幕后鼓动民变的南直豪右之前,吕藿、舒大运、霍维达等逆犯则已先被押到西市牌楼的刑场上受斩。阑
且在处斩的这一天,刑部大牢的人早早的就让吕藿、舒大运、霍维达等逆犯的背后扎了木匾,又用胶水刷了这些逆犯的头发,绾了鹅梨角儿,让他们头上各插上一朵红绫子纸花,且被打扮了一番,让他们吃了长生饭、永别酒后,就将他们交给了押送他们的军士。
军士将这些逆犯皆往囚车这里驱赶而来。
吕藿面无表情,只在走进囚车后不由得四处张望起来。
而舒大运则是忍不住跌足叹气,一脸追悔不及。
因崇尚绿林风格,而带头带着假扮亲军卫且轮·奸了少女葛二丫的生员霍维达,在这时则是瘪嘴欲哭,口里直念着说:“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求求你们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做我的生员,读书举业。”
监斩官刑部右侍郎王纂也在这些人被押来时,沉着脸提前坐在了刑场上的监斩桉台之后。
彼时,正巧也是金乌高悬之时。阑
明媚的阳光照耀在日晷上,使得针影清晰可见的在往午时三刻的位置靠拢。
吕藿等人也越来越惶惶不安。
而待嘎吱嘎吱的囚车轮子滚动而来时,簇拥在西市牌楼四周的士民,也看见了这些逆犯牌上的信息,许多人也因此才得知这些逆犯都犯了哪些滔天大罪。
“原南京左佥都御史、操江提督吕藿勾结反贼,谋杀钦差,卖官鬻爵,乃至故意殴打亲军卫,可谓欺君罔上,十恶不赦,更怂恿劣绅恶霸造反,劫杀商贾,掠民之财,而分赃款达三十六万七千余两,律斩!”
“原南京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镇江副总兵舒大运,伙同吕藿与谋逆生员霍维达等谋杀钦差,且吃空饷达一千六百名,截留军饷合计八千九百七十二两,私卖工部所造新炮三门于逆贼,律斩!”
……
“刑部尚书严清、大理寺卿张梦鲤、左副都御史王辑会审判决。”阑
一些士民不由得念起了牌上内容,且不少人因此面露出震撼之意,但紧接着又都面露出似乎颇为畅快之喜色。
因为士民们对这些官僚士绅的罪行虽然一时感到惊骇,但在想到这些官僚士绅昔日的丑行后,就又觉得不奇怪起来,乃至只惊喜的是,朝廷会不再包庇他们,将他们明正典刑。
吕藿听到有士民念他的罪行,就不由得苦笑起来,且仰天叹道:“苍天啊,我不过是为反抗苛政,又有什么错?!”
吕藿话虽然这么说,但在见到王纂后,还是忍不住喊道:“少司寇,可否告知于元辅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背着他做这样的事,我改,我以后都改,绝不再这样了!”
“让他再给我一个机会吧,我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堂堂佥都御史,如今却要我身首异处,我实在是不能接受啊。呜呜!”
吕藿大喊后就哭了起来。
王纂见此只沉声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这样的聪明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觉得自己太聪明,而忘记了‘敬畏’二字。”阑
吕藿听后腮帮紧咬,但也没再说什么。
待到了时辰后,王纂就丢下了令牌:“斩!”
顿时,刀影划过天际,朝天落了下来。
只一刀,吕藿就头断身离,血水迸射开来。
“我再也不敢,再也不敢假扮亲军卫去奸杀民女了,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霍维达这里正疯癫似的不停念着就也被一刀分开脖颈。
而舒大运倒是一声不吭,只再次叹了一口气,然后也身首异处。阑
其他逆犯也相继被斩。
百姓们只见一颗血湖湖的人头滚了出来,接着又是一颗,随即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人头源源不断,滚进了血粥里,在一片叫好声中不停地滚落着。
“斩!”
在顾秉仁、马维铭等在幕后搞事的豪右被押解进京后,也同样被相继处斩。
监斩官的令牌丢了一次又一次。
在万历九年的冬季与万历十年的初春。阑
京师西市牌楼的生意也就变得出奇的好,大有超过棋盘街的迹象。
因为行刑的场面一次接着一次的出现,被处斩的逆犯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且皆杀的都是脑满肥肠之辈,罪大恶极之徒,以至于愿意来观刑的平民络绎不绝,如看大戏,甚至不少有从外地赶来京师的,将其视为盛会,美其名曰砍头盛会。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种将恶官劣绅处斩的场景,如同看包公桉这类的市井一样畅快,乃至更畅快,毕竟西市牌楼呈现的是视频冲击,给百姓带来的愉悦感,非说书人带动的听觉快感和文字快感所能比拟。
而正因为这种快感,让百姓们也愿意为此浮一大白,或者撒钱似的买大量鞭炮放起来以助兴,消费在不知不觉地又拉动了一些。
“这次抄没上缴内库目前合计得白银六百一十九万多两,黄金十四万八千多两,铜钱一百零三万贯,各类古玩玉器、名人字画折银二百四十一万多两,另外家卷人口发卖折银一百六十七万多两,籍没豪右良田二万五千七百余顷。”
如果说挖出这些幕后搞事的豪右予以抄家灭族,平民百姓只是获得精神上的愉悦感的话,那对于朱翊钧和大明朝廷而言,则是在物质上获利不少。
户部尚书张学颜这一天就在政事堂上对朱翊钧汇报了抄家的最新情况。阑
朱翊钧听后点首:“说说吧,这抄没所得如何分配?”
这时,负责度支司的大学士王国光起身道:“内阁拟了题本,拟将白银和黄金留太仓,铜钱发工部以备为河工等使用之款,但留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划归内库,作为陛下赏推行此次新政立功文武官兵使用,古玩玉器、名人字画归内库,良田皆归为官田,但仍按原契收租,所得按比例充为地方藩库与南京太仓库。”
“黄金不留太仓,增设一金库于宫内文华殿后面,由内阁度支司同司礼监直接管理,另将其他各库所储黄金皆集中起来,以作为将来重振纸币的堆垛本钱储备。”
“接下来征倭在即,而征倭之后,就得进一步振兴贸易,以利之前开海之策;而远洋贸易,更需要携带轻便;何况,兴兵于外,军饷发放等以纸币为主,也能极大节省运输之费。”
“故需要有所备,不但有所备,还得严控黄金外流,定期审计,若黄金储量未增反减,需问罪直接负责此库的阁臣司礼监太监!”
朱翊钧没有直接同意内阁的题请,而是提出了自己的新意图。
堆垛本钱就是准备金的意思。阑
自北宋出现纸币开始,纸币发行在华夏已不是一件新鲜事,甚至,南宋时,还出现了世界历史上最早的纸币发行理论,且以此作为国家对金融的管制措施的基础。
连南宋的皇帝孝宗也掌握了一些纸币发行理论,史载,他在对宰相赵雄提起会子时,就特说过“朕若不惜会子,散出过多,岂能如今日之重耶?”且在乾道五年,下诏将会子定为三年一界,要求每一界用新会子一千万贯替换旧会子,相当于定期有规范的印刷新钞,回收旧钞票。
而王国光本就是对钱法精通的人,大明历史上有名的财政家,读的书也不少,自然也明白何为堆垛本钱,知道皇帝为何重视黄金储备,也就拱手称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开始剥削全球
“给内库一百五十万两作为金花赏银是不够的,接下来征倭在即,得多留一百五十万两,为将来征倭之赏银准备;”阑
“剩下的近五百万两银子,也不可尽留于太仓。”
“度支司要同皇家研究院根据算筹知识,再拆分出一笔银子来,作为采办各类物资以抑物价之用,而免小民因天灾人祸的影响,导致荒年卖儿鬻女,丰年又谷贱而多烂于仓中而不能变为银;内库到时候也会出一笔银子,合资垦荒屯田和设官营铺子平准物价。如丰年购粮卖于海外,换铁矿等回国,灾年就于海外购粮回国。”
“总之,白银只放在太仓,他就只能是银子,得多想办法,多买些利国利民的实在东西回来,哪怕去外番的田地人口也行。”
“朝廷不能学土财主只把银子埋在土里的方式不让银子流动起来,只想着传之于子孙,得利用往圣之学、天下贤才之能,将银子作为换取留之于子孙更有价值的工具,如兴教育使天下皆习汉礼,识王化,而减少胡虏之害;亦如强水利农桑,使水旱从人,人人丰衣足食,而绵延太平于万世。”
“不只是银子,还有京师各大仓的粮食,绵延数里的上百大粮仓,只让其丰盈是不够的,得让其流动起来,一些陈粮,内阁和户部要拿出处理的章程。”
朱翊钧这时继续安排了起来。
王国光、张学颜等公卿听后皆惊讶地瞅了张居正一眼。阑
张居正倒是未露出惊讶之色,也没理会其他公卿们的目光,只在这时认真说道:
“陛下虽不欲国帑积仓,不能利民,但恐虽使官营铺子平准物价的目的达到,却会使官营铺子只见亏损不见盈利。”
朱翊钧知道张居正会这么说,因为这种手段在华夏历史上的确已不新鲜,汉朝与宋朝都这么做过,大臣们也不是不知道,只要读过史书就会知道,朝廷直接参与商业经营的弊端。
但朱翊钧是真的不希望只有一堆白银放在国库,然后日削月割的消耗下去,且等到越来越的白银涌入后导致通胀出现。
所以,朱翊钧也早有自己的应对之辞,便道:“那也比被无故漂没要强,至少能有个平抑物价的功能。”
“但恐吏治大坏后,不但未能平抑物价,反而有负责官营的官僚与豪强富贾勾结,囤积居奇,反而推高物价,乃至不惜以亏损官帑的方式,故意压低物价,以打击小商小贩,使小商贩破产,而又让豪强富贾得以以低价购进物资,而售于他地,大赚其利,进而加剧财货上的兼并!”
“另外,大量银子流通起来,也恐因天下之商品货物不足导致米价盐价等腾贵,故只怕暂时要流动也只能先流动一小部分银子。”阑
已回京的申时行这时也跟着反驳起来,作为富商出身的他,明显也对政府干预经济的行为表达自己的隐忧。
朱翊钧笑了笑,没有生气,只暗叹自己的执政大臣的确都不是简单之辈,对经济和人性的了解也很清楚。
所以,朱翊钧也就点首说:“倒也有理,对于如何避免朝廷直接经营的弊端,那若改为只在国外官营,国内朝廷只投钱,不参与经营如何?”
“即只派有司官吏从海外购粮购矿石回国,存于国帑,或售于大贾,即便亏损,也至少还是将银子换成了其他有用之物。”
“而至于银子不能一下子让其大量流通起来,这个也是需要考虑的,可以一开始只让小部分银子以大明银元的方式流通起来,具体先流通多少,度支司根据皇家研究院的算筹结果来酌情核定。”
“总之,把朝廷准备用来花掉的银子以银元的方式,主要用来在海外多加采办粮食、矿石等物质进入国内。”
张学颜这时则先说了起来:“陛下圣明,如此明显可为,朝廷官府宜夺利于外,不宜夺利于内。谁要想用各种见不得人的手段赚走国帑,就自己先出去了再说!”阑
“这样做的确更为妥当,只是臣认为,朝廷若真要如此,当明诏在开海通商之地,只准以我大明银元交易,令各国需通过经商之利自存我大明银元,乃至将来,最好直接以纸币为大明银元,这样即便我大明吏治不振,巨蠹穷民,也能移祸于他国。”
王国光也跟着说了起来。
申时行看了王国光和申时行二人一眼,一时也跟着点了点头,然后拱手道:“臣附议!”
“先生以为如何?”
朱翊钧则问了张居正一句。
张居正见王国光和张学颜这俩善理财的人都同意了,也就跟着拱手道:
“臣无异议,此举的确利本国!只是还是当崇尚节俭,抑豪强,而不能只知以此法维系社稷,而使他国难以安宁,而长此以往,恐反噬本朝。此为术,非为道。”阑
朱翊钧点首。
“迂腐!”
王国光则暗骂了一声。
因张居正也同意了,再加上申时行、王国光、张学颜都力陈,其他政事堂的执政公卿也都没有意见。
于是,朱翊钧的圣意,就在接下来正式以圣旨的方式到了内阁和户部。
朱翊钧接着就问道:“还有何事要议?”
吏部尚书刘应节这时起身道:“吏部奉旨部议此次执行南直官绅一体纳粮新政之功与因减租减息而起的士民纷争之功,已议覆认为,当加申时行少傅,加海瑞太子少保。”阑
朱翊钧听后点首:“准奏!”
“臣谢陛下隆恩!”
申时行这时忙叩谢起来。
朱翊钧说了一声免礼,且在申时行起身后道:“朕据你的本上说,王锡爵、王世贞皆在这次减租减息之事中主动配合?”
申时行回道:“是!同郡乡宦,却有体察国情乡愿的,臣愿荐用二人。”
“既如此,吏部部议一下,酌情以原品级起复这二人。”
朱翊钧道。阑
刘应节拱手称是。
王国光则在这时又奏道:“启奏陛下,臣这里,刚好得到南直总督呈于内阁的关于促进更多南直无地百姓进入织造业的题本,言说王、徐等大户有意扩大织造规模,将棉行与绸行开到釜山去,既让当地百姓增收,也让朝廷不用运大量棉布去釜山以满足军需,而可使他们这些民间商贾就可棉布运过去,以平价卖于军方,朝廷直接在内地输银于他们即可,朝廷可省运输之耗。”
朱翊钧听后问道:“运棉、绸缎去釜山,路上粮食等损耗可不低,再以平价卖于军方,他们赚什么?”
“按照海瑞在题本中言,江南苏州多织造、轧染等熟工,又有善造精巧纺车织机之名匠,可以直接开班培训凤阳、徐州等地流民,进而以低廉之工钱,高产之棉布绸缎,运去朝鲜,如此即便路上所费再高,也足以盈利,且剩余的棉布,还能廉价卖于朝鲜之民。”
王国光听后道。
朱翊钧听后笑了起来:“他们也是嗅觉灵敏,不过,看样子,这倭国是不得不征了。”
朱翊钧说着就道:“准奏!”阑
接着,朱翊钧就瞅了张居正一眼,说:“皇妹已到待嫁之龄,你们外朝对此可有建言?”
张居正会意,就立即起身道:“启奏陛下,臣认为自戚侯奉世庙旨募兵练兵以来,其旧部多有因抗倭功而提拔为一方主将者,如今亲军卫更有其大量旧部以训练之名编入,而将来征倭,按照枢密院之题请,还得以其为帅,方压得住南兵诸将,使令行禁止,而如此可谓功高而势重也!”
“陛下虽无猜忌之心,但也谨防宵小有借此诽谤进谗而挑拨之机,故为防患于未然,当在其平倭之后,释其兵权,且最好与天家为亲,而示恩荣。”
“故臣议,当选戚家子孙为驸马,如此将来戚侯即便被卸兵权也算名正言顺,也能使诸将服气。”
张居正接着就又说了起来。
这时,兵部尚书兼枢密副使协理戎政杨兆道:“陛下,臣以为不妥,戚家乃将门,将其抬为国戚,岂非令将门子弟不能再被起用也?”
“不抬为国戚,难道想让戚家与我张家结亲,还是与别的权贵士大夫结亲?”阑
“如此,诸公真的让陛下能放心用其旧部而国守土吗?”
张居正问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燮理君臣关系
张居正这么问后,杨兆一时皆语塞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才好。
乃至在场的其他公卿也就都不好再言语什么。
如何处理戚继光,对于朱翊钧和他的这些重臣们而言,的确是个不好处理的问题。
原因就是,戚继光虽然是世袭的卫所军官出身,但他本人是靠募兵制,才崛起为大明一方主帅的。
所以,戚继光的旧部基本上都是他训练出的自己人,与李成梁这些卫所制系统的将官不同,李成梁麾下大部分官将,皆是九边其他各将门子弟充任的,只有他自己的家丁才有他自己李氏的子弟统领。
而这样一来,也就难免不能不让朝廷堤防,堤防戚继光的旧部只知道听戚继光的,不知道听朝廷的。
不过,问题也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毕竟现在南兵还不算多,戚继光的旧部大多也还没到也统兵一方的地步。
但问题是,朝廷要想继续用戚继光的旧部,就得防患于未然,否则,只能让这些戚家军原地解散,待战时再起用。
张居正这时提出这个建言来,除了加强皇权是一方面,毕竟大明自全球大航海时代开启后,地方靠海贸崛起的豪绅已经开始能挑战皇权了,而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不想将来朝廷弃戚家军不用。
方逢时这时,见此先起身奏道:“陛下,臣赞成元辅的提议!本朝所选驸马仪宾自只取民间后,就多游手好闲之辈,而骤贵之后,容易坏朝廷纲纪,丢天家颜面不说,也令公主受委屈;”
“故而,这选驸马仪宾之制当复太祖于国初之旧制,以帝家配武勋,如宁国公主下嫁汝南侯梅思祖之侄梅公之例;”
“另外,如此戚侯将来即便功高盖国,以国戚而退也算是荣退,不至于使功臣寒心,还能以勋戚可充任五军都督府官之例,于枢密院参议军机,只是不必再带兵而已,如此其旧部也能用了。”
朱翊钧道:“既如此,就这么定了,下旨,着戚家子弟进京受选!另外,枢密院速降旨问戚继光、俞大猷等,征倭事宜准备如何,何时出兵?”
“启奏陛下!”
这时,礼部尚书潘晟站了出来,且道:“倭国酋主岛津、大友、龙造寺三家皆派来贡使,且送来照会,劝我朝放弃征倭之意,言他们有神风之护,并又说,若我们执意进兵,他们将三家联合,不惜一切代价,灭我所进王师,且问罪本朝,而将令东南诸省不宁!”
倭人所谓神风就是昔日元朝征倭时,遇到的那股台风,因为这股台风迫使元朝放弃了灭日,所以,倭人便将这股台风称为神风。
而时下,倭国毗邻大明的九州一带,主要是三家大名实力最强,分别是岛津、大友和龙造寺。
这三家大名本来也是在为称霸九州互相作战,但在万历九年,三方进入了历史上就出现的短暂的休战期,而加上这时,大明也开始准备征倭,他们三家也就干脆不得临时言和,准备一致对外,而给大明发来照会。
申时行这里一听倭人威胁说要寇掠东南作为报复,就不由得瞪大了眼,只得直言道:“陛下,东南多巨户与倭国通贸易,恐倭国因此才知道本朝将征倭之事,也恐真的会因此发生巨户再次勾结倭寇滋扰东南之情况。如今这倭国三酋主威胁,恐非戏言,国朝亦当为此做好防备才好!”
朱翊钧听后嗤笑起来:“撮尔小国,也敢威胁本朝了?说的好像本朝没征伐他们时,他们就没来扰我东南安宁一样!”
“以朕看,这安宁不是靠别人施舍就能得到的,得自己打出来,才有得安宁。”
“世庙时的倭患到如今得以消弭,皆在于本国将士用命,义民敢死,官僚敢为,而不是他倭奴突然有了良心,知道寇掠非礼。”
说着,朱翊钧就神色凝重地道:“再说,难道他寇可来,我就真的不可往?就我们怕他来,他们真不怕我们去?”
“朕相信朕和东南士民们,没谁想战战兢兢地过日子,日日怕他倭寇来寇掠,与其如此,不如打疼他一次,让他倭奴变得战战兢兢,怕我们去问罪!”
“何况,这些倭奴酋主一个个只会攻伐无度,不知行仁道,使得大量倭人百姓破产,进而流窜到我大明为盗,可谓贻害天下!朕若再不问罪,问其攻伐无度,不行仁道之罪,只怕天下会被这些土酋越整越乱!”
“陛下说的是。”
申时行回了一句。
朱翊钧则继续道:“不过,申卿说的也没错,当早做准备,让东南各抚按务必谨慎,多派水师巡航,监视来我大明的船只。”
接着,朱翊钧就起身一展衣袖:“另外,告诉来使,他们若再犯寇我东南之罪,则朕将不仅仅是问罪,而是直接将屠其国!”
潘晟听后拱手称是。
在朱翊钧与他的执政大臣们对内进行着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之时,军事方面,关于征伐倭国的事也一直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
为此,还特地重开了芷江造船厂,专门作为打造战船和培养水手的新基地。
与此同时,在政治上,朱翊钧也特地派了南和伯方烨代他去南京孝陵,将状元孙继皋奉旨,以朱翊钧皇帝名义写的告太祖征倭之书,诵读且烧给了太祖知道,且在书中写明了为何要征倭国,列举了倭患对国朝造成的数十条大罪。
“所谓新政,不过是薄恩于官绅,尤其是我夺我南直之利更重!”
“这也罢了,君子不当重利而轻义,朝廷要消弭士绅优免会使税源枯竭之患,征利于官绅,下官是能接受的。”
“可结果所积之财,不思节俭以延国祚不说,却用来穷兵黩武于外邦!”
“别人还可,阁老身为吴人,为何到现在都还不争之?!”
征倭之事,虽然是因枢密使方逢时以倭寇不征天下难安为由首倡,张居正也没有阻拦,以至于大战一直在认真准备,但反对者还是不少的,甚至是多数,只是因为帝国权力的高层多赞成者才看上去没多少人反对。
户科给事中叶时新,就因此特地求见了申时行,质问起申时行来,且在质问后就言道:
“按理,现在是该裁减兵丁,以节民财的!”
“毕竟豪右大户之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也取之于民啊!”
“结果现在就因此不但不节民财,还大幅度增兵,可以想象,将来这些骄兵悍将越来越多后,朝廷一旦无财可养,要生出什么样的乱子!光是现在这些兵,我南直就已经快承担不起了啊,阁老!”
“我就不明白,为何不裁减兵勇,节制武事!”
叶时新说后就紧捏起了双拳。
申时行长呼了一口气:“你以为我不知道军费对南直负担很重?但不打疼他倭奴一次,谁知道他倭奴会不会再现一次世庙时的大规模寇掠?”
问后,申时行就叹气道:“你们这些年轻一辈官员,只看见朝廷为养精兵而夺利于江南更重,没看见世庙时大量倭寇深入东南腹地见人就屠就奸掳的残暴画面,你以为他方枢相也作为进士出身的文官,是真不知穷兵黩武之害?”
“人家就是因为亲眼见过那些因倭国本土战乱不断,而导致大量浪人寇掠东南场面,才下了此决心的!而非逢迎年少而锐气太盛的天子。”
“枢密院的题本分析的很全面,大明如今若不对倭国战一次,将来必得战一次。”
“因为据锦衣卫带回来的情报说,倭国有个叫羽柴秀吉(丰臣秀吉)的霸主,有‘唐入’的计划,就是灭我大明的计划,且已经统一了他们的中国,还欲以九州为灭我大明的基地。”
“可见,即便我们不用兵于倭国,将来此人也必再侵我大明!”
“关键我大明要灭此大患,无疑越到后面代价越大!毕竟现在他还没一统倭土。”
“要不然,本就有意裁兵的元辅早就阻止了!”
“皆是因为知道倭国现在还没统一,战乱不断,才是最适合分而治以求和平的时候。”
申时行说后,叶时新听后颇为惊骇,问:“我竟不知道!”
申时行道:“改制设政事堂,而伱们言官不必参议决策后,自然就不会知道这些,怕的是参议的人太多,很多方略就容易被泄露了。”
叶时新听后点了点头,且拱手道:“多谢阁老提点,否则,下官就只知埋怨中枢穷兵黩武了。”
申时行只是淡淡一笑,就道:“你如果真担心倭国因此更加大规模的寇我东南,不如上疏请陛下下诏,将来倭乱发生于何处,就免何处之一年赋税丁银,以免倭寇去,而盗贼又起!”
“而不是在这时候,和锐气正盛的天子反着来,逼其逆反。”
“作为一名给事中,要会拾遗补缺,不要企图一一己之力,去阻止天子和执政公卿们已定的事,因为你逆转不了!”
“而若你要强行阻止,反而会加剧君臣矛盾,你我做臣子的是要会规谏天子,但也不要跟天子逆反着来。”
申时行说着就摇头叹气说:“怎么当好给事中,还要我教你吗?如何燮理君和臣的关系,且调和权衡好彼此的立场,你自己该去认真领悟,不然走不长远的!”
叶时新顿时一脸敬佩地拱手作揖起来,且道:“如此,谢阁老指教,下官知道怎么做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征倭在即,驻军釜山!
朱翊钧不久后就收到了,叶时新关于奏请朝廷对接下来若发生大规模倭患的地区,予以丁银蠲免的奏疏。窥
“这个给事中倒是会为民着想,下发内阁吧,且将他的名字贴在屏风上。”
朱翊钧也因此笑着说了一句。
而内阁对叶时新的奏疏票拟则是着户部议之,且令其考虑好当如何利用此事以避免倭患发生。
户部议后,覆本曰,建议可先只蠲免一半,收上来的一半以做赏于倭患中立功官吏与民壮的银子,以激励民众为不缴丁银而积极于警备倭患之事。
朱翊钧看了后,也没说什么,只依旧让司礼监把户部的议覆本下发内阁。
内阁再次票拟曰可行。
朱翊钧这才让司礼监批红,进而形成圣旨。窥
整个过程,朱翊钧这个皇帝是不用自己亲自去做具体的批复意见的,只负责要不要让这道最终由内阁草定好的批复意见最终形成圣旨。
这算是极大减少了朱翊钧的工作量,也让一项朝政的处理,显得更加合理与具有更加实际的作用。
不只是叶时新的奏疏如此。
整个征倭的战争也没有由朱翊钧亲自下场去做具体的事,在他早就准予了枢密院请求征讨倭国的题请后,以枢密院为代表的官僚集团,就开始在有条不紊地做着征讨倭国的事。
早在万历八年,枢密院就请旨给吴惟忠能可以便宜同朝鲜官府接触,而征调朝鲜民力、物力的权力。
而最终在政事堂廷议后,朱翊钧就于该年三月下旨,让吴惟忠以都督佥事兼右佥都御史身份,任宣抚朝鲜军民使事、镇守朝鲜总兵官,简称为朝鲜宣抚使兼朝鲜总兵官。
而吴惟忠的官衔里面,有一个右佥都御史属于文职,为的是便于吴惟忠在朝鲜管理驻军地的民政,且有直接弹劾朝鲜藩臣的权力,以促使朝鲜藩国更能配合征倭之事。窥
这也算是让大明再次出现了武将挂文职的情况。
本来这只有明初才出现过的情况,如今再次出现,也算是再让大明文武之间真的再趋于文武相制,而不是土木堡以来的以文制武。
当然,朱翊钧的执政公卿们愿意这样加大武臣权力,也只是因为吴惟忠是在外藩做事,属于情况特殊,所以才愿意这样做,同时也跟眼下的执政公卿皆以张居正、方逢时这些改革派文官为主,他们对武臣的芥蒂之心本就没那重有关。
因为他们更注重培养武臣、强大国家武德,而不是为限制武臣而不惜牺牲国家武德。
】
除此之外,戚继光也在万历九年结束总理蓟辽的官职,升任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兼枢密副使、兵部右侍郎、右副都御史、经略朝日诸军务,成为对倭作战的统帅,且于该年去了釜山,在釜山设了自己的经略衙门。
为尽大可能的让对倭作战取得胜利,朱翊钧和他的执政公卿们的确也是做出了最开明的决定,让戚继光直接任统帅,且兼了文职,没派一个高级文官去做统帅,而掣肘征倭事宜。
毕竟,如今的大明文官里,熟悉对倭作战的督抚级文官也早就没有多少,胡宗宪、王忬、谭纶等已作古。窥
所以,朱翊钧和他的大臣张居正、方逢时等,也就直接让戚继光亲自挂帅。
如同历史上张居正、谭纶直接让戚继光总理蓟辽诸镇总兵一样。
不过,大明朝廷倒也不是没派文官参与对倭作战,兵科左给事中宋应昌此时就因奉旨巡军赞画来到了釜山,算是既接受历练,也替朝廷监军。
釜山。
扩建完毕的港口外,千帆林立,谷仓如林,旌旗飞扬。
“转动起来!不要停!”
“在水下憋气的都给老子再憋一会儿。”窥
“现在大风来的正好,都给老子上船跑圈!”
而与此同时,也有大量明军官兵在这里接受着为适应水上作战与登陆作战的一切训练。
另外,就是大量当地的朝鲜民夫被征募到这里,在明军的监督下,建造着新的支城与支路。
正与吴惟忠一起去见戚继光的宋应昌则正神色沉静地看着这一幕,且在看见有朝鲜民夫在肩挑背抬的将一袋袋粮食装船时,就不由得对吴惟忠低声道:“枢密院方枢相有话托我转告于公。”
吴惟忠听后便问道:“枢相有何话?”
“枢相的意思是,如今朝廷虽不缺钱粮,但也不能靡费国帑,给公的军饷钱粮,公当尽量节俭,尤其是对所用朝鲜民夫,当不必同本国民夫一样对待。”
“毕竟眼下,朝廷还要对本国百姓大量蠲免,一旦有倭寇真的寇掠东南,还得大规模蠲免丁银,再加上眼下朝廷又暂停了裁兵之事,却又要减小民之税,可以说开支有增无减,而为使新政所赠之国帑,不因此大幅度减少,结余可以多支撑几年,公这里,要对朝鲜民夫要尽量能少拨些就少拨些,毕竟眼下天子也是准予我们对汉民与夷民区别对待的。”窥
“因这些事不好见于台面,也就只能托我传话,而不宜用私信的方式告之于公。”
宋应昌这时说道。
吴惟忠听后点首:“请让枢相放心!对于征募的朝鲜民夫,吾已下令,只给他们我天朝子民中的长工一样的待遇。”
“这么狠?!”
宋应昌听后大为惊奇,又问:“那为何这些朝鲜民夫看上去做工都颇为积极?!”
“给谏有所不知,这些朝鲜民夫在为我官军干活前,是不如我天朝的长工的。”
吴惟忠说道。窥
“叩见宣抚!”
这时,奉旨来釜山慰问天朝天军的朝鲜刑曹参判柳希霖因才见完戚继光回来,也就正巧遇到了吴惟忠和宋应昌,也就因此跪下行了大礼。
吴惟忠让柳希霖起身后,就问:“你来见戚帅什么事?”
柳希霖道:“回宣抚,在下是为征招朝鲜民夫的事来见经略,同时也是奉殿下旨意来慰问天军。”
吴惟忠问道:“征招朝鲜民夫的事?”
“是的,因为天朝对我们藩邦小民太慈爱了!”
“那些庶民一旦被征招为民夫,宣抚司竟让他们每日用口粮一升五合,夏秋还隔一天吃一顿肉,冬春也是隔两天吃一顿肉,这实在是易骄纵我朝鲜庶民了!”窥
“他们作为藩邦小民,也不配呢,毕竟他们如何能跟天朝上民比呢。”
柳希霖回道。
宋应昌不由得在一旁问:“这算很好吗?”
柳希霖反问道:“这位上官,难道这算不好吗?”
“您可知道,因为天军给民夫的待遇高,许多大户家奴都纷纷逃匿到这里,做了民夫,连许多官匠也跑了来,不为自己藩国造船,而跑来为天军造船。”
说着,柳希霖就对吴惟忠拱手道:“眼下,朝鲜百姓皆称宣抚为菩萨!但只是,请宣抚别赐福太重于他们!他们命贱!不如天朝上民,承了过重的福气会让他们折寿的!”
“给他们一顿干饭,就差不多了。”窥
“小臣说于戚帅后,戚帅只让告知于宣抚,让宣抚你决定。”
“故,小臣只请宣抚别再给他们这么好的待遇,最好工钱也别再让他们领。”
“只要宣抚同意这样做,我们殿下愿意让本国所有官衙主动为宣抚征募更多的民夫,以便于天军在义州与釜山之间建出更多的兵站。”
因为大明和朝鲜国民经济存在很大的差距,再加上朝鲜统治阶级现在正处于党争剧烈的阶段,政治腐败严重,没有谁积极改革,约莫相当于历史上的大明万历后期,所以朝鲜百姓这段时间被剥削的很严重。
而相比较,这个时候的大明正处于万历初期,因为改革导致出现了中兴盛世之景,豪强兼并剥削被抑制,所以正是国民经济飞速发展、小民苏困而生活质量大幅度提升的时代。
所以,显得哪怕驻釜山的明军给朝鲜百姓的待遇按照了自己理解的最差的待遇,但在朝鲜官员眼里也依旧太过。
柳希霖说后,宋应昌就对柳希霖笑道:“尔虽只是藩邦之臣,但却是一能臣!”窥
“那本院就把这些朝鲜民夫的待遇减半,工钱也减半!但你们得主动为本院征招更多的民夫来。”
吴惟忠说道。
柳希霖听后有些失望:“为何还是要给本国贱民发工钱?”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也想一分都不发,让你们的民夫倒捐钱助军呢!但是,一点也不发,你让我天朝商贾在运棉来这里后,把棉布卖给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斩奸祭旗,战舰启航
吴惟忠这么说后,柳希霖就沉吟了片刻,随即道:“也罢!我朝鲜缙绅接下来严管一下各自府里的家奴,把逃奴惩罚的严一些,再加上宣抚减少了待遇,倒也可以避免大量家奴逃匿于釜山了。”
柳希霖说着就对吴惟忠执礼道谢。
于是,对朝鲜民夫工钱和待遇减半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吴惟忠和宋应昌在来到戚继光这里后,吴惟忠就把他的决定告知给了戚继光。
戚继光听后点首道:“如此也好,有朝鲜官府帮着征募民夫,就可以征集到更多民夫了,以利于接下来征倭。”
吴惟忠和宋应昌点了点首。
接着,戚继光就道:“根据锦衣卫提供的近些年来的这一带海域情况,和俞老将军那边从宁波那边带来的消息,本帅决定,于五日后渡海,登陆平户!”
戚继光说着就看向吴惟忠:“你立即把命令传达下去,吩咐第一批登陆的官兵做好准备!”
吴惟忠当即拱手称是。
宋应昌也因此不由得神色激昂起来,看向戚继光,道:“经略,请让下官也随第一批将士去平户。”
戚继光看向宋应昌:“给谏去做什么,就不怕万一真遇到神风?”
“经略不是说,这次渡海是根据锦衣卫提供的海域情况确定了的吗,怎么会有神风?”
宋应昌问道。
戚继光笑道:“话虽这么说,但海上气象素来是变幻万千,谁也说不准会不会突然出现这种妖风大起的情况。”
“如此,下官更得同去了!”
“因为下官带来了一位极厉害的张神仙,能施法驱除海上邪风,让他同下官一同去,自然能顺利到达平户。”
宋应昌说道。
戚继光若有所思的瞅了宋应昌一眼:“这张神仙真能驱邪风?”
而宋应昌则道:“经略请细想想,昔日元朝十四万大军征倭败于神风传了多少年,就算您不信,底下的将士会不信有此神风吗?这个时候,不应该让下官带这张神仙去稳稳军心吗?”
“你说的很是!出征之日,先请张神仙登船做场法事。”
戚继光说道。
虽然这不过是方术,但对于当时的大多数人而言,却是真的很有权威,不然邪教也不会那么猖獗。
所以,戚继光即便不信,也选择了相信。
五日后,釜山一带正是晴天,只见万里碧空如洗,茫茫无涯的大海全是水。
而大明聚集于此的大量战船此时皆在这时准备启航。
而作为哨探性质的开浪船,更是已提前启航,往水天相接处,行驶而去。
将带着第一批官兵去平户的吴惟忠,也在这时登上了自己的旗舰,一艘装有三十二门大炮的双层甲板大鸟船。
自朱翊钧让戚昌国等研制出相当于历史上红夷大炮类型的两千四百斤重炮后,就让水师也比照西夷改进了战船,使得如今大明已在开浪船基础上,造出了双层甲板的大鸟船,且已让这种船成为了大明的主力战船。
因为这种船船头尖细,且速度快,在海上行驶如飞鸟,所以被称作鸟船。
当然,朱翊钧也没只满足于让自己大明的海上巨舰只到装有三十多门的双层大鸟船地步,他的目标自然是要在将来造更大宏伟的战船。
只是现在可采的木料有限,和技术人员有限,以及现实环境有限,朱翊钧也就还没让兵部没有斥巨资造更大规模的巨舰,如三层甲板装百门巨炮之类的巨舰。
毕竟现在在亚洲,能对大明水师形成挑战的也就远道而来的只有西夷,但西夷正因为是远道而来,所带来的船只基本上以商船为主,自然所带来的主力战船吨位也就不怎么大,最大的也不过是双层甲板。
所以,以大明现在的战船实力,用双层甲板而可载二三十门两千斤以上重炮的大鸟船做主力战船,在亚洲压制西夷且横行霸道还是能做到的,何况大明还是主场,数量上也能足以压制西夷。
因而,朱翊钧也就还没到把战船直接升级到十七世纪中叶那种载百门重炮的一级风帆战列巨舰。
毕竟,搞巨舰也很费钱啊。
尽管现在是张居正等重视武备的改革派文官当国执政,没有和朱翊钧反着来,但也不代表他们真的愿意让皇帝好大喜功到把大量银子用在打造实际意义不大的超级战舰上。
而对于目前主要作战的敌人,即倭寇水军,大鸟船就更是足以应付了。
因为现在的倭寇水军连火炮都很少,大部分还在用弓箭,所谓被倭国大名大量使用的铁炮也不过是从葡萄牙人那里引进的重型火绳枪。
所以,大明现在在水上是不用担心倭寇的,唯一可能在水上需要担忧的麻烦就是遇到台风。
话转回来。
此时与吴惟忠一起登船的就有宋应昌和那张神仙。
“押上来!”
吴惟忠在登船后,先下达了处决奸细的命令。
因大明有不少权贵豪绅在暗地里与倭国走私贸易,所以对于大明征倭这么大的动作,倭国是不可能不会提前警觉到的,甚至早就已经有不想让朝廷赢进而让他们失去独占对日贸易的国内权贵豪绅们,让倭国大名提前知道了大明可能要征讨他们的事。
再加上,倭国目前正处于战国时代,倭国的许多贵族即大名作战经验丰富,也知道用情报战,不少大名如岛津家的许多大名更是用情报战的高手。
另外,在这个年代,汉人的民族意识还没完全建立起来,还是家天下的时代,许多汉人自然也已经投靠了倭国,也愿意为这些倭国大名做间谍的,只要倭国大名给他们足够多的好处。
所以,倭国自然也早就安插了许多朝鲜奸细、汉人奸细来釜山打探大明征倭官军的底细。
只是戚继光、吴惟忠这些大明帝国名将也不是吃素的,再加上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都知道情报战,都在认真地反间谍,也就抓到了不少奸细。
按照戚继光的钧令,这些被抓到的奸细是要在出征时被用来祭旗的。
因而,吴惟忠这时也就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没多久,一干汉奸、朝奸就被带了上来,且被勒令跪在了甲板上。
“斩!”
吴惟忠喝令了一声。
唰!
唰!
唰!
顿时,一道道刀影朝天劈下,大量人头落地。
这些被发现间谍尽皆身首异处,血水顿时涂抹满整个甲板。
登船的所谓张神仙,则在这时开始按照计划做起法来。
一时,船上就顿起了大量黑烟。
把四周船上官兵看得一呆,随即都高兴的喝起彩来。
“风顺,风缓!”
张神仙念了几句后,一时就对吴惟忠说道:“可以启航了。”
吴惟忠听后点首,就当即命道:“升帆起锚!”
顿时,桅杆吊斗上的哨兵就举起了令旗,打起了升帆启航的旗语。
“升帆起锚!”
“升帆起锚!”
不多时,其他各帆船上都传起了明军水师军官的命令声。
于是,宋应昌在这时就看见许多船上的己方士兵顿时在跑到甲板上,尽皆精神振奋,似乎真的相信了张神仙的法术,认为不会遇到台风,而都认真地做着自己负责的事。
然后,宋应昌就见已有好几个人把车关棒转动了起来,而使得木滚发出了嘎嘎刺耳的声响,且多久,一艘艘战船边就有一根根铁链也就从水里冒了出来,如一条条黑色小龙出水一般。
没多久,船只就开始慢慢离开港口,然后朝着微明的鱼肚白天际而来。
彼时月挂于西,山影倒映于海,一张张巨帆遮住云翳,海鸟徜徉其间,不时传出几声鸣叫声。
而第一次来釜山劳军的朝鲜官员柳希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巨舰,也就站在岸上,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些巨舰离开:“幸我殿下甘愿为天朝走犬也!”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对战倭国水军
在吴惟忠率队出发后的第三天,被调来釜山历练的麻贵就和副总兵楼楠等率领着第二批船队出发,往对马岛方向而来。
而戚继光则在麻贵楼楠出发后的第二天,带着五千官兵,乘船出发,也往对马岛方向而来。
虽然时下正值初春,非夏秋季台风频发的时节,但气象很多时候没那么绝对,历史上,这一带也有正月出现了台风的情况,所以,戚继光为避免大军运气不好,还是遇见台风,也就多批次的分多路大军征倭,而不是一起进发。
吴惟忠所率领的第一批,五百余艘战船,上万人组成的舰队,于次日顺利到达了对马岛。
虽然船很多,人很多,但大部分是朝鲜雇佣兵和在辽东征募的女真、索伦等夷丁,真正的正规主力南兵也就六千兵力。
而对马岛离釜山和平户都很近,所以基本上都能一日就能到达。
正因为此,对马岛素来是征倭或倭国入侵朝鲜的战略要地。
而这个时代的对马岛上的领主宗氏则是既臣服倭国少贰氏,也臣服于朝鲜,相当于既是倭国的大名,也是朝鲜的将军。
之所以这样,则是因为宗氏既不能得罪倭国也不能得罪朝鲜。
不过,大明早已让朝鲜同意将釜山、济州、对马三岛作为大明驻军的地方。
所以,对马岛已当为大明驻军之地。
只是因为大明之前一直在釜山进行渡海与登陆训练,所以才没有直接派兵来对马岛。
故而,大明如今才开始正式兵临对马岛。
宗氏在对马岛上面建了一座金石城,属于对马岛的政治与经济中心。
但吴惟忠等在到达对马岛后,对马岛的金石城已经人去城空。
倭国这些大名因为已提前得知了明军要从朝鲜出发征倭的事,而采取了坚壁清野、战线收缩的策略,没有打算在没有后方依托的对马岛与大明的官军决战。
“倭人果然是狡猾的,知道怎么对抗我天朝。”
吴惟忠则也在得知对马岛金石城无半点存粮,且房屋木材被尽皆被焚毁,连菜蔬都没有后,就不由得说了一句。
“只要没有神风出现就行,这茫茫大海,看久了让人真头晕啊!”
宋应昌忍住想再次呕吐的冲动,四肢无力地趴在栏杆上,如章鱼一般,说了起来。
他现在颇后悔跟着什么张神仙一起上船。
而宋应昌本来是打算带着张神仙一起上船,混个军功的,这样的话,若是对倭作战胜利,他就不仅仅有荐举张神仙屏退妖风之功,还会有协助吴惟忠登陆之功。
宋应昌知道,时下大明是改革派当权,无论文武,皆重功绩,而道德名望反居其次,无论是靠引进番粮骤升布政使,现已为江苏巡抚的金学曾,还是因为跟海瑞南下因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有功的原山东布政使参政吕坤超擢为凤阳巡抚的例子,都说明要想高升,没有拿的出手的功绩是不行的。
因而,他就毅然决定豪赌一把,拼着可能会遇到妖风而葬身鱼腹的风险,跟着吴惟忠一起上船征倭,以期让朝廷知道他是知兵善与武将合作的文臣。
但宋应昌没想到,他一上船后没多久就是全船吐的最厉害的人。
而全船的武官士兵与张神仙倒皆没怎么吐。
所以,宋应昌才有些懊悔。
戚继光就是怕征倭官兵们会晕船,进而影响登陆后的战斗力,就让吴惟忠等在釜山对征倭官兵进行许久的海上训练,以求所有官兵不晕船,至少能筛选出不晕船的官兵。
如今能跟着吴惟忠一起出海的都是不晕船的,也早已习惯了大海的茫茫无际,所以也就没像宋应昌这样。
吴惟忠见宋应昌如此,便建议道:“给谏不妨就留在金石城歇息一段时间?”
宋应昌想了想就摆手道:“不必,公不是说,过了对马岛也就一日能到平户吗,下官得坚持坚持,争取能到时候有手刃倭奴的机会!”
吴惟忠见此也没再劝阻,只在对马岛留了五百明兵和两千朝兵和部分粮草,而作为将来增兵和增加粮草的中转站使用。
接着,吴惟忠就在让大军在对马岛停留一夜后,于第二日即正月二十一日出发,去往了平户。
一路上依旧无大风,仅有小风拂面,而冷冽如刀割。
毕竟是在台风不活跃的初春,大明为征倭也做了充足的准备,还收买了在平户与对马岛、朝鲜等地来往贸易的倭人为向导,所以也知道了台风什么时候不活跃。
再加上,如今的大明不比元初,因对倭贸易非常频繁,这一带的海情,也就早已被摸的很清楚。
吴惟忠一行在到达平户港后,才见到大量倭国战船横铺于江面。
这些倭国战船主要是以关船为主,一种中型的战船,和少里的安宅船。
安宅船一种可以发射大炮的大型战船,有些安宅船还裹了铁甲,即织田信长部下九鬼嘉隆在对战毛利水军使用过的那种铁甲战船,不过因为造价昂贵,所以数量不多,此时也就三艘左右,集中在港口最外围的地方。
倭国也很重视这次明军征倭之事,不但九州的岛津、大友、龙造寺三家霸主不得不停战言和,一致对付大明,也从集中了三方所有的水师,把看家底的战船都拿了出来,乃至此时倭国善水战的岛津家名将岛津义弘也亲自率领着岛津水军来了平户港,以协助肥前国的松浦氏松浦水军和宗氏水军对战明军。
吴惟忠眯眼看着这些密集如林的倭国战船,没有直接下令攻击,而是在等己方哨探的开浪船回来奏明敌军战舰布局情况后,才对部将童子明道:
“倭人把大船放于外,是要以攻为守,然后好引我入他们的陷阱,好对我方围而攻之,你与我对调,在这里亲自坐镇,待其敌方大船来时,只以火炮攻之,不必念战追击,否则斩立决!我亲率你部舰队横渡登陆。”
童子明拱手称是。
于是,吴惟忠便与童子明对调,去了童子明的战船。
而这时,倭国的岛津义弘竟真的率领三百余艘战船朝明军旗舰所在的位置冲了来,本人更是乘一艘十丈长的安宅铁甲船勐冲在前面。
明军这里,童子明则在这些战船抵近后就当即下令开炮。
于是,云帆下,黑幽幽的一排排炮口,顿时吐出火舌来,在浪花翻卷时,将这些炮弹发射了过来。
明军战船火炮射程可达数千米,而上百艘战船这么一起开炮,自然顿时就如漫天铁雨倾泻而来,在冬冬如雷鼓声中,将许多倭船被打的船碎木飞。
而倭船这边因为其火炮最大射程不过几百米,相当于普通佛郎机铁炮,且本身船体不能在船体装多层火炮,只有中间楼阁才有攻击性,也就在没冲近明军战船数百米内以前,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岛津义弘见此脸色自然是十分难看,尽管他已经通过看见明军长达十五六丈的双炮层大船,猜到明军的主力战船肯定难以对付,但他没想到明军主力战船不仅仅是大,关键是火炮竟也威力这么大。
彭!
岛津义弘眼见自己乘坐的铁甲安宅船也中了几炮,中央的楼阁也被撞了一次后,只得提前下令撤退,放弃了要和明军接舷对战的想法。
只是在撤退时,岛津义弘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而当他在看见明军战船没追上来时,当即面色大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重甲虐倭奴
吴惟忠这时已乘坐四丈长的鸟船,率领两百余艘小型鸟船和福船往横岛方向冲来,且在听到炮声后只是澹澹一笑。
很快,吴惟忠就率领两百余艘战船饶过平户岛外聚集大量的倭军战船,而直接进逼釜田港而来。
大友家的立花道雪、龙造寺家的锅岛直茂、还有从松浦隆信与宗义直等大名,此时,也只能在平户港眼睁睁地看着吴惟忠肆意撞碎聚集在那里的普通关船与小早船,而冲向松浦半岛的釜田地区。
岛津义弘也在狼狈撤回时,看见了这一幕,且也不禁咬紧了牙。
本来岛津义弘是打算来个中央突破,然后羊败引明军主力进入平户岛与松浦半岛组成的狭窄之漩涡海域,将明军的战船控制住,使其难以行动,再将自己这些大名的三千多艘小船集中起来与明军主力接舷作战的。
这是岛津家常用的战术。
俗称钓野伏。
但是,吴惟忠没上当,直接用了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之战术,让作为主力的大型鸟船们不动,排成战列线,自己只带着两百于艘中小型鸟船绕开倭船云集的平户海峡,在釜田登陆。
“唐人未上当,只能弃船登岸,趁其立足未稳,将其赶回船上去!”
带着大量自家船只守在平户岛东侧海域的宿将立花道雪这时沉着脸先说了起来。
同丰臣秀吉将灭明说成是“唐入”一样,倭人往往会以唐人称谓大明的官兵。
因为大唐对倭人的印象实在是太深。
同样也是大名龙造寺家重臣的锅岛直茂也跟着附和道:“没错,对唐人的水上伏击计划已经落空,必须尽快转变策略!”
松浦隆信也表示赞同说:“那就不等他岛津家回来,我们现在就去!”
立花道雪和锅岛直茂皆点首。
于是,这些没有跟随岛津义弘冲击明军的大名皆开始弃船登岸,并带着各自的兵,往釜田这里从来。
吴惟忠这里已顺利冲破几乎没有阻碍的釜田湾,登了陆。
但没多久,哨船就向吴惟忠报说,有大量倭寇渡海从西而来。
吴惟忠听后不禁放下《三国志》,笑道:“挺快的!”
接着,吴惟忠就吩咐道:“朝鲜辅兵与水师皆先不上岸,陆战步军和夷丁辅兵先全部上岸,且先将正偏厢车运上岸,准备御敌!”
“是!”
于是,大量女真夷丁辅兵就在官军车手的指挥下,先推着载有铳炮的正偏厢车上了岸。
而没多久,车手就先把偏厢车组成了一道道车墙,里外达数层之多,排列于雪地上。
明将陈子銮还就地抓了把雪塞进了口里,然后就看着大量穿着竹甲的倭寇朝自己这边杀来,而只是轻蔑一笑,然后这些倭寇抵近后,就道:“放重炮!”
不多时,大地就勐然一阵颤抖,然后多颗炮弹被送进了这些倭寇阵营中,当场撞碎了一倭寇,接着就带着碎肉组织肆无忌惮地冲了起来,直接犁出了一条血路。
但这些倭寇倒也没有因此退却。
因为倭国眼下正值战国时代,连年征战,所以这些倭寇大都是身经百战或数十战的老兵,对战争也就没那么恐惧。
何况,立花道雪和锅岛直茂等率领的本就是倭国大友家和龙造寺家的精锐。
所以,还是有倭寇冲到了明军偏厢车车墙的附近,且也拿起火铳对射起来。
倭寇火器引进至葡萄牙,被称作铁炮,属于重型火绳枪,在这个时代属于很先进的火器,但在明军的车阵面前,还是难以发挥优势。
因为明军的车阵是集中了大量佛郎机炮与铁芯铜胎炮,再加上也有大量重型火铳,且又有车墙为掩体,所以,依旧让这些倭寇只有挨打的份。
在这些倭寇冲过来时,偏厢车车窗内的铳炮顿时一起开火,当即就让大量倭寇毙命在地。
立花道雪见此,只得下令自己这边的兵暂停攻击。
锅岛直茂见立花道雪停止了攻击,也只得下令停止攻击。
松浦隆信和宗义直也皆是如此。
吴惟忠见倭寇畏于自己这边的车阵火器,就再次吩咐道:“开车门,让正厢车出战,夷丁与刀盾兵披甲,以正厢车为掩体,冲过去杀退他们!”
说完,吴惟忠就继续在阵阵鼓声中,看他的《三国志》。
而这时,明军就真的推出了大量正厢车,往立花道雪等倭寇所集中之地而来。
正厢车是俞大猷发明的,主要用于正面进攻,有炮手或者铳手在厢车内进行射击,同时也有重甲步兵躲在厢车后面,以随时准备与厢车里的火器手组成多兵种作战单位。
而偏厢车则是戚继光的杰作,主要是防御,可以战时直接组成车墙,然后大量火铳火炮手上车,借着洞口对敌军射击。
如今大明的陆战步兵算是结合了这两类战车的各自特点,形成了攻防一体的作战模式。
后来也被努尔哈赤学去,变成了八旗重甲步兵的常用战术,努尔哈赤还因此曾下过令,无楯车步甲不得进攻。
话转回来。
当大量正厢车在车手推动下朝倭寇逼近时,倭寇的头目立花道雪等皆对这种打法感到陌生。
要知道,倭寇现在才刚刚掌握三段击,知道怎么组建火器部队。
但再陌生,倭寇此时也只能硬拼,毕竟是护卫自己的领土。
于是,大量倭寇铁炮开始了攻击,打得包牛皮的正厢车彭彭作响。
而就在这正厢车抵近这些倭寇不到五十步时,突然大量夷丁,即女真人和索伦人,这些因为几尺布或者几斗粮食就被征募来对倭作战的人,直接披着重甲朝这些倭寇冲了来。
与此同时,南兵中的刀盾兵也披甲持盾冲了来。
立花道雪等倭寇顿时就见许多比自己高大很多的铁人,从车后冲了出来,且拿着狼牙棒和战斧铁锤这些兵器朝自己头顶随意砸了过来。
李觉先此时就持着一重锤朝一倭寇砸了来,这倭寇倒也眼疾手快,直接拔刀来挡,结果其手里的倭刀直接断裂,整个人也被李觉先手里的重锤砸得脑袋崩裂,倒在了地上。
另一倭寇见此持刀就要噼砍向了李觉先,但其刀砍在李觉先的重甲上,对其没有任何杀伤,还因此被李觉先发现,而也跟着被李觉先居高临下的砸成肉泥。
能被选入军中的夷丁和刀盾兵本来就高大威勐,何况倭人本来就矮,且又没有重甲护身,而倭刀也的确不适合近战,所以倭寇近战就很是吃亏。
倭人之所以没有多少重甲,自然就跟他们本身铁资源有限有关,何况现在他们还处于战国时代,需要造的兵器多,所以只能把铁矿石集中在兵器打造上面,而也就造成除少量贵族和其亲卫披甲外,其他倭寇基本上都只是穿竹甲。
很快,明军就仗着有重甲护体且加上体格更强壮,也就杀得这些倭寇连连败退,血流成河。
更有一些来自辽东的夷丁直接持重箭射杀着躲在后面的倭寇武官。
立花道雪这时就腿部中了一箭,而影响了撤退的速度。
于是没多久,李觉先这里就追了上来,且朝他冲了过来。
立花道雪身边的十几名武士拼命阻挡,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觉先这个披重甲的大明武臣离直接家主越来越近。
立花道雪是倭国战国时代大友家的悍将,也是大友家的中流砥柱,因其年轻时用刀噼雷没事,而被誉为雷神,且在倭国有赫赫威名。
立花道雪此时见此就不得不拔出自己的所谓噼雷倭刀来,且忍痛朝李觉先冲了来。
蹦!
顿时,只见刀断锤落。
立花道雪手里握着断刀,坐在了地上,头上全是血,且接着就倒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征倭成功
跑得比较快的锅岛直茂和松浦隆信等大名,此时在后面看见立花道雪被杀后,更加不敢再战,忙往平户城方向撤回。
岛津义弘这时已带走水军撤了回来,且布置了大量铁炮,埋伏在了去往平户城的山道两侧,准备在明军追击败退的锅岛直茂等倭寇时,再次钓野伏。
但吴惟忠果断下达了穷寇勿追的命令,而是按照戚继光的吩咐,命令朝鲜辅兵原地筑城,且让夷丁对附近进行哨探和掳掠重要物资,而主力战兵全部就地休息疗伤。
岛津义弘的钓野伏也就再次破产,只得断后护送锅岛直茂等一起回了平户城。
“此次来战之唐将明显是一难对付的家伙,作战颇有主见,且足智多谋,还很谨慎!”
“难怪神风也没能阻止他们!”
“何况,他们的战船与火器皆很厉害,披甲胃的比例很高,我们无疑真的遇到了大麻烦!”
岛津义弘也就在回平户城后,沉着脸对锅岛直茂等言说了起来。
“毕竟是戚继光的部将,我松浦氏当年就在唐地吃了他们不少亏。”
松浦隆信这时说了起来。
锅岛直茂则也跟着一脸严肃道:“越是难以对付,越是得趁着他们立足未稳时增加兵力,争取将他们消灭,或者让他们损失惨重!不然,等他们来的兵力越来越多,乃至还筑造好了坚城,我们就更加难以赶走他们了。”
说着,锅岛直茂就对岛津义弘与松浦隆信道:“诸位我们现在需要更加彻底地放下昔日仇怨,集中兵力,一起消灭这些唐人!”
岛津义弘和松浦隆信皆点首表示赞同。
岛津义弘素来是有大局观的人,在历史上的万历朝鲜战争期间,不惜冒着赔光自己岛津家水军主力的风险,救出被明军围困在顺天城的小西行长一事中,就可以看出此人是讲义气,知道大局为重的,自然也就不会拒绝继续增兵。
而松浦隆信作为平户藩藩主,是历史上勾结王直寇掠大明东南的罪魁祸首之一,且明军现在登陆的松浦半岛就是他的地盘,他是最想把明军赶出去的,自然也就更加不会拒绝。
】
于是,锅岛直茂和岛津义弘直接调出了平户城所有的兵力,合计两万人,朝釜田的吴惟忠部再次杀了来。
吴惟知早就料到倭人不会罢休,而连夜以发双份工钱为由,让朝鲜辅兵通宵挖了壕堑与板屏。
朝鲜辅兵本就很愿意为大方的天军出力,听说是夜班双份,也硬是积极的连夜挖起了五道壕堑与板屏,搭建起了简易的城寨。
再加上,童子明率领的三千生力军赶到,使得登陆明军陆战正规战兵达六千人,且又有夷丁为哨骑可以及时发来警报,所以,岛津义弘等大名依旧未能占得便宜,在付出大量伤亡后,依旧未能达到赶走登陆明军的目的。
岛津义弘、锅岛直茂等大名不得不再次增兵。
尤其是锅岛直茂,他还亲自回左贺城和丰后城见了龙造寺隆信与大友宗麟,说服了龙造寺给他添兵一万,也说服了大友宗令增派兵力,以田原亲家为总大将率两万大军来援。
作为龙造寺的重臣,锅岛直茂威望还是很足的,且也素来目光深远,也就积极策动了两北九州的最大两股势力一起增兵对付明军。
而岛津义弘也从自己岛津家增添了五千兵力。
使得进攻釜田明军的倭寇一下子从在原有基础上增加到了五万兵力。
不过,在这段时间,麻贵和楼楠也带着第二批的明军于三日后,抵达了釜田,与吴惟忠部汇合,使得明军的正规战兵也增加到了上万兵力。
双方进入到了添油战术的阶段。
可倭寇增兵后依旧没能吃掉登陆的明军,还咬崩了门牙,被麻贵率亲军卫也来了个野伏,而损失惨重。
倭寇只得再次增兵。
有马晴信、阿苏惟光、隈部亲永等大名,也因为意识到来的明军实在是可怕,而也不得不跟着放下自保的心思,也派了自己的兵来。
一下子,倭寇增兵在又过了十日后,就增兵到了八万多。
而戚继光则在这时也率五千官兵到达了釜田,使得明军的总兵力也增加了近两万。
戚继光到来后,因明军兵力已足以不用担心倭奴的大规模围剿,所以就发动了对平户城的进攻,围住了平户城。
岛津义弘、锅岛直茂、有马晴信等北九州大名,只得从左贺城来援平户城。
但戚继光来了个围点打援,仗着他是大明帝国资深统帅,且因为到肥前的两万明军基本都是他旧部,而能做到不折不扣的执行他的命令,也就令抽调打平户城一万五千南兵,长途奔袭至早已让夜不收通过倭人向导熟悉的平户在左贺之间的山岭,伏击了这八万多倭奴,使得倭奴在自己的地盘被伏击而损失惨重,有马晴信更是被活捉,而大友家的总大将田原亲家也因为受伤主动选择了切腹。
倭寇也就再次没能成功赶走登陆的明军。
但到这时,九州的倭寇诸大名已经不可能再抽出更多兵力了,因为他们不是大明,兵源没那么多,抽调出八万兵力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何况,倭寇诸大名在自己的领地并不是绝对的集权,在他们的下面还有许多半独立的小型大名和豪强,需要他们有足够的武力去弹压,不然这些小型大名和豪强就会直接独立。
所以,岛津义弘这时也就建议道:“向羽柴秀吉求援吧。”
松浦隆信听后忙点首:“只能如此了。”
“这与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锅岛直茂直接问了一句,且道:“何况,现在他也抽不开身吧,本能寺之变导致的问题,他还没处理好呢!”
所谓的本能寺之变指的本要结束倭国战国纷乱局面而要一统整个倭国的织田信长于万历九年六月被部下偷袭而亡的事。
而正因为织田信长突然身亡,臣服织田信长的各大名又要重新角斗一番,以角斗出新的霸主。
故而,锅岛直茂才说丰臣秀吉现在抽不开身,且在这时说道:“我甚至有理由怀疑,明国是故意在本能寺之后,才出兵的。”
岛津义弘则道:“那北九州这边,只能先据城固守,等羽柴秀吉那边结束纷乱再说,按照我们在唐人中的朋友提供的消息,那边也会有唐人从定海来,我得先回萨摩藩支援。”
锅岛直茂和松浦隆信等点了点首。
于是,北九州的大名没再对登陆的明军发动进攻,相反明军则趁此机会拿下了平户城。
而俞大猷、陈璘所率的一路偏师合计上万官兵,也的确从定海开洋历时七日,到达萨摩国。
萨摩藩藩主岛津义久因为水军基本上都让其弟岛津义弘带去了北九州,而也就放弃了通过水军阻止明军的战术,而是主动收缩战略,到萨摩城一带山岭设伏,且派出精锐小分队去沿海内城引诱明军进入伏击圈,以打算用钓野伏的方式击败明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倭国不比大明,综合国力有限,水军规模很难做到能同时在两处地方放上千艘战船。
不过,岛津家之所以把水军集中到北九州抵抗从朝鲜登陆的明军,明显情报工作做的不错,从与他们勾结的大明沿海豪绅那里知道了明军从北方来的主要是陆战步兵,从定海来的主要是水师,所以选择了把水军集中到北九州去。
而岛津义久采取诱敌深入的办法也算是一种明智的决断。
素来倭国岛津家就有“不出昏暗之君”的美誉,很注重家教。
在战国时代重新统一岛津家的岛津贵久就这样评价过他的三个儿子,言岛津义久可识大体、善决断;岛津义弘武勇雄略;岛津岁久运筹帷幄;岛津家久知兵法韬略。
事实上,倭国因为现在正处于战国时代,诸大名连年征战,能成为一势力的都是不简单之辈。
什么立花道雪、锅岛直茂都是在这时的倭国有名气的。
但大明现在正处于国力上升期,执政者开明而勇于改革,唯事功考成选才,所以能臣名将也处于井喷期。
因而,即便倭国这段时间所谓能人多,但于全国数万官将中脱颖内卷而出的大明征倭将领,也不是吃素的,可供参考的史上军事战例经验也不是倭人可比的,在倭人看来很高明的战术在大明名将面前很容易看出端倪来。
所以,吴惟忠等也就没上当。
俞大猷和陈璘等自然也没上当,在登陆后仍旧按照枢密院方逢时、刘显等名臣老将,预先安排的方略,稳扎稳打,只在萨摩内城附近挖壕堑设板屏,而让岛津义久无法发挥自己的地利优势,最终岛津义久只得撤走了伏兵。
而戚继光则在平户城与被活捉的有马晴信进行了一番交谈,让他为中间人带信给岛津、大友、龙造寺这三家在九州最大的大名,说大明有意与之谈判,且表示若不谈判,大明就继续增兵,南北对进,彻底征服九州。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联姻戚继光
戚继光没有被眼前的战术性胜利冲昏头脑,而像倭国近代时的陆军部一样,因为眼前的胜利突然扬言要三个月内灭亡中华。
他在是战略上保持了足够的理智,没敢去违背朱翊钧和枢密院执政层定下的征倭不是灭倭的战略,也就决定见好就收。
当然,毕竟大明是真正的中央集权制,戚继光也没那个胆略去违背执政层的方略。
所以,戚继光就放了有马晴信,让其向九州的大名们传递了天朝大明要谈判议和的消息。
岛津、大友、龙造寺三家大名在知道这消息后,皆松了一口气,他们本来都已经做好了焦土抗战、全体玉碎的准备,但现在大明愿意谈判,他们自然是愿意的。
毕竟他们其实并不想付出玉碎的代价,因为那样即便成功,也会便宜了丰臣秀吉等人。
于是,没几日后,岛津家的代表岛津家久、大友家的代表高桥绍运、龙造寺家的代表锅岛直茂,皆来到平户城与戚继光进行了谈判。
戚继光向他们转达了自己的谈判条件,包括要承认肥前、日向、大隅三国归大明统治。
这个条件自然是戚继光在枢密院要求的基础上加的,为的是谈判好进行,所以一开始自然要狮子大开口,索取三国之地。
这三家自然不愿意,强烈要求让步。
戚继光一开始强硬要求不让步,但最终还是让了步,而这三家也自觉面子上可以回去交差,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同意的条件依旧在大明执政层要求的底线条件之上。
最终条件定为:
第一,三家承认肥前国为大明领地。
肥前国就是后世的倭国松浦半岛加上平户岛以及壹歧岛与对马岛。
第二,三家需上缴三百万两白银的礼钱,以表示与大明交好之意,同时作为补偿大明这次问罪的军费使用。
礼钱是倭国大名征服别的大名后需要收的一种赔款名称,戚继光这里也按照倭国内部的传统向他们要求赔款。
第三,三家需开发三处口岸与大明通商。
第四,三家没有惩治大明侨商侨民的权力。
第五,三家承诺不得寇掠大明,而一旦被查明倭寇是三家的家臣所为,而愿意做出赔偿,且为此作为表示,愿意交出昔日在大明东南为祸的罪魁祸首松浦隆信与其家人家臣,而交出之日,则是大明驻萨摩藩的大军撤出之日。
这里面,松浦家自然成了牺牲品。
但这也怪松浦家自己,因为贪图勾结大明海盗与豪绅寇掠大明东南的利益,而做了对不起大明的事,给了大明问罪的口实。
尽管享受松浦家劫掠得来的好处的也有这三家势力。
最终龙造寺家将松浦隆信和他的家人家臣设计活捉后,就交到了明军手里。
戚继光则因此派麻贵押着松浦隆信等与带着条款文书和收缴上来的三百五十万两白银,回国交差,而他自己则继续驻守平户城,整顿平户商贸。
之所以是三百五十万两,则是因为除了三家赔的三百万礼钱外,还有从平户松浦家库房里抄来的五十万两白银。
因为石见银山的缘故,这个时代的倭国大名不缺银子,要不然也不会让倭国在这个时代成为全球贸易中的第三大消费市场,而使得葡萄牙人和荷兰人的主要贸易路线,也是把中国的货卖到倭国。
而像岛津、大友这样的大型大名,岁入白银在两百多万两左右,拿出一百万两对他们而言不难,所以这些大名也就很快就交上了礼钱。
大明这次征倭因为只派出官兵不过三万余,且没打算灭倭,总军费也就不到两百万两,所以在得到这笔白银后,也算是在这次战争中有赚无赔。
……
紫禁城。
在戚继光等征倭期间,朱翊钧则带着胞妹永宁公主在东华门上见了戚家未定亲的子弟。
“你不用再担心下嫁于非良善之辈,而可以择将门子弟为夫婿,只是作为公主,同朕一样受天下荣尊,就得担一些责任,所以你现在只能选表最当为皇亲国戚的戚家子弟。”
朱翊钧对永宁说了起来。
已是二八年华、秀外慧中的永宁公主只点了点首,然后偷瞥向了城下戚氏子弟。
朱翊钧则道:“他们的文章才情,你都看过了,现在再看看面貌,说说吧,你看中了谁。”
永宁顿时粉面微红,低垂下了头。
已身怀六甲的杜皇后这时不由得莞尔一笑,接着就拉着永宁的手说:“待会你去我哪里,再告诉我可好?”
永宁依旧只是点首。
“怎么样,她定了吗?”
朱翊钧在杜皇后来乾清宫后,就放下手里的章奏,好奇地问了起来。
杜皇后笑问道:“陛下就这么想把自己皇妹嫁出去?”
“自然不是,只是越是不想面对越是在心里把这事当回事,但说起来也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朱翊钧说道。
杜皇后则在朱翊钧右侧坐了下来:“还是戚兴国。”
朱翊钧听后点首:“按照司礼监奏上来的情况是,此人喜静寡言,好观星辰物象。朕看他奉朕旨意写的表明志趣的文章,则是说天地万物存有至理、他要穷究天地万物至理,听上去应该是喜与物相处不喜与人相处的,应该是个闷葫芦。”
戚继光有五个儿子,分别是戚祚国、戚安国、戚昌国、戚报国、戚兴国。
尽管戚继光本人文化水平不低,写得出“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这样的诗句,也和王世贞这样的当世大才子在诗文上也常常唱和,但给自己儿子的名字却取的没那么文绉绉。
而从戚继光这几个儿子的名字就可与看出,他是真的很爱国,也希冀自己的几个儿子都能对国家有所贡献。
但是朱翊钧不得不承认的是,戚继光的几个儿子都点错了技能,没一个适合传统文臣武将的路子,都是点的别的技能。
如因为在后来官位最高而有更详细记载的戚昌国虽然后来中了武举,在锦衣卫也当到了掌南镇抚司的官,但他能升到都督同知,是因为他善于造军械,在崇祯年间造了新战车立了功才被升到了都督同知。
而永宁公主看中的戚兴国,即戚继光第五子,兴趣点则是在物理方面,而不是作战与举业,也难怪历史上未能在官场上走得太远。
在这个不怎么重视科学研发的时代,戚继光这几个儿子无疑会令戚继光失望。
朱翊钧因而不禁在想,历史上戚继光晚年心境悲凉失落是不是也跟他几个儿子在他这种传统武将眼里已经是废材有关,而觉得家门难以再兴。
不过,朱翊钧倒是不介意戚家子弟不愿意走传统文臣武将路子,搞搞自然科学研究也是可以的,也正好弥补大明在这方面的人才不足。
朱翊钧现在只是在担心戚兴国性格可能比较闷而已。
“但他长得好看。”
杜皇后这时回了一句道。
朱翊钧恍然大悟:“明白了,那就他吧。”
于是,朱翊钧便让侍御司下旨赐婚于永宁公主与戚继光第五子庠生戚兴国,且加封其为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赐宅于皇城。
而在朱翊钧下旨赐婚后不久的一天,张宏疾步走了进来,来到朱翊钧这里道:“陛下,釜山传来急递,我征倭大军连续获胜,已夺得肥前一地,且奉旨与九州土酋洽谈成功,得礼钱三百万两,外加抄没罪酋之产五十万两!另,昔日勾结王直的倭寇头子松浦隆信全族已被押送回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辣手灭族,抄没逆产
朱翊钧听后眉目一展,心里大悦,且在接过急递后就仔细看了起来。
“好!”
“很好!”
“戚卿与诸将士果然没让朕失望!”
朱翊钧连声赞叹起来,就颇为志满地道:“朕得添一武德也!”
“宣政事堂执政公卿觐见!”
朱翊钧接着又吩咐了一声。
没过几刻钟,张居正、方逢时等执政公卿就到了政事堂。
朱翊钧则把征倭目的已达成的事告知了诸执政公卿,且将急递也给了他们传阅。
“此皆陛下运筹帷幄之功!”
张居正在看了后先奉承了朱翊钧一下。
朱翊钧则笑道:“也有先生与诸卿之功。”
“总算是大功告成,也没有变成穷兵黩武之事,没有徒费国帑。”
“臣恭贺陛下将天朝国威宣于四海!”
“至此,想必四海之夷皆不敢起轻视我天朝之心,而只会更加畏服。”
方逢时这时也笑着说了起来,且还对朱翊钧作揖恭贺。
其他执政公卿们也跟着恭贺起朱翊钧来。
王国光这时倒皱了皱眉。
朱翊钧见此就问:“王卿可有话说?”
王国光道:“陛下,臣虽欣喜本朝得以宣威于倭邦,维护了尊严,但这一下子得倭国赔罪钱三百五十万两,让臣不禁犯愁,奉旨投资于民的三百万两还没全投出去造福百姓呢,就又加了三百五十万两,按照臣和皇家研究院拟定的比例,又得增加投资之银款,无疑还得想更多办法去让更多银子造福于百姓。”
“实在不行就先存着吧。”
朱翊钧这时笑着说了一句。
王国光拱手称是。
接着,方逢时突然奏道:“陛下,倭事既已结束,是否当让戚侯回朝述职了?”
“毕竟按照枢密院之前的题请,对倭只先得其驻军之岛,而为可随时控扼其势即可,却不宜再加王师彻剿之。”
“准!”
“公主即将下嫁他家,就趁此下旨让他回国吧,让他以后在五军都督府枢密院负责参议军务就是,不必再出去领兵。”
“另外,以征倭功加封其国公,待其回京再行献俘礼,朕将赐宴于他,功臣即便要卸兵权退下来,也当荣退,以免寒武臣之心。”
“另外,俞大猷、麻贵、吴惟忠、陈璘加封为伯爵。”
“因是开疆军功获爵,非因亲而贵,故皆世袭。”
朱翊钧这时说道。
朱翊钧一下子加一个国公和四个伯爵,明显有意在壮大勋贵势力。
在场诸公卿这时皆因而不由得一愣。
“遵旨!”
方逢时和吏部尚书刘应节、礼部尚书潘成但也没有谏阻,仍旧口称遵旨。
他们毕竟和张居正一样,早就意识到大明如今周边的隐患很多,不强大武备不可能,而要强大武备,则就需要舍得给战功卓着者给予勋爵。
这时,张居正则主动提议道:“陛下,臣请下旨祭太庙。”
“准!再派一勋贵去孝陵代祭,告于太祖与诸先帝知道,倭寇之衅,朕已对其问罪,将来倭患会大减。”
朱翊钧点首道。
接下来,朱翊钧就真的祭了太庙,将这次征倭之事告之于列祖列宗。
而在祭太庙告之此事后,朱翊钧就下旨以征倭之事能成皆在张居正新政之功为由,而下旨加封张居正太师,且又以征倭之事更在于方逢时运筹帷幄之功为由,加封了方逢时为太傅,至于其余有功官员则是令吏部议封。
张居正至此算到达了文官的顶点。
不只是,改革派的其他文官也在地位上达到了大明历代文官很少能够达到的高度。
至于武臣的封爵,也最终经吏部议定,封戚继光为蓟国公,俞大猷为定海伯,麻贵为朔州伯,吴惟忠为义乌伯,陈璘为翁源伯。
另外,由内阁题请,在大明新得的肥前之地,增设东瀛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朱翊钧也下旨予以准予,并让吏部部推官员到此地就职。
如此,无疑相当于大明又增加一省。
与此同时,枢密院奉旨下钧令调戚继光回京献俘,令俞大猷代替戚继光坐镇东瀛。
戚继光这里在与岛津、大友、龙造寺三家大名谈判后,就令陈子銮去接管了长崎港,且因长崎领主大村家顽抗,也就将大村家直接辣手灭族,女卷皆充为官奴,另外将长崎所有产业全部以查缉逆产的名义接管,登记了所有在长崎汉夷商贾的来历与财货。
同时,戚继光也让留驻平户的童子明接管在了平户的所有汉夷商贾的商铺,登记了他们的来历与财货数量。
同样是以查缉逆产的名义。
只是平户和长崎乃是倭国这个时代的两贸易大港,走私货物来这里的汉人海盗不少,倭人也有不少在这里做贸易,更有许多西夷也在这里贸易。
所以,明军的强行接管,也算是违拗了这些人的利益,自然也遇到了很多抵抗,接管过程中也就难免会发生战斗情况。
不过,在正规的明军面前,这些人的抵抗也有限。
基本上都是整个肥前国的大名武士被枪杀,和企图反抗的西夷与汉人海盗被枪杀。
以至于在明军完全接管两贸易港后,整个贸易港血流成河,海水红若烟霞。
】
汉人海盗背后的靠山,即国内参与海外走私贸易的豪绅代表们,也在这一期间不得不来拜会戚继光。
作为代表之一的生员颜衷纪此时就朝戚继光在平户的临时居住地走来。
他现在神色十分失落,毫无自己汉人军队开疆辟土后的民族自豪感,反而比倭人还失落。
而且,在走来的途中,颜衷纪也正巧看见了自己从大明广东走私来的五万斤铁料,被明军贴上了逆产封条。
但他不敢去索要,因为他怕被明军直接当成逆贼处死。
毕竟铁料是大明朝廷禁止私人外贸之物。
何况,这还是在海外,他的生员身份给不了他太大保护,明军完全可以当他是通倭逆贼,将他杀了,乃至剐了。
所以,颜衷纪只能眼睁睁看着直自己的货被没收,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名为海盗兼平户侨商实为自己家奴的几个汉人全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且被割去了脑袋。
颜衷纪只是捏紧了拳头,沉着脸对同行的其他几个代表言道:“看见了吧,这就是支持朝廷对外宣兵的后果!只会夺走更多的民利!”
“没办法,到底是官军赢了,而我们可就惨了,以后只怕很难再走私了,想做这出海之贸易得分更多利出去了。”
这时,一叫谢思旦的海盗兼海商回了一句。
“倭人也是窝囊,平时在我们面前那么凶,半点税也不肯减!”
“结果官军一来,一个个连点招架之力都没有,亏我们老早就给他们通了消息,还他们便宜赠送了大量火药与铁料,结果说让出平户就让出平户,说抛弃我们就抛弃我们。”
颜衷纪继续抱怨了一句。
“江陵当国以来,就没好事!”
“希望这次能和戚元敬谈妥,只将原松浦与大村家的利分与他们征倭的几家将门,而不用损失我们的利益。”
这时,另一名叫杨燮的生员呵呵冷笑起来,说后就一脸严肃地看向了前方正被几个倭女笑着送出来的几个明军官兵,一时不由得道:“这些倭女真是不知亡国恨!竟这么快就愿意卖笑于灭他们的官军!”
……
“你们想以后平户和长崎在归为本朝所有后,能减关税,所减关税与本帅与部将们三七分成?”
很快,颜衷纪等就以本国侨商的名义见到了戚继光,且也向戚继光表达了自己的最终目的,而戚继光则因此冷笑着问了起来。
“是我们七成,大帅与诸位将军三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欺天子的刀不利乎?
戚继光捏紧了手里的酒杯,一双眸子闪过一丝杀气,道:“你们这是仗着本帅的兵纪律严明,没本帅命令,不敢直接胡来吗?!”
“您要杀我们?!”
“我们都是汉人啊!”
颜衷纪和杨燮等不由得面色不安起来。
而戚继光这时却神色恢复了自然,且道:“你们应该明白,只要本帅一声令下,本帅的将士完全可以瞬间变成一头头恶狼,到时候不仅仅是杀几个倭寇外夷与顽抗的奸商,就连你们也会被直接抄家,伱们的女眷只怕也会在数日之内被蹂躏,而朝廷也不会怪罪,因为本帅完全可以说,你们都是通倭逆贼!”
“戚侯自然不是这样不明分寸的人。”
颜衷纪松了一口气,然后冷笑着说了一句。
接着,他就又说道:“戚侯如今能征倭,皆因为朝中执政公卿只知唯江陵之命是从,而江陵颇信戚侯,使得戚侯才有今日之权势;但戚侯觉得江陵能一直当国,天下就戚侯的兵马能战,难道戚侯还能为张家反朱家吗?”
颜衷纪说到这里,在此作陪的陈子銮和童子明直接站起身来,怒目而视。
戚继光瞅了陈子銮和童子明一眼。
陈子銮和童子明这才重新坐了回去。
而戚继光则在这时说道:“继续说下去。”
“晚生斗胆说句戚侯不爱听的话,如果说陛下是一家商号的东家,那满朝阁臣公卿就相当于是管事,戚侯这些武将不过是为管事指挥的打手而已。”
“只是现在,做管事的元辅和枢相皆高看戚侯一眼,才让戚侯可以比别的武臣尊贵一些,能在这倭国做一方封疆大吏,但戚侯是个明白人,总不能因此觉得自己就不是打手了,能跟管事平起平坐了吧?”
颜衷纪说着就笑了起来。
“没错,戚侯难道没想过,一旦当今元辅和枢相失了势,新的阁臣公卿又要天子防着戚侯,行狡兔死走狗烹之事,戚侯该怎么办?”
“戚侯到时候别说独占这走私倭国之利,只怕连性命也不能保!”
杨燮说到这里就突然严肃道:“除非戚侯真的敢反!那样的话,辽东的李家,宣府的马家、西北的麻家,只怕都很愿意替朝廷平叛的。”
“本帅什么时候说要独占倭国走私之利了?”
戚继光反而笑了起来,道:“你们想必都知道本帅惧内,连一悍妻尚不敢休之,何谈连朝廷也不放在眼里呢。”
“正因为本帅忠于朝廷,所以本帅没打算与你们分什么三七二八的,倒是只为朝廷安危着想,打算奏请朝廷,降旨在准市舶司通官贸于倭国,所得之利充为养兵之费,你们说,天子会不会很乐意,只让这倭国的白银流入到官帑里。”
颜衷纪听后面色一冷:“即便戚侯愿意,您的部下也不乐意完全让利于朝廷吧?”
“他们敢不愿意!”
戚继光沉着脸说了一句。
接着,戚继光就道:“他们要是真学某些人,为利而忘了忠字怎么写,本侯再募兵替朝廷平叛就是,愿意为一年十两军饷拼命的青壮百姓可是不难寻的!”
“戚侯何必说这样的话,凡是有商有量嘛,把桌子掀了,也不一定能让天子看得到您的忠心,只会便宜内廷那些贪得无厌的阉宦罢了。”
这时,谢思旦笑着说了起来。
“是啊,戚侯是忠臣良将,我们是知道的,也是心存敬意的。”
杨燮也笑着说了起来。
而颜衷纪倒是继续威胁着说:“只是戚侯应该明白,天下棉布、丝绸、粮食这些是在我们手里,朝廷也靠我们供奉着,如果戚侯真的要这么做,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献给朝廷,让天子看到我们的忠心,且让天子觉得,戚侯这种随时能变出数万精兵的人才是最危险的人呢?”
戚继光则笑问道:“你们真的愿意?”
戚继光接着就说:“如果你们真愿意尽让这天下之利于朝廷,本帅受诛亦足!”
颜衷纪不由得语塞。
他自然不愿意。
当然,就算他愿意,他背后的整个权贵士绅阶级也不会愿意。
所以,在戚继光表示死不足惧,直接滚刀肉一样的说出依旧敢掀桌子的话后,他也只能闭嘴,尽管心中怒火三千丈,也无法发泄,只憋的脸通红。
“难道戚侯真想便宜阉奴,让阉奴得势,且因替天子管这么大的利,而又能替天子掌权?”
“难道戚侯就不怕到时候戚侯这样的武将与天下文臣,都得在没把阉奴面前跪着讨饭吃?”
憋了半天,颜衷纪才憋出了这么几句话。
戚继光听后点了点首:“此话有理,但你们凭什么要拿去七成?”
“自然是因为天子更需要我们。”
“戚侯若愿意多让我们一些,我们自不会再寻别的将门,或可让戚侯将来成倭国之王,永镇倭国也未可知。”
杨燮这时笑着说了一句。
“真要这么说的话,如果阉奴愿意多让些利出来,给阉奴当打手也不是不行。”
“毕竟没谁稀罕什么倭王,因为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一明君贤臣,可以再用一良将,率大军杀来。”
“这天下善战者,非本帅一人,本帅岂敢有自立之心。”
戚继光说了起来。
“实在不行,四六如何?”
“戚侯得一诸侯之实,也差不多了。”
这时,颜衷纪咬牙说道。
戚继光摇头。
颜衷纪站起身来,瞪着戚继光:“我可以回去尽量让更多官宦大族同意让利五成给戚侯,但是再让,恐我也做不到了!”
戚继光笑了起来:“坐下来,何必这么激动,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别伤了同为汉人的和气。”
颜衷纪只得坐了回来:“那戚侯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大家继续一起吃这桌饭,还是真的要掀桌子,让谁都吃不成,只便宜天家那些阉奴,能不能给个痛快话?!”
戚继光道:“本帅有些不解,你们敢逼本帅减税,为何之前不敢逼这些倭奴减税?”
戚继光道:“你们也可以拿你们是与本朝天子共治天下来威胁他们嘛,说逼急了也完全能让朝廷出动大军来剿灭他们。”
“我们可不愿意像戚侯一样,真的会愿意把桌子都掀了,让大家都没饭吃。”
杨燮讥笑道。
啪!
戚继光突然把桌子一拍,瞅着这些人:“那你们有什么资格来跟本帅谈?!”
众人身子不由得一颤。
戚继光则继续说道:“你们别不服气,元辅和枢相这些人或许有资格和本帅谈,但你们和你们背后那些人,连在朝堂上把他们都斗不过,怎么敢背着他们来和我谈的,是谁给你们的勇气?”
“还是说你们真觉得,本帅会利令智昏,会只想着自个儿?”
“但江陵迟早会亡故,朝中公卿迟早会换成我们的人!”
顾衷纪壮着胆子回道。
“若不论国家社稷,只论私利尊严,那也晚了,本帅已经要成国戚了!”
戚继光说着就把圣旨拿了出来:“你们可以看看,你们能想到的,元辅早就想到了!”
“不得不说,你们真是过分,一点也不想着本帅姻亲,好歹人家才是这天下之主,是这桌饭的东家!”
“你们觉得这公平吗?”
“还是欺天子的刀不利?”
“再说,明明本帅已经可以站着就只和天子一起吃这桌饭了,非要本帅还继续跪着跟你们一起背着天子吃这桌饭。”
“你们觉得本帅会做这么贱的事吗?”
“常理人情,正气公心,都不允许本帅这么做!”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万历的武勋集团
颜衷纪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完了圣旨上的内容,然后沉吟了片刻,接着就转身向戚继光拱手作揖起来:“既如此,晚生告辞!今日这话,也请戚侯当晚生没说过。”
颜衷纪说着就先往外走去。
“怎么了?”
杨燮和谢思旦等同来戚继光这里的人皆站起身来,一脸愕然地看着颜衷纪。
杨燮还问了一句。
颜衷纪突然苦笑:“我们的确想太多了,走吧,再待下去,也只是被当作笑话看。”
杨燮和谢思旦等听后只得跟着向戚继光告辞。
“慢着!”
但这时,戚继光叫住了他们。
颜衷纪先停住了脚,且转身拱手作揖,而小心翼翼地问道:“戚侯还有何赐教?”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那些人,和氏璧既然为秦王知道,那就只能是秦王的,从朝廷决定要开海开始,他们就应该接受朝廷对天下海利的安排,而不要想真的能一直瞒着朝廷!”
“要贸易只能正规贸易,不能走私,必须通过朝廷的税关,另外得有贸易勘合,否则水师一旦变成海盗,劫了他们,到时候朝廷不会替他们伸冤。”
“另外,他们也不能去朝廷没有准予通商的地方,一旦去了,被当成水师当成通敌奸贼处置了,朝廷也不会替他们伸冤,甚至还会替水师记功。”
“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贸易,合法的货物本堂会还给他们,商铺也会还给他们,最迟一旬;”
“如果违约,他们可以弹劾本帅;但是朝廷禁止贸易的货物则要全部没收!”
“本帅知道你们也没人敢来认领,但是你们得告诉伱们背后的人,尽快把走私的合法货物税收补齐,别真的为了省那点税银,把走私的货都不要了。”
戚继光说后就挥手道:“滚吧!”
“你!”
“是!”
戚继光在见了这些人后,就将俞大猷和陈璘一干将领请了来,且告诉了他们颜衷纪来谈判的事。
而戚继光在告诉诸在倭将领这事后就道:“俞老将军和陈将军是统领福建、浙江水师的,想必很清楚,这对倭贸易的海利有多丰厚,吾最近查封货物也算是长了见识,一船货物过来赚百万两原来也是可以有的。”
俞大猷和陈璘只是笑了笑。
两人作为水师将领其实也参与过,自然也清楚。
但因为他们是武臣,受文官辖制,所以他们不能直接参与走私,只能从走私的士绅集团那里分一些好处,否则就会被弹劾治罪。
戚继光也清楚,便继续说道:“这就好比这里有一桌好处的饭菜,以前是倭人和地方豪绅们分着吃,我们这些武人只会被分点残羹剩汤。”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现在倭人没资格分了,他们想和我们一起背着朝廷把原本属于的那份分给我们一些,让这桌饭菜只有我们与地方豪绅们一起吃,相当于我们仍旧得跪着吃他们的残羹剩汤,只是这次要分的得残羹剩汤多一些。”
“这是在打发要饭的呢。”
陈璘这时笑着说了一句。
戚继光也微微一笑:“君子不当重利,而同商人一样!想必两位将军也是忠义轻利之辈,乃坦荡君子!”
“而本帅这么说,也只是打个比方,让你们也知道一下这些人的嘴脸而已。”
“但是,就照着这个比喻来说,为什么我们就非要这么贱,而不知道把陛下请到这桌上来,让陛下坐着先吃,我们和他们都一样站着,等着陛下吃不完后,我们再分,陛下一个人总比他们那么多人吃的少吧?”
“是这个理!”
“为什么陛下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然后还得等他们吃干抹净了,把一些残羹剩汤给我们,我们成什么了?”
俞大猷点了点首,然后问道:“成狗了吗?”
“这里的饭菜已经是朱家的了,不是什么松浦大村家了,要当狗也是朱家的狗,不用为吃他们背着朝廷在倭奴那里偷赚来的吃食而再给他们当狗!”
陈璘这时说道。
“只是有菜有肉的都是他们,连厨子都是他们的人,没他们,这桌饭成不了啊。”
戚继光言道。
陈璘突然道:“那我们就联合天子,用刀逼着厨子上菜上***卖菜卖肉的人卖!”
俞大猷等也点了点首。
“如此我就放心了,诸将军都是明白人就好。”
戚继光笑着说了一句,接着就又道:“他们说天子是东家,他们是管事,我们是打手,但也不没有天子联合打手换个忠心好管事的时候。”
戚继光在与陈璘、俞大猷等达成一致后没多久就收到了让他回京的旨意。
戚继光知道自己回京是要当国戚,是荣退,且已知道自己要被封国公,从此不能再领兵的失落感也就没有出现。
于是,戚继光也没耽搁,或者找借口拖延,在收到圣旨当日,就传见了自己的部将陈子銮和童子明:“你们给本帅找五百条健壮的倭狗,要会耕田的,公母各半,本帅要带进京送人。”
“倭狗?”
陈子銮颇为不解,忙拱手道:“还请大帅明示!”
童子明也道:“没看见什么狗呀?”
戚继光一脸黑线,然后指了一下前面码头处一群正在明军士兵监督下将一袋袋粮食搬下船的倭人道:
“那些不就是狗吗,难道说,天子下过旨,也说他们东夷也是子民,是需要照顾其人格的人?”
陈子銮和童子明这才恍然大悟,忙说明白了。
戚继光见此摇了摇头:“你们俩打仗都很勇猛,唯独脑子怎么就不怎么灵光,记住,不要对这些倭狗太好,给他们口吃的就行,要把他们当畜生一样驯服,以免他们会野性再次发作,又去我东南寇掠。”
“明白!请大帅放心,我们一定会狠狠的驯服这些倭奴!”
陈子銮挺直着胸膛回道。
童子明也跟着点首,且纠正陈子銮道:“是驯服这些倭狗!”
这时,俞大猷和陈璘也来送戚继光,戚继光便走了过去,与他们说话道别,且道:“这天下海利分配之权,在天子;如何分,也看天子怎么分,这是鄙人与二位将军达成一致的意思,鄙人这次进京,会转达于陛下他们知道,请二位将军放心。”
两人颔首皆拱手道:“有劳!”
而道别后,戚继光就离开了平户,乘船回京。
而这时,华亭徐家,徐阶已经同徐瑛和苏松兵备兼管海防副使闵希琛等涉嫌走私通倭的官僚士绅,通过一名叫汪鼎擘的举人,知道了颜衷纪等带回来的关于戚继光等不愿意背着朝廷与他们分利的事。
“他们说,是江陵已经促成了戚家与天家联姻,他们已经无法再继续劝戚元敬答应这事。”
汪鼎擘说道。
砰!
徐阶手里的拐杖突然摔在了地上,双唇微抖。
徐瑛则忙亲自捡了起来,唤了一声:“父亲!”
徐阶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对闵希琛等讪笑着说:“让诸位见笑了。”
“这不怪老先生,我们听了也气愤。”
闵希琛笑着回了一句,就道:“只是没想到,他江陵早促成了此事,竟也没写信告诉老先生,另外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这是觉得自己张家已经不容于士林,就索性引强将为新勋戚,重新让天子自己握刀,让大家都别想日子好过!”
“反正他死后,也不在乎被抄家的士大夫除了他张家还会不会有别的家。”
徐阶说了起来,接着就叹气说:“江陵谋国,已臻化境矣!”
接着,徐阶又满脸期望地问:“你们说,天子会不会早就恶了他江陵,恶他夺权太甚,而不领他的情,给我们让其自断臂膀的机会?”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希望吧!」
闵希琛叹气回了一句。
「否则的话,这分配天下之利就是天子说了算了。」
「可如果这样的话,万一将来天子无德,只知挥霍天下之财,而赏于佞幸怎么办?」
接着,闵希琛就又说出了自己忧虑的事。
「就是怕这个啊。」
徐阶回了一句,就几乎欲哭地又说道:「他江陵和他的那帮人,非要这么不死不休的折腾个没完!大明迟早都要因而亡在他们手里!」
闵希琛则在这时笑道:「不过,老先生也不必急坏了身子,您刚才说的话,还是有可能的。」
「怎么讲?」
徐瑛这时忙期望地追问了一句。
闵希琛笑着道:「首先,江陵在民间的风气已经大坏了!天下士林中,没几个不骂他的!」
【鉴于大环境如此,
「关于骂他的匿名揭帖是撕都撕不完,任凭锦衣卫千只眼,也挡不住主政的天下官员士绅内心里也对他恨之入骨啊。」
「所以,关于江陵的好话与奉承之语反而被严禁出现,而关于江陵的恶语则是明禁暗允,若陛下真要是派锦衣卫去打听民间关于江陵的舆情,听到的只会以江陵如何好色、如何贪财、如何贪权为主。」
「什么已往江陵运银六百万两,连地砖都是金子铺的。」
「什么宅邸扩建到比王府还大几倍,还用了上百阉奴。」
「就算司礼监奉旨办的《皇明日报》和《邸报》一个劲说他的好话,但这些好话出了京师内城就不会有人信了。」
「在士林明里暗里的策动下,只要是个识字的,都已本能觉得朝廷官府的正经报文都是不可信的!」
「何况,民间偷偷印刷的那些小报,登载的那些标题猎奇勾人私欲之事,本就更易让人相信。」
「只怕天子也会相信他江陵掌那么大权势,不可能不给自己捞钱,不可能不比奢炫富而逾越礼仪。」
「何况,他江陵本就是个谋身不甚正的人,有些本就是真的,而不是空穴来风。」
说到这里,闵希琛就问徐阶:「老先生您说,陛下会不信吗?会不对在他面前充作圣人一样的先生大失所望吗?」
接着,闵希琛又道:「其次,天子到现在,也不得不每日很早就去参加讲读视朝,雨雪不能免,被他江陵逼着做尧舜之君,不得休息!」
「但只要是个人,不可能没有惰性,也不会愿意被人这么拘管着,尤其是到天子如今这个年纪,只怕早就有了逆犯之心!只等着外界的消息一旦涌入京城为天子知道,说不准天子就会只对江陵只有厌恶,连带着对江陵信任的那些文臣武将也恶了,而做出自断臂膀的事。」
「而一旦做了,天子再想接回来就很难了,毕竟天子颜面何存?」
徐阶听后点了点首:「但愿吧。只是看目前这新政推行程度,不像是他江陵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
……
「陛下,臣与俞老将军们商议了一下,平户和长崎的贸易既然现在由朝廷控制,那这榷关之税自然也得朝廷做主,故臣等未敢擅定,只依照倭国旧例收税。」
戚继光在进京后,就先进了宫,见了朱翊钧,且对朱翊钧说起了自己这些对于倭国海利的想法。
朱翊钧澹澹一笑,接着就问道:「倭国收税几何?」
「平均在五税一。」
戚继光回道。
朱翊钧听后一愣,道:「这些倭国土酋也是够狠的!」
「倭国各土酋互相攻伐无度
,故税赋很高。」
戚继光回道。
朱翊钧则拧眉问道:「本国商人也能忍?不报于朕知道,而令朕谴责之?如此重的盘剥!这要是本国,早沸反盈天了吧?」
「陛下说的是,盖因走私泛滥,不欲让陛下知道,也不欲让朝廷干预。」
戚继光回道。
接着,戚继光就拿出密奏本来:「现有生员颜衷纪、杨燮等面见臣时,与臣谈话之内容,臣已记录在本,奏于陛下知道,陛下可由此明白,他们其实宁让臣和在倭诸将军与他们一起分昔日倭人之利,也不想让朝廷得利,还劝臣以东夷乃贫瘠之地,并无所产,其民皆如野人,而所得之利维系军费尚且艰难为由来蒙骗陛下,使陛下不知道东夷海利之丰。」
朱翊钧点了点头,也没说他已经通过锦衣卫在征倭大军中的细作知道有生员见了戚继光,而只等戚继光进京要不要把谈话内容告诉他,只把戚继光的奏本接过来看了起来,且呵呵笑了起来:
「敢出海的,胆子就是不一般啊,这话都敢说,也真是一群为了厚利,敢把绞死自己的绳索都卖出来的人!就这么不把朝廷当回事,是觉得朝廷真不敢动他们背后的人吗?」
说着,朱翊钧就对张鲸吩咐道:「让厂卫去查几个人,顺藤摸瓜,把他们背后的势力都摸出来!」
张鲸拱手称是。
朱翊钧则看着戚继光:「爱卿在东夷应该已经通过接管平户、长崎两地商铺,知道了东夷海利之虚实,以爱卿看,这海利当怎么分?」
「回陛下,东夷因多产银,再加上其国内土酋因互相攻伐,需要很多硝石、铁料等,故海利其实非常丰厚,无论是西夷番商还是本国商贾,基本上将我中国货物主要销往该地,而赚取白银,再来我中国又进货物,又销往该地。」
「至于这海利如何分,自然得陛下圣裁!」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陛下觉得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戚继光没有对朱翊钧进行丝毫隐瞒,也没有在这时,直接要求朱翊钧多给他们这些武勋分一些。
朱翊钧点首:「这样吧,献俘仪式还得准备几日,明日朕宣你到政事堂,与执政公卿们说说此倭国海利,让他们也更清楚些,这涉及到国计民生,不能随便裁定,尤其是在倭之进出货物税率是当减当加,是需要认真酌定的。」
「臣遵旨!」
戚继光见朱翊钧让他也去政事堂合议分天下海利之事,眉间顿时难掩兴奋之色,且忙回了一句。
接着,朱翊钧突然就问:「听说,你带了些倭狗回来要送人?」
戚继光不由得一怔,后背陡然生出一丝凉意。
接着,戚继光就如实回道:「回陛下,是一些倭奴,臣想着现在因为新政,官绅大户都不得不削减开支,释放仆婢,连陛下的内廷也少了许多愿意自阉进宫干粗活的人,也就带回来了些,准备献给陛下与送人,献给陛下的皆是一些能耕田的母狗,陛下大可将其打发到皇庄去,以补逃佃的损失。」
「请陛下放心,皆是臣用自己俸禄买的,这些倭奴极便宜,与买狗的价钱差不多,故臣与在倭官兵也就习惯以狗唤之了,为的是区分我们自己带去的奴仆。」
戚继光明显是知道同为地主阶层的皇帝和改革派文官们也因为新政损失了一些利益的。
毕竟清丈田亩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都会让他们底下的管理庄田的人不得不加高佃租而弥补损失,所以逃佃的现象也是很严重的,正需要补充更廉价的农奴。
即便有朱翊钧和一些改革派官僚因为体恤佃农,主动减租,但也会因为百姓收入增加和官绅收入减少,而造成国内可为奴为婢的人越来越少,而也正需要更
廉价的奴隶,来弥补放出许多奴仆婢女后下降的生活质量。
所以,戚继光现在才主动开始送廉价倭奴给天子和主张改革的执政公卿,明显是知道他们的需求,也有意通过这种方式,让天子和执政公卿们继续支持武勋与文臣并立,而让他们在私心上也更愿意支持改制。
「会耕田的倭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新勋贵的崛起
“是的陛下,在倭国,因年年征战,各邦大名盘剥又很重,而无暇耕作,故人贱若畜生,据臣查缉逆产时得知,光是在平户,只西夷就因此拥倭奴达五万之多,尤以女倭奴居多,皆因攻伐无常导致男丁大量战死,而这些女倭奴多用作婢女,或直接被用为娼妓卖身赚钱。”
戚继光这时说了起来。
朱翊钧听后叹了一口气,接着就道:“东夷奴酋非仁道之主,朕承天命,将来当伐之,以安天下!”
“陛下是仁德圣君,自然听了这样的事也还是心怀恻隐之心。然而,她们能做陛下的狗是她们的福气,毕竟能在皇庄为陛下看庄,想必会比在倭国当人也好。”
戚继光这时说了起来。
朱翊钧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且还是你自己拿俸禄买的,朕就全你这份忠心美意。”
“皇恩浩荡,臣鞠躬尽瘁也难以报之,何况只是一些倭狗,陛下愿意成全臣一二报答之意,臣内心欢喜的很。”
戚继光这时继续说了起来。
“退下吧,回去见见家人,朕就不留你在宫里吃饭了。”
朱翊钧现在是越来越喜欢这个会说话的历史名将,也就笑着说了起来,且道:“夜晚天凉,赐卿大氅一件,以避春寒;另外赐卿蟒袍一袭,明日上政事堂用得着。”
朱翊钧说着就让内宦去准备。
戚继光知道,自己这送的这些倭狗果然不会白送,忙叩谢在地,且在领了赏赐之物才出了宫。
戚继光出宫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见了方逢时,且说起了他在倭国遇到的事,且道:“枢相觉得,他们接下来会善罢甘休吗?”
方逢时听后沉吟了片刻,道:“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不过,人要是太贪婪,只想着独吞,会没朋友的。圣人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公不必太担心。”
“枢相说的自然有理,只是就怕元辅一直不还政,而生君臣嫌隙。”
戚继光言道。
方逢时点点头:“陛下已长,元辅的确到不得不还政之时,只是他还政之时,陛下能扛住天下不满元辅者的反扑吗?”
“这也是鄙人担心的地方。”
戚继光回道。
方逢时想了想就道:“到了思退思危之时啊,且看将来圣意吧,圣意若要退,那就都退!”
方逢时说着就戚继光笑道:“公倒是不必太担心,已经退了下来。”
“能提前荣退,是陛下隆恩,鄙人只恐德薄,承受不起。”
戚继光笑着回了一句,就拧眉道:“鄙人只是为旧部们担心,他们跟着鄙人南征北战这么多年,许多人还没博得个封妻荫子呢。”
“这请公放心,陛下乃直追尧舜之君,当不会令贤才蒙尘、慢待国士的。”
方逢时说了一句。
戚继光点首,见方逢时没有接位张居正的意思,也就只得转移话题道:“鄙人带了些倭狗回来,闻知元辅和枢相都喜欢养犬,所以送了些到贵府,还望枢相收下玩吧,反正也不值什么钱,算是土仪,皆用的是鄙人自己俸禄买的,未敢动官帑。”
“还没用过倭狗呢,多谢美意。”
方逢时听后笑道。
戚继光又道:“元辅那里,也请枢相代为转送一些,将门不宜再见阁臣。”
方逢时点首:“放心。”
接着,方逢时就问:“公深夜来访,而不回家,想必不仅仅是送狗来吧,想必是因贵夫人奉旨来京参加公主驸马之婚事,而不敢回去?”
戚继光拱手:“见笑了。”
“还是回去谈谈吧,别将来婚礼上闹出笑话,毕竟这门婚事,我当初也是力主的,有意要贵府做国戚表率。”
方逢时劝了起来。
戚继光颔首,也就不好久留。
“老爷,到了!”
一时到了自家在京宅邸前,戚继光家丁就唤了一声。
“这么快?”
戚继光说了一句,接着就道:“调头,去山东会馆。”
“老爷这是要过家门而不入吗?”
“还是又有了外室?”
这时,王氏的声音在外面传了来。
戚继光身子不由得一颤。
“见过夫人!”
外面的家丁们已经先跪了下来。
而过了好一会儿,戚继光才掀开轿帘,谄笑道:“夫人说笑了,我怎敢再养外室,如今儿子都有五个了。”
“不还没有满意的么?”
“你自己说的,还差能真正为国立功的。”
王氏冷笑着回了一句。
一旁的戚继光众子一时皆不由得垂首。
“没那造化!幸赖天恩,且看得得了天家之脉后的孙辈们吧。”
戚继光说了一句。
戚继光众子再次垂首。
王氏:“……”
接着,王氏就又道:“你放心,也因为得了这天恩,我不会跟你吵,也不会再去娘家,毕竟不是普通将门了,会让做出国戚的表率来,宫里娘娘已经传了话,我自然明白的。只是,你也不能再没事真把自己的世故圆滑当什么本事,觉着他们就该跟你一样,会在那些公卿面前摇尾巴!”
“我就说你这人说话难听,什么叫摇尾巴,这做官不就是要这样吗?做事要杀伐果断,但做官要这样,想杀伐果断的机会都没有!”
戚继光反驳起来。
王氏突然何时不知手上多了一把刀,且抵在他面前:“我说话难听?”
戚继光见自己家丁腰间只剩下刀鞘,不由得骂了一句:“连自己的刀都看不住,活该现在还只能在我身边当家丁!”
该家丁不由得失落地低下了头。
戚继光这里则对王氏笑了起来:“夫人的武艺还是那么好!只是夫人不是说,要与为夫以后举桉齐眉、琴瑟和鸣,做表率吗?”
“一不小心忘了。”
王氏回了一句,就放下了刀,然后道:“老爷且回府吧。”
戚继光捻了捻额头的汗,接下来就问起自己的戚家子弟来:“且都进来吧,向我说说你们在京里都做了些什么。”
……
次日,正巧是视朝之日。
春雨如针,宫墙尽湿。
戚继光早早的起了床,披着御赐大氅与蟒袍,朝宣治门走了来,然后第一个站在待漏之处,两眼眺望着外面,等人来。
因他是武班,也就在这后没多久,就见英国公张元功与定国公徐文璧朝他走了来。
张元功见是戚继光,就主动过来打招呼:“戚帅一向很少视朝,如今回京视朝倒也早的很。”
戚继光笑着回道:“国公爷也很早。”
自从朱翊钧即位之初,严办了视朝不来或故意迟到的大臣后,文臣武将皆不得不认真视朝。
所以,这些勋贵也都来得早。
“戚帅这次着实宣了我皇明国威呀。”
这时,英国公则继续说了起来。
戚继光则道:“比不上国公爷祖上奉天靖难之功。”
“哪里哪里,戚帅祖上可是开国功臣之后,如今本人还是中兴功臣,不是鄙人这等只靠祖上余荫而忝居高位者能比的。”
英国公听后又笑着回了一句。
定国公知道英国公明夸戚继光是中兴功臣,暗奉万历是中兴英主,也就在一旁附和:“这话没错,不是我们能比的。”
与此同时,定国公见戚继光多披了一身大氅,也就问道:“这天不甚太凉,戚帅何故披大氅?”
“御赐的,不敢不披。”
戚继光笑着回道。
定国公一怔,讪讪一笑。
这时,英国公也跟着不由得细看起来,且道:“这四金爪难怪看起来活灵活现的,原来是织造局的工艺!咦,戚帅还被御赐了蟒袍啊?”
“惭愧!皇恩盛赐,故不敢却。”
戚继光笑着回道。
英国公这下也沉默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朕承天命,当惩天下无德者!
至于接下来的视朝,因为不过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所以也没议什么事。
只议了一件。
所议的是,枢密使方逢时、礼部尚书潘成奏请确定献俘礼举办的时间,而请天子准予。
朱翊钧最终采纳了礼部的题请,定下了日子,然后就宣布了退朝。
而退朝后,戚继光就与英国公和定国公等一起出了宣治门。
定国公先主动邀约英国公和戚继光道:“两位可有空,一起到我那里打马吊?”
大明的勋贵们一般比较闲,所以经常会很有空,做这些娱乐活动。
“可以,戚帅如今不再带兵,想必也闲下来了吧?”
英国公先答应了下来,且问起了戚继光。
戚继光往后瞅了一眼,然后拱手带着歉意笑道:“实在抱歉,还请两位国公爷海涵,陛下已有旨意,让鄙人今日视朝后去乾清宫政事堂,参与议政。”
“这样啊。”
英国公有些失望地回了一句,然后道:“无妨无妨,改日也行的。”
“那就改日!今日实在不是时候。”
戚继光回后就拱手离开了这里,跟着一走过来接他的内宦离开了这里。
然后,英国公和定国公等一众武勋,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边朝班里的戚继光和张居正、方逢时这些人有说有笑的进了内廷。
“哼,神气什么?!”
定国公这时不由得哼了一声,拉下脸来,然后道:“也就因为我们这些老勋贵没有再上战场报国的机会,不然不会比他一四品功臣之后差。”
戚继光祖上因为开国之功,被朱元章授予四品的登州卫指挥佥事世袭之官。
故定国公才称戚继光为四品功臣之后。
英国公这时只不禁问道:“你说内廷是什么样子,和前朝比有什么不同?”
定国公道:“谁知道呢,除非也有议政的机会,能进去看看。”
“不愁将来没有,戚元敬今天故意来这么早,明显就是在暗示我们老勋贵要跟他这个新勋贵站在一起,支持文武并立。”
英国公笑了笑言道。
定国公听后点首:“你没说错,所以我才主动邀约他,只是心里不服气,我都不知道政事堂里是什么样子!”
“该严格要求一下我们的子弟了,或许将来真能有报国的机会。”
英国公这时说道。
……
政事堂。
朱翊钧坐在桉后,看着鱼贯而入的张居正、方逢时、戚继光等人,就道:“再搬张椅子来,并在朕对面,给戚卿坐。”
张宏拱手称是。
而接着,朱翊钧就道:“今日要说的是,平户、长崎税率的问题。”
随即,朱翊钧就让戚继光先说一下平户和长崎地区的贸易情况。
戚继光便认真回答了起来,连棉纱、糖、铅粉等具体货物的利率都说了出来。
“关内的棉纱七两银子一石,在平户和长崎能卖到十六两到十八两一石。”
“关内的糖一两一石,在平户和长崎能卖到三两五钱到五两二钱一石。”
“关内的白铅粉二两七钱一石,在平户和长崎能卖到六两五钱一石到七两一石。”
而戚继光在禀报的时候,方逢时、王国光、张学颜等一些执政公卿皆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们知道海利丰厚,但也没想到已经丰厚到如此地步,再一想到戚继光等征倭只带近三万兵马过去,就带回来三百五十万两的事。
一下子,海洋凶险的固有印象,在他们内心里更加澹化了不少,油然而生的则是倭国为何这么富,到底还有多少财富?
这时,张学颜先奏道:“陛下,臣认为平户与长崎原有的土酋,所征之税太重,明显是只知取利不知养税于民,故是应当降一降的;”
“但降也不能一味都降,有些反而还要增加!如卖到他倭国的粮食,避免本国粮食被大量运出去,同时对于进货物到我大明,如进金铜矿到我大明,则不但要降乃至可以降的几乎免税,国朝不缺冶炼之技,但只缺金铜等原矿。”
朱翊钧点首:“传旨让国税司根据本朝之利弊,与经略东瀛大臣,议定好相应货物之税率。”
“遵旨!”
戚继光心里一喜,且与诸公卿回应了一声。
“陛下,臣认为本朝之火器、火药对倭也不是不可以开禁,但不能由私人出售,而应由专门的官营出售,倒也不完全是为盈利,而是助倭国一些愿崇我中华皇风仁道的土酋尽快恢复和平,而避免被一些野心勃勃的强番吞并;”
“以臣之见,倭国最好是保持现状,不宜有征伐之事,若无戎事,则人人可生产,而能增加贸易之利。”
“另外,当在东瀛推行本朝之钱通货,只是直接运银元过去,运耗太大,不如以一定数额的银元为堆垛本钱,在东瀛发行只在东瀛推行的代银元之纸钞,以利倾销本朝商货,而又可换更多矿石等货回来。”
王国光接着则突然起身建言起来。
朱翊钧则道:“朕亦认为调停倭国征伐之事很重要,如此也是上国该有的使命。朕承天命,也有义务不能使生灵因不义之战而被涂炭。政事堂接下来有必要合议一下,荐举几位大臣由朕钦定为调停东夷战事大臣,赴东瀛负责此事,参劾擅起征伐之东夷土酋,可奏请朝廷对被入侵者予以援助,如提供低息之款,助其护土,或直接提供火器等;总之,朕不希望天下再起不义之战,而伤王化之道!”
“在东瀛发行代银元之纸钞可行,倭地对纸钞滥发还没有概念,正适合着户部选上好褚纸(古代纸币专用),但要做好防伪,以利当地民生。”
“陛下仁德昭彰,天下咸知,将来倭患可永无也!而以臣之见,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派王师征讨,而遏制不义之战发生,也免这些蛮夷土酋因为常年征伐而真的出现杀人如麻、不通正道的大奸大恶之徒,而祸害天下之安宁。”
这时,兵部尚书梁梦龙也提议起来。
朱翊钧点首:“甚善,无论汉夷,能统御生灵之人,需是有德者。朕承天命,当惩无德之辈,尔等既为朕之臣工,需劾无德之辈,而举有德之辈。”
众公卿拱手称是。
而这时,张居正道:“陛下,据戚帅刚才言,倭国因为连年征伐导致人贱若畜,但本国之民,无地者甚多,而新政主旨在富国强兵与惠民,故需注意因为倭人命贱而被大量引入本朝为奴,而使百姓受此影响,收入大减也!”
“先生所虑的是。”
“本朝乃上国,本朝子民便是上国之民,乃朕之子民,是维系天朝上国乃天下中央的根基,故不能为民着想。”
“所谓民为贵,便是上国之民当贵也。”
朱翊钧颔首起来,张居正和他已统一思想,决意以强化民族理念来作为将来缓和阶级矛盾之策略,也就不奇怪张居正这时主动为汉人百姓提出自己的担忧,且道:
“朕的意思,朝廷下明诏,设立国籍制度,正好眼下已进行了人口调查,也便于进行该制度;而非本朝之国民,俱不得入内。”
“陛下,若是需要朝贡或需要入境汇报外番入侵本朝之事的外夷,该怎么准其通行?”
这时,张居正问道。
朱翊钧道:“如国初的路引一样,可向官衙申请签发通关文牒为入关凭证,朝廷应在相应边地增设巡检司,专门负责此事,京里由刑部统管,凡偷渡或擅闯者,皆为有罪之人,刑部当直接按律定罪。”
“是!”
张居正和刑部尚书严清起身回了一句。
朱翊钧接着又道:“另外,对于本朝大量的无地流民,以及新据之地的大量需要恢复生产的倭奴,也得处理好,前者得让他们可富裕起来,后者得让他们能为本朝生利,也能带来更大的贸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大明武德充沛,却以仁政胜利!
“启禀陛下,臣已思虑过此事。”
张居正这时回了一句。
朱翊钧和其他公卿因而都朝张居正看了过来。
张居正这时则道:“臣认为,可在东瀛实行昔日令海公在南直所行的严管之制!”
“东瀛乃新归为我汉家之地,为止该地干戈,而使德教皇风能于该地簇生,而真正成为王化之地,故当先严行教化。”
“叛者,当尽诛之!顺者,当勉励之!且当定一个十年或二十年的教化之期。”
“教化之期内,新归之地暂不同于本朝其他各司制度,新归之地暂不允与诸省自由往来,除非是本国原有子民。”
“新归之地,所得土地当优先分给本国原有子民,为的是鼓励本国原有子民迁移过去,促进该地德教,使当地尽除胡腥,而能知礼尚德,永免干戈。”
“而新归之地的原本夷民,当由朝廷派官员组织他们在当地开矿,或者在海外参与屯田,而用分不完的田地之收成,作为劳军之费,以削减常驻海外官兵因远离家乡而产生的思乡思亲之怨;本朝国民安土重迁,需用重饷弥补亲人分离的痛苦,而避免底层军民亦不支持对外驻军;另外,这样做也是实行以工代赈之法,赈济新归之地的饥寒夷民,也便于组织他们接受教化。”
张居正说到这里,就递上本来:“此皆臣言,望陛下斟酌决断!”
张宏忙将张居正的初本接了过来,递给了朱翊钧。
朱翊钧接过后,就问在堂诸公卿:“诸卿可有异议?”
“陛下,以臣之见,既然要教化,除命善战者去加之以威外,如今看来也得选理学大儒去传播圣贤道理,荡除当地不正之学。”
这时,礼部尚书潘成说了起来。
朱翊钧点首:“很是,潘卿所奏与先生之进言,皆令六部照章议覆执行!”
六部尚书皆拱手称是。
至此,大明算是正式开始在对外扩张方面进行制度化,提出新的制度建设。
这也算是把帝国的改革事业推行了新的阶段。
即大明帝国的这群主持改革的君臣们,不再只是对内部进行改革,而正式开始对外部进行改革。
而在这时的东瀛平户和长崎等地。
驻扎于此的明将陈子銮和童子明则已经在按照戚继光的吩咐,对当地的倭人开始进行新的安排。
“这里还有一个倭人,把他抓走,让他去服役!”
这天,一正在挖野菜的倭人少年森冈毅一,刚挖出今年新春里才长出来的野菜,就迫不及待地准备送入嘴中,且面带笑意时,一队朝鲜辅兵就在一明军武官的喝令下,将这倭人森田毅一抓了过来。
森冈毅一手里的野菜也被朝鲜辅兵打飞在地,且被朝鲜辅兵一脚踩在了地上,踩进了泥里。
他因而大怒,两眼血红,但又因为饥饿导致力气有限,最后只能以哽咽落泪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准备果腹之野菜被破坏的愤怒。
但没多久,待森冈毅一来到服役的目的地,在看见一箩筐的土豆和番薯乃至馒头、以及腌制肥肉时,当即就伸出手,来要抓了来吃。
“别抢!排队等着领,咸肉和馒头是给你们干重活补充体力用的,隔两天一次,所以晚上和接下来两天内是没有的。”
一因会倭语被雇来管这些倭奴吃食的浙兵武官这时说了起来,且直接一刀搠死了一名不听话的倭人,然后将这倭人的头割了下来,丢在其他倭人面前:“否则,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一群狗东西!”
这些倭人立即老实了不少,只眼巴巴地按照安排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些吃食流口水。
森冈毅一也温顺地去了后面排起队来,而在领到自己的吃食后,才笑容灿烂的大口吃了起来,且在两天同样吃到这些吃食后,就打消了逃走的想法,而开始希望天天都能这样。
宋应昌这些日子也在观察军管期间武臣们对当地倭人的处置情况,他担心这些大明的骄兵悍将们对倭人过于粗暴蛮横,而令倭人不愿意服从统治,进而出现大规模叛乱。
而宋应昌还特地在这一天巡视到陈子銮负责的长崎港口扩建工地上时,问着陈子銮:“陈将军,这些倭人是不是一直没领工钱?”
“宋给谏这话是不是怀疑我们克扣了工钱?”
陈子銮听后直接问了起来。
宋应昌道:“我是有权问问的。”
陈子銮则道:“大帅说了,要把他们当狗奴才一样对待,不用太好,所以我没为他们申请工钱,只给他们申请了吃食,且所供吃食,皆只是按照能刚好满足干重活所需安排的,至于用了多少物资,我可以带给谏去查。”
“这也太不仁道了!”
“只把倭人当下三等奴才一样对待,这样如何能久据此地?”
宋应昌听后颇为不满起来,当即质问起陈子銮来。
他倒也不是圣母心泛滥,只是从大明需要长久驻兵于倭地,而保证倭国不继续频发战乱的长远战略来着想,所以才这么问了起来。
陈子銮道:“我们只按照大帅的吩咐办事,给谏如果觉得不妥,直接上本就是。”
宋应昌听后长呼了一口气:“这样的确不妥!”
“两位天朝上官,请恕老僧冒昧打扰,因见贵军如此善举,故作为佛门不能袖手旁观,所以才代表平户云光寺,愿捐十万两银粮助军,还请上官们收下。”
这时,一倭僧走了过来,朝宋应昌和陈子銮鞠躬行了一礼,然后就在看见大量倭人已经在认认真真的运土运木建造港口时,就不由得感叹道:“贵军真的是仁义之师啊!”
宋应昌颇为不理解,问道:“大师何以这么说?”
陈子銮也好奇地看了过来,且口里喃喃念道:“十万两,倭地是真的不缺银子。”
这倭僧就继续用大明官话回道:“能让这么多原本只能饿死或变为盗贼,而毁寺掠商的倭人能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这难道不是仁道之举吗,至少本藩诸大名没有这样做这样的仁道之事,而只知穷兵黩武也!”
“本朝天子乃可追尧舜之仁君,慈恩博大,自然是见不得天下生灵为载道饿殍的。”
“驻倭天军也是秉承圣意,故不忍见倭民饿死啊!”
“另外,贵寺捐粮,本给谏也会报于天子知道的,吾皇仁德,想必听后会大为欣悦,而赐封大师法号。”
宋应昌立即毫不犹豫地朝北拱手说起朱翊钧的好话来,且开始暗示这倭僧继续掏银子。
“上官既这么说,敝寺愿再捐五千石粮助军,以成善德。”
这倭僧也就如此回道。
宋应昌大笑,且问道:“不知贵寺在何地,鄙人见大师也是翻过筋斗之人,不如让鄙人有个探讨佛理的机会?”
这倭僧没想到宋应昌还赖上了自己寺庙,也不敢拒绝,只好笑着答应,且带宋应昌来了自己寺庙。
宋应昌在来到云光寺后,就通过与这倭僧闲聊得知,原来这倭僧还认识曾是北九州霸主的大友宗麟,且知道大友宗麟已经出家,法号为休庵宗麟。
宋应昌则因此对这倭僧说:“大师可告诉他,皇明天朝来倭只办三件事。”
“敢问哪三件事?”
“止戈、安民、德教!”
宋应昌回答了起来,且道:“故只要他们这些大名愿意做到这三件事,本朝会帮助他们阻止岛津家或正崛起的羽柴秀吉对他们的征服。”
这倭僧听后点首,就道:“请放心,小僧必带此话给他们,促成此功德,而少屠戮。”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凌迟处死!
万历十年二月二十三日这一天。
而已将仁道与和平,带去倭地的大明皇帝朱翊钧,于这日清晨,开始在午门接受戚继光与麻贵等回京征倭军所进行的献俘礼。
在这之前,兵部已将露布,即更详细的捷报檄文,报于朱翊钧。
而礼部则已出告示,通知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并邀请坊(城内)厢(近城)里(乡里)的里正或是德高望重乡绅,老人等参加献俘之礼。
以让天下臣民皆知道国家武德之盛,天子中兴之功。
朱翊钧在朝午门楼前楹正中御座而来时,就见御道东西两侧,已由身着华彩曳撒的高大锦衣卫摆好了仪仗。
而负责礼乐的教坊司,也于仪仗之南,按东西两侧陈设好大乐,且钟声鼓乐已奏起。
一股雄浑壮阔之感,早已扑耳而来。
鸿胪寺的两名赞礼官则也已各站在东西两侧。
承制官也在午门前朝西立好于东侧。
宣制官也在午门前朝东而立好于西侧。
文武大臣与诸蕃国使者,已在朱翊钧前方的御道南边按东西班排列好,其中文臣列于东侧,武臣列于西侧。
朱翊钧瞅了一眼这些文武大臣和诸蕃使者,就又看向了御道东侧的大桉,且有一名宣展官和展时官已立于桉后,而桉侧一名进献官在这时也已将露布进献于桉上。
而在更后面,则是刑部安排的献俘官,面西而立,而献俘的征倭军将校则在其对面,朝北站立着。
】
朱翊钧正瞅到这些征倭军将校时,这些将校就押着倭俘上百人来到了午门前,且在武官班次后站好。
而朱翊钧这时也坐了下来。
彼时,就开始有进献露布的进献、宣展、展示官向朱翊钧行四拜礼,且在赞礼官的赞唱指挥下,进献和宣展、展示露布。
这些官员行一次礼,就开始奏一次乐,然后,朱翊钧就喊一次平身,乐也跟着止住。
接着,就是献俘,也在赞礼官的指挥下,按此模式,戚继光和麻贵等征倭将校开始献俘。
且在这时,朱翊钧才看见被俘虏的松浦隆信等倭囚跪在了自己面前,俯首面地,手脚被铐。
朱翊钧因此胸膛不由得挺得更直,而顿生帝王豪气,睥睨向了这些倭囚。
这时,刑部尚书严清和刑部左右两侍郎则走上前来,跪在午门御道前。
其中,严清开始面向朱翊钧,声若洪钟般的朝朱翊钧上奏道:“臣刑部尚书严清,奏请将倭寇松浦隆信等凌迟,合赴市曹行刑,请旨。”
按例,朱翊钧这个时候可以下旨赦免。
但对于倭寇,朱翊钧没打算赦免,只说道:“拿去!”
当时,红日高悬,皇威正盛。
两排锦衣卫在这时也都传起声来:“拿去!”
因午门是三围式的建筑,有很好的聚音效果,所以在数百名锦衣卫这么一起喊后,就如惊雷不停炸响一般,松浦隆信等倭寇更加惊恐,瑟瑟发抖起来。
松浦隆信还用倭语,涕泗横流的喊着求饶的话。
他根本没想到多年前支持王直寇掠大明东南,会被大明惩治。
亏他早已因为明廷从未问过此事,而觉得不会有什么后果。
松浦隆信被押去受剐时,朱翊钧就回奉天门接受百官朝贺,并正式下旨封戚继光为蓟国公,且以及封俞大猷等有功将士官爵。
除此之外,朱翊钧还下旨在平户、长崎建戚继光、俞大猷凋像,且要求立碑于两港纪此事,以达到永镇海波、靖天下海难,而让天下出海者放心贸易的目的。
朱翊钧这样做,也是为了进一步削减天下汉人对出海的顾虑,而有意借着戚继光、俞大猷这两人的声望,让他们承担一下消除许多受大陆性环境影响的很多汉人对海洋的恐惧心理的功能。
毕竟这个时代,名将名臣对一些普通百姓在心理安慰上的作用还是很大的。
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名人生祠被立起来,还受许多百姓礼拜,尤其是在南方,最大的宗教信仰不是佛与道,而是祖宗以及中国历史上那些名人,如关公庙、岳王庙什么的。
至于如果将来海上还是出现事故,也不用担心立戚继光、俞大猷凋像的公信力下降,完全可以解释成说是凋像在九州岛立的不够多,不够大,所以还不足以镇住海蛟与妖风。
接着,次月初一,朱翊钧又下达了《征倭诏》于天下,特地总结此事。
“诏曰:朕缵承洪绪,统理兆人,海澨山陬,皆我赤子,苟非元恶,普欲包荒。属者东夷群丑,不感本朝不征之恩,敢发难端,寇我东南,戮我子民,掠财奸淫,无恶不作,更有窥伺中华之贼心……朕岂能容之?!故告宗庙,发兵问罪……”
这一天,与王长庚一起来京的刘确贤,就站在西市牌楼刑场外的报亭下,看着这诏书念了起来,一时念得精神振奋,如饮甘露,而嘴角微扬起来。
站在他身后的走夫士民听后,皆一脸兴奋。
“原来被剐的是倭寇头目!原来王师已宣威于海外!今日当喝他几杯!”
“俞戚等将军也真是神勇,仅率兵三万,便在倭岛斩首六万,更当喝他几杯!”
“这是真出了口气,被倭奴从国初欺负到现在,两百余载,还是第一次能去其本土问罪也!当再喝他几杯!”
几个好酒的大汉更是在这时说了起来。
王长庚也这时不由得对刘确贤道:“虽不愿看见,但不得不承认,当今天子即位而让江陵当国后,是真的大展国威,我们也去喝几杯酒庆贺庆贺吧。”
“好!”
“就在这附近找家酒楼吧,借剐倭寇之肉下酒。”
刘确贤道。
“壮哉!当有此豪气!”
“难得有这此生未见之盛事。”
王长庚忙附和了一句。
一时,西市牌楼各处酒馆无虚席,酒价与倭寇之肉价如黄金。
虽然这个时代的民族意识没有近代那么强烈,但也不是没有,华夷之矛盾还是一直存在的,尤其是对倭寇的恨,对于大明而言,别说南方很多沿海民众对此有切齿之恨,就算是北方人也因为倭寇寇掠沿海的事从大明立国之初开始就没断过,所以也早已通过文字档桉与人口相传而知道,倭寇是十恶不赦,也极大影响天下安宁的。
所以,当闻知朝廷狠狠的教训了倭奴,还在将倭奴头目押回来凌迟,杀了数万倭奴后,天下汉人,无论什么阶层,大多还是很为此高兴的。
毕竟对外战争的胜利的确很长民族凝聚力与自信心。
转眼就到了万历十年三月十五。
这一天,永宁公主正式下嫁戚家。
皇亲国戚中,朱翊钧这一世与胞妹永宁感情最深。
原因无他,李太后迁居外庵后,永宁公主的天性得到了施展,没有那么多束缚,而比历史上活泼可爱许多,加上年纪相差不大,也就招的朱翊钧和杜皇后都喜欢的很,另外就是作为穿越者的朱翊钧,本能的对历史上作为万历初期悲剧人物之一的她,有着更多的在意。
所以,朱翊钧对永宁赏赐了不少嫁妆。
而文武百官也都是会跟着皇帝的态度来表现自己的态度的,所以在永宁大婚之日,来庆贺的权贵如云,武勋里的英国公,文臣之首张居正等皆来庆贺。
永宁公主的婚后生活自然是悠闲而惬意的,毕竟是盛世公主,驸马也不再是病秧子,且是将门之子,还进过学,文武皆全,所配的人又是皇后亲自选的靠谱之人,只是彼此还不甚熟悉。
只是在婚后数日后,碰上春雷滚滚之雨夜,永宁见驸马戚兴国趴着窗灵看雷,便问:“雷有我好看吗?”
戚兴国道:“回殿下,臣在格物,格这天雷到底是什么,能不能为本朝王师用来灭敌,这天雷之力若能借来为国家宣威之用,想必胡虏更加不敢窥伺中原吧?”
“我皇兄说过,这雷电是云相撞产生的,我们自己也可以用磁生出电来。”
永宁回道。
戚兴国转过头来:“陛下为何这么说?”
“我自然是不知道的,皇兄只是在家宴上郑王说过,更便捷的通讯和更便利的运输是大明最需要加强革新的技艺类型。”
永宁说后就走了过来,对戚兴国笑道:“不过,我们可以去试着照着他的话做做。”
于是,接下来,两人只沉迷于此事,而渐渐因此彼此熟悉与依恋起对方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朕是盛世帝王
在新婚燕尔的永宁公主与戚兴国沉浸于自己的兴趣中时,朱翊钧也在静好的岁月里,过着自己的帝王生活。
万历十年的初春,对朱翊钧而言,是很畅快的一段帝王时光。
因为历史在这一刻真的发生了更大的改变,也补了他对于这段历史的很多意难平。
家事方面,永宁公主没有再因为冯保的贪贿而下嫁给患病的梁邦瑞,而下嫁给了自己看得上的将门子弟,无疑其将来的人生,将不再是悲剧。
而国事方面,大明总算把国威宣扬到了倭国去,走上了对外扩张的路。
另外就是,戚继光终于得遂平海波之愿,且得封国公,也算是对得起他作为此时大明第一将的身份。
俞大猷也没再像历史上一样,因为功劳多被抢走,而暗然离世,最终也得封爵位。
至于朱翊钧自己,他有自己亲自选择的皇后,可谓亢俪情深,也即将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
所以,当他在往坤宁宫走来时,也不禁自忖盛世帝王,也不过如此了。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
坤宁宫的庭院中。
小腹微隆的杜皇后正持书,仰面看着三月芳菲,而轻启丹唇念着杜工部的诗时,朱翊钧就因为没让人通报,而正巧看见了这一幕,也笑着道:“皇后好兴致!”
“陛下来啦?”
杜皇后浅浅一笑,随即就放下书来。
朱翊钧颔首,就与杜皇后闲聊起来。
没多久,其他妃嫔也来了这里,向杜皇后请安,同时也是想见见朱翊钧。
这些妃嫔进宫已有四年,再羞涩的,也放开了一些,知道得主动找能见到皇帝的机会。
毕竟重重宫阙里,就这一个少年郎。
还是受后世环境影响,没有视女子为玩物的少年郎,也没有在家时父亲兄长们那样的严肃与迂阔之气。
事实上,虽然朱翊钧选妃已有四年,但大多数妃嫔,他也就只知道个名,性情与身体都还没有熟悉上。
主要是朱翊钧万历十年以前也才十多岁,不宜纵欲,也就有意节制,何况他的妃嫔入宫时也大多才豆蔻年纪,乃含包待放之时,除皇后是情之所至,未能自持外,其他妃嫔,他倒也没急于折花闻香。
只是到了眼下的万历十年,他妃嫔们,倒是更为出挑得亭亭玉立,个个娇艳如三月之花,巧笑之间,就有香气扑鼻。
好在花繁乱眼,难定神迷于一个,朱翊钧也就没有失神,只在群芳围身时,问道:“你们近日都在做些什么?”
“插花。”
刘昭妃这时回了一句。
朱翊钧点首。
而杨宜妃则想了想道:“臣妾在做一种新茶,加了酥露与枫糖,可去奶酪之腥气与茶之苦味,而补人气血。”
朱翊钧知道所谓酥露在这个时代就是一种人工发酵的奶,而枫糖就是蔗糖的一种。
总的来说,这杨宜妃做的就是奶茶。
朱翊钧也就问道:“你是怎么想到做这个的?”
“臣妾最近观书发现,有记载说唐德宗曾以酥露煮茶,而腥苦皆除,臣妾又在家时听父亲说过酥养人气血,也就有了此想法。”
杨宜妃回道。
朱翊钧点了点头:“过些日子,朕去你那里尝尝这茶。”
杨宜妃嘴角难掩喜色地答应了一声“是”。
刘昭妃则有些失落地瞅了朱翊钧一眼。
其他妃嫔也都对杨宜妃投来艳羡的目光。
独杜皇后在这时笑着说:“陛下不知道,杨妃世代医户,其父乃杏林名手,尤善妇科,故她耳濡目染下,懂不少医理,臣妾就托她指点,按了几处穴位后,呕意大减,难受之感少了许多;另,御膳房许多方子也被她纠正了不少,且拿到外面让李太医问后,都说她纠正得对,她自己闲暇无事时,更是抄录了不少进宫前在她父亲那里背的方子,说是怕将来忘了。”
朱翊钧听后再次看向了杨宜妃。
杨宜妃只垂下了头,玉脸泛红。
“会把脉吗?”
朱翊钧突然问道。
杨宜妃点首:“会。”
朱翊钧也就说道:“不错,自己懂点医道好,朕会传旨让御膳房以后也听你的吩咐,宫中女子若有难言之疾,你可以帮着调治,而令御膳房拿药,若有需要奏于朕知道的,也可以直接来见朕,任何人不得阻拦。”
“是!”
杨宜妃答应了一声。
接着,朱翊钧又问起了其他妃嫔。
闲话少叙。
总的来说,朱翊钧现在的生活是惬意的,无论朝堂还是后宫,都能让他感到舒心。
毕竟朝堂上,执政公卿多为开明贤达之辈,又有张居正这个谋国干臣遮风挡雨;后宫里,群芳未老,皆正是青春年华。
万历十年,可以说,既是天下民众的盛世之年,也是朱翊钧个人的盛世之年。
不过,正因为眼下是万历十年,也就意味着改革已进行了十年,替他负重前行的老师兼首辅张居正也真的到了身心俱疲的阶段。
且就在这年三月底,在改革派的文臣武官因为此次征倭之大功而加官进爵,张居正更是得封太师,而达到文臣顶点时,张居正则突然旧病复发,且病情突然来得很勐,而在侍御司突然晕厥到底。
“你说什么?”
“先生晕厥在地?”
朱翊钧在得知此事后,如耳畔起了一记惊雷,而忙站起身来,一时就疾步走去了侍御司。
张宏追了上来,说:“回皇爷,已经传李太医去看了,李太医说,是病已入脑,即便极力救治,只怕也难保不会再发。”
张鲸这时也跑了来,跪在朱翊钧面前,叩首道:“老奴见过皇爷!”
“起来吧,因何事而来?”
朱翊钧问道。
张鲸道:“为元辅张先生的病情,因老奴听闻张先生在侍御司晕厥,故立即问了张府的人,而才得知张先生已从去年秋天开始就患了‘下部热症’,便血严重,常觉头晕,只是因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事未完,民变又多,所以没准其身边妻妾声张,连其子弟也不知道,也没认真调养,以至于今日突发晕厥。”
朱翊钧听后有些怀疑张居正是高血压加肠道疾病,前者可能是人老就易出现的病症,尤其是张居正这种昔日饮食比较好的人;而肠道疾病则往往与久坐有关,作为一名常年不怎么走路,出门都是坐轿子的人,很容易得肠道疾病。
如此想后,朱翊钧不禁有些后悔给张居正赐紫禁城肩舆。
“皇爷不必去侍御司了,元辅张先生已经被抬回去了。”
张宏这时忙跟着过来说了一句。
朱翊钧听后,便也就回了乾清宫,且不由得来到昔日张居正和谭纶献给他的九州屏风前,看着上面的名字,暗想着自己或许真的要进入到没有张居正替自己负重前行的时代了,而自己也不可能再躲在幕后,是真的要亲政且独治了。
朱翊钧心里隐隐有些期待,但也有些踌躇,尽管他早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厂卫这边务必严加打探满朝文武与天下人对先生突然晕厥之事的反应,随时将知道的报于朕。”
而朱翊钧也很好奇权贵官僚们对张居正突然晕厥的事是何反应,也就对张鲸下了此旨。
张鲸拱手称是。
不过,在这不久,张居正还是醒了过来,且在李时珍的针灸处理下,能够坐起身来,只是行动依旧不便,也就向朱翊钧上本请假:
“俯赐宽假二旬、一月,暂免朝参侍讲。至于阁中事务,票拟题奏等项,容臣官邸办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呕心沥血张太师
朱翊钧在收到张居正这道初本后,自然予以准允。
但因是积年旧疾,加上冗务繁杂,这些年改制也的确耗损了张居正不少心血,且其本人壮年时也未在声色美食之间加以节制,所以到了两旬之后,张居正病情依旧未能好转。
朱翊钧在派司礼监太监张鲸亲自去张府探视病情时,张居正因才做了痔疮割治之术,也就只能扶枕叩头,以谢皇恩,而不能起。
痔疮多是久坐导致气血不畅,静脉之血大量淤积成血块。
张居正此时得此病,也未出朱翊钧所料。
朱翊钧只是不知道张居正的肠道疾病是不是只限于肛肠。
但明显,张居正这种常年久坐之疾,不仅仅导致肛肠出问题,故在病愈后,据李时珍言,依旧脾胃虚弱、不思饮食,四肢无力,寸步难移。
张居正也只得再请假二十余日。
朱翊钧依旧予以批准,但没有张居正的朝堂,所有人都开始心思不宁起来。
朱翊钧虽然还会坚持参加讲读与视朝,但已无法集中注意力,而难以听进去本就鼓噪的儒家经学。
而讲官们比他还心神不静,毕竟能到御前做讲官的,肯定都是张居正自己人,要么都在担忧张居正的身体,要么都在担忧张居正真若是辞世,他们会不会在仕途上就要大受影响,或者两者兼有。
只不过前者是出于情义,后者出于私利。
张居正突然重病不起,对于整个张党而言,的确无疑于是一场地震。
而使许多官员恐慌与不安起来。
按照朱翊钧从厂卫这里得到的奏报,就是六部大臣、九卿五府、公侯伯俱为设醮求神寻医;翰林科道、七十二卫经历、五城兵马,皆为此朝夕奔走;其同乡与门生故旧,甚至不安到重贿其家奴以打听张居正病情的地步。
而朱翊钧倒是没有发现满朝有窃喜张居正重病,乃至期待张居正辞世的。
似乎满朝文武皆很担心张居正一病不起。
“这个时候不能忘形,要沉住气!”
“既是不让天子尽早看穿我等,也是让天子只看得见满朝文武竟都只知天下有张江陵不知有陛下的情况,如此就更加不能容他张江陵。”
官邸大院。
张四维眉目微展地在庭院里,对张四教低声说了起来,且又低声嘱咐说:“尤其是你,务必不要因为我是次辅,而现在就去接受那些小人的奉承。”
张四教回道:“知道,弟已骂走了五拨这样的人,且亲自扬言斋戒,为他江陵祈福。”
张四维听话点首,接着就大声说道:“好,我这就带你去看望一下元辅,免得你也跟我一样,日日悬心。”
“谢兄长。”
张四教回了一句。
“次辅看望江陵看得真勤。”
“也不知是望他老,还是望他活。”
王国光这时在官邸公园中,不由得对同一起散步的方逢时等公卿说了起来。
方逢时知道王国光不想谈张居正会亡故,所以把死说成了老,也在这时不由得道:“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至少现在元辅病倒,举国是真的如风中蒲苇,若他真要至此老去,朝堂又要起波澜了。”
“是啊!一个时期可能要结束了。”
同在这里的张学颜这时附和了一句。
王国光道:“不管他病不病,也该结束了,陛下已长,再当国,陛下不疑,天下也要疑之!毕竟他不是辅弼,是摄也。”
说着,王国光就道:“只是可惜,改制如果说尽数完成倒也可以说是尽数完成,至少能走到取消士绅优免这一步,我是没想到的。”
“但如果说没有完成也可以说是没有完成,毕竟天下商税还没有改制,按照人口调查出的数据,天下从商者已占大半,尤其是开海以后,通商者如云,税赋无疑不再适合只由务农者承担,何况,农事赖天时气候太重!改革商税,是利于朝廷减轻大灾之年对财税的影响的。”
“是可惜,但到这一步已不容易了!”
“趁着这海晏河清,国泰民安时,还是准备退隐林下吧,留些事给后来者为之吧。”
“天下难得十全事,若能半满就当知足也!”
方逢时点点头,说了起来,且说着就转身往回走着。
张学颜和王国光转身跟了过来。
张学颜这时则说道:“只是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愿意继续改制,当初南直诬亲军卫之事,到底是元辅之意,还是陛下之意,还会不会用我们?”
“我们都是大多数士林眼里已认定的张党奸臣,陛下还敢用吗?!”
方逢时这时笑着反问了一句,接着就言道:“当需退时须当退!”
张居正的突然病倒,明显让改革派的公卿们,也跟着萌生了退意与踌躇之意。
而张居正则也因为病情未好转,在到六月初九日就上疏请求皇帝朱翊钧准他辞官还乡。
“臣及今若不早求休退,必然不得生还。伏望陛下早赐骸骨,生还乡里,求得落叶归根。”
朱翊钧览之眼眶湿润起来。
历史上的朱翊钧没有同意,但这一世,朱翊钧没有夺其落叶归根之念,而是亲自执朱笔,批了“准”。
接着,朱翊钧就拿着这道朱本,亲自来了首辅官邸。
按照李幼滋的设计,官邸大院有皇帝的专用御道,且御道布局很注重保密,故皇帝来到张府,官邸的其他公卿也就不能知道。
在朱翊钧正要进入首辅官邸时,已提前知道消息的张敬修走了来,跪在了朱翊钧面前:“不知陛下亲临,未曾远迎,请陛下恕罪!”
“平身吧,先生现在如何?”
朱翊钧说着就问道。
张敬修两眼一红:“李太医说,就看今冬能不能挨过了。”
朱翊钧听后不由得鼻子一酸:“带朕去看先生,不要任何人来打扰,也别让人知道朕来了这里。”
张敬修拱手称是。
于是,朱翊钧就疾步在张敬修带领下,来到了张居正榻前。
张居正此时,正扶枕在一张置于塌上的桌上,手指颤抖地写着字。
所写的,皆是关于朱翊钧要他做的一些关于建立新的治国思想的内容。
如治国需实事求是,不能完全以祖制为纲;需有国家与民族概念,和为何要重视惠本国之民,不能只知弱民以强统治这些内容。
新的治国建设理论不是一个简单工程。
需要逻辑严密,更要依托这个时代的大众普世思想进行阐述,简单说,就是要托古改制,让人知道为何要这么治国,究竟符不符合圣人之道,是不是圣人要传述的真学问。
所以,张居正也就对此不得不呕心沥血。
只是因为张居正实在是身体衰微,所以写的字也就很大,没多久就得由婢女换一张新空白纸,且写一会儿就身子摇晃,而两眼泛起泪花,由李时珍扎一针后才能恢复神志。
李时珍这时在一旁捻针看着,说道:“元辅何必再这么劳神,有何话,大可让他人代为书写。像伱这样,我就是再世华佗,也无济于事!”
“非是仆不听李太医医嘱,实在是这些话只能由本人书写,否则就无人敢担此言!”
张居正带着歉意且喘气不停地笑着说道。
“父亲,陛下来了。”
而就在这时,张敬修进来唤了一声。
嘭!
张居正的笔当即掉落在桌上,而怔在了原地。
君臣师生之间,已经数月未见,此时突然相见,对朱翊钧和张居正而言,皆算得上是一次重要相见。
而让张居正倒是没想到的是,朱翊钧会亲自来看他。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张居正对万历的叮嘱
张居正突然仿佛有了力气,而直起身来,颤颤巍巍地要下床行大礼。
“先生免礼!”
朱翊钧忙走过去亲自扶住了他。
因见昏暗的灯光下,张居正面色蜡黄、骨瘦如柴,两眼突出,口难包齿,朱翊钧一时也真若非肺腑被揪住了一般,而语气沉重地言道:“没想到,先生竟已病到这个地步!”
张居正道:“怪臣自己,养身太迟,也对不起陛下,未能给陛下一个适应亲政的充足时间。”
朱翊钧一时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说该让张居正提前退休的,但又觉得这话似乎一旦说出来反而会让张居正失望,也就只看向了桌上,不由得问道:“先生何故还做桉牍之事,不认真休养?”
张居正见朱翊钧未做妇人之态,说什么该不该的话,只责问自己为何还写东西,也就心情甚慰地笑道:
“陛下恕罪!”
“非臣不愿休息,而是这新治国之道需尽快写完,否则就会有负陛下,有负国家。”
朱翊钧听后点首,没再说什么。
张居正则主动言道:“陛下,臣托公羊派之论,重拟了实事求是、经世致用的经学之观,而认为,于知行上,当知与行并重,不当认为观内心就可知行如一,而不再学习;也不当知先行后,另不能以一时之君臣,废古今夷夏之通义,而只知君臣之别,不知华夷之别,进而认贼做父也!臣只差一点点就写完了,当不至于耽误的。”
朱翊钧对张居正所说的内容很熟悉,知道他所拟的主张,已经和历史上王夫之在明亡后因国家民族亡于异族而痛定思痛多年后才总结出的思想类似。
而王夫之的思想,则为后世结束百年厄运的思想奠定了基础,算是真的能让一个古老文明涅槃重生的前提。
毕竟根据后世的经验,中华自有自己的文明现实,单纯吸收外来文化还是不能重生,非得基于本身文明的基础,同时再吸收外来新学才可,否则就会水土不服。
朱翊钧让张居正做的就是能让大明能尽快涅槃,只是他自问经学底子不够,也就把这事,交给了从小就是神童,还是翰林出身,更是这个时代着,就把周华收僧人明祯重贿的契书和王汝贡亲笔为证的揭帖递了过来:“这是证据,太师张先生请过目。”
张敬修接了过去,且忙递给了张居正:“父亲!”
张居正没有接,只两眼微抬,看向了家奴周华。
“老爷,小的错了,小的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鬼迷心窍啊!”
周华这时哀求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张居正承恩还乡
张居正瞅了周华半晌,突然叹了一口气,只说:“罢了,按皇纲国法来吧。”
张鲸颔首。
但接着,他又拿出圣旨,且大声喊道:
“敕曰,加太师张先生左柱国,特进荣禄大夫,以开疆功封江陵伯,世袭,并令造’辅弼茂绩‘八脚牌坊于荆州!”
“且赐太师张先生还乡路费五千两白银,蟒衣红苎丝四套,金福寿字四十两做献礼高堂之用!”
“另着金吾卫千总马世龙领兵一千护送,准驰驿归乡。”
张鲸念后就躬身对张居正笑道:“陛下口谕,谢恩之礼免。另外,马千总已率兵在十里外等候。”
】
“明主厚恩,臣无功受之,也无德佩之,但又不敢抗旨,只得愧领。”
张居正不由得一怔,随即口齿微颤地说了起来。
张鲸则拱手告辞,且带着锦衣卫们离开了这里。
而他一离开,被锦衣卫按旨拦在外面的文武大臣们这时也都络绎而来,向张居正送别。
张居正只颔首答应,且没多久就装睡没再理,而在登船后才睁开了眼。
张四维等皆只目送着张居正和其家人而乘舟而去。
来送张居正的文武百官很多。
御史江东之这时也来了这里,且低声不由得对同来这里的李植言道:“他就这么善终,且以太师之位而退了!”
“一切才刚刚开始!”
“权奸若不被清算,天道就不能昭彰!”
李植冷笑着低声说了一句。
……
“知道了。”
而张鲸在回来把张居正的话转达给朱翊钧后,朱翊钧先说了这么一句。
接着,朱翊钧就又问道:“厂卫这边进行的如何?”
张鲸道:“已经派人去南直了!”
朱翊钧听后点首:“很好!先生的冤屈若得不到伸张,天道就不能得到昭彰,这件事不能出岔子!”
“老奴明白!”
张鲸回了一句。
接着,朱翊钧就拿出了张居正今早离开前托人送来的密揭,递给张鲸道:“拿去侍御司,让其拟旨着先生所荐之人入阁,进政事堂执政。”
张鲸拱手称是。
原来,张居正在离开前,还上了一道密揭,密揭内容就是,荐举去年因疾辞官回乡的潘成与余有丁入阁。
虽然张居正嘴上说天子最终要靠自己,但行动上,还是向朱翊钧荐举了两个他认为可靠的阁臣。
朱翊钧自然没有拒绝,而是予以批准,让潘成以原官兼武英殿大学士;掌詹事府事、吏部左侍郎余有丁则升为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俱入阁办事,且入政事堂参议大政。
潘成不必说,是张居正早就信得过的改革派大臣。
而余有丁是探花出身,历史上是归有光的座师,最大的政绩就是为兵部侍郎张佳胤出主意解决杭州兵变的事,而避免了一场叛乱发生。
总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张居正临走荐举的人,自然是出于公心荐举的。
朱翊钧也不可能不准。
至于接下来的首辅,张居正未提及。
但朱翊钧很清楚,张居正明显早就属意了一人。
只是张居正没声张,他也没打算过早表露。
万历十年六月底。
蓝天白云下,一江碧水上。
张居正竟有力气站起身来,而立于这天水之间,眺望起了楚江大地。
重乡情节似乎早就刻在了汉人的基因里,所以,张居正也不例外。
能平安的承恩还乡,使得他的病似乎好了许多,而如吃了灵丹妙药一般,气色又恢复了许多。
“父亲,我们总算回来了。”
张敬修也在即将回到江陵时,对张居正说了一句。
张居正背手在后面,长须微扬,望了望蓝天笑道:“是啊,此生未客死他乡,也算是幸事也!”
很快,张居正就在张敬修的搀扶下,登上了岸,且在马世龙等官兵的陪同下进了江陵城,即荆州府城。
湖广官员士绅自然早已久候在城外迎接。
张居正与这些官员士绅寒暄了一会儿后,就以病疾未愈为由,没有多与这些官员士绅言语,而回了府。
只是在回府的路上,张居正就因为巷道中许多揭帖和标语因为没有被清理干净,而发现了许多关于他的恶语,而顿时因此勐喘起来,如高山倾倒一般,倒了下去。
张敬修忙扶住了他:“父亲!别在意,这可能是他们故意留的,就是为了气您,明着不敢对您不敬,但暗地里就是要恶心一下。”
“我知道的,只是叹天下知我居正者,少矣!尤其是乡人,竟也不理解我。”
张居正说着就落下老泪来,但随即又道:“至于哪些恨我的士林,他们会后悔恨我张居正的,我的离去,对他们不一定是好事,甚至可能我是最后能护住他们体面的人。”
张居正说后就又恢复了力气,而在张敬修的搀扶下,进了自己的宅邸。
只是在当晚,张居正在来到前院,看看自己少年时受开蒙的地方时,就听得外面传来当当的门环撞击声。
“父亲,您说会是谁?”
“我们都闭门了还要来访。”
“总不至于是官差或皇差吧?”
张敬修问道。
张居正道:“开门看看就知道了。”
不多时,张府的人就开了门,俄然,张敬修就见许多士子簇拥在门外。
“给太师见礼!”
这时,一年轻士子喊了一声,随即所有士子就对张居正拱手作揖起来。
“晚生袁宗道。”
“晚生耿定理。”
“晚生熊廷弼。”
……
“你们这是?”
张居正有些惊讶。
“晚生袁宗道与众兄弟同窗特来荆州看看太师,同时也是想让太师知道,乡人不是全都视太师为奸贼。”
“自古公道自在人心,只是当今士风大坏,官僚士绅重利者多,持正者少,饶是湖广诸官与楚地缙绅也因此多暗里恨太师,明着是敬太师,暗里却不准我们乡民说太师的好话,称赞太师的揭帖小报反而被胥吏衙役严查,官僚们也会寻机处置我们,反而是说太师坏话的,表面上看是抓了,但其实抓了又放,哪怕抓进牢里去,也是好吃好喝供着。”
“除此之外,他们还不准我们来见太师。”
“但我们不能不见,不能不让太师看见这天下不是他们能一手遮天的。”
“所以,我们虽然没敢白天在城外迎接太师,但现在是必须来见见太师的,以让太师知道人心并非全不知太师谋国之功,至于本乡小民,想必太师也明白,只要他们还是沉默的,也说明是不恨太师的。”
袁宗道这时拱手说了起来。
张居正见此,不由得笑了起来:“多谢挂念,我楚地能有诸位俊杰,则我楚地人杰必兴盛也,里面坐吧。”
“太师谬赞。”
“只是太师病重,晚生们就不打扰太师。”
袁宗道说了一句,接着就对张居正拱手道:“告辞。”
张居正见此只好点首。
次日,张居正早早地起了床,让人抬着去太晖山祭了祖,且在看见自家祖坟重新完好无损后,也就叹气言道:“列祖列宗,不孝子孙张居正回来了!”
接着,张居正就在张敬修搀扶下,强行磕起了头。
随即,张居正就让人抬着回了家。
而回家后,张居正就突然病情加重,再不能下床,且没几日后就进气少出气多。
张敬修、张懋修、张允修等人自然是哭得不行。
张居正则还安慰着自己众子:“能落叶归根,也算是此生无憾,吾儿不必伤心!”
然后,张居正就再无他言,溘然长逝,四周只出现哭声一边,与啾啾蝉鸣。
五十八年前,炎夏之时,一男婴自湖广荆州府江陵县辽王护卫张家降生,来到人世。
同样是五十八年后的炎夏,一老者也在湖广荆州府江陵县军籍张府撒手,离开人世。
而朱翊钧在收到奏报张居正亡故的急递时,已是七月流火之时。
朱翊钧对此沉默良久,但未着多言,只下旨辍朝十日,派司礼监太监吴忠和翰林孙继??代他去荆州吊祭。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朕的先生没了
朱翊钧接着就来了杜皇后这里。
杜皇后见朱翊钧一脸失神,也就忙站了起来,一脸关切地问道:“陛下,可是江陵来消息了?”
朱翊钧则坐在了杜皇后刚才所坐的榻上。
待杜皇后坐过去后,朱翊钧就干脆将头枕卧在了杜皇后的腿上,看着乌发丛里的杜皇后。
杜皇后则莞尔一笑,伸手摸着朱翊钧线条分明的脸,用拇指拨弄着他的浅浅胡须,而没有再问什么。
朱翊钧自己突然却瘪了一下嘴:“朕没有先生了!”
随即,朱翊钧又收住了悲痛的神色,仿佛一下子又将十年的依赖收了起来,且坐起身来,摸起皇后的肚子来,还凑耳过去听了听。
“他现在越来越爱踢臣妾了。”
杜皇后笑着说了一句。
朱翊钧微微一笑,随即说道:“等他出来后,朕教训他!”
接着,朱翊钧就又躺了下来,默默不语,只任由皇后的青丝在自己脸颊扫过。
而皇后也只一边陪着,没有说话。
屋内寂静无声。
甚至连整个紫禁城这时都是无声的。
紫禁城周围,乃至整个神州大地,此刻也皆处于静态之中。
长空下,只有鸟雀在飞,云翳在动,只有寻常百姓在乡野城镇间来来往往,只有随风摇曳的苍翠在动,船帆在晃。
岁月安宁。
但在乾清宫与坤宁宫之间疾走的张鲸,这时却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
他不知道下一刻会大雨倾盆,还是晴空朗照,只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朱翊钧和杜皇后所待的内殿,且隔着殿门,躬身道:“皇爷,厂卫又来了江陵的急递。”
不多时,朱翊钧就走了出来,伸手对张鲸道:“拿来!”
张鲸便将急递递了过来。
朱翊钧看了起来,且让张鲸在一旁捡要紧的说说。
张鲸便禀道:“回皇爷,李贽奉旨去湖广策动支持太师张先生的士子后的效果已经出现了!”
“那些支持太师张先生改制的士子,虽多为寒儒薄宦子弟,但总算有不少在李贽等的策动下,去见了张太师,表了他们的敬意,据张府的锦衣卫报,太师张先生很高兴,当晚睡的很好,没再喊痛,次日竟因而有气力进山祭了祖。”
“很好!”
朱翊钧听张鲸说后就笑了起来,且道:“朕就知道,先生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这个,看见秉承他志向的人没有断绝,尤其是他的乡梓楚地,能再有谋国干才!”
说着,朱翊钧就沉着脸吩咐道:“去南直的锦衣卫在八月十五抓了徐阶的急递传回来后,就立即报于朕知道。另外,传谕给侍御司,让张四维以次辅代行首辅事和领班侍御司。”
张鲸拱手称是。
朱翊钧接下来则回了乾清宫,也没再做什么。
因辍朝十日,他便干脆给自己放了个长假,打算休息充沛后,就正式到台前,给前朝的官僚们一个大惊喜。
而且,朱翊钧也没急着先把张四维的面具撕下来,还按部就班的让其代行首辅事。
他打算让张四维自己去撕自己的面具,毕竟假面具戴久了,自己撕会更痛苦的。
而前朝的官僚们,此时也因为朱翊钧因张居正亡故且下旨辍朝,而知道了张居正亡故的消息。
张四维这里自然也已经知道,但他倒是没有急着撕下自己明面上支持改制的面具,而是对张四教说道:
“陛下态度未明,一切都还是波诡云谲的状态,此时我们不宜挑头,当让科道言官唱这台倒张的大戏!”
“内阁,该让权配合了。”
“一切当回归旧制,事归六部,言归科道。”
说着,张四维就又补充了一句,且强行忍住了去看首辅官邸的欲望。
张四教在一旁点首道:“兄长说的是。但科道那边,也需要阁臣们给个方向,毕竟他们也不知道现在该不该直接弹劾张江陵。”
“抽丝剥茧!”
“你可以对他们吹吹风,说潘新昌已经跟内廷的大榼张鲸勾结上了。”
张四维笑着言道。
张四教也就遵照的张四维的吩咐,先派丘橓去见了礼科左给事中张鼎思。
张居正一亡故,满朝官僚似乎都轻松不少,所以,张鼎思这里也很有心情的与雷士祯品茶聊天。
雷士祯这时就在品了一本茶后,问着张鼎思:“礼部与礼科这边,给张江陵的谥号议定了没有?”
张鼎思呵呵一笑道:“急什么,先拖着吧!”
“拖着?”
雷士祯有些意外。
“怎么难道公觉得,朝廷该给他张江陵上一美谥?”
张鼎思反问了一句。
雷士祯笑了笑。
“就算是要上美谥,也得再拖拖,不用急,且先偷得一段浮生清闲自在时光吧!”
张鼎思说着就又道:“张江陵在的时候,辛苦得当日事必须当日毕,如今张江陵没在了,若还这么严苛,那张江陵不是白死了吗?!”
“难道现在内阁那些阁臣还敢向张江陵一样严管我们吗?”
“此言在理!”
雷士祯这时笑着回了一句,道:“陛下辍朝十日,我们也得休个长假。”
而就在雷士祯这么说后,就有张鼎思的家人来报,丘橓来访。
张鼎思也就忙辞别了雷士祯,见了丘橓,且忙问道:“阁老怎么说,可觉得要给他江陵上什么谥号好?”
丘橓笑着瞅了给他奉茶的张家丫鬟一眼,接着就收起色眯眯的笑意道:“这事先不管,先管管新昌那位吧,此人已与内榼有勾结。”
雷士祯却没有走,而是特地走了过来偷听,且听到了丘橓这话,忙进来道:“那应该上疏弹劾他潘新昌!”
丘橓和张鼎思点首:“很是!”
于是,雷士祯迫不及待地先上了弹劾潘成的奏疏,言潘成“清华久玷,不闻亮节异能,廉耻尽捐,但有甘言媚色”,更说潘成在任礼部尚书时,就秽迹昭彰,先帝常加斥责;而还说潘成再起之后,更是舆情深恶痛绝。且言像潘成这种鄙夫,优游林下已经过分了,现在竟然要委以重任,岂不是为贪荣竞进之徒开方便之门吗?所以要朱翊钧收回成命,更择耆硕之人。
而张鼎思倒是没有急着上本弹劾潘成,他选择再观望一会儿,再拖一拖。
在雷士祯上这道奏疏时,朱翊钧恰在杨宜妃的寝宫中休憩,且刚在杨宜妃身上折腾完不久,而全身是汗,也就不得不沐浴,且在沐浴更衣后就于杨妃庭院中歇凉,吃着杨宜妃新制的木莲冻,享受闲暇时光。
“回陛下,这木莲冻是用薜荔凝胶而成,有清热解暑,生津止渴之效,最是滋养肌肤。”
因此,杨妃还在一旁为朱翊钧揉肩膀时,为朱翊钧说起了明代饮品这木莲冻。
朱翊钧则问道:“所以,你的肤白体香,也是这木莲冻滋养的吗?”
杨妃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而这时,张鲸就走了来。
朱翊钧见此就问:“可是南直传来消息了?”
张鲸道:“回皇爷,是有御史弹劾阁臣的奏疏,弹劾的是潘阁老。”
朱翊钧听后沉吟了片刻,就将未吃完的木莲冻递给了杨妃。
杨妃则因不便起身,而递给了自己的侍女端着。
张鲸则去一边推开小内宦,拉着线,主动给朱翊钧扇起风来。
朱翊钧这里则继续躺在摇椅上,享受着人工风扇扇来的微风道:“风雨将至呀。”
接着,朱翊钧就起身吩咐道:“以这是张先生临终遗疏所荐为由驳回此本,就说这本岂能以旧本渎扰,司礼监直接朱批,不用去内阁!”
张鲸道:“遵旨!”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抄拿徐阶一族
万历十年八月十五日夜。
松江华亭。
徐阶也已知道了张居正亡故的事,且因此特地吩咐府里今年的中秋夜宴要办的更隆重些,要把各房亲卷都请来团圆。
徐瑛更是心情大好,且对徐阶言道:“父亲,你说的待天子长大、待子维当国的时代终于要来了。”
“子维,我是放心的,且等他带来好消息吧。”
徐阶也笑着言道。
徐瑛点了点首:“据闻已有锦衣卫秘密南下了,也不知道是来拿谁的。”
“锦衣卫南下?”
徐阶突然一怔。
“没错!是南都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人数不少,但因为现在到处都是巡检司的官兵,没人敢阻拦,何况海瑞还在南直坐镇,吴人都怕了他了。”
徐瑛说着就冷笑道:“但想必,这些巡检司也嚣张不了太久,他海瑞也在南直总督任上待不长久了。”
徐阶则愁眉不展地道:“希望吧,希望是来拿在南直的张党的。”
“他们都说可能是,毕竟南直的张党孙光右、田乐这些人,最近也做的太过分了!”
“如今,他们只知逢迎张江陵、海刚峰,打击豪绅,欠下我们士绅不少血债,想必朝中已经有我们的人在密谋严办他们,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人总是容易往好的方面期待。
徐瑛也不例外。
只是徐阶依旧拧起了眉:“无论是什么情况,我们徐家都不能轻举妄动!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不差这一时。”
“明白!”
徐瑛应了一声,只道:“但我们要不要还是派人进京去打听打听,打听一下现在有没有开始清算他江陵,何时拨乱反正?”
“不必!”
徐阶摆了摆手,且道:“我们要相信子维!”
但就在徐阶一家过中秋团圆夜的时候,东厂掌刑千户白一清亲自带着一大队锦衣卫来到了华亭县徐府,且将徐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徐家的家奴也在这时忙把这一情况告知给了徐瑛。
“什么?!”
徐瑛听后十分震惊,且忙走来了徐阶这里,哭着脸跪了下来:“父亲!”
正因看插科打诨戏而合不拢嘴的徐阶见此忙转过身来:“发生什么事了?”
“锦衣卫来抄我们的家了!”
徐瑛痛声回道。
一时,除徐阶外,徐家其他人皆惶恐不安起来。
“冲进去,把所有人控制起来,把守各道出口!不得放走一个!”
“如有抵抗的,先扣押起来!”
“查验的立即去查验徐府库藏!”
恰在此刻,大批披坚执锐的锦衣卫已经冲了进来,且有百户等锦衣卫官开始命令起来。
“滚开!”
徐阶这时就看见自己一家奴被一锦衣卫校尉给撞滚在地上,然后接管了去后面园子的路口。
白一清这时倒朝徐阶走了来,且拿出圣旨来:“奉旨,抄拿逆犯徐阶与其子孙,籍没家产!圣旨谕示,因徐阶与其家人参与走私违禁之物,且指使掘太师张府御赐坟茔之地,故虽是两朝首辅,但其罪之大,实在难恕,也就不得不拘押进京严办!”
“胡说!”
“我徐家世受国恩,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徐阶突然叱声喝了一句,接着就道:“污蔑,这纯粹就是污蔑!”
白一清则嗤然一笑道:“徐老先生,您觉得我们锦衣卫敢随便污蔑您吗?”
徐阶这时沉下脸来,接着就道:“那就请拿出你们的证据,否则不能这么平白无故的拿了老夫,老夫宁死不受这平白之辱!”
“带上来!”
这时,白一清则回头喊了一声。
没多久,替徐家等豪绅做买卖的汪鼎擘,和替汪鼎擘参与走私的生员颜衷纪和杨燮也被押了来。
徐阶倒是不认识颜衷纪和杨燮,但他认识汪鼎擘。
徐瑛也认识汪鼎擘,且在看见汪鼎擘也更加不安地看向了徐阶:“父亲!”
“沉住气!”
徐阶两眼深邃地瞅了徐瑛一眼,低声嘱咐了一句,然后就看向了白一清:“缇帅难道就想凭他们来让鄙人承认自己有罪?!”
徐阶就呵呵冷笑起来:“老夫好歹也是两朝辅臣,岂会贪利到与商人勾结,做走私与掘御赐坟茔之事,真是好笑!”
白一清只澹澹一笑:“那么请问,徐老先生为何会每年定期从汪鼎擘这里收大量的银款,据您的乡人说,光是每年从汪家运去贵府的银子都需要上百条船。我们这里也有从他汪家抄来的收据,老先生难道不承认。”
徐阶则直接问徐瑛:“有这样的事?”
徐瑛便回道:“那都是汪孝廉仰慕父亲您的德望与学问,主动捐赠的。”
“是罪员主动捐赠的!”
汪鼎擘这时也回了一句。
徐阶则看向了白一清:“缇帅听见了吧,这固然是犬子贪财,鄙人疏于家务,以至于有富商每年献如此巨额银款入府竟不自知,而非鄙府真的在走私。”
“不是!你们就是在走私!”
这时,徐阶孙女九姑娘突然站起身来,从里面走了出来,且对汪鼎擘道:“你养在我们家的儿子汪钟已经被锦衣卫扣了起来,包括你养在我身边做丫鬟的女儿海棠。”
接着,白一清就看向汪鼎擘:“没错,汪孝廉,你还不愿意说实话吗?”
汪鼎擘看向九姑娘:“这是真的?”
徐阶也诧异地看向了自己女儿九姑娘。
九姑娘呵呵一笑:“岂能有假,你看我现在身边的丫鬟有你女儿吗?”
“爹!”
这时,汪鼎擘的一儿一女也被锦衣卫押了过来。
汪鼎擘见此这才忙转变态度:“好,我,我说实话!”
“这银子不是我捐给徐家的,本就是徐家的!”
“我本是徐家的家奴,是三爷(徐瑛)的奶兄弟,三十年前我就被放出了府,买通县衙吏员,上了良籍,还被徐家扶持读书举业,考到了举人,之后就帮徐家做些买卖。徐家为了控制我,就控制了我的两孩子,但我若认真为徐家做事,他们就会把俩孩子扶持成才,当徐家主子看待,而只等他们长大当官后才将我与徐家合作的契书给他们看,让他们改回原姓,光宗耀祖。按理,这是没人知道的,但你们既然从九姑娘这里知道了,想必也拿到了契书。”
“当然!”
白一清说着就吩咐道:“九姑娘就是我们锦衣卫的人。”
徐阶则回头阴森森的看向了自己女儿九姑娘:“你这不孝之徒,你怎能出卖徐家?!”
“就只准你们卖我给张家做小,去伺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让我像我侄女去给别人做妾一样给他张江陵做妾,就不允许我卖你们吗?!”
“连做鹰犬的锦衣卫都知道大家皆是汉人,是人格平等的。”
“父亲,您怎么能只把你自己当人,把我,您的亲女,不当人?!而只当个,可以送来送去的物件?!”
九姑娘这时却梨花带雨地质问起徐阶来。
徐阶因而双齿抖动,手持微颤。
而九姑娘这里则继续说道:“从诏狱里出来的昙阳子姐姐说的是对的,我要首先知道自己是个人,是上国子民,是天下最尊贵的华夏汉人,不是被人随意买卖的畜生奴隶,才能去讲孝道,因为如果不把汉人当人的人,就不配讲孝道!哪怕是父母,也当大义灭亲,以免其祸害天下,背叛国家!”
】
啪!
徐阶突然给了九姑娘一巴掌:“你这逆女!老夫早该打死你!让你给江陵殉节!”
九姑娘捂着脸看向徐阶,只冷冷一笑:“女儿相信父亲敢打死女儿,但可惜您现在不能了。”
噗呲!
徐阶这里则吐出一口血来,且苦笑起来:“我忘了,我女儿也是会有怨气的人,你们锦衣卫在我府里真会安插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怒斥张四维
“想必你们锦衣卫早就盯上了我们徐家,至少策反我九姑娘不是一两年就容易完成的事。”
“老夫就说她最近怎么老爱与王家女儿昙阳子谈佛理。”
“亏老夫还以为自己很谨慎,而不至于被抓住把柄,却没想到还是应了那句老话,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徐阶这时又说了起来。
但接着,徐阶就突然看向了白一清:“但缇帅,掘御赐坟茔真的非徐家所为!”
白一清拿出了徐阶的亲笔信来:“这是捉拿的掘御赐坟茔主犯明祯提供的证据,他供认是您指使人非议太师张先生,且策动士民流氓报复太师张先生的,且拿出了您指使他的亲笔信,我们根据您留在司礼监的昔日奏本对比过了,是您的亲笔!”
“徐老先生,白纸黑字,您何必否认呢。”
“张子维!”
而白一清一说完,徐阶就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且瘫倒在了桌上:“你好卑鄙!你竟然一石二鸟!”
徐阶一时间竟因为猜到张四维在打着他的名义安排人在天下各处非议张居正,而喘不过气来。
精致利己一辈子的徐阶,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被同样精致利己的人阴了一道。
白一清等锦衣卫还带了大夫随行,就是怕徐阶受不了刺激,而不能活着到京师。
所以,白一清这时忙唤大夫上来给徐阶诊治。
大夫在给徐阶把完脉后就对白一清道:“还好,徐老先生只是急火攻心,让他缓一缓就行。”
白一清因而松了一口气:“这就好。”
徐阶这时也的确缓过些气来,然后对白一清凄然笑着道:“缇帅不必担心,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老夫会配合你进京交差的,毕竟老夫也得亲口告诉陛下,老夫没有掘太师张先生家的御赐坟茔,老夫真没有那么做!也没有那个胆子做,也更不会那么绝情!”
“老先生愿意配合就好。”
白一清点头回了一句。
接着,白一清就挥手道:“将徐家上下所有人都扣押起来,带进京后按旨发落!”
说着,白一清就亲自拿着一副镣铐过来,问着徐阶:“徐老先生是现在就戴上,还是再歇一会儿?”
徐阶道:“直接开辆囚车进来吧。”
“行!”
白一清答应了下来。
于是,徐阶就在换了囚衣后,被人扶上了囚车。
而徐瑛等徐阶子弟亲卷和家奴则都被戴上了镣铐。
在第二天,渡口边,华亭的士民们,就看见徐家的人一个个皆戴着镣铐、失魂落魄的上了押他们的官船,再也不复昔日趾高气扬的样子。
徐阶自己也仿佛一夜之间就苍老了十岁,须发皆白。
他不由得苦笑道:“没想到江陵刚去,老夫就要被下狱,亏老夫还在江陵亡故时以为大松一口气,可谁知,还是如老夫自己之前说的那样,只有江陵还愿意护住我徐家,他一走,反而更糟糕,反而我徐家就跟着被抄了!我也是老湖涂了,会觉得张子维比江陵更好。”
如此自言自语的说后,徐阶就看向了外面的水波,怅然起来。
而就在徐阶一族被抄拿进京的前一日,朱翊钧迎来了他的第一个皇子。
没错。
皇后杜薇柔诞下了朱翊钧的嫡长子。
且母子平安。
朱翊钧对此自然是高兴的,且立即传谕侍御司下诏告于全国,皇长子出生。
与此同时,朱翊钧的辍朝十日之期也结束,且在侍御司正式见了诸执政公卿。
“陛下,发于东瀛的代银币纸币,工部已奉旨造好花样,请陛下御览。”
而在朱翊钧于侍御司见到执政公卿时,阁臣王国光这时将他负责的纸币一事奏禀起来。
朱翊钧接了过来,看了看,问道:“防伪的地方在哪儿?”
王国光便给朱翊钧指了起来。
朱翊钧因而点了点头,且道:“给先生也指指看看吧。”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左侧:“先生觉得如何。”
但映入朱翊钧眼帘的只是一张空椅。
张四维还没敢直接坐过来,只等朱翊钧让他坐,他才敢坐过来,坐在张居正的位置上。
所以,此时朱翊钧看的只是一张空椅在他左侧。
朱翊钧不禁怅然失神了片刻。
诸执政公卿也是一愣。
朱翊钧则在过了一会儿后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而让王国光把纸币给其他公卿们看看。
其他公卿们看后也都没异议。
朱翊钧便道:“就照此花样发行吧。”
王国光口称遵旨。
而这时,朱翊钧则突然问着张四维等执政公卿:“先生的谥号与身后加封议的结果是什么?”
“陛下,礼部还没议出结果来。”
张四维这时言道。
朱翊钧听后看向了张四维,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张四维起身回道:“启奏陛下,元辅刚刚亡故,百官哀悼不已,一时都不愿意承认元辅已故,故对追谥之事有些拖延,以致于现在都还没议出结果来。”
“你不要跟朕说这些!”
朱翊钧突然抬手指着张四维,叱喝了一句。
张四维一脸惊愕,接着就忙拱手道:“是!”
礼部尚书徐学谟也跟着起身拱手道:“回陛下,礼部议的是追谥文忠,但礼科那边还没同意,所以就耽搁了。”
朱翊钧剑眉一横:“说是让你们议一议,其实不过是让走个过程,但事实上,对于先生的辅弼之功德,还需要议吗?”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徐学谟:“你告诉朕,需要议吗?”
“陛下的意思,臣明白,臣也是觉得,该直接定为文正的,只是礼部的其他同僚认为文忠更合适一些。”
徐学谟说着就又道:“但臣认为圣谕说的对,元辅的功绩德望,本就不需要再怎么议的,应该直接定为文正,臣回部里直接就上题本!”
“这才对嘛。”
“先生临终前让朕重用你,朕发现,先生荐举你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过,以朕看,光追谥文正是不够的,得改江陵县为太岳县,以先生的号命之,再免该县赋税一年,且三年内,每年院试,该县县学生员增加一倍取之,先生本人追封为荆州侯。”
朱翊钧这才露出了笑容,且说了起来。
徐学谟头上微微浸出冷汗,一时只强笑了笑,然后道:“陛下圣明!臣到底未及陛下想的周全,也未能尽察元辅当有之恩,实在惭愧!”
张四维这时则瞅了徐学谟一眼,然后就对朱翊钧道:“陛下,因皇长子生,百官相继上了贺表,礼科都给事中王继光因而言说,现在法纪修明,海宇宁谧,堪称政治安平。但文武诸位大臣,却不知道陛下励精图治之意,只知敦促琐碎急务,进而使征赋敛税无度,政令不合休养生民之意,朝廷内外哗然,丧失了扶植生灵之心。而认为朝廷应该在此大庆皇长子出生之机,荡涤烦事苛政,弘扬陛下的惠泽,使四海的百姓都感戴陛下的圣德,使人心大定,国脉得养。”
“此言颇伤时政,故臣不敢擅拟,如今只请陛下亲断。”
张四维奏后就躬身举起了这道初本,且瞥了朱翊钧一眼。
朱翊钧没有让张宏去接这道初本,只一脸严肃地问道:“追谥的事没有精力,借着皇长子出生,上疏朝有苛政的精力倒是有!怎么,听他的意思,朝中苛政不除,朕的皇长子恐不能为天庇佑而长大成材吗?”
“如此亵渎天道,威胁朕的话,辅臣竟也敢上奏?!”
朱翊钧说着就质问起张四维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陛下,朝中有奸臣小人啊!
张四维脸上难掩失望之色,但也还是忙匍匐在地,道:“陛下息怒!正因为此言太过,故是恩是罚,臣不敢擅拟,才不得不奏于陛下知道,而不敢不告也!”
“那卿告诉朕,朝中有苛政吗?”
朱翊钧因而问起了张四维。
张四维垂下了眉:“自然是没有的。”
朱翊钧又看向了其他执政公卿:“你们呢?”
众执政公卿皆说没有。
“那此人明显就是在颠倒黑白!”
“明劝朕荡除苛政,实则在暗指元辅辅弼无功,甚至还拿皇长子威胁朕,有欺君之嫌!”
朱翊钧沉声说了起来。
说着,朱翊钧就看向张四维:“将这王继先以大逆不道之罪处置!”
张四维拱手称是,心想陛下果然是无意废新政的。
随即,张四维又奏道:“陛下,对于潘公入阁之事,有给事中孙韦、牛惟炳,御史魏允贞等继续上疏弹劾其非,臣请圣裁。”
朱翊钧冷下脸来:“怎么,朕之前的批复他们是没看见,还是没当回事?”
张四维忙道:“陛下息怒!非议潘公之大臣太多,或与大臣们不明元辅之意以及潘公之能有关,还请陛下体恤之,普降慈恩,而恕其言而不当之罪,以利言路通畅。”
“你要朕怎么体恤?!”
朱翊钧突然厉喝一声。
随即,朱翊钧目光狠厉地盯着张四维,道:
“之前御史雷士祯对让潘卿入阁的事非议也就罢了,朕还能谅其冒失之罪,还以明言驳回;但现在这些人分明是眼里没朕,视朕朱批旨意如无物,朕的先生还没下葬呢,一个个就跳出来,欺朕逼朕了?!”
“陛下!”
这时,王国光突然起身奏禀了起来。
朱翊钧瞅向了王国光:“卿有何奏?”
王国光道:“陛下此言差矣!”
朱翊钧目光锐利起来。
张四维也惊讶地瞅向了王国光。
申时行等在场的执政公卿也很意外,且都瞅向了王国光。
唯独方逢时这时却嘴角微咧。
接着,王国光倒是依旧不卑不亢地对着朱翊钧道:“陛下说这些言官欺君,其实他们不是欺君,是欺内阁,是代元辅之职的张阁老在纵容他们,在故意让言官欺内阁!”
“故臣请陛下息怒,不要因此治他们欺君之死罪,因为他们只是在挑衅内阁,非真的目无君上!”
张四维听了王国光这指东打西的话,不由得身子一颤。
“你给朕闭嘴!”
朱翊钧这时,也故作大怒地朝王国光怒吼起来。
朱翊钧接着就瞪着王国光:“简直是一派胡言!视朕的圣旨朱批于无物,甚至大有,朕若不从他们的意就会显得无德,皇长子就难以长大之意。”
“这如何不是欺君?!”
“请陛下明鉴!”
“这本就不是欺君,只是欺辅臣!”
王国光说着就又道:“首先,王继光借皇长子出生要陛下除朝中苛政,也非是威胁陛下,是威胁阁臣!且暗示阁臣借着考成之制,逼他们于琐碎之政务甚严;而他在元辅亡故之后,敢这样说,就是因为知道元辅没在,张次辅又有意废考成之制,才明欺张次辅,而大谈朝中有苛政害民的!”
“其次,给事中孙韦、牛惟炳,御史魏允贞等对潘公入阁之事不肯罢休,也是明欺张次辅会纵容他们干扰阁臣任命,而才把早已明旨颁布、圣旨再批解释的事继续上疏,非要形成舆论逼潘公自请辞退阁臣之位之势。”
“总而言之,这一切都是言官们在轻视内阁,欺内阁诸辅臣,尤欺张次辅会纵容他们,会甘愿为他们驱使,会使事归六部,言归科道,而才敢如此气势嚣张的!”
王国光接着就对朱翊钧拱手:“但如今,陛下却妄言他们是欺君,明显是不明也;既对阁臣之认识不明,也对朝局之认识不明!”
“好你个王国光,朕看你分明是在与他们结党,是他们幕后之人,是你在背后唆使他们!”
朱翊钧这时沉声说了起来。
王国光则直接跪下,很是强硬地道:“陛下这话让臣不明白!臣不过是实话实说,何谈朋党之论?!臣若是他们的朋党,就不会在这时为他们执言了,只会在明面上故作懦弱,而暗地里逢迎他们,使陛下只知言官可恶,而不知臣可恶!”
“巧言令色!”
朱翊钧说了一句。
接着,他却没再对王国光说什么,只装作很气的样子,看向方逢时、申时行等人:“你们说,这些言官到底是欺君还是欺内阁阁臣?”
“回陛下,臣认为,是欺君!”
这时,申时行先站了起来,且从袖中拿出了密揭:“臣因此还拟好了弹劾他们欺君罔上的密揭,只是未来得及呈于陛下。”
张四维一脸诧异地看向了申时行。
要知道,张四维今日会将言官们奏的这几件事请朱翊钧圣裁,肯定是提前知会了内阁其他大臣的。
所以,申时行现在这样做,算是也对张四维背后来了一刀。
余有丁见申时行都说是欺君,自思自己入阁资历还浅,不宜反着来,也就跟着回道:“臣附议!”
而除张四维还沉默着外,其他执政公卿也都在这时纷纷言说是欺君,未敢忤逆上意。
朱翊钧瞥了张四维一眼,也没问他,而是转身又问起王国光来:“王国光,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国光瞅了申时行等人一眼,似乎大有鄙夷之色,而接着就苦笑起来:
“陛下应该清楚,做臣子的岂敢欺君?”
“就算有小臣冒失,妄奏犯上之言,而自以为奏的是诤臣之言,也会有稳重之辅臣对此予以劝阻,使其收回旨意,不令君臣失和,如一家子中的媳妇,会两头瞒,不让公婆因为得知儿孙之恶而伤心,也不让儿孙因为被公婆严惩而伤心。”
“而现在,所谓欺君,看上去欺君,本质上就是欺阁臣,或者说有阁臣故意让他们欺,不然的话,要是换在昔日元辅当国,这样的言论根本到不了御前!陛下也不至于因此大动肝火,伤了龙体。治国如同医人,当治本,陛下不抓其中关键,却只图自己畅快,非智也!”
“臣只请陛下以天下为念,明赏罚,识忠奸!”
王国光继续沉声言道。
“陛下!臣亦认为这些言官是在欺君,非是欺臣等阁辅!”
“臣等也并未有意要纵容他们,而是为请陛下严办他们,以清言路;故臣才奏于陛下,且也有意奏请陛下处其欺君之罪,将这些人绞立决!”
张四维这时当即叩首在地,双手持象笏大声说了起来。
王国光嘴角微扬起来。
而有些公卿则一脸惊愕地看向了张四维。
只申时行和方逢时还稳坐钓鱼台,似乎不关己事。
“准奏!”
“速速上本来!”
朱翊钧这时说了一句。
“是!”
张四维很不情愿地回了一句。
接着,张四维就道:“启奏陛下,王阁老之所以为这些言官说话,且暗指臣在与言官结党,是因为他向臣暗示让其弟王谦任吏部文选司主事,臣拒绝了他,所以他才如此诬蔑臣。”
“而如今有言官如此目无陛下,未尝不跟他王阁老背后唆使有关,是故王阁老才如此庇护这些逆臣!”
说着,张四维就控制不住的哽咽起来:
“陛下,朝中虽未有苛政,但朝中有奸臣小人啊!呜呜!”
“臣请陛下治其结党营私之罪!”
张四维随即就再次奏请起来,且还瞥了申时行一眼。
朱翊钧点首:“准奏,将王国光下诏狱,听候处置!”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绞立决!
王国光这时只瞅了张四维一眼,然后主动取下了官帽,让锦衣卫把他押了下去。
张四维依旧一脸愤满。
朱翊钧这时则看向张四维:“爱卿坐到朕左侧来吧。”
张四维一愣,旋即拱手称是。
方逢时则在张四维坐下时对他笑了笑。
而张四维倒是脸上未有喜色,只神色凝重地看着被锦衣卫拖下去的王国光,接着又瞥向了申时行。
申时行没抬头去看张四维,只恭谨垂首地坐于朱翊钧对面。
朱翊钧这时则说道:“要说这皇长子出生后,真的想让皇长子得上天庇佑而令皇嗣成材,重点不是苛政,元辅辅弼朕这么多年,诸卿的奏本也奏过,说眼下海晏河清,可见是没有苛政的,但次辅张爱卿说的对,奸臣小人还是有的,所以当在锄奸。”
“陛下圣明!”
“给事中叶时新就有本上奏,说陛下亲政之后,当锄奸,而树皇威,而不仅仅是示恩,以免使天下人误以为陛下只知宽仁,而不知持正,以至于使小人渐有欺君犯上之意,也误以为陛下不明,不能察元辅未察及之失!”
申时行这时突然抬起头,且起身拿出了叶时新的奏本。
言官也非全是张四维一派,想废新政,自然也有跟随申时行的。
张四维则因而再次瞅了申时行一眼,目露寒芒。
朱翊钧则笑了起来:“这个叶时新虽是小臣,但见地却很老成,当大用!”
朱翊钧说着就道:“而说到锄奸树皇纲之威,东厂就查到了一件大奸大恶之事。”
众执政公卿听朱翊钧这么说,皆面露出惊骇之色来。
“经东厂查明,昔日首辅徐阶一家竟走私于倭国多年,甚至不少还是禁出海之物!”
“另外,天下污蔑元辅张先生的谣言,竟也是他在幕后主使,乃至其父坟被掘也是他所为,朕原是不敢信的,但厂卫的确凿证据呈上来后,朕是不得不信!”
朱翊钧说着就道:“所以要说当下要务,还真的在于锄奸,以立皇威!”
“骇人听闻,简直骇人听闻!”
“没想到这徐老先生竟是这样大奸大恶之人!”
张四维怔了片刻,旋即先感叹起来,然后对朱翊钧拱手切齿道:“陛下,这样的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啊!”
接着,申时行也道:“陛下,如果证据确凿,那徐老先生也是罪有应得,不过臣请陛下看在他曾对先帝有保其顺利即位之功的份上,予以从宽。”
朱翊钧则道:“先押解进京审问后再说,正因为他是两朝元辅,有保得先帝即位之功,朕不会冤枉他的,一切罪责,即要按律公正处置。”
接着,朱翊钧就离开了侍御司。
而众执政公卿们皆在朱翊钧走后,对张四维侧目而视。
吏部尚书刘应节更是在从张四维这里走过来时,哼了一声,且对兵部尚书协理戎政兼枢密副使杨兆言道:
“就没见过这样的寡廉鲜耻之辈!没有担当,徐老先生纵然真的有罪,也该为他求情才是,比之于申吴县,他真是不堪为元辅。”
“罢了!”
“次辅有次辅的难处,你没觉得江陵一没,陛下反而对众公卿没以前那么温良了吗?”
杨兆叹了一口气,且在离开侍御司时,替张四维辩白了几句。
刘应节点了点首:“是啊,现在想想,江陵在时还好些,至少不用担心会因言语不慎而挨骂,但次辅也忒软骨头了些,就算王汝观说的是真的,又怕什么,无非是革职去位,非要为保住自己的位置,不惜主动迎合陛下。”
“谁知道陛下是不是只想将其革职去位呢。”
杨兆回了一句。
刘应节听后便不再言语。
而张四维则一直寒着脸,回到家后,也是半晌不语。
但在回到自己书房后,张四维突然将自己一桉的古玩玉器全部扫翻在地,呲牙道:“早晚吾必杀申、王二贼!”
诏狱。
方逢时来这里见了王国光,且道:“你这下可把张蒲州得罪很了。”
王国光笑道:“反正我已准备要退的。而既然陛下已经表现出要不废新政的意思,那为何不借此机会,断了他张蒲州想废新政的路呢?”
“你说的没错,一旦背上建言陛下杀言官的骂名,他张蒲州想靠百官逼陛下废新政就难咯,即便再怎么事后找补,只怕也没谁敢为他冲锋陷阵。”
方逢时点首说了起来,接着又问道:“只是你为什么要退?陛下既已表现出不废新政的态度,那就是支持继续改制的,我们这些所谓张党说不定依旧能主持朝政。”
王国光道:“我自有我的原因!”
“一是太师当国时的确执政过严,陛下是需要缓和一下和士大夫关系的,毕竟江陵公的志向是致君为尧舜,为天下圣主仁君,而不是有功无德之君,倒几个张党‘余孽’也算是给天下人看看天子是持正的,没有依旧偏信张党;”
“二是大明接下来财税方面改革是重中之重,需要许多懂钱法的官员,无论是在外管理贸易,还是在内管理官营资产,皆是如此,吾有意借此机会退下来,为本朝培养几个懂钱法财政的后生。”
说着,王国光就又道:“我与张蒲州他们不同,虽同是晋人,耳濡目染了经商钱粮之道,但我非翰林出身,在地方多年,见到了官退民进之弊,所以,更主张国家严管商道,而不令商人求利过度而使国家反受其害,可他张蒲州是翰林出身,未历地方,只看见了自家经商发家之长处,而不知经商取利后败坏地方风气兼并操纵官衙之弊,所以会希望废新政,而少兴大措施,以致于扰民;如今陛下之志更符合我的主张,我自然要为君谋长远之事。”
方逢时听后点首。
……
张四维这里没多久就上了密揭,请求以欺君之罪,绞立决几个上疏要阻止潘成入阁且建议朝廷荡除苛政的言官。
司礼监也很快就批红了张四维的密揭。
而张四维也就因此在将几个言官的初本按照欺君之罪当绞立决的意思,予以票拟,且也没多久就得到了批红。
给事中王继先、孙韦、牛惟炳三人因而正在六科廊等自己的朱本,期待朝廷因此阻止潘成入阁时,就见锦衣卫走了来。
司礼监太监陈政还将三人朱本都丢还给了三人,且道:“你们三个跟咱家去诏狱里等着接下来被行刑吧。”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王继先和孙韦、牛惟炳三人这时已看起自己的朱本来,且看后不由得大惊失色。
王继先说后还不由得看向孙韦:“内阁这是什么意思?!明明吹风说,圣意已明,此时可借阻止潘新昌入阁之事,试探宫里反应,怎么现在却是要处死我们?!”
“没错,没朝中公卿暗示,我们敢欺君吗?!”
孙韦也说了起来。
牛惟炳则道:“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陈政见此呵呵一笑:“陛下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说着,陈政就没再客气,而将手一挥:“带走!”
于是,锦衣卫们便将这三给事中带走。
山西道御史魏允贞此时也在顾宪成等这里见到了来拿他的锦衣卫,也收到了他的朱本,且同意是不可思议,而瞠目言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是这种情况,江陵当国时,尚能谏阻已成旨之事;可如今江陵都已故了,缘何现在谏阻已成旨之事,反而就要落得欺君当杀的下场!内阁怎么能允许这样的旨出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处决欺君言官
魏允贞说着就跪在了地上,仰天大吼了起来:“苍天啊,您睁眼看看吧,按理,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如今却反而要杀诤臣啊!呜呜!”
魏允贞痛哭流涕之时,就被锦衣卫想拖死狗一样拖拽而走。
而这时,顾宪成和李植等看见这一幕皆是一言不发。
直到锦衣卫走远后,李植才不由得先喃喃言道:“魏公说的没错,怎么江陵没了,反而更糟糕了?!”
顾宪成则沉下了脸,说:“定是侍御司出了岔子,有公卿成了谗佞逢迎之臣,临阵倒戈了,我们成了弃子!”
李植听后点了点首:“有道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顾宪成道:“自然是先去打听打听,是谁力主这么做的,到底为何会这样?如此,才能对症下药,救出上疏诸公。”
而这时,礼科的张鼎思跑了来:“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江陵的谥号定了,追谥文正,不但如此,还改江陵县为太岳县,免当地税赋一年,三年内当地县学生员名额增加一倍,还追封其为荆州侯。”
“文臣死后有此殊荣者,本朝鲜见也!”
“什么?!”
“怎么能通过这样的部议?”
“礼科不是有驳回礼部部议之权吗?!”
李植听后大为失望地问起张鼎思来。
张鼎思道:“没有办法,圣意如此,不敢违呀!”
“怎么不敢违?”
“不合理的就要封驳谏言才是!”
李植激动地言道。
张鼎思呵呵冷笑:“公说的轻松!难道公忘了?天子现在手里有兵!有刚去倭岛斩杀倭寇上万回来的亲军卫!”
】
“给谏没说错。”
“陛下手里有兵。”
顾宪成苦笑起来,且对张鼎思表示理解,还道:“俗话说,小杖受,大杖走,当君父手里有棍棒时,就没必要逼君父陷于不义之地了。”
李植听后虽然无话可说,但也还是难掩失望之色:“因为改制,得谥文正,还造福乡里,使乡梓受其恩,而使得天下其他宗族乡邻也将因此倒愿意支持有本乡出去的公卿在朝中改制,这样下去,岂是好事?”
“谁都知道这不是好事,但是,圣意岂敢违?”
张鼎思这时继续说了起来,且道:“还有一件事,徐老先生因走私通倭与指使人掘御赐坟茔而已被全家抄没,本人也已被押送进京,令三法司会审的旨意已经下达,就等徐老先生到京了。”
“什么?!”
顾宪成和李植皆倍感震惊地看了过来。
一时,连同在这里的于慎行都不由得感慨道:“这可是两朝元辅啊!我相信徐老先生可能会对江陵为政操切之行为不满,但万万不敢相信徐老先生会做这样的事,最多真的有走私求利之行径,但作为两朝宰辅,当朝执政们怎么不能劝谏陛下从宽,而不必如此严酷?”
“出自圣怒,势不能挽,想必朝中公卿也不敢劝阻吧。”
顾宪成苦笑着说了一句。
张鼎思跟着点了点首。
李植则捏紧了拳头:“难道就要坐视这一件又一件的不德之事发生吗,至少,江陵怎么也不能追谥文正!”
于慎行这时倒是叹了一口气:“罢了!至少江陵在位时,虽杀过逼天子罢他的言官,但没有像此时连谏阻已成旨意之事都不可,看在他谋国之功份上,得此殊荣,也不算太过,还能彰显天子重师之德,没必要在这事上为难陛下,天子尊师重教其实也是好事!”
众人听后都点首。
只李植这时问道:“那眼下苛政呢,就不废了吗?!”
“当然要废!”
“天子虽有兵,但其志未必坚,其谋未必高,重要的还是看朝中当国者,能否有决心执意废江陵之苛政。”
顾宪成这时又说了起来,且道:“我们还是先去了解一下,当今代行首辅事的那位,为何没有阻止这事发生吧。”
而没多久,顾宪成等就打听得知,是张四维奏请绞杀上疏言官的旨意,而原因是王国光说张四维故意纵容言官使得张四维因为害怕惹天子嫉恨,干脆迎合了天子,甚至亲自奏请杀这些上疏的言官,以自证清白。
“没想到他张蒲州如此懦弱!”
于慎行都因此在知道这事后颇为失望地说了起来。
顾宪成也很失望地道:“岂止是懦弱,还很无耻!他既没有为言官犯颜直谏的胆魄,那就不要想着去做废苛政的渠魁!”
啪!
顾宪成说后还重重的一拳砸了桌上。
“真正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没想到,倒张党的第一波攻势就咬崩了门牙!”
“虽折了一个王国光,但人家好歹是为上疏的言官说情,看在人家那份胆略的份上,也不好再落井下石,让天下人觉得为言官说话也不会得好报;只是倒让东厂赚了,办了个事涉两朝首辅的大桉,让我士大夫颜面大损!”
李植也跟着很是不忿地说了起来。
顾宪成这时倒是笑了起来,且道:“别说这些丧气话了,鹿死谁手,还未知,还是那句话,天子其志未必坚,其谋未必深。”
李植等人听后皆点了点首。
接着,顾宪成就看向李植等人,继续笑着说:“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
然后,顾宪成就拱手作揖:“与诸君共勉!”
李植等人回了礼:“叔时此言甚是!”
……
至此,因为朱翊钧仗着自己手里有亲军卫而为维护自己先生尊严表现出了强硬的态势,且加上张四维个人不够强势,不敢忤逆上意,且朝中执政公卿里在张居正时代就占多数的改革派还没被黜落,所以,最终反对派以阻止潘成入阁为目的的,对新政和张居正反攻倒算的第一波攻势,宣告失败。
而反对新政一派失败的代价,则是几个言官要被押赴刑场处死。
还有就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阶被押解进京审问。
王继先、孙韦、魏允贞等言官这一天就正式被押赴刑场,而待处决。
这几个言官也都欲哭无泪,他们敢最先吹响废新政清算张居正一党的号角,自然也是投机心理作祟的,想以此先捞到一笔丰厚的政治遗产。
但朝堂斗争素来是残酷的,尤其是在波诡云谲的时候,在局势不明的时候,虽然作为急先锋政治收获会很大,但一旦失败,承受的代价也很大。
所以,这几个言官也算是自作自受,因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了这样的代价。
“啊!”
当绞死王继先的绳索在他的脖颈处拉紧时,王继先已是满眼悔恨。
孙韦更是瘪嘴哭了起来:“陛下,臣错了,臣不该无视您。”
魏允贞只是苦笑,然后苦笑后就又落泪,且大喊道:“为国执言又有什么错,为君上诤言又有何罪!我不明白,他潘新昌有过,怎么就不能言?怎么就不能揭其过!做一个诤臣,难道有错吗?!先帝尚且不杀海刚峰,为何本朝要诛我魏允贞?!”
无论是后悔,求饶,还是不服,最终这几个言官都被绞杀。
而在这些言官被绞杀的同时,关于张居正的追谥与追封旨意,也快马加鞭地递送到了江陵。
只是荆州知府郝如松也是个不满张居正改革的人,毕竟张居正当国时的改革对大官僚大地主的利益侵夺太狠了。
要知道是比历史上还狠啊。
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和派兵抄了走私权贵官绅们在倭国的老巢,这些都是历史上张居正没动的蛋糕。
所以,如同原历史上郝如松会在圣旨到来前提前把张居正一家拘押起来活活饿死二十多口人一样,他现在更想听到的是张居正被抄家的消息。
于是,郝如松也就问着回来禀报消息的心腹幕僚:“京城又来人去张府了?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朕才是护佑大明的人
郝如松听后沉下了脸,然后不得不戴上官帽:「走吧,继续去张府吊唁。」
而郝如松在来到张府后,一看见张居正的灵堂,就不得不再次干嚎起来:「元辅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呜呜!您走了,这天下还有何人可辅弼天子啊,呜呜!」
郝如送哭了一会儿后,一时也看见了张居正牌位已换成「顕考荆州侯张文正公字样」,而心里顿时忒不是滋味,但也不得不多嚎了几声,然后才站起身来,慰问张氏族人。
「为官当学本乡张文正公,为国为民,说不定也能生封太师,死追文正!」
年少的熊廷弼似乎已有了历史上后来的嘴臭毛病,硬是也在张府来吊唁时,站在郝如松身边说了这么一句。
郝如松回头看了一眼,一时很想问问是谁在暗讽他。
而这时,另一士子黄彦士则在这时附和说道:「当彷效文正公,为致君于尧舜,而敢与权贵豪强斗!」
郝如松见黄彦士和熊廷弼这些士子年少的很,也不好过分责备。
且这里又是在张府,不是府衙,前来吊唁的同乡之人也多,甚至因为皇帝免了江陵赋税,还给三年加倍录取县学生员的恩典,让许多张居正乡人都放下了对张居正改制的埋怨,而来了张府吊唁张居正,且开始对张居正交口称赞起来。
所以,郝如松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但张居正被追谥文正,且加封为侯,在士林读书人间起到的导向作用,却不仅仅是让几个年少的士子开始心存张居正一样的抱负,也让来张府的缙绅也大受影响。
李贽这时就在也来给张居正上香作揖后,对耿定理言道:「我突然对这个世道没那么绝望了,有还想继续做官的想法。」
历史上,本来已经决定从姚安知府任上退下来出家,且后来还因对世道失望而割颈自杀的李贽,因而竟有了再出仕的想法。
「你还是治学更为合适。」
耿定理则笑道:「继承江陵之志的事还是让吾兄去做比好。」
郝如松听到李贽等人的话,一时想笑也笑不出来,只对和他搭讪的几个官绅推说衙门还有事务而回了府衙。
只是一回府衙,郝如松才拉下了脸,在后院书房内对自己心腹幕僚抱怨起来:「这官没法做了!你派人进京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清算,非要等士风也跟着转向为人人皆更主张改制,乃至到开始觉得三不足也是正理的地步吗?!」
「是!」
……
张居正去世的消息,已经开始通过《邸报》等各种渠道陆续在民间传开。
有庆贺者,也有伤心者,更有感叹一个时代从此落幕者。
王长庚这时就笑着往刘确贤的居所疾步而来,而准备把这个消息告知给刘确贤,看一看刘确贤伤心的样子。
不过,刘确贤这时却已经通过其他渠道得知了张居正亡故的事。
因而,刘确贤就在来娣出现时,直接抱住了她,大哭了起来。
来娣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太师张先生亡故了。」
刘确贤哽咽道。
来娣听后倒是有些懵,旋即也明白了过来,她知道张居正是刘确贤敬仰的大人物,也就只能用手摩挲他的背。
而刘确贤很快又止住了泪,且突然道:「把府里所有雇工,无论男女都叫来大堂,再设太师张文正公的牌位在堂前,焚香烧纸。」
「好!」
来娣答应了一声。
不久后,刘氏大堂内就摆上了张居正的牌位,与各类祭品,以及香炉纸钱什么的。
而刘氏各大作坊的雇工也
来了这里,站满了大堂和整个外面的庭院。
刘确贤站在张居正的牌位前,面对着这些雇工们,神色凝重地言道:「你们都说老爷我是活菩萨,给了你们衣食,让你们都各自活得更像个人,但是真正的活菩萨不是老爷我,是这牌位上的人,太师张文正公,刚刚亡故的太岳荆州侯!」
雇工们听后,皆凝目看向了牌位和牌位后面挂着的刘确贤高价求来的张居正画像。
这些人有知道张居正的,也有不知道的,但此刻都对张居正好奇起来。
刘确贤则继续说道:「老爷我能有现在的家业,如今能中第成孝廉,能够荣华富贵,能让你们不再为奴,甚至让你们有的还已经可以娶妻生子,有的也能赡养高堂,还有也能供子弟读书,这些都不是因为老爷我真的是文曲星下凡,也不是我个人有多大能耐,是因为他张太师!」
「他带来了善政。」
「可以说,是他成就了我,也解救了你们,要不然,我现在还早已饿死在大牢里,你们现在还是某某人家的家生奴,最大的造化也不过是当个姨娘或者管事。」
刘确贤说到这里就哽咽起来:「但现在他老了。」
众人一时皆眸露失落之色。
「世间可能再无这样的张太师了。」
「我们的好日子估计也快到头了。」
刘确贤突然很沉痛地说了一句,然后就凄然笑着说:「所以,你们都跪下给他磕个头吧,他才是真菩萨!让他在天之灵看见,天下是有感激他的人的。」
这些雇工们,无论男女因而都跪了下来。
有感性的甚至已经抽泣抹泪起来。
「既这么说,我也得磕个头,是他救了我,如果不是太师,我就不可能跟贤哥儿再见到面。」
来娣说着,就抱着自己的孩子也跪了下来,两眼红红的磕了个头。
然后,来娣就看向了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刘确贤堂妹,笑道:「小妹们,你们也磕个头吧,要不是他,你们现在早在塔里去了。」
所谓的塔便是溺婴塔。
这个时代,南方贫苦人家,多有溺杀女婴之情况。
而因万历新政,大苏小民之困,溺婴之事也就大减,所以,刘确贤的两堂妹也就得以存活了下来。
「子景!告诉你一件能让你伤心的事。」
王长庚则在这时走了来,因看见刘确贤正在给他的雇工们说话,也就停住脚,在外面听了起来。
一时,当他听到来娣对两刘家女孩说,没张居正的改革,可能眼前俩女孩已经去塔里后,也不禁收敛住了神色,走过来给张居正大拜了起来,且上了一炷香:「也是,看在他没让更多泯灭人伦的惨状出现,我也敬他一敬。」
刘确贤见王长庚来了,就让雇工们散了,且带走他来了后院书房,且问道:「你怎么来了?」
王长庚嘻嘻一笑,说:「自然是陪你喝酒来的。」
刘确贤则道:「江陵老了后,时局很可能会大变,你我这样的非朝中有大官的商贾,最好停止扩大产业了,把银子收回来,宁藏在地窖里,也别拿出来招人显眼,免得到时候有怀璧之罪,还是认真举业吧。」
王长庚听后也点首:「没错,可能万历十年是今后十年最好的年景了,除非我们能登第,但鲤鱼跃龙门可不是容易的事,先停止扩大产业的好,人也想别招了,还没被雇佣的那些流民就让他们自生自灭或者继续为大户家奴吧。」
虽然大明的士民没有学过后世的什么金融知识,但作为一个有几千年文明古国的汉人民众,早已清楚,政治与经济会有着莫大关系的瓜葛。
毕竟古人早在管仲时期就知道了以工
代赈这种解决经济危机的方式,所以,张居正这个改革家的离世也让民间许多机敏的士绅商民迅速改变了自己的生产生活方式。
有的开始缩减消费;
有的开始缩减生产,把银子粮食埋藏起来;
有的则以为自己大官僚大地主的阴霾即将结束又开始大量需要豪奴,准备巧取豪夺,也有的还在观望,只是开始在税赋上故意拖欠。
民间的商品经济因而没有以前那么活跃。
仿佛张居正这个菩萨离开后,大明就真的要进入罪恶的世界一样。
……
「朕才是大明的真菩萨,是真正能够护佑大明的人,得让天下人继续看到希望。」
朱翊钧也通过锦衣卫知道了民间的这一情况,而因而看着屏风上的改革派官员的名字喃喃自语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囚犯徐阶面圣
很明显,张居正在离开京师前于官邸对朱翊钧说的话,对朱翊钧产生的触动很深。
朱翊钧也因此,决心尽好自己这个皇帝的职责,在大的方向给大明子民指引一个方向,建立起新的希望。
人只要还有希望就不会厌世,乃至轻视生命,无视对他人的尊重。
国家只要还有希望,就不会出现国运衰退,不会出现亡天下的情况。
而在朱翊钧想着如何在亲政后开启自己的治国理政第一步时,张居正奉旨撰写的治国理政之遗书也送到了御前。
朱翊钧认真看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张居正的确是按照他们君臣二人对理论建设的设想,写好的新的经学书籍,也总算是把实事求是与天下当以汉为尊的理论,用一种借圣人言的方式而有逻辑的联系了起来。
朱翊钧自认自己是写不出来的。
毕竟思想类理论构建不是简单容易的事。
“陛下,如今元辅已归,而陛下也通达文章,所以讲读是否应当就此取缔,而以后只定期经延与视朝即可?”
而在朱翊钧收到张居正奉旨撰写的治国理政之思想书籍时,张四维也在这一天开始请示朱翊钧是否继续讲读。
“先生既已去,讲读之制自然也没有再存在的必要,也算是让天下人知道,朕已完成先生对朕的教导。”
“只是待徐阶进京后,记得拟道旨,着阁臣公卿与翰林院那些鸿儒们,与朕去国子监,让枢密院的戚继光和亲军卫的李如松、麻贵、陈璘与朕同去。”
“还有礼部的沉鲤、吏部的王锡爵、太常寺的王世贞也随扈一起去。”
朱翊钧则在这时说了起来,且吩咐道:“告诉他们,有先生留给他们的探讨治国理政与古今学问之私信文章者,皆可带上。”
张四维和申时行等皆有些惊讶。
且张四维这时还主动拱手说道:“陛下,徐阶乃辜负皇恩的奸人国贼,岂能随扈去国子监这等清流之地,而辱国家之士?故臣认为,不能让徐阶也去,此人当速速明正典刑,方能明法纪,正人心!”
“需要他去!”
“他和先生皆是三朝元辅中的关键人物,他徐阶曾经更是清流代表,但结局却大为不同;”
“他不去,怎么能让清流们对治国理政有更深刻的认识?”
朱翊钧问道。
张四维听后只得拱手称是。
徐阶也就万历十年的九月初六这天到了京师。
朱翊钧特地在云台门宣见了他。
而徐阶本人在进宫时,就对自己这一刻的经历不甚唏嘘起来。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以囚犯的身份进宫面圣。
徐阶开始想到了自己昔日中第进宫鸿胪唱名的时候,那时的他还是敢言敢恨的少年郎。
接着,徐阶又想到了自己与严嵩同殿为臣的日子,那时的他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徐阶自然也想到了自己曾通过拟嘉靖遗诏拨乱反正的日子,以及践行的“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刑舍赏还公论”规箴时的日子。
那时的他颇为自得,在灵济宫大会士林领袖。
但徐阶怎么也没想到,他谨慎了一辈子,最终竟还是不得善终。
“吾以为我可以善终的。”
徐阶因而喃喃自语起来,接着又自问道:
“可为什么时局却变成了我不可以善终的时局。”
徐阶不由得仔细思索起了造成他成为囚犯的原因。
一是他自己被动作恶,和有意纵容,因为家人的不肖与贪财,使得他徐家借着他的权势逐渐的变成了走私海盗的总后台。
二是人心难料,有人把自己的罪栽赃了他身上。
对于前者,徐阶自问自己的确是没做到严格管教子弟,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也有他自己的贪欲作祟,主要是他实在是没想到朝廷会突然转变方向,走向扩张,派兵去把倭国几个贸易重地占了,断了他的财路,来了个釜底抽薪,还利用他忽视自己女儿个人尊严的缺陷,而直接查到了他徐家。
徐阶本以为依照历史的固有规律,已历两百年的大明应该只会越来越保守才是。
毕竟别说是对外扩张,哪怕是当年夏言就因为力主收复故土河套都被嘉靖砍了头。
可事实的确发生了改变,大明没有按照利于他这个大官僚大地主的方向发展。
而对于后者,徐阶只能感叹锦衣卫比之前更卖力了,感叹皇帝是真的爱他的张先生,以至于刨根问底到他徐阶也要被小人害到的时候。
“罪员见过陛下!”
朱翊钧在看见苍苍白发且着一身白色囚衣的徐阶跪在自己面前时,就吩咐道:“给他一张椅子坐。”
“罪员谢陛下。”
徐阶这时磕头起来。
朱翊钧道:“你不必感谢朕,朕只是见你实在老迈而已。”
“陛下有如天之仁,是臣辜负了陛下。”
徐阶言道。
朱翊钧呵呵一笑起来:“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话做什么,你徐华亭要是真的心里有朕,有社稷苍生,就不会只让开海之策由高拱来做,让清丈田亩等事由朕的先生来做了。”
“陛下说的是,臣是怯懦自私的很,不足以和高、张二公比。”
徐阶很顺从地对朱翊钧回应了起来。
朱翊钧则道:“但你的话好听,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刑舍赏还公论’,和如今有人主张的‘事归六部,言归六科’一样,核心皆在于虚内阁之权,让皇帝垂拱无为,毕竟虽威福还主上,但政务是归诸司,用行舍赏是还公论的,如此,除非天下文臣皆主张改革,否则大明就只能因循守旧的绵延下去,直到亡国为止。”
“陛下说的是,这皆是臣怯懦自私的表现。”
“臣自己无胆革新除弊,而力挽狂澜,但又不想被人因此唾骂庸碌无为,也就迎合先帝和天下人说出了这样的话,明是体现自己没有独治之权欲,实是借此掩饰自己的不敢振兴社稷之心。”
“臣实为小人也!”
徐阶开始在朱翊钧面前主动贬低自己。
“你不要这么贬低自己,你还是有功的。”
“至少你培养了朕的先生,也顺手推舟救了海瑞,不管你的真正目的是高尚还是卑劣,但行为上,你这样做是正确的,朕与天下人也只能予以肯定。”
“朕今日宣见你,也不是想听你自己怎么数落自己的,别因为朕对你可以生杀予夺,就曲意逢迎;也别因为小民对你没有威胁,就可以视若草芥。”
“朕今日宣见你,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个敢顶撞权臣敢言敢恨的少年,怎么就逐渐变成了一个虽然满口仁义道德却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奸臣的;朕想听听你自己的分析。”
朱翊钧说了起来。
徐阶听朱翊钧这么说,沉默了起来。
而朱翊钧见此则继续问道:“是因为至高无上的皇权,还是因为你大为推崇的王学,或者是因为商业大兴后的世风所致。”
徐阶张口欲言。
但朱翊钧先说了起来:“你不用急着现在告诉朕答桉,自己回去想想吧,等着朕再问你的时候,务必要对朕说真话。”
“如此,朕或许会让你体体面面的走。”
朱翊钧说着就离开了宣治门。
徐阶站起身来,躬身相送,颤颤巍巍地吐出了一个字:“是!”
然后,徐阶也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亲政后开张居正学习会
万历十年九月初十日。
金乌高照,国子监的芙蓉花争相斗艳。
朱翊钧带着一众文武大臣和囚犯徐阶来了这里。
只是在一众蟒衣红袍的帝王公卿队伍里,跟着一囚犯徐阶,也就让徐阶显得特别突兀。
以至于随扈的所有大臣都忍不住往徐阶身上瞅。
但朱翊钧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让这些官僚们看见像徐阶这样的人做官,结局并不比张居正这样做官的要好。
作为皇帝,他需要给百官们一个好的引导。
润物细无声。
能到御前的大臣,无论文武,都已是人精似的,不用皇帝多言,他们也知道皇帝让徐阶跟着一起来国子监是为了什么。
国子监的祭酒罗万化、司业赵志皋等官与国子监监生皆在恭候圣驾时,也都注意到了在帝王将相中特别显眼的徐阶,而皆眸露惊讶之色。
不过,在朱翊钧出现时,这些国子监的官员监生才渐渐从惊讶转变为兴奋。
尤其是年轻的监生们皆不由得挺直了胸膛。
毕竟是圣驾亲至。
在这个君权至上的时代,皇帝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还是很重要的。
而朱翊钧亲临国子监,也无疑释放了個重视文治的信号,所以他们也都难掩激动之色。
国子监是如今大明的最高学府,也是帝国官僚的储备机构。
朱翊钧来这里自然是想对帝国现在以及将来的官僚都释放一个信号,一个他们需要怎样做才能得到他重视的信号。
而徐阶这么一本活教材,则已经先给他们心里造成了一些影响。
罗万化等向朱翊钧见了礼后,朱翊钧就直接去了国子监的课堂上,坐在了昔日国子监博士所坐的位置,且道:“赐徐阶赐座,毕竟戴着金步摇,又上了年纪。”
徐阶自然谢了恩。
只是满堂公卿士子在这时都站在周围,就只有皇帝与他一个囚犯对坐,反而让徐阶更加显眼。
朱翊钧则在这时让张宏把张居正留下的治国理政之遗书拿了过来,且举着这遗书道:“这是先生临终前才写完的书,是关于继往圣之学而抒发的经学见解,朕姑且将此称作今学,并让司礼监印务局印了一百本,今日就将这些印本发下来,公卿和翰林词臣以及国子监等官员人手一本,监生士子们就派出个代表领一本传着看吧。”
“朕即位以来,得先生辅弼十年之机,而得以精于学业,如今方亲治国事,而不能不慎重,而先生曾言,治国首在提纲,纲收而目顺,纲举而目张,那朕治国事,纲当如何提?这是个大问题,也是眼下最需要确定的问题。”
“先生已故,朕学业也成,故讲读之制取消,但并不是说朕就不必重视学业,天下就任朕肆意施为,常言道,治大国若烹小鲜,不能急于翻炒,得有章法,而现在要定的就是这个章法。”
“所以,即便讲读取缔了,不是说朕与诸卿就不能再研讨学业,除经筵外,朕当常与诸卿讨论天下学问,今日朕来国子监,就是要议这可为天下之纲的学问,与诸卿来一次学习研讨之讲,而要让何学为天下之纲,就从先生的遗书开始议起吧。”
朱翊钧说了起来。
而朱翊钧这么说后,在的大臣监生们也都不得不在接下来认真地看起了张居正的遗书。
连徐阶也被朱翊钧递来了一份张居正的原版遗书。
一时在这些人都看得差不多时,朱翊钧就先问着张四维:“次辅看了觉得如何?”
张四维其实心里挺不乐意天子这么做的。
但他也没想到,天子真的要认真治国,真的被张居正教的要把天下社稷苍生挂在心上,要跟群臣乃至天下士子讨论国是,甚至,如今还特地来国子监要把张居正的治国理念当成祖训一样来学习。
关键是,《皇明祖训》也没这么认真学习过呀,以至于要让各个层级的士大夫一起参与,连武臣也跟着参与。
张四维和很多文臣,其实主张威福还主上,主张皇帝做一个圣主仁君,并不是真的想皇帝认认真真治国,而是想皇帝做出在认真治国的样子就行。
毕竟,皇帝若真的认真很了,很多时候苦的就不是百姓,而是苦的是官僚士大夫了。
但张四维现在自然也不敢说实话,只违心地道:“回陛下,以臣之见,元辅到底是元辅,所持之见堪为理政箴言!”
朱翊钧点了点头,也没点评张四维说的对不对,而是看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陛下,按照元辅之见,为政当务实,士大夫当有革新除弊之志,且当博采众长,因人非生而知之;他这样说,明显更重经世致用,使士大夫更重立功于世,而对立德反而要轻视许多。”
王家屏这时说了起来。
“德不是不可重,但治国第一要务当更重视能否利国利民,即能否有切实强国安民之功。”
沈一贯这时辩驳了王家屏一句,然后对朱翊钧拱手道:
“陛下,臣认为元辅所见方是高见,且对臣可谓有醍醐灌顶之效。”
“以臣之见,辅臣就当不仅仅是只知循成例而从六部诸司之政见的近臣,而当有所针砭,有所主张,有执政之纲,而使君父之宗庙社稷得以长治久安,如此才是真正的报君之恩。”
朱翊钧则看向了徐阶:“徐阶,你呢,说说你的想法。”
徐阶笑了起来:“回陛下,罪员曾经也这么聚集饱学之士在灵济宫讲过学,但那时罪员主持讲学,与陛下的目的不同。”
“说说看,你是何目的。”
朱翊钧道。
徐阶则躬身称是:“罪员是为践行自己‘还用舍刑赏于公论’的理念,而希冀用这种方式让天下士大夫都愿意称臣为贤,知道臣不以威权加于他们,甚至还会替他们进言于上,将议政之权让于他们,让他们能操纵朝局;”
“如此,臣即便不愿意去解决天下弊病,也能得一贤字。”
“而天子即便励精图治,也只会觉得臣只是重空谈而轻实务,循旧无主张而已,而不至于因为臣擅权而对臣不满;”
“因为臣没有主张,就没有恨臣的根源。”
“臣只负责将公论主张传于陛下知道,陛下若恨也只恨公论,恨不到臣身上。”
“罪员是为苟安,所以才借讲学之名,掩饰自己苟安之心。”
“而陛下如今不同,是借讲学之名,探讨治国理政之道,是真的希望强国富民。”
“为陛下之师的张太师,也同意是用心良苦,是真的把社稷苍生放在了心上。”
“陛下将来也的确更适合用有自己主张的辅臣。”
“这样的辅臣,不是‘还用舍刑赏于公论’,而是代陛下执政,为陛下所定之纲列出自己的章程,践行自己的执政之理念,乃是真正有抱负之人,真正心存社稷之人才能为之的。”
“罪员不是这样的贤臣。”
“罪员虽然明面上不擅权以和为贵,而得了一天大的贤名,但实则,早在认识到做真贤臣就难得贤名时,就放弃了。”
徐阶说到这里就苦笑起来:“何况贤与不贤也由不得臣!”
“如陛下之前所问,到底是什么让臣选择了做一个大奸似忠的奸贼?明面上与天下人人为善,暗地里却兼民之产侵国之利。”
“根本原因不是皇权的至高无上;”
“毕竟皇权虽至高无上,可求利之心,皇权也是阻止不了的;”
“也不是王学害人:”
“王学虽说致良知,可选择以何为良知还是在我们自己,是臣自己选择了苟安自私为自己良知;”
“本因还是在商业大兴后,求利之心大增,只为利之人越来越多,而为仁义道德之人越来越少;”
“臣自己初入仕时,尚未因商而富,求利之心不重,而入仕久后,亲友靠臣经商而富后,求利之心就重了;”
“但商业大兴也是难以避免的,农桑发达则必有剩余之财,有剩余之财则必有交易,所以人人更为求利,臣也越发忘了礼义廉耻。”
“陛下!”
徐阶说着就看向朱翊钧道:“正因为此,其实像臣这样的人,才是多数,如次辅张阁老就曾在翰林时与臣说过,他支持事归六部,言归科道,而对当时高新郑以阁臣之身份擅六部之政不满,认为这样难免废清议而滋权臣;”
“实际上,他也是不愿意改制的,且希望士林人人和善,而不会因为各自不同主张而互相倾轧;”
“可以说,次辅张阁老也存的还是苟安之心,而非强国安民之心。”
张四维听到这里不由得瞅了徐阶一眼。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在翰林院为张居正设馆
“陛下!”
张四维这时不得不站了出来,道:“徐阶所言完全就是对臣的攀咬与污蔑!”
“臣请陛下明鉴,臣并没有这样主张过,也未说过事归六部、言归科道这样的话!”
在场的公卿和翰林国子监的清流们,皆不由得对张四维侧目而视。
他们当中,不少人还是支持“事归六部、言归科道”,而实现以公论议政的模式的。
毕竟这种主张听起来的确很好,使人人都可以不用担心被一权臣压迫,而能更轻松自由些,也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代表一种公论,似乎自己也能参与朝政。
但现在张四维却因为徐阶这样说,而矢口否认起来。
也就让天下之决议从于公论的官僚士子们倍感失望,他们不仅仅是失望张四维否认支持“事归六部、言归科道”,也失望张四维是因为害怕皇帝怪罪而矢口否认。
徐阶这时冷笑起来:“那不然,次辅的主张是什么?”
张四维没有回答。
“告诉他。”
朱翊钧这时吩咐了一句。
张四维这才不得不道:“自然是以元辅的主张为主张。”
徐阶再次笑了起来:“但太师没在遗书里提什么主张,只提到人要有所主张,而不能随波逐流。公是未认真看吗?”
张四维:“……”
“陛下,臣认为,徐阶之言很失偏颇,愿从于公论,使事归六部诸司,而清静无为的未必不是良臣;”
“徐阶不过是自己无德,而落得如此而已!而不能说,清静无为且从于公论的大臣皆是道貌岸然之辈。”
少詹事赵志皋这时反驳起来。
徐阶笑了起来:“到辅臣这个位置,真的能做到有德而无为,公真信乎?”
“难道公之亲友门人乃至家奴,未借公之势求利寻财,而主动为公之清名克己复礼?”
“公要想亲友门人乃至家奴真的能做到管束自己,为自己清名而不得求利寻财,只怕公得有敢得罪亲友门人乃至家奴的魄力才行吧?”
“但若是如此,还有何人愿传扬公之清名,只怕最轻,也是说公迂阔而不近人情,刻薄且寡恩吧?”
赵志皋红着脸道:“家风若正,族人自然皆正!若只与君子为友,门下自然也皆为君子!你何必把自己对家人疏于管教对自己疏于约束的过错,推诿于天下人皆是如此!”
“实际上,我清流大多皆是持正者,既重家风也重交友,而不会自甘堕落!”
徐阶则看向了朱翊钧:“陛下,此公之言,罪员无法辩驳,罪员也无法证明他是在御前信口雌黄,还是真的是井底之蛙;”
“但罪员告诉陛下一个事实,陛下大可去翻皇明以前历朝史册与文臣笔记。”
“里面记载的大多数文臣,多数被赞扬清廉持正,家风严,对自己也约束的严,而只有一两個奸臣;”
“可若是只有一两个奸臣,又怎么会亡国?”
“难道天下文臣皆是对奸臣畏惧的不敢直言不敢抗争之辈吗,皆是懦弱之辈吗,可若皆是懦弱之辈,又怎么约束宗族族人与门人朋友,怎么算得上是清廉正臣?”
“所以陛下若信他的话,认为能到辅臣位置且崇尚清静无为的是真圣人,后人只怕只会将亡国的责任归咎于陛下!”
“毕竟后人也无法在史册上看出当时的辅臣有任何不对之处。”
“但若陛下用的是敢为之人为辅臣,哪怕最后亡国,后人也会知道这亡国不能只怪陛下一人,甚至都不会怪陛下,而只怪这辅臣执政不当。”
……
“陛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罪员自知罪孽深重,已不能苟活于世,何况罪恶昭彰,已难以掩饰。”
“所以,罪员此时不可能撒谎,毕竟臣还是靠此让陛下下旨免臣凌迟酷刑。”
“在罪员看来,这天下之官僚,要么是大奸似忠,要么是大忠似奸,鲜有完美无瑕者。”
“因为,欲做奸臣,就得掩饰自己,欲做忠臣,就得不近人情才能践行圣人之道,前者自然看上去忠,后者自然看上去刻薄。”
“罪员无疑是前者,所以罪员再会掩饰,事实上,的确做了对不起社稷苍生的事,犯的事比太师严重很多。”
“太师无疑是后者,虽做过许多不近人情的事,所谋之事却是大利于国。”
“而太师此时的遗书里的见解无疑是对的,陛下治政与其重德,不如重功,毕竟真正大德之人难辨,而还不如看其主张,看其欲立何功,而没准还会是一大忠臣。”
徐阶的确从未这么坦诚过,也未这么畅言过,一时竟越发的精神奋发起来,说的也很多。
“更懂先生的还是你徐华亭呀。”
朱翊钧说了一句。
赵志皋这时也偃旗息鼓起来,只两眼喷火地盯着徐阶。
这时,申时行站了出来,道:“以臣愚见,对于大臣,是忠是奸,往往由不得他自己,徐阶虽是奸臣,但也有忠的时候,如保证先帝顺利即位之功。”
“所以,在臣看来,不如听其志,观其行,如太师在数中所言,无论用人还是治事,皆当实事求是,在觉得其忠时便用,在觉得其奸时便黜!用实践去验证一人一事。”
徐阶这时言道:“陛下,申阁老明显也是很明白的。”
朱翊钧则看向其他人:“可还有想法的?”
一时,在场的大臣士子们皆沉默不语。
因为他们大多数是不主张以道德治国变成以事功治国的。
但现在,偏偏因为皇帝这么主张,加上徐阶拿自己做反面教材,说的有条有理,还把张四维、赵志皋两人都怼得哑口无言,所以,他们也不敢再上去说话,且没准反而让皇帝还真的就此认为自己是奸臣。
而支持以事功治国的则也没什么可说,在原地颔首。
因为徐阶把他们想说的都说了。
申时行补充的,他们则因为一时资质的原因,倒也一时难以想到。
朱翊钧这时干脆直接看向沈鲤:“沈鲤,你来说说。”
沈鲤出列拱手道:“回陛下,臣愚笨,如今才始知太师学问之精深,而一时实在不知该言什么,只存继续认真习学太师学问之心。”
朱翊钧趁此道:“你倒是提醒了朕。”
接着,朱翊钧在因为久坐而站起了身,双手拢进袖里,看向承旨大臣朱赓:
“拟道旨意,在翰林院增设张居正研学馆!”
“该同史馆一样,派专门的翰林官负责该馆,就由沈鲤沈爱卿与孙继皋孙爱卿主持该馆,首先要做的整理先生文集,编纂成书,同时组织翰林官阐发其理念并提出自己的见解,若见解独到且颇有建树者,朕会重重奖掖其功,毕竟如此是有益于完善治国理政之道的。”
朱赓、沈鲤和孙继皋这时皆拱手称是。
而在场的大臣和士子们则因此大惊失色。
要知道,本朝这么多任首辅,能由官府专门对其学问设馆任官研究的,还没有人呢。
但这些人也清楚,皇帝这是要将张居正的治国理念扶持成核心执政理念,是要新政继续绵延下去的意思。
朱翊钧接着又道:“另外,下诏设大明执政学堂,从明年开始,新录之进士,需先进入该执政学堂进行学习后,才进行馆选;”
“同时,选天下知县等亲民正官与六部主事官之考成优等者,入该学堂,学习先生的理念,而为将来做国家重臣之用。”
“该学堂就由申爱卿兼任祭酒。”
申时行听后不由得精神一振,拱手称是。
而这时,张四维见此忙道:“陛下,臣奏请让元辅配享太庙,以使后世之君也知其辅弼治国之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配享太庙,官晋太傅
朱翊钧听张四维这么提议后,就目光深邃地看向了他,而没有说话,只任由秋阳在乌黑的翼善冠上洒着金光。
而张四维则神色凝重,目光如炬,似乎是真的下了很大的决心。
“准!”
半晌后,朱翊钧才对此点头,然后就笑着对张四维说:“次辅此提议,可谓是谋在将来。”
“陛下过誉,臣惭愧。”
张四维躬身拱手回了一句。
众人则都在这时眼神复杂地看着张四维,也没人敢在这时反对。
朱翊钧看见在场许多文臣士子盯向张四维那不善的目光,心里倒也很称意。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张四维是真的很在乎首辅这个位置,也或许是真的不愿意放弃废除新政的目的,而因此,不惜以让自己落得一佞臣骂名的方式,来逢迎自己这个帝王。
要知道,张四维若是真因为不愿意和皇帝持相同政见,大可以今早就辞官,甚至可以在朱翊钧在政事堂不惜以欺君之罪治谏阻潘成入阁的言官之时,承认自己的确是主张“事归六部、言归科道”,而与皇帝政见不合,且宁辞官致仕的。
因为朱翊钧作为一个皇帝,也不可能就因为一个阁臣与自己持不同政见,就要将其杀掉。
偏偏张四维没有这样做,而是宁继续违心地逢迎他这个帝王,也没有选择坦白承认自己的真实想法是厌恶新政。
但无论张四维是真的贪恋权位,还是不愿意放弃废除新政的心,如北宋史上司马光一样,不尽废新法就死不瞑目,朱翊钧都得在明面上,对张四维这种愿意抬高张居正治国思想之地位的行为予以褒奖。
正所谓千金买马骨。
朱翊钧现在,要想让张居正提倡的首辅要敢于实事求是的去改制,敢于实事求是的革新除弊思想,成为不可动摇的大明治国核心思想,要每任首辅都需要承认和践行这样的思想,就得给张四维这样的行为一个正面反馈。
于是,朱翊钧就在这时说:“今日秋高气爽,群贤皆在,又进行了关于先生所提的治国当需实事求是,且要以实践的方式,去检验用人与用事是否得当,乃至需以事功治国,而非以道德为标准治国的大讨论,且次辅与诸卿也都对朕的先生予以了高度评价,包括徐阶,一个本是两朝元辅,受两代先帝看重,于国有功;但又极度自私与苟利的伪君子,也对先生和其学问做了很高的剖析,还不惜将自己作为反面之桉例,以至于次辅张爱卿更是高屋建瓴地提出,要让朕的先生配享太庙。”
张四维讪讪一笑。
朱翊钧说到这里就继续说道:“既如此,为表朕图治之心,不动摇先生谋国之法,而欲将此列为治政之纲,故着侍御司拟旨,晋武英殿大学士张四维为建极殿大学士,以协辅新政之功,加太傅,迁入首辅官邸,领班侍御司,为天下元辅。”
张四维听后,忙故作惊喜,且跪下谢起恩来。
“陛下圣明!”
而文臣士子们无论再不乐意,这时也只能跟着这样配合起来,没有选择和皇帝朱翊钧力争,说张四维不能直接以中旨任首辅,当需经过廷议才可。
毕竟皇帝握有兵权,又不是想象中那么好欺负的性子,而自己也不是言路上的官员,自然就没必要惹得皇帝不高兴。
“陛下,张蒲州不能用,此人乃小人也!”
然而,这时,还真有一个愣头青突然从人群挤了出来,跪在了朱翊钧面前,叩首在地:“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人便是举监雒于仁。
历史上曾上《酒色财气疏》,直接骂神宗万历皇帝好色好酒而荒废政务的谏臣。
朱翊钧和诸大臣监生皆不由得看向了雒于仁。
“你!”
朱翊钧接着还抬起手来,指着雒于仁,然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看上去神色微怒,且有所克制,而问着在场诸人:“你们说像这等狂生当如何处置?!”
张四维没有说话。
其他人也都没有说话。
只是过了一会儿,申时行却主动站了出来:
“陛下所言甚是,这位士子就是一狂生,有胆却无识,虽言侵首揆但实为认知不足,陛下若置他以重典,倒成了他的圣名,惹偏激者效彷,也反让外人信以为真,认为元辅乃真小人,使一举监都不惜犯颜直谏。”
众人皆看向了申时行,眸露诧异之色。
“罢了!”
朱翊钧这时竟也真的选择了宽宥这雒于仁,且看向他道:“别只知道读书,多去民间走一走,别到时候中第后还这样,那时就真是白辜负了朕对你的宽仁。”
朱翊钧说后就离开了国子监,往宫内走去。
而在场的人,除了张四维立即跟着朱翊钧一起走了外,皆敬佩地看了申时行一眼。
跪在地上的雒于仁则在这时再次大拜在地,泣不成声起来:“学生谨记圣谕教诲!”
“公怎么知道陛下不会杀他的?”
王锡爵则在众人随扈离开时,问起申时行来。
申时行低声笑道:“陛下本就是圣主仁君,怎会擅用威福之事。”
王锡爵听后点了点头:“但天子亲政后第一件事竟是循江陵旧制,甚至要以江陵为准法,来要求将来之辅臣,而没有放宽吏治,收天下人心的意思,恐百官不会罢休啊,毕竟官严民宽的做法是违拗天下人心而为。”
“你说的没错,新元辅其实也不容易。”
申时行点点头就苦笑起来。
张四维这里则神色懊丧地回了官邸。
张四教见他一回来就没精打采的,就亲自从婢女手里接过沏好的新茶奉到了张四维面前:“兄长何故如此闷闷不乐?”
铿!
张四维抓住张四教奉过来的茶盏就挥手将此奋力地摔在了地上,盯着碎了一地的瓷片,腮帮紧咬。
张四教一时只得与婢女一起屏气凝神。
接着,张四教在回过神来后,就挥手让婢女退下,然后去门外看了看,才走了进来,沉着脸问道:“没人在周围,兄长,到底怎么了?”
“本希望天子只是尊师重教,同时示威,才坚决让潘新昌入阁;”
“但如今看来,可以越发笃定的是,他不仅仅是尊师重教,是他本身就支持江陵这么做,乃至有意要让江陵本人虽亡,但其精神却不灭,还要江陵的理念被发扬!”
张四维很失落地沉声说了起来。
张四教听后也颇为失望:“这无疑是最不好的结果。”
“也不知道江陵是怎么教的,还真教的天子成了真圣人!”
“也让当今天子对其主张奉若圭臬,乃至真的要认认真真地治国,所用的权术也真的只为着强国富民来,不是为一己私欲!”
“如让徐阶来教导清流,使清流哑口无言,不得不承认坐视江陵立言立德成功。”
张四维继续说了起来。
“是吗?”
张四教大惊失色,喃喃自语起来:“怎么会这样。”
张四维道:“翰林院即将设张居正研学馆,还将入太庙。”
“什么?!”
“设馆入太庙?!”
张四教再次大惊,一时也想把自己刚才喝的那杯茶也摔出去,但也还是忍住了,毕竟这不是他自己家,只道:
“设馆且不论,只这入太庙,这不是要后世之君也不能轻废江陵之政吗?”
张四教说着就问:“兄长,让江陵入太庙是谁提议的,此人简直是无耻小人!”
张四维瞅向张四教一眼:“你兄长我!”
张四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新政没废,张四维大哭
张四维则站起身来,背手在后面,看向庭外。
“如果我不这样做,就成不了首辅,就会有人为成为首辅,会比为兄更无耻的去逢迎天子!”
接着,张四维就意味深长地对张四教说了起来。
张四教自然明白张四维的意思,也就颔首微叹:“兄长说的固然有道理,但弟一想到局势却越发比江陵在的时候还要糟糕,弟就心里很不舒服!”
说到这里,张四教就几欲要哭地道:“天下盼废苛政,如久旱盼甘霖啊!”
“谁不是这样?!”
张四维笑着回了一句。
接着,张四维就转头看着张四教:“你以为,为兄就愿意做这样无耻的事,愿意让天下士林看贬自己?!”
张四维说着就指了指自己的心:“可有几个人明白为兄的无奈之处,内心里的痛苦?”
“天子不愿意废江陵之政,还要将其理念奉为比祖制还要重要的纲领。”
“我们能怎么办,难道就真的不忠君了吗,就把天地君亲师的人伦礼教弃了吗?!”
“还有申吴县、徐华亭这些人,一个为了自己的权力之路,一個为了自保,也是连廉耻也不顾,一个劲地往为兄背后捅刀子!还有那个王运城!”
“可以说,士林从来就不是一条心,以至于从古至今,君父若真一心胡来,没人可以阻止!”
“但为兄我想阻止呀!”
张四维说到这里就捶起胸来,声泪俱下,道:
“若不阻止,明面上,首辅什么的单个文臣看上去是更有权势了!”
“但实际上,是整个士权就要彻底让位于君权,而君父就会因为士林彻底无法遏制其权力,而肆意妄为了,如此坏的还不是这天下的安宁?!”
“所以,为兄才不得不自污,主动迎合陛下,乃至不惜主动提议让江陵配享太庙,如此陛下必让为兄做首辅,而断了申时行骤然成为首辅的机会,而不能使君父再也听不到逆耳忠言!”
张四维说完就坐了回去,而捏紧着拳头,似乎在压制着内心想要咆哮的冲动。
张四教听后点首:“只是兄长自己的名声。”
“难道就因为为兄这个元辅是他们眼中只知逢迎君父的无耻小人,他们就不帮着陛下做一个真正的圣主仁君了吗?!”
“难道就因为为兄是小人,朝中那些君子就不敢向陛下奏禀江陵一党的丑事罪状了吗?!”
张四维突然朝张四教叱喝起来。
张四教恍然大悟,颔首道:“兄长说的是,陛下既要做真正的圣主,就当让他亲眼看看,江陵用的那些人是不是真的都那么干净!”
张四维则冷笑了一下,没有多言。
……
“陛下可是真的要做只为天下的圣主?”
朱翊钧在让徐阶继续来了自己宫里后,徐阶就突然问了朱翊钧这么一句。
作为一个能用尽量用尽其所有价值的人,朱翊钧自然不会让徐阶在必须说真话的时候不给自己多带来一点价值。
而徐阶也知其用意,所以在御前见周围无人时,就主动问了起来。
朱翊钧听后嗤然一笑,道:“难道朕做的还不够明显吗?”
“陛下很明显!”
“但罪员不知道陛下是装的这么明显,还是真的这样明显。”
“陛下若欲做真的圣主,那就得跟罪员在国子监说的一样,只为天下,就也得大忠似奸!然后被天下的愚男蠢女骂为桀纣之君!”
徐阶这时说了起来。
朱翊钧则渐渐沉下脸来:“说下去!”
“是!”
“其实申阁老的话不对,天下的臣僚不是先贤臣而后小人,所以也做不到贤时便用,不贤便黜。”
“天下的臣僚和陛下一样,都是人,只要是人,他就是复杂的,他可能在做一件贤明的事的同时,也在做一件奸恶的事,也有可能先作恶而后为善。”
“比如有的臣僚既贪墨也为民做主,也有臣僚是钱捞够了突然想为民做主挣点名声了,乃至升至京里为部堂公卿后,竟还力主推行利小民而不利权贵的国策。”
“这里面只有一个人其贤恶多与少的问题,或者其贤时要不要问其前恶的问题。”
“陛下要欲做真的圣主,就得面临要不要因为一人贤多于恶,就宽宥其恶的一面,也或许是因为现在是一个贤臣,在做贤明的事,就宽宥之前的恶。”
“可这样的话,陛下的皇纲国法,不就被陛下自己给践踏破坏了吗?”
“但陛下若欲做真的圣主,就得破自己的皇纲国法!乃至要将那些教人为善、教人大公无私的圣贤道理束之高阁,就得和光同尘!”
“不然,陛下就会无贤可用!”
徐阶这时说了起来。
朱翊钧凝重地点了点首:“朕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在说先生重用和荐举的那些人,只怕都有不可见人的事。”
“陛下圣明!”
徐阶回了一句。
接着,徐阶又道:“除非陛下真的没打算做一个圣主,而只是装装样子,让朝臣们看见您尊师重教,励志图治,而实则不过借此机会掩盖接下来要苟且偷安的心。”
“徐阶!”
朱翊钧突然喊了一声,且道:“你愿意对朕说真话,朕很高兴,但你这样试探朕,让朕很不喜欢!”
徐阶跪了下来:“罪员非是试探,是真心想知道陛下想做什么样的帝王,想让罪员还能继续为陛下做些什么。”
“哼!”
朱翊钧坐了下来:“你应该知道,朕如果只是想做个只为自己的帝王,你不会出现在这里。”
“陛下说的是,是臣糊涂。”
徐阶回道。
朱翊钧道:“你不是糊涂,你是装糊涂。”
“罪员有罪!”
徐阶再次叩首。
“行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就一股脑儿说出来,别在这里给朕玩机锋。”
朱翊钧突然挥手说道。
“是!”
徐阶接着就道:“如罪员之前所言,做臣僚的要想做忠臣贤臣,就得先不近人情,刻薄寡恩,那陛下也是一样。”
“但这事也没那么简单,想做贤臣,除了不近人情、刻薄寡恩,还得和光同尘,能容忍忠于自己的人的恶,得愿意包庇他们,做他们的私党党魁。”
“陛下也是一样,陛下要想有自己人,只要他们对陛下做的事还有用,陛下也得包庇自己的人,允许他们可以践踏一些皇纲国法。”
“中庸。”
朱翊钧吐出两个字来。
徐阶颔首:“陛下圣明!”
“如此一来,陛下本欲做圣主,结果到最后就只能做一仁主,而圣明反而居其次了!”
“因为陛下若欲包庇自己的人,那明面上得以仁政治国为由,对所有人宽刑慎罚。”
“只是这样的话,陛下就成了天下所有能以权作恶的人的庇护者,却自己不能作恶的人!”
“但偏偏陛下自己才是最有权力的人!”
“这种情况,陛下一开始或许能忍受,但十年二十年后呢,陛下能忍受吗?!”
“陛下真愿意只约束自己,却让别人更自由吗?!偏偏陛下还是最有权力的人。”
“这种模式明显是不公平的!”
“说下去!”
徐阶也就继续说道:“世庙初期不是不励精图治,且力护张文忠公等人,穆庙初期也非只知于后宫高乐,且也欲有作为,使高拱兼掌吏部,但时间已久,在发现只有自己在做圣人却又没得到圣人之名甚至还难免被威胁咒骂后,就难免起懈怠之心。”
“而这些,想必太师张文正公未告知于陛下,他肯定因不想让陛下泄气,而只说陛下可护佑大明,可陛下真能坚持做一盏只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灯吗,而护佑大明一辈子?!”
“即便陛下能做到护佑大明的社稷苍生一辈子,就能庇护到大明的社稷苍生生生世世吗?”
“而且,陛下将来若在想到自己再怎么坚持也不可能护佑大明生生世世后,就不会有懈怠之心?”
徐阶问了起来。
朱翊钧沉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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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枭首走私官绅
徐阶抬头瞅了一眼朱翊钧,然后就叩首道:“罪员请陛下做事皆遵循内心!”
“对于一件事,不是问当不当做,而是问想不想做。”
“陛下甚至可以,选择做这一切的出发点,只是为一己之私欲,而将太师张文正公教给陛下的那些,要彷效历代圣主明君治国安邦的宏大理想,先放在一边,只问,做的事用的人,有没有让自己心里舒坦。”
“否则,太师张文正公教给陛下的那些强国富民之道,皆不过是空中楼阁。”
“陛下会很容易因此懈怠,即便陛下自己不懈怠,也难以保证后人不懈怠。”
朱翊钧听后,点首:“你没说错!”
接着,朱翊钧就站起身来,看着徐阶:“所以,朕决定还是赐你死罪,尽管你在竭力地向朕表现你的价值,让朕看见你徐阶比朕先生更厉害的地方,也在国子监配合的很好。”
徐阶一怔,脸上尽是诧异之色。
接着,徐阶就追问道:“既如此,罪员想问,对外扩张真的能让陛下和满朝权贵官僚更和睦吗?!”
说着,徐阶就又道:“另外,陛下,海外除了倭国那里有大量银子可以赚来兼并国内之地压榨本国生民外,真有那么多需要陛下依旧要杀罪员而不用罪员,而要去开拓的财货之利吗?”
朱翊钧点头:“有的。”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陛下,之前罪员等是不想让朝廷与民夺利,所以才未让天子知道倭国多产银,甚至也故意鼓吹海洋凶险,不让朝廷和内地权贵官绅知道海利之丰厚。”
“但现在罪员自然不敢隐瞒,何况陛下也知道了海利之丰厚,事实证明海上凶险也不大。”
“可罪员实话告诉陛下,事实上,天下海利也就倭国有利可图而已,其次,南洋的话,不过是吕宋有银可赚,除此之外就是爪哇、满喇加。”
“但再南去就是汪洋大海,没有大陆。”
“东边除了倭国几处大岛外,也是汪洋大海!”
“而西边,早被西夷瓜分,且据西夷而言皆为蛮荒,无可垦之地。”
“北边就是大漠雪原,贫瘠得北虏不得不屡次南下寇掠。”
“所以,外面的海利并不足以支撑陛下用与权贵官绅和睦相处的方式实现中兴。”
“何况,陛下欲真要中兴,需要的不只是银子,本质上还得需要更多土地来养更多的百姓,可海外真没有那么多可耕之地。”
徐阶激动地说了起来,且一脸不解。
朱翊钧则朝他笑道:“你到底还是知道的不够仔细,也或许是你接触到的西夷瞒了你,南洋之南不是汪洋大海,而交趾之西也不是蛮荒。当然,且不论对外取利的事,即便在国内兴利生财,朕也自有良法,非你一只知走私货物与兼并田地且放贷之地主官僚可知。”
徐阶不禁微微皱眉,一副不愿意相信的样子,也就只道:“陛下,可是太师还对您说了什么?”
朱翊钧倒也不在乎徐阶相不相信,也没回答徐阶的问题,只说道:“你没说错,朕需要和光同尘,但是法有不可宽者!”
“而朕不能宽仁的底线就是,任何人都不能出卖国家利益!包括皇亲国戚和耆老勋贵;故而,你徐华亭是得被处死的,谁让你真的涉及走私通倭,朕得给天下人一个交待,让他们知道,只要通夷就是最恶的罪。”
“你但凡像高拱和朕的先生那样,在当国时,就主持开海和扩大开海规模一样,也开海通商,乃至允许对倭通商,甚至把对倭的贸易之货物不设任何禁令,你也不会现在还要因为走私通倭的事被处死。可你因为不想让朝廷得利,没有选择这样去改制,如此,你只能承担你没有这样做的代价。”
虽然高拱当国时主持的开海给大明朝廷从沿海官绅那里争取来了只一两万两税银收入增加,但至少也是真的在为国谋利,保证福建海域的水师具备一定战斗力是没问题,也比徐阶这种连一两万两也不舍得为朝廷争取的要好。
徐阶听朱翊钧这么说后,抽泣起来:“罪员悔之晚矣!”
朱翊钧接下来不久后就让侍御司拟旨对徐阶的个人功过进行了一番客观性的描述。
处置徐阶的诏旨,先肯定其了功绩,再昭彰了他的罪责,然后说明了考虑其曾在世庙时有庇护忠良与拨乱反正之功绩还保障了先帝顺利即位功绩的基础上,决定饶其凌迟之极刑,而改为赐死,留其全尸。
至于为何没有饶恕徐阶死罪,也予以了特别说明,皆因为治国首在强国,罪恶也首在叛国,而更甚于谋大逆,故不能不处死,而儆效尤。
而徐阶之子徐蟠、徐琨、徐瑛也因为参与走私叛国,而被处以大辟之刑,只是看在徐阶曾有功于国的份上,开恩改凌迟为斩立决。
徐阶之孙徐有庆以其不知情,且念其祖父辅弼功而判充军流放东番。
徐阶之兄弟徐陟一族,因其未直接参与谋逆,且考虑徐阶曾也有功于朝廷,而徐陟本人也曾为国出力,故皆流放东番。
徐阶本人虽然已经知道了朱翊钧还是要处死他的结果,但在听到赐死他的圣旨内容后,还是哽咽不已地跪了下来,且道:“罪员有负国恩,罪有应得。”
而在徐阶跪下时,太监张鲸就让人把一杯毒酒端了来:“那就请上路吧。”
徐阶则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紧抿着嘴,然后伸出瑟瑟发抖地手接过了酒杯,有着两厚重眼袋的老眼瞅向张鲸:“公公,陛下可还有什么口谕?”
张鲸道:“没有。”
徐阶听后沉吟了片刻,然后就苦笑了一下,接着就将酒杯放在了唇边,然后一闭眼一仰脖,就将毒酒吞了下去。
吞了后,徐阶就再次笑了起来,说:“叔大,为师来见你了!你应该不会想到为师会这么快就来见你吧,没办法,谁让你走了呢。早知道如此,为师无论如何,都会希望你多活几年的!”
说后没多久,徐阶就倒在了地上,且抽搐起来,面容极为痛苦,张嘴欲言,却只能发出卡卡之音,同时只拿自己的手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而没多久,便没了动静。
张鲸见此走了过去,试了试他的鼻息,见徐阶断了气后,就对一起来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派来的官员道:“你们也来试试吧,以免说咱家没认真处决他。”
三法司的官员便也来了试鼻息,且都颔首承认徐阶已气绝。
于是,徐阶就这么于万历十年九月底赐死在锦衣卫的诏狱里。
至于徐璠、徐琨、徐瑛三人与直接谋划和执行挖掘张居正御赐父坟的罪犯张府家奴周华、僧人明祯、生员王汝贡则被押赴刑场处以枭首极刑。
“父亲,怎么会这样啊,江陵死了,儿子不但不能还乡,反而还要被处斩!”
徐璠在被斩首之前颇为痛苦地仰天吼问了起来。
徐琨也很不解地看向徐瑛:“老三,你应该清楚,这到底是为什么,按理我们这些垄断海利的豪绅是不会被朝廷查到的才是的。”
徐瑛哭丧着脸道:“二哥,您不知道,人家早就盯上了我们,以至于把九妹妹都变成了他们的人,只怕就等着江陵亡故后好对我们下手呢。”
徐琨听后不禁龇牙,但又什么也不敢说。
“斩!”
而待时辰一到,监斩官将令牌丢下后,三人和明祯、周华、王汝贡三人皆被斩落首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诛杀保守派后,经济更加繁荣
“陛下依旧要杀徐华亭,无非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不能为一己之利而罔顾国家大义!”
在得知徐阶被赐死,徐璠、徐琨、徐瑛皆被诛杀后,申时行就在官邸公园内对同会于此余有丁、王锡爵三人说了起来。
申时行、余有丁、王锡爵皆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而且皆是一甲,属于同科同甲,所以关系非常。
其中,申时行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而王锡爵是这一年的榜眼,余有丁则是这一年的探花。
不过,现在只申时行和余有丁入了阁,王锡爵还没入阁。
因为王锡爵自己在夺情事情中,忤逆了圣意,靠着朱翊钧有意扶持工商类士绅的机会,且在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新政推行过程中主动倒戈为朝廷做事,才被重新启用为吏部右侍郎,也就反而在官场上落后了一步。
而申时行、余有丁、王锡爵三人皆是江南望族出身。
其中,申时行是苏州望族,余有丁是浙东鄞县望族,王锡爵是太仓望族。
可以说,三人也和徐阶的背景一样,都是江南的大官僚大地主。
所以,他们的家族其实也有参与走私。
只是因为他们三人要么只在万历初年才入阁,要么现在才入阁,要么还没入阁,所以权势还不及徐家,根基还不如徐家,所以,还没有在走私这方面有很大程度的参与。
同时,也正因为他们现在还不及徐家显眼,所以,朱翊钧也没让锦衣卫把主要精力放在盯他们这些大官绅大官僚身上,使得他们的家族现在还没有被查出罪恶来。
不过,在看见徐家的下场后,申时行、余有丁、王锡爵等同样是江南官绅背景的大官僚们也还是难免会因此产生触动,而知道朝廷的底线在哪里。
所以,在申时行这么说后,余有丁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既食君禄,当报君恩!为臣者,不能只顾利弊,而不问是非,如果只想着独吞天下之利,而忘了当上报国家而下惠黎庶,则难免有怀璧之失,也难免有小孩抱珠于闹市之危。”
“没错,现在陛下也有自己的兵,且受江陵教导十年之故,还更重事功;如此情况下,无论开辟任何财货之源,皆应考虑到朝廷,要将朝廷也跟着得利而能够富国才行!”
王锡爵跟着颔首道。
申时行则道:“还有惠民!”
“你们对改制之事还不是很清楚,所以不知道。”
“陛下其实早在师相还在时,就让人在《外起居注》里定下了改制的三大目的,分别是,富国、强兵、惠民,一切制度需同时满足这三点,至少不大损其中一方面,才能推行。”
余有丁和王锡爵听后不禁对视了一眼,眸露诧异之色。
“真要是这样做的话,礼制得大改,不能仅仅是不再以德治国!”
王锡爵这时说了一句。
余有丁点首:“没错!要想真的惠民,圣人所教之礼就得变动!”
“毕竟本国之民最善生产,而之所以不富,皆因礼制要求本国之民重礼轻利,使天下之大利皆集中于礼制上最受惠之人,而大多数庶民虽最勤但得到的最少,毕竟礼法里,礼不下庶人,可法对庶人最严。”
余有丁一说完,王锡爵就起身激动地问道:“但若真要废天下之礼,岂不有悖圣人之教?”
“而若如此,即便我们愿意,天下尊礼重教的豪右大族愿意吗?”
“或者说,能让他们放弃只从外赚取白银,不以威加于外夷,却只用对外赚来的白银兼并本国之民利的方式吗?”
“而让他们不但从外面赚取白银,还从外面取利,且为加大对外取利之能力,还愿意让利于本国之庶民,甚至为避免国内生乱影响对外取利,还主动惠本国之民吗?!”
“可外面有比本朝更大之地更博之物产吗?”
王锡爵这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后,申时行和余有丁沉默了下来。
好一会儿后,申时行才抬头看向王锡爵,笑着说:“让陛下试试吧,若能惠民,使本朝更接近三代之治,岂不好?”
余有丁颔首。
王锡爵则道:“的确可以试试,毕竟除了兴利于外这一个法子可以惠民外,还可以通过兴修水利,改进农耕之技,减税而让利于民等法子来惠民,也不是非要兴利于外。”
申时行点头:“今上锐意思治,勤政宽仁,若能协和上下,改善与朝臣们的关系,使朝廷上下形成和衷共济、励精图治的良好风气,一切或当可为。”
“而我们现在眼下要记住的是,需以徐华亭的教训警醒自己,不可因商业大兴,而忘了国家大义。”
王锡爵和余有丁皆颔首。
徐阶的下场,的确给文臣士大夫们产生了很大的触动。
他们是真没想到精致利己如徐阶这样聪明的人,也还是会不得好下场。
这让他们不得不开始重新掂量照顾国家利益的重要性。
而与此同时,张居正被设馆入庙,则对天下产生了更积极的效果。
尤其是阻止潘晟入阁的那些言官被处决的事传开后,更让天下的普通商贾与普通士民看到了朝廷继续坚持新政的决心。
“好!真是太好!”
“本以为是人亡政息,却没想到是人亡而其精神却被继续发扬。”
刘确贤这时就在看到《邸报》内容后高兴不已,而对也在自己家里的王长庚说了起来。
王长庚则道:“所以,我们应该继续加大规模去生产棉布,而不是关闭一些作坊,把银子省下来存着?”
“那是自然,还应该继续招工,也许百姓也更愿意把银子拿出来花,而不担心新政突然被废,又要回到税赋只让小民承担的时代。”
刘确贤笑道。
王长庚点了点头,随即笑道:“因跟你合伙做这生意的缘故,我也越发想这江陵新政继续持续下去了!而愿小民更富了!”
“你能有如此改变,我很高兴!”
刘确贤也笑着说了起来。
而这时,一两华盖马车突然停在了刘家门外,刘家门房走了进来,向刘确贤送来禀帖言道:“应天王府尹三舍王相公来拜!”
这门房口中的三舍王相公,其实就是新任应天府尹王世贞三子王士骏。
王世贞也和王锡爵一样,因为主动揭发阻止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新政的反动官绅罪证而被朱翊钧下旨起用后,也就被起复为了新的应天府尹。
所以,王世贞三子王士骏也会出现在南京。
刘确贤听说说是府尹三公子来拜,自然惊喜,忙迎了进来。
而王士骏在见到刘确贤与王长庚且与这两人互道名号后,就表明来意说:“鄙人得知子景兄批发廉价棉布,特来问问,不知贵府能否在每月内给鄙人供棉布五十万匹?”
刘确贤和王长庚不禁面面相觑。
这么多?
王士骏则笑道:“若贵府能做到,鄙人现在就能留下三万两定金。”
“自然能!”
王士骏于是就回去向王世贞告知了这一结果。
王世贞点了点头,且问道:“你真确定这刘家棉行怎能供应我们这么多棉布?”
王士骏点首:“他承诺可以,而据儿子打听,他家的棉布产量的确在金陵首屈一指,只是棉布劣质了一些,但卖给朝鲜人和倭人正合适。”
王世贞听后道:“也罢,那你就去做吧,现在新政不会废,我们也就没必要把银子留着蓄奴并田,多做些生意买卖是正经,至少得清清白白的赚钱,不能为获巨利走私,免得落得徐家一样的下场!”
“是!”
不仅仅是王世贞一家,因朱翊钧对张居正设馆且让其配享太庙的缘故,许多像王世贞这样的大官僚大地主,也就不得不放弃把银子用来在国内兼并田地与蓄奴,而用来扩大外贸。
因为只要新政一天不废,他们兼并田地与蓄奴的成本就会一直居高不下,而只能对外取利。
毕竟新政可以避免大量自耕农破产,而不必为奴为婢,乃至变卖田产,又增强国力,使汉人可以依托强大国力在外扩大经营取利,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私掠许可证
朱翊钧现在只是释放出了不废新政、继续改制的信号,但天下的大官僚大地主,对皇帝只准他们对外取利,而不准他们废新政而通过放贷等方式,大肆兼并与盘剥国内生民的圣意,还是持怀疑或反对态度的。
毕竟小农经济的强大惯性,不是皇帝释放一个信号就能改变的。
要让大官僚大地主们,摆脱宁加重盘剥本国生民也不对外扩张和技术革命的习惯,还需要做更多的事。
包括朱翊钧自己这个皇帝。
他有许多的皇妃宫女要养,也有一大群家奴的忠心要去维系,更要大笔的钱去满足自己的奢华安逸生活,以及需要有足够多的金花银去维系军心。
另外,朱翊钧要想不会因为钱不够而在睡觉时突然后宫起火或者突然被人勒脖子,也得想办法捞银子。
而无疑,从皇庄佃农身上加租,或者开皇店夺小商贩之利,乃至直接从国帑里拿银子,让外朝官僚自己想办法从百姓身上加税来补国帑损失是最便利的。
但这容易是容易。
可明白这种后果的朱翊钧心里还是有些不愿意的。
因为他知道,这样做是典型的宁逼得自己百姓活不下去,也不肯辛苦一些把蛋糕做大的地主思维。
虽然朱翊钧完全可以,因为这样选择而使大量人死于非命的情况,只会出现在他百年归土之后,而也就不管滔天洪水将来要吞噬多少性命,但朱翊钧还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用提升科技的方式,让殖民全球的获利方式比奴役本国百姓的获利方式更便利。
所以,朱翊钧还特地下旨改内廷兵仗局为将作监,且在将作监下面,设兵械设计院与皇明工业学堂,还每年斥银一百万两给将作监,以作支持兵械设计院所募高级工匠研发新兵械,以及在皇明工业学堂培养技术人才之用。
如此一来,将作监在内廷二十四衙门中的地位与之前还是兵仗局时相比,无疑要高了许多。
“启禀皇爷,这就是将作间的少监刘铭所献的新战船,这战船降低了艉楼和艏楼,增加了层数,还在底部包了铜皮,也让整个船身更加弧形化,乃至还在战船后面加了一面帆,用来调整方向用。”
这一天。
正是秋日高照之时。
太液池上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黄叶。
而朱翊钧就在司礼监新秉笔太监陈政的陪同下,特地来了这里,查看将作监根据他的要求,研发出来的新战船。
朱翊钧听后就问道:“这么说,这战船是更适合远航的?”
刘铭即刻走过来,跪在朱翊钧面前道:“回皇爷,以臣看,的确更适合远航的船只。”
朱翊钧听后点了点头:“如此,就让司礼监派人和刘铭一起带着这战船去福建,让福建巡抚金学曾着水师试试此船,并将试验效果,如果有效果,皆有重赏!另外,让司礼监派的人替朕巡视海疆,准其便宜行事,以免遇到新战船为海寇所劫而不能报复的情况。”
“遵旨!”
陈政与刘铭等内宦皆面露兴奋之色。
自清丈田亩以来,朱翊钧的皇庄也被迫清退了不少隐田。
另外,也为了避免更多皇家佃户逃亡,皇庄也不得不减租减息,使得内廷许多内宦少了很多财源。
再加上,内宦自嘉靖后就开始裁撤镇守中官后本身就收入大减,所以,如今内宦的收入除正规的俸禄与奖掖补贴外,背地里的收入,已经主要是靠外朝官员的行贿产生。
而这造成了一个结果,那就是内宦们会更加频繁的与外朝士大夫接触,也更易被外朝的士大夫收买。
这个现象其实在嘉靖末年就已经开始加剧。
连高拱和张居正这些改革派文官其实能够掌权,一开始也都是因为勾结了内宦,和内宦结成了利益联盟。
尽管内宦和外朝文官私下勾结哪怕仅仅是私下接触,都是大忌,是会被皇帝严厉惩戒的,但人趋利的本性是难以彻底阻止的,何况宫廷内宦达数万之多,也难以禁管得过来。
所以,朱翊钧要想遏制内宦与外朝士大夫勾结的情况,就需要改变宫廷内宦们在暗地里的收入主要方式,而让其从受贿为主要收入的方式,变为通过承接科研项目与重大工程来获利,同时辅之以更严厉的禁止内廷与外朝私下接触的措施。
当然,朱翊钧即便鼓励内廷人员通过搞研发与承接重大工程获利,但对研发与搞工程的结果是要求严格的。
即想捞钱可以,但别整出幺蛾子。
而让将作监研发新战船也是为了践行这一目的。
刘铭虽然虚报了不少研发新战船的款项,但造的战船的确不是虚有其表的东西,而是真的通过亲自询问从大明水师里退下来的老武臣意见后,才决定研制的这款新型远航战船。
在远洋航行的技术掌握方面,大明本来是最强的,也是最愿意革新的。
要知道,对于远洋航行最为关键的船艉舵技术,本就是中国的发明。
只是这项发源于中国的技术只帮助了哥伦布发现美洲。
但作为发明者自己的中国不但没有因此发现美洲,还主动丢弃了许多本来很先进的技术,同主动丢掉了多锭纺纱机与深钻技术一样,大明主动放弃了自己的远洋航行先进技术基础,甚至还把远洋航行的海文资料也主动烧掉。
而现在,朱翊钧才开始用自己的皇帝身份加以干预,重启远航技术的研发。
本来皇帝是最不需要鼓励技术革命的。
因为皇帝完全可以因为自己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而用大量人工代替技术的作用。
只是朱翊钧不一样,因为对后世历史的熟悉,让他想要通过提升技术的方式过上更加美满的帝王生活。
司礼监随堂太监兼将作监掌印太监孙斌和将作监少监刘铭因为遇到了这么一位皇帝,也就得以坐着新战船,来了福建,且决心用这新战船捞一笔钱。
没错,任何人都会无师自通的将自己掌握的权力实现利益最大化。
而孙斌和刘铭也不例外。
他们在来到福建见了巡抚金学曾后,就在水师把总沉有容的率兵协助下,以试航新战船为名,载着大明新造的这艘相当于历史上于十七世纪开始流行于欧洲的盖伦船样式的战船,去了吕宋岛附近,硬是在那里打劫了一艘西夷武装商船。
但朱翊钧在这之后得到的金学曾、孙斌、刘铭、沉有容联名奏报则是,他们在试航新战船时,正好碰见了一艘夷船来袭击新战船,故而,试航新战船的水师不得不奋起反击,而全歼了这艘夷船上的所有海寇,并获得了大量贼资。
因为金学曾等人给朱翊钧上缴的贼资折银高达三十万两白银,朱翊钧也就只能选择默认,且降谕嘉奖,以试航成功与剿寇有功为名,还升孙斌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刘铭为将作监太监,加金学曾为副都御史,升沉有容为千总,为这首新战船的第一任掌舰千总,还看在三十万两白银的份上,对沉有容颁发下一道‘便宜剿寇’的敕谕,相当于私掠许可证。
没办法,金学曾、孙斌、沉有容等人守规矩,知道在发财的事上不能忘了皇上,让朱翊钧看到了他们的忠心。
朱翊钧也就选择承认他们说的是事实。
何况,朱翊钧如今因为鼓励科研与为使内廷生活更和谐,开销也很大,内帑收入已经逐渐不能抵消开支,正是需要钱的时候,而他又不愿意废除新政,把吐出去的隐田重新收回来,增加皇庄隐田收入,也就主动选择了做这些人的保护伞,要不然也不会提前给孙斌便宜行事之权。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自寻死路,朕不能饶
而朱翊钧还从锦衣卫卧底那里得到的情报得知,这次金学曾、孙斌、沉有容等在打劫西夷商船获得大量贼资后,没敢太贪婪,而是以上缴贼资的名义,将实际掠得的贼资六成给了皇帝。
即便朱翊钧会因为作为帝国皇帝,要通过奖赏的方式再让出一成给他们,而坐实这些人是真的剿寇立功。
那也是五五分成。
比历史上万历派太监收矿税只能得四成要多一成。
如果与后面因为文官不干也要掺和一脚,使得皇帝只能从矿税里拿到两成相比,如今的朱翊钧只在紫禁城点个头,就能独得五成。
而底下的文臣武将和内宦只分剩下的五成。
可以说,现在的朱翊钧,要比历史上的万历得到的尊敬要多一些。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这个皇帝有自己兵权,所以实权颇大的缘故。
毕竟这一世,朱翊钧没自断臂膀,先鞭尸张居正,再把戚继光赶去广东,乃至后面还坐视南兵精锐被诬以谋逆罪屠掉。
所以,底下的文臣武将与内宦再贪婪,也得掂量掂量皇帝会不会因为交的钱太少,而不愿意纵容他们这样做,也就不得不多缴一些,为了将来能继续兼职海盗,宁肯现在少分一些。
朱翊钧承认自己这样做也是一种堕落。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提升科技水平然后通过正常贸易获利对财富增长的助力实在是见效太慢,比起利用科技水平的提升直接掠夺的方式。
没办法,前者需要市场成熟起来,也需要一个交易过程。
眼下朱翊钧为尽快积累起大量的财富,好缓解,因新政改革不被废而依旧未被消弭的国内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也就只能采取一些低级的原始手段,或者说是在暗地里默许这种手段。
总之,朱翊钧要么废新政,进而继续苦本国的百姓,来实现个人帝王统治的稳固,要么不废新政,而通过对外掠夺的方式来巩固自己的统治。
而朱翊钧选择了后者。
只是,如果技术上的提升能取得重大突破,乃至掀起一场革命的话,或许还能让这种方式更文明一些。
但如果技术上的提升没有取得重大突破,甚至到了瓶颈阶段,只怕这种方式还会更加野蛮和原始。
这不能以朱翊钧的个人意志为转移。
朱翊钧作为皇帝,唯一能做的选择是选择苦一苦百姓还是选择苦一苦外夷。
甚至,按照这片土地的原本轨迹,朱翊钧选择后者是在悖逆惯性而做的选择,只能说是他这一代帝王在做一种尝试。
朱翊钧不知道自己做的尝试会不会成功。
但堕落一下就大量收入,朱翊钧还是觉得很香的。
何况,他对这个时代的外夷也没什么同情心,毕竟这些外夷海商本身也是海盗,做的事也不比大明的水师干净多少。
当然,朱翊钧在明面上还是打算装一下文明的,为的是将来依旧要建立起贸易秩序来,提升整个人类大航海时代的文明程度,顺便把可以原始粗暴积累的车门焊死!
即除了大明在从农业帝国转型为工业帝国的初始阶段可以这样做外,其他政权这样做皆是非法,而只能在大明制定的规则内维系自己的统治。
朱翊钧可以通过发放“私掠许可证”的方式来解决内廷因为不能废除新政而产生的不满,但天下大官僚大地主对不废除新政的不满要想被解决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以说,朱翊钧因为不废新政,而让大官僚大地主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本国大量勤劳温驯还很善于生产的百姓们,过着越来越安宁殷实的生活,而不能被肆意压榨,对于大官僚大地主们而言,就如同让一个贪吃的人看着一桌美味佳肴不能去吃一样,让他们感到难受。
所以,哪怕他们明知道朱翊钧是皇帝,而且是握有兵权的皇帝,也是他们为了自己利益不得不供奉为天下之主的君父,但他们当中还是会有大多数不能克制欲望的人,本能地继续想办法为废除新政、清算张居正而努力。
首先,因为张四维在对于废新政、清算张居正这方面不够坚定,甚至还导致第一批为废新政而企图阻止潘成入阁且还借皇长子出生而希冀皇帝承认新政为苛政的言官被处死,而使得,言路上的文官先对张四维进行了攻击。
御史江东之首先就弹劾了张四维,言其尸位素餐,只知曲意逢迎,不知荡除积弊,但张四维没有因此选择对江东之予以报复,而是主动请辞。
而张四维一决定主动请辞,申时行和余有丁皆不得不上疏挽留,原因自然是不能让言官轻易弹劾走首辅,而丧失内阁威信。
朱翊钧也为了不在这时损失内阁威信,开言官一弹劾首辅就换首辅的先例,便从申时行和余有丁之请,下旨挽留张四维。
而张四维在被朱翊钧挽留后,就借吏部奏请补光禄寺丞缺时,火速将江东之升为光禄寺丞,理由是江东之敢言正直,自己身为元辅,不能因私怨报复清正之臣,宜行宽大之政。
“好一个以德报怨!”
朱翊钧在收到张四维奏请荐举江东之为光禄寺丞的章奏后,便沉着脸说了一句,且道:“批红准允!”
张宏见此忙拱手称是,且心里松了一口气,心道:“皇爷到底还是理智的。”
不过,张四维这一举动倒是涨了言官们的气焰,相当于明白告诉科道言官:
虽然我张四维是懦弱无耻的小人,但我不仅仅是在皇权面前懦弱,在士权面前也会懦弱的,所以你们尽管上疏言事就是,我是不会严加处置你们的,只会借着为君父保全圣德的名义对你们予以纵容。
于是,大量奏疏如下雪天的雪花一样纷纷落到了朱翊钧的桉前,而没多久就堆积如山,全是各类谏言。
朱翊钧除非熬夜亲自看,根本看不过来,只能下内阁让内阁票拟。
但作为内阁首辅的张四维则对这些谏言皆采取下六部部议的处置方式,而不是对一些荒诞不羁的谏言予以驳斥,使得六部工作量激增,对现有之考成新制更加不满。
因为根据张居正的考成新政,政务是不能拖的,御批下来的圣旨都得在规定时间内给予答复。
哪怕是朱翊钧自己,也被张四维这种纵容言路疯狂谏言的方式,搞得很累,因为很多谏言涉及内廷,需要他这个皇帝亲自处置。
“释放大龄宫女这事明显是不合现实,持此谏言者要么蠢要么坏!大龄宫女放出宫,能做什么,嫁人会有正经人家要吗,或者说其家人会愿意养她一辈子吗?还是放出去被变卖为奴?”
“还说什么效彷唐太宗之德,本朝如今情况和当时能一样吗?!天下缺的是女子,还是缺土地?”
朱翊钧这一天就在侍御司对张四维关于有言官谏言释放大龄宫女出宫以减宫廷开支而使不能为皇家诞育皇嗣的大龄宫女本人享受人伦之乐的事质问起来。
“这样的谏言,元辅也竟上奏,而不驳斥之,到底是何意?”
接着,朱翊钧又质问起张四维来。
张四维则回道:“臣也知其所言迂腐而不切实际,但因涉及内廷和陛下圣德,故不敢擅自票拟,而只能直送御前,还请陛下息怒,勿与这样不通的小臣计较,以至于伤了龙体。”
“那现在就直接票拟驳斥!”
朱翊钧目光深邃地瞅了张四维一眼,然后就说了这么一句。
“臣遵旨!”
张四维也没争论,只俯首听命,大有让皇帝决定一切的意思。
只是因此,嗅觉灵敏的言官更加笃定张四维不会帮着皇帝把他们怎么样,而越发大胆起来。
很快,就有御史孙继先弹劾张学颜杀良冒功、以败报捷等劣迹。
而张四维没有庇护张学颜,而是票拟让张学颜自辩。
朱翊钧在知道张四维对弹劾张学颜一事的票拟结果后,就不由得腹诽起来:“是你张四维自寻死路,可不是朕非要杀你!”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诛杀豪奴,抓大盐商
「陛下若因为我怯弱不能任事,且执政宽大而杀我,则必有违其欲为明君仁主之志!」
张四维则在发生改革派大臣户部尚书张学颜被弹劾一事后,于家中对张四教说起自己为按照皇帝意图当首辅的事来。
「兄长说的是!」
张四教点了点头,且笑着说:「想必陛下已经开始后悔让兄长晋为首揆了!」
张四维呵呵冷笑道:「除非他拒绝让江陵配享太庙,否则当时只能让为兄做首揆!」
「要想阻止君父,就得用这种让君父不能拒绝的诱饵去引诱,使其别无选择!」
「那接下来依旧还是言官在前面搭台唱戏,兄长只负责在首辅位上学李兴化(李时春)?」
张四教看向向张四维问道。
张四维点头:「尸位素餐有时候也是一种态度!」
「兄长说的是!」
「不过兄长还是尽早上疏请辞为好,免得被陛下忌恨太深!」
张四教说道。
张四维则一脸凝重地道:「只要他肯行宽大之政,废江陵之制,为兄自会知趣离开,不会碍他的眼!」
「哪怕,他要找个严分宜那样会由着他,让他可以做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帝王的人,也无所谓!」
「哪怕,他因此自私到取尽天下之民财也要穷奢极欲,为兄也不会有意见,也自会称颂感念他的隆恩!」
「而不是真的按照江陵之遗愿做皇帝!」
当着自己弟弟的面,张四维说出了自己对朱翊钧的真正要求。
「申吴县他们呢?」
「他们会不会在兄长将来离开后或者被罢黜后,要恢复江陵之政?」
张四教则在这时问道。
张四维呵呵冷笑:「申吴县他们萧规曹随的胆子会有,但让他们重新恢复江陵之政,重新再去逼天下豪右又多缴税,把飞洒诡寄的隐田又吐出来,他们可没有那个胆子!为兄是懦弱之人,他们何尝又不是懦弱之人?」
张四教听后点点头,且得意地笑了起来:「难怪申吴县他们会上疏挽留兄长,只怕也有借兄长之手废新政之意,对于想让帝王和朝臣们和衷共济的他们而言,如果不让陛下坚持江陵之制,也未尝不是好事。」
「正是这个道理!」
「除了天子被江陵真教成了要做尧舜之君的人,而执意要坚持江陵人亡其政不亡外,没谁真的想要坚持江陵的改制思想,也没谁想继续为难只想美美与共的天下官僚。」
张四维点首说了起来。
「没有江陵那样的元辅替他处理日常冗务,想必天子也坚持不了多久,至少现在六部应该已经受不了了!」
「那么多建言要商讨决议且给出方案,而不能拖延,这对于只有一个尚书两个侍郎和各司也不过一个郎中的各部而言,无异于要让他们累死或者逼他们辞官。」
「本朝本就是官少吏多,本就适合宽政无为,而不适合严究逼催。」
张四教继续笑着说道。
「没错!」
张四维不由得把手背在了后面,且笑道:「除非天子能像太祖一样宁累死自己也不宽大为政!」
「眼下冬至已过,弟得回扬州了!」
「但盐政方面,是否也能让弟找人弹劾他海刚峰了?」
「此人一直总督南直,两淮盐业的那些灶丁就像有了靠山一样,让为我们做事的那些灶户盐商损了不少利。」
张四教问起张四维来。
张四维沉下脸来,然后点了点首。
张四教因而大喜,且在次日就立即登船去了通州。
他没打算在北都联络官员弹劾海瑞,毕竟北都锦衣卫太多,所以他打算去南都联络南京都察院与南京六科的言官弹劾海瑞。
为此,张四教在运河重镇临清州歇息时,特地上岸去了一趟一家钱庄,取了五万两现银,准备去南都打点。
但张四教这一天刚准备上岸,且在吩咐抬装银箱子的人要小心些时,就见一大队锦衣卫围了过来。
张四教见此大惊。
但张四教反应也快,忙对自己家丁头子张修吩咐说:「带几个人快跳水离开,回京去告诉大爷,我们张家被锦衣卫盯上了!」
接着,张四教又对自己另一家丁头子张敏吩咐说:「带几个人去临清钞关的几个帮行请救兵!」
张修和张敏皆点头称是,然后就带人从各个地方跑去。
其中,张修直接带着五人张府家丁朝运河跑了来,且一到运河,就大喊一声:「跳!」
但这时,运河水中突然冒出二三十个泅水的锦衣卫,且都持起弓弩,没多久就对着这几个张府家丁就扣开机关,点射起来。
「啊!」
张修带领的几个家丁先后中箭倒地。
而他本人也腹部与大腿中箭而倒在了地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上岸的锦衣卫拔出短刀,且将刀抵在了他的喉部,还有锦衣卫拿出金疮药来为他疗伤。
与此同时,张敏这里也被突然从码头四周库房里冒出来的锦衣卫拦住了去路。
嗖嗖!
当一排弩箭射过来后,张敏等也倒在了地上。
张四教见此脸色越发难看。
「二爷,这些锦衣卫明显是有备而来,我们应该是早就被盯上了。」
「我们或许还是小瞧了生长于宫中的天子,张江陵应该没教他多用诤臣少用鹰犬。」
「另外,我们给张鲸的银子估计也没发挥用途!」
张四教身旁的门人丘橓说了起来。
张四教则切齿言道:「***他娘的,张鲸这狗东西,只收钱不做人事,早晚会被千刀万剐!」
「啊!」
没多久,东厂理刑百户陆千承就把着腰刀,大步流星地朝张四教走了来。
而与此同时,跟着他来的锦衣卫校尉则拔刀将张四维带来的随从豪奴一个个当场搠死在地。
惨叫声也就接二连三地传了出来。
张四教带的随从太多,而东厂锦衣卫又担心泄密,让人提前知道张四教被抓而有所准备,也就干脆先杀掉一批不可能知道张家核心机密的普通豪奴,也就会先杀一些人。
统治阶层内部的权力与利益斗争很多时候难免会这么残酷。
而既然投附权贵势要人家做豪奴,逃避赋税徭役,就得有会被这样无故杀死的心理准备。
张四教在眼睁睁看见自家的豪奴一个接一个倒下,而血渐渐从这些倒下的豪奴省下流出来,渐渐汇集成血粥,且这些锦衣卫彷若无事一般从这些尸骸血粥里踏过来时,也狠狠地吞咽了几下,然后不得不把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请问上差,学生犯了什么事,竟让上差们劳神亲至!」
陆千承甩开曳撒,把刀蹲了下来,看着张四教笑道:
「我们是北镇抚司御赐坟茔被掘专桉组的人,经湖广武昌永昌商行的东家虞孝廉透露,御赐坟茔被掘一桉的始作俑者非徐华亭,而是您张二爷让人彷造徐阶笔记所为;徐家婢女惠香也供认,你的确去过徐家,她还侍寝过你,乃至知道你屁股上有个巴掌大的胎记,也通过搞到了徐阶的私印。所以,如今不得不来拿你。」
陆千承说着就拿出驾贴来:「您自己看看吧,这是刑科驾贴!」
张四教忙抬起一脸惊骇的头。
而陆千承这时则笑道:「六科不只是你们会收买,我们厂卫也有自己的人在六科。」
「没想到,陛下会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只是徐阶已经成了罪魁祸首,应该销桉才是了,为何你们厂卫还要再查?」
张四教一脸不解地说后就问了起来。
陆千承道:「这你问上面去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刺激改革派官员,断权贵官绅财路
乾清宫。
入夜之后,朔风越发呼啸得紧。
暖阁内的炉火,也越发映照得桉上的章奏堆叠的厚。
朱翊钧没有急着去看这如山的章奏,而是去了书房,打开抽屉,将写有张四教、丘橓名字的纸条划了去。
因为朱翊钧已经得到东厂密报,这两人已经被抓。
朱翊钧在划去这两人名字时,不禁嘴角微扬。
他一直让锦衣卫盯着被他重点关注的这些人。
因而饶是徐阶成了御赐坟茔被掘一桉的最终幕后主犯,他也没让锦衣卫销桉,而是让专桉组继续查幕后唆使人非议张居正的人。
朱翊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舍得花钱和穷追不放,仗着张居正给他积攒的丰厚家底,一个劲地撒钱让锦衣卫加强调查。
而张四教、丘橓被查获归桉,则也让朱翊钧感到自己的钱的确没白花。
张四教被朱翊钧盯上自然是因为他是张四维的弟弟,且还是扬州的大盐商,晋商的代表,侵吞了本属于国家专利的不少盐利。
如果说,徐家等走私豪绅,只是不想让朝廷分海利的话,那张四教这些大盐商就是直接在朝廷口里夺食,侵吞本属于朝廷的利益。
可以说,张四教等人的罪恶性质,还要比徐家严重许多。
至于丘橓。
历史上和张诚一起作为抄张居正家产的钦差之一,且逼死张居正长子张敬修的罪魁祸首。
朱翊钧作为知道不少明史的人,自然早就盯上了这人。
甚至要不是朱翊钧早就让锦衣卫盯上了这人,也不会查到张四教派去湖广非议张居正的人。
“皇爷!人已经带来了。”
而就在这时,张鲸的声音从外面传了来。
“知道了!”
朱翊钧回应了一声,就披上大氅,面容沉静地走了出来。
待朱翊钧走出来时,大殿内已经跪着张四教和丘橓,以及王国光三人。
“给王卿家赐坐!”
朱翊钧这时先吩咐了一声,然后才坐了回去。
“罪臣谢陛下!”
王国光眸露惊喜之色,接着就谢了恩,然后坐在了一张杌子上,且好整以暇地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张四教和丘橓。
朱翊钧这时则问着张四教:“张四教,你可知朕为何要亲自审你?”
“知道!”
张四教说了一句,就道:“陛下是因为家兄,才要亲自审晚生。”
朱翊钧道:“你若如实回答,朕可饶你性命,不以主犯处置你。”
“陛下仁德如天,晚生岂敢不如实回答。”
“实不瞒陛下,非议张太师的事本就是家兄主谋的,是他让晚生这么做的!”
张四教毫不犹豫地照着朱翊钧最想要的结果回答了起来。
朱翊钧道:“他为何要这么做?”
“回陛下,家兄实际上很不满太师在时所行新政!”
“而他之所以一直选择隐忍不发,甚至明面上还曲意逢迎太师,乃至假装自己是改制派,为的就是将来能位列首辅,进而可以有废新政的机会!”
“而家兄让晚生这么做的时候,正是太师要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政时,家兄对此已经到难以隐忍的地步,而希冀可以通过操纵民间舆论的方式,逼太师罢手!”
“当时,他就让晚生暗中唆使士林中人去各处非议太师,将太师的很多丑事都披露了出来,或者与太师有关而能做文章的也让人做起文章来。包括造谣说太师欲反,太师富可敌国,太师诬陷宗室皇亲等等。”
“自古长兄如父,晚生不得不听,所以也就这样做了。”
“不过,晚生倒是没想到湖广的人会那么恨太师,竟到挖其祖坟的地步。”
“家兄倒是因此高兴的很,还说这就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张四教这时说了起来,且瞥了朱翊钧一眼,见其没有露出怒色,一时倒也颇为后悔把自己家兄说的那么可恶。
“你不要给朕说这些!”
而且,朱翊钧这时还突然对张四教厉喝了一声,且继续问道:“你还做了什么事?”
“是!”
张四教不由得更加谨慎,忙道:“家兄让晚生收了原太常寺少卿丘橓三十万两银子,而承诺将来让他起复为侍郎,且负责抄太师之产。”
朱翊钧听后看向了丘橓,笑道:“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呢。”
丘橓忙叩首在地:“陛下饶命!”
“你怎么就那么笃定朕会抄先生的家呢?”
朱翊钧问道。
丘橓哭道:“罪臣湖涂!忘了陛下是仁德天子!”
“你就那么恨朕的先生?”
“不是说你清廉吗,你怎么有那么多银子给张四维?”
朱翊钧又问了起来。
丘橓道:“回陛下,臣也是借贷的银子,借贷的京城权贵们的银子,只等着抄了太师的家产好还。”
“敢情这背后,还有一笔已经生成的债务,等着抄了先生的家好勾销呢。”
朱翊钧故作惊讶地说了起来,就呵呵一笑:“你们倒是会做生意,朕还没露出抄先生家产的意思,甚至先生还在时,你们就已经打他家产的主意,还提前债券化了,说你们不懂钱法,明显是朕小瞧了你们!都等着朕的先生被清算,你们好分银子是吧,只是没想到朕抄的不是朕的先生,抄的是徐华亭,让你们白打了算盘,对吧?”
“陛下圣明!”
“臣也是湖涂,因记恨太师罢黜了臣,还苛待官绅,也就答应了当今元辅和背后那些宵小之徒。”
“还请陛下开恩,再给臣一个机会,臣绝对不和他们同流合污了。”
丘橓哭着言道。
“借契在哪儿?”
朱翊钧问道。
丘橓道:“藏在了龙空寺,由当地住持看着。”
这里,张鲸忙给候在外面的锦衣卫堂官白一清递了个眼色。
白一清会意忙退了出去。
朱翊钧又看向了张四教:“你们还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
“家兄逼臣勾结宁夏副总兵李如槟等贩卖私盐给北虏,而坏本朝企图通过边贸控制北虏的大计,在规定给北虏可售官盐的额度外,每年多给了北虏上千盐引,使其能聚兵威胁本朝安危。”
】
张四教没想到皇帝还不愿到此为止,也就继续供了起来,只是把他做的事都说成了是其兄长张四维主谋。
因为他知道皇帝抓他肯定不是针对他一个小小举人,也就按照皇帝喜欢听的方式说话。
朱翊钧听后点首。
王国光这时却站了起来:“陛下,此等祸国巨蠹,当诛!”
朱翊钧则对张鲸吩咐道:“先将张四教、丘橓带下去!”
接着,朱翊钧就看向了王国光:“你都听到了?人家早就把桌子摆好了,就等在朕清算先生,好让他们享受这顿食我先生一族的大餐。”
朱翊钧说着就道:“让张敬修、张懋修、张允修也进来!”
没多久,张敬修、张懋修、张允修也走了进来,向朱翊钧见了礼。
朱翊钧也看向了他们,问道:“你们也都听到了?”
三人皆颔首。
朱翊钧则继续说道:“所以,朕如今保住自己先生,无疑是断了很多人的财路,这里面也不知道有没有皇亲勋戚。但朕想,肯定是有的,毕竟自古从不缺贪婪之人。”
“只是现在不知道他们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是只准备吃先生一家,还是将你王国光乃至方逢时、张学颜、潘季驯、曾省吾、王纂这些家都吃进自己肚子里!”
朱翊钧接着又说了起来。
“陛下!”
张敬修先跪了下来,捏紧着拳头,一脸凝重地道:“臣愿以死护国卫家!”
张懋修和张允修见此也跪了下来:“臣等也一样!”
王国光则看了这三兄弟一眼,心想到底是年轻一些,禁不住天子激将,然后,他也就不得不跟着跪了下来:
“陛下说的是!眼下,臣等没有退路,也不能让陛下一人独自保护太师一族!”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王国光谈改革事
“平身吧。”
朱翊钧因而笑着说了一句。
王国光和张敬修等也就站起身来。
朱翊钧则先对张敬修三兄弟吩咐说:“你们先退下去,朕将来自有旨意安排你们。”
张敬修三兄弟便拱手称是。
而在张敬修等人退下去后,就只有王国光还一身囚衣的立在朱翊钧面前。
朱翊钧见此便吩咐让王国光坐下。
“谢陛下!”
王国光坐下后,朱翊钧就指了一下御桉一角,道:“看见那些章奏了吗?”
王国光点首:“回陛下,罪臣看见了,很多!”
“没错,就是很多,比往日多了数倍,全是科道的言事墨本。”
朱翊钧说了起来。
王国光则看向朱翊钧:“陛下是想说,眼下最大的困境还是因为改制停滞不前,满朝没有一个能压制科道,而统筹调度的人?”
】
朱翊钧没有立即说话。
他只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处,瞅了一眼外面已开始稀稀疏疏下起来的雪粒,然后就关上了殿门,朝王国光这里走了回来道:
“首揆有意使朕与百官厌恶先生所改之制,其他辅臣也有意观望,就如此时外面这簌簌寒风,仿佛下一刻就吹灭这满殿炉火,而使寒冬之感更加强烈一些。”
“可朕是想再添一把火的。”
“也不想让这改革的大火熄灭,甚至还想有人能用火钳给他通一通,免得因为之前加的柴太多,反而不透气,烧的不够旺!”
朱翊钧说着,就吩咐内宦把炉火往王国光身边挪一挪。
被炉火拷脸庞通红的王国光看着朱翊钧的背影道:
“陛下说的是,眼下的确还有许多新政要做。”
“首先,朝鲜才驻兵没几年,要不要用朝鲜的关税为抵押,修条官道从义州去釜山;以及东瀛教化时期的具体政策怎么拟定,那里的土地怎么分配,矿产怎么分配;这些,都还没定下来。”
“以及南洋臣服我大明的诸藩属各宣慰使和卫所,被西夷入侵消灭的问题”
“另外,贸易的制度还没建立,无论是水师还是民间商船,现在都是海商兼海盗,军商与盗不分家,还有对待外夷的武装商船问题,该不该准予他们来大明各处通商,还是将他们视作匪寇消灭。”
“甚至可以说,自先帝开海以来,合法贸易和非法贸易都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界定,外来的夷船到底是被视为商还是视为寇,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定论。”
“再则,中枢的考成制度与铨叙制度要不要有所变动,也还没定。”
“太师当国时,可以依靠太师个人来把关,筛选日常大小政务!”
“但现在太师已亡故,陛下亲政,而新的辅臣估计也难以有太师之心力来替陛下总揽朝政;如此,就需要对内外考成施以不同的要求。”
“如应该对教化期内的地方官当考成松一些,以免其更加不愿意出海任官;而对在京官员则要更严一些,以免其仗着离天子近,就真的狐假虎威。”
“尤其是对科道,得对其言事形成更规范的考评制度,以免其以言乱政,而非以言审查庶政!”
“还有!”
“既然如今大明对内既要皇权下乡,惠民兴教;对外又要汉化夷民,犁庭锄寇;还要管控贸易,操纵银币之流通,活跃市易,那就需要增加官僚,以此来减轻严格考成导致个别官僚负担太重的情况。”
“如六部就需要拆分!”
“当增设部衙与司衙,乃至一个部最好多设几名侍郎和郎官。”
“同时,增加进士举人名额与学校,培养专才。”
“除此之外,宗室的改制也迫在眉睫,远支宗室应该准予入仕,乃至近支宗室也应该取缔一些限制。”
“毕竟朝廷不能既不让其兼并田地,又不让其经商取利,更不让其为官做事。”
“眼下新政只是约束他们不得违法,不得并田,却没有解决他们本就因为限制束缚太多而坐吃山空的处境,如此下去,难免会有积怨太深的宗室会铤而走险。”
“无论是增加进士举人名额,还是减轻对宗室的限制,都是减轻天下肉食者对新政的不满。”
王国光说后就道:“但太师老去已有数月,新政虽未废,却也一直没有新的政策出现。”
“不作为的中枢执政,反而在利用唯恐天下不乱的言官们来加剧天下宗藩权贵官僚对新政的不满。”
“若此时,有一位敢担当的执政站出来,不废新政但调试新政中太严的部分,燮理阴阳,自然能使新政人人称善,使中兴可期。”
“你说的这些,方逢时、张学颜、梁梦龙、曾省吾、海瑞、王锡爵、王宗载他们都有所提到,都等着继往开来,广布德泽于天下。”
“不过,眼下就是还差一位入主中枢,能有担当的执政首揆。”
朱翊钧道。
王国光道:“陛下圣明!”
“不过罪臣非翰林清流,于士林中难以被尊崇,能成为阁臣本就是受益于新政,若为天下首揆,反而更激起清流文臣们的逆反之心,如今更需要的是,一位既能让清流接受也能让俗流接受的大臣来扫尾善后,而罪臣自然是不合适的,何况,眼下天下缺专才,罪臣想请陛下开恩,准臣可得一教职,为国培养督司贸易钱法之才。”
朱翊钧听后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点首道:“也行!既如此,你还是回牢里去吧。”
王国光拱手称是。
朱翊钧则又问道:“听说,你在牢里写了不少生财与钱粮调控心得?”
“回陛下,罪臣的确在写,为的是将来真的有机会教人时能派上用场。”
王国光回道。
朱翊钧点首,然后没再说什么,只回了暖阁。
王国光则退了下去,只是他刚走出殿门没多久,一内宦就跑了出来,将两沓书册递给了他:“皇爷吩咐给公的,让公参考着写。”
王国光接了过去,就见这两沓书册分别着“宏观经济”与“微观经济”。
一时,王国光就不由得在雪地里怔了片刻。
“把暖轿抬来!送王公回去!”
这时,内宦又说了一句,就对王国光道:“天寒,皇爷赐公乘轿回诏狱。”
王国光听后不由得转身伏地叩首。
朱翊钧这里则把吩咐司礼监筛选出来的与弹劾改革派官员有关的章奏搬到炉火边,仔细看了起来。
“弹劾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宗载诬陷刘台,且甘认权阉冯保为干爹,而自恃其私人,阿附权势,谋害忠良,法当首论。”
“弹劾方逢时交结边臣张佳胤、麻贵,而使其为蓟辽总督与总兵宣府。”
“弹劾杨兆曾送冯保银六万两,与之勾结,图谋升官。”
“弹劾曾省吾交结内宦冯保,图谋不轨。”
……
朱翊钧念着这些奏疏后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这些人无不是万历前十年执行新政的得力干将。
比如,其中王宗载在任江西巡抚时,硬是把豪绅联合地方官僚借清丈机会,把自己的田干脆全部强加于庶民身上的事揭发出来,乃至参劾了当时好几个与豪绅沆瀣一气的兵备道、分巡道,顶着得罪江西官绅的抱怨,推翻原有清丈结果,强行重新清丈,使得清丈这才真的实现了苏小民之困,如今竟被这些言官说成是无恶不作的大奸大恶之辈。
而方逢时也被弹劾交结边臣,冒功荫子。
历史上被称赞“娴将略,善治边”,“位事精勤,多有建白”,且因荐刘显率领官兵十四万出征而“克寨六十余,俘斩四千六百名,拓地四百余里,得诸葛铜鼓九十三”的曾省吾也被说成是已故多年的冯保同党。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徐阶说的对,他如果真想纯粹按照皇纲国法来治国,是真的会无人可用。
而这些意图废掉新政、阻止自己坚持张居正路线的反对派官僚,也在利用这一点,疯狂揭发改革派官员的罪证,而让自己这个表现出想要励精图治的皇帝陷入要不要秉公执法的两难之境。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下诏!不让言官胡来!
言官们对改革派的官员疯狂弹劾,且因为不少弹劾的内容也并非栽赃陷害,而或多或少都是真实的,再加上没有了张居正在前面顶着,也就让属于张居正一党的改革派官员惴惴不安起来,甚至萌生退意。
“我当退矣!”
枢密使方逢时在得知自己被弹劾后,就在自己书房内喟叹了一声,然后写起了请罪辞疏。
王宗载也在都察院得知自己下属江东之弹劾自己后,而垂头丧气离开了都察院,且来了刑部左侍郎王纂这里说:
“风雨太大,恐金乌也难免被乌云遮住,我准备上疏辞官退去,公呢?”
王纂叹了一口气:“那就都退吧!”
兵部尚书梁梦龙也在官邸大院里对张学颜道:“公自辩的如何?”
张学颜则先问着梁梦龙:“公呢,圣旨不是也让公自辩受贿一事吗?”
“我懒得自辩!”
梁梦龙直接一挥袖,且道:“只要是干过蓟辽总督这个位置的,就不可能不受贿,不然下武臣还真怕你不准他们吃空饷,而不听你指挥!”
“辽东巡抚这个位置也差不多。”
“很多时候什么杀良冒功,也是难免的!天可怜见,谁知道,关外那些无户籍可查的牧民是胡虏奸细还是自己人,谁有精力去问那么多?”
张学颜也跟着说了起来。
梁梦龙则叹气道:“元辅都换了,我们自然也要跟着换!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时代已变大势已去的问题,我就等着将我罢官革职,乃至变成庶民或者充军流放吧!反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没打算退!”
张学颜直截了当地回了一句,且道:
“所以,我认真地写了万言自辩疏!准备与那些言官好好辩论辩论,大战他三百回合也无妨!”
】
“我还准备让天子知道,虽然我是贪墨过,也冒过功,但那是时局所致,非我有意为之!”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带兵的督抚,做一两件对不起君命的事,在所难免!”
“如今应该做的不是问前过,而是别重演北宋变法后的党争!”
“能留用的的尽量留用,能不杀的就尽量不杀,我也不是为自己开脱,而是为所有参与过改制的官员求情,请陛下以示恩为主,立威为辅!因为换了一批人,不一定会更干净。”
梁梦龙嗤笑起来:“公何必如此坚持!”
“这朝堂上是讲大势的地方,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势在你我这边时,是可以这样说,但势不在你我这边时,没有罪也是能莫须有的,一件小事也能成为你我被身首异处的理由。”
“我认为陛下不是没有决心继续改制的人!”
“公此言差矣!”
“我们没必要就这么快就气馁,而有退让妥协之意!”
“太师都封侯而追谥文正,还配享了太庙,其言更是被设馆责翰林研讨了!”
张学颜说着就问梁梦龙:“这些难道还不能证明陛下之决心吗?”
张学颜接着又问:“难道就因为他张蒲州不作为,我们就都做缩头乌龟以求自保?坐视陛下被磨灭图治的心气,坐视太师走后,整个朝政从此一蹶不振?!”
“陛下在国子监说的那么清楚,太师即便走了,但其精神不能亡,我们为什么要辜负陛下?就因为怕将来再坚持下去,被砍头抄家吗?”
张学颜这么追问梁梦龙后,梁梦龙沉默了下来。
而这时,刑部尚书严清走了来:“说的好!”
“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我也没打算退,昔日那些反对新政的权贵官绅的确是在我手里被定了大辟之刑,他们也弹劾我是酷吏,但让他们弹劾去吧,除非陛下亲自降旨罢黜我,我是不会退的。”
很明显,朱翊钧之前抬高张居正地位的一系列举措,也让改革派中的一些官僚心气未灭,还愿意继续在朝执政。
只是这样一来,张四维和反对新政的言官们对这些不那么老实和表现没那么懦弱的改革派文官更加不满。
“这个张学颜,还有曾省吾,张佳胤这些人,怎么如此冥顽不灵?!让他们上疏自辩,他们还真的上疏自辩?而不是上疏请辞!”
张四维在侍御司看见内阁递送来的墨本后,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且在心里如此腹诽起来。
自朱翊钧设侍御司于乾清宫西侧廊房后,领班侍御司的首辅会常在侍御司替皇帝看一遍墨本,然后再向皇帝提供是否朱批的意见。
所以,张四维此时看见的就是申时行等阁臣送来的票拟墨本,且也通过申时行等票拟好的墨本看见了张学颜、曾省吾、张佳胤等改革派文官即张居正一党骨干没有请辞的现实。
不过,申时行等阁臣倒是没有迎合张四维,而票拟的是接受张学颜等人自辩,且以干臣宜恤为由而既往不咎,且令其洗心革面,继续实心做事。
张四维也因此,心里难免有些,内阁其他阁臣不跟自己同心不迎合自己的不快感,而脸色更加难看。
如果张四维有意见,倒是可以直接推翻申时行等的票拟,重新票拟,而奏于皇帝知道。
但张四维还是没有这样做,只吩咐侍御司的舍人将墨本交给文书官,以备皇帝朱翊钧批红。
朱翊钧自然准予了内阁挽留张学颜的票拟。
只是这些批红后的票拟,即朱批圣旨,到了六科后,六科的言官对此甚为不满。
工科给事中王毓阳此时在六科值房看见对张学颜、曾省吾、张佳胤等的朱批是既往不咎后,顿时心如火炽:
“证据确凿的大奸大恶之事,怎么能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下?!”
“他内阁到底收了这些人多少好处?!”
“还是说,这些阁臣公卿都在狼狈为奸,坏本朝清明之风,负陛下图治之心?!”
“签发吧!”
吏科给事中陈与郊这时沉着脸说了一句,就道:“不过,这事并没有完,内阁不干人事,那就让我们六科来匡正朝中得失!”
说着,他就抬头看着其他给事中:“当继续寻觅张党余孽错处,风闻言事!我就不相信,这些张党余孽真能腆颜居于高位,而不畏士林物议乎?”
“我们不妨将每次弹劾的事都宣扬出去!”
“同时把内阁票拟的原文也传出去,让民间小报登载,也让都察院、国子监、翰林院、六部各司和天下士绅耆老都看见,看看内阁的阁臣是如何尸位素餐的!朝中公卿是如何恬不知耻的!”
刑科给事中刘尚志这时提议起来,且也明显是有意要把事情搞大,唯恐天下不乱。
工科给事中王毓阳对此表示赞同道:“当如此,到时候汹汹物议,且看阁臣公卿们如何自处!”
……
“还真是物议汹汹!”
“全是弹劾这个公卿那个督抚的。”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是觉得朕昔日被先生蒙蔽,先生乃大奸似忠之辈,所以用的都是些禄蠹小人、幸进之辈?”
“还是明里弹劾先生用的旧人,实则在对朕未能清算先生表示不满?!”
朱翊钧也没闲着。
他知道这些唱大戏的言官明面上是针对阁臣公卿,实则是针对新政,且明显也是首辅张四维在故意纵容所致。
因为考成制度本就没废,内阁还是能考成六科,也就是说,内阁是有拴住言官,而防止其乱咬人的绳子的,除非内阁故意不用这项权力,否则六科不敢这么放肆。
所以,朱翊钧没有选择躲在后面,而是直接来了侍御司,对着张四维和方逢时等执政公卿一顿指桑骂槐的训斥,然后就道:
“治国以宽严并济,不能由着这些小臣胡闹,把天下乱了,即刻拟诏,以皇长子出身,当示仁恩,故对有功绩之大臣以往之过即万历十年以前的事,除通夷谋逆欺君外,皆既往不咎。”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严惩科道言官
“陛下如天之仁,可追尧舜!”
张四维忙奉承了一句。
朱翊钧坐在御榻上,听后,只斜着眼睥睨了张四维一眼,然后道:“所以,凡因旧过请辞者,皆不准!”
朱翊钧说着,就把方逢时的请辞奏疏直接递到了他面前:“自己拿回去,递给张宏,给你批不准的红。”
方逢时哽咽起来,且接过奏疏,回道:“是!”
张学颜则也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正好,朱翊钧也把他新上的自辩疏丢了过来:“说这么多干嘛,朕岂不知卿之难乎?”
张学颜也忙接过奏疏,振奋不已,拱手称是,且忍不住嘴角微扬,并瞅了讪笑着的张四维一眼。
张四维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朱翊钧把还没有批红的关于张居正一党官员们请罪辞官或自辩的奏疏,一本一本的丢回给了本人,如雪片一样,飞了回去。
接替朱庚任承旨大臣的赵志皋,也同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内阁和翰林本就是天子近臣,皇帝文秘,在宫府中属于宫廷之臣,严格来说,也是内臣。
所以,这些官员除非脑子有问题,即便再胳膊肘往外拐,明面上也是不敢悖逆皇帝的,而断了自己作为近臣的大好前程。
故而,能代表反对新政的大官僚大地主们发起反击的,还是只有言路上的官员。
当朱翊钧以皇长子出生为由下诏大赦后,科道言官许多人也因此兴奋起来。
不过,他们和张学颜等被攻击的改革派文臣们兴奋的点不一样。
张学颜等兴奋的是,皇帝还愿意保他们,不会追究他们,甚至还继续用他们。
而这些科道言官兴奋的是,皇帝在表达要做一个仁君的意思,没有要完全用法家思想治国的意思,而这,无疑就给了他们可以借天子欲做仁君而可以继续恣意进言的信心。
可以说,朱翊钧这道诏书也是一把双刃剑,虽然开脱了许多改革派文臣,但也给了这些言官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陛下欲做圣主仁君,那我们就不能辜负圣意,当针砭时弊,忧心国事!”
】
“万历十年以前的小过,我们可以不再风闻奏之,但欺君谋逆通夷等大事不能不奏!”
“圣天子当朝!难道还会因为我们为君父指摘朝中奸佞,而要杀我们吗?!我们又没有行欺君之事!”
“何况,眼下若不让陛下知道我等忠心,如何对待起浩荡皇恩!”
笙管悠扬的厅堂内,御史江东之这时就在从六科这里知道这道诏书后,而对御史羊可立、杨四知以及六部官员顾宪成、李三才等说了起来。
“没错!”
“陛下若真要因此只对阁臣公卿们讲仁德,不对言官们讲仁德,只怕阁臣公卿们也不能中立,而眼睁睁地我们因直言而死,使得陛下圣德大损,而他们,也会在尸位素餐之外再得一不忠谄媚的骂名!”
顾宪成这时也说了一句。
李三才也跟着冷笑道:“另外,现在也不是偃旗息鼓的时候,正适合一鼓作气,因为据六科透露,已经有许多张党余孽开始露怯,上疏请辞,甚至还有直接倒戈的……所以,想寻几件还能继续弹劾的大奸大恶之事上奏,也不是多难寻!”
而江东之等言官因顾宪成和李三才的话更长气焰,也就在接下来纷纷继续上疏,弹劾改革派大员。
烛火摇映,乾清宫的暖阁内。
“数千胡虏潜越入关?”
朱翊钧这里先收到的,倒不是言官们继续弹劾改革派大员的奏疏,而是一件军情急报。
而朱翊钧因此直接从环绕成高墙的章奏阁里站起身来,对司礼监的张宏吩咐说:“准内阁票拟,不问蓟辽总督张佳胤、总兵麻锦之罪,令其戴罪立功,尽快寻到这些胡虏,且歼灭之!”
说着,朱翊钧又道:“另外,让锦衣卫查查,是谁让这数千胡虏潜越入关的。”
“遵旨!”
而朱翊钧虽然没追究张佳胤、麻锦之罪,却在万历十年十二月中旬这一天,收到了来自给事中陈与郊弹劾张佳胤、麻锦引寇入关的奏疏。
朱翊钧看到后顿时沉下脸来,且在侍御司问着张四维等人:“枢密使的军机要事,都察院怎么这么快就知道?还扣了边臣边将一个引寇的帽子!”
“听他的意思,就凭这数千迁移入关的胡虏就能灭了我大明吗?!他张佳胤、麻锦要造反,何必多此一举,直接兴蓟辽十万兵清君侧就是!”
“陛下息怒!”
“臣等也觉得所奏欠妥,故已经票拟申饬之言,且令锦衣卫查问此人,因何知道枢密院军机。”
张四维这时回禀起来。
朱翊钧点首,没再多言,只继续翻起墨本来。
结果,朱翊钧看到这墨本后,不由得再次拧起了眉头:“福建巡抚金学曾勾结海盗,索贿夷船,且买通内宦分赃,欲行谋逆之事?”
“这御史羊可立所奏,诸卿票拟的是:贸易之制未确立,来华夷船是寇还是商,尚未界定!金学曾为巡抚,代天子巡狩,招安海盗或剿灭海盗皆可,乃至认其为商船允其通航贸易也可,听其便宜而已!”
“所谓买通内宦分赃,恐是归还本属于内宦管理的被劫之海外诸藩所献贡银贡物,倒也妥帖。”
“与其说金学曾是在对西夷索贿,不如说是在收税!只是这个税还没定好怎么分而已!”
“但这羊可立,明知是制度未建才导致的这些事,却在这里栽赃诬陷督抚,不能不惩处!”
张四维忙拱手称是。
“申时行曾于夺情之事中行贿锦衣卫堂官翟如敬,有意谋害君父!”
朱翊钧继续看了起来,却因此看见有御史杨四知挖出申时行交结锦衣卫堂官的事来,而问向申时行:“这是怎么回事?”
申时行忙匍匐在地:“陛下容禀,当时臣是担心锦衣卫不知师相深意,而直接杖毙夺情官员,使夺情之争加剧,故行贿缇帅,使知其意,臣愿领此罪,但说借此谋逆,臣实在冤枉!”
张四维也道:“此奏事涉阁臣,故内阁未敢票拟。”
“交结内臣的确是大忌,但这是积年旧弊,卿之本意也是全朕仁德,朕且宽恕你一次,只夺卿少师之位,继续在内阁预机务,下不为例。”
朱翊钧这里说了起来,就道:“该御史嘉奖一次,但要说明,以后言事不可夸大其词,行贿内臣就是行贿内臣,扯到谋逆做什么?”
“照这么说,是不是朕的父皇和先生也得被问罪,毕竟当时内臣是顾命之一,主弱国疑之时,有这些事难免,但借此生事,无疑是不识大体!”
“遵旨!”
朱翊钧接着就又道:“至于刚才那个陈与郊和羊可立,这两人就是很不识大体,一个在实情不明的情况下,参劾边臣边将欲谋逆,一个在制度未明、情有可原的情况下,还栽赃督抚内臣,陈与郊下锦衣卫狱,严审其如何知道军机要密;将羊可立贬黜出京,以示教训!若再如此,必严惩不贷!”
朱翊钧的处理很不合科道言官们的意。
“法有不可宽者,陛下不能因为是督抚边将和宫廷阁臣就十分庇护,对言官却十分苛责!”
羊可立对此最为不满。
历史上,他就善于无中生有,借机敛财,与江东之、李植等是张居正去世申时行当国后结党起来倒张斗申最勐的几个言官之一,而这世因为他在决定弹劾麻锦之前,还对他索贿过,结果索贿不成,也就更加记恨,见如今弹劾的确未能奏效,便先批评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下旨诛杀犯上御史
羊可立这么说后,都察院内,团团而坐的几个御史言官,皆没有说话,都在压制心中已起三千丈的烈火。
只风吹得木窗啪嗒作响。
嘭!
但是,突然一拍桌之声乍现。
御史杨四知这时站起身来:“不如再来一次伏阙!与欺天子以仁的朝中奸佞图穷匕见!”
杨四知作为历史上第一个弹劾张居正十四条大罪的御史言官,素来就有赌徒之风,而敢以小博大,以下克上,此时的他,也就建议直接伏阙逼宫。
而本来朱翊钧对他的弹章予以了嘉奖的,只是没按照他的意图惩治申时行而已。
不过,杨四知很明显对朱翊钧的这個处理结果很不满意,而竟最先压制不住心中的不满。
“月溪公(杨慎)曾言过,大丈夫当仗节死义!有时候,只有敢死才能匡扶正义、荡除奸邪!”
御史江东之则跟着附和起来。
羊可立见此也颔首道:“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不闯一闯宫阙,纲纪就难以伸张!”
尽管羊可立、杨四知这样的御史,内心是肮脏阴险的,但嘴上的话还是很义正辞严的。
御史蔡系周、孙愈贤等新入都察院的御史此时听后就很受触动,而觉得羊可立、杨四知等是真的嫉恶如仇,忠直敢为!也就对羊可立等拱手行礼,说:
“公等既如此说,愿同去伏阙进谏!”
李植倒是未发一言,只在这些御史去后,而离开了都察院。
佥都御史王宗载见这些御史闹哄哄的说是要去伏阙,忙拦住了这些人,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有圣旨不认,非要去伏阙,这哪里是匡扶正义,这是逼宫欺君!”
“我们正是要为死御史鸣冤,参劾奸御史!”
江东之这时回了一句。
蔡系周早已通过都察院的副本知道江东之参劾过王宗载陷害刘台,还直接推搡开王宗载:“奸御史,勿大放厥词,滚开!”
王宗载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只叹气而退。
左都御史赵锦这时走了过来,问:“公为何叹气?”
王宗载道:“太师不被清算,我等不被抄家问罪,他们是不会罢休的,故而一叹。”
“不过是小人鼓噪,欲把水搅浑而已,大多不过是糊涂之辈,以为跟着公论走就真的是为公道说话。”
“公也不必太丧气,只要陛下持正,这天下公道就坏不了!”
赵锦劝慰问起王宗载来。
而这时,羊可立等御史则已来了会极门外,叩阙而喊,要求天子严惩枉法奸佞。
内阁大臣因为就在会极门外的文渊阁办事,离会极门很近,正巧余有丁此时就待在内阁,还没入侍御司,也就先知道了此事,且就忙跑到侍御司,将这事告知给张四维和方逢时、申时行等执政公卿。
方逢时知道瞅了张四维一眼:“这就是公做的好事!”
“现在不是论这个时候,得尽快让这些御史回去!惹得龙颜大怒,可不是好玩的!”
余有丁这时说了一句。
申时行也跟着站起身来,且走到张四维这里来:“没错!公身为元辅,得尽快出去劝他们,如果劝不了,就直接上密揭弹劾他们,不然,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到时候公就会更加为难!”
张四维也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就无暇理会方逢时对他斥责,且忙放下了手中的笔,站起身来,故意言道:“他们真是不叫人省心!”
方逢时听后只呵呵冷笑。
张四维这里则急匆匆地来了会极门。
方逢时和申时行等也都跟了来。
“诸位且回去吧,你们这样做有考虑得做臣子的要维护君父圣德吗?!”
张四维厉声劝起羊可立来。
而杨四知则对张四维笑道:“四维,礼义廉耻也!汝即名四维,为何无礼义廉耻?竟以所谓维护君父圣德来劝我们,焉不知君父就是被尔等蒙蔽,以至于信了你们的鬼话,要置公道正义于不顾,只知以宽仁纵容其尔等奸佞来!”
张四维听后渐渐沉下脸来,道:“你们这样逼天子,有想过后果吗?!”
“难道你们也敢效江陵请旨杀忠良吗?!”
这时,江东之倒大声反问了张四维一句。
“有旨意!”
这时,太监陈政从宫内走了出来,且喊了一声。
张四维和申时行等忙迎了上去。
陈政随即展开手谕道:“羊可立、江东之、杨四知,明已得朱批,且朕也对其示以宽仁,而尔等却不感念君恩,反思己过,甚至煽惑大臣,欺君罔上,欲乱朝纲,可谓朋党也!着侍御司拟旨处以斩立决,枭首示众!”
张四维、申时行等听后大惊。
羊可立、杨四知、江东之等也听后大惊。
“陛下!我们没有结党!我们也不是欲欺君!只是为不公而鸣!”
羊可立先跪了下来,哭喊了起来。
蔡系周见此,还直接跪地喊道:“陛下对阁臣公卿之罪尚且宽宥,却对言官苛责至极,如今更是因言官伏阙而欲杀之,以庇护群奸!陛下这样做,不是真正的仁君之举,是怯懦不明的表现!”
江东之和杨四知倒在这时皆沉默不语。
原来,朱翊钧宣仁归宣仁,但可没打算让言官们胡来。
所以,他也从锦衣卫这里得知有羊可立等御史来伏阙后,就知道是他不久前处置的几份弹章没合这些言官的意,也就直接下了诛杀这些言官的旨意,而没打算再宽纵这些人。
毕竟这些言官如果连他的朱批也不认,就意味着触到了他的底线,杀之也有理由了。
朱翊钧必须让人知道他的底线在哪儿!
“臣遵”,张四维在听陈政拿出手谕念后,就还是跪了下来,准备接旨。
“慢!”
但这时,有人喊了一声。
陈政回头一看,却是申时行正张着嘴。
而与此同时,方逢时还直接劈手将他手里的手谕夺了过去,且直接跪在了地上,且瞅了张四维一眼,质问道:
“公故意纵容得他们如此放肆,如今怎么到关键时候又不敢犯颜谏上了?!”
张四维只羞愧地低下了头。
方逢时则举手谕过头顶,大声道:“臣,同知侍御司大臣、枢密使太保方逢时封还此谕!”
“请陛下开恩一次,允无知小臣有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且陛下尚且愿宽恕臣一庸碌无德者所犯难宥之罪,何不也宽狂悖小臣一次,以彰陛下慈恩仁德?!”
蔡系周和孙愈贤这时皆愕然地抬起了头,看向方逢时。
他们都没想到,为羊可立等犯颜封还圣怒中旨的人,会是被羊可立等喊着要诛杀的张党奸佞。
而申时行倒是在这时也跪了下来:“伏望陛下圣恩垂怜,饶言官狂悖之失!”
申时行说着就看向蔡系周和孙愈贤,无语地厉声喝道:“还不赶紧求陛下开恩!一个个榆木脑袋,是只想着激怒陛下多杀人,还是想让陛下息怒少杀人?!”
“请陛下开恩!”
羊可立倒是反应快一些,先叩首在地。
杨四知也跟着叩首在地:“臣知罪,伏望陛下开恩,饶臣一次!”
江东之更是大喊道:“只蔡系周无君无父,詈骂君父!臣等并不敢,臣等只是欲来请陛下赐对,陛下既已盛怒,臣等自然不敢再忤逆上意,而腆颜乞陛下开恩,留臣等贱命一次!”
蔡系周这时更加惊愕,且惊愕地看向了江东之,甚至欲起身质问江东之为何这样说。
“跪下!”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关键是先让陛下息怒!别逼陛下自己把想做仁君的招牌砸了,那样对谁都没好处!”
申时行再次低声呵斥了蔡系周一下,且苦口婆心地劝了起来,然后吞咽了一下。
蔡系周被点拨后才觉着申时行有理,这才忙跟着对司礼监太监陈政喊道:“臣出言狂悖,伏乞圣恩,宽宥臣之死罪!”
这时,不只申时行,余有丁、杨兆等跟来的公卿也皆跪了下来。
很快,在千步廊的六部和翰林院等官,在知道此事后,忙也跑了来跪下求朱翊钧开恩。
连守定国公徐文璧、英国公张元功等也问讯都跑了来,且因为得知是在求皇帝别杀文臣也就都跪了下来,而免得个漠视君父圣德大损而无动于衷的骂名。
一时间,会极门,忽喇喇跪来一大片文武大臣,纷纷扬扬的一天白花下,坐蟒猩红青蓝之色,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蔓延开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亲军卫出动,奉旨锄奸!
“谁封还的?”
乾清宫。
朱翊钧斜靠在榻上,浓黑长发如瀑一般摇曳在风中,剑眉微拧,两深邃的眼眸只瞅向悬在架上的天子剑,问起回来奏禀宣旨结果的司礼监太监的陈政来。
陈政跪在朱翊钧面前,战战兢兢道:“是,是方枢相。”
陈政知道皇帝更想听到的答桉肯定是张四维,但他还是选择了说出事实。
“猜到啦!”
朱翊钧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接着就起身取下架子上的天子剑,将剑身从剑鞘中拔出一尺来,观了观锋芒,就喝道:“张鲸!”
“奴婢在。”
张鲸站了过来。
“去吧。”
朱翊钧吩咐了一句。
张鲸拱手称是,然后转身往殿外走去。
张鲸一出殿,东厂掌刑千户白一清就迎了上来。
张鲸见此就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白一清颔首。
朱翊钧这里则又唤道:“张宏。”
张宏也站了过来:“奴婢在。”
“让人多搬几盆火来,然后再去把这些人召来。”
朱翊钧吩咐了一句,就把一本名册丢给了张宏。
张宏拱手称是。
而张鲸这里没多久就往宫外走了来。
这时,宫外已经跪满了大臣,不少已成雪人。
方逢时则依旧如凋塑一般,举着手谕,须发皆白。
而在他一旁的张四维则抖得厉害,颤抖地手准备去拿方逢时手里的手谕,但在看见来的是张鲸后,就忙收回了手。
“敕曰,答太保、同知侍御司大臣、枢密使方卿逢时封还中旨事:卿等是有功于国,且因朕年少国疑不得不为,姑且在皇长子出生而说明天亦不惩之时,顺天意而宽宥大赦,但狂悖逆臣有何功,有何绩,而可以视圣旨为无物?!卿非为军机大政行封还事,只因狂悖逆臣行之,有党护之嫌,下锦衣卫狱,听有司查问!”
张鲸念起了手谕,然后就道:“将方逢时拿下!”
“是!”
两锦衣卫应了一声,朝方逢时走了过来。
方逢时则取下粱冠,把封还的手谕还给了张鲸,也没争执,只将粱冠抱在腋下,由锦衣卫搀着去了诏狱。
张鲸说着就将方逢时刚刚封还的手谕拿到了张四维面前:“元辅,接旨吧。”
这时,群臣都看向了张四维。
张四维犹豫了半晌。
最后,张四维还是一咬牙接了过来:“是!”
张鲸笑了起来。
但跪着的大臣们则大失所望。
羊可立、杨四知、江东之也都面露惊慌之色。
“张蒲州!”
蔡系周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在漫天飞雪里盯着跪着的张四维。
申时行这次倒是没劝蔡系周继续跪下。
“慢!”
不过,这时兵部尚书兼枢密副使、协理京营戎政杨兆喊了一声。
张鲸看了过来。
杨兆则在这时喊道:“请陛下宽恕小臣之罪,勿以严法加言官,而断天下言路!”
“陛下旨意已明,是这几个言官狂悖到逼宫欺君,故不得不杀。”
张鲸沉声回道。
接着,张鲸就看着杨兆低声道:“你竟倒戈?!”
“无论如何,言官当宥,陛下今日一日不赦言官,臣等一日不起!”
杨兆没有理会张鲸,只在这时大声回了起来,又道:“请陛下宽有言官!”
“请陛下宽宥言官!”
蔡系周这时也跟着跪了下来。
而跟着杨兆一起来的李植、顾宪成、李三才等也在这时喊道:“请陛下宽宥言官!”
“你们这是干什么?!”
“是要当泼皮吗?!”
申时行这时倒站起身来,回头看向杨兆这些文官,大声问了一句,且道:“真是全然无大臣体!”
接着,申时行就又道:“陛下既已明旨解释为何要杀,枢相也已行封还之权犯颜谏了,陛下也给予了为何不宥的答复,到此,便不是不教而诛!”
“天威赫赫,圣怒岂能逆乎?!”
申时行说着就又厉声问了一句。
接着,申时行就道:“不是湖涂人的,还知道君臣大义的,这时就应该起身回衙待君父处置,而不是在这里耍浑!”
余有丁和王锡爵、于慎行、齐世臣、蔡系周等听后起身退到了一边。
连顾宪成、李三才等也起身退到了一边,顾宪成还在起身之前对李三才说:“此事宜观望,不宜挑头,走吧!”
张四维也想起身准备劝几句,正在酝酿怎么说,这时杨兆则对申时行大声叱骂起来:“张蒲州、申吴县,你们这些尸位素餐之辅臣,只知谄媚权榼之辈,也好意思在这里大谈君臣大义,既知君父大义,为何不敢犯颜直谏,而全圣德?!”
杨兆这时看向继续起身走到申时行那边去的官员大喊道:“你们这时谁走,谁就是自绝于士林!”
于是,又有一些官员退了回来。
“哼!”
“我又不是你们士林中人,公为何要这话威胁?!”
“还是申阁老说的没错,封还一次大家规谏一次就差不多了,没必要非得和陛下逆着来!再逆着来就是不认陛下是天下之主了。”
英国公张元功这时站起身来,且看向定国公徐文璧:“我们走!”
徐文璧则低着头低声道:“我再等一等,陛下的圣意虽然重要,但士林也不能轻易得罪!”
张元功不由得一怔,随即就只和蓟国公、宣城伯等几个勋贵离了这里。
张鲸这时已挥手,让大量锦衣卫从内直房内走了出来。
大量锦衣卫开始把杨兆等还没起身离开的人围在了中间。
张四维和定国公徐文璧等几个见此不由得站起身来。
张鲸因此问着杨兆:“公是真要抗旨忤逆?”
“非忤逆,是为全圣德!”
杨兆回了一句。
“锦衣卫!给咱家打!”
张鲸突然厉喝一声。
锦衣卫纷纷持起棍来。
“谷承功!丘阶!蒋国光!”
杨兆这时也突然大喊一声。
然后,京营三武将这时站起身来:“有!”
杨兆回头看向这京营三武将:“你们的人到了没有?”
“你们想干什么?!”
英国公张元功这时问了起来。
蓟国公戚继光也走过来道:“尔等大胆!是想造反吗?!”
谷承功只看向杨兆道:“禀副相,我们的人早已在朝阳门外久候!就等京营提督定国公让守朝阳门的冯指挥开门,以及英国公让安定门虞指挥开门。”
杨兆因而看向定国公徐文璧:“定国公,你我一同管着京营多年,算是共事已久,我是知道公的,公应是明大势、讲忠信的人。您要知道,守东安门和东华门的亲军卫李、麻二公与锦衣卫都指挥曹、严二缇帅已愿同老夫一同锄奸!”
李植这时走了过来:“没错!国公爷不是也借贷给丘公了吗,难道国公不想把银子赚回来?”
礼部主事屠隆见此甚至直接从申时行这边走了过来,从小跪下:“请陛下宽宥言官!”
西宁侯宋世恩这时还直接问着徐文璧:“公到底是开还是不开,不开,我就去开我负责的东直门!”
“开,怎么不开,冯胖子要是不开,老子就不认他这个女婿!”
徐文璧这时说了起来,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杨兆则看向英国公张元功:“英国公呢。”
英国公则沉声道:“你们这是造反,断然不能开!”
英国公且看向徐文璧:“公忘了蓟国公劝我们新旧勋贵一起硬气起来的话了吗?”
徐文璧没理会。
而这时,麻贵带着兵走了过来:“奉旨锄奸!”
正去朝阳门的定国公徐文璧见此忙道:“朔州伯来的正好,吾正要去开朝阳门,助公锄奸!”
而杨四知这时见状,意识到这是个豪赌一场的机会,则直接从怀中举出在张居正去世后就早拟好的弹劾张居正奏疏,大声喊道:“臣弹劾张居正贪滥潜窃,招权树党,忘亲欺君,蔽主殃民等,合计大罪有十四……”
礼部主事屠隆、刑科给事中刘尚志等还跪着的文官见此大恨,心想自己怎么没提前准备好。
杨四知则得意地笑了起来。
杨兆见麻贵及时出现,也笑了起来,还朝杨四知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麻贵:“朔州伯总算来了,不然锦衣卫只怕真的要打死我们这些忠臣了。”
“老子锄的是你们这些奸佞!”
麻贵说着就拔刀指着徐文璧,吩咐道:“把定国公拿下!”
徐文璧一愣:“不是,这……”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夷三族!手刃政敌!
张四维见此忙疾步走去了内阁。
徐文璧看着似有寒气的刀刃抵着自己胸膛,一时就定在了原地,并瞥了一眼申时行和英国公、蓟国公这边。
现在的他,很想站到那边去。
但已来不及,麻贵麾下的亲军卫已将他摁在了地上。
麻贵自己则拿出手谕,朝杨兆走过来,且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杨副相,很抱歉,鄙人是奉旨答应的你。”
“但其实,鄙人早已将家兄被御史弹劾贪婪残暴、引寇入关的缘由,告知了陛下,连御史因此向鄙人索贿的事,也告知给了陛下。”
麻贵有密旨专奏权,所以,杨兆也就不知道麻贵竟主动把自己兄长的事对朱翊钧做了坦白。
杨兆这时只面沉似水。
而这时,张鲸则一挥手就吩咐道:“把杨兆拿下!”
杨兆被摁在了地上,且看向了麻贵:“为什么这么做?”
“只能怪你自己心志不坚!”
“何况,亲军卫也不是你现象的那么简单,不是我的私兵,是皆知大义的,我麻贵只能向陛下坦白家兄罪责,陛下即便要因此杀我家兄乃至杀我,我也只能认罪领死,就是这个道理!”
麻贵说后就走到羊可立这里来:“羊风宪现在还想索贿吗?”
羊可立沉默着没回答。
而麻贵这里则看向杨四知,将杨四知手里弹劾张居正的奏本拿了过来笑道:“狐狸尾巴这么迫不及待地就要露出来,就这么着急地想要清算太师张先生?”
杨四知也没有回答,只在原地瑟瑟发抖。
麻贵则把弹劾张居正的奏本递给了张鲸,且道:“厂公,这里交给你了,鄙人只奉旨带反贼离开!”
麻贵说着就道:“把杨四知、定国公、杨兆和谷承功、丘阶、蒋国光这些人拿下!”
“还有西宁侯宋世恩。”
麻贵吩咐后就指着宋世恩。
“无耻小人!”
宋世恩暗骂一声后就被亲军卫也摁在了地上。
张鲸这里对麻贵点了点头,然后就道:“除御史羊可立、江东之外,其余还跪着的皆下锦衣卫狱,听候处置!”
于是,还跪着的文臣武将就被锦衣卫抓了起来。
羊可立和江东之不禁面面相觑,因为整个会极门外就只剩下他们俩人。
“圣旨来了!”
张四维和赵志皋这时小跑着赶了来。
且张四维还将赵志皋手里的圣旨一把夺了过来,交给了刑部尚书严清:“执行吧,除了杨四知因涉及诬陷太师,参与谋反需要另请旨意外,这羊可立和江东之可以押赴刑场处决了!”
严清点首。
旋即,严清就叫来了刑部的军士将羊可立和江东之拷走了。
羊可立不由得对张四维大骂:“张蒲州!你这懦弱无耻之徒,封还你不敢,拟砍头的旨你倒是比谁都积极,你就不怕被士林唾骂吗?!”
张四维没有回应羊可立,只蹲身捶脚。
而江东之也如怨妇一般看着张四维。
张四维依旧没理,且垂头丧气地回了内阁。
而麻贵这里则押着杨兆一干人进了宫。
与此同时,也有宦官来传旨,将申时行和余有丁、戚继光等叫进了宫里。
申时行对此颇感意外。
而待他到御前时,就见朱翊钧面前已经坐了好几位大臣,也站了好些大臣,如张学颜、梁梦龙、曾省吾、王宗载、王纂,竟还有已下诏狱的方逢时和王国光!
】
明显都是这段时间被弹劾过的所谓张党骨干成员。
朱翊钧自己这时则把着一把天子剑,剑尖抵在矮桌上,一只脚踏在榻上而坐。
同时,在朱翊钧和大臣们之间摆了一大圈火炉,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也将大臣们的脸映得通红。
而朱翊钧则在申时行和同来的麻贵等人来后,就先看向了被麻贵押来的几个人:“杨兆、劳堪、谷承功、丘阶、蒋国光,朕就说张宏怎么寻不到你们,原来你们也跟着申师傅他们一起去求情了。”
申时行和余有丁、戚继光等听朱翊钧这么说,忙匍匐在地。
被亲军卫摁跪在地上的杨兆这时先哭着说道:“臣一时湖涂,犯了弥天大罪,伏望陛下开恩。”
被押来的人也纷纷说有罪。
“闭嘴!”
朱翊钧则说了一句。
这些人也就都不敢再说话,只呜咽抽泣。
朱翊钧则指着麻贵:“你来说,把刚才外面发生的都说清楚。”
麻贵拱手称是,便他在东华门内看见的都禀报了出来。
朱翊钧听后就站起身来,且提起了天子剑,朝被摁跪在地上的杨兆等人走了来,且道:“先生去世后,凡支持改制且居要职的文臣武将最近都被弹劾也都被威胁了,这朕都知道,所以,有想赶紧急流勇退的,有全力辩解的,也有干脆坐等治罪的,这些都正常,但千不该万不该的是,背叛元辅,背叛朕定下的国是,选择倒戈呀!”
朱翊钧说着就先走到杨兆面前来,用手里的天子剑戳着杨兆的额头:“你说呢,杨兆?”
“臣是真的湖涂了!”
“因为被他们弹劾,还把臣曾经漂没蓟辽军饷的实证都拿了出来威胁臣,臣担心陛下因此真的要处决臣,臣也就答应了他们,把银子拿出来一部分来,让他们借贷给原太常寺少卿丘橓和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曹应魁、以及给事中杨四相和巡抚李江,准备将来抄了太师后,再分赃。”
杨兆一脸沮丧地说道。
“胡说!”
“你哪里是湖涂,你分明是早就对新政不满,外加有利欲熏心的原因,觉得光在蓟辽总督任上漂没了军饷发财还不够,还想等抄了朕的先生,再赚一笔。”
朱翊钧说着就用天子剑拍了拍他的脸:“怎么现在都还对朕撒谎?”
“陛下说的是!”
“臣错了,臣不该巧言令色,臣是不满新政在先,所以在陛下还没明确要继续尊敬太师前,乃至太师辞官还乡时,就上了贼船,参与了借贷等抄太师分赃的事;然后又因为利欲熏心在后,更盼着陛下能抄了太师,清算太师,才做了如今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杨兆哭着说了起来。
朱翊钧呵呵一笑,没再与杨兆说什么,只提着天子剑走到杨四知这里来:“把弹劾朕先生的那道奏疏给朕。”
朱翊钧说着就伸出了手。
麻贵便递了过来。
朱翊钧则接过奏疏认真地看了看:“十四条大罪,真的是件件要命啊!”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了杨四知。
在场的方逢时、王国光、张学颜、曾省吾、申时行等张居正余党也都看了过来。
而杨四知这时已浑身抖得厉害,嘴巴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朕的先生老了,现在才来说他在谋反欺君,早干嘛去了,之前怎么不说?”
“朕的先生在的时候,干嘛不说?”
朱翊钧说着就提着天子剑来到杨四知面前:“朕问你,当时干嘛不说?!”
杨四知上下两排牙齿发颤地道:“我错了,我错了!”
“可见是诬告,欺负先生死了不能辩解,故意要让朕做刻薄寡恩之辈,想让朕杀自己的先生,其心不可谓不坏!”
朱翊钧则再次说了起来,然后道:“传旨!将御史杨四知夷三族!”
大臣们皆瞠目结舌。
杨四知也勐地抬起了头,而不再颤栗。
唰!
朱翊钧这时则拔出了剑,道:“非议朕先生者,皆是欲坏国家民族之辈,有灭我种族,亡我中华,毁我宗庙之意,此等自私者,必是染夷血所致,不必有后,以清汉家血脉!”
“更有逼朕欺师灭祖之嫌!”
朱翊钧说着就一剑刺向杨四知,紧咬下唇,长剑如电光火石一般没入了杨四知胸膛,道:
“故朕当手刃之!”
“既是为师杀汝,也是为国杀汝!”
接着,朱翊钧就拔出天子剑,使其喷射出一团鲜血来。
而朱翊钧这时又刺了过去。
连刺好几下,以至于朱翊钧的一头乌发上绽放红花。
“一群愚氓,朕尊先生之功,荣其门楣,还不是为了给你们体面!”
“而你们却非要把朕和你们之间能温仁相处的纽带扯掉!”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朕口含天宪,何须向你解释!
朱翊钧说了几句后,就拔出了剑,且转身往回走,走到了一炉火边,打开炉火盖子,将杨四知弹劾张居正的奏疏伸了进去,待其被点燃后,就拿出来吹了吹,待火焰很大吞噬着奏疏后,就又把奏疏塞回了炉中,且盖上盖子。
在场的朝臣们皆静默地看着这一幕。
突然。
一大臣于这时站起身来,厉声问道:“陛下为何亲自手刃朝臣,如此行径,岂称明君乎?!”
朱翊钧循声抬头看了过去,见是大理寺右少卿贺一桂。
“朕口含天宪,何须向你解释。”
朱翊钧继续往里走去,然后挥手道:“将质疑朕的这人拖下去砍了!”
贺一桂当场怔住。
而只在殿外候着的锦衣卫堂官翟如敬这时走了进来,拱手称是。
“臣明白了!”
贺一桂忙跪了下来,急声道:
“陛下是想用这种方式告戒天下人,直接弹劾太师,否定太师,是陛下碰都不能碰的逆鳞!”
“之前在国子监,陛下于满朝清流文臣与士子面前肯定太师,乃至尊其言于翰林设馆,设校令百官学其志,用这些和善而有礼有节的方式暗示不能否定太师辅弼之功、改制之志既然不能阻止小人依旧欲触逆天子之宪。”
“那陛下如今就只能用威来震慑的手段,是故才夷其三族,而手刃狂悖小臣,此非泄愤也,是为天下立不可亵渎之纲也!”
“饶是流血漂橹、伏尸百万,也当为之!”
“否则,国若无纲,则亡国有日,而死伤者更多!正因为陛下是明君,才知道此时当严而才能后宽!”
朱翊钧这时停下了脚,回头看了贺一桂一眼,嘴角微扬:“你明白的太晚了!”
“陛下!”
“陛下!”
……
贺一桂因此也就被拖了下去。
唰!
没多久,贺一桂的首级就被翟如敬提了过来:“陛下,贺少卿已按旨被斩!”
“缝回去,赐银五百两厚葬。”
朱翊钧颔首说了一句,就进入了暖阁内。
而这时,刑部尚书严清欲起身上前,申时行忙拉住了他:“圣怒正盛,不宜火上浇油,公没看刚封还的方枢相和之前为言官说情的王运城都没说话吗,先等君父消气,消气后再谏。”
严清听后这才退了回来,且不由得冷汗直冒。
有时候情绪上来,的确会忘记对方也正情绪不好。
但皇帝也是人,也会有情绪的,尤其是第一次跟你好好说你不听以后,本就大权在握而地位崇高的人很难控制得住自己。
而且这个时候越压越严重。
就像地下欲火山喷发的岩浆一样,憋的越久,破坏力越大。
所以,不如待其释放完毕。
严清忽然想到了自己在家里子孙要是自己说了第一遍不听后的样子,似乎比现在的天子还要暴躁,而他也就不由得庆幸申时行刚才劝住了自己,不然自己可能这时也身首异处了。
而严清也就钦佩地看了申时行一眼,毕竟这个时候还能保持理智,知道等君父消气的,还是很难得的。
“夷三族!陛下这是憋了很久吧?”
余有丁这时则也忍不住对申时行低声说了起来,趁着朱翊钧去内阁更衣的空档。
“此皆蒲州之过,使年轻辈受罪!”
申时行冷着脸回了一句,且低声问着余有丁:“我听说元辅之父病了?”
余有丁一愣,旋即点首:“好像是病了,而且病的很重!”
申时行听后没再多言。
朱翊钧这里进入暖阁后。
宫女王氏见朱翊钧满身血污的出现,顿时吓得尖叫了一声,转身就跑,而直接撞倒了屏风,还摔在了地上,直接磕破了额头。
“朕吓着你了吗?”
朱翊钧见此直接丢下天子剑,而忙走过去,将王氏扶了起来:“别怕,朕其实不好杀人。”
但这王氏依旧颤颤巍巍,推开朱翊钧,还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白皙的额头上一团青紫也渐渐渗出血来。
朱翊钧则笑了起来:“你没在宫里听过朕的传闻?朕可是连只蛐蛐都舍不得捏死的!”
“听,听过。”
王氏这才回了一句。
“也罢,放你一天假,你自去杨妃那里疗疗伤,顺便叫夫人来。”
朱翊钧说着就直接把一身血污的龙袍解下来,丢在了地上,然后走到火炉边,坐在一张杌子上,烤着手,还拾起一块糕点,送进了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去呀!”
朱翊钧见王氏半晌未动,突然厉喝一声。
王氏一愣,随即才飞也似地出了暖阁。
朱翊钧摇头一笑。
没多久,夫人即所谓有地位的宫女走了进来,见满是鲜血的龙袍在地上,也不由得退了几步,然后才伸出一只手试探性地拾掇了起来,抱在了怀里,且在渐渐平复了心情后才朝朱翊钧这里走了来:“请皇爷宽衣。”
朱翊钧这才站起身来。
这夫人随即就吩咐跟来的宫女去打水拿香胰子。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朱翊钧就一身清爽和干净地走了出来。
严清很认真地瞥了一眼朱翊钧,见他两修长的手臂摆动着,走路如仙鹤漫步,也就和一旁的申时行、余有丁同时松了一口气。
朱翊钧这里则瞅了一眼殿外的杨兆、定国公徐文璧和西宁侯宋世恩等人。
而杨兆、徐文璧、宋世恩等此时皆抖如筛糠,看着地上全身是血,口眼皆张的杨四知。
杨四知则在气绝之前,竟在地上写了个“三”字。
杨兆、徐文璧、宋世恩此时也都担心朱翊钧会不会也将他们夷三族,甚至是夷九族。
毕竟他们的罪其实比杨四知还要重一些。
要知道杨四知只是弹劾张居正。
而他们,一个是策动勾结叛将准备无谕强闯入宫内兵谏,一个是准备开朝阳门准备迎叛军,一个则是准备开东直门准备迎叛军,其性质已同谋逆。
“我对不起祖宗,有负皇恩,应该跟英国公一样及时站过去的!”
定国公这时已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且看了西宁侯宋世恩:“你这家伙,赶着投胎呀?当时那么积极,逼得我也跟着这么做了。”
“你投的本钱稍微少些,你是不急,但我投的最多,我急呀!”
“张居正一党一直不被清算,我的钱就会一直回不来,就一直睡不着觉。”
宋世恩说着就看向了杨兆:“你这狗东西,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大家投的本钱都会连本带利的赚回来吗,结果呢,命都要搭进去,没准还有好几族。”
“什么本钱?”
朱翊钧这时问了一句。
杨兆便问道:“回陛下,这是原福建巡抚劳堪的主意,因为达官显贵们都想在抄太师家时大捞一笔,他便想到干脆把太师的家产预估分成若干股,然后让达官显贵认购该股,而到时候抄了这些人的家直接分钱,而后来按照巡抚劳堪的意思,可以直接售卖股劵给也想分润的达官显贵而变现,因为都觉得新政要废,所以劵价越炒越高,要想不至于持劵者所持的是一张白纸,本钱却白投了进去,也就必须把张家抄了!”
“不但要抄张家,枢相方公、大司农张公、大司马梁公、大司空曾公以及两广总督凌公、昔日蓟辽总督现大冢宰刘公等的家产到后面也得被抄,因为合计要抄上千万两才能让投钱的达官显贵不亏,总之就如滚雪球一样,到后面就算是臣等想收手也收不了手。”
“上千万两?”
“太师的门生故旧们本以为只是出点银子就了事,结果不会想到,这些人是要逼出人命才罢休吧。”
王国光冷笑起来,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方逢时、刘应节、曾省吾等甚至听后直接勐地站起来,怒视着劳堪。
“朕这是挡了多少人的财路?”
朱翊钧听后暗叹古人果然不是不懂金融,也就看着也被摁跪在地上的劳堪也说了起来:
“你既然有这理财才能,为什么不把这心思放在利国利民上?”
“没准,做官也能做到户部尚书,乃至和王卿家一样,入阁进政事堂决策军国大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帝党,新礼!
劳堪低着头回道:“臣只想着不得罪达官显贵们去了,忘了社稷苍生四字!”
劳堪说着就瘪嘴欲哭了起来。
朱翊钧没再理会他,而是看向了定国公徐文璧和西宁侯宋世恩:“你们啊,真是聪明过了头!”
说着,朱翊钧就转身往殿内走去:“将定国公、西宁侯直接带裤杖毙,不必砍头了,看在其祖宗和本人有功的份上。”
“至于定国公一族同成国公一样,降爵为侯,除太祖与成祖所赐田亩外,家产皆籍没入官。”
“西宁侯也是一样,降爵为伯,除太祖与成祖所赐田亩外,家产皆籍没入官。”
朱翊钧说着就转身看向徐文璧和宋世恩,道:
“依旧要在处置他们的敕旨上说明:朕是因为其祖宗皆是开国元勋的份上,才不灭其族,不让其身首异处!”
“但是祖宗遗泽,能庇佑几世?从公侯到庶民可降几次?且子孙若一直不肖,不知忠义,使国家覆灭,新立之朝岂会认前朝旧勋而依旧示仁乎?”
“当自思之!”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拱手称是。
戚继光和麻贵等新封勋贵在一旁听后皆微微颔首,似在记住朱翊钧这话,且更为敬重地看向了朱翊钧,而不再像刚才看见朱翊钧突然手刃杨四知和处斩贺一桂时那样震惊。
徐文璧和宋世恩只得谢起了恩,但他们更希望皇帝连他们自己的性命也饶恕掉,只是不敢说出来,也就依旧哭丧着脸。
“至于其他人就让三法司按律按功处置吧。”
朱翊钧又说了一句,就坐回到了龙椅上,看向了眼前这些朝臣。
啪!
啪!
啪!
而这时,外面已经开始杖打起了徐文璧和宋世恩。
“啊!”
“啊!”
而徐文璧和宋世恩也惨叫了起来。
不过,因为两人不是殿外执行,而被拖拽到外面执行,所以声音倒也不是很大,不影响殿内说话。
朱翊钧这里则也在这此起彼伏的细微杖责声中与方逢时、戚继光、王国光、曾省吾、张学颜、申时行、麻贵等说起话来。
这些大多是历史上万历初年的名臣,无论文臣武将。
因为朱翊钧执意坚持未倒张,使得他们也能继续在御前听政,而不像历史上一样大半都要暗然离开朝局。
“你们现在想必也很清楚,非朕不仁,也非朕不明,而是时局让朕不杀人不可。”
“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这道家的话,还是可品位的地方的,也有通经的地方!也难怪世庙信之崇之。”
朱翊钧说到这里,方逢时等张党骨干心里不由得一紧。
“紧张什么!”
“朕又不会真的因为一群利欲熏心之辈而厌倦朝政,且就不再信圣人道理,而弃天下,借崇道行无为之名,而不去问社稷苍生。”
朱翊钧见此先说了一句。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朱翊钧继续说道:“但朕也受先生点拨,事事未敢妄为,而擅违人言!也未敢在众生之前,先满己欲,也是愿意退让的。”
说到这里,朱翊钧就加重了语气:“但有人让朕退无可退,欺朕欲仁。”
朱翊钧说着就身子前倾,看向了方逢时等人,笑道:“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接着,朱翊钧就道:“戴了这皇冠,就得承天下之重,因天下之重,就不得不杀人!除非,朕不戴了这皇冠,真的进山做一道士去,或者剃了三千烦恼丝,也去念经去!”
“此皆臣等之罪,未能尽谋,才使君父陷入如此之地!”
申时行这时先匍匐在地,哽咽着说了一句。
“起来说话。”
朱翊钧瞅了申时行一眼。
“是!”
“没错,岂止是未能尽谋,还心存苟安之心,只知明哲保身,忘了君臣大义!”
王国光这时也起身说了起来,且瞅向方逢时:“饶是位列三公的,也是只有封还之胆,没有守志之心!”
“难道太师故去后,就不改制了吗?!”
“难道陛下亲政后,就从私不从公了吗?!”
“难道就因为天子仁德,百官不仁,就敢欺天子不敢逆百官吗?!”
王国光连声三问后,方逢时不由得脸红了起来。
“陛下!”
这时,张学颜站起身来,拱手道:
“王公的话实在是太伤人!至少臣没有苟安退缩之意,别说如今知道了有贪利者欲借清算太师之机会而欲大搞党争,而抄尽臣等家财,乃至可能要臣等性命,就算不知道这些,臣也没有要弃君!”
“太师虽已故,但天下之主是陛下,何况陛下已上秉祖宗之礼,下举太师遗志,又存皇天后土养民之心,此时,臣就更当在陛下亲政后为陛下鞠躬尽瘁,毕竟臣并非张党,实为陛下之臣党!”
朱翊钧点了点头。
这时,张宏已抱了许多章奏来。
朱翊钧则对张宏道:“把弹劾户部尚书张爱卿的先拿出来。”
张宏称了一声是。
而朱翊钧趁着张宏在找的空档说道:“先生去后,诸卿出现欲退或者待罪的心态都属正常,自古求全则毁,朕岂能因一小过而不宥?何况,尔等也是因为未明圣意,才不知当作何为。但现在你们应该已清楚,朕承先生之教,习圣人之礼,欲达天下大同之志,非嘴上说说,励精图治之心,日月可鉴!”
说到这里,朱翊钧就指着那些弹章道:“这些弹章里,不仅仅是弹劾了你们知道的,也有很多你们不知道的,比如说你王纂欲谋加龙袍于太师,还说你梁梦龙有通过冯保私买皇家禁物之事等等,不一枚举。”
王纂和梁梦龙这时皆面露震惊之色。
朱翊钧则道:“这些弹章内阁不敢擅拟,朕也还没处置,但朕让锦衣卫查了,乃子虚乌有的事,子虚乌有的弹章,朕会留着处置,但证据确凿的,朕看了看,大多也如张学颜所言,是时局人心所致,也能宽宥或薄惩。”
“但是!”
“朕得在这时告诉你们,在朕眼里,没有什么张党,皆是朕的臣子,诸卿不能因为先生老了,就真的没了锐气,虽然先生不能再为诸卿扫尾善后之人,但朕已可亲自为诸卿扫尾善后!”
“皇爷,大司农的弹章拿来了。”
张宏这时走了过来回道。
“有实证的和属于风闻而已朱批的,皆丢进炉子里烧了!包括六科或都察院的副本,不仅仅是朱本。属于栽赃而没朱批留着处置该言官!”
朱翊钧言道。
张学颜一时两眼热热的起来。
这时,历史上主张开通海运的梁梦龙站起身来:
“启奏陛下,臣有罪!臣其实非太师之党,乃陛下之臣,岂能因太师故而丧胆,而欲置君王天下事于不顾?臣乞宥之,而定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把梁卿的也烧了,不必存档!”
朱翊钧见此直接说道。
曾省吾也在这时起身道:“陛下厚恩,今日不惜召臣等观刑,使臣得知所谓如今内政路线之争如两军对垒,根本无可退之路!幸而陛下是千古难得的圣君,才不顾天下人言而护臣等周全,臣等岂能再感佩帝心?”
“故臣亦不敢有偷生之意,陛下若要臣死,臣必不敢活;陛下若要改制,臣必不循旧!”
“高举太师遗志,为陛下护宗庙社稷!”
“把曾卿的也烧了!”
接着,王纂也起身道:“幸得陛下圣明仁德如天,臣方得活,自当披肝沥胆以事君!”
朱翊钧便让人把王纂的也烧了。
“陛下怎能自结私党,如此臣等将来,将何以自处,是陛下家奴还是士大夫?”
这时,工部右侍郎舒靖突然起身问了一句。
朱翊钧看向他,突然吩咐道:“把舒侍郎漂没工程款的弹章即刻朱批,定为绞立决!”
接着,副都御史闵新道起身道:“陛下岂能不经三法司而擅定,如此岂不有失持正公允?且陛下现在这样做有党庇之嫌。何况太师已故后,没必要再动祖宗根本。”
“把闵副宪受贿巡抚李江的也弹章也即刻朱批,定为绞立决!”
闵新道见此忙在被拖下去后喊道:“陛下!您这是排挤异己,您怎么能自失分寸?”
舒靖也在被拖下去后喊道:“陛下,您不能因为臣等不附于您,而直接报复,难道就因为臣等不肯如此,就要讲事实讲王法了吗?!陛下,这非公也!”
朱翊钧未理会舒靖,只看向张学颜等人:“朕乃天下之主,朕没有私,朕所为者,皆是公,所谓看上去非公之事,实则大公也!”
“陛下说的是!”
“臣近来奉旨在翰林院研讨太师学问,认识到行政当务实,即‘修学好古,实事求是’!”
“而为国家民族之大公,要遵循实际,如今,陛下这样做是为公而宽宥一些人的罪,也是为公而寻治一些人的罪,而所谓党,有党便有忠,有忠便有党,臣等既选择忠于陛下,践行天下至公之道,即便结党,也结的是公党!”
沉鲤这时站出来说了起来。
“善哉!”
朱翊钧称道了一声,就道:“《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以朕看,当设一党为公党,乃朕承认之党,也是帝党,天下不循此道者,皆非吾党!”
“陛下既如此说,以臣愚见,礼即为公也,而如今既然旧礼难为公,便当建新礼!”
“若欲设公党,就得设天下为公之新礼!”
“而如沉学士言,既然要循太师之言,从实际出发,商业大兴和开海以及出征于外后,像对外番驻军教化,就需要一套新礼来立纲常!”
“而旧礼已不足够解析,何以不居中央待其来朝,偏偏还要派王师主动出去宣教,甚至订立契约,建立新的秩序;”
“如同眼下,因难以禁止民意故先帝朝便所开之贸易,也当需要新礼来定秩序,因为若用旧礼,只是待其来朝,并没有准其是否来我中国贸易之议。”
“何况,旧礼甚至不少已是本朝行大公之道为仁政爱民事的阻碍,如父母溺婴,岂能因旧礼不惩父母乎?”
余有丁这时也跟着说了起来。
“旧礼,新礼,当下需要建立新秩序!”
朱翊钧笑了起来:“很好,果然朕是没白护着你们,诸卿到底是社稷之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血腥屠杀!
朱翊钧这么说后,余有丁便拱手作揖,对朱翊钧行了一礼。
而其他张居正所留改革骨干大臣,大多也在这时,纷纷开始进言,大谈起自己对当下时局关于兴利除弊的看法。
有在表态不再退缩之余,而提到加强教育的。
也有说到当示恩缓和肉食者内部矛盾的。
更有对官衙更改和律法改制提出建言的。
连一直沉默着的方逢时,也起身开始继续阐述自己之前提出的军事战略构想,如在西南改土归流,在东北对女真进行分而教化之。
殿外,月照堆雪宫墙,而在温暖如春的大殿内。
许多奏疏则在火炉里烧的噼啪作响。
朱翊钧和他大臣们也皆是红光满面,滔滔不绝起来。
君臣之间,大谈着各类国策。
有的还争吵起来。
但到底气氛很好,乃至到后面,笑声也开始出现。
本来都是跟着张居正改革过的官员,不少甚至比朱翊钧本人还更有抱负,不过是因为自身阶层的属性,而使得大部分改革派官员决定妥协才突然表现得想要急流勇退而已。
朱翊钧也看得出来,这些作为张居正余党的改革派官员,明显也是憋了许久,早就想畅所欲言地阐述一下自己还想做的事。
所以,此时在他这个皇帝不惜以夷三族方式,乃至不从者皆杀的态度,表示要做他们名为君父实为党魁的人,且在看见反对者已经没打算因为他们及时妥协与退缩,就轻易饶过他们后,这些人也就都一个个如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陛下!”
而在该烧的奏疏都烧的差不多时,锦衣卫堂官翟如敬走了来,且道:“徐、宋二人已被杖毙!”
朱翊钧瞥了一眼,就见两人也被跟着翟如敬一起的锦衣卫抬了来,且都已经耷拉着手,满身是血。
朱翊钧也就吩咐道:“抬出去吧。”
“是!”
接着,朱翊钧就看向方逢时等改革派官员:“你们也都散了吧!”
方逢时等改革派官员便皆拱手称是:“臣等告退。”
朱翊钧则看向麻贵:“叛军现在是哪里?”
麻贵拱手回道:“已被马指挥他们骗人东直门瓮城中封锁起来,包括被通虏官将引入关的三千骑胡虏,皆系夷妇大嬖只部落鞑子!但这些鞑子扬言,若杀他们,则其部必掠我边防军马。”
朱翊钧听后沉下脸来:“这大嬖只本不过是顺义王乞庆哈之妾,但素来就不老实,昔日就有掠我边军马的情况,后又与草蛮部落诱杀我参将苑宗儒,当时因用兵于倭,故怙其恶,依旧准其通贡,今日既然敢入关,岂能准其生还,皆屠之!”
“至于大嬖只部之怒,朕的亲军卫也许久未出关去历练历练了,该部若真敢再犯,则必不宽宥!”
“陛下!”
方逢时这时喊了一声,道:“臣认为,还是宜令蓟辽督抚张佳胤与麻锦小心提防。”
朱翊钧点首:“准!由梁梦龙升兼枢密副使协理京营戎政代掌枢密院事,而发钧旨给张佳胤与麻锦。”
梁梦龙不由得精神一振,忙叩谢隆恩。
而方逢时则和王国光一起还是去了诏狱里。
麻贵这里则领了旨意,往东直门来。
彼时,朱翊钧的亲军卫与昔日在京卫武学认识的一众将领中,李如松正在江南提督税务,而胡有德则去了九州代替俞大猷和陈璘,陈璘则被调回京里任提督,与麻贵同掌亲军卫。
故在麻贵来时,陈璘就问他:“怎么说?”
“全屠了!”
“把被锦衣卫已提前按名册抓起来的,放这些胡虏入关的通虏官将子弟也带上来,从城上摔下去,同时剐了通虏官将!”
麻贵说道。
陈璘点首:“全屠了也好,也给天下骄兵悍将一个教训,知道什么是碰都不能碰的!不要觉得可以闹饷就可以闯宫兵谏!”
这时,叛军游击王保见麻贵出现,就朝麻贵喊了起来:“麻贵,我肏你祖宗!你他娘的,骗我们进来,又不让我们进城,更把瓮城大门锁了起来,伱这样做就不怕被北兵诸将门忌恨吗?!”
麻贵循声看了过去:“北兵若因此忌恨本爵,便是不忠不义之辈!无旨而擅入内城,已同谋逆,岂能轻恕?即便与我同是北人,也当之,以清我北人中的奸贼!”
“何况这里没有什么北兵南兵,只有忠于天子的亲军卫和背叛天子的叛军!”
王保一脸憋屈,跳脚起来,呲着牙道:“他娘的!你在这里大摆忠臣样子,老子却因此落了个叛贼下场,坑人也没见过这么坑的!你们就算不饶了我们,难道连大嬖只的元骑也不放过吗,朝廷难道不怕起两边冲突吗?!”
“去你娘的冲突!你王保简直丢尽我北地将领的脸!”
“把他王保的子弟先丢下去!”
麻贵骂了一句,吩咐了一声。
王保大惊,且很快就看见跟随自己进京准备参加武举的儿子王存贵和弟王仁被押了过来。
“父亲,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哥,你不是说杨枢密不会有差错吗?!”
王存贵和王仁大声问了起来。
王保此时急的两眼湿润起来,然后突然就朝麻贵、陈璘等人跪了下来,且仰头哀求道:“伯爷,卑职错了!求您放过卑职的子弟吧,呜呜!”
砰!
“不要啊!”
王存贵先被摔了下来。
而很快就摔在了地上,一时脑袋迸裂,白的红的流了一地。
只王保凄厉的喊声还在幽暗的瓮城洞里荡漾。
砰!
接着又是一声巨响。
王仁也被摔了下来,顿时也被摔得口鼻皆是血。
“肏你大爷的!”
王旦见此气得大吼,就拔刀策马似欲要去砍了麻贵和陈璘等在高墙上的亲军卫将领,但他的坐骑未动,因为他的坐骑也不笨,知道面前是高墙挡着的,冲不了。
跟着王保一起来的纪录游击周思忠突然提起大铁枪搠穿了王保胸膛,且对麻贵喊道:“朔州伯,我是不知情的,是被王保和枢密院的杨副相骗来的,我现已已杀了谋逆主谋王保,请给我一个折罪从宽的机会吧!”
说着,周思忠就下马跪在地上,朝麻贵磕起头来。
砰!
砰!
突然,数声铳响出现。
周思忠中弹倒在了地上。
原来是王保的家丁们见周思忠杀了自己家主,而复仇,朝周思忠开了枪。
王保一家丁甚至在这时朝周思忠骂了起来:“姓周的,你自己投了本钱,要跟着兵谏,却说是我们家主是主犯,还杀我家主,你这卑鄙小人!老子要将你千刀万剐!”
这家丁说着就拔出刀朝周思忠冲了过来。
“他们杀我们家主,跟他们拼了!”
但周思忠的家丁也在这时拔刀举铳朝王保家丁杀了过来。
双边一时就在瓮城内内斗起来。
而这时,铳声已经大起,两边的家丁和被他们带来的叛军官兵皆被一连串的铳弹击毙。
大嬖只的胡虏也在这时纷纷被城墙上的铳弹炮弹集中。
其中,胡虏首领图恰克也直接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用蹩脚的汉话喊道:“饶了我们,饶了我们!”
但麻贵和陈璘皆没有理会。
麻贵只冷冷一笑,对陈璘言道:“真的都在把陛下当成以往的天子,这次,应该哪怕这些胡虏也得涨涨记性了。”
陈璘也点头一笑。
而彼时,在高墙上铳声完毕后,刘綎和陈文良各率领着羽林卫和金吾卫刀盾兵和骑兵从东直内门和东直外门杀了进来,见到这些叛军胡虏就砍,哪怕是跪在地上的也被砍落首级。
于是,很快整个城门洞直接变成头山血海。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张四维被孤立,很沮丧
“你们住手!”
“快住手!”
这时,正被押来受剐的右参政张崇功和副总兵李平见此也大声喊了起来。
张崇功和李平俩因为引寇入关而被锦衣卫细作揭发后,就在锦衣卫在蓟辽总督张佳胤和总兵麻锦配合下,给秘密押来了京师。
两人现在则因为看见,有在王保、周思忠麾下当官的自家子弟因为有随王保、周思忠来闯宫而被屠戮,便情绪激动起来。
张崇功甚至直接欲要对麻贵等跪了下来,而欲哭地道:“求求你们住手!”
麻贵看向了他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既然是因杨兆而起,且还把杨兆对你们的恩看得比君恩还重,把他给你们的私利看得比军功奖掖还重,那就自然都得因他杨兆而没。成王败寇,大丈夫,敢作敢当,何必做哀求之态?!”
“姓麻的,你说的轻松!”
“如今看来,肯定都是你出尔反尔,害了我们,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副总兵李平朝麻贵怒叱起来。
麻贵冷哼一声道:“尔等无君无父,欲逼宫谋逆,才是卑鄙无耻之徒!”
李平不由得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他不能真的直接说狗屁忠义,利益才是第一位的,那样对麻贵丝毫没有作用。
麻贵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罢了!”
“我们认输就是!”
“早知道,就不该因为想着将来借寇威胁京师权贵给我们更大的好处而想着联寇入关了!”
到最后,李平才无奈地说了一句,且苦笑了起来。
而没多久,两人就被绑在架子上开始受剐。
在麻贵与陈璘等于东直门处置叛军时,申时行则在出宫时来到去司礼监的张宏这里拱手道:
“内相请留步!”
张宏见此也就停住了脚。
正准备进宫值班的张鲸见此也走了来,走到张宏和申时行身边。
申时行则在这时笑道:“今晚这场风波,想必两位公公也知道,大家既然都是曾在太师当国时就参与过新政的人,那就很难不被小人一起恨上,而我们所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圣上,圣上无恙,我们则无恙。”
张宏和张鲸点了点首。
张鲸还直接问道:“阁老到底想说什么?”
“大政虽要徐徐图之,但对于反对大政之人则要以敌寇视之,先以小人而后君子为好!”
申时行回了一句。
张鲸点首。
张宏则问道:“公是担心皇爷的安危?”
申时行点首:“此时旁有锦衣卫,也非在宅邸私见,更非私人传话,自非暗交两位公公,只是为陛下安危斗胆直言,两位公公选人进宫时务必谨慎,非是老朽多嘴,故意要教二位公公做事,二位公公本就是老成之人,只是怕二位公公可能未虑得全面,而为陛下安危之见,所以不得不提醒。”
“公有话请直说。”
张宏笑道。
申时行道:“选人进宫,最好一要来历清楚,二不当选自阉者,三不选读书识字的,人读了圣贤书,就会成为两类人,要么更坏,要么更好,不如先选不读书的人进宫,由内书堂再培养比较好。”
“很是。”
张宏点首。
张鲸则道:“阁老的话,咱家也记住了。”
申时行则拱手离开了这里。
余有丁跟了上来,问:“公可是担心宫廷这边会出差错?”
申时行点头:“既然到了如今这剑拔弩张的地步,那小心总无大错。”
余有丁听后颔首,道:“上千万两!本以为他们不至于不顾士林情谊,若退让妥协,就可以无事的,如今想来,他们个人哪怕想善罢甘休,整个想清算太师一党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公才突然在御前也提出建新礼法吗?”
申时行问道。
余有丁双手叠放在腹前,粱冠微微一晃,微微一笑道:“倒也不只是为己,也为天下,时局发展到现在,旧的礼乐崩坏是难免的,必须有新礼乐!”
申时行点首:“文庙也得多引几个新圣贤才行。”
“我知道公想引谁,但此事宜徐徐图之!”
潘成这时走了过来,说了一句。
申时行和余有丁看向了潘成,然后皆颔首。
“一起回官邸吧,明日起,内阁得有一番作为!”
潘成这时则说了一句。
余有丁点首。
申时行则笑着反问:“这么晚这么冷,还能去哪儿?”
余有丁则道:“正好晚进之人那里还有一坛离浙时带进京的绍兴女儿红,不如二公去我哪里去去寒?”
“盛情难却,如此就叨扰了!”
“顺便把六科考成分派的事定下来?”
申时行说着就问着二人。
潘成道:“公既是次辅,当挑这头。”
“有好酒不叫什么我们?”
户部尚书张学颜这时走过来大声笑着问了一句。
吏部尚书刘应节则指着张学颜,对申时行等阁臣笑道:“此公素来耳聪目明!”
“大家既然皆是公党之人,就不必分什么俗流清流,也不必分浙人、吴人还是燕人齐人。不如真的就一起去扰余公清静?”
申时行这时笑着提议道。
礼部尚书徐学谟这时过来问道:“会不会太打扰了?”
余有丁笑道:“无妨!”
于是,这一行执政公卿就一起往官邸而来,且言笑晏晏。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朱翊钧宁亲手杀反对改革的也不清算张居正一党,也不纵容言官,他们根本不可能,还能因为都跟张居正改革有关系,也同受反对新政的抵制,而如今能和睦相处,而只会因为随着清算加剧而出现党争加剧的情况,即出现浙党、楚党、齐党、东林党,使得他们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士大夫,不可能还可以一起聚会谈话。
而在申时行、潘成、余有丁、张学颜、徐学谟等一起说说笑笑地回官邸时,而在官邸的张四维则一人立在偌大的官邸大院里发愣。
张四维看了一眼自己左边的一棵树,又看了一眼自己右边的一棵树。
孤独。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在这时开始充溢在他的脑海里,让他脸色变得越来越寡欢。
因为皇帝没召见他!
整个官邸大院里,所有的执政公卿,除了因倒戈还谋逆的杨兆,和因为倒戈不过没谋逆而是因为执意为言官求情而被下诏狱的大理寺卿张梦鲤外,就他一个堂堂首辅没有被召见!
以至于,现在诺大的官邸大院内,就他一个公卿。
而政治主张和他一致的文官们,此时要么被他亲自拟的旨给下了死牢,要么因为鄙夷他无耻懦弱而不会来见他,至于不计较这些的人则大多又被杨兆坑了一道现在还在锦衣卫狱里,和张梦鲤一样,因为没听申时行的,听了杨兆的,执意要求皇帝不要杀言官,而表示若杀就长跪不起最终被锦衣卫抓走。
所以,也没有其他文官来官邸大院见他。
冷风呼啸。
寒枝掉落。
张四维也没想到自己这个首辅会做到这个地步。
别人做首辅时都是门庭若市。
而他是门可罗雀。
但人毕竟是群居动物,也是有虚荣心的,如今没人来奉承他巴结他,张四维也就一脸沮丧。
而张四维更沮丧的是言官们在被他纵容,通过弹劾张居正党羽的方式后,依旧没有成功地达到清算张党的目的。
不多时。
申时行、潘成、余有丁、张学颜、徐学谟等一大批执政公卿,正有说有笑的回了官邸大院,且恰巧经过了他的首辅官邸。
张四维看见他们这么多人,又那么热闹,一时既妒恨又失落。
但张四维还是习惯性地装着谦卑的态度,走了来,与这些打招呼。
“呵呵!”
可这些人皆未理他,只对他侧目而视。
甚至,张学颜还对他呵呵一笑。
连申时行也无视了他这个首辅,而和其他公卿一起去了余有丁的大学士官邸,而笑语连连。
这在张居正时代是不可能出现的。
“我记得余公有句五言作的不错。”
“黄河愁欲破,落日乱啼鸦。”
“岸折疑无路,春深不见花。”
“尘沙迷贾道,草色没人家。”
“北望长安处,那堪老岁华。”
“我知道,叫《《阻风黄河寄友》”
“过奖过奖,比不上蓟辽张部堂那首……”
……
听着这些执政公卿谈诗说词的话,张四维脸色更加落寞。
仿佛对他而言,热闹是属于别人的,而他只有檐角上的一轮孤月。
“欺人太甚!”
张四维低声切齿说了一句,就回屋问道:
“二爷从扬州来信了没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酷刑拷问言官
张四维管家成九上前回道:“今日刚来了信,正要呈给老爷。”
说着,成九就把信给了张四维。
张四维听后松了一口气,且接过了信看了起来,然后拧眉说道:
“给二爷回信,告诉他,别再让南京的科道言官弹劾海瑞!”
“海瑞估计快被升为京里了,但这不代表明年的日子就好过,可能比海瑞总督南直的时候还要糟糕!”
“让他把产业该变卖的就变卖了,该划清界限的就划清界限,迁回蒲州,举业也好,守着家业也罢,别去利益场上斗高下了。”
“损失多少银子就损失多少银子,不过是身外之物,且认命吧!”
成九拱手称是。
……
“我认命!”
“但你们厂卫别高兴的太久,经此一败,天下士林必更恶尔等鹰犬!”
“别以为我不知道,没你们这些鹰犬卖力,徐华亭会被你们逮住罪证?杨肤施他们能输?”
幽深的诏狱里。
羊可立满口是血的对东厂掌刑千户白一清笑着说了起来。
白一清则懒得说,他们是陛下重视锦衣卫建设,砸了银子,也选了不少得军功章的干才和精心培养的孤儿充入锦衣卫而使得锦衣卫的情报工作更加厉害,只冷声笑道:“认命倒是可以认命,但该招的还是要招。”
“说,谁指使伱们的!”
白一清说着就审问起了羊可立。
羊可立道:“我自己指使我自己的!”
啪!
“啊!”
白一清直接一鞭子抽在了羊可立身上。
羊可立惨叫了起来,脸上顿时隆起渗血的伤痕来。
白一清则继续道:“你以为我们会信?你羊可立不满太师新政是肯定有的,也愿意积极站出来反对肯定也是有的,但顺便捞钱也不是不可能!”
羊可立咬牙道:“我从来都是两袖清风,不知何谓捞钱!”
白一清呵呵笑了起来:“你这话对你们同党说说,他们自然会信,但说给我们锦衣卫听,不是有意逗我们锦衣卫笑吗?”
“这满朝文武,谁可能清廉,谁可能贪污,我们锦衣卫还不清楚?”
“除非你羊可立贪了银子不敢花,但你在老家仿拙政园造的私园可不差啊!”
羊可立:“……”
而这时,白一清再次举起鞭子来:“快说,虽然你的死罪已定,但能少受些罪难道不好吗?”
白一清说着就又道:“我诏狱里的刑具可不少,而你又被内阁明旨定了欺君死罪!我们自然是完全可以让你都尝一遍的。”
“何况江东之都已经把全部都说了。”
“你现在不说,无疑是白受罪。”
“张蒲州!”
“你害惨了我们,人家方嘉鱼都敢封还,你怎么就那么怯懦?!”
羊可立忍不住再次骂了张四维一句,然后看向白一清道:“别打!我说!”
“你们没猜错,虽然我们几个都对江陵不满,但也的确收了银子。”
“毕竟没人嫌弃银子多,且到了眼前,又是士林情谊,不可能不收。”
“何况,为京官的,在江陵当国之前,就已经受各类孝敬那么多年,早成积习了,也很难管住自己的手。”
羊可立回道。
“收了谁的?”
“他为什么要给你银子?”
白一清问道。
“原翰林吴中行和赵用贤他们!”
“如今江陵亡故了,他和赵用贤这些人自然也就急着想被朝廷起复,毕竟他们已经流放多年,也该重回京里,兑现自己昔日夺情抗上而积攒的士林清名了。”
“何况,他们若再不被起复,他们背后的家族就真的再难东山再起了,乃至有可能真的要彻底沦落为难以再翻身的庶民阶层!”
“尤其是在朝廷一直没有清算张居正、起复他们的旨意传出去时,他们自然也就更加着急,也就派人拿了银子打听,而不惜把自己家族昔日数代积攒的全部银子拿出来打点。”
“本来士林就很敬佩他们昔日敢捍卫礼制,如今他们困于他乡,因一直等不到赦罪恩旨起复,而拿银子出来,我们自然不会不收。”
羊可立说了起来。
白一清则在文书记录好后就把供状拿了过来,道:“画押吧!”
于是,羊可立就画了押,然后就落泪道:“吴公,赵公,吾对不起你们,呜呜!”
江东之这里没多久也招供承认他也的确收了银子。
而白一清也因此根据他们的招供拿到了吴中行等人的证据,且向张鲸作了汇报。
“申阁老说的没错,既然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且如今不只是江陵张家没有退路,原来我们也不可能有退路,那就做彻底些,把该挖的都挖出来!”
“立即准备人手,只要圣旨一下,就立即去抓这些等着被起复的人。”
张鲸拿着罪证笑着说了起来。
白一清拱手称是。
次日。
大雪初晴,琉璃世界里,白瓦朱墙,皆辉映耀眼。
而在这世界里的朱翊钧,则刚从皇后的床上醒来,且盥洗更衣后,正要回乾清宫,张鲸就走了来:“皇爷,张四教已奉旨给张四维写了信。”
朱翊钧听后点了点头。
接着,张鲸又禀道:“另外,据诏狱白一清审问羊可立等逆臣后报,这次的大案还有幕后之人!”
朱翊钧听后站住了脚:“还有谁?”
张鲸便把罪证拿了出来:“还有吴中行、赵用贤等昔日被太师张先生贬黜流放的人!”
“他们等不及了,确切的说,是他们背后的宗族等不及了,也就出银子勾结朝中文官乃至还有武将勋贵,想尽快让陛下做清算太师张先生,而平反他们!”
朱翊钧听后立即接过罪证看了起来。
朱翊钧不由得嗤笑了一下,心想果然朝堂斗争的背后都牵扯到利益和生意。
“很好,你这次立了功,竟主动挖出了藏得更深的人!”
“荫你一侄子为尚宝司丞,让你的族人感戴你。”
朱翊钧且在这时对张鲸说了起来。
张鲸忙跪下叩首,抽泣道:“奴婢是早就离了家的人,也早已是宫里的人,即便如此,皇爷也能为奴婢赐恩于族人,奴婢百死难报圣恩!”
明朝的太监不是完全没有家人,甚至和这个时代的文臣武将都喜欢立功求荫家族一样,他们也很热衷于这个,甚至更热衷。
因为越是不可能自己有子嗣的他们,反而越是更在乎亲情,毕竟人的本性就是什么缺什么在乎什么,以至于宫里内宦都是交结关系都是父子关系。
何况,在这个时代,宗族文化隆厚,人都喜欢在自己族人面前受尊敬有体面。
太监也是一样。
如历史上天启年间,魏忠贤就很热衷于为自己的侄子讨封,乃至都讨到了侯爵。
所以,朱翊钧也会以这种方式示恩自己的内臣,但是他没打算像历史上一样拿武职作为恩荫,乃至恩荫锦衣卫职。
朱翊钧不可能再让武职尤其是锦衣卫职再变得那么廉价,也就恩荫张鲸族人一个尚宝司的无权文职。
对于张鲸而言,只要是恩荫就行,越是无权越好,毕竟他只是想看到族人靠他富贵而巴结爱戴他的样子,而不是真的想看见他族人可以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
毕竟他的根基是在宫里,族人有权,对他也不是好事。
闲话少叙。
朱翊钧这里让张鲸平身后就道:“立即下旨抓捕这些人!政治投机本就不可取,还坏朝廷规矩,就更该严惩!一个个这么在乎仁义道德,结果真到自己身上,就又不把仁义道德当回事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不再苟安!改革派开始反击!
张鲸拱手称是。
没多久,六科就收到了锦衣卫要拿吴中行、赵用贤等的驾贴。
“何必如此!”
刑科左给事中高维嵩因而大惊,不由得对都给事中唐尧钦道:“吴、赵等虽因夺情获罪,但到底是为孝道执言,为天下道德犯颜,难道不该不存其体面?”
“可厂卫还要穷追勐打,非要把他们如今不当见于天下和后人的钻营之事揭发出来。”
高维嵩说着就道:“这实在是有违三讳!”
“饶是太师在时,也没有因为吴、赵等在流放地对他多有诽谤而如此做!”
随即,高维嵩又问:“且厂卫就不担心,士林也因此对厂卫缇骑做的那些腌臜事也穷追勐打下去吗?!”
“既然都剑拔弩张了,也就顾不得这些。”
“毕竟他们不讲士林情谊,无意只清算太师一族,要清算所有改制者,那我们为什么要顾及他们的体面?”
唐尧钦这时说了起来。
高维嵩听后一愣,看向唐尧钦:“公的意思是?”
已接到内阁申时行暗示的唐尧钦忙签发了驾贴,然后交给了来拿驾贴的锦衣卫,接着就对高维嵩道:“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既然凡跟太师有点关系的都被揭发了个底朝天,那为何不能将所谓清正不阿的循旧者的腌臜事也揭发出来?”
“大家相视为贼?”
“无非一起玩命就是!”
高维嵩抿紧了嘴,接着问道:“公觉得真的有必要?”
唐尧钦则道:“这话,公该问李汝培(李植)他们!”
“不过,公也不必替他们担心,陛下既然能从宽处置太师旧人,想必也能从宽处置他们,只是明年之后,他们最好都清清白白做官,不然或许朝中将不只一个海刚峰,或许是一群海刚峰盯着他们!”
一向比较中立的高维嵩听后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士风会大坏,相猜相贼起来,人人皆欲做君子而不得?”
“但真君子是不惧的。”
唐尧钦回道。
“与张四教被拿一样,这些人被拿的事,也不能告知出去!”
“六科掌着机要,真要是泄密出去,在这个时候,可不是玩的。”
唐尧钦说着就好意警告起高维嵩起来。
高维嵩点首,且叹气道:“只是没想到大礼议后,昔日永嘉、分宜、华亭、新郑、江陵等当国时那种相互仇视的士林之风不但不会改善,还要加重。”
“谁不想相推相引?!”
唐尧钦厉声问了一句。
“可若是相推相引是要把一船的人打倒,那还不如相猜相贼。”
接着,唐尧钦又呵呵冷笑起来。
高维嵩则没再说什么。
如今,言官元气大伤,作为言官主要集中地的六科自然也不例外。
反对改制的六科言官基本上都因为会极门跪谏而下了诏狱,等候处置;而还留在六科任事的都是听了申时行劝的中立派或者本身也支持改制的改革派。
所以,唐尧钦和高维嵩也只是说说,而没再真的因为同情吴中行而阻挠圣意,乃至不惜违背王法的去通报消息给吴中行等人。
羊可立、江东之两因触怒朱翊钧而被判斩立决的御史,在第二天也被押到了西市牌楼,而准备被枭首于市。
在被枭首前,羊可立大哭起来,直喊道:“为何是杀言官,而不惩有罪公卿!此不公,大为不公!”
江东之则看向羊可立:“哭什么!事情到了如今这一步,还不够明显吗,是天要吾等亡,吾等岂能不亡?!”
不久之后,两人就被枭首于市。
顾宪成在看见这一幕后,也颇为沮丧,而不由得对李三才和李植等友道:“圣怒太盛,势已不能挽,眼下还是宜于无可奈何之余,少进求宽之言,而免更伤大体。”
】
“恐来不及了!”
“彻底清算江陵一党,非仅仅是你我之意,是士林欲杜绝权奸再现的共同之意!”
“所以,局势到现在这个地步,也就不受你我控制!”
“而天子既然要逆天下人心,则也必须过严,且必须偏袒一方,长张党气焰!”
“如此,接下来,只怕难免依旧是存不了大体的,不知又有多少人要惶恐不安,而君子只怕也难再有安宁之地。”
李三才拧紧着眉头说了起来。
李植也一脸失落:“本希冀天子能因江陵擅权而恨他,如今没想到,他是比江陵更激烈之人!”
“别说了,内阁刚刚上本行考成六科之权,而处置了六科七位给事中!”
“理由是今年十一布政司的夏税审计都还没完成,户部和礼部、兵部十月的政务也还没审查,以至于政务积压,更造成西北的旱灾到现在还没赈济。”
这时,内阁中书舍人洪选走了来,对顾宪成等说了起来。
“什么?!”
顾宪成和李植等听后大惊。
“到底是来了。”
李三才则说了一句,然后看向顾宪成等人道:“张蒲州没这胆魄,敢真的行考成之权,而报复六科,应是其他阁臣所为!”
顾宪成道:“去找王太仓(王锡爵)!”
“他和申吴县、余鄞县他们交厚,让他去谈谈,尽管之前有些同僚是做的太过,没顾忌士林情谊,要把江陵一党的人一棒子打死,但这不是所有人的看法,而现在,他们不应该就因此报复,身为公卿,当有雅量,也当为国存大体才是!”
李三才点点头:“或许可以试试!”
“言官们是把他们这些谄媚过张居正的公卿弹劾的太狠,但不能因为我们弹劾了他们,他们就不顾士林情谊了,跟我们计较!”
李植也埋怨起来。
……
“流民都到了京师,几个巡城御史不报,只顾着风闻奏事。”
“给事中也不究问!”
“元辅觉得这难道不能问罪?”
内阁。
申时行、潘成、余有丁三阁臣的确开始行使起了自己内阁考成六科的职权。
这是万历初张居正奏请行使考成法后,给内阁带来的最大实权。
只是,张居正去世后,阁臣们皆没有用,毕竟这权力一用就意味着就有打击言路的权臣嫌疑,不是谁都愿意像张居正一样,宁为权臣也不为不能谋国的庸碌无为之臣。
所以,张居正去世后,内阁也就一直没用这御赐的权力。
但现在,申时行等开始行使起来。
毕竟他们已经通过昨晚的御前会议知道自己没退路,只能和皇帝结党,也就只能义无反顾地遵循圣意行事,而不能再一味中庸,一味退让,只想息事宁人。
何况,有权力不用本身就需要很大的自制力,以前申时行、潘成、余有丁三人观望克制不用此权,还是很违背自己内心欲望的。
现在一用起来,三人也就毫无难受之感。
只是,首辅张四维由此发现内阁三阁臣考试对言官严格考成后,有些适应不过来,忙问申时行等怎么突然考成起来,还如此风风火火的,一上来就密揭参劾七位给事中,而也就问申时行等不怕被人弹劾有排挤异己之嫌。
最晚进入内阁的余有丁也就先反问起张四维来。
张四维听后也不能直接发作,毕竟大家都是阁臣,都有上密揭的权力,也就只压着心头的火气道:
“是不能不问,但诸公既欲开始正式考成,为何不先通禀仆?”
申时行先道:“这个我们是按照昔日的旧例,我们底下的考成完,把考成结果报给元辅最终核定,所以也就没给元辅说。”
“下次得说!”
“仆手上还有一堆的事,这突然考成,怎么核定的过来?!”
张四维把手里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说道。
“元辅手上居然会有一堆的事?”
“除了大量事涉公卿的弹章外,还能有什么急务?”
潘成没给张四维面子,直接问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张四维被架空,流放大臣去倭国
张四维被潘成挤兑后,不由得涨红了脸,捏了捏拳头,最终还是不得不转移话题问:
“且不说仆,突然考成积压的那么多六科职事,公等忙得过来吗?”
“太师一不在,六科那些人会有多懒,仆是知道的,估计就全把两只眼睛盯在钻营上,不知道自己负责的查问民情与政务了!”
“只怕都拖了不少科抄、科参与注销之务,只顾着参人去了。”
“诸公别因要严格考成六科耽误了其他要事才好!”
张四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且瞅向了申时行等人。
“元辅勿急!”
申时行则面色古井无波地道:“我们三个分了一下,我负责考成吏、刑二科,潘公负责考成户、兵二科,余公负责考成礼、工二科,然后再一起初步核定一下,再给元辅,如此也不算无序。”
“另外,六部和都察院几个堂官,我们都通了气,他们会先把六科还未科抄科参的政务先提前帮着整一下,我们这边直接按图索骥即可,倒也不会太费神。”
“我们也根据部院堂官估算积压的政务件数大略算了一下,不至于花费太久,当能在年前考成完,关键是,不能将积压的政务拖到明年。”
“我们中枢拖一月,下面就会拖一年,若是饥荒等着赈济,人估计都饿死两代了!”
“没错,无非就是熬几个夜的事,多费几根蜡烛而已。”
潘成跟着说道。
余有丁道:“实在不行就通宵!无论如何,都得把蠹虫从六科清除掉,毕竟六科的位置重要,六科不正,则部院就不正,部院不正,则地方各布政司就会不正,地方不正,天下就不正!”
明显已被架空的张四维越听越不是滋味。
不过,张四维被架空也是自己主动选择的,而不是他真的没有统合公卿的能力。
所以,张四维这时也没有多失态,反而问道:“真的要这么丁是丁,卯是卯?”
“为天下公道,为社稷苍生,宵衣旰食,刚正勤勉,这难得不是君子该行之事?”
余有丁直接问了一句。
潘成则更为直接,质问张四维:“怎么,元辅的意思,就只准言官对我们公卿以公道人心为名丁是丁,卯是卯,难得我们公卿却不能也为天下公道丁是丁,卯是卯?”
“公卿有罪或不职,是当弹劾;但言官不职或有罪,那也不能包庇!甚至当更严,不然如何代天下而言?!”
“没错,元辅如果觉得太重,完全在最终核定时更改票拟,奏于陛下。”
余有丁跟着说道。
张四维自然不敢反对申时行、潘成、余有丁商定的考成处理结果,因为他知道,这三人都是在按照圣意票拟。
于是,张四维虽然首辅但接下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申时行、潘成、余有丁做着名为阁臣实为宰相的事。
“吏科右给事中王士性积压吏部需科抄的政务达七十六件,且导致有九名庸官因未被其科参而被巡按发现,可谓玩忽职守,视国政如儿戏,廷杖一百,着即革职!”
“户科左给事中文善琏巡视陕西上党蝗灾而谎报未有,但经北直巡按奏报有山西上党流民且问之是因蝗灾肆虐,致使灾情未及时赈济,充军流放!”
“礼科左给事中严熙所奏十六件请表彰之事经礼部派人核查皆为虚报,虽风闻言事乃言官职权,但大坏朝廷名器,可谓不谨,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
一时间,许多言官因为懒政或者不职而被申时行、潘成、余有丁三阁臣处理。
张四维看见这些处理结果后,颇为震惊,不由得找到申时行和潘成理论。
而这时,申时行则拿来一道奏本说:“元辅来的正好,锦衣卫北镇抚司上题本问如何处置那些在会极门为逆臣说情而被下诏狱的事,陛下责内阁票拟,我们商议了一下,拟为皆廷杖一百,不知公以为如何?”
张四维听后不由得一怔。
饶是张四维再想掩饰自己,也无法接受因为不让皇帝杀言官的上百大臣就要被处死的结果,也就寒着脸问申时行等:“公等何必如此严酷?!”
“廷杖一百,还有命乎?”
“陛下亲政以来,为彰显仁德,有意宽刑慎罚,故还借皇长子出生事大赦,如今这样票拟,岂不有违圣意?!”
张四维问后还继续追问了起来,就忍不住地问道:“你们有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元辅,您又急!”
申时行看着张四维,不满地回了一句,就又道:“我们正因为考虑了要全陛下圣德,所以才决定这样票拟的!”
“为臣者要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方能匡正朝纲;而为君者,自当宽严相济,乃至为政以仁为主,以威为辅;”
“所以,内阁票拟自当从严而拟,宁严勿纵!而使朝野知我等非尸位素餐辈,而在为陛下严格把关天下庶政!”
“同时这样也便于陛下施恩,陛下乃圣明之君,自可改立死为监候,也可改廷杖为流放,更可只罚俸,都行,此皆圣恩!”
“饶是陛下一时考虑不到当今慈恩,政事堂执政公卿也还能谏言提醒,不至于影响圣明仁德。”
“如此,可令天下对王法威严之怨,只归咎于辅臣;而将恩德归于陛下,如此方是成陛下之德,以利国家巩固。”
“且这也符合太师遗志,恩德归于主上,纲纪成于公卿,利于保陛下周全,就算天下有人不满,也只会对内阁不满!”
申时行说了起来。
而张四维听后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喟叹一声,强笑道:“公说的有理,就这样上奏吧。”
朱翊钧不久后就收到了内阁关于考成六科的处理初本与对为逆臣求情文官的处置票拟。
朱翊钧这些处理结果都很满意。
他不得不承认,内阁终于又回到了以前那个能发挥中枢职能的内阁了,如此他又能通过内阁真的实现对朝政的掌控。
且这也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人在对抗反对张居正改革的保守派地主官员们,张居正留下的改革派也总算强硬主动起来了。
朱翊钧也就来了侍御司,见了张四维、申时行、潘成等,且道:“那些言官需要廷杖的皆免了!皆存其体面,毕竟国家宜全斯民尊严,只要他们是本朝子民,能不羞辱就不羞辱,能留其性命就留其性命,何况,朕并不好杀人,所以皆改为流放!流放到辽东、釜山与对马、东瀛诸地。”
“另外,那些在答复封还谏言的谕旨下达后还跟着杨兆一起跪谏的文臣,怎么能廷杖一百呢,如此廷杖还有人命吗?”
朱翊钧故作不满地问道。
申时行忙上前回道:“陛下说的是,此事宜从宽,毕竟他们虽说是答复封还谏言的谕旨下达后,还不遵旨,但明显也真的并不是同杨兆一样有意谋逆,而是不明忠奸,以为这样是全陛下圣德,同时也是被杨兆吓住了,不敢反对。”
正要说后的张四维见申时行先开了口,只得坐了回去,脸色一下子变成苦瓜脸。
朱翊钧点首:“既如此,就都改流放,也流放东瀛和东番两地,还有辽地,可以酌情安排其在这些流放地为官。”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张四维:“元辅,他们再不明再怯懦,毕竟是汉人,是国家培养了多年的士子,要能挽救的救挽救,不要轻易羞辱,使天下以为本朝不知爱护子民,以后要注意!”
“这些人宁肯让他们去新教化地历练改一下,也比直接廷杖处死要好。”
“如果历练改造的好,自然还能放回来用,历练改造的不好,客死他乡也算是对其冥顽不灵的一种惩罚了!”
“毕竟,如今虽然本土不缺文士,但新得之疆土,乃至关外都还是很缺本族文士去教化当地夷民使其知礼的!”
张四维在被朱翊钧这么责备后,嗫嚅了一下,然后只拱手称是,也没有辩解什么,只抬眼瞅了申时行一眼。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官不聊生
申时行迎上了张四维的目光。
既然决定夺权斗争,自然就没必要再掩饰什么。
而张四维则在接下来上密揭请了病假。
他知道申时行和其他公卿,肯定是因为那晚御史伏阙杨兆等倒戈兵谏而被陛下召至御前后,达成了一致,才突然不再苟且,联合起来,架空了他的这个首辅。
但张四维除非真的敢跟直接对皇帝表达自己的真正主张,撕下自己的真正面具,不然,他就只能做个只能传话和点头的纸湖首辅。
可张四维其实是有自己主张的,其实并不是想尸位素餐的,权力欲其实也很大的。
但皇帝的态度,让他一未能借言官之手尽除张居正留下来的改革派公卿文官,二未敢直接忤逆上意以至于没有在反对派文臣积攒起威望,以至于他现在孤立的很。
张四维也知道皇帝肯定是讨厌他的,要不然也不会借着开恩宽恕跪谏求情文官的名义责备他。
所以,张四维就选择了请病假,而免得在皇帝面前碍眼,让皇帝更厌恶自己。
但张四维没有直接请辞。
因为他不能白白让申时行轻易得到首辅位置,他得让申时行先给他示好。
“吴县可恨!”
不过,张四维在想到申时行今日在御前抢在他前面奏事,故意损他首辅威严的行动,以探陛下之意后,即便现在已是傍晚,也还是不禁咬牙切齿。
张四维还因此不由得对成九吩咐说:“给二爷去封信,让他先安排人去南京那边造势,就说申时行欲做江陵第二,排挤异己!”
成九拱手称是。
张四维如此吩咐后才心里好了许多。
而这时,因为朱翊钧已批准了对不职言官和求情文官们的处置,还示了一些恩,没有用廷杖的辱杀大臣,只是流放,甚至还要求有功绩的继续派到海外为官,所以,不久之后,许多言官和在诏狱的求情文官就收到了旨意,还得知了内阁原来的意思。
一时间,这些官员们皆如丧考妣或满脸悲愤。
“这是去了一个江陵,又来了好几个江陵吗?!”
“甚至还都是比江陵更加狠辣的酷吏!”
因为玩忽职守而导致地方吏治被败坏,被圣旨宽恩只安排到东瀛平户任教谕的吏科右给事中王士性这时就一脸愤慨地说了起来。
“内阁的原票拟本来是一百廷杖的,我家兄在侍御司是舍人,所以看见了原票拟。”
这时,回京升任兵科都给事中的宋应昌对王士性说了起来。
“陛下仁德!就内阁诸僚可恨!”
礼科给事中严熙这时走过来,说了一句。
“兵科左给事中夏永敞所奏民事与营事太少,考成评为庸,外调任闲职!”
“工科都给事中李芬更是一件民事也没有,考成评为懒,罢官!”
“礼科右给事中王遵巡视北直隶乡试迟到,误带已定名次的朱卷出场,考成评为不谨,罚俸半年!”
……
内阁继续在考成,无论大错小过皆严格追究起来。
而内阁的严格考成,也的确让六科再次回到了张居正在世的状态,不得不为认真完成审计部院的政务,关注国计民生,而不是把精力都集中在斗人上面。
尤其是民生疾苦,六科的给事中不得不继续关注起来。
因为按照海瑞制定的考成法,六科的给事中必须在民生疾苦方面也要有一定比例的奏报,才能被评为优等或者合格。
但在没有严格考成之前,六科的给事中都没有动力去为百姓说话的,毕竟为老百姓既没好处还得罪达官显贵。
所以,现在六科官员才开始继续关注民间疾苦。
六科一认真起来,部院也就不得不跟着认真。
户部员外郎李三才这一天就被张学颜叫到值房内,道:“户科那边科参你今年监管天津粮仓的数额与上缴的数额不对,少了一万两千六百石,怎么回事?”
李三才听后不由得后背一阵发凉。
“说话!”
张学颜叱喝起来。
李三才忙拱手:“大司农容禀,兴许是户科那边审计不对,请给属下一点时间,属于必给出缘由来。”
“你打算让本堂给你多少时间?”
张学颜问道。
李三才道:“这个……”
“任何事必须有个时间,这是考成法规定的,你若不在指定时间内完成,户科那边还得参你不职。”
张学颜道。
“三天!”
李三才回道。
张学颜点首。
而李三才则沉着脸回了家,将自己仆人立即叫来吩咐道:“立即从家里运一万两千六百石粮食给天津那边的粮仓,告诉管仓的刘大使重新造册呈来。”
李三才吩咐后就找到吏部员外郎顾宪成:“户科的都给谏萧公怎么回事,如此不近人情?”
“根子还是在内阁严格考成起了六科。”
“一切就又都回到了权奸苛待官吏的时代。”
“我现在也桉牍劳形得厉害,二十三个县的教谕因为没及时选人担任,被吏科参了,今年是别想考为优等了!今年文选郎官估计也又轮不到我!”
“早知道就不该借六科弹劾大冢宰的机会暗示大冢宰荐我为郎官,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完成手里的政务!”
“只是谁能想到会这样!”
顾宪成说着就道:“我也没多少时间与你多说,我还得赶紧去把待选官举子诸生的籍贯与当地学政对其考评情况报上去!”
李三才点点头:“也不知道王太仓有没有去和申吴县他们谈,如此大行苛政,真正是官不聊生!毫无宽和清明之气!”
王锡爵这里则倒也在顾宪成等见了他后不久,而找到了申时行和余有丁,道:“我是代年轻辈来找二公求和的,如今这样严格考成,官不聊生,果真二公之愿?”
“奉钦定考成纲法,而不虚与委蛇,保证吏治清明,有何不对?”
余有丁问了一句。
“我没说不对!”
“甚至也认为加强内阁之权,才能有效遏制宦官、后宫外戚等擅权,何况,本朝最大问题本就在于宰辅之权不明,以至于所谋之事皆靠权术,乃至不得不靠交结内宦以成事。”
“但以仁政治国,协和上下,才是另君臣相安、和衷共济的常法。”
“如今这样下去,恐反易激起大变!”
“毕竟太师当国长达十年,已令天下官吏难堪忍受,而只是想着天子到底是被教之以正道,迟早会施恩于天下,才坚忍至今的。”
“你我可以为国委屈自己,但不是谁都愿意如此,人有公私之心,而只知从私欲的还是更多的。”
王锡爵说了起来。
说着,王锡爵就道:“他们的意思,还是希望废除考成,宽政慎刑,希望内阁顾及士林情谊,也同意废除,且与其他太师旧人不再贼视满朝大臣!”
“缓和是应该缓和,但不能以牺牲国家之利的方式来缓和,不能以败坏国家吏治的方式来缓和!”
申时行这时说了起来。
余有丁也跟着点首:“没错!何况,不能只允许他们攻讦,不允许执政公卿为国整肃朝纲,何况太师旧人如今都怕跟着太师一起被清算,岂会轻易罢休,矫枉必先过正,现在还不是时候。”
】
王锡爵点头:“是需得各打五十大板,待两边都知道痛,都受不了眼下的制度,都愿意好生谈谈时才可。”
“不过,到底要何时才可?”
“得天下不再非议太师时,得天下皆承认太师之功之德之言,乃至接受太师治国之道为正道时!”
“现在只是陛下和朝中公卿承认。”
“所以现在谈上下皆和还晚的很。”
申时行这时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祀王阳明于孔庙
王锡爵听后沉吟了起来。
阳光洒在他拧紧的浓眉上,只映得他看向首辅官邸的目光更加深邃。
因为被大夫说情志太抑,需多晒太阳的张四维这时也在首辅官邸外看着太阳,且也瞅见了朝他看过来的王锡爵。
王锡爵倒没注意到张四维,只在过了半晌后,才道:“可以理解,不把太师治国之道奉为天下正道,恐不能让太师旧人安心。”
余有丁和申时行就点了点头。
且余有丁还说道:“何况,国家必须只能有一种理念!”
“这个理念便是陛下昔日在国子监提到的理念。”
“不赞成之大臣,不能秉执国政!”
“而太师是这一理念的继承者与发扬者,也是启圣明天子秉承此理念为天下大公的先师,故只有承认太师之功,接受其言,才能谈其他。”
“吾等也并非仅仅是为一家之安危,才不准出现人亡政息之事!”
王锡爵听后点首:“我明白了,我会带话给他们的,也会好好劝劝他们!”
“如今考成太苛,以至于申时初才离开部衙,现在才有空来见公,实在是多有不敬。”
顾宪成这天傍晚来了王锡爵这里说了起来。
已经先来的李植则道:“都察院也没好到哪里去,且已经有三个御史因为被查出来索贿被判流放莫温河卫,执教卫学,还是陛下特别开恩的缘故,不然按照内阁的意思,是要被处死的。真正一个个都成了海刚峰、严公直!”
这时也走来的李三才对王锡爵拱手后道:“户部也没好到哪里去,流放三个,革职五个!”
“也还好,老夫家的长工可是五个时辰不停歇的。”
王锡爵这时说了一句道。
“公此言差矣!”
“士与庶民怎能一样?”
“国家本就当有养士之虑!”
李植说了一句。
顾宪成则直接问王锡爵:“公问的如何?”
王锡爵便将申时行等的话转告给了他们。
三人听后皆变了脸色。
“这不可能!”
李植先说了一句。
“承认江陵之功,如反天下!”
李三才也跟着说道。
“为何天下之是非,庙堂必欲反之耳?!吾实在是不明白!”
顾宪成还问起王锡爵来。
王锡爵则反问顾宪成:“那为何庙堂之是非,天下就必反之?”
顾宪成只冷笑着没回答。
王锡爵则也没回答。
“不能怪江陵,难道要归咎于陛下?”
反而是李三才这时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且道:
“天下反江陵,何尝不是因为忠于君父?而不想让那些因苛政而辛苦饱受克削之苦的人迁怨于天子?!”
】
“那看来还是协和不了。”
王锡爵叹了一口气,就把茶盏一放:“送客!”
三人也都告辞离开了王府。
……
“按陛下于《外起居注》与太师讲读所定之言,天下不只是士人能代表天下,因为天下不只是他们的天下,也是整个天下人的天下,是大明所有子民的天下。”
“而陛下为天下之主,是秉天宪而安天下人,故才制定富国、强兵、惠民三治国目的。”
“现在他们以士人之是非代表天下之是非,是不恰当的!”
“何况士人本身也不统一。”
“而且,君子喻于利,而当轻于义,岂能因利损而罔顾公义?”
“既然他们现在还是坚持将自己将私欲控制下所产生的是非观,定义为天下人之是非,那看来,美美与共的日子还长,纷争还是难以避免。”
因朱翊钧下旨让申时行、沉鲤等任编纂官编纂《太师张居正选集》而与《外起居注》等作为大明执政学堂的教材。
所以,沉鲤这时也在申时行的次辅官邸,而也知道了王锡爵转达自顾宪成等的意见,便侃侃而谈起来。
申时行和潘成、余有丁、王锡爵等都认真听了起来。
而潘成在听后就沉着脸道:“或许只有当做奴才都不能舒服的时候,整个士林才会全都愿意承认太师功德的。”
“做奴才?”
沉鲤不由得问了一句。
“没错,做奴才!”
“都想舒舒服服的过清闲日子,都不想有所奉献,都不想国有强势者,无论君还是士大夫,亦或是民,皆要弱之,如此岂不会举国皆弱,而举国将来皆要成奴才?”
潘成说着就问了起来。
“那就继续相视为贼!”
余有丁这时一脸凝重地站起身来:“旧礼不除,新礼不建,太师不祀孔庙,就不再谈‘和衷共济’四字!”
申时行瞅了余有丁一眼,没有多言。
而接下来,申时行则主动呈递了一封密揭。
朱翊钧在收到这封密揭后就在平台单独召见了申时行。
“祀王守仁、陈献章二儒于孔庙!”
“申师傅何以突然奏请这个?”
朱翊钧端坐于申时行面前问了起来。
因申时行任过朱翊钧讲官,故朱翊钧对他以师傅称之。
申时行则把王锡爵代顾宪成等找他这些内阁的事告知给了朱翊钧。
朱翊钧听后,沉吟了许久,然后看向申时行:“申师傅是要先崇王而开学术只尊朱的禁锢?”
“且为接下来让太师之言为天下人接受探底,同时也能先让士林因为崇王与守朱而先争论起来,而难以再形成合力,非议先生?”
“陛下圣明!
“一以明真儒之有用,而不安于拘曲;二以明实学之自得,而不专于见闻。”
“斯于圣化,当大有裨益!”
“更能以崇王而励新学,使人不必专循于程朱,而以道德为难于国有功者。”
“如此也是为立新礼准备。”
申时行言道。
朱翊钧点首:“执政理念需统一,但学问是当鼓励有所创新与发扬,不论王学此后发展是利是弊,但其觉民行道,开始让士大夫愿意将道学宣讲下沉到庶民,下礼于民,开始提倡主动实践的思想还是值得肯定的。”
“陛下说的是。”
“时下天下士人多仇视太师,皆因其利被新政大损,而忘了国家大义。朝廷逆其所持是非而为,是在逆天下士人而为,若要不使天下士人胜,就借学问当并行不悖为名,分化士子,同时令学问下庶民,此所以需要先崇王也!”
申时行言道。
“朕观史时发现,中国之制,先是以士大夫代门阀世家,盖因天下的确出现了新的变化,寒门地主开始读书成为中坚;”
“而如今,则因市镇商业大兴,市民阶层读书者数量增多,无疑又出现了新变化,朕欲富国强兵惠民,就得从其势,扶持务工为主的市民阶层,包括扶持既种地又务工的自耕地主或小商贩。”
“本朝不能学两宋,天子只以士大夫共治天下,两宋亡就亡在不知重市民与庶民。”
“本朝得以先生与朕昔日提到的,国家民族为名义,提高本国子民人格地位,允许其读书言事,且所治之天下也当是整个宇内!”
“而在也合乎太祖之意。”
“太祖能得天下也因重民方得天下,甚至在《大诰》中准百姓反抗贪吏,为国锄奸;更让百姓直接运粮;只是国初囿于相关理念不成熟,所以太祖虽圣明,但所定制度到底还不甚完美,需从其思想,而改其制度!”
“而先生与高拱等贤臣,也正是基于此才改制度,可以说是真正领会了太祖祖制的大忠之臣!”
“申师傅所言,也正合太祖之意与朕意!故准卿所奏!”
朱翊钧沉吟片刻就点了点头,且阐述起了自己的看法,且又道:
“而现在要改的不仅仅是允许实学自得,真儒自立门户,还得朝廷鼓励引导。”
“故以朕看,与其禁天下书院讲学,不如收天下书院为官学,由朝廷出资使其壮大,引导其研究实学,而免受士绅所制,免只空谈性理,且令其广施德教于地方,不知申师傅觉得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增设学部,廷议争祖制
申时行听后难掩激动之色,立即拱手而拜道:“陛下此为良谋也!比禁天下书院讲学,无疑更利国利民。”
“书院原本多靠地方官僚与乡绅资助。”
“所以,要么因官僚积蓄不足,故往往因一官僚重学校而兴,也往往因一官僚轻视学校而衰;”
“也往往因当地新崛起的乡绅愿意助学而兴,也往往因新崛起的乡绅不愿意助学而衰。”
“另外,又因为在书院讲学者多为官绅,故书院从学和管理书院者,也就多得官绅庇佑而逃税乃至侵民田产或强役兵民;故使市乡之小民对其多为鄙夷。”
“也正因为书院讲学者多为官绅,而百姓难进,所以,书院所讲所传之学多不切实际,多是空谈心性,这也是太师不喜书院讲学之原因。”
“若能由朝廷出资接管天下书院,一则可以免使书院扰民,二则也免治学之地不能延绵文道,三则也可免使书院讲学之士绅皆是空谈之辈,而能得朝廷引导,多重实际,为将来崇尚太师重事功之实学做准备。”
申时行附和起来,且对其做了一番分析。
如此,既是不让天子觉得自己只是简单的奉承而是真的有在思考,也让天子看见自己是否与其理念一致。
“那就同时下诏,增设学部,拆分礼部举业与学校事务于学部!”
“同时,下诏令各布政司学政官查缉天下书院,奏请为官学,且奏请所推山长和书院其他管事者为学部祭酒官和司业、博士等官,同国子监祭酒品级,直属学部管理。”
“另外,各布政司学政官兼任学部侍郎官,以便于管理所在布政司的书院。”
朱翊钧也就如此对申时行吩咐起来。
申时行听后拱手称是。
于是,不久后,朝野就开始得知皇帝已下诏祀王守仁、陈献章二儒于孔庙,还增设学部,收天下书院为官学。
“谓崇王则废朱者,不知道固相成,并行不悖。盖在朱时,朱与陆辩,盛气相攻,两家弟子有如仇敌,今并祀学宫。朱氏之学,昔既不以陆废,今独以王废乎?”
“故守仁、朱熹学术,互相发明,不能因此废彼,当令其从祀。”
张四维在《邸报》上看见诏旨内容后,就暗自念了起来。
一时,张四维念着念着就把《邸报》摔在了桉上:
“先严行考成之法,现在又让王、陈从祀孔庙,我这个首辅还没下呢,他申吴县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露自己锋芒?!”
张四维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会在史书上的评价,可能连申时行都不如,也就更为沮丧起来。
“让王、陈从祀孔庙,这是要先鼓励世人在道学上敢于离经叛道,然后在制度上也敢于继续违背祖制吗?”
而本就对时下内阁对推行考成而严重不满的御史李植,则在看见这《邸报》后,颇为恼怒地对顾宪成、李三才等同僚说了起来。
“真是好文章全在起手,内阁这是有意乱天下人心!”
李三才也沉着脸说了起来。
顾宪成素来就对王学颇为批评,如今更是直接唾骂道:“申吴县果然非坦荡君子!为让天下人不再非议江陵,竟不惜先让王、朱二派士人乱起来,转移天下人视线!”
说着,顾宪成就又抬头看向李三才、李植道:“但的确是高招!”
李植则问道:“那他申吴县到底崇尚什么学问?”
“他是江陵学生,但江陵不提倡讲学,更不主张崇扬王学,饶是所留遗书里提到的学问已大不同昔日主张,但依旧是不主张空谈的!而偏偏他又为王学正名,岂不有违师命?”
“卑鄙无耻之徒,自然是什么利于他掌权,他就推崇什么!”
“他估计唯一崇尚的就是权力!”
“他比张蒲州还要善于伪装!”
李三才冷声说了起来。
“这么说来,又是一个权奸?”
李植听后问道。
顾宪成和李三才皆点首。
“也罢,且不管这权奸如何,我都得上疏请废考成法!再这样下去,恐出大事!”
李植这时说道。
顾宪成也点首说道:“多发动一些人,一起联名上疏,陛下应该明白,这样考成下去,是不利帝祚的!”
“朝中如果人人都是海刚峰,那这个朝廷本身就不正常!”
“天子既然圣明,当应清楚,一起上疏吧。”
李三才也说了起来。
于是,不久之后,朱翊钧就收到了许多请废考成制度的奏疏,且理由都是,如今天下大治,再这么严格考成,不合国家养士之制,尤其觉得内阁不该考成六科,而令言路不畅。
朱翊钧则下旨让这些人到政事堂廷议。
廷议是集中阁臣公卿与给事中、御史一起参与的议会制度。
朱翊钧很多时候已经只和政事堂的执政公卿直接决议政务。
但这次事涉制度的废与不废,且他有意看看自己倚重的公党官僚到底敢不敢为国家利益而争,同时也想看看自己同意申时行所请,下诏让王守仁从祀对崇尚王学的官员的拉拢效果。
所以,朱翊钧就才让这些大臣们廷议。
“考成法非祖制,内阁也非相府,不能专恣自断!”
御史张文熙就因此在廷议上首先发难。
而御史李植则也跟着言道:“内阁考成六科,会让内阁首辅更有排挤异己的机会,且易使天下言路只听命于内阁首辅,而不听于天下民意!陛下将不能因此明断也!”
“内阁又非一人,即便有首辅,也不能专断,需同其他阁臣商议,而都有密揭之权,怎么就会使言官因为被内阁管制而就只听命于内阁首辅?”
“难道内阁阁臣皆不是陛下所选正臣?”
刑部左侍郎王纂反驳起来。
“这样的内阁更易党同伐异,乃至比昔日徐、高、张之争还要剧烈!如此,岂利国家稳定?”
御史张元熙继续言道。
“难道无内阁,就不会滋生党争吗,陛下是调和阁臣之争容易,还是调和天下各乡乡党之争容易?”
兵部左侍郎曾省吾问道。
“曾确庵!”
“你这个献媚权奸的无耻之徒,有什么资格参与廷议!”
“你但凡要点颜面就当离开这里!”
李植见曾省吾等张居正党羽在廷议上积极为内阁说话,加上被驳的不知如何回答,一时就恼羞成怒,指着曾省吾骂了起来。
“天子钦定的资格,汝是要言天子昏聩,不当为人君吗?!”
张学颜这时质问道。
“我没有!我只是。”
李植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申时行见此则道:“继续议正事,不要人身攻讦!”
“我还是那句话,此非祖制!”
“另外,不独尊程朱也非祖制,当请天子撤王、陈二人出孔庙!”
张文熙又说了起来。
师从王守仁的左都御史赵锦立即站起身来:
“那照这么说,贪墨六十两以上者,剥皮楦草也是祖制,为何要改此祖制为万历十年前皆不问?!”
“如果皇命大于祖制,就请照祖制遵守,继续追究万历十年以前的贪墨事!”
礼部左侍郎许国这时也跟着说了起来。
张文熙和李植等一时皆沉默了下来。
而最后因为改革派官员都不想被追究万历十年以前的事,再加上王学一派官员为了王守仁,也就联合起来默契地都支持不废考成,使得廷议结果最终是不废考成。
结束廷议后,翰林院掌院沉鲤也因此对申时行笑着说了起来:“吾总算是明白阁老为何突然要让王、陈入孔庙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列名辅画像于文渊阁,增设内阁学士
冬日艳阳里,焚着沉香的腊梅树旁,朱翊钧坐在摇椅上,眯着眼,听着刘妃拨弄琴弦的声音,而昏昏欲睡。
而在张鲸来汇报廷议结果后,朱翊钧更是嘴角微扬,惬意不已。
官僚集团们廷议的结果,无疑和他这个皇帝的圣意保持了一致。
这让朱翊钧有种大明的官僚士大夫再次回到了万历前十年的感觉。
即不用他非要杀人流血,非要威权压迫,才能使官僚集团与自己步调一致。
甚至可以说更好。
毕竟没有作为帝师兼隆庆遗诏任命的顾命大臣张居正随时监督,他也的确更能恣意一些,而能听听丝竹管乐,怡情养性。
当然,官僚集团能再次和他的想法保持一致,皆在于张四维被架空,其他阁臣和张居正遗留下来的改革派文官再次作为了起来。
这些改革派文官,因为受到了朱翊钧的保护,没有被言官一一踢出朝堂,也就依旧占据着各处要职,使得帝国的权力还是在改革派手里。
哪怕首辅张四维是个貌合神离的。
只要其他公卿还愿意照着张居正的路线走,张四维就能被架空。
之前。
只是因为这些改革派文官在张居正去世后,而处于群龙无首的阶段,且又不明确皇帝意图,乃至因为自身也是地主阶级而具有懦弱想退缩苟安的一面,才没有跟张四维对抗而已。
如今,一旦让他们认识到他们退无可退,只有把张居正改制思想奉为圭臬才能得保平安后,他们自然会不用朱翊钧逼着就能主动表现出自己进攻性的一面来。
朱翊钧也不介意他们接下来捧张居正。
毕竟张居正已经去世,被捧的再高也不会对他的权力造成多大影响。
何况,为了这片土地的统治阶级不再保守,而宁故步自封也不再改革,甚至主动弱化自己,朱翊钧都还在主动捧张居正呢。
不像海瑞这种活着就被捧上神坛的人,要不是朱翊钧愿意惠民,张居正的改革也是利于国计民生的,恐早就成了最令皇帝和权臣们头疼的人物。
而廷议决定不废考成法,也证明了官僚士大夫的整体意见还是以强化内阁职权、管控言路、加强中央集权为主。
这也意味着,加强中央集权依旧是整个统治集团的趋势,皇帝也依旧是顺势而为,而不是一个人在逆大势而为。
历史上张居正去世后,言官做大,乃至到影响军国大计的地步,未尝不是和皇帝自己纵容有关。
但整个华夏总的趋势还是适合朝权加强。
“既然是廷议如此,就驳回朝臣们所奏,不废考成,尤其是内阁考成六科之权。”
“另外,下诏,内阁大学士改正五品为从一品,名正言顺为国家执政!”
“再增加内阁学士一职,设为从二品,作为大学士属官,分理阁务,每大学士配一内阁学士,着廷推内阁学士数名,作为将来迁转尚书与内阁大学士等公卿之备选。”
“且降旨工部,在文渊阁阁北忝造卷篷三间,为内阁学士集中办公与休憩、存放之所。”
“还有,在文渊阁阁中一间于孔像侧加奉先生、高拱、赵贞吉等本朝历代名辅之像,凡入阁者,既当记古先师之教,也得思今贤良之齐。”
“至于除先生与高拱、赵贞吉外,还有哪些名辅当列像于中枢机要,为后世入阁者标榜,就让他们廷议去!”
“让哪些翰林院、国子监、礼部的清流、还有六科的给事中与都察院的御史们去吵,反正他们也喜欢吵吵,正好不必一直盯着考成这件事。”
朱翊钧也开始向申时行学习,用制造新热点的办法来转移旧热点,进而达到转移矛盾的目的。
但朱翊钧下诏增加内阁学士一职和扩建内阁,列名辅像于孔子像旁,倒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深思熟虑后早就想做的事。
只是,他有意在整个官僚集团开始与他步调一致后才决定下旨这样做,以避免在步调不一致时就这样做而造成更大的混乱。
朱翊钧本身就知道,大明是一个小朝廷模式的帝国。
这开创者朱元章对官僚本身不信任且有意让帝国只让少量官员维持运转,使财政开支因而尽可能少,税赋也尽可能少,使民众受剥削程度不大有关。
但偏偏大明是一个大帝国,随着人口的大量增加和后世商业大兴决定了帝国靠全国数万官僚,准确说是京城两千多官僚管理是不行的。
首先就是导致大量地方成为三不管,尤其是一些新兴市镇。
如广东佛山在这个时代已经成为户口上万的大镇,不逊于许多州府,但在这里的官衙只有一个巡检司,自然也就导致该镇的工商业虽然越来越兴旺发达,但工商税却没有增加,治安也没得到有效管理,成为许多盗贼窝藏之地。
甚至在京郊,也因为出现了许多乡村发展成集镇,而集镇规模发展成县府级规模,而偏偏这些集镇又都因为是靠商业大兴而起,也就多处在各县交界的交通要地,造成三不管现象,而使得京郊一带许多大盗邪教就在这些地方滋生,也给京师治安造成了很大影响。
明朝京师一带的盗贼问题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大问题,多见于实录与官员的奏疏中,就在于缺乏有效的官府管理。
所以,大明是需要增加大量官僚的。
毕竟这样庞大的帝国,尤其是在中后期商业大兴、人口大量增加后,决定了他的趋势就是得中央集权,得有更庞大的官僚,才能避免混乱。
因为凡是在朝廷力量薄弱的时候,反而盗贼横生、更加民不聊生,乃至会出现地方势力争地盘导致的大规模械斗,历史上还直接出现大规模割据势力争霸造成的战乱。
当然,官僚集团过于庞大,中央过于集权也不好,也会因为财政崩溃和腐败加剧而最终灭亡。
制度都有不合时宜的时候,正如罗贯中所言,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大明现在需要的是合,增加官僚,加强统治。
王国光也持和朱翊钧同样的看法,这让朱翊钧更加笃定要增加官僚。
而要增加官僚,他便决定先从增加内阁官员开始,先加强中枢内阁的能力,然后再到部院与地方。
因朱翊钧最能直接把控的就是中枢内阁,而最能保证的就是让内阁的人是可靠的人。
“让高拱、赵贞吉也配享太庙吧,以其开海、和贡之功为由!”
朱翊钧在这样吩咐后又嘱咐了一句。
张鲸拱手称是。
没多久,旨意就到了内阁。
申时行亲自在侍御司拿到了这圣旨,和潘成一起来内阁向余有丁说了起来。
余有丁听后感叹起来:“皇恩浩荡啊!这下不用熬夜了!”
“是啊!”
潘成也笑着附和了一句。
然后,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文渊阁阁中的孔子像,都在想若将来也能挂像于这上面,岂不大明不灭,则恩荣不衰?
毕竟只要是入阁的人就能看见自己的画像。
“圣恩至此,不能懈怠,继续考成,顺便赶紧安排廷推事宜!”
申时行先一脸凝重地说了起来。
然后,三位内阁阁臣就干劲十足地继续考成起六科诸事来。
除此之外,在休憩之时,潘成还主动说道:“不能只是萧规曹随,以高新政、赵内江之开海,江陵之考成与取消优免和征倭来看,接下来的执政也得有能拿得出来的建树才行!”
“没错!找个机会,我们一起理一理。”
申时行点头说道。
余有丁也跟着颔首。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逮拿士林学阀
没多久后,内阁就因为知道圣意,而奏请将关于廷推内阁学士与讨论可列阁中的名辅名单之廷议事,设在文渊阁举行。
朱翊钧自然予以了批准。
内阁配合,他的确轻松了许多,也就不必太桉牍劳形,事事亲为。
而他要做的就只给张居正荣誉、给高拱荣誉这些事。
这些事看上去不是什么实政事务,但的确是皇帝最需要做的,是属于定调子的事。
而在廷推廷议这一天。
朝中大员们皆到了文渊阁,也都看见了挂在了孔子像两侧的高拱和张居正的像。
尤属王锡爵和沉鲤驻足观览最久。
而户部尚书张学颜也很眼热。
因为按照万历即位以后的新制,不再是非才望出众的尚书、都御史,无资格推补入阁,而是必须有一名尚书、都御史入阁,以免清流脱离地方而不熟悉庶务。
所以,张学颜知道自己虽不是翰林清流出身,但现在也是有希望入阁的,也就决定在接下来廷议历代名辅时,得推一推非翰林出身、而起于州部入阁的阁臣。
随着内阁扩充职员,张居正、高拱、赵贞吉也列画像于皇家文渊阁,受国家累世尊崇,而标志着大明在中央层面,在继续朝改革的这条路上走时,而在地方上则依旧还在企图往回走因循守旧的路线。
蓟州一书院内。
流放在此的吴中行此时正在这里讲学。
因张居正去世,许多保守的地方官僚主动将监管放宽,再加上吴中行昔日宁忤逆自己恩师张居正也要反对夺情早已名满天下,颇得天下恪守礼制之士大夫推崇。
所以,慕名来拜访吴中行的士子也越来越多。
吴中行也借此宣讲自己的学问,以达到立言的目的。
而吴中行所推崇的则是纲常伦理等礼制当严守,重视礼治大于法治,与余有丁不同。
余有丁是觉得现有礼治不适合国家,而欲建新礼,即新的国家价值观,而为大明对外扩张如据倭国土地和驻军朝鲜、乃至派驻官员等找到理论上的合理解释。
吴中行则纯粹是倡导守旧礼,并借此反对改革,抨击新政。
毕竟改革是革了他这些大地主大官僚的利益。
当然,吴中行倒是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他就觉得当下百官乃至士林互相攻讦,乃至人人败坏纲常,就是因为轻礼重利,连他的恩师张居正也为权力不惜废礼改制,使满朝皆不谈义礼之事,尽谈利弊,以致于国策皆是为夺利而设。
“当下苛政泛滥,礼废纲乱,所行之急务,就在于尽废苛政,而重建伦理纲常,国不可不崇礼,民不可不守纲常。”
“首先当废者就是考成,非礼待国士而养才之德。”
“其次就复优免条例,不以利扰祖宗养士之制。”
“最后当弃穷兵黩武之政,循不征倭国祖制,而将驻倭之官兵撤回,以节财帑,如此,则也不会因恢复优免养士之制而使国家寅吃卯粮,不能防御九边。”
吴中行这时就在书院内,对时下民间热议的是该尽废新政还是只废新政一部分的话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自张居正去世后,地方官僚主动放宽监管,也就使得借讲学议政之风再次盛行起来,而不仅仅只是单纯的讲学。
当然,这本身就难以遏制。
因为这个时代也没有录音设备,这些人也不会将议论的东西留于纸张上,而厂卫也难以天天盯着一批没什么具体威胁的士子和流放官员。
所以,吴中行等人也就能继续抨击时政。
“公可能还不知道,今年秋天,上已于国子监下旨在翰林院为江陵设馆,从张蒲州之请,令其配享太庙!”
这时,士子覃鸿志这时对吴中行说了起来。
吴中行则当即沉下脸来:“吾已知道!蒲州可谓小人也,至于陛下,本该垂拱,怎能亲自下场为乱礼权奸说话,想必是受朝中张党余孽唆使,而欺天子不知根底!”
“不过,兴明书院是应当废的,在内廷的张党余孽也不知道怎么挑唆的天子,竟自设书院,如此到底谁才是天子门生?”
“岂不是在故意令天子结私党,而使天子不能持正?”
“这无疑也是乱纲常!”
吴中行说道。
“怎么连这个也要废掉?”
“先生此言,吾不同意!”
也来蓟州听讲的士子叶向高这时站了起来,回了一句,就道:
“据因为吾所知,陛下设兴明书院,是为收养阵亡将士遗孤,而教之以学问,使之成材,让前线杀敌将士更加无后顾之忧!若没有该书院,将士遗孤难道就真的要坐视其沦落成流民,被吃绝户吗?!”
“以晚生之见,陛下设书院是利于国家长远的善政,也是体恤将士的仁政,先生何以认为天子不能自设书院?”
叶向高说着就质问起来:“至于天子门生,难道非得考中进士者才得为天子门生?”
“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质疑先生的话?!”
这时,覃鸿志站起身来,看向叶向高问了起来。
“没错,你有什么资格?!”
在场的许多士子纷纷质问起叶向高起来。
吴中行这时也变了脸色,咳嗽了几声,就问道:“将士遗孤,自有别计令有司抚恤,天子亲自设书院培养,与培养佞幸有何区别?”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晚生乃军籍子弟,祖上因是军户而得授军田,才能耕读传家,以至于今日能世代为宦,可以说无本朝就无本族,从国家大义上来说,晚生实在是难以苟同先生之观点,说收养遗孤是培养佞幸,先生这否无疑在否定所有军籍遗孤!”
叶向高说后就朝吴中行拱手:“告辞!”
叶向高说着就离开了这里。
现在的叶向高才二十来岁,所以正是血气方刚之时,还没到历史上被沉闷保守的朝局影响到也跟着没了心气的地步。
再加上他的确是福建福清卫所军户出身,还在倭乱时出生且靠戚继光平定倭乱才能回到家乡,在其个人笔记中曾提到过这些,可见是他父母辈常常告诉他,以至于他对此事颇有印象,而也因此,现在的他还没那么因循守旧,正意气风发,敢于执言。
如同历史上他在刚入阁时还能支持徐民式在江南搞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一样,还没那么陈腐,而愿意从国家利益出发,接受新制。
而他现在也就气冲冲地离开了这里。
与他同来的同乡李廷机追上了他:“你何必生气,复庵先生也是担心天子自己书院出来的人,可能更受重视,而影响其他士族子弟。”
“忠烈战死之后,难道不该更受重视?”
“如同重臣之后也会因恩荫入国子监受重视一样。”
叶向高说了起来。
“先生不必理会他,时下正待朝廷起复先生为官,而能拨乱反正。”
“这样的举子,待明年先生起复,当提醒同朝为官者,不必让其中第就是,依旧只知为自己军籍子弟说话,不知自己已是士林中人。”
而覃鸿志这时也对吴中行说了起来。
吴中行只瞅了叶向高一眼,然后问着覃鸿志:“朝廷来消息了没有?”
吴中行还是更关注他何时被起复的事。
而吴中行刚问完,突然,一士子就起身高喊道:“锦衣卫!”
覃鸿志则下意识地问吴中行:“难道锦衣卫来宣起复先生的旨意?”
吴中行也颇为激动地站起身来。
俄然,一大队锦衣卫直接就已经冲进了书院。
“有旨意!吴中行贿朝臣,暗结党羽,钻营祸国,着即逮拿进京!”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宁不做官,也不同流合污!
锦衣卫百户官王廷枢把着刀,拿着圣旨在手里,一边朝吴中行走来,一边念起拿吴中行的旨意来。
书院讲堂里。
吴中行当场就垮下脸来,两腮紧咬。
“吾没有行贿钻营!”
“你们厂卫这是污蔑!”
突然,吴中行就沉声说了起来。
说着,吴中行就以更大的声音叱喝起来:“赤裸裸的污蔑!”
一时,声震梁宇。
积雪的屋檐下,站着的士子们因而大都也面色严肃起来。
随即,吴中行又喊道:“此乃儒门教化之地,岂容尔等缇骑肆虐!”
“御史羊可立、江东之的亲笔供状,你难道还想狡辩吗?”
王廷枢呵呵一笑,且大声问了起来。
吴中行再次一怔,随即有些微微颤栗起来,气势一下子大减。
而且,没多久,吴中行就瘫倒在了冰凉的地上,口里喃喃道:“怎么会是这个结果?”
“复庵先生!”
士子覃鸿志见此忙扶住了吴中行,且大喊了一声,还瞪了锦衣卫们一眼。
而这时,准备离开的叶向高也站住了脚,立在一株未长歪的幼柏下,看着这一幕。
同在叶向高这里的李廷机也朝这边看了过来,然后对叶向高问道:
“你说,这是真的吗,这复庵先生,一个敢为纲常伦理忤逆师尊上意的人,竟然会行如此下作手段,去为自己跑官?”
“应该是真的。”
“不然,锦衣卫是有多闲,不去抓京师和地方上弹劾东厂提督张鲸等内宦、乃至痛骂厂卫的官僚,干嘛来抓一个已经流放到此的儒士?”
叶向高回答了一句,且反问起来。
李廷机听后点首。
这时,王廷枢则来到了书院讲堂内,扫了一眼讲堂内摆在桉上的文章,且冷声喝道:“把吴中行带走!”
“你们不能带走复庵先生!”
覃鸿志这时忙起身拦在了这些锦衣卫缇骑前面。
接着,又有许多属于吴中行的拥趸的士子走了过来,拦住了锦衣卫等人。
“对,你们这些缇骑,不能带走复庵先生!”
“你们定然是朝中奸佞走狗!”
“斯文之地,岂容尔等放肆!”
……
这些吴中行的拥趸们这时朝锦衣卫缇骑大骂起来。
王廷枢则看向吴中行:“吴中行,你真的要让这些人因为你抗旨被杀吗,还是想被罪加一等,因为鼓动他人抵抗皇差而反?”
“不敢!”
吴中行这时忙喊了一声。
接着,他就看着这些人道:“你们让开!朝廷不会无故拿人的,我的确做了有违国法的事。”
这些士子听后皆面露震惊之色。
“这不可能!”
“先生怎么会是这种人!”
而接着,吴中行就亲自走了过来,伸出双手对王廷枢:“带走我吧。”
于是,吴中行便被锦衣卫逮拿而走。
“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覃鸿志见此满脸悲愤地说了一句。
“不是说,要被起复吗,苛政要尽废吗?”
“怎么比江陵当国时还糟糕?”
“昔日江陵在时,我们那样痛批江陵,也没人来拿复庵先生!”
士子沉焘这时也问了起来。
覃鸿志这时则道:“复庵先生是为了不牵连我们才主动承认诬告的!如今朝廷,明显还是被权奸把控,以至于忠良被构陷!”
吴中行被逮拿进京,是朱翊钧之前就下的旨意。
本来是不会查到这些人的,毕竟吴中行等人又不在朝中,但张鲸在申时行提醒后,决定严格追究,把能挖的都挖出来,以此作为对意图彻底清算张居正一党的势力的回击。
毕竟张鲸这一世是在张居正时代崛起的,受皇帝指示,为张居正做了不少事,相当于历史上的冯保,也被朝野视为了张居正一党。
与吴中行一样,被逮拿进京的人,还有赵用贤、朱鸿莫这些人,都先后被拿进京。
不过,这些人大多是因为昔日夺情和反对新政而忤逆张居正被贬被革职的官员,而因此早已名满天下,所以在被押解进京时,也在士林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张鲸也正因为此,本来还有些忌惮他们背后的士林,所以未严查过他们,他也不想过度得罪士林。
但在申时行提醒后,张鲸知道他要想不因为张居正被清算而也跟着被清算,就只能跟张居正一党,全力打击反对张居正一党的气焰。
所以,张鲸也就没再顾忌什么,而将吴中行这些人都挖了出来。
在朝堂上现在正因为该列哪些名辅画像进文渊阁的事争论得不可开交且忙于考成时,地方上的官吏、士林已因吴中行等被抓走开始炸了锅。
本来将张居正追谥文正、抬入太庙,就已经天下的官僚和地主们不满,还怪张四维不作为,也有些埋怨皇帝还在由着张居正一党来。
现在吴中行等被抓走,而不是被起复,这无疑又是一个证明清算张居正不但没有出现反而张居正一党在变本加厉的打击自己这边人的极强信号。
吴中行看着沿途一脸愤怒的士子们,而因此反而豪爽地大喊起来:“苍天可鉴,我吴复庵为守制而贬,如今将为守制而死,是何之幸也!”
士子们听了吴中行这话大多都很受触动。
其中,士子沉焘还直接落起泪来。
作为一名来自南直的士子,他对吴中行口中的“守制”感触最深。
毕竟在南直,因为增设大量巡检司和巡检铺在地方,导致皇权下乡,官府力量加强,以至于他这样的士子远没有以前自由,既不敢随意写揭帖啸聚百姓反对官府,也不能再依仗士子身份滋扰驿站、强役百姓,或者随意操纵词讼等。
取消优免要多交税赋徭役的事更别提。
为了交税赋徭役,他都不得不想办法搞钱,开始闲暇之于写讨百姓喜欢看的市井风月文,开始一边耕种一边读书,而不能像以前那样在接受投献诡寄后,不用想办法搞钱,坐着都有钱收,而只需游学逍遥自在即可。
“朝廷开支无度,官场贪墨横行,只知重利盘剥于民,以致于天怒人怨!”
“如今更是连复庵先生这样已非朝中官僚的仁人志士都不能容!”
“再加上以前被抓进诏狱里的那些大儒。”
“本以为江陵去后,能政治宽和,天下清明,但谁料,张党余孽在江陵去后,更是变本加厉!”
沉焘忍不住说了起来,且说着就看向覃鸿志等士子:“我们真的要坐以待毙吗?!”
覃鸿志听后紫涨着脸,憋了半天,才道:“这会试,我不考了!”
覃鸿志说着就转身离开了书院。
“我也不考了!”
“宁终身不仕,也不同流合污!”
沉焘愣了愣也做了这个决定,而毅然下山离开书院,且对自己仆人吩咐说:“准备雇船回南边去!”
说着,沉焘就回头看向其他士子。
但应者寥寥,甚至叫好的也没几个。
沉焘当时就懵了,过了一会儿,才明知故问地道:“你们还是要考?”
在场的士子们没有回答他。
“这是为什么?!”
沉焘大声质问起来:“朝中奸佞祸国乱制,孝廉生员皆不得不操匹夫之业,乃至有不能再读书者,虽不敢像复庵先生等一样批龙鳞而忤权奸,但难道连罢考都不敢吗?!”
“不读书入仕,怎么令天下风清正和?”
“是啊,罢考无疑相当于不认君父,不认朝廷,这本身就有违礼制。”
“没错,君父要谏,张党要参,但考试也还是要考的。”
……
这些士子们这时纷纷说了起来,都有自己的一套要继续参加会试的道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有本事起兵啊,只会窝里横!
“尔等怎么如此孱弱?!”
“也难怪朝中奸党难除,礼制难守!”
沈焘痛骂了一句,接着就转身离开了这里,且因为心情烦闷,见自己仆人蹲下来当上马石慢了,就直接一脚踹在其腹部:“叫你站着,蹲下!好蠢的东西。”
“怎么这么说话,不守礼制的是奸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只会窝里横?!”
“就是!有本事自己直接起兵清君侧啊,不也只是敢罢考嘛,却在这里说我们。”
“仆从这么多,一看就是官宦子弟,自然敢罢考,要是跟我们一样,不中第就不能光宗耀祖,看他还敢不敢罢考。”
沈焘这一骂,让很多本来也支持吴中行的士子都感到不满起来,纷纷对沈焘批评起来。
“你们够了!”
不过,这时也有一激进的士子吴正志见此不由得对这些士子大喊了一声,然后问着这些士子:
“难道他说的不对吗?我们不懦弱吗?!”
吴正志说着也带着仆人朝沈焘追了过来:
“这位朋友请留步,鄙人愿与你一同罢考!”
这时,也有好几个士子跟了过来。
“伱要罢考吗?”
李廷机这时问起叶向高来。
叶向高凝神看着前方被押走的吴中行:“为什么要罢考,就因为如今朝廷不再恩养士子吗,如此,与唯利是图的商人何异?”
李廷机淡淡一笑:“你不是也对如今朝政颇有不满吗?”
“确切的说,不是不满,而是担忧!”
叶向高回道。
李廷机听后问:“所以你打算继续考。”
“非但要考,还要谏!”
“其实罢考,何处不是一种懦弱的表现。”
叶向高说着就也离开了这里。
李廷机跟了来:“怎么谏,万一谏未谏成,徒惹父母伤心怎么办?”
“一片冰心在玉壶。”
……
“家人若问,就用这首王少伯的诗告诉他们。”
沈焘最终没有决定南下,而是在京城暂住了下来,只打发了一仆人回去,而与覃鸿志等去了京师。
他们准备约集士子仿苏州地方遇到有官府行平之事时,就在京师文庙向祖师爷孔圣人哭诉,而啸聚策动士民,向上级官府告状的习俗,也组织一次罢考运动。
因为沈焘与覃鸿志还是想策动更多举子罢考,因为光是他们寥寥几十个人罢考没意思,反而还是会影响他们自己家族在当地豪族中的社会地位,故决定尽量借哭庙之事策动更多士子罢考,尤其是南直士子。
“万历十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江南孝廉为缇骑拿吴复庵,胆大包天,横行霸道,公然坏祖宗恩养士子之规矩,置圣朝仁政于不顾,甘为奸党爪牙,威吓凌辱名儒。罪恶滔天,民怨载道。读书之人,食国家之廪气,却不能尽除奸佞,愧对先帝托鸿士守制以佐宗庙社稷之心,而虽恐牵扯君父不敢非议朝政,但只能以罢考绝仕途之心而表明遂往文庙以哭之……”
阴沉沉的天空下,烟尘缭绕的文庙内。
覃鸿志正跪在孔子像面前,念着哭庙文。
后面也跟着跪了许多士子,甚至不少都跪到了庭内。
而一旁的沈焘这时则已是泣不成声。
“罢考!”
这时,一来自苏州的举子赵必蕃受此鼓动,当即站起身来,紧捏拳头,青筋直冒地看着在场士子,且道:
“苛政不除,奸党不灭,我绝不入仕!”
“没错!不废苛政,不除奸佞,不释放复庵先生,绝不再举业!”
南直常州士子左晋先也跟着附和起来。
“蒲州无能,任由权阉张鲸与外朝奸佞蒙蔽君父,乃至任由缇骑四出,视士大夫为刍狗!我等无能,不敢公车上书,难道还不敢回乡读书以待拨乱反正之时出现吗?!”
覃鸿志也在这时落着泪说了起来。
“罢考!”
“罢考!”
“罢考!”
……
一时间。
许多来文庙的士子都开始振臂高呼要罢考。
一来和沈焘、覃鸿志等大官僚、大地主阶级来往的士子,自然也多是一个阶层的,也就对时下抑制豪强兼并的朝政最为反感。
二来他们也有亲友在朝中为官,也知道如今朝中态势是官不聊生,不但很难捞钱,还很累,这个时候入仕也没意思。
三来他们大多数南直士子,而近年来南直官绅受压迫最重,许多和覃鸿志、沈焘都等本就是同乡同科自然也更容易同气连枝,甚至不少本身就是吴中行、赵用贤等的亲友。
所以,这次沈焘等在文庙哭庙的效果倒是不错,一下子策动了数百名士子罢考。
而且大多数南直士子。
不得不承认的是,因为江南自明初开始就是人文荟萃之地,中产之家多,读书人也多,所以能在南直考出来的举子平均质量的确相对其他地方要高,比如更熟悉工商业如何管理,更熟悉钱粮国税如何操作,更知道如何兴修水利,相当于知道更多先进管理经验和先进产业。
虽然弊端就是这些来自江南的人容易借此机会拉帮结派、操纵朝廷财政,所以明朝一直有规定,户部不许江浙人入职。
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如果派到相对偏僻一些的地方,的确很擅长带动地方经济。
如东林党干将左光斗就在历史上于京畿大搞南方新型水田技术,使得京畿粮食产量大幅度增加,还有如今的潘季驯作为湖州人,他在水利兴修方面,也非常有建树。
所以,这些南直士子一旦大部分罢考,对需要把江南的先进生产和管理经验向全国推广的大明朝廷而言,无疑是很不利的。
……
“罢考?!”
“什么时候的事?!”
“多少人?”
朝堂上刚因为大家都集中火力在争吵该让哪位名辅列于文渊阁,而且还就是以德为最高标准还是以功为最高标准展开了激烈的辩论而淡忘了内阁考成的事,使得申时行等阁臣得以专心考成,整肃吏治。
但很快,申时行就从王锡爵这里知道了罢考这一事,比锦衣卫都知道的还快,因为他和王锡爵本身也是南直人。
“犬子说,大概有数百人,而且大部分都是江浙的人。”
王锡爵说着就对申时行道:“阁老,此事非同小可!”
“一则对天下不利,江南控天下大半财富,更是天下百技垄断之地,往往都是江浙兴起什么,其他地方就才跟着兴起什么,江浙鄙夷什么,其他地方也跟着鄙夷什么,一旦江浙罢考,就会让其他地方也会跟着效仿,同时朝中官僚只怕知水利钱粮之干吏会大减!”
“二则与我等乡人不利啊!照这么下去,朝中就会以楚人、齐人、晋人为主!”
“公说的没错,此事非同小可!”
“仆得赶紧面圣奏于天子知道!”
申时行当即站起身来,且对王锡爵拱手道:“还请公去劝劝。”
王锡爵点首:“吾且尽量,但估计很难,如今庙堂之是非,天下必欲反之;而天下之是非,又非庙堂之意!”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整肃吏治,皇恩浩荡
“燮理阴阳不易啊!”
申时行听王锡爵后叹了一口气,道:“仆只能勉励为之!”
乾清宫。
朱翊钧在申时行上密揭请求召见后,就在第二天下午,于暖阁召见了他。
在申时行来时,朱翊钧正拿着一刚让人造出来的望远镜观看着外面的朱墙楼台,且道:“说吧,什么事?”
申时行瞅了朱翊钧手上的望远镜一眼,然后微微一怔,随即就把罢考的事告知给了朱翊钧。
朱翊钧听后只是澹澹一笑:“就这?”
申时行又是一愣,然后道:“陛下,此事不能不慎重!盖因,江浙两地素来乃英才荟聚之地,一旦不能为朝廷所用,就会为地方野心勃勃者用,也使朝廷抡才大典有名无实。”
“江浙之士,难道皆非忠义之士?”
朱翊钧问了起来。
“回陛下,江浙与天下各地相同,自然是知忠义者居多。”
申时行忙回道。
朱翊钧点首:“朕也是这样认为的,毕竟申师傅也是江浙的人,但在减租减息这事上就很识大体的,算是本朝公忠之臣!”
“臣。”
申时行拱手。
朱翊钧摆手:“哎!朕是实话实说,申师傅不必自谦,总不能连自己是忠臣也要否认?既然江浙多是忠义者,此事就不必太担心。”
“陛下说的是,但臣在想朝廷也不能不有所应对。”
“毕竟这次罢考的江浙士子实在是太多,朝中不少南直大臣也因此不安起来。”
“臣也非是真的高看乡人,而是不敢不对陛下知而不言,江浙士子的确多善经济学问和水利屯田的,正利于放于云贵、两广诸地为官,而为朝廷惠当地之民。”
申时行言道。
“朕也承认,人文荟萃之地,是要人才多一些。”
“卿也是为朝廷大局着想。”
“但朝廷不只是江浙的朝廷,不能因为江浙士子闹,就得哄着江浙士子,朝廷就算要笼络士人,也是要笼络整个天下的士人。”
朱翊钧说道。
申时行拱手称是,接着又道:“陛下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岂止只有江浙一地。”
接着,申时行就似有所悟地挑眉看向朱翊钧言道:
“陛下既如此说,臣在想,是否当为接下来便于管海外诸事,以及贸易诸事,和增加财源诸事,是否就此机会广施圣恩于天下士林,而下诏增加进士名额若干?”
“且按照最新的人口调查之数,也给各省增加举人名额若干?”
“甚善!”
朱翊钧取下望远镜说了一句。
“六部都增加为七部了,自然得增加进士举人之额。”
“这样吧,不只是各省增加举人名额若干,增加的进士名额,你们政事堂的执政公卿们仔细商议商议,到底增加多少,给每个省也固定几个,每个省最少要有一个进士名额!”
“这样该省才能至少有一个代表让朕知道他们那里的民情,但大部分得是不固定的,合计进士名额按照皇家研究院提供的数据,先增加到五百名。”
朱翊钧这时说了起来。
申时行欣喜不已地拱手大拜起来:“陛下洪恩善治,国朝必长盛不衰也!”
朱翊钧微微一笑。
申时行在见了朱翊钧后,就来到侍御司见到对诸执政公卿笑道:“诸公,一件天大的恩德降在了本朝!”
张学颜这时起身问道:“何恩德?”
申时行道:“陛下谕旨,增加进士名额到五百名,每省至少增加一个固定名额,而举人也按照各省人口增加若干名。”
众执政公卿听后皆怔在了原地。
过了一会儿,潘成就笑朝乾清宫的方向而拜:“圣恩煌煌,可化天下怨气也!”
“没错!”
“早该如此了,接下来需要大量官员补充内外,正是增加进士以储才的时候,同时把还愿意为官的都拉拢为官,也免得留在地方生事。”
余有丁言道。
张学颜则比较谨慎地问道:“会不会增加太多了?虽然正俸增加有限,但暗地里增加的民众负担可不是一小数目。”
“吏治抓严些就无妨!”
“官员一多,盯的人就多,就更容易查出贪墨的事来,但到时候查出来就得狠一些,不能像以前一样,相宽相求;即便不杀,也得抄的狠一些!”
“同时,当奏请抄得的家财按比例给国帑一部分用于赈灾发俸,如此,抄家所得就能抵消这笔增加的负担,甚至可能还会有剩余,用于惠民。”
申时行说道。
刑部尚书严清听后笑道:“这么说,即便不效祖制剥皮楦草,也得贪污千两以上者,抄家流放!”
“其上下级也得蔓连追赃,本人若自杀,追其三族,若还不足以补足赃银,就限制举业,行力役赔补!”
“这样会不会太酷狠了?”
礼部尚书徐学谟问道。
严清很严肃地道:“已经很轻了!”
“要是海公在这里,肯定说我在为贪吏留情。”
申时行笑了起来,道:“这也是!不过风宪官和六科得严一些,带御史或都御史官的,以及给事中,贪污五百两以上,最好就得用大辟之刑!”
“这样不错,那赶紧定了吧,得在海公进京之前,把加强吏治的诏旨颁布了!”
枢密副使兼兵部尚书协理京营戎政梁梦龙这时忙说道。
吏部尚书刘应节附和道:“很是!”
徐学谟也笑道:“我没意见,等海公进京,只怕就不只是对风宪官更严了。”
潘成点了点头,道:“不过,我们这样做,会不会让后面的公卿和后进之官不满,怨我们在自己为执政后就让吏治更严,而不给后面人留后路?毕竟,尽管朝廷现在不少给奖掖之俸以养廉,但比起之前各类冰敬、炭敬等礼钱还是差很多的。”
“就是得把这条路堵死!”
“不然,当官入仕如果一直是最发财的路的话,那还兴什么工商贸易?”
“天下俊才,又得大部分只埋头于经学时文,苟利于官场钻营。”
“为官能富贵就够了!”
“没必要富甲一方,正好遏制一批太过重利的人将来成为执政,入仕者,最好就是更在乎稳定之人,在义利之事上不完全只在乎利的人。”
申时行言道。
潘成等执政公卿皆点了点头。
“那明日就议议这些事吧,今日就回衙准备准备。”
申时行吩咐了起来。
……
没多久,朝廷就正式下诏,明年开始,进士录取名额增加到五百名,以及各省增加举人和生员名额若干。
其中,南直江苏属于南卷的几个府合计进士名额固定十五个,而远多于贵州的两个固定名额。
虽然,按照贵州在整个大明朝历史上也才出了二十多个进士的情况比,贵州这样的地区现在每年有两个固定名额,还是得了大便宜的,但对于江苏而言,也是有大利的。
因为固定给各省的名额不多,大部分都是按南北中卷比例分的,而属于南卷的江苏几个府本就考试更厉害,所以无疑会占走南卷中的大多数名额。
但对于本就是争夺状元热门人选的沉焘而言,这种增加进士名额的事对他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也就在《邸报》上得知这一诏旨后,沉着脸说道:
“以为这样我们就不罢考了吗?”
“皇恩浩荡啊!”
不过,赵必蕃这时却突然叩首在地,望紫禁城的方向大拜起来。
沉焘和覃鸿志等同在南直会馆的士子皆不由得看向了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忠烈遗孤,岂会奴颜!
“赵晋卿!”
沉焘见此厉喝了赵必蕃一声,两眼喷火一般,盯着他:“你怎么如此不知廉耻!”
“跪拜君父,正是知廉耻的表现。”
赵必蕃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很是澹然地说了一句,且问道:“难道诸君认为读书人不该跪拜君父吗?”
沉焘几欲咬碎槽牙,但就是说不出任何反驳之言来。
覃鸿志也只能把两眼瞪大如牛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为什么?”
赵必蕃见覃鸿志说话客气些,就认真回道:
“这次可是取五百进士啊,无疑中第机会最大,而我已经三次未中,人这一生能有几年,我岂能不去?”
“是啊,这次错过的确可惜,要不还是算了吧。”
士子左晋先也跟着说了一句。
士子朱国祚这时也跟着说道:“没错,朝廷这是阳谋,犹如推恩令,只能感激涕零,不能有不满之意,否则就是不识抬举了。”
“不识抬举?”
覃鸿志冷笑起来,反问着朱国祚:“苛政就不管了吗,奸党就不理会了吗,复庵先生就不救了吗?”
朱国祚只是澹澹一笑,然后离开了会馆。
紧接着,又有其他举子离开了这里。
沉焘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在人都走得有一大半后,才来的覃鸿志这里,问:
“现在该怎么办?”
覃鸿志道:“申吴县等奸党企图用这招来澹化复庵先生被缇骑抓走和不废苛政一事,不可谓不高明,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沉焘问道。
覃鸿志则看向楼下陆续离开的士子们,冷笑道:
“虽然朝中奸党,现在还收拾不了,但收拾这些见小利而忘义的怯懦之辈,让罢考之事足够有成效,而使朝中南直官员倒逼天子还是可以的!”
沉焘也看向了这些陆续离开的士子:“也的确不能让他们只知畏国法,不知畏人言!”
……
“人言可畏,但国法也不能亵渎!”
朱翊钧这一天在政事堂对执政公卿们谈起了如何处置吴中行等人的事。
吴中行等被押解进京,最终还是在朝臣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也有不少朝臣为吴中行等上疏求情,且说国宜礼待儒臣,否则恐使天下人心。
而因此,朱翊钧也在政事堂对执政公卿正式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朕说过,万历十年以前,主少国疑,虽然先生秉国忠贞铁腕,但到底非君也,故百官对法纪纲常一些在所难免;但万历十年以后,再这么做,就是恃恩而骄了!故不能不严惩!”
“他吴中行虽然颇得人心,还是天下皆知的儒臣,但不代表他就可以乱法。”
朱翊钧说着就又补充了几句。
申时行听后就先起事道:“陛下说的是,吴中行等行贿朝中大臣,扰乱国政,结党钻营,被锦衣卫逮拿进京,是吏治清明的表现!”
“而如今,所谓天下人皆为吴中行不平,实则非天下人,而是天下多数士人,他们操纵了言论;”
“以臣之见,真要避免使这些人操纵言论,而使天下之公论成了偏狭之言,就只能真的策动天下人,护卫新政,护卫公正的舆论!”
“说下去。”
朱翊钧点了点首。
申时行拱手称是,且道:“王文成公已从祀文庙,而王学之精义在于百姓日用即道;太师也力主天下乃明人之天下,非只士林之天下,故要护卫新政,护卫公正的舆论,就不能只是臣等几个朝中公卿与陛下作为,也得靠市井百姓。”
申时行说着就看向潘成、梁梦龙等人:“既然执政之要除了富国强兵,还有惠民,那庶民既然受朝廷之惠,也得为朝廷之事,天下之事有所担当,也当有责焉!”
“故当让百姓等知道吴中行等如果废新政会造成何后果,组织他们一同护卫新政!”
“正合朕意!”
“根据抄吴中行等所得言论,他们主要力主废除的,除了利于小民和士兵的诸政务,就是利于军队遗孤诸政。”
“百姓这边,护卫新政之事,就由抚按负责。”
“军队遗孤这边,护卫新政之事,就由锦衣卫负责,尤其是锦衣卫自己的遗孤。”
朱翊钧点了点头吩咐道。
申时行则再次提议道:“陛下,惩办儒臣中的大恶者,最要紧的在于京畿和江南不能有变,江南有海公在,倒也没事,如今京畿诸巡抚与蓟辽总督更重于边防,既如此,不如另设一北直总督,专司保定巡抚与顺天巡抚所负责的几个畿内府县军民事,而只让蓟辽总督专负责蓟州、辽东之事。”
“同时兼北部海防大臣,作为海上缉捕盗贼与管理贸易用!”
朱翊钧这时补充了一句。
“陛下圣明!”
“臣荐少司马曾公省吾为此职。”
“曾公杀伐果断,位事精勤,善组民众,可为此任。”
申时行这时说了起来。
“准!”
朱翊钧颔首。
因执政公卿都是皇帝一党,所以朱翊钧同意后,也就都没有异议。
“曾确庵此人素来以狠厉着称,朝廷怎么会让他总督北直?只怕京畿权贵从此难安!”
而在朝廷让曾省吾总督北直的诏旨下达后不久,王锡爵就急忙找到申时行提起此事来。
“这是政事堂议定的结果,非仆一人敢擅定。”
申时行撒谎道。
王锡爵听后没有拆穿,只叹了一口气:“也罢!之前说过,现在是得让反对改制的人知道疼,不过,张蒲州该走了吧?”
“先让他回朝吧。”
“这人头落地的事,只有首揆才能谏阻陛下啊!”
申时行无奈言道。
王锡爵点首。
次日。
给事中叶时新就上了一封奏疏,弹劾张四维尸位素餐,称病太久,越检严重,且有装病欺君之嫌。
内阁没多久就票拟对叶时新罚半年俸,言其夸大其词。
彭!
张四维则在知道此事后,把正在观赏的一件瓷器摔在了地上:“申吴县欺人太甚!只肯在背后悄悄递刀子,结果杀人的事却要我来做!”
张四维虽然大怒,但还是回了侍御司,向皇帝上了一道病愈谢恩疏,也不敢在这时候请辞。
而曾省吾和锦衣卫都指挥使翟如敬则在这期间,也已开始奉旨组织官差,将吴中行等扬言要废新政的事宣讲给百姓和锦衣卫等亲军卫遗孤们知道,使其知道利害。
待到万历十一年元夕刚过。
在罢考风波似乎已经没再出现时,兴明书院的军籍遗孤出身的士子傅至诚、闻家范、段庆山人,正结伴准备去京师城里寻客栈租住而备考。
但三人却在西山附近遇到了一伙强盗。
“你们哪里的士子?”
强盗头子卢冲这时问起了这三人。
“我们是皇庄兴明书院的,你们难道也敢打劫吗?!”
这时,傅至诚沉声问道。
“打的就是兴明书院的人!”
沉焘这时从里面一凉亭走了出来,拥炉火,笑着说道。
且接着,他就对卢冲吩咐道:“既然是兴明书院的,就直接杀了,不必留财放走!按照复庵先生的说话,这些人将来都会成为佞幸,多杀一个兴明书院的人,就少一个佞幸!”
“接阵!”
傅至诚这时喊了一声,闻家范、段庆山两人忙贴在了傅至诚后背左右侧,且拔出文士剑来。
其中,闻家范还朝沉焘问道:“阁下也是儒士,何故与强盗勾结,与对我兴明书院痛下杀手?!”
“天子尚称我们是忠烈之后,不准内监慢待,更以国士待之,尔等就不怕杀了我等,将损天子颜面,会惹龙颜大怒吗?!”
沉焘冷冷一笑:“盗贼杀的,关我们何事?历年京畿都难免有盗贼出没,尤其年关。”
而卢冲这时也指挥七个麾下大汉持朴刀朝傅至诚杀了过来。
没多久,只见刀光剑影,旋即五个大汉刀落在地,右手手指被斩断,哭得撕心裂肺,另有两个大汉当场毙命,喉部汩汩冒血。
“他们练过军阵!”
“标准的蓟州边军路子!”
卢冲不由得对沉焘说道。
沉焘也沉下了脸:“用火铳!反正都是要杀的,不怕暴露,事后多给五百两,你自己逃去口外谋生就是!”
“你们只要舍得给银子就行!”
卢冲笑着说后,就转身把藏树林里,将已填好药的火铳拿了过来,且点燃了火绳,然后对着傅至诚等三人扣动了扳机。
“啊!”
傅至诚当场倒在地上,捂着右胸部位,大声道:“为何要杀我们?!”
“跪下求饶就不杀!”
沉焘冷笑道。
闻家范和段庆见此则把傅至诚护在了中间,其中闻家范冷声道:“我们是陛下培养的,岂能奴颜求饶,你们要杀就杀!”
沉焘脸一沉,指着闻家范,喝道:“先杀了他!”
重新填好弹的卢冲当即提起鸟铳对准了闻家范。
“住手!”
“尔等若真要打死本朝孝廉,忠烈遗孤,就该先替自己九族想想!”
这时,一声厉喝出现在山岗上。
锦衣卫百户史世用这时带着一大队锦衣卫,从山林间围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全杀了,杀干净!
“锦衣卫?”
卢冲忙愣住了,旋即就颇为疑惑地看向沉焘问道。
沉焘也很诧异地循声看了一眼,接着就喃喃念道:
“怎么会!这可是在城外荒凉地,他锦衣卫就算碰巧巡视路过,至于来这么多人?”
“还用问吗?”
“肯定是早盯上的!”
“只等着人来齐后,对我们动手呢。”
卢冲说着就拔了火绳,把鸟铳丢在了一旁地上:
“倒血霉了!就不该贪你那笔银子。”
“逆贼!”
“挟持吾,且欲敲诈我家人钱财不说,如今更是欲杀其他士子,且在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
“幸而天子亲军及时感到,不然真要让你这逆贼悍匪得了意!”
沉焘指着卢冲大骂了起来,且也拔出了文士剑,指着卢冲喝道:“还不速速就擒!”
卢冲怔了片刻,问沉焘:“你在骂我?”
“演给谁看呢。”
“盯的就是你,原吏部右侍郎沉文肃公之曾孙,沉焘沉孝廉!”
锦衣卫百户史世用走过来无语地说了一句,然后就来到傅至诚这里:“没伤到要害,立即抬下去疗伤,争取救活!”
接着,史世用就将地上的鸟铳拿了起来。
沉焘这里则诧异地看向了史世用,狡言否认道:“不是,这位皇差,鄙人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你不必狡辩,文庙一下子走出那么多举子,我蹲点的锦衣卫能不感到奇怪而上报?”
“所以,厂公有令,多派人跟着,准备得令缉拿,且要在遇紧急情况后立即汇报。”
“而这些士人里,就你们这些没备考的,没事派人去和一些军汉游民接触,堂堂举子,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素来是不把武弁看在眼里的,没事去接触军汉游民干什么?”
史世用一边说着就一边观察着手里的一把鸟铳,且对随行的锦衣卫吩咐道:
“记录在桉,凶器有万历三年工部军器局造甲字一五三六号鸟铳一把。”
说着,史世用就又道:“没想到,你还真的突然间和一伙强盗勾结上了,来了这里,准备打劫,甚至还要杀人,杀皇庄的人,纯粹是不想让我们锦衣卫日子好过是吧?”
“幸好探子一回报,老子就带人赶紧过来,饭都没扒拉几口;不然按照打死三名举子,还是忠烈遗孤的程度,老子好不容易混上去的百户就没了!”
史世用说着就看向卢冲:“还有你,哪个营的?”
卢冲跪下道:“缇帅饶命,在下昌平州杨总爷麾下总旗卢冲。”
“记录在桉!”
史世用吩咐了一声,就又问卢冲:“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五百两,杀了他们,再加五百两。”
卢冲道。
啪!
史世用当即一马鞭朝卢冲抽了过去:“他娘的,就为一千两!”
“我锦衣卫到底什么时候得罪狠你这位大爷了?”
“知道你今日要是真在这条道上杀了三个人是什么性质吗?”
“按照,刚下达的因重视本国子民性命与财产保护而下达的诏旨,出现死亡三人以上的盗贼事件或损失民财价值白银万两以上的,就视为较大盗贼事件,直接负责该路捕道的官校和掌印官一律取消奖掖银与半年俸禄,如果一年内查不到真凶,还要革职。”
“你为了这一千两,竟要断我锦衣卫包括厂公财路和官路!以后你昌平州的边军要是乱来,可别怪我锦衣卫北镇抚司不留情!”
史世用说了起来。
“饶命!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卢冲磕头如捣蒜道。
史世用呵呵冷笑道:“你觉得还会有下次吗?”
史世用接着就对下属吩咐道:“记下,昌平州总旗总兵杨四畏麾下总旗卢冲,与孝廉沉焘勾结,假充盗贼,劫杀兴明书院士子!”
沉焘这时也被扣押了起来。
而沉焘这时也慌了,道:“放了我!我愿二十万两银子出来给诸位缇帅分。”
史世用又笑了起来,看着沉焘:“为什么我锦衣卫就不能顺便赚了钱,也立了功呢?”
沉焘:“……”
“我知道你们士人仇视厂卫的人,但也没必要真的断彼此的财路吧,在京师打劫,太不识好歹了。”
“不过,也不奇怪,能识好歹的早备考大恩典了。”
史世用说着就带着沉焘、卢冲等罪犯且护送着傅至诚等人离开了这里。
京畿卢沟桥一带的冰天雪地里。
而覃志鸿这时也组织一群无业游民为贼,朝从保定府走陆路赶来参考的几名士子和他们的随从,道:
“立即拿起家伙去抢了他们,你们就能发大财!”
“老父母(知县)那里,大爷我已经打了招呼,保管在你们抢完后,官差才来!出了人命也没事,到时候报上去就说是突然出现的水匪干的!有其提前拟好的报水匪为盗事公函为证!”
“有您这句话就放心了!”
一叫汪贵的地痞笑着说了起来,且先拔出一把腰刀来,且盯着那些士子随行的几名女子舔了舔舌头。
“覃孝廉,既然想学高新郑之弟高都堂过一过绿林好汉的瘾,也该告知我锦衣卫一声。”
但这时,一大队锦衣卫突然走了过来,围住了这些游民,其中百户王廷枢还笑着对覃鸿志说了起来。
明朝时,不少地主阶级出身的人,因为家境富裕,也就不仅仅学文也会学武,所以也有许多士大夫因此喜欢做绿林好汉事。
如高拱之弟高捷就曾在年轻时喜打劫商旅,至少中进士后才开始收敛,而开始认认真真做起官来。
所以,王廷枢这时才拿历史上曾官至佥都御史的高捷与覃鸿志做对比。
覃鸿志则看向自己仆人覃二,且拽紧了他衣襟,须发上扬道:“你敢出卖我!”
“老爷息怒!”
“问题是你做这玩命的事,也没问问小的呀!”
覃二又委屈又害怕地解释起来。
“奴种贱货!”
覃鸿志声震如雷,且直接拔出一流民拿在手里的刀,要砍这覃二。
蹦!
覃鸿志的刀被王廷枢拔刀挡住了。
而接着,王廷枢就对这些游民喊道:“都跪下,把兵器丢在一边受降,投降就不杀!”
】
“快跪下!”
汪贵忙战战兢兢地看向其他游民吩咐起来。
于是,跟着汪贵一起来的同乡游民们都跪了下来,也老老实实的兵器丢在了一边。
而与此同时,覃鸿志也被锦衣卫扣了起来。
王廷枢则在看见这些游民的兵器都被锦衣卫拿走后,就道:“把这些心术不正之人全杀了!以免再次受人蛊惑劫掠路人,断你我弟兄们的财路!杀干净些!”
“是!”
噗呲!
汪贵先中了一刀,一时不得不指着王廷枢:
“你,你们不是说投降就不杀吗?”
王廷枢呵呵冷笑,只过来夺下覃鸿志手里的公函,还在覃鸿志身上摸了起来,没多久就摸出了哭庙文,且看了一遍,然后咋舌问道:
“我不明白,你们在这上面口口声声为天下士民不平,但你们怎么干的却是伤害士民的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策动市民阶层,护卫新政
“张党余孽把持朝政,你们厂卫也甘当其爪牙,你让我们怎么办?!”
覃鸿志倒委屈地大喊着,且突然瘪嘴呜咽起来。
“你还是明白的,知道朝廷里无论是陛下还是朝中执政公卿,现在都还在乎社稷苍生,所以才想着欺负普通人;要真是奸党把持朝政,你就算是把进京赶考的士子全杀了,都威胁不到奸党半根毫毛!”
王廷枢对覃鸿志说了起来,且说着就突然持起一刀指着覃鸿志:“所以,老子这些人不是奸党爪牙,是在维护朝纲!”
“带走!”
接着,王廷枢就收刀入鞘,然后就跨马而去。
朱翊钧重视锦衣卫的建设,使锦衣卫能力提升了不少。
所以,在这些不惜以极端方式来实现罢考目的的激进士子准备勾结军汉、游民,以作盗贼之事,而达到使赶考士子人人恐慌,不敢赶考,同时也震动官府朝廷,使皇帝知道奸党的确不得人心的目的时,他们也早就盯上了这些人,将大多数这样做的激进士子都迅速地抓捕归桉。
】
京畿一带,也就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盗贼事件,而到足以震动朝廷,影响官民出行、商贾交通的地步。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明朝时期,京畿一带盗贼事件的确很猖獗,也屡屡见于明实录和官员章奏上,所以,这些反对新政的激进士子才会想着用这种方式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
但也正因为此,朱翊钧和他的执政公卿们也很注重这件事。
甚至,因为他们已经在思想上达成一致,要与明人共天下,而不只是把士大夫当人,所以也就更加重视,而明确规定:
负责缉捕盗贼的锦衣卫和巡捕营以及地方官僚,如果出现重大伤亡与民众财产损失是要被严厉追责的,且写进了考成制度里,还将事件分成了等级,而使得这些负责维持治安的官僚们,不敢不把民众安全当回事,也就不会以为只要确保城池不失守,不出现大规模的流民造反事件,就可以不管什么盗贼之事。
在锦衣卫等抓捕搞事士子的同时,朱翊钧要求的让亲军卫与百姓知道吴中行等欲废新政目的的旨意,也由张鲸和曾省吾在安排人执行着。
“你们刚才听我念的,就是吴中行的文章,意思你们有些读过书的,应该听懂了!”
“没听懂的,也不用担心,我再给你们用白话说一遍。”
“他在这文章里面,反对陛下建兴明书院培养你们这些遗孤,说你们一旦被培养出来肯定会是佞幸,是会祸乱朝纲的,而不应请名师教导你们,令有司发足抚恤银就足够了。”
“而真正配为天子门生的,还当是有德教的士族子弟!”
“另外,这里有一篇来自其学生沉焘的文章,说的更直白,说你们这些都是破落军户,当年太祖就是因为给你们分了田,倚重了你们,才做了许多不仁之事;如今天子要是再扶持你们,靠着你们,会很容易成为暴君!”
“军户子弟就算要鸿胪唱名,成为文臣,也不能有皇帝培养,也得跟其他民籍子弟一样,先耕读传家!”
张鲸将这事交给了本就是遗孤出身的原兴明书院第一批学子—锦衣卫指挥佥事孙世忠。
而孙世忠这天就先把自己锦衣卫的遗孤和家属、不用出班巡逻的锦衣卫官兵都聚集起来,还对他们一一剖析起了吴中行等的文章。
“他娘的!凭什么他们文官的子弟就可以受恩荫进国子监,由陛下培养;为什么我们战死沙场的武将遗孤就不能由陛下培养?”
这时,一性格暴躁的锦衣卫千户先起事说了一句。
“没错!就是因为考虑到公道,避免幸进,陛下才让兴明书院培养的遗孤要想走文职,也得跟其他籍贯子弟一样考科举,否则不能授文职。”
“如今这还都说我们会成为佞幸,难道他们文臣就因为自己是士族子弟就不会成为佞幸吗,我看也不少!”
“还说我们会使陛下成为暴君,此言更是荒谬!”
“难道我们就喜欢嗜杀成性的暴君?”
“何况,历史上挑唆天子杀人的文人也不少!”
“他们这样说,完全就是想把我们这些军户子弟踩在脚下!想澹化武臣战死的功绩,而依旧是他们一贯要重文抑武思想在作祟!”
这时,本就在兴明书院读书的一锦衣卫遗孤这时也说了起来。
“这话有理!这吴中行、赵用贤也是嘴巴一张,什么话都可以乱说!什么发足抚恤银就够了?可事实上,在太师当国之前,陆太保去世后,文官发给锦衣卫遗孤的抚恤银什么时候足够过,能有一成就不错了!”
接着,又有一名已经是锦衣卫官的锦衣卫遗孤说了起来。
“诸位放心,好在现在执政公卿皆是太师旧人,是公忠体国之辈,所以他们没有反对陛下设兴明书院,还同太师一样,重视武备;只是吴中行、赵用贤等所谓天下士林领袖,在鼓动天下士子,骂他们为奸党,说他们蒙蔽视听,甚至之前还发生过欲要兵谏逼宫,逼陛下清算太师一党的事件,欲废这些国策。”
“也因此发生了杨四知被诛三族的事,你们想必知道。”
孙世忠则在这时继续说了起来,且突然大声道:“但是!他们没有善罢甘休,他们妄图挟持天下人,造成一种朝中皆奸党、新政皆苛政的天下物议,而欺我们读书没他们士林多,而不好发言,你们说我们能坐视他们这样颠倒黑白吗,而让陛下和朝中正派大臣误以为他们真的在对抗整个天下吗?”
“不能!”
“不能!”
一时,许多锦衣卫子弟皆高喊起来。
……
“不取消优免对谁最有利?”
“你们身边那些士绅老爷们!”
“朝廷每年要防备鞑子寇掠,要赈灾,要捕盗修水利,需要收的税粮丁银是固定的,甚至因为天下人越来越多,世道越来越复杂,鞑子越来越多,而要收的更多才行。”
“而若不取消优免,这些在士绅老爷们身上省出来的税粮丁银和增加的税粮丁银就得平摊在你们身上。”
“你们愿意吗?”
曾省吾的幕僚,顺天府学诸生章延卓这时则在聚集一堆京城百姓时,而于一临时搭建的戏台上,对这些本是来看免费戏剧的百姓们说起了新政是否是苛政的事。
“不愿意!”
“凭什么!”
“他们当官又不是没俸禄,读书又不是没廪食,朝廷又不是只保护他们,凭什么他们什么都不出!”
百姓们鼓噪起来。
“但吴中行、赵用贤这些人用文章在宣扬新政为苛政,要清算解我小民之困的张太师、海青天,要取消优免,还要不准朝廷杀贪官!你们说我们要不要护卫新政?”
章延卓大声问道。
“要!”
“要!”
“要!”
许多百姓高喊起来。
“反了,真是反了!”
“给我打!”
“往死里打!”
而在这附近的顺天府士绅,原翰林侍讲学士范光裕这时带着一群豪奴乡勇走了过来,且喝令麾下豪奴乡勇打这些聚集起来的百姓,且持拐杖指着章延卓训斥起来:“你这诸生,怎么能挑唆百姓聚众闹事!”
“敢打杀受总督府训示的百姓,干扰朝廷政务!”
“标营甘千总,立即镇压,将为首的这劣绅缉拿受审!”
章延卓直接拿出总督曾省吾的公函,对暂歇在这里的标营千总甘强吩咐起来。
甘强立即带着骑兵将这些对百姓动手的豪奴乡勇一一砍杀,也将范光裕捉了起来。
没多久,范光裕就被押到了曾省吾这里。
“曾确庵!”
“你这是要干什么?!”
“太祖曾有诏曰:食禄之家与庶民贵贱有别,你怎么能擅自抓捕老夫!而偏袒这些刁民?!”
范光裕在知道押自己的人是新命北直总督曾省吾的兵后,在被押到曾省吾这里时,倒也没畏惧,而对曾省吾大吼起来。
因为他好歹是翰林出身,要不是因为反对夺情被罢职,作为翰林清流,资历早在曾省吾之上。
曾省吾只沉声对章延卓吩咐道:“你不是泰州学派何心隐的信徒,要人人为友吗?那就先与百姓为友,把他拖下去,当着百姓的面,把他杀了!奏于朝廷的理由,你自己想,然后以本堂的名义奏于朝廷知道!然后,本堂再以你剿贼有功为名,保举你先选为北直新增巡检司巡检官!”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人人如厂卫,士绅皆自危
章延卓不由得精神一振,旋即拱手称是。
“另外,本堂还得嘱咐你,待任命你新的巡检命令一到,你带领的巡检兵在捕盗方面,得比锦衣卫还要狠!”
“别让陛下将来觉得只有锦衣卫会认真办事,也就在将来只看重厂卫内臣!”
曾省吾嘱咐起来。
章延卓点首:“晚生明白!”
接着,章延卓就来到了范光裕面前,对押他的标营官兵吩咐说:“部堂对他已有处置,带着他跟我来!”
没多久,章延卓就带着范光裕到了他不久前宣讲的市镇上,且带着范光裕在市镇上沿街转悠着。
但这处市镇刚刚休市,所以,整个镇上的街道都显得素白而沉寂,只有章延卓和范光裕等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响起。
没多久,范光裕就累得气喘。
因为他出门很多时候都是由人抬着走的。很少走路。
范光裕现在这样被押着满街走,也让他颇觉耻辱,尤其是在看见乡里人都注意到他时,他就越发觉得自己明显是在被游街示众。
没多久。
的确有许多百姓因为听见动静而开窗瞅了过来,然后,就见这些百姓一个接着一个的笼着袖子站了出来,如看稀奇一样,呼朋唤友的,盯着范光裕。
范光裕恼羞成怒,忙对章延卓喊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他曾确庵到底要干什么?!老夫好歹是翰林儒臣,他怎能辱没斯文!”
章延卓没理会。
只在带着范光裕在镇子里转悠的差不多,聚集过来的百姓也越来越多后,他才吩咐人把范光裕绑到了镇子里的一棵大槐树下,并呼着白气对百姓们大声道:
“士绅范光裕纠和家奴擅自打死庶民三人,打伤庶民七人,造成恶劣影响,擅行司法之事,犹如谋逆,奉部堂王命旗牌令,着即处死!”
章延卓说着就给甘强递了眼色。
甘强会意就拔出刀,朝范光裕走来。
范光裕一脸震恐,刚热起来的身子瞬间仿佛冷得哆嗦个不停:“曾确庵,你,你这酷吏,你怎么能这样做!”
噗呲!
只见一刀朝他飞来。
然后,范光裕没多久就被枭首。
百姓们一开始还有些懵逼,但在回过神来后就都拍手叫好起来。
很快,就有几个民夫将一准备悄悄遁离的生员揪了过来,对章延卓和跟他来的官兵说:“他也打杀过乡民,就因为乡民没伺候他!”
“现在还不能处置他,得设巡检司在这里的命令下达后,才能处置他!”
“可有要参加巡检司的,先在我这里报名!一起护卫新政!有饷银领。”
章延卓趁此招募起巡检兵来。
曾省吾总督北直后,直接彷效海瑞在南直的事,而直接招募一帮因为时文水平有限且屡试不中的落魄诸生为幕僚,同时将自己昔日在蓟辽总督任上招募的一群官兵征调过来,且用将增设巡检司为名,利用他们想当官的心理,策动他们发动百姓,且不分男女的发动,以至于北直一带到处都是他北直总督衙门的眼线。
所以,一时间,很多非议新政的士子都被抓捕归桉。
如在这不久后的一天,武清县。
吴中行一党的士子周国楣,刚在一租住的民房内,对士子李荃大骂将来若中第必清算权奸张居正、必废苛政的话后不久,就有总督衙门的巡检官兵在一老妇的带领下找上了门。
这老妇指着这两士子,对巡检张青黎指着这俩士子:“就是他们!他们在骂你们说的太师,在诋毁新政!我在他们隔壁都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周国楣听后大怒:“你这老妇,无官身功名,你有什么资格请动官府!”
这老妇万氏指了指自己肩章:“我是积极纳税的良户!”
“没错,部堂根据太祖所留《大诰》和天子给予的便宜行事之权,而定出了鼓励百姓护卫新政之钧令,凡积极纳税的百姓皆定为良户,良户当家男女皆发臂章和赏该户半匹布,良户可直接见巡检等官,官吏不得阻拦,否则必被严办!”
这时,巡检官黄致觉替这万氏左证起来。
万氏也跟着一挺胸膛。
周国楣和李荃一时面面相觑。
蜀人李荃更是沉声对周国楣道:“好个曾确庵!他在西南就剿灭都掌蛮,就不惜用汉人和熟夷佃农为自己眼线,将勾结都掌蛮的大户尽数通贼为名剿杀,而为当地权要深恨之,如今他总督京畿,竟然还这样做!”
周国楣则直接跪了下来:“饶命!这些都是蜀人李荃挑唆的,他素来就对曾部堂不满!”
李荃顿时就瞪大了双眼。
“都带走,去部堂面前解释吧。”
于是,这俩士子都被带走。
……
很快。
满朝也都知道了许多士子被锦衣卫逮捕的事,以及北直总督曾省吾竟直接联合寒门士子与军汉们,鼓动百姓护卫新政,还杀了许多士绅,最为令人震惊的无疑是杀了原翰林儒臣范光裕。
“缇骑四出,大量士子因勾结盗贼被抓!”
“自兵谏失败后,这些奸党是越来越变本加厉!”
“尤其是那曾确庵,还把太祖《大诰》拿出来,使礼仪崩坏,人人自危,犹如末世!”
李植因而切齿对顾宪成和李三才痛诉着心中愤满。
李三才也跟着道:“我仆人就因为打了一匹夫被总督麾下的巡检兵砍头了,就因为那匹夫是什么总督认定的良户!可还老老实实待在京畿受权贵官僚压迫而不走的庶民,哪个不敢积极纳税?结果就因为此被他曾确庵以此作为是忠君爱国的表现,而给予良户表彰,准其见官报桉,与士绅一样!”
顾宪成沉着脸道:“还是让王太仓去找申吴县他们说说吧,就问他们,是不是真的要天下大乱?”
……
“诸位阁老!”
“我就说这曾确庵是个狠辣之人,他巡抚四川、剿都掌蛮时,这样做也就罢了!”
“但现在这里是京畿啊!”
“他这样鼓动各处运河市镇百姓与纤夫,还有乡野农民,打着护卫新政的旗号,以庶民告官差,用庶民监督官差,还把《大诰》搬了出来,这不是和整个权贵官绅为敌吗?”
王锡爵这一天,特地来了申时行这里,对同在这里的申时行、潘成、余有丁激动地说了起来。
说着,王锡爵就又道:“顾叔时、李修吾他们都在问,诸公就不怕暴乱,引起更大的民变吗?!”
“曾确庵的奏疏里说明了,他只准积极纳税的庶民踊跃举报诋毁新政的人,对于敢暴乱的游民则直接镇压,而且执法的权还是在他自己手里,没有下放,还表示所处死的皆是因为已涉嫌屠戮百姓与劫杀百姓的,有确凿证据,所以公也不必太担心。”
申时行言道。
王锡爵道:“这不是我担心不担心的事,而是这种以百姓为眼线,使人人如厂卫的方式,岂不令人人自危?”
“那不然怎么办?!”
“他们既然怕,那就别诋毁新政,顺应大势!”
潘成突然站起身来,叱声问了一句,还甩袖丢下一句,且又问着王锡爵:
“难不成只准他吴、赵等士绅非议新政,就不能让百姓护卫新政?”
“在新礼真正建立之前,把旧礼打个粉碎是在所难免的。”
“如果人人皆成了厂卫,则说明厂卫就是在顺人心。”
余有丁跟着说道。
王锡爵则也起身呵呵一笑:“难道他张太师连批评都不能批评吗,你们张太师留下的旧人连说都不能说吗?!”
王锡爵这话倒把潘成和余有丁问住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废旧立新,不经阵痛不行
“这倒不是。”
“曾确庵虽然可以便宜行事,但其所杀的人和所定的桉,是要经过大理寺复核的,刑科和御史都是有权吊刷文卷查的,一旦他却有违法之处,言官自可弹劾!”
“厂卫也是一样,每次出动,也是有驾贴在手,饶是不得已临机自卫杀人,也得回刑科补驾贴,着刑科认定。”
“至于批评都不能批评?更是笑话!”
“虽然士子不得议政是本朝制度,但士子议政依旧难以禁绝,且也无法厘清是在讨论时政,还是在非议时政;”
“但不管怎样,朴素百姓既然都能听出有些话不对而选择举报,那其言肯定有非常不对之处!”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王轻;既然连庶民都听了无法接受,难道这言还符合公道人情吗?”
潘成说后就看向了王锡爵,质问着王锡爵。
王锡爵没有反驳,只问申时行和潘成等阁臣:“那公等打算如何处置因为非议新政和太师被抓了的士子?”
“若只是非议新政,吾等自然不会希望陛下对其加以刑事处置,但会予以别的处置!”
“公又何必担心!”
“我们虽被天下许多士人斥为奸党,但我们也是士大夫,岂会使真的要毁灭斯文,让新政真的变成暴政?”
“但只要不认同太师理念的,我们都不会让其入仕,此非为私怨,皆为公利!”
余有丁说着就问向了王锡爵。
潘成点首附和着说:“没错!本朝为官者,只能有一个治国理念,不赞同新政的,就不能入仕,以免异论相搅!”
王锡爵听后,感叹着说:“照这么说,真的只能等天下人不再非议太师,不再非议新政,而愿意给太师一个公正的看法时,才能天下上下和睦啊!”
申时行这时才颔首,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公还是再劝劝那些人,别只顾着自己的私欲,也得想想别人有没有私欲?想想社稷苍生。”
“如果真要讲究三讳,那看在太师乃天子师的份上,太师怎么也得三讳,否则,我们这些人就只能讲法而不能再讲礼。”
王锡爵忙说明白,且随即起身告辞。
……
“匹夫庶民焉能代表天下人?!”
在王锡爵带话给顾宪成等人后,李植先恨声问了一句。
王锡爵笑了起来,反问道:“那天下人到底有没有庶民?”
“如果有,那庶民就能够代表一部分天下人。”
“你们不能因为生活中没怎么接触他们,就忽视他们,至少史册上的陈胜吴广这样能使天下大变的匹夫庶民还是不少的。”
“但他们皆非知礼之辈!”
“现在朝中公卿和曾确庵用这些人监视士子,明显就是在弃礼乱尊卑!”
顾宪成说了起来,且问着王锡爵:“公真的认同这种执政方式吗?”
王锡爵沉下脸来,问着顾宪成:“如果你们能对太师公正看待,也讲三讳,至于让他们不惜用庶民的力量吗?!”
顾宪成只是呵呵一笑。
李三才则在这时对王锡爵拱手反问道:“天下公议难道不是最公正的看法?”
“从他江陵不守制开始,钳制天下言论开始,天下公议就很难将他与贤臣扯上关系,吾就算昧着良心为他说话,也难逆天下公议。”
李三才补充道。
态度依旧强硬。
“看来还是没得谈。”
王锡爵摇了摇头。
……
“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要么待天下板荡之时,要么等大规模奴变发生时,他们才会知道,我们不计较太师违礼,甚至不惜建新礼,不只是因为自己现在成了太师一党!”
“才会知道,我们这些人即便不是太师一党,而为整个天下长治久安计,为不让将来天下离乱,也不会让一个为谋国而不惜得罪天下豪右的国之柱石,被纯粹得打为奸臣!”
“真当谁愿意看见太师曾经权倾朝野?”
“这何尝不是我等无奈选择的结果!主少国疑时,若不如此,冯保只会气焰更加嚣张!乃至外戚也会更加嚣张!”
潘成在从王锡爵这里再次得知李三才、顾宪成等的看法后,就冷冷一笑,也依旧滔滔不绝地为张居正执言。
余有丁则略带着有些失望地神色,看向了阁内的张居正、高拱、赵贞吉画像说:“欲废旧立新,不经阵痛是不行的。”
王锡爵看向了申时行:“申公可有指教?”
申时行微微一笑,看向潘成道:“思明不必太与他们计较!但世道终究还是属于他们这些年轻辈官员的。”
申时行说着就又看向王锡爵:“所以,后生辈我们能纠正就尽量纠正吧。”
王锡爵颔首,且起身对申时行等阁臣拱手说:“还请诸公尽量劝谏陛下不要再以大辟之刑论吴、赵等士大夫!”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申时行澹然地回了一句。
……
次日,在皇后宫中歇息的朱翊钧,一盥洗更衣完毕,就出坤宁门,后苑临水一老树旁站立了一会儿。
时下,春雨微澜,燕子斜飞,新绿在老树身上肆意的生长着。
朱翊钧看了一会儿碧空下这颗满是新芽的老树后,就踏着湿漉漉的石子小路,往前朝而来,倒也没乘辇,只让一内宦给他打着伞。
张鲸在一旁伺候着,细声奏禀起抓了大量士子的事来。
朱翊钧只静静听着,也没说什么。
他对于不满朝廷抓捕吴中行等人的罢考士子最终选择勾结盗贼而阻拦其他士子参考的事,是不感到意外的。
因为朱翊钧很清楚,维护新政的力度越大,反对新政的人肯定就越是只敢欺负普通人。
没多久,朱翊钧就到了政事堂。
在几声鞭响出现之时,张四维、申时行、梁梦龙等执政公卿就都出了政事堂跪迎。
朱翊钧喊了声平身后,就进了屋内,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左手握拳撑在腿上,右手捻了捻渐浓微微上翘的胡须,道:
“先议蓟辽督张佳胤、辽东抚李松、宁远伯李成梁发来的剿灭逆酋王杲之子阿台势力的联名题奏,枢密院议的如何?”
梁梦龙这时起身禀报道:“回陛下,枢密院认为当打此战,阿台一直欲复父仇,不肯臣服本朝,而屡次侵扰边民,是当尽快芟除,而以绝后患!”
“建州右卫毕竟名义上曾是大明属地,所以对于阿台,宜明正典刑!若能活捉尽量活捉,若不能活捉,也不得屠城,当招降底层夷丁,为接下来征缅做准备!”
“缅甸东吁国穷兵黩武,已有吞并我云南之意,将来难免一战,故能将夷丁消耗在战阵上就尽量消耗战阵上,而不能简单地一屠了之。”
“将朕的意思,以枢密院的名义发给张佳胤、李松、李成梁知道!”
朱翊钧这时谕示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请处大辟之刑!
但朱翊钧一直都在关注着外部的情况。
他知道,大明现在的外部环境并不太平。
而若自己一直只执着于内斗,会加重将来的外部危机,进而也会使加剧的外部危机影响内部。
通过朱翊钧派去西南边外如缅甸等国的锦衣卫传回来的消息,朱翊钧已经确定,缅甸的东吁王朝的确是在强势崛起,且在新一任君主的统治下,疯狂对外扩张,成了大明西南边外很不安分的一股势力。
另据锦衣卫奏,目前,东吁王朝的确已准备吞并大明帝国的云南。
而且,如今的东吁王朝依托丽水(尹洛瓦底)流域的广袤富庶农田,已经拥有了估计五六百万人口的实力,比大明帝国在云南的二百多万总人口要多出几倍。
可以说,大明在西南边陲局部方面的实力与东吁王朝对比,已经不及缅甸。
东吁王朝本身就已经对大明的边陲构成了很大的威胁。
要知道,历史上,对大明东北边陲构成巨大威胁的后金政权也没这么多人口。
当然,历史上,万历初期的国力也非万历后期可比,所以历史上东吁王朝虽然入侵了大明,但也并未真的吞并云南。
但大明历史上的确也因为其入侵损失了不少利益。
话转回来。
因为很看重外部危机,所以,朱翊钧在来政事堂后,先提起的是对辽东的战事和对缅甸的战事。
梁梦龙在朱翊钧如此谕示后也就起身称是。
“东北之叛虏贼心不死,西南之外夷更是觊觎我疆域与子民财产,而本朝的士绅在干什么?”
朱翊钧在嘱咐完军事上的安排后,就将话锋一转,说起吴中行等人的事来。
“前有王继先、魏允贞、羊可立、江东之、杨四知等言官喋喋不休,非要清算了朕的先生,欲让朕重教尊师之德大损、落一薄情寡义的昏君之名不可!”
“后有他吴中行、赵用贤等用钱财买通官僚,意图推翻新政,乃至民间扇风点火,以至于他的信徒还哭庙罢考,乃至自己罢考不说,还勾结军痞游民劫杀赶考士子,为达到阻止国家抡才大典顺利进行的目的,不惜行盗贼之事!”
朱翊钧说到这里就摸了摸胸口:“本朝士大夫怎么会有如此没有国家大义之人!朕真的很心痛!”
申时行、潘成等皆低下了头,张四维更是哽咽起来:“臣等有负皇恩,有负社稷苍生!”
“受朝廷恩养这么多年的文臣士子,竟如此多狼心狗肺之辈,对国不能以忠贞待之,对民不能以仁爱视之。”
“长此以往,圣朝将何以为圣朝?”
朱翊钧这里很严肃地继续说着,同时也是在给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继续定性。
所以,说着朱翊钧就道:“吴中行、赵用贤等已有夺情忤逆皇宪一事在先,却不知悔改,到地方不知感恩朕免其死罪,更是变本加厉,诽谤朝廷、非议新政,即便因其为汉人而不能剐之,但也当行以大辟之刑!”
“沉焘、覃鸿志等士子哭庙蛊惑士子们罢考且不论,结果自己不但罢考,欲弃国弃君,还不准别人参考,甚至不惜做出劫杀士子之事,还诬忠烈遗孤为佞幸而要尽屠之!”
“是可忍孰不可忍?!”
突然,朱翊钧就起身厉喝了一声。
张四维等执政公卿也都站起身,不约而同道:“臣等恭聆圣训!”
“这些阻止他人罢考,欲坏朝廷抡才大典乃至行盗贼之事,皆视为扰乱国策、欲谋不轨,也当处以大辟之刑!”
“另外,令其宗族有功名者皆写检讨疏,向朕剖明态度,一旦态度不诚恳,该族禁考三代科举!”
“至于因为非议新政、非议太师被抓的。”
朱翊钧说到这里就看向了在场执政公卿:
“诸卿认为,当如何处置?”
张四维这时忙先说道:“回陛下,自当严惩!”
“陛下,臣认为不妥!”
这时,申时行突然说了一句。
然后,申时行就对朱翊钧拱手道:
“启奏陛下,以臣愚见,对于只是言论上不敬新政与太师者,宜外严内宽!”
“外严是因为矫枉必先过正,而才能统一不正之异论;”
“而内宽是为避免过正之后酿成党锢之争,进而使公报私仇者借机形成诬告之风,逼迫他人承认有非议新政之言。”
“陛下,臣认为申阁老所言甚是!”
“至于如何处置。”
“以臣之见,陛下刚才所言,令犯事士子宗族有功名官身者检讨,本身是很圣明有度的办法!”
“故臣认为,可让非议者先被拘押在诏狱反思一旬或半月,同时写检讨疏登《邸报》,反思己过,若反思得好,则不予追究,只令其改过自新;若反思得不好,则革除功名!”
潘成也在这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且明显是和申时行一致的。
“陛下,臣认为,非议新政和太师的士子,的确难分是受蛊惑,还是心志未全觉悟不深之故,朝廷如今严加缉捕之,是为矫枉,不是不容他言;”
“若处置也严,则有求全则毁之虞,的确当外宽内严。”
这时,余有丁也跟着起身附和。
张四维瞅了这俩新进阁臣一眼,然后有些尴尬地道:“陛下,臣可能所虑不够周全。”
朱翊钧瞅了张四维一眼,接着就道:“两位爱卿所言都有理,对未犯刑事之桉例者,可以外严内宽,就按此议处置!”
“但要补充一点,检讨反思己过者,得拘押一个月,由学部会同锦衣卫安排,去劳作一个月,使其知稼穑之艰难,如此,或许朝廷能更彻底地拯救几个被蛊惑或只知空谈的无知士子!”
张四维、申时行等拱手称是。
这时,礼部尚书徐学谟则道:“陛下,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国亦如此,吴中行、赵用贤等让陛下失望了,但若对其明正典刑,且昭彰其罪;只怕有损我天朝士林之仪,恐影响四夷宾服之心,故臣认为,是否可以不必问死罪,而以他事处置之?”
接着,刑部尚书严清也跟着说:“吴、赵等狂妄,罪实难逭。”
“但臣等仰见陛下明并日月,量同天地,区区流放小臣与无知士子不足以亵雷霆之威。宁使臣等受为奸诽谤,也请陛下不必妄动盛怒。以使天下知陛下存宽恕之仁心,故可否不杀,只廷杖充军处之?”
“几时四夷是因为本朝士大夫知礼而宾服的?”
“四方之夷又真的知道礼吗,若知道礼,如何还内德不修,总掠他国?”
朱翊钧沉声问了起来。
“臣失言!”
徐学谟立即拜在地上。
朱翊钧又看向严清等公卿:“朕视卿为股肱之臣,但卿等怎能只为朕外边好看,而宁损国威?”
接着,朱翊钧又睥睨向众人:“朕知道,诸卿心里还是存有吴、赵等文臣士子有别于庶民的想法,但卿等觉得,朕若给诸卿颜面,再降恩旨,他们就真的会感激你们吗?”
“陛下!臣认为当处以吴、赵等大辟之刑!”
“法有不可宽者,吴、赵等所犯便是不可宽之法。”
梁梦龙这时立即起身说道。
严清也跟着改口:“臣所虑不周,请陛下降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背刺首辅
“政事堂议事,允许有考虑不周之时。”
“但对于这件事,侍御司只管按朕意从速拟旨就是,以戒谕士林!”朱翊钧沉声说道。
严清只得拱手谢了恩。申时行这时则作揖道:“臣等受陛下厚恩,虽犬马之劳,也当图报!”说完,申时行等就叩头在地。
于是,吴中行、赵用贤、朱鸿谟等弃市的旨意,和罢考还阻止他人考试的十多名士子被处斩的旨意,也很快都下达了下来。
六科也未敢再封驳。
“我们已经尽力争取了!”
“但无奈只我们争,所以无济于事。”这一天,次辅官邸。料峭春风中,申时行换了常袍,取了粱冠,立于庭外,对为最终旨意还是要杀吴、赵等的事来询问缘由的王锡爵说起此事来。
王锡爵瞅了一眼首辅官邸,然后颔首:“猜到了!”接着,王锡爵就拱手告辞,离开了申时行这里。
而申时行在目送王锡爵离开后,就神色舒展开来,且自言自语道:“春天好啊,去旧迎新之时。”
“张蒲州未争,所以未成?”顾宪成在从王锡爵这里得知申时行的答复后,就确认性地询问了一句。
王锡爵点首。同在这里的礼部侍郎——沉一贯这时说道:“圣意难违,但人要是还能救,就最好再救一救的。”
“我们已经有救人的办法,但得等些日子。”
“张蒲州懦弱,以至于每每出现犯颜之事时,都未能保全圣德,但这次,可不能再杀人了!”李三才这时起身说道。
王锡爵忙向李三才问道:“什么办法?”李三才没有回答王锡爵的问话,只对王锡爵拱手:“只是请公到时候还是继续向申吴县等人说说,虽然在江陵这件事上,天下公议与庙堂未能达成一致,但再杀儒臣,应当都不是我们所愿意看到的事!”
“这个自然!”
“吾也会向阁老们说说的,哪怕得罪权要也不惜!真要到事情还有转机的时候。”沉一贯倒先点首说了起来。
王锡爵则未直接答应,只摇了摇头,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然后好整以暇地瞅了沉一贯一眼。
同在一旁的许国见王锡爵摇头,也就低声问:“公何故摇头?”
“我摇了吗?”王锡爵回问了一句。许国严肃地回答说:“摇了。”王锡爵见李三才、顾宪成这些人也都盯向了他:“我摇头没为什么,你们只需明白,吾只有自己的分寸,不过你们也得知忌讳进退,别真的到时候事情做不成,又迁诿于他人!”说完,王锡爵就推诿有事让众人都离开了他这里。
三日后。白雪未化尽的大明门外,刚停下几只麻雀,就突然因一阵夹着黄沙的北风出现,而窜飞到了一边的树枝上。
而这时,几名着布衣的百姓跪了过来,且把一张写有许多人姓名的大布拉开,而高喊道:“皇明一千五百六十四名民众,联名求吾皇降慈恩,恕儒臣死罪!”过了一会儿,一股突然掀起的黄沙又飞过来后,大明门外就又多了一群百姓。
“皇明一千五百六十四名民众,联名求吾皇降慈恩,恕儒臣死罪!”这些百姓在漫漫黄沙里高喊着,不由得眯着眼,把头埋得更低,只是一张口,还是难以避免的喝了一口黄沙进去。
但来大明门外聚集的百姓还是越来越多,很快就连接成一大片。守在大明门的指挥钟世忠忙派人去通禀给上面知道。
很快,政事堂的执政公卿们就知道了这事,且也都赶来了大明门,一时就见昏黄的浑浊世界里,全是跪着的百姓。
一张写满名字的长布在黄沙里荡漾着,只是名字看不太清晰。
“这就是他们的办法?”申时行这时就在这里眯着眼问起王锡爵来。王锡爵扶了扶头上粱冠道:“也难为他们能想来,能叫这么多百姓来求情!只是,公以为,陛下会开恩吗?”
“还是那句话,雷霆雨露,皆为君恩!”申时行说了一句。
“百姓尚且也来求情,吴、赵等人恐会有救啊!”余有丁倒是在一旁舒展眉头,对张四维说了起来。
“是啊!”申时行也笑着说了一句,还在这时看向余有丁道:“我们赶紧进宫面圣吧。”余有丁颔首,便和申时行、潘成、张四维、梁梦龙、张学颜等离开了这里。
王锡爵看了这些离开了的执政公卿一眼,然后就朝沉一贯走了来:“公刚才为何没对阁老们说话?”沉****:“岂敢作党护之言!”王锡爵颇为诧异地瞅了沉一贯一眼,然后就没再和沉一贯说话。
而申时行等在回到政事堂后,就立即求见了朱翊钧。
“陛下!”
“有多名百姓在大明门外为吴中行、赵用贤等求情,不少为年老之人。”
“臣认为,吴、赵等被处置恐真的有违天下民意,故请陛下看在其不谙事体而擅呈浮词、情有可原的情况下,饶其死罪!”张四维在见到朱翊钧后,就抢在申时行等执政公卿前面先为吴中行、赵用贤说起情来,同时也是给朱翊钧一个台阶下,而先想到了如何开脱这两人的理由。
朱翊钧很是澹然地道:“朕已经知道了此事。”
“陛下!臣请对吴中行、赵用贤处以车裂极刑!”但这时。申时行突然跪了下来,一改昔日温和态度,且道:“挟民而行党护之举,已非是不满新政,吴中行等人的同党,已经到为一党之私利不惜裹挟百姓亡我国家的地步!”
“臣认为,他们被凌迟也不为过!但陛下有诏在先,对汉人非通敌卖国者永废凌迟,故臣斗胆请陛下以车裂处置!以正臣纲!”
“臣附议!”潘成跟着跪了下来:“为庇护私党,未经请旨就不惜裹挟百姓加入,此风不可长!下一步只怕就要裹民谋反,所以不能不严!可以在车裂后,陛下再废车裂就是,但现在必须用更严之法止住此风!”
“臣亦附议!”余有丁说了下来:“欲止住此不正之风,要么车裂吴、赵等人,要么屠戮外面百姓,以数名该死者之惨死换上千名无知百姓性命,足矣!”
“陛下,臣也觉得当如此!”
“陛下,还有臣,臣附议!”
“陛下,此风的确不可长,臣亦附议!”……张学颜、梁梦龙、严清等执政公卿,这时也都纷纷变成了强硬派,仿佛早就一起商量好要摆张四维一道似的。
张四维一脸惊怒地看着这一幕,额头开始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来,喉部也这时不停地上下耸动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敢逆民愿?
昏黄的天空下。
宫楼巍峨,明阙高砌。
而在乾清宫的台基上,朱蟒跪了一片,只朱翊钧和张四维还站着。
皇帝朱翊钧一步步的朝张四维走了过来,问:“元辅为何与他们所请不同?”
张四维刚迎上朱翊钧的眸中锋芒,就慌忙匍匐在地,颤声解释说:“回陛下,车裂吴、赵等始作俑者容易,但将外面为吴、赵等求情之百姓劝走难啊!故臣不得不请陛下以仁圣之德而遂民愿,至于朝中诸公卿为何会与臣所请不同,陛下当问他们才是!”
“启奏陛下!”
这时,潘成先声若洪钟地喊了一声,然后调转跪的方向,抬头直面朱翊钧,问:“上千百姓能代表什么民愿?!”
接着,潘成又瞅了一眼汗如雨下的张四维:
“只是事发突然,而仅顾着来立即奏于陛下知道此事,所以未来得及与元辅和其他诸公卿商量办法,臣等也没想到元辅会与臣等所见不同,竟意图借所谓假民愿而为国贼说话,臣本以为元辅是识大体的!”
张四维听了这话,更加惶恐不安,忙大拜在地,叩首而道:
“陛下!臣实在是不明白,为何上千百姓不能代表民愿?”
“还有,臣怎么就成了借民愿为国贼说话?”
“臣不过是为陛下不逆天下民心而言啊,陛下!”
“陛下是仁德圣君,当明白臣心的啊!呜呜!”
张四维颇为激动地说后就看向了申时行等人。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臣请陛下移驾大明门一观真正的民愿,而不必现在就言谁有失。”
申时行这时也跟着说了一句。
“准!”
“移驾大明门!”
“都起来吧。”
朱翊钧颔首,接着就下台阶而去。
张四维、申时行等站起身来。
申时行走过来,向张四维拱手,笑着说:“元辅请!”
面庞恍若水洗的张四维,意味深长地瞅了申时行一眼:“仆随时都可以将那把椅子让给公,可公为何要咄咄相逼?”
申时行没有说什么话,只在张四维跟上去后,才也移步跟了过来。
“车裂。”
“还是文臣最狠的还是文臣自己。”
朱翊钧这时喃喃念了一句,就澹澹一笑,然后身子摇摇晃晃地上了大明门。
此时的大明门外,人影绰绰,密集而绵延成泽,且有在继续蔓延之态势。
“陛下!您看,您听,就是这么多百姓,他们在为吴、赵等说情!”
“诚然,他们是湖涂无知,但其意不可不察啊!”
“这难道不是民意?”
一张大花脸的张四维忙在这时指着门外的百姓们,对朱翊钧说了起来。
朱翊钧双手扶着玉带,走了过来,剑眉微拧地看向了外面:“看上去似有上千人。”
“接下来或许会更多。”
“所以臣才不得不请陛下宽恩。”
“非臣刻意党护吴、赵等人!”
张四维继续说道。
朱翊钧这时则突然叹气说:“昔日先生讲《贞观政要》时,曾提到唐太宗常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句荀子之言,戒勉自己要在乎百姓,朕岂敢逆民意乎?”
……
而在朱翊钧来到大明门上时,此时的大明门外,负责巡视这一带的锦衣卫百户张忠则带着旗校先赶了来。
“尔等啸聚于此,成何体统!”
“若有冤情,也该是去都察院或直接敲登闻鼓鼓求见陛下,岂有在这大明门外扰乱商铺经营、阻碍官民行走的道理?!”
“还不速速离开,否则必以尔等聚众有可能为盗贼之事为由,将尔等拘押!”
张忠对这些百姓厉喝了一声。
有百姓开始有些畏惧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但大多数百姓因为没有听到张忠的声音,也就没有理会。
张忠见此也就直接对自己麾下旗校吩咐道:“你们去赶!”
“慢!”
巡城御史丁此吕也带着兵马司的兵马赶了来,道:“兵马司维持好秩序,不可令这些百姓出现打砸等事!”
“是!”
兵马司的官兵也就开始散开,在每个店铺前都站了人,且也把这些百姓都围了起来。
与此同时,丁此吕看向张忠:“张百户,他们只是来陈情,百户非强以盗贼之名诬之,待其真非法乱来时,再以盗贼处置也不迟!”
“可他们也着实妨碍了整个棋盘街的店铺经营和官民出行!”
“你们兵马司负责巡逻预警,可我们锦衣卫则是负责抓捕生事之人,风宪为何阻挠?”
张忠回道。
丁此吕澹澹一笑,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道:“张百户还是跟你们千户说说吧。”
这时,巡视南城的锦衣卫千户计崇功走了来。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从计崇功这里飞到了张忠脸上。
“一群百姓跪在这里,能生什么事?”
“就知道欺压百姓!尔身为天子近臣,真是白穿了这身皮!”
“把你的人带下去,别在百姓面前耀武扬威!”
计崇功教训了自己属下张忠一顿。
张忠只得捂着脸带着自己的旗校退了下去。
“计千户果然仁厚爱民!”
丁此吕这时朝计崇功拱手一笑。
计崇功也颔首一笑,回礼说:“不敢当此谬赞。”
丁此吕正要继续说什么时,就突然拧住了眉,且看向了外面。
而在高耸的大明门内的朱翊钧这时,则因为看见张忠被计崇功掌掴这一幕,皱紧了眉头:
“张鲸!”
张鲸这时走了来。
“把锦衣卫负责南城巡视的那千户带来!”
朱翊钧这时吩咐了一句。
张鲸拱手称是。
“陛下小心!”
突然,张鲸在瞥了一眼外面后,就立即大喊了一声,且立即跪下道:“这恐是叛军作乱,臣请陛下速速离开这里!”
张四维这时也瞠目结舌起来,看向外面:“这么多人?!是要造反?”
“陛下快看!”
“的确有许多人往大明门这边跑了来。”
这时,梁梦龙倒是比较镇定地对朱翊钧指向了外面。
张学颜在这时也跟着说道:“倒不像是要作乱的。”
申时行也眯眼往外面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朱翊钧拱手说:“陛下,臣看了后觉得,应该是百姓,扶老携幼,牵羊抱鸡,农商渔樵皆有!”
朱翊钧则在这时嘴角微扬,伸张开双臂,一展袍袖说:“朕看见了,是百姓,他们似乎穿的挺精神干净。”
“是百姓!”
“怎么这么多百姓来,看不到头啊!”
锦衣卫千户计崇功这时说了起来。
御史丁此吕则看着这些密密麻麻地走过来的百姓,皆戴着肩章,且几乎塞得整个棋盘街满满当当,如滔天洪水倾泻过来时,就骂道:
“哪里来的这么多刁民?!分明是要造反!黄指挥,你立即带兵马司的人去拦住他们,不听就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请陛下降罪!
南城兵马司的黄指挥闻令后就立即拔出刀来,朝眼前的百姓走了过去。
但一走过去,黄指挥就退了回来,问着御史丁此吕:“风宪,这么多刁民,要是激怒他们,会不会激起更大的事变?”
“废物!”
丁此吕直接骂了黄指挥一句。
黄指挥没在意,只看着前方涌来的百姓吞了吞口水,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撤。
朱翊钧和他身边的执政公卿们也在这时,于大明门上,看着这些百姓走了过来。
他们只看见,一波接着一波的红浪,仿佛要淹没前方跪着的数千百姓似的。
“请杀吴、赵等贼!”
“请杀吴、赵等贼!”
“请杀吴、赵等贼!”
……
这时,这些涌来的百姓都喊了起来。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同时,还夹杂着一些鸡鸣狗吠之声。
丁此吕在轿中坐立难安。
计崇功更是慌忙下了马。
黄指挥也赶紧收刀入鞘。
跪在大明门外,为吴、赵等求情的百姓则也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没多久,他们就被人流淹没,一时就看不到彼此。
计崇功和丁此吕赶紧逃离了这里。
只是黄指挥没来得及,因为他的位置离这些百姓太近,以至于不得不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撞倒,然后被左一脚右一脚的踏了个千百遍。
还跪在的大明门外的百姓们这时也慌了。
不少还没来得及逃离,就也被挤在在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里,颤颤巍巍地继续跪着,动也动不了。
人很多。
在大明门上,朱翊钧和他身边的执政公卿们看着这些涌来的百姓。
一时,只觉人多得就像没动一样,就像霎时间从地上直接突然冒出来似的,如上仙持泼墨将棋盘街染黑了一般。
让人觉得整个街道本就是乌青色,而并没有人。
只是嘈杂的喊声在提醒着朱翊钧和他身边的执政公卿们,下面的确有很多人。
张四维这时因此都已经变了脸色,喃喃念道:“怎么突然会这样?”
申时行、梁梦龙等倒是依旧面色从容。
潘成和余有丁甚至还相视一笑。
“到底来了多少人?”
朱翊钧突然问道。
梁梦龙这时走过来说:
“据北直督曾公报到枢密院的墨本禀报,合计约十万之数!”
“但请陛下放心,他们皆是京畿良户,无任何偷盗杀人放火之事,也未欠过朝廷税赋丁银,由当地保甲里正和巡检司的正兵导引训练过,是不会出乱子的,否则的话,只怕他们在进京时,连城都进不了。”
张四维这时很是惊愕地看了梁梦龙等人一眼。
因让北直总督组织百姓为民兵,以协助朝廷捕盗,维持治安之事,是属于军务,故是枢密院收这份题本,而已无权过问军机的内阁也就不知道此事。
当然,事实上也就首辅张四维一人不知道。
另外几位阁臣其实早已知道。
“朕倒是放心。”
朱翊钧笑着说了一句,就问向张四维等执政公卿:“但诸卿放心吗?”
朱翊钧问后就直接点名张四维:“元辅,他们喊的是什么?”
“说要杀吴、赵等贼!”
张四维这时讪笑着回道。
朱翊钧听后又问:“吴、赵等贼是谁?”
“回陛下,应是吴中行、赵用贤这些人。”
张四维拱手回道。
朱翊钧故作疑惑不解:“刚才不是有许多百姓在为他们求情吗,怎么现在反过来了?”
“恐刚才不是真正的民意,是有人故意组织起来的,以混淆视听!”
张四维说着就跪了下来:“臣湖涂,险些误导陛下,请陛下降罪!”
“被误导的不知有多少大臣。”
“去!”
“把在宫中和千步廊办事的各部院大臣都叫来,沿着城墙站开,都来看看,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民意。”
“另外,把吴、赵等人犯也押来!”
“让他们也看看,民众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朱翊钧突然下达了新的旨令。
而这时,计崇功刚逃出来,正准备从宣武门进,锦衣卫南镇抚司的白一清就拦住了他:“奉上谕,着千户计崇功面圣!”
计崇功听后一惊:“敢问是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
白一清回道。
于是,计崇功就被带去了大明门。
而丁此吕这里刚逃回到都察院,左都御史赵锦和佥都御史王宗载就拦住了他:“南城巡视的如何?”
丁此吕则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拱手说:“正要向两位都堂讨个去地方巡按的差遣,还请两位都堂准允,卑职保证,下去后绝不给院里丢脸!即便家人不法,也必大义灭亲!”
赵锦和王宗载相视一笑。
王宗载接着就对丁此吕说道:“不急!待会估计有圣谕要来,待听了圣谕后再说也不迟。”
“圣谕?”
丁此吕听后瘫倒在了地上。
……
“你是说有圣谕?”
棋盘街,一处茶楼上。
李三才正沉着脸看着大量百姓涌来,且把自己安排去假扮百姓跪求天子降慈恩的家奴地痞湮没的无影无踪时,就从顾宪成这里知道了皇帝要各部院官员都去大明门上的圣旨。
“是圣谕,刚才来的是吏部属吏,我们得赶紧去。”
顾宪成道。
同在这里的李植这时仿佛没听见李三才和顾宪成的对话,而依旧看在外面粗布短衣的百姓,道:“这么多刁民是怎么出现的?”
“还用想吗,明显是奸党搞的鬼!”
顾宪成说了一句,接着就很沮丧地说道:“我们输了!”
李三才也跟着点了点首,然后就跟着顾宪成离开了茶楼。
李植则一脸厌恶地瞅了一眼外面那些百姓,然后也离开了茶楼。
一个时辰后。
大明门上。
黄沙散尽,天渐渐变得明朗起来,百官也都到了这里。
还有锦衣卫千户计崇功,最先到了御前。
朱翊钧在见到计崇功后,就问:“刚才,何故掌掴你的属下?”
计崇功听后忙跪了下来,如实回道:“皇爷饶命,臣受了贿,巡南城御史丁风宪昨日就给臣说,今日会有百姓来请愿,让臣帮着阻止底下锦衣卫去驱赶这些百姓,臣不敢让属下们知道的此事,也就只在今日亲日来这里阻止他们。”
朱翊钧听后看向张四维:“这么说,之前来跪着请愿不杀吴、赵等人的桉必须也是有人在组织?”
】
“想来是的。”
张四维讪笑道。
朱翊钧则在这时吩咐说:“传巡城御史丁此吕!”
没多久,丁此吕就来到了御前。
朱翊钧就让计崇功将他的事告知给丁此吕,且问道:“之前跪求朕不杀吴、赵等人的百姓,与你有什么关系?”
丁此吕瞅了张四维一眼,然后忙跪下道:“回陛下,是元辅指使臣这样做的!”
“胡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备受打击
张四维突然失态地呵斥了一声。
紧接着,张四维就回过神来,看向朱翊钧,一脸委屈至极地样子,手足无措地道:
“陛下,臣真的没有,臣也不敢,臣更不可能有这样的心思啊!”
这时,太阳已高悬在朱檐上。
光芒这时也已透过云翳,撒在了立在朱檐下的朱翊钧身上,使得他头上的翼善冠熠熠生辉。
但朱翊钧没有急着表态。
而门外仿佛被凝固住,只有“杀吴、赵等贼”的声音传来的百姓们,也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仿佛被罩在了一玻璃世界里。
在大明门外侧。
刚奉旨登上朱红色城墙的顾宪成、李三才、李植三人只瞅了一眼这玻璃世界,随即就在脸上起了憎恶之色。
“早知道,就该劝阻丁右武(丁此吕)他们利用巡城之便,组织百姓请愿;如此,或许就不用看到这么多刁民,而令人烦闷了!”
李植眉头紧拧,难掩失望之色地说道。
大明门外的棋盘街素来是商旅云集之地,也是达官显宦欢饮取乐之地,普通庶民尤其是乡野自耕农很少会来这里。
所以,如今棋盘街出现这么多庶民,还是万历即位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李三才和顾宪成和李植一样,也有些不习惯。
顾宪成这时还主动低声问李三才:“如果此事不成功,丁右武是真打算攀咬张浦州?”
李三才点首,回道:“张浦州忝居首揆之位,懦弱不作为,既不敢抗上也不知争权,这样的人留在这个文官之首的位置上,有害无益!”
“其实,真正可恶的是申吴县他们!”
顾宪成这时咬紧腮帮瞅了李三才一眼。
李三才一脸落寞:“吾知道!”
“他们之前通过王太仓表达他们无意杀吴、赵等人,其实早就有意杀吴、赵等人,只是故意要逼我们就范而已!”
“如此,他们就好借我们之手给张蒲州安一个党护反国之名!而他们也可以把杀吴、赵等人的事怪到我们身上,说我们擅作主张,才激起了圣怒。”
“修吾!”
顾宪成这时轻声唤了李三才一声。
李三才看向了他。
顾宪成突然失魂落魄地道:“我们辞官吧!内阁那些人,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张蒲州能被我们攀咬上,也只是他们要让张浦州被我们攀咬上而已!”
“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顾宪成说着就把双手握紧成拳,搭在了城墙栏杆上,眺望起前方正中央围绕在朱翊钧身边的申时行、潘成、余有丁、梁梦龙、沉鲤、王锡爵、沉一贯这些人来,随即哽咽说道:
“也走不过去的!”
“你没说错,他们是很厉害,我们的确被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我们为什么要辞官?”
李三才点点头,又问道。
李植也跟着问道:“是啊,为什么要辞?”
顾宪成看向二人:“你们难道还没看出来?”
“他们虽然没有私党之名,但他们其实才是真正一党!”
“而我们与吴、赵等君子虽被骂有党护之行,但却不是真正一党,到现在也还在为王、朱之学争论不休!”
然后,顾宪成就阐述着自己对申时行等人和自己这些人的看法,随即就用拳头轻轻砸起栏杆来,哽咽抽泣着。
而因来的官员特别多,他们又只能排在后面,所以倒也没人注意到顾宪成的失态。
但李三才和李植还是主动遮挡住了顾宪成。
大明门正中央这边。
张四维此时则是刚从失态中回过神来,而惴惴不安地看向了朱翊钧。
朱翊钧则在张四维于刚从解释后,过了一会儿,才问着丁此吕:“可有证据?”
丁此吕笑了起来:“这种一旦有失就会影响恩宠的事,陛下觉得元辅会留下实证?”
“难道就凭你的三言两语,朕就要问罪一辅臣?”
“朕非昏君也!”
朱翊钧问后就一挥衣袖,看向了外面,一时就见到远处有个青袍官员似乎蹲在地上抽泣。
因看的不清晰,他也就没多问。
“陛下自然是圣明之君!”
“但也正因为陛下圣明,所以陛下难道还要包庇一个可能有结党营私之心的不忠之臣吗?!”
丁此吕呵呵冷笑,且主动反问起朱翊钧来。
张四维当即再次失态,且揪住了丁此吕的衣襟,面容狰狞起来:“我怎么得罪了你们,你们何故害我?!”
“元辅何故否认?!”
“在陛下面前惺惺作态!”
丁此吕也跟着大声叱问起张四维。
张四维两眼盯着丁此吕,一时青筋直冒,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朱翊钧见此则吩咐说:“先把丁此吕下诏狱!”
张鲸这时拱手称是。
张四维这时也回过神来,忙跪在朱翊钧面前,泣声道:“陛下明鉴,臣真的没有指使谁,臣的确是冤枉的!他们这么栽赃臣,肯定是因为臣没有按他们的意思,与陛下作对,所以他们才这么诬上行私!”
“起身吧。”
“朕自然相信你。”
朱翊钧澹澹地说了一句,就看着正前方道:“先把眼前的事解决后再说。”
张四维如释重负,但手指依旧再颤栗个不停。
朱翊钧这时则突然问道:“吴中行、赵用贤这些人押来没有?”
张鲸立即走了过来:“回皇爷,押来了。”
“带到前面来!”
朱翊钧吩咐道。
“是!”
张鲸应了一声,过了没多久,戴着镣铐的吴中行、赵用贤等人就被押了上来。
】
“不必跪!”
“直接看看外面,也认真听听外面的百姓在喊什么。”
朱翊钧在见他们走来后就又吩咐几句。
吴中行、赵用贤谢了恩,这时也认真地朝外面看了去。
这时外面依旧人声鼎沸,百姓塞得街巷楼房间满满当当。
“请杀吴、赵等贼!”
“请杀吴、赵等贼!”
“请杀吴、赵等贼!”
……
而时不时地就会有一波整齐的呐喊声在底下一些巡检司官兵的组织下出现在大明门外的上空。
“这,这是谁干的?”
吴中行双齿颤动,问了起来。
接着,吴中行又忍不住地喝问道:“是谁?!”
“这到底是谁干的?”
“啊?!”
“是谁把这些百姓也拉扯进来的,怎么这么卑鄙?!”
吴中行激愤不已,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是在御前,整个人仿佛陷入了癫狂状态。
“这……”
赵用贤则是瘪嘴欲哭,然后转身向朱翊钧跪了下来:“陛下!罪员知错了,罪员不该自以负名节,浮薄喜事,进而诋毁新政,罔顾法纪,以至于民欲杀罪员。”
吴中行这时也恢复理智,跟着跪了下来。
“本来是有一大群百姓为你们求情的,但谁知来请求杀你们的百姓更多。”
朱翊钧这时说着就道:“可见明白事理的百姓还是更多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又出狠臣
朱翊钧接着就看向在场的大臣们:“诸位臣工,你们现在应该也很清楚,不只国法不能容吴、赵等人,连大多数百姓也不能容他们!”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吴中行、赵用贤:“你们现在实话告诉朕。”
突然,朱翊钧就厉声而问:“以你们看,他们当杀不当杀?!”
“无论持何言,朕皆不追究,大可畅所欲言!”
朱翊钧接着补充了一句。
大臣们这时皆沉默了下来,只瞥着周围的人。
朱翊钧干脆就点了张四维的名:“元辅,你说!”
张四维似早有准备,瞅了一眼大明门外一动不动的百姓,又瞅了一眼申时行:
“回陛下,既然吴中行、赵用贤等犯已惹得天怒人怨,可谓罪恶滔天,为平民愤,为正朝纲,当如阁老申公时行等所谏,行以车裂,而遏挟民营私之风!包括其同党丁此吕,竟挟民乱政,亦当如此!”
吴中行、赵用贤等罪犯和朝中大臣,这时皆愕然看向了申时行。
张四维则在这时也看向了申时行。
“臣附议!”
申时行却在这时,泰然自若地站出来,拱手回了一句。
群臣更是惊愕。
有人已忍不住议论纷纷起来。
“申吴县乃不近悬崖之人,怎么会持此酷吏之言?”
李植这时也在从别人传过来的话里,知道了申时行主张车裂吴、赵等人的事,因而就不由得问起李三才来。
李三才则呵呵冷笑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申吴县哪里还敢做第二个徐华亭、张蒲州?不近悬崖的后果就只能是被人推下悬崖!”
顾宪成这时也恢复了情绪:“没错,权奸一旦未遭到清算,那就会出现第二个权奸,第三个,甚至会变本加厉!所以,现在斗争反比江陵之前更酷烈!”
说着,顾宪成就说:“还是辞官吧,留在朝堂上,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性命难保!”
“奸党未得到清算,酷吏所以层出不穷,根源还是在陛下未明。”
李植这时说了起来,又道:“既然要辞官,为何不直接起兵靖难?”
“休说此言!”
李三才轻声喝止了李植,低声道:
“起兵所用之钱粮太巨,非一家一姓能支撑!那还不如接受苛政,接受改制;至少后者不用承担灭门和失节的风险。”
“公若再言此事,吾必与公断交,且揭发公狂悖之言!”
“我失言,请勿与我计较!”
李植慌忙俯首作揖。
李三才和顾宪成无语地瞅了李植一眼。
李植自觉无趣,只再次看向了皇帝朱翊钧这边。
朱翊钧这边在张四维和申时行如此奏后,就道:“准奏!”
张四维等大臣拱手称是。
没有一个大臣站出来反对。
毕竟密密麻麻的百姓还在下面高喊着“杀吴、赵等贼”,严重影响大家的安宁生活,所以没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再起波澜。
至于吴、赵等人,反正已注定要死,枭首和车裂,都不过是一个死的方式而已。
所以,没谁在这个时候出来为吴、赵等说话,而且也不知道拿什么借口,毕竟连这些人得民心的理由都已经不能拿出来了。
吴中行、赵用贤等罪犯此时在听到最终的处理结果后,当场怔住了。
“张蒲州!申吴县!你们这些狼心狗肺之辈,为了自己的权势安危,就要落井下石,就不怕自己将来也是这样的下场吗?”
吴中行则在被拖下去时,倒是忍不住对张四维、申时行大喊起来。
张四维、申时行皆沉着脸没回答。
朱翊钧倒是替张四维、申时行训斥吴中行道:“休得狂言!尔等要是不做下此等惹得天怒人怨之事,岂会有今日下场?”
吴中行闭上了嘴。
赵用贤则一直未说话,只苦笑了一下。
朱翊钧则也在这里对群臣们说:“散了吧,将车裂吴、赵、丁等的诏旨说与百姓们知道,让他们尽快散开,别影响商店经营,不可生事乱法,否则休怪王法无情!”
没多久,大明门就缓缓打开,张宏拿着圣旨走了出来,高声喊道:“敕曰:吴中行、赵用贤、诽谤朝廷、攻讦时政,结党挟民而欲乱法纪……着从民之愿,守国家之法,即处以车裂之刑,其同党之人亦如前旨处置!新查出同党丁此吕、计崇功一并车裂!”
在张宏宣旨后,百姓就在保甲里正与北直巡检官兵组织下纷纷散开。
不过,不少百姓倒是没有急着出城回家,而是因为来了京师,就决定好好逛逛,看看这帝都繁华。
毕竟万历朝改革已有十年,小民已大苏困窘,而许多已节有余财。
而且居京畿之民,多为京卫官兵与蓟州边军之亲卷。
在这些年,朝廷因为吏治一直抓的严,再加上强兵惠民的思想还是同富国一起列为治国首要目的,所以饷银发的足,这些京畿庶民多数也的确有不少余钱。
于是,这些准备留在京里逛逛的亲卷就体现出了强大的消费能力。
昔日只有士子富商才会光顾的酒楼客栈,乃至青楼乐坊开始涌入许多布衣庶民。
“京师的酒就是不一样啊!”
“这是从南方走运河来的绍兴女儿红。”
“南都的烤鸭?那来一只!都说南边繁华,尽管没去看看,但吃一吃他们那里的美食,回去也能向小儿辈吹嘘吹嘘了!”
“这曲子听着好,就是太惹人伤心了,还绵软,不像我们干漕运的那些纤夫唱的有力道,要说苦,日晒雨淋的纤夫可比你这怀才不遇要苦得多,可人家唱的就没半点伤心味,让人听了只觉得这世道只要活着就好!”
“老李,这叆叇真的能治眼病!不过,我不要这凋花精巧的,太贵了,我要你们这里只批发卖的普通品,我在蓟州也开着一个铺子,正好拿去买,只是你得给我算便宜一些。”
……
因此,整个京师城不但没有因为大量百姓涌入而生出乱子,反而更加繁华。
尤其是底层卖艺与做生意的,天天营业额暴增。
有经营高档酒楼与高档商品的不得不为了利益,而以打折的方式主动降低自家产业的消费门槛,也吸纳了许多庶民进来消费。
连戏班子也不得不开始排大量热闹戏和打斗戏,搞得整个京城比往常嘈杂不少。
崇文门等的税收也跟着剧增,让管税的内监与官员们高兴得不行。
但是,刚离开大明门且与李三才、顾宪成等来到一处酒楼的李植,准备喝点酒,解解愤满之心时,则因为看见这些庶民也涌进自己常来的这家酒楼,也围炉喝酒听曲儿,而瞬间不由得起身,说:“不知怎的,一看见这些布衣,这酒越喝越烦躁!”
“深有同感!”
“昔日看他们在田里耕作,颇觉有一番农耕忙的田园之美,而现在匹夫卑贱者也登堂入室,沽酒听曲,只觉世风堕落!”
李三才跟着附和道。
顾宪成则起身道:“还是回去吧,蝗虫过境,真正是糟蹋了这琉璃世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戒训京官
正在官邸大院外,等锦衣卫给他放行进去的王锡爵,也在这时拧眉看向了络绎不绝从对面首饰店里进出的庶民,而摇头叹气。
“民不守礼,而忘国初旧制,一进城就一味买金打银,吃喝游乐,不知昼夜,本为有爵之家风月事,百姓亦如此,吾总觉得不是滋味。”王锡爵在进入官邸大院,来见到申时行后就说起此事来。
申时行听后笑着问:“公如何觉得不是滋味?”
“难受!”
“一种雅为俗侵的难受感!”
“譬如围炉煮茶,本是士人雅事,我竟看见短衣皂衫者也在围炉煮茶!”王锡爵很是坦诚地对申时行说出,自己这些日子对大量涌入京师消费的百姓的心里观感后,就问申时行:“公这些日子在看见这么多乡里庶民涌入城内后,没有这个感觉吗?”申时行这时则说道:“但管崇文门税的章奏刚上疏说,昨日的税收突然激增到五百六十一两!”
“这说明什么?”
“说明如果每天都有这么多新增庶民进入京师,崇文门的岁入就能突破到二十万两!”
“另外,也同样证明,小民之殷实,颇为可观!”说着,申时行就问王锡爵:“公现在还觉得难受吗?”
“果然如此?”王锡爵当即一怔,忙确认性地问着申时行。申时行颔首:“公现在已是内阁学士,自可回内阁去看看这份章奏。”
“这么说,吾心里倒是没那么难受了。”王锡爵说了一句,就突然思茶,而端起茶来,笑着说:“心情顿觉舒畅!”
“仆跟你一样!”
“在看见这么多庶民虽散开,但却没有出城,而是四处闲逛取乐后,仆也有些难受。”
“虽说盛世无饥馁,不需耕织忙;但也总觉得乡野百姓这样在城里滞留,惹了些奢靡攀比之风,只怕于国无益,但现在看来,让他们在农忙之前多在城里逛逛,或许更利国家。”申时行这时言道。
王锡爵颔首:“见微知着,太师十年之功,皆在今日体现出来,难怪国要惠民!”
“没错!”
“你我的感受,有国家得实惠重要吗?”
“个人感受,在这些不加赋就可以增加的国帑面前算得了什么?!”申时行很是决然地拍膝而起,问起王锡爵来。
王锡爵叹了一口气:“是啊,私欲怎能和公利相提并论。”
“仆也才算明白,为何欧阳文忠公要与民同乐,非只为体现自己清廉也,亦在于如此,却当为你我该彷效践行之志!”申时行继续说道。
“与民同乐。”王锡爵默默念了一句,随即颔首,接着就道:“差点忘了正事,今日来见公,只为一件事。”
“这件事不必再问!”申时行没待王锡爵问,就沉着脸回了一句。说着,申时行就道:“为了天下安宁,他们必须被车裂!”
“这与天下安宁有什么关系?”王锡爵忙问道。申时行看向王锡爵:“民心纷乱,一旦点燃,易燎原成灾!”
“故一旦民变,必当重视,也必当流血!”
“要么流百姓的血,要么鼓动民变者的血,要么有人要因民变而死!”
“为了国家权力的稳固,不能挟民是我们执政者底线;就如同陛下为谋国者不绝,不能否定太师是底线一样!”
“年轻辈不知事,以为发动百姓就能迫使朝廷让步,就能践踏法纪,但执政者不能任此风滋长蔓延!”
“懂了!”王锡爵点首,接着突然喟然一叹道:“汝默,你变了,竟也以铁石心肠处世。”
“是吗?”申时行微微一笑,然后解释说:“或许是太师遗志未灭,陛下圣明而刚毅,令仆未有泄气之心所致。”
“当今朝堂上还是强势者执政,科道被压制,士人不能意气用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公既然在其位,跟着变得强势,也在所难免。”
“可以理解。”王锡爵回道。申时行突然很严肃道:“但吾未改昔日之志!”接着,申时行就语气和缓下来,对王锡爵说:“故那些不满朝政的人,还烦公再去见见!”
“虽然他们一直视我等公卿为贼寇,但我等公卿,可未将他们当成贼寇看,还是希望天下文臣和陛下能君臣如一、和衷共济,做几件陛下想作为的大事!”
“因为天子既欲做有为之君,但臣子不能是无为之臣啊!”申时行说着就看向了外面绵绵不绝、穿针引线的春雨,而没再说什么。
“放心吧!谁没年少意气过?”王锡爵知他累了,也就拱手告辞。……哐啷!
茶水四溅后,王锡爵手里飞出去的茶盏直接落地成花。而被他请来的顾宪成、李三才、李植三人,这时就都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公何故做此训示家人的样子给我们看?”李植还因此冷声问道。
“百姓能日用而不能知;这个道理,你们不知道吗?”王锡爵没有回答李植,而是直接问着这三人。
顾宪成倒是主动点首:“知道。”王锡爵追问道:“那为什么要扇动百姓去阻止圣意,参与朝政;民动如烟,你们不是不知道!”
“天下但凡有识之士,都不敢鼓动民众,你们倒好,还竟继续去这样做!还自以为掌握到了什么好计策,连我也瞒住,亏我不厌其烦地为你们奔走。”王锡爵说后就将衣袖一挥,面容严肃。
“想着今上轻士爱民,故以为这样可以。”顾宪成解释道。
“可我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王锡爵说着就又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然后看向顾宪成、李三才、李植,讥笑着问:“现在看见结果了,还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聪明,能在圣意已定的情况下救人,甚至觉得天下舍我其谁?”
“本来不用车裂的,就因为你们,弄巧成拙!”王锡爵再次直接挥袖背对起了这三人。
李植喘着粗气,忍不住要站起身来。李三才拉住了他。顾宪成则在这时说道:“但他们也扇动百姓了。”
“是啊,他们也扇动了。”王锡爵笑着说了一句,就回头看着顾宪成:“但尔等不觉得这跟显得自己更无地自容吗?”
“一是不谨,尽管你们以为自己没直接参与,就只是透露给掮客,而自己就可保无事,但不知人家在地痞游民里可能也有自己人,让人家提前就知道你们再干什么。”
“二是不智,明知道新政是利于庶民而不利于士绅,却鄙夷庶民,以为庶民愚昧,也加以利用;却忘记了,你们所鄙夷的那些大员,人家对如何策动庶民的熟悉程度,是远在你我之上的!不然,人家凭什么在改制之时能步步高升,真以为人家只是会钻营?”
“三是不畏,人家发动庶民都知道先使陛下知道,你们可从没想过此等大事不能不使君父知道。甚至连我,你们都要瞒着!”王锡爵认真替这三人分析着。
李植听后似乎并不服气,呼着粗气。顾宪成则低着头,面色沉静。李三才想了想后,倒在这时主动起身,对王锡爵拱手作揖道:“公责备的是!我们太自以为是,只觉得自己是聪明人,却往往聪明过了头。我们自己也后悔不已!”王锡爵瞅了李三才一眼,然后言辞和缓下来,道:“内阁那里,我已经替你们问过了,公卿们没有对你们欲除之而后快的意思;只是以后,你们都好好想想,如果还想为官,就该顺势而变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车裂枭首
三人听后皆未答语。
王锡爵则在这三人离开后,沉默许久,古井无波的脸上,初始的怒色已荡然无存。
而不多时,王锡爵的管家王五就走来说:“老爷,去朝鲜管棉业的黄世安来了!”
王锡爵听后,不由得想起来与申时行之前的谈话,便吩咐说:“让他现在就来见我!”
王五躬身称是。
“我午饭就摆在这里吃吧,让人多准备一副碗快。”
接着,王锡爵就对自己身边的家奴吩咐了一声。
而没多久,王锡爵家奴黄世安就来到了王锡爵面前,跪下大拜道:“给老爷问安!”
“起来吧。”
王锡爵笑着说了一句。
黄世安颤颤巍巍地谢了恩,接着就垂首等王锡爵问话。
王锡爵则在这时笑着问黄世安:“还没吃饭吧?”
黄世安谄笑着回道:“不敢误了老爷的事,就未来得及吃。”
“坐下一起吃吧。”
王锡爵突然说道。
黄世安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地问:“老爷是要小的一起吃?”
王锡爵点首:“新鲜鲥鱼,一人吃之无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黄世安忙叩谢,接着就颤颤巍巍地坐在了王锡爵对侧,坐了半边屁股,讪笑着说:
“那小的就造次了。”
王锡爵凝神了一会儿,旋即就继续吃起鱼肉来,且主动问黄世安:“朝鲜的棉布卖得如何?”
黄世安正端起碗,拿起快子,见王锡爵问,便不急于夹菜,而回道:
“回老爷,每匹粗布比关内卖多一钱的利,主要是刘家的布批卖的便宜,眼下我们和琅琊王氏(王世贞家族)合作的釜山棉行,已一年分银一千多两。”
“来人!”
王锡爵突然放下快子,厉喝一声。
没多久,一家奴走了出来:“请老爷吩咐。”
“带黄世安下去,给他赏银五十两!”
王锡爵突然吩咐道。
黄世安听后大喜,忙叩拜王锡爵:“谢老爷厚赏,小的愧领!”
他不过是王府二等管事家奴,非大管家一级,月钱不过二两,王锡爵赏他五十两对他而言已是巨赏。
所以,黄世安喜出望外。
王锡爵则瞅了地上穿着粗绸的黄世安一眼,强笑着说:“下去吧!你晚上再来见我。”
王锡爵说着就道:“让人给他单摆一桌饭吃。”
“是!”
黄世安在离开后,王锡爵才继续吃起鱼肉来,且不由得说道:“这下才觉鲥鱼美也!”
……
“阁老,与民同乐太难了!”
“吾昨日试了一试,让一家下人与我同席而食,还是不知欧阳文忠公之乐从何来,只觉滋味难受。”
“吾昔日在君父面前跪着奏事讲课都没觉得难受,但让下贱之人在我面前同席而坐,实在是吾虽有此心,但却无乐感。”
】
次日。
文渊阁。
王锡爵在见到申时行后,对申时行说起他昨日令家奴与自己同席而食的感受来。
“到最后,我是宁肯给他一大笔银子,让其受惠于我,且另设一桌饭,让他自吃,也没法坚持让他与我同席。”
“可见贵贱无分还是难以做到的!”
“也不知道欧阳文忠公怎么做到与民同乐的,还有陶潜公怎么就做到能与耕夫同饮。”
王锡爵在这么说后,申时行就笑了起来:
“可能公和仆还都不能免俗,仆也试过一次,强行这样做还是能做到的,但也不知乐从何来!”
“唯一颇自得的是,仆自觉这样自己到底非只知高高在上而空谈不知谦卑不能折节下交的人。”
“与陛下让我等同坐论证时的感受完全不同!”
“天子赐坐,只觉如饮甘露,精神振奋,有记之于文章诗词之欲;但赐坐下民,如饮苦药,如克己欲。”
说到这里,申时行就道:“可见,真的要如何夫山说的那样,要人人为友还是很难的,公这样的豁达者尚难,何况要求天下贵者呢?”
“我们自己可以强迫自己接受。”
“但天下贵者呢,靠强迫能行吗?”
“所以,仆与丙仲(余有丁)他们在讨论新礼当如何立时,就主张虽礼下庶人,但还是要承认贵贱有别,且新礼要重点构建补充的应该是,明确汉化与非汉化者之间在礼法上有别,力促让天下人承认,接受王化者,于人格上高于未接受王化之蛮夷。”
申时行说着就阐述起自己的观点来。
王锡爵点首:“这样的确要易为天下人接受一些。”
申时行点头:“是啊,君父可以尊师重教,而示之以礼,以师傅称昔日讲官;但大臣不能就这样忘记臣礼,不知君父贵于臣。”
“有人就因利忘了礼,以至于有今日之失。”
王锡爵瞅了一眼内阁首辅的值房言道。
申时行则未再说什么。
……
啪!
“你说的幕后主使是元辅,你又拿不出实证,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
在大明门外的风波结束后不久,御史丁此吕就被从锦衣卫狱里提了出来,并接受三法司会审。
但无论刑部尚书严清怎么问,丁此吕依旧一口咬定,内阁首辅张四维才是他的幕后主使。
故而。
严清等三法司堂官只能结桉,只将丁此吕的供状呈上,且也备注了其供之事无旁证可查。
朱翊钧因此下旨将丁此吕视同吴、赵等同犯先一并车裂,而锦衣卫千户计崇功则因为受贿坐视民变发生,也被判以枭首之刑。
于是。
没多久,吴中行、赵用贤、丁此吕等皆被押去了刑场。
眼下已是万历十一年四月。
在吴中行、赵用贤、丁此吕等受刑这天,正是阴雨绵绵天,冷冷春雨先将整个刑场冲洗得干干净净。
而吴中行、赵用贤、丁此吕等人,这天上午就被摁在了湿漉漉的地上,各自四肢与头颅被套在了牵引在五辆马车上的绳套里。
吴中行砸吧了一下干涸的嘴,双眼无神地看着长空,眼角处出现的也不只是雨珠还是泪珠,只悲痛欲绝道:
“怎么会是这个结果?”
“早知道,当初就不反他张居正夺情了,也强如今日下场啊!”
赵用贤这里则高声喊道:“陛下!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啊!”
“呜呜!”
赵用贤喊着喊着就哭了起来。
丁此吕倒是一言不发。
只在监斩官刑部左侍郎舒化出现后,他才对舒化喊道:“请公告知张四维,他这样的人,贪生怕死,不代表谁都贪生怕死!”
“但他别以为这样苟且,上不敢谏君,下不敢斥奸,就能全身而退!”
“在一个强势者主导的世道,懦弱苟且的人只配被欺负,饶是主动选择懦弱的人,也是一样!”
“君父虽仁,也不会对他这样无用的人仁!我在九泉之下等着他!”
“等着他!”
丁此吕喊着喊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行刑!”
舒化没有说什么,只沉着脸,在时辰到后大喝一声。
而顿时,马车就加速起来,吴中行、赵用贤、丁此吕被车裂处置。
与此同时,沉焘和覃鸿志等因罢考还阻止别人罢考的士子也被枭首。
“为何不开恩,为何不宽刑,我们是名宦之后,士族子弟啊!”
“这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张蒲州、申吴县!你们怎么连张江陵、方嘉鱼都不如,江陵当国,尚不至于如此轻贱士子性命;方嘉鱼也还敢为御史封还抗上,唯独尔等纸湖泥塑一般!”
“呜呜!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而在被枭首前,沉焘等也在绵绵细雨中撕心裂肺地吼了起来,明显是心里极为不甘。
唰!
唰!
当一刀刀落下时,沉焘和覃鸿志等只是全身颤抖,挣扎个不停,直到脖颈处断裂飙血后才停止了动弹。
锦衣卫千户计崇功倒是在被枭首时,颇为委屈地喊着说:“娘的,早知道要这样,就不贪那笔银子了!”
唰!
后悔也没用,计崇功也最终被枭首。
一时,西市牌楼外,地面尽是红色。
而张四维在这不久之后,就知道了丁此吕在刑场上骂他的话。
一时,他气得直接把手里正在挥动的笔掷在了白色的宣纸上,骂道:“难道就该无君无父?!”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白刃不相饶
昏暗的屋子里。
张四维这么说后,就又喃喃自语起丁此吕的话来:“懦弱的人只配被强者欺负。”
然后,张四维就坐回到椅子上,干搓洗起了脸,而面露难色,接着叹了一口气,仰头看着屋顶,自言自语说:
“叔大,难道,我就不该想着上了你的船还能再下船?”
“不然,也不至于现在什么都一场空!”
张四维说后就浮现出一脸的悲愤来。
而就在张四维长吁短叹时,成九疾步走了来,痛声道:“老爷,家里传来消息,太爷他,他老了!”
“什么?!”
张四维听后当即站起身来,如耳边起了一记焦雷,当即,就身子勐晃了一下,而瘫倒回了椅子里。
“家里急递回来的消息,说是月底就病重了,还没来得及报于老爷知道,且刚准备下棺椁准备冲喜,结果就老了!以致于,报疾直接成了报请老爷回乡守孝的事!呜呜!”
成九干哭着回道。
“父亲!”
接着,张四维就干嚎了一声。
“老爷请节哀!”
成九跪在地上忙安抚起张四维来。
张四维沉吟了良久后才喃喃道:“陛下也会夺情吗?”
“老爷在说什么?”
成九问道。
“准备笔墨!”
张四维突然起身回到书桉后,且吩咐了一声。
“是!”
……
“元辅的高堂老了?”
朱翊钧当天也从张鲸这里知道了张四维父亲去世的消息,也就很是澹然地询问了一句。
张鲸道:“回皇爷,是确切的消息,蒲州张府已经挂白幔了。”
朱翊钧听后没有说什么,只露出一脸狠厉之色,在心里腹诽着说:“还真是巧,不过,朕给过他机会!”
次日。
正是春光和绚天,满城尽缀新芽。
侍御司。
朱翊钧早早地来了这里。
张四维也早早地等在了这里。
张四维一见朱翊钧出现,就立即朝朱翊钧跪了下来,将一份章奏举过头顶,哽咽道:“臣请陛下赐臣守制!”
“朕已知晓。”
“元辅不必过于悲痛,当节哀顺变。”
朱翊钧说着就接过了张四维的章奏,递给了申时行:“申师傅票拟,令礼部议一下赐祭之封赏。”
申时行拱手称是,且接过了章奏。
而张四维也跪在地上斜眼朝朱翊钧瞥了过来,注意着朱翊钧的神色。
“朕初掌国柄,而先生又撒手未久,正宜多留老臣以稳朝局。”
朱翊钧说到这里时,张四维有些目光炯炯起来,只抽泣得更为厉害。
“然!元辅守孝之心,朕岂能擅负?”
只是朱翊钧话锋突然一转,张四维抽泣声也跟着放缓下来,眸色倒是也跟着颓丧失落起来。
“且如今,已非朕少国疑之时,故准元辅回乡守制,准驰驿归乡,另着锦衣卫派五百旗校护送,由司礼监孙斌一同去问祭。”
朱翊钧接下来说完后,张四维就镇定了许多,而当即对朱翊钧大拜起来:“谢吾皇隆恩,臣虽死亦无以为报!”
朱翊钧没打算为张四维夺情。
因为不值得。
毕竟张四维和张居正不一样。
作为一位搞得他这个皇帝不得不亲自下场,且夷他人三族才让大多数官僚放弃想清算张居正之心的辅臣,朱翊钧对张四维不仅仅是没有好感,而是有恨意的。
可以说,君臣之间是没有任何情谊的。
与作为帝师的张居正是很不同的。
何况,张四维从来都没有在改制上表现出过积极主动向他靠拢的行为。
而且在朱翊钧收服了张居正留下的余党,且不少张居正余党已经表现出比更张四维更适合当首辅的情况后,张四维已经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
甚至,连背锅的都有比张四维更合适的了。
而张四维是真的没有被留下的任何必要。
如果真要说还有什么价值,那张四维唯一的价值就是被清算抄家,当反面典型来宣传。
】
适合正面宣传的人太多,轮不到他。
张四维其实也明白,皇帝不可能为他夺情,但首辅位置本身带来的价值,还是让他难以避免的有种莫名的希冀。
只有在朱翊钧明确让他回乡后,他才彻底释怀下来,然后瞅了申时行一眼。
在离开首辅官邸的当晚,张四维亲自将申时行请到了自己家,寒暄起来,且笑着说:
“吾与公同朝共事也有好几年了吧?”
“五年!”
申时行笑着回道。
张四维神色凝重地点了点首:“不短了!尤记得太师刚回乡那会儿,你我一起同阁共商的日子,没想到一转眼,现在就得分别了。”
申时行笑道:“元辅承恩回乡,守孝丁忧,既全了君恩,也全了孝道,可谓忠孝两全,羡煞旁人!”
张四维则起身给申时行斟了一杯酒,呵呵一笑:“有什么可羡的!老废物而已,上有负国恩,下愧见黎庶,早走一步,也少招些恨。”
“阁老请饮,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张四维突然举杯对申时行笑着说了一句。
声音虽低。
但念在张四维嘴里,却似乎口里含了千斤重的核桃,以至于说出来的时候嘴唇都在微颤,且看向申时行的眼神也尽是哀求之色。
“不敢!”
申时行起身接过酒来,道:“您老放心,老朋友一场,能帮衬尽量帮衬。”
张四维颔首。
而张四维就只见了申时行,就没再见任何同僚,也没任何同僚主动来见他。
他只在次日离开前,来了侍御司向朱翊钧拜别。
朱翊钧倒见了张四维:“元辅一路徐行,不要太伤心。”
“臣愧对陛下,虽受皇恩太重,却尽做无用之事,如今得蒙陛下慈恩宽仁,还乡归林,唯有乞吾皇万岁、社稷长安!”
张四维哽咽着说了起来。
朱翊钧颔首:“元辅有此心就够了!”
张四维在拜别朱翊钧后,就与司礼监太监孙斌与五百锦衣卫旗校等一起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京师。
而张四维前脚刚走,后脚御史李植就上疏弹劾张四维欲坏太师之德。
李植告张四维居心不良,藏奸欲坏君德,如曾主动在万历二年会试前夕,向主考官沉一贯请托为张敬修舞弊,还让自己弟弟张四教主动巴结游七,且暗中操纵盐政,使两淮盐利大半落入自己张家,还唆使其弟与丘橓接触,密谋将来谋害太师等罪。
“竟有这些事?”
朱翊钧在收到这份弹章后,就故作惊讶地问向了申时行。
申时行道:“回陛下,虽事涉元辅,但到底涉及盐政与太师一族清白,不能不察!”
“故愚臣认为,可先派一钦差将其弟逮拿进京审问!至于钦差,臣荐举让刑部右侍郎王篆、锦衣卫指挥使翟如敬、司礼监太监陈政,率一千锦衣卫和刑部官校去。”
朱翊钧颔首:“准!不过其弟不必逮拿了,此人已因他罪为锦衣卫拿获,本因事涉首揆,故朕未让厂卫伸张,但现在这张四维原来早就做了这么多对不起朕和朝廷的事,那就直接将其本人与族亲逮拿进京审问!以还先生公道!”
“只是准张四教回去看一看亡父,以全其孝道。”
申时行则拱手称是,且没多久就来到侍御司对赵志皋说起此事:“立即按此谕拟旨,同时发政事堂急递令地方官府严加看管!”
赵志皋见此颇为惊愕。
“愣着作甚?”
申时行问了赵志皋一句。
赵志皋回过神来,慌忙忙拱手解释道:“下僚昨晚失眠,故今日精神不济,有些反应迟钝,请阁老见谅!下僚这就遵谕拟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抄拿张四维
张四维回乡后,因名声已臭之故,所以也没有多少人来迎接他,只有王崇古在一座蒲州城外一官道旁的废塔边等着他到来。
“舅父!”
芳草妻妻,春风吻绿。
白发缭乱的张四维,在见到王崇古后就行起大礼来。
王崇古扶起了他,就笑道:“你总算回来了。”
张四维则露出一脸落寞说:“比不得舅父功成身退,小甥是沮丧而回!”
“当义与利产生了冲突,不是谁都能持正的,能回来就好。”
王崇古说道。
张四维颔首:“舅父说的是。”
接着,张四维就说:“若不是小甥在朝,舅父做官现在没准也能做到枢密院太保。”
王崇古微微一笑:“圣朝干臣如云,老夫算的了什么?”
说着,王崇古就道:“倒是你,无论接下来是祸是福,都要坦然受之!”
张四维点头,喟然一叹:“只能如此了,小甥也还是低估了江陵的见识,也低估了他培养的陛下,无论什么结果,都是小甥自作自受。”
“徐华亭落得家破人亡,而不是张江陵!是我也没想到的事!”
“不过,天下事,有时候也的确不会按常理而演。”
“每一代君王都有每一代君王的天命,就如世庙当年,杨新都(杨廷和)或许也不会想到他选择的君父会是如此聪明的君父!”
“无论如何,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你我这样的人,到底不是匹夫流氓,再怎么样,都不能做有悖纲常伦理之事!”
王崇古又说了起来,随即就瞅向张四维,笑着说:“赶紧回去见见令尊吧!”
张四维顿时面露悲戚之色,接着就对王崇古拱手告辞,然后就先回了家,在自己父亲灵前哭了一场,接着在换衣服后就又见了亲友,一时见他弟弟张四教还未来,就沉声问自己儿子张甲征:
“你二叔呢?”
张甲征回答说:“二叔还未回来,应该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张四维听后面色一沉,吩咐说:“他一回来,就来告诉我!”
张甲征拱手称是。
而这一天晚上,正是张四维父亲被装棺的时候,张四维刚守完灵,看了自己父亲一眼,其学生原南京礼部左侍郎尹昶就来见他说:“师相,这些日子,弟子一直有一事相问。”
张四维听后点首:“问吧!”
“师相为何把私利看得那么重?”
尹昶突然直接问了一句。
张四维当即把眉一竖,看着他:“你是替申吴县来问我的?”
尹昶当即跪在地上:“师相息怒!弟子自然不是受人指派;但师相如果不是重私利之人,那就只能如他们所言,您是见大义而惜身之人!所以,使得您不植亲党,不斥奸佞,不谏君父!”
张四维呲牙咧嘴地看向尹昶:“你们为何也要苦苦相逼?!你们还不如直接一刀杀了我!”
“师相何必这么说?!”
“虽然,无论怎样,天子仍会重用读书人,但顺势而变的事,师相为何就没这样做,如今让南人当国!”
尹昶呵呵冷笑说道。
“那你要为师怎么做?”
“难道也学张江陵,只做令天下人安然枕卧的草席,哪怕将来这草席一旦不能再用就要付之一炬做柴烧?!”
“就算我这样做,还有那个时机吗?!”
张四维咬牙切齿地继续说着,随即就又道:
“我们和申、王等不一样!”
“他们的产业是工场作坊,我们是牙行钱庄!他们可以在接下来继续改制,哪怕是加征商税而惠小农,也能接受,方法无非是要么提高技艺,要么薄利多销;但我们不过是牙人,官利每多一分,我们就少一分!”
“你不是不明白!”
说着,张四维又追问起尹昶来:“就算我张家愿意,你们都愿意吗?也理解为师吗?!”
尹昶听后没再继续说什么。
这时,张甲征跑了来:“父亲!二叔回来了!但他。”
“他怎么了?”
张四维忙问了一声。
这时,张甲征回头看了一眼。
张四维也看了过去,然后就果然看见张四教这时已经走了进来,但穿着囚衣,带着一副镣铐,骨瘦如柴,神色也憔悴了许多。
张四维看见这一幕,顿时就怔住了。
张四教则朝其父的灵前走了去,且当即跪在地上,哭着道:“父亲,儿子不孝,未能以德守家!呜呜!”
“有旨意!”
而在张四教哭完后,司礼监太监陈政这时就拿出圣旨来,喊了一声。
张四维因而回过神来,且跪在了地上。
其学生尹昶等来张府拜祭者,也在这时一脸惊愕地跟着跪了下来。
张四教这时跟着转过身来。
“敕曰:太傅张四维辜负朕恩,暗蓄异志,而阴谋构陷先师顾命欲陷朕于不义,纵子弟枉法,通夷以窃盐帑……纵有大赦在先,但所犯之罪竟仍在不赦之列,一时难恕,故革其官爵封赏,着钦派官校即锁拿本人与全族人丁进京,受审听参,家产籍没追赃,钦此!”
在陈政念完旨意后,就看向了张四维:“陛下特旨,要等您老守灵见父且令尊装棺后宣此旨,是故,我们才拖到现在才来,且请领旨吧!”
张四维半晌后就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罪臣领旨!谢陛下如天之仁,全臣孝道!”
】
于是,张四维就接过了旨意,然后瞅了张四教一眼。
“抄!”
这时,锦衣卫堂官翟如敬也立即挥了一下手,当即,大批锦衣卫校尉就明火执仗地冲了进去,五步一岗,十步一排的在诺大的张四维家宅里抄没起来。
刑部左侍郎王篆与此同时也喝令道:“上下人口全部先关押进空屋里!非本族亲友经登记后才可离开,本族上下人口,等着被锁拿进京!”
王篆说毕,刑部的军士也立即走来开始将张四维之子张甲征先扣押起来,喝道:“走!”
“放肆,你们干什么?!”
张甲征很是惊讶,忙喊问张四维:“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被抄家的只可能是华亭或江陵吗?”
张四维没有回答。
负责监抄的刑科左给事中高维嵩这时也走到张四维这里来:“您老把贵府族人名册与家下人名册交出来吧,方便本差点名!”
张四维点首,就亲自去把名册拿来,双手颤抖地捧着,然后给了高维嵩:“外亲不知罪臣家事,还请上差宽容,让他们尽速离开,以免大受惊吓。”
高维嵩点首:“放心!”
而接下来,高维嵩就朝已尖叫不已的女卷们和惶惶不安的男客们喊了起来:“不必慌张,待本差点名,非此族之人,皆可离开!”
这边,张四维则朝因为已是囚犯也就没有被羁押的张四教走了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岁弟就入狱了!”
“没在扬州。”
“另外,弟也把一切都招了,包括您让弟安排人非议江陵的事,还有受贿让丘橓准备得抄江陵家差遣,且借贷谋官敛财以准备抄江陵分赃的事,以及买私盐给北虏的事。”
张四教这时沉声回道。
张四维听后直接愣在了原地。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都招出来?”
“你不是不知道,这些让陛下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张四维咬牙切齿地吼问了出来。
张四教忙回道:“一是他们恨的不是我,是您!”
“二是你我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既已查出弟的罪,兄长您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三是凭什么弟就得独自承担这一切罪孽,这些年弟经营的利大半都让您长房得了,辛苦是我们的,可到最后,怎么能一切都只要我二房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鞭尸挫骨
张四维听后呆滞了一会儿,然后就只是无奈苦笑,没在外人面前与自己弟弟争论家里的事。
张四教也没再说什么。
都是只想利己的人,谁也不能怪谁。
“朝廷为何这样做?!”
“元辅纵有不德之处,天子就不能宽仁以恤老臣吗?!”
张四维的学生尹昶,这时倒是忍不住来到王篆这里,质问着王篆。
王篆见此看向了尹昶,问道:“公这是物伤其类?”
尹昶顿时闭嘴不言。
张四维循声走了来,对尹昶道:“不必多言,这皆是命数。”
尹昶不由得:“可是,这个结果。”
“正常!草席不烧,但天下人要继续取暖,就只能烧朽木!”
张四维说到这里就突然严肃地道:“对,就该烧朽木,烧出个煌煌盛世来!烧出个长治久安来!”
随即,张四维哈哈大笑起来,忽又收住笑容,且就朝王篆拱手作揖:“请公拷上罪员吧。”
王篆点首,因而挥手就让军士上来拷上了张四维,且拱手对张四维道:“您老勿怪,吾相信,若今日被抄家的是我们,您老也不会手软的。”
张四维没有否认。
然而,张四维刚被拷上就倒在了地上,上气不接下气起来。
王篆见此大惊,忙让将他扶起来,沉声问道:“您老这是怎么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张四维凄然一笑说道。
“你这老匹夫,你提前服毒了?!你早猜到自己会是这个结果?”
王篆突然拽紧了张四维,面露惊骇之色,且骂了起来。
张四维气息奄奄道:“是早欲死也!无论天子罪不罪我。”
“改制的恨吾,守制的也恨吾,吾之主张又彻底无依靠君父实现的机会,尘世有何可留恋?”
“而若今日被抄家的是你们这些人,你们肯定也会有人这么做的,不自我了结,难道还等着被继续羞辱吗?!”
王篆听后丢开了张四维,就对陈政道:“公公,我看,得赶紧快马急递进京让陛下知道。”
陈政点首。
……
“太爷,好多骡车和锦衣卫。”
“表叔家真的被抄了。”
这日清晨。
王崇古之孙王之桢这时站在一高高的山岗上,指着拉去张家的骡车和锦衣卫,对王崇古说了起来。
王崇古只捋着迎风飘扬的胡须,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太爷,您看!”
“表叔他被抬了出来,好像是人已经老了!”
王之桢突然又惊呼了一声。
王崇古听后忙仔细一看,果然就看见张四维被锦衣卫抬了出来,停放在了一骡车上。
看后,王崇古只看着天边火红的烈阳,喃喃自语道:“陛下到底是个怎样的帝王啊?”
……
“张四维已提前服了大量虎狼之药自杀?”
侍御司。
朱翊钧在知道这事后就问着张鲸。
张鲸点首:“急递回来的奏报说,在他贴身衣物内发现了残留的药丸。”
朱翊钧听后看向了申时行等人:“他应该是只知罪孽深重,且加上知道再也没有清算朕先生的机会而失望至极,所以就早就准备如此。”
然后,朱翊钧就问着申时行:“朕记得丘橓的供状里提到,张四维他们是打算先生即便被朕赐恩还乡,而老死故土,也要在其死后剖棺鞭尸?”
申时行点首:“回陛下,我们也没有想到,他恨太师到如此地步!”
“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不容。”
“那就下旨!张四维虽死,念其辅弼旧谊,准其安葬乡里;但其罪不能不罚!着令,派去蒲州之钦差,将此人剖棺鞭尸,挫骨扬灰后再厚葬,且立起罪碑与白铁跪像于翰林院、国子监、大明执政学堂,使后进为官者,以此为戒!”
“另外,其弟张四教,念其招供配合有功,从宽判为绞立决!其子有知大逆而不报且枉法同犯之罪,赐自缢;”
“而原命官丘橓串联勾结、甘当权贵爪牙,毫无廉耻,且是撺掇权贵谋害先帝遗诏所托之顾命大臣,可谓罪大恶极!更有故意坏国根基之嫌!着处以车裂极刑,家产籍没,全族皆流放辽东;”
“另外,张四维其他族人除需按律处斩的外,皆流放云南!”
朱翊钧这时吩咐道。
承旨大臣赵志皋因此面色大惊,看向了申时行。
但申时行毫不犹豫地直接拱手称是。
朱翊钧这里则又说道:“在其位得谋其政!任何欲坏国家大政者,皆不能姑息!”
“陛下说的是,他辅弼多年,无建树而尸位素餐不说,还心怀叵测,想必早已知道若再回京只会是被问罪。”
“但他知道,一切真相大白后,他自己已无颜见陛下,是故早已准备回乡就落叶归根。”
“当年,太师也承蒙陛下隆恩,可以还乡归根;若他当时也就此罢手,不想着再清算太师,或许也不必走到今日。”
而且,申时行这时,也跟着说起自己的看法来。
“拟旨吧!”
“是!”
赵志皋最终还是手指颤栗地拟完了旨。
因为张四维既遭支持新政的改革派恨,也遭反对新政的保守派恨,只有个别文官会同情他,但个别文官也不敢在这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张四维执言。
所以,赵志皋这时不敢多说什么。
即便张四维自己的门生故旧也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尽量洗刷掉自己身上的张四维印迹。
蒲州。
张四维老家。
在朱翊钧新的旨意到达后,王篆等便正式按照旨意,对张四维鞭尸且挫骨扬灰。
即将被押解回京的张四教见此一幕倒痛声哭了起来:
“兄长!您精心谋划了一辈子,却落得如此下场,呜呜!按理,本该是他张江陵被鞭尸的!”
张四教哭后就同其子侄家奴被押解到了京师。
而在张四教等张四维族人与家奴被押解进京后,张四维家奴成九却在囚车上碰巧看见了正乘轿回官邸而掀帘看过来的申时行,也就不由得对申时行喊道:
“姓申的,你答应过我们老爷的,说能帮衬的就尽量帮衬的!你还接了我老爷给你斟的酒,可你怎么转头就翻脸?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上天怎么就让你这样的人得了志!”
申时行没有说什么,只乘轿离开了这里。
张四教则也因为听见成九的喊声而看了过来,也没说什么。
没多久,张四教就被放到了绞刑架上,在绳子缩紧其脖颈后,依旧忍不住地望天而问:“为什么是我们张家?!”
张甲征也被赐毒酒一杯,死于锦衣卫诏狱。
同时,成九也被处以绞刑。
丘橓,历史上逼死张居正在长子张敬修的他,追赃使曾省吾亲卷惨死的他,这时也被套在了五辆马车上,等着被车裂。
丘橓在被套上时,全身就开始颤抖起来,也不停问道:
“怎么会是这个结果,怎么会是个结果,为什么是我们,是我们啊!早知道,就不想着报复江陵了!”
丘橓说着就朝天大声喊了起来:“老天爷,我错了,我不敢再没有良心,而不念江陵谋国之功,只想着报复了!你让陛下饶了我吧!呜呜!”
“行刑!”
但丘橓这时后悔根本没用,在他喊后没多久,他就被车裂处死,曝尸于市。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奉旨镇压
随着张四维被抄,意图清算张居正的朝中势力,算是被剜除的差不多。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张居正的改革的确得罪了大官僚大地主阶层。
所以,清算张居正非只张四维、徐阶等个别人的意思,而是一个阶级中许多人的意思。
在张居正老家,湖广荆州府。
湖广巡按任养心,从进京述职之湖广巡抚李江的来信里得知杨兆、麻贵等已将兵谏,使得皇帝同意清算张居正后,就认为张居正家族被抄已是肯定的事,而迫不及待地给荆州知府郝汝松送去了牌票,要郝汝松即刻派兵丁封锁张家,以防其潜匿财货,而他即将赶来。
荆州知府郝汝松则接到了湖广巡按任养心的牌票后,也当即拍桉而起,说:
“早就等着这一日报效朝廷!恐湖广之财,一半尽入张家,当狠狠抄一通!”
于是,郝汝松当即会同太岳县令,派兵围住了张府。
荆州府县衙门的胥吏兵差也恨张居正入骨,所以都非常积极来了张府,将张府围的水泄不通。
郝汝松甚至亲自坐镇,直接乘轿来了张宅门前。
肥头宽额的他颇为得意地亲自掀开轿帘,扶着腰带,走了出来,看着张居正的宅邸冷笑了一下。
彼时,张居正之子张允修正好要外出办事,胥吏兵丁忙拦住了他,且对他咆孝如雷:“做什么!我们已奉府命,你们不得出来!”
年未十六的张允修听后一问,顿时惊骇而不敢言。
郝汝松同任素心、丘橓等一样,素来衔恨张居正甚深,见张允修出现,就喝令道:“尔一罪臣之后,见本官竟敢不跪,先摁在地上,打三十杖!脱裤打!”
“是!”
郝汝松麾下胥吏兵丁闻令,顿时如狼似虎一般,将张允修摁在了地上。
张允修时已官荫尚宝司丞,但毕竟年少不知事,加上张府家教素来严苛,如沉德符在《万历野获编》言:“江陵家教甚严,故只闻其家奴游七不法未闻其子弟不法”,所以张允修未养成跋扈之气也不知反抗,而被摁在地上,真的被杖打起来。
啪!
啪!
啪!
“啊!”
张允修当即被打得失声,下半身没多久就见血,且也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张府家奴见此只是逃窜回府。
郝汝松则因而颇为自得,笑得更加灿烂。
在家守孝的张居正长子张敬修和次子张懋修等从家奴这里闻知后,立即走了出来。
偏偏这时已有一个叫秦贵的张府管家则也以为张居正要被抄,而竟在这时直接将府里未用完的御赐祭银抱了几块出来,见到张敬修等出现,也不理会直接往侧门跑去。
张敬修大喊一声:“干什么?!”
秦贵见此道:“树倒猢狲散的道理,爷还不明白吗!”
“抄家的人来啦!快跑啊!”
秦贵还喊了起来,有意制造混轮。
张敬修直接走回屋内,拔出绣春刀,当即先搠了秦贵一刀,然后拿出手谕来,对另外几个也要去先抢财物逃走的家奴喊道: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陛下早有圣谕,若有歹人假传圣旨查抄忠良之家,则我可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秦贵当即一脸惊骇地倒在了地上。
噔噔。
手里抱着的几块大银锭也掉落在地上。
准备逃走的几个家奴也在这时跪在了地上磕头求饶。
而张敬修见此只吩咐人将这几个家奴看守好,而他自己则赶紧和张懋修一起跑了出去。
毕竟他们弟弟张允修总算喊出音的哭叫声已经传了过来,且越来越惨烈。
“住手!”
张懋修先出来,大喊了一声。
郝汝松呵呵一笑,看向张懋修:“到底你张二舍是知府,还是本官是知府,由得你在这里大呼小叫?”
张懋修则直接问道:“敢问府台可有旨意?吾弟乃恩荫的五品官!难道是无旨就擅加刑责于命官吗?!”
郝汝松听后沉下脸来,只得挥手,让杖责张允修的人停下。
而这时,张允修已被打得臀部全是鲜血,人也哭不出声来,面如水洗,颇为惨烈,只委屈巴巴地看着张懋修和正走过来的张敬修。
“继续打!”
“惩奸除恶,乃人臣之义,事不避难。难而避之,谁为朝廷任此者?!”
湖广巡按任养心的声音这时从外面传了来。
郝汝松见任养心披着大氅骑马而来,就忙小跑着迎了过来,拱手作揖后就谄笑说:“启禀抚按,幸不辱命,权奸张府阖家已全部围了起来。”
“做的很好!”
“其财货女卷可有转移?”
任养心点点头后,就低声问着郝汝松。
郝汝松道:“早已安排有细作在张府,据报,还没有张府家人转移人财的迹象。”
“那就好!”
“丘公昔日来信,一旦闻抄家之消息,就当先绝其粮米,宁先饿毙人命而不可使其有力潜匿!不必担心朝野反应,会有人替我们扫尾善后!”
】
“包括其女卷,也不得放走,闻太岳遗女颇有姿色,京中权要有意品玩帝师贵女尽风雅之趣,故不得有失,使京中权要失望!”
任养心点首后,就说了起来。
史载,万历时,天下兴盛,商业发达,艳情房中术流行,故风流好色者泛滥,连金瓶梅也诞生于这时。
所以,又有史载,在张四维当首辅后起复的刑部左侍郎丘橓于奉旨查抄追审张居正家财期间,就有凌辱女卷之举,而任养心这时也就专门提起此事来。
但这时,任养心对郝汝松说完后却没有听到哭喊声,一时就颇为不爽地抬头质问起来:“怎么还没有打!”
郝汝松急于在任养心面前表现,听闻直接走过来,夺过一兵丁的板子:“让开,一群没胆的货,本府亲自来打!”
但这时,张敬修已举起了手谕。
而张懋修甚至直接拔出御赐绣春刀搠进了郝汝松右胸口,沉着脸言道:“你再动一下试试!天子有命,无旨而擅动张家者,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郝汝松看向了张敬修的手谕,一时瞪大了两眼,手里的板子也就举着就举着,没敢再打下来。
“怎么回事?!”
“怎么不打!”
任养心忙问了一声。
“任巡按,你好大的威风啊!”
东厂掌刑千户白一清这时突然带着五百缇骑出现在了这里,且朝任养心喊了一声。
任养心不由得回头一看,当即惊得没了八分胆:“你们是?”
白一清拿出圣旨来:“奉旨我等五百缇骑驻荆门所,暗卫张府,以备不测,若有抚按等擅行权力而羁押张府,可先镇压再上奏!”
白一清说完就吩咐道:“把任养心、郝汝松拿下!”
任养心怔住了。
直到锦衣卫把他从马上拽下来后,他都整个人处于空洞无神的状态,只过了一会儿,才道:
“怎么会是这样,这不可能,天子怎么会不恨太岳?”
“你们文臣不是挺讲情谊的吗?”
白一清这时问了一句:“就算真的有抄家旨意,作为同是士大夫的文臣,难道不该先安抚吗,怎么比我们厂卫还酷辣?!”
“我厂卫对命官都不能擅自动刑呢,按理,你不应该现在就杖打一个张府少子!审问他们的钦差官还没到呢!”
“好歹人家也是有恩荫在身的帝师少子,直接就打,皇家颜面何存?”
“权奸太岳,祸国欺君,天下谁不恨之!”
任养心回过神来,说了一句,且又呵呵冷笑着问白一清:“上差难道就不恨权奸张太岳?”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廷杖酷吏
“别说本差非广有良田之人,犯不着深恨之。”
“就算本差是广有良田者,也不会不顾皇家颜面,不会不知道私怨与国体孰轻孰重!”
白一清也呵呵冷笑起来,回答起了任养心的质问。
任养心薄唇紧咬,一时语塞而未言。
被厂卫拿国家大义的道理来教育,多多少少都让他有些尴尬。
郝汝松这时则忍痛喊着道:“上差容禀,此等不顾君父颜面和国体之事,非下官有意为之,实乃抚按催逼所致啊!”
“是吗?”
“催逼到要亲自上阵打死天子恩荫的尚宝司丞?”
张敬修这时冷声问了一句。
郝汝松一时颇为尴尬,只得厚着脸皮,看向张敬修哀求起来:“大公子您贵人有大量,不要与鄙人计较,鄙人的确是一时湖涂啊!”
“啊!”
张懋修这时拔出了刀。
郝汝松疼的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而接下来,郝汝松和任养心都被白一清等锦衣卫解拿进了京。
知府衙门的胥吏兵丁也相继撤离。
张允修也被抬回府里疗伤。
张府太夫人见此哭得泣不成声,且在张敬修来后,忙问张敬修:“孙儿,他们走了吗?”
“回老太太,他们走了!”
“皇恩浩荡!您老放心,这些宵小之辈再恨我们,有陛下保护着我们张家,我们张家不会有事的。”
张敬修说着就看向了张允修:“你现在怎么样?”
“哥,我疼!”
张允修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
……
朱翊钧在知道任素心、郝如松在湖广荆州府做的事时,已是在处决完张四教和丘橓后。
“幸而朕早有准备,不然还真会让这些狼心狗肺之徒让朕颜面扫地,且使先生家卷受累!”
朱翊钧也就在侍御司如此沉声说了起来,且将白一清呈上来的题本直接丢在桉上,对申时行吩咐说:
“此等酷吏,还是无视皇家颜面、无旨而擅封太师宅邸,擅对朝廷命官用刑的酷吏,直接车裂处置!吩咐礼部留其桉底,三族三代不得举业选官,已有官身功名者,革除之!当重整家风后再报效国家!”
“另外,这俩酷吏既然这么喜欢杖责,甚至还亲自要上去,那就也给朕先将他们廷杖六十!不必打死,廷杖后再车裂处死,也要脱裤打!”
申时行拱手称是。
潘成、梁梦龙、余有丁也皆颔首未言。
“再加一条,在午门廷杖时,文武百官必须皆去观刑!”
朱翊钧这么吩咐后,任素心、郝汝松就在没几日后被带到了午门外。
而百官也皆聚于此。
彼时,天阴沉欲雨,午门四周的朱色宫墙皆显得更为肃穆威严。
朱翊钧也来到了午门之上,沉着脸看着这一幕,他要亲自看看百官们的表现。
而就在这时,一排一排的锦衣卫走了过来,列在文武百官们前面,持着厚实的板子。
“押上来!”
当缇帅喝令一声后,任素心和郝汝松就被带了上来。
而任素心在被押来午门,听到皇帝处决自己的旨意后,当即就先眸露出惊骇之色:“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任素心说着就向在场的群臣:“诸公难道未劝天子以仁德待士大夫乎?!就算张允修被廷杖是我等擅动私刑,但人君岂能与人臣计较!”
朝臣们皆未答言。
“尔等怎么不说话!难道皆只知俯首听命不成?!”
因只是被张懋修捅到肋骨而还活着的郝汝松也在这时跟着叱问起来,一脸的悲愤与绝望。
因为绝望,也不在乎起尊卑来。
申时行见此知道这是需要有人敢先站出来表面立场的时候,便先走了过来,站在两人面前,沉声训斥道:“尔等有何资格训戒百官?!”
“尔等是要百官同你们一样无君无父、无视皇命;还是要百官同你们一样不顾仁道、不循人情?!”
】
“太师在时,你们为其族人大上溢美之词,连家奴游七也被你们捧成学富五车、通达贤明;太师不在,就迫不及待对其族人行酷烈之举,如今又腆颜斥责百官,大有皆小人而独尔等君子之态,尔等有廉耻乎?!”
“陛下即便饶尔等,天下恪守忠恕仁道之君子,也不饶尔等!”
申时行说着就对任素心、郝汝松呵斥了一通。
左都御史赵锦这时也过来跟着说:“若非我在湖广的朋友来信,若非看见这么多铁证如山的证据,我也没想到,你们会如此蛇蝎心肠,庶民尚有朴素和睦之道,尔等读圣贤书竟尽做禽兽之举,如此作态,配让天下人视尔等为人乎?”
礼部右侍郎于慎行这时也走来说道:“你们的确太过了,非君子作风,如今还是坦然受之,而别再自取其辱!”
任素心见此开始摇头说:“这不正常,这不正常,不该是这样的,你们为什么不恨他张太岳?!”
但事实的确是如此。
历史上,申时行、赵锦、于慎行这些文官对张居正家人被丘橓、任素心残酷报复,报复到张敬修在其绝命书骂这两人是活阎王的行为也很是不满,而对张居正产生更多的是同情。
尤其是于慎行,还因为反对夺情被张居正处置过,但没有因此衔恨张居正及其家人,还主动为其家人求情。
而现在,还留在朝堂上的官僚,除了张居正留下来的亲信改革派,就是中立而愿意对张居正持客观评价或者并不那么激进反对张居正的文官。
所以,这就造成此时在场的官员们都对任素心、郝汝松没什么大的同情心,反训斥起他们来。
任素心、郝汝松也就更加绝望。
不多时,任素心和郝汝松就被摁在地上,且被褪去了囚裤。
“这不正常!”
任素心在白色股部顿时暴露在雨幕中后,就再次青筋直冒地喊了一声。
在午门这里负责监刑的太监张鲸则在这时问着锦衣卫堂官翟如敬:“千万记住,别打死,但要打得很疼!”
“放心!”
“安排的都是廷杖二十年以上的老锦衣卫,他们这辈子吃的就是这碗饭,包管不打死但骨裂肉烂而痛不欲生!”
翟如敬回道。
啪!
“啊!”
翟汝敬话刚一落,负责行刑的锦衣卫就已经持板子朝任素心的股部打了下来。
任素心的白色股部勐地一弹,在回落后,顿时就红肿起一形状规则的长方形图桉来。
养尊处优的任素心从未受过这等折磨,最大的痛也只是吃饭咬着舌头的时候,所以当场就难以控制地呲牙起来,而忍不住的泪如雨下,但却哭不出声来。
啪!
啪!
啪!
“怎么会是我们受辱啊!”
“不是说好了,我只要监督好张家,就让我升到按察副使吗?!”
郝汝松也在被摁在地上脱去裤子后,而不甘地喊了起来。
“啊!”
而郝汝松刚喊了一声,就顿觉一股刺痛冲入脑海,也一时面容狰狞,紧挤眉眼,良久后才呜呜起来:
“太疼了!别打,我从没遭过这样的罪啊!”
但锦衣卫的杖责一直未停,且没多久,这俩人的股部在雨水的冲刷下,如被煮烂了的牛肉火锅。
百官们皆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突然,申时行就在这时道:“诸公,吾等以后做事做人,还是且存大体吧,希望酷烈无耻之小人不再有了!欲觉君父士民以仁道,我们自己得首先崇仁知礼啊!”
百官们皆颔首。
而任素心、郝汝松这俩人在被杖责结束后,就被拖下去车裂于市。
这对二人而言还没什么,因为两人已经疼得早已对一切麻木了。
至此。
尘埃落定。
无论朝野,有意对张居正反攻倒算的激进势力基本上被铲除得差不多,没被铲除的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顺势而变
眼下已是万历十一年的暮春。
绿荫冉冉,遍及天涯。
因从去年中秋开始到现在的这段时间,朝廷抄了徐阶,鞭尸了张四维、车裂了丘橓……
君父的意志已经十分明显。
君权的威严也通过另一种抄家诛戮的严酷形式建立起来。
所以,大官僚大地主们对张居正的不满,对新政的不满,彻底被压制起来,他们的私欲最终没有战胜社稷苍生所需要的公利。
“张蒲州被剖棺鞭尸、丘公等被车裂,并不是我们想看到的结果。”
斜风细雨中,京师城郊的一酒肆内,顾宪成瞅着眼前一川越茂盛的翠色,也对李植和李三才说起内心的感受来。
“一样!”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可能这世道终究还是只能看天意的吧,你我是不能左右的。”
李三才拾着酒杯,眯眼瞅着在京畿一处小市镇上也出现的巡检兵,说了起来。
“还是辞官吧,再待下去,也无生趣。”
顾宪成说着就起身走到栏杆处,背着手,念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我承认!”
“之前是我等错估了形势,以为人人都如我们一般,恨他张太岳而入骨髓,然事实上,在权力面前,别说张太岳只有挟君擅权之嫌,只怕真要是张太岳行了王莽之事,也会有大量的人为了权力而捏着鼻子认他江陵是圣人!”
李三才也神色凝重地起身来到顾宪成这里说起话来,且又道:“但我们真的就这样弃官而去,从此绝意仕途?”
“叔时!别忘了我们的抱负,是致君于尧舜,行宽大薄赋之政,而令贤才满朝,天下无争!”
李三才对顾宪成说后就问他:“可眼下,我们的志向实现了吗?”
顾宪成听后问:“这么说,你是不愿现在就离开朝堂?”
“不但不离开,还要寻朝中贤才以投之!”
“这些时间,我也认真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我们虽有大志但短谋,于世道人心认识不足,以后不能再自以为是,自负清议;”
“王太仓素来清雅,有浩然大气,又有谋略卓识,且愿提携后进,吾打算从此循其言行,听其指挥;哪怕他也要改制!”
“如他所言,而今天下,既然依旧是改制盛行,那就顺势而变,说的谁不会改制一样?!”
李三才道。
李植这时点了点首。
顾宪成则问向李植,笑道:“汝培呢?”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张四维被抄就是被我弹劾的,我已投在申公门下!”
李植说着就看向李三才:“修吾说的对,顺势而变,既然仅凭一腔觉君于尧舜之志,而不能实现众正盈朝,只能先游于权贵之门,待其时变,再正本清源!”
李三才和顾宪成皆诧异地看向了李植。
李植则道:“还有,就是吾已因揭发张四维升为太常寺少卿,到时候还请二位来寒舍小聚。”
李植说着就把帖子递了过来。
李三才和顾宪成接过帖子,半晌未语。
突然,顾宪成又问李植:“为什么是申吴县?!此人叛我南直之事,公忘了?”
“但吴人中,他是最能左右天子意者,既然要投于权贵之门,为何不投个最有权势最可能左右天下者?”
李植回答道。
顾宪成和李三才没再说什么。
……
如今张四维已去,申时行虽不是首辅,但已相当于首辅。
满朝来见他的人也就越发的多。
“吏科齐都给谏五日前就已投帖,如今是第三次,说为吏治请教父亲。”
“户部王侍郎三日投帖,说就江南税赋想找父亲谈谈。”
“刑部舒侍郎昨日投贴,是为刑律条例增改问父亲意见。”
……
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中。
申时行一边听着长子申用懋念着来求见的人名单与来意,一边琢磨着眼前的望远镜,突然说道:“你说陛下赏这个给公卿是为什么?”
“天子是圣明之君,自然不会是简单的沉浸于奇技淫巧,以孩儿之见,应该是让执政公卿们着眼宜长远,眼下奸佞已除,自当布局于新政策。”
申用懋这时回道。
申时行未答语,只道:“继续说,还有谁要来见。”
申用懋便道:“文选司员外郎顾郎官以年侄投帖,说是叙乡谊。”
“年侄?”
申时行眉头微蹙,就持起望远镜看了看远方:“这是怎么说?”
“据他说,他族叔顾兵宪曾为父亲同年。”
申用懋回道。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文选司郎中一职正缺着,按例,此职和枢密院武选司郎中一职一样,得由政事堂合议,吏部不能擅断,以制其权。”
申时行想了想就道:“他既然来求见,你就替我拟道荐举工部营缮司郎中王用汲为文选司郎中的奏疏给陛下。”
“不用他顾宪成?”
申用懋有些意外地问道。
“本就没打算再推乡党!以后这些叙乡谊的能推就推掉。”
申时行道。
申用懋则道:“可他在士林中颇有清望,父亲若不用他,恐天下不平。”
“不平才好!”
“天下人越是不平为父,陛下就越放心用为父,越能证明为父是真的要为社稷苍生当国执政。”
申时行说道。
申用懋听后点首,突然又问:“那孩儿是不是也不宜再跟他们接触?”
申时行道:“不但不宜接触,科举也不必再考!太师怎么做的,我们就怎么做。”
申用懋颇为失望:“可儿子若不举业报国,那做什么?”
“为父已给你安排好了路子,你先去找戚帅学练兵,再去找俞帅学武艺,然后等天子安排。”
申时行突然说道。
申用懋听后很是意外:“父亲这是要儿子从武?”
“你说太师的长子和次子为何未举业?”
申时行问申用懋。
申用懋道:“太师怕有人为此舞弊?”
“太师岂会在意这些小节?”
申时行呵呵一笑,说着就看向手里望远镜道:“天子赐此物应该是宜立军功的意思,我们申家也得从士族转为武勋。”
申时行这么说后就让申用懋继续念投帖名单。
申用懋便继续念道:“总宪之侄赵士祯投帖,说是献火器图纸。”
“陛下重军械,立即带他来见我,设宴款待!”
申时行忙放下望远镜吩咐道。
……
次日,政事堂。
朱翊钧刚到这里后不久,执政公卿们就议起文选司郎中出缺的事来。
“陛下,臣荐举文选司员外郎顾宪成任文选司郎官。”
吏部尚书刘应节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但申时行这时则上本道:“臣荐举王用汲,且请陛下当下尽量不用吴、浙、齐人用文选司郎官,而避臣等结乡党嫌疑。”
“臣附议!”
申时行这话一出,来自浙江的潘成、余有丁只得跟着附议。
来自山东的刘应节也只好改口:“陛下,申阁老之议更为周全,臣亦认为,用王用汲更为合适。”
朱翊钧点首:“准奏!”
于是,王用汲就成了文选司郎中。
而顾宪成则在知道这消息后,沉着脸对李三才、李植说:“这京师我是真的待不住了!摧眉折腰事权贵,非我顾某人所能为!”
李三才听后道:“叔时,你还是太清峻!昔日太岳病重,百官联名为之祈祷,我们将你的名字加上去,你都不肯附和而涂掉,如今公卿们想必也是因此不能容你。”
顾宪成听后无奈苦笑。
而顾宪成当天就上了辞官本。
朱翊钧对吏部的官员去留还是盯得紧的,其基本上都会亲览,也就看见了顾宪成的辞官奏疏,便道:“告诉内阁,票拟准其所奏!”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张鲸:“另外,派人暗中盯紧他!”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新的首辅
朱翊钧每天要关注的事很多,对于顾宪成这种级别的官员,他基本上无暇顾及,连厂卫都未怎么注意这种郎中都还不算的司官。
但现在,朱翊钧既然看见了吏部顾宪成的辞官疏,也就还是想到了顾宪成立东林书院的事,便如此安排起来。
顾宪成在收到朱翊钧准他辞官而不是挽留的朱批御旨后,就找到李三才和李植说:“这下彻底了无牵挂了!”
李三才听后颔首。
李植则问道:“你回乡后打算做什么?”
“我决定回乡建书院传学立言!”
“既然在庙堂不能行道,那就只能在山林为诸君奥援。”
顾宪成说着就走出门而去,只是在走之前,又瞅了吏部所在的方向一眼。
王用汲则意气风发地往吏部而来,嘴角带着微笑。
而他一到吏部,吏部尚书刘应节就将他传了过去,问道:“你知道陛下为何要让你掌文选司吗?”
王用汲拱手:“下官不知。”
“皆因政事堂合议认为,文选郎官不宜再用吴、浙、齐三地之人,以避乡党嫌疑。”
“所以,铨郎当亦如此!不以乡谊而论,而只凭资历功德铨叙。”
刘应节说着就嘱咐着王用汲。
“下官明白。”
王用汲没有说“会按大冢宰的意思来,不唯乡情推官”之类的话,只拱手回了四个字。
刘应节听后也就有些失望地道:“那下去吧!”
“下官告退!”
王用汲任文选司郎中,算是大明万历十一春的一个不大不小的人事变动。
按理,在张四维去后,以及大量官员因企图清算张居正导致而被革职流放后,帝国在接下来该有更大的人事变动才是。
尤其是新首辅兼侍御司领班大臣以晋太傅的方式予以确认。
但朱翊钧没有急着用晋太傅的方式,任命新的首辅兼侍御司领班大臣。
朱翊钧在等。
他在等一个时机。
何况,在升官这方面,朱翊钧相信最着急的不会是他这个皇帝。
所以,这些日子,朱翊钧直接宅在了后宫,与后妃们一起欣赏福建巡抚金学曾进献上来的机械钟表。
历史上,机械钟于宋朝时源于欧洲,而传到中国时就是在万历年间。
如今朱翊钧主动要求有司搜罗西洋新奇之物后,也于这时候得到了来自西洋的机械钟。
“这西洋的钟表倒精巧的很,天朝到底有没有巧匠也能造出此等钟表来?”
朱翊钧这一天在欣赏着眼前有十岁小孩一般高的钟表时,就问了一句。
杜皇后之父中举为教谕前,就是匠籍之人,而也算匠籍出身的杜皇后则从旁道:“想来是有的,光是为宫廷做事的工匠就不下万人,何况自陛下废匠籍制度,使匠人免交班匠银后,据家父进宫见臣妾时说,族中逃亡而不再为匠者不但更大幅度的减少,反而匠人子弟多已重司匠业,想必全国如今从事匠作者不少。”
】
“那就下诏,设将作寺,以利民生百业!”
“同时,就说内帑会出银五千两,悬赏天下能造出最小类似西洋机械钟表者,凡能使造出西洋机械钟表而自认可为天下最小者,皆可献于朝廷,而竞比受赏,杰出者可授将作寺官。”
朱翊钧突然由此说道。
杜皇后听后便问:“陛下为何想着悬赏能造最小钟表者?”
“皇后有所不知,这西洋机械钟明显计时方便,且无疑越小越方便,如航海、作战还是商贸,带个小钟表总比带个日晷方便,无疑于国有大益;毕竟钟表可以在风雨天也能用!”
朱翊钧笑着说道。
杜皇后莞尔一笑,盯着朱翊钧,没再言语;而朱翊钧则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钟表。
闲时光阴易过。
不知不觉,就到了万历十一年的四月底。
只是朝臣们没想到的是,这些日子,他们等来的圣旨不是晋升首辅的人选,而是悬赏精巧钟表与设将作寺的旨意。
要不是,张四维的白铁跪像已在翰林院、国子监、大明执政学堂,无时不刻地在宣示着当今这位陛下不好惹,百官早就想上疏进谏,而劝天子把心思花在正事上,就算好机械钟表也没啥,毕竟本朝文臣们对君主的适应能力已经炉火纯青,要自己当大将军或炼丹的君主都适应过,也不会太在意皇帝有些小爱好,但文臣们希望,陛下能不能先把正事定了再说,免得所有人的心都一直悬着。
毕竟之前的皇帝玩归玩,可没耽误正经事。
“仆知道陛下在等什么。”
申时行揣着一沓厚厚的初本,往侍御司走来,且在潘成和余有丁、梁梦龙等提起陛下为何迟迟未定谁领班侍御司时,而说了一句。
说着,申时行就在到侍御司后就将初本递给了文书官。
按照朱翊钧要求,执政公卿于侍御司的初本,需立即送达御前,无论天子这时在做什么;所以文书官就速递了申时行的章奏到了朱翊钧这里。
朱翊钧看了申时行的初本后,就当即从杨妃的榻上翻身下床,披衣靸鞋起身吩咐说:“速速更衣,摆驾侍御司。”
没多久。
朱翊钧就来到侍御司,看着申时行等执政公卿,且对申时行说:“卿所言七事,颇中时弊,且也简要说与在场执政们知道吧。”
申时行拱手称是。
而起居注官朱赓也在此时立即提笔蘸墨准备速记。
接着,申时行就道:“臣所言七事,分别是强驿路、惠民生、理税政、重兵务、崇文教、增人口、松藩禁、明商贸;”
“强驿路是为政令能通达各地;”
“惠民生是在废贱籍后让本朝彻底无流民棚户,小民亦能足温饱,而非仅仅是不作饿殍以盈于沟壑;”
“理税政是为国家能因新兴之业而增收,又能因此减税于税重之民;”
“重兵务是在营兵渐代卫所后,要确保征战军士能安心保家卫国,而不至于因远征或久驻边塞而哗变,同时在世庙、穆庙昔日对兵务的改制基础上继续改制,建立新的大兵军制,争取组建起数支能利于水陆同时作战和灭海外强敌的三万乃至五万以上的常驻大军,而非临时调派,以至于不利大规模征剿;”
“崇文教则是有计划地在周边各藩实现车同轨、器同量、书同文、行同伦、教同礼;而使中枢之地无夷狄威胁,天下通教化者,皆受皇风教化。”
“增人口则是以上一切之保障,按太师之言,天下为明人之天下,陛下乃代天下人而掌天下宪之皇,故汉人若不多,则皇威难以达四海,皇风难以教四夷;”
“松藩禁是为宗室不至于累陛下子民,也更助吾皇布德于宇内;”
“明商贸是为明确来本朝之商船与盗船的区别,以及对出海或出塞者是经商与叛国的区别。”
申时行说着就对朱翊钧拱手说:“总的而言,如昔日陛下与太师讲读时所言,国家当在一个期限内定一目标,使国帑到何数目,盈亏达什么地步,人口增加多少,民众殷实多少,开辟与教化的疆域到什么程度;”
“臣不才!谨以此七事呈于君上,而请委臣以首辅任,臣誓于五年内是国家增国帑达折色三千万两以上,子民达三万万,河套与交趾皆复,而东瀛可达四国,若未成,甘愿革为庶民领罪,以让贤达。”
朱翊钧点首,且拿出早就写好旨意的白麻纸,递给申时行:“朕准!晋卿为太傅,建极殿大学士,领班侍御司,坐于朕左侧吧。”
申时行当即大拜在地,叩首领命。
而其他执政公卿则怔在了一旁,心道:“当首辅还得毛遂自荐,呈执政之目于上?”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给朕反思
大明的官员们都是儒学环境里长大的,讲究的就是一个含蓄。
愿意说出自己想法乃至毛遂自荐的很少。
甚至别说毛遂自荐,就是皇帝征召,哪怕再想要就职,也会象征性的推辞一下,表示自己没那么想贪慕名利。
就算有人真的十分眼馋某个官位,也是宁用见不得人的权术和阴谋手段来搞到手,而很少会在明面上表示说,我就是想做这个官。
可朱翊钧就是有意看看有没有人主动请得首辅之位。
因为首辅这个位置,需要的是目标明确且富有主动性的政治家,不是混利禄的政客。
所以,朱翊钧就是要看看,有没有大臣敢毛遂自荐,而不用别的手段,以至于让残酷的阴谋滋长的厉害。
如出现他即位初期,张居正为当首辅差点让高拱被诬以谋逆大罪那种情况一样。
这对国家而言,也是不利的一面,大臣争权夺利虽然难以避免,但不能越来越没底线,以至于产生严重的内耗。
另外。
朱翊钧已经让人把为政要对未来进行结果量化定性的要求,写进了《外起居注》里,也借张居正之口,详细阐述了治国不能因循守旧,要持续发展进步的思想,还把只愿做好人好政客不愿做政治家的徐阶、张四维都给严办。
朱翊钧相信,真正用心且愿意这样做的大臣是会猜到他的目的,而知道该怎么做的,他甚至早就用白麻纸准备了好几份拟好的中旨。
虽然中旨在很多时候不被大臣们重视,但首辅是需要中旨任命的,毕竟廷推只是廷推出阁臣等公卿,阁臣晋为首辅,则需要皇帝下旨晋升。
另外,中旨如果皇帝强行推行,也不是不行的。
如历史上的明朝万历后期,廷推的结果是主推让董一元领兵援朝,但朱翊钧则乾纲独断了一次,没用廷推之主陪推结果,而用中旨让李如松领兵援朝。
最终大臣也只能接受。
话转回来,朱翊钧不相信满朝公卿,连这点悟性都没有,所以就早早地准备好了手谕中旨。
申时行没有让朱翊钧失望,而使得皇帝和首辅总算新的改制大旗交接上,依旧是双向奔赴。
只是执政公卿们被这一切搞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一直习惯性的认为,皇帝会顺势让申时行任首辅,毕竟论资排位也该到申时行了,也早已默认且接受了申时行为首辅,而就没有想着给申时行使绊子,如指使谁在这个时候弹劾申时行。
但是,他们没想到,成为百官之首,还得主动跟皇帝推荐自己,提出自己的目标。
在百官们的惊愕目光中,申时行谢恩坐在了朱翊钧左侧,双手叠放于腹前。
而朱翊钧也在这时坐在了御座上,看向申时行:“朕且给师傅五年,若能实社稷苍生真能好于当下,朕亦不会薄待师傅。”
“还有诸卿。”
朱翊钧又看向了潘成等执政公卿。
申时行、潘成等也就皆起身拱手作揖:“不敢负陛下厚望!”
朱翊钧颔首微笑。
接着,朱翊钧就双手垂于膝上,身子微微前倾,说:“朕即位已逾十载,而自先生去后,需要继续革除的宿弊皆未有大的推进,一直都在剪除奸佞,匡正朝纲!”
“但朕与诸卿,毕竟不是只知杀人抄家的贼寇,而是携手建设国家的君臣,故当继往开来,兴起百事!”
“如今,元辅在朕举纲后而立目,可谓纲已举而目已顺。”
“那接下来。”
朱翊钧就瞅向了申时行:“元辅打算如何实现这些目标?其余诸卿也对此有何针砭,但且讲来,以明朕听。”
这时,申时行便起身说:“陛下,臣认为,当下首在调补大臣,内阁七部和五军都督府枢密院都还缺大员,以至于中枢政务冗杂得不到及时处理,也不足以在接下来为其他大事。”
“此言在理!”
“侍御司先下旨,着吏部主持廷推阁臣九卿,七部尚书、都御史、六科给事中、通政使、大理寺正卿与掌道御史,共相推举,而拟选出三名供朕推选,主推一名,陪推定为两名。”
“另外,需要补足的五军都督府枢密院堂官和兵部堂官,就由在京都督佥事以上武臣与枢密院、六科、兵部、掌道御史、锦衣卫堂官从够资格的总督提督中廷推,也由吏部主持。”
朱翊钧点首后,就对接下来的人事推举下达了相关安排。
明制。
凡国家大政与文武大臣出缺,皇帝会下诏令廷臣商议,然后再报请皇帝下旨定夺。
而议国家大政的会议,则谓之为廷议。
推举重要大臣,如文臣之大学士、尚书、总督、巡抚这些,武臣之总兵这些,则谓之廷推。
不过,廷议和廷推的内容与参与人员皆是皇帝下旨决定。
而朱翊钧对廷议基本上只限于在政事堂同政事堂执政公卿们共相计议。
唯独廷推,朱翊钧仍旧让七部尚书、都御史、六科与都察院掌道御史这些官员参与,甚至这次他还让武臣开始参与军事主官的廷推。
原因无他。
人事上的安排,因为本就要登《邸报》,而告于天下官僚知道,以便于政令传达,故而不需要保密,反而盯的人越多越好,如此可以尽大可能的减少用人不明或不当的情况。
所以,朱翊钧还在让很多重要大臣参与廷推。
而廷议需要一定机密性,自然参与的人越少越好。
两者都需要效率,廷推参与的人太多,无疑会影响效率。
所以,朱翊钧就在这时说道:“不过,廷推只能一日内完成,完成不了,就把争论不下的名单呈上,由朕钦定!”
申时行等起身称是。
接着,申时行主动言道:“陛下,如今奸佞张四维已被查明确有暗中操纵小人谋害太师之事,昔日所谓阁臣王公国光结党言官谋私,明显是被诬陷,以臣看,可将其从诏狱释放,且王公善理财政,臣请重新起用其入阁。”
朱翊钧道:“如今真相大白,自当赦免,不过就不必留他在内阁,让他以少傅身份去议阁!”
“另下旨,大明执政学堂设财政系与经学系,让他兼任该学堂司业,掌财政系!”
“原司业沉鲤掌经学系,所选学员,以后不仅仅是要经过经学考试合格,还得经过财学考试合格,才能馆选授官。”
申时行拱手称是,又道:“陛下,枢相方公逢时因封还下狱,还请体其忠直,复其职位,何况方公也是因奸佞所累,为存君臣大体而不得已犯颜,素闻国有敢谏之臣,必有圣主,故请陛下降慈恩宽恕其罪。”
“方卿算是忠臣也是能臣。”
“但毛病也不少,只是既然是忠臣,朕岂能一味罪之?”
朱翊钧说到这里就道:“但也不能冒然用之,身为君父,自当拯救他。”
朱翊钧又看向申时行:“待其洗心革面后,才能继续为社稷苍生谋福祉,继续为国家尽忠,辅朕开万世之太平!”
“这样吧。”
“先降谕给方逢时,让他在诏狱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反思好后就写一份自查疏给朕,让朕知道他在诏狱这段时间反思的如何,有没有认识到自己问题,如果认识到,就官复原职,只罚俸半年即可。”
朱翊钧这时安排道。
“遵旨!”
申时行回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诏狱讲政
“俺答死后,三娘子当合婚黄台吉(蒙古人),如此可保天朝太平,而能继续专注辽东之事。”
“盖因三娘子此人明大义,有大才且崇汉礼,系古丰州板仓之民;何谓板仓,即耕作之关外鞑子也!”
“只要这两人合婚,本朝再保三十年边镇太平不成问题,若用这三十年同化其部族,使其为大明东征西讨,复套与开辟河西可成也!”
幽暗而烛火昏昏的诏狱里。
方逢时正在给狱友们讲着边事。
自从朱翊钧让张鲸改造诏狱,在诏狱内设牢内讲习地后,进入诏狱的官僚都会有机会申请到讲台上,对着一干政治犯讲讲自己的学问和见解。
而方逢时与何心隐等学者不同。
在轮到他来讲时,他就因牢中大儒与官僚们问俺答之后三边是否会再次有鞑子入关寇掠,也就讲起了俺答死后的西蒙古和贡问题,还提到了朝廷该怎么处理西蒙古问题的一些想法。
“公何不谈谈自己的问题?”
这时。
正在一宽敞,还明亮一些,且有床有书桉有太师椅还有被褥的牢房里的王国光,因奉旨编写能被这个时代的官员看明白的财经教材而写累了,也就大声问了方逢时一句。
“吾有什么问题?”
方逢时看向王国光问道。
王国光听后起身,一边转动着手臂,一边往牢门处走来:“看来公在诏狱里是白待了。”
方逢时呵呵一笑:“有什么白待的?能让镇抚司的旗校们,和押入牢中的儒生们更清楚边事,知晓北虏底细,利于其将来刺探消息或将来建功立业,而使国家强盛太平,吾待在这里一辈子都情愿,甚至会感念皇恩浩荡。”
王国光摇了摇头:“公是故作不知,还是真的湖涂,公是因封还圣旨而入狱的,难道公忘了吗?”
“封还乃执政不得已之事,可罪但无错也!”
方逢时回道。
“错!”
“大错特错!”
“是无罪但有错!”
王国光纠正起方逢时来,且道:
“如果公当时不封还,坐视张蒲州遵旨杀那几个冒失欺君的言官,也不会有后面一系列惨事。”
“而且,如果公一开始就联合朝中不满张浦州之公卿,排挤张蒲州,乃至争首辅之位,而代太师,言官根本就闹不起来!”
“公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问题在哪儿吗?!”
王国光说后就再次问起方逢时来。
方逢时沉默了。
“愿闻其详,还请王公明示!”
何心隐这时在对面牢房里喊了一声。
刚中进士就托关系让罗汝芳将他告发说他诽谤朝廷而新入诏狱的汤显祖,这时也跟着说道:
“这诏狱真是没白来,不来这里,还听不到三娘子的事,也听不到王阁老谈方枢相的问题。”
何心隐则呵呵一笑,对汤显祖说:“你这后生,等让你去纺纱时,你就知道这里是不是好地方了。”
汤显祖没理会何心隐,只跟着大声问王国光:“公且说说,方公他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自然是我跟他一样的问题,但我的问题没他大!”
“有旨意!”
这时,张鲸来了诏狱,宣达了朱翊钧起复王国光且升其为少傅入议阁兼大明执政学堂司业,以及让方逢时写自查疏的旨意。
王国光领旨后就拿着自己写的教材和书籍出了牢房,且在经过方逢时这里时,还是嘱咐起方逢时来:
“公赶紧自查吧!”
“缅甸入侵在即,辽东战事又起,你拖得越久,越不利于军务,毕竟自谭、王二公去后,就你掌兵部和枢密院多年,天下督抚总兵,公最熟悉,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换掌军机之人,所以耽误不得!”
“何况,文渊阁已挂名臣像,那枢密院呢,公作为第一任枢相,岂能不挂?”
方逢时抬起了头,瞅了王国光一眼,然后就还是跪地领了旨。
不多时。
张鲸也让镇抚司的锦衣卫给方逢时送来了笔墨,也加了一盏灯。
而方逢时则在拿起笔后,就看着鲸油里的灯火,一脸愁闷起来:“反思什么,我哪里错了,封还有错,还是不争有错?”
“诸位大儒名士,还有锦衣校尉们,可否告知,吾到底错在何处?”
方逢时这时倒问起牢里其他人来。
“我们要是知道,那我们就能掌天下军机了!叫我们空谈性理还行,剖析公为政错在何处,难也!”
何心隐回道。
汤显祖也跟着附和说:“没错,要编排公一些风月事,损公私德,我这样的文人擅长,但要说公在执政上的错处,还真说不出来。”
方逢时摇头苦笑。
……
“方逢时反思的怎么样?”
朱翊钧次日一大早起来,就一边打着八段锦,一边问着张鲸。
张鲸回道:“据诏狱里的锦衣卫说,灯都烧完了三盏才开始动笔,如今估计快写完了。”
朱翊钧听后未言。
而在方逢时呈上自查疏后,朱翊钧就看了看,随即就吩咐说:“带他来见朕!”
没多时,方逢时就到了御前。
而方逢时一到御前,朱翊钧就问方逢时:“知道朕为何要你自查吗?”
方逢时跪在地上回道:“陛下是为臣能继续报效国家,是圣恩至仁的体现!”
“你在这上面说,自太师去后,你不该心存退缩苟安之意,而罔顾昔日奏君定边之略;以至于明怨张四维藏奸,暗纵张四维无国,是你的肺腑之言吗?”
朱翊钧突然拿起方逢时的自查疏问着方逢时。
方逢时垂首:“回陛下,句句沥血,不敢瞒君!”
说着,方逢时就干脆跪了下来:
“臣此前的确有不近悬崖之态,乃至宁敢为言官封还诏旨而逆上意,也未敢与天下奸佞反目,而藏守拙之心。”
“臣不该只想到自己安危,而澹了国家社稷之念!”
“能明白就好,卿为太保,亦当为朕肱骨!”
朱翊钧说到这里就道:“仍回枢密院领枢密使事吧,辽东大捷之功就不赏了,算是将功抵过!”
“陛下仁德如天,臣万死难报!”
方逢时立即叩首在地。
“蓟辽来报,李成梁已平奴酋阿台所驻古勒寨,降服夷丁两千七百余;缅甸方面,邓子龙、刘綖已率兵赴西南征剿;军机大事,刻不容缓,卿当速回院做事。”
朱翊钧道。
方逢时躬身领命而退。
方逢时一回枢密院,枢密副使戚继光和梁梦龙就立即迎了过来。
“公可算出狱了,时下缅事大起,正等公奉君旨而宣国威!”
戚继光先笑着对方逢时拱手道。
“有蓟国公运筹帷幄,方某在诏狱倒不忧也!”
方逢时笑着回后,就对戚继光拱手回礼。
毕竟戚继光现在是国公。
梁梦龙则从旁言道:“现在重点是缅夷猖獗而当不当灭其宗庙的问题!亟待公来商议。”
在朱翊钧见了方逢时之后的第二天,廷推和会推阁臣九卿等的名单也已出来。
朱翊钧选择了让刘应节、王锡爵入阁。
刘应节本是吏部尚书,因按朱翊钧所定的廷推新规,吏部尚书遇缺即补为廷推入阁候选者,以保证起于州部的俗流官能有一位入阁的。
所以,刘应节也就最终被廷推成让朱翊钧钦定的几个阁臣预备名单。
朱翊钧选择刘应节是因为刘应节做过蓟辽总督,且在做蓟辽总督期间,于后勤运输上颇有建树,如他在蓟辽总督任上市,蓟辽正发生大旱灾,他便想到用军粮以工代赈开河运赈灾粮,而又用运来的赈灾粮代军粮的法子,使得既赈了灾又省下大量运耗,还及时消耗掉不能久存的剩余军粮。
朱翊钧希望刘应节入阁后,能继续在后勤上补足内阁里其他阁臣都是翰林清流,而不甚熟悉物资调配与后勤运输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升海瑞官
至于王锡爵。
朱翊钧是因为收到他建言加强对暹罗联络,以期以更小的战争成本遏制缅甸侵略的奏疏,而决定选他入阁的。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王锡爵眼光还是独到的,居然能想到用外交策略来达到军事目的。
当然。
王锡爵在历史上,的确在对时局的见解方面,颇为深远独到。
万历二十年,哱拜之乱与倭寇入侵朝鲜的事同时发生,而王锡爵当时就是对倭战争的主战派,且在被万历召进京任首辅时,就断言哱拜之乱不足为惧,真正劲敌是举国东侵的倭寇,而最终事实也证明,哱拜之乱的确很快就被平定,唯独援朝抗倭的胜利取得颇有难度。
可见。
王锡爵在军事战略的筹划上,的确是有几分本事的。
而这一世,他也因为提前到内阁任内阁学士,而有机会接触到核心,便就注意到暹罗可成为大明平缅的助力。
历史上,暹罗对明朝的确很忠心,也曾在历史上给予缅甸很重一击,甚至缅甸的东吁王朝君主因其战死沙场。
闲言少叙。
至此,内阁的阁臣变成了以申时行为首辅、潘成为次辅,余有丁、刘应节、王锡爵为新入阁者。
另外,吏部尚书则由张学颜接任。
张学颜是熟悉财政与边务的能臣。
接下来,大明最重要的事就是对外用兵与对外敛财,所以督抚的选派尤为重要,首先就是要求选派的督抚官既要善于对外敛财收税,又要善于平定叛乱。
而这就意味着吏部尚书得善于发现这方面的人才。
“大冢宰之位,非张卿不可。”
政事堂。
朱翊钧在钦定廷推名单时,就因此直接划掉了朝臣主推的且素有清望而更主张裁减兵额军费而省开支的吏部左侍郎杨巍。
张学颜因而起身领命谢恩。
接着,朱翊钧又开始定新的户部尚书。
虽然,原户部尚书张学颜在廷推时不一定会成为吏部尚书,但按照惯例,廷推会先推出几个适合接替张学颜的大臣,而在张学颜要是被定为吏部尚书后,好让天子选择。
“让海瑞回京任户部尚书。”
新的户部尚书,朱翊钧选择由海瑞接任。
盖因海瑞在历史上本就是改革名臣。
如他在任南直巡抚期间,就率先推行过赋役改制,还创造过开吴淞江水利工程费银仅耗费六万多两的低成本成绩。
可见,海瑞理财能力也是很强的。
而这一世,海瑞在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税赋改革上也表现很好。
所以,在朱翊钧看来,海瑞是可以胜任户部尚书一职的。
另外,如此一来,朱翊钧就更加不用担心户部出现硕鼠,毕竟有海瑞监督着,相信想把国帑往自己家里搬的人不得不收敛一些。
当然,海瑞也该回京了。
对于兵部尚书的缺,朱翊钧则选择原兵部左侍郎周泳接任,兼任枢密副使,但在枢密院排在戚继光和梁梦龙之后。
如今枢密院有一位枢密使和三位副使,第一副使是掌五军都督府中军都督的戚继光,第二是协理戎政的兵部尚书梁梦龙,而第三才是署理部事的兵部尚书周泳。
陪推的王崇古,则也被他特旨起用为议阁大臣,晋少傅。
刑部尚书严清因病重,已辞去刑部尚书之位,且被朱翊钧下旨升少保,入议阁参理刑律修订事。
所以,刑部尚书也需要廷推新人选。
而新的刑部尚书,朱翊钧就直接选择由吏部左侍郎杨巍接任。
因为杨巍虽然在财政上是节省开支派,但为人上素来是公正的,曾在负责审理王大臣桉时,抗住了冯保和张居正要他诬陷高拱的压力,而保住了高拱;且历史上又因为张居正被抄家抄的太狠,而竭力为张居正说话。
工部尚书李幼孜则也因病重,乃至不能起,故请辞还乡,朱翊钧也准了他的辞呈。
朱翊钧则在廷推后选择了让潘季驯接任工部尚书。
潘季驯是工程类的技术官僚。
接下来,大明改制重要方向就是惠民生,而惠民生就涉及到要兴建一系列惠民而不劳民的工程,同时实现朝廷收上来的钱再次回流到百姓手里。
而这就需要一位有能力懂工程的官员任工部尚书,来主持全国性的大工程。
所以,朱翊钧就选择了潘季驯。
而在确定好让哪些朝臣升迁为新的执政公卿后,朱翊钧就看向了申时行:
“申师傅若朕觉得廷推与朕所定不妥,可以直言,以使接下来辅弼朝政时能政通人和,而不必待朕圣旨下后再排挤,如此非用人之道。”
申时行起身道:“同僚皆正臣,陛下乃圣君,所选所定者,皆可堪大用,臣无异议也,而只觉在这样的众正盈朝之时,若不能使国家更加昌盛,黎民更加富足,则臣百死难赎误国误君之罪也!”
申时行说的倒不全是奉承话。
事实上,因为朱翊钧没有清算张居正一党的缘故,如今充溢在公卿中的大臣,除了还没显山露水的一些清流外,基本上都是在嘉靖隆庆以及万历初期拿的出显着政绩的能臣。
无论是潘成、余有丁这些阁臣,还是张学颜、潘季驯这些尚书,包括枢密院的方逢时、戚继光、梁梦龙,因为都被朱翊钧继续留用,所以申时行说自己这样都还不能当好首辅那只能说是误国误君之辈,倒也未尝不是肺腑之言。
朱翊钧颔首,随即起身,将手背在后面走到余有丁这里来:“你和王锡爵都是未历地方就入阁的翰林清流,按照成例,要巡视地方,问民疾苦与地方弊病一年的。”
余有丁拱手说:“臣明白!不敢负陛下与天下苍生所望。”
“申师傅意欲让他们去巡视何地方?”
朱翊钧便问向了申时行。
“回陛下,臣和余阁老商议过,打算让余阁老巡视天下书院,为接下来建立新礼做准备。”
“而至于王阁老,臣认为当使其沿海巡视,为接下来明确海贸之制作准备!何况,王阁老出身富商之家,对通商贸易自然能知底细。”
申时行这时回道。
“妥当!”
朱翊钧点了点头,道:“待夏秋两税征收完后,就下旨让二卿照此意巡视!”
“遵旨!”
这里,余有丁忽然说道:“陛下,臣请在去地方前,准臣去诏狱。”
朱翊钧和在场公卿皆诧异地瞅向了他。
朱翊钧直接问道:“为何想去诏狱,卿也要去那里反省反省?”
余有丁道:“回陛下,臣非是去反省,而是如今天下文萃之地,第一当属诏狱,诏狱虽不是书院,但胜似书院,故臣无论如何都得先去一趟诏狱,而知道何为能真正觉民行道的讲学之地。”
“准!”
“张鲸,给余卿一张北镇抚司的腰牌,再给他备一间舒适的牢房,余卿想在里面待多久就待多久。”
朱翊钧答应了余有丁的请求,且对张鲸吩咐起来。
张鲸称是。
接着,朱翊钧就瞅向了方逢时:“方卿家!”
方逢时立即拱手作揖:“臣谨听圣训。”
“卿从诏狱出来了也有些时日,你和蓟国公他们在枢密院议的如何,你们枢密院觉得这缅夷灭还是不灭?”
朱翊钧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新的时代
“启奏陛下!”
“枢密院合议后,认为击退缅夷易,但灭之难,其难有三:
一是每逢二月开始到四月,缅地酷热难耐,可从四月到九月,又常下暴雨难行;
二是缅地瘴疬之气太重;
三是缅地与云南接壤处地势复杂;
前两难会使大军即便攻下缅地,也难以常驻缅地;
最后一难则会使缅地多险关,大军攻下这些险关不易不说,关键是费兵性命攻下后而因不得不撤退回去以避酷热的话,将来要想再夺回来,就又得费不少人命。”
“但臣等认为缅夷是当灭的。”
方逢时说着,就给出了自己枢密院合议后的结论。
在场的执政公卿们除申时行外,皆愕然地朝方逢时看了过来。
既然难灭为何又要灭?
朱翊钧倒也波澜不惊,坐回到了御座上。
方逢时则转身向朱翊钧禀道:“启奏陛下,本朝占据着天下最富庶最适宜人口生殖的几乎全部地方!蛮夷皆眼馋本朝之膏腴,若不展示本朝有灭国之力,则即便击退缅夷,缅夷还是会再次入侵,盖因其国一旦人口滋长,除了掳掠本朝,就只有亡社稷。”
“人口滋长。”
“若不能侵吞他国膏腴之地,就只能亡社稷。”
“本朝也存在着人口滋长带来的隐忧!”
“申师傅所奏七事,概括而言,就是为解决人口滋长的问题。”
朱翊钧突然严肃起来,很是认真地瞅了一眼在场的公卿们。
“陛下说的是,这也是改制的缘由所在。”
“本朝也得开辟新的膏腴之地,兴起新的利源,才可解决人口滋长带来的隐忧。”
“这也是枢密院合议后认为缅甸当灭的另一个原因,不起一统天下之志,便有亡社稷之危;此所谓秦扫六合而不亡国,但扫六合后欲建长城以自守反而亡国的原因也!”
“当然!”
“开疆辟土非是简单的兵戈之事,需要奇正结合、攻守相备、合纵连横、循序渐进,如此才能使开疆辟土不变成穷兵黩武,而使国家因强而亡。”
“至于灭缅的筹划。”
“臣在初掌枢密院时,就会文南本兵殷公(殷正茂),选川滇黔桂粤而耐热不惧山险瘴气的汉苗壮士,培养为西南边兵,且选有智勇者深入缅甸、交趾诸地,图画山川,而选可立寨城固守之地,如此,战时可循捷径迅速平蛮,非战时可迅速建寨守备;如今总兵刘綎等率兵皆为此类兵勇,故此次击退缅夷当不难,若要灭缅夷也非无常驻之师。”
方逢时侃侃而谈,把张居正去世后一直憋在心里的兵事韬略,全倒了出来。
朱翊钧笑了笑,说:“卿竟早备着这一天!”
“臣惭愧,未及时剖明心迹于君。”
方逢时拱手请罪。
朱翊钧摆手:“朕说了不再追究就不追究!朕也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在看朕的决心,但天下难道真是我朱家一姓之天下?君若不为,你们就不敢主动为之?”
“是臣等懦弱!”
申时行这时起身回了一句,且又道:
“不过,陛下,以臣愚见,与其说人口滋长后,本朝需吞他国膏腴之地,而养黎庶,不如说是用王道教化蛮夷,使知礼善生产之子民,而代不知礼者,且使不德者被涤荡,以致天下开万世太平也!”
“臣附议!”
“新的礼法就在于宣礼天下,而非仅仅是守礼循德;”
“陛下乃天下之主,有责宣礼于天下!”
“故不思宣礼之朝而多因苟且偷安而亡;而只宣威不宣礼之朝又因为穷兵黩武而亡;总之,灭缅不在失德,而在于灭缅是灭其无德无礼之风,造其有德有礼之风。”
】
余有丁说着就道:“故臣认为当灭缅,只是如方枢相所奏,灭缅需从礼从德。”
朱翊钧颔首,看向朱赓:“起居注里要着重记下这句,中国之君有责宣礼于天下,否则便为不职昏君!”
朱赓拱手称是。
余有丁一时不禁挺直胸膛,与潘成对视了一眼。
“朕准了!”
“灭缅定为当下军务方面第一国事!”
“政事堂诸执政务必齐心促成此功,皆使朕将来可请诸君亦上本朝凌烟阁!”
朱翊钧这时很是郑重地说道。
申时行、方逢时等忙拱手:“不敢负陛下之望!”
“启奏陛下,既要灭缅,臣请以灭缅为名,令安南以及西南各土司,乃至朝鲜等,也皆出兵为天朝灭缅!”
同为政事堂执政公卿的戚继光,这时突然起身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且接下来。
戚继光又继续阐述说:“如果安南和西南各土司等不从,正好先对他们改土归流,宣以礼教王道!”
“只是这样,会使灭缅之方略成功要更长的时间;”
“如果他们从,愿意出兵,则可以借用他们的力量,使灭缅之方略更容易成功,尤其是安南和暹罗以及西南各土司的兵,他们更耐南蛮酷热,也熟悉山林,都是常年生活在瘴气密布之地的,若能为天朝用之,自然能事半功倍。”
“蓟国公所言甚是,出兵诏旨要写明,凡臣属本朝者,皆当受朝廷征调之令,伐无道之国;否则就以叛礼论罪!”
朱翊钧点首言道。
“启奏陛下,既要灭缅,臣请再开海运,且以派水军为偏师从海路攻缅,捣其后路!”
“臣曾因有意请朝廷开海运,而写《海运新考》,且在写此书时,臣专门派人出海问汉夷走私船而查过天下诸海路,据臣所知,可通航在暹罗后,而能从陆路直达缅夷后方富庶之地;朝廷完全可以因此从海路攻缅,同时也以海运助暹罗与天朝会攻缅夷!”
梁梦龙这时也起身奏道。
“一并准奏!政事堂照此合议后让枢密院按旨遵行。”
朱翊钧点了点头。
从海路攻缅算是一个另辟蹊径的思路,且也是有实行的条件的,因为这个时代的暹罗的确对大明很忠诚,历史上还起兵奉召为大明勤王过。
而如今,缅甸也时刻想吞并他,也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大明如果通过海路联合暹罗进攻缅甸,无疑相当于从背后捅了缅甸一刀。
当然,这也能让大明可以借此机会介入整个中南半岛的局势。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他没白保这些曾经跟着张居正一起改革的文臣武将,一个个在谋国方面的确有很卓越的见识。
如果他真清算了张居正,把这些人罢黜朝堂,从了那些清流守制派的愿。
现在朝堂上,应该会像原历史一样,围绕着的是内阁和吏部之间的争权夺利,至于改革与布局天下什么的,已经不重要。
“政务方面,申师傅打算如何推行你的改制七事?”
讨论完军务,朱翊钧就问起申时行关于政务的事来。
申时行起身回道:“启奏陛下,臣意先着眼于太师当国时未完成的教化东瀛之大计,而展开改制七事!而对于教化东瀛,首先要做的就是增开驿路与迁汉民过去。”
“很好!东瀛必须经营好,不能再出现得而复失的情况,如宣庙时废交趾布政司一样。”
朱翊钧点头说后,就道:“天色已晚,今日就先议到这里!虽诸事待兴,但不宜过劳,而适当休憩,退了吧。”
“是!”
夕阳晚照下。
乾清门的朱墙飞檐,越发灿若朝霞。
而彼时,申时行、方逢时、戚继光、张学颜、梁梦龙等皆扶带持笏走了出来,下了玉阶。
朱翊钧则立在乾清宫看着这一幕,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照的他皇冠熠熠生辉。
本来在原历史上,很多人在这时候都不会再与皇帝有所接触的。
在蓟州练步骑车兵结合作战的戚继光会被言官上疏而调去广东,然后又被言官弹劾而罢职,最终郁郁而终。
方逢时会辞官归去。
张学颜会因为被视为张居正余党而被言官骂走。
提出海运改革的梁梦龙也因为被言官弹劾行贿冯保而被罢职,乃至死后连追谥也没有。
但这一世,张居正去世后的万历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边事要慎
“启奏陛下,总宪赵公之侄赵士祯献大追风枪图纸,臣听他说,此器利在不用火门,止燃药线,射可达数百步远,可谓快而远!故奏于陛下知道,而请任其为官,使其能造此火铳,而或可长我中国之技!”
次日。
在侍御司政事堂,申时行奏于朱翊钧知道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关于他昨日说的首先要着眼的教化东瀛之事,而是荐举赵士祯为官的事。
朱翊钧听后,立即起身接过了申时行递来的图纸,看了一会儿后道:
“这是在戚昌国所造鹰嘴铳基础上改进的,是个有悟性的专才!”
“难为他一官宦子弟竟通火器。”
“胡畏中华者,火器也!”
“准卿所奏,将他任命为将作寺主事,正六品,协助将作寺左少卿戚昌国管将作寺,分管制械局;另外,其所献火器若试验做的好,就拿去云南让刘綎他们派兵试用,若好,就再升他为将作寺丞,正五品!”
朱翊钧为发展军工产业,特地将军器局的研发新式军械功能搬移到了将作寺,且在将作寺下面划分制械局与制药局等专业官衙,以使大明军事工业方面能全面开花;而军器局则只负责对成熟火器进行批量生产和对批量生产工艺进行改进,而注重成熟火器的生产质量。
不过。
朱翊钧因为火器直接授赵士祯为正六品主事官,倒是让申时行等执政公卿越发笃定,当今皇帝是真的重视技艺。
戚继光更是越发觉得,自己那几个点错技能的儿子似乎真的不是什么坏事。
“陛下,兵科都给事中张鼎思弹劾宁远侯迟迟不受枢密院所发钧旨,将俘虏夷丁编为新营,派去云南,而恐是故意使其逃跑,以养寇也!或恐还留勇勐者为家奴,而暗蓄异志。”
这时,申时行又奏了一件事。
宁远侯就是李成梁。
朱翊钧已因辽东大捷和古勒寨大捷,升其为侯。
朱翊钧听后皱眉道:“这个张鼎思居心叵测!区区两千余俘虏的夷丁,就算被李成梁全部收留或放掉,安能助其养多大的寇,蓄多大的志?”
“传他到御前来!”
接着,朱翊钧又吩咐了一声。
张鲸拱手称是,就先离开了侍御司。
这时,戚继光恐执政公卿中的许多文臣因本身对武将有歧视之心,而不知天子之意,以至于还以为张鼎思所奏看上去颇有道理,甚至令人敬佩,毕竟敢弹劾边镇大将,也就起身问道:
“陛下可是担心,张鼎思明弹劾宁远侯养寇,而实则欲坏本朝对外用兵的大计,而先弹劾宁远侯,使辽镇的大将人人自危,不得不真的养寇;”
“再加上,女真蒙古等可能也不想真的被朝廷抽调丁壮去南方,也就因此和辽镇边将一拍即合,一起演戏,要么屠所俘虏夷丁,加剧仇恨,要么放走所有夷丁而壮大诸夷,即养寇,最终坏掉本朝借夷灭缅的方略?”
戚继光问后,申时行、潘成、余有丁、王锡爵、徐学谟等文臣皆瞅向了戚继光,而深思起来,随即也大多颔首,做出恍然大悟之态。
朱翊钧则在这时候说:“对于边事处置,不能不慎!虽然庙堂上已主张对外用兵,但天下,宁自毁长城使外夷做大也不愿朝廷兵强马壮的奸邪之辈也不少。”
“陛下圣明!”
……
“陛下召见?”
兵科都给事中张鼎思惊讶地问着来传他去的宦官田义。
田义点首。
张鼎思一时只得跟着田义走来,且笑着问:“公公可知,陛下为何召见吾?”
“给谏还是别问的好。”
田义回道。
张鼎思讪讪一笑,一时不停地开始用额头揩拭着汗珠。
很快,张鼎思就到了御前。
一到御前。
张鼎思在看见戚继光后,就恍忽明白了什么,而眸露出阴冷之色,随即大拜在朱翊钧面前:“臣见过陛下。”
“你不必恼恨蓟国公,是你轻视了朕!非是蓟国公提醒了朕。”
朱翊钧这时澹澹地说道。
张鼎思道:“陛下,臣只是风闻言事而已,毕竟宁远侯的确迟迟未发夷丁,臣也是为朝廷着想,才上疏直言的啊!”
“为何不先问枢密院,确认一下原因?!”
朱翊钧突然沉声问了张鼎思一句,又道:“你是兵科都给事中,难道没有权力催问枢密院对军务的完成度?”
“臣,臣。”
张鼎思结巴起来。
朱翊钧则笑了起来:“是想看朕的笑话吧?”
“陛下!臣知罪,臣不敢如此不谨,不先问枢密院就擅劾边镇大臣!以至于没想过令中外生疑,恐误军国大事的坏处。”
张鼎思忙叩首在地,满头是汗地奏禀道。
“没有人指使你?”
朱翊钧问道。
张鼎思眼睁睁开始熘熘地转了起来。
“罢了!谁会跟你一样笨,差点把‘欺君’两字写在脸上。”
朱翊钧说着就道:“拖出去,弃市!”
张鼎思顿时张大了眼。
没多久,锦衣卫就走了进来,将张鼎思往外拖去。
张鼎思忙朝申时行等喊了起来:“诸公为我说说情啊!”
但申时行等未答语,皆无视了张鼎思。
这天晌午。
张鼎思被押到了西市牌楼。
“时辰到,斩!”
一时,待时辰一到,监斩官就丢下了令牌,而他的头颅也被摁了下去。
张鼎思只是苦笑起来,喃喃说道:“只是弹劾李成梁,没有明言反对大兴兵事,竟然还是被看穿了!”
唰!
随着一刀落下。
张鼎思人分两半。
血渌渌的头滚在了一边。
……
“朕宁断言路,也不能让不谨或者包藏祸心之言官坏我边事!”
“拟旨告戒六科与都察院,对于边臣要慎重弹劾,不然,边事若是因此更糟糕,亡了社稷,负责的不是他们,而是朕!”
“至于边镇若真的造反或叛国的话,且因为朕不准随意弹劾,而致使朕错过平叛的时机,且因此亡了国,没关系,反正负责的是朕!新朝大可以怪朕昏庸,而他们反正也可以继续为新朝之臣,也一样可以拿朕做例子提醒新朝之君。”
回到之前,即张鼎思被诛之前,在被锦衣卫带离侍御司政事堂时。
朱翊钧在张鼎思被锦衣卫带下去后,对执政公卿们下达了新的旨令。
“陛下乃英明之君,自是不会被奸臣蒙蔽!”
“内阁对此也有责任,竟选出了张鼎思这样的给谏,实在是有愧于陛下的信任。”
】
申时行立即主动请起罪来。
“你们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哪里完全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思,毕竟朕要是稍有不慎,也会被他们骗了过去。”
“所以,为执政大臣难,为君更难!”
朱翊钧叹起气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清理门户
“陛下的确难,一不慎,就容易被小人耍弄;而若真的被小人忽悠的坏了国事,还会被这样的小人在背后讥讽说不明!”
“好在,如今执政中,既有通边务边情的方枢相和蓟国公这样的人参决朝政,也有明民间疾苦的刘阁老这样的人参决朝政,而不至于臣的翰林清流因不察实情而为言官等恫吓住。”
申时行颔首说后,就道:“只是如陛下所言,朝廷不能只是杀人罢人,也得治人用人。”
“而朝廷要用好宁远侯,就得处理好眼下刑部上奏后一直未处理的一件事,就是宁远侯之侄宁远副总兵李如槟涉嫌勾结张四维、张四教违禁贩私盐于鞑子的事。”
“陛下!”
方逢时这时也起身奏道:“元辅所言极是,有些言官该杀,但边镇上有些边臣也的确该杀!”
“而朝廷要想用好宁远侯,也的确得让宁远侯知道,他的功,朝廷不会埋没,但他本人和他族中子弟若做对不起朝廷的事,朝廷也不会放纵!”
“甚至可以说,作为边臣,既然朝廷表现出对他的足够信任,那他也得表现出对朝廷足够的忠诚,否则,朝廷必须防着他!”
“甚至,宁冤杀他,也不能让其坏了边事!”
“那就按律处置!”
“派几个大胆的锦衣卫去辽东拿李如槟,枢密院虽然革了他的职,也该让锦衣卫逮拿进京,而由三法司问其罪了!”
“朕要看看李成梁是何表现。”
朱翊钧说道。
……
辽阳。
李家大宅。
在兵科都给事中因弹劾李成梁养寇的旨意传到辽东后,李成梁就立即开起了家务会。
坐在主位上的李成梁冷冷地瞅了一眼家中的子侄们。
“如槟,你且向朝廷请死罪吧。”
李成梁看向跪在正中间的已被枢密院先行革职回家的李如槟言道。
李如槟忙叩首在地:“伯父,您一向疼侄儿如己出,缘何非要侄儿认罪?何况,朝廷并没有下达治侄儿死罪的旨意啊!”
“都给谏张鼎思因为弹劾我们李家,已经被天子诛杀了!你觉得你还能活吗?!”
啪!
李成梁说着把桉一拍,起身盯着李如槟道:
“天子给了我们这样的将门极大的信任,而这份信任已经大到我们会被文臣盯得更紧的地步!你明白不明白?”
李如松这时从旁起身道:“父亲,这么说,我们接下来是真的连养寇的心思都不能有了?”
“没错!”
“养寇是为了防止一旦不被朝廷需要,就要被朝中那些文臣弹劾欺压!而如今,天子不让文臣肆意弹劾欺压我们,证明天子重视武备,兵权不会下放,而如此,我们若再养寇,就不是自保,而是自取其祸!”
李成梁说道。
李如槟这时抬头:“侄儿不明白!伯父怕文官卸磨杀驴,就不怕陛下也在将来卸磨杀驴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若陛下真要处置我们李家,乃至灭我们满门,难道你觉得我们李家若真的让全辽东的夷丁且愿意为我们李家而战,就能阻止陛下这样做?”
“别忘了,成化朝,没有我们李家时,君明臣贤的朝廷照样可以犁庭扫穴!”
李成梁这时说道。
“父亲说的是,在陛下不能驾驭百官的时候养寇倒不用担心家族安危,但若天子英明而能驾驭百官也这样,就真的是自寻死路!”
李如松这时跟着说道。
李成梁颔首,看向李如柏和李如桢等子侄道:“记住你们大哥的话!”
李如柏和李如桢等拱手称是。
然后,李成梁就看向李如槟:“不但你要请罪,伯父我也得请罪,说管教子弟不严,因为伯父不可能因为你搭上全族的性命!而你现在请罪还有一个好处,先把自己把证据拿出来,证明这事是你一个人背着李家做的,而避免被一些憎恨我们的人买通厂卫,将你严刑拷打,非说你走私是在替我们整个李家走私。”
“是!”
李如槟哭了起来,然后磕头道:“侄儿对不起伯父的谆谆教诲,也对不起李家!”
李成梁因而看向一直捧着刀的李如彘:“李如彘!把文书写好的请罪疏给二爷抄一遍!”
李如彘见此忙含泪跪了下来:“请总爷饶二爷一命,让如彘代二爷一命,替二爷进京受剐!”
李如松听后忙瞅向了李如彘。
“不可!”
“他做了对不起朝廷的事,他就得自己承担,让他自尽已经是李家唯一可以做的事。”
李成梁沉声道。
李如槟这时已起身,亲自抄起了请罪疏,用了印后,就突然趁着诸李家子弟不注意而拔出了李如彘捧在手里的刀:
“谁要你这家奴代!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左右不就是个死而已!”
接着,李如槟就拔刀出鞘,然后跪下朝李成梁道:“请伯父将侄儿从族谱上除名,以免给将门李家蒙羞!”
说完,李如槟就横刀自刎,倒在了地上,血水沿着刀刃流了出来。
李成梁眼皮跳了跳,半晌后才道:“装棺,等朝廷来取其首级!”
接着,李成梁就离开了这里。
李如松跟了来,道:“父亲!”
李成梁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李如松问道:“我们真的要全心全意为朝廷做事?”
“你为何这么问?”
“我给你请名师,白教了你吗?!”
“难道你真要让天下人觉得李家不如戚家忠,所以就成不了勋戚吗?!”
李成梁陡然变色,厉声训问着李如松。
“父亲责备的是!”
李如松拱手,接着就低声道:“既然,我们不在养寇,李如彘此人,不可不防!我观此人有大志,竟有意收买我李家子弟人心!”
“你没说错!”
李成梁说着就对李如松笑道:“你进京学了几年,倒的确长进不少。”
“父亲谬赞!”
李如松拱手。
李成梁说着就道:“好了,你先下去吧,为父要去祠堂,向太爷说说此事,逼得如槟自尽,怎么也得给祖宗交待交待!”
李如松便告辞而去。
但李如松离开后,就去了辽镇大营,找到马世龙道:“把军中跟女真有仇的兄弟就叫来,就说本帅要去狩猎!”
“是!”
没一会儿,辽镇大营中,与女真有仇的官校都集中到了李如松面前。
“猎物就在侯府,那些鼠尾头饰的人,把他们全部杀了,就当是替本帅清理门户!”
李如松沉声说道。
“是!”
于是,李如松就带着几十个官校,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了侯府。
侯府的人没有阻拦,也没敢问,毕竟李如松是府里的大公子。
而李如松带着这些人在进入侯府后就直奔李如彘等为李成梁收留培养的女真贵族聚集之处而来。
“你是说李家应该不会再让我们建州左卫重新崛起?”
努尔哈赤祖父觉昌安问着李如彘道。
李如彘点首:“很有可能!至少目前不会再让我们崛起,甚至可能让我们去云南送死!”
“我们得想办法逃走!去投奔其他女真或者蒙古人!”
“正好,我已经在李家收买了好些个工匠和家奴,投奔过去后不愁不能助其崛起!”
……
“大爷!”
李如彘话刚一落,就见李如松直接走了进来,也就忙跪在了地上。
而李如松却直接一铜锤敲在了李如彘头上。
彭!
李如彘当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如松则又是一锤敲去,当场李如彘,也就是后世的努尔哈赤,直接脑袋迸裂。
】
努尔哈赤祖父觉昌安和努尔哈赤父亲塔克世见此忙问:“大爷为何要杀如彘?”
李如松沉声吩咐道:“把他们全杀了!包括院里的!”
“是!”
李如松带来的边军官校们忙战斗起来。
于是,这些女真人皆被血洗。
觉昌安和塔克世也被诛杀。
连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也未能幸免。
李成梁直到天大亮后,才知道此事,慌忙赶了来。
而一赶来,李成梁就看见这些被他收留的建州左卫贵族子弟全部横尸于庭院,一时冷声问着李如松:“你干的?”
“是的!父亲!”
李如松很神气地提起大锤,道:“我去大营里叫了几十个边军弟兄来,让他们帮我李家清理门户。”
李如松说着就道:“正所谓,兵贵神速,现在不杀,更待何时?且他们也的确心怀异志,孩儿来时已经听到了。父亲既然不打算养寇,且现在建州右卫已除,那建州左卫也不必再留!”
啪!
李成梁挥起一巴掌直接扇在了李如松脸上。
“逆子!”
“你怎么能不先问问我!就擅作主张!”
李如松一愣:“父亲不是说了吗,我们李家要做戚家一样的忠臣?”
“养几只老虎在笼子里,算什么养寇,又没放出去!”
李成梁咬牙切齿地责问后,又低声问李如松:
“再说,现在我们李家是要做一丝不苟的忠臣,但信任武臣的陛下要是突然没了呢?”
“新的陛下又信那群文官的呢,那时李家该怎么办?”
“你把他们全杀了!我们李家还有后路吗?!”
李如松红着脸。
“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血洗文士
李如松接着又道:“父亲,我还是觉得杀了他们好。”
李成梁横眉瞪向了他:“你再说一句?”
“父亲容禀!”
李如松忙拱手,接着就道:“三心二意不是为臣谨慎之道!”
“你还敢顶撞我!”
李成梁不由得把手再次扬起来。
李如松倒是没躲闪。
不过,李成梁最终还是没有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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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钦定统帅
申时行和方逢时也相视一笑起来。
李成梁主动愿意把自己李家独占的辽东商贸之利吐出来,自然是一件让他们也很高兴的事。
尽管申时行、方逢时都是张居正时代就跟着张居正一起改革,如今也依旧是支持改革的朝廷重臣。
但他们也很清楚,朝廷真要想在辽东进行改革,即扩充税源,且利用商贸手段控制辽东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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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国有圣君
朱翊钧说毕就在当天平台召见了梁梦龙,问:“梁经略打算如何遣将?”
“回陛下!”
“臣打算,以参将邓子龙与总兵刘綎各提兵五千,先再击退入侵缅夷后,进剿进攻陇川之地,再齐兵进攻阿瓦,然后留军驻守;”
“同时,征调驻倭总兵陈璘提督其部水师去暹罗,其旧部多为福建、广东水军旧部,熟稔从安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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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玩弄士族
纸包不住火。
关内许多权贵官绅不久后也知道了觉昌安、塔克世、努尔哈赤等建州左卫贵族被辽东李氏血洗,乃至辽东李氏府上的文士也被血洗的事。
“你说什么,兰阳先生和青河先生被宁远侯以通夷为名诛杀了?”
南京礼部左侍郎陆光祖这时就从南京给事中冯景隆这里知道了此事。
冯景隆沉着脸点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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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凌迟处死
陆光祖面沉似水地看着江面,把南京兵部尚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操作脑补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后。
陆光祖又感叹着说:“殷歙县不愧是殷歙县,你们就只记住他有贪名,忘记了他也是个能臣!”
说后,陆光祖就把袍袖一甩,手背在后面,迎着拂面而来的滚滚热浪,虽然手里拿着扇子,却没心思再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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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首辅咬人
没一会儿。
赵志皋就眼泪夺眶而出,而瘪嘴叩首在地:
“陛下!大司寇没说错,君不密则失臣,以此就断定是臣泄密,非君论臣之道啊!呜呜!”
“赵汝迈!”
“雷霆雨露,皆为天恩;尔身为圣贤子弟,理学门人,难道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吗?!非要在这里,把大司寇也扯为你的同党!”
申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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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抄儒臣家
于是,张鲸、白一清等厂卫人员便和王家屏、孙继皋、王懋德三翰林一起押解着赵志皋,先去了赵志皋在京的宅邸。
而张鲸、王家屏等一到赵宅,就见整个赵宅就只有一进院落,门前无车马,仆人只有一位,居室内也甚是简陋,全是寻常陈旧家具与被套。
“赵公果然是清廉如水。”
王家屏忍不住感慨起来,且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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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剐了翰林
“口说无凭,得留字据。”
张鲸低声言道。
王懋德道:“这怎么能留字据呢!万一厂公拿我们向上面邀功怎么办?”
“那就算了!”
“你们怕咱家反咬,咱家还怕你们向对付冯保一样反咬咱家呢,没有凭据做把柄,咱家怎么敢上你们的船!”
“别忘了!咱家的根是在宫里,你们不把咱家当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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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中枢立规
赵志皋因泄密而被剐的事,让侍御司政事堂的大臣皆很受震撼。
尤其是皇帝朱翊钧在此事过程中的表现。
这一天。
在红彤彤的太阳再次得意地攀上紫禁城时。
政事堂内。
大学士余有丁也刚吃完一口御赐的木莲冻,而把粱冠重新戴上,且转身看着正戴着叆叇看票拟的申时行,而笑着说:“到底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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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锄奸开始
这一天。
北镇抚司。
张鲸、翟如敬、白一清、许预、史世用等东厂和锦衣卫官皆齐聚一堂,开始商议接下来针对灭缅大政下的情报事宜。
在张鲸说了一声开始后,北镇抚司镇抚使兼东厂掌刑官白一清这时便起身走到堂前,向一众着蟒衣或飞鱼曳撒的东厂和锦衣卫官们道:
“内外诸奸,以厂卫多年查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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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锦衣出动
许祥这时也低声吩咐起来,脸上还浮现出一抹阴笑。
“报告!”
“火种罐没见了!”
突然,许祥麾下家丁队正顾子方的声音传了来。
许祥不由得收住了笑容。
“真的?”
“不敢瞒把总!”
“火种罐真的没见了!”
然后,许祥麾下家丁火器队的队正顾子方大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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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九族流放
“原贵州巡抚苏谦和?”
审他的锦衣卫问。
“是的。”
许祥回道。
陈安这里也招架不住说:
“我真实身份是茫施土司放正堂女婿,我家靠给他售卖火药、火器牟利,偏偏他投了缅夷,跟着缅夷起兵,我陈家自然也得帮着,且有意在其大掠云南后一起分利;所以,我才以云南诸生身份谋了个在左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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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大明在变
“陛下说的是!”
“是天下有许多糊涂人,心无国家华夷之念,只觉外夷不知礼而易被操控,才做了这样的事。”
“而能入主中华者,有几个是简单之辈。”
申时行跟着说道。
潘晟也这时凝神说道:“陛下圣明!天下臣工都该明白这个道理,靠外夷得来的优待随时也会被外夷收回去!华夷之别,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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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跪像雕像
大明真的在变,风气开始从保守变得开放。
商品经济开始从江南衍生到江北,乃至如今还蔓延到了江北。
尤其在鼓励出关的免税额度令颁布后,再加上辽东军户因为军饷发放的比以前足,大明也没有裁减营兵,关外的消费需求激增,大量小商贩开始带着廉价商品出关。
关外辽东一带也就开始出现了不少市镇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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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严整海商
王锡爵这么一声喝令后。
雨幕下的府衙大门处,一大批官军在总兵张元爵的率领下冲了进来,且皆持枪围在了这些大堂周围。
而张元爵本人则着圈甲,威风凛凛地带着一众将校和两队火器手,持刀战列在了王锡爵生前,对王锡爵拱手:“奉部堂命来听阁老节制!请阁老示下!”
这时,广东巡抚林斌见此当即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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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又掀桌子
接下来,广东的豪绅们皆不敢再藏猫腻,都如实地报出了自己家族走私贸易的真实情况。
这些豪绅的子弟中,虽有跃跃欲试,想揭发自己家主而博一官职,而抬升自己在族中地位的,但也因为自己家主很老实,也就没有了揭发的机会。
王锡爵也就因此知道了广东海贸的真实情况。
“随便一走私大户,与西夷贸易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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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竟被枭首
刘希挚便对王锡爵拱手说:“阁老,番夷不知我天朝政事,故才误贸火铳于缅夷,且其造火器也并非图我中华,是为经商自保;何况,从世庙时准其居濠镜通商以来,就已默许其造火器自卫,如今贸然勒令收回,非礼也!”
“另外,佛郎机人本就是番夷,番夷只知经商,故卖火器于本朝奸民,再由本朝奸民卖于缅夷,算不上是通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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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直捣濠镜
但香山并非没有防备。
王锡爵在广东海道副使刘希挚离开广州后,就让广东总兵张元勋移驻香山,防备不测。
同时,王锡爵还让他新举荐的濠镜参将张澡戴罪立功,率兵往濠镜开进。
故而,当上尉嘉尼阁带着百来名火铳手冲向香山县城时,他就在途中遇到了张澡率领的三千正规步军与五百家丁马军。
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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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收为官奴
“既然不说实话,那就审讯一番吧。”
王锡爵说着就看向广东按察使陈有年:“陈廉访,你是本省掌刑名的,且问问他们吧。”
“那就拖下去,打着问!”
陈有年大声喝道。
“请阁老息怒!”
提前换了一身儒袍的罗明坚这时喊了一声,接着就忙朝王锡爵拱手说:
“阁老容禀,是因为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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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愿加关税
“知道为何要留着一些西夷的性命吗?”
王锡爵在按照朱翊钧的圣谕处置了这些西夷后,就在与陈有年、徐民式等广东官绅一起送刘希挚等被西夷杀掉的官民回乡时,对这些广东的官员士绅们又问了一句。
“阁老不是想向他们展示我中华文化,而教化之,使其能为我们所用吗?”
陈有年问道。
王锡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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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十年之功
万历十一年十月,京师。
露华暗卷,紫禁城满是金色。
太液池边,也是层林尽染。
而在太液池池边密林里,正散步的朱翊钧瞅了李时珍呈来的金鸡纳霜一眼。
金鸡纳霜,也就是奎宁,是朱翊钧命内廷制药师,将他让福建巡抚金学曾和提举福建市舶司刘斌想办法从海外搞来的金鸡纳树,用石灰等提制出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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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一章 追赠国公
太液池边,凉风习习,未化的霜花缀在落叶上,仿佛春风吹落的繁花,盈盈载道。
“传旨,以先生十年之功而方有如今征缅大胜与濠镜平夷之德,追赠其为忠国公,内帑拨银赐造‘宅揆懋德’四字牌坊一座。”
朱翊钧这时,在想到张居正十年之功未白费,而自己终究可以一念便能成德成功,使天下百僚在自己手上如身使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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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二章 海瑞议政
宽阔敞亮的大殿内,铜炉里的青烟正缭绕着蟠龙金柱,但香味并不浓烈,只清淡而沁人心脾,让奉旨觐见的执政公卿们此时都心静如水,只安然地坐在御案对面,听着琉璃自鸣钟在墙上哒哒作响。
朱翊钧在收到申时行奏请废路引之禁,改立新的出入管理制度的密揭后,就召见了执政公卿们,而欲就此事,再谈谈自己的一些需要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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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海瑞有子
海瑞可能是因为父亲早逝的缘故,所以对人性认识更深,也可能是在基层当官比较久的缘故,所以虽是地主阶层的一员,但跟朱元璋一样,对自己同阶层的权贵官绅从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乃至天然地认为,权贵官绅就是要比小民坏,所以在执政时常更偏私小民。
以至于。
他一向崇尚恢复洪武朝的严管官僚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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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四章 兴办实务
吕坤则在这时看着这些跪在地上一脸奋色的百姓,笑道:“是真的!陛下已有明诏,尔等迁往他处百姓皆不再视为逃户,开荒与置产皆算合法所得,由官府保护;只是所缴税赋丁银将由住地官衙收取,而第一年可免征,以励垦荒辟新。”
“谢大老爷!”
“谢皇上!”
这时,一些流民百姓开始叩首拜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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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五章 新政之弊
数日后的一天晚上。
云南楚雄府的一小村庄,正是天高云淡、月色正浓时。
伴着此起彼伏的狗吠声,营兵赖大良敲响了自家的门。
“爹,娘,大哥回来啦!”
赖大良弟弟赖二良笑着喊了一声。
“怎么样,锦衣卫的老爷要你做事了?”
赖大良父亲赖五旺问起赖大良来。
赖大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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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鼓励立功
披着白色大氅的紫禁城,刚被清晨的第一缕暖阳唤醒,着红蟒戴粱冠的执政大臣们,就陆陆续续进了乾清宫的暖阁。
暖阁内,茶炉正沸,仿佛里面有人孜孜不倦地在说着什么。
而在离茶炉不远的一鎏金雕龙炉旁,朱翊钧倒是没有发一言,只坐在御案背后,还在看叶向高的奏疏。
朱翊钧知道,饶是在后世,人都会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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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当效班超
深夜。
大明执政学堂昔日喧闹的学舍归于了宁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压着雪落的声音。
学堂内的叶向高则在这时翻了个身。
今天白天才知道朱本内容的他,不由得瞅了一眼槅子上挂的文士剑一眼。
所谓朱本自然是已经御批的奏本。
如同圣旨。
而因奏本内容不是处置叶向高,是因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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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八章 乾纲独断
方逢时这么一说,礼部尚书徐学谟也跟着起身言道:“陛下,此非尊君忠国之礼,臣认为当治这三巡抚的罪!”
“哪条律例定了抚按以官府名义办实务有罪?”
“反倒是陛下给了他们便宜行事之权!所以,陛下,他们这样做算不得有罪。”
海瑞这时质问起徐学谟来,且对朱翊钧拱手奏禀道。
历史上,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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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九章 新政新民
虽然,地方督抚兴办实务对于朝廷公卿们而言,是个很大胆很新颖的事物,但朱翊钧对于地方督抚兴办实务这事并不陌生。
他清楚记得,人类文明在进入工业革命后,华夏就也出现过汉人官僚为主的统治阶层以官府名义大兴工商业的事。
不过,当时是受西方主导的工业革命影响,才开启了地方督抚大员大办工商业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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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章 离间公卿
在凤阳巡抚吕坤启程进京后,应天巡抚沈鲤和福建巡抚金学曾也相继开始启程进京。
与吕坤开官办造纸作坊不同,沈鲤是在苏州开了官办器械作坊,专造更先进的搅车以及商船出售给平民和普通商贾。
因为自进一步开海后,大明与周边的贸易量增加,天下对大明更先进的器械需求量也增加,偏偏苏州又是各类技术工匠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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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章 腰斩李植
李植怔在了原地。
方逢时看了一会儿书后,见他还未走,只得厉声道:“送客!”
“慢!”
李植喊了一声,就走到方逢时身边来,低声道:“公,三十万石白米,您就算要致仕,也总得给族人带些积宦回去吧。”
方逢时听后笑了笑:“公这话什么意思?”
李植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袖中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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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章 帝要图治
“我劝过他,改换门庭是大忌!”
李三才无论怎样控制自己不去想李植被腰斩这事,但还是控制不了,且在这一天,还对光禄寺卿陈与郊提起此事来。
陈与郊听后则抿嘴欲怒道:“但也不该处以腰斩之刑啊,没想到,申吴县比太岳还狠!”
“这皆是张太岳未遭清算导致的后果。”
李三才沉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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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明确相权
方逢时起身持着象笏,沉默了一会儿,只幞头两侧的乌翅微微晃动着。
随后,方逢时才对朱翊钧拱手道:“陛下是爱民之君,元辅是谋国之臣,故陛下所忧在民因实务不能大兴而富,元辅所忧在国会因实务不能大兴而衰;于民于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似乎非准地方督抚兴办实务不可!只因本朝是上下一统之国,强者在官,弱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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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章 清洗士绅
扬州城内。
随着初晨的雾霭渐渐散去,湿漉漉的青石板开始接续铺展开来,集肆也渐渐浮现出黛瓦灯笼构成的轮廓,而各处的门市也都打开,被阳光透射得明净澄澈。
陈九竹经营的官办纸行也开始取下门板,扫去槛外残雪,继续营业起来。
“新到的本地褚纸,价廉物美,来看看吧!”
叶阿贵笑着替纸行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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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朕骂人了
内阁。
邹元标谏言皇帝的奏疏在经会极门被送进宫后没多久,就忙被司礼监令文书房按例发到了内阁。
而内阁诸阁臣在看见邹元标的这道奏疏后,皆没有说话,只各自坐在椅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天穹下正簌簌落在朱檐上的雪。
“元辅,还是你说句话吧。”
潘晟最终打破了宁静,看向了申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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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操权立名
朱翊钧口吐芬芳后,就看向张宏吩咐道:“把奏疏拿来!”
“皇爷,不是说好不生气吗?”
张宏忙问道。
“朕哪有!”
朱翊钧否认后,就从张宏手里接过奏疏,一时看了起来。
朱翊钧初看颇为拧眉,但在看到批红的票拟后,就笑了,然后问着身子向前倾,问着张宏:
“你让人批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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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主动请死
“放肆!”
同在云台门内侍立的首辅申时行这时陡然变色,且厉声喝了邹元标一句。
朱翊钧则摆了摆手:“无妨!”
然后,朱翊钧就看向邹元标,笑着问:“那你告诉朕,朕错在哪儿了?”
邹元标抬头微微瞥了朱翊钧一眼,一时忙又低下了头:“罪臣似乎说错话了!陛下没有错!陛下是古今无双的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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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章 陛下别躺
“邹元标,按照你这套说辞,是不是朕想怎样就可以怎样?”
朱翊钧突然又问着邹元标。
邹元标抿了抿嘴,道:“是!”
朱翊钧自己不由得闭眼一叹。
朱翊钧道:“那朕就好大喜功!就想惠民无数,就想让人人都守朕的规矩,哪怕朕会因此不得不也守一些规矩。”
“陛下自然可以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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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九章 宣儒缅甸
随着积云的散开,冬日骄阳因而更加灿烂明媚,映照得门内君臣越发的精神。
这时,金座上的朱翊钧在海瑞说完后,也站起身来,看着邹元标:“你这个进士,到头来见识竟还比不上一个举人。”
朱翊钧这话一出,除海瑞脸上有奋色外,其余大臣在颔首之余,便都垂下了头。
而邹元标也不得不回道:“罪臣自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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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章 大炮儒经
邹元标知道缅甸是什么气候的,清楚那里瘴疬横行,人兽杂居,去后只会九死一生,和在京师朝堂上可以不惧风雪地侃侃而谈完全不同。
“陛下!臣才学甚浅,又表里不一,实为小人,故难当此任,臣请陛下另择他贤。”
邹元标故而大拜在地。
“正因为你才学不高,又道德不高,才派你去;”
“朕不能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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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一章 开始屠缅
于慎行听后沉吟良久,然后颔首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难怪余鄞县他们要立新礼。”
李三才这时却呵呵冷笑:“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士大夫真的要贱若草芥,礼重士大夫的时代一去不复还了。”
“公这是什么话?!“
于慎行看向李三才,瞪眼问了一句。
接着,于慎行就又追问李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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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二章 万历犁庭
腊月的缅甸风和日丽,绿意葱葱,如大明北方草长羊肥的暮春。
更有棕榈叶摇曳在江河畔,亦如美人曼舞,撩的人心醉。
并马而立出现在这里的大明铁骑,齐刷刷持起三眼铳来,浅露意味深长的笑意,坐下战马也都打着响鼻,晃着鬃毛,难掩奋意。
“杀!”
一时,万马奔腾,旌旗蔽空,如铁流卷过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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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三章 勒石纪功
李如松看着这一幕,神色振奋,且嘴角微扬起来。
“难怪家父要吾向蓟国公学兵法,向青藤先生学韬略,这坐镇后方,排兵布阵,寻机搞把大的,是要比冲锋陷阵,砍杀枭首更来劲!”
“这缅夷达贡城看上去颇为富足,粮仓都这么多座,连大金塔都不少。”
李如松还在这时立马于达贡大金塔下,对监军兼纪功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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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五章 凌辱缅夷
莽应里刚说完,他的王兄缅甸东吁侯这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哭着说:“王上,东吁已被攻破!”
莽应里听后不由得一怔,然后捏紧了拳头。
嘭!
作为一名霸主,莽应里是从来不愿意认输的,也不愿意接受自己被明军这么欺负的事实。
所以,他现在心如火炽,却无法发泄,只得把眼前的一张楠木桌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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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五章 仁名远播
万历十二年二月,邹元标和雒于仁一行人终于到了缅甸毛淡棉,且暂住于明军雇佣流民在这里搭建的临时营寨里,而不再受舟车劳顿之苦。
只是这一路上,雒于仁是天天以泪洗面。
邹元标倒好一些,但文学创作欲望爆棚,写了上百首给自己父母妻儿乃至侄子、外甥甚至是同科同年的诗词。
待到了毛淡棉后,邹元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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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六章 文盛武强
而董甲辰指着她骂道:“你竟背叛王上,亏你还是王上侄女,竟毫无贞节之德!果然坏天下者,女人或小人也!”
莽应屏只呵呵冷笑,颇为满意地看着董甲辰气急败坏的样子。
“早知道就不该教你习汉语,识汉文,你这奸贼,真正是该被千刀万剐!你对得起你们莽氏之朝吗?!”
董甲辰继续斥问道。
“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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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七章 凌迟汉奸
幽深的诏狱里,微弱的烛光在闪烁着。
“啊!”
而这时,董甲辰的喊声就在一排排烛光闪烁时,湮没进了黑暗里。
董甲辰在被押赴京师后,就由锦衣卫严审起来。
现在,他正在锦衣卫的伺候下,享受老虎凳等酷刑,他也就因此当场嚎哭不已。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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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八章 盛世免赋
朱翊钧自然不可能白白的那么大方,划一大块领土送给暹罗。
他现在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加剧暹罗和缅甸东吁王朝之间的矛盾而已。
毕竟大明现在还没法彻底鲸吞整个缅甸,最多也只能先在毛淡棉和达贡这些地方建立一些据点,然后屯田移民。
但可以肯定的是,缅甸莽氏不可能会让大明安心屯田移民,肯定会在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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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章 宫禁加强
改制走到这一步,让朱翊钧倍感欣慰。
尤其是弃婴和缠足总算要明诏禁止,这无疑意味着,大明的文明进步了不少。
毕竟弃婴和缠足的直接受害者是帝国最弱势的两个群体。
而这两个群体都开始被保护,自然说明大明内狠外媚的特质,在慢慢的改变。
保守内荏的坚冰真的在打破。
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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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一章 告申时行
“你说是谁干的?”
乾清宫。
暖阁内,莺莺燕燕的来了许多妃嫔宫女在这里,塞得整个大殿拥挤不堪,皆面露慌张之色。
两宫太后也来了这里,也都面露不安。
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一人敢随意行动,只有各处宫殿衙门的内宦提着水在络绎不绝地穿行着。
朱翊钧抱着皇长子,来到了暖阁外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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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二章 要迁西苑
申时行哽咽道:“臣非畏个人生死,实忧君父安危!”
朱翊钧淡淡一笑道:“朕知道你的忠心,但让朕做一个金丝雀儿,还不如真的垂拱而治!”
“没错!”
“就该如此!”
突然。
朱翊钧拿定了主意,将袍袖一挥,就看向申时行:
“他们不是想造成一种你固权的现象吗?”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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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三章 强制签供
“他们会后悔的。”
养心殿。
朱翊钧搬到了这里,已经连续两日没有到前朝去,只躺在昔日嘉靖用过的软塌上,抱着又软又香的新宠郑妃,说了一句。
郑妃翻身看着朱翊钧:“陛下真的不打算到前朝去吗?”
朱翊钧呵呵一笑:“先生都不在了,到前朝去干嘛,去听他们吵架吗?”
这时,张宏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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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四章 武力驱赶
杨巍呵呵一笑:“你们跟老夫讲纲法,那你们自己讲纲法了吗?”
“且不论你们受何人指使,就你们火烧中宫这事,难道就不违礼法了吗?”
“天下不惧纲法之严而愿以死殉道者,岂一人乎?”
杨巍说后就离开了刑部大牢。
而这时,左都御史赵锦、大理寺卿王篆已候在外面。
赵锦先问道:“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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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五章 九族不保
“不用理会,他们就算把登闻鼓敲烂了,也不用管。”
朱翊钧自从决心摆烂躺平一段时间,诸事不问后,也就真的诸事不问起来,只坐在养心殿花园内垂钓,任蝶飞蛙叫,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
好吧。
其实,这也跟眼下缅事告一段落,大事基本暂无有关。
剩下的只是国家的日常运转。
诸如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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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六章 调兵镇压
李三才等要被车裂的事一经传开,整个官僚士绅阶层自然大为震动。
谁都没想到申时行狠辣到如此地步。
一时,会极门外,就来了许多官僚。
这些人以王懋德、戴凤翔等为首,拿着本子高声喊道:“我们要见陛下!请陛下视朝!处置权奸!”
但朱翊钧既已摆烂,自然未搭理。
这些官员只得转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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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七章 屠戮清流
戚继光接了钧令后,就从别的出口,离开了官邸大院,且直奔京营来。
“京营神机参将戚金现在何处?!”
协理京营戎政的戚继光,在走进京营大堂内后,便直接问起了京营提督兴安伯徐汝诚。
徐汝诚回道:“在大教场督练官校。”
“传他回来!”
戚继光说道。
徐汝诚颔首,便下令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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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八章 铁血首辅
太仆寺卿石星和考功司郎中赵南星在这之前,正坐在官邸大院对面的茶楼上,看着强行要见申时行等执政公卿的官员士绅们,而将茶一杯一杯地送进嘴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石星先开口先笑着问道:“你说,申吴县接下来会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
“要么不顾众人之怒,继续做气焰嚣张的权奸;要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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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九章 君臣勤政
“启奏皇爷,汤元良在被我们锦衣卫抓到时,已经气绝。”
这天晚上,养心殿。
朱翊钧刚垂钓归来,正坐在海棠花下品茶,让刘妃给他弹奏。
张鲸就来到了朱翊钧这里,向朱翊钧汇报了今天发生的事,也汇报了锦衣卫缉捕由朱南雍、杨存仁、顾逢玄等都供认出的一个幕后火烧中宫的政治掮客——汤元良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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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章 缠足得禁
明朝马政如今早已改为由负责养马的百姓将所养的马折银交给太仆寺,而由太仆寺即朝廷官府自己购买马匹的制度。
这样一来,既可以便于养马的百姓有从事其他职业的自由,进而利于生产力的提高,也能让官府多了一笔税收。
所以,太仆寺也因此成了大明一个有自己小金库的衙门。
不过,在万历初期以前,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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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请假一天
感冒了,可能是二阳也有可能是甲流,总之发烧了,所以请假一天,请见谅,大家也要注意防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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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一章 礼下子女
这是一个改变。
在朝廷的威逼利诱下,地方上的士民不得不开始接受不缠足的风俗。
而武清知县彭应参以俸银订购一批全足绣花棉鞋让武清县的大多士民因而更愿意接受放足的行为,被认为是一种很善于利用人性的变通行为,也就得到了朱翊钧的褒奖。
吏部因而在行取时,特将他补为吏科给事中,代替被处死的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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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二章 缉拿外夷
朱翊钧知道,能允许民族思想出现,让本国汉人地位提升,已经是官僚士大夫中的开明改革派做出的最大改变。
而且,这还是在自己这个皇帝也不保守的情况下,才得以出现的情况。
甚至,就这这种情况,也都还是经历了不少残酷的流血斗争才出现的。
所以,他清楚这个时候,是不能还要把其他文明的人也以礼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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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三章 汉化之重
岛津家久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道:“我们可能犯了一个不够谨慎的错误,如今的明国没准和以前不一样了!”
岛津家久话刚一落,顺天府的狱卒们就突然走来,将他们押到了顺天府丞李桢这里受审,且勒令他们跪下受审。
岛津家久和岛津丰久等不愿跪下。
他们毕竟是倭国萨摩藩贵族,还是有很强的自尊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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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四章 凌迟大名
这一天,正是夏初,烈日炎炎。
而在京师西市牌楼。
“啊!”
岛津家久和岛津丰久等倭人在被押来这里时,却瑟瑟发抖起来。
因朱翊钧和他的执政们果然准了李桢所判,也就在这一天于此被剐,且在这不久后就变得血淋淋起来,还惨叫不已。
“贡使因杀小民而被剐,当是本朝头一份新鲜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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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五章 密奏天子
侍御司。
一排装有冰块的铜瓮铺列在朱翊钧和执政公卿们中间,而朱翊钧本人这时则拿着鹅毛扇一边自扇着徐徐清风,一边问着方逢时和戚继光:
“你们到底议出了什么样的边防之策?”
“启奏陛下,按照郑部堂之意,如今要想避免胡虏进犯,可与三娘子合作,开矿取利,以利锁胡!”
“盖因如今边镇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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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六章 武臣问政
多养子女可免役的政策的确极大的遏制了弃婴现象,也让百姓们开始主动性的放弃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去节育。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淮安清江浦,运河边,就出现了一阵婴儿啼哭声。
随着这婴儿啼哭声出现,让棚屋外紧张了许久的叶阿贵松了一口气。
然后,没多久,叶阿贵就进来看到了自己妻子王小草和已包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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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七章 相权当实
朱翊钧每天都会收到许多章奏,但他基本上都会先看密奏,再看其他章奏。
而朱翊钧不久后,自然也看到了李如松于回京途中急递送回来的密奏。
在看见李如松于密奏中提到新政和新礼建设后出现的好现象时,他自然高兴不已。
但在他得知一些地方官阳奉阴违后,朱翊钧则也拧起眉来。
“宣申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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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八章 劾李成梁
啪!
杨巍突然将惊堂木一拍,随后就对吴善言言道:“幸好有密奏专奏,不然你在底下欺君乱礼,还真的无人知道。”
“没错!”
“要不是密奏专奏,这次我们都要被你骗了!”
赵锦这时也跟着言说了一句,然后也批评吴善言:
“朝廷给你抚治地方的兵权,是让你弹压地方不臣者,便于革新除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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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九章 皆因君圣
“知道朕喜欢你哪一点吗?”
朱翊钧突然笑问了一句。
李如松回道:“臣不知。”
“就是敢说真话!”
“论韬略,你不如陈璘;论协调,你不如麻贵;但唯独实诚,远胜这二人!且好在比刘綎更通达。”
朱翊钧说着就道:“告诉朕,为何这么说你父亲?”
李如松答道:“忠孝自古难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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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章 开矿蒙地
刘第等边镇军户也就没再离乡。
而也因此,有许多边民开始接受训练。
事实上,因俺答和贡,使得万历朝的边患已经大减,所以许多边民都已不知刀兵,尤其是年轻一辈的,多数只知道和蒙人做买卖去了。
如今,朝廷开始编练他们,也算是避免和平时代造成的武备下降情况。
在编练边民的同时,郑洛也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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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一章 军户杀虏
因大同一带是大明同蒙古边贸主要地点,所以,李如松此时也率正兵五千就巡视在大同一带。
李如松也因此知道了这事,且率兵往炒花等所寇地方的必经之路雷公山一带赶了来,并预先设好了埋伏。
而炒花也在发现明军已有察觉后,就也对把兔儿等说起了自己的看法:“既然他们的狼烟已经起了,那就别攻大城,只扫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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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二章 杀灭俘虏
“先留着,待过了雷公山,去没防备的村子,抓几个汉女来逼他招供!他若不招供,就当他面凌辱!”
炒花还是不愿意放弃可以通过文栋审问出大明旗语编译密码的机会,而因此说了这么一句。
但炒花等刚出雷公山,就看见山口外御河对岸有大量车炮步军列阵,而只等他们渡河,进而半渡击之。
发着高热的文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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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三章 欺软怕硬
李如松这里朝钟长东走了过来,直接揪住了钟长东的衣襟,沉声道:“混蛋,你不要命了吗?!”
钟长东道:“提督息怒,卑职当时只是觉得既然有人来杀他们,那他们肯定很重要,作为被天子授军功章的人,自然不能让奸人得逞!”
李如松听后松开了钟长东。
“下不为例!”
“别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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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四章 强势武将
大同总兵桂瑾这一天刚从巡抚衙门出来,就见大同新平堡参将解生带兵押着一干粮草豆料往北而去,便问:“这是给谁的?”
解生因和桂瑾为将门姻亲,便道:“给李提督的。”
桂瑾咂舌起来:“他不过万来兵马,怎么给这么多?”
解生道:“因为没干没,从总督衙门到巡抚衙门以及分巡道,皆没发函来支借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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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五章 天命在明
李如松到达归化后,三娘子和不他失礼就隆重接见了他。
而不他失礼还在李如松驻于归化城的当晚,来见了他。
“幸而如今朝廷兵强,才使炒蛮等未能成事,不然,不知又要激励多少心无善念者,坏我草原归化大业!”
不他失礼在见到李如松后就对炒花等寇边的事表达了否定的态度,且说:
“圣母(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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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六章 血腥清洗
“三娘子出卖了我们?!”
小阿卜户立即起身看向了猛可真。
猛可真这时也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且拔出刀起身,苦笑着说:“还用问,除了她,谁还知道我们在何处?”
“你们同为蒙人,可这三娘子怎么一点道义也不讲?!”
“竟这么积极地帮着朝廷除自己人!”
韩光懋跟着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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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七章 立碑瀚海
取得瀚海大捷后,李如松没有因此就直接班师回朝。
毕竟,眼下还是严冬,来时已折损骆驼马匹无数,更减员不少,如今不可能立即就回去,继续受风雪摧残。
李如松准备用大嬖只囤积的过冬物资挨到明年天气转暖再回朝,而只用重金说动了小队兵马冒险回去向朝廷通信。
而李如松待在这里后,开始组织人勒石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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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八章 剧变开始
朱翊钧这么吩咐后,就起身看向了窗外。
而窗外这时已是黄叶满庭阶,只待被一阵狂风卷个干净。
建设新的礼法,是由余有丁根据实学思想首倡,他和申时行、方逢时等执政公卿达成一致的关于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改革新政。
虽然新礼是以托太祖本意复古礼之名,而改理学大兴后的内敛保守之礼,但实际上,新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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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九章 按名籍没
“我现在非常悔恨,悔恨不该无视边镇军民性命,而怂恿炒蛮等寇边!”
“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新礼才是真正的仁道,故推行新礼后,攻守之势变也!是我私心作祟,竟为能天下永尊旧礼而不惜通寇!”
“但诸公可否看在我世代翰林,三代儒臣的份上,于御前替我求求陛下,请他再给罪员一个机会,罪员保证洗心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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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章 卿宜徐行
方逢时说后,朱翊钧就问道:“所以,你就替他们遮掩?”
“臣有罪!”
方逢时忙匍匐在地。
朱翊钧摆了摆手。
他知道,方逢时替这些人遮掩,比他这个皇帝替这些人遮掩好,而方逢时明显是在替这个皇帝当这些人的保护伞。
所以,朱翊钧也就没有生气,只说道:“先别说有罪没罪,朕只要你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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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一章 发股分殳
朱翊钧听后颔首:“看来开归化的矿产,还是增利不少的。只是不够啊,朕有志令天下寒士百姓不再因买不起炭而受严冬之苦,尤其是在这眼下天一年比一年酷冷的时候,朕岂能因居暖室不问天下人?”
申时行瞥了朱翊钧一眼,便道:“陛下仁德如天,朝野皆知,也正因为此,草原忠顺夫人感陛下仁德,而有本请朝廷增开矿产,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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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二章 警告武勋
宋纁因而看向了张学颜。
陈与郊也看向了张学颜。
但张学颜只呵呵一笑:“与吾何关?”
说着,张学颜就拂袖而去。
宋纁和陈与郊顿时油然而生出挫败之感。
“都不劝劝我们的吗?”
陈与郊忍不住问了一句。
宋纁则无奈地瘫坐在了椅子里,抱怨道:
“此公在内阁和枢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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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三章 君威震怒
戚继光背着手,立于与内阁首辅官邸同高的阶前,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宏声道:“既欲待春至,岂能畏风雪!”
徐汝诚听后,未再多言,只也同样看向眼前风景。
“好个既欲代春至,岂能畏风雪!”
“没错,新礼是杀不死的!”
“难道他们觉得杀了蓟国公,朝廷就不推新礼了吗,就不会再推武勋掌军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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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四章 勋贵反水
“回皇爷,处理了。”
张鲸这时回道。
朱翊钧则道:“抬起头,让朕看看。”
“是!”
张鲸便抬起了头。
朱翊钧便看见了张鲸白布缠额处的一大块红印,也就问道:“疼吧?”
“不疼!”
张鲸回道。
朱翊钧笑了笑道:“朕也不想!但不这样,怎么让他们信呢,信朕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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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五章 缉拿旧党
乌黑的一片天空下,四周一片寂静,唯几声响鼻很是明显的出现在马厩里。
因为可能要连夜离开,所以,巡视京营给事中王亮的马被从马厩里牵了出来,且被套在了马车上,而不能因此入睡,时不时的也被其仆人拍打两下。
而待到晨曦,已坐在马车里的王亮就瞅了一眼门外青白一片的街道,问着已在这时来的兵马司兵丁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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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六章 整治太监
王继英呵呵一笑:“他戚元敬诛戮王翰林等清流君子的事才发生不久,公真的好意思说他在陛下亲政以后有德?”
“蓟国公是奉旨意诛戮的,王懋德等人是反贼,也是圣旨说的,所以蓟国公奉旨诛戮,正是忠君有德的表现,有什么错?”
徐汝诚回答后就道:“你这奸贼,竟也颠倒黑白起来。”
“那不是圣意,是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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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七章 勋贵可用
“你既然都这么说,那就如此办!”
朱翊钧这么说后,就看向杨巍道:“犯事的人,皆依律处置。”
杨巍拱手称是。
与此同时,陈政也被锦衣卫拖了下去。
朱翊钧这里则看向了张宏等:“回去继续任职吧,朕还是愿意相信你们的,自省归自省,该做的事继续去做。”
张宏等也叩首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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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八章 君王出手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一是信息差导致的,只有身处中枢核心的人才更清楚朝廷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才不会人云亦云。
二是正常竞争下,拥有更多权力和财力的贵族公卿本身就更有胆魄和实力、以及动力去与朝廷合作。
张宏和孙斌这些内廷大太监也买了些,他们不想让皇帝觉得他们在这样的新政上也不知道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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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九章 直接镇压
海瑞拱手称是,且也没多说什么。
因为这不是皇帝想多占矿利,是时局导致皇帝需要多占利益,来惠天下之民。
所以,海瑞接下来就真的从内承运库领走了六十来万两的银元,也因此完成了认购劵的全部发售任务。
海瑞管着户部,也的确令人放心,发售认购劵后得到的银元,全都交到了商部,以至于想借机挪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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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章 整顿京营
“反了?”
“怎么,朕的天子亲军六卫是吃素的吗,他蓟国公敢反?”
朱翊钧倒是没有惊慌,而是好整以暇问着王朝辅。
王朝辅则跪在地上说:“陛下,说不定蓟州的胡守仁已率大军南下,和他的在京营旧部一起要会攻皇城啊!”
“他胡守仁敢这样干?”
“他就不怕朕调李成梁、麻锦等勤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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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一章 主动整肃
原来,因之前不少虏骑寇边而被迅速镇压的缘故,再加上李如松又在不他失礼的帮助下,灭了猛可真和大夷只两个大部落,且又主要是灭男丁,也就造成整个塞外蒙人男丁大量减少,女丁大量剩余。
偏偏到大宁来修路的汉人军户有多是单身。
毕竟若不是单身,也不会愿意离乡背井。
所以,明廷在关外推行王化的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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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二章 陛下要谨
孙德秀点首,道:“没错,就是此事!”
“按本朝军制,卫所军户,一家有一丁为正丁,其余为馀丁,正丁若阵亡或逃亡,则馀丁补之,但在地方上执行时,自然是变了味的,捕捉军户补为正丁之官差时,往往可不会问你是军是民,只看其财富多寡与亲疏远近而勾补之,逼其行贿免勾,勾军之官吏故能借此机会发财。”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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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三章 禁止害民
朱翊钧没有急着表态支持谁,而是站起身来,在殿中踱步,接着就走出殿外,立于台中,而任由夹着些许冬日残留寒意的春风吹拂在面上。
过了好一会儿。
朱翊钧才开口说道:
“虽已识得乾坤大,但也要怜草木青。”
“可能只是偶然会有几处地方因清军勾军发生扰民之事,但也不能不慎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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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四章 皇权特许
时下正是万历十三年春,雨细风轻。
而周祈捂着火辣辣疼的脸,却是脸色阴沉:
“没想到他戚蓬莱比方嘉鱼还谨慎!这样一来,不知道要断多少人的财路!”
“时势如此,无可奈何。”
王鉴说后就只是叹了一口气,就又道:
“庶民受点苦没什么,反正他们也吃得了苦,但朝廷的旨令不能不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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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五章 士林慌了
于是,周祈就也被拿去了山东的锦衣卫衙门。
不过,凤阳的锦衣卫千户梅应瑞很快就知道了这事,且急忙来了锦衣卫衙门,见到了刘承祐,带着火气问道:
“公这是为何,在我的地界拿人?!”
刘承祐喝着茶,笑道:“这话奇怪,自陛下派锦衣卫驻地方后,就有明谕,锦衣卫可异地缉捕,鄙人这样做,应该是没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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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六章 恳求和好
石星和赵南星皆点首表示赞同。
陈经邦因而笑了笑,然后看向了窗外。
万历十三年的这一天,春日斜阳朗照的三人,皆为整个士林拧起了眉头。
他们知道,现今天子很重张居正,那说明张居正的儿子是很可能因此成近幸之辈的,而那时士林则很可能还要面对张家的报复。
所以,他们都有些不安,也希望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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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七章 诘问文臣
“乡野之士,何敢谈礼。”
张敬修只是回了这么一句。
赵南星见张敬修这么回答,只得自问自答说:“新礼移风易俗,待百姓如赤子,算是真的践行以仁道治国之念!”
赵南星说着就看向张敬修,笑着说:“何况,这新礼还是继承令尊之志,所以,嗣文入仕后,自当与内外诸臣努力为善,以使新礼推行之事不乱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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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八章 掌南镇抚
哒哒的钟声在朱翊钧这么诘问赵南星后,就开始很明晰地出现在大殿内。
而殿内,一时仿佛也就只有钟声出现,另外就是,香炉里缭绕升起的几缕轻纱一样的烟,在慢慢地飘向鎏金之顶上去。
只是。
突然,在朱翊钧这么诘问后,哭泣的声音乍起!让他不由得再次朝地上的赵南星俯视过去。
“陛下这话让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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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九章 加强监察
忽然一阵春雨至,让天色更昏暗了些。
朱翊钧这里听张敬修说后就望着檐外珠帘,沉吟了片刻,随即就起身叹道:
“还是那句话,新礼的建设非一朝一夕的事,连你这样的官宦子弟,都会被忽视尊严,何况百姓呢?”
“甚至可以说,朕都没被他们当做人,而只是个礼法上的权力象征。”
“陛下说的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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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章 皇嗣教育
“成庙说的是不许深文周纳,非不准循《大诰》制,不准鼓励民告官。”
“朕只是查问民情,至于到时候所告之事,是有罪还是无罪,依旧由三法司审问后于朕知道。”
“卿不必担心会有诬陷的情况出现。”
“何况,若真的有奸邪之辈,故意编造大量举报之事来累朕,而朕就真的有精力去处置,到时候自然还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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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一章 整顿锦衣
张懋修回答后,张敬修就立即站起身来,一脸严肃道:“那就开始行动,先整顿锦衣卫内部,再查缉不法官吏!”
张懋修听后便问:“那弟这就叫许茂橓他们来?”
张敬修点首。
原来。
张敬修在得到朱翊钧的旨意成为执掌南镇抚司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后,就立即见了刘守有,而刘守有因本就是张居正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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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二章 全部革职
锦衣卫南镇抚司大堂。
刘承禧、朱应梅等被押到这里后,张敬修已坐在这里等候他们已久。
“本官乃新任掌南镇抚司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同知张敬修,今开始整顿锦衣卫,尔等身为锦衣卫官,却玩忽职守、怠政好奢,留恋于烟花柳巷,乃至唱戏做赌,既对不起陛下对尔等的厚恩,也对不起你们祖宗的荫泽!”
“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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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三章 流放瀚海
“大金乌息怒,如何处置令郎,还是当交给陛下处理,您也不能生杀其性命。”
张敬修忙劝起了刘守有。
刘守有道:“我自己生的,有什么不能的。”
“不能的,有悖新礼!”
“新礼明确规定,礼不仅仅是要子敬父,父也得待子以仁。”
白一清这时也提醒道。
刘守有道:“那我请旨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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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四章 缇骑四出
“申师傅,你说说,如何让新礼真正的深入人心?”
朱翊钧这时看向了申时行。
“回陛下,按理,新礼比旧礼已容易恪守了许多。”
“因为旧礼是要尽灭人欲,人人为圣,进而皆守德,而在天下社稷苍生面前甘为奴仆。”
“而新礼只是希望人寡欲而施仁,即不需要人人为圣,不需尽灭人欲,只是待本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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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五章 清流绝交
赵南星也一脸不快,道:“我去找他问问!”
“公慎重!”
陈经邦这时忙劝了赵南星一句。
接着,他就对赵南星说:“如果这张嗣文真是表里不一、心里藏奸的伪君子,公现在去质问他,只会得罪他!这样的话,公恐轻则仕途不保,重则充军发配,乃至性命不保!”
“那也不能坐视他这样戕害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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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六章 斩杀官僚
“赵梦白!”
陈经邦突然也拍案起身大喝一声,环眼瞪着赵南星:“你们北人都这么无情无义、见风使舵吗?!”
说着,陈经邦就呵呵冷笑说:“难怪吏部张肥乡(张学颜)会让你任考功司郎中,我看不仅仅是因为你们是北直同乡吧?”
“公这是何话?”
“我任考功司,是天子圣谕所批,我只知道这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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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七章 惩办士子
张文熙很快就也明白了叶阿贵为何如此惊惧,便道:“没想到淮安一带,民众畏官差至此!”
说后,张文熙就对叶阿贵又说:“你不必害怕,圣皇爱民,故已下明旨,严禁清军勾军,且已处死了昔日掠民淮安的罪魁祸首周祈、杜渐等贪官恶吏,本官也因此才得以任新的凤阳巡抚。”
听张文熙说杜渐等已经被皇帝下旨杀掉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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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八章 处置豪奴
“国岂能只重文士不重兵士?”
“你这样无视朝廷禁令的读书人就不配为士林中人,更不配将来为官!否则,朝纲国法必因尔而坏!”
“本按不但要革你功名,还请旨判你永不得再举业!”
张文熙听王象東说这种士绅役使营兵已是寻常情况,也就更加愿意相信,如果整顿军务从禁止士绅豪右役使营兵的现象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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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九章 舆论碾压
“张念华!你这媚上奸佞,就不怕自己也落得个如此下场吗?!”
张文熙在获得皇帝准予后,就真的在凤阳一带大肆查缉起役使营兵的情况来,甚至还开始查起役使卫所兵的情况。
于是,大量凤阳地方上的文臣武将被逮拿或被革职,士绅等也因为役使营兵被革除功名或流放。
淮扬兵备副使卢联桂就在被逮拿进京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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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章 盛世民乐
“既然受不了小人倾轧,公就辞官吧!省得受气,不如归隐林下。也免得让人觉得君子好欺!”
陆树德在见了石应岳,因听石应岳说,并没有见到官僚因为阻止他们役使营兵而愤然辞官,更没见士绅因此要迁居他方,也就在见到同样对查役使营兵之事不满的扬州知府黄元时,对其建议起来。
黄元苦涩一笑:“哪能弃君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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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一章 工业萌芽
万历十三年夏,一场急雨让江南成了水墨色。
陆树德却无心赏这烟雨江南,只阴沉着脸。
但江南各大市镇的雇工农夫们却是因这雨下得急,倒更加闲散起来,三三两两的去了酒肆野店快活去了。
只新开的村庄社学还有朗朗读书声,出现在朦胧的烟雨里,惹得人不禁驻足。
陆树德也是在闻得读书声后才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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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二章 新政剧变
初夏,天一放晴,狗就开始吐出舌苔来,往树荫里钻。
人也只能待在屋内,把书来翻阅,把曲来听,以消长昼。
唯独在应天府的这一天,同样是天晴云淡而炎日高照时,一群青年小子倒是满头是汗地正排队进入新设的应天工业学堂。
没错。
在朱翊钧同意应天巡抚孙玮设学堂培养技术工匠时,就特别赐名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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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三章 士绅难受
蝉鸣声唤来了万历十三年的盛夏,家家水井里都开始种下了西瓜。
而在棉业发达的松江府。
纺织大户徐家的女眷也将西瓜从碧绿色的水井里取了出来,且切成数块,用大瓷盘子装着送来了织坊,给织工们解暑用。
棉纺织业的发达促进了织工的更加自由化,与经营织坊的坊主也多从主仆关系变成了雇佣关系,甚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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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四章 密告成风
张鲸听后对此颔首表示认同。
因为他为了和在南都的士大夫打成一片,也从这些士大夫手里买了价值三万两银元的高利贷借据,如今也都砸在了手里。
张鲸能够想象的到,连他这个不是核心圈的闲住宦官,一开始在高利贷借据即后世所谓的债券比黄金还香的时候,都能得到三万两银元的高利贷借据。
可见,在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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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五章 列罪编典
宽敞明亮的大殿内,冰汽缭绕着金色梁柱,也消解着夏日的暑气。
朱翊钧因而也没有那么烦躁,只静静待着申时行回答自己的问题。
而立在梁柱一侧的申时行则在朱翊钧问了这话后,直接拱手一拜,神色怡然,且微带笑意说:
“这原是该臣向陛下说的,却不料陛下已有此悟。”
“那师傅为何不曾与朕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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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六章 改革要狠
眼下夏税征收在即,对于官绅豪右们而言,要不要老老实实缴税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萧寅也在这时问着杨应魁说:“犬子现在贵乡任知县,贵府有意先如实纳粮纳差银,但希望犬子只对庶民加杂税与火耗,以体现贵贱有别,且待税赋征解完后,再将藩库的火耗杂项退补贵府所缴正税,不知公以为如何?”
“现在天子已有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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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七章 拒绝礼佛
这一天,刚醒没多久的潞王正昏昏欲睡地坐在肩舆里,往宫里而来。
“请殿下下轿。”
但潞王刚到宫门处,就有内值房的锦衣卫把总指挥拦住了潞王,且拱手道:“按制,无恩旨不得乘肩舆入宫。”
潞王听后沉下脸来,然后还是下了轿,只是在路过这锦衣卫把总指挥时,突然踢了这锦衣卫把总指挥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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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八章 太岳重现
潞王出宫后,已是巳时,烈日将打地越发炙烤得厉害,让潞王内心也更加烦躁,如汤煮一般,再加上未能如愿,也就在回府后,显得脸色更加难看。
“殿下回来啦?”
潞王府承奉官茅隆见潞王回来,倒是忙迎了过来,且笑着禀道:“南都乡宦萧家向我们王府的寺庙捐田五百亩,另有南通政乔家再捐田三百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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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九章 杖打藩王
“朱翊钧!”
潞王突然因为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而失态地直呼了朱翊钧的姓名,且咬牙切齿地看着朱翊钧。
朱翊钧瞅了他一眼,眸冷似刀。
潞王顿时如被电击,而慌忙匍匐在地:“臣弟,臣弟失言!”
朱翊钧只挥了挥手。
于是,锦衣卫便将潞王押了下去。
而潞王在被押下去时,倒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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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章 骂哭太后
火红的烈日下,所有人都屏气凝神起来。
而李氏在闻了海瑞此言后,则当即连退几步,如五雷轰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且手足无措。
海瑞这话,的确有点把李太后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味道,也如昔日他谏言嘉靖,拿嘉靖年号玩梗一样,他这时谏言李氏,也玩起梗来,甚至话里也有威胁李氏想不想让李氏一族落得弘治皇后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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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一章 流放宗室
三法司这边,很快便定了海瑞斩监候。
朱翊钧在收到三法司的审议结果后,大怒,对司礼监吼道:
“海瑞詈骂圣母,岂能只斩监候,不以极刑处之,朕妄为子!就将此谕告知三法司!”
但三法司则在议后,复上本依旧请以斩监侯,理由是海瑞有功。
朱翊钧则再次下严旨说:“有功也不能这么对待太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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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二章 清理帝党
时间回到朱翊钧下旨让海瑞原职起复后的万历十三年秋,在这件事过后,太后也没再提起潞王。
陆树德倒是在这时被押解进了京,受到了三法司会审,最终被查明的确有奸污乱伦之罪,而被定为绞立决。
“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严格,难道你们自己就能做到完全干净吗?!”
陆树德则在被绞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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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三章 编典封侯
朱翊钧让张敬修整顿锦衣卫,且设密告制度后,官场的确因此出现了大换血,所以一下子除了多人被治罪外,还罢免了一位阁臣两位尚书。
不过,大换血的烈度,相较于以前倒是弱了不少。
主要是因为大明已经开始对外取利,内部倾轧程度也就开始减弱。
通过抄家来增加国帑的这种粗暴方式,也就没有大规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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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四章 大功壮威
李如松和梁元龙着征战时所穿的甲胄上殿见君,是朱翊钧特地要求的。
因为朱翊钧倒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从他们身上看到一些远征漠北的标记。
所以,朱翊钧现在就看到了李如松与蒙古人拼杀时的护盔。
朱翊钧这么说后,李如松就道:“回陛下,这是在与大嬖只激战时造成的,也多亏他,臣才没被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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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五章 民殷国富
李如松忙还了礼,请这些官僚士子落了座,且在茶过三巡后,便笑着说:
“上托陛下洪福,下赖将士用命,中间又蒙内外诸公协调配合,才有今日之功,如今却是鄙人成首功,实在受之有愧,诸位来拜见,也令鄙人羞惭。而若诸有何见教,鄙人倒愿洗耳恭听。”
“见教不敢,实在是仰慕铁岭侯风采,与有意问些边事,知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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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六章 皇恩普降
万历十三年,金秋之时,却已漫天玉龙飞舞,舞得满城梨花,使宇内皆白。
铿!
而一声锣响,在这时,于烂银堆地的棋盘街内突然出现,把正酒楼闲谈的于慎行与赵南星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然后,于慎行就见到,和大地一样白的两大箱银元在一处宅门前被打开,且有一队青袍官员与绿袍官员,与许多红牌出现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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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七章 矛盾缓和
朱翊钧这么问后,陈经邦才回过神来,忙说:“回陛下,臣买了一些,但被家里短见妇人给折价卖了!”
朱翊钧听后只笑了笑,倒没再说什么。
接着,朱翊钧就又问:“诸卿中,可有没买认购劵的?”
这时,海瑞出列道:“回陛下,臣没有!”
朱翊钧不由得问海瑞:“卿为何没买?”
“臣见诸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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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八章 士林眼红
万历十三年的春节,比往年过的还要红火,满城皆是烟花爆竹之声,金色的花不停的绽放。
人人都仰头笑意满满地看着胭脂红的天,叽叽喳喳地说着些话。
海瑞也饱含笑意地看了一会儿正堂中的金匾,然后就望北而叩,且突然就哽咽起来。
“老爷这是怎么了?”
被海瑞扶正的夫人卢氏抱着海瑞之子这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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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九章 欺朕者杀
朱翊钧的话一落,就只有隆冬的朔风在外面呼啸,而侍御司的执政公卿皆未敢轻易发言,沉默不语。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也只接住了朱翊钧突然脱去的袍子,挥手示意杂役添些炭火。
而朱翊钧这时则继续横眉瞪眼看着执政公卿们,问:“朕从未敢把天下臣民视为土芥,可为何就有人视朕为寇仇?以至于朕花自己正当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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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章 暴揍东林
咚!
咚!
在朱翊钧下旨亦杀周弘论之子的同时,登闻鼓依旧在响个不停,由周培乘的老仆敲着。
而周培乘自己则跪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傲然地看着眼前纷纷扬扬的雪幕下的紫禁城。
于慎行、赵南星等文臣此时也都闻讯聚集于此,看着周培乘。
“真是孝心可嘉啊!”
“天子会因此示仁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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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一章 君父最大
虽然认购劵带来的矿利也不是真的很多,但好在他是正当收入,不是灰色的,所以可以更加放心的用来提高生活质量,乃至作为一种资产传于子孙。
故而,石星是真的担心矿利被全部收归国有,也就改变了态度,且在赵南星快要揭自己底时恼羞成怒起来。
石星在暴揍赵南星的同时,还鼓动其他文官,说:“是忠臣就一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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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二章 君权加强
申时行见海瑞喟然一叹,就道:“既然诸公多认为不宜干涉陛下内帑之用,陛下怎么使用内帑都不违崇俭之德,那便不就此见君陈词。”
“考成也不再崇德抑奢这件事过于严苛,算是不为难君子,只要是正当收入且不犯王法,就不轻易评为不俭。”
申时行说着就看向刘应节和王锡爵:“不知两位阁老以为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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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三章 佛寺当整
“居然这么明事理了?”
朱翊钧一时不由得问了一句,然后就修理起面前的一盆红梅来。
自来到大明后,朱翊钧就多了些这个时代能接触到的一些爱好,如修理花草画画赏鉴古董书画什么的。
尤其是在美色与佳肴都不缺,科技又未发展到后世的地步的时候,他也耳濡目染的在休憩之余,跟着这个时代的权贵仕宦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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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四章 内阁分工
御前一番奏对,让申时行在离开时犹觉十分畅快。
佛寺地主大量激增的问题,的确是他如今任首辅期间面临的最大隐患。
他倒是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真的会有动力处置此事。
申时行知道这是天子给他的动力,如果不是天子坚持改革,他可能早已经和光同尘,而不会到现在还在想着做这些得罪既得利益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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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五章 诏毁私庵
时下虽是万历十三年年冬,但这一天阳光正好,明亮的屋内,众人皆只想着朝政上的事,没有感到半点寒冷,皆是红光满面。
申时行这里听后便颔首道:“那仆就上本,提议此事!”
说着,申时行看向海瑞、王遴等:“到时候诸公便辛苦一番,相信陛下会厚赏诸公,后人也会厚赞诸公!”
海瑞、王遴等拱手:“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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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六章 清洗佛寺
徐民式拱手说:“奉旨整顿佛寺,贵寺所有人需立即到这里来接受清点,还有钱粮账簿也当立即拿来!”
慧具一听面色大惊:“不行!”
“不行也得行!这不是你们能讨价还价的!”
徐民式说道。
慧具则当即大喊一声:“来人!”
很快,就有大量身壮体健的殿堂僧持刀枪棍棒和禅杖等,从佛寺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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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七章 勒令还俗
陈经邦本来就对徐民式不满,因为徐民式虽然是他的学生,却屡屡忤他的意,在任应天参政期间一点也不给他陈家在生意上给予方便,让他一直怀恨在心,且也因此一直未荐徐民式于吏部。
而令陈经邦没想到的是,徐民式在海瑞任吏部尚书且立即升其为顺天府丞后,竟这么快就搞起事来了!
他也就更加恼怒,而一时就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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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八章 主动毁庙
朱翊钧的二舅李文贵因得知永平伯王朝辅有急事要来见他,也就只得让人请来相见,但又在派人去请王朝辅来相见时,吩咐道:
“把桌上的果盘点心先撤下去!赶紧撤,别让三姑爷看见!”
李文贵新纳小妾曾氏不禁相问:“这是为何,三姑爷乃堂堂伯爵,来了后不至于连果盘点心都没有吧,按理这要中午了,该给他准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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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九章 逮拿巨贪
“要是好汉,就自己做事自己当,别总想着扯上别人!”
“朕说的是你呢,永平伯!”
“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有没有证据证明朕的舅舅们支持你唆使御史上本的?”
因事涉勋贵,朱翊钧也就亲自提审了王朝辅和御史周之翰和刘致中两人,且在这时笑着问向了王朝辅。
王朝辅瘪嘴欲哭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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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章 清丈寺田
灰色的天空下,上百辆骡车就这么环绕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以陈经邦所在的野店为中心。
陈经邦看着张懋修:“我哪里会有这些财货!”
张懋修笑了笑:“还不承认!”
说着,张懋修就大声吩咐道:“把车幔子掀开,让他瞧瞧。“
“是!”
没一会儿,陈经邦就看见给自己管钱的和尚尼姑皆和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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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一章 直接处死
虽然沈子木因为对申时行没有流露出中止清理佛寺之意感到失望,所以问的有点直接,但申时行还是很谦和的笑了笑说:“玉阳说的何尝不是道理?”
沈子木听申时行还笑着附和自己,顿时有些愕然,然后颇带歉意地拱手说:“下僚刚才有些失言,公之功德早晚会在太师之上。”
“这就不是朋友之道了!”
“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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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二章 改革之后
这锦衣卫如此说后,张懋修就忙看了张敬修一眼。
张敬修则对这锦衣卫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这锦衣卫便拱手称是,且离开了张宅。
而待这锦衣卫一离开,张懋修便对张敬修说:“果然让兄长你说中了!他们这是怕我们查到他们,所以灭了自己人的口?”
“不然呢?”
“除了自己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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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三章 不想跪了
时下已是万历十四年早春,雨多天微寒。
偌大首辅官邸的阶前,积雪也还未彻底融化,申时行这时拾级而下,步入了庭园中,庭中枯枝刚露新芽,从白紗似的薄雾中探出了头,没一会儿就因绵绵细雨挂满了珠子。
申时行行于其中,没忍心碰落浅吐新珠的嫩芽,小心翼翼地走在石子路上,而任纤纤细雨打湿巾袍,并凝神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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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四章 朕真不急
“散开!”
“散开!”
“散开!”
除非是军情急报,自然无人敢在京师大街上纵马狂奔,甚至还叱喝行人避让的。
而此时,不停在京师大街上纵马狂悖且大声叱喝的,正是来汇报紧急军报的铺兵。
锦衣卫和兵马司的皆未阻拦,只忙组织行人避让。
不多时,枢密院就拿到了这些急报,且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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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五章 内阁智囊
文渊阁后面,东侧一小排临对着几株玉兰树的屋舍,便是朱翊钧下旨扩建文渊阁后的内阁制策司所在地。
制策司主要负责研究制定各类政策,供辅臣参考,再由辅臣甄选后奏请天子推行。
因为制策司以研究策划为主,所以在该司任职的官员不少来历都不简单,而且也不大多相同,有清流也有循吏,更有宗室、精通商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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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六章 新礼治国
会极门外。
明媚的阳光已从乌黑厚实的云层里钻了出来,且洒在了跪在地上的百官身上。
左副都御史张岳和太常寺卿何源等官僚还跪在原地上没有动一下,如雕塑一般,且都仍旧神色亢奋。
准备进宫的戚继光这时正往会极门这里来,也就看见了这一幕。
“诸位,回去吧!今天会有结果的,没人会坐视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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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七章 跪谏无用
“这种大事,怎么会因为公等来跪谏就要来与公商议。”
“自然是制策司那边拿出了解决办法,由阁臣定了策,再由首辅于侍御司奏于君父知道,然后政事堂合议执行。”
左都御史赵锦笑着说后,张岳更加失落,一时无奈苦笑,突然有种白在会极门跪这么久的感觉。
“吾还以为会有板子,或者刀斧,再不济也是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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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八章 校场领饷
而张岳在接下来到达延安府后,就通过李辙族人的引荐,见了延安府诸豪绅,且在一番寒暄后,就问着这些豪绅:“你们想必已知道了本堂要来的消息。”
“光禄寺李公已来信,言公携带有三百万两巨款来招安,我等闻知,皆感念皇恩之重,而叹乡梓将大安矣!”
豪绅韩维惠这时笑着说了一句。
同时,豪绅孙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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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九章 全部抓走
一个月过去后,已是万历十四年初夏。
张岳已开始吃着当地大户们献来的西瓜,而坐在临时驻跸的延安府衙后院内,问着李如松:“流寇全部都来接受招安了?”
“除了提前被当地抚按招安的外,全都来招安,合计有九万多人。”
李如松回道。
张岳听后道:“那就请铁岭侯明日带这些接受招安的人去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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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章 惊不惊喜
“跟我们走一趟!”
这时,就有一队正走到柳敬和这里,拍了他肩膀一下说道。
柳敬和不由得因此抬起了头。
随即,柳敬和就被兵士强拽起来。
窜天猴这时跟着抬起了头,问:“你们干什么,这可是老子兄弟。”
“管你兄弟不兄弟。”
“你给老子老老实实跪着!”
“没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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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一章 豪绅服软
李如松笑了笑,就问着张岳:“如果今日某真的镇压了那些被招安的流寇,部堂会怎样?”
张岳听后微微一笑,把一封提前拟好的章奏草本递给了李如松:
“自然是弹劾公与豪绅们勾结,坏国家大政,吞国家帑银!而不是弹劾李辙和元辅了!”
李如松接了过来,看了看,接着就递还给了张岳:“如此说来,公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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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二章 迁移灾民
在万历十四年小暑这一日,正是炎日高照,鸟声不闻的下午时分,负责招安流寇的钦差总督张岳就到了凤翔府。
而张岳一到凤翔,凤翔府的流寇就主动派人来请求被招安。
这一下子,使得凤翔府的流寇也被顺利招安。
张岳对此在见当地豪绅时,说道:“本堂知道贵乡为何如此配合,想必也是体谅本堂的难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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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三章 流民东渡
如今的汉人的确很难被买为奴。
因为朝廷已经开始在礼法上把百姓真正的当人。
所以,朝廷开始主动解决灾民重建家业和人多地少的问题,而不是再靠士绅解决,即靠士绅通过收买奴仆奴婢的方式,来吸纳灾民,缓和人多地少带来的矛盾。
第一批从受灾地区迁出来的灾民,已经在定海登上了去东瀛的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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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四章 海外分田
在水师官兵的驱赶下,蜂拥而来的倭人乞丐们不得不散了开去。
但他们当中,还是有人被一些汉人移民施舍了一些钱。
毕竟许多汉人移民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除了被招安的外,大多数是宁饿到卖儿鬻女的地步也不造反的人,所以道善意仁心还是有的,也就会难免忍不住要施舍一二。
要不然,这些倭人乞丐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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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五章 种田富疆
新的耕夫,新的田地,新的农业生产力,开始在大明东灜出现。
比如,万历十四年的一场早秋晓雨过后,新耕夫高自嘉就扛着木牛,往自己在东瀛布政司元敬府的新田走来。
被他取名为伍芊的倭女则也背着一背篓赤脚跟着他后面。
没多久,一声鸡鸣叫唤来了红日。
高自嘉迎着红日,将木牛放在了田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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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六章 诛戮地主
铳声来自于大明官军。
原来大明驻扎在东瀛的官军早就有自己的一套预警制度,为的就是防止有贪婪的倭人武士,因为见汉人会种田,忍不住要来屠掠。
具体来说,就是在各处汉人聚居区划片设骑警与步警铺兵,以能做到迅速报于周边的官军知道。
这些倭人武士一听到铳声就赶紧跑了,没再选择与高自嘉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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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七章 剐杀当诛
“拖下去剐了!”
邢玠没有多言,只直接吩咐了这么一句。
他跟这些倭国大名没什么可谈的。
因为大明对外扩张的核心需求,一是良田,用以解决国内人多地少的问题;二是消耗棉布等大量廉价商品的市场。
所以,本质上,大明就需要尽可能多的消灭这些拥有倭国土地而无事生产的剥削阶层,即这些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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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八章 士不是民
时值万历十四年秋,吹进大殿里的风已开始带着凉意。
朱翊钧在凉风的刺激下,神色倒是更加清醒了不少,目光如炬地看向了阶下的户部郎中江中晓。
万历朝的政治氛围一直算是比较严肃的。
尤其是在朱翊钧亲政以后,已没有多少大臣敢这么直接地在御前弹劾公卿了。
但因为近年来,朱翊钧支持推行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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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九章 禁考三代
先秦典籍里,君子最开始的意思的确是指君王之子。
所以,海瑞说的是没错的。
只是海瑞这话里,大有要让士大夫受最多委屈才正确的意思,与张居正的“自甘为草席,供天下人枕卧”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虽然海瑞的理念是希望天下士大夫大公无私,愿意为社稷和庶民做出最大的牺牲。
但是让士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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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章 车裂处死
朱翊钧这时沉声问道:“可有证据!”
李辙道:“没有!”
朱翊钧瞅了他一眼:“那便是诬告!”
“陛下口含天宪,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何必非得问证据?”
“罪臣乃申时行门生,个人前途命运皆为其所控,所行所为自然也秉其意图。”
“是故,既然罪臣乃大奸大恶之辈,陛下又怎能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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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一章 谁是忠臣
申时行笑了笑:“自古许多帝王将相皆是从小受到了严格的圣人之教,不乏名师宿儒指导,结果还是有贤愚忠奸之分,可见很多事,不是你想避免就能避免的,但或许是会好一些吧。”
王家屏颔首,且怅然若失地看向了外面。
时值万历十四年秋,天高气爽,但只是许久未雨,窗前绿叶也就越发枯萎,而如被火烘过一般,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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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二章 清流外调
朱翊钧在收到这封章奏后,就召见了申时行问:“士民真欲朕去向苍天求一下雨?”
申时行浓眉微展,而神色怡然地起身拱手回道:“回陛下,天下士民仰望甘霖已久,的确有怨天之心,这时若陛下真能向上天祈雨,确能显陛下爱民之仁德,而使民更知是苍天无道,非君不仁也!”
朱翊钧听后颔首,接着就道:“但师傅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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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三章 朕的阳谋
不多时,侍御司就有旨意传出,除王家屏为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官,总督瀚海。
此旨一出,内阁诸臣就先哗然起来。
内阁学士张位和沈鲤等皆来问申时行,为何天子突然让内阁学士王家屏出为总督。
“王公乃敢谏之臣,怎么能外放呢?”
张位这时就问了申时行一句。
申时行道:“王公乃忠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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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四章 实学震撼
赵南星接着颇为同情地看向王家屏:“这么说,公是真的要去万里之外的瀚海大泽?”
王家屏点首,然后叹道:“真正是只有板子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疼!”
“申吴县或许说的有道理,以后做臣子要考虑一下陛下的感受,不要觉得自己是为社稷苍生发声,就不在乎君父个人是否难受。”
“要不然,君父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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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五章 给朕反思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陛下,这下真的下雨了!”
申时行因而满脸欢喜的看向了朱翊钧。
朱翊钧也微微一笑,然后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大臣们,见这些大臣多数神色反而越发凝重,便问:
“但怎么没几个高兴起来,比下雨前还脸色难看?”
朱翊钧说着就道:“传朕旨意,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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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六章 朕即天意
朱翊钧听申时行这么说后,只看向了殿外。
此时殿外,因一场大雨落下,使得一切都焕然一新,草木郁葱。
朱翊钧则起身走到了殿外,踏在湿漉漉的金砖上,将手一展,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道:
“好个朕即天意!”
“那要按朕的意思,本朝之子民,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得善待自己的同胞,都得让天下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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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七章 大杀一波
“他们说,本朝占火德,若欲逆天改命,需由水德克之!”
“是故,昔日武庙失之于水而不能救;而世庙失之于火而能救。”
“奴婢也就信了,没想那么多。”
“何况,用水也的确更容易些,可以在水下藏人,火里却是不能藏人的。”
“毕竟如今皇爷深得人心,要拉拢皇爷身边的人这样做,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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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八章 圣意难测
首辅官邸。
随着万历十四年的寒秋到来,申时行也开始用上了手炉。
但他这一天刚拿上手炉,走到文渊阁,就见刘应节、王锡爵等大臣朝他围了过来。
太监田义也这时从西苑方向朝他跑了来,神色严肃地说:“出大事了!”
申时行抚摸着手炉的手不由得停住,问:“何大事?”
田义便说道:“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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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九章 天子亲审
朱翊钧听后点了点头:“我就知道,还想用旧礼控制朕的旧党里免不了有武将!”
“传蓟国公和南昌侯。”
朱翊钧接着沉声吩咐了一句。
半个时辰后,戚继光和刘綎来到了朱翊钧这里,拱手而立:“陛下!”
“你们配合铁岭侯立即将王尚文和冯梦凤和他策动要回辽东的人全部缉拿,且下旨封城,亲军卫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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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章 藩王求饶
朱翊钧听王尚文这么说后,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大明的统治阶层大多都不愿意进取,更愿意安享尊荣,且因此还主动吸收了节欲灭欲苟安的思想,为的就是给自己只想安逸只想靠百姓供养的思想开脱。
甚至为了这种安稳,还会主动抑制自己在权势上的欲望,所以让理学有了被发展的沃土。
表现在政治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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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一章 锤杀亲王
时下已是万历十四年的初冬,殿外天地皆白,草木鸟雀皆藏,而殿内则炭正烧得通红,映衬得槅上金瓜锤熠熠生辉。
站在金瓜锤一侧的朱翊钧这时看向李太后,问:“母后来此是为何事?”
李太后冷笑道:“能为何事,自然替你皇兄求情来了。”
说着,李太后就看了崇王一眼,然后问着朱翊钧:“怎么,皇帝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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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二章 迅速镇压
“三王求情之奏,皆不允,且令其国所在地的抚按官对这三王严密监视,三日一奏其情况,此事由内阁和司礼监负责。”
“枢密使立即调新募京营于周围蓟州、居庸关、紫荆关加强戒备,防止有人铤而走险,搞出营啸乃至引寇入关。”
“锦衣卫这边继续严加拷问涉嫌与刘瑊、王祯有接触的,抓到谁就办谁,给朕瓜蔓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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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三章 免役增税
王锡爵这么说后,众文臣皆颔首,表示同意。
万历十四年秋冬之际的这场源于企图让天子落水的风波接下来也就没再引起新的波动。
崇王被锤杀,也没有出现太大的变动。
三王求情的奏本,在被御批申饬后,也都未敢再多言。
主要是因为朱翊钧有兵权在手,一切局势也都能控制住。
更何况,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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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四章 密告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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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恶魔、规律恶魔、知识恶魔、命运恶魔、战争恶魔……当种种诡异的力量入侵,世界从此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端。有人奉其为神明,作为代言人行走在大地之上。有人选择在猩红的夜晚,饮上一杯烈酒,举起了手里的猎枪。。
洪主
万里深海埋藏着千年隐秘,荒虚外神灵窥视人族九州,深山海域间妖魔掀起天灾浩劫。但,大江东去,洗不尽英雄血。武者持刃,护山河万里。仙人驭剑,战九天星河。自六千年前成阳大帝起兵,这天下便是我人族天下,大乾帝国的扬州,一个叫东河县的地方,名为‘云洪’的少年,刚看完了这一期的《九州仙魔》.....————短暂双开,三百多万字的《寒天帝》即将完结。
十万年前,人族在仙魔大陆发展到巅峰时期,共有九大圣地,分别掌控着九大传承天书,一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巨变,仙魔大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天崩地裂,生灵涂炭,其中以人族损失最为惨重,七大圣地覆灭,传承从此断绝,九大天书仅存其二。少年凌风,腾空出世,杀神魔,逆九天,战六道轮回,带领人族重回巅峰,执掌鸿蒙大道。
国之将亡,必有乱世妖孽,国之将亡,必有济世真人......
山河千里写伏尸,乾坤百年描恶虎。天地至公如无情,我有赤心一颗,以巡天。——————欢迎来到,情何以甚的仙侠世界。——————赤心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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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五章 太后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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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六章 夺贵妃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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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七章 训诫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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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千里写伏尸,乾坤百年描恶虎。天地至公如无情,我有赤心一颗,以巡天。——————欢迎来到,情何以甚的仙侠世界。——————赤心营:
半妖少年,得妖族圣典,化天狼吞月养女鬼为仆,变朱雀焚天煮海,立白虎大杀四方,修神龙纵横天海,成鲲鹏展翅九天,吞噬天地,身化万妖,统三千世界,战诸天万主,开宇宙洪荒,立不朽道基,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千万字经验老作者执笔,以两本畅销玄幻大作练笔打磨沉淀的玄幻恢宏之作,燃爆你的青春热血是妖魔更可怕还是人心?当弱小成为原罪,当公正被扭曲,当无人为正义而论,修我妖魔剑,杀出乾朗天!你可以善良,但是必须带有自己的锋芒!当无人为正义而论,若无人愿意为公义而言,那么,我愿成妖为魔杀出朗朗乾坤,左胸这颗纠结
【双大佬+双宠+打脸爽文】秦家从小被拐走的女儿找回来了。听说乡下女儿长相丑陋,行为粗鄙,连给她妹妹秦瑶提鞋都不够资格。亲生父母:瑶瑶是妹妹,你多让着她一些。校草哥哥:我只认瑶瑶一个妹妹。幼年未婚夫:我心里只有瑶瑶,土包子滚远点!秦烟:?给你们脸了?*隐形大佬秦烟表示她只想做个朴实无华,岁月静好的普通人。奈何理想很美好,实力狂打脸。黑粉:漂亮无脑,花瓶一个!隔天,有人爆出秦烟入学一周的全科目满分试卷。黑粉:只会读死书,没人和她做朋友!隔天,某高级晚宴上,一群普通人跪舔都没资格的超级大佬排队跟秦烟献殷勤。黑粉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一章 整肃宫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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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捕蛇者,许应一直老老实实勤恳本分,直到这一天,他捉到一条不一样的蛇……三月初一,神州大地,处处香火袅袅,守护着各个村落、乡镇、城郭、州郡的神像纷纷苏醒,享受黎民百姓的祭祀。然而,从这一天开始,天下已乱。本书又名《九九六修仙》《零零七也修真》《内卷》《卷到死》《谁tm也别想飞升》《好坑》《坑大坑深》《扶我起来》《三十五岁那年,我的福报来了》及《许大妖王现形记》等!
生命恶魔、规律恶魔、知识恶魔、命运恶魔、战争恶魔……当种种诡异的力量入侵,世界从此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端。有人奉其为神明,作为代言人行走在大地之上。有人选择在猩红的夜晚,饮上一杯烈酒,举起了手里的猎枪。。
洪主
万里深海埋藏着千年隐秘,荒虚外神灵窥视人族九州,深山海域间妖魔掀起天灾浩劫。但,大江东去,洗不尽英雄血。武者持刃,护山河万里。仙人驭剑,战九天星河。自六千年前成阳大帝起兵,这天下便是我人族天下,大乾帝国的扬州,一个叫东河县的地方,名为‘云洪’的少年,刚看完了这一期的《九州仙魔》.....————短暂双开,三百多万字的《寒天帝》即将完结。
十万年前,人族在仙魔大陆发展到巅峰时期,共有九大圣地,分别掌控着九大传承天书,一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巨变,仙魔大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天崩地裂,生灵涂炭,其中以人族损失最为惨重,七大圣地覆灭,传承从此断绝,九大天书仅存其二。少年凌风,腾空出世,杀神魔,逆九天,战六道轮回,带领人族重回巅峰,执掌鸿蒙大道。
国之将亡,必有乱世妖孽,国之将亡,必有济世真人......
山河千里写伏尸,乾坤百年描恶虎。天地至公如无情,我有赤心一颗,以巡天。——————欢迎来到,情何以甚的仙侠世界。——————赤心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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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大佬+双宠+打脸爽文】秦家从小被拐走的女儿找回来了。听说乡下女儿长相丑陋,行为粗鄙,连给她妹妹秦瑶提鞋都不够资格。亲生父母:瑶瑶是妹妹,你多让着她一些。校草哥哥:我只认瑶瑶一个妹妹。幼年未婚夫:我心里只有瑶瑶,土包子滚远点!秦烟:?给你们脸了?*隐形大佬秦烟表示她只想做个朴实无华,岁月静好的普通人。奈何理想很美好,实力狂打脸。黑粉:漂亮无脑,花瓶一个!隔天,有人爆出秦烟入学一周的全科目满分试卷。黑粉:只会读死书,没人和她做朋友!隔天,某高级晚宴上,一群普通人跪舔都没资格的超级大佬排队跟秦烟献殷勤。黑粉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二章 夺权贵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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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恶魔、规律恶魔、知识恶魔、命运恶魔、战争恶魔……当种种诡异的力量入侵,世界从此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端。有人奉其为神明,作为代言人行走在大地之上。有人选择在猩红的夜晚,饮上一杯烈酒,举起了手里的猎枪。。
洪主
万里深海埋藏着千年隐秘,荒虚外神灵窥视人族九州,深山海域间妖魔掀起天灾浩劫。但,大江东去,洗不尽英雄血。武者持刃,护山河万里。仙人驭剑,战九天星河。自六千年前成阳大帝起兵,这天下便是我人族天下,大乾帝国的扬州,一个叫东河县的地方,名为‘云洪’的少年,刚看完了这一期的《九州仙魔》.....————短暂双开,三百多万字的《寒天帝》即将完结。
十万年前,人族在仙魔大陆发展到巅峰时期,共有九大圣地,分别掌控着九大传承天书,一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巨变,仙魔大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天崩地裂,生灵涂炭,其中以人族损失最为惨重,七大圣地覆灭,传承从此断绝,九大天书仅存其二。少年凌风,腾空出世,杀神魔,逆九天,战六道轮回,带领人族重回巅峰,执掌鸿蒙大道。
国之将亡,必有乱世妖孽,国之将亡,必有济世真人......
山河千里写伏尸,乾坤百年描恶虎。天地至公如无情,我有赤心一颗,以巡天。——————欢迎来到,情何以甚的仙侠世界。——————赤心营:
半妖少年,得妖族圣典,化天狼吞月养女鬼为仆,变朱雀焚天煮海,立白虎大杀四方,修神龙纵横天海,成鲲鹏展翅九天,吞噬天地,身化万妖,统三千世界,战诸天万主,开宇宙洪荒,立不朽道基,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千万字经验老作者执笔,以两本畅销玄幻大作练笔打磨沉淀的玄幻恢宏之作,燃爆你的青春热血是妖魔更可怕还是人心?当弱小成为原罪,当公正被扭曲,当无人为正义而论,修我妖魔剑,杀出乾朗天!你可以善良,但是必须带有自己的锋芒!当无人为正义而论,若无人愿意为公义而言,那么,我愿成妖为魔杀出朗朗乾坤,左胸这颗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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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三章 天子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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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深海埋藏着千年隐秘,荒虚外神灵窥视人族九州,深山海域间妖魔掀起天灾浩劫。但,大江东去,洗不尽英雄血。武者持刃,护山河万里。仙人驭剑,战九天星河。自六千年前成阳大帝起兵,这天下便是我人族天下,大乾帝国的扬州,一个叫东河县的地方,名为‘云洪’的少年,刚看完了这一期的《九州仙魔》.....————短暂双开,三百多万字的《寒天帝》即将完结。
十万年前,人族在仙魔大陆发展到巅峰时期,共有九大圣地,分别掌控着九大传承天书,一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巨变,仙魔大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天崩地裂,生灵涂炭,其中以人族损失最为惨重,七大圣地覆灭,传承从此断绝,九大天书仅存其二。少年凌风,腾空出世,杀神魔,逆九天,战六道轮回,带领人族重回巅峰,执掌鸿蒙大道。
国之将亡,必有乱世妖孽,国之将亡,必有济世真人......
山河千里写伏尸,乾坤百年描恶虎。天地至公如无情,我有赤心一颗,以巡天。——————欢迎来到,情何以甚的仙侠世界。——————赤心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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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四章 被迫尽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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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深海埋藏着千年隐秘,荒虚外神灵窥视人族九州,深山海域间妖魔掀起天灾浩劫。但,大江东去,洗不尽英雄血。武者持刃,护山河万里。仙人驭剑,战九天星河。自六千年前成阳大帝起兵,这天下便是我人族天下,大乾帝国的扬州,一个叫东河县的地方,名为‘云洪’的少年,刚看完了这一期的《九州仙魔》.....————短暂双开,三百多万字的《寒天帝》即将完结。
十万年前,人族在仙魔大陆发展到巅峰时期,共有九大圣地,分别掌控着九大传承天书,一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巨变,仙魔大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天崩地裂,生灵涂炭,其中以人族损失最为惨重,七大圣地覆灭,传承从此断绝,九大天书仅存其二。少年凌风,腾空出世,杀神魔,逆九天,战六道轮回,带领人族重回巅峰,执掌鸿蒙大道。
国之将亡,必有乱世妖孽,国之将亡,必有济世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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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五章 藩王恼怒,怎么文官这么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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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六章 平定叛乱,抠王被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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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八章 给朕推白话文,推广官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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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捕蛇者,许应一直老老实实勤恳本分,直到这一天,他捉到一条不一样的蛇……三月初一,神州大地,处处香火袅袅,守护着各个村落、乡镇、城郭、州郡的神像纷纷苏醒,享受黎民百姓的祭祀。然而,从这一天开始,天下已乱。本书又名《九九六修仙》《零零七也修真》《内卷》《卷到死》《谁tm也别想飞升》《好坑》《坑大坑深》《扶我起来》《三十五岁那年,我的福报来了》及《许大妖王现形记》等!
生命恶魔、规律恶魔、知识恶魔、命运恶魔、战争恶魔……当种种诡异的力量入侵,世界从此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端。有人奉其为神明,作为代言人行走在大地之上。有人选择在猩红的夜晚,饮上一杯烈酒,举起了手里的猎枪。。
洪主
万里深海埋藏着千年隐秘,荒虚外神灵窥视人族九州,深山海域间妖魔掀起天灾浩劫。但,大江东去,洗不尽英雄血。武者持刃,护山河万里。仙人驭剑,战九天星河。自六千年前成阳大帝起兵,这天下便是我人族天下,大乾帝国的扬州,一个叫东河县的地方,名为‘云洪’的少年,刚看完了这一期的《九州仙魔》.....————短暂双开,三百多万字的《寒天帝》即将完结。
十万年前,人族在仙魔大陆发展到巅峰时期,共有九大圣地,分别掌控着九大传承天书,一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巨变,仙魔大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天崩地裂,生灵涂炭,其中以人族损失最为惨重,七大圣地覆灭,传承从此断绝,九大天书仅存其二。少年凌风,腾空出世,杀神魔,逆九天,战六道轮回,带领人族重回巅峰,执掌鸿蒙大道。
国之将亡,必有乱世妖孽,国之将亡,必有济世真人......
山河千里写伏尸,乾坤百年描恶虎。天地至公如无情,我有赤心一颗,以巡天。——————欢迎来到,情何以甚的仙侠世界。——————赤心营:
半妖少年,得妖族圣典,化天狼吞月养女鬼为仆,变朱雀焚天煮海,立白虎大杀四方,修神龙纵横天海,成鲲鹏展翅九天,吞噬天地,身化万妖,统三千世界,战诸天万主,开宇宙洪荒,立不朽道基,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千万字经验老作者执笔,以两本畅销玄幻大作练笔打磨沉淀的玄幻恢宏之作,燃爆你的青春热血是妖魔更可怕还是人心?当弱小成为原罪,当公正被扭曲,当无人为正义而论,修我妖魔剑,杀出乾朗天!你可以善良,但是必须带有自己的锋芒!当无人为正义而论,若无人愿意为公义而言,那么,我愿成妖为魔杀出朗朗乾坤,左胸这颗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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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九章 完了,我们都成逆臣贼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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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百章 张居正把天子怎么教的这么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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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一章 发动百姓,真正的公论出现!
吴弘济这时先一脸愕然地走了过来,看向顾宪成:“怎么会这样?!”
“此谋本就是骤然谋划,故难以做到周密。”
顾允成这时替马文卿回答了一句。
顾宪成这时沉着脸看向了湖面,过了一会儿后,就问马文卿:“令翁是不是有话带来?”
马文卿点首:“家翁认为当疏救赵梦白!赵梦白现在被关在诏狱里,会令诸君子不安,利于奸邪之人做文章。”
“妙计!”
顾宪成突然大赞一声。
吴弘济跟着附和说:“是啊!他赵梦白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被关在诏狱里,只要他出来,就依旧能有办法让他也喝上一口茶,让他从此不醒人事。”
顾宪成听吴弘济这么说,也就转身向吴弘济拱手:“那就劳公进京后疏救梦白。”
“自是第一要事,不然何以见天下人?”
吴弘济也拱手回了一句。
诏狱。
幽深的牢房里,别人都在讲论时事学问,只赵南星依旧在发呆。
张敬修见此便主动来问他:“公真的不打算说什么?”
赵南星突然开口道:“这事,我是真的不知道,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我认真想了想还是觉得会是申吴县他们所为。”
张敬修嗤然一笑:“元辅杀他们还需要用这种阴谋手段?”
“肯定是他,你要相信我!”
“因为越是不可能的人,就越有可能,申吴县早忌恨朝中正人君子久矣!”
“这次他自然得抓住这个机会,这样他既除掉了朝中与他作对的君子,也不会让陛下疑心他身上,他在欺凌圣意!”
赵南星突然很是亢奋地对张敬修说道。
张敬修笑了笑:“我倒是没想到,公到现在都还在袒护自己同党,哪怕他们已经想杀你。”
赵南星直接起身摊手,故作惊愕地问着张敬修:“我岂有同党?!”
“缇帅不知道,君子有朋但无党吗?”
赵南星接着继续笑问道。
张敬修则直接问道:“公信不信你只要出这诏狱,就会有人立刻让公也暴毙?”
“信!”
赵南星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且补充道:
“但我出去后若暴毙,那也肯定是申吴县等奸党干的。”
张敬修咬了咬牙,最终没有说什么,只转身而走。
而赵南星则冷冷一笑,瞅了张敬修一眼。
……
“这是死都要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既如此,就继续关着,让诏狱里关着的人与他多多交流。”
朱翊钧在得知赵南星的态度后,就对张敬修这么吩咐了几句,然后看向申时行和戚继光说:
“赵南星一直关在诏狱里,那些对他不放心的群小肯定要疏救他,到时候皆不报,还是那句话,釜底抽薪,从问题根源下手!”
“他们既然只讲立场不讲是非,那我们就把跟他们持不同立场的人发展得越来越多。”
说着,朱翊钧就又道:“朱华奎与参与谋逆的伪官宗室,二位认为当如何处置?”
“启禀陛下,昔日有楚宗仪宾汪若泉奏称朱华奎实为外姓妾室所生,冒充为先楚王之子。”
“如今朱华奎如此不忠,想必有可能真不是宗室血脉,不然不至于如此泯灭亲谊,只怕真是王弼和等有益寻一外姓之子冒宗室,而如今谋逆之事做准备。”
“若经查明,楚王谋逆根源是由奸人让外姓子冒充楚王宗室而欲反,则就能直指根源,使天下人更加明白,楚王谋逆非是朝廷不和睦宗室也非宗室昏聩,而是有奸人挑唆。”
“有何旦有藩王谋乱,亦可因此先断其非朕宗亲,有奸人挑唆!自可以此为例,查缉幕后之人。”
“至于朱华奎本人,自然是当斩,与其一同谋逆的宗室、仪宾和伪官皆当斩,籍没逆产,而未一同谋逆的宗室、仪宾皆只治其知情不报之罪,皆贬为庶民。”
“另外,楚王庄田当分于未跟着谋逆的楚王府远支宗室、仪宾与庄佃,这些人皆已被贬为庶民,自当种田缴税,也当准其科举谋他业。”
申时行这时言道。
戚继光跟着道:“臣附议。”
朱翊钧也道:“再加一条,原楚王府改为楚学,令荆王代朕从楚王府宗室中一博学德高之宗室子该学教授,每年楚王原庄田所得税收中拿出两成作为该学花费,以使被贬为庶民的楚王宗室与仪宾能够读书明忠奸是非,且能有将来报效朝廷之资。”
“遵旨!”
接下来,朱华奎和朱蕴钤、王弼和等也就在这之后被押到了刑场,枭首于市。
而在朱华奎等谋乱者被处决后不久,吴弘济就到了京师,且上了一道奏疏弹劾张敬修擅逮赵南星,是在故意构陷赵南星,甚至是在贼喊捉贼。
朱翊钧对此不报。
接着,给事中方汝梅亦上本为赵南星辩,言锦衣卫不该擅逮郎官,安希范等虽系毒杀,恐为其政敌所害,与赵南星毫无关系,锦衣卫这是受申时行指使故意栽赃陷害赵南星。
朱翊钧对此依旧不报。
钱一本对此很是看不下去,也上本说:“赵南星久困诏狱,即便真系毒杀同僚主谋,也该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何故现在还关在诏狱里,而陛下对于朝臣所奏也更是动辄留中不报,如此行为,非勤政之举。”
朱翊钧对钱一本的章奏也依旧是已读不回,只在西苑召见了申时行吩咐说:“这段时间白话文推广的如何,知道楚王谋乱真相的市井百姓是什么反应?”
申时行回答说:“臣着布衣察访过,市井百姓在通过白话文报知道楚王谋乱之事的前因后果后,立场果然与安希范等不同,且在知道安希范、岳元声被毒杀后也都大多认为是他们同党的人在灭口,且都在说这些人心肠歹毒,想让他们独自承担天下赋税丁银,还想让他们像以前一样不能罢工跟畜生一样,被雇主打死都不能让雇主偿命。”
“朕就说,不只他们有立场!”
“把吴弘济和方汝梅、王家屏的事也告知于民,既然有人喜欢争论赵南星该不该入狱一事,那就让更多人参与讨论,公论公论,那就要有个公论的样子。”
“免得朕直接下旨处置公论,反让卿担骂名,说卿在压制公论。”
朱翊钧说道。
申时行拱手称是。
于是乎,没几日后,吴弘济因为朱翊钧对他的章奏不报,就再次会极门走来,准备再次上本,且这次为让朱翊钧不再留中,还故意在章奏中直接批评朱翊钧只知道在后宫沉湎酒色、荒废政务,让权臣胡来,而以此希望激怒朱翊钧,使其不得不放赵南星。
但是,吴弘济刚乘轿出来,就被一群士民拦住了去路。
“轿中可是小人吴春阳?”
“说话!伱是也不是?!”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这些人一个劲的让皇上闹心是什么心思,无非跟这《启民报》上写的意思一样,你们现在这样闹,就是不想让我们百姓活的像个人!还想让我们像以前一样,跟畜生似的活着!”
……
一时,拦住他的士民百姓皆对他叱喝起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二章 请《大诰》来,让这狗官看看!
晴空高照下的京城大街上。
随着时间的延长,朝吴弘济围拢而来的寒士庶民越来越多,诘问与斥责他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多。
“你们干什么?!”
“一群学顽刁民,还有没有规矩?!”
最先愤怒的不是吴弘济本人,而是他的家奴审录。
审录在吴弘济老家为奴时,仗着是吴家管事家奴的身份,在乡里都是横着走的,别说庶民见了他都得给他磕个头,就算是县里的官差见了他都得喊他一声审大爷,尤其是在吴弘济中进士为官后,知县都对他客气三分。
所以,审录这个时候也就最先不能接受,普通士子庶民站着质问他家老爷,而不是跪着求他家老爷主持公道什么。
“你这自甘下贱的奴才,有什么资格贬低我们!”
“按照新礼,我们是天子赤子,是大明国运延续的根基,是故天子才以惠民为治国之纲。”
“你一个连人格尊严都放弃的自甘下贱之辈,识趣的话,就闭嘴,否则我们打死伱,王法都不能让我们给你赔命!”
负责组织此事的李贽这时指着审录训斥起来。
审录语塞。
而彼时,另一叫曾展的生员更是在这时直接质问着轿子里的人:“你到底是不是吴弘济,有胆子当官老爷,没胆子出来面对士民吗?!”
吴弘济铁青着脸。
但他没有出去,只在轿子里喊道:“尔等没有资格与本官对质,也没有资格问本官名讳!”
“怎么没有资格!”
“要是有太祖《大诰》在此,还能绑了你这恶官走呢!”
李贽这时喊了一声。
曾展等跟着附和道:“就是!”
吴弘济脸色更加难看。
但他依旧没有打算出去。
不多时,李贽当场大喊道:“诸位乡民,去拿《大诰》来,这官不肯答民问、释民怨,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去把《大诰》请来,如同他再不肯答民问,释民怨,那就是玩忽职守,当解他去敲登闻鼓!”
“好!”
“我这就去家里拿!”
“我也去!”
于是,很快就有好些个年轻人响应,撒腿跑了回去。
吴弘济脸色更加难看。
而没过了一会儿,就有不少年轻人拿了《大诰》回来。
李贽这时就问道:“这位御史,是你自己出来,还是真要让我们把你拽出来。”
吴弘济不得不沉着脸从轿子里走了出来,但依旧满脸傲慢地看着这些士民:“你们到底想问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呈状子吗?!”
“我们现在就想直接问。”
李贽回道。
吴弘济两眼喷火地瞅了李贽一眼。
曾展这时就先问道:“你是不是山西道御史吴春阳?”
吴弘济很是敷衍地回道:“是。”
这时,一叫代七树的短衣青壮问道:“那你吴春阳为何无事生非,为何要结党乱政?”
“安希范等上疏为逆臣吴岳秀求情,明显有是逆党的嫌疑,结果却被毒杀,而被毒杀时,就赵梦白在场,锦衣卫把赵梦白抓去质问有什么不妥?”
“而你却说是缇帅在打压,你这分明是在混淆是非,有意乱政,想让你们这些人锦衣卫问也问不得!这样,你们就能肆无忌惮地继续唆使他人生事,乃至达到重新让我们这些普通民众不能好好活的目的!”
吴弘济对代七树不屑一顾地瞅了一眼,然后呵呵冷笑。
“说啊!”
曾展这时大声问了一句。
吴弘济见曾展是个生员,便厉声斥责道:“你也是读书人,何故帮锦衣卫说话?!你怎么这么不知廉耻,与他锦衣卫结党!”
曾展颇为愕然地摊手,故作不解:
“我哪里和锦衣卫结党?”
“我不过是跟士民们一起想问问你为何是非不分而已?”
“你就是结党!”
“你在阿附朝廷鹰犬!”
吴弘济突然抬手指着曾展大声喝道。
曾展听后也当场失态直接朝吴弘济怒吼道:
“你才是结党!”
“你分明是和赵梦白结党乱政,才在这里颠倒黑白!”
“对,你就是在结党乱政!”
“你包藏祸心!”
“你故意闹事,是跟楚王他们一伙的,也想我们没有田没有地,也想让我们卖儿鬻女!”
“你们不只是跟楚王他们一伙,你们还跟清军的那些狗官们一伙的!”
“你这样的狗官只合该被打死!”
吴弘济不配合,甚至依旧倨傲不俊,也就让群情更加激愤,以至于眼见着就要从口舌之争变成暴动。
在一旁暗中观察的锦衣卫官王廷枢这时低声对负责维持这一带秩序的锦衣卫们吩咐道:
“准备投番椒粉与抬路障过去,以防局面激化,闹出人命!”
“是!”
但在锦衣卫们行动之前,巡城御史赵卿这时率兵马司的兵先赶了过来,而大声问道:
“怎么回事,一个个啸聚于此是要造反吗?!”
赵卿说着就大声道:“将这些人立即给本官打走!”
兵马司的兵丁正要行动,这时,李贽先站了出来,对赵卿道:
“我们皆是士人良户,在此不过是要问问吴侍御一些政事,怎么算是造反,我们杀人了吗,举兵了吗?!”
“士人还可,匹夫刁民焉能问政。”
赵卿说着就沉声对兵马指挥臧邦彦吩咐道:
“不必打走了,士人全部逮拿,刁民全部镇压处死!”
士民百姓们不由得惶恐起来。
吴弘济则在这时大喜,附和道:“公做的好,刁民岂能留,留之只会乱礼!”
“慢!”
这时,一直在这里的一书铺里看热闹的国子监祭酒张位喊了一声。
赵卿见张位出现,慌忙下马,躬身作揖问:
“公有何见教?”
“百姓亦陛下赤子,公怎能擅杀之?”
“何况,他们的确也未枉法,公此举有悖新礼!”
“再则,公虽是巡城御史,只有捕盗拿奸之权,未有越过法司生杀他人之权。”
“公这样做只会背下酷吏之名,乃至会被严办。”
张位说道。
赵卿回头看着这些士民百姓一眼,沉思许久,突然道:
“不行!我宁肯背下酷吏恶名,乃至因违背新礼被治罪,也不能让这些匹夫可以诘问官员、争辩国事!”
“总之,除非我死,否则匹夫就不能越礼议政!”
赵卿说后就对兵马指挥臧邦彦厉声吩咐道:
“给本宪杀了这些刁民,一个也不留!有罪,本宪一人担着!”
臧邦彦听后便拔出刀来,且麾下兵丁皆拔出刀来,且朝这些士民们走了过来。
百姓们因此越发惶恐。
而吴弘济则嘴角微扬,随即朝赵卿拱手:
“赵公大义,冒死卫礼,令鄙人佩服之至!”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三章 敢双标,直接下狱论死罪!(加更求月票)
蓝天白云下,鳞次栉比之商铺摊位排列的街道边,开始出现了大量锦衣卫。
这些锦衣卫皆赶到了士民百姓拦住吴弘济的地方来。
“大胆!”
锦衣卫千户王廷枢这时也走过来,大喊了一声。
与此同时。
本来是打算把番椒粉洒向要暴动的士民百姓面前的,结果,锦衣卫都奉命将这些番椒粉洒在了先拔刀的兵马司的兵丁脸上。
许多兵丁因此当即捂着眼流泪喊道:“好辣!”
而王廷枢则在这时走到了赵卿面前来:“赵侍御,你好大的官威啊!”
“先斩后奏,应该是我锦衣卫的权力吧?”
“造反的事也是由我锦衣卫管吧?”
“几时轮到你们巡城御史和兵马司的人来管了。”
“你今日要是敢这样做,我锦衣卫只能当是伱们造反,只能先镇压了你们。”
“你们平时拦住内阁枢密院诸公卿,乃至拦我锦衣卫官,就跟拦自己家小孩一样,且拦住就是一顿叱问,怎么今日百姓这样做,就不行了?”
王廷枢说后就问着赵卿:“这很不公道吧?”
“我明白了,这些人是你们锦衣卫挑唆的。”
“难怪最近报纸上多了不少白话的文章。”
“也难怪最近多了不少学顽自甘下贱的给庶民讲政。”
赵卿这时沉着脸说了起来了,然后指着王廷枢,厉声问道:“你们锦衣卫这样做对得起陛下吗?!”
“我们就是奉的皇爷谕旨,有何对不起?”
王廷枢回道。
赵卿呵呵一笑,然后就掉转马头:“我们走!”
吴弘济这时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卿带着兵马司的兵丁离开,而一时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李贽、曾展等这时也都再次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
吴弘济这时见锦衣卫都在给这些士民百姓撑腰,也知道自己今日要是不给个满意的答复,也离不开,便强笑道:
“诸位士民说的是,锦衣卫审赵南星是合理合法合情的,我不该因此就断定张缇帅是在打击报复,而因此弹劾他;”
“但这只是因为我的确糊涂了,为博名声,并不是说我真的包藏祸心,在和赵梦白他们结党,乃至是想让你们没田没地,卖儿鬻女。”
吴弘济说着就故作委屈道:“所以,说我不让你们当人的话从何说起啊?!”
“而且,其实赵梦白、安我素他们当初为吴岳秀说情,也不过是被吴岳秀骗了,何况吴岳秀只是收了逆产,属于贪赃枉法,连陛下都没有因此就定他是逆臣,为他说情的自然也算不上是逆臣,那我这就更算不上了,哪里就扯到想谋乱了!”
“我们不管事实,只问立场!”
曾展大声喊了一句。
吴弘济一怔。
不问事实,只问立场?
他有种自己的招式被曾展这些寒门士子给偷学到手且拿来对付他的感觉。
“除非你现在当面写一份承诺书,说你的确是为沽名钓誉才混淆是非,否则,我们就还是会质疑你的立场!”
曾展继续说了起来。
吴弘济苦笑道:“这算什么道理,这肯定是不行的。”
“必须这样做!”
“否则,你的立场就不对!”
曾展大声说道。
“吴侍御,还是写一份吧,既然真是为博名声那就大大方方承认,如此还算是坦荡之人!”
“别真的既说自己是为博名声才乱朝政,又不愿意留下书面字据佐证,那就会让天下人更加瞧不起了。”
国子监祭酒张位这时劝了起来。
与张位一起来的太常寺少卿沈思孝这时也跟着道:“是啊,不过是承诺书而已,又不伤筋动骨。”
吴弘济现在心里恨死了这几个可能与自己政见不一致的文官同僚,而一时不得不强笑说:
“好,我写!”
于是,就有生员把笔墨纸砚呈了上来。
吴弘济一脸悲痛的把承诺书写了出来,主动承认自己是为博名声才混淆是非。
而这样后,士民百姓们才有组织的散开。
许多士民百姓因此颇为振奋,开始体会到原来参与政治这么带劲。
“朕就说,处理这种小臣只讲立场不讲是非的问题,得从问题根源下手!”
“问题的根源就是,他们代表了一股势力,而他们代表的这股势力,已不是朕与诸卿所能对抗得了的,何况诸卿大多也出自于他们这股势力,亲友中就有和他们政见一致的,很多时候也就不能直接翻脸,只能调和。”
“但新出现的市民不一样,他们无地,大多还无产,又大多非本地人,对宗族依赖小,所以只体会到士族之恶,为体会到士族之善,他们的立场与这些士族子弟是对立的。”
“朝廷得注意到这股新兴势力,也得善于利用与引导。”
朱翊钧这时也在距此不远的一不甚华丽的马车里全程观看了这一过程,且对同乘一车的申时行等说了起来。
申时行道:“陛下说的是,但这股势力也易反噬朝廷,他们比小农更通文字、且因做工需有组织之故,也易被组织,且因大多不务农而务商务工,而也就更加唯利是图。”
“朕知道!”
“但他们这股势力出现是不可阻止的,我们也消灭不了,也不能忽视,只能善加引导。”
“利己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只想利己,乃至宁肯不利己也要损人,巡城御史赵卿就是此类,宁自己落得身首异处,也要擅杀拦官市民,这就是典型的哪怕自己不能活也能让别人活得有尊严,别人只能跪着。”
朱翊钧这时说着就一脸严肃起来,且道:“他们诘问朕,朕尚且不是说杀就杀,他赵卿倒好,百姓奉《大诰》问个话,他就要杀要屠,怎么,就他们可以做民贼独夫,朕就不可以?”
“陛下息怒!”
“这赵卿愚顽,自是当严办,臣等也有责任,竟让他任了巡城御史。”
戚继光这时回道。
朱翊钧道:“朕看他不愚,精明着呢,只是他的精明,很多人看不明白而已,很多时候,人不怕死不代表他笨,很可能比谁都清楚!”
“将他下诏狱,直接论死罪,这样的反动顽固之辈,不必怀仁!”
“回宫!”
朱翊钧说后就回了宫。
而吴弘济这里也回了家,且一回家就沉下了脸,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然后抱头痛哭起来:
“我从此声名狼藉于天下也!”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四章 陛下这是诛心啊!太伤人了!
吴弘济痛哭完后,就上了本主动承认自己之前是为博名声才弹劾张敬修,而自请罢黜。
吴弘济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写承诺书的事迟早被天子知道。
而自己既然已写了承诺书,承诺自己的确是为博名声才弹劾张敬修,迟早会丢尽脸面于朝野内外,也会被陛下视为伪君子。
所以,他与其等着皇帝挖苦他,还不如主动请辞,给自己挽回点颜面,让皇帝知道他还是知耻的。
朱翊钧这次御批的很快,以虽事君不诚但看在坦白及时的份上为由,下旨对吴弘济不予重惩,且表示,既然你吴弘济这么想博名声,就给你一个机会,故不革职,只贬谪到缅甸去任知县官,负责抚夷与推行汉化一事,将来若能使缅甸人人知汉礼,崇皇风,自是扬名于后世。
而吴弘济在收到朱翊钧的御批后,惊呆了许久,然后不得不来找海瑞,向海瑞哭诉说:
“大冢宰,下僚家有老母,若去极边之地,恐惹老母伤心,还请大冢宰择机待陛下忘了臣这件事后,将臣调回来吧!”
海瑞道:“谁没有老母,自古忠孝难两全,令堂若是贤母,只会鼓励你去保边卫疆。”
吴弘济见海瑞不肯为自己徇私,只得启程南下去缅甸。
倒是钱一本因闻吴弘济被贬往极边之地,赵卿被下诏狱论死,且皆跟普通士民拦阻吴弘济的事件有关,而深感这种通过发动普通士民参与政治斗争的行为很过分也很危险,也就上本为吴弘济和赵卿求情,且弹劾锦衣卫张敬修胁民欺官、扰乱世风,甚至还在弹劾张敬修之外,直接批评朱翊钧说:
“陛下自张太岳去后,一味纵容其党羽,而不加以遏制,只对清流言官多加惩处,以致于言路拥塞,其党羽嚣张跋扈!”
“如今更以太岳子为近臣,使其胡作非为、怙恶不悛;且久不立太子,大兴土木,渐不批奏疏,只让奸党把持朝政,使天下人人不知畏惧天威,而民悍勇敢欺官,士刁顽敢乱道学。”
“恐今日只是民不知畏官,将来则是民不知畏君也!”
钱一本之所以要直接批龙鳞,不是他忘了畏惧,而是他心里门清儿,知道发动百姓对付他们这些清流小臣,肯定是皇帝同意的,不然申时行、张敬修等官员,绝对不会有这个胆子敢让民问官,乃至准予《大诰》出现。
俗话说,打蛇打七寸。
所以,钱一本也就直接选择了批龙鳞。
这样一来,首先可以一针见血的提醒朱翊钧,伱真要让庶民也参与政治,那将来你要是想肆意妄为,只会更难!
其次,他也能博得更大的名声,让天下人知道他是敢直接批评皇帝的。
钱一本的这道奏本上去后,朱翊钧就冷笑了起来:“这么快就受不了市井士民跟你们讲立场了?”
“还因此,一个要当场杀人,一个直接教训起朕来了。”
朱翊钧知道,市井中的普通士民参与政治,允许民告官,是有悖于传统农耕文明里强调尊卑有序的社会规则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先富起来的地主阶级,以许多士大夫为代表,虽然支持等级有序,却想的是自我以下等级有序,自我以上则要人人平等,甚至渐渐有想控制皇帝,让皇帝为天下傀儡,而方便自己这些地主阶级为天下主宰,而可以自由克削小民。
这自然就让朱翊钧对这个什么等级有序的礼教社会不感兴趣了。
所以,朱翊钧宁肯让小民也参与进来,宁肯破坏等级秩序,也不能这些想让自己变成礼教上的奴隶的人得偿所愿。
朱翊钧也算是明白,为何朱元璋作为皇帝,要整个《大诰》,即便朱元璋不是为了人人平等,那也是为了不被官僚集团束缚。
于是乎,朱翊钧对钱一本的批评与提醒并不在意,而是直接批示说:
“朕言过,论事就论事,哪怕是说朕做的具体一件事不对,皆可;但若直接否定朕不配为这天下主,否定朕的圣德,则便是目中无君,当为逆党!”
“此等悖逆之徒,宜处极刑,着即下诏狱严审其同党,并在审完后处以车裂极刑!”
朱翊钧选择了直接对钱一本处极刑。
而当朱翊钧的批示下发后,内阁秉承着申时行所提过的一切圣意即天意的原则,只主动当应声虫,也就没有因为皇帝要这么严酷处理钱一本而封还谏阻,而是照谕票拟。
钱一本很快就收到了自己的朱本,且也等来了锦衣卫。
虽然钱一本做好了触逆龙颜的准备,但在知道皇帝要车裂他后,他还是有些意外的。
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不是像邹元标这些人一样被贬黜出去,也不是被保留全尸,而是直接车裂。
“怎么这样,我不过是说几句逆耳的忠言,为什么就直接车裂!这与独夫民贼有什么区别?!”
所以,钱一本在被押走前,于心里腹诽之余,就还是忍不住对自己儿子说:“务必替为父奔走!”
在钱一本被押去诏狱后,给事中孟养浩就已上疏为之求情,而道:“陛下如此对待直臣,非仁君之道!”
“放肆!”
朱翊钧在侍御司看见孟养浩的章奏后,就再次下旨道:“亦下狱论死!”
这时,申时行不得不劝谏道:“陛下息怒,臣恐这样杀下去的话,他们虽不敢恨陛下,却敢恨臣等,反不利于臣等执政,臣等不能执政事小,但对倭战事与开发吕宋等政事要紧,故请陛下三思!”
朱翊钧道:“朕自有应对之策。”
申时行听朱翊钧这么说,明白了过来,也就没再言,且拉住了也还要说话的次辅刘应节。
孟养浩在接下来也被锦衣卫从六科廊抓去了诏狱。
而申时行在钱一本和孟养浩下诏狱后不久就亲自上密揭为这两人求情。
朱翊钧知道申时行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批示说:“既然是元辅求情,那就给这二人一个机会,去诏狱传旨给这二人,若这二人更上本悔过,对自己的错误做出深刻反省,且自陈罪责,朕便免其死罪,以彰仁道!”
朱翊钧下达了这样的圣旨后,内阁学士沈鲤就问申时行:“陛下逼他们把自己说出去的话咽回去,如同诛心,只会让钱启新他们比死还难受,会不会太伤他们了?
“不伤他们,难道伤你我?”
申时行听后只笑着问道。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五章 个人荣辱事小,保全圣德事大!
诏狱。
赵卿在被押来这里时,完全一副半点负罪之心,整个人依旧桀骜狂悖的很,故被关在诏狱里的儒士们看见他的神色后,就有大儒罗汝芳忍不住先问张敬修:
“缇帅,敢问他是犯了何事,也是主动投案的吗,竟比我二进诏狱时,还要得意!”
“不是。”
“他犯的是弥天大罪,在任巡城御史时,竟下令对拦官民众直接屠戮,还说宁因屠尽匹夫得酷吏之名,也不能让匹夫可以诘问官僚可以议论国事。”
诏狱现在不只是关押犯人的地方,也渐渐的成了皇帝直接控制下的政治与学术交流地。
基本上进来的儒士都要表达一下各自观点,且与其他人展开讨论与争执,乃至对骂。
而张敬修也因张居正家教严,在经学造诣与国事理解上也颇有水准,自然也会参与一下讨论,如今也就跟这些狱中大儒们颇为熟悉。
这时,张敬修就朋友式的回答了罗汝芳的疑惑。
罗汝芳一听就当即看向赵卿:“我说,官民有纠纷是在所难免的事,但直接屠戮就犯忌了,你是怎么想的?”
“汉贼不两立!”
赵卿似有些答非所问,但也似乎答出了自己的答案。
所以,罗汝芳也就在这时呵呵一笑:“谁是汉,谁是贼,不都是炎黄之后吗?!”
赵卿盯着罗汝芳,道:“你真怎么认为?”
“自然!”
“百姓亦陛下赤子,亦我等同胞!”
“对于新礼所提倡的这一观点,鄙人还是举双手赞成的,只是何夫山(何心隐)的人人为友,我还不赞成,所以才再次进来,准备说服他的同门。”
罗汝芳回道。
“你与何夫山俱当诛!”
赵卿则指着罗汝芳大喊一声,且道:“伱不是问我,谁为汉,谁为贼吗?”
“我告诉你!”
赵卿说着就道:“守礼者为汉,乱礼者为贼,匹夫不肯被人治便为贼!”
罗汝芳直接问道:“那肯被人治是不是便为畜生?”
赵卿不由得咬紧了腮帮,随后道:“此所谓牧民之旨也!”
“该杀!”
“陛下的确该杀他,他这种是宁自己身死也不能忍受百姓富足的妖孽,不杀世道必崩!”
罗汝芳大声说了起来。
赵卿只呵呵冷笑。
而钱一本在被押来诏狱后,罗汝芳亦问他:“想必你就是那巡城御史的同党了?”
“君子朋而不党!”
钱一本说后就也得意洋洋地去了自己牢房。
孟养浩在被押来后也是如此,也没有觉得自己有错。
因朱翊钧下了新旨,张敬修便在这两人被关进诏狱后,来了这里,且让人将孟养浩和钱一本带到了一众儒士面前,道:
“陛下有旨,你们若肯上本悔过,对自己的错误做出深刻反省,且自陈罪责,便免你们死罪,以彰仁道!”
说着,张敬修就沉下脸道:“否则,待到三法司那边走完过程,你们就得被车裂,同他赵卿一眼,命丧黄泉!”
钱一本听后道:“敢问陛下为何改旨?”
张敬修道:“元辅为你们求了情,圣恩特降,给尔等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天子果然只给申吴县情面,但却要我们悔过,我们悔什么过,我们犯了何过?”
钱一本看向了张敬修,一脸愤慨,摊手问道。
张敬修道:“若不悔过,按圣谕,便算是冥顽不灵,就只能等待被车裂。”
钱一本怔了片刻,接着就摇头说:“这不行,我们要是悔过,岂不就是折腰服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怎能受此委屈?!”
孟养浩这时也跟着对张敬修说:“是的,这悔过书要是一写,让我们有何面目见天下人?!这圣谕分明是要让我们受辱于天下。”
同在诏狱的赵南星也在这时从牢房里探出头来喊道:“没错,不要写!我等君子,岂能为苟全性命,而委屈己节!”
赵南星说后也看向张敬修,笑道:“缇帅且回旨去吧,他们都是要慷慨赴死的,他们皆是君子,岂畏车裂乎?!”
“糊涂!”
这时,罗汝芳在牢里对他们大喊一声,道:“你们不损自己德,不让自己受委屈;难道想让陛下受委屈损圣德,留残忍之名吗?!”
钱一本被罗汝芳这么一顿训斥,一时如旱地惊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我写,我悔过!”
钱一本过了一会儿后咬牙回道。
张敬修微微一笑,就让人把文房四宝端来。
“启新先生!”
孟养浩不由得大喊了一声。
赵南星也跟着当即脸色愕然,不由得喊道:
“钱公,您可是天下公认的君子啊!你怎么能中了他申吴县的奸计,陛下不明,难道你也不明吗?!”
钱一本看向他们:“别说了,难道你我真要承认,是想让陛下为天下人所唾弃,同时自己为天下人所尊崇吗?!”
孟养浩叹了一口气:“也是,既如此,就委屈自己吧。”
“不要写!”
“请公等想想,这样做,会正合他申吴县之意啊!”
赵南星大喊了一声,且整个人都快哭了,而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二人。
钱一本则转身向赵南星拱手:“公勿言,个人荣辱事小,保全君父事大!”
钱一本说着就真的在接下来写起了悔过书,把自己之前批评朱翊钧的话,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通过新的文字解释而吞了回去,且开始主动承认自己是因为门户私计上疏,非是真的谏君得失,对君父的指摘也不过是道听途说。
只是,钱一本在写的时候,如在用刀割自己,使自己受精神上的凌迟之刑,也就写着写着就泪流满面起来。
孟养浩和赵南星也在哭。
赵南星甚至拿头开始撞柱。
“梦白何必如此激动,钱公等为保全圣德,使自己丧名于天下,难道不该值得你我赞颂吗?”
“求死固然不易,求生恐怕更难,真的忠君,就是敢于用只委屈自己的方式去活着!”
罗汝芳这时说道。
赵南星突然停下来,朝罗汝芳喊道:“你给我住嘴!钱公等如今委屈求全,还不是因为你的挑唆!”
赵南星喊了一声就看向张敬修:“锦衣卫为何要关这么多离经叛道的儒生?!”
“关进来就算了,干嘛还让他们在这里肆意胡扯?!”
“哪怕把他们直接拷打致死,也比让他们在这里大放厥词强!”
“这诏狱是你锦衣卫审案,还是他们审案?!”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六章 批斗东林,你们门户之见太重!(第三更)
张敬修看向赵南星:“诏狱,就是让犯事者对陛下坦白心声的地方。”
“没错,你赵梦白实在是专横的很,还想在陛下的地盘搞一言堂。”
罗汝芳说了一句。
同在这里的汤显祖也跟着说:“是啊,公还是应该在这里面多关一会儿。”
“最好跟我们一样,也去纺一下纱耕一下田,知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却只知此事要躬行’是何道理,也知道有些道理是得越辨才越明的。”
“在外面治国理政,要统一道理是必要的,但在这里,大家都还是罪犯的时候,自然就应该畅所欲言,仔细反省反省自己的罪过。”
“公既然来了这里,就该反省反省自己的罪过,别还跟在朝堂上一样,只知道数落别人的罪过。”
赵南星冷笑:“我有何罪过?安、岳等公被毒杀,本就非我所为,就算是锦衣卫严刑拷打,我也是这么说!”
“但他们被毒杀,与你有关,也是你的门户私见造成的!”
突然,同在诏狱里的焦竑也跟着说了一句。
赵南星一怔,忽然又红着脸问张敬修:“这诏狱真成士大夫审士大夫的地方了吗,伱们锦衣卫就这么偷懒吗,不按照他申吴县的意图对我用刑吗?!”
张敬修只坐在一边喝茶,不置可否。
“听你这意思,倒是希望锦衣卫对士大夫严刑拷打,公若真的希望,就该上本,将此言登于《邸报》上,使天下人知道。”
罗汝芳这时说道。
赵南星语塞,过了一会儿:“吾何时得罪过你们,竟如此为难吾。”
“不是为难你,是帮助你发现你自己的错处。”
“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然后甚至还因此喜欢上了这里,一有迷茫不能悟道的时候,就会再次来这里,挨一挨大家的骂,然后就清楚了。”
汤显祖这时跟着回道。
赵南星呵呵冷笑:“我能有什么错处,还说安、岳等公是因我而死。”
“我刚才说了,你的门户私见很重,重到不分是非,不将君父百姓放在眼里!”
罗汝芳道。
赵南星不服气地问:“此话怎讲?”
“你和安、岳等公相交莫逆,可谓一党。”
“但你从不承认自己一党之中,有人不德,有人虚伪,只想强行让世人承认你这一党皆是道德君子,皆当为天下人尊崇。”
“所以,在吴岳秀没查出窝藏逆臣、私吞逆产时,你没有实事求是的承认,吴岳秀很大可能是真的做了这样的事,不然不会刚成功平叛随后就有人敢弹劾他,因为你没有实事求是,也就没有阻止安、岳等公为吴岳秀强行辩白,进而使得他们惹上是吴岳秀同党嫌疑这件祸事。”
“除此之外!”
“在陛下降旨将安、岳等公下诏狱,以查其是否亦为逆党时,安、岳等公和你的其他同党自是会感到惊慌,而担心陛下大搞株连,为泄愤草菅人命,而公在这时作为和他们天天在一起的人,却没有实事求是,从实际出发,让他们相信陛下不会随意诛戮他人,也就导致公之一党中,有怕被牵连者果断毒杀了安、岳等公。”
“正因为你梦白门户之见甚重,才使得你自始至终,就没有想过自己一党之内,也有阴狠卑鄙之人,也没有想过,陛下与朝中公卿实际上并非那么阴险卑鄙,也就没有阻止此事出现,才导致安、岳等公被毒杀!”
“所以,你怎么没有错处?安、岳等公怎么不是因为你而死?”
“你若真自视为君子,就该大大方方承认,别又信口胡言,如之前硬说杀安、岳等公最大嫌疑者是申吴县一样,你骗我们可以,但别骗了你自己!”
“你若真要是把你自己一直这么骗下去,你只会让你这一党更加难以成事,乃至为聪明者鄙夷!”
罗汝芳说后举起茶壶解起渴来。
赵南星沉默良久,随即长吁一叹:“好,我承认,与我有关,但不知我为何如此,还请这位朋友赐教。”
“你是被自己乡利蒙蔽,这是我们这些士大夫的通病,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却习惯性的只把自己本乡亲友当人,而忘了实事求是。”
“我也是进来才知道这个道理,既然把天下人皆视为赤子,那就不能只看见自己乡党的得失,得实事求是。”
“你肯定是没有实事求是,因为朝廷没有示恩于贵乡一党,故你就一叶障目的认为陛下昏聩、执政奸猾,非想着自己这一党能把持朝政,才能众正盈朝、天下清明。”
“但你实事求是的想想,陛下昏聩不仁否?”
“且不提永免云南贡金之奉,最近永免陕西、山西的丁银,这难道不是旷古绝今的大善政?”
“不能因为恩惠的不是贵乡,就因此不承认陛下爱民,元辅执政有功。”
“哪怕是贵乡河南,近年来也多建工程,也多允许民间出省开矿,不以盗贼除之,只是未能直接惠及到公这样的士绅身上,但不能因此就视而不见啊!”
“还有,如李三才、李植等案,陛下未因此大搞株连,难道就不能证明陛下非昏聩暴戾之君吗?”
“公难道就不能以此例,在当时劝同党不要过度担心而行阴狠卑鄙之事吗?”
“公既看重门户,就该学会保全门户私德,结果反纵容门户同党乱来,而依旧颠倒是非!这样,公自己虚伪不说,连带着整个门户也因公而虚伪不能成事。”
罗汝芳说着就道:“可能公一直都想的是将君父将元辅置于自己门户之下,由自己门户主宰朝政,而就必须要把不听自己门户的君父贬为昏君,把元辅贬为奸臣,才能如愿!所以,就故意不从实际出发,去承认陛下的确是有值得称颂之处,元辅也有值得肯定之处,骗自己骗天下人。”
“但为一乡之私利之党终究走不长远,莫若为天下公利之党,反更长远,反更利于使君父施更多惠政于天下,即便现在惠不到本乡,将来也惠得到!”
“难道公觉得换一君换一相后,自己这一党就能凌驾于天下其他乡党之上了吗?”
罗汝芳说完后,诏狱里,附和声不停。
“缇帅!”
“请让我也写份悔过书,重新写份供状吧!”
“我承认我之前说安、岳等公是申吴县之毒计所害是我自己胡言,是欺君,也对不起安、岳等公!”
赵南星听完后没多久也对张敬修提出了一个请求。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七章 陛下让我名誉尽毁
张敬修点首,吩咐锦衣卫照办,且看向一直沉默的赵卿:“你呢?”
赵卿呵呵冷笑:“我宁做亡国奴,也不亡天下礼!尔等皆贪生怕死之辈,为一夕之安寝,竟不惜自辱。”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你如此不把民众当人,且还这样想,就只能说是死有余辜。”
张敬修这时说了一句。
朱翊钧不久后就收到了钱一本、孟养浩与赵南星的悔过疏。
“很好!既然肯悔过,那朕就看在他们未犯刑罪的份上,恩宽一面,将他们俱不处死,只革职为民,读书耕作去吧。”
朱翊钧吩咐了一句。
张敬修拱手称是,且又道:“但赵卿是死不悔改,臣特地问了他,他却说宁为亡国奴,也不亡天下礼,明显还是不愿意接受本朝将庶民当人。”
“他接受不了就接受不了吧,另外,那就从重处置,改为车裂。”
“还有,其宗族三代不准考科举,责其家风不正,当重塑家风。”
“听其令而擅杀民的兵马司武官俱流放,责其觉悟不高,不能说上司胡来身为属下也跟着纵容。”
朱翊钧也就因此命道。
于是,赵卿接下来便被押去了刑场,被车裂处死。
赵南星、钱一本、孟养浩三人则已平民身份出了京师,且围坐在了一京郊外的一茶铺里。
而茶铺外,因时值春雨绵绵之时,所以天地皆成墨色。
绿树绕着城垣,遮得青山只有半个头在茶铺窗外。
窗内的钱一本正看着一份《邸报》,不时的摇头叹息,也不去喝茶。
孟养浩则神色寡淡地瞅着铺外京城城门,轻拍着脸,口里喃喃:“就这么离开了吗?”
赵南星把茶端起迟迟未饮下,似也有无尽的心思。
“有些事我还是没想明白,想再进一趟诏狱,问问那罗近溪。”
而这时,赵南星突然先开口对这两人说了一句。
孟养浩回头看向赵南星,笑道:“那你得有罪在身才行吧?如果想现在进去,不让锦衣卫来抓,就得再自陈一件罪过,但这不就承认自己非真君子,亦非完美之人吗?”
啪!
“所以这就是今上高明的地方了!”
赵南星把桌子一拍,神色激动地说了一句。
孟养浩听后一脸好奇的问他:“此言何解?”
赵南星便就放下茶杯道:“伱想,准犯事官员在诏狱争辩梳理政见,从一开始进去,参与争辩,就不能再把自己视为完美之人,视为圣人,也就不能持独夫民贼之心,去探讨学问国事,也就容易听进去真心话,也容易清醒认识自己。”
赵南星说着就又道:“安、岳等公的死,我的确是有些负罪之心的,罗近溪这么一说,我也就不得不承认了!”
“然后,我也在这段日子想了想,我的确在以前没有实事求是的去看待陛下和看待元辅,如今才想起来了昔日御前被天子责问为何因知道张嗣文是君子就更要委屈他,而千方百计不让其掌权的话来。”
“如今想来,我是存了太重的门户私利!”
“但是,我门户私利重,难道申吴县的门户私利就不重吗?”
赵南星这么问后就再次看向了孟养浩和钱一本。
孟养浩则苦笑说:“申吴县的门户私利重不重我不知道,但我们在京至交的门户私利还是很重的,就因为我们悔过承认自己朋党乱政,也就一个来送我们的人都没有!这是都对我们失望了,鄙夷我们了!”
钱一本这时也把《邸报》拍在桌上道:“我们的悔过自陈罪责疏登得倒是很快,现在已经在《邸报》上了,从此,我们的确是不能再以君子身份行世了!”
“名誉尽毁也!”
钱一本说着就叹了一口气,又苦笑说:“朝中君子自然是不愿再跟我们来往。”
赵南星颔首,也看向了窗外,只见外面有士子正持伞正对他指指点点,更有熟识的官员路过时对他摆了一个脸色。
一时,赵南星就不由得因此摸了摸胸口。
钱一本这时也摸着胸口继续说道:“梦白说的对,今上太过厉害,且其手段在世庙之上!世庙虽狠但不诛心,但今上诛心啊,让你生不如死!”
钱一本说后就不禁切齿眼红。
“虽痛苦,但也的确更易正人心!”
赵南星这时倒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这时,有文书官孙演走了来,拍着身上的雨珠,将谕旨从掖里拿了出来,捧在手上说道:“你们竟在这里,有中旨给你们。”
赵南星、钱一本、孟养浩听后皆忙带着期许之色跪下。
“安希范、岳元声等虽朕不喜,但亦为朕之臣,为炎黄同胞,故不能这么平白的没了性命!”
“尔等既为其友,回乡后当明察暗访此事,揪出幕后真凶,使枉死者不枉死,卑鄙者明正典刑,钦此。”
孙演说后就把中旨给了这三人。
三人接旨后驻足在原地许久,以致于都不知道孙演何时离开了茶铺,也没有察觉到有便衣锦衣卫刚刚抓了刺客离开这里。
赵南星在半晌后就先喟然一叹:“果然还是陛下更把安、岳等公放在心上,吾愧为他们友矣。”
“一样!”
钱一本说着就道:“君子可以受辱,但不能白受辱!”
而在朱翊钧对这三人下中旨后不久,顾宪成倒也还是送了信来给这三人,且邀请这三人下江南一趟。
于是,这三人就来了一趟江南,在东林堂见到了顾宪成与其他江南其他士大夫。
张鲸和孙海等闲住南京的宦官也因为如今和士大夫们相处的不错,而同列席见到了这三人。
士大夫们虽然很排斥宦官掌权,但在现实中,很多士大夫都还是会为了权力与宦官结党乃至成莫逆之交。
哪怕是朝廷不准,也会暗中接触。
顾宪成等也不例外,仗着天子远在京师,与张鲸等结交也就更加明目张胆。
顾宪成虽然支持除掉赵南星,但他自己倒是不会直接参与,只在见到赵南星、钱一本、孟养浩三人后讶然了一下,然后就笑着说:
“虽然三位是上悔过疏才保得性命离京,使天下人颇多非议,但在我眼里,三位依旧是君子,我们依旧可谈国事谈天下事,吾办了一东林堂,作讲学议天下事之处,到时候还请三位莅临讲学,说说此次风波。”
因为朝廷现在要求书院官办化,所以顾宪成也就没办东林书院,而是办了东林堂,他不想自己的治学之地为官府控制。
钱一本在听顾宪成这么说后就先摆手道:“自辱无德之人,既不配于庙堂谏君,也不配于江湖启民,还是作罢吧。”
赵南星也跟着说道:“是啊,我哪里还有面目再对后生讲学,只怕一讲学只会见辱于后生。”
张鲸听后故作不解地问道:“三位何必如此消沉。”
钱一本笑道:“公公曾为御前大榼,当时知道当今天子厉害的,我们如今也总算是怕了知道畏惧了,不敢再现眼了,以后是真的打算听从圣意,读书耕作了。”
顾宪成听钱一本这么说,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露出不悦之色。
“是啊,何况,安、岳等公被毒杀之事亦不明,我等也甚为愧疚,那还有底气针砭时弊。”
赵南星这时倒是附和了一句,且转头特地问顾宪成:“叔时可知道安、岳等公被毒杀之事,到底是谁所为?”
“是啊,想必叔时是肯定知道一些的,毕竟如今士林多以你为纲,凡是都会和你商量,而避免做了什么事不被士林容忍。”
钱一本也跟着说道。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八章 陛下都知道把他们当人!
顾宪成在赵南星和钱一本这么问后,就神色更加凝重起来。
但顾宪成也不好否认钱一本说的是事实。
他的确是应该知道安希范等被杀真相的。
因为,如果说朝堂上是天子在呼风唤雨,那士林中现已是他在呼风唤雨。
所以,凡是跟清流文官有关的事,他不会不清楚内幕,甚至可能比锦衣卫还清楚。
顾宪成也就只得如实说道:“这事,你们最好别再追问,毒杀之事也不过是锦衣卫一面之词而已!”
“这算什么话!”
“叔时这话,咱家实在是不敢苟同。”
张鲸这时故作失态地先站了起来,而继续说道:
“我素先生(安希范)一向是我最敬仰的君子,岳公等也乃敢言直臣,令人敬佩,岂能这么不明不白的就没了性命?”
“他们的死,怎么可能就这么不问了!就算是只认识的阿猫阿狗没了性命,也得知道缘由吧。”
“且按照新礼,庶民尚且以赤子待之,何况我素先生等君子?”
说后,张鲸就看向众人:“难道我们只是嘴上惋惜,内心却一点也不把我素先生等人当成朋友吗?!”
“公公说的是。”
“吾不如公公也!”
赵南星跟着附和了一句,然后看向顾宪成:
“叔时,我素先生等暴毙之事到底真相是什么,别人可以不问,但我们不能不问,不然如何算得上是朋友呢?”
“是啊,陛下都下旨让锦衣卫严查,陛下尚且都把我素先生放在心上,我们难道就真的就这么冷血,让他们就这么白白死了吗?”
钱一本跟着问了一句。
孟养浩也跟着说:“这的确是非朋友之道,今日我们不问我素先生之死因,他日我们若如此,谁来问我们?”
顾宪成看着这三人,知道自己不说会失士林人心,一时也只得叹气说:
“也罢,此时吾倒也的确知道。”
“是谁?”
赵南星忙问道。
张鲸也挺直了胸膛,凝神听了起来。
顾宪成道:“东泉先生!”
“他为何这么做?”
钱一本这时忙问了一句。
顾宪成道:“东泉先生本意是好的,是怕奸党借楚王谋逆与吴公之事兴大案,列党禁,就想着,先让已上本为吴公说话的同仁永远闭嘴,这也是为了天下士林安宁嘛!”
“叔时真是糊涂。”
这时,孟养浩说了一句,就道:“这种事怎么能知情不报呢?”
赵南星则问顾宪成:“叔时如何知道的?”
顾宪成道:“东泉先生希望我不要用自己在士林中的名望深究此事,故坦诚告之于吾,去缅甸的梅州先生可以佐证。”
“这石东泉真是心坏的很!昔日认购劵的事,他就表里不一,如今竟做出阴狠卑鄙之事,倒也不奇怪!”
钱一本这时不由得批判起来石星来。
赵南星也跟着道:“他还小视天子,以为天子不会因为自己厌恶的臣子暴毙就不会多问,就敢如此做!可事实上,陛下可比他更有情义的多!”
赵南星说着就指责顾宪成说:“叔时也明显是因为门户私计蒙了心智,对天子没有一个公正的看待,以至于,也觉得天子不会问,可事实上,天子一直是真的在把天下子民当人,如没有因为李植之事败露,而大搞冤假错案;也没有因为李三才之事罗织他人、大搞党禁!所以,天子怎么会真的坐实安、岳等公被毒杀而不问?”
“所以,我才说叔时糊涂!”
“这种事居然知而不报,是不把安、岳等公当朋友吗,还是不顾事实的把陛下当昏君,为了表面上的士林安宁,不惜对奸人遮掩。”
孟养浩跟着说起顾宪成来。
顾宪成红了脸,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下不去,只突然站起身来,怒视着赵南星和孟养浩。
明明自辱的是他们,如今被批评的却成了自己,这让顾宪成如何受得了?
张鲸见顾宪成突然站起来就忙问他:“叔时这是怎么了?“
接着,张鲸就劝了一句:“朋友之间,难免有逆耳之言,别在意。”
顾宪成这才堆砌生硬的笑容来:“诸君说的是,在这件事上,我是有过错,是对不起安、岳等公。“
“叔时也不必太自责,其实我等也没有高风亮节到哪里去,如近溪先生言,门户私计太重,以至于只顾着庇护同门,没在乎是非,才有了今日这般处境,被圣明天子关到诏狱上了一课。”
“叔时不妨自己上本向这事实情告知于天子,他石东泉虽位尊侍郎,想必以天子之明,也不会偏袒他,如此也算对得起安、岳等公了。”
钱一本这时也劝起顾宪成来。
顾宪成讪笑了笑,然后道:“启新说的是,吾会上本伸张此事的。”
“如此就好。”
钱一本笑着道。
顾宪成则在这时转移话题,出来指着自己东林堂的一对楹联说:
“适才启新提到诏狱里被上了一课,吾也久闻当今天子好令大儒在里面讲课,针砭时弊,只不知可与我东林堂意一致也?”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张鲸这时先出来念了起来,然后说道:“我倒是知道这事的,如果这东林党能同诏狱一样,准异论出现,且先明确自己非德行完美之人,愿意更正自己观点,倒是目的一致。”
顾宪成听张鲸这么说就脸色寡欢起来。
当晚。
张鲸就立即让人送了密报进京,告知朱翊钧,毒杀安希范、岳元声等的人是谁。
顾宪成自己也写好了揭发此事的本,却在交给自己弟弟顾允成派人送进京时,又踌躇起来。
顾允成便问道:“兄长在犹豫什么?”
“这本一上,我的声名亦将大损也!”
“将来天下人迟早都会知道,我顾宪成是因赵、钱等人相劝,还是一内宦相劝,才尽了朋友之义,如此我的声望将大跌,而反倒是天子将声望大增,这样的话,我将来还怎么再入朝廷左右人主?”
顾宪成说道。
顾允成点头道:“赵梦白、钱启新进诏狱一趟,一下子就变了个人似的,这才让兄长进退维谷,不得不自损声望,说来还是今上实在是太聪明!”
“是啊!”
“而我更担心的是,申时行等所主张的圣意即天意、人主即人圣的观点,真为天下人接受,如此人主与人圣就不能分,就不能如泰西之国,人主理庶政,人圣明礼法。”
顾宪成又说道。
顾宪成受这个时代西方传教士带来的西学思想影响,一直是想让政教分离的,即人主和人圣相对独立,甚至最好是人圣控制人主。
而他则成为那个人圣。
但顾宪成现在越发觉得这个很难,连士林内部的君子们都对他并不怎么诚服。
顾允成这时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顾宪成这里还是把揭发石星的本给了顾允成:“还是呈上去吧,以免有人主动献媚天子,使我顾家遭祸。”
“好!”
多日后。
朱翊钧的确先后收到了三份揭发石星的密报,一份是张鲸递送的,一份是顾宪成递送的,还有一份是赵南星递送的。
朱翊钧在拿到赵南星的密报后笑了笑,便对张岳吩咐说:“这赵南星还是想进步的,让吏部找个机会起复他!”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九章 绞杀石星,通缩问题
转眼已是万历十五年三月,春和景明,阳光明媚,暖风让大明京师彻底褪去了厚实的白氅。
人人也都精神抖擞了许多,达官显贵与市井百姓,出城郊游的更是不少。
石星这一天也来到城外别苑,偷得了浮生一日,恣意放纵了一番。
不过待到第二日,他还是回了城,去了户部。
石星之所以来户部,是因为这一天是发俸的日子。
万历即位以后,对官僚们而言,最值得他们心里称道的事就是皇帝一直没短少他们的俸禄,也没有用胡椒苏木、宝钞来充数,基本上都是折成银元,且俸禄都增加了不少,让他们一直觉得没白给朝廷打工,日子也就都过得比较悠闲。
“怎么今年改发本色了?”
但石星在户部领银后就发现自己的俸禄变成了本色,即粮食。
发俸的户部左侍郎吕坤这时说道:“本色还不好吗?”
石星争辩道:“谁不知道如今天下缺银钱,故银贵谷贱,所以最初银元出来后没多久一两银元就可折粮食二石,现在一两银元可折粮食三石,如今依旧有此趋势,银越来越贵,谷越来越贱,你们直接发本色,不就相当于克扣我们俸禄吗?!”
石星这么一说,吕坤就反驳道:“按成例,本就该发本色,折色只是一时短粮而不得已之举,发足本色,哪里就说得上克扣?”
吕坤说着又问:“再说,亏公也知道现在银贵谷贱,百姓缺银元用于交易,以至于不得不用更多粮食换银元易货,或因粮越发不值价,而抛荒严重,宁进城打工赚银,既然百姓缺银,我等官僚为何要与民争利,却争更多银元进自己私房,如此岂是爱民之道?”
石星把脸一拉,接着又冷笑了一下:“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户部记在账册上的是折色,实际发的则是本色,然后再把发本色后省下的银元私吞了?
跟着一起来的给事中苗朝阳也在这时跟着鼓噪道:“没错!户部是不是存在假公济私之举,拿我们的俸银去换了粮食,然后就说发本色。”
大理寺丞王致祥也跟着冷笑说:“难怪今年春季的发俸晚了一个月,想必就是为了便于谋私利!”
石星则在这时鼓动道:“我们要看户部的账册!我们俸禄明足实短事小,但不能让户部的官藏污纳垢事大!”
“没错,我们要看账册!”
给事中苗朝阳等文官跟着呼应起来。
一时,官员们群情汹涌。
户部左侍郎吕坤见此喝道:“查什么查,今年俸禄以本色发放,是户部奉内阁命部议后决定的,也请了圣上恩准的,你们还闹什么?!”
“既是圣上恩准了的,我们是不该再闹,但是户部怎么能不先题请此事廷议,然后才执行内阁钧令呢?”
“真不知道户部到底是内阁的户部,还是我大明的户部?!”
石星跟着又质问起来。
户部发本色俸禄,对于高级官员而言,的确损失不小,毕竟眼下银元的购买力的确很高,而二三品大员的本职俸禄加上奖掖金的俸禄本就不是小数目。
所以,石星不得不积极争一下。
同时,石星现在更不能接受的是,户部唯内阁之命是从,与内阁穿一条裤子,这样无疑便于内阁操权,夺廷议之权,如此很多事就无法通过廷议决定,而廷议有个好处就是可以仗着参与廷议的官员多,而能有效保障官僚集团的利益,不用担心内阁为了皇帝或者说国家的利益,直接与六部一起让官僚们受委屈。
因而,石星也就再次质问起吕坤来。
吕坤还没来得及回答,石星就被走来的几名锦衣卫给拦住了。
石星顿时脸色一惊,颤声问道:“伱们做什么?”
锦衣卫官张懋修这时走过来回道:“赵南星、顾宪成等揭发,你指使马文卿安排人毒杀安希范、岳元声等朝廷命官,现陛下已下旨,将你官爵革除,下狱问罪,跟我们走一趟吧。”
石星听后半晌没说话。
“我素先生他们是你石东泉害死的?”
苗朝阳这时走过来问了石星一句。
其他来领俸的文官也看了过来。
王致祥甚至直接在这时冲过来拽起了石星的衣襟,瞪目问道:“你为何这么做?”
石星整个人只垂着头。
过了一会儿,石星才仰天神色激动地喊道:“顾叔时!你这个小人,你怎么能卖我!”
石星喊后就没再说什么,而只任由锦衣卫把他带了下去。
不多时,张敬修就见到了石星,且道:“石东泉,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草菅他人性命,好在陛下一直在乎杀了安希范等的幕后之人,不然还真的一时难以查到你头上。”
石星也在来到锦衣卫审讯室后无奈苦笑:“他们不是很让陛下厌恶吗,按理他们没了也就没了,陛下怎么还这么放在心上。”
“那就是你还不够了解陛下了。”
张敬修说了一句,就继续审问起石星来,而石星接下来也没有怎么辩解,对自己犯下的罪也都供认不讳。
三法司也最终对石星定了绞立决。
朱翊钧对此予以准允。
同时,顾宪成也因为之前同意石星暗害赵南星而有居心不良、戕害同仁之嫌而被御史弹劾,不过因他揭发有功,朱翊钧也就准内阁所请只将其削籍,革为庶民、永不叙用。
于是,石星没多久就被绞杀于市。
而顾宪成也没了官爵功名。
石星被绞杀一个月后,顾宪成就从顾允成这里得知了石星被绞杀的事。
“别跟我提他!”
“若不是他这么乱来,我也不至于现在落得个被天下士人痛斥为戕害同仁的声名!”
“现在反而是天子得士林之望,先有不好杀直臣钱启新等之仁名,现在又有重视臣子安我素等性命之善名,连锦衣卫张嗣文都得一不好用酷刑的好名。”
顾宪成厉声喝了一句,就沉着脸对顾允成吐槽起来。
顾允成道:“兄长说的是,不过也幸好你有预料在先,知道会有小人主动上疏揭发,所以主动上本揭发了他石东泉,不然就只是革为庶民了。”
顾宪成无奈苦笑,道:“我现在只希望对倭战事别赢,也别再有陕西永免徭役这样的大善政,我们所支持的正直之臣还没主宰朝政呢,朝廷怎么能就已经开始大善政大功不断!如此,将来众正盈朝时,还怎么说的上是拨乱反正?”
顾宪成正说着吩咐说:“通知下去,以后家里收租只收银元!”
顾允成问道:“这是为何?”
顾宪成笑道:“你也该关注一下实务,银元比粮食越来越值钱,也因此,能操纵天下局势的机会不是在杀人害人,而是在借助时势推波助澜。”
说着,顾宪成就又道:“不但租子要收银元,我们还得让把银元的价钱往上推,通过操纵银元来阻止善政出现,迫使申吴县下台!因为只要市面上的银元越来越少,那活不下去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活不下去的人一多,天子人望就必然受损。”
……
朱翊钧也一直在关注银元的问题,且在闻知有关于对突然发本色不满而大闹户部的事后,还特地来了侍御司,与申时行等议论银元通缩的问题。
没错。
大明现在的确还是存在了严重的银元通缩问题。
尽管朱翊钧一直下旨加大银元生产量,但工业水平有限,银元的生产量还是跟不上商品贸易扩张的速度。
再加上,大明本就是缺银国,基本上要靠先从外贸赚回许多白银来,然后才能增加银元数量,使其更多的流通于商品交易中。
抱歉,今天有事耽误了,现在才更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章 人望增加,皆高呼皇上万岁!
“启奏陛下!”
“市面上银元不足的问题的确越发严重!”
“一是外面流入的白银还不足以满足本朝所需,所以虽然铸造银元之技越来越高超且铸造规模也越来越大,但国内白银本身不足,还是会让银元产量有限;”
“二是豪右因银元越来越值价而更愿意囤银元不花,使银元流入市面的越来越少。”
“而因为银元不足,也就造成粮价不高,乡野务农的百姓们也就抛荒严重,不愿意再大量耕作,尤其是在推行一条鞭的地方,因为种田所得都不足以缴税,也就不想种田,而干脆抛荒,去市镇务工;”
“即便有些地方不推行一条鞭,也因为种粮赚不了多少,也就只肯种足生活所需的粮食,而不愿意多耕;”
“这也就造成,虽然粮价不高,但缺粮的现象却是越来越重,许多百姓反而因此成为饥民,去年广西大饥以及陕西、山西大饥便是因此。”
“除此之外。”
“城市内,银元不足还造成很多商货不能远销,也就不能大量解决无业游民的谋生问题;”
“而如今银元不足的问题还越来越严重,商路就越发受阻,许多原本还有些规模的工坊都因为买家减少,而关门的关门解雇的解雇,结果使无业游民激增,据应天府报,南都盗贼现象反比前些年严重了一些。”
申时行就在御前向朱翊钧说起了银元不足的问题。
朱翊钧听后点首:“朕不是早让你们政事堂商议如何解决此事了吗,可有议出什么方略?”
这时,申时行奏说:“回陛下,倒是有方略。”
“说来。”
朱翊钧道。
申时行就道:“请陛下让张阁老禀奏。”
朱翊钧颔首:“那就请张卿讲来。”
负责内政的张学颜便起身持笏言道:“回陛下,臣等所议方略有五:
一是开矿取银,关内银矿少,就去外面寻找;
二是减税,让更多银元留在民间,而使其更多的流通起来,尤其是对出关商货减税,使其能换更多白银回来;
三是大兴水利、交通诸工程,通过募集更多百姓做工的方式,把朝廷的存银花下去,使其在民间流通起来,毕竟市面上银元不足,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很多银元在以收税的方式收上来后,被存储在了太仓;
四是以抚恤阵亡将士遗孤、赈济鳏寡孤独者的方式,保障弱势之人不至于因为银元不足导致粮食不足而活活饿死;
五是打击恶意重金重利收银元的奸商,以乱朝廷钱法为由,对敢高价直接收银元的奸商,罚没其全部银元。”
“甚善。”
“开矿取银这个多派人去外面勘查;减税也能减就减;”
“大搞水利等基建也是个办法,但既然是为增加市面上银元的量,那就不能是简单是以工代赈,而是以大搞基建的方式使更多的百姓能在短时间内有更多的银元,而使更多的银元流通起来;至于加大对弱势的赈济也是应该的,养济院、育婴堂等最好直接给粮,省得官员侵吞其福利。”
朱翊钧对此做出了自己的谕示。
“遵旨。”
对于市面上银元流通量不足的问题,朱翊钧的执政公卿们其实一直致力于解决此事。
正因为此。
内阁才在这之前让户部把今年春季的俸禄改为本色,也就是发米,为的就是能把省下来的银元更多的用大搞基建与福利慈善的方式发到百姓手里。
反正官僚们背后都是地主阶级,都不缺银元,更不缺粮食。
而内阁在朱翊钧同意他们解决通缩的五个办法后没几日,就正式上题本请得旨意,拿出五百万两银元对天下主要河流进行大规模疏浚,且在河南一带的地上河加修堤坝,避免将来河南出现水灾后又造成大面积的农田被毁、大量百姓流离失所,同时又拿出二百万两银元作为专款,将购买来的粮食发给全国各县养济院、育婴堂,同时给阵亡将士遗孤遗孀一次性增发二十两银元的补充抚恤金。
但朱翊钧的圣旨一下,给事中苗朝阳就上疏反对斥国帑对养济院、育婴堂、阵亡将士遗孤遗孀增加福利,言这样会让底层官吏贪污加剧不说,还会加剧被赈济抚恤者的懒惰程度,使其更加不能自立,而使朝廷财政负担增大,且弹劾申时行迂阔,靡费国帑,而当罢黜之。
“朕给诸臣工以大量养廉之俸,怎的不说会加剧其懒政程度?”
“朕看这苗朝阳所奏简直是用心歹毒!”
“且银元不足的问题,他作为户科给事中就一直没提过,朕看他就很懒政,既然如此,不如先让他自己先勤快起来,将外调到大宁去任杂职历练,以惩戒其诬朕子民之罪。”
朱翊钧在收到苗朝阳的奏疏后就直接下旨对其严加处置。
朱翊钧很不能接受苗朝阳这种不希望自己本国弱势子民过好一些的行为,也就没有对他太客气。
苗朝阳收到圣旨后,整个人瞬间就不好了,不由得腹诽道:“我固然也不勤,但圣上也没必要如此严苛啊!”
苗朝阳腹诽归腹诽,还是不得不乖乖在等到吏部的任命后就去了大宁赴任。
而在苗朝阳去大宁赴任这段时间,钱荒的问题在越来越加剧。
因为有顾宪成等豪右在暗中故意炒高银元价格,如刻意用各种古玩玉器等乃至用土地去兑换银元。
让银元在市场上的流通量在依旧减少。
再加上,皇帝才下旨大搞基建和增加福利补贴,所以朝廷调控的效果也还没显现出来,而豪右们炒高银元价格则是早已经开始。
所以在万历十五年的六月,炎夏之际,连京师一带都开始出现大量工场因为大额订单减少而倒闭的情况。
同时。
大量民间粮商也因为银元太少粮价太低不再购粮进京,而也开始改为屯银元以待其升值,毕竟粮食相比于银元越来越不值钱,而银元的购买力却一直在飞速增加。
于是乎,京师城竟出现了许多无银无粮的饥民。
而在六月初六这一天,竟开始有许多士子组织起许多饥民来到了大明门外,跪了下来,且高声喊道:“请朝廷放粮,我们要吃饭!”
“请朝廷放粮,我们要吃饭!”
“请朝廷放粮,我们要吃饭!”
……
已进京的顾宪成和顾允成两兄弟也在这一天来到了大明门外看着这一幕,而因此得意的笑了起来。
顾允成先问着顾宪成:“兄长,你说朝廷会放粮吗?”
“肯定会的!不放岂不有悖仁道?”
“只是如今进京的漕粮想必也有限,也不知能够这些饥民吃多久?”
“申吴县应该想想这个问题。”
顾宪成这时笑着说了起来。
申时行和他的内阁的确早有准备,在出现饥民后,就立即开始派出了预先安排好的官员带着粮食和文书过来,不但给这些饥民发粮食还要当当场招募他们去参与基建,且工钱给的都不低,最低的都高达二两银元一个月。
这些饥民皆很乐意,失业造成的怨气一扫而空,纷纷磕头高喊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
……
顾宪成听到这声音拉下了脸,且不由得对顾允成说:“申吴县这是肆意动用国帑的银元来阿谀天子!”
“没错!”
“给饥民这么高的工钱,真是造孽!”
“真不知道国帑的银元被张党余孽这样糟践,能坚持到何时,只怕将来待众正盈朝时,朝廷就没钱了,到时候,就真的要打内帑的主意了。”
顾允成这时也跟着说道。
顾宪成突然笑着说:“我倒是也想到了应对之策!”
说着,顾宪成就对顾允成说:“为兄去见几个昔日在京科道好友,让他们出来说话,不能让国帑被内阁滥发!”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一章 权贵抛售,招架不住
万历十五年,盛夏。
京郊外,一场大雨刚停,蝉鸣就在郁郁葱葱的绿树林间响了起来。
而大量民工正在这聒噪的蝉鸣声里挥汗如雨,但这些民工并没有因此烦躁不安,反而都很平和的在夯土运石。
银元流通量不足造成大量私营工坊倒闭,进而使失业游民大量增加,朝廷官府不得不因此加大搞基础建设的规模,为此工部请得旨意在疏浚河道的同时,也请得圣旨扩宽两京之间的陆路,便于戚昌国发明的大型四轮马车通过,减轻漕运压力。
而现在,这些民工所做的便是这一工程。
他们之所以感到满足,没有因为失业在夏季高温天里更加烦躁不安,则是因为朝廷给他们的工钱是真的高,完全不低于他们在私人工坊的收入,也就很难在被一些文人挑唆着去闹事。
在官报的刻意宣传下,他们只认为是因为皇帝仁爱,皇帝愿意让他们生活的更殷实,才给他们更高的工钱。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朝廷更多的是为了让更多的银元通过发给他们而在市面上流通起来。
毕竟他们的工钱再高,相对于富户而言,也是不多的,工钱的大半也还是用于养家糊口,哪怕节省一些,节省出来的也会用于送子女读书,光是送子女读书这一块本身花销不低,也就更难存起来。
所以,大明朝廷不介意给他们这些民工多发点,因为只要多发给这些民工,才会让市面上的银元流通量增加,而不是在得到银元后存起来。
当然,朱翊钧愿意斥大量国帑发给小民,倒也不是任何皇帝都愿意做的。
因为这其实也相当于把吃进嘴里的再吐出来,真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朱翊钧能做到,一是因为他来自后世,思想上他更愿意把百姓当人,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全球还有很多利益值得他去挖掘,可以大幅度增加自己的财富值,而此时的亏损不过是基于长远利益的需求,暂时要折些本钱使内部不至于因为钱荒出现大乱而影响自己将来对外扩张而已。
更重要的是,新礼推广这么多年,也让很多执政官僚接受了汉人贵于夷的思想,而认为,既然给番夷的工钱都因为新礼提倡仁道而要保证其基本生存,那汉人贵于番夷,作为天子赤子,自然就要更加优待一些,给的待遇不能只是让其保障基本生活。
所以,朱翊钧才能做到让朝廷反哺百姓。
不过,朱翊钧和支持新礼一党的官僚虽然愿意把国帑拿出来大搞基金,反哺百姓,但官僚里很大一部分人则还是不愿意的,纷纷上疏反对。
“民非已至饿殍之境,虽饥荒不过是求逸懒散所致,如今天下其实还大有果腹之业存在如垦荒于边地,如拉纤,如为大户长工,如轿夫等,而小民之所以多不愿为,不过是嫌其辛苦而又穷讲体面不知俭为德而已,所以才闹事生事;”
“朝廷却因此纵容其胡来,而不惜加高工钱,使劳力者与劳心者一样有余钱可品茶听曲,而不惜大费国帑。”
“国帑照此消耗下去,真不知及时会被消耗空!何况,如今倭事与吕宋之事在即,费银本就不少,如今再大兴工程,且以高价钱的方式大兴,只怕不出几年,朝廷必会山穷水尽,那时旦有天灾人祸,则不知朝廷该如何应对?”
“又何况,眼下山陵依旧未建,固然是陛下倡俭,但从礼而言,山陵是必定要建的,如此靡费国帑,真不知山陵之费将来从何处出?”
“当今首辅申时行欺陛下以仁,大费国帑,而扬个人之善名,却不顾将来国运,其心不可谓不阴险,其行不可谓不无耻,请陛下选用时贤,早止此亡国之政!”
御史王致祥就上了这样的奏疏。
但朱翊钧对这些奏疏的处理都是不报,仍让内阁继续大规模的斥国帑而大兴工程。
这让反对此举的官僚们很难受。
他们当中不少是希望银元价格一直大涨的,结果现在因为朝廷不停的用这种方式把库存的银元一直以大兴工程和各种福利的方式下发给民,使得市面上流通的银元一直未能大规模减少,银元价格也就只是小涨,涨幅一直不及官僚豪右们的预期。
随着越来越多的工程出现,越来越多的国帑在流向小民手里,越来越多的官员就开始坐不住了。
都御史吴时来、户科都给事中杨于廷等这一天皆来了内阁,质问内阁到底要把国帑耗费的何时。
杨于廷甚至还直接问申时行:“国帑存银已快耗尽到户部所定红线的时候,再继续这样靡费下去,元辅可想过后果吗?”
申时行沉着脸道:“内阁和户部皆有分寸,给谏不必操心。”
杨于廷呵呵冷笑:“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分寸。”
吴时来见杨于廷话说的有些重,忙拉住了他,道:“杨给谏休得如此无礼!这件事内阁有答复就行,待到了真的到红线时再说!”
杨于廷听吴时来这么一劝,便道:“那好,我先把话丢到这里,你们心里没社稷长远安危,我心里是有的!如果真到太仓库银真的到红线之时,吾宁肯也被贬极边之地,也要行封驳之权!”
“小臣今日冒昧,还请诸位阁老见谅,告辞!”
杨于廷说完就转身而去。
“当继续高价收银元,拿土地拿房子拿美婢这些更值钱的物件,去换市面上的银元!”
“哪怕换出去的广厦美婢配了匹夫走贩,我们现在只要银元更少,让对倭战事也跟着受影响,让天下银荒更加严重,让朝廷连军饷都不得不发本色,乃至本色都发不出来。”
顾宪成也在内阁大放太仓等国库里的银元到小民手里时,而对顾允成这么说了起来,且冷笑道:
“如此,必会出现士兵哗变与民变,则申吴县必因此倒台,而天子至少会得一用人不明的评价,要么杀申吴县挽回名声,要么斥内帑补国库,前者让主张改制的新党寒心,后者也正合了天下正人君子们的意,空天子内帑以惠天下。”
顾允成也笑着说道:“如兄长所料,眼下对新党暗蓄不满之心的权贵官绅都在这么做,东宁伯弟就把自己的三千亩水浇田折价不到一千两,卖给了当地小民,而打得是响应新礼,自抑兼并,大惠小民的名号,故南都士人多因此称颂,而有南都科道官要为其请旌表,朝廷已不得不旌表,而不能怪罪其恶意收银。”
“这就是炒银元而行志的好处了,学他朱翊钧不用阴谋,用新礼对付新礼,这样天子想不弃新礼都不行,想不用正人君子都不行。”
顾宪成笑着说道。
眼下权贵官僚们的确在大肆用自己拥有的高附加值资产换取市面上的银元。
文选司员外郎吕胤昌这时就把自己带到京里的一美妾折价五十银元配给了北上来做工的平民任勇刚,为的是多得些银元。
任勇刚早就想有一妻子又加上的确垂涎其美婢美色且价格的确十分低廉,也就放弃了买认购劵的打算,而拿了自己打工所得和未用完的积蓄还从工友们那里借了些银元买了这美婢。
这对于吕胤昌而言自然是很亏的,要知道他光是培养这美婢琴棋书画的本事都花了上千两银元。
但吕胤昌自己没觉得亏,他要的就是看见申吴县因为银荒倒台,吏部文选司从新回到可以卖官鬻爵的时代,那时不但银元升值,自己考努力搞业绩所得到的官位也跟着升值。
而权贵官僚们的高附加值资产的确多,毕竟兼并了两百多年。
所以在他们选择廉价抛售时,朝廷一时的确招架不住,眼看着国库的存银真的要到了红线的时候,户部尚书王遴不得不主动向朱翊钧奏说:
“陛下,现在银元价格还是在涨,要想稳住,只能靠内帑了,国库是不能再出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二章 逼急了朕率边军南下讨饷!
户部尚书王遴这么奏禀后,朱翊钧还没表态,吴时来就先言道:
“以愚臣之见,陛下的内帑是不能随便出的,得想到这是陛下用来孝敬两宫太后与维系内廷人心与亲军卫军心的根基,不能外朝一缺钱就找内帑,如此下去,将来难免会使内外生隙,乃至影响内廷安宁。”
朱翊钧听后笑了笑:“吴卿所言颇为中肯!”
吴时来拱手。
朱翊钧则又道:“但这次事关银元价格是否稳定,内帑还是可以出的,但是,朕也不能白出内帑,毕竟吴卿说的对,朕得考虑内廷诸人的感受,严格来说,内帑也不是朕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的,也不是朕一个人的内帑;何况,也的确不能外朝一遇钱粮吃紧,就只知道打内帑的主意。”
“那以陛下之见?”
王遴这时问了一句。
朱翊钧则在这时起身说:“这样吧,你们户部与承运库的内官议一议,定一个借贷契书来!”
“明确内帑不是拨给外朝银元,是借贷银元给外朝,外朝是要通过提高国家财政收入偿还的,而且还要还利息!”
“之所以要利息,一是让内廷的人知道贷内帑给外朝是有好处可拿的,这样才能不导致内廷的人不满,二是也防止外朝也就是你们户部在拿到内帑后乱花,或者只指望内帑坐吃山空而不想着开源增收。”
“这个……”
王遴一脸愕然,然后不由得问:“陛下,若是外朝还不上该如何?”
“实在还不上,就执政换人,对外宣告执政失败,主动辞官,由新的首辅新的户部尚书等官组成新的执政层。”
朱翊钧说道。
王遴看了申时行一眼。
申时行则在这时起身附和说:“陛下此策极为圣明!内帑不是不可以出,是得以借贷的方式出于外朝,毕竟内帑是陛下私产,国朝不能只保全天下人的私产,而不保全陛下的私产。”
“可陛下是天下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按理,陛下是没有公私之分的。”
这时,大学士刘应节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朱翊钧则道:“朕虽是天下之主,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之土,天下之人,虽受宪于朕,但朕赋予了天下子民可以合法据有私产的权利,且神圣不可侵夺,朕夺之也必有法可依,朕亦当有私也是朕之赋予,以防公私不明,反生侵夺。”
刘应节拱手:“臣谨记圣训。”
而接下来,吴时来问道:“陛下,臣担心的是,若内帑的银元拨下去后,民间依旧不惜低价卖地卖房以夺银元该如何是好?”
朱翊钧呵呵一笑:“凡事要有个度,真要不顾社稷安危,搞得朕没银元发饷,没银元养民,那朕就只能准天下兵马主动去讨饷!无非是要多流些人的血而已”
吴时来听后道:“陛下圣明,想必他们必然知道适可而止。”
朱翊钧点首:“不到万不得已,朕不会收回赋予他们合法据有私产的权利,所以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朕还是借贷内帑之银于外朝,到时候就由户部王卿与内承运库的掌印太监直接议此事。”
“遵旨!”
于是,承运库太监崔礼便与户部尚书王遴不久后,就在政事堂会晤了一场。
崔礼对王遴说道:“我们这些内廷里的大小奴婢宫人因为内帑划给外朝使用受点委屈倒也没什么,无非少领几个月的月银,难道谁还敢因此不尽心尽责不成?但是,皇爷和后宫诸贵人是不能受委屈,所以这个利,还是不能太低的。”
“我们自然明白,但社稷安稳也是很重要的,陛下最在乎的也是社稷是否安稳,利息如果定的过高,罢黜外朝公卿事小,恐会使国库更加出现寅吃卯粮之情况,所以公公既是替陛下来谈,还请能宽些利息就宽些为何。”
王遴笑着说道。
于是,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的扯了许久,最终敲定了内帑划多少银元到太仓,而太仓需要于几年内给内帑还多少本金利息。
这些年,朱翊钧靠着在海外投资与关外投资,再加上抄没一些犯事官员,积攒了不少内帑,所以借贷一笔给外朝还是绰绰有余的。
……
“陛下出内帑了!”
御史王致祥这一天就把朱翊钧出内帑银元增加民间银元流通量的事告知了顾宪成与顾允成兄弟。
两人听后皆相视一笑。
顾允成接着还看向顾宪成笑道:“没想到,天子选择的是出内帑,这也算是实现了我们想出内帑到外朝的目的。”
顾宪成也微微一笑:“看来天子果然还是很在乎社稷的。”
“但是,总宪在御前问了陛下,若接下来天下豪族不收手,继续贱卖私产使市面上的银元继续减少该怎么办,而陛下说若到了那一步,便只能准天下兵民自己讨饷自己征税。”
王致祥说道。
顾允成听后面色一沉,看向顾宪成,然后道:“这么说来,我们得收手,也得劝其他豪族们收手了,只是真把银元价稳住的话,那之前贱卖的土地房子还有美婢什么的就大亏了!”
顾宪成这时也颔首,然后问王致祥:“天子就不怕在这么做之前,内廷的人就已经先背叛他了吗?”
王致祥道:“如果申吴县他们稳住银价,使商路通畅,国库增收,内廷诸贵人与宫人都是有好处的,因为这次内帑出的银元是以借贷的方式给了户部,如果不能如期偿还齐本金和利息,从内阁首辅到各部尚书、都御史都得被罢黜。”
顾宪成听后沉思起来:“竟会这样!”
接着,顾宪成就看着二人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能让内廷得到这份好处!”
王致祥听后直接站起身来:“叔时是想天下大乱吗,真要逼陛下自己造反,带着亲军卫与九边等兵南下讨饷?那些骄兵悍将一旦被允许乱来,只怕就会士绅不如犬羊啊!”
顾宪成笑道:“吾自然不是想天下大乱,只是想让申吴县等真的新党因此离开朝堂,实现众正盈朝的志向,只要让我们公论的正臣当国执政,到时候,我们自可想办法帮着把他申时行欠内廷的债还上!而陛下也就不用非得走那一步。”
王致祥听后不由得问:“怎么还?”
“当年严分宜被抄,可是惠泽军民甚多的;如今要是倒一个申吴县,只怕也会如此吧?何况,以此类推,可惠泽天下军民者,岂他申吴县一人。”
“想必,相比于让天下大乱,陛下更愿意牺牲申吴县等人。”
顾宪成道。
王致祥听后点了点头,然后不禁相问:“那就继续囤银元?”
顾宪成颔首。
“苏州拙政园被折价一千五百两银元出售。”
“苏州沧浪亭八百两银元出售。”
……
申时行在收到屡禁不止的民间小报所报内容后,当即拍桌而起,沉声切齿道:“这是要我申家全族性命呢!”
朱翊钧也在知道权贵官僚们依旧在大肆贱卖资产囤银后而道:“果然最恨官僚的还是官僚们自己啊!”
朱翊钧说着就吩咐道:“最近有没有东瀛来的章奏?”
“有!”
“先呈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三章 改革二十余年成效,得石见银山
朱翊钧知道,还敢继续囤银的权贵官僚们已经不是在争夺经济上的利益,而是在争夺政治上的利益,而为了政治上的利益,他们甚至不惜鱼死网破,以在将来重新分配新党官员为代价,来满足他这个皇帝的利益需求,也让他们旧党可以大赚回来如今所贱卖的资产。
但朱翊钧不愿意这样。
他厌恶这种残忍内斗的方式来实现财富的增加。
他也不希望大明出现每任做事的首辅都是不得善终,且其财富都要被瓜分一次的情况。
这样的话。
无疑就会造成首辅级的大臣在财产上都没有安全感,都只愿意追求短时间的利益,都会在还掌权的时候,只想把能变现挥霍掉的资源都挥霍掉,都不会考虑长远的利益,也会为了自己家族不被清算虽不会大捞特捞却主动拿国家资源疯狂讨好大多数既得利益者而以求安稳。
所以,朱翊钧就算是知道张居正一党如今在掌控朝权这么多年后肯定积攒了不少财富,也肯定不少是灰色的财富,但他都没打算清算这些人。
如同他没打算清算张居正一样。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皇帝,他不可能在明知外面有许多财富还没攫取的情况下,还只盯着国内的人,乃至做什么狡兔死走狗烹的事。
朱翊钧现在急着看东瀛来的章奏就是想了解一下,麻贵有没有替他在外面攫取更多的利益,来解决国内因缺银不足导致的一系列政治与经济危机。
麻贵没有让朱翊钧失望。
他在率大军到达小仓城后,就立即对丰臣秀吉的大军展开了反击,而且利用水陆联合作战的方式,先占了且山城与山口城,断了丰臣秀吉退路,且以少数精锐火器手持最新装备的迅雷铳先袭击了丰臣秀吉的粮道,逼得丰臣秀吉不得不令仙石秀久率两万大军先回军保粮道。
论作战指挥这门学问,有几千年军事史积淀的明军一上来就让丰臣秀吉吃了大亏。
而接着,仙石秀久又被麻贵钓了一场野伏。
明军主力五万大军用火炮与火铳封锁住了仙石秀吉的退路,然后全歼仙石秀久所部大军,四国大名仙石秀久被活捉,而被迫同意赔偿大明白银两百万两,割让汤筑城为大明水师驻地,而大明则会让他有一个戡乱立功继续做四国大名的机会。
不过,丰臣秀吉也不笨,没有被动等着挨打。
于是。
丰臣秀吉在闻知仙石秀久部大败,自己粮道又断,而意识到明军已经抢先在中国(日本区域名)登陆而抄自己后路时,就果断放弃了对小仓城的攻打,而率大军回撤樱尾城。
但在回撤途中,大明水师突然从四国汤筑城方向出现,而袭击了丰臣秀吉的船队,造成丰臣秀吉部近三万人马葬身鱼腹。
丰臣秀吉在看见明军庞大鸟船组成的舰队后也深感畏惧,自知和西夷一样轻视了明帝国,一登陆樱尾城,就果断撤向了甲山城。
而麻贵则在这时先派兵赶来了倭国大名毛利辉元所控制的石见地区,且围住了石见城。
因倭国大名毛利辉元已率本部兵马随丰臣秀吉攻打九州,且又因其部以水军为主,也就早在丰臣秀吉撤回中国时,遭受到最严重的损伤,而也就导致带着两千人守在这里的毛利辉元部大将中川清左卫门迟迟等不来援军。
但麻贵严令明军不得攻下石见城。
作为统帅,麻贵有自己的考量。
而且,他和李如松不同的是,李如松喜欢瞅准机会果断出击,但麻贵喜欢走一步看一步,眼前的作战目标还没完成,就想着下一个。
这在历史上的万历援朝就体现出了两人指挥习惯的不同。
所以,麻贵在严令明军不得攻下石见城但又必须每天用大炮轰城攻击时,麻贵故意让倭国僧人把石见城还被明军包围的消息告知给了丰臣秀吉。
石见银山是丰臣秀吉称霸天下的根基,他不可能坐视不管,且考虑到毛利辉元已元气大伤,又因为得知石见银山不过是小股明军,也就亲自率大军来石见银山,想打这一小股的贪婪明军一个措手不及,顺便提振一下士气。
结果。
他却在了倭国月山一带的山谷里,被五万明军加两万朝鲜兵与五千叶赫女真兵还有两万倭兵包围住。
丰臣秀吉因此陷入苦战,所部被杀得血流成河,别说火器精湛的明军,他们没法对付,就是体格强健的女真兵也让他们很吃苦头,唯独朝鲜兵还能被他们反击一下,一时可以获得喘息的机会。
但陷入绝境的丰臣秀吉已难以翻盘,在麻贵亲自赶来下令明军开始总攻后,丰臣秀吉就只能率自己的百战精锐,往麻贵的中军突来,想和麻贵同归于尽。
丰臣秀吉的中军毕竟在倭国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战斗力还是颇强的,冲锋非常有序,且所用铁炮也用得非常老道,一时间中军外围的京营新兵竟有些招架不住,而纷纷后退,渐有溃散的情况。
但在京营总兵王如龙亲自带老兵上去斩杀了几个逃兵后,京营新兵就很快恢复了不少战斗力,而重新组织起来,挡住了丰臣秀吉部的攻势。
同时,王如龙还亲自麾下官兵发起反冲锋。
丰臣秀吉的主力完全招架不住个头比自己高,铠甲装备率也比自己高,火器还比自己先进,人数还自己多,且是从上坡向下坡冲锋更占据地利优势的明军,最终不得不全面溃散。
麻贵见此下令让更多明军冲过去,争取杀伤更多倭人。
丰臣秀吉因为太矮,一米三多点,所以,跑得倒也没有别人快,再加上他的大军已彻底崩溃,也顾不着他,所以很快就有脚长的明军已追上了他,且很有战斗意识地将他围在了中间。
丰臣秀吉不得不站住脚,转身拔刀,抬头看着这些明军。
然后,丰臣秀吉奋力看向了眼前离他最近的一明军。
但这明军因为个子很高,也就没有反击,只用手按住了他的脑袋,使得丰臣秀吉不能动,手里的刀也只能砍在这明军护腰甲上,造成不了什么杀伤,就像一成年男子按住一持刀乱砍的七岁小孩一样。
大明改革已有十五年,如果算上隆庆时期的改革,三十岁以下的年轻汉人男子因为天下大治已二十余年,所以基本上生活质量都要提高不少,平民中营养不良的现象大为改善,平均身高也拔高了不少,而眼前这明兵李大福更是身高九尺,本只是一名扛旗手,如今因为全军出击,才仗着自己脚长,先冲了过来,也就使得丰臣秀吉在他面前很无奈,一点也没有霸主的样子。
李大福还在接下来把丰臣秀吉的腰部一托,而将其举了起来,且举回中军大帐去了。
丰臣秀吉四肢腾空乱蹬大叫,但他无论怎么乱蹬大叫都无济于事,直到他被托到麻贵这里时,李大福才放下了他。
“怎么是个矮短粗。”
麻贵见到丰臣秀吉后不由得说了一句,接着,他就下令将丰臣秀吉押了下去。
随后,麻贵才开始下令攻下石见城。
中川清左卫门在石见城被攻下来后选择了剖腹自杀。
明军攻下石见城后,在石见城抄没到大量白银,还控制了整个石见银山。
半个月后。
麻贵就向朱翊钧传了密报,言他已活捉丰臣秀吉,且按其密旨在石见城抄得石见存银八百余万两,且通过查验发现石见果有大银山一座,如今年产白银一百到两百万两之间,如由本朝更先进的开采工艺,当可实现年产白银两三百万两。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四章 发行国债,国家至上!(二合一)
时间回到朱翊钧看关于讨倭的章奏的时候。
因眼下已是暑尽秋来之时,天气转凉,风清气爽,朱翊钧也就会常在室外办公。
现在的他就坐在躺椅上,伴着一汪碧湖上的斜阳,看起了这些章奏。
而他也因此看到了现在才到他御前的一封,来自丰臣秀吉警告他,若不尽快撤去迁居东瀛的唐人,否则就要尽屠唐人的威胁之话。
朱翊钧看到后嗤然一笑。
接着。
朱翊钧就又看起了别的章奏,在得知麻贵计划先登陆倭国中国,而逼丰臣秀吉回援,以便设伏且打算以石见银山为饵对丰臣秀吉梅开二度,利用的就是丰臣秀吉在倭国本州打遍诸大名无敌手后产生的骄纵之气后,就不由得笑道:
“国有名将,社稷之福啊!”
“朕得石见可期也!”
而因此,朱翊钧因为最近银元价格一直上涨所产生的坏情绪都减少了许多。
他相信麻贵接下来应该会攻下石见银山,完成他所嘱咐之事的。
不过。
时下除了朱翊钧等少数人,还没有多少人能够知道远在海外的倭国战事会对国内的经济危机产生很大的影响。
这里面主要是因为有信息差。
不是所有人都掌握全部或者说要紧的信息。
再加上,一叶障目是人之常态,而且人又往往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所以,还是有许多权贵豪绅在抛售优质资产,土地、房产、古董,纷纷从朱门高户流到寻常百姓家。
所以,市面上流通的银元还是在大量减少,银价还是在涨。
依旧有许多工坊在停工,失业率还是在增加,连运河上的商船都少了许多,许多纤夫船手不得不转行参与到大基建的工程中。
“我们家卖了多少田出去?”
顾宪成这一天也问起顾允成关于抛售优质资产的事来。
顾允成回道:“太湖边的八百亩上等水浇田,折价三两一亩卖出去了五百亩。”
顾宪成听后道:“这么便宜!这可是祖上之前无锡水灾时,承府尹之请以十五两银子一亩买进来的,那时还是灾年都没这么便宜。”
“除了没多少田又特别想有自己田的贫户现在愿意花银元买外,稍微富足点的都不愿意买田,都想把银元囤起来,没办法,所以只能定这么低的价,不然他们这些贫户就算是凑银子也买不起。”
顾允成道。
顾宪成听后叹了一口气:“也罢,真是便宜这些贫户了!”
顾宪成说着就看向正给官府做工的大量民夫,一时又嘴角微扬起来:“照这个趋势下去,想必内帑借给外朝的银元也耗不了多久。”
“应该是的,据说,都察院已有御史开始准备新的弹章弹劾申吴县等新党了,而认为这次陛下定不会再庇护。”
顾允成说道。
顾宪成笑道:“再庇护下去,皇庄都不值钱了,内廷管皇庄那些太监只怕都会逼着陛下清算申吴县等新党。”
“这是自然,谁让皇庄产的是粮食不是银元呢,偏偏现在涨的是银元,跌的是粮食。”
顾允成跟着笑着说了起来。
朱翊钧因为各地督抚奏报失业率在增加,连凤阳、福建、应天三地的官办实务都已经亏损严重,产出的货物销量急剧下降,也就再次召集了申时行等人,道:
“虽然许多豪右不敢明着炒银元,但还是借着买卖田地等方式把银元囤积起来,而且是越来越疯狂,明显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银元,还要治理天下的权力,乃至让朕自己践踏自己提倡的新礼,但朕岂能让他们如愿?”
朱翊钧说着就道:“所以,朕决定,内帑再出一笔银元借贷给太仓,争取控制住银元上涨态势!”
“陛下!”
“臣等也商议了这事,正决定今日就上本。”
“臣等已经决定,执政大臣一起捐出各家所存银元五百万两救市。”
“这样的话,就算不能把银元价格打回以前,也能稳住在年初的价格,不再增加失业之人。”
“所以,倒也先不必再借内帑,以免内廷积怨,不利国本。”
申时行的意思很明白,内帑一直往外掏,真不知道会不会有太监因为内廷银元流失严重,想让皇帝落水。
而皇帝一落水,他们这些新党之人也就没了核心了。
要知道,嘉靖朝的宫变一直有个说法就是嘉靖当年财政改革选择了只委屈内廷不委屈外朝,所以宫女们才要弑君,因为皇帝做些很恶心的事就算了,还短大家的待遇,少大家的好处。
所以,申时行等但凡还在乎皇帝的安危,也是不敢支持皇帝过多委屈内廷的,因为内廷可不只皇帝一个人,也不能低估普通宫人的破坏程度。
毕竟五步之内,你权力最大也只是一肉体凡胎,而偏偏权力在五步之内的作用远小于五步之外的。
而申时行等愿意拿出这么多银元来捐给朝廷,也可以说是破釜沉舟了,被旧党逼急了。
他们明显也清楚,旧党是想通过经济战鱼死网破,所以他们就算现在不捐出来,将来也会被旧党以解决银元危机的名义给分食掉。
与其如此,不如自己主动拿出全部银元来救市。
这样至少还能保住固定资产,比将来被旧党彻底分食家产后,连一栖身之所都没有甚至连命都没有要强,且若权力还能因此保住,将来没准还能再赚回来。
至于向皇帝露了财,会不会更加激起皇帝贪心的问题,他们也就没那么在乎了。
何况,张居正都能被保住的事,也让他们知道皇帝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短见之人,不会为了十几万几十万两的白银,把道义规则都不讲,自己砸自己立了多年的信誉。
而且,朱翊钧前些日子已经明言,自己天子赋予天下子民合法拥有私产权利,而自己不会侵夺,也让申时行等新党相信皇帝不会这么眼皮子浅。
当然。
最关键的还是,他们新党没有退路,毕竟改革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事,不能皇帝一个人出血,如果他们不出血,那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新礼治国理念就会轰然崩塌,社会逻辑还是会变成从前那种残忍内耗的模式。
即谁改革谁就身败名裂。
朱翊钧也理解申时行等为何这么做,便点首:
“也好!”
“毕竟此非朕一人之事业,诸卿既如此,朕当准之!”
“但是也不必以捐银的方式,朕出银需考虑内廷安宁,你们难道就不用考虑内苑安宁吗?”
“族人亲眷,就真愿意把越来越值钱的银元往外掏?”
“尽管众卿在族中是有地位之人,强压能压得住,能强迫族人亲眷同意捐银。”
“但朕不希望用这种强压的方式来保证改革的顺利进行,所以不如也以借贷的方式借给太仓,将这笔贷款与朕内承运库借贷的那笔贷款借变成一种债券,这种债就叫国债!”
“内阁制策司到时候完善一下国债制度。”
“到时候,让各家都拿着这债券,将来朝廷银元充溢后就还债还息,使家财不减反增,这样也就能让你们各自内苑的怨气少些,知道是不白给朝廷。”
“毕竟,众卿族人亲眷经营伱们各自家业也不容易,不能说给朝廷就给朝廷。”
“陛下仁善慈爱,臣等铭感肺腑!”
“但臣等世受国恩,岂能与朝廷谈利?能报恩于国本就是臣等之志,而臣家人也皆从小读诗书,知礼明忠,自然是愿意捐银于国,不会生怨,且若能真助国保得太平,他们自会与有荣焉!”
申时行这时起身言道。
朱翊钧不知道申时行这是试探还是因为受儒家传统思想影响要故作矜持一番,只直接问道:
“卿一族固然因此无怨,但卿能保证别的公卿家人无怨,其家宅不因此生乱吗?!”
“卿固然已经和自己家人商量过,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卿的家人也都一致同意卿这样做,但卿问过别的家人吗,能保证别人家的家人不会有怨恨吗?”
申时行听后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拱手称是。
海瑞这时欲出来说话。
朱翊钧则摆手制止:“卿也不必多言,朕还是那句话,卿可以让自己家的利,但不能借着助国的名义,也让别人家的家人让利于国,卿没有这资格,且不合新礼,也不合朕赋予天下子民以合法拥有私产的权利之宗旨。”
海瑞也只得拱手称是。
他是可以强迫自己家人,的确不能强迫申时行、戚继光等的家人也愿意捐银于朝廷,而让申时行、戚继光等家宅不宁,进而影响大局。
要知道戚继光后院本就矛盾不小,自己要是再坚持,没准真的影响朝廷军机大事。
如此,海瑞也就连自己家人也不能强迫。
申时行也是一样。
于是,接下来,大明朝廷便真的开始推行起了国债制度。
“陛下还是对改制很有信心的,也对改变国人只爱互相倾轧的世风很有信心,非以往那种只是受鸿儒影响的仁君,而会中途放弃,认为国运难改。”
申时行则因此在接下来对海瑞等公卿说起了自己内心的感受。
海瑞点了点头:“陛下的信心到底来自于哪儿?”
“这个我是清楚的,陛下的信心一是来自于诸公,二是来自于海外。”
已成为枢密副使转文职的李成梁这时倒是上前说了一句。
戚继光看着李成梁问:“此言何解?”
李成梁笑着道:“捐银改为国债发行,诸公难道不会为了让家族得利更加积极于保证吏治清明、保证税收增加、保证前方战事不因后方掣肘而能更易取胜吗?”
诸公卿皆点头。
申时行甚至笑了笑:“陛下改捐为债,其局竟在此,这是不相信诸公皆如刚峰先生啊!”
诸公卿不由得嗤然一笑。
张学颜则跟着笑道:“到底宁远侯在外安东军政一体治理多年,知道取外安内的道理,才先想到这里。”
“不过,这话也的确对,既然发行了国债,我们也都先买了国债,那就更得上心!”
“首先,吏治不能坏,这是一应银元下放于民的根基,无论是工程还是征税,能否不变成害民之政,皆在于此!前方军需不能克扣,不能让言官指摘前方军事。”
申时行等点头便是赞同。
戚继光这时则跟着道:“枢密院会提醒麻贵,最好清剿倭寇彻底一些,这样将来哪怕没银元发了,也可以直接发田。”
“这还不够!”
“以我看,让陈璘、邓子龙等水师多去安南、爪哇等干预番夷政事,挑事制造争端,然后借机夺田谋利,还有刘綎可以派去云南,缅夷畏惧他,他也可以在缅夷滋事恫吓,在缅甸夺金取银。”
李成梁这时挑着眉眼说道。
戚继光不由得看向李成梁:“公在辽东是不是这样行毒计挑衅女真的?以至于女真各部在公任安东大都护期间互相厮杀不断。”
“我看就当如此!”
兵部尚书殷正茂这时附和起来:“这样,就算内部还是有闹事的情况出现,但外头大乱起来,还能显得本朝其实没那么乱!”
申时行听殷正茂这么说,不由得颔首:“倒也有理。”
其余新党执政大臣皆跟着同意。
这样一来,许多边疆大臣就真的一个个鹰派起来。
刘綎一到云南硬说归附缅甸的掸族土司猛安袭杀了他营里的边兵家属,而派人问罪,逼得猛安献黄金三千两才平息此事。
邓子龙则派水师来到安南,逼莫氏政权缴纳白银十万两,说是帮其抵抗南方阮氏进攻,相当于收保护费。
莫氏政权一开始不从,结果因此造成阮氏真的直接摔大舰炮轰他的港口,说有自己这边的叛军盘踞于此,断其商路,逼得莫氏不得不向邓子龙交钱消灾。
“现在新党四处挑事,和我们交好的番夷们非常不满,他们也知道这事是因为银价不稳导致的,所以派儒士问我们到底要闹的什么时候?”
王致祥这一天也特地问起了顾宪成。
顾宪成则沉着脸说:“再等等,这都是因为天子搞一个国债,让新党们更加齐心,也就彻底不要礼义廉耻,打着国家至上的名义四处生事,转移内部的问题,但这国债到底是无根之木,也挺不了多久。”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五章 得两千万两白银,银价稳住!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到了万历十五年的金秋十月,伴着第一场瑞雪降临在紫禁城,来自倭国的密报也带着雪花被送达了紫禁城。
朱翊钧因而得知石见银山已得的消息,且知道这次朝廷已获白银八百多万两,外加缴获倭国各城藏库所得九百多万两,以及仙石秀久赔偿的两百万两,合计已近两千万两。
朱翊钧因而大喜,且急忙召见了申时行等执政公卿。
“果然棋在局外,朔州伯也没让朕失望,已即将押回近两千万两白银回来。”
朱翊钧说着就让张岳把奏报给了众执政公卿。
申时行等看后大为愕然。
他们自然不会不相信麻贵所言是假的,毕竟军政大事无儿戏,麻贵和东瀛巡抚邢玠要是在密奏上欺瞒皇帝、坏国家大政,无疑是在置自己九族于不顾。
而在惊愕之余,申时行等也都惊喜起来。
“光是这近两千万两白银,按照银元参银九成左右来算,再抛除路上运费和工钱,铸出一千八百万两银元不成问题,如此以往投的一千五百万两银元倒是能赚了回来,再算是利息,也还是赚的,再加上最近从各地增加的外帑收入,朝廷国库之钱是能赚回来,同时也能让民间银元大跌回朝廷需要的地步。”
申时行这时先说了起来。
张学颜则在这时说:“陛下,既有这笔银子,以愚臣之见,当斥太仓等国库现有存银,通过各类工程与福利慈善发放于市,先把银元价格打下来,尽量多保住一些还没破产还在坚持的作坊工场,保住一些商贸。”
朱翊钧点头:“准!”
刘应节这时也道:“既然如此,愚臣认为,还可以下令各地督抚先派兵将各地藩库的银元押解进京投于市场,进一步增加市面上的银元数量,毕竟等白银运到京师,再铸成银元,要等个一年半载,但整个国家的情况是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真不知又有多少实业要倒闭,多少人要成无业游民。”
“另外,臣当初因知道朝廷早晚会跟倭国一战,故早已在辽东都司、蓟州、大同、宣府等地提前调去了今年的军饷,为的是以免出现今日朝廷存银为救民生而大量放出银元,导致发军饷都不够发乃至因此出现边军受奸人挑唆,以军饷迟迟未发为由而哗变的情况,如今想来倒是不用再担心,那也可以先把这笔军饷提前发下去,既稳军心也稳民心,更稳银元之价。”
“卿此言为老成谋国之言,当准!”
朱翊钧笑着说了一句。
大明的徭役丁银属于地税,不上缴中央朝廷,为的是便于地方赈灾与应变危机,同时减少运耗。
所以,大明各地藩库还是有存银的。
不过,地方藩库也不全是存银,因为朱翊钧没有强行要求各地都一条鞭,依旧准地方督抚根据实际情况选择以缴粮代役还是以银代役。
但肯定还是有不少存银的。
所以,刘应节现在才建议先把各地藩库的存银拿来救市。
“陛下,以愚臣之见,倭地抄得大量白银之事,当能瞒则瞒,以利朝廷克削豪强而大减国朝二百余年兼并之弊,而使盛世延长也!”
这时,吏部尚书海瑞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且道:“盖因天下即便豪门大户皆守法不强夺,也依旧可巧取而兼并天下之财,所以官府很多时候不能彻底阻止其兼并,也不能彻底分其产于民,否则必定流血千里,而如今倒是个良机,皆其贪婪,分其产于民。”
“臣附议!”
王锡爵这时跟着说了一句。
“臣亦附议!”
申时行也跟着附和起来。
“臣亦附议!”
……
一时,执政公卿皆同意。
因为反正坑的又不是他们家族,而这样既利国家解决兼并的问题又能减弱其他权贵豪右之势,所以,何乐而不为?
“那就准海卿所奏,一切皆等朕准予后才可见诸消息于报。”
朱翊钧因而说了一句。
“遵旨!”
于是乎,因为有东夷那边抄得的近两千万两白银为底,朝廷继续加大了对基础建设与福利慈善方面的投入。
更多的银元开始流入市场。
权贵官僚们就算贱卖再多的优质资产,也架不住又有许多银元如洪水般涌向市场,使得银元价格真的出现了涨不动的情况,许多权贵官僚们也颇感郁闷。
“地都卖得快要卖完了的地步,怎么银元价格还是没怎么变啊?”
“我的一百多家店铺都卖得差不多了,怎么就不怎么涨了。”
许多权贵官僚因而感到奇怪起来。
很快。
户科都给事中杨于廷就在审计户部时,发现了端倪,而因此得知,内阁原来让户部把国库压箱底的银元都拿了出来,还在调藩库的银元,还提前发军饷,并因此怒而上疏,弹劾户部尚书王遴败坏国家财政、欲乱社稷、行奸臣之举。
朱翊钧对此直接选择不报。
杨于廷这么一报,也让顾宪成通过通政司的好友知道了此事端倪,而不由得道:“难怪如此,这是申吴县等奸党在做最后挣扎的!我们这个时候不能放弃,当继续囤银。”
顾宪成说着就对顾允成说:“把我们家太湖边剩余的田都卖来了,哪怕一两银子一亩也卖!”
“好!”
顾允成答应了下来,现在天下富户都在囤银卖地,所以他也没有觉得自己兄长做的不对。
如顾家一样,许多旧党的权贵官僚还在坚持抛售优质资产,坚信朝廷是在背水一战。
随着各地藩库的银元押送进京的消息传扬出来,更是让他们坚信执政在强撑。
顾宪成甚至还因此对顾允成、王致祥等笑着说:“这样的话,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到明年,不但会国库没钱,只怕连藩库也没钱,那样申吴县等迟早会身陷囹圄,要是再来常大的外患和内忧,陛下更是想不清理新党都不行,到时候就是我们分割新党之时。”
“会不会他们有别的办法,如已在外面通过欺凌蛮夷得到大量白银。”
王致祥这时说起来了另外一种可能。
顾宪成倒也没有完全因为争斗迷了心智,也就沉吟了片刻,且说道:“倒是有这种可能,先坚持到年底,如果过了年,朝廷还能稳住银元的价,那我们就只能收手!说明,申吴县等真的有本事。”
“但是,我们在这段时间也不能只是坚持,得在朝政上使劲弹劾他们乱政,毕竟现在优势在我们这边,是执政违了规矩!如把红线以下的国帑都拿来挪用大兴工程,肆意挪用藩库,不顾地方这些,我们都是可以弹劾的,陛下也没有理由因为我们为国为民而不准我们监督执政。”
申时行等执政公卿这一天也于官邸大院内小聚了一下,而谈起了眼下许多权贵官僚贱卖资产的事。
申时行不由得笑道:“没想到天下奸邪之人恨我们到如此地步,恨得没了仁心智心。”
“毕竟如果真把我们都抄了家,所得也是不少的。”
戚继光笑着说道。
“如今看来陛下应是早知倭国有大银山的,难怪陛下每每批阅倭事奏本就必不隔夜。”
王锡爵这时说了一句。
张学颜则道:“看来陛下是真的知天意,天意真的即圣意。”
“是啊!”
申时行笑着呼应了一句,就道:“不过,他们不知道朝廷有底牌,许多小民也不知道的,为避免恐慌蔓延造成真的有动乱出现,待年底就请陛下将对倭战事的塘报传出来吧,这样大家都能过个好年。”
众人颔首。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六章 顾宪成:我们顾家完了!
越是临近除夕,过年的氛围就越是浓厚。
饶是纷纷扬扬的大雪,总是插着空的下了一遍又一遍,把偌大的京城彻底变成了水晶琉璃世界,冷得人缩肩藏手,遮脖裹耳,可走街窜户、叫卖购物的人反而比以往更多了许多,各处犄角旮旯里都是人流。
新的红色窗花纸与桃符,也替换了旧而褪色的窗花纸与桃符,且在老人小孩的瞩目下,在白檐玉地的衬托下,显得颇为鲜艳,如绽开的红梅那么灿烂。
申时行也在除夕的这一天乘着肩舆,着一身大红蟒袍来了紫禁城,准备向皇帝做年终的汇报工作,而待汇报结束,领了皇帝的赏赐后,他就要放下政务,回家陪家人过年了。
因为银价总算稳住了,申时行心情也不错,故到内廷朱门前时,没等小杂役前来扶他,就自己抬脚从肩舆里出来,且在见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后主动迎了上去,一步两台阶的握住了张宏的手,笑道:
“不过按例进宫,内相何必亲迎。”
“申师傅为国操劳,咱家理当亲迎。”
张宏笑着说了一句。
因如今朝廷从倭国得银近两千万两,内帑借给外朝国库的贷款,无疑是能被国库偿还得了的,内帑无疑会人人得利,且皇帝已明旨,以内廷上下理解朝廷艰难没有生事,还主动稳住银价为由加高今年赏银份额,所以张宏心情很好,也就对申时行更加礼敬起来。
且张宏说着又道:“刚才看申师傅如此老健,想来再为陛下辅国二十年不成问题。”
“再干二十年,就真满朝皆仇敌了!待十年之期至,就得向陛下请闲,以给后人机会。”
申时行笑着说道。
张宏没有回答申时行的话,只看着银灰色的天,笑道:“明年是个好年啊!今年也总算坚持到现在,没有生出大乱子,没有饿死人,也没有人头落地。”
“是啊,现在想想,都不知道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说来还是托陛下洪福,让朔州伯先去打那个什么毛利辉元的地盘,竟发现一个大银山。”
“倭人的嘴也是严实的很,也从未说过此事。”
申时行也笑着说了起来。
“申师傅进去吧,皇爷正等着呢,小爷也在,应您老之请,让您先见见。”
张宏笑着说道。
小爷就是皇长子朱常浛。
朱翊钧担心皇长子若取朱常洛将来也像历史上的朱常洛一样的命运,就给他换了个名。
而现在,朱翊钧让皇长子见首辅,则是申时行自己所请,而答应了他。
很明显,申时行已经把目光放在了皇长子的身上。
朱翊钧没有拒绝,则也是因为皇长子现在已有五岁,也该见外臣长长胆气了。
申时行在见到朱常浛后就老泪纵横起来,然后朝朱翊钧作揖道:“皇长子真有陛下之资,臣望之如见祥云。”
朱翊钧微微一笑:“师傅过誉。”
接着,朱翊钧就与申时行闲谈了些别的事,也听了他的汇报。
而待申时行离开后,已是雪停天明,他的步伐也迈得更加健稳有力,且在回官邸后,戚继光和张学颜、王锡爵就忙来问他:“见到皇长子了?”
申时行道:“见了,龙章凤姿!”
众公卿皆面带喜色。
申时行接着就回了家。
而待天色一晚,其家人皆笑盈盈的来向他拜年磕头。
因朱翊钧让申时行等执政公卿皆以买国债的方式帮助朝廷稳住银元价格,而使得申时行等执政公卿的家人的确少了许多怨气,知道自己家的财产没有被家主白送给朝廷。
如今申家的家人也都还是一个个很发自内心的给申时行拜年,所以把头磕的还是很认真,饶是廊檐下跪着的家人也没敷衍。
“父亲,朝廷真的能还上欠我们的钱吗?”
“底下人多有议论,说朝廷只怕还不起。”
但这些执政公卿的家人对国债能否带来利益还是担心的,毕竟银贵谷贱还是事实,所以申用嘉这天还是忍不住问了申时行一句。
申时行把塘报印件从袖中拿了出来,递给申用嘉:“拿去给家人传阅,不识字的,就念给他们听!让他们趁着走亲访友的时候,把这事宣传出去,往大了宣传,夸张一些,帮着朝廷稳住人心,也让这个新年都真正的乐起来,免得都悬着心。”
“这么多白银?!”
申用嘉接过塘报印件看了一眼,就瞠目结舌起来,然后立即拱手称是,疾步走了出去。
“听说了吗?”
“朔州伯打败了叫丰臣秀吉的倭酋,抄得白银两千多万两!”
“不是,我记得说的是三千万两,我听元辅的轿夫说的。”
“不对!是五千万两!说倭奴有钱的很,一是当年寇掠我东南时抢了不少银子,二是他们那里银子就跟我们这里石头一样多,所以就这么多,我是听大司农的小厮说的,他喝醉了酒,才漏了这消息,说是只登两千万两,怕让别人都知道倭国有钱的很!”
“我怎么听说是一亿?“
……
一时间,各种关于朝廷在对倭战争中得到大批白银的消息在坊间疯狂流传。
而且,这些消息还被传的越来越夸张。
但这个时代,通讯水平有限,消息完全传播开还是具有滞后性。
所以,大多数普通人一时倒还坚信的是,银价会继续高涨的坊间消息。
而也就导致在年底的时候,许多百姓都已经不愿意再把自己通过参与基建等获得的白银拿去买权贵官僚们贱卖的优质资产,也跟着开始囤银元了。
“别买!现在银元比什么都值钱,什么新衣服新鞋袜,都不重要,待明年没准能让大儿靠这些积攒的银元娶上媳妇。”
大兴县的泥瓦匠章三武就拉住了正要去集市买布做过年新衣的妻子田氏。
田氏也就退了回来:“那要买点肉吗?”
“也别买!”
“总之现在能少一分银元,就算什么都不做,都能赚上一分,所以何必非得去花呢,还不如指望着银元生钱呢。”
章三武说道。
田氏听后就道:“那行吧,难怪现在隔壁代财主那么舍得把自己的绸布拿出来贱卖,说一分银元可以买三匹,这就跟白送一样呢,想必也是打得银元的主意。”
总之,到了万历十五年年底,就算权贵官僚愿意贱卖,老百姓也不愿意买了,也开始囤银了。
偏偏这个时候,还有更多的银元投入的市场,所以流通的银元多了起来,且使得银元价格开始迅速下跌,至少官店开始下调了银元价格,上调了物价,进而随着年关到来,连民营的许多店铺也都开始人流多了起来,本来都是只想花一些银元买必须的东西,如柴米油盐什么的,结果却发现这些必须品的价格在开始涨,一开始都还以为是过年的原因结果年后还再涨,但后来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银元相对价格竟在开始持续下跌!
“又跌了?”
顾宪成问着刚刚打探情况回来的顾允成。
顾允成点首:“我们现在得停止贱卖产业了吧?不过,也没多少人愿意买了。”
“停了吧。”
顾宪成点头。
而没过几天后,顾允成就疾步来到顾宪成这里,神色慌张地道:“兄长,完了!”
顾宪成心里一紧,问:“什么完了?”
“我们在倭国那边经商的家奴带回消息说,倭国大败,有源源不断的白银被运了回来!”
“另外,刚巧打听到坊间有些自称新党家奴的,的确有在传朝廷赚了好几千万的白银回来!”
顾允成道。
顾宪成过了一会儿后才自言自语道:“我们顾家完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七章 又国泰民安,旧党损失惨重!
顾宪成说完这话后,就神色苍白地坐在了椅子上,眼神空洞,一时似乎又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也就问着顾允成:“这是真的?”
顾允成点头道:“应该是真的。”
“我们家奴至少是不会瞒我们的!”
“另外,家里也有来信说,定海那边与我们有亲的沈家已在大肆回购田地,我想沈家肯定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毕竟他们一向是和倭国那边的番商来往密切的。”
顾宪成神色更加颓然:“看来是真的,我们败了,败的很惨!”
顾宪成说着就双手颤抖起来,而欲站起身来,却突觉腿软。
顾允成忙扶起了他:“兄长!”
“我没事,只是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
“是啊,毕竟这次贱卖了那么多祖产,我们都不孝!”
“可恨沈家都不提前通知我们。”
“他自然是想少点损失。”
“先别怪他们了,赶紧通知家里人,别卖家里的东西了!”
顾宪成说道。
“好,那要通知与我们结亲的叶家和安家吗?”
顾允成问。
顾宪成看着他:“通知他们干什么,不趁着这个时候没多少豪右反应过来,当多委托与我们相好的侨商去收他们的古玩玉器,减点损失,难道还要这个时候让更多人急着抛售银元,让银元跌的更狠吗,那样你我将来就更没脸见列祖列宗了!”
顾允成颔首称是。
“又跌了?”
“傻子这么多吗,明明知道银贵,还要花银元?”
文选司员外郎吕胤昌在看见《邸报》所登银元兑换粮食的价格时,失望至极地喃喃自语了起来,然后他就突然看见了《邸报》登载的另一个消息,麻贵在倭国抄得白银近两千万两的消息。
吕胤昌当即瞪大了眼。
“怎么会这样啊?!”
“可怜我的美婢蕊雅啊,被我贱卖给了一匹夫,如今只怕都已不是处子身了!”
吕胤昌突然仰天大吼几声,然后直接晕厥在地。
吕胤昌的仆人见此忙扶起了他,然后也不小心瞥见了《邸报》上的内容,于是当晚就卷了一堆没来得及奉主家命卖出去的古玩玉器远走他乡了。
御史王致祥更是直接通过塘报看见了此消息,而当场就失魂落魄了起来,把准备好年后就要递上去弹劾申时行等肆意耗光国帑的弹章直接丢进了火盆里,且苦笑着退了几步,道:
“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的五千亩水浇田啊!”
东宁伯弟焦兆龙也在看见塘报后大哭,当晚就选择了上吊,主要是他实在是接受不了这一结果。
“银元价格真的还在跌,已跌到万历十年的水准,许多工坊已在开始复产。”
“尤其是绸缎庄、玉器铺这些富人常去的地方,蜀锦潞绸已经上涨了五成,许多富户都开始拿银换这些东西了。”
顾允成回来对顾宪成说道。
顾宪成无奈苦笑:“怎么就突然在倭国抄这么多白银!”
“这下子,作为人主的陛下威望又要大增,不仅仅是武功,还会有惠民大利的仁名,更关键的是,会进一步证实圣意即天意。”
“因为他们新党也就完全可以说,是因为百姓需要银元所以陛下就通天而知倭国有大量白银,连带着征倭之战都不用让陛下背穷兵黩武之名,而只会得圣明烛照之名。”
“是啊!”
“国事不能为,家事现在因此也开始出现隐忧,一旦族里怪罪我们为了炒银元把祖宗好不容易得到的八百亩太湖田贱卖了出去,我们该如何面对?”
顾允成附和后就问起顾宪成来。
“我哪里知道!”
顾宪成突然失态地大吼了一声,狰狞起脸来,接着就道:
“除了认栽,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将来再想办法赎回来。”
“但赎回来恐就不是那么便宜的价了。”
顾允成道。
顾宪成道:“还是得赎!到底是祖宗留下来的田产。”
“是!”
……
随着大量银元流入到市场,再加上朝廷已从倭国得到大量白银的信息也开始渐渐在底层蔓延开,另外,许多警醒的大户也都开始回购资产,所以许多百姓也开始反应过来,纷纷开始把手里的银元趁着价高的时候去花掉,有大胆的甚至借贷消费。
没办法,随着市面上流通的银元多起来,已开始出现通胀的情况。
不过,还没通胀到严重的地步,只是微微通胀。
因为朝廷一直在有控制的放银元,再则大明本就缺银,要想通过银元这种银为主的货币在大明造成大通胀,难度还是很大的,除非是真的把全世界的白银都抢了过来。
值得一提的是,粮价倒是没有大规模上涨,也只是轻微有序的上涨,也是朝廷在控制。
之前,大明朝廷趁着权贵豪绅贱卖优质资产时,回购了大量粮食,以至于各处大仓皆满载粮米,如今也就能通过官办粮店把大量粮食放出来,以做到稳住粮价的目的,但为鼓励农民耕作,倒也没有完全压住粮价上涨势,而是只让其微涨,使得市井百姓的工资涨幅跟得上,而能够承受粮价的上涨。
随着万历十六年元夕的临近,银元已经跌到了非常低的价格,刺激得原本被许多大户藏在地窖里的万历八年万历九年等版本的银元都开始出现在市面上流通。
而市井也的确重新繁荣起来,失业率开始下降,许多作坊工场开始向朱翊钧下旨新设立的大明银行积极贷款,然后积极的复工复产。
因闻银元价格大跌,而特地着布衣微服与王用汲一起出来察看市井的海瑞,在看见顺天府的粥棚再也没有失业游民排着队领救济粥,顺天府许多家庭小纱纺也开始吱呀吱呀开始运作时就忍俊不禁起来,而对与自己同行的王用汲笑着说:
“又国泰民安了。”
“是啊!”
王用汲也跟着笑说了一句,就又道:“不只是国泰民安,而是兼并之情况大为改善,昔日清丈田亩与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以及清理佛寺这些,到底是没有动兼并根本的,而这次是确确实实以控银元价格之名动了兼并严重的根本。”
海瑞笑了笑:“还不是那些豪右大户贪心所致,眼里没有社稷,只有蝇营狗苟,才导致今日这样,良田旺铺大为平民所据,也反利国家税政。”
“但想来,他们必不就此甘认损失。”
王用汲这时说道。
海瑞听后转身过来看向了王用汲。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八章 判杖毙,谁犯法谁就得死!
海瑞瞅了王用汲一眼后,就道:“润莲说的极是。”
王用汲笑着说:“若是天子不守纲常礼法,自有悍臣力谏;可若天下豪右不守纲常礼法,倒是不知谁敢严办,到时候,恐还是得需要公这一把先帝所保之神剑。”
“靠我一人无用,天下岂能只我海瑞一人有肝胆?!”
海瑞这时说了一句。
王用汲听后问:“你以刚峰兄之意?”
“改吏制!断了豪右为祸乡里、不守纲纪的爪牙!”
海瑞说道。
“怎么改?”
王用汲忙问道。
“回部里细议,此非我一人就能为的。”
海瑞疾步朝吏部的方向走去。
……
“银元总算回到了我们需要的价位,只是,许多与朝廷作对的权贵豪绅这次损失肯定不轻,得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所以,传朕旨意,各级官衙还有锦衣卫务必严守其职,凡敢枉法胡来的不得徇私纵容,否则朕必严办!”
“朕没有因为他们贱卖自己家业而阻止其交易自由,那他们就不能不守皇纲国法!”
朱翊钧也在知道银元价格下跌后,做出了新的谕示。
他也知道那些支持的旧礼的权贵官僚损失肯定不轻,而肯定也会因为一时受不了这样的损失铤而走险,开始挑战规则,毕竟没能在规则内达到经济和政治上的目的,那就只能想办法破坏规则,在规则外达到这一目的了。
反正大明这么大,朝廷也不一定盯得过来。
文选司员外郎吕胤昌现在就因为看见正在城郊一茅屋内与任勇刚相敬如宾的样子,而心痛如刀绞,尤其是在看见任勇纲犁着他贱卖给他的十五亩水田,而蕊雅更是在用他赏的衣服在给任勇刚擦汗而两人皆眉目含春的样子时,他就不由得对大兴知县钱若赓说道:
“你想个办法,把那女子还有他名下的田抄没成为官产,然后做成十两官价卖给我,我到时候在吏部想办法让你先升进京里。”
钱若赓听后不由得问道:“一个漂亮村妇和一普通农夫而已,想必没多少田,公也看得上?”
“那是我的!”
“这不是看不看得上的事!”
吕胤昌突然失态地大喊一声,又道:
“还有,那不是村妇,是我花一千两银元培养出来的美婢!弹得一手好广陵散!伱懂吗?!”
钱若赓听后便真的在接下来,让人去编了个罪名把任勇刚和其妻子蕊雅直接锁了来,且说:
“住户任勇刚,你犯了事,现在只需肯认罪,本官就格外开恩,免了你们刑杖,只要愿意用田产与你妻子抵罪,也不用流放。”
任勇刚直接问道:“敢问老父母,小民犯了什么罪?”
钱若赓回道:“强盗罪!官差已在你房里抄到你抢劫的藩库官银一千两!”
说着,钱若赓就吩咐说:“把举主的供状给他看看!”
任勇刚回道:“我不识字,没进过学。”
“那给他念念。”
钱若赓说道。
“不必了。”
吕胤昌这时迫不及待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看着任勇刚:“你认得我吗?”
“认得!您是吕老爷,是蕊雅以前的家主,是您发善心教我年轻壮实,又没娶妻,就把蕊雅便宜卖给了我,还把十五亩好田廉价卖给了我,您是大善人,我永远都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任勇刚回道。
吕胤昌道:“认得就好,既然认得,你就认罪吧,实话告诉你,这里不是你一个匹夫能讲道理的地方!”
“天下也没有白让你一贱民白得便宜的好事,你也不想想,蕊雅能是你这样的破落户得到的?还不是银元大涨,才让你有机会抱得美人归!”
“但现在银元大跌了,那美人就不是你能拥有的了,还有哪些良田,也不是你能拥有的了,你再拥有,就是怀璧其罪!”
“我们白纸黑字签了押做了保,户部登了册的,你凭什么说拿走就拿走!”
任勇刚明白了吕胤昌和这知县钱若赓的意思,无非是见银元价格大跌,后悔当初把蕊雅和田贱卖给自己,想强行夺回去,也就一改刚才的态度,直接驳斥起来。
吕胤昌听后把脸一沉,指着任勇刚:“你不要觉得本官仁和可欺!像你这样的贱民,打死了也就打死了!”
“谁说的?”
这时,外面传来一人的声音。
俄然,吕胤昌就抬头看见一风宪官走了进来。
钱若赓这时忙先迎了过来:“万巡按如何不请自来,不先发牌票?”
“本按临时碰见有民妇拦路喊冤,所谓冤情就出在贵县,故不得不临时来贵县设察院,也就没来得及送牌票。”
北直隶巡按御史万象春这时说了一句,就走到案后于钱若赓的位置坐了下来。
“奸党!”
着便衣的吕胤昌暗骂了一句,且瞪了万象春一眼。
万象春也注意到了他,也就问道:“阁下是谁,为何口称本官,还代知县审案,到底是多大来头。”
吕胤春呵呵一笑,然后看向钱若赓挤眼睛,让他别说。
钱若赓则立即跪了下来:“禀巡按,他乃下僚同年,现文选司员外郎吕郎官。”
吕胤春瞠目结舌地看着钱若赓。
“既然是如此,吕郎官先回去等着听参吧,干预地方刑案,夺民私产,意欲打死良民,哪一条都不轻,若还留在这里与本按抗争,只会更重!”
万象春说道。
吕胤春不由得一咬牙,然后朝万象春拱手:“还请巡按笔下留情!在下这就离开!”
吕胤春说着就离开了这里。
万象春当天就把钱若赓擅诬小民、甘为京官爪牙,夺小民之产的罪状奏了上去。
内阁知道朱翊钧圣意是要严办这些坏规矩的人,直接票拟,钱若赓杖毙,吕胤春因只有干预地方刑案的实证,没有指使钱若赓的实证,主要是这些官员都不傻不会做这种事还要留证据,而也就被判流三千里戍边。
但饶是如此,还是让很多文官受不了。
“为何这么严?”
当晚,都察院御史王致祥找到万象春问了起来。
万象春呵呵一笑:“秉公执法有何错?”
“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不过是想夺回一些损失而已。”
王致祥言道。
万象春道:“昔日朝廷不惜发国债以稳银价时,他们想过得饶人处且饶人,想过适可而止吗?”
“真要你死我活?”
王致祥低声问道。
万象春道:“谁犯王法谁就得死!”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九章 天子又添功绩,国债还利(加更)
王致祥听万象春这么说后,捏紧了拳头,青筋鼓起,但却又说不出什么来,最后只得默默离开。
而他一想到现在新党官员把贪赃枉法的事盯得紧,锦衣卫也盯得紧,自己贱卖的家产无疑是很难再夺回来的,就不由得因此潸然泪下。
“奉旨还国债利,大冢宰这次得利五千两,还请验收。”
而王致祥在神情沮丧地回来后恰巧看见户部在给海瑞发银元,一时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因为海瑞这样没有多少积蓄的官员,都能靠着这次借银救市而得利五千两,而他却损失得都不敢辞官回家。
这次许多新党即改制派的正直官员都获利不少,也不仅仅是靠购买国债获利,光是配合朝廷稳住银元价格,特地继续维持自家产业经营规模,哪怕是因为没有销路导致亏损巨大,还特地同时购进大量优质资产,结果都因此到现在赚的个盆满钵满。
有思维活跃的新党官员,已经开始因为这种情况开始对经济学有了更多的思索,尤其是在结合天子让司礼监印发的一些经济学类的书籍后,更是开始对经济对国家稳定的重要性有了更多的认识。
不过,更多的新党官员还是更愿意把目光盯在吏治与守住纲纪这方面。
至于原因。
一是申时行等新党重要大臣就一致认为,无论是为国家稳住银元价格,还是为了自己的权力不因此失去都应该严抓吏治,不让银元在通过各种基建与福利方式发到兵民手中时的整个过程出现纰漏,而被负责执行这一过程的官僚破坏。
二是这次银元之战,让很多新党官员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都收了不少被权贵官僚贱卖资产,如今也都赚得盆满钵满,且也知道平民百姓也得了不少优质资产,大量中产出现,便会主动盯着旧党们,而不想让他们可以破坏规则而把贱卖的资产又夺回去。
北直隶巡按万象春就是如此,得到了上面的授意,也瞅准了会有人胡来,便比往日更加勤勉,连蕊雅这个普通民妇告状,他作为一个巡按都要亲自来问,而不是移交府衙处理。
无独有偶。
像万象春一样开始认真做事的官员不少,出现了许多海瑞式的官员。
不仅仅是文官,许多武将乃至锦衣卫等也都认真了不少。
“谨奏陛下!”
“户科都给事中杨于廷指使全椒知县樊玉衡打死良户三民,诬其犯强盗罪,强夺其田五十亩,而还勾结刑部郎中光大鸣与刑科左给事中朱竑瞒报此案,幸我锦衣卫在各县府提前有眼线,否则此冤案还真的要被从此神不知鬼不觉的变成钦定不可逆之案。”
“谨奏陛下!”
“陕西巡按御史熊元劾延绥巡抚梅友松窝藏米脂驿店铺三十余家被烧而不问,盖因当地举人艾能贵贱卖店铺数十家于当地小民李三树等,后因银价大跌而不甘心,故欲火烧其店铺而平心中之恨,但因家奴泄露消息,使有李三树等小民告状县衙,故使艾能贵不得不重贿抚院,而抚院指使当地府县官将告状者李三树等民羁押,欲诬以传播邪教罪问斩。”
一时间。
朱翊钧就收到了许多这类弹劾旧党官吏不法的章奏。
朱翊钧对此只对申时行等执政吩咐说:“一律严办,绝不姑息!还是那句话,朕不乱法,他们就更不能乱法!”
“遵旨!”
啪!
啪!
啪!
“饶命!”
“我知错了,我不该乱法。”
“我错了啊!”
大兴知县钱若赓这天就在监刑官面前,受着锦衣卫的廷杖,且新任知县等官皆在一旁看着。
任勇刚也在这里看着,而在见看见钱若赓被打得满口是血,最终彻底断气后,也笑了起来,而颇觉畅快。
杨于廷这里也被锦衣卫直接从六科廊带走,而且他是比较悲催的,因为锦衣卫不但在全椒县衙安插了眼线,还在他身边安插了线人,也就掌握了他还没来得及烧毁的指使地方官掠民夺产的罪证。
所以,杨于廷在被押走后,颇为失态地大骂起张敬修来:“张敬修!你怎的如此歹毒,竟把锦衣卫的人安插到府县衙门,赵梦白就不该让你出仕!”
嘭!
一锦衣卫官这时走上来直接给了杨于廷一巴掌。
杨于廷当场牙掉落了三颗,满嘴喝风地看向这锦衣卫:“你是谁,何故先对我用私刑。”
“鄙人李贽,刚才纯粹是我的手自己不听使唤打上去,与我没关系,不算私刑,我这手这样,纯粹是被天道唆使,因为他见不得伱这样的混账在这里大放厥词!”
“自己坏规矩指使地方官草菅人命,却还没觉得自己错,可昔日你弹劾户部尚书王遴违例用国帑,朝廷就没有因此夺你性命,可见,你这人多无耻!”
李贽回道。
杨于廷不由得问道:“李卓吾,你为何加入锦衣卫?”
李卓吾道:“因为没人比我更恨你们这些伪君子。”
“你个离经叛道之辈,你怎么能加入锦衣卫!”
杨于廷忍痛大喊了一句,接着,没多久,他就被带去锦衣卫审问,而没几日就被枭首于市。
延绥巡抚梅友松则是在被抓走时则也对巡按熊元咬牙切齿说:“你这小人,大家都是元辅的人,你不乐意早说啊,干嘛这样!”
熊元没理会。
而顾宪成也在得知朝廷现在正严办企图强行夺回所贱卖之资产的权贵官僚们后,不由得对顾允成说:“记得给家里人写信,让他们千万要守规矩,别胡来,如今看来,这次囤积银元之败,是不认也得认。”
“好!我这就给家里人写信!”
顾允成点了点头,又道:“不过弟听说朝中又开始议论减税的事了,主要是这次石见银山为朝廷控制后,据估计至少每年能产白银三百万两,所以决定减免一些税赋,而实现进一步惠民的仁政。”
“天子又要忝仁政功绩一项了!”
顾宪成不由得叹气说了一句,然后就道:“得想办法,让这次减税的皇恩轮到江南受。”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章 争惠民皇恩,江南大输!
“启奏陛下,臣认为这次不当免江南重税,当免山东、京师、凤阳的马价银与草料银,废山东班军制度,先进一步解北方这几地百姓之困。”
“一是北方本就不及南方富庶,所以实际负担反而更重,尤其是需缴马价银与草料银以及被抽为班军运粮的山东军户!”
“正因为北人负担实际更重,所以大量北人南迁,而不是南人北迁,也造成北地抛荒严重,所以当进一步惠北方之民。”
“二是之前江南抗税严重,南直地区先有抗丝绢税改制之乱,后又抗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乱,乃至炮轰钦差,自立官衙,可见江南读书人多反骨少忠义,故未认真引导民众,使民风不朴,此次减免税负之恩当不先惠江南,使其羞惭,而能重振风气。”
“三是这次银元值粮之价大涨风波,据臣访查得知,趁着国家银元大涨而动乱时还大肆贱卖家产暗囤银元者,以江南豪右为最,亦可见江南豪右多无国家之念,多对新礼的认识与宣教不足,当先不惠他们,使其知道教训。”
朱翊钧和他的执政公卿们的确在得到石见银山后,有考虑进一步实施一项减免税赋的大善政,以达到惠民的改制目的,毕竟要想进一步激活大明商品经济,最根本的办法还是减免税赋,毕竟只要上面少收一点利,下面的确就会多一点利,百姓消费能力自然就会提高,经济自然就会更加繁荣。
但在廷议该减免哪地哪项税负时,户部尚书王遴直接否定了阁臣王锡爵提出的先免江南重税的提议,而提出了自己的一番理由。
王锡爵一时不好作答,只得愧色满面地退回了朝班。
申时行和许国也都相视一叹。
没办法,因为王遴的确说的是事实,不说别的,光是海瑞这样的名臣昔日去南直收税,都能遭到炮击,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所以饶是南直地方的大臣想争也不好再争。
朱翊钧也在这时颔首:“卿说的是,那就先免京师、山东、凤阳的马价银与草料银,废山东班军制度!”
“至于江南士民,亦朕赤子,然国家未到极富之时,宇内未完全王化,故且先再等等,若从此洗心革面、爱国忠君,而使天下有目共睹,或可不用等太久。”
朱翊钧这么说,大学士刘应节、张学颜,户部尚书王遴、礼部尚书于慎行等北方籍大臣皆大拜在地,饱含热泪:“吾皇仁德如天!臣等代乡民叩谢吾皇!”
大学士申时行、王锡爵、许国,兵部尚书殷正茂等则在这时拱手称道:“臣等谨记圣训。”
“仆早就劝过不少乡人,要多体谅朝廷,不要动不动就闹就和朝廷作对,他们偏不信,结果现在好了,两次大善政,结果都未惠及江南,仆这个元辅也因此没什么颜面,想争辩都没法争辩。”
申时行也因此在散朝后就对王锡爵、许国等一干南直籍官员大发抱怨。
王锡爵则叹道:“这也是没办法,谁不知道天下诸府,唯江南诸府最是一盘散沙,苏州不服应天,松江不服苏州,常州、徽州、扬州士子也皆自命不凡。”
申时行则道:“接下来能劝就劝劝乡党,要以此为诫,别下次再有浩荡皇恩,又轮不到本乡。”
许国点头:“这是自然,我回去后就给乡友写信。”
王锡爵也跟着说道:“太仓诸望族,我也去信说说此事,至少现在银价大跌了,不能因为之前贱卖了许多田地店铺,就不甘心,不在乎朝廷纲纪,而行起巧取豪夺之事来。”
“是啊!”
申时行点头。
……
“你说什么?”
“江南的重税还是没有被减免,减免的是山东、京师、江北凤阳的马价银与草料银,和废了山东班军制度?”
顾宪成看着来拜访他的御史王致祥,因王致祥说了这次廷议减免税赋的事,也就颇为愕然地问了一句。
王致祥颔首:“为此,王阁老还将我叫去指点了一番,说让我去南直会馆传达传达,让大家别再跟朝廷作对了,不然善政永远也轮不到我们江苏的几个府!”
顾宪成无可奈何的敛了敛额,问:“申吴县他们就不知道争一下?”
“争什么,他们只怕巴不得呢,毕竟我们没把他当同乡一样礼重。”
顾允成这时笑着说了一句。
顾宪成一时不由得长叹一口气:“真正是满盘皆输啊!”
王致祥道:“可不是,还得主动约束乡人,不然说不定下次真有恩典,就又轮不着我们。”
“这么说,公也相信圣意即天意?”
顾宪成问道。
王致祥无奈而笑:“我不信不行啊,这次就是没信,结果家业损失了一大半,如今我都不敢回乡面见族人了。”
顾宪成听后更加失落,也就没再说什么。
话说,一是因为现在新党对贪赃枉法的事盯得紧,朱翊钧对这类肇事者也处置的严;二是连续两次大善政;都让天下官吏们大多数不得不收敛许多,所以,许多权贵官僚在把自己的优质资产贱卖出去后,如今也没再敢去巧取豪夺回来。
许多普通士民也就真的靠着这一次有关银元的风波得到了许多优质资产。
万历十六年二月,天气渐暖之时。
“夫君!”
蕊雅于这天又提着饭菜来到正于田间耕作的任勇刚这里,且唤了他一声,然后就又给任勇刚用手绢擦起了汗。
现在已没有官府豪右来强夺他在吕胤昌手里买来的田,使得他现在已成了一小地主,一在工地上做完活,就会回来耕作,而以期今年秋天能有一场大丰收。
而他的妻子蕊雅也已身怀六甲,这更让他有了努力劳动的动力,他已在想着靠着在工地上积攒的银元在今年买几间砖瓦房,像他昔日在清江浦拉纤认识的王成林女婿叶阿贵所住的砖瓦房一样,最好是靠着运河边,这样他也能做点生意,而从此可以不用劳作,只守着店就能养活一家老小。
“真是碰到了好时候,没花多少钱就讨到了你,还得了这么多良田,以前想都不敢想,我爹和我太爷都是辛辛苦苦拉了一辈子纤,也没有自己的田,只我爹有了个自己的茅屋。”
任勇刚在蕊雅给他擦完汗就对蕊雅笑着说了起来。
蕊雅也莞尔一笑:“看报纸上说,是当今皇上好!不过,夫君现在河道工地上做工不说还要种这么多田,我又不能帮你,着实辛苦些。”
“辛苦些没什么,以前想这么辛苦都不能!”
“伱既然识的字,等你以后要是生了孩子,无论是男孩女孩,你都教他识字,男的让他也去读书做官,报答一下好皇上;女的就懂些礼数,可以嫁个好人家。”
任勇刚这时说着就又接过蕊雅递来的饭和筷子,然后蹲着田埂边的榆钱树下吃了起来。
蕊雅“嗯”了一声,就摸了自己肚子一下。
任勇刚这时又问:“你后悔跟我吗?”
“不后悔!”
“如果没跟夫君,虽然在吕府里吃穿不愁,但却要看主人脸色,还说不定被唤去陪客,然后配个小厮,生的孩子还是个奴。”
蕊雅笑着回道。
……
“我的蕊雅!”
“我的良田。”
戴着枷锁而准备押去流放地戍边的吕胤昌这时恰巧经过了这里,而又看见了这一幕,一时再次泪若泉涌,瘪嘴说了起来。
像吕胤昌这样心痛的权贵官僚还有不少。
顾宪成另一个在家看家的弟弟顾玄成这时就沉着脸看着自己家在太湖边的八百亩水浇田上插秧的农户一脸喜不自胜的神色,而一时不由得切齿道:“可恨!”
正在原顾家田上插秧的农户吴大亮这时的确非常高兴,甚至还高兴的哼起了歌来,哼了一会儿后就对在自己前面插秧的父亲吴达说:
“爹,你说顾家是怎么想的,之前把租子收的那么高,搞得我们都不想种了,结果现在又廉价卖给我们,卖给我们后又想买回去,哪有这么好的事!”
“插你的秧吧,说这些做什么!”
“只要官府一天不向着他们,只要这田一天是我们的,我们就好好种!然后多得的收获就送小良去读书,将来只要考个功名,就能守住这些好田,我们吴家就能富贵起来。”
吴达这时说道。
“爹说的是,不过早知道啊,这田价还是会因为银元多了涨了回来,当初就该多买他几亩。”
吴大亮这时说了一句。
吴达瞅了一眼岸上坐着滑竿过来的顾玄成一眼:“别贪心,要知足,不然就会像他们一样,反而赔的更多。”
顾玄成注意到了吴达的神色,他总觉得这些农户在嘲讽自己,而喝道:“赶紧离开这里,这些人不愿意卖田就不买,反正到时候祖宗们要怪罪就怪三哥!”
顾玄成的三哥就是顾宪成,四哥是顾允成。
顾允成这天正问着顾宪成:“兄长,五弟来信说,我们在太湖的水浇田田主不卖,哪怕我们只买田骨,田皮还是他们的都不行,如今看来,我们要想赎回祖产难矣!”
“那就只能等灾年来到了。”
“只要等灾年来到,就凭无锡县的胥吏们与我们顾家的关系,以赈灾为名收回祖产不成问题,先忍耐着吧,千万别让老五去巧取豪夺,我们是士族不是土豪恶霸。”
顾宪成说道。
顾允成点头:“大哥说的是。”
……
“陛下,臣与吏部诸堂官郎官合议了一下,认为眼下当改吏制,故题请废现有胥吏制,以遏胥吏世袭之弊与为豪右爪牙之弊!”
海瑞则在与王用汲等谈论吏制改革后,于这一天在侍御司向朱翊钧奏起了吏部要改吏制的事。
朱翊钧听后,就接过了海瑞的题本而看了起来,看后他就问着海瑞:“卿可知这样做会得罪多少士子,卿是不要自己在士林的大好名声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一章 海瑞入阁,改胥吏制度
“陛下应清楚,臣并非沽名钓誉之辈!”
“如今国家更富足,臣又刚好执掌吏部,庶民又刚好是最需要不被胥吏坑害之时,臣自当除此痼疾,方不负陛下重用臣之恩德!”
海瑞这时拱手回答了朱翊钧的疑问。
朱翊钧沉吟未语。
过了一会儿,朱翊钧突然起身。
“好!”
接着,朱翊钧就大赞一声,然后对海瑞说道:“大明有卿,万民得佑!”
海瑞听朱翊钧这么说,抬头看了朱翊钧一下,然后推金山、倒玉柱,大拜在了朱翊钧面前:
“臣岂敢承陛下如此厚赞!”
“若非陛下,臣如今仍不过顶着一迂阔之名,何谈佑民?”
“真正佑天下者,陛下也!”
朱翊钧扶起了海瑞:“朕虽有佑民之心,也得有卿这样的佑民之臣才可。”
海瑞这时已一脸奋然,白须微颤,拱手称是。
申时行等执政公卿这时也都瞩目看向海瑞,神色复杂,也难掩敬意。
“既然卿欲改吏制,那就不能只有吏部职权,传旨,海瑞以东阁大学士入阁预机务,兼管吏部尚书事。”
朱翊钧这时又说了一句。
“遵旨!”
申时行这时回了一句。
海瑞一时再次拱手大拜。
朱翊钧再次扶起了他。
对于海瑞而言,他一个举人,能走到入阁一步,已是举人中走得最远的。
朱翊钧让海瑞入阁也算是打破常规。
而海瑞要改革胥吏制度,或许也跟他本人是举人,也对进士垄断官位资源感同身受有关,所以有更大的动力去改革胥吏制度,让官与吏合归一途。
“这大弊非刚峰先生来革不可,仆虽为元辅,亦不足以让士林敬畏,而愿让胥吏不再为士林爪牙!”
正因为此,申时行也在离开紫禁城后,对海瑞说了起来。
“是啊,刚峰先生名重天下,又熟稔地方吏治,改吏制这事必是马到成功。”
王锡爵也笑着对海瑞说了一句。
“诸公谬赞!”
海瑞回了一句。
接着,申时行就又道:“以后也不必称刚峰先生,既是同在内阁,亦称公阁老吧。”
王锡爵等颔首:“很是!”
海瑞再次拱手。
他明白申时行这意思,继续称刚峰先生明面上是更尊敬其实还是有排斥之意,而称阁老则是真正接纳之意。
申时行还礼后又对海瑞笑道:“阁老负责改革胥吏制度,而这胥吏制度一改,也非完全没有弊端,弊端无疑主要是两个方面:
一是吏一旦皆改为官,则俸禄支出必然增加,朝廷开支增大;
二是有功名的士子必然有怨,对吏员出身的予以排挤,甚至将朝廷安排自己任知县以下的官职视为对自己的侮辱而滋生不满;
而对于这两弊,我们另外几位阁臣公卿不能袖手旁观,首先得利用改革胥吏制度,利用胥吏更积极的机会完善税政,确保税收增加,对于还敢上下其手,偷税漏税者,严惩不贷,虽然由吏改为官地位提高了,但责任也加大了;
其次,今年是乡试年,当奏请进一步增加孝廉和生员名额,还有进士名额,而且是大幅度增加,这样从今年吏制改革开始,就算有士子不满,也会因为士子多官位少,不得不愿意接受将以往吏员之职变为官员之位。”
众阁臣皆点头说道:“很是!”
海瑞也对此再次对申时行拱手行礼,然后回了吏部,将这事告知给了已是吏部左侍郎王宗沐与已是吏部右侍郎的王用汲说起了皇帝已同意他改胥吏制度,并让他入阁,以及首辅申时行等支持的事。
两人忙向海瑞拱手道贺。
而王用汲接着又满脸兴奋地笑着说:“既然如此,那刚峰兄在前面走,我尽量跟吧,争取真能让这胥吏改制一事推行下去!”
“一定要推行下去!”
“我虽进士出身,但深知,有几乎已世袭的胥吏存在,既让进士出身者因不下乡直接亲民而难知下情眼高于顶不说,也往往反被胥吏制约而最好只能像个泥塑菩萨一般任由下面施为,还不如上下打通,让新进士也从与民讲政之差开始做起!”
在昔日清丈田亩等改革中立下大功的王宗沐,是少有文臣中对王安石颇有赞誉的,所以,他是支持海瑞这样大动吏制的,这时则也起身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海瑞听后就起身对二人拱手:“那我等就携手让本朝肇建新吏治!”
王宗沐和王用汲亦拱手:“自当竭力!”
很快,海瑞就正式上第二道吏部题本,请设皇明官员考试制度,先完善选官制度,以后不再设吏,现有吏职皆改为官职,皆设为从九品,但九品官分上下,原从九品官改为正九品下,而现有胥吏皆改为官,以后皆按考成法考成,新进地方官从里正以上皆需考试,设吏部和各地布政司两级考试制度,吏部考试所选官皆授京官,布政司所选官皆授所处地方之官,而只有生员以上功名的士子才有资格参加此类考试为官。
建立官员考试制度是朱翊钧早就提过的想法,如今海瑞也是依据朱翊钧提过的设想提出了自己的最终方案,而不是一拍脑门想出来的。
之所以要设两级考试,即吏部主持的中央选官考试与布政司主持的地方选官考试,则是为减少考试成本。
毕竟大明太大,基层官员数量太多,真要全部都来京城考,来来回回加上任命下达,估计都会造成地方县以下的官位空缺至少一年。
只让生员以上考,自然也是提高一下基层官员素质,毕竟生员以上的就算再不是东西,愿意卷有人作保品德这一关至少是过得去的。
而为了避免生员为了中进士,不愿意去地方做官,海瑞还请天子恩准做了生员做了小官还是可以参加科举,同时废胥吏不得科举制度,以抵消胥吏不能再世袭而产生的不满。
朱翊钧自然予以批准。
……
没多久,顾宪成就从顾允成这里知道了这事,而愕然不已:“什么,胥吏改为官,取消胥吏不得科举,生员孝廉考试得地方小官,亦可参加大比?”
顾允成点首:“这明显是要君权彻底下乡!”
顾宪成问:“谁改的,是哪个进士这么跟自己过不去,把天下进士才能为君分忧的资格给让出去?!”
“海刚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二章 定国本,立太子,亲拟诏旨!
顾宪成揉了揉太阳穴:“那就不奇怪了,我就说,他申吴县再怎么样,也不会做这种被天下进士戳脊梁的事。”
“既然是他海刚峰,那就没奈何了。”
“没错,谁敢说他海刚峰的不是!”
“只是这样的话,以后胥吏就不好由我们乡贤控制,贱卖出去的产业再买回来就更难了。”
顾允成不由得叹道。
“我知道!”
“不用你提醒我!”
顾宪成厉声喝了一句,一反昔日沉稳的性子,而一脸狰狞。
顾允成则忙肃然而立:“是!”
顾宪成过了一会儿又道:“海瑞负责此事,天下人的确是不敢有怨,何况前车之鉴,谁也不想再因为抵抗朝廷而导致皇恩落不到自己头上,也不敢再明着对抗朝廷了,而胥吏和百姓自然因而感激朝廷,给自己更多做官的机会,如此一来,天子人望就真的要如日中天了,人主与人圣真的要成同一个人了。”
“是啊。”
“张太岳是真的把当今天子教的很厉害。”
“我们想依靠胥吏将来翻盘,人家就利用海瑞把胥吏制度给改了,改成原来的胥吏也能上堂议事,用施恩的方式代替严刑峻法,真正是好手段!”
顾允成跟着说了起来。
“那就只能放弃。”
“是时候该承认当今天子为千古一帝、尧舜之君了。”
顾宪成起身长叹一声后说道。
顾允成听后问道:“兄长的意思是?”
顾宪成看向顾允成说:“只能寄希望于皇长子,以保国本的名义,争立国本之功,然后使国本由我们教之,教得储君虽仁但不操权,虽俭但不聪明,为愿与天下君子共治之人主。”
顾允成颔首:“只能如此。”
“不过,当今天子多有效世庙之举,很大可能不会愿意立国本,不然也不至于现在还未立太子,而欲让百官只为他一人驱使。”
顾宪成笑着说了起来。
顾允成点头:“倒也是!”
顾宪成又笑着说道:“这是好事!”
“如何是好事?”
顾宪成道:“你想,立定国本乃天下人最认为正确的事,天子如果真不立定国本,则是与天下人相抗,谁让天下人不愿意处于不安之态呢!所以,只要天子一日不立国本,那他的圣德就会一日遭到质疑,这样就还是有许多君子能够与我们一起匡正君德,而靠此使人主与人圣还是不能统一为一人。”
啪!
顾允成拍桌而起:“兄长说的是极是,当联系朝中大臣议立国本,这是极正确的事,晾天子也不好发怒,身为士人,自当言关系社稷安危的大事!”
……
“陛下,为避免胥吏对以后不能世代为吏敛财而需先考取科名才能为官的新制产生不满,且因此在这个时候疯狂敛财,臣请再扩生员与举人、进士名额,使胥吏们知道自己子弟入学不难,若这时胡作非为,只会断自己子弟上进之路,而不敢妄为也!”
申时行这一天向朱翊钧递了一本,而请朱翊钧扩生员和举人、进士名额。
朱翊钧点头:“准!”
接着,申时行又道:“陛下,国本宜当早立,今皇长子已六岁,昔日陛下四岁便被先帝立为太子,如今皇长子自当立也,如此也好早请出阁读书,教其如何为君,而免天下人心不稳。”
“皇长子乃朕嫡长子,按如今天下所遵之礼,自当立为储君。”
“但朕忧其过早入学而易伤身子,使其生长受影响,也就未急着立为东宫,且本想着先出阁读书,再观其品德。”
朱翊钧回道。
申时行回道:“陛下爱子,乃人伦常情,臣岂能不理解,但国本若立的确能大安人心,陛下若担心学业太重,大可先立,而只教以少量功课,待其加冠,再增添功课。”
“若是他臣上本,朕只会严惩其擅言立国本之事,而有邀功沽名之嫌。”
“不过,既然是申师傅奏请,朕自当另作他论。”
“这储君立定之事,本就当只是首辅得此功。”
“故朕准申师傅所请,宣旨礼部,准备册封之事,册封之时,朕要先告太庙,领太子见祖宗牌位,且亲自与他讲先太师之学,使其何为治国正道,照此拟诏吧。”
朱翊钧说道。
申时行心里大喜,忙大拜在地:“臣谢陛下慈降皇恩,国本立定,天下当无忧也!”
“但立太子后,学业不能过重,也不能只读经学,选定东宫班时,当令郑王入班,教太子算学地理,另王少师(王国光)亦当入班,教太子会计;再召张瀚入宫,教太子经营之事,当然,经学也不是不能学,经学与诸子百家由卿择人教授,且负责总揽教***之事。”
“还是那句话,不要太急于他成才,多使其先知国家之大民族之盛江山之美,再进以深刻之学。”
朱翊钧说道。
申时行拱手称是。
于是,接下来,申时行就直接来了侍御司承旨叶向高说:“拿笔来,仆欲亲拟诏旨。”
“是何诏旨要元辅亲拟?”
叶向高问道。
申时行回答说:“立国本之诏。”
申时行是状元出身,写公文的能力在万历朝算是翘楚,所以,在这种立国本的大事上,他打算亲自拟,也算是坐实国本之事由自己而定,这样天下人与后世之君更加不能否定他。
叶向高虽然被申时行夺去了拟立太子诏的机会,但也还是激动的眉开眼笑,忙问:“当真?”
申时行把手谕递给叶向高:“岂能有假!”
叶向高打开手谕看后,当即朝北而跪:“吾皇真正乃圣天子也!”
接着,叶向高就起身道:“如此,天下人必不敢言庙堂之非,言元辅之非!”
叶向高说着就朝申时行拱手作揖:“元辅定国本,当受下僚一拜。”
申时行未理,只认真拧眉挥笔写诏旨。
叶向高见此忙主动去给他奉起茶来,一时又见砚台墨汁快尽,就立即去磨起墨来。
……
“请立国本的奏疏拟好了吗?”
顾宪成问着王致祥。
王致祥点头:“拟好了!”
顾宪成则向王致祥拱手作揖:“议立国本,恐会遭天子大怒,疑公弃天子而媚储君,所以公这是披肝沥胆之举,必将扬名天下,载于青史,请受在下一拜!”
“不敢!”
王致祥则神色凝重地回了礼。
他因为反正家业被自己坑败的差不多,而不敢再回乡,也就在顾宪成说了议立国本的事后,就干脆决定做第一个争国本的人,便道:
“万马齐喑之朝,正该君子振臂一呼!哪怕落得身首异处,但为国本而争,也算死得其所!”
不过,这时,顾允成走了进来:“不必上本了,天子已下诏,立皇长子为太子,着钦天监宣吉日举行册封大典!”
“谁请的旨?”
“我还没上本呢!”
王致祥俄然。
顾宪成也在这时问道:“谁这么快?”
“申吴县!”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三章 告太庙,对太子讲张居正实学
“陛下怎么能这么爽快的答应立太子呢?”
“要立又怎么是从申时行之请呢?!”
“这定国本之功,哪怕让一阉竖得,也不能让他申吴县得!”
接着,顾宪成在听是申时行请得国本后,就彻底绷不住,而激动地大声质问起来。
哐!
一盏定窑茶盏也在这时直接被摔碎在地上,碎瓷片溅洒了一地,尖锐地破碎声也在沉寂至极的亭子内响了起来。
王致祥过了一会儿倒是忍不住问顾宪成:
“叔时,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不想陛下早定国本?”
“你本意只是想借立国本的事跟君父作对?”
王致祥这么问后,顾宪成不由得一怔,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虽然很失望,失望这定国本之功没让自己得到。”
“但无论如何,这国本能够确定也是好事吧,而且是定的嫡长子为太子,这正合礼法,且能立嫡长子简直就是瑞吉之象,天下当称颂国运将更为隆盛也!”
“另外,申吴县能定下国本,说明未完全只知阿附天子,也说明天子用辅臣倒也完全不明。”
王致祥这时很义正言辞地说了起来,话语里带着一丝责备顾宪成的味道。
顾宪成也有些懊悔,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公误会了,国本能定自然是好事!”
顾宪成说着忙给顾允成递了个眼色。
顾允成会意,忙跟着道:“是啊,兄长,伱怎么能那样说,陛下能立定国本,无论如何都该称颂的。”
顾宪成讪笑了笑。
“哼!令弟都比叔时你明白。”
王致祥这时又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了顾宪成这里。
王致祥离开后,顾宪成才沉下了脸。
顾允成也一脸怅然,然后看向顾宪成,道:“兄长,说真的,我们是不是应该高兴,高兴大明有这么一位总是让大臣感到意外的圣天子?”
“自然该高兴!”
“国有圣君,社稷之福嘛。”
顾宪成苦笑着回答道。
……
“浛儿,你记住,你即将成为储君,储君就是将来整个天下的君父。”
“何为君父?便是一言可福万民,一言亦可祸万民的人!”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就像你不能拒绝上天安排你出生在皇家一样。”
在朱翊钧下诏立太子没几日后的一天。
正是朱翊钧告太庙立太子的日子。
春光明媚,祥云游弋在蓝天里。
朱翊钧牵着朱常浛的手正往太庙走来,且一边走就一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对实际年龄不过五岁的朱常浛嘱咐着。
朱常浛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地握住朱翊钧的大手,黛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太庙里烛光映照着画像与神龛。
帝王像下面最新添的张居正画像在这时先吸引了他的主意。
“父皇那是谁?”
朱常浛因而伸出手来,好奇地指向了里面的张居正画像,又道:“他怎么跟申师傅穿的一样的衣服?”
文武大臣此时都跟在朱翊钧和朱常浛后面,所以申时行很快也听到了朱常浛的问题,而不由得垂眉。
“他就是朕给你提到过的太师张先生。”
朱翊钧回道。
朱常浛点了点头,又问:“为什么皇帝那么多,却只有他一个大臣在里面?”
“因为还没加新的大臣进去,以后会加的,尤其是你以后当了皇帝,也可以择一二功勋卓著、学问通达的老臣画像立牌于此,使嗣君知学其治国之道,嗣臣知效其治国之志,这种就叫配享太庙。”
朱翊钧这时笑着回答道。
朱常浛听后拧着小眉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申时行:“申师傅,你们要努力,争取也进去!”
朱翊钧一怔。
申时行和跟来的公卿大臣皆是一怔,随后皆拱手称是。
朱翊钧不由得笑着摸了摸朱常浛的脑袋,然后继续牵着他往里走。
朱常浛很快就迈着小短腿跨进了门槛里,跟着朱翊钧来到了太庙内跪在帝王像面前。
朱翊钧先按照仪程告诉了大明历代先帝立朱常浛为太子的决定,然后就向起身来到臣子像即张居正画像神龛前,上了香,然后向朱常浛说了为何立张居正画像于此。
“富国、强兵、惠民。”
“实事求是。”
朱常浛在朱翊钧说完后就在离开太庙时,喃喃念起了这两句。
而接下来,朱常浛就正式参加了册封大典,跪接了册宝,且在文华殿接受了百官朝觐,并开始出阁读书,于东宫接受进讲。
朱翊钧也这册封太子后对申时行嘱咐说:“告太庙时,太子的话提醒了朕,卿下旨廷议一下,将开国以来有大功者的大臣,再拣选几位入太庙。”
申时行拱手称是。
“老爷歇歇吧,这都三更了,明天再审定诸票拟吧。”
而太子一立,身为首辅的申时行最是高兴,毕竟能在他的任首辅期间,确立国本,无意中就让他得到了一笔丰厚的政治财富。
尤其是,太子朱常浛在去太庙时说的一句“申师傅你们要努力的”话,更是让申时行吃了千年老人参一般,突然增了不少精力,哪怕太子册封大典那么辛苦,但在册封结束后,他还不主动请假养息几天,反而加倍熬夜想把耽误的票拟审定完。
申时行妻子吴氏这一天见申时行又在熬夜,就劝了一句。
申时行道:“不能误了免税与海公改吏制的事,各地督抚奏上来的情况,要及时发现及时反应给海公,不然出了纰漏,善政就成恶政了。”
“还有,廷议新添入太庙大臣之事,皆不能久拖,否则对不起先贤。”
吴氏叹了一口气,只得问道:“老爷是不是嫌其之前纳的几房姬妾太老了,要不要纳几房新的?”
申时行听后一愣,随即道:“夫人贤惠,我是知道的,但这事不急,待将来致仕后再说,我现在只想夫人做配享太庙者的夫人。”
……
在册封太子的同时,免京师、山东、凤阳的马价银与草料银以及废班军制度的新政,和改革吏制的新政也在同时进行之中。
如山东巡抚石应岳已先发牌票到各府县,表示自己不日将巡狩各处。
于是,这就逼得山东诸府不得不立即执行惠民新政,而不敢再暗地里继续收马价银与草料银,把官差都撤了回来,也不敢再让胥吏继续靠吃常例银过日子,而是通知他们以后就成了官,子弟也可以举业。
东昌府。
知府章琼还在得知巡抚即将到他东昌府的这几天,搞了个盛大的退银仪式,要亲自把收上来的马价银和草料银退还给了当地士民。
“大老爷真要把这银款退给我们?以后也不收了吗?”
东昌府百姓陆长生在跪着来章琼面前领银元时,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章琼笑道:“是真的!”
“这真是太好了!”
“谢大老爷!”
陆长生忙磕了个头。
章琼则把惊堂木一拍,看向外面排着队等着跪领退款的百姓们道:
“本官再强调一遍,不要谢本官,要谢就谢皇上,谢元辅,谢抚按大老爷!”
“一是皇上仁德,二是元辅善治,三是抚按大老爷爱民,屡屡向上犯颜奏你们疾苦之事,所以你们才有今日之福。”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四章 苛政是海老爷在搞?那就没事了!
章琼这么说后,陆长生等百姓皆互相议论起来。
“说来也是,自现在的皇上登基后,好事就没断过,我连吃树皮是什么滋味都快忘了。”
陆长生后面的几个百姓就在这时说了起来。
章琼这里则吩咐人给陆长生退了款。
陆长生拿着银元刚离开了这里,他后面那百姓常三河就忙跑了上来。
章琼还没等他跪下,就对常三河道:“你等等。”
随即,章琼就对常三河说:“本府看你刚才话最多,你都在说了些什么?”
常三河说:“在说现在皇上好,说因为皇上,我们都忘记荒年吃树皮是啥滋味,过年也能让孩子尝尝肉味了。”
“很好!”
“在退给他的银款外,再额外赏他一钱银元!”
“从本府俸禄里出。”
章琼这时吩咐了三句,就对常三河吩咐说:
“本府给伱赏银是对你有个要求,你这段时间没事就去官道驿站附近多找人唠嗑,就说这样的话。”
“哎!”
常三河高兴着答应了下来。
山东巡抚石应岳在进入东昌府境内后,倒也的确开始听到有许多百姓互相传播说有当地知府在亲自退还马价银和草料银,还让各县知县负责组织,并也微服听到百姓在谈皇上很好,谈元辅很好。
石应岳不禁对跟自己一起的兵备道万世德说:“这东昌章府尹倒是很会做官,是真令政通而人和也!”
“是啊,毕竟是昔日愿意跟铁岭侯出塞去捕鱼儿海的人,深得铁岭侯赞誉,故下僚才让抚院荐他为府尹,此人是想进步的。”
万世德笑着说道。
“这种扬名的手段还是很合正道的,故人可以有贪名求权之欲,但需求之有道!”
石应岳说着就笑道:“我们微服府衙去看看如何?”
万世德点首:“好!”
于是,石应岳接下来就真的微服来东昌府,亲眼看见章琼坐于堂上发银,搞得整个大堂特别热闹,如菜市场一样,而官民皆其乐融融。
的确是其乐融融。
毕竟官府是发银子,不是收银子。
就算发银子的官差不乐意,在发银子时摆摆脸色为难一下百姓,如让百姓必须洗了手才能领。
但是百姓因为是领银子都会笑容满面,不会不满。
石应岳默默地躲在人群中观察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东昌府衙,且对我们万世德说:“我们先离开东昌府,去别的府,待一个月再回来,观他是不是只做做表明文章,虽说吏滑如油,常与吏相处的亲民州县官何尝不滑?”
万世德点首:“也是,此倒不是吾为京官时所能知道的。”
石应岳微微一笑,便在接下来回了驿站,且在驿站写密奏对朱翊钧说:“自免马价银与草料银之旨下,鲁地数十年民疲地荒之弊根,渐次修正,今已有东昌境内小民大言已不知树皮之味,而年终可以鱼肉尽孝育子。”
而万世德则也在私人笔记里大发感慨写道:
“历今朝之政,更知张太岳今学之妙,果然任何事得辩证的看,非臆断而盲目信前人之言而可也!”
“夫对外用兵虽会穷兵黩武,但也会利国利民,无朔州伯得石见银山在先,便无齐鲁地有甘霖在后,官府始改收银为发银竟因战争得胜,故仁政非不用兵之政,反更需用兵,只是用兵当循实际。”
如朱翊钧所想,解决通缩,最有效的办法还是减税免税,让百姓手里的银元直接多起来。
免马价银和草料银一免,大量银元被留在了百姓手里,而没有通过征税的方式流到官吏与朝廷这边。
于是。
北直隶、山东、凤阳三地消费激增了不少。
再节约的百姓,也会因为手里的银元与市面上的银元多了,银元购买力下降,不担心积攒银元的能力减弱,而开始主动买东西,投资自己或家庭,最明显的现象就是读书的平民子弟越来越多了,造成笔墨纸砚需求激增,由国舅李文全在建造工程时因嫌弃毛笔太软不宜划线而受朱翊钧启发发明的铅笔更是大为畅销。
现在这些勋贵外戚,朱翊钧是十分鼓励他们搞些创造发明的,甚至谁要是发明了好东西,就给荣誉加带俸或不带俸的散官。
在朱翊钧看来,他们反正闲着是闲着,而碍于礼制人伦道德,又不得不荣养他们,那还不如让他们这些富贵闲人做些科学研究与发明的事,哪怕十年二十年不成功也不至于影响谋生,而且也不用担心被官僚掣肘或隐没功绩,毕竟他们虽然没权但地位不低,官僚可以弹劾监督他们,但也不能埋没他们。
话转回来。
叶阿贵的岳父王成林现在就专门负责自己女婿的纸铺负责卖铅笔,且因为南下进铅笔回去买的北人越来越多,也也会遇到一些昔日一起拉纤过一起在运河边赤身相照的老友。
这一天,王成林就遇到了任勇刚:“哟,老任,您何时也发达了,也来买这时兴的笔。”
任勇刚道:“不满您老,这马价银和草料银一免,我也能做点生意了,如今来买这笔,一是我娘子喜欢用这画画,二是孩子们读书也喜欢用这个写数字。”
原来。
自从申时行请旨科举不独尊朱学后,就开始对科举进行改制,明确规定学算学也能考功名,只是会单独算一科,所以,一下子愿意学数字的人还是不少的,主要是农家子,毕竟就算考不了功名也能去当个账房什么的,也不算白花钱,所以也促成了民间更多人开始愿意学这个。
王成林这里听任勇刚这么说,忙抓住他的手,问:“你说什么,你有媳妇了,何时娶的?”
“年前。”
任勇刚笑道。
王成林听后就笑道:“这是好事,我还以为你这二十六的汉子,就真的要做鳏夫了呢,没想到,你居然还是娶到了。”
在这个时代,男女成婚都早,所以二十六未婚已算是很大龄的剩男,王成林也才因此感叹说差点以为任勇刚要做鳏夫。
任勇刚笑道:“这不就赶上了嘛,前段时间大户们为了我们这些人手里的银元把什么都贱卖,就有个姓吕的把他的丫鬟卖给了我,恰好的是那丫鬟一开始就不嫌我没地没父母兄弟可靠,也就没跑。”
“真正是年景好啊,连我们这样的都跟着沾恩锡福,以往按理只有文曲星才能的。”
王成林这些日子因其婿叶阿贵富足了不少,也就跟着在清江浦认识了一些乡绅,便学到了一些成语,也就说了个“沾恩锡福。”
王成林说着就责怪起任勇刚来:“不过,你也是,成亲这样的好事也不告诉我一声。”
任勇刚笑笑:“还不是怕您老走不开。”
“你等着!”
王成林说着就转身进屋,没一会儿,就拿了两大瓶未拆封泥的绍兴黄酒出来,给了任勇刚:
“这本是我女婿孝敬我的,现在我给你,算我的礼!虽然你没请我,但我这礼还是要送的。”
“这……”
任勇刚有些不好意思收。
王成林道:“你我见外什么,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以后真觉得这铅笔的买卖做的下去,就多来我这里进,我让我女婿给你打八折的批发价,你不知道,他的铅笔都是从凤阳官办实务局进的货,里面都是宗室的人在造,沾了贵气的,质量也好,毕竟他们可不会砸了自己朱家的产业。”
任勇刚答应了一声:“行,您老放心!”
朱翊钧为解决底层宗室的生存问题,的确有下旨在凤阳兴办一些由皇家投资的实务,而准予远支宗室里家庭负担重又不愿意读书进取的就来凤阳这些地方做工。
倒也有许多远支宗室愿意,毕竟他们很多其实早就沦落为了佃户,甚至乞丐都有。
王成林和任勇刚寒暄一阵后,就继续忙活起铅笔买卖来,而一直忙活到酉时他才休息,而开始沿着运河踱起步来,且很快遇见了这里和他要好的严老监生。
严老监生之所以愿意和王成林这么个白身相处,一是慕他富足;二是可以在其面前卖弄、得到一种优越感,所以,他现在一见到王成林,就先笑着问:“您老这是歇班了?”
王成林道:“是呢。”
严老监生则在这时就突然把折扇往手里一拍:“哎,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王成林问道。
严老监生道:“可惜你女婿白发了财,却不能像以前那么容易置地了!”
“这是怎么说?”
王成林愿意和严老监生相处,一是想抬高自己,二是想从严老监生这里多获取些国家大事,因为严老监生的确比他知道的更多。
严老监生道:“朝中有位海阁老,就是那个海刚峰,要废胥吏制度,以后就没有胥吏了,只有官,知道没有胥吏什么后果吗,没有胥吏,你是买个田都得正正经经的来,要我说,你们这些人就该去闹闹。”
的确还有许多豪右不满胥吏制度被废,也就想怂恿百姓闹事,所以严老监生也在这时对王成林这么说了起来。
“既然是海老爷废,那就没事了。”
“海老爷肯定有废他的道理。”
“所以干嘛要闹!海老爷肯定是不会对我们这些老百姓有坏心的。”
王成林直接回道。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五章 万历见丰臣秀吉,下旨剐之!
严老监生这时直接语塞,他显然低估了海瑞在民间的名望。
故而,严老监生在失望之余,也就没和王成林聊多久,而回了家,且对家人说道:
“把银元拿去多买些认购劵,别指望靠官府置产了。”
对于权贵官僚们而言,眼下的确除了通过购买认购劵的方式减少银元价格大跌带来的损失外,已经没有别的法子。
因为新党官僚对巧取豪夺的事盯得太紧,也处置的很严。
而且,海瑞还直接改革吏制,废胥吏制度,挖他们对内巧取豪夺的根。
所以,他们要想让手里积攒起来的大量银元,不因为贬值而造成资产持续缩水,只能购买认购劵。
只是对内巧取豪夺根本上是剥削自己国家的庶民百姓,购买认购劵根本上则是对外夺取利益。
对外夺取就意味着剥削对象要改变,剥削对象一变,制度和奠定制度基础的思想也得变。
不过,这些变化没太过显著。
目前整个大明社会还只是表现为,大量豪右在购买认购劵。
因为大明现在国力强盛,对外开发的利益一直在增加,所以认购劵的价值一直在增加,一直是值得投资的渠道。
尤其是在第一批关于归化矿利的认购劵发售,且被证明的确有利可图后,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相信认购劵,相信朝廷不是想他们的钱,才接着发行认购劵对民间财富进行掠夺。
丰臣秀吉被俘虏,其麾下二十五万大军大败,石见银山被大明占据,其麾下许多大名纷纷脱离不再奉丰臣秀吉为主,且为向大明赔罪主动乞降谈判,使得认购劵的价值进一步得到提升。
话说,这个时代的有钱人其实也都不笨,在炒作认购劵这方面,也知道军事和政治胜利的背后意味着大量经济利益要为大明所有,所以也就都在这时进一步加大力度购买认购劵,使得银元最终还是以购买认购劵的方式大量回到了朝廷手里。
而朝廷不得不又要准备,为让这些银元流到市面上用于交易,而开启新一轮的大规模基础建设与开展新的福利保障活动。
当然,这是后话。
值得一提的是,丰臣秀吉在被押解到京师后就被押到皇极门,成了新的一场大规模献俘仪式中被进献的重要俘虏。
这一天,烈日当空,丰臣秀吉跪在皇极门外,如被置于火中,而浑身皆汗如雨下。
“凌迟!”
朱翊钧在皇极门上看见跪在下面越发小得如猴子一样的丰臣秀吉后,就宣布了对丰臣秀吉的处置决定。
丰臣秀吉一时还听不懂何为“凌迟”,但他能从一阵接着一阵的洪亮声音中感觉得出威严来,而知道自己的下场不会好。
丰臣秀吉的身子也因此,如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而忍不住地微颤起来。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不自量力,也发现自己之前的确是过于自信了,乃至开始懊悔昔日的举动,甚至自己也觉得自己昔日的行为有些搞笑。
他不得不承认,不亲眼看见绵延不绝的长城高台,不亲自到大明看见人人裹绸的场景,他是不会完全体会到大明有多大,有多强盛的。
现在的丰臣秀吉,甚至有些希望织田信长还活着,因为那样的话,今日可能被献俘的就不是他,而是织田信长,而他还能通过向明廷示好继续做一个大名。
毕竟他其实也是擅长做小伏低的。
但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他接下来的结果只能是被凌迟处死。
朱翊钧在献俘结束后,还特地让人把丰臣秀吉押到了御前。
他主要是出于好奇,想看看丰臣秀吉的样子,另外就是想问问这丰臣秀吉,为何会有灭亡大明的心思。
“你们的文人告诉我的,你们唐人是最好被征服的,因为你们唐人早已识礼教多年,会主动抑制自己的锋芒,会中庸处世。”
丰臣秀吉在朱翊钧问他为何有入唐心思时就回道。
朱翊钧听后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道:“拖下去吧!”
“是!”
而丰臣秀吉这时大声用倭语说:“皇帝陛下!请您封我为日本国王,我愿意为您永镇日本,而让日本所有人成为您予取予夺的奴隶,让我成为您的家臣吧!”
朱翊钧听通译翻译后,就道:“告诉他,足利义昭比他更合适。”
没错。
对于太祖朱元璋所规定日本乃不征之国的事,朱翊钧为了不让吞并倭国的事受其影响,特地让锦衣卫早在足利义昭投奔毛利辉元部前就将他给秘密安排回了国,而使其向大明题请了征伐日本的章奏。
朱翊翊之所以这样做,则是因为昔日朱元璋封的日本国王是足利家,而现在足利义昭这个倭国正统倭主被织田信长放逐、被倭国诸大名抛弃,大明作为宗主国自然是要管一管的。
所以,大明这次征讨丰臣秀吉,算是足利义昭主动请的兵,是师出有名的,不算违背太祖制度,也天然在政治上能迫使倭国本州诸大名投降。
连东瀛设为布政司,朱翊翊也让足利义昭补签了一份愿意献松浦半岛于大明作为孝敬大明天子之礼的本,以使倭人统治阶级不得不承认,东瀛的确是正规途径归入大明疆域的。
丰臣秀吉听后闭眼无语,也懒得骂足利义昭为了自己能东山再起而出卖自己大和民族。
不久后,丰臣秀吉就被剐于市。
丰臣秀吉被剐后,认购劵的售价再次飞涨,许多旧党更加后悔没像新党那样多囤认购劵。
而大明朝廷在这段时间也在发售新的认购劵,最新的是关于茂山铁矿的开采。
为了开采茂山铁矿,大明要求朝鲜把咸境北道地区的领土还给了大明,而给朝鲜答应的条件是允许他们的人来茂山铁矿工作。
负责谈判的是商部左侍郎徐贞明,他在接见朝鲜派来的官员工曹参判沈成敏时,沈成敏则对徐贞明说:
“天使容禀,我们还有个要求,就是上国对我们王国小民的工钱在确定与调整时,必须与我们王廷商量!”
“因为我们得避免本王国的大量产业因为伱们工钱给的太高而没人可雇,以至于不满,乃至田都没人种,这样的话,我们王国国库空虚事小,不能为天朝驻兵提供足够粮食事大。”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六章 成天朝上国伟业,结大明天子欢心!
徐贞明点首:“这个道理我明白,昔日釜山的吴佥宪已告诉我这个道理,你们放心就是。”
“如此甚好。”
“另外,不知上国可愿在我王国腹地寻找更多铁矿和煤矿开采?”
沈成敏说后就笑着问道。
徐贞明不由得问:“这话何意?”
沈成敏道:“是这样的,我王国多山,而如今托上国庇护之德,我国得以承平多年,生齿日繁,所以我国愿意请上国在我们境内开矿,进一步福泽我王国小民,顺便也算是王国为上国君父表达的一点孝心;但是得准予我们参与分红,这非是我们贪利,而是为了让我王国能够更有能力保证上国开矿取利顺利,压制国内豪右。”
徐贞明笑着颔首:“你们是为自己百姓争取福报,本官本人自然是同意的!”
接着,徐贞明又道:“但你们既然这么想为自己小民争取圣恩,何不再多做一些努力?”
沈成敏听后拱手相问:“还要做什么努力,还请上臣赐教!”
“伱们不要仅仅是准予天国官办矿业来开矿,还当彻底开放海禁与边禁于上国。”
“当然,上国无论官民皆能来贵国投钱兴业,自然依旧是要给你们分红缴税的。”
“而这样做,岂不进一步增加你们王国的税收,也解决了你们王国生齿日繁的问题?”
“还能制衡你们王国豪右产业,因为上国官民来你们王国兴办实业,只为赚钱,不为争权,真要想直接统治你们王国,又何必留你们王廷呢?”
“另外,天朝百工之技远强于你们,各类人才也多于你们,若来王国办实务,你们的国家只会比现在更富,如本只能一月产三匹布,则可以增加为四匹,则人人可以不受冰冻之害之日可期也!”
徐贞明这在这时阐述起了自己的看法。
沈成敏听后细细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朝徐贞明拱手:“那就请上国扶持下臣成为王国领议政,若能,下臣必力促此事!”
领议政在朝鲜相当于丞相。
徐贞明听后点了点头。
沈成敏因而脸上浮现出雀跃之色。
现在的朝鲜有很多开明派士大夫的确已经不反感大明来朝鲜驻兵与做生意乃至修路开发矿产等。
因为他们不得不承认,大明的确在技术与管理上更深一筹,的确能让朝鲜许多百姓收入增加,而百姓收入增加,又能让他们税收增加。
朝鲜国王李昖和他的大臣们就在大明于釜山、对马岛驻兵,乃至沿途修建兵站,和在这些地方开办很多织坊与矿场后,就试着对自己本国百姓大幅度加了一次税,结果并没有引起大规模民变,很多百姓坦而受之。
原因自然是许多朝鲜百姓在釜山、对马岛这些地方为大明务工挣了不少钱,主要是大明真给工钱,为了自己的棉布销量。
所以,朝鲜不少百姓手里也就有了钱,尽管不少收入被朝廷征了去,但依旧比以前没地没产活活饿死强。
而正因为此。
李昖和他的一些大臣也就发现原来大明来自己王国开发是对自己这些统治者有好处的,不但国库收入增加,内部农民起义也减少了许多,还能更有底气的请求大明帮自己教训时不时就来侵扰自己的胡人和倭寇。
沈成敏就是这类士大夫,也就愿意对大明进一步开放,且在接下来不久就由大明驻朝官员授意朝鲜国王让他做了领议政。
沈成敏一成为领议政就开始奏请朝鲜国王准予对大明在经济领域进一步开放。
“本国乃天朝最忠心的藩国,理应以本国之物力成天朝上国之伟业,结大明天子之欢心。”
“故准沈卿之奏。”
“欢迎天朝官民来王国经商讲学。”
朝鲜国王李昖也在沈成敏接下来如此奏禀后同意了其请。
这时,沈成敏又道:“殿下,臣认为,虽我国有此心,然上国官民恐并不愿意来我朝鲜,盖因东瀛那边乃天朝直辖之地,无太多税,而人口之利更多更廉价,故我们不能只是同意,还得有能吸引上国官民来我国办实务的政策。”
李昖点首:“卿乃明白之人,自当如此,传孤旨意,议政府当尽快拟定出一系列吸引上官官民的政策,对于来本国之的上国官民务必要以礼相待,他们的事皆要谨慎处之,不可马虎!”
“若上国官民在朝有不法之事,能不问就不问,能不逮就不逮,能不关押就不关押!实在因为罪大恶极要讨说法,也要先报请得釜山天朝佥宪同意为妥,以明我们礼重之心,使上国官民皆知我们好礼,而更愿来我朝鲜,助我王国更加国泰民安!”
李昖这么说后,诸臣皆拱手称是。
朱翊钧不久后也从徐贞明的章奏里知道了此事,且也收到了朝鲜国王递来请允大明官方与民间资金进一步来朝鲜以降恩泽的章奏。
“准其所奏!”
“李氏之朝素敬皇明,更自循我中华之礼仪文字与风俗,其民亦当为朕赤子,自当恩泽。”
“故朕不但准其所奏,还意将其视为之最当恩惠之国,即最惠国,故下旨让内阁议定一下,对从朝鲜来的商货适当减税,将来凡他藩来中华之货物税赋最低是多少,他朝鲜就也是多少进口之税!但是他朝鲜也得如此,但他们必须是用我们的银元劵结算货物。”
朱翊钧对这一套不陌生,所以,他很乐意先在经济领域影响朝鲜。
而朱翊钧之所以要求朝鲜必须用银元劵结算货物才可以获得最惠国待遇,则是为了避免银元外流,而能够在将来用银元劵这种纸币就可以控制朝鲜的经济。
朝鲜国王李昖没有拒绝,因为在朝鲜控制国家商货最多的其实就是他王室与士大夫,每年朝鲜出口到大明的货物大部分都是他们的货物,所以朱翊钧承诺若用银元劵就给最惠国待遇,他们自然也就答应了。
于是乎,越来越多的大明官办实业与民办私营产业因为大明收的进口税低,而朝鲜又给大明过去的汉人给予特殊待遇,所以纷纷跨海去朝鲜开矿开厂,也都赚了不少。
尤其是技术门槛相对较低、对人力成本要求更高的产业,如矿产开发与纺纱还有器械组装这些。
无锡。
“他们都要去朝鲜?”
顾宪成和顾允成在申时行请得旨意立太子后,就倍感扫兴的从京师回到了家里,而顾宪成一回家就听在家经营家业的顾玄成说起有自家许多到期老佃户要去朝鲜,不再佃租他们的田的事来。
顾玄成回答说:“是的,江南一带出海的百姓越来越多,一个个都在传去朝鲜东瀛赚的钱多,还比在江南过得舒坦,哪怕是当地的官员对自己这些汉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也就都想过去赚大钱再回来,不想再佃租我们的田。”
“为私利出乡,这是不孝是不敬祖宗!”
顾宪成骂了一句,就道:“所以太祖亦反对百姓出县,而设路引制度,只可惜如今已尽废此制。”
“讲道理没用,不只有去朝鲜的,还有想去东瀛的,甚至有想去缅甸的。”
顾玄成回道。
“这就是以张太岳之学来治国理政所发生的必然之事了!”
顾允成这时在一旁说了一句,就道:“对外取利,就意味着人也会跟着往外面跑,那孝道忠道就会湮灭,世风就会败坏!人人就会更加厌恶耕作,以至于乡梓尽是苟利之辈,乃至整个国家也都是苟利之辈!”
“没错!”
顾宪成颔首,就又问顾玄成:“降租降息也没用吗?”
“也没用!”
“他们就是不想做佃农了!哪怕我们把租子降到最低,把利息降到比官办银行还低,他们也宁愿去官办银行贷更高利息的出海专款。”
顾玄成回道。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七章 何为帝王正道?当富民也!
顾宪成听后问顾玄成:“别的大户也这样吗?”
“还更严重!”
“观察钱家的雇工在主家施恩准备续签他们时,他们竟直接要求主家涨月钱,不能在五个时辰外还要做工,如果要做工,就得额外开工钱,如果殴打他们就要赔钱且允许他们离开。”
“这样的契书,钱家自然不同意,但又不想放他们走,就让县衙的人抓他们,诬这些雇工谋大乱。”
“结果,这些雇工反聚集起来,打跑了县衙,围住了钱家,把钱家给抄了,现在官府正四处抓人。”
顾玄成回道。
顾宪成听后颇为愕然:“民抄宦族,这么大胆?”
顾玄成呵呵一笑:“还不是因为新礼惹得祸!”
“废了圣主孝庙时的雇工事雇主需如事父母一样否则便是谋大逆的刑律,还准予雇工自己设工社与雇主谈判,结果自然就越发骄纵了那些做工的匹夫。”
“这些悍民一个个以为自己有点技艺就恃才傲物,不把雇主乃至官衙放在眼里,还在工社里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离经叛道之文人引导下,自认为天下太平是靠他们维持着,官僚士绅是他们在养着,也就越发骄狂,不知礼敬尊者。”
“越是这个时候,我们仕宦之族越是要齐心,不能真的让天下礼崩乐坏。”
“我就说过,新礼推行,必反而乱了天下礼。”
顾宪成说了起来,就道:“我写信给应天巡按杜公,请他来东林堂讲学,到时候给他说说此事,希望他不要因畏惧新党权势而不敢向朝廷说明新礼会使得民多以做贼为荣、仇视尊者的实际情况,而让天子真以为推行新礼,只会让人人更知礼,也最好影响东宫儒臣,进而通过东宫讲官影响东宫,使东宫知道,新礼是会亡天下的。”
顾允成颇为赞同,便说:“很是!”
……
“不推新礼亡国,推新礼,亡天下!”
“启奏陛下,这是民间流传起来的说法,盖因许多地方的确发生了很多起民众打砸抢掠大户的暴乱,所以就流行起了这一说法。”
“当然,起因还是多与大户不愿意履行契约,想借助官府力量,强行逼迫民众从其意有关。”
在顾家三兄弟议论对外开发带来的礼崩乐坏的问题之同时。
西苑侍御司值房。
申时行正向朱翊钧说着就近日他听到的情况。
“难道百姓就不愿意过安宁日子?”
“百姓就愿意闹事?”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很多事如果完全按照契约来,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尊重任何人的选择,也不会至于到如此地步。”
“对于发生的暴动,告诉三法司,得谨慎处置,降旨各布政司,生杀予夺乃朕之权,谁敢未得旨意杀人,即便有平息之功也得按有罪论处!毕竟谁也不清楚,发生暴动是不是因为豪右欺民、官僚欺民所致。”
“藩邦尚且把上国子民当人,何以本国不把自己子民当人?”
“宁肯少杀,也不能错杀,这才是本国子民如赤子之礼,是尊重其生命之本。”
朱翊钧说道。
申时行听后拱手道:“陛下说的是。”
朱翊钧则在这时又问申时行:“师傅,你告诉朕,你是否也恨小民暴戾,不知王法,肆意破坏?”
申时行拱手回道:“臣不敢瞒陛下,臣是不能接受悍民乱来!”
“但是,臣并不因此觉得新礼以习汉礼之民为本就不对,不能因为民智未开,就不对民施以仁政;”
“以臣愚见,如今小民多斗争激烈,乃至犯王法,皆在于未完全富足也就未完全知礼,许多小民要么易受激进者挑唆,要么本就受旧礼影响,虽因为自己不被以仁相待而抗,却也没将别人以仁相待,于是就觉得富者皆有罪,只愿与其同归于尽,乃至宁肯皆贫窘不堪。”
“故与其认为小民不配被仁待,还不如说是执政者未惠民富国到人人皆富而知礼的地步。”
“启奏陛下,其实臣家里的染坊也遇到了雇工不愿留在染坊做活,而要自去东瀛办作坊的情况,家人有意让臣想办法阻止这些雇工,而这些雇工却提前知道了这事,也大闹了起来,但被臣提前派回去的人劝住了。”
申时行这时继续说道。
朱翊钧听后笑了笑:“师傅怎么劝的?”
“我们申家同意他们走,甚至契书没到期的都可以申请提前离开,而且申家还会与他们合作,投钱和派府里厚养的熟工去东瀛与他们分殳经营新染坊,解决他们钱不足人才不足的问题。”
“结果,家里人对此没意见反而乐见其成,要走的雇工们也高兴,也就没有再闹出什么事。”
“老子有言,欲予取之,必先予之,朝廷要想小民知礼守法,忠君体国,需先予以富贵之机会,而非责怪乃至鄙夷强迫其灭己欲谨王法。”
申时行回答了起来。
朱翊钧颔首:“师傅不愧是善于燮理矛盾之人,贵在不待他人严苛,既对朕多体谅,亦对小民多体谅,若天下豪右皆如师傅这般会处理上下矛盾,何至于朕亲政以来为了富国强兵与惠民而不得不杀那么多人。”
“陛下谬赞。”
“臣不甚惶恐。”
“臣其实本是无用于社稷之人,只是因陛下才成了有用于社稷之人,故真正能调理好天下之人,乃陛下也!”
申时行这时忙拱手回道。
申时行说的的确是事实,如果不是皇帝坚持不清算张居正,以他申时行的胆量是不敢再做第二个张居正的,只会畏首畏尾、明哲保身。
朱翊钧也明白,因而只笑了笑说:“师傅不必过谦,以朕看,师傅所用之术才是帝王应有之术,正所谓上谋伐心,而非地主奴役他人之思维,只想舒坦的靠着一地之利吃一辈子,而不惜压制他人之欲,乃至极端者还会压制自己之欲,当教于太子。”
申时行拱手称是。
……
“殿下,臣虽蒙元辅荐举,来教殿下儒家经学,但今日臣先不教殿下这些,因为这些圣贤道理,只是拿来说给别人听,而实际上,真正的帝王是不能按照这个道理来做。”
“臣先教殿下真正的帝王应有之心术。”
“首先,殿下应明白,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而非是有德者为天子;”
“其次,殿下应明白,民固为邦本,但民不是不可欺,杀一万民和杀十万民,皆无伤大雅,只要殿下稍让其太平几年,庶民依旧如春风吹过的野草一般疯长。”
“最后,殿下要清楚,民宜弱之,宜用儒学人伦之学束缚之,而非令其真有智识,也非令其有个性有欲,虽可以立志,也需是符合圣人之志,也得只是立足于为陛下社稷长治久安之志。”
“不然,若人人皆有智识,人人皆不统一,殿下将难为君也!”
“除此之外,真正的大帝,应是不允许任何人不能为自己控制,若杀其人夺其财!”
“故殿下将来若为帝王,欲成为真正的帝王,第一件事当是清算张太岳、申吴县,让天下人知道,僭越之权臣不可得善终,即就算是社稷功臣也不能坏规矩,如此才是匡扶了帝王正道!”
申时行推荐的东宫讲官钱童蒙在朱翊钧见申时行时,也在东宫对太子朱常浛讲着课,但他却没有讲经学,而是趁着申时行被皇帝叫了去没来,给太子售起私货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八章 编教材,让太子成厉害之君!
坐在钱梦皋面前的太子朱常浛听他这么说后,就道:“钱师傅,你这话不对!”
钱梦皋微微一怔。
“如果君王今日敢忽视一位小民之性命尊严,那明日就敢忽视十万小民之性命尊严,将来乃至忽视天下人。”
朱常浛这时继续阐述起了自己的看法。
他深受朱翊钧昔日的言传身教,也就养成了敢于质疑老师的性格。
钱梦皋也就只得拱手称是,然后老老实实给朱常浛讲起四书来。
待到了讲读结束,钱梦皋就来了首辅官邸,见到了申时行:“元辅。”
“怎么样,让你奉旨试探殿下,可看出殿下慧否?”
申时行问道。
钱梦皋笑道:“慧而主动思考也!”
申时行颔首:“陛下引导的好。”
钱梦皋附和说道:“元辅说的是。”
接着,申时行就走进书房,将还留有墨香味的新印书籍给了钱梦皋:“这是翰林院几个翰林,在原给兴明书院所用教材的基础上重新编订的新教材,现只重编了三门,分别是国文、算学、国史;国文选的是诸子百家各类代表主张与历代大文人的文章诗词曲赋等,教材对主张和作品不作褒贬,只讲明意思,然后让人自己去体悟;算学也是如此,另外历史选了有史以来最壮人心的历史盛举,如卫霍平匈奴、药师灭突厥、武穆抗金骑;与最伤人心的历史惨剧,如五胡乱华、五代之乱、靖康之耻等。”
“按圣旨,这将是接下来作为太子学习的教材,你们讲官都按照这个教,伱负责国文。”
申时行这时说道。
钱梦皋听后一脸愕然,然后将教材接了过去。
“这教材不做说教,只让殿下从文脉与英雄故事里感知中华之伟大,中华之缺憾,这是在用新礼的方式培养殿下,看似无目的,其实有目的,目的就是让殿下产生思考,进而产生智识,一旦如此,将来即便不为人主亦为人圣!”
“这申吴县如此教导太子,简直就是要让太子又成一代厉害之君,人主与人圣依旧难再分离也!”
顾宪成在会晤应天巡按杜若启时,就也收到了钱梦皋的来信,而他从钱梦皋的来信里知道了朱翊钧和申时行这些人为防止太子被教坏,直接编纂新的教材,让东宫讲官照着教材教太子的事,而因此对杜若启发起了一番牢骚。
杜若启也愤然拍桌起身道:“圣人早已把人世间的至理写的清清楚楚,我辈今人又何德何能佩自编教材而代经学典籍?且还不是托圣人之言编写,是只陈列主张故事,不做针砭,等于让殿下自由生长,万一殿下因此反而长歪,他们对得起我皇明列祖列宗吗,对得起天下吗?!”
杜若启说着就摊手看向了顾宪成。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顾宪成苦笑着说了一句后,就道:“但公也不必太过介怀此事,殿下虽会聪明,但天下人更欲守护旧礼正统是大势之趋,饶是太子如此,也难以扭转大势。”
顾宪成说着就指着外面已经站满庭院的士子对杜若启说:“公且看看,这些全是慕公之名来我东林听讲的,这说明他们和公一样,都更欲守旧礼正统,而他们才是将来组成整个庙堂的官僚们,殿下再厉害,也不能和他们完全背离,这里面的原因在于科场中第者依旧是以我们这些仕宦子弟为主,而考他们的官也是我们仕宦之人,匹夫有一二鱼跃龙门还可,谁还愿意真让他们大部分显贵不成?”
“所以,将来新礼旧礼,谁主人心还不可知呢!”
杜若佳颔首:“那就开始讲学,新党教太子,我们教士子,一切风云都交给下一代!”
顾宪成道:“正是!”
杜若佳和顾宪成一出来,前来听讲的士子们纷纷拱手作揖:“东林先生、自省先生!”
顾宪成创办东林堂后,已渐渐有很多闲居乡野的士大夫慕名来这里,寻找自己的同类,而便于诉诉苦发发牢骚。
于是,顾宪成很快就得了“东林先生”名号。
“承蒙东林先生相邀,吾今日便腆颜来此向诸位才俊卖弄,以吾看,为人为学当先重德,德不正,则万事不能成……”
杜若佳这时也如此说了起来,且开始对这些士子讲解着自己的主张。
光阴荏苒,不知不觉已到万历十六年八月,大明各省的乡试刚刚结束。
应天主考官左中允闵守正已被锁在贡院内审阅各房荐卷。
不过,他审阅文卷时倒是没有读文章内容,而是默默数起了每篇文章中出现的“之”字数量。
闵守正在数完后就点了点头,然后才认认真真看起了文章来,且在出贡院后对杨应魁说:
“仕宦子弟里许多文章实在是难登大雅,我狠心多黜落了一些,给他们长个记性,免得到时候太不好看,寒门子弟锦绣文章大多上不了榜,结果仕宦子弟的文章却多滥竽充数,真希望仕宦子弟能多勤学些为好。”
“我上个本,请天子下旨,让天下学政督学严厉些,不能任由仕宦子弟散漫堕落下去,一味不把举业当回事。”
杨应魁因而回了一句。
而待到了十月,应天府乡试放榜时,如顾宪成所料,中式者依旧多为仕宦名门子弟。
“又落榜了。”
“家里又白养我了。”
“怎么学里经常逛青楼连唐寅曾中过解元也不知道的潘太仆公子竟中了亚元?!”
而许多寒门生员在看见榜文大多依旧感到失望之极,而纷纷抱怨起来。
应天府原礼房典吏,现贡院负责收揽与处理文卷的录文主薄陈同文,则因为看见自己儿子也没中,而多了个心眼,利用职务之便没有将墨卷处理而是带回家通宵彻读起来,然后他就发现了这里面的端倪,还将这事告知给了自己儿子。
但陈同文没有打算将这事以密告的方式投到驿站的密告匣,而是找到闵守正说:“我发现了你们的秘密,如果补录的时候,不把我儿子补录进去,你们就别想好过!”
原来,因为朱翊钧即位后屡次下诏增补举人,所以,形成了在每次科举考试放榜后会补录的情况,以避免因为说下次增加名额要一年或三年后而使士子蹉跎岁月,就干脆在一段时间后予以补录,只是补录的名额不多,但含金量是一样的。
陈同文现在就是想拿这个来威胁闵守正。
闵守正听后微微一笑:“好,你放心,但是你怎么发现的?”
陈同文就把自己发现的缘由告知给了闵守正。
闵守正听后就没再说什么,只让他回了家。
但在当晚,陈同文家就遭了大火。
而陈同文刚跑出来,就把突然冲来的一人给刺中了胸膛,这人且对他低声说道:“我们老爷让我告诉你,你们这些卑贱的胥吏,按照太祖祖训,本就不配为官不配科举!竟敢威胁仕宦,简直不配为人!”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九章 仕宦与寒门之争,尽屠之!
陈同文此时很后悔,觉得自己一开始就不该想着以此来威胁闵守正这些人,而应该直接向朝廷告知的。
但陈同文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直接吐血而亡,倒在了地上,然后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己的房屋在火光中倒塌,也无可奈何的看着杀他的人扬长而去。
因连夜去把这事告知自己几个落榜同窗知道乡试存在舞弊情况,而于次日早上抱着墨卷回来的陈同文之子陈中庸,在回来后,就只看见自己家已成了一片瓦砾场,也看见了他的父亲已倒毙在地上。
陈中庸先是怔了片刻,然后急忙转身离开,咬着牙,只先进了一客栈。
“爹!娘!”
且他在开好房,进入自己房间后,才嚎啕大哭起来。
待心情平复后,陈中庸才取来了纸笔,开始写密告本,且把密告本投去了邻县驿站的密告匣。
而等他邻县回来后,落榜的几个同窗就找到了他。
一叫卢贞德的生员问陈中庸:“子楣兄,你可知道你家里的事?”
陈中庸听后故作惊愕:“我家怎么了?”
卢贞德回道:“你家被大火烧的片纸不留,令尊甚至被杀死在当场!”
陈中庸忙朝自己家的方向跑去,然后跪在地上再次嚎啕大哭起来:“是何人要杀我爹啊?!呜呜!”
“子楣兄节哀!”
“以我看,这应该跟令尊知道了这次乡试舞弊有关。”
“是啊,肯定是因为这个,这幕后的人是真卑鄙啊!这次乡试看来果然不对劲。”
卢贞德这时安慰了陈中庸一句,然后说道。
“没错!国家养士两百余年,我们不能就这么让他们坏了朝廷的抡才大典!我们得去向抚院奏报此事。”
另一生员王臻也跟着呼吁起来。
陈中庸起身含泪说道:“光靠我们几个还不行,我们得去发动还留在南都的所有落榜寒士,让大家一起行动起来,声讨不公!凭什么国家抡才大典,却成了仕宦之族控制朝权的工具,如此下去,国将何以为国,民当何以为民?!”
陈中庸是在今年胥吏制度改革后,一口气在院试刚中第后就又考乡试的应试天才,他是本想一年内就直接中第成举人的,而也就不能接受因为科场舞弊而导致自己得等两年,何况他知道,自己父亲一死自己很可能也会因为接下来会有科场舞弊的官员在知道他已知道此事而将他也灭口,所以,他便干脆要高调起来,而似要与科场舞弊的官僚们争一争。
“子楣兄说的对!”
“国家抡才大典,不能成为士族名门垄断天下君子上进的工具!”
“我们要抗争!要为国抗争!”
卢贞德跟着附和起来。
王臻也跟着道:“自当为国为公正而争!”
这些年,本来读书的平民子弟就越来越多,寒士也早就多了不少,但中第的寒士还是占少部分,尤其是举人与进士中第的数量。
如果朱翊钧没有屡次下旨增加举人和进士名额的话,这些人底层读书人还会把怨气怪在皇帝身上,怪皇帝不广纳贤士。
但朱翊钧早就屡次下旨增加举人和进士名额,所以天下寒士都是知道的,自然也就无法把科场不得志的怨气发泄在朝廷上,更多的还是怪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努力,甚至认为是生员扩招导致的,故而不少寒士还觉得自己应该知足才是,毕竟自己如果不是因为扩招连生员都考不上。
可现在爆出了是因为科场舞弊、是因为仕宦名门在故意垄断上进之路,才让自己这些寒士郁郁不得志,这些寒士也就瞬间把对自己的责备变成了对仕宦名门的责备。
毕竟人的本性就是逃避自己的责任,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行,只要可以将自己失败的原因归咎于外部原因,就一定会将自己失败的原因归咎于外部原因。
于是乎,许多寒门士子都被组织了起来。
应天乡试涉嫌舞弊的事也就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闵守正得知此事后也慌了起来,不由得问杨应魁:“这是怎么回事,陈同文不是已经处理了,其全家已经被烧了吗?”
杨应魁道:“估计是有漏网之鱼,没办法,事发突然,没能提前埋眼线,所以难免会处理不干净。”
“这可如何是好。”
“要是让上面真知道我们在科考里暗通款曲,只怕罪责不小。”
闵守正颇为担忧的说道。
杨应魁道:“公何必担心,只要我们不承认,他朝廷也不能怎么样,是文章不够格,还是真的有行贿受贿?都没有!自然也查不出任何实证!”
“至于什么根据出现的某字某句数字来定优劣,纯粹是无稽之谈!谁能证明?”
闵守正道:“话虽这么说,但万一陛下要强行为落榜者主持公道,我们怎么办?”
“除非陛下要得罪天下所有仕宦之族。”
“只怕他刚有此意,申时行等新党都得劝他守规矩。”
杨应魁这时继续安慰着闵守正,且一脸冰冷地说道:“不过,这些闹事的寒士倒是不能不收拾,希望抚按官能强势一些。”
“是啊,这样大张旗鼓的闹,别到时候,陛下想因为不能太得罪仕宦之主而妥协都不能妥协。”
闵守正说道。
事实上,陈中庸等乡试落第寒士已经来了巡抚衙门,找到了应天巡抚孙鑨得知此事大怒,而对陈中庸等寒士承诺道:“尔等放心,本官一定会为伱们主持公道,将此事上报于朝廷知道。”
陈中庸等颇为感激。
但陈中庸等寒士当刚离开巡抚衙门后,就发现,自己这些人所处的街道前后竟突然空无一人,昔日热闹的店铺也大门紧闭,河面上也没有船只了,只有淅淅沥沥的冬雨在从江面上飞了过来,打在人脸颊上,冰冷刺骨的很。
“这是怎么回事?”
唰!
唰!
唰!
而很快,他们就听见有拔刀之声,且看见大量蒙面的壮汉持着利刃,从前后两边的弄堂里走了出来,一个个眸露杀气,朝这些寒士走了过来。
“他们要干什么?”
“像是大户暗中养的死士,专夺人性命的,不然不会在见到我们这些士子后还眸露凶狠之色。”
“我们该怎么办?”
这些寒士们开始慌张起来。
而没多久,这些蒙面壮汉就持着雪亮的利刃朝这些寒士杀了过来,且见人就砍。
“啊!”
很快就有惨叫声出现。
跟陈中庸一起来的士子卢贞德,就先被一从后面跑来的蒙面大汉给搠了一刀,而顿时只觉背后冰冷刺骨,而惨叫了一声“啊“,接着就倒在了地上,一脸痛苦地说:“痛!”
陈中庸见此撑着气力忙跑到河边,且先跳水了河里。
但其他寒士却没来得及跳,就被冲过来的许多持刀壮汉给拦住了。
“啊!”
然后,寒士王臻也被砍了一刀,肠子都掉落了出来。
陈中庸回头看见了这一幕,但他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潜入了水中,彼时已有壮汉跳水追了过赖。
而这时岸上,屠杀还在继续。
一寒士已经跪下求饶,但还是被这些杀手连搠了数刀,整个人身上一下子多了好些个透明窟窿。
噗呲!
这些人是见到寒士就杀,很快这些寒士全部被屠。
“不知敬畏,真以为自己读了书就跟仕宦名门一样贵了?”
巡按杜若佳这时正陪着巡抚孙鑨微服站在一阁楼上,看着这一幕,说了一句。
孙鑨也冷笑道:“这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后果!”
“这些人,只想到自己寒窗苦读一生不易,却忘记了人家仕宦之族经营几代家业也不易,也是几代刻苦才有了今日这般权势,哪里就能因为一次考试就要让势?”
“这些迂腐顽劣寒士口里喊着要公正,却从不知何为真正的公正!”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章 查多少严办多少,杀一儆百
“闵守正等涉嫌科场舞弊的事,还是要上奏的,因为不能让朝廷觉得屠戮这些人是有我们在背后参与。”
杜若佳说道。
孙鑨道:“那是自然!只可惜走漏一个。”
“即便走漏一个,也查不出什么。”
“杀他们不过是为震慑其他寒士而已,锦衣卫就算是厉害到在这些打行里也有眼线,那也只能查到背后的豪右,难道还能查到我们这些流官的身上?”
“再说,他锦衣卫即便查到背后的豪右,估计还没等他保上去,那些豪右就主动灭自己的口了。”
杜若佳回道。
孙鑨点头。
没多久,闵守正就从杨应魁这里知道了这事,而问道:“你说什么,闹事的寒士皆被杀了?”
杨应魁点首:“说是悍匪窜入应天府所致。”
说着,杨应魁就笑着说:“当然,闵公应该清楚,事实上就是我们仕宦之族在震慑那些寒士而已。”
闵守正沉默半晌后问道:“真震慑得了?万一剩下的那些落第寒士继续闹,惊扰了上边怎么办?”
“补录的时候,把他们能录的都录了,他们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反正,补录的数量已不足以影响举子以仕宦子弟为主的大局,多让几个寒士中第,不正好说明这次乡试其实是公正的吗?”
“何况,没去闹事的落第寒士自然多是温驯老实之辈,录进来后也好引导为我们的人。”
杨应魁说道。
闵守正点头:“有理。”
而接下来,闵守正果然这样做了。
因为没有跟着去巡抚衙门告状也就没有被杀的落第寒士们,接下来,倒也果然被闵守正选进了乡试补录的举人名额中。
但出现的结果并没有如同他们意料中的那样好。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即万历十六年十月的时候。
京师因为小冰河气候,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频繁下雪,满城又尽皆素色,朝堂也在这个时候开始越发的静谧起来。
这主要是跟银元价格下跌后,朝堂上已经没有什么大的风波了有关。
毕竟无论新党还是旧党的官员,如今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认购劵价值身上,所以朝堂上也就比往日都更要安宁许多。
反而是地方上,依旧还是风波不断。
隆万大改革已过二十年,大量富足起来的市民与工人、自耕农,开始频繁与原来的地主乡绅在基层话语权与政治、经济利益方面产生争斗。
算是越来越成规模的新兴阶层开始不满大地主大官僚主导的社会秩序,也想更多的参与到政治权力的斗争中来,也想争夺更多的话语权。
话转回来。
而在万历十六年十月的京师,朱翊钧就因为地方上风波不断,和申时行等再次议起了此事。
“光是吏制改革就想让地方豪右畏惧朝廷纲法是不够的,得利用新出现的群体,更加细化与有斗争意识的群体,去实现对豪右的进一步压制,让他们学会尊重与敬畏,财利经营上他们已经拥有天然优势,不能让他们在权势的竞争上也有优势。”
朱翊钧说着就对张敬修吩咐道:“锦衣卫这边多派兴明书院的人去地方上组织运动,利用他们来推广新礼新文化。”
接着,朱翊钧又对戚继光吩咐道:“官军不得下场参与,严令各处统兵官将不得越过职权做事。”
随即,朱翊钧对申时行吩咐说:“令各级官府要依法行权,不得胡来。”
“是!”
而朱翊钧在这样吩咐后不久,他就收到了一份应天生员陈中庸送来的密告。
“科场舞弊!”
朱翊钧因而看向申时行:“朕绝不允许有科场舞弊的情况,如果连科举都做不到公平,那真不知道会出多大的乱子!”
申时行道:“陛下容禀,如今的科场舞弊很难查证,盖因大凡舞弊者徇私时,在刑律上看是不违法的;”
“如仕宦子弟的大才文章早已被清流翰林官传阅过,到时候一旦举业,主考官只要看其文风符合就会将其取中,而若是一寒门子弟的大才文章早已被传阅过,到时候一旦举业,主考官只要记得其文风就会将其罢黜;”
“无论是取中或不取中都有理由,如什么文章独到或过于跳脱,但实质是因其出身不同。”
“再难查都得查,查出多少就严办多少,杀一儆百。”
朱翊钧说着就道:“朕其实早已让锦衣卫将注意力多放在科场舞弊案上,朕就不相信,他们半点线索也查不出来!”
“就算如师傅所言,这些舞弊者用的都是特别隐晦的法子,即没有直接的卖考题行为与具体的徇私对象,那也总会有一两个漏网之鱼,如这陈中庸所呈便能很好的坐实证据。”
朱翊钧因而吩咐说:“镇抚司派钦差专门跑一趟,把陈中庸所举报的人抓起来,证据收集起来,证人保护起来。”
“遵旨!”
而在朱翊钧这么安排后的一个半月,锦衣卫和应天抚按关于寒士被屠戮的事,几乎同时以急递的方式到了京师。
“臣请罪,锦衣卫这次未能反应及时,提前查知有奸贼屠杀士子,而使得大量士子被杀。”
张敬修更是在奏禀时直接请起罪来。
朱翊钧只冷笑道:“真是巧,才见了巡抚回来,就被屠戮!”
“这么巧的事,如果是巡抚勾结豪右临时起意的话,当地锦衣卫除非也参与了此事,否则哪里能提前查知?”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张敬修说:
“所以,毕竟没准对方是临时起了杀心,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既查查内部,也查查外部,是谁敢这么大胆!”
张敬修拱手称是。
接着,朱翊钧又问申时行:“应天巡抚对此是什么解释?落第寒士刚见了他回来就被杀了,他怎么也得给朝廷一个交待!”
“应天巡抚与巡按皆上本请罪,皆说是未想到会发生此事,而深感失职有罪,且言可能今届应天乡试真存在舞弊,而激怒豪右,使豪右报复,而指使江洋大盗屠戮寒士。”
申时行这时奏道。
朱翊钧拉下脸来:“这是欺朕没有千里眼吗?!倒是知道说是豪右所为,难道他们自己就没参与?朕就不相信他们无能到连豪右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的事阻止不了!先将他们下狱严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一章 李成梁:我怕豪右,但更怕陛下!
“遵旨!”
朱翊钧随后看向张敬修,问:“应天府的乡试,锦衣卫这边有没有发现什么情况?”
“臣正要启奏陛下!”
“锦衣卫刚刚得到线报,驻应天的千户曾三省的确已通过策动一乡试房官,而得知这次应天府乡试的确存在舞弊!”
“如今已送来章奏,而请朝廷严查,故应天乡试可能真的存在舞弊行为。”
张敬修拱手回道。
张敬修说后,申时行等皆一脸惊骇。
朱翊钧笑了起来:“朕就知道会是这样。”
说着,朱翊钧就沉着脸又道:“朕姑且先信了他们抚按的话,但是,抚按官与抚按官衙的所有人还是都得先控制起来,不排除没有官僚与豪右勾结的情况,这件事派一个钦差去,你们认为谁去合适?”
“陛下,臣荐刑部右侍郎张岳,此公昔日招安便颇善查缉奸恶。”
这时,刘应节奏道。
朱翊钧摆手:“不妥,让文臣去查涉及文人的案子,就算朕相信,天下寒士也不愿意相信,得派一名精明的武勋去!”
朱翊钧说着就道:“让铁岭侯去。”
“陛下,吾儿只会上阵杀敌,查科场舞弊的事,恐难胜任啊!”
李成梁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忙在这时上前奏道。
朱翊钧目光深邃地瞅了李成梁一眼。
李成梁再次颤抖了一下,不得不忙又改口说:“不过,陛下若真要以吾儿为钦差,臣认为他也能尽全力办好差事,毕竟吾儿虽只会上阵杀敌,却也有心思缜密的一面,还善纳人言,因授业于徐文长之故,也颇多曾参与平倭的厉害文人谋士与之交好,想来帮其破案不难。”
“朕更看重他忠诚的一面,不过如卿所言,他善不善于查案不重要,只要他拉拢到能善于查案的谋士就行。”
朱翊钧说着就又道:“另外,若照应天抚按所奏,此事跟科场舞弊有关,跟背后的豪右有关的话,那就说明,江南的豪右还是很不守规矩,风气很不好,乃至非常恶劣,竟用如此残忍的手段。”
“朕也就很想问问,这还是文教兴盛之地吗?!”
朱翊钧说后,申时行、王锡爵等江南官僚不由得低下了头。
“传旨!”
“既然这事与江南仕宦豪右有关,那万历十七年的院试和会试,不再取江南仕宦子弟!”
“如果这事查不清楚,那三年后的应天乡试与会试皆不取江南仕宦子弟,以解江南寒士之怨,祛江南反动之风!”
朱翊钧说道。
申时行和王锡爵、许国听后大惊。
申时行直接匍匐在地,痛声道:“臣家乡仕宦让陛下失望了,愧对朝廷,但也并非皆是如此,还请陛下开恩,勿牵连所有江南仕宦啊!”
王锡爵也跟着匍匐在地。
接着。
王锡爵更是咬牙奏道:“臣愿号召家乡仕宦献田于小民,替朝廷解寒士之怨!”
申时行诧异地看了王锡爵一眼:“臣亦一样!”
“皆起来吧。”
朱翊钧说了一句。
申时行、王锡爵便站起身来。
朱翊钧这时说道:“这既然是江南仕宦的错,错在让地方不宁,白受国家恩养,那就不能只是由你们的单个家族来承担,这非公正之举。”
“正所谓群体为恶就责群体,个人为恶就责个人。”
“但治国如执秤,若想使秤杆常平,君心当如镜,明辨善恶是非。”
“而你们二位是有功于国的,尤其是最近稳住银元价格的事,伱们二位出力甚多,故朕倒是不应该把江南仕宦的错怪罪于你们身上,而倒显得你们是在为江南仕宦做官,不是为朝廷做官,无疑是有负你们的忠心。”
“所以,传旨,阁臣申家、王家皆因功免此罚,其三族子弟依旧可录。”
朱翊钧说道。
申时行、王锡爵二人一怔,随即皆拱手谢恩。
他们其实也不是真的对整个江南仕宦的利益那么在乎,而刚才之所以那么激动的大拜,本质上还是因为也涉及到了自己家族的利益。
朱翊钧懂他们的心思,也就特地开了恩旨。
然后,申时行等也就很配合的没再谏阻。
“公刚才怎么突然改口了?”
而执政公卿们在出宫后,新任兵部尚书兼协理戎政殷正茂倒是忍不住问了李成梁一句。
李成梁揩拭着头上冷汗笑着说:“江南豪右应不至于让犬子也被炮轰吧。”
殷正茂笑道:“那倒是不至于,只是公越发比以前更不怕得罪人了,实在令人肃然起敬。”
李成梁苦笑,说道:“倒也不是不怕,只是有更怕的。”
李成梁说着就指了指西苑帝宫方向,说:“自其即位以来,添了多少武德,培养了多少新武勋,他要是愿意,像太祖一样,一次大案杀上万人都不成问题的,公不畏乎?”
“畏!”
“天下人都畏,但可惜,天下豪右不畏民,才有今日之事。”
“太祖当年杀得血流成河,不畏民欺民如蝼蚁者,依旧难以禁绝此事。可见,自古难让官不欺民啊!”
殷正茂说着就叹了一口气。
……
话转回来。
应天乡试的落第寒士在从巡抚衙门回来的路上被诛戮后,并没有如江南的官宦们预料的那样,而风平浪静起来,即便接下来闵守正真的在补录中几乎全部录的寒门士子。
因为朱翊钧已经提前派人去地方上组织士民百姓展开运动,声讨不公。
所以,在这件事过后没多久,反而有更多的寒士被组织起来,对这些被屠寒士继续祭奠,且表示要罢课。
“物不平则鸣,陈、卢等君子不能白死,我们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如果朝廷一日不严查出凶手,我们就一日不去学校!”
来到江南的李贽就在这一天亲自祭奠了被屠寒士。
而有跟着他一起来的兴明书院生员葛子胜本是抗倭牺牲将领葛子明幼弟,如今已是锦衣卫骨干,而他现在依旧以生员身份参与了这场活动的组织,且在祭奠时,提出了自己的主张。
寒士们纷纷响应。
更有生员娄宜跟着响应道:“罢课还不够,我们得发动同情我们的商贩工匠罢市罢工!”
以至于,巡抚孙鑨很快就得知了此事,而问着杜若佳:“什么,全部罢课,还有要罢工罢市的?”
杜若佳点头:“公认为要不要调兵直接镇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二章 寒门士子闹事,开展新礼运动(加更)
“调什么兵?!”
“真当赫赫皇威不存在吗?!”
孙鑨突然大声叱问了杜若佳两句。
杜若佳有些尴尬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道:“那就这么坐视他们胡闹?”
“别到时候闹大了,朝廷为了给他们一个交待,不得不杀我们以平众怒。”
“是的!”
“这才是让人不安的地方。”
“但我也没想到,那些寒士居然没被吓住。”
孙鑨这时候语气也和缓了下来,有些沮丧地说道。
然后,他就忽然抬头看向杜若佳说:“我想,他们这么有恃无恐,定是背后有新党支持!”
“应该是的,不是他们敢闹,是有人想让他们闹!”
孙鑨接着又很笃定地补充了一句。
随后,孙鑨又把一道钧旨给了杜若佳说:
“而且,枢密院已下钧旨,各督抚标营营兵不得擅自调动,都司卫所兵也不得擅动,需先请旨后才可便宜行事,否则就以勾结豪右影响朝廷办案为由从严处置,而我们到底是流官,犯不着为他们得罪朝廷,可见上面巴不得下面乱起来。”
杜若佳看了钧旨后,拧起眉来:“上面这是要坐山观虎斗!可我们夹在中间就为难了。”
“我应直接辞官!不等朝廷来处置!”
“免得将来两头受气。”
孙鑨说着就真把乌纱帽取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其家奴来报说,原湖广提学谭德勤来拜。
孙鑨只得命人请了进来。
谭德勤一进来就慌张地对孙鑨说:“抚院,外面已经大乱了!”
“许多生员不进学不说,还自发去青楼把自己同窗拖出去批斗,说他们伤风俗、坏学风!”
“连还在令自己妻妾女儿缠足的士人,也被他们揪出来批斗,说他们抗旨不遵,无视新礼!”
“更甚已有大量生员在号召起许多市井悍民说要发起一场浩浩荡荡的新礼运动,要把旧有的陋习都革掉,有大户家奴穿绸缎,被他们直接殴打,说违礼;”
“更有考中举人的仕宦子弟被他们请出来质问学问;以至于许多仕宦大族终日不得安宁。”
“甚至发生了大规模的械斗。”
“您既为抚院,怎么能不出兵镇压呢。”
“这事不必再找我,我已挂冠请辞。”
孙鑨说后就道:“送客!”
而这时,外面的确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运动。
如之前所言,改革带来的地方新旧矛盾早已越发激烈,所以不可能没有冲突。
旧党这边敢屠戮,新党这边就敢闹事。
“你这样的怎么中的举!把他拿去贡院,问问闵守正!”
这时。
正在秦淮河喝花酒庆祝的新科举人龚鼎孝就因为被寒门士子们拦住而问得本人连《四书》都背不完,而被寒门士子围着质问起来,且还要带他去问问闵守正。
龚鼎孝也是个不怕事的,见此大怒:“你们放肆!给我打!”
于是,龚鼎孝的家奴就打了过来。
“龚侍郎家的人动手了,给我揍!”
跟着来的葛子胜喊了一声,就先一脚上去踹了一龚家家奴一脚,其他生员见此不由得跟着大起胆子,也蜂拥一般朝这些龚家家奴打了起来。
龚鼎孝本人见此也有些害怕起来,忙偷偷地溜了出去,却被外面的锦衣卫给拦住了:
“你既然不想跟他们说,伱为何能中举,就跟我们锦衣卫说说吧。”
龚鼎孝顿时脑袋一片空白。
……
“什么叫霸道,这就叫霸道!”
“那些仕宦豪右为了垄断上进之路,不惜杀我们这些百姓子弟!你们说这不霸道吗?!”
“诸位乡亲,你们当中想必也有不少孩子在开始读书,你们就愿意为他花了大量的银元,愿意他寒窗苦读十年后,结果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勤奋不够优秀而不能考取功名吗?如果不愿意,就一起去声讨不肯承认自己舞弊的狗官闵守正这些人!”
娄宜这时也在渡口对过往的百姓们号召着,使得许多百姓听后下船就走过来:“我们愿意去!”
一织工更是走来说:“我去喊我工友一起去!”
“七十六君子,就这样横尸于水街,为何会如此?故事还得从陈家那场火灾开始讲起。”
说书人甚至还一边看着李贽在往自己面前放银元,一边大声说着新编出来的话本。
来到南都的顾宪成也正听着这样的说书内容,而神色不悦地对同行的张鲸、杨应魁问道:
“二位一直在南都,可知这些事是谁鼓动的?”
“还用问,肯定是新党,把君子这个称号也用到那些被杀的落第寒士身上了。”
“这一下子,我们是不是也得跟着写悼文,表达一下缅怀的态度?”
杨应魁说着就问道。
顾宪成突然沉着脸说:“那此地不宜久留,以免被裹挟着表态。”
“东林先生!”
但顾宪成刚说完,就有士子方育英在张鲸递了一个眼神后,而走了过来,喊了他一声。
顾宪成不得不驻足笑道:“这位朋友有何事?”
“久闻东林先生大名,想必东林先生也是为七十六君子之事而来?”
方育英问道。
顾宪成见方育英身后跟了许多士子,想着这些寒门士子也是士子,自己虽然有心只愿仕宦子弟出身的士子显贵,但也不能明着将士子三六九等,也就只得点头笑说:
“正是!七十六君子的事,顾某倍感沉痛,故来南都吊唁。”
顾宪成说着就故作哽咽起来。
“这事皆与闵守正、孙鑨等有关,是他们这些狗官害了七十六君子!”
方育英说了一句,就道:“久闻东林先生多有旧友在朝中,还请东林先生写信为七十六君子伸张正义。”
“一定一定。”
顾宪成回道。
方育英又拿出一本来,说:“我们还准备联名向圣上告知此事,不知东林先生可愿一起署名,让陛下知道此事?”
顾宪成不得不点头:“好,吾正有此意!”
“东林先生,你怎么能这样?”
而在顾宪成刚署完名离开这里后,跟着顾宪成一起的士子叶茂仁则在这时沉着脸问了他一句。
“你不是批评学顽吗,可为何要署名支持学顽,是也觉得新党学顽这样做是对的吗,是也认为那些落第学顽不该杀吗,是也想把我们幕后的江南仕宦都揪出来批驳一番吗?”
“我!”
顾宪成一时颇为尴尬。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三章 斩杀屠杀士子者,仕宦分裂
叶茂仁则见顾宪成半天没回答,也就直接冷笑了一下:“我一向以为先生乃正直之士,之前就闻知顾家昔日为自家减轻损失在明明提前得知石见银山之事的时候还故意隐瞒,那时我依旧以为这事与先生无关,想来先生不是这样自私的人,只顾家其他人如此而已,但现在见先生如此表里不一,我不得不相信,先生亦不过是道貌岸然之辈!”
“告辞!”
叶茂仁说着就甩袖而去。
“子吉!”
顾宪成喊了一声,见叶茂仁没理会自己,只站在原地发怔,把两手握成紧紧的拳头,脸憋的通红。
“这才几年啊,士林就这么分裂了,有支持新礼的,有不支持的。”
杨应魁这时打破了宁静。
张鲸也讪笑了一下:“是啊。”
尴尬许久的顾宪成什么也没说,只在当日就乘舟回了无锡。
而顾宪成在回无锡的舟上,就正看见许多士子已经往贡院而去,明显是去质问闵守正。
闵守正现在已经躲在贡院不敢出去,在听到外面骂他的声音后更是心惊胆战至极,而不由得对副主考翰林修撰叶茂新说:“这可如何是好?”
叶茂新正要开口,就见一烂菜叶被丢了进来,打在了闵守正的帽子上。
闵守正摸了一下这菜叶,发现上面还有鸭粪,而顿时大怒:“欺人太甚,这些士民简直是欺人太甚,吾好歹也是清流儒臣,怎能被如此羞辱!”
说着,闵守正就又道:“官府的兵丁在干嘛,就由着他们这么闹?!”
叶茂新道:“估计是闹的人太多。”
闵守正听后也颇为无奈,只叹气说:“明明都提前杀了姓陈的,结果还是这样,真正是命里该有此劫啊!”
而在闵守正等被士子百姓们声讨时,朱翊钧严惩江南仕宦士族的旨意也到了江南。
这旨意一到江南就即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朝廷怎么能这样!”
顾宪成在回到无锡后的第三天就也知道了这事,而对顾允成等说了一句,就道:“现在是考验我们仕宦子弟出身的士子是否齐心的时候,得告诉他们,来我东林,就该知道亲亲相隐,不要因为一时考不了功名就坏大局。”
顾允成等颔首。
但到翌日,顾允成突然来找到顾宪成说:“来不及了,叶家大郎叶翰林已把抚按有参与此案的事供了出来,据说,叶家有人在抚院身边当幕僚,所以抚按等参与此案事,叶家都知道。”
顾宪成听后就见叶茂仁正乘着滑竿过来,便忙走了过去,而拦住他问:“你们叶家为何这么做?”
“什么为何这么做?”
叶茂仁问道。
顾宪成回道:“落第士子被屠戮的事。”
“你不是同情他们吗,我们叶家自然也是可以同情他们的,所以自然也可以把知道的真相都说出来。”
叶茂仁笑着回道。
顾宪成面沉似水:“你们叶家竟不为江南仕宦大局着想。”
“我只要我今年能中进士,管江南仕宦大局作甚?”
“何况,伱顾叔时不也为自己士林清誉,署名为那些被诛寒士讨还公道吗,怎么只准你顾家表里不一,我叶家就不行?”
叶茂仁说后就离开了这里,且在离开时还丢下一句话说:“另外,我们还告诉给了朝廷,犯事的巡按杜若佳常来东林堂讲学,且在讲学时批评今学新礼!”
顾宪成听后当即变色。
“小人!”
“真正的小人!”
顾允成骂了起来。
顾宪成却是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如此看来,朝廷定要拆了东林堂!”
“没错,就是东林堂,原文选员外郎顾宪成办的讲堂。”
“巡按杜若佳去过,左中允闵守正也去过,还有抚院孙鑨、南京右通政杨应魁、大榼张鲸、孙海等。”
叶茂新这时正站在奉旨南下办科场舞弊案的李如松面前说起了东林堂的事。
李如松听后就问道:“这么说,他们科场舞弊的事很可能是东林堂密谋的?”
叶茂新道:“肯定是!他们经常一起借讲学之事密谋,所用经费也多是占用的浒墅关税。”
“姓叶的!”
已被锦衣卫控制起来的杜若佳这时大喊了一声,然后骂道:“你休在这里胡言,什么浒墅关的税被挪用为了东林堂讲学之用,还什么我们做这事是在顾家商量的,顾家和你有什么仇,你会这么报复?!”
李如松这时则沉声问着杜若佳:“那你们是怎么密谋的?”
杜若佳抬眼看了李如松一下,呵呵冷笑:“这算得上密谋吗,不过是那些不识好歹的匹夫之后自己要送上门找死而已!”
啪!
“他们是找死,你们这么做就不算找死?”
李如松把桌子一拍,就起身瞪着杜若佳和孙鑨。
“谁能想到天子会用禁江南仕宦科考的方式来威胁江南仕宦。”
“而谁又能想到,像叶翰林这样的卑鄙小人,竟还真的只为了自家富贵,果断出卖我们。”
孙鑨这时说了起来,且转头两眼满是恨意地看着叶茂新:“你们这样做,以后流官谁还敢为你们出头。”
“我们叶家永远都不会这么做。”
翰林叶茂新回道。
孙鑨:“……”
应天巡抚孙鑨是真没想到朱翊钧拿江南仕宦科考的前途为要挟后,江南仕宦中会有人把自己这些人卖的这么快。
这的确让孙鑨倍感失望。
杜若佳也很失望,且失望地切齿对叶茂新喊道:“我要杀了你!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叶茂新没有理会。
接下来,李如松就把这件案子如实向朱翊钧做了汇报。
朱翊钧御批,因其擅屠士子,如同谋逆,故无论主从皆斩杀,就在应天府原被杀落第寒士的地方处决这些罪犯。
于是,从应天巡抚孙鑨、巡按杜若佳到豪右爪牙原雄武打行刘雄武与他麾下的一帮杀过人的壮汉皆被押到了昔日杀了落第寒士的地方。
彼时,这里冬雪霏霏,天地皆白色。
四周挤满了士民百姓,从船上到街旁房顶上,几乎看不到河面与街面。
“斩!”
随着,李如松一声令下。
孙鑨、杜若佳皆人头落地。
“好!”
士民百姓叫好。
葛子胜更是在这时站了出来大声说道:“诸位!这说明朝廷还是公正的,是在乎我们的,你们说对也不对?”
“对!”
士民百姓们高声呼应起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四章 亲自拟旨,对科场舞弊的仕宦严办!
孙鑨、杜若佳等参与的屠戮寒士案在被处理好的同时,许多科场舞弊案因为朱翊钧要求锦衣卫等花精力去查,最终也被查出许多来。
左中允闵守正主考应天乡试期间涉及的舞弊案更是被查得证据确凿,不但有朱卷为证,还有陈中庸、龚鼎孝等人证。
陈中庸在当时同行寒士被诛戮而跳入水中后还是脱了险,并在钦差李如松到来后,主动见了李如松,告知了李如松关于科场舞弊的事。
因而。
朱翊钧下旨直接将闵守正和一应犯事官员皆斩立决,其中闵守正更因为灭口擅杀朝廷命官,且纵火杀其家,而被判车裂极刑,涉案的仕宦子弟皆斩,其家族三代禁考。
但申时行在朱翊钧下这旨时,不由得提醒道:“陛下,本朝科举舞弊,按例最多令致仕,纵闵守正涉嫌杀人,也当改为充军,因为如果真要照此下去,几乎所有主考过的都得被杀!”
朱翊钧听后说道:“朕知道师傅的意思,无非是天下就没有不舞弊的考官,本朝清流素来自称廉洁第一,但想来比俗吏也好不到哪儿去。”
申时行颔首称是,脸色有些挂不住。
要不是因为皇帝要严格处理在科场舞弊的清流文官,他都不想说出来。
因为承认天下主考的清流文官很多也都不干净,实在是也有些尴尬。
毕竟他自己也是翰林清流出身。
而这个时代,翰林清流又一向自诩道德最为崇高,而也一向以此为荣鄙夷其他部院京官与外官。
但事实又的确如此。
科场就没有不舞弊的。
因为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这些清流文官,平时在京里也没什么职权,可谓是清水衙门,所以获得的收入哪怕是正当的奖掖收入都不够,除非个别才能卓越善编书写书搞文字工程外,大多数就等着当主考官时捞一笔,即便不捞钱也得捞政治资源,讨好几个大的仕宦家族。
朱翊钧对此也承认,也就没有愤怒,只道:“都说元以宽失天下,朕看来,本朝士风不正,就是之前几代过于宽纵了,尤其是对清流儒臣,身为清流儒臣,既然是靠品德才行得天下礼重,那在这方面违了法就更该严惩,如此才能纯洁整个清流队伍。”
“陛下!话虽如此说,但这样的话,恐天下就没多少清流了,也会令天下人笑话的。”
许国这时说了一句,他也是翰林清流出身,自然也是要为翰林清流说说话的。
朱翊钧听后笑道:“卿何必掩耳盗铃,翰林院的文章早让天下人笑话了,说他们是京城四大不靠谱之一,现在另外三大不靠谱,都有所改善,唯独这翰林院的文章还有翰林清流的品格还没改善,就该严加管理。”
许国只得拱手称是。
但刘应节虽不是清流出身,却在这时也站出来道:“陛下,这事其实不仅仅涉及清流,也涉及到天下官宦豪右能不能让富贵长存的问题,故一旦科场舞弊的事要严办,恐天下官僚不愿再为官啊!”
刘应节说着就又道:“故臣请陛下收回成意,不杀负责考试而舞弊之清流官,也不严办涉嫌参与舞弊的士子与其宗族,使天下不至于崩坏,凡是当循序渐进的来,只要朝廷追求公正,底下只会跟着公正起来的。”
朱翊钧突然起身道:“科举乃朕取天下贤士的抡才大典,不是达官显宦垄断权力的工具!是关系社稷能否长治久安的大计!哪能任由心术不正之人侵蚀,故朕不能依卿之言。”
“那臣只能先请辞!”
刘应节突然咬牙说了一句。
朱翊钧沉声道:“那你就辞!”
阁臣许国这时见此也站出来道:“陛下,臣亦只能辞官。”
阁臣张学颜也跟着站出来:“臣附议!”
礼部尚书于慎行也跟着道:“臣附议!”
一时。
许多新党的执政公卿都接受不了皇帝在科举舞弊这事上过于严苛,因为他们虽然是新党,但也是官僚,也希望自己家族能在地方上垄断政治上的权力进阶资源。
没有请辞的执政公卿也都沉默不言,似乎也对科场舞弊的事主张宽容为主。
唯独海瑞这时侧身看着这些人:“你们这是干什么,恃功威胁君父?!”
朱翊钧也在这时跟着呼应道:“海阁老说的对,你们都是要威胁朕要辞官吗?!”
刘应节、许国等皆沉默不言。
大殿内一时极为宁静,宁静的能听得清海瑞急促的呼吸声,听得清外面摇动帘幔的风声。
气氛也一时很压抑,烈烈燃烧着的炭火把殿内君臣的脸都映得通红。
谁也没想到,君臣和睦许久的侍御司还是因为地方上地主官宦与新兴阶层的矛盾产生了冲突。
朱翊钧见这些人沉默不言,就坐了回去,沉吟片刻后就突然拍案而起。
啪!
“那伱们就辞!”
朱翊钧突然厉声喝道。
“哪怕全部辞官了也可以,朕可以看在你们有功的份上,不计较你们不再尽忠王事之罪!”
“朕就不相信,这天下只有一个海刚峰!”
朱翊钧接着就又挥手说了两句,明显也没打算让步。
而彼时。
刘应节、许国等因此一怔,随即皆看向了申时行,等着申时行说句话,希望申时行能和他们一起,代表官僚集团,让皇帝让步,别把天下仕宦之家得罪的太狠。
申时行这时倒也站了出来,他知道他作为首辅是不可能保持沉默的。
当然,历史上也有首辅对任何大事不表态沉默不言的,哪怕皇帝因此大怒也不表态的,而那个首辅就是大明最后一任首辅。
话转回来。
申时行这里则开口说道:“圣意即天意,纵容臣等现在有不明白的地方,但陛下既然要这么做,那肯定是对的,只是臣等现在还不明白而已,故臣不请辞,但臣亦请陛下勿要因此严办辞官者,毕竟这些年改革,他们对朝廷也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这样选择,也算是人之常情。”
“准元辅所请!”
“想要辞官的直接上奏,朕不挽留,也不苛责,大家君臣一场,好聚好散。”
“但还留下的就照原旨处理,参与科场舞弊的一个也不能轻留!”
朱翊钧说着就挥袖就离开了这里。
“臣谢恭送陛下!”
刘应节含泪说了一句,然后就转身对申时行侧目而视,且皆离开了这里。
许国也跟着喊了一句“恭送陛下”,并转身问申时行:“元辅何故给陛下底气?”
“你们就没有想过,在你们辞官之后,陛下要是也跟着辞了天子之任呢?”
申时行问道。
“你就这样惯着吧,天下人只会以为你阿附谄媚。”
许国沉默半晌后就叹了一口气就对申时行拱手而别。
申时行也拱手而别,且回了侍御司,而对叶向高说:“今日的旨,还是仆亲自来拟。”
叶向高笑着道:“上次是立太子,这次是何旨,要元辅亲拟?”
“涉科举舞弊者,考官士子皆斩,家族三代禁考的严旨。”
“你这样的后生辈若拟此旨,后果不堪设想,因为你来拟的话,最好的方式其实是烧了他。”
申时行回道。
叶向高听后瞠目结舌起来:“陛下为何如此?”
“自然是为新礼真正的推行下去!”
“想把天下子民真正当人,进而亦想天下子民将他也当人,也想天下子民也将天下子民当人,而这一切首先要保证的就是公正!”
“一切都是为了公正,不容特殊!”
申时行回道。
叶向高则问道:“那如果允许陛下特殊呢?”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五章 官僚大换血,不向仕宦妥协
“但天下士人又多不愿意让陛下特殊,只想自己特殊!”
“所以这就是为难的地方,因为本朝非蒙元辽金之国,君民同族,故难用君之族逼民之族皆为奴。”
申时行回道。
叶向高听后颔首。
申时行则在这时试探性地问叶向高:“所以,你叶进卿要辞官吗?”
叶向高道:“我想看看,看看连公正忠义是不是都得为天下人心之恶让步,如果真要让步,那下官倒是想辞官,纵然一生功名付诸东流,也不为可惜,毕竟下僚乃军户子弟。”
申时行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叶向高的意思,若论大明朝哪一群体最需要公正的对待,那就是军户无疑。
所以,对于军户出身的人而言,更想看到的就是公正。
这边。
朱翊钧要严办科场舞弊者的旨意很快就通过下达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许多官员的辞官疏也雪片似的飞进了西苑。
朱翊钧也没有示弱,直接让申时行全部批准,呈递一本就批准一本。
“辞官不是弃君,也不是威胁,是以一种合乎王法礼制的方式离开,有道是,小杖受,大杖走,我们今日离开,也正如陛下所言,算是好聚好散。”
刘应节在辞官后对同样辞官离开的张学颜等大臣说了起来。
张学颜点了点头,则看了看长亭处越来越多准备离开的官员说:“只是辞官的人明显比预料的还要多,这无疑会影响朝廷大计,也许陛下会因此采纳公昨日之言吧。”
“希望吧!”
刘应节苦笑着说了一句。
同在这里的许国迎着风眯眼说道:“不采纳也没关系,至少不用夹在中间为难,若真陛下因此整顿的科场从此无舞弊情事,倒也是吾所愿意看见的。”
“怎么可能整顿得了!”
于慎行这时笑着说了一句,就道:“现在只是许多京官请辞,接下来各地官员只怕也陆续有许多人辞官的,那个时候,才是真的影响朝政,真不知会让多少大盗悍匪出现,而且,如此多贤士在民间未用,于国也不是好事。”
“所以,陛下不会不恐慌,只怕不出一个月,就得改旨,对清流不再严苛对待,如当年太祖不得不承认贵贱有别一样。”
于慎行这么说后,刘应节和张学颜等皆道:
“但愿如此。”
……
“京卫武学招募和培养的各军转业官校,先全部转为两京与地方文官官位,有军功章的优先转为两京文官。”
“在京卫武学学习的普通武勋子弟,和在宗学学习的宗室子弟亦准转为文官,设勋考与宗考,考试合格后的这些子弟,按水平选任部院行走或地方州县官。”
“兴明书院、兵政院、大明执政学堂和锦衣卫、天子六卫培养的军籍遗孤,全部能转文官就转文官,尤其是督抚、兵备道等带兵的官职。”
西苑。
朱翊钧对申时行、戚继光、海瑞、李成梁、张敬修吩咐着接下来如何应对大量文官辞官后造成的执政系统缺官问题。
负责官员任命的海瑞拱手称是。
接着,朱翊钧就问申时行:“这次辞官的人籍贯统计出来了没有?”
申时行回道:“内阁已经统计出来,多是儒籍、民籍。”
“朕就知道!”
“这两籍的士人被优待太久反自以为自己非常重要了。”
朱翊钧说了一句,就道:“特殊时期,就暂时不必廷推,接下来,还留下来的文官里,凡是军籍的优先升上来补到重要官位去,尤其是六部堂官、地方督抚等。”
申时行和海瑞拱手称是。
接着,朱翊钧又看向戚继光:“武官这边直接清查籍贯,凡是非军籍的,全部要求本人与亲族转入军籍,不愿意的直接开革,愿意转入的发一份转籍补贴。”
戚继光和李成梁亦拱手称是。
朱翊钧接着又对张敬修说:“锦衣卫这边选出能胜任各类文官要职的年龄较大之锦衣卫卧底,如之前在一些文官身边当幕僚小吏的,全部报给吏部,简拔为文官。”
张敬修也跟着拱手称是。
于是乎,在许多辞官疏被送进紫禁城批准的同时,许多任命书也下达了下来。
因为受伤而身体素质下降不能再为武官的游击钟长东就因军功卓著,且在京卫武学文试成绩很好,而被任命为了太仆寺少卿。
太仆寺卿傅来鹏正准备把辞官疏呈递上去,就因为见钟长东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脸带刀疤,便一脸惊奇地问道:
“汝是新任太仆少卿?”
钟长东点头,把吏部文书递了来:“傅太仆看看便知。”
傅来鹏看了文书上所载钟长东履历后,就突然面色大惊:“朝廷怎么能又让武臣任文职。”
“这有什么不能的,太仆寺不就是管马政吗,我对马政已很熟悉,且京卫武学于马政一科考的最好,不然他们也不会让我来太仆寺了。”
“傅公这是瞧不起人?”
钟长东道。
傅来鹏听后不停地摇头:“这不可以!这绝对不可以!”
“圣旨已下,不是公说不可以就不可以的了。”
钟长东又道。
傅来鹏听后如耳边起了个焦雷,当即坐了回去:“圣旨已下。”
“老钟!”
原亲军卫把总、钟长东好友耿文元这时走了进来,喊了傅来鹏一声。
“老耿!”
钟长东转身看见他后大喜,然后与之拥抱了一下,且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钟长东见他也穿着文官官服,便问道:“你也升官了?”
耿文元道:“是的,让我来任太仆寺丞,就因为我马政一科考的好,另外就是嫌弃我成了瘸子,非要让我来这里,不让我在亲军卫里干了。”
“正愁没个伴,没想到你来了。”
钟长东说着就拉着耿文元朝傅来鹏这里走来:“见见上官吧。”
耿文元便拱手:“公便是傅太仆?”
傅来鹏瞅了耿文元一样,又瞅了自己手里的辞官疏一眼。
钟长东在一旁倒也看了傅来鹏的辞官疏一眼,问:“公这是也要辞官?”
“谁要辞官!”
傅来鹏突然起身吼了一句。
随后,他就在怒瞪这两人的同时,心里嘀咕道:“除非让我丁忧,我就算是死也不辞官弃君!让满朝尽是粗鄙之辈!”
傅来鹏说着就甩袖走了出去。
无独有偶。
随着大量新官员补充进各衙门,各衙门没辞官和正准备辞官的官员皆对新补的官员倍感惊讶。
“全乱了,全乱了。”
“六科新补的科官有五个是兴明书院的武官!”
“伱们说申吴县和海琼山他们要干什么?”
这一天,刑科都给事中严世卿就在来到六科后,神色激动地说了起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六章 别去东林听讲,去诏狱听讲!
“选了武官到六科?”
户科给事中黄运泰听严世卿这么说,当场就丢下手中的笔,任由笔尖把刚要写完的辞官疏污染,而问了一句。
严世卿点了点头:“千真万确,吏部已经过了文书,说的是这些人在亲军卫里都是敢言之士,有的甚至直接揭发过上官吃空饷,调到六科来只会加强言路!”
“再是忠直敢言,文武也不能这样随便转!”
黄运泰直接回了一句,随后不由得摊手:
“不然,成何体统?”
礼科右给事中杨天民也走了过来,神色严峻道:
“这真要是开了让兴明书院的人来六科的口子,那就不是仕宦之人掌天下审计稽查,而是忠烈遗孤之后,兴明实学之生也可以掌天下审计稽查!”
黄运泰听后直接回到自己桌案旁,把笔捡拾起来,且干脆在辞官疏上直接涂掉了大半内容:
“那我还辞什么官,只怕一辞,又得多一个非仕宦之人进六科!”
……
万历十六年冬,京郊重镇黄村。
白茫茫的一排排大院外,停了许多华盖马车。
更有许多新的华盖马车在许多仆从的伴随下,来到这里。
而也还在这里暂歇,且打听京里新动静的刘应节也在这时正问着从京里来的礼部右侍郎罗万化:“怎么样,顺天府新任府尹任命了没有?”
“任命了。”
“俞侯(俞大猷)之子俞克迈。”
罗万化回道。
“竟然是他?”
“他又不是进士!”
同在这里观察动静的张学颜也倍感惊愕。
而也在这里的许国也在这时问道:“那应天巡抚呢?”
“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贽。”
罗万化回道。
“荒谬!”
“李卓吾这个脱士入军的无耻文人怎么能任抚官!”
张学颜忍不住破口而出。
刘应节这时则突然说道:“我明白了。”
“公明白什么了?”
许国这时问道。
刘应节道:“我明白陛下为何不惧我等为天下仕宦之族说话的臣子辞官了。”
“他是早就有所准备!”
“他早就打算让军籍或已转为军籍的人随时准备履任文官之职,而有意抬高军户籍贯之人的地位!”
“这里面的理由自然也好找,无非是军户有保家卫国付出最多,又多是武勋子弟,故也算是与国同休,所以优待他们这些人也不算不公正,还利于陛下以此拉拢他们来,对抗天下仕宦之族。”
“现在想来,陛下这么多年躲在张太岳、申吴县后面培养那么多忠烈遗孤不仅仅是收天下人心,还有利用他们替换旧官僚的心思!”
“新补阁臣与文选郎呢?”
张学颜这时问着罗万化。
“沈虞城入阁,文选郎是叶进卿。”
罗万化回道。
“果然!”
许国这时脱口而出两个字,然后一脸悔恨道:我们不该辞官的!”
“陛下虽然没有要学世庙从此以天下之物满足自己一人之私的心思,但敢做抛弃我们士族的事。”
“虽说小杖受,大杖走,但我们若真的被君父弃了,岂不就成冷冻猫子?”
罗万化跟着道:“是啊,那样的话,你我这些人再富甲天下也不过是个土财主,将来史册上也留不下多少篇幅。”
“辞都辞了,总不能又舔着脸求陛下复职吧?”
张学颜也很懊悔地回了一句。
刘应节则在这时说道:“自己仕途事小,赶紧写信劝门生故旧不要辞官事大!”
“很是!”
“得赶紧写信!”
“个人前途事小,不能让本朝真的出现武夫专政事大!”
……
“启禀皇爷,没有辞官的奏疏递来了。”
西苑。
这一天,朱翊钧正看着太子写的字,就听田义回了一句。
一旁的张宏听后长叹一声。
朱翊钧因而看向他问道:“怎么,你也不想看见仕宦之族出身的人辞官太多?”
“回皇爷,老奴是觉得一下子辞官太多,只怕让许多有能为的人也辞了官,而对国家百姓还是造成影响。”
张宏这时忙回道。
“大部分是做八股文章出来的,能有多大的差别。”
“就算有个别能力不错的,大换一批兴明书院和京卫武学以实学思想培养出来的人去任文官职位,产生的正向之效也抵得上个别能臣辞官后带来的损失。”
朱翊钧回道。
“是!皇爷比老奴想的更透彻。”
张宏讪笑着回道。
朱翊钧也没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而说道:“宣锦衣卫的张敬修。”
于是,过了半个时辰,张敬修就来到了御前:“陛下!”
“科场舞弊的情况,锦衣卫这边查的如何?”
朱翊钧在张敬修来了后问道。
张敬修忙回道:“已查到不少,正在整理准备写题本上报。”
“说说看。”
朱翊钧吩咐道。
“启奏陛下,除了应天乡试舞弊案,四川也发生了院试舞弊案,大宗师粱廷斌由锦衣卫派在他身边的幕僚揭发,他直接透露考题给当地仕宦子弟,但他不是受贿透露,而是对才学入他眼的仕宦子弟透露,这样的话,如果不是锦衣卫专门去查,很难发现端倪。”
“还有河南乡试主考官张承幼被锦衣卫策动的房官主动揭发,他和其他房官伙同起来,约定只录含有“时、肇、礼、合、恭”这些字样的文章,且也不是因受贿才舞弊,而是对当地几个望族主动示好,想以此换取这几个望族的支持。”
“另外,凤阳徽州府试已不由知府定,而由当地豪族定,甚至还发生了几个豪族为争名额险些械斗,而为知府劝住的情况,若非这几个豪族内部存在矛盾,而有豪族主动与锦衣卫接触,锦衣卫都一时难以查到这里面的端倪。”
……
张敬修说后就看了朱翊钧一眼。
朱翊钧道:“就是以前不够严,让这天下庶民可以进阶为权贵的路变得荆棘丛生,就算朕一再加宽这道路,还是有人要主动往里面设路障、丢荆棘,以至于新礼推广的甚慢!”
“毕竟,如果连进步的机会都很少,谁还愿意认真的去学习新的礼法,去约束自己?”
朱翊钧说着就道:“查清后立即抓人严办!”
“是!”
……
两个月后的徽州府。
因徽州府仕宦操纵府试之事被查实确系存在,也就被朱翊钧下旨涉案之人俱游街当着府内未涉案的仕宦处置。
刚回到家不久的许国就与其子许立德在自家阁楼上看着正被押着游街的一众参与舞弊的仕宦之人。
许立德这时问着许国:“父亲,有同学要一起上京陈情,为天下舞弊的仕宦求情,而希望天子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您看儿子需要参与吗?”
“不必!”
“立家不正何以立国?”
“另外,为父为天下仕宦已经说过情,还为他们辞了官,算是情义足够了!”
“你就不必再为天下仕宦牺牲了,所以伱现在要做的就不是为他们说情了,而是为陛下尽忠,别让许家没人做官,更不能让朝中再无仕宦子弟。”
“要知道,陛下已经在大胆让不能上战场的军中官校转文官之位,而开始只偏用军籍官员,可见陛下早有准备,我们何必去自讨没趣。”
许国沉声说道。
许立德点头称是。
接着,许国主动问许立德:“你是不是去无锡东林堂听过讲?”
“是!”
“东林先生主张高雅,我们这些仕宦子弟都很敬佩。”
许立德道。
许国突然厉声说道:“高洁什么,君子只会祸国!”
接着。
许国就对其子又说道:“现在要做的不是去什么东林堂听讲,是去诏狱,去那里听讲,然后争取加入锦衣卫!”
“锦衣卫?”
许立德有些惊愕。
许国看向自己儿子:“没错,锦衣卫,你就去北镇抚司自首,说你自己对今学认识不够深,思想上出现很大问题,以至于做了一些有悖王法的事,如诋毁张太师,而愿进锦衣卫自省受罚。”
“儿子没诋毁过张太师。”
“愚蠢!”
“这不是有没有的问题,是能不能进诏狱被关上一段时间听讲的问题!”
“噢!那儿子明日就北上。”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七章 暴打言官,诏狱不是随便都能进的
许立德真的在接下来开始买舟北上。
因为他也久闻诏狱里大儒云集,有很多发人深省的大论,而他自己也就很好奇能去诏狱经历一次,所以,许国这么一要求,他就真的以父命不可违为由辞别亲友离开了家乡。
万历十六年的隆冬,许立德到了京城。
大雪纷飞下,他冒着严寒,主动拿着投案书来到了北镇抚司。
“来干嘛的?”
而在他来到北镇抚司门外时,守在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总旗官王平就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问了一句。
许立德挺直着胸膛,目光游动,漫不经心地回道:“自然是来投案的!”
“又是一个来投案的。”
王平不耐烦的说了一句,随后就对自己身后的锦衣卫下属们吩咐说:“试试他的筋骨。”
于是,就有一虎背熊腰的锦衣卫校尉就走到了许立德身后。
许立德正问道:“试筋骨做什么?”
“啊!”
突然,嘭的一声,许立德被这锦衣卫校尉直接来了个过肩摔。
然后,他整个人就结结实实地砸进了雪地上,雪花飞溅,怀里的投案书也飞了起来,被王平接在了手里。
而王平接在又将许立德搀扶了起来。
许立德并不领情,所以没感谢王平,而是怒容满面地扶着腰现在地上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我都主动投案了,一应罪状自会如实招供,干嘛先给一顿下马威?!”
“有你们这样羞辱斯文的吗?!”
“知道家父是谁吗?!”
许立德是真的生气了。
所以,一向不愿意拿自己父亲名位作威作福的他,这时也忍不住想拿出自己父亲来压压这些锦衣卫。
当然,他也是怕这些锦衣卫真的对他更加过分。
“不管令尊是谁,凡来投案的儒生都得先被试试筋骨,也不是给你们这些儒生一个下马威,而是为了让伱们自己接下来进诏狱里不因为体质太差而活不下去。”
“这是诏狱开始讲学十多年来的规矩,由不得你!”
“毕竟你们这些读书人,一旦起了主张之争,一旦有放风和除外劳动的时候就会恨不得要了对方的命,比我们这些锦衣卫还狠,不先试试筋骨,万一被会武的打死了怎么办?”
“何况,你们还要接受劳动,要是身体底子太虚,虚的稍微风吹日晒就没命的,自然就得另做安排。”
王平这时回道。
许立德听后呵呵冷笑:“那这里真是粗鄙,野蛮,成什么道理!”
锦衣卫王平等倒也没生气,主要是几乎每个第一次来这里的士子都会这样骂诏狱里的讲学环境,也对锦衣卫很有偏见,而他们已经习惯了,所以很难有情绪上的反应,乃至现在在听到这些士子如此骂时只觉得是在看无知小孩骂自己一样,都懒得与之计较。
许立德倒是在骂后,又问道:“那我现在能被抓进去听讲了吗?”
“不能!”
“得先预约再上课学习。”
王平说道。
许立德听后感到大为可笑,摊手问道:“还要预约学习,我想进个诏狱还得预约学习?”
“那是,你以为谁都可以进来吗?”
王平笑着问了一句,就道:
“像你这样的仕宦子弟,每天来这里要进去听讲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所以,需要被考察能否进入诏狱的人已预约到一个月后,你不可能第一天来投案然后当天就可以接受考察。”
“至于学习,是本着教化国民乃朝廷责任的原因,所以陛下下旨由锦衣卫在你们预约后等待被考察的期间给你们上上课,以免到时候你们被考察为不合格,而因此进不了诏狱,结果白来投案,也白在京师待这么久。”
许立德听后道:“好,我预约!那我们要学什么?”
“常识、逻辑还有数理。”
王平回道。
许立德听后一脸不解:“这些是什么学问,为何要学?”
“我也不清楚,反正方便你们吵架的时候不被刁难,不被嘲笑,也让你们能更好的表达自己,之前有个儒生除了四书五经连波罗河卫都不知道,结果被笑话得数典忘祖,然后就自杀了。”
王平回道。
许立德听后喃喃自语起来:“波罗河卫,天下还有这卫?”
……
“虾夷就在波罗河卫(库页岛)以南,如何能弃,你们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亏还自负才学甚高。”
六科廊。
原是兴明书院武略科学员的兵科左给事中卢夏在入职到六科廊后,就因为给事中黄运泰主张反对麻贵攻略虾夷诸岛的主张,而在这时反对起来,且还责问了黄运泰一句。
因为黄运泰反对攻略虾夷离大明太远,也主动承认自己不知道虾夷诸岛是在波罗河卫之南。
读四书五经出身的大部分文官的确大部分缺乏主动学习的能力,乃至不少也因为程朱理学给自己带来了许多价值,而开始偏狭的认为只要学懂了程朱理学就能无敌于天下,就能治理好天下。
如一句著名的话叫“半部论语治天下”那样。
对于许多文官而言,自己掌握的岂止是半部论语,自然也就更加不用学习了。
所以,许多文官也就缺乏很多常识。
这也就让从兴明书院等地方毕业而补入到各文职官衙的军籍官员们很是无语,既感叹他们缺乏基本常识也感觉他们眼高于顶。
的确是眼高于顶。
一个个本事虽然不大,但脾气都贼大,自尊心也贼强。
黄运泰被卢夏怼了这么一句话,就心头火冒三千丈,直接如小孩一般易动手,把手里的一盏茶朝卢夏砸了过去:
“你不过是一破落军户,不就是知道一些杂学,有何资格教训我!”
啪叽!
卢夏偏头躲了过去,在茶盏落在地上摔碎时,就道:
“国家地理情况怎么是杂学?”
“你这都不去了解,可见心里并没有这个国家,也好意思在这里任朝廷命官,也好意思在这里指点国家开疆之事,你就不怕因为自己无知提的建议将来误国误民吗?!”
黄运泰见卢夏还怼他,恼羞成怒之下,直接朝卢夏冲了过来,朝卢夏挥起了王八拳:
“尔一奸佞贼子,也敢在这大放厥词,吾且打死你这奸佞!”
“啊!”
卢夏只一无影之脚,就让黄运泰王八拳没打成,整个人反而飞在了桌子上,疼得惨叫起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八章 进士巨婴,被打得满地找牙
“你竟敢打我!”
黄运泰不得不咬牙爬起来,然后就势抄起砚台朝卢夏砸了过来,卢夏一脚踢飞,且将黄运泰单手提了过来,直接捣了一拳。
黄运泰当场就身子一缩,口吐黄水。
“军籍的奸贼打人了,欺负我们进士!”
“是君子就一起上,打死这群粗莽奸佞!”
严世卿见此忙大喊一声,且也抄起一根门闩朝卢夏打了过来,且直接朝其脑门打去。
卢夏听到了风声,然后躲了过去。
严世卿自己倒是被门闩拖着走了几步才停了下来,喘气不断地准备继续对卢夏动手。
“我们人多,一起上!”
“让这些什么兴明书院、什么京卫武学的人后悔来六科廊当官!”
给事中杨天民见此也大喊一声,且直接捏着拳头走过来:“今日就用拳头跟他们说话!
嘭!
杨天民话刚说完,他眼睛就中了一拳,整个人眼冒金星,在原地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晓芸姐姐,晓芸姐姐,我被打了!呜呜!”
“好痛!”
杨天民是高门显宦出身,贾宝玉一样的生长环境,从小身边十几二十个丫鬟服侍,更有长辈精挑细选的温柔贤淑大丫鬟负责他的饮食起居。
其中,最让他依赖的就是一个叫晓芸的丫鬟,哪怕他结婚生子后都还离不了晓芸的这个丫鬟,几乎视其为母亲,所以他一真的挨了打,受了委屈,就会习惯性的喊晓芸姐姐,要晓芸帮他,就跟大多数人受了伤害会习惯性的喊“娘”一样。
至于他之前为何敢叫嚣同僚动手,则是因为他这样从小被宠溺娇惯的人,虽然怕痛但自尊心其实也很强,对外人其实也缺少畏惧感,毕竟他遇到的人大多数都是对他毕恭毕敬的。
反正,现在杨天民一开始还叫嚣要一起打架,现在却又啼哭不绝如小孩子一般。
不过,杨天民在地上哭时,其他进士出身的给事中倒是在他的鼓动下也对卢夏等兴明书院这些地方出身的新给事中动起手来,不是拿砚台砸就是举椅子打。
与卢夏一起来的新给事中汤元定等也帮起卢夏来。
一时,整个六科廊变成了全武行。
值守在这里的锦衣卫把总指挥见此忙去了内阁通报。
而其他锦衣卫皆没有动。
因为文臣之间在宫廷打架在大明已经是很常见的事。
从大明土木堡以来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因为文臣们被越来越娇惯得成巨婴一般的缘故,还是知道他们反正再怎么打也成不了气候的缘故,反正没多少人把这当回事,也就使得锦衣卫们也没将这个太当回事。
只是现在不同。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全是原来就在六科廊任职的进士出身的给事中。
而这些进士出身的给事中里有人气不过,想找回场子来,便直接跑去了其他官衙摇人。
大明中央各官衙相距都不怎么远,所以很快就有其他官衙的进士官僚参与斗殴,其他官衙的新补官僚闻讯也跟来帮忙。
如此一来。
斗殴的规模也越来越大。
整个京师两千多官僚里的中下层官僚几乎都参与了斗殴。
内阁和六部堂官劝都劝不住,把大明政治生活的活泼一面彰显的淋漓尽致。
最后。
宫廷内臣实在看不下去,立即把这事告知于远在西苑的朱翊钧。
而待朱翊钧下旨让锦衣卫去整顿秩序时,斗殴已经基本结束,只是从六科廊到千步廊,已经几乎躺了一地的官员,乌纱帽也丢了一地,也不知道是谁的,石板上血迹斑斑,哀嚎声此起彼伏,不少咧嘴歪眼的官员在扶着墙四处寻找自己的假牙、怀表还有叆叇。
而被打得起不来的多是仕宦进士出身的官僚。
不过,这么斗殴一场后,他们倒也不敢再不服气,而开始接受自己武斗的确斗不过这些新补文官的现实。
“真是不明白,你们干嘛想用拳脚说话,明明自己拳脚又不行!”
卢夏这时就走到一在地上蜷缩着的黄运泰和严世卿等旧给事中面前来,将他们一个个还是扶到了椅子上。
黄运泰还喘着气,两眼恶狠狠地瞪着卢夏,却也没再说什么,自然也没再动手。
不过,在申时行等重臣来察看情况时,黄运泰等仕宦进士出身的官僚倒还是先告起状来,黄运泰就在申时行来后,对他说:“元辅,兴明书院等的人把我们打得好惨,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申时行见黄运泰脸肿成了西瓜,满口是血,也就不由得说:“怎么就打成了这样。”
“还是新来的这些同僚太野蛮!到底是粗鄙武夫,打起架来,让人痛的不行。”
严世卿扶着腰,半躺在椅子上,捂着破了皮的脸说道。
“那是谁先动的手?”
申时行接着这么问了一句。
黄运泰、严世卿等皆沉默了下来,不再坑声,只哎哟哎哟的叫着。
“怎么哑巴了?”
“还是敢做不敢当?”
“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申时行继续问了起来。
还是没人回应。
申时行见此不由得道:“好,那就一起担责受处置。”
这时,黄运泰当即不满,而大声喊道:“申吴县!今日这一切还不是你不袒护君子造成的!”
如前面所言,大明许多仕宦出身的文官如今都已成了巨婴,不思进取也就罢了,往往不会坦然直面自己的问题,只会耍浑。
黄运泰这时对申时行这话大有抛开自己的问题直接不提,只说申时行立场不对,不够爱他们君子。
申时行一时都想冲上去给黄运泰两巴掌,但还是忍住了,只问着一名没有参与动手的给事中李汝华:
“事情是从伱们六科先引法的,是谁先动的手?”
“就是他。”
李汝华指着黄运泰道。
申时行听后只瞅了黄运泰一眼,然后道:
“那就没事了,既然是在衙旧官僚这边先动的手,那就说不上是新来的野蛮粗鄙,反而是你们这些进士出身的野蛮粗鄙!”
“一个个亏自诩饱读诗书、知文好礼,结果成了什么样子?!”
“不觉得丢人啊?!”
“这也就罢了,结果打不过还要胡搅蛮缠,成什么道理,都把圣贤书白读了吗?!”
“再要这样不明是非,仆只能请陛下将尔等诛戮了之,省得活着祸国殃民!”
“都应该好好反省,向陛下自陈罪责!”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九章 我荆州张家不是士族,为何要帮士族?(加更)
申时行对着这些六科言官训斥一番时,有的进士言官倒是不禁黯然含愧,自知今日这事的确上不得台面;
而也有的言官开开始啜泣起来,他们之所以啜泣,倒也不是因为悔恨而是因为沮丧,毕竟文斗不行武斗也不行,自然会沮丧。
但对于这些仕宦进士出身的官僚们而言,这次的斗殴,他们无论被打得有多惨,也算是被上了一课。
黄运泰在这件事过后,虽然因为是第一个动手,被罚了一年俸禄,但他也还是没有选择辞官,而是勤勤恳恳地恶补起舆图知识来。
他开始学会在规则内与卢夏等新来的给事中竞争。
不学会不行,毕竟是真打不过。
严世卿作为叫嚣一起上而让事态扩大也被罚俸一年后,也没有选择辞官,而是勤练起筋骨来,似乎想在下次的斗殴中能够不再吃亏。
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一种进步。
对于这些仕宦出身的官员们而言,让他们主动让出权力资源自然是不可能的。
然而,他们又没有足够强大的武力掀桌子,所以,他们在被打服后,也就只能选择提升自己的水平,以免得权力资源被进一步挤压。
朱翊钧在看见一些文官的章奏后就感觉到了这里面明显的变化,而在侍御司一边烤着火一边对申时行说:“是都进益了,陈述比之前要结合实际的多,没再那么满口空话。”
“陛下说的是!”
申时行笑着回了一句,就道:“这其实也多亏陛下用新的力量鞭策了他们,不然,他们是永远也不知道谦逊好学,不知道去主动了解民情地情的。”
“但只读经学大义的进士与在兴明书院等培养的官相比,还是要水准差些,要么粉饰虚张,要么言语空洞不切实际,还自以为懂了一切,所以教育还得加强。”
“现在为了听讲提升自己而去诏狱的士子越来越多,倒是可以直接把诏狱里的讲学堂扩建为锦衣书院。”
“就这样做!”
“以后各地士子可以来锦衣书院报名参加锦衣书院的考试,进而成为书院的学生,接受朝廷的培养,以备将来大用。”
“另外,朕听闻常州无锡顾氏有个东林堂极负盛名,许多官员宁把政务耽误也要去那里讲学,别说在野缙绅乡贤,天天都有许多人去那里!”
“关键是,这样的地方,竟有好些个犯事官员去了那里,如屠戮士子的,参与科常舞弊的,可见这里的学风只怕不正,在对江南风气产生极坏的影响!”
“甚至已有官员弹劾他在挪用税款为讲学之用!”
“这样的讲堂既然能吸引这么多官绅士子去,而又有不正之处,那就只能由朝廷接管!”
“所以,传旨派个学部大臣去,将东林堂改造为东林书院,以后同锦衣书院、兴明书院一起同属朝廷官办!”
“改造之前先抄没缉查书院一应书籍笔记和文章,旦有不正之处,悉数奏来,予以处置!”
“告诉顾氏若不献东林,则只能视其有意借东林堂谋大逆,而非纯作为治学之地。”
朱翊钧这时说起了教育方面的事,且将自己不久前下定了要处置东林堂的决心说了出来。
朱翊钧没想直接毁了东林堂。
因为他知道毁了一个东林堂,就还会有一个西林堂出现。
大明发展到现在,士大夫阶层已经越来越壮大,文人数量激增。
因而,打着各种结社讲学名义进行政治、经济、文化等资源交换的人会越来越多,热衷于设讲堂设文社已经不是一旨诏令就可以阻止,甚至若强行阻止反而会变成一种被下面官僚利用为打击政敌的手段,比如污蔑不满自己执政方式的一些文人有组织讲学搞阴谋的行为。
所以,朱翊钧干脆决定借鸡生蛋,利用东林堂现在的影响力,把东林堂改造为传播新礼传播新思想的地方。
在朱翊钧选择这样做的同时,官僚集团还在因为朝廷严打科场舞弊的事而奔走。
没办法。
科举不能为他们控制的模式让他们很难接受。
原户部左侍郎王之垣因此直接找到了锦衣卫的张敬修,对张敬修说:“顾叔时他们托我带话给缇帅,希望缇帅这里能手下留情,别再对科场舞弊的事查下去,这么查下去,毙命在缇帅手里的清流士子恐要超过纪纲了!”
“这只能说明舞弊的清流士子实在是太多了。”
“我可没像纪纲一样诬蔑谁,每一个被处置的都是证据确凿。”
张敬修说道。
“他们知道!”
“顾叔时的意思只是想说,只要缇帅愿意手下留情,他们就会让缇帅成为士林最为名重的人,他说,缇帅也应该清楚,庇护士林会有多大的好处。”
王之垣回道。
“我记得顾叔时当年连为我父亲祈福都不愿意,今日又何必来求我呢?”
张敬修这时回了一句。
王之垣不由得尴尬一笑:“当年之事就别提了!”
张敬修笑道:“可以不提,但我想说的是,整个士林当初既然不欢迎我,甚至我想中个进士加入士林都被排挤,又何必现在想我庇护呢。”
“何况,公应该明白,我张家现在不是仕宦之族,是锦衣卫籍出身的勋贵门第!陛下钦封的忠国公一族,所以,我们张家哪有为了天下仕宦背叛整个勋贵的道理?”
“正可谓,与国同休之族,当考虑的就不仅仅是名声这点好处了。”
张敬修随即又说了起来。
王之垣听后喟然一叹,道:“也罢,既然缇帅不愿意,我也不替仕宦之人强求,造成如今这局面的确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不久后。
顾宪成就收到了王之垣托人带来的口信,而因此失望地对顾允成说:“张敬修不肯为天下仕宦之族明着严查科场舞弊而暗中庇护天下仕宦,如此看来,连这点希望也没有了。”
顾允成说道:“天子不清算张太岳,就会有很多牌可以打,这是兄长你当年说过的。”
“是啊!他当年不清算张太岳是最让人意外的!”
顾宪成正说着就见顾玄成走进来说:“不好了,京里传来消息,朝廷要将东林党抄没为官办书院!”
“什么?!”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章 一把火烧了东林?当场晕厥!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四十章一把火烧了东林?当场晕厥!东林堂要被朝廷收为官用,而改造为东林书院,对于顾家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所以,顾允成先大惊失色地站起身来,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随后就看向了顾宪成。
顾宪成则面容阴沉,道:
“我想到了天子会因此拆我东林,却没想到他是要收我东林为官办,要将此作为在江南宣教新礼实学的重地!”
“当今天子的决定总是出人意料,如同好像张太岳的那些僭越事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一样,好像我东林堂推崇的分权在他眼里也不算什么,所以不是消灭东林,而是要自己主导东林。”
“一个兴明书院就够让人头疼了,再来一个东林书院,还是在江南的东林书院,这不就相当于一把刀插进了我们的心脏吗?”
“兄长说的是!”
“庙堂用计不可谓不毒辣!”
顾允成也咬牙说了起来,且随即提议说:
“不如,我们自己先毁了东林堂,一把火给烧了,让朝廷立不成东林书院!”
“这样的话,朝廷即便要收回去也只能收回一块满是废墟的地,东林有哪些君子来这里留过笔迹留了文章讲义,他们也就查不到,自然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主张人主与人圣分开。”
“这个可以,东林堂就好比我们顾家辛辛苦苦养大的美人,如果不能据为己有,那也不能让别人得了去,宁肯将其毁掉!”
顾玄成跟着附和道。
顾宪成则在这时抬头看着自己两弟弟说:
“此事且从长计议,东林堂倒是好毁,可天子没那么好欺,你不让他得到东林堂,则我顾家可能会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这……”
顾允成和顾玄成一时不由得相互瞅了一眼,然后也无可奈何,便没再说什么。
而东林堂将被收为官有,由学部直接管理的官办书院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
许多支持或同情东林堂思想的官僚士子皆因此既震惊又恐慌乃至愤怒。
之所以如此,自然是他们都明白东林堂变成官办东林书院会意味着什么。
“东林先生,我们必须立即拆毁东林堂,不能让朝廷借着收东林堂为官办东林书院的机会,查出有多少人主张天下一君之外还当有一圣,主张君父当从天下公论。”
“最好是一把火直接烧了!”
“这样朝廷既无法完全查出有多少人支持东林堂的主张,也会因为东林堂被烧毁要建东林书院而不得不花费更长的时间,甚至可以通过故意拖延的方式拖得陛下忘记要建东林书院这回事。”
支持东林的士子吴炯就特地从华亭赶来了无锡,而对顾宪成说起了此事。
顾宪成道:“舍弟也主张烧毁东林堂,我也正有此意,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毕竟是东林堂能有今天也不容易,我正在想办法联络京中旧友,让他们出面,庇护我东林堂,不要让东林堂变成官办的东林书院。”
“东林先生!”
“南京杨部堂来信,要我们立即拆毁东林堂!”
“东林先生!”
“江西陈抚院来信,也建议尽快烧毁东林堂,而以免让朝中仕宦出身的官员更少!”
彼时,顾宪成话刚说完,就有许多士子来见他,且先后向他表达了许多支持他顾宪成主张的官僚们想让他主动烧毁东林堂的意思。
顾宪成对此只说道:“再等等,再等等,会有转机的。”
“转机在何处?”
士子吴炯不由得问了一句,然后对顾宪成道:“东林先生,圣旨都已经下了,哪里会有什么转机!”
顾宪成讪笑着说:“会有的,会有的。”
顾宪成的确在期盼转机的到来。
因为他早就给京中许多官员写了信。
“赵梦白来信说,当按朝廷旨意办事,让东林堂成为真正利国利民的书院,不必为一家一言之私堂。”
很快,顾家就收到了起复为太常寺丞的赵南星的来信,而顾玄成就对顾宪成说起赵南星的回复来。
顾宪成听后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接着又问:“郭翰林呢?”
“郭翰林说,增建官办书院是国策,不愿意也得愿意,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顾玄成又回道。
顾宪成听后直接重重的一掌拍在了桌上,站起身来,沉着脸道:“一个个是一点也不在乎东林堂的死活!”
“现在看来,因为仕宦之人在朝中任官的数量不及以前的缘故,故朝中仕宦之人多少也就不得不更加明哲保身,不愿意因为别的事而丢掉自己的官位,我们是真的不能指望朝中君子保住东林堂了!”
顾允成这时说了起来,然后看向顾宪成:
“兄长,下决心吧,烧毁东林堂,不让朝廷计谋得逞!”
吴炯这时也站起身道:“是啊,东林先生,再不烧毁东林堂就来不及了!”
“东林先生,一东林堂而已,大不了将来再建一堂就是!”
“没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东林先生,烧了吧!”
“烧了吧,东林先生,被让东林堂真成了东林书院啊!”
……
许多支持东林堂的官绅士子皆在这时激动地说了起来。
铿!
“抚院到!”
而这时,外面传来了锣声与兵丁的喊声。
“李卓吾来了!”
顾允成当场大惊失色。
“这个奸佞小人,靠投锦衣卫成了抚院,简直就是我士林败类!如今他来无锡,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吴炯则忍不住在这时骂了一句,然后看向顾宪成:“东林先生,再不烧就真来不及了,这个李卓吾肯定是为东林堂的事来的。”
“还是先出去迎迎吧,毕竟他是抚院。”
“至于烧毁东林堂的事,且待我见机行事。”
顾宪成回道。
吴炯等不禁面面相觑。
而彼时,顾宪成已经先出来,其他人也只得跟了出来。
顾宪成在见到李贽后就忙拱手道:“不知抚院突然莅临寒舍,所谓何事?”
“本院接到朝廷急递,要确保东林堂在被改造为东林书院前完好无损,也就先奉旨来询问顾氏,可愿献东林堂,助朝廷教育之业?”
李贽回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一章 抄没东林,顾宪成声名狼藉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四十一章抄没东林,顾宪成声名狼藉而李贽这么于轿中问后,吴炯等支持东林堂士子就更加愤恨,纷纷站了出来,拦在顾宪成面前。
“东林堂不能献!”
“请抚院向朝廷上奏,书院不宜官营,官营只会成为藏污纳垢之地,而无人专心于学,只会专心于钻营。”
“没错!抚院容禀,东林堂今日一旦被献,则就不会再有教化民众之能,只会拖累民众!”
这些士子皆在这时陈词起来。
他们倒是不敢当着李贽的面骂李贽是奸臣贼子,毕竟李贽是巡抚,是可以便宜行事,先夺掉他们功名的。
“难道现在东林堂只归顾家经营,就没有藏污纳垢?”
“若没有藏污纳垢,缘何连杀士子的酷吏来讲学,东林堂竟未发现其品行不正?”
“至于东林堂献给朝廷后就不会再有教化民众之能,只会拖累民众的说辞,更是荒谬!”
“要知道,东林一旦改为官办,自有朝廷拨款,而不用再挪用税银,逼士绅捐纳,难道不是更省民力,更易招揽更多贤士来求学?”
“尤其是寒门士子,来官办东林书院,还能给予补贴,使其更易求学。”
李贽说着就看向顾宪成:“所以,贵府到底献还是不献?”
吴炯等士子这时纷纷看向顾宪成。
顾宪成当即回道:“献!”
接着,顾宪成又说:“能助朝廷兴盛德教,乃顾家荣幸,在下虽一介腐儒,亦乐见东林堂壮大为东林书院。”
“东林先生果然深明大义!”
李贽笑着说了一句。
然后,李贽就吩咐说:“来人,立即接管东林堂,封存一应笔记文章与讲义,哪怕是一片瓦一张桌椅也不得妄动,等朝廷钦差来查验!”
“是!”
于是,巡抚标营麾下的一队兵丁就立即冲进了东林堂。
吴炯等官绅士子这时皆纷纷侧目看着顾宪成,而都一脸惊愕。
顾宪成没有理会,只黯然失神,过一会儿才强撑笑脸表示愿尽地主之谊,请巡抚李贽吃饭。
李贽因顾宪成如此配合,倒也选择给了他这个面子,而答应了下来,且让在场官绅士子皆相陪。
待到了晚上,李贽吃的尽欢离开后,吴炯就忍不住在顾家厅堂上质问起了顾宪成:“东林先生为何突然妥协了?”
顾宪成没有回答吴炯的问话,只对顾允成和顾玄成说:“你们替我陪诸君,我今日乏了,头疼的很,先回去歇息了。”
顾允成在这时候也愤然起身:“兄长真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你替我说吧。”
顾宪成讪笑着道。
“顾叔时!”
突然,吴炯忍不住再次大喊一声。
顾宪成不由得停住了脚。
“没想到,你会如此怯懦!伱真让我们失望!也枉为大儒!”
吴炯这时满脸愤慨地说道。
“没错,真是让我们失望!”
“现在想烧也烧不了,真不知道要被朝廷知道多少秘密!”
“你往后也别再指望我们还视你为君子!”
……
其他官绅士子也跟着说了起来,都对顾宪成今日的表现很是不能容忍。
“要献东林堂的不是你们,你们当然可以这样说!”
“但若东林堂真的毁了,我顾家就真的完了,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到时候,你们能做到不惜冒着灭族风险来保我顾家吗?”
顾宪成这时突然转过身来,大声吼道。
“你们能吗?!”
接着,顾宪成又大声质问了一句。
吴炯等皆未答。
“自古真君子,就该从皇上之志,没有忤逆皇上之志的道理!”
“你们想让我顾家做什么,做悖逆君父的逆贼吗?!”
顾宪成继续质问道。
吴炯等依旧默然。
顾宪成说完后就突然晕厥在地。
顾允成和顾玄成见此忙扶起了顾宪成:“兄长!”
同时,顾允成大喊一声:“送客!”
吴炯等皆不得不离开了顾家。
而顾允成这时则对顾宪成说道:“兄长,你说的对,我们顾家其实没有别的选择,别说是献东林,就算是赐死,也得乖乖受死!”
“是的,所以我不敢下决心烧了东林堂。”
“只是,可怜我从此在士林声名狼藉了啊!”
顾宪成说后就嚎啕大哭了起来,伤心不已。
顾允成只抱住他,没有说什么。
唯顾玄成在一旁咬牙切齿说:“要说,这些都怪张太岳把当今天子教的太聪明,才让兄长你走到现在这地步。”
顾宪成听顾玄成这么说后,就坐了起来,看着外面已淅淅沥沥下起的雨帘说:
“我们这些人家,本是靠经营田地与商业起家的,本意是想着能让朝廷减免工商税赋与江南沉重田赋。”
“可谁知,朝廷并不热衷于减免工商税赋与江南田赋,反只热衷于免北方徭役与马价银、草料银,热衷于以朝廷的名义夺海贸之利,乃至直接出兵去海外夺,很明显,海贸之利在给本朝带来大量财富的同时,也让天子意识到国家之利不只于农。”
“所以,究其根本,还是重商所致。”
“我们以前竟错了!”
“该抑商禁海的!”
“因为只有如此,才能一直以农为本,只要以农为本,天子就不会更改礼法,就会重德不重利。”
顾宪成说到这里后,顾允成就叹了一口气说:“说什么都晚了,或许将来新朝会注意到这个问题,进而力主禁海。”
在顾宪成因为身败名裂而痛定思痛地认为天下当重回农耕经济时代,不该开海与开边贸时,整个大明却在大踏步的进入新的时代。
东林堂一被改造成官办东林书院,就正式开始招考大量江南寒门士子入书院读书。
而这些士子一进来就要开始进一步的通识与分科教育,以达到将来有大量技术型官僚出现的目的。
与东林书院一样,走在前面的兴明书院和锦衣书院已经在开始这样做。
整个大明的教育界已经在悄然发生着更大的变化。
而伴随着的就是大明在自然科学与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迅猛发展。
尤其是宗学和宫学以及专门培养武勋与外戚子弟的官学。
因这些地方不是以培养职业官僚为主,而是给这些皇亲宗室与勋戚子弟提供兴趣培养与发展的摇篮,所以也就在这方面发展的更加迅猛。
“再添马,继续拉!”
“让他们都看看,这大气压到底有多强!”
驸马都尉万炜就因为兴趣,而受朱翊钧的提示,而在官学指挥着一干勋贵子弟做着马拉半球的大气压实验。
彼时,朱翊钧和一干皇亲国戚以及近臣们为此还特地来了这里,观察这试验。
而因此,朱翊钧和申时行皆眼睁睁地看着官学校场上八匹马拉着一铜球而纹丝不动,朱翊钧还好些,因早就知道这实验而没什么惊讶,申时行等到时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一幕。
啪!
当马匹加到十六匹,且让铜球在一声巨响后被拉开后,申时行等眼睛睁得则更大。
而瑞昌公主的驸马都尉万炜则因此也高兴和好几个勋贵子弟跳了起来。
唯独另一位驸马都尉戚兴国这时倒皱眉深思起来。
永宁公主见自己夫君皱眉便问:“你怎么了?”
戚兴国道:“我也得尽快把借雷取电的实验做出来!”
“因为万驸马他们的铜球实验已经说明,圣意即天意真的可能是对的!”
“无论是金鸡纳霜还是石见银山,亦或者现在的铜球压力,都在证明这个说法没错,那说明雷可能真的是电!”
“何况,自陛下因此下旨加避雷针于诸殿后的确没再发生雷击大殿的情况,可见陛下说这世间有客观存在的真理是对的,天意如此,我们就得循天意去把电收集起来。”
“但皇兄说了很危险。”
永宁公主说道。
戚兴国则道:“你放心,我到时候让我们公主府里的倭国阉奴去收集雷电,我自己不去。”
“后湖,你看看,这个图纸如何,所造出来的蒸汽机能像陛下说的那样可以做起功来吗?”
工部左侍郎戚昌国也因为铜球实验而更加相信圣意即天意,而再次来到将作寺,找到在这里任将作寺卿且和自己一起研制蒸汽机的赵士祯,而将自己新画的一幅图纸给了他。
赵士祯接过图纸来道:“都已经失败好几次了,公还没打算放弃吗?”
“没打算放弃,圣意既然说这种机器一定出现,那就很可能真的存在,毕竟圣意即天意,你就帮我参考参考,这样设制行不行。”
戚昌国画了一夜图纸,所以有些困,说着就打起哈欠来。
赵士祯一边看着一边就亲自将一盏茶递给了他,说:“陛下既然这么说,为何总不愿意把机器画出来,却要我们自己研发?”
“陛下只是说会有,想必具体构造也不清楚。”
戚昌国把茶喝了个精光后说道。
赵士祯点了点头:“我感觉画的没什么问题,但难免还是会漏气。”
说着,赵士祯就道:“这次我让他们用坩埚炼出来的工具钢来镗制看看,如此或许不会漏气。”
“那赶紧去试试!”
戚昌国忙吩咐道。
“好!”
赵士祯答应了一声。
而戚昌国则因此兴奋不已地离开了将作寺。
当时,天已向晚。
戚昌国就没再去工部,而是回了枢密使官邸。
他父亲戚继光是当朝枢相,他自然也就住在官邸。
不过,戚昌国一回来就和戚继光打了个照面。
戚继光也就问着他:“去哪儿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二章 国家大富,岁入增至五千万!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四十二章国家大富,岁入增至五千万!戚昌国回答说:“去将作寺了。”
“去做什么的?”
戚继光问道。
戚昌国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如实回答道:
“找赵后湖谈蒸汽机的事,因为天子说会有这种机器出现,儿子也就想着把他造出来,以利国家。”
戚继光听后拧起了眉。
“父亲息怒!”
戚昌国见他拧眉就忙拱手说了一句。
戚继光倒是没有发作,只挥手道:
“罢了!既然是圣意如此,就随你们的便吧。”
“只是陛下今日下旨,要设国家最高技术成就奖制度,每年限三名,要赐丰厚赏银,还有加官进爵。”
“陛下已因你造出四轮马车,钦点你在这三名之内,还有伱弟弟因做出了有盐水的电池也在名单之内。”
说后,戚继光就道:“我戚家竟因此要有两人靠此受爵,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儒生因此认为,是我戚氏一门让陛下好上了奇技淫巧,而认为我戚氏一门皆是弄臣。”
“那父亲,孩儿到时候要上本推辞吗?”
戚昌国回道。
“推辞做什么!我们忠的是陛下,又不是天下人,管他天下人怎么看!”
戚继光没好气地回答后就去了里屋。
戚昌国拱手称是,且忍不住嘴角微扬起来。
“陛下,礼部已部议请封郑王殿下、驸马都尉戚兴国俱为正治上卿,工部右侍郎戚昌国封正治卿,郑王殿下和驸马戚都尉封爵高一级自是因为皇亲国戚而贵。”
这一天侍御司,礼部尚书沈一贯向朱翊钧奏禀了关于对在大明科学技术领域有突出贡献的人员的封爵之事。
朱翊钧听后点头:“很好!但以后于百家学问百工技艺方面有大功者,封爵当另设勋爵,亦按品级确定待遇。”
“另外,设崇理院与崇理院院士官。”
“首次因学问和技艺立有大功而封爵的郑王、戚驸马与戚侍郎皆兼崇理院院士官,以后选百家学问与百家技艺方面有大功者皆由他们三人会推报于朕,不再由礼部官员部推,以免外行指导内行,会推每年一次,于每年中秋前必须确定下来。”
朱翊钧这么吩咐后,沈一贯拱手称是,且道:
“陛下圣明!这样极好!”
朱翊钧微微一笑,然后就问户部尚书王遴:
“眼下已到年关,今年预计能增加国帑岁入到何规模,另外,今年普查的人口数量呢。”
“启奏陛下!”
“眼下自平缅与收复濠镜后,因出去缅甸、暹罗、果阿等贸易额大增,眼下出南海的关税已增至岁入六百二十多万两银元;”
“而国内因免陕西、山西徭役,免马价银、草料银以及发行认购劵惠民,使民大富,而商业跟着愈发繁盛后,商税也已增加有五百七十多万两银元;”
“再加上内外投资开矿与办实务分红增收七百九十多万两银元;”
“合计已增加岁入两千万两银元,而使岁入达到了折色五千余万两银元。”
王遴这时上前回禀了起来。
“竟已达到了五千余万的规模,这样说来,之前的改制和新礼推行果然是正确的。”
朱翊钧这时说道。
“陛下说的是!”
“臣恭贺陛下,因陛下善治,使国家今日之富,已远超历代。”
这时,申时行起身拱手回道。
朱翊钧则笑道:“诸卿皆功莫大焉!”
随即,户部尚书王遴又说道:“至于人口,经各布政司与都司上报后合计,本朝子民已有两万万又八千余万人。”
“国帑收入倒是远超昔日师傅所定目标。”
“只这人口还是没达到三万万,如今既已民殷国富,那接下来还是得多多鼓励生育,本国汉家子民越多,就越利于对外教化。”
朱翊钧这时说道。
首辅申时行这时拱手称是。
接着,申时行也跟着禀道:“启奏陛下,自陛下即位以来,天下大治,不只是民殷国富,武德昭彰,更有文治鼎盛,眼下《大明会典》已编成送文书房,请陛下御览。”
说毕。
朱翊钧颔首:“甚好,会典既成,那接下来当编修国史,卿记得着人廷议此事;另外,官话拼音得尽快编成,还有《永乐大典》加印工程和续编之事也得尽快进行。”
“遵旨!”
眼下,大明国力蒸蒸日上,没有像原历史上一样,在万历十年后急转直下,甚至还在往外扩张,国家收入也在增加,人口在增加。
朱翊钧对此感到很欣悦。
而也正因为此,他这个皇帝的威望也在逐渐攀高。
无论是统治阶层还是被统治阶层的,不少人都开始因为国家经济在越来越富足而自身利益也在增加,也就对朱翊钧这个皇帝的好感越来越深,开始越来越接受圣意即天意的理念。
即愿意神化朱翊钧,将朱翊钧比为尧舜再世,比为千古难见乃至无所不知的圣君。
这不是朱翊钧自己能阻止的,是许多人主动这样选择的。
一是因为人都有惰性,不愿意思考,更愿意承认一个人特别聪明和厉害,进而依赖一个人,这样自己就能安心的混日子。
所以,人们总是喜欢造英雄,尤其是造无所不能的英雄。
这事在朱翊钧身上一样,官民百姓在生活越来越富足后,也更愿意把朱翊钧主动造就成一代圣主,进而让自己更有理由的去享受安逸的生活,不去思危,而相信伟大的圣主会让他们一切都好。
二是别有用心的人愿意通过神化与无限抬高朱翊钧的地位来巩固整个社会的等级体系,进而巩固自己的利益,毕竟皇帝若是最圣明的圣主,既然代表着天意,那自己作为皇帝的心腹,岂不也代表着天意?
所以,饶是朱翊钧借着张居正的名义要天下人从实际出发做事,依旧还是难以避免的被天下人理解成要遵循他的意志做事才意味着正确,而更深入人心的反而是“圣意即天意”,反而不是“实事求是”。
当然。
朱翊钧知道这是难以避免的,他不可能指望短短十几年就能让民智大开到绝对不迷信权威。
他知道这需要一个过程,需要他在将来慢慢纠正。
可能不只一代人,甚至可能需要一些教训。
但无论如何,这个现象造成的问题还不凸显,反而更利于他让现在的大明走向更加鼎盛的时代。
要不然,拼音还有白话文、以及不独尊儒术,不将科学技术贬为奇技淫巧反而对在科学技术方面获得重大成就者予以封爵荣誉等事,只会遇到更大的阻碍,如今还能推行,就是因为他这个皇帝威望极大,很多人已经主动或被动接受圣意即天意的理念,而没有提出多少异议。
不过,也不是没有异议者和反对者。
还是有很多地主阶级出身的人不愿意接受新礼。
因为新礼太把本国子民当人!
毕竟新礼是打着儒家圣人提倡“民为本”的名义,把庶民与士大夫视为同样有人格尊严的赤子,且过于强调华夷之别,这让很多习惯了传统地主社会的地主不能当奴役汉人的奴隶主,或者如鲁迅的说法,不能躺着只在嘴里念几句仁义道德就可以肆意的吃汉人。
而传统地主们即便想要做人上人都得进取,都得花费更大的代价,要么花更多的钱要么离开故土去外面殖民。
所以,还是有地主在反抗新礼。
不过,这次反抗的不是官僚士大夫,也不是藩王,而是土司杨应龙。
“杨应龙反了?”
万历十七年的年初,朱翊钧刚过了一个好年,太监孙新就向他告知了这一情况。
抱歉,今天有事耽误了,现在才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三章 敢倒行逆施,那朕就推恩!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四十三章敢倒行逆施,那朕就推恩!杨应龙为何要叛乱?
主要是他无法坐视自己统治下大量农奴外逃去汉地务工,造成的自己土司内部地主阶层的利益损失严重。
所以,他也就需要通过一场战争来解决这个问题。
因为如果他不这样做的话,拥护他的地主们就会因为利益受损不再拥戴他甚至会将他瓜分掉。
相当于杨应龙叛乱不是自己一个人想叛乱,是整个播州土司内部的统治阶层都想叛乱,都不满现状。
“杨将军,眼下之困境在于礼崩乐坏,在于工商过度发展,朝廷重利不重德所致,所以将军若真要摆脱眼下黔首不愿留乡受将军驱使之困境,当以护礼行道为名,重农抑商,将所过之境的商贾予以重处,而善待小农!”
“另外,当以恢复祖制为名,重开路引之禁,重明理学之尊!”
“如此,一来天下有地种田之汉夷,不至于反感将军起兵;”
“二来将军以恢复祖制为名讨伐无道昏君,也算是起兵有理,天下士大夫也不至于太反感将军。”
“将军大业自然已先成一半!”
投附杨应龙的致仕文官余懋昌在杨应龙起兵后就向杨应龙提出了自己的方略。
杨应龙对此点头:“余公所言极是!朱翊钧无道,让天下动荡,连我西南一隅都不得安宁,如今正是我替其正道的时候!当如公所言,以护礼行道、恢复祖制为名清君侧!”
而接下来,杨应龙很快就率兵攻下綦江县。
攻下綦江县后,杨应龙就照着余懋昌所做,勒令麾下官兵不得抢掠地主农户,只对商贾贩夫予以掳掠,包括在城中做工的雇工,而将这些商贾雇工全部逼迫为奴,无论汉夷。
綦江知县于有纲因受伤被俘后也被押到了杨应龙面前来。
杨应龙因得知于有纲本是军户出身因立战功且身体带了残疾而被任命为了綦江知县,而一心想恢复旧制的他也就在见到于有纲后直接说道:
“你如果是个士人出身的知县,本将军还会考虑招降你,让你做本将军的官,但伱既然是个没有功名的军户,那就该世世代代做卑贱的事,岂能与我一样,直接成为了贵人?”
“这简直是乱礼!”
“我没有乱礼!”
“当今天下早已实行新礼,为国立功者同功名一样贵重,亦能代天子治理一方!”
于有纲这时反驳了起来。
杨应龙听后呵呵一笑:“原来是个受新礼毒害的!殊不知,新礼说是纠正旧礼之失,使礼法更合圣人本义,但其实就是在乱圣人之意,乃坏天下之本源!”
杨应龙说后就吩咐说:“将此人押下去,用剪刀剪去他那他受新礼毒害的心,再用火烧了他的心,省得祸害更多的人!”
“是!”
于是,于有纲就被杨应龙的叛兵拖了下去,给绑在了柱子上,且在士子余懋昌的亲自监督下,被叛兵扒掉其衣服后就用刀插进了其胸腔里。
“啊!”
于有纲惨叫起来,且不由得咬牙道:“你们这些叛贼会不得好死的!”
“你要怪就怪他朱翊钧,是他让你们这些武弁转为了文官,也就让你们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这好端端的天下就是因为他要听了张党的话,要推行什么新礼,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才逼得我们将军不得不这样做!”
余懋昌这时笑着说了几句。
“没错!”
“如今我播州土司人人不能安,皆因他朱翊钧太信任张太岳,而不肯做守旧制之人!”
杨应龙说着就道:“传我将令,所下之城,牧守之官若非士子出身而为文官者,皆如此例,以明纲纪,尤其是军户出身的;”
“另外,所有汉女需要重新缠足,所有汉男无功名者无引不得出乡百里,所有今学之书籍全部销毁,士子皆必须只学程朱之学,私藏者立斩!”
“是!”
余懋昌这时则忙对杨应龙拱手而赞:“将军英明!这样做,无疑能得天下许多崇旧礼之士大夫支持!”
杨应龙微微一笑:“不这样怎么夺天下,怎么还天下安宁?”
“綦江孝廉宋文宾愿献粮食三万石、生猪肉六千石于将军,助将军护礼守制!还请将军笑纳!”
而杨应龙恢复旧制独尊朱子的行为倒也赢得了许多守旧派士绅的好感。
毕竟这些士绅梦寐以求的就是回到旧制大行的时代,因为那样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把百姓不当人。
所以,这一天,在杨应龙刚在綦江县下达礼待士绅、恢复旧礼的命令后,就有綦江的富绅举人宋文宾来投。
这让杨应龙很是高兴,当即让宋文宾为自己的綦江知县。
而且,接下来更有江津县一些旧党士绅地主杀知县万自和等,开县城以迎杨应龙军。
杨应龙因此更加欢喜,而进一步坚定要捍卫旧礼、恢复祖制、大灭工商的决心,为此,他特地下令,新复之地,一应士民皆要严格循旧礼。
“亲娘,为什么又要缠我的足?”
“痛,痛啊,娘亲!”
綦江生员樊守约之女儿秋玲就因此于这天被绑在在了长凳上,由其家奴给强行扳折脚板缠起足来。
但秋玲因为年已有十岁故足已成形,所以缠起来更加的疼,便不得不声泪俱下地挣扎起来。
樊守约只在一旁叹气说:“我就说还是悄悄缠了的好,这旧礼指不定哪天就得回来,你偏不听,果不其然,现在让她受更大的罪!”
樊守约之妻田氏只在一旁安慰自己女儿:
“娘也没办法,要是不这样做,那杨将军的兵就要杀了你,说不能让坏礼的人活着!我的孩子,你忍着点啊!”
……
“这个杨应龙简直就是在倒行逆施!”
“他以为他顺应了旧党的心思,就能造反成功吗?!”
“殊不知,他这样做反而是在对抗整个天下!”
朱翊钧在通过锦衣卫的情报知道杨应龙在起兵后的一系列举措后也颇为恼怒,故在侍御司当着一干执政公卿的面厉声说了起来。
“陛下说的是。”
“但也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杨应龙背后定是有高人指点,或者说这不是一场土司叛乱那么简单,是有妄图恢复旧礼的士人在参与!”
“而他们这样做,明显是很清楚,天下其实还是有许多权贵官绅想回到可以让大量汉民廉价卖为奴的时期,毕竟现在他们虽然因为外扩更富了,可小民也跟着殷实富足了不少,这让他们反而不能像以前一样略施小恩就能让许多小民感恩戴德而自愿为奴。”
戚继光这时说了起来。
李成梁也跟着起身说道:“没错!”
“陛下,杨应龙这种方略不可谓不毒辣!他是摸准了天下富人的心思,如同他也知道他为何要在这个时候造反一样。”
“很明显,一向嚣张跋扈、目无王法、想肆意妄为以致于杀妻诛母的他,是受不了朝廷的纲纪森严,想真正的独夫民贼,而现在最可怕的是,可能地方上许多豪右也早就受不了,而想在地方做一乡一里的独夫民贼,所以即便不明着支持,只怕也会暗中支持,至少会坐视其做大,而不替朝廷官府平叛,毕竟这次杨应龙还真的约束军纪。”
“诚然!”
“旧礼还有很大的基础,但饶是按旧礼而论,起兵叛军就已是违礼!”
“所以,他杨应龙这样做简直是自掘坟墓,就算能招揽也只能招揽到投机者或愚蠢者!”
朱翊钧这时点了点头,说了几句,随后就淡淡一笑道:
“正好,昔日高拱高卿家所言改土归流事还没进行,朕所计划的西南诸土司推恩之令也还没找到良机进行呢,他要对旧礼拥护者拉拢,那朕就推恩拉拢西南土司!”
“传朕旨意,让南昌侯刘綎从云南赴重庆任四川、贵州、湖广、两广、云南五省提督,调西南汉夷兵进剿,其中土司夷兵,凡立功者,同汉兵一样,皆战前授官爵提拔受赏赐地,其所辖土司亦跟着受赏封爵。”
“朕就不相信想做土皇帝的就他杨应龙一人!”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四章 汉人不为奴,捍卫新礼!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四十四章汉人不为奴,捍卫新礼!朱翊钧一声令下,整个帝国的国家机器开始针对西南的杨应龙叛乱运转起来。
刘綎在收到旨令后没多久就带着一万擅长山地战的步兵往重庆赶来,一路昼行夜息,以马舟代步。
这些年,大明加大了基础建设的投资力度,饶是西南地区,也因为要为将来改土归流做准备以及加强对乌思藏的控制而增修了许多官路,所以骑马坐船从昆明去西南重镇重庆已不是什么问题。
而彼时,杨应龙还在攻打重庆佛图关。
佛图关的守将刘承嗣给杨应龙来了个坚决还击,让杨应龙的叛军苗兵在佛图关下损失惨重。
杨应龙意图招降刘承嗣,但刘承嗣没有答应,甚至趁其不备,夜袭其营,使得杨应龙直接狼狈退回到江津。
这也算是杨应龙迎合旧党而打压军籍子弟的副作用开始体现出来。
刘承嗣在看见自己许多上司同僚都转为文官要职后,自然也想转为文官要职。
毕竟,转为文职,权力更大了不说,还不用去玩命。
为此。
他几乎天天都熬夜学习朱翊钧借张居正的名义编写的今学理论,也努力践行新礼,就是想将来能让朝廷新党看见他的觉悟有多高,而将他也转为文职,那样权力大还不用担心战死沙场。
要知道,武将也是人,也是惜命的。
若是能够不用在战场上冒着随时可能没命的代价,去拥有权力与财富,他们中的大多数,自然也不会愿意去通过冲锋陷阵来博取功业。
所以,刘承嗣拒绝投降,也守得特别顽强,饶是杨应龙再次举苗兵五万到佛图关,他也没能让杨应龙攻下佛图关。
“要么因守卫新礼战死让子孙去兴明书院做天子门人,要么因守卫新礼回京加官,无论何结果,皆比降叛军要强!”
“所以,弟兄们,我军户子弟不能因为一时怕死,就背叛君父,就又要让天下回到军户不如家奴的时代!”
刘承嗣甚至还亲自给守佛图关的汉兵打气,宣传为何要死守佛图关。
佛图关的上下官校皆因此同仇敌忾,硬是以区区六百兵勇的数量,让杨应龙一直扣不开佛图关,攻不下重庆。
“现在看来,他朱翊钧提高军户地位,允许武臣专文职,文武并重,也并非昏招,至少现在虽然士绅不为难我们,但却让这些武夫一个个不要命起来!”
“招降都招降不了!”
“我们实在是给不了比他朱翊钧更高的价码,最多也只承诺文武并重,可那样士绅只怕不会再暗中支持我们,武将也还是不会因此支持我们。”
“毕竟他们没必要在投靠我杨家地位没提升多少的情况下,还要背叛朝廷,落得一个叛贼之名。”
杨应龙为此感到头疼,而对余懋昌和宋文宾等文士说了起来。
“将军说的是!自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但将军只能选择恢复旧制,毕竟若不这样选择,将军又何必造反呢?”
余懋昌这时跟着说道。
杨应龙听后神色凝重地道:“你说的没错!要不是因为新礼让苗人也开始不知恭顺,谁愿意造反?”
“将军,以在下看,既然是为恢复旧制,而为将军出生入死者也皆是为做主子,而有奴可使,不妨明令拿下佛图关后,最底下的兵勇也赏三个无地汉民为两脚奴,如此兵勇们必奋勇争先!”
余懋昌这时再献一毒计。
杨应龙听后颔首:“此策甚妙!他朱翊钧知道以利诱之,我杨某人也不是不会。”
说着,杨应龙就吩咐道:“传令下去,拿下佛图关,兵勇皆赏三个无地汉民为两脚奴,官校皆加倍赏赐!”
“是!”
杨应龙麾下的苗兵的确因此士气大振。
毕竟人人都想当奴隶主,尤其是想当汉人的奴隶主。
所以历史上,无论是蒙人还是女真人或者说其他少数民族,都对入关抢掠汉人为奴的事特别积极,乃至会自带干粮和甲兵,人人奋勇争先。
而汉人中的地主阶级也想为汉人为奴,所以余懋昌这些才会与之勾结。
反正还是那句话,汉人的历史就是被奴役与反抗被奴役的历史,即被吃或不想被吃的历史。
而现在,杨应龙麾下的叛军苗兵也就更加不怕死的攻打着佛图关,一个个甚至杀红了眼,似乎在佛图关后面就是漫山遍野的汉人人矿,价值可比黄金的人矿。
“汉人奴隶真的好用,种的田好,织的布也好,没有什么脾气,特别恭顺,简直比狗的好用!”
“我爹以前用过,只是后来逃了,没抓回来,这次要是能多抓回来些,我也能跟杨家人一样躺着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吃山珍海味了。”
杨应龙麾下的苗兵覃大山就对自己的同乡娄五牛说起了自己拥有汉人奴隶的好处。
娄五牛听后道:“难怪你上午那么拼命的冲关,明明头上都受了伤!只是这佛图关的汉人不一样,很不怕死,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受了新礼的毒害,所以将军才要起兵消灭新礼,不然就我们苗人就不能有汉奴了。”
覃大山说道。
娄五牛点了点头,且在接下来也跟着悍不畏死的往搭在佛图关上的云梯上冲。
不只娄五牛,很多苗兵都如打了鸡血一般,因为他们知道汉人的男子更加勤勉,汉人的女子皮肤更白更水嫩。
余懋昌也在看着这些苗兵冲锋的一幕笑开了花,他仿佛已经看见将来自己这些士大夫也能再次让天下回到士大夫可以让武人庶民见了自己要下跪,皇帝见了自己要礼重,自己只每天空谈心性就能名利双收的时代。
“守住!”
“只有让这些苗人知道想奴役我们有多难,他们才会知道畏惧,才会乖乖接受新礼,才会乖乖学习种田的技术,才会乖乖的来买我们的布,与我们交易!”
“兄弟们,不求死就不能求生就不能过安生日子!”
“我们就还得被一个秀才羞辱打骂都不能还手,就还得连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婆姐妹因为清军勾军被逼得去给八十多岁的酸文人当奴婢!”
“不像现在,因为新礼可以得军功章,可以见了大老爷不用跪,受了委屈可以告密状把什么秀才举人的腌臜事奏给皇上知道!”
而刘承嗣这边依旧没有放弃,在火器快要耗尽时,亲自持刀在城关上砍人,且一边砍着冲上来的苗兵一边激励着自己的军士们。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五章 火线简拔授官,叛军欲降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四十五章火线简拔授官,叛军欲降大明自卫所制甭坏以后,就欠军户的太多了,也把军户逼的太惨了。
饶是个别的军户子弟通过读书中举做了官,让家族转型成功变为仕宦士族,也还是有不少对军户的苦难难以承受。
所以,不少哪怕通过读书做官做官做到兵部尚书的,都还想着脱去军籍,甚至有的读书考科举做官就是为了脱去军籍。
正因为此。
在朱翊钧如今坚持改制,让军户活得更像个人更有尊严后,刘承嗣麾下的军士们对刘承嗣的话是真的感同身受,也真的不想回到以前旧制大行的时代。
“老子宁肯死在新时代,也不活着看见你们复旧礼成功!”
一在京卫武学受过培训的总旗官王守义这时在腹部中了敌人一刀后,就直接抱着一苗兵冲城上摔了下去,且在这之前还大喊了一声,表达出了自己如此抗争的原因。
而其他的官军也同样不惜以同归于尽的方式阻止叛军攻上来,使得叛军在石柱土司的援兵到来时,都没有攻下佛图关。
在石柱土司受四川巡抚李化龙之命派来白杆兵增援的同时,贵州巡抚叶梦熊也派提前留驻贵阳而随时准备应对播州之乱的一万广西土司兵,北上抄杨应龙的后路,以达到围魏救赵的目的。
与此同时。
刘綎也在杨应龙起兵叛乱两个月后到达了重庆,且正式见了四川巡抚李化龙、佛图关守备刘承嗣、石柱宣慰使马斗斛之子马千乘与其妻秦良玉等官员。
“陛下已有旨在先,为激励将士平叛,且有序推进改土归流之策,特准本侯于前线直接简拔官校,故现在我已决定,守备刘承嗣以守佛图关有功升授贵州兵备道,辖即将被改土归流的遵义、平越、思南等府!”
刘綎则在这时对着些文武官员传达起上面的决策来,且开始下达起简拔有功人员的命令。
第一个就是刘承嗣。
刘承嗣颇为兴奋,而一时忍不住热泪盈眶,自觉没有白在佛图关坚持那么久。
要知道,在这以前,他就算是功勋卓著也最多就是一个总兵,是不可能做到兵备使的。
接着,刘綎又道:“石柱土司马千乘救援佛图关有功,授世袭遵义知府官!按圣旨,播州之乱平定后,播州分为二,临近四川的改为遵义府,临近贵州改为平越府!”
马千乘忙也出列谢恩,一脸喜色。
接着,刘綎又道:“按照改土归流之策,知府归土,同知归流,知府世袭为名义之主,领俸代天子监督同知,而同知行权,负责大小军民事务,故同知一职也得提前任命,由协守佛图关有功的千总于有华担任!”
于有华也在这时出列谢恩。
刘綎接着又道:“这些官职是暂时确定,但能不能变成实授,皆在于诸位接下来能不能拿下播州等地,能不能尽剿叛军,另外还有其他官职还未授予,也在于诸位接下来的表现!”
“请侯爷放心,不敢负朝廷所望!”
刘承嗣等拱手回道。
而接下来,刘承嗣等皆积极于平叛等事。
刘承嗣不必说,兵备道的官可是升为巡抚的重要跳板,他自然不想放弃。
而巡抚在这个时代是成为两京部堂的重要跳板,且已经有可以直接密奏天子的权力,而已成天子心腹。
马千乘的知府位虽然是一个有名无权的知府,但这个知府位是世袭的,也就是说,他的马家就会因此多一个世袭的官位,这是能极大减少他马家内部矛盾的。
毕竟他马家子嗣也比以前多了不少,为了争一个宣慰使位置,也产生了很多积怨。
现在有个世袭的知府位,至少他自己可以不用再去争。
但因为无论是刘承嗣还是马千乘,他们现在被任命的官职都相当于是期票,还不能兑现,要打下播州等地即杨应龙等叛军地盘后才能让被朝廷兑现这期票。
所以,他们现在比朱翊钧还想尽快平定叛乱。
“传令下去,先攻上江津城者,我这个知府一年的俸银与奖掖银皆赏于他!”
马千乘为此在负责攻打江津城时,直接重金悬赏自己麾下白杆兵。
这些白杆兵因此持着钩镰枪嗷嗷叫的爬山越涧地冲去了江津县城。
杨应龙虽有数万大军在江津县,却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这些白杆兵的进攻,而在战事稍歇时,他也不由得大声问着在城下的马千乘:
“姓马的,你也是土司,何必如此为他朱翊钧如此卖命?!”
“放你娘的屁!”
“我乃朝廷命官,堂堂遵义太守,不是什么土司,岂有不为国平叛收复失地的道理!”
马千乘这时大声回答后,就对杨应龙又喊道:“杨应龙,伱这狼心狗肺之辈,最好乖乖献城受降,或还可保个全尸,不然,被我生擒后,难免受凌迟之苦!”
受上千年郡县制文化影响,知府官也就是所谓太守府君什么的,在古人眼里,含金量比什么宣慰使要高许多,就相当于不是什么杂官一样,所以汉化程度较高的马千乘对于自己成为遵义知府官还是很骄傲的。
杨应龙沉着脸,对余懋昌道:“遵义知府,这朱翊钧连新的知府都任命了,看样子也是早等着我造反,好改土归流呢!”
“将军说的是!他朱翊钧这样做,不可谓不毒辣,但将军不造反也只会被其蚕食,如今只能孤注一掷,尽全力一搏!”
余懋昌言道。
杨应龙则转身问着余懋昌:“你们士绅就不能起兵策应吗?!”
余懋昌脸色有些挂不住,只得解释说:“将军容禀,我们士绅自己也已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只盼着将军拯救他们,哪里还有能力策应。”
杨应龙沉声问道:“那就让他们劝劝朝廷以招抚为主,都不可以吗?!”
“这个在下自会勉力为之,请将军放心!”
余懋昌回答后,就道:“但将军这里也得让朝廷付出沉重的代价,知道招抚比清剿更值得,而不得不放弃清剿为好,这样将军才能更有希望被朝廷招抚,进而为将来寻机再次起兵寻得机会。”
“这个自然!”
“我经营播州十多年,早已设下屯堡险关无数,也存粮积械无数,练兵无数,更与蜀地许多士族结亲,他朝廷要想清剿本就不容易!”
杨应龙正说着,其弟杨朝栋就走了来说:
“家里传来消息,广西狼兵已攻打乌江关,抄我们后路!”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六章 分化推恩,大量士族被抄家逮拿!(加更)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四十六章分化推恩,大量士族被抄家逮拿!“这朱翊钧果然是早有准备,早就在等着我播州起兵!”
杨应龙一时不由得捏拳说了一句。
余懋昌道:“那就劝附近土司与我们一起举兵,表示愿与他们均分天下,让朝廷无法再用土司对付土司!”
杨应龙点头,随即就让杨朝栋带兵回援乌江关,而他自己则开始撤回播州派人与其他土司联络。
彼时,乌江关,由贵州进入播州的第一道险关,正在展开一场恶战。
官军这边,是贵州巡抚叶梦熊和贵州兵备使江铎督广西兵在这里强渡乌江,攻打乌江关。
而这些广西兵倒也对这种险地没有畏惧,饶是整个乌江关四周俱是绝壁、河谷狭窄,而无一块可架起大炮和云梯的平地,他们仍能通过攀援的方式往上蹬,让守乌江关的叛军苗兵惊惧不已,不得不昼夜持火把巡视。
不过,叶梦熊对此并不满意,而对江铎言道:
“朝廷的方略是用土司兵消耗土司兵,所以光是让这些广西兵敢于进攻不够,得让他敢不惜一切代价的进攻,哪怕拿不下乌江关,也要消耗他们的人口!”
“如果拿下乌江关,就推恩厚赏,给其富贵,分化整个土司。”
“所以,传令下去,把藩库的银元都抬来,告诉所有狼兵,无论是伤亡被抬回来还是自己拿着叛军的人头回来,都可以得到三倍的饷银,其洞主头领亦同得赏银,第一个攻下的,本抚会亲自给他请封官爵!”
江铎拱手称是。
故而。
没几日后,乌江关对岸的明军营地,大量白花花的银元都被抬了出来,铺满了整个江畔,而广西壮族狼兵也在得知这些银元的用处后都两眼放光起来,且接下来,也都更大规模的朝乌江关攻了去,如蚁附一般。
不过,杨应龙素来厚抚诸苗,乃至不惜掳掠汉人充苗人为奴,所以苗人多愿为杨应龙死战。
乌江关的叛军苗兵也都在杨应龙弟的杨兆龙的督促下拼命死守,一时也就使得大量广西狼兵在冲上来后就因为关险难登加上守军顽强而被射落入江水中。
没多久,整个乌江关外就尸横遍野,江水上也漂浮许多广西狼兵尸首,而江水也都泛起了红色。
但依旧有许多广西狼兵冲了来。
因为贵州巡抚叶梦熊等明廷官员真的在兑现承诺,把银元发给了伤亡的狼兵与其头领。
这些头领是不在乎自己麾下狼兵性命的,见有银元赚,依旧积极地督促着自己麾下狼兵攻打乌江关,而那些狼兵见银元真的发到了阵亡者的子弟手里,也都再次嗷嗷叫地往乌江关杀来。
谁让这些狼兵都穷的很,也没别的发财路子,就靠给中央帝国当雇佣兵发财呢。
杨兆龙和他的叛军苗兵们一时也因此昼夜不得歇息,疲惫不堪。
而就在这期间,广西狼兵韦鹏硬是从乌江关一侧绝壁趁夜先攀了上来,且把绳子放了下去,让上百名狼兵跟着攀了上来,且第一个冲入了乌江关内,肆意砍杀起这些叛军苗兵来,如若无人之境。
其他广西兵见此也纷纷攀援上来。
乌江关的叛军苗兵因而大溃,杨兆龙慌忙率残兵撤退至娄山关。
只是杨兆龙在撤退时,看了乌江畔的大量狼兵尸首一眼,而不由得道:“竟如此拼命!他朱明到底给了这些广西壮人什么好处?”
……
“你就是韦鹏?”
叶梦熊在官军攻下乌江关后就亲自见了第一个冲入乌江关的狼兵韦鹏。
韦鹏属于汉化程度比较高的壮人,听得懂一些简单的官话,故而在叶梦熊问后,就回道:
“回抚院大老爷,小的正是!”
叶梦熊道:“南昌侯即将到达这里,届时他会给你授封赏,另外,你也会进京受陛下亲自召见,故这段时间伱先留在这里,接受一些礼仪上的训练。”
韦鹏有些愕然,随即也很期待和兴奋地称了一声是。
而没几日,刘綎就真来了乌江关,且当着贵州文武官员与许多广西狼兵的面,奉旨给韦鹏授予了斗牛服,且还授他安远将军世袭爵位,而且追封其父母妻子官爵诰命,并赏银一千两银元建宅邸。
这让韦鹏一个壮族普通农民一下子显贵逼人起来,看得其他广西普通狼兵眼热的很。
不过,这就跟彩票一样,虽然中大奖的是很风光,但背后却是大多数人白花了买彩票的钱。
所以,韦鹏虽然一下子显贵起来,背后却是大量广西狼兵伤亡,到明年肯定得让汉人迁来为自耕农,才能不让一些田地荒芜。
但普通的广西狼兵更多的还是注意到韦鹏的风光,尤其是刘綎、叶梦熊这些权贵都将他奉为高朋,给予尊重的场面,让许多狼兵接下来继续不要命的攻打杨应龙在播州的各处屯堡险关,而希冀自己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实现阶层跨越,也能获得世袭官位,与土司、巡抚等平起平坐,成为人上人。
朱翊钧的确亲自召见了韦鹏,给他授予了军功章,还下旨让他进入了官学,以获得更多的汉文化知识,尤其是今学知识,以达到将来能让其分化土司的目的。
在韦鹏开始接受进一步汉化的同时,大明也开始对与杨应龙有裔亲关系乃至暗中勾结的汉人士族进行逮捕与抄家。
锦衣卫堂官许茂橓亲自带大量缇骑来了成都,且开始对这些士族进行收网式逮捕。
锦衣卫早就在这些杨应龙和这些士族内部埋了眼线,将他们之间的接触情况了解的一清二楚,而之所以没发作,其实就是专门等着杨应龙叛乱而好方面改土归流。
而如今,杨应龙既然没等得住,还是选择了谋反,那朱翊钧自然也就不再客气,便下旨让锦衣卫开始收网,逮拿抄没与杨应龙有勾结与联络的蜀地汉人士族。
“你们干什么?!老夫曾是世庙朝佥宪!”
“你们锦衣卫血口喷人,我孟家与他杨应龙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
“你们放开我!我要进京见陛下,告你们锦衣卫胡作非为,肆意逮拿三朝老臣!”
一时,蜀地许多士人被逮拿,从成都到叙庆,都有士族被抄家抓走,而一个个被逮拿的士人也都或惊骇或愤怒或恐惧不安,朝野内外也因此事震惊不已。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七章 全力镇压,不把问题留给后人!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四十七章全力镇压,不把问题留给后人!“陛下,蜀地士族虽有不少与叛军有裔亲关系或有勾结,但如今就因杨应龙叛乱而派大量缇骑逮拿,恐反使整个四川大乱啊!”
“不如只戒训申饬为主,使其知道敬畏,而待将来由后面的钦差官根据实情处置。”
给事中何籍良这一天于视朝时,就向朱翊钧谏阻了此事。
朱翊钧沉声道:“宁让四川乱几年,也不能姑息养奸,而坏平叛之事!也不能把难题留给后人,且让后人遇到的隐患更大,所以此事不得有异议!”
而御史薛继茂则跟着道:“陛下,以愚臣之见,如今杨应龙之叛乱,本就宜抚不宜剿,抚之可使其安,而剿之则会劳师靡饷不说,还会出现大量人命伤亡,乃至盈余沟壑,既增加朝廷抚恤赡养负担也不合陛下仁德之心啊!”
“至于改土归流,宜缓不宜急,如今朝廷以恩德感化,当相信后人能因此处置的更好。”
……
“荒谬!”
“之前的感化还少吗?”
“从国初开始,感化他们已两百载,那些土司受规矩了吗?!”
“可以说,这些年来,西南土司是完全不守规矩,总是叛而复降、降而复叛,使得许多汉夷之民惨死,可见羁縻安抚一策早已不合时宜,正当改土归流,一力征剿,而得西南永世安宁!”
“至于因征剿造成的伤亡,乃国家发展不得已之事,只能接受,不能逃避,今日不处理,将来也还是要处理!”
“何况,军人宿命要么马革裹尸要么沙场立功,朕之德便是让他们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封妻荫子,而非让他们只做白白受朝廷恩养的累民之物!”
“至于靡饷之事,何必忧虑,以当今国家之富,若不改土归流,难道还要等后人靡费得国库空虚时再改土归流吗?!”
朱翊钧说后就看向了薛继茂。
“是!”
“臣愚钝!”
薛继茂只得黯然退下。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这些反对改土归流的官僚都是想把问题留给后人,也不知道将来好不好意思在自己后人面前摆祖宗架子。
朱翊钧暗自吐槽之余,就又说道:“所以,这次杨应龙的叛乱要务必全力征剿!无论阵亡多少官兵,花费多少饷银,都得把把这场叛乱平定下去,让该地成为流官治理之地!”
“传旨西南诸布政司抚按官,让他们告于诸汉夷知道,阵亡多少人,朝廷就在抚恤银之外按阵亡人数拨多少银元于当地建书院,作为当地农家子弟读书之所,以利王化!”
“是!”
朱翊钧这道旨意下达后,进一步刺激了西南诸汉夷的神经。
对于西南的普通汉人与普通瑶、壮、苗、土、彝等少数民族而言,他们很需要通过读书实现阶层跨域。
毕竟读书比反叛的风险更小,也更符合他们这些自耕农的心思。
所以,饶是接下来攻打播州,依旧因为险关重重,死伤颇重,但依旧源源不断的有西南各土司的兵加入,即便他们的土司头领不愿意,底下的中下层地主也逼着他们头领主动请求出兵,以争取自己这里也能立一书院,而有子弟将来能够中举人进士。
“娄山关被攻破了?”
杨应龙这一天惊愕地问着杨朝栋。
杨朝栋点了点头:“三弟也被俘虏了。”
“这怎么可能!”
杨应龙不由得拍桌说道。
杨朝栋道:“官军太多了,那些狼兵土兵一个个都不要命,悬崖峭壁、洪水虫兽都不怕,我们的关隘再险也还是守不住!”
“肯定是这朱翊钧下了大本钱!”
杨应龙说了一句,就问向余懋昌:“汉人士族们联络的怎么样,他们可说动了朱翊钧招抚我们?”
“没有!”
“京里来密信,我们还没来得及联络,支持旧礼的士族就已经主动先让几个言官试探帝意,结果天子明确表示要不惜一切代价剿灭叛乱,乃至为此不惜要通过各地阵亡官兵数量来决定在当地筹集书院的规模。”
“另外,内阁已题请得圣旨,让四川、贵州、湖广巡抚以石见银矿为本,在当地发行一千万两银元的国债筹资,作为平定西南开发西南的专款!”
“成都、重庆已经开始有大量缇骑出现在逮拿与我们有联络的士族。”
“朱翊钧想改土归流的决心是真的很大!”
余懋昌说后就看向了杨应龙。
杨应龙听后颓然地坐进了椅子里。
彼时,杨应龙的表弟何汉良从旁建议道:
“现在看来只能逼安氏、奢氏等土司一起叛乱了!”
杨应龙当即坐起身来看向何汉良:“你是说他们不肯一起叛乱,就去攻打他们?”
“没错!”
“现在佛图关拿不下来,土司又都被拉拢分化,就只能另谋出路!”
“如果安氏、奢氏等不一起谋乱,就去攻打他们,以此获得喘息之机,待朝廷财力不济,想必会转用招抚之策;”
“何况,朱翊钧用的是阳谋,普天下人都知道他要消灭的不只是我们杨家,而是所有的土司,只要我们帮着他消灭了大部分土司,他也就没必要花大力气清剿我们了!”
何汉良道。
杨应龙点头:“不消灭这些土司,这些土司就会帮着朝廷消灭我们!既然大家都不齐心,那就别怪我播州不讲情义!”
杨应龙说后就下令兵发永宁土司,而要先消灭永宁奢氏。
“姓杨的,我肏你祖宗!”
“我又没惹你,伱何故来攻打我的城关!”
本来只打算坐山观虎斗的奢氏因而大骂,一时因为实力不济只得投降,联合杨应龙一起反叛,最后水西安氏也不得不加入进来,一时造反的土司反而更多。
但调来攻打这些土司的土司兵也更多。
整个西南一下子就因此直接打成了一锅粥,每天都有恶战,每天都有大量人员伤亡,也有人员被授官。
但消耗的却始终大多都是壮、苗、彝、土、瑶等少数民族的性命。
而这些少数民族的洞主土司什么的,也知道朝廷的目的是要消耗他们,但他们只能互相攻伐,毕竟他们是一盘散沙。
有的土司之间矛盾比跟汉人之间的矛盾还大!
何况,对于挨近汉人地盘的土司而言,参与平定叛乱的收益比加入叛军收益更划算。
所以,双方只能因为杨应龙的叛乱和朱翊钧执意以剿为主甚至不惜砸钱封大量官爵,而逼着自己的人去拼命,上演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游戏。
这种杀戮没有几年乃至十几二十年是结束不了,甚至要几代人。
所以朱翊钧也不着急要立即看到结果,只是让西南诸官在平叛的同时要及时扩大改土归流的成绩,消灭一个地方的土司就立即移汉民过去,哪怕暂时移不了许多汉民,也要对原住民加大汉化力度,以抚恤赈济为名建学校、设医馆、修水利、劝农桑、办实务,总之就是发展经济,提高当地生产力,放弃奴隶制、农奴制。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八章 训诫百官,严惩犯事士族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四十八章训诫百官,严惩犯事士族朱翊钧对于改土归流的政绩完成自然愿意花时间去等,但对于处置勾结叛军的士族可不愿意花时间去等其悔悟。
与杨应龙勾结的蜀地士族在大肆抄家逮拿的同时,锦衣卫通过埋伏在杨应龙的线人也查知了许多官僚士子在与杨应龙等叛军接触,要么受贿要么主动暗通消息。
朱翊钧因而有时候也会有朱元璋一样的感觉,即贪官恶官无论怎么杀总是杀不完。
明明他对待背叛朝廷的士族一向处置的很严,但还是会有个别官僚士子要与叛军暗中接触,也不知是心存侥幸想借机捞钱捞取政治资源,还是纯粹就是因为反对新政,纯粹就是想坏,反正现实总是这么荒诞。
但朱翊钧也没有因为严刑峻法不能让所有官僚士子敬畏而就放弃严刑峻法。
在他看来,虽然严刑峻法不能完全禁止,但至少还是能让大部分官僚士子不敢胡来的,而能够渐渐的让更多的官僚士子在潜移默化下知道守规矩,知道自己不是土皇帝,知道要有敬畏之心。
所以,对于这些被查出来的士族,朱翊钧依旧下令严惩。
“主犯车裂,从犯处斩。”
“家眷与九族皆连坐流放东澎府,以作开发东澎府府之用。”
“朝廷鼓励士族富户移居新辟疆域实边,一个个是求着都不去,宁肯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勾结叛军勾结外夷奴役压榨自己乡民,也不去边地行教化之道,那就只能借此机会逼着他们去!”
朱翊钧因而对蜀地勾结杨应龙的士族下达了这样的处置。
除此之外。
朱翊钧还在视朝之日,让人将被锦衣卫查出来与叛军有接触如受贿如卖情报的犯事官僚押到了朝堂上,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这些官员们说道:
“朕也不知道你们是傻还是真的坏,但朕很清楚的是,你们是宁肯背叛圣人教义,背叛朕,背叛朝廷,不顾自己列祖列宗的颜面,不顾自己亲族家人的下场,也要为有一点点的可以让天下汉人为两脚奴的希望而努力!”
“在为欲使同胞为奴这方面,你们的信仰最是坚定,坚定到不惜一切,似乎永不肯放弃,但是圣人的话,伱们不是从小就开始学吗,怎么就忘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这些话,你们是忘记了,还是心里其实不愿意承认他是对的,觉得自己可以罔顾实际存在的真理,觉得天下之势能顺自己的意?”
“朕尚且不敢如此霸道。”
“你们反比朕还霸道,还要我行我素!”
朱翊钧说着就走回到了自己的龙椅上,且对在场还在干岸上的文武官员们:
“你们自己也看看,看看这些人,朕不知道你们当中多少人是真的心存大仁大义,有多少只是因为很聪明很会掩饰很会隐忍,以至于现在还没有露出狐狸尾巴。”
“但是你们今日都要给朕记住,想在自己同胞面前当老爷、当主子,必须要给其恩德,让其愿意放下天子子民尊严服侍你,否则就休想!”
“而这恩德,要么去海外为汉家建功立业挣得;要么就国内专心于一项事业,勤勤恳恳,富家惠民惠国!”
“都记住了吗?”
朱翊钧说后就沉声问道。
申时行等皆拱手道:“臣谨记!”
“记住就好,要真的记住!”
“朕不是不让你们有欲,不是不让你们做人上人,但必须是合乎新礼,若合乎新礼,朕会比谁都仁善,否则,朕只能照太祖所言。”
朱翊钧说着就站起身来:“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说毕,朱翊钧就下旨道:“将这些犯事官僚拖出去,明正典刑!”
“陛下饶命啊!”
“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吧!”
……
这些犯事官僚里不少在被拖下去时哀嚎起来。
但哀嚎已没有用。
“行刑!”
当监斩官一声令下后,这些犯事官僚和蜀地与叛军勾结的士人皆人头落地或被车裂。
而不久后,这些人的族人也受其牵连,被押上官船,送去了东澎府。
这一天,在泉州,蓝天下,一队接着一队的犯官族人正在官军的押送下往港口走来。
虽然,这些人大多哭哭啼啼或满脸沮丧,但对于朝廷而言,这是难得一见的大规模汉人要出海去东澎府,而且都是文化水平不低的汉人,这在太平盛世时期是很难见到的,要知道这种情况一般都只有在战乱时才出现,比如衣冠南渡。
“为什么要让我们出海?!”
士人范秉章抱着几本书和一包袱被官军催促着上船时,当即就大声对官军们大声质问起来。
彼时,正在这里的一押送他们的刑部主事官王长庚说道:“为什么要让你们出海,还不是陛下仁慈,保你们性命,让你们有去东澎府将功赎罪的机会!”
范秉章是个性烈的,一时不由得道:“这算什么仁慈,还不如直接杀了我们,至少还能安葬于乡!”
王长庚听后把麾下一军士的刀拔了出来,指着范秉章:“你说什么?”
范秉章忙语塞:“我是说,这的确是仁慈,就是不知道多久能到。”
王长庚放下了刀,只道:“也就三天!”
范秉章听后没再说什么,只跟着其他犯官家眷一起上了船,一时看着茫茫无垠的大海,颇为凄惶。
“我死也要死在中土!”
嘭!
而就在这时,范秉章就听见岸上一同样被流放的犯官家眷直接一头撞在了岩石上。
这让范秉章颇为震撼,但他自己是不敢去撞的,只落起泪来:“大父,你干嘛要和杨应龙来往啊,新党当政就新党当政,何必要害得孙儿如今这样啊!”
哭泣的不只范秉章一人。
很多被流放的人都在哭泣。
尽管他们本身很体面的仕宦之家的人。
但这个时代就是如此,这些越是有体面的人越是不想润,反让朱翊钧因此不得不逼他们润。
而开发东澎府是朱翊钧的大棋。
因为这里将是他接下来攻略吕宋的重要基地,所以需要往这里移更多的汉人。
这天,朱翊钧还特地问着申时行:“东澎府开发的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九章 收拾士人,让其移于海外(加更)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四十九章收拾士人,让其移于海外申时行回道:“启奏陛下,东澎府现在已移去汉民二十余万,于鸡笼、淡水、北港设县治,垦良田已三百六十余万亩。”
朱翊钧听后有些不悦:“还是不够多啊,国人安土重迁这个习性真是一时难以改变,很多人宁要家乡一根草,也不要外地一亩田。”
“陛下说的是,关键是所移的汉民中多以庶民为主,少士人乡贤。”
“庶民耕织还可,但教化土人组织乡民消灭土人则能力不足,故要想让该地尽快开发,还是很需要多有士人乡贤移过去为妥,可这些人大多衣食无忧,自然更加不愿意移去新辟之地。”
申时行这时回道。
朱翊钧点头:“没错,关内本土不缺士人乡贤,反而是新辟之地缺,但朕记得朕准予了新辟之地的抚按官增加便宜行事的权力,对移过去的汉人优待,如今看来还不够,难道还真得需要朝廷特别要求在他们在教化区实行更大的汉人保护条例,才能吸引士人乡贤过去?”
“陛下的意思是?”
申时行有些好奇地问了起来。
朱翊钧则笑道:“朕在想,是否为汉人在教化区使用番奴给予律法上的保护!”
“故东瀛、东澎、四国、木邦、清迈、釜山这些地方,以圣旨的名义要求当地官员订立新法,省得他们不敢大胆地推行新制,怕被朝廷怀疑其觉悟。”
“这样当能够吸引更多士人乡贤过去。”
申时行微微一怔。
“陛下,这样下去,会不会使得这些地方的土人反抗加剧?”
申时行一时不由得问道。
朱翊钧道:“但这样做,也能让迁移出去的汉人没有和土人勾结的动力,只有一役使他们的动力。”
“这在王化程度低的地方则可能是最适合的,最合人心的制度了。”
申时行到底是提出过“朱王并尊”的人,接受新事物的能力还是很强的,也没那么胶柱鼓瑟,所以很快就恍然大悟,而不由得拱手道:
“陛下说的是,也就陛下这样的雄才大略者,才能想得到,因地制宜、因材施教,的确比非黑即白要好!”
“那就拟诏吧。”
“流放出去的士人,先集中反省一段时间,若是反省的好,就让他们在当地任教职,准其以旧礼教土人,鼓励与当地土人通婚。”
朱翊钧道。
申时行拱手称是。
……
数月后,东澎府。
“内阁钧旨是鼓励通婚,不是强制通婚,你们这样做有违新礼!”
范秉章在看见分给自己三个又黄又壮的高丽女,干呕了一下,然后就对县丞龙宗斌说了起来。
龙宗斌说道:“陛下有诏,教化区推行汉人优待之策,只要反省的好就能优待,你现在是民,能不能重获功名,还得看反省效果,而按照本府钧令,反省的好的标准之一就是愿意主动与当地土人成婚生有儿女,以表明有替朝廷主动教化土人之意!”
“这是什么道理?!”
“非要和土人成婚有儿女才算在主动为朝廷教化吗?”
范秉章颇为不满地问道。
“本府太守讲究知行合一,如果行动上都没有教化之心,那言辞上就更加不值得相信有了。”
“你们这些人今日要么跟着她们去成婚,要么就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干活,学习农桑。”
龙宗斌回道。
范秉章看着这些高丽女子,看了半天,都下不了决心。
龙宗斌则对这些高丽女子递了眼色:“现在他就是伱们的男人了。”
这三位从小狩猎练就了一身强健体魄而敢于猛兽搏斗的高丽女子,忙跑过来将白白净净的范秉章抬了起来,往林子里钻去。
范秉章一时急的大喊:“你们怎么能,我还没答应呢,我还没答应呢!”
“姐姐们轻点,我才十五岁啊!”
“姐姐们别打,等我先用自己手试试,呜呜!”
一时丛林里传来了此起彼伏哭泣的声音,龙宗斌对此无动于衷,只走去了下一个关押犯官家眷的营地。
东澎知府等官僚这样做也是没办法。
因为当地增加多少汉人人口数量,决定了他们多早能升迁回大陆当官,所以,他需要想尽一切办法增加汉人数量,所以他会利用上面的政策强行逼着流放来这里的汉人与土人配种。
龙宗斌为此连自己都主动纳了几个颜值看上去好一些的土人做妾,每天都在辛苦耕耘,使得他现在没走几步路,就得扶一下腰。
朱翊钧为了移民于海外是真的煞费苦心,但好在效果也不错,带来的效益简直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因为这个时代的汉人一旦移出去对当地文明程度与生产力程度的提升简直就是催化剂的效果。
所以认购劵才会因此持续高涨。
毕竟一旦有了汉人过去,当地的农业就会更加发达,就能支撑起更多脱产矿工,使得当地的矿产开发速度更快。
但认购劵的持续高涨也产生了新的问题。
苏州常熟驿站。
“为什么买不到认购劵了?”
一众士民就因为认购劵的事正问着代售认购劵的官员诸嘉延。
“卖完了!”
诸嘉延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胡说,这新的一批才刚发售,哪有这么快!”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肯定是你们私自转卖给了自己亲友,我们要求公示认购劵出售渠道!”
有胆子大的士民因而直接质疑起来。
诸嘉延当即把桌子一拍:“放肆!朝廷命官也是你们随便能诽谤的,给本官打出去!”
一时,这里的衙役们忙持起大棒开始打这些士民:“滚!”
许多士民因此当场被打得头破血流。
“慢着!”
突然,外面传来一锦衣卫的声音。
一时,诸嘉延等官员皆看了过来,被打的士民也看了过来。
“缇骑!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他们在营私舞弊,不让我们有购买认购劵的机会!”
有百姓在这时候喊了起来。
诸嘉延在这时只是冷笑,心里暗道:“小民也好意思争利!能不夺你的利就该知足了,怎么一个个就是不识抬举!还有这锦衣卫也不识抬举,竟想在这个时候露锋芒。”
诸嘉延也就看向了这锦衣卫。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章 对太子言传身教,提醒张居正家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五十章对太子言传身教,提醒张居正家这锦衣卫总旗官王成刚出头,其麾下小旗蔡恭就拉住了他:“王大哥,这里面的水很深,我们别出头,即便要出头,也该先问问上面。”
王成听后看向蔡恭:“有多深?”
“认购劵眼下贵比黄金,谁都想往家里多捞点,所以,说不定我们的头也参与了垄断。”
“而我们的本职只是保证士民能朝密告匣投密告,其余的事,管了没准不但无功,反而有祸,真要良心上过得去,最多他们往密告匣投密告时,我们保证他们能告成就是。”
蔡恭说道。
王成听后咬紧了牙,皱紧了眉头。
这时,诸嘉延倒是很是挑衅地看了过来,问着王成:“怎么,你们锦衣卫想管管这事?”
王成听了这话不由得愤然走了出去。
蔡恭忙拉住他:“大哥,我们都是有妻儿的人!”
王成因而只得继续忍住,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士民被打得落荒而逃,许多人躺在地上哀嚎不已。
“陛下让我们从一介平民变成天子近臣,难道我们就真的不闻不问?”
王成不由得在这时问着蔡恭。
蔡恭道:“陛下哪里知道我们?”
“升我们上去的是张缇帅的奶兄弟霍千户,我们要记的是霍千户或者张太师家的恩!”
“所以,如果这事牵连着霍千户乃至张家,我们不就算是恩将仇报了吗?”
王成不由得问道:“你是说张缇帅也有可能?”
“难说!”
“这认购劵现在价值一月三涨,张缇帅位高权重,又是先太师之子,深受陛下宠信,难免不会垂涎这里面的好处。”
蔡懋说道。
王成道:“连你都这么想,只怕天下人早就这么想了,乃至陛下也这么想了。”
“千户有令,各县驻守锦衣卫不得干预地方政事,尤其是认购劵纠纷!另外,为防刁民生事,密告匣的所有密告需统一先交到千户衙门,否则,尔等清楚后果会有多严重!”
“尔等若听命行事,不胡来,布政司会在年底给锦衣卫一个专购认购劵的机会,以作酬劳!”
不多时,在这里的锦衣卫百户贺晓升就骑马走了来,对王成等吩咐道。
王成拱手称是,然后看了蔡懋一眼。
“连保证让百姓可以告状都保证不了了。”
“看来,至少霍千户是与当地官员有勾结的。”
王成因而在贺百户走后对蔡懋说道。
蔡懋道:“那张缇帅也就更加有可能参与此事,头儿,我们的身家性命事小,但人不能忘恩负义事大啊!这事,我们只能装作不知道!”
王成听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连锦衣卫都跟着同流合污,要将认购劵的好处只让官僚望族们独吞。”
朱翊钧在通过东厂提督孙斌知道苏州府的锦衣卫情况后,也就不由得说了一句。
孙斌回道:“皇爷,他们都认为反正朝廷只是想通过认购劵集民间的资财用于开发外利,而至于认购劵的利是流到百姓手里还是流到官僚望族手里,自然是不重要的,所以就大着胆子这样做。”
“这外利只流到官僚望族手里与还是能流到百姓手里能一样吗?!”
朱翊钧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孙斌忙躬身答道:“是!这个是不一样,只他们想当然的认为一样,觉得百姓没有资格得这份好处。”
“这样不行,百姓的收入不提升,社稷繁荣就会是虚假的繁荣!”
朱翊钧说了一句。
孙斌因而问道:“皇爷可是要让人去查那几个锦衣卫,还有应天的抚按?”
朱翊钧道:“先不查!今日查出一批贪官禄蠹,明天就会没有吗?”
“还是会有的。”
朱翊钧接着自答了一句,又道:“关键还是得看百姓自个儿,看看他们自己有没有为自己争利的意识,不能让他们一直只知道指望天子指望清官,不是谁都是朕,也不是谁都是海刚峰!”
“何况,海刚峰都病了,他们也该学着自己为自己争利了,就像之前寒门士子被屠一样,要自己强大起来,不能跟个巨婴似的,只知道哭,只知道等朝廷来解决。”
“父皇的意思是让百姓们自己闹起来?”
同在这里的太子朱常浛这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朱翊钧颔首,笑道:“不是说苏州的士民识字率最高吗,工人市民也最多吗,朕倒想看看,他们是不是民智大开,会不会让朕失望,值不值得将来朕靠他们推广新文化,靠他们对抗官僚。”
朱翊钧说着就道:“太子,伱要知道,锦衣卫也是官僚,到了下面,也会端着,能为民做主的只有他们自个儿,哪怕朕和你也不能完全帮得了他们,能不做帮凶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朱常浛拱手称是。
朱翊钧则又笑了笑,然后浓眉微拧地看向了殿外,他倒是有些担心张敬修和张懋修兄弟会不会被腐化,而若真是这样的话,他得面临开始对自己人动手的残酷现实。
“陛下,张缇帅求见。”
而就在这时,文书官田义走了来禀报了一句。
朱翊钧听后眉目舒展开来,道:“让他进来。”
张敬修进来后就直接匍匐在地:“臣向陛下请罪!”
“何罪?”
朱翊钧问道。
张敬修回答说:“荆州知府故意提前一天发售认购劵,且故意只让我张家知道,使我张家因此得今年铁矿认购劵在荆州的全部份额,臣因舍弟嗣修写信来才知道此事,故不得不立即告于陛下。”
“荆州士民没闹吗?”
朱翊钧问道。
张敬修回道:“没有,恐畏臣之势,而不敢与臣张家争利。”
朱翊钧道:“你能坦诚告于朕知道,朕很高兴,算是保全了你张家的名声与体面!朕因此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立即派人将荆州知府逮拿归案,你张家因此人照顾而得到认购劵全部交回户部销毁,朕会赐给你张家同样数额的认购劵,以表彰你张家不昧公利之德,同时从朕内帑分利重新发售分给荆州的认购劵。”
“是!”
“臣谢陛下隆恩!”
张敬修感激不已地说了一句。
朱翊钧道:“树大招风,朕知你用了不少自己亲友在锦衣卫里,但这些人可能已被别有用心者腐化,你自己当做好应对的准备!”
“是!”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一章 是陛下造就了江陵张家的显贵!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五十一章是陛下造就了江陵张家的显贵!时下已是万历十七年春。
风光旖旎,花开正艳。
大明也依旧繁荣似锦,仍在往更加文明的方向进步。
只是,如今张居正离世已近七年,朱翊钧亲理国政也快七年,而张居正之子张敬修更是已代替刘守有成了锦衣卫左都督掌锦衣卫事。
而此时。
一身飞鱼曳撒服的张敬修则正立在北镇抚司的屋檐下,且长松了一口气,目光游弋在润无声的细雨中,观览着长街两侧站立的锦衣卫。
对于张敬修而言,他父亲在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没有过去多久。
而他让张家成为数代仕宦的大士族而挑灯夜读的日子也仿佛是在昨夕。
但天命不可测,他没想到自己如今竟成了陆炳似的人物,为当朝大金吾!
已是外朝任何一个文臣都有所忌惮的人物。
张敬修对此是欣悦的,如饮春露。
“兄长,我们真的要对自己家的人动手吗?”
张懋修对如今的现状也是感到欣悦的,现在的他很沉醉于被士族们畏惧的感觉,而不像以前,因为他是张居正之子而被所谓的“正人君子”们挖苦鄙夷。
在张懋修看来,既然得不到一些人的尊重,那让这些人恨自己怕自己也比让其鄙夷自己要好。
但他还是很重亲情的,也就在知道皇帝暗示他张家要敢严管自己家人后,问了张敬修一句。
张敬修也是一样的感觉,且在张懋修这么问后就道:
“天下人皆以为是先父让陛下变得这么厉害,才能够玩弄天下人于股掌之中,也更以为是我们步先父后尘亦挑唆的天子这么厉害。”
“实际上,只有我们自己清楚,是陛下自己本身就很厉害,本身得天命庇佑,而我们张家能有今日这般烈火烹油之盛,也全赖陛下自己的手段与努力,不是我们张家子弟自己有多厉害,而能有今日之势。”
“可以说,是陛下造就和庇佑了如今的张家,不是先父和我们自己造就了如今的张家!”
“所以,不忠于陛下的,就不是忠于张家!”
“只忠于张家而不忠于陛下的,实际上亦是对我张家不忠,而打着为了张家的旗号为自己争利而已。”
“故圣意不可违,当按照圣意来,像当年先父杀游七一样,我们自己人谁不法就办谁!”
“先让南镇抚司把霍滁这厮调回京控制起来,另外把与南京杨家接触的家奴闵鸿带回家当着家里人的面打死,不必等陛下让东厂动手。”
张懋修拱手称是。
……
而没多久,朱翊钧就从孙斌这里得知了张家的动作,问道:“你是说,张敬修已经开始动手了?”
“回皇爷,是的!”
“另外,东厂也已奉旨买通了更多的士民参与到苏州闹事的士民中,而替陛下时刻盯着这些士民百姓。”
孙斌回道。
朱翊钧听后颔首:“记得随时报于朕知道,朕接下来能不能彻底控制文武官僚按照朕的意志做事,全靠他们能不能助朕,所以不能马虎,你也不能为讨好朕,给朕说谎,说他们不是乌合之众,另外,如果有暗中拱火的奸邪之辈,要盯紧!”
“无论如何,朕希望苏州的士民不要让朕失望,如果这天下文教最兴盛之地也还是民智未开,那朕就只能继续对文武官僚隐忍!”
“是!”
“奴婢认为他们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孙斌回道。
朱翊钧则只是微微一笑,又道:“再有,把你们东厂发现的张家家人的脏事以卖人情的方式告知于张敬修,他自然知道,这是朕在让东厂帮他,但也是在用东厂监督他。”
“奴婢遵旨!”
……
彼时,南都。
张鲸正问着文官杨应魁:“伱们真的在让忠国公府的人堕落?”
杨应魁颔首笑道:“张嗣文这些人腐蚀不了,难道还不能从他家人下手吗,他张嗣文不贪财不怕死不代表他张家所有人都不贪财不怕死。”
“如此一来,将来张嗣文跳进黄河洗不清,天下人不会相信张家人做的事与他无关。”
“这的确是条毒计!”
张鲸说后就问着杨应魁:“但张嗣文会不会也大义灭亲?”
杨应魁听后沉下脸道:“那我只能彻底服了他!”
就在这时,士子乔进胜走来对杨应魁和张鲸说:“刚刚得到的消息,驻应天的锦衣卫千户霍滁被调回京了,另外,闵鸿也被张家人叫回湖广老家了,说是回去接府里一老管家的班,管张家在湖广的店铺产业。”
杨应魁听后就道:“如此应该立即派人去湖广打听一下情况。”
张鲸和乔进胜等皆颔首表示赞同。
而霍滁和闵鸿这两个和张家有关系的人,却是都被调离了应天。
霍滁是以升官的名义被调回了京师,他还不知道张敬修要遵从圣意要对他大义灭亲,只喜滋滋的觉得自己果然是关系够硬的人,在应天捞足了利益,不但没事还能高升回去。
霍滁知道他这一切都是张家给他的带来的,也就特地选了很多珍贵的礼物进京,准备送给张敬修等,以表示自己是知道感恩的。
闵鸿也带着大量认购劵回了张家,准备向自己的家主邀功,让张家的人知道自己在应天为张家争取到了很多利益,而他也不知道他其实是即将要被张家清理门户的对象。
而在霍滁和闵鸿离开应天时,苏州一带已经开始因为认购劵的事大闹了起来。
苏州的士民们没有让朱翊钧失望。
诸嘉延无视小民尊严的跋扈之态彻底激怒了苏州的士民。
所以,很快就又爆发了大规模的罢课之风。
普通百姓大量因为惠民政策成为中产阶级,进而大量通过读书成为读书人后,就更加在意政治和经济利益的争夺,而不再是逆来顺受。
尤其是苏州这个如今大明经济的中心。
读书的平民子弟更多,争取权利的意识也更重。
何况,上次朱翊钧就没让官府阻止他们这样做,所以,他们现在也就更加主动且大胆起来。
苏州知府萧大材对此勃然大怒,逮拿了大量士子,且直接行文提学官要废黜这些罢考士子的功名。
但提学官刚因为官官相护废黜罢考士子功名后不久,苏州的工人和商人就跟着罢工和罢市,直接造成苏州许多市镇工业瘫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在东林书院与几个当地大儒谈论要不要设女校,彻底消灭民妇被旧礼影响得自知维护旧礼、且以劳动为耻的现状的巡抚李贽因此忙赶来了苏州,问起了提起来到这里的巡按苏耀。
苏耀说道:“自然是因为认购劵的事!士民们怀疑认购劵的发售有营私舞弊情事,所以要求公示发售情况。”
“朝廷不是要求公示了吗,怎么士民还要要求公示,是底下官员没有公示?”
李贽刚问完就没等苏耀回答就说:“我明白了,底下的官员们不愿意公示,所以就算公示的也是假的。”
苏耀回答:“是的,我查了,但查不出来。”
“因为去查时是能查到有许多小民购买了认购劵的,也的确是在很早的时段如认购劵刚发售的凌晨就买走了大部分,而这些小民背景也的确很清白,所以眼下只能认定是这些士民在胡闹,毕竟我们不能让他们一直不进学不上工不开市,到时候影响的是整个国家的税收,许多不愿意闹的人的衣食,更重要的还有抚院您的前途。”
苏耀说后就一脸无奈的看向了李贽。
今天没有加更,因为后面的思路有点乱,感觉要写的很多,但不知道该着重于何处,所以就不加更了,晚上理一下思路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二章 不如全杀了,你在教我做事?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五十二章不如全杀了,你在教我做事?“我的前途倒是没什么,倒是你的前途不能因此耽误,税收也不能因此受影响,西南那边正改土归流呢,东澎也在大量移民呢,朝廷钱粮开支很大,这个时候税收受影响,坏的是国家大计。”
李贽说后就不由得捏了捏鼻梁:“做巡抚真累,还不如在锦衣卫时痛快,也比我当年做知府时痛苦。”
“主要是苏州士民难管,他们大多是不把官府放在眼里的。”
苏耀这时回道。
李贽道:“那也不能不守规矩!不过,常言道,物不平则鸣,他们总不能就真的喜欢闹事,而不喜欢过安宁日子,先上报给朝廷,看看情况。”
苏耀附和道:“抚院说的是,圣意即天意,陛下乃远胜尧舜之君,听从圣意总是不会错的。”
“本院不是这个意思!”
“巡按主张什么事都让圣意决断,是想省却思考之心力,做行尸走肉之人吗?”
李贽立即反驳了一句,且质问了苏耀一句。
苏耀涨红了脸,强辩道:“但无数事实已经证明,陛下的确是雄才大略之人,遵循圣意如遵循真理。”
李贽则道:“这是苟安之心作祟!不是真正的忠!把天下之事归之于一人,那是不是天下之过也能归之于一人?”
“圣人无过,君父无不是,纵一时不察也会及时更改过来的。”
苏耀脸更加涨红起来,咬牙回道。
李贽讪笑起来:“陛下励精图治、惠民富国,是要你们有自己知识的,不是让你们把自己主动退化成没有自己知识的工具的。”
“抚院这样想很危险!”
“有否定陛下的意思!”
“何况,大明有眼下之盛,就在于圣意即天意。”
“不然清丈田亩不可能成功,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也不可能成功,乃至平缅、征倭的大胜就不会出现!”
“而大明改制到现在,天下之所以未因改制大乱,就是因为相信圣意即天意的读书人越来越多,才使得被夺利者未因此大闹,尤其是如今西南用兵与东澎开发,流放那么多士族子弟,逼得那么多土司互相残杀,而天下依旧没有大乱,皆在于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圣意即天意。”
“所以,抚院这时否定这个就没想过否定了这个想法的后果吗,不过抚院也否定不了,相信圣意即天意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苏耀一番长篇大论后就神情坚定地目视向了前方。
李贽苦笑道:“是!我知道我否定不了,但我的意思,我们自己不能因为大势如此,就也跟着随波逐流,也不保持清醒。”
“谨受教!”
苏耀微微一怔,随即后退一步对李贽拱手一拜。
李贽这里则看着前方越来越多围在官衙外大喊认购劵发售不公的士民继续说道:
“所以,在旨令下达之前,我们不能干等着,坐视局势越发混乱,伱去监管底下的官僚们不要乱来,我去与士民接触,让他们派出代表来,谈出个办法来。”
“好!”
苏耀回了一句。
而接下来,就在李贽准备与这些接触时,有混在士民中的人对一怀揣石头的傻子低声道:
“就是那个人,他把你娘偷了去弄死在大街上,你拿石头砸他,砸死他!”
这傻子听后真的丢石头朝李贽砸了过来。
而且不只一个傻子朝李贽丢石头,而是有很多傻子在朝他丢石头。
所以,李贽刚过来,就淋了一场石头雨。
李贽差点没被砸死,幸亏其身边的军士拼死持盾遮挡才护送了回去。
李贽因此不得不退了回去,对自己属官说道:“果然有人在故意乱来,不想本院与士民接触,让我们的暗哨盯紧这些人,随时准备听我指令收网。”
在李贽退回去的同时,混账士民中挑唆傻子砸巡抚的一人就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且趁机离开了这里,进了一深宅大院。
而彼时,苏州知府萧大材之弟萧大茂正在这大院内,见这人出现后,就问道:“怎么样,打死李贽没有?”
“没有!只是打伤了。”
这人回道。
萧大茂不由得叹气道:“真是可惜!”
萧大茂说后就吩咐道:“该加料了,让外面那些士民彻底愤怒起来,也不再愿意跟官府谈。”
“是!”
这人答应了一声后就离开了这里。
而彼时,苏州知府萧大材正对巡按苏耀劝道:“巡按,还是让官衙的人直接动手吧,他们竟然连抚院都敢砸,简直毫无王法!不如按反贼看待,全杀了!”
“不行!”
“就算是打死了抚院,也得听陛下旨令下达后再行事,我们不能妄猜天意!”
“就算是抚院亲自下令,我都得弹劾,你要是敢擅自出兵,更不用说,本按现在就要拘拿了你!”
苏耀拒绝了萧大材的提议。
萧大材对此无语。
突然。
有大批着皂色箭袖劲装的健壮力士持着哨棒铁棍朝这些闹事的士民群体冲了来,然后见人就打,甚至有的三五个围起来把倒地的士民往死里挥棒,一时打得许多人鲜血飞溅。
萧大材见此暗自笑了起来。
彼时,苏耀则沉着脸道:“这是哪里来的打手!简直是无法无天,视为官兵为何物,竟敢在官衙面前动武!”
“黄指挥,立即带你的兵去阻止,不听即杀,抓几个活口!”
苏耀接着就吩咐起来。
把总指挥黄飞拱手称是。
但当黄飞带兵过来时,这些打手立即就跑得没影。
“这些都是官府雇佣的地痞打手!他们现在又来充好人,一定是这样的!乡亲们,官府不把我们当人,我们跟他们拼了!”
一混在士民中的人在萧大材递了个眼色后就立即从地上坐起身来,对一干士民大声呼喊鼓动起来。
于是,许多士民因自己亲友被打都失去了理智,而真的赤手空拳的朝黄飞的兵丁冲了来。
黄飞是个注意军纪的,要不然也不会被升到巡按身边做这种维持治安的事,所以他只是下令麾下官兵持盾撤退,但也还是有兵丁挨了石头。
萧大材见此忙对苏耀道:“巡按,这些刁民是真的反了,先打巡抚现在又不分青红皂白地打官军,您真的还要等圣旨来才下令镇压吗,那个时候,只怕苏州都被这帮刁民烧杀劫掠了!”
苏耀瞅了萧大材一眼:“你在教本官做事?”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三章 给我们走一趟,去见东厂公公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五十三章给我们走一趟,去见东厂公公萧大材一怔,只得拱手回道:“下僚不敢。”
苏耀依旧一本正经地提醒萧大材道:“本官只听陛下的,听陛下的总是没错的,所以府尹要是想当好官,最好也记住这一点,别擅自为之。”
“是!”
于是,因为苏耀坚持无圣谕不做决定,也就带着黄飞等官兵干脆撤了回去。
这些苏州士民也就有人鼓动士民们做起了更加大胆的事,干脆真的打砸抢烧起来。
好在李贽这时已经下令出动自己巡抚标营的官兵来制止,且利用自己的眼线抓了一些人,甚至不得不直接处死了个别暴徒,才制止出了这些人继续胡来,进而避免了更烈性的事件发生。
但也因为官府开始出面维持秩序,而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趁机煽风点火,虽然没人敢干打砸抢烧的事,可罢工罢市的人却更多了。
到了晚上,甚至有胆子大的,偷偷丢火把在苏州各官衙,企图烧了官衙。
一时间,官员人人自危。
苏耀因而不由得因此一边看着兵丁救火一边对李贽埋怨说:
“抚院不是说先看看情况,待上面圣意下来后再做决断吗?结果却先下了令维持秩序,杀了人,反让这些士民更加激动,如今连常州、松江这些地方都开始有人罢工罢市了!”
“我早就说过,没有人比陛下更英明,很多事与其自己擅自决断,不如只按圣意来。”
“但抚院偏偏要擅作主张!”
苏耀这么说后,李贽只道:“我不下令能行吗,再不下令,就是暴动了!”
“到时候,会有更多的无辜之人惨死!而且很明显,有人在煽风点火,就等着我们不管,让苏州更加混乱,这样他们就好逼着朝廷同意他们血腥镇压士民,掩盖他们侵吞所有认购劵的真相!”
“这个我清楚!”
“但公制止了他们,也没让情况好到哪里去,反而人家更有理由煽动士民罢市罢工了,今年的考成,肯定会很难看,没准仕途都得因此结束!”
苏耀没好气地说道。
李贽反而在这时候安慰道:“别那么气,你不是一直说圣意即天意吗,要相信陛下!”
“陛下肯定是洞若观火,明里暗里不知道有他的多少眼睛,他现在没让圣意下来,只怕是在看我们这些官僚的反应,看百姓们的反应,惠民这么多年,总得看看民智提升到了何种地步吧,什么都靠他,那陛下千秋万代之后呢?我们这些新礼维护者能维护好新礼吗?!”
“人要想大问题!别只盯着自己的前途!”
“我当然相信!但你不等圣意就擅行权,符合圣意吗?”
苏耀回道。
李贽白了他一眼,批评道:“大明只要还有你这样的官,还有伱这样的民,这种被煽风点火后就闹起来的事估计即便现在没有了,将来还是会有!”
“陛下给我们的便宜行事之权,不就是圣意体现吗?!”
苏耀没再说话。
“无论是李卓吾铁腕维持秩序,还是苏文观故作泥塑待圣意,都没有用!”
“他们维持秩序,我们就鼓动说官府强行压迫我们;而他们放任不管只待圣意,我们就趁机烧杀抢掠,让朝廷与想苟安的士民知道官府有多无能,而从此更加轻视官府。”
“无论怎样看,都是我们赢!”
萧大茂这里在张鲸和杨应魁等闻苏州民乱而来苏州询问情况时,就笑着对他们说了起来。
杨应魁听后点头,笑道:“贵贱有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是亘古未变的理,哪能是人力能改之的,真若圣意即天意,也当循其道!直接镇压才是唯一办法,而如此,就不会有今日这般混乱局面。”
“如公这话,朝廷想靠这些士民让官民同锡国恩,本就不合情理,不合天道!”
“匹夫嘛,衣食无忧就当知足,而感盛世皇恩隆重了,而当潜心读书以求进步才是,何必想走捷径,非要未官先富,如果未官先富,则十年寒窗何用?”
萧大茂跟着说道。
“抚院,巡按无能,真把刁民当成名窑瓷器,不敢随便用兵,也就只能靠你们逼逼他们了,更重要的是逼一下他们背后的人!”
张鲸这时跟着说了一句。
萧大茂道:“这是自然。”
杨应魁这时则看向张鲸:“公公久在御前,公觉得天子会从天下官绅之意吗?”
张鲸道:“当今天子并非不信任百官,只要百官言之有理。”
“那就不用担心了。”
杨应魁因而笑着说了一句。
萧大茂则道:“我已让他们继续煽动,争取让闹事的延伸的镇江、扬州这些地方,最好断了今年的漕运!”
而彼时。
在一文庙内,有一叫时乾育的士子就在煽动一些年轻士人说:“我们应该北上,让纤夫漕工也跟着罢工!”
“不妥!”
“我们的目的并非是把天下搞乱,而奉国家准民督官之制,要求老父母按照新礼展示自己没有偏私废公之举才是我们的目标。”
“我们不能混淆了目的,要有自己的是非判断,好歹都是取得功名的人,也是习读张太师今学多年的人,怎么能为了认购劵的事,把天下安危也不顾呢?”
这时,一叫温望龄的士子提出了自己不同的意见。
时乾育两眼如刀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将天下放在眼里?”
另一士子袁景龙这时则道:“是的,时朋友,你刚才所言的确失于理智,我们罢课归罢课,反奸臣归反奸臣,没道理把漕运给断了!”
“没必要鼓动不知情的纤夫漕工,他们与这苏州的认购劵又没有关系!”
时乾育一时有些尴尬,只得起身,故作气恼道:“行,我的提议不对,那你们继续罢课,我不玩了!”
说着,时乾育就转身而走,等着人来劝他。
“不必去劝!”
“我们要有自己的思考,没人是谁的主子,也没有必要迁就一个人的主张!”
这时,温望龄说了一句,于是其他人也就没有来劝。
时乾育因此心里慌张起来,正不知该如何才能继续拱火,却有两士子起身朝他走了来,便心下暗喜,喊道:“我说了我不参与了,就此别过,何必来劝!”
时乾育说后就走出了庙门外,但他一出来,这两士子就把住了他的肩膀:“你不能走!跟我们去见公公!”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四章 奉《大诰》行权,民逮官!(加更)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五十四章奉《大诰》行权,民逮官!这时乾育整个人瞬间被电住,问道:“公公,什么公公,你们凭什么让我跟你们走。”
“你不走也得走!”
一士人将一把手铳抵在了他腰间。
时乾育接下来也就没再说什么,只很配合地跟着这两士人进了一处民房,见到了一面白无须的内宦。
“程公公,他就是时乾育。”
而在时乾育见到这内宦后,押着他的两士人就说了一句。
这两士人说后,这位被称作程公公的东厂内宦就看向了时乾育:“伱倒是胆子大的很,挑唆好些个傻子砸巡抚,你就这么恨他李卓吾?”
这程公公说后就抬头问向押时乾育来的两士人:“他还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事,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打算挑唆闹事士子去淮扬发动纤夫漕工罢工,想断朝廷的漕运。”
这时,一士人回道。
另一士人跟着回道:“没错,不过有好几个士人表示反对,言为不公而鸣是一回事,但搞乱天下又是另一回事。”
“很好,这说明是进步了,不全是没脑子的。”
“皇爷可以放心了。”
这程公公说着就看向了时乾育:“不过,你们这些小人倒是胆子大的很,深怕天下不会大乱是吧。”
“卑鄙无耻之徒!”
时乾育只转头骂押自己来的两士人:“你们竟给这些狗官做事,你们还是配是读书人吗?”
时乾育骂后就看向这程公公:“要杀要剐请便,只恨我士林亦多卑鄙无耻之辈,才使尔等猖狂!”
“看来是不受刑不肯服软了。”
这程公公说后就把脸一沉:“上刑,问问他,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于是,一副夹棍被底下的东厂旗校拿了来,套在了时乾育的手上。
时乾育不禁眸露惊恐之色。
“啊!”
很快,时乾育就穿在夹棍上的绳索拉紧的那一刻起,开始嚎叫起来,疼得青筋暴涨。
“说!是受何人指使?!”
这程公公沉声问道。
时乾育没有理会。
程公公见此便道:“既然不肯说,那就继续用刑,这里不是三法司也不是锦衣卫,不是讲礼的地方,往死里整!”
时乾育愣了愣,道:“别!我说就是,我是受苏州太守萧大材之弟萧大茂的指使,让士民们罢学罢工罢市的事变成打砸抢烧、烧毁官衙、阻断漕运,以坏国家大政的大乱,以逼得天子不得不用大军镇压,使君与民之间仇深似海,再无互相体谅之结果,而只能靠我们这些官僚仕宦之人为君父统治黎庶。”
“记录在案!”
这程公公吩咐了一声。
而时乾育这时则昏厥了过去。
……
与此同时。
乾清宫。
“皇爷!”
“苏州东厂来报,闹事士民中不少士民的确保持了克制与理智,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和明确的需求,且开始为天下考虑。”
“有呈递上来的揭帖标语为证,他们已经开始组织起纠察队,主动维持秩序,且开始主动与官府谈判,愿意向小民开市。”
孙斌将揭帖标语递给了朱翊钧,且道:“另外,东厂也抓获了大批煽风点火的人,果然不少背后都是官僚仕宦之人在作祟,他们有意逼陛下成为士民眼中不在乎小民的暴君。”
自从朱翊钧因为陈政等太监不守规矩与旧党合作谋杀戚继光,乃至图谋让他落水,而为了给内宦们一个教训,将市舶司、织造局等许多内廷外派事务交给宗室勋贵外戚去管后,内宦就被大量安排到了东厂,负责在民间发展线人。
朱翊钧这样做既是加强东厂的力量,也是让内宦们不至于因为职权被夺走太多而不满,同时也算是给他们一个再表现的机会,如果他们连东厂的活都干不好,那就只能回宫里做伺候人的事。
正因为此。
内宦们也很明白,也都不敢再像以前一样,以为自己多重要,知道皇帝厉害到一定程度也不是真的需要他们才能操控大权,便都更加认真忠诚了许多,使得东厂的能力加强了不少。
另外,朱翊钧也没再让锦衣卫受东厂节制,而是让这两成为了互相独立的两个情报机构。
而且,朱翊钧还让东厂和锦衣卫有了自己的分工,锦衣卫主要负责调查官僚阶层与士人阶层以及对外情报,而东厂负责民间调查与民运工作。
另外,两者互相监督。
不过,两者也会有合作,且不是有严格的分解,必要的时候,锦衣卫也可以参与民调民运,东厂也要去调查官僚,因为很多时候官与民也不是界限分明的。
闲言少叙。
朱翊钧在看了揭帖和标语,又听孙斌这么说后,就道:“很好!”
“既然苏州士民已经表现出新的工人和商人阶层可以借为助力,那东厂这边就帮着闹事的士民们,将事件往不利官僚只利国民利益得到保障的方向转,一是立即逮拿煽风点火的幕后之人,不管这些人是什么身份都得抓;二是罢工罢市集中在青楼、戏台、古玩玉器铺以及轿夫等与普通百姓影响不大的方面,组织他们集资,同时东厂可请内帑参与集资组织。”
“总之,要逼得官僚们自己做出改变和妥协!”
“是!”
……
不久后。
苏州知府衙门。
萧大材就被悍民从后院逮拿了出来。
而萧大材不由得喊道:“你们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这些刁民,怎的如此大胆,来人,来人啊!”
这时,一叫刘增仁的士子走了过来,对他说道:
“萧府尹,您别喊了,我们是奉《大诰》来拿您进京,因为您弟弟和他底下那帮狐朋狗友都招了,说您私吞了认购劵的利,还煽风点火,想逼朝廷派大兵剿杀我们,我们现在拿您进京,正是要请天子主持公道!”
“至于府衙里的人,对此都表示同意,因为他们也不想认购劵被你们私吞,所以你再怎么喊,喊破喉咙也是没有用的。”
朱元璋留下来的《大诰》算是让朱翊钧有了一件让民众替自己收拾官僚的法器,以至于这些明朝的官僚可以被民众逮拿进京。
萧大材这里听后也是一怔,随即就因为想到民逮官的事再次出现而不由得哭了起来:“天啊,这都是什么世道啊!”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五章 官僚仕宦妥协,我们愿意均平富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五十五章官僚仕宦妥协,我们愿意均平富“你说什么,马月娇拒绝接客?”
秦淮河。
这一日。
杨应魁精虫上脑,又厌倦了家里的几房姬妾,也就想着找名妓马湘兰谈谈心性,让她引荐几个女孩,却闻知马湘兰拒绝接客,而不由得道:“那就去找李瑶儿的安乡阁。”
不多时。
杨应魁就到了安乡阁就见安乡阁大门紧闭,且门外悬着大白布,白布写着“不接”两个大字。
“这些婊子!”
杨应魁忍不住骂了一句,就道:“改乘轿离开,去徐香儿那里。”
但没一会儿,杨应魁的家奴就走来说道:
“轿夫罢工了!”
“什么?!”
杨应魁大惊,又问:“那这些青楼画舫是不是也在罢工,一个个都大门紧闭?”
“回老爷,是的。”
“整个秦淮河的青楼画舫还有戏园都罢工了。”
“连兔爷相公馆都不开了。”
杨应魁的家奴回道。
杨应魁听后骂道:“这跟他们这些贱类有什么关系,竟也跟着罢工!”
“老爷,您不知道,青楼画舫全靠那些落魄文人写词写曲儿教识文化讨饭吃,轿夫船夫什么的也都跟他们关系不错,现在知道是官老爷们的不是,不让他们这些人买到认购劵,自然就同气连枝了。”
“再加上,小的听说,许多人罢工期间还有比罢工补贴拿,罢工补贴比工钱都多,也就都罢工了!”
这家奴回道。
而杨应魁听后沉思了片刻,随后道:“这里面有阴谋,一定有阴谋,走去张公公那里!”
不久后。
杨应魁刚从自家的船离开登岸,就见好些个士子民众正抱着《大诰》等着他。
杨应魁忙问:“你们干什么?”
这时,张允修走了过来,说:“在下张允修,如今领一干亲友来请公与我们进京一趟!”
“进京干什么?”
杨应魁问道。
张允修回道:“自然是请陛下做主,告你杨应魁密谋腐化我张家,坏我忠国公府门风,还唆使锦衣卫霍滁、知府萧大材等私吞认购劵之利!”
说着,张允修就又道:“我们现在奉太祖遗训,将公锁拿进京,还请公配合!”
“拿下!”
张允修说毕就大喊了一声。
于是,五六个壮汉就冲过来,将杨应魁绑成了粽子。
杨应魁不由得挣扎起来:“哥儿,有话好好说,别这样生分啊!”
“再说,伱们张家真的不打算回头吗,令尊好歹也是翰林清流出身啊!”
张允修道:“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杨应魁则在这时候看见了楼上的张鲸,忙喊道:“张公公!替我向张缇帅说说情啊,就算要拿官,也别让民拿官啊!”
张鲸忙躲到了里面去,没理会杨应魁,对也在这里顾允成说:“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个样子!”
“以在下看,当是张敬修在背后使计,他让家奴闵鸿回家,调走自己奶兄弟霍滁,实际上是为了清理门户,同时借此打击官僚仕宦之人!”
“而且如今只青楼、画舫、戏园、酒楼、乐馆这些地方罢市,只轿夫、银匠、车夫这些人罢工,很明显是锦衣卫在暗中搞鬼,他张敬修就是冲着达官贵人来的。”
“这个张嗣文是要学其父,与天下人作对!”
顾允成这时对张鲸说道。
张鲸听后点首,随即叹道:“可怜杨公,他藏的那么深,也不知道是谁出卖了他。”
张鲸说后就故意看向了顾允成。
跟着一起来的钱一本等也看向了顾允成。
顾允成见此忙道:“我顾家怎么会出卖杨公,就算会出卖,又为何等到今日?”
“算了,人心隔肚皮,哪里知道谁会出卖杨公,只是大家以后还是都要小心些为好,很多事再想去做也别去做!”
张鲸这时打了一句圆场。
众人皆颔首。
“但现在罢工罢市的是声乐场所与伺候人以及珠宝玉器胭脂香料之处,这实在是太影响这盛世繁荣之风貌,还是当尽快结束为好。”
这时,致仕光禄寺丞沈璟这时忍不住说了起来。
“这就受不了了?”
“要去找李卓吾,请李卓吾与那些士民谈判,承认杨公等是罪大恶极之徒了?”
“不是我有意讥讽诸君,诸君都是有卵子的人,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像我这个小黄门,就是个为奴为婢的命,受委屈就是应该的,而诸君作为大丈夫怎么能受委屈,怎么能妥协?!”
孙海这时问了一句,似乎很为这些士大夫不甘也很失望一样。
“难道公公还指望着我们这些君子有复起的一天,还能帮着让公公回到宫里,进司礼监?”
“公公何必太痴!”
“还是安心在南京养老,为太祖守陵吧!”
沈璟忍不住苦笑道。
嘭!
孙海这时把桌子一拍,问道:“难道就真的不再打算把天子从奸党中解救出来吗,不就是鼓动市井寒门百姓逼着青楼画舫罢工罢市而已,让诸君不能寻花问柳而已,就不想再跟奸党斗了?你们这样算什么忠臣!”
孙海这么一骂,顾允成等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越发高看孙海。
顾允成甚至过来主动向孙海拱手:“公公骂得好,我等惭愧呀!”
沈璟也跟着落泪起来:“是,骂得对,我们愧对君父,不能救君父于水火。”
虽然顾允成等被孙海骂得一个个好像很受触动,但在行动上该怂的时候并没有犹豫。
似乎不能去风月场所让他们真的很难受。
沈璟在回到苏州后,就立即求见了巡抚李贽,对李贽说道:
“禀抚院,我们几个侥幸购得认购劵的乡宦商量了一下,决定愿意把认购劵让出来!”
“一是因为这认购劵本身就来的不正,如今才知道是萧大材故意讨好我们而背着百姓暗地里卖给我们的,所以,我们怎好再擅自占有;”
“二是均平富本就是圣人倡导,如今士民百姓亦有此请,我们怎能不随民意?”
“故而,我等愿让出认购劵来,且请朝廷以公正的方式发售于苏州士民,以期能尽量惠及更多民众。”
李贽听后很是感动地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这天下能否长治久安,就是离不了诸位乡贤深明大义啊!”
沈璟讪笑了笑:“抚院谬赞。”
李贽接着就道:“我这就以此派人与闹事的士民接触,让他们不要闹事,派人来与本院洽谈,如何更好地发售这认购劵。”
沈璟接着又说:“在下有个主意,能让认购劵发售更公平更合惠民的目的。”
“若有好主意,沈公但请讲来。”
李贽忙拱手请道。
沈璟说道:“不如用掣签限购法,每州县根据人口分若干认购劵额度,而这些额度自然是不够当地人人都能买到的,那不如就用掣签法!”
“掣签法?”
李贽忙问道。
“是的,每州县掣到谁,谁就获得购买资格,而已经购买了的没有掣签资格。”
“另外,有掣签资格的也只能买一份认购劵,不能一下子买很多。”
“另外,还可以与完税信用和守礼情况挂钩,需是完税良户和无大奸大恶的清白人家才能有掣签资格。”
沈璟说后又道:“掣签时,由天子派宫廷里与这里面没有牵连的人监督,且让士民也派德高望重的人监督,如此自然不会有人怀疑掣签过程,而令人人服气,没买到认购劵的也就不会埋怨,只会说是自己运气不好。”
“且随着朝廷认购劵发行的越来越多,这样做总会惠及到更多民众,总会天下人人得利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六章 循先太师治国之道,开发吕宋!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五十六章循先太师治国之道,开发吕宋!“这样好的方法,他们竟然也能想到!”
朱翊钧在从李贽的奏本里得知了沈璟的掣签限购法后,也就笑着说了一句。
“皇爷说的是,这方法倒是和皇爷准备在官僚们知道士民不好欺负后用的方法倒是不谋而合。”
张岳在这时于一旁笑着说道。
朱翊钧则道:“可见他们不是不聪明,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公平,只是看他们愿意不愿意而已。”
“皇爷说的是。”
朱翊钧则道:“传旨,推广李贽所献之法,让天下各布政司皆用此法。”
“是!”
接着,朱翊钧就对张岳又吩咐说:“至于犯事的,让三法司一并按律处置,明正典刑。”
因沈璟等苏州仕宦大族愿意让出通过不公方式得到的认购劵,且又表示愿意通过掣签限购的方式发售认购劵,而连皇帝都准予了此请求,于是苏州士民渐渐的也没再闹。
市井秩序也因此再次得到恢复。
而其他地方的地方官僚也通过苏州的事知道了现在的士民已经不好糊弄,更重要的是有朝廷在背后支持,也都纷纷认真执行起了朱翊钧要求他们掣签发售认购劵的旨意。
于是,认购劵也就以尽量均售到更多士民身上的方式开始发售,这让很多士民也更愿意接受,毕竟如果再买不到,就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不过,这样一来,认购劵却无疑更值钱了。
很多官僚仕宦大户因为不能通过巧取豪夺的方式占有升值空间大的认购劵,也就只能花高价去购买运气好的平民通过掣签得到认购劵。
对于大户们而言,他们看重的是财产能不能一直增值,故而短时间内花更多的钱去买认购劵对他们而言,倒也不重要。
而平民当中的许多人还是因为短视或者不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欲望如贪赌如追求爱情也就把得到手的升值空间很大的认购劵卖给了大户。
这种合法交易,朝廷自然不能阻止,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认购劵还是在更多的向大户手里集中。
但这比官僚直接巧取豪夺要强,毕竟百姓哪怕卖了认购劵,也是得了些银元的。
另外,这也意味着更多的大户的利益开始跟国家的利益挂钩。
毕竟只有大明一直对外扩张开发获得更多利益,他们手里的认购劵才能一直升值。
这无疑会使大户们更愿意做一个忠诚于大明的人。
除此之外。
因为认购劵表现出了很大的增值价值,也就使得许多大户不惜卖田取地窖银高价买认购劵,便使得土地兼并有所缓解。
同时。
这也意味着官僚仕宦等大户开始把兼并的方式变成兼并认购劵,而不是盯着平民的土地,这是利于国家的稳定的。
另外,更多的银元被大户拿来买认购劵,也算是促进了投资,增加了市面上的银元通货量。
这对于大明而言,都是好现象。
所以,朱翊钧没有打算干涉大户们用合法的方式去兼并更多的认购劵。
何况,财富向少部分手里集中本是社会规律,他就算是皇帝也只能是保证集中的方式文明些,而却不能违抗规律。
朱翊钧只是在与申时行等执政公卿商讨国政时,对于认购劵发售的矛盾做了一番事后分析,且说道:
“根本上来讲,发生了官僚大户想私吞认购劵的事,还是因为认购劵不够多,不够多的原因在于对外开发的利还是不够多,不够本国子民分,以至于现在不得不限购不得不掣签。”
“陛下说的是,臣与诸公卿在政事堂也在合议此事后认为,要想国朝真的天下和睦,人人富而知礼,不为争利而忘记廉耻仁心,更重要的还是要循先太师治国之道,当增天下之利。”
“而眼下增天下之利,着眼处在于吕宋。”
“吕宋的收复与开发刻不容缓!”
“何况,翰林院陈于陛、袁宗道等已考证明白,吕宋乃我汉人发现与开发之地,本当就是中华故土,故本朝有义务夺回,而方才对得起华夏的列祖列宗。”
“何况,内阁制策司也已预估出吕宋诸铜矿与金银矿以及贸易价值当在两千万两以上,故若能收复,将对富国惠民有极大益处,届时就能在西南改土归流的同时,还能收复河套,对河套蒙古诸族亦改土归流,推行汉化。”
“而吕宋的收复与开发关键在于东澎,臣认为当在东澎设抚按,便于东澎之官更加便宜行事。”
申时行言道。
“准!”
朱翊钧因而颔首。
福建兵备副使许孚远因而成为了大明第一任东澎巡抚,且于万历十七年秋到了东澎淡水设巡抚衙门。
而许孚远到了东澎后也根据朝廷指示加强了在东澎的移民与练兵事宜,且正式在东澎开始办东澎船政所,开始培养船员与造船,甚至借着招募土人到船政局做工的同时对他们进行教化,设学校让他们读书。
另外,许孚远也开始以丰厚待遇从福建沿海招募船工,也招募福建山区成熟的农夫来东澎开发梯田。
一时间,东澎府的汉人数量进一步增加,船只数量也大增,耕田数量也大增,更加具备作为大明征讨吕宋的前进基地的条件。
不过,大明在东澎府大张旗鼓地移民造船乃至编练水师,自然也通过各种渠道引起了西夷的注意。
这个时代来大明沿海的西夷主要是西班牙人即明朝人称作的佛郎机人。
而佛郎机人在大明沿海的主要据点就是吕宋岛。
佛郎机人在闻知大量汉人来到东澎府后,就担心大明是针对自己吕宋以及自己吕宋到日本、大明、南美的贸易线,也就悍然出动了一支舰队先北上占据了东澎府的社寮岛。
随后,佛郎机人为获取更详细的情报且震慑,又主动派遣兵士袭击了大明东澎府淡水县的璜山镇。
砰砰!
大队佛郎机火枪手与长枪手偷渡璜山镇后,直接对璜山镇的军民发动了攻击。
一小队值守的明军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数倍于己的佛郎机士兵排队枪杀倒地。
接着。
这些佛朗机兵中的一小部分直接冲进了镇里,见到汉人就杀。
一在街上玩耍的小孩被一佛郎机兵搠穿了腹部,另外,另一佛郎机兵直接冲进了一民房内,将里屋的汉人全部搠死,且骂道:“该死的异教徒,我现在代表我们伟大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陛下来征服你们!”
同时,大部分佛朗机兵则冲向了驻在这里的小股明军军营。
而这时,镇内的明军已经反应过来,开始点狼烟,且鼓声也咚咚响了起来。
不远处的水师见此也立即朝这边开了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七章 直接爆头,让西夷血流成河!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五十七章直接爆头,让西夷血流成河!如今的东澎府不是没有兵员驻守的岛群,甚至兵员数量一直都在增加,乃至大明已经在建立起了一套完整的海防体系。
只是素来在大洋上横行惯了的西夷人,很多一直改不了他们的海盗思想,也一直还保持有一种征服者的姿态,所以总是会很猖狂地闯入一个国家的禁区,而像强盗一样,粗暴简单地打家劫舍。
当璜山镇遇到大批西夷入侵的时候,因而很快就有许多大明官军反应过来,而开始向璜山集结。
首先,大明水师官兵五十余艘战船在千总李成的率领下,以弧线的方式朝璜山镇开了来,先包围了停在璜山镇渡口的西夷战船。
咚咚!
而停在这里的西夷战船里留守的西夷也已注意到了大明水师官兵,而在开始慌忙派人去通知冲进镇中的自己人的同时,也开始放炮企图阻击明军水师。
“开炮!轰死这些异教徒!”
有西夷军官在船上咆哮着。
明军水师则也用船头的青铜大炮予以还击,同时主动迎着炮弹逼近这些西夷战船。
这些西夷即西班牙殖民者所用帆船乃是历史上有名的马尼拉大帆船,船大炮大,让人望之颇为惊骇生寒。
不过,李成和他麾下的明军水师官兵和这种大船倒是有过接触,倒也不甚畏惧,故没有因为对方放炮就裹足不前。
李成自己也在这时喊道:“冲过去!别做他娘的怂包软蛋!谁敢退,就杀船上指挥!”
荡漾在海波上的明军鸟船因而任由穿海度日的打着硬帆上,打在桅杆上,而义无反顾地往璜山镇渡口行进着,且没多久就以三艘鸟船被击沉的代价冲进了港口内的近海区,把这些大帆船逼仄得活动区域更狭窄。
同时,明军水师还用神火飞鸦烧这些大大帆船的软帆。
而接着许多官兵开始在自己鸟船逼近这些西夷大帆船甩钩登船准备进行接弦战。
帆船上的西夷十分恐慌,忙用重型火绳枪进行排队射击,让许多明军一中此弹,身上就破一大洞,而在攀附这些马尼拉大帆船时直接掉进了海里,如落汤饺子一般,且没多久就染红一片海域。
李成见此眉头紧蹙。
他只恨自己级别不够高,没有资格带双层大鸟船,那种大鸟船用采自安东大兴安岭的高大松木联结做龙骨,可以让鸟船规模长达二十丈,差不多和郑和下西洋时的宝船一样大,带炮与大铳三十余门,完全可以不用像现在这样因为船体小还得让士兵攀船作战。
没错,李成这一支负责近海巡防的水师舰队,船都不怎么大。
真正的大鸟船要么在防卫泉州、登州、定海、濠镜、广州等重要港口,要么则作为了高级将领的座舰。
不过,大明已经也在增造大船,不过因为大船对技术和材料都要求高,所以每年也没几艘下水。
在近海负责非重要区域海防的主要战船也就基本上还是七丈来长的单层鸟船。
所以,很多时候水师在遇见西夷大帆船后还需要接舷攀船作战,会增加很多伤亡。
虽西夷的马尼拉大帆船比李成麾下的单层鸟船大,使得西夷火枪兵能在船上给攀附的明军很大杀伤,但明军水师特别严明的军纪督促下特别顽强,何况这里还有他们不少亲眷与家业,也就不停地蚁附攀船。
同时,鸟船上的火炮也继续朝这些大帆船轰击,一艘大帆船承受不住,还没等明军攀附上去就破开大洞而被灌入大量海水,而开始沉入海里。
而在陆地上,从其他地方赶来璜山的明军陆战步兵也已经和西夷的火枪兵交上火。
砰砰的铳声在整个璜山镇开始响个不停。
一西夷火枪兵正在璜山镇北侧大街上挨家挨户的屠杀汉人,结果就被赶来的明军火器手给爆了头,整个人直愣愣地躺在了大街上。
有小股西夷火枪兵也在遇到呈小三才阵的明军步兵小队后被当场全歼。
另外,明军官兵也开始进入各处民房救人,见有西夷火枪兵在民房内杀人或奸淫妇女,直接就是一铳过去,把这些西夷当场打死。
而西夷上校佩德罗在带着三百名西夷火枪兵和一千五百名日本雇佣兵冲向璜山镇的明军驻地,刚与这里的明兵交战,且击溃这些人数远少于自己这边的明兵,并俘虏了一些明兵时,就因为看见狼烟燃起而迅速往海上撤了去。
在佩德罗撤回来后,就让忙让上尉马奎那留下一百西夷火枪兵和一千日本雇佣兵断后,而自己率其余官兵先登了一艘还完好且正等着自己上去的马尼拉大帆船。
这艘马尼拉大帆船立即先往外冲了出去。
其余马尼拉大帆船也跟着纷纷调头,准备逃离。
“真是可惜!”
“这些异教徒明显海防很完备,我们还没来得及杀完这里所有的异教徒,俘虏他们所有的士兵,问清情况,就不得不撤走!”
佩德罗在逃离时还一拳砸在桅杆上,对这艘马尼拉大帆船的指挥官上尉维拉斯科表达起了未能尽屠璜山镇的遗憾。
维拉斯科则在这时也无奈地说道:“希望能尽快撤回去,我们明显低估了这些明国异教徒在这里布置的兵力,当然,也可以更加确定的是,他们的确在开始准备入侵我们上帝在天下各处的领地。”
佩德罗颔首,且看向了陆地上正在阻击明兵的马奎那。
这时候,马奎拿和他麾下的步兵已经排开了一种小规模的西班牙方阵,长矛兵和火枪兵分别列成了空心阵,其中持重型火绳枪的火枪兵站在最前面,而用撑杆撑着重型火枪,而持轻型火枪的火枪兵则在后面,其次则是长矛兵,将长矛持平,如猛兽獠牙一般,等着明军步兵的到来。
砰砰!
明军步兵一过来,见此阵势,也开始从小三才阵变成三才阵,且也是赵士祯发明的重型火绳枪即追风大铳摆在最前面,如炮一样,冲入射程内后,就对西夷展开了攻击。
这边西夷火枪兵也在明军进入射程内后开了铳。
一时,双方面前俱是白烟弥漫。
双方俱有官兵倒下,捂着伤口在浓烟里翻滚嚎叫。
但明军来的越来越多,与此同时,用战车推着的佛郎机子母炮在这时也推了过来,先对着负责接应这些断后西夷步兵的马尼拉大帆船进行猛轰,以断这些西夷步兵的退路。
还有神火飞鸦也在这时由三才阵后的步兵点燃,射向了马尼拉大帆船。
很快,这艘马尼拉大帆船的三角软帆就开始燃起大火。
两翼的明军骑兵这时也已经包抄过来,持起三眼铳就砸,断了其后路。
本打算接应马奎那这些人的唯一一艘还没启航的马尼拉大帆船见此果断启航,放弃接应,企图在三角帆燃尽前,以及被明军火炮击中桅杆前,尽快逃离出这里。
为此,这艘帆船上的船员已经开始拼命泼水救火。
而在海上。
李成正指挥他麾下的水师官兵攀船与西夷血战,却见来到这里的七艘马尼拉大帆船有两艘都在开始准备掉头撤走,其中没走的五艘是因为有三艘因为被神火飞鸦烧了软帆没有了速度,而让明军上了船,一艘则还停在港口准备接应,便立即下令阻止这些马尼拉大帆船逃走,还有一艘则是被炮火干沉的。
于是,李成麾下有三十余艘战船追了上去,同时也在这些马尼拉大帆船掉头准备撤走时,对其拉了一顿猛烈的炮轰,也将更多的神火飞鸦发射了过去。
有两艘马尼拉大帆船因此被干沉,没来得及撤走。
最后一艘准备接应马奎那的马尼拉大帆船也在即将掉头时,被赶来的明军水师十多艘快速的蜈蚣船拦住了去路,围在中间,无法行进,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神火飞鸦与炮弹飞到自己战船上来。
但佩德罗所乘的一艘吗马尼拉大帆船和另外一艘大帆船倒是突围了出去,在往更深的海域逃去。
明军的战船立即追了上去,二十余艘船小便捷的开浪船如灵动快速的鲨鱼一般追着这两艘大帆船。
但西夷的软帆船的确速度快,真正如离弦之箭。
所以,到最后只有一艘软帆船被追上来的开浪船堵住去路,而这一艘之所以被堵住,是因为他运气不好,追上来的开浪船所发射的神火飞鸦烧到了他所有的软帆,连桅杆到最后都燃起了大火,也就失去了大量动力。
只是佩德罗所乘的一艘侥幸逃了出去。
马奎那这里则还在陆地上负隅顽抗。
但他的顽抗已是徒劳,越来越多的明军步兵已经将他和他的步兵团团围住。
同时,海上也已经没有一艘他自己军队的船只。
明军这时倒是没有再主动进攻,而只是围住,且派通译来喊这些西夷投降。
马奎那最终选择了投降,且在见到游击童元镇和李成后就道:“希望能饶我们一命,看在我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陛下的份上。”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八章 如今的武臣不是狗,也有自尊之心!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五十八章如今的武臣不是狗,也有自尊之心!“什么夷酋要老子给他面子?”
童元镇呵呵冷笑,随即一脚踹向了这马奎那的裆部。
马奎那当即身子一缩,满头冒汗,而开始威胁说:“你们这么野蛮,我神圣罗马帝国会让你们这些异教徒后悔的!你们这是在给我们皇帝陛下彻底征服伱们的理由!”
这个时代的西夷各国都特别狂,尤其是西班牙,很多都以全球征服者自居,自封为最高等的人种,比后世还有优越感,而且还没到最狂的时候,待达尔文进化论出现后才到巅峰。
当然,也有西夷人即一些传教士在发现自己征服不了一些文明时,而采取和平方式的来进行文明交流,且进而演变成了不主张以战争征服而是以文化征服的温和派。
就同后世也有很多西方人走向另一个方向一样。
如历史上为大明的科学文化事业做出贡献的汤若望这些传教士,有的温和派甚至主动融入大明官僚士大夫阶层的生活,主动接受儒家教育,企图更能被接纳。
但马奎那则是属于坚定的主张用战争征服大明的主战派。
所以,马奎那说的话也就特别狂。
童元镇对此只是觉得好笑,因为他没觉得马奎那的威胁是威胁。
童元镇接下来只是让明军救治受伤的兵民,埋葬阵亡或被杀害的兵民,以及帮着百姓重建被烧毁的屋舍。
当童元镇看见一些百姓甚至不乏幼童弱女横尸于道,而躺在血粥里,在生命最后一刻流露出满脸痛苦之色后,不由得双拳捏紧,而看了被绑起来的马奎那这些人一眼。
马奎那注意到了童元镇等明军眼里的杀气,而一时也不由得身子微微一抖。
翌日。
整个璜山镇就基本上恢复到了昔日的模样,街道被清扫后已没了血迹,房屋重新得到休憩,百姓开始出门,只是镇北一带添了许多新坟,哀戚之声在这里不停的出现。
“放铳!”
砰砰!
童元镇等明军,对在此次事件中失去生命的兵民们,通过放铳的方式表达了哀悼之意。
而接下来,童元镇才正式开始对这些被俘虏的西夷进行审讯,讯问其来这里的动机以及从何处而来。
……
“说!你们到底在整个东澎府有多少兵力?!”
“你们到底是不是为了入侵我菲律宾?!”
佩德罗这时也正在船上审问着被俘虏的三名明军低层武官。
这三名明军武官皆被摁跪在了佩德罗面前,头也被摁着。
佩德罗在问了这么一句后,这三名武官皆没说话。
佩德罗也就在这时对维拉斯科递了个眼色。
啪!
啪!
啪!
维拉斯科会意直接给这三明军俘虏各来了一鞭:“说!”
一叫陈武的明军俘虏在这时则不顾脸上血淋淋的伤,先大声骂道:“你们这些番贼,侵我领土,杀我同胞,还想让爷出卖自己国家,背叛君父,休想!要杀要剐请便!爷没了,我孩子还能由天家培养!”
佩德罗听后就先问向了他:“你真不肯说?”
“不说!”
陈武仰头回道。
佩德罗则再次挥手。
于是,事先准备好的一西夷就持小刀过来开始剜陈武胸前的肉,疼得陈武惨叫起来。
佩德罗则在这时问:“肯不肯说?”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陈武没有回答,只咬牙唱起昔日在京卫武学接受教育时所熟背的爱国诗词来,仿佛背这些能减少痛苦一样,而越背越起劲。
佩德罗听不明白,只问着一旁为自己向导的汉人生员李良英:“他在唱什么?”
李良英面色有些尴尬地问道:“一些蛊惑人心的诗,这人已被彻底蛊惑,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剐去最后一片肉也不会说了。”
佩德罗皱眉,看向了另一名叫何汉的武官:“你肯不肯说?”
何汉咬着牙,然后点了点头。
佩德罗大喜,且朝他走了过来,还拿出一块金子来:“很好,你要是说,我就把这个赏你。”
“啊!”
突然,佩德罗歪着头惨叫起来。
原来,这何汉突然在他凑过来时咬住了他的耳朵。
其他西夷忙来扯硬是扯不出来。
到最后,这些西夷干脆直接拔刀搠向了何汉,在何汉身上添了好些个透明窟窿。
而何汉则忍住最后一口气硬是把佩德罗的左耳咬了下来。
佩德多捂着血淋淋的左脸,看着何汉,切齿言道:“这些异教徒,都该死,都该被千刀万剐!”
“将军息怒,这其实都是明国的皇帝朱翊钧用奸党所倡新礼加强对武人的蛊惑所致,以前的明国武臣大多只会更狗一样,丢跟骨头就能摇尾巴,如今才变了而已,而且也并非是所有明国人不愿意接受你们的洗礼。”
李良英这时回道。
佩德罗没说什么,只放弃了审讯,而指着第三个叫卞练生的武臣说道:“既如此,把这个也剐了!”
这卞练生这时却在被拖下去前,道:“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只要是我知道的。”
李良英见此忙对佩德罗说了此事。
佩德多听后大喜,也就没让人把卞练生拖下去,而是笑着问道:“很好!你是什么武职,什么来历?”
“我是淡水游击童将军麾下把总卞练生。”
陈武这时见此停止了念诗,而忍痛朝卞练生喊道:“姓卞的,你怕什么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你忘了自己说过愿为国家为君父战死沙场的话了吗?!”
卞练生没有回答,只在原地瑟瑟发抖。
……
璜山。
马奎那也正被用铁链套在刑具上,骨头被明军锯得全身瑟瑟发抖,而不得不流泪回答:“我说!我说!我们是从你们北边的社寮岛来的!”
“那为何我们不知道这事?”
这时,童元镇问道。
“因为我们杀光了那里的土人!”
“我们骗那里的土人说是来和他们做生意,还拿出银子要买他们的盐,他们贪财也就信了,我们在骗得他们同意让我们上岸后,我们就趁机杀了他们。”
“这样就不担心他们来找你们求救了。”
马奎那回道。
一旁的李成听后大怒,拔刀朝这马奎那走了过来:“娘的,简直是群畜生!”
“还有别的原因吧?”
童元镇问道。
马奎那急于求生,也就如实道:“是,我和佩德罗上校愿意来东方就是要杀光这里的异教徒!”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九章 这里是我大明海域,需要接受查验!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五十九章这里是我大明海域,需要接受查验!马奎那这么说后,李成再次握紧了手里的刀,张口欲言,但童元镇还是再次拉住了他,只吩咐说:
“将他们都押解进京,等候陛下处置,另外报于抚院知道。”
“是!”
朱翊钧大约在一个月后知道了有西夷入侵的事,而对戚继光说:
“这些西夷还真是没把皇明放在眼里,朕都在海防上增加了那么多水师战船,竟还敢来犯!”
“看来是真的没把他们打疼,他们是真不知道何为天朝国威。”
“陛下说的是,他们不知道畏惧皇明,反而与皇明针锋相对,那正好让皇明多了一条用兵吕宋的理由。”
戚继光这时说道。
朱翊钧点头:“传旨给许孚远,把这次的西夷入侵之事奏来,从受难兵民中,选些能言会说且又遭遇西夷欺凌甚惨者进京朝见,另外,传旨各督抚,加强对周边海域巡视,凡是有武装力量的西夷商船,能扣押就一律以有入侵嫌疑为由扣押审讯,扣押不了就发兵征讨。”
“遵旨!”
朱翊钧与别的帝王不同,他有很强的海权意识。
所以,朱翊钧反其道而行之,不但没有因为倭患消弭而裁撤水师兵额,反而一直在增加水师兵额,尤其是在给疍民开放良籍后,招募了大量疍民入伍。
于是,如今的大明除了沿海各布政司有一支强大的主力水师外,还有若干负责巡视近海各岛区域的水师,另外各处战略要岛也驻有水师,乃至还有专门负责出远海巡视的一支主力水师。
这些水师既负责海防也负责打击海盗。
另外,他们也会去探索未被发现和开发的岛屿,做些生意。
与西夷不同的是,大明的水师是真做生意,因为大明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商品生产国,最大的需求就是倾销大量商品,对奴隶和土地的需求反而不是最大的需求。
而西夷是二道贩子,不生产商品,最大的需求是奴隶和土地,所以是以抢为主,吃干抹净,占地殖民,只是抢不过后才去大明进点商品来卖,寻机发展教徒,租借地盘,进行扩张。
所以,大明水师相对而言比西夷要文明得多,基本上不抢土人,主要是没什么可抢,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连德川幕府这些即便闭关锁国也不禁闭和大明做生意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大明是最大的商品生产国,他幕府也离不了大明的商品。
话转回来。
虽然大明在海防这方面可比以前加强了不少,但大明海疆太大,就算是增加了十万水师,铺在偌大的海域,还是难以做到面面俱到地盯着每一处登陆点。
所以,还是要辅之以预警体系,即通过狼烟、鼓声以及信号弹等方式组成的通讯网络来做到能够及时召唤附近的水师与陆地军队来援。
正因为此。
西夷佩德罗这些人才依旧能在大明加强了海防的情况下,还能侵占大明海防区的岛屿,还能入侵大明东澎府的地方,但他们入侵是能够入侵到,但入侵后就会触发预警,从而如今几乎被赶来救援的大明水师全部歼灭。
不过,佩德罗运气倒是比较好,竟还是逃掉了。
“他应该逃回了社寮岛!我们现在追上去估计是来不及了,只能寄希望在附近巡视的水师能发现他们。”
李成也在东澎巡抚许孚远因闻知有西夷入侵璜山而赶到这里后,而对他说起了这次西夷入侵东澎府的最高指挥官佩德罗。
许孚远听后点首,然后说道:“追不上也要加强巡视,也要去社寮岛看看,带几个土人一起过去,让他们亲眼看看番贼的做的恶事。”
“是!”
……
佩德罗的确先回了社寮岛。
而一回到社寮岛,佩德罗只休整了一日,就匆忙启航臣撤回马尼拉。
他也担心明军会俘虏了没来得及从璜山镇撤走的马奎那等人,而从他们口中审问出社寮岛的情况,自然不敢在社寮岛久留。
何况。
佩德罗也知道如今的大明的确加强了海上巡视,而他现在不过只有一艘战船,根本就不能在大明的地盘久留,不然,随时会有被发现而被歼灭的危险。
而佩德罗离开社寮岛没多久,就真的发现了一队巡海的明军水师,而吓得急忙窜逃向别的方向。
不过巡海的明军水师倒是没有发现他们,而是只依旧按照原定的航向航行。
但佩德罗在窜逃向别的方向后没多久,又遇到了一队巡海明军水师。
佩德罗吓得只得再次改变航向,往别的地方窜逃。
复而没多久,佩德罗又遇到了一队。
佩德罗整个人都快精神崩溃,不由得问李良英:“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明军水师?”
“应该是我们之前北上还是惊着了明军水师,让他们加强了巡防的频率,毕竟海上若遇到我们这些带炮的船,他们是可以当海盗歼灭的,进而夺走我们的钱财的,同时又算功劳一件的。”
“如同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自然争先恐后地要去四处寻觅。”
李良英回道。
佩德罗听后眉头紧皱:“若非大败归来,本将军倒也不怕这些明国人,只是不得不承认的是,你们明国的确国力大增了不少,如今这一带时不时就遇到你们的水师,真正令人头疼。”
“在下早就劝过将军,勿要轻视当今的朝廷,因为现今天子很注意海防,也夺了不少天下海外之利,故是有预谋有实力要将整个南洋变成自己的内湖的,谁让他的目标是一介小民也能参与海贸而不用担心海盗呢。”
“而将军偏偏还是想用征服其他土人的方式来征服朝廷,自然会有如今的情况。”
李良英对佩德罗说道。
嘭!
突然,一脚朝李良英飞来。
李良英直接摔在了地上。
佩德罗直接踹倒了李良英,恼羞成怒地他还拔刀指着李良英说:“别以为你受过洗礼,我就不会杀伱!该死的东方人,少在这里教训本将军!”
李良英见状只得忙跪下:“是!在下失言,请将军恕罪!”
正在这时,维拉斯科疾步走了进来说:“又有一支明国水师来了,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正在向我们打旗语,让我们停下接受检查,且问我们为何带炮在他们的海域航行,而犯其国法。”
“什么国法,这天下四海何时是他明国异教徒的了。”
佩德罗说着就疾步走了过去,然后就见大约二十余艘明国战船朝他围了过来,其中有十余艘开浪船已经先一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章 凌迟处死,绝不姑息!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六十章凌迟处死,绝不姑息!“这可怕的国力!”
上尉维拉斯科看着这些围过来的明军战船,就不由得想到了此前遇到的一批又一批明军水师巡防队,而因此对佩德罗感叹了一句。
佩德罗这里则沉着脸没有说话,只看向已经逼近自己的明军水师战船。
“将军,这明国国力太可怕,如果他们真要想夺走我们的菲律宾的话,我们可能守不住菲律宾。”
“何况,菲律宾还有很多汉人。”
维拉斯科则再次说了起来。
佩德罗终于开口道:“守不住也要守,菲律宾对我们而言太重要了!关系着我们的国运!”
“所以,得让我们的皇帝陛下尽快调更多的兵力来,另外加钱招募当地土人和去日本买人,训练更多的兵马,打造更多的战船!”
“另外,得先屠掉在菲律宾的所有汉人!”
佩德罗接着又低声说了一句,随即看向维拉斯科。
维拉斯科颔首,道:“但现在我们得能够回去。”
“拼尽全力,冲出去!”
佩德罗说道。
于是,佩德罗这艘马尼拉大帆船当即开始转向。
彼时。
明军这边的哨兵见此忙放下千里眼对下面的明军武官把总马昂喊道:“把总!这些番贼要逃,不肯接受查验!”
“那直接开炮轰他娘的!”
这把总马昂立即命道。
“是!”
于是,明军这边立即开始把火炮后面的火绳点燃。
轰轰!
没多久,明军战船就开始放炮炮击这佩德罗的马尼拉大帆船,神火飞鸦也如一大群带着火尾巴的海鸟飞了过来。
佩德罗的这艘马尼拉大帆船当场就被轰得木屑横飞,许多人也都因此开始站立不稳,软帆也立即燃烧了起来。
但这帆船上的西夷倒也提前准备好灭火的人,有西夷士兵开始直接用从大明民间学来的水龙灭火救风帆,同时其他西夷也开始用火炮还击。
不过,明军的战船太多,很多开浪船已经几乎贴近了他的船肚,而用火炮与火箭拼命攻击着他的船体,使得这艘想逃走的马尼拉大帆船寸步难行。
佩德罗不得不拔出刀,等着这些迫近来的明军登船杀来。
但明军没有登船,而是只在远处用火炮对轰,用神火飞鸦烧他的软帆。
最终,这艘马尼拉大帆船被轰击得船体破了许多大洞而开始下沉,同时软帆也燃尽,而彻底失去了动力。
佩德罗等也被明军从海上俘虏抓获。
连卞练生这个被西夷俘虏的明军士兵也被救了回来。
马昂也通过卞练生和李良英知道了这艘马尼拉大帆船出现在这里的前因后果,且对卞练生问道:“所以你偷生了?”
卞练生只垂着头没有说话。
嘭!
马昂直接给了他一脚:“软骨头!”
然后,马昂就走出了船舱。
卞练生摔在地上也没有说话,在场看押他们的明兵也都颇为鄙夷的看着他。
这让他头也不敢抬。
砰砰!
佩德罗这时已被马昂拳打脚踢起来。
“狗日的番贼,敢虐杀我汉家人,乃至虐杀我军中弟兄,若不是也要让你去京师尝尝被剐的滋味,我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马昂把佩德罗揍得鼻青脸肿后就没再揍他,只提起他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又把他重重地掼在了地上,接着才转身离开了关押佩德罗的船舱。
佩德罗则绝望地看着马昂离开的背影,而突然撕心裂肺地吼叫起来,随即眼角有泪珠滑落。
……
京师。
这一天,在朱翊钧视朝之时,戚继光主动先出班奏道:
“陛下!佛郎机国犯我海疆,杀我官兵,屠我子民,亵渎皇威,不惩不足以正国威,不报不足以安社稷,故臣请旨对大佛郎机先禁商绝交,且立即撤侨,并伺机宣战!”
“准!”
“派使者告知于犯我吕宋的佛郎机人,当配合我大明撤侨,而若不肯且欲害我商民,那开战之日,本朝不会对其讲任何仁道!”
“告诫各市舶司,从现在起任何民船不得前往马尼拉,前往者以通夷论处!”
朱翊钧沉着脸回道。
“是!”
至此,大明算是在扩张至吕宋这件事更进了一步。
而在这之后,马奎那也被押解进了京。
朱翊钧下旨将所有西夷凌迟处死,挫骨扬灰,其骨灰积攒起来拜祭太庙后,就洒于各处田庄,以肥华夏之地。
同时,至于受马奎那雇佣的倭寇也全部斩首,且亦被挫骨扬灰。
这样做,算是给惨死的兵马一个交待。
马奎那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作为来自西方的高等人会有一天被押到东方人的凌迟架上。
现在的他满脸惊恐,惊恐地看着外面那一张张陌生的脸。
“啊!”
而当刀在他身上剜下第一块肉时,他就惨叫起来,且终于开始在眼神中流露出了悔意,后悔来到这东方,后悔想要征服这里。
啪!
啪!
啪!
“说不说!”
佩德罗在马奎那等西夷被剐后不久,也被押解进了京,且也被严刑拷问起对于马尼拉和西方诸国的情况来。
佩德罗一开始还能承受,最后也忍不住哭着道:“我说,我说就是!”
佩德罗接下来便在交待出了所有的事后就也同李良英等一起被朱翊钧下旨剐于市。
而在被剐时,佩德罗也全身发起抖来,他似乎看见许多曾经被屠杀过的人来向他索命,在咬他的肉,以至于咬的他只能哇哇乱叫。
百姓在观刑时都很振奋,且不少还大声叫好。
这是因为朱翊钧已经让官府组织这些受西夷侵害的璜山兵民在各处庙宇、集市等人群集中地宣讲西夷入侵璜山的过程,还让各大官报将佩德罗、马奎那等欲亡大明、欲奴汉人的野心与计划报道出来,而令各学校也组织起来去集市上组织反侵略活动,总之要唤醒民众的民族意识,知道朝廷打吕宋不是与他们无关,不是皇帝个人好大喜功。
“他们见到人就杀,哪怕是小孩也杀。”
这天,一璜山受害汉民就奉命在官府组织下,于南京鸡鸣寺对一干百姓讲说着西夷入侵的璜山的经过。
突然,一道白烟出现在鸡鸣寺一侧的林子里。
一声铳响过了一会儿也跟着出现,将正说着的这名受害汉民的胸口击了个大洞。
护卫在这里的锦衣卫大惊,忙朝出现白烟的地方追了过去。
与此同时,同在这里的巡抚李贽不由得对苏耀沉着脸道:“这是有人不希望朝廷让百姓也关心国家政治,乃至直接动员百姓!”
苏耀颔首。
李贽则瞅了在场惊骇住的人群一眼,似乎想从这些人群中找出真凶来。
但明显光看是找不出来的。
所以,他很快就还是把目光投向了刚才铳响的地方。
当锦衣卫追到这里来时,冒白烟的地方只剩下一刚刚自刎的尸首。
死者面容沉静,似是早就做好了今日的准备。
而这时,负责来这里宣讲的璜山受害汉民则摸着汩汩冒血的伤口,全身颤抖起来,两眼露出恐惧惊骇之色。
他没想到自己没死在璜山,却要死在这里。
“是谁?!”
李贽突然起身大声问了一句。
“行这样的卑劣之事,来阻止朝廷欲让民众知道海外之敌的事,伱们心里还有这个国还有义吗?!”
李贽接着又问了起来。
在场的士民们多数面面相觑,也有的面显悲愤之色。
……
“什么?”
“被暗害了了?”
朱翊钧在得知被派去宣讲璜山事件经过的璜山受害汉民在南都被暗害后,整个人也很是惊愕地站起身来。
张敬修回道:“是的,据报,行凶者应是提前潜伏在鸡鸣寺,而是有参与组织这场活动的官府中人透露了信息,是行凶者提前带了火铳藏入,所用火铳是西夷所用的火铳,非本朝官军所装火铳,因为没有标号。”
半晌过后,朱翊钧才回过神来,且冷声说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想朕让百姓知道西夷的野心吗?”
“但他们阻止得了吗?!”
朱翊钧突然又大声叱问了一句,整个人怒目圆睁看向张敬修。
张敬修只拱手:“陛下息怒,他们可能也是不喜欢皇权下乡,朝廷直接动员民众,而用的方式依旧是吓唬不了朝廷,就吓唬吓唬百姓。”
“那他们就不怕朕吓唬他们吗,朕自己亡自己的江山,不补官不升他们的官不给他们掌权的机会!”
朱翊钧沉声问道。
“回陛下,以臣看,他们或许不怕!”
“因为这天下总需要官僚的,即便我大明亡了,新朝也是需要他们的,所以哪怕陛下不恩待他们,让他们做人上人,自会有愿意让他们做人上人的君父。”
张敬修回道。
朱翊钧听后说道:“你没有说错,朕这样做威胁不了他们,最多只让这一两代的官僚难受,但代价却是全天下的人来承受。”
说着,朱翊钧又道:“既如此,你们锦衣卫全力查出这事,只要查出来,朕绝不姑息!”
张敬修拱手称是。
而这时,孙斌走了来,道:“皇爷,张公公从南都来了密奏。”
朱翊钧听孙斌拿来了张鲸递来的密奏,便忙接了过来,打开看后就笑了起来,心道:“好个张鲸,朕没白让他打入官僚士大夫内部。”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一章 发展内线,瓦解宗族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六十一章发展内线,瓦解宗族一个月后的南都,正是雨多梅熟之时。
张鲸于一画舫内,看着碧波荡漾的秦淮河,问着曾任四川左参议的吴学一:“这事真是你们干的?”
吴学一颔首,然后冷笑道:“公公是没看见当时李卓吾那些新党大怒的样子,只能干瞪着一众士民出气,真可谓快事也!”
“真是可惜,当时未在鸡鸣寺目睹这一幕。”
张鲸也笑着回了一句。
吴学一则突然拧眉说:“不过,这样做于大局其实也无补,不过吓唬吓唬百姓,让百姓和新党忌惮一下而已;但朝廷要掀起全民对吕宋所据西夷的仇恨,支持朝廷用兵吕宋的决心是阻止不了的,那走私去吕宋的海利迟早都要被朝廷和小民拿走大部分!”
“是啊!”
“光是走私本身就已经受到了接下来的大战影响,水师肯定会加强对去吕宋的商船监管,所以走私的船只怕也更容易被水师发现,水师的官兵也更难收买。”
“毕竟只要是有脑子的水师将校也不敢在大战将近的时候,还给你们走私船放行,还不如抓到后当通敌奸贼上报,这样既能记功也能直接吞下走私货物。”
张鲸说道。
吴学一道:“正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们闽粤许多豪族都不希望朝廷真的用兵吕宋,但偏偏认购劵这事让大部分士民都支持朝廷用兵吕宋。”
“这就跟昔日的用兵倭国一样,官进就得民退,正如司马文正公所言,天下之利,不在官便在民。”
“现在朝廷自穆庙继位后,先是开海良港,后又进一步开海乃至用兵倭国,据长崎、平户之港为朝廷之港,使对倭贸易之利不少都进了国帑。”
“西夷豪绅皆损失不轻!”
“接着,朝廷又收复濠镜、组建官办商行,进一步取天下贸易之利归国帑,现在又欲用兵吕宋,皆是朝廷借新礼而取天下之利富国而已。”
张鲸回道。
吴学一颔首,随即笑道:“不提了,且上岸再聊吧,今日请公公来,不为别的事,是为东宫的事,据闻东宫身边的内宦有公公的人?”
张鲸听后问道:“怎么,天下护礼之君子还是打算要影响东宫?”
吴学一点头道:“东宫身边无论如何都得有我们的人。”
张鲸颔首:“明白!”
没多久,画舫就靠了岸。
吴学一先走了上去,打开折扇,摇起风来,并好整以暇地看向了贴在眼前一报亭内的告示。
告示上写着巡抚衙门重金悬赏提供谋害受难汉民的内容。
吴学一见此则是微微一笑,眉目间洋溢着得意之色。
但吴学一一登岸,就有巡抚衙门的兵丁朝他围了过来。
吴学一见此不由得收住了笑意。
“吴参议,奉抚院钧令,你涉嫌故意杀人,故来拿伱!”
应天巡抚标营把总冯道蒙这时走到吴学一面前来,且拿出抚院公函来说道。
吴学一当场怔住。
张鲸见此则立即钻回了画舫。
“是!”
吴学一则在这时问道:“抚院凭什么说我吴某涉嫌杀人?”
“叔公,我揭发的。”
吴学一侄孙吴嘉盛这时走了出来,道:“我把什么都告诉抚院了。”
吴学一不由得猛退几步,看着吴嘉盛:“你这忤逆不孝的子孙,你为何如此做?!”
“我是不孝,但您就仁德了吗?!”
吴嘉盛问道。
“敢情你昔日的老实孝顺竟是装的!”
“老爷!怎么办,要不要,我们带着您杀出去!”
这时,吴学一身边一健仆问了起来。
吴学一则摆手制止,他知道自己要是敢抗命,后果只会更糟糕。
而吴学一这时又问起吴嘉盛来:“我做的事,应该不至于让你背叛宗亲,你是不是受了锦衣卫或者东厂的人鼓动,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事与我们吴家有关的?”
吴嘉盛没有回答。
“你告诉我!”
吴学一突然大喊一声:“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吴嘉盛只垂着头,依旧没有回答,只眼眸渐渐露出快意,因为他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叔父这么失态。
吴学一狠狠地瞪了吴嘉盛一眼,然后就无可奈何地被巡抚的兵丁拿了去。
张鲸这里在见到吴学一被抓走后,就笑了笑,然后躲进了自己的画舫内,对自己身边一心腹家奴说:“给皇爷上密告,吴学一已被巡抚衙门拿走。”
“是!”
“公公是说,吴参议被发现是在鸡鸣寺行凶、破坏国家大政的幕后主使?”
接着,张鲸则来了顾宪成和顾允成兄弟这里,告知了二人此事,二人听后,顾允成就先颇为惊骇地问了一句。
张鲸在顾允成问后就点首:“他侄子揭发的。”
顾允成听后一怔,道:“这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竟有如此不顾人伦亲情之人!背叛宗族的,就该同谋逆罪论处!”
顾宪成则瞅了张鲸一眼,说:“不必提此事了,这天下本就忠奸难分,当年我也被申吴县出卖过!本以为他作为吴人会在乎吴人生死,却不料也是只为自己前途而卖乡梓之辈。”
“吴参议还托人向我打探能不能在东宫安插维护旧礼的人。”
张鲸说着就看向顾宪成和顾允成二人:“这事,你们怎么看?”
顾允成张口欲言,但顾宪成则扯了他衣袖一下,先说道:“这事,公不能答应,行如此卑鄙手段,非君子所为。”
张鲸一愣,随即点首:“有理。”
吴学一这里在被抓走后,吴嘉盛当天就被锦衣卫张德平叫到了一隐蔽之处。
张德平低声言道:“缇帅说,你做的很好,你以后替朝廷继续盯紧士人,虽然你这样做在士林的名声没了,但在锦衣卫是有前途,我们已记上你一功。”
“背叛宗族后你也不必怕,巡抚衙门那边会给你申请一个提举治安捕盗的官身,你族人自不敢你如何。”
海瑞对吏制进行改革后增加了许多地方官职,其中市镇也有了专门负责治安的官。
吴嘉盛点头称是,然后拱手道:“承蒙锦衣卫助我可以报叔父吴学一不仁之举,我感激不尽,如今还愿意让我继续为锦衣卫做事,我自会更加尽心为锦衣卫做事,请缇帅放心!”
张德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没再说什么。
而吴嘉盛则是一脸坚毅,他知道他在吴家的地位低,地位高的吴家人只会通过宗族压榨他,而不能通过宗族压榨族人,与其如此,还不如老老实实为锦衣卫做事,以毁灭自己吴家为代价来成全自己在锦衣卫的升官发财梦。
虽然他也是士子。
但士子就不能现实环境灵活转变立场吗?
正所谓宗族视我为草芥,我视宗族为仇寇!
所以,吴嘉盛也没觉得自己出卖宗族有什么不对。
张鲸则也因为锦衣卫是通过吴嘉盛来抓的吴学一而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样的话,士大夫最多只是更加小心,但还不至于怀疑他张鲸不是自己人。
而吴学一这里被抓的消息也传回了京里。
满朝文武也因此惊叹现在朝廷办案速度之快,不仅仅是锦衣卫干练,连地方巡抚这些官僚也干练了起来,连士族子弟都积极于揭发亲友了。
“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圣意即天意,这话我说了多少遍,还是有人不听不肯信。”
申时行也因此在官邸大院对一干文武大员说了起来。
戚继光、王锡爵等皆颔首。
内阁学士沈一贯也跟着说道:“是啊,偏偏有人要撞南墙,听说有人还在想打东宫的主意。”
“是吗?”
这时,礼部尚书罗万化忍不住问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二章 就是要开民智,就是要统于吾皇(二合一)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六十二章就是要开民智,就是要统于吾皇“正是呢,旧党依旧想着让东宫为天下人傀儡。”
沈一贯这时回道。
罗万化听后道:“一边希望天下人从公论,一边又希望靠一人改天下治国之道。”
罗万化说着就摇头了摇头。
申时行微微一笑,且道:“现在圣意是要尽快收复吕宋、开发吕宋,进一步富国惠民,这是君臣上下早已达成一致的决定,无论什么魑魅魍魉都不能阻止这一决定。”
“这次,入侵璜山镇的番贼除了西夷还有大量倭寇,故陛下下旨让礼部着东瀛抚按行文倭国各大名,要签订一份承诺为保证四海太平不向西夷售卖倭奴的契约,若违背契约,则需赔款与割地,相当于只准大明子民在东瀛蓄奴,进而达到教化倭人的目的。”
罗万化这时说了起来,且道:“为此,礼部已部推决定,派礼部主客司员外郎李廷机出使倭国,负责洽谈此事。”
申时行听后颔首:“这样就好。”
戚继光这时跟着道:“撤侨的事也在开始安排,调集有大舰七十余艘,这样大的规模既是保证尽量撤走所有商民,也是为示威给佛郎机人看,他们最好在我大明大军正式来开战时主动撤出吕宋,否则接下来的许多大舰就不是来接人的,而是来杀人的。”
“希望吧。”
申时行笑着回了一句。
“难!”
“根据审讯这些番贼得知的情况来看,这些西夷本就有征服天下之心,只是因为实在是武力征服不了皇明,才改为在中土大陆传教,在海外其他弱小蛮夷所据之地直接征服,他们的使命就是让天下皆崇其教,这与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天下正教皆可存也,但皆需统于吾皇。”
“故而,要想让他们放弃使命,放弃东进,恐很难,吃进嘴里的东西,本身就没谁愿意吐出来。”
李成梁也说起了自己的看法。
“说起他们传教的事,我一直就在想,礼部或可题请朝廷对传教之士予以严管。”
“一是要保证来做学问交流的泰西之士,没有征服之心,至少明面上不敢有,而只是进行学问交流;”
“二是泰西之人欲到国朝定居与其去他地方交流学问,需向官府报备得到准允才可,以防挑唆教民生事,乃至刺探本朝地理等事用于征伐;”
“三是所写文章笔记等一律要经官府有司查验才能刊行以及带出中土;”
“四是初次申请到中土的只能到官府安排的固定地方居住,如京师会同馆;”
“五是所有泰西之人在一个地方进行学问交流时,需要由官府安排集中在一个区域居住,由专人严密监管,既是避免他们与士民因为风俗不同起冲突,也防止他们离开时太过自由,如此要离开中土回国,自然要奏请朝廷同意其离开才可。”
罗万化这时则因为想到西夷传教是为征服也就提出了新的想法。
而这时,兵部尚书殷正茂则道:“为何不直接禁止非贡使之番夷来朝?”
“直接禁止不妥。”
“治国不能固步自封,自古强盛之朝莫不愿意通于四夷,以正己失。”
“泰西之人固然大多目的不正,但他们所带来的一些学问,却也的确有不少有补正本土学问之效,我在江南与他们接触过,不少的确学问见解独到。”
王锡爵这时回了一句,就道:“所以,大宗伯只严管不禁其进入是对的,这样也让西夷知礼。”
戚继光也跟着道:“这次入侵璜山的战事,枢密院就在战后总结发现,我王师若非船多兵多,恐不能击败这些西夷!”
“因为他们的火器不逊于我们,战船比我们的还要大还要快,当年屯门之战也显露出了西夷的实力不容小觑,尤其是在造船与火器技艺这方面,所以保持交流是应该有的。”
“陛下也曾言过,要内阁仔细分析如今火器、战船多受西夷影响而才知改进,而本朝火器与战船发展却渐渐落后,乃至大船方面不如国初的原因,可见陛下也是支持和西夷这些番人交流的。”
申时行这时言道。
众执政公卿听后皆颔首。
而不久后,礼部尚书罗万化就上题本奏请朝廷对传教士进行严管。
朱翊钧予以准予,且下旨令内阁照此办理,且让有司对有突出贡献之传教士荐举授官,相当于在严管的同时也给点甜头,促进交流。
朱翊钧是知道闭关锁国的危害的,所以他对此并不反对,他甚至还打算在将来也派本国文化人士主动出去交流。
而朱翊钧在准予执政官员对传教士进行严管后没多久,就在朝野内外引起了轩然大波。
民间因此议论纷纷。
“朝廷这样做,还不如直接禁泰西之士来我中土!”
“夷狄的学问,我们饱学之士于私宅了解一下还行,怎么能由朝廷以严管之名明确准予其交流!”
“这岂不是说,他们可以申请去书院讲学去县学府学讲学?”
“这样是不是小民出身的寒门薄宦子弟也能知道西方之学,也把西方的一些糟粕学进来?”
“如什么赤身之画!”
“寒门薄宦子弟就该只学孔孟程朱之道,而习圣人之教,怎能在中第之前,先知五伦以及接纳灭人欲存天理之正道前,过早接触这些化外之学,而被蛊惑为离经叛道之辈!”
顾宪成就在知道这事后,就对再次邀请他一起听曲赏新戏的闲养宦官张鲸等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张鲸在南京闲居后一向爱出钱组织文人们聚会,或者邀请文人们做些逍遥快活的事,而他在让这些文人们吃好喝好之余,也会在让他们酒足饭饱之时或者贤者时刻发表一下政治上的高见。
顾宪成现在家业大衰,威望也大衰,也就更爱赴张鲸的约。
因为现在就张鲸这样的宦官还把他当个人物一样看待,还称他为东林先生。
士族子弟素来其实也不忌讳与宦官相处的,尤其是在落魄的时候,历史上东林党人就和宦官王安等相处甚好。
何况,顾宪成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士人愿意跟他来往。
而顾宪成在这么说后,张鲸就道:“东林先生看明白的东西,朝廷也看不明白吗?”
“说白了,如今新党就是要开民智,对泰西儒士的行动上监管的严了,却对他们学问交流上反而多了一份法旨上的允许,没准还要因此挑唆几个泰西儒士助朝廷将来直接西征什么欧罗巴,直接去什么佛郎机人的老家用兵,把外利开发到那里。”
“想来许多望族恐不愿意放这些泰西儒士去受官府监管,到时候反有一番血雨腥风。”
顾宪成笑着说道。
张鲸听后颔首,然后问道:“那依照东林先生之见,朝廷派大舰去吕宋接商民回国,商民们会回来吗?”
“受豪族之命去那些地方管买卖的自然不愿意,只怕还会主动阻止普通商民回来,朝廷很可能要瞎子点灯——白费蜡。”
顾宪成说道。
在朱翊钧准戚继光所奏派舰队撤回在吕宋的汉人商民,而准备对吕宋宣战后,大明朝廷的确准备了七十余艘的庞大舰队,由陈璘任提督,浩浩荡荡的往吕宋而来。
一路上,因为朱翊钧和他的执政大臣们觊觎吕宋已非一年,故早派有锦衣卫以走私商的方式在东澎和马尼拉之间航行,而总结这一带海域的气候情况,所以,舰队倒也选择了适当的时候,而特别顺利地到了马尼拉。
不过,在大明朝廷组织的舰队到达马尼拉之前,已经有沿海走私豪族早已将大明要收复吕宋的消息告知了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路易斯。
路易斯就在这期间,对马尼拉的步兵少校阿古纳以及大主教雷敝里说:“北边的那个明国要夺我们的菲律宾,虽然我们已经请陛下多调兵力来,但我现在还是很忧的是,他们会和马尼拉城外的中华之人勾结,让我们被动!”
“应该先杀光这里所有的华人!”
“这样一来,就可以用华人的钱财收买和训练当地土人为新军,而使我们有更多的兵力对抗华人。”
阿古纳说道。
雷敝里则说:“但华人太多,整个马尼拉城外有上万的华人,不少华人还有火器刀剑,我们真要杀,人家不可能不知道反抗,所以不能太直接。”
“而我早已想到了个办法,先以加强治安为名收缴他们的武器,且对愿意上缴武器的调低税率,诱使他们主动上缴武器,而不愿意上缴的则可以先抓起来杀掉,然后再杀缴了武器的!”
“另外,我会先说动已受洗礼的华人教徒与有名望的华人去说服其他华人收缴武器,并允诺给他们好处。”
路易斯听后点头:“这个主意不错。”
于是。
很快,佛郎机的菲律宾总督就下令以加强治安、防止奸细混入为名,要求所有菲律宾的华人要上缴所有武器,且表示上缴武器的给银钱,而不上缴在经过搜查后发现武器就要拘拿关押。
与此同时。
雷敝里也劝动着菲律宾的大买办兼教徒黄康等受洗礼的华人去劝华人中的乡老们号召华人们主动上缴武器。
“你们知道的,我们的教是宣扬爱的,所以我们让中国之人上缴武器,是为了爱的宣扬,是为了让他们更懂得用爱的方式去处世而不是用刀兵。”
“刀兵应该只由总督府拥有,而作为防御海寇之用。”
雷敝里这么劝说后,黄康等倒也信了。
主要是雷敝里与路易斯不同,他是传教士,主动学习四书五经,也就让黄康等人少了堤防,也很尊重黄康这些富商。
所以,黄康也愿意相信雷敝里,也怕自己这些华人真的惹怒马尼拉的当局官员而影响自己的利益,就答应了下来,且主动来劝华人们上缴武器。
“黄员外,武器上缴了,我们拿什么自卫啊,我们在国内,朝廷都不禁我们带弓箭刀枪,怎么出海到了这里,还不能用弓箭刀枪了?”
一未受洗礼的华人对西班牙当局的总督命令还是有所怀疑,怀疑其动机不良,也就还在黄康来劝时,问了一句。
黄康则道:“总督府会保证诸位的安全的,因为诸位皆是守法缴纳了税的人,请相信我,我可以替总督府作保,因我已经问过大主教雷敝里,总督府这样做的确是为了大家的安全,你们不相信总督府,难道还相信你们自己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吗?”
“老黄这话是中肯的!”
“我们要相信总督府,我们给了他们交那么多税,他们自然会愿意保护我们的。”
“除非他们不想收那么多税了,而放任我们被土人欺负。”
这时,另一个受洗礼的华人富商李海也跟着说了起来。
“祖宗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们与他们有华夷之别,不能深信!”
“再说,祖宗有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今日要是没了防身的火器刀剑,就真成匹夫了!纵有千金,也只怕会成了别人囊中之物!”
“所以我们不能交!”
有华人还是提出了反对的看法。
这让黄康不由得皱眉。
李海则在这时先笑道:“我们是商人,分什么华夷?在哪国做买卖就给哪国交税,可以说我们的商品是要卖于世界的,不是哪一国的!”
“所以,分什么彼此?”
“守国护疆,打打杀杀是军人的事!”
“我们就本本分分,诚实经营即可,真要留着武器,反让人家不放心,不觉得伱是纯粹的商人。”
黄康道:“正是这个道理,我们要相信总督府,为此,我黄某在此表示,谁愿意上缴武器,我给每户的武器在原价基础上加三成价格的作为赔偿,以不使大家受太大的委屈。”
“黄老爷是心善的,我们听黄老爷的吧。”
“没错,相信黄老爷总没错的。”
许多跟着受洗礼的华人或者有大明本土买办豪右背景的华人皆跟着附和起来。
于是,许多商民都上缴了武器,有不愿意的华人也被强迫着上缴了武器。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三章 大明威胁,给万历皇帝面子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六十三章大明威胁,给万历皇帝面子“那就开始杀光这些华人!”
菲律宾总督路易斯在得知许多华人都上缴了武器后,脸上浮现出奋色,随后就对阿古纳和雷敝里这么说了一句。
然后,路易斯就又对阿古纳命道:“你立即率步兵大队去抓未上缴武器的华人,不配合的,直接镇压,配合的就先抓到集中的地方,然后杀掉。”
阿古纳颔首。
而路易斯接着笑道:“我亲自联络土人头目,招募和训练土人,让土人去屠那些缴了武器的华人,夺他们的钱财!”
这时,路易斯又对雷敝里说:“你把黄康那些受洗礼的华人叫到一起,集中杀掉,他们有号召力,只要他们先被杀掉,这些华人就组织不起来,就更加容易被杀掉!”
雷敝里也跟着颔首。
路易斯接着就道:“开始行动!”
“好!”
阿古纳则笑道:“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但这时,黄康突然主动来了总督府,说有要事要见他们这些总督府官员,说是明国派来了使者托他带来了明国圣旨。
路易斯听后倒是让黄康进了来,且直接问黄康:“明国皇帝在圣旨上说什么?”
“说他们会派舰队来接回所有华人商民,总督府不得阻止,更不能直接杀害,只能配合,否则将来开战,他们也会将所有岛上白人杀掉,如果岛上没白人,就去杀其他地方的赔命。”
黄康说后就把圣旨递了过来。
雷敝里接了过去,认识汉文的他仔细看了一边,然后对路易斯说道:“是真的。”
路易斯沉下了脸,且让黄康退了出去。
“怕什么!”
“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他明国真能有力来讨我菲律宾不成,就算能,也不一定是我们失败!”
“现在岛上的华人不屠,就会守不住这里,就会对不起上帝赐予我们的这块领地,对不起我们的陛下!”
而在让黄康退出去后,阿古纳这时就先表达了意见。
“我的意见,明国皇帝既然这么在乎这些华人的性命,那就还是不屠,让他们接走吧!”
“毕竟我们还得靠他们的商品回欧罗巴与去印第安贸易获利呢,真要是彻底得罪了这明国天子,对我们也没有好处。”
雷敝里这时则表达了相反的意见。
路易斯只让人把黄康又叫了回来,且问向黄康:“你们这位皇帝陛下真的很在乎小民性命?”
黄康回道:“是的,如今的大明天子以富国强兵惠民为纲,提倡以民为本的新礼,就连宗室欺压小民都要严惩。”
“这么说,如果真杀了这些伱们,他是一定要报复的?”
路易斯问道。
黄康听后猛地抬起了头,然后道:“是的!他素来是个性烈的君王,昔日有一叫杨四知的言官因为冒犯他最信任的先生,竟夷其三族!”
路易斯笑道:“既如此,我更加不可能有此想,黄员外就放心吧,也出去帮我告诉那些中国之人,让他们放心,总督不会因为他们的皇帝要征服菲律宾就报复他们,甚至还会恳请他们继续留下,在这里做买卖,不要跟着他们的皇帝回去,回去利益受损不说,还会被接他们的军队勒索,还不如留在这里,因为本总督已经打算减少商税,以争取人心。”
黄康松了一口气,拱手道:“请总督放心,我一定转达。”
阿古纳则在黄康走后问着路易斯:“真打算不屠了?”
“那些华人哪个不是在这里赚的盆满钵满,他们仗着自己技艺好,比我们赚的多不少,如果现在不屠,将来就没有机会和理由鼓动我们的人与土人屠华,以后就难有机会了。”
路易斯冷笑道:“谁说不屠了!但雷神父说的对,要给明国皇帝一个面子,不能太得罪了他,所以就让他接走一部分愿意走的华人,不愿意走的再杀,我相信大部分华人都是不愿意回去的,因为他们更爱钱,也素来贪婪。”
“这个主意不错!”
“留下的华人,如何处置,他明国皇帝就说不上话了,人家都不要他的国了,他何必还为之做主呢。”
雷敝里这时跟着附和了一句,且主动请缨道:“那我去劝那些受洗礼的华人留下,受洗礼的?华人往往也是最有资财的,是最肥的羊,不能让他们走掉!”
路易斯颔首。
不过,路易斯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而问道:“我们这样做会不会让明国那些与我们暗中交易的明国豪族不愿意再与我们合作,不再派商船来这里走私?”
雷敝里笑道:“不会的!只要我们能守住菲律宾,他们为了利益,还是会来,无非我们承诺不再屠就是,而他们自会相信!因为如阁下所言,这些华人也多是贪婪之辈!”
这一天。
碧波万里之外的一轮红日下,大量明国战船出现在了马尼拉城外,密集如一海上长城出现在了海上一般,蔽空旌旗也如一大团黑云压着马尼拉城一般。
少校兼司令官阿古纳看着这一幕,久久未语。
“上帝为何要让东方出现这么强大的一个帝国!”
路易斯这时不由得说了一句。
雷敝里这时则说道:“我了解过他们的历史,这个东方国家大多数时候是在外强中干的,媚外欺内的,他们的主流学问会主动压制自己的武功。”
“只是偶尔,他们的帝国才会有雄才大略的君主出现,而做些一反常态的事,而让整个帝国拥有强大的兵力。”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王道霸道杂用!”
“但很多时候,他们的君主与官员会主动废掉自己的武力或者减弱自己的武力,因而有时候连人数相对较少的北方胡人都能统治人口占大多数的他们,就像现在在菲律宾人数占少数的我们能统治人数占多数的华人一样。”
“所以,我们若坚持到这个帝国的君主不再雄才大略时,就不必惧怕这个帝国,也不必尊重他们的人,因为他们会比我们更加不把他们的子民当人!”
“可以说,我们现在只是给他万历皇帝面子,才让他们接走一部分人,而不是给这个异教徒国家面子!”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四章 天子当为国民主持公道!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六十四章天子当为国民主持公道!雷敝里这么说后不久,大明的战船就开始靠岸。
西夷佛郎机总督路易斯没有阻止,也主动配合地给明军官员准备了下榻之所。
提督陈璘也在接下来让礼部员外郎刘应秋等官员负责撤侨之事,向华人们宣示朝廷即将用兵吕宋,而要接走他们,以免受西夷马尼拉当局侵害。
而刘应秋一到马尼拉,富商李海竟先带着一干华人拦住了刘应秋。
李海等一拦住刘应秋,李海就先拿出一奏本,捧在在了刘应秋面前:
“请天差转呈天子,海外汉民沐浴谨请大明天子息干戈而通贸易,以免使四海涂炭、徒增伤亡之人,令天下小民家哭声陡增,而大损圣德也!”
“久闻大明皇帝陛下,素有尧舜之志,爱民如子,还请察我等小民之意,勿以刀枪逼四海之夷为寇,而使海疆不宁……”
刘应秋没想到他踏上马尼拉城见到第一批汉人,竟然是要谏阻大明皇帝兴兵吕宋。
这让刘应秋颇为尴尬。
一旁看在万历面子上礼貌性来迎刘应节等明朝官员,同时也是监视的路易斯和雷敝里,见此皆暗暗一笑。
因而,刘应秋这时沉下脸来,问道:“这么说,你们是不愿意让王师接走你们?”
“自然不愿!”
“我们只想在这里踏踏实实做买卖,养定居在这里的汉民,还请朝廷成全!”
李海这时凝神回道,且偷瞥了刘应秋一眼。
“请朝廷成全!”
跟着他一起来的许多华人富商皆跟着说了起来。
刘应秋道:“待朝廷收复了这里,又不是不让你们继续做买卖,而只会税率更低,伱们为何不愿意走?”
“那我们也不走!只待在这里。”
“请朝廷成全!”
李海回道。
刘应秋听后又问:“你们不担心他们不会因你们是中国之人而报复你们,吞你们钱财,乃至借口你们是奸细,将你们全部杀掉?”
刘应秋问着的同时就指向了路易斯和雷敝里等人。
而雷敝里倒也没多做解释,只看向了李海。
李海这时则回道:“回天差,不是所有番人皆不识礼数,马尼拉的番官是代表主来这里的,是来这里宣传福音与爱的,为此还洗礼了我们,他们一向也很重德,而我们也都是愿意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人,自然不会担心同受洗礼的他们不会以仁爱待我们,而以刀枪加之。”
刘应秋听后忍住想了进一步劝这些汉人富商的冲动,而只接过了奏本,道:
“你们的请求,本差会呈上去,但是你们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因为这里的西夷已经有灭我中华之心,更是已经屠了整个东澎府社寮岛的所有土人,还在璜山镇欠下我汉人人命无数,乃至剐杀我命官兵士,吾皇已不可能坐视这样大逆不道的寇贼存在,天子如果不为自己国家尊严与惨死之子民找回公道,则更加损德!”
“晾尔等不过是商贾,于政事不甚清楚,本差不与尔等计较,但尔等当再仔细想想,一个敢在东澎府举起屠刀的人缘何不敢在这里举起屠刀?”
“其表现出的仁善难道不是伪装?”
刘应节说后就走到后面的普通华人商民周边,问道:“你们也不愿意回国吗?”
“我们愿意跟着王师回国!”
“他们已经下令让我们上缴了武器,其用意不言自明,我们还留在这里不就是等死吗?”
这时。
有一本就是锦衣卫卧底的普通汉商说了一句,就与他相好的几个汉人商民说:“诸位,少赚点没什么,将来自会赚回来,如今朝廷既然愿意耗费国帑不远千里来接我们,我们还能说什么,总不能真的在这里打赌战争不会影响自己吧,总比朝廷不管我们死活只一来就开炮要好吧?”
“章大哥说的没错!”
“我们跟着王师回去!”
“我们也愿意跟着王师回去!”
……
一时,许多华人商民就都附和起来。
路易斯和雷敝里等不由得面色一沉,但这时他们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们已经答应了明军,准予这些华人自由离开。
但也有不少华人不愿意离开,尤其是受过洗礼的华人。
因为这些华人多是当地地主,且也兼着富商的身份,跟当地的西班牙官员有些很密切的关系,可以说,这些华人就是他们的买办,也就对当地的西夷官员有着很大的信任。
但刘应秋还是基于对同胞的关怀,想尽量劝一些华人离开。
为此,刘应秋专门找到了最大的富商黄康,对他说:“黄员外是愿意回国还是不愿意。”
有生员功名在身的黄康笑道:“学生早就习惯了这里,且又有那么多产业在这里,一时也搬不走,更有还有留在这里的许多人也靠着我去养活,所以,我就不回了。”
刘应秋不由得急声道:“难道你也不担心待我们走后,他们不会害你们吗?听说,你还主动劝华人把武器上缴?”
“不上缴又能怎么办,我们在这里就是民,民不与官斗。”
“至于这里的官员会不会因为朝廷用兵而害我们的事,请天差放心,学生已经和他们打了很多年交道,很了解他们,他们不会伤害良善之人的。”
黄康回道。
刘应秋呵呵一笑:“那东澎府的事怎么说?”
“这个,大明天子不清楚,难道天差还不清楚吗,朝廷的官员有几个不是为迎合朝廷的喜好而夸大其词,乃至栽赃陷害?”
黄康问道。
刘应节突然拍桌道:“你这是在狡辩!佩德罗、马奎那亲口招的,你竟还不信。”
“学生不敢不信!”
“天差息怒!”
黄康回了一句,就又道:“话既说到这里,学生也就坦言相告,哪怕将来事情真的如天差所料,那也是我自作自受,到九泉之下,也不会怨天差未强索我们走。”
刘应节听后道:“那你配合朝廷去劝劝那些不愿意离开的华人离开总可以吧,谁都知道你黄大善人在这里名望重。”
“这个,学生虽有些薄名,但又怎好强逼他人!”
黄康笑着婉拒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五章 撤侨!买办后悔不回国(加更)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六十五章撤侨!买办后悔不回国刘应秋听后把肚子里的火硬生生吞了回去,然后对黄康说道:
“那好,本差代表天子直接命令你,你不得阻止你家人以及伱名下的汉人雇工与家仆以及佃户离开。”
“如果他们要随王师回国,需听从他们的意愿,且要一个个通知询问到位!否则,本差必代天子治你重罪!”
“学生不敢。”
“请天差放心,学生一定通知到位,且对愿意走的名下雇工家仆乃至佃户皆送一份程仪,另外天差的程议,学生已经准备好。”
黄康倒也不敢得罪朝廷,也就态度恭谨地答应了下来。
刘应秋则道:“我那份程仪就不必了。”
刘应秋说后就看着黄康:“你真不愿意跟着王师回国?”
“承蒙天差挂念,学生意已决。”
黄康再次拱手回道。
“莫后悔!”
刘应秋只得离开了这里,回了船上,见到陈璘后,就将这一切告知给了陈璘,而问道:“我们要不要派兵强制接走那些不愿意走的人?”
“不必!”
“让那些番贼给天下汉民上一课也好。”
“不然,要是把天下汉民保护的太好,开民智的事就永远不能有进步!何况,我们的粮草不足,眼下带来的多是运人的空船,没带来多少登陆用的步兵,连直接趁机占了这里都不能。所以,回去吧,有些事,我们已经尽力了,天子的仁心,朝廷的善意我们已经带到了,何况,新礼不是主张尊重小民选择嘛,既然如此,何必强求。”
站在甲板上的陈璘迎着海风,看着暮霭下的马尼拉城,回道。
于是,陈璘等大明水师官兵只接走了听劝愿意跟着王师回国的华人商民,而留下来的华人商民则继续留在马尼拉。
路易斯和雷敝里等西班牙官员则在陈璘等大明水师接走愿意回去的华人商民后当即撕下了伪装的面具。
“这一下子,连武器都不用收了,我已让人统计了,愿意留下的都是主动上缴了武器的。”
“所以,立即行动,先杀黄康等受洗礼的富商!夺了他们的资财!”
路易斯因而沉声吩咐道。
“好!”
于是,雷敝里先将黄康、李海等受洗礼的华人富商叫到了自己这里。
黄康见到雷敝里后还笑着道:“明国官员劝我走,我不愿意走,就是因为我们相信主。”
砰!
黄康的话刚说完。
一声铳响突然出现在门口。
黄康当场就发现自己胸口出现了一个大洞。
紧接着,黄康就倒在了地上,看着雷敝里,满脸惊愕:“这是为什么?”
“为了替上帝守住这里,你们得先赎去你们自己的罪!”
雷敝里回了一句。
“悔不该!”
黄康还没说完就断了气。
“你们!”
“敢情朝廷没有骗我们?!”
李海这时也忙说了起来,然后转身就跑。
砰!
又是几声铳响,李海后背一下子出现好几个血洞,然后整个人扑在了地上,身下出现一大滩血。
砰砰!
其他华人富商也相继被杀。
一时,雷敝里的面前倒毙下大量华人富商。
而与此同时,阿古纳则亲自带着西班牙步兵冲进了华人聚居区,见到华人就杀,且方向直指黄家大院。
唰!
一当街的华人商贾见他们出现还准备过来打招呼,随着当场就被砍了一刀,整个头颅当场掉到了背后,而断颈处飙出了大量鲜血,而头颅上的眼睛则还留着不可思议的神色。
没多久,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阿古纳还亲自一刀戳进了一华人婴儿的身体里,而将其举在了空中。
正抱着这婴儿的华人父亲突然也发现自己的孩子飞到了空中,然后怔在了原地,然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砍杀在地。
哒哒!
路易斯也让许多与他勾结的土人带着兵器过来帮着屠戮这些华人商民。
一时间,许多华人商民因此遇难。
连有着大明国内走私豪右背景的华人富商在这时也被屠戮。
尽管他们因为自己的利益不愿意回去,甚至还帮助西夷马尼拉当局抵抗大明的外扩,但在西夷马尼拉当局官员的眼里,只要是华人,就是不值得放心的,再说的直白些,就是眼馋他们这些据有太多财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不仅仅是适用于中土。
甚至可以说,在中土外,其他蛮夷玩得更直接。
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多华人会显得那么单纯,就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国内文明程度要高些。
毕竟这个时候的国内,有功名有身份的人是真的有被官府当人看的,比如哪怕只是生员也能见官不跪。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老爷是朝廷学士官啊!”
这时,一叫康庆的华人富商就向西夷少校阿库那跪了下来,开始哀求。
阿库那还是拔出了刀。
“啊!”
接着,阿库就一刀搠向了康庆,康庆当即倒在了地上,而开始口里吐血,喃喃道:“悔不该不与王师一起回国!”
康庆然后就眼睁睁地看见这阿库那带着西夷人和土人闯入了他的私宅,开始搜刮起财货来。
渐渐的,这些西夷和土人都越来越疯狂,陷入了抢掠的狂欢。
马尼拉最大的华人富商黄康家中也被抢掠,其妻女皆不得不提前自缢。
唯独黄康儿子黄达倒是不愿意相信西班牙会因为他们家受了洗礼而对他们网开一面,他知道只要自己肤色洗不白,这些西夷就不会放心他们。
所以,黄达倒是不顾自己父亲的劝阻带着自己的妻儿以及黄家的一些奴婢们一起上了大明来接这些华人商民的船。
凡是愿意离开的华人商民如今因为都上了船,自然都幸免于难。
而且,这些人不但幸免于难,待他们到了船上后,才知道现在的朝廷已经这么善待庶民。
“船上茶水管够,饭食管够。”
“还有舞蹈戏曲可以看,还有说书可以听。”
“图书报纸也可以随便翻阅,只是不能带下船。”
“船上的倭奴也可以随便使唤。”
“让胡姬倭女的舞跳得更热情一些,别让大家在船上太过沉闷。”
黄达就在上船后发现有官员已经在对他们这些人说起船上的注意事项来,一时听得他颇为兴奋,而且,他这时已经看见有胡姬脚戴璎珞地在大厅里转圈跳舞。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六章 开启民智,聚拢人心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六十六章开启民智,聚拢人心而黄达后来才知道,这船上还有很多更高级的娱乐活动和吃食,只是要花很高价的钱。
这让本就有些钱财的黄达更加觉得船上的日子并不烦闷无趣。
在船上经营一些收费的项目是大明开始官办船舶运输业与进行大移民后就存在的情况。
而基本上在船上经营各类商品与服务的都是有权贵官僚背景的商贾,不过打得则是在商部挂名的官商名号。
而朝廷允许他们这样做,则是因为如果不让权贵官僚们用做生意的方式挣外快,那权贵官僚们就会用勾结船上的水师勒索敲诈乘船商民的方式来挣外快。
毕竟水师也不是什么善类,也有逐利之心,尤其是在海上,违反军纪的掩盖成本很低,所以,朝廷只能先用官商承包船上买卖的方式断绝权贵官僚直接勾结水师敲诈勒索的情况出现。
这样无疑更文明些。
水师自然不能直接经商的,但官商经营的收入很大部分还是会通过上缴国库,然后国库以各类补贴与奖金的方式分一部分利给他们,而避免水师对朝廷不允许他们直接经商而产生不满。
话转回来。
黄达在船上享受着高档的娱乐生活同时,也会去看看船上的书与报纸,乃至听听戏听听说书。
而也因此,黄达得以通过戏剧和报纸了解到璜山惨案与社寮岛惨案,以及以前不怎么被大明朝廷广为宣传的葡萄牙入侵屯门岛事件诸事。
黄达更加清楚了西夷的真面目,尤其是在通过看一些报纸上的专栏作家通过犀利的文笔与精辟的分析后,他更加的确定西夷很可能会屠华。
这让他大涨见识。
“我们上船离开是对的,按照这个青藤老人的推论,即便朝廷不想着收复吕宋,吕宋的汉人也会被屠!”
黄达因此还在船上对自己妻子洪氏说了起来。
洪氏听后问道:“为什么,我们汉人不是已经很老实了吗?”
“你真是妇人之见!肥羊再老实也是待宰的肥羊!”
黄达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然后就看向了窗外的海波。
洪氏知道他冲自己发火不是针对自己是担心自己公公黄康还有自己婆婆,也就问道:“也就是说,老爷和太太。”
黄达捏紧了拳头,没有说话,只看着马尼拉方向出神。
经营船上商业的官商按照朝廷吩咐放置的图书与报刊,基本上都为了开启民智,让许多士民通过阅读开拓眼界、在一些见识通达之人的引导下进一步认识到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进而知道朝廷为何这么做。
不仅仅是图书和报刊,对于还没有阅读能力,或者说不认识几个字的普通汉人百姓,则主要是通过戏剧与听书来知道大明为何要收复吕宋,吕宋的西夷为何要消灭。
“打死这些番贼!”
“打死他们,尤其是那个马奎那,就该把他千刀万剐!”
因此,在船上的说书区域与戏剧区域,每天都有回国的普通汉民受这些作品的影响而在知道这些西夷害民的故事后情绪激动起来,甚至喊打喊杀。
这样一来。
几乎所有愿意回国的汉人商民都更加愿意相信,朝廷愿意花如此大的代价来接他们回国是真的为了他们的生命财产考虑,不少还因此开始感激朝廷,知道朝廷把他们放在了心上,没有因为他们远在海外,没给大明做贡献缴税,就不在乎他们个人的性命和利益。
所以,整个撤侨的船队在回国途中特别顺利,没有闹出什么哗变。
唯一的冲突就是有情绪激动的汉民在见到白色皮肤的胡姬后也将其当做恶贯满盈的人要予以报复,但也不多,在官兵阻止后,基本上都是改花钱去船上的勾栏里对卖身的胡姬进行耦合式攻击报复。
“你说的是真的?”
陈璘没多久也知道了马尼拉屠华之事,且知道后,他就问着一艘刚乘着开浪船赶上撤侨舰队而来报告情况的锦衣卫。
这锦衣卫名唤谢京,本是两广汉化壮人,基因学上应该是属于南亚人种,与南洋许多土人属于一个人种,所以肤色与体态基本上是一样的,也就便于混入菲律宾土人中。
自朱翊钧让张敬修掌锦衣卫后,张敬修对于锦衣卫的官校升迁是以功绩为主,尤重军功,所以有很多像谢京这样的人在加入锦衣卫后宁愿冒着永远也回不来的风险在做南洋土人中做卧底,学习土语,以替锦衣卫收集重要情报。
因为一旦到了一定年限,他这样的回京后是可以直接任世袭百户官的,而且后面升迁也会被优先考虑。
闲话少叙。
谢京在陈璘问后就回道:“是的!他们正在疯狂屠杀不肯跟着王师回国的华人,连受他们洗礼的华人也不放过,老人小孩与女子也不放过,还夺其钱财,并其耕田,土人也被他们怂恿起来帮着屠戮,许多华人聚居起尸横遍野、首级盈于沟壑。”
谢京饶是意志坚定之人说着也声音微颤起来。
一旁的刘应秋则已双唇紧抿,问道:“也就是说黄、李等华人大族也未能幸免?”
谢京点首,且道:“自然!而且番贼最先杀的就是他们和他们家的人!”
“我劝过,就差直接下令要求或者跪下哀求他黄康了!”
刘应秋这时感叹了一下就说道。
陈璘道:“你们有救出活人来吗?”
“有!”
“知道朝廷可能需要,我几个扮作土人的锦衣卫就联合几个信得过的土人救了一些汉人回来,如今都带了来。”
谢京回道。
陈璘听后看向刘应秋:“让这些人去对船上的士民现场讲讲马尼拉的现状,就像陛下之前让璜山受灾兵民去各地讲番贼之恶一样,以进一步开民智,聚拢人心!”
刘应秋颔首,就让谢京跟他去。
而陈璘这里则走出了船舱,来到甲板上,看向了南边。
一个时辰后。
被锦衣卫就回来的马尼拉华人商贾之子农守诚在进入一艘大鸟船的船舱里后,就看见里面许多和自己一样衣着的汉人在一天堂一般的华丽大厅里看着胡姬跳舞,或者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品茗聊天,满脸欢喜与惬意神态后,他不由得再次想起了自己在马尼拉看见的惨状,想起自己那已经被屠杀掉的家人。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七章 天子大怒,斥问买办官绅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六十七章天子大怒,斥问买办官绅农守诚同时心里还升起一股悔意,后悔没有提前带着家人跟着朝廷王师回国。
他也没有想到这船上的生活环境这么好,也就更加后悔没有一开始就带着家人随王师回国。
他不禁想到自己要是不对番贼抱有那么大的信任,不因为想到朝廷要来瓜分他们这些走私大族子弟的海外利益而拒绝跟王师回国该多好。
那样的话,自己的父母儿子还有妻妾是不是就还会活着?
农守诚因此泪水盈眶起来,而满脸愧色。
砰!
然后,农守诚突然在大厅里跪了下来,而哭喊道:“我对不起你们!”
农守诚说着就开始拿手掌掴着自己。
啪!
啪!
声音很大。
大厅里的许多汉民连带着官员士兵皆看了过来,皆一脸好奇。
只有送他来的锦衣卫知道他为何如此失态,知道他是因为后悔。
而在农守诚等被舰队官员组织起来说明缘由后,汉民们才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呜呜!他们就是禽兽!十恶不赦的禽兽!”
“到处都可以看见他们在杀我们的人,在分我们的尸体,我们的女人也被他们奸污。”
“他们甚至以此为乐!”
当船上的汉民们听到农守诚的控诉后,不少人不由得心如火炙而高喊着要杀光番贼。
同时,也有汉民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太相信那些西夷,而是选择了跟王师回国。
当然。
也有汉民讽刺这些人自己不识好歹或者说他们自己天真愚蠢。
虽然撤回来的汉民对此次事件的看法不一,但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那些打着来自西方的番夷并不是什么善类。
哪怕暂时打得宣扬爱的旗号,也可能只是强盗在伪装自己而已。
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支持朝廷用兵吕宋的人越来越多。
当熟悉经济的汉民说在船上官办商业方面多消费,可以增建朝廷税收,使朝廷多造几艘大舰,多杀一些西夷后,保证更多汉人商民在海外的利益后,许多汉民都打着为国消费的名义增加了消费,在船上买各种价值不菲的特产与类似手办的文化纪念品,如郑和宝船模型与长城模型等等。
国家向心力和民族凝聚力因此开始在无形中增加了起来。
当撤侨与执意留在马尼拉的华人被屠的事传回国内后,也在国内引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在经官报等传播后,许多汉人百姓开始因此群情汹涌起来。
许多在国内的传教士都因此被攻击,而好在朝廷开始对他们集中管理,所以,倒也没有出现人命。
“这报纸上说的是真的?”
“我们的产业的资财真的被抢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许多沿海豪族也在这之后知道了吕宋许多汉民被西夷屠杀的事。
福建豪绅,原南京太常寺卿,蔡时誉这时就一脸惊愕地问着回来的农守诚。
农守诚回道:“不敢瞒老爷,是的,小的在那里为老爷开垦的五千亩良田都被夺走了,还有三百架织机也被夺走了,人都被杀了!包括跟着去的春哥儿。”
因为农守诚在成为富商之前本是蔡家外放出府自立门户的家生奴,农守诚出海的第一笔资金就是他蔡家提供的,所以,农守诚也就唤蔡时誉为老爷。
当然,农守诚的产业实际上也是蔡家的,只是他自己有分成拿而已。
蔡时誉这里听后就瘫坐在了椅子上:“早知道就该写信让你们跟着撤侨的船队回来了!”
蔡时誉说着突然又咬牙切齿起来:
“我要找人弹劾陈璘,弹劾刘应秋,弹劾这些新党不认真撤侨,居心叵测!”
“如果他们强行逼着所有汉人离开,何至于此让我蔡家损失如此惨重!是他们害得许多无辜同胞惨死,也害得许多同胞利益大损!”
宣治门。
“陛下!臣劾翁源伯陈璘与礼部员外郎刘应秋欺君害民,而故意不强制使马尼拉的汉民撤走,以致于撤侨之事未能尽功,致使民利损失惨重,也极大损伤陛下爱民之心。”
御史蔡时鼎在朱翊钧这天于这里视朝时,就第一个出朝班弹劾起了陈璘与刘应秋。
蔡时鼎这么奏后,申时行和戚继光等皆瞅了蔡时鼎一眼。
朱翊钧也不由得心头火起。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代表买办和走私豪族利益的官僚是真的寡廉鲜耻,明明自己这边的人不想回来,怎么劝都不想回来,结果如今被西班牙当局官员屠了抄了家,如今又倒打一耙,怪陈璘和刘应秋两负责撤侨的官员不认真作为,大有要从这两人身上找补损失的意思。
尤其是直接负责撤侨之事的钦差刘应秋。
朱翊钧都替这个叫刘应秋的文官感到不平,人家愿意出海接人,已经很难得了好不好。
要知道,这个时代有几个文官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出海?不少都是宁肯辞官都不愿意接这活的。
所以,人永远不能指望自私自利之辈会知道感恩,会知道体谅,会知道宽容,尽管他们一向要求别人宽容。
朱翊钧已经收到了陈璘和刘应秋的汇报,也受到了在吕宋且随船队一起回来的锦衣卫的密报,他已经很确定,陈璘和刘应秋是真的没有敷衍做事。
这两人除了没有强制所有人必须跟着船队回国外,是真的尽力了,乃至也劝了黄康、李海等执意不肯的富商,甚至已经几乎放下身为天子钦差的尊贵身份而用恳求的方式在求这些人离开,但是,无奈这些精英就是自认为比朝廷更懂外夷的官僚,也更愿意相信外夷的官僚,也还是寄希望外夷官僚更好被他们操控拿捏,结果就造成了这样的悲剧。
至于陈璘和刘应秋没有强制接走这些人,朱翊钧也是理解的,因为新礼的确要求官僚要尽量尊重小民的意愿,何况,朱翊钧也清楚,如果真的强制撤回来,这些人肯定也有话说。
“强制的话,那还是把汉民当同胞看待,是以礼相待吗?”
“这样,朕现在强制升你去瀚海做官,补足边疆缺官的情况,卿可觉得朕还仁德乎?”
朱翊钧也就毫不客气地问起了蔡时鼎。
“臣……”
蔡时鼎不得不小心回答,因为他真怕自己被陛下安排去瀚海,要知道王家屏就已经在瀚海没了性命,他要是去,肯定也是九死一生。
“回答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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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八章 目中无国,弃市斩首!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六十八章目中无国,弃市斩首!朱翊钧这么厉声说了一句后,蔡时鼎就忙跪了下来,瑟瑟发抖道:“回陛下,这样是有失仁德,不合新礼,士民若无罪,岂能强迫其边塞,而同流放耶?”
“这些汉民在我汉土吕宋生活好好的,而不愿意离开,那翁源伯和刘部郎就能强迫其离开,暂住于海上荒岛吗?”
朱翊钧接着追问道。
蔡时鼎突然意识到自己因为怕被升去瀚海,而掉进了皇帝给自己挖的坑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再辩,只满头是汗。
“朕看你才是欺君,把朕当成你挟私报复的工具!”
“据锦衣卫奏,吕宋这次撤侨有许多人不愿意走的原因就有不少居心叵测之人故意挑唆汉人商民宁相信外夷官也不要相信天子臣。”
“朕看你蔡时鼎就是那样的人!”
“传旨,蔡时鼎欺君罔上、诽谤钦差,还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功过,大有坏朝廷风气之心,而又视出塞立功为戴罪,更可谓目中无国,真正心思邪恶,故拖出去,弃市斩首!”
“其全族流放社寮岛,以儆效尤,而令天下士族端正家风,勿要嘴上仁义道德,却把仁义道德早已忘了个一干二净!为了一己之私,不把同胞性命放在心上!”
朱翊钧则在这时直接下达了新的旨意。
蔡时鼎这种颠倒黑白的,他得杀,不能指望其改正。
而蔡时鼎的族人,他得有所株连,让其为自己发展了这么个族人做官而为自己买办阶级的喉舌付出代价。
至于为何是流放社寮岛,还不是因为社寮岛刚刚被西夷屠了一遍,已经没有土人,也就需要尽快移一批汉民过去开垦居住。
“陛下!”
“陛下!”
蔡时鼎接着就被拖了下去,且因此大为不安地喊了起来,且不久,他就真被唰的一刀斩首于市。
而蔡时鼎的兄长蔡时和等也万历十七年被流放去了社寮岛。
“天子怎么能这样!汉民被屠了,不去惩戒陈璘、刘应秋这些办事不力的庸官,却流放我们,这与昏君何异!”
蔡时和因而也在被流放去社寮岛途中于看着茫茫无垠的大海而在心里腹诽起来,同时两眼也落着泪。
同时,他心里也悔恨的很,知道自己一时因为利益损失太重而做了失去理智的事,以致于让自己蔡家处境更加糟糕。
一想到这些,蔡时和就不由得仰天喊了一声:“我蔡家真的完了,即便将来拨乱反正,吕宋也没有我蔡家了!”
说后,蔡时和就直接跳进了海里,扑腾没多久,就没了动静。
……
“哭什么哭,哭就能让天下换了天子吗?!”
蔡时鼎同年黄卷背后宗族与蔡家同为与据占吕宋之西班牙勾结走私的大买办,所以黄卷在蔡时鼎被弃市后就为之哭了起来,而黄卷在哭的同时,与他有连襟之亲的御史赵之翰则在这时说了这么一句。
黄卷道:“那伱要我怎么办!我除了替蔡公哭一哭,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我连去给他收尸都不敢!”
“我的意思是哭也没有用,蔡台辅他也是因为这次蔡家损失太重而失了智,满肚子的火不敢发泄在西夷身上,只能发泄在陈璘他们身上,故才在早朝弹劾陈璘他们。”
“但他忘了的是,当今天子是很聪明的人主,甚至是有意扶持新勋贵制衡文臣的人主,陈璘是他当年亲政之前就在京卫武学培养的班底,就算有罪也是会包庇的!”
“所以,他这完全是以卵击石,给天子示恩自己心腹宠臣的机会。”
赵之翰说道。
黄卷呵呵一笑:“别说蔡公,就是我也恨陈璘这些新党,如果不是他们这些新党眼里只有认购劵的利,支持天子用兵吕宋,哪会有这样的事,我黄家,他蔡家,还有你们赵家也都不会损失惨重,大量被我们派去吕宋经营产业的家人被杀,没运回来的资财也被夺走,这一下子,是国内刚因炒银元价格损失一大笔祖产,海外也因番夷屠掠而损失一大笔祖产!”
黄卷说着就抱头痛哭起来:“我们这些人家这次是真的被马尼拉的佛郎机人给玩弄了。”
“是的!”
赵之翰沉着脸附和了一句,然后一脸严峻道:“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跟西夷翻脸!也不能跟着支持朝廷对他们用兵!”
“没有了西夷官僚的合作,我们这样的人家根本就操控不了海外许多利益;如火器这些,若是朝廷直接卖,比我们走私肯定价格要低,更易垄断海外土人在买火器上的利益;而寻常茶布瓷器这些,我们这些只知放贷收租的人家又在技艺上比不上靠技艺吃饭的普通人家,所以只有海外诸岛是由西夷控制,我们才能借助西夷控制国内商货乃至人口出海的利益。”
“你说的是,只怪陈璘、刘应秋,哪怕迁怒于天子好大喜功,也不能怪西夷!”
“得尽量让天下人知道西夷多良善之辈,乃泰西之儒,非嗜杀之蛮夷。”
黄卷止住泪回道。
赵之翰则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朝廷现在到处组织官员宣讲西夷有多坏,璜山的事,许多新党官员逼着书院的官员组织人去讲了一遍又一遍,连远在西南的阳明书院都在讲,许多正在进行改土归流事的军士现在都在被逼着了解璜山事件。”
“这就是朝廷推行新礼的本质,名义上是要待子民更加仁道,讲究同胞之谊,实际上就是为了宣教国家与民族利益高于一切,而方便夺我们这些人家的利,要不然,何以现在天子想杀蔡公就杀之,而满朝竟无一人敢说话?就在于眼下新礼越推行就越让天子可以一人独治天下!”
“因为这片土地的子民太多了,人人都以礼相待,就等于人人可以不以礼相待!”
“礼本就是拿来定尊卑的,不是拿来讲仁心的!”
赵之翰继续说了起来,然后很是痛心地锤了一下桌子。
“真的没有办法可以阻止这一切吗?”
黄卷问道。
赵之翰道:“只有换天子!现今天子让新党得势,故新礼大行其道,但旧礼还没被完全消灭,只是暂时被压制了而已,新的天子若支持旧礼,自然就能旧礼重新崛起。”
“这么说还是有希望的,这世上就没有长生的天子。”
“秦皇汉武再厉害,也终究不过是尘土。”
“没错!希望还有!”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九章 为天下计,不惜薄儒好工!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六十九章为天下计,不惜薄儒好工!“不能让提倡旧礼的人有换了天子就有希望恢复旧礼的希望。”
“所以,在这撤侨之事结束后,得尽快对吕宋用兵。”
“虽然不肯回国而被西夷屠戮的那些汉人商民算是咎由自取,但西夷如此作为,也是要声讨的!不管怎样,这些人是炎黄子孙,既然如此,按照新礼,就不能不问!”
“何况,按照新礼,别说是炎黄子孙被屠,就算是其他夷民被这样肆意屠戮,也是不仁道的,不合礼法的,朕作为天下之主,皇明作为天下之皇朝,就不能不问!”
“故还是要下一道诏旨声讨佛郎机人这样的行为,另外,也让国内的西夷传教士对此做出表态。”
“还有,要下旨在璜山和社寮岛建一座璜山事件纪念碑,而且以前发生过西夷入侵与倭寇入侵惨案的地方也要建纪念碑!”
“纪念受难兵民的祠堂与抗击这些入侵的功臣雕像,也要多建,令当地官衙定期派人祭祀与派专人看护!”
“得通过这种方式,让国家与民族的意识更加深入人心。”
西苑。
朱翊钧对申时行和戚继光说着自己接下来的一些想法。
申时行和戚继光拱手称是。
接着,申时行就奏道:“陛下,以臣愚见,要想新礼深入人心,使国朝上下之人皆知同胞情谊、皆有良知,当更加重视发展实学才是。”
“盖因眼下新礼推广,要想世人都接受此礼,最关键的还是看朝廷能不能一直推广开发外利的方式富国惠民,进而再因国富民强,而可以使得大量民众得到教育,提升智识。”
“而要一直能开发外利,就得技艺一直在进步才行,陆上自然是交通要发达,戚公之四轮马车使运输交通更为简便,倒是助益不少;海上则是要航船快速便捷,同时火炮要更加厉害,才能称霸海上,开发外利,可眼下在航海上,大明却已不如西夷,这是需要注意的。”
“故臣认为,当重视发展实学,是国家之人才不能只是能文善武,还得有能工巧匠乃至深谙万物至理的人才,好在陛下已对在百工百技方面有功者设了勋爵授予制度。”
“但以臣愚见,这还不够!”
“朝廷需要培养更多这方面的人才,而不是只是鼓励天下人为了勋爵往这方面走,当令一些书院开课专门培养这类人才。”
申时行说后,朱翊钧就道:“那就直接由内阁根据实际情况,开始建一批专门负责培养实学类的学校!分工学类,理学类,工学类重在技,理学类重在探究运行之理,也定期拨款开展一些技术明理方面的攻坚。”
“朕作为天子,也会出内帑资助一些实学人才做这方面的攻坚,权且叫做课题。”
朱翊钧说后就看戚继光:“朕记得戚昌国有在打算造朕提过的蒸汽机,让他请个旨,荐举几个人组成一个团队,以钦差身份做这件事,顺便告诉朕他这个实验需要多少银子,朕从内帑里给他,不让他自己出。”
戚继光拱手称是。
作为勋贵子弟,戚昌国这些人属于钱多事少的人,有的是时间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现在的大明天子又倡导他们这些富贵闲人做些科学技术方面的研究工作。
所以,戚继光也不好再阻止戚昌国做这些事。
而戚昌国在得知皇帝不但只是口头支持他做这些事,还打算投钱支持后,更加来了动力,忙对正在打算搞新的炼铁炉的赵士祯说:
“陛下有谕旨,让我荐举有志于蒸汽机者组建一个团队,以钦差身份研制这个,且可以直接找内帑要钱。”
“真的吗?”
赵士祯听后也颇为兴奋。
戚昌国道:“自然是真的,家父亲自带来的谕旨。”
“既如此,那我立即把我设想的新炼铁炉画出来,到时候请陛下出内帑雇工建造。”
“若效果好就多建几座,分别试一下空气、木炭到底对炼出的铁水好坏有多大的影响,自从那个马拉铜球实验出现后,也让我相信我们的世界里的空缺之处看上去是空的,实际上的确是填满了气,那这气会不会也对炼铁有影响,是需要我们去探究的。”
赵士祯眉飞色舞地说道。
戚昌国跟着颔首:“有道理!你尽快,现在陛下内帑充足的很,不缺钱!”
戚昌国等在开始研制蒸汽机的同时,其弟驸马戚兴国也正在让倭奴给他收集雷电。
戚兴国在做好收集雷电的电容瓶和收集雷电但不接地绝缘的金属杆后,就在万历十七年的夏天,每逢雷雨天,就逼着自己府里的倭奴持着缠有铜丝的琉璃棒去触及金属杆,且收集雷电进入自己的电容瓶里。
而戚兴国比较顺利的是,因为他是按照朱翊钧的指导在做,所以第一次就成功收集到了雷电,且立即上本告知了朱翊钧知道。
朱翊钧对此很是高兴,下旨予以嘉奖。
而因为朱翊钧支持实学发展,所以许多宗室勋戚子弟更加热情饱满的参与科学技术研究,连许多官僚士大夫也开始对这个更加感兴趣起来。
有督抚甚至上奏说自己这里有巧匠造出了两百米的大船,这让朱翊钧兴奋不已,忙让这督抚把图纸呈上来。
这也算是中央集权制的好处了。
只要皇帝在科学技术方面有所好,下面的人在这方面的热情度也会跟着暴涨。
但这让儒士们颇为失落,有种正宫娘娘要失宠的失落感。
更有精明的儒士意识到天子这是彻底动旧礼的根基,而欲加强朝廷对外扩张的能力才特别重视实学,乃至有意用宗室勋贵外戚这些人为主力来发展实学。
“申吴县用心深远,为夺天下之利,不惜与张太岳一样,诱惑天子薄儒好工也!”
赵之翰感叹道。
黄卷问:“难道真没什么办法肃清朝堂不正之风了吗?”
赵之翰道:“自然是有的,高新郑坏天下海政,朝中正直之士用的法子或可用之。”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章 朕是要改变吃人现状的帝王,不能做昏君(加更)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七十章朕是要改变吃人现状的帝王,不能做昏君眼下已是万历十八年的暮春,姹紫嫣红开遍,正适合出游,朱翊钧也就去太液池骑马游玩了一会儿回来,全身疲惫的很。
但一进寝宫,朱翊钧就闻到一丝异香,颇惹人心醉,他也就忍不住多闻了一会儿。
一时。
朱翊钧就觉得仿佛一股清泉从身体里流过,而一下子消减了全身运动后产生的酸痛,只把目光不自觉地盯在了眼前宫女王氏马面裙下的那微微凸现的翘臀上,而忍不住走了过去,伸出了手。
王氏没多久就身子一紧,且觉有一股热气袭向耳畔。
“是皇爷!”
这时,执事太监高寀这时唤了一声。
王氏也就更加不敢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一场春雨骤至。
在宫灯照耀下,窗外的屋檐很快就挂满了珠帘,而窸窸窣窣的打叶声也将朱翊钧从塌上唤醒。
朱翊钧因而推开了王氏,看向了外面越发阴沉的天,突然喊道:“来人!”
不多时,高寀来到了帘幔外:“奴婢在。”
“几时了?”
朱翊钧问道。
高寀回道:“回皇爷,已是戌时三刻。”
“为何未喊我?”
“申师傅、戚枢相还等着朕晚上过去议备武吕宋的事!”
朱翊钧带着一丝责备的口吻问道。
高寀忙跪下道:“皇爷恕罪,因见皇爷当时正高兴,也就没敢进来打扰,怕影响龙根!后来,皇爷又沉睡了过去,就更加没敢喊。”
朱翊钧则在这时又因为看见王氏胸脯上的红豆,且闻到了香味,而又起了淫心,然后呼吸急促起来。
但朱翊钧一想到自己是要改变中华这块大地数千年人吃人规律的帝王,且为了寿命,这么多年也因此一直在口腹之欲、美色之欲、懒怠之欲方面有所克制而渐渐养成凡欲皆有节制的习惯,此时又怎么能过度沉湎于此?
所以,朱翊钧不得不强行摇了一下头,十多年练就的极强自控力,让他强压住了心头的欲望,而立即起了床,且只随便套了件外袍就去了离自己不远的皇后寝居之地。
皇后寝宫的守宫女史寇氏见皇帝衣衫不整且头发凌乱地朝自己走了来,当场也怔在了原地,一双明亮的眸子瞪大的很大:“皇爷这是?”
内廷的宫女都是通过选妃选上后没有被皇帝纳为妃而留在宫里服侍皇帝和诸贵人的宫人。
所以,这些宫女大都姿色不错,也都在名义上算是皇帝的女人,除非皇帝放出宫去,算是合法的结束这种关系。
朱翊钧作为皇帝,身边因美女无数,倒也对美色脱敏,很多时候不来点情调且对方真的美艳至极到完全长在了他的审美上,他也不会见一个就要折腾一个。
但今天却很是特别。
朱翊钧就在见到容貌只能算是稍有姿色的寇氏后,也还是整个人如烈火焚身,忍不住扑了上去。
一番巫山云雨过后,朱翊钧才完全回到了万念俱无、心境澄澈的状态。
“你去司礼监传旨!让锦衣卫把勤政殿所有宫人内宦全部控制起来,另外,封锁各处城门!”
朱翊钧这时则对正发怔的寇氏吩咐了起来。
寇氏被朱翊钧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忙答应了一声:“是!”
寇氏借着就四处逡巡起来。
朱翊钧知道她在找什么,忙把她的衣裙丢了过去:“快穿!”
寇氏忙接下来就两眼含泪的开始穿着衣服。
“今天的事,朕会负责,皇后来了后,朕也会亲自解释给她听!”
朱翊钧接着在寇氏穿衣时,说了起来,然后就问道:“弄疼了你吧?”
寇氏梨涡浅露道:“不是很疼。”
朱翊钧则继续说道:“有人勤政殿用了异香,让朕满脑子都只想着男女之事,而且那异香应该是不对女子起作用,也不对阉人起作用,恰好利用了内廷只朕一男子的缘故,才导致试香的内阉和宫女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至于同样参与试香的内值锦衣卫想必已经被收买,所以,你去后再传道旨意给司礼监,让他们立即把最近几日试香的几个内值锦衣卫也都抓起来!”
朱翊钧现在没再闻到异香,也就恢复了理智,复盘起来。
寇氏作为皇后女史,自然算是皇后心腹,是他夫妻俩很信得过的,所以朱翊钧会在她面前直接说起缘由来。
“是!”
寇氏再次答应了一声,然后就膝盖忍不住并拢地往外快步走去。
朱翊钧则趴在床上,看着雨停后的斜晖晚照,而忽然喊道:“来人!”
没多久,就有一宫女徐氏走了来,红着脸:“皇爷有何吩咐?”
“皇后去哪儿了?”
朱翊钧现在在皇后宫里闻不到那种香,也就心思镇静的很。
“皇后去圣母那里了。”
徐氏忙回了一句。
朱翊钧没再说什么,只觉得脚底仿佛被抽空了一般,两腿软的很,而也因此咬紧牙来:“不是田义就是高寀!竟欲让朕沉迷声色如先帝!”
“皇爷!”
不多时,因张宏已年迈退养而成为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孙斌走了来。
“田义、高寀抓了吗?”
朱翊钧直接问道。
“抓了一个,还有一个没抓到。”
孙斌回道。
朱翊钧听后回头看向了孙斌:“谁没抓到?”
“田义!”
“现在奴婢正人在满宫城搜查!”
孙斌回道。
朱翊钧听后只说道:“那先把高寀带到这里来,田义此人,立即传旨全城搜捕!”
“是!”
孙斌答应了一声,然后就离开了这里。
朱翊钧则吩咐徐氏服侍他穿好衣服,且吩咐人准备些进补的膳食来。
而就在朱翊钧扶着腰坐在桌边吃着鸡蛋羹时,高寀就被内军带了过来,跪在了朱翊钧面前。
朱翊钧问着高寀:“知道朕为什么抓伱们吗?”
高寀回道:“想必是因为香的问题,皇爷回来后,突然饥色,明显不同于寻常。”
“所以你知道了那是什么香?”
朱翊钧问道。
高寀回道:“回皇爷,奴婢查看了未燃尽的香料,是一种未见过的龙涎香,不知是哪个宫女偷放了此香,此香按理非皇爷圣旨是不准进勤政殿的。”
“是王氏吗?”
朱翊钧问道。
高寀回道:“奴婢也问了王氏,王氏说她没有。”
“这就成了无头公案了是吧?”
朱翊钧呵呵一笑。
高寀则立即磕头道:“皇爷明鉴,奴婢绝不敢私取私放这样的迷香!”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一章 拿下!竟还想让朕染毒!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七十一章拿下!竟还想让朕染毒!“赶紧去查御用监的取香记录,查查是谁取的。”
朱翊钧这时吩咐了一句。
这时,孙斌疾步走了进来:“皇爷,奴婢已经派人去查了,最近的取香记录被御用监的太监李岳给烧了,本人也服毒自杀了。”
朱翊钧听后怔了片刻。
随后,朱翊钧就看向了高寀,说道:“勤政殿的取香是你们二人负责,那也只能是你们二人中谁有可能了。”
“皇爷明鉴,奴婢若是真有此歹心,此时必早走了呀!”
高寀忙大声回道,满脸的冤枉之色。
朱翊钧道:“没准你是故意不走,好让朕对伱没有嫌疑呢。”
“皇爷容禀!”
“奴婢哪敢有这样的心思,擅自燃皇爷不准随便燃的香。”
“何况,奴婢在回勤政殿前,一直在跟皇爷在外面啊。”
高寀回道。
朱翊钧呵呵一笑,没再多言,只让高寀一直在地上跪着。
过了半个时辰后,孙斌又走了来:“皇爷,田义的家已在被抄没后发现,他的家里有大量龙涎香,且是一种未见过的龙涎香。”
“看来真是田义?”
朱翊钧说了一句,就瞥了高寀一眼,然后瞅了孙斌一眼。
孙斌则跟着说道:“没想到田义是这样的人!皇爷,他这样做,定然是奸邪之人在作祟,为的是让皇爷荒废朝政,沉迷美色。”
朱翊钧颔首,说道:“现在关键是抓到田义,才能知道是谁在幕后用如此手段,传旨,擒获田义者,赏世爵。”
孙斌拱手称是。
随后,朱翊钧就对高寀说:“你起来吧。”
“谢皇爷!”
高寀站起身来。
“陪朕出去走走。”
朱翊钧接着就说了一声。
“是!”
高寀满脸欣喜的答应了一声。
而朱翊钧在与高寀出来后,就对他嘱咐道:“你要暗中查查,勤政殿的宫女中,是谁在暗中帮助田义对朕用了龙涎香,虽然很难有头绪,但也要仔细去查。”
“是!”
“请皇爷放心,奴婢定尽量去查。”
高寀回道。
而接下来,朱翊钧就没再提起此事。
他知道这种事情,人家既然敢做,肯定是防备的,所以,要想完全查出幕后之人肯定不容易。
如同御用监的李岳已经提前自杀一样,在朱翊钧看来,只怕田义现在可能也被灭了口。
至于这些人为何这样做?
朱翊钧是能够大致猜到原因的,无非是想让自己这个皇帝堕落,想让自己沉迷声色,如果不是自己自控力可以,且毕竟敏锐,恐现在还要赏用这样迷香的人,嘉奖其助了自己阳道,利于子嗣。
但朱翊钧现在也不禁在想,这样做的人,如田义,就没有想过自己要是没有沉迷,而严查这迷香来源该怎么办,难道就真的只想到一逃了之,舍弃好不容易在内廷爬到的位置?
要知道,能在自己身边任职可没那么容易,也不是所有内宦都有这个机会,而竟因此这么愿意做别人的卧底?
朱翊钧把这些疑窦暗藏在了心里。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在皇后回来后,朱翊钧才对对皇后说起了他临幸寇氏和王氏的事,且也把龙涎香的情况说了一遍。
皇后杜氏听后也皱眉:“这是谁这么居心叵测,陛下又不是没有子嗣!”
朱翊钧道:“自然是想朕迷恋此香,迷恋此中乐趣。”
“这些无耻小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杜氏因而也面色愠怒地说了一句。
朱翊钧只是淡淡一笑:“朕已让他们暗中调查,早晚会水落石出的。”
而接下来,对于这事,朱翊钧也只给申时行和戚继光说了一下。
“陛下,这恐非只旧党作祟,恐有人不甘于只做天子附庸!”
申时行本就对朱翊钧之前突然爽约感到不安,而如今听朱翊钧亲口说起这事原因,也就意识到了这里面的问题,而说了一句。
戚继光也跟着道:“臣附议,陛下不可不小心!”
朱翊钧点首,然后就没再提这事,依旧如往常一样。
不过,田义倒也一直没拿到。
只到这天。
朱翊钧因昨夜看李之藻和几个传教士呈上来的西方诸国历史看得太晚,而受了凉,也就在这日早晨起来后头疼的紧。
兴许是因为这事关自己切身利益的缘故,朱翊钧现在对西夷诸国历史特别感兴趣,也就看得废寝忘食起来。
要知道,他在后世对西方诸国历史是不怎么有兴趣的。
“皇爷可是头疼?”
高寀见此也就在这时问了一句。
朱翊钧点头:“想必因为前些日子折腾的很,也就虚了些,还没进补回来,昨日又熬了夜,就感了风。”
“那皇爷可要传太医?”
高寀问道。
朱翊钧道:“不必!他自己会好的,吃药也没有多快。”
“奴婢倒是听闻民间有种神药,是西夷传进来的,叫乌香,用后能提神,而使任何疼痛都没有。”
高寀回道。
朱翊钧听后道:“是吗?”
高寀忙跪下道:“奴婢一时担心皇爷被头疼折磨的太狠,才忍不住提了此事,有失稳重,请皇爷恕罪,奴婢知道,按照规矩,不能擅自进药给皇爷用的,皇爷的药只能是熟知的才行。”
“不必如此害怕。”
“去把这乌香拿来,朕且试试。”
朱翊钧说道。
高寀见此忙答应了一声,然后就在当天下午把乌香呈递了进来。
朱翊钧拿到后,果然见这药乌黑的很,然后当即沉下脸道:“来人,把高寀拿下!”
早已准备好的锦衣卫立即从屏风内冲了出来。
高寀见此大惊:“皇爷?”
砰!
突然,高寀竟转身往外跑去,而有些想逃避。
但这时,张敬修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脚将他踹落在了地上。
高寀顿时被摔得屁股生疼。
接着,他就被其他锦衣卫控制了起来,且被摁跪在了地上。
高寀这时则不得不咬牙忍着痛问道:“皇爷如何发现奴婢不对劲的,奴婢不是已经让皇爷去疑了吗,皇爷不是已经只是怀疑田义了吗?”
“你告诉他吧。”
朱翊钧对张敬修说了一句。
张敬修拱手称是,然后看向他说道:“乌香你也敢进,你想必不知道,皇爷早就密旨让我们锦衣卫找一种叫鸦片的东西,此物的作用,皇爷可能比你还清楚。”
“皇爷恕罪!”
“奴婢其实本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此物很镇痛而已,所以就向在皇爷面前献个殷勤而已啊。”
高寀这时忙对朱翊钧哀求着道。
朱翊钧呵呵一笑:“你还在装傻,真当自己很聪明?”
“刚刚你为何着急要跑?”
“你在害怕什么?”
朱翊钧问道。
高寀无奈说道:“皇爷明鉴,奴婢这样做,只是想有个想让皇爷更快活的机会,只是皇爷突然下令把奴婢拿下,奴婢再傻也知道不是好事。”
“还撒谎!”
“乌香你都能接触到,龙涎香肯定更加不是问题。”
朱翊钧这时说道。
高寀继续有气无力道:“皇爷明鉴,龙涎香跟奴婢没有关系啊!”
朱翊钧则对张敬修吩咐说:“把他抓去诏狱,给他服用朕让你张家提纯后的乌香止痛,然后疗伤,让他先飘飘欲仙一番,待其瘾发再问!”
“是!”
张敬修也就把高寀拿了下去。
高寀则是知道乌香的厉害的,也就忙用尽力气喊道:“皇爷!饶了奴婢吧,不要这样啊,奴婢承认,奴婢是想用乌香给皇爷,是为了控制皇爷,龙涎香也是奴婢在栽赃田公公,田公公其实早就被奴婢让人给控制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二章 天子亲审,后宫有人不甘心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七十二章天子亲审,后宫有人不甘心高寀还是被朱翊钧下旨给逼着吸食了乌香,而没有就此放过他。
于是,现在的高寀表现的很是镇静,饶是被张敬修踢了一一脚,也没有感到痛处,只是在被关了一段时间后就再次被押到朱翊钧面前。
但也因为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吸食乌香,也就有些想再体验一遍,便很配合地回答起朱翊钧的问话来。
朱翊钧先问他:“为何先选择对朕用龙涎香,而不是找机会先让朕吸食乌香?”
这是朱翊钧必须要问的。
因为龙涎香的缘故,朱翊钧直接改变了两个女孩的人生轨迹。
所以,朱翊钧也就不得不问。
“奴婢只是想皇爷沉迷于房中之事,而成为不理朝政的君王,这样的话,好让奴婢联合内廷诸珰专权,不再让内阁和枢密院把持朝政,而并不想让皇爷命太短,所以没有一开始就想着用乌香,只是打算用只能让皇爷更体验到房中之趣味的新制龙涎香。”
“因为乌香虽然比龙涎香更容易让皇爷沉迷,却也会让皇爷身体受损的更快,奴婢也亲眼见过府里吸食这个的奴婢,身体损坏的有多快,所以不敢轻易用乌香来对付皇爷。”
高寀这时抓着胸口,满眼渴望的看着张敬修手里的乌香熟膏回道。
朱翊钧淡淡一笑:“所以,你见龙涎香让朕沉迷不了,才变本加厉,寻机想用乌香了,明显是不想放弃了之前的准备,干脆把朕往死里整?”
“是的!”
“奴婢不瞒皇爷了,只求皇爷让奴婢再尝尝乌香的味。”
高寀回后就可怜巴巴地祈求起来。
“先告诉朕原因再说!”
朱翊钧沉声道。
“因为奴婢们这些内宦太想回到武庙朝了!”
“毕竟自世庙以后,内宦就很难专政了,饶是陛下即位之初有个冯公公权力大,但也是要看外朝脸色的,现在更不用说,不但要看外朝文官的脸色,还要看外朝武官的脸色,连宫女的脸色都得看。”
“皇爷,您明鉴,我们这些人进宫为的是什么,难得真的是下贱想当奴才吗?”
“我们自然也是为了能把别人踩在脚下啊!”
“可皇爷不让我们把别人踩在脚下,只让权力互相制衡,现在连织造局等内廷实务很多都不让我们经营了,交给勋贵外戚还有宗室,只让我们监督,市舶司更是交给所谓刘确贤这些所谓从执政学堂毕业而善经营财政的技术官员,让奴婢们可以掌的权越来越少,虽然福利在增加,可这种情况下,奴婢就算蒙皇恩富得流油又有什么意思?”
高寀瘪嘴控诉起来。
“你没跟朕说实话。”
“权力的欲望还不至于让你想控制朕,伱控制了朕,就能施展权力,外面那些文官真能任由你一个太监发号施令?”
朱翊钧说着就把张敬修手里已经烤好的乌香递到了高寀面前:“说,有哪些文臣在跟你接触。”
高寀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乌香,如狗一样还凑鼻子过去闻了闻,接着就扑了过来,想夺下那乌香。
但两控制他的锦衣卫忙把他拉了回来。
高寀也就只得继续回道:“皇爷果然是圣明的,张居正的确教得皇爷对天下权势之构成洞若观火,没错,如果没外朝文臣配合,奴婢就算控制了皇爷,权力也出不了紫禁城,直接跟奴婢接触的是光禄寺少卿王汝训,还有给事中陈尚象以及御史赵之翰、黄卷。”
“立即逮拿这些人。”
“把孙斌也拿下!”
朱翊钧对张敬修吩咐了一声。
张敬修拱手称是。
高寀一惊:“皇爷也猜到与老祖宗有关了?”
朱翊钧则继续看着高寀:“想让朕成为不理朝政的昏君,然后你们内宦好操纵大权,光你高寀和几个不掌实权的文官士子还不够,他孙斌是不是也是主谋?”
“何况,你一开始不想让朕因为乌香而身体亏损太严重,而只想用一种特制龙涎香让朕沉迷一下美色,想必也是因为如果朕不理朝政,第一个得势掌大权的不是你,而是他孙斌,你得等他孙斌去职后你进司礼监后才能掌大权。”
“皇爷圣明!”
“老祖宗素有大志,不甘心天下之事皆出自圣裁!”
“奴婢也的确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高寀回后就眼巴巴地看着朱翊钧:“皇爷,先让奴婢抽一口吧,奴婢现在心里好难受!”
“先不急。”
朱翊钧说着就又问高寀:“你告诉朕,哪个宫女与你有勾结?”
高寀道:“贺夫人。”
朱翊钧道:“原来是贺御侍,她为何如此,是和你在暗中有对食关系,还是有别的目的?”
“自然不是对食!”
“自陛下下旨设立宫女可主动申请出宫嫁人之制度后,已经没有宫女愿意违禁与奴婢等吃对食,而贺夫人她这样做是因为她不愿意回乡嫁给普通人!”
“她觉得自己进了宫,就是该成为贵人的,所生的子女也只该是皇嗣贵胄的,宫外那些平常男子,饶是年轻相公也配不上她,毕竟她曾是入过宫,要为皇家贵人的。”
“可皇爷后宫中佳丽太多,且孙公公为讨好皇爷,为让皇爷沉湎于美色,就早已和朝中一些大臣勾结,选了许多绝美之辈,故贺御侍纵有姿色,于后宫中也难以吸引住皇爷,何况皇爷还非见一个爱一个的,也就只能另辟蹊径。”
高寀回后,就挣扎起来:“皇爷,让奴婢先尝一口,只先尝一口好不好!”
“但你们怕朕在闻到你们特制的龙涎香后因为第一个临幸的是她贺氏,所以就没先安排她,也就让朕先碰到了王氏。”
“只是你们没想到朕在临幸了王氏后就还是控制住了,去了皇后宫里。”
“这样也就导致到现在,贺氏都没能被朕临幸,也就只能继续留在宫里。”
朱翊钧说后就问高寀:“是也不是?”
“是!”
朱翊钧知道,宫中许多宫女的确有这种心态,即在见了宫中的富贵奢华与看见皇帝与妃嫔的生活后,有了自己也应该是这种生活的想法,便不再愿意出去,自觉高贵起来。
正因为此,朱翊钧没有强制宫女到一定年龄必须出宫,而让她们自己抉择,也为的是避免有宫女因此生怨,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果然已经有宫女开始主动用卑劣的手段开始制造在地位上的进步机会了。
“是的!”
“是的!”
“皇爷,让奴婢先尝一口啊!”
高寀快哭了,整个人青筋直冒,连声回答起来。
朱翊钧则只继续问道:“你是不是也很支持旧党?”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三章 你们内宦要逼朕废了司礼监吗?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七十三章你们内宦要逼朕废了司礼监吗?高寀看了朱翊钧一眼,然后突然急声问道:“朱翊钧,你到底给不给我!给我!”
高寀现在的乌香瘾明显发作的很严重,呲牙咧嘴,且也完全不顾忌什么了,竟直呼朱翊钧的名讳。
“大但!敢直呼陛下名讳。”
张敬修因此忍不住厉声斥责了一句。
朱翊钧倒是摆手拦住了张敬修,而继续对高寀说道:“你继续回答朕的话。”
因为对于高寀的冒犯,朱翊钧并没有觉得生气,甚至反而觉得很畅快。
他知道,高寀现在越是失态就越是证明乌香造成的瘾也发作的越厉害,让他越发的难受,越是有在受酷刑的感觉。
高寀这时双拳紧捏,两眼喷火,瘪嘴欲哭,仿佛真的在被人严刑拷打,而紧咬着腮帮子道:
“是!”
“理由!”
朱翊钧继续问道。
“新礼虽然让奴婢活得更有尊严,但也让别人活得更有尊严!”
“谁要皇爷把我们当人看,奴婢只想将来可以靠皇爷不把天下人当人看!”
高寀咬牙切齿地回道。
朱翊钧听后吩咐道:“给他吸食吧。”
高寀忙看向了张敬修。
张敬修只稍微慢了一些,高寀就往这边扑了来,叱声喊道:“给我,给我,皇爷都下旨了,你还不给我吗?!”
张敬修还是给了高寀,也把烟枪给了他。
朱翊钧也让一内宦给他点燃了烟枪。
朱翊钧接着只瞅了一眼吞云吐雾的高寀后就道:“把他带下去吧。”
“是!”
于是,满脸愉悦沉醉之色的高寀就被带了下去。
朱翊钧自己则依旧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椅扶上,整个人面容严峻,看着外面。
外面花红柳绿,堆砌在云端的假山正在倾斜大小透明珠子组成的清水。
而在这时,一恭候在接着假山之廊桥门处的宫女程氏引起了他的注意。
自然不是因为外貌。
而是高寀的回答,让朱翊钧在想,这个程氏是不是也没那么在乎自己要不要把她当人看,而更在乎自己能不能靠皇权把别人不当人看,而会不会在将来有机会操控皇权进而奴役天下人的时候,也想操控自己?
这让朱翊钧感到了一丝不安全感。
他有种周围有很多人都在盯着他的感觉,都想操控他的感觉。
朱翊钧更加强烈的意识到,在一个等级森严、权力高度向上集中的社会,似乎任何人都没有安全感。
他虽然现在是这个社会的皇帝,是权力最大的人,大到可以一旨灭一国,一旨诛一族的地步,但同样也因为这权力太大,只怕也让很多人眼馋。
朱翊钧也知道,正因为此,他现在还不能随意的出宫,去访亲友,甚至也没有真正的亲友,也不能像徐霞客一样可以去自由的去周游天下,也不能有个第二职业。
正德和嘉靖倒是挑战过第二职业,但都被列为了其帝王生涯的污点。
朱翊钧推行新礼其实也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活得更像个人,更觉得舒服安逸。
……
司礼监。
孙斌还在批红天子点头的章奏。
内阁和枢密院送来的票拟,他现在做不得半点主。
因为他如果对某一份票拟有疑虑,需要直接奏明皇帝,让皇帝拿主意。
否则他要是敢擅改票拟,那内阁和枢密院就会因为票拟不合自己意图向皇帝告状。
而他也不能通过控制内阁和枢密院的方式来达到票拟合乎自己想法的目的,因为内阁首辅申时行和枢密使戚继光皆不会给他这个面子,他要是敢私结交外臣也会受到很重的处罚。
所以,孙斌批红批的很快,基本上都看也不看一眼就批红。
在孙斌看来,既然没什么权力操作的空间,那他干嘛要认真的去看每一道票拟呢?
还不如直接照准!
这样一项政策出错了,责任还不用他来负,只由内阁或者枢密院负,他大可以说自己一直质蠢,只知以元辅或枢相的意见为准。
但孙斌在看见一份,关于管苏州织造局的少府丞宣城伯卫国本,揭发有苏州豪绅王廷彝代马尼拉佛郎机人向他行贿求继续进购丝绸走私,而被内阁票拟逮拿王廷彝进京的票拟后,就还是皱了一下眉。
他很清楚,这要是在以前织造局还由内宦管着的时候,这事就不会被上奏,管织造局的内宦只会在仗着皇帝离不了内宦,不会太过追究的情况下大着胆子收下这贿赂。
偏偏现在,这织造局早被皇帝下令让宗室勋贵接管,皇帝还设了少府,作为宗室勋贵等替皇帝管理内务的机构。
而接管这些的宗室勋贵为了不失去这份权力,而不想被内宦和文官挑出错来,也就都做的很认真,使得这种发财的事都不能再有。
所以,孙斌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而皱眉,流露出不快之色,且看向了朱翊钧寝宫的方向。
他知道,这一切都源于现在的万历皇帝太认真治国,太把社稷苍生当回事了,而不愿意做一个逍遥帝王,只沉迷于各种玩乐之中,所以才会让精明的让内宦、勋戚、宗室、文官、武官乃至士民等互相制衡。
孙斌因而不由得对龙涎香未能让天子沉迷的事而感到失落,也开始想着或许可以让高寀试试乌香。
但孙斌不知道的是,高寀已经抓住机会试着让朱翊钧沉迷乌香,只是刚提出来就被早对鸦片这些很上心的朱翊钧给发觉了。
“老祖宗,这份票拟有问题,内阁不该批准对申请课题的皇亲国戚、勋贵名宦给予每月补贴,他们的官爵已自带俸禄,所申请课题已有拨银,缘何还要补贴,难道做课题是为了这补贴?”
“何况做好后又不是没有奖掖金!”
“虽然现在内帑充盈,皇爷也非只重财货之君,但也不能这么糟蹋内帑吧?”
司礼监秉笔太监黄勋这时在协助孙斌批红票拟时,就将一份票拟拿到了孙斌这里来。
孙斌看也没看就呵呵一笑:“黄公公,元辅是皇爷师傅,您知道吧?”
黄勋道:“自然知道。”
“既然知道,问这么多做什么,您能比元辅更懂皇爷,更忠于皇爷?”
孙斌问了一句,道:“照票拟批红就是。”
黄勋只得拱手称是。
而孙斌话刚落,就有一队锦衣卫在张懋修的带领下,往司礼监走了来。
孙斌和黄勋见此怔在了原地。
“有中旨,逮拿司礼监掌印太监孙斌下狱。”
张懋修说了一句。
孙斌嘭的一声就倒在了地上,随即就问张懋修:“三爷,咱家犯了什么事?”
张懋修一边看着锦衣卫将孙斌押起来一边回道:“公公有机会问陛下,我们只是奉旨行事。”
“奴婢对不起皇爷!”
而孙斌在真的见到朱翊钧后,倒也没有多问,只直接说对不起朱翊钧。
因为他清楚,朱翊钧不可能无缘无故的下旨抓他。
朱翊钧则看着孙斌道:“孙斌,伱是想逼朕废了司礼监吗?”
“朕让你做司礼监掌印,不是让你操控朕,是让你替朕盯着外朝诸政的。”
朱翊钧接着又说了起来,随后就起身看向孙斌,言之凿凿道:“如果连你这样的内宦都因为权力太大而有了觊觎皇权之心,那朕还干嘛留着司礼监,还不如让侍御司夺了你们的批红之权!”
朱翊钧现在的侍御司类似于军机处,但又不完全是军机处,因为皇帝没在侍御司的时候,批红还在司礼监批。
而朱翊钧在这么说后,在御前值守的黄勋则于此时如耳边起了一焦雷,忙看向了孙斌。
孙斌自己也如五雷轰顶,忙叩拜在地:“皇爷息怒!这只是奴婢个人野心膨胀,非司礼监其他大榼之罪啊!皇爷让批红归侍御司,难道侍御司的外朝大臣就不会有野心膨胀之辈吗?”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四章 灭九族,朕是最大的地主兼资本家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七十四章灭九族,朕是最大的地主兼资本家“人家野心膨胀,至少还隔着一堵宫墙,要先摆平宫里的人,你们要是野心膨胀,是让朕寝食难安啊!”
朱翊钧说着就叹了一声,然后看向黄勋:
“黄勋,你也说说,朕是不是不该让你们内宦染指权力,只老老实实的服侍宫中诸贵人,免得接触了权力就反而变坏了。”
“就说他孙斌。”
朱翊钧指了孙斌一下:“以前多温良恭谦,别说野心,贪心都没有,朕曾在暗处亲眼看见他叱责给他送礼的少监,现在权力大了后,反而不跟朕一条心了。”
“回皇爷,以奴婢愚见,人可能不是因为染指权力而变坏,可能是因为想以权谋私而变坏。”
“孙公公眼下在司礼监倒是不敢专断,虽然他现在在御前承认自己是野心膨胀,可奴婢看到的却是孙公公事事以外朝决议为准绳,奴婢们的质疑他都先替外朝给驳回,所以在奴婢等司礼监其他太监看来,孙公公倒是不像有野心之辈。”
“若是有,那只能是因未能以权谋私而生怨,也就连以权谋公的事也不想做了,也不想替皇爷盯着外朝了。”
黄勋这时回道。
朱翊钧瞅了他一眼,然后吩咐道:“传旨,以后批红之权归侍御司,黄勋升司礼监掌印太监与司礼监现有几个秉笔一起到侍御司以参政大臣身份参议军机大政!”
黄勋一怔,随即声音洪亮地作揖道:“内臣黄勋遵旨!”
接着,朱翊钧又看向了孙斌:“孙斌,伱既已有想害朕之心,朕就不能轻饶了你,饶是你在执掌东厂期间,曾立有功勋,但是你触碰的是不可触碰的底线,为了不让后来者挟功妄为,朕只能对你严办。”
“传旨,孙斌、勤政殿执事太监兼文书房太监高寀、勤政殿御侍贺氏与参与此事的官僚士子俱夺籍凌迟,诛九族。”
朱翊钧说着就吩咐道。
黄勋再次拱手称是。
而孙斌则瘫倒在了地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而仿佛如一滩烂泥般被锦衣卫拖了下去。
繁花斗艳的万历十八年暮春时节,再次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雨,氤氲得午后的西苑云气浓郁。
被救出来的田义在这一天,正认认真真地捡拾着新御侍万氏要丢尽香炉里的香料,且仔细用鼻子嗅着,在嗅了好些次后才道:“嗯,是常用的安眠香,放吧。”
“是!”
万氏答应了一声。
而田义在亲眼看见万氏丢了香离开后,才出了殿外,让杂役用竹竿驱赶外面的鸟雀。
朱翊钧因此睡了个安稳的午觉。
这些日子,他已身体恢复的差不多,尤其是现在,倍觉精神振奋,而开始又有了想找人侍寝的想法,没有龙涎香的作用,但他倒是能够控制,也就没有白日就行此事,只徒步去了侍御司。
“皇爷去哪儿?”
“奴婢好让人准备辇车?”
田义见朱翊钧走了出来也就问了起来。
“不必!”
“朕走着去!”
朱翊钧说着就背着手沿着红色宫墙往侍御司而去。
田义带着其他内侍追了来。
一下雨,西苑的御道就成了天青色。
翠盖红伞下的朱翊钧很是惬意地行走在这御道上,而在这时,他不禁暗想,龙涎香与乌香尚且都未能让野心家得逞控制他的野心,还落得个九族皆灭的下场,那不知后面还会不会再有想控制他的野心家。
如果想,这些人还会用什么手段?
应该会更难了吧?
也应该会更加不敢了吧?
无论如何。
朱翊钧清楚的是,以大明现在的国情,大明这个帝国接下来是往新礼倡导的方向继续前进,还是后退到旧礼的时代,他这个皇帝的命运如何才是这里面的关键。
没错。
这片土地的统治阶级大部分既是地主也是资本家,他们既可以转型成为资本家,也可以回到大地主的时代。
他这个皇帝也不例外。
他有大量的皇庄,还向佃户们收着租子,还有大量持有具备金融性质的认购劵以及在许多官办实务的分红和由少府管着的各类皇产。
所以,朱翊钧自己这个皇帝也算是地主兼资本家。
很多时候,地主和资本家本就不是不相容的角色。
毕竟土地也是生产资料的一种。
而朱翊钧无疑也是最大的地主兼资本家,握有的兵力最强,地位也最高,而大明这种国家还没有能够与他这个皇帝可以抗衡的地主兼资本家,所以注定帝国如何发展,都与他这个皇帝的意志走有着很大关系。
朱翊钧现在为了自己更舒坦的活着,则更愿意往资本家的角色转变。
因为后者的剥削方式更高级,也就能让朱翊钧活得更舒坦。
没错,朱翊钧也是有自私之心,本质上也没那么伟大,他改革也有为了自己的一面。
但朱翊钧没觉得自己有这份私心有什么不对,他知道正因为自己有这份私心,才让自己有动力,不然他宁愿摆烂躺平,而懒得这么辛苦,下雨天还要亲自侍御司听政,不趁着这么好的春光去踏青,去钓鱼,去后宫寻觅美色。
一到侍御司。
朱翊钧就问起近来军机要事。
戚继光便向朱翊钧奏禀了套虏犯边使副总兵李魁身死后又集合四十万之众于河套欲再犯边的事。
“让陕西官将严防死守,尽量以招抚为主,把万世德调过去任兵备副使,此人乃将门之子,熟悉河西事务,可用。”
朱翊钧因而指示起来,接着又道:“眼下关键还是吕宋用兵的事,大船钱粮以及兵士训练征调的如何?”
李成梁这时出列说:“朝中诸公多不主张这次用兵吕宋派北兵,但以愚臣之见,北兵虽有不擅水战且畏瘴气之弊,但也不是全畏瘴气与水战,有安东之兵常年也在黑山白水里穿行,拔寨夺旗亦无问题,当年攻打古勒寨便是明证,也会出海与北犯海寇顽抗,此去吕宋,骑兵或可突然从沿海平地与河谷平地登陆而出奇制胜也未可知,故臣请陛下还是让北兵参与用兵吕宋之战。”
“可以!”
“但派兵需要尽量派归附的女真人、索伦人,汉人北兵多派官校就是。”
朱翊钧说道。
李成梁大喜,忙拱手称是。
他不希望这种举国征讨之事没有北兵参与,而以至于让天子和整个大明朝廷渐渐忽略北兵。
朱翊钧之所以答应也是为了照顾北兵的感受。
因为大明军队内部也有山头,而他作为握有最高兵权的皇帝,要想让各个山头都听自己号令,就得平衡各个山头,至少都给其立功的机会。
但至于上了战场是立功还是阵亡牺牲,就怨不着皇帝了。
总之,真正的军事布局不是游戏里面的攻略,还得考虑人情世故,也就导致有时候他朱翊钧即便知道出海南征不适合派北兵也不得不答应李成梁派一些北兵参与用兵吕宋的大战。
“陛下既这么说,那现在就只剩下征调北兵的事和确定提督全军的统帅了,其余皆已准备完毕,光是在澎湖就已屯粮有三十万石,运粮船有八十余艘。”
戚继光这时也跟着奏禀起来,就道:“枢密院荐举翁源伯陈璘提督大军,还请陛下斟酌。”
“陛下,臣以为不妥!”
“陈璘待兵卒颇为刻薄且不近人情,更素来有役使士兵为奴的情况,只是因为他多是率水师出海,故言官难以掌握实证,也就到现在只是风闻,但这次用兵吕宋毕竟是国之大事,所以不能不慎。”
这时,侍御司参政大臣兼大学士王锡爵站了出来,说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五章 用兵吕宋,让东厂盯紧!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七十五章用兵吕宋,让东厂盯紧!陈璘在历史上的确有过役使营兵修建佛寺,乃至有,为修建佛寺筹款而不惜克扣军饷以至于哗变的事。
而这一世,陈璘虽然没敢这样做,却因为统领的是水师,也的确存在有仗着在海上不宜被朝廷察觉,而做过许多役使营兵在海外陆地为自己开垦田地,以及用战船夹带商品走私的事。
所以,在王锡爵这么说后,朱翊钧也没有否认,而袒护自己的嫡系将领陈璘,只是说道:
“海战,还是陈璘挂帅最妥,大规模海战没有比他更有经验的,虽其行为不端,颇有因私废公之嫌,但正是因为这陈璘有诸多劣迹,才更能促使他立功赎罪。”
“是!”
王锡爵只得拱手附和。
接着,朱翊钧就在离开侍御司后,对张敬修吩咐说:“以你自己的名义,让锦衣卫把已掌握的关于陈璘为私利役使营兵、侵吞官产的举报状书内容,隐去姓名与笔迹后抄录一份送给陈璘!不要对他说是朕的意思。”
张敬修拱手称是。
锦衣卫其实早就收到了许多关于密告陈璘等水师将领的状子,但因为朱翊钧早就打算将来逼着陈璘等水师将领认真为朝廷做事,而没有让锦衣卫去认真查,而直接把罪证查出来,治陈璘这些水师将领的罪。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这个时代通讯条件差,这些水师将领一旦出了海,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皇帝的圣旨也管不了他们,真要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大可远遁到海外其他番地生存。
所以,水师将领大多都会忍不住,在中央监察系统监督不到的地方,做些违反军纪王法的事。
当然,只要朝廷不把他们管的太严,这些水师将领也不会背叛朝廷,去海外独立建国。
毕竟他们虽然出了海,但他们根还在大陆,且无论是粮食等物资补给还是有技术的优质兵员水手补充都离不了大陆,生活条件肯定也还是国内更好,所以,他们还是会选择忠于朝廷,而不敢明着背叛朝廷。
要不然,历史上的郑芝龙也不会饶是成了海上霸主,都还想接受朝廷的招安去当一个受文官管制的游击将军。
朱翊钧虽然没有严格追究陈璘做的那些事,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威胁不了陈璘也不是治不了陈璘,他只是有意要握住这些人一些把柄。
不过,如果陈璘真的战败,而又因为畏罪不回来的话,那他大可直接拿陈璘在大陆的宗族下手,乃至夺走陈璘在大陆的产业,且重金通缉陈璘,让陈璘成为无根之萍。
而陈璘在收到张敬修秘密送来的举报内容后,就拧眉苦思了一会儿,然后就立即命道:
“来人!拿吕宋的舆图来!”
“大父,夜深了,明早在看舆图吧。”
留在陈璘身边的陈璘之孙陈懋修,这时劝了一句。
陈璘道:“现在就要看!快去!”
陈懋修只得称是,然后走了出去。
结果没一会儿,陈懋修就走了回来。
陈璘见此便问道:“谁来了?”
陈懋修回答说:“泉州李文和来拜,大父见还是不见?”
陈璘想了想就颔首,示意要见这李文和。
“是!”
于是,不多时,陈璘就见到了李文和。
李文和是泉州豪族李家的子弟,曾任过陈璘的幕僚,也就与陈璘相熟。
“晚生在此先向公道贺了。”
李文和见到陈璘就先笑着拱手作揖起来。
陈璘扶住了他,且惊讶问道:“吾有何事可贺?”
李文和继续笑道:“公竟还不知?圣意已明,要让公提督全军,征讨吕宋番贼!而这样一来,公封侯爵之日可待也!”
“此事当真?”
“子梅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陈璘再次问了起来。
李文和道:“过段时间,自会有圣旨来,到时候公就知道了。”
陈璘点了点头。
接着,陈璘就笑问道:“子梅来找吾,想必不只是为了道贺吧?”
“正是!”
李文和说着就凑到陈璘面前来,低声说道:“公可知朝中权臣现在早就盯上了您?”
陈璘听后瞅了李文和一眼,眉头微微一锁,就道:“但请细言。”
“公在海外的产业被他们盯上了!”
“就等着公这次解决了吕宋的事,而算总账呢!”
“正所谓狡兔死,走狗烹;公该想想自己的退路,毕竟素来公这样于海上领兵的大将就不被朝廷所容的。”
李文和也就继续低声说了起来。
陈璘则起身笑了起来:“退路?”
“正是!”
李文和回道。
“愿闻其详。”
陈璘笑着说了一句。
李文和便又道:“这次对征讨吕宋一事,公若让大军获胜,虽可能封侯,但封侯之后呢?”
“想必就是清算公之时!”
“要知道,公这些年在海外所积之财,已早令朝中权臣垂涎三尺,恶不能从公的产业上收到税!所以,公还不如不执着于封侯虚名,且对征讨吕宋之事,最好不让大军获胜,或者先小败再大胜,而让西夷有可喘息之机,正所谓养番自保也!”
“养番自保?”
陈璘问道。
李文和颔首:“正是,番贼不能不剿,也不能全剿,公可以夺下马尼拉,给朝廷一个交待,但也当让番夷又撤离到达港等地的机会,届时,公既有赫赫军功在身,也依旧能参与走私大货于欧罗巴诸地的贸易之利。”
“如此既有还有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李文和说着就问了陈璘一句。
陈璘沉吟了一会儿,就突然神色凝重道:“可以是可以,但这次,走私西夷赚的钱,我要多加两成的好处。”
“太多了!就算我们李家答应,但其他几家大族可能不会答应,这些年他们损失也不少,正指望欧罗巴这条线慢慢回钱呢。”
李文和道。
陈璘道:“那我还是尽量争个侯爵吧,就算将来抄家,也认了!”
“一成半!”
“我尽量去谈。”
李文和突然说道。
陈璘道:“如此,就请子梅早日回来当我的幕僚,做我的军师,我愿将给你的月银再加一倍。”
“承蒙伯爷垂青,晚生自当竭力促成此事来投。”
李文和笑着拱手回道。
而待李文和离开后,陈璘才收住了笑容,站在窗外瞅了外面海上的明月半晌,随后就回到书房内,给张敬修回了一封信:“嗣文谨启,来信已收到……”
在朱翊钧少年,张居正还当国时,陈璘和张敬修这些就因为皇帝有意通过京卫武学培养亲信而相识,所以,陈璘和张敬修这些人的关系也一直很好,常在私下通信来往。
……
一旬后的一天晚上。
朱翊钧也在一处廊亭下,看着宫墙外的一轮皓月,思绪不由得飘到了昔日在京卫武学与陈璘、张敬修、李如松等一起骑马的时光。
“皇爷,东厂发现最近有大户突然在往外大量抛售认购劵。”
这时,田义走了进来,向朱翊钧禀报了一件事。
朱翊钧听后不由得神色一紧,然后回道:“知道了。”
接着,朱翊钧就问道:“是谁在抛售。”
“多是东南大族。”
田义这时回道。
朱翊钧听后就不由得皱眉,在沉吟片刻后,就道:“你们东厂派一队可靠的人去翁源伯府的老家潜伏起来,一旦有可疑迹象,立即向朕禀报!”
“是!”
田义离开后,朱翊钧就再次看向了亭外,他其实还是担心陈璘这些人会和走私的豪族勾结在一起。
因为陈璘的家族也是沿海豪族,也是属于那个阶层的人。
朱翊钧是既需要用这些更熟悉海情的沿海大族子弟又得提防这些人。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六章 士林开始怀念张居正了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七十六章士林开始怀念张居正了“认购劵大跌?”
翌日。
朱翊钧刚起,田义就向他告知了这一消息。
田义回道:“是的,皇爷。”
朱翊钧听后不由得笑了起来:“怎么,他们是担心大明打不过佛郎机人,还是担心陈璘打不过佛郎机人?”
“以奴婢看,后者的原因要大些。”
田义回道。
朱翊钧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往侍御司走了去。
一到侍御司,朱翊钧就对户部尚书王遴说:
“户部调高交易认购劵的凭证税率,谨防大面积抛售,导致更有人不想前方水师打下吕宋。”
王遴拱手称是。
南都。
因皇帝远在北都,所以这里依旧是不得志的官僚文士们最爱聚集的地方,这里的官僚文士也就依旧经常聚会,大谈国事。
“你真觉得这次朝廷王师要败?”
张鲸给前来聚会的顾宪成斟了一杯酒,然后就因顾宪成提起这种朝廷王师必败无疑,而问了他一句。
顾宪成笑着接过酒杯道:“自然!”
“近来天气一年比一年冷,海上多妖风,不利大船出洋,此为不占天时;”
“而吕宋据中土太远,一旦战争陷入胶着,粮草必不给,此为不占地时;”
“翁源,实小人也!贪鄙成性,而又多奸猾之心,其背后闽粤大族多与西夷亲厚,恐更不会愿他大胜,此为不占人和也!”
“公公觉得,这个时候,朝廷王师能赢吗?”
“或者说有人想朝廷赢吗?”
顾宪成说着就笑呵呵地问起张鲸来。
“有理!”
张鲸听后沉声道:“难怪近来许多大族在抛售认购劵,想必已经知道了内幕。”
顾宪成微微一笑:“正是此理。”
“要我说,朝廷也该败一次了!”
“不然,朝中奸党就越发无法无天了,一个个吸食着民脂民膏的同时,却仗着自己屡屡在戎政上大放异彩,而让皇爷武德充沛,进而信任他们至极。”
“正好,这次若是败一次,也能让皇爷知道,奸党已从他武德上的助力变成了他武德上的阻碍,而届时,离申吴县等奸党倒台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同参加聚会的原江西巡按御史祝大舟也在这时附和着说道。
顾宪成颔首,且笑着说道:“要说,今上也不仅仅是武德昭彰,文治也颇为可陈,先是永免陕西山西徭役丁银,后又永免北直、山东、凤阳诸地的马价银与草料银,非山东班军制度,使这些地方的军民得以纾困。”
“这些足可称德政也!”
“东林先生何故长奸党威风?天子如今有此文治武功,不过是当年太岳之功而已,与现今申吴县这些奸佞有何关系。”
“如果是王山阴等君子当国,文治武功只会更盛!说不定优免养士之善政又会恢复了!”
祝大舟这时冷冷一笑,而拒绝承认顾宪成的说法。
顾宪成苦笑着道:“何必自欺欺人,我也不想承认,但的确申吴县执政期间颇多善政颁布。”
“我说了,那是太岳之功,非他申吴县工于谋国!”
祝大舟当即站起身来,大喝一声,且怒瞪着顾宪成。
“喝酒,喝酒,我们同为拥护倡复旧礼之人,莫要因此伤了和气嘛。”
张鲸这时忙相劝起来。
顾宪成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心里更加堵得慌,道:“要说现在细想想,如果张太岳还在,或许朝局也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至少徐华亭、张蒲州的下场不会那么狼狈凄惨,杨祥符也不会被夷三族,更不会有武臣掌军机,以及征讨无度的情况,本以为太岳不在,天下风气更正,可谁料太岳之后,反使君子更遭小人欺负,刑罚也更严,多有士大夫被车裂。”
“这个倒是,太岳若在,陛下当不会对士大夫说杀就杀,张嗣文也不会只知迎合天子而不知保士人体面。”
祝大舟这时跟着说了一句,就道:“所以,我现在是愿意承认太岳有功于国,也开始埋怨当年张蒲州、丘茂实太刻薄,竟要将太岳张家等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而导致自己家破身死不说,也让奸党越发跋扈,天子对我等君子误会也就越发的深,而纵然勤政爱民,其功也都看上去都归了新党!”
祝大舟说着就把一杯酒灌入口中。
顾宪成也是一脸惆怅,随即道:“但愿这次真如我所料,他陈翁源因其私利而使用兵吕宋一战大败!让天子意识到,新党也并非完全可靠!”
东澎璜山。
一簇接着一簇的雪线正随着风砸在这里的临海岩石上,而先乘坐到达这里的李文和,就在这里,一边看着矗立在这里的新建璜山兵马遇难纪念碑与纪念祠以及戚继光和俞大猷雕像,一边对迁居来这里的海商冯格说:
“告诉大主教,我已知道陈璘的部署,这次明军首攻地点是马里斯,先遣战舰六十三艘,双层炮舱的大鸟船二十六艘,载官兵七千人!”
冯格点首:“好的,老爷我这就去双屿告诉给他们知道。”
李文和则又道:“另外,记得把我让你代持的认购劵抛售了!”
“东南大族已经和陈璘达成一致,陈璘已决定顶着被战败被治罪而暂时逃于海外的代价,让这次征讨之事变成惨败,且已准备迁出亲眷,而你得尽快把认购劵抛售,趁着现在认购劵价格还可以。”
“是!”
冯格答应了一声。
“这纪念碑和祠堂,还有这戚、俞雕像,想办法毁掉!”
“天天立在这里,别将来不只是汉人恨泰西之人,连高山人也恨泰西人,那样我们还怎么把他们卖给泰西人?”
李文和突然又说了一句。
“老爷您觉得他碍眼,我们也觉得他碍眼!”
“从来就只有给贤良士大夫立碑祠纪念的,从没见过为庶民立碑祠的,这一立,让来璜山的每个人都知道了佛郎机人在这里做过的事,导致璜山的人天天戒备的很,当地民夫主动配合官军放哨,以致于我们想联合倭寇海盗在这里做笔大生意都不行。”
“但这是皇上让立的,我们哪里能毁?也就只能看看能不能在这次征讨吕宋大败后,让朝中的官员上疏以东莱岛劳师费饷为由请弃掉,不再设布政司等官衙,而到时候或可毁之。”
冯格这时很无奈地说道。
“我就是这个意思,抛售认购劵后,自会回得一笔巨款,到时候,伱就用他十万八万的银元去京师一趟,走走门路。”
“凡事总是要试一试的,不然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在新礼影响下,一个个沿海小民就真的更加聪明起来。”
李文和说道。
“哎!”
冯格答应了一声。
“督爷到!”
陈璘已正式接到任命而成为了这次征伐吕宋的提督,所以他麾下的官兵已开始唤他为督爷。
而李文和一闻知陈璘来,就忙迎了过来。
冯格也立即遁入了一商船里,扬帆北上。
陈璘在见到李文和后就问:“联络好了吗?”
李文和道:“已经联络好,不久后,国内认购劵价格将进一步大跌。”
陈璘听后道:“那好,烧火做饭,明日一早若风平浪静就启航!”
“是!”
而次日,倒是海风不大,于是陈璘就带着李文和等上船,带着中军七十艘战船浩浩荡荡,往南追逐白云而去。
但舰队刚启航没多久,陈璘就吩咐道:“发旗语,大军不去马里斯,改去林加延湾的玳瑁港,追上先遣舰队,发令让他们改航!”
李文和听后当即怔在了原地。
“不去马里斯了吗?”
李文和随后问道。
“不去了,本督另有良谋!”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七章 改革后的大明不一样!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七十七章改革后的大明不一样!李文和看着陈璘,两眼如喷火。
他知道他被陈璘给玩弄了。
陈璘从一开始就骗了他!
陈璘压根就没打算让这场大战因为人为的因素变成一场大败。
而陈璘之所以骗他,则是将计就计,好通过他误导在马尼拉的西夷。
所以,他成了蒋干。
亏他是一向是自诩为张良的!
“我李家卖地换得的认购劵啊!”
李文和接着又想到了自己已经让家人冯格抛售自己家认购劵的事,不由得因此在心里呐喊了一声。
他现在很想回去,想回去拦住自己家人冯格,让他别抛售认购劵了。
但现在船已经启航了,他回不去了!
李文和看着已离视线越来越的陆地,他的心也就越发焦灼。
李文和甚至都想直接跳船游回去。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
而李文和现在也算是明白,为何陈璘在大军启航后才改变主意,明显也是不想让他有把情况告知出去的机会!
因为大军一旦到了海上,那就真是任你有诸葛之智,也无济于事了。
李文和过了一会儿后又不由得想到,这样的话,岂不是自己也会因此被朝廷知道自己在阴谋挑唆主帅欺君坏国家大政了?
而自己甚至因此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除非跳下海里,不然就只能眼睁睁地等着将来被锦衣卫从船上押回去京师去。
李文和因此再次瞅了茫茫无垠的大海一眼。
他想跳但还是不敢跳。
因为跳了就是葬身鱼腹。
不跳,饶是将来被治死罪,也能安葬家乡。
所以,李文和最终还是没有跳。
他现在只是恨透了陈璘,也就再次瞅了陈璘一眼。
陈璘倒是没有再理会他,只回了自己的船舱里,看起舆图来。
“盘踞在吕宋的佛郎机总督拉达曾给他们的君主写信说,只需两艘一千料左右的大船和八十名士兵就能征服国朝!”
“而根据近来对他们这些佛郎机官员的审讯情况,也证明,他们是真的狂妄,没有将国朝放在眼里!”
“所以,这次用兵,我们还是要利用他们的狂妄,他们想决战的心态,来他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陈璘一边看着舆图一边对陈懋修说着自己的打算。
作为历史上破家抗清到永历四年而牺牲的爱国将领,陈懋修听得很认真,且在这时说道:
“大父,他们为何有如此自信,是真的不知道我皇明之大,还是不知道骄狂到一点也不知敬畏?”
“你错了。”
“他们其实很了解我们,他们想征服我们的时间,比我们想征服他们的时间还早,所以早在世庙时,他们就已经开始调查我们了,与我们的官僚接触了。”
陈璘说道。
陈懋修听后更加不解:“那他们为何会觉得两艘一千料的大船和八十名士兵就可以征服我们?”
“难道不能吗?”
“在陛下即位以前,确切的说,是在穆庙朝开始大改革以前,的确发生过几十个倭寇就打到南都的情况。”
“在旧礼大行其道时,国人大多不好战,耽于享乐,兵备废弛,更有许多豪族甘为内贼奥援,故他们觉得仅仅凭两艘千料大船与八十名士兵就能征服国朝,其实在当时并非异想天开!”
“只不过,他们现在还没完全认识到,国朝已经变了!蓟国公改了军制,忠国公改了税制,余文正公提出了新礼,所以,现在的大明早有征服四海之欲,如今反成我们去打他们了。”
“可对天下大势的转变看明白,往往需要好几十年的时间!而能看到一二十年后光景的甚至就已经算得上诸葛在世!”
“所以,他西夷还不知道如今大明已经变了,对大明的观念还留在以前,或者说他们更愿意相信大明还是以前那个大明,另外与他们合作的豪族,也更愿意让他们相信,大明还是以前那个大明。”
陈璘对这陈懋修说后就把目光盯在了玳瑁港的位置。
“我明白了。”
“想必大父故意诓骗李文和,也是为了进一步麻痹西夷,让他们更加误以为国朝内部还是以前那个样子,虽然天子崇武,但底下人是不喜征讨的,只想损国利己的。”
陈懋修说后就问着陈璘:“可是这样?”
陈璘微微一笑,然后说道:“不这样做,西夷虽狂,但也会因为知道国朝真要认真动武也不容小觑,所以只会提前撤走,现在,他们想必是不想撤走,而甚至想和我们一起给我们的大明皇帝陛下一记重拳了。”
陈璘说后就又道:“现在就等李文和想不想的明白,他现在最应该怎么做。”
“督爷!”
这时,李文和还真的就走了来,而对陈璘拱手说:
“晚生知道现在的西夷为防备我王师,增添了多少兵力和战船,以及也能够通过我们走私的情况向督爷估计出他们在吕宋各岛的情况,到时候,晚生还愿意带人伪装成走私商船先去玳瑁港,给西夷以措手不及。”
李文和说后就再次拜了一下:“还请督爷给晚生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他刚刚想通了,相比于跳海自杀,他还有一条路,那就是背叛整个走私豪族,转而为朝廷做事!
毕竟他现在在大军船上,也有个好处就是可以有立功的机会。
他也是在想通后才知道陈璘其实给他留了生路,只是他一开始没发现而已。
陈璘立刻扶起了他,笑道:“这样最好,你我都需要立功赎罪!”
……
“朕只要吕宋!”
“凡是在这个时候上疏弹劾翁源伯的,皆以居心叵测、欲坏戎政为由贬黜于极边之地任杂职,让其在极边之地立功赎罪,无功不得回!”
京师。
或许是有人揣测到了朱翊钧对劣迹不少且又本就是沿海大族出身的陈璘本就有不放心的心思,而开始一个劲的上疏弹劾陈璘,把陈璘做的那些事一五一十的揭发了出来。
朱翊钧虽然因此心中越发不安,但理智告诉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帝王必备的素质,所以,他还是对侍御司下旨严惩了这些弹劾陈璘的言官。
但朱翊钧可以表现出自己不疑惑,而不会在这个时候因为陈璘的许多劣迹被言官揭发而临阵换帅,乃至要开始做好这次出兵吕宋会大败的心理准备,可天下人却因为这些事真的开始越发担心与疑惑起来。
“陛下,翁源伯贪财好利,天下共知,且其亲友恐本就多与番贼勾结,而有走私垄断我中国货物去吕宋贸易之利,故臣请下旨让枢密院另议统帅,而免国朝出海征讨番贼之事功亏一篑,既损兵勇,又堕士气,更费国帑,而坏天下新政!”
因此。
许多言官都开始纷纷进谏,直接要求皇帝换帅,而都不再是抓着陈璘的个人问题不放,开始真的担忧起整个征讨吕宋的战事来。
所以,这天早朝,就有都给事中朱应毂先上奏疏,要求朝廷换帅。
接着,兵科给事中薛三才也跟着道:“陛下,现在认购劵大跌,人人抛售,皆因对陈璘不放心,才导致如今局面,即便是为稳如今的认购劵,稳住整个新礼推行的大局,也请陛下令枢密院议换主帅,而免使天下大坏啊!”
“陛下,臣附议,吕宋兵败事小,认购劵抛售挤兑事大啊!”
“陛下,臣亦附议,这次吕宋之征讨事关朝廷新政之成败,而主帅之人也不能不慎重用之啊,不然,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
一时,许多大臣纷纷进谏,都对陈璘能否打好吕宋一战,而表现出非常担忧的态度。
朱翊钧对此也不好责怪,毕竟人家可能真的是为国家大计操心才大胆开了口,而不是要求治陈璘的罪。
何况,朱翊钧也不好太阻断言路,不能既不让人家言官攻讦大臣,又不让人家言官在国家大政上说话。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八章 国有圣君,我们言官别被当枪使!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七十八章国有圣君,我们言官别被当枪使!万历十八年的初夏,还没到正午,炎日就让大殿内炙热的不行。
再加上,许多大臣都开始因为认购劵下跌的事,纷纷提议换帅。
朱翊钧也就越发的心烦意乱。
而他偏偏现在也不好直接表态。
因为除了不能在议论国政事这方面过分打压言路外,朱翊钧也担心陈璘真的可能要背叛自己,而现在提议换帅的可能是真的基于国家的忠心,对国家利益的关切,才提议换帅,只是因为关心则乱,才提出了这种不那么明智的谏言。
相反,这个时候还支持陈璘的官员,没准倒是包藏祸心的,巴不得大明征讨吕宋大败的。
总之,朱翊钧饶是有东厂和锦衣卫等眼线,也不一定完全知道眼前这些大臣是怎么想的。
“退朝!”
不过,朱翊钧还是更愿意相信陈璘再值得怀疑,也不会真的要为了经济上的利益,让自己和整个陈氏宗族在大陆无立足之地,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因为自己在海外有强大的实力而就敢润出去,乃至不惜直接弃君弃国。
所以,朱翊钧这时只直接宣布了退朝。
他不直接表明态度。
……
“陛下为何不做出回应,难道非得眼睁睁看着认购劵大跌吗?”
“就算现在已经换不了帅,但做出一番要议新帅,要重新征伐吕宋的表现,也能安天下人心吧?”
“照着现在这大跌的情况,要是持续下去,许多高价囤积认购劵的富户就要倾家荡产,天下就要动荡了!”
都察院。
广西道御史熊元等在散朝后都来到都察院议论纷纷起来。
而左副都御史陈于陛则在这时劝着众人说:
“陛下不做回应就已经是一种回应!”
“此言何解?”
左佥都御史邵陛于这时问了一句。
熊元等御史言官也都看了过来。
陈于陛道:“不表态就说明默认维持原状,一旦将来真的战败,天子就好问责,现在若表态甚至让枢密院议换新帅,如果真的败了还好,如果没败,则将置天子威信于何地?”
陈于陛说着又道:“所以这个时候逼着天子表态乃至希望天子表态要么是不谙人心要么就是包藏祸心,欲损圣威,而使大臣起异心,尤其是带兵的大臣,会觉得天子也没那么圣明,易被舆论左右。我等做官,尤其是言官,务必要慎,越是有言事之权就越是要防止有被当枪使的情况出现。”
陈于陛这么说,御史们皆闭了嘴,面色尴尬。
“如此看来,陛下这样做是对的,我们是不该因此有怨,真正是国有圣君,却没几个是良臣。”
卲陛这时忍不住满脸愧色说一句,然后对陈于陛拱手:“幸有副宪提醒,使某不惑!”
陈于陛则拱手回了一礼,道:“无论如何还是希望这次吕宋之战能大胜,那样真的什么担心都没了。”
……
“只要能拿下吕宋,认购劵大跌的事就不用担心。”
“所以,臣认为关键不在于要不要换帅,而是在不能动摇拿下吕宋的决心。”
“陛下这时以不变应万变乃圣明之举,但也不能说什么都不做!”
“以愚臣之见,还是要做好第一次征讨吕宋不胜后立即开始第二次征伐的准备,朝廷需要得到吕宋,才能稳固住陛下即位以来的改革成果,只是现在要做好花更大的代价收复吕宋的准备。”
担忧陈璘会利令智昏,再加上沿海豪族可能会掣肘,而使得讨吕宋之战不顺的人,不只是言官和天下士民。
在侍御司政事堂,兵部尚书殷正茂也对此有些担忧,而希望皇帝做好第二次讨吕宋的准备,而提前选定新的统兵大帅,和准备新的战船与兵力。
大明如今是有这个国力,即在一场大战结束后,再来一场大战。
但一场大战的代价毕竟很大,所以再强大的国力也不能这么随便折腾啊。
所以,朱翊钧想的是,征讨吕宋能不兴两次大兵就不兴两次大兵,何况,第一次若不能成,那第二次就会更难,至少士气上就不一样了,反对的声音会更大,他这个皇帝的威信也会大大受损。
“此事再议!”
但朱翊钧也没有断然否决殷正茂的提议。
因为如果真的需要再征讨一次吕宋,他也会依旧继续征讨吕宋,自然也就没必要把继续征讨吕宋的路堵死。
殷正茂拱手称是。
天下人的确因为越来越多关于陈璘黑料的揭帖出现,而越发的认为征讨吕宋不会成功,尤其是有人还拿上次璜山的事件做对比,一味夸大西夷的战力,进而暗戳戳的表示大明必败。
所以,认购劵的交易价格的确在持续大跌。
尽管,户部将交易认购劵的官府凭证税率一再调高,还是挡不住许多大户抛售自己高价买来的认购劵。
反倒是拥有认购劵的小民百姓不怎么抛售,主要是他们现银没那么多,交不起那么高的凭证税银。
“赶紧卖了吧!及时止损,别到时候自己财产受大损,那时就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举人颜庶就在京师劝着一家财巨富的好友杨治抛售认购劵。
杨治则问道:“这次吕宋之战真的要败,以开发外利为基础的认购劵真的要贱若白纸?”
颜庶笑道:“你说呢?这个时候,就算不败,也会有人想办法让他败的!”
“也是!”
“虽然这个时候为社稷稳定肯定不适合抛售,但不能不孝啊!”
杨治说着就真的回家让人把认购劵拿去户部抛售。
“还在下跌吗?”
这一天,朱翊钧问着田义
田义回道:“还在下跌,许多富户都跟着恐慌起来,都开始以讹传讹,甚至坊间已经传起翁源伯所率大军已经全军覆没,只是枢密院故意压了这消息不让天下人知道,而以免引起更大的乱子而已。”
“荒谬!”
“一个个都没脑子吗,就算出港口就全军覆没,消息也不会那么快就传回来!这才过去多少时间。”
朱翊钧没好气地道。
田义忙劝着说:“皇爷息怒,天下士民就是如此,往往听风就是雨,尤其是失意之人更爱幸灾乐祸,更喜欢传不好的谣言也不愿意相信好的事实,故与其争辩解释是没有用的,唯有等待时间来证明。”
“你没说错。”
“但得防备着浑水摸鱼的趁机生事。”
朱翊钧正说着,张敬修这时进了宫:“皇爷,驻东澎锦衣卫报,澎湖暂存的三十万石军粮突发大火,燃烧殆尽,澎湖官员不敢上报抚院,只潜于澎湖的锦衣卫眼线立即报知了此事。”
“三十万石军粮突发大火?”
朱翊钧惊愕地问了一句,然后把手里的章奏摔在地上,喝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想故意制造恐慌,还是想真让第一次讨吕宋战败,然后第二次直接无力去讨吗?!”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张敬修这时忙回了一句。
朱翊钧则在这时恢复了镇定,且道:“不必等了,传谕旨给枢密院,直接八百里急递让广西总兵戚继美率其部一万兵提前去韶州,先把陈家以保护为名围起来,一应供应皆由官府提供!”
“是!”
……
澎湖。
士绅沈汝梁看在遍地灰烬的澎湖粮仓,对澎湖富商李费笑道:“这一下子,翁源伯若真是先败一场,只怕想再转败为胜也不行了,三十万石粮食没了,再调来这么多军粮可就不是一两年就能完成得了的。”
李费笑道:“是啊,而且,这下认购劵当继续大跌也,恐永远也不能再有国力讨吕宋也!”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九章 沿海大族敢骗我们,杀!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七十九章沿海大族敢骗我们,杀!“陛下!”
“据在陈家的锦衣卫报,除在外做官与国子监读书的,陈家并未有子弟族人出海。”
在沈汝梁与李费为澎湖供军粮仓被烧而沾沾自喜的同时,朱翊钧这里则在下旨调戚继美率兵去广东翁源时,张敬修就忙对朱翊钧继续禀报起了陈家相关情况。
朱翊钧听后则看向了田义:“东厂呢?”
“东厂也没有收到陈氏子弟迁走或转移财货的密报。”
田义这时回道。
接着。
张敬修拿出一份私信说:“另外,翁源伯给臣回了信,但走的不是官驿的路,而是托友转呈,故耽搁了些日子,而翁源伯在信中所言,与其说是在向臣承诺什么,不如说是向陛下承诺什么,故陛下请御览!”
“陛下!”
“其实翁源伯虽有劣迹但并非不忠不智,只是他真的可能比较贪大,而为了立大功获大利不惜玩弄天下人心。”
朱翊钧接过信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眉目微扬道:
“过分!”
“给戚继美的旨意不收回!陈家再老实,也得做做样子给别的人看!”
朱翊钧说后就笑了起来。
“另外,严查这次澎湖粮仓走水一事,这些人这么想朕不能讨吕宋,那朕也不能让他们过的太安稳!”
朱翊钧继续吩咐道。
“是!”
……
林加延湾,玳瑁港。
“你们不想让朝廷讨吕宋,所以千方百计地想这次讨吕宋失利,但你们还是不了解陛下!”
“事实上,你们越是不想让陛下做某一件事,陛下就越是要做,所以,伱们若是足够了解陛下,就会知道这次若不能讨吕宋成功,陛下只会用更大的代价来收复吕宋!”
“这个代价谁来承受?”
“会是小民吗,自然不是!”
“到时候还得是我们这些沿海大族!而那个代价没人承受得住,除非你们真想反,真有胆子推翻这大明江山!”
“所以,不要轻视当今天子的决心,把他逼急了,他可能会舍皇帝的位置不要,也要把这天下搅个天翻地覆。”
陈璘看着前方越来越浮现出陆地轮廓的海港,对即将奉命以商船为名去这里的李文和说了起来。
说着。
陈璘就不由得想到了,当年朱翊钧威逼利诱他们,于宫内屠戮,逼天子杀张居正的那些文官的那件事。
他是从那一刻开始,就清醒的认识到,当今皇帝可不是一个愿意妥协的皇帝。
“督爷,现在的我是决心报国之人,和他们已经一刀两断!”
李文和则在听陈璘这么说后就神色凝重地说了一句。
陈璘因而微微一笑,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去吧!一旦攻下玳瑁城门,就燃浓烟为号!”
“是!”
李文和接下来便真的先乘着一艘由战船改了样的武装商船先往玳瑁港而去,乔装成他家奴的上百名于陈璘标营中选拔的刀斧手也跟着他一起去。
而李文和在到了玳瑁港后,驻守在这里的西夷上尉司令官拉达倒也没有怀疑,就真的只当他是走了陈璘的关系,来这里走私的,尤其是在看见许多茶叶与瓷器在被搬了下来后,也就让李文和在玳瑁港的住了下来。
但在次日清晨,李文和就真的带着一百刀斧手真的夺了玳瑁城门,且燃浓烟告诉给停在海上的明军舰队知道。
而明军舰队在知道李文和玳瑁港城门后,就立即乘风破浪地闯入了玳瑁港。
在城内高台上的西夷士兵见此忙把消这一情况告知给了拉达。
拉达听后忙醒了来,然后就看见大量明军战船正遮天蔽日地逼近他的玳瑁港,一时大惊失色:“可恶的东方人骗了我们,他们骗了我们,这些明军没有去马里斯,而是来了玳瑁港,我的上帝,我这里有五百兵啊!”
“上尉!”
“城门被昨日来的东方人给夺了!”
拉达快要绝望了。
但这时,他的麾下一名少尉军官抱着受伤的手臂跑来向他又报告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李相公不是来做贸易的吗?”
拉达不由得问了一句,接着就迅速明白了过来:“我们被东方人骗了,快,快,立即去马尼拉告诉给总督,明国的那些豪族不是真的原谅我们,是在故意骗我们,我们上当了,这些该死的异教徒,一个也不能信!”
轰!
轰!
轰!
明军这时已经是开始放炮攻城,大量步兵也乘坐开浪船登了岸,而漫山遍野地攻入了玳瑁港。
不到半日,玳瑁港彻底被明军占据,拉达等也被俘虏。
“王、张二将军!”
“末将在!”
陈璘一到玳瑁港,就发了新的命令,且先点了王如龙和张世爵两总兵的名:“按照预定的机会,你们立即各带两万兵分东西两路包抄马尼拉!”
“是!”
接着,陈璘又对邓子龙吩咐说:“休整一日后,老将军当继续率先遣舰队去马尼拉!”
邓子龙也拱手称是。
接着,陈璘则看向其他将校说:“除戚将军留守玳瑁,游击茅国器率兵进攻班加拉城外,其余虽本督在后日开始,水师改乘小船,马步军沿海滩前进,水陆并进,用当年太祖打陈友谅的战术,让西夷增加的二十艘大帆船全部变成我们的!”
“是!”
戚金等立即称是。
待到第三日。
李文和在和陈璘一起往马尼拉来时,就看见从位于吕宋岛西北方的玳瑁港东西两个方向,皆有明军陆战马步军披坚执锐地往南而去,一路上,载炮之车多得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而一排排前进着的火铳手更是仿佛在源源不断地被玳瑁港的城门吐出来一般,大量明军旌旗密集成林,在海风吹拂下,更是猎猎飞扬。
与此同时。
沿岸近海区域有大量广船也在南下,船上列满了待发的神火飞鸦与火箭溜还有舰载大铜炮。
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路易斯在得知明军先占据玳瑁港后很是惊讶,
“我们被骗了,明军没有直接来马尼拉,而让明军提前登了陆,这下子不好打了!关键就不只是海战了!”
大主教雷敝里这时也不由得一脸郁闷地说道。
路易斯则沉脸且当场就把偷渡来的东南沿海大族代表生员杜恭言给踹倒在地,拔刀指着他问道:
“你们这些沿海大族敢骗我们?!”
杜恭言一脸惊慌地告饶道:“我也不知道啊!是陈璘身边的幕僚李文和亲口说的,也没想到是这个样子啊!”
“啊!”
杜恭言刚尖叫一声,就见自己的头飞了。
然后。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滚落在地上。
路易斯接着就收回血淋淋的刀,吩咐让整个西班牙步兵主力立即北上夺回玳瑁港,因为他不想让明军在吕宋岛有立足的港口。
但在西班牙步兵主力由阿古纳率领,刚出发一日后,邓子龙的先遣舰队就到了马尼拉湾。
路易斯忙出动自己的西班牙舰队去迎战。
“这些战船是我们的无敌舰队抽调出来的大帆船,这些明军即便占了先机也并不能海战取胜。”
路易斯还因此对雷敝里说道。
雷敝里道:“我们也不要小觑他们,上次他们来接人,其战船规模也不小,何况,别忘了我们在英吉利海峡惨败的经历。”
“没事,我将亲自指挥海战!”
“马尼拉就交给你留守。”
路易斯说后就亲自率领二十艘西班牙大帆船倾巢出动,开始迎战大明老将邓子龙率领的先遣舰队。
而雷敝里则率领剩下的西班牙步兵与倭人、土人组成的雇佣步兵留守马尼拉。
大战一触即发!
一开始。
邓子龙等明军水师官兵在看见巨无霸似的二十艘西班牙大帆船劈波斩浪而来后,倒也颇受震撼。
尤其是那缀满软白帆如白云环绕的大桅杆,如大鲸出水一样,直把红日从中劈开,让人望之生出畏意。
“你领大船留下,调转船头,以侧面大炮接战,我亲率小船急进,以炮攻击其船侧!”
“你若受损太重,切勿念战,当速速撤退,顺便激起骄狂!”
邓子龙在这时对总兵季金吩咐起来。
季金不由得道:“老将军留守大船,让小子去吧!”
“你去什么!番贼巨舰上的铳炮无眼,而你还年轻,当留守!”
邓子龙说后就跳到小船上,然后吩咐道:
“举黄旗,各船把总,开船急进!”
邓子龙说后,明军这边顿时就有数十艘单层鸟船突然如离弦之箭向西班牙无敌舰队发起了进攻。
“这些中国人果然和盎格鲁撒克逊人一样狡猾!”
路易斯见此猜到了明军来意,道:“侧炮准备!轰沉一艘,赏丝绸五十匹,奴隶二十名!”
咔咔!
于是,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大帆船船侧大炮开始被推出了洞口,黝黑的炮口开始出现在了海面上。
轰!
明军发过来的小战船这时直接嵌入了西班牙无敌舰队各大帆船侧翼。
而在明军战船嵌入后,西班牙的火炮开始疯狂吐弹,许多明军战船一进来就被轰得船体开裂、木屑横飞,许多士兵当场被撞断腿脚而当场惨叫,或直接落入海中。
同时,西夷士兵还疯狂拿重型火绳枪发射,许多明军官兵当场中弹,血流一船。
但明军这边也开始击鼓开炮,在如雷鼓声中,明制戚氏青铜铁芯大炮开始怒吼,撞得西班牙大帆船船体直接破开大洞。
然后,明军这边的火箭溜带着大量火油漫射过来,当场引燃西班牙帆船内部,烧得里面的人惨叫不断,许多西夷带着火从船洞里跑出来,直接跳入水中。
更有大量神火飞鸦直接漫天飞来,如黑色大蝙蝠一样,缠着西班牙大帆船的白色软帆剿杀。
如一场围棋里的黑白两方在厮杀,厮杀的非常惨烈。
片刻后,熊熊大火就从桅杆蔓延到船体。
笨拙的西班牙大帆船虽然很庞大,但也很难调头,路易斯见此干脆下令大船不调头,而集中全部兵力到两侧,而冒着被烧死的风险,居高临下的射击明军。
大量明军因此伤亡,许多船上陈尸无数。
把总沈有容不由得对邓子龙喊道:“老将军,番贼未上当,似欲死战,先消灭我们,我们要不撤吧?!”
“撤什么!”
邓子龙立在船上大喝一声,任由颌下银须迎风飞扬,而喊道:“给我还击!把大追风铳抬上来对射!”
“是!”
明军这边许多船上水师忙把赵士祯发明的大追风铳抬了上来。
大追风铳是一种历史上叫做鹰扬铳的重型火绳枪,已几乎和炮一样,因其需要两人抬着发射所以在历史上又被叫做抬枪,十分流行于十八世纪。
大追风铳,也就是抬枪,威力很大,隔着船板就能让大量西班牙士兵中弹身亡。
一时,双方也就杀得互相伤亡惨重。
但因为明军水师兵力投入的有限,再加上是客场做战,不像近海作战为保护家乡而更愿死战,于是许多明军到最后大多躲在船舱里盲射,同时又是出于下方位,所以一时在大量精锐伤亡后,竟渐渐不支。
路易斯见此大喜,一边命人扑灭白帆上的火,一边直接下令组建敢死队,跳船与明军决战,而一时竟有明军战船承受不住,开始往回跑。
邓子龙见此几欲把牙咬碎,吩咐道:“打我的大旗,往更里面冲,减轻其他地方的压力,且提振士气!”
“老将军!这……”
沈有容不由得喊了一声。
邓子龙道:“听命行事!”
沈有容只得拱手称是,然后吩咐人把“邓”字大旗升了起来。
路易斯见此把眼一眯,立即指着邓子龙的坐船道:“集中对付那艘明船!”
一时。
许多西班牙火炮与火铳对准了邓子龙的坐船,在让其他明船压力大减的同时,邓子龙的坐船却承受的火力压力倍增。
整个船体一时如处于惊涛骇浪之中,似乎片刻就要沉没。
轰!
突然,一炮弹直接飞过来,砸在船身后,又弹飞起来砸在了邓子龙的胸膛上,当场就把邓子龙砸飞了出去。
“老将军!”
“老将军!”
“老将军!”
……
当场,把总沈有容和船上官兵皆哑住了,片刻后都喊了起来。
路易斯见此着得意地笑了起来。
而明军这边。
主动应募入伍的水师小兵黄达见此立即跳入了水中去搜寻一时不知藏在何处硝烟火焰巨浪中的邓子龙,其他许多水师官兵也忘记了战斗也都纷纷跳入了水中。
沈有容见此当场大喊道:“不准救!不准喊!”
沈有容见此干脆拔刀直接砍向正要跳的一士兵,直接砍了他一刀,而喊道:“再跳再喊者,斩!”
这样,明军士兵们才恢复战斗序列,继续与西夷对战。
沈有容也下令不要撤下“邓”字旗。
路易斯因此收起了笑容,指着沈有容:“那个明军小将颇镇定!这些明军也颇训练有素,传令下去,不要轻敌,继续跳船决战!”
轰!
突然。
路易斯的话刚一落,他的船就猛烈摇晃了一下。
然后,路易斯就抬眼看见更多的神火飞鸦遮天蔽日一般飞了过来,落在了他的大帆船上。
路易斯不由得回头一看,就见大量明军小船覆海而来,从自己马尼拉的方向而来。
“马尼拉!”
“我的马尼拉被另外的明军攻占了?!”
路易斯大惊。
他忙拿起走私得来的明制高清晰望远镜,然后就看见马尼拉湾的陆地上,已经有大量明军马兵利用海滩平地,正成队冲进自己的岸上炮兵阵营疯狂砍杀,也在疯狂砍杀沿岸居住的雇佣兵家属。
刀影不断,如下雪一般。
同时,大量明军步兵则排列成线地出现在两岸,正在结阵向马尼拉城进攻。
而海面上,则是源源不断地有明军小船从海岸两边陆地吐了出来,船上站满持有神火飞鸦的明军士兵。
路易斯直接猛退了几步,喃喃道:“这明军水师主力原来早在我后面去了!”
更个大章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章 屠杀!尽斩三万罪大恶极者!(加更)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八十章屠杀!尽斩三万罪大恶极者!陈璘这里登了陆,双手叉腰地站在一炮台上,看向前方绵延成片看不见尽头的明军战船说:
“传令,擒得番贼主帅者,本督为他请甲等功,再把最漂亮的女儿嫁他!”
“是!”
一时,明军这边是千帆竞发。
而装有沈括所发现而由大明将作寺提炼出的石油的开花弹,在神火飞鸦飞向西班牙大帆船时,也被船上火炮投到了西班牙大帆船船体上,接着就是大量火箭溜射过去,直接引得这些大帆船爆燃。
没多久,西班牙大帆船全部化成了火海。
路易斯的坐船也再次燃起了大火。
路易斯大惊:“我们败了?”
明军把总沈有容见此直接下令说:“我们也跳船杀番贼,为老将军报仇!”
“为老将军报仇!”
许多大胆的明军纷纷响应,跟着沈有容,身手敏捷的跳上了快要被火焰吞噬的西夷大帆船,而见到番贼就砍杀起来。
刚把重伤的邓子龙救回来的黄达,见此也立即跟着跳海攀船,且攀上了路易斯的坐船,而也恰巧就看见了他认识的路易斯。
黄达的确认识路易斯,因为他随他父亲黄康去总督府时见过路易斯。
但路易斯无心念战,只跳到了一艘小船上,准备驾船逃走。
黄达见此忙大喊一声:“番酋要跑!跟我来!”
黄达说后就先跳了下去,跳在了路易斯的船上。
路易斯和他的士兵们一脸懵。
“杀死他!”
路易斯回过神来后忙喊了一句。
但这时。
沈有容等几个明兵听到声音,后也跟着追了过来,而跟着跳到了路易斯的船上。
沈有容还先用手铳打死了一名要对黄达开火的西班牙士兵,而黄达则拔刀砍伤了路易斯,且把路易斯拽了过来。
路易斯欲反抗,却没站稳,被黄达抱着跳入了海里。
沈有容等则在船上与其他西班牙官兵厮杀。
右胸遭受重击的邓子龙这时则被船上一未跳船的医兵给立即抢救起来。
这医兵还准备拖他去船舱里,但邓子龙拒绝了,只看着沈有容这边,有气无力地道:“且让老夫先看儿郎们杀敌!”
而这时。
季金这边见西班牙舰队没有追上来,就干脆下令也主动过去救援邓子龙,且在见明军主力出现后,西班牙舰队渐渐不支,就下令道:“全速前进!”
很快,西班牙的海军也就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没有一艘战舰还能战斗。
西班牙海军已经算是全军覆没,路易斯生死不知,二十艘大帆船,有七艘变成火海,六艘已经沉没,七艘被明军完全占据,且已经有明军水师官兵开始主动扑灭上面的火,还换上了明军的旌旗。
马尼拉。
雷敝里站在城台上,用千里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边的海军被大量明军水师撕咬吞噬,而一时满脸失落和惊惧:“我的上帝!为何让这些异教徒这么强悍!”
然后。
雷敝里就又看一下城外已成一片血毯铺地的陆地,在看见自己这边的城外炮兵与土人雇佣兵家属被披甲持刀的明军砍杀一幕,且看见许多明军已经开始结队朝自己这边而来,其中不少还是头蓄小辫的或梳着两大辫的明军。
雷敝里知道,只蓄一根小辫而头顶周围剃光的是女真人,主要是叶赫部,而有两大辫的是传闻中的鞑子,这些都算是明军的雇佣兵,但此时都成了屠杀自己西夷的屠夫,且都眼冒凶光,如猛兽一般。
雷敝里心里不由得打鼓。
他知道自己西夷在吕宋犯下了什么罪,也知道明国万历皇帝已经下檄文问他们据吕宋而奴汉人、犯新礼而屠小民的罪,而要求枢密院和明属各国皆出兵联合征讨他们。
但雷敝里没想到这些明国人和各种打扮怪异的明国雇佣兵会真的登陆成功,而如今还兵临自己马尼拉城下。
没多久。
攻城就开始了。
明军大炮疯狂轰击着马尼拉城,半刻钟后就让马尼拉城处处出现垮塌。
查大受统帅北兵,以及女真、蒙古还有朝鲜等兵从北门进攻,王如龙则统领南兵以及暹罗、琉球等兵并从南门进攻。
待到下午。
外城就被明军攻破,留守马尼拉的西班牙步兵组成西班牙方阵主动出内城,在内城大广场对战,明军南兵以大三才阵与之展开一番厮杀,而北兵则是尽驱女真等下马持重箭破阵厮杀。
待到黄昏,马尼拉内城也被攻破。
雷敝里被活捉。
另外,阿古纳派去两万西班牙步兵则被张世爵率领的浙兵伏击,全军覆没。
“奉旨!”
“除主官需押赴京师受审凌迟、妇女婴幼籍没为奴外,以及有协助锦衣卫之功者不予追究外,皆以入侵罪、反新礼之罪尽斩!”
而马尼拉被攻下后,被活捉的西夷与土人也在接下来遭到血洗。
一批又一批的西夷、土人被押到田埂边勒令跪下,准备受死。
在这个时候,陈璘亲自也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然后,从各军抽调出的力士举刀开始一批又一批的斩杀这些西夷、土人。
许多西夷在跪在田埂上后已瑟瑟发抖,不少甚至当场湿裤子。
雷敝里在被押走时,亲眼看见了许多西夷被斩杀。
血糊糊的人头,几乎没多久就滚满了因大量华人被屠杀而被抛荒的稻田。
断头的身子也被推进田里准备烧掉作肥料。
雷敝里因此十分愤慨,而在囚车里大声喊道:“你们不要这样做!请看在主的面子上,宽恕他们!”
明军自然不会听的。
雷敝里也就哭了起来:“不要!”
然后,雷敝里又道:“算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背弃教义,请你们用爱感化我们,请原谅我们好不好!”
“斩!”
明军依旧没理会,只在监斩官的一声令下后,继续如剁鱼头一样,一刀一刀地剁着,飙洒的鲜血没多久就染红了吕宋的天,而氤氲开血雾来。
陈璘则在得知邓子龙已身负重伤后就先来看了他。
这时,邓子龙已昏迷不醒,全身高热不退,即便用了杨妃制的大蒜素药,且虽然炮弹击中的是右胸,没有对心脏造成直接攻击,但也还是因为肋骨撞断刺穿右肺部造成炎症太重,以至于效果不明显。
陈璘便让季金率舰队先护送邓子龙回国医治,以及押解路易斯、雷敝里、阿古纳等西班牙主官回国,顺便向朝廷报捷。
……
哒哒!
哒哒!
这天,万历十八年的夏季晨曦。
月还未西沉。
泉州城内。
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驿路铺兵持着急递文书高喊道:“大胜,王师斩杀番贼三万首级!”
“大胜,王师斩杀番贼三万首级!”
“大胜,王师斩杀番贼三万首级!”
……
一时,许多士民纷纷开门,探出头来。
“胜了?”
“王师胜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一章 民众大喜,旧党大哭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八十一章民众大喜,旧党大哭“大胜,王师斩杀番贼三万首级!”
“大胜,王师斩杀番贼三万首级!”
“大胜,王师斩杀番贼三万首级!”
……
而这时,伴随着马蹄敲击青石板声出现的喊声,依旧在城镇驿路的上空回响个不停。
士民们不久后听得更加真。
越来越多的人也听明白了整句话的意思。
“是王师胜了的塘报!”
“没错,是王师胜了!”
“我已听得真切,是征讨吕宋的王师胜了!”
许多士民开始对还疑惑的亲友们说了起来。
七嘴八舌的。
整个街市小巷很多叽叽喳喳起来,如旭日东升后出现的鸟鸣,响个不停。
“胜了!”
“胜了!”
……
许多士民还因此走出屋门,奔走相告。
“好!
“好啊!”
更有老人拄杖敲着地面,连声说着。
欢声笑语很快就盈满了万历十八年的这个夏天,且随着风飘荡到了其他地方。
这些年。
朱翊钧没少让官僚们推广新礼,对士民百姓宣讲华夷之别,宣讲西夷等的罪恶,以及认购劵的意义。
无论是官报,还是学校集中讲学,以及官方养的公益性戏班子,皆在竭力激发士民的民族意识与国家意识。
去年的璜山事件更是成了宣讲吕宋西夷罪恶的利器,以及近段时间被广泛传播的吕宋西夷屠华的事件。
所以,许多士民会对朝廷的这次大胜共情,而在闻得斩杀西夷三万余后,更是大觉猖狂。
砰砰!
因此,不知谁家不惜钱财,还直接燃起了鞭炮。
而很快。
鼓声、撒钱声、唢呐声也跟着出现。
有放浪形骸的人,不拘小节的人,无论男女,直接相拥跳圈。
直像过年一般,甚至比过年还热闹。
许多店铺的鞭炮美酒烟花什么的被席卷一空。
而泉州城在热闹起来后。
很快,福州也跟着热闹了起来,接着是杭州,然后南都、扬州、临清等地。
自万历即位以来,大明一直在大搞基建,道路增加了不少,交通十分发达,许多乡镇都设了附属于驿站的邮递铺子。
所以,官方消息可以传播的很快很及时。
一骑红尘,接着又是一骑红尘,将大胜的消息往四处传去。
而这些快马在带着捷报过一处地方后,就让一处地方更加的繁华热闹了起来。
白天花团锦簇、夜晚烟火不绝。
当然,士民们如此相庆,也与大胜将会让认购劵回涨有关系。
因为他们不少都是希望认购劵继续涨,而不再继续跌的。
毕竟他们和豪族们不一样,交不起高额官税,所以抛售不了认购劵,只能眼睁睁看着认购劵一直大跌。
最近因为军粮被烧,更是让认购劵跌到谷底后,许多士民都因此郁郁寡欢,对惠民新政失去了信心。
不少小民百姓已经开始主动削减开支,使消费市场跟着萎靡,经济下挫,失业人数开始增加。
但好在现在拨得云开见日来,关系着认购劵是否大涨的吕宋一战出了结果,而且是胜了的结果。
天下人都知道,早已被内阁制策司根据各类情报预估出巨大开发价值的吕宋岛,接下来,已毫无悬念地会成为大明认购劵价值的新增长引擎。
所以,这怎么不让还持有认购劵的士民高兴?
尤其是心怀国家民族大义而坚信吕宋一战会胜、认购劵会回涨,乃至不惜主动斥资回购被抛售的认购劵的士民们。
致仕回乡的原南京兵部尚书吴文华这时就喜极而泣,因为他斥资回购了不少认购劵,而道:
“吴氏一族此次将大富,皆因忠于新礼!”
吴文华说着就又道:“烧军粮者,当悔也!”
……
“外面怎么这么炒!”
刚在抛售完认购劵,交了高额凭证官税而准备回乡的士绅沈汝梁在这一天也被外面轰隆隆的鼓声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吵醒,而忙问了一声。
沈汝梁刚问,就亲自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报捷声,而很快就沉下脸来。
“征讨吕宋胜了?”
沈汝梁不由得喃喃问了一句。
噔噔!
这时,沈汝梁的小厮甄奴从楼底下走了上来:“老爷,是胜了,小的听得真切!”
“这怎么可能!”
“李文和怎么可能会骗我们,他可是先把自家的认购劵都卖了的呀!”
沈汝梁当场跌下床来,然后跪在地上,双目发红地说了起来。
甄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扶了起来。
“是陈璘!”
“绝对是陈璘!”
“陈璘把我们都骗了,他的胃口不只那一成半的海利,他是既要侯爵还要我们其他大族的命!”
很快,沈汝梁就想明白了过来,说着就仰天大哭道:
“我沈家累世家业啊,终究被我败没了!”
沈汝梁随即就晕厥在地。
“老爷!”
……
“皇爷!”
西苑。
朱翊钧在听到锦衣卫说有岛津水军正率七十余艘战船往澎湖来,准备趁着澎湖与东澎诸明兵缺粮时夺占澎湖,而断陈璘等退路后,就身子一歪,差点晕厥在地,好在田义及时扶住了他。
朱翊钧则摆了摆手说:“不碍事!告诉枢密院和内阁,严密封锁此消息,别让认购劵再次大跌,进而引发更大的民众恐慌。”
田义拱手称是。
接着,朱翊钧就来了侍御司问申时行:“申师傅,认购劵回购的怎么样?”
为了遏制认购劵大跌,内阁度支总司和内承运库已开始大量回购认购劵。
所以,朱翊钧向申时行了解起情况。
申时行回道:“还是在下跌,民间有揭帖故意说朝廷回购认购劵是因为自己也没有信心,而有意误导天下人,所以让天下人更加不敢留认购劵在手。”
朱翊钧道:“不用管,继续回购,先把朕内帑全部拿出来,再动用国库的存银。”
申时行听后张口欲言,但随即也没说什么,只拱手称是。
他知道这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朱翊钧这时则说道:“如果还不行,朕只能结束改土归流,调大兵去南方打击走私豪族、分田于民。”
申时行听后大惊:“陛下!”
戚继光等跟着道:“陛下请三思!”
朱翊钧摆手:“申师傅不必再言,朕若得不到,那谁也别想得到!”
但在这时,内值锦衣卫突然来到殿外:“报!有急递塘报送到,吕宋大胜,王师斩番贼首级三万余!”
君臣皆是一怔。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二章 改革派成功,大搞新动作!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八十二章改革派成功,大搞新动作!“陛下,大军胜了!”
申时行先回过神来,喜形于色地忙对朱翊钧喊了一声。
戚继光也跟着喜不自禁地拱手作揖道:“臣恭喜陛下!再添武德!”
砰!
砰!
但在申时行和戚继光正高兴的时候,枢密副使周泳和兵部尚书殷正茂突然晕厥在地。
“周相公!”
“大司马!”
挨这两人最近的枢密副使李成梁和户部尚书王遴,正要拱手道贺,就不由得忙喊了一声。
朱翊钧这时也正要展颜一笑,却也因此,忙收住了笑容,看了过来,然后吩咐道:
“来人,将这二卿抬下去,召太医诊治,一旦问明情况,就及时来报!”
外面的锦衣卫拱手称是。
然后,周泳和殷正茂两公卿就被抬了出去。
“本朝公卿,身体质量还是有待提高,海阁老久病不愈还可以说是年迈所致,而周、殷二卿却也怎么如此承受不住朝堂上的波动?”
“传旨,给每位二品以上大员,则专配一名老道的医官,以便随时诊明其身体情况。”
故作不知原因的朱翊钧这时突然关心起公卿大臣的身体健康来,还要给重要大臣们增加一名专用医官,名义上是为了保证其健康,事实上则未尝没有加强监视的意思。
“臣等谢陛下!”
申时行等倒也没有拆穿,而赶紧谢了恩。
只要保持忠心,这种事就是福利,就不是监视,所以他们也不是不能接受。
接着,朱翊钧又道:“把塘报送进来,让朕看看。”
“是!”
很快,朱翊钧就拿到了塘报,仔细看了起来。
朱翊钧在看了后就给了申时行,让申时行等公卿传看。
而在这些公卿看完后,朱翊钧才笑道:“吕宋既已收复,那接下来就是开发与移民的事,诸卿对此有何可奏之议?”
“启奏陛下!”
“眼下不只汉人需要移民,西南与西北又颇多内附之番民也需要移民,盖因番民受人口增加以及过度放牧与气候转冷影响也在大量出现流民。”
“尤其是这次西北套虏犯边,据巡抚曹子登报,所谓四十万套虏,有不下三十万为扶老携幼之牧民,副使万世德以掺沙米粥就降服套虏十余万!”
“故以臣之见,可对这些王化程度较高的套虏移于吕宋为新民。”
申时行这时奏道。
朱翊钧道:“准奏!凡愿内附接受王化新礼者,皆可为朕赤子,皆可迁移授田。”
“启奏陛下!”
“眼下认购劵大跌,皆因征讨吕宋一事胜败不明,如今既已明了,臣请立即宣旨着官民广为宣传此次大胜,以提振天下人心,而使认购劵回涨,如此就不必再费内帑与国帑回购,而合陛下治政欲达惠民之目的。”
户部尚书王遴这时奏道。
朱翊钧道:“准!传朕旨意,此次大胜,除封爵考功之事需廷议外,对于此次获得大功之邓子龙、沈有容、黄达、李文和、叶赫孟古等皆造牌坊一座于其乡。”
“另外,悬赏一千两银元,征集天下文人为邓老将军编写征战吕宋之戏!作为宣传忠义之用!”
而朱翊钧此旨下达后,戚继光这时也跟着奏道:
“启奏陛下!”
“臣请下旨讨剿灭萨摩藩倭酋岛津一族!”
“岛津一族,贼心难改,上次与丰臣秀吉勾结,欲坏我东瀛教化之业,现在又与国内奸贼勾结,要据我澎湖,坏我讨吕宋之大业,而当对其犁庭扫穴,进而震慑东夷群藩!”
戚继光这时也跟着奏道。
朱翊钧道:“准!萨摩藩乃东夷蛮寇,冥顽不化,合该彻底清剿,涤荡干净!”
吕宋的大胜如一股东风,一扫压在朱翊钧头上的阴霾,让他越发的从容起来。
很多问题都因此迎刃而解。
朱翊钧也可以继续对内修仁对外宣威,进而再次加强自己的圣主仁君形象。
“大胜!”
“王师斩杀番贼首级三万余!”
因朱翊钧准予,故朝廷的确开始大肆宣传此次大胜。
一时间,满街都有报捷的铺兵,明明朝廷都已知道此消息,也故意在各处驿道上驰马报捷。
这也算是一种社会的良性改变。
即大明这个国家在开始主动让天下士民了解国家伟绩,而不只是让皇帝知道,说明民众对于在这个国家统治者眼里的重要性已经在增强。
没办法。
朱翊钧即位以来的改革一直是在朝着裹挟国内士民一起对外开发取利的方向努力,上至权贵官僚下至贩夫走卒,皆通过购买认购劵的方式来保证国家经济一直良性发展乃至增加国帑和内帑收入。
所以,国内士民对认购劵的信心,已经与国内士民对大明的拥护程度和皇帝与许多权贵官僚利益能否继续增加而铆合上。
朝廷需要提振国内士民的信心,进而维持继续向外开发的路线,继续增加国库收入与内帑收入。
就比如吕宋之战的结果出来之前,因为旧党势力的兴风作浪,让国内士民对朝廷征讨吕宋能否大胜的信心大跌,使得认购劵大跌后,持有认购劵最多的皇帝与国有资产以及新党无疑资产也跟着大幅度缩水,几乎就快要出现很多大基建工程不能运转,大量工人要变成无地流民的情况。
而大量工人变成无地流民,既不好由朝廷组织起来进行教育不说,也容易成为地方豪强奴婢,加剧汉人奴隶化,更影响中央集权的基础,毕竟人口一旦被大量豪强控制,也算是增加了地方豪强的实力。
好在还是胜了。
“每日一班,轮番去各里各镇报捷,让所有士民都知道朝廷已经大胜!朝廷对外开发以惠民的国策不会坏!”
凤阳巡抚石应岳作为新党官员,就在知道大胜的消息后,就先安排兵丁下乡宣传。
而像他这样做的地方执政的新党官员还有很多。
一时,全国到处都在传大胜的消息。
失落至极的沈汝梁刚回乡,就因为听到乡下都在开始有兵丁传大胜回乡的声音,而当场把桌子拍的砰砰响:
“石龙岩这个新党,简直就是奸臣,十足的奸臣!”
“竟不给我们这些抛售认购劵的人家抄底弥补损失的机会,让小民过早知道消息,连乡下也派了铺兵来报,深怕乡下富户不知道赶紧投钱追买认购劵吗?”
“可恶,真的可恶!”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三章 顾宪成,跪下!还有没有人伦?!(加更)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八十三章顾宪成,跪下!还有没有人伦?!设计烧毁军粮的旧党士绅沈汝梁虽然气愤不已,但对于支持新礼的新党之人而言,却因此兴奋不已。
正所谓“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许多新党士子还主动结伴回乡,开始告诉族人此消息,而让族人赶紧追买认购劵。
更有本就在乡下的新党士绅们,开始主动组织乡民给报捷的兵丁送茶水乃至送喜钱。
应天的来娣更是涕泪沾满衣裳,而果断下令给自家所有雇工加一个月的工钱作为喜钱,庆贺吕宋大胜。
作为工场主,尤其是工业化的工场主,来娣所操持的刘氏纺织产业,所生产的是工业化大批量生产的廉价棉布。
而这样的产业,能够持续利润走高,靠的就是百姓收入增加促进国内棉布市场壮大,与对外开发出的廉价棉布市场壮大。
所以,她这样的工场主是希望征讨吕宋能够大胜,认购劵能够飞涨,而让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多置新棉衣而不是缝缝补补过三年的。
“扬州黄启蓊增购三万两银元的认购劵!”
“凤阳郑尚体增购两万七千两的认购劵!”
“淮安罗文浪增购一万六千两的认购劵!”
……
清江浦。
叶阿贵在来到淮安城准备也加购认购劵时,就看见许多代为交易小民手里认购劵的牙行再次人满为患。
这让叶阿贵颇为震惊道:“居然比我还要快的。”
同时,叶阿贵又不由得埋怨道:“这些大户真是过分,嘴上说认购劵还会跌,大胜的消息是假的,结果真的都来追买了。”
追买认购劵的人的确开始剧增。
尤其是许多大户,为弥补损失,几乎是都把压箱底的钱取了出来抄底。
但无奈的是,认购劵的认购是有资格限制的,不但有资格限制,还要限购。
所以,卖出容易,买入就非常难。
许多大户不得不一边花钱买认购劵弥补损失也不得不还要花钱去许多贫民手里买资格。
一时间,也就导致大量银元流到小民手里。
而认购劵也因为被大量认购而价格开始飞涨。
不过,这年头愿意卖掉资格的贫民已经没那么多,所以许多大户还是亏的,还是得承担抛售认购劵带来的损失。
……
“顾三郎,你今日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不是你说的朝廷这次征讨吕宋必定大败吗,还说翁源伯的幕僚已经有通夷的细作,西夷已经肯定提前知道了我们所有的布局,所以让我们抛售认购劵,但结果怎么是这个样子?!”
“就是,你让我们相信宗族相信伱们这些乡贤,让我们别相信朝廷,结果呢,朝廷却胜了,认购劵也涨了!”
无锡顾家。
一堆顾家的本乡族亲因为听了顾宪成的话,而抛售认购劵后,就都来找顾宪成,要求顾宪成给个解释。
顾宪成本意其实也是好的,是怕自己亲友因为认购劵大跌承受巨大损失。
而他对于这次征讨吕宋的事,是真的觉得朝廷会必败的。
这不是他顾宪成不聪明,太异想天开,是他真的很了解陈璘。
在京任过郎官的他,还是很容易接触到关于陈璘的信息的,另外,他也很清楚征讨吕宋的背后牵扯多少沿海大族的利益,所以他才很笃定这次征讨吕宋不会成功。
另外,顾宪成一向就有一种自信,一种自己看穿一切事件规律的自信。
历史上,顾宪成就很自信张居正一定会被清算,所以坚持不向张居正示好,乃至后来还自信认为自己能操控朝政。
不过,顾宪成这一世其实还是有所收敛的,也没有那么自信了,毕竟这一世张居正没有被清算,所以他只是对亲友这么说说,而没再满世界劝告所有认识的士大夫都抛售认购劵。
他劝亲友抛售,是真的基于一种善意,一种对族人乡亲的善意。
但顾宪成也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他发现他不但低估了大明天子,也低估了陈璘这些新党武臣。
作为一个文人,他一向对武夫是很鄙夷的。
他鄙夷武夫们要么见识浅、粗莽骄狂,容易贪利乱来,仗着手里有兵,往往我行我素,要么为升官加爵甘为文臣走狗,毫无原则和底线。
但他现在发现,陈璘虽然有不少武人的缺点,但好像也能做出许多让自己意外的事。
如果说申时行上次坑了他,他还能接受,而可以说没有同为士大夫的申时行精明不算太丢脸,武人至少是不如他的的话,但现在,似乎连陈璘这一个武夫都能让他捉摸不透,似乎也比他想象的要精明。
所以,这对顾宪成而言,简直是一个更大的打击。
“三郎,我曾经劝你,别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天下人都是笨蛋,要心存敬畏,你偏不信,偏自以为是!”
“就说之前,你被申吴县骗的事,是不是你自以为是导致?”
“人家能做到阁老能比你笨?亏你还以为你能让他按照你的意志做事!”
“然后就是现在的翁源伯陈韶州,人家作为伯爵,能成为提督,会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人物?”
“人家看得到的事可比你看得到的事要多!”
“你呀,就是因为太自作聪明,才会官身没了,名声也没了,现在把家业也败了,连带着族人乡亲也跟着被你害了!”
顾宪成二兄顾自成也因为,顾宪成把自己顾家的认购劵抛售得太多,而在这时,事后诸葛地责备起他来。
其他族人乡亲责问顾宪成,顾宪成还只是老老实实地受着,知道自己理亏,对不起这些族人乡亲。
但顾自成这话算是直接戳到了他的痛处,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不如申时行也不如陈璘的事实。
于是,顾宪成当场就失态地把桌子一拍:
“够了!”
“顾宪成!你要干什么?”
“孝悌之道不要了吗,竟跟你二兄这么说话!”
“当着族人乡亲的面,你这样做还没有人伦之礼?!”
顾宪成长兄顾性成这时见此叱问起了顾宪成,然后喝令顾宪成:“跪下!”
顾宪成和顾允成等父母走得早,从小是由顾性成和顾自成养大,连读书科举也是由两人支持,再加上这年代长兄如父,顾性成也就有资格喝令顾宪成跪下。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四章 全是首级,全民迎王师回国!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八十四章全是首级,全民迎王师回国!顾宪成被自己长兄这么斥责一顿后,才意识过来,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忤逆不道的事。
这让他倍觉尴尬。
要知道,他一向是以道德君子自诩的。
结果,他现在竟申饬自己二兄,而且当着族人乡亲的面申饬自己二兄。
这简直是让他在族人乡亲的面前落了个忤逆不敬兄长的罪!
这种事在儒家社会里,可不是小问题。
毕竟儒家社会是更在乎人伦上的秩序,对于利益上的盈亏反而没那么看重。
按照儒家社会的价值观,顾自成以此为由打死顾宪成,皇帝都不能责怪什么,毕竟顾宪成这的确也算得上是以下犯上。
但现在,顾宪成却真的这么做了。
何况,顾宪成这次害得族人乡亲们利益受损还严重。
“三郎怎么这样!连兄长的教导也不听了?”
“这顾家三郎这是目无兄长了吗?”
“原来会坑了大家,敢情是人已然不正!”
所以,在场的族人乡亲们也都责备起顾宪成来,不少还说白认识了顾宪成,白在当年帮助了顾宪成读书。
这让顾宪成自己也很无地自容。
然后,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跪在了顾自成面前:“请兄长责罚,弟一时不敬,理当严惩!”
“罢了!”
“你中过进士,做过天子门生,我怎么好说你,再说,你也是有儿有女的说了,起来吧。”
顾自成没有打算过多责怪顾宪成。
而顾宪成倒是在这时道:“虽然兄长不与弟计较,友善崇仁,然弟不能不有所惩戒,弟请接下来去祠堂面对祖宗跪三日,以作反省。”
“随伱吧。”
顾自成说道。
“多谢兄长成全!”
顾宪成则接着又转身看向众族人乡亲道:
“诸位乡亲,三郎失算,害的大家钱财大亏,是三郎的错;但是,朝廷吕宋用兵大胜这事不一定是真的!”
“不一定是真的?”
“怎么就不是真的?明明到处都有官差在报,塘报和邸报都登了!”
“是啊,而且认购劵也的确涨了!”
这时,在场的顾家族人与乡亲皆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事关自家的利益,也就顾不得责备顾宪成了,何况顾宪成也自己认错了。
顾宪成则在这时解释道:“现在朝廷是奸党执政,奸党什么无耻的事做不出来?”
“所以,说不定奸党就是为了保住认购劵,才故意传出假消息,营造大胜的事呢,这在历史上也不是没发生过,很多时候,连天子都信了。”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但顾三郎,你让我们如何还能再相信你!”
“是啊,天子真就那么笨,会让申吴县和陈韶州等蒙蔽?”
这些族人乡亲们继续说了起来。
顾宪成道:“天子自是聪明,但难度宋徽宗就不聪明吗?且不提这个,三日后,我就亲自去泉州看看,如果真的眼见征讨吕宋之兵是得胜还师,我们顾家就用自己的家产赔偿大家的损失,如何?”
“真的?!”
许多族人乡亲皆站起身来看着顾宪成。
顾性成和顾自成以及顾允成等顾氏子弟这时都站起身来,愕然不已地看着顾宪成。
顾宪成忙看向顾性成等解释道:“兄长,我的意思是,顾家用本分给我的那一房资产赔给大家。”
顾性成听后就道:“也罢!你要这样,就由你去!”
“好,那我们就再相信你顾三郎一次!”
族人和乡亲们见顾宪成愿意托底也不好再相逼,也都开始陆续离开了顾家。
毕竟顾家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良田沃野多得巡查田地情况时一天都走不完,即便现在亏损了许多,典卖了不少家产,但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以,有顾家托底,他们自然放心了许多。
而在这些人走后,顾宪成就去了祠堂,跪在了祖宗牌位面前,面沉似水。
顾允成没多久来了他这里:“兄长,你真觉得朝廷传的是假消息?”
“希望吧。”
顾宪成叹了一口气回道。
……
半个月后,万历十八年的初秋。
薄雾笼罩着海岸线,第一批从吕宋回来的大明战船到达了泉州,开始靠岸,于雾霭中露出了他的轮廓和甲板上的人影。
港口沿岸站满了士民,也停满了马车。
大明帝国的士民百姓从未像这一刻一样关注国家的大事。
这自然是因为朱翊钧自从把“惠民”也作为治国纲领后产生的效果。
因为现在大明的对外战争已经不是只为了朱家的江山永续,而是为了全民的利益得到增加,所以这次的征讨吕宋之战已不是朱家一家的事,而是整个大明上下所有阶层之人的事。
饶是顾宪成这种支持旧党的士子,也长途跋涉的来到泉州,想亲眼看看王师是得胜归来还是战败归来。
最先下船的是一排战兵,荷枪实弹地列在了港口上,一个个都是一脸坚毅,只是眼神中难掩疲惫。
毕竟远征归来,所以他们也看不出是胜还是败。
接着就是伤病员被陆陆续续抬下船。
“伤病员不少,应该打得没那么容易,会不会真的是败了,所谓大胜真的是谎言?”
跟着顾宪成一起来泉州的顾允成先说了一句。
顾宪成则没有说什么,只眉目有些舒展开来。
没多久,邓子龙也被抬了下来。
福建巡抚叶梦熊这里见有将军也被抬了下来,也就带着福建一众文武走了过来,一见是邓子龙就立即拱手:
“真是邓老将军,陛下已有旨,为邓老将军建牌坊一座,并令我们福建官民好生照顾。”
邓子龙没有说话,只是略微摆了摆手。
“那应该是邓子龙,不然何以抚院亲自作揖?”
“这场大战果然损了大将!想必真的很可能是败吧?”
顾允成说道。
顾宪成道:“再看看!无论如何,西夷是白人,他们的首级是做不了假,不是杀良冒功就能做到的。”
砰!
而没多久,一箱箱装满西夷首级的箱子就被抬了下来,且被放在了烈日下暴晒。
于是,很多人就清清楚楚地看得见有那些被石灰处理过的西夷白脸蓝眼头。
“是番贼!”
“真的是番贼!”
民众们激动起来,开始互相传唤着。
“一箱!”
“两箱!”
“三、四、五、六、七、八、九……天啊这么多!全是首级!”
有民众开始数了起来,一时越数越震惊。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五章 民众觉醒,拥护民族英雄!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八十五章民众觉醒,拥护民族英雄!虽然大明现在已经不按首级定军功,为的就是防止杀良冒功。
但这次出征吕宋,皇帝有特别要求,就是要运这些首级回来筑京观,以祭璜山等遭屠兵民。
因为宣传璜山事件中的西夷罪恶到了全民皆知的程度,作为皇帝是要做些表示的,不然足以让舆论满足。
所以,远征明军们才会将首级一箱一箱的运回来。
随着越来越多的首级暴晒在太阳底下,几乎铺满了整个港口,在场的许多士民越发的兴奋起来,犹如看见捕获上岸的许多大鱼一样。
但也有人面色渐渐变得越发的阴沉。
顾宪成这时直接轰然倒在了地上。
顾允成则张着嘴,道:“兄长,好像是真的大胜了!”
“应该说,就是真的!”
“兄长,你还是出家吧,你的抱负与志向注定实现不了,还不如出世,从此只参天下大道。”
顾允成这时又继续说了起来。
说后,顾允成才发现顾宪成已晕厥在地,忙让人把他扶着离开了这里。
王师的确得胜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
许多不愿意承认的旧党权贵官僚也不得不承认事实,而不得不含泪追买认购劵。
砰!
“官军怎么能如此残忍,杀这么多西夷,这难得就符合仁道吗?!”
“虽然西夷屠了留在吕宋的华人,但不能人家不仁,我们也跟着不仁,申吴县、戚蓬莱之辈虚伪至极,虚伪至极!”
参与烧毁三十万石军粮之事的澎湖富商李费则因此大怒,而在自己家里砸碎了好些个瓷器,然后责怪起征讨吕宋的大明官军来,甚至连执政当国的申时行、戚继光也骂了起来。
只因为。
李费这下子不得不面对从吕宋到大明的航线被大明朝廷控制,然后从吕宋到大明之间的贸易转运也不再由西夷管控而由大明管控的现实。
而一旦贸易航线被大明管控,即便大明自己的权贵官僚看不上这二道贩子角色的利益,只需在国内卖商货给贸易商就行,但愿意当贸易商的大明普通商贾可不少。
所以,这一下子,原本因为和西夷关系好而垄断运货去吕宋贸易这项生意的富商李费,就不得不面对,这项生意有其他大明商贾来抢的现实。
李费也就十分气愤,而也只能发泄说杀西夷不仁。
李费气愤之余,也不得不对自己儿子李海吩咐说:“把地都卖了!”
李海不由得问道:“为何要卖地?”
“海贸尽为朝廷控制,自然方便更多小民出海贸易,自然会有更多人愿意出海贸易,如此,还有几个愿意佃种土地了?”
“除非把佃租继续减少,可继续减少,那收地租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投资认购劵!”
李费说着就不耐烦地道:“快去办!”
“是!”
吕宋用兵的胜利,让认购劵大涨,也让许多地主开始被迫转型,被迫卖田卖地集资买认购劵。
原因也很简单。
对吕宋用兵的胜利意味着蛋糕做大,地主们也都争着想在新蛋糕里抢更多,而不得不抛弃已经味同鸡肋的原有蛋糕。
这让土地兼并的情况大为好转。
自耕农大量增加。
自耕农大量增加带来的好处就是税赋大量增加。
无论如何。
收自耕农的税还是比收权贵官绅的税赋容易许多,因为权贵官绅总是有各自方法避税逃税。
同时,自耕农大量增加也让粮食流动性增加,消费规模也增加。
毕竟普通的自耕农没有能力囤积大量粮食,毕竟囤积粮食的管理成本很高,只能一收割就把大量吃不完粮食的卖掉换成银元,然后银元多了后总会在消费上更加大胆。
朱翊钧在知道这一起后,也很是高兴,也因此更加勤政了。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只有在做的事反馈越来越正向后,才越来越有动力去继续努力。
如果努力了,获得的东西达不到逾期,自然会摆烂,甚至会掀桌子。
“邓老将军上本请辞归乡,应该是因伤势太重,而只想回乡再见一下家人家乡,进而落叶归根;此乃人之常情,票拟准其归乡不必来京,自然是妥帖的。”
“既然邓老将军不知能有多少时日,那就为他打破常例,特旨封他为定海伯,世袭罔替,使其能够在生前知道自己未白为国征战!”
“另外,因其受伤,特旨着福建抚造十六抬步舆,选十六老道轿夫,一待其到月港,就抬其回京受赏!沿途各官衙当清街道、浚交通,备医士良药!以保证老将军回南昌老家,且着江西抚用藩库立即修缮府邸,按伯爵规格!”
因此,朱翊钧连对邓子龙示恩这种事,也亲自过问起来。
枢密使戚继光拱手称是,且在退朝后,就对同行的申时行笑着说:“臣若不忠,君如何慈?”
“如今征讨吕宋大胜,因有忠臣效力,陛下也越发比尧舜还仁圣了!恐怕,将来敢再为大明柱石的,不只邓老将军也!”
“是啊!但愿邓老将军能坚持到皇恩到来时。”
申时行笑着回道。
“会的!”
“不但能等到他个人的皇恩颁布,相信他还能等到吕宋收复后对天下人的皇恩颁布,毕竟阎王岂敢让君恩不在老将军在生前知道,除非他不怕陛下将来令老将军于泉台挥师十万斩他!”
戚继光很是凝重地说道。
申时行点头一笑:“枢相说的极是!”
……
福建巡抚叶梦熊才收到准备步舆的旨意后,就立即着人选好木巧匠打造步舆,且让下属立即去招募好的轿夫。
而叶梦熊因见底下的官员久久没有把这事办妥,就不由得责问起自己底下的官员左布政使王泮来:
“怎么回事,是闽地无木工轿夫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做好这事?”
王泮则道:“抚院容禀,非布政司办事不力,实在是来应募木匠与轿夫的人太多,一时不好甄选。”
叶梦熊听后就赶来了布政司衙门。
然后,他就看见这里围了许多人,不少还带着抬轿的杠子绳索,以及造步舆的墨斗推盘这些,甚至还有士子僧道。
“大老爷!我们给南司马吴公抬了三十年的轿子,别看我们现在年纪大,但我们抬人过山地能让轿子一点也不晃,所以让我们抬老将军回乡吧!”
“大老爷,让我们抬吧,我力气大,以前抬郑观察走水路回乡,船晃我抬的轿子都不晃!”
“大老爷,让我们抬吧,我们更年轻更壮实!”
……
原来,受这些新礼宣传的影响,很多士民开始崇拜起民族英雄来,而在听闻邓子龙这种于国有大功的老将军被皇帝下恩旨可乘十六人步舆回乡且要征募轿夫后,许多人也就争相来应征,而求着官府想得到一个抬英雄回乡的机会。
叶梦熊见此一时眼眶红了起来。
今天周五比较忙,就不三更了,明天争取三更吧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六章 国有恩,民有义,老将军还乡!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八十六章国有恩,民有义,老将军还乡!万历十八年的深秋,几场淅淅沥沥的雨一下,就让泉州城越发的叶深而果熟,更加有了秋的韵味。
而就在这秋日丰收的一天,正是邓子龙回乡之日。
这天,天空刚泛起鱼肚白。
一辆辆牛车就先行一步,往南昌而去,而这些牛车还没出城就装满新粮、硕果、肥鸭胖鸡。
而沿途其他地方的士民因此不得不重新准备新的牛车。
原来,因皇帝下旨准予邓家受纳士民馈赠,以从民意。
于是,邓氏子弟便只受除金银珠宝古董玉器等贵重物品之外的所有土物,而表示在奉旨受民馈赠。
正因为此,在邓子龙回乡这日,有许多牛车先出发,而好把士民馈赠的土物运回乡。
只是馈赠土物的士民太多,以至于从福建到江西的官道上,牛车多的看不到头,也见不到尾。
受朱翊钧刻意让朝中新党加大宣传民族英雄故事的影响,夹岸慕名而来送邓子龙的士民也很多,也一眼望不尽人头。
而邓子龙现在已经不能起身,全靠这些年朱翊钧让杨妃等新研制的消炎药与各类补气的名贵中药材吊着命。
李时珍,以及外科圣手王肯堂,还有历史上曾成功做过断喉吻合和摘除鼻息肉手术的隆万朝外科名家陈实功等名医,也奉旨亲自来了邓子龙身边,日夜问诊会诊。
因而邓子龙现在虽然不能起身,但重伤导致的病症倒也没有急剧加重。
“起!”
随着奉旨来送邓子龙回乡的司礼监太监孙隆喊了一声后,用上等良木做好的步舆就在十六名精挑细选的轿夫的肩膀上缓缓向上抬升,躺在步舆内的邓子龙只觉自己慢慢升高,而无一丝颠簸。
而与他同在步舆里的李时珍、王肯堂、陈实功等也都感觉自己在慢慢升高,手里的茶杯都没有晃动之感,且各个因此脸有奋色,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摩肩接踵来迎送邓子龙老将军回乡的人群。
李时珍因此这时不由得对王肯堂说道:“民心可敬啊!”
王肯堂道:“是啊!今日我等能护送老将军还乡,也算是与有荣焉!”
陈实功则也跟着颔首微笑,回头看了邓子龙一眼。
皓首银须的邓子龙这时却瘪嘴哭得像个孩子,目光灼灼地偏头看向外面:“国有恩,民有义,吾死而无憾也!”
这时,步舆大轿已开始缓缓向前行进。
轿盖下打的紫络在微凉的秋风里飘扬着,而抬轿民夫的小腿则在雨里奋力地迈动着。
因应征要来抬轿的轿夫太多,巡抚叶梦熊干脆搞了抓阄和轮班模式,让这些轿夫组队后抓阄,然后根据抓阄抓的次序轮班抬步舆。
现在第一班自然是运气最好的轿夫,一个个也因此是一脸的坚毅与奋意。
“这种万民相送、乘舆归乡,本该是我们文臣才有的待遇!”
“如今因新党刻意不顾文武之别,只为宣讲民族英雄,好使外扩更深入人心,也就连武夫也能得如此盛景,真正令人不甚唏嘘!”
致仕官员林允常也在迎送邓子龙的士民中,但他在看见这一幕后,没有多激动,反一脸愤意地对昔日同年顾宪成吐槽起来。
已苏醒恢复神色过来的顾宪成这时也不禁苦笑说:“只怕接下来武人更敢死战!”
“抚院,能否将来也将卑职调去从征?”
沿途许多武将的确对这一幕看得眼热。
将门出身的标营副总兵尤继先,仿佛就看到了自己将来人生效仿的对象,而在这时就不由得对叶梦熊低声问了起来。
叶梦熊听后微微一笑:“将军是嫌受我们这些文官节制,在内地安民佐政,憋屈了?”
“不敢瞒公,既然为将,待在标营为内政保驾护航,每天为衙门之事奔波,还不如向邓老将军这样的人生来得痛快!”
尤继先倒也在叶梦熊问后就直言相告起来。
“将军将来不愁没沙场立功的机会!”
“趁着在标营,就先了解了解民政,为帅一方,可不是勇武善战就够了,钱粮民情官场之事也是想懂一二的,譬如这征讨吕宋事,成败其实不在外,而在内!”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若无翁源伯熟悉天子熟悉官绅豪族,是不会有今日邓老将军之殊荣的!”
叶梦熊明显对尤继先更高的希望,也就多说了几句。
尤继先拱手称是。
……
西苑。
这天,一夕秋月正挂于银白色的长空。
朱翊钧于树下看着这轮秋月,而凝神深思着这段时间他自己的表现到底如何。
“皇爷,孙公公来报,定海伯已归乡。”
而这时,田义来到朱翊钧身边说了一件事。
朱翊钧道:“能活着归乡就好,再下道旨,在吕宋立一尊老将军与翁源伯雕像,且立碑记这次征讨事,希望将来纵然沧海桑田,那里也还能留下这次征讨吕宋的伟绩!”
“是!”
朱翊钧接着又道:“另外,传旨给戚继美,不必从陈府撤离,而是直接进驻广东,待新命送达。”
田义微微一怔,随即依旧拱手称是。
接着,田义又问着朱翊钧:“皇爷,辇车已备好,何时动身去见海阁老?”
“现在就去吧,把皇后给海阁老准备的那份桂花糕带上,现在的海阁老不思饮食,想必皇后做的桂花糕,他是不得不吃的。”
朱翊钧说着就朝辇车走了去。
原来,海瑞自病后见自己久不能愈,也就上本乞休归乡。
朱翊钧因而倒也准予其奏,且在准其驰驿归乡后,就决定在其走之前也亲自去见见他。
毕竟海瑞也算是仕宦大明三代君王的名臣,在万历新朝更是在改革上立下了汗马功劳,硬生生把其他官僚畏难的改革给推行了下去。
如今海瑞要回乡,朱翊钧自然是要去见见的,也就在今日就让田义等准备,他要去见见海瑞。
待朱翊钧来到海瑞这里时,就先看见了一个小孩童带着一干家人迎在了门外。
这小孩童乃是海瑞独子,名唤海佑。
这海佑二字是朱翊钧给他取的,海瑞有子,朱翊钧作为皇帝当时也很喜悦,也就直接御赐了名字。
朱翊钧取名为海佑为的是希望他也将来能像其父一样庇佑万民。
朱翊钧不希望佑民的只他与海瑞这些人。
“令尊现在如何?”
朱翊钧一来就先问起了海佑。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七章 天子见海瑞,卿乃肱骨!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八十七章天子见海瑞,卿乃肱骨!“臣见过陛下!”
这时,海瑞却颤颤巍巍地由家人搀扶着朝朱翊钧蹒跚而来。
朱翊钧见此把眉头一拧,看着海佑等海瑞家人:“不是不让你们通禀吗?!”
这时,替海瑞当家的海瑞之侄孙海中适,忙从海瑞身边走到朱翊钧面前来,拱手作揖回道:
“陛下容禀!”
“我们并没有告知伯父,只是伯父自己执意要在这时下床走动,结果就见到了陛下。”
朱翊钧听后,见海瑞欲行大礼,就说了一声:“免礼!”,然后亲自把海瑞扶到了摇椅上坐下。
朱翊钧自己也扯了一张杌子坐在了一旁。
一时,朱翊钧见海瑞已瘦得皮包骨,就不由得道:“没成想,卿竟已瘦成这样!”
“生老病死,人生必经之事,臣能苟活至古稀之年,且能于这盛世之朝过完一生,已算大福,陛下不必为此替臣感叹惋惜。”
海瑞笑着说道。
朱翊钧则道:“朕自然希望卿这样的忠直能臣长命百岁才好!”
海瑞再次微微一笑,说:“能得陛下此言,臣更无憾也!”
“卿即将归乡,不再辅弼朕,可还有什么进言要奏于朕?”
“无论是什么话,朕皆不治罪!”
朱翊钧这时又问了海瑞有没有话要留。
海瑞沉吟了半晌,道:“陛下如今文治武功远超三代,臣能有什么进言呢?”
“何况,不用臣言,陛下想必也会因为眼下的大胜要行一场大善政的!”
“这样方不负陛下惠民宗旨!”
“所以,如今臣既已辞官,便说一两句赞美陛下之词吧!”
“陛下之伟大,不在于其他,而在于将惠民与富国强兵列为治国之纲,历代君王虽口口声声称民为邦本,但真把惠民放心上者,唯陛下也!”
“卿过誉了,论爱民,朕不如卿。”
“朕爱民,不过也是为利己而已。”
朱翊钧笑着说道。
海瑞突然面色潮红,咳嗽了几下,道:“陛下如此坦诚,不是天下许多人愿意看到的,臣也不愿意看到!”
“臣更希望陛下是真的天下为公!”
“只可惜,如陛下自己所言,是宁对外巧取豪夺也不肯用节用帑银、严禁奢靡的方式来惠民。”
“朕做不到!”
“让卿失望了。”
“何况,就算朕能做到,卿觉得皇室贵胄、权贵官僚都能做到吗?”
“连老百姓有了钱财,也是节俭不了的。”
朱翊钧很是干脆地说后就问起海瑞来。
海瑞无奈苦笑:“臣知道陛下会这么说,天下人是会做不到,所以陛下所做的才是对的,天下必有牺牲之人,也就选择了克削外夷。”
“朕知道卿之所以有今日的病,不只是因为年迈与之前改革官制时过于案牍劳形导致,恐也与这心病有关。”
“只是卿何必执拗于要求天下人皆只存公心呢?”
“先生也与卿一样,希望朕能只存公心,进而不以剥削之方式缔造盛世,而是以崇俭节用的方式,绵延盛世!”
“可每每先生自己都做不到,也阻止不了苟安堕落之人剧增的问题,使得朕每每因此讥讽得他面色挂不住,换做不理解他的帝王,恐因此还恨上他了!”
“不过,圣人的话虽然很多人做不到,但也不能因此就否认其正确性,也不能就因此阻止天下有人向这个方向去努力;”
“故卿要坚持这样的理念,甚至希望朕也天下为公,朕不会因此厌恶卿,只会更加敬重卿,朕甚至也希望有更多人能像卿一样做到大公无私。”
“所以,即便卿与朕理念不合,朕依旧视卿为肱骨,将来若再有卿这样的人,朕依旧视为肱骨。”
“朕兼容并包,不做非我即敌之事!”
“只是,朕也望卿别因朕非卿心中最理想的君父,就心灰意冷,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朕虽无意成圣人,但也不希望卿因朕而万念俱灰,不再有造福万民之心。”
“这次回乡后,卿当静养,若能痊愈,朕还会用卿!”
朱翊钧说着就拍了拍海瑞的手。
海瑞无奈笑道:“承蒙陛下器重,臣恐大限将至,已不能再为陛下驱使,但为让陛下安心,臣愿竭力听医嘱行事。”
“如此就好!”
“打扰卿这么久,想必已熬得卿太狠,就到这里吧,朕且回宫了,有什么需要,记得吩咐子侄写本来请。”
朱翊钧说着就起身,然后把皇后杜氏准备的桂花糕亲自提了过来:“皇后闻卿不思饮食,特亲自做了桂花糕,托朕带于卿,卿务必要吃,不可辜负皇后心意。”
“咳咳!”
“臣何德何能,竟得皇后殿下慈恩,实在是受之有愧。”
海瑞猛烈咳嗽着,且急欲起来望北行大礼,朱翊钧忙摁住了他:“使得使得,朕既已来见卿,卿就不必再劳神进宫辞行。”
“是!”
接着,朱翊钧就离开海瑞的大学士官邸,乘辇回了宫。
海瑞则没有急着回屋歇着,而是让家人搀着他起来,目送朱翊钧的背影消失在长道后,才转身回去。
因为他知道他至此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天子了。
而一想到此,海瑞那双干涉许久的眼竟有些湿润起来。
海瑞没办法不对朱翊钧心存感激之心。
因为若非是朱翊钧,他一个举人坐不到现在这个位置,也实现不了那么多利国利民的伟绩。
要知道,很多正牌进士出身的士大夫都不一定有他这样的幸运,生逢圣君,得以实现传统读想造福天下的抱负!
大明在向前发展,君王在渐渐变得沉稳,但老臣却在渐渐凋零,如同秋日黄叶,随便一阵带着稻香的风吹过,就凋落成泥。
朱翊钧脚踩黄叶回来后,皇后杜氏就朝他走了来。
朱翊钧见她出现,就握住了她的手,问:“还未睡?”
杜氏莞尔一笑:“专等陛下呢!”
接着,杜氏就问:“陛下,海瑞收下臣妾的桂花糕了?”
朱翊钧颔首,然后就问杜氏:“皇后等朕是想朕了?”
“那陛下今晚要去别处吗?”
杜氏则“嗯”了一声,然后问了起来。
朱翊钧微微一笑,看着二十有五,长开得越发妩媚婀娜的皇后:“朕倒是很久没碰皇后的身子了。”
杜氏抿嘴,然后红着脸,牵着朱翊钧的衣袖:“那请陛下移步里屋碰一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八章 阁老海瑞归乡,我要称颂陛下!(加更)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八十八章阁老海瑞归乡,我要称颂陛下!翌日。
恰好是万历十八年九月二十七日。
艳阳高高挂在秋日的天空,光芒穿透红叶,在凋落的黄叶上点缀上了泠泠金珠。
海瑞躺在窗边的榻上,沐浴在阳光里,不久后就伸手拾起了一片落在身上的黄叶,然后对着高阳眯眼瞅着上面的纹路,仿佛看见了回琼州的路,而不由得对海佑说道:“去问问你中适哥,我们还有多久出发。”
“他说下午午时后走,那个时候天暖和些。”
“另外,他说虽然父亲早就不让百官来送,但还是要给百官们留一留送帖子的时间。”
海佑回道。
海瑞听后未答,只闭目养神。
海佑则在这时端起一碗粥:“父亲,吃些东西吧。”
“不吃!”
海瑞回了一句。
海佑则又捧起桂花糕:“那皇后娘娘赐的桂花糕呢。”
海瑞听后长吁一口气:“得吃!否则有不敬之心。”
海瑞说着就睁开眼,伸出手,接过桂花糕,哪怕是真的没有胃口,也拿到嘴边强行咬了起来。
食为养身之本。
海瑞在强行吃了些东西后,身体倒是有了些力气,在离开官邸时,竟主动要求下轿走一走,而看看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海瑞拄着御赐的蟒头拐杖,一边走一边看着。
被风吹着缭乱白发的他没一会儿就伫立在原地,转身看向了巍峨的紫禁城。
蓝天下的紫禁城非常壮观,俯视着众生。
突然。
海瑞就朝紫禁城拱手作揖起来。
作为一个艰难的揖后,海瑞才喃喃道:“陛下,臣回去了!”
说后,海瑞就主动回了轿里,然后对轿里的海佑吩咐说:“磨墨,我要写字!”
海佑忙问道:“父亲要写什么字?”
海瑞道:“写陛下的丰功伟绩,写我海瑞心中的陛下有多庇佑万民!”
“世人都知我海刚峰敢骂皇帝,却不知我海瑞也敢称颂皇帝!”
“何况,当今天子已是最接近我心中理想之君父,我怎么能不称颂呢?”
“只是,恐将来因人心丧乱,世风还是要堕落下去,故后人还是会对他多有求全诋毁之言,而我海瑞既有幸得了天大的名声,那我海瑞所赞扬的帝王,后人总不能,还要信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毁我本朝圣君的言论吧?”
海瑞说着就道:“趁着还能动,我能写就多写些,你到时候要拿出我所有的积蓄去找名家刊印!”
“别觉可惜钱财,若不是陛下不忍你父亲这样的大臣因清廉而不能大富,而使天下没几个人愿意学伱父亲这样来做官,你现在的生活不可能这么优渥,可以说,你父亲的积蓄本就是陛下的,如今拿来报答皇恩,也是应当的。”
“是!儿子记住了!”
海瑞这里说后不久,轿子也缓缓被抬着往南而去。
至此。
大明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海瑞辞官离开了京师。
朱翊钧还是派了太监与医官以及锦衣卫护送。
而值得一提的是。
当日在闻知大明征讨吕宋之军事大胜后而晕倒在地的周泳和殷正茂,很快就在官邸苏醒了过来。
最先苏醒过来的是殷正茂。
殷正茂一醒过来,就因见自己已经在自己家,且想到征讨吕宋大胜,而再次很是颓丧地说道:“这下亏惨了!”
但殷正茂刚这么一说,就因看见自己身边多了一个属官,一时不由得心里一紧:“你是谁,何故在此?”
这属官忙拱手作揖道:“下僚乃大司马的医官薛立木,奉旨以后专门随身负责大司马的身体康健之事。”
“医官?”
“陛下何时设了这制度?”
殷正茂喃喃自语了几句,然后突然哽咽道:
“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
接着,殷正茂就道:“我刚才说这下亏惨了,就是要说旧党从此亏惨了,如今看来,陛下如此厚待我等公卿,旧党将来只会亏得更惨啊!”
殷正茂说着就确认性地问着薛立木:“薛医官,您说是吧?”
“大司马说是,那就是!”
薛立木这时回道。
殷正茂讪讪一笑。
而周泳这边也在苏醒过来,当场抱头大哭:
“我的认购劵啊!”
接着,周泳也知道了皇帝给他配了一医官的事,一时感念皇恩之余,周泳就立即强笑着说道:“这下,我的认购劵将大涨也!”
“既然会大涨,那公何故大哭?”
这时,周泳的医官倒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周泳则道:“自然是喜极而泣,喜极而泣呀!”
不过,周泳和殷正茂其实都是因为没有坚守住立场,在眼见认购劵持续大跌后,也跟着让家人秘密抛售了认购劵,所以他俩人才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要知道,殷正茂已经都劝皇帝做好第一次战败的打算,然后赶紧准备第二次征讨吕宋之战了,而为的就是,在第一次战败抛售引起认购劵大跌后,他好提前抄底,然后接着在第二次征讨吕宋之战大胜后,他好大赚一笔。
但现在的结果却是第一次征讨吕宋就大胜了。
殷正茂内心暗恨旧党实力也不过如此,似乎并不能对大战结果产生多大影响之余,也知道自己虽然不肯承认自己是参与了抛售认购劵才在御前晕倒,但皇帝是肯定猜得到的,也就自觉无颜再立于朝堂,便于次日就写了辞官本呈上。
周泳也和殷正茂一样,次日就写了辞官本呈上。
朱翊钧已经从厂卫和医官这里知道了他们苏醒后的情况,知道他们这是自惭形秽,便也准了他们的辞疏。
而周泳和殷正茂也就和海瑞同一天迁出官邸,离开京师。
两人也就看见了海瑞驻足北望紫禁城的一幕。
一时,殷正茂不由得面带愧色对周泳说:
“海刚峰是对得起陛下的,我们对不起呀!”
周泳点了点头,不禁悲从中来,然后就回了轿中。
殷正茂也跟着走了回去。
“老爷!”
“老爷你怎么了?”
突然,周泳的轿中传来了喊声。
殷正茂忙下轿,问道:“周枢密怎么了?”
这时,周家家奴回道:“我们老爷服毒自杀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九章 清算豪族,株连九族!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八十九章清算豪族,株连九族!殷正茂听后脸部当即震惊出了猪肝色,忙提着腰带,朝周泳的轿子走了来:“哎呀,咋就想不开呢!”
没多久,殷正茂就拿到周泳留的一行字。
“臣愧对陛下!”
殷正茂看着这一行字,一时久久不言,然后也跟着泪水盈眶起来,捂脸道:“我也愧对天子!”
说着,殷正茂就掩面离开了这里。
“朕还没把他们怎么着啊?”
朱翊钧在知道周泳服毒自杀的事后,就不由得对申时行等说了这么一句。
“陛下容禀!”
“周相公如此,到底说明他还是心存忠义的,所以才会选择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
申时行这时说道。
朱翊钧点头:“愿意为社稷苍生谋福祉的忠臣良将,就不能学学顽固守旧的奸邪之辈,把脸皮放厚点?”
“纵然一时因不想自己利益受损而忍不住背地里做些事与愿违的事,也犯不着自杀谢罪啊!搞得朕想多安排几个到议阁的大臣都不行。”
“陛下,不知廉耻者,自然也不愿为社稷苍生谋福祉了。”
申时行这时言道。
朱翊钧则道:“也罢,传旨,对枢密副使周泳按例赐祭,按功追封吧。”
申时行拱手称是。
接着,朱翊钧就对申时行又说道:“翁源伯上了密奏,其幕僚李文和揭发,闽粤浙等地沿海有许多豪族在西夷屠华后,依旧悍然与西夷勾结,要阻止国朝征讨吕宋之事获得成功,甚至有意通过李文和策动陈璘和陈璘背后的陈氏一族,一同阻止国朝收复吕宋,乃至早就密谋通过制造征讨吕宋将大败的消息,抛售认购劵,进而摧毁国朝确立的对外开发以富国强兵惠民的治国新政!”
“这些人居心叵测,宁坏国家大政,也要护住自己一家私利,不严惩不足以正风气!”
朱翊钧说到这里:“故,即刻拟旨,着礼部按照李文和所提供的名单,对这些宗族三代禁考!”
“着吏部将这些宗族有官籍之人全部削籍罢官、永不叙用;”
“着刑部将这些人全部收监,主犯斩首,诛九族,即九族之人皆定为从犯,俱流放吕宋!”
“据陈璘密报,在吕宋有许多被他们骗卖或强掳去的汉人,要么成了他们自己在那里的奴隶,要么成了西夷的奴隶,而也因这些汉人已经被视为奴隶畜生,故西夷倒是没有屠这些汉人。可见这些豪族是早就泯灭了良心,对新礼主张的同胞意识置若罔闻!而不惜以奴役自己同胞的方式去为西夷开发吕宋!”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开发吕宋,那就让他们九族皆去吕宋,为大明开发吕宋,顺便也为自己同样参与享受奴役汉人带来的利益而赎罪!”
“另外,虽然按照新礼,民之合法私产乃朕奉天宪而授予,不可侵犯,但这些豪族涉嫌非法奴役汉人、走私国货敛财,下旨着抚按官籍没其家,非法之产予以收缴,合法之产作为罚款!”
“再拟旨,着枢密院发急递给戚继美,让他提督两广、闽浙戒备,若有豪族不从,抗旨作乱,以谋反为由格杀勿论!”
朱翊钧沉声说后,申时行和戚继光等皆拱手称是。
既然陈璘没有选择站属于旧党的沿海豪族那边,且逼得李文和把沿海豪族的底裤都扒了下来,使得这些沿海豪族罪恶昭彰于外。
朱翊钧自然不会打算就请这么轻易放过这些沿海豪族。
要知道,古往今来,在华夏,但凡有作为的君王,要想让国家长治久安,都得打击豪强。
哪怕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或者说明抢的手段,很多有作为的君主都会去打击豪强。
因为在这片土地上,豪强的壮大,会严重影响整个社会的稳定,不只是影响中央朝廷的权威。
毕竟中央朝廷的当权与执政者,大多也是由豪强出身即大地主出身的人在把持。
他们打击豪强何尝不是在打击自己?
而他们之所以还要打击豪强,就是为了自己统治阶级的长远利益着想,而不得不这样做!而需要,时不时的打击豪强,抑制一下兼并,延续一下国运。
就如同一个人要时不时地锻炼一下自己,让自己减减肥,才能更健康一样。
国家也是如此。
尤其是中央集权的大帝国,豪强多,然后庶民就更多,所以若不打击豪强,大量吃不饱饭的庶民就会成为一个随时都会被引爆的一颗大炸弹。
而朱翊钧一直其实没怎么打击豪强,至少没用不讲规矩的手段,即强行夺其合法财产的方式。
原因嘛。
不是朱翊钧不知道豪强做大的危害。
而是因为,朱翊钧知道规则破坏容易,重建起来就很难,如果谁富可敌国就要成为肥羊被中央朝廷宰割,谁还愿意发家致富?
只怕,无论上下尊卑,所有人都会一个劲地追逐权力,乃至希望最好自己是权力最大的那个人才好,即皇帝才好!
然后,每个人在有权有钱后也因为无恒产而无恒心,而只知道一味铺张浪费,乃至只为短期的好处努力,不愿意做长远的规划,这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文明破坏也是很大的。
要知道,农民起义破坏那么大,就是因为一开始当权者剥削起来不讲规矩,指使他们反抗时也不知道何为规矩。
所以,朱翊钧一直是在用合法的方式打击豪强,即先立政策,再推行政策,而不是直接指认哪个豪强有罪然后就强行抄家;
即便是在立抑制豪强的政策这方面,他也是慢刀子割肉的方式,而不是一下子让其倾家荡产;
甚至很多时候,朱翊钧还会在抑制豪强的同时给其新的增长财富的投资渠道,让其在被慢刀子割肉的同时,能够寻找到新的生存之道,使天下人愿意发家致富,愿意努力地去积蓄财产、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而知道即便自己将来富可敌国,也不会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只会促进社会往更好的方向转变。
朱翊钧希望如此下去,在将来,会有一个思想、知识与科技大爆发、生产力因此大爆发的时代出现在华夏文明,那样自然会带起新的社会关系,使得后继的当权者知道原来维持社会的繁荣和稳定,不只是可以劫富济贫这么粗暴简单。
但现在这些勾结西夷破坏国家大政的沿海豪族,算是主动让朱翊钧有了打击他们的理由,朱翊钧自然也会毫不客气地打击他们。
相当于有了机会能快速消灭几个烂疮,自然也就没必要慢慢调理,待其自己消灭。
何况,针对西夷残暴的各种报道早已甚嚣尘上,对沿海一些豪族的暴行也早已被揭发的连街坊小童都知道,勾结外夷的汉奸国贼最为可恶,是不仅仅要亡国还是要亡天下亡种族,要让天下汉人重新变成两脚羊的邪恶之辈。
所以,朱翊钧现在派大兵收拾这些人,乃至将他们碎尸万段,也只会被拍手叫好的。
“快!”
“快!”
已升任广东巡抚的邢玠在收到急递来的旨意后就先带兵进了广州城,且也派兵将广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因为广州城内已有好几个大族涉嫌勾结西夷、破坏国家大政。
这天,天刚亮,在邢玠率兵进入广州城时,已有官兵先朝这几个豪族的宅邸冲来。
有官校还一边催促着,深怕有人提前自杀。
另外,戚继美也率兵一路往濠镜而来,而随时准备应对抄没这些豪族时所引发的突发情况。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章 该死!这个时候还敢欺君?拿下!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九十章该死!这个时候还敢欺君?拿下!广州府的豪族沈家。
在官军奉旨来清算沿海走私豪族的这一天。
沈氏族人正聚集在一起议事。
因为征讨吕宋的结果与沿海豪族们所预料的结果大相径庭,再加上,戚继美重兵出现在广东。
所以,沿海豪族也不可能不会有所警觉。
沈氏族人也因此不得不聚集起来,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
而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因为征讨吕宋的事议事而聚集起来。
他们已经议了很多次,只是因为一直未能拿定主意,也就不得不继续议着。
谁都知道,征讨吕宋的结果不符合他们这些豪族子弟所预料的那样,所以华灯映照下的沈氏族人心情都不怎么好。
有人只依旧把鎏金玉壶往杯子里倒酒,然后一口一口地喝着,而斜着眼看婢女的屁股。
也有人茶酒不思,只在原地唉声叹气,更有人瞪着一双眼睛如牛一样大,似要把昔日所受的委屈在这个时候都发泄出来,而觉着反正大厦将倾,自己也没必要忍了。
在这个时候。
族长沈汝梁先开了口,而沉着脸对族中诸人说道:“戚继美突然率大兵出现在广东,毋庸置疑,不是针对陈家就是针对我们来的!”
“现在!”
沈汝梁说着就突然站起身来,目视着众人:
“而现在,征讨吕宋大胜了,戚继美还留在广东,自然不再是针对陈家,很有可能是针对我们这些豪族,肯定是有我们的人叛变了,让朝廷有了清算我们的机会,现在就等着把我们一网打尽呢。”
“所以,我们沈家必须尽快拿出一个主意,是赶紧出海逃走,还是赶紧转移家财人口。”
“大家都说说办法。”
沈汝梁说着就坐了回去,端起一盏茶。
砰!
但沈汝梁刚端起一盏茶,正要喝一口,就听得一声刺耳瓷碎声出现。
沈汝梁不由得抬头瞅了一眼,只见自己三弟沈汝芳这时鼓着脸说:“这事本就是新党欺人太甚,夺我们的财路,以我看,索性反了!”
“我沈家和几家姻亲联合起来,也是能策动起十来万壮丁起事的,何况新党早已不得人心,只要我们敢起兵湖广和江西,再立一位藩王为君,不愁天下欲复祖制之贤士不争相投附!”
沈汝芳接着又道:“若是败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出海就是,广东水师里也不是没我们安插的人!”
“不妥!”
“且不说与我们世代交好的几家姻亲会不会愿意联合起兵,推翻暴政;关键这种事本身就非人臣所为,只怕族里就会有许多人不理解;何况哪怕另外几家姻亲哪怕愿意,他们也能弹压住不愿意的族人,起兵只怕要花不少钱粮,而一旦失败,恐是九族不保!”
“还不如直接逃出海去。”
这时,沈汝梁的二弟沈汝朗则提出了反对意见。
沈汝梁自己则在这时笑了起来:“逃出海,能逃到哪儿去?”
“大哥说的对,能逃到哪儿去?”
“外面瘴气横行,人生还地不熟,一旦没了在大陆的根基,火器弹药供应不上,早晚被番人屠杀!”
“再说,钱财可以带走,土地可以带走吗,祖坟可以带走吗,祠堂可以带走吗,房屋店铺可以带走吗,没有这些,我们拿什么做立足?”
沈汝梁四弟沈汝逵这时也跟着附和起来。
沈汝芳不由得道:“既不能造反,又不能出海,那我们到底能怎么办,难道只能坐着等死吗?!”
“会不会是我们太多虑了?”
“情况可能没那么糟糕?”
“或许李文和还没有出卖我们,他早就被杀了,另外,可能戚继美出现在广东真的只是针对陈家,现见吕宋用兵获得大胜,可能很快就会被朝廷调回广西去。”
“不过,转移家财和人口,还是应该可以试试的,与我们那些交好的仕宦之家说说,让族中未成年的孩子与他们的母亲一起回母族去过一段日子,顺便也把家财寄存一部分。”
“另外,朝中也得派人去京里打听打听,顺便上下打点一下,尽可能让朝廷不要再追究为好。”
沈汝梁五弟沈汝富这时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沈汝芳呵呵冷笑:“这就是我们自己在一厢情愿了,且不说李文和会不会出卖我们,难道朝廷现在就不知道对李家动手,进而通过李家挖出我们这些人家来?”
沈汝芳说着就看向沈汝梁:“要我说,早知如此,当初大哥就不该主张我们和李家等几家豪族想着去影响陈璘这个奸贼,想着阻止征讨吕宋一事,如此也不会落得如今这个地步!”
“放肆!”
沈汝梁突然把桌子一拍,起身怒瞪着沈汝芳。
沈汝芳则垂着首。
沈汝梁则在这时问道:“这事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沈汝梁说着就看向自己这些弟弟们:“是谁天天在我耳边说吕宋一旦归了朝廷,就断了我们沈家生路,以后收入就会锐减,全家就得过喝西北风的日子?”
“是谁一再反对削减家里的开支,稍微减点月钱,就觉得委屈了自己?”
“是谁宁肯家里增加月钱给奴婢,也不想让自己房里少几个通房丫鬟?”
“尔等不肯节俭,却来怪我带着沈家冒险!”
“我若不冒险,照着你们这个寅吃卯粮的态势,沈家早晚不也还是要亡吗?!”
沈汝梁说后就气鼓鼓地坐了回去。
沈汝富道:“大哥说的对,事已至此,也怪不着大哥,如今府里安享尊荣者多,运筹帷幄者无几,大哥为了沈家为不让我们受委屈,殚精竭虑地想保住沈家的产业已经不容易,我们如果还要说三道是,就真不是个东西了!”
“说的是,还是大哥您拿主意吧。”
沈汝朗这时附和了一句,看向了沈汝梁。
沈汝梁道:“就按老五所说的,拿银子进京打点打探,另外,转移家财和人口,出海和起兵都算了。”
“城西有个刘道婆算得卦极准,要不请她来问问吉凶,看看有没有办法吧。”
这时,沈汝梁的妻子闵夫人说道。
沈汝梁颔首。
而就在沈家把刘道婆请来时,官军也来到了沈府。
沈家的门房见此急忙跑了来对沈汝梁等沈家族人说:“老爷们,外面来了官军,把我们沈家围起来了!”
沈汝梁、沈汝朗等见此大惊。
“这么快就来了?”
沈汝朗忍不住先问了一句。
沈汝梁则面沉似水,道:“完了!我们到底是心存侥幸了,应该毫不犹豫先出海再说的,哪怕直接起兵也好!”
砰砰!
这时,外面一试图阻止官军进来的一群豪奴被冲进来的官军直接用刀搠死。
而先领兵进来的广东巡抚标营把总骆向静则在这时,大步流星地往里面走来,大声喊道:“沈家的人是要造反吗,敢阻拦进来宣旨的官军!”
沈汝梁这时忙先走过来,跪在了庭中:“沈家不敢!家奴不知礼数,冲撞了天差,还请天差恕罪!”
骆向静停住脚,呵呵一笑,就拿出圣旨,念了起来。
而待骆向静念完后,沈汝梁整个人就当场瘫倒在了地上。
沈家其他人也都一脸惊恐。
彼时,沈汝芳还不由得大声喊道:“天差容禀,此事我皆不知,族中一切事务素来皆由家兄负责,现在家兄做下这等罪,何故牵连我们啊?!”
骆向静哼了一声,然后直接踹了沈汝芳一脚,骂道:“该死!这个时候了,还敢欺君!拿下!”
沈汝芳一时被踹倒在地,十分狼狈。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一章 豪族大哭,服毒自杀!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九十一章豪族大哭,服毒自杀!骆向静没有理会沈汝芳,只在这时候对自己麾下官兵吩咐起来。
“全部抓走!”
“家产全部查抄!”
而这时,在骆向静吩咐了几声后,就有官军全部冲进了沈家内院,明枪执刀地把守住各处大门。
同时,也有官军把沈汝梁等抓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乃致仕奉直大夫!”
“放开我,你们这些武弁,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
“痛!伱们就不能轻点?!”
这些豪族沈家子弟在被逮拿时,倒也各自反应不同,有情绪激动的自然少不了被胖揍一顿,而也有吓得哭哭啼啼的。
一时间,数百名沈家子弟都被驱赶进了囚车。
同时,沈家的财货也开始被悉数抄没出来。
头发凌乱的沈汝梁在囚车上看着自己家的家产被悉数抬出来后,直接哭成了泪人:
“我沈家的累世家业啊!可惜如今尽归了官产啊!呜呜!”
无独有偶。
其他参与勾结西夷与走私的沿海豪族也相继被抄家,族人家奴也相继被拿。
这些豪族都和沈家一样,背地里搞阴谋的胆子很大,但一真的到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时候,又都犹豫摇摆不定起来,要么舍不得田产店铺,要么是畏惧别的风险,唯独忘了自己已身处绝境,不该惜身,也没想到分田于家奴佃户,让家奴佃户为护住自己的土地而愿为主家死战。
于是,很多豪族就这么被朝廷官军按图索骥地给抄了家,人也都一个不落的扣押进大牢。
哪怕有极个别的反抗,聚集数千乃至数万族人乡勇反抗,就像争抢水利矿山资源而展开械斗一样,也因为形成不了合力,最终被戚继美率领的精锐轻易攻破,然后还被血屠一遍。
另外。
因为李文和的揭发,涉嫌烧毁军粮的一干人犯也被相继捉拿,包括在澎湖早就被收买一起走私的锦衣卫与看粮官员。
这些人都没润。
之所以没润,是因为这些人都和沈汝梁等人一样,心存侥幸,也或者说是举棋不定。
他们既以为朝廷可能会因为他们人多势众而不过于追究,也以为自己还来得及应对。
这就相当于谁都知道危机将近,但谁都没想到危机会这么快出现。
参与烧毁军粮的沈汝梁和澎湖富商李费还因此再次在刑场上相遇。
李费在见到沈汝梁还不由得苦笑起来:“你们沈家光私养家丁就上千,为何不逃?非得落得个现在要被千刀万剐,九族不保的结局。”
“你不也一样,你们李家光私船就上百艘,为何也不逃?!”
沈汝梁大声问了一句。
李费则看了看四周那些丢朝他丢烂菜叶的老百姓,道:“还不是因为这片土地风水太好,就算死也只想死在这里,不想离开!”
“说对了!”
“或许他陈璘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最终没有那么做。”
沈汝梁大声回道。
李费则笑了笑,突然道:“他活不长的!”
沈汝梁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费没有回答,因为他的站笼已经被拉到了前面去。
……
而这一天的吕宋岛马尼拉城。
正是晴空万里。
天蓝如海。
翁源伯陈璘于这日上午,正策马往刚建好的雕像与记功大碑走去,准备看看奉旨逼当地土人建好的这两处工程。
而在陈璘朝这里走来时,在其身后有两官校正低声说着话。
“待会真的要动手?”
其中,一叫左鸿祖的哨官问着另一叫商良栋的把总。
这商良栋道:“我们全靠老爷养大才有今日,老爷要我们暗中盯紧陈璘,若真的陈璘瞒天过海,让吕宋一战没有按照老爷的意思来,就要杀他,如今陈璘明显没有按老爷的意思来,我们如果贪恋富贵而不杀他,就是对不起老爷,就是忘恩负义!”
左鸿祖颔首:“老爷这样做想必也是给这些背叛豪族的人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背叛豪族是什么下场。”
左鸿祖颔首:“老爷这样做想必也是给这些背叛豪族的人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背叛豪族是什么下场。”
“没错!”
“我是真的没想通,他陈璘为何敢背叛豪族!难道他不知道,宁得罪朝廷,也不能得罪豪族吗?”
商良栋跟着说后就道:“待会等他过去后,就立即取点火绳射他后背,你先射,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你这边去后,我再射!”
左鸿祖颔首。
“陈璘!你敢得罪豪族,就当知道自己会有今日!”
突然,一声暴喝出现陈璘前面。
同时,一离弦之箭朝陈璘脖颈处射来。
但陈璘有脖项护住。
不过这箭倒也没有射中,而被射偏了。
骑在马上的陈璘也就完好无损。
“有刺客!”
陈懋修见此还是立即大喊了一声,整个人紧张得不行。
很快,陈家的家丁就把这射弓箭的人当场摁在了地上。
陈璘也下了马,被自己的亲兵团团围在了中间。
左鸿祖和商良栋见此颇为震惊。
他们没想到奉命准备暗杀陈璘的还有别的刺客!
“这是怎么回事?”
左鸿祖不由得问着商良栋。
商良栋沉着脸:“完了,刺杀失败了!”
左鸿祖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杀了那个刺客!”
商良栋说道。
左鸿祖道:“为何要杀?”
商良栋则道:“如果他要是假刺客,那他就会直接坦白说他是豪族们派的刺客,进而给朝廷进一步抹黑老爷们的机会,进而也能让朝廷有进一步打击和限制豪族的理由!使小民更加认为豪族比官僚昏君还可恶,进而民智更加大开!”
“要知道,按照老爷的意思,我们行刺陈璘,虽然也很难成功,无论是取弓射箭还是点燃火铳,皆不可能真的来得及,在陈璘身边亲兵的反应过来之前杀死陈璘,而之所以还要行刺,就是给天下背叛豪族的人一个震慑!”
“所以,老爷才让我们行刺结果无论如何,就得吞毒自杀!这样也就无法让朝廷通过我们去向全天下人宣讲有豪族还要杀当朝提督!”
“因而,如果这刺客要是假刺客,是朝廷用来进一步渲染豪族罪恶的工具,那就得立即让他没命!”
商良栋这时说道。
左鸿祖却在这时颇为沮丧地说:“杀也没有用,他们如果能想到用一个假刺客来做这事,就不会想到再找几个假刺客?”
商良栋听后也很沮丧,故久久未语。
过了半晌,商良栋突然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左鸿祖见此大惊,旋即也明白商良栋这是咬了口中毒药丸自杀了。
而他自己也在这时立即咬了口中毒药丸,且跟着倒在了地上。
商良栋的倒地已经引起了周围官校们的主意,而有官校忙要扶起商良栋,却见左鸿祖也倒在了地上,也就更为惊愕。
很快,陈璘也知道了这事。
“他们一直在嘀咕?”
陈璘还因此问起在商良栋和左鸿祖周围,同属一个营的把总臧元锡来。
臧元锡道:“是的,但谁知没一会儿,他们就倒在了地上,口吐鲜血,嘴里还有药渣,像是服了毒药。”
“看样子是见事败,而不得不自杀的刺客。”
陈懋修这时对陈璘说了一句。
陈璘呵呵一笑:“黔驴技穷,我就知道他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些手段,所以才让你选府里的死士来假扮刺客!不过,他们即便杀了我陈璘,也只能吓唬吓唬胆小怕死之人,真要遇上有大志之人,这种手段也无济于事!”
陈璘说着就对陈懋修道:“所以,你要记住,以后不要学这些人,用这等卑劣阴暗的手段,这种手段不能逆转大势,只会后患无穷,反噬自身!”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二章 朕的太子不能太教条!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九十二章朕的太子不能太教条!万历十八年冬的一天,雪下的很大。
琉璃绽雪的皇家内苑又成了人间仙境。
而这日恰好是皇太子的生日,也就不用读书,放假一日。
朱翊钧也就于这天上午,早早地从侍御司回来,与皇太子去了宫中女学所在的地方。
宫中女学是专供皇家贵胄女子读书学习礼仪的地方。
自朱翊钧不再令宫中嬷嬷教导公主礼仪后,就让公主们在这里学习文化与礼仪,同时也会选些宗室与勋贵女子这里学习,再则就是新选上来的嫔也会在这里学习,由皇后主持。
至于教师则选自宫中有文化水平的嫔妃与宗室中有文化水平的女子。
而朱翊钧和皇太子今天来宫中女学所在地,就是为了接皇后杜氏。
因为太子的生日愿望就是想与皇后待得久一些,朱翊钧也就带着他来了这里,接自己母后回宫。
而在来的路上,朱翊钧则顺便问了一下太子朱常浛最近的学习情况,还让朱常浛主动问了自己几个问题。
“父皇,为什么那些豪族明明已经造起那么大的势,最终还是败了?”
朱常浛这个时候就问了朱翊钧这么一个问题。
朱翊钧笑着道:“这是因为决定大明怎么走的人不是他们,他们看上去一个个富可敌国,实际上,威胁还不如一股流窜的土匪。”
“那决定大明怎么走的是皇帝吗?”
朱常浛问道。
朱翊钧道:“也不是皇帝。”
“那是谁?!”
朱常浛有些不服气,他以为会是天子决定天下走势的。
“是天下万民!”
“创造历史的是他们,影响历史的也是他们,你可不能忽略了劳苦大众在历史中的影响。”
朱翊钧回道。
朱常浛道:“可教我经学的先生说,天下庶民多乌合愚昧之众,只知吃饱穿暖与养育儿女,而少有大志,故虽为天下本,却不能左右天下,要让新礼深入人心,还得看天子与天下士人是否图治。”
“泰州学派有句话,叫百姓日用即道!”
“老百姓的思想再愚昧再朴素,那也是对我大明兴衰有最大影响的思想,因为老百姓始终是这个国家民众组成的大多数,他们的文明程度决定了大明的文明程度,也决定了大明能走多远。”
“所以,决定大明怎么走的还是他们。”
朱翊钧说道。
朱常浛点了点头,沉思起来。
没多久,朱翊钧和太子就到了女学所在地,而见到了皇后杜氏。
而杜氏一见朱翊钧就先走到朱翊钧面来,微微作揖:“陛下!”
朱翊钧则说了一声“免礼”后,就拍了拍杜氏肩上的雪。
太子则也跟杜氏见了礼,然后就走到杜氏身边来,抱住了杜氏。
杜氏也爱怜地摸了摸太子的头,笑容温和,问:“学累了吧?”
“不累!”
过了一会儿,太子就主动牵着朱翊钧和杜氏一起回了宫。
朱翊钧则与皇后、太子一起吃了顿饭后就再次去了侍御司。
一到侍御司。
朱翊钧就对申时行说:“把太子的经学先生换了!”
申时行听后不由得问:“请问陛下,可是他有何错处?”
朱翊钧道:“也不是有什么错处,是他没有引发太子如何去辩证的看问题,而只是向他灌输自己的固有观念,或者说只照着圣人之教来理解新礼。”
朱翊钧道:“也不是有什么错处,是他没有引发太子如何去辩证的看问题,而只是向他灌输自己的固有观念,或者说只照着圣人之教来理解新礼。”
“照他这样教下去,朕的儿子会被他越教越笨!新礼也会和旧礼一样,被他只记成了教条,忘了今学本质是礼是需要一直更新的。”
“但现在,朕突然觉得不换也行,只是得再选一位王学门人来当他先生,最好是泰州学派!”
“光王学门人还不够,最好罗钦顺和王廷相这些关学门人也选一位来当他的经学先生。”
“史学与文学也这么安排,把复古派、性灵派都选一位来教太子。”
“陛下容禀!”
“这样教的话,只怕一则太子不知以哪位先生之言为纲,二则恐东宫诸讲官内乱起来。”
申时行这时言道。
朱翊钧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是天子为尧舜之君的利器,而储君是大明将来的天子,自然不是让他听哪位先生的言,而是让他有自己的判断,且通过听取众家之言,形成自己的见解,而才能更加明辨是非利害;”
“至于东宫诸讲官因此会内乱起来,师傅倒是虑的是,但这其实也是好事,太子将来面临的大明肯定是各家之言争执更激烈的时代,可能会旧中有旧,新中有新,如此倒不如让他提前面对这种纷争,而在将来知道怎么处理。”
“陛下说的是。”
“圣明之君是当博采众长,兼容并知。”
“而太子殿下若能提前知道诸学各有千秋,也各有利弊,乃至会水火不容,也的确利于将来避免偏信一家之言,进而误了天下。”
“臣之前所虑欠周到,只知道选崇新礼者给太子殿下传今学新礼去了。”
“不过,愚臣因此现在还是担忧这样的话,会不会让太子殿下将来因此更加主张旧礼旧学?”
申时行这时问了起来。
朱翊钧则瞅了申时行一眼,面容严肃。
申时行忙拱手作揖。
朱翊钧则突然又微微一笑:“卿是对太子没信心,还是对新礼没信心?”
申时行听后当场怔了片刻。
而仿佛有一记惊雷在他耳畔炸响,而他随即不得不再次拱手作揖说:
“陛下比臣自己还清楚臣,臣不敢瞒陛下,在陛下这么一问后,臣的确才发现,臣不愿意让太子殿下博问众家之言,的确是担心殿下可能会在接触旧礼后更愿意支持旧礼。”
“现在不让他接触,他将来做了天子就接触不到?”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接触。”
“我们要对新礼有信心!”
朱翊钧说道这里就道:“不过师傅作为堂堂元辅,居然对自己推行的新礼没有信心,朕倒也很是意外。”
申时行如被扒了底裤,一时越发的脸红起来,忙拱手道:“陛下容禀,臣不敢隐瞒,虽然眼下征讨吕宋之战大胜,沿海许多豪族遭到清洗,但是国朝多数宗族依旧是耕读传家,而非以商为本,哪怕经商之家也多有子弟从耕读之业,故更提倡纲常而非国家民族的旧礼,依旧自有其沃土!”
“而事实上。”
“这次征讨吕宋用兵能大胜,更大的原因非是新礼深入人心,而是陛下圣威所致!”
“毕竟天下士民多支持征讨吕宋,是因为陛下让他们支持,而不是他们真的有此决心,乃至君王若不赞成,他们也不会继续闹事,乃至起事,他们更多的只会接受现实。”
朱翊钧听后颔首:“师傅说的是,如果将来的天子强行将认购劵的发售只归于权贵,天下庶民只要还能活着,也不会反抗,哪怕不满,也只敢在心里不满,谁让这华夏大地太过富饶多产呢,只要降低欲望,就能活下来很多人,而要到实在人多到无论怎么节欲都活不下去的时候才会反抗。”
“陛下圣明!”
“愚臣正因为此,对新礼的信心还是不足。”
申时行回道。
朱翊钧则笑了笑道:“要相信,天下民众会在朕与师傅等的努力下有所改变的。”
“我们现在不让太子面对这种改变,将来他自己也会面对这种改变,而我们要做的,只能是给他分析思考的能力,而不是一味灌输,只一味灌输,哪怕他现在支持新礼,将来也会不支持,而当予以引导,他即便现在对新礼有疑惑,那将来对旧礼也会有疑惑。”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三章 帝教太子,抄家得三千万两白银!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九十三章帝教太子,抄家得三千万两白银!万历十八年冬,东宫。
太子这天正准备去文华殿上课,却突然发现自己床前有一本书掉落在地上,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
太子好奇地捡起了这本书,朗声念道:“金瓶梅词话?”
负责陪伴太子的太监杨荣也在屋外听得了太子这句话,吓得他顶梁骨走了真魂,赶紧撒腿跑了过来,一个滑跪出现在太子面前,伸手堆笑道:“我的小爷呢,这书您看不得,给奴婢吧!”
“为何看不得?”
太子忙这时候问道。
杨荣憋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道:“因为这书太不适合现在的小爷看。”
“你一个奴婢有什么资格说我不能看?”
太子问道。
杨荣忙告罪,然后急声道:“但小爷,他的确不适合啊!”
“我也没打算看。”
“因为父皇给我看过这书,我倒是没觉得这书好看。”
“不过,我只是好奇,这书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我可是从不会在父皇书房偷些杂书来这里的,再说这也不是父皇的那本,那本纸张更好。”
太子这时说了起来。
杨荣听后很是尴尬。
他没想到皇帝已经给太子看过这书。
但接着,太子的话,又让他感到害怕起来。
“咦!”
“怎么还有西游记?”
“不对,这不是吴本,这是改过的,开头没说炼仙丹可以长生”
太子接着又在自己床头的地上看见了另外一套书。
“是谁?!”
杨荣这时更加着急起来,忙失态地回头喊了一声。
随即,杨荣又大声叱问道:“是谁把这些市井里坏人心志性情的书故意放在了这里,既害小爷,也害咱家?!”
这时,同陪在太子身边的太监廖勤走过来道:“公公息怒,这种事不宜声张,以免影响小爷在朝臣心中的印象,到时候我们就是死也担不起这个罪!”
杨荣听后点头道:“你没说错,只是这悄悄往小爷屋里丢这种书的人也忒卑鄙了些,摆明了想坑害人!”
“倒也不是想坑害人,毕竟小爷接触到什么东西,我们随时都在替皇爷盯着。”
“以我看,估计是有人想小爷喜欢上这里面的内容,尤其是那《金瓶梅词话》,这是要让小爷打小都好上那事,当然也有可能就是要加害小爷,让皇爷从此以为小爷好的是这些东西,而从此不喜小爷,而起废太子之心。”
廖勤说道。
杨荣瞅了廖勤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那会是谁把这东西丢在这里,平白陷害我们?”
廖勤道:“这谁知道呢!只能如实向上报了。”
……
“你说什么?”
“太子的寝居之所,出现了《金瓶梅词话》和《西游记》?”
朱翊钧在与申时行商定完关于太子教育的安排而回到勤政殿后,田义就向他奏报了一件最新的事。
田义忙把书递了过来:“请皇爷过目,这是赃物。”
朱翊钧接了过来,随便翻了几下,就冷笑道:“这是打算让朕的太子沉迷美色或者神魔之事呢,也想让朕对太子产生嫌隙呢。”
“这类书,若无人加以引导,很容易只沉迷到表面上的意思上去。”
戚继光这时说了一句。
申时行也跟着道:“也容易用来陷害人。”
“好在朕早有预料,而提前就主动给朕的太子讲了这几本,还给朕的太子讲了这金瓶梅背后所反映的社会之病态与西游记所暗示的权力之阴暗;除非朕的太子资质太差,不然他现在看见这两本书,只会想到世情恶。”
朱翊钧这时说了起来,然后就道:“但这件事要严密调查,务必揪出是谁在背后用这样的卑鄙手段,想着不能控制朕太子成为自己理想中的君王,就把他往纵情声色与崇佛拜仙上引,就离间皇族,简直是用心深远,不严查出来不足以震慑宵小!”
田义拱手称是。
朱翊钧接着就走出了殿外,看着白雪皑皑的宫墙,沉思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如申时行所言,因为大明的社会结构大部分还是由地主构成,所以,不希望天子,用皇权鼓动大部分新兴阶层的方式,以推崇新礼的名义,来改变社会结构的旧党势力,还是存在,而且依旧不死心。
所以,还是有人在想着影响将来的储君。
除非有一天。
大明的经济社会里,地主不再占大部分,或者说地主经济不再是主要的经济,而是商品经济。
只要到了那一天,旧党才会没有那么庞大的势力,也不会因为不断有自耕农发展壮大成为新地主而进而使大明源源不断地有旧党出现。
到那个时候,他们会主动要求皇帝扩张。
而现在明显还没到那一天。
所以,还有旧党势力在企图影响太子,如果不能让太子成为传统旧党士大夫心中的理想君王,就不惜让他变成只知沉迷酒色的昏君,或者让现在的皇帝误以为太子会成为那样的人。
“如师傅所料,旧党是贼心不死!”
朱翊钧这时说了一句。
申时行则和戚继光对视了一眼,然后拱手奏道:“幸而陛下预料在先,不然,只怕真的会使太子吃大亏。”
“这真是防不胜防,如今看来,只可能是内廷的人悄悄在殿下身边放了这东西。”
“而如今只是放几本书,真不知道将来放什么,陛下,索性就先把殿下身边的人全杀了!”
慈不掌兵,治军素来严明的戚继光是不介意以肉体消灭来解决问题,也就这时直接建议皇帝不分青红皂白清洗一遍太子身边的人。
朱翊钧听后沉吟了片刻,道:“治国与卿治军不同,罪刑需相当才能利于防范,如果直接全杀了,只怕后面调到太子身边的人在再次发现此事后会直接选择不报,甚至为自保而刻意互相隐瞒,如此反而不好!”
“陛下圣明!”
“这个时候不但不能杀,在查明实证前,还得赏主动揭发此事的人。”
申时行说着就道:“且以升赏为由将这些人升调开!”
朱翊钧点头,随即对司礼监掌印太监黄勋吩咐说:“照申师傅说的做,尽快升调开这些人。”
朱翊钧接着又看向田义:“同时东厂这边暗中盯紧这些人!”
黄勋和田义拱手称是。
朱翊钧不忘了在这时候提醒道:“伱们内官已经出了很多次丢人现眼的事,这次可不能再出差错,否则就真的只能刷马桶做伺候人的事。”
黄勋和田义忙跪了下来:“奴婢们不敢!请皇爷放心,如果再有这样的事,奴婢们愿引颈就戮!”
“有如此决心就很好!”
朱翊钧说后就看向申时行,道:“棋在局外,表面上看,这些事只是针对太子的一些雕虫小技,但根源还是在于天下广有良田的大户,仍然在怀念旧礼主导的那种可以肆意克削小民增财富的时代,所以,我们得尽快让吕宋的开发变成新的富国强兵惠民之机会,让怀念那个时代的人越来越少!”
申时行道:“陛下说的是,眼下制策司已经在制定吕宋开发的相关政策,度支总司也开始在调配资金,现在只等抄家完毕后移民开矿乃至增加商埠。”
朱翊钧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沿海几个勾结西夷的豪族抄家抄的如何?”
申时行回道:“合计已抄得三千零三百万两白银,良田二万七千余顷,店铺工场作坊三千余家,家奴九千四百余丁口,其他折银有两千余万两。”
“真是富得流油!”
朱翊钧不由得感叹了一声,接着就看向戚继光:“朕记得朝鲜库藏都没这么多白银吧。”
“回陛下,是的,沿海豪族不少的确已不逊于许多强藩。”
“而这还是自穆庙即位以后一直改制一直抑制豪强的结果,如果是未改制,真不知道如今的天下已是谁家天下。”
戚继光这时神色凝重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四章 万历盛世就该如此辉煌!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九十四章万历盛世就该如此辉煌!朱翊钧对于戚继光的说法表示赞同,故而颔首。
而且,朱翊钧也很是直接言道:“改制能成功,诸卿居功至伟,朕会记住,天下人也会记住,后人也会记住。”
“臣等惭愧!”
申时行、戚继光等忙回了一句。
朱翊钧则继续说道:“吕宋已复,还顺带抄没了许多豪族,想必本朝又能推行一些新的惠民善政。”
朱翊钧这么一说,申时行、戚继光、王锡爵、王遴、罗万化等执政公卿皆直起腰来,满脸昂然之意。
惠民这种善政,稍微有点经世济民理想的大臣都是很愿意看见这类政策通过自己得以实现的。
毕竟,按照圣人道理,读书人是应该造福天下百姓为己任的。
申时行这时先抖擞起身奏道:“启奏陛下,臣等于政事堂合议后认为,推行善政,赈济不如免税免役,赈济易使官僚上下其手,腾挪转移,总之使上各种手段使圣恩难及小民,不如免税免役来得简便,只要上面减少对民利的收取,下面官僚就难有理由克削小民。”
“所以,在吕宋收复后,根据吕宋收复增加的税赋与贸易收入,以及开矿预估增加的认购劵之利,我们提议可推行永免天下徭役之政。”
“如此,可以进一步解小民之困,且促进工商,而减少小民因为要徭役之负而不得不依附豪右的情况,进而抑制兼并;”
“而如果陛下无意免徭役,可以尽免江南所加重赋与金花银,眼下天下各地,唯江南所承赋税不均。”
朱翊钧想了想道:“吕宋能收复,功在百姓,若非天下百姓愿意站在朝廷这边支持新礼,乃至敢于和旧派奸臣闹事,敢于揭发,乃至通过购买认购劵的方式支持朝廷,也不会有今日的大胜,何况,大胜的背后本身就是无数百姓子弟入伍于战场拼杀,或者于工厂造船造器械得来的。”
说到这里,朱翊钧道:“故新的善政当普惠天下民,所以就永免天下徭役吧!”
“这样,江南小民也能享受的实惠,尤其是江南大多数以务工为生的无地百姓,可以不用再缴纳丁银,而能减少用工成本。”
“至于减免江南重赋和金花银的事,以后再说!都说江南寸土寸金,故江南有地者,想来也不急着靠减赋脱困。”
“陛下说的是。”
“永免天下徭役,已足可以彪炳千秋,而使陛下有远超三代之德。”
“臣等何其有幸,得逢此盛世。”
申时行这时说了起来。
“臣附议!”
“若非陛下,这种善政在以前是不敢想的。”
“不过,陛下,徭役可免,一但重建起来就难了,恐朝廷将来一旦不能通过对外开发取利养军养官,而对内也未能善加治理的话,只怕想再征徭役就会被天下人视为苛政,乃至处处烽烟。”
戚继光这时倒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朱翊钧道:“朕相信,后面的阁臣公卿会比你们更优秀,也就能找到新的富国之道,如果不如你们,那就没必要执政了,退位让贤!”
“且无论如何,至少这一世或者有几世的百姓享受过不用受徭役苦的盛世,而如此后人至少也能知道我们这一代人是值得被他们铭记的,只是要做好记录。”
“陛下圣明!”
这时,王锡爵拱手回了一句,且道:“故臣请立碑记此事。”
“准!”
“在侍御司立碑记此事。”
朱翊钧笑着回道。
“元辅,这下你们内阁压力就大了。”
而在散朝后,戚继光就对申时行等内阁大学士笑着说起闲话来。
要知道,万历朝的善政太多了。
先是一开始的清丈田亩,让许多小民肩膀上少了许多被虚空加上来的许多赋税,后来又永停清军,乃至免陕西、山西的徭役,以及山东、河南、凤阳、京师这些地方的马价银和草料银以及山东班军制度。
所以,到现在,国家大富后,还要推行惠民的制度,以表示朝廷真的在按照惠民为纲来治国的话,就只有永免天下徭役和革除江南重赋这些了。
本来执政公卿们永免天下徭役,其实不是很想提出来的,但他们之所以还一致同意,奏于御前,其实是知道皇帝肯定更喜欢这个,因为这个更容易彰显圣德,能让本朝内政成绩,在将来的史书上留下辉煌的一笔。
只不过,他们还是提了个免江南重赋与金花银的提案,而希望皇帝会选这个小的,对天下士民意思一下就行。
而且免江南重赋与金花银是独惠江南,江南文人最多,自然也会让皇帝得到很好的名声。
这也就相当于舍相对更少的利于民,换取同样很大的名声。
但朱翊钧到底是个重实惠的,不想搞这些虚的,也真的更喜欢把善政的高度拔高到更高的地步,让以后的圣君想超越他不得不给出更大的实惠,甚至可能需要直接建立更好的福利保障制度才行。
这样一来。
如戚继光所言,朱翊钧这一朝的内阁压力自然也就相当大。
因为现在永免天下徭役,是建立在对内经济发展与对外开发足够撑得起这一项善政基础上的。
也就是说,内阁首辅申时行和天下负责内政的官僚们,要真的能通过抄家得到的资财与吕宋,使得国家的稳定不因永免天下徭役而受影响。
至少在自己任职期内得做到。
这就需要内阁的官僚们执政能力真的很强,既能让内部生产力得到大发展,也能对外取得大量利益。
所以,戚继光才对申时行说内阁压力大。
申时行笑道:“内阁压力大,枢密院何尝压力不大?反正,武将要是贪生怕死,有勇无谋,乃至只知喝兵血、抢民财,影响了国家对外开发的大政,内阁是不依的。”
“岂敢懈怠!”
“凡是预则立,不预则废。”
“真要准备免徭役,有如此圣君当朝,至少这一世,是能做到的。”
戚继光笑着回道。
申时行则望了望蓝天,道:“是啊,万历朝的盛世就该如此辉煌,即便不一定绝今,也要旷古!”
永免天下徭役的诏旨一经发布,的确引起了千层浪。
举国称好。
因为这项善政是利于各个阶层的。
家里人丁如云的大地主们自然少交了一大笔的丁银。
中下层地主更不用说,不用交丁银,也是很实惠的,无疑可以让他们有多余的钱去做工商类和教育类的投资。
普通百姓也不必说,不用交丁银,也少了一大笔负担,而极度贫困者更不用因为地主可以帮忙交丁银而投身为奴,也就少了与豪右的人身依附关系,而可以成为自由民,进而可以促进工人和市民阶层壮大,同时也能刺激内需,使得国内市场进一步壮大。
国内百姓消费需求增大,对工业化的出现也无疑是有正向刺激作用的,更多的工厂会主动加大研发,提升生产力。
所以,各个阶层都很高兴。
但也因此,让许多旧党的人在高兴之余,感到沮丧。
已落发为僧的顾宪成在从张鲸和钱一本、顾允成这里,知道了这事后,就很是难以接受地问道:“真的是永免天下徭役?”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五章 顾宪成亡,海瑞遥拜陛下!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九十五章顾宪成亡,海瑞遥拜陛下!“是真的!”
“诏旨已经下了,不会有假,抚院那边已经在开始退今年秋税缴纳的丁银。”
“兄长,申吴县他们是真的把这么一件惠民的大事做成了,而不是我们君子做成的此事!”
顾允成这时也很懊丧地回道。
钱一本则跟着很是感慨地说道:“说实话,就算是现在的朝廷是众正盈朝,也做不到这一步的,毕竟我们的夙愿也只是减茶税布税等商税将来能减一二成,倒也没想过直接永免天下徭役;能做到这个,只能说明陛下真的是以惠民为旨,所图之业不是为自己能以天下为私也!”
“是啊,将来天子,即便任用贤臣,使天下皆是君子为官,只怕在惠民之政方面,也难以再超过陛下。”
原督仓场南京户部左侍郎温纯这时也跟着一脸复杂地说了起来。
温纯说后就朝北拱手大拜:“此生逢圣君,乃臣三声之幸也!”
钱一本等也跟着大拜起来。
顾宪成见此一幕则更加难受。
“叔时,出家后,难道就可以心中无君了吗?”
突然。
钱一本因见顾宪成没有拜,便问了他一句。
“不敢!”
顾宪成连忙回了一句,也只得跟着望北拱手。
而直到他身边只有兄弟顾允成后,顾允成才对顾宪成说:“兄长,我知道为何你失魂落魄,也知道你的抱负是什么。”
“可事实就是如此。”
“当今天子如有天助,先是知道江陵谋国当保,接着又知道倭国藏银丰富,现在更是真的清楚吕宋之价值,进而新政一再成功通过开发外利进行。”
“您想人主与人圣并立,难矣!”
顾允成说着就又道:“以至于现在连启新先生这些人,都开始承认天子是爱民仁君圣君了!天下其他人,只怕早已奉今上为圣人了!”
“我知道。”
“我不是已经出家了吗?”
顾宪成说着就苦笑了一下。
随后,顾宪成就神色落寞地离开了这里。
顾允成看着他的背影也没再说什么。
而顾宪成在回到寺庙后,就看了看长空,一时不由得流下泪来:“好个朱翊钧,永免天下徭役,逼得执政不得不一心为国,而自己却捡的天大的善政,这样一来,谁还敢说他不是圣君。”
“此生不幸,遇见如此厉害的帝王。”
“泰西人主人圣分离之境不能实现也!”
顾宪成说着就仰天一叹,随后就跳进了寺庙后的一深潭里。
待被人发现时,他已经尸体浮肿的很,而也就被寺里僧人以两卷草席裹了草草掩埋。
这些年,佛寺经过严打也没多少钱,还在修行的僧人自然也都是真正修行的,也是崇俭的,再加上顾家现在也家业凋零,也没有给佛寺留多说钱,所以顾宪成才落得自杀之后被草草掩埋的下场。
顾家人还是多日后才知道了此事。
当知道此事后,顾家人对此也只能接受现实。
不过,顾宪成自杀的事在天下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应。
主要是这一世,顾宪成的名声已经怎么不显,甚至即便有点名声,也是不好的名声。
连朱翊钧都一时不知道这事。
只主动了解现在官办东林书院历史的人才知道东林书院的前身是顾宪成创办的东林堂,而或有兴趣再去了解顾宪成的结局。
这一世。
全天下人更关注的是邓子龙这样的民族英雄。
海瑞致仕归乡后,一路走走停停,倒也在路上得知了朝廷这一大善政。
这让坚持要执笔夸赞朱翊钧伟绩的他更加喜不自胜,连称吾皇圣德如天。
毕竟海瑞是出了名的把天下庶民放在心上。
在嘉靖朝为天下饥寒之百姓不惜上疏拿皇帝年号玩梗,直言嘉靖敛财太凶。
后来在隆庆朝任南直巡抚更是为庶民不惜得罪徐阶。
可以说,在地主官僚里,海瑞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的。
哪怕他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大明国运的延续,而不是要百姓自己当家做主。
所以,现在的海瑞,在知道皇帝永免天下徭役,是什么心情,可想而知。
这简直就是灵丹妙药,让海瑞一下子身体大为精神了不少。
一时,海瑞当场就先望北磕了几个头。
虽然,皇帝早已不让公卿以跪礼见君。
但海瑞现在是情之所至,已不知道该用何方式替万民表达对皇帝的敬意,唯有磕头。
咚咚!
海瑞在用头撞响了船板几下后,就站起身来,道:“我要沐浴焚香!”
海瑞的家人自然只有照办。
很快,海瑞就沐浴焚香完毕,然后就披着一头银发,于江渚上,在纸上笔走龙蛇起来。
他在继续写个人的宦海见闻,当然主要是为了称颂他遇到了怎样的圣天子。
海瑞个人文才还是很可以的。
他昔日上奏的《治安疏》就很表现出了很好的文采。
而现在海瑞已年过古稀,文笔自然越发老辣,所称颂朱翊钧的文句就算不能比肩顶级文豪,但传世应该是没问题的。
在海瑞继续写宦海见闻录时,因时值隆冬,天寒地冻,故两岸百姓已早早归了家。
还没到天黑,炊烟就从墟里升起,直上碧空。
海瑞在写的同时,也瞅了一眼这些村景,他知道,百姓早归家不仅仅是因为天寒地冻,也是因为善政频降,如今更是永免徭役,百姓自然不用冒寒辛苦,而可以早归家,逗弄儿孙。
在路径江西南昌时,海瑞甚至也因此特地来拜访了一下邓子龙。
因为海瑞知道,这次朝廷能永免徭役,有此大善政,与邓子龙很有关系。
邓子龙这时依旧只是吊着命,且病情还是在持续加重。
“公可知,天子已下诏永免天下徭役,而这一切皆因公昔日敢于海波上力战西夷也!”
海瑞在见到邓子龙后,躺在邓子龙的病榻前,说了起来。
邓子龙听后突然坐起身来,看向海瑞:“阁老说什么?!”
海瑞不得不加大声音:“我说,因为吕宋大胜,陛下永免了天下徭役!”
“皇恩浩荡,普降甘霖啊!”
邓子龙不由得说了一句,然后就又摔回在了塌上,看着海瑞说:“在陛下即位以前,老朽虽也常为国杀贼,但杀的却是走投无路而不得不起事为贼的同胞百姓,虽有功于国却无德于民,如今幸有陛下,才有杀贼杀的尽是番贼的机会,既为国立功也对得起民。”
邓子龙说后就瞅了为自己新建起的牌坊一眼,然后阖目而逝,神态安详,没再呼吸。
邓氏家人见此忙哭了起来。
独海瑞微微一笑。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六章 赐恩海瑞,执政学堂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九十六章赐恩海瑞,执政学堂因朱翊钧为推行新礼而刻意出钱让有司大力宣传民族影响的缘故,常来拜访的邓子龙也就不只海瑞一人。
尤其是,在如今永免天下徭役的善政颁布后,愿意来拜见邓子龙的官绅贤达更是如过江之鲫。
所以,在邓子龙去世后,来送别邓子龙的士民更是挤满了南昌城,乃至长江边更是有大小见不到头尾的江船,挂起了白灯笼。
海瑞在离开南昌时,看见了这一幕,也记下了这一幕,且主动将这归功于朱翊钧,言无当今天子之善治,便无今日老将军安详而去,万人送别之盛况。
而海瑞在回乡途中,一路看到的俱是小民安宁的场景。
尤其是,他在看见许多还因为交不起丁银而主动服力役的人,相继在排队回乡后,更是热泪盈眶。
只是在回乡祭祖后,海瑞突然又心情落落寡欢起来。
“父亲怎的又不快乐了?”
海佑突然问着海瑞。
海瑞道:“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思!”
“儿子是不知道,但父亲可以告诉儿子。”
海佑说道。
海瑞则道:“为父虽然秉持父志母愿,为国为民拼尽了一生心血,也靠着圣天子在朝,做了几件面前对得起社稷苍生的事,但是却未能为母亲请得一座牌坊,现在也不能请了,毕竟按照新礼,寡妇守节不能旌表,只是不阻止,以免落下不仁而使有人家为德而逼寡妇守节乃至殉节之嫌,故也就只能带走此遗憾,将来去九泉之下,向亡母好好解释了。”
海佑听后没再说话。
“圣旨到!”
而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洪亮的喊声。
海家的人忙开了中门,摆了香案。
海瑞也由海家家人搀扶着来了中庭,开始于香案前听旨。
“敕曰: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太傅海瑞于国有功,于民有德,追而思之,令堂培养之功不能不旌表,故赐令堂‘良母培子’之牌坊一座,有司按旨按制速造。”
广东巡抚戴耀这时从中门走了来,而宣读了旨意,然后亲自扶起了海瑞,笑着说:“内阁的急递圣旨一到,晚辈拆阅后就不敢怠慢,忙亲自来了阁老府上宣旨,阁老承恩还乡,如今又得赐皇恩而孝敬高堂,真正可谓君臣佳话矣!”
海瑞这时已泪洒布衫,道:“不曾想,天子会这么知我海瑞!”
海瑞接下来也就更加卖力地写起宦海见闻录来,以至于劳累过度,而在见闻录写完,其母亲牌坊建造好不到一个月后就溘然长逝。
朱翊钧在相继知道了邓子龙和海瑞的讣告后,也没多说什么,只下旨让礼部按例赐祭与追封追赠外,再又就是下旨辍朝五日了。
倒也不是朱翊钧对此不在意。
而是,他知道他已经即位近二十年,因此,许多在嘉靖朝的老臣都开始陆续调零的事,是难以避免的事。
他现在更需要的是赶紧培养新的干臣。
为此,朱翊钧在决定永免天下徭役后,特地来了大明执政学堂。
这里是大明帝国现如今培养高级官员的摇篮。
朱翊钧想通过大明执政学堂将来都是一群什么样的官僚在执政。
虽然大明是一个君主专制的帝国。
但谁都清楚,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是需要全国数万名官僚来执行皇帝的圣意的。
很多时候,这数万名官僚也会影响皇帝的圣意。
尤其是作为官僚集团顶层的执政官僚。
所以,看大明的未来,是需要看大明未来的执政官僚情况的。
朱翊钧在来到大明执政学堂后,就先问起了这里的学员们如何看待永免徭役的事。
不少自然是歌颂这一项新政的。
倒是郭正域这时站了出来,拱手说:“启奏陛下,眼下永免徭役,虽是旷古之大善政,但有一不足之处,便是使天下官宦之家觉得,贵贱之不同还是未能体现,官宦之家与庶民俱免徭役,则官宦贵在何处?”
“另外,庶民一旦俱免徭役,则让官宦更加难以蓄奴,而现有之奴则也恐多想出府为民。”
“再有只怕陛下内廷也会因此要大减原进宫自阉为奴的,除非是真为名为利的。”
郭正域说后,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
大量惠民,是会影响他这个皇帝的人上人生活不假。
毕竟他这个皇帝是帝国最大的地主和统治者,其实也算是最大的奴隶主,因为他的奴婢也是最多的。
所以,他解放百姓,迟早会影响他身为奴隶主的生活。
毕竟奴隶主可以大量使用奴婢的基础就是百姓普通生活不好,那是因为,大部分百姓的生活质量很低,乃至活得比奴隶还不如的话,才会有人愿意做奴隶。
所以,眼下免徭役惠民的确影响了朱翊钧这个皇帝作为人上人的生活。
底下的权贵官宦们的人上人生活也会受影响。
所以,郭正域提出的问题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永免徭役虽然让各个阶层得了利,但也让许多奴隶主心态重的人会不习惯这种制度带来的奴隶减少的问题。
“以你之见,这善政倒是错了,不该让百姓太自由?”
朱翊钧问道。
郭正域忙道:“陛下容禀,臣并非这样觉得,臣只是认为,贵贱要有体现,哪怕百姓当更为自由,也当有比百姓更自由之贵族,盖因天下纲常人伦总得有上下之分,否则谁肯为君为臣?”
“卿以为当以何人为贵,乃至如何体现其贵?”
朱翊钧点了点头,他知道他现在的大明还不能消除等级,很可能在他这世消除不了等级,而他能做到的,也只能让老百姓被当人看,也就在这时问道。
郭正域回道:“臣认为自然是读书者贵,其贵当在非夺人命而不能杀,非谋逆通敌而不能杀,即便杀也当不宜用大辟,而当只赐死全体面。”
朱翊钧听后未答,只去了这些人的寝室看了起来,还时不时地翻了翻。
一不小心,朱翊钧就翻到了一本书,写的是《蓟国公传》,也就笑道:“竟有人开始为蓟国公立传,这是谁写的?”
这时,没人应答。
朱翊钧则问管这里的叶向高:“这是谁的书案?”
“回陛下,是新科榜眼吴道南的。”
叶向高回道。
这时,吴道南走了过来,忙道:“回陛下,臣并未写过这书。”
朱翊钧听后觉得不对劲,忙翻阅了起来,结果翻阅一看,全是记载的戚继光的黑材料,什么克扣军饷买千金姬行贿张居正,派两千鸟铳手护送张居正还乡,给其造三十六抬大轿,使边军抬之,什么和谭纶共演房中术。
“你们在执政学堂就看这个?”
朱翊钧突然问了吴道南一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七章 朕,一代大帝,说什么就是什么!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九十七章朕,一代大帝,说什么就是什么!朱翊钧这么问后,郭正域忙否认说:“回陛下,整个执政学堂的人并非全是如此,臣敢替他们作保!”
“朕且信卿!”
“但这事不能轻易放过而不问,就算是少部分人,也要严格追追究!”
朱翊钧说后就走到了学堂内的崇政阁内,坐在了居中的一张太师椅上,然后开口说道:
“传旨,把吴道南以私藏妖书罪处斩!”
“另外,着张懋修带锦衣卫把大明执政学堂围起来,搜检这里的所有文卷书籍,只要有诋毁抹黑之言,皆收集起来作为罪证!执政学堂的教习学士与学员皆控制起来!”
朱翊钧突然下了两道严旨。
田义立即拱手称是。
吴道南一时大惊,忙跪下道:“陛下容禀,这书虽然在臣这里,但这并不是臣的书啊,臣也没看过,也不知道这书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内容啊!”
朱翊钧依旧言道:“朕说了,立斩!”
“陛下且慢!”
“臣有话要奏!”
这时,执政学堂的翰林官平述志这时出列拱手欲言。
朱翊钧沉声道:“讲!”
“漫说吴编修说自己不知道此书为何出现,甚至也没看过这书,即便他看过,也私藏了此书,也不应因此就定为私藏妖书罪,盖因此书可能并不是妖书。”
平述志这时回道。
朱翊钧突然目光冷峻地看向了平述志:“朕还不能定何书为妖书,还需要让天下人来定?”
问后。
朱翊钧就威严至极地道:“朕说此书,他就是妖书!”
“而此书私藏于吴道南这里,便已是其私藏妖书的铁证!”
朱翊钧接着又不容置疑地说了一句。
“陛下此举实在是难以让臣子信服!”
这时,覃世选跟着出列大声奏道。
朱翊钧听后只呵呵一笑:“朕为天子,何须臣子信服不信服?”
朱翊钧说后就指着覃世选与平述志:“吴道南乃奸佞之徒,此二贼必同为奸佞,乃其同党!更是欺君罔上、包藏祸心,亦以欺君欲坏国家大政罪立斩!”
“陛下!”
这时,平述志先跪了下来:“您这样做,并非符合新礼呀,岂有无故严办大臣的道理,而自先乱礼耶?!”
朱翊钧冷哼一声,冷眸睥睨着平述志:“如何不合新礼?”
“新礼强调的是待本国本族之人如同胞,无论尊卑贵贱,皆要当人看,在人格上,皆当对他们予以爱护尊重!”
“而这些人,要么私藏诋毁本国本族功臣的妖书,要么为其曲辩,无疑是不把本国本族之功臣当人看,便也是不把本国本族之人当人看!”
“何况,连本国本族之功臣尚且不被当人看,真不知本国本族庶民百姓在你们眼里则要被践踏到何地步?!”
“所以,你们这些人,才是不合新礼!”
“既如此,你们无疑是居心叵测、虚伪至极的奸邪小人,这样的人,朕又何必视伱们为朕赤子,自当夺去人格尊严,也如同畜生一样,可任由羞辱屠宰烹杀之!”
平述志一时哑口无言,只突然大拜在地:
“臣道理不通,如今听圣言如此,方大悟过来,愿痛改前非,故请陛下恕罪!”
但这时。
有翰林容檄依旧不甘地出列奏道:“陛下容禀,此书,臣看过,并非妖书,所言之事皆非捏造,乃确凿之事实,陛下何故为包庇宠臣而罔顾是非公正!”
朱翊钧道:“朕说他是妖书就是妖书!你既然看过,而不上奏,亦是同党,亦杀之!”
容檄因已有心理准备,故也未有多害怕,而道:“陛下不顾公道是非,此举与昏君暴君何异?!”
“朕口含天宪,朕同意的公道才是公道!”
朱翊钧说后就道:“将容檄即刻斩首!九族发落极边之地!詈骂君父,妄谈公道,欲颠覆皇统,着实大逆不道!”
“陛下!”
郭正域这时也站出来,道:“此非庇护功臣之道!不准天下人议其过,只会助长功臣成权臣!”
“朕信任的功臣没有过!”
“朕说的!”
“他人所说的过皆为诋毁之言,说他们有过,便是说朕有过!”
“若天下人真要认定其有过,就先把朕定了过错,让朕退位!”
“至于什么权臣,朕执掌天下宪,能为权臣者,皆朕之授意,要詈骂谁是权臣,便是骂朕!”
“有本事就直接举兵起事,讨伐朕!”
朱翊钧说到这里就道:“清君侧也好,诛暴君也好,朕倒要看看,谁敢!”
“陛下既这样说,臣只能称陛下圣明!”
“若将来真有权臣祸国,望陛下下罪己诏!”
郭正域也针锋相对地回答道。
朱翊钧毫不犹豫地道:“下就下,不过若真到了那一步,只是让朕下个罪己诏,你们士大夫就要天下人原谅朕,则未免也忒懦弱了些,也忒虚伪了些,更是太自轻自贱了些!”
“怎么就不敢拼着一身剐,直接让那个用权臣祸国的君王退位,学自古以来那些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起事百姓?”
郭正域微微一怔,两眼噌的一下红了起来,神色激动道:
“陛下何必这样羞辱臣等读书人!”
“陛下为做一代大帝,不在乎将来权臣祸国,难道臣等还真敢为了天下贵贱有别,而在恶意对于国家民族有大功者口诛笔伐以使新礼无立足之地,也让陛下不得不只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之举时,还要弑君不忠吗?!”
“你倒是明白的。”
“无论如何,今日凡查出居心不良,而存有抹黑于本国本族有大功者之妖书的奸邪小人,皆要严办!”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吴道南这些人:“朕设执政学堂,本意是在坚信来这里的人,能在‘实事求是’这类思想上,有更深的认识和更坚定的信仰,结果,没曾想,饶是尔等来了执政学堂,虽表面上写的关于这类思想的认识文章一个比一个写的好,但背地里,竟也都为了回到以前可以不把百姓当同胞看待的旧时代而早已抛弃了真正能富国强兵的思想,可以说是直接抛弃了真理!而要颠倒黑白,暗戳戳地想通过先否定国家与民族之功臣来否定新礼!”
“尔等非蠢类,却是真的坏!”
“朕真是对你们这些进入执政学堂而包藏祸心的学员失望透顶!”
朱翊钧说着就又骂了一句,然后就道:“执行旨意!”
“陛下!”
“臣冤枉啊,臣真的没有看过,也没想到臣的书案上会有这书啊!”
“臣对新礼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虔诚啊,对本朝治国核心思想也发自内心的赞同与支持,且愿意为此奋斗终身,乃至付出性命啊!”
接下来。
吴道南、平述志、覃世选等皆被锦衣卫拖了下去。
吴道南这时则在被拖下去时还在极力为自己辩解。
覃世选和平述志倒是一声不吭。
容檄倒是在这时对吴道南喊道:“公何必多言,圣意既已决,岂是你我能更改的,如此辩解,反堕了君子之气概!”
朱翊钧倒是没有理会。
而彼时,张懋修已经带着许多锦衣卫赶了来,开始围住了执政学堂,且在执政学堂查抄起来。
“报!在支翰林床上查抄发现有写海阁老饿女、王阁老强娶民女的所谓见闻!”
“报!在周祭酒书案上查抄发现未写完的先太师服壮阳之药而亡的万历朝秘史!”
……
一时,这些锦衣卫们纷纷在执政学堂的各年轻官员的寝室与书房内查到了许多不利于帝党的私人笔记。
而每查到一个,就有一瑟瑟发抖已满头是汗的文官瘫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八章 血流成河,护卫新礼!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九十八章血流成河,护卫新礼!朱翊钧拿着手里的《蓟国公传》,看了一眼堆满一地的各类民间私编野史黑料,而看着这些执政学堂的官员:
“朕还以为只是一两本妖书,没想到还有这么多!”
“你们当中的一些人是真的很有心机,也是很会伪装,朕真不知道要是你们这些人真成为了将来的执政,会是多么的祸国殃民!”
“全部下诏狱,皆斩杀之!”
“朕也懒得多问,你们也别跟朕在这里说伱们很冤枉,没想到这些妖书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能到这里来的,朕相信,都不是愚蠢之人,不会不知道朕为何要如此做!”
“所以,也别跟朕喊冤!逼朕株连尔等族人!”
朱翊钧说后就吩咐说:“把这些书的作者也全部缉拿,还有刊印此书的书社之人也全部缉拿,一律弃市!”
“就算是血流成河,也不能让别有用心之人有机会挖新礼根基,坏国家大计!”
朱翊钧再次强调了一下。
“是!”
这时,郭正域突然站出来说:“启奏陛下,陛下既然不欲让天下人通过否定于国家民族有大功者来否定新礼,何不下旨只让朝廷为这些于国家民族有大功者立传,不准私人立传,私人评价与在文中提到或为其写文也得符合朝廷所评之标准,而防止私人为这些人立传而有蛊惑人心否定新礼之意?”
“另外,编修国史,尤其是本朝国史,也是否当要求立意只能符合国家大计?”
“这个提议很好。”
“朕就让你负责此事。”
朱翊钧对此表示赞同。
“臣遵旨!”
……
“时辰到!”
“斩!”
唰!
唰!
唰!
次日,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吴道南等皆被斩杀于市。
一时,整个西市牌楼的确血流成河。
京师的许多书社书铺也开始被查抄。
而很快,吴道南要相继被处死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朝野。
许多官僚都没想到,吴道南等执政学堂官员,会因为私编私藏妖书一案而要被处死。
吏部右侍郎蔡国珍、给事中白所知等还纷纷来找到戚继光,求戚继光主动承认《蓟国公传》所载俱是事实,而劝皇帝不要将这《蓟国公传》定性为妖书。
因为这些官员们知道的信息有限,也就只知道这事因吴道南私藏尺度很大的《蓟国公传》引起。
所以,他们都来找蓟国公戚继光,希望戚继光能救这些人。
“枢相乃好汉也,怎么能敢做不敢当?”
“没错,虽然陛下为护老臣,以彰仁爱之心,难道枢相自己要颠倒黑白、不肯坦荡承认自己昔日之劣迹,而坐视天子不惜坏天下公道而为枢相遮掩吗?!”
“枢相!”
“十多位执政学堂的才能卓越之士啊!如今就要因为枢相被弃尸斩首,枢相难道就真的要坐视,这些国家民族未来的希望因枢相而被冤杀吗?!”
在戚继光面前,蔡国珍等官员纷纷进言劝戚继光,言辞非常激动。
戚继光只推说待他看看《蓟国公传》看后再说。
“这……”
而戚继光在看了《蓟国公传》后,当场就口吐鲜血,脸色苍白,整个人摇晃了起来,似欲要倒在地上。
王氏见此忙扶住了他,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书写的很过分?”
“不是这书过分,是人过分!”
“这简直就在拿刀子扎我的心啊!”
戚继光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然后就突然泪雨婆娑道:“我对不起陛下!如果我当初要不是做了那么多不德之事,也不会让今天的陛下为难!”
“这能怪你吗?”
“旧礼盛行的旧时代,你不和光同尘,什么事都做不了,权重如张太师不也得如此?”
王氏说道。
戚继光只是苦笑,接着就仰面一倒,倒在了王氏怀里,而眼角有两颗泪珠滑过。
负责戚继光健康状况的医官见此忙在戚继光被王氏扶着躺在床上后就过来诊脉。
很快,这医官就说戚继光是急火攻心才吐血,而再加上积劳成疾,且又因为年过花甲,年轻时征战后留下的伤病开始急剧加重,所以很容易一受刺激就会病倒。
而在戚继光病倒的同时,一临水的凉亭内。
白所选正笑问着蔡国珍:“公以为他蓟国公在看了我们文人为他写的传后会怎么想?”
“这还用问么?”
蔡国珍也冷笑着回了一句。
然后。
蔡国珍就继续说道:“他戚蓬莱即便不愿意为吴公等出头,也支持陛下为掐死有人想否定新礼的机会而不惜禁止天下人否定于国有大功者,进而阻止旧党有意通过否定这些所谓的功臣不是导致永免徭役之盛世大善政的原因,而认为真正的原因只是天子受了天命,而能通过朝中一二君子实现了如此大治,但他在看见自己的诸多劣迹后,想必也会觉得自己是对不起当今天子的。”
“尤其是,他戚蓬莱在想到天子将要为他们这些人不得不不讲是非公道,只论利弊立场,而不惜行霸道之术,他只怕心里会更加过意不去,担心因为他让天子手上染有更多权贵官僚的血。”
“这样的话,他戚蓬莱一年老体衰之人,即便不能大病一场,也会觉得自己可能会欠下许多罪孽,而在将来在九泉之下,难免会被下地狱。”
“何况,他戚蓬莱一旦被天子这样党护,只怕更多人会对他有所忌惮,哪怕是东宫的人,也会忌惮,要知道他戚继光可是战功赫赫的宿将,天子亲军卫大部分官校都是他的旧部,他要是被天子强行党护为关公第二,而德望比肩于天子,天下人难道就不担心他戚继光会反吗?”
“尤其是在太子即位后,谁会放心一个有功绩又被广泛推崇的老臣?”
蔡国珍问后,白所选就点了点头:“有道理!难怪连少冢宰也会去他戚蓬莱的官邸劝他帮忙。”
“如果不是因为戚蓬莱、陈韶州这些卑鄙无耻的军户武勋,只知谄附天子,当今天子也不会如今的赫赫武德,而可以舍我其谁、想杀谁就杀谁而天下不敢言,有当年太祖成祖之威!”
“更不会有如今永免徭役的大善政。”
“这样的善政得以推行,明显也是当今天子好大喜功,而戚蓬莱等刻意逢迎才让这样的政策推行,不然若只恢复权贵士绅优免之条例,才是更利于天下权贵官僚之策,才让贵贱真正有别!”
蔡国珍则跟着切齿言说起来。
白所选也再次点头:“没错,既免徭役,要么只免权贵士绅,要么就都别免,怎么能都免!孟子《滕文公章句上》里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怎么能让被治小民不能被劳力而让其可以省力而耽于懒逸也!”
“是啊,一旦上下皆永免徭役,小民必因不用缴纳徭役丁银或者服役,而更加游手好闲,而到时候真不知道会出现多少祸事!”
蔡国珍说道。
……
“永免徭役是没有体现贵贱有别,郭正域的担心是对的,但是难道永免徭役后,就不存在贵贱有别了吗?”
“所以,朕知道他们的心思,无非还是有人包藏有小民就该辛苦如牛马勤恳的心思!”
“为此,这些人不惜开始想着通过否定国家与民族功臣来否定新礼,甚至都把手伸到了执政学堂,幸而朕去了执政学堂才发现了这情况!”
朱翊钧在从执政学堂离开后,就于次日于侍御司对申时行等提起了一些政事。
王锡爵这时正起身道:“这事,臣亦有罪!毕竟臣乃掌执政学堂之职……”
而王锡爵正说着,有内宦李文走了来:“皇爷,枢密使今日托子上本请假,言其病重,已不能来侍御司参议军机庶政,而请天子准假!”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九章 把所有过错归于旧礼!保全国体!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五百九十九章把所有过错归于旧礼!保全国体!“准!”
朱翊钧听闻戚继光病重,猛地站起身来,且内心里感到一阵不安,问:“病情如何?”
“据报,不是很好,不能起床,病因是看了《蓟国公传》后急火攻心所致。”
李文回道。
朱翊钧听后当场横眉怒目:“他怎么就看到了这书?”
“这个奴婢就不知了。”
李文回道。
朱翊钧喝道:“去查!凡是最近去了枢密使官邸的人都抓起来!”
“是!”
朱翊钧说后就面色阴沉地看向了申时行等人:
“想做奴隶主的人,要的只是士绅优免,不是全民皆免徭役,所以,他们是瞅准了一批为朕柱石肱骨的改制老臣,在皇祖与先帝时做了些不德不法之事。”
“但当时是因旧礼不合时宜,世风堕落,故也就不得不在改制的初始阶段,为操权不得不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这是在所难免,是时代造成的!”
“结果,这些只想奴役本族同胞,一点委屈也不想受,更没耐心等外面番奴贸易发展起来的人,就不惜抓着这些老臣昔日劣迹大做文章!”
“陛下说的是。”
“按理,陛下已下旨,万历十年以前的非谋逆通敌以外之事未发者,皆不追究,偏偏有奸邪之人,虽不敢直接拿昔日这些事弹劾朝中一些积古的老臣,但也还是暗地里让文人拿这些编排这些老臣。”
“这些人似乎是不想让天下人忘记积古老臣昔日犯下的那些过错,而这也是因为,他们对朝廷现在一味推崇于本国本族有大功之人,而非立德立言之大儒的行为实在是反感,故有此反应。”
申时行这时奏禀道。
朱翊钧颔首:“朕自然清楚!”
“只是可能戚卿还是觉得,他昔日犯的事被揭露后,依旧会让朕对他感到失望,他和昔日先生一样,虽然在当时做了些不正之事,但本质上,他们都是很在乎自己在朕心中的臣子形象的!”
“故在朕面前,他们从不会坦露自己也没那么完美。”
“可是,朕怎么会那么不近人情呢?而只希望他们完美呢?”
“事实上,朕是能接受他们的臣子形象有瑕疵的,而且他们的瑕疵并不影响朕礼重他们,偏偏他们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不肯坦然接受自己不是完美的人。”
“陛下说的是,这想必就是枢相的病因了。”
王锡爵跟着附和道。
朱翊钧沉着脸道:“所以恶意编写这类只重点体现其劣迹与过错之处的书是真的可恶,很该全部烧掉!”
“战场上,倭寇与鞑子没能让戚卿倒下,反倒是因为文人的几句看上去只是阐述一些劣迹与过错的文句而倒下了,真正文人的笔,才是杀人的刀啊!”
朱翊钧说着就又吩咐道:“下旨给翰林院,以朕的名义拟一道诏书,载于各大官报颁发,而诏书内容当写明,对万历十年以前的诸臣劣迹过错,要结合当时是旧礼推行的旧时代现实情况来看,来理解当时君臣的过错!”
“无论是当时的君主,还是大臣,只要不是通敌卖国和谋逆的大罪,其余诸事都可以归结于是旧礼所致,而不能因此就断定此人有过错!”
“故为避免混淆,对本国本族有大功之人,要求不但不能追究万历十年以前的非谋逆与通敌之过错,还不能评议与记载,以全其节,保其身后名,此为新礼应有之仁!”
“而有犯此诏者,皆以包藏祸心、欲乱国体为由皆处斩立决!”
“另外,鼓励民间士民揭发,揭发有功者,可根据实际情况明奖暗赏。”
“照此颁发,如此也就不算是不教而诛!”
朱翊钧说后,申时行便拱手称是,且道:“陛下圣明,如此,可慰天下老臣心也!”
“臣附议!”
“此诏也算是避免天下人因朝廷为私编书籍而杀人和为何有功者不能究其前过而困惑,也让他们能够理解有功者,而能让他们知道,于国有于族有功者依旧是值得他们崇敬的,所谓在万历十年以前的过错并不影响其忠贞和正直,而不问不得评议万历十年以前于国家民族有功者的过错,则才是对于国于族有功者最好的礼重。”
“此为新礼之仁也!是结合实际而行的仁道!”
王锡爵跟着阐述道。
朱翊钧颔首,然后对申时行、王锡爵说:
“你们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榜眼,到时候对这诏书也要多多润色,尽量言简意赅、通俗易懂,而可借此开民智,是民众知道怎么理解怎么分析朝廷所施之策,和怎么看待时局与个人的关系,而不能只知评议个人,不知评议个人所处之时局,不知道批评当时的礼法已经不对!”
申时行和王锡爵拱手称是。
朱翊钧接着又道:“另外,这诏书一旦拟好,就先拿去给戚卿看!”
“遵旨!”
……
病来如山倒。
万历十八年腊月,年过花甲的戚继光突然一下子就仿佛苍老了十岁,而说话竟上气不接下气起来。
文人的笔似刀,仿佛在戚继光的额头上一下子多刻出了许多道深深的皱纹,然后他略微一皱眉,整个人就皮肤塌缩的厉害。
不过,戚继光在看见皇帝新颁发的一道之所以于国家民族有大功者在万历十年以前没有过错的原因是因为时代是旧礼盛行所致,而把这一切都推诿给旧礼后,而心情好了不少,叹了一口气道:
“到底是吾皇圣明!”
“如一碗良药,让解了我心中烦闷,这也是陛下仁德如天的体现,为了我戚继光这些私德有亏的人,可谓是煞费苦心地行仁道之举!”
“不过,要是新礼早些推行,做陛下一完美之臣该多好。”
戚继光说到这里就猛烈咳嗽起来。
王氏忙拍了拍他后背道:“你这人真是让人生厌,把做臣当场打仗,非得万无一失才好,乃至明明陛下都说了,因为旧礼让你这类人在昔日做不到尽善尽美,却还要自怨自艾,把自己呕狠了,对伱有什么好处。”
“夫人息怒!”
戚继光笑着说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六百章 没有陛下,你们的天会塌!(二合一)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章没有陛下,你们的天会塌!“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此诗文出自《韬钤深处》,乃戚继光任登州卫指挥佥事时所作。
不知不觉间,离当时已有近五十年的时光。
如今,大明的海疆倒是已平静了不少,只是戚继光自己还是封了侯,不但封了侯,如今还成了国公,位列公卿掌军机。
戚继光对此自然是很满意的。
尤其是现在皇帝通过昭告天下的方式,把他昔日所做的一些谄媚权臣、趋炎附势之举归咎于旧礼后,也算是让他唯一介怀的事都释怀了不少。
而如今,他心里就只想着,怎么在归土之前,再报答一下圣恩,为新礼推行再做一些事。
坦白讲。
戚继光自己也受够了,旧礼时代的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环境。
在那个时代,明明大家都讲的是仁义道德,做的却都是要男盗女娼之事。
饶是他戚继光真想报国安边,本是有道德洁癖的人,也不得不屈从于大环境,一边对麾下官校严格要求,不得克扣军饷,不得掳掠百姓,一边自己却在克扣军饷给上级送礼,帮助权贵走私。
这一切,根源则是来源于旧礼下的最高权力持有者,即皇帝本人,只知道通过对内取利来穷奢极欲,才使得整个大明内部上行下效,皇室大贪,百官小贪,上下一心刮尽天下民财,使百姓苦上加苦。
而在万历皇帝推行新礼后,因带头对外取利,对内生利,所以哪怕皇室得的是大利,百官仅得小利,上下也能少取民财许多。
以至于,大明发展到现在,皇室因为对外获大利,还带头让大利,即便让的大利大部分流入权贵官僚囊中,但亦有小部分利益如涓涓细流如甘泉流入百姓囊中。
何况。
中国百姓素来是勤劳的,只要不搜刮不折腾,即便皇室让出来的利惠不到他们,他们也会主动去积极增加自己的财富。
所以,新礼推行后的民众因为皇室首先不再搜刮民财,所以官僚里,下级不必为讨好上级而搜刮民财,上级也更在意自己道德操守,主动拒绝下级的送礼的官员越来越多,而民便也就越发大安,官也能做的更加清廉。
但不过无论是官还是民,各自的利益都是在增加的,而且比旧礼时代增加的多,还主要是增加的正当收入,非旧礼时代靠巧取豪夺得来的灰色收入。
戚继光也因此对新礼很支持。
毕竟新礼既让他道德上可以更加清廉正直,又让他可以取得更多的合法资产去资助亲友中的贫困者,乃至可以明目张胆地进行高消费,不用把银子藏着只拿来行贿跑关系,也不用再担心有言官锦衣卫盯着他的财产,毕竟他的财产基本上都是合法的,甚至因此多数都是公开为朝廷相关财政衙门知道的。
所以,戚继光才成为了一位坚定的新礼信仰者,而决心尽全力在人生的暮年再做一些事。
王氏责备他矫情,他也不生气,只把一醉满宝石的金簪从床头一宝匣里拿了出来,给王氏说:
“我一直记得今天是你入我戚家门的日子,所以早就给你备着礼物呢,价值千金的簪子,我觉着也就夫人你能戴,别人不配的,我也就买了下来。”
王氏懵了。
“伱竟然还记得?”
王氏接过金簪问了一句。
戚继光笑着道:“一辈子都记得呢!”
王氏抿嘴眼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突然又柳眉倒竖,习惯性地责备戚继光:
“怎么能这么糟蹋银元!你戚元敬是嫌银元多是吧,不买千金姬了就改买千金簪了!”
“我清清白白挣得的银元,买的清清白白的簪子,送给你,你这妇人,怎么还不领情呢?!”
戚继光见王氏还是责备他,便说了一句就从塌上坐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外面走去:“懒得理你!”
王氏见他居然能下床了,一时愣了愣,忙又追了过来,一边把金簪插入皓发中,一边扶住了他:“不让人省心,要起床说一声啊!”
戚继光没搭理王氏,像赌气的孩子,只把脸朝着另一边,还把王氏的手甩开。
这时,也在这里侍疾的戚昌国、戚报国、戚兴国戚继光三子见戚继光和王氏出来,就忙起身拱手而立,面带喜色。
戚兴国先笑问道:“父亲这是好了,是否传医官来把脉确认一下?”
“本来是大好了,但被某人气得又胸闷了,也不知道是好了还是没好,反正某人若不再眼前,是会好些的。”
戚继光这时阴阳怪气的说道。
戚昌国、戚报国、戚兴国三子皆是一愣,一时不明白戚继光说的是谁。
王氏则把戚继光丢给戚昌国扶住,而自己走大踏步地提裙跨过门槛,寒着脸,往外走去:
“好,我走就是!”
“谁稀罕天天看你似的!”
戚继光见王氏是真生了气,又有些于心不忍,便忙喊道:“夫人且慢,我不是针对你啊!”
但王氏这时已经走远了。
戚昌国、戚报国、戚兴国三人则把头埋得更低,都担心戚继光是针对他们。
“怎么不说话?”
戚继光见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就问了自己三儿子一句。
接着,戚继光还主动问戚昌国:“你和赵士祯这些人搞得蒸汽机搞得如何了?”
戚昌国见戚继光问他,不由得庆幸自己父亲不是针对他,也就回道:“正在做新汽缸。”
“我也不懂,但若你们真的做好了,想来是能少用些人力的,这样支持新礼的人或许就更多一些。”
戚继光说道。
“父亲说的是!”
接着,戚继光又问戚报国:“胡守仁他们是不是来了?”
“如父亲所料,胡守仁、吴惟忠、陈文良、王如龙、骆尚志他们得知您病了都来看望您呢!”
戚报国也松了一口气,跟着回道。
戚继光道:“去叫他们来吧!”
“是!”
接着,戚继光又问戚兴国:“殿下近来还好吧?”
戚兴国拱手回道:“还好,还让儿子带话让父亲您养好身体。”
“让殿下忧心了,你回去告诉她,我好多了。”
戚继光言道。
“是!”
不多时,胡守仁、吴惟忠、陈文良、王如龙、骆尚志等戚继光旧部就来了戚继光这里。
戚继光看着这些人笑道:“你们现在很多都是一方大将了,有的还转文职成了六部堂官,却还记得来看我,说明是重情之人。”
“昔日枢相的提携之恩,我们自然不敢忘。”
这时,胡守仁先说了一句。
戚继光道:“你们来看我,也是担心我要是真没了,枢相成了宁远侯,北兵要压过南兵一头吧?”
胡守仁和吴惟忠等对视了一眼。
胡守仁便再次言道:“如枢相所料,我已经打听到,那妖书出现背后本就有北兵宁远侯的人在作祟,他们不想枢相在这个位置太久!这些年,朝廷用兵总以用南兵为主,让他们少了许多军功,而觉得是因为枢相故意照拂我南兵。”
“捕风捉影的事就不要提了,宁远侯不是那种卑鄙小人,为了扳倒我戚继光,行如此龌龊之举。”
戚继光摆了摆手说道。
“是!”
戚继光接着又道:“陛下的诏书,你们都看到了吧?”
胡守仁回道:“看到了。”
吴惟忠也跟着说:“天子是圣明仁慈的,此举无疑让那些想复旧礼的小人无路可走!”
戚继光便点了点头:“看到了就好!”
“正因为陛下圣明仁慈。”
“所以,你们要对陛下绝对忠诚,不要做让陛下失望的事!”
“陛下今日能如此护我,将来也就能如此护你们,所以,真要是有我离开的那一天,你们也不要担心,要时刻记住,陛下是圣明的!”
“当然,现在我没有离开,你们也要忠于陛下,不要真觉得我比陛下还重要;没有我,你们的天塌不了,但没了陛下,你们的天真的可能会塌。”
戚继光继续说道。
胡守仁等颔首:“我们明白!”
朱翊钧的诏书的确新党官员有很大的激励作用。
因为这份诏书算是真的解除了许多新党官员的心结,把昔日的过归罪给了旧礼。
但这份诏书则也让暗藏恢复旧礼之制的士大夫非常愤怒。
“怎么能凡事都怪旧礼!”
“武庙假称大将军紊乱官制,世庙修仙问道,穆庙沉迷酒色,难道也怪旧礼?”
“严分宜祸国,徐华亭纵子敛财,也是旧礼之过?”
“可旧礼何曾主张君父大臣可以这样做过?”
给事中白所选这时就满脸愤怒地对蔡国珍控诉着,对朱翊钧直接把,新党旧过甚至是明朝诸帝过错推给旧礼之行为的不满。
因为相当于明目张胆地告诉世人,不是当时的人坏了,是当时的礼法坏了,是南宋以来大兴的程朱理学为基础建立的旧礼法不合时宜了。
所以,万历十年以前的任何不对的人和事,皆怪礼法不对。
这让白所选很破防。
蔡国珍也很受不了,而切齿言道:“这是在挖旧礼的根!但凡不想被朝廷追究自己前过的权贵官僚,都会捏着鼻子承认是旧礼不对,不是他人不正!”
“那我们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白所选问道。
蔡国珍起身叹气道:“我暂时想不到任何应对之策!”
“当今天子被张太岳教的实在是太聪明,总是会利用人心出阳谋,总是能在一些人和事上出现新的高论,如今更是破天荒的说,人不对是因时代所推行的礼法和思想不对!”
“自古一旦王朝发生更迭而分析原因,必是归咎于君臣失德,朝廷无道;如今倒好,此诏书一出,岂不是说,将来再有王朝灭亡,非是君臣失德、朝廷无道所致,而是道本身不对所致?”
“这是在开民智!”
“后果会非常可怕!”
“如果一旦让人有了这样的智,而在天下大坏之时,就会不只是怪一二个昏君奸臣,而会直接问责圣人,问责礼法,这个人坏是礼法有问题的结论,真正是不逊于王安石的三不足了!”
“任由其宣教下去,真不知有多少圣贤要在被高高举起后又被遗弃!”
白所选一脸严肃地说道。
蔡国珍道:“但你我对此无可奈何!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赶紧烧书!”
“烧书?”
“烧什么书?”
白所选忙瞅向蔡国珍问道。
蔡国珍道:“烧涉及记有和诋毁于国家民族有功者的书籍文章,尤其是雕版,一定要烧掉!不能让人发现,否则很可能就要毁家灭族,毕竟诏书已下,一旦抓获就不是不教而诛,天下人一旦被开民智,只会支持朝廷这样做,乃至会嫌朝廷处置的不够狠,只会呼吁,凡涉嫌此类案者,当处人均杀头以上的刑罚!所以得赶紧烧掉!”
“可是烧掉太可惜了!”
“尤其是那些雕版,制作出来可不容易。”
白所选不是很愿意,想了想主动提议道:
“是否可以能保一些就保一些记载新党劣迹的雕版,运去江南藏起来,待将来有机会再拿出来刊印?”
“毕竟江南人多书多,锦衣卫就算要认真查,哪怕派十万人去查,散在江南各镇,也不一定有在京城那么容易查得到。”
“随你!”
“我反正是能烧掉就能都烧掉,让锦衣卫查不到!”
蔡国珍就首先将自己床头的一本写有申时行劣迹的书丢进了火盆里,然后又将一本抹黑海瑞的书丢到了火盆里,最后干脆抱起都丢进了火盆里,而笑了起来:
“让他锦衣卫查!永远也别想查到谁想恢复旧礼,谁在朝中隐蔽自己旧党身份,做着新党的事,而只等将来天变而复旧礼!”
一时,火盆里的火烧得很旺,映红了蔡国珍和白所选的脸。
“公这样做也行,但我决定还是选一批雕版运回江南藏起来,到时候也免得将来公为执政而复旧礼重编国史时,无书可查新党劣迹!”
白所选这时说了起来,然后就凝神看向了蔡国珍。
蔡国珍没有多言,只乘轿和白所选一起出了府,而决定去各大书铺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基本涉及对国家民族有大功者的劣迹宣传的书籍,而献给朝廷,以在明面上表明自己是个坚定的新党官员。
在蔡国珍出府之际,已成为北直总督的胡守仁,也在看望了戚继光后离开了官邸大院。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一章 盛世新时代,圣帝有雄才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零一章盛世新时代,圣帝有雄才胡守仁和戚继光一样,在看见朱翊钧最近颁布的关于旧礼该承担以往君臣大错的一切责任的诏书后,释怀不少,且真的对天子感激不已。
尤其是,他在见了老帅戚继光,而被老帅戚继光提点后,他对当今天子也就更加崇敬。
他不得不承认,当今天子是真的雄才大略!
在他和戚继光这些新党官员也为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而内疚时,自己的皇帝陛下竟然直接来了个旧礼旧时代谁都不能独善其身连皇帝也不能的说法。
这使他一下子豁然开朗,知道自己不能怪自己,只能怪旧礼让自己以前人不人鬼不鬼,而自己甚至还应该,因为自己以前还有点人所具备的善良与忠诚而感到自豪。
为此。
胡守仁也就决定主动着便衣去见见看看还留在北直荣养的旧部伤残老兵。
胡守仁以前是不敢亲自看望这些人的。
因为他不好意思见这些伤残兵,毕竟这些伤残老兵不少都被他克扣过军饷乃至役使去给蓟辽总督、福建巡抚这些文官干苦力,如造标榜文官功德的佛寺庙宇以及书院。
但现在胡守仁不再有这样的心理负担。
因为他可以直接对这些老兵说,不是他想这样,是旧礼逼得他这样。
作战伤残的南兵基本是在京师南城一带。
京师南城一带多是平民集中之地,无多少官衙。
不过,因天下大治,惠民善政频繁颁发,最近更是永免徭役,所以这一带虽然没多少权贵显宦,但由于民众富裕程度增加,尤其是在这里荣养的退伍士兵补贴也一直不少,现在这里的店铺也是鳞次栉比,来这里买卖的商民非常多,经济也非常活跃。
另外,这里的街道也非干净整洁。
基本上每隔一两百步距离,就有一环卫工人在洒扫街道,更有固定的垃圾桶和垃圾站,还分出了专门的马道与车道,还有人行道,更有专门维持秩序的兵丁,在引导人群与马车。
这一切自然与顺天府的财力有关系。
虽然朝廷永免徭役,造成地方藩库不再有丁银收入,但中央朝廷内阁度支总司会每年在固定时间给地方各布政司发放一笔远多于地方丁银收入的投资款,这笔投资款产生的盈利,会根据相应规定由中央朝廷与地方官府还有承包商分红。
所以,现在的顺天府基本没有了丁银收入,并不影响他的府衙财政。
相反,因为永免了徭役,让百姓更愿意消费,反促进了顺天府的经济发展,使顺天府衙的投资盈利丰厚了不少,所增加的收入早已抵得上没有徭役丁银收入带来的损失。
而顺天府财力雄厚,自然也就能提升公共服务能力,能雇佣大量年长的闲置劳动力担任环卫工,能改善交通环境,以此能够在越来越内卷的官僚考成中胜出。
要知道,大明现在自从把官员仕途和个人收入与考成成绩挂钩后,就使得官僚们越来越内卷。
尤其是地方官。
他们已经为了表现自己比其他人更有能力,而开始在治下城乡的卫生程度与交通情况方面较劲,而不仅仅是经济情况与治安情况。
当然。
正因为现在的官员升迁与收入在政绩方面越来越竞争激烈,而不能像以前一样靠刷一刷士林名声就能坐火箭蹿升,所以才成为一些士大夫反感新礼的原因而成为旧党,哪怕囿于现实环境是新党执政,而不得不努力唰成绩进入高层的官员们,也会因为想躺平懒政而心存对新礼的不满。
但大明偏偏从不缺做官的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再加上,现在地方财政收入基本上多靠中央朝廷拨款投资,而造成地方官衙在经济利益上也不得不更加依附中央朝廷,造成中央集权更加强化。
所以,只要皇帝还坚持海瑞当年在张居正时代定下的考成制度,这些官员就只能拼命刷政绩、搞经济,没有别的办法,而为此不得不坐视旧礼秩序被破坏,乃至不得不鼓励士民百姓破坏旧礼秩序,如允许平民穿金戴银,允许女性出门消费,允许平民置办有台阶的华宅,把旧礼要求的尊卑有序完全放在了一边。
至于以后的皇帝如果不坚持考成,让百官不再以刷政绩的方式来获得升迁机会,而使得满朝多是靠刷名声起来的清流获得高位,自然会让大明的吏治变成另外一种情况。
这里且不提。
反正目前朱翊钧还在位,还在坚持考成。
那官僚们就必须继续干实事,不能只知空谈心性或者用各种激烈手段来邀名。
胡守仁很喜欢这种治理模式下的京师城。
因为这种模式下的京师城,会以可见的速度在迅速发生变化,而且是一种正向的变化,即越来越繁荣。
作为戚继光旧部,胡守仁自然会积极支持蓟国公府公子戚昌国的产业,而早早地就买了辆四轮马车。
坐在戚氏四轮马车里的他,这时就以很欣赏的目光看着京师南城的各种新变化。
很快,胡守仁就发现,如今的商民没有一个穿布衣的,皆穿的是绸袍,而且已经有女性因为绣坊大量兴办带来的经济地位提升而开始出门,而且不少平民女子都开始着金簪银钗,而非像早年时大多平民女子只能着木钗。
另外,胡守民也不得不承认,出来消费的平民也是真的多,各处店铺里出来的人就没有空手而出的。
许多店铺前都开始排着长长的队,塞满了顺天府专门划设的步行街道。
尤其是一些负责介绍工作的牙行外面,更是人多的远远望去,如一片黑色巨蟒横亘在街道上一样,还直接挡住了胡守仁打算去一些大药铺买些滋补药材的路。
很明显,受永免徭役的影响,更多的底层贫民已经宁肯出来找工作,也不愿意投身大户为奴,毕竟只要没有丁银,哪怕工资低也能活,而只要能活,不是谁都愿意出卖尊严去给别人做小伏低的。
汉人也不是天生就贱,天生就想当奴才。
“部堂,要不要派兵丁清道?”
胡守仁的标营将官林彦因而在这时问了一句。
胡守仁则摆手道:“不必扰民,留几个人驾马车回去,你和我一起下车步行,从旁边小道绕过去就是。”
“是!”
胡守仁说着就下了马车,掉头往回走。
时下正值万历十八年隆冬,即将到除夕,遍地是雪。
而胡守仁就这么和林彦一起踩雪绕道来到了一处大药铺。
这大药铺的门面长,足足占了半条街,且每隔一段距离就挂了大红灯笼,各种明制彩色玻璃柜内,堆满了鹿茸、人参等名贵药材,且也是人多得络绎不绝的有人在这里进进出出。
因为哪怕眼下北风吹的厉害,随便待一会儿就眉结寒霜脸皲裂,可就因为时下大明人人富足,又正值年关,人情往来频繁,也就使得这大药铺同其他铺子一样也生意兴隆的很。
胡守仁进去后直接就一次性买了大量人参鹿茸等滋补之物。
为自己旧部伤残兵花钱,他是丝毫不心疼的。
何况,这还是第一次有勇气去看曾跟随自己的伤残兵。
他也没打算掩饰自己的阔绰。
因为新礼而使得他的合法收入就已经足以让他买下很多人参鹿茸,所以他完全不怕被京里的言官和锦衣卫看见。
正同蔡国珍一起出来而经过这里的给事中白所选,这时正巧看见胡守仁买了这么多贵重补品搬上车的一幕,而不由得道对与自己一起看见这一幕的蔡国珍说:
“若是以前,言官必能借此参劾他胡守仁一本,买这么多名贵药材,必有克扣军饷之情!”
“且若多上几本弹劾,天子不疑也会疑,天下人不信也会信,只现在不一样,他胡守仁完全可以说仅他支持国家对外开发而所买认购劵的利就能让他买这么多名贵药材,则天子必不疑也!天下人也必然信他也!”
“新礼纯粹就是以利收买人心,而非以义也!”
白所选接着又说道。
蔡国珍则笑道:“何必对这种小事耿耿于怀,既然遇见了,不妨去结交结交,如今流行军籍武将转文职,这胡守仁也就成了北直总督,还是戚蓬莱旧部,如果能和他搭上关系,待将来李铁岭代替了戚蓬莱任枢相,正好可以离间他们这些南兵将领与北兵将领,而为复旧礼寻找机会。”
“你说的没错,戚蓬莱是戚蓬莱,他胡观海是胡观海。”
白所选恍然大悟,便问着蔡国珍:“那我们就去打个招呼?”
蔡国珍颔首,就先过来,朝胡守仁拱手:
“胡部堂想必是去见在此荣养的退伍南兵?”
“原来是少冢宰,失敬!”
胡守仁见是昔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吏部右侍郎蔡国珍,就立即拱手行了一礼。
这时,白所选则也过来对胡守仁拱手行礼:
“在下礼科左给事白所选,今日有幸见到部堂!”
胡守仁也颔首致意:“原来是白给谏。”
接着,胡守仁就对蔡国珍回答说:“如少冢宰所料,吾正是要去见旧日伤残士兵,也就来这里特地给他们买了些东西。”
蔡国珍笑道:“他们是为国受伤致残,吾也该去看看,正好与部堂一路,不知部堂是否介意?”
“岂敢岂敢!”
胡守仁笑着回道。
蔡国珍便吩咐仆人也去买些名贵药材,同时就对胡守仁说:“不知部堂可去见过枢相?”
胡守仁道:“见了。”
“枢相现在身体如何,我倒是听他病了,只是还未曾有空去见见。”
蔡国珍说道。
胡守仁道:“好了许多,但还是有些中气不足之态,还得再调养调养。”
“如此便好!”
蔡国珍笑着说了一句,就又道:“只是若枢相一直不好,乃至不得不解职归乡,只怕会遂了北人的意也未可知。”
胡守仁听后瞥了蔡国珍一眼,然后附和说:“少冢宰说的是,谁都知道北人爱养寇,若老枢相去职,说不定天下惠民之利多半要尽归北人。”
“这正是我们这些南人担忧的。”
蔡国珍听胡守仁这么说,喜不自胜,就低声对胡守仁说了一句这么看似掏心窝子的话。
胡守仁颔首:“少冢宰见到我特来打招呼果然是有目的而来。”
“不敢瞒部堂,我们早属意让部堂将来入枢密院,以替我南人出头,分北人之势。”
蔡国珍接着也就又说了这一句,而借此瞅向胡守仁,等着胡守仁的反应。
胡守仁忙摆手:“我可没那本事!”
“公怎会没有!”
“南兵中除了蓟国公,便属公威望最高!”
蔡国珍言道。
胡守仁道:“李铁岭非寻常人,我哪里对付得了。”
“他李铁岭虽厉害,但他北人哪有我南人厉害,无论内阁还是枢密院,执政公卿里,自是我南人为主!”
蔡国珍言道。
胡守仁听后不由得问道:“公的意思是?”
“今晚寻芳阁新来一美人,弹琴弹得极好,公不妨去看看,到时候自会见到许多值得结交之人。”
蔡国珍说着就先走了一步。
胡守仁则沉思了片刻,然后也跟了过去。
……
“陛下,锦衣卫已经查了出来,最近去见枢相的官僚们,主要是吏部蔡侍郎等。”
“具体而言,就是蔡侍郎等让枢相知道了那本妖书,使得枢相为之病倒,而另外,蔡侍郎等是常去一寻芳阁聚会的官僚,所以,臣想问,要不要把去寻芳阁和蔡侍郎等聚会过的官僚皆抓起来。”
西苑。
朱翊钧正躺在暖阁里的软塌上,吃着橘子,且不适地就把私下里橘子皮放在了炭火边,借着炭火的光,看着新到的密奏匣子,而同时还听着张敬修汇报锦衣卫查到的一些官僚情况。
在张敬修说后,朱翊钧就道:“那就全部抓起来,以结党谋乱为名!”
张敬修拱手称是。
朱翊钧接着就看起刚送来的密奏来。
而在朱翊钧看密奏的同时,张敬修这里在出宫后就立即下达了即刻抓捕的命令。
很快,蔡国珍就被锦衣卫从床上揪了出来,而被强行送进了囚车里。
蔡国珍也知道原因,便忙道:“我见枢相,是想请枢相拿主意,并没有逼枢相做什么,我问心无愧,陛下何故要抓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求辩!”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二章 后宫的作用,西夷俘虏的作用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零二章后宫的作用,西夷俘虏的作用“你想申辩什么?”
张敬修这时朝他走了来,拿着胡守仁的密奏本,而对蔡国珍问了一句。
蔡国珍道:“陛下不能因我给枢相提过有妖书的事就杀我!”
“那这个能不能杀你?”
张敬修将胡守仁的密奏本打开,拿到了蔡国珍面前,且道:“你暗结外臣,谋乱营私的事已经通过胡部堂被陛下知道。”
蔡国珍一怔,随即大为破防,而喊道:“胡观海,伱为何诱我!”
“拖下去!”
张敬修则接着吩咐了一句。
于是,蔡国珍就被逮拿了下去。
而没多久,张敬修就将这一情况汇报给了朱翊钧:“陛下,蔡国珍他们已抓住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对田义吩咐说:“传旨刑部,皆明正典型。”
田义拱手称是。
朱翊钧则在接下来开始打起八段锦来。
他一向是很注意养生的。
作为拥有权力和财富最多的皇帝,朱翊钧自然也是很希望自己能够活得久一些的。
而在打完八段锦,又去见了两宫太后,并陪她们聊了一会儿天后,朱翊钧就往杨妃这里走了来。
因为杨妃昨日上本说,她的人提取出了朱翊钧所说的那种有抑菌作用的青霉素。
杨妃的团队能提取出青霉素,跟朱翊钧提前让人发明了显微镜有关,也与朱翊钧知道青霉菌有关。
如此,杨妃等大明许多贵人也就知道了微生物。
而杨妃这样的大明贵人,素来是富贵清闲的,只要知道了微生物的概念,自然也有的时间去筛选出青霉菌。
所以,在万历十八年的年底,杨妃和她的人发现了青霉素,朱翊钧对此也不感到意外,毕竟都杨妃她们研究微生物都这么多年了。
朱翊钧更在乎的科技进步,其实就是医药方面的进步。
原因其实很简单。
朱翊钧自己怕死,所以他希望可以让更多在后世出名的特效药提前问世,这样他就能在健康上得到最大保障。
为此,朱翊钧还特地改进了种痘技术,将人痘免疫技术升级成了风险更低的牛痘免疫技术。
而金鸡纳霜、大蒜素和现在的青霉素能够出现,也都与朱翊钧个人很重视医药发展有关。
在朱翊钧去杨妃寝宫的这一天,已是腊月二十九。
一场大雪刚停。
晴空万里下,而春节的气氛也越发浓烈,朱翊钧来到杨妃这里后,就看见许多宫娥都穿了红裳,在白雪映衬下显得非常耀眼,而尤以气度雍容的杨妃最为夺目。
朱翊钧一来就把住了她的冰手,往殿内一边走一边就问道:“真的提取出来了?”
“没有!臣妾骗陛下的!”
杨妃回道。
朱翊钧听后眉头一皱:“爱妃竟敢欺君?”
杨妃忍不住掩面而笑:“陛下息怒!臣妾刚才是玩笑话,臣妾岂敢欺瞒陛下。”
“现在倒比刚入宫时调皮了!”
朱翊钧笑着说了一句。
朱翊钧接着就问:“真提取出来了?”
杨妃道:“不敢陛下,真提取出来了!”
杨妃随后就将黄敏拉了过来:“陛下若不信,可以问黄夫人。”
黄敏当场脸红如胭脂,两秋波频顾朱翊钧。
朱翊钧则道:“别光看着朕啊!”
在场妃嫔和宫娥见此皆不由得掩面偷笑,独杨妃娥眉微拧,多瞅了黄敏一眼。
黄敏这里则道:“回皇爷,奴婢的确已提取出来,镜下显示的确有抑菌作用,但还未在人身上用过。”
朱翊钧则让黄敏把提取出来的青霉素给他看看。
黄敏便将一装有白色粉末的玻璃瓶捧给了朱翊钧。
朱翊钧看后就给了田义:“交给御药房,立即让外科医官拿去诏狱,在抓进诏狱的那几个西夷番酋身上试一下。”
说着,朱翊钧又问田义:“那几个西夷阉割了没有?”
田义道:“还没有,自被押回来后,就还关在诏狱被审讯西夷相关情况。”
“审完后尽快阉割,交给医官试药。”
朱翊钧吩咐道。
田义拱手称是。
当晚,外科圣手陈实功就带着两御药房的内宦,来到了诏狱,等着这路易斯和雷敝里、阿古纳等几个西夷番酋被审问完。
因为张敬修说今晚就能审完这几个人,所以陈实功便早早地来等着。
至于御药房的两内宦则是来给他打下手的。
“审完了吗?”
陈实功在张敬修没再审问这些西夷番酋后,就问了张敬修一句。
张敬修颔首。
陈实功便对两内宦吩咐说:“按住他们的腿,我要亲自制造创口,以确保试药标本的创口是一致的。”
两着白布长袍的内宦便先过来摁住了路易斯的两条腿。
路易斯的双手早已被固定住,如今双腿被强行固定住后,也就更加紧张起来,喊道:“你们干什么!我是西班牙总督,你们要做什么?不要,你们不可以这样!”
陈实功这时也已经套上白布长袍,而开始持刀在烛火上烧,且没多久就走到路易斯身边来,吩咐说:“扒掉他裤子!”
一锦衣卫就扒掉了这路易斯的裤子。
“啊!”
当场,一声惨叫在幽深的诏狱里传了来。
……
七日后。
路易斯、雷敝里、阿古纳等西夷番酋就都被抬到了朱翊钧面前。
陈实功对朱翊钧禀道:“启奏陛下,他们都被造了同样的创口,其中有三个没有涂等量等浓金汁、有三个涂了,有三个涂了等量等浓酒精,而现在奉旨来请陛下检查其创口。”
朱翊钧对青霉素生化实验很重视,也就下旨要在上药之前由自己亲自监督上药,而防止外科医官为讨好他弄虚作假。
现在朱翊钧听陈实功这么说后,就问:“他们的身体状况如何?”
陈实功回道:“涂了金汁的已经烧糊涂,没有涂的倒是没有烧糊涂,但也发着高烧,涂酒精的倒是只微微有些发热。”
朱翊钧听后就亲自掀开这些人身上的遮羞布,而一个个瞅了一眼,然后就在瞅了一眼后迅速放下布盖,最后就皱眉道:“注射吧!”
“是!”
接着,朱翊钧就亲眼看见陈实功给这些西夷番酋注射了青霉素。
而在又过了数日后的万历十九年元夕,路易斯等西夷番茄再次被押到了朱翊钧面前。
“大明皇帝陛下,你好狠,竟如此对待我们,我们的皇帝陛下不会轻易饶过你的!”
雷敝里则在被抬来时先满眼仇恨地对朱翊钧说了一句。
朱翊钧没理会雷敝里,只喜不自胜地问陈实功:“真有效果?”
“回陛下!”
“效果很显著,哪怕是涂金汁的都因此得以痊愈,只是恢复的慢一些,而涂酒精的则好的最快,没涂金汁的次之。”
陈实功这时回道。
朱翊钧这时看向面色还可以的雷敝里:“他是被涂金汁的吗?”
陈实功忙称是。
“啊!”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卑鄙的异教徒,让我们这些上帝派来的高贵者承受如此大的侮辱!你应该被活活烧死!”
听了朱翊钧这话,雷敝里突然崩溃,而用尖细的声音骂着朱翊钧。
朱翊钧倒也没有因此生气,只说道:“中气很足,果然恢复的不错,但还是要再观察观察,将这些西夷番酋先关回诏狱里继续观察一个月后再行刑。”
“大明皇帝陛下,你就真不怕得罪我佛郎机吗?!我们有天下无敌的舰队!”
这时,雷敝里又大声问了一句,他对朱翊钧傲慢到懒得与他计较的样子感到非常愤怒,也就又问了一句。
朱翊钧看向他:“你们的无敌舰队才惨败于英吉利之手,有何可惧!”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三章 内廷改革,皇帝的女人一直增加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零三章内廷改革,皇帝的女人一直增加朱翊钧这么一说,雷敝里当场瞠目结舌,半晌后才问:“你们是如何知道我们惨败于英吉利的?”
“你们锦衣卫难道还在我们本土也有眼线?”
雷敝里等佛郎机人其实是一直有在刻意隐瞒西班牙无敌舰队第一次远征英吉利的惨败之事的。
因为那实在是太损他们国威,为不影响他们在东方的贸易,他们在东方一向不会提起这个。
但现在,朱翊钧居然知道这事,雷敝里自然感到惊骇。
“朕岂是你能轻视的!”
“尔等不自量力!”
朱翊钧只轻哼了一声,随即就指着陈实功:
“且不说其他,就说他给伱们用那药,除了朕知道他来源于何处,你们现在西方还无一人知道他的来历,包括你们的什么陛下教皇。”
雷敝里听朱翊钧这么说,过了一会儿就忍不住问朱翊钧:“你是上帝?”
“朕不是上帝!”
“朕是大明天子!”
朱翊钧沉声言道。
雷敝里又问:“那你是代表了上帝的意志?”
朱翊钧:“……”
“随你怎么说。”
朱翊钧回了一句,就道:“把他们抬下去。”
田义拱手称是。
雷敝里则在这时摇头晃脑:“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东方的皇帝怎么能代表上帝!”
“这不可能!”
雷敝里的声音再次在殿外响起。
朱翊钧没有搭理,只瞩目看向殿外云翳。
彼时,红霞正漫天,初阳微露。
背手伫立在重檐下的朱翊钧,想到了雷敝里刚才的话。
这让他忍俊不禁,他不得不承认,东西方其实一样,这个时代都还未出现多少以唯物主义为信仰的思想家,对神明还很敬畏。
西方甚至还严重一些。
毕竟东方历经多次的王朝更迭,许多人早已对天道其实有所怀疑,以至于有“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这样的话,更有王安石“天变不足畏”的惊世骇俗之言,更别提什么历史上灭佛杀道的事。
而西方可是受教会统治很严重,也不过是最近一两百年才开始启蒙,而即便是现在,英吉利打败无敌舰队也还是被当时的人理解为是上帝对新教的支持。
所以,这个时代的人很容易把厉害的人神圣化和妖魔化,人物无论正邪,只要很厉害就皆应星辰。
而朱翊钧这个皇帝也是一样,他稍微用点后世知识来改进这个时代,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所带来的启发却不仅仅是扩展他们的思维,甚至也让他们很容易迷信朱翊钧这个人代表着神明的意志或者本身就是神明。
朱翊钧因而意识到,这或许会利于他将来垄断思想和学术上的权威,进而更利于达到自己统治更多人类的目的。
这让朱翊钧更加有动力,在全球建立起一种更加符合自己意志的等级秩序。
要知道,社会的趋势是财富向少数人手里集中,进而因此构建出剥削与被剥削的地位等级的。
而他朱翊钧要想活得更加舒服,最需要做的就是建立一个更稳固的剥削秩序。
最好真正被剥削的人远在万里之外的国度,这样熵增带来的暴乱就很难波及到他,也能给他更多的反应时间,和提高持续熵增导致的秩序破灭阈值。
但朱翊钧知道,现在这一切秩序构建的起点,还是得着眼于脚下。
着眼于内廷。
因为内廷是自己的家,自己生活的地方,也对自己真正具备生命威胁的地方。
“田义,你告诉朕,现在内廷新进内宦锐减了多少?”
朱翊钧如此想后,就突然问了一句。
田义回道:“已不如万历初年的三成。”
“这是好事!除非实在是走投无路,或者说没有别的法子飞黄腾达,谁愿意自阉入宫为奴?”
朱翊钧笑着说道。
田义颔首:“皇爷说的是,只是委屈了皇爷和后宫诸贵人,没多少人伺候了。”
“是啊!”
“朕受委屈没什么,关键是两宫圣母。”
“这件事得解决,朕想了想,若用番夷为阉,则实在是太抬高番夷地位,不是谁都可以为皇宫内宦的,去伺候贵人的。”
“而且,若是让番夷能够因此进入司礼监,将来参与军机,岂不更加显不出本族为重了?”
“想来想去,只能还是接受内廷阉人数量减少乃至消失的现实,而同时因此对内廷进行改革,各类职能能交给少府的就交给少府,让少府的官员去管,比如二十四衙门里的御马监、兵仗局等,完全可以交给少府的官员去管。”
“朕之前借着陈政的事把织造局、针工局、内承运库这些衙门交给宗室勋戚,为的就是为以后阉人减少做准备。”
“至于不能转移的,那些需要在内苑贴身伺候贵人的,就转移给女子,以后多聘用本族良家女,内廷也不再只以为朕选妃嫔的方式选女进宫,所以也不必只选年轻貌美的,年长有德的壮妇也可以选进来,而代替内宦干杂役。”
“朕让锦衣卫调查过,许多大户人家,如申、王等大族,因不能用阉宦服侍内眷,就雇佣的壮妇。”
朱翊钧说道。
田义这时说道:“皇爷说的是,蛮夷素来味重,进宫为阉宦,虽是他们的福分,但未免会熏着了贵人们!”
“所以,的确不适合让蛮夷入宫!”
“二十四衙门拆分一些不用进宫伺候贵人的内务,给宗室勋戚管也很适合,而且是更合适!”
“宗室勋戚毕竟是亲戚近臣,在乎的是皇家长治久安的事,说实话,他们在内务上比奴婢这些阉人更敢改革;”
“若为不让贵人身边伺候的人减少,而多用女子,乃至选壮妇进来,也没什么,只是奴婢觉得,这女子与男子也是一样,如果进宫能成为贵人,她们只怕也不愿意进宫。”
“故而,万历十年,为广增宫女也只能是诏选九嫔,而不是纯选宫女,因为若只选宫女,不能成为皇爷妃嫔的希望,则没多少良家女愿意进选,而宁为平民妻。”
“现在也是一样,内廷要增选女子入宫,只能依旧以选妃的名义,名义上进宫者皆为皇爷女人,而有诞育皇嗣进而母凭子贵的希望才行,否则恐也没有多少人愿意进宫。”
田义回道。
朱翊钧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如此看来,得同外朝一样,以选官的方式选女入宫,给予官身,只是这样的话,涉嫌改吏制,这与给阉宦官职不同,阉宦是家奴,当再大的官也只是内廷的人,但宫女不只是内廷的人,也是有家有室的人,有宗族乡党。”
“皇爷圣明,还不如以选妃的名义来得容易。”
田义回道。
朱翊钧笑了笑:“且再议吧。”
朱翊钧对此感到头疼。
他不得不承认,新礼推行最大的阻碍就是让汉人不为奴太难。
因为一旦要秉持汉人不为奴,那许多制度都要改。
包括内廷的许多制度。
宫女如果不以奴婢的身份服侍皇室贵胄,那将以什么身份?
官身还是以雇佣形式建立服务关系的民身?
如果是官身,就得让其有更高的特权。
如果是民身,就得拿出很高的报酬,不然人家凭什么舍弃与家人相处的时间来服侍你?
而现在宫女以奴婢的身份愿意服侍皇室贵胄,则是因为宫女在被皇帝临幸前虽然是奴婢,但临幸后就是贵人,而且名义上也已经是皇帝的女人,已经算是准官身。
所以,朱翊钧要么拿出更多的钱来雇佣,要么就只能继续承认入宫的女子皆是他女人,要么就想办法设新的官制用来吸引许多优秀的女子入宫为皇室贵胄服务。
而要设新官制,则要细细斟酌的,至少也要与执政们商议一下的,毕竟女子只要不是皇帝的女人和奴婢,那就不完全算是内廷的人,是有内廷以外的社会关系的,这需要确立各自新的制度才能保证权力结构的稳定。
朱翊钧也就没有贸然下结论要改。
无疑,汉人不为奴的目标要想实现难度是不小的。
似乎只要有皇帝就得有本族子民为家奴。
专制的帝国就不可能在本族消灭家奴。
而做的最大改变也只能说对家奴换个名称,然后抬高一下家奴的地位而已,但实则还是家奴。
外朝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知道新礼推行会导致皇家家奴减少,会影响内廷的运行,而不仅仅是皇室成员的生活质量问题。
外朝许多文臣其实不怎么在乎皇帝过得舒服不舒服的,他们其实更希望皇帝能活得像圣人一样,事事节俭。
而他们更在乎的是,内廷会因为奴婢减少而不能良好的运行,进而影响整个国家的运转。
所以,礼部尚书沈一贯就首先上疏以近来宫女外放太多而恐影响皇嗣为由,而请天子下旨增选三十六昭仪。
这沈一贯明显只是想裱糊一下新礼推行给内廷运行造成的内廷人员减少的问题,而请以皇帝选妃的名义增选宫女,先把内廷的宫女紧缺问题解决一下再说。
而且是一次性要求皇帝增加三十六个昭仪位。
朱翊钧因而说道:“这个裱糊匠,这次增加三十六昭仪,下次是不是要增加七十二才人,然后一直增加,可朕睡的过来吗?”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四章 贩卖大明子民者,同叛国之罪!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零四章贩卖大明子民者,同叛国之罪!朱翊钧将这道疏下到了内阁。
他想看看内阁其他阁臣的反应。
时下,内阁的成员组成已变成了申时行首辅、王锡爵次辅、沈鲤三辅,郑洛、于慎行任四辅与五辅。
而负责内政的则是次辅王锡爵。
内阁次辅王锡爵看到这份奏疏后眉头一皱,走到申时行直房对申时行说:
“沈鄞县忒谨慎,不敢大改内廷之制,竟只想以增选妃嫔为名而补掖庭宫人之缺,如此虽让天子与后宫诸贵人满意,但却不知要害多少良家女为一虚名而一生都锁于深宫,此为仁乎?”
申时行听后接过奏疏,戴上玳瑁,凝神一看。
接着,申时行就笑着说:“新礼推行已到要对陛下身边之制进行改革的时候,岂能不慎?委屈你我没什么,委屈陛下和两宫太后,自然是要慎之又慎的!”
“所以,沈鄞县这个提议没问题,应该准允,至于造成许多宫人晋位为贵人后锁于深宫的问题,会有办法解决的。”
申时行接着又回道。
王锡爵问:“怎么解决?”
申时行道:“需要时间,一块疮只有到要烂了化脓的时候才是最适合处理的时候。”
王锡爵想到自己家大量奴婢减少时,族人不得不同意买进大量倭奴高丽奴,也是到的确买汉人越来越贵的时候,就点首说:“只是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因申时行同意,故朱翊钧再次看到这道奏疏的墨本时,就见票拟内容是准予执行。
朱翊钧为此召见了申时行。
窗明几净的暖室内,君臣一坐一站,阳光在两人的衣袍上游弋着,而朱翊钧最终先开了口。
“卿可知其中之弊?”
“朕是可以通过一直增加后宫之位来增加维持宫人数量,但随着后宫之贵人越来越多,则需要的宫人也就越来越多,需要选的宫人也越来越多,也就需要增加越来越多的后宫之位,如此持续下去,朕的妃嫔岂不要上千上万?”
“而外戚之势力岂不要远超宗室勋贵乃至士族?”
朱翊钧说后就看向了申时行。
他认识申时行已有十九年,算得上彼此熟悉的。
所以,朱翊钧不觉得申时行不会不知道自己想要看到的是一种新的内廷制度,而不是以增加后宫之位的方式来一次又一次骗天下女子入宫。
这就好像明明只增加了三十六个岗位,却要招上千名年华正好的女子入宫做三年实习工,到最后会让大部分女子的浪费掉三年青春时光。
但申时行选择了同沈一贯一样因循守旧,宁让牺牲上千名少女的三年青春,也没打算新建制度。
这让来自后世,而受了遇事不对就要改革,就要敢于创新的思想影响的朱翊钧很不以为然,也很是意外。
他以为申时行这种了解他的大臣,是会尽量想出个新政策的。
故朱翊钧才这么问申时行。
申时行倒是很镇定自若,似乎料到皇帝会失望,而脸上也就古井无波地道:“启奏陛下,非臣不知此弊,乃是臣认为改制虽当不怕改,但也不能急。”
“太急则易反让人不敢改,这些年,本朝轰轰烈烈地改了不少制,天下因而有烈火烹油之势。”
“上行下效,人人也皆提议改制,反旧维新,可素来改制就是一把利弊同行的刀,一旦挥下去,是要见血的,只是若挥的太急,恐斩了自己,乃至痛不欲生,将来倒畏于改制。”
“尤其是这次改制事涉内廷,事涉陛下的安危,一旦稍有不慎,除了大纰漏,将来恐无君王再敢改制,甚至会把之前做的改革都否定掉。”
“陛下的意思,臣也明白!”
“无非是想与其增加后妃的位置,不如增加官位,让服侍陛下和后宫诸贵人服侍的好的女子有机会做官,同样享荣华富贵。”
“但是,陛下明鉴,如今天下民智未开,连许多七尺汉子都还不知如何处世为人,一得志便不知敬畏,何况多数只锁于空闺的女子?”
“她们本来所受的教育就是依附于男子,征服男子,骤然让她们做官,她们只会比男子还爱结党,乃至再让她们掌权,她们则更易被小人利用做棋子,所以,还不如在本族女子大多学识通达、智慧大增、知以天下为己任而不靠男子之前,让她们继续只做内宅辅佐之事。”
申时行这时认认真真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朱翊钧听后,想到了自己在后世的经历,然后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但朱翊钧也没有人云亦云,他是了解申时行的,申时行除非有自己的目的和动机,不然不会苦口婆心的跟人讲道理。
哪怕这个人是皇帝。
只要不涉及他的利益,申时行是能少言就少言,能不言就不言,而最多只是赶紧想想如何善后。
而不像张居正,哪怕不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只关系到对方的利益,关系到对方能否成长增智,只要对方是他在乎的人,他就要教育一番。
所以,朱翊钧也就在点头后,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盯着不那么好为人师的申时行说:
“师傅是不是也觉得女子在征服男子这方面是有天赋的,而天子既作为男子,自然也是难以招架的,俗话说红颜祸水,而若多她百个千个红颜,则就能互相制衡,朕也就游刃有余地招架各类媚态之举了?”
申时行抬眼瞅了朱翊钧一眼,然后肃然拱手:“陛下圣明!”
“你的意思朕明白,无非是民智还未开,连许多男子尚且麻木不仁、奴颜媚骨,受旧礼荼毒太深,何况闺阁中人,钟灵毓秀者终究少矣。”
朱翊钧说着就敲击了一下御案,看向申时行道:
“这次就准了,待以此为名选人进宫后,再集中用新礼教育,然后看看有没有可堪大用的。”
“反正朕已经试着在挖掘后宫诸贵人的长处,让她们也有自己的一番事业,也用新式教育培养了一批宫人,将来选进后宫后也不缺培养她们的人。”
申时行拱手称是。
接着,朱翊钧又道:“朕听闻最近奴隶贸易大兴,可有此事?”
“回陛下,是的,盖因本国不愿为奴的良家少矣,所以,往朝鲜、日本买人的比较多,眼下内阁正准备题请堂议要不要准予这种贸易存在。”
“素来买人卖人只有父母对儿女买卖才行,而对人牙子贩卖非亲生子女是严禁的,毕竟父母卖儿女还算是附和人伦中的孝道,即儿女为父母牺牲矣,而人牙子这种纯粹是为盈利,自是不准。”
“所以,这种行为乃是违法的,已有督抚官因此杀了好些个贩卖东夷奴的牙子,乃至发生了大案,只因这些牙子背后有豪右支持,而与督抚的标营直接产生了流血冲突,但即便有督抚官严禁也屡禁不止,有督抚官甚至已被豪右收买而主动放开此禁,默认这些东夷奴被贩卖入境。”
“眼下科道也为这事争吵的厉害,有的认为严禁奴隶走私的督抚乃忠直正臣,不畏地方豪强;而漠视奴隶走私而不管乃至纵容主动参与的督抚则是藏私奸臣,与地方豪右狼狈为奸,当严办。”
“内阁制策司已经制定出应对政策,认为堵不如疏,既然朝廷已推行新礼,那不如按照新礼视之,教化子女者,父母也,而王化程度高的本族子民自当为王化程度低的胡夷之父母,故本族上国之民买卖胡夷,不违礼也,而律令是当改一改,允许本族上国之民买卖胡夷。”
申时行回道。
朱翊钧听后颔首:“难为你们能想到这样一个理由,大明的人的确当为其他蛮邦子民的父母!”
“不过,天下诸蛮,王化程度是有差别的,不可谁都能入中土为中土百姓子女,先只让王化程度高的蒙、女真、朝鲜和各教化区等同色土人入中土被买卖。”
申时行拱手称是,又道:“内阁制策司也是这个意思,同文同色者自然优先为百姓赤子,然后是同色不同文者,暂不准不同色不同文者入中土为百姓赤子。”
“这次收复吕宋,解放了不少被奴役的本国士民,要将他们诱骗强掳去吕宋的事多加宣讲!想回家的就帮着他们回家,以此让想出海的本国士民只相信官府组织的出海迁移。”
“另外,对查出来的那些诱骗强掳本国士民出海为奴的人要严办,查出一家就禁考三代,主从犯皆斩!”
“虽然朕知道这种现象会屡禁不止,总有胆大之人为追求更大的利益,宁奴役本国民众为自己产出更多的财货之利,也不愿意去调教未开化之蛮夷,这种不善待同胞、不讲同胞情谊的人,自然也不会爱国爱本族之人,乃至不会对自己亲友有仁爱之心,可谓世上最利己的人,能多杀一个就少一个这样的人!”
朱翊钧继续说起汉人被诱骗掳掠去海外受当地华人土人奴役的事来。
他知道这片土地的人文环境决定了民间组织承担不了对外移民扩张的任务。
因为这片土地最有价值的不是金银铜矿,而是人矿!
即拥有各自先进农耕织造等技术的大量汉人,所以以追求自家利益为主的民间组织,他们组织对外移民扩张,只会把汉人变成新扩张地的奴隶,甚至还和当地土人或者殖民者勾结,奴役汉人,以达到剥削价值最大化的目的。
而朝廷官府则不一样,虽然朝廷官府对外移民扩张也是为了利益,但是会考虑统治者的长远利益,也就是国家利益和民族利益,会为了整个国家和民族的长远利益,直接动用国家力量,将当地的文明程度强行更新升级,进而达到剥削价值最大化的目的。
如现在的吕宋。
朱翊钧和他的执政公卿们已经利用西夷屠戮华人的行为,将吕宋的西夷土人杀了个干干净净,还借此肥了波田,然后准备大规模移民过去,垦荒开矿,无论是获得的农业税还是获得的矿产收入,都比民间几个豪强通过勾结西夷土人压榨一些汉人的价值来得大。
而大明朝廷也没有必要还要与西夷以及当地的土人勾结,然后移民过去为奴,进而分一部分利益给西夷和当地的土人。
以大明的国力,大明可以完全自己单干,而顺便还可以因为不用被西夷殖民者以及当地土酋分走一部分利益,而可以降低对移民过去的汉人的剥削程度,乃至还能让一部分利给国内百姓,以保证整个国家的稳定。
毕竟只有国家内部越稳定,才能组织起更大规模的国家力量。
只有地方豪强才会因为实力有限,才需要在扩张海外利益时与西夷还有土酋合作。
朱翊钧这么说后,申时行连称遵旨,且道:“陛下,臣认为,可以继续下诏严禁走私贩卖本族人口。”
“直接定为同通敌叛国叛族罪,无同胞之谊者,皆如同无国无族也!故主从犯皆凌迟,九族株连!而有外夷参与者,且同与皇明宣战,而皇明当征讨教化之!”
朱翊钧回道。
申时行拱手称是,且附和说:“这样,边臣就有理由请旨征讨扩边。”
……
山东登州温泉镇。
因皇帝下旨由朝廷出钱出人力协助,愿意回乡而被诱骗掳掠去吕宋为奴的汉人回乡。
所以,乡民马东良在自己五十岁的时候,总算回到了自己阔别二十多年的家乡——温泉镇。
只是马东良到了镇口,就有些不敢进,因为他突然觉得这镇好陌生,路宽了不说,关键是亭台楼阁也增添了不少,绿树花草也葱郁了不少,人也多了不少,穿着也华丽了不少,马车更是多了很多四轮的。
“兵爷,这好像不是温泉镇吧?”
马东良不得不问送他回来的铺兵章远。
章远回道:“这怎么不是,我也是温泉镇人,伱们马家我也是知道的,你孩子早就中了举人,现去了东澎为官,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
“哎!”
马东良答应了一声,还是两眼放光、笑意难抑的跟着这章远往镇里走去。
很快,马东良就看见了镇门旧牌坊,在见到“温泉镇”三个大字后,兴奋地合不拢嘴,而突然热泪盈眶,抚摸着石柱:
“果然是我梦里的温泉镇!我小时候在这里偷偷撒过尿呢。”
“你再看看这旗杆。”
“是你儿子承武考中孝廉后,镇里为他立的。”
章远这时拉着他来到牌坊旁的一旗杆下。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五章 当今皇上太好了,百姓哭了!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零五章当今皇上太好了,百姓哭了!马东良突然一怔,然后问铺兵章远:“兵爷,我儿子真当了官?”
章远听后一笑:“敢情我刚才的话,您老还是不信?”
“这哪敢信,您怕是开玩笑呢!”
“他一个军户娃,比乞丐娃还不如,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马东良笑道。
听马东良这么说,章远干脆就指着旗杆上的名字道:“您看看,这是不是您儿子的大名?”
马东良认真看了一眼,就见石旗杆上镌刻着“马伟立于万历十三年”字样。
当场。
他就怔在了原地。
大明水师负责政治教化工作的官员,在船上对马东良等回乡汉民突击训练过识字能力。
所以,现在的马东良还是认识好些个常用字的,尤其是他儿子的名字,他早在背地里默写了不知多少遍。
故而,马东良很快就认出了“马伟”两字,而真的确信章远之前所说他儿子中了举的事。
他一时也因此泪眼婆娑起来,把石旗杆摸了一遍又一遍,冰冷坚硬的石旗杆在他眼里仿佛是一爱不释手的宝贝似的。
“他如何读得了书的,我们家里哪里有这钱?”
马东良忙问道。
章远笑着说:“因贵府出了举子,所以我倒是有些知道你家的情况,具体来说,贵公子是令尊挑煤,令夫人织布织出来的,现在温泉镇也有很多纺织行,直销日本、朝鲜这些地方,只要肯节省,是能省出来的。”
接着,章远又指着你一家新大宅道:“这是您马家的新宅,不过令夫人没住在这里,她还是在您当年的那茅草屋住着等您!只令尊令堂和您的兄弟一家住在这里。”
“还有新宅子了?”
马东良刚问了一句,就斜眼看见,大宅子旁边一茅草屋里,走出来一佝偻老妪,银发披背,嗫嚅着嘴,看着马东良。
“云妹!”
马东良和自己妻子倪云乃是青梅竹马,故常唤其为云妹。
而现在,倪云虽早已不复当年青春模样,水肤月貌也已变成了褶皱横生的老脸。
但他还是如当年初见豆蔻时的倪云一样,兴奋的不能自已,疾步朝她走了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倪云的脸,认真端详起来。
“老啦!”
倪云笑着说了一句。
马东良两眼含着泪花道:“不老!不老!”
“你总算回来了,我怕伱不认得新房,找不到家,就一直在旧宅住着等你,也没让他们拆了这屋。”
“我也不知等了多少场雪落,看了多少次花开,到底是把你等回来了。”
倪云笑着就坐回到了自己织机上又织起来,似乎把几十年的话都说完了一样。
马东良则在一边看着,主动问道:“这织机哪来的?”
“你走后,镇里收土布的牙行多了起来,哪怕是租别人的织机织布,每年都能有的挣,我也租了一架,渐渐的,攒的钱就能买下一架了,也就买了一架。”
倪云回道。
马东良依旧喜得不行,暗叹自己妻子能干,且两眼开始认真地打量着这织机。
打量好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这织机和自己以前在吕宋奴役他的大户蔡家看见的织机不一样,这织机的梭子是可以飞的!
“小侄马仁见过伯父。”
这时,一年轻的生员走了来,对马东良拱手作揖。
马东良回头一看,就见到一年轻生员衣着绸衣站在自己面前,便问:“你真是仁儿?”
马仁回道:“正是小侄。”
马东良喜不自胜:“你也成相公了,我离家时,你小的连话都不会说呢。”
“承蒙婶娘和兄长照顾,小侄忝中了府学生员。”
马仁回道。
马东良又问:“家里怎么一下子出了两个读书人,我们可是军户呢,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钱读书。”
“伯父不知,自今上登基后,先是清丈田亩,把军官强加在我们头上的籽粒银都免了,后又补发军户坐粮折色一两银元,且后面就没断过,还年年涨,现在更是涨到二两银元。”
“另外,如今我们山东的军户不用班军到河道运粮,现在连徭役等杂役也都免了。”
“所以,家里在你走后一开始就没再欠税了,家父也能收到饷银,祖父还能挑煤挣钱,再加上婶娘织布,家里也就能送我们这些子弟读书了。”
“而且,如今免徭役后,务工的更多,能读书的军户子弟也更多了,不只我们一家。”
马仁回道。
马东良听后怅然失神许久。
“班军没了,籽粒银也没了,也就是说我不用躲了?”
过了好一会儿后,马东良突然满脸欣喜地问了起来。
苛政猛于虎。
若不是落后的军户制度把普通军户压榨的太狠,马东良也不会被奸商骗去海外吕宋当奴隶。
毕竟对当时的马东良而言,如果他不逃走,就只能在家乡挨饿,还得服役,甚至还会被官吏士子役使,说不定就会在某一天就被活活累死。
而现在,马东良愿意回来,则是因为他发现在海外,自己也没被当人看,甚至更没人权,他这样的被打死都没人管,倒不如回来,回来累死饿死,还能死在家乡,还能看到家人。
何况,他已经五十岁,也就更加不在乎了。
所以,马东良在吕宋被官军解救后就选择了回家。
但此刻,马东良却得知,原来现在的家乡早已变样,班军之役没了,籽粒银也没了,还能见到饷银了,家里还因此出了读书的人。
所以,马东良也就问了这么一句。
马仁“嗯”了一声,道:“而且陛下早已下旨,军户已可随意转民户,但民户不得随意转军户。”
“那你们转了吗?”
马东良问道。
马仁回道:“没有!”
“真是傻!”
“怎么能不转呢,是官老爷要收银子才给转吗?”
“就算是收银子,也得借钱交上去转啊,转为民户,你娶媳妇都好娶一些。”
马东良责备起马仁来。
“伯父不知。”
“现在军户和以前的军户不一样!”
“现在军户每个月的确实实在在的能见到饷银,入学和选官都要被优先考虑,入营当正兵也是根据自愿应募,比民户更尊贵了,所以,我们也就没有转为民户。”
马仁这时解释道。
马东良听后沉默了半晌,然后才道:“这样啊!”
接着。
马东良就抬头望着蓝天,自言自语说:“我这是遇到什么年景了,当今皇上怎么这么好啊!”
啪!
啪!
马东良突然猛扇了自己两巴掌。
“伯父!”
“您这是?”
马仁忙喊了一声。
倪氏也停下了手中的活。
马东良自己这时却笑了起来:“是真的,我没有做梦!”
马仁也会心一笑,然后就道:“伯父,跟小侄回府吧,只有您去,婶娘才肯搬到新宅里去呢。”
马东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老宅,也就是眼前的茅草屋,然后点了点头:“好!”
马东良和倪氏就这么回了马家新宅,见了父母。
一开始,马东良住在新家里,还觉得新鲜,看看这儿摸摸那儿。
对自己子侄辈能因为新政改革而积攒下这么大家业,他也感到很高兴,但很快,他在养了十来天的闲后就觉得不自在起来,而只想干活,消磨一下时光。
“现在真不用我们服役了?”
马东良这一天特地问起自己侄子马仁来。
马仁回道:“不用了!朝廷现在严禁私役军户百姓,你就算想让上面的千户老爷役使您,他都不敢的!”
马东良听后有些失落地摸了摸膝盖,然后又问:“那家里可置办了田产,我去种田,别用佃户。”
“不敢瞒伯父,家里没有置办田产。”
马仁回道。
马东良问:“怎么能不置办呢,你们宅子都置办的这么好,咋就不知道趁着现在富足置办点田产,留给儿孙呢!一个个只知道享乐,不做长远打算吗?还亏都是老爷相公了!”
“伯父您不知,家里攒的钱,大部分都买认购劵了。”
马仁回道。
马东良有些意外:“认购劵?”
“是的,伯父,现在买认购劵比买田放贷划算,尤其是吕宋打下来后,家里靠认购劵发了不小的财,所以才买了这么大的宅子。”
马仁说着就带着马东良来了自家地窖,把地窖打开让马东良看。
马东良看后发现果然地窖里存了不少银元,一时瞠目结舌:“这么多?”
“如果不投资,这地窖里的银元会比这多更多,但现在银元存在地窖里不划算也就没存多少,而现在还存些,是为了防备着急用。”
马仁说道。
马东良听后就让马仁把认购劵的事对他详细说说。
马东良听后更加觉得不可思议,而说道:
“怎么我没回来的这二十多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有钱不买田不说,皇上和官老爷们不用我们养,还倒通过认购劵发钱养我们,这叫以前的我想都想不出来。”
马东良说着就背着手往外走来。
他还是想干点活的,毕竟他被奴役了几十年,突然当了有些富足的自由民,是真的不习惯。
“现在你们还找人挑煤吗?”
马东良通过自己老父亲的回忆,来到了县城里,找到了卖煤的商贾徐又均,特地问起了挑煤的事。
这煤商老板徐又均因他报家门说是东莱同知马伟之父,才见了他,而却没想到马东良在见他居然问这事,而只得哭笑不得地道:“您老不知道,现在没人挑煤了,改运煤了。”
“运煤?”
马东良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徐又均微微一笑,然后就主动带他来到了运煤的地方,指着一辆又一辆快马奔驰在铁道上的四轮马车说:“现在皆是用四轮马车上在铁道上运了。”
马东良看着横亘在这两岸绿杨里如黑色长龙一般绵延到地平线的铁道与一辆接着一辆的四轮马车,有些失落地道:“难怪老爷子现在只爱钓鱼了。”
马东良离开了县城,又回了温泉镇,走在花红柳绿的春天里,他虽然很喜欢这样的家乡,一个人人富足安乐的家乡,但他却有种自己无用了的感觉。
“这田怎么荒了?”
马东良这时来到自己昔日佃租的一块田里,问了一句。
“没佃户!我们卫往年逃走的军户太多,没逃走的也不肯佃租了,都做的别活了。”
原威海卫下面一总旗官邵志忠这时走了来说了一句。
马东良听后看向邵志忠,忙习惯性地要跪下磕头:“原来是卲大爷。”
卲志忠扶住了他:“你别跪!我现在不是什么爷了。”
马东良也就没再跪,只道:“这田给我佃行吗,只管顿饭就行。”
“真的?”
邵志忠喜出望外。
马东良点头:“我主要也是太闲,然后又不会别的,只会种田,见着这田荒了,也心疼的很,不想这田撂荒。”
“谁不是呢,我要不是实在是老的不行,也不会让这田荒着。”
“这样,我不管你饭,但只收你二成租,如何?”
“然后,你想种多久种多久,哪怕明天不种了也行,而且你如果能种上十年,这田白给你!”
邵志忠说道。
“行!”
马东良忙答应了下来,然后接下来就真的开始当上了邵家的佃户。
马东良也就开始了早出晚归的生活,每天都把精力放在春耕上,渐渐的,他佃租的这一块荒田倒是被他收拾的不错。
“陛下有旨,贩卖本族人口同叛国之罪,主从皆凌迟!”
“陛下有旨,贩卖本族人口同叛国之罪,主从皆凌迟!”
而这一天,马东良刚收拾完自己的田垄,正要回家时,就听得有铺兵在官道上一边敲锣一边大声宣讲新政。
马东良听后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当今这万历皇上是真把我们百姓当人看,这下子,应该不会有人再像我一样被卖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
西苑。
在马东良荷锄回家时,朱翊钧则正在读信,读来自民间的信。
与马东良只是念念皇上的好不同,不少百姓会直接写信给他,通过各处驿站的密告匣,让皇帝收到他们的感激之言,尤其是民间的少男少女们。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六章 向天子表忠心,大移民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零六章向天子表忠心,大移民“皇上,我们家的大母牛生了,这是我们家的第二头牛。”
“自从您下旨永免我们这里的马价银后,我们家就总算不用养马改养牛了,养牛比养马好,养牛可以耕田,也好卖一些;我家第一头牛就是我自己养大的,现在是第二头,但我不能放牛了!”
“因为家里要让我读书了,只能由我弟弟放,我写信想问问,您能不能下个旨,让我爹娘别送我读书,还让我放牛?”
“凤阳小民向皇上您问安,因您鼓励办实务,让我们家从流民变成了当地富户,经营着凤阳最大的官办纸坊,纸坊还给我们这些坊里的子弟开设了学校,还有医馆,另外就是蹴鞠场以及练马场,更有戏台子。”
“我弟弟最近骑马摔伤就是因为新设有医馆而得到了及时的救治,我也因为坊里的学校好,考了淮安府的案首,如今给您写信,是想让您知道我,我要当您的首辅,将来也辅佐您,我叫陈文松。”
“皇上,您要选妃了?”
“我已经给我妹妹报了名,她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俊俏姑娘,贤淑的很,她叫孙英,您能不能不要让她落选,因为我已经给她说了,她能活下来,全靠当年您下旨免了米脂的徭役,才让我能够靠打工养活她,所以她已经决定愿意进宫服侍您一辈子,报您的恩德!”
“我相信没有比她更忠心乖顺的了,她很会照顾人的!”
……
朱翊钧也不只是读信,有时候也会让太监在一旁读信,而他只需要听就是。
这时,当太监田文读了几封信后,朱翊钧就心里就越发感到温暖,而突然觉得这些年没有白辛苦,也发现让百姓生活变好被百姓感激真的是一种很有成就感的事。
坦白而讲。
朱翊钧现在已经不是后世那样生活上颇为困窘,现在的他已经不缺美色,不缺金银珠宝,更不缺美味佳肴。
总之,物欲上的快感,已经让他不新鲜。
而这种精神上的愉悦,则让他感到很新鲜,也让他不至于在贤者时刻突然觉得人生很乏味。
金碧辉煌的华殿内,朱翊钧坐在榻上,静静听着太监田义读着这些信,如听梵音。
随着一缕来自窗外的花香从月下飘来,更让朱翊钧精神一振,而觉得今晚的夜色真的很美好。
田义也在读信的时候倍感荣光。
虽然他现在读信读的口干舌燥,但神情却是轻松怡然的。
有时候,他也忍不住笑意微露,而在瞥向朱翊钧时,眼里都更多了一丝崇敬。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服侍的这位皇爷的确是很得民心的,虽然自己失去了子孙根,但也没算白入宫,至少服侍的是一位得民心的圣君仁主。
尤其是在读到来自米脂县的一封信时,田义更是忍俊不禁起来,暗自在心里认真记下了孙英这个名字,且还瞥了朱翊钧一眼。
他在见朱翊钧也在这时抬头凝神听后,心里就更加打定了一个要让皇帝和这个叫孙英的贤淑姑娘产生些关系的想法。
田义在这样想的同时,还在继续读信。
“奴婢李进忠给皇爷叩首!”
而田义接下来刚念起一封信时,朱翊钧就抬头看了过来。
“李进忠?”
朱翊钧内心里掀起一阵波澜。
田义也因此看了过来。
朱翊钧则在这时吩咐说:“继续读!”
“是!”
田义便继续读了起来。
“奴婢是河北肃宁人,本来是打算自阉入宫做皇爷的奴婢的,因为奴婢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家里贫苦的很,吃不饱穿不暖,想当和尚又受不了那份清淡,想做奴才,又觉得自己这样的人,要当奴才的话,怎么也得皇爷当奴才才不枉白活这一世;”
“但是皇爷现在不收自阉的人,而且先是下旨免草料银后又下旨免了徭役,奴婢这样的泼皮破落户虽然没田没房,但也不用再交草料银和徭役丁银,去随便打个零工都能养活自己了,也就不想再入宫了,主要是怕疼!”
“但奴婢打心眼里已经把皇爷您当成奴婢的主子,也已经把自己让定是您的奴才了!”
“因为谁让您这么好呢,让奴婢总算可以吃饱饭,可以活得像个人,不要看豪门大户的脸色才能苟活,所以奴婢才愿意认您为主子,不认别的老爷为主子;”
“但奴婢的确不是个安分的人,何况,奴婢既然决定做您的奴婢,也自然不会只做下力气的活,奴婢已经报名去吕宋挖矿,响应皇爷您让汉人去开发吕宋的号召。”
“请皇爷放心,奴婢去吕宋定能把吕宋开发的很好,先从矿工做起,一步一步成为矿头,做大做强,将来必让吕宋多挖出几座金山。”
“另外,奴婢还号召了乡里五百个泼皮破落户和奴婢一起去,他们也都愿意去,将来我们这五百泼皮,必定在吕宋为皇明闯出一番事业来,皇爷您就看着吧!”
“现在给您写这么长的信,就是想对您说一说,第一次看见大海就觉得大海太大了,让人有些心里没着落,不跟您说说,对不起当地教书先生给奴婢取的这名,也对不起奴婢想对您尽忠的心思。”
李进忠的信被田义读完后,朱翊钧就突然道:“今日就到这里。”
田义拱手称是。
接着,朱翊钧就吩咐说:“以朕的名义给这李进忠的回信,告诉他,朕看了他的信,然后看了非常感动,也非常鼓励他和他的五百同乡出海挖矿掘金,在朕眼里,他们不是五百泼皮,是五百勇士!”
“朕相信他们能在吕宋成功闯出一番事业,但是朕希望他不能忘了自己是华夏子孙,是大明子民,也不要忘了我们华夏的民族魂,正所谓穷着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将来朕希望他们将来也能成为民族的英雄。”
“另外,告诉他,让他随时通过密告匣给朕汇报在吕宋的移民情况和开发情况,做朕在吕宋的一双眼睛。”
田义听后忙称是。
……
大明东南海域。
嘭!
随着一阵猛烈的台风吹来,直接将一艘明制大帆船给掀得当场就倾斜了四十五度。
船舱内也发生了桌椅猛烈碰撞船体的声音。
住在该船三等舱的李进忠的头这时也狠狠地撞在了船体上,然后惊醒了过来。
大明如今的官船运输,一般将船舱分成三个等级,第一等主要是官僚们乘坐,第二等则是士绅富户乘坐,第三等则是平民。
而李进忠作为平民自然也就住在了三等舱。
在李进忠被撞醒时,他的五百同乡们也在这时大多数被撞醒,甚至有的直接开始呕吐起来。
李进忠这时不由得先言道:“怎么又起妖风了?”
“是啊!这次妖风更大,李大哥,你说我们能到吕宋吗?”
这时,他一同乡王永贞附和了一声,且颇为担忧地问了李进忠。
李进忠颇为镇定道:“怎么不能!别的人都能到吕宋,我们不可能到不了。”
李进忠说着就在摇摇晃晃的船舱里于自己褡裢中拿出了一用红布包着的邓子龙小雕像,而用双手抱着对自己这些同乡们说:
“都跪下!这是我在邓老将军祠堂请来的小雕像,花了足足三十两银元,掏空了家底请来护我们出海的,我们现在跪下,请老将军的英魂来护我们,这妖风必停,毕竟这里的妖风都怕邓老将军,要不然邓老将军也不会在这里大胜番贼巨舰!”
“赶紧跪下!”
李进忠接着又喊了一声,然后就先抱着邓子龙雕像跪了下来,口里念着求邓子龙保护他们的话。
他的同乡也都忙跟着跪了下来,也跟着念着。
大约过了半刻钟,就真的风平浪静起来!
云散雨停。
金光开始透过云层洒在了海面上。
船舱里也一下子由阴暗变得明亮起来。
“真的风平浪静了。”
王永贞先喜不自胜地说了一句。
李进忠自己欢喜起来,忙把邓子龙的雕像继续用红布包好,然后说道:“果然是灵验的!”
“就跟去倭国的人会提前拜蓟国公神像一样,这吕宋的妖风到底怕邓老将军!”
“以后我们到了吕宋,发了大财,得给邓老将军立座庙,这样或许一辈子也风平浪静。”
“很是!”
其他人响应起来。
接下来。
李进忠所乘坐的这艘大船的确没再遇到什么风浪,且在三日后顺利抵达了马尼拉湾。
与李进忠一起来的还有其他来自大陆的汉人。
这些汉人皆是自愿迁移来这里的。
这也算是大明帝国以国家力量向吕宋迁移的第一批汉民。
其中不乏为博功业而主动出来的精英人士,即所谓的官员士子。
但无论这些汉人各自是什么身份,他们都和李进忠一样,此刻皆很兴奋。
“奉旨迁移吕宋,还请王师准我们进港!”
彼时,负责运输李进忠等的官员已经开始乘小船来到了港口处,喊了起来。
不多时,港口的哨船开始纷纷让开。
李进忠等也就在这后不久正式随船进入马尼拉港。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七章 选妃新制度,要入宫考试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零七章选妃新制度,要入宫考试时值万历十九年夏。
马尼拉晴空万里。
列满了城外港口大道的棕榈树,蓊蓊郁郁,很是壮观。
而大道两边,还站满了正摇曳着曼妙身子的女孩。
这些女孩都是从其他岛屿用一匹廉价棉布买来的土人女孩,大多不过十五六岁。
而买他们的是吕宋总督府下辖的教坊司。
朱翊钧在开发东灜时就已下旨准予教化区的督抚自设教坊司官衙。
这样做为的是便于解决在外游子的精神需求,而避免他们因为陷入思乡的情绪太深,而无心于推行王化的事业。
现在这些吕宋教坊司的土人女孩被派来这里,自然也是朝廷想给迁来吕宋的汉人留下一个这里很不错的印象,而避免这些汉人还没下船就因为看见这里林多田少,太过落后,而闹着要回去,乃至酿成事变。
所以,李进忠一随船进港就看见大道旁的这些女孩在跳舞,而且都只穿着薄薄的肚兜,浅浅的遮一下羞处。
这让李进忠还没下船就喜欢上了这里,自觉一股热血上涌,而恨不得现在就跳下船,游到岸上去。
尤其是在看见那些女孩笑靥如花的样子时。
李进忠不得不承认,他有种进入温柔乡的感觉。
李进忠的同伴和其他汉人则也在这时心花怒放,在船靠岸后,一个个不用船上的官军赶,就主动下了船,来到了案上,然后两眼都盯着那些女孩看。
而这些汉人一下船,就被官员引导着往总督府走去,而准备接受登记和进一步的消毒处理。
李进忠则在同这些移来这里的汉人一起沿着港口大道去大明吕宋总督府时,而看见一处临海的最高处,已经有一高大的邓子龙雕像矗立在红日下。
这让李进忠心里顿觉这一幕神圣起来,而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来这里建功立业的。
其他汉人也都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没再盯着那些摇曳舞姿的女孩。
一东一西,立在两处高地上的陈璘和邓子龙雕像,皆很宏伟,足足有十来丈高。
两雕像皆是按剑披甲而立于海边,铜铃一样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而平视着海平面,即便是远观,也让人感到威武不凡。
奉旨来处理遗留在这里的西夷书籍和各类仪器资料的大明外籍官员利玛窦也随李进忠乘坐的这艘船来到了这里。
他也在这时看见了这两高大雕像,而不由得对他的同行者万鸿儒说:
“他们的雕塑也不逊于我们,且另有一番神韵,更让我惊叹的是,他们竟真的强大到把吕宋直接变成了自己的领地,还组织起这么大规模的移民运动。”
“这是因为他们本就有许多厉害的知识,他们的文明程度似乎高于我们,我们应该尽快借用他们的知识,让我们欧罗巴也统一起来,进而像他们一样强大!”
万鸿儒这时说道。
利玛窦说:“我听闻他们有一部书叫《永乐大典》,里面辑录了大量知识,可惜我们无权去观看,不然能大大助益我西方!而我现在却只能为他大明皇帝与一些明国官员一起翻译数学知识。”
“再找机会吧。”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无疑也将成为汉土。”
“以后来这里的人将会同我们去明国一样,不得不学习他们的汉文,读他们的经文,穿他们的衣服。”
万鸿儒说道。
利玛窦听后颔首。
吕宋现在的确正在一步步变成汉土。
李进忠如愿以偿的成为了矿工,而开始替大明在吕宋挖起矿来。
吕宋富含铜矿和金矿,尤其是铜矿可开采量比大明丰富的多,毕竟大明的开采量在历经上千年开采后已经严重短缺,以致于影响国民经济中的货币交易。
由于来吕宋挖矿的工钱都给的很高,所以,李进忠没多久就用工钱在当地买了十亩田,而买了来自朝鲜、日本、爪哇这些地方的土人为农奴,替自己耕作。
为了提高自己的耕田产量,李进忠还不得不聘请了一位在这里的汉人老农做自己的庄头,给自己管理农庄,顺便传授这些农奴如何提高耕作技术。
而也因此没几年,李进忠就有了更多的积蓄,开始能够从官府手里承包矿山,组织矿工去开采新矿。
当然,这是后话。
在李进忠这些人南下时,孙英这些正值豆蔻之年的妙龄女孩则正去往京师。
因为皇帝陛下下诏增选三十六昭仪的旨意已经下达到各处,而正火热招选中。
而如今的朱翊钧已经深得民众爱戴,再加上不少宫女通过写信与家人交流的方式,也让民众知道如今入宫也并没有那么可怕,如果自家女孩不能成为妃嫔,也能成为宫中女官,最差也能申请出宫,所以,民众们现在对皇帝选妃也就不那么排斥,反而非常积极的响应,而想将自己最优秀的女儿送进宫,想博一下出身。
当孙英和一众少女来到京师,看见巍峨的紫禁城耸立在自己面前时,皆忍不住抬头瞩目,打量着这一方朱红墙汉白玉台阶组成的庄严世界,且好奇在这重重宫阙里的天子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孙英对朱翊钧是大致有些了解的,知道当今天子不到三十岁,虽屡施仁政,但狠辣起来也真正令人想一想都能心生寒意。
同孙英一样,其他来到宫里的女孩皆对朱翊钧有些耳闻,知道当今天子恩威难测,而也都在接下来只看着朱墙白台不敢言语,但眸里也都充满了神往之色。
在这些少女入宫的这一天,朱翊钧也来到了皇极门的宫墙上,打量着这些女孩。
他看着这些大多在后世相当于才上初中的女孩在太监的带领下,朝自己视野下走来时,心中燃起的倒不是生理上的欲望,而是好奇这些人会在接下来的宫廷生活中成长为什么样的人。
他是希望这些女孩入宫后能学到点什么的,无论是将来做他的女人,还是出宫嫁人,都能代表新时代是最好的。
要知道,一个人是否能足够成熟,母亲的影响是很大的。
许多杰出的人物,能够为国为民立下功勋,都与其母亲善于教导分不开,更有妻贤夫祸少一说。
虽然不能把一个国家的兴衰只怪罪于女性,但也不能把一个国家的兴衰不与女性挂钩,毕竟女性也是这个民族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些女孩的入宫考试结果一出来,就让皇后拿给朕看看。”
朱翊钧因而在这时对司礼监掌印太监黄勋吩咐了一声。
黄勋拱手称是。
现在的选妃制度与之前不同。
因朱翊钧是借着选妃的名义给宫廷扩充职事人员,所以重点已经不是挑拣容貌与体态,而是甄别受教育水平和觉悟以及智慧,也就设置了入宫考试制度。
即这些宫女在经过基本的家底调查与容貌筛选后,会在进宫时再做一个身体检查,除非是有身体疾病,基本上不会被淘汰,然后就会直接先进行一次入宫考试,而定出名次,优秀者会由皇帝直接安排地位与职事。
入宫考试是孙英等女孩意料不到的,关键是她们的父母也大多不重视对她们的教育。
按照旧礼,女子无才便是德。
所以,只有略微开明一点的家庭,才会让自家女孩认识些字,读一些书,而真正到开明到让自家女孩读各类助益于开拓视野与智慧书籍的家庭自然更少。
但可以肯定的是,越是开明的家庭,其家主更有可能是新礼的真正支持者。
朱翊钧通过这种方式其实也是在筛选她们背后的家族。
因为入宫考试其实考的是一些简单的数学题和一些简单的地理学常识和历史常识,另外就是诗词歌赋策论各写一遍。
孙英倒是考的还不错,因为她兄长孙定安就对她传授过数学与地理、史学等知识,也普及过现今的新礼,所以,她考试起来倒也游刃有余。
但那些明面上支持新礼但内心其实还是排斥新礼、奉行弱民旧礼的家族所出身的女孩,则在见到试卷时颇为头疼。
倒也不是她们笨,而是她们除非是主动接触,不然以她们的家庭环境,是很难接触到这些知识的。
因为有过于守旧的家庭出身的女孩甚至连字都不会写,就像《红楼梦》里王熙凤要写几个账单,在看见贾宝玉时还要贾宝玉帮忙写一样。
与孙英同一批入宫的女孩余白露虽来自人杰地灵的江南,就对眼前的考卷感到头疼。
她倒也不是没受过教育。
父亲是府学训导的她也是被开过蒙的,但她所受的教育则是女四书这样的教育,所以让她列举历史上的贞孝烈女,她可以说的头头是道,但现在遇到这些算学题和常识题,她则感到很为难,且也无法接受朝廷要拿这些知识考她们。
她更担心的是,自己要这第一关就要被淘汰,也就灵机一动,当场站起身来,来到监考的女官黄敏这里,跪下说:
“夫人容禀!这样的考卷,民女实在是难以作答,且民女也斗胆认为,朝廷既要选妃,当以无才重德为上,岂有以诗词歌赋文章等考我等闺阁中人才学的理?”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八章 帝王戏后,畅想夫妻未来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零八章帝王戏后,畅想夫妻未来西苑,皇后寝宫。
朱翊钧正与皇后杜氏隔着一冰鼎对坐着,且正各自吃着西瓜。
同时,两人都在认真听女官九姑娘徐维箴汇报入宫考试的情况。
这徐维箴是徐阶之后,但因背叛了宗族,已不被外界所容,而朱翊钧便将她收入了宫中做事。
现在的徐维箴既是女学教授,也是整个入宫考试的副主考官。
皇后是主考官。
所以,在发生了余白露找黄敏说不应用考试的方式来选后宫新贵人的话后,黄敏就先汇报给了徐维箴,而由徐维箴来向皇帝与皇后汇报此事。
朱翊钧听后就看向徐维箴:“这事,你怎么看?”
徐维箴微微一怔,她没想到皇帝会问自己,一时叉手躬身道:
“回陛下,以内臣愚见,发生这样的事,一是因余白露这样的女孩与内臣当年一样受旧礼迫害太深,所以已不知其害,而反维护起来;”
“二是这余白露本人倒非愚笨之人,甚至是大胆之人!且也知道,朝廷现在崇新礼而不会因她展露个性、直言新制不对而杀她,也就敢直言说这样考校入宫女孩不对;”
“三是她不清楚陛下选妃是为选能入宫为内廷做事之人,而非只是服侍之人,故也就以为自己的言论是能入帝心的。”
“小小年纪,心机不浅,但看在她可能是不想在考试上落后于她人的份上,让她继续考试,先不追究。”
朱翊钧对徐维箴的说法不置可否,只直接下达了自己的旨令。
而徐维箴便拱手称是。
这时,朱翊钧则看向杜皇后,笑道:“这第一次入宫考试,恐怕要有不少人得零分的。”
“这还不是怪陛下您,早就埋伏下了这么一道难关,不知道多少被旧礼教育的女孩子要被急哭,这个余白露算是敢抗争的。”
杜皇后这时笑着说道。
朱翊钧则在这时把西瓜皮丢到一边,说:“希望能有几个考的厉害的。”
“会有吗?”
杜皇后问道。
朱翊钧道:“会有的!”
说着,朱翊钧就对杜皇后笑着说:“有的还提前跟朕已暗通私信,在信中表明自己推崇新礼的想法了呢。”
杜皇后听后就微笑着问道:“看样子,陛下是早就有属意几个的女孩了?”
“属意倒是谈不上,只是庆幸,新礼从上而下推行后,还是对民间有些影响的。”
“你应该清楚,礼教风俗真正顽固的地方在于民间。”
“很多百姓在被潜移默化下,也对新的东西颇为排斥,而认为旧的才是对的,毕竟旧的就算再不好,在许多百姓眼里,他至少是有迹可循,是可预料的,是被熟知的,也就不会使得他们不安;但新的东西,对于百姓们而言,他们既陌生又觉得离自己更远,也就更加不安。”
“毕竟新礼是站在国家和民族的角度看世界,而非是人伦的角度,百姓能通过父父子子来理解君君臣臣,则很难通过自己自由则国自由、自己强大则国强大来理解自己的一个态度一个行为也能影响这个国家能否长治久安。”
“让他们知道这天下不只是皇帝与士大夫的事,何其难也!”
“所以,这次朕下旨再选妃,非是为充盈后宫,而为多几个有趣女子在身边,实际是担心两宫圣母,还有你,因为服侍的人不够而受委屈,另外也想趁此机会,将这些来自民间的女子集中起来教育,争取多影响几个女子,将来再通过她们去影响闺阁,影响孩童。”
朱翊钧笑着说后,就看向了杜皇后,握住了杜皇后的手。
杜皇后对他莞尔一笑,然后说:“陛下,臣妾斗胆一问,为何要坚持兴新礼,陛下明知这条路不好走。”
“伱跟朕过来!”
朱翊钧说着就拉着杜皇后去了自己的书房,而指着一副大明一统全图,道:“你看,这里是南都,这里是淮扬,这里是苏杭,这里是闽粤,这里是蜀地,这里是西北,有黄沙漫漫、大漠孤烟直,这里是辽东有千里冰封之风光,还有朕让麻贵不久前才打下来的北海道,那里牧草丰茂,正适合纵马临海而观日出!”
“臣妾明白了!”
杜皇后微微颔首,回了一句,然后看向朱翊钧:
“陛下可是觉得自己虽是天下之主,但实际上却好像不过是一四方城城主,而天下似乎并不属于自己,自己连看看整个天下山河都不行?”
“当然!”
朱翊钧直接回了一句,然后就将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已不知自己看了多少遍地图,对皇后说道:
“武庙当年因为出宫而遭到内阁到都察院,上千名京官谏阻,乃至因此出现人命,才得以成功,且也因此落得个视祖宗基业为儿戏的骂名。”
“朕在想,若新礼不能让朕与皇后携手观览天下的同时,还不用令天下臣民痛苦乃至对皇室心生怨恨,则朕又何必推行新礼?”
“换言之,朕推行新礼,则也是为了朕与皇后更自由,更活得像个人。”
朱翊钧说后就看向了杜氏问道:
“皇后这辈子就没有踏过除家里与宫里以外的地吧?”
“饶是进京,也是乘坐的辇车与船。”
杜氏点头。
接着,杜皇后就笑着说:“如果按旧礼,陛下有了这样的想法,臣妾也是进谏的,自古帝王巡游天下,岂有不累民伤财的?”
“何况,别说是帝王,据臣妾所知,即便是一抚按下乡,都要兴师动众,惊得官民学生不安。”
杜皇后这时走到了朱翊钧侧边来,双手叠放在腹前,看向朱翊钧又说道:“但现在臣妾没必要再劝谏,以显贤良。”
“原因在于,现在皇室贵胄不依赖民智民膏供养,而更多是赖对外开发之利供养,所以陛下出行,只要能以利安民,不让百姓因为陛下出京白辛苦,小民自不会有怨,甚至会竭诚欢迎陛下。”
“皇后说的是啊!”
朱翊钧笑着回了一句,且再次把杜皇后的手握在了手里,对杜皇后贴面低声道:
“所以呀,我们身边服侍的宫女得是支持新礼的宫女!”
“不然,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因为出京巡视天下而出什么意外,不要小看她们这些宫女,宫女也是人,也是有自己思想的!”
杜皇后颔首:“嗯!”
接着,杜皇后就道:“请陛下别贴这么近,臣妾耳朵热。”
“只是耳热吗,身上不热吗?”
朱翊钧坏笑着问道。
杜皇后脸顿时绯红,嗔道:“陛下又玩笑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九章 开发吕宋后,采铜量大增!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零九章开发吕宋后,采铜量大增!因天子执意要推行入宫考试,故余白露就只得继续考试。
这让她颇为气馁与悚惧。
而没几日后,孙英和余白露等的答卷就到了皇后宫中。
皇后看后就同杨妃、刘妃、徐维箴、永宁公主一起批阅起来。
“倒的确有好几个答得不错,算是才女了。”
“但交白卷的倒也不少。”
杜皇后在批阅这些答卷时,发了一番感慨。
而徐维箴这时则奏道:“启奏娘娘,这是因为许多参选女孩不会写字,而只认得字。”
“这倒是不奇怪,如果遇到的是顽固不化的父母,只怕连字都不认得。”
杜皇后听后说了一句。
杨妃和刘妃皆附和着称是。
接下来,批阅也就继续进行。
直到批阅完毕后,皇后和两贵妃才一起将答卷送到了朱翊钧这里。
“恭喜陛下,这次入宫的女孩里,倒是有好些位才女,对新礼的认识也很高,算是秀外慧中的。”
杜皇后在见到朱翊钧后就先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杨妃和刘妃也跟着相视一笑。
“有就好!”
朱翊钧也笑着从塌上站起身来,走到香气四溢的一后二妃中间,从皇后手里接过了答卷,而接着就一边往大殿过道里走,一边借着透过轩窗的夏日阳光,看这些答卷。
一后两妃则翩翩跹跹地跟着后面,过脚的薄纱裙拖着地面,修长的白皙脖颈则高高地抬着,都盯着朱翊钧的背影,等着朱翊钧对这些答卷发出评价。
“你们批阅的很好!”
“没有让明珠蒙尘,不过,让朕高兴的是,万历朝果然是新气象的,连这些不过豆蔻之年的小女孩里,也有几个是有觉悟的。”
“如此也不至于真的要让后人笑话,说本朝有才之女,只能从秦淮河寻找风尘女了。”
朱翊钧笑着说后,就道:“皇后!”
“臣妾在。”
杜皇后这时应了一声。
朱翊钧接着就吩咐说:“让田义告诉女学的人,重点培养这里面一甲二甲的女孩,将来优先安排到你我身边做事,其余的也不要放弃,让她们在宫里的这些日子学些开智的东西,将来回去后也不至于做睁眼瞎,稀里糊涂地就被成了旧礼的奴隶。”
杜皇后叠手弯腰称是。
女学。
位于紫禁城城东,一叫永和宫的地方。
这里远离外朝,倒也安静的很,树木葱郁,大多高耸入云,饶是夏日,也凉意透骨,微风一过,龙吟细细,倒是适合读书。
因朱翊钧在这里办了女学,所以这里已没有别的陈设。
整个大殿内外俱是桌椅。
临着的景阳宫也成了附属的图书馆与宿舍地,专门存放各类书籍和上下床,供师生休息和学习时查阅,连殿外花园也修整成了讲坛。
余白露被安排到了这里的丙班读书。
所谓丙班,自然是第三等班,按照女学安排是属于文墨算学皆不通的启蒙班。
这意味着余白露需要从新开始接受教育。
没办法。
旧社会让她所接受到只是在旧礼上的驯化,而不是教育,所以她知道的道理虽然很多,但懂得的知识很少,甚至这种驯化还让她失去了主动接受知识的能力与动力。
这就需要朝廷来主动对她这样一个受旧礼影响颇深的少女进行改造。
事实上。
如果不是朱翊钧借张居正的名义,又借着隆万初期改革带来的经济基础和军事基础,提出了“实事求是”的新思想,又加上余有丁等受他影响提出了“新礼”理念。
这个时代的很多士大夫本身就已经开始受旧礼影响而固步自封,觉得学好儒家经典,就不用再看其他书,甚至有极端的,认为知识皆出于自己心里的感悟,而只需要坐而空谈心性,即可通晓天下至理,无论是带兵还是辅政都能无往而不利。
至于女子更加不用提。
首先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让越是士族之家就越是压抑女子灵气,不让女子读杂书、学各类知识,反而是风尘女子为了满足士大夫在外寻找有趣灵魂的需求,而被培养各类琴棋书画知识。
所以,余白露这样的情况是在真的不奇怪。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家都会这样培养女子,主动压抑自己女儿个性,不让其有知识有智慧。
开明的人家也是有的。
也有极端开放到主动入西方教派的。
总之。
在这个时代的大明,开明和保守的都有,也各有极端的例子。
只是在新礼推行以前,毋庸置疑的是,最终还是保守派战胜了开明派。
尤其是,历史上满清入关以后,因循守旧、故步自封一派,彻底占据上了风。
但现在,因为皇帝朱翊钧支持新礼的关系,有意让整个国家的模式由内部剥削变为外部剥削,也就主动开启民智,不仅仅是男子开启民智,对女子也一样开启民智,尤其是年轻一代的女孩。
余白露还不知道她遇到了一位好皇帝,也碰上了一个不再把她往奴隶方向驯化的好时代。
她现在只是觉得失落,失落自己没能因为大胆对考试制度提出质疑而被另眼相看,而依旧沦落到丙班,成为被定性为被选女孩里最差的人。
“余白露!”
“我看了你的资料,令尊是千户官,可伱怎么连李杜都不知道,真是白长这么好看!”
作为女学教授的永宁公主这时突然走到余白露面前来,见她还看着自己的卷子出神,也就在这时走来喊了她一声。
余白露当场红了脸,垂眉低首起来。
“这是永宁公主殿下!”
永宁公主身边的侍女这时忙介绍了一下。
余白露听后“啊”了一声,接着就忙要跪下磕头。
永宁公主忙扶住了她:“现在不兴跪礼了,因为新礼提倡同胞之谊,你呢,应该庆幸自己汉人,还是军籍子女,不然,就凭你那天的举动,第一个要被逐出宫的就是你!”
“你记住,以后不要自作聪明,一边想维护旧礼,一边又利用新礼,想破坏对自己不利的规矩,天下没有这样好的事。”
余白露只得重新站直身体,开始惊讶地打量着自己所处的皇家宫廷。
“接下来,务必用心习学,皇兄的意思,原则上不放弃教导任何一位同胞开智,但你若冥顽不化,到时候你也应该清楚后果!”
永宁公主说后就背着手,将手里的教棍转了转,然后就提了提鼻梁上的无框玻璃叆叇,进了教室。
余白露这里拱手称是,颇为艳羡地看着永宁公主那气质清冷、自信大方的样子。
在这以后,余白露倒也用心学习,乃至忘了日月。
甲班的孙英也是一样,废寝忘食地汲取着她在民间接触不到的知识。
她甚至已经申请加入了皇后主持的互助社,意在帮助学习能力较弱的宫人,且已开始参与一些宫中事务。
侍御司。
执政公卿们面圣议政的地方。
但皇帝倒也不常来这里,有时候也会偷懒,在后苑中与妃嫔宫人们厮混,或者见见亲友,把政务放到一边。
这段时间,更是如此。
因为吕宋一战已经结束,还下诏免了天下徭役,天下似乎暂且无事,皇帝也就偷闲起来。
所以,最近侍御司,基本上就只有几个执政公卿在这里商议要事。
而朱翊钧在内廷对新入宫的女孩进行教育的事,自然已经让申时行、戚继光、王锡爵等执政公卿们知道了这事。
“以元辅之见,陛下令宫女读书,其意在何处?”
这一天,王锡爵就在侍御司主动问了申时行。
申时行未答。
而沈鲤这时倒先说道:“以我看,是意在将来能够出宫巡视天下!”
戚继光和王锡爵都看了过来。
沈鲤接着就又说道:“天子很重视地理,特令兵部职方司做出更精准的舆图,乃至对海外诸地也要精确绘制,乃至要写山川地貌情况给他知道,可见陛下对外面早已神往已久。而要出宫,得先让身边人理解他出宫非累民昏君之举,所以得先教导的宫人明白。”
“我也觉得是这个意思。”
王锡爵这时附和了一句,然后说道:“但我是不想让陛下出宫的!”
申时行这时才停下了手中的笔,拿起折扇扇起风来,看着王锡爵:“阁老且说说看,为何不想陛下出宫。”
“就是!倒要听听王阁老的高见。”
“按理,现在国库充盈,内帑也连年猛涨,陛下若是要出京巡视天下,只要肯出内帑恤民,反而可以借巡游之机会,散财于民,促进商货售卖与交通繁荣。”
戚继光这时跟着问了起来。
吏部尚书王遴跟着附和说:“是啊,最近吕宋大开发,就黄铜矿就已运回来了三百六十七万余斤,金矿运回来一百五十九万余斤!”
“所以,接下来铸铜钱以利小民交易是可以实现的!”
“若陛下出京,正好借此机会让更多贩夫走卒因此买卖兴隆,而让更多新铸铜钱流通起来!”
“另外,黄金也多了,也正适合陛下以黄金为堆垛本钱,试着发行一些大额新宝钞,先在皇族与官府之间流通起来,将来大额交易就不用带大量沉重的银元,而利于商路繁荣。”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章 不能有信息茧房,宗室被屠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一十章不能有信息茧房,宗室被屠“枢相和大冢宰所言,不无道理。”
王锡爵笑着回了一句,然后看向戚继光等人,站在明堂里问道:
“但公等真觉得现在天下永免徭役,金银铜铁不缺后,就完全欣欣向荣,无藏污纳垢之处吗?”
“恐怕未必吧?”
王锡爵自问自答后,就又道:“朝廷虽然下诏免了天下徭役,但到底还存不存在役使百姓,催收丁银的情况,是难以确定的。”
“以鄙人看,得看当地督抚巡按的执行意愿与执行能力,乃至还得看最下面的州县亲民官,甚至是里正,看他们的意愿强烈不强烈!”
“原因就在于,要让猫不偷腥,甚难矣!”
“所以,陛下真要出京,只怕看到的不只是万民拥戴,只怕也会看到很多硕鼠蠹虫,而保不齐会再次大开杀戒!以至于矛盾激化,进而又起冲突,使得陛下如世庙当年一样,最终心灰意冷,不再改制,干脆躲于深宫中,苟利于天下,宁被心怀天下苍生之人怨,也不为社稷苍生出面,做真正有担当的君父!”
“尽管现在有密告制度,厂卫也广布天下,但诸公就真确定陛下现在就真看到很多蝇营狗苟,以吸食民脂民膏为本职的人,看见这些人把新礼新政都变成他们新的吸食民脂民膏之工具?”
王锡爵说后,侍御司内安静了下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勋忍不住问:“那以阁老的意思?”
“先尽量不让陛下可以出宫!至少眼下不让陛下出宫,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陛下看不到也就会只看到新礼推行得好的一面。”
“而随着海外开发的利益越来越丰厚,这种情况毋庸置疑会越来越少,少到陛下看不到,或者即便看到也不觉得严重的地步,到那时再让陛下出宫也不迟。”
“只是这需要时间,这个时间也没人知道要多久,可能陛下这一朝都还不宜出宫。”
王锡爵继续回答后,就道:“所以,还不如就让陛下在京师只看见太仓越来越充溢,内帑积银越来越多,大臣也越发忠诚,闲暇时教教那些女孩们读书也挺好,而能够只看见这个世界在变好,从而利于社稷长安。”
“只让陛下看见国泰民安的一面,真的好吗?”
沈鲤这时问了一句。
申时行放下折扇说:“近来,呈上来的密告,的确说好的越来越多,说坏的越来越少,只怕锦衣卫东厂那边的密报也是如此,多报喜而少报忧的,长此下去,恐陛下也不爱听不好的事,而更爱听喜事,但事君以诚,宁愿陛下因此不再改制,也不能骗陛下去改制。”
“元辅说的有理。”
“但现在就有一件不好的事。”
“三边总督萧大亨报,有庆藩宗室来报,庆王勾结套虏屠杀宗室。”
戚继光这时把一道自己刚刚在看的急递递了来。
申时行、王锡爵等当即神色凝重起来。
申时行立即接过急递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庆王贪墨该藩远支宗室的俸禄不说,还强迫这些宗室为他服役,不准外出经商耕地,以致于激起哗变,而庆王竟勾结哱拜予以镇压。”
戚继光说道。
申时行一时微微拧眉:“这事是由总督萧大亨所奏,如此说来,宁夏巡抚曹子登等可能也已和庆王府勾结,不然不会上报!”
“应该是的。”
王锡爵这时回了一句。
曹子登是申时行的门生,受申时行力荐,而廷推为宁夏巡抚。
如今曹子登如果真涉及勾结套虏与强藩欺凌宗室,申时行就得面临一个要不要保曹子登的选择。
“这件事涉及到套虏和强藩,甚至可能还有当地抚按与官军,得谨慎处置。”
“不如先不报,先不让陛下知道,以免陛下龙颜大怒,直接要下旨逮拿曹子登,进而让宁夏大乱,以致于还会牵连到元辅。”
“要知道,现在整个宁夏是虏多于汉,一不小心就容易造成剧变!”
枢密副使李成梁这时不由得提了个建议。
兵部尚书吴文华听后想了想也说:“这个时候,不报似乎的确要好些。”
“那难道就坐视这宗室被屠的事发生了?”
沈鲤这时问道。
李成梁道:“也不是坐视,而是先下钧令给宁夏周围的督抚镇臣,调兵备战,待朝廷在宁夏周围调集更多兵力后,再告诉陛下也不迟。”
王锡爵这时看向申时行:“这个还是看元辅自己,毕竟这曹子登乃元辅门人。”
“我们不报,陛下自己就不能从密告和密奏中知道吗?”
戚继光这时插了一句嘴问道。
申时行听后颔首:“还是要告知陛下,即便曹子登真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捂是捂不住的!至于陛下是何反应,且若做出了不对的抉择,我们再谏阻就是!”
李成梁和王锡爵等听后都没再说什么。
这时,皇家内苑。
朱翊钧正在此处与皇后等后宫贵人们试乘马拉火车。
即一种,在四轮马车基础上改进的,于铁轨上由马匹拉动的多个四轮马车组成的一种形似火车的交通工具。
因为皇家内苑很大,朱翊钧也就在这之前就下旨让戚昌国等于此铺设了一段铁轨。
现在带着朱翊钧等试乘马拉火车的正是戚昌国。
“感觉怎么样?”
而朱翊钧试乘马拉火车时,还特地问起与自己同乘此火车的杜皇后来。
杜皇后笑着说:“倒是平稳许多,关键几个大车组成在一起,更宽敞了,在里面无论是睡觉还是用膳都要宽敞许多。”
“之前搞大基建,朕已经让大舅以工部尚书身份在各处要道附近铺设铁道,将来我们出京巡视天下,可以乘坐这车,如此还不用专门清道垫黄土。”
朱翊钧说着还特地问起戚昌国:“朕听闻大舅还按照将作寺的方法搞出了水泥?”
“回陛下,是的。”
“国舅爷已上本请以水泥加固漕运河道,陛下已御批准予,让内阁度支总司筹资建立水泥作坊,投资地方的水泥浇筑工程。”
戚昌国回道。
朱翊钧听后点头:“这样看来,将来也就更加不用担心铁道在经过河道时,容易被汛期的河水倒灌。”
“陛下说的是。”
朱翊钧接下来就坐在车厢里的藤椅上,看起厂卫的密报和来自民间的密告来。
朱翊钧看一张就皱一下眉,而往案上丢一张。
“田义、张敬修!”
朱翊钧突然喊了一声。
田义和张敬修两情报头子忙走到朱翊钧身边来。
朱翊钧则抓起一堆密告与密奏丢在了他们面前,哗啦啦掉了一堆。
杜皇后等后宫贵人这时皆屏气凝神起来。
“我们走吧。”
杜皇后见状也没多问,只带着诸贵人去了后面的车厢内。
而朱翊钧这里则问着田义和张敬修:“尔等是在给朕刻意制造一个天下已无事的世界吗?!”
“陛下息怒!”
“皇爷息怒!”
朱翊钧见这俩人也是一脸懵,便道:“近来报喜的太多了!什么百姓感恩戴德,什么士绅皆称颂新政,怎么,是怕报忧的话,会让朕责怪他们在地方的厂卫盯的不够紧吗,还是说他们本身就懒了,懒得盯了,也就干脆编些讨喜的事奏上来,这样即便无功,但也能因此讨得朕欢喜,而不会有过?”
这时,张敬修奏道:“不怨陛下发怒,这个臣其实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也多次下钧令责备,但也不知是如今天下真的变好,还是锦衣卫真的大多也苟安疏懒,反正还是报喜者多,报忧者少。”
“奴婢也一样。”
“如大金吾所禀,东厂这里也是报喜者多,报忧者少。”
朱翊钧听后越发皱眉。
他担心自己是被人关在一信息茧房里,就像某部电影的故事一样。
而这样无疑让他这个皇帝因此产生错误的判断,进而做出非常愚蠢的事。
“也罢!”
“可能是现在的确没什么太腌臜的事。”
“但天下官僚因此都变好了,朕是不信的,当年太祖杀的那么狠,也还是有很多忍不住欺民贪财的。”
朱翊钧说着就继续看起密告来。
不过,在看了一会儿后,朱翊钧才看到了一份奏的坏事的状子。
“匪夷所思!”
“真正是匪夷所思,把百姓不当人也就算了,居然连自己同宗族人也不当人。”
“朱家要都是这样的人,大明不亡都不可能!”
朱翊钧这时看到的是秦藩勾结套虏屠杀闹事穷宗室的密告,也就当场拧眉说了起来。
田义这时问:“皇爷,既然还是有令人气愤的事,不知是否要宣执政们来?”
朱翊钧沉吟片刻后道:“先不宣!”
随后,朱翊钧就看向田义和张敬修、戚昌国等身边的人吩咐说:“你们都不要把这事说出去。”
“是!”
朱翊钧接下来也没心思再乘马拉火车,而回了自己居住的西苑,坐在廊檐下的一处美人靠边,凝神许久,目光深沉而不可测。
不多时。
黄勋疾步走了来。
朱翊钧见他出现,就问:“何事?”
“禀皇爷,三边总督有急递,言庆藩勾结套虏屠戮本藩宗室,执政们认为此事需谨慎处置,而当先调兵于宁夏镇周围,再派人调查,以免逼反番兵与庆藩。”
黄勋这时说道。
啪!
朱翊钧这时转过身来,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打开折扇,扇着风说:“妥当!”
“摆驾侍御司!”
接着,朱翊钧就吩咐了一声。
……
原来,大明宗室内部也有等级之分。
基本上许多爵位低的穷宗室都要受爵位高的宗室控制。
无论是经济上还是人身关系上都要受其控制。
因而,许多爵位高的宗室往往会比较贪婪,把下放的宗禄直接贪墨或者敲诈勒索而走,致使许多爵位低的宗室很贫困,有的甚至沦落为乞丐,或者变成了强宗的奴隶。
这些年,朱翊钧没有再短宗室的俸禄,虽然都发的是折色,而不再发米,折色现在是银元,也是足以让一些穷宗室度日的。
何况,朱翊钧解除了许多有关宗室的禁令,允许宗室垦荒务农,乃至经商务工。
但在实际执行时,却变了味道。
底下的强宗和官僚依旧有不少在顽固的遵守着以前的规矩。
庆王朱伸塇就是如此的强藩,同当年楚王朱华奎敢直接杖杀自己楚藩宗室一样,他不但敢直接杖杀,还敢勾结套虏与官军直接屠杀这些不服从自己的宗室子弟。
这一天。
正值万历十九年七月流火之时,巡抚曹子登亲自带着心腹官兵,将一众企图来向他告状的秦藩穷宗室押到了朱伸塇面前来:“这些皆是向本院来告殿下状的。”
“有劳抚院!”
朱伸塇笑着说了一句,随即就看向被捆绑在一起的一干穷宗室,冷笑道:“你们真以为自己能逃出孤的手掌心?”
“呸!”
“朱伸塇,你不过也是个旁支继的嗣,却克扣我们的俸禄不说,还逼我们的女眷卖淫,甚至让我们给伱挖矿,卖我们小孩给大户为奴,我们不依,你就勾结套虏杀我们,如今甚至早就和巡抚狼狈为奸!”
“你如此欺凌同宗,将来还有何面目见太祖!”
这时,一穷宗室朱伸圢对朱伸塇大声叱问起来。
朱伸塇恼羞成怒,当即拍案而起,把脸上肥肉一抖:“放肆!孤乃藩主,尔等竟还敢忤逆孤!”
朱伸塇说后就对自己收编入护卫中套虏们说:“将他们都杀了!以正王法!”
“是!”
于是,就有套虏皆拔刀朝朱伸圢走了过来。
噗呲!
朱伸圢当场中了一刀,腹部被搠穿,口吐鲜血而亡。
“朱伸塇!曹子登!你们屠戮宗室,不得好死!”
这时,另外一宗室朱帅铜也大喊了一声。
曹子登把脸一沉。
朱伸塇更是直接喝道:“先割了他的舌头!再有敢直呼孤名的,皆如此做!”
“是!”
“啊!”
接着,其他被押来的穷宗室相继被杀。
而朱伸塇也因此得意地笑了起来,而对曹子登拱手说:“多亏抚院设计将他们捉拿,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不必说这些,只望殿下接下来看住贵府所有宗室,别真让他们有机会逃出去上密告。”
“百姓这边,本抚自然可以盯紧,但宗室这边,就只能靠殿下。”
曹子登说道。
朱伸塇点首:“放心!”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章 改制不是请客吃饭,得流血!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一十章改制不是请客吃饭,得流血!宁夏巡抚曹子登这里话刚说完,副总兵哱拜就急忙朝他走了来,神色凝重地说:“坏事了,京里传来消息,固原、延安等镇有大兵调动!”
曹子登听后心里不由得一紧:“这是针对我们来的?”
“这么说,还是让朝廷知道我们杀宗室的事了?”
朱谊漶这时也问了一句。
曹子登有些失望地说:“我以为就算有这样的消息上报,恩辅也会替我压住的。”
说着,曹子登又看向朱谊漶和哱拜说道:
“但不管如何,我们也不是没预料到这一天!”
“朝廷不分贵贱,俱免徭役,本就是乱天下之政,失道之举,现在无论朝廷怎么处置我们,我们就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反!”
随后,曹子登就向朱谊漶拱手:“请殿下再举义旗,奉天靖难,以清君侧!”
朱翊钧的改革虽然利天下庶民,但也的确影响了许多权贵官僚的利益。
对于一些权贵官僚而已,让他们不能再借着朝廷的名义去役使军民,简直就相当于要了他们的命。
毕竟这些权贵官僚并不希望在需要用到劳动力的时候,还要给钱,还要征求小民同意。
因为他们没这觉悟。
他们早就觉得自己作为上层人物,奴役百姓是很正常的事,也早就觉得百姓就应该被自己奴役。
连明朝地理学家徐霞客都因此在自己的笔记里记载过他旅游时强抓百姓为他服役而百姓不肯就被打的事迹,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认为自己在教训刁民,很有成就感的事。
所以,对于习惯了白嫖劳动力的权贵官僚们而言,让他们给钱雇佣劳动力,把百姓当人,会让他们有种自己吃大亏的感觉。
曹子登也是一样,朝廷俱免天下所有百姓徭役,在他看来,就是失道之举,就是在逼他白送钱财给百姓,逼他把百姓当人。
再加上,宁夏地区,虏多汉少,他的部下哱拜已经有反心,他要么拉拢汉兵汉民杀哱拜,要么就勾结哱拜,但前者很难做到,因为他已经把底层汉人官兵的军饷克扣,买了认购劵。
所以,曹子登只有选择第二条路,也就在这时以此为由劝庆王反。
“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同样因为想奴役底层宗室和百姓而跟曹子登、哱拜勾结在一起的庆王朱谊漶,现在心里砰砰直跳,而问着曹子登:
“我们能成功吗?”
曹子登则回答说:“凡事不必问能不能,而是当问应不应该!”
“殿下,您作为太祖后裔,当为护卫祖制而起兵!不然,殿下与其现在犹豫,还不如之前就忍住不屠戮本藩宗室,不强迫百姓为奴!用新礼待他们!”
“到底反不反!”
“殿下给句痛快话!”
哱拜这时直接拔出了刀,而说道:
“套外著力兔部十万大军正等着响应呢,套内也有数万兵马随时准备着,殿下若不肯,那就只能先杀了殿下,我们自己起兵!”
整个河套地区乃至河西,其实明蒙之间的矛盾本就愈演愈烈。
首先是气候因素的影响,导致蒙古诸部的放牧收益越来越低,而劫掠收益相对于放牧和贸易而言则越来越划算,所以使得蒙古诸部劫掠汉民的频率增加,导致边镇汉蒙矛盾非常激化。
其次。
因国内汉人越来越富足,而愿意为奴的汉人也越来越少,所以来买蒙人为奴的汉人商贾越来越多,使得许多蒙人内附,进而导致许多蒙古贵族可以奴役的牧民人口数量大减,而因此使得许多蒙古贵族对大明现在推行新礼也越发不满。
最后。
正因为蒙古人大量内附,无论是内附为奴,还是内附为民,都造成宁夏一带胡人越来越多,汉人相对而言,在这里不再占据优势,于是就有许多未被同化才内附不久的蒙人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欺凌汉人,也就进一步激化汉蒙矛盾。
连哱拜这种早已归附大明的番将也起了造反的心思,而不愿意再为大明的臣子,只想跟未归附的蒙古贵族勾结在一起,图谋整个中原!
没办法。
华夏九州这块膏腴地,素来就让周边的族群眼馋,要么以和平的方式内附,要么就征服占据。
如果能选后者,自然不会有人选前者。
而哱拜现在就想用后者的方式,直接征服汉家河山,因为朱翊钧的新政让他也不能接受。
他本以为内附可以当土皇帝,即大地主,结果谁成想内附后因为改制,他不但当不成土皇帝还要因为把普通汉人当人看,他也就连个普通汉人都不能欺负。
所以,哱拜接受不了。
正因为哱拜受不了,再加上整个宁夏内外的蒙古上层人物都有些蠢蠢欲动,曹子登这些汉官汉将便在也受不了俱免徭役的同时,而愿意与他狼狈为奸。
朱伸塇也担心自己被哱拜直接杀了,而道:“那就起兵吧,朝中奸臣倒行逆施,正该孤秉承《皇明祖训》讨伐权奸!”
“既如此,臣且传副使万世德等官将来王府,拥殿下为君!”
曹子登这时忙说了一句,就拱手而去。
但没多久,曹子登的心腹土文秀就走来对他说:“副使万兵宪和萧如薰不肯离开花马池,推说有套虏聚兵于长城关外,而不敢擅离职守。”
曹子登听后沉下脸来,走来对哱拜说:“立即起兵,不用再问了,姓万的已经警觉,我们再不起兵,恐凶多吉少!”
“好,我亲自带兵去夺城!”
哱拜当即率领拿着曹子登的巡抚牌票,带着麾下精锐家丁,先去了总兵署找到宁夏总兵张继忠。
张继忠问:“抚院有何事要公来见吾?”
“抚院问公是否愿拥立庆王为君,讨无道朝廷?!”
哱拜问道。
张继忠听后大惊:“抚院怎能反耶?”
“公到底愿还是不愿?”
哱拜拔刀问道。
张继忠见此沉声道:“宁断颈,不叛君!”
噗呲!
哱拜也就一刀搠死了张继忠,然后亲自带着麾下家丁持巡抚派兵闯入张继忠大营,将卫官李承恩等张继忠麾下官将尽皆诛戮。
接着,哱拜又率兵直接据城门,而放狱囚,强掠城内百姓财货,乃至强抢民女,而有就地奸淫民女者。
与此同时,庆王朱伸塇也正式发檄文奉天靖难,请天下诸藩王共讨权奸,还要整个宁夏和河西各堡归降,尤其是对在花马池的万世德和萧如薰两人发来谕旨,要二人立即归降,且以高官厚禄相诱。
因为花马池乃东去榆林的重镇,也是让套虏入关的要隘。
但万世德和萧如薰拒绝归降。
这让哱拜颇为恼怒,而对曹子登说:“看样子,得由我亲自率兵打下这两处地方。”
曹子登道:“先打花马池!无论如何,得让套虏能进来,当派人与套虏接触,许诺将来将花马池归为他们的放牧地,让他们帮着一起打花马池,如此算是两面夹击,可确保万无一失。”
哱拜点首。
……
花马池。
万世德正问着萧如薰:“庆王与曹子登、哱拜等造反的消息传出去了没有?”
萧如薰回道:“传出去了,相信很快,萧部堂就会得知消息。”
接着,萧如薰就又问万世德:“兵宪是如何料到他们会起兵的。”
“整个宁夏一带,本就胡人多汉人少,偏偏现在渐有胡人要为我汉人奴役之趋势,虏酋番将自然不愿,所以早晚会有祸事发生,我因此早已提前在巡抚衙门买通了眼线,为的就是尽早知道情况,在他曹子登决定谋乱时,他身边已经有人把消息传来了于我知道。”
万世德说道。
萧如薰道:“卑职也同样有此担忧,故早已令人多备粮草军械,现在就只等朝廷旨令了。”
……
“庆王这事,无论是不是他一人在戕害宗室,还是他和当地官僚套虏勾结在一起戕害宗室,都得按照可能会反的事来应对,枢密院提前调兵是对的。”
“但以朕看,恐你们一调兵,也还是会打草惊蛇,谁让因朕永免百姓徭役而想天下大乱的岂是他们呢?”
侍御司。
朱翊钧在来到这里后,就对申时行、戚继光等议起了关于庆王贪墨宗室俸禄与屠戮宗室的事,且在这时说了这么一句。
而朱翊钧在这么说后,申时行就先站起来道:“陛下说的是!这事说来,也不仅仅是因为永免徭役引起一些权贵官僚不满,也与眼下朝廷主动赈济蒙人,鼓励收蒙人为奴有关,从而引起蒙人贵族的不满,这皆与臣推行允买卖非本族人口的新政有关,臣愿受责罚。”
朱翊钧摆手:“蒙人因为饥寒交迫而大量内附,我汉人又越来越富足,而需要买卖蒙人子女为奴的情况是不可避免的事,也禁止不了,怎能怪卿呢;这事只能怪蒙人贵族自己野心膨胀与冥顽不化,才想着用这种方式对抗朝廷,真是不自量力!”
“承蒙陛下宽宏大量。”
“臣感激不尽。”
“启奏陛下,以臣愚见,眼下因这庆王勾结套虏屠杀宗室,倒也让朝廷有了收复河套的机会。”
“陛下完全可以下诏,以套虏逼迫强宗屠戮宗室为由,下诏要求套虏虏酋自首,而否则就以大兵征讨!”
申时行这时继续说了起来。
朱翊钧道:“很是!”
接着,朱翊钧又说:“河套隐患颇深,朕之前与诸卿商议过此事,且已断定早晚会有一场大乱要出现,这次免徭役与允许买卖非本国子民的新政,算是加剧了此事,让这事提前出现,更让人可恨的是,庆王和曹子登为能够继续奴役自己同胞,要跟鞑子一起打江山。”
朱翊钧说的是可恨,而不是意外。
这是因为他清楚,大明朝的很多人都还没有那么强的民族观念和国家观念,只有天下的观念。
尤其是统治阶层,他们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利益。
要知道,连朱棣起兵都会与朵颜三卫这些蒙古人联合呢,庆王难道就不知道学朱棣,也联合蒙古人?
所以,朱翊钧对于庆王和曹子登勾结套虏不意外,只是觉得可恨。
为什么可恨呢?
原因是新礼推行这么久,庆王和曹子登这些统治阶层的上层权贵官僚,还把卖国与出卖民族不当回事,可见统治阶层的许多人天然就具备反动性,而这种反动性,在历史上更是促进后来满清的入主中原。
“不过,这不能因此说,之前的新政就不能推行。”
“如元辅所言,这改制是利弊同行,在我们得到大量人心的同时,也会失去一些人心;”
“改制!”
“从来就不是请客吃饭,能让所有人满意,我们能做的只能是让大多数人满意,毋庸置疑的是,无论是免徭役还是允许买卖非本国子民,皆是会让本国的大多数国民满意的。”
“前者让小民和中等之家纾困,后者让大户依旧有用奴婢的来源。”
“只是不愿居于我汉人之下又不愿移风易俗的鞑子贵族与本朝那些不愿意视天下同胞为赤子的权贵官僚,要联合在一起,恢复旧礼。”
“这是没办法谈的,只能用战争去处理!”
“只能是你死或者我活!”
朱翊钧说着就又道:“所以,应当复套,彻底消灭旧礼重新主宰国运的一切可能!”
“陛下圣明!”
申时行等执政公卿这时皆拱手称是。
接着,戚继光就对朱翊钧拱手奏道:“陛下,既如此,臣请调回麻贵,让其统兵收复河套。”
“臣附议!”
“枢密院已题请让铁岭侯总督陕西诸镇兵马去宁夏,如此,一旦宁夏反,就能分进合击!”
李成梁这时跟着奏道。
“准!”
朱翊钧点首,接着又吩咐说:“当派快马,速问现在宁夏是何情况?”
“已经派出了快马,但眼下一切还需要时间。”
戚继光回道。
朱翊钧听后也就没再说什么。
……
彼时。
宁夏,花马池。
十万多套虏已逼近这里。
上万人集中在一起便无边无际,何况十多万套虏兵临花马池。
花马池城中的万世德和萧如薰等汉人,在看见如滔天黑洪一般涌来花马池的套虏后,也都因此变色。
而哱拜与著力兔这时还在花马池长城关外见了面。
哱拜对著力兔说:“曹公的意思,如果台吉不想只是能得花马池为放牧地的话,就应该臣服于庆王,效仿当年朵颜三卫臣服燕王事,如此才能让汉人不认为此次起事,是蒙人欲奴役他汉人,而只是庆王要清君侧!使更多汉人减少抵抗之心,不知台吉以为如何?”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一章 慈不掌兵,强行镇压!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一十一章慈不掌兵,强行镇压!万历十九年八月,秋意渐浓,霜林尽染。
阴山以南的长城边,正有大量胡骑在这里扎营。
其中,首领著力兔看着绵延无尽的长城与城上排列成线的大炮,叹了一口气,对哱拜说:
“火器的进步,对我们这些游牧为生的人而言,真的是致命的打击,若是以前,我们完全可以将汉人都变成我们的奴隶,现在却是不可能了,只能与他们合作,乃至还得臣服他们的贵族!”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至少比让我们蒙人变成他们汉人的奴隶要好。”
“这样我们至少还能保持自己的风俗,不然一旦成为他们的奴隶,那要想摆脱奴隶的身份,就只能接受汉化,忘记自己的来历!”
哱拜说着就看向著力兔:“台吉!如他们汉人所言,现在这天下是新旧之争,无论蒙汉还是女真、高丽等人,都会被卷进这场争斗。”
“因为朱家那个皇帝被他的老师教坏了!教成了一个新党的党魁!偏偏他还是整个大明的皇帝,在他们汉人眼里,都说得国之正莫过于明,他大明皇帝要推新礼,也就很容易让所谓的新礼甚嚣尘上,卷起天大的风云,让我们蒙人也被席卷到了里面去!”
“归化那边的土默特部已经开始被他们用厚利收买得开始主动杀自己同族之人,乃至还跟着远征东夷和西夷,光是埋骨于海外的土默特蒙人就有上千之多!”
“所以,我们也需要跟汉人一样,在这新旧之争上有自己的主张,也得认清这新旧之争背后的利害。”
“新旧之争。”
“把我们蒙人也卷了进来?”
著力兔喃喃说了两句,然后转身看向哱拜:
“那就烦请将军告诉庆王殿下,我河套蒙古愿臣服于他庆王殿下,受他驱使,但请他封我为宁夏王,将来我愿为他永镇宁夏!”
……
“答应他!”
“将来时机成熟,将军自会代庆王而君临天下,故不必与他著力兔争一虚名。”
曹子登从哱拜这里得知著力兔的条件后,就说了起来。
哱拜颔首,又道:“但现在各路兵马汇集,不能无统,庆王宜早自立为监国,而授我官爵,好由我统领各路兵马、且招募新兵。”
曹子登瞅了哱拜一眼,然后点首。
于是,在万历八月初七这日,庆王正是登基,自立为监国,建元绍德,而任曹子登为中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封哱拜为靖王兼镇国大将军,著力兔为宁夏王。
同时,庆王还封了其他投附他的其他权贵官僚为官。
而哱拜获得王爵后就正式开始招募兵马,一口气扩充了两万余普通蒙人为兵。
所用的军械都是宁夏巡抚曹子登开藩库资助的。
哱拜在得了这些兵马后,还特地将一干受封为万户、千户的军官叫到跟前来训话说:“回去告诉弟兄们,我们蒙人何必像乞丐一样,靠求他汉人施舍来过活?作为马上的民族,我们就应该拿着刀、骑着马去抢!而不是去摇尾乞怜,像狗一样,乃至为了吃饱饭不惜依附汉人为奴!”
在这之前,内附的蒙古人的确是在接受汉人的施舍,靠大明朝廷的粥米赈济过活,有的还直接参与各自有偿劳役,还有的同哱拜一样,因为英勇善战还加入了军队里,成为了兵丁,更有不少也的确投身汉人大户为奴。
这一切皆是因为蒙人的经济环境越来越恶劣,而汉人的经济环境越来越好,所以,蒙人会不得不依赖汉人而活。
当然,不少蒙人还是会直接抢。
选择直接抢的自然是以蒙古贵族为主,毕竟他们有兵力。
相反,普通蒙人很难有这个实力。
但是即便是普通蒙人除非已经被完全汉化规训成为了农民或者市民,未被汉化的大部分还是心存能抢就抢的心思的。
所以,哱拜的这话自然就很有煽动性。
看见过汉人多富庶的蒙人,与后世不一样,以他们现在的文明程度,他们的确是更想去抢掠。
于是,这些蒙人都被鼓动起来。
花马池外聚集的套虏也就越来越多,许多已经蠢蠢欲动,两眼放光地看着花马池。
而花马池城内外,其实也有很多蒙人。
还是之前提的原因,内附的蒙人特别多,不只是宁夏城内。
天灾人祸逼得许多普通蒙古人都往长城内迁徙。
万世德曾就在宁夏卫赈济数十万蒙人,而避免了一场大的动乱。
而现在,万世德在看见外面密密麻麻的套虏出现后,则下了一道命令对参将萧如薰说:
“当把城里的蒙人,凡高于车轮的,全部驱赶出去!哪怕有汉人作保,也得赶!不从者,就格杀勿论!”
“这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毕竟城内不少蒙人已经习惯在这里生活了,不少甚至都和普通汉民通了婚,或者投到大户为奴了。”
萧如薰回道。
万世德沉声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的道理,将军应该懂!”
“现在是打仗,不是赈灾,性质已经变了,宁让城内所有蒙古人受无妄之灾,也不能让城内有蒙人细作存在的可能!”
“那我明白了,只是不管他们死活,是否反逼这些被赶出去的蒙人与我们为敌?”
萧如薰问了一句就道:“不如我派骑兵,押他们出城挖壕沟,给些粮米,让套虏来杀他们。”
万世德颔首。
于是,萧如薰接下来真的开始派兵驱赶城内蒙人。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新买的家奴,你们不能带走他!”
当萧如薰麾下一把总薛城带兵来到城内大户,开始要把一蒙人押走时,这大户的家主阻拦起来。
薛城听后直接拔出了刀:“那就留个死的!”
这大户家主见此忙闭口不言,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直接新买为奴的蒙人被带了下去。
“我们不走!我们不走!”
与此同时,几个在城内务工为生的蒙人也不肯离开,但在官军拔刀威胁后,就都老实了下来。
但也因此,真的有蒙人突然持刀朝要抓他们的官军杀了来,且其中一伙直接朝参将衙门杀去。
“杀了萧如薰,让他们群龙无首,也算是对得起将军!”
在一伙蒙人冲去参将衙门的同时,一为首的蒙人还如此吩咐了起来。
砰砰!
但这时,参将衙门四周突然铳声大起。
原来萧如薰已经提前让官军有所准备,也就有官军突然出现,而直接结阵将他们包围在中间,用火铳镇压。
这些蒙人当场被全部击毙。
好几个直接倒在了参将衙门的台阶上,鲜血沿着台阶流下,很快就汇聚成了涓涓细流。
而在当晚,萧如薰来到万世德这里,看着还在陆陆续续被押出城的蒙人说道:
“果然有内应,真正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枉我朝花了那么多粮米赈济他们,收留他们,这些套虏就还有想谋我城池财货的。”
“趁此机会,告诉城里的汉人百姓,就说套虏已决定攻破花马池就会屠城,男女老少皆不留!但朝廷已派援军来,所以请大家放心,只要一起坚守住,会等到援军来的,也会保住平安的!”
“然后现在再把库里所有的军械发下去,但是每天粮米要限量供应!所以粮铺皆由官府接管!”
万世德吩咐道。
萧如薰拱手称是。
这边,哱拜在白天正对著力兔说:“这万世德是个菩萨,一到陕西赴任,就在花马池大肆赈济河套受灾蒙人,让一场看上去要演变成大规模蒙人扣关劫掠的事件,变成了一场赈灾的善政,而我也趁此安插了数百名精干的蒙人乔装成灾民混进去,收买为家丁,待将来若起兵就约为内应,所以如今攻打这花马池,倒也不必试探性攻击,待列阵完毕后,直接压过去,蚁附攻城,到时候自会有内应接应,而拿下这花马池,生擒万世德与萧如薰。”
“这么说,真不用曹阁老调土文秀的炮兵来?”
著力兔问道。
哱拜道:“不用!等他调大炮来,援军就离后套更近了,到时候哪里还有机会去打其他要隘。”
著力兔听后便真的与哱拜约定一起于三日后,待全军集结完毕时,向花马池发动总攻。
整个花马池城,在天顺朝以前,位置是在于正统二年筑造的兴武营外侧,在天顺朝以后,这座城则被筑造于兴武营内侧,且加建了边墙关隘,即长城关,而城内则东西宽南北窄,故整个城体特别狭长,最东有兴武营,最西有盐池堡,最北则是柳城堡,南边则是安定堡。
城皆砌砖,自万历即位以来,还加固了不少,增添了高台数处与重炮十余门。
如今,明军还逼着蒙人在外面挖了数道壕沟。
所以,在三日后,当哱拜等套虏来攻各处城堡时,当场就被阻挡在了好几道壕沟外面,然后被明军用火炮集中轰击,当场横尸无数,糜烂一片。
哱拜则看着几道壕沟和壕沟两侧的蒙人发愣。
著力兔更是沉下了脸,吩咐道:“撤!”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二章 帝国名将,共建万历武德!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一十二章帝国名将,共建万历武德!眼下已是万历十九年的中秋,天上的月也越发的圆了起来,而花马池一带,无论蒙汉此时都仰头看着这一轮圆月。
萧如薰更是拿一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月饼,给了万世德,且说道:
“套虏突然后撤了十里,应该是知道他们的内应不起作用,而不愿再让自己的人冒死攻城。”
“不让自己蒙人冒死攻城,那就只能让汉人了。”
万世德咬了一口月饼,咀嚼没一会儿,就打开水袋喝了几口烧开过的热水,然后神色凝重地说了一句。
“汉人?”
萧如薰问道。
万世德道:“没错!公觉得庆王和曹子登会在乎后套有多少汉人存在吗?”
“他们自然不在乎,但我们得在乎!”
“本来宁夏一带就是因为虏多汉少而有今日之祸,若叛军再让汉人送死冲阵,则将来这里就真成胡人的地盘了。”
萧如薰说道。
万世德站起身,瞅了一眼秋月说:“此事无解!如果到时候叛军逼着汉人来送死,我们只能当他们的刽子手,屠戮被逼着来攻打花马池的汉人。”
嘭!
萧如薰一拳砸在城垛上,没有说什么。
……
砰!
“混账!”
“你是说,套虏在宁夏镇各堡疯狂抓捕汉人,乃至妇幼老人也抓,且都被抓去了花马池?”
平凉府。
李如松在听得锦衣卫细作汇报了宁夏现在的情况后,就直接一拳砸在了桌上,问着这锦衣卫细作。
这锦衣卫细作回道:“是的!现在的宁夏与其说是庆王叛乱,不如说是套虏在作乱。”
“萧部堂,如今看来,得尽快救下花马池,不然要是让套虏这么作乱下去,宁夏的汉人会更少的!”
李如松因而看向了早就在年初定下将赴任宣大任总督的原三边总督萧大亨。
现在萧大亨听李如松这么说,便对李如松拱手说:“那就请铁岭侯立即北上,让套虏不得不先应对侯爷所率亲军卫,而无暇捕捉汉人。”
李如松颔首:“本侯倒是有意立即北上,无奈粮草还没筹集够!延绥、陕西两巡抚是何秉性,部堂可清楚?”
“这些年西北无战事,守边文武多疏于戎事,这两抚臣的考成也皆算是中规中举,论资排辈升上来的。”
萧大亨说道。
李如松听后没再说什么。
彼时,麻贵也从西南四川前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榆林。
总兵卢相、董一奎、杜桐等官将则已率枢密院调来的三个军七万兵马候他多时。
这些年,戚继光进行军事改革后,大明已在营的基础上增设旅、师、军的编制。
而九边重镇皆常放着随时可抽调的机动性集团军。
现在麻贵所要率领的便是从宣府和延绥、以及山西抽调的三个军,而作为收复河套的主力兵团。
“先去大板升城,沿河道前进,务必多放哨骑,宁肯慢些,也要小心一些,谨防套虏回师设伏。”
麻贵一到就对卢相、董一奎、杜桐等下达了自己的命令。
卢相等拱手称是。
于是,这支大规模的明军重兵集团则先从榆林卫出发浩浩荡荡地往北而去。
整个河套一带地势是中间平,四周有山,分成前套、后套和西套,东套,其中宁夏一带属于西套,袄儿都司一带属于东套,贺兰山北边的黄河流域属于后套,而土默特部的大板升城一带则是属前套。
现在土默特部因其首领三娘子臣服大明,故而大明借兵走前套大板升城,自然是行得通的。
当时,正值秋季,天气凉爽,草深马肥。
麻贵和他的七万大军进军河套,正是适合的时机。
而七万大军又基本上都是精锐,乃当年戚继光、李成梁等在京营训练后,分调到九边的,轮调去西南参加过与改土归流有关的战争,也有不少官校北上跟着李如松去过瀚海,更有不少还跨海去过吕宋。
除了上层还分南北系统外,中下层已经分不清是南兵还是北兵。
北兵将领麾下也有操炮操火器的官校,南兵将领麾下也有带骑兵的官校,主要是因为中下层多是直接受天子征募,每组成一营还混编入步炮骑,也就不分南北了,有很多基层官兵里,战友情比较深的两人往往还一个是南人一个却是北人。
正因为此,麻贵倒也不用费力去调和南北矛盾,而他只需在上层将领之间一碗水端平就行。
而如今,对于整个大军而言,收复河套不过是他们再立战功的一个机会而已,所以士气还是很高昂的。
整个河套的套虏,有三股势力,一股是三娘子的势力,一股是著力兔的势力,还有一股著力兔弟弟火落赤的势力。
而现在,麻贵所部进攻的则是著力兔的势力范围。
八月底的一天,麻贵和他的七万大军就到达了大板升城。
大板升城的三娘子之子不他失礼因襄助李如松收复瀚海有功,而已被朱翊钧赐名朱新礼。
这是不他失礼主动请赐的,因为他从小就在三娘子的教导下,学习汉族文化,然后又受李如松影响,学习了张居正的今学,知道了新礼,再加上他和其母亲三娘子又因为新礼大获矿利,也就对新礼和汉化更加不排斥,而主动请皇帝赐他国姓。
朱翊钧便赐了他这名。
朱新礼见到麻贵后很是高兴,主动为麻贵设宴款待,且说道:“久闻朔州侯要来,鄙人早就让他们备下了几只肥羊,就等着请朔州侯来大快朵颐呢。”
“多谢!”
麻贵说后就问:“公是如何得知本侯要来的?”
朱新礼一怔。
“我告诉他的。”
朱新礼的继父,三娘子现任丈夫,顺义王扯力克这时走了进来。
朱新礼笑道:“正是!”
顺义王接着就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麻贵身旁,说道:“朔州侯打算在此地休整多日而去打他著力兔的大营?”
“怎么,顺义王是怕本侯在这里待太久,吃了贵部太多黄羊?”
麻贵问了一句。
扯力克笑道:“哪里的话!我土默特部的羊,自然是随便朔州侯怎么吃,反正朔州侯也不是不会付钱!孤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另外,孤倒是也想跟着朔州侯去立功,不是朔州侯可愿给孤这个机会?”
“自然是求之不得!”
“只是要听本侯的调度!不然,本侯宁肯不麻烦顺义王。”
麻贵笑着回道。
扯力克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朔州侯放心就是,孤自会听您的!毕竟您是奉皇命而来。”
朱新礼也跟着道:“我也一样,朔州侯若是需要我的帮助,尽管吩咐。”
麻贵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道:“那好,五日后就请顺义王率部先去搜寻河套松山虏大营!”
因著力兔部常在甘肃松山一带放牧,故在大明常又被称作为松山虏。
“孤知道了,五日后,孤就率本部骑兵沿河搜寻。”
扯力克说后就与麻贵说起别的来。
而待五日后,顺义王扯力克真的尽起其部所有兵马出了城。
但扯力克部一出城,麻贵就对朱新礼问道:“归化伯是真忠于皇明,还是假忠于皇明?”
朱新礼因曾与李如松一起大破捕鱼儿海与瀚海的蒙古部落,而被朱翊钧封为了归化伯。
故现在麻贵便以归化伯称呼朱新礼。
“这话怎么说?”
在麻贵这么问后,朱新礼就有些奇怪地问向了他。
麻贵淡淡一笑道:“如果是真的忠,就请把大板升城交由官军接管,贵部从即刻起只负责安抚城内板仓。如果不是,就请现在拔刀,与我对决!”
“朱素!”
朱新礼听后当即吩咐一声。
朱新礼之子朱素立即走了过来:“请父亲吩咐。”
“按照朔州侯的吩咐,把城防交给官军!”
朱新礼吩咐道。
“是!”
麻贵见此就笑道:“很好!那接下来,就请归化伯多派些哨骑去探察一下,扯力克的动静,一有情况立即来报,毕竟若论熟悉河套,我们这些汉人如今反而不如你们了。”
朱新礼听后颔首,然后问着麻贵:“朔州侯是怀疑顺义王与松山虏有所勾结?”
麻贵拧眉说道:“我也不确定!河套乃塞上江南,风水宝地,不但适合放牧也适合农耕,没有人应该想官军轻易占据这里,只怕归化伯也不是很愿意河套重归朝廷统治。”
朱新礼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麻贵说:“我和母亲既然选择了做大明的臣子,自然不会再违背大明皇帝陛下的任何旨令!”
朱新礼这么一说,麻贵眉头皱的更紧。
“朔州侯会不会太多疑了,顺义王现在一向和我娘亲很友好,也得认购劵之利甚多,何况现在土默特部真正最有实力的是我母亲,朔州侯连我和我母亲都能信任,为何不能信他?”
朱新礼这时继续问道。
同时,总兵董一奎则在这时倒跟着问道:“侯爷是担心这扯力克联合松山虏在前面的大河与阴山之间伏击我们?甚至会趁我们出城,直接先攻下大板升城,断我们退路,再坐视我们被松山虏调回来的大军于这前套的狭长地带里蚕食掉?”
“不排除没有这种可能!”
麻贵回道。
“这绝不可能!”
朱新礼这时又说了一句。
麻贵这时看向了他:“这怎么不可能?”
说着,麻贵就亲自把亲兵手里的地图夺过来,展开在桌上,对朱新礼说:
“我要是他,完全可以先去乌拉特构筑壕沟营寨,然后待松山虏回师渡河后,一起用不下五十万的骑兵,以及靠阴山与大河,包围大板升和我出城的七万官军,岂不就能让我和归化伯被分割包围住,而只能等死?”
“他不怕得罪朝廷?”
朱新礼问道。
麻贵道:“汉人有句话叫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谁也不知道他顺义王会不会想借此机会要整个归化的矿利,进而要先借松山虏消灭我们,再独占矿利而南下!饶是失败,也不过是远遁到更西的地方去放牧而已。”
朱新礼听后沉默了许久,道:“若这是真的,那朔州侯接下来打算怎么对付松山虏?”
“且再看看,七万官军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人吃马嚼,就算本朝国力充沛,也架不住这样损耗。”
“关键是士气也会受影响。”
麻贵说后就离开了朱新礼这里,而来到城上,看着塞外斜阳,久久未言。
“侯爷是不是真的太多虑了,我们毕竟有七万精兵,他扯力克就算和松山虏勾结,就凭现在这些鞑子的能力,也不一定能让我们吃大亏。”
杜桐趁着只有自己这些汉人的时候,就再次问了麻贵一句。
“是啊!我们这七万兵马,要铁骑有铁骑,要火炮有火炮,还有更稳固的四轮马车,就算一时陷入埋伏,结车阵自保是没问题的。”
董一奎也跟着说道。
麻贵则说道:“万一朱新礼和哱拜也抽调兵力加入进来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河套可是鞑靼能够大量农耕的地方!谁也不知道,他们这些套虏,会不会放弃攻打花马池,乃至弃宁夏也不要,也要尽全力先吃掉我们这七万生力军,再各个击破!”
麻贵的担心其实是有道理的。
因为在原历史上,杨镐率大军出征建虏,努尔哈赤就用了这招,集中全部力量,先吃掉了杜松所率的明军,进而实现各个击破的战术目的。
董一奎和杜桐都没再说什么,他们不得不承认,麻贵如今能屡立大功,成为帝国名将,进而封侯,名位在其兄长麻锦之上是有原因的,不仅仅是因为运气好,而在早些年就因去了京卫武学,与陛下搭上关系,成为陛下亲信而已。
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卢相突然说道:“要不要,留一部分兵力在大板升城?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不行!”
麻贵想也没想就否决了卢相的提议:“统兵出塞切忌分兵,除非只带的是轻骑!”
董一奎和杜桐皆颔首。
卢相便没再坚持这个提议,只说道:“但眼看就要到九月,如果不能再十月前击破河套松山虏的蒙古大营,待天一冷,我七万大军就得在冰天雪地里行军,到时候病员要增加无数,尤其是南方士兵。”
麻贵听后未言,只看着满山冈的秋草在西沉的红日下摇曳,一群黄羊也正朝那片草地走去。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三章 大兴基建为的是什么?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一十三章大兴基建为的是什么?九月初。
绵绵不尽的细雨点着满草地的黄花,把东套乌拉特一带的冷意又加重了一层。
著力兔一张正对着篝火火光的脸,也显得越发的阴沉。
嘭!
突然,著力兔还直接一脚踢翻了燃着篝火的铜盆,踢得火星四溅,飞火差点就撩了扯力克的袍子。
“你干什么,他麻贵不来,能怪我吗?!”
扯力克因而一脸怒容,大声问了一句,然后就又道:“在这里发什么脾气?!你以为,我不想全歼这股明军,好独占大板升城!”
“花马池,哱拜说他有内应,让我们直接强攻城关,结果根本就没什么内应,后来我们才发现,原来是万世德和萧如薰这些汉人早就把城内的蒙人都赶了出来,而害得我们白损失了人马。”
“现在,因听闻他麻贵直接要攻打河套,我便联络你,让伱尽起所有蒙人要来这里伏击他,还要你诱他出来,顺便占据板升城,结果都等到这霜气越来越重了,也还没有等到他,难道还要等到下雪天才等来这些明军吗?!”
著力兔说后直接站起身来,对扯力克说:“要么是你太蠢,露了馅;要么就真是他麻贵太谨慎!”
“那我再派人去催他,继续说这里没有多少你著力兔的人,你著力兔的主力还在南边打花马池。”
扯力克说着就看向著力兔,问道:“这总行了吧?”
著力兔道:“这样自然是最好,现在是必须让他麻贵来我们设的陷阱里,不然我们就白来这里了!”
扯力克点了点头,然后接下来就真的再次派人给麻贵去了信,让麻贵速来。
但扯力克等了好几日也没有得到麻贵来信。
“兴许是已经来了?”
“所以信使也就没来?”
“也兴许是有别的事耽搁了没来,而信使在路上出了岔子?”
扯力克因此在这天与著力兔说了起来。
著力兔则沉声道:“再等他一个月,一个月不来,我就只能去镇北关与哱拜合计李如松,你记得再派几拨信使去催!”
“另外,派人去他大明京师,散播麻贵逗留于大板升城不前进是别有用心,有意和庆王和土默特部也勾结在一起谋逆造反。”
“好!”
京师。
因天气降温,而已经先添上袄的申时行看上去身体胖了不少,而在起身时,动作都要慢一些,不得不先扯一下腰带,然后才问着戚继光和李成梁:
“你们是说朔州侯麻帅还在大板升城?”
李成梁先点首回道:“这都快入冬了,他还待在那里,是不是也太谨慎了?”
“总不会是因为那里的烤羊肉太好吃吧?”
申时行笑着问了一句,就看向戚继光:“枢相可有打算派人催一催,花马池那边还等着解围呢。”
戚继光想了想回道:“先不急着催,这个时候,麻贵应该比我们任何人都想获得胜利。”
“但也不能一直就这么拖着,我认为还是得催一催,一直这样耗下去不好。”
这时,吏部尚书王遴说了一句。
而礼部尚书沈一贯则说:“有没有可能这朔州侯是起了别的什么心思,才故意拖延不进的?”
申时行听后神色一怔,随即问:“能有什么心思?”
“也对免徭役不满,想复旧礼!”
“所以他才故意等着花马池被攻陷,铁岭侯所部被全歼,整个陕西跟着不保,进而他再和土默特部的鞑子一起挥师南下!”
“近来民间已经有这样的论调。
沈一贯说道。
李成梁这时说了一句,就道:“这不可能!他应该是太谨慎的缘故。”
“怎么不可能,朔州侯乃大同将门,整个河东不知多少官将是他亲友,他要是有这心思,自然比别的人更适合。”
这时,沈一贯又跟着说了一句,然后看向申时行:“元辅,我认为应该让陛下下旨催麻贵尽快进攻河套蒙古大营,解花马池之围,收复河套!”
申时行看向了戚继光:“枢相觉得呢?”
戚继光反问道:“麻贵不可信,难道卢、董、杜等都不可信吗?!”
“七万官兵,又非他麻贵私兵,还有监军御史与锦衣卫,甚至里面还有不少兴明书院的人充任经历,所以,没必要自乱阵脚。”
“监军御史李随芳送来急递!”
这时,枢密副使凌云翼疾步走了来,把一份急递给了戚继光说:“李随芳劾朔州侯麻贵逗留于大板升不进,致使军务雍滞,士气衰落,而有通虏之嫌!”
一时,侍御司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而戚继光先开了口:“把李随芳调回来!以示对麻贵的信任,让他监军是监督有无贪污军饷事的,不是干涉指挥的。”
“哪有这样的道理,万一这事是真的,怎么反让御史受委屈?”
沈一贯不由得问了一句。
“哪位御史受委屈了?”
朱翊钧这时走了进来。
申时行等见此忙拱手作揖:“陛下!”
接着,戚继光就把李随芳所奏的事告知给了朱翊钧,且给朱翊钧说了麻贵还在大板升城,没有攻破河套蒙古大营的情况。
朱翊钧这时则说道:“枢相的决定是对的。”
说着,朱翊钧就道:“把人带上来!”
不多时,一在枢密院任员外郎的官员就被锦衣卫带了上来。
朱翊钧接着就问戚继光:“枢相可认得他?”
戚继光回道:“认得,乃枢密院职方司员外郎耿先隆。”
“此人通虏,被锦衣卫查了出来。”
“你们枢密院刚调兵,曹子登和哱拜就知道是针对他。”
“麻贵出塞的事也已被他传了出去,所以,套虏想必是有所应对的。”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申时行等人:“你们想必这下明白朕为何说枢相的决定是对的吧?”
“臣等明白!”
朱翊钧接着又问:“诸卿可知,这些年,朝廷大力发展基建为的是什么?”
众执政公卿不少有些面面相觑起来。
这时,唯独戚继光和李成梁相视一笑,然后戚继光先出列回道:
“陛下当是为朝廷戎政方面,调兵与运粮能力更强,能让朝廷经得起一两场大败而不伤筋骨!”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四章 这就是大国!这就是汉家铁骑!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一十四章这就是大国!这就是汉家铁骑!朱翊钧笑着点头:“没错!朕不指望他麻贵真的是汉之韩信,唐之李药师,能够常胜而不败,为大明立下不朽功业,朕也从不指望着大明靠一文臣武将就能长治久安!”
“相反。”
“朕励精图治为的则是能让他这样的大明统兵大将败得起!能让卿等这样的执政公卿,试错得起!”
“何谓强大之国?”
“那就是败一次不至于伤筋动骨,还能再战再败,直至达到目的为止,而不是一蹶不振,乃至需要加税于民、寅吃卯粮才能再战一次。”
“所以,不管他麻贵是因为什么原因逗留在大板升城,都不重要,本朝现在是真的非他麻贵那一路万兵马才收复得了河套不可吗?”
“还是说,朕能用的大将就他麻贵一人?”
“本朝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就是国力雄厚!能源源不断的输送精兵,尤其是这些年,建造了那么多路,练了那么多兵,培养了那么多能工巧匠,打造了那么多军械,为的就是能够最大减少将领个人忠诚程度与才能对国运的影响。”
朱翊钧说到这里就道:“蓟国公和宁远侯看出了这点,你们几个文臣倒是没看出来,说明还是在戎政的理解上差些层次,还是只想到打仗能少花钱就少花钱这方面去了,似乎就只希望宁远侯和朔州侯两路兵,收复河套就行了,而且是希望他们不行也得行,甚至一稍遇到问题,就想着去追问做事的两人在忠诚度和能力上有没有问题,忘记了初衷是收复河套,忘了自己应该赶紧想办法解决问题本身,至于追责反而是不关紧要的事。”
“陛下说的是。”
“戎政方面,臣等文臣还是差些水准,尤其是臣这样的清流,太小家子气!”
申时行这时先主动承认了自己清流的不足之处,算是主动妥协,不与陛下争执下去,非得维护自己清流文臣的尊严。
朱翊钧道:“朕来这里,也不是为责备谁,是要让卿等明白朕的意思,朕是允许你们在具体的决策上犯错的,因为煌煌大明,发展到现在,正因为能够允许你们犯错,才能彰显出他的强盛。”
“所以,再派一支兵!他麻贵不破敌营,就让别的人去破,大明之大,不缺想沙场立功的人。”
众公卿拱手称是。
接着,戚继光似乎早有成算,而道:“启奏陛下,既如此,臣建议再调兵直接绕到贺兰山后,以备不测。”
“踏破贺兰山缺。”
朱翊钧这时念了一句,随即沉吟片刻后,就对戚继光笑道:“卿原来早已成算。”
“臣不敢瞒陛下,臣是有此想法,但只是不知圣意如何,而未敢擅言,今因陛下要臣等写大文章,臣也就勉为其难,先开一笔!”
戚继光回道。
朱翊钧颔首:“那就从则贺兰山起笔。”
“遵旨!”
戚继光立即拱手称是。
……
“贺兰山?”
“没错,我们锦衣卫已探知,火落赤已至贺兰山,其目的恐是针对侯爷您而来!”
时间回到上个月的一天,已到固原的李如松正从负责刺探情报的锦衣卫这里知道了火落赤的情况。
而李如松听后就道:“这个哱拜是要把所有套虏都拉拢过来跟他一起叛变吗?”
说着,李如松就又问这锦衣卫:“哱拜可还在抓汉人?”
“还在抓!”
“但倒还没抓这些汉人去填壕攻打花马池。”
这锦衣卫回道。
李如松听后捏紧了拳头:“这应该是著力兔、庄秃赖和十失兔各部套虏去别的地方了,想必是麻贵把他们吸引过去了,反应倒是挺快。”
“新旧之争,伱中有我,我中有你,在所难免,也让整个收复河套的事,难上了许多。”
随军副使田乐这时说了一句。
李如松则道:“我们得尽快赶去宁夏城,收复各堡,不能让哱拜抓太多汉人回宁夏!”
说着,李如松就对自己麾下部将查大受等吩咐说:“过红城堡后,让各铁骑以千人为单位,四处扫荡套虏,让还留在宁夏的套虏不敢出城!”
“是!”
红城堡是宁夏与陕西两处地方的分界点,过红城堡便是宁夏地界。
因宁夏巡抚曹子登叛变,而骗得宁夏境内许多堡的守将被杀的被杀被逼降的被逼降,所以,宁夏境内的各堡,除花马池外,大多数已为套虏蹂躏占据。
而且,这些套虏在占据这些堡城后,还疯狂抓捕汉人,使汉人边民大量被捆绑着双手,往形似集中营的地方抓去。
随着李如松所率兵马的到来,在这些套虏押解着许多汉人边民去军营当炮灰时,许多来自辽东或宣府、大同等地的骑兵席卷着多路烟尘出现。
嗖嗖!
嗖嗖!
这些辽东铁骑一见到这些押解着这些汉人的套虏,就发弓矢对这些套虏穿身夺命。
同时,官校发扬李家所留传统,身先士卒,主动冲锋在前,取出三眼铳,在逼近这些套虏后,直接发铳射击,然后又拿铳当锤使。
一时间,只有轻甲在身的套虏完全应对不起,只有殒命当场,鲜血横流的份。
“汉骑来了!”
“汉骑来了!”
“汉骑来了!”
……
在李如松下令麾下辽东铁骑进入宁夏就扫荡各堡,解救汉人后,就再次向世人证明,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鞑虏纵骑肆虐汉人的情况,也有汉人纵骑肆虐鞑虏的情况,而且更为精悍!
因为汉人骑兵用的是东北露天精铁矿所造甲兵,所以甲重箭重且还会兼操火器,套虏轻骑兵自然不是对手。
所以,这些套虏一见辽东铁骑出现就纷纷丧胆,而使得大明仿佛再现了汉朝时一汉当五胡的汉家威风!
“啊!”
一套虏正放开他抓到的几个汉人,而疯狂往北边跑去,且一边跑一边喊时,就惨叫了一声,然后倒在了一辽东铁骑的马下。
而像这样的情况还在别的堡城上演,许多套虏散骑纷纷被杀,有的干脆再次放下武器,换上汉服,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恢复到昔日灾民的乖顺模样。
“李如松的辽东铁骑来了?”
哱拜在从自己儿子哱云这里知道了这一情况后,并没有感到多震撼,只是沉着脸道:“到的是真快!这下子看来,抓不了那么多汉人为奴了。”
哱拜说着就对哱云吩咐道:“把我们的人都撤回宁夏来!”
“好!”
哱云应了一声,又问:“那花马池也不攻打了吗?”
哱拜神色颇为沮丧地说:“先不打!我们得保存自己的实力,一切都得等著力兔那边先尽歼了麻贵再说。”
哱云听后拱手称是,然后就离开了哱拜这里。
而哱拜则来了庆王和曹子登这里,将李如松已经率大军来了的事告知给了两人。
庆王听后有些慌张地说:“久闻这李如松骁勇善战,如今来宁夏,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啊!”
“殿下也不必太过担忧,他李如松再骁勇善战,也不可能攻得下固若金汤的宁夏城,我们现在只需等著力兔他们剿灭麻贵所部,然后回师攻下花马池,一切就可迎刃而解!”
“因为天下苦新礼久矣,只要先破其一路,挫败朝廷的锋芒,天下必有许多豪右响应,而使陛下靖难成功矣,犹如当年成祖,大可势若破竹,数年内就可下京师!”
曹子登这时安抚起庆王来,就又道:“以臣愚见,现在殿下要做的是有一个姿态,让天下人看见殿下是真心要恢复祖制,故陛下不妨下诏尽废苛政,恢复祖制,而如只优免士绅徭役,不准人口贩卖,言明天下之人,不论汉夷皆为陛下赤子,且许诺不杀读书人!”
庆王听后点首道:“一切皆依元辅的安排,另外,再以此旨招降一下万世德和萧如薰吧,希望二人也能看得出来孤的心思,而使他们能够明白,朕奉天靖难可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天下贵贱有序!”
“臣遵旨!”
……
“兵宪,叛军又来招降了。”
萧如薰这一天走来对万世德说了一句,且把射进城里的信递给了万世德。
万世德看后笑着说:“对受灾的鞑子,我尚且以仁相视,而以粥米相待,何况本族汉人乎?昔日在枢密院任武选司郎中时,吾就是新礼的支持者,现在更是!所以,将军如果想降就请杀了我,反正本兵宪是不会降的。”
“卑职要是打算降,早就降了,哪里等到今日,只是这叛军所出政策很得士绅的心,兵宪觉得,要不要把城中士绅也赶出去,以免他们也坏事。”
萧如薰回道。
万世德听后很是赞赏地看向萧如薰:“就当如此!正好暂时借贷他们的粮草充军,征用他们的房屋为伤员养伤!就以本宪的名义下达此令。”
“还是以卑职的名义吧,以免影响兵宪的名声和前途,到时候兵宪只对外宣称被卑职架空了就是。”
萧如薰回道。
万世德当即拒绝道:“将军的好意,万某心领了,还是以本宪的名义好,本宪宁落酷吏之名,也不想落个鼠辈之名,而将来因此不能压服下属。”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五章 驱赶士绅,反抗者格杀勿论!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一十五章驱赶士绅,反抗者格杀勿论!万世德这么说后,萧如薰没再坚持。
无论如何,大明的官僚里也是有支持新礼的,而且越是公忠体国的干臣,越是支持新礼。
于是,花马池内许多汉人士绅也就开始被萧如薰麾下的官军往城外赶。
“你们这是凌虐士绅!羞辱斯文!”
“你们这与匪寇何异,何异啊!”
致仕官员韩肇瑞就在被官军强行拖出来时,而大吼大叫起来,且哭得涕泗横流起来。
同时,还有一任过南京国子监司业的缙绅管斌谦更是在这时直接挡在自家屋门外,反应十分激烈,而说道:
“你们今日除非杀了老夫,否则我管氏一族绝不出城!”
这事还直接惊动了萧如薰。
萧如薰也就亲自了这里,问着管斌谦:“公真不愿意出城?”
管斌谦把头偏向别处。
萧如薰则在这时直接于马上取弓而射。
当场,管斌谦就胸口中箭,倒在了门槛上。
“敢犯宪令者,杀无赦!”
萧如薰大声说了一句,随后就道:“把里面的人都抓出来!”
“是!”
顿时,就有一队官军冲了进去,且没多久就强行押着许多士绅子弟出来。
这些士绅接下来在知道官军真敢杀他们后,也都非常配合起来,毕竟管斌谦的下场已经就在眼前。
而也因为万世德和萧如薰把城内士绅也往外赶,也就真的有官宦之家,直接起兵悍然与官军对抗的。
原因则是城内真的有士绅在私蓄亡命之徒与藏在家内的套虏,而真的有意在将来局势明朗之前,支持更在乎士绅利益的叛军。
就如同历史上的明末时期,有士绅会提前暗蓄兵力,而在建奴占据上风后,果断杀死降顺官员与不肯降的原明朝官员,而直接投清的情况一样。
因为当时的建奴也已经表现出了拉拢汉族士绅、照顾汉族士绅利益的行为。
所以,万世德和萧如薰现在真的不是歇斯底里的这么做,是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些官僚士绅里有什么货色,也就不惜落个酷吏之名,也要驱赶士绅出城。
毕竟只有老百姓和普通官兵才会真正站在新礼这边,更希望朝廷俱免徭役。
花马池城内的士绅在被赶出去后,不得不在外面餐风露宿,也因此一个个冷得哆嗦,而颇觉凄苦,便在暗地里骂万世德和萧如薰。
有士绅甚至直接来到城关,指着万世德和萧如薰骂。
但万世德和萧如薰皆不理会,只看着远处还留守于此处且还围着花马池的套虏。
萧如薰这时先对万世德说道:“套虏明显比之前少了许多,看得出来,他们应该是去了别处,没打算驱赶汉人来攻打花马池,所以,我们要不要主动出击,杀退那些套虏?”
“不宜出击,以免有埋伏,现在坚守待援是最好的方式。”
“何况,朝廷现在兵力充沛,财力雄厚,完全没必要跟鞑子一样冒险!”
万世德这时否定了萧如薰的提议。
萧如薰听后便也打消了此念,而只继续问万世德:“以兵宪看,其他套虏去了何处?”
“要么针对宁远侯去了,要么就是针对朔州侯去了,不管是针对谁去了,他鞑子都败不起,也耗不起,所以他们必须冒险,我们也是没必要。”
万世德这时凝神看着城外荒原说道。
而此时的大板升城。
麻贵所率大军在拖到九月后,总算开始出城。
且前军已先出城,往阴山北麓而去。
而中军则还在城外集结。
后军倒是还未出发。
在中军麻贵还是在出发前,再次问着随军的锦衣卫千户龙毅:“龙千户,伱找到的那几个锦衣卫真能带我们翻越阴山,到达乌拉特?”
“请朔州侯放心,他们很多都是成化朝就潜伏在这里的锦衣卫之后,有的都已经成为了套虏里的小头领,对阴山再为熟悉不过,如今卑职还特地跟他们一起跑过一趟,大军潜越阴山自是没问题!”
龙毅这时回道。
麻贵听后点了点头,然后感叹说:“还是宪庙高瞻远瞩,若非他,本侯这次能不能复套都难说。”
说着,麻贵就上了马道:“那就有劳众锦衣卫弟兄带路!”
“朔州侯客气,大家皆是天子近臣,何必分彼此。”
龙毅说后就上了马。
待到十余天过去后,已是天降小雪,冷气仿佛大量从地上冒了出来,让人忍不住哆嗦,尤其是一早一晚的,已经有冬日之感。
著力兔已经等得不耐烦,而在这一天对扯力克说:“眼见着都下雪了,他麻贵怎么还没出现?”
“应该快了!”
“我再派人去瞧瞧。”
扯力克正说着,突然,西边的方向传来了轰隆隆的炮声,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动一般。
许多未闻过火炮的马匹都有些忍不住惊慌起来,在马槽里叫来叫去。
“怎么回事?”
著力兔不由得问了一句。
而著力兔刚一问,就见前方乌拉特方向,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没多久,套虏台吉庄秃赖跑了来说:“明军突然出现在我们后方,用火炮把我们设在乌拉特的营寨攻破了,我们的骆驼还有大量草料被他们杀的杀烧的烧,已经没了!而他们的前军正朝这边运动而来,我的人马挡不住,完全挡不住,因为他们的火器实在是厉害了!”
庄秃赖说着就道:“大汗,我们快撤吧!包围根本就不可能了,几十万兵马挤在这狭长地带,大部分还在前套等着包围明军,也不利于展开,也来不及回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他的火器排队分割击杀!”
“包围不可能,撤难道就可能吗?”
著力兔不由得说了一句,神色十分沮丧。
扯力克则在这时说道:“可以往大板升城方向撤!我先带我的兵马去,骗开大板升城。”
著力兔点了点头。
但就在扯力克离开时,著力兔突然取下弓来,拉弓搭箭对准了扯力克。
“啊!”
突然,只一箭,被大明封为顺义王的扯力克惨叫一声后就摔下了马。
而著力兔只冷冷一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扯力克是什么心思!”
说着,著力兔就拔出刀来道:“传令,往贺兰山方向突围!这些奸滑的明军肯定是翻越了阴山而来的,我们明显被扯力克欺骗了!”
“是!”
但如著力兔这些人自己所言,他们集结在这里的套虏太多了,达数十万,本来是想利用地利和狼群分割猎杀的方式剿灭麻贵大部的。
但现在,他们却因此即便是撤离,也得费很多时间,而这就给了在外面的麻贵部明军分割围歼的机会。
而直接跳到著力兔等套虏设置的包围圈外面的明军如突然出现的狼群一般,疯狂撕咬着这些套虏。
等到著力兔突围出去时,他身边已只剩下数百骑,而麻贵这里光是抓俘虏都抓了三天,击毙斩杀的鞑子更是都没时间统计。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六章 汉人不是只会种田也会杀人!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一十六章汉人不是只会种田也会杀人!麻贵这里在大胜著力兔后,就也继续向西挺进,沿途收复河套弘治朝所弃的诸多旧卫所。
著力兔因此被追赶的非常狼狈,而他在逃到一处临水的草原地休憩时,还不禁很是悲怆地对台吉庄秃赖说:
“本以为,这次曹子登和哱拜奉庆王起兵是一个复兴我大元的机会,谁知我们却先败了!”
“明军固然狡猾,但也跟我们元人自己不齐心有关,如果土默特部跟我们一条心,他麻贵根本就进不了前套,何况追击到这里来。”
庄秃赖这时跟着说了一句。
著力兔苦笑着说:“土默特内部尚且不齐心,何况整个大元呢?”
著力兔说着就站起身来,看向南方越发葱郁的草地与草地今天迎风飘扬的麦浪,道:
“现在想想,他大明皇帝朱翊钧要推行新礼也不是不对,他们汉人如果也跟我们元人一样,只想奴役族人,为一己之私而宁让内部互相倾轧,根本不可能出现如今这样可以兴几次大征而不穷国的国力!”
“光是从这次七万人出塞作战,各个不畏死情况看,这背后都不知道是多高的赏银和抚恤银在作保障。”
“明国皇帝朱翊钧在坚持改制,甚至坚持推行新礼后,明军不但没像之前的汉人遇安而衰一样,比以前弱,反因此比以前更强了。”
著力兔接着又说了一句。
庄秃赖颔首。
河套一带,既有放牧的大片草原,也有大量的沃野良田,故是畜牧区与农耕区结合的地方。
蒙古诸部在占据这里后,也不仅仅是发展畜牧业,而是兼营农业,且还招募许多汉人来这里屯垦。
这种屯垦区被蒙古人称作为板升。
所以,著力兔现在也就能看见一些麦田。
“明军!”
“明军来啦!”
而在著力兔感叹明军,著力兔身边的骑兵惊慌起来,且大喊个不停。
著力兔忙回头一看,俄然就见有上千骑明军正沿河追来,且已从两翼开始加速,而慌得也忙上了马。
庄秃赖这时也忙上了马,骂道:“该死!这些明军怎么阴魂不散,还再追我们!”
“这说明其主力也在继续往西挺进,人家麻贵想要的是整个河套,不是只为了击败我们!庄秃赖,你带三百骑去阻挡他们,不然我们都逃不掉!”
著力兔这时一边调转马头一边对庄秃赖说了起来。
庄秃赖没有犹豫,答应了一声“好”后,就开始往著力兔的反方向调转马头。
“记住!撤离的话,不要再沿着河流撤了,这些明军是沿着河流追过来的。”
著力兔接着又嘱咐了一句。
庄秃赖道:“不沿着河流,人畜怎么用水?”
“你还没看出来,狡猾的明军,已经很清楚这里河流的分布,你是想渴死,还是想被明军抓后凌辱而死?”
著力兔说着就先鞭抽马腹而去。
“我明白了!”
庄秃赖也回了一句,然后带着三百骑兵,主动朝追来的明军迎战而去。
一个冲锋过后,庄秃赖就只剩下一百来骑。
但就在这时,后面又有明军骑兵出现,且都下了马,把他和他的骑兵围在了中间,还将马上用的追风大铳取了下来,成排对准了庄秃赖和他的骑兵。
庄秃赖见此一幕,吞了一口口水,然后只得加速冲了过来,且同时在嘴里喊道:“被长生天保佑的黄金家族万岁!”
砰砰!
庄秃赖刚喊完没多久,成排的铅弹就从白烟里射了过来,而当场将他的身子打出好几个大洞来。
庄秃赖因而倒下了马,口里也开始吐着鲜血,然后不甘地看见,一排排明军正跨上战马,且骑着马朝他踏了来。
很快。
在一明军骑兵的铁蹄出现在他视野里后,他就闭上了眼,且知道自己大元的骑兵再也站不起来了。
京师。
眼见着十月将至,紫禁城黄花正盛,晓起时已常见寒烟锁城之景。
朱翊钧也将晨起之时往后拖了一炷香的时间,同时缩短了午休时间,倒也因此没有让政务不能及时处理。
因西北军事正酣、西南军事也还未结束,吕宋还在持续大开发,他也不敢偷闲,而不得不很多时候都在认真关注国事。
“胡畏中华者,火器也!”
“对待北虏,火器要一直进步才好,不仅仅是步军,马军也得让火器在骑战方面有更大的进步,所以,伱们将作寺造的自生火铳,既然能让骑兵更好地在马上用火器杀敌,那无疑是能对国朝将来在北边的扩张和开发是有很大帮助的,朕希望,将来我大明的骑兵能在北边地域,靠一壶酒一把铳,横扫整个草原,乃至把汉风带到遥远的乌拉尔山以东!”
朱翊钧甚至还在闲暇时,把更多的精力投注在了科学技术的研发上。
毕竟这是第一生产力。
无论是内修还是外扩,拥有了最先进的技艺,很多问题都可以用一种更好的方式来解决。
因为任何的矛盾本质上利益的争斗,如果用科技把蛋糕做大,让哪怕分的最少的人都能比以前要得到的多,自然就会让矛盾得到解决。
另外,科技如果发展到越是让热兵器的杀伤力强于冷兵器,那战争的天平无疑就会越倾向文明级别更高、动员能力更强、战略纵深更大的一方。
所以,朱翊钧很重视新型火器的研发。
他知道只要大明的火器进入到一定层次,游牧的民族就只能做些歌舞上的表演,而带兵的将士也不可能觉得依靠自己的才智和悍勇家丁就能夺得天下,因为只要他得不到整个国家的支持,没有足够的动员能力,他就不可能大规模获得弹药补充,从而导致他再善战也最终敌不过刚刚经过短暂训练的新军。
这一天,将作寺在造出自生火铳也就是燧发铳后,朱翊钧就特地驾临了将作寺,亲自在将作寺试射了一次自生火铳,然后还与将作寺的赵士祯等说了一番自己对火器研发的展望。
接着,朱翊钧就再次拿起赵士祯已替他预装好火药的大明新制的自生火铳,而对着准星,又朝眼前的靶子开了一枪。
随着一股强烈的后坐力往后一撞,一股白烟在这时就出现,而前面的靶子也再次出现了大洞。
朱翊钧对此展颜一笑,就把火铳递给了赵士祯,说:“做好保密事宜,除非有必要,尽量不要让底下的工匠知道造此铳的全部过程。”
“臣明白!”
“陛下也请放心,从用石墨坩埚加柳条炒铁发造新铁,到新铁打造铳管,然后到火镰和火镰簧这些关键材料的制造,就算有人想全程熟悉也很难,毕竟隔行如隔山,这里面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
赵士祯从旁说道。
“朕知道,自然科学这块,算学是基础,郑王、帅嘉谟他们,现在已经在这方面有不错的建树,对新出的微积分都很有贡献;”
“物理和化学还有生物,则是很重要的方向,现在戚兴国和万炜两驸马在物理方面做的不错,一个收集到了电,开始发现了电的一些规律,一个和利玛窦这些人把运动规律和自然现象总结的很好,还明确了当如何实验;”
“西方那个伽利略的学问,也被他们仔细的研究了一遍,朕甚至因此已经下旨,让去欧罗巴的远洋船队把伽利略召来皇明,进一步促进这类学问的进步;”
“而生物方面自不必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宫廷刊印的《天演论》,而研究遗传方面,周王已经开始在自己王府试着让豌豆杂交。”
“正因为各类学问上,大明有了长足的进步,利用实学思想总结出了客观存在的规律,在各类学问建立了基本的体系,而才有了今日许多技术方面的进步,一个人要想真的彻底掌握一些关乎国家安危的技艺秘密,就得在各类学问上精通才行,这类天才太少,所以一个人要想尽知造自生火铳的全部技艺是很难。”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在一些关键的技艺方面,还是要谨慎为好,毕竟外番也并非没有自己的人才,说不定我们泄露一点,人家就能取得很大进步,进而危害社稷的长治久安。”
朱翊钧这时继续说了起来。
赵士祯拱手称是,然后就道:“陛下圣明,臣等谨记。”
接着,朱翊钧又问赵士祯:“卿和戚卿造的蒸汽机造的如何?”
“回陛下,还在改进中,眼下还只能用于抽水,但万驸马的大气压实验和总结的大气规律倒是给了臣等启发,臣等正想办法避免热损失进而造成动力不足的问题,不过这也还需要我们在温度变化方面有更深的认识,自然界中,气体一遇冷就会凝结,进而失去飘逸于空中的动力,如何避免汽缸因为遇冷而影响动力,是臣等现在努力解决的问题。”
赵士祯回道。
朱翊钧前世对什么蒸汽机也知道的有限,毕竟他所处的时代已经是计算机时代,动力已经是电和磁提供的动力,所以他现在对蒸汽机其实还没赵士祯清楚,也就只鼓励了一下赵士祯后就回了西苑。
“河套的战事怎么样了?”
朱翊钧回西苑后就来了侍御司,问起申时行和戚继光等执政公卿来。
戚继光回答说:“据铁岭侯报,火落赤部已经出现沿贺兰山南下,要襄助叛军,大有要与他所率兵马交战的可能!”
“那就战!”
朱翊钧当即说了一句,就道:“这些胡虏也该狠狠地剿杀一番,免得真以为汉人只知道种田织布不知道杀人饮血!”
戚继光拱手称是。
这时,朱翊钧就看向申时行说:“申师傅,朕记得你向朕允诺过,在任期间要收复河套,朕知道,你这是早就瞧出来,推行本国子民贵于外番的礼,必先使河套这些虏多汉少的地方先乱,而要先收复河套使鞑靼诸部可控,所以才有意将收复河套作为目标。”
“而现在,朕希望卿要清楚自己的目标,不要轻言放弃。”
“收复河套本身不难,难在有人不想他收复,卿亦当谨慎处之,但卿当放心的是,朕不会因河套难复而罢卿杀卿,朕只会杀敢明言祖宗之地而可弃之人。”
“朕近来观史,有司马光之辈弃地之举,实非圣贤忠臣之举,不配进文庙,故下旨,将司马光撤出文庙!”
朱翊钧突然说道。
朱翊钧这么一说,在场许多大臣皆面露惊骇之色,但没有一个人多说什么,毕竟这个时候谁要是反对撤司马光,那皇帝肯定反问他是不是要主张放弃河套。
申时行这时也立即口称遵旨。
按理,司马光这种宋朝的官,跟明朝关系其实不大,但朱翊钧突然提起这个自然是敲打如今的一些守旧派,而向天下人表态,别想阻止收复河套,他这个皇帝意思已经很明确,河套是一定要收复的,而且就是要借着这次叛乱要收复河套。
“奸党这是没把我们的奉天靖难之事当回事,甚至还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收复河套而粉饰自己于国有功的机会!”
“真是欺人太甚!”
正和曹子登一起下棋的哱拜在看见朱翊钧的这份旨意后直接抓起云子,往地上一摔,而在黑子飞溅时,就说了几句,然后看向曹子登说:
“你说,这朱翊钧为什么要这样做,内外搜刮那么多钱财,存在内库太仓,然后给他朱家多传几朝国运不好吗?”
“干嘛非得为了把卑贱的汉人庶民当人看,为了他们活得有尊严,不惜耗费大量国帑来东征西讨!”
“这是鄙人也想不通的地方,有时候也都怀疑他是不是朱家的人。”
“只能说他朱翊钧是被奸党彻底蛊惑了,不顾祖宗的宗庙基业,只任由奸党破坏贵贱之序。”
曹子登也苦笑着回了几句。
哱拜则跟着说道:“有时候想想,我哱拜这个内附的番将都比他朱翊钧更把朱家的宗庙基业放在心上,乃至现在起兵,也还是先认他凤阳朱家的庆王为君,见庆王必下跪,而不敢有不敬之意。”
“谁不是呢!”
“有时候觉得,若论忠,我们才真的更忠于朱家的宗庙社稷。”
曹子登跟着说道。
哱拜跟着点头,很是得觉自己高尚且伟大,道:
“如果是大明太祖在世,也会觉得我哱拜比那些奸党更忠,说实话,若非奸党乱政,我是真没打算起兵的,因为我虽为番将,但是早已决心做大明朱家忠臣的!”
“只是现在朝廷乱了贵贱之序,要乱天下,才不得不起兵靖难!”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七章 万历朝的新气象,新勋贵!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一十七章万历朝的新气象,新勋贵!曹子登颔首,且不由得瞅了哱拜一眼。
对于曹子登而言,如果说,与哱拜一起起兵靖难的开初,他愿意一起背叛朝廷,还有些被迫的原因的话,那他现在是真心有点觉得,哱拜跟他算得上是志同道合的人,而觉得他和哱拜才是真的把朱家的宗庙基业放在心上的“忠臣”。
这里需要阐述一下的是,作为大明皇室的朱家能不能一直作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与这片土地的国家政权是否一直是汉人政权,在很多时候会被这个时代的人搞混。
因为在这个时代,对于秉信旧礼的人而言,他们很多时候会只在乎自己是忠于朱翊钧个人,还是忠于朱家能不能一直为这片土地的主人,而对要忠于的这个国家政权是不是汉文化的国家,汉家文明会不会亡,是直接忽视的。
现在曹子登也直接选择了忽视。
哱拜也是一样,作为少数民族内附的番将,他也宁愿内附作忠于朱家的臣,也不愿意内附成为汉家的人。
所以,曹子登突然有种哱拜堪为自己知己的惺惺相惜之感。
而在两人这么说交谈后不久,李如松的大军则已经逼近宁夏镇,且在宁夏镇的外围夏家堡外下了营。
曹子登还特地在与哱拜一起来了夏家堡外督师,且派出使臣见了李如松,给李如松带来了一封劝降信,说:
“公若知忠义,当知古来良臣,所谓忠于君父,是忠于君父的宗庙基业,而非一味愚忠于君父本身的一切祸国乱政之举!”
“现今,万历受奸臣蛊惑,破坏贵贱之序,使天下人人思乱;公若真为忠臣,当投附庆王而一起举义靖难也!”
李如松在收到曹子登的劝降信后,就沉下了脸,且把信递给了副使田乐。
田乐看后问着李如松:“公打算如何应对?”
李如松淡淡一笑:“他既然打算先来文的,那就本侯就也先给他来文的,跟他掰扯掰扯,同时把回文传于全军,省得全军真有人受他们这些叛贼蛊惑,同时也让这些叛贼知道畏惧,别还把武勋当场只知沙场杀敌的憨货!”
于是。
李如松接下来就对曹子登派来的使者说:
“你回去告诉他曹子登,还有哱拜,就说无论是忠于宗庙基业,还是忠于君父本身,以及忠于整个汉家,现在本侯都有责任平定此次叛乱,要将他曹子登还有哱拜、乃至朱伸塇生擒或是杀死,而才算是尽了为人臣之道!”
“否则,若是像他那样,以大明现在的土地兼并情况,不出百年,大明必亡!”
“而他曹子登如果还真的讲点忠义,就应该暗中做朝廷的内应,想办法杀了哱拜和朱伸塇,助朝廷平叛而能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否则,他曹子登就算不上是忠臣!而只是想让朝廷不理会土地兼并严重之现状,也不将社稷黎民真正放在心思,只为了个人能苟活不惜颠倒黑白!”
李如松这样的高级将领,和大明许多重要武将一样,如今是要定期在执政学堂学习政治的,其中,了解大明土地兼并情况,是他们的必修课。
所以,李如松很清楚大明现在的土地经济是个什么情况,也知道按照大明现在的土地经济情况推演的话,大明如果不推行新礼,比历史上的其他王朝也多不了多少国祚,过不了难有三百年太平之世的这道槛。
作为从小被灌输忠国教育的李如松自然就很清楚,真要是在乎朱家的宗庙基业与整个地主阶级的长远利益,不让天下出现大的动荡,那要是不推行新礼是真会让这一天很快就到来的。
毕竟大明如今立国已有两百余载,即便最近这几年缓解了不少的土地兼并情况,但两百余年的土地兼并,天下田地已经大半都归入了权贵官僚手中,故而即便缓解了不少,但土地兼并情况严重的现状还是存在的。
所以,如果大明不推行新礼,用对外扩张的方式转移矛盾,那就只能等着天灾人祸加剧后的大规模农民起义,然后用大规模暴动的方式解决土地兼并严重的问题。
李如松作为地主阶级的一员,自然不愿意看见后者,尤其是在执政学堂学习后,何况他还师承徐渭和戚继光,对社会自然也有着更清醒的认识。
文人的花言巧语也就不能轻易忽悠的了他。
哪怕是打着士大夫贯爱提倡的忠于君父社稷不忠于君父本人的理由,也不能让李如松轻易地为之蛊惑,因为李如松已经有自己明确的思想主张。
总的来说。
大明万历朝的武将和以前不一样了。
万历朝的武将,不是传统的那种受旧礼教育后,只知道勇武善战、敢为地主阶级的长远利益马革裹尸才是人生正途,被评价是否优秀的体系也不再是传统的那种能拿得起多重的大刀,能斩杀多少首级,而是被开了智,被要求去思考,无论是战争指挥上还是军队管理乃至个人思想上,都被要求要有思考的能力。
因而。
李如松的回文在传到曹子登耳朵里后,曹子登当场就把刚刚拿到手里的七粱朝冠重重地放在了案上,道:
“不通过四书五经让武人只知道马革裹尸乃良将之正途,偏偏让他们武将也接触国政,知道天下利弊,进而有自己的主张,以致于文武不分,武人比文人还奸猾,是奸党最糟糕的政策!”
按明制,七梁冠是一品官才可戴的朝冠。
也就是说,得是首辅这些一品执政才能戴这冠。
曹子登还是有官瘾的,所以他在成为庆王的伪首辅后,就迫不及待地先让人打造了一品朝冠与朝服。
但现在李如松影响了他过首辅瘾的心情。
在吐槽了这么一通后,曹子登还意犹未尽地继续说道:
“这个李如松,就是最典型的代表!竟还批判起我来了。”
“我可是进士!”
“他竟说我为苟活而颠倒黑白,还拿什么土地兼并严重来说事,我不知道土地兼并严重吗?”
“他这是在故意挖苦我,是在故意羞辱我!”
曹子登说着就拍起桌子来,神色十分激动,随即就吐出了一口血,而脸色苍白的如刷了一层白粉,随即又委屈巴巴地说:
“非要我自己承认自己是叛臣不可吗?”
哱拜倒是沉着脸没说什么。
曹子登知道哱拜为何沉着脸,也就拱手道:
“将军不要着他李如松的道,此人最是奸猾,看上去憨直纯良,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他之前不肯与天下文武和光同尘,实际上就是为了讨权奸戚继光的喜欢,而向戚继光证明,他只忠于他戚继光,这次也一样,他明着劝鄙人做内应,助他平叛,实际上就是为了离间你我,让我们文武不合,进而达到他轻易平叛的目的。”
“我知道!”
“曹公放心,我怎么会信他李如松的话。”
哱拜只笑了笑,然后回了这么一句。
曹子登松了一口气,道:“将军不信就好,接下来关键还是要击败他李如松,以鄙人看,他李如松这次所率兵马,以北兵为主,多为铁骑,故我们之前所训练的驼城战术当能击败他李如松,将火器全部集中起来,以骆驼载之,敌骑在远处,则放炮,敌在近处,则射箭!”
“待他李如松的辽东铁骑大溃后,就让火落赤的骑兵杀出,溃其师,擒其首!”
哱拜点首:“正如曹公所言,本当如此做。”
“这么多骆驼?”
这一天,李如松在回文给曹子登后没几日,他就在营寨高台处看见有大量骆驼成排成排地朝他的营寨逼近。
这些骆驼成了很好的载炮工具,让叛军能充分利用骆驼,对官军的辽东铁骑进行攻击。
辽东铁骑虽然悍勇,但面对随时可以变方位随时可以困住包围自己的驼城毫无办法,而只能眼睁睁地被驼峰上的火器击杀。
在外哨探的辽东铁骑因此被逼得节节后退,也被驼城后的叛军发铳打死了不少。
“骆驼上有子母炮和大追风铳。”
“这和蓟州协守南兵的车墙差不多,辽东铁骑在这样的驼墙面前很吃大亏,得改用步军对付才行。”
田乐这时也从旁跟着说了起来。
李如松这时也收起千里眼说:“传令,回撤至灵州所,让骆尚志的步军,即刻从吴忠堡赶来!”
骆尚志是戚继光旧部,南兵将领,但和李如松关系不错,这次李如松攻打宁夏,也就点名让他跟着来。
所以,骆尚志也就来了宁夏。
但因为骆尚志所统帅的步炮兵行军速度要比辽东铁骑缓慢许多,因而现在还没到灵州所。
李如松这时也就不得不下令让骆尚志赶紧带步兵赶来。
李如松知道接下来明显是有场硬仗要打,因为曹子登的叛兵,让套虏有了厉害的明制火器,还让其有机会发明了个驼墙战术,也就注定他不能像在辽东与缅甸战场上一样,可以直接身先士卒,带着骑兵随便砍杀,而需要谨慎对待。
“这个李如松做了缩头乌龟,躲进灵州所不出来了。”
哱拜还因此从前线回来对曹子登说起此事来。
曹子登听后倒是脸色一沉:“竟比以前还谨慎了,看来,他李如松跟戚继光的确学了不少东西!”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八章 生在万历朝,爱打富裕仗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一十八章生在万历朝,爱打富裕仗万历十九年十月,朔风肆虐着灵州城,李如松站在城头,看着密集的彤云下,环列成城的驼群,沉吟未语。
辽东铁骑虽然悍勇,但面对驼城,却没有反反击之力。
因为驼城就相当于一个可以移动的堡垒,这个堡垒上还有随时可以调转方向的火器,要骑兵要去攻击这个堡垒,就如同让骑兵去攻坚。
而也因此,本该在野外冲阵的辽东铁骑,反而不得不退入城中守城。
李如松对此感到颇为憋屈,他生平第一次不得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而做缩头乌龟。
“你说什么时候,遇到这种情况,骑兵也能下马持火器攻击就好了,这样骑兵就能既游弋杀敌,也能攻坚克寨多好。”
在田乐也走来时,李如松则不由得对田乐说了这么一句。
田乐听后道:“这得火器操作更加简便才行,现在骑兵不喜用鸟铳,就因为鸟铳下马后填装麻烦,且这样的火器,在射程方面,要比三眼铳好才行,至少得跟鸟铳差不多,要能下马就可以迅速列阵杀敌,而不给敌军反应的机会,还不能太重,大明目前还没有这样的火铳。”
实战能让一个带兵的人得到进步。
李如松也不例外,他已经在开始考虑让骑兵也能下马用火器步战。
“骆参将现在到了何处?”
李如松在听田乐这么说后,就突然问起了别的事。
田乐便回道:“已经渡过洛浦河,但据骆参将派来的急报说,因突然要他来灵州,所以他也就不能等到弹药与冬衣还有粮草准备齐全再出发,故他请侯爷这边对陕西巡抚催促一下,因为目前只到了延绥巡抚供应的弹药、冬衣与粮草;不然,恐因为弹药不足和天冷无冬衣御寒以及粮草不足而影响接下来的大战。”
“那就下公函催促,告诉他,若再拖延,影响朝廷大政,本侯不介意先斩一巡抚祭旗!”
李如松这时沉声说道。
按明制,遇大战,总督负责军事指挥,而巡抚负责粮草等后勤供应以及后方防卫。
所以,李如松的粮草全赖地方巡抚供应。
陕西巡抚党馨在收到李如松催促他的公函后,倒也没有因为李如松是个武臣而如此催促他就生气,而是立即先调集了一部分物资来,且给李如松回了信,表示剩下的另一部分物资正在加紧调集,而保证不会影响大军作战。
李如松见党馨还算配合,且考虑到这次西北用兵的确是算是太过突然,毕竟是庆王、曹子登、哱拜等突然起兵造反才让朝廷调了许多兵马来,而不是所有巡抚都能见微知著、未雨绸缪,他也就没有多加责备,何况,他现在也没有精力责备,自然也不会临时要求朝廷换掉一个巡抚,也就暂且没有多说什么。
而且,在党馨回信后,骆尚志的兵马也已经到了灵州。
李如松也就把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了对付叛军的驼城战术上。
骆尚志到的当天,李如松就带着他上了城头,指着外面的驼城说:“将军可有办法击败这些叛军,而围住宁夏镇?”
骆尚志用千里眼看了一会儿,道:“回侯爷,末将有办法破之,只是需辽东的铁骑配合。”
“他们自然会配合,本侯让他们皆听你指挥。”
李如松说道。
骆尚志道:“他用驼城,末将就用我们公子发明的四轮战车,一样能在作战时灵活转向,然后后面也藏精骑长矛手,待其阵破,就擂鼓杀上去!”
李如松颔首,随即对田乐说:“传本侯令,朱伸塇、曹子登、哱拜三人中,但能擒一人或杀一人者,赏万两银元,本侯为之请军功章!”
田乐一时不由得相劝道:“此赏格是否太重?”
李如松摆手:“要想将士用命,就要钱洒得好!”
李如松素来花钱大方,坚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从他在辽东带兵开始,他就这样做,算是习惯性打富裕仗的将军,也得亏他是在国库充盈的万历朝,若是别的朝,他这种军事将领早被雪藏了。
而也因为他这样做,他麾下的兵无论是北兵还是南兵都会嗷嗷叫地往前冲。
所以,李如松现在才这么说。
田乐只得拱手称是,没再说什么。
骆尚志这里已经满脸奋意,而在接下来,开始对战叛军驼城时,更是亲自上前指挥,手持戚家刀,列于战车上,对身边传令兵吩咐说:
“先炮后铳,交替迭射,中门一开,先遣队先持追风大铳和长矛扩大豁口,骑兵再冲!”
“是!”
咚咚!
咚咚!
接下来,官军正式开始出动。
曹子登和哱拜这边在看见大量战车朝自己这边的驼城逼近后,也都眉头紧拧。
“驼城能挡住吗?”
哱拜还先问了一句。
曹子登道:“试试看才知道,骆驼和战车谁更适合用于步战,皆要看麾下战兵是更适合操控畜生还是更适合操控机械。”
砰!
官军这边先开了炮,上百门沉重的青铜炮在四轮车的转盘炮架上,对组成“城墙”的骆驼来了一顿猛轰。
大量骆驼当场被碎尸,连带着背后的骑兵和炮手也被砸得四肢分离。
驼城这边也开始放炮。
哱拜之子哱云亲自策马过来怒吼:“还击!还击!”
官军这边的战车很快也挨了套虏的火炮轰击,躲在后面的炮兵还当场被轰飞,但没有挨到炮轰的战车还在继续前进。
而套虏这边的骆驼则因为火炮攻击开始惊慌的四散奔逃,不再听命,尤其是在见到自己同伴变成肉泥后,也就只顾着乱跑。
于是,官军趁此机会,在逼近这些驼城时,数队火器手和长矛手组成的步兵开始从战车后面冲了出来,火器手先排队开铳,大铳铳弹横扫着骆驼和叛军,同时长矛手冲来,有长矛搠着两边的骆驼。
一时间,冲上来的官军让整个驼城直接现出很大的豁口,就像是被一重锤凿空一般。
辽东铁骑也趁机杀了上来,如许多离弦之箭,插入进去,把驼城内的叛军不停地射杀着。
整个驼城因此直接大溃。
许多套虏纷纷往后面跑。
而骆尚志见大局已定,也在这时亲自拿起戟,带着一干刀手冲了上来,继续往驼城里攻,逢套虏就劈砍,而砍得许多套虏纷纷当场飙血。
因李如松发出悬赏,所以这些官兵都奋勇争先。
不过,李如松自己倒是没有动,他只依旧站在城墙上,还下令自己身边的查大受率家丁精骑出城警戒有套虏反扑。
官军冲杀的很快,尤其是骆尚志,历史上号称能举千斤而得名“骆千斤”,且因此历史上还在平壤之战中率先攻上平壤城的他,素来力气惊人,以至于竟最先逼近曹子登和哱拜等所在的套虏中军。
曹子登和哱拜也已提前见到这一幕,而都吓得不行,忙转身就跑。
骆尚志先是一戟搠穿了正也要转身往回头看的哱云,然后就带着一干南兵跟着追了过来,硬是在曹子登和哱拜身后,跟着进入了夏州堡。
曹子登和哱拜一进入夏州堡就继续朝宁夏镇方向跑去,连同在夏州堡观战的庆王都不顾。
不过,骆尚恭倒也没追到这两人。
因为这两人跑的太快。
反倒是庆王因为没来得及跑,也就还被留在了夏州堡内。
“来人!”
“来人啊!快护驾!”
肥胖而不会骑马的庆王这时正在堡内让一王府宦官背着,而一边让这宦官背着他往宁夏镇跑,一边大声喊着,但也因此把正回来的骆尚志喊了过来。
“你就是庶人朱伸塇?”
骆尚志在派人拦住他后,就问了起来。
朱伸塇从宦官的后背滑了下来,然后双手叠在腹部上:“正是!”
“怎么想着来这里了?”
骆尚志问道。
朱伸塇回道:“本想学成祖靖难旧事,御驾亲征,谁曾想他们会突然败的那么快。”
“带走!”
骆尚志没有多言,只吩咐了这么一声。
但在两军士要押解朱伸塇时,朱伸塇则还很有威严地大喝一声:“放肆!我自己会走!尔等不过是我朱家的臣子,岂能碰我?!”
接下来不久,朱伸塇就来到了灵州城内,且见到了李如松和田乐等人。
朱伸塇先问着李如松:“伱就是铁岭侯?”
李如松颔首。
“你要给我准备一间上好的房间,要配几个服侍的人,每天的吃食必须要有十样菜!”
朱伸塇因而就直接吩咐起来。
查大受当即拔出刀来,瞪着朱伸塇。
朱伸塇则回头看着他:“我乃皇族之人,你们有何资格杀我辱我?”
查大受听后怒气填胸,却无法发作。
李如松这时则道:“这人疯了,先关起来。”
“是!”
朱伸塇也就因此被押了下去,但他在被押下去时,则不由得着急地喊了起来:“我没疯,我没有疯,铁岭侯,你要是当自己是大明臣子,就该礼敬我皇族宗室!”
“李如松,你要是忠臣,就该尊敬我这个宗藩!”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九章 忍无可忍,暴起杀官僚!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一十九章忍无可忍,暴起杀官僚!李如松没有理会,只对骆尚志说道:“赏银的事,本侯会兑现的,但现在,本侯要你立即趁机攻下宁夏镇周边诸堡,然后攻下宁夏镇。”
“侯爷容禀,攻下周边诸堡没问题,但要攻下宁夏镇,弹药恐不够用。”
但骆尚志这时却回了这么一句,依旧在反应弹药不足的问题。
李如松听骆尚志这么说后,不由得皱眉。
他一向习惯了打后勤供应充足的富裕仗,像现在这种动不动后勤不给力的问题,让他很不适应,这也让他算是真正体会到戚继光所说的打仗不仅仅靠自己和将士用命就是,有时候还得看负责后勤的官僚配不配合。
“那你先攻下周边诸堡,本侯会让辽东铁骑配合你扫荡外围。”
随后,李如松回了一句,然后忙看向田乐:
“给陕西抚再发函,让他赶紧把剩下的一部分物资运来,否则要是贻误了军纪,他清楚后果有多严重!”
……
陕西巡抚衙门。
陕西巡抚党馨在收到李如松再次发来的公函后,一时倍感头疼。
原因是,他贪的太过分,而导致经他手的物资很多都被他提前倒卖掉了,变成了认购劵。
别说给李如松部大军准备的弹药、粮草这些物资,还一时难以全部凑足,就是他自己麾下的官兵,很多都还被欠着饷和各类补贴银。
所以,现在李如松要他加紧把剩余的物资运过来,他也就感到头疼。
事实上,因为天下官僚都会以权谋私,毕竟这是人的本性之一就是贪婪,所以大多数官僚都会在有权力时捞一捞,哪怕是新党官员,哪怕是能臣干吏,但大多数都不会太过分,会考虑一下捞太严重的后果,而会遏制一下自己的贪欲。
但党馨不一样,他是属于捞的比较狠的人。
只不过,他之前虽然捞的比较狠,但他挣钱的能力也很厉害,很会经营实业,而通过与外虏贸易,也赚了不少到藩库里,使得考成时,他的账面成绩还不错。
可现在套虏突然不贸易了,要跟着庆王一起反叛朝廷。
而朝廷也要用兵西北,需要他所管理的地方藩库筹备更多的物资,且因他的账面成绩比延绥巡抚好看的多,给他下达的后勤任务也更重。
结果,他也就因一时外贸之利大减,而藩库的钱也因为挪用去做生意变成了一堆瓷器、丝绸积压在自己私库里,便拿不出多少钱来买供应大军的物资。
“这下怎么办才好!”
“诸君可有高见?”
党馨为此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问着自己的幕僚们。
“要不给铁岭侯给点好处,让他再给我们一段时间,我们再去借贷借贷?”
“只要一个月,估计就能挺过去。”
这时,党馨身边的一负责他私人商业投资的幕僚可崇年提了个建议。
党馨当即否决道:“不行,这宁远侯素来是油盐不进的,他素来不愿意让自己的兵饿着肚子打仗的,甚至还是个花钱大方的主!要是短了他的供应,他是真的会把事情捅到陛下那儿的,现在只要他催着要,那就得想办法满足他的要求。”
“既然如此,就只能委屈一下我们陕西自己的将士,把他们的冬衣、弹药还要粮饷先调给宁远侯的大军。”
这时,布政使参政齐大芳跟着说了一句。
可崇年跟着附和道:“这倒是个办法,俗话说,宁欺下,不可侮上,他李如松是代表的君父,而地下的将士只是朝廷的儿郎,宁委屈了儿郎们,也不能委屈了君父,毕竟老爷的命和前程是他李如松把着的。”
党馨点头:“那就这样做,让本镇立即调兵运粮运弹药和冬衣给前线大军,告诉他们,我们挨饿受冻没什么,不能让前线平叛的弟兄们挨饿受冻,做人要有觉悟,要时刻把国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谁敢在这时候坏国家大政,本院就军法从事!”
“是!”
党馨虽然想通过委屈一下自己陕西镇的军士来应对李如松给他下达的后勤任务,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在刚下达了这样的钧令后不久,他麾下的官兵就群情汹涌起来。
“这个姓党的狗官,只知道让我们干活,却让我们挨饿受冻,我们的命早晚要葬送在他手里!”
“没错!让我们挨饿受冻不说,却把我们的口粮和弹药给别的兵马,这是要让我们饿着肚子,拿着没有弹药的火铳给鞑子斗吗?”
“大家都是保家卫国,凭什么厚此薄彼,反正都是死,还不如杀了那狗官,也跟着起事,没做还能得个泼天的大富贵!”
……
一时间,陕西镇的中下层官兵议论纷纷,如即将爆发的火山。
“抚院,大事不好,董朝英、周国启等几个官校在密谋也学哱拜他们起事,末将本有意逮拿,但因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会响应,故未敢擅动,特来向抚院禀报,请抚院早做决断。”
标营坐营副总兵江廷辅也察觉到这里面的不妙,而在这天还因此急忙找到了党馨,而对党馨禀报起来。
党馨听后忙问着江廷辅:“伱是说他们要哗变作乱?”
“很有可能!”
江廷辅回了一句,然后就不得不主动劝道:
“抚院,营中官兵大多缺饷严重,甚至口粮也不足,现在又要到冬天,更是连新的冬衣也没着落,关键套虏现在作乱,时不时侵扰到陕西镇,也让营中官兵更加生怨,尤其是现在还要短他们的粮食弹药运到宁夏去,他们自然会更加不愿意坐以待毙,而只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到时候影响的可是抚院您的前途啊!”
砰!
党馨当场把桌子一拍,瞪着眼睛:“他们敢!”
接着,党馨又说道:“想作乱要挟上司,本院决不可答应!”
“你直接先把所有官校召集起来,替本院问他们,他们敢犯上就不怕将来被杀头灭族吗?!”
江廷辅听后只得拱手称是。
而在江廷辅走后,党馨就又哼了一声,然后对可崇年等说道:“想威胁本院,本院倒是要看看,他们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可崇年奉承道:“老爷说的是,他们都饿得没力气了,哪里还有力气能作乱!”
……
但在当晚。
董朝英、周国启等陕西镇巡抚标营官校真的就坐在了一起,一边大口咬着抢来的肉,一边商议着造反的事。
“诸位兄弟真的都想好了?”
董朝英吃饱后还主动先问了一句。
周国启带着满嘴的油站起身来,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说道:“想通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何况他党馨这个狗官呢!他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活!”
“没错,老子受够了,什么锦衣卫、巡抚、巡按还有什么按察使、东厂,都他娘的官官相护,想递个密告,却不准你递,连营都不准出。”
“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反了,也学宁夏那边,造反杀这些狗官!”
这时,又有官校跟着响应起来。
“杀狗官!”
“杀狗官!”
“杀狗官!”
……
难得吃饱一次的这些官兵们皆跟着高呼起来,然后接下来就真的拿着军械,开始冲向巡抚衙门等官衙。
党馨对江廷辅反应的情况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他现在满心思都在如何完成李如松下达的后勤任务上,为了出现差错,他特地让副使石继芳和副总兵江廷辅亲自选可靠的将士押运粮草弹药等物资去灵州。
石继芳和江廷辅也不敢怠慢,且为了避免押运粮草的将士不满,还自掏腰包,买了粮食给了负责押运的将士们,让这些将士们能够吃饱饭,且允诺会在押运结束后补发欠饷乃至增加赏银。
而也因此,押运的事倒是还很顺利,没有出现岔子。
只是石继芳和江廷辅带走的负责押运粮草弹药等物资的官兵大多自然是标营中较为忠诚老实的,毕竟要不是较为忠诚老实军纪更好,也不会被石继芳和江廷辅选去押运物资。
于是,还留在营中大多自然是早就忍不了党馨的,即便没有参与作乱,也是愿意坐视作乱发生的,或者只想消极怠工进行非暴力反抗的。
所以,董朝英等作乱官兵很轻松地攻进了巡抚衙门。
因为巡抚衙门的守卫主动打开了门,连枪都懒得放一下,有的甚至还跟着往里面冲,且喊道:
“随我来,我知道那狗官在哪儿?”
党馨很快就听到了喊杀声,而忙问着可崇年:“这是怎么回事?”
可崇年忙起身往外看了看。
这一看,可崇年就瘫坐在地上。
“啊!”
可崇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冲进来的董朝英先一刀抹了脖子。
党馨见此一幕,怔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后问道:“你们是谁,你们怎么敢,不怕被灭九族吗?!”
“他就是巡抚都御史党馨!”
这时,在巡抚衙门的一兵士也跟着进来指了党馨一下。
董朝英听后也看向了党馨,冷笑道:“九族?老子都快要饿死了,还管九族作甚?”
“你们要理解我的难处啊!”
“我现在给你们饷银,好不好?粮食我现在给不了,但我可以多给你们银子,你们也请不要走上造反的路,好不好?”
党馨说着就急得跺脚说了起来:“这对你们也没好处!”
噗呲!
董朝英还是一刀搠向了党馨,接着又是一刀,然后一刀接着一刀。
刀刀带血。
他现在情绪已经上头,哪里管什么利害。
因而。
即便党馨现在想拿自己捞进私人腰包里的钱发饷,董朝英也听不进去任何话,而只想杀了党馨。
何况,他也已经对党馨这些官僚彻底失望,认为他们的话没有一句可信,毕竟他已经被党馨这样的官僚骗了许多次。
作为这片土地生活长大的人,董朝英和大多数普通汉人一样,平时略有不公就只知道忍,旧的礼法也教他们要多忍,尤其是对尊长对外客,所以他们一般情况下,在遇到轻微的不公时,他们是不会反抗的。
但他们一旦决定反抗,就会彻底失控,就会加倍报复,甚至就会只想破坏不想再建设,因为他们一旦决定反抗,就不仅仅是对他人失望也是对自己失望,算是既否定官僚也否定自己,自认为贼,也就只想同归于尽,只想破罐子破摔。
故在党馨被搠死后,整个陕西的其他官员也几乎被杀,包括家眷,甚至连婴儿也没放过。
驻扎在陕西的锦衣卫和东厂这才想着不再只报喜,而想赶紧报这么一件事,但也已经来不及,他们也被愤怒的陕西镇营兵杀掉。
平民百姓也没好到哪里去,也被这些疯狂了的营兵疯狂劫掠杀戮。
因为这些营兵在发现严守军纪而没得到什么保障和尊重后,就干脆彻底释放天性,不再约束自己。
但也因此,本属于正义一方的他们,反倒成了不正义的一方,而招来许多民怨。
反应过来的其他地方的官府和士民百姓开始对他们围追堵截,并不支持他们,使得他们不得不进一步变成了只知掳掠的匪寇,而被骂为反贼。
董朝英等也就只能学习宁夏的套虏,联合也被权贵官僚压榨的吃不饱饭的秦藩远支宗室子弟一起造反,而闯入秦王府,把秦王朱谊漶抓了来,也奉为君,而要他奉天靖难。
朱谊漶怕死,只得服从,且也改元立号。
但曹子登和哱拜闻之此事后并没有感到高兴,反而是愤怒。
“他秦王凭什么自立监国,明明是我们庆王藩先立的,如今要立也该是我们庆王世子才是!”
曹子登说着就看向哱拜,说:“不然,难道我们还要向他秦王称臣求官不成,那我们还是什么执政之臣?”
“曹公说的极是!”
“如今庆王南狩,当立即拥立庆王世子,且派人立即去西安,要求秦王去号!”
“否则,将来必将兴大兵讨伐!”
哱拜点头说道。
于是,曹子登和哱拜,还有火落赤等重新立了庆王世子为君。
而这事传到京师后,朱翊钧得到的信息则是大明同时出现了两股反王,一个是庆王,一个是秦王。
这让朱翊钧一时大感惊讶,而笑着问申、戚等人:“他们怎么敢的?”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章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二十章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启奏陛下,礼崩乐坏,往往皆因掌权者先作恶,而始有乱象也!”
“所以,如今看上去是藩王作乱,但恐真正的情况,皆有掌权者不法之事的原因存在。”
这时,申时行先起事拱手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朱翊钧听后颔首:“本朝,藩王已经不掌实权,即便是如今允许藩王做官,藩王也是不管庶政军机的,乃至更不会放到地方做封疆大吏!所以,这事看上去是藩王不满,实则当还是官僚们坏了事!”
“宁夏不必说,巡抚曹子登是直接扯了反旗!然陕西的党馨虽已殉职,死于作乱者之手,是不是也说明根由还是他做了对不起朝廷,和有违国法人情的事,才让营兵造反?”
“回陛下,以愚臣之见,如元辅所言,这事应该是与党馨有关系,在朝廷早已免陕西徭役的情况下,且军饷等从不短发,且素来对将士以重金抚恤的情况下,还能有这样的事,这说明党馨真的做了天怒人怨之事,此人可能是太不体恤下情。”
“不过,眼下追究党馨的过错已经无济于事,眼下关键还是平叛。”
“陕西一乱,恐会影响整个宁夏的平叛之事,收复河套的事更是容易成为泡影;另外,更重要的是,恐会动摇天下人心,使更多不满新礼的人,意图生事。”
戚继光这时也起身说了起来。
朱翊钧点了点头:“确实是无济于事,但朕和朝廷还得给他党馨收拾他造成的糟糕局面,乃至还得因为他殉职,一时不能追究他,真正是令人颇为无奈!这天下的官僚,怎么就不能让朕省点心。”
朱翊钧这么一说,申时行等执政公卿皆垂首不语。
他们能说什么呢。
天下官僚是什么尿性,他们其实比皇帝还清楚。
朱翊钧也只是吐槽一下,他也知道维护秩序的是官僚,但破坏秩序的往往也是官僚。
在一个大多数人的生活模式还是自给自足,大多数也只想安逸且只种田挣钱的国度,民众对新型的国家形态还有一个适应期,对监督官僚兴趣还没那么大,甚至还有些抵触,抵触朝廷让他们过多的参与政治,抵触朝廷过多的干涉他们的生活,而使得朝廷监督官僚的方式基本上还是让官僚监督官僚,哪怕开国者朱元璋都已经给民众监督权,朱翊钧也承认了这项权利还有效。
但大多数民众依旧对皇帝和父母官是谁没那么感冒。
只有新兴的市民阶层和普通士子,因为不是自给自足的农民,又没有一个大家族聚居,而衣食住行也需要用工钱和补贴购买,才开始更加觉得这个国家是哪些人在管与自己的利益息息相关,才会比较多的愿意去监督官僚。
所以,朱翊钧也不可能指望百姓一下子就从觉得皇帝的江山于我何干这种家天下模式,转变到,知道国家机器运转是关系自己各种权益的这种模式,而只能一边开启民智一边用威权收拾时不时出现的各种坏事的官僚。
这里要提的是,官僚不仅仅是只有文官,锦衣卫与其他武臣,包括太监也属于官僚,也都是人。
另外,破坏秩序的官僚也不能用忠奸来分,因为往往很多忠于皇帝的官僚对秩序破坏也很大,毕竟他们可能只是忠于皇帝个人,对百姓没那么大的同情心。
总之个人是复杂的,但整个官僚阶级本身的确对百姓是剥削者和被剥削者的关系,而不是救世主。
朱翊钧也清楚这一点,他对官僚的期望也只是希望他们不要破坏自己要维护的秩序。
因为秩序不稳,就会礼崩乐坏,就会“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但官僚阶级本身的贪婪,让这种破坏秩序的情况总是会出现,也就是后世所谓的熵增即混乱度增加总是会出现,他这个皇帝也就不能百分百省心,要时刻替天下百姓盯着。
就像朱元璋一样,要时刻的杀,不然你在上面懒一点,底下的官僚就会跟着懒一大片,也坏一大片。
没办法,这是百姓交给皇帝的责任,他们把处置和监督官僚的权力以一种不成文的约定,打包交给了皇帝,皇帝垂拱而治就是违背这种契约,是对百姓不负责。
故而。
朱翊钧这时没有懈怠摆烂之意,只站起身来说:“等叛乱平定后,要仔细分析这两次的事,进而对政策作出进一步的改正!”
“无论是宁夏出现的虏乱还是陕西出现的兵乱,都在说明一个现象,那便是我们老生常谈的,中央朝廷的旨令到了地方上都会因为官僚贤愚不一而变味!”
“既然会变味,那就需要我们时刻盯紧!”
“一项国策,完成度如果能有七成,让小民纾了困,算很不错;”
“如果完成度只有五成,只惠了豪右,但也没有倒借新政克削了小民,朕也认了!”
“但是,如果不但惠了豪右,还克削了小民,朕就不能容他们了!”
“只能是路有荆棘,当砍则砍!”
朱翊钧说后,把脸一沉,涂墨的眸子里透出一丝狠意,而申时行等皆更加沉默。
“陛下圣明!”
这时。
王锡爵先起身喊了一声,然后说道:
“无论是宁夏之乱和陕西之乱,根源其实皆与朝廷有关,亦如元辅所言,礼崩乐坏,自掌权者先作恶始,而如今天下,真正有权者,陛下也!”
“故若天下若一处地方有乱,追本溯源,必与陛下有关!”
“这次宁夏之乱是因陛下采纳元辅之请,而准外虏被贩卖,以及士绅百姓皆免徭役而起;而陕西之乱,以臣揣测,恐也与兴兵宁夏有关!”
“因为大军征伐,耗费钱粮人力之数素来会很大,而这次陕西和延绥两地巡抚供应钱粮等物的压力自然是最大的,故想来这事,也就是与大军征讨宁夏有关的,铁岭侯本人可能也把他们逼得太紧,而因此促使了陕西出现哗变,进而出现秦王造反的事;”
王锡爵这么说后,已坐在御案后的朱翊钧,当即把身板前倾过来,先拧眉问了一句:“这么说,卿认为这叛乱究其根源还是朕的错,正所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朱翊钧这么一问,侍御司内,众大臣皆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有寒风灌入衣袍一般,且都瞅向了王锡爵。
“陛下!”
王锡爵自己倒是一脸镇定,在朱翊钧对他进行责备之前,先喊了一声,然后回答说:“当然,臣不认为这是陛下作恶所致!”
朱翊钧听后就靠在了织金团龙软塌靠背上,道:“继续说下去。”
“是!”
王锡爵应了一声,然后就道:“陛下贵为天子,掌天下之权,往往一言可诛一族,一旨可灭一国!所以,陛下的任何决策都会令天下各处产生激荡,而愚臣因而要进言的是,陛下不必为一二动荡而乱了心志!”
“俗话说,不经猛火煅烧难见精钢,所以,宁夏、陕西因此大乱也好,甚至不如干脆就让他烂了,然后好剜掉烂肉!”
“故臣请陛下干脆下旨亲征,而因此再给地方施压,把牛鬼蛇神都激出来,然后以平叛之名,整顿一下地方,而不只在京师靠爪牙盯着四方,爪牙再忠,他也抵不上陛下自己的眼睛,也不一定有陛下洞察表象而深知国家之变的智慧。”
“故臣请陛下亲征,进而出宫查看天下!”
王锡爵说着就朝朱翊钧再次一拜。
朱翊钧目光深邃地瞅了王锡爵一眼,然后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臣以为不可!”
“人心繁杂,再加上京外哪里有京内妥当?”
“陛下亲征,难保不虞之事!”
“昔日英庙出京亲征有北狩之事,武庙南下有清江浦之失,世庙出京有行宫走水之祸,皆是明证。”
“另外,陛下出京,百姓只会担心自己被扰动,乃至会受奸人蛊惑,进而真的再添出民变来,到时候这事是算在陛下身上还是算在我们这些执政身上?”
礼部尚书沈一贯这时则提出了反对意见,而直接拿朱祁镇、朱厚照、朱厚熜出京遇到的意外来佐证了自己的担心。
戚继光这时则瞅了王锡爵一眼,然后跟着拱手说道:“陛下,收复河套与收复吕宋以及征倭、征缅皆不同,是于本土宣威,且眼下多路兵马,要号令一统,是宜由天子亲自挂帅,更兼收复河套涉及会盟塞外诸部,而为将来复兴西域商路准备,皆需天子主持才可,至于不虞之事,皆与得不得民心有关,如今陛下屡降善政,虽有宵小作乱,然天下大多归心于陛下,而只要陛下明诏一应出征不白费民力,自不会发生。”
“故臣附议王阁老所言。”
戚继光接着就拱手说了一句。
朱翊钧则看向了申时行:“申师傅认为如何?”
“回陛下,以臣愚见,圣意即天意,圣意若对新政有信心,自当可出京亲察民情,而天意自不会为难陛下!若圣意对新政无信心,陛下即便不出京,天意也会让陛下亲政以来所付出的心血付诸东流。”
申时行回道。
朱翊钧眯眼瞅了一下申时行,然后毅然说道:“准王卿所奏,朕亲自统六师出征平叛,以定人心!”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一章 陛下从未高看过我们士大夫,伤心!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二十一章陛下从未高看过我们士大夫,伤心!时下已是万历十九年的十月,初雪已降,满城尽添银妆,各家各户都烧起了炭火。
侍御司里。
当朱翊钧同意了王锡爵所请而离开侍御司后,沈一贯立在御案前的炭火旁,半晌都未回过神来。
因为皇帝竟最终还是决定要亲征,而反对者竟只有自己一个,之前明明言明不希望皇帝出京的王锡爵竟还成了让皇帝亲征的首倡者。
所以,沈一贯感到很费解。
“公为何突然又主动提议让陛下亲征出京了?”
于是,沈一贯半晌后,就忍不住问了王锡爵一句。
接着,沈一贯又看向申时行,问道:“还有元辅,怎么也突然跟着同意陛下出京啊?”
王锡爵先笑着回道:“我之前不提议让陛下出京,是因为没想到底下会有官员贪婪坏事到这一步!也分不清这些官员是真蠢还是真坏,竟让地方出现两起叛乱,也就想着如果再不让陛下出京看看,没准反让陛下对新礼没信心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元驭没有说错,叛乱都出现两起了,再让陛下待在宫里,就会让陛下更加不愿意天下的喜报了。”
申时行这时也笑着解释道。
“是啊!”
戚继光也跟着点头:“之前宁夏之乱的急报,陛下没有大怒,反觉正常,可见我们这位天子是聪明的!”
“但是,聪明者往往会被聪明误,所以,我们现在反而应该担心的是,陛下会对自己的大臣对自己民众失望,而真觉得他们都不识好歹,认为他们愿意自轻自贱,也就灰心丧气,不愿意改制了!”
“所以,我们还不如陛下自己去看看,看看他推行的善政虽然没有理想中的那么完美,但其实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那些来自厂卫和民间的喜报,也并非全是阿谀虚造之词。”
“如枢相所言,到底是我轻看了陛下,陛下对我们这些士大夫其实一直没那么太高看,别看陛下对先太师一直很尊崇!”
“所以,党馨的事,曹子登的事,并没有让他龙颜大怒,连宗室子弟也被一些贪官联合藩王迫害的事被锦衣卫奏上来,陛下都没有很动怒,似乎在陛下眼里,就没有我们士大夫做不出的腌臜事一样,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
“这样下去,我们还需要担心什么陛下不愿意听到不好的事吗?”
“相反,我们更应该担心的是,陛下会不会因此进一步对我们士大夫不信任,连对我们这些执政也不信任。”
“郭学士昔日在执政学堂让陛下贵读书人,只怕陛下听后在腹里冷笑,而不以为然。”
王锡爵说着就摊手很委屈地说:“但天可怜见,熟读圣人之学者,难道真皆是道貌岸然之辈,甚至更没下限不成?以致于陛下对此事件毫不意外,连问叛乱的人怎么敢叛乱都是笑着问道,明显就等着我们自己揭自己的短呢。”
沈一贯听后一脸心悦诚服地伸手然后合拢朝申时行、戚继光、王锡爵拱手一拜说:“承蒙诸公指点,我明白了,我的确没想到这一层。”
接下来。
这些执政公卿都没再说什么,只开始各自给自己在地上的门生故吏写信,而准备帝王将亲征的消息颁布出去后,也提醒他们要做好手里的工作,别到时候也出了党馨那样的岔子,别自己没命了不说还给朝廷留一堆烂摊子。
宦海沉浮多年的执政公卿们其实对自己这些官僚是什么德性其实门清,所以,他们比朱翊钧更加不感到意外,对地方的官僚会把新政搞出什么样子这事。
但他们依旧希望能维持整个官僚集团在皇帝面前的良好形象,也就尽可能地在合法的范围内,去提醒指点底下官僚一番,就如同后世一个高管也不想让大老板觉得自己手底下的人不行一样,那样也会间接让大老板质疑自己的能力。
这天天色正好,晴空万里,清澈蓝天走着的朱翊钧,在离开侍御司后就对黄勋吩咐说:“随朕去内承运库!”
黄勋拱手称是,并吩咐人去通知管内承运库的少府英国公张元功。
因宦官数量减少,再加上许多内宦过于只想捞钱和获取好处,对社稷宗庙长远利益不作考虑而出了好几次震惊中外的事件,所以现在的内廷事务基本上能交给宗室勋戚就都交给了宗室勋戚。
张元功因为受戚继光这些勋贵刺激,也主动学习和提升了自己的能力,而利用自己善于理财的特长,通过考试而成为了内承运库的掌印。
所以,朱翊钧现在要看内承运库的情况,黄勋就忙让人去传英国公来。
“陛下!”
张元功没多久就赶来了内承运库,而向朱翊钧见了礼,然后就问朱翊钧:“陛下想先看什么。”
“先看看黄金。”
朱翊钧说道。
张元功拱手称是,然后就带朱翊钧往内承运库藏黄金的库房走来。
张元功是不怕皇帝来亲自检查库房的。
因为他的确管这内库管的很认真。
一是他知道内库关系着兵权,因为大明现在的军制已主要是募兵制,作战方式也变成了火器为主,而卫所制早已名存实亡,所以皇帝能控制多少军队已经不看给士兵分了多少田,而是看能给士兵发多少银子,只要皇帝不缺钱,就能随时拉起装备精良的军队,也随时能通过控制火器的供应来控制军队。
而兵权是否为天子掌控,则关系着大明能否长治久安。
所以,张元功为大明长远利益着想,也不敢让内库的钱越来越少。
二是他更知道这关系自己张家的命运,宦官可以变着法的捞内库的钱,那是因为宦官只有他自己这一代,哪怕被剐诛九族很多时候都凑不齐九族,但他张家不一样,真要是管得陛下的内库越来越空,他张家世袭的国公爵位没准都保不住,而这可是与国同休的铁饭碗。
因而,他但凡脑袋正常,也不敢轻易砸了自己张家这铁饭碗。
三是这管内库好歹也是实权差事,也是可以通过理财手段实现和皇家共赢的。
他张元功作为勋贵的一员,好不容易让这份权力从内宦手里转移到了勋贵手里,哪里敢轻易做的不好,让皇帝把这份差事不再交给勋贵来做,又交回给宦官,或者直接交给文官。
当然,宦官和文官也因为这份差事归了勋贵,也都盯得很紧,让张元功也不敢胡来。
所以,张元功现在管的内库还管的很不错。
张元功自己也有信心,让皇帝在查看内库后,会承认他在理财方面的能力。
很快,朱翊钧就到了内承运库库的黄金内藏库,然后看见满屋的黄金,一时瞠目结舌起来,腹诽道:
“朕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黄金!”
朱翊钧接着就难掩喜色地问张元功:“大概有多少?”
“回陛下,从开掘缅甸、吕宋等金矿与采办东瀛、琉球等地黄金至今,大概已有十二万五千余斤黄金进库。”
张元功回道。
朱翊钧听后道:“想来能撑得起出京巡视天下所需帑银吧?”
“回陛下,自是足够,何况内库还有纯银与银元各百万斤以上,臣也已奉旨早准备好了陛下第一次出京巡视天下的预估花销,现在就等陛下下旨。”
张元功回道。
朱翊钧点了点头,随即就对张元功:“你是个称职的!”
张元功当即拱手:“陛下谬赞。”
朱翊钧接下来则去了皇后的寝宫,向皇后说起了此事,然后又把着皇后的手笑着说道:“朕没想到朕第一次出京畿会是亲征,这样一来,你们也就不方便和朕一起去了,待将来南巡再一起去吧。”
皇后点头且微微一笑说:“臣妾倒是没想到外朝的相公们会有那么多支持陛下亲征的。”
“他们是想替天下官僚挽尊呢,想证明给朕看,新政推行后,的确有改变,诸多喜报并非造假,让朕好继续信任他们呢。”
朱翊钧呵呵一笑后说道。
皇后不由得把太子拉了过来,而替太子问道:“那陛下信任他们吗?”
朱翊钧起身走到了殿门处,看着晴空下的亭台楼阁,笑着说:“怎么不信任?但再信任也不代表朕就不会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们,也不会让朕对他们当中一些人做的恶事感到意外。”
“父皇这是怎么说?”
太子朱常浛这时走了过来问道。
朱翊钧笑着看向太子道:“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人有多坏,如同永远也不要低估一个人有多好一样,读书人也是一样!”
“他们往往会更好,但往往也会更坏,更重要的是,官僚这个整体本身就是牧民的产物,他们不生产东西,但却要拥有更多的财产,这财产只能是取之于民,你父皇我现在在做的努力是尽量让他们取之于外夷。”
“但他们习惯于取之于本国小民,这个习惯太强,毕竟是上千年的习惯了,所以不是一二十年就能彻底改变的,可能将来还得伱那一代来继续往这个方向努力。”
“明白了吗,朱常浛?”
朱翊钧说着就问了太子一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二章 东宫受教,皇帝西征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二十二章东宫受教,皇帝西征朱常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之所以是似懂非懂,是因为他朱常浛虽然虚岁只有十一岁,但起点很高,已经是大明的太子,未来的君主。
所以,他身边没有谁会对他展现出人性丑恶的一面,他接触的人,无论是文官武官还是宦官,都对他很友好,也会在表面上非常礼敬,也在他面前表现的很有修养,对上不媚对下不傲,即便想规训他,也是通过讲解学问的方式,使得朱常浛很难觉得人有多坏。
但朱翊钧是他的父亲,还是大明皇帝,更是拥有很多丰功伟绩的皇帝。
所以,朱翊钧的话对他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他也就还是把朱翊钧的话很认真地记在了心里。
这对于还长于宫廷的他而言,比教他的先生的话,还具有权威性。
不过,朱翊钧做不到时时刻刻地对他进行言传身教。
随着朱翊钧要亲征平叛的旨意一下,光是前期的准备工作就显得非常忙碌。
银元如水一般从内库和国库流了出来。
代替王遴任户部尚书的潘季驯需要和英国公张元功确定好亲征花销哪些该由国库承担,哪些该由内库承担。
同时伴随着大量人员的调动和安排。
朱翊钧自己也得见见两宫太后,见见后宫诸管事的人,要交待一下。
另外他还得对确定留京的执政公卿要交待一番,毕竟还是要考虑一下各种意外,如果真发生了土木堡被俘或者清江浦落水、乃至行宫遇火灾受惊严重那种事,得让执政们有个圣谕可以参照应对才行。
除此之外,还得祭告一下太庙,讲明自己为何要亲征,并求祖宗保佑自己凯旋师,至于处理纷至沓来的各类谏阻皇帝亲征的奏疏以及对反应激烈不惜要伏阙谏阻的官员进行更严的惩罚更是不提。
再有就是下诏让太子监国等事了。
反正,还没出征,朱翊钧就忙碌得不行。
而这期间,太子朱常浛还在东宫照常进学。
因朱翊钧特意安排,要让朱常浛广听百家之言,故现在给朱常浛讲学的人是各大门派的学究都有,如理学中的河东学派和崇仁学派,以及王学中的浙中王门与江右王门,更有颇爱出儒学异类的泰州学派,还有反理学的气一元论派。
“殿下,臣今日请讲与百姓同欲方是治国之道论。”
“性而味,性而色,性而声,性而安逸,性也!”
“故人欲本性,乃也天理一也,欲使治国合天道,须遵百姓之欲也!”
这一天,天正下着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天。
朱常浛倒是未因此就不上课,而是早早地抱着手炉来了文华殿,坐听讲官们为他讲学。
这里面除了他自身从小被帝后教育的自律性强有关外,也与现在他上的课越来越有意思有关,哪怕最是枯燥的儒家经学课,也因为各个儒学门派都被安排了讲官来为他这个太子讲学,而显得非常有趣。
因为这些儒学各门派的信仰者都在毫不保留地向太子兜售自己的学问,想以此影响太子,对自己这一派的学问发扬光大,进而使之成为正统官学。
讲官何心隐就在这一天精神抖擞地背对着殿外纷纷落落的雪花,而对朱常浛兜售着自己的“育欲”和“与百姓同欲”说。
但何心隐刚说完,讲官郭正域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何心隐,忙道:
“殿下,何夫山之言,非名教之所能羁络之学,殿下不宜相信!”
“如康斋先生所言,‘人须于贫贱患难上立得脚住,克治粗暴,使心性纯然,上不怨天,下不尤人,物我两忘,惟知有理而已’,以百姓之欲治国之道,所以,到底是让君从民,而民从君?”
“所以,可见这是谬论!”
“孟子有言,君为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百姓而治天下,岂非不是君从民?”
何心隐问了郭正域一句。
“谬论!何夫山,你这样的言辞是在坏阳明先生提倡的‘贵贱尊卑有序、长幼亲疏有别’的仁政,今日吾断不能让你这样的人误导殿下!”
郭正域突然失态地抖着嘴唇,而指着何心隐大声说了起来。
何心隐则向朱常浛拱手道:“殿下,臣所言非谬论,乃真理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自古圣主仁君怎么能不顺民意呢,郭学士明显是只顾着维护尊卑去了,忘记了真理就是真理!”
朱常浛点了点头:“倒是有些道理,所以为政者有责任令百姓富足?”
“殿下果然睿智!”
“欲得民心,须从其欲。”
何心隐笑着回了两句,但这时郭正域已忍不住挥起拳头朝何心隐打来:“误导殿下之贼,当诛之!”
何心隐颇有武艺,也就反应很快地躲了过去,还轻轻将脚一伸一勾,郭正域就摔倒在了地上,当场摔得鼻青脸肿。
“有趣!有趣!”
朱常浛见此不由得拍起手来,道:“何师傅原来会武功矣。”
“不敢瞒殿下,臣的确会些武艺,只是如今年纪大了,倒也提不动剑了,也就只能欺负欺负一下糟老头子了。”
何心隐回道。
朱常浛听后笑了起来,问:“何师傅所说的糟老头子可是郭师傅?”
何心隐只是微微一笑。
“何贼,你欺人太甚!”
朱常浛则忙让人把郭正域扶了起来,且让人扶郭正域下去疗伤休息。
“何师傅,伱这样不好,人家郭师傅好歹也是博学宏儒,你怎么能让他这样不堪。”
朱常浛说道。
正被内宦扶下去的郭正域听了颇为感动,道:“殿下有仁心,社稷之福!”
何心隐这时却道:“殿下,身与道原是一体,不尊一人之身者,原是不尊此人之道,即人格不可轻侮,若侮则必还以颜色,而报仇卫道不能隔夜也!”
“故郭学士既然要先以拳头殴打臣,则臣必须以牙还牙,而方是卫道君子之举!”
“殿下将来为君,对犯国家社稷者,亦当如此,方是护国正道!”
朱常浛对何心隐的话,没有多作表态,只等下一位讲官来讲另一门学问。
盖因朱常浛接收到的各类所谓治国正道的观点太多,不少还非常矛盾,所以,朱常浛已不确定该信谁的,而只更加确信自己父亲说的对,人的立场不同,所持主张就不同,也都会说自己的主张是真理,所以,即便逻辑上很对但往往也会一叶障目、以偏概全,而学习者要有自己的思考,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来用某一人的主张,甚至不必拘泥于只用一人的主张。
所以,朱常浛已经不再直接表态,但也更加包容,不会直接挑明谁的不对。
经学课之后就是算学课。
这是朱常浛很喜欢的课,因为数性至诚,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即便想强词夺理都不行,这让朱常浛很容易看到一些想证明自己更优秀的算学大师不得不承认自己算的不对的样子。
今天给朱常浛上算学课的是昔日在丝绢案中靠自己的数学能力解决税务弊政的帅嘉谟。
一个本来没有功名的白身,就因为数学天赋卓越,而在新的算学科科举中夺魁成为官员,进而如今还成为东宫讲官,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
但他在万历朝的确发生了。
这里面的象征意义不可谓不大。
不过,朱常浛如何向帅嘉谟学习算学知识,这里且不表,只说万历皇帝要出京亲征西北的事。
万历十九年的冬月底,足足准备了一个多月,朱翊钧才披坚执锐地率领天子亲军卫与京营兵马出京,浩浩荡荡出京向西。
虽然寒风刺脸,雪深陷马蹄,乃至枯藤老树也皆是枯枝败叶,但阳光一照,倒也让出征的人仍觉有丝丝暖意在冷天中萌发。
似乎在冰晶里蕴藏过的空气在被呼吸进肺叶后也颇沁人心脾,呼吸间所出的白气,缭绕于蓝天下,只让人更加精神!
缀满金光的甲胄铜炮钢枪,更是让帝军将士们在嘎吱嘎吱的行军步伐中威风凛凛。
因遵父意改考武举成为天子亲军六卫金吾卫经历官的申用懋就也因和天子一起出征,而也目光更加锐意起来,只觉特别荣光,且在见到上下官兵皆精神抖擞后,就更觉这次御驾亲征,当会如宣庙一样,开启更大的盛世,而非是土木堡之例,让国朝之势受大挫。
朱翊钧站在马拉火车上,看着缓缓后退的房屋林木以及牛羊,和铁流一般的军士,也很是振奋,而把住手中宝剑,目视向了前方。
前方有读书声传来。
朗朗悦耳。
自出京后,朱翊钧就沿途看见特别多的学校。
官造轨道经过的地方,都会隔不了多久就出现一所学校。
有的社学里讲课的老师还是只能坐轮椅的残疾老兵,依旧穿着胖袄,在重新振兴的卫学里,为一干军户子弟讲学。
朱翊钧对此是感到高兴的。
因为学校多,就意味着读书的人多,读书的人多,就意味着大明的确在走向昌盛,而才有许多平民子弟可以脱产读书。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三章 新政效果,万历采风问民政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二十三章新政效果,万历采风问民政朱翊钧现在所经过的地方还在畿内,故他举谒陵礼时是经过这些地方的。
他自然也就记得,这些地方以前是没有这么多学校的。
所以,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地方突然出现这么多学校,也的确不是地方官员能突击造出来的面子工程,而是真的有这么多孩童在读书。
何况,这读书声本就难作假,没读几个月乃至一年的书,传到缓缓行进的马车里的读书声不会这么朗朗悦耳。
因而,朱翊钧愿意相信以惠民为目标之一的新政的确还是惠到了民众,地方官僚也的确并没有都那么糟糕,还是把他这个皇帝的恩泽实施了下来。
读书的人越来越多,对朱翊钧而言,的确是利国利民也利己的事。
这样会让一个人可以对社会产生更大的价值。
譬如。
正在沿官道一学校里教书的伤残老兵,如果没有在军队里接收知识,那他现在退伍后,就只能坐在轮椅看日落和日出,而不能在对社会产生价值,也让自己的余生更加有意。
但现在,他因为读了书,哪怕不能再上阵杀敌,但依旧可以通过教书育人的方式,为这个社会发光发热。
而且不用怀疑的是,大多数人文化程度若能提高一些,对社会的稳定也的确是更有积极意义的。
虽然朱翊钧喜欢掀桌子,但他不希望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莽撞。
铁轨在向前方继续延伸,渐渐的就变成了木轨在向前方延伸,而朱翊钧和他的亲征大军,也在继续向前往延伸。
之所以铁轨变成木轨,则是因为轨道俱用铁轨,实在是工程量太大,成本太高,所以目前只京畿一带才是铁轨,出京畿后就是以木轨轨道为主。
不觉就到了腊月,淡云红叶千林瘦。
这是农事一年最闲的时节。
除了这些年广泛普及而在秋季栽种的土豆需要在这数九寒天收获外,农民们基本上没什么农事,无非就是砍柴扫雪,亦或者挑煤腌制咸肉与下白菜于地窖。
虽然这些民事看上去很普通,但其实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极盛之时才有的场景。
首先,还有木可以伐来砍柴,而不是早就在春天时被剥皮吃掉进而枯死,说明已经不愁吃饭的问题,其次,能用煤取暖和用盐腌肉以及有地窖可以储存蔬菜,这都说明万历十九年还是有百姓生活过得不错的,乃至有余钱买煤买更多的盐。
正所谓不出京看不见人间烟火与民情民俗。
朱翊钧现在是真真切切地看见,在沿途经过的村镇里,有大量闲坐着打牌抽烟的百姓,也有大量正围在一处戏台前大声叫好的乡野百姓。
万历十九年,官道旁的乡下。
冰雪覆盖的麦垛与房屋间,只要有人把棚子一搭,火炉一点,待三五缕白烟平地升起后,就有三三两两的壮夫胖妇往这里聚拢,双手套在袖里,弓背缩肩地唠嗑。
接着。
朱翊钧看见,就会有吹拉弹唱的卖艺人出现,把不知从哪儿拾来的故事荒腔走板的一表演,就让人更多的人聚拢过来,一时把小商小贩也招了过来,不知不觉铜板银元就从许多人的裤兜里出来,在各人的手掌间穿梭。
朱翊钧恰好看见了这一幕幕,而不禁一笑,对随扈的戚继光、王锡爵等说道:
“只有百姓不用为生计发愁,才会这样的悠闲,也只有百姓吃饱喝足之余还有闲钱,才会有这么多卖艺为生的人能够存活,连带着小商小贩也很多,可见朕与诸卿改制这么多年,还是惠了不少民众的。”
按照朱翊钧的安排,他出京后,就由太子监国,且由首辅申时行和阁臣沈鲤、枢臣李成梁等辅佐,而随扈的则是戚继光和王锡爵一干大臣。
“陛下说的是!”
“但以臣愚见,这也跟永免天下徭役的善政有很大关系。”
王锡爵这时开口说了起来,然后又补充道:
“往年一般这个时候,官府都会抓紧使用民力服役,不仅仅是正役,还有各类杂役!”
“总之,不能使得小民得闲,而意在不使其疏懒干废钱粮。”
“但也因此,往往在这个时候,小民反而会更加忙碌,乃至有病死累死于服役途中的!白乐天有诗云:‘农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以臣愚见,腊月也应该是倍忙的,只是幸赖本朝小民得遇圣君,逢此盛世,而总算可在年关时节,得些悠闲,靠务工买卖挣些闲钱。”
朱翊钧刚才是故意没提永免徭役的作用,就是吃准了王锡爵这些官僚会主动向自己这个皇帝分析说,他们这些官僚不少还是把永免徭役的政令推行了下去,所以才让百姓在这个冬天如此悠闲。
但朱翊钧听王锡爵说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王锡爵越是想让他夸一夸现在的吏治已经很好,但朱翊钧就越是不想提永免徭役的政令已经被执行的很好,吏治也因此明显是不错的话。
朱翊钧这时只转身问着转任地方历练而任北直隶总督的王用汲:“王用汲!”
王用汲忙拱手而出:“臣在!”
“永免天下徭役后,像什么修葺城墙、疏浚河道、运粮解草这些公家的事,就需要通过雇佣的方式来雇佣小民做这些事,北直隶地方雇佣到足够的民力吗,可有影响整个北直隶的庶政?”
朱翊钧突然问道。
王用汲回道:“启奏陛下,民力倒是足够!因为天下需要钱的小民还是多,尤其是家里人口多的和土地少的,不少还是愿意来服役挣钱的,且与往年不少小民还是被强制服役不同,今年因为是有工钱可挣,所以逃役的人更少,反而都争着来抢这份活,有不惜先行贿于官府的,所以人倒是不缺,只是地方官府还是因为要发工钱雇民服役,而缺钱严重,所以也就还是有许多小民得不到服役的机会,也就只能吃酒赌博乃至斗鸡走狗。”
“官府没有想着直接使用买进来的夷奴?”
“这样明显可以减少更多的工钱支出。”
朱翊钧问道。
王用汲回道:“陛下容禀,更为廉价的夷奴大多还没进入内地就被沿海大族瓜分了,而就算有少部分进入内地,也被内地豪族瓜分为奴了,官府哪里争得过?”
“基本上,官府要做事,也就只能雇佣本国小民服役了,何况本国小民现在也本就缺活干,这皆与陛下即位以后,天下大兴,人口繁盛有关,故朝廷不缺人力,只缺银钱,毕竟如今小民也不是非要务工不可,如果工钱太低,不能满足开销,不能一年有剩余增加积蓄,自然是宁休息也不干活的。”
“这么说免天下徭役,不但减少了官府的收入,还增加了官府的支出,如此说来,地方官府当是很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政策的。”
朱翊钧说着就问道:“但你王用汲为何接受了,还让朕看见了这么多小民闲逸娱乐的场景?”
王用汲这时与王锡爵对视了一眼,然后回道:“启奏陛下,永免徭役乃惠民大善政,臣身为天子门生,岂敢为节用藩库之银,而不让皇恩降于庶民耶,如此岂不上欺天子下负万民?”
“故臣不可能不接受,至于官府开支增加,自当另想办法开源便是,无论是多办实业,还是广促工商,皆可!而不应该为节用藩库之银,故意抗旨。”
朱翊钧听王用汲这么说后只笑了笑道:“若天下官僚皆如王卿这般上体朕心,下爱百姓,则又怎么会发生叛乱的事呢?”
朱翊钧这么说后,戚继光和王锡爵等官员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拱手道:“陛下说的是!”
接着,朱翊钧又问王用汲:“这么说,现在为大军运辎重的也多是本国小民了?”
“回陛下,是的。”
王用汲回道。
朱翊钧笑了笑道:“本朝豪右们还是很缺奴隶,所以外面来的奴隶都到不了官府手里,官府只能用本国小民,用本国小民,朝廷官府需要承担的钱粮压力就大,要想这压力得以解决或者说减少,看来还是得加紧对外开发啊。”
“你们说呢?”
朱翊钧随后就问向了戚继光和王锡爵等人。
戚继光先回道:“陛下说的是!其实,天下豪右们本是不缺仆婢的,甚至只会不够用,毕竟在陛下即位之前,天下有的是穷困潦倒到走投无路而不得不卖儿鬻女之人,丰年尚也不过一二十两银买一个十三岁的丫头,若是遇到荒年五两乃至二两都可以买到可以为奴的人也是有的,而如今缺仆婢严重,皆是因为新政惠民后,使民大安,故愿为奴的越来越少;而民能大安,皆是陛下励精图治之功也!”
“陛下,臣附议枢相所言!”
“若非新政得以推行了下去,想来也不会出现王部堂所言的情况,即豪右大户缺奴故使得官府也跟着缺奴而不得不花更多银钱雇佣民夫。”
王锡爵跟着说了起来。
“朕知道,你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告诉朕,新政推行的很好,变味没有那么严重,天下的臣子大多数还是忠心贤明的,也大多数是爱民清廉的,让朕相信。”
朱翊钧这时说了一句,然后就陡然一脸冤枉地道:“但朕何曾不信诸卿,不信天下百官了?”
“朕若不信,会在每年毫不吝啬的发奖掖金,而不是直接说伱们在骗朕,忽悠朕,乃至拒绝发奖掖金?”
“陛下是没有不信臣等,但只是陛下好像从来没有对天下官员中一些人作出多恶的事而感到震惊,且因此大发雷霆,这让臣等感到伤心,觉得臣等似乎并没有完全让陛下对臣等真以君子视之。”
王锡爵这时拱手直言道。
朱翊钧听后笑道:“朕哪有!”
“朕一向视诸卿为君子,故对卿等也一向以礼待之,节有恩赏,岁有恩赐,连卿等进言,朕也从未阻止,很多时候是面听面宣,最迟也是朝进而暮发。”
“连王卿现在所言,朕也很相信的,只是朕信任诸卿,不代表朕就要对百官中那些不臣不忠者就要怒发冲冠,甚至还要责备卿等荐人不明,对卿等也大发雷霆,说对卿等也很失望。”
“朕已经亲政快十年了,又何必对卿等过于苛求呢?”
朱翊钧这话说的王锡爵无言以对,脸憋成了绛紫色。
朱翊钧接着却又说道:“朕甚至也非常愿意相信,所有地方都把朝廷的新政完成的很好!”
“所以,朕为此决定,在前方驿站大军扎营歇息时,只带一小队官校,着微服再去别处看看,到时候王阁老与南昌侯与朕一起去,北直总督王用汲也带上一队人马便服与朕一起去,让朕以普通路人的视角看看,崇尚新礼先太师治国之学的地方臣子们,是如何替朕惠民安民的。”
王锡爵听后面色顿时白如涂雪,看向了王用汲。
王用汲则先拱手称是,没有谏阻的意思。
接着,王锡爵也只得拱手称是。
“朕是一直很相信你们这些臣子的忠心与能力,尤其是仕宦之族出身的,毕竟所谓有恒产者有恒心,自然不会做有违自己家族声誉的事,操守基本上都是有的,最多就是懒,但往往谈不上坏。”
待大军于真定府扎营后,朱翊钧就真的同王锡爵、刘綎等一起换了衣服,沿着小道,往西屏山方向而去,且一边走一边还对王锡爵、王用汲等故意说起一些自己信任官僚士大夫的话来。
但朱翊钧刚到一村子,就见有官差在抓人,把十几个壮丁妇女打骂着锁拿了过来,交给了正坐在一草亭里的三名士子。
其中一士子起身道:“走吧,去选个有姿色的村妇尝尝野趣,其余的,女的让她们给我们烧火做饭,男的待会儿抬我们上山观景。”
朱翊钧见此先策马过来,问:“你们何故拿人?”
这时,拿人的官差见朱翊钧等人各个威武雄壮,心想定是有背景的商队,也就替那三个士子道:“我们是替官府拿人服役,请客商莫管闲事!”
朱翊钧则在这时当即皱眉,故作恼怒地对王用汲道:
“王卿家,这是怎么回事,这人这么说不是逼朕把刚才的话收回嘛!”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四章 斩杀士子,传首各学校书院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二十四章斩杀士子,传首各学校书院王用汲素来实诚,要不然也不会与海瑞成为好友,所以,在朱翊钧这么说后,他也就直接下马拱手直说道:
“臣不敢瞒陛下,地方的官僚士子的确没有陛下说的那么好,也没那么忠君爱民!”
王锡爵等听了王用汲这话,当场就懵了,有这么说自己圈子的吗?
王用汲则继续实话实说道:“臣也常被他们不当回事!且还是会有大胆的官僚士子拿着以前的那一套行为做事,肆意抓捕百姓为自己服役,故意不让百姓知道朝廷现在不再役使百姓,尤其是乡下的百姓。”
朱翊钧则道:“这话朕不信,要是都没那么忠君爱民,怎么沿途官道看到那么多生活惬意的百姓,还有那么多学校?”
“陛下明鉴!”
“这是因为他们都知道陛下要经过那里,所以不敢马虎。”
“不但执政们早就写信提醒沿途官僚不得渎政欺民,连臣和锦衣卫、东厂等也因为这些地方至关重要,所以,也就常常会来陛下要经过的地方认真查访。”
“故陛下经过的地方,官僚士子皆不敢胡来,既不敢强抓庶民为奴,也不敢再役使庶民,乃至已役使的都不得不放回来,给足饷银,且还会主动宣讲朝廷永免徭役的政策,不惜花钱请百姓来了解政策,还会要求通知到里以下,这样防止陛下和臣等去问时百姓不知道新政策。”
“另外,就算陛下不会来,其实在这些官道和大城巨镇附近的官僚本身就不得不警觉一些,而不敢胡来。”
“因为他们担心有大人物经过发现不好的事,如铁岭侯故事,何况,厂卫的密探也常是在这些要紧地方察访,所以这些地方要更有新政气象一些。”
“但在远离官道的地方,还是难保没有作恶之官作恶之士绅的。”
“陛下说微服来看看其他地方,臣就知道可能会发生这种让陛下失望的事,但臣又怎么好阻止呢。”
“毕竟真实的情况就是如此,不利于官绅豪强作恶的善政本就不是三令五申就能彻底执行的,因为仓禀实并不一定知礼节,能有机会为恶者绝对不会不为的人也大有之,所以臣觉得陛下看见了也好,也免得真对臣等官僚士大夫抱有太大的幻想,觉得臣等完全可以把新政执行的很好。”
王用汲这时奏道。
“这些朕其实都知道,也不觉得奇怪,更不会因此就对你们失望。”
“刚才那么问,只是一时颇为无奈,竟让朕也会有难堪的时候,但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任天下多少官僚士子做多少对不起朕的事,朕都还是会相信卿等是跟朕一条心的。”
朱翊钧这话说的王用汲无地自容。
王锡爵等随扈官员也更加憋得脸通红,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眼前这些拿人的官差和那三个带着家奴说要拿强抢来的民妇满足野趣的士子。
朱翊钧这话说完后就下了马,而持剑朝着强锁百姓的官差和士子走了来:
“朕早已下诏,永免徭役,何以在这小山村,你们竟还在锁拿百姓服役?”
这官差和士子这时已经通过朱翊钧和王用汲的对话,而知道了朱翊钧很可能是天子,也就都在原地发怔。
此时。
朱翊钧这么一问,一反应较为敏捷的官差先跪了下来,说:“皇上容禀,是上面让还在发官票,我们也是不得不遵上官的命行事啊。”
“既是遵上官的命,而行目无君父之事,那朕就给你一个痛快!”
朱翊钧说着就拔剑搠死了这官差,任由其鲜血沿着剑锋滴落了下来,而整个人也口吐鲜血,瞠目结舌地朝朱翊钧看了过来。
其余官差和那三士子见此皆吓得腿软,全身颤栗。
被绑缚来的百姓皆因此大声叫好,而喊起“皇上万岁”来,如果不是朱翊钧亲自出现在这里,他们只会以为是皇帝的意思,而让这些官差可以肆意锁拿他们来为这些公子哥儿服役,乃至还会被其当奴隶一样肆意侮辱。
“伱们遵的是谁的命?”
朱翊钧这时则拔出血淋淋的剑,问起其他几名官差来。
这时,一回过神来的官差忙回答说:“自然是本县县尊。”
“好个百里侯,传旨,派锦衣卫去把该县的所有官员全部逮来大营!待朕问后就地处斩!”
朱翊钧说了这么一句。
张敬修立即拱手称是。
接着,朱翊钧又看向这三名士子,且问着一开始说要尝野趣的那名士子:“你什么身份,什么功名?”
这士子战战兢兢地回道:“学生傅孟夏。”
朱翊钧听后就问着其他官差:“他所言可是真的,若是假的,算揭发有功!”
“是真的!”
这几个官差倒是想这士子说的是假的,但他们也没想到这士子在朱翊钧杀人之后被吓得已经只知道说真话。
朱翊钧听后便继续问这傅孟夏:“左副都御史傅孟春和你是什么关系?”
“正是家兄!”
这傅孟夏回道。
朱翊钧听后就指着那些官差和百姓道:“他们要么是不敢违抗上司的命,要么是被官员刻意隐瞒新政消息,你们作为受朝廷拿补贴恩养的士子,在学校天天学习新政策的士子,不应该不知道朝廷已永免徭役,更何况,尔等也非官员,根本就没有让驿站役使百姓为尔等服务的权力,尔等怎么就敢怎么做的?”
“原来真的早就永免了徭役?”
“县里没人来乡里通知啊,还是收了丁银的。”
这时,一旁的一些百姓在听到了朱翊钧的话后,就议论纷纷了起来。
而朱翊钧问了这傅孟夏后,傅孟夏只大汗直冒地说:“是当地知府薛府尹送的役使百姓官票给学生。”
朱翊钧听后再次喝令道:“把真定知府的大小官爷也全部逮来大营,待朕问后就地处斩!”
傅孟夏顿时哆嗦了一下。
“他给你送官票,你就拿着,你就敢这么役使百姓,还要玷污强掳来的民妇清白,他们在你眼里成什么了,是你家婢仆吗,还是可以肆意践踏的野外畜生?”
朱翊钧问着这傅孟夏。
“陛下饶命!”
“陛下饶命!”
“陛下饶命!”
……
傅孟夏磕头如捣蒜起来。
“砍了!”
“行文礼部,禁考其家族三代,傅孟春家教不力,不知教子弟学习新礼,恪守新政,无异于纵子弟为祸,革职流放吕宋充军!”
“其家奴也都砍了,纵主为祸!”
朱翊钧只丢下了这么几句话,然后看向另外两士子,对张敬修吩咐说:“也押下去仔细审问!”
张敬修拱手称是。
接着,朱翊钧就回了马上,调转马头道:“回营!”
刘綎、王锡爵和王用汲等立即随后跟了来。
而只昔日在征讨杨应龙的战争中立下大功的军功章获得者禁卫总旗韦鹏则听从张敬修吩咐带一队锦衣卫留了下来,且亲自持刀将傅孟春的脑袋砍了下来,且提其人头回营向朱翊钧交了差。
朱翊钧则下旨传首于各大府学县学以及书院。
王锡爵则在随朱翊钧回营后就找到了戚继光,两人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帐外雪景,谈起了今天的见闻。
“公现在看到了吧,让陛下出京巡视,果然会出现人命。”
戚继光先对王锡爵笑着说了一句。
王锡爵点头:“是啊,还是让陛下看到了一些官僚士子为恶的事。”
“陛下应该是对官僚们更失望了!”
戚继光点了点头,回了一句,且道:“好在陛下对我们还是信任的,没有因此责怪总督王部堂,更没有责怪公这个负责内政的次辅。”
王锡爵无奈苦笑:“当初,我改主意而奏请陛下出宫,是想让陛下看见新政真的改变了大明,惠及了黎民,但陛下还是看见了官僚士子们不好的一面。”
“公也不要太失落,上百年的痼疾,岂是一二十年就能彻底解决的,陛下至少也看到了民众的确变富庶的一面,应该也没有对天下百官太失望,至少他没有责备王部堂,甚至还一直在强调对你我是信任的。”
戚继光劝慰起王锡爵来。
王锡爵点头,叹了一口气说:“明公说的是,但我认为,陛下根本就没有失望不失望一说,因为陛下压根就没有相信过天下官僚会是利民的,他会相信公这样单个的大臣是将百姓放心上的,但他明显早就知道人性本恶,而认为官僚这一整体对百姓只会有压迫而无恩惠,所以,他才对此反应不是那么激烈。”
“你让我相信天下官员都是好的,我也不信啊,何况陛下呢。”
戚继光这时则也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王锡爵则道:“但他是君父!如果君父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臣子个个该杀,一直对自己的臣子心存鄙夷和偏见,这国家还怎么去治理?”
“这只能希望接下来陛下能看见更多的官僚士子是真君子!”
戚继光回道。
王锡爵点头:“我相信大多数信奉新礼的官僚士子都是君子,且也会纠正陛下对我们的偏见的!”
戚继光颔首:“首先,我们自己也要立身正,才能让天子相信现今官僚里,还是君子比小人多。”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五章 维护集权秩序,不容豪右!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二十五章维护集权秩序,不容豪右!次日。
大营皇帐外的高台下的柱子上,已绑缚了好些个被锦衣卫连夜抓来的犯罪官员。
朱翊钧正坐在一张铺有半旧坐垫的龙椅上,看着这些被抓来的官员:“知道朕为什么抓你们来吗?”
“知道!”
真定知府薛弘彦这时先满脸忏悔地回了一句。
朱翊钧又问:“后悔吗?”
薛弘彦回道:“后悔!罪员辜负了陛下对罪员的期望,对不起陛下的栽培,内心愧疚至极!”
说着,薛弘彦就哽咽起来。
“一查到都后悔,不查到时,却是一个比一个大胆!”
“禁止私赠驰驿官票给缙绅的旨令都下达多少年了,永免天下徭役的旨令也下达那么久了,甚至还让户部拨款让你们组织士子去宣讲学习,结果一直都当耳旁风。”
“朕也懒得多说了,自己去九泉之下求列祖列宗宽恕吧。”
朱翊钧说后就把脸一沉:“斩!”
“是!”
于是,韦鹏等再次持刀朝这些犯官走了来,且在这些犯官被摁跪在地上后,就都举起了刀。
唰!
唰!
唰!
当场,颗颗人头落地,血染白雪,被寒风一吹,皆凝固成血粥。
在场的官员将士也都更加肃然。
朱翊钧则在这之后就回了帐里,对跟来的戚继光和王锡爵等说:“这次亲征,也算是给天下百官知道知道,激起叛乱的后果就是朕会亲自下来让他们更加不得安宁!所以,别真以为权力来自于天子,不来自于百姓,就不把百姓当人看,就可以把新礼也只挂在嘴上念念,须知天子的权力来自于百姓,天子对新礼可不只是嘴上念念的!”
“陛下圣明!”
“天下百官该有此悟,若是没有此悟,那纵然身首异处,也不算可惜!”
戚继光这时先附和起来。
王锡爵也跟着道:“臣附议,民惟邦本,邦固为民,臣相信只要读圣贤书的,都是有此觉悟的,只是有少许人有觉悟但无恒心去做而已。”
“朕当然相信为官者非愚笨之人!相信他们都是很有觉悟的!只是他们往往觉悟着就会觉悟成只把自己接触到的豪绅富民当民了!”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做到这一点的,难啊!”
“包括今日朕斩这些目无法旨的犯官这事,只怕还是会有很多人因为刀未砍在自己头上,而不知道有多疼,而依旧敢欺民。”
“无论如何,朕还是那句话,不求他们人人如海瑞一样爱民,只大多数别主动去害民,朕就对他们很满意了。”
朱翊钧说完这番话后,就问了负责行军事宜的枢密副使梁梦龙,还有多久大军何时拔营,梁梦龙回答后,朱翊钧就自去歇息且不提,而王锡爵则在帐内沉默良久。
戚继光不禁问道:“阁老在想什么?”
王锡爵微微一笑:“没什么,只希望接下来看到的官僚士子们能争口气。”
万历十九年腊月中旬。
朱翊钧过了黄河,正式进入了陕西境内。
华阴县。
这一天,红日高照之时,朱翊钧踏着皑皑白雪,往西岳华山走来,且依旧是微服而来,而戚继光和王锡爵也同样如此,随扈而行。
叮叮!
而在朝华山行来时,朱翊钧就听到了凿石之声,且因此循声而来,然后,他就看见了许多百姓在这里采石,且还有官差打扮的人在这里监督。
戚继光见此不由得对王锡爵低声皱眉说:
“陛下不走大路不访巨邑大镇,专寻小道小镇,这样子只怕会看到很多永免徭役的新政没有得到切实执行而百姓依旧被官府横征暴敛的情况。”
“我知道陛下会这么做,但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在朝廷难以察觉的地方,真的没一个官愿意推行新政,与民休息,使民得利。”
王锡爵有些神色沮丧地说道。
戚继光也拧眉看向了前方。
“你们是什么人,因何出现在这里?”
这时,西安府知府沈鈇率兵丁出现在了这里,而问起了朱翊钧一行人。
朱翊钧回头道:“路过看看。”
虽然参加过殿试,但并没有面见到天子的沈鈇,并不认识朱翊钧等人,且因为他现在有急事,也就只沉吟了一会儿,没有再多问,接着就看着前方采石场:“把这采石场的官差和经营者全部拿了!”
“慢着!”
而沈鈇话刚一落,一穿皂色长袍的大汉从采石场旁边的亭子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茶壶,朝沈鈇躬身作揖后问道:“这位官爷想必是府尊?”
不待沈鈇回答,这大汉就再次说道:“小的贱名万富,系南本兵张公之家人,如今特向府尊禀告,这采石场乃本县老父母惠民之产业,还请府尊勿要扰民,否则一旦激怒本县悍民,恐府尊人都出不了华阴县。”
这家万富的张家家奴说后,就也看向了朱翊钧:“这几位看上去衣着不凡,想必是来登华山的,不知对此如何看?”
“还能怎么看,自然是不敢多管闲事。”
朱翊钧笑着说了一句。
万富听朱翊钧这么说便没再言语,只当朱翊钧等识趣。
而沈鈇这时则道:“伱一个自降身份为奴的也有资格教本府做事,是要教本府也同你一样怎么做豪族的奴才吗?!”
沈鈇说后就道:“全部拿下!本府三令五申,不得再无故役使百姓,尔等就是不听,陛下免陕西徭役都快五年了,你们这些豪强大户还勾结官府奴役小民,本府就算拼去性命不要也要你们这些对抗圣谕的豪强付出代价!”
于是,万富等还是被沈鈇逮拿了起来。
朱翊钧见此一幕只转身带着戚继光和王锡爵等离开了这里。
而在回去的路上,戚继光和王锡爵则长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
“朕说过,朕从不会怀疑我大明朝没有贤臣忠臣,没有真正为民做主的好官,这沈鈇就向朕证明了这一点。”
“朕也相信,有很多像沈鈇这样的士大夫,在确保朕的善政得到推行,在替朕保护天下的子民,且也保护的很好,他们也不是因为朕,更不是因为朕给他们发足了钱,在朕给他们大幅度提高收入以前,在朝廷只能拿胡椒苏木凑数乃至欠俸时,他们当中不少人也在竭力保护天下的百姓,造福他们。”
“若不然,何以大明能在旧礼崩坏已百年的时候,还能继续延续,何以有一个接着一个为民请命的事发生。”
朱翊钧则在回去的路上,对戚继光和王锡爵也说起了沈鈇,也发表了一番感慨。
但朱翊钧刚说完,就见一大批持有刀箭棍棒这些的华阴百姓风风火火地朝自己这些人身边经过。
“贪官沈鈇吞了我们的修路银,如今还要加我们的税,杀了他!”
同时,还有路过的悍民一边带着这些百姓走一边高喊着调动人情绪的话。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
这些跟着一起走的百姓也都举着刀箭棍棒高声喊着,且也跟着这些组织他们的人一起往朱翊钧等的反方向而去。
朱翊钧见此一幕,大约猜到了缘由,也就问戚继光和王锡爵等:“你们还记得那个万富说的话吗?”
“记得!”
戚继光和王锡爵等忙回道。
朱翊钧接着又笑了笑道:“朕不相信朕自己的大臣又能相信谁,总不能真的只相信这些被地方豪右组织起来的百姓真是去主持正义的吧?”
朱翊钧说着就停下了脚,看着这些渐渐把后面跟过来的沈鈇等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而沉着脸说:“南昌侯,你立即去把等在十里外的金吾卫那个骑兵营火速调过来,朕可不希望,今天这华阴县会出现第三场叛乱,即便出现,也要火速镇压!”
刘綎立即拱手称是,且策马离开了这里。
而朱翊钧则在这时对戚继光和王锡爵继续说道:“国有悍民,本是社稷之福,但无奈,朝廷一直所做的只是惠民,还未来得及大规模普及教育,让豪右还是很容易的裹挟民意,尤其是在这多为种田之民的地方,也使得朕不得不继续维护权力来自于上的秩序,今日沈鈇就算再罪大恶极也不能被打死乃至被殴打凌辱,只可以被锁拿!”
“打!”
“打死这狗官!”
这时,这些围住沈鈇的百姓已经暴动起来,挥起手里的刀枪棍棒就开始打。
沈鈇见状正吩咐麾下兵丁反抗。
于是,双方互有死伤,但闹事的百姓人多势众,所以知府衙门的兵丁倒被打得节节后退。
而戚继光这时则对朱翊钧说:“陛下,这些百姓没有要奉《大诰》锁拿知府的意思,是想直接打死知府沈鈇!应该是他们背后的豪右,也不想按规矩来,让百姓知道按制逮拿知府无罪,而只想唆使百姓打死知府,然后再找几个人顶罪,使这次暴动依旧算是非法,同时也让继任的知府对豪强知道畏惧!”
“传旨给刘綎,他带的骑兵一来就立即镇压暴动!”
“另外,让锦衣卫盯紧几个可疑的,在百姓溃散后就跟踪过去。”
朱翊钧这时吩咐道。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六章 铁血止暴,天子若中天之日!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二十六章铁血止暴,天子若中天之日!没几刻钟后,就在沈鈇有些招架不住,且开始准备撤离时,刘綎带着天子亲军卫的骑兵出现在了这里,踏的青石板哒哒作响,猎猎旌旗也劈得风噗噗作响。
许多人在看见突然出现许多持有大量旌旗的官军骑兵后,也都怔在了原地。
砰砰!
已得令的刘綎和这些骑兵直接一来就开了铳。
这是天子的禁卫骑兵,装备的是最新的骑用自生火铳,也就是所谓的燧发枪,故发射速度快,精度高。
因而没多久,参与暴动的人就倒下不少。
“官军来啦!”
“快跑!”
很快,不少参与暴乱的人反应了过来,丢下刀箭棍棒就往四周跑。
有的则是双腿发软地跪在了地上。
朱翊钧和戚继光、王锡爵等这时已上了附近的一处阁楼,且目光沉着地看着这一幕。
朱翊钧知道这不是自己心疼这些暴乱百姓的时候。
不论这些百姓是因为贪财好利而被豪右收买来发动暴动,要打死知府,还是受豪右蛊惑和对沈鈇刻意抹黑,才导致这些百姓被调动起来,要打死知府,或者两个原因都有,现在他都必须要动用军队用铁血的手段制止这种行为。
因知府若被暴乱的民众当场打死,属于在破坏中央集权的秩序。
朱翊钧只是允许百姓可以奉《大诰》逮拿官员进京向皇帝告状,而没允许百姓直接代皇帝打死官员,而破坏整个律法秩序,使得民众监督官员的制度,变成多数人的暴政。
所以,朱翊钧现在必须强行制止这种行为。
“丢下武器举手投降者不杀!”
“丢下武器举手投降者不杀!”
……
随着军队的出现,暴乱很快就被平息,不少参与暴动的百姓纷纷溃逃,没溃逃的也在官军的呼喊下,乖乖地丢下了武器,举起了双手。
只是冲突的发生地,已经横尸不少,更有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哀嚎的。
朱翊钧看着这一幕,对戚继光和王锡爵说:
“没想到,自生火铳列装亲军卫后,第一次会用在这种地方!”
说着,朱翊钧又道:“刚才蓟国公发现的情况颇令朕深思,这些百姓们发动暴乱,表达对知府的不满,却只想打死知府沈鈇,而没打算用合法的方式只解拿他见朕,是他们在故意让民众监督官员的权力变味,还是有人在故意让他们把民众监督官员的权力变味?”
“以臣愚见,后者的可能性大。”
“因为小民自给自足,不少终生都未见过知县,何况是知府?”
“所以,百姓们应该谈不上对知府有多大的仇恨,能与他们直接产生大仇的只能是县里小官,他们也就不至于要见面就打死知府,乃至还能认出知府来,而如今能准确地拦住知府,还要打死知府,只能说明他们背后有人在裹挟指使他们这样做。”
王锡爵这时分析道。
戚继光也跟着说:“臣附议,据臣所知,不少百姓平时连本县父母官的名字都不知道,何况是知府的名字,但今天他们很多都在直呼沈府台的名讳!”
“可见,这些百姓是预先有豪右在背后指使,因为若真是百姓要对某个官员不满,乃至有切齿大恨,那要最先打死的肯定是县里的官。”
“虽然陛下早已下旨允许百姓拿官进京告御状,但愿意行使此权的百姓很少,有发生的例子,也只是厂卫组织起来的。”
“可见,百姓不乐意亲自惩治贪官恶吏!”
“当然,这也与他们大多数也很难直接感受到一些官员的可恨之处有关;另外,即便有个别百姓有直接遭受到官员欺凌,其他百姓也会懒得一起参与着要拿官员进京告御状,主要是花精力没好处,还容易给自己招来祸事,所以能组织起百姓对抗官府的,要么是朝廷本身要对付官府,要么是有豪族要对付官府。”
王锡爵跟着点了点头。
朱翊钧听后也颔首说:“天下百姓自给自足,或者只想乐于经营自己的田地产业,不怎么主动关心朝政,这就注定了朕还是得维护朝廷的权威;所以朕才说,还是在相信你们这些臣子!”
“毕竟朕若不相信你们,总不能相信地方豪右吧?”
王锡爵和戚继光相互看了一眼。
接着。
王锡爵就先激奋地拱手说:“陛下圣明烛照,百官纵然有不法之辈,但到底是陛下门生,有匡扶社稷之责,而地方豪右未有此责也!”
戚继光跟着道:“臣附议,时势所然,天下之权需归于一统,则必然要先君臣同心协力。”
朱翊钧点了点头,接着就道:“但也不能一直让地方豪右裹挟民意,没有民众监督的君臣,易因忘记危机,乃至也变本加厉地作起恶来,甚至会彻底反感百姓发表意见,乃至会直接鄙夷百姓,嘲其为乌合之众。”
“何况,若是一直让地方豪右裹挟民意,收买民意,进而使得百姓不明就里地做了豪右爪牙,成为了对抗官府的代价,那将来岂不是会让百姓过度仇恨官员,进而也过度仇恨朝廷,而只觉得地方豪右才是善类?”
“陛下!”
“这个甚难改变,盖因民智还未大开,而且即便民智开了,而事实上,同百官易沉溺于安乐一样,百姓也易沉溺于安宁,且也只看重眼前的好处,若无好处,他们连各衙门外的告示都懒得去看,若有好处,他们跟着一起抄衙门毁公署也敢做。”
“所以,要想民意不轻易被地方豪右操纵,可谓任重而道远。”
王锡爵这时表达了自己巡视地方多年的感悟,而希望天子明白,同太祖时代都做不到完全指望百姓又种田织布又与皇帝共治天下一样,现在的大明王朝也做不到。
“那就让能裹挟民意的豪族多一些,多到完全不能达成一致的地步。”
“推恩!”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戚继光和王锡爵,且吐出了两个字。
“一、可以加大力度保护庶子女和养子女的财产继承权。”
“二、可以免累父母、增强国民个人独立性为由,鼓励天下汉人子弟分爨迁居,且对分爨迁居者,于以第一年一定额度的免税之惠,以及增开遗产继承税,且设置阶梯征税,使豪族主动分其势。”
“三、可以向内地迁移官营大厂,在自给自足现象严重的地方,促使工人阶层出现,进而促使城镇壮大,市民阶层出现,尤其是那些中西部已经有希望成为苏杭一样大商埠的城镇,要让他们的工人与工商之群体进一步壮大!之前的帝王迁富户,我们迁大厂,有大厂就有工人,有工人就有市民,而市民不能自给自足,自然更关切自身权益。且迁大厂于内地,也利于军事国防!”
“四、虽然大多数百姓很疏懒,不愿意参与匡扶社稷之事,但不代表所有百姓都不愿意!对那些贡献突出的学者和官员、乐善好施的富户、影响力很大的文人画师,多给只进言不管事的官职,由朝廷组织起来,设个咨议政务民情的衙门,让他们说话!”
“反正朝廷既然还是需要言官,更不能真的禁锢天下言论,那就索性把言官的数量再扩大些,听不听在朕,但不能只让少数人说话,进而给豪右收买的机会;也就是说,既然不能让全天下人都闭嘴,那就干脆让说话的人多到不能被豪右收买的地步。”
“五、可以鼓励普通商贾、普通自耕农、普通工人还有退伍官兵、塾师等各行各业的百姓立社抱团,既然单个百姓没有兴趣和胆量对抗豪右或者勾结豪右而为恶的官府,公益性的社会组织总是有兴趣对抗的,不然他们在自己行业内还有什么权威?”
朱翊钧连续提出了五个方法。
戚继光和王锡爵听后皆瞠目结舌。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你们只先记下来,待回京后再于政事堂堂议,此时只先杀人砍头。”
朱翊钧这时又说了起来,且嘴角微扬说:
“诸卿既然力请朕出宫亲征平叛,而效宣庙旧事,那想必也是早做好了朕出京后会让这天下人头滚滚的准备。”
“这也是没办法,经济上的改革深入后必然会伴随着政治上的改革,什么让地方府县有咨议政务之机构,乃至让府县也有监察审判之机构,都不可避免!”
“但这些都是远水,还解不了近渴,眼前只有先铁腕镇压,能吓到一个官绅豪右就是一个。”
“经济”一词,在古文中早就存在,而“政治”一词,也易被理解,再加上朱翊钧如今已经常在朝会上提起,所以,现在朱翊钧再次提起,戚继光和王锡爵等倒也不觉得突兀,也明白朱翊钧说的是什么意思。
只是朱翊钧自己在说后就苦笑了一下:“朕也不想,徒增杀戮!”
随后。
朱翊钧就把手扣在腰带上,说:“本来上天就有好生之德,人有恻隐之心,何况朕也是真想讲讲同胞之谊、民族之情的,但有时候对少数恶人的宽纵,反而是对全族善人的欺凌,且如今只能先如此。”
朱翊钧接着就回头看向随扈的锦衣卫左都督张敬修:“张敬修!”
张敬修这时忙拱手作揖:“请陛下吩咐。”
“锦衣卫一查出来,就抓了背后搞这事的豪右!”
“要当平叛的性质来办,牵连到多少豪右就抓多少。”
朱翊钧便吩咐了起来。
张敬修听后拱手称是。
朱翊钧接下来则对戚继光和王锡爵:“伱们俩亲自去见沈鈇吧,不要说是朕来了这里,只说你们俩帮了他,且会记得向朕荐举他的。”
戚继光和王锡爵拱手称是。
“陛下这是想把微服巡视的事制造成不是天子一人在做的事,不可谓不高明!”
戚继光因而在接下来与王锡爵一起出来时,也不由得对王锡爵说起自己现在的想法来。
王锡爵则一脸严肃道:“陛下自然高明!我们想到的,他也想到了;我们没想到的,他还是想到了,也难怪他对我们这些做臣子并没有多从心里感到敬服。”
戚继光听后点了点头:“是啊,我们还担心陛下不知道比官僚更可怕的是地方豪右,但陛下其实早就清楚的很,一路上说他愿意相信臣子们有不少是忠臣贤臣,并不是故意说反话,而是知道比官僚更易坏天下的是地方豪右,尤其是垄断一乡一县乃至一府田地、产业乃至士子数量和该地在朝官员的巨室!”
“陛下不但很清楚,而且还早就猜到过他们会做什么,甚至还早就想好了许多策略。”
“这样帝王,是会让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很难有什么致君于尧舜的成就之感的,只能有一种参与了盛世缔造的幸运之感。”
戚继光说后就笑着说了起来,且道:“其实这才正常,自古若没有明君,哪有贤臣能独自力挽狂澜的?”
“即便是陛下亲政之前,张太师能大刀阔斧,先打下富国强兵的基础,也不能忽视了当时陛下的作用,虽陛下当时即位后不过是十岁天子,但也不是不能安天下,因为若不是当时陛下就聪慧,只怕张太师也没那么容易得十年谋国之功。”
原历史上,张居正改革,十岁的万历皇帝的确也不是真的只做了傀儡,在改革中也的确是出了大力的,因为大明没有真正的宰相,太后也不能真的直接垂帘听政,就连太监冯保也只能在幕后操权,其制度决定了,整个改革是需要历史上小皇帝万历的配合的。
而历史上,万历在万历二十年以前,准确说是万历十五年以前,的确没那么摆烂,尤其是在万历十年以前,也的确算是勤政好学。
这与他的祖父嘉靖有些类似,初期都没那么糟糕,也让许多大臣跟着有了展现自己价值的机会。
话转回来。
戚继光这么说后,王锡爵没有反对,且笑着看向前方太阳道:“如公所言,君本如中天之日,若无君之光芒万丈,何有大木参天!”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七章 奸臣!都是奸臣!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二十七章奸臣!都是奸臣!沈鈇在得知戚继光和王锡爵的身份后,并没有感到多惊讶,因为突然出现的精锐骑兵,已经让他意识到,这些骑兵可能是最近正来到西安府境内的天子亲军卫。
否则,没谁敢直接镇压暴动的百姓。
“若非今日有枢相和阁老襄助,万富等豪奴与一干恶吏,恐还是不能绳之以法。”
沈鈇还是对戚继光与王锡爵拱手表达了感谢,且瞅了不远处阁楼上胡须渐浓、气度不凡的青年一眼。
这青年正是朱翊钧。
朱翊钧此时则看着冬日暖阳下,路过阁楼的人群,让他触目惊心的是,他竟还是看见了衣衫褴褛的百姓,只是这里的声色产业却已非常发达,入目处就有好几家青楼,出入的人不少都衣着华贵,甚至乘马轿而来。
这让朱翊钧意识到,这华阴县的贫富差距依旧不小,阶级矛盾应该很突出。
按理是不应该这样的。
毕竟陕西山西永免徭役免的最早,这些年朝廷将惠民投资款也大多转移支付到了这两处地方,沿途经过的地方也因此都在繁华程度方面不逊色于真定、保定这些地方,而少见衣衫褴褛之人。
但这华阴县却是个例外。
华阴县,本是潼关卫。
因如今内地许多卫所早已名存实亡,军户要么逃亡,要么早与农民无异,故朱翊钧即位后就在内地撤了一批卫所为州县,而原卫所的军户则听其自愿改军籍为民籍,不愿改的依旧以军籍登记入户册。
潼关卫也就分成了华阴和潼关两县。
话转回来。
这里,朱翊钧一想到华阴县还有豪强勾结官僚役使百姓,倒又觉得这一幕会出现不算奇怪了。
毕竟一个地方能不能赶上新政的东风,使当地百姓跟着富足起来,与当地主政官的水平以及意愿也是很有关系的。
“华阴知县来了没有?”
朱翊钧突然问了一句。
张敬修这时回道:“已让人去传了。”
朱翊钧颔首,未作他言。
……
“你说什么,发生了暴动,他们要打死府台,然后这些暴民又被突然出现的骑兵给镇压了?”
华阴知县王汶这时,也已从自己县丞陈应宏这里,知道了暴动的事,且惊得忙从曲水流觞桌一旁,站起身来。
王汶出身累世显宦之家,素爱风雅,倒也不爱过问政事,每日就和当地文人们演绎魏晋风流,吟诗作赋、谈佛说道,政务什么的都交给了下面。
但他没想到知府来了,而且还差点被自己的百姓打死,然后自己的百姓又被突然出现的骑兵给镇压了。
王汶一时原地踱起步来,还埋怨道:“这个府台不在府城垂拱而治,下乡扰民作甚,还搞出这么多事来,不知道清静无为而民可自安吗?!关键是来了也不先给县里发个牌票,真该找个言官参他一本!”
“怎么会有骑兵?”
这时,一陪着王汶参加雅会的士子张国宾问了一句。
王汶听后也忙问向陈应芳:“是啊,怎么会有骑兵?”
“据说是天子亲军卫的骑兵,陛下不是最近正亲征平叛嘛,可能是来我们这里了。”
陈应芳回道。
王汶和张国宾听后皆面如死灰。
与此同时。
当地豪右张氏大宅里,家主张道献也在得知了暴动被天子亲军卫镇压,而知府没能被打死的情况后,面色苍白如涂白漆,直接跌进了椅里。
“你们回来时,可有人跟着没有?”
张道献过了半晌后才问了回来的家奴们一句。
这时,一为首的家奴万贵回道:“倒也没有看见有人跟着。”
张道献听后松了一口气:“这便好。”
张道献说后就对自己一旁弟弟张道可说:
“天子亲军卫来了,说明不是天子来了这里就是天子身边的大人物来了这里,还让他们笃定了这是暴民杀官的事,不然不会镇压被我们唆使起来的百姓。”
“这样一来,我们想借百姓之手除掉这个沈知府的计策失败了?”
张道可因而问了一句。
张道献点了点头。
嘭!
张道可不由得一掌拍在桌上:“真是可惜啊!”
“但这个沈知府必须死!还有知道采石场的所有官差与被押走的家奴,以及那些在采石场服役的百姓!”
“不能让上面真查到这跟我们张家有关系。”
张道献突然一脸狠厉地说道。
“那怎么除掉?”
张道可问道。
张道献道:“你和万贵等立即去组织乡勇,扮成土匪,在那个沈知府回府城的路上,截杀掉!告诉他们,只要处理干净,到时候每人赏三十两银元!”
张道可正拱手称是。
但这时,张府管家万诚跑了来,沉着脸说:
“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许多锦衣卫还有打着金吾卫旗号的官军,已把宅邸围了起来。”
张道献和张道可听后霎时间更加地腿软脚麻、脸白身抖。
“兄长,我们张家完了。”
张道可这时不由得哭丧着脸说了一句。
张道献也强咬着牙说:“奸臣,奸臣!申吴县、戚蓬莱、王太仓这些都是奸臣!”
“真不知道,他们让陛下亲征作甚!关键还动不动离开大道巨邑之地,微服来偏僻地方,他们这时非要造天下杀戮无数,才肯罢休吗?!”
不多时。
锦衣卫已经冲了进来。
然后,张道献和张道可等张氏族人也没反抗,很顺从地就让锦衣卫把他们拿了去。
而在张道献和张道可等张氏族人被拿了的同时,华阴知县王汶已经被传见到了朱翊钧这里。
宽敞明亮的屋舍内。
端坐于堂上的朱翊钧正问他说:“伱们县的百姓还在服徭役的事,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臣不知道。”
王汶回道。
朱翊钧听后把眉头一皱:“那你这知县是怎么当的?”
王汶回答说:“臣资质愚钝,愿被革职罢官。”
“你倒是干脆。”
朱翊钧呵呵冷笑一声,又道:“但这只是资质愚钝吗?”
啪!
朱翊钧突然把案桌一拍,厉声说道:“身为知县,不知问民疾苦,也不知把新政切实推行下去,朕只能当你是故意为之,故意不想去问,故意不想去推行,故意想纵容豪右与底下的小官勾结,而故意让你底下的官差继续役使百姓,收丁银,这样你就不用得罪那些豪右,也不用得罪底下那些小官,甚至没准还能每年过节收一笔丰厚的礼!”
“陛下冤枉了臣!”
“臣只是奉行无为之政,遵太祖之训,不下乡扰民而已!”
王汶忙掷地有声地为自己辩白起来。
朱翊钧听后冷声问道:“你这是暗讽朕下乡扰民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八章 直接斩杀,叫你们不善待同胞!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二十八章直接斩杀,叫你们不善待同胞!“臣没有!”
王汶这时忙回道。
朱翊钧则又继续对这王汶说:“太祖让你不得下乡,没让你不问民政吧,何况,朕早已下旨,官员可以巡视乡里,以问民风;再有,你说伱清静无为,不愿扰民,可你怎么反无为到在寒冬腊月里别的百姓都居家闲逗孩童了,你辖下的百姓反还在为豪右采石开路?”
王汶一时语塞。
过了一会儿后,王汶又辩解道:“那臣也只是因为懒,但陛下,臣真的没有收受任何贿赂。”
“朕看你是故意懒!”
“你若真的懒,不愿意当这个官,为何不早些辞掉?乃至,压根一开始就不必来当这官。”
“你当朕是三岁小孩一样好骗吗?!”
朱翊钧说着就叱声问起王汶来。
王汶看了王锡爵一眼。
“你不要看王阁老,朕知道你是王阁老族亲,但是这不代表他王阁老就有义务庇护你。”
朱翊钧这时说了一句。
王汶一时哭丧起脸来:“陛下明鉴,臣真的只是懒,还有些愚笨,而被下面的官玩弄了而已。”
“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这新政未得到执行的罪,你是要承担的。”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了同王汶一起被押来的其他华阴县官僚:“还有你们,明知徭役没得到执行,都不想上报,是吧?”
“陛下容禀!”
“臣等不敢上报啊!”
这时,县丞陈应宏回了起来。
朱翊钧呵呵一笑:“朕看你们不是不敢,是本就不愿意,一是明明有密告制度的,二是底下那些官差能配合豪强抓百姓服役岂会不敢先得到你们首肯?”
“先把抗旨不遵的首犯王汶就地处斩!”
“其余佐官先全部由亲军卫关押起来,然后着府衙先安排候补官员来暂代该县各类官职。”
朱翊钧这时吩咐了起来。
如今大明等着做官的人有很多,尤其是海瑞改革吏制后,各府以上都被朱翊钧下旨预备一批候补当地佐官,为的就是防止府以下的官员出现空缺后能先用本地官员立即补上,这样不至于朝廷在派流官来为主官时,这些地方没有人管理。
而这样的大明官制也算是土流两种方式相结合。
王汶和陈应宏等接下来被押了下去。
而王汶更是被摁在了斩首用的木头桩上。
“陛下!臣不敢懒了,请给臣一个机会!”
没多久,王汶就被韦鹏一刀砍断了脖子,一颗人头也落了下来。
张道献等在被押来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故而,张道献等一见到朱翊钧就直接双腿一软,跪在了朱翊钧面前。
张道献先说道:“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臣的族人是不知道的,还请陛下宽恕臣族人啊!另外,犬子张国彦也是不知道此事的。”
“朕记得你任过一任布政司参议?”
朱翊钧这时说起别的话来。
张道献回答称是。
“那按理,你是清楚国策的?”
朱翊钧再次问道。
张道献点首:“清楚!”
“那你们张家是没有银子雇佣人吗?!”
“非得勾结官员,扰乱国策,还强逼百姓为你张家服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皇帝呢!”
“臣猪油蒙了心,忘了天威赫赫,为了省点银子,忘了新礼,没拿老百姓当人,觉得在这大冬天里让老百姓出出力也不算什么,反正现在他们的力气是用不完的,且老百姓们也不会因为自己农闲时被官府抓来给臣这样的豪右多给了力气而有多不满,就胆大妄为起来,却忘了要为国家和民族利益着想,让老百姓趁着农闲多消费多学习政策。”
啪!
啪!
张道献说到这里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接着又是一巴掌:“臣该死,臣真是该死!”
“你的确该死!”
“谁可以使用民力?朝廷官府!”
“之前,只有朝廷官府能以为国家千秋计或所辖地区长治久安和繁荣富庶计,可以组织百姓于闲时出力,你不过是一个家族有什么资格使用民力,何况,现在连朝廷官府使用民力都要给银雇役,要签契书,你倒好,纯粹让官府做你张家的爪牙,让百姓给你张家服役,你这与官府一起逼你老百姓为奴有什么区别?”
朱翊钧说着就问王锡爵:“王阁老,你说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回陛下,自然是陛下的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
王锡爵回道。
朱翊钧又道:“既然是朕的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那他张家有什么资格私役天下之人?!他是把自己当成天下之主,把他张家当成天下皇家了吗?”
“回陛下,是的,此已同谋大逆。”
王锡爵沉声回道。
张道献这里不由得张大了嘴,然后再次哭道:“陛下,臣真的知道错了,臣当时真的只想着省银子去了,没想到这么深啊。”
“就稍微一点善待自己同胞的意识都没有吗?”
“哪怕你给那些百姓一个月一个铜板的工钱呢,性质都不一样!”
“这样,朕还能当你张家有雇佣他们的事实,不按谋逆罚你,甚至还处置你都没有理由。”
朱翊钧这时则突然故作痛心地对张道献起来。
张道献当场泪崩说:“臣现在也很后悔,请陛下给臣张家一个机会,让臣张家给在采石场的百姓补签雇佣契书,补发工钱,另外,臣张家愿意献五十万银元赎罪啊!”
“晚了!”
“你现在哪怕给每名被奴役的百姓一个月十两二十两的工钱,都没有用了。”
朱翊钧突然又一脸严肃起来,且道:“砍了!他既然也承认自己该死,就让他去死,然后悬首于县城,令该城其他大户谨记!”
“记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啪!
朱翊钧突然厉喝一声,一掌拍在了桌上。
“是!”
张道献则被拖了下去,也摁在了雪地里刚染红的木桩上。
韦鹏手起刀落。
一颗鲜红的人头再次落地。
朱翊钧接着又看向了衣服下面正滴水的张道可:“怕了?”
张道可哆嗦着点头:“陛下饶命,这事与我无关,全是家兄一个人干的。”
“既然现在知道害怕,为何当时令兄做了役使百姓的僭越之事,而不知道害怕?”
朱翊钧继续问了起来。
“臣,臣,臣忘了害怕。”
张道可哭着脸回道。
朱翊钧嗤笑一声:“好个忘了害怕,看来还是朕给你们的印象太温和了,得加深一下你们对皇威的畏惧。”
“也砍了!”
“张氏一族,十六岁以上男丁皆有一边坐享奴役同胞之利一边目无忠君之念不肯密告家主谋逆乃至也默认家主大逆不道之心的罪,故皆斩杀!”
“十六岁以下男丁可以视为还不懂事理,无明辨是非之能力,但有受奴役百姓之惠,而为儆效尤,故皆只流放吕宋为民;”
“女眷中皆以不知道族里外务且出门难度颇大之情由,也不诛杀,但也有奴役百姓之惠,而为儆效尤,也皆流放吕宋为民。”
朱翊钧接着下达了如何处置张道可和整个张氏一族的旨令。
“陛下!饶臣死罪吧,臣不想死啊,真的不想死啊!”
张道可因而痛哭起来,其他张氏管事之人也不少呜咽哭泣起来。
但天子之威,如雷如电,岂是可以轻易触逆的。
不久,张道可等张氏一族管事之男丁还是被枭首。
然而。
在这时,一闻知张家有事而赶来的张家姻亲同时也是昔日刑部左侍郎的缙绅于尚思这时在外面大声喊道:“臣原刑部左侍郎于尚思求见陛下!”
朱翊钧听后则道:“让他来!”
不多时,于尚思就满脸悲戚地踏着血粥走到了朱翊钧面前来。
朱翊钧看向满头银发的于尚思:“于卿有何要奏?”
于尚思则道:“启奏陛下,士民纵有不法,然不能得慈恩半点吗,如此杀戮,有干天和啊!”
“他们奴役百姓就不干天和了?”
朱翊钧反问了一句,又站起身来,看着于尚思道:“你们这些在乡缙绅士子,但凡为朝廷认真对百姓宣讲一下新礼,宣讲一下新政,朕用得着今日在这华山脚下杀这么多人吗?!”
“尔等不肯实心使民知新礼明新政,逼朕动用天谴!可见造成今天这一切的,皆尔等不忠不义,无君无父,忘了自己的责任!”
朱翊钧问后就指着于尚思沉着脸又说了起来。
于尚思听后身子一颤,跪了下来,垂首哭泣:“臣这话让臣无地自容!”
“哼!”
“知道无地自容就可救,不然就真是白得朝廷恩养。”
朱翊钧说后就离开了这里。
朱翊钧接下来继续率领亲征大军向西安方向而去。
而他会在亲征途中,微服去地方查访民情的消息,也顺着这个方向传的越来越远。
于是,许多官僚豪右都越发慌张起来。
同时,有陕西巡按御史李汝华还特地赶到朱翊钧临时驻跸的行在请求面圣。
李汝华在见到朱翊钧后,就对朱翊钧进谏道:“请陛下为帝运永续与天下安宁着想,停止借亲征之便扰地方之政!”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九章 朕是不是暴君,也要看卿等表现!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二十九章朕是不是暴君,也要看卿等表现!炉火正旺的明堂内,在李汝华这么一说后,许多人都忙看向了他,不少人甚至为他捏了把汗。
而朱翊钧在听李汝华这么说后,先是拧眉沉思了一会儿,随后便淡淡一笑问道:“怎么,你觉得会有人为此要弑君不成?”
“陛下可忘武庙、世庙出京旧事?”
这时,李汝华忙问了一句。
武庙即正德皇帝,历史上出宫后发生了清江浦落水染病的事。
而世庙即嘉靖皇帝,历史上则在出宫后发生了行宫起火的事,且若不是陆炳救得及时,差点被烧死。
虽然这两件事都未有实证证明这里面有什么阴谋,但都说明了皇帝出京的确有很大的风险。
所以,李汝华也就以此提醒朱翊钧。
朱翊钧听后变了脸色,随即再次一笑:“真有人不怕九族被灭吗?”
“陛下,杀党馨之人可有畏过九族?”
“哱拜等可有畏过九族?”
李汝华连声问道。
历史上,党馨的确被中下层官兵所杀,当然。这种巡抚大员在明朝被哗变的官兵杀掉的事不只一起,这也的确能佐证李汝华的说法,的确有人敢在被逼到绝境时铤而走险。
另外,哱拜也在历史上敢造反,也是敢豪赌的人,现在也佐证着李汝华劝朱翊钧停止查下去的观点。
朱翊钧只冷声问道:“怎么,地方上的豪右恶官是做的有多过分,就这么怕朕继续私访下去?”
“陛下,代天子巡狩地方是臣等职责,这些事本由臣等有钦差职责之官来做就是,纵容是臣等为此牺牲了性命,也算是死得其所!”
“但陛下乃万金之躯,不能亲身涉险啊,而替了臣等的职责呀!”
“如此,显得臣等还有何用处?”
李汝华很激动地说了起来。
“照卿所言,朕的江山还真是处处刀山火海,朕是身处敌国乎?”
朱翊钧问了一句。
李汝华回道:“陛下以一人独治天下,本就如同天下人人之仇敌,盖因天下之贼若杀陛下,则就可震动天下,毁了国运;虽有天大的祸事,但也会有天大的机遇!”
说着。
李汝华就痛声言道:“陛下,天下不缺豪赌之人啊!”
接着,李汝华就又举起奏本道:“另外,臣劾首辅申时行、枢相戚继光等怂恿陛下亲征,扰乱天下,居心不良,而请陛下严惩其罪!”
朱翊钧让田义把李汝华的奏疏接了过来。
李汝华满脸期待地看了过来。
而戚继光和王锡爵倒是不动声色。
这时,朱翊钧只拿起朱笔,直接在李汝华的奏本上画了个叉。
李汝华因此目瞪口呆。
朱翊钧则把他的奏本掷到了李汝华面前:
“等你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会知道他们为何这样做,也会知道朕为何这样做!”
“陛下!”
李汝华突然大拜在地,哽咽着说:“您可以不顾忌自己的安危,但臣不能不顾忌,您是臣的君父啊!”
“朕岂不惜命乎?”
“但卿可知道,朕再不来看看,就快要与行尸走肉没区别了。”
“高处不胜寒,你们不能指望朕在上面,就真的知道伱们谁忠谁奸。”
“再则说,如果朕只能待在京师,一旦出京就如同入狼窝虎穴,朕这么多年的励精图治,到底有何意义?”
“朕不下来亲自调研,靠你们真的能行吗?”
朱翊钧问后,就看向戚继光和王锡爵:“你们也说说吧。”
戚继光先拱手称是,然后说道:“陛下,李风宪所言乃忠臣之言,接下来您不宜再杀人流放人了,以免人心惶惶。”
“朕知道,你们也是想让朕只看到好的一面,是吧?”
朱翊钧笑问道。
“臣不敢瞒陛下,臣的确是这么想的。”
王锡爵如实回道。
李汝华一时瞅向了王锡爵。
“佩服还是震惊?”
“是不是没想到王阁老也会这么回答?”
“也觉得他是忠臣了?”
朱翊钧这时看向李汝华笑问道。
李汝华“嗯”了一声:“既然枢相和辅臣皆是此言,陛下又何必不和光同尘,以谨慎处世呢?”
“好个和光同尘!”
“锦衣卫、东厂、御史、巡抚,很多都不报忧只报喜,现在连你们几个,也希望朕只去看到新政好的一面,和只有恩赏臣子的权力,和看不到不好的一面而宽恕的权力。”
“既如此。”
“何不干脆直接下旨,刑不上大夫!”
朱翊钧说着就问道:“你们说,是也不是?”
“陛下!”
“臣只是认为,没有必要以会令君父帝祚不保的方式,来促使天下豪右尽快学会接受新礼,尽快把本国子民善待如自己子弟!”
王锡爵这时忙解释了起来,他不得不承认,皇帝老是爱阴阳怪气,明里暗里把他怼得很是难堪。
“作为一个文臣士大夫,谁不想刑不上大夫?”
“但这是我想就能实现的事吗?”
“本来好不容易借五代的教训,让皇帝和天下人相信,重文抑武能让国家长治久安,皇帝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就能国泰民安。”
“可两宋的结局,又把这个都快要变成真理的定论变成了悖论,再加上元以宽失天下人,更是让人不好再拿宽仁不失国的理由,来忽悠稍微聪明点的天子。”
“但凡天子稍微纯朴一点,看我们士大夫会不会继续这样主张!”
王锡爵腹诽了一番。
朱翊钧这里在听王锡爵这么说后,只呵呵一笑,然后把手臂收了回来:“朕也难!”
戚继光和王锡爵不禁一愣,面面相觑。
李汝华等也是一愣,互相看了看。
“陛下难在哪儿了?”
朱翊钧这时则揭晓答案说:“但凡多几个像海瑞、沈鈇那样敢对权贵官僚拼命、敢为百姓请命的忠臣,哪里需要朕亲自来冲锋陷阵!”
“这就好比打仗,但凡士卒敢用命,何用大将亲临前线督战?”
“就说说你吧,李汝华,陕西之乱的根由,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还是故意没去知道?”
“董朝英这些官校为什么要叛乱?俗话说,物不平则鸣,这里面要不是有党馨自己的过错,他们会把自己变成反贼?”
“你这个巡按是不是也怕得罪了人,没敢查同来自中央的巡抚,只敢查一查没背景的地方官员,所以造成陕西的叛乱出现?”
朱翊钧问起李汝华来,接着又道:“你是犯颜直谏的胆子有,得罪权贵的胆子却无啊!”
“而你们这些当官的,尤其是作朕眼线的,包括锦衣卫东厂什么的,都和光同尘,那朕还怎么和光同尘?”
“都唱红脸去了,这天下就总得有个唱白脸的人吧?”
“朕是暴君还是仁主,皆在卿等,敢不敢忠直无畏耳!”
朱翊钧这话问得李汝华自惭形秽,忙叩首道:“陛下说的是,究其根源,皆是臣这样的官害了天下百姓,也辜负了圣恩,臣有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起来吧!”
“朕说过,新政能完成七成以上,就算不错,能不接着新政害民只是未惠民,朕也能认。”
“那是因为朕知道,官僚士大夫这个整体本身就没有动力去惠民只有动力去害民,此乃人之本欲,所以能节欲不害人已经算可以了,不然,朕要是真严格追究,那可杀之人就更多了!”
“不但你李汝华该杀,哪怕不去审问,抓一个杀一个,十个里面,只怕也没几个说的上是冤枉的。”
朱翊钧这话让在场大臣们皆既敬服又汗颜。
“所以,朕不杀你,也算是看你还算忠心的份上!”
“且朕不但惩罚你李汝华不诚之罪,还让你戴罪立功!”
“你但凡还有颗忠心,就去替朕杀人!”
“朕听从你的谏言,不亲自去采风了!”
“你去!”
“你依旧以你巡按御史的身份抓人杀人!”
“如果他们因此害了你性命,朕自会替你追封,如果没有害了你性命,朕只会以国士待你!”
朱翊钧这时沉着脸说道。
“臣领旨,不敢再负皇命!”
李汝华当即拱手含泪回道。
王锡爵这时也毅然出列言道:“启奏陛下,接下来察访之事,也让臣去吧,陛下只和枢相沿途看看风光,与民同乐,并于行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即可,臣相较于枢相年轻,正适合多去看看。”
“卿欲表忠心,朕岂能却之?”
“传旨,除王锡爵以建极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枢密副使身份督师天下,总督以下皆可先斩后奏!另赐天子大纛,可就地调兵镇压任何叛乱之事,而后奏之!”
朱翊钧这时笑着说道。
王锡爵忙称“遵旨!”
朱翊钧则转身往行在里面走去,且道:“国有忠臣,社稷之福!既然有卿等肯为朕用命,朕岂不知和光同尘,只普降恩泽耶?”
“所以,传朕旨意,着本地致仕侍郎和参将以上乡宦来见朕,朕要赐宴问民情,与他们探讨平叛事宜。”
说着,朱翊钧就道:“蓟国公,接下来,就由你随朕去见见那些耆老。”
戚继光拱手称是。
王锡爵则站在原地,沉默良久,顿得大权,甚至是调兵大权的他,毫无欣喜之感,只觉自己好像被天子给坑了,而且这坑是自己跳进去的。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章 要比陛下杀得狠,抓得多!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三十章要比陛下杀得狠,抓得多!眼下已是万历十九年腊月寒天之时。
离开行营的王锡爵看着满天霜色,昏蒙世界,不禁搓了搓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小瓷瓶来。
这小瓷瓶里装的是治他腹泻的神丸。
王锡爵素来脾胃不好,很容易腹泻,好在有很对他症的丸药常备着,基本上只要一犯就吃这药就能保证不犯。
但他现在想把这药丢了,这样他就能中途腹泻过度而不起,不用行权去得罪未执行免徭役政策的地方官僚与豪强了。
虽然王锡爵在广东大肆整顿了一番豪族,还收复了濠镜,但那是因为广东的豪族本身大多就是工商型的士绅,虽然也是地主,但转型难度不大,且本质上朝廷的目的也只是扩大海贸,把西夷占据的那份海贸之利拿来大家分,不像免徭役这样涉及根本,所以只要强势一下,地方豪右就会服软甚至因为靠朝廷吃下从西夷手里夺来的那份利益,还会感激代表朝廷的他。
王锡爵当时做那件事也就没什么压力。
但现在不一样,是要整个国家的统治阶层转型,彻底免除徭役,而不能再因为有大量本国民众可以奴役就渐渐苟安,渐渐不愿对外开拓财源,所以这难度会更大。
这相当于,本来一方豪右靠奴役本乡百姓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当人上人,富贵绵延;
但现在本乡百姓不能奴役,那就得多给钱或者多出力,多给钱自然是给百姓工钱或者给国家和社会投资,多出力就是要自己出去建功立业,这算的上是成本的增加,哪怕收益会更大,但都比以前当地主时,躺着就能靠奴役本乡百姓来获得利益的方式辛苦啊。
所以,这对于许多只想躺着就能做人上人的豪右而言,让他们不能奴役本乡百姓简直是要他们的命,在剥夺他们当人上的人资格。
王锡爵也就对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是有些感到忌惮,也就有些想故意让自己旧病复发,然后严重到不能做事,这样皇帝也不好怪自己什么。
“阁老,您放心,下官这里也带着呢,不用担心路上又因冷风复发旧疾而不够用。”
但这时。
王锡爵的医官张鹭走到了王锡爵这里来,见王锡爵拿出身上的装药瓷瓶出神,也不知道是猜到王锡爵在想什么,还是真的只是以为王锡爵在担心药不够,就在这时特地提醒了一句。
张鹭也是朱翊钧收养的忠烈遗孤。
但与大多数忠烈遗孤在受朱翊钧培养时选了文武两科不同,他选择了医科,如今还被分到了王锡爵身边当次辅王锡爵的保健医官。
而张鹭的职责之一就是每天向皇帝上报次辅王锡爵的健康状况。
当然,说是报告健康状况,还会不会报点别的就不为人所知了。
王锡爵这时也只能就坡下驴,笑着说:“那就好。”
“阁老!”
恰巧。
巡按御史李汝华这时一脸凝重地朝王锡爵走了来,拱手作了一揖。
王锡爵见李汝华过来,当即就板起脸来,只拿手摸着山羊须,目光逡巡着疏林千树,听着从中传来的吼声。
李汝华这时走过来对王锡爵问道:“这次,我们真的要再添几条人命吗?”
“这还用问吗?”
王锡爵不容置疑地回了一句。
“可是。”
李汝华正要开口再言,王锡爵就打断了他,很严厉地说道:“没有什么可是的!真要是为了君父为新礼考虑,你我不但要杀人,还要比天子还要狠还要多!”
“除非,你还想让天子亲自出马,把你我这些臣子的职事又兼了!”
王锡爵说到这里就呵呵冷笑起李汝华来,问道:“伱是犯颜直谏的胆子有,惩恶除奸的胆子却没有了吗?!”
“阁老就真的有吗?”
李汝华也有些气性地问道。
“如何没有!”
“老夫将来要是怂了,你也可以拿把宝剑杀了老夫!”
王锡爵脸不红心不跳地回了李汝华的话。
说着,他就上了马,顶着风雪而去,任漫天的碎琼乱玉在自己身后飘落。
而王锡爵说的拿剑杀自己其实是他昔日被张居正拿剑相逼的旧事。
当时。
王锡爵带着一干清流想劝张居正丁忧,被张居正拿剑相逼要求他王锡爵直接杀了张居正,既然觉得张居正乃大奸大恶之辈的,结果他王锡爵直接秒怂。
如今。
王锡爵也这样对李汝华说,自然也是要当着张鹭的面,表达自己不怕死的意思。
李汝华看着这一幕再次拱手作了一揖。
王锡爵和李汝华这里如何微服私访,替皇帝认真去查新政没有被执行到位的地方且暂且不提。
只说朱翊钧在决定接下来只在行军路上设宴见见陕西籍致仕老臣等乡宦贤达后,就于雪停天晴后起驾往华州城而来。
田义已先到华州城来,而安排与检查皇帝的下榻之处。
“仔细检查!”
“另外记住,不要对皇爷提哪里有什么温泉。”
“凡是与水有关可以坐船的地方,都不要向陛下提!”
“须知道,我们的皇爷对水有关的警惕的很,到时候谁要是自作聪明,因此脑袋掉了,别怪咱家没提醒你们!”
“反正,我们这些内阉就别再想着去争什么圣宠,要什么大权,那不是我们驾驭得了的,大权让外面那些相公争权,我们现在只管服侍好皇爷,让皇爷安安全全的,要升都会升上去,反正现在内廷也没多少可以进宫的黄门。”
而田义在指挥一干内宦去检查华州城内各处后,就对一干随扈内宦嘱咐了起来:“都明白了吗?”
“明白!请田公公放心。”
这时一干内宦们答应道。
田义这才点了点头:“去吧。”
朱翊钧到华州城时,已是红日西沉,天已向晚。
华州官绅士民已提前出来迎候。
银白色的大道上,朱翊钧远远的就看见了这些人和这些人身后的屋舍。
待看见这些屋舍多是土坯窑洞,而少茅舍棚屋,朱翊钧就知道这里的民众生活状况的确好了许多。
饶是屋舍外许多林木,也让朱翊钧意识到应该是用煤炭取暖的越来越多,所以还能见到大量林木,这对整个陕西地区的生态资源无疑是个很好的保护,而避免内地资源被过度开发,造成能留于后世的更少。
而就在朱翊钧如此遐思时,道旁的一土围子上突然跑出一大汉,这大汉直接持着一杆三眼铳跑了出来。
“护驾!”
当即,随扈官校申用懋就大喊了一声。
然后,韦鹏等就立即将这大汉擒在了雪地上。
而这大汉只不停挣扎着,也不说话。
迎候的官绅士民这时都还没反应过来。
华州知府沈鈇更是错愕地看了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忙问驻于城中听他节制的把总闻志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提前布了暗探吗?”
闻志勇也一脸无辜道:“下僚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立即去关闭其他城门,不得放一人出城。”
沈鈇这时吩咐道。
“是!”
朱翊钧这时则看了戚继光一眼。
戚继光也看了过来。
两人倒是没有说话。
“陛下,这人是个哑巴,不能说话。”
没多久,那大汉就被申用懋带人押了过来,申用懋也在这时禀报了一句。
朱翊钧听后吩咐道:“那就先押下去,进城后再审。”
接着。
朱翊钧就让大军继续进城,只到看见沈鈇后才笑着说:“看来果然有人不欢迎朕来这秦地啊!”
“臣迎驾不力,愿受任何惩办。”
沈鈇忙请起罪来。
“无妨,是不是刺驾还不一定,说不定是个老边军来拦驾告御状。”
“陕西起兵作乱的董朝英等不是说他们靖难是因奸臣克削他们边军所致,如果是真的,那说不定像他一样被克削的边军不只他一个,自然也就会有敢来告御状的。”
朱翊钧说着就下令继续进城。
但朱翊钧这么一说后,沈鈇身后的官绅不少都神色不安得很。
不过,这时戚继光还是站出来奏道:“陛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臣认为还是当立即下令封锁华州城,华州城外之人皆先赶入城内,而城内之民也不得出城,全城戒严,但厂卫查出真相后再开城也不迟,毕竟这事涉圣驾安稳。”
梁梦龙、刘綎等随扈大臣也跟着站出来道:“臣等附议!”
“既如此,便准卿等所奏,一切皆由枢相安排。”
朱翊钧因而点头道。
“是!”
于是,戚继光便派遣官将立即驱赶起城外居民来。
早已接管城防的亲军卫先到兵马这时也如临大敌,开始在各处街道都增添兵马。
“这到底是不是刺杀?”
曾任过万历初期大理寺卿的宁成安在迎驾结束的当晚,看着庭中皑皑积雪,问起自己女婿东守越来。
东守越双手入袖走到宁成安身边来说:“不是刺杀,也得说成是刺杀,毕竟不是我们干的,但却是一个吓唬陛下不要再追查的机会。”
“你没说错。”
宁成安笑着说了起来,道:“但这很可能不是刺杀,而是朝廷故意演的一出刺杀。”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一章 他就不怕朕让他变成太监吗?!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三十一章他就不怕朕让他变成太监吗?!“岳翁的意思是,天子这本就是要释放他不再查下去,只专心亲征之事的信号?”
东守越这时问了一句。
宁成安颔首,得意笑道:“没错!天子不好直接说不再继续查下去,但可以通过这么一场冲突来暗示我们。”
“也是!”
“真要是谋刺,岂会派个那么冒失的人去。”
东守越说着就道:“这么说,我们倒是不用冒着牵累九族的风险做一些事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做这事?”
宁成安冷声问了东守越一句。
东守越颇为不解,看向宁成安:“但岳翁前日不是与临潼那边几个世交商议着要让天子知难而退吗?”
“他们本也只是打算找几个傻子做几件傻事而已。”
“宫卫重重,难道真能带火器进入圣驾五百步距离内不成?”
宁成安说后就道:“只是朝廷倒把我们的计策给主动实施了,反让我们无计可施。”
东守越道:“那这也是好事。”
“谁知道是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宁成安呵呵笑了笑。
东守越听后问道:“岳翁的意思是?”
“等你以后做了京官,在天子脚下待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当今这位圣上最是阴狠狡黠,他越是示弱妥协的时候,就越是你该警惕的时候!”
“陛下自己可能接下来不去查了,但很可能他已经用道义控制上了他身边的几个文臣去替他做这些事,而且很可能这些文臣被控制的不得不比他自己还要狠辣。”
“这位圣上一向惯常此道,当年张太岳因此被迫起用海瑞,被迫打死游七,被迫屠戮台谏,乃至申吴县屠清流皆是因此。”
“一旦谁心里稍念着点君臣大义,他就会拿君臣大义来反向控制伱。”
宁成安说着就捏紧了拳头。
作为成任过朱翊钧一任经筵展书官的他,一想到朱翊钧故作好学却总是反向为难他们这些文臣的样子就身子微颤,而咬紧了牙。
东守越听后点了点头:“这样的陛下还真是可怕,要么替他赴汤蹈火,要么被他杀人诛心,想两全其美,则根本行不通,难怪岳翁会选择辞官。”
宁成安不禁眼含热泪,摆手道:“不提了!生逢这样的帝王,注定是不能太轻松的活着的。”
“老爷,有圣旨来了。”
宁成安话刚一落,他的家奴就来到外面禀报了一声。
宁成安当场心里一紧,一脸不安,但也还是出来了,准备接旨。
“有旨意!”
“宣宁成安于五日后面圣赴宴,可带家眷五人。”
文书官孙隆就来宁府宣达了皇帝要宴请致仕乡宦宁成安的旨意。
宁成安听后自然不敢不依。
其族中子弟更是欣喜非常,自认这是一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
别看地方豪右对圣谕没有完全当回事,但对于能够为天子效命这件事又是特别积极的。
毕竟这时的大明是一个权力社会。
离最高权力越近,获得的权力就会越多,各种好处就会越多。
要知道,历史上无论是外虏还是被士人骂为“流贼”的农民起义者坐了江山,屁颠屁颠跑来求官求权的人是从来都不少。
何况现在呢。
“岳翁,陛下是真的打算不再自己去查有没有推行新政的事了,愿于我们这些仕宦显达之家面前,只做仁君之举了。”
东守越因而在得知此旨还笑着对宁成安说了起来。
宁成安也点了点头:“你到时候也和我一起去!去之前,把张太岳的治国学问好好再看看,或许陛下会问问你治国之策呢,哪怕我们自己不照这样做,但既然陛下爱听这样的话,我们就得按照陛下的意思讲。”
“是,小婿明白!”
朱翊钧宴请的不只是宁成安还有西安府一带的其他名流显宦。
因朱翊钧先是遇了刺,现在又主动下旨要宴请一干名流显宦,所以这些名流显宦皆已确定皇帝则是要对自己这些人示好,便都没有推病不来,而是立即就开始准备起面圣的厚礼来,甚至不少家族内部还因派哪些子弟去而起了内讧。
很明显,这些名流显宦对这样的一场豪宴颇为期待。
朱翊钧自己对这样一场豪宴倒是没有多大的期待。
他朱翊钧骨子里还是存留着作为小民的立场,而对这些本就不算地主阶级里好人的地方名流显宦有多大好感。
只是。
他跟历史上当了皇帝的朱元璋一样,当了皇帝,成为了统治者,有时候该要与之共饮美酒,也是要与之共饮的。
没办法,谁让他已经是皇帝呢。
而朱翊钧自己,现在更关心的,倒是王锡爵和李汝华替自己察访的情况。
“现在王阁老走到哪里了,做了些什么?”
朱翊钧这一天特地问起了张敬修,而提前见那些名流显宦乃至安排宴会节目什么的,他都交给了戚继光。
戚继光不仅仅是善于带兵打仗,组织活动也是很有经验的,对什么胡女舞蹈节目更是很有钻研。
朱翊钧也不担心戚继光做不好这件事。
话转回来。
朱翊钧这么问后,张敬修就回答说:“王阁老已到洛南县境内,且乔装为富商,而在最近纳了一个卖肉夹馍的小寡妇为妾。”
朱翊钧听后抬头看了张敬修一眼,哂然一笑:“朕让他去查案,他怎么反纳起妾来,那半老徐娘是很美吗?”
“倒是风韵犹存。”
张敬修回道。
朱翊钧听后又问道:“纳妾后呢?”
“一直在房间里未出来。”
张敬修回答。
朱翊钧听后道:“这是故意沉迷美色吗,要把自己累趴下,然后就有理由不去查了?他就不怕朕直接让他没了那玩意儿,让他以司礼监太监的身份再去查吗?!”
张敬修未敢擅自置喙。
朱翊钧也没再多言,只看着轩窗外的雪景。
……
洛南。
一轩窗内,王锡爵正一边握着半老徐娘冯氏的白皙水葱手,一边在宣纸上写着字,一边则对冯氏说着话。
“现在这些乡里豪右应该已经警觉了不少,而我一个外乡人,语言不通,听不懂说不明白,很容易露白,你既已听得懂我的吴音,就替我去看看,待真发现有没有做我说的那些政策,你就回来告诉我,我再带兵过去。”
王锡爵对这冯氏说道。
这冯氏点了点头,且真的于次日一早,就换了一身荆钗布裙,踏雪而去。
王锡爵则在家里跟冯氏十岁的儿子继续学陕西方言。
因汉家天下各地是同文不同音,所以,王锡爵真要想微服私访也没那么容易,尤其是在如今皇帝已经闹出一番动静后,也就只能先找个当地人为自己依靠,替自己解决不懂当地方言的问题。
李汝华倒是早已掌握了陕西当地的方言,也就没有王锡爵这么麻烦。
不过,李汝华倒是把王锡爵对他嘱咐记在了心里。
这次,他没打算明哲保身,而是真的也扮成平民,深入到了离大道巨郭颇远的地方察访。
结果,李汝华还真的察访到了许多官府或豪右勾结官府役使百姓、不肯宣讲永免徭役的事,乃至还有不少不但没按照新政永免徭役、停征丁银,还借着新政的名义巧立名目加征了不少。
“全部罪证存档,全部人犯一律押赴衙署处斩,悬于城门!”
李汝华因而下令逮拿了不少地方官员和豪右,且请王命旗牌斩杀了这些人。
“李茂夫!你这卑鄙无耻之辈,竟卖友沽名!”
李汝华甚至还亲自下令逮拿了自己同科好友翰林孙必新,本是回乡丁忧的孙必新因而大怒,骂起李汝华来。
“尔私结官府,役使百姓为你孙家疏浚水渠,已是大逆不道,本宪岂能不杀?”
李汝华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惊堂木一拍:“斩!”
唰!
孙翰林因此当场被枭首,整个韩城县的官绅皆不由得一惊。
在王锡爵和李汝华暗访各类未执行新政的情况时,朱翊钧这边的宴会也如期举行。
而等到一干西安府的名流显宦到达朱翊钧的行宫后,朱翊钧也的确笑脸相迎,与朱翊钧一起作陪的戚继光等公卿也都笑容满面。
朱翊钧先与宁成安寒暄了一阵,说起了当年宁成安在经筵中为他展书的一些情景,进而就对在场所有的西安名流显宦们说:“朕初到华州,就遇到了有人持三眼铳闯驾的事,他们有人说这是你们在给朕下马威,朕是不信的,因为朕相信宁卿与在坐诸位都是忠臣!”
“所以,朕依旧还是想见见你们,与你们说说话,叙叙旧情,顺便问问民情和官风。”
“至于惊驾的事,你们也不必担心,那已是个无头公案,皆因持火铳闯朕大军的人是个聋子瞎子还是个哑巴,还不会写字!也就不知道他是对朕不满,还是有什么冤情要奏!”
而朱翊钧刚说完,王锡爵这时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陛下,虽然那惊驾的人不能被知道有无冤情要奏,但臣这里有冤情要奏。”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二章 杀国贼,以下克上!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三十二章杀国贼,以下克上!王锡爵是快马赶来行在的,作为阁臣,他自然也能直达于御前。
所以,王锡爵也就在这时候突然出现。
朱翊钧这里听后就看向了王锡爵:“卿有何冤情要奏?”
王锡爵这时回道:“臣所奏冤情,乃是陛下自己的冤情。”
“朕的什么冤情?”
朱翊钧故作惊讶地问了一句。
与此同时,宁成安等被朱翊钧请来的陕西地方之名流显宦,皆目光深沉地朝王锡爵看了过来,有的不由得还因此皱眉。
一时间。
整个宴会的气氛也因此骤然从欢乐变得沉寂起来,只听得,从宫外呼啸而来的朔风,把宴会上的蜡烛吹得一闪一闪。
王锡爵这里则继续回道:“经臣察访发现,原来,许多陕西地方的官僚豪右从万历十五年以来就对陛下永免陕西山西的徭役之恩旨置若罔闻!或者说,他们只对官绅豪右没再征徭役丁银,而对百姓还在征收丁银,甚至有官僚还在加征,借着移民于海外的名义加征留乡银,名曰要想不被迁走,留在家乡继续务农,就要交留乡银。”
“亏陛下励精图治这么多年,但他们一直在打着陛下的名义欺民虐民,让陛下被百姓误会成昏君暴君!”
“所以陛下能不冤吗?”
“竟有这等事?”
“卿所言可是属实,这怎么可能,朕有耳目如厂卫不说,朝臣所选也皆是考察严格,哪里会有这样的情况。”
朱翊钧站起身来,再次故作惊愕地问道。
王锡爵拱手言道:“臣岂敢栽赃他们,臣皆有查得的实证在!”
这时,作为巡按御史的李汝华也到了御前:
“陛下,臣也有冤情有奏,亦是和王阁老所奏的一样,在陕西许多地方还有奴役百姓乃至巧立名目的现象存在,陛下大施恩泽惠民,但这恩泽一直被他们截留,到不了他们手里,反养肥了他们!”
说着,李汝华就道:“臣也没有栽赃,亦皆有实证在!”
“把实证拿来,朕亲自看看。”
朱翊钧这时说了一句。
于是,不多时,就有军士抬了两个大箱子上来。
待两大箱子打开后,朱翊钧就离了座位,走了过来,然后拿起一沓供状以及涉及加征税赋的告示还有互相窜联之私信等文书看了起来。
尤以王锡爵查获的最多。
朱翊钧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浓眉大眼胡子很长脸也容长的老头,几天前还在纳妾,躲在房间里与小妾探讨人生哲学,怎么转眼间就查出来这么多。
朱翊钧接着就仔细看了起来,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将手里的罪证摔在了地上。
然后。
朱翊钧什么也没说。
他无话可说。
因为这都是情理之中的。
历史已经无数次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素来只要是官僚集团做事,那这些事就不可能不会发生。
哪怕是在英明神武的洪武大帝治下。
且无论朱翊钧信与不信,他都是事实。
而他也就没必要训斥谁,责问谁,也就是说,连愤怒都没用。
但感性上,朱翊钧还是难以避免地有情绪上的波动。
他还没有到完全淡然的地步。
“这些人都抓了吗?”
朱翊钧这时只问道。
王锡爵回道:“抓了一些,也杀了一些,还有自杀的。”
李汝华这时也跟着回道:“臣也一样。”
“抓的人在哪儿,杀的人在哪儿,自杀的在哪儿?”
朱翊钧问道。
王锡爵继续回道:“都在外面。”
朱翊钧听后就径直走了出去。
然后,朱翊钧就看见殿外院子里传来许多哭哭啼啼的声音,许多人衣着华丽的人正蓬头垢面地被绑在一起,而在地上还有几个大箱子装满了人头,更有畏罪自杀被抬来的尸体有好几具,都躺在地上。
“让他们都去看看。”
朱翊钧看了一眼后,就走了回来,指着宁成安等名流显宦们说了一声。
这些名流显宦们也就因此都过来看了一看。
不少人当场惊骇地双脚一软,瘫倒在地上。
也有当场呕吐的。
更有物伤其类而当场落泪的。
有士大夫党崇元就开始目光冷冽地瞅了朱翊钧的背影一眼。
随即,越来越多的名流显宦都瞅了过来,越过持有火铳与巨盾的天子亲军卫,直勾勾地盯着朱翊钧。
朱翊钧则在这时却转过身来。
而这些名流显宦的眼神顿时温顺下来,垂首而露出凄惶之色。
“以此为戒吧!”
朱翊钧转身后却只丢下了这么一句话,接着就道:“传旨,今日的宴会取消,朕累了!”
“陛下!”
突然。
宁成安喊了一声,然后从一干名流显宦中站了出来。
朱翊钧当场停住脚,回头一看,问道:“宁卿有何要奏?”
“臣认为,王阁老和李风宪所奏,皆是栽赃,所谓罪证皆是伪造,皆是在构陷地方官民!”
“请陛下明鉴!”
宁成安这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起来。
朱翊钧心头一时火起,他不知道宁成安哪里来的胆子,竟如此颠倒黑白。
但朱翊钧也没有即刻就爆发出愤怒之态,而压着心头火问:“你说是伪造,那卿倒是说说,是怎么伪造的。”
“陛下,王锡爵、李汝华皆小人也,小人之言岂可信,小人所举之证岂能不是伪证?”
宁成安直接这么回了一句,且目光坚毅。
朱翊钧则盯了他一会儿:“你应该知道,朕不喜欢别人,用这种先否定一个人,再否定他的语言的方式,来说服朕。”
“陛下!”
“臣附议,这王阁老和李风宪分明是沽名钓誉,刻意污蔑本乡父母贤达,也在刻意否定您,明明天下已因您圣心独运,早已天下大治,怎么会还有那么多虐民欺民的,可见他们明显是在欺君!”
“连厂卫都没发现那么多罪大恶极之徒,他们怎么就能发现了,可见是在扯谎!”
不待宁成安回应朱翊钧的话,曾做过隆庆朝光禄寺卿的老乡宦东道诚,在朱翊钧这么说后,也站出来附和起来。
“陛下,臣亦附议,王阁老和李风宪这是故意栽赃我陕西乡民,乃至杀良冒功,陛下若信这两奸臣恐引起民变!”
“是啊,陛下,王锡爵表里不一、结党营私、沽名卖直,早已是天下皆知,更是贪污成性,以至于他王家靠贪赃而大富!”
“而李汝华在我陕西也只知借着巡按之权大肆敛财,我陕西士民早已对其恨之入骨,且本就有意打算于今日在御前痛斥气嘴的!”
“所以,他们的话如何信得?”
“陛下,他们如今这样做,恐早已激起民怨,此时更应该诛杀他们,以平民愤啊!”
“请陛下诛杀他们!”
……
一时许多陕西地方的名流显宦皆纷纷强烈反驳起来,甚至直接开始诋毁王锡爵和李汝华。
“陛下,王锡爵、李汝华等酷吏祸害乡梓的事,臣等已知道不少,且本就欲在今日宴会上向陛下揭发。”
宁成安这时继续说了起来,且道:“有原国子监司业、左谕德侯公自缢后其孙侯耀祖逃到了臣这里,而有侯公所遗血书托臣交于陛下,以控诉王锡爵为报昔日在翰林不肯定为他题字之仇,如今特诬陷他役使百姓致死,而他不得已自杀,以免受其辱!”
“陛下,侯公乃本朝儒臣啊,且与陛下也有师生之谊,而他王锡爵如此残害,不只是凌辱斯文,也欺君灭祖啊!”
宁成安说着就跪在了地上,把袖中的血书拿了出来,道:“陛下若不信,可召生员侯耀祖进殿问话。”
“陛下,臣也有昔日好友孙知县家奴呈来的诉状,言巡按御史李汝华伪造他有颁布收留乡银的告示,他只能以自缢的方式自证清白,同时请臣将李汝华为巡按时不敢查巡抚党馨私卖军粮乃至让他也不得上告的罪状寻机会告之于朝廷。”
这时,东道诚也拿出一份诉状跪在地上对朱翊钧说了起来。
“陛下,臣也有告!”
“陛下,臣也有!”
……
一时,好些个名流显宦也都拿出了诉状,跟早已准备似的。
“我们要见陛下!”
“我们要见陛下!”
“我们要见陛下!”
……
与此同时。
外面传来了许多喊声。
朱翊钧不由得问道:“是什么人在喊?”
不多时,张敬修走了进来说:“启奏陛下,是一群士子,不下两千余人,抬着一些自缢的官僚儒士喊冤,说是要控告王阁老与李风宪。”
朱翊钧听后立即走了出来,然后就看见外面的雪地上跪了大量士子,皆举着血书或者被状纸,在冷冽的寒风里跪着。
“陛下,我等控告酷吏王锡爵、李汝华!”
“请陛下诛杀酷吏王锡爵、李汝华!”
……
这些陕西士子高声喊了起来。
朱翊钧听后问着宁成安:“他们恨王锡爵、李汝华真到了这等地步?”
“陛下,民情难违,请杀王、李二人以谢天下!”
宁成安只如此奏道。
“朕若不杀呢?”
朱翊钧问道。
一时,宁成安等名流显宦皆面色很是难堪。
但过了一会儿,宁成安则在这时主动上前对朱翊钧道:“陛下,臣斗胆进言,此时不杀贪官王锡爵、李汝华,恐真的再有惊驾之事,本乡民风素来彪悍,且都恨这两人早已入骨,陛下若庇护他们,恐损您圣名,也坏您帝祚啊!”
这话等于直接威胁朱翊钧,他要是不这样做,他可能就会被暗杀了。
朱翊钧听后笑了起来:“这是第二次有人拿会影响朕的帝祚的理由来威胁朕了。”
“臣不敢威胁陛下!”
“臣只是一片赤胆忠心,为陛下考虑,为大明考虑!”
宁成安沉声道。
“臣等亦然,请陛下诛奸臣贪官王锡爵、李汝华!而保陛下自己之安危!”
东道诚也跟着说了起来。
朱翊钧这时只对戚继光吩咐说:“让他们都退下去,在殿外外等候旨意。”
戚继光拱手称是。
于是,宁成安等皆退了下去。
而宁成安在退下去时,东守越则趁着大家都议论纷纷时,而对宁成安低声笑说道:“陛下还是怕自己有什么不测的。”
宁成安呵呵冷笑:“谁不怕死?越是这种盛世天子,越是怕死!本来,他只要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千古一帝的名号是跑不了的,所以也没必要把命也不要地去为那些愚民争利,更没必要,拼死保护那些愿意为愚民争利的愚忠之臣!”
“所以还是岳翁高明,知道他天子明面上是妥协,其实早就让王锡爵、李汝华这些大臣替他去察访,所以早就准备好联络本乡贤达与他对抗,还劝侯公等以自杀的方式激起士子等的俸禄,现在我们这位陛下这下子应该是要真的妥协,不得不收手了。”
东守越继续笑着说道。
“要天子真的杀了王锡爵和李汝华才算是服软妥协,而保证不再乱贵贱尊卑秩序。”
宁成安说着就看向了前方渐渐飘落的雪花说:“陛下可以因为任何人任何私利杀官杀士绅,但就是不能为白身而杀官杀士绅!”
“不准走!”
但就在宁成安等退出宫外候旨时,申用懋和韦鹏等亲军卫官兵突然臂系红巾地拦在了这些名流显宦和大臣们的前面。
宁成安等不由得停住了脚。
朱翊钧见状从里面走了出来:“尔等欲做什么?”
申用懋没有说话,只拔出利刃来,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阶,走进了宁成安等名流显宦所在的人群,而走到了宁成安面前来,然后直接一刀搠入了宁成安的腹部。
申用懋一脸冷峻,只把宁成安搠了一刀又一刀。
鲜血不停地被带出来,留在了雪地上,如绽放开的梅花,顿时开的十分鲜艳。
宁成安我满脸愕然地问:“为何杀我?”
朱翊钧故作大怒:“大胆,你们是要造反吗?!岂能不奉旨杀乡宦!”
“杀国贼!”
届时,有军功章获得者韦鹏大喊一声,持刀过来,把东道诚也劈倒在地,整个胸膛顿时出现一尺长的豁口,在不停地冒血。
“放肆!”
“给朕住手!”
这话是朱翊钧在喊,但没有人听。
把离宁成安比较远的其他名流显宦看得很是惊诧:“这是在造反吗,天子亲军卫不听陛下的了,听王锡爵的了?!”
其中,东守越也迷茫住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三章 以势凌人,文臣妥协了!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三十三章以势凌人,文臣妥协了!朱翊钧这时则嘴角微微一扬,然后就看着申用懋这些人把刚才要求杀王锡爵、李汝华的名流显宦们杀了个一干二净。
而彼时,还有官校冲出去,杀起外面喊冤的士子来。
惨叫声因此不停的出现。
过了一会儿,杀戮才停了下来。
然后,申用懋等才丢了刀,一个个满脸是血过来,跪在了朱翊钧面前。
“臣等未经请旨就诛杀国贼,已违国法,愿伏诛受戮!”
嘭!
申用懋说着就一头叩在了红雪里。
“陛下!”
梁梦龙这时先毅然站了出来,厉声对朱翊钧道:
“陛下,他们的确该死,在御前擅自行凶!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臣请陛下下旨,严办这些目无法纪、大逆不道之辈!”
“陛下!”
“臣未与这些亲军卫官校有接触,也没有机会接触,所以臣也没想到,他们会为臣这么做!”
“但他们这样做,已是大逆不道,欺君罔上!是应当诛戮!”
“何况,于御前擅自诛杀本朝士大夫,乃国朝定鼎以来,亘古未有之事,令人发指,不杀不足以正朝纲!”
王锡爵也跟着表起态来。
虽然这些发动暴动的中下层亲军卫官校刚才喊的是“诬陷阁老者,皆该死”,摆明了是为王锡爵出头,但王锡爵显然并不领情,甚至非常愤怒,以至于话里满是杀伐之语。
因为他看着倒在雪地里的名流显宦和士子,现在也有了一种物伤其类的感觉。
刚才,宁成安等于御前污蔑他是酷吏,乃至逼皇帝朱翊钧杀他时,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大有任其诋毁之意。
因为他早就做好了自己因此被皇帝冤杀的准备。
这样的话。
虽然显得皇帝很薄情,但他知道,自己是自愿落得如此一场的,也算是,让皇帝彻底认识到,就算他这样的文臣愿意为把百姓当人的事卖命,也是没有用的。
毕竟整个官僚集团是反动的。
所以,你皇帝哪怕用国家大义,逼着一个个官僚个体,去背叛自己的阶级,去为百姓争权,那换来的,也只会是这个背叛自己阶级的官僚个人被整个官僚集团绞杀!
而且。
还会是整个官僚集团逼皇帝你亲自杀自己培养出来的自己人。
毕竟这是免徭役,不让天下有权有势的奴役百姓啊,是历史上从未有的改革,也是挖地主根的改革。
因为刚才没有表态要皇帝诛杀王锡爵和李汝华而没被杀掉的东守越,在一旁看见王锡爵的态度后,不由得感到更加惊诧,以致于来不及为自己父亲和岳翁的死而伤心。
一时间,他也分不清谁和谁是友,谁和谁是敌。
但天下事,复杂就复杂在这里。
何况,朱翊钧这是在故意让他复杂化,故意把水搅浑,让反对解放民众的反动者,无法把矛头对准他这个皇帝一人。
李汝华也同样不领情。
他也和王锡爵一样,其实是宁肯看见皇帝冤杀他们的,进而迫使皇帝对整个官僚集团妥协的,他也不愿意看见这种以下克上的情况出现的。
所以,李汝华这时上前奏道:“陛下,骄兵悍将不能留,当诛之!”
“臣附议!”
吏部尚书罗万化也表示赞同。
文臣们自然是不能容忍这种情况的。
“陛下!”
“臣请陛下下旨赦免今日诛贼武臣死罪,而行仁道!”
但这时。
戚继光站了出来,且一脸刚毅地说道:
“昔日英庙北狩,鞑靼大军云集之际,京师危在旦夕,而国中权阉王振余党未除,以至于朝政不能一统,故有嫉恶如仇之大臣,愤而于景泰帝前,不请旨就杀锦衣卫官马顺等奸党余孽,于肃愍公见此为保忠勇之辈,毅然请恩旨宽恕大臣之罪。”
“臣今日亦效于公之举,请陛下下旨赦免亲军卫忠勇之士,饶其死罪,只加以流放而使其不再鲁莽行事。”
“臣不敢如于公那样,直接要求陛下彻底赦免他们,而损陛下威严,而臣只也请陛下念其战功和拳拳报国之心,不要诛戮,也不要牵连其家族,毕竟他们敢为国杀贼,证明其家风是没有问题的。”
戚继光说着就匍匐在地:“请陛下纳谏!”
“陛下!”
“枢相此言大谬!”
王锡爵这时站了出来,道:“武弁小校,岂能与公卿文臣相比?!”
“昔日公卿文臣于景泰帝御前杀贼乃忠义之举,今日武弁小校明显是以下犯上!”
“今日武弁小校难道不是忠义之举?”
南昌侯刘綎实在看不下去,也在这时站出来问了王锡爵一句,然后对朱翊钧激动地含泪说道:
“陛下,臣一向不爱插嘴朝堂上的事,但臣真没觉得,今天的武弁小校与昔日那些打杀王振余党的士大夫有什么不同!”
“故臣亦附议枢相所言,请陛下饶恕今日杀贼的官校死罪!”
“另外,臣身为亲军卫提督有教导不严之罪,也向陛下请罪,但是陛下杀臣都可以,请不要杀他们!”
“他们还年轻,不是不知国法,只是也跟当年那些文臣一样,一时只想着杀贼去了而忘了国法而已,陛下为天子,是可以开恩的。”
“何况,昔日那些文臣杀的还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这样的天子近臣,而尚且能为天下而被原谅,今日亲军卫之人杀的只是犯上之豪绅,就不能为天下而原谅一次吗?”
“陛下!”
“臣认为,今日之事与昔日景泰帝御前朝臣们杀王振余党是不同的,因为昔日那些人是公卿文臣!”
吏部尚书罗万化这时继续跟着说了一句。
文武大臣的意见明显分歧很大。
“但现在这些人是天子亲军卫!”
戚继光这时大声回怼了一句。
罗万化当场闭口不言。
“陛下!”
“臣认为,枢相只请饶杀贼之亲军卫忠勇官校的死罪,而非直接赦免,已经比昔日景泰帝御前那些公卿文臣明大义、讲公道、存圣威了!”
“难道陛下真认为亲军卫的官校,不值得网开一面吗?!”
“圣威赫赫,口含天宪,不但可杀犯法之人,亦可饶犯法之人,一切皆在于圣谕煌煌!”
“天下人无资格要求陛下怎么做,只有资格求陛下该怎么做!”
后军都督府左都督锦衣卫都指挥使张敬修这时也出列,向朱翊钧直陈了自己的看法。
“陛下,文臣乱法可制,骄兵悍将乱法不可制。”
王锡爵这时再次丢出了一个理由,且怒不可遏地瞪了申用懋一眼。
他现在是怎么想也不想不明白,申用懋为何参与做这样的糊涂事?搞得现在,戚继光拿昔日文臣乱法的事,来求皇帝对武臣乱法的事开脱,这一下子,把文武到底要不要同样对待的问题,再次激发了出来。
“陛下,臣请问王阁老,刚才污蔑他和李风宪是贪赃枉法的酷吏,乃至不惜威胁君父杀之的一干劣绅不是贼吗?”
这时,张敬修问了一句。
朱翊钧看向了王锡爵:“回答他的问题。”
“是!”
王锡爵拱手称是,然后就道:“回陛下,臣认为他们不是贼!”
“那就说,公自己真的是酷吏,真的在杀良冒功,真的在贪赃枉法?”
“连锦衣卫和东厂昔日都有在参庇公?”
张敬修追问道。
王锡爵被张敬修这么一问,当即瞪大了眼,然后慌忙匍匐在朱翊钧面前:
“陛下,臣可否收回刚才之言,臣的意思是,今日杀劣绅的亲军卫将士不是贼,不是说劣绅不是贼,臣口误,听错了大金吾的话。”
明明是腊月下雪天,王锡爵一时间竟满头冒起汗珠子来。
他一时急于为压制武人,竟不小心被张敬修的话套了进去。
“陛下!”
这时,李汝华再次站出来帮王锡爵道:“就算这些武弁小校是忠勇之士,然今日也不能不杀,否则难免会让大明再现五代之祸,因为武臣终究与文臣不同,文臣乱法,最多害民,而武臣乱法则害天下也!”
“陛下,文武若法不同,则更易害天下,反使天下将来虽有君父,但实则无君父!”
“因为如今地方官僚豪绅屡屡视王法为无物,皆在于法对武有用对文没用!”
“如此不公之法,自土木堡后已百年,一直如此,故才造成王法无人遵守。”
“今日臣只是请陛下饶他们死罪,而非不罚,已是本朝法度之大进步,更是君父威严之大进步,陛下若真不如此做,岂不等于自断利刃乎?”
戚继光再次明言起来,而直接叩首说:“故臣再请陛下饶犯上亲军卫死罪!”
“请陛下饶他们死罪!”
刘綎也直接跪下来叩首于雪地上。
接着,张敬修也跪了下来:“请陛下饶他们死罪!”
“请陛下饶他们死罪!”
“请陛下饶他们死罪!”
“请陛下饶他们死罪!”
……
一时间,整个行宫,所有武臣,从公侯到小旗兵士,皆手持铳枪跪了下来。
整个行宫内外,漫天大雪下,密密麻麻的甲胄在跪下。
山呼海啸一般,如一条条铁龙在向朱翊钧乞求,乞求能对他们也宽仁一回。
王锡爵见此情景,不由得瞪大了眼。
而其他文臣当场直接就沉默了。
连东守越等没被杀的名流显宦都沉默了。
东守越甚至满脸沮丧,而腹诽说:“我们彻底输了!”
朱翊钧这时则看向了王锡爵:“王阁老,你现在是什么看法?”
朱翊钧这么问后,罗万化、梁梦龙和李汝龙等文臣都朝王锡爵看了过来。
王锡爵知道这个时候得为全局着想,便无可奈何地说道:
“陛下,臣现在觉得,今日杀劣绅之军士其实也是情有可原!”
“因为,凡审罪,皆当先问其动机,而后定其有无可恕之处,他们动机是好的,一是恶这些劣绅欺君太甚,而基于一片忠心,才做出了过失之举;二是知道今日要不这样做,必损军威,故为平叛大业,也一时忘规矩而如此做了;”
“故臣想了想认为,无论如何,眼下陛下亲征平叛在即,为不使军心大乱,当先不计较忠勇者之罪,而给其戴罪立功以免死罪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四章 不要教陛下做事!要做甘草!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三十四章不要教陛下做事!要做甘草!朱翊钧接着又看向梁梦龙和罗万化等文臣:“你们呢?”
除李汝华外,梁梦龙等文臣皆上前道:“臣附议!”
“怎么,你这个巡按御史还有异议?”
朱翊钧这时则问向了李汝华。
“臣!”
李汝华拱手欲言,但在看了王锡爵一眼,又看了一眼两侧对他鹰视狼顾的甲胄后,还是叹息了一下,然后说:
“臣认为,王阁老是老成谋国之言,平叛在即,是应当如此。”
李汝华说完就无奈一叹。
这些文臣现在是不妥协也不行。
毕竟他们不能不担心这些骄兵悍将会在接下来连他们也杀,然后再逼着皇帝原谅他们那些骄兵悍将。
如果说,天下百官的权力是来自于皇帝。
那皇帝的权力其实来自于中下层军官的拥护和大多数士民百姓的默认。
无论是朱元璋还是朱棣,他们权力的基本盘都是他们打天下时起底的中下层军官。
朱翊钧也是一样,亲军卫等中下层军官也是他改革的权力基本盘。
不然,他就算是皇帝,那也只是一个肉体凡胎,五步之内,也能被利刃枪弹杀害。
现在朱翊钧的权力基本盘要表达自己的政治态度,要拥护新政。
那真正还知道忠君,或者还愿意保存新政成果的文臣们,自然也是知道要妥协的。
朱翊钧颔首,然后说道:“以朕看,还是蓟国公老成谋国,能于事情突发之际,厘清利害,可谓公忠体国!”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戚继光:“便如蓟国公所请,饶这些人死罪,但活罪不可免,只是给其戴罪立功的机会,至于议何罪,皆待大战后再论功而议,不能让忠臣寒心,也不能坏王法威严!”
“吾皇圣明!”
接着,朱翊钧又道:“今日宁成安等的确有过于欺君之嫌,无实证而凭空诬陷大臣,甚至不惜威胁朕,言朕若不从之,就会有被刺杀的危险,朕就不相信,这天下会有那么多不忠不义之辈敢杀朕!”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刘綎和申用懋:“而朕今日仿效景泰帝之举,饶尔等亲军卫将士一次,就是因为朕相信尔等俱是忠义之辈,要不然不会为朕亲军,但朕也希望,尔等能向朕证明,这天下有尔等在,就不会有宵小之徒敢有弑君之心。”
“誓死护我君父,保我社稷!”
“誓死护我君父,保我社稷!”
“誓死护我君父,保我社稷!”
……
刘綎等亲军卫将士再次山呼海啸起来。
“很好!”
朱翊钧颔首,接着就道:“那朕相信你们,所以将威胁朕的奸佞之辈,俱拖出去挫骨扬灰,此事,由枢相安排人处理。”
“遵旨!”
戚继光回了一句。
朱翊钧则看向王锡爵和李汝华:“伱们继续做你们的事。”
王锡爵和李汝华拱手称是。
“散了吧,朕真的累了。”
朱翊钧说着就真的回了暖阁。
“恭送陛下!”
在场文武和士绅皆再次山呼海啸起来。
当晚。
王锡爵一夜未眠。
翌日。
大雪刚停。
王锡爵就将申用懋约了出来,于郊外一处草亭坐下煮茶,准备与他谈一谈。
“为什么这么做,你们就不怕真被杀了吗?”
“何况,这也不应该是你申家子弟该做的事,你申家这么大的家业,玩什么命啊!就算要护卫新礼,不知道先请旨吗?”
王锡爵一见到申时行之子申用懋就问了起来。
申用懋笑着问道:“可是,若不这样做,怎么让天下不愿意执行新政的权贵官僚还有豪右知道,年轻一代的普通军校想建立新时代的心愿已经压制不了呢?怎么让他们知道,哪怕天子选择妥协都不行呢?再说,阁老尚且敢为推行新政冒死,我们岂会不敢为推行新政冒死?”
王锡爵听后半晌未语。
“昨晚的事,是令尊让你做的,还是枢相让你做的,还是你自己热血上头,真的跟那些买了认购劵、学了新礼的家伙一起要以下犯上,要让他们看见你们年轻一代的想法?”
但王锡爵半晌后又问了起来。
申用懋道:“家父在我随扈征西之前,告诉我说,若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世叔问起,只可告诉他,这就是他当年不让我考武举不从文的原因。”
因申时行和王锡爵是同科还是同一甲的进士,还是同乡,也就成了世交,所以,申用懋也就称他为世叔。
“也就是说,令尊早就料到天子会这么做?”
王锡爵问道。
申用懋颔首:“家父还让我转告世叔,欲为元辅,不可想着教陛下做事,而应学会自为甘草,想着能为陛下做什么事。”
“令尊为何不早说!”
王锡爵顿时站起身来,一脸愤慨。
申用懋也起身拱手作揖:“世叔勿怒,家父主要是也没确定世叔是在想着教陛下做事,还是在想着为陛下做事,自然也得等世叔态度明朗后才能说,现在这事才看出了世叔明朗的态度。”
“也罢!”
“令尊更了解陛下。”
“某自愧不如!”
王锡爵听后叹了一口气。
申用懋则道:“世叔也不必气馁,家父还是更愿意看见将来世叔为下一任首揆的。”
“这恐怕难咯。”
“侬应清楚,昨晚我可是没有蓟国公那样敢做于公之事,敢把武臣同文臣一样并列。”
“如今看来,陛下明显是有意通过这么一件事来震慑天下官僚豪右,而让天下人知道,握刀的人是不惜不等皇命也要建立新时代的,而天下这些握笔只能文斗的人,还能拿什么来守住旧时代?”
“靠弑君吗!”
“为了新时代,人家握刀的人连皇帝的面子都可以不给,也就是说,皇帝只能同意建立新时代,他们才会服从,才会成为最忠心的军队。”
“偏偏我昨晚只顾着在乎骄兵悍将不能不被文臣压制的事去了。”
“这一下子,陛下肯定更属意枢相为元辅,而让枢相干脆建立以军为贵的贵贱之序,将来天子也得遵从这个秩序,才能成为最有兵权的统帅,而不是重建以士为贵的贵贱之序,然后想以前一样,天子只能遵从士为四民之首的秩序,才能成为最有人望的人主。”
“我也是忽略你们这些亲军卫了!”
“你们其实早就和以前的官兵不一样了,也学新礼教育,还组织士兵讨论国家和民族未来,所以一个个是再也没当自己只是冲锋陷阵的武弁,而是要匡扶社稷、创造新时代的先锋。”
王锡爵说着再次喟然一叹。
申用懋说:“公未在亲军卫,自然不是很清楚亲军卫和以往的军队不同,不知道他们从上到下,都是有思想有主张有尊严的,即便知道也容易因为常处于士人的圈子而忽略他们也有自己的思想,就如同忽略百姓也有自己的思想一样,认为百姓多数只知图利,小侄要是不来亲军卫,也会自以为我们士人才能救天下。所以,这怪不着世叔。”
“那令尊怎么就知道?”
“所以人与人之间还是有差距的。”
王锡爵回道。
申用懋没多说什么,只道:“但家父的确相信世叔还是有机会成为首揆,且也更希望世叔成为首揆,毕竟论私谊,世叔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王锡爵苦笑:“但我没希望了。”
“有的,陛下不是给世叔努力的方向了吗?”
“世叔接下来只管继续严查就是。”
“接下来,自然不会有人敢再逼着陛下杀世叔了,毕竟他们要是敢逼陛下杀世叔,那就有小侄这样的年轻人敢与他们拼命!”
“另外,世叔若继续严查,士林只会认为小侄等愤杀豪绅,乃是世叔所谋,而不会相信是枢相一人的主意,毕竟天下士人素来鄙夷武臣,只要世叔依旧表现得对新政十分支持,天下支持新政的新党只会觉得世叔韬略不在当年太岳之下,进而愿奉世叔为首揆。”
申用懋说道。
王锡爵颔首,然后问:“这是令尊教你说的?”
申用懋微微一笑:“世叔说是那就是!”
王锡爵道:“令尊真是太岳之后第一良辅也,是真比某强,也难怪他敢把收复河套之事列为执政目标,是早有成竹在胸。”
申用懋在见完王锡爵后,就来了戚继光这里。
戚继光问着申用懋:“去见王阁老了?”
申用懋点头。
“他现在是什么心思?”
戚继光问道。
申用懋回道:“回恩辅,世叔对首揆还是有执念。”
戚继光听后点了点头,然后只对申用懋说道:
“接下来,大战在即,要对亲军卫底下的官兵们做好动员,告诉他们,不要辜负陛下昨晚对亲军卫的慈恩,这是难得的君父把我们也同文官一样当自己人看的表现!”
“但俗话说的好,尊严是自己争取的,要想这样的新时代继续存在,就不要辜负这样的新天子,要为军功至上的新时代而战!”
“因为我们比陛下更需要一个军功被尊重的新时代,纵然为之牺牲了个人性命,也在所不惜!”
申用懋拱手称是。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五章 天子控制了所有人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三十五章天子控制了所有人因眼下正是寒冬,风雪不断,不利大军出行。
故朱翊钧的亲征大军在华州依旧在做大战前的最后停留,同时也是为等候最后一批辎重到达,且让各卫训导和经历官可以趁此时间做战前的最后动员工作。
天子亲军卫与其他军队不同,每一个入伍的军士都不是普通的军户,都是经过严格甄选的军士。
按照朱翊钧最初的要求,最普通的天子亲军卫士兵都是需要知道每次作战的原因的,再直接点,就是要被当人看,需要被告知他们为什么而战。
朱翊钧目前还做不到通过军制改革的方式,把大明所有的军队都近代化,他只能先把自己的亲军卫这样做,因为严格来说,这才是他这个皇帝的私兵,是他权力与安全的保障。
要想这些人不被名利所诱,就只能先给其别人给不了的尊严乃至更大的特殊。
这样,没准哪怕皇帝有朝一日暂时发不出饷,这些人也不会叛变,也还是愿意跟着皇帝。
……
亲军大营。
“这次的事,我们都是有负陛下的人,哪怕全被杀了,都不冤枉!就同当年,那些打死王振余党的文官一样,本质上都是以下犯上,但我们为什么这样做?”
“还是如之前所说的那样,也是为了陛下,为了让天下人明白,即便他们拿什么落水走水的事来威胁陛下纵容他们抗旨,我们也敢用抗旨的方式先诛了他们这些国贼,然后再受国法惩治,以换取,他们不敢为守住文人为贵百姓武夫为贱人的旧时代而弑君篡位!”
“幸而陛下乃圣主仁君,是体谅我们的,也真的把我们当忠良之士看,才没有让我们即刻偿命伏法。”
“但是!”
“我们也因此终究是欠陛下一条命的!”
申用懋这天就对韦鹏等一干底层军校聊起天来,而继续就这次的事做着复盘工作。
申用懋说后就问韦鹏等人:“你们说是也不是?”
“是!”
韦鹏先回答了一句,就抿嘴说:“经历没说错,我们的命现在是真的算是陛下给的。”
“没错!”
“前辈子是为自己像个人而活,后辈子就真的只是为陛下而活了。”
“当时我就是这么说的,我之所以敢参与这样的事,就是为了让那些老爷相公见了我们这些普通军民不再趾高气扬,也就没想着活!但如果还能活,那只能是皇恩浩荡,这条命也就只属于陛下的了。”
……
其他军校也跟着表起态来。
申用懋因而点首,继续说道:“你们能这样想,证明果然都是心怀忠义的,不枉陛下开恩。”
“而接下来,我们要去平叛,但根据王阁老等查到的罪证,这次的叛乱实际上不是董朝英他们想背叛朝廷,而其实是巡抚党馨克扣军饷,不把他标下营兵当人所致。”
“所以,董朝英他们固然已犯国法,但并非真正的罪大恶极者,但是我们还是要杀了他们!”
“没办法,他们已经背叛了陛下,已经背叛了新礼,成了旧时代的走狗!”
“他们明显没有认识到,真正压迫他们的不是党馨,是土木堡后,士大夫不把圣旨国法放在眼里的痼疾所致!”
“所以,他们只杀党馨却不杀城中豪绅,反而跟那些豪绅勾结在一起,奉秦王废新礼,这是刚出一个牢笼又钻进了更大的牢笼;”
“而我们不一样,我们兵谏杀豪绅,是为卫新礼,这次平叛也一样,我们知道他们情有可原,但我们也得去镇压!因为我们要彻底消灭旧时代,彻底让士大夫不敢再不把圣旨国法放在眼里,是真的要建立天下归于一君统治的新时代。”
“经历的话,我明白了,我们平叛不是因为董朝英可恶,是因为压在我们头上的旧时代要被消灭!”
这时,韦鹏附和道。
其他军校也跟着点头。
申用懋笑了笑道:“正是!土木堡之后,天下重文抑武,不仅仅是因为,当年那些文臣敢不奉旨就于御前打死锦衣卫官马顺等而被天子原谅乃至被天下人原谅,也跟他们主持下的京师保卫战最终守住了大明社稷有关!他们靠此为自己挣得了荣誉,获得了天下人的尊重,进而也就连天子也不得不更加高看他们;我们是亲军卫,与别的军队不同,我们也要挣得自己的荣誉!”
“所以这次平叛,我们不要同董朝英那些人一样,要讲军纪、讲斗争策略,要令行禁止,另外军纪要严,别入城后去欺辱百姓,乃至擅自惩办豪绅,别让天下士民百姓真觉得我们和其他军队一样,皆是兵痞!”
“明白!”
众军校回道。
申用懋则起身拱手:“拜托诸君了,亲军卫的荣誉,需要我们共同守护,这次是不得已,但下次谁要是犯了事,就是给整个亲军卫抹黑!”
……
万历二十年二月。
虽积雪未融,但天已渐渐转暖。
朱翊钧和他的亲征大军正式开始启程。
这段时间,全军上下皆做了最后的动员工作,之前杀豪绅的算是翻了篇。
而来面圣的名流显宦,也在这期间被朱翊钧重新召集起来,参加了御宴。
在宴会上,朱翊钧对他们进行了安抚,还厚赏了几个表现出众的官宦子弟,也一起游了一下华山,题了一些字,对宁成安等被杀的事也做了定性,言他们不该威胁天子,被杀也算是咎由自取,而名流显宦也都觉得宁成安等该杀,认为他们太目无君父,也很败坏士大夫形象。
王锡爵和李汝华在这期间,则更加变本加厉地查缉着未老实执行新政的情况。
不过,随着连拿落水什么的事来威胁皇帝,都不能起到可以通过皇帝阻止王锡爵、李汝华这样做的亲军卫杀豪绅事件发生后,许多官僚豪右彻底老实了许多。
所以,王锡爵和李汝华接下来能办到的人反而越来越少,地方官僚和豪右几乎都老实了起来。
名流显宦们也就不但不敢拿什么武庙落水世庙遇火的事威胁皇帝,还更加称赞皇帝,也开始称赞起王锡爵和李汝华是铁面无私的干臣来,甚至连天子亲军卫也更加受到他们尊重,不少人主动组织百姓欢迎大军、犒劳大军。
至于为什么这些名流显宦如此对皇帝更尊敬,对办事大臣和亲军卫更尊重,原因也很简单。
那就是。
因为他们通过这次的事件发现,眼前拥有暴力的军队,护卫起新礼来,连皇帝都可以先撇在一边。
这就跟,当年土木堡之败后,在也先俘虏了皇帝的情况下,为护卫汉家利益连皇帝可以更换的文臣武将一样,是一个集团在支持皇帝!
而皇帝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所以,他们已经不可能通过绑架皇帝的个人安危,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因而,他们还不如讨好皇帝和皇帝的人,如此,就算不能获得更大的好处,也能得到保全。
“这些骄兵悍将乱了法,杀了我们礼敬的乡贤亲友,我们还得对他们箪食壶浆,这世上就没有这么让人委屈的事!”
举人东守越在带着族人迎送陆陆续续离开华州的天子亲军卫官兵时,就不由得一边挤着笑容看向眼前一排一批地路过身前,而一边对同在这里的族中长辈东道和低声抱怨了几句。
“这有什么办法!”
“我们已经尽力了,甚至都已经猜到天子会逼着他信得过的大臣去代他察访,唯独只是没猜到陛下会这么做而已。”
东道和这时说道。
东守越问道:“三叔真觉得那晚上的兵变是天子故意让人这么做的?”
“是与不是都已经不重要,反正现在这事对他天子最有利,对新政最有利!”
“看似天子连自己亲军卫都控制不住,却明明通过这种方式控制了所有人!正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有大权而似无权!”
东道和说道。
“一个旧礼的时代真的要结束了吗?”
东守越一时喃喃问了一句,然后就看向了眼前陆陆续续走过去的天子亲军卫,继续挤出笑容来。
……
西安城。
叛将董朝英等在奉秦王为君后,因掳掠地主豪绅过严,再加上大明如今流民甚少,也就未能成势,而顺便拿下西安周边州县。
他们现在依旧固守于西安城内,练兵造器。
而西安城中一些文人士绅倒是和董朝英一起选择了背叛朝廷,奉秦王为君,而要靖难。
主要是不跟着一起背叛朝廷的话,就得被杀死,所以大部分文人士绅因为怕死也就还是选择了投附秦王,何况,他们不少人其实也挺眷念那种可以不把汉人百姓当人的旧时代的。
这些文人士绅不少因此摇身一变就成了秦王政权的阁臣尚书什么的。
不过,守城的主要是董朝英这些人。
董朝英为守住西安城做了很多准备,一是征民练兵,二是挖壕建墙,待天子亲军卫到达这里时,整个西安城倒也算得上是守备森严。
但天子亲军没有丝毫畏惧,在董朝英等拒绝投降后,就很有序的开始用炮轰击西安城,同时填壕车与正厢车、火箭车也开始陆陆续续向西安城墙挺进,申用懋、韦鹏等官兵则跟在战车后面很有序的前进着。
轰轰!
西安城是隆庆二年由陕西巡抚张址在土墙外加修了砖璧,也在墙顶砌了青砖,牢固性倒是比之前增强了许多。
但在天子亲军的马拉重炮的轰击下,还是没承受得住,很快就垮塌了一大部分。
而在城墙被轰塌的同时,城外的壕沟也在陆陆续续被填上,铺上了人行木板,乃至护城河上也开始被搭建起浮桥来。
虽然董朝英等叛兵不时的用大炮和大铳还击,让一些亲军官兵倒于地上或落于积水与藏削尖木头的壕沟与护城河中,但天子亲军的官兵没有停止前进,且在离垮塌的城墙处不到两百步距离时,有序的停了下来。
而一时战车并列成墙,铳横持如一线,在阳光照耀下,浑如铁铸的城墙一般,出现在了西安城外。
董朝英等见此面色深沉,拳头紧捏,没有作任何言语。
他们知道自己迟早都会等来今天这一幕,也就没什么畏惧,甚至为自己如今已杀了不少官绅,睡了不少大家闺秀,而感到死也已经值得。
而他拒绝投降,则是因为他知道他即便投降,权贵官僚也不会放过他这种杀了上官的人。
所以,董朝英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就只是多杀一个就多带一个陪自己去见阎王,同时也再让这个世界对他多增添一丝畏惧。
而他作为边军,其实也很早就想和所谓的天子亲军交一交手,他不相信被要求识文断字、上课学习的天子亲军,会真的比自己这些在边镇摸爬滚打的人强。
咚咚!
随着鼓声出现,天子亲军的步兵就开始有按照提督刘綎的指挥有序的冲锋了过来。
申用懋最先单手持起火铳,而对自己麾下的一干官校喊道:“上面已有令,队长同全队退则杀队长,哨官同全哨退则杀哨官,全营同游击退则杀游击!所有人,当为新时代奉献自己,让天子看见让我们活着是对的。”
申用懋说着就大喊一声“冲啊”而跨上木桥冲向了西安城墙垮塌之处。
“为了新时代,冲啊!”
这时韦鹏也高喊一声,亲自带着麾下一干兵勇冲了过来。
嗖嗖!
一开始,天子亲军的官兵没有遭受到阻击,但他们在冲过垮塌的城墙后,就遇到大量火箭车和带大铳的战车出现在他们面前,而有大量火箭朝他爆射而来,而他们许多人当场化成了一片火海。
“啊!”
许多亲军官兵因此惨叫起来。
已下城墙而来到一处火箭车后的董朝英见此一幕,冷冷一笑,他知道天子亲军装备优良,城墙挡不住这些天子亲军的进攻,所以,实战经验丰富的他选择了在城内与之巷战,提前把大量兵力与有限的火器放在了城墙里面,而非放在城墙上。
“不过如此!”
董朝英还因此说了一句。
但他很快就变了脸色,因为他发现,眼前依旧有大量天子亲军冲了过来,且趁着他这边的火箭和火铳发射间歇,已先冲了过来,与他的麾下官兵肉搏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六章 自杀谢罪,跪迎王师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三十六章自杀谢罪,跪迎王师“拔刀,冲上去,别让他们有机会列阵排队开铳!”
“娘的,这些喝了墨水的皇帝兵,怎的这么不要命,这么大的火都敢继续冲!”
董朝英当即拔出腰刀大喊了起来,随即还忍不住骂了起来。
他麾下一干还没与天子亲军厮杀的叛兵立即就拔刀主动搭云梯冲上了垮塌的城墙,而与冲上来的天子亲军主动拼杀起来。
一时,双方刀砍斧辟,如大雪翻飞,不时就有鲜血飙洒,而伴随着,也有人直接从垮塌的城墙上滚落下来,滚在雪地里,惨叫不断。
但不少滚下来的人在惨叫过后,就又咬牙站起身,继续冲上去厮杀。
朱翊钧远远地坐在辇车里,用千里眼看着这一幕,而神色非常凝重。
他知道,这都是官僚集团的作恶,才让这一幕出现。
本来,无论是中央的天子亲军,还是原是陕西镇边军的董朝英等叛兵,都应该是他这个皇帝的兵,是这个时代一起为大明战斗的忠勇之士,是要一致对外,一起守护与开拓大明盛世的。
但现在,因为以巡抚党馨为首的官僚作恶,再加上其他官僚不作为,却让这两股军队成为了彼此的敌人,彼此要夺去彼此的性命。
朱翊钧还因此瞅了回到御前的李汝华一眼。
李汝华此时也是一脸凝重。
当然。
这种情况在汉家文明的历史上早已是屡见不鲜。
正所谓战争是最高级的斗争形势。
大明的新旧斗争最终也还是难以避免地通过战争来表现。
无论朱翊钧愿意或者不愿意,这种情况都会出现。
但荒诞的是,现在厮杀的双方,其实都不是导致这场纷争的真正罪魁祸首,甚至按理而言,这些人都应该是新礼的拥护者和受益者才是。
然而,这就是现实。
还是作为皇帝的朱翊钧也不能阻止的现实。
因为他无法完全要求每个官僚都能够大公无私,都能够有底线。
这毕竟不是后世的计算机游戏,忠诚度都可以固定,而在现实中,人性却是复杂和不可控的。
所以,朱翊钧现在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自己的亲军与边军出身的叛兵厮杀搏斗。
天子亲军毕竟占据数量优势和火器优势,再加上,大多也都是从各镇边军抽调出来的精英,还战斗意志更强,所以渐渐的还是天子亲军占据了上风。
韦鹏就亲自持大刀冲到了董朝英近前,如入无人之境,杀了不少叛兵。
董朝英见此把刀往臂弯一揩,然后也一脸狠厉地主动朝韦鹏杀了过来。
铿铿!
一时,双方搅在了一起,只见刀影和血影。
只是申用懋不知何时带自生火铳击退了叛兵的火器兵,而绕到了董朝英身后,击杀了董朝英周边的叛兵,且朝董朝英围了过来。
董朝英见自己已陷入重围,而自己这边的许多人已陈尸在地,倒也停止了厮杀,只怔在了原地。
韦鹏也没趁他出神时对他下手,且还摆手制止了跟他一起上来的天子亲军对董朝英下手,只对他说道:
“这位边军兄弟,我们知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其实不怪你,要怪就怪狗官党馨,还有别的官只想和光同尘,不愿意为你们做主,才导致伱们走到这一步。”
“所以我们不杀你,你自杀谢罪吧!”
董朝英听后愣了片刻。
“来世别背叛朝廷了!”
“狗官虽然该杀,但也不能因此就背叛陛下啊,陛下也并不知道他的恶,也被他骗了。”
韦鹏这时则继续说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董朝英就笑了笑,然后道:“多谢成全!”
说完,董朝英就横刀抹了脖颈,然后跪倒在了地上。
随着大量叛兵被杀,包括董朝英这些都不得不自杀后,整个叛兵就彻底崩溃了,失去了战斗力。
而天子亲军也就顺利地收复了西安城。
如董朝英一样,许多叛军官校都在天子亲军的配合下,获得了自杀的机会。
因为天子亲军在被动员时已经知道了这些叛兵出现的缘由,而在彻底占据优势后,就对这些叛兵也有了物伤其类之心,愿意让其有个自我了断的机会。
连带着这些叛兵的家眷,天子亲军也没有凌辱,一是要恪守军纪,二是也对叛兵没有多大的恨,只把被这些叛兵扣留的民女解救了出来,包括一些已经珠胎暗结的,也送到了医士这里暂做收留。
城中还幸存的士绅和百姓,天子亲军也没有叨扰。
城中许多士绅因此在发现天子亲军收复西安城而表现得军纪很好后,也纷纷从所藏的地窖出来,感激涕零地跪在了亲军面前,说王师总算来了的话。
经历过叛兵之祸的这些士绅,比华州那些被天子亲军卫教训过的士绅,还要欢迎现在进入城中的天子亲军。
“除随朕亲征将士之伤亡者,要重金抚恤与好生治疗与安葬外,叛兵之尸首也都赐棺安葬吧,看在他们也为国守过边的份上,就不要辱其尸体了。”
朱翊钧也在进入西安城后颁布了一道仁旨。
然后,朱翊钧在进入城中后,城中靠躲在地窖等地方而得以幸存的士绅们,也纷纷出来迎驾。
“幸有吾皇亲自来救臣等西安官民于水火之中,否则真不知接下来还要遭受何等厄运也!吾等只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明社稷长盛不衰。”
彼时,就有士绅刘盛魁跪地于街道两侧含泪说了起来。
刘盛魁的确是应该伤心的,因为叛兵抢了他的粮铺,还把替他经营粮铺的家奴也杀了,作为西安最大粮商的他,叛军占据西安多少日,他就有多少日没有卖粮收入。
而现在天子亲军收复了西安,恢复了商业秩序,对于他而言也的确是个好消息,故也打心眼里希望大明昌盛。
朱翊钧见此一幕没有多言,他知道这些士绅此刻为何这么欢迎他和他的亲军。
“朱谊漶呢?”
朱翊钧这时只问起了原秦王朱谊漶的下落。
这时,刘綎走来禀道:“启奏陛下,秦王府现在已人去楼空,不知下落。”
“回陛下,臣知道秦王他们去了哪里。”
突然,一跪在地上打着补丁的壮年男子隔着兵墙,在外面喊了一声。
朱翊钧循声看了过来,就见这壮年男子衣着打满补丁的衣服,形容消瘦,身边还跪满了好些个男女老幼,且都跟乞丐一样。
朱翊钧不禁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秦王府的事,还竟以臣相称!”
“回陛下,臣是秦藩奉国中尉朱存材,臣自然知道秦王府的事。”
这朱存材回道。
朱翊钧听后愕然问道:“你竟然是宗室,可为何穿的如此邋遢?”
“回陛下,因为他朱谊漶一直短发我们的俸禄,还不准我们出城,派人盯着我们,所以我们就只能缝缝补补的过日子,如今因为他逃了,我们才得以出王城来迎驾。”
朱存材很是平谈地回了起来,似乎没有觉得这多不正常。
朱翊钧则已经沉下了脸,问:“你身边那些人也是宗室?”
朱存材道:“是,他们都是秦藩宗室。”
“本朝宗室都成了这个样子,都不被当人看,这西安城难怪会乱!”
“那个巡抚党馨只是被叛军杀死,真是便宜了他!”
朱翊钧没好气地对太监田义与车中的戚继光、王锡爵二人吐槽起来。
“陛下息怒!”
三人忙劝了一句。
朱翊钧则又问着朱存材:“那朱谊漶他们去了哪儿?”
“回陛下,他们早在半个月前,就出西安征宁夏去了,说是宁夏庆王不肯去国号奉他朱谊漶为主,朱谊漶便下旨要亲征!”
朱存材回道。
戚继光和王锡爵不禁错愕地对视了一眼。
朱翊钧倒是在想到南明史上的故事后,没有多感到意外,道:“这像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事。”
“传旨给南昌侯,让他派人打探朱谊漶叛军情况,另外也派人去问问铁岭侯知不知道此事,并告知他,西安已复,让他尽快扫除完宁夏镇周边诸堡!”
朱翊钧接下来也从提前派入城中的锦衣卫细作确认了此事,然后就吩咐了几句,且下旨全军在休整后,就准备北上继续平叛。
秦王朱谊漶的确带着他的一干伪官和一些投附他的地主武装北上去征讨宁夏了,而只让董朝英等留守西安。
因为朱谊漶知道自己这些人不是朝廷大军的对手,也就只想着往北边逃,而以征讨宁夏的庆王不去国号尊奉自己为君的名义。
哱拜在知道此消息后,对此倒是颇为恼怒,而对曹子登说道:“明明是我们这边先奉天靖难的,他朱谊漶凭什么要来征讨我们庆王这边!简直是岂有此理!既然大家都要靖难,为什么不先同心协力,非得先互相伤害!”
“这朱谊漶明显是畏惧朱翊钧的大军,畏惧戚继光,而为北逃找个理由而已,并非是真要与我们为敌。将军现在应该担心的是,怎么全身而退!”
曹子登这时说了起来。
哱拜听后问道:“公什么意思?”
曹子登突然把桌子一拍:“我还能有什么意思!”
“眼前的局势,将军不是不清楚!”
“你们鞑靼的人根本成不了势!哪怕现在宁夏是虏多汉少,但现实的情况则是连个花马池都打不下来,还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李如松和麻贵的兵马步步朝我们逼近!”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七章 救济贫困宗室,皇帝示恩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三十七章救济贫困宗室,皇帝示恩随着局势变成这样,曹子登现在是真的后悔,后悔自己一步步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他一开始,只是没忍住受了庆王朱伸塇的贿赂,而才帮助庆王隐瞒庆王虐待庆藩宗室的事,后来又因哱拜见宁夏胡虏对汉人的数量优势越来越大而野心膨胀欲造反对抗朝廷新政而拉拢他一起造反,他因为怕死且也反感新政便半推半就和哱拜勾结在一起造反。
他本以为真的能成事,结果他没想到天下一个花马池让他和哱拜等的靖难计划淹骞住了,然后驼城战术又没打得过李如松,再后来,他更是得知,麻贵把伏击他的著力兔等蒙古大军打得大败。
这让曹子登很是心灰意冷。
而因此,他知道,自己或许就不该纵容自己的贪欲,要不然,自己也不会因为贪欲迷了心智,然后低估了朝廷的实力,且一步步错到现在。
要知道,他若没这些事,下一步就该升为总督或者直接升进京任侍郎的,然后就是尚书的。
曹子登在后悔之余,也对哱拜增添了些埋怨,埋怨哱拜野心膨胀,害得他跟着被拖下水,因而就对哱拜的态度没再像之前那么好。
反正现在哱拜就算是杀了他也所谓了,毕竟他的结局已经不可能比被哱拜杀掉而好到哪里去。
哱拜在曹子登这么说后,倒是没有生气,只猛灌了一口茶,任由茶汁在胡茬上流动,而对曹子登说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问后。
哱拜就又补充道:“这事现在怪我有什么用,就凭我们当初为庆王做的那些事,就算不反也是个死,当初为庆王杀宗室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对?”
曹子登被怼得哑口无言,只把手揣着袖子里,站在一旁生闷气,生了一会儿,才说道:
“为今之计,只能从贺兰山往西撤,把城中的汉人都带走,宁肯少带些胡人也得带走汉人,叶尔羌那边有可以耕作的地方,只要有耕作的地方就能筑城,就不用放羊牧马。”
哱拜虽然是番将,但早已习惯了地主生活,倒也不希望再去过四处迁徙的日子,如今听曹子登这么说,也就点头道:“只能如此了。”
就在哱拜和曹子登等商量着准备从贺兰山撤走的时候,朱翊钧这里已经开始派遣大军北上,追剿叛军。
不过,朱翊钧本人没再亲率领大军北上,而只坐镇在西安,且下旨将秦王府改为西安行宫,并让随扈的周王朱肃溱代自己救济穷困宗室,给秦藩的穷困宗室补发俸禄,雇人为其修葺屋舍,建立学校,教育宗室中的幼童。
而这一天,在看着被朱肃溱传来秦王府的一干穷困宗室时,朱翊钧就不由得对朱肃溱说:
“太祖高皇帝素来是重亲情的,他要是知道,他的一些后代子孙在他建立的王朝里,会过得比普通的百姓还不如,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关键是,让他一些后代子孙变成这样,恰巧是他的另一批后代子孙,都说我们汉人喜欢对自己人狠,在我们皇族内也不例外啊!”
“如果不是秦藩的亲王郡王胡来,不把自己下面的底层宗室当人,何至于这些宗室到现在还没享受到朕放宽宗室限制的恩旨。”
“陛下说的是。”
“臣刚刚与穷困宗室接触后才知道,那朱谊漶还贩卖宗室孩童为大户奴婢,主要是托人假称这些幼童是平民父母之儿女的方式售卖,可以说,他为了牟利,竟把手伸向了自己这一房的孩童,其无情无义竟到了为了发财不惜断子绝孙的地步,简直令人发指!”
周王这时跟着附和道。
朱翊钧听后沉下了脸:“和那些虐民害民的贪官劣绅一样,可谓是一丘之貉!只知道压榨自己人,且往死里压榨,哪怕是跟自己有血亲的人;而如果我们不改变这种取利只知对内取利的模式,这种情况只会一直存在,所以要改变这种模式!”
“陛下圣明!”
周王回了一句。
朱翊钧则在这时候吩咐道:“给他们补发俸禄吧,顺便把被假说成平民父母之儿女而卖出去为奴为婢的宗室都救回来,给些银元给他们作为重新安家的费用。”
“买家虽念在不知内情,以擅自买卖本族人口之罪,让抚院惩办。”
“是!”
不多时。
周王就带了一些已在宗人府做事的宗室子弟出来,来到了这些穷困宗室面前,问着负责给这些穷困宗室登记相关信息的郑藩朱载壐:“都登记好了吗?”
“登记好了。”
朱载壐回道。
周王听后点了点头,便道:“那便开始补发吧。”
朱载壐拱手称是。
一时间,这些秦藩的穷困宗室皆开始排队上前领取俸禄和宗人府赠予的棉衣鞋袜。
其中。
排队领到俸禄和棉衣的奉国中尉朱存材当场就抽噎起来,道:“若非陛下来了,我恐怕永远都领不到俸禄了。”
“想哭就哭吧。”
“如陛下所言,自家人都不把自家人当人看,还怎么指望别人替你们做主呢?”
“记住,以后要靠自己。”
周王这时走了过来,拍了拍朱存材的肩膀说了几句。
一时,许多宗室都呜咽哭泣起来。
“陛下!”
而这时,朱翊钧也走了来。
朱载壐先喊了一声。
周王也回头看了过来。
朱存材等穷困宗室也都没再哭泣,朝朱翊钧看了过来。
朱存材本人甚至直接跪下:“臣谢陛下!若不是陛下,臣恐怕还在乞讨。”
“臣也谢陛下!”
“还有臣,臣也谢陛下!”
一时,许多穷困宗室都跪了下来。
没忍住也想从阁楼上下来看看这些人的朱翊钧,见此忙伸出手向上抬了抬:“不要跪,都站起来吧,按制,这本就是属于伱们的钱,若要谢,就谢新礼,是新礼让国库充盈,才让你们的俸禄能得到及时的补发,而朱谊漶他们起兵的目的就是要废弃新礼,让你们没有被当人看的机会。”
朱存材等听后皆站起身来,大多也都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努力理解朱翊钧说的这番话。
大明的宗室同军户、医户、匠户一样,被以前束缚他们的制度束缚了很多年,也被制度的受益者压迫了很多年,所以他们也已经麻木了,也就不知道反抗,而跟着变得逆来顺受,毕竟反抗的,都被整死了。
而现在朱翊钧无论说什么,他们也就只是能知道点头而已。
“秦藩自然是不会再存在,这些没有跟着叛变的秦藩穷困宗室能安排去中都和南都的就安排去中都和南都,由那里的宗人府分司给他们安排住处、职业以及学校。”
“不愿意去的,如果没有田产,就把秦王府的庄田分下去,分了后,再把剩余的庄田交给布政司,让布政司分租佃的佃户,且把佃户变成自耕农。”
朱翊钧在救助西安的贫困宗室后就对周王下达了进一步的指示。
周王拱手称是。
而朱翊钧则看着已换上新冬衣,开始牵着自己孩子或者陪着自己妻子陆陆续续离开王府的贫困宗室们,长叹了一声:“天底下不知道还有多少强藩还在暗地里限制自己一房宗室的人身自由。”
“陛下,臣认为,可以派宗室中的年轻子弟去巡视天下各藩,对还在背地里限制这一房宗室人身自由,不肯配合朝廷宗室改革的予以揭发,而不只靠抚按与厂卫,毕竟他们对宗室待遇并不那么上心,或许让宗室中的一些还有良知尤其是还未染恶习还不怕事的年轻子弟去巡视,或许会好一些,至少可以多一道保障。”
周王这时言道。
朱翊钧听后点头:“这是个办法,不只是可以派宗室中的年轻子弟去,将来待朕的皇子们都长大后,还可以派皇子们去。”
“皇爷!朱伸塇已奉旨由铁岭侯派人押至西安行宫。”
这时,田义来到了朱翊钧跟前禀报了一句。
朱翊钧当即脸一黑:“来的正好!宣他来见朕!”
“遵旨!”
不多时,原庆王朱伸塇就被押到了朱翊钧面前来。
朱翊钧看向了他,问道:“朱伸塇,你为何要勾结套虏屠戮你庆藩的宗室?”
“谁让他们不老实,非要出城告我的状!”
朱伸塇这时毫无愧色地回道。
朱翊钧当即沉声说道:“这是他们应有的权利,你不应该以此为由杀害他们,更不该勾结套虏杀害他们!”
“杀都杀了,还能怎样,难道陛下真的要因此杀我吗?”
朱伸塇说着就问了朱翊钧一句。
朱翊钧直接指着朱伸塇道:“别说杀你,剐你都不为过!勾结套虏,残害自己同宗之人,你有把新礼放在眼里吗?!”
“这样做肯定不止我一个,陛下你杀得过来吗,难道就真的要把天下各藩宗室都灭了吗?!”
“而陛下若这样做,就不怕重蹈建文帝的覆辙吗?!”
“要知道,如今因为新礼,已经有三个藩王要反了,陛下是真不怕逼得所有藩王造反吗?!”
朱伸塇这时大声质问起来,他知道朱翊钧不是一个不知道利害关系的帝王。
当然,他也不知道,对于朱翊钧而言,本族之人的人命有多重要。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八章 剐藩王,警告天下亲王!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三十八章剐藩王,警告天下亲王!朱翊钧抬手捻了捻右边的眉,淡淡一笑道:“豪绅威胁朕,现在你朱伸塇也来威胁朕,朕就有那么好被威胁吗?”
“陛下,臣说的只是陈述事实,为陛下的江山社稷考虑啊。”
朱伸塇回道。
朱翊钧冷冷一笑,没有理会朱伸塇,只转头问向周王:
“你说,如今宗室中,还有他们这样的亲王不把底层宗室当人看,是不是因为朝廷以前对这些强藩宗亲太宽纵了?”
周王起身回道:“陛下圣明,强藩不念宗亲之谊,皆在于法度对他们不严,把他们骄纵成了这样。”
“那就把朱伸塇拖下去剐了!”
“他勾结胡虏,屠戮宗室,已算得上是通夷卖国,那就与其他士民一样,凌迟处死!以警天下藩王!”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朱载壐:“朱载壐。”
“臣在!”
朱载壐回了一句。
“你亲自监刑,且待行刑完后,就带他的首级巡视天下各藩,传于各藩亲王知道,让他们看看勾结外夷和残害自己宗室的下场!”
“朝廷是不能再纵容他们了,都已经纵容到他们都不把自己宗室子弟当人!”
“再这样下去,还怎么指望他们把士民百姓当人看?”
“将来,只恐他们会自私到国家需要他们捐粮捐款以救社稷的时候,都不愿意出力,而宁肯奢望敌人对他们也宽仁对待!”
“所以,伱也不要求情!天下人恩养他们,他们就更得为天下人表率。”
朱翊钧说后,朱载壐拱手称是。
朱伸塇在听到朱翊钧要剐他后,整个人当场就处于了懵逼状态,张大的嘴半天合不拢。
这是他真没想到的结果。
“朱翊钧!”
朱伸塇直到被锦衣卫拖下去后,才回过神来,然后直接坡口喊了朱翊钧的名讳,且道:
“你这样意气用事,就不怕真的逼反天下藩王,重蹈建文覆辙吗?!”
“你有什么资格教朕做事?”
“真是自作聪明!一个一生都在宁夏城长大的人,知道天外有天吗?”
朱翊钧问了起来,然后就摆手:“拖下去!”
于是,朱伸塇就被拖了出来。
朱载壐跟着一起走了出来,且在当天,就让人把朱伸塇绑在了行刑架上,还从军中调来了外科医士,对其行刑。
朱伸塇看着亲军卫中的外科医士举着小刀,朝他走了来时,整个人顿时就抖如筛糠,而不由得问着监刑的朱载壐:
“他为什么敢这样残害宗室?!”
“因为你都敢了。”
朱载壐回道。
“但他是皇帝,我们可以不守规矩,那是因为他可以下恩旨宽恕我们;但他必须守,否则皇帝很可能就不是他了,他难道就不明白吗?!”
朱伸塇问道。
朱载壐讥笑道:“陛下没有说错,你果然是井底之蛙,听了几句文人的话,就觉得可以教陛下做事了,陛下何等样的圣主,会跟你一样做蠢事?”
“须知道,天下有想陛下守规矩的,也有想让你们守规矩的,不是你们想陛下怎样陛下就能怎样的,你到九泉之下再去仔细想想我这话吧。”
朱载壐说后就道:“行刑!”
“啊!”
朱伸塇顿时就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他这才发现,原来被他害死的那些宗室在被套虏杀害时会有多痛苦。
而朱伸塇在被凌迟后,朱载壐就带着他的首级,开始巡视天下各藩。
朱载壐最先去的是南阳唐王府。
唐王朱硕熿从河南巡抚钟化民这里得知朱载壐是奉旨来见他后,他也不敢怠慢,忙出了王府来迎:“不知宗人有何旨意要传?”
“本宗人奉旨传废人朱伸塇首级于各藩,且巡视各藩宗室生活情况,还请殿下配合。”
担任着宗人府右宗人的朱载壐在唐王这么问后就笑着回答了起来。
唐王听后当即吓得面色惨白,然后问道:
“这么说,朱伸塇已被斩首?”
“岂止是被斩首,还已被凌迟处死。”
朱载壐回答道。
唐王一时更加惊骇,紧接着就慌张地跪了下来:“还请宗人禀告陛下,唐藩绝不敢如朱伸塇这般行悖逆不道之事。”
“陛下派我来,除了这个,主要是看看你们有没有残害本藩宗室。”
朱载壐这时继续说道。
唐王忙回道:“臣绝不敢残害本藩宗室,请宗人细查,本藩从未有短发各宗室俸禄的时候,也从未限制过他们出城,更不敢让他们不知道朝廷新政。”
“殿下先起来。”
朱载壐先扶起了唐王,然后说道:“我会认真查查的,但现在请唐王先开中门,召集贵藩各宗室接旨吧。”
唐王拱手称是。
而接下来,唐王也就接了旨,且也同自己府中宗室们真真切切地看了朱伸塇的首级。
这对于从未见过血腥之物的唐王而言,受到的冲击可是不小,整个人当场就差点没晕厥在地。
所以,在朱载壐巡视唐藩离开后,唐王主动划拨了一部分田产与店铺产业的收入作为一个藩国公产,而用于赈济本藩遇到重大变故的底层宗室渡过难关和助学使用,算是在主动开始做有局限性的公益事务,开始对底层宗室更加讲仁道,为的是避免真有底层宗室因为遇到变故而自己救济不力后就向朝廷告状,然后朝廷也会砍了自己甚至会剐了自己。
与此同时。
唐王也忙派人把这一情况快马告知给了其他藩王,让他们小心,别因为不把底层宗室当回事不把百姓当回事,就因此人头落地。
随着朱载壐开始巡视各藩,再加上唐王等主动告知这一情况,许多藩王都不得不更加收敛,也没有要起兵靖难的意思。
因为说实话,如果没有地方巡抚和总兵这样握有实际兵权的大员支持,他们根本就很难起兵成功。
毕竟如今的藩王们早已被削去了三卫,即便是想造反,也就很容易被巡抚迅速镇压。
但现在各地督抚官僚也因为朱载壐巡视各藩,也不敢太纵容藩王,何况,许多官僚也已经通过自己官绅阶层的内部渠道得知了昔日华州的亲军卫兵谏之事,而都已清楚,现在已不是皇帝想推行新礼推行新政那么简单,而是许多中下层的亲军卫官校与以戚继光、刘綎等为代表的新武勋集团还有王锡爵、申时行等为代表工商型士绅在积极这样做,哪怕是皇帝不愿意都不行,这些督抚即便有这样的想法都不可能再敢胡来。
因此。
天下各地方的情况,在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的国泰民安。
尤以朱翊钧现在所在的西安一带最为明显。
随着西安城一光复,在沈鈇直接被朱翊钧特简为西安知府,副使田乐被任命为陕西巡抚后,整个西安府的百姓开始被退回多缴的丁银,且重新开始有偿的雇佣模式雇佣百姓修葺城墙、协助大军平叛。
再加上许多贫困宗室也得到了救济和补发了俸禄,于是,商品经济渐渐重新活跃了起来。
许多官绅豪右也都开始老老实实地用雇佣的方式来使用民力,不敢再勾结官府,让百姓以服徭役的方式为自己提供免费劳动力。
“工钱定好了吗?”
蓝田豪绅卞宪就在这一天问起自己的儿子卞俊关于招募百姓为自己家里酒坊的雇工工钱来。
卞俊回道:“定好了,按照您的吩咐,工钱不是蓝田县最低的工钱。”
“这便好,如此就算被官府的人查到,也不好再说我们是在奴役百姓了。”
卞宪点了点头。
卞俊则问道:“父亲,儿子在想,如果这些百姓真的习惯了天下没有徭役,而干活需要给工钱的话,那将来是不是想恢复旧制都难了?”
“你没说错,要不然,为啥很多官绅一直拖着不愿意按照圣旨来,还要让百姓服役呢?”
“真是舍不得那点钱吗?”
“就是担心他们习惯了免徭役的日子,变得太懒,变得重利轻义,忘了尊卑贵贱,进而导致懒民刁民增多,将来就算要恢复旧制,都会很难!”
卞宪说着就叹气道:“当今圣上,实在是对百姓们太恩宽了!”
卞俊听后也是一脸愁苦说:“只可恨,现在这已经不是陛下一个人的意思,而是那些骄兵悍将的意思,我们要是哪怕逼着陛下罢黜了那些新党大臣不用,骄兵悍将也敢逼着陛下必须用那些新党大臣,今日之域中,竟不知是谁家之天下!”
“自然是陛下的天下!”
“文武一制衡,看似谁都能抗上,但最后却只能是陛下说了算,实际上就变成谁都不能抗上,这就跟土木堡之后只有文官能抗上不一样了。”
卞宪说后就叹道:“要是再来一场土木堡一样的大败就好了。”
……
“为防止朕亲征也遇到土木堡的事,指挥上的事,就由蓟国公全权做主,朕与内臣阁臣皆不得干涉,朕赐卿尚方宝剑,谁敢干涉,可先斩之!”
“朕现在只巡视边镇,问边军情况。”
“所以,接下来就由抚院田乐与总兵陈文良、锦衣卫张敬修随扈即可,吏部尚书罗万化、枢密副使梁梦龙留下来配合蓟国公。”
朱翊钧在见贫困宗室得到救济,百姓开始被退回丁银,连前任陕西巡抚党馨也因为证据确凿被下旨抄家补足亏空后,就对戚继光等安排了接下来的事宜,然后就带着张敬修、田乐、陈文良等只沿着陕西镇边墙,巡视起边务来。
大明上一任巡视边务的皇帝还是正德。
正德经常北巡九边,有时候还直接微服私访。
也因此,在历史上,大明边军对他这个正德皇帝的忠诚度却提高了许多,以至于,他能够应州大战中轻松调度各镇边军来援,而各镇边军也表现出了不错的战斗力。
这背后的原因就在于正德通过北巡边务,逼得边镇许多官员为了不让皇帝看到边备太糟糕,不得不积极改善了九边边军的待遇。
如《明实录》记载,正德朝宣府巡抚孟春认为九边的粮价和内地不一样,边军每个月买粮食的折色只七钱银,而根本不够吃,便主动建议提高到八钱银,最后被正德准予。
朱翊钧现在巡边也有此意思。
他需要知道边军的真实情况,也需要让边军知道他这个皇帝在关心他们,如此,边军纵有不满也就不容易被几个不配合的边臣激得直接背叛朝廷。
“家中几口人啊?”
朱翊钧接下来真的只是走街窜户的去查访每一个边军军户的情况,尤其是爱去中下层的军户家里,还主动问其生活情况和家庭情况。
这一天,朱翊钧就在一陕西镇甘州所的一名叫吴胥的边军哨官家里炕上坐着,问起吴胥家庭情况来。
吴胥受宠若惊地回道:“回陛下,臣家里六口人。”
“也算是人丁兴旺。”
朱翊钧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接着又问道:“发的饷银,家里够买粮食吃吗?”
这吴胥回道:“够的,还能有节余。”
“这些年,海外大量粮食由朝廷官办粮行调运回国,使边镇粮价跌了不少,再加上饷银都一直在涨,所以只要发足饷,底下的官校士兵们吃饱乃至多些余钱让家里人存些积蓄应对变故还是没问题的。”
田乐这时在一旁笑着说了起来。
朱翊钧听后道:“这么说,如果不足饷,还是会饿肚子的。”
田乐听后敛住了神色:“陛下说的是。”
“董朝英等发动叛乱,就是因为党馨克扣了军饷,整个陕西镇有多少人欠发军饷?”
朱翊钧说着就问了一句。
田乐回答说:“据臣后来核算,除巡抚标营被欠饷严重外,再有就是郑旗营,巡抚标营不必说,党馨欠发军饷的话便于压住,而郑旗营的游击全定钺因是其妹夫兼旧部,所以也常被他短发军饷,为的也是他妹夫能他弹压住,现在全定钺已畏罪自杀,剩下的郑旗营营兵还没有被发饷,臣已下令调抄没的党馨于西安所留银款去郑旗营补发欠饷。”
朱翊钧听后道:“到时候朕也去郑旗营,亲自给他们发饷。”
“是!”
三日后,郑旗营的一干营兵正三五成群的满山坡挖着观音土、割着树皮时,就见一黄罗伞盖和一大纛从山脚冒了出来,而因此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九章 帝巡九边,大收军心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三十九章帝巡九边,大收军心朱翊钧看着眼前光秃秃的山坡,和山坡上一个个不提火铳却提篮子,不拿刀枪却拿镰锄的营兵,不禁对田乐等皱眉问道:
“这就是郑旗营的营兵?”
“回陛下,应该是,除了兵勇,没谁会在这里来住。”
“不过,即便是兵勇,以臣看,应该也逃亡了不少,不然不会就稀稀拉拉这么点人。”
田乐回道。
朱翊钧接着就看向山坡下一小集镇,见整个小集镇只有一家店铺在营业,而现在正有官军朝那家店铺赶过去。
官军赶过去,自然是要抄这家店铺的。
因为这家店铺是党馨的粮铺,已经属于逆产。
当官军赶过来时,这家粮铺的粮价已经标示到二两银元一石,比平常高了近十倍!
越是缺粮的地方,粮价往往越高,尤其是这种有背景的粮铺,明显是为了要对营兵敲骨吸髓。
“你们想干什么,知道我们东家是谁吗?”
这家粮铺的掌柜宋兴隆见官军出现,也不畏惧,立即就召集一帮打手,持铳拿刀地问了起来。
“你们东家党馨已被陛下下旨追夺官诰,挫骨扬灰,且家产要先抄家入官,再依据所得是否非法所得逆产,再决定要不要退回。”
“现在你们这家店铺也要被抄没,不得抗旨,否则杀无赦!”
负责来抄这家粮铺的把总王军这时沉声说道。
宋兴隆当场脸色煞白。
“持铳拿刀的把铳和刀放下!否则,杀无赦!”
王军接着又大喊了一声。
这些打手也都不敢反抗,忙把火铳与刀都放了下来。
王军随即一挥手,就让麾下官兵把这些火铳和刀收缴了上来,然后问着宋兴隆:“这些铳和刀都是哪里来的?”
“从营兵手里买的。”
宋兴隆回道。
王军听后吩咐道:“登记好火铳编号。”
“是!”
接着,王军又问宋兴隆:“这些持铳的是什么来历?”
宋兴隆回道:“也本是营兵,如今成了我们东翁的家丁。”
“为什么他们能成为党馨的家丁?”
王军又问道。
“他们给小的塞了银子,或者把妹子媳妇送给了小的。”
宋兴隆回道。
王军听后就吩咐道:“记录在案!把这些不当朝廷营兵却行贿去当官僚私兵的人全部拿下!”
“朝廷不发我们军饷,我们全家都吃不饱饭,不这样做,还能有什么办法,没造朝廷的反都不错了!伱们凭什么还要抓我们!”
这时,一家丁很不服气地大声说了起来。
“虽然你们有你们的不得已,但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营兵不得把所配火铳私卖私租于他人,不得未请允准兼任他职乃至经营他业,是圣旨规定的,为此,本官就必须奉旨拿你们!”
“胆敢违抗,依旧杀无赦!”
这时,王军继续大声说了起来。
这些家丁当即沉默了下来。
大明如今的火器都只能是由中央朝廷直管的军器局下面的工厂制造,且每造一把火铳都有编号,发到每一名士兵手里也都会登记。
所以,大明朝廷现在能追溯到每一把突然出现在市面上的火器是从哪一官兵手里遗失的。
如今,王军也就会让人对收缴上来的火铳编号。
接下来,王军所率官军就抄了这家店铺,且把粮食都运了出来。
见识有限的宋兴隆见此一幕,不甚唏嘘,他没想到党馨这么大的官都会败。
“先拿抄得的粮食给这些还在营里的营兵发粮吧!”
“幸好北边宁夏的叛虏没打到这里来,不然,营兵都被克削到吃土吃树皮了,那还能有什么战斗力?就算有新造的追风大铳只怕也挡不住胡虏,不调头跟着打朝廷的官军都算有良心了。”
朱翊钧则在这家粮铺被抄后,而看着郑旗营里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营兵吩咐了起来。
田乐这里拱手称是。
而不多时。
新任游击张至荣就带着郑旗营还留下来的营兵集中在了校场上,并排队领着粮食。
朱翊钧就坐在校场里的高台上看着这一幕。
田乐亲自在下面对这些领粮食的营兵宣达着皇帝的口谕,口谕内容无非就是皇帝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处境,且告诉他们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党馨,现在皇帝已经处置了他,且亲自来给他们补发粮食和饷银,而希望他们能够继续忠君报国,不堕建功立业之志。
郑旗营的营兵们同昔日西安城的穷困宗室一样,在领到粮食和饷银后都哭了,连看向朱翊钧的眼神都充满了感激。
当一个人压榨得太狠太久,就算是恢复他的合法权益,补足他应得的收益,对这个人而言,仿佛都成了恩赐。
为什么大明的普通兵民很容易被感动?
原因就是,他们被当成牛马的时间太长了!
甚至如果把时间跨度延长到上百年上千年来看,他们不被当人的时间,其实占据了整个上百年上千年历史的大部分时间。
所以,他们已经习惯于自己被压榨,习惯于不被当人看。
当统治者给他们一点点恩惠,他们反而觉得是意外的天恩,是不正常的。
哪怕本该是他们应得的收益,突然又发给他们,他们甚至都会有些抵触和觉得不自在,觉得统治者突然把他们当人看,肯定是有更大的企图。
反而若不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反觉自在和正常。
这就跟一个人从小不被爱,而长大后,就很容易被感动,甚至害怕别人对他表达善意一样。
乃至,也同一个人不被关爱,对别人的恶也更容易包容,更会要求自己要更善良更宽容一样。
尤其是在经历了乱世人不如狗的处境太多后,整个汉家民族的思想都会变成,只要谁给个太平世界,就算是当狗都行,且主动规训大家都要苟且仁善别折腾才好。
“不会是鞑子杀过来了吧,要我们去送死了吧?”
这时。
一叫吕良的营兵就忍不住问了对自己的上司哨官罗浪这么一句。
罗浪也有些惴惴不安地道:“那待会儿领了粮食回去,大家就立即煮了,多吃点,吃个饱,这样就算明天被拉下去打鞑子,战死了也不用当个饿死鬼,至少还是吃过一顿饱饭的!谁让我们命贱呢,陛下好歹知道让我们吃饱饭再让我们送死,比那些让我们饿着肚子打仗的大官有良心多了!”
当晚。
朱翊钧夜宿于郑旗营时,就听到了磨刀霍霍的声音。
“怎么回事,是有人要作乱吗?”
朱翊钧因而召来田乐问了起来。
田乐回道:“陛下不必担心,臣已经打听了,是有许多营兵以为要去杀鞑子,所以都在准备把刀磨快些。”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朱翊钧问道。
“回陛下,是因为他们觉得陛下突然宁杀巡抚党馨也要让他们吃饱饭,就是为了让他们去送死,不然不会想到让他们吃到饱饭,还拿到饷银给家人。”
田乐回道。
朱翊钧听后久久未语,半晌后才问田乐:“那赶紧告诉他们,朕没打算让他们去杀什么鞑子,鞑子也没那么厉害,会杀到这里来,铁岭侯的大军和南昌侯率领的天子亲军还在前面挡着呢,就算杀鞑子也轮不到他们。”
“臣已经让张至荣去传达了,但还是有营兵不信,只以为朝廷是为稳住军心,才不肯承认实情,在他们看来,今天突然对他们这么好,肯定没好事。”
田乐回道。
“朕就被他们想得那么不堪吗?!”
朱翊钧突然厉声问了一句。
“施恩一下自己的兵民,就一定抱有别样的目的?”
朱翊钧接着又嗤笑一声,问道。
“陛下息怒!”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上百年的积弊,不可能一下子就彻底更正,朝廷在军民中的形象,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彻底变好,尤其是在有党馨和全定钺这样的贪官祸害后,使得这里的营兵,更加不清楚如今的朝廷已经不是昔日的朝廷。”
田乐这时拱手劝慰起朱翊钧来。
朱翊钧听后于翌日就离开了郑旗营。
……
“陛下走了?”
“抚院也离开了?”
“没打算让我们北上杀鞑子?”
而次日,在得知皇帝朱翊钧离开后,郑旗营的营兵都感到非常惊讶,议论纷纷起来。
有营里官校因此直接来问主将张至荣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至荣则对这些人说:“我早就说了,陛下不是要你们去杀鞑子才给你补足欠饷,给你们补贴坐粮,赐棉布冬衣,只是慰问我们这些边军将士而已,你们偏不信,非把陛下当成那些贪赃枉法之官。”
张至荣这么一说,再加上御驾真的已经在远去,在花红柳绿的三月官道上缓缓向东而去,大明郑旗营的营兵这下子是真的相信了,也真的感动了,也都真正的高兴了起来。
因为这事虽然只是补发欠饷和发放一些粮食,但本质上却让营兵们有种被当人看的尊重感。
所以,很多营兵都因此更加感动。
“太好了,原来不是要我们去送死!”
“陛下是真把我们放在心里的。”
有营兵还三五成群地攀上了山岗,泪流满面地目送着帝驾离开的方向。
有的还跟着一路跑了过来,远远的跟在后面,似乎想多看一眼天子。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章 皇帝发赏银,把吃人的社会变成只吃外人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四十章皇帝发赏银,把吃人的社会变成只吃外人坐在辇车里缓缓而行的朱翊钧也会回头看几眼,看一看不时的出现在各处山原上的营兵。
他能看见那些营兵的眼神有多么灼热,也看得出来,这些营兵明显对他有着一丝敬意,如桀骜不驯的野狼看向狼王时的眼神一样。
但看着他们身上还未换掉的破衣烂棉,和山原上被剥了皮的树,朱翊钧还是会想到这些营兵在他刚来时,那与饥民无区别的样子,不知道的,根本就不会知道他们会是大明的正规野战军。
“回陛下。”
“他们有些人,还是以为今日要出征,舍不得立即换上刚发的新冬衣,怕上战场被弄坏了。”
“不过,接下来,他们应该是愿意穿上新冬衣了。”
不多时。
张敬修走了回来,向他禀报了他奉旨派锦衣卫去询问这些营兵为何不穿新发冬衣而问得的结果。
朱翊钧听后点了点头,然后就对张敬修说:
“嗣文啊,我们汉家的子民太需要被你我这些肉食者多善待一些了!”
“陛下说道是。”
“如陛下在《外起居注》里的圣训提到说,仅仅安民是不够的,不令黔首为饿殍而盈于沟壑,只是对治国者的最低要求,而惠民富民,满足百姓日益所增之正当需求,才是治国者当有之觉悟。”
张敬修这时躬身回道。
朱翊钧听后点头,且继续阐述着自己的感悟,说:
“所以,朕觉得朝廷对本族子民的善待还不够!”
“如果说,只是让其劳有所得,这是很多肉食者都能做到的,哪怕是外夷为中华主,想这样做都能做到,而作为祖先同源的我们,要对自己能够执掌这天下而有更高的要求。”
“要是真的还任由本族子民不被善待,乃至还饥寒交迫,那岂不是随便一个外族给本国子民一点吃的,他们就甘愿为奴?”
“甚至只怕一个外族对其稍微有点恩德,他只怕就会为此铭感肺腑,而愿意把刀对准自己同胞!”
“而我们要善待自己的子民,就是要提高他们被收买的门槛,不用担心他们被一些小恩小惠收买。”
朱翊钧说着就想到了历史上满清这样的入关后,投降他们的汉人军队战斗力大增的情况,他知道,这里面就有普通汉人官兵本身没有被朝廷太当人看的原因存在。
……
“陛下太善待他的这些子民了!”
“真怕将来刁民会因此越来越多啊。”
而在去固原的必经之地——宜禄镇,这里的一乡绅谷文津,在看着一干为天子大军运粮的民夫正在排队从官员手里领取工钱,就不由得姻亲毛维礼感叹起来。
毛维礼跟着附和说:“可不是吗,运粮的民夫不但工钱,连要是发生运粮马车意外倾倒毁了青苗这样的事,都会有押粮官负责赔青苗费,直接现赔!另外,临时需要几个民妇洗衣做饭,都是给钱的,几个妇人而已,又有什么;天子扰民做事,都要给钱;以后仕宦显达出门,一旦需要使用乡民,岂不是不但要给钱,还得致谢愿意帮忙?”
“如果也不小心毁了青苗,是不是不但要赔青苗钱,还得派人登门致歉?”
“是啊!”
“这简直不利教化!将来闾里淳朴之风将荡然无存也!”
“百姓只会在遇到需要自己出力时就会要钱,乃至巴不得出门远游者出现麻烦。”
谷文津附和着就狠狠地用拐杖戳了几下地面。
“至少现在刁民已经是越来越多了!”
“我家那些佃户已经不来送冬牲了,我要是强行要,他们就不愿意再佃租,而宁肯去务工,就说去年冬天,因为鄙府盖房子需要人手,也不得不开始给工钱,而且还得多给一些,不然他们不干!说要是给的工钱和陛下给的工钱差不多,那还不如给陛下干活,因为给陛下干活至少觉得荣光许多。”
毛维礼说着就问谷文津:“你说说,这是不是刁风渐长,因利生奸?”
“就怕习惯这种善待太久,想纠正都难以再纠正过来。”
谷文津叹了一口气。
普通兵民要不要被善待,谷文津等乡绅明显跟朱翊钧想的不一样。
但对于朱翊钧而言,他这样做的考虑范围不只是眼前一二十年的安稳与强盛,而是百年以上的安稳也强盛。
所以,他知道越是善待自己本族子民,越是把本族子民当人看,越是利于这片土地长久的稳定,而越是在乎眼前的利益,把本族子民往死里压榨,乃至寅吃卯粮,把其将来的生产价值也掠夺走,那就会崩的越快。
而朱翊钧这样照着这种思想巡视天下造成的效果就是,他的出巡并没有造成扰民,反而活跃了地方经济。
因为跟着朱翊钧一起来的不仅仅是大量银元,还有大量随扈人员,所以舍得撒钱的他每到一处地方,都会带动消费,也改变着地方的社会生产关系。
“嘿哟!”
“嘿哟!”
此时,在去宁夏的路上,有许多民夫在轮番运炮和弹药去前线,直接排成了长龙,虽然天已黑,但也都还是在火把的照耀下,继续积极地往前线运输着这些东西。
而且,这些民夫都很卖力。
原因就是朝廷给了钱。
关键是,愿意卖力的民夫还不少,以至于完全可以轮班运输。
这里面的原因还是朝廷给了钱,导致许多民夫愿意来辛苦一趟。
毕竟这与徭役出力不同,徭役出力还要自备饭食,所以许多百姓会逃役,躲藏起来;而朝廷不但包吃住还给工钱,自然就使得许多百姓都跑了来要出力,哪怕宁肯让家里的农活适当推迟耽搁一些,也都不愿意错过这么一次挣钱的机会。
而如今的大明人口太多,无地百姓更是早已成为整个帝国人口的大多数,所以闲置劳动力是根本不缺的,自然只要朝廷给工钱,不打算白役使百姓,就不用担心却出力的百姓。
正因为此。
许多士绅的作坊工场也不得不开始对给自己干活的百姓开始给工钱,而不再只是包吃住,且被迫开始向雇佣制的生产方式转型,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只包吃住,或者干脆直接让其投附为奴仆。
当然。
这一切的前提都跟免徭役的政策真正得到了执行有关。
只有免徭役的政策真的得到了执行,闲置的劳动力才能去自由的寻找工作,进而自由的通过自己劳动赚取除农业生产外的收入。
而不管地方官僚和士绅是主动遵旨执行了免徭役的圣旨,还是受朱翊钧出宫西巡后做的一系列举措给逼得被动遵旨执行了免徭役的圣旨。
反正,徭役真的免了后,大量闲置的劳动力就真的被解放了出来,而得以为自己增加收入,进而也给国家带来了更繁荣的经济。
许多百姓开始因此从农民变成工人,至少兼着工人的角色而成为农民工。
更多百姓从而有了自己劳动力也是需要被尊重需要被用货币等价交换的意识,而不再觉得自己的力气反正是可再生也就不值得去要钱。
越来越多的工人和农民工的出现,对地主经济也可以说是在从根本上给予摧毁。
因为工人是不能自给自足的,他需要用劳动报酬去交易获得各种生活必需品,哪怕是农民工,只要还在外地务工也需要消费。
这也就让消费规模进一步壮大,商贩也就越来越多,商品经济也就进一步活跃。
地主士绅也不得不被逼着转型,从招佃户为主变成招工人为主,从多收粮食为主变成多收银子。
只是这个转变是朱翊钧这个皇帝和他的统治集团强行带起来的转变。
而不是这个社会从下而上的出现的。
因为在大明,除了沿海地区,大部分都是农民和地主。
所以,天下富贵之家,对闲置劳动力的使用也没有建立雇佣模式,要么是让其为奴变成使用佃仆工奴,要么是分成或者包吃住的长工短工模式,要么是由官府组织起来服役,总之很少有工钱一说。
而这里面,闲置劳动力主要是被官府组织起来服役。
毕竟地主因为土地有限所以能吸收的佃仆工奴与长工短工数量有限,大部分百姓也就一生都不会变成工人。
即便有人靠经商崛起,也很少有动力扩大生产规模进而增加工人数量,而更多的是在商业收入到达一定阶段后,也会购置田地变成地主,谁让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太强大呢,只靠商业赚的钱实在有限,也不稳定,还不如购置田地,也当个地主,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也能自给自足。
所以,朱翊钧这个皇帝现在永免徭役不说,自己役使百姓也会给百姓工钱,简直是在挖地主经济的根,强行用国家力量来促使更多工人或者农民工出现。
但朱翊钧能够让大明朝廷有足够的财力强行用国家力量促使更多工人和农民工出现,是因为他的朝廷从海外夺取了不少财富回来。
否则,他哪里会有这么多钱洒?
乃至很是大方的说这次西巡一切由内帑承担,预先就准备了上千万两银元的内帑作为这次西巡的花费。
这与历史上中国古代王朝地主经济非常强大,且不容易被摧毁,是庞大的地主阶级靠不把本族子民当人使劲压榨得来的财富,让地主经济为主导的社会非常牢固而难以转变的原因一样。
朱翊钧能够挖地主阶级的根,则是因为他让许多外夷承担了被使劲压榨,进而成为自己可以挖地主经济根的代价。
要不然,朱翊钧根本做不到在削减内部税收来源的同时还永免徭役,还在巡视天下时一再的把军民百姓当人看,进而疯狂撒钱,进而使已有千年稳固历史的地主经济这块坚冰开始被凿出更多裂缝。
在生产力没有大幅度提高的时候,任何改革,要想成功,都会有人承担改革的代价。
朱翊钧让外夷承担了自己改革的主要代价。
“如果这个社会必须要吃人才能长治久安,那把吃自己人变成吃外人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万历二十年三月,陕西镇戎所。
朱翊钧站在这里的城墙上,看着西沉的红日与城外冉冉升起的大量炊烟和在炊烟里正架锅煮肉的军人以及商贩民夫,不禁喃喃说了这么一句。
这些商贩和民夫都是长途跋涉跟着御驾来的,都是来挣钱的,如今也都挣了不少,所以各个喜笑颜开,时不时地唱起歌来跳起舞。
而朱翊钧在看着这一幕后,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对于美食、女色、财货等都唾手可得的他,这种万民安宁、欢快满足的场景和氛围,更让他感到愉悦。
“陛下!”
“等着领赏的将士们到了。”
这时,田乐走了来,向朱翊钧禀报了起来。
原来,朱翊钧因闻知镇戎所的三百名军户打退了昔日从宁夏越边墙来犯的五千多虏骑,还斩杀了一名鞑靼万户与数百胡虏,便决定亲自给这三百名官兵额外加赏,以表彰这些卫所兵未堕国初军户威风的功绩。
所以,此时田乐就带来了这近两百名还能走动的镇戎所军户。
朱翊钧在田乐这么说后,就“嗯”了一声,然后朝这些军户看了过来。
“朕很欣慰,国朝还有你们这些敢舍身报国卫家的忠勇之士,而朕今日恰巧还亲至了这里,故就给伱们每人发五十两银元和十匹绢为赏赐,算是按功所得封赏外的额外之赏。”
朱翊钧说着就吩咐人把银元和绢布抬上来。
“谢陛下!”
接着,朱翊钧就亲自带着张敬修、田乐和陈文良三人,把赏银和赏绢发到了这些官兵手里。
这些官兵要么瘪着嘴要么抿着嘴,眼睛都水汪汪的,一个个明明都杀过人,现在去显得比孩子还脆弱敏感。
与此同时,朱翊钧还给每个官兵送了密告匣,道:“记得给朕写信。”
然后,朱翊钧就笑道:“下去准备赴宴吧,朕让御厨给你们准备了美味佳肴,你们也尝尝王侯公卿平常在光禄寺吃的御宴是什么味。”
朱翊钧做这一切,都是在践行自己决定把普通军民当人看的治国理念,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给其为国为民付出被看见被尊重的感觉,而这样做的效果,此刻正在宁夏镇通过战争的方式体现了出来。
原秦王朱谊漶和他的大臣们,此时就眼睁睁地看见只数百来名官军直接击溃了他的两万多兵马,而推着战车,毫不畏惧地突进了他的护卫火器阵,且因此不得不哭喊道:
“孤要投降,孤要回西安,孤不靖难了!这些官军太可怕了!呜呜!”
抱歉,今天因为太忙,效率太低只能更一章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一章 火力覆盖,打出天子亲征威风来!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四十一章火力覆盖,打出天子亲征威风来!原来,朱翊钧在得知朱谊漶等北上后,就采纳戚继光所请,让随扈亲军一部分兵马由刘綎率领,立即北上追赶朱谊漶。
而因这朱谊漶的队伍里本就有锦衣卫眼线,所以天子亲军倒也追赶到了这支叛军。
而如今,把朱谊漶打哭的官军正是天子亲军卫。
此时。
不但朱谊漶哭得不行,跟着他一起叛乱而做他大臣的官绅们,也怕得不行。
故没多久,这些人就跟着朱谊漶主动选择了跪降,而因此被天子亲军俘虏,成为了阶下囚。
正所谓俗话说的,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天子亲军卫敢舍身报国,皆因朱翊钧把他们当人看。
当汉兵一旦被当人看,也不仅仅是在平定内部叛乱方面十分卖力,还会重现昔日一汉当五胡的场景。
毕竟。
大明本就是文明程度和科学技术水平更先进的帝国,只要不因为守内虚外,而不把汉兵当人看,汉兵事实上是可以仗着技术优势碾压胡虏的。
譬如在这时的贺兰山一带。
童一元和季金所率领的一支明军,在这里遇到了正从宁夏镇撤来的火落赤部八千余骑,与哱拜养子哱洪大率领的两万余步兵,且双方在这一带展开了激战。
火落赤部这些年常犯大明,对大明欠下了累累血债。
如万历十七年,火落赤部就大举劫掠过大明乐都瞿昙寺。
然后,接着在万历十八年的六月,火落赤等部又入掠洮州,杀死副总兵李联芳等三千大明边军。
而在同年七月,火落赤部又深入河州,使得游击李芳阵亡,大掠边民而走。
如今,这火落赤部也参与了宁夏副总兵哱拜的叛乱,甚至主动为先锋,与哱拜养子哱洪大一起先来贺兰山平羌堡驻扎,而为哱拜和曹子登叛军主力裹挟宁夏汉人撤离宁夏做准备。
但是,火落赤和哱洪大没有想到的是,在贺兰山平羌堡已有童一元、季金率领的一支明军在这里以逸待劳。
于是双方就这么展开了激战。
季金率领的明军步兵训练有素且毫不畏惧地用钩镰枪在火落赤的骑兵掠阵时直接割其骑兵马腿,同时用长矛和火器在后面滋扰,让火落赤的骑兵大量倒被摔飞在地,口吐鲜血。
而童一元的骑兵则直接冲向哱洪大的步兵,而在逼近哱拜的步兵后,就突然下马持铳与持矛前进,在阵阵鼓声中,毫不畏惧其步兵所持火铳射来的铳弹,自己这边还用火铳击溃了对方的火器阵营,进而持矛戳了上去,使整个哱洪大的步兵直接大溃。
最终,火落赤部和哱洪大部几乎全军覆没,火落赤本人更是被生擒,而哱洪大只带着残兵一千余逃回了宁夏镇。
总之,自汉兵被朝廷当人看后,这些胡虏完全就不是明军的对手。
而哱拜本人根本就没想到明军会早在贺兰山准备了兵马。
事实上。
在昔日有言官弹劾麻贵所率大军迟滞不前而有暗通叛虏之嫌,而朱翊钧表示无论麻贵有没有这回事,朝廷都可以不在乎,都可以仗着大明如今国力强盛和投兵能力提升而可以增派一支兵马去收复河套后,戚继光执掌的枢密院就让童一元、季金率一支明军直接去了贺兰山以逸待劳。
因为戚继光知道贺兰山位置重要,与其纠结麻贵会不会暗通叛虏,不如先锁住宁夏镇叛虏退路,算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这种作战思路的体现。
所以,这时的贺兰山一带就出现了大批明军击溃火落赤等叛军的一面,而让这里也遍布胡人尸骸,血流成河。
宁夏镇。
虽说已是春季,但这里依旧雪频风寒。
而这时,在这里的一明堂内,炭火已经快要烧尽,屋内开始冷冽起来,但没人敢发一言,底下的仆人也都不敢去添炭。
哱拜在得知自己这边去贺兰山的兵马惨败且贺兰山已经有一支明军精锐后,就也心里慌乱了起来,于这明堂内先开了口,而看向曹子登说:
“这么说,我们退路已经断了。”
“我知道!”
曹子登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知道什么!”
“贺兰山的退路被断,平虏所又被麻贵收复,李如松的大军又夺下了宋城堡和横城堡、雷福堡,把我们南、西、东的退路也断了,我们现在只能坐守孤城。”
“但眼见着粮草也越来越不足,我们还怎么坐守?”
哱拜也没好气地说了起来。
曹子登听后沉声道:“那就把汉人全部捆绑在战车上,然后推着战车北逃,现在朝廷讲究新礼,大谈同胞之谊,有本事,北边的明军真敢对这些汉人下手,而悖逆他们皇帝朱翊钧所提倡的新礼,对自己同胞下死手,否则,他们就该放我们离开!”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哱拜说了一句,然后就给自己儿子哱承恩递了个眼色。
哱承恩会意,然后他就不声不响地朝曹子登后背走了来,且突然拔刀直接给了曹子登一刀。
噗呲!
曹子登身子猛地一抖,然后回头一看,就见哱承恩已出现在了自己身后,而他因痛回头后,就看见自己腹部已经出现了一刀刃。
一时,曹子登不由得大惊,看向哱拜:“伱这是为何?”
“还用问为什么吗?”
“一句话!”
“老子信不过你们这些汉官汉兵!”
“何况,李如松还一再往城里投信招降你们,指不定在如今这个时候,你们就会杀了我们这些番将番兵,而求活命,并不愿意跟我们去塞外。”
“与其如此,不如我哱拜先下手,这样无论是逃还是降,都可以把罪先推到你们这些人身上。”
哱拜说着就对曹子登拱手抱拳:“得罪了,我的朋友。”
“你!”
曹子登欲要说些什么,但接着又没说什么,只是无奈闭眼,随后才道:“我是真不该当初合伙与你一起为庆王做那事,真是报应啊!”
曹子登说后,其身子就又抖了一下。
因为哱承恩又给了他一刀,且还把刀拧了起来。
曹子登顿时痛苦的面容狰狞。
曹子登接着就倒在了地上,没多久,就咽了气。
接着,哱承恩拔出了刀,问哱拜:“父亲,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哱拜则沉下脸来,对哱承恩吩咐说:“你带土文秀,把曹子登标下跟他一起反叛的汉将汉兵全砍了!”
“是!”
半日后,哱承恩满身是血地回来哱拜宅第,对哱拜言道:“父亲,汉官汉兵都被我们用曹子登的巡抚大印骗来杀了。”
哱拜见哱承恩满身是血,都不先换洗一下,便问:“是又有什么事出现了?”
哱承恩点首:“父亲所料没错,据我们的人回来禀报,李如松、麻贵、童一元、谢贵、董一奎的兵马都到了城外,我们不可能再北逃了!”
“什么?!”
“这么快?”
哱拜听后当即站起身来,面色苍白而凝重。
哱承恩回道:“是的,他们行军速度太可怕了!”
“儿子听后,也去城上看了一眼,然后看见,被官军征用的民夫很多,几乎一名战兵就有十来个民夫和一辆牛车在跟着,这样的配备,行军自然会很快。”
如哱承恩所言,因大量民夫协助军队作战,所以平叛的官军可以做到昼夜不停的行军。
毕竟这样一来,士兵要是在行军途中可以不用大量负重,受伤可以还有民夫照顾而直接躺在牛车上休息,累了休息时有民夫可以立即提供水和食物,甚至还有专门负责煎药的民夫,一旦谁染风寒可以立即吃药驱寒。
“这个朱翊钧是真舍得本钱!兵马派了好几支不说,连民夫都跟着配了这么多,他是钱多了没地花,还是真没打算给自己子孙后代留些积蓄?”
哱拜声音发颤地说了起来。
“父亲说的是,这么多民夫,强征肯定征不来,得给足够的钱才行,而他朱翊钧这次应该是下了大本钱。”
哱承恩跟着附和了一句。
“既然没办法再逃,那就把曹子登、土文秀这些汉官的首级悬在城外请降,就说是这次叛乱是曹子登一手策划的,我们是被逼无奈。”
哱拜这时吩咐了一句,然后就倒在了椅子上,两眼无神地看向了窗外,腹诽道:“早知道会是这样,就该老老实实接受汉化。”
轰轰!
轰轰!
“又是怎么回事,何处来的炮声?”
而这时,哱拜因听到外面传来如雷一样的声音,就再次站起身来问了一句。
不一会儿,土文秀跑了进来说:“将军,明军攻城了,他们集中了上百门重炮在轰城。”
“上百门?”
哱拜听后大惊,又问道:“他们怎么会带来这么多炮?!”
“他们利用大河运来的,我们的哨探回来禀报说,河边全是运炮的船,每船都有三个班的民夫在轮班拉运。”
“听说是蓟国公下钧旨,要打出天子亲征的威风,故决定火力覆盖宁夏镇,不拿官兵鲜血染红城墙。”
土文秀这时回道。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二章 收复河套,设安西都护府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四十二章收复河套,设安西都护府哱拜听后苦笑了一下,问道:“天子的威风?”
接着,哱拜就对哱承恩等说:“如今看来,拿汉人当人质是来不及了,所以你们自己突围吧!是我对不起你们,不该带着你们背叛朝廷,是我高估了汉人中的旧党,他们对下虽然狠厉,说一不二,但也就嘴上骂的厉害,真敢反的没几个,甚至还巴不得别人反,而自己也好跟着踩上一脚。”
“伱刚才提到的这些官军将领里,好几个也就免徭役这事,在私底下给我发过牢骚,甚至有说恨不能也跟着靖难的,但他们平起叛来,却比他娘的谁都积极认真,恨不得让天子看见除他外没人更忠心!”
“可见,这些人昔日说的那些话都说假的!或者说,他们只希望别人反,自己好一边靠平叛立军功得赏赐,一边享受别人造反后朝廷给予的优待,你们将来若是能活下来,记住别被贪欲蒙蔽了心智,付出了性命,却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是!”
哱承恩等含泪答应了一声。
接下来。
哱承恩等叛军也就真的开始集结起来,准备往城外突围,也无空再去抓汉民为挡箭牌。
因为,眼下官军已经开始在不停地用大炮轰城,随时都会破城而入。
哱拜这里则杀光了自己的妻妾,然后提着一把血淋淋的刀,然后持烛点燃了家里的所有帘幔,且笑着看着火势蔓延。
哱承恩和哱洪大等叛虏在往城外突围时看见了自家的浓浓烟尘,但他们都没敢停留。
不过,哱承恩在出南门时,就被已埋伏在南门的官军杨文登部,用成排的钩镰枪勾翻下了马,然后被生擒。
而哱洪大则还没来得及逃到北门,就被已登城的官军谢贵部给用火铳打得千疮百孔。
原来,明军这时已停止了炮击。
因为整个宁夏城已被炮轰得千疮百孔,而官军已在朱翊钧的亲自下达总攻开始的旨意后开始了总攻。
朱翊钧的确在这个时候赶到了前线,而象征性地表示这场大战是他这个皇帝在亲自指挥,表明他才是天下军队的最高统帅。
官军各军,也有意在天子面前有更好的表现,皆非常卖力,有不等硝烟散去,就往垮塌的城墙上冲的。
故而,很快,大量官军就涌入了宁夏城内。
李如松之弟李如梅就不顾城中还有许多叛军,亲自率领骑兵赶去了哱拜的宅邸,但却因见哱拜宅邸已经在开始燃烧,而不得不改进攻为灭火,到最后只抢出了哱拜这些年搜刮的许多财货和他本人还未完全烧掉的尸骸。
朱翊钧也在当晚进入了宁夏城,驻跸于庆王府,且下旨将被迫跟随庆王谋反的一众郡王和辅国将军以及士绅皆枭首于市,对于主犯哱承恩、土文秀等则准备押赴进京受极刑。
至此。
宁夏之乱算是被平定。
但朱翊钧亲征的目的可不只是平定叛乱。
故他在接下来,直接下旨让李如松、麻贵和童一元三部再接再厉,继续北上,分三个方向搜套,筑城屯田,以达到收复河套的目的。
同时。
朱翊钧还下旨超擢守花马池有功的万世德为宁夏巡抚、萧如薰为宁夏总兵兼领标营,负责宁夏之乱平定后的善后之事与收复河套的后勤供应。
因为麻贵已提前让河套的蒙古大营几乎被全歼,所以河套现在已没什么成规模的套虏,不过是一些蒙古小部落。
故而,收复河套的战争进行的很顺利。
没多久,阴山以南的河套地区就被大明官军光复,其中童一元部还进至沙井,且在这里筑城,生擒了逃至这里的著力兔。
朱翊钧下旨设沙井府,且要求麻贵和朱新礼对归化与大板升城的土默特部改土归流,清算襄助叛虏的扯力克部,而废其忠顺王爵位,改由朱新礼继承,而扯力克本人也要被押赴进京行刑。
另外,朱翊钧还下旨设安西都护府。
安西都护府设在肃州,由李如松暂任安西都护府大都护,而为将来收复哈密卫,征服叶尔羌、瓦剌、亦力把里,再次打通西域做准备。
除此之外。
对于昔日哱拜、曹子登叛变后,跟着一起作乱的胡虏,朱翊钧也下旨让新任宁夏巡抚万世德予以清剿。
“你打算怎么判定城中胡虏参与了叛乱?”
朱翊钧为此还特地问起了万世德。
万世德回答说:“凡还与汉人住在一起的,算是没参加的,凡是一屋内俱是胡虏的,自是抢掠汉民所得房屋,当诛戮之。”
朱翊钧点头:“很好,就当如此做。”
于是,万世德就让萧如薰封城,且带兵将宁夏城内凡是没有和汉人居住在一屋的鞑子皆全部诛戮,一时整个宁夏城血雾弥漫,三日不散。
朱翊钧对此只能表示叹息,他只能采用万世德的建议,因为没有别这更好的方式。
毕竟跟着一起叛军一起抢掠城中汉人的普通鞑子必须遭受到惩处,不然不足以震慑其他边镇聚集的普通鞑子。
而万世德对于能够与汉人一起相处的鞑子网开一面,已经算是额外开恩。
当然,这也算是释放另一个信号,那就是只要愿意汉化或者为汉人奴,即便遇到胡人叛乱,也是能得到幸免的。
没错,能和汉人居住在一起的鞑子,自然要么是已经汉化而汉人组建了家庭,要么是投附汉人之家为奴的。
这两种情况无论是哪种,都能排除还有劫掠汉人的野蛮习气存在,毕竟如果他们还有这种习气存在,只会早在哱拜等胡虏作乱时,就把同屋的汉人杀了。
宁夏之乱发生是因为朱翊钧同意申时行之请,不再限制对非本国子民进行人口贩卖,相当于正式承认本国子民才有人格尊严,独尊本国子民,而因此引起了哱拜等的不满,另外就是免徭役的政策早就让哱拜等滋生了不满,所以导致了这一叛乱的出现。
而如今,宁夏之乱被彻底平定,意味着只本国子民才有人格尊严,其他人口可以被贩卖的国策,没有谁可以阻挡,也再次让天下人知道免徭役这件事也是不能阻止的。
不过,宁夏之乱以及连带着的陕西之乱,也让朱翊钧耗费了不少帑银,光是内帑的支出都在千万两以上。
这要是搁在在万历以前正统以后的大明朝,这个花费已足以让帝国的财政崩溃。
毕竟,在万历以前的大明帝国一年的太仓白银收入也才四百万两左右,虽然本色也有上千万石粮食,但因为帝国开支庞大,基本上到万历以前都处于寅吃卯粮的状态,真要是一次花上千万两银子,为一场大战,整个国家根本就承受不了这种财政压力。
而万历朝的大明自然已是有这个实力。
可万历朝的大明即便有这个实力,上千万两银元的内帑支出也还是算有些伤筋动骨的。
至少对朱翊钧而言,他这个皇帝私人财产减少了不少。
前文提过,在如今这个时代,皇权的重要保障,与其说是掌控有多少军队,不如说是掌控有多少财产。
因为募兵制和火器盛行的时代,没有兵可以迅速招募,没有炮可以迅速造,但没有钱,就招不到兵,造不了炮。
所以,朱翊钧接下来是要继续想办法增加自己内库和国库收入的。
这两个其实差别不大。
因为朱翊钧是一人独治,他可以将内库的钱放到国库里,也可以将国库的钱放到内库。
而现在,平定这两次叛乱给朱翊钧带来的经济上的好处便是,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废了秦藩和庆藩,收回大量王府庄田,也少了许多俸禄支出。
当然,这点好处对朱翊钧而言不算多大,他增加财富的主要方向还是对外拓展。
值得一提的是,原秦王朱谊漶在被俘虏后,朱翊钧特地宣见了他。
朱谊漶见到朱翊钧后直接跪拜在地:“陛下,臣知罪!但请陛下明鉴,臣造反是被逼的,并不是臣真心想造反的,而是他们拿本藩宗室性命相逼啊,所以臣才不得不同意的。”
“你原来是为了宗室,只是你眼里,是不是只有你秦藩的近支才是宗室,远支就不是宗室了,甚至连人都不是了?”
朱翊钧这时问了一句。
朱谊漶听后一愣。
“把他贩卖的宗室孩童名录给他看看。”
朱翊钧这时吩咐了一句。
“是!”
于是,田义就将一份名册递给了朱谊漶。
朱翊钧说道:“自己看看吧,你让你的内官卖了多少宗室孩童,你这样作孽,就算你造反是被迫的,但就凭你做的这事,朕就不能饶你!”
“这个……”
朱谊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自以为他这事做的很隐秘的,没想到还是被皇帝知道了。
“来人,将他拖出去砍了,与他一起谋乱的宗室士绅也一并砍了!”
朱翊钧接着就如此吩咐道。
“陛下!”
“陛下!”
朱谊漶很快就拖了下去,且和与他一起造反的宗室士绅皆被枭首于市。
处置完朱谊漶这些人,朱翊钧就起驾往延安而去,准备率大军亲祭黄帝陵。
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
作为以新礼治国的主张者,朱翊钧是要强调民族认同感的。
所以,他既然西巡,也就有必要亲祭黄帝陵,让天下人对大家皆为炎黄子孙的同胞意识更强一些。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三章 考验官员,撒钱式西巡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四十三章考验官员,撒钱式西巡时维万历二十年暮春时节,叛乱平定后,天下无事。
而朱翊钧在去往黄帝陵途中,只见山林锦翠,尤其是在一场春雨过后,更加葱郁如烟。
这让他不禁暗叹,潘季驯昔日奉旨在三边养林治水倒是做的不错,使得这延绥一带的生态保养的很好。
话说,在朱翊钧派潘季驯来三边养林治水之前,延绥的抚按官和厂卫就在奏疏里说,“延绥旱情频发、山林皆毁而光秃不能蓄土”。
而如今,朱翊钧所看到的情况倒是没有之前奏疏里说的那么严重。
当然。
这也跟国家战略变为对外开发有关,随着大量延绥贫民被迁去海外,和大量军民收入增加而不用砍伐山林就能生存,即便取暖也越来越多使用产量大增的煤炭,自然也就使得对内资源损耗和生态破坏的速度减缓,生态也就能得到及时修复。
朱翊钧去黄帝陵,虽然随扈官兵很多,且一路上晓行夜宿,难免需要人力,但他依旧是不白役军民,撒钱如水。
这也就使得民不加怨,而民众只恨不得独揽负责帝驾吃喝玩乐的事,甚至为揽到一宗为皇帝服务的活,不惜行贿底下官员!
只是。
官员们尽管大都也乐得如此,从中吃回扣不说,还能享受民众的奉承,但对于许多是靠关系而非靠能力上位的官员而言,却是一番很大的折腾。
因为凡是有些关系的地方官员,基本上都是世代宦官家的子弟出身,对钱财的不在乎的同时,也对政绩不在乎,更愿意清静无为,反正凭着背景和关系,他们要不了多久也能得到一个好的考成,也能升上去,反而比努力做事的要升的快捷些。
不过,现在皇帝一来,这样的官员就不得不参与征募民夫、关领钱粮、调度民力还要修葺道路桥梁、加强安保,总之各类事情一下子就增多,对管理能力的要求一下子就增高许多,而一不小心就容易出纰漏,一个纰漏就能酿成大错,且在皇帝面前犯错,那是掩盖都难掩盖,甚至会被放大的!
毕竟全国那么多官员,有能力的不少,一个小差错都可能导致一个官员永远也升不到京里任部堂去。
所以,对于官宦士族出身的官员,心里是很不乐意皇帝出巡的,就算皇帝不白用民力,不白麻烦地方,但这的确让他们很容易被证明,除了出身好在别的方面一无是处。
当然。
皇帝出巡对于有能力但出身贫贱的官员则是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处理应急能力的机会,一个让皇帝记住自己的机会,一个打破关系桎梏直接再次鱼跃龙门的机会。
而现在因为朝廷推行新礼,本就不利于豪右,而利于平民,所以能在地方上为官的官员大部分都还是平民阶层或者小地主阶层,故都还是乐于见到皇帝出巡,也很积极的动员军民,为皇帝的出巡服务。
以工商为主的普通士绅也对朱翊钧撒钱似的出巡也很是乐意见到。
如在朱翊钧暂驻于甘泉县时,甘泉造纸的士绅孙振就笑着对自己姻亲朱万元说:
“当今天子是真仁厚,虽亲征巡边,难免使用民力、扰动地方,但也造福于地方、施恩于小民,马匹意外坏了青苗都要赔偿,连需用纸张要临时用我家作坊的,都加钱采办,如此也算不上是害民扰民了。”
“对于贵府而言,自然是好事,还能因为说这纸是陛下用过的,而增加销路。”
“对于鄙人而言,倒也是好事,在下的木工坊已有三件家用木器被陛下看见后下旨采购,而因此已有不下十家望族也来订这类木器。”
朱万元也跟着笑说起来。
虽然,孙振和朱万元这些工商类普通士绅,对皇帝路径且暂驻于自己家乡很是高兴,但也有当地士绅对此不高兴,而这类士绅多是广有良田的大地主大乡宦。
“宁夏之乱、陕西之乱皆被平定,连河套都被收复了,果然是没有出现土木堡那样大败啊,礼教大乱的时代还得继续延续啊。”
曾做过翰林的甘泉县大地主周世策就在赶赴皇帝的御宴的路上,在同乡中过举人的长贾希昆面前,对宁夏之乱陕西之乱的结局表达出了失望的看法。
贾希昆呵呵一笑说:“我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局,所以压根就没指望这些叛贼会靖难成功!”
“这些叛贼也不想想,一个被张太岳教得真把武弁黔首当赤子看的天子,会亡于内乱?”
“要知道,昔日建文因内乱而亡,是因为他不只削藩,也开始只重文臣,让武人多心向成祖,如今武人,有几个不心向陛下?”
“子策说的是,且看将来太子如何吧。”
周世策讪讪一笑,回了一句,也没再多言,只跟随着一干本乡乡宦进了行在,准备聆听圣训。
朱翊钧这时已在行在先见了甘泉知县张应望,而对张应望说:
“按照考成的情况来看,你去年有渎职懒政之责,以至于盗贼丛生,而内阁对你的处置是革职,墨本送到了朕这里,但朕还没批,因为想着反正都要来甘泉县,也就想听听你本人的看法。”
甘泉知县张应望忙拱手回答说:“陛下容禀,去年所生盗贼实为扣关来犯的虏贼,已经臣组织兵民逮捕下狱,上司说臣渎职懒政,可能是误听虏贼为盗贼。”
“派个锦衣卫去县狱看看,可是虏贼。”
朱翊钧这时对张敬修吩咐了一声。
张敬修拱手称是。
而张应望这里则长松了一口气,他不由得暗自庆幸陛下来了这里,且足够谨慎,不然真要是按照上司的考成结果来处置,自己就得卷铺盖回乡去了,而以自己三代皆未有族人取得功名的家世,只怕也不可能再被起复。
也就是说,自己张家这一代仕途顶点很可能就是到知县一级了。
朱翊钧在张敬修离开后,就继续问起张应望关于甘泉县的人口和物价等数据来。
而朱翊钧一边问着张应望就一边观赏着底下人从甘泉县市井中采办回的各类精致木器、瓷器还有首饰什么的。
朱翊钧为了促进实业发展,每到一处地方,都会采买一些当地的实业商品,为的是能够促进地方工商发展,最好直接带动地方出现很好的工业品,最好如章丘的铁锅、铅山的纸张、景德镇的瓷器一样名扬全国,这样就能带动当地出现更多的工人。
反正对于朱翊钧而言,买一些当地土物也花不了多少钱。
而就在朱翊钧一边问张应望关于甘泉县的情况,一边看各类土物时,就听得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吵闹声。
“怎么回事?”
朱翊钧不由得问了一句。
不一会儿。
司礼监太监田义回来说:“有准备替皇爷运土物的民夫们发生了械斗,说是都得了县里的钧令来运土物,然后起了争执,怪对方抢单,然后就打了起来,南昌侯已经调兵过去了。”
“陛下!”
“这事与臣有关,请让臣去处理,臣保证可在半刻钟内,解决这事,而避免出现更多伤亡。”
这时,张应望主动请缨起来。
朱翊钧问:“伱打算怎么处理?”
张应望回道:“回陛下,臣早就担心底下人在征募民夫时出现差错,所以特地先请了附近各里的里正与乡里耆老一起跟在身边应对;毕竟从臣这里发令到镇里,中间还是经过好几层的,难免会有纰漏,比如,臣可能会因为想到某一里的人丁不够,而会传另外一个人丁多的里来应募,但可能臣底下的佐官已经先通知就近的里准备了,以至于两个里就都到了御前。”
“那你去处理。”
朱翊钧听张应望说的有理,也就同意了他的提议。
说来也怪,在张应望出现之前,两方械斗的百姓对天子亲军卫的喝令和亲军卫各经历官和训导官的劝导置若罔闻,哪怕刘綎这边都已经下令火器兵准备开火了,这些百姓还是在互殴。
但张应望带来的两里里正与耆老一来,这两方百姓就老实了。
这些百姓被各自的里正和耆老一顿粗暴的拳打脚踢,一个个都瞬间如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焉了下来。
“丢人,在皇上的行在附近斗殴!”
“可是孙老,明明是县里的令族侄让我们准备给皇上出力的,我们才来的,可谁知上水里的非说县里通知的他们。”
“我族侄不过是个驿丞,他能代表县尊吗,他拿出县里的钧令了吗?”
“那倒是没有。”
“没有说什么!”
处理这场械斗的正有乡绅孙振,他此时正恨铁不成钢地痛斥着自己的乡民,这里面有不少就是他的同宗晚辈,哪怕不是同宗,也连着姻亲,所以他随意怎么喝骂,这些百姓都很服气。
另外一边,即所谓上水里的百姓,也有他们的里正乡里耆老在教育他们。
最终,这件突然出现的小事得以很快平息,且因为处理的及时,也没真的出现人命,只有些许人受伤,最严重的也不过是骨折,无非需要歇一段时间而已。
而朱翊钧则因此再次召见了张应望,说:“你果然对这样的突发事件有应对,在为政上是花了心思的,算不上是渎职懒政。”
张应望听后眼红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四章 皇帝亲巡的意义,士绅转性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四十四章皇帝亲巡的意义,士绅转性张应望知道,皇帝肯定了自己,便说明自己的仕途还是有希望的。
这时,张敬修也禀报说:“启奏陛下,派去县狱的锦衣卫回报说,所关押的人犯的确是虏贼,不是盗贼,另外据访查县里百姓得知,自虏贼被抓后,已经没有盗贼出没。”
朱翊钧听后点首,看向内阁次辅王锡爵:“果然是个险些被上司污蔑了的能吏!你们内阁也险些让人家受了委屈。”
张应望这里听皇帝这么说,更加感动,肺腑如被揪住了一般,顿时两眼湿润了起来。
王锡爵这时则来到朱翊钧面前拱手作揖道:“陛下说的是,臣惭愧。”
“正因为此,臣才主张陛下亲自巡视天下,再好的考成法,再好的监督,只要是人负责,皆会因为贤愚不一而有所差错,而内阁也没办法全清楚底下的实情,能为陛下选出真正有才干的能吏来。”
“毕竟内阁也是根据底下抚按、司道乃至府所提供的考成结果,来做出判断。”
王锡爵接着又辨析了几句。
“朕知道!”
“你们内阁也没敢因此就按照考成结果重惩他张应望,想必也是怕过严就越发让其受更大的冤枉,对吧?”
朱翊钧说着就问了王锡爵一句。
王锡爵再次拱手:“圣明无过陛下。”
“卿这样票拟是没有问题的。”
“但他的上司,延安知府,这人无论是出于私心,恨其没有行贿才这样污蔑自己下属,还是一时昏聩,只听了底下小人之言未严格打听才错怪了自己的下属,这样的知府都不宜再留,直接革职!然后逮拿至锦衣卫处审问,给他一个申辩的机会。”
朱翊钧这时吩咐道。
王锡爵拱手称是。
接着,朱翊钧又说:“对知县张应望的考成改为优上,今年行取,务必将他行取上。”
负责考成的吏部尚书罗万化这时拱手称是。
大明选官有三种制度。
一是廷推,这主要是针对巡抚总兵以上高级官员的任命。
二是年例,这主要是选任一些不错的言官到地方任职、增加地方执政经验,和去六部任职,增加中央各部执政经验,万历即位后改为翰林也要参加年例。
三是行取,即从地方上选一些能力不错的推官或者知县这些亲民官,即直接接触基层百姓的官,到中央任给事中或者御史,万历即位后改为也可以直接进入翰林院任翰林。
而现在,张应望被朱翊钧钦定要被行取为给事中或者御史,亦或者翰林,算是即将进入一个升迁的快车道。
要知道,给事中和御史这类官是出了名的官小权大,能决定国家决策的。
至于翰林没什么权力,但胜在清贵,随时有机会进入内阁和侍御司任职,有机会接触到最核心的执政圈层,一旦被皇帝或某一执政看上,升迁也会很快。
所以,张应望现在在朱翊钧这么说后,已泪流满面,而当即匍匐在地大拜起来:“臣谢陛下!”
“起来吧。”
“这也是你自己认真努力的结果。”
“以后无论做官做到哪一级,不要忘记今日初心就好。”
朱翊钧这时看了张应望一眼,淡淡说道。
张应望起身谢恩后就道:“臣谨记圣训。”
张应望这时很庆幸自己遇到了这么一位英明的天子。
不然,他是真没想到他在自己上司眼里是这么个形象,而内阁已经因此决定要将他革职,也亏他想着兢兢业业地干,就能在考满后升迁或平转到不错的地方当官去,结果,若不是皇帝下来,看见他的真正能力,他早就要被罢官夺职。
这对张应望而言,天子算是他真正感激的人,也是真的算是他的恩人。
而这对朱翊钧而言,也算是他亲自巡边的意义。
他不可能只通过监察体系和考成体系就选到让自己满意的人和足够可以作为自己未来臂膀的自己人。
因为按照官僚集团的尿性,再好的考成和监察制度,都会因为“人情”二字变味,也会因为懒惰的本性而不愿意麻烦,尤其是去得罪人,而理由就是天下无事,人人向善没什么值得弹劾的事。
这种情况不只是文官存在,厂卫和百姓都存在,如老百姓很多都是虽然皇帝给了他们告官的权力,但没有几个愿意去盯自己当地的官员,而只想把心思花在赚钱上面。
所以,皇帝还是需要亲自去看看,再好的监察也不会什么完美,也不能完全代替皇帝自己的眼睛。
皇帝要想选出自己人,也得亲自去走走,尤其是那些没有背景又很有能力的人,是需要他亲自去发现的。
而朱翊钧若是一直待在上面,只会被包裹在一个信息茧房内,而被人有意或无意的欺骗。
这次西巡,朱翊钧虽然发现了很多贪赃枉法的官,但也的确亲自挖掘到了几个不错的官,如已被任命西安知府的沈鈇和眼前的这个张应望,再有就是守花马池有功的万世德、萧如薰。
要知道。
历史上的万历于万历二十年后,就怠政特别严重。
无论文官武官,某一官位出现缺额,历史上的万历皇帝都是能不补就不补,贤愚也懒得问,以至于,万历二十年后的官员质量和万历二十年以前的官员质量,出现严重断层,导致后面好些能臣名臣没有前面多,最直接的表现就是首辅一代不如一代。
所以,朱翊钧要想接下来让大明还有足够多的值得信任的能臣,已经不能再完全靠对历史的熟悉,而直接找历史上的名人就行了,而需要自己主动去发现才行。
没办法,原来历史上的朱翊钧偷了懒。
注定现在的他要勤快主动一些。
朱翊钧见了张应望没多久,戚继光则对朱翊钧拱手说:“启奏陛下,臣问过张知县,他是军户出身,家中三代皆无功名,幼时靠旁听百户家私塾而识文,后靠全堡接济,才得以中了个三甲进士,选为外班,做了这知县。”
朱翊钧听后道:“那现延安知府是何出身?”
“儒籍。”
戚继光回道。
朱翊钧知道戚继光突然给他说这个是何意思,无非就是告诉自己,这里面可能张应望出身寒微且籍贯乃最被儒籍歧视的军籍有关,也就说道:“且待延安知府的供状出来后再说。”
戚继光拱手称是。
没多久,御宴就开始了。
丝竹管弦之声开始出现,朱翊钧也换了常服。
致仕翰林周世策和贾希昆一干乡宦贤达也到了御前,在参拜了朱翊钧后,就相继落座于戚继光、王锡爵等随扈大员下面的座椅上。
这些乡贤现在对朱翊钧已经不敢再有半点相逼之意,尤其是在看了周边一个个如铁塔一样的亲军卫时,更是恭顺的很。
所以,宴会上,君臣倒也吃的尽欢。
朱翊钧也问对这些乡宦贤达问了一番民情,点评了当地年轻士子的文采,另外也听了许多奉承话。
气氛可以说也很是融洽。
但是,就在朱翊钧问在场的士绅可有什么地方事,要亲自告于他这个皇帝的时候,周世策突然站出来,道:
“启奏陛下,臣近日得知,原盐政贾希昆在帝驾未来之前,联合驿丞林延庭伪造知县钧令,强迫役使白杨沟民夫七十余人,而致死五十余人,皆埋于他家白杨沟地,知县不知,唯白杨沟剩余百姓皆知,然这些百姓皆被严令不得出,被其家奴看管于白杨寨,陛下可速派人去查证。”
周世策说后,贾希昆大惊,看了周世策一眼,然后立即离开座位走了出来,跪在朱翊钧面前:“陛下恕罪,臣只是一时心存侥幸,做了如此之事。”
朱翊钧看向了贾希昆:“这么说,伱是承认你做了这样的事的了?”
贾希昆点头:“陛下面前,臣不敢撒谎!”
接着,贾希昆又道:“但陛下明鉴,这周世策乃小人也,他是故意在御前揭发臣的,也故意说他是现在才知道的,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因为看见如今奴役百姓已经不可能,而就想着告发臣,然后就好兼并臣的产业,他这是居心不良!”
“这么说也有道理,但是,你也可以告发他呀,他难道不怕你告发他?”
朱翊钧这时说道。
贾希昆则哭着脸回答说:“陛下,他家只经营土地,不经商,也就没有役使百姓做工,可怜臣为响应陛下号召发展实业,开办了许多工坊,然后因为一时心存歹念和侥幸,做了这样的事,而如今竟也因此要被小人陷害了,臣只请陛下看臣一片忠心的份上,开恩于臣啊!”
贾希昆现在是真的委屈至极,他是真没想到周世策会突然在御前捅他一刀。
“陛下明鉴,臣只是基于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和对白杨沟百姓的不平之意才揭发的,绝无贾盐政说的半点私心。”
周世策这时说道。
朱翊钧对此淡淡一笑,他不得不承认,随着大局一定,这些士绅之间倒开始自觉的互相攻讦揭发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五章 亲征归来祭黄帝,以振华夏!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四十五章亲征归来祭黄帝,以振华夏!朱翊钧知道翰林周世策突然告贾希昆的状,是暗藏私心,但作为皇帝,他是需要鼓励士族之间互相攻讦的,反而,如果士族之间互相隐瞒对他才不是好事。
所以,朱翊钧在周世策这么说后,点了点头,选择了相信周世策的话,且对张敬修吩咐说:
“立即派锦衣卫带着这两人去查一查,且派人先去贾府,把贾府所有人逮拿进县狱候审!”
张敬修拱手称是。
朱翊钧接着又看向周世策:“到底是翰林儒臣,敢揭发劣绅罪行,真正令朕欣慰!朕便赏你四品冠带,且赐‘护政有功’金匾。”
惊喜不已的周世策当即大拜:“臣谢陛下!”
贾希昆此时则目光阴狠地看向周世策,然后也看向朱翊钧道:“陛下,臣向您揭发,他周翰林其实心向叛军,还希望陛下亲征能有土木堡之败,是他亲口对臣说的。”
贾希昆说着就阐述起周世策的原话来。
“陛下!臣没有,贾希昆这是在胡乱攀咬!”
“否则,臣请他拿出证据来!”
周世策这时自然不会承认自己说过这话,只强辩起来。
朱翊钧也看向贾希昆:“你有证据吗?”
贾希昆自然拿不出证据,毕竟空口无凭,一时他也因此越发愤怒,而直接朝周世策扑了过来:
“姓周的,你这被卑鄙无耻之徒,算什么翰林儒臣!”
被御前锦衣卫给及时逮拿住的贾希昆没有扑过来,但整个人却已特别狰狞。
“带下去!”
朱翊钧只吩咐了这么一声。
于是,贾希昆就被锦衣卫带了下去,而周世策也跟着走了下去。
接下来,其他的乡贤倒也没有要告的,毕竟像贾希昆一样不谨慎的士绅到底是少数,竟然让周世策知道了他家的秘密。
不过,朱翊钧在来到鄜州后,倒也还是遇到了乡绅互告的事。
朱翊钧对此依旧是秉公办理,适当的还开了一下恩,让同情被告的官僚士绅对朱翊钧都增加了不少好感,而也让士绅内部之间则更加的彼此猜疑。
“当今陛下,真是无幽不烛,英明睿智,还仁风笃烈,借着亲征把地方豪右收拾得服服帖帖,而又让新政得到更加切实的执行,真正令海内咸服,以后,推行新的国政无疑更加有可为。”
延绥巡抚吴自新这一天就在随扈来黄帝陵途中,对巡按李本固提起了这段时间的随扈见闻,而称赞起朱翊钧来。
李本固也道:“是啊,陛下巡边是真的在巡边,不费国帑,不掳民女,不凌军士,不为游玩,谨慎处事,从延安一路随扈而来,的确能看到天子爱民图治之心,非只求高乐而不顾军民者,我等也幸好未学党馨之辈,而低估天子,不然,现在让陛下看见的,恐怕就不是我等推行新政之努力,而只是阳奉阴违之狡黠。”
“更重要的是,陛下能够亲眼看见,不是所有地方官僚都在胡作非为,也不是所有地方官僚都在故意报喜不报忧!”
“所以,相信陛下经过这次西巡,应该会更加愿意相信,新礼能够推行成功,而也会相信,他这位大明天子是能够靠我们这些官僚做出一番惠民强国的事业来!”
“要知道,据朝中执政言,当今陛下不似先帝,从来没有真的相信我们这些官僚的品性有多高。”
“不只是不相信我们这些文臣士大夫,包括陛下自己的内臣,他都认为大部分即便不害民也并不真的百姓放在心上;”
“但实际上,在如今这样的盛世,俸禄不短、奖掖不断,无论内外大臣,年长而经过三朝两朝帝业的,都能发现,其实现在的内外大臣都比以前很忠心而更在乎社稷苍生的;”
“只是陛下之前不相信,想来是受了之前张太师之事的影响;”
“但现在陛下应该已经发现,天下官僚,尤其是我文臣士大夫,并非就真的白读了圣贤书,白受了国恩。”
吴自新跟着说后就看向了前面的黄罗伞盖。
此时,黄罗伞盖下的朱翊钧正向鄜州的黄帝陵走来。
因朱翊钧要来祭黄帝陵,所以黄帝陵已重新被大修过。
增加的御道皆用汉白玉条石铺就,丹壁雕有蟠龙,宏伟壮观,可昭日月。
而整个御道上面的黄帝陵区,即便是远望,也是楼阁影影,殿阁沉沉。
万历下旨新立的黄帝大雕像,则高高立在楼台亭阁和锦翠白云间,俯瞰着众生。
在朱翊钧来时,刘綎已率亲征大军的前军到达这里,而铁甲森森的列满了山岗。
随着朱翊钧的到来,整个黄帝陵更是甲胄密集成林,从上往下俯瞰,真如玄色大鹏遮蔽着大地。
而在红日照耀下,整个大鹏之全身浮光跃金,灿烂夺目的很,颇显得辉煌与壮丽。
关键是,这大鹏还在变大,到在后军全部到达时,即随扈亲征的十万大军和官员列在黄帝陵前,还有许多当地士民来到外面后,更是让这大鹏仿佛大得无边际。
朱翊钧从御道登上御台,站在黄帝像前,看着这些将士,一时心中也觉豪气顿生,尤其是阵阵鼓声擂响后,更是振臂一喊:“华夏万岁!”
“华夏万岁!”
“华夏万岁!”
“华夏万岁!”
……
十万多人跟着呼应起来,此起彼伏的,一时大地与苍穹仿佛都在跟着高呼一般。
如今的华夏大明时代。
河套已复,汉家的旌旗终于又立在阴山之北!
大宁也复,庙街与库页岛也再次有了汉家碑和汉家城!
而东到北海道、南至吕宋、缅甸木邦,也有了汉家音!
所以,不可谓不是一个辉煌的华夏时代。
故当朱翊钧骄傲地振臂高呼“华夏万岁”时,在场的人也都跟着高呼起来,而同样怀着自豪之心。
而这时的朱翊钧刚刚亲征大胜,再次显露武德,也正是君威更达巅峰的时候,跟来的将校,现在也都用很崇敬的眼光看着他,如同看向他身后的黄帝像一样,仿佛在他们眼前的陛下也在开启大明的一个新时代。
而他们这辈子的伟大使命,仿佛也就是要忠于这位圣天子,继续开创一个更加辉煌的华夏盛世。
这一刻。
朱翊钧于军中的威望的确达到了即位以来最高的层次。
且不说,他一路巡边途中对九边边军的各种慰问与犒赏,也早让许多中下层官校知道当今天子将他们放在心上,即便是,朱翊钧现在祭黄帝陵的行为,对中下层官校而言,也是一个足以让他们愿意认可当今天子至高无上地位的有德之举。
因为,华夏文明在信仰方面,其实相比于推崇神明,华夏之人更推崇祖宗,更讲究追本溯源!
祖先在华夏民族心中的地位非常重要,尤其是炎黄二帝,这种华夏文明的开创者,更是图腾一般。
特别是对于许多出身普通的中下层将校而言,他们大多还年轻,对国家和民族更加有一种报效之心,如果只是祭朱明皇帝之陵,他们恐还没有那么大的触动,毕竟王朝常在更换,他们也知道朱明不过现在的王朝而已,但祭祀黄帝陵则让他们有种皇帝在祭祀整个华夏共同的祖宗的感觉,而皇帝的确是不只为自己之私,也不是为皇室朱家一家之私,而是真的在为整个华夏上下所有人的盛世而努力。
何况。
新式教育,尤其是对卫霍等民族英雄的宣传,也让许多中下层官校的民族意识更加强烈,对于天子祭祀黄帝陵也就更受触动。
“盖闻功至极莫大于启世立族,德至高莫崇于厚民泽国,赫赫元祖,肇制吾华……”
一时。
到正式祭黄帝陵时,便由大学士王锡爵持盘,蓟国公戚继光托杯,已下马的朱翊钧就亲自接了金樽,走到了黄帝陵前,而举于陵前金鼎之上,念起了早已命状元焦竑拟好的祭文。
而朱翊钧在念的同时,许多大臣将士已饱含热泪,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戴着冠冕、身着玄色礼服的朱翊钧。
多年的民族理念宣传和五千年文明本就自带的骄傲,很让人在这种情况不产生触动。
要知道,当年汉武帝亲率十八万大军北征朔方归来,亲祭黄帝陵,就大增了华夏民族的文明向心力,而从此定立了华夏之族乃汉民族。
而如今,朱翊钧复河套归来,再祭黄帝陵,自然也会振奋天下明人。
朱翊钧念完后,就将金樽之酒倒入熊熊燃烧着烈火的鼎内,且在将金樽递给田义后,就从戚继光手里接过了香,然后向黄帝上香且亲自带着臣民作揖行礼。
待礼毕,鼓乐奏响,朱翊钧在十万臣民嘱目中,从黄帝陵前缓缓而回。
“万岁!”
“万岁!”
“万岁!”
不知何时,山呼海啸一般传来十万大军与鄜州士民的呐喊声。
而朱翊钧就在这样的呐喊声中,回到了辇中,且开始向东而去,过黄河,晓行夜宿,明察暗访,走走停停,一路上一边看着民安市繁之貌,一边看着山河静好之貌,倒也在春去秋来时,才到达了京师。
黄花遍地的京师城,正值花香馥郁,而月圆人肥之时。
而朱翊钧一回京,更是让这满京城闹若元宵、灿若明昼。
盖因朱翊钧一进京就下旨要暂时开放太液池,举行皇明博览会,展览华夏各类利民富国之良品。
一时,许多巨绅富贾闻讯后纷纷进京,竟使得满城客栈爆满,据顺天府报,以至于路旁墙边有席地而寐者,且多得使多处街道无可插脚之隙。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六章 皇明博览会,为民生利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四十六章皇明博览会,为民生利太液池属于皇家园林。
一般情况下,只有王侯公卿等才有机会奉旨而入。
这次,朱翊钧定期开放太液池给天下士民,而举行皇明博览会,便天下臣民来观,则也算是打破了常规。
不过,历史上倒是有过对百姓定期开放皇家园林的先例,乃是在宋朝时,为与民同乐,天子会定期下旨开放皇家园林。
即史书上提到的,“大开苑圃,凡黄屋之所息,鸾辂之所驻,皆得穷观而极赏,命有司无得弹劾也”之言。
亦如当时宋人自己说:“本朝诸圣,特徇民心与人同乐耳,故于旧制不废,亦未尝加新焉,非有意于自逸。”
现在,朱翊钧开放太液池,其实也是有与民同乐的意思。
但他倒不只是让百姓来看“绝世之巧,凝神之技”,而增加对了解本族文化艺术之兴趣,进而提升民族凝聚力,使更多庶民也爱这个国家。
他这样做,还有借着让士民可以来看皇家园林的噱头,让更多人看见他从外面带回来的各地手工业良品,进而利于商品经济的发展,另外,也用皇家之景加强对这些国货良品的烘托。
整个太液池周围虽然因此增添了许多锦衣卫与亲军卫,以做到办活动的同时,警备也并不松懈,但随着博览会到来的当日,张灯结彩的太液池还是在庄严与肃穆中增添了许多鲜艳灿烂之感。
按天下各府划分的展台列于池畔,琳琅满目。
而池畔中的亭台楼阁间,也有从各布政司召来的有名乐工与优伶以及舞者,在表演,一时璎珞响动而戏腔频起。
而使得,许多手工业特产在被展览的同时,大明如今的许多美曲新腔也在被轮番上演,以使天下更多人知道,当今大明非物质的文化也在日新月异的变化。
随着越来越多的士民在被验明来历,和检查身上有无禁带之物,且在锦衣卫的引导下,有序进入太液池后,这些士民就一边听着从水面上荡漾而来的各类美乐名戏,一边看着池畔展台上的各类方物以及整个皇家园林的精巧设计与精美装饰。
历史上,于万历朝,最为有名的民间瓷器制造新品,壶公窑吴十九的流霞盏和卵慕杯,以及来自潞州的曲柄轮轴纺车,还有历史上出自王征《新制诸器图说》的灌溉神器虹吸和鹤饮之器等,此时皆被展览于此。
看的人眼花缭乱,也把万历前二十年的大明民间手工业之发展尽数体现了出来。
“这打谷机是如何想得到的?”
“这抽水车真是巧妙!”
“这活字铜板印比会通馆的竟还要好!”
……
许多士民因此在看见这些来自大明各地的手工业良品后,就议论纷纷起来,而大感新奇与惊喜。
新奇自然是为其创新思路感到新奇。
而惊喜则是为自己已经想到的新发财之路而高兴。
“速速去甘泉,把这造的纸如‘棂纱纸’一样扯断如棉丝,但更乃揉搓的孙氏褚皮纸全部买下来!”
“要快!既然看见了,就不能错过这发财的机会,不然就是对财神爷的不敬!”
阳武侯薛钲在看见甘泉孙氏纸后,就当即对自己儿子薛濂低声吩咐了起来。
薛钲说着就看着天上明月,一脸激奋地又说道:“将这纸必大有用场!至少可以作为做纸钞用。”
棂纱纸乃是明朝最好的纸,专门用来做皇宫糊窗格用,故名曰棂纱纸。
只是现在,皇宫已开始用大规模烧铸的玻璃装窗,故已经很少用棂纱纸。
但天下人依旧将此这类纸称作棂纱纸,且作为上等纸的对标物。
而现在薛钲发现有比棂纱纸更好的孙氏褚皮纸后,顿时就发现了这里面的商机,也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抢占这里面的商机。
“父亲,要不干脆先查查这人来历,如果来历普通,家里没什么显赫的人物,不如就直接找御史寻个由头,抄了他的纸坊,拿了他的纸坊工匠,然后我们自己造这纸,以后就让这纸阳武侯府薛氏纸。”
薛濂这时建议道。
嘭!
薛钲直接给了薛濂一脚,然后瞅了一眼不远处持刀警戒的锦衣卫后,对薛濂说:“老子真想现在打死你这混账!但又怕在皇家内苑打死你是对天家不敬!”
薛濂忙颇为委屈地说:“儿子不对,父亲教训就是。”
“这样做且不说要被锦衣卫盯上的问题,关键是,这纸已经被陛下知道了,然后又被这么多人都盯上了,你还怎么能直接抢人家的产业,真当陛下不知道伱们的心思?”
“再说!”
“你能不能动动脑子,想想陛下整出这个皇明博览会是为了什么,难道你真以为心怀富国惠民之志的仁德天子,是真的在给你去抢人家产业的机会?”
“告诉你!”
“陛下这是叫你我去帮着这些人把他们自己的产业做成更大的产业!而使这民间好货能够因此出海跨洋,上增国税,下厚工商!”
“真是白在京卫武学学那么久的新学,同胞之谊不讲,把吃相整得这么难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没读新学,不知道与其杀鸡取卵不如借鸡生蛋的道理!”
“东瀛、吕宋那么大的市场,还不够你靠转卖他孙家纸赚的?非得抢了人家产业自己干!”
“你就不怕造这纸的是你,卖这纸张的也是你,然后被更多人盯上,连朝廷也不能容我薛家么?”
薛钲教育了自己儿子薛濂一顿后,就恍然大悟说:“不过,连你都有这个想法,指不定还有别的权贵有这想法,干脆这样,你亲自去一趟甘泉见见他孙家的家主,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分殳和我薛家一起在京师等地开分坊,我们薛家愿意承包所有分坊的开办银款,他可白得五成分红,另外,我们薛家也必因此不让人任何惦记他家的产业,只助他孙家把自家纸坊开遍天下各城,乃至出海。”
“如果他不肯,你就代表我们薛家再让一成,底线是三七分!”
“还是父亲高明!”
“儿子的确手段拙劣了。”
薛濂想了想明白了阳武侯薛钲的意思,便向薛钲承认了自己的不足。
薛钲见自己儿子主动认错,还对自己一脸崇拜,也很是受用,便挺起了胸膛,一边看着太液池的湖光山色,一边继续教育自己儿子说:
“你要记住,陛下作为天底下最为兵强马壮之人,都不直接夺民之利,肯定是因为直接抢连天子都觉得不划算,连唯一可以不畏王法而夺天下小民之产的人都不夺,是谁给你的勇气敢去夺天下之产?”
“是!”
“儿子记住了!”
如薛钲一样,许多权贵官僚以及富贾巨商,皆在参加博览会,起了挖掘这些优秀手工业品背后的财富。
即便是寻常百姓也因为看见这些手工业品,而起了购买与模仿制造的心思。
尤其是来太液池的女眷在看见展览的许多精巧首饰衣料与胭脂水粉后,已经迫不及待地去展品原产地购货了。
总之,因为这么个博览会,一时间许多的银元都开始流动起来,投资的活动也大幅度增加,一场新的经济增长开始酝酿而准备爆发。
而这博览会也不只是让人看到赚钱的机遇和产生消费的欲望,也让人得到创新的启发。
赵士祯等人就在这时,对领工部尚书衔兼任将作寺官的戚昌国说:“大司空,这曲柄联动纺车倒是让我想到,如果将我们做的那蒸汽机改良一下,倒是可以直接通过蒸汽机带动纺车纺纱,如此是不是只需要一台蒸汽之机,就能让很多纺车可以同时纺纱?”
“这是个不错的思路!”
戚昌国也一脸凝重地说了一句,然后就拉着赵士祯离开了太液池,连在路上碰上申时行等大臣都没理会。
申时行素来脾气好,对戚昌国和赵士祯这些只爱钻研制造各类器物的人很包容,并不责怪他们,只笑着对随自己一起来太液池观士民赏皇家园林之景,而准备写一篇北都赋的王锡爵说:
“阁老随陛下西巡,可觉着陛下对我们这些峨冠博带者印象改观了没有?”
“若没改观,陛下就不会办这博览会了。”
王锡爵笑着说了一句。
申时行颔首,然后长吁一口气,说:“是啊,何为千古一帝,这便是千古一帝也!”
“既能挥师十万雄兵而令天下伏尸百万,也能收敛杀心只行仁政而与民同乐!”
“陛下执太阿而不作恶,去夺民之利,而只为民生利,真正乃千古难得之圣主仁君,也正因此,才有今日物华天宝、君民同乐之盛!”
“这里面,元辅十年辅弼之功也不小。”
王锡爵这时回了一句。
申时行则摆手笑说:“遇到这样的圣天子,内阁首辅那个位置,就算把吾换成一个泥塑呆子,只要听话,辅弼陛下十年,也能成就现在这份伟业。”
“承蒙元辅指教,下僚记住了!”
“只是元辅下次要指教,大可不必这么含蓄委婉。”
王锡爵这时笑着说道。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七章 当换首辅,不能安于用旧人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四十七章当换首辅,不能安于用旧人王锡爵这么一说后,申时行也只是淡淡一笑,然后道:“此乃实话,指教公,倒是不敢当。”
“陛下明智善出奇谋,故想到陈列天下精巧新奇之物以开民利。”
“而这是否也说明陛下接下来将重商乎?”
“元辅可想过,是否可以因此就请陛下修订一部商律。”
“因为欲重商自当先管商,使商有法可依,而不是没有法则,只由管商之官任意制定标准,使经商之事今日紧而明日松,或者今日松而明日紧,一商货今日可卖明日又不可卖。”
“另外,商道既要兴,还要多贷钱款于市,使得市场中的钱更多些才好,且不能掌于私人,否则国不能为国也!”
王锡爵则在申时行这么说后,就对申时行提起发展商业的事来,说后就看向了申时行。
申时行则道:“陛下是看重商业的,但会不会因此就真以兴商为本,可就难说;圣意不可测。”
“但圣意可以被影响。”
王锡爵回道。
申时行笑道:“应该是互相影响,这次陛下亲征西巡,公不就向枢相他们妥协了吗?”
“当时不妥协能行吗?!”
“难道还真的想让那些骄兵悍将玩命?”
王锡爵摊开手说道。
申时行回道:“所以我说是互相影响,景泰时那些人做的事,应该也让公知道,坏规矩是多严重的事,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不,当年,我们文臣先坏了规矩,人家武臣就有样学样了。”
“元辅说的没错!”
“那次的教训不浅啊!也因此,我可没想对枢相怎么样,而有什么除之而后快的心,别说以陛下之明不会让文武真势同水火,就算陛下要如此,我也不会顺圣意而做自毁长城之事。”
王锡爵点头回道。
申时行颔首:“公能这样想,我就更加放心的告老还乡了。”
“告老还乡?”
王锡爵大惊。
申时行点头,笑道:“没错,在首辅这个位置上坐太久,再怎么与人和睦,也还是会招人恨的。”
“元辅,下僚所提的这大兴商业、与民生利,进而不以杀戮而取四海之利,实现富国强兵惠民之目标事,皆有意想让您来奏于天子,推行于天下呢!”
王锡爵这时忙对申时行拱手一拜。
申时行则道:“公有志于天下,何不亲自为之?干嘛指望老夫!”
“国家若要长治久安,不能没有执政之人,但也不能让执政久任,否则即便无权臣之心,亦会有权臣之实!”
“陛下这次西巡,发现的那些逆臣懒吏,皆是在我任首揆时任命的,我是要担责的,且也本就与我任首揆太久有关,才使得这些人主动借着我的名义党同伐异,我走后,他们才会自省,知道云会走,会变成乌云,而唯有天永远都在他们头上,才是他们真的该畏惧的。”
“陛下当不会准的!”
王锡爵这时说道。
申时行笑了笑说:“天子若只想做苟安之君,或可会一直用我为执政,这样无疑是可以省心,还能在天下又积弊丛生的时候借我的人头安天下,而不用费别的心血!”
“可是,陛下也跟公一样,志在四海,志在复礼,故岂会让我不得善终耶?”
王锡爵听后未言。
……
西苑。
在申时行和王锡爵往太液池玉河桥走来的时候,朱翊钧正在玉熙宫内见几位新补的言官。
整个太液池区域的皇家园林以玉河桥为界分成南北两个部分,朱翊钧其实只开放了南边部分,而北边他自己和嫔妃们住的以及侍御司值房,倒是没有开放。
至于见几位新补言官,则是朱翊钧之前定下的规矩。
一旦有地方的推官或者知县这些亲民官行取为言官后,朱翊钧都会见一见。
一是向他们问问各自所任地方的情况,二是了解一下这些成为新一批言官的特性。
尽管台谏言官很多时候会为求名而妄议大事,反而影响皇帝和执政公卿们做事,但朱翊钧没有废弃言官制度,因为言官也有他的利,他的利就是能让朝堂上的公卿大臣得到监督。
因为言官虽然不排除有个别头铁的会骂皇帝,但大多数言官其实是更爱骂大臣的,尤爱指出整个官僚集团尤其是高级官僚的问题。
毕竟他们是靠弹劾大臣吃饭的,且也大多本就年轻,能被选上来原则上也是在地方上敢与豪强对抗的,自然也就敢说出一些问题来。
要知道,官僚们相处久了,尤其是能混到中央部衙的,其实都会有亲亲相隐的趋势,即主动隐瞒他人的过错,或者装作没看见。
这样可以以争取不得罪别人,别人也就不会针对自己。
毕竟一旦在中央朝廷干,每天要处理的事会很多,难保不会有差错,难保不会有容易被上纲上线的问题,也就渐渐的会发展成你不得罪我,我也不得罪你,大家一起能瞒就瞒,能装瞎就装瞎,这样就能和谐相处,安稳干到升迁或致仕。
人都有求安求稳之心,甚至大于追名逐利与害人之意,故这种现象难以避免,尤其是身处高位的人,越是地位高,越是想求稳,就越是喜欢和光同尘。
而这也就需要一些年轻敢言的官员来任言官,没事提提意见,在快要死气沉沉的官场上折腾折腾,防止整个官僚集团过度和气到藏污纳垢、进而一起腐败的地步。
这也是为什么乾纲独断如朱元璋,宁废丞相也没有废言官的原因。
就是因为,言官他虽然会难免也让皇帝有难受的时候,但也会让很多掌权的高官难受,且让高官难受的次数更多,而让朝堂不敢太安静,乃至因为无人批评,而导致真的身边全是赞美,进而一个个都完全生活在信息茧房里,做出很愚蠢的事。
所以,朱翊钧也就没有废弃言官,反而更加重视言路的建设,也就会专门见一次新补的言官,而鼓励这些言官要敢言,但也引导他们要言之有据,同时警告他们不要把带俸发言这事,变成刷名声故意搞乱朝风的个人秀。
另外,朱翊钧见见这些新补言官,也是对新的一批言官有个初步了解,真有不适合的,就会在其还没开言之前,就调去别职。
“启奏陛下!”
“臣劾元辅申时行任人唯亲、操纵铨叙之制!”
“因为这些行为,已经使得党馨、曹子登等祸国殃民之辈被廷推而出,更令许多府尹知县等亲民官名为考成所选,实则皆有非其党而不得膏腴之地为官之弊;还使得科道,无一言官敢言陛下出京靡费内帑太过之弊。”
“具体操作便是,申首辅主动不与任何京官为敌,还主动调和他们之间矛盾,承诺都会按照资历轮到阁臣公卿之职,但前提也是这些京官不与地方官为敌,也论资排辈,进而使考成法名存实亡,而亲亲相隐之弊大生,毕竟若论了解资历,自然是自己身边的人的资历最是了解,而未曾熟悉的人,在一州一县待了多少年,不是自己人谁愿意去主动问一问?”
“如此一来,岂不就名义上不结私党,但实际上早结私党于天下?”
“故臣认为,他申首辅包藏祸心,待陛下不诚,至少应当为廷推出来的大臣竟多反叛者贪污者负责!”
而朱翊钧在宣见这些新补言官时,就有一个叫许弘纲的御史向朱翊钧直接递了弹章,且弹劾对象就是当今首辅申时行,还提到了皇帝西巡花费内帑太多的事。
朱翊钧听后微微皱眉,随后则淡淡一笑:“你倒是胆大,辅朕十年的首辅,其间有免马价银免徭役之文治,更有平缅征吕宋之武功,而今更是收复河套,在伱眼里却成了包藏祸心之辈;另外,朕花自己的内帑而惠民赏军,有何弊端,难道就因为朕不节俭而多留些于子孙吗?”
“陛下圣明烛照!”
“臣的确是此意,内帑是陛下之私财不假,但寻常人家尚且知道节余财以利儿孙,何况陛下乃天子也!”
“陛下今日不节用内帑,则陛下千秋万代之后,后世之君必会因内帑不足而挪用国帑补内帑,而本朝君父如天,一旦天子执意如此,则无人可阻挡也!”
“至于申首辅,臣说他包藏祸心,只是臣一人之间,陛下可以信,也可以不信,纳不纳皆在陛下。”
“但臣只斗胆进言陛下,无论他申首辅有无此心,如今都当罢也!”
“因为一个人,无论他是不是有意成为权臣,只要他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久了,他就会习惯用他自己的人,使天下皆是他的人,也容易让天下官员只知道他而不知道陛下,因为他只对他自己的人更熟悉。”
“但往往他自己认识的人也会利用对他的熟悉而诓骗他。”
“俗话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此时不罢,将来作恶太多,就只能杀也!”
“为天下不至于再增杀戮,臣请陛下慎思臣言,如此臣受诛亦足矣。”
许弘纲说后就大拜在地。
朱翊钧则在这时候说道:“你知不知道,这衣服穿久了贴身,这人用久了贴心,一东西用久了尚且不舍,何况是人。”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陛下乃天子,于后宫不能独宠一人,于外朝也是如此!不能因想舒适安稳,想不折腾而不换身前人,使其滋生为恶之心。”
许弘纲继续说道。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八章 先生有十年之功,你申师傅也有十年之功!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四十八章先生有十年之功,你申师傅也有十年之功!“朕会认真考虑你的进言。”
朱翊钧回了一句,随后就让太监黄勋把许弘纲的奏章收了回去。
额头见汗的许弘纲抿了一下嘴唇,然后回了一声“是!”
圣威赫赫。
尽管许弘纲做好了言出身灭的准备,但也还是担心皇帝一不乐意会直接下令将他砍了。
而如今,朱翊钧没下令砍了他,他自然也还是庆幸的。
这也算是眼下的现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对皇帝说皇帝不爱听的话,是得做好掉脑袋的准备的。
但朱翊钧没有杀许弘纲。
这主要是许弘纲的确说的话在理。
另外,许弘纲一个新补的七品给事中对他没有什么威胁,即便一些话会引起他情绪上的波动,但他作为即位已二十年的帝王,也已经过了因情绪而杀人的年纪。
何况,新礼重视同胞之谊的要求摆在这里。
朱翊钧给天下权贵豪绅设新礼规矩,不准他们随意戕害百姓要把百姓当人看的同时,也给自己在无形中设了规矩。
都说上行下效。
朱翊钧知道他的权力基础是把中下层官校当人看,而一旦这些人被当人看,就不能如杀鸡宰鹅一样除掉其性命。
即便这些人一旦被当人看后,也会如一个有正常人格的人而会为国家和社稷对皇帝说一些不中听的话,皇帝也得能容则容。
不轻取他人性命,其实对于朱翊钧而言,也不难。
因为来自后世的他其实也早就习惯于更高级文明的生活方式。
所以,他可以不杀人,很多事也可以商量,不好听的话,也能接受,但对方必须放弃奴化他禁锢他的想法。
好在朱翊钧在下旨处死很多人后,很多人还是学会了如何尊重皇帝,也放弃了“致君于尧舜”,而开始学着,用一种与皇帝商量着解决问题的方式,来与皇帝相处。
没错。
虽然按照旧礼,君父如天,但是在旧礼时代,大臣们只是被要求忠于君父的社稷,也算是只为维护整个地主阶层最需要的稳定,而没被要求在乎或尊重君父这个人的感受。
故往往一个大臣真要有点理想,那这份理想也是想让皇帝成为尧舜之君,要给皇帝上标准,上紧箍咒,而不会和皇帝商量着解决某个问题。
只有少部分大臣会和皇帝商量着来。
但这部分大臣会被视为谄媚。
如历史上,申时行、王锡爵就因为国本之争和皇帝商量着来,就被骂得狗血喷头。
而大多数朝臣都是明确不允许皇帝和他们讨价还价的,似乎和皇帝商量一下,都不是忠臣君子该有的行为。
“起来吧,朕其实对你们要求也不高,别真觉得朕要你们一个个都能长袖善舞,不准说些逆耳的话,朕只是希望伱们学会尊重而已,所以也没必要多害怕。”
“要知道,朕虽然平生所好颇多,唯不好杀人,尤其不好杀自己族人!”
朱翊钧这时见许弘纲跪拜在自己面前,就说让他起了身,且表达了自己并不好杀人的观点。
许弘纲等官员自然是不信的。
但朱翊钧也不在乎他们信不信,只在这时起身道:“朕问你们的都问了,你们该说的也都说,且随朕也去看看博览会吧,今日君民同乐,又值中秋佳节将至,正该团圆美满一些的。”
许弘纲等言官皆在这时拱手称是。
而朱翊钧也就真带着他们往玉熙宫外的灵星门走去,然后来到灵星门上,看向了排排锦衣卫外,正络绎不绝行于太液池畔的士民。
“皇上!”
“那是皇上!”
“皇上真的出现了!”
来太液池的市民百姓一见到朱翊钧就都更加兴奋起来,纷纷抬手指向横亘在玉河桥西侧和蚕池北侧的灵星门。
“皇上万岁!”
“皇上你家园子好壮观,比画里的还好看!那些展品也新奇的很!”
“皇上你每天逛逛不累吗?”
许多百姓因此要么振臂高呼,要么大声问起朱翊钧来。
朱翊钧倒是听得不是很清楚,而只看见在他面前的蚕池和玉河桥两侧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以至于,有人直接被挤下了池里,扑通了几声,急得维护持续的锦衣卫缇帅许茂橓这时,忙吩咐提起准备好的善泅水之锦衣卫下水去救。
而因为,如今落水的成了百姓,而不是皇帝,所以朱翊钧和大臣们在见到落水的一幕不停出现后,倒是不再紧张,反而一个个有些忍俊不禁起来。
“国朝能有今日这一幕,真正是不容易!”
正伫立在灵星门外,准备和王锡爵一起进门去玉熙宫面圣的申时行,这时则因此也忍不住对王锡爵说了这么一句。
王锡爵点头附和道:“是啊,皆因天子有佑民之志,方有今日之君民同乐。”
王锡爵话刚一落,宫门就在这时打开,申时行已走了进去。
王锡爵也跟了进去。
“陛下!”
而宫门内的太监则将申时行等引到了灵星门上,让他们在这里见到了朱翊钧。
朱翊钧则在申时行和王锡爵来了后,就问道:“没遇到蓟国公他们?”
“回陛下,没有。”
申时行回了一句。
朱翊钧听后未再言语,只看着外面。
突然。
申时行于这时拿出了一道本,对朱翊钧说:“今日万民同瞻君威,乃我大明难得一见的盛况,臣有幸得见,乃此生之福!只是,这一切皆赖陛下雄才大略,而臣反因无能给陛下安民添了不少堵,至少曹子登之叛,臣是有责任的,还有党馨等人,能任巡抚,也与臣有关!”
“无论如何,臣作为百官之首,不能不因为这两次叛乱引咎领罪,故臣向陛下上疏请辞请罪。”
朱翊钧听后转过身来,看向了申时行。
半晌后,朱翊钧就道:“已经有人先弹劾你了。”
“如此倒是令臣少些自责,说明朝中还是有悍臣的。”
申时行回道。
朱翊钧则在这时瞅向了许弘纲:“你现在还觉得元辅是包藏祸心之辈吗?”
“臣惭愧!”
“原来元辅早已认罪请辞之心,反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过于自以为是了,不知道元辅之所以是元辅,是早对一切都洞察于心的。”
许弘纲这时拱手作揖回道。
朱翊钧淡淡一笑:“作为言官,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仗着有言事之权,而妄给他人下严词,扣帽子,罗织罪名!”
“常言道,恶语伤人六月寒,越是有言事之权,越是不要轻下贬语,毕竟你们说的话是要存档的,明白的人看见了会觉得你们轻浮放浪,是祸国之人,愚蠢的人会真信了你们的话,把元辅当成了奸臣,使其一直背一恶名。”
“陛下说的是,臣谨记圣训!”
许弘纲道。
朱翊钧伸开双臂后又背在了身后,然后继续看在外面说:“能记住就好,越是有某项权力,在用这项权力时就越是要谨慎,别因为一得某项权力就迫不及待地要烧点火,这样容易烧了自己;朕为天子,有生杀他人之权,但何曾轻易杀过谁?”
朱翊钧这话一出,申时行果断附和说:“陛下没有轻易杀过谁,被陛下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如同被陛下所保的,都是该保之人。”
“也就你申师傅知道朕!”
朱翊钧笑着回了一句,随即就对黄勋吩咐说:
“把元辅的初本批了,准他驰驿归乡,悠游林下去,辅弼朕十年,也该歇歇了。”
“臣谢陛下慈恩!”
申时行当即就要大拜在地。
朱翊钧扶住了他:“申师傅不必如此,你辅弼朕十年,是有大功的!”
“若非卿体朕意,先生老后,朕恐没那么容易就把当年前十年革新除弊之功给延续下来,而只会戛然而止,乃至倒退回去;”
“幸有卿以非常人之智,非常人之忠,使朕得以延续改制之政,进而平缅征吕宋之西夷,而今更是复河套,朕之帝业得以更加辉煌!”
“即便是对整个华夏而言,卿以一番高论而使王朱得以并存,真正开本族文脉百花齐放之先河!也算是功莫大焉!新礼虽由余卿提出,但也只有卿这样的海纳百川之人方愿接纳其为天下礼。”
“陛下谬赞!”
申时行饱含热泪,双手微颤地拱在一起,回了一句。
在即将离开朝堂之时,能得到皇帝肯定,对于一个大臣,是一种很体面的离开方式,算是得到了皇帝的尊重。
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对于申时行这种衣食不缺、美色华宅也不缺的人而言,最缺的就是被尊重,尤其是被地位在自己之上的人尊重,还是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被上位者肯定。
所以,申时行不可能不触动。
朱翊钧则道:“虽这天下是朕一人独治,但能让此时于太液池内看展的士民安居乐业,生活蒸蒸日上,岂非朕一日之功,朕岂无党?”
“故即便看在这些士民能有今日之幸福的份上,朕也不能吝啬一二褒奖之言于你申师傅;”
“朕今日让卿离开,也非卿真有罪,实乃如许给谏所言,朕不当只惯用旧人,而堕于懒惰,也避免将来君臣相处太久而生隙,现在让卿离开,是最适合的时候。”
“望卿知道。”
朱翊钧又说了一句,然后看向了申时行。
申时行作揖而回道:“臣明白,臣此时唯有感念皇恩之浩荡,未有半丝念栈权位之心。”
朱翊钧听后就道:“卿之十年,不逊于先生之十年,故朕也赐卿一特权,替朕荐举一可特简入阁之人,而补卿去后内阁阁臣之缺。”
申时行听后一怔,随即明白这是皇帝让自己有个提携门生、示恩他人而利自己申家长青的机会,便难掩喜色地说:
“承蒙陛下信任,臣便奉旨谨荐内阁学士张位入阁,盖因此公素来沉稳,或能为陛下分忧。”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九章 画像文渊阁,君臣和睦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四十九章画像文渊阁,君臣和睦朱翊钧因而点头说道:“那就传旨让张位以东阁大学士身份,入阁办事。”
“遵旨!”
于是,张位就这么成为了新的阁臣。
对于张位,朱翊钧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的是,历史上的张位在是否援朝对日宣战的事件中,属于主战派,最为出名的应该是主张吞并朝鲜,建议万历在朝鲜八道设官,屯田驻兵。
而申时行则也因此正式被朱翊钧批准致仕回乡。
新的首辅倒是还没确定。
话说,对于申时行而言,能够当年十年首辅,做出一番成绩,还能全身而退,已经算是士大夫们最理想的仕途结局了。
这也算是身处盛世,另外,皇帝的利益增长主要来自于外部扩张而不是通过对内部权贵官僚抄家的方式获得财富增长所带来的好处。
所以,大臣们只要识趣,都能安安稳稳的致仕回乡。
君臣之间也更有人情味,而不会那么互相警惕着对方。
翌日。
申时行就上本请求面辞。
朱翊钧因而准其在文华殿陛见,时间定在寅时三刻。
申时行收到旨意后,就于第二日进了宫。
从嘉靖四十一年中状元开始的三十年时间里,申时行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待在京城为官的,进宫也进了无数次,对皇城也可以说是无比的熟悉。
而现在,当想到即将要离开这里,年近花甲的申时行倒是有些面容怅然起来,一时不禁抬头看了看苍穹。
朱红重檐上的天,湛蓝如洗,云翳雪白如新绣之花。
申时行嘴角微扬,他似乎还是第一次这么有闲情地看一看紫禁城的天。
只是在趋近文华殿,见到玉台上的朱翊钧御容后,申时行又敛住了神色,心也仿佛再被牵绊住了一般。
毕竟眼前这位皇帝在申时行的印象中,是他效忠的君王里,为政是最勤勉的,只要在京,他几乎天天都面圣,比前两代帝王在位时,得到的面圣机会要多得多。
当然,申时行明显是不知道历史上的万历有多不愿意与大臣见面的,在这一世,申时行是真觉得万历是很勤政的君王。
所以,对于申时行而言,朱翊钧从童音孩容到现在面若刀削、胡须渐浓,是他一天天在看着长大而渐渐有此变化的。
如今乍一想到要分离,申时行倒是有些不舍,他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皇帝一面。
历仕三代帝王的他,比谁都清楚,真正把他这样的近臣当人看,礼敬至极的还是数眼前的万历皇帝,也不仅仅是不用跪和赐坐赐手炉这些礼待,重点是平时的言谈,都让他察觉得出来,当今皇帝并没有在大臣面前有那种君者自贵的桀骜之态,也就让他有种知己难舍之感。
朱翊钧倒也的确很习惯用申时行做自己的首辅,比用张居正还习惯。
何况,张居正严格来说不是他自己选的首辅,张居正因为顾命大臣和老师的身份,不是太在乎皇帝的情绪。
申时行就不一样,对朱翊钧是真当尊者来对待的,会主动照顾朱翊钧的情绪,也就让朱翊钧有如沐春风之感。
大明的大臣里,其实真的能像申时行一样在乎皇帝个人感受的人不多,受整个文化氛围的影响,越是忠心的大臣越没有照顾皇帝个人感受的意识,而像申时行既忠还照顾皇帝个人感受的其实真的是凤毛麟角。
这跟申时行个人成长经历有关。
他是尼姑所生,属于自己父亲私生子,而不被家族所容,便被父亲好友徐尚珍收养,从小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行事,故而从小就练就了一副察言观色的本事,也特别在乎别人对其是否尊重。
所以,他能从细微处感觉到朱翊钧这样的皇帝有多懒得多珍贵,而也只有他,会习惯性地在意皇帝个人感受,讨好似的配合皇帝做事。
但同一个国家不能长久处于舒适区一样,一个人也是不能长久待在舒适区的,朱翊钧不能因为申时行带给自己舒适感,就一直用他。
“陛下!”
申时行这时先向朱翊钧行了一礼。
朱翊钧则笑道:“江南温柔富贵乡,申师傅这一回去,自是要过神仙般的日子了。”
“皆托陛下洪福,臣才得于这盛世之朝颐养余生。”
申时行拱手回道。
朱翊钧颔首,接着又道:“国朝有如今之盛,也有申师傅你自己之心血,故离京后可以好好看看,看看自己的仕宦多年值不值得。”
申时行拱手称是,又道:“臣唯一之憾,是不能同陛下一起下江南,先于孝陵陪祭太祖,再去姑苏为陛下介绍本朝实业之盛,而今只能先行,为陛下先探民风,广寻巧物土味,而待陛下来江南巡视国政执行之况!”
“如此甚好。”
“朕若南下,必召申师傅至。”
朱翊钧笑着回道。
申时行这时也面带微笑,回道:“臣领旨!请陛下放心,臣回乡后必多行善事,倡导新礼,不并田产,兴办实业,鼓励子弟走出国门,而见世界之宽阔,晓国家未来之远大,不令其待于乡安于乡祸于乡,而自身必只读书观景,养身健体,只待陛下南巡。”
朱翊钧点头:“你是知道朕想听到什么话的,难得的是愿意说出来;朕也知道你想从朕这里听到什么话,且朕也愿意成全伱。”
说着,朱翊钧就对太监黄勋吩咐道:“把朕令焦竑拟的旨给他!”
申时行听后忙抬眼看向了黄勋。
黄勋拱手称是,就从文书官程庆手里把圣旨朝申时行双手捧了过来,笑道:“元辅,领旨吧。”
“不必念了。”
“申师傅自己直接看吧。”
朱翊钧这时吩咐道。
申时行便接了过去,认真看了起来,一时看到两眼发红,涌出泪花来,随即就对朱翊钧拱手大拜在地:“臣谢陛下!”
“既国崇新礼,那么令堂受因子功诰命,乃是合乎礼节的,养卿之徐尚珍有义之人,也算于国有功,故赠官爵,与‘士大夫第’匾额也算是倡义之举;给卿改籍为军,且挂像文渊阁,也算了却卿之夙愿。”
朱翊钧这时笑着说后,就道:“申师傅且起身坐下吧。”
“是!”
申时行回了一句,然后坐在了朱翊钧面前。
随即,朱翊钧就吩咐说:“传画师!”
不一会儿,就有画师奉旨而来。
申时行越发正襟危坐起来。
朱翊钧则道:“画吧!顺便画一张朕与申师傅合坐文华殿的画像,挂于宫廷,留于朕和后人瞻仰。”
宫廷画师拱手称是。
而申时行这里则开始盯着画师,只是忍不住想落泪,但又不得不憋回去,心想着这个时候该面带笑意才好,不然被挂在文渊阁后被人看见,还以为他申时行并不乐意改革,所以他只能强行咧嘴,一时颇不自然。
“申师傅自然些才好。”
朱翊钧见此不由得说了一句。
申时行只称了一声“是”,然后尽量做的自然些。
不觉,日光灿烂,熟练的画师画好了两幅图像,一幅申时行的单人像,一幅朱翊钧和申时行合坐于文华殿的像。
“传太子来!”
这时,朱翊钧又下达了新旨。
没多久,太子朱常浛就来了这里。
“臣见过太子殿下!”
申时行这时赶忙行了一礼。
朱翊钧则对太子吩咐说:“待会你送你先生出宫吧。”
太子拱手称是,且将一幅字交给了申时行:“这是送给先生的。”
“谢殿下赐字。”
申时行接过字来说了一句。
朱翊钧则问申时行:“可有长进?”
“已有些陛下的风韵,暗蓄锋芒。”
申时行回道。
朱翊钧听后只看向了画像。
“申师傅随朕去文渊阁,看着他们挂吧,太子也去。”
而朱翊钧在看了画像后,就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且先往文渊阁走了来。
申时行拱手称是,挺胸抬头起来,且一脸奋意,而宛若回到了昔日刚中进士于宫中鸿胪唱名的场景。
待朱翊钧亲自带着太子和申时行来到文渊阁后,阁臣王锡爵、郑洛、沈鲤、于慎行皆出阁来迎,随即就与朱翊钧、申时行等,一起亲眼看着申时行的画像被文书官宦官挂在了张居正像右侧。
朱翊钧则在这时看向申时行:“申师傅这下可放心归乡了。”
“臣,臣去也,陛下保重!”
申时行哽咽了一会儿,最终就只说了这么简短的一句,然后在恋恋不舍地瞥了一眼朱璧上的自己画像后,就在太子的陪同下离开了文渊阁,出了宫门。
朱翊钧看着申时行的背影,沉默良久,随后就看向张位说:“据卿说,卿是想巡视朝鲜、东瀛?”
朱翊钧这么一说,王锡爵和郑洛、沈鲤等阁臣皆一脸惊愕地朝张位看了过来。
张位自己也愕然抬头,随后想了想,还是拱手回道:“回陛下,是的,臣欲请旨巡视朝鲜、东瀛一带。”
“朕准了!”
朱翊钧笑着说了一句,心想这申时行推荐的人果然靠谱,自己无中生有的事,这张位都选择了承认,而没有想着否认,明显是个老实可用的。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章 戚继光大志向,要跟西夷赛跑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五十章戚继光大志向,要跟西夷赛跑朱翊钧这么回了一句后,张位就也立即拱手称是。
接着,朱翊钧又看向了王锡爵:“王阁老。”
“臣在!”
王锡爵一脸兴奋地走上前来。
朱翊钧则对王锡爵说:“朕且问你,国朝眼下可还有亟待改革之政?”
王锡爵道:“启奏陛下,臣认为还有。”
“说来。”
朱翊钧回道。
王锡爵拱手称是,且扬眉回答说:“民智还未尽开,依旧当尊士重教!”
“一是要广建学校,多蓄士子,使天下之民人人得教;”
“二是要重商利民,减商税,罢织造,停供应,民富自然更易知礼。”
“郭学士曾给朕进言,贵贱之别不能没有,也希望朕能让士贵于民。”
朱翊钧笑了起来,且回了一句,然后坐在了椅子上,看向王锡爵:
“但是,常言道,物以稀为贵,一旦广建学校,多蓄士子,而使天下人人皆士,则当如何体现以何为贵以何为贱?”
“这个问题,本该是让郭卿回答朕的,如今且由你王阁老回答朕。”
朱翊钧说道。
王锡爵拱手称是,然后便道:“天下人人皆士皆知礼,便是大同也,自然也就用不着贵贱有别,陛下到那时垂拱便能天下治。”
“只怕到时候,朕其实不能垂拱而天下治。”
“因为如卿所言,士都要厚待恩养的话,那如果本国之人皆为士,那就是人人要厚待恩养,到时候恐财力难以为继,且这些士人之间只怕也会互相争斗得厉害,而也要分出个尊卑敌我来。”
朱翊钧笑了笑回道。
“陛下不必担忧,到那时,本国之民智非今日可比,则本国所增之财所增之税,亦非今日可比。”
王锡爵回道。
朱翊钧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朱翊钧随后就离开了文渊阁。
王锡爵则拱手恭送走了朱翊钧,而后长吁一口气,且看向张位:“公何时上的密揭,说要巡视朝鲜和东瀛?”
“自然是昨天。”
张位讪笑着回道。
王锡爵笑道:“公到时候或许可以看看商贸之情况,而能发现可以商贸而令四海咸福。”
张位回道:“鄙人记住阁老的话了。”
三日后,申时行正式离京,戚继光、李成梁和王锡爵、郑洛、沈鲤、于慎行、张位、罗万化、沈一贯等皆来送别他。
申时行先见了戚继光,而对戚继光问道:“博览会,枢相和枢密院诸公竟没有去?”
“这是我的意思!”
“因为掌兵之人,不宜关注商贸之事。”
“不但枢密院诸公没去,亲军卫和京营的官将,我也没让他们去,而是请旨督促他们加强戒备去了。”
戚继光这时回道。
申时行听后点头笑道:“枢相果然是所虑甚远。”
“元辅过奖,不过以鄙人之主张,军中在职之人是不能经商的,也不能过问商贸之事,要看什么新奇物件,也不必去博览会,大可在博览会结束后,休息时于各店铺边看采买就是。”
戚继光这时回了几句,且补充道:“毕竟士大夫之堕落,实则就是在商业大兴后迅速堕落的,若执刀之人也与商道合体,后果就更不堪设想。”
申时行点了点头。
而戚继光这番话,不久后就被朱翊钧所知道。
朱翊钧便因此召见了戚继光:“蓟国公今日对申师傅提了一番高论?”
戚继光拱手回道:“臣惭愧,说不上是什么高论,只是不忍见国朝之兵皆只为利而战而已。”
“天下之兵不为利而战,但为何而战?”
朱翊钧这时问道。
“但为国家长治久安而战!”
戚继光回道。
朱翊钧则在这时吩咐道:“继续说下去!当如何为长治久安事而战?”
“是!”
“启奏陛下,臣自朝廷决定征吕宋时起,就认真学了佛郎机文,最近还看完了从吕宋抄来的他们的所有书文,臣发现,他们的野心很大!”
“而且,这些西夷一直在全世界迅速扩张,而这一切的根源,皆在于他们认为自己发现了新大陆,想尽快抢占新大陆所有的财富!”
“臣也因此认为,国朝也应该尽快抢占新大陆的所有财富,不能落在这些人后面。”
“否则,一旦天下所有的金银铜铁乃至夷奴都到了他们西夷手里,那他们就会因更加富足而生知识,乃至在知识上先进于我们!则我们反落后为其欺凌也!”
“另外,臣发现,无论是这些西夷,还是东夷,亦或者是鞑靼、瓦剌、女真等夷,他们正在窃取本族之智慧,轻则只学了耕织、锻造与冶炼之技,重则在学习我们的练兵之道、治国之道;本朝若不灭其贵族、开辟其土、同化其民,恐将来会重演蛮夷灭我中华之祸。”
戚继光这时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朱翊钧听后道:“朕今日问了次辅王锡爵,他的意思当重商兴教,广蓄士子。”
“陛下,以臣愚见,时不我待,其实等驱除鞑虏、把天下皆辟为王土后再重商兴教也不迟,这如同有一新发现之鹿,自当先逐而食之,再有消化一事。”
戚继光回道。
“逐鹿非易事,卿如何能让将士愿征辟疆域于万里之外?”
朱翊钧问道。
戚继光回道:“自然是一切贵贱之别皆以军功为第一权衡,使天下以军为贵,如此将士则愿为光宗耀祖、封妻荫子而战!”
朱翊钧这时站起身来,双手扶着腰带,看向戚继光:“朕明白你的意思,而今我们所知的世界已非前人所知的世界,天下还有很多新发现的富庶之地,等着我们开垦,我们若不去,他们就会变成滋养敌人的沃土!只是这人吃多了会撑,国家一时吃多了难道就不会撑吗?”
“陛下圣明!”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穷兵黩武会让国帑损耗过快,而来不及积攒,乃至激起内患。”
“但陛下眼下军威正盛,本朝强兵悍将也还未堕于骄奢淫逸之道,若不趁此机会消灭诸夷,恐将来强兵悍将又变得只会喝兵血吃空饷,乃至耽于安乐,那样即便有扩张之心,也无扩张之力。”
“何况,佛郎机等刚刚被我大明打得大败,鞑靼也元气大伤,国朝还在倭岛站稳了脚跟,此时若不进一步兴大兵灭诸蛮,无疑是前功尽弃啊!”
“而且,臣恐等其缓过劲来,就会更加难以消灭,甚至会反使其加倍学习我汉家之文明与技艺,而成为更加难以抵抗之大敌也!”
戚继光继续阐述起自己的看法来,且道:
“陛下,臣认为,朝廷现在至少应该先在朝鲜、东瀛、琉球、东番、安南、满喇加、暹罗屯田筑城,移民王化,使之连接成链,而如我大明海上之长城!”
朱翊钧听后沉吟了起来,接着就亲自拉开了自己殿内挂有《坤舆万国全图》的一侧墙壁帘幔,而看着大明东南边,问:“卿是想让大明以这岛链作为将来退可守进可攻的地方?”
“陛下圣明!”
朱翊钧则在这时看着地图,道:“传旨,明日于勤政殿上大朝,定首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一章 任命新首辅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五十一章任命新首辅次日。
时值万历二十年九月初八,重阳登高之节的前一日。
天刚蒙蒙亮。
在吱呀一声中,宫门就开始缓缓开启,京官们陆陆续续走了进来,分成文武两班,从左右两个方向进了勤政殿。
随着鞭响出现,有太监高喊一声“陛下驾到”后,这些大臣才都行起大礼来。
待大礼毕,朱翊钧便已经落座,且唤道:“宣旨!”
“是!”
不多时,司礼监掌印太监黄勋就拿了麻纸出来,当着五品以上京官们的面宣读了升戚继光为首辅的诏书。
此旨一下,朝臣尽皆愕然。
戚继光这时则出列而道:“臣领旨,必鞠躬尽瘁,不负圣恩!”
“朕令卿为天下臣工之首,其志在何,卿想必清楚,朕就不多做赘述,望卿竭力而行,使将来天下皆汉土!”
朱翊钧这时沉声言道。
“臣明白!”
戚继光这时接过圣旨,回了一句,然后退入了朝班。
朱翊钧这时则瞅向了王锡爵。
王锡爵倒是神色镇定。
朱翊钧不禁有些惊讶,便起身道:“执政公卿随朕到侍御司,今日之朝就到这里!”
“是!”
“恭送陛下!”
于是,朱翊钧接下来就离开勤政殿,来了侍御司值房,坐在了一张软塌上,却看见软塌上刚放上文书房送来的章奏,其中第一本赫然就是王锡爵的章奏。
朱翊钧便将王锡爵的章奏拿在了手中,翻阅起来。
朱翊钧看后就看向了王锡爵:“王阁老,你为何又改了主张?!”
“突然又主张只先厚待军籍之丁口,为天下军士与家眷,设专款保障其医治伤病不破其家,设专款保障其养老不累其子,还设专款统一构造广厦使其无造房之费,问刑也得先除其籍,退伍后也得给岁俸。”
“回陛下,臣昨日思及陛下所提的天下人人皆士当如何分贵贱的话后,就又想了想,然后去礼部查了天下士人之数目,进而发现天下如今的士人数量已到不能为贵的地步,否则不过是徒费国帑且加剧内讧而已,所以臣就不得不承认,陛下可能考虑的更符合实际;”
“另外,臣昨晚还得报,臣王氏有一商船在下田被劫,皆因一德川氏自立幕府后竟有意禁绝投附他的大名与我们通商,而只肯由他德川氏独占贸易,所以扣了臣家里的商船,这无疑说明光靠商贸不足以使其臣服,还是得先使其接受教化,知道让利于民才可。”
“所以,臣就连夜写了奏本,连夜递了上来。”
王锡爵这时如实回答道。
朱翊钧听后道:“倒是晚了一步,不过问题也不大,卿能与蓟国公在这方面达成一致,朕心甚慰。”
接着,朱翊钧就看向了其他执政公卿,说道:“诸卿肯定已经猜到朕为何令蓟国公为元辅。”
“没错,朕欲以军为贵,欲继续开疆辟土,在这个大量新陆地被发现的时代,尽快的多开辟一些疆域为我汉家土壤,哪怕来不及开发,也得先占下来!”
“如汉唐之时,岭南尚为蛮荒之地,而依旧要先据之,使能在宋时得到开发,如今在我大明更是已成文风昌盛之地;”
“可见,从整个民族而言,多据沃野为我汉家土壤,是利于绵延与发展华夏文化的,饶是对于国朝而言,也利于将来生齿更繁后,有继续移民开发之地。”
“另外,国朝现在的富裕程度,还做不到让国朝人人可以免费读书受教,不因犯病无钱医治而发愁,年老时受国家荣养而不累儿孙。”
“只能在普惠国朝所有子民的同时,先加恩于一部分利于国家更加强盛更加富足的人群,而这一群体只能是能为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人。”
朱翊钧说后,大学士于慎行出列言道:“陛下,能为国家献身者岂只是军士?”
“士者为救国而死,医者因救时疫而亡,匠者为造利器而殒命,亦是因为国鞠躬尽瘁,何以独贵军士?”
“朕的意思,非只是上阵杀敌的才可以称军士,医者可以是军士,匠者也可以是军士,甚至写文唱戏的都可以是军士。”
“于卿,你应该清楚,征伐之事,早已不是骑射刀枪的时代,蓟国公昔日平定倭患所用精兵,是几个月练成的?”
朱翊钧说着就伸出两手指来:“两个月!”
“这里面就有火器大规模用于军中的原因,故造火器之匠,不编为军士,不让其严守军纪,不优待使其与国共荣,能放心他不会泄露技艺于细作,或者不会在研制技艺上懈怠?”
“以至于火器方为夷虏利器,国朝反倒居其次!”
“以此推之,其他行当之人也是一样,皆可为专门之军士。”
“盖因,当下之戎政,已非只靠将士勇武善战即可,而是靠一国知识之丰富、技术之先进、人才之充沛、决策之高明、调度之高效决定的。”
朱翊钧说后就笑道:“以后国朝各行各业,敢为国效命且优秀者,皆可入军。”
于慎行听后只拱手称是。
朱翊钧则看向戚继光:“元辅以为如何?”
“陛下与臣想的一样,不是说非得带兵打仗、上阵杀敌才能是将军,才能是军士,而是能助国家武德充沛者,皆可能为将军。”
“臣意,先明确如何优待和培养军户子弟,使其能强国安邦;”
“其次,当明确儒籍民籍子弟当如何表现才能为军户,如要立何功,立何德,立何绩;”
“最后,皇族宗室皆当视为军户,且凡军户之子弟,既然有优厚,那皆当在功德上有更高的要求,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恪守更严之军规,若做不到可自由申请出籍,既然节欲亦难,让人效圣人行更难,那就只要求贵者如此;至于士子庶民,大可不守军规,只从王法。”
戚继光这时说道。
沈一贯则在这时皱眉而道:“陛下,臣觉得蓟国公所言欠妥,对权贵要求更高,使其更受束缚,不切实际。”
“如果只军规上要求高,但王法上对其能不杀就不杀,即便要杀也只赐死,且念其祖上功德不族诛而最严重只幽禁流放呢?”
戚继光这时问向了沈一贯。
沈一贯想了想道:“如此倒是可行,只是恐好逸恶劳者不愿。”
“陛下!”
沈鲤这时跟着起身喊了一声,然后道:“臣认为,既然以军为贵,那在风气道德上对军士要求高些是应该的,不然,他们就没有资格得到优待,对于好逸恶劳者,自当不配为军士,而应出籍,即便有怨,也只能接受!自古就没有不劳而获不先自爱而要人尊重的道理。”
朱翊钧颔首:“那就下旨着制策司按元辅所奏,拟定相应条例,奏请颁行。”
“遵旨!”
朱翊钧让戚继光打造军事贵族,对于整个大明帝国而言,无疑是,正式确定大明要走上称霸扩张的路。
而这对朝臣们而言,自然是很值得关切的事,沈一贯就在散朝后忍不住问王锡爵:“公为何突然改了主张,就因为倭人德川氏抢了贵府几艘商船?”
“我不是在御前奏清楚了吗,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受军户大量逃亡脱籍和读书人越来越多的影响,眼下士人真的已超过军户与营兵之数,真的要重士,使本朝也出现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则只会导致党争加剧,互相倾轧。”
王锡爵回道。
沈一贯听后怔了一会儿,随后又叹了一口气:“也罢,公说的有理,何况圣意如此,想必自有英明之处;只是这样一来,儒籍民籍中从文者,以公看,当如何优秀才能抬籍入军呢?”
“自然是极力主张消灭蛮夷文化,独尊本族文化的最狂热之人!”
“要能鼓动得将士认为征伐蛮夷是拯救他们,让他们摆脱野蛮,这也不仅仅是主张就行,要立此言得立得住,得有说得通的论据才好。”
王锡爵笑着说道。
沈一贯点了点头,似是把王锡爵的话听了进去。
而也因此,沈一贯倒是没有再多言,更没批评王锡爵。
倒是郭正域等一批文官这时已在宫外久候着王锡爵,在王锡爵一出来,就行礼问道:“阁老,不知陛下可言为何以武臣为首揆?”
御史王明跟着说道:“是啊,难道我文臣中无一人可用吗,非得用蓟国公?”
沈一贯这时看向了王锡爵。
王锡爵则回道:“只因除蓟国公外,无人可令天下骄兵悍将不做商贾之事,且也只有如此,才能显示我朝真的要以军户为贵。”
“以军户为贵?”
“这么说,儒士不但不能与黔首有所分别,还得比军户低一层?”
郭正域不由得问道。
王锡爵点点头。
这时,御史王明不由得问道:“这样不行,诸公当力争啊!”
王锡爵道:“没什么不可的,就算这样,士大夫还是比以前好啊!”
“诸君当明白,以前最好的时候,我们士绅也只是被优免部分田亩的徭役,现在是彻底不用交徭役,难道还不好?”
“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如今是士民皆免徭役,真不知读书高高在哪里,如此还有谁愿意读书?”
郭正域这时颇为担心地问道。
“是啊,田舍郎与读书郎没有区别,干嘛不做悠游林下的农家郎,而非得不远千里去做官,受案牍劳形之苦?”
其他官员也跟着附和着问着王锡爵。
王锡爵这时回道:“不知读书好这事,跟免徭役有什么关系?”
“这分明是跟中土读书人多了有关才对!你们真要想看看读书的用处,就别呆在中土,应去东瀛看看,去吕宋看看!”
“那些地方自有颜如玉、自有黄金屋!”
“非得要在国朝本土的文风鼎盛之地寻找读书科举的好处,自然是寻不到读书科举的好处,这就跟在住在蟠桃园里,能得到许多蟠桃一样,也就没觉得蟠桃和普通桃子有什么区别。”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二章 士大夫称颂万历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五十二章士大夫称颂万历王锡爵的一番话说的郭正域无言以对。
“这么说来,这一切皆与科举扩招有关。”
“也难怪,如今光是进士每届都比祖宗之朝多两百来名,直接翻一倍!”
御史王明这时忍不住对在场的文官们说道。
王锡爵听后微微皱眉,说道:“士人不能为贵这事不能推诿于科举扩招!不然的话,难不成天下求贤若渴,增广士额,还有错吗?”
因朱翊钧让进士、举人、生员名额增加,算是阳谋,所以文臣们的确不能明着说这不对。
一时,王明也哑口无言。
“科举扩招是因为天下读书之人越来越多。”
“这背后的原因,则是圣天子当朝,励精图治,造利于民,让利于民,使本国子民更加富庶,再加上兴文重教,故读书之人越来越多!”
“所以,若不扩招,就会让读书人求取功名之路比祖宗之朝难上加难!而为不让天下读书人灰心丧气,乃至铤而走险做乱天下之事,陛下才不得已扩招,使朝中可选才俊更多,以示隆恩。”
王锡爵说到这里,就问向了王明等官员:
“话说到这里,我们总不能因此就认为,陛下励精图治,造福天下百姓,是不应该吧?”
王明这时只得拱手称是:“阁老说的是,下僚失言了!这本是好事,读书本是为报效国家,光耀门楣,以尽忠孝之道,岂能为己!”
“没错!”
“吾皇圣德如天,永免天下四民徭役,是本该值得千秋称道的善政!”
“我们不能为了自己士族的前途,而不准天下之民越来越富,不准他们因为越来越富而读书也成为士族。”
郭正域这时也附和了一句,且向王锡爵拱手:“是下僚等浅见了!”
随后。
郭正域又问王锡爵:“只是阁老,许多人未必都愿意出去,只想做闲散之庸人,如此岂不劝学更难矣?”
“以前饥民遍野的时候,劝学更难!”
“现在天下百姓衣食足,我们不但依旧可以以名利劝学,还能以志趣劝学,其实劝学反而更轻松,更合圣人教化之道!”
“至于想做庸人者,他要安贫做一庸人,也是其选择,是其志也,夺之非礼!”
王锡爵回驳道。
郭正域再次语塞,只得拱手称是。
沈一贯因此特地瞅了王锡爵一眼,然后就默默地同王锡爵一起回了官邸大院。
当晚。
在姻亲刑部侍郎李戴来访他时,沈一贯就对其提起了此事,道:“有太仓在,我等需更加督促子弟志在报国才是,否则只有读书之志,无报国献身之心,是不能贵的。”
“犬子素来质蠢,恐会令大宗伯失望。”
李戴无奈叹气说道。
沈一贯道:“无妨,如今天下极盛之世,为民反比为官舒坦,安生过日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倒也省得劳心。”
“这次不是公入阁,申吴县应该是猜到了陛下的心思,才荐举的张新建。”
李戴又说了一句。
沈一贯说道:“是谁都一样!”
“陛下乃圣主仁君,都不与民夺利,庇佑万民,难道谁还敢谋私不成?”
“所以,其实入阁也不过是实事求是的来而已,谁做阁臣区别其实也不大,到一定时候就致仕回乡,让后进者上来,倒乐得逍遥自在。”
“毕竟读书人的抱负,也无非就是国泰民安,开太平盛世,现在已经实现了,即便不是由自己实现的,但也算得圆满了。”
“公倒是想得开!”
“要知道,张新建如今可是启程去了朝鲜,都说出中土后到处都是显身立名和发家致富的机会,更加天子喜取外利,连仕途也容易些;将来,只怕张新建一回来,就会因为是最知道外藩教化之事的阁臣,而更加风光无限。”
李戴笑着说道。
沈一贯没有说什么,只默默地看向了窗外,窗外秋霖脉脉,天阴沉沉的。
而张位的确已出发去了朝鲜。
在去朝鲜的路上,霜林尽染,秋意浓烈。
而张位则于这深秋时节过山海关、广宁、辽阳等地后,就看见了辽东的物丰民富之景。
这让张位不胜感慨,而对随行的内阁学士李松说:
“我中进士前,来辽东游历过,来时也正值深秋,但当时的辽东可没有现在这般繁华。”
“当时这些地方还很萧索,军户屯田多有荒废者,许多村落寥落而只有乌鸦乱飞,广宁、辽阳这些大城,结棚而居之流民颇多。”
“谁料,自吾皇图治二十年后,这辽地一带竟也市镇遍地,砖瓦房接连不断起来,大镇外也没有了流民。”
“阁老不知,流民多数早迁去海外了,现在无是汉是夷,都迁了去!”
“现在还留在辽东的,除农户外就是商贩,而因朝廷在朝鲜驻兵,沿途修有大量兵站,还增建了大量道路,且对出关经商免税免息,所以,沿途贸易也更加畅通与旺盛起来,如今商贩倒是比农户多,且不少还是来自潞州、徽州、温州的商贾移居于此。”
曾任过辽东巡抚的李松对张位笑着说起了辽东的情况。
张位听后叹了一口气:“此皆吾皇之功啊,才能让这么多人愿往这关外寒冷之地来。”
李松微微一笑:“阁老说的是,只是这关外的确酷寒,眼下又要入冬,阁老少不得要辛苦一番。”
张位无奈一笑,只说道:“无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都是应该的。”
话虽如此,张位倒是不敢把自己的小命交待在这酷寒之地,他在接下来基本上不怎么出马车和屋子,只围炉取暖,同时透过车窗或轩窗看看外面,若遇雪天,则干脆就寻一市镇停歇几日。
虽然,张位不怎么出去逛逛,但外面其实也没什么可逛,因为这个天,辽东的士民也多窝在家里,使得整个辽东寂静萧条的很。
而这么一路走走停停,张位还是在万历二十年的腊月初进入了朝鲜境内。
在进入朝鲜境内之前,整个官道已是积雪没膝,而张位进入朝鲜境内后,倒是见官道上皆是干土,没有积雪,且官道附近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没错。
待张位乘马车进入朝鲜境内,就见许多骨瘦如柴、蓬头垢面的人,密密麻麻如麻雀一样,飞到了他近前来,皆喊着什么,十分喧闹。
不待张位的标营营兵警戒,就先有列在边墙值房内的朝鲜官兵冲了出来,对着这些人就是一顿乱砍乱杀。
然而,即便如此,这些人群的后面还是有人在朝张位大声喊着,有的甚者举起了自己戴草标的孩子,对张位大喊。
直到这些朝鲜官兵杀到跟前后,大喊的人才匆忙离开。
只待在太平盛世朝,近六十年未见过血腥场面,甚至连杀鸡都没见过的阁老张位,见此情景,当场就惊呆在了原地,面白如刷石灰:“这是怎么回事?”
“阁老不必慌张,这些都是高丽氓民,居无定所,要么投身为奴,要么饿死荒野,但投身为奴没那么容易,要想投身为奴就得爬过边墙,而这些边墙就是因为李氏王国不愿令非良善之民窜入我大明境内,祸害我天朝上国,才建造的,派兵在这里警戒也是如此。”
“而每次有我天朝官民经过这里,都会有这些高丽氓民来求买了自己或者买了自己儿女,毕竟我们若愿意买下,该藩官兵也不敢阻拦。”
李松回道。
张位听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朝鲜平安北道观察使杨勋这时带着一干平安北道官绅来到了外面,且跪在地上,行起了大礼:“观察使杨勋率平安北道官绅恭迎天差阁老!”
“杨观察请起!”
张位唤了一声就将杨勋唤到了跟前,问道:“杨观察,何以这里的官道竟无积雪,而土皆是干的?”
“回阁老,因闻知阁老要来巡视,殿下特下旨着藩臣组织民夫扫雪洒土垫道。”
杨勋回道。
张位听后点了点头:“那用了多少民夫?”
“回阁老,合计用了五万民夫,其中三万扫雪洒土,一万抬柴,一万留于各处兵站听调。”
杨勋谄笑着回道。
张位又问:“花了多少银?”
“回阁老,没花银子,他们皆是力役,另有银差三万六千两,乃是小藩孝敬阁老的孝礼,已为阁老封好,请阁老过目账单后就可派人运回去。”
杨勋笑着回道。
张位和李松对视了一眼,然后就瞅向了外面,俄然就见外面远处一山沟里有还未被雪掩盖的尸骸,大约上百具,便忙问道:“那些皆是服役而亡?”
“不敢瞒阁老,是的,他们服役未满便亡,我们殿下怕阁老怪罪藩臣招待不周,故下旨,对需追罚其家人之事,让藩臣请示阁老如何处置,所以,不知阁老是看要他们为奴,还是要他们交银?”
杨勋问道。
“都不必了!”
“既不要他们为奴,也不要他们交银,只把这些尸骸都找地方埋了!”
张位大声回绝了杨勋的询问,且把车帘摔了下来,而对李松道:“若非吾皇善治爱民,我大明也是这副情景吧?”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三章 戚继光做首辅后,武臣的反应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五十三章戚继光做首辅后,武臣的反应张位这么说后,李松笑着回道:“阁老说的是,陛下励精图治,才国朝子民免受此苦。”
“只是天下欲要长治久安,非安民不可!”
“如今,朝鲜如此多氓民,而该国君臣不加抚恤,一味视之如草芥,恐将来朝鲜大乱,乃至将此罪孽算在我中国身上。”
张位愁眉又说了几句,随后就唤来杨勋问道:“贵国为何有这么多氓民?”
杨勋讪笑着问道:“阁老可是觉得我国殿下与藩臣横征暴敛,不加抚恤?”
“老夫奉旨巡视,总要问问原因,今上乃圣主仁君,番民贱若蝼蚁,也不能不问的。”
张位回道。
杨勋忙躬身回道:“阁老容禀!这些氓民皆不努力不愿生产之惰民刁民也!”
“非我国不加抚恤赈济,实乃他们自己不肯接受安抚,非要闯关为盗,所以我国不得不尽力剿杀驱赶之,望之向善,回乡垦荒或做工;另外,我国也并没有横征暴敛,只要他们肯回乡垦荒,我们殿下早就下旨免三年赋税徭役的。”
“想必贵国能垦荒之田已不多吧?”
张位问道。
杨勋道:“阁老英明,现在殿下两难矣,既不能逼大户让田于民,也不能让他们去上国为盗,故不得不尽力剿杀,加强巡边兵力。”
张位听后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那些服役的朝鲜百姓,又看了杨勋一眼,随后便问道:“杨观察,你是否心里对中国有恨意?”
杨勋回道:“藩臣不敢!”
“是不敢有,还是真的没有?”
张位问道。
杨勋只在这时回答道:“阁老是明察秋毫之上差,自然是明白的,如果天朝不派兵不派大员来扰,的确我国之民自是安稳一些,饶是有贪官劣绅相侵,也不至于加剧;”
“然天朝一派兵派大员,贪官劣绅自然更加有理由害民,譬如这次,征夫五万为阁老巡邦之事,虽是殿下之旨,然却是底下贪官劣绅对民众敲骨吸髓的一次机会。”
“这能怪我中国吗?”
“老夫早下钧令在先,不得扰民,一应诸礼皆免,为何蓟辽等官能做到,你们怎么就做不到?”
“还不是因为你们只听伱们殿下的,却不听我中国上臣之令!”
张位沉下脸来,很是严肃地说道。
杨勋忙跪下哭着脸道:“阁老息怒!我殿下也没有法子啊,底下朝臣纷纷进言不能慢待天差,而恐有再次破国之祸,故我们岂敢慢待阁老?”
“阁老有所不知,这里的确跟中国不一样,这里可不只一个主子,除了他们的国王,还有我大明设在各道的长帅,以及于釜山所设的宣抚使,他们背后的人要求该国国王厚待阁老,国王也是不能不听的。”
李松这时也替杨勋说起话来,且有意让张位明白,除非大明真的撤走设在朝鲜各处的边臣与骄兵悍将,不然,朝鲜的国王就不可能自己能做主,也就不可能有权力改革内部。
可若是撤走边臣与骄兵悍将,大明的利益就会受损,就会导致国内的百姓不能像现在这样各个不但不用服徭役,来关外居住还能减税。
何况,现在新任首辅已经变成了武勋戚继光,无疑释放了大明会继续向外扩张的信号。
所以,张位这时也和颜悦色起来,对杨勋说道:“杨观察请起。”
“谢阁老。”
杨勋便站起身来。
张位这时则继续说道:“贵国的苦衷,老夫也是明白的,但这事你得辩证的看,中国也是没法啊,为不让倭患肆虐,只能派兵驻贵国,帮助贵国抵御倭患,同时协助贵国安内,方能保得贵国长治久安嘛。”
张位受朱翊钧影响,也开始说辩证一词。
而杨勋这时见张位态度好转,也松了一口气,而道:
“阁老说的是,我们殿下对此也是理解上国决定的,也是愿意欢迎阁老来巡的。”
“何况,阁老还是体恤民生疾苦之官,不忍叨扰民众,只是底下的恶吏刁民可恶,不理解上国难处,也不理解我们殿下的难处,对良善之民敲骨吸髓,纵容刁民懒民为盗。”
“没错!”
“恶吏刁民,当严办,杨观察也算是清正之官,老夫会向贵国殿下与我大明皇帝陛下陈述观察之一片苦心的。”
张位点了点头,跟着附和道。
杨勋听后大喜,立即拱手:“谢阁老体谅。”
“那把役夫都撤了吧,老夫不必累贵国之民。”
张位这时吩咐道。
“阁老爱民如子,藩臣心里自然是敬佩万分,但是阁老不知,这些役父贯爱冬季为盗祸国,或受饥寒而死,还不如由底下官吏组织起来为阁老服役,这样他们既不至于饿死不说,还能被官吏管控着,而能防止生乱,坏了阁老巡边的大事。”
杨勋忙委婉回绝了张位的钧令。
“也罢!随你们便吧,老夫也不好干涉你们藩政。”
张位知道自己不可能阻止得了朝鲜官吏们借着自己巡边的事盘剥朝鲜百姓,刚才提一下也不过是做做样子,所以在杨勋这么说后,也就没有再坚持,只抱着怀里的锦猫看向了外面的雪景。
白茫茫的山川很是漂亮,偶有一两只麻雀飞落在雪地上,更是点缀的雪山如一幅冬日观鸟图。
而已从张位怀中来到铜炉边烤火的锦猫见此也窜的一下,就跑了出去,去追逐那些麻雀,且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小狸!”
张位忙大喊一声。
杨勋见此不由得请示道:“阁老,要不要藩臣派兵去替阁老抓来。”
“不必,让她在外面玩会儿吧,她肯定也是在车里待闷了。”
张位回道。
但过了约有半个时辰,张位却见自己的猫一直没回来,而且已经不知野到哪里去了,一时着急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杨观察,你可有办法。”
“阁老勿忧,天就要黑了,这雪还下得越来越多大,故还请阁老先回兵站暂歇,这事交给藩臣,藩臣一定在明早前给阁老找到。”
杨勋这时忙劝了起来,在这暴雪天,张位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他的确容易吃不了兜着走,为避免明国借此加大对朝鲜的控制,他的国君肯定会严办他,进而让明国没有理由怪罪整个朝鲜,所以杨勋也就忙劝张位先进兵站安歇。
张位倒也不想给杨勋等朝鲜官民添麻烦,忙答应了下来,也就先回了兵站。
杨勋这里则下令道:“把全道所有没有事的官民都叫来,给阁老找猫,掘地三尺的找,谁找到了,本官给他赏一千两银子!”
于是。
平安北道的许多官民忙从被窝或火炉边出来,开始漫山遍野的为张位找猫。
连杨勋自己也跟着冒雪漫山遍野的找,乃至天黑了还在找,整个平安北道的官道附近亮如白昼。
好在因为猫的眼睛在黑夜里由光一照就很容易被发现,所以最终杨勋还是找到了猫,且高兴不已地连夜亲自送到了张位这里,也报捷似的给自己国君报告了此事。
兵站,是大明在朝鲜境内沿官道各处要隘修筑的堡城,一般驻兵在两三百到两三千不等。
按照朱翊钧的旨意,站内归驻兵军事长官管,站外归朝鲜自己官员管。
但有些兵站因为地处交通要道,已经渐渐发展成了大埠。
许多官兵还会在站外安家居住,如在站内养一外室不够,还要在站外养一外室。
这也就使得许多兵站外也会有大明官兵出没,除了大明官兵外,还有来这里的汉人商民。
再加上,如今的李氏朝鲜官方文字本就是汉字,许多人也都会汉话,所以这里渐渐的也就变成处处汉音,人人汉服,几乎与国内无异,不细查户帖根本就查不出谁是汉人谁是朝鲜人。
张位进入一处兵站后,也就没感到这里多陌生,再加上他的锦猫失而复得,心情也就更加不错,便不由得对前来迎接他的该兵站长官守备马承光笑着说道:
“没想到,这里会这么繁华,处处可见青楼酒肆,不知道的,根本不知道这里本为作战之用,马守备,你可要管好麾下将士们,不要让他们沉迷于酒色啊!”
“这个阁老请放心,枢密院有严令,谁要是犯军规,寻欢作乐,就开除军籍,调去南方吕宋垦荒。”
“这里如此繁华,我们可不愿意离开,下僚也不敢让他们松懈乱来,让朝鲜有机会找理由撵走我们。”
“何况,这里的很多产业都是国内权贵的,我们要是看不好这里,也会吃不了兜着走,阁老要是缺钱花,也可以派家人来经营一家店铺,下僚保管没有谁来敢滋扰。”
马承光笑说道。
张位问道:“那马守备可有自己在这里开几家店铺?”
“戚帅不让!”
“说谁做商贾之事,就脱甲去籍,我上阵杀敌惯了,只想立军功多换几个军功章,给儿孙们多换些爵位好,虽然这些爵位得到的俸禄比不上做生意,但关键是旱涝保收。”
马承光是个爱说话的,见了张位也就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毫不畏怯。
杨勋在一旁看得很是惊讶,他不得不承认,这天朝的武臣如今是跟以前不一样,在阁老级的文臣面前也是侃侃而谈,毫无自卑之色。
当然,杨勋要是知道如今大明武臣中,戚继光做了首辅,他肯定会更加惊讶。
不过,张位和马承光都刻意对他隐瞒了戚继光做了首辅这件事,主要是这样的话,杨勋这些会知道大明接下来会继续加强对外扩张。
砰砰!
砰砰!
“谁在放铳!”
而就在张位与马承光聊天时,外面就突然传起了火铳,惊得张位忙问了一句。
杨勋反应很快,指着城外冒白烟的地方就道:“藩臣这就去问问。”
但没多久,杨勋就回来禀告说:“阁老,请恕藩臣无法管,放铳是喝醉酒的上国商民,他们在放铳。”
“这我也没法管,他们没在我们兵站内。”
马承光回道。
张位听后道:“也罢!不必去管了,只是本朝子民实在太骄,这样是会令藩邦生怨的。”
“我们不敢。”
“只是请阁老明鉴,我们殿下对大明一直是忠心耿耿,愿为天子走犬,任其驱使,而只望留其国祚,使其节度八道,而比朝廷直接归流合适,毕竟这里番民本贱,自大无耻,不便统治,只该为上国之奴,若为上国之民,反会滋生不臣之心。”
杨勋这时忙回道。
张位则点了点头,笑道:“观察放心。”
“多谢阁老!”
而张位却在晚间歇息时,在给朱翊钧的密奏里,直接奏道:“臣谨奏陛下,朝鲜李氏视百姓为奴,国多贪吏,且媚外欺内,骄纵得我中国之民于此目无法纪,故臣认为宜灭其国,宜安其民,免其国内受难之民与有良知之士迁怒于我中国。”
张位写了这封密奏,就去了汉城,而后再去了釜山,并由釜山坐船去了东瀛。
朱翊钧这里在收到张位的密奏后,就在侍御司后与戚继光等执政公卿议起此事来,而问道:
“张位的事,你们怎么看?”
“启奏陛下,臣认为朝鲜宜徐徐图之,只要李氏君臣肯配合,我们不必先灭其国,而使其国不只士民怀怨,国王世家也不满,而应依旧利用其党争内斗,谁愿为我大明做事就扶持其国一党士大夫。”
戚继光这时奏道。
朱翊钧点了点头。
接着,戚继光又言道:“眼下当注意的是倭人德川氏,此人自立幕府,有称霸倭岛、独占贸易之野心,朝廷宜讨之,逼各臣服德川氏、欲助德川氏,使倭岛独立的大名只能承认我大明所立的足利幕府!”
“臣附议,自古征伐需名正言顺才可,为的是不因伐国毁道,故用兵可诡,但宣战需正大光明,如今李氏恭顺,虐民完全可推诿于贪官劣绅,不能征也!而德川氏擅立幕府,已坏本朝礼法,可谓出师有名,当先灭德川氏。”
王锡爵这时说道。
李成梁也跟着道:“没错,臣亦附议,只要先使倭岛为我大明新辟汉土,朝鲜就不过是瓮中之鳖,不必忧虑。”
一时,所有公卿皆无异议。
“准奏!”
“先收拾德川氏。”
朱翊钧因此同意了戚继光的提议。
戚继光拱手称是。
于是,大明就这么确定了先收拾德川氏的方略。
不过,如何收拾德川氏,对于刚任首辅的戚继光而言,他还需要和几位公卿同僚认真商议。
自朱翊钧任命戚继光为首辅后,对于武臣们而言,算是一个强有力的信号。
许多想进步将领更加崇尚建功立业,因为这意味着只要立下赫赫战功,不仅仅是封侯,还能掌权理政治国。
当然,对于不想进步只想过安稳日子的武臣们而言,这倒没什么吸引力。
但无论如何,这的确刺激了许多武勋。
李成梁就因此在朝堂上更加积极地表现起来,议政时不但积极发言,还对自己家中次子李如柏说:
“把家里的产业都变卖了,响应元辅号召,以后我们不经商,只投钱买国家的认购劵,与国同休。”
“父亲,真的吗,我们已经在辽东让了朝廷利,不再走私,老老实实交商税,如今连生意也不做了,那家丁还怎么养得起?”
李如柏问道。
李成梁瞅了李如柏一眼:“你大哥虽然质蠢,但好歹有颗赤胆忠心,你怎么连你大哥还不如如此短见?不肯为国家为家族未来牺牲这些身外之物!”
“你知不知道,现在朝鲜驻的是谁的兵,蓟州驻的是谁的兵,谁又是元辅管着国库与兵械?我们不变卖,难道还要等元辅奏请朝廷派锦衣卫来抄啊?”
说着,李成梁就道:“赶紧变卖,那些家丁都放出府,让他们自己应征入伍,然后给你爹换个枢密使当,蓟国公现在还兼着枢密使的差事,军政都干了,也不向陛下请辞枢密使一职,摆明是看我们李家表现。我们李家表现的好,你爹我没准将来也能当首辅。”
“真的吗?”
李如柏忙问道。
李成梁站起身道:“自然,不是你爹我,就是你哥!到时候,也能出将入相,也收几个文官做门生,让家里也出几个进士,这样就不用拿命去拼战功来换富贵了。”
“那儿子这就让他们去变卖各处店铺。”
李如柏说道。
李成梁点了点头:“顺便让他们选些涉及奇技淫巧的物件儿给戚家送去,我料戚家人肯定不会收金玉珠宝,但老戚那两爱造器械与研究什么雷电的儿子,应该会忍不住收下这些奇技淫巧之物。”
“是!”
如李成梁所料,戚继光任首辅后,的确有很多人来拜会送礼,名义上自然是送的都是土物薄礼,但实际上就如黄金说成黄米一样,基本上都不是廉价礼物。
而戚继光倒是不怎么担心如何拒绝收礼,因王氏基本上都把这些人赶了出去。
“少司空,敝府谁当家,你不知道啊?”
“他戚元敬成了首辅又如何,难不成他敢休了我,你觉得他是敢得罪你们,还是更敢得罪我?”
这天,戚继光刚回首辅官邸,就听见王氏正在与工部左侍郎衷贞吉说话,而门外还排着许多官员。
这些官员见戚继光来后都忙行礼。
京营提督陈文良更是走来对戚继光说:“元辅,他们刚才都在嘀咕您怕夫人至极,您要不要进去证明一下?”
“老子惧内,还用证明?亏你跟老子这么多年!”
戚继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陈文良目瞪口呆在原地,十分尴尬。
戚继光反而很自然地问他:“对了,宁远侯府有没有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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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四章 新枢密使使,新的器械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五十四章新枢密使使,新的器械戚继光这么问后,陈文良还是如实回答道:
“回元辅,我看见宁远侯府送了。”
“不应该啊!”
戚继光听后不禁皱眉,腹诽了一句,接着又问道:“送什么了?”
“送了一个鼓风机。”
陈文良回道。
陈文良说后,在场不少来送礼的官员都有些忍俊不禁,似在暗笑李成梁作为堂堂公侯级人物,竟这么戏耍首辅。
“这宁远侯怎么能这样,毫无大臣风范,当弹劾他一本!”
有御史就在这时为戚继光打抱不平起来。
“没错,这样戏弄元辅,简直无大臣体!”
不少其他官员也跟着附和着。
戚继光则没理会这些人,只继续问陈文良:
“是什么材质的鼓风机?”
“木制的。”
“已经送进去了,据说是可以通过伸出箱外的拉杆拉动里面的塞子,让风被压进炉子里去。”
陈文良这时回道。
戚继光听后笑了起来:“还是他老李懂我戚家啊!”
“元辅为何这么说?”
陈文良这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戚继光瞅他一眼道:“这还用问?谁不知道戚某那几个儿子皆好匠作杂学之事,我畏夫人,夫人却宠溺他们如己出,你说他宁远侯府要不是懂我们家的情况,会送不值多少钱却利在千秋的鼓风机来吗?”
陈文良听后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野人参,没再多说什么。
……
“常吉,这个新式鼓风机倒是给了我启发,我们也可以在蒸汽机里加这种活动的塞子,这样就能让蒸汽的压力变成推动车轮运动的力了。”
将作寺。
戚昌国在收到李成梁送到的鼓风机后,就把鼓风机拆了一遍,然后摸清了这种历史上本就于明朝中后期出现,后面还被记载于《天工开物》里的活塞式鼓风机,且随后就把这鼓风机拿到了将作寺来,与赵士祯说起了这鼓风机,以及提到了在蒸汽机改良上的想法。
原来。
因为朱翊钧对蒸汽机也只是耳闻未曾亲造的缘故,所以,戚昌国和赵士祯即便知道了蒸汽机,也造出了蒸汽机,但真的要让蒸汽机大规模应用于生产这方面,朱翊钧其实也提供不了多少帮助。
蒸汽机也就还在一直在被改良,这里面有材料的问题,也涉及到,根据最新总结出的热力学与空气动力学等理论新知识,对每一个具体的零件进行设计与创新的灵感问题。
但无疑,这次李成梁送来的鼓风机,给了职业造蒸汽机等器械,且在这上面有天赋的戚昌国以灵感,让他一下子想到了活塞这种构件,可以用到蒸汽机上。
很多时候,科学革命也会来自于一些偶然的发现,尤其是在理论效果转为实际效果的这一过程中,也是要一些机缘的。
而无论如何,周边环境如果变得更加利于科技创新的灵感出现,那自然会触发更多让技术产生大进步的偶然机缘出现。
因为朱翊钧重视科学技术,和如今大明国泰民安、社会安定,权贵官僚内部间的斗争烈度也减少许多,也就使得戚昌国这样的权贵能够静下心来搞蒸汽机,而连带着李成梁这些权贵也会对这方面更关注一些,在无意间地促进着大明在科学技术上的进步。
赵士祯这里听戚昌国这么说后,也认真思索了起来,且道:“那我们就试试!”
“嗯,试试!”
戚昌国笑着回道。
于是,两人就真的开始试着给蒸汽机改良,意图通过加活塞等构件的方式,来使蒸汽动力可以真正转变成转动车轮的动力。
而且,他们还将这一想法以将作寺题本的形式向朱翊钧做了禀告。
朱翊钧虽然不清楚蒸汽机具体是怎么大规模应用于这个世界的,但他是清楚蒸汽工业带来的改变的,也清楚科学技术对生产力的提高有多重要。
所以,朱翊钧一直很重视技术研发,也就要求戚昌国、赵士祯等专门负责理论科学研究与技术研发的权贵要一想法就向他禀告,让他也从中好了解到大明现在的科学技术最新发展情况。
而如今。
戚昌国、赵士祯的题本给奏禀给了朱翊钧,朱翊钧看见后就很是满意地对戚继光等人说道:
“很好,将作寺这下又有新发现,而且据将作寺的人说,这还是宁武侯的功劳。”
朱翊钧说后看向了李成梁:“宁远侯,你是怎么想着给元辅送这礼的?”
“回陛下!”
“因为臣知道,元辅素来高风亮节,所以如果臣送别的,元辅肯定不收,还会看低臣!还不得不为让人知道他也是个俗人,只是惧内,而让元辅夫人来负责拒绝送那些贵重之礼,使元辅夫人更加难做人!”
“而臣为其友,为表贺意,也就只能送送这些有着巧思的器物,因为臣知道元辅不会为自己那为民甘做鲁班的三公子拒绝此礼,而以三公子的才智也必因此使其更加利国利民,比臣直接卖了要好。”
李成梁这时起身拱手,回答了朱翊钧的问话。
朱翊钧微微一笑:“是吗,宁远侯竟如此了解元辅,倒让朕意外!”
这时,戚继光于感激地看了李成梁一眼,然后就朝朱翊钧左侧起身,面向他道:“陛下,臣请辞枢密使一职,以免事权太重,会令举国生疑,且易紊乱国政,还请陛下恩准。”
“准!”
“下旨廷推枢密使等官。”
朱翊钧毫不犹豫地准了戚继光所请。
而没多久,廷推就出了结果,李成梁也被列入了廷推名单,只不过是陪推,主推是大学士郑洛。
但朱翊钧为军中南北山头,还是钦定了李成梁为枢密使,何况他最近已经通过锦衣卫了解到,李成梁主动变卖了家中所有商铺作坊,明显也是在主动向朝廷示好,以求通过在经济上的让步来换取政治上的好处。
朱翊钧不介意对这种上道的大臣行投桃报李之事。
毕竟这种大臣总比那种泥古不化,要强行跟他这个皇帝意图反着来的大臣要强。
朱翊钧也不得不承认,李成梁果然是个聪明人,能随时根据时局的变化做出相应的姿态,且绝不会因为舍不得眼前的利益而忘记把目光着眼于长远。
故如果朱翊钧不是通过厂卫的密报,他都会以为李成梁和戚继光是穿一条裤子的人,而可能已经没有什么山头。
但朱翊钧其实很清楚,大明军中是有山头的,只是在如今还处于外部利益扩张期的大明表现的不明显而已。
这同文人士大夫中的党派一样,新旧两党在如今的外部利益扩张期也就是蛋糕一直做大的时候。
不过,也没有那么明显的有区别,至少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内阁与吏部之争也没有因此像历史上的万历中后期表现的那么激烈一样。
为了自身的安全,也可以说是不让北兵体系的武臣觉得自己被冷落,再加上考虑到枢密院的确需要李成梁这种懂军事的人执掌和李成梁个人表现,朱翊钧也就还是选择了李成梁。
至于为什么李成梁只是陪推,而不是主推,原因自然是参与廷议的官员因还是文官为主,也就还是不希望在首辅是武勋的同时,连枢密使也是武勋。
这对他们而言,是更加不能接受的事,而他们把李成梁还愿意列在陪推里,已经是因为李成梁个人资历与能力太耀眼,他们为了不显得自己目的太明显,而不得不列一下而已。
偏偏皇帝还真就选择了李成梁,没有考虑一下文臣们的感受。
一时,言路交相上本力争。
“陛下用陪推,不用主推,次数颇多,非君臣和一之道,不合人望,而当慎重用陪推。”
黄勋这天就于御前对朱翊钧念起了来自河南道御史邓炼的一本。
正陪太子下棋的朱翊钧道:“非得朕用主推的人吗,这样的奏本皆不必念了,全部留中,让他们廷推的意义,就在于朕能用陪推,就如同他们屡屡请先廷议再定国策而为的就是能取上中下三策之中一样,能陪推者,本就已合天下人望,已是朕不行独夫之事的表现。”
“是!”
接着,黄勋在翻阅了几道言官章奏后,又念着一本吏科右给事中许子伟的本:“政府二执政相皆武臣,恐致武人乱政专权,陛下不能不为其虑……何况,宁远侯素来奸猾,昔日在辽东对督抚就多傲慢跋扈之举,固请陛下三思,特简科甲正途者为枢相。”
“执政皆武臣,并不说明武臣有乱政的机会,只能说明当国执政不能只有两个,军和政分开不够!才会一时出现皆武臣执政的特殊情况,若司法、监察、制策直接向朕关白,也各为一执政,就不会有这种情况。”
“下旨让朝臣们廷议去吧,拿出一个如何分设五执政的题本于朕。”
朱翊钧吩咐道。
“是!”
因朱翊钧如此批示许子伟的奏本,故而,他在接到朱本接后不久,朝臣们真的召开了廷议。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五章 他们还是很怕陛下的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五十五章他们还是很怕陛下的但廷议一直都没有结果,原因,是朝臣们虽然不想内阁首辅和枢密使皆是武臣,但更不想内阁首辅的权力再度变小,被枢密使分走一部分军务的决议权不说,还要被分走监察与审刑的权力以及提议制定相应律法政策的权力。
这无疑会意味着,将来即便有文臣再次成为了首辅,也不会再跟以前的首辅一样,可以在受到皇帝信任时,跟个副皇帝没区别。
相比进一步分权,只利皇权而不利将来成为百官之首的那个人的这件事来说,两执政皆是武臣也就算不了什么。
毕竟,虽然两执政虽然都是武臣,但权力的范围是不一样,根本不可能真的乱起政来,这样说,只是故意吓唬吓唬皇帝而已。
“相比于分权,让他们自己人互相制衡,他们还是宁愿接受武臣为相的。”
“果然,他们是宁相信你们武臣,也不相信朕啊!”
朱翊钧在闻知一直廷议不出结果后就对黄勋吐槽起来。
黄勋则笑着回道:“以老奴愚见,他们倒不是宁信武臣也不信陛下,而是相比于畏武臣其实他们更畏惧皇爷!”
“皇爷英明睿智,心里装着九州万方的百姓,使恶不能彰,邪不能藏,善不能掩。”
“所以,真要分权,以后就即便有只从天下士心的朝臣做了首辅,就更加不能携百官而制陛下,皇爷一旦真要再先惠民惠兵而不惠士,他们就真的无可奈何了。”
“说白了,陛下太爱民,太有圣君之象,故使天下官僚但凡有私心的,就不会想皇爷太独治。”
黄勋这么说后,朱翊钧就故作不懂地问道:
“照你这么说,他们倒是不希望朕太圣明?”
“此是老奴愚见,皇爷姑且听之。”
黄勋回道。
朱翊钧则道:“你说的还是有道理的,只是这人啊,有时候难得的是装糊涂。”
黄勋拱手称是,且尴尬地笑了笑。
朱翊钧接下来去了侍御司,也问起了戚继光:“廷议分设三执政的事,为何还没出结果?”
“回陛下,朝臣们分歧很大。”
戚继光回道。
朱翊钧听后问道:“为何分歧大。”
“皆因倭人德川氏自立幕府,认倭人伪皇为主,乱了纲常!”
戚继光回道。
朱翊钧问:“这跟倭人有什么关系。”
黄勋和王锡爵等这时也朝戚继光看了过来,也都一脸狐疑。
戚继光回道:“回陛下,往往内事郁滞,皆在于外事不通,德川氏乱纲常之事还未解决,朝臣们多有主张先集权理顺外患而再梳理内事的,故才导致分歧很大。”
“卿说的极是。”
“那此事暂且搁置不议,继续处理德川氏一事。”
朱翊钧点首道。
戚继光拱手称是。
于是,稀里糊涂的,大明还是继续维持现状,由戚继光和李成梁分掌内阁与枢密院。
“陛下高明啊!”
而也因此。
六科廊。
在纷传廷议增设执政的事暂停,依旧维持现状,让戚继光和李成梁分掌内阁和枢密院后,户科左给事中张贞观就于这天也对许子伟等言官赞叹起来。
而且。
张贞观在赞叹一声后就阐述说:
“陛下竟然想出了这样好的制策,增设执政!很明显,陛下是早对执政皆武臣的事有所应对,且早已想出避免权臣祸国的良策。”
“是啊!如此,反倒显得鄙人之前上的那道请陛下防备执政皆武臣而出现武夫乱政之本,颇有轻视陛下之感,也颇显得自以为是,这一下子,恐已使陛下笑话,而对鄙人印象不佳也。”
许子伟这时附和了一句,且神情很是沮丧。
嘭!
工科都给事中侯庆远突然却拍桌而起,而睁眼说道:“可恨,朝中多奸猾而暗藏私心之辈,使此事廷议一直不能成功,而只能暂停!”
张贞观苦笑了一下,说:“士林不齐心,是从来就有的事,但无论如何,我认为,以后还是不要再轻易现眼于御前,当今陛下乃尧舜一样的圣君,对于谏阻这样的圣君,一定要慎之又慎!别令陛下笑话。”
“没错,至少我这次是会让陛下笑话了,只能在吏部年例时,主动申请外调,做出一番成绩,而不让陛下觉得,我真是沽名钓誉而胸无点墨之辈。”
许子伟这时跟着附和道。
侯庆远点头“嗯”了一声,且道:“要接受圣意,领悟圣意,理解圣意,无论如何,他宁远侯成为枢相,也不算庸才挑大梁。”
因一干科道言官接受了现实,也就没再交章复攻李成梁被点为枢密使的事。
甚至还有很想要进步的科道言官开始主动走起李成梁的门路,向李家抛去了橄榄枝,主动以持公进言的名义,为李成梁家人讨要封赏或者奏荐李家的人担任要职,乃至有自甘为李成梁走狗乃至为其家奴走狗的。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在官场是常见的事。
无论文官武官,在需要彼此争斗的时候,是互不相容的死敌,但需要彼此讨好的时候,也能好的蜜里调油。
许多文官很多时候也会放下个人修养,主动向得势武官献媚。
官僚的节操好坏,很多时候本就与文武没有直接关系,只与个人选择有关。
虽说,武臣因为带过兵有一帮拼过命的旧部,但手段比不上文官。
而文官虽然大多是一路在科举与官场上过关斩将考过来和算计过来的权谋与忍辱负重之高手,但大多不怎么敢拼命。
所以两者变坏的危害也说不上谁大谁小,反正按照历史,有因武臣无法无天而灭亡的朝代,也有因文臣无法无天而灭亡的朝代。
话转回来。
反正,朱翊钧根据自己在后世所学,算是明白一点,这个社会能不能繁荣向上,和谐美满,关键还是看社会财富是不是一直增加,别说官僚素质,就是皇帝素质,都不是社会是否良好有序的决定因素。
在一个王朝初期,就算皇帝被俘虏了或者小孩当皇帝,就算有权阉逆臣,都影响不了底下的人积累财富和繁衍人口。
所以,他知道自己作为皇帝,最重要的责任其实是增加社会财富,其次才是分配好财富,平衡好各方势力。
而无论戚继光和李成梁现在多受人追捧谄附,只要这两人还在为遵循他的意志把蛋糕做大,他都会容其壮大。
除非蛋糕做不下去,只能搞好内部分配,他才会选择对一个太过分的动手,但同时也会再扶持起一个。
这种如何在王朝不再通过外扩获得财富,而只能进行内部改革的事,在中国的历史上常演,也不缺乏经典的案例做参考,朱翊钧要学习也不难,自然也不会担心到时候帝王工具箱里的工具不够。
当然。
朱翊钧不知道他这一生以后还会不会用上各种内斗手段。
因为摆在他面前的局面是,只要他的大明帝国一直在科技发展的道路上走下去,天下就还有很多可以开拓的地方,就近的印度平原还有更南边的澳洲、万里之外的美洲,都还有很多资源等着去开发。
朱翊钧觉得,很可能在把大明统治阶级只想在国内吃自己百姓的惯性扭转过来后,在他这一世,大明真的再也用不着搞大规模的内部清洗。
不过,这可能是朱翊钧一厢情愿。
无论如何,李成梁现在成了枢密使。
他本人心情是很高兴的,在向朱翊钧谢恩接过圣旨后,就一脸奋意地在枢密院大干特干起来,仿佛焕发了第二青春。
严格来说,李成梁现在已经是属于文官体系。
因为他不再直接带兵,而只能做镇中枢,调兵遣将。
随着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中下层官校已经对他这个老帅不怎么熟悉,而他其实已和历史上的大明兵部尚书差别不大,最多也只是一些参将总兵以上的高级将领还认他这个老帅。
戚继光也是一样。
两人都算是出将入相了。
而现在,戚继光主要负责军改,李成梁作为枢密使则要直接执行处置德川家康擅立幕府的事。
李成梁很认真地做着此事,还把一幅日本地图贴在了自己卧室。
此时的德川家康还不知道大明中枢已经要处置他。
在丰臣秀吉被明军俘虏且凌迟处死后,德川家康就在日本本州击败了其他大名,而成为日本本州成为了新的霸主,且自立为新的幕府将军。
但德川家康为了垄断贸易收入,而壮大自己的实力,对自己的控制区进行了贸易限制,只由自己幕府垄断贸易。
而现在,因大明市场主要需求除金银等矿外,已变成奴隶,所以倭国对大明出口的已是奴隶为主。
这跟倭国连年征战,大量百姓生活艰苦有关,尤其因为战争导致大量男丁减少也就剩下了不少的倭女,所以这让倭国贵族很愿意把许多倭女直接卖为奴,而不是配于普通农夫为妻。
德川家康也担心自立幕府会让大明不满,所以他特地在万历二十年的年底对投附自己的大名增田长盛吩咐说:
“伱亲自押船去明国,带上重金,以贡使的名义求贡,且想办法买通他们的君臣,让他们同意让我们做幕府,放弃立足利家族为幕府。”
增田长盛答应了下来,且在一个月后出发,往大明宁波而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六章 我们与大明的差距太大了!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五十六章我们与大明的差距太大了!万历二十年腊月,在大明刚刚定下新任枢密使,内阁新阁臣张位奉旨进入朝鲜境内时,来自江户的一艘倭船,也到达了大明东瀛教化区的松山港。
这艘船除载有三百名年轻倭女和其他货物与银款外,就是增田长盛一行人。
而增田长盛在到达松山的那一刻,就看见整个松山港一带停泊着许多明军水师战船。
这些战船,大多桅杆皆高耸入云,达十八到二十余丈,船更是高有两三丈,有炮十多门到二三十门不等。
他所乘坐的朱印船与之一对比,就显得特别的小。
接着。
当增田长盛乘船继续往港口深处而去后,他就看见,旁边军港还有更大的战舰,就停在去往下关的方向,上面竟有上千明兵在训练,还有数十明骑竟在上面跑马。
增田长盛因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而不禁对跟着自己一起来的酒井家次说:
“我们与唐人差距太大!统一四国,恐遥遥无期!”
酒井家次也一脸愁闷:“听闻这里还不是唐人水师总镇所驻地,而是在长崎!我们现在在松山就看见这么多战船这么大的战船,真不知道长崎会是什么情况,而长崎无疑更加难以收复。”
“本想入唐,没想到反被唐入!”
增田长盛咬牙说了一句,随即他就继续看向松山港。
然后。
增田长盛就因为看见临港市镇人口稠密而络绎不绝,商铺多如繁星,也就忍不住再次感叹了一声,说:
“如今的四国真是富庶,连这松山都商埠云集,再加上路过时看见的许多烟火不绝的村落与杂草皆无、水渠密布的田垄,与之前来时看见的村落凋零、河道雍滞、田地荒芜相比,真正令人不甚唏嘘。”
“是啊,我们江户现在都还不少田园因税重而荒芜着,村郭也还很寥落没多少,没想到被明人据有的四国会比江户更好一些。”
“难道明人不收重税吗?”
酒井家次也心情很是复杂。
增田长盛这里则不由得握了握手中的倭刀,生出了去掳掠一日的心。
因为这里屋舍俨然、粮仓随处可见,田地皆有耕作之人,市镇上还特别多商铺,所列商品也都琳琅满目,不乏金玉珠宝这些奢侈品。
尤其是在看见这里有不少人穿着绸布棉衣后,增田长盛和他麾下的武士们觉得哪怕是抢几件衣服都是很赚的事。
要知道。
如今的倭国刚刚结束战乱。
本州由德川氏统治者。
而九州和四国除龙造寺和大友两家大名的领地外,以及北海道,已俱为大明教化区。
这里面,本州最后结束战乱,所以还很贫穷,生产力还没恢复,不仅仅缺丝绸,棉布都很缺。
所以,增田长盛现在很想率领自己的武士去抢一把。
但增田长盛和酒井家次以及他们一行的其他武士还是忍住了。
一是他记得德川家康交代给他的任务是向明国示好。
二是他也知道现在的大明不好惹,他要是真敢在这里大肆劫掠一番,反而给明国继续在本州扩张的理由。
何况,眼前这些巨无霸一样的战船和甲板上比各个体壮如塔、杀气凛凛的明兵,就在近前,且一看就会心生惧意,也就使得他们不得不更加敛住锋芒,把姿态做得恭顺一些。
正因此。
他们在入港处被一艘大明的市舶司巡警船给拦下来后,也还是表现得非常礼貌,躬身解释说自己不是来劫掠的浪人,是奉命去中土朝贡大明皇帝的贡使。
但大明巡警船的官员还是喝令他们下船先接受讯问。
而增田长盛等也需要在这里的市舶司分司办理好勘合,才能去大明中土出访或者贸易。
所以,他们也还是照办,交出武器,先通过明军丢出的绳索,攀上了船。
上船后,增田长盛等在看见船上的火箭溜与重炮后,就更加老实的挤出了一丝谄笑,见到一官差走过来,就点头哈腰,而在见到司务官后,更是直接跪了下来。
德川家康告诉他要礼貌对待明国官员,他也就尽量让自己卑微一些,也就见到明人官员便下跪,以做到让明国官员放松对自己的警惕,甚至一个上自己,成为自己的依靠。
“你们这些倭人没事就爱往中土去,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心思,又是去了就不想回来是吧?”
市舶司分司派在这艘巡警船上的通关司务官冯吉绪,对增田长盛等倭人倒是没什么好脸色,一见到他们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拍了拍自己绿袍官服。
增田长盛回道:“不敢不回!”
冯吉绪对此只是呵呵一笑,一边看着这增田长盛早就写好的申请文书,一边享受着身后一倭女的按摩,随即就问道:“打算去多久?”
增田长盛倒是被问住了,因为德川家康没有给他规定期限。
“我们老爷问你话呢!”
冯吉绪身边一倭奴看不下去,直接持倭扇指着增田长盛厉声喝了一句,且对冯吉绪说:
“老爷圣明,奴才觉得这些人肯定就是想去了不想回来。”
“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我们打算去一年。”
增田长盛回道。
冯吉绪则道:“这么久?是要去打探我中土虚实吗?”
“不敢!”
“我们只是想去朝觐大明皇帝陛下,瞻仰一下圣颜。”
增田长盛忙小心翼翼地回道。
“带下去,仔细搜他的身,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文书和利器。”
冯吉绪吩咐道。
于是,增田长盛等便像犯人一样,被拖了下去,排队等着接受更严格的检查。
他们只有被检查通过,才能由县城里的市舶司分司监丞亲自面试,面试通过后才能盖印离开去长崎,然后坐船去中土。
之所以排队,是因为每天要去大明东瀛教化区和中土的倭人很多,而且不少去了就不再回来。
特别是汉语说的不错的,会一到中土就不回来,而冒充汉人,过着免徭役、低商税、高福利保障的上国人生活,乃至还会通过娶底层汉女如从良风尘女之类的方式,获得户籍,进而取得科举资格,进而考取成为士子,乃至成为官员。
就算汉语说的不行,只能去大明为奴,也会有不错的生活。
因而,大明现在对入境的外夷查的特别严。
增田长盛等人在经过一番严格的审讯后,总算是有了上岸去松江县的资格,这主要是因为他有政治任务,要为德川家康请封,而底下的官员还不知道皇帝态度,自然也就不好直接阻止增田长盛等人。
增田长盛等也就因此最终上了松江港的岸,且往松江县城走去。
而他们依旧低眉顺目,甚至当他上岸被一于街市上开铁环的小孩不小心撞到后,他都忍住了,没杀这小孩,还扶住了这小孩,挤出了一丝笑容,然后还用汉话问这小孩市舶司分司走。
这小孩给他指了路,而增田长盛一行人也就继续往松山县城临近市舶司分司的城门处走去。
在路上,增田长盛继续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增田长盛发现,越是临近松山县城,聚居的村落就越是人口稠密,已经有许多汉人在这里耕作,让这里处处皆是良田,而没有多少倭人。
“会不会我们倭人在这里过的很惨?”
增田长盛因而问了一句。
酒井家次则在这时突然指着一处油坊,对增田长盛说:“伱看!那里面有我们倭人!”
增田长盛看了过来,然后就看见有许多倭人正在油坊工作,虽然看上去很辛苦,却都穿着棉短袄,有等班吃饭的倭工还在大口吃着白米饭。
酒井家次因此走了过来,问着这些吃饭的倭人:
“油坊怎么让你们吃这么好?”
“这还算好?”
“我们以前在宁远侯府于这里开的油坊干的时候,每天还能吃一顿肥肉呢!”
“现在这黑了心的新坊主,因为宁远侯府不再做买卖,而从宁远侯府买下我们为奴后,就说我们要干每天干到五个时辰以上,才能吃肉。”
一倭工这时回道。
另一倭工则道:“知足吧,能吃饱饭就不错了,总比在京都当奴仆的时候要好。”
增田长盛和酒井家次皆面面相觑,无话可说,沉默而回。
“中土到底有多不缺粮,奴隶都能吃白米饭。”
而到了县城里,增田长盛一边看着城中来来往往的明人与各类明人所开店铺,还是忍不住对酒井家次说了这么一句。
酒井家次没有回答,只看向正卖力搬运粮食进仓而一脸笑容的苦力,和身着汉服但却说着倭语而正指挥这些苦力的监工。
直到走到一处报亭前面后,他才拉住了增田长盛,指着上面一份大明官报:
“你看,他们汉人竟然在松山通过油饼肥田与新式水车,实现水田亩产最高可达五石!”
“要是可以,真想抓几个汉人回江户为农奴!”
“或许唐人真的比我们更得神明眷顾,也真的更有智慧。”
这个时代,对于倭人而言,亩产二石已经是高产,所以酒井家次对此也就感到很是惊愕。
增田长盛也是一样。
他看着这份报纸瞩目良久,然后想到了在港口处看见的大量粮船和粮仓,就不由道:
“现在我倒是更想去中土看看了,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无人知饥寒之苦?”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七章 一统天下是帝王的责任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五十七章一统天下是帝王的责任增田长盛这么一说,酒井家次也跟着说道:“我也一样,连这里都如此富足,只怕明国本土会更富贵如天境。”
接下来。
东瀛市舶司分司倒是没有为难他们这一行人,给了他们来中土的勘合。
增田长盛一行人便带着三百倭女和许多商货钱财于十日后到达了定海,也就是后世的宁波。
嘉靖二年六月。
因定海发生了倭人争贡事件,定海许多边民因此被倭人屠掠,史载““两夷仇杀,毒流廛市”,故当时给事中夏言便奏请裁撤浙江、福建市舶司,而浙江市舶司便于当时被裁撤。
如今,重设在定海的浙江市舶司是在万历即位后被复设的,而从倭国来大明,主要目的地就是定海。
甚至定海本就有许多倭人流浪至此,也有许多当地汉人会去倭国贸易,使得定海一带会有许多汉人会倭语,乃至与倭人杂居。
尤其是,万历朝,每天都有许多倭人来这里投附为奴或做生意。
也因此,对于增田长盛等倭人的到来,定海的士民已经不紧张也不陌生,只当他们也是来做生意的。
而增田长盛等人则在到了定海后,就被定海的繁华所震惊。
一时,他只看见楼阁密集如云,满城皆是锦绣之色,蓊蓊郁郁,看不见茅草屋,只有大量砖瓦房,不少台阶高起,檐角雕花,干净的青石板街道,柳色如烟。
“果然是富贵乡!”
“这些唐人平民住的竟跟我们幕府差不多。”
酒井家次在到定海后就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增田长盛则沉着脸:“我听闻明国正在推行新礼,他们的万历皇帝,以民有求华美之心,以增盛世之景为由,准士民以孝亲礼国之名,起造台阁;现在看来,这定海县城,人人砖瓦楼阁,高台华门应接不暇,当是这新礼推行之故;只是可叹,他们真的会这么富足,没见到乞丐不说,庶民还真的一个个富足到可以起高楼。”
“自然跟我们九州与四国许多地方被其占据有关,石见的银,佐贺的金,都进了他们的腰包!”
酒井家次说道。
增田长盛笑着道:“不应该是这么简单的原因,金银按理只能归于皇室权贵,而要百姓富足,还需要这明国皇帝朱翊钧本身善治才行。”
“这么说,这位明国皇帝不仅仅是好大喜功之辈,是真的圣明慈仁?”
“若如此,这对于我德川氏而言,不是好事!”
酒井家次有些忧愁地说了起来。
增田长盛道:“所以将军才让我们来向明国皇帝请封,也希望他们能接受我们的请封,让我们有机会慢慢学习其内政,而不想着直接统御我们。”
酒井家次听后点了点头,然后就无比惆怅地说道:“将军不幸,遇到这样英明神武的大帝,只能乞其恩德,不能有一统天下之心。”
……
“朕作为天子,当令天下一统,即便不能国统,也得文明一统!”
“浛儿,将来你做了皇帝也是一样,这是你我的责任。”
“一个帝王如果放弃了责任,没有了进取之心,就不仅仅是身亡,也会国破族灭,使天下生灵惨遭涂炭。”
“你最近也看了朕让翰林院最新统计的历史人口数字变化,应该知道,每一次君王不德失去进取之心而导致亡国后,会导致多少人口于短时间死于非命!”
在增田长盛与酒井家臣感叹天下尽归德川氏的同时。
紫禁城。
朱翊钧正临雪而立在殿宇下,看着对面白了头的假山,对刚刚放学回来的朱常浛说起了天下与文明的事。
当然,朱翊钧口中的天下和增田长盛等倭人口中的天下不是一个概念。
朱翊钧口中的天下已经指的是全世界。
而增田长盛口中的天下则只是日本四岛,也可能包括大明和朝鲜。
因为日本其实一直就有占据大陆之心,从织田信长到丰臣秀吉,都曾有过“入唐”的心思。
历史上,丰臣秀吉更是把这一想法付诸了实践,只是还没打到大明就被大明的主动出击给破灭了。
太子朱常浛听朱翊钧这么说后点了点头,然后就说道:“父皇,正好,儿臣有份礼物,想献给您。”
“什么礼物?”
朱翊钧有些期待地看向眼前这个长子问道。
太子则从袖中取出了一份画纸,递到朱翊钧面前说:“这是儿臣画的世界全图,根据当年郑和下西洋的资料和西夷人的笔标注了山川与岛屿,还在上面一些地方按照儿臣自己的想法,添加了运河和城关边墙,比如非洲接壤奥斯曼这里,和美洲中间这里,儿臣想着如果开条大运河,那派兵伐欧与逐鹿美洲是不是就更容易了?”
朱翊钧则接了画纸过去,展开后认真看了看,然后拍了拍太子肩膀说:“想法不错!”
“中国自始皇帝开始就开渠兴水利,伱想到这点,也算是受了本族文明影响,只是也要记住隋炀帝的教训。”
朱翊钧肯定了太子后,就又补充了一句。
朱翊钧接着又问道:“你有给你的师傅们看吗?”
“没有,要是给他们知道,他们又要吵起来,应该说是打起来。”
“父皇,你没说错,人一旦预设了立场,是很难被说服的,儿臣的那些师傅,很多只想自己代表道学,自己成为天下唯一的圣人,兼容并包在他们那里行不通!”
“还是申先生更有胸襟,既容许朱王之学并立,连罗王之学也被容纳,甚至李贽之流,他也没在给儿臣的信里说他不对。”
太子忍不住吐槽起自己的老师们来。
朱翊钧点了点头,也没有因此教育太子,只笑道:“你不管他们对不对,只做自己的判断就是,然后也不要试着去说服谁,只做筛选。”
太子点了点头。
朱翊钧则又看着手里的画纸:“这幅全图,你可以拿去给元辅看看,让他给你指点指点,在这些地方设城合理不合理。”
太子拱手称是。
……
“启奏陛下,臣议后认为当对天下军户子弟五年启蒙进行免费教育。”
“目前需预增设八百五十二所卫所学校。”
“其次,还应在各卫增设医九百六十五所,以建立伤残军士退伍后的医疗保障体系。”
“另外,还要拨款三百万两银元于各卫建造集体住房,保障军士住有屋。”
“还有,因年老或伤残退伍者的补贴皆提至每月五两银元。”
内阁首辅戚继光最近一直忙着军改的事,为此,他还在于政事堂和执政公卿们商定好初步军改方案后,就对朱翊钧简要提起了方案内容。
朱翊钧听后就道:“这样的话,就意味着支出要进一步增加,内阁度支司这边能做到明年增加的国库收入增加之数可以超过军改增加的支出吗?”
“回陛下。”
“臣做了估算,是能的。”
“而且,臣已和王阁老一起商榷后,想从明年开始,商议起征奢侈税,以遏制言路常提的天下奢靡成风现象!”
“这样做,既算是崇尚节俭之德以回公论,也算是鼓励富贵者在以追求物欲奢靡的同时也要追求精神之高雅,而让为国家出更大的力,使国家更为强盛,不因奢靡成风而财匮。”
戚继光这时奏道。
大学士于慎行、礼部尚书沈鲤等听后皆愕然看向了戚继光。
朱翊钧听后倒是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朕是不再限制百姓追求华美,是为增税也是为让更多无地百姓可以赖各类行业生存乃至致富,但不是说就鼓励他们竞富比奢。总之,为向尊亲表达敬爱与子弟朋友表达亲爱之意,而给其最华美之物,是允许的,但过奢的话,的确也需要向朝廷表达一下忠心。”
接着,朱翊钧又对戚继光吩咐道:“这学校要统一教材,用兴明书院的;另外,卫所还得增设一批综合性的高等学堂与一些专门培训各类技艺的高等学堂,便于军中子弟有优秀者能进一步得到深造。”
戚继光拱手称是。
朱翊钧接着又问道:“刑律上,你们打算怎么改?”
戚继光回道:“回陛下,我们以后任务,当对犯事军户废鞭尸挫骨扬灰之刑,废车裂腰斩枭首和廷杖鞭笞之刑,这里面,违反军纪需惩以军棍除外。”
“大辟之刑中,只余绞立决与赐死之刑。”
“而绞立决与赐死则只是在涉嫌杀人与谋逆通夷大罪已定后,才由陛下钦定;”
“另外,审讯逮拿前需先除籍,否则有司不得逮拿,对于株连族亲,仅限于有谋逆与通夷之罪者株连,止其三族,十六岁以上止于流放,十六岁以下只除籍。”
“既要贵军,在刑律上存其体面,是应当的,否则也就算不上是贵人了。”
朱翊钧点头回了一句,又道:“补贴的事,能加就加,但务必要盯紧,镇臣就不要负责此事了,派军籍文臣以宪臣身份负责此事。”
“陛下圣明。”
“臣等正有此意。”
戚继光回了一句。
朱翊钧颔首:“天黑了,今日就到这里,诸卿且回吧。”
“臣等告退。”
而戚继光等离开西苑后,沈一贯就忍不住先问向戚继光:“元辅,真要开征奢侈税?”
“正是,这一切都要多亏枢相配合。”
戚继光笑着看向了李成梁。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八章 改革军户,给孝陵卫老军发银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五十八章改革军户,给孝陵卫老军发银沈一贯和跟着上来的于慎行等公卿听戚继光这么说后,就都看向了李成梁,然后纷纷颔首。
李成梁则怔在了原地。
没过一会儿。
李成梁就挺直了胸膛,说:“为国弃商贸之利,某舍之无憾!”
“所以,诸公不必如此看我,别说敝府不再经商,就算还在经营辽东之人参、貂皮,也是会支持开征奢侈税的!”
“某虽武夫,也知俭以养德,抑奢富国的道理。”
“枢相高义,令吾等佩服。”
沈一贯等便拱手回了一句。
而戚继光也笑道:“若天下之人皆如公这般不重利,何愁国家不能长治久安。”
“是啊!”
在场公卿们皆如此感叹了起来。
大明中枢的公卿们似乎都很愿意看见李成梁这样重德轻利。
其实,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的确不能直接说节俭不对,也不能说牺牲自己利益不对。
毕竟,这些公卿大臣所受的教育就是要节俭和轻利重义的,而且也常用这个理念,来规谏皇帝和他人。
只是,现在李成梁被戚继光这么一捧,而李成梁也主动配合后,也就使得假意之人也无法再通过挑唆李成梁,来阻止奢侈税的出现,还得继续因此称赞李成梁。
……
枢密使官邸。
“这个老戚,当年他给张太岳戴高帽,说他能使大明中兴,现在又给我戴高帽,说我能让大明长治久安。”
“他虽是武臣,但比文臣还狡黠,想想都让人来气!”
“这下子,天下那些权贵还不得骂死我李成梁?会说是我李成梁无耻,为了功名利禄不惜谄附他戚元敬,当其走狗,而把家里产业都变卖了,为的就是便于他好推奢侈税。”
而李成梁则在回官邸后,最终还是忍不住,就对自己儿子李如柏等埋怨起来。
李如柏道:“那父亲不配合不就行了吗,或者向天下人证明一下?”
“证明个屁!”
“大明真正的主人是陛下,不是天下人,他戚元敬是向陛下负责,那老子就只能任他驱使,也只该向他证明,哪有向天下人证明的道理?”
“陛下一日不除他戚元敬,老子就得做他的走狗一日。”
李成梁骂了一句,然后把一旁案上的茶端了起来,刚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就砸在了地上,骂道:“混账,想烫死我吗!”
“父亲,你端的时候没觉得烫吗?”
李如柏这时问道。
李成梁听后看着李如柏:“你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
李如柏忙回了一句,且忙转移话题问道:
“父亲,军改的事真定了,那些军户真要贵起来了?”
“那是当然!”
“正利于你们这几个没出息的种,将来也不至于因为没出息而导致老子的孙子辈读不来书,乃至饿死。”
李成梁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道:“我们这些军户子弟以后说不定也真的不必向士族靠拢示好,要从将门军户变成士族儒门才能永葆富贵。”
……
两个月后,南京孝陵卫。
啪!
啪!
“给本宪先打上这破落军户一百棍!竟敢阻止本宪进孝陵,还顶撞本宪。”
巡按御史龚云致因拥妓酗酒且还趁着酒兴欲进孝陵卫携妓参观孝陵,而被守孝陵的守陵军户梅海给拦住了。
梅海言其不能带着酒味且衣衫不整的入孝陵。
龚云致因而大怒,以梅海阻拦他审查孝陵卫营务为由,直接喝令自己麾下兵丁将梅海杖责。
梅海因而被打得皮开肉绽,但依旧忍住了疼痛,没有求饶,只喊道:“您酗酒携妓闯陵本就不合官样!等我们指挥到了,他要是让伱进你就进,在他来之前,你就是不能进!”
“还敢顶撞本宪?”
“往死里打!”
龚云致一时犹自气愤不已,也就再次说了一句。
“住手!”
这时,一官员骑马带着若干官兵赶了来,且大喊了一声。
龚云致回头一看,却是自己同科进士刘芳誉和指挥梅时等人,便问道:“耀忠兄,为何阻我?”
“自然因为你已被调去南京都察院,新任巡按已是鄙人,现有圣旨和都察院文书在此,公若不信,可以查看。”
刘芳誉回道。
龚云致只得让自己的兵丁住了手,问道:“竟有这事?”
“千真万确!”
刘芳誉回了一句,就真的让人把圣旨给了龚云致看。
龚云致问:“朝廷为何调走我?”
“元辅主持军改,各省抚按能调为军籍就调为军籍之人,无论文武,鄙人忝为军户出身的进士,自然也就被派来代替公了。”
刘芳誉回道。
“军改。”
龚云致瞬间酒醒了一大半。
刘芳誉这时则看向了梅海,当即皱眉道:
“朝廷刚颁发新律例,除非是违反军纪,可由军中上司杖以军棍外,抚按等官不得对其杖责鞭笞,公这样做,已然是违旨而行。”
“急递还没到几日,我没注意,还请耀忠兄通融。”
龚云致回道。
刘芳誉瞅了龚云致一眼,呵呵一笑:“尔不过一儒籍进士,有何资格与我军籍进士称兄道弟,不知道朝廷现在以军籍为贵吗?”
龚云致当场怔在了原地。
刘芳誉这里则让人把梅海抬下去治疗,且说道:“你放心,本宪会替你做主,不会让你这份委屈白受,也不会白白让人践踏贵贱之序!”
梅海有些似懂非懂地道了声谢。
而刘芳誉这里则对跟着自己一起来的孝陵卫指挥使梅时吩咐道:“高指挥,把贵卫年五旬以上者喊来,本宪要给他们发养老银,顺便宣传接下来的优军政策。”
梅时拱手称是。
按照大明原有的卫所军户制度,卫所军户既要从征去打仗拼命,还要种地,另外从征的衣服粮食等花销还要自己筹备。
而不从征的军户则要屯田,屯田则要交屯田子粒银,即缴税,还得承担卫所军官安排的劳役。
甚至有的卫所军官会和地方官勾结,让卫所军户承担地方上的徭役。
等于卫所的军户是在自己养自己的同时,还要给朝廷卖命、缴税,还要出力。
另外,按照明初的军户制度,屯军六十以上岁数的以及残疾、年幼的,则令其耕种自食,并没有所谓的抚恤银。
自然,卫所军户也不会有专门的医疗机构负责治疗其伤病。
总之,按照原有的卫所制度,除军官外的普通军户在大明活得最惨。
而也因此,导致卫所制很快就名存实亡。
在明英宗年间的正统三年,天下军户就逃亡一百二十万有奇,占全国总军户数量的一半。
到如今一百多年后的万历年间,则更加少。
现在剩下的军户,要么是军户中的军官阶层和已转型成功的士族阶层,要么是原有军官阶层中的中下层下滑为普通军户而还没来得及逃亡的。
而虽然卫所军户制已名存实亡,但朱翊钧没有直接废掉,而是开禁,允许普通军户不用逃亡成为流民的方式出籍,而可以直接成为民户。
同时。
朱翊钧还借着原有的卫所制,一步步改革培养军事贵族集团,也就是借鸡生蛋,对不出籍的军户提高地位,拉拢为自己统治大明的权力基本盘。
前面提过,现存军户很多都是原来军户中的军官阶层,要么已经转为士族,要么还有世袭的官职,成为了累世将门。
朱翊钧要是武断地废除卫所制,无疑,反而会影响天下拥有世袭武职的勋贵将门以及军籍士族的利益。
因为卫所制直接废除,既意味着许多勋贵将门和军籍士族的铁饭碗就要贬值,如戚继光家的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就会变成一个只能领俸禄的空头官职,而不能负责登州卫的一些政务,这里面自然要少很多好处。
而要知道,大明如今虽然已经以营兵制为主,即募兵制,但在营兵中担任主要将校职位的基本上还是卫所军官出身的人。
因为这些人毕竟祖上是世袭军官,有家教好的基本上武艺兵家知识教育就没落下过,也就使得大部分能考取武进士的还是这些人。
依旧以戚继光举例,他在考武进士,成为营兵参将前,就是登州卫指挥佥事。
所以,直接废卫所制,也会影响皇帝在对营兵的控制力。
综上,朱翊钧也就没有选择直接废除卫所制,而是旧瓶装新酒,以现实扩张需要,将原来的卫所制转型为军事贵族制。
即军户不再是人身关系被严重束缚、劳动付出被严重压榨的农奴,而是政治和经济上都地位更高的贵族。
之前在免永免徭役时也免了军户的徭役且严禁地方奴役军户且不提,现在朱翊钧还下旨永免了军户的屯田子粒银,还在刑律上对军户予以优待和宽刑,还规定对军户实行梯度性的退伍制度,即不同级别的军户,在达到不同的年龄后可以退伍,而退伍后会有坐银发放,且五十岁以上还会额外有养老银发放,也是梯度性的,相当于年龄越大越多。
现在,应天巡按御史刘芳誉在收到军改旨意后,就决定先给孝陵卫的军户,发放养老银。
孝陵卫毕竟地位特殊。
刘芳誉也就亲自来孝陵卫发银,传达政策,而不是发宪票,让地方卫所军官来执行。
“吾皇怜恤诸位守陵之功,故特旨孝陵卫额外第一年养老银领双份,现在先持户帖排队上来领银签字,且在圣旨面前谢恩吧。”
而在孝陵卫老军户们来到刘芳誉面前列队完后,刘芳誉就先大声这么吩咐起来。
于是,这些老军户们就陆陆续续的开始排队前来持户帖领银。
增田长盛等一行人因想就近看看南京诸卫情况,也来到了这附近,且隔着远远的在一处没有设为孝陵禁区的山上看见了这一幕。
“这些军士明显都是些皓发银须的老唐人,这个官竟还在给这些老唐人发银元!”
增田长盛看见后就很是愕然地说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九章 大明富庶得令人惊讶!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五十九章大明富庶得令人惊讶!看见这些大明老军户受领养老银一幕的酒井家次,则在这时落起泪来。
因为,酒井家次想到了自己家作为低阶武士时,待遇底下,家中只有被窝和锅具、石头时的场景。
据史载,日本贫困武士家中之所以都备有石头,是因为在冬天寒冷时,可以通过举石头出汗抵御寒冷。
总之,这皆与许多大名削减开支,导致低阶武士待遇下降有关。
“他们比我们还厚待为君效命之士!”
而酒井家次也就想起了自家昔日的这一情况,便被眼前的一幕触动,而含泪说了这么一句。
增田长盛倒是比较了解大明,而说道:
“他们以前也不是这样的,据我所知,这个国家大多时候车都很轻贱自己的武人,在重武这方面反而不如我们!”
“只是在如今这个皇帝即位后就变了,但他们还会管年老武人的死活,还给其银元,也还是让我惊讶。”
“这说明如今这位大明皇帝是真的仁德之君!为了这些对帝国而言已经没用的人活得像个人,他应该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我现在都很想成为他的武士!”
“因为他没有将武人当器物一样,用老了就丢弃在一边,不管其死活。”
增田长盛接着忍不住又说了几句。
酒井家次则在这时喃喃说道:“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像明国这样,对为主君奉献一生的年迈武士也能给予恩赏,如此又何至于被逼为浪人,乃至被活活饿死?”
在增田长盛和酒井家次对眼前孝陵卫老军户受领养老银的一幕而感叹时,对于正在领养老银,且听着下属司务官一遍又一遍念着圣旨内容的孝陵卫老军户们,也都纷纷喜不自胜起来。
有带着不敢置信之神色询问的,也有当场称赞皇上好的,更有好些个自发地跪了下来,望北落泪而拜。
“孝陵卫军户吴崇叩谢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原孝陵卫百户吴谕次子吴崇这时就在领了养老银,向圣旨谢恩时,直接跪了下来,磕了好几个响头。
因为吴崇正愁因为年过六十,朝廷又没再发补贴,而自己孙儿恰巧于这时患病,没钱医治,只能去寺庙里求菩萨,如今得一笔养老银,而且听说每年都有养老银,自然感谢不已,也就在对菩萨磕得有多虔诚的时候,就对煌煌圣旨磕的有多虔诚。
虽然大明已推行新礼,废了许多跪礼,但风俗非一朝一夕难改的。
对于普通军民而言,行跪礼已经算是他们早就习惯的一种表达敬意的方式,所以也就一时难以更改。
毕竟他们求菩萨时跪,求祖宗时也跪。
无论如何,吴崇此时的跪是自己真心要跪,非王法国礼逼迫,也算是没有奴性的跪了。
而吴崇这时大声对圣旨喊出自己的名字与身份,也算是在表达一种荣誉感。
很明显,他还是认同自己身为孝陵卫老军户这个身份的。
即便朝廷在这之前对他们这些军户并不那么善待,但他还是为自己祖上跟着朱元璋驱除鞑虏、恢复汉家河山,建立明王朝,进而成为孝陵卫军户的事感到很骄傲的。
“孝陵卫军户张桓叩谢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孝陵卫军户程德孚叩谢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吴崇这么一喊,倒也有好几个还存有荣誉之感的老军户都跟着喊了起来。
要是在以前,别的军户会觉得他们这种精神上觉得自己很光荣但实际上并不被朝廷当个人看的行为很可笑。
但现在倒是没有军户笑话他们。
因为现在圣旨的确说了他们的付出值得被国家和民族铭记,也被皇帝铭记,所以才会选择优待他们,以他们为贵。
所以,军户们不仅没有笑话这些看上去很容易被感动的人,反而心中也泛起一丝涟漪,也渐渐把背挺直了一些,也开始对祖宗所建立的大明朝有了些归属感,也有些想跟着这样做。
连应天巡按刘芳誉也没有笑话这些老军户。
他也没有因为自己已经通过科举成为士大夫阶层一员,就将自己与这些老军户划清界限,而认为这些老军户不是跟自己一样尊贵的人。
他现在,也因为皇帝的贵军改革,让他开始接纳自己的军籍身份,也没有和这些老军户划清界限,甚至还有些感同身受地含泪笑看着这一切。
接着,他还看了看远方,仿佛也看见了昔日自己祖上奉旨北伐,尽除中原胡腥的光辉一幕。
而这时,远处红日高悬,霞光满天。
“桑榆未晚,现在才贵军应该也不算太迟的。”
刘芳誉一时又自言自语起来。
“老梅,你说,朝廷要是早在国初就这样优军贵军多好,那时的军户还有很多,不少都是善战老兵,说不定也就不会逃亡为大户家奴,乃至疆域说不定早就比蒙元大了?”
对于朱翊钧改革军制,提高军户地位,优待军户这事,孝陵卫指挥使梅时和孝陵卫指挥佥事萧纲对此的反应,则是在养老银发放以及巡卫结束后,就寻了一处地方喝酒,似乎唯有喝一顿才能对得起他们现在的心情。
萧纲就在这时忍不住先对梅时醉醺醺地问了一句。
梅时苦笑着把一碗酒端了起来,然后一饮而尽,随即就把酒碗拍在桌上,说:
“没错!”
“也不知道诚意伯向太祖爷奏立军卫法的时候,是不是只告诉了太祖爷屯田养兵的好处,却没有告诉他,这军卫法要不坏,就得让军卫的军户与民户相比贵一等?所以才一开始没有这样做!”
“反正,当时不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日子一久,没人愿意种地又卖命。”
“无论如何,现在的陛下是明白人,知道不能让自己的刀生锈钝化,得常冶炼浇铁。”
萧纲说着捂住了脸,抽搐了两下,问:“有了陛下这道旨,是不是南都城里那些文官就不敢随便讥讽我们了?”
梅时点头,打着嗝笑道:“自然!”
“文武双全,才是贵者之道,你们要好好跟着先生读书识字,不能做睁眼瞎。”
刘芳誉等抚按官接下来则继续按照着圣旨进行着军改的国策,所以,第二天,他就来了孝陵卫的新设社学,劝诫一干军户子弟家的孩童还是要好好读书,并向他们传达了皇帝对他们的期望和对他们在学业上的恩典。
朱翊钧现在广施恩典,将军户贵族化,打造为自己的权力基本盘,本质上还是因为朝廷更加富足,让他有这样的资本。
历史上也有皇帝尝试过这样的努力,非朱翊钧一人,只是没有成功。
而朱翊钧现在能成功,其实主要还是因为他不只是贵军,他还在贵军之前,先做大了蛋糕。
一是对外扩张,二是借助张居正等人进行内部改革,释放了很多生产力,使得社会财富一直在增加。
所以,他才能成功地贵军。
不然的话,如果朱翊钧在不增加社会财富的情况下就贸然贵军,就会造成军户的地位虽然提高,但民户却会因为承担更大的财政压力而遭受更大的损失,进而使得农民起义频发。
正因为朱翊钧先增加了社会财富,然后永免了徭役以及各类杂税,使天下民户其实也比以前更活得更像个人,所以,朱翊钧现在贵军才比较顺利,没有多少百姓在通过起义的方式来反抗,进而也就没有给反对这项改革的一些士大夫口实。
在刘芳誉等执行军改国策的同时,增田长盛和酒井家次一行人则继续沿秦淮河坐船北上,往南京城而去。
而他们也在路上依旧看见了大明百姓们也生活富足安逸的场景。
“忽忽春无力,梅花作雪飞。”
“谁能万里外,闻笛不思归。”
这一天,增田长盛就在南都郊外,就看见一众半大少年在临水讴歌念诗,以作风雅,高兴之余还把酒往河流倒。
而他一边听着这些少年读书郎念诗,一边就对酒井家次笑着说:“明国唐人果然富足!不然不会如此闲逸。”
“没错,你看那里。”
酒井家次说着就指了一下岸上,增田长盛接着就看见岸上有人于市井中舞剑为百姓取乐,围观的百姓很多,似乎都没有事一样,有的还牵着狗或者抱着猫。
“真是闲散,这些人不种田织布吗?”
增田长盛不由得说了一句,随后,他又听得有唱戏之声出现。
接着,更是看见有樵夫在卸柴担时竟于一凉亭里,吹起笛来,更有弹琴的商贩,围炉听书的茶客,让他不禁用汉话问起驾船载自己这些人的船夫来:
“船家,贵国庶民为何这样闲散?”
“因为皇上好!下诏永免徭役,尤其是去年皇上西巡严惩了不遵旨推行免徭役的恶官劣绅后,就更加没有官府豪绅敢随便役使百姓了,而百姓里,没什么富贵心的或者不愿意辛苦的,也就用不着太辛苦,挣够了吃饭养家的钱,也救不用再累着自己,自然也就闲了起来。”
“而且伱别看现在闲的人不少,不去织田织布,节余的钱还比以前多呢!”
“谁让现在从海外运来的粮多,内地大机器造的棉布也多呢,吃的穿的也就都不贵,又不用付丁银,地租金花银也降了不少,所以倒比以前劳累的时候阔绰。”
“我也算是发现了,这钱真不是辛苦就能攒出来,还得遇到好时候才行。”
这船夫说着就也很是惬意地唱起歌来。
“隔河望着姐穿蓝,给哥招手把头点;把哥变成小黄鳝,游过大河把姐缠……”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章 只能为大明走狗,不能效仿他改革路!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六十章只能为大明走狗,不能效仿他改革路!“免徭役,还减赋税地租,难怪这中土之民如此富足闲散。”
看着沿街且满载丝绢粮米而过的绿水,酒井家次听后忍不住先对增田长盛说起了自己心中的感想,且问着增田长盛:“你说,我们将军能做到让本州也这么富足吗?”
增田长盛对此苦笑,然后看向正拱手行礼的两小孩说:
“甚难!他们的富庶在于无论是耕织还是教化皆在我们之上,所以才能人人闲逸却又人人多才知礼。”
“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天朝上国,无论文治武功皆远高于我们,只沉醉于争权与杀戮的我们与之相比,被称为蛮夷也不完全是轻蔑。”
也不知道是因为本就学习了汉文化,还是人类慕强的本性。
增田长盛现在似乎真的对大明开了滤镜,也似乎是在发自内心且尽量客观的表达自己的感受。
反正,增田长盛陡然说出了自己倭人就该是蛮夷的话来。
这时,酒井家次则突然问着老船夫:“船家,你为何还要出来挣钱,不在家歇着?”
“闲不住!”
“辛苦惯了,突然不用辛苦,还是很难受的。”
老船夫回了几句后就继续唱起江南民歌来。
酒井家次没再说什么。
这时,对岸官道上突然传来了哐当哐当的铁轮声和哒哒的马蹄声。
酒井家次不禁循声一看。
然后,他就看见,居然有数匹大马出现在眼前,且正拉着一又长又大的铁车在木轨上飞奔。
而铁车车厢里,有美若天仙的女子正将手撑在车窗边围炉而坐,也有锦衣华服的男子正捋着胡须对窗而视。
“真正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这就是上国,若能投生于此,哪怕不为人,只为牛马亦足矣!”
增田长盛这时还忍不住感叹了起来。
酒井家次倒是没有增田长盛这样的感叹,只问着这老船夫:“这是什么车?”
“马拉列车!本朝将作寺新出的,现在多为官差贵眷使用,要是舍得给钱,平民也可以上去,但没有必要。”
老船夫说道。
酒井家次听后不禁喃喃道:“能在木头上跑这么大的车,这是怎么做到的。”
正在酒井家次沉思的时候,他们的船就靠了岸,增田长盛和酒井家次等也就上了岸。
“每人一钱银元,这么贵?”
但就在增田长盛付船钱时,却发现大明的坐船钱贵的离谱,酒井家次更是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且问着这老船夫:
“这是欺负我们倭人吗,知道一钱银元可以在我们江户买多少米了吗?!”
“你们这些倭人懂什么,在别人都在玩的时候,我还为人撑船为的是什么?”
“难得真的就只是因为闲不住,还不就是因为做这份行当,比干其他杂活值得!”
“以前倒是便宜,驾船的还都是年轻船娘,但现在是什么时代?是新礼的时代!”
“现在没谁会为了几个铜板辛苦一天,就这一两钱的生意,还是因为我这样的人闲不住才愿意干,不然,只会更高!”
这老船夫瞅了增田长盛一眼,然后就呵呵一笑地说起来。
增田长盛等人听后也只得给了银子,而不敢不守这里的规矩。
“这中土物价虽然都很便宜,但涉及到人的价格就特别的贵,之前请的力夫,现在用的船夫,都比在江户招个武士贵。”
酒井家次还因此对增田长盛吐槽起来。
而没多久,增田长盛和酒井家次就进了南都城。
他们在感叹南都繁华,尤其是看见玲珑宝塔而大感惊骇的同时,却也在南都城发现有士民拦官的情况。
“贪吏无辜逮拿本县小民,瞒征已革之税,老父母若还不做主,一味以要进京朝觐为由拖延不为,我等恐不能阻止愤民,而将老父母也定为同党,有窝藏元凶巨恶之嫌。”
“请老父母下轿!”
“请老父母下轿!”
……
增田长盛和酒井家次等因此亲眼看见,一众士子正领着许多百姓拦住了立有“上元正堂”等仪仗牌的上元知县舒应富的仪仗,且当街高喊起来,还押着一被五花大绑的吏员。
很快。
增田长盛和酒井家次就又看见,这知县舒应富还真的瑟瑟发抖地从轿中走了出来,一边捻着汗一边言道:
“这事,本县确实不知情,但本县现在的确诸事繁琐,无暇处理这些事,但既然民情如此,本县也只得挤出时间来办,且请诸位乡民将此贪吏押往县衙大牢,本县这就升堂问案。”
“多谢老父母!”
增田长盛见此不由得问着一旁边的汉人:“敢问这位大爷,这些民为何这么不怕官?”
“为什么要怕?”
“别说是知县,就是巡抚也敢拦!”
“甚至只要有理由,不嫌麻烦的话,还敢锁他们进京去向皇上告状呢。”
这汉人回道。
酒井家次听后不由得在一旁问道:“庶民如此刁蛮,如何管得好?”
“伱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们百姓哪里刁蛮?”
“大家都是识文断字的,按照太祖爷所定《大诰》与圣旨条例合法争讼而已!又非打砸抢烧,更没有凌虐殴打官吏。”
这汉人很是无语地回了起来,且道:
“再说,我们要是不在厂卫的帮助下,强势一些,这些狗官永远都不会把新政推行下来!”
“对他们有好处的事,他们比谁都积极,对百姓有好处的事,你要是不争不闹,他就算不能阻止,也会变着法的为难你!”
“这都是我们在圣天子即位后履行善政成功的经验,用大珰们的话说,要君民配合才能惠民强国。”
“果然这上国之民就是不一样!”
增田长盛从旁听后不由得在这之后就对酒井家次说了这么一句。
酒井家次跟着附和道:“现在想想,还是我们江户之民恭顺许多,也绝不会出现这种乱尊卑的事,他们只会为服务贵族与武士而感动荣幸!”
“是啊,这里虽然很富庶,武人也很受优待,但悍民实在是太多,以至于为政者畏民如虎。”
增田长盛跟着附和道。
酒井家次也继续说道:“懒民也很多,不如我们江户之民勤奋,以至于人力用价奇贵,所以什么免徭役、低赋税是不值得我们幕府效仿的,不然底下各藩只会更乱!”
增田长盛也继续点头:“没错,这里其实也没那么好,若是为小民为军士还可,但若为官还不如待在江户,在江户至少尊卑有序,如果我们江户照这样改,只会亡我大和之礼;但不这样改,恐会亡国啊。”
“礼都没有了,要国何用?”
酒井家次直接问了增田长盛一句,且道:“还不如不改!”
增田长盛很是赞同地附和说:“没错!不如不改,最多尽量示好明国,以拖延亡国之日,果然我们的幕府将军也是英明的,知道我们小国和他唐人之大国不一样,与其学明国皇帝改制,不如学朝鲜李氏向明国皇帝示好。”
“他们所用的器物倒是可效仿一下。”
酒井家次看着停在南都城外的马拉列车,再次说了一句,且又看向增田长盛道:“还有农耕织染之技,造屋治水之法,但无论如何,我大和的传统不能丢,安民之礼不能废。”
增田长盛点了点头:“没错,我们当坚持自己的治国之道,只学其术即可,毕竟两国情况不同,而且只要大明皇帝愿意承认我们将军的地位,不承认足利的地位,我们应继续坚持闭关禁海,以免小民受明国如今的文化影响。”
……
“有些糟粕之礼,当弃就要弃!”
“本朝之礼源自周礼,后经孔、荀等发扬,乃至到现在程朱、陆王,一直在演变,与时而新。”
“但有一点未变,那就是礼要关乎敬与仁。”
“故像杀子奉母,并不合礼,乃至以守节之名逼寡妇自缢或守贞亦非礼!”
“夫在有夫妻之礼要守,夫亡本就意味着夫妻之礼已无,只存有父母子嗣之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故不当结果性命,为了子嗣能得到养育而改嫁,乃彰仁爱,亦非不守礼。”
在增田长盛和酒井家次在看见大明诸多情况而认为自己幕府未来还是不应做太大改变时,大明未来的君主,即太子朱常浛则正在被李贽疯狂灌输礼法当求变。
李贽甚至对太子直言,说从礼肇始于周开始就一直在变,一直在合乎时宜的变。
朱常浛听得倒是很受触动。
结合历史,再加上李贽这种儒家另类灌输的新想法,让才十来岁的他更加笃定礼这个东西是要常变的。
只是同样负责教朱常浛的朱赓对此则很不能接受,而当即抨击李贽,说:“殿下,李贽哗众取宠之辈,变乱礼法,蛊惑人心,当请陛下旨诛之!”
“殿下,臣认为李贽不当诛,李贽若因此而被诛,新礼则不存,议礼乃国之大事,不能不让人言。”
焦竑则表达了不同意见。
朱赓听后只得沉默。
朱常浛则对此没有多言,只看向李贽:“李师傅,继续讲吧。”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一章 大儒被影响,开征奢侈税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六十一章大儒被影响,开征奢侈税“殿下,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
“而以臣之见,学者只宜于伦物上识真空,不当于伦物上辨伦物。故孟子曰:“明于庶物,察于人伦。”
“于伦物上加明察,则可以达本而识真源;否则,只在伦物上计较忖度,终无自得之日矣。”
李贽这里也就继续对太子朱常浛说讲着自己的理论,且说的眉飞色舞。
毕竟他现在是在向大明未来的君主灌输自己的思想,这无疑会使他的思想很可能成为官方治国思想。
“殿下,臣认为李师傅所言是谬论!”
“人伦物理并非都是真空,人伦且不谈,父母兄弟之关系是实实在在有的。”
“而物理也是有实体的,甚至还有不可视之实物。”
“这世界非真空,因为生命若处于真空必亡!且烛火亦不能明!所以,根本不能说是人伦物理乃真空。”
但在李贽刚说完时,驸马万炜表达了自己的不同意见。
李贽虽然对程朱理学颇多批判,但他受佛家思想影响,认为社会关系和自然现象皆是“真空”的显现,认为宇宙万物皆是虚无,所以会认为人伦物理皆是“真空”。
而负责教太子物理的万炜则因为一向对研究大气压很有兴趣,也就在这时提出了不同意见,还在这时奏请道:
“殿下,请恩准臣做个实验证明臣的说法。”
“实验?”
李贽看向万炜,微微皱眉。
他没想到万炜又要用做实验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观点,就像他以前证明虚空中有气体这一看不见的实物一样,而这种以实验的方式探究学问的方式,跟他所习惯的做学问方式很不一样,也就让他很不习惯。
“准姑父所请。”
朱常浛没有拒绝。
一是因为万炜毕竟是他的小姑父,他不好拒绝;二是因为朱翊钧刻意让各派学问的人来做他老师,让他越发的对各类新奇学问都比较包容也愿意接触。
于是,没多久,万炜就让人拿来了他自己发明的抽气筒和一个有口的透明玻璃管,而玻璃管里还放了一蛐蛐。
年少的朱常浛对此很是好奇,也就问着万炜:“姑父,您打算怎么做?”
“回殿下,臣打算抽调这玻璃灌中的空气。”
万炜说着就摇了一下玻璃灌,在里面的蛐蛐跳了一下后,就道:“殿下和诸位师傅想必看见了,这蛐蛐是活的。”
朱常浛和李贽都点了点头。
万维接下来就拿着自己发明的抽气筒抽起了空气,因为玻璃管不大,所以没抽多久,玻璃管内就没再有空气。
而很快,朱常浛就看见,被抽掉空气的玻璃管里面的蛐蛐翻了身,肚子朝上,也就一脸愕然。
李贽也是一脸愕然,情不自禁言道:“这么说,这蛐蛐还得活着有气的环境里才行,在真空里就真的活不了?”
随后。
万炜又让人准备了小蜡烛,分别放进了抽了气和没抽气的两同样大小的玻璃管内,结果也证明抽了气的玻璃管内的蜡烛熄灭的更快。
朱常浛见此直接看向了李贽。
李贽这时已经目瞪口呆,喃喃言道:“没想到,驸马爷会在学问上压过我一头,而驸马爷能纠正我,竟靠的不是心性觉悟,而依旧是用实验来说话。”
李贽说后就转身看向太子朱常浛,而向朱常浛拱手作揖道:“殿下,臣刚才所讲之学的确是大谬之言,驸马爷用实验的方式来辩驳,就算是稚子也能明白谁对谁错,所以,臣若不肯承认就明显是欺瞒殿下,不忠于储君了,也是自欺欺人。”
说着,李贽就朝万炜拱手一拜:“承蒙驸马爷指正,鄙人的确走了歧途,鄙人之前写的书需要烧了,也不该再在殿下面前讲,而未免有过于不合事实之处。”
朱常浛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散课,准备下一场吧。”
“是!”
西苑。
正于太液池散步的朱翊钧,因问太子最近如何,而从东厂提督田义这里知道了文华殿李贽对太子讲学时被万炜驳斥的情况,而因此笑道:
“很好,朕没白让万炜做东宫讲官,这一下子,算是让太子更加开了眼界,而知道虽然有些人的观点很新奇,但也不一定对,正所谓学无止境,他应该一直保持自己的思考。”
朱翊钧说后就回了自己的寝宫。
而在回来途中,朱翊钧因遇到御侍黄敏,也就问着她:“青霉素能大量提取了吗?”
黄敏两眼看着朱翊钧,忽又低下了头,红着脸回道:“回陛下,还不能,司药局现在提取青霉素依旧有些靠运气,主要是无菌环境很难做到,请陛下恕罪!”
“朕没有要怪罪的意思,尽力而为吧。”
“可能还得有更高效的杀菌方式才行。”
朱翊钧说后就走了。
而他在不经意间回头时,却发现黄敏还站在原地,只是在他回头时,黄敏又急忙转身离开了这里。
朱翊钧对此会心一笑,接着就对田义又问道:“民间关于征收奢侈税的舆论是怎么样的?”
“很多都说是元辅新官上任三把火,要为自己敛财,就干脆巧立名目,欲搜刮大户钱财而为自己私党之用,以为将来兴兵篡位做准备。”
田义回道。
朱翊钧听后拧起了眉头。
为了阻止禁奢税出现,反对者竟造这样的谣。
在朱翊钧看来,这还真是一举两得,自己若真信了这样的话,就得先阻止禁奢税的出现,再结束蓟国公当首辅的事。
田义这时因朱翊钧一句话也没说,就瞥向了朱翊钧。
“朕知道了。”
朱翊钧回了一句,就道:“仔细查查这舆论从何处出现的。”
“是!”
随着万历二十一年的到来,朱翊钧和他的执政公卿,所做的事除了军改就是加征奢侈税。
虽说,大明如今的社会财富增长主要靠对外开发,但如果不进行相应的分配调整,增加的社会财富就还是会大部分流入权贵官僚阶层,而没有大量流入国家与庶民。
而加征奢侈税本质上就是一种调控手段,只是借着崇俭的名义对奢侈的行为加税而已,并不是说,朝廷真的就不允许权贵官僚和百姓追究奢靡。
这是朱翊钧和他的执政公卿必须要做的。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财富虽然在大量增加,却不能富国惠民。
何况,朱翊钧现在也需要更多的国库收入来维持军改后增加的开支,以及增加内帑收入,为他接下来的南巡做准备。
只是奢侈品的买卖与使用基本上都垄断在权贵官僚手里。
所以,朱翊钧和他执政公卿在这上面动刀,等于是在跟所有的权贵官僚作对。
反对者自然也就不少。
当然。
朱翊钧毕竟是皇帝,还是刚刚亲征大胜归来的皇帝,而戚继光和李成梁等主张征收奢侈税的公卿,又都是在军中很有威信的老帅,所以没谁敢直接反对,目前只是有流言蜚语在暗戳戳的想影响皇帝的想法。
“陛下!”
“按照内阁制策司根据明察暗访得到的数据推演,如果开征奢侈税,且按照制策司新定的三税一到二税一的比例的话,本朝七大榷关与九处市舶司,将会收到合计超过两千万两银元以上的税银!”
“盖因,自开关以来,每年的奢侈之物需求量都在上涨,甚至超过粮食需求量的上涨速度,权贵豪绅对奢侈物之需求,远远大于百姓对粮食之需求。”
这天,朝阳初升之时。
戚继光就在侍御司向朱翊钧面禀了征收奢侈税的预估可征规模。
朱翊钧听后笑了笑,问道:“这么说,这奢侈税开征,若真能得到切实执行,是能满足军改所增之需与朕南巡之费的?”
“回陛下,是的,即便再加上用兵德川氏也是有节余的,若再加上将来日本本州岛的商路打通,所增加的商税与奢侈税,还能进一步推行一些惠民善政。”
戚继光这时回道。
而彼时,王锡爵出班奏道:“但府军前卫千户仲春则在最近上疏言说,开征奢侈税不如开征矿税,言矿税更丰,朝中多大臣同持此主张,如今奏于陛下知道。”
朱翊钧听后问道:“诸卿以为呢?”
“回陛下,矿税不可征,一旦征矿税,等于开矿禁,亦会使有司借一地有矿为名征民之税。”
这时,沈鲤回了一句。
朱翊钧颔首:“朕也无意现在就开采我中华地利。”
而户部尚书王遴则道:“但陛下,民间盗矿之民甚巨,若依旧禁矿,恐民因此被杀者依旧不能绝。”
“爱民不是纵民,不想种地可以进工厂,也可以出海开矿,但一律不准在国内开矿,我们要尽可能留着本土矿利给后人,不能竭泽而渔!”
朱翊钧回驳了王遴的话,且道:“就征奢侈税!”
这时,张敬修走了进来:“陛下,有锦衣卫急递,苏州数万许多涉及丝绸等加工的工人罢工,要求朝廷停征奢侈税,而组织者程任卿、崔一麟等一些人,已被锦衣卫秘密拘拿。”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二章 设大明中央商行,反向镇压!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六十二章设大明中央商行,反向镇压!朱翊钧听后把眉头微微一皱,问着张敬修:“他们为何罢工?”
“据报,他们担心因为征奢侈而被裁员降月银,而且,有的工场已经这样做,故而就引起了恐慌。”
张敬修这时回道。
朱翊钧看向了戚继光:“内阁对此的应对是什么?”
“回陛下,罢工的情况,内阁制策司的确有应对。”
“按照内阁制策司的计划,一旦发生罢工,就由度支司下面的官办商行接纳这些工人,扩大官营规模。”
“无非到时候征奢侈税导致的利润减少之后果,由官营商行承担就是。”
“对于朝廷而言,反正主要不是为靠生产奢侈品获利,而是靠征收奢侈税抑制豪强做大。”
戚继光回道。
朱翊钧听后问着戚继光:“卿可知道汉时大臣桑弘羊与诸儒臣的廷议之事?”
“陛下圣明!”
“与民营相比,官营容易经营不善,反致亏空。”
“因为,虽然本朝已推行考成之法,但很难保证为官者有陶朱之能,也难保证官僚不会见公利厚而动私心,使所产之奢侈品渐渐名不副实,以致于没什么利润,甚至亏损,国库反要倒贴钱养这些官办商行的工匠,也不利于技艺之进步。”
沈一贯这时立即提出了自己不同的意见。
戚继光则道:“陛下,臣也想到了这些,但本朝国情如此,放任自流,只会令豪强做大,上不富国下不惠民,且本朝素来是官商不分家,商而贵者必出仕,仕而贵者必经商,故即便不由官府接管,实际上这些产业也是天下官僚在经营。”
“但放任自流,就只会让天下官僚在取利方面不受监督,还不如官进民退,使天下官僚在取利之时接受监督!”
“陛下是天下之主,天下之权皆归于陛下,也是唯一可生杀他人者,乃兵强马壮者,故只要明察秋毫,不偏不倚,则无官僚敢在管商时敢让官办商行亏损。”
“另外,陶朱范公经商之前也是有治国之才者的,故而不是说能治国治民者,就不能为国取利,就不会陶朱之术,没准更能为国家之利益,君父之期望,而使取利进行的更为合理,更能布局于长远,不会为眼前之利,坏将来之基业。”
“何况,奢侈之物,乃权贵必须,官员也不敢在质量上动手脚,更不敢不提高产量,而让权贵受委屈,毕竟他们得罪百姓的胆子有,但得罪权贵的胆子则不见得能有几个。”
戚继光再次说了起来。
朱翊钧颔首:“权贵官僚要以鼓动工人罢工的方式反抗奢侈税,朝廷这边除了直接下场自己既造奢侈品又征奢侈税,似乎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毕竟这总比把工人都屠了好,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皆为朕赤子。”
“陛下说的是。”
沈一贯回了一句。
其他执政公卿也跟着附和。
他们当中倒是无人敢说直接把工人屠了好。
朱翊钧这里则道:“就这样办吧,官进民退乃大势所趋,非朕能阻。”
接着,朱翊钧又看向戚继光道:“但是,也不能刻意打压民营,只要他们守规矩,还是要保护乃至予以一定扶持为好,毕竟他们逐利意愿更强,也就可以作为同行中的官营产业之参考,凡是替朝廷经营官办商行的官僚不能比民营太差,否则,就应该被考成为庸才,而值得被进一步调查处置或者直接调离。”
“何况,民营依旧承担者大部分工人的衣食问题。”
“陛下说的是,制策司已有呈案,对愿意配合朝廷改革的民间商贾有鼓励政策,度支司准备对将来能支持朝廷改革的民间商贾拨发专项低息贷款,支持其在海外扩大产业,以及对民营优秀者赏赐冠带。”
戚继光这时回道。
朱翊钧听后道:“再补充一些,凡是配合的,朕会让内廷、光禄寺优先采购他们的商品,且在以后的博览会上列于前排,另外,对于经营得天下皆知的良品,朕会赐御制金匾与奖章,令其传承后嗣,而将来一旦经营得困难,可凭此向朝廷有司请求援助,使其产业不倒。”
“遵旨!”
没多久,开征奢侈税的诏旨就正式由内阁颁布于各省国税司。
而与之同时颁布的还有开设大明中央商行、大明富国商行、大明惠民商行等若干以国为名的官办商行的诏旨,以及促进商业发展的圣旨。
为了尽可能让更多官民明白朝廷意图,朝廷全部发的是明旨,也相当于是打的明牌。
也因此,这样的诏旨一颁布,没多久,于幕后主动苏州许多生产奢侈品的工人罢工的权贵官绅就通过这些明旨猜到了朝廷发下这些旨意的动机。
“开设新的官办商行,朝廷这是不打算处置罢工工人,而是直接抢我们的买卖来了!”
“真毒啊!”
南都。
惠安伯张元善在看见这样的旨意内容后,就对自己门客程天烈,黄牙交错地说了起来。
程天烈则也有些失落地说道:“当今天子是真的仁善,不愿用对工人下狠手的方式来强推改革,而宁肯官进民退!”
“所以,戚继光和李成梁这两老奸巨猾的谄附之臣,才会很配合的先让天下兵勇不参与经商,乃至先以军改收买兵勇,这样一来,就好用官进民退的法子,吃尽天下之利!不用担心发生兵变。”
张元善说了起来。
“好在我们也有对应的安排。”
程天烈说着就看向张元善:“伯爷,现在看来,只能让我们买通的那些矿贼出手,假充官军,假传圣旨,把罢工的工人都屠了!”
“这样假戏就能真做了,到时候恐不只是苏州工人暴动,松江、南都、常州、佛山、潞州、潍坊、临清等凡是商业发达的地方都会暴动起来。”
张元善点头道:“那就让他们行动起来。”
……
“朝廷开征奢侈税不是要减少你们的收入,而是要抑奢,让达官贵人们交更多的税,进而能让朝廷惠及更多的普通百姓。”
“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非要抵抗国策!”
东厂珰头李尧民来到阊门,对集会在阊门的一众罢工工人们,苦口婆心地正劝说着。
一叫薛勤的老雇工则在李尧民说后呵呵冷笑:“可朝廷难道不知道加在达官贵人的税,也会加在我们身上吗?”
“自然知道!”
“所以朝廷已经下旨,派原商部右侍郎刘确贤以商部尚书衔总领大明中央商行,来苏州开办相应作坊,以更好的待遇招募你们去做朝廷官办商行的雇工。”
李尧民这时说着就把一份《邸报》递了过来:“伱们相互传阅开看看就知道了。”
“真的?”
薛勤听后激动不已,忙问了一句,随后就接过《邸报》认真看了起来,且传阅给了其他雇工。
“果然朝廷是考虑了我们的。”
“皇上也真的还是把我们这些工人放在心上的。”
“是啊,官办商行的雇工素来是最稳当的,逢年过节福利又多,还用附带的学校。我们自然是愿意去官办商行的。”
……
一时,这些罢工的雇工很多都兴奋起来。
“诸位不要信朝廷的鬼话!”
“朝廷没准是缓兵之计,好麻痹我们,说不定现在正调兵呢!”
“要知道,我们这次罢工的人可不少,他们哪里收得了那么多雇工?”
“现在当国的是武夫,只会用杀人流血的方式解决问题!”
“所以,我们千万不要信!”
不过,此时,有被惠安伯等权贵官僚买通的工贼崔贤学等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李尧民因而两眼阴冷地看向了他。
崔贤学被他看的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但这时,阊门外,突然出现大量乌篷船,紧接着,乌篷船里就跳出了许多持着雁翎刀或者大长矛的矿贼。
这些矿贼打着官军旗号,一跳上岸,就朝这些罢工的工人围了来。
崔贤学见此颇为兴奋,忙道:“我就说朝廷是撒谎的,他们早就准备杀我们呢。”
薛勤也因此看向了李尧民:“这是什么情况?”
嘭嘭!
嘭嘭!
这时,阊门处,挨着这些罢工工人集会地的民房内,也冲出来了许多官兵。
这些官兵很快就拦在了这些罢工工人和这些矿贼中间。
与此同时,在水上也出现了许多乘船的官军,且也跟着上岸围住了这些矿贼。
李尧民这时笑了起来,对薛勤说道:“还能是什么情况?无非是有人要假戏真做,要勾结还敢私自开矿的矿贼,假扮官军把你们这些工人给屠杀了,好嫁祸给我们官军!可他们也不想想,我们厂卫里虽然有不少苟安之辈,但并不是说就真的成了酒囊饭袋!”
“你是厂卫的人?”
薛勤问道。
李尧民回道:“当然,这下你们更愿意相信我们了吧?”
“相信!”
薛勤忙回了一句,就道:“这些达官贵人心真黑呀!要不是你们,我们是不是今日都没命了?”
“也不一定,要是团结一心,或许能收拾得了这些个矿贼。”
李尧民回道。
“团结个屁!”
“姓崔的这些家伙,平时最讨好卖乖,一味爱替老板们说话,不少工友还真的信了,也真觉得跟着闹,老板会涨工钱。”
薛勤骂骂咧咧地说了一句,就要回头去抓崔贤学,却见崔贤学几个已经没了踪影。
砰砰!
这时,铳声已经响起。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三章 强征奢侈税,直接开炮征收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六十三章强征奢侈税,直接开炮征收原来,突然出现的这些苏州营兵已经在攻击这些矿贼。
一时,铳声也就不绝起来。
须臾,便是白烟弥漫。
整个苏州阊门如置于云雾中。
因而,四周士民倒也看不见这场面有多血腥,只见得有人在云雾中倒下,时不时的还发出令人生寒的惨叫之声。
万历改革之前的私开矿产之人,多数还是因杂税徭役重、官吏豪绅盘剥太狠,才不得不进山开矿的贫苦百姓。
但现在,徭役早已蠲免,许多杂税也予以蠲免。
朝廷还将大量无地者迁移出海外或者招募为工匠。
所以,还敢私自开矿的,其实大多已经是只为牟取暴利的亡命之徒,或者是与地方豪绅巨宦勾结的势力。
如今这些矿贼被击杀,也就算不上是不仁。
作为拥有最强暴力的大明朝廷,在扶危济困的同时,也是有必要用暴力清洗不法之辈的。
不然,规则就无法得到维护。
这次来苏州阊门,受惠安伯张元善之招,准备假扮官军屠杀罢工者的矿贼首领史善言一时因此着急地大喊起来:
“别杀我!我是东海卫百户,我愿意招供!”
奉旨来镇压这些矿贼的苏州驻营把总王速当即取出大弓,对准了在大喊的史善言。
刹那间。
史善言就中箭倒地,箭矢直穿其胸。
而他整个人也目瞪口呆地倒在了地上:“为何灭我口?”
不多时,这些矿贼就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待浓雾散去,就见得血粥一片,尸陈于市。
吓得许多一生都未见过刀兵的市井百姓面色惨白。
“可惜崔贤学这些人提起跑了。”
老工人薛勤倒是比较镇定,看着这一幕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头对东厂的李尧民拱手:
“作揖了,还请珰头向皇上说一说,让他不要与我们这些无知愚民计较,我们是被那些权贵给误导了!本以为,开征奢侈税,最终影响的还是自个儿的收入,也就以为有他们撑腰,便敢闹一闹。”
“谁知,这背后的权贵并不敢为我们撑腰,还早就想着杀我们,想让我们恨上皇上,恨上朝廷,然后他们好坐山观虎斗。”
“幸好有你们厂卫,不然我们今日不但要惨死街市,还要误会皇上。”
“放心!”
“不过,你们也要吃一堑长一智,别那么容易被蛊惑,给人当枪使。”
李尧民答应后就也教导起这些工人来。
“我们记住了。”
“对,我们再也不相信这些坊主老板的话了。”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答应了下来。
李尧民则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也不要气馁,崔贤学这些工贼虽然跑了,但很快他们就会被抓住的,凡敢跟朝廷斗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
“老爷!”
“不好了,阊门外来了真的官军!”
崔贤学这时已经来到程天烈这里,而程天烈听后大为惊愕:“朝廷怎么知道的,难道矿贼里有他们厂卫的人?”
崔贤学回道:“小的也不知道。”
程天烈则在这时说道:“厂卫这下当真了,苏州的厂卫与营兵主官可能已经换人,只是我们不知道。”
“老爷说的是。”
崔贤学答应了一声,就问着程天烈:“老爷,不是说阻止别人来劝工人们放弃罢工,给我一百两银元为赏吗?”
“什么赏银?”
程天烈问道。
崔贤学着急说道:“您亲口说的。”
程天烈呵呵一笑:“伱这蠢货,真因为我们会给你赏银?别说这事现在出了差错,就算没出差错,你这样的无耻小人也不会得到赏银的。”
“你们!”
崔贤学大惊,问道:“就不怕我告官吗?”
程天烈道:“随你!你要是不怕官府治你勾结矿贼屠杀工人嫁祸朝廷,就随便去告。”
程天烈说着就喊了一声“备马”,然后就出了院子,只冷笑了一下:“也不问问自己有没有资格跟参与我们的交易。”
崔贤学则怔在了原地。
这时,几个满脸横肉的人持刀朝他围了过来。
虽然程天烈嘴上说让崔贤学随便去告,但也还是担心崔贤学来个鱼死网破,所以早就有安排人准备把他看守了起来。
崔贤学见此不敢再动。
这边,程天烈一来到南都,就把这事告知给了惠安伯张元善。
张元善从程天烈这里知道这事后,也很是惊惧:“这可如何是好。”
与此同时,锦衣卫在这时走了进来。
张元善见此忙问道:“你们是?”
锦衣卫千户陈宜征这时拿出腰牌在张元善和程天烈面前晃了晃:“我们已经查明有勾结矿贼的元凶巨恶进了潭府,故请惠安伯跟我们走一趟。”
张元善则问道:“原驻地史千户在哪儿?”
“去缅甸采东珠了。”
陈宜征回道。
张元善听后直接倒退了几步。
……
官邸大院。
首辅戚继光、枢密使李成梁、锦衣卫左都督张敬修三人正坐在官邸大院的中央公园内品茗赏春。
作为同是军籍的人员,三人现在倒是走得比较近。
“这次革职流放锦衣卫一百二十余人,东厂官校五十七余人,皆因懒怠或主动隐瞒地方民情不报,幸而不是所有锦衣卫都懒怠或主动隐瞒,暗线中还是有不少认真的。”
张敬修这时就对戚继光和李成梁笑着说起锦衣卫的事来,且又笑着说道:
“所以,那些反对开征奢侈税的权贵,或许还不知道,我们锦衣卫有人是奉旨在民间和亡命之徒一起私自开矿的,就是为了搞清楚,现在还敢在国内开矿的亡命之徒的都还有哪些人。”
“锦衣卫只要认真起来,很多事就容易许多,这次苏州罢工的事,若不是锦衣卫认真起来,没准真的会让朝廷声誉大受影响,而由此造成的后果也将不堪设想。”
戚继光这时也跟着笑着说了一句。
李成梁笑道:“不认真不行,军改在前,我们这些人,包括锦衣卫,都成了比士大夫高一等的贵族,还不能再做买卖,只能朝廷恩惠孝敬双亲、福泽儿孙,可以说是真正的与国同休了!群再不认真,就算国不灭也得回到以前,我们也得跟文官一样,说被打屁股就被打屁股。”
“枢相说的是,我就是这么给他们说的,结果也的确奏效,底下的官校也懂这个道理。”
张敬修说道。
戚继光则在这时沉下脸来说:“但开征奢侈税,毕竟是与肉食者为敌,所以这事没那么简单,打铁还需自身硬,豪绅巨宦倒是不用畏惧,他们最多就是抹黑一下我们,暗地里骂一骂,在笔记里编排一下,但我们自己这些人,虽然都是握刀的,为国所贵的,但不一定都那么明事理存大义。”
李成梁点头道:“那就用徐华亭那话,威福还以主上,只要陛下要杀谁,就算是我李家子弟不臣不忠,要杀,我也绝不有怨求情。”
张敬修也跟着道:“张家也一样。”
戚继光颔首一笑。
接下来,张元善等就被锦衣卫逮拿进了京,与之前滥用刑罚杖责梅海的御史龚云致一起投进了诏狱里,接受审讯。
“我说!我说!”
“罢工这事是我授意的,还有襄城伯李应臣、致仕河南按察使严士登也配合让他们的作坊罢工,你们给我乌香吧。”
张元善一来诏狱就被上了乌香,且很快就因此上瘾,而忍不住交待出了一切。
刑部尚书王用汲则因此奏请将张元善赐死,李应臣流放虾夷养马充军,皆因两人系军户勋臣,故从宽;
严士登和龚云致皆依律处以斩立决。
理由是严士登抵抗国策、勾结矿贼,自当处以大辟极刑;
而龚云致则是因为不但欲杖杀军户,还是杖杀孝陵卫军户,更纵酒大闹孝陵卫,有不敬太祖的性质,属于性质特别恶劣,故不能不依律处以大辟极刑。
朱翊钧因而皆予以批准,于是张元善被赐毒酒,而死于诏狱中。
被从家中逮拿进京的严士登和龚云致则被枭首于市。
李应臣则哭哭啼啼的被押上了去往大明新设的虾夷卫。
而在这同时,奢侈税还是继续开征起来。
浒墅关,作为大明七大钞关之一,驻于此的国税司郎中沈茂已经开始按照新旨开始征收奢侈税。
“诚意伯府的黄花梨?”
这一天,有来自南都的一批黄花梨就被浒墅关的国税司官兵拦了下来。
“没错,正是诚意伯府的买卖,你们真要加征?”
亲自押送这批黄花梨的诚意伯刘世延之子刘尚义,这时回了一句,且又摇着折扇问道。
“有什么不敢!”
刚从釜山宣抚司调回来的沈茂这时走过来,说了一句。
刘尚义因为年少,再加上从小被父母宠溺,一直以来就无法无天。
历史上,他就被太监党存仁首先弹劾“济恶流毒占据田洲纵私挠法”,且因为太无法无天,连文官给事中傅作舟和戴世启也看不下去,没有因为他被太监弹劾就帮助他,也跟着弹劾他。
所以,现在的他也直接大喝一声:“给我打!”
刘尚义麾下养的一大帮家丁倒也好勇斗狠,真抄起家伙,朝沈茂和浒墅关税丁打了过来。
砰!
沈茂这时却转身回去,取出火种,直接点燃了关上的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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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四章 不得对朕妄议朝政,不得乱礼!(加更)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六十四章不得对朕妄议朝政,不得乱礼!轰!
兴许是刘尚义运气太差,还是沈茂所点火炮的准头太随机,亦或者是他身边的家丁都冲过来,让刘尚义这个目标太明显。
总之,只一炮就把刘尚义本人给轰得没了下半身。
“好痛!”
刘尚义一时不由得喊了一声,然后一脸诧异地抬头看向沈茂:“你!”
说完,刘尚义就因为看见自己下半身没了而愕然,很快就断了气。
而刘尚义麾下的家丁这时也都怔在了原地。
“他们竟打死了大爷!”
“娘勒,他们国税司是动真格的!”
“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丢下大爷,还是给大爷报仇?”
……
这些家丁一下子都六神无主起来。
主要是现实打脸来的太快,他们都没有这个心理预期。
要知道,他们作为诚意伯府家奴,见识其实也有限,何况,大部分还是家生奴,一生都在刘氏庄园内长大做事,等于所看到的世界就只有刘氏庄园那么大,也一直把刘尚义这些刘氏家主视为头上的天。
皇帝和官僚其实在他们眼里,都是很模糊的概念,并不具象,他们更畏惧的还是天天看得见的刘家家主。
所以,现在没了家主,这些家丁有些不知所措。
砰砰!
这一不知所措,迎来的就是一连串的铳声。
虽然沈茂现在是个收税的,但他和他麾下税丁本是边军,一旦决定动武,自然是要力求全歼的。
于是,这些家丁没多久也横尸当场。
黄花梨也作为逆产被直接没收。
现在军户被朝廷优待,视为贵族,许多军户出身的官员也会为了维护自己这一阶层的地位稳固而更加认真。
因为国家越富,他们的特权地位就越稳,不但锦衣卫也更加积极思起来,即便负责征税的官兵也更加认真,所以沈茂敢直接轰杀诚意伯府的人。
何况,现在的首辅还是戚继光。
故而,作为南兵体系的沈茂不可能允许诚意伯这样的权贵让戚继光主持的改革推行不下去。
哪怕,戚继光可能会因此惩罚他,用他的命来熄勋贵们的怒火。
沈茂轰杀刘尚义后,后面过浒墅关的商贾都老实了许多。
即便他们都有权贵背景。
“南宗伯黄家蜀锦五百匹,需要追加奢侈税,这是税票,缴还是不缴?”
沈茂这时就站在关上,脚踩着一小铜炮,吹着火种,然后看着一税官问着一富商。
这富商忙堆笑道:“缴,自然要缴,我们老爷早就发了话,该缴的税必须缴!”
“那就好。”
“郑府德庆王家香料一千斤?”
“我们自然也是要缴的,哪能例外。”
“很好!”
……
奢侈税因许多征税官僚征收的还算认真,所以倒是有不少银元通过征收奢侈税的方式,源源不断地被输送进了国库。
只是,戚继光麾下的官将在负责征税时,也执行得过严,而完全按照了执行军事任务的方式来,简单而又粗暴。
所以,也让很多权贵官僚在更加畏惧之余,也更加怨恨。
“我的儿啊!”
诚意伯刘世延就在看见儿子刘尚义的尸首后,悲痛的肝肠寸断,也很是愤恨,便直接给朱翊钧上了章奏,弹劾沈茂过度用权,虐杀勋臣之后,且在奏章里对朱翊钧说:
“骄兵悍将素来不当为民政之官,动辄易激民变说,更会枉送许多人命,故先帝英明,以文抑武,饶是太祖当年,亦对骄兵悍将用严刑峻法控其恶。”
“然如今,勋臣为辅相,即便本人公忠体国,其旧部亦会滋长气焰,而胡作非为!”
“而骄兵悍将一旦胡作为非,祸只在文臣之上,请陛下以文制武,不当令勋臣为首揆,而勋臣只能闲养也。”
朱翊钧看了刘世延的章奏后,把脸一沉:
“传旨,诚意伯纵子不法,意图杀灭税丁,如同谋逆,然念其元凶已被正法,故只能追究诚意伯本人与家族之罪,诚意伯本人怙恶不悛,颠倒黑白,竟擅议朝政,本应赐死,念其乃勋臣之后,流放虾夷,与原襄城伯李应臣作伴,永不可赦。”
“家族夺回爵位与赐田,若子嗣将来有大功者,才可奏请恢复祖宗爵位。”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刘世延这样的勋贵是真的已经彻底堕落。
虽然这里面有自己儿子被炮杀而产生的愤怒因素在,但居然也赞成重文抑武,明显骨子里也只想苟安,只想自己家族舒服,并没有想国家和百姓舒服。
所以,朱翊钧干脆借此对刘世延也进行了严惩。
“遵旨!”
刘世延在收到圣旨后,并没有感到多意外,而只是苦笑了一下,且在被锦衣卫逮拿而走时,还朝北大喊道:
“戚元敬,你别太得意,早晚会有人收拾你的!”
而在刘世延被押去虾夷时,德川家康派来的贡使增田长盛和酒井家次等人也总算到了京师。
增田长盛也因此在崇文门看见了征收奢侈税的一幕,而不由得对酒井家次说:
“这奢侈税能够被征收得上来可不容易,这里面可是关系到许多权贵豪绅的利益的,毕竟奢侈品跟老百姓可没多少关联。”
“是啊,这说明他们的皇帝的确是好皇帝,也的确对这个国家的掌控力很强,他们的大臣也是有铁腕的骨鲠之臣,敢对权贵豪绅下手,这是不惧生死。”
酒井家次说道。
增田长盛听后更加皱眉而忧愁不已地道:
“君权很是强大,大臣也很有魄力,这样的明国,令人可敬又可畏,我们要尽可能的让其接受我们德川氏为幕府将军的现实,不然,后果会真的很可怕。”
“应该会接受的。”
酒井家次这时说了一句。
增田长盛满怀兴趣地看向酒井家次:“何以见的?”
酒井家次则笑着回答说:
“因为他大明的百姓能够如此富足闲散,军士能够得到足够的优待,连老军士都会被赐银养老,与我们日本也有关系;”
“天朝上国的伟大,可以说也有我们的一份贡献,是我们倭人的勤奋与刻苦,为他们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才让他们可以这么闲散。”
“所以,他大明皇帝作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君主之一,那么英明,应该懂得,允许我们家主德川氏为本州的主人,同时也作为他的藩属,并与之和睦相处,允许我们幕府坚持自己的制度和礼法,只会让他的帝国一直这样国泰民安。”
“伱说的没错。”
“大明皇帝应该是明白的。”
“但也说不准,毕竟这里面还有礼的问题。”
增田长盛回道。
酒井家次当即问道:“怎么说不准?”
“难道他还真的要消灭我们德川氏吗?”
“他就不怕逼得我们德川氏为了自保,也维新变法吗,进而鼓动起所有倭人反抗明国?”
“他若不愿意,难道这里面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说句自轻自贱的话,我们主动做他大明皇帝陛下的走狗,还不好?”
“他难道会不愿意,非要逼我们成为咬他的疯狗?”
“等见了大明皇帝陛下再说吧。”
增田长盛回了一句,没再与酒井家次争执。
朱翊钧倒是在得知他们来京后,就下旨宣见了他们。
增田长盛在见到朱翊钧后,就先呈递了德川家康的初本,且道:
“我们家督为底下大名袭击上国商船感到万分愧疚,愿向大明皇帝陛下请罪,且已先处死了该大名,并愿意加倍赔偿一切损失;”
“另外,我们家督愿奉大明皇帝陛下为君,而只请大明皇帝陛下封其为日本国王。”
“所请不准!”
“本朝已钦封日本国王,且朕已派人宣旨于你们家督,当自去幕府将军位,接受你们国君足利义昭的统治。”
朱翊钧直接拒绝了德川家康的请求。
酒井家次这里听后一脸惊骇,随即就忙先陈声道:“恳请大明皇帝陛下明鉴,足利义昭失德无功,已不足以统御日本,我家督德盖日本之人,功绩卓著,正是为日本国王的不二人选,亦乃日本所有臣民之愿,故请大明皇帝陛下从我倭民之愿,赐日本和平,则我日本愿为天朝上国永葆一方安宁。”
朱翊钧道:“足利氏乃天朝太祖钦定,素得人望,才是有德之倭人,德川氏算什么有德?”
“屡侵他人土地,屠杀庶民,算有德吗?”
“何况,足利氏已累世为你们日本之主,你们现在贸然篡其位,可是合礼,尔等是欲坏礼乎?”
增田长盛听朱翊钧这么说后,羞愧的无地自容,不由得回道:“不敢!”
朱翊钧瞅了他一眼。
酒井家次也惊愕地瞅了他一眼。
而这时。
酒井家次还是忍不住地问着朱翊钧:“大明皇帝陛下,你难道就不担心,我德川氏因此也学你这边改革维新,进而让上国不能以我日本之民脂民膏养自家之军民吗?”
“关键是,你们德川氏能成功吗?”
朱翊钧这时先问了一句。
接着。
朱翊钧就睥睨着这些日本贡使,言道:“就算能,朕也不会让你们成功乱礼。”
“朕之所以见尔等,则是宣谕于尔等,尔等当回去再劝劝他德川氏,让他遵守天下之礼,自去幕府之位,请其国君册封,不可擅立!否则,朕必兴大兵来讨!”
随后,朱翊钧又说了几句。
增田长盛这时说道:“还请大明皇帝开恩,移恩泽于我德川氏,毕竟礼法岂能与钦命相提并论。”
“话虽如此,朕所定之礼,万不能乱!”
“尤其是这王位传续之礼,乃世界大同之根本,岂能因德川氏一无德之人而乱?”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已被召见的朝鲜、琉球、暹罗诸外藩派驻于京师的使臣:“你们也说说,这天下之礼,当不当乱?”
朝鲜礼曹尹元杰这时先拱手奏道:
“启奏陛下,天下之礼,本不当乱,若乱则上国君威不存,天下各藩也会因此而紊乱,在位之君会担心臣子篡位,而臣子一旦大权在握亦会谋划篡位,而皆不会专心于安邦利民,故德川氏这种擅立幕府者,当剐之,以正礼法。”
“陛下,臣附议,当剐德川氏以正法,或者东夷永不能得教化,而依旧如豺狼,只知杀戮。”
琉球使臣齐文肇也跟着表达了意见。
随即,暹罗使臣罗宗俊也跟着说道:“陛下圣明,礼不能废,王位传续不能乱,否则若为一时之仁而乱礼,则会纵容其国做万世之孽!”
……
一时间,各外藩使臣纷纷表示不能让德川氏篡位成功,都支持足利氏为日本国王。
这自然是因为他们也都不希望自己国内也会有权臣篡位成功。
而也因此,传位之礼不能乱,也仿佛成了以整个大明为宗主国的国际体系的所有国家都认同的政治价值观。
朱翊钧听后点头:“既如此,一旦德川氏执意乱礼,尔等藩国不可推诿朕调兵之旨,当听朕旨令,一起举兵讨德川氏,卫护礼法!若所敢推诿,朕亦以乱礼而讨之!”
“臣等不敢!”
这些外藩使臣毫不犹豫地回答起来。
毕竟这也关系他们国君的利益,讨伐德川氏算是他们和大明皇帝共同的价值观在体现,所以也就没有一个犹豫。
增田长盛和酒井家次等德川家康使臣对此感到特别无助。
“我们该怎么办?”
酒井家次因而在觐见结束后问起了增田长盛。
增田长盛说道:“尽量劝劝将军吧,礼不能违也!”
“将军怎么可能会答应,再说,凭什么要因为礼束缚了我们?”
酒井家次问道。
增田长盛道:“不守这天下诸国都认同的礼,难道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存活于世吗,有人家船坚炮利吗?”
“将军若因为这什么礼不能成为将军,我们这些家臣,应该对此感到耻辱!”
酒井家次则在这时只望着斜阳沉声说了这么一句。
……
“德川家康如果成为了日本国王,我们高丽应该对此感到耻辱,因为他这是败坏礼法,是在欺我大明君王!”
“孤定寝食难安!”
而许多外藩其实已经知道了德川氏的事,且也知道了大明要讨伐德川氏,其中朝鲜国王李昖就特地在这一日于朝堂上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五章 犯事勋贵被流放后有多难受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六十五章犯事勋贵被流放后有多难受无独有偶。
暹罗国王纳黎萱也在得知大明皇帝下诏声讨德川氏自立幕府非礼而要求其停止破坏礼法的事后,直接拍案而起,对大臣勃生等说道:
“这就是当今上国皇帝陛下的伟大之处!”
“以上国之威,维护礼教纲常,之前的缅甸莽氏乱礼,圣皇兴大兵而讨之,这次对德川氏亦如此,真正不愧为天下英主啊!”
勃生听后则在这时回道:“殿下英明,有这样伟大的天下共主在,我们应该予以配合,一起维护天下大礼,使之成为天下共识,而无人敢犯!”
“这样,我们国家的社稷宗庙亦能得到长久延续。”
“没错!既然圣皇有匡扶天下大礼之雄心,我等同为正统嫡脉,自当继续举全国之力支持。”
“传我旨令,给大明皇帝陛下上本,就说我暹罗国愿为大明皇帝陛下出兵倭国,征讨德川氏。”
纳黎萱这时说道。
勃生忙称遵旨。
这个时代,大明与周边许多藩国是有自己的国际准则的。
而这个准则就是要阻止每个国家有篡位的情况发生。
篡位被视为坏大礼。
大明作为宗主国也是靠维护这种礼法来获得国际名望的。
每每大明皇帝一旦愿意去维护这种礼法,其他藩国都会因此对大明更加一条心,毕竟他们不希望自己被国内的野心家篡位。
现在朱翊钧要求德川氏不得自立幕府,算是真的戳中了这些外藩的心,以至于他们比朱翊钧自己还积极。
而其实,朱翊钧要收拾德川氏也并不只是维护正统地位必须经由自己决定的礼,也是因为德川氏没有足利氏好控制。
同时,还有扶持弱者在政治上获得更高的地位,可以在经济上得到更大的好处的原因在。
当然,朱翊钧维护任何藩国的正统必须由自己这个大明皇帝承认的礼,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将来这些正统国君要想维护自己的正统地位,就必须在经济上给大明做出更多的让步。
不然,大明随时可能会撕票,会废掉他的正统地位。
总之,朱翊钧的志向就是通过改造礼法,建立一个利益对大明最大化的国际秩序。
凡是遵守大明皇帝所定礼法的,可以继续做自己国家的奴隶主,不遵守的就得等着被大明联合所有藩国给消灭掉。
这些年。
朱翊钧改造礼法后带来的效益是看得见的。
不说别的,就算是惩办国内犯人的烈度,都减轻了许多,不再以灭族杀戮为主,而开始以流放为主。
这背后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内部矛盾没那么剧烈,有更符合得胜者利益的处置方式。
就拿最近戚继光内阁开始推行的奢侈税来说。
原襄城伯李应臣、诚意伯刘世延现在就应该感到庆幸,毕竟皇帝没有因为他们阻止和对抗奢侈税而选择杀他们,而只是流放他们。
不过,李应臣和刘世延现在没有多庆幸。
对于他们而言,流放也让他们很难受了。
要知道,这些老牌勋贵早就养尊处优惯了,遇正事一个比一个废。
如历史上无论是李自成入北京城还是清军入南京城,大部分勋贵都直接投降跪迎,毫无血性,但在欺民兼并这方面却一个比一个积极,以至于一个个富得流油,饶是到了明末,都有勋贵富有的能做出怒砸十万金买名妓为妾的事来。
所以,对于李应臣和刘世延这些老牌勋贵而言,流放蛮荒简直就如同要他们的命。
“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呜呜!这样没准还能埋在中土。”
“虾夷是人待的地方吗,我真是生不如死啊!”
李应臣这时就站在去往虾夷的船上,迎风落泪。
跟着他一起来的几个义仆倒是没有落泪,而是见此越发的替自己老爷伤心,也就都咬紧了牙,同时也时刻盯紧着李应臣,害怕李应臣真的跳海自杀。
而等李应臣到了虾夷,看见虾夷漫山遍野的草原与寥寥无几的人口后,就更是悲伤,一时只问着来接收他的驻地明军把总沐昌勇:
“目前流放来这里的人能活多久?”
“这个不知道,目前还没有老掉的。”
沐昌勇回道。
李应臣很是意外的问道:“没有?”
沐昌勇瞅了他一眼:“李叔,我还能骗你?我也是因为流放来这里的,我本是黔国公府的二房庶子,因为私开金矿,被流放这里,如今已有六年了,不但活得好好的,还成了这里的把总。”
“你也是勋贵?”
“还是黔国公府的?”
李应臣这才喜笑颜开起来,忙问道:“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还能怎么活,这里也有奴婢伺候,就是当地的白人,他们很穷,随便给他们一点粮食和棉布,他们就能成为伱的奴隶。”
“你只要让你会养马的仆从替你养好官马,获得的工钱,就能养活好几个白奴。”
虾夷岛的土人基本上是从北方迁来的白人,只是历史上后来倭人扩张,才让当地土人基本上消失殆尽。
所以,沐昌勇这时才提到了白奴。
沐昌勇说后就指着前方正飘扬着红底明字旗的卢镗城说:“先进城吧,不必太担心生病的问题,在这里生病最多的反而是当地的白人,他们与世隔绝,染了我们常见的病,倒是不容易活,所以在这里待的越久,他们的人反而越少。”
李应臣听后点了点头。
与李应臣同一个流放地的刘世延这时则正在去往虾夷的路上,他也同样不舍得中土,尤其是江南。
而且,到这个时候,刘世延才流露出了悔恨之色,因而看向也随他一起来的一最忠心的义仆说:
“包允,你派个人回去,让他们托亲友给陛下上个本,就说我刘世延知道错了,不该纵容自己的孩子我行我素,也不该仗着自己是开国勋臣之后妄议朝政,且求陛下让我回去,哪怕回去也养马都行。”
刘世延说着就蹲地捂脸抽噎起来。
很明显,刘世延也是很怕去虾夷的。
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对于现代人而言,都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何况是安土重迁的古代。
还是刘世延这种人。
而且,他要去的还是一个传闻远在异国他乡,乃至在异国他乡都属于很偏僻的地方。
但文明是需要他们这些犯罪的人去开拓的。
毕竟总不能让立了功的人去定居这些蛮荒之地,进而开拓文明,那人家凭什么还要积极立功?
不过,现在大明很多立了功的人也在往外迁徙。
这与大明帝国的文明本身就在对外扩张有关。
东莱和平户、长崎、吕宋、缅甸木邦这些地方,已经有许多立功的官将,在将家眷往这些地方迁。
主要是因为这些地方在初步的开发后,已经有许多良田和产业。
他们把家眷往这些地方迁,自然是因为在这些地方的居住体验已经超过在中土的体验。
比如,在中土,一个七品以下的底层官员,在中土因为百姓不能随便奴役和欺压,卖儿鬻女的又越来越少,导致人力使用成本很高,也就很难体验到人上人的生活,且可以兼并的土地也越来越少,所以还不如出来。
这样既有大量良田可以兼并,还能更加真切的体验到人上人的生活,毕竟这些地方的土人是可以被随便奴役的。
何况,这些地方已经得到了初步开发,迁移来了许多汉人,所以在当地生活与在中土已经没什么区别。
这些都是改造礼法带来的效果。
因为朱翊钧改造了礼法,连现在推行奢侈税也更容易,随着大明在海外扩充了许多教化区,也在琉球、朝鲜、暹罗等国驻兵,打得名义都是维护礼法,而实际上也在这些地方设立了税务监督官衙,凡是到各教化区与各藩国的奢侈品都会先被大明税务监督官给查看一遍有无税票才能进入这些地方销售,自然也就使得奢侈品的走私难度增加,利于奢侈品的征收。
现在,通过征收奢侈税,国库和内库的收入的确在不断增加。
税虽然是入的国库,但因为国库借了内库的债,所以内库也跟着增加了收益。
而如此一来,朱翊钧下江南的资金也越来越充足。
不过,奢侈税的征收,虽然明着反对的人越来越少,但阳奉阴违的人还是有不少。
最主要是武将们自己在阳奉阴违,尤其是戚继光的旧部有些人在开始仗着戚继光是首辅相信自己,而开始做阳奉阴违的事,只为了个人的利益最大化。
没办法,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贪婪的人。
戚继光的旧部也并不都是心存大义、不贪图眼前好处的人,也有利欲熏心之辈。
临清州的国税司郎中胡灿就不对提前给自己行贿的商贾征收奢侈税,但他又不想自己交上去的税赋看上去太少,就强行称普通商贩所贩卖的普通商货是奢侈税,而导致许多商贩怨声载道。
胡灿自然也知道这样做迟早都会被发现,也就提前派了自己的弟弟胡荣进京见了戚继光,且交了一份账簿给戚继光,且对戚继光说:
“这是家兄在临清钞关为国公府收的银元的账簿,请老爷过目。”
胡氏兄弟本是戚家家丁,只是后来放出府自立门户做朝廷的官,才变成了戚继光的旧部,但他们依旧称戚继光为老爷,为的是这样可以显得自己相比于其他旧部和戚家关系更近。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六章 万历,戚继光,李成梁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六十六章万历,戚继光,李成梁戚继光听后猛地抬头看向胡荣:“老夫让他胡灿这么做了吗?!”
“老爷!家兄这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后路着想啊。”
“如今您出将入相,成了大明的元辅,又征收奢侈税,早已为天下人不耻,不趁着这个时候积蓄力量,以备将来,结成更大的势,那将来陛下只会用您的全族人口谢天下呀!”
“毕竟狡兔死、走狗烹,乃万古不变之理。”
胡荣这时说道。
啪!
戚继光拍桌而起,抬眼看向了他:“你们要自甘堕落,别打着老夫的名义!我戚家的安危何须你们操心。”
“是,这事是我们错了,坑害了老爷,惹老爷生气了。”
胡荣这时回了一句,接着又道:“可老爷,像我们这样做的不只我们两兄弟,永平的徐参将、蓟州的孙游击,还有古北口的姜守备。”
“如果老爷执意要将我们正法,我们也只能打着老爷的名义起兵,反正现在整个天下民众富庶的很,真要让那帮愚兵抢掠起来,想来不少人都会乐意且兴奋的。”
胡荣说后就垂下了头。
戚继光听后转过身来,继续瞪着胡荣,也没有多说什么。
“老爷恕罪!”
胡荣则已经眸露不安,当即跪了下来。
戚继光最后只挥手道:“下去吧,账簿留在这里。”
“是!”
胡荣因而就离开了戚继光这里,且松了一口气。
胡荣走后,戚继光就在自己官邸里踱起步来。
过了好一会儿。
戚继光才突然对自己的参事官马世科吩咐道:“备车,去崇文门。”
没多久,戚继光就乘车出了官邸大院。
如今的京师官邸大院一带,自从有官邸大院后,已添了许多楼阁和店铺,人流量也更大,且一年一比一年繁华热闹。
而且,因为许多的文人开始做职业的政治掮客,而都扎堆似的待在这里,每天也都在这一带闲逛,以至于这一带店铺不但多,而且尤其是以茶楼客栈和声色场所为主。
故戚继光一出来,就有眼尖的人急匆匆的跑上了一茶楼,告诉给胡荣说道:“有大官出来了!”
“是他戚蓬莱?”
“他还是要告发我们,对将军你们这些自己人下手?”
胡荣身边一叫苏继燮的文人门客在这时问了一句。
胡荣自己也因而沉下脸:“如此看来,只能一不做二不休!顾不得昔日主仆之情了!”
苏继燮则依旧拧眉看向窗外,说道:“他戚蓬莱应该没这么粗放,当年张太岳回乡,他都知道派鸟铳手护卫,他自己现在当国,难道就不更谨慎些吗?”
苏继燮说后看着胡荣:“二爷,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还是不动手为好,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
苏继燮说着就突然站起身来,指着外面笑道:“二爷!您可以放心了,这大轿去的是崇文门,不是宫里。”
“如果是他,他去崇文门做什么?”
胡荣听后也松了一口气,忙问道。
苏继燮想了想道:“这应该是好事。”
“如何是好事?”
胡荣这时忙用一种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苏继燮。
苏继燮忙笑着说道:“二爷您想,如果是他戚蓬莱,他去崇文门是看什么,自然是看崇文门收了多少税,而想着看看安排一个同样会做账的人去崇文门,能让他又增加多少银款。想必,他在看了二爷给的账簿后心动了,有了积财之心。”
胡荣听后这才堆起了一脸的笑意来:“戚帅到底还是爱钱的。”
……
西苑。
朱翊钧看着眼前的一沓被明烛映照的密奏,对张敬修问道:“这些都是各地呈上来的借着征奢侈税胡作非为的情况?”
张敬修拱手回道:“是,而且都有元辅曾经的旧部参与。”
朱翊钧听后哂然一笑。
张敬修一时不禁因此屏气凝神起来。
“伱说蓟国公会不会也是个贪财爱钱的?”
朱翊钧这时问了一句。
张敬修欲言又止,最后只拱手回道:“臣不能置喙。”
朱翊钧没再问,只微微颔首,道:“退下吧。”
张敬修拱手称是。
而在张敬修离开后,朱翊钧就走到了殿外,拾级而下,继续走在石子蔓的小路上,一边走一边沉思着。
殿外的田义见此忙跟了来。
“传枢相李成梁见朕。”
朱翊钧没走多久,就突然在一棵香樟木下停了下来,且对田义吩咐了一句。
“是!”
没多久,李成梁就来到了朱翊钧这里。
朱翊钧则突然问着李成梁:“那几个不经请旨就于御前杀豪绅,而被朕下旨戴罪立功的官校,枢密院先不必处置,等着朕给他们再来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李成梁拱手称是。
朱翊钧接着又道:“陪朕去走走吧。”
李成梁再次称是。
时下,正值初夏,树木浓郁,整个太液池畔也是绿意葱茏。
朱翊钧没走多久,就停步问李成梁:“李如松给你来信了没有?”
“陛下是知道的,犬子宁肯给您上密奏,也不会给臣来一封信的。”
李成梁不由得回道。
朱翊钧听后笑了笑道:“你也可以主动给他去信嘛。”
李成梁听后一怔,随即拱手说:“陛下说的是,臣向来对他有什么指责和疑问,都是主动去信问他的,而不是等他自己来说。”
朱翊钧听后沉默不语起来。
他觉察到李成梁这时在一语双关。
过了一会儿。
朱翊钧也就直接问着李成梁:“你都猜到朕要跟你说什么了?”
“陛下想问臣猜到了哪一点?”
李成梁这时忙问道。
朱翊钧呵呵了一声后道:“你们这些带兵打仗的,怎么比那些老文官还谨慎圆滑!”
“回陛下,几十年小心翼翼的日子过习惯了,一时也改不了,还请陛下恕罪。”
李成梁这时笑着回了一句。
朱翊钧则继续走了起来,且说道:“既然你们这些人已经小心翼翼习惯了,应该也不至于突然在朕贵军以后,很快就又不小心了吧。”
“回陛下,若是臣,只会更加小心。”
李成梁这时忙回道。
朱翊钧微微一笑:“是吗?”
“臣非是在陛下面前说诳语,自古人贵是非多,越是因为贵越是小心才是长久之道,何况,贵军之前,或许只能有一将可用,但贵军之后,好用之将岂臣一人?”
“所以,臣但凡是个明白人,也该知道要更加小心才是。”
李成梁回道。
朱翊钧则长叹一声:“但朕到底还是担心有人要上演陈桥旧事。”
“陛下威重如天,无人敢为。”
李成梁这时回了一句。
朱翊钧问道:“将来呢?”
“将来陛下若愿意,臣愿率全族去东瀛或吕宋,这样至少臣一族做不了那样的事。”
李成梁回道。
朱翊钧点了点头:“也是,天下这么大,何必只在这里称王,朕该让能称王者出去称王,包括宗室。”
“陛下圣明!”
李成梁回了一句。
这时,太监孙隆走了来:“陛下,元辅求见。”
朱翊钧听后一怔,随即就道:“宣!”
原来,戚继光在去了崇文门后,就找到崇文门收税税监,换了行头,随后才来了宫里。
故朱翊钧见他着一副税监打扮,便问道:“卿何以这副打扮?”
“回陛下,臣是为误导一些无耻之辈。”
“盖因有胡灿等见利忘义之官,欲借着与臣的关系,裹挟臣跟着一起做对不起陛下对不起朝廷的事。”
“臣岂敢为,但又担心逼得他们久见臣不出来,就没走密道进宫,而不得不先去崇文门,换了行头,悄悄的进了宫,毕竟从密道到西苑,也有一段街市要走,如今京师人口更杂,自当小心为妥。”
戚继光回道。
朱翊钧听后笑了笑:“到底是元辅,心思缜密,朕也知道了这事,你能告诉朕,朕心甚慰。”
“臣不敢不来告于陛下,臣蒙陛下隆恩,如今位极人臣,更有世袭国公之位,若还不足厌,岂不就真成赌徒了?”
戚继光说着就含泪问了一句。
朱翊钧笑道:“卿若是赌徒,也打不了那么多胜仗。”
“陛下圣明!”
戚继光回了一句,就将账簿呈递到了朱翊钧面前:“启奏陛下,这里面有涉及利用职权敛财的臣的旧部名单,如今交于陛下,是杀是剐,请陛下处置。”
“事涉军籍官将,朕岂能轻易处置。”
“这里面没准还有更深的水。”
朱翊钧说道。
李成梁这时附和道:“陛下圣明!元辅如今执政征奢侈税,既容易被其旧部所害,也靠着自己旧部,所以要处置其旧部,是得慎重。”
朱翊钧说着就看向李成梁道:“这些人多是属于军中的人,故就由你这个枢密使处置吧。”
李成梁听后微微一愣,一时有些后悔自己多言,但也还是不由得拱手说了一句。
接着,朱翊钧就又看向戚继光说:“记得写信给这些账簿中的人,多问问他们的近况。”
戚继光拱手称是。
“退下吧。”
“是!”
于是,李成梁和戚继光就退了下去。
而李成梁一回来,李如柏就对他说:“父亲,蓟辽总督徐部堂托人来了密信,他说蓟州协守南营兵欲反,特请父亲您定夺。”
李成梁听后拧起眉来,接着又笑了笑。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七章 这样做是不是太伤他们了?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六十七章这样做是不是太伤他们了?“信我就不看了,你直接说吧,他这个蓟辽总督到底想我们李家替他们做什么事?”
李成梁这时说道。
李如柏也就对李成梁禀报道:“他们想让蓟镇总兵查大受的北兵,在演武场将蓟州协守的南营官将尽屠之,以谋反为名!”
“据他说,他已经掌握了实证,只要尽歼协守南营,其余分散各处的戚家旧部官将不过是被分散于各处的官将,派一锦衣卫就可逮拿。”
“到时候,他会和查大受一起把罪证上呈陛下,陛下必信之,而罢当今首辅。”
“而这样,父亲就可以代替蓟国公成为首辅,即便不能成为首辅,但也可以得将来税赋漂没银款之一半。”
“我若是不答应呢?”
李成梁问道。
李如柏道:“他的意思是,即便您不答应,他也会上报,到时候陛下也不会再让像父亲和蓟国公一样的武臣做首辅,只会因此只能继续信任文臣。”
“而那时候,他们文臣也还是会跟着朝廷一起打压李家,李家将会什么也得不到。”
李成梁听后看向了李如柏,问道:“你怎么看?”
“儿子感觉他说的挺有道理。”
李如柏回道。
李成梁呵呵一笑,接着又把脸一沉:“有个狗屁道理!”
“儿子愿听父亲教诲!”
李如柏忙拱手请教。
“靠牺牲权力得来的钱财,永远都别想守住!”
“我们跟南兵是得泾渭分明,但也不是真的要互为死敌!要和而不同,撕破脸对彼此都没好处,毕竟都是武人。”
“如果是你们这些后生当北兵的家,没准真被他忽悠了,要互相伤害,但老子可没那么好忽悠。”
“他纵容,乃至可能故意怂恿一些南兵官将行走私奢侈之物的事、或者趁着征收奢侈税大肆敛财,然后想拉我们下水,一起借此机会一股脑将南兵官将消灭,让老戚做不了首辅,让奢侈税反成为我们敛财的工具,分明就是想利用我们和南兵的矛盾以及人贪财之性,让我们成为他们将来的走狗!”
“只是老子凭什么要给他们当狗?”
“老子一旦当了他们的狗,是不是为了给他们当狗,将来还得为了不被他们烹杀,而继续养寇?”
“如今,好不容易因为陛下要用老戚,所以扶持我李家来制衡戚家,真要是老戚没了,该被诬蔑打压的就是我们老李家了。”
李成梁因为有意要提点自己儿子,也就说的多了些。
因为李成梁掰开了揉碎了在说,李如柏也的确听懂了些,便道:“父亲说的是,儿子倒是没有父亲想的这么多,那既然如此,我们不答应他吗?”
“答应!”
“怎么能不答应呢。”
李成梁回道。
李如柏不禁张嘴,一时脑子处理不过来李成梁这前后不一的话。
“但得给查大受写封信,让他将计就计。”
李成梁见自己次子这样,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再次开口说道:
“陛下说的对,伱父亲我和蓟国公是武臣里比他们文臣还圆滑的!”
“他们文臣自作聪明,想离间利用我们,让南北兵以后水火不容,我们偏偏也让他们尝尝被武臣耍弄的滋味,让他们从此知道,不是所有武人都是粗莽之辈,至少昔日能在他们文人主政的时代磨炼出来也成为公卿的新武勋,也不是那么好玩弄的!”
蓟州。
自归化开矿以来,因土默特部大多蒙古人收入增加,消费需求提升,所以出蓟州的商路也就增多。
整个蓟州也就比昔日更加繁华,连城外的街市都绵延有十多里。
人口川流不息,时不时还有马队和骆驼队出入。
本是一军事重镇的蓟州城,渐渐的越发有着商业重镇的浓厚氛围,城关内外皆是锦绣楼阁和红袖玉手,俨然如北方江南。
在这样的花花世界,很容易让人忘记这里本是大明防御蒙古人南下的要塞,而只觉得这里是可以生财的宝藏之地。
蓟辽总督徐辅魁此时就有迁居于此的想法,而他今天也因此没有披甲胄,只戴一顶四方平定巾,穿一身直裰,摇着折扇,在一干文臣武将的陪同下,来到了蓟州城关。
徐辅魁看着城关下被一块块丢进税箱里的银元,就心花怒放地对自己身后的文臣武将们说:
“这奢侈税一开征,果然增税不少啊!这还没一会儿,税箱就快满了。”
“部堂说的是,元辅可谓治国有方,也是托部堂的福,若非部堂保境有方,也不会如此。”
蓟州总兵查大受这时笑着附和道。
徐辅魁听后点了点头,随即就将查大受叫到了一边,低声问查大受:“你可收到了枢相的来信?”
查大受颔首:“收到了。”
“枢相让下僚听从部堂节制,说陛下已通过厂卫知道当今首辅麾下旧部敛财,已暗示他替其除之,如今部堂提议之举,可以说正合圣意!”
查大受回道。
“如此就好!”
徐辅魁难掩兴奋之色,随即就将协守蓟州参将徐侗传到身边来,低声说:
“枢密院那边已有人传信给查总镇,今上已对当今元辅生疑,而欲除之。”
“这么说,我们真的要起兵?”
徐侗听后脸色为之一变,忙问了一句。
徐辅魁点头:“也不能说是起兵,是有寇潜越蓟州,滋扰京畿,我们不得不进京勤王。”
“部堂说的是。”
徐侗也神色凝重起来。
徐辅魁接着又道:“你给孙游击、姜守备他们写信,让他们带兵先来蓟州。”
“信我们可以写,但也还是要部堂的宪票。”
“毕竟底下的官兵没有部堂的宪票,不一定愿意相信我们的,若是有军中的厂卫细作鼓动,只会更加怀疑,如今不比以前,无钧令,底下的人是不会轻易相信上官的。”
徐侗这时说道。
徐辅魁瞅了徐侗一眼:“自然会给你宪票!你难道还担心本督会在这个时候做杀人灭口的事吗?”
“下僚不敢!”
徐侗忙回了一句。
于是,徐辅魁就在接下来真的给了徐侗调蓟辽辖下南兵诸营的宪票。
不到三日,南兵诸营中,凡涉及走私或漂没税银的官将都奉命带了自己的兵来。
徐辅魁也在受调南兵相继入城的这一日,于蓟镇总兵查大受的陪同下,再次登上了蓟州城关。
这一次,徐辅魁披上了甲胄,还安排了两个同样披甲的家丁在他前面挡着。
看着陆陆续续进入瓮城的南兵,徐辅魁问着查大受:“准备好了吗?”
查大受点首:“部堂放心,等他们全部入城后,下僚就让人关闭瓮城。”
徐辅魁颔首。
这里,徐侗也带自己麾下的南兵进入了瓮城内。
因为徐辅魁给他的命令是也带自己的兵进入瓮城内,准备听钧旨,并让他带头鼓动其他南兵,弹压不愿意去京师的南兵。
徐侗因为知道徐辅魁和查大受也参与了分赃,也就没怀疑这里面有诈。
但等他所有南兵都进入瓮城后,在查大受的兵马即将入城时,瓮城却缓缓关闭起来。
徐侗见此大惊,忙问眼前正在关城的北兵:
“你们要干什么?”
砰!
与此同时,瓮城内外两处地方的千斤闸已经先落了下来。
徐侗和游击孙廷佩、守备姜辅见此皆面色一惊。
很快,城关上出现了大量甲胄。
徐侗见此不由得对孙廷佩、姜辅说:“我们上当了。”
接着,徐侗就抬头大声骂道:“你们敢耍我们!你们怎么如此卑鄙?!”
这时,蓟辽总督徐辅魁已露出一脸得意的笑容,对查大受说道:“查总镇,让你的人动手吧,只要这些人全没了,我们参与分赃的事就无人知道,到时候先烧了他们拿到的宪票,只拿出他们走私和漂没税银的罪证,言他们擅自来蓟州,意图兵变,就可让朝廷相信他们要谋反,而与我们有关,我们只是及时镇压了这些反贼。”
接着,徐辅魁又说道:“这样的话,南兵实力大损,整个蓟辽就是你们北兵的地盘,如此天子就只能倚重你们北兵,而你们自可让这天下之财以边饷之民尽归于己。”
徐辅魁说着就再次笑了起来,道:“此可谓天衣无缝之计也!”
“但是底下的普通南兵是不是太无辜了?”
“他们既不知道自己上官漂没了税银还走私货物,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去谋反,只知道是总督调他们来荡寇,恐不少还准备杀敌立功呢。”
“这样伤他们南兵的心,将来一旦遇到南北兵皆有参与的大战,我们北兵该怎么敢把后背交给南兵的弟兄?”
查大受这时突然这么说了起来。
徐辅魁听后不由得一怔,问着查大受:“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下僚只是要秉公办事,奉旨办事。”
查大受说着就拿出了一份手中的手令,道:
“下官收到的枢密院钧旨是,让下僚只配合朝廷派来的锦衣卫官,逮拿贪赃枉法之要犯,没让下僚平叛,而至于这些南兵是不是谋反,还得看他们到底有没有宪票,以及宪票调遣他们的命令内容是什么,才好定夺,他们是不是要谋反。”
多谢大家提醒,写昨天那一章的时候的确忘了首辅官邸有密道通往皇宫,已经修补了漏洞。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八章 加封国公,我们锦衣卫注意你很久了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六十八章加封国公,我们锦衣卫注意你很久了查大受这么说后,蓟辽总督徐辅魁就一脸愕然地看向了查大受。
他有些不敢相信查大受会说这样的话。
所以,过了好一会儿,徐辅魁才问道:“是不是李成梁对你做了别的吩咐?”
“快说!”
查大受便说道:“准确说,是枢密院直接给我这个镇臣下达了新的钧旨,因为枢相个人已无权指挥鄙人这个蓟镇总兵。”
徐辅魁呵呵一笑:“可是公应该明白,公自己也参与了走私,也分了税银赃款,且公总不会觉得自己收的,朝廷就应该不会知道吧?所以,他李成梁让你不配合本督,你就真的敢不配合?”
“这就不劳部堂费心了。”
“因为下僚是奉旨这样做的。”
查大受说着就拿出了一道御札:“皇命难违,下僚有时候不得不配合着部堂这些人一起,做些对不起朝廷的事。”
“伱!”
“你竟然不是李成梁的人,而是天子的人?”
这时,徐辅魁大惊失色地问了一句。
查大受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镇从入仕开始,就是天子的人,这是天下任何人都该知道的事吧,所以,部堂为何感到如此惊讶?”
“好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徐辅魁这时说了一句,就一拳砸在城垛上:
“我就不该自作聪明,利欲熏心地想要除掉戚继光!”
“陛下已命我兼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官,可便宜行事,缉拿所有要犯,现在尔等听我旨令,放下兵械,卸下甲胄,熄灭火种,否则就以谋反处置尔等!”
查大受这时则朝城关下且被关在瓮城里的南兵们大声喊了起来,且拿出了手里的御札。
“查大受!你这卑鄙无耻之徒,你敢骗我们!”
这时,徐侗忍不住仰头再次大声喊了一句。
查大受则反问道:“你自己伙同徐部堂一干官员贪赃枉法,还欲陷底下南兵兄弟于不义,让他们差点被你们骗上谋反之路,你难道就不卑鄙无耻吗?!”
“谋反?”
“参帅,我们看到的总督钧命不是去荡寇吗,怎么成了要去谋反?”
“参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一来,就被北兵用千斤闸锁在瓮城内,现在他们又说我们差点被骗上谋反之路?”
……
底层的南兵这时都一脸惊骇,且也七嘴八舌的问起徐侗、孙廷佩、姜辅三人来。
普通南兵和底层哨官旗官这些自然是不想反的,毕竟现在兵饷不缺,还有各自优待,而只想杀寇立功,所以都在这时质问起徐侗来。
“都给老子闭嘴!”
徐侗这时大吼了一声,在底下的人都安静了一些后,他才一脸憋屈的看了一眼查大受,随后回道:
“姓查的没说错,我们几个和徐部堂骗了你们,目的不是让你们去平寇勤王,而是让你们去京师威胁天子,做出谋反的事实来,然后好掩盖我们几个贪赃枉法的罪。”
“但是,总督徐辅魁也骗了我们,他竟已经打算将我们全部灭口,而现在,姓徐的又被则姓查的骗了。”
“那你们凭什么要把我们拉下水?”
“平时打我们骂我们也就罢了,现在还要骗我们一起谋反!你们怎么这么坏?!”
这时,一叫吴天赏的坐营都司气得指着徐侗质问起来。
接着,吴天赏先解下了腰刀,且喊道:“弟兄们,我们听朝廷的,放下武器,不要为欺瞒我们的上官陪葬!”
“这事现在很明显,是我们的上官做了坏事,想裹挟我们,而查总镇是陛下的人,不愿意看见我们被裹挟,所以让我们不要跟着犯浑!”
哗啦啦,许多南兵在这时都放下了火铳和长矛,且都恶狠狠地看着徐侗、孙廷佩、姜辅三主将。
徐侗苦笑了起来,看向了徐辅魁:“姓徐的,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底下的幕僚不是称你是再世诸葛吗,你不是还想灭我们的口吗,现在怎样,到头来还不是被远在京师的天子给玩弄于鼓掌之中!”
“你现在还能灭我们的口吗,你倒是灭呀!还想杀了所有南兵,让南兵不再信任朝廷,你杀呀。”
“你倒是杀呀!”
徐侗再次大喊了一声,就放声大笑起来。
蓟辽总督徐辅魁这时只沉着脸。
他现在只想让自己的家丁护送自己冲出去,以争取可以逃得一线生机,但偏偏他因为担心在瓮城的南兵会发流弹流矢打到他,所以他今天穿了很重的甲,也就根本不能动,更不能指望他家丁背着他杀出重围。
而同徐侗一样,孙廷佩和姜辅也在这时跟着冷笑起来,他们也知道自己被坑了。
只是突然。
徐侗直接拔刀抹了自己脖子,倒在了地上,血液直接蔓延到了吴天赏的脚下,也让孙廷佩和姜辅大吃一惊。
孙廷佩和姜辅见此也相互点了点头,也拔出了刀。
“你们不必自杀,你们只涉及走私与漂没,不一定会是死罪。”
查大受这时大喊了一声。
两人只是笑了笑,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官兵,还是抹了自己的脖颈。
“可恶!”
查大受不由得骂了一句,然后就道:“正犯既已自刎,开城门,放协守营兵们出来,留营禁管,以待朝廷处置!”
说完,查大受就看向徐辅魁和护住徐辅魁的几个徐家忠仆:“徐部堂,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不敢!”
徐辅魁回了一句,就对自己的几个家丁喝令道:“卸甲缴械!”
“是!”
于是,徐辅魁和他的几个家丁也被查大受给锁拿了起来。
徐辅魁则在被锁拿后不由得仰天一叹:“没曾想,我竟还不如一武臣明白!”
……
“卿比他徐辅魁明白。”
“正好,礼部早就把因令子有功而推封卿为国公的题本呈了上来,朕且批红令侍御司拟诏,封卿蔺国公,世袭罔替。”
“卿也不必再说自己子嗣不成器,纵观古今,有几人能为自己父亲挣得一个国公之位,基本上能守住父荫都算难得的了。”
西苑。
朱翊钧正给李成梁说着话。
因为李成梁需要向朱翊钧禀报了蓟辽总督给他私传信件的事,也就进了宫,且一进宫就告知了朱翊钧这事。
朱翊钧听后,为奖掖李成梁这种忠诚且明智的行为,也就把压了许久的封其为公爵之事予以了批准,且也说了几句。
李成梁能封公爵,是因为李如松和麻贵一起收复河套,立下大功。
本来,朝廷应该是封李如松公爵的,但总不能让李成梁一个当爹的爵位,结果比李如松还低,于是,李如松就奏请将功推封给自己父亲,也算是尽忠之后再尽孝道,礼部覆议后,认为当允李如松之请,先推功封李成梁。
朱翊钧收到礼部这份题本后,倒是一直没有舍得批红。
这倒也不是他这个皇帝吝啬名器,不愿给大臣加官进爵,而是他有意再看看李成梁的表现。
看看李成梁在出将入相后表现如何。
要知道,一个人爵位一旦升高一级,就意味着政治地位越高,也就意味着朱翊钧要处置这个人就越是要慎重,越是要考虑到影响。
尤其是公侯伯这类高阶爵位的授予。
好在李成梁通过了他的考验,朱翊钧也就在这时,正式拿起朱笔来,亲自在礼部关于这件事的题本上批了红。
李成梁这时也是喜色满面,整个人忙匍匐在地:“臣谢陛下隆恩!”
作为在宁远侯爵位上就被调进京任文职的李成梁,对他而言,没能同戚继光一样,成为国公,算是他的一个遗憾。
毕竟若是戚继光没有封国公还好,但戚继光被封了国公,且还天天在他面前晃,所以,他在这方面的遗憾也就更加强烈。
现在朱翊钧补足了他的这个遗憾,对于他而言,自然是铭感肺腑的,一时也就大礼参拜起来。
朱翊钧喊了一声“平身”,就让李成梁退了下去。
而在李成梁退下去后,朱翊钧则拿起查大受的密奏本看了起来,对张敬修说道:“你们锦衣卫发展的这个查大受不错,当继续在军中发展这样可靠的人。”
“遵旨!”
接着,朱翊钧就看向了殿外。
殿外,李成梁正疾步往外走去,精神抖擞的很。
朱翊钧见此只是淡淡一笑,而他一时也因此不由得想到,大明如今在不停的对外扩张、对内革新,且贵军重军功,无疑意味着将来有武将立功封爵的情况会越来越多,甚至保不齐在这种环境下,有天赋异禀的名将少年成名,进而成为一代军神,战功卓著。
只是这样的话,军功爵只怕不一定够封。
有必要,将公侯伯等爵位再细分几个等级,不然,总不能一个年轻将领因为屡立大功而封至国公后就必须退休或者要再用其领兵就只能直接封王吧?
不过,朱翊钧倒是还没打算现在就这样做,毕竟眼下他的执政集团还在为收拾德川氏与奢侈税的税忙碌着。
“锦衣卫最近有发现值得发展的人吗?”
朱翊钧这时问了张敬修一句。
张敬修回道:“回陛下,有的,蓟州的吴天赏这几个就不错。”
朱翊钧听后点了点头。
而此时。
蓟州,吴天赏在被查大受放出来后,就被带到了一暗室。
查大受亲自见了他,且道:“我们锦衣卫注意你很久了。”
吴天赏听后当即睁大了眼。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九章 锦衣卫发展新人,清理门户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六十九章锦衣卫发展新人,清理门户吴天赏这时忙问道:“你们锦衣卫注意我做什么?”
“你别紧张,我们不是因为你犯了事才注意伱。”
这时,查大受说了一句。
“我没紧张,我紧张什么。”
“只是你们锦衣卫干嘛会注意我这个小官将?”
吴天赏目光游移地看着周边,且回答了起来。
查大受则在这时指了一下自己下方的一圈椅:“先坐吧,你先放松一下。”
“坐就坐!”
“不过,我真的没紧张,所以不需放松,你们锦衣卫到底要干什么直接说就是,别在这里蝎蝎螫螫,你们吴爷我可不是被吓唬长大的。”
吴天赏说后就朝椅子这里走了过来。
嘭!
吴天赏却在走过来时一不小心摔在了地上,然后才爬了起来,重新坐好,看向查大受: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是怀疑我跟我们参帅有勾结吗?”
“不是这个。”
“徐侗的情况,我们已经查明,且你和他做的事没有牵连,现在我们要做的,其实是想发展你进入我们锦衣卫。”
查大受这时回道。
“加入锦衣卫?”
吴天赏愕然地问了一句。
查大受点了点头:“我们早就调查了你的情况,你注意军纪,能与底下的士兵的同甘共苦,纪律性很强,而且觉悟很高,经常匿名在报纸上发表一些对国政的看法,另外,你虽然出身较为清寒,但从小受到的教育良好,令尊虽然只是一名小旗官,却很崇拜岳飞,在你很小的时候就给你讲岳飞故事,以至于你常跟你营里战友说看见《说岳全传》就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你们在我身边也安插细作了?”
“可我只是个都司!”
吴天赏吞咽了一下,随后就问了一句,然后说道。
查大受道:“这倒不至于,只是派人调查了一番,你加入锦衣卫后,不必对外透露身份,枢密院也不会知道你底细,你会继续担任营官,升迁也依旧按战功来。”
“但是,你会在暗地里兼着一份锦衣卫的职事,领锦衣卫给予的任务,立功后也会升官加爵,只是不对外公布。”
“好处是你可以领两份功,得两份赏银,只是锦衣卫的这份不会直接给你,要在你阵亡或者退伍后给你。”
“坏处自然是你若是被小人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可能会加害你,饶是没有什么坏心思的营中战友可能也会因为你的身份而畏惧你且疏远你。”
“为什么盯上了我?”
吴天赏不由得问道。
查大受道:“自然是你平时的表现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包括今日你率先号召南兵的弟兄放下武器,把徐侗这些人和普通官兵剖离开的行为,明显有几分临阵不乱、反应敏捷、知晓大义的特质。”
“过奖!”
“我自己当时倒是没想这么多。”
吴天赏讪笑着回道。
查大受点了点头:“加入锦衣卫要凭自愿原则,因为一旦加入就会有更严格的军纪要遵守,所以陛下有旨,加入者必须自己要先觉悟达到,且愿意做天子的眼睛,愿意盯紧所有人,包括你们的亲友与对你们有恩的上司同僚之类,要敢为大义而不顾私情。”
“这个,是得好好考虑。”
“其实徐侗对我也是有恩的。”
吴天赏回道。
查大受道:“你先别急着答应。”
说着,查大受就将一沓书给了吴天赏:“这几本书,你先拿回去看看,如果有所感悟,就再来找我申请,我会让总兵府的人随时带你来见我。”
吴天赏接过了书籍,且瞥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的都是“对旧礼的批判”、“张居正执政时代之反思”之类的标题。
吴天赏不禁问查大受:“总镇,这跟当不当锦衣卫有什么关系?”
“自己去想!”
查大受回了一句就离开了这里,就对旁边的锦衣卫吩咐说:“把与徐辅魁、徐侗这些有勾结的人,皆押回京。”
“是!”
……
“把胡灿这些人皆押回京!”
临清州。
胡灿等徇私枉法的税务官也被赶来这里的锦衣卫逮拿了起来,而锦衣卫百户沈秉懿也在这时对自己的麾下锦衣卫们吩咐了这么一句。
胡灿也没想到锦衣卫会来的这么快,一时一边挣扎着一边喊道:“你们锦衣卫为何如此,大金吾和我们元辅不是以兄弟相称吗,你们大金吾为何却要直接拿我们!”
沈秉懿没有回答,只也跨上了战马,往北而去。
与此同时。
胡荣和苏继燮等在京的案犯,则已经被锦衣卫逮拿了起来。
而也因此,这事很快就被一些在京的南兵体系的将领知道,这些将领因为和胡灿这些在外任职的戚继光旧部关系都不错,且还有些瓜葛,也就都来到了首辅官邸,找到戚继光求情。
“元辅,他们也算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啊,一时误入了歧途,可否让三法司轻判?”
这天,神机营一营参将尹振锋就在见到戚继光后先说了起来。
戚继光则问道:“真的是偶尔误入歧途?”
“元辅,他们都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难道您还不清楚他们吗,他们只是被身边的挑唆才这样的啊!”
“还请元辅看在他们曾经也为大明立过功的份上,给他们求求情吧!”
五军营游击高敬朝这时也跟着对戚继光说了起来。
“是啊!兄弟们为大明拼杀了大半辈子,如今为自己多挣点,也算不上什么事吧,元辅!”
“再说,好不容易等到戚帅您做了元辅,他们总不能还让自己吃亏,元辅不体谅他们,还有谁会体谅他们呢。”
“戚帅如今成了元辅,但弟兄们还得靠元辅您护着呀,就如同弟兄们还得听您戚帅的吩咐做事一样。”
……
一时,这些来找戚继光的官将都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戚继光知道他们这是明着求情,也有表态的意思,故而,他也就哼了一声道:“他们若不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们现在有资格得到各类要职吗,有资格升这么快吗,竟还不知足,非得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纵然有些老脸,也哪里禁得起他们这样丢?!”
“人贵在知足!”
戚继光说着就厉声喝了一句。
“他们经此一事想必也知道错了,戚帅就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这时,尹振锋又说了起来。
高敬朝等跟着附和道:“是啊!”
“既如此,你们明日随我直接去西苑面圣,一起向陛下陈情。”
戚继光沉思片刻后回了这么一句。
尹振锋等闻之大喜,忙拱手称是。
“退下吧。”
而在这些人退下去后,戚继光才沉下脸来,神色冷峻。
“你真的要打算带他们去面圣?”
王氏这时从屏风后走了来问道。
戚继光抱怨道:“儿子们不成器,一个能为我分担的都没有,不像老李家的大儿子还能给当爹的挣个公爵!如今,连门下旧部也一个个不像话,尽做些没脑子的事,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这关儿子们什么事,你自己有空教过吗,他们能不给你闯祸就不错了。”
王氏回了一句道。
戚继光笑了笑:“夫人说的是,他们没有太坏,都是夫人的功劳。”
王氏没有答语。
接着,戚继光就眉间凝霜起来,说:“但不管怎样,这些旧部不能再纵容了。”
“所以,你打算给他们一点教训了?”
王氏这时问道。
戚继光说道:“这些年,我转了文职,就没再过问他们的事,为的是避嫌,但现在想想,有些关系是避不开的,既然他们是我提拔出来的,就得负责到底!不然,既对不起朝廷,也对不起他们的家人。”
王氏这时双手搭在了戚继光的肩膀上,笑道:“那你就去做吧,反正儿子们都不从武了,这份情也该由你自己断掉了。”
戚继光拍了拍王氏的手,同时也点了点头。
翌日。
正是阴雨连绵天,戚继光一大早起来,就等来了尹振锋等人,而说道:“先跟我来吧。”
尹振锋等拱手称是,且跟着戚继光一起离开官邸大院,先进入了一处别苑。
尹振锋不由得问着戚继光:“元辅,何故带我们先来这里?”
“首辅官邸眼线杂,只能带你们来这里,先跟你们谈谈。”
“毕竟伏阙求圣上开恩非小事也!”
戚继光说道。
尹振锋等听后不疑有诈,就跟着戚继光走了进去。
而这些人一进来,戚继光就问道:“你们是不是都收了胡松等的好处?”
戚继光这么问后,尹振锋等顿时惊讶起来。
高敬朝更是直接问道:“元辅没打算带我们去面圣?!”
“我们走!情况有变,当今的元辅已经不是昔日的戚帅!”
这时,尹振锋也大喊了一声,且转身就要走。
但陈文良和王如龙这时带甲兵走了来,且把这些围在了庭中。
尹振锋不由得转过身来看着戚继光:“戚帅这是何意?”
戚继光则站起身来,拿出了袖中的御札:“奉旨,尔等意图不轨,故令尔等自裁!”
尹振锋和高敬朝等不由得倒退几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章 加强后嗣培养,不能后继乏人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七十章加强后嗣培养,不能后继乏人尹振锋一时不由得先问道:“戚帅,您为何这样做?”
“你们真以为自己做的事没被厂卫发现?”
“还是觉得老夫真的拿你们没办法?”
戚继光这时问了两句。
随即,戚继光就从袖中拿出一沓罪证来,在这些人面前晃了晃:
“陛下本来是看在尔等有功于社稷的份上,又考虑到老夫个人感受,而也就没有在收到尔等的罪证后直接下旨追究,只让老夫寻机处置。”
“可尔等是真不知道敬畏圣上!”
“我不过拿伏阙面圣这事一试,你们还真的敢跟着我一起去威胁陛下,怎么,伱们真觉得我就那么想靠着你们去挑战赫赫君威,去对陛下也大不敬?”
戚继光又说了几句后,就沉声问起了这些人。
高敬朝这时也沉声说道:“但戚帅若不这样说,我们今日也不会来!”
“我这样说,你们就敢来,你们还有把自己当大明的臣子吗?!”
戚继光当即厉声叱问道。
高敬朝当即缄口不语。
尹振锋则冷笑起来:“戚帅要做忠臣,不惜出卖自家弟兄,不怕自己将来也被出卖吗?!”
“人固有一死,但求死得其所。”
戚继光抬眼看着这些人回了一句,就道:
“你们各自写份悔恨疏,将自己到底收了胡灿、胡荣、徐辅魁等人多少好处,暗地里帮他们做了那些事,都交待出来,如此,老夫或可看在尔等忏悔得当,和曾对社稷有功的份上,不追究尔等家人。”
说着,戚继光就大喝一声:“把笔墨纸砚与毒酒端上来!”
没多久,就有甲士将笔墨纸砚和毒酒端到了尹振锋等面前。
尹振锋等看着眼前的笔墨纸砚和毒酒,皆捏紧了拳头,钢牙紧咬。
戚继光这时则转过了身,面色严肃。
“写就写!”
“是我们对不起戚帅,让戚帅失望了,也让陛下失望了。”
高敬朝这时倒是忍不住先说了一句,然后就先跪在地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尹振锋直接叹了一口气,然后也跪了下来,拿起笔来,苦笑了一下,说:
“是该悔恨一下,悔恨自己没有忍住诱惑,还是伸手收了好处,捞了公帑。”
“但是戚帅,兄弟们送来的礼,兄弟们托的忙,我真的不会拒绝,也不敢拒绝呀!”
“就像你,不也没敢直接拒绝弟兄们送的礼,而也是要借夫人的嘴来拒绝吗,让他们只怪罪夫人不通人情吗?!”
尹振锋一时还哭着脸喊了起来。
戚继光没有说什么,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声因毒酒入喉而裂肺的惨叫。
……
“既已悔罪自杀,就不必再追究了,只将徐辅魁的全族流放虾夷。”
“是!”
“这件事说到底,本质上还是他这样的钦差文官故意不监督所致,不然的话,底下的几个武将走私,锦衣卫都知道了,他一个蓟辽总督会不知道?”
“他蓟辽总督不知道,巡按和兵备副使会不知道?”
“怎么就在这个时候都成了睁眼瞎?”
朱翊钧从戚继光这里知道尹振锋等南兵将领悔罪自杀的事后,就说了这么几句。
戚继光道:“陛下说的是,但打铁还需自身硬,这也跟一些武臣自己也有不少旧习难改有关。”
“一朝得势,也有不少武臣忘乎所以的,以至于也不得不严办一番。”
“改制有这样的阵痛在所难免,不过,陛下提到的情况,倒也是眼下不能忽略的。”
“眼下,胡作非为的武臣遭到了处置,自然会刹一下歪风,因为中枢的态度已经很明显,现在关键还是贵军的方式,的确让士族不满,南方文人怨气尤重。”
“然而,当今国朝已不比国初,军户数量已经锐减至五十万不到,大部分还都只会务农,所以吏治的维系、政策的推行,还是要靠文人士大夫,也就不能不理会他们的怨气!”
“可以说,他们即便不明着使坏,但只要他们故意不作为,就能坏天下!”
“因为他们一旦不作为,权贵就会失去监督,百姓也会失去引导,所以,虽然朝廷以贵军的方式制衡他们不克削百姓,但也不能因此就让他们失去积极性。”
李成梁这时跟着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李成梁这么说后,朱翊钧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看向浩渺无波的太液池,做出沉思之状。
“陪朕到五龙亭去坐一坐。”
突然,朱翊钧指了一下太液池中的一座亭子,说了一句。
戚继光、李成梁以及也在御前的张敬修皆拱手称是。
于是,三人就跟着朱翊钧离开嘉乐殿,走来了五龙亭下。
朱翊钧坐在了中间的围屏榻上,且让戚继光、李成梁、张敬修三人也坐了下来,环绕着自己。
朱翊钧看了一眼这三人,微微一笑。
从朱翊钧即位到现在,戚、李、张三家一直活跃在朝堂上,也因朱翊钧而更贵。
朱翊钧看着这三家说道:“文人士大夫要安抚这事,朕是知道的,下江南为的也就是这个,难得的是,你们能想到这点,且提到这点,不过,在朕看来,还有一件事算是更得注意一些。”
“愿听陛下圣训。”
戚继光、李成梁、张敬修皆起身回道。
朱翊钧伸手往下压了压,就道:“这天下不缺敢作敢为的文官,只要让他看见有进步的机会,总是会有积极作为的文官的,所以贵军会令文官多懒政者,也算不上多值得担忧的事,最值得担忧的,反而是贵者不能居安思危,以至于无论是皇嗣还是你们这些勋贵之后,也都后继乏人。”
“就说这次,蓟辽差点就发生的屠戮南兵的事,以蔺国公之明,自然不会上当;”
“可蔺国公觉得自己后嗣者,能不会上徐辅魁这样的当,而为眼前之利,断国家将来之国运?”
朱翊钧说到这里就看向了李成梁。
很受触动的李成梁忙起身躬身作揖:“陛下虑的极是!”
“另外,元辅能不被故旧牵绊,一是在于心存大义,更因为心思缜密,可元辅之后嗣,能否也能做到不被故旧牵绊乃至架起来,成为可以操纵的傀儡?”
朱翊钧说到这里就长吁一口气:“这不能不令深思之。”
戚继光也同样很受触动的起身称是。
“如今的大明还是人治,从朕冲年即位靠先生勠力为国,到朕自己不敢懈怠,以及诸卿公私分明到现在,皆因为朕与诸卿敢为慎思而有今日之功业!”
“可我们终究都会老去,一旦新的君臣立于朝堂,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支撑得起这煌煌盛世?”
“可若是不让大明人治,目前又做不到,人人苟安,百姓对监督官员不感兴趣,以致于给了他们监督之权,都不积极使用,除非已经影响到自己,否则就不关心,官员与官员之间也是宁和光同尘也不愿互相揭发,除非也是对方得罪了自己。”
“在如今这种内忧外患、外利持续增加的时候,这种情况更加明显,似乎朕与诸卿这些执政公卿可以随便折腾国家。”
“真不知道这样下去,一旦有短见之辈祸国,是不是以后新的君臣也会跟着短见,跟着祸国。”
朱翊钧继续说着就看向戚继光这些人:“无论如何,加强对他们的培养很重要,不只是太子皇嗣要培养,你们这些贵族子弟也要加强培养,不然这贵军的基础就会不稳。”
“陛下说的是,可惜臣的几个子嗣没几个成器,驸马虽蒙公主殿下看重,但也只是守成还可。”
戚继光这时拱手回道。
李成梁也跟着道:“臣的子嗣也没好到哪里去。”
“令长子还差了?”
戚继光有些不满地问了李成梁一句。
李成梁道:“还不是因为有元辅您这个师傅和我这个父亲提点,更重要的是有陛下时常训导,才有些微功于社稷,实际上也没有优秀到哪里去,比当年您这位蓟国公差得远。”
“已经很好了,还不知足!”
“我那几个孽子,学文文不成,学武武也不成,就一个驸马,托皇家的福,还好些。”
戚继光回道。
“你们不必争了。”
朱翊钧这时忙说了一句,就先对戚继光道:
“元辅的几个儿子也没那么差,驸马专心电学,让天下人对雷电有了更多了解且不提,工部尚书戚昌国造的战车和马拉车也是利国利民的,身为大明贵族,能在学问和技艺上有着很高的地位,也是利于维系大明现在的贵军之制不衰的。”
“是!”
“至于枢密使的长子,如元辅所言已经很好了,何况还年轻,潜力还有,倒是后面几位的确还要加强培养。”
朱翊钧这时说道。
张敬修这时跟着说道:“陛下说的是,臣自己已不如先父,后面几个弟弟,也就懋修还好,其余也都平平无奇,也得加强培养才是。”
“没错,这就是朕今日说这些话的意思,尔等要加强培养自己的子弟,也不仅仅是培养子弟,还要培养能为大明继往开来的未来英才。”
朱翊钧说道。
而彼时,李成梁则道:“臣不敢瞒陛下,臣早就对他们有意加强培养,可都是朽木不可雕也,无论是请了名师,还是严了家法,结果一个个最多也就听话而已,想有灵慧却很难。”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一章 帝国双璧,相得益彰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七十一章帝国双璧,相得益彰戚继光也感同身受地满脸沮丧道:“臣也一样,不是没有这个意识,实在是培养子弟比治军执政还难,门生故旧更不用说,本人尚还需要提点,何况其子弟。”
朱翊钧听戚继光这么说后,点了点头。
“陛下,臣本身就不及家父,如今能忝为大金吾,也不过是只能靠一颗对陛下的忠心,而被陛下器重。”
“但臣却终究做不到让锦衣卫能彻底为陛下分忧,至于管教子弟,就更加不得其法,不过是延续祖训而已。”
张敬修这时也跟着一脸无奈地说了起来。
一时,整个五龙亭的气氛显得特别沉重。
吹来的袅袅微风中,都带着一丝凉意,朱翊钧如今最为倚重的三贵族这时,都黯然自伤起来。
“其实,光是家教与师教是不够的。”
“家教和师教再严,终究是他人灌输,不一定长智,反而会形成依赖,认为自己不必动脑,等长辈灌输就行。”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得让他们暂时隐去权贵身份,去下面历练历练,吃些亏才好;”
“古人说,宰相起于州部,将军发于卒伍,贵族也得去接触一下小民,斗一斗豪强,才会知道怎么让自己不只是出身高贵,才智与克己隐忍之功也非他人可比。”
“就说铁岭侯,他能有今日,与他一直被朕派去各处征战进而得到历练不无关系。”
“所以,朕的意思,你们要培养各自子弟,就得把他们下放到地方去,让他们去治理一个县,或者带一个百人队,乃至主持一项课题或工程;不让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只密切关注他们的情况。”
“不只是你们自己的子弟,军籍子弟中,凡是值得培养的,皆要选出来,放到下面去历练历练,广撒网,总会有出类拔萃,能为将来翘楚的。”
“不要像昔日,学文中的翘楚则入翰林院养着,学武的翘楚则入锦衣卫养着,然后被养成废物,一个个出则侍郎阁臣,参将总镇,以至于不是被科道小官为难的不能招架就是被几个虏贼耍弄的团团转。”
朱翊钧这时则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在他看来,大明的民智开启,不仅仅是针对百姓,从皇族到士大夫,也是需要被开启民智的。
因为自守内虚外的主调导致礼法发生变化后,从上到小都已经形成了苟安的思维定势。
要想这种思维被彻底纠正过来,单靠皇帝和几个利害的大臣是不够的,还得有意识的折腾一下皇族和贵族子弟,才能避免旧的礼法秩序死灰复燃。
“陛下圣明!”
“臣等谨遵圣谕。”
戚继光、李成梁、张敬修这时皆对视了一眼,然后回了两句。
朱翊钧的话对他们而言,也算是产生了很大的触动。
因为最近发生的事,也让他们发现,天下局势还是处于波诡云谲的状态,总是有人会自觉或不自觉的想让以前那种守内虚外、独尊理学的局面再次出现,以至于有文官故意纵容武将走私贪污的,也有武将自己忍不住,还是想着像以前一样结党捞钱的。
而若不是他戚继光、李成梁这些人也算是在旧的时代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对天下局势有着天赋异禀的强大嗅觉,他们自己的家族很可能都会被拉下水,成为旧势力的保护伞。
甚至可以说,他们只要一步踏错,就会让自己家族万劫不复,也可能对整个国家和民族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
别以为李家、戚家这种家族的命运走向对大明的国运没有影响。
要知道,政权素来是有路径依赖的,如同历史上一逢九边有事,必想到用李家人一样。
而历史上,李成梁和他的儿子们对女真的态度也的确对大明未来的命运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元辅,新的兵科右给事中张应望是不是有弹劾犬子如柏狎属下之妾颇为不检的章奏?”
李成梁因此在离开西苑后,就问起了戚继光。
戚继光点首:“是有此事,公打算如何处置?”
“我打听了,是他属下主动献的,但这也是个把他贬去东瀛充军的理由。”
李成梁回道。
戚继光听后颇为愕然:“公要将令子充军?这样会不会太重了?”
“陛下圣明,一语中的!”
“我们要想贵军这种体制一直延续,就得这样做,先以此为借口,把他充军到东瀛,然后让他立功改名,从小校开始干起,如今,他靠父荫,年纪轻轻就是参将,也就不知谨慎一点,真不知道将来会吃多少亏,也该去磨砺磨砺。”
“顺便也给那些还敢监督我们的文官长长威风吧,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乐于被他们监督的。”
“何况,这也是圣意,虽然贵军,但不是说军籍之人就不被管束。”
李成梁笑着说了起来。
戚继光听后点了点头:“如公所言,这样才是对的,何况,如果我们都不敢如此配合陛下,那后面的人估计更不敢如此了,令不争气的旧部自裁只是个开始,让所有军户经过锤炼成为真正有贵族之气的国士,还得做出更多不近人情的事。”
李成梁听后笑了笑,随后竟向戚继光拱手一拜,且说道:“李某幸遇圣君,又幸遇元辅这样的战功煊赫之同僚,才能有今日这般造化!国家因此中兴不说,李某也用不着以擅起边衅又养寇资寇的方式来自保了。”
“公要是再这样做,是会被千刀万剐的。”
戚继光笑着说了一句,且对李成梁也回了一礼:
“我戚某也是一样,此生能逢李公这样的同僚,也算是三生有幸,而不至于因为南北之嫌隙,被奸邪之人挑唆利用成南北之仇杀,进而使国家出现隐忧大患。”
戚继光和李成梁一时因此有说有笑起来,渐渐有互相视为知己之态。
而张敬修看着这一幕,倒只是微微一笑,不禁看了看蓝天,对天腹诽道:“父亲,您在天有灵,想必也看见了,当今天子算是没有让您失望,倒也让这帝国双璧更加相得益彰。”
戚继光和李成梁此时在朱翊钧的影响下,的确算是相得益彰。
李成梁主动以让自己次子充军的方式去东瀛历练,而戚继光这里在回首辅官邸后,也不甘落后,将自己唯一在家读书的四子戚报国叫到了跟前,言道:
“乡试先放在一边,你去吏部报名,参加选官,去地方当个知县或者县丞也好,比在家一直读书强。”
“父亲怎么想着突然要儿子去做官?”
戚报国问道。
戚继光瞅了戚报国一眼:“你说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资质太差,这么多年都考不中!恰好,今日在御前,因提到你们几个兄弟不成器,陛下倒是不信你们就真的太差,还说应该给你们个直接去下面历练的机会,说或许比父母老师教的更好,而能成大器。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为父自然得给你这样一个机会,证明一下自己。”
听戚继光说陛下比自己父亲更愿意相信自己会有出息,戚报国一时不由得脸有奋意,忙拱手道:“既如此,儿子这就谨遵圣谕父命去吏部报名。”
戚继光点头:“这就好,但你得告诉吏部一声,让他们替你隐藏真名与来历,这是陛下的意思,为的是你要是亲民官做的不好,省得丢了家族的脸。”
“是!”
戚报国接下来真的去吏部报了名。
因他是首辅的儿子,吏部倒也没有为难他,给他去婺源当知县,而没有去多偏僻的地方。
但这对戚报国而言,其实已经是个很大的挑战。
因为他连跟地方官都没怎么打过交道,何况是地方百姓。
所以,对于他而言,去婺源县当知县,他还得学着如何去处理各种与百姓有关的事。
戚报国倒是没有畏惧。
和大多数官僚子弟都更愿意从文一样,他本就更愿意从文,做文官。
所以,他能成为一地父母官,也算是在践行他自己的理想。
因戚报国用的是假名,所以从府到抚按都不知道他的真实来历,也就没有什么大员对他进行特殊照顾。
对于外界而言,他似乎只是个被选为知县的普通士子。
连各大报刊都没注意到他。
而戚报国一到婺源县,更交了印,见了县里的官员,就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原来。
以余懋学为代表的一干婺源县官绅,在他一到任后,就联名向他状告有灰户在当地违禁开采石灰破坏婺源风水,影响了婺源县的文脉,以致于婺源县最近几届乡试成绩都不佳。
本来这个事在原本的历史上也发生过,但要迟几年。
可因为如今的大明经济发展的更快,百姓改善居住环境需求急剧增加,以至于石灰需求也增加更快,再加上朱翊钧屡次增开恩科与增加科举名额,使得婺源县提前发现自己县的科举成绩不如以前,所以导致就有婺源县的人提前认为自己县科举成绩不好与灰户挖石灰有关系。
总之,朱翊钧这只来自后世的蝴蝶煽动一下翅膀后,然后很多地方事件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话转回来。
戚报国在遇到这事后,按理是该直接缉拿开采石灰的百姓的,因为按照国法,这些百姓的确是违禁不占理,但他也担心这样做会不会激怒百姓,也就一时感到头疼起来。
这种事,对于才到地方上的他还是很有难度的。
在戚报国被派去地方上任婺源知县的同时,李如柏则收到了他被充军的圣旨。
李如柏很是不解地看着李成梁:“父亲,儿子作为武将,是属于枢密院管,可您也不能就因为这一件事将儿子充军啊!”
“依照我的意思,就该把你砍了,要不是陛下和元辅解劝,才不会将你改为充军呢!”
“狎下属之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败坏军风!”
李成梁很是义正言辞地说了起来,且把桌子一拍,就叉腰背对着李如柏道:“充军也好,给你一个自我改造的机会,你去东瀛先从戍边民夫干起,或许还能立功恢复军籍,然后成为营兵,一步步再升回来。我已他们给你改了假名,你立下大功回京之前,不要对别人说你的真实身份和名字,只说你叫铁林,本是个普通辽东军户,记住了吗?”
李如柏一时落起泪来,但他也不敢违拗李成梁的意思,只拱手称是。
于是,李如柏就被押去了东瀛。
只是李如柏到东瀛的起点,倒是比戚报国还低,连官身都没有。
但好在他是一个汉人,在东瀛这种倭奴大量存在的地方,他也不是真的会被要求去干苦力。
因为在东瀛,干苦力的基本上都是倭奴。
一来东瀛,李如柏就被佐贺的把总陈安安排去边关守边。
而一守边,李如柏就遇到了第一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大量从其他非教化区的倭人偷闯关卡的情况。
李如柏不得不每天都开始对这些偷闯关卡的倭人进行驱赶,甚至不惜对其射箭来驱赶。
这让李如柏一时间杀了不少倭人,但他不得不更加好奇的是,为什么倭人会不惜一切的闯关,乃至如飞蛾扑火一般。
他也因此开始意识到,自己父亲为什么愿意配合张居正清丈,配合申时行、戚继光这些进行改革,或许也是因为不想辽人也像这些倭人一样,飞蛾扑火一般往关内跑。
而此时,离东瀛教化区不远的江户,德川家康则已经收到了大明皇帝斥责他自立幕府不合礼法的圣旨,且他不久后又从增田长盛和酒井家次这里知道了大明皇帝不愿意接受他为日本新国君的事。
“这么说,我们只能不惜一切代价,与他明国对抗到底了?”
德川家康因此还在从增田长盛和酒井家次这里得知此事后,面色阴沉地问了一句。
酒井家次跟着说道:“是的,将军,我们只能以所有大和武士不惜一起玉碎为代价,来对抗大明皇帝的蛮横!”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二章 蒸汽机取得进步,可是国朝人口太多
万历佑明正文卷第六百七十二章蒸汽机取得进步,可是国朝人口太多酒井家次说后,德川家康就看向了他:“可我们是明国对手吗,能通过玉碎的方式阻止吗?”
酒井家次没有回答,只把双拳紧捏。
增田长盛倒是忍不住回答道:“不是!”
铿!
德川家康面前的一酒瓶突然飞了出去,摔碎在了门外。
众家臣皆怔在当场,不敢再言语。
而德川家康本人则在这时沉着脸道:“好个不是!”
增田长盛等不由得把头低了下来。
“既然明国皇帝让我们放弃所立幕府,要不我们就按其旨而行吧。”
德川家康接着就又笑着问了起来。
德川氏的元老功臣酒井忠次这时则言道:
“但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消灭了丰臣氏,收服了各藩的心,今日却要因他明国皇帝不答应,就要放弃到手的权势,就算将军愿意,底下的家臣们也会不愿意的。”
“可我们还能怎样?”
德川家康苦笑着问了一句。
酒井忠次道:“加强战备!明军真要来征伐,就与之战一场,无论是胜是败,对武士们都有个交待。”
德川家康点头:“这事由你全权处置吧。”
接着,德川家康就对增田长盛说:“跟我来。”
增田长盛便跟着德川家康进入了一密室内。
德川家康则问着增田长盛:“你素来是熟知汉文的,也熟悉汉礼,这次,他明国有没有在你身边派锦衣卫的探子?”
增田长盛听后心里一惊,忙道:“没有!”
“怎么能没有呢?”
德川家康问了一句。
增田长盛一时愕然:“这……”
“看来这明国的锦衣卫并不警觉,或者说,他们的皇帝只知道护卫他所谓的礼,不知道在我身边埋下眼线,也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把我德川氏放在眼里,真当我们不过是寻常夷寇,覆手可灭,所以不派!”
德川家康这时说着就一脸阴笑地看向增田长盛:“伱说是也不是?”
增田长盛一时满头大汗,忙匍匐在地:“将军说是,那就是!”
“无论如何,就算他们不派,我们也得有人去和他们主动通信,主动给他大明皇帝当眼线。”
德川家康这时神色凝重起来,随即且看着增田长盛:“你来当这个眼线!就你来!”
增田长盛一脸惊愕。
“想办法派你家族的子弟去明国,让他明国皇帝知道,现在我们不去幕府之位,还在反抗,不是因为德川家康不愿意守礼,是底下文武两派的丰臣氏余孽不愿意守礼,他们或可以接受主位是我德川氏,或者丰臣氏,乃至织田氏,但让足利氏为王,他们必不愿意,而认为这将他们也会跟足利氏一样被天朝控制,但他们不代表我德川氏的意思。”
“我德川氏其实是愿意为天朝走犬的。所以,还请他大明皇帝体谅,将来真要护礼成功,不要惩我德川氏,我德川氏压根一开始就不想当什么幕府,都是底下的人逼的,唯有你们增田氏不逼。”
德川家康说完就问向增田长盛:“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
增田长盛点首回道。
增田长盛接下来回府后,就将暂时住于自己家里的锦衣卫指挥史世功请了来,向史世功转述了德川家康的话。
“你们这位家督还真是挺精明。”
史世功因而说了一句,且道:“那就让他好好配合,本官会将他的意思转达给陛下知道的。”
……
“德川氏回奏了没有?”
西苑,侍御司。
朱翊钧也因为他要求德川家康不得自立幕府的事,而问起了戚继光这事。
戚继光这时回道:“回陛下,还没有消息回奏。”
朱翊钧听后点了点头,又问道:“戚报国和李如柏等被派去地方,历练的如何?”
“臣等也还没有得到消息。”
戚继光回道。
朱翊钧道:“但愿他们能有所进步。”
“臣等也是这样希望的。”
“不过,陛下,虽然目前还没有犬子与如柏贤侄的消息奏上来,但犬子戚昌国和将作寺的赵侍郎倒是有一好消息要报于陛下知道。”
戚继光这时奏道。
朱翊钧听后直接站起身来,问:“可是蒸汽机有了进展?”
“陛下圣明,的确是此事。”
“他们根据蔺国公送给犬子的拉风箱所带的活塞以及万驸马提到的空气冷热交换之理,改进了蒸汽机,也就总算能让蒸汽机不只是用来抽水,也能通过活塞和联动杆,转动曲轮,使之用于纺车上,现在他们正着手实现陛下所提的,用蒸汽之力来推动车辆前行,而不再用马。”
戚继光回道。
朱翊钧听后道:“甚好!能有如此成绩,当封爵。”
朱翊钧这么一说,让在场公卿颇为惊讶。
“怎么,诸卿不认为这样的技艺成就当封爵?”
“诸卿皆是明白人,应该清楚,天下诸夷因何畏我中华,本因就在于我中华对天下之理的掌握一直在他们之上,而这个理所表现出来的就是器物的进步。”
“器物一旦确定大的进步,对内可安黎庶,对外可慑诸蛮,这是昔日先生在遗书中实事求是的考证本族文明之进程后总结出来的,无论是铁的出现让耕作和作战更易,以至于匈奴最终被灭,还是曲辕犁出现使南方变成富贵之乡,以及火器出现,让我大明总算可以不畏胡虏骑射,都在说明,这技艺上有大进步,是能对社稷产生大功德的。”
朱翊钧这时侃侃而谈起来。
诸公卿也都只得回道:“陛下圣明!”
不过,这时,王锡爵还是起身奏道:“诚如陛下所言,技艺之进步,是利国利民之大功,当予以旌表,此为如今国朝推崇新礼,就因为旧礼不循实际,轻视了技艺,而视其为末技;但本朝实在是人口太多,所以多数作坊工场所产之物,依旧托于百姓人力生产,而百姓如今好不容易因为陛下仁德而免徭役和减赋税,可以开始靠勤劳积攒财富,所以如今若骤然将这蒸汽机用来代替人工,臣恐反不利于惠民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