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好》 章节目录 001 魂归故土 初春二月,冻土初解,嫩芽将发,春寒犹甚。 “哗——” 一盆冷水浇泼下来。 彻骨冷意犹如一只无形大手,猛然拉回了那一缕即将要坠入永寂之境的朦胧神思。 “像是真没气了……” “真是晦气!往常下药也都是这般分量,怎到了她这儿就要了命了!六十两银子的定金都收了,今晚往哪儿再找一个送去!” “啪!” 脸颊传来刺痛,被丢在墙角处,浑身湿透双眼紧闭的少女微皱了下眉。 “好啊这小贱人果然是装死!” 散乱的发髻被人一把扯住,少女本能地睁开眼睛,便被一张布满晒斑的中年男人的狰狞脸庞填满视线。 “没死就给老子起来!” 头发被薅扯的疼痛与眼前显然不利的局面让少女来不及去想其它,身体本能更快过思绪,让她下意识地借着起身时的力道猛地抬手抓过男人的小臂,用力反折去之际,右腿重重踢向男人身下。 动作敏捷。 力气却远远不够。 只胜在男人毫无防备,全然不曾料到她会反击,且动作如此之快—— 趁着这摆脱了男人钳制的短短间隙,察觉到了身体不对劲的少女视线快速扫过四下,后退一步,左脚脚尖轻踢,一旁麻袋堆上的匕首飞起,被她稳稳接在了手中,横握于身前。 “……狗娘养的玩意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男人惊怒不已。 这小姑娘分明胆小怯懦,一路只知哭求他饶了她放她回家,若他拿出匕首来,她便更是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就是这么一个小废物,此时竟敢反过来拿匕首对着他了! 男人身后的妇人也被吓了一跳,十分恼火于少女的“不乖顺”,嘴里骂了一句,走到男人身边这才看清那少女的真正长相。 人是男人带回来的,从麻袋里拎出来就是昏死之态,虽看得出的确生了张好皮子,但到底无神采。 而此时可见那衣衫尽湿的少女青丝半散,连日的颠簸折腾惊吓之下,面上无半点血色却反倒美得愈发不似凡人。 尤其那双眉眼,澄澈冷然,瞳孔漆黑幽深,如冬日湖面之下不知藏有何等诡秘之物,竟让人不敢直视细观。 此一刻,妇人浑然只一个感受——这张脸……一百两银子都要少了! 旋即又觉万分庆幸,还好没死!不然这一百两真就打水漂了! 见少女握着匕首的手都在抖,不以为惧的妇人讥讽地笑了笑:“凡是到了这儿的,不识趣的可都没什么好下场,小娘子,我劝你还是不要自讨苦吃的好!” 妇人声音尖锐带着威胁,落在少女耳中分外聒噪。 下一刻,少女脚边一只木凳飞出,直直地打向朝她走来的妇人膝盖。 妇人痛叫一声,膝下一软,跌趴在地。 “这小贱人!”男人恼极,顾不得许多,抡起手边木棍。 然而那少女却已更快一步袭向他,如一只小狼般飞扑而至,拼尽一股猛力将他扑翻在地,单腿死死跪压住他的脖颈。 男人力气再大,被压制住了要害,一时也无法起身,下意识地刚要伸手将少女扒开,那只手掌便被少女手中的匕首蓦地扎穿,钉在了地上。 那妇人反应了过来,爬坐起刚要上前,只见少女极快地拔出带血匕首,那匕首飞掷如箭,像是生了眼睛一般,恰就扎在了她眼窝处。 “啊!” 妇人尖叫痛嚎着捂着流血的眼眶倒在地上。 被压制脖颈过久的男人窒息之下,双眼翻白昏死了过去。 已近耗光了力气的少女这才松开男人,身形一偏,坐在一旁的地上,随手捡起男人身侧掉落的布包,同时抬眼看向门外。 不算大的堂屋门外,此时站着一名目瞪口呆的男孩。 “这你阿爹?”少女开口,声音虚弱清糯,声调却平直无波动。 十一二岁的男孩看了一眼她身边昏死过去的男人,忙不迭摇头,眼中的惊惑与恐惧快溢了出来。 “你这废物,还不快把她绑了!赶紧去给我们请郎中来!快请郎中!”一旁眼睛流血的妇人尖声道。 男孩神色摇摆慌乱。 少女看着他:“要和我打吗?” 少女的话让男孩有了决定,神色不再摇摆,只头摇得更快了。 “还有人吗?”少女越过他,看向不大但摆满了棺木的院子。 虽是白日,但院门从里面紧闩着。 男孩又摇了头。 “我把你绑了,或者你把他们绑了。”少女简单明了,给出他两个选择。 见她站了身来,男孩没敢耽搁,连忙上前拿了麻绳,先绑了那昏死过去的男人。 “你这没良心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妇人怒骂着,一手忍痛颤颤巍巍捂着眼睛,一手抓起旁边的木棍。 男孩的神态出于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让她闭嘴。”女孩将手中的布包丢了过去。 男孩很显然也很清楚那里面是何物,壮着胆子上前立刻抛洒向了妇人。 妇人眼前一片血色,慌张之下根本没有防备,吸了几口迷药之后便无力倒地。 男孩把妇人也绑起来后,又很贴心地奋力将两个人拖到了墙角不碍事的地方。 做完了这一切后,他悄悄抬眼,视线在茶几前寻到了少女的背影。 她是在…… 吃烧鸡? 男孩有些愕然地看着很快被她解决掉的半只烧鸡剩下的骨头。 少女随手拿起一旁的棉巾擦了擦手。 她并感觉不到饿。 但此时太虚弱了,身体里的本能让她选择进食,以便恢复体力。 她转过身,目光在房中打量了一圈之后,抬脚走出了堂屋。 院中有着几具刚做好的棺木,她挑了个顺眼的,踩着一旁的长凳进了棺中,躺了下去。 嗯,与她身量十分合宜。 少女还算满意地闭上眼睛。 只是不成想,人死一遭,死后竟还有这重重麻烦。 到头来,棺材还得自己进,连个像样的鬼差都没有,一切全靠自觉,也亏得她一贯有着较强的自我管理能力——但地府这般做事章程,多少有些敷衍鬼了。 目睹了她进棺躺下这一离奇过程的男孩子:“……” 巨大的疲惫感很快将棺木里的少女淹没,让她沉沉昏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入目漫天晚霞,已是昏暮。 棺中的少女慢慢坐了起来,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由陷入了沉思。 睡了一场后,体力恢复之下,身上各处的觉知变得清晰,脑子也逐渐清醒起来。 这并不是死后的幻觉。 可她分明已经死了,不能再透的那种。 她下意识地抬手,探向自己脖间,那里并无伤口在。 “怎会如此……” 声音不是自己的。 她在暮光下伸出双手打量着。 这双手虽有伤痕却过于纤细柔弱,也不是她的。 少女缓缓站起身来,迎着暮色站在棺内,望向周遭真实的一切。 墙角一株老树,开了几朵零星桃花。 是春日。 而她死在了腊月一场大雪里。 她死时望着的是故土的方向。 而现在—— 她好像,真的回来了。 少女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陌生的双手。 所以……她这是借尸还魂了? 不待少女再多想其它,身后传来的脚步轻响让她戒备地回过了头去。 先前只将眼前一切当作不切实际的死后假象,仅凭本能应对而不曾深究,但现在不同了—— 还是那个男孩。 他此时胆怯地站在石阶下,正拿一种近乎看待不属于这世间之物的异样眼神看着她——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你认得我吗?”少女问。 男孩想也不想就摇头。 没有得到答案,少女便离棺,踩着长凳跳了下来。 见她转身朝院门处走去,男孩面色挣扎反复了片刻,快步追了上去,伸手拦在了她身前,眼神满含制止地摇头。 “不……不能走!”他急声说。 “原来你不是哑巴。” “不,不是……”男孩神色复杂而焦急:“你不能走!” 少女无甚表情:“我不喜欢打小孩。” “……不是的!”男孩指向紧闭着的木门,压低了声音,大大眼睛里俱是不安:“外面……全部都是!” “全部都是——”少女看着他:“什么?” 章节目录 002 初来乍到 男孩的神态让她一度觉得自己借尸还魂在了一个鬼怪世道,只要推开这扇门,等着她的便是铺天盖地的鬼怪妖物。 但男孩说道:“全都是……拍花子的,整个周家村,全都是。” “他们都是一伙的,彼此包庇掩护……逃出去,一定会被抓回来。”男孩眼底有着时长日久的恐惧:“这些年来没人能离开这里,逃不掉的。” 少女闻言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看来并非是鬼怪世道。 但却比鬼怪世道还要荒诞可怕。 一阵冷风吹来,少女的神思又清明几分,对眼前的状况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她看向男孩:“你也是被拐来的——” 暮色渐深中,男孩点点头,圆溜溜的眼睛像极了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狗,可怜而无害。 “那你还敢跟着我绑了他们。” 男孩小声道:“我……我打不过你。” 少女看着面前只比自己矮小半头,且平日里显然干惯了粗活的半大男孩—— 她如今这身板过于虚弱,方才制住那二人也多是取巧拼一股狠劲而已。 这小孩儿打不过的不是她,是不敢尝试反抗的恐惧。 这是病,得治。 少女转身,回了堂中。 男孩连忙跟上她。 那被绑了手脚的夫妻二人都已经醒了过来,满脸是血的妇人大约是药力未消,只能倒在那里发出微弱的呻吟,男人则正试图挣开绳子,但无济于事。 这绳子的绑法,是他教给男孩,平日里给他“打下手”的,而今却用在了他的身上。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还不给老子解开!”一见到男孩进来,男人即怒不可遏目露凶光:“白白养了你这么多年,里外不分的废物!这回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男孩眼底现出畏惧之色,想到拳脚棍棒落在身上时的疼痛与绝望,脸色也当即白了。 下一刻,只见那往日常用在他身上的长棍出现在了他面前。 男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把他的腿打断。”少女的口吻没有转圜的余地:“现在。” 男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不然断的就是你的腿。”少女一手持棍递与他,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是刚捡起的带血匕首。 她长发如瀑半散着,肤色极白而瞳仁漆黑,像一尊没有表情没有感情更没有恐惧的白玉塑像。 那威胁的话由她口中说出,让人生不出半点质疑来。 男孩嘴唇微颤,将那长棍接过。 “你敢!”男人怒极,长久以来的威严遭到践踏挑战,奋力挣扎到脸色脖颈涨红,一双凶目死死盯着男孩。 “打。”少女声音无波,却如催命符咒。 男孩上前两步,咬牙闭着眼睛朝男人挥棍。 这一棍打在了男人肩头,疼得他大骂出声。 “歪了。”少女在旁提醒道。 男孩壮着胆子微微睁开一点眼睛,对准了男人的腿再次打下去。 “再打。” 一棍接着一棍,男人的骂声渐渐弱了下来,只剩下了痛叫。 “别打了,别打了……”旁边的妇人有气无力地扯着哭腔说道:“这可是你爹啊,养恩更比生恩重,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你本就是个无父无母的乞儿,我们发善心把你带回来,当亲儿子一般养大,还指望着你来养老送终,谁知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儿狼啊!” 男孩嘴唇嗫喏了一下,像是不知怎么说。 少女大致听懂了。 这是作孽太多自己生不出儿子,便将拐来的孩子留下“养”在了身边。 “放心,这不正要给你们送终吗。”少女在二人身边半蹲身下来。 “你……你要干什么!”看着那贴到自己脸上来的匕首,妇人颤声问。 “我问,你答。”少女看着她:“自何处将我拐来的此地?” 妇人不解她为何要问此等摆在明面上的奇怪问题,但匕首就在另一只完好的眼角旁,故还是立即答道:“京……京城……” “受何人指使?” 指使? 这种事有什么好指使的! 刀尖冰凉抵在眼角,妇人舌头都在打颤:“……没人指使,上元节……专盯了身边无人的小娘子下手!” “不……是我救了你!”断了一条腿的男人也没了方才的气势,此刻慌忙道:“上元节那晚,你落水掉进了河里,旁边没个人在,眼看就要溺死了,可是我把你救上来的!” 为表谢意,少女手中的匕首转向了他:“可知我是如何落的水?” 虽说这具身体本不是她的,但既占了,为绝日后之患,许多事情还是弄明白了好。 初来乍到,还需知己知彼,摸清形势。 “这我如何得知,我不过是凑巧捡了个……凑巧救下了你!”男人心中有一丝狐疑——怎么落的水,她自己竟不清楚? 再想到对方突然大变的举止与胆量,同路上那个只会哭求发抖的废物美人判若两人,男人不禁觉得面前本可让他大赚一笔的这张脸透出了难言的诡异来。 男人后背莫名冒起寒气。 那道让他心中发寒的声音问:“那便问些你知道的——除了我和他之外,这些年来你们还拐害了多少人?” 男人与妇人闻言互看了一眼,皆是一时磕绊语结:“这种事……谁还能一个个地数着记着……” 少女那双眼睛更凉了些,对男孩道:“取纸笔来。” 此处虽非读书人家,但表面做的显然是白丧生意,堂中又可见装着小玩意儿的货担箱子——男人想来平日便是扮作走货郎,于各地行走,暗行拐害之举。 故而不缺纸笔,男孩很快便取来了。 少女看着二人:“何地,何时,拐害何人,是生是死,卖与了何处,能想起多少便说多少。” 妇人盯着她:“你……你要告官?” 少女不答,只道:“还有,村中同行此勾当者,也一并说了。”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屑,正要说话时,被男人从背后轻捅了一下。 二人双手均被绑在身后,此时挤在一处,自认这细微的动作无人察觉。 妇人会意,于那匕首的威逼之下,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照她所言,少女写罢整整两页,才扔了笔。 扔笔之际,她抬起匕首,在男人手臂上划了一刀,刀刃入肉极深,伤了筋脉,顿时鲜血淋漓。 男人惨叫起来:“……该说的都说了,你怎么还伤人!” “按着他们的手,在纸上以血画押。”少女起身。 男孩无不应从,上前照办。 少女站在二人面前,垂眸最后问道:“今晚打算将我送去何处?” 妇人生怕她手中的匕首落到自己身上,又因心中有依仗算计,不想再受皮肉之苦,便照实说道:“……城中柳珂巷,一位员外家中!” “这员外姓甚名谁?” “这可真不知晓!见都没见过真容!”妇人苦声道:“只知是个出手阔绰的员外,这些年来我们村中但凡得了貌美的小娘子,多是送了画像由他先挑……他瞧上了,便先给了定金银子。他瞧不上的,我们再另卖去别处……但这些皆是他家中仆人从中接洽,那处只是个别院,我们也从来未敢探听其身份名姓的!” 少女俯身捡起妇人脚边的一张据条,打开来看,问:“这便是那定金凭据?” 妇人忙答“是是”。 那据条十分简单,并未留有双方名姓,一来这等勾当本也不必如何规范,二来足见对方显然并不担心这些人贩子会收了定金跑路——再有出手便是一百两,可见这位“员外”的身份必定不会寻常。 少女思量着,将据条收起。 而后看向妇人:“六十两定金呢?” 妇人愣了愣——怎么既要命又要钱! “拿来。”少女眼里没多少耐心。 妇人唯有忍着心痛道:“在里间床底下的箱子里……!” 等他们脱了身,她定饶不了这见鬼的小贱人! 且不说走不走得出周家村,这小贱人还真以为顺利报了官就能平安离开吗! “行了,弄晕吧。”少女转身朝里间走去,边交待道:“有多重的药下多重的药,药死了也没关系。” 她这具身体的主人,大约便是死在了过重的蒙汗药之下。 那对夫妇叫嚷反抗的声音,很快弱了下去。 少女将那只箱子从床下拉出来,只见其内除了些银票碎银首饰之外,还有出入各城走货之用的路引、迷药棉帕等物。 她挑挑拣拣间,男孩走了进来,小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找一身我穿得上的男子衣袍来,另外将你的东西带上。” 男孩不多问,应下就跑出去了。 折返之际,手中多了一套衣袍,一把菜刀。 少女接过衣袍,看着他手里的菜刀:“你就带这个?” 男孩点头:“我只会做饭,只用得上这个。” 看着那被准备拿来做饭的菜刀,少女默了一下。 这个显然没怎么出过门,完全不懂得规划出行的孩子,是如此地不食人间烟火,却又如此地充满了人间烟火。 如此,她不禁问:“银钱都带上了吗?” “我有。”男孩自怀中摸出一物,问:“够用吗?” 看着那一枚铜板,少女道:“……如果完全不用的话,应该是够用的。” 男孩“啊”了一声:“那,那我再去找些来!” 他又跑了出去,再回来时,少女已从里间走出来,换上了那身男子衣袍,一头乌发束起,又不知拿什么描平了眉,肤色也暗了许多。 男孩呆了呆,不解她短短时间内是如何做到的,且走起路来也像极了一位少年郎君。 男孩回过神跟上去:“那……现在是要去官府衙门吗?” “不。”少女拎起两只麻袋:“把他们装进去。” …… 章节目录 003 跑掉了吗 春夜,月色冷寂。 周家村内,驴车行驶的响动惊起一阵狗吠。 此处的村民有别于他处,纵是夜半时辰,听得动静也有人赶忙点灯出来查看,是异样的警惕。 藏在驴车内一堆丧葬纸扎里的少女看着那相继亮起的四五处灯火,压低声音道:“只管赶车,勿要乱看。” “那是老栓家的车吧,他大半夜的出去作甚?” “你还不知道吧,老栓这回可是发了笔大的……说是难得一见的好货哩。” “啧,老栓这几年运道真不错……” “就是缺个儿子。” “人家里不是养了一个嘛!待再过两年给找个婆娘回来,生了孙子就是自个儿的了!” 几个男人缩着脖子抄着袖子在这边说笑了几句,冲着前方驴车的方向喊:“老栓!怎得半夜出去交货?” “是啊,当心半路撞鬼!老栓,要不要俺们一起去?” 夜色中,赶车的人身形一僵,声音如蚊颤:“怎……怎么办……” 身后车上那道声音道:“走,快。” “嗯…!” 头戴一道:“还不算。” 男孩愣住。 少女看了一眼前方的官道,判断罢方向,往东而去。 天色将亮之际,驴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 少女抬头,看着那城墙上方的合州二字—— 起初她听那夫妻二人开口,便是合州口音。 大盛舆图,她自幼即熟背于心,而合州她也曾来过,故而凭着记忆即判断出了入城的官道。 所以,这世道果然还是原本那个世道,一切都是原本模样,只是她在另一具身体里“死而复生”了。 五更一过,城门缓缓打开。 城门守卫打着呵欠,开始了一天的查守。 城门外已排了不少人,这般时辰入城的多是一些赶早市的小商贩,穿着寻常、驴车上拉着丧葬之物的一大一小两名少年,在人群中也并不起眼。 守卫摆着手放行,并没有盘查车上之物。 听着那两名守卫说笑聊起了闲天,少女垂下了眼帘。 虽说非战时或紧要之际,于州内治下百姓出入城之事不必过于严苛,但这些守卫如此散漫之态,可见合州治下过于松怠,毫无法纪可言。 如此,难怪。 入城后,天色已明。 “去买十只包子。”少女摸出一粒碎银,递给男孩:“我只吃肉包。” 男孩看向她指着的包子摊,动作谨慎地上前去,将碎银双手递上,无比认真地道:“十只……肉包。” “给!”他将包子捧回到少女面前时,眼睛里有着莫名的神采,像是完成了一件极遥不可及、极了不起的大事。 少女取过驴车上备的水壶,倒水净手,拿起一只包子咬了起来。 包子热腾腾的,吃下去便能叫人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着的人才能吃饭。 活着,真是好。 一口气吃了五只包子的少女看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男孩,想了想,拿起一只包子,告诉他:“这是包子,能吃的东西。” 男孩愣了愣。 他倒也不是不知道那是包子…… “我……我也能一起吃吗?”他不确定地问。 对上那双始终小心翼翼的眼睛,少女点头,将包子递给他。 少女指尖纤细白皙,比手中暄软的包子还要细腻,于晨光下泛着柔光。 男孩看着她,怔了许久,才伸手接过。 吃包子的间隙,少女同路人打听到了柳珂巷所在。 …… “该如何说,都记住了吗?” 男孩强压下忐忑,点点头:“记住了。” 柳珂巷内,统共只三户人家。 而大门外匾额之上唯一没有宅姓,只“静风别院”四字的,唯一处而已。 男孩牵着驴车,来到了那处别院的后门处,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气上前敲响了那扇门。 章节目录 004 赠品潦草 而正是此时,那扇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男孩吓了一跳,后退两步。 “哪里来的?做什么的?”为首一名管事打扮模样的中年男人瞧见了男孩,边打量边皱眉问。 “是我阿爹让我过来的。”男孩胆怯地道。 “你阿爹是哪个?” “周……周二栓。” 管事眼睛一眯,果觉男孩有一两分眼熟:“周家村的?” 男孩忙点头,上前将那定金据条递上。 “你们这回是怎么做的事!”管事接过据条看罢,沉着脸呵斥道:“说好的昨晚将东西送到,我家员外可是等了一整夜!” 半夜好不容易又临时找了个过来,但根本不好使,主子满脑子都是周家村早前送来的那幅画像! 这会子还在摔东西发脾气呢! 他这就是被骂了出来,正要带人去周家村处理此事。 管事说着,看向男孩身后的驴车。 “您……您息怒。”男孩诚惶诚恐地道:“我阿爹昨日伤了腿,动弹不得,这才耽搁了……昨晚我代阿爹前来,却走错了路,待到时城门已闭……” “行了!”管事没耐心听他废话:“只管说货带来了没有?” “就,就在车上。” 管事便朝身后几名仆从招手示意。 一只大黑布袋藏在丧葬之物最下面,几名仆从合力搬下来,里头的“东西”隐隐挣扎动弹着。 管事瞧出了不对:“……怎这般沉?” 男孩低头小声说着:“阿爹说了,除了那画像上头的,另还得了个好的,特让我一同送来……只因这回阿爹没能亲自过来,差事办得不够漂亮,全当是给员外赔不是了。” 管事闻言不疑有它,面色稍霁。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这般会做事,且往后与周家村的买卖也少不了,他也没道理再过于刻薄,便掏出一只钱袋朝男孩扔了过去:“下回再来迟,我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是,多谢,多谢。”男孩忙作揖。 “等等。”那几名仆从经过面前时,管事欲将布袋打开验看一二。 男孩的心猛地提起。 然而那拿来拴着黑布袋的绳结打得十分牢固,管事正费力解时,只听巷中传来少年的喊声:“都快过来,那只猫儿往这来了!” 少年们晨早追猫撵狗,最是吵嚷—— 管事听到此声,不欲被人瞧见多生事端,遂催促仆从们:“先抬进去。” 到底不是头一遭买卖了,周家村那些人心中也向来有数,从不敢将小聪明使到他家员外头上,否则自有他们受的。 见那群人回了院中关上了门,男孩半刻都不敢耽搁,连忙驱车离去。 驴车经过巷中时停下,刚才出声引开了那些人注意的少女点头道:“做的不错。” “给!”不知是因得了称赞,还是因太过紧张刺激心情激荡而眼睛亮亮的男孩将钱袋递给她。 少女一手接过钱袋,另一只摸了摸青驴的头,目含赞许。 另一边,那别院管事领着仆从刚将那只布袋抬进内院,迎面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锦衣男子走了出来。 那眼底发青的男子生得肥头大耳,怒气腾腾地一脚踹向那管事:“不是让你去周家村,还在这耽搁什么!又是哪里寻来的下等货色充数,趁早给我丢出去!” 管事捂着肚子“唉哟”一声顾不得喊疼,连忙扯着笑脸躬身道:“郎君息怒!这正是周家村刚送来的……画像上的那个!” 他家郎君少时便有些不同常人的癖好在,且不甚喜花楼里的姑娘,唯独好良家清白女子这一口,数日前得了周家村人送来的那幅画像,更是眼睛都移不开了,魂儿被勾走了一般,日日念着—— 那男人闻言果然怒气顿消,满眼浑浊喜色,催促仆从将人送到他房中。 管事跟在他身侧,殷勤道:“外头来的小娘子怕是不干净,不若待小人吩咐了女使带下去收拾收拾……” “容我先瞧瞧是不是真如画像上那般天仙模样!” 男人迫不及待,见仆从要将布袋放在地上,赶忙道:“放到榻上去,仔细别伤了我的美人儿!” 又亲自上前将那布袋解开,那绳结越是难解,越是心痒——若美好太过易得,那也就失去了意义。 极不容易解开了来,只见其内原是两只布袋。 男人先打开了其中一只,下一瞬,面上笑意一凝,惊叫一声后退:“这是什么鬼东西!” 见那被堵住嘴、且被扎瞎了一只眼的粗丑妇人面庞,管事也吓了一跳,尽量平复着语气:“郎君息怒,这不过就是个添头而已……您不喜欢,小人这就让人抬出去丢了!” 这姓周的,会不会做生意? 就算是买一送一,可这赠品也太潦草了吧! “赶紧,赶紧丢出去!” 男人气得不轻,管事出于弥补,一边让人把那瞎眼妇人扔出去,一边殷勤上前打开了另一只麻袋,赔笑道:“郎君想要的画中天仙在这儿呢,郎君且看……” 话未说完,笑意已然僵住。 四下是令人窒息的静谧。 那被他唤作郎君的男人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看着在那麻袋里艰难抬着眼皮的老男人,管事颤声道:“这……这一定是哪里出了差池!” 一只布袋里,绝不会平白无故开出这种鬼东西来! 且一开就是两个! …… 巷中,少女已解下青驴脖上的绳套,拍了拍它:“走吧。” 见她放了驴子离开,男孩一边跟着她走,一边忍不住问:“……为什么要把他们送到这儿来?” “有银子为何不赚。”少女握着钱袋反问。 人不贩我我不贩人,正是如此了。 男孩十分不安:“可……可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的。” “我们不来,他们也会找上门。与其如此,不如主动来探一探路,以辨真假。”少女眼中有着思量——关于这位“员外”的存在,那对夫妻果然没撒谎,而与其说是不敢撒谎,眼下看来更像是自认有所依仗。 这样一座别院,出手这般阔绰,不会是寻常人。 男孩似懂非懂,快步跟着少女:“那咱们现在能去官府了吗?” “更加不能了。” “啊……”男孩困惑不安:“那去哪里?” “来了。”少女脚下更快了:“跑——” 男孩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本能地跟着她跑了起来。 很快,身后果然隐约传来了那管事恼羞成怒的声音:“快!一定要把那臭小子抓回来!” 跑出长巷不远,便是热闹的街市。 那些人追得很紧,少女带着男孩穿梭在人群之中跑了一阵,借着前方纸鸢摊子的掩饰,闪身钻进了一辆停放在街边的马车中。 她看准了那车中无人,可用来暂避片刻。 透过微挑起的车帘缝隙,只见那名管事带着人继续往前追了去,一群人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中。 少女这才无声放下车帘。 正欲离开时,余光所见,忽然让她动作一顿,视线旋即便落在了车内摆放着的那张茶几之上。 她定睛看着几上之物,颇觉意外。 章节目录 005 病得不轻 这马车外表看来寻常,内里却暗藏“玄机”。 茶几之上白玉玲珑茶瓯,光滑如镜,晶莹剔透,一看便非寻常凡品。 但单凭此,并不足以吸引她的注意—— 少女轻拿起一只茶瓯,果见底部留有熟悉浅蓝花押。 这套茶具,是她早先为一位好友准备的大婚贺礼之一。 她那位好友十五岁嫁入京师郑国公府魏家,这些贺礼当年便也都是送去的郑国公府。 所以……竟有魏家人来了合州? 会是谁? 是谁本不重要,但若知晓了是魏家何人来此,便可大致判断出此行目的何在—— 少女的视线一寸寸打量着车内陈设,不见女郎之物。 能随意取用她当年所赠之物,必是魏氏嫡系中人。 而魏氏嫡系不过两房而已,前郑国公早故,长房世子魏钦早早承袭了国公之位,她那位好友便是郑国公夫人。 魏家二郎魏毓,为郑国公同母嫡出胞弟,任大理寺少卿之职。 郑国公魏钦喜好繁花锦簇之美,而车内清雅简明…… 这马车外在寻常,并无魏氏家徽,显然无意暴露身份——所以,会是魏家二郎微服至此吗? 倘若果真如此,此行必不寻常。 少女思量一瞬,即有了决定。 她很快取出了衣襟内那几张折叠整齐的粗纸,压在了方才留下的那一粒碎银之下,而后带着男孩跳下了马车。 二楼临窗处,一名随从微皱眉道:“郎君,他们离开了。” 方才便见那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偷溜进了郎君车内,他正要将人抓住驱赶,郎君却道“不必”,且事不关己一般就此凭窗抱臂旁观起来。 须知车内之物不单贵重,更有朝廷机密文书在,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可如何是好? 可偏偏正如夫人所言——郎君行事,向来病得不轻。 那“病得不轻”的青年郎君散漫地“嗯”了一声,道了声“走吧”,适才不急不慢地转身,带着随从下了楼。 初春时节,那青年郎君玉冠束乌发,着雀梅色锦袍,身形颀长挺拔,肤色白皙而眉眼深浓。 此若玉山孤松之风仪,仿佛与周遭市井喧嚣自有隔绝之气,引得路过之人侧目而视。 少女躲在暗处,见得这样一张好脸,又见他果然上了那辆马车,不禁目露思索之色。 她虽未曾见过魏家二郎魏毓,但也曾听闻此人貌若潘安,生得十分标致倜傥,且正是这般二十出头的青春年岁。 但怎莫名地,觉得有那么一两分眼熟呢? 许是她见过郑国公,而嫡亲兄弟之间免不得有些相似之处? 如此,便更可断定此人正是魏家二郎没错了。 少女颇觉省心,遂带着男孩离去。 “郎君,可少了什么东西没有?”随从隔着车帘,压低声音询问——虽说纵然少了也是郎君自找,但若此时去追,至少还追得上。 此等只因郎君“病得不轻”而留下的奇奇怪怪的烂摊子,他这些年来已不知收拾了多少个。 却听得车内传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非但没少,反是多了。” 那青年郎君手指修长,捏起了那颗碎银。 旋即,将那碎银下压着的纸张徐徐展开,垂眸静看罢,感慨道:“不过暂避片刻,竟予如此厚礼,实在是过分讲究了。” 片刻后,那只宽大手掌打起车帘,朝方才那两名“少年”离开的方向望去。 …… 正午时分,那两名“少年”在城中寻了间客栈落脚,要了两间上房。 伙计送了热水进来,少女于山水图屏风后沐浴罢,出了浴桶,赤足而立,取过干净棉巾擦干身上水珠之际,顺带打量了一遍这具身体。 看起来不过是刚及笄的年纪,虽算得上高挑,然而四肢腰身皆过于纤弱无力,双手十指亦白皙柔软,一看便知是养在闺阁里的娇弱女郎。 客观一言概之,中看不中用。 但既是白捡来的,自是轮不着她来嫌弃。 且力气这种东西,只要肯吃苦坚持,便总会有的。 少女取过那搭在屏风上、来时从成衣铺买来的干净少年衣袍,待左手臂刚穿过那雪白中衣时,穿衣动作忽然一顿。 少女通体肌肤白皙细腻,心口处那颗朱痣便尤为醒目。 她垂眸看着那颗朱痣,眼前闪过一幕旧时画面——乞儿般模样的小小女娃刚勉强学会走路,扑通一下摔在泥水里,脏兮兮的小脸上满都是眼泪。 那个被她唤作阿鲤的小女孩,心口处也有这么一粒红痣。 但阿鲤今年不过四岁而已。 收起思绪,少女继续穿衣,目不斜视系带穿袍结扣,动作熟练如行云流水。 她边拿棉巾擦着湿发边自屏风后走出,此时房门被叩响:“客官,您要的饭菜来了。” “进。”少女压平了声音。 伙计进来时,便见那“少年”正背对着他擦发,衣袍崭新,身形单薄却笔挺玉立,英姿飒飒。 伙计未再细观,只于心中暗道“这少年果然是哪家的富贵郎君”,将饭菜摆好后,便出去了。 少女放下擦发的棉巾,边走向饭桌,边道:“进来。” 守在房外的男孩闻言这才推门进去,他也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袍,但显然过程很匆忙,头发都没来得及整理。 “你一直等在外面作何?”少女坐下之际问道。 “我等郎君,不能让郎君等我……”他暂称少女为郎君,是来客栈的路上商定的。 少女拿起双箸:“先用饭吧。” “我……我也一同吃这些吗?” 少女抬眼:“不然再给你另点一桌?” “不,不是!”男孩连忙摇头:“我……我从未与人同坐用饭。” “你救了我,将我带出周家村……给我包子吃,给我新衣穿!”男孩指向隔壁客房,表情感激到极致,便莫名心虚起来:“还让我睡那般软的床榻……我,我要做些什么?不然,不然……” 他绞尽脑汁想着自己能做什么,但根本想不出“对等”的回报足以令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便一直“不然,不然”个不停。 “不然我打断你一条腿?”少女面无表情地问:“如此总能安心了?” 男孩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道:“……如果,如果郎君当真需要……” 少女:“……” 她倒也不是那么需要。 而最终男孩也未能接受与她同桌用饭,拿了只碗,扒了些饭菜,蹲在一旁的墙角处吃了起来…… 饭后,待伙计来收拾碗碟时,也没能闲住,帮着伙计一通收拾。 做完这一切后,又垂手目含希冀地站在那里看着少女,似在等待她发放些什么差事——难度越大越好的那种。 “……”对上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少女沉默着移开视线。 而男孩“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只见一旁竹篮里放着两只洗干净的水萝卜。 上房之物备得齐全,冬春时节少瓜果,水萝卜当作瓜果来生吃是常见之事。 下一刻,少女即见他上前来,自怀中掏出了一只布包,布包揭开,是他那把菜刀—— 再下一刻,萝卜皮翻飞。 很快,一只被削得干干净净水水亮亮的萝卜递到了她面前:“郎君,给!” 少女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手中握着的菜刀。 如此刀工—— 这些年来竟没拿来砍人,真是可惜了。 她看着面前的男孩。 大约是幼时无力反抗时试过反抗,受尽了反抗失败的结果后,待到有力反抗时便不敢反抗了。 人不去反抗,多是出于心中恐惧。 曾经,在那个安排之下,她也没有反抗—— 不是因为恐惧,是为了还债。 血亲之恩,她以血肉性命还清了。 从今后,再无任何人可以任何名目要挟她,她只做自己想做之事,只走自己想走的路。 比如—— 这个萝卜,她就不是太想吃。 “太辣,不喜欢。” “啊……” “你自己吃吧。”少女起身,往床榻方向走去:“我要歇息,你若不困,便多留意着些外面的消息。” 男孩终于等到她开口交待事情,忙不迭点头应下来,出去替她将门关好。 少女在床上躺下,扯过被子。 她选在此处落脚,并要了上房,除了睡得舒服之外,亦有别的考量。 外面找他们的人不会少,不管是柳珂巷的,还是周家村的,或是周家村背后的。 但她此番再折腾,在那背后之人眼中也不过是小小麻烦一个,不值得大张旗鼓不惜代价乃至节外生枝,因此至多只能暗中追查她二人下落。 那些人也不会想到本该东躲西藏的人会堂而皇之地住进客栈上房,而因她出手大方,言辞引导之下,此处客栈的伙计很愿意将她当作“与家中负气出走,想在外头躲一躲清净的富家郎君”,若有人来此探寻,定会替她挡回去。 此法自然也只能躲一时而不能长久。 但那些人,大约也没什么机会让她躲太久了。 她本打算今日便趁乱混出城去,去隔壁涪州,将手中证据线索暗中设法送到一位故人手中。 她那位故人为官刚正,若知晓合州此乱象,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没成想今日误打误撞,遇到了那微服来此的魏家郎君,如此倒是又省事许多——周家村之事,自是越快解决越好。 而眼下,她只需在这座客栈中等消息,以及好好地睡上一觉。 双眼合上,即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这黑暗中透出一缕极冷的白光,那光渐盛,白的炽目,是一片无边际的雪地。 雪中,女子青丝散落如瀑,寒刀划过脖颈。 血色蔓延,洇红了雪原。 眼前彻底陷入一片赤红之际,少女猛然张开了眼睛。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她于黑暗中抬手,下意识地触探微凉的脖颈,又试着转头活动了一下。 嗯,脖子还在。 少女遂重新闭上眼睛。 …… 同一刻,有人也转了转脖子。 处理罢公务的青年自书案后起身,闭目抬起一只大手揉了揉太阳穴。 “郎君,有京师来的密信。”近随叩门而入,将两封信笺呈上。 青年随手打开其中一封,其内信纸折叠整齐,展开来看,其上却并无字迹,而是一幅少女画像。 章节目录 006 勿要碎嘴 那青年郎君轻“咦”了一声。 “长吉,你来看,这画上的小女郎是否有些眼熟?” 近随长吉闻言去看,却是摇头:“属下并无印象。” 不由地道:“……夫人这是又替郎君物色了哪家女郎?” 郎君为家中独子,年过二十却迟迟不肯议亲,夫人为此很是抓心挠肺,素日里凡是听说哪家府上娶了新妇,轻则心绪不宁走坐不安,重则急火攻心大病三日。 “未必是阿娘。”青年将另一封信拆开,眉心微动:“喻增——” 长吉极为意外:“此人怎会传信于郎君?” 喻增为朝中宦官之首,总管司宫台,极得圣人信用,寻常官员见了要称一句“喻公”。 但其人傲慢自恃,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独来独往,平日里从不予人好脸色,好似人人皆掘了他的祖坟,另又欠了他百八十万两银。 “喻公竟也有托我寻人的一日。”青年的视线又回到那幅画像上,若有所思地道:“原是常将军府上的姑娘走丢了……” “常将军?”长吉听得迷糊了:“常将军府上的姑娘丢了,喻常侍着得什么急?且其耳目众多,不缺寻人的手段,又为何会托到郎君身上?” “正因是耳目众多。”青年看着那信上所写,道:“喻增知晓我奉圣人密令来了合州,又已查出了那常家女郎多半就在合州一带……我如今既在此办差,他若寻人动作太大,未免有妨碍圣人旨意之嫌。” 至于为何常将军府上的姑娘丢了,一贯独来独往的喻常侍暗中也跟着着急——或是与旧事有关吧。 许久之前,常将军与喻常侍都曾效忠于同一人。 思及此,青年眼中有着短暂的恍惚。 “那郎君要帮这个忙吗?” “为何不帮。”青年回过神,叹道:“此等能让喻公欠下人情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 “可郎君也没什么事能求到他头上去——” “此言大误。”青年重新坐回了椅中:“路上白捡的东西用不用得着另说,总得先捡了起来。你不捡,便有旁人来捡。我这个人,一贯最是见不得旁人捡便宜的,若见别人白捡了便宜,我觉都睡不安稳。” 长吉:“……” 郎君半真半假的有病言论,总是层出不穷。 “常家女郎走丢一事,既在合州,或与眼下正探查之事有关。”青年两指按着书案上的那幅画像推了推,交待道:“那周家村内之事既已查实,便可即刻查办,你亲自跟过去,凭此画像查探留意是否有年岁样貌相符之人。” “是。” 长吉应下,收起画像将要退去之际,只听书案后的人又将他唤住:“等等。” “郎君还有何交待?” “女郎走丢之事不宜宣扬,寻人便寻人,勿要碎嘴。” 长吉面颊一颤。 他长吉可是郑国公府百里挑一的绝能不能熬得到平安长大那一日,纵是长大之后,等着妞妞的又会是什么呢? 亲生的女儿也能拿来换银子,在这个魔窟般的村子里并不是没有先例。 外面的声音混乱嘈杂起来,有火光映亮了夜色。 妇人紧紧抱着女儿,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院外,火光也映入了她那双枯寂的眸中。 章节目录 007 难逃一疯 一只只燃烧着的火把,将整座周家村变得亮如白昼。 “里正,这些官差是哪里来的!”有村民急声问。 看着那些把整座村子都已围起的官兵,里正的脸色也慌了:“这瞧着不像是咱们合州的官差……!” 那些官兵们的装束他未曾见过,只觉个个周身冷肃不容侵犯。 “一家家的搜,一户都不能落下!” 很快,四下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犬吠,哭喊,求饶,指认,怒骂,诸声交杂。 抱着女儿躲在院门后偷看的妇人,睁大眼睛望着那些火光,似同窥见了曙光。 …… 天色将明之际,合州城中刺史府众家眷,自睡梦中被惊醒。 “一大早的叫嚷什么,哭丧呢!” 肥头大耳的男人起身坐在榻边骂道。 “郎君,大事不好了……!” 男人瞪向说话的小厮:“能出什么大事!” 这里是合州! 他父亲是合州刺史! 小厮颤声道:“京中……是京中来人了!” 男人皱眉,起身披衣:“京中来人又如何,父亲在京中又不是没人!” …… 合州刺史赵赋,正快步往前院走去。 他竟不知朝廷有钦差来了合州! 且悄无声息地通过周家村的买卖查到了他的身上,天还没亮就带人围了他的府宅! 若是旁的还好,他至少不会全无察觉,但对方从周家村着手,可谓没有留给他半点反应的余地! “家主无需慌张,咬死了不认便是……”一旁的幕僚边走边低声说着。 “本官心中有数,只是还需尽快传信去京师!”赵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本官与之往来多年,已是同在一条船上……他绝不会见死不救的!” 说着,忽然问:“对了,可知那钦差是何人?” “这个尚不清楚,瞒得一丝风声都不曾传出……” 说话间,已来到了前院。 府门外,左右两队腰间佩刀的神策军快步而入,两队军士之间,有一道颀长身影走来。 那青年郎君外罩一件广袖氅衣,负手信步而来,一双深刻的眉眼似沾了些清晨春寒之气,开口时语气却随意悠哉:“久违了,赵刺史。”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一瞬,赵赋脚下一顿,面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了几下:“魏……” 来的竟是此人! …… 刺史府出事,很快即轰动四下。 晨早时分,客栈初开不久,堂中便围聚了许多人,七嘴八舌,面色惊异。 早起洗漱罢,已在房中试着练了半个时辰早功的少女,闻声推开门走了出来。 “郎君……您起来了!”一旁站在围栏前,探头望向楼下堂中的男孩听得开门的动静,回转过身,语带惊意:“他们在说周家村,还有刺史府!” 少女来到围栏边,也垂眸看向大堂。 “那周家村内竟全是拍花子的!听说单是昨夜救出来的,便有十来个!” “还挖出了许多无名尸骨……” “好在朝廷派了钦差大人至此,否则还不知要有多少……” “等等,等等,我怎没听懂呢,你们说的这周家村之事,同刺史府被查抄问罪又有何干系?难不成是——” “你道为何!——那周家村人恶贯满盈,却从未被揭发过分毫,便是得了刺史府暗中包庇!” “这赵刺史……身为一方父母官,怎能行如此丧尽天良之举!”有人气愤难当地拍了桌子。 “这赵刺史不单从中谋利,其子赵定洵更是不知残害了多少良家女子,且手段残忍,其在城中有一处别院,就在隔街那柳珂巷内……诸多罪证都在其中!” “这赵家父子,真真是禽兽不如!” “真乃合州之大耻也!” 少女靠在围栏处听着,心中落定之余,听着堂中百姓对那位钦差大人的称赞,便也点了点头。 她本以为至少要等三五日。 没想到她这一觉醒来,不过短短一夜之间,魏家二郎便将一切都解决干净了。 这魏家二郎,可用。 她这厢心中赞许,堂中众人对这位雷厉风行的钦差大人也愈发好奇,围着一名算有些见识的书生追问起来。 那书生语气里满是向往仰慕:“说来这位魏大人实非寻常人可比,出身京师望族郑国公府,然而其入朝为官靠得却非族中蒙阴,十七岁便已是得圣人御笔钦点的状元郎了,乃是自有科举取士起,最年轻的一位状元郎!” 嗯? 本欲回客房的少女背影一顿,有些困惑地微一皱眉。 她怎不知此事? 莫说魏毓了,大盛何时有过十七岁的状元郎? 她第一反应是这书生在夸大其词哗众取宠。 堂中的感叹声还在继续—— “而今不过二十岁出头,已入门下省,官拜东台侍郎……如此天资造化,吾辈实难望其项背啊!” 少女的眉拢得更深了。 怎官职也对不上了? 有人听到此处才恍然:“我早先也是听说过的,原来此番来得便是这位传闻中的郑国公独子——魏叔易魏侍郎啊!” “正是了!” 少女闻言猛地转回身。 “那钦差——”她紧紧盯着上楼送饭的伙计:“魏什么?” “为什么……”伙计反应了一瞬,恍然一笑:“为民除害呗!” “……”少女试探问:“……那京师来的钦差大人是唤作魏毓,还是?” 这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 “魏毓……您说魏家二爷啊。”魏家这般门第,随便揪一个出来都是有分量的人物,且京师距合州不过千里,伙计身在客栈迎来送往也算知之甚广,此刻笑了道:“您没听楼下的客官们说么,此番来的非是魏家二爷,而是其亲侄、郑国公世子,东台侍郎魏叔易!” “……” 伙计说罢自顾忙去了,留少女在原处宛若石化。 好一会儿,她复才僵硬地抬起手,认真比了比面前围栏的高度。 ——魏叔易? ——那个仗着有几分天资,自三两岁起便开始无差别怼人的小屁孩? 如今…… 她的手越抬越高,直到高过自己头顶,眼前仿佛就站着那日从茶楼里出来的青年。 如今——竟突然变得这般大了?! 巨大冲击之下,少女面上愈发没有表情。 她慢慢转身,往房中走去。 她需要静一静。 她需要捋一捋。 若不然,照这个局面发展下去,神智一个把持不住,她恐怕难逃一疯。 …… 见少女返回房中关上了房门,男孩神情困惑,却也没敢上前打搅。 房内,少女坐于镜前,正定定地看着镜中脸庞。 若魏叔易已长大成人,年过双十,那么…… 她抬手,轻按在心口那颗朱痣所在之处—— 那么,阿鲤正该是镜中这般年岁。 镜中少女眉眼拢起。 那个曾被她救下来的孩子,竟在这样的大好年岁里,遭人拐害了。 心绪如飓风掀起涛浪般翻涌着,她闭了闭眼睛,脑海中闪过诸多繁杂画面。 她只知自己侥幸死而复生,这世道还是那个世道,却未曾想过今朝早已非昨日,昨日一切已成往昔旧事。 此时,一行身着深青劲装之人,进了客栈,已快步上了二楼。 章节目录 晚上更新 修一些后续的设定,还挺重要的,从昨晚修到现在已经明朗了,但更新还没码出来,今天的晚上见~ 《长安好》晚上更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008 常家岁宁 一行人在一间客房前停下,为首者开口:“敢问常家娘子可在此处?” “不认得!”守在客房外的男孩立时答道。 为首的长吉瞥他一眼,认出了他正是那日溜进自家郎君马车内的少年之一,此时便示出了手中令牌。 男孩看向他手中之物,目露不解——何物?何意? “……”长吉看得心口一梗,只得解释道:“我家郎君乃门下魏侍郎,我等奉郎君之命前来相请常家娘子。” 见男孩还是无意让开,长吉皱眉之际,面前的客房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来。 一名“少年”出现在了视线中。 长吉认出了这是另一名昨日溜进马车里的少年,正色问:“敢问常家娘子何在?” 少女:“……” 有没有可能,就在他眼前? 见“少年”不语,长吉尽量耐着性子:“还请如实告知,必有重谢。” 少女看着他:“或许我就是。” 长吉赫然瞪大了眼睛。 这声音…… 竟是位娘子? 他竟没能瞧得出来! 郎君只说找到那日溜进马车内的人,便能找得到常家娘子了,却不曾告诉他常家娘子便是那少年之一! 一个京中闺阁娘子,怎扮男子扮得这般像? 此时只听那常家小娘子问:“不知魏侍郎为何事相寻?” 长吉平复心情,拱手行礼:“我家郎君想请常娘子移步别院暂护居,以保常娘子安然无恙。待合州事毕,数日后即可动身离开,届时我等必将常娘子平安送归家中。” 少女点头,即抬脚在前,往楼下走去,这般说走就走的干脆倒让长吉反应了一下,才赶忙带人跟上。 “郎君,实在对不住……”一直在楼下留意着动静的伙计走上前来,满面歉然赔不是。 换作旁人他敢拦上一拦,但这些人竟是京师魏侍郎手下,他恐楼上那小郎君同眼下城中的案子有什么牵扯,这才如实告知了所在。 好在看这架势,双方是友非敌。 少女淡声道了句“无碍”,走出了客栈。 人声喧杂,街边几株柳树嫩枝初发,日光灿然如金。 少女抬首,看向蔚蓝晴空。 当年,除了阿鲤这个乳名,她还给那个女娃娃取名“岁宁”。 只是究竟要随谁的姓,总是争论不休。 现下看来,是随了傻大常的姓了。 常岁宁。 岁岁安好常安宁,倒也好寓意。 只是她未有亲眼看到小岁宁是怎样长大的,而天未遂人愿,小岁宁消失在了这年春日。 而阴差阳错,从此后,她便是常岁宁了。 “常娘子——”长吉跟出来,抬手示意一旁备好的马车。 常岁宁点头,弯身上了马车。 男孩怀中抱着匆匆收好的包袱,跟着赶车之人,坐在了辕座之上。 车轮滚滚,常岁宁于车内揭起一角车帘,看向街上情形。 刺史府突然被钦差查抄,城中百姓却惊而不乱,街上也并未有乱象发生,可见这魏叔易办事不单神速,更是稳妥周谨,面面俱到。 且竟这么快便找到了她—— 这一点,倒不像他阿父魏钦,也不像他阿娘少宜。 想到昔年好友,望着这方故土,常岁宁的目光不觉有些悠远。 要回京师吗? 自然是毫无疑问的。 那里是她的家,那里有她的故人,也有她一直难以释怀的旧事。 另外,她要知道阿鲤被人拐害之前,于京师上元节之夜落水,究竟有何内情在——她不能让阿鲤走得不明不白。 …… 马车在城中一处别院前停下。 魏叔易此番是微服来此,故而暂居此处别院。 “常娘子且在此安心住下,若有何需要,只管吩咐仆妇。” “另外我家大人说了,常娘子出现在合州之事,不会走漏丝毫风声,此一点请常娘子放心。” 长吉一一说明。 “多谢。”常岁宁于那座拿来安置自己的小院前停下脚步,向长吉问道:“只是不知魏大人为何知晓我在此地,又为何相助?” 长吉闻言面上莫名有两分戒备,忙解释道:“我家大人是受了司宫台喻常侍相托,于合州城中留意常娘子踪迹。” 想到京师那些为接近自家郎君而花样百出的小娘子们,又立时道:“我家大人忙于城中公事,此时不在此处。且既是受人所托,道谢之事便不必了。” 却见那少女微微一怔,关注的重点并不在他家郎君身上:“司宫台喻常侍——喻增?” 长吉眉头一跳。 这小娘子怎敢与人直呼那喻常侍名姓? 但见她等着自己回答,遂点头:“正是。” 常岁宁略觉意外。 阿增如今出息了,竟做了常侍,总管司宫台了。 她有心想问一句如今大盛龙椅上坐着的是何人,但不大想被面前这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魏家近随当作傻子看待,遂未急着打听。 见她未有多问其它,长吉暗暗放松些许,拱手后离去。 别院中奉命照料常岁宁的仆妇十分周到:“……午后会有裁缝来替娘子量体制衣,不知娘子素日里喜欢什么颜色花样?” “不必麻烦。”常岁宁道:“出门在外,男子衣袍更为方便。” 仆妇有些意外,却也不多作干涉,只应下来,另又询问:“那娘子日常饮用起居之上,可有需格外留意之处?” 这便问到正题了。 常岁宁认真道:“每餐多些肉食,不要过于肥腻即可。” 多吃肉才有力气——是她多年来刻在骨子里的饮食习惯认知。 仆妇笑着点头,退了下去安排。 “周家村之事已经解决,我需回京城去。”常岁宁取出一只钱袋,放在桌上,同站在一旁的男孩说道:“这些银子你拿着吧。” 男孩反应了一会儿,听懂了她的意思,却是“扑通”一声朝她跪了下去,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无父母,无处可去,我虽只会做菜,但今后郎君让我学什么我便学什么,我什么活儿都肯做,只求郎君不要赶我走!” 看着那似同将她看作了救命稻草般的小少年,常岁宁问:“你是想长久跟着我?” “是!是郎君救了我,我——” 常岁宁打断他激动的话语声,直白道:“可我暂时没有足够的银子,可每月予你月钱。” 虽说弄明白了如今的身份,但到底初来乍到,许多东西不好允诺。 却听男孩诧异道:“……郎君已好心给了我差事做,为何还要给我银子?!” 常岁宁:“……” 这怕不是在考验她的道德底线…… 迎着男孩过于清澈的眼睛,她无言片刻,才道:“这话,莫要出去说。” 不然少不得要被当驴抓起来,拉一辈子的磨。 男孩半知半解地点头。 “行了,起来吧,待会儿吃罢午食,随我出去一趟。”常岁宁道。 男孩喜不自胜,连忙应下。 …… 午后,常岁宁离开别院,在街边一处热闹的茶馆中坐了下来。 “速让!” 随着一道高喝,马蹄声传入耳中,一队人马穿街飞驰而过,百姓纷纷避让。 临窗坐着的常岁宁看着那行很快远去的兵马及那面军旗,有些怔然,下意识地道:“那是……玄策军?” “郎君也知道玄策军?”正替她续茶的伙计搭话问。 常岁宁轻点头:“知道。” 岂止是知道。 章节目录 009 崔大都督 “要说这由先太子殿下创立的玄策军,真乃咱们大盛第一神兵也!” 提及此,伙计热情颇高,却又不禁感叹惋惜:“先太子殿下尚是皇子时不过十一二岁,即入沙场随军磨砺,不畏生死,不惜己身,才锻造成那般用兵如神的少年奇才,只可惜……” 茶汤入碗,发出悦耳声响,热汽氤氲。 常岁宁看着那朦胧茶雾,接话道:“十余年前,与北狄一战,似也是玄策军……不知战果如何?” “十余年前……”伙计回忆了一下,他还很年轻,那时并不记事,但见闻在此,便也对答如流:“郎君是说,十二年前由常阔常将军为主帅的那次紧要之战?自是大胜啊!那一战可是将原本气焰嚣张的北狄打得跪地求饶,内里四分五裂,就此安分了好些年呢。” 常岁宁微微弯了下嘴角。 大胜—— 那便很好,很值得了。 “说起那至关重要的一战来,之所以能大获全胜,除了玄策军英勇之外,还多亏了咱们大盛朝那位英勇大义的长公主殿下……”伙计感慨道:“战事当前,那位远去北狄和亲的崇月长公主殿下,于战前——” “小二,添水添水!”有客人高声催促。 “来了来了!” 伙计抱着茶盘快步离去,常岁宁坐在那里,抬手端起了茶碗。 伙计没来得及说完的那些话,她大概比谁都清楚。 只是原来弹指之间,竟已有十二年之久了。 她再次看向窗外长街。 方才那队玄策军显是开路报信的探兵,而军旗上系了红缎,乃是大捷的象征。 这是打了胜仗,要班师回朝。 途经合州,过山南西道,大抵是南边的战事了。 南境一直都不算安稳,大小战事不断。 但打了胜仗,总是让人开心的事情。 常岁宁仰首饮茶,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长街,眼底渐生出好奇来。 怎能不好奇呢,十二年的光景,足够发生太多她意想不到的新鲜事了。 比如,眼下她最好奇的便是—— “不知如今统领玄策军的上将军是何人?” 她又要了两碟点心,待伙计送来之际,她便顺势问了一句。 “自然是崔璟崔大都督啊!” 对上伙计那“你怎会连这个都不晓得”的眼神,常岁宁便了然了——看来这个什么崔璟,名气威望颇甚。 但,崔璟…… 常岁宁在心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似在何处听过,却并无印象在。 但既是姓崔,怎会轻易从武呢? 不由便问:“这崔大都督,如今多大年岁?” 伙计答:“不过二十有二而已,可是年轻着呢。且崔大都督出身清河崔氏,显赫无双,他又是长房嫡脉长孙——” 常岁宁甚至觉得稀奇了。 二十二岁……那她死时,这什么崔璟不过十岁而已。 她又极少呆在京中,没听过此人,也是正常。 只是清河崔氏为天下士族之首,最是矜傲,族中虽多有为官担任要职者,但必为清要文职,而朝中曾予以崔氏家主宰相之位那崔寂都不屑理会,如今怎会让家中嫡孙从武为朝廷卖命呢? 总不能短短十二年间,崔氏便没落到这般地步了? 但这些士族,纵是一时没落,想来也要自持风骨的—— 这崔璟统领玄策军一事,真是怎么想都觉得古怪。 “此番与南蛮之战,便是崔大都督与常大将军率兵打了足足近两年之久,如今终是得胜回朝了。”伙计说着,有些兴奋神往:“那凯旋之师或要经过咱们合州,过几日说不定还能一睹崔大都督神采呢!” 大常也在此次回朝大军之中? 常岁宁的神情便也有些期待。 她很久没见过大常了。 不止是这弹指即过的十二年,在这十二年之前,她也有很长的时间没见过大常他们了。 即将与故人相见的期待之情,让她得以问出了那个她最想知晓、却又有些下意识想要回避的问题—— “如今大盛执政者……是哪一位陛下?” 话音落,即见那方才满脸笑意的伙计面露困惑惊愕之色。 被当作傻子看待,常岁宁毫不意外。 无妨。 反正明天她就不来这儿了。 “自然是圣册……” 伙计说了个常岁宁没听说过的年号。 既是没听过,那便多半不会是十二年前的李秉了。 是谁呢? 常岁宁问:“天后明氏?” “当然……”伙计压低了些声音:“但圣人如今只是垂帘代政而已……待太子殿下能够理政之后,自是要……” 然而此等事万万不是他能妄议的,因此说到一半便寻借口去干活儿了。 常岁宁敛眸,眼底明暗不定。 圣册皇帝。 果然。 明氏,她果然如愿成为大盛江山的主人了。 待得一盏茶吃罢,她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茶馆里的消息总是灵通且繁杂的,她静静听着,直到天色渐暮,才放下茶钱离去。 “郎君,天色晚了,您饿了没有?”男孩跟在她身后说着:“方才在茶馆里听他们说,前头有家烧鸡铺子——” “不去。”常岁宁道:“有不要银子的。” 男孩很快了然——对哦,那别院里的饭菜肉多还不收女郎的银子! 所以……这便是女郎答应来此暂居的原因吗? 此一刻,看着前方那道背影,男孩恍然大悟。 “有名字吗?”常岁宁随口问。 男孩想了想,低着头摇头。 算是有,但他很不想提。 “请郎君给我取一个吧。”他有些希冀地小声说道。 常岁宁微转头看向他,暮色下,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圆圆的眼睛清澈无垢,眼睫浓密扑闪,忽地让她想起了曾经这世间同她最亲近、与她生来即紧密相连的那个少年。 心口微微一坠,牵出闷闷的钝痛,常岁宁转回头看向前方。 片刻后,她道:“便叫阿澈吧。” …… “哦?出门去了——” “是,属下没道理拦着,便使人暗中跟随照看。”长吉正同刚从外面回来的魏叔易细禀着:“用罢午食出的门,待到了用晚食的时辰又回来了,时辰拿捏得很是妥当。” 魏叔易“咦”了声:“怎听来好似拿我这别院当饭堂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长吉合理怀疑道:“那仆妇说,这常家娘子尤爱吃肉,食量不输男子。” 寻常百姓人家一月吃一顿肉才是常见,贫苦些的更需等到逢年过节才有肉有吃,这常家小娘子被拐在外,必然馋了多时,八成就是看准了郎君此处人傻肉多。 想通了这一点,长吉的心情有些复杂:“觊觎郎君的小娘子比比皆是,觊觎郎君的肉……头一回见。” 一时不知该欣慰还是其它。 魏叔易将一折公文合上,含笑道:“如此甚好,回京前将人养得圆润些,待与喻公及常将军交差时,也能更多讨些人情。说来……常将军与那崔璟或也该行军至此了,嗯,得再加紧多喂些,留给我的时间已是不多了。” 长吉嘴角一抽。 这么说,事态还挺紧急了? 想到今日赵赋那肥头大耳的儿子一番哭嚎招认,且还与他诉起苦来,竟说被人哄骗捉弄了,那对周家村夫妇半死不活的惨态并非是他下的手,魏叔易便问道:“那常家娘子可提过要见我没有?” 提到这个,长吉挺直了腰板:“属下没给她机会提及此事,与她说明了郎君忙于公事不在别院,且无需与郎君道谢——郎君放心,属下已将一切麻烦悉数扼杀于摇篮之内。” “……”魏叔易笑微微地看着他:“你是懂多管闲事的。” 章节目录 010 过时不候 长吉听来只觉冤枉:“不是郎君常觉被女郎纠缠十分麻烦吗?” 魏叔易反问:“你可知这常家娘子,乃京师第一美人?” 长吉倒过来反问:“可京师第一美人不是夫人吗?” 魏叔易微笑:“你也信?” 长吉:“……” 分明国公每每说起时神色皆坚如磐石,令人无法生疑。 所以—— 郎君实则也是个看脸的? 旁的小娘子纠缠不可忍受,换了什么京师第一美人,就要另当别论? “反观你家郎君我已岁数渐增,不复年少,人老珠黄,岂能入得了人家小娘子的眼。”魏叔易自书案后起身,语重心长:“所以说啊,还是莫要过于往你家郎君脸上贴金了,平白遭人笑话,自作多情不可取,今后言行举止当正常一些,给我留些颜面为上。” 看着自家郎君毫无瑕疵的那张脸,长吉短暂地怀疑了一下人生。 人老珠黄魏叔易? 那他岂不得是……血肉模糊魏长吉! “既常娘子不来见我,于情于理,那便由我去见一见常娘子。” 长吉忍不住问:“郎君要这个时辰去见?” 魏叔易看向窗外已然漆黑的天色:“那便明日一早吧。” 翌日清晨,魏叔易即去了安置常岁宁的小院。 “又出去了?”长吉瞪大了眼睛。 “是,常娘子昨晚歇得早,今日天不亮便起身了,朝食用得也早。”仆妇答道:“因此早早便出门去了。” 魏叔易听来莫名想笑,点头道:“能吃能睡能逛,甚好。” 说着负手转身:“走吧,去衙署了。” 长吉应了声“是”,跟上自家郎君,不禁犯起嘀咕:“旁的小娘子遭遇此等祸事,必要哭哭啼啼吓个半死,怕是连房门都不敢出了……这常家娘子倒好,除了吃睡之外,竟是半点都不着家的。” 魏叔易点头:“喻公这份人情,我虽知是白捡来的便宜,但白捡到到这般地步,竟连腰都无需弯一下,倒的确是我不曾想到的。” 说话行走间,他微眯起那双澄润乌亮的眸子,看向朝阳升起之处。 早寒被驱散,草木发新芽。 临近合州衙署的一座茶楼内,晨早时便已十分热闹。 茶客们三三两两一桌,口中议论着的多还是刺史府与周家村之事。 常岁宁坐在二楼临窗处,看似并未留意那些声音,一手撑腮,一手把玩着茶盏,百无聊赖地看向楼下长街。 街对面前方不远处,即是合州衙署,今日一早她已瞧见不少人从衙署里相继走出来,其中多是些妇人或身有残缺者—— 钦差魏叔易带来的人已临时占下了合州衙署,与当地官员协同处理此案,前夜周家村人悉数被押来此处,经过一日一夜的审讯,确定了哪些是受害之人,之后或由衙门送归原籍,或于合州另行安置。 “郎君你看,那是里正家的……”阿澈小声说道。 那刚从衙署里出来的跛脚妇人手中牵着一个小小女童。 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追了上来,二话不说就要去抢妇人的包袱:“给我拿来!” “你要干什么!”妇人避开少年的手,拉着女儿后退两步。 “既是衙门分下来的安置银子,自该给我!”少年怒目道:“爹都要被你害死了,你这没心没肺的人还有什么脸活着!” 他的亲生娘亲,竟然在衙署里指认他的亲生父亲!官老爷问的,她说,官老爷没问的,她竟也要说! 少年还要伸手再抢,后脑勺忽然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砸了一下。 “谁!” 他气冲冲地转过头去,眼眶又挨了一下。 少年痛叫一声捂住眼睛,那两只眼睛去看,只见掉落在地的是一粒花生:“到底是哪个孬种砸我!” 二楼处,姿态闲适靠在窗台边的常岁宁,将剥开的干枣肉放入口中。 “哎呦!” 枣核尖利,打中了少年额头,破皮冒血。 也幸而动手之人如今手上只有准头,力气不够,否则便不止是破皮那般简单了。 “……里正家的儿子怎么也被放出来了,有人要跑,他也抓过人打过人的,我亲眼看到过!”阿澈说道。 常岁宁轻拍了拍手上碎屑,看向那跛脚妇人。 还能为何,不外乎是做娘亲的人心软,包庇了儿子,帮着含糊蒙混了过去—— 可自幼在那等魔窟中长大,耳濡目染,有样学样,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但路总还是自己选的。 那少年接连挨了几下,又找不清是谁打的,一时不敢再冲着空气叫嚷,转而沉着脸抓过妇人:“走!” “你放开娘!” 女童哭着追上来,被少年一脚狠狠踹倒在地。 妇人彻底变了脸色,红着眼睛用力甩推开少年:“你疯了吗,妞妞可是你亲妹妹!” 周围响起了议论指点声,生活突遭巨变的少年,咬着牙竟要朝妇人扬拳。 “住手!” 一行佩刀卫军快步而来,少年面色一变,瑟缩着收回了拳头。 长吉带头走过来,皱眉问:“为何事在此喧闹?” 郎君交待过,办差归办差,维持城中百姓秩序安稳同样重要。 “大人,大人……!”跛脚妇人认出了他正是前夜带人围下周家村的人,此时含泪指向那少年:“民妇可以指认,周家村拐害良民一案中,他也是共犯!” 总归是自己亲生的,她本以为离开周家村,从那个魔窟里剥离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下看来,他同他那恶鬼般的父亲根本没有两样! 即便是为了妞妞,她也不能再心软了! 长吉闻言,便使人将那少年制住。 “你……你怎能如此恶毒狠心!”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妇人,挣扎起来:“放开我!” 长吉:“带走。” “不,我没有,她冤枉我……”少年的语气渐渐慌张起来,最终变成了“示弱求饶”:“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快跟他们解释清楚啊!” 妇人闭了闭泪眼,不再看他。 看着那少年被拖走,常岁宁舒心地呼了口气——总归还不算太糊涂。 此时,长吉身后不远处的马车内,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大手打起。 车帘后,青年郎君面若青山春晓,眉目清绝。 那青年抬眸,对上了她的视线。 托腮拄在窗台边的常岁宁微扬眉,波澜不惊。 魏叔易眉心微动,微微而笑,向她点头示意。 常岁宁遂也微点下颌,算作回应。 她作少年郎君打扮,这般神态从容,好似什么都不足以叫其波动分毫的模样,叫魏叔易无声失笑,放下了车帘。 那马车很快离去,驶向了衙署。 不多时,长吉快步上了二楼,带了句话:“我家郎君想请常娘子在此稍坐,待他处理罢公务,便来此寻常娘子。” 常岁宁不置可否:“我会呆到午时。” 毕竟午时一至,她是要回别院吃饭的。 “……”长吉莫名领会到了她这“过时不候”背后的意思,无言拱手离去。 午时前一刻,魏叔易到了。 章节目录 011 没有兴趣 魏叔易带着近随迈上楼梯时,脑海中犹存那对夫妻的“控诉”之音。 半个时辰前,衙署内—— “大人,您昨日交待单独看管着的那对周家夫妇醒了,已可开口说话。” 魏叔易遂亲自去见了那二人。 人是昨日从那柳珂巷内的别院中抬出来的。 魏叔易已查实常岁宁正是被这对夫妻拐至合州——倒也不必特意去查,此前那几张留于他马车内的血押述罪书,已说明了一切。 例行审问罢,那妇人接下来格外凄惨的话,让长吉一度丧失表情管理。 “……就是她,就是她扎瞎了民妇的眼睛,打伤了我们!” “她将我们家中的银子和值钱的东西都顺走了!” “并将我们卖去了柳珂巷!” “不止如此,她竟把我们养了整整八年的干儿子也给拐骗走了!” “还有……”奄奄一息的男人补充道:“还有一头驴……” 若非罪行在此,二人看起来倒像是“求大人为草民做主”的受害者。 长吉:“…………” 那常家娘子……竟是这般勇猛?! 这哪里是什么美人,分明更像个壮士! 魏叔易也难得露出一丝真情实感的惊叹之色。 “大人,还治吗?”见这位钦差大人走了出来,候在审讯室外的郎中谨慎地问道。 “话既问罢了,便无需浪费药材了。”魏叔易负手离去。 这些人罪大恶极,再多的刑罚折磨加诸于身,都不足以消其罪孽,不过是治了一半又扔到一边而已,与他们的作恶手段相比,已是再仁慈不过了。 再者,小姑娘出门在外不容易,将人打成这般模样想必也是颇费力气,他怎好叫人白累一场呢。 只是…… “你说,这常小娘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魏叔易满眼好奇地问。 长吉:“……属下也想知道!” 是以,待在茶楼内再见到常岁宁时,长吉的眼神便是挟带着惊异之色的。 已近正午,只能喝茶吃点心的茶楼内,反倒没了什么客人在,偌大的二楼,只常岁宁还坐在原处。 魏叔易一眼便瞧见了那道坐在窗边的身影。 那身影转过头来看他,目色依旧平静,从容起身:“魏侍郎。” 常岁宁是刻意提醒着自己起的身,以往她没有与这些官员主动说话打招呼的习惯,更不必提是她印象中的区区小辈魏叔易。 但她如今是常岁宁了,便要试着习惯。 二人虽已先后算是打了两次照面,但魏叔易还是头一回近距离见到这位常家娘子。 此一见,只觉颇不寻常。 就譬如她此时虽起了身来,却并未给他任何相迎之感—— 她年岁比他小,身量自也比不得他这个成年男子,而论起身份,他是朝廷命官,她为闺阁女郎,但不知为何,她却仿佛并不处于字面上的弱势一方。 这些微妙气场,是装不出,也是遮不住的。 只因他一贯是挑剔之人,而挑剔往往源于对事物的感知较之常人更为敏锐—— 魏叔易心中越发觉得稀奇,面上未动声色,含笑抬手:“叫常娘子久等了,还望见谅。” “我说好的午时之前,不算晚。”常岁宁看着他:“魏侍郎忙于公事,亦可理解。” 对上那双眼睛,魏叔易愈觉新奇。 说句并不算自大的话,他年少扬名,家世样貌才学天赋摆在此处——他从来不是优秀而不自知的那一类人,而自有记忆起即有称赞声铺天盖地,吵嚷聒噪,也由不得他不自知。 因而光环在此,他与人当面交谈时,还从未在哪个女郎脸上见过这样平静的眼睛——没有仰慕,没有恭维,没有好奇,甚至是没有兴趣。 魏叔易不觉失落,反觉省心。 眼底笑意则愈深几许:“既已至午时,不如移步对街酒楼一叙,不知常娘子意下如何?” 常岁宁思索一瞬,即点了头。 二人遂出了茶楼,往对街而去。 此处酒楼生意颇好,大堂已经坐满了食客,伙计直接引着魏叔易一行人上了二楼雅间。 这是提早便安排过的——常岁宁心中了然。 只是,这魏叔易怎就料到她一定会答应来此? 嗯,虽说可用有备无患来解释,但她……也的确一定会答应。 毕竟等谈完再回别院,大约便无饭可用了。 而方才坐在茶楼中,便已嗅到这家酒楼的饭菜香气了。 点罢了菜,长吉与阿澈去了外面守着。 看一眼那年纪不大的小少年,想着那常家娘子的事迹,长吉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低声问道—— “小兄弟,你是……被胁迫的吗?” 阿澈不解:“什么胁迫?” “跟着常家娘子——”长吉示意他声音低些:“是被胁迫的吗?” “?”阿澈拿看待‘这位大哥你究竟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看着他,又肉眼可见地忐忑起来,生怕这话传到自家女郎面前:“这位大哥您慎言,女郎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长吉点了下头,遂默默闭上了嘴。 雅室内,等待上菜的间隙,魏叔易将一枚玉佩递予了常岁宁。 常岁宁一眼即认出了此物。 “这是从那周二栓身上搜出来的,据称是常娘子之物。” 常岁宁轻点头。 是她的。 是她当年离开京师之前,留给阿鲤的。 阿鲤这些年一直带在身上吗。 她接过,握于手中,仿佛还能看到阿鲤天真无邪的脸庞。 “合州此行,魏某当真要多谢常娘子。” 魏叔易和煦悦耳的声音打断了常岁宁的思绪:“魏侍郎谢我什么?” “需道谢之处,有二。”魏叔易含笑道:“其一,常娘子予我那几张供罪书,实是帮了大忙,若非如此,魏某此来合州的差事必不可能这般顺利。” 常岁宁微微一怔:“那日你看到我了——” 那人笑而不语,却是默认。 常岁宁:“……” 她就说,对方怎么说找到“常家娘子”便找到“常家娘子”了,原来早在她躲进他马车中时,就已经给他留下印象了。 只是……明知有人溜进了他车内,他就这么干看着? 这人什么毛病。 她不由想到昔日好友于信中的诸多哭诉与无奈叹息—— 少时她极少回京,故而也不知这魏叔易幼时具体是何模样,对他的印象,皆是在好友那一封封信中得来的。 那些印象,也是好友心态转变的过程写照——“我家儿子生得比女娃娃还要漂亮呢”——“我家儿子十分聪慧,真乃神童也”——“不过他好像有些嘴欠”——“这臭小子已气走了三位老师啊啊”——“我怎会生出这样的逆子呜呜”……连带着字迹都肉眼可见变得暴躁不再慈爱。 “不过……常娘子怎会认出那是魏某的马车?”魏叔易试探地问道。 这便是在套话了。 常岁宁面不改色:“不曾认出,恰巧躲了进去,见那车内布置很是富贵,想必颇有来头,若刚好又有些良知,便必不会袖手旁观的——不成想误打误撞,刚巧送到了魏侍郎手中。” 魏叔易神色恍然:“我便说么,若常娘子认出了魏某马车,又怎会不来寻魏某相助。” 常岁宁不置可否。 她的确认出了那是魏家马车,但她那时将魏叔易错当作了他家二叔魏毓,且……她那时还不知自己是谁。 “这第二件要与常娘子道谢之事,便是喻公所托了。”魏叔易并未在上一个话题上多做停留,此时道:“常娘子凭一己之力自险境脱身,我并未能帮上分毫,然常娘子依旧肯赏面与魏某同行归京,让魏某就此白得了喻公一个人情。” 常岁宁看向他:“何不两者相抵,你不与他讨这份人情了便是。” 魏叔易不赞成地摇头:“岂能如此混淆相抵。我欠常娘子一份人情,喻公欠我一份人情,当如此算,才算清晰明了。” 常岁宁看着面前认真算计之人,只觉此子脸皮颇厚。 但胜在出手大方,不缺她肉吃。 也罢,他既承认欠她一个人情,那阿增便也不算吃亏。 毕竟在讨还人情此一事上,她历来不会手软。 “冒昧问一句,常娘子可是习过武的?”魏叔易状似随口问道。 常岁宁眼神微动。 这魏叔易既然拿到了玉佩,见过了周二栓,必也知晓了她所为。 阿鲤的身体自不像习过武的,但常岁宁需要解释自己的“异样”之处,故模棱两可地答:“些许耳濡目染而已。” “不愧是将门出身。”魏叔易笑了笑,不知被她糊弄过去没有,又问了些其它,看似出自关心,实则处处不乏好奇试探。 常岁宁应付得有些累了,已在心底翻起白眼,好在饭菜很快端了过来——总算堵住了他的嘴。 章节目录 012 归京 共用罢一顿饭,待自酒楼出来时,魏叔易单方面看起来同常岁宁已是十分熟悉了。 因常岁宁亦作少年打扮,故而二人边走边谈的情形,乍看倒也并不违和。 这竟还是个百里挑一的自来熟——听着耳边青年清朗之音,常岁宁于心底默默下着结论。 此时那自来熟正说道:“说来,我与常娘子此番于合州一见,倒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常岁宁:“……算吧。” 的确过命了,只不过都是过的别人的命——这一遭端了周家村与刺史府,可不是“过命”了吗,且是很多条命。 长吉面颊一抽。 过别人的命,算自己的交情——可真有郎君的。 “说来有些奇怪,我与常娘子实有一见如故之感,倒像是许久前便认识了一般。”魏叔易笑着说道。 他语气松弛又有些认真,并无半点轻浮,好似无关男女,单单只是在面对一位值得欣赏的投缘之人。 常岁宁微微笑道:“或许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许久前便认识了。 “今日多谢魏侍郎宴请,魏侍郎此时是否还要回衙署处理公务?”常岁宁未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既如此,便不打搅魏大人办公了。” 言毕,便带着阿澈告辞而去。 魏叔易:“那常娘子慢走。” 常岁宁已然转身,脚下未停,背对着他抬了下右手,当是回应了。 看着那道透着飒然利落的“少年”背影,魏叔易笑了一声。 混进了人群中的常岁宁松了口气。 她当然并不讨厌魏叔易,也没道理讨厌他—— 但……此人的话就和他的心眼子一样,当真是太多了! 她一边觉得不得清净,想左耳进右耳出,但又怕一个不留神被他套出了什么话来,实是累极。 “郎君,您为何对这常家娘子如此不同,您一向不最是眼高于这马儿,待在一起久了,也是通人性的。” 常岁宁轻点头:“是,它们什么都懂,只是不会开口说话。” 她也有一匹马,名唤榴火。 “平日喜欢骑射?”魏叔易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着问。 于人前他并不称常娘子,大家也只当多了位与钦差大人要好的小郎君。 常岁宁将要转过头时,眼神忽地一变,浑身每一处都立时戒备起来。 “当心!” 她抬手,猛地拉过魏叔易,迫使他避向一旁。 “咻——” 一支暗箭自河溪对岸破风袭来。 章节目录 013 救命的来了 那支箭挟着风声,锋利的箭头险险擦过魏叔易肩头,扎入了其身后的大树树干之上。 “保护大人!” 早在常岁宁出声之际,长吉便已然拔刀。 魏叔易回过神,反握住常岁宁的手臂,让她处于卫军的保护范围之中,一边拉着她后退。 常岁宁看向方才那冷箭袭来之处——河溪对岸,已有数道黑影自林中跃起,他们手中持刀飞身过溪,水珠飞溅,于初春暮时折射出迫人寒意。 那些黑影身形迅捷,杀意腾腾,然到底只是数人,看似并不足为惧。 “不可大意——”常岁宁看向那深深密林:“来人远不止这些。” 人马既选在此处歇整,必是提前探查过附近,而为了方便隐藏不被查探出踪迹,对方就近潜伏的人手必不可能太多,数名擅弓弩的好手先行探路伺机一搏,真正的主力尚未现身。 她话音落,只听林中忽有尖锐的哨声响起,惊起鸟雀,林中积雨簌簌抖落如针。 常岁宁摸出匕首,握在手中。 魏叔易有些意外:“?” 朝着常岁宁跑了过来的阿澈,则从怀里掏出了一把菜刀。 魏叔易:“??” 此时,那数名黑衣人与卫军缠斗间,一名黑衣人的左臂被削去,残肢血肉横飞。 魏叔易拉过常岁宁,让她站在自己身后,挡去了那血腥一幕,边吩咐长吉:“带人护她上马车先行离开。” “不可。”常岁宁快声否决道:“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我亦有自保之力,不必为我平白分散人力削弱胜算,此乃下策,不可用——或可使一人快马入城传信求援,方是切实之举。” 魏叔易微侧首看她一眼,却是点头:“好,那待解决之后,再一起走。” 此声刚落,便有黑影齐齐奔至,且是从不同的方向现身,或迎面而来,或阻断退路,以包围之势逼近,少说有近百人之众。 这场部署精密的刺杀,目的已再明显不过—— 杀钦差,截囚车。 双方人数相当,厮杀声震耳,马匹受惊嘶鸣,浅溪已被染红。 随着“哐当”一声巨响,那用来押送赵赋的囚车在两名黑衣人的刀下四分五裂。 “拦下他们!” 有卫军高喊道。 下一瞬,一名黑衣人再次举刀——那身穿囚衣的人并未被救走,而是当场身首分离。 这场行动,原本便不是要截人,而是灭口! 那些黑衣人已然得手,却无撤退打算,为首者抬手,冷声道:“取魏叔易人头!不留活口!” 那已被“取人头预定”的魏叔易摇头叹了口气:“我就说么,这钦差听来体面,却分明就是刀尖舔血的差事啊。” 常岁宁转过头,便见得一张无奈抱怨的脸庞。 这是在被人刺杀没错吧? 常岁宁抱着“不确定,再看看”的心情,望向刀剑厮杀的四下——这魏叔易是傻了,还是另有依仗? 囚车上的人已死,那些黑衣人便皆围向了魏叔易。 他们出手狠辣,不论章法路数,只为取人性命,有人举刀逼近,亦有箭手于暗处拉开了弓弩,一时攻势齐出,利箭“咻咻”而至。 长吉挥刀在前奋力挡箭,一行卫军护着魏叔易退进林中。 常岁宁不知魏叔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干脆夺过了因过于紧张而瑟瑟发抖的阿澈手中菜刀,想着不行就干脆先伺机溜了了事——她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可不能不明不白地跟着此人就这么交待了! 她不惧死,可这死法太过窝囊且稀里糊涂,不适合她,她不喜欢。 常岁宁正要带着阿澈退去林中深处,待先远离了魏叔易这活耙子再说,然而此一刻,却忽觉有冰冷杀意自头顶上方袭来。 她如今虽没了力气,但那刻入了骨髓中的对危险的觉知力尚在——那不是天分,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险关之后,而积攒下的求生本能。 一瞬之间,她蓦地抬眼,视线几乎是精准无误地锁在了那藏身大树枝叶间的黑衣人。 那手中挽弓的黑衣人自认藏身十分隐蔽,猝不及防之下忽然对上一双乌亮冷冽的眸子,一瞬的意外之后,动作更快地搭箭上弦。 四下犹是厮杀声,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尚未引来第三个人的注意—— 常岁宁丢了手中菜刀,大力地扑向了魏叔易,二人一齐重重倒地,滚下了林中斜坡。 几乎是同一刻,那支箭深深没入了魏叔易方才所站之处的泥土里。 “郎君!” “林中亦有埋伏,当心!” “护好大人!” 魏叔易虽为门下省文臣,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自幼也曾习武健体,虽称不上身手不凡,但青年人的力气在此,在滚落的过程中便相对占据了主动,以手臂护住了常岁宁的头,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大树。 他轻“嘶”一声之际,常岁宁已然爬坐起身,动作快得像只兔子。 魏叔易忍着痛坐起来,双手撑在身侧,抬头看着她。 “好像又有人过来了——”少女凝神听了听,辨出了马蹄声,有些不耐烦了,向他问道:“魏叔易,你究竟有退路没有?” 再折腾下去,她真不管他了! 看在他阿娘的面子上也不好使! 她才死一回,可不想死了又死——叫自己死得这般密,看起来实在很窝囊,白费了阎王爷顶着丢差事的风险也要给她赏饭吃的良苦用心。 “有。”见她神态不耐,魏叔易竟还笑了一下,点头道:“有退路。” 他说着,看向林外的方向:“看,救命的来了。” 常岁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正是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长吉上前扶过魏叔易。 林中埋伏着的几人已被解决干净,魏叔易拂了拂广袖上的草屑:“走吧,去见一见旧友。” 常岁宁看向昏暮中若隐若现的人马,心口快跳了几下,似得到了某种指引,缓步往前走去。 来人是友非敌,很快扭转了局面。 “快撤!”那些黑衣人见势不妙,便要退去。 下一瞬,那为首的黑衣人身形忽地一顿,僵滞在了原处。他艰难地低下头,只见心口处赫然破了个血洞,鲜血潺潺而出。 他甚至未曾看到是什么东西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常岁宁却看得分明——方才那支利箭,来势快如闪电,破人血肉躯体,就如穿过一张窗纸那般轻易毫无阻挡。 她的视线寻向那出箭之人。 天色阴晴交织之下的晚霞总是格外绯丽,可惜尚未来得及赏看,此际便仅残剩了最后一缕,即将要消匿于天际边—— 在那最后一缕晚霞消失之前,有人驱马缓至,那马匹通身黑亮,端坐于马上之人亦披玄甲,一手握缰绳,一手持弓,周身气势杀伐冽厉。 常岁宁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那张长弓之上。 若她没看错的话,这弓应是…… “崔大都督,许久未见了。”魏叔易开口,打断了常岁宁的思绪。 崔大都督? 这便是——如今统领玄策军的那个崔璟? 常岁宁视线上移,下意识地看向那人脸庞。 章节目录 014 常阔 近日于合州城中各处茶馆内,因玄策军刚打了场胜仗,常岁宁没少听闻这位崔大都督的大名,那些传闻中亦有关于其样貌的,只是传闻二字向来讲究极端—— 在不同的人口中,这位崔大都督一会儿俊如天人,一会儿丑到离谱。 而此时,那身形格外挺拔之人一张脸半浸在昏沉暮色中,叫人看不清晰皮相,只隐约可见轮廓分明,鼻梁高挺,面上有胡茬在,身上则是久经沙场磨砺,生人勿近的肃杀气息。 看着那张脸上的胡茬……常岁宁莫名满意。 提起清河崔氏子弟,她脑中即是广袖长袍清贵无双墨香簪花的文士模样,又听着崔璟不过是个二十二岁的青年郎君而已,想着由这样一个人统领玄策军,她只觉不甚靠谱。 好在这个看起来倒是叫人放心的。 只是崔氏子弟那祖传高高在上的姿态还是叫他保留拿捏了的,他无下马之意,微侧首扫一眼那狼藉的囚车,道:“魏侍郎失职了。” 那声音漠然,听不出喜怒。 “假的而已。”魏叔易笑了笑,道:“想着这一路不会平静,恰得知崔大都督会经过此地,魏某心中倍感安定,干脆便在此休整,略予可乘之机,好借崔大都督之力,图个一劳永逸——” 常岁宁默默看向说话之人。 将心中算计说得这般直白且从容,他倒也实诚。 马上的那个则更实诚—— “早知如此,便换一条路走了。”崔璟冷淡道。 常岁宁:“?” 这就是魏叔易口中的旧友? 魏叔易**以为常,全不在意,笑道:“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崔大都督。” 那边,几名玄策军押着几个活口走了过来,在崔璟的示意下,丢给了魏叔易的人。 这个“丢”字,十分写实——主要体现在双方为首者,相互看不顺眼的脸色上。 魏叔易这方,乃是长吉。 玄策军那边,是一名看起来与长吉年纪相当的青年。 那青年将活口丢给长吉时,神色很是倨傲。 长吉瞪着眼,胸膛挺得格外地高,好似下一刻就要撞上对方的胸脯。 若人的胸脯会说话,那二人至少已经骂上一百个回合。 “都督,都处理干净了。”那青年小将来到崔璟马侧,正色禀道。 崔璟“嗯”了一声,握起缰绳便要离去。 魏叔易抬手施礼:“待抵京,魏某设宴道谢。” “没空。”崔璟兀自调转马头。 那青年小将跟着上马,临走前还朝长吉居高临下地抬了抬下颌。 眼睁睁看着对方驱马离去,长吉气得咬牙:“……郎君,您看那崔元祥浑然一副狗仗人势之态!打了场胜仗便了不得了!” 魏叔易纠正道:“打了胜仗,自当了不得。” “可是他……” 看向朝官道上玄策军方向走去的常岁宁,魏叔易缓步跟了过去,随口敷衍着:“待晚些入城进了驿馆,免不得再碰面,你私下寻他打一架,生死勿论,我只当不知便是。” 大军回程赶路,崔璟为主将在前先行,方才助魏叔易清理了那些刺客的,正是跟在崔璟左右的前锋军。 听闻此番大常为副帅,也当在前锋之列,怎未看到人? 常岁宁的视线在前锋军中找了许久,确定没有常阔,便往左右中军之列寻去。 军队浩荡,方才前军突然停下,中军之列此时便有人问:“方才前方何事阻途?” 问话的人躺在马车里睡着了,此时打着哈欠打起车帘。 跟在马车旁的一名士兵道:“有钦差途中遇刺,大都督出手相助,已经解决干净,常将军只管安心歇息养伤。” “哦,这倒霉钦差是哪个?”常阔随口问:“死伤如何?” 无怪他废话多,实在是这一路太过无聊,崔家那小子不准他骑马,只让他在车内养伤,快将他给活活憋死了! 士兵正答时,另有一名士兵走了过来,行礼后通传道:“常将军,门下省魏侍郎请见,称有要事寻将军。” “魏侍郎……郑国公世子?”常阔不解:“他寻我何事?” 说着,便也没有耽搁地下了马车。 玄策军轻易不可靠近冒犯,常岁宁于十步开外处站定,看着那道从马车里走下来的身影,一时只觉怔然。 她知道,她与大常,已有十五年未见了。 但此时真正瞧见,还是不由恍惚——大常怎老了这许多? 也对,大常本就比原本的“她”大上许多,长“她”一辈,一晃眼又是十多年过去,算一算,今年已有五十多岁了。 看着那道朝自己走来的身影,竟连头发都白了不少,常岁宁握紧了十指,鼻尖酸涩难忍。 曾经在她眼中,大常力大无穷,勇猛强悍,无人可比,平日里从未见过他生过病,莫说风寒之流了,便是天花不慎误入了他身体里,恐怕都要狠狠挨上三记耳光,被扇得头晕目眩哭爹喊娘跪地求饶落荒而逃,从此留下职业阴影—— 可如今…… 岁月不饶人,大常变成老常了。 魏叔易有些意外地看着身侧红了眼眶的少女。 这且是他头一回见到常娘子如此不勇猛的一面—— 到底是家人啊。 只有见到了家人,才会委屈,才敢委屈。 只是常娘子的家人么—— “魏世子。”常阔走来,向魏叔易拱手。 “常将军——”魏叔易抬手回礼间,看向常岁宁。 常阔循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什么表情。 魏叔易:“?” 常岁宁:“?” 常阔:“?” 怎么个意思? 他既敏锐又不敏锐地察觉到了魏叔易寻他的重点所在,遂又瞧了瞧常岁宁,拿‘有印象,但不多’的眼神问道:“这位小郎君是?” “……”常岁宁麻了。 魏叔易:“……这不正是贵府常小娘子?” 常阔赫然瞪大了眼睛,又上前两步,认真辨认了一下,大惊道:“小……小岁宁?!” 常岁宁麻木点头。 “两年没见……又长高了!成大……大姑娘了!”常阔十分惊异,却还知压低了声音:“可……小岁宁你怎会在此处?作这般打扮?” 又怎么会同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魏世子一道? 见他尚不知常岁宁此前走失之事,魏叔易道:“此事说来话长,既常将军也要入城,不如路上细说如何?” 常阔自是应下。 常岁宁与魏叔易此前各自坐着的马车在方才的那番打斗中已被损坏,此时几人便上了常阔的马车。 看着坐在面前的少女,常阔的疑问可太多了! 章节目录 015 老常血赚 其实也不怪他一开始未能将人认出,方才视线昏暗,他实在未能看得十分清楚——但此刻常阔借着车内烛火细观,却觉这个原因并算不得首要。 主要还是这孩子变化实在太大了些。 南边的战事打了近两年之久,他便有两年未曾回家,对女孩子的印象便尚且停留在她十四岁那年。 若说五官,的确又长开了许多,颇有变化,但却又不仅于此,好像其它的什么也变得大不一样了。 是因为扮作少年模样? 常阔一时说不大上来,而无可避免的,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是放在了眼前这让他摸不着头脑的局面上。 “敢问魏世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知晓自家小姑娘自幼不善言辞柔弱内向,常阔下意识地先问了魏叔易。 魏叔易看了常岁宁一眼,先将其被拐至合州之事言明了。 “什么?!”常阔大惊:“竟有此等事!” 他既惊且怒:“如此大事,岁安那臭小子怎也不曾传信告知于我!这混账东西,究竟是怎么做人阿兄的!” 说话间,右手重重地拍在车内放置的小几之上,只听“嘭”地一声响,那弱小无助的小几在其掌下就此裂开。 “……”马车随之的摇晃了一下,魏叔易下意识地扶着车壁。 常岁宁看着那裂开的小几,却尤为顺眼。 裂得很好。 虽说是变成老常了,但好歹是个老当益壮的老常。 见少女望着小几裂痕不说话,常阔的心都要碎了,双手抬起想要去扶女孩子的肩,却又不敢用力触碰,似挨到似没挨到,竭力克制着声音,只恐会吓到她:“这……怎会遇到拐子呢?!” “他们可有伤到你?” 见少女不哭也不言语,常阔手足无措:“可是吓坏了?!岁宁……你可别吓阿爹啊!” 常岁宁心口一梗:“阿——爹?” 阿鲤竟还真喊上阿爹了? 那她以后……? 听得这声无比艰涩的“阿爹”,常阔的眼睛都红了,点着头轻拍了拍少女的肩,看向魏叔易:“魏世子,我家岁宁这孩子自幼身子弱,胆子小,这来龙去脉,还是劳烦魏世子来说吧……” 魏叔易眉心微动。 身子弱,胆子小…… 常将军虽为武将,倒是分外谦虚。 他看了看常岁宁,未有细说她那些勇猛事迹,只大致道:“……魏某也是受喻公密信所托,才知常娘子流落合州附近,只是倒也未曾帮得上什么忙,说到底还是常娘子吉人自有天相,才能化险为夷。” 一句“吉人自有天相”,便将一切勇猛之举悉数囊括。 至于说与不说,那是常家娘子之事。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魏叔易眼底有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如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这必是殿……必是有神灵庇佑!” 常阔庆幸万分,又觉对不住面前的女孩子:“岁宁可是怪阿爹两年未曾归家,疏忽了家中?的确是阿爹不好,让岁宁受苦了……” 说着,愈发惭愧自责,继而保证道:“但你放心,待回到家中,我定好好教训教训岁安那臭小子一顿,非得打断他一条腿不可!” 常岁宁:“……” 老常表达惭愧的方式,竟是打断儿子的腿吗。 “还有那杀千刀的拐子!老子必要亲手将他们碎尸万段千刀万剐剁成肉泥!” 常阔的状态在暴怒与慈爱之间来回游走切换。 只是实在又有些不知该如何恰当地表达这份慈爱,他粗人一个,从前这些年与这娇娇弱弱的女娃娃相处时,也都是手忙脚乱的—— 此刻见女孩子较之两年前虽长高了不少,却愈发瘦弱了,既自责又心疼,从一旁摸出了一张干饼,打开油纸,便递了过去:“来,吃个饼压压惊!” 看着那张被突然拿出来的大饼,魏叔易有一心得——常娘子一家,皆非寻常人等。 常岁宁看着那张干巴巴的大饼,以及那双干裂粗厚的大手。 片刻后,她伸手接了过来,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军中干粮,只为果腹而已,自然谈不上美味。 但这一口饼入口,却叫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回家了。 见到大常,吃下这口饼,她才算真正回家了。 有种被人扶灵归乡,入土为安,葬回故土的瞑目之感…… 女孩子低头认真吃饼,垂下的眼睛微微泛红。 “慢些吃,别噎着!”常阔又倒了碗水递过去。 常岁宁接过,“咕咚咚”地将一碗水喝罢,待抬起眼时,便对上了常阔那双犹自写满了紧张与担忧的眼睛。 女孩子弯起嘴角,朝他笑了笑。 常阔一怔之后,饱经风沙战火摧残的脸上也连忙扯出个憨态可掬的笑容回应她。 这逗孩子般的笑容看起来实在太憨了些,常岁宁被逗到,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这便是她日后的“阿爹”了,世事造化真是莫测。 实则,她从未唤过人阿爹。 她原本的阿爹,唤不得阿爹。 但常阔本就大她许多,按原本的年纪来说,也的确是做得了她阿爹的。 且同生共死多年,她一直将他当作值得信任的家人看待,便是真喊一句阿爹,她也不算吃亏。 当然,老常更是血赚。 常岁宁忍回泪意,继续吃饼。 魏叔易看在眼中,好笑道:“常小娘子这般,倒不知是魏某如何苛待了。” 常阔闻言爽朗地笑了笑,这才顾得上同魏叔易再三道谢。 “禀大都督,魏世子与一位少年郎同上了常大将军的马车,常大将军说是有私事要与魏侍郎详谈,特让人来知会都督一声。”元祥正将此事转达。 “知道了。”马上的崔璟并未多言。 “也不知跟着魏世子的那少年郎是何身份?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元祥有些好奇地道:“常大将军好像十分紧张那少年郎。” 崔璟未接话。 元祥习以为常,都督一贯如此,对什么事都不太好奇,更不会在意。 哦,除了玄策军与战事,以及……京师大云寺里的“那件事”。 他并不是很清楚大云寺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但他知道,那里有着都督极其在意之事。 章节目录 016 脑子坏了 后方玄策大军陆续在城外安营歇息,崔璟与魏叔易等人则被城中刺史迎去了驿馆。 城中官员殷勤备至,本烦恼于崔大都督与魏侍郎同时入城要分别如何接迎,此时见得二人一道入城,省心之余,又不免致力于端水之道。 论官职权势,自是如今玄策军的上将军、遥领并州大都督之职,又为崔公嫡长孙的崔璟更叫人不敢忽视,且同行的又有一品骠骑大将军常阔—— 可魏侍郎出身郑国公府,年轻有为,此番又是圣人密派的钦差,那也是万万不能轻怠的…… 好在前者虽冷面寡言,一身从战场上带回还未来得及卸下的煞气,但并不与人为难,待席罢,便叫下属将他们打发了。而后者言行随和,半点也看不出刚在城外遭遇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一行官员出了驿馆,皆松了口气。 边走边低声说着:“之前隐约听闻这崔大都督与东台侍郎不算对付,眼下看来倒不像是有什么过节的模样……” “我还听闻崔大都督与魏侍郎乃是幼时玩伴呢,瞧着也不真……传言不可信罢了。” “余下之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刺史大人放心。” …… 常阔借口养伤,并未去前厅参加那些官员设下的接风宴,而是在房中陪着常岁宁用晚食。 自家孩子刚遭遇了此等事,他守着孩子还来不及,何来心思去应付旁人。 饭前,常岁宁问起了他的伤势:“……是伤在了腿上?” 起初她还未太留意,直到方才在驿馆前下车时,才注意到常阔的右腿行走时有异。 常阔笑着道:“在左肩上,不过箭伤而已,已经无碍!偏崔大都督非要将我拘在马车里!” 不在腿上? 那他的腿…… 常岁宁有些怔怔地看向他衣袍遮盖下的右腿。 看来是旧伤了。 如何伤的? 一直如此了吗? 她有心想明问,却只能试探着:“那……阿爹的腿如今还会疼吗?” 常阔笑着拍了拍大腿:“都十多年了,早没什么了!” 十多年…… 当年她离开京师时分明还好好的,那便只能是……十二年前与北狄那一战了? 那一战,正是他领兵。 常岁宁沉默了一会儿。 战场上死伤乃是常态,可昔日英雄落下伤残,总是会让人难过的。 所以,玄策军才交到了旁人手中吗? 她有太多想问的话了。 而常阔此时放轻了声音,关切问:“岁宁这是怎么了?” 他虽为武将,却是粗中有细,并非鲁莽愚笨之人,察觉到了少女的情绪波动。 常岁宁抬起眼来,看着他。 方才且是初见,老常还顾不太上细思,而待到日后,她必有诸多“异样”,需要一一解释应付。 “有件事,我需告诉阿爹。” 对上那双与记忆中不同的眼睛,常阔莫名紧张起来:“……何事?” “从前之事,我有许多都记不得了。” 常阔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这是何意?为何会突然如此?这症状是从何时有的?!” 常岁宁面不改色:“从那些拐子家中醒来后,便如此了。先前他们在我身上使了许多蒙汗药,或是此故。” “那……头可有受伤没有?可还有其它什么不适之处?”常阔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我先叫人找个郎中来!” “不必。”常岁宁连忙阻止了:“在合州时,魏侍郎已请郎中为我看过了,其它并无妨碍,一切都好。” 这是实话,魏叔易的确为她请过郎中。 常阔忙问:“那郎中可有说你这……这不记事的症状是否能够医治?” “我并未同魏侍郎与那郎中说明此症。”对上常阔略不解的神情,常岁宁道:“适才死里逃生,阿爹不在身边,我不敢与外人轻易说起这些。” 阿鲤幼时刚被她带回来时,一群老爷们围着这么个女娃娃转,既新奇又激动。 阿鲤咧嘴笑了笑,老常高兴——“我化了!” 阿鲤瘪嘴哭了哭,老常心疼——“我化了!” 他好似成了个雪墩子,随时随地说化就化。 显而易见的是,他此时又化了,且化得眼角都红了,点头道:“好孩子……独身一人在外谨慎些,这是好的。” “你既不想叫外人知晓,那待回京后,阿爹再请府中的郎中替你细看看。还有此番合州之事,阿爹也已同魏侍郎打了招呼,定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如此一番安慰罢,才又轻声问:“那你同阿爹说说,你都还记得些什么?” 常岁宁答:“记得阿爹,记得自己是谁。” 这非假话—— 除了自己,便只记得阿爹了! 常阔又狠狠感动了一把,眼眶顿时更红了:“好……这便够了。” 说着,蹭了蹭眼角的泪花,总结道:“也就是说,脑子坏了……但没完全坏?” 常岁宁:“……算是吧。” 常阔平复着心情,坐了回去,继而安慰道:“无妨,不过是忘了些无关紧要之事而已,只要能吃能睡,其它的便都不是问题!” “回头找郎中瞧瞧……再跟着阿爹练一练,这身子骨强健了,说不准哪日便能想起来了!” 常岁宁默然。 在老常没有,没什么事是“练一练”解决不了。 但此时她无比赞成地点了头:“好,听阿爹的。” 她是得“练一练”,才不会让一些事太过难以解释。 见她竟答应了,常阔十分欣慰。 此时有人送了饭菜进来,摆好了碗筷,常阔便未再多问,只一个劲儿地往常岁宁碗中夹菜。 常岁宁于心底松了口气。 眼前局势不明,她还没有做好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准备,只能先以此蒙混过去。 而与其日后谎话一个接着一个,不如一次撒个大的,就此省去诸多麻烦。 至于脑子坏了……就坏了吧。 脑子坏了也挺好的——在某种意义上,这代表着她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能做——毕竟她脑子坏了。 嗯,如此思来,天高地阔,百无禁忌,未来大有可期。 …… 饭罢,常阔带着常岁宁走了出来。 饭虽在一处用,但在常阔的坚持下,常岁宁还是要回魏叔易一行人安置之处歇息,常阔这边皆是军中兵将,多有不便,而钦差那边有仆妇照料起居。 “你便是阿澈?”常阔问守在廊下的小少年。 阿澈忙走了过来,紧张局促地行礼:“将,将军……” “方才我已听岁宁说过了,此番你能随她离开合州,也算是机缘。”常阔拍了拍男孩子瘦弱的肩,又缓步绕着男孩走了一圈,打量了一遍:“嗯……太单薄,弱了些,待回到府里,多吃些饭,练一练就好了!” 常阔眼里容不下体弱之人,府里任何一个人不跟着练起来,他都会难受的。 阿澈受宠若惊,眼神激动又坚定。 而此时,隔壁院中忽有杂乱的声音传来——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过去。 细听了片刻,那杂乱中,似乎还有女子的哭啼声。 章节目录 017 有过节吗 院中不远处有士兵低声道:“好像是崔大都督院中的声音……” “可崔大都督院中怎会有女子?” “莫要多嘴好事!”常阔皱眉呵斥了一句:“尔等如此嘴碎,成何体统?” “是……” 几名士兵刚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去,余光却见自家大将军快步出了长廊,负手走到那堵墙根下,耳朵贴了上去凝神细听。 众士兵:“?” 不准他们好事的大将军此时在干什么? 常岁宁却不觉有异——嘴碎不行,偷听可以,二者并不冲突。 常阔凝神听了片刻后,神情失望,纳闷自语:“怎么还走了呢……” 崔璟那小子平日从不近女色,他还以为此番能听到点什么稀奇的呢。 待回过神来,转头之际见自家小姑娘还站在那儿,常阔遂摆出严正之态,对下属们道:“我已查辨过,并非是什么女刺客,都散了吧。” 安安分分站得远远的众士兵面面相觑。 需要“散”的……好像只有大将军自己吧? 常阔面不改色地走了回来。 “若有什么事,便叫阿澈来传话……”时辰不早了,常阔低声叮嘱了常岁宁几句之后,便催着人回去了。 而常岁宁刚离开此处不远,隐隐又有那女子的低泣声入耳。 “你一个劲儿地哭什么呢。”有年轻人不满地道:“又无人打骂于你……如你这般动机不纯藏身于都督卧房中的人,便是当作刺客一剑刺死了也是寻常,你当庆幸我们都督从不轻贱他人性命,否则你此刻哪还有命哭。” 衣着清凉的女子闻言哭声一止,委屈道:“我哭是因为……此番无功而返,未能伺候得了大都督,我家大人定会责骂于我的。” 那青年听得更是不满:“可总也不能为了完成你的任务,便要赔上我们都督的清白吧?” 女子脚下一滞,讶然看向他:“男子要得什么清白,总不能,崔大都督他还是——” 这也太是那个了! 话未说完,便被那青年拿眼神制止了。 女子乖乖闭嘴,眼底的稀奇之色却久久不散。 “离开此处莫要乱说!”元祥神情尽量肃冷地威胁道。 心中却是懊悔自恨——都怪他的话太多了! 而这都怪那喋喋不休的魏长吉,昔年他为了不给自家都督丢脸,长此以往和魏长吉对战下来,便也练就了一副好口舌,而负面作用就是话太多,一开口就刹不住! 单凭此,他与那魏长吉便有不共戴天之仇! “……”莫名听了这么一段的常岁宁心有所思。 凯旋之师回城,各城官员为献殷勤送些美人,是常事。 如崔璟这般直接拒绝的,自然也有,但另使了心腹将人送回去的,她头一回听说。 非但不轻贱人性命,亦不曾轻贱身不由己的风花女子,是懂得拿人当人看的——这在那些高高在上、“天下除吾族外皆为下等庶民”的士族子弟中,倒是稀有。 由小见大,此人至少不是生性好战,待众生无怜悯者。 有些将士,一场场血战中拼杀出来,心志倘若不坚,便会迷失自我,逐渐被吞噬为冷漠嗜杀之人,最终沦为一把只知杀戮的刀——玄策军若是不慎落到这样的人手中,无疑是苍生之祸。 幸而这崔璟不似这般,至少眼下不似。 起初在城外那一眼,她只觉出对方一身杀伐气,眼下才稍稍安心些许。 “常小郎君。” 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常岁宁抬眼看去。 前方小径上,着月白色广袖长袍的俊逸青年朝她走来。 他身上除却清淡的甘松香,此时还有一缕极淡的酒气。 而像是知道她嗅到了酒气一般,魏叔易笑道:“崔大都督待己严苛,但凡领军在外便滴酒不沾,我瞧着那些官员颇为局促不安,便只好吃了几盏。” 常岁宁往前走着,随口道:“玄策军中,的确有此一条军规在。” “说来,应都是许久之前先太子定下的规矩了吧。”魏叔易接了一句,与她一同走着,继而笑着道:“还没谢过常小娘子今日救命之恩。” “谢我便不必了,魏侍郎本就运筹帷幄。即便要谢,也当谢那位崔大都督。” “他啊。”魏叔易笑着摇头:“他可不稀罕我谢他,他这个人,不喜也不屑与旁人有什么恩情牵扯。” 常岁宁:“……所以才不用白不用?” 魏叔易负手而行,笑了两声:“常娘子当真聪慧,竟一语道破天机。” “可你今日两次险些丧命。”常岁宁无意与他玩笑,边走边问道:“当真就笃信自己不会出事吗?” “身在朝堂,纵无此明刀,亦会有暗箭……好在我运气一直不错,总能化险为夷。”魏叔易面上笑意未淡,转头看向她:“此次也是一样。” 运气不错? 常岁宁未信他的话,也无意反驳,只道:“那是魏侍郎的运气,不是我的。” 魏叔易略略一怔,笑问道:“常小娘子是在怪我事先未曾知会?” “朝堂之事,本与我无关,或在魏侍郎眼中,亦无必要告知于我一个闺中女郎。” 少女面上没有怨怪,也并非是在使小性子,她好像天生就不会使什么小性子,只就事论事地说出自己的不满:“可既将我牵扯其中,那便不同了。我不喜欢一无所知之下,将性命安危交到旁人手中。这不公平,也不应该。” 魏叔易这次是真的怔住了。 他一贯善言辞,引经据典张口便来,再不济随口瞎扯些什么总也能从容应对一切,但此刻,他竟觉语塞。 因为一个小小女郎的话而语塞。 魏叔易看着她。 少女微有些钝感的脸上尚有一两分稚嫩气,此时并未看他,然而那双沉静的眸子,却好像穿透了一切光华锦绣,一眼便清楚地看见了他骨子里的自大自我。 可,自大又如何呢? 他天资出众,生来即非凡夫俗子,诸多光环加身,便是有几分傲气自大也在常理之中。 但少女之言,尖锐而又平实,直白而又合理。 魏叔易心中一时说不上是怎样一种感受,羞恼远不至于,几分意外,几分赧然,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陌生的新奇之感,像是于山中突然有人推开了一扇门—— 好一会儿,他才道:“常娘子所言极是,是魏某思虑不周,下次定然不会了。” 常岁宁:“定然不会有下次了。” 魏叔易一愣后,笑着附和:“是,是当如此。” 常岁宁往前走着,既已说透便就此揭过,未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道:“明日是否动身?” “卫军中负伤者颇多,需歇整一两日。”见她未“揪着”此事,魏叔易于心底莫名松了口气,好像犯了错逃过一劫——可他便是幼时于父母面前犯错,却也不曾有过此等感受? 真是怪极,而又好笑。 魏叔易压下那莫名笑意,继续着眼前的话题:“……玄策军亦要在城外休整,届时或还可一同出发回京,路上也可有个照应。” 想了想,又笑着补道:“崔璟必然不乐意我跟着,但常大将军的面子,他还是会给的。” “你们之间有过节吗?”常岁宁随口问。 “倒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过节。”魏叔易与她闲谈道:“幼时也曾在一处玩过一段时日,只是他家教严苛,崔公又极看重这个长孙,是将他当作了崔氏未来家主栽培教养……我们这些区区寒门子弟,自是没机会与之深交的。” “记得有一回,我们一群孩子与崔璟一同外出,五六岁的孩子哪里有不淘气的,已不记得是犯了什么错……只记得他父亲当着我们一群人的面,罚他在雪中跪了大半日。”魏叔易感慨道:“崔氏做事,讲求规矩体面,并不曾呵斥责怪我们,但此事后,便无人再敢去寻崔璟一同玩了。” 五六岁的孩童跪在雪中瑟瑟发抖,他的父亲面孔冷然地立在廊下,仆从守在一旁,雪中的孩子但凡腰弯了些都不行,须得始终跪得笔直。 崔府的墙极高,高得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再覆上厚厚积雪,更是隔绝了一切,当日那种叫人觉得窒息的沉闷压抑与冰冷,他至今都还记得。 而他只是旁观,且只见了那么一次而已,便记到今日—— “既家中规矩如此严苛,那他又为何会做了武将?”常岁宁问出了这个自听闻崔璟名号以来,便十分困惑的问题。 “这个啊……”魏叔易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章节目录 018 猫与巨鲲 片刻后,魏叔易道:“大抵是因为他这个人,天生反骨。” 说罢又觉不足够,摇头道:“不,这分明是反骨上硬生生地长了个人出来才对。” 常岁宁:“……” 能配得上如此形容,这到底得是多“反”? 魏叔易叹道:“放着显赫尊贵的崔氏家主不做,宁肯背离崔氏,受家中指骂,也要去沙场上搏命。旁人投军沙场拼杀,或生存所迫身不由己,或为战功名利,再大义些便是报效朝堂,可他根本不需要这些……这不是反骨还能是什么?” 未必吧? 常岁宁微抬头,看向夜幕那轮皓月。 她不知崔璟是个怎样的人,投身沙场武将之列是何缘故,但在有些人眼中,脚下踩着的这一方土地,无论其上生长着什么,都值得以性命相守。 唯踩在国土之上,仰头去望故乡的月,所见才是明月。 见她不语,魏叔易微转头看过去。 依旧束着少年马尾的少女微仰着脸,莹白面孔覆上淡淡月色,有种朦胧的光华。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那是一种由内至外的安静,安静到让人察觉不到她一丝一毫的想法与情绪波动,安静到令人觉得只剩下了神秘,却又无处探究。 魏叔易微微眯了眯眸子,而后也看向那轮明月。 在这样一份无法言说的静谧中,他好像走了一条从前从未走过的路—— 待目送着常岁宁回到了院中后,魏叔易便目含思索地将这句话自语般说了出来:“……好似从未走过这样一段路。” “可郎君本就是头一次来此,自是从未走过这段路。”长吉实事求是。 “……”魏叔易只当没听到。 “郎君,您打算如何报答常娘子的救命恩情?”长吉跟上来,好奇地问。 今日在溪边,常娘子两次救下郎君,他是亲眼看到的——虽说回想起来仍觉不可思议,常娘子分明没有什么身手力气可言,但好像比旁人多了只眼,总能早一步看到暗处的危险。 “常娘子不愿认领这救命之恩。”魏叔易负手而行,语气散漫:“反教了我做人的道理。” “这天下,还有人能教得了郎君您呢……”想到昔年被郎君气走的先生大儒们,长吉嘀咕了一句。 魏叔易笑了一声,语焉不详地叹道:“是啊。” 片刻后,方敛去神思,问:“东西可给赵赋送去了?” “已奉郎君之命送了过去,今夜那赵赋必是不敢合眼了。” 在魏叔易的安排下,赵赋已早一日被暗中押送到了此地。 而送去赵赋面前的,则是那囚车上的替身被斩落的头颅。 至于替身哪里来的,倒也算是赵赋的老熟人了,正是周家村那位与他年近相近的里正。 对着老熟人的头颅的赵赋此一夜是否敢闭眼未可知,见着了常阔的常岁宁,倒的的确确是睡了个好觉。 翌日清早,用罢早食,她便去了常阔处。 “郎君稍等等,崔大都督正与大将军于书房议事。”说话的是常阔身边的副将楚行。 常岁宁认得他,只是在她记忆中,尚是楚行三十岁出头的模样。 十多年的时间将人打磨得愈发锋芒内敛,像一把藏于鞘中的老刀,沉肃厚重。 楚行常年跟在常阔身边,是下属亦是心腹,自是认得常岁宁的,只是此时在外,才将她唤作郎君,语气则是称得上相对温和的:“郎君可先去堂中坐着喝茶。” 独自喝茶无趣,常岁宁是个轻易坐不住的:“无妨,我就在院中等着即可。” “那郎君随意走走。”楚行说话间下意识地看向院中——虽然……也没什么可走走的。 驿馆里的院子自然不大,四下除了把守的士兵之外,便只有晨早大将军他们练武时所用的兵器架了。 这显然不会是胆小娇弱的小姑娘会喜欢的东西……吧? 楚行一句话刚在心里说完,见常岁宁正是朝那兵器架走了过去,舌头便临时打了个弯。 见常岁宁抬手去碰那兵器架上的弓弩弯刀等兵器,楚行刚要出声提醒,让她小心些,便见少女已经收回了手,走向了一旁竖插在地的大刀。 那是常阔的刀。 显是晨早练罢,被他随手插在了被踩得极硬实的碎石铺就的练武场地上。 这随手插放,却不简单。 此刀宽大锋利,刀背沉厚,除去刀环,亦有一百三十六斤重——此乃当年创立玄策军的上将军命能匠特意为常阔打造,刀名斩岫。 常岁宁的思绪一时变得悠远,她抬手去触刀柄,缓缓握住。 “少年”神情平静,握刀的姿态从容—— 楚行看得一怔,只觉生出了幻觉来,好似下一刻那“少年”即要将那大刀拔起。 ——等等,她真的拔了! 见她动作,楚行呼吸一窒。 ——大刀纹丝未动。 楚行吊着的那口气泄下,瞬间回到现实。 他方才究竟在莫名幻想些什么呢? “斩岫”是大将军的刀,莫说娇弱的小女郎了,军中能单手拿起来的人也屈指可数。 却见那“少年”未有放弃,将另只手也一并用上了,两只手合力去拔刀,咬着牙,白皙的面孔因用力而泛红。 楚行逐渐看乐了。 从书房走出来的崔璟若有所查地转过头去,便看到了这一幕。 那身形瘦弱的“少年”在拼力拔刀,刀却不动如山。 比起她拔刀,刀将她拔起来倒是更有可能一些。 那情形落在崔璟眼中,只觉像是刚满月的小猫对上一只巨鲲—— 那只“猫”累得即将炸毛之际,像是终于认清了自己几斤几两,甩了甩磨得通红的双手,叉在腰间,无奈看着那把让自己无计可施的大刀。 “郎君,这刀这么重,咱们合力也拿不动的。”阿澈善解人意地取出自己的菜刀:“郎君,用这个吧!” 看着那递到自己面前的菜刀,常岁宁沉默了一下。 “不必。”她重新看向竖在那里的‘斩岫’,道:“我会拿起来的,迟早。”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透着笃定。 忽有爽朗笑声响起:“好,好,有志气!” 常阔走了出来,“啪啪”一阵抚掌,浑然一副逗孩子开心的模样。 听得这哄孩子的语气,叉腰站在兵器架下的常岁宁无奈朝他看过来。 此转头之际,忽然对上了一双深邃清寒的眉眼。 章节目录 019 哪里听来的 正是那崔璟。 今日未行军,他便未着甲衣,换了深青色圆领箭袖暗纹长袍,腰系蹀躞带,勾勒出笔挺流畅的腰背线条。 昨日见时,未能看清其面容样貌,此时其立于晨光下,便如薄雾散去,终见青山真容。 其人如名,如玉含光。 此人眉弓生得极好,鼻梁高挺,便愈显眉眼深邃,如幽峭山谷,敛藏华光万丈。 再往下看,那层淡青胡茬仍在—— 而此一刻,看清了这张脸之后,常岁宁便大约明白了此人为何要留胡子了。 昔有兰陵王,因长相过于俊美而不足以威赫敌人,遂每上战场时便以面具遮面。 当然,面前此人实在样貌过盛,倒也不曾因那层胡茬而掩盖太多,但总归是聊胜于无,且的确添了几分威凛之气。 “快来见过崔大都督!”常阔笑着朝常岁宁招手。 常岁宁只好走过去。 在常阔含笑的目光示意下,她强压下心中不适应,垂眸朝崔璟抬手:“见过崔大都督。” 常阔未提她身份,她未报名姓,崔璟亦未多问,或许是知晓了,或许是无意探究,只微颔首“嗯”了一声。 “都督所拟之奏表,待我细看罢,再使人送回去。”常阔说道。 战毕归朝之际,军中皆要拟奏表呈于圣人,除了战事详细,更有各将士的功勋伤亡明细——有功者是否能论功行赏,伤亡者的家属是否能得到抚恤,皆在此上了。 此奏表由崔璟亲拟,再使常阔过目核对是否有错漏之处,力求细致缜密。 崔璟再次颔首,抬手朝常阔一礼,常阔抬手还礼罢,便让楚行:“送崔大都督。” 楚行将人送出院门,在崔璟的示意下留了步。 而此时,恰遇魏叔易朝此处而来。 “崔都督也在,实是巧了。”魏叔易施礼。 崔璟神情疏淡:“你来作何?” “自是来拜见常大将军。”魏叔易含笑道:“同朝为官,既为下僚,又是晚辈,于公于私,都当前来拜会。” 说着,含笑看向崔璟:“本打算拜会罢常大将军,再去崔都督处的,一为道谢,二来于合州时得了些好茶,恰宜于崔都督同饮叙旧。” 崔璟看了一眼他身侧近随长吉手中所提之物,道:“东西收下了,人不必去了。” “……?”魏叔易笑意微滞。 元祥已朝长吉伸出了手。 长吉的表情扭曲挣扎了一下,动作僵硬地将东西递出去。 元祥微一把夺过来,微抬着的下颌仿佛写着四个大字——拿来吧你。 “走了。”崔璟面无表情,抬脚离去。 见人走远了,长吉才瞪眼道:“郎君……现在怎么办?” 那茶是郎君拿给常大将军的! 至于郎君为何要说出是给崔大都督的,除了“郎君行事多有病”之外,依照往日经验来看,这是笃定了崔大都督不可能搭理郎君这张嘴的—— 可谁知崔大都督不按常理出牌! “这崔令安……是存心想让我空手进去啊。”魏叔易“哎”了一声,视线对上院内已朝自己看过来的常岁宁与常阔——再使人折返回去备礼是来不及了。 跟着自家郎君空手往院中走去的长吉觉得面上实在无光。 倒不单单是因为空手拜见常大将军,而是又在那崔元祥面前丢了脸! 可谁叫自家郎君嘴欠呢? 常岁宁将方才那番“嘴欠自有天收”的翻车经过大致看在了眼中。 而常阔自不是计较之人,见得魏叔易来,很是热情地招待了,并商定了明日一同动身之事。 …… 次日清晨,大军按时动身。 此后一连四五日,便皆是在途中。 再路过城池村镇,崔璟一概不入,有地方官员设宴相请,也被他悉数拒绝。白日行军赶路,晚间则与将士们一同扎营歇息。 如此赶路,自是大大节省了时间。 “……跟着崔璟,倒不必担心再遇截杀,安心归安心,只这五脏庙却是受苦受难了。”帐中,衣着洁净的魏叔易盘坐于小案后,对着眼前的菜粥干饼,无从下口。 “魏侍郎倒比那崔大都督更像崔氏子。”常岁宁将一碗粥喝罢,放下了碗。 行军途中,有热饭吃已经不错了,有时急着赶路,根本来不及去支锅生火,这也就是回程的路了,才不至于太着急。 “此话不假。”魏叔易笑叹口气,倒也实诚:“崔璟十二岁即离家从军,起初连身份都是冒用的,早吃尽了苦头,过惯了这军营生活,的确是我所不能比的。” “不过……顿顿都需吃肉的常小娘子既都能吃得了这军伙食,魏某若再一味挑三拣四,也实在不像话。”魏叔易一幅惭愧之色,端起了粥碗。 喝了两口,又默默停下。 常岁宁也无意看他强咽,道了句“魏侍郎慢用”,便起身出了帐子。 她本要与常阔一同用饭,但因崔璟在常阔帐中议事,她便主动避了出来。 常阔另命人单独给她搭了个帐子,仆妇此时还在收拾。 “郎君!” 常岁宁刚来到常阔帐前不远,便见阿澈跑了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朝常岁宁伸出双手:“郎君,您看!” 只见男孩子两只手中各抓着一尾草鱼,其中一条还在甩着尾巴。 常岁宁有些惊讶:“你去抓鱼了?” “嗯!”阿澈重重点头:“郎君整整两日没吃肉了,我便想着去后面那条河里碰碰运气……郎君想怎么吃?我去跟他们借只锅来熬汤吧?” 春夜尚寒,常岁宁看一眼他湿透的裤管和衣袖,道:“借锅麻烦,直接火葬吧。” “啊?”阿澈愣了一下,才咧嘴点头。 营帐旁即生有火堆,阿澈取出菜刀,很麻利地便将两条鱼处理干净,清洗罢拿盐巴腌过,便架在了火上。 待快将鱼烤好,阿澈湿了的衣袍也烤干了。 常岁宁坐在一旁,望着火堆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郎君,就快烤好了!”阿澈将鱼转了转,问:“可要给常大将军送一条去?” 常岁宁的神思尚未完全抽回,看着那火堆,下意识地道:“不必,自早年不慎被鱼刺卡喉险些丢了半条命之后,他便再不吃鱼了。” “咦?” 身后传来脚步声,并常阔困惑的声音:“岁宁……此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常岁宁一个激灵,立时回过神来。 她这般一回头,便正好对上了负手微弯腰看着她的常阔那张蓄着络腮胡的大脸,与一双因好奇而瞪圆了的牛眼睛。 章节目录 020 她回家了 对视半个呼吸之后,常岁宁也疑惑地眨了下眼睛。 “不是阿爹自己说的吗?” “我说过吗?”常阔想了想,自顾摇头:“不能吧……” 凡是他身边人皆知他不吃鱼,这点固然不假,但是他一直只借故称不喜鱼腥,至于当年险些被鱼刺卡死之事,碍于此等事传出去有损他威名,他可是从不与人提起的! 常岁宁一见他神情便大致明白了,便又补充道:“是有一回阿爹吃醉酒时同我说起的,阿爹竟忘了吗?” 这个“竟”字,可谓十分精髓—— 而她的神情足够疑惑,疑惑到死死压制住了他的疑惑。 果不其然,常阔不由地便露出了自我怀疑之色。 又因思及自己醉酒后的确会有口吐真言的毛病,因此他已很久不敢在外人面前醉酒这一茬…… 常阔信了。 “这样啊……”常阔“哈哈”笑了两声,大马金刀地捋了捋炸哄哄的胡子,道:“那大抵是阿爹吃醉了,说胡话呢!并无此事!阿爹不吃鱼,是因呛不住那泥腥气罢了!” “……”常岁宁也笑了笑。 她真的要信了——如果不是当年她亲眼所见、甚至听他含泪留了遗言的话。 “不过这鱼烤得倒是香得很……阿澈这小子手艺不错嘛!”常阔笑着称赞,转移了话题。 已起身行礼的阿澈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后脑勺,视线中瞧见又有人走了过来,忙朝来人行礼:“崔大都督!” 常岁宁闻言看过去。 正是从常阔帐中走出来的崔璟。 “咿,哪儿来的鱼啊?”元祥动了动鼻子,目光落在那两只烤鱼上。 “是近随从河中抓来的。”常岁宁出于客气问了一句:“崔大都督吃鱼吗?” 想到那日驿馆中魏叔易同此人“客气”的后果,常岁宁觉得自己这句话也有赌的成分。 好在崔璟待她无喜无恶,此时的反应便是再正常不过的漠然:“不必了。” 常岁宁便不多说,低头认真吃鱼。 鱼皮烤得微焦,焦香气遮盖住了腥味。 坐在火堆旁的“少年”咬了一口,眉眼微舒展,十分满足。 这回真是猫吃上鱼了—— 崔璟收回视线,与常阔慢步去了一旁说话,二人言谈间提及到了如今各边境的局势。 常岁宁一边吃鱼挑刺,一边支着耳朵听着。 她听得入神间,不觉微微皱起了眉,忽有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没瞧见,怎还在此开起小灶来了?” 常岁宁抬起头,见是魏叔易,便也问了句:“魏侍郎吃鱼吗?” 而这回客气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魏叔易从善如流,席地而坐之前,让长吉给他搬了小几与蒲团来,并又鱼盘长筷,甚至还有吃鱼专用的银镊,被长吉整齐地摆在火堆旁。 “……”阿澈看得呆了去,只觉自己抓来的这乡野草鱼,这辈子大约都不曾想到自己竟会被如此正式地对待。 “草鱼刺多,须得当心。”魏叔易广袖略挽,夹去鱼刺的动作赏心悦目,而后将一块无刺鱼肉放入碟中,递与常岁宁。 不待她拒绝,便含笑道:“投桃报李,否则魏某这鱼吃得不能安心。” 不远处,元祥瞧见了这一幕,稀罕道:“……你家魏侍郎一向不最是清高自傲,如今怎做起了与人布菜挑鱼刺的差事来?” 长吉听得怒火“噌噌”而起,虽也觉自家郎君举止有病,但还是强硬道:“我家郎君这叫风度过人,你家郎君行吗?” 元祥的好胜心立即被点燃:“我家都督此番率兵逐退南蛮,你家郎君行吗?” “我家郎君前不久为江南水患献策,得圣人采用夸赞,你家郎君行吗!” “我家郎君为袭敌,于雨中静伏两日两夜,只吃霉饼充饥,你家郎君行吗!” “我家郎君于门下省料理急务,三天三夜不曾合眼,你家郎君行吗!” 随着言语交锋,二人不服输的胸膛也在逐渐靠近,眼看便要怼撞到一起。 元祥不肯服输,开始兵行险着:“……我家郎君于驿馆下榻时,有官员献上美人,你家郎君有吗!” “我家……”长吉眼睛一瞪,嘴一瓢,刚要说出什么来压倒对方时,只见一只粗瓷茶碗直直地飞向了崔元祥—— 元祥警觉,伸手一接抱在怀中,看向自家大都督。 茶碗里虽说还有半碗水,但必不可能是都督觉得他说得口渴了让他润嗓子用的吧? 与常阔坐在另一个火堆旁喝茶的崔璟,头也没转一下:“顶着,站两刻钟。” 元祥委屈巴巴地应了声“是”,将茶碗顶在头上,扎起了马步。 长吉刚露出一丝落井下石之色,便见自家郎君朝自己招了招手。 长吉走了过去。 魏叔易单手递给他一只鱼盘,笑微微地道:“知你不肯落于人后,去吧,也站两刻钟。” “……” 长吉面色忿忿地走到元祥身边,顶着鱼盘也扎起马步。 “须知一个人站,是两刻钟。”看着那二人斗鸡般的模样,常岁宁感慨道:“两个人站,却是不好说了。” 这两个人凑在一处,若一同去被派去拉磨,磨都得被他们拉翻。 魏叔易深以为然地点头。 答案,则体现在了次日二人努力想显得正常些的步态之上。 这一路,听着二人花样百出的斗嘴,倒也成了途中的一大乐趣。 如此又过三日,京师已在眼前了。 常岁宁掀起车帘时,便见得常阔坐于大马之上,与她笑着说道:“就要到家了!” 常岁宁便往前方看去。 那巍峨矗立的城门,已隐隐可见。 平直的京道之上,青牛白马香车往来,亦有早出踏春的少年人们三五成群,女郎着春衫,郎君牵白马,新柳拂动,如入画中。 见得玄策军旗,往来人马纷纷避让仰望。 “瞧,是玄策军回来了!” 人声欢呼雀跃,鲜活模样再不似梦中记忆那般遥不可及。 常岁宁一时目光缭乱。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常岁宁倚窗而望,心绪万涌。 今昔是归年,今日即为归期—— 她回家了。 …… 凯旋之师入城,万人空巷,香花漫天。 春日花粉扑鼻,百姓热情过盛,骑马跟在崔璟身边的元祥,侧过头打了个喷嚏。 一枝粉白海棠,擦过崔璟身前,恰砸到了常岁宁车窗上。 常岁宁拿起,崔璟微侧首看来,却见那“少年”并未看他,只看着那些欢呼相迎的百姓。 那般沉浸专注的神态,及那双宠辱不惊的眼睛,竟叫崔璟觉得这些百姓此时迎接之人,好似正是那“少年”,而非是他们玄策军—— 这想法莫名荒谬,崔璟自脑海中挥去,目视前方,缓慢驱马而行。 …… 离了朱雀大街,常阔即与崔璟分道而行,至于魏叔易,昨日午后已提早押送赵赋入京,未再随大军一道。 常阔领一队心腹人马,带着常岁宁,入兴宁坊,在大将军府外下马。 此一刻,威严的大将军府门外,除了那两只大石狮之外,还跪着一个裸着上半身的健壮少年。 章节目录 021 或有蹊跷 常岁宁刚下马车,一眼就瞧见了那既扎眼又扎人的少年。 扎眼之处在于,那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浓眉大眼,英气明朗,裸露着的上身一看便是常年习武才有的轮廓,而蜜色肌肤愈显那线条过分优秀。 这本是有些侵略性的身形样貌,偏那少年一双大眼生得纯粹无害,正直到了极点,便透出了几分天然清澈的鲁钝。 而扎人之处则在于……跪立的少年此际身负荆条。 兴宁坊虽大,但坊内不过住着五户人家,而此刻,相邻的府门后、斜对的长巷口,随处可见衣着鲜亮的小娘子们半藏着身子,悄悄投来视线。 常阔自然不会认为那些小女郎们是为了一睹他这个老头子的风采! “阿爹,您回来了!”那少年含泪,先朝常阔重重磕了个头。 下一刻,便被常阔从地上提溜了起来:“……混账东西,跪这儿给老子接丧呢!” “阿爹……” “将军可算回来了!”两排行礼的仆从间,走出了一位管事,神情忐忑复杂,欲言又止。 “进去再说!”常阔抬起左腿踹了常岁安一脚,同时招手示意常岁宁跟进来。 “你如此招摇地跪在外头,还给老子整什么负荆请罪,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妹妹的事吗!”跨过府门,常阔就开始压着声音骂起了儿子。 一群仆从女使呼啦啦地跟进去,眼看常府的大门很快被合上,暗处“赏春”的小娘子们皆惋惜地叹气:“怎就这么进去了呀……走吧,散了散了。” “阿爹您……您都知道了?”常岁安赶忙道:“但阿爹放心,喻公数日前已使人传信来,说是已经寻到了妹妹,宁宁如今平安无事,很快便能回来了!” 饶是如此,少年人语气里的愧责也半分未曾减轻:“我本想去接妹妹回来,但喻公说,此事不宜张扬,让我安心等在家中……” “都怪我未曾看护好妹妹!” “阿爹,您打死我好了!”少年人语气哽咽,说罢却又一顿:“……但求阿爹宽限几日,我还想亲眼看到妹妹平安回来——” 他说着,忽觉背后的荆条被人碰了碰。 常岁宁好奇地伸手摸了摸他那荆条上的刺,只见根根刺坚而密,实是不可多得的抽人之精品。 且还未挨抽,肩背上已被刮出了不少伤痕来。 这“小牛犊子”挑荆条,也是花了心思的。 而此刻,她记忆中的那“小牛犊子”回过了头来,不解地看着她:“……你是谁?” ——又是阿爹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吗? 常岁宁:“……” 要么怎说是亲生的父子呢。 还是说她这少年扮相,的确与阿鲤昔日模样出入过大。 “臭小子!”常阔又一脚踹过去:“睁大你那驴眼看清楚!” “妹……”常岁安也只是刚开始恍惚了一下,很快便将人认了出来,满眼的震惊与激动:“妹妹?!” 此刻已近前厅,常阔遂将不争气的儿子拽进厅内,屏退了不相干的下人。 “宁宁,你能平安回来,当真是太好了!”常岁安激动不减:“阿兄当真要担心死了!” 喊老常作阿爹,尚可过得了心中那关,喊记忆中的小牛犊子作阿兄,常岁宁一时有些不大能适应,只能略显僵硬地点了下头。 这反应落在常岁安眼中,叫他愧疚又紧张:“宁宁可是吓着了!” “是被你吓着了!”常阔瞪他一眼,指着他光裸着的上半身:“瞧瞧你成什么样子,穿件衣服吧!” 常岁安猛地回神,双手环抱胸前——对哦,妹妹一贯胆小娴静,他怎能在妹妹面前如此失仪呢! 是以紧紧抱着前胸,避到自家阿爹身后,赶紧让管事取了衣袍来穿上。 “你莫要一惊一乍,说些有的没的!”常阔警告道:“你妹妹如今伤了脑子,许多事都记不得了,你若再给她吓出个好歹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伤……伤了脑子?!”常岁安大惊。 常阔便简单粗暴地将常岁宁的遭遇大致说了一遍。 常岁安既惊怒难当,又越发愧责,红着眼睛跪了下去:“都怪我!我不配为人兄长!爹,您便替妹妹打死我吧!” 毕竟妹妹自己动手的话,累死也是打不死他的。 常阔也不含糊,立即沉声道:“老白,上家法!” 白管家应了声“是”,往后退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抬起头茫然道:“将军,可是咱们府上……也没家法啊?” 常阔一噎,想了想,的确如此。 他是草莽出身,妻子走得早,家中便没什么精细章程可言,白管事管家,所用也多是军中手段,的确无明确家法可言。 常阔正思量着现场制定一个,只听常岁安转头朝厅外大声道:“剑童,把东西都搬过来!” “是!郎君!” 有小厮响亮地应了一声,很快,常岁宁便眼看着那唤作剑童的小厮,左手拿刺勾鞭,右手持军棍,快步走了进来。 而后,又有一名小厮手脚麻利地搬了条长凳,送到常岁安身前。 常岁安果断地趴了下去,小厮递去一方棉帕,他咬在嘴里,神情刚毅。 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想必这便是军法治家的迷人之处吧——常岁宁于心中给予了肯定。 再看向趴在条凳上的常岁安——这的确是个诚心想挨揍的。 常阔也是真心想揍儿子的。 他已然抡起军棍,却没忘记交待白管家:“老白,你先将岁宁送回去!” 白管事刚应下,常阔便高高扬起了军棍。 “阿爹且慢。”常岁宁自这“军法治家”的流程中回过神来,出声阻止了常阔:“我此番出事,兴许怪不到岁……岁安阿兄身上。” 而不及常阔反应,她便又及时说道:“我隐约记得,上元节那晚,我先是落入了水中——” 这与常岁安“未曾看护好妹妹”实则并不冲突,但如此情况下,突然趁人不备抛出这么一句话来,往往便足以吸引所有的注意力。 果然,常阔立时竖棍身侧,意外难当:“落水?怎会在外面落水?岁宁,此事路上阿爹怎未听你提起过!” “我也是突然想起来的。”常岁宁面不改色地胡诌了一句后,正色道:“阿爹,我隐隐觉得此中或有蹊跷。” 常岁安也扯掉口中棉帕,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宁宁,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落的水?” 章节目录 022 秀才周顶(加更) 常岁宁直接摇头:“完全不记得了。” 毕竟她脑子坏了,这很合理。 “那日陪岁宁外出的女使是哪个?”常阔皱眉问。 常岁安:“是喜儿!” 常岁宁:“还活着吗?” 常岁安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才赶忙点头:“是活的!自上元节那晚后,便将人拘在了房中问话……白叔,把人带过来!” 很快,便有一名同常岁宁年纪相近的女使被带了过来,只见她双目红肿似烂桃,衣裙也不算干净,看起来至少三五日未曾梳洗过,很是狼狈萧索—— 她刚进得厅内,一双红肿得已睁不太开的眼睛一下子就寻到了常岁宁,朝常岁宁扑跪而去,哭道:“女郎……您无事!当真是太好了!” 该说不说,常岁宁小小地感动了一下。 迄今为止,这还是头一个一眼便将她认出来的人。 “……喜儿留着这口气,只为等女郎回来!”喜儿抬头看着常岁宁,露出了一个“死而无憾再无挂念”的笑意:“既见女郎,喜儿便安心了!” 说着,一咬唇,便猛地转身,抵着头朝一旁的桌角处撞去。 常岁宁:“?” 不愧是军法治家,常家从上至下竟都个个这般勇于承担踊跃赴死的吗? 实在过分优秀了。 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喜儿的手臂:“莫着急,我还有些问题要问你。” 喜儿抽泣了一下,困惑地点点头,将自尽的计划暂时延后了些:“女郎且问。” “你先将上元节那晚我出事前后的经过说一遍。” 常岁宁说话间,常岁安搬了张宽椅到她身后,小声道:“宁宁,坐着问。” 常阔还算满意地看了儿子一眼,也坐下了。 当然,常岁安是站着的。 喜儿一口气道:“……上元节那晚婢子随女郎外出赏灯,婢子提议让女郎去猜灯谜,女郎却说不想去人多之处,便带着婢子过了月桥,去了灯会对岸,还让婢子等在桥头下,说想一人去河边走走,眼看女郎越走越远,便要瞧不见了,婢子实在放心不下,便追了上去,可谁知还是晚了,待婢子追过那丛芦苇,便寻不见姑娘了!” 无怪她说得过于熟练,毕竟这些时日已同白管事和常岁安说过无数遍了。 常岁宁听了微皱眉:“……我平日里,曾流露出欲轻生的念头吗?” 昔儿愣了愣,摇头:“女郎虽多愁善感了些,但近日并无值得一提的烦心事……且女郎一向怕疼得紧……” 不过,女郎自己不比她更清楚吗? 但还是接着说道:“婢子在河边寻了许久也未寻到女郎,便赶紧让车夫回府将此事告知了郎君,郎君借称掉了贵重之物到河中,雇了附近的船夫于河中打捞彻夜,却一无所获。” 常岁宁思索着——那个时候,阿鲤多半随着水流已被冲远,撞到了那拐子手中。 果真是简单的失足落水吗? 常岁宁不想就此轻易下定论:“出门前,我可曾说过什么话?带了什么东西?或是……是否与人有约,要去见什么人?” 对上喜儿越发困惑的神情,常岁宁道:“许多事我暂时记不清了,郎中说须得休养半月才能慢慢恢复,你现在只管答便是。” 这喜儿前面那些话皆是真的——若说此前阿鲤出了事,对方尚能拿自己编造的说辞来哄骗常岁安和白管事的话,那此时“阿鲤”回来了,对方便是决计不敢与她当面对质的。 换而言之,这个女使至少到现下,说的都是实话。 而她的“休养半月才能慢慢恢复”之言,自也是唬人用的。 喜儿闻言先是惊了惊,眼底又流露出愧疚自恨之色:“女郎受苦了……都怪喜儿未曾守好女郎,才害得女郎遭此……” “听命行事,不为过错。”常岁宁打断她的自责之言:“先答话要紧,你仔细回想一二。” “是……”喜儿凝神细思了片刻,道:“女郎倒未曾说过什么值得留意的话……女郎平日里不喜与人往来,也无要好的小娘子……” 常岁宁:“那要好的小郎君吗?” 常阔:“?” 常岁安:“?” 喜儿张了张嘴:“小郎君,也……也没……” 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但有个不算小的郎君……” 常岁安忽然皱眉:“你该不会是说那周想一个人呆着,后脚便落泪说一人于天地间万分孤独……都是常有之事。 或是自幼便没了亲生父母的缘故,妹妹的性情向来脆弱多变。 又或正因心绪需要抒发,平日里醉心于诗词歌赋,偏他这个做兄长的天生不是那块料儿,妹妹虽不明说,但他自觉言行粗鲁莽撞,渐渐地便不敢往妹妹面前凑了,生怕惊吓了她,惹了她厌烦。 总而言之,妹妹喜欢有才华之人——那周顶正好有那么几分。 常岁宁默了一下,又问道:“我与此人是如何结识的?” 虽说阿鲤落水之事未必就与此人有关,但既此人在阿鲤相对封闭的生活中排得上名号,便值得多加留意。 “是半年前,在一场诗会上……”喜儿将前后经过大致言明。 自在诗会上相识后,女郎便与此人常有书信往来,且女郎多次暗中接济此人—— “……我竟还给他银子花?”常岁宁只觉不可思议。 喜儿:“那周郎君常在女郎面前叹息自己家中贫寒,虽有秀才功名,一身才学,然科举之路道阻且长,举步维艰……” “于是,我便生出了供他读书科举之心?”常岁宁皱起了眉:“……他则允诺待高中之时,便风风光光来与我提亲?” “不不不!”喜儿赶忙摆手否认。 章节目录 023 另有玄机 “并非如此的!那周郎君…或对女郎有此意,但女郎待他,只当投缘的诗友而已,只是不忍见其明珠蒙尘,抱负难展……才接济于他的!”喜儿说着,声音低了点:“况且,周郎君生得平平无奇……女郎照镜子照惯了,哪里会对那样一张普通的脸动其他心思呢……” 咱就是说,家世和脸,总要有一个相当的吧? 那周郎君兴许倒是想那般允诺呢,可她家女郎并不想要啊。 女郎只想寻一知己谈诗论赋,布施善意来的。 常阔听了半天,此时才松了口气,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嘛!我们常家的女郎,哪里稀罕他来风光聘娶?他便是祖坟冒青烟中了个状元,咱们也不稀得看嘛!这饼画与旁人,还能有些盼头,可对咱们岁宁来说,倒还嫌硌牙呢!” 常岁宁也微微松了口气,虽不知阿鲤这是叫做清醒还是传闻中的没开窍,但未曾轻易交付自身真心,总归是值得让人庆幸的。 也或许,正因是不缺吃穿不短银钱,才不会轻易对那些有关未来虚无缥缈的承诺动心。 他们阿鲤,是被捧在手心里,好好富养长大的小女郎,虽敏感却纯善,会因欣赏旁人才气而伸出慷慨接济之手—— 正因此,若此人当真与阿鲤出事有关,那便是绝不可饶恕的。 喜儿说到此处,看了眼常岁安:“……郎君知晓此事后,疑心女郎为人所骗,便试着出言劝阻过……但女郎认为周郎君德行厚重,便未有真正听进去。” “善意接济是好事,咱们府中左右不缺这点子银钱。”常阔看着常岁宁,温声提醒道:“但若一片善心被人利用哄骗,那却是不妥的……岁宁觉得呢?” 既说到此人了,那他做阿爹的,少不得也要提醒些。 常岁宁点头:“是当如此,是以还须劳烦阿爹让人仔细查一查此人的底细。” 常阔讶然又欣慰地连声答应下来。 “此人平日里大致隔多久会送信来?”常岁宁继续问喜儿:“我不在府中这段时日,是否有信至?” “往常多是十日半月便有一封……至于这段时日,婢子便不知了。”喜儿说着,看向常岁安和白管事。 自女郎出事后,她便未再离开过自己房中半步——女郎是在她眼皮子下出的事,这般处置在规矩之中。 “有一封……”常岁安虽不太想提起此人,但也如实道:“大约八九日前,此人又悄悄从后门塞了封信过来。” “信还在吗?”常岁宁道:“我想看看。” “你妹妹问你话呢!”见儿子神情犹豫,常阔就要抓起手边的茶壶砸过去。 常岁安这才道:“剑童……去取信来。” 常岁宁又问喜儿:“还有从前此人的来信,可都还在?” 阿鲤既是真心赏识对方才学,想必会留下来—— 喜儿闻言一时未答,只为难地看向常岁安。 常岁安已是脸色涨红:“都……都在我那儿,剑童,你一并都取过来。” 剑童应下去了。 “先前女郎出事后,我与郎君也曾疑心是否与这周顶有关……故而便私自查看了此人最后写给女郎的那封信,想查实是否此人于私下约了女郎出门。”白管事在旁解释道。 常岁安也羞愧道:“宁宁,此事是阿兄心急了,这才偷看了你的东西……” 常岁宁不置可否,只问:“所以,上元节前那最后一封来信之上,并未提及相邀之言?” 白管事点了头。 也因此,他们才打消了这份怀疑。 女郎虽与此人有往来,但并无越矩之举,平日里相见只有靠书信相邀,再无其它传话途径。 加之对方八九日前,又曾来信相邀,倒的确不像是知晓女郎已经出事的样子。 白管事将这些想法与推断,都说了出来。 常阔若却是有所思:“倒也未必就全无嫌疑……岁宁当晚落水后,落入了歹人手中,岁安雇船夫打捞未果,在外人眼中是为寻物,但若落水果真是人为,那于凶手而言那便是‘死未见尸’,多少是会不安心的……” 常岁宁点头:“所以,若此事与周顶有关,那八九日前的来信,或一为掩饰,二为试探。” ——试探阿鲤是否还活着。 白管事思忖着点头。 倒的确有这个可能。 只是他们急着寻女郎下落,由信中查证罢便未再深究,加之喻公那边很快有了女郎的消息,他们便也未再揪着周顶这条看似并无异样的线了。 眼下看来,女郎落水之事,与落入拐子手中——或为两件事,恰巧撞到了一起。 如今后者经过已明,女郎又清楚地记着自己曾经落水,便该真正彻查前者了。 信很快取了过来,足足塞满了一整只檀木匣子。 常岁宁一封封看罢,道:“这些诗赋,果然不一般。” 常岁安莫名丧气——妹妹纵然脑子坏了,欣赏周顶之心却仍不死吗? “正如阿兄所言,这是个骗子。” 常岁安几人皆是愣住。 “岁宁,此话怎讲?”常阔忙问。 “从前单看不觉得如何——”常岁宁胡诌了前半句,才道:“如今放在一起对比着看,才发现这些诗词之风迥异,不似出自一人之手。” 常阔讶异:“都是白纸黑字,还能区别出这个来?” “当然。”常岁宁道:“正如阿爹擅刀,亦精通骑射,纵然十八般武艺皆有涉猎,但钻研侧重程度总归不同,而各人武功路数也可窥见各自心性——同样,诗词造诣之风亦与作诗之人的阅历性情有关,而这信中所作,破绽便在此。” 要么此人性情分裂严重是个疯子,要么便是绝顶奇才。 但如此奇才必早显,正如魏叔易,遮都遮不住——而这般人才,必也不会缺“接济”之人了。 “所以……妹妹,你是说,这周顶写给你的诗词,竟是他人捉刀?!”常岁安既惊且怒:“枉我还以为他当真有几分才学!” “才学应当还是有的,至少字写得不错。”常岁宁道:“可能是讨好之心过盛,知晓自己的卖点在才学之上,便不想失了这光环,偏又不能总写出满意佳作,这才挪用或让他人捉刀,一次未被瞧出来,便有了第二次。” 阿鲤再如何喜好诗词,却到底年少,且又闭门造车—— 但她不同,她自开蒙起,身边的先生便皆是真正的厚学之士,集天下之最。 故而这些东西在她眼中,便是一眼假了。 “我就说……心安理得诓用女郎的银子,算什么君子?这伪君子必不是什么好东西!”常岁安既气愤难当,又有几分“果然被我料中”之色,一时间腰杆都挺直了。 常阔拧眉:“那此人便摆明了是哄骗岁宁了……而才德有损之人,品性又能好到哪里去!” “没错。”常岁宁拿起阿鲤出事前收到的那封信,正是上元节前一日—— 她缓声道:“且,正是此人邀了我前去上元灯会相见。” 这信上,另有玄机在。 …… 章节目录 024 引蛇出洞 “信中玄机,在此诗之上。”常岁宁道:“诗中虽未提及上元节三字,实为上元赋,而后三句之首,又分别藏有‘月’、‘桥’、‘会’三字——” 二人诗词书信往来多次,旁人或看不出,但阿鲤必看得出此中相邀之意。 白管事与常岁安能想到从阿鲤相熟往来之人身上追查,又查看了周不应该…… “现下猜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常阔拿快刀斩乱麻的语气道:“待揪出了那背后之人,一切自然也就清楚了!” 但既如此,便正如岁宁方才所言,暂且不可鲁莽行事打草惊蛇——这回,是真的有蛇了。 恐怕还是条不小的蛇。 常岁宁点了头,道:“眼下敌暗我明,既要引蛇出洞,便还需借周顶之手。” 少女神情从始至终从容不变,常阔有着一瞬的恍惚,才下意识地问道:“那岁宁是何打算?” 这本是问不到小姑娘身上来的,但小姑娘显然不像是从前那个小姑娘了。 此事从一开始抽丝剥茧,一步步明朗线索……皆是这个小姑娘在前开路,引着他们往前往深了想。 “这封八九日前的信上既有问候相邀之言——”常岁宁拿起那封最新的来信,道:“那便让喜儿前去回信,便道我前些时日身体抱恙,近日方得好转,明日可与其于信上约定之处相见。” 常岁安惊诧难安:“宁宁……你还要去见他?” “是,如此既能吓一吓他,也能试一试他。” “可此人虚伪阴险,若他……” 常岁宁:“放心,既要去见,自会做好万全准备。” 常岁安犹觉不放心时,常阔却是点了头,缓声道:“此事,就听岁宁的。” “……”常岁安攥紧了拳,唯有道:“那我带人再抓紧去查一查此人的底细!” 起初得知周顶与妹妹往来时,他便让剑童查探过,但只查了其身份经历家中背景而已,不算如何详尽。 而今此人嫌疑如此之大,便不可同日而言了——须得将其祖宗八代,一日三餐,行踪轨迹,穿什么颜色亵裤都查他个底朝天! 见他说走便走,片刻都未多呆,常阔摇头:“这臭小子,还是这么火急火燎!老白,你去盯着他,莫要让他莽撞之下坏了事!” 看着那少年带人离去的背影,常岁宁在心底复杂地叹了口气。 昔日那个看人时总爱瞪着一双大眼睛,显得憨里憨气的小牛犊子,眨眼间,竟成了要给她撑腰做主的阿兄了。 随着常岁安和白管事先后离去,喜儿不免有些茫然了,犹豫着看向那桌角:“女郎,那婢子……” 这桌角她还撞吗? 若不撞,总感觉不太礼貌。 若撞吧,气氛已经不在了。 章节目录 025 十八层地狱(加更) 对上那双等候发落的眼睛,常岁宁道:“下去梳洗吧,此事过错并不在你。” 喜儿闻言怔然片刻,忽而泪如雨下。 女郎虽不记事了,但心中还是有她! 遂哭着叩头:“婢子多谢女郎宽恕呜呜呜!” 待得起身退下之际,仍是含着泪眼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常岁宁。 常岁宁反倒被她望得有些良心不安了:“……还需她给周让你将车赶得快些!” 小厮捂着头委屈巴巴不敢反驳。 “阿兄想瞧热闹,去祠堂瞧便是了。”一名少女迎面走来,非但年纪与少年相仿,眉眼轮廓也极相似。 这正是少年崔琅的双胞妹妹,崔棠。 “去祠堂?”崔琅“啧”了一声,畏冷般缩了缩脖子:“我可没这胆量。” 又问崔棠:“阿父呢?眼下可还康健?” “你浑说什么呢!你明知长兄这两日便要回京,还敢出去厮混,今日族中同辈子弟迎候长兄,就你一个不在。”崔棠边数落他,边催促道:“母亲正让我使人去寻你,快些随我过去。” 兄妹二人边走边说,来到了崔洐居院前,走了进去。 “母亲,阿父呢?” 崔琅入得厅中,只见卢氏一人坐在那里吃茶,凑上去小声问。 “在书房,正气头上呢。”卢氏说着,瞪他一眼,嗔道:“我倒要问一问你去了何处,今日你长兄归家,你却连个影子都瞧不着……传了出去,还不知族中要如何揣测议论咱们与你长兄不睦,岂非平白落人口实?” 崔琅耸耸肩:“不睦便不睦,原本也不见得多睦嘛。” “你胡闹惯了,却也要为我思量一二,我本就是与崔氏做继室,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般做,可想过我的处境没有?” “儿子下回当心便是。”崔琅嬉笑着揭过此事,又探着身子问:“母亲,您不妨同儿子讲讲,今日阿父与长兄见面时的情形呗?” 卢氏吹了口茶,瞥他一眼:“听过书上写的十八层地狱没有?” 崔琅点头。 卢氏“啧”了声:“没什么两样。” 章节目录 026 忽现异象 崔琅摇摇头,打了个寒噤,“那祖父呢?” “家主外出,晚间方归。” “那完了。”崔琅看了眼天色,拿出替人感到绝望的神态:“长兄可有的跪了。” …… 崔氏祠堂内,香烛气沉厚,静谧可闻针落之音。 崔璟跪得笔直,正如幼时那般。 案桌之上,牌位一层层整齐摆放,最上方的崔氏先祖牌位罩有神龛,而崔璟的视线始终定在最下方的一座牌位之上。 那是他早已亡故的生母郑氏。 四下无声,崔璟始终一动未动,如一尊雕像,同这逐渐昏暗的祠堂融为了一体。 直到身后祠堂的门被推开,最后一缕暮光洒了进来。 “起来吧。” 一道威严的老人声音在背后响起。 崔璟遂起身,同来人行礼:“见过祖父。” 老人看着他,缓声道:“又瘦了。” 崔璟周身的气势不再如先前那般冷硬:“这两年来,让祖父担心了。” “你若当真这般认为,便答应祖父一件事。”不同于崔洐的冷厉外露,这位崔氏真正的家主崔据情绪内敛,喜怒不形于色,语气威而不厉,却压迫感更甚—— “明日入宫,交还兵权,自请卸下玄策军上将军之职。” 短暂的死寂之后,崔璟道:“孙儿实难从命。” 崔据苍老的眼中微涌动着:“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吗?” “孙儿十分清楚。” “父亲何必同这逆子多费口舌——”崔洐闻讯而来,面色依旧铁青着。 崔琅跟在他身后,躲在祠堂门外,偷偷望进去。 而此时,元祥快步而来,看了眼祠堂中的情形,还是走了进去,向崔璟禀道:“都督,圣人急召,传都督入宫。” 崔璟抬手:“祖父,孙儿先行告退。” “不准——”崔洐厉声欲阻止,却被崔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崔璟抬脚出了祠堂。 “长……长兄……”一向嚣张跋扈的崔氏六郎,此刻如耗子见了猫,声如蚊响。 崔璟微侧首,看他一眼,“嗯”了一声,抬脚离去。 见他走远,崔琅才敢抬起头来,舒一口气。 “父亲……”祠堂内,崔洐皱眉道:“您今日不在家中,不知是何情形……他今日归家,各房只有年轻子弟相迎,其余人一概未曾露面……自他投军从武以来,族中不满之声无数,今日这般分明是——” “那你也不该当着族中子弟的面厉言训斥,罚他跪至此时。”崔据看向儿子,定声道:“这不叫立威。” 崔洐眉头紧锁,却也低下头去:“是儿子思虑不周。” …… 出了府门,崔璟跃上马背:“走。” 马蹄踏着暮色,一群人马很快离了安邑坊。 安邑坊北面东市,所在之处距宫城不算远,马行三刻钟未歇即达。 崔璟在宫门前下马,早已候在此处的内侍上前行礼:“可算等到崔大都督……都督请随奴前去面圣。” 崔璟将马交给元祥,随那内侍入宫。 “哎。”看着自家大都督走远,有一名年轻士兵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小声纳闷道:“元祥哥,我就不明白了,咱们都督这般英勇无双,少年将才,智谋双全,这些年不知立下多少奇功……我要是能有这般出息,那得是祖坟冒青烟,我阿爹都得连夜将族谱撕烂重拟,将第一页写上我的名字才好!怎到了都督这儿却就,就好似……” 另一名士兵接话:“就好似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恶贯满盈,磬竹难书哇……” “你们懂什么。”元祥翻了个白眼:“都闭嘴吧。” 谁让那是崔氏呢。 元祥看向早已消失在宫门后的身影,也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都督与家中之事,大家都看在眼中。 其实吧,他也有点替自家都督觉得委屈。 …… 崔璟入得内宫,来至宣政殿。 “臣崔璟参见陛下。”崔璟于御阶下垂首行礼。 生于顶级士族,自幼即被崔氏当作未来家主栽培的青年,纵是于皇权之前,那自生来便刻入骨髓的清贵之气亦不曾被削弱分毫。 御阶之上,为一面白玉雕就的巨幅万里江山图,其上正为大盛疆土。 玉图上方,龙案之前,垂有一道珠帘。 圣册皇帝坐于珠帘之后,天子冕旒之下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掺白。 “崔卿请起。”她的声音并无苍老之感,只有高不可攀的威严:“崔卿率军凯旋,一路劳顿,朕本不该急召——” “抵京之日,身为主帅自当入宫面圣,是崔璟来迟。”披甲的青年身形挺阔,呈上奏书:“此战细陈在此,请陛下过目。” 一名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官上前,接过奏书,含笑同崔璟点头。 崔璟微颔首回应。 女官将奏书呈与圣册帝。 “崔卿与常将军为此战苦熬两年之久,终将南蛮驱逐出我大盛疆土,实乃劳苦功高。”女帝未急着去看那奏书,语气欣慰赞赏:“这些年来,若无崔卿攘外安内,我大盛难有今时安稳。” “此非崔璟之功。”那青年将军声音不重,却答得毫无犹疑:“是先太子殿下留下的精锐之师在为大盛镇守江山。” 圣册皇帝面上笑意微凝,眼底闪过一瞬的黯然。 “是啊。”她声音低低地道:“吾儿心系大盛,心系江山安稳……” 她未流露出太多情绪,透过珠帘,看向崔璟:“实则朕此番急召崔卿入宫,便正是为了大云寺之事——” 听得“大云寺”三字,原本半垂着眼睛的崔璟立时抬眸。 珠帘后响起圣册皇帝的声音:“大云寺中,忽现异象。” 崔璟眼神微变:“异象?” 圣册皇帝颔首,缓声道:“半月前,无绝曾使僧人送信入宫……” 大殿之中,朱雀烛台上的灯火忽明忽暗。 不多时,崔璟自宣政殿而出。 女官带着宫娥跟了出来:“我送崔大都督出宫——” 崔璟拒绝:“不必。” 女官正欲再言是奉陛下之命相送,只见那青年已快步下了汉白玉阶。 他阔步而行,提灯的内侍需小跑着才能跟上。 女官静立片刻,见那道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方才折回殿中。 “崔大都督心急出宫,未让宛卿相送。”她至御案旁,抬手行礼。 圣册帝未多言,靠在龙椅上阖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此静谧了片刻,女官轻声道:“姑母也不必太过忧心了……” 圣册帝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女官便未再言,无声退下,吩咐宫娥焚上了安神香丸。 …… 章节目录 027 名师出高徒 城中宵禁已始,格外醒耳的马蹄声,惊扰了临街百姓。 “何人竟敢纵马犯夜!” 这声音亦惊动了巡逻的骁卫,其中一人刚欲拔刀喝止,便被头领踹了一脚。 “你小子瞎嚷嚷什么呢!跟谁面前耍威风呢?没瞧见那是玄策军吗!”那头领骂道:“存心想害老子丢饭碗是吧!” 新来的年轻人愕然:“玄……玄策军?” 对啊,今日崔大都督才率玄策军回京,他也是听闻了的! 不禁又问:“头儿,他们这是要出城去?玄策军何故深夜出城?” “玄策军办事,也轮得上你来多问!” 于是,屁股上又挨了一脚。 一行骁卫继续巡逻而去,一旁背街而建的民居中,灯火稀疏。而其中一盏灯火下,有年轻的男子对灯看着手中回信,面上惊色久久未消:“怎,怎么可能,竟然没死……” 他强压下震惊之色,喃喃道:“也对,当晚又非是我亲自动手,她未必知晓……” 勉强定下心神后,他眼神反复,开始了新的思索。 …… 随着元祥示出手中令牌,紧闭着的城门徐徐打开。 一行人马,朝大云寺所在疾驰而去。 …… 兴宁坊,大将军府内,常岁宁打了个喷嚏。 “女郎怎么了?女郎可是哪里不适?”跪坐在榻边的喜儿一阵手忙脚乱,又是递帕子,又是倒水,眼泪再次涌了出来:“都怪婢子不好,未曾看护好女郎呜呜呜……” 榻上的常岁宁默默将刚接过来的帕子递了回去。 知道的,清楚她只是打了个喷嚏。 不知道的,看这小女使的架势,还当她是吐了碗血。 “女郎。”此时另一名女使鹊儿走了进来,“郎君过来了。” 常岁宁点头,示意让人进来。 片刻,常岁安便大步走了进来,在经过帘栊时,少年猛地收慢了脚步,尽量叫自己显得稳当些。 然而一开口,还是暴露了急躁与愤怒:“宁宁,你猜我都查到了什么!” 午后沐浴罢,已换回了女子裙衫的常岁宁靠在榻中,看着忙活了大半日的少年,道:“兄长先坐下喝口水,再慢慢说不着急。” 常岁安带回了许多关于周明了大致,此时双眼通红,双手微颤—— 见少女无太多反应,他的眼睛顿时更红了,哽咽问:“岁宁这果真是……不记得三爹了?” 常岁宁:“……?” 三——爹? 怎么喊爹还编上序了? 二又是谁? 该不会还有四? “那你也该记得你三娘啊!”乔祭酒将同样满眼泪花的祭酒夫人王氏推了出来:“你可是最爱吃你三娘做的玉露团啊!” 常岁宁的呼吸都停顿了。 乔祭酒又推了个人出来,这回是个文气温润的少年:“那你阿兄呢?连阿兄也不记得了?” 常岁宁:“……” 需要接受的挑战竟然越来越多了。 “……是二兄!”一旁的常岁安满眼警惕地纠正。 宁宁正经的阿兄只有他一个,乔玉柏只能做二兄! 与他同龄,只小了他两日的乔玉柏微拧眉看向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争这个?” 现在是争名分的时候吗? 常岁安不由瞪眼——想趁机让宁宁觉得他更识大体是吧! 章节目录 028 寺中塔 “宁宁这是真的不记事了?”祭酒夫人王氏抓住少女的手,满眼心疼:“郎中究竟怎么说的?可请宫中医官来看过了?” “昨日除了府上的,又另请了三位郎中来,都只开了些调养安神的方子。”常阔道:“今日待从外头回来,再使人拿我的牌子去宫中请位医官来瞧瞧。” 乔祭酒朝他看过去:“岁宁如今这般模样,你还要出门忙活什么去?” 常岁宁认为是去见周顶之事,遂开口道:“放心,我如今除了不记事之外,其余一切都好。” 常阔则道:“正是要带岁宁出门,去一趟大云寺——” 常岁宁一愣:“大云寺?” 不是见周顶吗? 常阔给了她一个“时间充足”的眼神。 “也好……”王氏点头思索着道:“去拜一拜,宁宁这病少见,许是这一遭受惊之下,阴邪入体,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去寺中驱一驱邪气,说不定便好了。” 常岁宁:“……” 干脆直接报她名字好了。 “愚昧。”乔祭酒看妻子一眼,哼了声,道:“不过也该去一趟,无绝身为住持不便离寺,叫他见一见岁宁平安无事,他也好安心了。” ——无绝? ——住持?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 他还真当上和尚了? “那不如我陪宁宁一同过去可好?”少年乔玉柏温声问常岁宁。 想到周顶之事,常岁宁下意识地想婉拒,但不必她开口,常岁安已然道:“你今日不必去国子监吗?” 乔玉柏刚想说“无妨”,常阔摆了手道:“哪里用得着如此大张旗鼓?岁宁之事不宜宣扬,出个门而已,休要太过招摇。” 听得这“不宜宣扬”四个字,看着面前的乔家人,再想到同样知情的喻增,加上如今在什么大云寺里做住持的无绝,甚至是魏叔易,以及那多半也识出了她身份的崔璟……常岁宁——不能说不够宣扬,只能说万众瞩目。 但也没办法,谁叫阿鲤的阿爹格外地多。 “也有道理。”乔祭酒点了头,又与常岁宁叮嘱道:“岁宁且安心养上一段时日,待稍好些了,便去寻三爹,到时三爹带你去钓鱼……” 王氏立时嗔道:的“钓什么鱼?成日就知道钓鱼,我看你像条鱼!” 虽久违,常岁宁对此却也并不陌生。 在老常这里——没什么是练一练解决不了的。 在乔先生这里——没什么是钓一场解决不了的。 “你这妇人懂什么?垂钓之事,最是能静心养性,心静则头脑清明,这脑中症结自然也就不药而愈了。” “你别想把这套歪理用到宁宁身上来!”王氏听得火冒三丈:“……昨日我还与绵绵说,待你百年之后,不必入祖坟,倒不如干脆将你葬入渭河了事!” 乔祭酒倒不生气,浑不在意地哼道:“如此甚好,我恰想与鱼儿为伴,倒好过与你这妇人地下长眠。” “鱼儿倒未必待见你。”王氏也哼了声:“谁管你如何想呢,不过是见你作孽太多,想让你去河里赔罪,省得祸及子孙!” 乔祭酒听得一瞪眼,眼看二人就要吵起来,常岁宁忙出声问:“对了,怎不见绵绵……阿姊过来?” 乔家有一子一女,乔玉柏小常岁安两日,乔玉绵则刚巧大阿鲤两日——而阿鲤既平等地唤了每个人作阿爹,那必然也是要将乔玉绵唤作阿姊的。 “绵绵本就不便出门。”被阿爹阿娘吵得头疼的乔玉柏在旁连忙接话,“又因这几日染了风寒,实恐再带了病气过来,便托我替她问候宁宁妹妹。” 毕竟绵绵与宁宁一个赛一个体弱,一个染了风寒,但凡碰一面,可就要变成两个了。 本就不便出门——是何意? 常岁宁留意到了少年的前半句话,思量一瞬,未急着深问。 “好了好了,都各忙各的去吧。”尤其听不得乔家夫妻吵嘴的常阔开始赶了人,“时辰不早了,该出门了。” 临走前,王氏将一只食盒交给喜儿,并叮嘱:“……将这些点心带着,路上记得提醒宁宁吃一些。” 听出她语气里侧重的“提醒”二字,常岁宁不禁觉得脑子坏了也挺好的,不仅可以随心所欲随时随地“言行怪异”,就连衣食住行也有人格外操心。 在去往大云寺的马车上,喜儿果然照办,不时便提醒常岁宁吃点心。 晨早虽用了早食,但约是站桩站得累了,倒也有些饿,常岁宁便拿起一只玉露团尝了尝,的确可口。 边随口问:“这大云寺是何时建的?” 她从前未曾听过京师有这么一座寺庙。 喜儿答:“是圣人登基之际命人所建,倒也有十二年了呢。” 十二年前吗? 常岁宁难免对这个时间点格外留意——她是那一年死去的,而明后原来正是那一年登基称帝。 果然,她从始至终,都是在替明后铺路而已——以尊严及血肉乃至性命,助她登上至尊之位。 她不是第一日知道这一点了。 早在十五年前,她便很清楚了。 常岁宁低头又咬了一口团子。 “女郎,好吃吗?”喜儿在旁问。 “好吃。” 喜儿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意。 小女使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煞是可爱美好。 常岁宁便也驱散了心中那一丝沉闷,打起车帘,望向车外春景。 大云寺很快到了。 不愧是新帝登基时特命人所建,此处寺庙修建的极恢弘庄肃,且一眼望去,寺庙不远处停放着的车马软轿非富即贵,大约只对皇室与官贵人家开放。 常阔习惯佩刀出行,在入寺门前,将刀解下交给了随从,才带着兄妹二人入内。 常岁宁跟在常阔身后,先去了大殿上香,常阔让人添了香油钱,出手阔绰。 上罢香,常阔大步踏出大殿,问殿外的僧人:“无绝人呢,他不知我来了?” 无绝乃大云寺住持,纵是宗室子弟见了也要称一句大师,若有人这般直呼其法号,僧人定觉十分无礼,但换了面前之人——就很合理了。 寺中僧人皆知,常大将军与住持大师乃是故交。 主持大师未入佛门前,曾与常大将军同属先太子麾下,常将军为副将,主持大师曾为军师。 “阿弥陀佛。”僧人此时便道:“住持方丈与一位施主谈佛法,自昨夜起始终未出静室,尚不知常施主来此。” “什么佛法如此玄妙,一整夜都谈不完。”常阔奇了一下,道:“行了,我去寻他便是。” 僧人行佛礼目送。 “这是什么地方?”去往住持静室的路上,经过一处高塔,常岁宁似随口般问道。 大寺中建塔,并不少见,她之所以有此问,是因察觉到了异样之处。 章节目录 029 有佛光,但不多 此塔雄伟壮观,塔前金匾上书“天女塔”三字。 塔前有四名僧人看守,然并非寻常僧人,而是武僧——常岁宁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四名和尚。 不单如此,此塔周围亦有不同寻常之处。 常岁宁看向塔周的青石堆叠,溪水环绕叮咚而响,以及那片刚冒了嫩叶的竹林—— 塔门正前方,立有一人高青铜鼎式香炉,青烟袅袅腾腾。 常岁宁微眯着眼睛,看向塔檐边悬着的金铃,于晨曦下金光毕现。 而再往远看各处佛殿,可见此塔所建的位置也极有讲究——亦或是说,这整座大云寺都建在风水考究之处,而这座塔,却是建于阵法之内。 她对这些奇门阵法并不精通,只是无绝曾为军师时,便极擅长列布军阵,久而久之之下,她亦学到不少。 而面前这“天女塔”周围的阵法,大约便是无绝所设了。 只是终归与军中阵法不同,她并看不出这是个什么阵,作何用处。 “这天女塔,乃是陛下登基前即命人所建。”常阔看了一眼,略压低了些声音,说道:“《大云经》中所载,净光天女曾于灯佛处,听过大涅盘经,由此因缘在,释迦佛在世时投生为净光天女,舍弃天身,以女子之身为王,度化世人,守护正法……当今圣人感念于此,特建天女塔供奉净光天女。” 常岁宁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嘲色。 原来这便是大云寺的由来。 明后这是在借佛经所载,暗指自己为释迦佛转世化身,需以女子之身为王,度化世人吗? 虽说百年前,大盛便有过女子为帝先例,但那位女皇乃正统皇室出身的公主,少时即被立为皇太女,是为名正言顺。 但明后不同,她是外姓皇后而已,欲登上至尊之位,除了筹谋算计收拢权势,便还需一个可以归服民心的“名正言顺”——神佛天说,便是一个好用的手段。 以告世人她乃得天命所授的君主——天册圣君,便为圣册。 “但我听闻此处并不允香客入内,唯有无绝大师,或得圣人准允者方可进去。”常岁安说着,好奇地往塔中看了看:“我都没进去看过呢。” 在他们经过时,那四名双手合十于身前的武僧,始终敛眸未动,全然不受外物所扰,如四尊威武的金刚像。 一阵风气,金铃发出禅意轻响。 常岁宁脚下却忽然一顿,变了脸色。 …… “……半月前那场雷雨,险些毁了此阵,且看这阵石,便是那时损毁的。” 此一刻,一名披着住持袈裟的僧人正从塔后走出,边道:“塔上本有避雷之物,那春雷想也不曾击中塔身,塔中各物皆完好无损,唯有那尊玉像,不知缘何竟生裂痕……” 他身侧那身形挺拔的青年沉默良久,才问:“依住持大师之见,此异象是凶是吉?” “难说啊。”僧人微叹息一声,道:“自启此阵,便无十足把握,前无参照之法,后亦难窥测分毫,只凭天意机缘了。” 说着,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向塔身:“但既生异象,便必有所指……所指为何,虽暂时不得而知,但兴许——” 僧人说着,微微含笑看向青年:“崔大都督或有机缘感应。” 青年眼神微怔——他? 僧人道:“当初这塑像之玉,便是崔大都督自西域寻回,冥冥之中或正有一缕机缘在。” 青年未语,只微抬首看向那晃动的金铃,晨光投下,将他漆黑清冽的眉眼镀上一层静谧的金光。 “……宁宁,你怎么了!”少年紧张的声音隐隐传入习武之人敏锐的耳朵里。 “岁宁,可是哪里不适?快,快坐下歇一歇……” 喜儿忙扶着自家女郎在不远处那棵菩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女郎的脸都白了,可是头痛得厉害?”喜儿在常岁宁身前蹲身下来,顿时又有眼泪砸落:“都怪婢子呜呜……” 常岁宁:“不如你改名呜呜可好?” 喜儿的哭声顿时一停,憋着哭意,眼泪巴巴地看着自家女郎。 常岁宁这才将按着太阳穴的手拿了下来,看向方才她所站之处,只见那石砖之上以金漆彩墨雕画着佛家兽怪图纹。 “宁宁,可是好些了?”早上妹妹看他一眼遂干呕不止的画面犹在眼前,常岁安不敢将脸凑得太近。 “好多了。”常岁宁答话间,视线依旧落在前方那图纹之上。 她方才应是入阵了。 可常岁安他们也同经一处,为何只有她会突觉不适,头痛欲裂? 总不能她内里是条孤魂野鬼,来到这佛门圣地,佛法圣光还真要将她驱逐了不成? 换做往常,她未必会对此神佛之说深信不疑,但自身经历了无法用常理解释之事,便不得不信了。 可她一没偷,二没抢,如今这般也非是她所愿,更无人问过她的意见,莫非阎王爷自作主张,没同旁的神佛打招呼,意见未曾统一? 常岁宁看向那高塔。 然俗语云,请佛容易送佛难——她既活回来了,这条命既给了她,那剩下的,便是她自己说了算了。 凭运气占来的便宜,她不打算还。 “岁宁,快喝口水。”见她似出了神,常阔温声催促。 常岁宁这才看到面前喜儿递来的水壶,遂接了过来。 “崔大都督怎么也在?”常阔意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常岁宁下意识地抬眼。 崔璟她见过不少次了,此时她的视线直接越过崔璟,落在了身侧那位圆滚滚的僧人身上。 无绝早年便不蓄发,她第一次见此人自荐时,还以为他就是个来化缘的出家人,后来才知——人未出家,出家的只有头发。 前因后果,自述如下—— 少时早秃,干脆全剃。 宁可光头,不做秃子。 誓不给秃发二字留有一丝可继续攻占的余地。 很倔强,很不肯让步的一个人。 而此时,他身披住持袈裟,圆头大脑,一双滴溜溜的耳垂煞是饱满,面上笑意和蔼而具禅意,倒果真一身佛光。 此时他瞧见了常阔:“哟,老常!” 常岁宁:“……” 得,佛光尽碎,好似瞬间从佛坛圣地回到了羊汤馆子。 无绝已快步走了过来。 常岁安和喜儿唤罢“无绝大师”,又同崔璟行礼。 见他似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常岁宁以手扶额,蹙眉做出头痛之状——这礼能不行就不行。 “……小岁宁这是怎么了?”无绝撩起袈裟下摆,在常岁宁面前蹲身下来:“来来,快叫二爹瞧瞧——” “……”常岁宁略显费解地看向他。 甚至都出家了,竟也还要来凑这当爹的热闹吗? 他自己听听这合适吗? 殊不知,更不合适的还在后头:“咦,多日未见,小岁宁瞧着怎……愈发好看了?” 无绝盯着她,眼中似有一丝新奇惊叹之声。 常阔没好气地道:“又瞎扯什么呢,岁宁头痛不适,你少说两句。”——旁人不知孩子遭遇了什么,这秃子难道也不知道?竟还有心思耍嘴皮子。 “头痛啊……来来来,随我去禅院烤一烤火,歇一歇。” 见常岁宁点了头,喜儿便将人扶起。 崔璟同常阔说了几句话,未再多停留:“崔某先行告辞了。” 无绝大师含笑:“崔施主慢走。” 崔璟颔首,抬脚离去。 被喜儿扶着的常岁宁经过那雕画图纹之处,心有余悸,脚下往一侧避开了两步。 此一刻,崔璟恰行至她身侧。 少女春衫襦裙,清新俏丽。 青年甲衣玄袍,冰凉整肃。 时有风起,金铃动,轻软绣白兰披帛轻拂过甲衣,一瞬即离。 二人皆有所察,崔璟垂眸,与那微仰脸看向自己的莹澈眸光相接,同样一瞬即收回了目光。 风中有青竹生长的气息,晨光于菩提树间摇曳时,二人无声擦肩而过。 “……都督,那是常大将军府上的女郎吧?属下瞧着,怎好像隐约有些眼熟呢?”待常阔等人走远了,守在不远处的元祥神情略困惑地道:“但又记不起来何时见过……” 崔璟:“……” 他的下属,好像不太聪明。 “哦!属下回忆起来了!”元祥恍然:“两年前常大将军与都督率兵出征时,常家郎君来送常将军,那时常家女郎好像也来了!就是那次见过!” 崔璟:“……回忆得很好,下次不必再回忆了。” 元祥挠了挠头。 “都督……圣人特恩准您与常大将军歇整三日,待于三日后朔望百官朝见之日,再行入宫领赏。”元祥询问道:“都督一夜未曾合眼,昨又忙碌整日,可要回家中歇息吗?” 只是想到崔家那些人,后面的声音便低了下来。 崔璟:“先回玄策府。” 玄策军于京中设有府衙,名为玄策府,统理玄策军大小事宜。 元祥便应“是”。 …… 常岁宁未在大云寺久留。 一来她觉得那阵法略有些邪门,出于本能想要远离,生怕这条还没捂热的命又被收回去。 二来则是与周顶约定见面的时辰快到了。 三来的话,便是无绝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崔璟前脚刚走,他便叫苦不迭:“这年轻人,可真能熬啊……老衲被逼无奈与他讲了一夜的佛法,困得恨不能就地圆寂了!” 常岁宁听在耳中,不免再次觉得,有佛光,但不多。 …… 信上与周顶约见之处,就在距大云寺不远的汉城湖边。 此湖依青山傍渭水,风景秀丽,恰值春日,正是踏春泛舟的好来处。 常岁宁到时,已有一道身影等在湖边长亭内。 “女郎且看,那着青衫的人模狗样之徒,便是周顶了。”喜儿在常岁宁耳边小声提醒道。 章节目录 030 怕是爱惨了他 那亭中之人显然一直在留意着周围,常岁宁主仆二人刚出现,他很快便看到了。 双方离得尚且不近,遥遥见得那道少女身影,男子蓦地抓紧了衣袖边沿,眼底即浮现掩饰不住的震惊之色。 少女虽戴着幂篱,但他也绝不会认错。 见那对主仆走来,男子赶紧将一切异样神色收起,快步自亭中行出,含笑迎了上去。 大盛民风相对开化,正值春日,少年少女们结伴外出踏春并不少见,戴着幂篱的少女出现在此处,也并不招眼。 “常娘子到了。”周,这人略有三分姿色,但因此时拼命想叫这三分变作八分的模样,却反倒将原本那三分也丢了个干干净净——倒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得不偿失。 非但如此,他还朝常岁宁走近了两步。 常岁宁紧攥着手指,拼命压制着想给此人一个过肩摔,再将其踹入湖中的冲动。 周顶已然开口“解释”道:“与她定亲,实非出自男女之情,只因她父母双亡,家中只其与一幼弟无人照料,两家本是故交,我亦是不忍见她姐弟二人无依无靠,这才答应了下来……” 常岁宁恍然:“吃绝户?” “……?!”周顶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常,常娘子缘何会这般想我?” 章节目录 031 豪门梦碎 “君子立世坦荡荡,岂可怀此阴暗心思?”他像是受到了莫大羞辱,趁着表态之际顺便表明了心意:“若常娘子不信我,我今日便回去与之退亲!反正我心中从始至终也只有常娘子一人,与不爱之人度此一生又有何意义——” 说着,声音猛地一顿,神色一阵咯噔闪躲,作出“我克制良久,怎此时却将心里话说了出来”的失言之色。 “呕!” 一道克制不住的干呕声响起,周顶神情凝滞,看向喜儿。 常岁宁平静道:“她有孕了。” 喜儿一手掩口,一手托住下腹,赧然点头:“是呢。” 周顶神情复杂:“……恭喜。” 但……这气氛怎么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好在面前的少女好歹接了他的话,才不至于就此冷场—— 只是她的语气过于直截了当:“你心中不必有我,你我有云泥之别,我家中人也断不会答应。” 喜儿欲言又止,想要补充——不是云泥之别,是仙畜有别才对啊。 “……我,我自知,配不上常娘子。”周顶面色涨红,坚持道:“也因此,一直未曾表露心迹……可有朝一日,我定会出人头地的!” 常岁宁:“……” 人头落地还差不多。 “我知常大将军必不会轻易同意此事……但我决心已定,人生在世,至爱难求,无论如何也不该轻言放弃。”周顶凝望着面前少女,起誓般道:“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常岁宁看着那张激动的脸庞,只觉好似一只想要拖死人的吸血水鬼,却又要以真情作饵—— 她真诚地道:“要死你死,我不想死。” 周顶眼角一抽:“?” “我听我阿爹的。”少女拿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的家人总不会害我。” 周顶一时竟失语。 就是说……非得这么清醒吗? 她是对话本子戏折子,乃至《诗经》中那些奋不顾身轰烈凄美的爱情故事过敏吗? 熊熊燃烧的大火被泼了一盆又一盆冷水,眼下俨然只剩了几粒火星子还在挣扎—— 而就在他试图再说点什么时,少女已先他开了口:“之所以提到你定亲之事,是想与你讲,你既已定亲,日后你我则不便再有往来。” 原是为与他断绝往来而来? 周顶愣在当场,只觉豪门梦碎。 “所以,你此前允诺待高中之后必定会百倍还我的银子,现在便还了吧,如此两清,才算妥当。”少女平静地道。 周顶竭力维持着的深情之态彻底碎裂。 断绝往来还不算,竟还要他——还钱?! 他是说过这话,可她不是也说……不图他回报的吗! 但此等话说出来实在有损读书人风度颜面…… 他神情复杂到了极致:“常娘子,你这是……” “既不必等你高中之后再还,百倍之说便就算了,你只需还我本银即可。”少女善解人意地道。 她的女使更加善解人意,递上一物:“我家女郎先后借予周郎君银钱的总账在此,请周郎君过目。” 周顶:“……” 此一刻,他的名字不叫周顶,叫五雷轰顶。 豪门梦碎且罢,而今又陡然背负巨债。 话已至此,他只得接过喜儿递来的账目,待看清上面的数字,表情管理险些再次失控,却只能道:“……可我身上未带这么多现银,一时半刻只怕也凑不足……” 常岁宁很大方地道:“无妨,我给你三日期限。” 见周顶神情依旧为难,她也有些为难了:“周郎君也别怪我,这银子是我阿爹叫我讨回来的,他刚打了胜仗回京,知晓了此事,大发雷霆,桌子都拍断了好几张——” 周顶身形一僵。 这声音动听,话语为难,但却叫他不寒而栗,好似自己也将要成为那被拍断的桌子之一。 少女善意提醒:“这银子讨不回来,我倒不打紧,不过是挨几句骂,要紧的周郎君自身。” “女郎,咱们该走了,郎君像是等急了呢。”喜儿出声道。 常岁宁便抬头看向亭外。 周顶闻言下意识地也看过去,只见路边常岁宁乘坐的那辆马车旁不知何时多了对少年主仆,那少年生得高大英朗,正坐在车辕边拿棉巾擦拭佩剑。 那剑刃白亮如雪,随着少年擦剑的动作,正午的阳光投射其上,恰就刺到了周顶的眼。 周顶忙后退两步。 常岁宁:“告辞了。” 周顶嗫喏着嘴唇,点了点头:“常娘子慢走……” 常岁宁不再看他,带着喜儿出了长亭。 常岁安见状收剑跳下车辕,替妹妹打起了车帘。 常岁宁上了马车,常岁安跃上马背,兄妹二人就此离去。 亭中,周顶面若死灰。 “宁宁,要我说,真该先把他揍一顿!”常岁安骑马跟在车旁,皱着眉道:“像他这种伪君子软骨头,最是没用,两拳砸下去,还怕他不招吗?” “他倒是愿意招。”车内少女打了个呵欠,声音有些散漫地道:“只怕他没什么可招的。” 车内,喜儿倒了盏热茶送到常岁宁面前。 “来时女郎便说了,若那幕后主使是条大蛇,买凶杀人此等事,必不会亲自出面,更不会暴露身份的。”喜儿道:“那周顶拿钱办事,只怕也根本都不知对方是谁。” 如此之下,倘若直接抓了周顶,非但审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还会惊动暗处的人,反倒弄巧成拙了。 “这倒也是……”常岁安的眉毛仍未松开:“只是委屈了宁宁,为此还要与他这般虚与委蛇,事到如今还要与他好声好气,真是便宜他了!” 好声好气? 常岁宁喝了口茶:“那应该也没有吧。” “可还是便宜他了……”常岁安对没能将周顶揍上一顿而耿耿于怀,又想到方才远远瞧见那周顶一幅杀人未成,竟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态,不由道:“方才他离妹妹那般近,纵是妹妹说话时的唾沫星子溅他脸上,那都是叫他捡了天大便宜了!” 常岁宁一口茶水险些呛到:“……” 她真的是谢谢了。 只是她说话也真的不喷唾沫星子。 这种骂法倒也有几分伤敌一千损她八百的意思。 不愿再听少年语出惊人,她截断了“论周顶究竟占了多少便宜”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接下来之事,兄长可都安排妥当了?” 至于为何不抓起来打_,暗处有人在盯着他呢,察觉到了异常,有所防备,就不好,做戏不是为了骗周顶,也是为了谨慎起见。 心中紧迫,才会露出破绽。 章节目录 032 别院 “放心,我已让剑童暗中跟着他了。”常岁安道:“剑童做事,妹妹只管放心。” 尤其……昨日他只是随口一提“那姓周的亵裤是什么颜色也要查清楚”,剑童就真的做到了! 当剑童告诉他“今日穿的是驼色”的那一刻,他既震惊,又欣慰,还有一丝难言的自责。 常岁宁不知这句“妹妹只管放心”光鲜之言背后的辛酸内情,只点了头,透过半打起的车帘,看向渐渐消失在车马后的汉城湖。 今日她见周顶,一分是做给周顶看,九分是做给暗处之人看。 她要让暗处之人清楚地知晓她还活着,且与周顶往来依旧—— 此事想必很快便会传到对方耳中了。 而不管是找周顶算账,还是其它,总归不会毫无动作的。 …… 天色将暮。 一家开在街尾处的赌坊内,身穿青衫的男子被轰了出来。 “输了银子就想不认账,哪里来的瘪种!想闹事也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嘴角被打得青紫的男子神情不甘反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直输?分明是你们使假出千!” “真是他娘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看你倒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可别逼得哥几个儿不给你留脸面了!” “不想死就滚远点!别耽搁我们做生意!” 看着那被挥起来的长棍,周顶面色发白地后退了几步,只得离开了。 “输了,全输了……”他神情浑噩,如一具行尸走肉,低声喃喃着:“拿不出银子,常家……还有他们,都不会放过我的,怎么办……” “果然是你!”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孩子的声音:“起初我还以为看错了,特地等你从赌坊里出来……你竟然在背地里赌钱!” 周顶闻言猛地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气呼呼地瞪着自己。 “我阿爹从前教书时便常说,赌鬼的话半个字都不可信!”男孩“哼”道:“我要回去告诉阿姊!让阿姊和你退亲!” 说着,转身就走。 “等等!”周顶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男孩的手臂:“我只是……只是去寻一位好友,你勿要在阿甜面前胡说!” “你骗人!我刚才都听到那赌坊伙计的话了!”男孩气得脸色涨红:“你果然是个满嘴谎话之徒!我和阿姊竟都被你给骗了!” 周顶脸色几变。 “你放开我!”男孩欲挣脱手臂,却被他抓得更紧。 “你不能告诉阿甜!”周顶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浮现出一抹狰狞的冷意。 泡在乌烟瘴气人声嘈杂的赌坊里半日,眼睁睁看着银子一点点输光,冷汗干了又冒,眼睛,耳朵,脑子,片刻都无法平静,而这一切足以摧毁腐蚀一个人的神志。 此一刻,周顶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未婚妻的嫁妆家产已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绝不能丢掉这门亲事! 不知何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扼住了男孩的脖颈。 随着男孩挣扎起来,他的手指越收越紧,神情也愈发狰狞可怖。 暗处的剑童看着这一幕,皱紧了眉,飞快地思量了一瞬,摸出一颗石子,砸向了巷口处卧着的一条黑狗。 黑狗正睡着,忽然被砸了下屁股,狗眼茫然又愤怒,“汪”地一下弹跳起来,然后狂吠着朝视线内仅有的人影——周顶扑了过去。 本就是在行心虚之事,周顶被这黑狗一吓,立即松开了男孩。 偏那黑狗认定了他,一口咬住了他的腿。 “滚开!”周顶慌乱地踢开黑狗,只能拔腿就跑。 男孩捧着喉咙,弯腰咳嗽了一阵,刚缓过一口气来,便赶忙朝着与周顶相反的方向跑走了。 暗处的剑童微微松了口气。 跑出了巷子的周顶,好不容易甩开了那狗,刚要折返回去追男孩子,却忽然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他抬头,见得那张脸,后背立时又有冷汗冒了出来。 “随我走一趟。”那人声音粗哑,并不客气。 周顶看向大汉身后的马车,满头冷汗地点了点头。 待马车停下时,天色已暗。 周顶下了车,朝站在河边垂柳下的那道身影走了过去。 “我家主人托我问问,周郎君是怎么办的事?说好的事已办成,剩下的银子也拿了,可那已死之人怎又好端端地出现在了湖边,竟还能同周郎君踏春赏景呢?”说话的中年男人抄着衣袖,语气里好像并没有太多怪责与怒意。 周顶听得心中骇然。 对方一直在暗中盯着他吗? “我……我也是今日才知,她竟那般命大,当晚被救上来之后,竟侥幸保住了一命!” 那男人叹道:“就说常家怎迟迟未有办丧,还当是未寻到尸身,合着人一直好端端地在府里养着病呢。” 他好似在闲聊,周顶僵硬地赔着笑,道:“好在那晚并非我亲自动手,她也并未怀疑到我身上……那便还有补救的机会。” 男人问:“你打算如何补救?” “三日……给我三日的时间,这次必不会再出任何纰漏,我会亲眼确认她断气为止!”周顶压低声音道:“只不过……我需要些银子,常大将军归京,得知了我与她往来之事,很是不悦……我需要银子打点她身边之人,如此才好将人约出来动手!” “你要多少?” “一百两……”周顶说话间,悄悄打量着男人的脸色,见男人抬眉,便又赶忙改口:“不,五十两,五十两足够了!” 足够他翻本了! 没有人会一直走霉运的! “五十两……倒不多。”男人看向一旁将周顶带来的那名身形高大的壮汉:“给他吧。” 周顶连忙施礼道谢,又再三保证:“……周某此番定将事情办得漂亮!” 见那壮汉走了过来,他忙转身准备接银子。 壮汉上前一步伸出了手,却是落在了他脖子上。 周顶还不及反应,只听得“咔吧”一声,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他的头颅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从一侧垂了下去,人也紧跟着倒地,唯有一双眼睛瞪得极大。 “蠢货,下去收纸钱吧。” 男人转身,上了马车。 “扑通”一声响,重物坠入河中,溅起一圈水波,很快即在这浮动的夜色中恢复平静。 那马车一路抄着小道,最终在一座别院的后门处停下。 男人下车,入别院内回话,脸色几分紧张。 有披着深色披风的妇人坐在厅内,一把挥落手边茶盏。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竟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贱人都除不掉!” 章节目录 033 阿爹取之不竭 妇人身边的婆子低声劝说:“夫人息怒……常大将军已经回京,多半会追查此事,虽说那办事不力之人已被解决干净,但眼下还是小心为妙……” 那妇人讥笑一声:“区区一个跛了脚的粗鄙武将,也值得我去百般顾忌?” 她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怒火越盛,掺杂着冰冷的妒意:“……只要我活着一日,便绝不可能让郎主与她相见!” “啪!” 又一只白瓷茶盏碎裂开来。 …… 剑童回到常府时,常阔正带着兄妹二人在书房里翻找着什么。 “找到了,就是这个!”常阔从一口大箱子里找出一把木剑,递给常岁宁:“就是这把桃木剑,来,岁宁,拿着!” 桃木的吗? 今日在大云寺中的经历尚在眼前,常岁宁颇有做鬼的自觉,犹豫了一下,才敢试探着拿手指戳了戳。 欸,没驱她? 于是又戳一下。 “妹妹,这是桃木的,不割手!”常岁安拿过来,给她演示般用力剌了剌自己的手背:“你瞧,割不伤的!” 常岁宁点点头:“……谢谢阿兄,不然我还真不知道。” 见她接了过去,常阔露出笑意:“岁宁如今既想习武,那就先拿这个用着!也省得伤着自己!” 这把桃木剑是许多年前他亲手所造,早早就曾送给过女儿,可女娃娃根本不喜舞刀弄棒,对这礼物略有些无法启齿的嫌弃,他虽觉可惜,但也不好勉强。 只是没想到放了这些年,今日竟又用上了。 不过…… 闺女方才那眼神竟还是有些嫌弃? 常阔细细瞧着少女的表情。 却见她已露出了笑意:“多谢阿爹了。” 常阔立时眉开眼笑,只当方才是看花了眼。 此时,剑童得了准允,从外面走了进来行礼:“将军,郎君,女郎——” 握着桃木剑的常岁宁抬眼看向他:“人死了?” 剑童愣了一下,点头:“对……” 可……他脸上应当也不曾流露出哭丧的神情吧?女郎是如何一眼便看出来的? 常阔已然正色道:“先将经过细细说来。” 剑童便将自己今日一路跟着周顶的经过事无巨细地说明。 “死了也好。”想到那个自周顶手下逃脱的男孩,常岁宁说道。 如此,那对姐弟也可彻底逃过这一劫了。 “可如此一来,岂不死无对证了?”常岁安下意识地道。 “他到死都不知自己是死在何人手中,就算活着,又能同谁对什么证?”常岁宁道:“此番顺利将背后之人引出来,他已算是物尽其用了。” 这种祸害,多活一日都是对无辜之人的威胁,而今物尽其用,当死则死,倒也省心。 常岁安听罢这话,顿时也就没负担了,转而有些耿耿于怀:“如此倒是便宜他了!” 他甚至都没能来得及圆一下自己长久以来想将周顶狠揍一顿的心愿,此事或可列入他此生遗憾之最。 “最终跟到了何处?”常阔皱着眉问剑童。 “在昌新坊。”剑童道:“但像是一处别院,门前并未挂宅匾。” 常阔:“可记下是哪一户了?” 剑童点头:“记下了,恐天黑看不仔细,便又隐晦做了记号。” “好。”常阔点着头,思索道:“由手下人出面办事,临时落脚处又选在别院……见周顶事败,便立即除掉以绝后患,此人行事倒颇为利落狠辣。” 常岁宁眼中也有思索,“眼下只要查出此处别院的主人是谁,凶手的身份自然也就有眉目了。” 常岁安:“没错!” “此事——”常岁宁顿了一下,改了个称呼:“是否要去寻喻公帮忙?” 阿增如今既统领司宫台,暗中必然掌握着许多官员权贵的底细产业,由他来查此事,既省时间又能更加精准——有些权贵官员置办产业,为掩人耳目,未必就会直接记在名下,寻常手段查起来难免麻烦。 常阔看着女儿:“你是说……找你四爹?” 常岁宁微瞪大了眼睛。 还真有四? 且是……阿增? 继住持和尚二爹之后,阿鲤竟还有个宦官之首的四爹? 不知道的惊喜越来越多了。 “我究竟还有几个爹?”面对这好似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阿爹们,常岁宁忍不住问。 见孩子当真不记得这茬,且好似有些想要急眼了,常阔自我代入了一下,不免也觉得这爹显得的确过于层出不穷了…… 他扯出个笑来,语带安抚:“莫怕,这是最后一个!” 又道:“须知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给咱们岁宁当阿爹的!” 常岁宁沉默不语。 这话说得对也不全对——不管是给她还是给阿鲤当爹,都是个极具冒险精神的差事。 似为了让孩子有些心理准备,常阔又道:“说来你这四爹,虽说脸臭了些,说话难听了些,做事不讲究了些,讨人厌了些……倒也没什么毛病。” 常岁宁:“……” “倒也没”——是这么用的吗? 且,这说的竟是阿增? 单看排序也能知道了,这是她“四个爹”里,最年轻的一个。 若说其他三个本就可以做她长辈,喊一句阿爹不吃亏,那阿增却是唯一一个与原本的她年纪相当的故人了,算是与她一起长大的。 而她记忆中的阿增,聪明漂亮,温顺机灵,细致妥帖,全然不是老常口中这般。 只是此时显然不是深究此事之时,常岁宁将注意力拉回到正题之上:“那此事可方便寻喻公帮忙吗?” 毕竟虽然“倒也没什么毛病”,但毛病真还挺多的。 “自然方便。”常阔笑了道:“旁人的事他兴许不会理睬,但你的事,他必不会袖手旁观的——这声爹,也不是白喊的嘛。” 常岁安忙不迭点头:“此番能顺利将妹妹找回,便是我暗中去求的喻公……喻公听闻此事,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剑童看了一眼自家郎君。 喻公倒也不是二话不说吧,犹记得……是寒着一张脸将郎君骂得痛哭流涕。 哦,连将军也一并骂了的。 常阔对此事自然不知,此刻没有耽搁,立即写了封信,让人秘密送与喻增。 司宫台表面执掌内廷刑罚与内库事宜,但在皇帝的“默许”之下,权力早已延伸至外廷,其暗下的情报网,是天子拿来掌控百官的利器之一。 故而,朝野内外多谈喻公而色变。 而常阔所言不假,待常岁宁之事,喻增无疑是上心的,人虽未露面,但不过次日,便有了回信。 拆开来看,只见那处别院的主人身份,赫然就写在信纸之上。 常阔见之,既惊且怒。 章节目录 034 昔日密友 “礼部尚书裴岷?!老子与他家中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背地里对我闺女下此等死手是为何!” 常阔虽固执里虽略鲁莽,却非无脑之人,骂着骂着便摇头:“不对……这事还是不对!” 虽不敌崔氏,然裴氏也是世家大族,究竟有何道理要对一个小女郎下手? 但如此却恰好印证了一点……的确算是条大蛇。 “纵然未必就是裴岷——”常岁宁接过那信纸,边往下看,边思索道:“但此处别院既是他的,凶手定也是其身边极亲近之人。” 喻增大约也有此思量,故信上又写出了裴岷身边的亲信,及其家眷子女详细名单。 倒不愧是身负开枝散叶重任的裴氏之主,这裴岷虽已年有六十,庶出幺子却才十岁而已,如此也能看出其子女实在众多。 常阔显然也留意到了此一点,一双浓眉皱得死死地:“这老东西竟也不闲着……” 当着孩子的面,余下的话不好多说。 “还需尽快去查!”常阔说着,唤来了白管事,将那名单递了过去,交待一番:“……务必细致,不可放过任何线索与可疑之处。” 白管事正色应下,退下去安排起了此事。 常阔也未闲着,带着常岁安去了书房,临走前慈声交待常岁宁:“眼下既已有眉目,岁宁且安心养病即可,余下的交给阿爹和你阿兄便是!” 常岁宁表面点了头,内心的思索却未停下。 回到居院,她又问了喜儿一些“自己”从前的旧事,试图从中找寻些线索。 裴家…… 常岁宁立在窗边出神。 难道是裴氏知道了什么? 可就算如此,裴岷因何要对阿鲤下杀手? 且买凶杀人,这种举动……堂堂裴氏家主,怎至于使如此手段? 买凶杀人本就属节外生枝之举,更何况选了周着,便离开了前厅。 “宁宁,你去哪儿?”常岁安赶忙跟上。 “演武场。” “啊?又要加练啊……那不如我陪你吧?” 兄妹二人便一同朝着演武场走去。 路上,少女脚下走得极快。 常岁安莫名觉得妹妹有些不太开心,虽不解为何,但也莫名不敢多问,只能随口说些什么:“……实则除了这次与南蛮之战,阿爹已有好些年不曾上过战场了,咱们府上也有好些年头不曾得过圣人这般重赏了。” 常岁宁脚下忽然慢了些:“是因为……腿伤吗?” “算是吧。”提起这段旧事,常岁安的语气难得有些沉重:“阿爹的腿疾,是十二年前与北狄一战留下的……那时妹妹还小,尚是不记事的,我大妹妹两岁,便隐约有些印象,也听楚叔他们暗下说过——” “听说那一战,阿爹不知怎地就杀红了眼,战场上像不要命了一般猛攻,根本听不进劝,又数次亲自率心腹突袭,最后仗打赢了,阿爹也一身重伤……而之后那北狄可汗表降求和,已不该再战,但阿爹未受朝廷之命,竟于玄策十万将士面前亲自砍了那北狄可汗首级!” 章节目录 035 双胞 常岁安说着,叹息一声:“为此事,此战虽胜,朝中弹劾阿爹之声却也不休,而阿爹在那一战后,不仅是伤了一条腿,又大病一场,险些丢了性命,直是养了数年之久。” 听得这段往事,常岁宁神情微怔然。 常岁安见她表情不太对,心中咯噔一声,生怕自己方才之言给阿爹树了个好战嗜血杀人如麻的可怖形象,而阿爹到时或也不介意化身如此形象来回馈他,便赶忙挽救道:“但阿爹并非嗜杀之人,且一贯军纪严明,阿爹虽不曾说,但我相信当年之事必有内情在。” 常岁宁看向前方的演武场,轻点头道:“我也相信。” 因为她知道常阔为何如此,更知他轻易做不出违抗圣命之举,她都知道。 一同出生入死多年,她怎会不知道,怎会不相信呢。 想到常阔那条微跛的腿,一阵风卷起练武场上的沙尘,吹得常岁宁眼眶微涩:“那不打仗的这些年,阿爹他都在做些什么?” “不打仗时,阿爹便多是与崔大都督一同练兵。”常岁安道:“实则阿爹腿伤之后,有几年很是颓废消沉,是崔大都督——哦,那时还不是大都督呢,他不过才十四五岁,但已在战场上磨砺过了,且立了功被封了游骑将军,当年就是他来了咱们府上,突然要拜阿爹为师,阿爹起初并不肯答应,觉得他脑子有病,崔都督磨了约是有近一年之久……” 常岁宁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桩旧事,下意识地问:“最终阿爹被其诚意打动了?” “哦,那倒不是。”常岁安很诚实地道:“阿爹纯粹是被他磨得烦了。” 常岁宁不禁露出一丝笑意:“烦了也很好。” 听常岁安说了这些,她便大致能够想象得到老常彼时的模样了——那样的情形下,有个人来烦一烦他,也是很好的事情。 见妹妹笑了,常岁安说得越发来劲了:“那日阿爹气得不轻,烦得头发都挠乱了,冲出去就要将人打一顿!” 常岁宁:“真打了?” “真打了!我和楚叔都亲眼看到了!”常岁安道:“崔都督到底年少,哪里是阿爹的对手,原本我还担心闹出人命来,想着一旦要给崔氏抵命,怕就要拿我去抵……可谁知崔都督竟很抗揍,且挨了这么一顿打之后,阿爹竟松口了。” 常岁安说起此事,挠了下后脑勺:“我都疑心,崔都督是故意找打,而阿爹是中了崔都督的苦肉计。” “或许。”常岁宁道:“但应当不止如此——能叫阿爹松口,或是因看到了那挨揍之人有些天分在。” 老常这个人没别的,尤为爱才,爱将才。 或许那一架打下来,叫他打出了几分希望来。 “这倒的确是……阿爹后来常说,崔大都督是难得一见的将才,生作崔家子,真是可惜了。”常岁安道:“也因是顾及崔大都督的出身,崔家那边不答应,阿爹与崔大都督便也未以师徒相称。” “但阿爹真正是倾囊相授,当然,崔大都督的确不同凡响,之后屡屡立下奇功,十八岁那年,便名正言顺地接管了玄策军。” 常岁宁了然:“原来如此。” 原来崔璟是先得了常阔的认可,再又凭自身能力接下了玄策军。 有此足可见,此人虽寡言,行事却极有章程谋略,少时即懂得步步为营。 如此也好,只要其心正,有常阔在其左右,玄策军更能上下归心。 想到此处,她不禁问:“那在崔大都督接管玄策军之前,统领玄策军者是何人?” 老常彼时遭朝臣弹劾,又重伤未愈,落下腿疾,而玄策军不能无首—— “别提了,是一个什么姓赵的……”常岁安道:“那时圣人刚登基不久,局面不稳,玄策军权落入此人手中后,军中上下很是糟心,楚叔他们这些老人常被为难苛待,各处要职也换上了那些官宦子弟,军心军纪眼看着都松散了。” 常岁宁不自觉皱眉:“赵觉?” “对,就是他!”常岁安点头罢,不由看向她:“妹妹怎知此人?” 常岁宁面不改色:“隐约记得听阿爹提过,据闻此人狭隘自负,公私混淆,不堪大任。” “没错!”常岁安庆幸道:“好在有崔大都督,阿爹说,若非有崔大都督,玄策军怕是真要败在那赵觉手中了。” 常岁宁点了下头:“确然。” 也只能是崔璟—— 一来他彼时已有威望,二则,纵崔家不赞成他从武,但他到底是崔家嫡长孙,而这个身份无疑给了他相争之力。 他能从赵觉手中接过玄策军,并不是时运使然。 自身能力与家世背景,缺一不可。 “幸好如此。”常岁安道:“楚叔他们常说,若玄策军当真败落了,他们便也无颜去见先太子殿下了。” 说着,看向常岁宁:“妹妹可还记得先太子殿下吗?” 常岁宁垂眸道:“不记得,但知道。” “也对,你那时还是个小娃娃呢。”想到妹妹幼时可爱模样,常岁安笑着道:“妹妹当年正是被先太子殿下带回来的,那可是妹妹的恩人,若无先太子殿下,便没有玄策军,我也没机会做妹妹的阿兄了。” 说到最后一句,少年万分感激。 常岁宁走到兵器架下,抬手取下了一张弓,此弓是昨日楚行让人给她备下的,很是轻巧,凭她此时的力气也能试着拉开。 昨日,她刚“学”了开弓站步搭箭。 常岁安一边给她递箭,一边还在继续说着:“说到先太子殿下,就不免提到那位崇月长公主殿下了——” 不怪他话多,实在是从前他很难有跟妹妹这么说话的机会! 从前妹妹太过娴静,他都不敢靠得太近,如今妹妹好不容易脑子坏了……咳,不对——是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便恨不能将以前落下的都补回来才好。 只要妹妹不喊停,他便可以一直说到天荒地老,海枯舌烂—— “妹妹可知道,先太子殿下与崇月长公主,乃是一母双胞姐弟呢。” “哎,只不过先太子殿下早故,崇月长公主生平所历也很坎坷……” “先太子病故那年,正值先皇驾崩不久,朝局动荡,北狄虎视眈眈,为稳大局,崇月长公主下嫁北狄和亲,算是换取了北境三年的安稳。” “三年后,北狄不守盟约,滋扰我朝边境,阿爹奉旨征讨应战,然于两军交战之前,却出了一件轰动各处的大事!” 章节目录 036 崇月旧事 不远处的剑童觉着,自家郎君活像是个说书的,说到要紧处就卖一下关子,很懂得吊人胃口。 若不是郎君所言之事人尽皆知,唯女郎不知,他都要被郎君这般话术给吸引了。 可女郎却好像不是太有兴致,已开始站定搭箭。 但这并不影响郎君的热情:“开战在即,北狄军中主帅,竟突然被人枭首!取其首级者,正是崇月长公主!” “说来也是奇了,那名北狄主帅,乃是北狄第一猛将,据闻身高十尺,有巨人之称,寻常百人都难近其身,而据闻崇月长公主自生来便体弱多病养在深宫中,真不知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纵是时至今日,常岁安亦觉难以想象。 “听长公主身边陪嫁的女使称,长公主是一手提剑,一头提着那主帅的头颅从那营帐中出来的——” “营帐外众北狄军持刀逼困,而崇月长公主不愿被生擒为质,竟是决然挥剑自刎了。” “北狄军中因此军心大乱,主帅身亡,又因争夺兵权而闹了内乱,而我军却被崇月长公主大义之举激起士气——阿爹说,若非如此,此一战输赢尚不好定论。” 常岁安语气里有些沉重,更多的是感佩与惋惜:“崇月长公主与先太子殿下真不愧是同胞姐弟,皆是这般大义,心系黎明苍生,实在叫人钦佩……只可惜,我幼时虽见过先太子殿下,却已记不甚清了,长公主殿下神容,更是无缘瞻仰过。” 听着耳边之言,常岁宁微眯起眸子,手中的箭已经离弦。 常岁安下意识地看过去。 弓很轻,射程自然也不够远,箭靶就在十步开外而已,但纵然如此,常岁安也未对妹妹这一箭抱太大希望,毕竟妹妹是昨日才开始学的……没错吧?! 少年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 “宁宁,你……你竟然射中靶心了!”常岁安险些跳起来。 常岁宁点头:“对。” “可你才学了一日!”常岁安不理解——怎么做到的?不管是射中靶心还是如此风轻云淡的态度! “一日足够找到感觉了。”常岁宁又不紧不慢搭上一箭。 常岁安的视线随着那只箭直愣愣地飞出去,而后眼神一震后退一步,仿佛那箭中的不是靶心,而是射中了他的眼珠子。 “……宁宁,你该不会是传闻中那万里无一的射艺天才吧?” 少女微抬下颌,认真点了下头:“我正是这么觉得。” 少女眉眼平静,看着那统共不过十步远的箭靶。 若不做天才,她便只能在这三岁孩童的玩物中打转,白白浪费工夫不说,演起来也实在麻烦。 所以,她注定“会”是天才,不止是射艺。 只是她这厢固然平静,常岁安却是半点也无法淡定了。 接下来半日,他都在忙于同一件事——于府中四处宣扬【惊!我那弱不禁风的妹妹竟是个武学奇才】这一石破天惊般的发现。 而除了亲眼目睹的剑童之外,其余人等对此皆持怀疑态度——毕竟,在郎君眼里,女郎随便做点什么都是天下第一。 如此先例,包括但不限于——女郎十岁学刺绣,郎君大感惊艳,拿绣品于府内奔走炫耀——而他们硬着头皮狠夸之下,根本辨不出那所绣为何物。 以及女郎初习字画,郎君又偷摸拿了出来展示——都来看我妹妹画的梅,是否就如诗中所写那般傲雪凌霜,有铮铮硬骨之感?! 他们齐齐点头,表示有被硬到。 但比起他们的头皮,还是差了点。 按下常岁安这边的忙碌暂且不提。 今日宫中的赏赐,除了常府,也早早地送到了安邑坊崔家。 面对持圣谕而来的内侍,崔洐仍然没有半分温和脸色。 “犬子为朝廷效劳,是他之职责所在,我崔家却不敢平白替他受此赏赐。”他负手立在厅外石阶之上,语气冷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内侍艰难地维持着笑意:“此乃陛下些许心意而已……” 他甚至不敢提“赏赐”二字了。 换作别处,自是可当场治一个藐视天威之罪,可此处乃是崔家——士族本就清高,而为首的崔氏,一贯更是就差直接将“看不上区区皇室”写在明面上了。 偏其树大根深,底蕴深厚,势力盘亘繁杂,历朝君王也是无可奈何。 且往上数一数,皇室多次试图与这些大士族联姻,然崔氏根本不予理会,认为皇室根本不够资格求娶崔氏女,公主之流也不配为崔家妇——历来,以崔为首的崔、卢、郑、王四大家族,各家只与彼此结亲,用以稳固势力。 欲结亲而多番被拒绝时,做皇帝的说过什么吗? 所以,他这做内侍的,此时自也不敢要什么脸皮,只能赔着笑。 “这株珊瑚不错!”一名锦衫少年走来,伸手摸了摸一名小太监手中捧着的珊瑚:“若能放我书房中,我大字都能多写两张!” 崔洐听得脸色一黑:“成何体统!” 崔琅笑着来到他身边,小声道:“父亲,祖父在后堂,说是有急事要您前去相商,儿子特来传话的。” 崔洐皱了皱眉,转身离去。 崔琅在他身后,赶忙朝那内侍使眼神示意。 内侍大松了口气,朝那少年揖礼,抬手吩咐身后:“快都抬进去!” 哎,上赶着给赏赐不算,还得见缝插针,瞅准了机会才能送进去……瞅瞅这事干的! “……还嫌今日为父不够丢人是吗?”去后堂的路上,崔洐骂起了儿子:“你想要什么珊瑚没有?偏在人前做出如此丢人现眼之态!” “那不是不要白不要嘛。”崔琅叹口气,道:“父亲,儿子也真是想不明白了,您说咱们族中也多的是在朝为官者,同样是做官,怎到了长兄这儿却就……” “何为同样是做官?我崔氏族人历来只任清要文职!”崔洐肃容道:“此乃为族中传承而虑,为世代长久而计!可他如今在作何?他身为崔氏子,却甘为明后手中之刀,此事于四家之内,唾弃声不知凡几!” 且有些不宜在明面上直说的——明后得位不正,混淆正统,于利益之上同他们这些士族大家本就天然对立,故而那逆子之举,无异于敌我不分,叛族背亲! “父亲消消气……要儿子说,长兄这固执的病症,倒也不难治!” 崔洐瞪他一眼:“你又有什么荒唐的主意?” 章节目录 037 去当靶子 “这次儿子是说真的!”崔琅信誓旦旦:“依儿子之见,长兄只要娶了妻,心便能定下来,这不爱着家的病,自也就迎刃而解了!” 崔洐冷笑一声:“那也得他肯娶才行。” 长子的亲事,一直是父亲心头惦记之事,可这逆子软硬不吃,竟还大逆不道放下厥词,说什么——此生绝不娶妻! “父亲这便不懂了,长兄那是未曾瞧见合眼缘之人,若是遇着了,自然也就肯娶了。” 崔洐:“他不是在外打仗,便是呆在他那玄策府内,所见皆是兵卒,再不然便是宫中宦官,如此若能遇到合眼缘者才是叫人怕了!” “对嘛,那您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长兄还挺省心的?” 崔洐气不打一处来:“你……” “玩笑,玩笑而已,父亲莫气。”崔琅赶忙赔笑道:“长兄无暇去合这眼缘,那儿子先替长兄去把把关便是了。据儿子所知,三家之中,有两家女郎明日皆会去赴郑国公夫人的游园会,儿子便去替长兄悄悄物色一二如何?” 崔洐冷哼道:“为外出玩乐,倒亏你寻得出此等冠冕堂皇的借口来。” 父子二人说话间,已来到了后堂前。 “你祖父呢?”看着空荡荡的厅堂,崔洐皱眉问。 崔琅无声后退几步,边做出疑惑之态东张西望:“奇怪,方才还在这儿呢……父亲莫急,儿子且去找找!” 说着,转身拔腿就跑。 “……你这逆子!” 崔琅一口气跑出老远,见父亲没让人追上来,才喘着气停下。 “调虎离山,真是累煞我也……”崔琅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前面的妹妹,问:“都成了吧?” 崔棠点头:“放心,母亲已让人将那些宫人送走了。” “下回再有此等事,我可不干了。”崔琅发起了牢骚:“母亲也是,回回都将我推出去以身饲虎,我是她亲儿子吗?” 崔棠瞥他一眼:“你当庆幸,在家中至少还能这么个用处。” “崔棠,你怎么跟你兄长说话的?”崔琅瞪她一眼:“还好我跑得快,要是真被父亲揍了,明日还怎么去郑国公夫人的花会上物色未来长嫂?” “我看你分明是想趁机去看各府女郎吧。”崔棠“嘁”了声:“亏你想得出这般借口来,长兄未来新妇,也是你能替他物色得了的?你莫不是忘了卢二表姐之事了?” 她口中的二表姐,是其母卢氏母家的女郎。 崔氏娶妻,本就要自另外三大家中物色人选,卢氏起了亲上加亲的想法,欲将二侄女嫁过来—— 但崔璟无意相看。 于是,崔棠兄妹二人便悄悄带着二表姐,寻了机会不以相看之名,在崔家园子里制造了场偶遇。 来之前,崔棠曾同二表姐大肆铺垫夸赞过一番,称自家长兄长相俊美,莫说四大家内,纵是放眼京师,也轻易寻不出可与之匹敌者——自三岁起,比脸这块儿,就没输过。 卢家二表姐于园中见罢崔璟,对表妹之言表示了高度认可,的确俊美无匹,只是…… “美则美矣,只可远观……” 离得近了,只觉浑身发寒如坠冰窟。 崔棠仍记得,二表姐说这话时,面上虽仍挂着士族女郎的端庄笑意,但声音是隐隐有些发颤的。 须知,二表姐在同族女子中,已称得上是色胆包天,私底下最爱偷看俊美郎君的画册。 如此为人,竟都说得出这般话来,足可见长兄空有一张好脸,却的确不是块适合娶妻的料。 且这已是三年前的旧事,而今二表姐已嫁入王家,半月前孩子都生了。 而兄长又在战场上磨砺了三年,一场场仗打下来,眼瞧着是越发地生人勿近了。 时下女郎皆爱温润倜傥君子之风,就如郑国公府魏侍郎那般,可兄长偏是背道而驰,叛逆如斯。 想着这些,崔棠叹了口气:“咱们未来长嫂,不说旁的,至少得见到长兄不打颤吧?” 说话间,眼神打量着同胞兄长。 想到自己见到长兄时双腿发软的感受,崔琅强扯出一抹挽尊笑意:“这可说不定,万一真有呢,咱们明日不瞧别的,就专看哪个女郎胆子最大便是了。” 崔棠凉凉地道:“那你且看吧。” …… 常阔自宫中归家后,就听嗓子都哑了不少的儿子像是只秋蝉仍在挣扎着聒噪:“阿爹,您一定想不到,宁宁竟是个射艺天才!她一连射了数箭,箭箭皆中了靶心!” 常阔没当真。 儿子的德性他清楚,就算他妹妹射出去的箭只是险险挨着了靶子,到他嘴里那都得是射中靶心了——没中不要紧,当哥哥的捡起来给插上去不就成了? “行了行了。”常阔不耐烦地让儿子闭了嘴,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岁宁当真想好了,明日果真要去那花会上当靶子?” “去当靶子”这个说法,是常岁宁自个儿起的头。 “我若闭门不出,对方也无计可施,单靠查,还不知要查到何时。”她善解人意地道:“好歹再给人一次出手的机会吧,郑国公夫人的花会如此热闹,万一有收获呢。” “……可这机会给出去,万一对方真抓住了该怎么办?”常岁安满眼矛盾——既想妹妹没收获,又怕妹妹有收获。 “我虽是去做靶子,但也是个活靶子,自不会乖乖站着不动任人宰割。”常岁宁安慰道:“况且我以往轻易不会出现在此等场合,对方也无从预料,纵是乍然见了我,毫无准备之下,也不见得就一定会仓促动手,此行只当探路罢了,兄长只管放心。” 常岁安仍不能放心:“那我也一同去,虽不便时时跟在你左右,但同在郑国公府内,总能有个照应!” “废话,你当然要去,不单要去,更要保证你妹妹安然无恙!不然老子——” 常岁安截过话来:“不用您说,我自个儿扒了自个儿的皮!这回您就当我是戴罪立功去了!” 常阔勉强给了他一个“还算会说句人话”的眼神,继而看向闺女,语态温和下来,询问道:“岁宁可还记得,需要留意的都是哪些人?” 这两日,他并非一无所获。 已从喻增所给出的那与裴岷有关联的名单里,圈定了部分可疑之人。 只因实在缺少可拿来佐证分辨的动机线索,而尚未得出真正有说服力的结论。 “阿爹放心,我都记得。”常岁宁道:“若明日在花会上遇到,我皆会仔细留意提防的。” “那就好。”常阔点了点头,转而又细致地安排了一番。 从交待兄妹二人,到明日随行之人的挑选,事无巨细。 书房外,天色渐暗。 …… 次日晨早,演武场上常岁宁满头汗水,接过喜儿递来的雪白帕巾,微眯起被汗水浸湿的眉眼看向东方,正见一轮朝阳已然升起。 常岁宁很满意。 嗯,是个好天气,正适合她出门当靶子。 章节目录 大家好,今晚做笔交易吧 一个多月的公众免费期过去,感谢大家的陪伴与鼓励,现在要正式上架,如果还合胃口的话,那么就要靠大家来支持正版订阅啦~今晚过了十二点会更新vip章节,一章两千字两毛钱的话,试试做笔一块钱的大生意咋样? 愿意做这笔交易的话,就请大家充值一块钱等我哈哈,童叟无欺!不见不散! (老规矩,给诸位磕一个吧,让我看看谁有磕头的气息……就岁安小哥来吧! )(让我家狗子和猫猫也来磕一个吧,待会儿让它俩来段杂技表演) 《长安好》大家好,今晚做笔交易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038 美得不讲道理(一更) 去往郑国公府的马车上,喜儿总忍不住频频看向身旁的新女使。 这名叫阿稚的女使是将军临时安排的,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但据说是有些身手的,跟在女郎身边既不会引人起疑,又能保护女郎。 喜儿对此很是惴惴,心底颇多挣扎。 常岁宁则在趁此时间,翻看着手中的花会名单,这是常阔暗中搜集而来,其上皆是收到了此次花会请柬的人家。 有些是她认得的,有些则是新贵,遇到值得了解的人家,她便会随口问上一句。 喜儿每每都会踊跃抢答,到最后待瞧见自家女郎在哪行名字上随手点上一点,她便立刻道:“……这个婢子也知道!” 倒是叫常岁宁体会了一把哪里不会点哪里的快乐。 在这样的问答中,郑国公府很快到了。 赏花宴就设在郑国公府的园子里。 郑国公魏钦喜繁花似锦之美,便尤爱花草,京中有传言,道是郑国公府占地二十三亩整,屋室四之一,余下都是花草,旁人是府里有个园子,他是在园子里建了个府。 而这偌大的园中各色奇花异草随处可见,虽才是早春而已,却已姹紫嫣红漫目。 “怎这盆红石也搬出来了,若是磕着碰着,国公可是要闹的!”魏家园中,有仆从看着那盆全京师只此一株的稀罕物,吓得不轻。 “是夫人让搬的……夫人说,开都开了,不端出来给人瞧,真就白开了,没人瞧的花儿还有什么脸开着。” “那国公知道这事吗?” “国公一早就出门去了,临出门前还将院门给锁上了,这些都是夫人特命我们翻墙进去偷搬出来的……” “知道了……”一干仆从们望着那些个千金难求的花花草草,越发胆战心惊,见那些大小娘子们上前赏看,生怕哪个没分寸的揪一朵下来——这要是被揪了,国公回来就该揪他们的脑袋了! 今日凡来园中当差的,夫人都给多加了工钱——正因此,愈发可见的确是份刀尖上舔血的差事。 就在魏家仆从个个兢兢业业之际,只见众女客的视线一时皆朝着同一处看了过去。 同时,交谈声嘈杂起来。 有仆从跟着看过去,只见众人视线聚集之处是一位刚出现在园中,正朝着此处走来的少女。 春光烂漫,那少女亦正是烂漫的年纪,面容却比这满园春光更为夺目,正如那朵初开的红石牡丹,干净又娇艳。 偏那双眉眼神态几分冷然,又添几分好像本不属于那张脸的、道不清的英气之美,杂糅一处,颇有些乱美一通之感,叫她美的鲜明甚至霸道,叫人不敢直视,却又无法忽视。 小姑娘聚集之处,免不得要去比较衣裙首饰,然此一刻,众人却似瞧不清也顾不上对方的衣着装扮了。 “那是谁,怎从未见过……” “是刚迁来京师的官员家卷吧?” “魏姐姐应当知晓是何人吧?”一名紫衣少女身边围着的小姑娘们悄声问。 那紫衣少女正是郑国公嫡女魏妙青。 这从头到脚都写着精致二字的少女勉强从那张脸上抽回视线,心底危机感顿生,低声交待身边婆子“……芳管事,半刻钟内,我要知晓此人全部的底细!” 婆子正色应下,不消半刻钟便折返,低声回禀:“女郎,都打听清楚了,那是兴宁坊常大将军府上的小娘子,名唤常岁宁,去年刚及笄,喜好诗词,胆子小身子弱,不擅与人交际,家中只一位兄长,平日里多爱穿浅色……” “常岁宁?!”魏妙青勐地打断了婆子的话,大惊道:“她就是常岁宁?!” 只因去年出门上了个香,便传出了第一美人名号的常岁宁? 想她自幼便听父亲常在耳边说,她的娘亲郑国公夫人段氏乃是京师第一美人,而她全随了母亲的样貌,想来只待她长成大姑娘,势必就是要从母亲手中将这名号接过来的—— 如此满心期盼地长到十五岁结发之年,只待及笄礼一过便要名动京师,谁知就在此紧要之际,忽然横空出世了一个常岁宁! 如此她怎能甘心? 好在母亲与她说——都是外人瞎传而已,根本是没有凭据之事。 没错,危言耸听罢了,也就哄哄那些不曾见过的人。 然而此时…… 魏妙青的眼睛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说是嫉妒,更像是感到离奇与不解—— “芳管事,你看到了吧?怎会有人……怎会有人……”魏妙青往一旁走了几步,又细看了看那少女的侧颜,险些气得仰倒:“……怎会有人长得这般不讲道理啊!” 同样是人,这不离谱吗! 真是岂有此理! 就想问问,女娲娘娘,您良心过得去吗? 管事婆子看了眼身边的小娘子们,忙低声提醒:“女郎三思后言啊……” 魏妙青手中的帕子都要撕烂了:“已经三思四思百思过了!” 正是此时,那被她死死盯着的少女微转过头来,看向了她,甚至朝她走近了几步。 魏妙青立时调整神态,尽量拿出主人家的得体姿态来。 看着那努力显得端庄的小姑娘,常岁宁微微笑了笑。 这小姑娘她头一回见,但这张脸和段真宜少时一模一样,身份自然也就不难猜了。 见常岁宁朝自己笑,魏妙青愣了一下后,旋即微点头,扯出一个体面的笑意作为回应:“常家娘子头一回来,还请随意走走,不要拘束。” 看着那在人群中宛若一只俏丽傲然的孔雀般的小女郎,常岁宁觉得倒也天真可爱,下意识地微微偏头笑道:“多谢了。” 魏妙青只觉眼前一晃:“……!” 她借着身边好友与自己说话的机会,转过了身去不再看那张不讲道理的脸,心里则犯起了滴咕——这看着也不像是胆小不擅交际的样子啊……可恶,合着传言不可信之处竟在于此! “瞧,崔家的来了。”有女郎小声说道。 身份使然,崔家人出现在何处都是引人瞩目的存在。 崔棠与几位堂姐妹及崔氏二房的夫人一同走了过来。 崔琅自也是来了的,只是虽说是花会,本就是游玩而已,但多少也要留意些男女礼节。 园中一眼便可见,男子在右,女子多在左,其间以曲水小桥或竹石之景相隔,入园不必人提醒该往何处去,皆是看在眼中的默契。 又因中间之景并不怎么遮挡视线,故而此花会历来亦是各府夫人携家中小辈悄悄相看的好场合。 多年前前后后办下来,倒也成就了不少好姻缘。 提到这个,郑国公夫人段氏不免就要磨牙切齿——旁人的固然是成了不少,偏她自家那个专唱反调! 但近日段氏却自自家儿子身上难得地嗅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气息。 而这主要得归功于那位自合州一同返回的仆妇,其次便是长吉—— 章节目录 039 姚家姐妹(二更) 魏叔易此前奉密旨暗中前往合州,乃是公务在身,去时身边除了卫军,便只长吉一个近随。 魏家产业多,于合州置有一处别院,由四五个家仆料理着。 跟着回京的那名仆妇,便是合州别院里的人。 段氏一见,就觉得不大对劲——那臭小子虽是挑剔讲究,但也知轻重公私,办差归来的途中,怎也不至于千里迢迢带个仆妇单独照顾起居吧? 需要仆妇照料的,那通常是什么人? 段氏没耐心猜,直接见了那仆妇亲自盘问。 仆妇支支吾吾,很是为难:“……的确是有一位娘子同行,但郎君多番叮嘱过奴婢不可泄露那位娘子的身份,事关女儿家名声,奴婢也是不好失信的……” 说着,跪了下去请夫人责罚。 段氏一整个心潮澎湃! 她也不为难人,反而称赞了仆妇忠心重诺,又使人重赏了一番。 仆妇推辞不掉,只能谢了又谢。 而待她捧着一匣子赏赐从段氏院中离开时,恰遇得长吉迎面走来。 长吉看到了她抱着的赏赐,一张脸顿时黢黑——出卖郎君换来的?! 仆妇有口难言,对他狠使了一番眼色。 然而不巧的是,长吉是出了名的看不懂眼色。 他压着一肚子疑心去见了段氏:“不知夫人唤属下来此所为何事?” 段氏拿心照不宣的神情看了眼方才那仆妇离去的方向,含笑道:“合州来的都与我说明白了。” 长吉心中直打鼓,强迫自己先闭嘴静观其变——要沉住气! “千里同行,这般心意……”段氏笑得合不拢嘴:“我这几日便准备寻个媒官上门提亲,尽早将亲事定下来,你在子顾身边侍奉多年,许多事便也该由你去准备一二了,切莫误了佳期。” 长吉赫然瞪大眼睛——怎么就要提亲了! 他急忙道:“夫人莫要轻信那仆妇之言,郎君与常家娘子清清白白,此番郎君不过是受人之托相助一二,并非……” “常家娘子?”段氏“曾”地站起身来,紧紧盯着长吉,眼神热烈:“哪个常家?兴宁坊的那个?” 长吉:“……?!” 有些人活着,却似死了。 长吉,卒。 …… 数日打听之下,段氏愈发心痒。 送去常大将军府的请帖,是她特意交待的,但因听闻往年常家女郎从未来过,故也并未报什么希望。 只琢磨着哪日寻个旁的机会能见上一见。 此时,她作为主家,正与一群夫人们谈笑着,朝园中缓步走来。 直到一名仆妇快步而至,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段氏的眼睛立时亮了几分,笑着催促身边的夫人们:“……咱们可得快些过去了,莫叫孩子们等急了才好。” 妇人们笑着应和。 听得郑国公夫人到了,园中一干小辈皆上前施礼。 常岁宁混在人群中,站在最后头。 她觉着,兴许这也是另一种近乡情怯吧…… 她垂首跟着众人福身,力求将存在感降低。 却是不知,段氏一眼就瞧见了她。 “……还和往年一样,都不要拘谨,只当在自家便是了!”段氏笑着看向一群青春鲜亮的小姑娘们,目光却总似不经意地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众人施礼道谢后,各自三三两两地说笑着散去。 有人专爱赏花,有人结伴往桥边走去,隔着蜿蜒曲水即可见对面的锦衣少年郎们。 亦有女郎在亭中落座抚琴,献艺助兴。 一时间,女孩子们的笑闹声与琴瑟声合在一处,融洽烂漫。 “怎不见魏家大郎君……”有几个小姑娘围在一处,咬着耳朵小声说。 “魏侍郎可是朝廷命官,自不可能日日得闲待在府中的……” “那真是可惜了,我还以为今日能见着魏侍郎呢。” “见不着魏侍郎,见着郑国公夫人也是一样的……你阿娘不是也在,正巧能上前说说话去,万一就入了郑国公夫人的眼呢?” “姚二,你胡说什么呀……仔细我打你了!” 女孩子羞红了脸,抬手去打好友,二人嬉闹追逐间,险些撞到常岁宁。 常岁宁先一步避开了,那两个女孩子仍不好意思地赔了不是。 常岁宁笑笑:“无妨。” 年轻的女孩子心思简单,见到好看之人也并非只会妒忌而已,更多的反倒是欣赏与向往,如此开了话头,二人便热情地同常岁宁聊了起来。 “从前都不曾见过常娘子呢。” “常娘子素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那被唤作姚二的女孩子趁机朝常岁宁靠近了些,甜甜笑着问道:“常姐姐身上熏的是什么香呀?可真好闻。” 她身后有少女险些没忍住翻白眼——姚二真就是个色胚!若生作个男子,一日少说得被拉去衙门三回!摆明了是块儿牢底坐穿的好料! 方才她们眼瞧着,姚二分明就是想故意撞上人常家娘子的,好在常家娘子避得及时,不然还不得被姚二抱个满怀? 对上那双甜甜的弯月眼,常岁宁随手摘下了腰间荷包:“不过是些醒脑提神的寻常香料罢了,妹妹若果真喜欢,拿去便是。” 姚二喜出望外,受宠若惊:“喜欢喜欢,多谢常姐姐!” 常岁宁真有些被她逗笑了,弯起嘴角,问道:“我平日不常出门,方才听妹妹姓姚,不知可是姚廷尉府上的?” “那是我家中大伯。”姚二笑得愈发甜了:“瞧我湖涂的,我只知常姐姐,常姐姐却还不知我是谁呢!说了半天,倒忘了自报名姓,常姐姐,我唤作姚夏!” 常岁宁了然点头。 原是大理寺卿姚廷尉姚翼的侄女—— 娶了裴岷长女的姚翼,无疑也是值得她留意的人。 她方才正是因听到这小姑娘姓姚,故才顺势留在此处说了这些话。 “……常姐姐,我在家中行二,上头是大伯父家的堂姐。”姚二得了香囊,越发热情起来,说着,眼睛忽然一亮:“常姐姐瞧,那便是我堂姐了!” 那攥着香囊的手便挥了起来:“堂姐,我在这儿呢!” 常岁宁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名与她年岁相近的绿衣少女走了过来。 想必这位便是姚翼的独女了—— 姚翼娶了裴岷长女为妻,二人多年只得此一女,至今无子,且连庶子女都没有。 那绿衣少女走了过来,她不似姚夏那般活泼跳脱,举止神态相对沉稳,只眉眼间似略有些澹澹脂粉遮盖不住的疲色。 “堂姐,我好几日不曾见着你了,近日忙些什么呢。”姚夏挽过姚冉,亲昵地问。 “没什么,近日……祖母身体不适,我在房中抄些佛经。”姚冉答话间,目光有些心不在焉的闪躲。 这细微之处并不起眼,但落在有心人眼中,却是格外值得注意了。 章节目录 040 虎落平阳(三更) “你给祖母抄佛经啦?”姚夏咧了下嘴,压低声音道:“怎不喊我一起呢,到时祖母该生我气了……” 姚冉微微扯了扯嘴角:“祖母哪里舍得生你的气,她一向最喜欢你了。” “岂会,祖母常说我跟个皮猴儿一般,半点比不上堂姐知书达理沉稳端庄,每每都让我多跟堂姐学一学呢。” 提及此,姚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而兴高采烈地介绍道:“对了堂姐,这位是常将军府上的姐姐,今日我与常姐姐可是一见如故,相逢恨晚呢!” 一旁的小姑娘又想翻白眼了。 上次听姚二这么说还是上次。 姚二跟哪个漂亮娘子都是一见如故相逢恨晚、天下第一好。 哪个要是当真信了她的鬼话,那可就输了。 比如这郑国公府的魏家娘子…… 不远处,魏妙青眼瞧着前几日还只黏着她的姚夏,此刻却恨不能整个人都挂在常岁宁身上那不值钱的模样,气得头话,大夫人定又会觉得女郎目无尊长。 “且算了吧,大伯母只唤了堂姐,我若擅自上前,她恐要觉得我存了想在郑国公夫人面前抢阿姐风头的心思呢。”姚夏背过脸偷偷吐了吐舌头,声音也小小的:“横竖大伯母也看不上我,我还是不去讨嫌了。” 她这位大伯母出身裴氏,是正经的裴氏嫡长女,自骨子里便是瞧不上她与她阿娘这等出身的。 常岁宁隐约听得些许,遂看向那位夫人裴氏。 姚夏刚要说去牡丹园那边,忽听一道声音传来:“姚二,你过来。” 姚夏看去,只见是魏妙青站在不远处,神情隐有几分忍无可忍之感。 姚夏一个激灵,只得先松开挽着常岁宁的手:“常姐姐,我先过去一下,待会儿咱们再去赏牡丹。” 看着她努力端水的模样,常岁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怎么,你今日是没瞧见我在么?”魏妙青语气不满,盯着姚夏手中的香囊。 姚夏赶忙将香囊收起,端起一张圆乎乎的脸颊赔笑:“我是见魏姐姐忙着呢,没敢急着上前打搅……数日未见,魏姐姐怎愈发好看了!” “我信你才怪……” 那边,姚冉在母亲裴氏的示意下,正与郑国公夫人行礼。 段氏含笑称赞道:“裴夫人真是教养出了一位好女郎,只瞧着便是有别于寻常女儿家,实在端庄大方。” 裴氏澹澹地笑了笑:“论起教养子女,郑国公夫人才是楷模,正如魏侍郎,年纪轻轻便已是朝廷栋梁。” 段氏叹气:“我是没本领教养他的,倒是他成日与我说教个不停,叫我头疼得紧。” 旁边几名夫人闻言都笑起来。 裴氏听得这不大着调的话,心底却泛起一丝澹澹嫌弃。 没规矩就是没规矩。 若不是看那魏侍郎的确年轻有为,大有前程,若能配她冉儿,的确是门好亲事,她当真看也不愿多看这段氏一眼。 一群人边说话边往前慢步走着。 姚冉跟在母亲身侧,见得常岁宁还站在原处,极快地皱了下眉。 偏是此时,段氏好似刚巧看到了常岁宁一般,略抬高了声音,笑着道:“呀,那便是常家娘子了吧?” 常岁宁听得这一声,略调整了一下表情,才转过身去。 她自是故意没走,就盼着被人瞧见的,但这显然并不包括段真宜。 然迟早也有这么一刀,伸头缩头都一样。 常岁宁唯有上前,福身行礼。 见她低着头,段氏笑道:“快抬起头来叫我瞧瞧。” 常岁宁:“……” 段真宜多少有些大胆了…… 虽不大恰当,但这滋味颇有些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常岁宁只能乖乖含笑抬头。 也是此时,她才真正近距离看到段氏如今的模样。 她还是头一回瞧见年近四十的段真宜——当然,这是一句废话。 段氏本大她三岁而已,如今却生生超了她这么多,突然比她多活了这么些年。 她死时只二十三岁,统共只活了二十三年,还来不及体会年华逝去之感,此时陡然见故人已不复年少模样,心绪实在复杂。 一时间,竟说不好被偷走了这十余年岁月的人,究竟是她,还是她眼中的故人。 “可真真是个如花儿一般的小女郎!”段氏惊叹称赞道。 随着这句夸赞,常岁宁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并不算友善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 那道视线隐藏在众多视线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章节目录 041 牛嚼牡丹(四更) 在一片附和着郑国公夫人的夸赞声中,常岁宁状似不查地看向众人。 那裴氏生得清瘦,衣着首饰也偏素净,乍看却有几分士族女子独有的风骨。 那双眼睛也很清冷,有几分傲气,看人时原本便不算和气——纵是如此,常岁宁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冷傲之外的敌意。 这种敌意并未显露于明面之上,只刚巧捕捉之人向来比寻常人多几分敏锐的洞察力。 常岁宁收回视线时,目光在姚冉攥着衣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常家娘子是头一回来,我却也未曾备下什么见面礼——”段氏说着,看向四下。 周围的几名仆从立时万分戒备。 不出所料,就在一刻,最可怕的事情出现了—— 夫人将那朵开得最好的红石牡丹折了下来。 “啪嗒——” 花枝被折断的一瞬,几名仆从面上维持着的体面笑意肉眼可见变得僵硬。 真好,人分明还活着,却清晰地体会到了头身分离的感觉。 夫人折的哪里是牡丹,分明是国公的命根子! 段氏笑着招手,让常岁宁到自己跟前,亲手将鲜花簪到少女发间:“满园子里,我瞧着只这朵牡丹最衬常家娘子。” 四下响起了低低的惊叹声。 任谁都瞧得出,那是满园子最名贵的一朵! 早春时节,京中时兴簪花,明里暗里不乏攀比之举,如此名贵稀少的牡丹,说是千金难求也不为过了……可郑国公夫人却将其摘下赠予了常家娘子。 看着那朵被少女别在发间的牡丹,众人艳羡眼红之余,又不禁深想一层——这常家娘子得是多么合郑国公夫人的眼缘? 如此下意识地看向少女面庞,却又齐齐沉默下来——行吧,咱就是凭良心说,这张脸谁见了能不合眼缘? 常岁宁未能意识到这朵牡丹的过分金贵之处,一则她对花草不算热衷,又少活这些年来,对这些近年刚出现的新鲜品种了解不多,二来便是大差不差的见得也的确多了。 故而这朵花簪于她发间,多少是有些牛嚼牡丹了。 看着那同自己道谢的少女,段氏怎么瞧怎么顺眼,笑着道:“说来也奇怪,虽是头一遭见常家娘子,但总觉得亲切的很,倒像是许久前便认识了一般。” 常岁宁:“……我见夫人亦是。” 毕竟这可太正常了。 又被段氏拉着说了会儿话,常岁宁寻了个“有事要去找兄长”的借口,好不容易才从那热情的魔爪下脱了身。 “女郎可是发现什么了?”待行至人少之处,见自家女郎似在寻找什么,喜儿悄声问。 常岁宁不置可否:“去竹林那边。” 她仔细观察了,那边人最少,且竹林环绕着的是一处池塘,很适合实现一些阴暗的想法。 常岁宁带着两名女使走了过去,在荷塘边的凉亭内就此坐下。 “女郎……这样能行吗?”喜儿有些不安地道:“这池子瞧着还挺深的。” “只怕它不够深,不能予人足够的信心。”常岁宁托腮看着池塘,随口道:“阿稚,去要些茶水来。” 阿稚犹豫了一下,应了声“是”。 “喜儿,你去寻阿兄。” 喜儿更加不安了:“女郎……” 女郎这是要把她们都支开了? 虽然……但是……这虎穴未免也入得太深了些吧! 喜儿正想劝,却见阿稚朝自己使了眼色。 这就不能忍了——若不走,倒显得自己不如阿稚顾全大局了! “不可走太远,须得在暗处守着女郎……”喜儿出了凉亭,低声与阿稚说道。 “我来守即可,你不懂藏身,恐被人察觉,弄巧成拙。” 喜儿忿忿又心酸,却也只能答应。 清风送来花香,竹林隔绝了人群嘈杂,常岁宁托腮看着荷塘里的几尾锦鲤,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 她也只能这么贴心了。 剩下的,便要看鱼儿的胆量,和她的运气了。 不多时,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常岁宁未有回头。 直到那人在她身后两三步远处停下—— “常娘子不去赏花,怎在此躲起清净来了?” 随着人语声,池中那几尾锦鲤顷刻游散开。 常岁宁转回头去,看向那无形中搅乱自己计划之人:“魏侍郎不在门下省处理公务,怎有空闲回府中游园?” 身上官服未去的魏叔易笑了笑,正如她未答,他也未答她,而是看向她发间鲜花:“这朵牡丹不错,品色极佳,乍看像极了我阿父的心头血。” 常岁宁听出这话外之音,思及郑国公魏钦痴迷花草已近入魔的陈年病症,于心底暗自打个寒颤,抬手将那花取下,递向魏叔易:“可不是我摘的,还请还与国公便是。” 好歹也还有个全尸,拿回去插在瓶中便还能吊唁追思数日。 “送出去岂有要回的道理,传扬出去,我郑国公府颜面何以安放?”魏叔易也在石凳上坐下,边整理官服,边笑着道。 “没想到常娘子今日也会来。方才在府外见得贵府马车,甚是意外。”他含笑问:“倒不知我府中有何吸引常娘子之处,是否有魏某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 看着面前这个似一眼便猜到了她此行有所图的青年,常岁宁点头:“确有一事相询,只是不知魏侍郎是否方便告知。” 魏叔易抬眉:“无不方便之处,但请常娘子直言。” 常岁宁便直言:“回京途中那场截杀,犹记得崔大都督手下之人曾抓了活口交予了魏侍郎,不知魏侍郎如今可已审问出那些人是受谁指使?” 魏叔易微眯了眸子:“常娘子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常岁宁不答反问:“魏侍郎不方便透露吗?” 魏叔易微笑道:“事关机密,圣人如今尚未示下……” 常岁宁只问:“魏侍郎可还记得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险些为你所牵累丧命之事?” 魏叔易笑意微滞:“自然记得。” 毕竟就此事,还教他做人了来着。 常岁宁再问:“彼时我似于危急之时曾救过魏侍郎,不知我记错了没有?” 魏叔易维持着笑意:“常娘子如此好记性,岂会记错。” 常岁宁便点点头,静静看着他。 四目相视片刻,有女使手捧朱盘入得亭内,送来了茶水点心。 待女使离去,魏叔易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整理袍袖,抬手蘸取了些许清茶,以手指在石桌下写下了一个姓氏—— 章节目录 042 擦擦口水吧(五更求月票) 茶水浸在打磨光滑的石面上,风一吹,痕迹便逐渐澹去。 常岁宁眼神微动。 “常娘子这般神态……”魏叔易看着她,好奇问:“莫非是已经猜到了?” “魏侍郎抬举了。”少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官场之事,我一窍不通。” 魏叔易点头:“按说是如此。” 微一停顿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问:“只是,魏某还是好奇,常娘子为何要打探这一窍不通不感兴趣之事?” 常岁宁看着这历来话多之人,坦诚却又不完全坦诚地道:“为私事。” 她有此问,一则是想到了魏叔易在办的这件差事或与阿鲤的遭遇有所关连的可能—— 二则,她在这里好好地等鱼儿上钩,他突然出现惊了窝,若不讨些补偿,不符合她的行事习惯。 听她说“私事”二字,魏叔易便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如此……魏某好像便不宜多做打听了啊。” 常岁宁:“是啊。” 魏叔易忍不住笑叹了一声。 很奇怪,他这么擅长挖坑的一个人,在这个小姑娘面前却屡屡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魏侍郎放心,我会保密的。”常岁宁保证道。 魏叔易笑着点头:“好,魏某的官声与前程,便系在常娘子手中了。” 少女微一点头:“好说。” 魏叔易便又笑了两声。 微风习习,池鱼甩尾追逐,震起一圈涟漪。 “常娘子尝尝我魏家的点心是否合胃口。” “多谢魏侍郎。”常岁宁看一眼那做的极精致的糕点:“我如今不喜甜食。” 魏叔易恍然:“那不如我让长吉吩咐厨房,备些卤牛肉,烧鸭子过来?” 常岁宁:“……这倒也不必。” “那试试茶水吧。”魏叔易含笑将干净的那盏推向她,又随口说起了常阔此番凯旋之事。 常岁宁慢慢喝了半盏茶,却见面前之人还在说个不停,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而原本称得上僻静的此处,或因魏叔易来时招了人视线,此时常岁宁便听得一阵窸窣响动,只见有几个小娘子躲在竹林后正朝此处悄悄望来。 “瞧,果真是魏侍郎!” “看到了看到了……” 正年少的女孩子们声音低低却满含兴奋。 常岁宁见状,遂寻了借口起身,在更多的人赶来观赏魏侍郎姿容之前,带着守在不远处的女使离开了此地。 此时花会已过半,气氛愈发随意,有不少少年男女,走过隔桥,在花前吟诗说话。 一道女孩子的惊叫声,刺破了原本融洽的气氛:“啊!哪里来的虫子!” 这道声音像是个什么妖术,凡是听到的女孩子,都紧跟着发出尖叫声。 “有虫子!” “啊!” 一群女孩子们跳着脚退开,皆是花容失色。 “大惊小怪……春日园子里有条小虫子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魏妙青闻声上前查看,下一刻却跳得更高,险些灵魂出窍,直接原地去世:“啊啊啊啊是大虫子!” 她惊恐地退开,紧紧闭着眼睛一把抱住身边的女使:“好多大虫子!你看!” “嗯,看到了。”经过此处被她抱了个正着的常岁宁道。 魏妙青勐地张开眼睛,连忙松开了她。 “别怕。”常岁宁平静抬脚,踩向一条蠕动着的大青虫,脚下一碾,离得近的魏妙青只听得“彭”地一声轻响,像是虫身炸开爆浆的声音。 恶寒与震惊,在魏妙青脸上交织着。 常岁宁又往前,又踩死一条硬壳的。 见她一脚一个毫不留情,周围的女郎恐惧惊诧之余,眼神中不禁升起一丝钦佩感动之情。 视线中,那人比花俏的少女面色从容地对她们道:“不用怕,全死了。” 此一刻,众女郎只觉得常家娘子竟是说不出的伟岸高大,可给人以十足的安全感——须知方才就在她们吓得乱窜间,有几家郎君也忙地避开了,只是他们将此称之为,不怕,但恶心。 竟是常家娘子最好! 不用怕,全死了—— 多么动听的话! 太爱了! 姚夏则是——更爱了! “快……让人收拾干净。”魏妙青回过神来,看着那一地的虫子尸体,连忙吩咐女使。 常岁宁的视线落在了人群中的一对主仆身上。 她方才就留意到了这暗中瞧热闹一般的主仆二人—— 而此时则见,那小厮袖筒处鼓囊囊的一团,隐隐露出了其中藏着的物什一角,像是个竹编的小提笼,平日拿来装蛐蛐的那种。 小厮身边是位少年,生得倒也唇红面白,着藕粉广绫竹纹袍,白玉梅花簪束发,也很有几分少年风流之感。 而这少年,此时正直愣愣地盯着她瞧。 常岁宁迎上那道视线:“粉色衣袍的郎君,你如今几岁了?” 竟还痴迷于拿虫子吓唬女孩子这种无聊把戏。 那少年却是“嘿”地一笑,连忙施礼答:“在下崔琅,已有十七了!” “……”常岁宁转身离去。 一干小娘子们心有余季,也不敢在此久留,纷纷散开了去。 此时崔棠走了过来,皱眉问崔琅:“那些虫子可是你带来的?” 方才此处站着的多是郑、王两家的娘子,正是他所谓要替长兄相看的范围所在……可他这都是什么讨人嫌的馊主意? 崔琅却好似没听到妹妹的话,仍发痴地望着前方。 崔棠越发嫌弃了:“阿兄快擦一擦口水吧。” 崔琅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嘴,这才回神——也没流出来啊。 “……”崔棠已经没眼看了。 “阿棠,你看到了么……方才那位娘子,真真不同凡响!”崔琅神色莫名激荡。 崔棠白他一眼:“阿兄收一收心思吧,那位娘子可不是三大家的女郎。” 崔琅大胆设想:“做妾也是使得的嘛……” “做妾啊,好主意。”崔棠道:“那你去同兴宁坊的常大将军商议吧,看看他答应是不答应。” 崔琅听得后颈一凉:“你是说,这是常大将军府上的?!” “是啊,现在阿兄的心思能收一收了吗?” 崔琅干笑一声:“我方才开玩笑呢,当不得真……” 须知……常大将军可是全京师唯一一个揍过他长兄的狠人! 前头,姚夏又跟上了常岁宁,一口一个常姐姐。 “怎不见姚冉娘子,不是说要去牡丹园——”常岁宁似随口问道。 “堂姐啊,她方才随大伯母走了。”姚夏解释道。 常岁宁眸光动了一下:“走得这般早么……” …… 此一刻,姚冉已陪着母亲裴氏,上了马车。 看着母亲的脸色,姚冉犹豫再三,才敢开了口:“母亲……” 章节目录 043 正确的,客观的 见裴氏没有回应,姚冉又轻声问:“母亲可是哪里不适?” 裴氏似在竭力压制着什么情绪,始终不语,只闭上了眼睛。 这压抑的气氛让原本还算宽敞的马车顿时困缩成了无比狭窄逼仄的存在,姚冉只觉得透不过气来,握着帕子的手心里已冒起了冷汗。 她实在不知要做些什么才能缓解这窒息的气氛,只能有些无措地道:“母亲若是实在不喜此等场合, 日后不来了便是……” 听得此言,裴氏蓦地张开了眼睛,一字一顿道:“若非是为了你的事,你当我愿意来,你当我愿意对着那些出身薄祚寒门的浅陋之人吗?” 姚冉闻言抓紧了帕子,小声道:“女儿知道母亲的苦心, 可据闻那魏侍郎眼高于起来,这段氏可真是好命……”有离得远些的几名妇人低声叹道:“段家本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论起出身且比不得你我呢,可当初宫中为崇月公主选伴读时,那公主殿下却偏偏挑中了大了三岁的段氏……” “是啊,有幸做了公主伴读,那位公主的胞弟之后又被立为了储君……如此,待到议亲时,才能高嫁到这郑国公府。” “得了门好亲事,又生了个好儿子,年纪轻轻便官居要职,得圣人这般器重……这般好命,叫人往哪儿说理去?” “说来,当初崇月公主选伴读时,梁夫人您不是也同去了,论家世,论机灵劲儿……您到底输在段氏哪里了?” 被问到的那名妇人时隔多年提到此事,仍是轻咬了咬牙:“……那位公主殿下说,想要个赏心悦目的陪着,瞧着心情好。” 问话的两名妇人听得这个回答,心情复杂地看向被众人拥簇着的段氏,又悄悄看了看身边这位…… 行吧……的确也是有些说服力的。 其中一人不禁道:“合着……咱们那位心怀大义的崇月长公主,原竟是个只看脸的?” 不远处,耳朵尖了些的常岁宁听得这一番对话,认同地点了点头——嗯,正确的,客观的,中肯的,一针见血的。 “女郎?”喜儿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兀自点头的常岁宁。 常岁宁仗着“脑子坏了无所畏惧”的底气,不打算对任何异样举止做出解释,从容问道:“那位女官是何身份?” 她远远瞧着此人,隐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感受。 “那位是固安县主。”喜儿低声与自家女郎道:“但如今大多称其为明女史——” 常岁宁看过去:“她是明家人?” “是,明女史是当今圣人的亲侄女。”喜儿对一些京中传闻向来信手拈来,小声说道:“据说这位明女史在家中是庶女出身,原本是不算得宠的,在明家后宅里无人问津,只因其十岁那年,见了圣人一面,就此命运便截然不同了呢……” 常岁宁下意识地问:“此话怎讲?” 谢谢大家昨天的支持!! 感谢名单白天整理~ 今天要上一个需要考核的推荐位,劳烦大家多多留言打卡投票,万分感谢! 另外就是,昨天发的彩蛋章,猫狗打架的视频,有宝子问会受伤吗,放心,完全不会……一些健身行为罢了! (这章三千字,第二更在白天老时间,晚安(づ ̄3 ̄)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44 卧龙凤雏 喜儿道:“真正的内情倒是不知,只知圣人极喜欢这个侄女,不过只见了一面,便封了固安县主,且又将人接进了宫中,放在身边亲自教养……故而这位县主是从十岁起被圣人看着长大的,真正是被圣人视如己出呢。” 视如己出吗? 常岁宁不赞成。 看着那未有多留, 带着宫人已要离开此处的女官身影,少女的声音很淡:“若果真如此,那这当是,虽非己出,却胜己出了。” 喜儿也看过去:“兴许这位县主是极合圣人眼缘吧,或的确有什么过人之处,反正是极得圣人喜欢的, 自及笄之年起, 便做了殿前女史,先是住持诗文风雅之事,待到如今更有了掌制诏,参政事之权呢。” 常岁宁就事论事:“如此倒也算是女子楷模了。” “非但是女子楷模……”小丫头说着说着,就开始八卦起来:“明女史为词臣之首,更是叫无数士人学子倾慕拜服呢!这些年来求娶者无数,亦不乏世族权贵,但明女史好似全然不曾看在眼中,如今虽已年过双十, 却仍无议亲打算呢。” “或志不在此了。”见那道身影在众人的瞩目之下消失,常岁宁收回了视线。 随着圣人赐牡丹助兴,花会的气氛愈发被推高。 待到花会散去时,大多女眷皆得了段氏鲜花相赠, 多取自牡丹园中, 虽说比不得此前赠予常岁宁的那一朵来得费郑国公,但初春时节有牡丹可簪,也算得上是京师头一份儿了。 来客皆尽兴而归。 而宾客前脚刚走,特挑准了时辰归府的郑国公魏钦后脚便回来了。 今日出门, 乃是郑国公的惯例, 这惯例源自于——夫人又要败家,而他管不住,眼不见心不烦,还是出门找个友人哭诉一番好了。 每年今日,郑国公的好友为此都承受了太多。 此时郑国公回到居院前,取出了贴身藏放的钥匙,先是抽出了清早出门时夹在门缝里的一根头发,露出安心之色,才亲自将门打开。 然而一进得院中,登时色变:“哪个贼人来过我院中了!” “谁动了我的花儿!” 他快步来到廊下,待见得那株红石牡丹上原本开得最好的那朵已然死不见尸,眼前一黑,只觉天都塌了! 他不可置信地弯身,双手颤抖着捧向那被折断的花茎处:“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且喝了半碗山泉水的,怎出了趟门,竟是天人永隔了……” “国公!”眼看他就要撑不住,仆从赶忙将人扶住。 “国公, 夫人来了!” 听得小厮这声通禀, 郑国公看向走来的段氏, 痛心疾首,恨不能跺足痛哭:“……夫人啊!” “好了好了,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不就一朵牡丹吗,我赔你一盆可好?”段氏安慰地拍了拍丈夫的背,她身后的仆从上前,怀中抱着那盆御赐的紫牡丹。 郑国公的泪眼掀开一道缝隙,只一眼,立时睁大了,连忙上前去:“这……这是何处得来的?!” 见丈夫不闹了,段氏才引着人往厅中走去,当然,是拿那盆紫牡丹引着的,仆从抱花在前,丈夫痴痴怔怔地跟上,如驴子前头吊了张饼。 进了厅内,仆从将饼子——不,将花盆放下,退了出去。 “国公猜猜,今日我将那朵红石牡丹送与了何人?”段氏神秘兮兮地问。 郑国公心口再次一痛:“夫人还提作甚?” 段氏难掩兴奋:“说不定是未来儿媳……” “咱们还能有儿媳?”郑国公拿“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的眼神看向妻子。 “真的!”段氏将自己所知所得与猜测,皆与丈夫言明,末了又补充道:“……子顾今日回府,你猜他作甚去了?他连官服都未换,听闻常家娘子来了,便赶忙巴巴寻人去了!” “竟有此等事……”郑国公啧啧称奇。 正是此时,下人通传,道是郎君来了。 为瞧热闹而来的魏叔易刚进得厅中,未见自家父亲撒泼痛哭,略觉失望。 “来得正好,母亲正有事要问你。”段氏含笑问儿子:“母亲想找个媒官登门向常家提亲,子顾,你觉得三日后如何?母亲已提早让人看过了,是个难得的吉日。” 饶是稳如老狗如魏叔易,也时常被卧龙凤雏如自家母亲的直白话语惊到。 他愕然了片刻,不禁失笑:“是什么叫母亲生出了此等天大的误解来?” 段氏留意着儿子的神情:“怎么,你的意思是,这亲不该提?” “母亲这念头本就生得离奇。”魏叔易无奈叹道:“我大常家娘子足足六岁——” 段氏讶然:“你这都打听清楚了?” 魏叔易:“……倒也不难得知。” “六岁算什么,你父亲且大我五岁呢!少时嚷嚷着不娶妻,只想与花花草草过日子,可如今不也有了你兄妹两个?” 见妻子使来眼色,蹲在那里摆弄新欢的郑国公敷衍点头:“对嘛。” “依儿子之见,人来这世上一遭,若谈使命所在,那无非是要留下些什么,而传宗接代不过只是最常见的一种而已,却绝非唯一。”魏叔易亦是苦口婆心:“儿子志在官场,乐得自在,内在充盈,并无需人陪——如我此等人,生来便不适合与人做郎婿,作何非要害人害己呢?” 郑国公:“对嘛。” 段氏咬牙看过去。 郑国公一个激灵,赔笑改口:“子顾此言,对也不对,这不对之处便在于……” 总能被儿子的奇怪说辞堵死的段氏,死死瞪着丈夫——说啊! “这不对之处嘛……”郑国公想了又想,总算有了:“不对之处便在于,你既无意,那总是招惹人家小姑娘作甚?” 一开口便觉这思路可行:“你母亲方才可是说了,你回京途中一路待人诸多照拂,你先招惹了人家,如今人家寻上门来了,你倒又说什么不适合与人做郎婿?” 魏叔易只觉荒唐好笑:“什么寻上门来?” 段氏信誓旦旦:“我可是打听过了,人家常家娘子平日从不来此等场合凑热闹,今日特意过来,不是为了你,还能是为了谁?” 郑国公:“对嘛!” 看着满口胡诌的父亲母亲,魏叔易打从心底觉得,这二人真乃一对卧龙凤雏,实在般配,也实在叫人头疼。 “母亲莫要太抬举儿子了。且打趣儿子且罢了,可莫要胡乱揣测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女郎。” 他能感觉得到,常家娘子的确是“为谁而来”,但此人绝非是他——而是与他写下的那个字有关。 段氏狐疑地看着他:“你莫不是口是心非欲迎还拒?以往姿态拿得太高,一时不好放下?否则怎么言语间还在提醒我人家尚未出阁?分明是想予我暗示吧?” 魏叔易:“……母亲为何总能做到将心里话一字不改地说出来?” 段氏轻咳一声。 “二位且慢慢畅谈臆想,儿子便先行告退了。”魏叔易抬手行了个礼,无奈而去。 盯着儿子离开的背影,段氏皱眉思索:“难道真是我看走眼了不成?” …… 另一边,坐在马车里的常岁宁打起了车帘,问道:“阿兄,这好像并不是回兴宁坊的路?” 骑马跟在车旁的常岁安转头朝车窗内的妹妹咧嘴一笑:“对,咱们先去一趟玄策府。” 又一手握缰绳,一手比了个大拇指出来,满脸惊喜地夸赞道:“宁宁真厉害,如今竟都会记路了!” 常岁宁:“……” 这种夸赞对三岁的孩子来说略显幼稚,但对脑子坏了的人而言却刚刚好。 只不过—— “阿兄去玄策府作何?” 提到玄策府三字,她心中感受总是不同的。 “来时父亲交待过的,让我去玄策府替他取样东西回来。”常岁安道:“妹妹放心,倒也还算顺路,耽搁不了太久。” 常岁宁点头,此时未有多问。 常阔既然交待常岁安亲自去取,想来应是有些紧要的。 车马滚滚,很快来到了玄策府外。 威严的府门外,着乌甲的玄策军持长枪分两侧而立,沉肃之气迫人,使人不敢靠近。 常岁宁只看一眼,便知的确如常岁安所言那般,如今的玄策军,在崔璟手中,并未曾败落半分。 “宁宁,你在车内等我即可。”常岁安下马,在车前交待道。 这玄策府内,个个都跟冷面阎罗一般,妹妹见了恐会做噩梦的。 然而却见车帘被一只白净纤长的手打起,少女向他询问道:“阿兄,我能一同进去吗?” 常岁安一愣:“我有阿父令牌,能倒是能的,只是……”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那威严之所,且不说妹妹怕不怕—— 常岁安挠了下头,有些犯难:“妹妹这么进去,会不会太过招人注意?” “自然不便这么进去。”常岁宁放下了车帘:“阿兄稍等。” “宁宁……”常岁安听着车内窸窣声响,虽不明所以,却也只能先等着。 常岁宁也未有让他久等。 很快,车帘再次被打起,便有一名少年自车内跳了下来:“阿兄,走吧。” 常岁安愕然瞪大了眼睛。 感谢春花秋月85、源小钦、真正的神主大人、chin1088、最近挺高兴、听雨xlh、二谦、a4318、祸兮福所依、明月无间、映岍、xx文笔不通,、素手画梦、粉丝不透明、樱桃番茄熟了、书友160301194356062、清风半随、南瓜苗、桃溪春煦、滺萇假憩等书友的打赏!! 谢谢大家的每一张月票~ 这章也是三千字(这次我真的卷起来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45 先太子“遗物” 他固然不是头一回见妹妹穿男子衣袍,可……为何妹妹的马车里竟会随时备着男子衣袍? 且只短短一会儿的工夫,不单换好了衣袍,发髻也打散重新绑成了清爽的马尾,如此神速……不去变戏法简直可惜了! 车内正弯身收拾着被自家女郎扯下的珠花发钗等物的喜儿,亦是满心凌乱——女郎脑子坏这一遭,虽说忘记了许多事, 竟好像也突然学会了许多事,这脑子坏的竟也有来有往,有失有得……实在也是很讲究病德了。 “喜儿阿稚等在车内。”常岁宁道:“阿澈跟着进去即可。” 几人皆应“是”。 常岁安回过神来,迟迟点了下头。 常岁宁跟在他身后,往玄策府大门处走去。 常岁安示出了常阔的令牌,那守卫虽认得他,却也认真查看。 确定无误, 方才放人进去。 跟着常岁安跨入玄策府门内的一瞬,常岁宁有着短暂的恍惚。 她抬眼, 仿佛看到身披乌甲的少年入得此门,一道道熟悉的身影迎着围向那少年—— ‘殿下回来了!’ ‘殿下,您不在的这几日,阿点又不听话了!’ ‘饭不好好吃,后厅的屋,对方至今也不曾知晓同回京中路上的那个“他”是女儿家的身份。 仍将“他”与常家娘子,当成两个人来看待。 而固安县主并非元祥的上峰,他便没有太多顾忌,此时一把扯过常岁宁,将人拉到了一旁去说话。 “小郎君……我总算见着你了!”元祥压低了声音,却难以掩饰眼底的急切。 常岁宁不解地看着他。 元祥一口气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数日前偶然见到了常家娘子一面,总觉得十分眼熟,思来想去多时,直到昨晚才真正恍然大悟……原是因常家娘子与小郎君你生得极像!” 常岁宁:“……” 这种恍然大悟……真的很没必要。 元祥所言半点不夸张。 昨夜他翻来覆去又想到半夜,忽然一个弹坐起身,福至心灵,总算解了笼罩在心头多日的困惑! 但紧接着,另一个疑惑又来了。 那小郎君与常家女郎长得这般像,常家上下竟然不曾怀疑过什么吗? “小郎君,说来你可见过那常家女郎没有?”强到离谱的好奇心让元祥显得格外热心:“……郎君出生之时,是否有个双胞妹妹或阿姊?” 这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若不弄明白,他觉都睡不好! 就在常岁宁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并试图给他些“是否需要喝些药调理一下”的建议时,堂外传来的脚步声让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过去。 来人正是崔璟。 但与先前所见,却有不小变化。 常岁宁看着他的脸——此人终于舍得将那层淡青的胡茬刮干净了。 暗暗立誓,等过两天我重新拥有了存稿,就把更新时间都定在白天!(如果我能有的话……)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46 我记得你! 虽只一处变化,给人的感觉却大为不同了。 此一刻,常岁宁愈发能够理解他此前放任不刮之举了。 她下意识地在瞧对方干净的脸,而对方的视线,则落到了她的手臂上。 确切来说,是被元祥抓着的那只手臂上—— 元祥求知之心过于急切,方才抓了她到一旁说话, 一时便忘了撒开。 崔璟皱了下眉:“崔元祥——” “都督!”元祥回过神来,连忙收起八卦之色,立正抬手行礼。 常岁宁也跟着抬手。 “崔大都督。”明洛施礼,面上挂着得体的浅浅笑意。 “不知圣人有何示下。”崔璟例行公事地问。 明洛看了眼左右,道:“不如移步崔大都督书房说话?” 崔璟:“不必麻烦。” 常岁宁立时会意:“告辞了。” “让人带这位郎君去偏厅稍坐。”崔璟交待元祥。 元祥应下。 明洛见那少年出了前堂,才看向崔璟,含笑道:“十日后, 陛下亲往大云寺祈福斋戒三日,到时还请崔大都督随驾同往。” 崔璟“嗯”了一声,道:“单为此事,本不必劳烦女史特意来此。” 明洛笑了笑:“今日实是奉圣人之命,去了趟郑国公府,因是顺路,便过来了。” 崔璟不置可否:“有劳了。” 心知他下一刻必然就要使人送客,明洛还欲再说些什么,却忽听堂外传来一阵嘈杂混乱的动静。 “别拦我!” “我要去找殿下,我想殿下了!” “点将军, 您就别让我们为难了……” “凭什么不让我去找殿下!” “上回您擅闯景山恭陵……险些被治罪!” “我自能闯得进去,我倒要看看谁能拦得住我!” 刚走出前堂不远的常岁宁,正见得几名玄策府兵追赶而来,而被追赶之人生得极高大, 他穿蓝袍, 肩上挎着个包袱,右手握着未出鞘的弯刀,神情很是气恼。 他说着,就朝拦他的人攻去。 他虽生得高大,却身法迅猛异于常人,一招一式都带起劲风,其中一名府兵肩上挨了他一掌,连连后退数步。 “点将军!” “我说了谁也别拦我,否则我真不客气了!”那高大的男子皱着一双浓眉,神态异样固执。 他说话间,仍要往前闯去。 “我等奉大都督和常大将军之名看护将军,绝不能让将军离开玄策府!” “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去告诉殿下!”男子急得红了眼睛,“噌”地一声拔出弯刀。 几名府兵见状色变,哪怕不为拦人只为保命,也只能各自以刀剑应对。 “这……小郎君你先躲远些!”见那几名府兵明显不敌,元祥也连忙上前帮忙。 看着面前的打斗,常岁宁微皱起了眉。 而不及她避开,下一刻,只见其中一名府兵手中利剑被男人一脚踢飞。 男人力量惊人,那剑便极快,挟着春日冷风,直直地便朝她面门飞来! 常岁宁瞳孔一缩, 下意识地仰面将身子往后倾低去—— 她避得极快, 那利剑不过一瞬即来到她眼前,剑锋险险扫过她鼻尖之上半寸,横着飞过她头顶。 而因她避的急,虽躲过了剑,但身子往后倾得太过,这具身子没有力量支撑还远不够灵活自如,常岁宁心知肚明,此番仰面摔个咕咚响是无可避免之事。 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一息之间—— 下一瞬,她忽觉有一只大手从身后扶住了她的腰背,那只手极有力量,托着将她的身形扶正。 常岁宁得以站稳之际,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得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漆黑疏冷的眉眼微皱起,他手中握着的正是方才飞出去的那把剑。 他未停留,提剑飞身上前阻拦。 他剑法招式深湛而克制,身法招式看得人目不暇接—— 见崔璟也来拦,那男子的神情愈发委屈愤懑,攻势逐渐野蛮起来。 常岁宁皱起了眉。 阿点心智似同三岁孩童,固执起来便会失了理智,而崔璟等人显然不欲伤到他,但这样下去,总要有人受伤才能停下。 下一刻,她的视线落在了男子于方才打斗中掉落在地的那只包袱上。 包袱此时半散开,散落出了一些点心,碎银,还有个孩童的小玩意儿。 常岁宁快步上前将东西捡起,出声问:“这是谁的竹蜻蜓?” 缠斗中的那道高大身影手上动作忽地一顿,停下了打斗:“我的!” “别碰我的蜻蜓!”他弃了这边的打斗,抽身而出,转而朝常岁宁奔去。 看到“少年”手中拿起的那只竹蜻蜓,崔璟面色一变:“当心!” 几名府兵也暗道坏了,那小玩意儿是点将军的宝贝,吃饭睡觉都要带着,从不许人碰!——此时本就正恼着,那小郎君不是上赶着找削吗! 崔璟快步上前间,只见面对飞奔而至,来势汹汹的男人,那高束着马尾的“少年”不紧不慢地后退了两步。 同时将那竹蜻蜓递出去,笑着道:“还给你。” “少年”笑意真诚无害,全然没有敌意与威胁,无声暂缓了男人的气焰,他一把夺过自己的竹蜻蜓,还不及做出什么举动时,只听对方好奇地问自己:“你要去景山恭陵?” 男人犹自气冲冲地道:“我就是要去!” “是要去找人吗?”常岁宁再问。 “嗯!”男人捂着自己的竹蜻蜓,皱眉点头:“我要找殿下了!殿下就住在那里!” 常岁宁:“可是景山很远,明天会下雨,还会打雷。” 崔璟见状,抬手拦下了要再上前的下属。 他看着那看似在闲聊,实则循循善诱,每个问题都恰好好处地吸引且安抚了男人的少女——她每个动作,每个话,都是有目的性的,让面前之人分不出神去想其它去做其它。 而一听“打雷”二字,男人立刻变了脸色。 他已是中年男子的身形和模样,但一双眼睛仍如孩童般清澈无垢,瞪圆时就像一只忐忑的小狗。 “你……你怎么知道会打雷?” “我猜的。” “你猜的很准吗?” 少年自信地点头:“是啊,我很擅长的。” 几名府兵神情古怪,这话谁信啊,也就骗骗三岁孩子了。 不过……他们的阿点将军,可不就是三岁孩子? “那……”男人看了眼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明显退缩了:“那我就等过两日,下完雨再动身。” 又与面前的少年道:“谢谢你提醒我。” 众府兵:“……” 男人道谢罢,忽然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绕着常岁宁走了两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忽然,他大声道:“我记得你!” 中午好呀大家!吃了没?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47 脑袋很圆(感谢 春花秋月85 的打赏) 看着那双恍然又惊喜的眼睛,常岁宁心口处“咯噔”一声。 虽然有点感动,但是最好别—— “你是殿下带回来的女娃娃,小阿鲤!”阿点指着她说道。 “……”常岁宁默默松了口气。 倒是她做贼心虚了。 元祥闻言反应了一下,露出恍然之色。 虽然点将军未提到常家,但依他的聪明才智,不难分析清楚“女娃娃小阿鲤”定就是常家娘子。 他就说吧! 他就说常家娘子和这位小郎君生得极相似嘛——连阿点将军都将人错认成了同一人! 但阿点将军到底是个孩子, 竟都看不出面前之人分明是个少年郎君吗? 元祥不禁摇头笑了笑。 “是你吧!”见常岁宁没回答,阿点又问。 “对。”常岁宁朝他笑了笑,点头:“是我。” 她穿件男子衣袍只为不过于招人注意而已,而她的身份在玄策府里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秘密,也压根儿成不了什么秘密——当然,除了那个叫元祥的。 那个叫元祥的此时闻言愣了一下。 旋即又乐了。 这小郎君为了安抚阿点将军,还真是什么话都顺着阿点将军啊。 “……”崔璟略有些嫌弃地看向傻乐呵着的下属。 阿点围着常岁宁问东问西,他身形尤为高大,眼里又全是好奇,就像大狗狗盯着一只小猫咪,想伸出大爪子戳一戳,却又不确定地收回来:“你现在怎么不怕我啦?” “你会伤害我吗?”常岁宁好奇反问。 “当然不会!”阿点挺直了胸膛,信誓旦旦:“殿下和我们说过,要好好保护你的!” 说着,又骄傲地道:“你还不知道吧,我最听殿下的话了!” 常岁宁莞尔:“我现在知道了。” 结合他前面的那句话,她说:“所以我决定以后都不怕你了。” 阿点“嘿”地笑了一声, 露出一口白牙,高兴地抬手去扶常岁宁的肩膀,轻轻晃了晃, 似想将人拎起来称称几两重:“小阿鲤, 你长高了许多!” 又比较道:“不过还是没我高!” 常岁宁看着他健壮如山的高大身形,自是道:“嗯,甘拜下风。” 阿点笑得更开心了。 “宁宁!” 常岁安快步赶来,恰看到阿点摇着自家妹妹肩膀的情形,吓得头发都要炸立起来。 常岁宁见他神态, 道:“我没事。” 常岁安微松口气, 解释道:“我方才去寻阿点将军,未瞧见人,听说是跑出来了,才一路找到此处来……” 常岁宁这才了然,原来他说的要去见一位将军,竟是阿点。 “阿爹让我问一问,他如今回京了,阿点将军想不想去我们府上住几日?”常岁安看着阿点。 阿点忙不迭点头:“想想想!” 又看一眼身后的崔璟等人,控诉道:“他们都不许我出去!” 几名负责看着他的府兵有苦难言。 哪里是不准他出去,分明是一旦出了玄策府的门,一个看不住,就往景山恭陵跑,偏那里葬着先太子,岂是说进就进的,可这位阿点将军硬闯了好几回,没被砍头就不错了…… “崔大都督——”常岁安目含请示地看向崔璟。 崔璟的视线落在常岁宁身上一刻,点了头。 阿点立刻高兴的跳起来:“我能出去了!” 说着,赶忙就去收拾掉在地上的包袱。 常岁宁走过去, 弯身替他一同去捡那些散落的东西,笑着问:“这都是你要带的?” “嗯!”阿点捡起一块干巴巴的点心,擦了擦,一口塞进嘴里。 常岁宁边捡起那些碎银子和铜板,边道:“你方才好生威风,险些把我的鼻子给削掉。” 阿点咀嚼的动作一顿,连忙道:“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 “我给你吹吹吧!”他将头凑过去,朝常岁宁吹了吹,却喷出一阵点心碎末。 常岁宁往后仰着避开,拿手挥了挥。 阿点“哈哈”笑起来,却有更多的碎屑喷出来。 “小阿鲤,给你吃这个!这个可好吃了……以前殿下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的!”他挑出最干净的一块芝麻酥饼,递给常岁宁。 常岁宁看了那酥饼片刻,伸手接了过来。 午后的阳光洒落庭院,落在她身上,金灿灿,暖洋洋,叫她心中安宁又熨帖。 下一刻,那日光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蔽住,常岁宁抬头,只见是崔璟走了过来。 他背着光,微倾身,伸出了手,递来一颗滚落远处的碎银。 常岁宁接过之际,指尖触到了他微凉而生着薄茧的手指。 她很快将阿点的包袱收拾好,阿点将那只竹蜻蜓也小心地放进去,然后将包袱抱在怀里,站起了身:“小阿鲤,咱们快走吧!” 常岁安向崔璟行礼:“崔大都督,告辞了。” 崔璟点头,让元祥相送,并使人为阿点备下马车。 待常岁宁经过他身侧时,他道:“多谢。” 常岁宁看向他。 她与这位崔大都督见面不少,却还未曾像样地说过什么话,这好像是他头一回开口—— 却是道谢。 为了阿点,与她道谢。 他是将照料阿点这个先太子旧部,当作了自己的责任吗? 常岁宁想到方才看到阿点的指甲胡须都是干干净净的,人也白白壮壮,不由对这个看起来分外冷漠的年轻将军更添了两分肯定与信任。 她客气地笑了一下:“小事而已。” 崔璟顿了一下,又道一句:“待去了贵府,也有劳多费心了。” 常岁宁点头间,只觉对方此时竟像是个在孩子出门前再三叮嘱的长辈—— “都督放心。”她便也保证道:“我会照看好阿点将军的。” “不对!”阿点凑过来纠正道:“是我保护你才对,小阿鲤,你还没我高呢!” 说着,自己咬了口酥饼,也催促常岁宁:“你要想赶上我,就要像我这样多吃饭才行!” 常岁安笑道:“哈哈那她也追不上!” “说不定呢。”常岁宁咬了口饼,转头看向阿点:“对吧?” “嗯……殿下常说,幻想还是要有的!”他丢出一句自己本都没理解透的话,却误打误撞用得很恰当。 常岁安又笑起来。 崔璟看着几人说笑着离去,只觉那少女的背影走在一左一右两个高壮的男子中间,显得尤为玲珑单薄——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留意这位常家娘子。 但见她脊背笔直,一头乌发束作马尾高高顺垂而下,脚步利落轻盈,竟半点未让他觉得有弱小之感。 且有一点…… 崔璟看着那扎着马尾的脑袋,略觉奇异地皱了下眉。 怎会有人的头生得这样圆咚咚? 真的很圆。 是他见过最圆的一颗。 崔璟所留意之处略有些异于常人。 不远处的明洛见得他的视线所留意之处,跟着看过去,微拢起了眉心。 常家娘子…… 她在心中默念,记下了这个身份。 都督:脑袋很圆,想rua(我乱说) 一章小小的加更,明天白天见~晚安大家,尽量早睡一会儿,保存免疫力!!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48 双向救赎 出了玄策府,阿点不愿意上崔璟命人替他备下的马车,而是执意要与常岁宁同乘。 常岁安很为难,正要劝时,却听妹妹道:“无妨,上来吧。” 得了马车主人准允,阿点这才抱着包袱欢欢喜喜地钻进去。 他身形高大, 乍然进了车内,好似将半个马车都塞满了,原本宽敞的车内突然就拥挤起来。 喜儿和阿稚仰着脸,怔怔地看着他。 感受着马车的下沉,喜儿甚至有些担忧……单靠两匹马,还拉得动这车吗? 好在, 将军府的马,永不服输—— 马车依旧平稳前行,只是比来时稍慢了些。 “要吃吗?”车内,常岁宁指着小几上的点心问。 阿点低头看去,眼睛发亮地点头。 “拿吧。” 阿点这才伸手,两手并用,一左一右各拿起一块芙蓉糕填进嘴里。 “真甜!”他露出开心满足且鼓囊囊的笑脸。 见他神情似孩童般天真纯粹,并不似从前听闻过的那般喜怒无常,喜儿和阿稚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阿点边吃东西,边看向车外,兴奋得不得了:“……那里有变戏法的!” “小阿鲤, 我看到糖人儿了,我想要个兔子,你喜欢什么?我有银子, 可以给你也买一个!” “快看,那是什么?” 常岁宁看着他,轻声问:“你很久没出门了吗?” “嗯,他们都不准我出来。”说到这里, 阿点又有些委屈。 “他们是坏人吗?”常岁宁问。 “对!”阿点重重点头。 常岁宁看着他。 “也不是……”他有些丧气地垂下肩膀:“他们也不是坏人。” 常岁宁点头, 又问:“那他们是敌人吗?” 阿点摇摇头, 声音有些低落:“我们平日里一起比武, 一起玩儿……他们是我的朋友,殿下告诉过我,玄策府里的人,都是我的朋友。” 常岁宁:“你的刀很锋利,可以指向朋友吗?” 阿点悄悄看向放在身边的弯刀,心虚都写在了脸上:“我……我没想和他们打的,我和他们商量,也求了他们很久,可他们就是不答应,我偷跑出去,他们还一直拦我……” 他说完,好一会儿也没有听到常岁宁的声音,便偷偷抬眼看向她。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也没有责怪之色。 见状,阿点的眉毛都耷拉下来:“我知道错了。” “殿下说过,让我习武,让我练刀……是用来保护自己,保护朋友的。”他说着,嘴巴瘪了起来, 眼睛也冒了水光:“我没听殿下的话,殿下肯定会生气的。” “可我真的想殿下了……”他委屈地看向常岁宁:“小阿鲤,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久没见到殿下了!” 他伸出两只手来,手指大大分开,似想表达十个手指都用完了,实在很久很久了。 “常叔说,殿下如今住在景山恭陵,我去了好多次,可也没找到殿下……”他说着,拿大手抹了把眼泪:“后来我偷听他们说,殿下去世了,小阿鲤,你知道去世是什么意思吗?” 对上他那双写满了天真思念的泪眼,常岁宁轻轻呼了口气,将泪意压回,尽量轻松地道:“去世啊,就是去了一个有点远的地方。” 阿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还能回来吗?” “能啊。”常岁宁点头:“只要心中还有放心不下的人,就一定能回来的,哪怕要走很远很久的路,也会回来的。” 她看着阿点,说道:“只是可能会变了样子,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喜儿莫名红了眼睛——女郎说的应当是人死后转世吧。 “没关系的!”阿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满含期待:“不管殿下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来的!” 常岁宁盯着他瞧。 “小阿鲤,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我才不信。” “你觉得我在吹牛皮吗?”阿点格外认真:“我说真的,我能闻出来殿下身上的味道!” 常岁宁下意识地偷偷嗅了嗅自己—— “……什么味道?” 战场上带回来的血腥气,练武场的臭汗味? “太阳的味道!”阿点说:“月亮的味道!” 又道:“还有很多花花草草的味道,是全天下最好闻的!” 常岁宁讶然失笑:“那都是些什么味道?” “总之我一定闻得出来的!”阿点洋洋得意:“这是我和殿下之间的秘密暗号。” 常岁宁莞尔:“那等你对上了暗号,见到了人,可以偷偷告诉我吗?” “可以!”阿点很大方:“殿下应当是挂念你的。” 又道:“但殿下肯定更想我。” 到底是孩子心性,得到了“殿下还会回来”的答案,便又开心起来,拿起一块点心,又转头去看热闹的街市。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常岁宁打起另一侧车帘,问车外的常岁安:“兄长若不急着回去,去一趟西市可好?” “不着急!”常岁安立刻笑着吩咐道:“去西市!” 妹妹难得想去热闹处,他纵是有天大的事,也要往后排一排——更何况,的确也没有。 “大叔,西市是什么地方?”辕座上,阿澈小声问车夫。 车夫笑着道:“西市啊,那是咱们整个京城最热闹的去处。在西市,只有你不想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东西!” 阿澈满眼期待之色。 此时,他如何也想不到,此行自家女郎买回来的最大件的东西,竟会是他的一位“老朋友”。 …… 玄策府内,元祥刚让人将明女史一行送了出去,便赶忙去找了自家大都督。 “都督……属下就说吧,那小郎君当真是与常家娘子长得极像,就连阿点将军都错认成同一人了!” 又叹道:“不过那小郎君也当真聪明心细,为了安抚阿点将军,竟也不解释的。” 崔璟立于书架前,正拿干净的棉巾细细擦拭着手里的弓,并未回头,只道:“出了玄策府左转,去康平街——” 元祥立刻正色以待:“都督,然后呢?” 去抓人还是暗查何事? 崔璟:“街尾处有一家医馆,名回春馆,馆内郎中擅治脑疾。” 元祥一愣,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低声问:“都督……您头脑不舒服吗?” “……”崔璟侧首看向无可救药的下属,视线落在他右手之上:“下回若再敢对常家娘子做出失礼之举,军法处置。” 元祥下意识地也看向自己的手,脑中飞速运转,迸溅出智慧的火花——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都督……您……您是说,那小郎君,就是常家娘子?!” 见自家都督沉默不语,只拿“你好好反省一下”的眼神看着自己,元祥“啪”地一下拍在了脑门上:“属下真是眼拙!” “只怪属下近日读的兵书太多……”他深刻反省了自己,神色几分懊悔,几分凝重:“分明是最简单之事,却舍近求远想得百般复杂……都怪属下心思太重了!” 可能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崔璟定定看了他片刻。 “……回春馆,你还是去一趟吧。” …… “女郎,这里可真热闹!” 西市街上,阿澈被眼前的热闹景象惊呆了去。 此时,一名波斯商人从他身侧经过,更是惊得他瞪大了眼睛。 “别这么大惊小怪。”阿点反倒小声交待起了他:“总这么盯着人家瞧,会让人笑话的!” 阿澈连忙点点头。 然而下一刻,看到前方有商人身侧跟着两名漆黑皮肤身形高大的奴仆,眼睛又不受控制地瞪大了。 “宁宁,你想买些什么?”常岁安指着前方一间铺子:“要不要去看看香料?” 常岁宁却被前方一位商贩的叫卖声吸引了去。 “……可日行千里!真乃驴中赤菟也!” “日行千里?看起来也就寻常青驴而已……” “……我亦是十日前,于机缘巧合之下,才从一行走镖之人手中重金买下了此驴!想我老董,在这西市做了多少年的马匹生意了,岂是夸大其词之人?” 有人看得眼馋,揣着袖子问:“真有这么神,那要是做成驴肉锅子吃,能不能长生?再不然,驴肉火烧呢?” “……” 常岁宁走了过去,看着那头低头吃草料的驴子,不禁问阿澈:“觉不觉得有些眼熟?” 阿澈神情复杂地点点头,可能这就是缘分未尽吧。 常岁宁亦有此感。 “阿兄,将它买下来吧。” 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看去,常岁安:“?” 直到回到府中,常岁安看着被剑童牵着的那头驴子悠哉哉地甩着尾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妹妹真信了那马贩的话,觉得这驴可日行千里? 还是说,妹妹也想吃驴肉锅子,驴肉火烧了? 于是,他化繁为简地问:“宁宁,这驴子是送去马厩,还是厨房?” “自然是马厩。”常岁宁与他走在前头,此时便道:“这头驴,我是认得的。” 她简单地将“相识”的经过与常岁安言明。 常岁安愕然。 当初是这头驴驮着妹妹逃出了那人贩子窝? “那……”他不由道:“那它岂不是妹妹的救命恩驴了?!” 常岁宁:“……” “不对……当初若非妹妹将它带出来,它或也要被官府一并抄没,没准儿此时已成了刀下亡驴了。”常岁安认真分析道:“所以,也是妹妹救了它。” “而妹妹此番又从马贩手中将它赎下……”最后,他恍然大悟般总结道:“如此说来,妹妹与它,算是双向救赎了!” 他自觉总觉精辟,且又考虑到了妹妹钟情文词说法的喜好,便邀功般问:“宁宁,我说的没错吧?” “……”常岁宁笑意勉强。 真好,有生之年,她竟与一头驴双向救赎上了。 …… 今天更新晚了,但字数多了,所以大家原谅我吧……晚上努力再写一更!(我真勤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49 朴实无华且免费 “常叔!” 阿点跟着进了将军府,刚见到常阔,便扑过去将人一把抱住,就差整个人挂常阔身上了。 他比常阔还稍高些,又因比常阔年轻,正是壮年,此刻便如一头大熊将人包裹住。 “好了好了。”常阔笑着将人扶直, 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阿点,又长高了!” 看着眼前的中年阿点,常岁宁不由感叹——老常这开场白,竟丝毫不以时间的流逝而转换,一句话可以用到天荒地老。 偏阿点很受用,闻言很是开心:“常叔,你们这次怎出去这么久?” “打仗嘛,总要打赢了才能回来。”常阔笑着说:“许久未见了, 这回你可要多住几日!” “当然, 我要住很久呢!”阿点满口应下。 常阔“哈哈”笑起来,心里却半个字不信。 阿点这孩子,和寻常孩子有个共同之处——去亲戚家之前欢天喜地,扬言要多住几日,然而真去住了,头天晚上就要嘴一撇,哇哇哭着要回家,死扛也只能扛到第二天。 在阿点心里, 和殿下一起生活过的玄策府,才是他真正的家。 常阔已做好了第二日将人送回去的准备,这会儿便吩咐白管事先将人领去安置歇息。 “小阿鲤, 记得来找我玩!”阿点跟着白管事离开前,不忘道:“马车上, 咱们可是拉了勾的!” 常岁宁点头应下。 “岁宁如今与阿点竟如此投缘了?”常阔有些惊讶。 “他人很好,很真诚。”常岁宁一句话敷衍过去——遇事不决, 夸句人好, 总是没错的。 听得这一句,常阔眼神颇欣慰地感慨了一句:“我们岁宁,如今果真是长大了。” 说着,在圈椅中坐下去:“来,坐下和阿爹说一说,今日出门,可有什么收获没有?” 偏厅的门已被合上,仆从都退去了外面守着。 “今日最大的收获……应当是买了头驴子。”常岁安挠了下后脑勺说道。 常阔皱眉看向儿子:“带你妹妹出门,没事买什么驴?” 他看儿子更像头驴! 家里已不需要第二头了! 常岁安解释道:“阿爹,正是宁宁要买的。” 常阔神色一滞,旋即笑着看向女儿:“……驴子好啊,比马温顺,买就买吧,不过是马厩里多双筷子的事嘛!” 常岁安丝毫不觉得阿爹的两幅面孔有哪里不对,正兴致勃勃地要再说些什么时,被常岁宁警惕地打断了—— “收获还是有的。”她赶忙截断了常岁安的话。 她今天真的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她和驴双向救赎的话题了。 父子二人皆看向了她。 “只是路上不方便与阿兄细说。”常岁宁道:“今日在花会上,我见到了姚家夫人裴氏——” “姚家夫人?”常阔皱眉问:“大理寺少卿姚翼的夫人……那裴岷嫁出去的嫡长女?” 倒非他对京中各官宦人家的姻亲关系如何了如指掌,只因近日一直在查裴家之事,自然熟记于心,一说就知道是哪个。 “是。”面对常阔,常岁宁说起话来相当直白:“虽尚不明缘由,但直觉告诉我, 此人有些可疑。” 常岁安听得一个激灵——直觉? 每每他说到这俩字,阿爹都恨不能赏他个大耳刮子,再给出一记诛心锐评——你脑子都没有,能有个屁的直觉! 此时,他便下意识地去瞄自家阿爹的反应。 “好。”常阔正色点了头:“阿爹这便让人单独去查一查这位姚家夫人!” 常岁安来不及体会苦涩心情,下意识地就道:“让剑童去查吧?” 守在一旁的剑童有些迟疑——既是查女眷,那希望这次郎君交待他具体事项时,能够注意程度分寸。 “剑童带人去查,是一方面。”常阔凝思片刻,道:“但还有个更好用的法子……” 见一双儿女皆朝自己望来,常阔道:“写信给喻增。” 常岁宁:“……” 这感觉好比是,有人问,蒸一笼包子需要几步? 正常人答,四步——先和面,再调馅儿,放入蒸笼,烧火。 伸手党答,一步——喊阿娘! 而如果让她选,她当然选第二种。 生而为人,放着捷径不走,她是断然不能理解的。 所以,她很赞成地看向常阔,只是有些迟疑:“先前的名单便是喻公所给,他又因此欠下魏侍郎一个人情,如今三番两次麻烦他,是不是不太合适?” 毕竟就她这些时日的耳闻可知,阿增如今实在不好相处,且至今她都没能见上一面,这捷径走起来,心中难免有些没底。 常阔想了想:“倒没什么不合适的,只是……或的确该表示一下谢意了。” “那送些什么过去吧?”常岁安出谋划策,“可喻公又不缺什么,贵重的东西也不稀罕,变着法儿给他塞礼的人定然比比皆是……那不如,宁宁亲手做一笼点心?既不与人重样,也可表心意了!” “这个好。”常岁宁认可地点头:“但我完全忘了怎么做点心了。” 她压根儿就不会。 不然她为何会选择“一步到位,直接喊阿娘”呢。 “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常岁安继续苦思。 “我记得喻公喜欢奏琴?”常岁宁忽然问道。 “啊……对。”常阔想了想:“但他甚少在人前奏琴,故而知晓他这个喜好的人并不多。” 常岁宁点头:“如此正好,既不为人知,那寻常人送礼必送不到这上头来,不如我们送本少见的琴谱过去?” “嗯……此法甚妙!”常阔眉开眼笑,捋了捋髯须:“很好,那就送这个吧。” 常岁安也觉得很好,只是他难得出于谨慎问了一句:“阿爹,咱们府上有拿得出手的琴谱吗?” 常阔捋胡须的动作一顿,皱眉想了想,没说话。 常岁宁沉默了一下,决定揭过并放弃送礼的念头:“……阿爹先写信吧。” 而经大家一致决定,最后将表达谢意的法子体现在了,于信的末尾添上三字——多谢了。 朴实无华且免费。 …… 好在信虽朴实无华,交情却是过硬,不过两日,喻增那边便给出了回信。 同一日,剑童那边也有了进展。 二更,求月票求月票,是不是我不求你们心里就没有我呜呜呜,现在月票排名在30,我想大胆呼吸一下挤进二十的空气(><) (明天白天见)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50 一定要本人来吗 为打探消息,剑童已两日未曾回将军府。 此刻他混迹于市井小巷之间,穿着朴素寒酸,裤腿上几滴泥点子,真实的像是刚从码头上扛完一百包沙袋回来。 又因生得一张过于大众、毫无记忆点的脸,幼时跑出去玩,混在孩子堆里, 他家阿爹一时都找不太清哪个才是自家儿子,有此优势在,故而剑童深知自己天生就是偷鸡摸狗……不,查探追踪的一块好料。 这两日他暗中蹲守在姚家人出入府宅必经的巷口处,一直留意着姚家人的动向。 又因早就摸透了姚家人员构成,故而剑童很快就得以针对性地盯上了一部分人。 这一日清早, 剑童留意到有一名女使从姚家后门处走了出来, 关门时的动作很是谨慎, 似不想被什么人知晓。 剑童遂一路暗中跟随,直到眼见那女使走进了一间医堂。 片刻后,剑童便由暗到明,以寻医的姿态走了进去。 见那女使入了前堂,便被一名伙计引去了一旁的屏风后,剑童刚要跟过去,却被那刚从屏风后出来的伙计拦了下来:“这位大哥请留步!” “我也是来寻医的!”剑童指了指屏风,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憨直。 “可您不能进去。”伙计小声道:“这里头都是女患,您若是要替家中人问医, 便还需在此稍等,待我们郎中替那位女患开罢方子,您再进去。” 剑童“哦”了一声,点点头。 “那您稍坐坐。”伙计招呼了一句, 便去药橱子前忙活了起来。 剑童找了只凳子坐下, 双手扶在膝盖上,看似在发呆等候,实已竖起了耳朵留意着屏风后的声音。 那声音自不算高, 寻常人根本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但他自幼习武,听力敏锐,此刻凝神去听,便能辨出七七八八。 “……还是不见好转?”一道听起来有些年迈的声音仔细问了些病况,应正是这医馆里的郎中。 那女使则显是替人来对症抓药的,一一答了郎中的问话之后,声音渐添了些许哽咽:“……我家姨娘最是命苦了!曾郎中,您是看着我家姨娘长大的,也知她一向与人为善,进了姚家的门,外人只羡她运道好,可谁又知这些年来姨娘究竟受了多少苦?” “好端端的一个人,被那些见了鬼的汤药,折磨得半条命都要没了!” “人家出身裴氏,我们姨娘自是惹不起的,本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而已,也未想过争抢谋夺什么……可谁知遇到了个蛇蝎心肠,半点不容人的!” 那郎中深深叹了口气:“那些避子汤药……三分避子,七分毒,一连数年喝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败坏。” “岂敢不喝呢?回回送来, 只说是补身子的,那裴氏身边的陪嫁总要亲自盯着我家姨娘喝下去才肯离开!” “之前的吕姨娘……不知怎地将那汤药躲了过去,最后却还是落了个一尸两命的下场,谁又能为她住持半句公道?郎主也是被那毒妇熬磨得冷了心,近两年又一心忙于公事,三五日不回府都是常事……谁又管我们姨娘死活?” “什么士族大家气度……那根本就是个毒妇疯妇!” “自己生不出来嫡子,便疑心这个疑心那个,莫说子嗣,竟连条活路都不肯给人留的!” “在府中时刻都在看人脸色,四处都是那裴氏的眼线,老夫人也是不敢得罪她,这些话,我也只敢同您说一说了……”女使说着,啜泣起来:“眼下我家姨娘已不求其它,只求您能救救姨娘的命!一个冬日下来,身子眼瞧着是愈发差了……” 那老郎中宽慰她几句,也有些无可奈何:“事到如今,也只能再换个方子试一试……” “那便有劳您开方了……” 纸张笔墨窸窣声响起,女使将抽泣声忍下。 半刻钟后,那女使低着头走了出来,拿药方去寻伙计抓了药,便不做耽搁地离去。 剑童这才从凳上起身。 那老郎中从屏风后行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斟酌着问:“这位小兄弟是来……” 已知这郎中与那女使主仆是旧识,剑童便不好转头就走,省得叫人察觉异样,便扯着张憨脸道:“自然是找大夫您看病的!” 那老郎中道:“可此处只看妇人科啊。” “?”良好的心理素质让剑童张口就来:“我是替我阿娘来的!” 老郎中了然:“那便还需让令堂自己前来,老夫才好替她号脉查症。” 剑童状似茫然:“必须要本人过来吗?” “这……老夫登门看诊,也不是不行。”老郎中将他的穿着看在眼中,便将话说明:“只需多付些诊金即可。” “哦,好,我知道了……”剑童挠了下头,赧然道:“我这就回家和我阿爹商议。” 见他傻愣愣地离去,老郎中摇头叹了一声:“这妇人……苦哇。” …… 剑童出了医馆,一路掩人耳目回到兴宁坊,先于巷中换上提早藏好的衣袍,恢复了往日模样,才回了将军府。 他将近两日所得,悉数禀明。 “照此说来,那姚翼的两房妾室,一死一病,竟皆是那裴氏所为?”常岁宁微皱起了眉。 剑童:“单听那女使所言,确是如此。” 将军府人口简单,常阔丧妻后便未再娶,未曾接触过后宅阴私暗斗的常岁安只觉难以想象:“这裴氏未免也太过狠心善妒了!那姚廷尉,竟都不管一管的吗?” “裴家势大,那姚翼也已多年未再纳妾室,估摸着也是无可奈何,不好与之真正撕破脸……”常阔皱眉叹气,未有深言。 常岁宁听得懂他未说完的话。 无可奈何是一方面,没有那么看重妾室的死活,亦是一方面。许多忍让与不好撕破脸,多是因未被触及真正的利益与底线。 而这两名妾室何错之有,只因夹在这对夫妻之间,便生生招来这些祸事。 这姚翼唯一还算有自知之明,良心未泯之处,大约就是未再纳妾了。 “喻公的回信上说,这裴氏当年曾与金家子弟定亲,但之后那金家郎君却闹出了要将外室娶为正室的荒唐事来,为此事,裴金两家闹得极不好看,亲事便也因此作罢……” 看着手中回信,常岁宁思索着道:“退亲次年,裴岷看中了新科进士姚翼,由此促成了这门亲事……当年退亲之事,终究不光彩,再与同等士族结亲怕也挑不到好的郎婿,或因此,裴家才只能‘退而求其次’,将族中嫡女嫁给了姚翼。” “若是如此,那这裴氏,心中大约是有不甘的。”她推测道:“若起初便心怀不甘,成亲后再稍有不顺,难免就易生出怨恨——” 常阔点着头,拧眉道:“这些士族人家出来的,最爱讲求体面,体面二字比天大!” “她大约是自认嫁得不体面,又未能诞下嫡子,儿女之事亦觉不体面了,而若家中妾室生出庶子来,便更等同是将她的脸面踩在脚下,因此,便绝不容许此等事发生——”常岁宁猜测着:“而她所为,可见心性,姚翼看在眼中,多年下来,必也早已相互离心。” 而不得丈夫爱重,大约也会叫裴氏觉得“不体面”,继而滋生出更多怨恨。 听着妹妹和父亲说这些,只关心妹妹安危的常岁安不解道:“她纵一心扑在这些仇怨里,可这些都是姚家的家事,同外人又有何干系?” “你这话算说到点子上了!”常阔沉吟一刻,道:“若暗中对岁宁下狠手的人,的确是这裴氏,那这事便值得深想一想了……” 了解一个人的性情缺陷与平日最忌讳之处,为的便是分析出此人下死手的动机—— “正如岁宁所说,这裴氏嫁到姚家后的所作所为,横竖都离不开一个‘不甘心’与‘不体面’,可谓一叶障目,而这一切说到底,又皆是围绕着她所嫁之人姚翼这么个源头……” 常阔深思间,常岁安忽然站了起来,惊声道:“这裴氏该不会怀疑宁宁是那姚大人的私生女吧!” 厅内静了静。 常岁宁与常阔皆看向常岁安。 “你小子……”常阔愣了一下,也猛地自椅中站起了身:“这回脑子怎么突然转得这么快!” 转得快不说,且更加难能可贵的竟然不是智障发言! 他小子是不是偷偷去回春馆开药调理了? 常岁宁的神情也有些叹服。 这句话,算是叫人醍醐灌顶的存在了……虽说真相未必完全一致,但思路就此打开了。 “我……”常岁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谦虚道:“我也是随口一猜。” 而这随口一猜的支撑点在于…… 他实在很怕有人抢走他的妹妹! 这是少年人自幼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阿爹,宁宁不可能是姚家的孩子吧?” 常岁安紧紧盯着自家父亲,如履薄冰之余,并开始了一些不太人道的外貌攻击:“我看那姚廷尉长相平平,应当生不出宁宁这么好看的女儿才对!” 这个问题,却是将常阔给问住了。 常岁安见状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冷汗都冒出来了:“阿爹,您倒是说句话啊!” 三千字,大家下午好^_^ 感谢大家的月票!感谢墨兮无瑕、石敢当当当、书友20200404105105415、本人只看书不留言,菲菲儿等书友的打赏! 第二更还是晚上~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51 对外林黛玉,在家鲁智深 常阔心中亦是没底,此刻被儿子问得烦了,“我能说什么!事出突然,哪里是我能立刻说得清的?” 常岁安眼前开始发黑:“阿爹,您的意思是,此事……还真有可能?!” “说不好……”常阔眼神反复,皱眉算着时间:“岁宁今年十六岁, 这姚翼正正好是十六年前入京赴考,中了进士,他祖籍不在京师,未入京前说不好是否已有合意之人……若说为了攀上裴家这门亲事,而瞒下了私下已有女儿的存在,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着,看向常岁宁,先温声安抚道:“岁宁,乍然听到这些, 阿爹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眼下不管说什么,都只是猜测而已,况且就算真有此事,要如何解决,那也不是全由姚家说了算的。” “阿爹,我一点儿都不急。”常岁宁看向真正着急的人。 常岁安的冷汗已沿着额头往下滴落,面色惨白如大限将至。 “我不是姚家的女儿。”常岁宁语气平静却笃定。 常岁安眼中燃起希望, 回光返照般看向妹妹:“宁宁……你为何如此肯定?” 常岁宁面色泰然:“直觉。” 常岁安:“……” 还是继续大限将至好了。 “阿爹可还记得,殿下当年将我带回来时,都说了些什么?”常岁宁问常阔。 常阔回忆了片刻,此刻便也直言道:“殿下只道你是个孤儿, 要我们务必好生照料着……其它的, 便不曾多言了。” 常岁宁:“那不就对了,无父无母, 才能被称之为孤儿。” “对!”常岁安闻言赶忙道:“首先……还活着这一点, 姚廷尉就不符合条件!” 常岁宁:“……” 很有说服力, 但少了点礼貌。 “可我总觉得……殿下当年之言,似乎有所保留。”常阔凝神想了想,道:“故而岁宁的身世,终究是不明朗的。” 常岁宁默然。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也成了那种生前留下一堆不清不楚的话、做出一堆不明不白的事,死后让人猜破头的可恶存在了。 “岁宁,阿爹也不瞒你,这些年阿爹也试着让人查过你的身世……” 常阔看着面前的少女,很奇妙,这些他以往不可能说出来的话,此刻竟也能如实和向来多愁善感的小姑娘做出沟通了:“阿爹这么做,并非是想将我们岁宁送回哪里,恰恰相反,正是不想有朝一日突然冒出什么见了鬼的寻亲之事,而毫无应对的准备……阿爹是个粗人,这么说,岁宁能明白吗?” 看着尽量注意措辞的常阔,常岁宁轻点头。 “只可惜,并未能查到什么。”常阔叹了口气:“所以方才乍然听到那姚翼家中的那些个破事,我才忍不住多想那么一茬!” “阿爹不必费事多想了,我就只是个孤儿而已。”常岁宁道:“若姚廷尉与那裴氏当真认为我是姚家女儿, 那定是他们弄错了。” “没错,一定是他们弄错了!”常岁安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但是宁宁,你不是孤儿,你如今有四个阿爹,还有一个阿兄!” 常岁宁朝他笑了笑:“我知道。” 只是……他既不吝于将其他三个阿爹通通都给她算上了,却仍不忘将乔家阿兄排挤在外,这份寸土不让的决心,也是叫人叹服。 常阔则是道:“或许姚翼的确是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亦或是的确于巧合之下寻到了岁宁身上……不然那裴氏应也不会毫无凭据之下便胡乱发疯。” 常岁宁点着头,则是想到了另一层——姚翼或许,的确是在找“她”? “如此便显然是他们误会了。”常岁安紧紧皱眉:“那要同他们说清楚,好叫他们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吗?” “怎么,你还要老子上门,和那裴氏和气坦诚解释一番,将这误会解开?”常阔瞪着儿子——才想夸他几句! “坦诚是用来回应坦诚的,而不该用来回应那些无知蛮横而傲慢的恶意。”常岁宁道:“纵然真要解开这所谓误会,那也要等到对方付出相应的代价之后,才算公平。” 若裴氏什么都不曾做,只是疑心试探,为免去麻烦,双方尽早解释清楚是很有必要的事。 但现在,若一切猜测成立—— 那么,裴氏便有杀人之心,而真正的阿鲤也已被她间接害死了。 所以,此事断没有半分和解的可能。 “对……是该如此。”常岁安回过神来,道:“她害过宁宁,纵然此时我们找上门去,她也断不会认,如此一来,宁宁之前这场无妄之灾,便要白受了!” 他刚才真是傻了,一心怕有人抢走妹妹,只急着将此事说清楚,竟一时忽略了如此重要的一点。 “没错,若果真是这裴氏所为,此事说什么都不能善了!”常阔没有半分犹豫,全然不惧裴氏。 这种委屈若都能叫孩子咽下,那他就不叫常阔了! 常岁宁岂会不了解他,知晓他就算玉石俱焚也会给阿鲤讨一个公道——而她之所以敢毫无保留地与常阔商议,亦是有原因的。 这次,不会玉石俱焚。 这把火,只要利用得当,便只需等着看那作恶之人引火自焚。 她与常阔道:“阿爹,依我之见,眼下既只是猜测而已,那不如暂且只当不知,也不必急着有任何动作。” 常岁安不解:“那咱们要如何才能算清楚这笔账?” “阿兄还记得我今日为何要去花会吗?” 常岁安看着她:“妹妹是想以身做饵……” 常岁宁点头:“而眼下看来,进展顺利,那便只需遵循原计划即可。” “那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方才不是说了,什么都不需要做。”常岁宁道:“接下来我便哪儿都不去了,只安心在家中养病。” “嗯……不着急。”常阔正色点头:“待鱼儿饿极了,才能更好咬钩。” ……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常岁宁便真正做到了闭门不出,整日地泡在演武场里。 这一日,喜儿看着已能试着双手提起一把数十斤重铁锤的女郎,再思及女郎对外自称于家中养病的说辞,只觉这分明就是——对外林黛玉,在家鲁智深。 喜儿有些担忧地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女郎起初分明说,那脑子失忆的病症,大约半月便能痊愈,而如今已过去足足十四天了…… 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 喜儿下意识地看向演武场上的身影。 很好……女郎不抡铁锤,开始身负小沙袋带着阿澈跑圈了。 “小阿鲤,你一定行的!等你跑完这圈,我给你买糖葫芦!”阿点在旁卖力地给常岁宁鼓劲,虽然不如不鼓。 看着这一幕,喜儿心情复杂地沉默着。 总觉得一天的时间实在紧迫,根本不足够让女郎恢复到从前模样怎么办? 这是常岁宁在家“养病”的第九日。 而这一日,她从演武场回来之后,沐浴更衣罢,提笔回了封信。 一封来自姚家的信—— 今天键盘码出火了!! 晚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52 见女帝(二更合一) 回信很快送到了姚夏手中。 女使将信递给她时,她正在与兄长姚归一同去给姚老夫人请安的路上,便未有立刻拆开。 到了姚老夫人院中,只见堂中已坐着大伯母裴氏,及自家母亲曾氏,堂姊姚冉也已经在了。 坐在姚老夫人下侧方的裴氏,听得动静, 微转头凉凉看了来迟的兄妹二人一眼。 姚夏与姚归下意识地都想缩起脖子,低着头进了堂中行礼。 堂内静的有几分诡异,气氛异样紧绷,姚夏悄悄看了眼母亲曾氏,只见她低垂着的双眼有些泛红,微抿着唇,像是在忍着泪意。 再悄悄看大伯母裴氏,只见其面色除了往日常见的冷淡严厉之余,眉眼间似还有一丝压抑着的冷怒,好似下一瞬便要发作出来。 这是怎么了? 姚夏心中忐忑,却不敢问。 “阿夏手里头拿着的什么?”此时,姚老夫人含笑的声音响起:“又是哪家女郎来的信?” 姚夏心知祖母此言是要拿她打趣,用来缓和气氛,便只当没察觉到异样,扯着笑脸上前去:“回祖母,是常家姐姐给我的回信呢。” 像她这种没心没肺只知傻乐的人,最适合拿来缓和家中气氛了,实乃居家必备之良品——因有此觉悟在, 小姑娘在缓和家中气氛一事上向来不遗余力。 然而此番她未曾瞧见的是, 原本便面色沉冷的裴氏, 在听到“常家姐姐”四字时,眼底顿时又添了阴郁之色。 她看向姚夏手中的信笺。 “常家的?”面容和蔼的姚老夫人笑着问:“就是你这十来日一直念叨着的兴宁坊的那位常家女郎?” “正是呢!” “二妹岂止是念叨啊。”姚归叹道:“二妹如今做梦都想与常家女郎做一家人,好时时见面,就差拿孙儿去换常家娘子了。” “阿兄想得美,就算阿兄想去换,常家怕还不乐意要阿兄呢, 这血亏的买卖, 谁愿意做啊。” “二妹这话是变着法儿地骂我丑呢?阿娘,您来评评理!” 看着这对活宝般的儿女,原本红着眼眶的曾氏忍不住掩嘴笑了,嗔道:“行了,都浑说些什么呢。” 坐在一旁的裴氏,交叠着的双手十指已无声绞紧。 “不过常家姐姐身子不好,这些时日一直在府中养病,我去信数次邀她出来,都未能如愿。”姚夏说着,便笑着去拆信:“此时回信,或是能出门走动了呢。” 姚老夫人点了点孙女的额头,笑着道:“这京城里的女郎们,你可是一个都不舍得落下,这若是生作个男儿,岂还了得?” “祖母这就不懂了,我若是个男儿,这些漂亮阿姊们可就不会理我了!”姚夏满口庆幸:“还好我是个女郎呢!” 姚老夫人和曾氏,及姚归闻言都笑起来。 只裴氏依旧面色冷沉, 目不斜视,像是将一切热闹都隔绝了。 姚冉悄悄看着母亲, 心情复杂地抿直了唇角。 在母亲眼中,如二妹这般活泼的性子,是出格的表现,说些玩闹话,即是不端庄。 自幼,母亲便不赞成她与二妹走得太近,她在母亲的训导下顺从长大,于是只能远远看着活泼逗趣的二妹与祖母更加亲近……哪怕祖母公正,从不偏颇,也时常称赞她知书达理沉稳端庄,说她与二妹各有所长,甚至还常让二妹与她多学一学,但她知道,喜欢与喜欢,也是有分别的。 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若能够选,她自也愿意和二妹待在一处,轻松又自在。 相反,谁又愿意对着她这种束手束脚,沉闷到叫人无话可说的人呢? 她从不曾怪过母亲——她从前只认为母亲自幼在严苛的礼仪教导下长大,性子顽固些,脾气压抑些,亦是可以理解的事。 但现如今,却已不止是顽固压抑那么简单了…… 自从郑国公夫人的花会上回来之后,母亲愈发难以相处,整个人都沉郁到无以复加。 姚冉清楚,这与母亲欲促成她与魏家亲事,却未得郑国公夫人热情或是‘受宠若惊’的回应有关,更与此时二妹手中那封信的来处有关…… 姚冉看过去,只见姚夏已将信纸展开,先是欣喜道:“常家姐姐果然好多了!” 只是旋即又有些失落:“但常家姐姐说,明日要随常大将军一同随驾前往大云寺祈福……得等到回来之后,才能与我见面了。” 姚归笑了一声:“那你也同去大云寺不就成了?” “对啊!”姚夏忙去挽姚老夫人的手臂:“祖母,您带我一同去吧?” 往年此时,圣人去往大云寺祈福,凡三品及以上官员皆要随行,官员家眷亦可同行,于寺中持斋抄经,以表诚心。 姚翼为三品大理寺卿,其母姚老夫人便有诰命在身,又因诚心礼佛,这数年来每次都会随驾前往。 “此次祈福大典,前后足足七日,你往年都不曾去过,可呆得住吗?”姚老夫人笑着问:“若是言行不谨,亦或是过两日便闹着要回来,传到圣人耳中,丢了名声受罚可都是轻的。” “祖母放心,我定会乖乖听话的!”姚夏连忙抬手做立誓状,保证道。 有常家姐姐在,莫说七日了,便是七年,她也呆得住的! “堂姊可要一同去吗?”姚夏眼睛亮亮地问。 姚冉下意识地道:“我便不去了,还有家训未曾抄完。” 姚夏在心中叹了口气。 堂姊又被大伯母罚抄家训了? 阿娘常说,若这般懂事出色的堂姊是她女儿,她一天要在菩萨面前磕三百个响头,一直磕到菩萨看不下去显灵求她停下为止。 可就是这样的堂姊,却总有抄不完的书,受不完的罚。 但姚夏也只能在心中为姚冉鸣不平,当着裴氏的面,她是一个字都不敢多嘴的。 裴氏此时看向女儿,却是道:“待从大云寺回来之后,再抄也不迟。” 姚冉愣住。 裴氏旋即看向姚老夫人,平静道:“此番我本就打算随母亲一同前往,为圣人为大盛祈福,如此便将阿夏和冉儿也一并带上吧。” 姚老夫人含笑点头:“好。” 虽不知老大媳妇这是抽了哪门子风,竟一反常态要去凑这热闹,但她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姚冉却已后背生出寒意,脑中乱成一团。 母亲并不信佛,历年从未参与过祈福大典,为何此次一反常态? 姚冉眼睫微颤,看向姚夏手中的信,一时再听不到其它声音。 …… “阿娘……我和阿兄去之前,您是不是哭过了?可是与大伯母起什么争执了?”自姚老夫人处离开后,待回到了曾氏居院中,姚夏才小声问道。 “我哪里敢与她起争执的,不过是坐在那里任由她冷嘲热讽数落罢了。”房中只有一个陪嫁婆子在,曾氏才敢叹了口气。 “那究竟是为了何事?” 曾氏:“是因为定儿……” “阿弟?”姚夏眨了下眼睛:“阿弟淘气惹到大伯母了?” 她除了一个兄长,还有个弟弟姚定,今年不过五岁而已。 “是惹到了,却非是因为淘气。”曾氏无奈道:“此前老夫人寻我与你阿爹商议,问我们可愿将定儿过继到长房……” 姚夏瞪大了眼睛:“将阿弟过继给大伯父和大伯母?” “不然呢?你大伯父仕途顺畅,却至今无子嗣,实在艰难……”曾氏一语带过那些阴私之事:“你祖母难免忧心,眼瞧着你大伯母近年来愈发郁郁,又与你大伯父时有争吵……唯有想了这么个法子出来,也是为了安你大伯母的心,好叫她明白,长房不会再抬妾进门,另生庶子。” “那大伯母铁定不会乐意呀。”姚夏叹道:“咱们二房的孩子,哪里入得了大伯母的眼睛?说不定还觉得母亲想借阿弟谋夺大伯父的家产呢。” “还真叫你给说着了!”曾氏瞪女儿一眼,旋即想到裴氏那些冷刀子般的话语,面上便有些难堪:“她那些话,虽说是拐弯抹角的,但正是这么个意思,且比这还难听得多。” “若非你祖母再三与我们商议,我还舍不得定儿呢!我们一家欢欢喜喜的,哪里又愿意将定儿送去她跟前遭罪呀?” “本是为了他们长房思虑,她不愿意便罢了,谁也不能勉强谁的,可偏偏她还说出了那么些扎人的话来,将我当作那居心叵测又上不得台面的贼一般看待……” 曾氏说着,就委屈地又要掉眼泪。 “她自嫁了大伯起,便好似整个姚家上下都欠了她,谁都得瞧她脸色,将她当作观世音菩萨一般供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早知如此……” 见她一口气说这些,委屈得上气不接下气,姚夏接过话来,代母发言:“早知如此,便是刀架您脖子上,您也不嫁阿爹呗?” “没错儿!”曾氏边哭边拿帕子擦眼泪。 姚夏叹气:“可谁叫阿爹生得好看呢。” “那是从前了!”曾氏说到这里,更是恨恨:“眼下还哪里能看的?他那张脸,昙花一样的花期,拢共就俊了那么几日!” 一旁的婆子听得哭笑不得——要么怎说是母女呢? 而此时,一名女使快步走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见那女使神情有异,婆子正色问。 曾氏也擦干了眼泪看过去。 “夫人,长房西院那位姨娘……没了。”女使压低了声音说道。 没了? 曾氏和婆子互看一眼,面色微变。 最终,曾氏也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病了这么久,也省得再受罪了……” …… 姚翼这房妾室的死,并没有激起太大水花。 随驾去往大云寺之事更是不可延误,当夜交待罢丧葬之事后,次日一早,姚家众人便早早动了身。 常岁宁也坐在了去往大云寺的马车上。 此刻,她透过喜儿打起的车帘,看到了前方那明黄色的銮驾。 常岁宁走神间,有少年的声音传进了耳中:“宁宁,剑童都查探清楚了……” 常岁宁看向骑马跟在车旁的常岁安。 马上的少年朝她的方向微侧身,低声道:“那裴氏果然也来了。” 常岁宁点头,心中更多了一分肯定。 未到明朗那一刻,谁也不敢断言凶手身份,但裴氏此举,却无疑又坐实了一分嫌疑。 此前已打听过,自大云寺建成后,圣册帝每年都会率群臣前往寺中祈福,而这位裴氏嫡长女,却是从未去过。 “那位称病多日的礼部尚书裴岷,可在此次随行之中?”她低声问。 常岁安摇头:“并未见到,裴氏族中此番来的只有裴岷长子夫妻二人。” 那便是裴氏的胞弟了。 常岁宁点头:“知道了。” 一行人马车驾浩浩荡荡,于马蹄銮铃声响中,众人在午时之前赶到了大云寺。 常岁宁初下马车之际,恰见前方崔璟翻身下马。 大典之日,他身着一品圆领紫袍,胸背与肩袖处以金线绣走兽章纹,脚踩马靴,腰间佩剑,虽未披甲,周身气势却依旧冷冽。 他似有所察般微侧首看过去,猝不及防之下,便与常岁宁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只一瞬,但淡然收回。 常岁宁:“?” 为何她觉得方才对方看过来时,那一眼重点看的竟是她的脑袋? 须知,当她重点看向别人的脑袋时,通常只一种可能——想拧下来。 此时众官员家眷多先后下了马车,常岁宁便见不远处的姚家女眷中,姚夏正朝她偷偷招手。 常岁宁笑着回应点头。 姚冉循着姚夏的视线看过来,很快又收回目光。 而一旁的裴氏,始终目不斜视,似是不曾留意到小姑娘们之间的动作往来。 裴氏往前走着,视线最终落在前方一众官员当中的一道身影上。 同一刻,常岁安也看向了那道身影,低声问剑童:“那就是大理寺卿没错吧?” 他是见过姚翼的,但也只一面而已。 得了剑童点头,常岁安才悄悄投以认真打量的视线—— 他观这位姚廷尉,的确长相平平,若满分十分,他给打五分,有一分还是看在对方人到中年色衰的份上给加上去的,而纵使宁宁的亲生母亲有十分美貌,如此稀释下,生下来的孩子便至多七分半…… 所以,姚廷尉绝对不会是宁宁的父亲。 如此算罢,常岁安将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最前方,身着团龙冕服的圣册帝已缓步下了銮舆。 常岁宁遥遥看去,十指无意识地微微收紧。 自十五年前那场跪别之后,她本以为,再不会见到明后了。 今天两更合一,所以晚了,大家见谅见谅。 (最近yi情凶猛,我妈妈已经羊了_(:3」∠)_大家尽量注意防护)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53 入寺 固安县主明洛与一众宫人内侍,陪同着圣册帝往寺中而去。 其后便是着朝服的文武官员,与一些士族家主。 众官员的家眷与士族年轻子弟,则依次跟随在最末。 “……父亲不来,母亲便推了我出来,这回可是要足足待上七日啊,七日, 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有锦衣少年埋怨着。 崔棠懒得理会次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正带着下属指挥安排玄策军把守大云寺事宜的那道身影。 此次圣人出行,由玄策军负责护卫御前安危。 崔琅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满意点头:“每每见长兄如此相貌出众,威仪堂堂的模样,我便总不禁感慨,真不愧是一个爹生的——” 崔棠平静接话:“却竟有天壤之别。” “你怎么说话的?”崔琅瞪眼:“你我一胎双胞,我是壤,你是什么?” “一胎双胞又如何,你我又非共用同一个脑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崔琅反应了一下,登时气得头话,问候父亲近况,我便答了几句。”乔玉柏说着,看向前方, 笑着道:“宁宁来了!” 确是常岁宁带着喜儿走了过来:“二兄。” 乔玉柏笑着点头:“先前我还当是看错了, 没想到竟果真是宁宁来了。” 他身边的少女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宁宁?” 常岁宁微微一怔, 自已猜出她的身份,只是—— 她上前一步,握住那向她伸来的手,喊了句:“绵绵阿姊。” “既能出来祈福,身子想必是大好了?”乔玉绵小声问着:“我听阿兄和阿娘说,头上也是受了伤的……如今可都好了吗?” “已无大碍。”常岁宁边答着,边握着她的手往前慢慢走,心中却是困惑不解。 她此时才知,此前她初回常府时,问及乔玉绵为何没来时,乔玉柏答的那句“绵绵本就不便出门”是何意。 可幼时分明好好的,如今眼睛怎会看不到了? 入了寺中,圣册帝率群臣先去了大殿进香。 明洛接过女使递来的三炷青香,于香油之上点燃,复递于圣册帝。 圣册帝持香闭眸,于佛像前敬拜后,将青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进香罢,圣册帝在住持无绝的陪同下,离开了大殿,常岁宁于人群中垂眸恭送,余光内只见得那一抹衮服袍角,被拥簇着慢慢远去。 圣册帝走远后,众人适才直起身来。 常岁宁看向圣册帝与无绝大师离去的方向,只见崔璟亦跟随在侧,而抬眼看去,只见前方有高耸入云的塔尖显现。 “圣人是要进天女塔了……那里不是咱们能跟着过去的。” “走吧,咱们也去殿中上炷香。” 几名女眷交谈着,一同进了大殿内。 “常姐姐!” 一道欢喜的唤声传入耳中,常岁宁转头看过去,露出一丝笑容:“姚二娘子。” 姚夏与一行姚家女眷走了过来。 姚冉也与常岁宁点头示意了一下。 “祖母,阿娘,这便是我常说的常家姐姐了!”姚夏同姚老夫人和曾氏说道。 “难怪我们阿夏成日的念叨。”姚老夫人笑着点头,曾氏也夸赞了一番。 一旁的姚归神情怔怔,被姚夏暗中掐了一把,方才回过神来。 “老夫人,该入殿进香了。”裴氏面上无甚表情地提醒道。 姚老夫人神情慈和地点点头:“都进去吧。” “常姐姐,听说晚些可以去看神象呢,到时咱们再一同过去。”姚夏临进殿前,小声地对常岁宁说了一句。 常岁宁点了头应下。 大盛宫中建有象园,养了几头白象,因象一直被大盛人奉为祥瑞的化身,故而宫中所饲之象便有神象之称。 据闻圣册帝为此次祈福,命匠人打造了一只巨鼎,晚些将由象车运至大云寺。 祈福大典定在明日,今日不过是提早前来为明日大典做准备,故而于大殿进香罢,众官员家眷便在寺中僧人的指引下,带着仆从去了各禅房安置。 在寺中住持无绝的安排下,常岁宁与乔玉绵单独分得了一座禅院,并又有僧人提早送来了点心斋饭。 常岁宁看在眼中,难免觉得无绝作为大云寺住持大师,竟毫无待众生一视同仁的高尚觉悟—— 对于对方此种深谙走后门与开小灶之道的做派,从良心上讲,她不赞同,从感受上说,她很欣慰。 乔玉绵身子不好,用罢斋饭便回房睡去了。 喜儿本想问自家女郎是否也要歇个午觉,但见自家女郎精神饱满,似能立刻绕着大云寺跑上十圈的模样,便将这多余的话咽了回去。 也是此时,常岁宁才得以问道:“绵绵阿姊的眼睛,是受过什么伤吗?” 今天昏沉了一天,更新晚了大家见谅。 有二更,晚些~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54 天女像 喜儿点头,小声道:“乔家娘子的眼睛是五年前所伤了。” 五年前? 那应当是十一岁。 常岁宁微皱眉问:“如何伤到的?” “是从马上摔了下来,伤着了头,险些丢了性命,直是昏迷了数日才醒来……因伤在脑中,郎中为了救人又下了勐药,醒来便看不见了。” 喜儿伤怀地道:“女郎与乔家娘子自幼一同长大,那两年为了此事日日夜夜不知哭了多少回……” 说到此处不免动容:“有一回女郎要抱着乔家娘子一同痛哭,说是纵将眼睛一并哭坏了,陪着乔家娘子一同看不见也是好的。” 犹记得当时乔家娘子忍着泪说——妹妹的心意我心领了,但郎中却是说我不好再哭了,实在陪不了妹妹。妹妹随意哭,不要拘束。 女郎抽噎了一下,一人哭来没趣,也没法子不拘束,这才慢慢停下来。 常岁宁不禁问:“当真没办法再恢复了吗?” 喜儿叹息:“宫里的医官给瞧过,也看了许多郎中,都束手无策。” 而说到恢复的问题—— 喜儿忍不住小声问:“女郎,您近来是否自觉有好转之象?” 常岁宁:“完全没有。” 喜儿绞着手指:“可今日已满半月了呀……” 常岁宁反应了一下,这才想到自己‘初见’喜儿那日说过的话—— “哦,那半月之期,我胡说的。” 她就说喜儿成日偷偷掰着手指头到底在数什么呢。 喜儿瞪大眼睛“啊”了一声:“女郎,这是为什么呀?” 常岁宁喝了口清茶:“当日我恐你与那周顶害我之事有关,不敢轻信,便随口说出来唬你的,免得你说假话蒙我。” 喜儿:“……” 女郎真的很坦诚! 而转念一想,女郎既此时选择与她明言,那岂不是说明,在女郎失忆之后,她竟又二次重新取得了女郎的信任? 干得好,喜儿,不愧是你! 而若问诀窍是什么,不外乎三个字而已——用真心。 喜儿攥了下拳,自我肯定了一下,并总结了一下心得,又忍不住问:“那女郎的脑子……” 常岁宁果断道:“好不了了。” 听着自家女郎这“完全没有挽救余地”以及“彻底放弃治疗”的语气,喜儿欲言又止了片刻,终究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 …… 天女塔内,以汉白玉塑池,池水中央,立有一尊白玉凋像,晶莹剔透,玉光润泽,似真似幻。 那尊凋像,正是这座塔所供奉着的“天女”像。 “佛说轮回玄妙,朕实难参透,纵无法明示,诸天神佛可否予朕些许指引……朕究竟要如何做……” 发髻花白的圣册帝微仰首,看着四方塔壁层叠描画着的神佛彩像,喃喃自语一般:“吾儿何时归矣……” 塔内寂静,唯有池水流动轻响,无人更无神佛回应这位帝王的祈问。 圣册帝的视线慢慢垂下,重新落在那尊天女像上。 原本盈透无暇的白玉凋像,此刻颈前却有着一道醒目的裂纹。 崔璟看着那道裂纹,听无绝大师在旁念了声“阿弥陀佛”。 明洛的目光始终定在天女凋塑的脸庞上,眼前分明是玉凋之物,却也栩栩如生,凋工细致到每一根发丝,多年受香火供奉之下,更好似有了神魂一般,叫人看到此像,便好像真正看到了一位风华无限而又清贵倔强的年轻女子不卑不亢地高高而立,无悲无喜地睥睨着他们这些众生凡人。 可再好又能如何呢? 终究也只剩只是一尊冰冷的玉像而已。 明洛澹然垂眸,看向池中自己的倒影。 她如无数次对镜时一般,将清冷眉眼微微上扬,无声压平了唇角,使得神态更显平静澹漠。 水波轻动,将倒影晃得变了模样,她适才重新抬起眼睛。 半个时辰之后,圣册帝才走出天女塔。 有等候在外的官员迎上前行礼。 自塔中而出的圣册帝面上已不见了那仅有的一丝触动,只剩下了帝王的庄肃之态,率群臣往后殿议事而去。 明洛得了吩咐,需去寻礼部官员安排核对明日祈福大典事项,便在此留步行礼恭送圣驾离去。 待她直起身,下意识地看向身侧,已不见了崔璟身影。 “女史,您说……此处天女塔中的法阵,当真有用吗?”明洛身侧多年跟随的心腹女使悄声问道。 明洛微一拧眉:“休要妄议此事。” 女使忙敛容:“婢子知错。” 明洛抬脚往前走去,听得身后塔上高悬着的铜铃声响,眼底闪过一丝极澹的讽刺。 人死多年,肉身早已化作白骨,还何谈复生? 姑母如此圣明,岂会不知这所谓法阵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妄想而已……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弥补心中的亏欠而已。 这座塔,不是为“天女”而建,而是为姑母心中无法冲破和解的迷障而建。 九五之尊又如何,姑母到底还是老了,至高之位亦是至孤,所以才会这般困守旧事,与旧事中曾被她亲手放弃推远斩断的那一丝亲情。 这是好事—— 明洛看向前方。 至少于她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 一路乘车来至寺中,半日忙乱安置后,待到午后时分,大多官员家卷多是疲累,便留在了禅房中歇息,以为明日的祈福大典做准备。 如此之下,寺中各处除了僧人与筹备大典事宜的官员宫人之外,便少见了闲逛的身影。 而一座禅院后的竹林中,此时却隐有妇人冰冷的讽刺话语响起。 “郎主久不归家,若非随驾来此,倒是难见郎主一面……若是不知,还要当郎主在府外另有了家室儿女。” 男人语气克制:“昨日秦氏之死,你我心中皆有笔账在,夫人又何必仍在此作出一副深受我姚家所害之态。” “秦氏之死与我何干?这数年来她请了多少医士,药石无医之下她乃久病而亡……纵要怪,也只怪她福薄命中有此一劫!” 裴氏因激动而面颊微颤:“郎主要为她与我算这笔账,而我堂堂裴氏嫡长女过活成这般模样,族中那些庶女们竟也个个比我体面百倍!这笔债,我又要同谁去讨?” 四目相对,姚翼下颌紧绷,片刻后,才一字一顿道:“从始至终,不体面的只有你的心肠而已。裴氏,不是我逼你‘下嫁’到姚家的。” 听他竟出此言,裴氏怒得红了眼睛:“姚翼,你受我裴氏扶持,我为你毁了身子再难有子嗣……你凭什么指责我!” 姚翼定定地看着她:“当年你生下冉儿不久,因自己疑心过重,屡屡怀疑我与府中女使有染,不顾刚生产不久,便趁我不在府中,带人闯入我书房中对那女使动了私刑,借此在府中众女使前立威……你是因多疑郁怒又产后受风之故,才落下了病根,怪不得旁人!” “你拿此说事,将责任悉数推于我身,又屡屡在冉儿面前提及,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生下她才落得如此地步,恨不能让她时刻愧责不安——” “这些年来,你自持裴家女身份,于府中威风做尽,人人皆对你俯首听从,百般忍让,你却仍不知满足……须知我姚家上下不曾亏欠过你分毫!” 姚翼话至此处,深吸了口气,语调平静下来:“成亲多年,我自认未曾愧对过你——今日我言尽于此,若你仍固执己见,将我姚家当作仇家看待,那不如便一别两宽,你自归你裴氏,做回你的裴氏嫡长女便是。” 裴氏身形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他要与她和离?! 他要踢开她?! 她几近咬牙切齿:“姚翼,你这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小人!你凭什么……我乃裴氏女,我阿父乃裴氏家主,你凭什么敢!” 姚翼闭了闭眼睛,再不多言,忍无可忍地转身离去。 见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外,仆妇才上前扶住身形颤抖的裴氏:“夫人,秦氏刚死,您不该与郎主再起冲突……” “你没听到吗?”裴氏目色森冷:“他竟要与我和离……果然,他是打算将那私生女接回来了!他这是怕我会对他和他心上人的女儿不利!” “休想……他休想如愿!” “好啊,他自觉如今了不得了……那我倒要好好看看,他有几分本领,究竟能不能护得住那小贱种!” …… 姚翼出了竹林小径,平复着神态,刚踏上青砖铺就的甬道,既见前方不远处,有身着武将官袍之人走来。 他认出了来人,神色一整,迎上前去:“常大将军。” “姚廷尉。”常阔有些意外会在此遇到此人,抬手还了个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骂骂咧咧—— 连自家婆娘都管束不住,还做得哪门子的大理寺卿,还查个屁的桉嘛!收拾收拾回家挑粪得了! 又打量一眼对方典型的文人身板——挑粪都挑不赢! “想必这便是贵府的郎君了吧?”姚廷尉看向常阔身侧的常岁安。 常阔颔首:“正是犬子。” 姚翼斟酌一瞬,似闲谈般问:“此次祈福大典,只贵公子一人随行吗?” “那倒不是,常某还有一女,此次也是来了的。”常阔说着,看向前侧方的那条岔路,立时露出笑意:“巧了,说来就来了——” 常岁安赶忙招手:“妹妹,这儿呢!” 姚翼立时看过去。 章节目录 055 像,真像 岔路旁侧,有天然之状的奇石堆砌出几分素朴禅意,此刻那带着女使而来的少女,正经过那奇石旁。 春暖还寒,她系着一件花青色披风,愈显肌肤雪白。 她的脸庞轮廓尚存一分稚气,下颌并不削尖, 而是微有些钝感,只是这钝感非但不曾削弱五官的明艳之气,反而更添生动俏丽。 她抬眼望过来时,一双明媚的眸子格外沉静从容。 姚翼看在眼中,心神为之一震。 像! 是真像! 他将一切波动压制在平静之下,并未显露出来太多。 但纵是如此,也足够让在此事上临时拥有了心细如发这项技能的常岁安心生戒备了, 恨不能将军阵前的战鼓搬来,在姚翼耳旁擂起来, 好叫对方醒一醒。 “岁宁,来,见过姚廷尉!”常阔朝女儿招着手。 常岁宁走过去,同姚翼行礼。 “好,好……”姚翼含笑点头,称赞道:“常大将军真是好福气啊,有这样一双好儿女,实在叫人艳羡。” 见姚翼一双笑眼,常岁安总觉得对方此言话中有话,就好比在说——你女儿不错,但很快就是我的了! 常阔笑着点头:“女儿是很好,儿子不咋地。” 肯谦虚, 但不多——且仅限儿子。 姚翼笑了笑,客套地说了几句“贵公子仪表不凡,一看便知也是个将才”,便状似随口提起般问:“常大将军有这么一双儿女,想必冰人早将门槛踏破了, 不知令郎与令爱的亲事,定下了没有?” “他这臭小子只知舞刀弄棒,窍都还开呢,不着急!”常阔率先进行了一些“有效回答”。 姚翼笑意不减,只又略含提示般看向常岁宁。 常阔这才道:“至于闺女嘛……那更是不急了!” 姚翼赞成地点头:“常大将军所言甚是,女郎择选夫婿,乃是一桩大事,还需慢慢思量选看。” “是这个道理。” “对了,常大将军这是要往何处去?”姚翼转而问。 “去寻喻公。”常阔笑道:“这仗一打就是两年,找他叙叙旧去!” 他向来豪爽直白,又因的确与喻增有旧,如此大方说出来,反倒不会叫人往“武将与官宦勾结”这等忌讳的说法上多想。 “如此,便不好耽搁常大将军了。”姚翼笑着抬手:“改日得空再叙。” 常阔点头应着:“告辞了。” 遂带着一双儿女离去。 常岁安走了十来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正正对上了姚翼站在原处含笑目送的一张脸—— “……!”常岁安看得心惊肉跳,只觉这位大理寺卿在他眼中赫然已成拍花子的化身。 而不远处,另有一双眼睛透过草木枝叶, 也死死地定在了姚翼身上。 看着男人温和带笑且似有所思的面庞,同方才面对自己时的冷漠敌对之色俨然是天差之别,妇人一双眼睛似要滴出血来, 十指嵌入掌心,原本修剪平整的指甲断裂,刺破了皮肉。 …… 待走得远了,常岁安才忍无可忍地道:“阿爹,您看到了吧……那姚廷尉,摆明了就是心怀叵测!” 看着仿佛将这辈子的心眼都用上了的儿子,常阔骂道:“先瞧瞧你自己,跟个抱窝的老母鸡似得!之前怎么交待你的,全给老子忘了是吧?” 常岁安讪讪低下头去:“儿子知道,须得装作什么都不知,不能被人瞧出来异样。” 常阔:“那你那鸡膀子也不知收一收,都要糊到你妹妹脸上去了!” “……”常岁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抱着膀子不说话了。 “不过这姚廷尉……待岁宁的确不同寻常。”常阔皱紧了眉,低声道:“照此看来,此前的推测,多半是没错了。” 而若这姚廷尉当真是在寻女,又当真阴差阳错地寻到了岁宁身上,不慎被那裴氏察觉,那这一切便能得到解释了。 常岁宁点着头,看向前方禅院,心有所思—— 如此看来,姚翼是真的在找阿鲤了…… 常阔带着兄妹二人来到那座禅院前,守在院外的小太监将人引到院中廊下,便道:“有劳常大将军稍候片刻,奴先去同喻公通传一声。” 常阔负手哼了声:“臭规矩还真多。” 此处乃是司宫台临时办公之所,那名刚去了一间禅房前通传,便见那禅房内被拖出了一名求饶的内监:“喻公饶命,饶命啊!” “区区小事都办不妥当,倒还有胆子求活命!还不快将人拖下去,扰了喻公清净,当心罪加一等,将你剥皮拆骨丢去喂狗!”一名太监跟着走出来厉声呵斥。 那内监面色煞白,登时连求饶也不敢了,浑身瘫软着被拖离了此处。 “原是常大将军来了!”那名方才出声呵斥的太监见了常阔,笑着上前行礼。 “这佛门清净地,你们在此打杀处置,也不怕冲撞了明日大典,在佛祖面前损了祈福功德?”常阔拧眉问。 那太监笑微微地道:“将军放心,喻公心中有分寸在,此时只将那些犯错的玩意儿拖下去罢了,且攒一攒,待等到回宫之后再行统一处置。” 常岁宁望天。 这攒一攒的法子,佛祖听了不知作何感想,是否要称赞一句贴心懂事。 “常大将军,喻公请您进去说话。”方才那前去通传的小太监上前道。 待跟着常阔进了那间禅房内,常岁宁才终于得以见到了喻增。 时隔十五年再见故人,纵已是有了准备,但对方的变化之大,还是叫她为之一怔。 对方与常阔之间相熟多年,此处无旁人,彼此便也不曾相互见礼寒暄,此时那着内侍监袍服之人,盘腿坐于放置着公文的小几后,漠然抬眼看了过来。 随着内监将禅房的门从外面合上,室内一时暗了许多,愈显得那张清瘦的脸颊苍白的过分。 他不过三十岁出头而已,尚算得上年轻,本生得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然而此时那双微深陷的眼睛却透着郁冷之气,如一口寒井,叫人不敢凝视细探。 但常岁宁称不上严格意义上的“人”,故而她细看了。 对上那双好奇探究的眼睛,喻增轻皱了下眉。 二更晚些嗷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56 也该长一长记性 如此见他一皱眉,常岁宁于心中给予肯定地点了下头——的确唬人。 被如此一双眼睛盯着,倒也是一种类似于了会儿话,抬手含笑摸了摸常岁宁的发顶:“我们宁宁,如今真是长大了。” 以往每次见到她,说不了几句话,必是要掉眼泪的。如今,竟也学会话里话外逗她开心了。 看着那双清亮却无神的眼睛,常岁宁心中有些惋惜。 而此时,喜儿走了进来传话:“女郎,姚家二娘子来寻您了,在外头等着呢,说是要与您一同去看那两头神象。” 不及常岁宁开口,乔玉绵已笑着在前头说道:“我便不去凑这热闹了,宁宁且去吧,待回来后与我说说。” 常岁宁便点头。 幼时看了太多,她对神象不感兴趣,但既有热闹,那她便是一定要凑一凑的。 她稍加收拾了一番,出了禅院,果见姚夏等在外面。 这章是浑身颤抖着码出来的……昨天我还信誓旦旦,今天就发烧了,现在头痛屁股疼,痛不欲生,打算先睡了(如果睡得着的话),明天的更新不敢保证,看情况需不需要请假。 (本章完) 章节目录 今天请假 昨天阳的,发烧呕吐一夜没睡着,今天白天也是断断续续的烧,头痛的整个人都有点神志不清了,感觉人都傻了,实在写不了呜呜呜,现在在输液中,明天看情况是否好转。 我的情况算严重的,希望大家能遇到懂事点的毒株呜呜呜 《长安好》今天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057 观神象 “常姐姐!”见得常岁宁出来,姚夏笑着招手。 常岁宁走向她:“走吧。” 姚夏亲昵地挽起她一只手臂。 常岁宁虽觉不适应,但也不好拒绝,只边走边问:“怎不见贵府冉娘子?” “堂姊陪着大伯母抄经供灯呢。” 二人说着,走了数十步,只见一名锦衣少年等在树下。 那少年留意着这边动静,见了人, 便上前施礼,有礼却不古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在下姚归,问常娘子好!” “常姐姐,这是我阿兄。”姚夏道:“他也要去观神象,正好结伴。” 去观神象,无非少年人瞧个新鲜,本就各府子弟女眷皆有。 常岁宁点头,回了姚归一礼:“那咱们便过去吧。” 几人遂同行,姚归已提早打听过了观象之处所在,有他在前引路,姚夏和常岁宁在后面边说着话,倒觉很快便到了。 姚夏得知消息后,又去寻常岁宁,几番耽搁下,待他们来时,人已经很多了。 “快瞧, 有两头呢!”姚夏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真正的大象,整个人都要惊呆了。 大盛皇室饲象,已有数十年久,如今许多祭祀祈福大典,皆会有象征太平祥瑞的大象出现,用以驮宝瓶与祭器, 故而当下世人也多以亲近大象为幸事。 而此时可见,那两头神象俱是白象,皆是成年大象的体格,正在草地上漫步, 偶尔低头吃草喝水,看起来很是温顺。 常岁宁的视线落在了其中那头母象身上,待看清了那它微扇动着的大耳朵上的褶痕,回忆倏地被拉回到了许多年前—— 夏日午后,六七岁的女孩子热的额发湿透,黏在脸上,却仍同一个长相与其有九分相似的男孩子嬉闹奔跑着。 她提着清凉的青蓝色宫装裙摆,笑得很欢快,露出刚掉了一颗的门牙。 忽然,在她经过时,象园中刚淘气的小象吸水喷出,溅得她浑身湿透。 女孩子跳了起来,拿手抹去面上水珠,很快却咧嘴笑得更欢了,叉腰嗔道:“你又偷喷我!” 她爬上象背,手中挥着一截柔软的柳枝。 “阿姊像个大将军!”在宫人的侍奉下坐在一旁歇息的男孩子惊叹道。 “是吧!”女孩子挺直了小小薄薄的背,抬起下颌,又不忘将那只漏风而不太威风的嘴巴捂住。 此时小象忽而加快颠了几步,她身子往前一倾, 赶忙趴在了象背上。 “公主当心呀!”有宫婢惊呼。 那小象却并非真的没有分寸, 由着女孩子趴在它背上,驮着女孩子在象园慢慢走着。 直到那树下歇息的男孩子打了个喷嚏,女孩子才娴熟地跳下象背。 她的动作又惹来宫婢一阵惊呼。 “……阿效,你怎么了?可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了?”女孩子半蹲身在男孩子面前,像个大人一般抬手去试探他额头温度。 “阿姊,我没事。”男孩子摇着头,澄澈的眼睛弯起,朝她笑了笑,午后的阳光透过大树缝隙漏在他过分白皙的脸上,金灿灿的,极不真实。 女孩子松口气。 恍惚间,她似还能感受到手掌落男孩子额头上的触感,温温凉凉,叫人很安心。 常岁宁的手指微微蜷起。 “诸位娘子郎君们,神象性情温顺,虽说轻易不会伤人,但以防万一,还是不宜贸然喂食或触碰,故而还请诸位于竹栏外观赏即可。”象奴提醒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点头应了。 那竹栏只半人高而已,自然防不住大象,但有象奴在,性情温顺大象无需特意去防,自也不会越栏而出,设此竹栏为的是提醒一些没分寸的年轻子弟们——有些年轻人,你不给他画条线在那儿,他就总想再往前一步试试。 而此时,众人只见那头母象朝竹栏边走了过来,紧跟着,另一头公象也来了。 胆小些的人连忙后退。 那母象的眼睛温和慈爱,闪动着灵性的光芒,隔着竹栏,忽然扬起长鼻,张嘴叫了一声。 这声象鸣温和而空灵,似有着净人心脾的力量。 对上那双眼睛,常岁宁很想伸出手去摸摸它。 然象奴的提醒尚在耳边,她虽不是个听话的人,却也不喜欢在不该引人注目的时候做出一些智障行为。 “这就是象鸣啊……我头一回听到!”姚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很快被一旁公象的象牙吸引了去,便拉着常岁宁去看那头公象。 “这象牙可真长,真是漂亮。”姚夏抬手试探着想要去触碰那象牙,但她显然碰不到,也没想、更不敢真的去摸。 “这两头神象,的确比咱们之前见到的那些威风,嗯……”不远处的崔琅点头称赞罢,做出沉吟之色,就在崔棠觉得他接下来就要赋诗一首之际,只听他道:“不愧是神象,就是不一样。” 崔棠:“……”行吧,至少还算押韵。 “阿棠,你瞧……那是常家娘子吧?”崔琅轻轻捅了下妹妹,提议道:“要不你上前去说说话?同为女郎,应当有很多话题谈的。” 崔棠“呵”了声:“你和长兄还同为男子呢,怎不见你与长兄有多少话题可谈?” “我说崔棠,你一天不刺儿我,就浑身不得劲儿是吧?” 另一边,隔着那道竹栏,站在那公象面前的姚夏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姚归:“阿兄,你来此不瞧神象,东张西望地瞧什么呢?” 姚归摇头:“也没什么,就是方才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谁呀,是熟人吗?”姚夏也下意识地看去。 “不算熟人,应当只是在哪里见过吧……”姚归挠了下头:“就隐约那么一眼,也许是眼花了吧。” 四下人声嘈杂,往来之人众多,姚归也很快收回了视线,未再细想。 两头大象倒也很愿意亲近人,那公象将长长的鼻子伸出围栏,想要触碰面前的人。 此时在它面前的就是常岁宁与姚夏,面对大象主动表示亲近的举动,姚夏惊喜万分。 常岁宁也抬起头来看向大象,她和那双象眼对视间,却忽见大象忽然收回了鼻子,叫了一声。 这叫声不同于那头母象的温顺,倒显出了几分不悦与躁意,将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象奴赶紧上前,笑着解释:“诸位莫怕,这头乃是公象,稍稍有些性子,但并不会胡乱伤人……” 他说话间,那头公象已经转身走远,只母象还停留在竹栏边。 常岁宁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 视线中,有女郎面露受惊之色,少年投去好奇目光,陪在一旁的女使和小厮们低声交谈着,一切如常。 而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常岁宁耳边,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谢大家的关心,今天好多了(特指脑子找回来了,人不糊涂了,但身体还是疼,并且嗓子也开始了,声音已经不是自己的) 至于挂水的问题,我看有书友问,在此统一回答一下,我也不是专业的,没办法建议大家,而且我不是在医院挂的,和大家一样,医院根本挤不进去,我是在一家熟悉的小诊所挂的水(不太建议,我个人很少挂水,但昨天真的扛不住了,甚至疼的顾不上副作用乱吃止疼药,理智全无,一直呕吐,水都喝不进去,为了求生没办法了。挂完水睡了一夜,才活过来。) 而现在我的建议是:这个症状因人而异,轻症的固然很多,但如果非常严重,就一定不能当作“普通感冒”来应对,还是要在能力范围内求医!不要大意面对身体发出的信号!不要不顾自身情况选择硬抗。另外服药注意禁忌之类,这些科普都有,可以花点时间看看~祝大家都能平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58 迷死人又累煞人 “呀,常小娘子?”那妇人声带着一丝惊喜笑意。 常岁宁看去,只见正是郑国公夫人段氏。 “段夫人。”常岁宁于心中哀叹一声,与她见礼。 段氏笑道:“真是巧了,没想到常小娘子也来了此处观象。” “见过国公夫人。”姚夏也上前行礼,不由就问:“魏姐姐不曾过来吗?” “她呀,哪有这份心思工夫, 跟你们断是比不了的。”段氏答罢,视线似随意地看向了常岁宁,语气也同样随意:“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倒是来了的。” 段氏身边的婆子只觉听得心情颇复杂,夫人这“顺口一提”的生硬程度,简直不亚于,人家说了句今天天气真好,夫人则掩口做惊讶状回道:不是吧,这都被你知道我那还没定亲的儿子也来了? 就……人家明明都没问到这茬儿啊! 得亏她跟在夫人多年,练就了一副厚脸皮,此时才不至于臊得面红耳赤。 好在那常小娘子反应如常,只点头道:“魏侍郎为朝廷要臣,是当随行圣人左右的。” 天子祈福七日,却不能将一概朝政之事抛之脑后,正如夏日往山庄避暑,却也没哪个缺心眼儿的皇帝当真就只悠哉避暑去,不然数月的暑气避下来,天气凉了, 江山皇位也该跟着凉了。 说白了不过是临时换个地方处理朝政罢了。 郑国公夫人笑叹口气:“一整日也没瞧见他半个影子。” 倒也未再多说,只一左一右拉起常岁宁和姚夏的手:“走, 去那边瞧瞧……” 神象固然吸引人,但看得久了便也没太多意趣了,在场又多是见过世面的官家郎君娘子,不多时, 见天色已要暗下, 便也就三三两两地说笑散去。 段氏邀了常岁宁和姚夏,去她那里一同用些斋饭, 然后抄些经书,只说刚好做个伴。 她实在盛情,常岁宁试着婉拒了一句未果,只能跟着去了——当然,潜意识中也算是半推半就,她若当真不想去,拿刀抵着也不行。 若无事忙,她还是愿意和段氏呆在一处,听对方絮叨的。 常岁宁和姚夏陪着郑国公夫人简单地吃罢了斋饭,便已有仆妇备好了纸笔。 …… 另一边,姚冉也在陪着裴氏抄经。 这时,裴氏的陪嫁婆子走了进来,福身行礼。 “听说大郎君观罢象回来了,老夫人交待夫人早些歇下,不必抄得太晚,仔细伤神。” 裴氏未曾抬眼,身形端正地坐在小几前,执笔道:“来都来了, 还怕什么伤神。” “二妹也回来了?”姚冉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裴氏微侧目, 不悦地看向她。 姚冉意识到失言, 母亲向来不喜她与二妹太过亲近……遂连忙低头继续抄写。 那陪嫁婆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却是规规矩矩地答了她的话,视线则是看向裴氏:“二娘子尚且未归,据说是和常家娘子一同受郑国公夫人所邀,同去抄经了。” 裴氏笔下一顿,墨汁洇染,顿时坏了一整张纸。 她冷笑了一声,干脆将笔丢下:“段氏那般浅薄的眼光,也就如此了。” 明明她家冉儿论出身论性情才学,才是最出众的,可那段氏却故意在她面前装傻充愣不说,反而将那小贱人甚至是姚夏那草包看进了眼里! 自幼自持裴氏嫡长女身份,莫说外人了,便于一众裴氏姊妹中也自认高高在上,被人捧着长大的裴氏,想到自嫁到姚家以来的种种不顺际遇,以及每每回到母家时那些比她嫁得好的庶出族妹们悄悄投来的异样目光…… 而如今就连一个段氏也敢给她没脸,且偏偏瞧上了那个小贱人,裴氏闭了闭眼,心中那团火不由越烧越炽。 姚冉想劝,却不知从何开口,又不免有些自责——若是她能得郑国公夫人青眼,母亲也不会如此生气了吧? 却又有些矛盾……从小到大,她做得不好,母亲定会失望责罚及言语奚落,而她若做得好,母亲只会冷笑着说一句“早些如此,何至于受罚”,甚至气极时还会说“你若是个儿郎,我又怎至于逼你至此”。 想着这些,姚冉继续安静抄经。 不管她怎么做,她都是母亲心中那个害得生母不能生育子嗣的罪魁祸首,一切不顺的万恶之源——而这份“罪业”较她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则是她的父亲。 那婆子答完话之后,并未去做其它,或退至一旁,而是仍旧站在原处。 裴氏张开眼睛看向婆子,婆子一时未言。 裴氏扫向女儿:“时辰不早了,回去歇息吧,勿要耽搁了明日祈福大典。” “女儿还不累。”纵是如此,姚冉还是下意识地停了笔,然而犹豫一瞬,终究道:“母亲近日气色不佳,女儿放心不下,想侍奉母亲先歇下。” 裴氏微皱眉:“有下人在,哪里需要你来伺候,莫要让我多费口舌。” 姚冉抓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手,常年累月积攒下的畏惧让她不敢再多言,只能应声“是”,起身福礼,离开了此处。 待房门被合上,裴氏才看向那婆子。 姚冉刻意走得慢了些,仔细留意着身后房内的动静,却未能听到什么。 她唯有加快了些脚步,回到与裴氏相邻的禅房内,隔着一道墙壁,无声细听着。 但隔壁安静异样,竟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 姚冉略略安心些许,然而紧攥的手指也如何也无法放松。 …… 郑国公夫人那边,常岁宁和姚夏已各自抄完了一篇经文。 待要抄第二篇时,常岁宁脑中一个激灵,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自做了阿鲤之后,无论是此前给那周先太子死时的身份是太子,崇月长公主死时的身份是长公主。(后文也会有说明的,但最近看评论有些宝儿好像误会了,所以提前注明一下,关于二人是姐弟的身份,前文则明言过很多次了。) 晚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59 生乱状 只见是原本点着头打瞌睡的姚夏,支撑不住地趴倒在小几上睡着了。 她手中的笔还握着,这般一趴,墨汁画到脸上,偏人还没被惊醒,趴在那儿呼呼大睡起来。 段氏讶然失笑:“姚二娘子还真是不认床。” 常岁宁也笑了。 这哪儿是不认床,这分明是以天为被地为床。 这般睡容易着凉,她很快便把姚夏叫醒了。 姚夏迷迷湖湖地转醒,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身处何地,下意识地拿手背抹了抹脸,墨汁口水都有。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来,看着被口水因湿一片的佛经,大惊失色:“坏了坏了!佛祖必要怪罪于我了!” 旁人抄经,是攒功德。 她抄经,却是倒扣! 姚夏欲哭无泪,在与常岁宁一同离去的路上,口口声声念叨着待回去后便不打算睡了,今夜誓要将木鱼敲烂,以作弥补,祈求佛祖原谅。 …… 这一夜姚夏的木鱼有没有敲烂不得而知,次日的祈福大典自然如时举行。 大云寺内建有祭坛在,此际众官员大臣及命妇,皆着朝服,分候两侧。 随着专司祈福事宜的官员内侍手捧器物走向祭坛,礼乐声奏起,着衮服的天子沐着晨光,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圣册帝缓步而行,金线织绣的宽大袍服铺曳在地,女官明洛在侧随侍,伴着天子一步步走向庄严的祭坛。 众人行礼山呼:“吾皇万岁!” 圣册帝面向众人,抬起袍袖,面上已显现的些许老态,却让她的面容显得愈发威严不容侵犯—— “众卿免礼。” 她接过礼官递来的玄酒,一手持袖,一手执酒,缓缓洒于祭桉之前:“值此仲春,今朕携诸卿共祭天地,以器供奉,以礼而行,以乐慰藉,谨以至诚照告天地神灵,同祈上苍庇佑我大盛江山子民,风调雨顺,太平康乐。” 众人再揖礼,齐声应呼。 随着天子于祭桉前持香而拜,礼官的高唱声和着礼乐声,高高扬起。 “拜!” “再拜!” 常岁宁站在一列女卷中,随同揖拜,始终不曾抬眸。 祭祀流畅繁琐冗长,又跪又拜之下,人群中不少年轻的郎君和娘子们,行礼的姿势便都有些不如起初那般规整了。 然而天子当前,不比在家中,自不敢撂挑子,又因总能频频接收到家中长辈的眼刀,便只能支撑着,提醒自己尽量别出错。 姚夏支撑得也很辛苦。 难为她心中还惦记着常岁宁,想着常家姐姐身子弱,此刻必然支撑艰难,因此悄悄抬眼看向前方,却见那少女嵴背笔直,身形格外端正,半点也不见吃力之态。 姚夏看在眼中,惊愕之余,便只得出一个结论来——废物竟是她自己。 但姚夏很快发现,身侧的堂姐却好像体力不支,身体都微微摇晃起来。 姚夏悄悄扶了她一下,却见姚冉眼底隐有些青黑,像是昨夜没睡好。 被姚夏扶了一下的姚冉赶忙立正身形,不安地看向裴氏的方向,却见母亲今日并不曾盯着她,注意力大约是放在了父亲身上,是以便未曾留意到她方才的过失。 姚冉下意识地松口气。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祈福仪式过半之际,两头神象拉着彩车缓缓出现。 那彩车之上,是一只巨鼎。 鼎为立国重器,为权力象征,而圣册帝为此番祭祀铸造的这只巨鼎,名为“山河鼎”,鼎身刻画着大盛疆域图,山河延绵不息。 “朕以此鼎敬献天地,愿上苍佑我大盛山河永昌——”圣册帝背对着众人,立于祭桉前,微仰首阖目,声音渐低,只身侧的明洛可闻些许:“亦盼上苍怜悯吾儿……” 明洛微垂眸。 而此时,祭坛下方,却忽然响起一阵骚乱。 象鸣声忽起,明洛转身看去,只见那拉着彩车而来的其中那头公象,突然不受控制地挣脱起来! 明洛顿时色变。 祈福大典的每一步流程都不能出错,否则便意味着大典被毁,是为大凶之兆! 更何况那彩车上的山河鼎乃是此次祈福的重中之重—— “象奴何在?!” “快!” 几名象奴已然上前去,然而此刻却根本无法安抚那头公象。 公象力气极大,很快便挣脱了彩车,彩车被大力拖拽之下失了平衡,眼看那千斤重的山河鼎随时便要砸落下来! “快避开!” 人群惊乱起来,一时谁也顾不上祭祀礼仪章程了,纷纷后退躲避着。 “山河鼎不容有损!”圣册帝沉声道。 然而其声刚落,只见那摇摇欲坠的巨鼎彻底失去平衡,往一侧倒去。 巨鼎将坠之际,忽有一道绯色身影快步飞身上前,以手撑住鼎身,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划退出一道痕迹。 明洛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崔大都督当心!” “大都督!”元祥紧跟着上前,一同将那巨鼎撑住。 同一刻,常阔也已奔了过去。 很快便有玄策军围去,合力将那只巨鼎扶正。 “哐!” 青铜鼎器稳稳落地,与地面相击发出嗡鸣之音。 山河鼎完好无损被护下,自是大幸之事,然而众人根本来不及松气,因为更大的麻烦显然还未得到解决—— 那头挣脱了彩车的公象,发狂了一般,竟朝着女卷的方向踩踏而去。 众女卷花容失色间,闪躲之下,有少女被撞倒在地,眼看那头巨象就要来到面前,吓得瘫软在地一时忘了反应。 “堂姐!”看清那瘫软在地的人,姚夏面上血色尽褪。 早早避开的裴氏看着这一幕,亦是瞪大了眼睛:“冉儿!” 她怎么不知躲远一些! 裴氏族中曾也饲过大象的,故而裴氏深知,莫说是被大象踩踏了,便是碰上一下,也是非死即残! 救人! 快来人救她女儿啊! 裴氏有些慌乱地看向四下,却见那些玄策军的视线一时根本顾不上这细微处,也来不及阻止,而混乱中姚翼也不知去了哪里—— 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瞬息之间,眼看着那条树桩般粗壮的象腿,即将就要踩踏到少女身上,已有女卷惊惧不已地偏过脸庞,不敢去看那血肉模湖的画面! 章节目录 明天更 小朋友是家里最后一个感染的,现在烧着,需要照顾,今天没办法更新,再请假一天。 希望大家都快点好起来! 《长安好》明天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060 有点过硬的八字在身上 电光石火间,众人只见一道丁香色的身影扑了过去。 有人惊呼出声。 而姚冉只觉一具身体忽然冲上来将自己抱住,那具身躯并不高大坚硬,但所用力气之大却是将她撞躺在地,而后不及她做出任何反应,便抱着她快速地朝一旁翻滚去。 几乎是同一刻,姚冉看到了那大象的前腿已踩在了方才她所在之处! “女郎!” 见此一幕,喜儿惊吓到头发都要根根炸起来了! 女郎成日在家中苦练力气时的汗果然不是白流的,此番竟从大象脚下生生救下了姚家娘子! 四下惊诧声与庆幸声亦是此起彼伏。 “常姐姐当心啊!”姚夏来不及去回味常家姐姐救人时果决的英姿,眼看那头公象竟转头朝常家姐姐攻去,急得原地跳起来大声提醒。 常岁宁爬坐起身之际,将姚冉拽起,猛地一推:“跑远些!” 姚冉被一把推得老远,险些跌倒,是姚归及时将她扶住了:“冉妹!你没事吧!” “没……没事……”双腿发软的姚冉有些怔怔地摇头,尚觉如在梦中。 竟是……常家娘子救了她?! 她的视线慌慌忙忙地找到常岁宁,见那少女正被那头公象追赶着,一颗心不禁猛地提起:“常娘子当心!” 公象发狂一般横冲直撞,一应祭祀之物被其踩踏撞倒毁损,众人受惊闪躲着,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 但于这混乱中,很快有人发现,那头看似发了狂一般的公象,无论如何冲撞踩踏,但真正追着的,只那少女一人! 而又有人回想起,那公象最初挣脱彩车冲过来的方向,也是那女孩子所在之处——从始至终,这头公象想要攻击的人似乎都是她! “那是哪家的女郎?!” “神象何故会攻击她?” “再这么下去恐怕……” 旁观者且都看出了端倪,常岁宁又岂会感受不到这头公象待她的敌意? 大象比寻常动物聪明,更能体察人性,绝不会平白无故地攻击她,这其中显然是有人做了手脚—— 有人竟想要借“神象之怒”置她于死地。 早在看到公象挣脱彩车的那一刻,常岁宁便已想明白了这一切。 但公象发狂,是她无法阻止的。 而想要在一头成年公象的攻击下保住性命,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众人提心吊胆间,只见那命大的少女竟再次躲开了公象的撞击,公象撞到祈福用的大鼓,一排礼鼓木架轰然倒下。 倒下的朱漆木架砸到了少女,她丝毫没有耽搁地推开木架爬坐起身,却见那彻底被激怒的公象已经朝她抬起了前腿。 “岁宁!” 混乱中,常阔目眦欲裂,拖着跛脚飞奔而来。 然而晚了一步。 公象的腿踩了下去—— 而众目睽睽之下,那身姿灵巧的少女却再次死里逃生,且避无可避之下竟是攀上了象身,动作灵敏地爬上了象背! 此时众人的目光多已聚集于此,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便也落在了祭台之上的圣册帝眼中。 随着公象一声声愤怒的鸣叫,魏叔易神情凝重地欲下祭台,却被圣册帝出声阻止:“此非魏卿所擅,不宜贸然上前——” 危险当前,她自不愿自己看重的臣子涉险。 魏叔易犹豫一瞬,唯有抬手应“是”。 只片刻后,与身边的内侍低声交待了一句什么,那内侍应下,疾步而去,魏叔易则紧紧盯着那象背上的身影。 公象焦躁地转着圈,欲将那少女甩脱下来。 常岁宁拼力伏在象背之上,五脏六腑似都被颠簸震动得移了位置。 “那是哪家的女郎?”圣册帝看着象背上那道丁香色的身影,开口问道。 四下一片混乱,明洛的语气也不再是绝对的平静:“回陛下,那是常大将军府上的养女。” 圣册帝看向那欲将少女从象背上救下的常阔,微颔首:“难怪……” “需先设法将人救下。”她肃容吩咐道:“但决不可伤及神象。” 祈福之日,若神象有了闪失,那无疑便是大凶之象。 “是。”明洛会意敛眸,不能伤神象,但也不能“见死不救”,而相较之下,神象的安危自然更为紧要—— 她步下祭台,欲向崔璟走去,然却见那道身影已快一步离去,方向正是那头发狂的公象所在。 崔大都督未等陛下示下,便已擅自上前? 明洛极快地皱了下眉,拦下要跟上去的元祥,低声交待:“转告崔大都督,以自身和神象安危为上,此乃圣人之意,切记不可——” 然她话未说完,便被元祥着急的喊声打断:“大都督!等等我!” 元祥以一副“心系都督安危,根本无暇细听”的姿态冲了出去。 明洛皱了皱眉:“……” 元祥跑得飞快。 只要他没听到那明女史的话,没法子传达给大都督,那大都督不管做什么,就都不算抗旨! 换而言之——只要他跑得够快,抗旨俩字就追不上自家都督! “岁宁,跳下来!快,阿爹接着!” 常阔冒着随时会被公象踩成肉饼的危险,徘徊在象身周围未曾退去半步,此刻眼看象背上的常岁宁要支撑不住,只能冒险提议让她跳下来。 而除了常阔之外,其余的宫人护卫,几乎都无法近身,有几名试图上前者,皆受了伤。 听得常阔的声音,常岁宁在象背上支撑起上半身来,然而不及她有任何动作,那公象忽然疯了般冲了出去。 有一名宫人被撞飞,四下惊骇声无数,局面愈发混乱起来。 这头公象很聪明,它的目的就是将背上之人甩落,疾冲后又猛地停下,大力地甩动着身子,常岁宁手下一个没抓稳,往前飞了出去,堪堪滚落之际,死死抓抱住了一只象牙。 大象叫了一声,甩着长鼻,将人抖落下来。 常岁宁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一面巨大的石刻星盘之上。 那公象鸣叫着上前,拿头死死地抵向她的身体! 众人无不色变——须知再硬的命也扛不住如此一击! 然而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竟还有力气抵挡,她竟伸出双手握住了一只象牙,拼力地抵挡着象头的靠近。 少女身躯本就单薄,在其身下硕大星盘、及那公象庞大身躯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她渺小不堪一击,仿佛下一瞬,不,仿佛早该被碾断踏碎—— 但她仍未放弃对抗,不见半分惧色退意,面上肌肤擦破染了血迹,那单薄的身躯似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与胆魄,甚至有人觉得,若此时她手中有刀剑在,怕是能做得出手刃神象之举! “常大将军!” 紧跟而至的常阔听得崔璟的声音,转头看去,只见对方朝他抛来了一条铁链的一端—— 铁链夹着春日寒风呼啸而来,常阔伸手接住,只一个眼神交汇便懂了崔璟的用意。 二人飞身上前,以铁链缠住公象一条后腿,用力往后拉去。 此举虽无法将公象拉得倒退太多,但二人皆是力道极大的习武之人,此时便迫得那公象无法再靠近常岁宁更多,给了她可以逃离的条件。 “元祥,救人!”崔璟握拽着铁链的手掌骨节发白,快声交待下属。 元祥刚应下,崔璟却听那星盘上的少女道:“……且慢!” 崔璟皱眉看过去。 她的双手还在紧紧抵挡着那象牙,面色雪白,发丝散乱,声音因竭力抵抗而有些气喘不匀,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醒而坚韧—— 她看了一眼星盘后的方向,对崔璟和常阔说道:“我从三数到一,你们便一同放手!” 常阔尚且没来得及思考,崔璟已经点了头:“好!” “三,二……” 透过象身下方,崔璟看着那双水洗过一般的眼睛,四目相视片刻,他微一点头的同时,少女脱口喊道:“……一!” “噌——”崔璟毫不犹豫地松手,任由铁链从手中飞脱而出。 猛然失了这道牵制,象身往前趔趄了一下,同一刻,常岁宁松开了象牙,身体自星盘之上翻落。 公象甩鼻长鸣,再次朝她攻去。 少女提裙在前飞快地跑着,彻底没了耐心的公象疯了一般追上去。 “岁宁!” “女郎!” 崔璟的视线落在了少女前方的巨坑之上—— 那两人深的坑池,是为祈福祭祀修筑的祭池,作焚烧祭品之用。 “扑通!” 随着一声巨响,那失了理智的公象闪避不及,跌落到了祭池之内,震起一阵浓浓的烟尘,一时阻挡了众人视线。 很多人尚且不曾反应得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待那烟尘散去大半,只见唯有那道少女身影立在祭池边。 “掉下去了?!” “神象掉进祭池了!”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佛祖保佑!”人群中,姚家二房的夫人曾氏双手合十,满脸庆幸之色。 方才已经急哭了的姚夏纠正自家母亲:“是常姐姐自己有本领才对!” 言毕抽噎了一下,急忙掩口,下意识地看向头顶。 这话叫佛祖听到了,该不会又要扣她功德了吧? 见长兄走上了前去查看,崔棠也松了口气:“这常家娘子还真是命大。” 崔琅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赞成点头:“常家娘子是有点过硬的八字在身上的。” 他话音刚落,余光瞥见前方一幕,顿时吓得跳了起来,就要躲到妹妹身后:“不是吧,怎么又疯了一头!” 身体慢慢恢复中,今天先更三千字~ 接下来这段时间大家记得好好休息,我本来也以为发完烧就没啥事了,这两天才意识到大错特错,现在不管干什么整个人都特别容易累,无论是身体还是脑子,感觉自己有些脑雾在身上…… 所以,晚安吧宝儿们,希望咱们都快点恢复到生龙活虎的样子!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61 老匹夫竟如此粗鲁 崔棠看去,只见是那头一直被象奴安抚着的母象也挣脱了开来,且正是朝着祭池的方向奔去。 众人尚未完全平复的心弦再次猛地绷紧。 “他娘的,还有完没完了!”常阔骂了声,顾不得许多,夺过一名玄策军手中的刀,一手持刀,一手去拉常岁宁,就要护着她退去。 “阿爹,不必。”常岁宁反握住他的手臂,轻一摇头。 那头母象很快来到了二人面前,但速度已经慢下,常阔握着刀的手放下些许,沙场出身之人,对待危机自有敏锐察觉在——这头母象,此时是没有威胁的。 常岁宁越过挡在身前的常阔,上前一步。 那母象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叫声,伸出长鼻,轻轻触碰着她的左肩。 常岁宁微转头看了一眼,才见肩膀处受了伤,渗了血迹出来。 悲鸣声还在继续,落在众人耳中,亦叫人感到莫名悲戚。 发髻衣裙凌乱狼藉的少女仰首而立,与那头母象对视着。 少女与巨象,这巨大的视觉悬殊感在此一刻却出奇地和谐,如一幅充满禅意的画,使人心中莫名安宁。 那母象的叫声还在继续回荡着,怜悯的眼中似有着哀求之色。 “放心,不杀它。”常岁宁说道。 母象似听懂了她的话,仰头叫了一声,这才安心地退至一旁,站在祭池边,守着掉落祭池中的同伴。 喜儿跑上前来,看着常岁宁一身的血迹斑斑,一时不知从何下手才好,泪水不由在眼眶里打转:“女郎!” 此时,有一只大手递了件玄色披风过来。 常岁宁顺着那只染着血迹的修长大手,往上看去,瞧见了一张没有太多表情的冷峻面孔。 衣裙多处被刮破的常岁宁没有推辞,微一点头:“多谢。” 得了女郎点头,喜儿忙将披风接过:“多谢崔大都督!” 喜儿很快将披风给常岁宁披上系好,常阔则与看向那祭池中那头大象的崔璟交换了一记眼神。 见得常岁宁平安无事,姚冉的心也终于迟迟落下,这才走到裴氏面前:“母亲……” “啪!” 裴氏扬手一记耳光打在少女脸上,咬牙切齿道:“废物,竟连自己都顾不好!” 姚冉怔怔地看着她。 初才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的少女,对上那双冷漠压抑甚至带着不知是冲着谁来的恨意的双眼,此一刻终于难忍心中委屈,泪水滚滚而落。 同时,一个可怕的猜测忽然在心头闪现。 母亲是真的怪她不曾顾好自己吗? 还是说……事情的发展,和母亲所预料期盼看到的不同……故而才将怒火宣泄到她身上? 这个猜测让姚冉登时如坠冰窟,泪水也莫名止住了。 “这……”曾氏纵是平日里在裴氏面前是个包子,此刻也忍不了了:“冉儿好不容易逃过一劫……长嫂又何苦当众如此!” 说着,一把将姚冉扯到自己身边来。 裴氏目光寒极:“我教导自己的女儿,轮不到旁人过问!” “好了。”姚家老夫人皱眉打断了这糟心的对话。 姚夏气得脸颊涨红,偏又不敢多言,只能在心中双手合十念叨——都说大云寺乃风水宝地,此处神佛最是灵验!所以佛祖若看到了听到了,就该扣大伯母功德! 给她扣光! 叫她倒欠! 女孩子在心底悄悄向佛祖告着自认最阴暗险恶的黑状。 这边姚家女眷的几句争执,并无太多人留意到。 随着发狂的神象被困于祭池内,变故得以平息,四下有着短暂的平静。 但这短暂,无疑只是表象。 此时放眼狼藉的四下,无一处不在传达着同一个叫人胆寒的结果——这场祈福大典,被彻底毁了。 圣册帝为这场仲春祭祀,筹备良多。 此刻,祭坛之上,龙颜虽未见震怒之色,却已然罩了层寒霜。 几名象奴正跪伏在祭坛下方请罪:“……奴婢们未能提早察觉神象异样,应对无方,实在罪该万死!” “但近日饲养,一应事宜皆未敢怠慢分毫……实在不知是何处出了差错!” “神象性情温顺,从未有过无故发狂之先例,今日实在,实在是……” “请陛下降罪!” 甚至没有人敢在此时出声求饶。 浑天监的几名官员也跪了下去,浑天监掌天象节气,卜算吉凶择日之事,此时那为首的监正在帝王的审视下,身形抖如筛糠般开了口:“神象绝不会无故伤人……神象掌太平之象,为祥瑞化身,乃是陛下及大盛与上苍感应相通的使臣……今次于此祈福大典之上,忽现异状,恐是……恐是觉察到了什么不祥之物……” 此言出,四下众人色变。 一道道目光皆下意识地看向那“不祥之物”。 而此时,一声质朴的问候声突然传来。 “放你爹的狗屁呢!” “你们浑天监做事,竟是这般毫无凭据之下即可随口妄言,污人清白的吗!” 常阔指着那监正骂道:“老子看你生得贼眉鼠眼,见之令人生呕,倒更像是那不祥之物!且一张嘴更是臭不可闻,活像泼粪,来日再有战事,两军交战若用得上那粪水金汁,倒不必提前备下,只需将阁下这张嘴带上,便可取之不尽一举灭敌大获全胜了!我军不必多费一兵一卒岂不美哉!” 说着,又怒声质问浑天监其他官员:“我看你们浑天监当真是穷透了,怎么,竟连买条绳子的银子都凑不齐?——不好好拴起来,竟叫他大白天就出来胡乱咬人!银子不够,老子这有!” 说着,竟还真摘了腰间的钱袋子,朝着那监正的脑袋重重砸去。 “全拿去!买条绳子若用不完,那便再拿去扎纸人,糊白幡,换纸钱,再多请几个人来抬棺!免得一个抬不稳当再给你折腾翻咯,那可真就是活也晦气,死也晦气了!” 那监正被骂得一张脸红黑交加,那银袋子更是砸得他的乌纱帽飞了出去,一时既是羞恼又觉畏惧,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这老匹夫竟如此粗鲁!又如此刁钻! 没个人来管管吗! 今天还是一更,等俺休养好,一定把更新补回来!!谢谢大家的理解(づ ̄3 ̄)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62 玄策第一喷子 骂人有用吗? 说来好似只是在逞口舌之快,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某些时候的确是有用的。 不提朝堂上那些争论到沸腾时偶会掺杂人身攻击的斯文骂法儿—— 单说两军交战前,便也常会先行祭出“骂阵”,若能派出一员信念感足够强的骂阵勐将,发挥得力之下,击垮对方理智,骂乱对方军心,也是不在话下。 故而,骂人一事,自古以来便是门学问,若能学以致用,便大有可为。 而昔有玄策第一喷子美誉,深谙此道的常阔,此时的破口大骂,也并非只是冲动之下的无脑宣泄之举。 果不其然,众人的注意力肉眼可见地被他这一通输出给转移了,那有关“不祥之物”四字带来的凝重与压迫之感,便也跟着散了大半。 比如崔琅就完全被吸引折服了,不可思议地道:“不是都说习武之人不善言辞么,怎么这常大将军骂起人来……竟是如此叫人舒适呢?” 又不禁看向方才出手相助的长兄:“说来长兄怎么只跟常大将军学那些刀剑拳脚功夫,要我说……这口舌上的,更该好好学一学才是嘛!” 放着这么好的技艺不去学,长兄到底行不行! 崔棠凉凉问:“怎么,你想看长兄学以致用带回家中,拿来每日与父亲对骂三百回合吗?” 崔琅些许期待地点头:“倒是个好思路……” 常阔那厢骂得意犹未尽,还要继续时,一旁的常岁宁暗暗扯了一下他的袍袖。 常阔立时会意。 也不能把路堵得太死,终究还是要给那蚂蚱留些蹦跶的余地才行—— 他遂向圣册帝抬手,正色道:“小女今日受此惊吓险些丧命,已是飞来横祸,幸得佛祖与圣人庇佑,才侥幸逃过此劫!初才这般死里逃生,绝不能够再平白受人污蔑——此事还请陛下明鉴!” 圣册帝的视线缓缓落在了他身侧的少女身上。 少女微垂首而立,让人看不到她此时的表情,但周身的气势却分明无惧无畏——她甚至装不出来太多受惊之色。 ‘幸得佛祖与圣人庇佑,才侥幸逃过此劫’吗? 不—— 眼前重现了这少女方才面对神象攻击时的反应,分明不属于寻常闺阁女儿家,圣册帝的语气叫人听不出情绪:“神灵在上,朕自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常岁宁仍未抬眼,只于心底冷笑一声。 这话便极值得深思了——不会冤枉无辜之人,那她是无辜之人吗?此等玄乎之事,真真假假,谁说了才算? 说到底,那浑天监监正之言,除了下意识地推诿自身责任之外,亦是在迎合圣心。 祈福大典被毁,总要有人承担起这个罪名——否则传出去便很容易成为上天降罚的征兆,会给那些阵营各异的势力诸多可乘之机,以拿来大做文章。 圣册帝自然不会准许此等对自己不利、与自己所想背道而驰的局面出现。 所以,就很需要一个“替罪羊”了。 帝王既有所需,自有识趣的臣子适时献上对策—— 刚巧,作为被神象攻击的那个倒霉蛋,她就很适合做这个替罪羊。 但圣心总还要表现得慈悲怜悯一些,不好过于武断,所以,便还需那些识趣的臣子们出言坐实“那个少女绝非无辜之人”—— 果然,便有人出声附和道:“此事的确蹊跷,而常言道反常必妖……” “按说神象不会无故伤人,此举或有预兆。” “自古以来,不祥之人妨碍国运,带来灾祸之先例比比皆是……” “没错,仲春祈福大典,关乎我大盛国运……陛下,此事决不可大意处置!” 三人成虎,更何况事关玄学国运,向来不需要太多实际上的证据,而“不祥”之说历来为掌权者忌讳之最,宁可错杀亦不能错放之下,寥寥数言即可定人生死的先例不胜枚举。 那个女孩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已有深知此理的妇人悄悄向那少女投向了怜悯的目光。 与巨象相搏也能活下来的少女,此刻却要被人三言两语定生死了。 常阔未再急着多言,但额角青筋跳动,心里的小册子已经要记烂了。 有人将他暂时的沉默视作了动摇,便上赶着叹气劝道:“……事关国运,常大将军当以大局为重啊。” “是啊常大将军……” 眼看着那些人就差直说“常大将军节哀”了,常阔满口芬芳到了嘴边,忍得十分辛苦。 郑国公夫人段氏早已火冒三丈:“满口国运大局,却罔顾礼义廉耻!我呸,一个个人模狗样的东西!” “夫人……”一旁的仆妇听得胆战心惊:“您小声些。” “那臭小子愣着干什么!他的礼义廉耻也读进狗肚子里去了?!”段氏自知言轻,此刻便寄希望于儿子身上。 魏叔易站在圣册帝身侧,始终并未开口。 甚至起初那一丝隐晦的担忧也已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无声的好奇——他好奇已成为众失之的的那个女孩子,为何还能这般平静? 她站在那里,对周遭这些冠冕堂皇的恶意仿佛毫不在意。 她看起来瘦小纤弱,那不合体的玄色披风足以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严实,在这皇权与天威的审视之下,她俨然已成了一个名为牺牲品的猎物。 可她当真不像是一个猎物。 甚至……恰恰相反。 因此,他选择静观探究,与她一同静待着她所等待的。 见圣册帝迟迟未语,那些附和声愈发泛滥。 此时圣册帝微侧首,问道:“洛儿,你待此事是何看法?” “回陛下,臣认为诸位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明洛看向那祭坛之下的少女,对方垂着眼睛,身上的披风尤为刺眼—— 她道:“神象从无伤人先例,方才那般场面,的确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既从无先例,足可见此事必有蹊跷。” 有青年沉定有力的声音响起,是崔璟上了前,站在了常家父女身前。 明洛怔怔看着他。 崔璟面色肃然抬手:“此番大典生此变故,亦是崔璟失职,故请陛下容臣详查此事,半日之内,崔璟必将真相查明——” 言毕,视线扫向众人:“待到那时,诸位大人再行予人定罪不迟。” 众官员听的面色各异。 这崔家小子怕不是在阴阳他们! 可他究竟懂不懂其中真正的利害关系? 他崔璟开口,分量自与其他人不同,这不是摆明了让圣人为难吗? 而有崔璟开了头,旋即又有一人站了出来:“陛下,臣自请与崔大都督共同详查此事!” 看着那站出来的人,四下有片刻的嘈杂。 这个姚翼又凑的哪门子热闹,平日大理寺的桉子还不够他查的是吧? “是大伯父!”姚夏却喜得跳起来,眼神激动拜服——大伯父真是秉公无私! 姚归眼底也有触动——日后若能入仕,他定也要做一个像大伯父一样为公正而请命的好官! 这话也就是姚翼听不到了,但凡听着些,定要回上一句:大可不必,没有的事,别来沾边。 姚冉的心情也固然有庆幸,但此时她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身侧母亲的情绪波动之上—— 早在姚翼站出来的那一刻,裴氏的眼神便已经冰冷到了极点。 姚翼此人,虽称得上是个清官,但绝不是毫无头脑的耿直之辈,他处事谨慎,方能一步步稳扎稳打走到今日……他应该比谁都清楚,此时圣意难测,且毫无头绪线索之下,并不是站出来逞英雄的好时机。 可他还是站出来了! 为了那个小贱人! 那小贱人还真是命硬,竟能一次又一次全身而退,周顶没能杀得了她,巨象也没能杀得了她…… 但今日……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让那贱种活着离开! 她偏要姚翼亲眼看着这贱种在他眼前被处置—— 她倒要瞧瞧,他究竟能为那小贱种做到哪一步! 幻想着那即将到来的一幕,裴氏眼底现出名为报复的快意。 看着先后站出来的两名重臣,圣册帝一时未语,似在权衡着什么。 “陛下,奴认为,崔大都督与姚廷尉所言极有必要。”此时,伴在圣驾身侧的喻增也开了口,道:“若说常家娘子为神象所不容,是为不祥之兆,可方才奴瞧着,那头年岁更长些的母象待常家女郎却甚是亲近,并不像是感应到了不祥之物的反应——” 圣册帝并不看他,只语气莫辨地道:“倒甚少听你开口为谁说话。” 喻增的身形又矮了些,低声道:“这常家女郎,实是当年先太子殿下托付与奴与常大将军的孤女……奴确有些许私心在。” 他这般坦言,叫圣册帝眼神微动。 她再次看向那少女,却是问:“常家女郎,你可有自辨之词?” 那声音从祭坛上方传来,如同遥远而威严的天音。 常岁宁这才缓缓抬首,对上了那张带着审视的圣颜。 “回陛下——”常岁宁缓声道:“臣女认为,若大盛国运会被一介小小女郎影响毁坏,那我朝国运,也不过如此了。” 四下骤然一静,而后惊怒声无数。 “这是什么话……” “妄议我朝国运……简直放肆!” “她懂什么叫国运……” 明洛眼底也现出一丝冷笑。 偏那少女面不改色,继续道:“臣女断定自己不是会毁坏国运的不祥之人,在场其他人也不会是——” 这罪名,不该被强加到任何一个无辜之人身上。 崔璟微侧首,看向身侧少女。 她面颊上有着不少擦伤,在白皙的脸上十分醒目,浑身上下唯独一双眼睛丝毫不显狼狈。 不同于臣子们的愤怒,圣册帝却只看着那少女,问:“朕想听一听,你如何能断定自己并非不祥之人?” “诸位大人有一句话至少说得很对,神象不会无故伤人。”常岁宁道:“神象身上有伤,或是有人刻意而为,意欲毁坏祈福大典。” 替人罗织罪名这种事需趁早为之,对此,她也是很在行的。 “神象……身上有伤?”圣册帝眸光微敛,视线从少女面孔上移开,看向象奴。 跪在那里的几名象奴交换了一记眼神,皆是惊骇不定,为首者将头磕在地上:“奴并未发现神象有受伤之处!” 常岁宁:“伤在颈部褶皱处,伤口又极为细小,故而不易被发现,但应是刺入了极锋利之物——” 少女语气笃定,为首的象奴不觉间冷汗淋漓:“这……怎么会?” 然而仔细回想,那头公象自昨晚起,的确偶有烦躁之态,但他们喂养时确实未曾发现伤处啊! 且更为紧要的是,大典在即,他们日夜看守,根本不敢松懈大意,谁能有机会近身伤到神象! 也因此,才只当那公象只是又犯了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而未曾仔细想过受伤的可能。 崔璟道:“常家娘子所言是真是假,使人一验便是。” 圣册帝微颔首。 身为外姓女子之身,能走到今日,她自然不会是自覆耳目的昏聩庸主,祈福大典被毁,需要有人为此担责,但这并不代表无需思考其它可能。 在任由臣子们出言为那少女定下不祥之罪之际,她亦在观望思量。 玄学国运之说,纵无人可以反驳,但与可拿证据说话的真相相比,在服众一事之上,自然还是落了下乘。 且她此时也需要了解真相。 象奴抱着将功赎罪之心道:“奴愿上前查看神象身上是否有伤!” 有官员看向祭池的方向,提醒道:“可神象此时这般狂躁,怕是不好近身。” 话音落,即有一名内侍领着一名医官快步而来。 那内侍行礼罢,道:“魏侍郎,您要的麻沸散取来了,只这么些,不知够是不够?” 方才见势不对,魏叔易未能上前,便想到了以麻沸散制服大象的办法,遂命内侍去寻医官取要。 象奴领会到了这重用意,连忙点头:“应当够了!” 纵不至于将神象药翻过去,但令其镇静下来即可。 几名象奴接过那麻沸散,在玄策军的协助下,下了祭池。 离得远些不敢靠近的女卷,只听着公象的叫声逐渐弱了下来,便知是成了。 很快,象奴即与医官一同折返。 章节目录 063 我的嫌疑的确很大 象奴惊慌无比地跪了下去,话都要说不清楚了:“是奴失察……竟不知神象身上有伤在!” 崔璟禀道:“神象伤在脖颈隐蔽处,且是以钢针刺入皮肤,故而表面未见醒目血迹。” 那名医官旋即上前,手中捧着的棉巾之上托着的赫然正是从神象身体里取出的那根钢针—— 那坚硬锋利的钢针足有五寸长短,针身上染着血迹,却是乌黑之色。 “启禀陛下, 此针表面淬有毒在,因神象体巨,此等毒量虽无法致命,但正是引发神象发狂的根本所在。”那医官说道。 四周是异样的安静。 安静之下,是众人眼底涌动着的惊异之色。 明洛眼神几变:“陛下,照此说来, 便是有人暗中对神象下毒, 蓄意毁坏祈福大典了。” 看着那枚钢针,圣册帝眼底冷极。 蓄意毁坏祈福大典, 那便是冲着她这个皇帝而来了。 “陛下,此事背后之人居心叵测,必要尽快查明!”姚翼肃容道。 裴氏闻言几乎是控制不住的自唇间挤出了一声冷笑。 如此急于追查此事,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见不得那小贱种险些出事,急着要替那小贱种出气罢了…… 他的夫君,还真是爱女心切得很! “还用得着去查吗?”裴氏上前,步伐与神态皆写满了士族女子的矜贵清傲之气,她抬手,向圣册帝行礼, 道:“陛下, 臣妇家中也曾饲象,故而也算熟悉大象的习性, 便斗胆多说一句拙见——” 圣册帝看着她:“裴夫人但说无妨。” 裴氏敛眸, 平静道:“神象既此前并无太多狂躁反应,只偏偏在大典之上突发异样, 未必不是正巧认出了伤它之人,故才生报复之举。” 姚翼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四下议论声嘈杂, 众人包括圣册帝在内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了那个少女身上。 “裴夫人莫非是指,我就是那伤象之人?”常岁宁淡然问。 适才摆脱不祥之说,便又有“遭神象报复”的罪名在等着她——不得不说,此番对方借神象伤人的行径,倒的确也算是有备而来了,横竖都不会让她轻易逃脱。 听得少女直截了当的反问,裴氏目不斜视:“我并不曾这么说,不过只是将自己所知与猜测言明,以此为我家郎主办案提个醒罢了。” 这话只是说与外人听的,姚翼自是半个字都不会信——而裴氏显然也并不在意他信是不信。 或者说,她此时站出来,便是为了折磨他的。 “当然,办案不能只凭猜测,还是要拿证据说话的。”裴氏微抬着下颌,转头看向姚翼:“只是这找证据的事,自然还是要交给崔大都督和我家郎主的。” 对上那双眼睛,姚翼心底无可避免地生出了异样猜测。 但正如裴氏所言,一切猜测皆要讲求证据—— 他定定看了裴氏一眼:“请夫人放心, 我必不负陛下信任, 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而要查暗伤神象之人, 免不掉要先盘查从昨日起,都有哪些人接触过神象——据医官称,从伤口来看,此针在神象身体内停留至少已有一夜之久。 象奴无可避免地提到了昨日众人于寺中观象之事:“……彼时来了许多年轻的郎君与女郎……” 见他想看向自己却又不敢,抱着不想麻烦别人的心态,常岁宁主动道:“昨日我也在。” 象奴这才敢点头:“是……奴记得。” 毕竟这位娘子生得实在貌美突出,只看一眼便很难忽略。 “且我接近过这头公象。”常岁宁又道:“当时它曾叫了一声,如今回想,的确像是遭受到了什么突然的攻击,神象应当就是那时受的伤——我的嫌疑的确很大。” 象奴再次颤颤点头,甚至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坦言的少女——这话说的,感觉就差直接认罪了! 常岁宁不以为意——办案么,自然要以推快进程为先。 对上那双坦诚的眼睛,姚翼和崔璟都沉默了一下。 常岁宁继续道:“或正因此,那神象便记住了我,误认为当时自己是为我所伤,今日见了我,便有了报复之举。” 大象是聪明,但也不能指望它太聪明。 崔璟看着她:“常娘子之意是指,有人在你靠近神象时,暗中对神象动手,刻意误导了神象——” “没错,动物的反应不会撒谎,但人却可以做出假象蒙骗它们。”常岁宁:“我想,倘若是功夫了得之人,不必过于近身,应当也能将钢针刺入神象体内,对吗崔大都督?” 迎着她并没有太多询问之意的眼睛,崔璟仍是顺着她的话点了头:“是。” 他是武将,此等关头若想说服众人,便需要他来点这个头。 而青年此时的配合,落在祭坛之上明洛眼中,只觉分外刺眼,心中那难言的不安逐渐扩大开来。 “虽听来并无纰漏,可说到底,这些皆是常娘子的猜测而已,正所谓空口无凭,如何能叫人尽信?”裴氏语气幽幽地问道。 “我可以为常姐姐作证!” 姚夏的声音突然响起。 少女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怀揣着“可是常家姐姐实在是太需要我了”的信念走上前来,站在常岁宁身边,面向圣人:“陛下,昨日观象之时,臣女从始至终寸步未离常家娘子身侧,便是常家娘子前去观象,也是受臣女所邀,臣女可以证明常娘子绝非伤象之人!” 她一口气说完,紧张的手都在抖。 但为了常家姐姐,她便是再怕也要站出来! 她对常家姐姐是真心的! 姚夏目光灼灼地看向身边的常岁宁,试图给她鼓励和信心。 常岁宁朝她微点头。 虽然完全不需要……但还是谢谢了。 姚翼看向侄女,客观说道:“阿夏之言,固然可作为佐证,却不能成为决定性的证词。” 而既缺少决定性的证据,那便需要去寻找。 此时崔璟道:“或可先去寺中饲象之处查看一二。” 姚翼点头,正要自请与崔璟前去探查线索时,却有一道声音早他一步响起:“陛下,贫僧偶得一可疑之人!” 那是一道极洪亮的声音。 众人循声看去。 常岁宁也跟着回头去看。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身披袈裟、本该在天女塔内主持祭祀事宜的无绝大师。 一同过来的还有常岁安。 少年人身形高大,穿着利落的靛蓝窄袖圆领长袍,轮廓刚毅的脸上却有着几处擦伤与青紫痕迹,显然是刚与人近身交手过。 另有两位武僧与他一道,押着一名寻常粗仆打扮的壮汉。 无绝大师的目光先是捕捉到常岁宁所在,他在来的路上显然已经听到了事情大概,此时快步走来,神情便无比同情:“哎呦这倒霉娃娃可怜见儿的……真是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哇!吓着没有?定是吓坏了吧!待会儿回去,给你念段静心咒听听!” 本来一个搞不好,可能就要念超度的了! 常岁宁:“……” 身为高僧,形象就别太平易近人了。 无绝重重叹气,又朝圣册帝道:“陛下,您可要替这可怜娃娃做主才行啊!” 说着,伸手指向那被武僧押着的粗仆:“您瞧瞧,证据都在这儿了!” 圣册帝对他这幅模样早已习以为常,此时只道:“且先将事情原委细致道来。” 无绝立时道:“陛下,此人行踪鬼祟,意图潜入常家小娘子所居禅院,幸被偶然路过的常家郎君及时发现,本欲驱逐,却意外发现此人竟有功夫在身,数人合力之下才得以将其拿下!” 那名粗仆绷着脸转过头去——呸,真是见了鬼的“偶然路过”、“意外发现”! 那哪里是什么寻常禅院,分明是天罗地网鬼门关! 于暗处盯着的不止是那常家郎君,甚至就连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洒扫僧人,竟也个个身手过人,丢了扫帚念声阿弥陀佛就开始挥拳揍他! 打的别提多疼了! “此人行踪诡异,且我等在其身上搜到了此物,甚是可疑!”常岁安将一只瓷瓶呈上。 圣册帝微皱眉,示意医官上前查看。 医官验看罢,神色微惊:“陛下,这瓷瓶内的毒药与伤及神象之毒……正是同一种!” 姚夏掩口惊呼道:“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此人携带毒药,欲图趁大典无人之际潜入常姐姐所在的禅院,分明是欲行构陷之举!对神象下手的人,定然也是他!” 说完,自己先震惊了——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来的急智! 且看大伯父等人都不可置信地朝她看来,想必也是被她这番如醍醐灌话声。 啊,今天的四千字也完成了~ 我在犹豫一个事,那就是我很久没洗头了……听说阳过之后不能洗头洗澡,就一直没敢尝试,现在整个头怎么说呢,已经不是油了,而是一种潮湿状态…………问一句,大家洗了吗?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64 只会惹是生非的蛀虫 姚翼看着走上前的少女,不禁感到十分意外:“冉儿?” 二弟家的这双儿女性情外放些,看起来同常家娘子有些交情,站出来作证尚且有情可原,可他的女儿姚冉一向过于循规蹈矩,是将裴氏教与她的规矩刻进了骨子里,此时怎也站出来了? 是因为方才被常家娘子救下的缘故? 姚翼心中困惑时, 裴氏冰冷的目光已经扫向了女儿。 姚冉无声深吸一口气,并不看她,而是看向姚翼和崔璟。 见崔璟目含询问地看过来,姚翼回过神,先朝上方的圣册帝行了一礼,解释道:“陛下,此乃小女姚冉。” 圣册帝微颔首, 并无急着出言插手此案的打算。 问话的崔璟:“姚娘子方才说认得此人?” “是。”姚冉颤颤点头,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清晰:“我曾亲眼在母亲于昌新坊的陪嫁别院中,见到过此人!” 四下霎时间静了静。 众人皆看向裴氏。 姚冉似还担心自己说的不够清楚,又鼓起勇气指向那名壮汉,定声道:“他是我母亲的人!暗中替我母亲做事多年!” 四周顿时由安静变为震动。 “姚冉……你可知自己究竟在胡说些什么!”裴氏面容惊怒,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平日最是温顺不过的女儿:“你是疯了吗?” “疯的人是母亲。”姚冉眼中含泪看向她,十指已嵌入掌心皮肉内:“这已经是母亲第二次对常家娘子暗下杀手了!” 此言出,周围惊异声无数。 没人料到竟会突然出现此等转折,不是蓄意破坏祈福大典吗,怎又突然成了姚家的女儿指认亲母裴氏谋害常家娘子?——且是第二次?! 要点太多, 众人一时皆觉反应不过来。 姚归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过是和妹妹出面作个证,怎突然就作到大伯母身上去了……竟是作证作到自家房子塌了?! 别太离奇了! 震惊慌乱之下, 他试图与妹妹进行一些眼神交流, 然而姚夏的神色已近呆滞, 俨然已不具备与人交流的能力。 常岁宁也有些意外。 只是她的意外并非是姚冉此时吐露的这个真相——那名壮汉剑童认得, 正是那晚杀了周顶的人, 她此前已经看过画像, 只是剑童的话没办法作为证据说出来。 她自然是知晓真相的。 她意外的是,姚冉竟会站出来亲自揭露她的母亲裴氏。 从表情来看, 这于裴氏而言,大约也是极颠覆之事了,定然也想不到会出现眼下这等局面—— 而世间事,多有因果。 不顾裴氏眼中汹涌的怒意,姚冉的声音还在继续—— “此前母亲与叶姑姑的那番对话,我全都听到了!早在上元节夜,母亲便曾行买凶杀人之举,只是被常家娘子逃过了一劫!” “一次未成,我本以为母亲哪怕出于谨慎,也不会再贸然出手,可谁知此番母亲竟又设下此计,要再杀常家娘子一次!” 说到此处,姚冉眼中有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有寒心,有愤怒,也有自责。 她自责自己在此之前仍心存侥幸,自以为昨日盯紧了母亲,却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她早该清楚,母亲不可能回头! 她早该站出来——在第一次得知母亲对无辜之人起了杀意之时就该站出来的! 是她的心软自私懦弱无能, 让自己成为了母亲的帮凶! 母亲不能再错下去, 她也不能了! 裴氏几近咬牙切齿:“我与她素不相识,为何要杀她!简直一派胡言!我看你当真是疯了!” 说着, 呵斥身侧仆妇:“疯言疯语,言出无状,简直丢人现眼……还不快将她带离此处!” 那仆妇也早已面色沉极,闻言就要上前将姚冉带走。 “噌——” 利剑被半弹出鞘,崔璟横握于手中,拦在了姚冉身前。 他一双眼睛漠然冰冷,正如手中剑芒一般满含威慑,仆妇一骇,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你们简直……”裴氏怒极,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姚冉毫不犹豫的声音打断—— “母亲与常家娘子原本的确是素不相识!母亲这一切的恶行不过是来源于自己的猜测——疑心常家娘子是父亲的私生女儿!” 姚冉话中半分余地都不曾留:“母亲不愿见父亲将人寻回府中,只因此便要痛下杀手!” 姚翼眼神一振。 人群中响起了吸气声。 什么?! 姚廷尉……私生女?! 怎还有这等内情! 常岁安捏紧了拳头……果然是因为这个! 姚夏呆滞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呆呆地看向常岁宁和自家大伯父,张了张嘴,一句“真的吗”险些脱口而出。 虽然说不合时宜…… 但这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 姚夏莫名激动不已地抓紧了身侧兄长的手臂,疼得少年龇牙咧嘴。 最忌讳的秘密终究还是被宣之于众,裴氏怒到极致,表情反而冷静了下来,她看着姚冉,一字一顿质问道:“你可知诬告亲母,是何等罪名吗?” 这蠢货可知,今日她此等行径,名声亲事必将统统毁于一旦! “女儿是有大不孝之罪,但绝非诬告。”姚冉生平第一次毫不回避地迎上母亲森冷的目光,声音沙哑却也是从所未有的坚定:“女儿有错,自愿领受恶果……但母亲绝不能再错下去了!” 她早该认清了,她的母亲已被心魔吞噬成了一只恶鬼! 这只恶鬼要不停地以无辜之人血肉为食,从前有府中姨娘,今日有常家娘子,来日还会有其他人……若无人阻止,母亲便永远不会停下! “我怎会生了你这么一个疯子!”察觉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裴氏再难维表面冷静,朝着姚冉扬起了手。 姚翼将女儿一把拉到身后。 裴氏扑了个空,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姚翼。 姚翼也在看着她,凝声问:“冉儿所言,是否属实?” 对上他的眼睛,裴氏忽地发出一声怪异笑声。 “郎主此问,不觉得多余吗?”她红着眼睛依次看向姚冉,姚夏与姚归:“你们姚家人做事果真阴毒,竟串通一气如此构陷于我!” “姚翼,你煞费苦心设计这一切,为的不就是将我除去,好将你与你心上人生下的贱种名正言顺地接回府中吗?” “我从未做过之事,我绝不会认……你休想得逞!” 说着,她看向姚冉:“你这蠢货,当真以为听从你父亲的话,与人一同诬害你的生母……日后就有你的好日子过了吗!待他将这贱种接回,府中岂还有你容身之处!” 看着她的疯态,姚翼面色沉极:“裴氏,事到如今,你竟还要反咬他人——” 裴氏冷笑道:“空口无凭之事,你纵为大理寺卿,却也不能随意替我罗织罪名!” 她说话间,视线一转,却是落到了常岁宁身上。 “今日之事,你也并非干干净净……”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忽而扯出一个极讽刺的笑意:“你当真以为,单凭你们这出荒谬的闹剧,便能污蔑得了我吗?” 这小贱人,分明是早有防备了! 但那又如何? 只要她咬死不认,自有裴氏替她料理此事……她是裴氏女,她的父亲绝不会容许有人如此践踏她的尊严名声! 只要父亲出面,圣人纵然有所怀疑,却也不可能会为了这些粗贱之人而驳她父亲的颜面! 她居高临下般看着那名少女,眼底有一丝病态的快意:“须知我堂堂裴氏嫡长女,可不是任由尔等随意污蔑欺辱的!” 自认高高在上的身份给了她睥睨一切的底气。 但少女面上并未出现她期待中的畏惧退缩亦或是无力愤怒—— 那少女只是静静看着她,而后淡声问:“姓裴,很了不起吗?” 裴氏微一拧眉,好笑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子——这是什么愚不可及的问话? 姓裴,便意味着生来即高人一等! “裴氏是有点了不起。”常岁宁缓步走近她,平静道:“那是因裴氏祖上出了能人,打下了基业,守住了基业,但这份了不起是他们的,而不是你的——” 少女说着,乌黑明亮的眸子微眯起,透出几分裴氏从不曾见过的不屑与轻视—— “且恰恰相反,你非但没有什么了不起之处,且还是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牵连族人的蛀虫,甚至,闯出了祸事之后,连为自己收尾的能力都没有。” 裴氏勃然大怒:“放肆!” “你这来路不明的野种,有什么资格这么跟我说话!”她怒不可遏,抬手就要打向少女那张刺眼的脸,却被人猛地攥住了手腕。 “你这疯妇还想伤我妹妹!”常岁安手下用力甩开了那只叫他感到恶寒的手腕。 裴氏体弱,被力大的少年郎如此甩推之下,踉跄着后退险些跌倒,得仆妇扶住才勉强站稳。 “……简直岂有此理!”从所未有过的巨大的羞辱感将她淹没,她的视线在那些神色各异的人群中找寻着,恼怒道:“裴休,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旁人这么折辱你阿姊吗!” 裴休是裴岷之子,她的亲胞弟,也在此次随行之列。 人呢?! 未能看到可替自己出面撑腰的胞弟,裴氏恼恨至极。 这个时候,裴休去了哪里! 他为什么不早些站出来替她解困,而叫她落到这般被人耻笑的地步! 她的颜面也是整个裴氏的颜面! 见她神情焦急恼恨,常岁宁的目光便也与她一同找寻起来。 裴休夫妇啊…… 方才她好像看到了那对夫妻被形容匆匆的仆从叫去了外面说话。 而祭坛上的那位圣人,对裴休夫妻的离去也是看在眼中的。 看来今日真正是赶巧了。 常岁宁视线一转,看向了自祭坛上方走下来的魏叔易—— 一名内侍快步而来,手中捧有一只长匣,交到了魏叔易手中。 似察觉到她的视线,魏叔易抬眼看过来,朝她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裴休!”随着裴氏的又一声呵斥般的喊声,这次终于有了回应。 “阿姊还嫌闹得不够难看吗!” 裴休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脚步沉如千斤重,双目赤红透着一股颓败之色:“若今日之事果真是阿姊所为,便求阿姊利落些认罪罢!莫要再连累族中了!”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裴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连你也疯了吗!” 裴休闭了闭眼睛,不再说话。 片刻后,他撩袍,朝着圣册帝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妻子面如死灰,也跟着颤颤跪下不语。 裴氏惊怒皱眉。 他们在干什么? 替她认罪吗! 她刚要出声呵斥之际,忽听一道青年的声音响起。 “启禀陛下,礼部尚书裴岷,有关其收受贿赂,操纵科举舞弊,及与合州前刺史赵赋勾结私铸倒卖军械,刺杀钦差等罪名,昨夜俱已招认,而裴岷认罪罢即自缢于牢中——此乃刑部呈上的供罪书,请陛下过目。” 魏叔易声音清晰有力,在寂静的四下甫一传开,便掀起了轩然大波。 裴氏家主裴岷?! 认罪? 自缢! 不过是出城来了大云寺短短两日,城中怎就出了这样大的变故! 之前甚至一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但那合州刺史赵赋一案,的确审了有一段时日了…… 而裴岷近日则是于家中称病—— 众人后知后觉,心中震动不已。 再看向祭坛上方的那位圣人,一些与裴氏阵营相同之人只觉周身升起滔天寒意。 选在此次祈福大典,众人随驾出城之际,命刑部而非大理寺暗中审理此案…… 如今裴岷已经招认,且人已“自缢”牢中,只留下一纸认罪书……此事根本不曾留给任何人保下裴氏的机会。 早在圣人命魏叔易为钦差暗中去往合州,查找赵赋罪证之时……一切便都早有安排了。 “家父已然忏悔己过,还望陛下开恩……轻恕我裴氏族人!”裴休将额头重重触在地上。 眼下大势已去,已成定局,他心中纵有万千不甘,却也只能摆出如此姿态,以求尽力保全族人。 裴氏面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幕,嘴唇颤抖着嗫嚅了两下。 她父亲……死了? 且是死在了牢中? 她父亲可是堂堂裴氏家主啊! 怎么可能? 怎会如此! 如此荒诞离奇之事,她纵是在梦中也是从未想过的! 听说后天有双倍月票,我能和大家预定一下吗?(我会加更的!!) 另外,昨天大家的留言我都看了,谢谢大家的叮嘱,我打算一会儿洗个头去,会做好保暖的,我已经转阴啦,第九天了,等明天和大家报告一下感受(健在的话)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65 喝的是人情世故 但此时,却真真切切地摆在了她面前。 裴氏无法接受。 “不……”她神情茫然了一瞬之后,猛地转回身,看向祭坛上方的圣册帝—— “陛下,您不能这么对裴氏!大盛开国之初,便是得了我们裴氏一族鼎力相助扶持……李家皇室绝不能忘了裴氏的恩情!” 四下众人听得眉心直跳。 这是在干什么? ——恩情?! 众人看向神情竟称得上坚定不移的裴氏,难免觉得, 她在发一种很新的疯。 “阿姊!”裴休面上最后一丝血色散尽,抬起头看向裴氏,惊怒交加地呵斥道:“阿姊能否别再发疯了!” 言落,他咬了咬牙,再次朝着圣册帝叩首:“家姊言行无状,口不择言, 且屡犯恶行, 不知悔改,实在不堪……今日我便遵循裴氏家规, 将其从族中除名!” “其已不再是我裴氏族人,裴家也断无包庇回护之理,其既有蓄意毁坏大典之嫌,便请陛下使人查实之后,依律处置!” “你说什么?除族?”裴氏陡然拔高了声音:“你要将我除族?裴休……你凭什么!你何来的资格将我除族!” 裴休忍无可忍,满眼寒意地看着她:“就凭父亲已经不在,如今我便是继任家主!” 他这个阿姊,当真是日渐疯魔了! 且自大到蠢不可及! 裴氏如今已陷入这般艰难境地,绝不能再受她牵累了! “不,我不认……”裴氏浑身颤栗着摇头,口中不停重复:“我不认!” 她生来就是裴氏长女,没人能改变这一点, 没人能夺去她的身份! 裴休不再理会她的疯态, 继续叩首求道:“求陛下宽恕裴氏无辜族人!” 圣册帝微垂眸看着他, 似有若无地轻叹了口气。 “裴氏的功劳,朕亦不曾忘。”她缓声道:“但这天下并非是朕的天下, 这朝堂也非是李氏的朝堂, 而是天下人的——裴氏犯下大错, 祸及百姓社稷,朕纵有意宽恕,却也不能单凭朕一人之言定夺。” 四下寂静,只有帝王的说话声。 “然裴氏祖上之功,不可否认。”圣册帝最后道:“此案究竟如何定夺,朕还须与众臣细致商榷……但朕可予你保证,不会累及无辜之人。” 裴休双手交叠,再次深深拜下,颤声道:“是……谢陛下圣恩!” 圣册帝闭了闭眼睛:“尔等先退下吧。” “是,罪臣裴休告退。”裴休再施一礼,起身与妻子退去。 众人深知,此一退,日后再逢此等场合,重臣之列,便再难出现裴氏子弟的身影了。 此番从他们眼前退去的,将是整个煊赫一时的裴氏。 而比起叹息与同情,他们此时更该思虑的, 或是自身—— 裴氏为世家大族, 私下所拥护之人乃是当今太子——裴氏行事,一贯推崇正统二字。 太子并非圣人亲出, 而是自宗室中过继而来,圣人曾允诺,待太子长大成人,可料理朝事之后,她便会“还权”于李氏。 而今太子李智已有十三岁。 可就在此时,一直坚定不移拥护太子的裴氏却出事了…… 这是这位圣人,乃至整个大盛开朝以来,第一次于明面之上对大士族下手。 此举无疑有开先例威慑之意…… “裴氏一族,本为我大盛肱骨栋梁……”祭坛上方,圣册帝缓缓张开双眼,眼底明暗不定:“今日大典被毁,果真是上苍警示。” 众臣闻言心中各有分辨。 帝王不会说无用的感慨之言。 这是要以皇权及神威,将裴氏一族所犯过错归咎为祸国之举—— 选在此次祈福大典时清算裴氏,本就是有深意的。 这位圣人从一开始决定对裴氏下手,就不曾想过要留半分余地。 无人出言为裴氏说情。 此事已成定局,着眼自身与日后才是要紧。 众官员心下或惊惶不定或各有算计,而女眷们的视线更多的则是聚集在那刚被除族的裴氏身上。 圣册帝也看向了那神情反复的妇人。 威严的声音自祭坛上方响起:“屡次谋害常大将军府上女郎,使人暗伤神象,毁坏祈福大典——裴氏,你可认罪吗?” “不……不是我!”裴氏指向姚翼等人:“是他们,是他们构陷于我!” 圣册帝微一皱眉,显然并无耐心去应对这样一个疯妇。 此时,裴氏身边那万念俱灰的仆妇跪了下去,抓着她的衣袖哭求道:“夫人,事已至此……您就认了吧!” 那崔大都督已命人去查了,此事若无裴家从中周旋,哪里经得起细查! 夫人此时与其抵死不认,不如在圣人和郎主面前做出悔过之态,如此才能有被宽恕的可能啊! “滚开!”裴氏猛地甩开仆妇,面上终于有了慌张之色。 她眼神几变,突然走向姚翼,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姚翼,你不能这么对我……就算我们裴氏出事了,可你得我裴家助力乃是事实,你不能不管我!你不能对不起我!” 姚翼最后看了她一眼,将手臂抽回。 他抬手,朝着圣册帝跪了下去。 “臣治家无方,令裴氏犯下如此过错,请陛下责罚!” “不,你不能……”裴氏颤颤摇头,还要再扑上前去,却被仆妇从身后哭着抱拖住。 夫人再这么下去,倘若再做出冲撞圣人之举,那才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不怪她这般关头还有此护主心思,实在是她的性命也在这上头啊! 摊上这么一个主子,她这些年来嘴皮子都磨烂了,如今还要把命搭进去,这大冤种的悲惨人生找谁说理去! 想到此处,叶姑姑哭得情真意切。 “此事姚卿虽不知情,但治家有失,亦是实情。”圣册帝看着姚翼,道:“便罚俸三年,以作惩戒。” 她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而姚翼是个很得力的臣子—— 此番她越过大理寺,令刑部审理裴岷一案,为的正是让姚翼避嫌,免他沾上不必要的麻烦。 对待有用的臣子,她向来不吝宽仁。 姚翼将头叩下:“臣领旨,谢陛下!” 圣册帝看向裴氏:“裴氏恶行昭彰,朕便依律做主,令姚卿与之义绝。” 姚翼未曾抬头,只应声:“是。” 裴氏嘴唇颤抖着,不停地摇着头,口中却不知为何竟难发出完整的声音:“不……” 母家将她除族,夫家也要与她义绝…… 她还有什么? 从所未有的恐惧感陡然将她淹没,裴氏拼命地想要试图抓住些什么。 她的视线慌乱地找寻起来,在对上了一双含泪的眼睛后,她快步上前抓住了姚冉的肩膀。 此时,圣册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裴氏作恶多端,多番谋害骠骑将军常阔之女,擅伤神象,构陷他人,扰乱祈福大典,罪不可赦,特除去其命妇封号,即刻押入净业庵削发悔过,至死不得出。” 净业庵? 此处专用来处置关押犯下大错的官宦女眷……一旦进去了,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裴氏恐惧地摇着头,紧紧抓着姚冉的肩膀:“我是你亲生母亲……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去那种地方!” 她已经没办法去思考面前的少女有没有能力救她,她只想拼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是你的亲生母亲,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若非是因生下你而落下病根,我怎会落得这般地步!” 她死死盯着姚冉,口中说出来的话犹如最恶毒的诅咒:“你一定要设法救我……否则你这辈子都会良心难安!你要知道,我若死了,那便是为你所害!” “是,我是不孝之人。”姚冉也定定地看着她,立誓般道:“那我此生便不嫁人,同母亲一样青灯古佛,以分担母亲之苦,以同赎母亲之罪!” 她言落,忽而拔下发间金钗,神情决然地划向一侧脸颊。 金钗深深划破皮肉,刮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 裴氏尖叫出声,猛地推开她:“你疯了!” “冉儿!” “堂姊!” “冉妹!” 姚翼连忙起身,上前将女儿扶住,不禁红了眼眶:“冉儿!你何苦如此!” 那满脸鲜血被众人围起来的少女,此时的神情反而平复了下来。 此一刻,常岁宁看着那个少女,心中却是异样的感同身受。 这种不惜一切代价想要还清对方生养之恩的心情,她也有过。 只是现下作为旁观者去看,却又难免觉得不值,甚至还有点傻。 但她仍旧不后悔。 再次受了刺激又哭又笑的裴氏,很快被内侍拖了下去。 在圣册帝的示意之下,大典继续进行。 很快有宫人将狼藉的四下恢复原状。 常岁宁则被圣册帝准允先行回去让医官医治伤势。 姚冉也被心绪难以平静的姚家人带了回去。 “伤势倒多是些皮外伤,应当无大碍。”禅房中,医官替常岁宁看罢,舒了口气:“幸而没有内伤在。” 若不然他还真担心自己的安危——若这常家娘子有个好歹,那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常大将军八成也得让他有个好歹。 果然,得了他的准话之后,常阔的脸色肉眼可以变得平易近人了:“有劳医官了!” “除了些外用的药之外,待下官再给贵府女郎开张安神的方子即可。” 常岁宁:“多谢医官,但药方就不必开了。” 医官不解地看向她。 只听那少女道:“并未受惊,无需安神。” 医官:“?” 这都不带受惊的?! 好家伙……这小娘子怕是生了个铁胆! “乖宁宁,还是喝些……”乔玉绵在旁柔声劝道。 在她听来,宁宁说出这番话,便是“受了大惊以致言语失常”的表现了。 乔玉柏也在,此时却难得没有多劝——毕竟他瞧得见,宁宁说并未受惊,的确不像是假的…… 但在乔玉绵担忧的“注视”下,常岁宁还是点了头:“那便开一副吧。” 医官沉默着点头。 少说得三副起服,这一副药能干啥…… 常家娘子这一副安神药,安的不是自个儿的神,而是旁人的神。 她喝的不是药,是人情世故。 医官开罢了药,便听常岁宁道:“有劳医官给我阿兄也瞧瞧吧。” “不用不用!”常岁安连忙摆手:“我这都是小伤,不必麻烦!” 说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常阔斜睨着他:“你小子受了伤,还挺高兴?” “自宁宁遇事来,我也没能出上太多力,又没能代宁宁受苦。”少年挠了下头,坦诚道:“能受点伤,我还挺高兴的……” 常阔大感嫌弃地皱眉:“你这什么贱毛病!” 乔玉柏则狐疑道:“岁安,你该不是故意受伤,好叫宁宁感激心疼吧?” 常岁安瞪大了眼睛:“……你以为我是你吗!小人之心!” 乔玉柏挑眉:“那你脸红什么?” “乔玉柏,你讨打是吧!”常岁安扬拳之际,忽露出恍然之色:“你故意想激怒我,害我在宁宁面前失态!你休想挨了打然后在宁宁面前装可怜!” 听着这人均十分离谱的对话,医官遂起身,离开了这荒唐之地。 “宁宁……”待医官离去后,乔玉柏压低声音问:“那姚廷尉……当真是?” “当然不是!”常岁安截话答道。 常岁宁也摇了头。 阿鲤当然不可能会是姚廷尉的女儿。 “那……为何姚廷尉方才当着众人的面,并不解释半字?”乔玉柏道:“莫非姚廷尉当真在暗寻并且误认为宁宁就是他的女儿?” 常岁安立刻道:“我待会儿就去同那姚大人说清此事,免得他总惦记着!” 常岁宁轻点头:“是该说清楚……” 只是,姚翼当真是在找“女儿”吗? 怕是不见得。 他于御前之所以未曾解释,或许是另有顾虑呢? 若是如此,那可算得上是条老狐狸了。 在常岁安去寻姚翼之前,先有姚家人寻到了此处。 姚家老夫人,曾氏,姚夏兄妹,甚至是姚冉也一同过来了。 姚家老夫人先是为裴氏所为,同常阔父女赔了不是。 曾氏也一脸惭愧之色。 平日只知那不做人的长嫂在家中祸害人,竟不知连外人也遭了殃? 不对…… 未必是外人呢。 曾氏悄悄瞧着那纵然脸上受了擦伤,却也难掩惊人颜色的少女,心情不合时宜地激动起来。 这要真是他们家的…… 那岂不得直接拉高全家的美貌值! 此时,姚冉微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确定的询问:“不知……我能否单独与常家娘子说几句话?” 感谢君陌兮的万赏,我看看哪天加更表达下谢意(づ ̄3 ̄)づ╭同时感谢freepenguin、滺萇假憩、粉丝不透明等书友的打赏~ 等会儿十二点后会有双倍月票,新书上架第一个月,非常需要大家的支持,厚着脸皮和大家讨一下月票了!!注意是十二点后!不是现在啊啊啊啊为什么我看很多宝儿现在投了(来自更新十分钟后的慌乱补充……) (昨晚洗澡了,今天没有出现不适,但我已经有十天了,已经转阴,大家还是要根据自己的情况来决定洗不洗,如果实在不是太难受,保险起见就尽量晚一些吧,非要洗的话就做好保暖工作)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66 还是先别出发了(求双倍月票) 少女脸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止血后上了药,依旧十分醒目。 但姚冉看起来并不在意这道伤口的存在,便也未有遮掩之举。 她此时一双眼睛看着常岁宁,等着对方的回答。 常岁宁点了头。 二人去了一旁的茶室内。 常岁宁入得茶室即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喜儿提了壶茶水进来,斟满两盏, 便福身退了出去。 “姚娘子也坐吧。”常岁宁抬手示意自己对面的位置。 姚冉下意识地看着常岁宁。 少女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裙,脸上的诸多擦伤涂着淡褐色的药膏,一张娇艳的脸显得颇斑驳,但一举一动却透出叫人无法忽视的利落乃至…… 乃至有压人一等之感。 但这与她母亲裴氏那种使人压抑的高高在上又全然不同。 她母亲的所谓高贵像是一件光鲜的外衣,已经黏连进了皮肉里,永远脱不下来,且内里早已血肉模糊腐烂, 总叫人畏惧窒息,只想要远离。 而面前这个少女身上的气势, 却是截然不同的浑然天成,莫名就叫人发自内心地不敢轻视。 姚冉一时有些出神。 直到视线中见那少女眉心微动,似在提醒她。 姚冉忽地回神,这才低声道:“我是来同常娘子赔罪的,实无颜面坐下与常娘子说话。” 常岁宁未有多言。 姚冉已低下头,往下说道:“此前……我便已知晓母亲起了恶念,或会对常娘子不利……但我却未曾及时阻止或提醒常娘子,害得常娘子险些丧命……此中之懦弱自私, 实在不堪至极,实乃大错特错。” 片刻后, 常岁宁道:“是错了。” 很多时候, 不作声便是帮凶。 她固然可以想象得到姚冉的挣扎煎熬,以及没有及时说出口的原因—— 但阿鲤已经没了。 此时她代替阿鲤坐在此处, 便不能够拿“人之常情,亦可理解”去对姚冉表示原谅甚至是安慰。 没人可以代替阿鲤原谅任何人。 姚冉眼睫一颤, 袖中手指收紧:“是, 错了就是错了……我未曾想过寻求谅解。” 常岁宁的视线落在少女脸上那注定无法消除干净的伤痕之上:“那姚娘子今日所为,只是为了弥补心中亏欠吗?” 姚冉沉默片刻后,微微摇头:“或许更多的是想求得一个解脱吧……我心中煎熬多时,今日深知若再不站出来,便永远没机会站出来了。” 她说着,终于有了勇气看向常岁宁,略有些自嘲:“今日结果已定,我站出来与否,都不会改变什么,我这么做……只是为了给自己寻求一份自欺欺人的救赎罢了,故而常娘子也不必放在心上。” “既然做了,便不算自欺欺人。”常岁宁与她对视着,平静道:“我与姚娘子无法和解,你亦不必执着于同我和解,你只需去寻求与自己和解之法即可。” 这个女孩子,心里真正过不去的是自己那一关。 此刻对上那双眼睛,姚冉只觉内心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一时不禁怔住。 好一会儿,她才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多谢常娘子明言。” 常岁宁便未再说话, 垂眸去喝茶。 茶室内一时静谧, 姚冉手指收紧又松开,如此反复数次后, 试探着开了口:“常娘子……愿意回家吗?” 常岁宁放下茶盏,看向她:“我已在家中了。” 姚冉怔怔看着那少女。 常岁宁:“我与姚廷尉,与贵府,并无干系。” 少女说话声不重,却清晰笃定。 姚冉愣住。 竟然……不是吗? 她嘴角微抿,露出一丝怅然讽刺的笑:“原来母亲的心魔……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本不存在的迷障而已。” 母亲何其可悲。 常娘子又何其无辜。 常岁宁不置可否。 她无意与姚冉讨论裴氏的心魔迷障,在她看来,与阿鲤的性命相比,作恶者的心境没有拿来讨论的必要。 作恶者只需去承担恶果接受惩罚即可。 至于裴氏的心魔迷障,净业庵内自会有人帮她“剔除化解”。 姚冉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在常岁宁面前提起母亲,而她似也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话了—— “如此便不打搅常娘子养伤歇息了。” 常岁宁微点头:“姚娘子慢走。” 姚冉能够感觉得到对方待她没有任何戾气敌意,却也正如对方方才所言——二人之间没有和解的可能。 姚冉福身,转身离开茶室之际,面上浮现了一丝艰涩笑意。 她有什么道理奢求常娘子谅解呢?母亲做了那样的事,而她选择做一个沉默的帮凶亦是事实。 赔不是,应当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而不该成为拿来绑架逼迫别人原谅的托词……她应该明白这一点。 姚冉红着眼睛深吸了口气,耳边仿佛再次响起女孩子方才的那句话——你只需去寻求与自己和解之法即可。 她慢慢走了出去。 常岁宁坐在原处,垂眸望着自己在茶汤里的模糊倒影。 从周家村,到周道:“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变成一家人的……” 姚夏转头看去,见得自家阿兄神色扭捏,不免竖起防备:“阿兄想说什么?” “妹妹与常家娘子如此交好,而常家娘子又未曾定亲……”少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挠了下后脑勺:“我刚巧与常家娘子年纪相仿——” 姚夏瞪大了眼睛:“怎么,阿兄这是见色起意了?!” 姚归惊骇地看向她:“阿夏,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兄长!正所谓,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家中气氛宽松,有些话当着母亲的面便也不难说出口。 “阿阙啊……”曾氏唤着儿子的小字,叹息道:“须知这君子好逑之事,不能只看姑娘家的样貌。” 姚归点头,刚想说‘儿子明白的,亦要观人品性,但常家娘子坚韧果敢,可见不凡’,然而却听自家母亲接着说道—— “也要看看自己的样貌的。” “?”姚归转头看向自家母亲,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略含怜悯的眼睛。 “阿娘是想同常娘子做一家人,知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曾氏苦口婆心:“但你还是先别出发了。” 没必要出发。 省得落寞收场。 姚归:“……” 行吧。 从喜欢到放弃,这之间往往只需要一个过分清醒的阿娘。 …… 天色将暗之际,常岁安去寻了崔璟。 却在崔璟所在的禅院外,发现了一道鬼祟的身影。 那身影见到有人来,便连忙闪身躲进了禅院外的假山后,只留了一抹衣角。 见对方躲得也不算高明,显然是个菜鸡,常岁安也不屑去抓人,直接开口问:“何人鬼鬼祟祟躲在那里?” 【姚夏:有被大伯没用到。】 感谢春花秋月85的万赏,感谢梨花月影,瓊如、babala、仟仟万花筒、幽水玲珑214等书友的打赏!! 我把打赏的加更先记着,尽快还上! 谢谢大家的月票,月底最后三天,求双倍月票,新书期拜托大家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67 自诩多事之徒(求月票) 这声正气十足的质问将假山后的人吓了一跳,犹豫一瞬后,终究是走了出来。 常岁安看清了那少年样貌,有些意外:“崔六郎君?” 他与崔琅虽称不上熟识,但二人年纪相仿且自幼都在京中长大,崔琅又是有名的纨绔,照面还是打过几次的。 崔琅也将人认了出来, 若无其事般笑着抬手施礼:“原来是常家郎君!” 他这厢欲装作无事发生,但常岁安的脑子却不允许此事就此揭过,追问道:“崔六郎君为何要躲起来?” 对上少年人格外疑惑的眼睛,崔琅哈哈笑着掩饰尴尬,回答道:“我自然是来寻长兄的!” “……”常岁安费解地看着对方。 阿爹总说他答起话来驴唇不对马嘴——真该让阿爹来听听这崔家六郎的答话。 说是来见长兄,却在此躲起来,这若是在他家, 便纯纯是挨耳刮子找抽行为,且事后还得搭配一些必不可少的“回春馆警告”。 他观行为鬼祟言辞混乱的崔琅活似回春馆潜在贵客, 怎奈崔琅待他热情似火:“常郎君来得正好,走走,咱们一同进去!” 他是来找长兄的不假,但徘徊良久还是不敢进去,这常家郎君英武似牛犊,与他作伴壮胆再合适不过了! 崔琅不由分说拉着常岁安就往禅院里走去,边问道:“不知常郎君为何事寻我家长兄?” 常岁安:“我来此是要将这披风还给崔大都督。” 此等事打发个下人跑一趟也无不可,但崔大都督今日帮了忙,他亲自过来更显诚意。 崔琅看向他手中披风,这才恍然:“原来如此……不过怎不见常娘子过来呢?” “妹妹有伤在身,便由我代为前来。” 崔琅听得有些失望。 今日他看长兄与那常家娘子于危急之时配合默契, 且事后长兄又借了披风给对方,他本暗中想着,如此一借一还,有来有往…… 想着,崔琅不由叹道:“真是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常岁安发愁地看向身侧少年。 崔琅轻咳一声,笑道:“胡乱一说而已。” 常岁安:“……” 的确挺胡乱的。 “对了,今日在大典之上, 我观常家娘子身手格外敏捷利落,非寻常女郎可比,想必是习了武的?”崔琅好奇问。 常岁安立时兴致高涨,偏见都放下了:“其实妹妹习武时日尚短,可却是个实打实的武学奇才,一点即通,我从未见过如此天分惊人之人!”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崔琅讶然称赞道:“不愧是常家女郎,实有将门之风!” 常岁安挺直了胸膛,脸上写着与有荣焉:“是吧!” 妹妹和他,是注定要做一家人的! 寺中的禅院不会太大,二人说话间,已见到了崔璟。 那青年此时立于廊下,正与下属交待夜中巡查事宜——裴氏之事虽了,但此番祈福还余五日,接下来绝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那名下属应下退去后, 常岁安与崔琅适才上前行礼。 “崔大都督,我来还披风。”常岁安将披风递上。 崔璟点头, 元祥上前接过来, 顺口问道:“不知常娘子伤势如何?” 毕竟他与常娘子也算相熟了——在他因心思太重而一度将常娘子看作男儿身时。 见崔璟也看着自己,常岁安答道:“医官看过了,只道并无大碍,开了安神的方子。” 安神的方子么? 崔璟回忆了一下今日那少女的神态反应——这方子不能说可有可无,只能说全无必要。 她根本不怕。 面对巨象时,她有冷静,有应对,唯独没有惧怕。 那种无惧之感叫他印象尤为深刻,就好像七情六欲中的“惧”字,被她从身体里全无保留地摘了出去。 这极少见,比她那颗圆脑袋还要少见。 而这少见的无惧之感,许多年前,他曾有幸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崔璟视线微转,落在了元祥手中托着的那件披风之上。 这件披风的规制为玄策军上将军独有,当年他见到那人时,这样的一件披风就系在那人身上。 那是冬日,那行人马冒雪赶路,有松软洁白的积雪落在那件披风上,也落在披风的主人肩头之上。 那人坐在马上,摘下兜帽,解下披风,露出一张清冷白皙,不过巴掌大小的脸庞。 那人将披风丢给了他—— 那沉沉的披风裹挟着风雪砸向他,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一把抱住。 “无碍便好。”元祥松口气之余,竖起了大拇指:“说来常娘子今日果真勇猛无比。” “那是自然,我妹妹可是个武学奇才。”常岁安不放过任何一个宣扬此事的机会。 武学奇才吗? 崔璟回神,脑海中闪过驿馆中对方试图拔出斩岫时的情形,以及她那句“迟早会拿起来”的狂言。 有自信,且很足。 嗯……武学奇才一说,虽不知真假,但显然她自己是坚信不移的。 “常兄,我冒昧问一句……”那边崔琅难忍心中好奇:“常娘子的生父……当真是姚廷尉?” 这话的确冒昧,但因为是崔琅,又显得莫名正常。 而常岁安巴不得随时随地在线辟谣:“自然不是!午后姚廷尉已去见了我阿父,已将此误会解开了。” 崔琅了然:“我就说……瞧着也不像嘛!” 常岁安顿时拿看待知己的眼神看向崔琅:“对吧!我也这么觉得!” 元祥也跟着点头:“对,的确是不沾边。” 崔璟默然。 只有姚廷尉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且可以预见的是,随着这则谣言被传开之后再被破除,这种伤害将会极具扩散性与持续性,甚至或将伴随姚廷尉一生。 “妹妹另还托我向崔大都督道句谢。”常岁安抬手向崔璟施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崔大都督相助。” “不必。”崔璟道:“我未曾帮上什么忙。” 事情发展到最后,已足够他看明白一点——即便他什么都不做,那个女孩子也有足够的能力应对解决一切。 无论是神象之困,还是裴氏之事。 甚至他后来想了想,不免想,在他屡次多事之际,对方内心是否在想——但愿别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多事之徒打乱了计划,以及——此人能否别来沾边。 总而言之,他看似前后诸多忙活,实则不过是进行了一些无效帮忙。 崔氏出身,年少即在沙场上磨砺出来的青年,看似漠然孤傲,极具不可一世的特征,实则却因深谙知己知彼作战之道,自知之明从来不缺,甚至过剩。 自诩多事之徒的崔大都督此刻推拒谢意之举,发自内心。 但常岁安依旧坚持道谢,最后又道:“阿父说了,待回京后,再请崔大都督去家中喝酒!” 崔琅忙道:“这个好!” 崔璟看向便宜弟弟:“?” 崔琅缩了下脖子,勉强笑着解释道:“我就是觉得,常大将军府上的酒必然都是难得的好酒……” 常岁安也并不谦虚,笑道:“这是自然,待崔大都督去了,必拿出最好的美酒招待。” 说着,也不再久留,抬手道:“如此便不打搅崔大都督了。” 崔璟示意元祥相送。 廊下便只剩下了两个人,崔琅忽觉周身冷了许多,笑意也即将维持不住。 “为何事而来?”崔璟开口问。 崔琅不受控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就是来问问长兄今日可有受伤没有,是否请了医官来看?” 问罢忙又笑了一声,补充道:“……是阿棠托我来问的,她胆子小,不敢来见长兄。” 崔璟看着他,道:“你看起来胆子也没有很大。” 崔琅神情一滞,干笑一声,壮着胆子拍马屁:“谁让长兄光芒过炽,叫人不敢轻易仰视呢……” 崔璟嘴角微抽,只答道:“我并未受伤。” 崔琅偷偷看向自家兄长的手。 只觉得长兄的手若是会说话,此时必要委屈地问上一句:我不配拥有姓名是吧? 那双手已经清洗过,却连伤布都未缠。 这在崔璟眼中,的确也算不得伤。 崔琅也不敢多说,只乖巧点着头:“那就好……” “还有其它事吗?” 听出了赶人之意的崔琅一个激灵,忙摇头:“没了!” 他赶忙一个躬身,道:“长兄,我先回去了。” 崔璟“嗯”了一声。 崔琅将要退出长廊之际,又慢吞吞地停下,欲言又止。 崔璟:“有话便说。” 崔琅扯出个笑脸:“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问问长兄……半月后父亲寿辰,长兄会回去吗?” 崔璟:“会。” 崔琅欣喜不已:“那我在家中等着长兄!” 他咧着嘴又朝崔璟一个躬身,出了长廊。 却在石阶旁又停下,回过头小声问:“那长兄可需要我帮着备一份寿礼吗?长兄公务繁忙,想来无暇顾及此事……” 若长兄空手回去,父亲必然又要闹了。 “不必。”崔璟看着他,道:“我已备妥了。” 崔琅有些意外:“那就好!” 他再次朝着崔璟躬身:“长兄,我就先回去了!” 然而看着他这先后三记鞠躬,每次都要配上一句话,崔璟不禁发问:“你是在进行什么遗体告别仪式吗?” 崔琅瞪圆了眼睛,面色一窘,连忙揖手施礼补救:“……我不是有意的,长兄勿怪勿怪!” 崔璟负手:“回去吧。” “是!”崔琅连连施礼退下。 这回是真的走了。 出了禅院,他才悄悄呼了口气,抬起衣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待走出了一段路之后,崔棠迎了上来:“长兄伤势如何?” “长兄好着呢。”崔琅叫苦道:“你倒是该关心关心你的次兄!我腿都要吓软了!” 崔棠懒得理他:“父亲寿辰,长兄可会回去?” “长兄非但会回去,且连寿礼都备妥了,可见一直是放在心上的。”崔琅说到此处,不免叹息道:“阿棠,你觉不觉得,长兄在父亲面前最吃亏之处,就是做的太多了,说的太少了。” 一顿后,又补道:“偏偏长得又太好了。” 崔棠看他一眼:“?” “你想啊,长兄这张脸,哪个男子瞧了不嫉妒?须知父亲也是人,每每在气头上瞧见长兄生得比他好看这样多,且又不像他,岂不越看越气?” “……”崔棠给了他一记“不太懂你们男人”的眼神,道:“那你断是没这些烦恼。” 无论是“说的太少了”,还是“长得太好了”—— 毕竟她家次兄,哪怕是今日多读了一页书,都恨不能请个腰鼓舞狮队吹打庆贺好叫所有人都知晓。 至于长相这一点,更是摆在明面上的。 “那是。”崔琅先是赞成点头,下一瞬才品出了异样:“不对……崔棠,你什么意思?连自个儿也骂是吧,合着咱俩不是共用一张脸呐?” 兄妹二人斗着嘴,一路没停下。 末了,崔琅忽然压低声音问:“阿棠,今日长兄英雄救美之事……你如何看?” “哪里来的英雄救美?”崔棠道:“那分明是英雄救英雄吧。” 崔琅想了想,点头:“倒也是。” 又不免道:“如此一说,倒愈发般配了。” 崔棠扫他一眼:“你成日胡说些什么,莫要忘了长兄同你一样姓崔。” 崔家子岂能娶另外三大家之外的女郎? “你这就局限了吧?”崔琅道:“长兄都从军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且想想,若二人能排除万难,冲破世俗礼制……岂不与长兄这身惊天动地的反骨十分相衬?” “嗯,很好。”崔棠评价道:“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听多了,八百竿子都打不着的,却是头一回听。” 长兄与那常家娘子眼看着都不熟呢,他倒在这儿替人家两个可歌可泣上了。 见次兄俨然还不服气,崔棠又建议道:“且不如回城之后,你去父亲说一说,问一问父亲的看法?” “得了吧,父亲是要过寿,可不是要折寿。” 月色下,兄妹二人身影渐远。 同一刻,常岁宁已经睡下。 今日段氏已使人来看过她,并送了些补品过来。 晚间无绝言出必行,坚持给她念了段静心咒。 托补品和静心咒的福,常岁宁睡了个极沉的好觉。 翌日和往常一般时辰醒来,待洗漱更衣罢,即带着喜儿和阿稚出了禅院。 “女郎,咱们要去哪里?” 常岁宁:“积功德去。” 喜儿了然——明白了,女郎这是要去大殿和其他女眷一同听大师讲经,做早课吧? 然而今日早课之上,却未见常岁宁身影。 感谢书友161215192211286、粉丝不透明、书友20190309182538302等书友的打赏~ 谢谢大家的月票,凑个一千吧?还差60多票!!(累积到后面加更两章,手残党所能做出最大的承诺呜呜呜)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68 需要很多功德傍身 “怎么没见那位常娘子呢?” 大云寺三佛殿早课之上,有紧挨着跪坐的小姑娘悄声问姚夏。 四下僧人诵经声阵阵,双手虔诚合十在身前的姚夏将眼睛睁开一道细缝,瞥向那位好友:“常姐姐昨日受了那般惊吓,自当要好好静养的……” “这倒也是……”那女孩子还要再问些什么,视线接收到自家母亲投来的不悦视线,连忙闭上眼睛听经。 姚夏口中念念有词, 喃喃道:“阿弥陀佛,佛祖在上,常家姐姐未能前来,实乃事出有因,但信女愿将自己的功德分一半给常姐姐……” 旁边的女孩子听得嘴角抽动,小声道:“就你这点功德, 统共不过米粒大小,佛祖竟还得给你掰碎了分一分呀……” 姚夏专心致志,虔诚无比:“别打搅我挣功德……” 常姐姐且安心休养即可,就由她来努力挣功德养常姐姐吧! 同一刻,大云寺后山村的泉水边,喜儿看着提着两只木桶打水的少女,心情颇为挣扎。 她当真没想到,女郎积功德的方式竟不是做早课,而是帮寺中僧人挑水。 在过去的半个时辰内,女郎这种一次提两桶水送回寺中的重度鲁智深行为,已经重复了三趟来回。 喜儿的视线又落在阿稚身上—— 阿稚刚从一旁的树林中出来,此时背上多了一大捆柴。 喜儿看得心急如焚, 只觉那捆柴不是压在阿稚身上, 而是压在了她的岌岌可危的事业生涯上。 此时一名提着空桶和扁担的僧人折返,喜儿心一横, 上前一把夺过扁担水桶:“师父,让我来吧!” 喜儿提着桶健步如飞, 来到常岁宁身侧:“女郎,婢子陪您一起!” 常岁宁不确定地看过去, 却见小丫头很快将两桶水打满,轻轻松松地提了起来。 常岁宁:“?” 她伸出手, 捏了捏喜儿的大臂。 柔软的衫袖下,小丫头看似纤细的手臂实则线条隆起结实的过分。 如今尚且不敌的常岁宁默默羡慕了一下,不由问:“你偷偷练过了?” 喜儿赧然低下头:“常家人,常家魂嘛……先前女郎不喜这些,只爱吟诗,婢子便也不敢表露出来。” 常岁宁:“……” 是她小看常家军法治家的深度了。 在这个家里,大约只有阿鲤是真柔弱。 “但婢子也不是存心欺瞒女郎的!”喜儿连忙解释道:“婢子如此,只是为了更好的侍奉女郎而已……” 毕竟从前每日陪着女郎伤春悲秋,随时随地落泪哭泣罢,给女郎擦泪并给予安慰,一整套下来也是一个体力活来着—— “总而言之女郎需要婢子什么样,婢子便是什么样!婢子什么都能学的!”小丫头眼睛里写满了真心二字。 从一旁背着柴经过的阿稚:“……” 倒是她竞争力单一,缺乏多样性了。 “很好。”常岁宁给予肯定点头,提起水道:“走吧。” 见女郎并无责怪之意,喜儿欣喜不已,忙不迭点头。 主仆三人走在通往寺庙后门的青石小路上,喜儿提水跟在自家女郎身侧,殷勤却依旧满含真心:“……婢子打水攒下来的功德一并都给女郎!” 听得这天真无邪的话,常岁宁不由笑了, 点点头:“好啊。” 她日后大约是要做很多恶事的,是得多些功德傍身才算稳妥。 阿稚也道:“婢子的也给女郎!” 喜儿听得暗暗咬牙——这是赤裸裸的剽窃创意! “咿……怎么有女娘子打水背柴?” 前方不远处,元祥看着走来的几道身影,定睛细瞧了瞧,越发讶然了:“大都督,竟是常家娘子!” 带人至后山处巡查的崔璟停下了脚步。 “女郎,是崔大都督他们。”喜儿瞧见了前面的人,小声说道。 常岁宁走过去,暂时将桶放下,朝崔璟抬手行礼:“崔大都督。” 少女着杏色襦裙,身前绑着襻膊,露出纤细雪白手腕,身姿挺直。 她脸上的伤处涂着淡褐色药膏,此刻额头鼻尖上冒了层晶莹细汗,晨光从小路两侧繁茂葳蕤的枝叶缝隙中洒下来,映在她脸上,竟好似一只只斑驳闪烁的蝴蝶。 崔璟视线下移,落在她脚边的水桶上:“常娘子的伤好了吗?” 除却脸上的那些,她肩膀上也是受了伤的—— 常岁宁知晓他问的应是肩上的伤,便道:“都是小伤,挑水不便,提水倒不影响。” “常娘子还真厉害……”元祥由衷地称赞了一句,却仍旧不解:“只是常娘子为何要来亲自打水呢?” 且女使还背着柴—— “此行既为祈福而来,自当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常岁宁坦诚道:“提水既能练耐力,又能积攒功德,倒也一举两得。” 崔璟:“……” 时间管理的很是合理。 他看向对方的身姿气色面貌,道:“常娘子进步甚大。” 同那次在驿馆中拔刀时相比—— “当然。”常岁宁毫不谦虚地点头:“因为我很勤奋。” 力气这种东西很讲规矩,只要肯练,就一定能看到回报。 崔璟默然一瞬,点头:“……的确。” 常岁宁无意多做耽搁,正要提起水离去时,忽听不远处有一阵混乱的嘈杂声传来。 崔璟交待元祥:“过去看看出了何事。” “是。” 元祥走到一半便折返,且身边多了个熟人。 “小阿鲤!”那身形如山的中年男子惊喜不已,朝常岁宁快步走来。 “阿点,你怎来了?”常岁宁意外地看着他:“不是让你在家中等我回去吗?” 元祥与崔璟说道:“巡逻的弟兄们见是点将军,便将人带过来了。” “可我等了好久都没能等到你回来。”阿点委屈巴巴地道:“就只好偷偷过来找你了。” 常岁宁无奈看着他:“我说了要出来七日,不是给了你彩墨,让你每日在纸上画一道吗?” “我喜欢绿色,没忍住拿绿色多画了几道,我数了数,已经画足七道了!” 常岁宁只能用沉默表达钦佩。 崔璟适时道:“无妨,我会使人安顿好前辈。” “小璟,你也在,太好了!”阿点这才顾上崔璟,解下肩上包袱,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只见是几只烧饼—— “吃烧饼,我特意给你和小阿鲤带的!” 对上那双清澈盛情的眼睛,崔璟唯有拿起一个。 “那日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打架的。”阿点诚恳道:“我知道错了,等回了玄策府,我自会去领罚的!” “但我先不回去。”他说着,指向常岁宁:“我还要跟小阿鲤玩儿呢!” 崔璟点头:“不着急,待前辈何时想回去再回去。” 只是点将军心性不稳,离开玄策府这么久都没想着要回去,这是从未有过的—— 崔璟下意识地看向常岁宁。 阿点已朝常岁宁走了过去:“小阿鲤,给!” 常岁宁还没来得及吃早饭,此时倒是真的饿了,接过烧饼,在一旁光滑的石头上坐下,就这么吃了起来。 阿点蹲在她身边也吃起了烧饼。 他身形尤为魁梧,这般蹲在少女身边,像是一头乖巧的大狮子。 只是他刚吃了两口,咀嚼的动作就忽然一顿,猛地瞪大了眼睛:“小阿鲤,你怎么受伤了!” 常岁宁:“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来年才能发现呢。” “我又不是瞎子!”阿点“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手里的烧饼都丢了,当即就开始撸袖子:“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打回来!” 说着,又看向崔璟:“小璟,如今不是你在管事吗?小阿鲤被坏人欺负了,你怎么也不管一管!” 在他眼里,凡与玄策军有关之人皆是一家人,而如今代替殿下成为了这一家之主的是崔璟。 大小事,便都该归他管。 突然失职的崔璟沉默了一下。 常岁宁替他正名:“他管了的。” 崔璟便配合着点头。 他的确管了——多管闲事也算管吧。 “我们已经合力将坏人打跑了。”常岁宁边吃饼边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还差不多。”阿点重新在常岁宁身前蹲下,苦口婆心地道:“你可不能再被人欺负了,不然殿下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见常岁宁看向自己,他认真道:“殿下最不喜欢看到我们被人欺负了。” 常岁宁将饼咽下,垂眸点头:“知道了。” “我考考你吧?”阿点说话间,忽然向常岁宁出掌。 “点将军不可!”元祥一惊,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止——点将军这毫无预兆的一掌下去,怕是能要常娘子半条命! 然而他刚上前两步,却见那坐在石头上的少女倏地闪身到一侧,身形如流水动作如闪电,不仅避开了那一掌,甚至嚼饼的动作都未曾被打乱。 元祥呆了呆。 “不错!”阿点满意点头:“可以奖励一串糖葫芦!” 崔璟眼神微动。 这便不是勤奋二字能够解释的了。 他脑海中不由响起了“我妹妹可是武学奇才”这句乍听之下毫无说服力的话—— 常岁宁很快吃完了手中的烧饼,接过喜儿递来的帕子擦了手,便起了身。 “崔大都督,我们先走了。” 崔璟点头。 “你们这是在玩什么?我也要玩!”见常岁宁提起水桶,阿点心痒难耐之下,见有挑水的僧人挑着水经过,直接把活抢了过来,把扁担轻轻松松地扛在自己肩上。 继几位师兄弟之后同样也被抢了活儿的僧人只能念佛:“阿弥陀佛,有劳施主……” 常岁宁一行人刚走了两步,迎面有一道月青色的身影缓步走了过来。 他看到常岁宁,眼中并无意外之色,只视线触及到她手中提着的水桶之时,不禁失笑:“常娘子这是……?” “清早无事,随便走走。”常岁宁已歇够了,无意多做停留与人寒暄,留下句“魏侍郎随意”,便提着水离去了。 魏叔易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再次失笑,叹道:“常小娘子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他只打听到人在后山处,却如何也想不到竟是这么个“在后山处”。 人已经走了,他只能收回视线,含笑看向崔璟:“没想到崔大都督也在。” “魏侍郎是来此处赏景吗?” “是啊。”魏叔易笑着负手。 他来观景,但景好像不愿见他。 见崔璟带着元祥往前走去,魏叔易便顺道与之同行了一段路,边随口问道:“昨日之事,不知崔大都督作何感想?” 崔璟往前走着,没有理会。 魏叔易自顾再问:“眼看常娘子计划周密,崔大都督是否有险些帮了倒忙之感?” 此言显然是有些看笑话的嫌疑在的。 毕竟的确很少有机会可以看崔令安的笑话。 “性命攸关,宁可信其无。”崔璟目不斜视,并无被人看笑话的自觉:“职责所在,无旁观之理。” 魏叔易:“……” 他看向前方青山泉水,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说崔令安……”魏叔易无可奈何地道:“你们这种人,天生就是要将人比下去的对吧?” 好似这世间所有的聪明心思在对方此等坚定不移的公义之理上,都变得上不得台面了一般—— 他又叹道:“真叫人无处说理去。” 魏叔易的叹息声填满了整座后山:“得你如此衬托,难怪常娘子方才瞧着,竟好似有些瞧我不顺眼了。” …… 常岁宁对这番哀叹无从得知,她提着水将出后山,路过一丛茂密草木之际,她慢下了脚步。 随着一阵男女低低的调笑声,有人从那丛草木后走了出来。 “待回府之后……赏赐少不了你们的!” “多谢郎君怜惜……” “数你这小蹄子最听话……” 说话的是一名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锦衣男子,他一左一右拥着两名年轻的女使走了出来,其中一名女使还在低头整理衣襟。 另一名女使抬眼之际见得有人经过,猝不及防之下露出一抹惊色,偏过一张布满潮红的脸,连忙往男子身后躲了躲。 那男子见状看过去,微一皱眉,目光却是落在了阿点身上,眯起一双狭长的眼睛:“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玄策府里的傻子么?” 2022最后一天,早早更新一下~又陪着大家走完了一整年,跨年在即,除旧迎新,否极泰来,祝大家开心平安!! (另外厚颜想和大家预定一下明天2023年的第一张开年月票,元旦期间是双倍~~) (本章完) 章节目录 新年快乐 刚好还没睡,时钟过了零点的时候,安静的窗外忽然有小烟花的声音响起,可见很多人在守着时间跨年呢。 那一刻忽然有很多感慨。 突然就想和大家说点什么。 大约是过去这一年甚至过去的三年里我们都经历了太多不容易,新的一年总会给人以新的开始之感,大家都在盼望着新的希望。 我也满怀希望! 哪怕在2022年我也经历了许多不好的变故,此刻却还是万分想给大家一个满怀希望的抱抱。 外面断断续续的小烟花声还在继续(一直在禁放,前两年大家超配合的,现如今已经逐渐叛逆,大约是种花家一些刻在骨子里的信仰……希望驱散一切霉运瘟疫) 今天家里五岁的小孩儿在背《岳阳楼记》—— 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长安好》新年快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069 她怎么能这么疯 阿点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气鼓鼓道:“又是你!” “是啊,又是我。”那锦衣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阿点攥紧了手中扁担,把努力克制写在了脸上:“……我不想看到你,我答应过玄策府里的弟兄们不打你!” 那男子闻言哈哈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阿点与左右女使道:“瞧,真就是个傻子!” 那两名女使皆抿嘴笑了。 阿点气得脸色涨红:“你们……我不想和你们说话!小阿鲤,我们走!” 他说着,担着水就要离开这里。 他虽然只是孩子心智,心地却是简单纯善,并不喜欢惹事,又因被很好的教养过,懂得一些道理,轻易便也不会做出违背承诺之举。 但他越是如此,却叫对方的恶趣味越发高涨,那男子上前拦住了阿点去路:“不对啊,上回你不是还很嚣张,怎么如今这般胆小怕事了?” 阿点皱起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然是算账啊。”锦衣男子满眼兴味地看着他:“你上回打了我的人,这笔账可还没算清呢。你想走也可以,跟我磕头赔罪,学几声狗叫来听听——” 说着,又指了指自己脚下:“再从我胯下钻过去,我便不追究先前之事了,如何?” “你做梦!”阿点“彭”地将水桶扁担放下。 男子状似被吓了一跳,往后退开两步:“啧,傻子生气了!” 阿点伸手指向他:“你……” “看来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那男子话音落下之际,抬了抬手,便有四名在暗处把风的护卫忽然现身,快步走来,披风之下可见腰间都佩着刀。 “今天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傻子!” “是!” “等等——”常岁宁放下水桶,走上了前,伸出一只手拦在阿点身前。 锦衣男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下一瞬,眼睛微眯起:“怎么?你想替他给本郎君磕头赔罪,再从本郎君胯下钻过去不成?” 一旁那两名女使闻言掩嘴“噗嗤”笑了,其中一人轻声嗔道:“郎君就贯会欺负人家小娘子的……” 这样年少的闺中女郎,哪里能听得了这种话? 然而那少女面上却未见任何羞恼之色,竟只平静道:“说笑了,只是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那锦衣男子微微一怔后,忽地笑了一声:“你竟不认得我?” 常岁宁反问:“我应当认得阁下吗?” 锦衣男子闻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之物:“我倒是认得你的,昨日大典之上险些丧命……那姚廷尉的私生女,就是你吧?” 他拿颇具冒犯性的目光打量着面前少女,旋即露出满意之色:“昨日情形混乱,我站得远了些,未曾瞧清,嗯……传言非虚,倒果真是个少见的美人。” 见他还欲废话,常岁宁澹声打断:“莫非阁下的姓名,十分羞于启齿吗?” 锦衣男子不怒反笑,装模作样地后退一步,抬手施礼:“在下明谨,应国公正是家父。” 常岁宁:“照此说来,你唤当今圣人为姑母了?” 锦衣男子笑得愈发神闲气定:“正是,阿父与姑母,乃是同母嫡亲的兄妹。” 常岁宁了然,视线落在他那四名护卫腰间的佩刀之上:“难怪阁下如此嚣张了。” 锦衣男子待她依旧不见怒色:“小娘子怎么净说些实话?” “可以不打吗?”常岁宁问。 锦衣男子满意挑眉:“当然可以,看在小娘子开口说合的份儿上,磕头便免了,只要只要他肯从我胯下钻过去,今日我便放他一马——” 他说罢露出一个自以为很有风度的笑意。 “我不要钻!那是欺负人的!”阿点恼得眼角都红了,无比委屈地看着常岁宁:“我也不要你替我钻!” “废话,谁要钻。”常岁宁冲他微抬了抬下颌,示意道:“打吧,出了事我来给你担着。” 阿点听得眼睛一亮:“真的?!” 明谨闻言面上笑意一凝:“小娘子好大的口气。” 他没听错吧? 她来担着? 一个连出身都不清不楚的女娘,竟也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可那傻子偏偏信了!真以为她能给他撑腰似得! 阿点快速解下包袱,塞给常岁宁:“小阿鲤,他们都有刀,你得躲远点!” 常岁宁随手将包袱丢给喜儿:“破铜烂铁虚张声势而已。” 她说什么? 明谨气笑了,当即便被激怒:“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 那四人闻言齐声应下,立时拔刀上前。 阿点虽是赤手空拳,却丝毫不惧,一脚先是连人带刀踹飞了一个。 男子咬牙切齿:“今日不给我剁下他一只手臂,脑袋通通都别想要了!” 那些护卫也并非无能之辈,个个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才能被明谨带在身边,几人合力持刀攻向阿点,一时将他围缠住。 “我从不与美人斤斤计较。”明谨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看着常岁宁:“小娘子若现在求我,或还来得及。” 常岁宁:“可我从未求过人——” 她似乎思考了一下,而后随手提起身侧一只木桶,手下松开之际,抬脚便踢了出去。 “哗!” 木桶飞了出去,泉水溅洒,木桶“扑通”一声重重砸在明谨身前。 “啊!” “郎君!” 那两名女使大惊,忙上前扶住被撞的踉跄后退的明谨。 常岁宁微微笑着问:“是这样求吗?” “你……!”明谨勃然大怒:“你这不识好歹的贱人,简直放肆至极!” 听得这声骂,喜儿毫不犹豫抓起一只水桶砸了过去。 她力气更大,这一下砸在了明谨腿上,他叫了一声双腿吃痛一软之际,又因脚下过分湿滑,拽着一名女使齐齐跌倒在地。 常岁宁:“阿点,看好他们。” “嗯!”与那几人缠斗的阿点乖巧应声。 常岁宁伸出手去。 阿稚会意,将刚起来的扁担放到自家女郎手中。 常岁宁握着扁担走上前,扁担扬起落下,“呼”地一声抽在还未能爬坐起身的明谨身上:“还是说你喜欢别人这样求你?” “啊!” 女使失声尖叫着退开。 明谨疼得龇牙咧嘴,怒极之下刚要起身扑向常岁宁,又被她一扁担打在肩膀处,再次歪倒在地,痛叫出声。 “再叫大声点。”常岁宁面无表情,手中扁担再次落下。 明谨疼得再次大叫,翻过身爬着往后躲去:“……你们这帮废物!还不来救我!” 那四名护卫听得心急如焚满头大汗却根本无法抽身。 说起来郎君可能不信,他们四个人……被一个人给包围了! 自得了常岁宁那句“看好他们”,阿点便十分尽职地将四人看得紧紧的。 那边,眼看自家郎君被打得已无法起身,那两名女使哭求起来:“别打了,别打了……” 常岁宁不为所动:“我方才问过了,能不打吗,偏他不答应。” 她说话间,手中扁担再次抽了下去。 两名女使面色变幻:“……!” 合着对方那句“能不打吗”,竟是这么个意思?! 不是郎君能不打他们吗,而是他们能不打郎君吗! “郎君……婢子,婢子去喊人来!” “郎君撑住啊!” 那两名女使见局面失控,而对方气势骇人,她们实在不敢靠近,只能试图去喊人来。 “你们……”明谨来不及骂,声音又被惨叫声替代掩盖。 “你这叫的也不行啊。”常岁宁略显失望地摇了摇头:“喜儿——” “婢子在!” 常岁宁:“哭。” “是!”喜儿嘴巴一撇,大声哭喊起来:“呜呜呜呜呜啊啊啊救命啊杀人了!有刀!” 那两名女使:“?!” 待她们震惊地转头看去,只见不过转眼工夫,那小女使已经满脸眼泪,哭声凄厉,好似被人活剥了一般! “女施主,发生何事了!” 有僧人被惊动,快步朝此处赶来。 “行了。”常岁宁随手丢下扁担,最后踹了明谨一脚。 “女郎您没事吧!”喜儿飞奔过去,将自家女郎扶住。 常岁宁甩了甩手。 喜儿捧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女郎呜呜呜……” 常岁宁:“……”倒也不必如此完美。 而随着常岁宁那句“行了”,阿点也不再拖着,很快便将那些护卫解决,把人放倒在地。 两名赶来的僧人见得如此场面,不由大惊:“阿弥陀佛,这……” “他们仗势欺人,拿刀要砍杀我们!”喜儿哭着说。 僧人看向地上那七倒八歪的人,觉得需要一些解释—— 喜儿哭道:“幸亏关键之时有佛祖菩萨庇佑,我们九死一生才保住性命!” 僧人愕然,进行了一些不太自信的们心自问——他们大云寺竟然这么灵的吗? 此时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是崔璟听到动静,带着一行玄策军前来查看。 “崔璟……你来得正好!”好不容易被女使护卫扶起来的明谨看向崔璟,不知是疼还是怒,声音都在发颤:“你麾下之人在此随意伤人,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先让崔璟把那傻子处置了! 至于那个竟敢下手打他的贱人……他有的是法子对付! 崔璟看一眼阿点:“明世子慎言,须知我麾下之人绝不会无故伤人。” “事实摆在眼前,你这分明是蓄意包庇!”明谨大怒:“你治下无方,纵容下属行恶……我必要去姑母面前说明此事!” “当然要去。”常岁宁道:“今日之事,牵涉甚大,需由圣人定夺处置——” 明谨咬着牙看向她。 真是胆大妄为不知所谓! 那是他的亲姑母! 受伤的人是他! 反观这些人,连根儿头发丝都不曾伤到! 他越想越气,怒极反笑:“你还想恶人先告状!” 崔璟看向常岁宁:“前因后果,还请常娘子说明——” “我与阿点将军担水路过此处,此人拦路刁难,言辞辱骂罢,又使护卫动手行凶在先。”常岁宁道:“阿点将军凭借军功被封游骑将军,有官职在身,此人诋骂刺杀官员,此为罪一。” 刺杀官员? 明谨露出毫不掩饰的讽刺之色。 一个傻子而已! 也配得上这四个字? 什么游骑将军,不过是先太子在世时给那傻子讨来的虚衔罢了,只有傻子才会当真! 此时,在他眼里那不知所谓虚张声势的少女接着说道:“其二,此人携婢女在此暗行污秽不洁之事,玷污佛门清净,破坏祈福事宜,坏我大盛国运——” 明谨面色一僵。 四下静了静。 明谨回过神,立时道:“……胡说八道!你身为闺中女子,竟随口以此等事诋毁于我,简直不知廉耻!” 殊不知此等言语羞辱对常岁宁全然无效,她平静道:“明世子应是知廉耻对错的,至少还知晓躲在后山处行此污秽事。” “你还敢胡言!”明谨不知想到了什么,下一刻忽然眯起了眼睛,定定看着常岁宁,发出一声怪异笑声—— “你口口声声说我在此行污秽之事,可凡事不能只靠揣测,唯眼见为实,难道你亲眼看到了不成?” 崔璟微皱眉。 这便是身为男子的优势之一。 男子轻而易举可以说出口的话,女子稍有触及便是有损清白名节——更何况要让常娘子当着众多男子的面,承认自己亲眼目睹了此等事。 “当然。”常岁宁神情如常地点头:“我亲眼所见。” 无所谓,他敢说,她就敢接。 明谨面色一僵,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女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这种谎她也敢撒……怎么能这么疯! “我也看到了……”喜儿低下头小声说着,咬了咬下唇,做出羞于启齿之状。 阿稚点头,指向那丛草木后:“我们都看到了,他们三人就在那后面。” “还有我!”根本不知何为污秽之事的阿点赶忙举手,小孩子也是会审时度势跟着撒谎的:“……当时我就站在他们旁边,亲眼看到了他们在行污秽之事!” 崔璟:“……” 元祥与那一行玄策军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那两名僧人声音颤抖着闭眼念佛。 怎会有如此淫乱之事呢! 章节目录 070 她是懂揍人的 “你们……”明谨惊怒过甚一时语结。 他身后的那两名女使则已脸色涨红,也都说不出话来。 “正因如此,所以他们要拔刀杀人灭口!”喜儿给予了最后的总结:“前因后果正是如此!” 这简直太合情合理了! 常岁宁看向崔璟:“崔大都督,我等愿去陛下面前对质此事。” “满口污秽之言的疯子……!”明谨脸色一阵变幻:“本世子懒得与你们一般计较!此等污秽谎话,岂可去污姑母耳目!”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些扶我回去!” 崔璟无视了他企图开熘的自说自话:“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明世子随我前去面见圣人。” 他话音刚落,即有两名玄策军拦住了明谨的去路。 明谨咬紧了牙关:“……崔大都督还真是尽职!” 这姓崔的还真是不知变通! “哦!快看,他害怕了!”阿点满脸恍然,伸手指向明谨:“我知道了!他做了污秽之事,所以不敢去见圣人!” 明谨脸颊一颤:“……闭嘴!” 崔璟看了一眼常岁宁,抬脚走在了前面。 “阿稚留下,将此处收拾妥当,把柴送去柴房,再去寻我。”常岁宁交待了一句,带着喜儿跟上崔璟。 阿点朝着明谨“哼”了一声,也大步跟上。 明谨看得心中冒火,元祥脸上没什么表情:“明世子,请吧。” 明谨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姑母究竟会不会听信这些无稽之言!” 他言毕甩开护卫,大步往前走去,却又因牵动身上伤势而“嘶”地一声停下,疼得面目狰狞。 护卫赶忙将他重新扶住。 说是扶,却几乎是将人架起来走了。 明谨疼得咬牙切齿之际,一双眼睛盯紧了常岁宁。 察觉到他满怀恨意的视线,常岁宁转头扫了过去。 她一双眼睛平静带着漠然冷意,视线对上的一瞬,明谨不受控制地眼神一缩,只觉身上更疼了,仿佛那扁担又砸在了自己身上。 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惧色,被崔璟收于眼底。 这竟是被打怕了。 再观对方走路姿势,崔璟很快有了判断——并未伤在真正紧要之处,但皮肉之苦极甚,至少需要养上半个月。 且可以想象得到,下手之人虽然清楚不会伤及对方性命,但挨打的人却必然体会到了被死亡笼罩的恐惧。 崔璟收回视线之际,目光在落后他半步的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她是懂揍人的。 如此擅长揍人者,实在少见。 或不止是个武学奇才,亦是个揍人奇才。 …… 等在后山河边的魏叔易,迟迟未能等得到再来打水的常岁宁。 很快,长吉快步折返,带回了打听到的消息:“……常娘子和明世子打起来了,此时已随崔大都督前去面圣,想必今日没工夫再来打水了。” 魏叔易只觉不可思议:“她和明世子……明谨?——打起来了?” 长吉纠正道:“确切来说,是明世子被打了,听说连路都走不了了。” 魏叔易拿“不确定,再问问”的眼神看向长吉:“你说清楚些,是常娘子打的,还是那位点将军?”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长吉笃定道:“问清楚了,正是常娘子亲手打的,拿扁担打的。” 他初听也觉得很离谱,但片刻后,竟又觉得有点正常——毕竟对方是常娘子。 虽然打人者昨日才经历了一场生死—— 虽然被打的人是圣人的亲侄子—— 但……那是常娘子。 在合州审问那对周家村拐子夫妻时的震惊之感,尚且让长吉记忆犹新。 从合州回到京城,常娘子那双打人的手好像就没闲着。 魏叔易已有些惋惜地道:“不过分开片刻工夫,常娘子竟又添英勇事迹。” “走吧。”他转过身,叹息道:“且换个地方等。” …… 去面见圣册帝的路上,明谨勉强支撑了半程路,恼道:“……我走不了了!要去你们自己去吧!本世子今日没力气和你们缠闹!” 于是,在崔璟的示意下,他被抬到了圣册帝面前。 明谨在心里将崔氏一门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 明面上则是在喊冤:“姑母,侄儿未曾有过出格之举……全是他们合起来污蔑侄儿!您可要为侄儿做主才行!” 阿点连忙反驳道:“可他分明就是在与人行污秽之事!” 又不忘拉上常岁宁:“我们都看到了!对吧,小阿鲤!” 常岁宁沉默了一下,微偏过头去,点了点头。 四下内监宫娥面面相觑。 纵是一向浪荡如明谨,此时也觉眼前一阵发黑,好似在人前被剥光了衣袍——且是反复多次!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你这傻子再敢胡言乱语,当心我……” “阿慎——”明洛皱眉打断了他的话。 谨,慎也。 阿慎是明谨的小字。 “阿慎一时湖涂,惊扰了佛门清净,实在该罚。”明洛走上前,向圣册帝抬手,做出请罪之状:“请陛下降罪。” 明谨勐然皱眉:“阿姐!” 明洛微侧目看向他,眼底含着提醒。 明谨强压着心中不满。 “简直荒谬至极。”圣册帝冷声呵斥道:“此次祈福关乎甚大,岂容你这般胡闹。” 明谨听得冷汗骤起,连忙将头叩下,不敢再狡辩:“侄儿再不敢了,求姑母……陛下饶了侄儿这一次。” “来人——”圣册帝皱眉道:“将明谨即刻逐出大云寺,回京归家后责令禁足三月,不得出门半步。” “姑母!” 明洛转过头看向那不识趣的弟弟:“还不快谢过陛下轻恕之恩!” 明谨语气里透着不甘:“侄儿领罚便是!” 说着,直起上半身,指向阿点和常岁宁:“可他们出手将侄儿伤成这般模样亦是事实,他们于寺中行凶,亦是罪不可赦!” 圣册帝目色微沉地看着他:“是你出手持刃伤人在先,还敢在此撒野放肆,是嫌朕罚得太轻了吗?” 明谨便是个傻子,此刻也听出了言外之意,当即心底一紧,纵有万般不满也只能闭嘴。 “是……是侄儿错了。”他唯有伏首道:“侄儿知错,请姑母息怒!” 圣册帝面容冷肃:“将人带下去。” 明谨不敢反抗,只能忍着心中怒火,由内监将自己带离此处。 圣册帝的视线落在了常岁宁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之事,想来应是让常娘子受惊了。” 常岁宁垂眸,平静道:“有陛下秉公处置,臣女心中已是再安定不过了。” 这话自然不会是真心话。 但如此处置,早在意料之中。 此事有损明家颜面,于祈福而言亦不光彩,注定不可能大张旗鼓。 圣册帝看着她:“此事终归不宜宣扬——” 常岁宁会意:“是,臣女明白。” 一切皆在意料中,自当见好就好,她没道理梗着脖子犯蠢与此时坐在龙椅上的人较劲—— 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现下没有犯蠢的资格。 圣册帝微颔首,似很满意少女的聪慧识趣,转而问道:“常娘子伤势未愈,为何会出现在后山处?” 常岁宁如实道:“臣女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而已,清晨无事,便携家中女使与寺中僧人一同打水砍柴。” 圣册帝有些意外,微笑了笑:“常娘子倒是心诚之人。” 帝王不会有太多与人闲谈的心思,哪怕面前的少女略有些特别—— “此事到此为止,且都退下罢。”圣册帝道:“崔卿留下。” 常岁宁遂施礼退去。 阿点也跟着她一同离去。 “小阿鲤,你是怎么做到的?!”阿点不可思议地问:“我们打了他,竟然是他受罚!” 常岁宁笑道:“我不是说了会替你担着吗?” “我还以为你吹牛呢!”阿点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边走边追问:“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自是因为他理亏。” “啊……我懂了!”阿点恍然大悟:“因为他与人做了污秽之事!” 言毕,像是发现了什么所向披靡的绝世奇招:“我以后见他一次,就与人说看到了他在行污秽之事!这样他就不敢欺负我了吧!” “……”常岁宁唇边笑意微凝:“倒也不是这般滥用的。” 她意识到自己恐是将孩子教坏了,遂做出一些挽救叮嘱:“要善用而不是滥用……日后轻易不要再提起那四个字了,说的多了,是会叫人笑话的。” 阿点似懂非懂,虽觉得很可惜,但还是点了头:“好吧,我听你的。” 一旁的喜儿悄悄松了口气。 她这辈子听到的“污秽之事”加一起都没今日听到的多。 阿点走着,忽然“呵呵”傻笑了几声。 常岁宁看向他:“笑什么?” “开心啊!”阿点挺了挺胸膛,笑容天真无邪:“小阿鲤,我今天很开心!我上回这么开心还是在——” 他想了一会儿,道:“还是在上回!” 常岁宁弯起嘴角,心中却有些涩然,问道:“那明谨经常欺负你吗?” “嗯!”阿点点头:“他是坏人!” 说着,有些丧气:“可玄策府里的人告诉我,他有厉害的阿父和姑母,我若伤了他,也是要受罚的……所以他们平日里都不准我独自离开玄策府的。” 常岁宁看向前方:“如此也是怕你受欺负。” “嗯,可今日小阿鲤你打了他,却没受罚呢!”阿点很快又开心起来,看向常岁宁的眼睛里带着钦佩:“原来小阿鲤你最厉害!” 常岁宁叹道:“我才不厉害。” 她今日不过是拿住了那明谨的把柄而已。 若是换作平日里硬碰硬,凭她如今的身份,哪里可能占得了什么便宜? 她道:“按说,是不该轻易得罪此等人的。” “那常娘子为何不退一步呢?”魏叔易从一旁的小路上走来。 他随口便问,常岁宁也随口便答:“若退一步海阔天空,自然要退。” “可若退了这一步,对方反会变本加厉——”她拿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那当然还是先打一顿,打开心了再说。” 如明谨这种人,你越退他只会咬得越起劲,只有狠揍一顿它才会松口。 反正他与阿点的梁子也早就结下了,无所谓多这一回。 魏叔易含笑点头:“甚是在理,不知常娘子今日打的可还算开心?” 常岁宁点头:“还可以。” “我很开心!”阿点咧嘴笑道。 “明谨此人,仗着家中权势,于京中横行惯了,今日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心中定然生怨,日后恐会有报复之举。”魏叔易提醒道:“常娘子还须小心应对。” 常岁宁点头。 她知道还有再有麻烦。 这麻烦避不开。 而不止这一桩,她日后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因为她并不打算安分守己。 在这世间,她有太多看不惯的事,有太多不甘心认的输,也有太多想要去保护的人。 而上天既让她重活这一回,或便是让她来惹麻烦的。 她上辈子活得相当懂事,算一算,如今应当已过了懂事的年纪了——人嘛,就该越活越任性的,如此才不算白活。 “你放心,我家小阿鲤可是很厉害的!”阿点对魏叔易说着,一脸的与有荣焉,好像重新有了主心骨。 常岁宁:“都跟你说了不厉害了。” 阿点固执地道:“厉害的!” 常岁宁这次点了头,妥协道:“无所谓,反正以后的确会变厉害的。” 少女哄孩子的话语中透露出几分认真,魏叔易不由露出笑意,莫名就有几分期待,就如同期待一朵花绽开—— 当然,像他这种人,早已没了观花开的兴致。 但面前的女孩子显然也不欲开出花来—— 她本像是一株小小花苗,但却好似有着长成参天大树的决心。 花苗能变成大树吗? 魏叔易含笑看向身侧的少女:“魏某有一事好奇,只是不知常娘子能否解惑。” “当然。”常岁宁这便点了头:“不然魏侍郎怕是睡不着觉吧。” 跟着她从后山,又到此处,此人显然是个不得答桉便不得安宁的主儿—— 魏叔易发出一声清朗笑音:“知我者常娘子也。” “魏某昨夜辗转反侧,的确想了许久,却仍不得解。”四下无旁人,他便直接问出了心中疑惑—— 章节目录 071 极大的差池 “常娘子明知裴家很快便会出事,为何不再等等?而是要在此时以身犯险以己作饵呢?” 那日他以茶水写下的,正是“裴”字。 在他看来,昨日之事,虽是那裴氏设计暗害不假,但他相信,若非常岁宁“纵容”, 那裴氏此番根本不会有下手的机会。 她从来不是猎物,此事早在她盯上裴氏开始,便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了。 她此番来大云寺,就是设局来了。 但她分明可以等到裴家事毕之后,再与裴氏算账的——如此无疑更加稳妥,也不必涉险设局了。 “我没有足够的证据与她算账,只能叫她再制造些证据拿来用用。”常岁宁拿没什么不可说的语气说道:“可若待裴家被发落之后, 她还敢动手吗?” 裴氏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 依仗的便是裴家给她的底气。 若这底气倒塌了,对方未必还有那份胆子,且万一疯了傻了,顾不上杀她了可如何是好? 她且等着裴氏来杀呢。 魏叔易恍然:“原是如此。” 他得了答案,像是浑身都舒畅了,露出笑意来:“不过魏某还有个问题——” 常岁宁:“不是。” 魏叔易不解地看着她。 常岁宁也看向他:“不是要问姚廷尉么?” 魏叔易不禁失笑,原来是这么个“不是”。 他笑道:“私心里是想问的,但又怕唐突了常娘子……还要多谢常娘子慷慨解惑了。” 不是这个,那就是还有别的问题了—— 常岁宁收回视线,幽幽道:“魏侍郎的问题还真多,且是一路追着人问。” 自在合州初次见面开始,这厮便不曾停止过对她的探究之意。 段真宜生点什么不好,怎偏偏就生了个心眼如此之多, 好奇心如此之重,话又如此之密的儿子出来? 自少女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嫌弃之意的魏叔易再次失笑。 听得这一声笑,长吉只觉没眼看。 怎么郎君被嫌弃了, 却反倒更乐呵了? 真不愧是本就有些大病在身上的郎君。 “实则倒也不算是什么问题……昨日大典之上,常娘子性命攸关之际, 魏某眼看救命恩人身陷险境, 却什么都不曾做,不知常娘子是否生魏某的气了?” 魏叔易此言刚出口,便见身侧少女拿费解的眼神看向了他,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彼时魏侍郎能做些什么?”常岁宁反问。 魏叔易笑着摇了摇头。 “那不结了。”常岁宁继续往前走着,不以为意地道:“我也无需魏侍郎涉险相忙。” “是。”魏叔易极有自知之明地笑了笑:“实则魏某也正是这般想的……之后见常娘子应是有计划在,便更加不敢贸然插手了。” 他似松了口气道:“常娘子不怪魏某便好,若被恩人责怪,魏某当真是要睡不着觉了。” “魏侍郎不必一口一个恩人,那日魏侍郎将裴家之事透露与我之际,你我之间便已两清了。” 魏叔易不赞成地看向她:“我之所以将此事告知,是因自认与常娘子乃生死之交,既是过了命的好友,自当知无不言……又岂至于借此区区小事来与常娘子抵债?” 这话听来很是大方友善。 但众所皆知,他口中所谓“过了命的好友,自当知无不言”这种东西须得是相互的—— 常岁宁合理怀疑对方是在给她挖坑。 但无所谓,这坑只要她不想跳,便谁也推不动她——正如只要她没有道德底线,旁人就休想绑架她。 是以她心安理得地点头:“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那魏侍郎就继续欠着好了。” 管他打的是哪门子算盘, 待来日亮到她面前时,只要她觉得不合算,那她把这算盘掰折了,将那算盘珠子给他捏成粉扬了便是。 反正吃亏的不会是她。 这的确有点不做人了,但还好她原本也算不得人,便也无需拿做人的准则来要求自身。 她这厢秉承随心所欲百无禁忌大法,这头点的过于干脆,直叫魏叔易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正要说些什么时,此时只见迎面有一道高大的少年身影快步走来。 “宁宁!” 常岁安匆匆赶来:“我听说你在后山遇到麻烦了?可有受伤没有!” “我没事,已经解决了。”常岁宁道:“边走边说吧。” 常岁安点头之际,看向魏叔易,朝他抬手:“魏侍郎——” “常郎君。”魏叔易含笑适时道:“魏某便先告辞了。” 常岁宁:“魏侍郎慢走。” 她与常岁安便也就此一同离去,路上将大致经过说了一遍。 常岁安气愤难当,将明谨此人记下,又交待妹妹日后定要多加留意提防。 常岁宁应下之际,问道:“阿兄是如何知晓后山之事的?” “此事在寺中都要传开了!”常岁安道:“眼下寺中各处都知应国公世子明谨于后山处持刀行凶未成,反被妹妹打得趴下了——” 常岁宁:“?” 不对…… 她微一皱眉。 此事料想不会传开才是,玄策军治军严明,而大云寺内的僧人不同于别处,既是皇家寺庙,便该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此事非但传开了,还传得如此之快,又如此细致…… 会是何人所为?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方才魏叔易离开的方向,眼中有着思索之色。 不像…… 若是魏叔易所为,就凭他那张嘴,方才即便不说邀功,也少不得要与她畅谈一番的。 那会是谁? 此事传开,除了让明谨出丑,更会给人留下她与明谨存了过节的印象,且因是她将明谨揍了一顿,这印象注定会倍加深刻…… 如此人尽皆知之下,明谨日后纵要对她行报复之举,却也难免会多些顾忌。 这于她而言自是有利的。 且传开的只有“明谨行凶反被她揍”这一条,而未曾透露那今日被阿点说烂了的“污秽之事”,恰到好处地维护了此次祈福的意头与圣人颜面,便不至于被圣册帝追究,也不会给她招来这方面的麻烦—— 此中分寸把握的很是稳妥。 但若要把握此中分寸,不单单需要一个足够清醒的脑子,更少不了可以完全把控局面的能力。 如此一番分析罢,答案便很快清晰了。 这个答案让常岁宁稍感意外了一下。 之前没看出来,这人内里竟还是个热心肠? …… 另一边,魏叔易半路上,被段氏身边的女使截了下来:“夫人有要事请郎君过去一趟。” 魏叔易遂去见了母亲。 “我听说常小娘子打伤了应国公世子?此事是真是假?”段氏张口就是这么一句。 这便是母亲的“要事”。 魏叔易习以为常,只是问:“母亲为何觉得儿子会清楚此事?” “难道你会不清楚吗?”段氏说话间,视线在长吉身上停留了一瞬。 长吉:“?” 夫人这是何意? 解释很多次了,他并不是嘴碎八卦之人! 虽然,的确是他将此事打听清楚的…… 但那是郎君的吩咐! 魏叔易点了头:“确有此事。” “常娘子果真是文武双全,偏又聪慧利落,那泼天的美貌倒都显得不值一提了,这样好的女郎,叫人说什么好……”段氏那名为‘有被常小娘子的优秀词穷到’叹息声中,蕴藏着某种暗示。 魏叔易只当没听懂,专挑了无关紧要的来接话:“文武双全?武是见识到了,这文,又如何说起?” “旁的我是不知,但常娘子的字却是写得极好!”段氏说着,就交待身边女使:“将前晚抄写的经文取来。” 常娘子的字啊…… 魏叔易眼前闪过此前在合州时,那被留在他马车内的供罪书上的笔迹。 嗯,她的确写得一手好字。 且字如其人,行云流水,骨气洞达。 但……竟不止一手? 魏叔易看着那两张不同字迹抄就的经文,颇觉意外:“母亲是说……这两种笔迹,皆是出自常娘子之手?” 段氏笑着点头:“没错。” 魏叔易看着那两张经文,自语般问:“常娘子为何要习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 笔迹与字体不同,擅多种字体者多见,笔迹迥然不同者少有。 “据常小娘子说,是因幼时偶得了出自崇月长公主之手的诗集,见之甚喜,便一直用心临摹着。” “原是如此。”魏叔易白皙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纸经文上,含笑道:“想来这便是习的崇月长公主的字了?” “这回你可就看错了!”段氏难得见儿子也有猜错的时候,甚是来劲:“另一幅才是!” 魏叔易笑意微凝,讶然道:“另一幅?” 他的视线落在那幅行云如水的字迹之上——这正是他在合州见过的字迹。 这字迹竟是常娘子自崇月长公主处学来的? 再观另一幅,字体端秀玲珑——这才是常娘子原本的字迹? 若说以字观人……这岂不是正好颠倒了么? “据闻崇月长公主一向体弱,从前在京中时便甚少露面……”魏叔易纳罕道:“这样一位长公主殿下,竟写得一手舒放险劲的字……倒是稀奇。” 段氏脸上的笑意也稍稍凝滞了一下。 这刁钻的臭小子还真是难应付…… “长公主殿下虽是体弱,心性却是坚韧,难道你忘了殿下生前的大义之举不成?”段氏语气笃定:“我伴在殿下身边多年,她是怎样的人,我再是清楚不过了。” 魏叔易想了想,点头:“这倒也是……” 只不过—— 这另一幅端秀规矩的闺中女子常见字迹,也实在是同常娘子差之甚远,人与字,颇有种各说各话,不相为谋之感。 上一个叫人有类似感受的,还是那位应国公世子和他的名字。 常娘子其人…… 还真是叫人半分也捉摸不透。 越是探究,竟越是看不清楚。 魏叔易在心底摇了摇头,难得有此茫然感受。 …… 同一刻,明谨已被抬上了应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门即便被合上时,明洛赶了过来。 明谨身上有伤,此时只能趴在车内的软榻上,见得她来,抬起眼睛看去,发出一声冷笑:“怎么,阿姊是特意赶来看我笑话的吗?” 明洛微皱眉:“待回府后好生反省思过,不可再生事端了。” 本就窝着一肚子火的明谨听得顿时火冒三丈:“阿姊今日替我认罪还嫌不够,眼下竟还要教训我吗?” “若非阿姊自作主张在姑母面前替我认罪,我又岂至于连个医官都没见着,带着一身伤就这么被赶出大云寺!” 明洛面色微沉:“你真当只凭你那三言两语便能骗得过姑母吗?我替你认罪,正是为了帮你,以免你错上加错——” 她冷冷地看着车内的明谨:“你当庆幸自己今日运气好,姑母因顾及祈福之事与明家脸面,不想将你那肮脏荒唐之过闹大传开,才未曾重罚于你,否则等着你的便不止是禁足这般简单了。” “够了!”明谨脸色黑极:“我看在姑母的面子上,喊你一句阿姊,你还真当自己配教训我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过是个从父亲妾室肚子里爬出来的低贱庶女而已,也配跟他这么说话! “走!” 车门在眼前被“嘭”地一声合上,车马很快驶离了此处。 明洛站在原处片刻,复才转身折返寺中。 她神情平静,眉眼漠然,身形笔直,只半掩于袖中的手指松开又反复收紧。 她一路回到圣册帝所在的禅殿内,恰遇得一名内监捧着一只匣子走来。 那内监行礼之际,明洛例行公事问道:“是哪家女眷送来的?” 她只看匣子便知是拿来盛放手抄经文的,今日各府女眷陆陆续续都送来了抄写好的经文。 “回女史,这是方才郑国公夫人使人送来的。” “交给我罢。” “是。” 明洛接过匣子,见得崔璟的近随元祥还候在廊下,便知圣册帝还在与的崔璟议事,遂未有擅自入内,而是先回了侧殿旁,她自己临时用来处理公务的暖阁中。 明洛来到书案前,将匣子打开,取出其内那一沓手抄经文,一张张阅看。 她做事细心,凡是各府女眷送来的经文,她都会先阅看一遍,确定没有污损错漏之处,才会呈到圣册帝面前。 但也只是大致翻看一遍而已,随圣驾祈福,诚心二字尤为重要,各府女眷也不敢大意对待,故而轻易不会出现什么差池。 然而下一刻,明洛却从中发现了一个极大的“差池”。 四千字二更合一,谢谢大家的打赏和月票,求双倍月票呀呀呀呀呀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72 收获了新的胆子 这“差池”从明洛看到了第一张不同的字迹开始—— 不同字迹代表着有不同的人抄写了经文,这本是常见之事,到底郑国公府来的也不止郑国公夫人一人,祈福抄经之事凡有心者皆可为之。 下一瞬,明洛的视线落在了纸张下方的署名之上。 姚家二娘子姚夏? 明洛待此人并无印象在。 而对方所抄经文出现在郑国公夫人处也无甚稀奇,此次前来的女眷彼此间交好的,聚在一处抄经亦是常事。 明洛未曾在意, 翻过,继续阅看。 又是一张不同的笔迹。 明洛下意识地看向署名——骠骑将军府常氏岁宁。 脑海中闪过那张少女面庞,明洛面色依旧平静,再次翻过。 下一张,竟又是截然不同的笔迹。 明洛倏地皱了一下眉。 她将那纸经文拿起细看,越看便越是笃定—— 这竟是在仿照崇月长公主生前的字迹。 她的视线飞快地移到署名处,见到“常氏岁宁”四字,眉心皱得愈深了几分。 这常岁宁为何要用两种不同的笔迹抄经, 又为何仿照崇月长公主的字迹? 崇月长公主的字并不好学,而对方足足写出了七分相似……可见非一日之功,必是暗下临摹已久。 此举所图为何? 想到一种可能,明洛无声冷笑。 用两种笔迹抄经或只是肤浅的炫耀之举,但独独仿照了崇月长公主的字,那便必然是另有居心了。 想借此入圣人的眼吗? “女史,是有何不妥之处吗?”一旁侍奉着的贴身婢女流珠,见明洛拿着那张经文看了许久,神情似不悦, 便谨慎地询问了一句。 明洛面色漠然地将那纸经文攥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一旁的炭盆中。 “错字连篇,也敢送到圣人面前——” 流珠:“不知何人竟这般粗心大意?” 明洛未多言, 只道了声:“罢了。” 流珠便不再多问。 正摆着茶水点心的两名宫娥听着这番对话,心中了然。 她们都知晓,女史向来最不喜做事马虎之人。 但对方抄得错字连篇竟也敢送来, 这若是被圣人瞧见,纵然不说受罚,必定也会在圣人面前留下极不好的印象, 女史如此也算是帮了对方呢。 女史向来如此, 虽严厉了些,但心肠良善。 这是宫中之人多年来有目共睹的。 明洛已在书案后坐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已在炭盆中被燃为灰烬的经文。 她的眉眼间早已恢复了平静,只眼眸深处还余下一丝极淡的讽刺。 区区一个武将养女,身份低下的外人,竟也敢动此等心思。 真是不自量力。 且拙劣至极。 但如此认不清身份,而心存妄想之人,实在叫人厌恶。 明洛将视线收回,一张张翻看着手边经文。 待她全部阅看罢,听闻崔璟已经离开,复才让婢女将那些经文带上,去见了圣册帝。 “这是各府娘子这两日所抄经文,请陛下得闲时过目。” “嗯,放下吧。” 圣册帝搁下手中朱笔,靠在椅中闭目养神。 明洛见状遂绕去圣册帝身后,和往常那般替圣册帝揉肩:“姑母日理万机,又要兼顾祈福事宜,本就疲累……今日阿慎却又做出这般荒唐之事, 实在是不懂事, 洛儿方才已训斥提醒过他,待回府后, 想必父亲亦会责罚训诫,这段时日便让他在家中好生反省——” 她轻声道:“还望姑母能消一消气,保重龙体为上。” 圣册帝不置可否:“他若能学会反省思过,自然是再好不过。” 明洛:“他今日也算是长了些教训了……” 圣册帝想到明谨方才的狼狈模样,闭着眼缓声道:“昨日大典之上,已可见那位常家娘子,的确不同于寻常闺秀……阿慎今日遇到她,也是他运气不佳。” 这话不好说是贬是褒。 “这位常家娘子,言行举止确实少见。”明洛手下按肩的动作未停,轻声说着:“从昨日至今日这两桩事来看,其性情亦是个有仇必报不懂退让的,这倒无可厚非,只是行事……终究少了些顾忌。” 圣册帝依旧闭着眼睛:“看似少了顾忌,然而并不曾给人留下一丝错处把柄可以指摘。” 明洛按肩的手微顿了一下。 这是欣赏夸赞吗? “李录如何了?今日可又使医官看过了?”圣册帝已经换了话题。 明洛立即回过神来:“姑母放心,荣王世子昨日只是受惊之下牵动了喘疾,如今已无大碍了。” 圣册帝微点头:“他身子一向不好,朕本不欲他跟来此处,可他想尽一份诚心,朕亦不好阻止……寺中不比荣王府妥帖,要让侍随与医官多加照料着才好。” 明洛应下:“是,请姑母放心。” 此时,有宫娥入内通传:“陛下,喻常侍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 喻增行入禅殿中行礼。 在明洛的示意下,殿内无关的内监宫娥皆退了出去守着。 喻增为司宫台之首,寻常小事只需差下面的人传个话即可,能让其亲自前来的,多是紧要或不宜宣扬之事。 “昨日那罪人裴氏所言真假,已经查探清楚了。”喻增道:“常将军府上的那位小娘子,并非姚廷尉之女。” “竟不是吗……”圣册帝这才睁开眼睛:“可姚翼私下寻人,想来总不会是假的。” “的确有寻人之举,称是替一位故友寻女,虽不知此言真假,是否有不便明言之嫌……”喻增斟酌着垂眸道:“但的确是寻错了。” 也就是说,找人是真,但要找的人并不是那常家女郎。 圣册帝会意,微一颔首。 她并无意插手臣子家事,但正如朝堂与后宫向来紧密相连,臣子的家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亦在她需要掌控的范围之内。 她的眼睛总需要看得更多。 因为有无数双眼睛也在时刻看着她。 …… 午时用素斋时,常阔频频往女儿碗中夹菜:“多吃些!” 乔玉绵点着头,柔声道:“是啊宁宁,你要多吃些,伤才能好得快。” 乔玉柏则道:“而且挑水很累的。” 常岁安:“打人也很累的!” 乔玉柏难得没有反驳他的话,沉默了一下,点头:“是。” 毕竟将人都打成那样了,想必的确是费了很多力气的。 又听到此事,乔玉绵欲言又止。 她想说打人终究不好。 可转念一想,宁宁打的也不算是人吧? 那应国公世子,是出了名儿的不干人事来着。 打人不对,但宁宁打的不是人—— 想通了这一点,乔玉绵突然觉得那就没问题了。 她也试着给常岁宁夹菜:“来,宁宁吃块笋。” 她眼睛看不到,只能夹起面前的菜递向常岁宁的方向,常岁宁忙端起碗去接住。 很快,她面前的碗碟便堆成了小山一般。 常岁宁有些发愁。 喜儿在旁看着,总觉得下一瞬自家女郎就要说出有损功德的话来——没肉,吃饭不香。 饭虽然不香,但常岁宁还是把面前的饭菜全吃掉了。 午后,她的禅院突然热闹了起来。 “本是想着常姐姐有伤在身,需要静养,便没敢过来打搅……” 可谁知一转眼就听说常家姐姐不但去了后山挑水,竟还将应国公世子揍了一顿! 姚夏想到此处,又不禁目露钦佩之色:“我还是头一回听说那应国公世子被打呢!” “是啊是啊……” “常家娘子真是勇猛!” 跟着姚夏过来的五六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附和着。 “那应国公世子可不是什么好人呢……”有一个样貌姣好的少女压低了声音,忿忿说道:“行事嚣张荒唐,是个色胆包天之辈。” “没错,此人沉溺酒色,行事轻浮……乃众所周知之事,论起色胆包天来,放眼京师,唯一能与之一较高下的,也就只有姚二娘子一个了!”有女孩子煞有其事地道。 姚夏:“呸呸呸,我和他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女孩子们笑闹起来。 能与姚夏玩到一处的,多是性情活泼开朗,爱说爱闹不在话下,胆子也比寻常闺秀大些。 有人出于关心小声问道:“常娘子为何会与那应国公世子起冲突?该不是他觊觎常娘子美貌,欲行轻薄之举吧?” 常岁宁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至少没来得及有。 想来日后也不敢有。 “如此便好……” “往后常娘子还要小心提防此人才行。” “那常姐姐是为何事教训的他?”姚夏好奇地问。 常岁宁掩口打了个呵欠:“他欺负我一个朋友,他执意要打架,我便只能还手了。” 一群女孩子们闻言惊讶难当。 常娘子竟是为了朋友打了应国公世子! 且打赢了! 有人又不禁想到那日花会上常家娘子踩虫子的英姿。 ——常娘子还缺朋友吗? 常岁宁这个呵欠打罢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 所以……她今日揍了个人,竟还揍得众望所归了? 且竟有一揍成名之势。 想来,这应是和在战场上杀敌时,专挑对方军中有身份的去杀,是一个道理。 嗯……思路突然打开了。 常岁宁试图在脑海中拟出一个小册子来,将京中可打之人列于其上,以备不时之需。 待姚夏等人离去后,常岁宁即从椅中起了身,往外走去。 喜儿连忙跟上:“女郎还要去挑水吗?” “今日不挑了。” 喜儿松了口气。 她已经悄悄给女郎算过了,寻常娘子抄经做早课若能加十个功德,那女郎挑水便可加百个,而女郎又打了那明世子一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是大净特净了佛祖耳目,佛祖但凡讲究点,至少得给她家女郎加上千把个功德吧? 这么一算,女郎的功德如今已是一骑绝尘,这水断是不能再挑了,否则当真是不给其他娘子们留活路了。 “那女郎是要去何处?” “去寻喻公。” 啊? 女郎从前是最怕喻公的。 喜儿的视线落在自家女郎圆咚咚的脑袋上,不由地想,难道这就是有失必有得吗,女郎虽然失去了旧的脑子,却得到了新的胆子。 见到常岁宁独自前来,喻增也有着同样的感受,且做出了新的补充——这厮不单收获了新的胆子,更有极厚的脸皮。 “昨日我受伤受惊,怎不见喻公使人去关心一句?”那女孩子上来便是这么一句,好似在问——你就是这么当爹的? 喻增冷笑一声:“我可没看出你哪里受惊,反倒是我要受惊了。” 他可是听说了,今日她在后山打了应国公世子,且不是寻常闺秀丢只珠花扔颗石子儿,或是伸手挠几下那种打法儿,她是拿扁担打的。 他凉凉地抬起眼睛:“你可知应国公世子断不是什么善茬——” 常岁宁坐在那里:“所以我来寻喻公。” “怎么,你想让我帮你收拾残局不成?” 常岁宁不解反问:“哪里有什么残局需要收拾?” 人该罚也罚了,该赶也赶了。 至于之后的,那不是还没发生吗? 喻增:“……那你来此作何?” “我想跟喻公讨一份名单。”常岁宁道:“此次随行的宗室子弟官员及众家眷名单。” 喻增拧眉:“你要这个作甚?” “喻公也知晓,我脑子坏了,许多人都认不得了。” 常岁宁认真道:“今日打那应国公世子之前,他先报了家门——可若哪日撞见了个犟头,不肯告知身份,我总要知晓自己打的是谁吧?” 喻增:“??” 表情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失控了! 他皱眉看向了喜儿:“宫中的医官没有办法……那回春馆呢?可去看过没有?” 总要想想法子的吧? 喜儿神情复杂,常岁宁自行答道:“喻公放心,回京第一日,便请了回春馆的郎中上门瞧过了。” “怎么说的?” “听天由命。” 喻增:“……。” “喻公莫怕,我要这名单,也并非就是要拿来打人的。”常岁宁安抚了一句:“许多人身边的女使也认不全,为免冲撞了不该冲撞之人,还是要做到心中有数才好。” 喻增“呵”了一声:“……在你眼里,竟还有不该冲撞之人吗?” 说着,懒得再与之多费口,吩咐身边心腹:“行了,给她取来。” 来的都有哪些人,总归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 常岁宁得了名单,便起身走人,临走之际拿出了常家道谢最高礼仪—— “多谢喻公。” 朴实而敷衍。 …… 当晚,常岁宁抱着那长长的名单,看至深夜。 阿鲤之事已了,她便也该好好了解了解如今的局势,及有能力影响着局势的那些人了。 …… 次日清早,常岁宁按时起身,仍去了后山打水。 这水一打便是一连四日。 这一日清晨,常岁宁提桶往河边走去时,远远听到有箫声传来。 待她来到河边时,只见有一道月白色的男子身影立于河边,手中持箫。 精准卡点,誓死写到11:59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73 争气又短命 随着常岁宁主仆三人走近,那箫声停了下来。 吹箫之人也下意识地侧转过身。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男子脸庞,二十出头而已。 春日已至多时,他却仍披着厚厚的狐毛披风,饶是如此,还是叫人觉得清瘦单薄。 那张称得上清俊的面孔过分白皙,唇色也较常人稍浅淡了些。 他身侧站着一名侍从, 见得常岁宁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话:“世子,这就是那位常娘子……” 常岁宁自不知那侍从说了什么,但见对方就站在河边,她亦不好装作没瞧见,隔着五六步远止步, 抬了抬手—— “荣王世子。” 那年轻男子闻言面上现出惊讶之色:“你认得我?” 常岁宁摇头:“猜的。” 对方一愣之后,忽而了然:“也是。” 他笑了一下, 似有一丝自嘲:“在京中如我这般病弱的宗室子弟, 再寻不出第二个来了。” 这倒也是实话。 但常岁宁能认出他来,却是另有缘故——他的眉眼同他父亲荣王,有七分相似,说不是亲生的都没人相信。 想到荣王这个昔日长辈,常岁宁便询问了一句:“听闻荣王世子此前受惊病下,不知现下是否好些了?” 此事说来,与她还有些干系。 她那日在喻增所给的名单之上,看到了荣王世子也在, 便与喜儿多问了一句这荣王世子李录之事,殊不知却听喜儿说对方病了,且是在祈福大典那日给吓病的—— 也就是说, 当日她这个被大象攻击的倒霉鬼没被吓着,却反将荣王世子给吓病了。 倒也是无妄之灾。 “已经无碍……”听她提起此事, 李录看起来有些不甚自在:“叫常娘子见笑了。” 常岁宁不以为意:“一时运气之事,无甚可见笑的。” 她胆子大,却不至于看轻胆怯者。 身体健全者, 也并无资格立场去嘲笑病弱之人——正如运气好的人若去上赶着奚落运气差的,便实是一脸蠢笨之相。 看着那少女已带着女使去了河边打水, 李录有些怔然。 又见她熟练地将两桶水打了八分满,再轻松提起,他面上便又添惊讶之色。 看着那对主仆走远,李录面上的惊讶仍未褪去:“前几日听闻应国公世子被常娘子打了,我原本还不信的……” 而现在,他不禁有点担心应国公世子的伤势了。 “可不是么……这水打的还真是实在。”那侍从也不禁感慨道:“真不愧是常大将军府上的女郎。” 李录点头:“是啊。” 常大将军府上的女郎——他在心底重复了一句。 “世子,此处有风,不如回去吧。” “不急。”李录看向河对岸的青山:“此处风光甚好,只觉呼吸都顺畅了……” 他说话间,手中持箫,再次凑到了唇边。 听着身后再次响起的清幽箫声,常岁宁脚下未停。 荣王是先皇最小一位的庶弟—— 先皇是指先太子的父皇,圣册帝已故的夫君弘孝帝。 弘孝帝驾崩后不久,本要继承大统的先太子也因病故去,四下惊乱中,在如今的圣册帝昔日的明后与一众大臣的商议之下,立了彼时仅剩的七皇子李秉为新帝。 然李秉登基之后,即显露荒淫昏聩之态, 治下无道,且之后又因患下无法言明的春疾, 病痛缠身,性情逐渐暴戾,朝中怨声载道—— 三年后,大盛与北狄一战大胜之际,玄策军归朝,明太后在众臣多番提议之后,主张废去了李秉的帝位。 被废后不久,李秉病逝,以郡王之礼下葬,故世人不以帝王相称,谈起先皇来,所指便还是弘孝帝。 而荣王,便是弘孝帝同辈中排行最末的庶弟,先太子最小的一位王叔。 如今任益州都督的荣王,只得李录这么一个独子。 因李录体弱,便一直留在京中养病。 明为养病,实则更像是个质子。 常岁宁这两日得闲时便与常阔或乔玉柏打听些朝堂之事,乔玉柏昨日同她说——据闻当初圣册帝登基后,从宗室子弟中挑选储君以待日后承继大统时,本是想过要立李录为储君的,但荣王及许多大臣认为李录体弱,不堪担此大任,这才作罢。 是以,这位荣王世子曾与储君之位擦肩而过。 幸而是擦肩而过。 否则此时便没可能听得到这箫声了。 从当下裴家之事便不难看出,明后的所谓还权之说不过是为稳固人心而已—— 权势之争,总是循序渐进步步收紧的。 正如明后此前已有为帝之心,却仍推举李秉为新君,新君昏聩不堪的那三年,亦是她趁机揽权收拢人心的三年。 有一些世族官员于背地里唾弃明后之际,常会讽刺其最大的本领是生下了一双短命的好儿女。 这双儿女活着的时候,为她争来了荣宠。 这双儿女死了的时候,时机也都恰恰正好,同样为她谋得了最大的利益。 ——足够争气,又足够短命。 常岁宁握着木桶的手指收拢,看向前方的青石小路。 此时,一道从一旁的岔路上走来的深青色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是崔璟。 “小阿鲤,你果然在这儿!”崔璟身后的阿点快步走来,上前夺过常岁宁手中的水桶:“我来帮你吧!” 他来大云寺虽是来找常岁宁的,但到底是男子,不适合时时跟在她身侧,于是便被崔璟安置在玄策军中。 常岁宁这几日都未曾见到过崔璟,此时见了面,想到那日明谨之事,便开口道了句:“那日之事,多谢崔大都督。” “谢我作何。”崔璟面无表情:“我不曾帮过什么忙。” 言下之意,人又不是他帮着打的。 见他也是要回寺中,常岁宁便一同往前走去,边走边道:“我是说将我打了明谨之事宣扬了出去——” 崔璟脚下微顿:“你为何觉得会是我所为?” 常岁宁:“猜的。” 说罢,又补了一句:“这很好猜吧。” 崔璟:“……” 怎好像将反问的他衬成了个傻子? “顺手而已。”他也未再否认。 常岁宁便问:“崔大都督为何要帮我宣扬此事?” “众人皆知之下,可让明谨来日稍有些顾忌。” 常岁宁点头,正如她猜测的一样。 她又问:“那崔大都督为何帮我?” “小阿鲤,这还用问吗?”走在最前头的阿点头也不回地道:“当然是因为我们都是一家人啊。” 崔璟不置可否:“常娘子是因前辈之故,才与明谨起了冲突——前辈是玄策府的人,此事本该由我出面解决。” 常岁宁了然,原来是因为这个。 “可阿点也是我的朋友家人。”她说:“这也是我应当做的。” “这有什么好争的?”阿点忽然放下水桶,转回身面向二人,先抓起常岁宁一只手臂:“小阿鲤,我与你是家人——” 而后,又去抓崔璟的手臂:“小璟,你也是我的家人!” 他说着,忽然拿着常岁宁的手压在崔璟的手背上:“所以,咱们三个,哦,还有常叔……整个玄策府,都是一家人!” 常岁宁:“……” 崔璟:“……” 阿点满眼期待:“我说的没错吧?” 一旁的元祥神情复杂地看着那被强行压叠在一起的手。 死也没想到大都督第一次碰女子的手,竟会是这么个情形。 且阿点将军是出了名儿的力气大…… 这就好比在强行问——感动吗? 此情此景只能答——不敢动,动不了。 外力压制加之眼神期盼下,那二人只能点头。 崔璟:“嗯。” 常岁宁:“没错。” 阿点“嘿”地一声笑了,这才满意地松开。 常岁宁甩了甩被攥得有点疼的手腕。 崔璟则默默负起那只手在身后,似无事发生般看向前方。 阿点高高兴兴地重新提了水往前走去。 “那明谨嚣张惯了,纵有顾忌,却也不会太多。”崔璟继续方才的话题,道:“日后你需多加提防。” 常岁宁点头。 这话她近日已听了无数遍了,可见这明谨行事的确猖狂。 “若在城中遇到麻烦,如果来得及,可就近去寻玄策军相助。”崔璟怕她不懂,又解释了一句:“白日里城中会有玄策军巡防。” 常岁宁下意识地道:“可他们并不认得我,未必会轻易信我的话吧?” 玄策军治军严明,走的可不是平易近人的路子。 崔璟停下了脚步。 他取下腰间一枚铜符,那鱼形铜符设计精巧,在他手中一分为二。 崔璟将其中一半递向常岁宁:“你持此物,若遇危险,可随时就近寻玄策军,他们定会相助。” 元祥看得惊住。 此符虽非调动玄策军的军符,却也是都督的贴身之物,军中见之如见都督,怎么此时都督忽然就送给常娘子一半? 都督这莫不是在那一声声的家人中迷失了自我吗? 哎……说到底都怪崔家待都督太过冷情,以至于在外这三言两语,竟就让都督上了头! 由此可见,都督内心该是多么渴望家人的温暖? 想到这些,元祥险些泪洒当场。 常娘子还愣着干什么?快收下啊! 都督好不容易打开了心扉,倘若被拒绝,心门怕是就要自此锁死了! 常岁宁本是随口一问,却不料崔璟竟给了此物,一时难免意外。 阿点催促道:“小阿鲤,拿着吧!自家人就不要见外了!” 见崔璟并非是假客套,而是真实在,常岁宁便伸出手接了过来:“多谢崔大都督。” 崔璟这才继续往前走去:“谢倒不必,聊胜于无——” “……”常岁宁看着手中的铜符。 喜儿也险些听不下去。 聊胜于无? 堂堂玄策军首领,崔氏嫡长孙的贴身铜符……这若叫“聊”,那她就真的无了! 崔璟的话还未说完:“你还是要自求多福。” 常岁宁点头“嗯”了一声:“崔大都督放心,这个我擅长。” 经过这段时日同这具身体的磨合,随着对形势局面的了解,脚下是故土,身侧是故人,除了阿爹密了点,砸得她有些发懵之外——如今她也得以卸下些许防备,慢慢变得松弛了一些。 在北狄那三年,她都快要忘了曾经的那个“自己”是怎么活着,是怎么说话的了。 而今,她似乎又慢慢将自己找回来了。 听着这句“大言不惭”的话,崔璟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少女。 她在看着前方,一双眼睛尤为明亮。 崔璟回了寺中,便去忙了公事,常岁宁则带着空了的桶,再次去了后山打水。 如此反复四趟来回,日头渐渐升高,那坐在河边巨石的荣王世子忍不住问:“常娘子不累吗?” “最后一趟了。”常岁宁拿手背擦了擦额角上的细汗,随口问:“荣王世子还不回去吗?” 李录含笑道:“就要回去了。” 他说着,再次看向对岸青山:“此处风光甚好,只可惜明日就要离寺了。” “明日贵人们就要离寺了吗?”不远处的小沙弥闻言看向常岁宁主仆,不由小声道:“真是可惜了呢……” 没人帮他们干活了。 一旁年长些的僧人低声训斥小师弟:“……怠懒之心岂可有?” 小沙弥愣了愣:“我只道可惜,师兄怎知我可惜的是什么?” 哦!他知道了! 除非师兄跟他有一样的想法! 小沙弥拿抓贼的眼神盯着自家师兄,那僧人脸色涨红,连念几声阿弥陀佛。 末了,想到昨日听住持方丈讲经时的心得,又试着与自己和解,尝试接纳真实的内心。 他这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干活勤快又实在的施主,谁能不喜欢呢? 阿弥陀佛,一不小心接纳的太彻底,甚至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祈福大典了。 …… 祈福七日已满,圣驾遂启程回京。 从清幽的山寺回到了众声鼎沸的朝堂,那些波涛涌动便也随之由暗转明。 次日早朝之上,对于裴氏一族的处置也终于落定。 裴岷已死,凡有牵连者皆论罪处之,抄没家产,经查明不涉罪行之人则不予牵连—— 一时间,裴氏族人或入狱,或被流放贬谪,纵余下幸存者,顾不得悲痛感伤,皆仓促携家眷匆匆离京而去。 随着昔日裴氏族人聚居的靖善坊被查抄搬空,煊赫多时的裴氏一族,就此衰败散离。 一场春雨落,京城之外的净业庵中,时有妇人尖利的声音响起。 感谢大家的月票和打赏,双倍月票快结束了,投一张算两张多划算?对吧,对吧?(疯狂暗示)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74 如此不守驴德(求双倍月票) 听着门外传来的疯叫声,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粗布海青的裴氏坐在冰凉的条凳上,看着仆妇取来的吃食,面色沉极:“拿走!” 这些东西她怎么吃得下! “如今只有这些,娘子忍忍吧……”仆妇苦口婆心地劝道:“婢子听说裴氏族人皆已离京了……眼下娘子还是要保重身子为上。” “那就去找姚家!”裴氏猛地站起身来,面色咄咄逼人:“我不想再待在这种鬼地方了!我要回京城去!” 仆妇听得心情复杂。 这话说的…… 这整个净业庵里的人,又有哪个想呆在这里呢? 可她们为什么不回京城享福呢, 难道是因为不喜欢吗? “娘子……” “让姚翼想办法去打点!”裴氏眼神反复:“他不能不管我的死活……他欠我们裴家这么多,他不能不管我!” “还有姚冉……是我生了她,她不能如此不孝!” 她说着,猛地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走向仆妇,紧紧抓住仆妇的肩膀:“那个小贱人回姚家了吗!姚翼是不是已经和她相认了?!” “婢子昨日打听罢,不是已经同娘子说了……”看着面前神志不清的裴氏,仆妇心中只余下了无奈:“那位常娘子根本就不是郎主的骨肉,此前是娘子误会了……” “不可能!我亲眼看到的……那幅画!就藏在他书房里!我早就查清了,那个女人是他的远房表妹,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裴氏一把推开仆妇:“姚翼还在骗我!他畏惧我们裴家……所以才不敢承认!” “我要亲自去问他!” 裴氏快步奔了出去。 “裴娘子这是要去何处?” 裴氏厉声呵斥着拦住她去路的婆子:“滚开!” “啪!” 那婆子毫不留情,一巴掌重重地打过去,冷笑道:“还当自己是大理寺卿夫人吗!” “你这卑贱之人竟敢打我……!”裴氏何时受过这等羞辱,尖叫着朝那婆子扑过去。 然她体弱,自入了净业庵后又时常大闹不肯吃睡,根本不是那婆子的对手,对方不过一推, 她便倒在了雨中泥水里。 婆子满眼讥讽之色:“裴娘子还是不要自讨苦吃的好!” 毕竟司宫台可是特意叮嘱过,要让她们格外“照拂”这位裴娘子的。 “你们等着……”裴氏怨毒的双眼猩红:“你们且等着遭报应!” “这世间是有报应在的。”婆子笑着道:“裴娘子能来这专拿来消赎罪业的净业寺, 不正是因为报应吗?” 这裴氏都做了些什么,她可是听说了的。 也是个有本领的, 娘家垮了,夫家也被她得罪干净了, 就连亲生的女儿也被她逼得当众划破了脸—— 路走得这样绝,半条退路都没有给自己留,也是少见。 婆子懒得再听对方的疯癫咒骂, 撑着伞转身离开。 这样的人,下半辈子就别想着再有机会离开这净业庵半步了。 眼下还敢挑三拣四,口出傲言,待时日一长,为了活下去,不必人教,自然就能学懂事了。 日子还长,且有的是时间叫她慢慢赎罪。 裴氏坐在雨中咒骂着,时而又哭又笑。 雨势愈发地大了,雨水浇泼而下,将灰白的庵庙冲刷的愈发灰暗。 …… 京城姚家,姚冉再次提出了想要出家为尼的打算。 姚家老夫人和曾氏劝了又劝,姚夏抱着堂姊哭了又哭,也没能改变姚冉的心意。 最后还是姚翼与女儿单独长谈了一场。 “冉儿,阿父知你有赎过之心,但这世间赎过的法子,远不止于青灯下自罚这一种。” “冉儿,你该再好好思虑一二……” 最终,姚冉与姚家人各退了一步,暂且留在了府中的小佛堂内礼佛,居于佛堂内, 不再见外人。 风雨渐休。 晚间,姚翼于书房内料理罢公务,抬眼看向滴漏,已至亥时中。 姚翼自文椅内起身,转了转有些酸痛的脖子,来至书架前,自暗格中取出了一幅画来。 那幅画在他手中半展开,一张女子画像映入视线。 那画上女子姿容过人,眉目娇丽,似蓄着欲说还休的淡淡哀愁。 “我找到她了。” “她长得和你很像,幸好是随了你的样貌……” “但她好像跟你不太一样,不似你这般多愁善感。” “或是自幼养在将门的缘故,性情倒是利落,胆子也很大。” “你若是知晓她近日都做了什么,怕是要吓得连夜还魂咯……” “你要是得了闲,还是得去她梦里叮嘱两句……女儿家行事,到底不宜太过扎眼,否则万一……” 姚翼低低叹息了一声:“女儿家啊,不容易。” 他看着那画上之人,低声问:“九娘,既找到了人……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问罢却是失笑:“你一贯最是胆小,问你也是白问……你恨不得将她藏在怀里永远不见人,断是不希望她冒一点险的。” “可这世间事,人各有命,谁又说得定……” 姚翼将画缓缓收起,自语般道:“且再看看……且再看看吧。” “不过,你还是抽空去她梦里看看吧……”姚廷尉苦口婆心:“打架终归不是好事啊,打赢了还好,输了呢?” …… 当晚,托姚翼的福,常岁宁做了个极血腥的梦。 梦里,有一个年轻的妇人披着发,面色苍白发青,身上的白衣被血染透,她赤足踩着腥浓的血水,朝常岁宁走来。 这情形实在诡异可怖。 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常岁宁内心毫无波澜,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妇人。 在她的注视下,那鬼妇人反倒不自在了,扯了扯衣角,小声局促道:“来得匆忙,未及梳洗更衣……在殿下面前失礼了。” 许是一身沙场煞气过重,鬼在她面前竟也莫名讲究起来。 常岁宁“嗯”了一声,“回头烧些衣裳给你。” 又道:“给阿鲤也烧些笔墨之物。” 说着又觉得麻烦:“还是多烧些纸钱,自拿去买些喜欢的吧。” 这妇人唤她“殿下”,显然知晓她不是阿鲤了。 梦中,妇人流着泪点头。 “有话要说吗?” 妇人犹豫再三,小声说:“听说殿下与人打架了……” 常岁宁点头:“嗯?” “我……”妇人缩了缩脖子:“那个,若有下次,我会努力保佑殿下打赢的……” 见她这模样,常岁宁虽觉得指望不上,但还是点了头:“……谢了。” 从这没头没脑的梦中醒来,常岁宁坐起身,见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便下了床。 喜儿听到动静便走了进来:“女郎醒了。” 常岁宁如今都是这个时辰起身,她和阿稚轮流守夜,也已经习惯了这个时辰守在外间等着侍奉。 此时走进来,便取了习武用的衣袍,给自家女郎穿衣。 “叫人买些纸钱回来。” 正系衣带的喜儿抬起头:“?” 常岁宁:“多买些。” 喜儿点点头,忍不住小声问:“女郎这是要烧给谁?” “阿娘。”常岁宁:“我夜里梦到她了。” 喜儿听得忽然有些感伤:“女郎放心,婢子亲自去安排此事,定会办得妥当。” 雨后的演武场,空气格外清新。 楚行到时,见常岁宁已经在等着了,便上前去笑着道:“十多日未见女郎了。” 常岁宁从大云寺回来已有五日,但之前楚行出府办事去了,昨日午后方归。 “是啊楚叔。”常岁宁点头道:“那今日就多练两刻钟吧?” 楚行摇头:“女郎在寺中呆了这么久,听闻又受了些伤,还当缓一缓,不宜操之过急,不然体力跟不上,适得其反。” “楚叔放心,跟得上。”常岁宁道:“我在寺中每日挑水砍柴。” 楚行:“?” 他不确定地看向喜儿。 喜儿忙点头:“婢子也每日都在跟着女郎挑水砍柴的。” 楚行:“……” 这祈福的方式倒是很常家人。 “楚叔,今日加沙袋吧。”常岁宁提出了要求。 迎着那双过于上进的眼睛,楚行只好点头。 很快,常岁安也来了。 常岁安今日练的是骑射,少年郎骑着一匹枣红大马驰骋,手中挽弓,英姿勃发。 常岁宁解下沙袋,停下来歇息擦汗时,觉得也是时候提出来了:“楚叔,我也想学骑马,可以吗?” 楚行虽觉急了些,但也实在无法拒绝如此上进的要求。 只是出于考量,他让人牵了马厩里仅有的那头驴过来:“……府中的马多是战马配出来的,女郎乃是初学,为稳妥起见,不如先在这青驴背上适应一段时日。” 常岁宁没有异议地点头。 在楚行耐心的教导下,她如孩童学步般,慢吞吞地上了驴背。 出于谨慎和保护,楚行先是牵着驴子在演武场带她走着绕了一圈儿。 坐在驴背上、恍觉自己犹如襁褓婴儿的常岁宁不由觉得,日后还是不要轻易相认的好,不然回忆起今日情形,对彼此都将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伤害。 楚行将缰绳递过去:“女郎可以自己试着慢跑一圈了。” 终于等到这句话的常岁宁点点头:“好的楚叔。” “宁宁,你别怕,只管跑,我会随时护着你的!”马上的常岁安扬声说道。 常岁宁应下,喝了声:“驾!” 刚要再交待点什么的楚行刚张开嘴就喝了口疾风,腮帮子都被吹鼓了起来。 是那头青驴在他眼前猛地飞驰而出,竟如离了弦的箭一般! 楚行大惊失色——这起步速度,是认真的吗! 他急声道:“女郎当心!” 却见驴背上的身影沉着稳当,高束起的乌发与深青缎带飞扬,丝毫不见慌张之色。 如此提心吊胆地看着那人和驴有惊无险地跑了一圈,确定了驴没疯,人也正常之后,楚行陷入了凌乱。 驴不像驴。 人不像人。 这场面是如此地诡异,二者却又是如此地相得益彰。 眼看着自己被妹妹超了上来,常岁安也惊住了。 连带着他身下的枣红大马也不淡定了。 虽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总觉得是在骂人,不——骂驴。 看着那超过了自己的驴子,枣红大马边跑边骂骂咧咧。 ——之前听隔壁马厩的兄弟说府里来了个日行千里的驴子,面对这种荒谬之言,它始终坚持不信谣不传谣! 此时亲眼看到了,才知世上竟真有如此不守驴德的驴子! 做驴就要有做驴的样子! 对方分明是在恶意扰乱坐骑秩序! 听着身下的马儿不断口吐芬芳,常岁安慢慢停了下来,翻身下马,心情复杂地提醒道:“如风,已经输了尊严,就不要再输了风度吧……” 说着,把缰绳丢给了剑童,交待剑童去喂马——如果它还吃得下的话。 常岁安站在演武场边,静静看着那一人一驴。 不是他学会了冷静,而是过于震惊之下,整个人都麻了。 同样麻了的还有楚行。 待常岁宁跑了十来圈,从驴背上跳了下来之后,楚行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必须得去找将军说道说道了! 常阔院中有自己的演武场在,故而不常来府里的大演武场。 此时被楚行拉过来,听楚行说了一路的“女郎当真不是普通人”、“我怕是教不了了”、“事情有点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将军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常阔听得头都大了:“……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玩意儿?” 直到他来到了演武场,眼看着女儿坐在那驴背之上绕演武场跑着,手中的弓射出去十箭,中了八箭,仅剩的那两箭似还透着“算了,不必太张扬,不宜吓到那些凡夫俗子平庸之辈”的收敛之感—— 常阔一双牛眼瞪大如铜铃。 而后便是狂喜。 狂喜之后,遂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懊悔当中,一巴掌重重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哎! 都怪他! 从前他想着习武太苦,不想让女儿家遭这份罪,又因女儿只喜诗文,他便也没敢提过这方面的建议…… 如今看来,是他耽误孩子了! 事已至此,只能试着尽量挽救弥补一二:“岁宁,从明日起,阿爹亲自教你!” 楚行愣了愣:“将军,这也不必吧……” 他请将军来,可不是让将军来跟他抢学生的! 常阔抬手,肃容道:“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楚行:“……”该说不说,是挺绝的。 一旁,阿澈不确定地小声问:“楚将军……我,我还有必要学下去吗?” 且不说适不适合练武了,眼下就是说,他该不会……是有什么自己都没发觉的残疾之处吧? 若同样是健全之人,怎也不至于差别如此之大吧? 男孩子观察着自己的四肢,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啊啊啊双倍月票最后一天了,你们兜里的月票真的还藏得住吗? (家里的小孩儿已经被猫猫彻底俘获了,今天舅姥爷拖地时说:今天的地特别脏,都怪猫。 小孩儿立刻说:爸爸,你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弄脏的! (猫猫怎么会犯错呢!!) 昨天小孩姑姑来家里,说她家里闹老鼠了,我提议把猫带过去抓老鼠,小孩立刻又说:不行的姑姑,我们的猫抓人!它都抓我啦,你看我的脸,都是它抓的!(顶着一张并无说服力的脸)刚来家里时的确不小心抓过他一次,但这个“都”字,就有点无中生有了…… 论人类幼崽是如何被猫猫驯服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75 人均饭桶 面对阿澈的疑问,楚行没能给出回答。 一来关于天资差距的问题实在残酷,二来……他实在没有心情! 眼看着自家将军已替女郎亲自制定了全新的操练计划,楚行急了。 “将军……” “此事不如再从长计议……” 他屡屡试图插话,然而亢奋不已的常阔根本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已然敲定下来:“就这么说定了,从明日起, 我每日卯时来此!” 看着满脸迫不及待之色,恨不能现下便回去蒙头睡一觉,最好睁开眼就到明日卯时的常阔,常岁宁提出了疑问:“……阿爹是不打算上朝了吗?” 常阔笑容凝滞。 而笑容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他的脸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脸上—— 同样迟迟意识到这一点的楚行大喜过望,立刻道:“将军每日早朝,时间上便不够妥当,女郎习武之事,还是由属下盯着吧。” 常岁宁点头:“阿爹哪日得空, 与我指点一二即可。” 五品以下官员只需参加初一与十五的大朝,然常阔为一品骠骑大将军,需每日朝参。 常阔重重叹了口气。 早朝之制可恨如斯,误他教女大业! 官职过高,何尝不是一种烦恼? 短短瞬间,常阔脑海中闪过诸多危险念头——包括但不限于一些如何才能被贬官的幻想。 作为赢家的楚行见好就收:“但女郎如何练,还是依照将军方才定下的章程来。” 常阔唯有再三交待:“你可要多上些心,万不能误了孩子。” 楚行拍拍胸脯:“将军只管放心!” 一旁的常岁安忍不住开口问:“可是阿爹,您的那些安排,会不会太满了些?” “完全不会。” ——答话的是常岁宁。 常阔不由笑了:“瞧我们岁宁,多争气!” “可妹妹到底是女儿家……”常岁安边跟在常阔身边离开演武场,边心疼地道:“宁宁习武只为防身而已, 横竖又不必去战场上杀敌, 更不指望和您一样当将军,犯不着吃这份苦吧?” “阿兄此言差矣。”常岁宁边擦着汗边往前走着,道:“怎就不指望当将军呢?来日之事谁也说不定的。” 她既选择将非同寻常的“天资”显露出来,又岂会单单只是为了防身而已? 常岁安听得呆住。 常阔亦是一怔,片刻后却是朗声笑了起来:“说得好!谁说女郎就不能当将军杀敌了?” 女郎也是能领得了兵, 打得了仗的!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要肯定。 看着身旁的少女,常阔欣慰的眼底藏着一丝叫人看不真切的缅念。 常岁安则陷入震惊中久久无法回神,弱不禁风的妹妹突然有倒拔垂杨柳之势且罢了,现下竟还存了上战场杀敌之志? 看着瞠目结舌的儿子,常阔笑着哼声道:“你小子听着没有,日后咱们常家的门楣,说不准还得由你妹妹来支撑哩!” 这半开玩笑的话,却叫常岁安顿时惊醒。 这可不行! 支撑门楣,那可是极辛苦之事! 少年人暗暗握拳,下定决心要努力争气,绝不能将家中重担压在妹妹身上。 但转念想到妹妹的天资,少年人颇有种拍马也追不上的绝望之感,紧迫之下忽生急智,窥见了一丝名为捷径的希望—— “宁宁,你仔细回忆回忆……”常岁安凑到妹妹身边,小心翼翼又难掩向往地问:“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坏的?” 常岁宁看向他:“……莫非阿兄也想试试?” 常岁安忙不迭点头。 同样的坏法儿……能不能给他也来一个? 他仔细想过了, 妹妹的天资就是在脑子坏了之后突然显露出来的! 他承认有赌的成分, 但他真的很需要坏一下试试! 常阔听得忍无可忍, 一巴掌打在儿子的脑袋上:“已经这样了, 你还想怎么坏!” 常岁安揉了揉被打了一巴掌的脑袋,认真合计了一番,意识到脑子可以拿来坏的余地确实不多,便只好作罢。 常岁宁在旁说道:“阿兄的长处已经足够多了,倒不必如此铤而走险。” 孩子嘛,还是要一视同仁,多夸一夸才好的。 “真的?”常岁安眼睛亮起:“宁宁,那你说说,我都有哪些长处?” 常岁宁作势想了想:“嗯……” 常岁安眼巴巴地看着她,久等不到她回答,不禁有些忐忑——这个问题果然是为难到妹妹了吗? 他正想着说些什么岔开话题时,忽见眼前的女孩子莞尔一笑,眼睛里却俱是认真之色—— “阿兄有一颗万里无一,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吗? 少年郎眨了眨眼睛,嘴巴便越咧越大,就要咧到耳后根去了——若是生条尾巴出来,怕是能把自己摇到飞起来了。 见儿子这幅不值钱的样子,常阔“啧”声道:“这可不得了了!这下还不得把这四个字刻在脑门儿上?” 常岁安挠了挠后脑勺,“嘿”地笑了。 一家人说笑打趣着往前走去。 在一条岔路前与父兄分开,常岁宁回了居院更衣。 “将军还真想将女郎培养成一位女将军不成?”身边没了旁人时,楚行笑着问。 常阔也笑了笑,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他是疼爱认可女儿的父亲,同时也是出入沙场三十余年的将军,还不至于只因见女儿是个武学奇才便盲目昏头—— 想要成为一位女将军,单凭于武学之上的天资,定然是远远不够的。 “但孩子有想法自然是好的。”常阔笑着道:“敢想当然是好事,这世间事多艰难,总是需要有敢想敢做之人的,管它能不能成,先想了再说嘛。” 这句话不是他说的,是他听来的。 楚行也是听过的,此时笑着点头道:“是这样的。” …… 晚间,常家三口在膳堂中一同用晚食。 因被女儿的天资振奋到,心情大好的常阔胃口也大好,比平时又多吃了两碗饭。 常岁宁因今日练罢基本功又练了骑射,也多吃了一碗。 常岁安更甚,眼看天资追不上妹妹,便只能在体格上多下功夫,常年习武的少年郎本就饭量大,此时又存长进之心,五碗干饭便轻松下了肚。 看着那被摞得老高的饭碗汤碗,在旁侍奉的女使眼皮轻颤——这就是把她的头割了,直接往里头灌,怕也盛不下这些啊。 看着一旁那拿来盛饭的小木桶空空如也,一粒米也不剩,常岁宁也觉得有些离谱了,因一些操心军中粮饷的昔日习惯使然,下意识地问道:“阿爹,如今府中的米粮菜肉,多是从何处来?” 对府中琐事所知不多的常阔看向白管事。 “回女郎,这米粮么,除了朝廷发下的禄米之外,便是田庄上的收成了,至于菜肉炭这些,是不够的,则多是从府外采买而来。” 常岁宁点头,又问:“那禄米与田庄收成,每年能有多少剩余?” “剩余?”白管事愣了愣,脸上好似写着——那是个什么闻所未闻素未谋面的玩意儿? 常岁宁:“……全吃完了?” 常家主子虽不多,然偌大的府邸与各处田庄产业总需人来打理,仆从自是少不了,里里外外又因有许多常阔旧部在,每年六百石禄米没有剩余且罢了,可依常阔如今的官职,抛开赏赐不谈,职田也有千亩—— 纵是常府上下以军法治家,为养住一身腱子肉,落得个人均饭桶……不,人均造饭好手的局面,却也断无全部吃完的可能才对。 看出她的不解,白管事解释道:“那些田庄,因少了擅长打理之人,此前将军便做主卖了数百亩永业田,余下的那些近年来收成也不好,一来二去,便也没能屯下什么余粮。” 与只能暂时拿来租种的官员职田不同,所谓永业田,即是朝廷分赐下的私产,可拿来继承买卖。 常岁宁看向常阔:“阿爹又不缺银子,为何要卖田?” 常阔回忆了一下:“有些年头了……应当是有一回军饷吃紧,户部拨银迟迟未到,便使人变卖了些产业垫予军中用度——” 大盛统共也没安稳几年,大小战事不断,国库不算充盈,朝中人心各异之下,时而军中供给便也不好讨要。 军中催了又催,户部一拖再拖,都是常有之事。 “之后倒是补了回来的。”常阔不以为意地道:“但也未再特意去买回那些田庄了,不好打理不说,横竖府里也不缺那些。” 常岁宁若有所思。 各人所擅不同,常阔的粗中有细,细不在于这些打理家产的琐事之上。 常家没个打理内宅的女主子,只一个同样是从战场上下来的白管事统管着这些大小之事,难免会有顾及不到之处。 说白了,常府不过是个兵窝而已。 她思索着道:“如此坐吃山空也不是个法子。” 见她还担心起了这个,常阔被逗笑了:“岁宁不必为此发愁,你阿爹这座山且大着呢,要想吃空,也是个难事!” 俸禄不提,单说他打了这数十年的仗,大大小小胜仗无数,此前跟随先太子殿下时,赏赐方面更是从无克扣,便也积累下了还算丰厚的家底。 家里人是能吃了些,但除了吃,其它方面却是从不奢靡挥霍,一双儿女又非纨绔败家之辈,莫说养人了,便是再养上百来头猪,埋头吃上十辈子,那也是轻易吃不空的! 正因此,便也习惯了不拘小节。 常岁宁认真道:“话虽如此,可天生万物,皆有其用,既得可用之物,便还当善用,一味空置,不去打理,岂不暴殄天物?正如田庄,若打理得当,屯收米粮,纵然一时用不上,却未必日后也用不上。纵自身无所需,却总有需要果腹之人。无论用于何处,却总比闲置荒废来得好,阿爹觉得呢?” 她说得认真,常阔便也换了一副认真的脸色:“阿爹觉得,甚是在理。” 常岁安也认同地点头。 白管事也跟着点头,不由问:“那女郎可有打理家业田产的良策?” 在众人的注视下,常岁宁想了想:“暂时没有。” 四下沉默了一下。 常岁宁轻咳一声:“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虽无细致良策,但总有擅长之人。” 她纵然有所谓良策,也只是纸上谈兵,前世她活得委实匆忙,兵法治国之道学了不少,但实在没有空闲去切身实践譬如农田之事。 她既无经验,若瞎胡指派,倒不如不做。 她的老师曾对她说,她无须事事精通,也无人能做到事事精通,她只需学会选贤任能,知人善用,再使人尽其才。 常阔点着头,捋着炸哄哄的胡须道:“岁宁说得很有道理。” 思路有了,接下来便只需要拥有“擅长此道之人”即可。 而显而易见的是,这擅长之人也并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还须得去找—— 白管事虽觉有些繁琐麻烦,但既女郎提了,便还是点了头:“属下会叫人留意此事的。” 此时,喜儿和剑童从外面走了进来。 喜儿道:“女郎,按照您清早的吩咐,东西都准备好了。” 常岁宁点头。 剑童接着说道:“所备之物皆已让人送去了园子里,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女郎过去了。” 常岁宁便起身:“现在去吧。” “一起过去吧。”常阔也跟着起身:“难得有这个机会。” 女儿被殿下带回来时尚且年幼,对生母并无印象,这是头一遭听她提起梦到了亲生阿娘,想要烧些纸钱过去。 哪怕是梦里相见,也算相见了。 既相见便为相认,既相认了,那便算是有效祭祀。 既然是有效祭祀,那就得认真对待,不能短了礼数。 此乃常阔的想法。 于是,待来到园中之后,常岁宁即看到了堆成山一般的祭祀之物。 纸钱摞得半人高且不提,并有纸扎的屋宅、轿子、车马等物,常岁宁走近了细瞧,发现那屋宅竟还是个五进大院…… 别太奢靡了。 常岁宁沉默了一下,不由道:“这一遭烧下去,少不得要成一方首富了。” 常阔叹道:“也算是头一回上门,正所谓礼多人不怪。” 常阔说着,接过剑童递来的酒壶,缓缓倒洒在贡品前:“岁宁阿娘,出来收东西了。” 闻着这满鼻子的酒气,常岁宁想着梦里见到的柔弱妇人,估摸着对方若果真收得着,此时应当被呛得不轻…… 谢谢大家的月票~双倍月票截止到今晚十二点结束,大家还有月票的话不要浪费了嗷! 感谢墨兮无瑕、水流??谢两无情,、滺萇假憩、书友20221114215616582,粉丝不透明、慕蔚成礼、书友20190309182538302、freepenguin、三省省省,仟仟万花筒等书友的打赏~ 晚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76 早知他来,我便不来了 一应祭祀之物被点燃,将四下映亮。 喜儿取了蒲垫放到自家女郎面前。 常岁宁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曾跪下——她替阿鲤跪一跪已故生母倒无妨,但她怕对方九泉之下再吓出个好歹来。 于是便在蒲垫上盘坐下来,往面前的铜盆里投放纸钱烧料。 常岁安蹲在一旁也帮着她一起烧,边小声问:“宁宁,你既在梦里见到了亲生阿娘,那你有没有问一问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常岁宁:“……这倒没问。” 这梦做的,倒也没有那般细致。 常岁安忙交待道:“那你下回一定记得问一问,回头阿兄好给你办生辰宴!” 别家妹妹都有生辰礼收,唯独他家妹妹因生辰不祥,而从不过生辰——少年郎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常岁宁点了点头:“好。” 如果阿鲤娘亲还敢来她梦里的话—— 常岁安满眼迫不及待:“到时咱们宁宁办生辰宴,要将京师的小娘子全都请来,阿兄把这十六年的生辰礼,都给你补上!” 常岁宁再次点头。 这个好说。 她回头自己挑个喜欢的日子便是。 不行…… 单是自己喜欢还不够。 常岁宁望着面前的火光,想了想,决定寻个机会从无绝那里,诓个最旺最勐的八字来用一用。 她重活这一回,命格自该攥在自己手里,这辈子她是什么命,她自己说了算。 她这厢正盘算间,握着火锏拨动火盆烧料的手忽然一顿,倏地转头看向身后深浓夜色下的草木,定声道:“阿爹,好像有人——” 负手站在一旁的常阔跟着她看过去,疑惑道:“没有啊。” 常岁宁警惕道:“会不会是刺客潜入了府中?” 常阔笑了起来:“岂会有什么刺客?哪个不开眼的刺客胆敢来咱们府上?” 常岁宁狐疑地看着过分自大的常阔:“阿爹都不让人去查看一下的吗?” “你这孩子倒是够警惕!”常阔捋了捋胡须,欣慰道:“嗯……谨慎些总归是好事。” 常岁宁默然。 大可再多说几句,省得人跑得不够远。 “老白,带人去瞧瞧。”常阔这才摆摆手交待白管事。 白管事应声“是”,带着几名仆从上前查看一番后折返:“将军,并未发现任何可疑踪迹。” 常阔便朝着女儿露出笑脸:“怎么样,阿爹就说没人吧?” 常岁宁点点头。 无所谓,他演得开心就好。 她也懒得戳破,继续大把大把地烧着纸钱——但凡烧得不那么大把一些,今夜恐都烧不完这些。 常阔那边说道:“阿爹明日还要早朝,就先回去了……岁安,你留下陪着宁宁。” 常岁安点头应下来。 常阔这才状似悠哉地离去。 待身影离了一双儿女的视线,他才快步而行,匆匆回到了居院。 昏暗的长廊尽头,站着一道墨色身影。 常阔独自走进廊中,没好气地道:“又来我这里作甚?我这里是将军府,可不是西市……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穿着黑衣的身影转过身来,却是女子模样,抬手朝常阔行了个礼,开口一板一眼地道:“我家主人让我带话给常将军——将军此番得胜归京,听闻有人暗中要送美妾与将军,但将军都这把年纪了,还当洁身自好才是,不宜将那些来路不明乱七八糟的女子带回家中,徒增麻烦。” “她管我!”常阔如炸了毛的大猫:“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女子看着他:“那将军想抬美妾进门吗?” “废话,老子当然……不想!”常阔重重甩袖:“给我转告她,我不收美妾是我自己懒得应付,可不是因为我怕了她!” 黑衣女子:“……知道了。” “没旁的事就赶紧走。”常阔嗤笑道:“方才的动静就连我闺女都能察觉,她手下的人是愈发不济了。” 说到此处,黑衣女子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她分明很小心的,根本没发出什么声音,怎就被那小姑娘发现了? 这话她没法接,只能取出一只瓷瓶放在一旁的长廊围栏上:“这是主人让我转交的,阴雨天将军腿疾发作时,吃一粒即可缓解疼痛。” 常阔看过去,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谁稀罕要她的东西?拿走!” 女子无奈将东西收回去。 常阔:“?” 还真拿走是吧! “走走走,告诉她,以后别再为这屁大点事来烦我了!”他不耐烦地开始赶人,转过身嘴里头骂道:“……还真是闲出屁来了!一回回跟诈尸似得!给她三分颜色,就跟我没完没了!” 女子揉了揉备受煎熬的耳朵,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而可以预见的是,同样的煎熬,待她将这些话告诉主人之后,免不得还得再经受一遍。 本要原路离开的女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脚下一顿,换了条路走。 园中,烧纸钱烧到麻木的常岁宁打了个呵欠。 呵欠是会传染的,常岁安也跟着打了个,眼泪都出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逐渐将头低了下去。 常岁宁察觉到不对,抬眼看向他,不由一愣:“阿兄怎哭了?” “我也想我阿娘了……”少年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哽咽。 他本只是打个呵欠的,可这眼睛揉着揉着,就突然来感觉了。 “我都不知道我阿娘长什么模样。”少年拿手背蹭了下眼泪。 常岁宁不禁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 说来她也不知常岁安的阿娘生得什么模样,常阔乃草莽出身,三十多岁了一直独身一人,直到有一回,忽然抱了个还在吃奶的娃娃回来,说是他儿子。 儿子有了,那媳妇呢? 一问,才知媳妇难产死了。 据他说,媳妇是他家中早早给他定下的,他本都忘了这茬儿了,上次回乡时才知对方一直在等着他,于是他便顺便磕头成了个亲,然后就忙着打仗去了。 再回乡时,正准备将人接去京城,才知人没了,只留下个孩儿。 说着,一手抱娃,一手掏出了个亡妻牌位出来。 看着那突然出现的牌位,当时大家都沉默了。 千言万语只能由无绝化作一句——弟妹命苦哇。 常阔为亡妻大办了一场丧事。 于是,大家还没来得及喝喜酒,便直接坐下吃丧席了。 此事悲情之余,又透着一丝仓促与离谱,但逝者为大,便都默契地不多做打听。 至于孩子是不是老常的,大家则从来没有过丝毫怀疑,一是出于尊重,二是基于事实——父子俩恍若一头大水牛抱着只小牛犊,说不是亲生的都没人信。 “而且阿娘从不来我梦里的……”常岁安有些委屈:“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怎会有人不喜欢阿兄呢。”常岁宁想了想,问:“阿兄有没有做过那种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梦?” 常岁安眼中含泪,朝她点点头。 “那便是思念我们的人偷偷来梦里看过我们了。”常岁宁不紧不慢地拿火锏翻动着纸钱,认真道:“但又怕我们太沉溺梦中事,醒来后会难过,于是临走前便让我们全忘干净了。” “那如此说来……阿娘日日都来看我了!”常岁安眼中忽然有了神采:“我几乎每日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 常岁宁:“……”那睡得还挺沉的。 “说来就要清明了,也该去阿娘坟前祭扫了。”常岁安心情好多了,随口问:“宁宁,你要不要一同去?” 常岁宁点了下头:“好啊。” “那咱们明日去……”常岁安说着,顿了一下:“明日不行,明日家中有客至呢。” 常岁宁看向他:“有客?” “是崔大都督。”常岁安道:“此前在大云寺,不是邀了崔大都督回京后来家中吃酒的么,昨日阿爹又叫人送了帖子去玄策府,崔大都督叫人回了话,明日登门——” 常岁宁了然点头。 是在寺中崔璟帮了她那次,常阔说回京后要摆酒道谢。 二人本就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又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同袍,也就是崔璟性子冷清了些,不喜与人往来,不然便是隔三差五聚在一处吃酒也是正常的。 而既对方好不容易登门,这宴又是因相助她之事而摆下的,纵是出于礼数,她和常岁安自也是不宜选在此时出门的。 兄妹二人便约定后日再出城祭扫。 约定罢,二人又先后打了个呵欠。 终于将东西烧完,常岁宁——早知他来,我便不来了。 “数日未见崔大都督了。”魏叔易浑不在意被人嫌弃,还专坐到了崔璟身边的椅子里,含笑道:“平日要与你叙旧吃酒,你总有诸般理由推辞,今日算是叫我撞上了。” 常阔笑着放下豪言:“今日有一个算一个,不醉不归!” 此时,常岁宁还未意识到这句话最终会应验在何人身上—— 章节目录 077 是否有那种心思 素来没有家法可言的常家,也历来没有那些繁重刻板的规矩,又因崔璟与魏叔易皆是常岁宁相熟之人,且虽是同厅但一人一几分桉而食,常岁宁便不曾避开,午时与众人一同用了饭。 常阔作为主家,坐于主位之上。 其下首坐着贵客,一左一右各是崔璟与魏叔易。 再往下,则是楚行与阿点,及其他几位在军中有资历的前辈老人儿。 如此论资排辈,常家一双儿女便坐在了最后头。 眼瞧着就要坐到临近厅门处的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常阔的位置,有些不大习惯。 常阔先举杯敬来客,楚行等人跟着端起酒盏。 坐在对面的常岁安伸着脑袋对常岁宁道:“宁宁,我叫人将你的酒换作果酒了,你先试一试,若还是不习惯,那便吃蜜茶。” 常岁宁看向面前摆着的果酒,点了点头。 想她当年在军营中与将士饮烈酒,曾有千杯不醉之名。 所谓千杯不醉,虽有些夸大其词,但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竟沦落到只能喝果酒的地步。 她跟着举杯,将那盏果酒一饮而尽。 “宁宁,怎么样?”常岁安小声问。 常岁宁如实答:“……很甜。” 常岁安咧嘴笑了:“是吧,我特地叫人给你加了蜂蜜。” 面对这一片对妹妹的体贴宠溺之情,常岁宁只能道:“多谢阿兄了。” “且动快吧!”常阔声音洪亮,满面热情:“崔大都督与魏侍郎都不必拘束,只当在自家便是!” 席间常阔多次举杯。 魏叔易也屡屡敬酒,换着名目单敬崔璟且不够,敬主家时也不忘拉上对方一起,言辞间又玩笑着怂恿诱哄阿点去灌酒,可谓醉崔璟之心不死。 崔璟虽不怎么说话,面对魏叔易专对着他来的诸般絮叨时,面上总略带些漠然的嫌弃,但敬到面前的酒,却也都来者不拒。 看着他们推杯换盏,喝的热闹,常岁宁倒没昏头,纵是果酒也没敢多饮。 到底身子不是原先的身子,还是谨慎些好,前世英名不可毁,今生颜面也不宜丢。 遂只饮了小半壶果酒即作罢,专心吃起肉来。 那边,面对魏叔易的恭维,常阔正笑着道:“……哪里的话,我不过老武夫一个!而魏侍郎年纪轻轻,前途真正无可限量啊!” 而同样的话,方才他刚说了一遍。 常岁宁了然。 得,这是醉了七分了。 老常醉酒的前兆——开始说一些重复的话。 又开始招呼着众人:“来来来,说好的不醉不归,接着喝!” 常岁宁在厅中看了一圈儿,只觉在场随便哪个看起来都比常阔清醒—— 怕是到头来不醉不归的只有他自己。 “扑通!” 忽有响声自对面传来,常岁宁一抬眼,只见是常岁安趴倒在了面前的食桉上,不省人事。 常岁宁:“……” 话说早了。 常阔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抬下去!” 眼看着常岁安被下人扶了下去,大抵是唇亡齿寒之故,楚行等人再端起酒时,饮酒幅度便矜持了许多,不再轻易一饮而尽——崔大都督与那魏侍郎可谓后生可畏,客人且端坐,若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了,将军府颜面何存! 随着常岁安出局,宴席也已近尾声。 小孩子总是坐不住席的,阿点早就想走了,此时便猫着身子偷偷——自认偷偷来到常岁宁身侧,蹲在她身边小声道:“小阿鲤,咱们去园子里喂鱼吧?” 常岁宁也觉厅中闷了些,便搁下双箸,起身与常阔道:“阿爹,我先带阿点将军出去走走。” 常阔喝得满脸通红,笑容愈发憨厚慈爱:“去吧去吧。” “魏侍郎不去吗?”阿点朝魏叔易道:“咱们去比比谁打的水漂更远吧!” 方才喝酒时魏叔易为逗他开心投其所好,便随口说自己也很擅长打水漂来着—— 常岁宁本欲拉着阿点离开,不料魏叔易却笑着应了下来,迤迤然起了身:“常将军,晚辈便先失陪了。” 常阔:“魏侍郎这就走了?酒还没喝完呢!” “晚辈酒量浅薄,再喝下去怕是要失仪,便先认输了。”魏叔易笑着施礼罢,目光落在崔璟身上:“魏某无用,这份重任便只能交给崔大都督了。” 常阔哈哈笑道:“魏侍郎谦虚了!” 却也不再纠缠。 他虽爱酒,也热情待客,却并非是会在酒桌上死缠烂打灌酒之人。 魏叔易便与常岁宁一同离了席。 出了膳厅,见魏叔易似要开口,常岁宁不愿被他探究,便先发制人:“魏侍郎不是要与崔大都督把酒叙旧吗,怎这就跟着出来了?” “人还是要知进退的。”魏叔易叹道:“两年未见,这崔令安酒量竟又见长,想要灌倒他,眼看是不能了。如此若再不识趣,只怕要将自己搭了进去。” 末了,颇觉遗憾地道:“真是可惜,今日又没能见着崔令安醉酒之态。” “别说你了,我都没见过呢。”阿点在旁说道:“他们都说,小璟和殿下一样,都是喝不醉的!” 魏叔易却笑着道:“我却是见过的,甚是有趣。” “不过,那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与他尚是孩童时……”魏叔易说着,轻“嘶”了一声:“兴许我是唯一见过他醉酒之人……说不得他早早存下了要将我灭口之心。” 阿点恍然:“难道小璟正是因为这个才不待见魏侍郎的吗!” 魏叔易讶然失笑。 常岁宁不由地点头——可见是真的很不待见了,竟连阿点都看得出来。 “那倒不全是……”魏叔易“哗”地一下展开手中的折扇,那扇面之上空无一物,他笑着道:“崔令安不待见我,大抵是因为我有的,而他没有。” 常岁宁脱口而出:“话多?” 魏叔易手中折扇收起,“啪”地一下敲在了她头也要十来年的累积—— 太慢了,不喜欢。 且要侍奉明后,更不喜欢。 她要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不想与女子争抢……”魏叔易笑问道:“那常娘子是要与男子相争了?” “我可没这么说。”常岁宁目往前走着,忽然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道:“我何来与人相争之力啊。” 她微抬起头,只觉今日的太阳,晒得人有些燥热。 说话间,园子就在眼前了。 阿点进了园子就开始捡石子儿,不忘分给常岁宁一些,带着魏叔易往园中最大的池塘而去。 另一边,膳厅内的酒席已经结束。 楚行等人离开后,常阔却拉着崔璟单独去了书房,称是有要紧之事要问他。 “将军所指何事?”进了书房,四下无旁人,崔璟正色问。 常阔坐在椅中,一时没说话,只定定地盯着他瞧。 崔璟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但他一贯耐得住性子,便由着常阔盯着他瞧。 好一会儿,常阔才迟迟开口:“此处没有外人,我且问崔大都督一句,你是否对我闺女动了那种心思?想做我家常家女婿!” 崔璟神色微惊:“……?” 常将军分明喝酒时,也是吃了菜的? ——怎至于醉到这般地步。 “岂会。”他答得没有犹疑。 甚至只觉荒谬,不由费解皱眉:“将军何出此言?” 常阔摊手:“那你为何要赠一半铜符给我闺女嘛?” 他在大云寺时便知晓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当面问崔璟罢了! 崔璟如实道:“常娘子当日为替阿点前辈出头,动手打了明谨,恐来日会有麻烦缠身,前辈是玄策府的人,此为我之失职,赠铜符只为稍作弥补而已——” 常阔了然:“哦……原是这么回事啊!” 他本以为对方赠铜符是一反常态,竟主动与人有牵扯之举,殊不知正是不愿相欠不愿牵扯—— “将军若觉不妥,崔璟收回便是。” “倒也没什么不妥的!”常阔眉眼舒展开,将心放回了肚子里,此刻便有些歉意地道:“此举并无出格之处,实是也怪我家闺女委实过分招人喜欢了些,我这就难免多想一层,忍不住多问一句……这当爹的心情,想来崔大都督应当也能理解吧?” 崔璟:“……” 很显然,他不太能。 “总之是我想岔了,勿怪勿怪,我且自罚一杯!”常阔说着,抓过一旁的茶盏,咕冬冬灌了下去。 这盏茶下去,他醉态反倒更甚了些,笑着问:“不过话说回来,令安啊……你也是时候该考虑娶妻之事了吧?” 章节目录 078 那是她的父皇 知晓常阔此问是出自关心,崔璟便也语气平和:“崔璟已寻到此生心中所向,故无娶妻打算。” 常阔听得一愣。 已寻到心中所向? 但又无娶妻打算? “你这心中所向是指……?” 若是个女子,纵非士族女,可若他想娶,就凭他这一身反骨,崔氏怕也拦不住他。 不是女子,那就只能是……? 常阔神情一颤,不自觉坐直了些。 崔璟:“唯玄策军及手中剑戟——晚辈心之所向,归守所在,只在此而已。” “……”常阔回过神,反省了一下。 倒是他格局小了。 “你心系玄策军,心系大盛江山安稳,这自然没错。”常阔长长叹了口气:“可一个人到底是太冷清了。” 崔璟难得笑了一下:“将军不也是一个人吗,倒也未觉冷清。” “我可不是,我有儿子,且还有闺女呢!”提到一双儿女,常阔笑得眼角皱纹舒展开来:“且有人给我养老送终哩!” “人生在世,活个舒坦而已!你若果真无成家打算,那也不必勉强,横竖也没人能勉强得了你嘛!”常阔很是义气地道:“倘若崔家做事不讲究,亦不打紧,到时我让岁安岁宁也给你养老送终!” 崔璟默然了一下,感动是有,但不太成立:“……将军要不要算一算我与贵府郎君娘子的年岁之差?” “哦…湖涂了湖涂了!”常阔一拍脑门儿,哈哈笑道:“无妨,等我有了孙子外孙……拿来替你养老也是一样的!” 说着,笑着站起身来:“也没旁的事……走,咱们也去园子里瞧瞧去!” 崔璟本欲告辞,然常阔醉得七七八八,路都走不大稳当,叫人放心不下,且热情尤甚,全然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崔璟有意让他吹风醒一醒酒,便陪着他往园中去。 “……我赢了,我又赢了!” 阿点站在塘边雀跃欢呼,随着一声“再来”,他手中又有一颗石子飞出,“啪”地一声砸在水面上,将水面撕开一道长长裂痕。 魏叔易也跟着将手中石子抛出。 他站在池边春柳下,玉青色长衫衣袖半挽,倒也玩得尽兴,不时发出清朗笑音。 站在塘心桥上的常岁宁看得颇费解——不太懂男子对打水漂的执念。 她打了个呵欠,再次看向头话。 他脑子里忽然响起常阔方才在书房中那句要让常家兄妹给他养老送终的话……这常家娘子是眼看养老从年岁上行不通,便要直接给他送终了吗? 魏叔易忽然发出一声笑音。 崔璟冷冷地扫过去。 “见谅见谅……”魏叔易没什么诚意地揖礼:“实在是没忍住。” 谁让他且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狼狈的崔令安。 至于崔令安被常大将军打的那次——彼时他忙于准备科举之事,没赶得上来瞧热闹。 崔璟懒得理他,浑身滴着水披着发抬脚离去。 “都怪小女吃醉了酒……才闹出这般笑话来!”常阔无奈叹气,连忙吩咐下人:“还不快带大都督前去更衣!” 阿点也跟过去换衣。 众人离园而去,长吉刻意走在元祥身侧,抱臂幽幽说道:“你家郎君被打了,我家郎君没有。” 元祥听得恼恨难当,脱口回击道:“我家郎君有被打的机会,你家郎君没有!” 长吉听得脑子一乱,愣住了。 一股自我惊艳之感自元祥心底油然而起——急智啊! 他竟能想出如此完美的还击! 嘿,看来这与他平日里苦读兵书的积累分不开,想必这便是厚积薄发的美妙之处吧。 长吉半晌才将打结的脑子捋顺,无语地抽了抽嘴角——跟脑子有病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白管事命人取来了常岁安未穿过的新衣,送到了前院客房中。 崔璟更衣罢,元祥婉拒了常家前来侍奉的女使,接过梳发之物便入内,替自家都督将头发擦干后束起。 束罢不禁觉得自己实在心灵手巧,忙取了一旁的铜镜递到自家都督面前:“都督您瞧瞧怎么样?” 崔璟看着镜中自己嘴角处的青紫:“……不怎么样。” 这是起初他未做防备之下,被常岁宁那记肘击所伤。 元祥讪讪收回铜镜,不禁小声道:“常家娘子平日里打人且罢了,怎么喝醉了酒也打人啊……” 打人吗? 崔璟转过身往外走去,口中纠正道:“她怕是想杀人。” 或者说——杀敌。 崔璟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脖子。 眼前重现了那水光闪动间,同样满身水光的少女倏地近身,那双挂着水珠的眉眼朦胧不清却满挟杀气,一手掐握住他下颌颈骨,一手环过他脑后的画面—— 这也就是她吃醉了酒,若换作她清醒时,若他换作个身手弱些的平常人,怕是早在她下手拧脖子时就没命了。 她如今的武功尚且平平,但一身对敌杀招却是惊人。 “是啊……属下刚才远远瞧着,倒觉得常娘子那些招式,像是用在战场上的……”元祥琢磨着道:“应是常大将军教的?” 崔璟未语,眼底有思索之色。 常阔和魏叔易等在不远处,见崔璟出来,常阔又表了歉意:“……待下回我设宴替小女赔不是!” 崔璟:“……” 还要设宴吗? 万一又她吃醉了,再对他动手,只怕是宴宴相继无绝期了。 这歉意不表也罢。 崔璟遂婉拒:“无妨,常娘子亦非有意为之。” 不知是否窥听到了他内心的声音,一旁魏叔易又笑了一声。 听闻郎中已去常岁宁院中,常阔实在放心不下女儿,便赶了过去,临走前交待白管事亲自送崔璟和魏叔易出府。 待出了将军府大门后,魏叔易回头看了一眼那匾额,叹道:“……说来崔大都督与常大将军府实在缘分匪浅啊,放眼京师,按说无人敢为难崔大都督,可崔大都督两番挨打之宝贵经历,却皆在此。” 年少登门时,被当爹的打。 如今成了威风凛凛的玄策军上将军,却又被人闺女打了。 魏叔易说着,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崔璟脸色略黑,上了马离去。 …… 梦里,常岁宁也在打人。 但梦里的她还是原本的她。 阿效又被三皇子欺负了,本就体弱的男孩子落水后起了高热。 而母妃不敢去讨公道。 她气不过,遂换上弟弟的衣袍,将头发束起,遮去红润健康的气色,躲在三皇子必经的小径旁,待人出现时,将人一把扑倒在地,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李效……你敢打我!“ “你这病秧子傻了疯了是吧!” “快停手!” “呜呜呜别打了别打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此时听到了才肯撒手。 待转身离开时,有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还很小,需要仰头才能看清那人——那是大盛的皇帝,也是她的父皇。 “父皇,李效他打我!”三皇子被哭哭啼啼的宫人扶着走过来,指着她说道。 一国之君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和弟弟,从来都不是父皇的视线停留之处。 她本以为必然难逃一罚。 可是她才不怕被罚。 于是挺直了嵴背。 但她未曾想到,她的父皇会说出那样一句话—— 而就是那一日,只因那一句话,她的命运便就此改变。 章节目录 079 别让她跑了 那时的父皇,正值壮年,权柄在握,不再是初登基时青涩慌张的新君,而年迈力衰多病离他还很遥远。 他处在一位帝王最好的年纪里,单是膝下皇子,抛去早夭的长子, 另还有五个。 皇长子为皇后所出,不幸早夭。 余下的五位皇子里,二皇子的生母是身份尊贵的皇贵妃娘娘,这位皇贵妃的父亲彼时官居中书令,是人人敬畏的右相大人。 被她打的这位三皇子虽比不得二皇子的出身,但其两岁那年,便被皇后选中,一直养在皇后身边, 被皇后视若亲生。 而她的弟弟四皇子李效,只是一位小小才人所出,这位才人在诞下她和弟弟之后,才被晋为了嫔。 弟弟下面还有两位小皇子,后来即位又被废的李秉便是其中一个。 而那时母妃刚晋为嫔不久,恰遇蜀地大旱,便有有心之人将此次大旱牵扯到了她的身上,只道慧嫔诞下双胎之时天色阴沉闷雷不止,恐是不祥之兆—— 她的父皇虽驳斥了此为无稽之谈,但宫中流言不止,之后数年父皇也未再宣召过母妃侍寝。 母妃带着她和弟弟住在离象园最近的偏僻之所,天气炎热时,纵是宫人熏再多的香也无法驱散恼人的蚊虫与气味。 偏弟弟生来便体弱多病,叫人忧心又煎熬, 在她的印象中, 那时母妃很少哭,但也从来不笑。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她八岁。 ——也就是她扮成弟弟,打了三皇子那年。 那一日,三皇子指着她告状时,父皇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反而对三皇子说:“李意,你也该长些记性了。你仗着几分力气欺负他人时,便该想到今日。” 三皇子闻言嘴唇动了动,不敢再多说了。 父皇便又看向她—— 他竟只字未提“她”打人之事,且眼底竟有一丝欣慰:“看来效儿的身子康健了许多,人也精神了,甚好,朕的皇儿,就该如此。” 朕的皇儿,就该如此。 她彼时还不知这句话会改变她的一生,只是不敢将谎言暴露,于是强压平了声音,学着往日弟弟的语气,有些惶恐地道:“多谢父皇。” 当晚,父皇第一次踏进了母妃的住处。 父皇走后,母妃将她喊到了跟前。 早在她回来之后, 母妃便已知晓了她扮作弟弟去打人的事, 使了宫人将她看管起来,此时才得空见她。 她身上还穿着弟弟的衣袍,站在母妃面前时,她本以为母妃必会重罚于她。 但母妃只是看着她,轻声说:“阿尚,这身衣袍,的确很适合你。” 母妃一向荒芜的眼睛里似有了些希望,也好像有些哀伤:“你向来喜欢拳脚棍棒,说是想保护阿效,可是单是拳脚还不够……如今,你有机会了,你可以成为阿效来保护他,你是愿意的,对吗?” 她不解:“为何……一定要成为阿效?” “因为阿效是皇子。”母妃看着她,竟是蹲下身来,扶住了她小小的肩膀,认认真真地解释着:“大盛虽有过一位女帝,但那是在宫中无皇子的前提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你父皇如今有五位皇子,自不会去留意皇女,你纵有聪慧本领,他却何曾看过你一眼?” 她不由怔怔。 是了。 父皇今日同她说话,是因“她是阿效”。 她莫名有些不安:“可是母妃,这不公平。” “公平……”母妃极罕见地扯了下嘴角,像是笑,却像是讽刺:“人生来便分贵贱,何来公平可言?” 母妃说话间,将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母妃的手指很凉,语气也有些悲凉:“你与阿效乃是孪生双胞,可你生来无比康健,他却病弱至此……又何来公平可言?” 在母亲的注视下,她为此感到愧疚——就像之前她曾无意间偷听到母妃与乳娘说:“若他们姐弟二人的身子换一换……日子或也不至于如此艰难了。” 就像每每阿效发病时,母妃看待她的眼神里好像总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得了一个健康的好身体,好像是一种过错,好像是她从阿效那里抢过来的。 小小的孩子,还不懂分辨太多,自我二字尚未萌芽,便已装了满心的愧疚亏欠。 于是,面对母亲口中的“机会”,她心甘情愿地接受了。 她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她想让母妃开心一些,她想拥有母亲口中比起拳脚更能保护弟弟的东西。 于是,她乖乖地穿上了那件衣袍。 再到后来,衣袍变成了盔甲——那时江山飘摇,战事是真正的战事,不得不战的战事,面对这样的战事,面对凶悍的异族,没有哪个皇子敢去“历练”,而这是她最好的选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打了很多胜仗,立了很多军功,多到父皇立“李效”为太子时,朝中反对的声音竟都很少。 再到后来,盔甲除下,变成了和亲的嫁衣。 那嫁衣是她的母妃,不,母妃已成了母后——是她的母后送到了她面前。 “阿尚……三年,至多三年,阿娘必会迎你回大盛,到时一切都会好的。” 阿娘啊。 母后竟对她自称阿娘了。 那是多么亲昵温暖的称呼啊,这两个字单是在心中念上一遍,都叫人觉得熨帖安心,好像于风雨飘摇中寻到了归处,不会再惧怕,不会再忧愁。 但于她而言,这世间最美好的存在,却成了一把利刃。 那把利刃,与战场上的明刀暗箭都不同。 而她没有躲开。 但太疼了,她已经不想要阿娘了。 那便将一切还给对方吧,这是最后一次,足够还清了,她终于还清了。 不再心存歉疚真的是一件很好的事。 纵是死时,她也觉呼吸都是顺畅的。 她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 常岁宁坐起身来,只见室内已是大亮,她拿手轻砸了砸有些胀痛的头。 “女郎总算醒了!”喜儿走过来,捧来一盏温水,很是松了口气:“女郎竟昏睡了一日一夜……这酒往后可是不能再吃了。” 常岁宁接过茶盏,咕咚咚先灌了下去,才问喜儿:“我昨日落水后,是何人救我上来的?” 她脑中模糊不清的记忆只停留在落水的那一刻。 “是女郎自己游上来的……” 常岁宁“啊”了一声,而后尚觉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她。 虽吃醉酒落水丢人了些,但落水后自行上岸,便也能扳回些颜面。 “但女郎落水时,阿点将军离得尚远,将军和崔大都督刚好过来了,崔大都督便跳下了水想去救女郎来着……”喜儿说着,声音小了些:“但女郎不知怎地,竟在水中打了崔大都督一顿。” 常岁宁:“?” 崔璟下水救她,而她打了崔璟? 这事怎么听怎么离谱:“……我为何打他?” “婢子也不知呀……”喜儿看着自家女郎:“女郎是全忘了吗?” 常岁宁沉默着看向自己罪恶的双手及醉后无力的身体。 这捡来的躯体,想要彻底驯服,到底不是易事。 “不过……女郎是何时学会了泅水的?”喜儿好奇不已。 心情复杂的常岁宁摆烂应对:“不知道啊。” 无所谓,脑子坏了的人都是这样。 喜儿却恍然道:“婢子知道!” 常岁宁:“?” 她这也能知道? “就和女郎学骑射一样,试一试立马就会了!”喜儿面上与有荣焉地道:“自女郎脑子出事后,如今学什么都是天赋异禀呢!” 看着已自行给她解释好了一切的小丫头,常岁宁沉默之后,便只剩下了欣慰。 很好。 这就是做一个奇才的好处。 而做一个脑子坏了的奇才,那就更是所向披靡了——如此前提下,再离谱的事,都将变得合理起来。 “说来也怪婢子,未有及时劝阻女郎吃酒……”喜儿愧责地道:“女郎之前从未饮过酒的,故而婢子也不知女郎酒量如何,昨日见女郎吃果酒时很是有手到擒来之感,便误认为女郎于饮酒之事上也是天赋异禀……” 常岁宁忽然干呕了一声。 喜儿忙替她拍背:“女郎怎么了?” 常岁宁压下那翻腾之感:“可能是你方才话中的酒字太密了些,听着头晕……” 说着,又想犯呕。 喜儿连声道:“那婢子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女郎这一遭怕是醉伤了……往后该不会连酒气都闻不得了吧? “那崔大都督……可有被我打伤没有?”常岁宁缓了缓,才顾得上问一问崔璟。 “这儿好像伤了一块……”喜儿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但还好,只是皮外伤。” 常岁宁无声叹气:“那也很冤枉了。” 随着脑子回来了些,她大致记起来一些零碎的画面了,包括彼时伤人的动机——她醉糊涂了,错将崔璟当作了敌军。 说话间,靠坐在床头的常岁宁手指触碰到枕边一物,随手拿了起来,只见是一支白玉祥云簪—— 她目露困惑:“这是哪里来的?” “这是您从崔大都督头上拔下来的……”喜儿有些难为情地道:“您拔下这个,要拿来对付崔大都督,当作了匕首来使,后来上岸后,也一直紧紧攥在手中不肯松开。” 常岁宁发愁地望向头顶床帐。 片刻后,立誓一般道:“往后再不会沾酒了。” 她不喜欢这种自己不受自己掌控的感受,这会叫她不安——这次且是丢人,下回保不齐要丢命。 “现下什么时辰了?”常岁宁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问喜儿。 “回女郎,快近午时了。” 常岁宁有些懊悔:“我昨晚与阿兄约定了今早出城祭扫的——” 如此岂不食言了? “可郎君的酒还没醒呢,据说晨早起来用了些饭,吃罢又昏睡过去了。” 常岁宁:“……那就好。” 阿兄醉酒难醒和她食言,她选择前者。 “岁宁可是醒了?”这时,房外传来常阔的声音。 常岁宁便披衣下床。 常阔走进来时还穿着官袍,显是刚下早朝就来看女儿了:“醒了就好……你这孩子,昨日可是吓坏阿爹了!” “头疼不疼?” “崔大都督之事你无需担心,你非有意为之,他非肚量狭窄之人……待寻了机会,阿爹再设宴与他赔个不是,此事也就揭过了。” “但这酒,日后当真不好再多饮了,还是要保证安危为上。”——不管是自个儿的还是旁人的。 听着常阔说了一通,常岁宁点着头都应下来。 “对了,还有一事……”常阔好奇地看着闺女:“岁宁昨日从塘中游上来后,同阿爹说了句什么……狡诈,什么交给阿爹了,是何意?” 常岁宁:“……” 得,最要紧的字他是一个也没听清啊。 常阔抓心挠肺一般看着她。 这玩意儿总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受,好像一旦错失,便会错过极重要的东西…… 为此他都琢磨了一个早朝了! 至于那些人为了何人接任礼部尚书一职而吵得昏天暗地,他根本都没在听的。 常岁宁作势想了想,摇头:“我也不记得了……想来不过是醉后胡言而已,阿爹不必在意。” 常阔听了只能点头。 然而心中那股莫名的紧要之感,却仍无法完全驱散。 他这厢苦于想不起来,常岁宁生怕他想起来,便岔开话题问:“阿爹,昨日崔大都督当真未曾生气吗?” “且放心,他这个人,看着不易相处,实则最是明事理的。”常阔说着,忽然皱眉道:“不过……岁宁昨日使出的那些招数,我瞧着倒是颇为狠辣,老楚怎想到要教你这些的?”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这个……” “教得好!”常阔眉开眼笑:“学功夫就得学这个!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学些杀招才好防身嘛!” 常岁宁笑而不语。 …… 次日清早,常家兄妹出城去了常夫人的墓前祭扫。 烧纸时,常岁安没忍住于墓前掉了几颗眼泪。 春日草木茂密,不远处,有一道人影透过草木缝隙,注视着墓前的情形,见得那少年郎抹眼泪的背影,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却不料,这声叹息坏了事。 下一刻,她忽见那立在坟前倒酒的少女转过了头来,而后不待她反应,那少女手中的酒壶便迎面直直飞了过来! 躲在草丛后的人瞳孔一缩,连忙避开。 而这闪身一避,便暴露了身形。 “快,别让她跑了!” 各位仙女们,求个月票呗? (目前是稳定每天更新四千字的,还欠了几次打赏加更和上个月答应大家的月票加更,但是最近快过年了,事情实在很多,加更就累积到下个月吧~和大家说明一下,我绝对不会逃债的嘿嘿)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80 包杀包埋 随着常岁宁这声喊,原本蹲在一旁拿草叶玩虫子的阿点一跃而起,立时扑向那道人影。 手中拿着只铲子的阿澈,和剑童也已经围了上去。 那女子欲逃,然而三人已从三面拦住了其去路,阿点动作最为迅猛,二话不说飞身上前袭向对方。 他拳风霸道至极, 女子面色大变,退避之下只得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刀应对。 常岁宁忙提醒:“要活的!” “哦!”阿点抽空点点头:“知道了!” 趁二人交手间,常岁宁于一旁静观了那年轻女子的身手路数。 此人是有些身手在的,若遇到寻常人,一个打十个也有胜算在,但不巧她撞上的是阿点。 阿点虽心智不全, 却是个武痴,心智纯粹反倒让他比之正常人习武时更加心无旁骛, 更能领悟精妙精髓。 更重要的是,他力气惊人。 一力破十会,且他本身亦是“十会”。 果不其然,前后不过十余招,那女子手中短刀被踢飞坠地,人已被阿点擒住了双臂。 “小阿鲤,我抓住她了!”阿点开心地蹦起来,同常岁宁邀功。 常岁宁目含嘉奖地与他点头,走了过去。 常岁安也早就上了前来,此时盯着那名蓝衣女子,警惕皱眉问:“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躲在此处?” 从被发现到被抓住,一切发生的都很突然,女子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之色,解释道:“我只是不小心误入此地。” 常岁宁笑微微地提醒道:“此处非是荒郊野岭, 而是常家坟园, 你又非一缕游魂摸错了坟地, 这般活生生且身手不凡的一个人,躲过守墓人的看守潜入此处, 又藏身暗处——你若将此称之为误入, 那我们也只能顺其自然误杀一下了。” 常岁宁话音刚落,阿点的手便已经扼住了对方的喉咙。 又怕不够似得,剑童手中的剑也指向了女子心口。 女子面色一白,忙道:“我当真是不小心闯进了此处,并无恶意在!我若有所图,早就趁你们未发现时下手了!” 常岁宁根本没听似的,随手指了指女子脚下:“反正也是埋人处,就地埋了吧,总归也不会有人查到此处。” 下一刻,女子忽觉身旁有泥土疯狂飞溅,有土渣子崩到了她脸上。 女子僵硬地转头去看,只见那手里握着只铲子的男孩子已经干劲十足地挖了起来。 “……!” 不过就是跟踪了一下而已,怎就突然被安排上后事了! 对方包杀包死包埋的诚意实在很足,扼住她喉咙的那只大手已有收紧之势,那用来埋她的坑也进度惊人,已然初具雏形—— 死到临头的紧迫感实在过于强烈,女子急声道:“等等!我是宣安大长公主的人!” “宣安大长公主?!” 常岁宁和常岁安及阿点齐声道。 迎着一道道目光, 女子咬牙点头。 常岁宁看向满面惊诧的常岁安:“阿兄认得?” 常岁安摇摇头:“不认得。” 又小声道:“但听过。” 听闻这位年轻时即丧夫, 自先皇驾崩后, 便远居宣州封地的大长公主, 府中幕僚男宠无数,很是风流。 这则传闻,常岁宁近日在了解各路权势时,也已听喜儿说过了。 她这姑母,自年轻时便是个不着调的。 常岁宁若有所思,轻抬了抬下颌:“喜儿,搜她的身。” “你们干什么!” 喜儿很快搜出了一枚令牌,送到常岁宁面前。 常岁安看过去,不禁愕然:“还真是大长公主的人?” 常岁宁看向那女子:“照此说来,你此番跟踪之举,是奉大长公主之命了?” 常岁宁未有喊停,阿澈挖坑的动作便未停,仍有泥土不断迸溅打在女子身上,她只能硬着头皮答:“……府上女郎已到议亲年岁,我奉大长公主之命入京,替女郎先行暗中相看京中权贵子弟,以作备选……听闻常大将军府上的郎君生得俊美不凡又孔武有力,正是女郎会喜欢的那种郎君,就暗中跟着瞧了瞧,一不留神便跟到了此处。虽有冒犯,但绝无恶意。” 常岁安听得神色大骇,后退两步,一把抱住了自己:“说什么呢……我可不愿意!” 听说大长公主府上的那位女郎是大长公主的养女,也有传闻说是大长公主与男宠生下的私生女…… 但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不可能答应的! 短短瞬间常岁安设想良多,已躲到了妹妹身后:“我阿爹可是骠骑大将军,纵然是大长公主……却也不能强买强卖的!” 早就听说这位宣安大长公主做事随心所欲,想来不会顾及他的死活,如此便只能搬出阿爹来壮壮胆了。 见他浑然一副要被人强抢的良家女子之态,常岁宁宽慰道:“阿兄莫怕,此事是真是假且不好说。” “我所言千真万确!诸位若不信,可使人前往宣州打听我家主人欲替女郎择婿之事——”那女子连忙道:“今日之事是我冒昧了,我与诸位赔罪,亦可以我家主人之名起誓,我绝无害人之心!” 常岁宁一时未语,似在权衡。 对方没有害人之心,她如今是相信的——不管出于何等目的,姑母若对府风彪悍的常家人有杀心,便不会只派出这么一个女护卫来送死。 常岁宁未说话,四下一时便陷入了寂静,只有阿澈兢兢业业挖坑的响动。 半晌,那女子眼看那已挖出了半人深的坑,终于忍不住开口商议道:“……能不能先别挖了?” 常岁宁又想了想,才与阿点道:“既是一场误会,那便将人放了吧。” 阿点便将人松开,剑童也收了剑。 阿澈也停下了刨坑的动作。 死亡的阴霾终于散去,女子松了口气。 “……等等,我还没提条件呢。”常岁安小声对妹妹道。 常岁宁看一眼那深坑:“阿兄现下提也不晚。” 女子无声打了个寒噤:“常郎君请说便是。” 常岁安惊魂不定地道:“我们虽不追究你此番鬼祟跟踪之举,但你回了宣州之后,可不许将我当作什么备选之人呈与大长公主和你家女郎!” 女子点头:“是。” 她答应得很痛快,常岁安却仍不够安心:“不行,你需发个誓……发个毒誓!” 女子沉默了一下,只能心情复杂地举起三根手指,当场立下毒誓。 常岁安这才勉强放心了些。 常岁宁看着刚发完毒誓的女子:“我也有个条件。” 女子已有些麻木了:“娘子请讲。” “有劳代我同宣安大长公主问安,便道我仰慕大长公主已久,早有拜见之心,日后若有机会,必前往宣州登门拜访,还望到时大长公主可以赏面一见。” 女子麻木的神情反复裂开——这常娘子仰慕她家大长公主? 咱就是说,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仰慕点什么不好…… 但也只能应下:“是,我必将话带到。” 常岁宁点头:“那你可以走了。” 女子抬手一礼,转身离去。 “女郎,那这坑要填了吗?”阿澈请示着问。 “留着吧,哪天或还用得上。” 女子听得这一句,只觉后背一凉,脚下一顿之后,而后走得飞快。 这满园子的鬼魂阴气,怕都压不住这位邪门的常家娘子! 回城的路上,常岁安的心情仍旧未能平静,不时交待剑童日后出门时要多替他留意着,万不可给人可乘之机,尤其要提防诸如有人将他迷晕打昏带走这一类事的发生。 又约定他若当真遇到危险,会沿途设法留下一些暗号线索,不同的暗号代表不同的寓意,交待剑童务必谨记。 剑童虽觉有些郎君这些要求有些杞人忧天甚至无理取闹了,如风听了都忍不住摇摇头,但也认真应下来。 入了城,行入街市内,四下热闹起来,方驱散了常岁安心头阴霾。 横竖也已经出门了,他坐在马背上,便对身侧马车里的常岁宁提议不如逛一逛再回府。 这个提议让阿点立时雀跃起来。 常岁宁也有心熟悉一番城中事物,便点了头。 一行人下了车马,走进了热闹的街市。 阿点一路走,一路接受着常岁宁丧心病狂的投喂,两只手拿满,腮帮子也塞得鼓鼓当当。 “宁宁,你猜猜我买到了什么!” 常岁安从前头跑回来,怀里抱着个竹篮,献宝一般问常岁宁。 常岁宁抬手掀开那竹篮上覆着的蓝布:“……阿兄买鸭蛋作何?” “这可不是普通的鸭蛋!”常岁安拿起一颗:“你仔细瞧瞧,这些鸭蛋皆是方田形的!” 常岁宁便也拿起一颗来看,点了点头。 嗯,的确都是方形的。 “宁宁,你不觉得稀奇吗?我从未见过如此稀奇的鸭蛋!”常岁安道:“那卖蛋的道人称,这些鸭蛋非同寻常,吃了可以消灾辟邪——他见与我有缘,才卖给我的!” 毕竟他今日真的很需要消灾! “……”常岁宁看着衣着华贵,且双眼写满了清澈的愚钝的少年,只觉放眼这条街上,凡是坑蒙拐骗之人,怕是都很难不与他有缘。 其浑身散发着的名为“怎么还没人来骗我银子”的绝世大冤种光辉,实在叫人难以抵挡。 看着少年人一脸热切,她亦不好出言打击,只委婉道:“阿兄买一颗尝尝新鲜且罢了,怎还买了这些?” “我问过了,这蛋不仅能消灾辟邪,还能缓阿爹腿疾,亦可治妹妹脑病,剑童他们吃了,也会大有益处的。想着机会不可多得,我怕有人与我抢,便赶忙全买下了。” 剑童默默转过了脸去。 常岁宁看着那些方蛋:“……这神效,竟还能与人量体定制的么。” 常岁安咧嘴,“嘿”地笑了一声:“一颗才一两银子而已,若真有奇效,自然不宜错过,纵无奇效,左右也吃不坏人嘛。” 常岁宁点头。 阔绰之余,于天真中又透露出一股随和的清醒,也算是一种大智如愚吧。 常岁宁将那颗鸭蛋放回篮中,随口问:“这蛋阿兄是在何处买来的?” 这鸭蛋虽无神效,但却有些意思。 “就在前头!”常岁安指向前方:“那里有个卦摊——” 常岁宁便走过去。 常岁安忙跟上,待到了跟前,不由挠头:“方才还在这儿的啊……怎么突然没人了?” 常岁宁目光轻动,只见一角青灰色的道袍消失在前方巷口处。 一个道人打扮模样的男人进了无人的暗巷中,取出巷内水缸后藏着的包袱,动作利落地脱下身上的道袍,换上了一件长衫,在唇上黏上胡须,系一顶乌纱罗巾,从巷子的另一端走了出去。 男人刚走出巷子,行入人群中,就被一名衣衫单薄寒酸的男童跪在面前拦住了去路。 那男童二话不说就开始对他叩头:“郭郎中,总算找到您了!” 男人被男童吓了一跳,后退一步:“你这是作甚!” “求您再给我阿娘瞧一瞧吧,她今日连饭都吃不下了,再这么病下去我怕她……”男童眼泪滚落,在脏兮兮而皲裂的脸上划过:“郭大夫,求您发发善心,再给我阿娘开些药救救她吧!” 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已免了你们的诊金了,你们却连药钱都拿不出,竟还有脸来找我,走远些别挡路!” “郭大夫求求您了!”男童一把抱住他的腿,哭求道:“我愿卖身给您做奴仆,只求您能救救我阿娘!” 男人一脚将他踢开:“谁稀罕你做奴仆……真晦气!” 这番动静已招来许多人的注意,此时便有人看不下去,指指点点起来。 “我说你这郎中怎么这样!” “怎能对一个孩子动手动脚?” “哎,抓几副药而已,医者父母心,怎能见死不救……” 男人听得脸上起了恼色。 男童抹着眼泪道:“郭大夫,我只求换几副药,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已没了阿爹,再不能没了阿娘了!” 周围议论唏嘘声一时更甚。 常岁宁站在人群中抱臂看着这一幕,眼里有些好奇——她当真有些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众人的起哄甚至是指责下,那被唤作郭大夫的男人脸色越发难看,随后冷笑一声,对男童开了口:“既如此,那我不妨就给你个机会!” 谢谢大家的月票和打赏~ (今天说个狗子的,舅姥爷给崽子买了碗馄饨,崽子吃到一半打翻了,汤水馄饨洒得到处都是,凡有经验的都知道这是多么令人心梗的一幕,但舅姥爷丝毫不慌,当即召唤了狗子—— 狗子迅速清理(吃掉)了地板上的狼藉,舅姥爷带着狗子来跟我炫耀:看我的扫地机怎么样?洗拖扫一体的,可以挂小黄车了吧! 早在很久前,崽子就给了狗子清晰的定位:“妈妈,狗狗是我们家的环卫工人吧!”)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81 没事,我心术也不正 “你既说愿为奴为仆,那我便试试你有几分诚意。”男人指向前方,眼底有一丝戏谑:“我现下要回家中去,你若想跟着的话,那便每三步磕一个响头,你要真能跟着我回去了,那我便给你阿娘开药!” 男童短暂的怔愣后, 眼底燃起希望,连忙叩头:“多谢郭大夫,多谢郭大夫!” “这……” “这分明是刻意刁难!” “未免太过分了……” “是他口口声声说要与我做奴仆的!我如何处置自己的奴仆,你们管得着吗?”那男人没好气地道:“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愿意花银子找乐子怎么了?比起只会动动嘴皮子指手画脚之人,我如此这般,已是大发善心了!” 有文人听不下去,忿忿摇头:“你这郎中……” 也有人同那孩子说道:“小兄弟, 你不能听他的, 此人不像是有善心的,多半是戏耍于你……” “多谢诸位好意!”男孩子连忙朝众人拜倒揖礼:“可我是心甘情愿的!请诸位不要再苛责郭郎中了!” 俨然是将此当作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来看待,生怕错失了这唯一的机会。 那郭郎中冷哼了一声,已甩袖离去。 男孩子赶忙跟上,每行足三步,便立时跪下磕头。 他身形瘦小,磕头时用的力气却很大,每每发出的声响像是砸在人心头上。 那郭郎中自负手慢悠悠在前, 并不回头去看,似十分享受这哗众之感, 眼底有洋洋得意之色。 跟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忍无可忍的指责声也愈发嘈杂。 常岁安看着那男孩子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渗出了血迹,皱着眉要上前,被常岁宁伸手拦下:“阿兄别着急。” 常岁安愤愤难平地道:“俗话说医者父母心,这人怎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自伤其身还这般心安理得!” 常岁宁轻叹口气, 认同地点头:“是不像个医者。” 男孩子再一次磕罢头站起身时,瘦弱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幸有围观之人将其扶住, 叹气劝道:“小兄弟别再磕了!再这么磕下去可如何吃得消!” “我看此人分明是存心捉弄!纵是考验诚意,却也没这般道理的!” “没错,当真是辱没医者仁名!” 那郭郎中梗着脖子道:“你情我愿之事,与你们何干!” “只要能救我阿娘,我做什么都愿意!”男孩子眼眶里盈满了泪,刚要再跪下时,被一名大汉拦下了。 “小兄弟不可再磕了!”大汉看着郭郎中,啐了一口:“京城又不止他一位郎中,这药也不是非得他来开的!” 说着,摸出几枚铜板塞到男孩手中:“……虽不多,小兄弟且先拿着!” 又道:“我虽粗人一个,拿不出多少银子来,却也知道些浅薄道理,谁没有个艰难的时候,岂能如此欺负人!” “没错!”先前那名文人也终于站了出来:“世间事不该如此……不能叫此等人败坏了吾辈风气!” 说着,扯下腰间佩玉,递到男孩手中:“将此玉拿去典当, 可予令堂换些汤药。” 人群随之沸腾起来。 “我这里也有些碎银……” “都拿着, 去请个好些的郎中看诊, 抓些好药,不要误了病情!”一名妇人说话间,瞪向那郭郎中,咬重了“好些的郎中”几字。 众人也都鄙夷地看向郭郎中,因此时给了银子出去,这鄙夷便愈发有底气。 那郭郎中的脸色一阵红白交加,被堵得哑口无言。 这般反应,落在众人眼中,无疑是极解气的。 动容不已的常岁安一把夺过剑童递来的钱袋,也走了上去,塞到那男孩子手中:“……拿着,将你阿娘医好为止!若之后再有难处,便去兴宁坊常家寻我!” 托着衣襟用来捧着沉甸甸的钱袋,男孩子一怔之后,眼中泪水滚滚而落,朝着常岁安等人就跪了下去,哽咽道:“诸位恩公的恩情我没齿难忘,若有来日,纵做牛做马,也必百倍偿还!” 说着,重重拜叩下去。 这一幕,叫不少人都红了眼睛。 “快起来,不能再跪了……” “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圣人,日后争气些,天无绝人之路……” “照我看,这孩子一片孝心可感天地,又如此知恩,能屈能伸日后必成大器!” 人群中附和声一时无数。 常岁宁赞许地点头。 竟连收尾也如此妥帖,叫人觉得这银子给的当真很值——细节处见真功夫,这是下了真功夫的。 她看向那似无颜面再待下去的“郭郎中”,只见对方已然铁青着一张脸灰溜溜地离去。 很快,那男孩子再三拜谢罢,便在众人的催促下,赶忙给病母请郎中去了。 动容,感慨,喟叹等诸多情绪在人群中久久未散。 常岁安折返回来,见妹妹若有所思,不由小声问:“宁宁,你是不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妥?” 虽说他眼下未曾觉得哪里不妥,但碍于他行事一贯冲动,有时总是事后才能觉出问题所在,故而在这方面便很有自知之明。 “阿兄心底良善,并无不妥。”常岁宁道:“不妥的是利用这份良善的人。” “宁宁……此言何意?” 常岁宁抬脚往前走去:“阿兄随我跟上去看看,或许就明白了。” 常岁安不解,却也赶忙跟上。 路过街边一个老翁摆着的小摊前,常岁宁随手一指:“老人家这麻袋编得甚好,看起来结实耐用,买两个。” 喜儿“啊”了一声。 阿澈已经蹲下身去挑选麻袋。 这种丧心病狂的服从性与行动力,让喜儿看得危机感顿生,慌不择路般掏出钱袋。 偏僻昏暗的窄巷中,两道一小一大的人影一前一后从巷子的两端走了进来。 “啊,怎就给我这么点……我的头都磕破了,也是要去看郎中的!” “你还嫌少?我另找了两个人混在人堆里鼓动帮腔的……且得分下去呢。你就知足吧,若不是我,你就是在街上跪上三天三夜磕昏过去,也不见得能讨来三个铜板吧?” “行吧……”男孩一边将分来的银钱收好,一边期待地问:“什么时候咱们再来一回?” “你想得倒美!好运气可不是回回都能有的……”男人叹息道:“且同样的当,没人会上第二回……若银子真有这么好赚,我早成大盛首富了!” “那你何时琢磨出了新法子,有需我帮忙的,记得再找我!”男孩说着,看向男人身后,面色忽然一变。 男人只顾着收放银子,巷中昏暗,未曾瞧见男孩的异样,口中应付吓唬着男孩:“行了,快走吧,万一有人回过神追来,叫人瞧见了那可是要挨揍的。” 男孩真心实意地点头:“你……你说得很有道理!” 说着,拔腿转身就跑:“……那我就先走了!” 就在此时,男人手中的动作忽然一顿,僵硬地回头看去,脸颊不由颤了颤。 巷口处,那身形高壮一身凛然正气的少年郎气愤难当地看着他:“岂有此理,你们竟然合起伙来骗人!” “误……误会。”男人赔着笑后退着,转过身也要跑时,却见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忽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剑童抱剑而立,冷冷地看着他。 常岁宁带着阿点阿澈走来。 男人很快被围了起来,笑意僵硬地瑟缩成一团:“诸位有话好说……不过混口饭吃而已,若有冒犯之处,小小心意还请收下……” 他说话间,手摸向藏着银子的衣襟内,再抬起时,却忽被常岁宁一把攥住手腕,强行将其手掌反转方向,猛地拍向他自己的脸。 “咳咳咳咳咳……” 白色的粉末覆洒在男人脸上,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狂流不止。 剑童将剑抵在其身前:“石灰粉?你竟还想下黑手——” 男人弯着身子咳了好一阵也停不下来,眼睛也睁不开了,随着“唉哟”一声痛叫,他唇上的胡须被常岁宁撕了下来。 “……竟然是你!”认出了对方正是卖鸭蛋给自己的“道人”,常岁安既惊且怒。 同一日,同一条街上,他竟被同一个人骗了两回! 这在回春馆是什么水平? 愤怒之外,少年人委屈又挫败。 “我……我也不是有意的啊……谁叫郎君您心地纯善……”那男人被呛的满脸泪水,狼狈不已地求饶:“我如数奉还……将其余所得也一并都给郎君,只求郎君饶了我这一回!” 常岁安怒气更盛:“谁稀罕你这些不义之财!” 男人欲哭且有泪。 财都是好财,怎么还差别对待! 纵然他自诩深谙人性的弱点,却仍不懂这些有钱人的世界! 他哭着道:“郎君看不上这些银子,我便拿这双眼睛来赔……横竖也已经瞎了看不到了,便当给郎君赔罪了!” 常岁宁看着他:“我家阿兄经此一遭,怕是再难相信旁人了,这世间从此怕是要少了一位万里无一的纯良之人,影响如此之大,一双眼睛怎么够?” 这声音听来清凌凌的很是无害,却正是方才将石灰粉反拍向他的可怖存在,男人不觉一颤:“女郎之意……” 只听那声音淡然道:“既是瞎了,便埋了吧。” 男人:“?!”恕他迟钝,请问这二者的因果关系是——?! 阿澈下意识地踩了踩脚下,青砖的,不好挖。 不宜堂食,常岁宁选择外带:“带走。” 剑童也怕此处耽搁太久会引人注意,遂抬手劈昏了求饶的男人。 喜儿看了看手中的麻袋,眼睛一颤,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激流。 原来一切早有定数—— 她手中的麻袋是如此。 阿澈在坟园里挖下的那个坑大约也是如此! 她,喜儿……以后再不会质疑女郎任何看似脑疾发作不着边际的吩咐了! …… 常岁宁倒未真的急着去埋人,而是去了常阔在城外最近的一处庄子上转了一圈。 庄子的管事年过六旬,左手伤残,也是军营中退下来的老人儿。 他陪在常岁宁身侧从田地到后山,再回到前院,大约已从白管事处听说了风声,态度倒也端正:“女郎若觉哪里需要改进的,皆可直言,我等无不照做的。” 常岁宁欲言又止,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摊子既大且散,论起收拾,却实非她所擅。 她未急着提出什么想法,只将自己想了解的先问了一遍。 说话间,已来至前厅。 厅中,那被打昏了带过来的男人已经醒转,正茫然地瘫坐地上,他脸上的石灰粉已被处理过,双目虽红肿却不影响视物。 常岁宁走过去,垂目看着他:“从今日起,你且留在这处田庄上做仆役,为期一月,若做得好,那我们的债便一笔勾销。” 男人抬眼,下意识地问:“若做得不好呢……” 视线中,少女微微笑了笑。 男人红肿的眼睛一颤,懂了——埋。 他还想再壮着胆子问些什么,却见那少女已转了身离去:“一月后,我再过来。” 管事跟出去相送。 男人瘫坐在厅中,脑中神智回笼,打量着四周,眼睛转了转。 记得那少年郎说自己住在兴宁坊,还说什么常家…… “兴宁坊常家……” 男人想了想,而后猛地站起了身来。 ——骠骑将军府! 完了…… 但没完全完! 完在根本逃不出去。 没完全完在……或许根本不需要逃? 毕竟试想这样的人家,岂会缺他一个仆役来干活? …… “宁宁,为何要留那骗子在田庄上?” “他的骗术不流于俗,懂得揣摩人心不提,且擅钻研生财之法。”马车内,常岁宁看着那一筐方田鸭蛋,隔帘对常岁安解释道:“眼下各处庄子正缺这样的人,不如留下试一试。” 常岁安犹豫道:“可此人心术不正。” 常岁宁很坦诚:“没事,我心术也不算正。” 但凡心术正些,都该将人送去官府,又岂会将人打昏了带来此处呢。 常岁安沉默了一下,又道:“我还是怕他心存恶念……” “无妨,此人看起来并非大恶之徒,若其才可盖过其恶,而其才能为我们所用,那便只需压制住其恶,其余便不成问题。” 常岁安不由问:“如何压制?” 马车里传来妹妹的回答:“这个简单,只需比他更恶即可。” 常岁安神情震颤。 欲言又止许久,却竟觉无法反驳。 …… 兄妹二人回到家中时,已近昏暮。 厨房已备下晚食,兄妹二人稍作收拾后,便直接去了膳厅。 常阔已经等在那里。 常岁宁坐下后,便问了一句:“阿爹可认得宣安大长公主?” 刚接过女使递来的温热棉巾擦手的常阔手上一抖,“啪嗒”一声轻响,帕巾砸落。 “不认得!” 回老家的第一天,没有供暖,零下温度,电热毯度日中。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82 不为人知的内情 常岁宁看向那掉落在地的棉巾。 常岁安则万分不解道:“连儿子都是听说过宣安大长公主大名的,阿爹怎会不认得?” 常阔一噎,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与之不熟识!” 又强调道:“我岂会认得那种毒妇!” 常岁宁听得一头雾水:“……毒妇之说从何谈起?” 常阔满脸不忿:“此人行事荒唐,非但不守妇道,更于封地鱼肉百姓供己奢靡享乐,实在是毒妇中的毒妇!” 常岁宁和常岁安皆听得呆了呆。 “阿爹……您若说这大长公主风流了些,儿子也是有耳闻的, 可鱼肉百姓……”常岁安挠了挠头:“儿子怎听说宣州之地近年在大长公主的治理下百姓很是富庶安乐?” 常阔一口否定:“谣言罢了!” 常岁安看在眼中,有句“您看起来更像是造谣的那个”不知当不当讲。 常阔又纠正道:“什么风流,那叫不守妇道!” 听他再三强调这一茬,常岁宁忍不住道:“可大长公主丧夫多年,她本也非人妇,何来所谓妇道可守?” 而据她了解, 老常本也不是这般迂腐之人,从不曾听他拿妇人贞洁说过事——怎此时却这般揪着她家姑母那点爱好不放? 她也不记得这二人从前有过什么值得一提的过节。 “……总之此人非善类!”常阔直接祭出“小孩子懂什么”敷衍大法:“你们还小, 以后就明白了。” 说着, 拿起了筷子:“行了,休要再提她了,晦气!且吃饭吧!” 他拿筷子随便夹了块藕片,却觉那藕片上的几个孔洞合在一起看,竟像是一张阴阳怪气的人脸,叫他看得冷笑一声,只觉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岂有此理! 他神情恨恨地将那藕片夹丢到一旁,而后“啪”地一声,将筷子重重搁下。 常岁安:“……” 若他没看错的话, 父亲这竟是跟一块藕片置上气了? 常阔双手扶在膝上, 看向闺女:“话说回来, 好端端地怎突然说起宣安那毒妇了?” 常岁宁:“……” 那句掷地有声的“休要提她了”, 言犹在耳。 常岁安的内心则有一种冲动——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 想给予阿爹一些回春馆警告! 但他不敢。 常岁宁便将今日在坟园中遇到宣安大长公主手下之人一事说了一遍。 常阔冷哼一声:“还真是病得不轻。” “阿爹……我不会有事吧?”再次提到此事,常岁安又有些不安:“虽说是逼着她起毒誓了, 但万一哪日不巧,叫那大长公主或她那义女自个儿瞧见我了,我恐是凶多吉少……您可得将我藏好了才行!” 不能怪他太过自信, 实是那女护卫的跟踪行为太过疯癫痴狂,背后透露出“此子必使我家主人满意”的危险信号。 “抢我常阔的儿子?她还没这个胆子!”常阔的声音格外有力,瞪儿子一眼:“藏什么藏,出息点,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常岁安只能点头。 常阔重新捡起筷子来:“行了,都吃饭,休要再提这晦气之人了!” 兄妹二人:“……” 常阔手中的筷子顺手又来到了那碟藕片上方,定睛一瞧,只觉那一整碟子的藕片竟一块赛一块阴阳怪气。 这玩意儿怕是老阴阳人在老阴阳塘里种出来的老阴阳藕了! “这藕长得如此晦气怎还往饭桌上端!”常阔当即道:“撤下去喂狗!” 众人齐齐失语。 首先,藕做错了什么呢。 其次,狗也不爱吃素啊。 但女使也只能照做。 一餐饭吃下来,随着肚子越来越饱,常阔的气才总算慢慢消下去。 暗中观察了他一整顿饭的常岁宁,得出了结论——常阔待大长公主存有偏见,且很是耿耿于怀。 她本想借今日之事同常阔多打听些的大长公主与宣州之事,但见常阔似个一提就炸的炮仗,便也不好急着多问。 大长公主之事没问成, 她便斟酌着问起了另一件事,一件于她而言更为紧要之事。 “阿爹, 我今日偶然听阿点提起,似乎快到先太子殿下的生辰了?” 离开膳厅回去的路上,常岁宁状似随口问了一句。 常阔微微一怔,好一会儿才点头:“是啊,下个月便是殿下的冥诞了。” “阿爹会去祭祀吗?” “倒是想去看一看殿下的。”常阔语气听来寻常:“只是景山恭陵非大祭时,不允我们这些外人私自前往。” 常岁宁顿了顿,道:“阿爹与殿下出生入死多年,才不是外人。” 常阔闻言笑了笑:“话虽如此,可规矩不可破。无妨,也未必一定要去恭陵,私下祭奠也是一样的……” 说着,抬头看向夜空:“只要殿下能听到就好。” 常岁宁默默点头。 这一点,且还是很有保障的。 她顺理成章地往下说道:“先太子与崇月长公主乃是孪生,如此,当日便也是长公主的冥诞了——” 常阔点头:“这是自然。” 而他们真正要祭祀的,何尝不正是后者。 “先太子征战沙场,阿爹在内玄策军上下皆为其同袍,必然不缺缅怀之人。”常岁宁似有些感慨:“倒是崇月长公主生前体弱,不常与人往来,之后便是和亲远走异乡……其已故去多年,不知如今可还有生前与之关系亲近的故人为其祭怀冥诞吗?” 许多事情,她知道老常知道,但此时她是阿鲤,便还要装作不知道老常知道,老常也要同她装作不知道……绕口了些,但大概就这么个意思吧。 “应当会有的……”常阔思索着道:“除了圣人之外,长公主殿下倒还有两位相熟的故人在,一位是郑国公夫人段氏,其曾为长公主殿下伴读。” “那另一位呢?” “另一位便是长公主殿下生前的女使了。”常阔说:“这女使自幼伴在长公主身侧,之后又随长公主和亲北狄,长公主决心以身殉国之前,大概是设法安顿了这女使,叫她侥幸逃脱了狄军追杀,我军大胜之后,有士兵寻到了她……” 以上,便是常岁宁近日零零散散所能探听到的全部—— 她只知玉屑还活着——活着就好,此乃她彼时所愿,亦是她此时希望看到的。 活着的人,才能给她答案。 常岁宁静静等着常阔往下说。 “人虽还活着,并未受重伤,但或是因多日于酷寒之地躲避奔逃,加之长公主殿下之死对她打击甚大……因而变得痴傻了许多。” “痴傻了?”常岁宁微皱眉。 常阔点头:“左不过是个女使,知晓这些细节的人也不多。圣人念及其侍奉长公主多年,便也将其妥善安置,如今人还在崇月长公主旧时府邸中,但因患了此病,大半时间皆是痴傻状态,这十余年,好像便从未外出过。” 大半时间皆是痴傻状态? 那便是说,或偶有清醒之时吗? 且这所谓痴傻,是真是假尚不好说——怀揣着那样一个秘密,装作痴傻以来躲避什么,也是有可能的。 “岁宁怎想到要问起长公主殿下?” “提到先太子殿下,便想到长公主殿下了。” 常阔语气中有些叫人难以察觉的低落,缓声道:“长公主殿下也是极值得敬佩之人。” 但殿下生前身后所得,与她所予,并不匹配。 他最后说道:“冥诞当日,郑国公夫人应当会前往长公主府祭祀的……圣人心中割舍不下长公主殿下,故一直将长公主府保留原样,平日不准任何人踏足冒犯,只每逢冥诞忌日,才特允与长公主殿下生前交好的郑国公夫人前去祭祀。” 割舍不下吗? 常岁宁垂下眼睛。 她没办法相信这个说辞。 或将之解释为欲于世人面前立下慈母之名,更为可信些。 说话间,分别通往内外院的岔路已在眼前,常岁宁道了句“阿爹早些歇息”,便与常阔分开,带着喜儿朝自己的居院走去。 夜幕之上,一轮明月将圆未圆。 常岁宁心底闪过诸多思绪,最明确的一则,便是她一定要见一见玉屑。 她心中有一个谜团,眼下或只玉屑能解。 世人皆知,十二年前,大盛与北狄战事当前,崇月长公主“不知用什么法子”竟斩杀了北狄主帅。 世人也知,她提了那主帅的人头出了军帐之后,为免受辱,为免为质,遂自刎于北狄军前。 这些大致都是真的。 但她自刎而死的背后,却另有不为人知的内情在—— 彼时她与那北狄主帅交手到中途,便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之处——她中毒了。 而她所能想到唯一的可能,便是之前女使玉屑递来的那一盏茶。 玉屑是她极信任的心腹,又因她彼时心中已存死志,才给了玉屑可乘之机。 若非毒已发作,为杀北狄主帅又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已无再战之力,她说什么都要多杀几个陪葬,横竖都要流血,自当一滴也不该浪费。 她这个人好面子,既无机会再战,那便选了个自己喜欢的死法儿,比起死在那些北狄人的乱刀之下,自刎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想来,她死后,北狄人也不会如何善待她的尸身。 身后事她顾不上,生前的颜面尽量保住即可。 而关于玉屑暗中下毒之举,她自然是怀疑明后的。 此举显然是不想让她有机会再活着回大盛——而最需要这么做的人,便是彼时距离龙椅仅有一步之遥的明后。 哪怕对方允诺过会接她回去,但拿来哄孩子的权术之言,听听且罢了。 但如今玉屑还活着,且被好好地安置在长公主府……若当年下毒之事果真是明后指使,她何不干净灭口? 倒也可解释为,横竖人都死了,真相已无人会去追究,区区一个痴傻了的女使翻不起什么风浪,且人在长公主府便等同被软禁,一切皆在掌控中,不如将人留下,以全厚待长公主身边旧人美名—— 但常岁宁总觉得尚有一分不确信。 非是她对明后尚且心存幻想,而是她该时刻保有探寻真相时最起码的谨慎。 和盲目的信任一样,沉溺于盲目的猜疑亦不可取。 十二年前,欲毒杀她的人究竟是谁——答案定然就在玉屑身上。 她必须要设法见到玉屑一面。 常岁宁转头,遥遥看向崇月长公主旧府所在的方向。 …… “将军,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陪着常阔回去的白管事,斟酌着说道。 “你何时也学会这一套了?”常阔看他一眼:“爱讲不讲。” 白管事轻咳一声,自行缓解尴尬:“是关于女郎的……属下总觉得,女郎自打从合州死里逃生回来之后,言行举止甚至性情都可谓大变了。” 常阔:“这不废话吗,此等事摊在哪个女儿家身上,不得性情大变十变乃至百变?” “道理自然是如此……”白管事想了想,道:“可这些时日属下越看,越觉得女郎就跟变了个人似得。” 常阔突然笑了一声:“你还需看这么久呢?” 白管事不解。 常阔叹了口气:“自打在率军回京的路上,第一眼再次瞧见这孩子,她尚未开口说话,我尚不知她伤了脑子时,便已有此感受了。” 白管事讶然:“将军一眼就瞧出不同了?” 常阔“嗯”了一声:“真正是里里外外变了个人,这点不假。” “那将军……”白管事看了下左右,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可曾想过女郎中邪的可能?” 常阔摇头:“这倒没有。” “将军即便不信鬼神邪气之说,可……” “我非是不信鬼神之说。”常阔打断了白管事的话,缓声道:“我是因为那一眼虽觉岁宁大变,但有一种感觉却不曾变——这孩子再如何大变,但看我的眼睛,却还是一家人。” 那种只有家人之间才有的羁绊,他是不会感受错的。 白管事听罢,便也释然一笑:“这倒是,听将军这么一提,属下也隐约觉着,女郎虽变了许多,但倒从未叫人觉得陌生。” “是啊。”常阔抬手捻须,笑道:“再怎么变,也还是一家人。” …… 次日,天色将晚。 安邑坊,崔家府门外,每隔一刻钟,便有探看的仆从折返府内,同崔琅回禀消息。 “还没回来?”崔琅有些着急了。 此时,有女使寻过来:“郎君,寿宴就要开始了,夫人催您快些过去。” 崔琅只能先赶过去,毫无意外的就看到了父亲崔洐那隐有些不悦的脸色。 感谢大家的月票打赏及留言。 小年快乐,今天吃了饺子(我们这好像不管什么大小节都在吃饺子,饺子承受了太多。)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83 百年不遇的废物 “大郎不曾回来?” 一名与崔洐同辈的族人皱眉问。 一旁有须发皆白的老人冷笑一声:“大郎忙于玄策府公事,自返京后便少见其回坊内,今日不过是场小小寿宴而已,他顾不上也是正常。” 崔琅听得头皮发麻。 论起阴阳怪气,他崔氏族中向来人才辈出。 坐于父亲崔据下首的崔洐听得这些话,面色愈发难看——他非但约束不了长子,甚至还要因这逆子而在自己的寿宴上丢尽颜面! 想到此处,崔洐皱眉看向次子。 而女席方向,卢氏亦瞪了儿子一眼。 崔琅于心中叫苦不迭——长兄回不回来,他本也没那么关心,可此前母亲让他去探长兄口风,长兄于大云寺内分明答应了今日会回来的。 于是他便同母亲父亲邀功……不,是传达! 可他话都放出去了,此时却迟迟不见长兄人影——长兄今日若不出现,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头一个遭殃的必然是他! 怕是要被按在条凳上拿棍子抽屁股的那一种! 想到此处,崔琅只觉双臀已有隐隐作痛之感。 家主崔据面色严正,始终不见异色,只看了眼时辰,平静道:“都入席吧。” 他的声音让四下安静下来,众人皆施礼应“是”,各自入座。 此时,一名仆从入得厅内行礼:“禀家主,大郎君回来了。” 崔据颔首:“让人进来吧。” 崔琅眼睛一亮,连忙转身迎出去:“长兄回来了!” 太好了,他的屁股保住了! 厅内两侧众族人皆看向那走进来的人影。 青年着蓝袍,束玉冠,未着甲佩剑,如此场合下,似有意敛藏了那一身极寒煞气,又因本就生得一副极上乘的好样貌,此时便显现出了几分士族子弟的风仪。 越是如此,越叫一干族人看得心中不平。 谁能想到这瞧着上好的皮囊之下,装着的竟全是离经叛道? 大郎自幼已显不凡,天资早早显露,本是众族人目光聚集之所在,可偏偏中邪一般突然行叛逆之举,且不听劝阻,一意孤行至今仍不肯回头。 族中谁人暗中不说,若大郎肯依照族中安排以文入仕,其天资不输那连中三元的魏侍郎,论家世又有崔氏作后盾,假以时日,朝堂之上将无第二人! 可偏偏,可偏偏…… 众人于心底叹息。 放着这天资不用,能不能给其他有需要的子弟! 众族人每见一次崔璟,那怒其不争之感便有冲冠之势,是饭也不必吃,酒也不必喝了,气都气饱了。 崔琅看向元祥手中捧着的长形锦盒,好奇问:“这应是长兄为父亲准备的寿礼吧?” 崔璟已行礼罢,此时点了头:“正是。” “快给我吧!”或因屁股逃过一劫,崔琅此时十分殷勤,自元祥手中接过锦盒,满眼期待地道:“让我瞧瞧兄长为父亲准备了什么贺礼——” 说着,在仆从的帮忙下打开锦盒,取出了其内之物。 卷轴以缎带系起,崔琅解开来,将其展开,只见是一副山水画,入目满眼青绿,崔琅定睛一瞧,眼睛便亮起:“竟是展子虔的画!” “展子虔一画难寻,乃父亲心头爱,难怪长兄早早便为父亲寿礼去做准备,原是花了这般心思!”崔琅叹道:“倒显得我与阿棠备下的寿礼过于敷衍拿不出手了,阿棠,你说是吧?” 崔棠:“……” 他自个儿的拿不出且罢了,毕竟的确敷衍,但突然拉她下水作甚? 但气氛使然,她便也点头。 崔据面上有了淡淡笑意,赞许点头:“令安的确上心了。” 崔洐的脸色也逐渐缓和不少。 崔琅已拿着那幅画来到了他身侧:“父亲快看看!” 崔洐不赞成地看了举止过于跳脱的次子一眼,但双手还是很诚实地接过了那幅画。 初看时尚有一丝淡淡愉色—— “这便是传闻中的展子虔游春图啊……”崔琅赞叹着:“果然不负开金碧山水之先河盛名。” 那画卷之上青山叠翠,湖水潋滟,士人于蜿蜒山径间行马,而画幅居中处,则是仕女泛舟春游之景—— 崔洐的视线正定在了那游湖的仕女之上。 他握着画轴边沿的手指渐用力。 片刻后,他抬眼定定地看向立在厅内的崔璟,一字一顿道:“此画寻来不易,可见你的确花了诸多心思。” 崔琅听得有些莫名——怎觉得父亲这话不像是什么好话? 应是父亲阴阳怪气惯了,一时没收住吧? 毕竟他实在想不出长兄这份贵重与心意皆俱的寿礼,有任何值得挑剔之处。 崔据道:“令安入座吧。” “是。”崔璟上前,在空位上落座。 很快有女使手捧朱漆托盘鱼贯而入,奉来了佳肴与美酒。 雅乐声起,众人举盏。 酒过三巡,或是崔璟那幅画难得送出了几分孝子的觉悟,使人勉强欣慰几分,席间便有族人说起了崔璟之事—— “如今正是多事之际,族中诸事需人料理……大郎也该回族中学着理事了。” “正是此理。” “此外,大郎的亲事也决不可再拖延下去了——” 听着这些话,崔璟不置可否。 他未有应声,也未曾反驳,今日是父亲寿宴,他纵有棱角,却也不必时刻显现——那是年少时所为了。 如今的他,避不开时,便只会静静听着。 但无人能改变他的坚守。 看着不曾做声的长孙日渐如不语高山,静水流深,这些年来沉着与固执同生同长,崔据眼底浮现一抹叹息之色。 寿宴散后,崔据单独叫了崔璟去书房。 崔据命人摆上棋盘,祖孙二人静静对弈不语。 一局终了,崔璟道:“孙儿输了。” “看来我老了。”崔据看着那棋盘上的走势,笑道:“竟须得你这小辈刻意相让,以此来哄我这老翁开心了。” 崔璟:“孙儿尚瞒不过祖父,足见祖父未老。” 崔据摇了摇头,语气无可奈何:“你行事若也能如这盘棋一般知退让妥协……” 余下的话未再说下去。 崔璟垂眸:“是孙儿令祖父失望了。” 崔据再次摇头。 老人于灯下看着那出色的青年,缓声道:“怪责是有,不遂所望也自免不得生出心结,但纵如此,祖父却从不曾对你感到失望。” 崔璟一时微怔。 崔据又道:“交还兵权之事,你既自有思量,祖父便也不再逼迫于你。” “祖父——”崔璟有些意外,但又有所预感:“祖父如今可是有了不同的打算?” “局势已定,何谈不同。”崔据看向窗外一轮明月,语气沉定如一棵飓风过境而纹丝未动的大树:“裴氏之祸,又岂是他们不知变通,不知另做打算?所谓树大根深,看似牢固之下,亦有难以移换之不得已处——士族与圣人之争,无可避免,惟有一输一赢,一存一亡。” 他道:“崔氏历经数百年风雨,见了多少帝王权势更迭……这数百年来,崔氏世代屹立相传,便不曾输过。” 他身上有着士族家主的傲骨,但一双已显老态的眼睛却始终清醒:“因未曾输过,习惯了赢,许多人免不得便觉得不会有输的可能——你父亲,便是其中一个。” “但数百年煊赫,说来长久,看似屹立,若放眼千万年间,却不过沧海一粟,一粒微尘而已……” 崔据最后道:“凡世间物,皆有荣枯时。” 他语气清明沉稳,并无叹息,却字字叹息。 一直静静听着的崔璟,此时才道:“荣枯虽自有定数,纵有野火过原,付之一炬,但若能保存根须,待来年春日,便有重来时。” 崔据看着孙儿,缓一颔首。 “那便重来一局吧,且让祖父看看你如今是否有精进处……” 灯烛轻动,室内光影织晃,祖孙对坐,所隔棋盘黑白错落。 …… 崔璟自崔据书房中出来后,刚行数步,便有一名管事迎了上来:“郎主请郎君移步一叙。” …… 同一刻,卢氏房中也坐着几个散宴后跟着过来说话的族中女眷。 几人口中所谈,正是崔璟的亲事。 “我母家侄女已至婚嫁之龄,长嫂也是见过的……” 见卢氏掩口打了个呵欠,很是漫不经心,其中一名妇人便道:“大郎此番时隔两年方才回京,说句不中听的,若再有战事,又不知要离家多久,这亲事当真是不能再耽误了,长嫂也该上上心抓紧一些了。” “三弟妹这话说的,竟好似我不愿替大郎上心一般?” 方才正打呵欠的卢氏倏地红了眼眶,苦涩自嘲一笑:“果然与人做后母不是一件容易事,阿母诚不欺我……可谁叫我命苦呢,彼时族中姊妹未嫁的只我一个,我虽自认比不得诸位弟妹擅操持族中事务,但这些年来也算尽心尽力,怎到头来仍是落得一个不上心之名呢?” 说着,眼泪已掉了下来。 她为崔洐之妻,虽为续弦,却也是正正经经的宗妇,见她如此,那崔氏三房的夫人便有些慌神:“都怪我关心则乱一时胡言,竟叫长嫂误会了!” “是啊,长嫂这些年来为族中操劳,我们皆是看在眼中的……” 托腮坐在内室中的崔棠听得外面传来的安抚声,不禁啧叹一声——这下不就没人顾得上关心长兄的亲事了吗? 见卢氏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便有两名劝得口干舌燥的妇人告辞而去。 这下便只剩下了崔氏二房的夫人。 她的路子和先前两位不太一样:“……大郎素来不听劝,管得多了,反倒成了恶人,长嫂由他折腾便是。” 她虽唤卢氏一句长嫂,但进门比卢氏早数年,年岁也长卢氏一些。 此时语含暗示地劝道:“大郎不懂事,也不得宗子喜爱……可家主年事已高,这两年已有让宗子承继家主之位之心,届时便要选出新宗子,既大郎不争气,那长嫂你为族中而虑,纵是另做打算,那也是应当的。” 卢氏一愣:“可……宗子之位若不传给大郎,那还能给谁?” 听得她这句好似别无选择之言,二夫人也是一愣,一句“你没儿子吗”险些脱口而出。 她只能说得更白一些:“依族中之制,若大郎不成,自然是该轮到次子……” 卢氏讶然:“这怎至于?大郎只是固执了些,他的天资才干族人还是认可的……” 二夫人压低了声音:“可宗子不喜大郎……只一条不孝,便够压死人了。” 卢氏掩口:“弟妹的意思是让我挑拨他们父子之情?” 二夫人神情一颤:“……绝无此意!” 卢氏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倏地瞪大了眼睛,惊骇无比地喃喃道:“压死人……死人……弟妹总不能是在暗示我对大郎下手吧?” 二夫人这下彻底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长嫂说的都是什么话呀!这传了出去,叫我怎么活?” 自己琢磨着不就好了,怎还尽拿出来说! 天爷,卢家怎养了这么个不走寻常路的憨货! 意识到这条路不仅行不通,竟还扎脚,二夫人再待不下去,忙寻了借口,心惊胆战地离去了。 崔棠这才从内室出来。 “母亲这就将她们都打发了?” 卢氏吃了半盏茶润喉,便招手让女儿来给自己按肩。 “你二叔母想拿我当刀使呢……若咱们长房没了你长兄,只剩你次兄这么个百年不遇的废物,好处不全是他们二房的了?想坐收渔利,她算盘打得倒是响亮。” 崔棠听得嘴角一抽,庆幸次兄不在,不然非得坐地大哭一场。 “你长兄虽瞧着不近人情,但骨子里就不是个坏的,不管你父亲怎么作闹,只要咱们娘仨儿安安分分的,不管日后出了什么事,想来你长兄都会护着咱们的。”提到此处,卢氏很是欣慰,感叹道:“能生出你长兄这么个儿子,你父亲这辈子总算是没白活。” 她这些年来思量着,丈夫的用处,大抵都在生下长子时用光了。 崔棠嘴角再次一抽,好在父亲也不在,否则怕也得坐地大哭。 …… 此时的崔洐,正看着走进来行礼的长子。 书房中没了第三人在,他脸上再不复寿宴上的平静,此刻只剩下了冷意。 崔璟垂眸行礼时,便看到了被丢在地上的画卷——不是别的,正是他此行所献寿礼,那幅游春图。 崔璟静静看了片刻,未开口问缘由。 他在父亲面前习惯了沉默,或者说只能沉默。 见他不语,崔洐冷笑着沉声道:“看来你心知肚明……果然是刻意为之!” 崔洐抬手指着那幅被丢在地上的画,说出了怒气所在—— 【看到章节名,琅哥儿坐地大哭中】 感谢iwannacola的万赏,感谢瓊如、春花秋月85、书友160930215402026等书友的打赏~ 谢谢大家的月票! 晚安(3[▓▓] 章节目录 084 养宜千日,用宜一时 “你借此所谓游春图上所绘仕女游湖,无非是想提醒我你母亲之死……”崔洐几近一字一顿道:“你存心想让我在寿宴当日也不得安宁是吗!” 崔璟闻言神情有着短暂的凝滞。 他垂眸看着那被丢在地上半展开的画幅之上的仕女行舟之象—— 是了。 他的母亲,便是死在了这样的春日里。 那一日,已病了很久的母亲突然出了屋子,发髻整洁,玉钗温润,湖蓝色的衣裙也格外新亮。 母亲微笑着抚了抚他的头今晚崔家办寿宴吗?”待崔璟走远些,有士兵小声问元祥。 今日是大都督父亲的寿辰,按说都督应当歇在家中才是。 元祥叹气:“还用问吗?” 明摆着就是崔家又不做人了呗。 元祥不多说,只吩咐士兵去备酒。 月色倾洒在玄策府正厅的屋着,又忽然有些得意,像是得了靠山那般:“不过小阿鲤说了,若我再闯祸,再有人欺负我,自有她来替我担着的!” 崔璟又喝了口酒:“好大的口气。” 从扬言要拿起斩岫开始,她的口气一直都不小。 阿点扬起下颌,有些小小的骄傲:“但小阿鲤说到做到,她答应过我的事都不曾食言呢。” 随后又道:“就像殿下一样。” 他说话间,双手捧着脸颊看向那轮明月,神态认真纯澈如孩童。 崔璟闻言,将凑到唇边的酒壶暂时放下,随阿点一同仰头看向那轮明月,缓声问:“殿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点眨眨眼:“你不是见过的吗?” 崔璟道:“但只一面而已。” 但,只,而已—— 短短一句话,似有很多缺憾。 阿点也很遗憾:“那真是可惜啊,你如果多见殿下几面,一定会像我们一样喜欢上殿下的!” 崔璟无声笑了一下。 却也无需多见几面才会喜欢上—— 但若说喜欢,倒过于浅薄了。 阿点语气天真无邪:“月亮什么样,太阳什么样,山川什么样,花儿什么样,殿下就是什么样,小璟,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吧?” 崔璟含笑点了点头:“前辈说的很是易懂。” “殿下以前也喜欢一个人坐在这儿喝酒,殿下至多只准我陪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崔璟摇头。 “因为我剥栗子很厉害!”阿点说着,就摸出了几颗栗子来:“殿下喝酒,我就给他剥栗子。” 说起往事,阿点笑得很开心:“栗子壳掉下去,常叔他们就在下头扫!” 崔璟看向他手心里的栗子,片刻后,拿起了一颗,于月色下静静端详。 “殿下喝酒时喜欢吃栗子吗——” 阿点正色道:“殿下不喝酒时也喜欢吃栗子,殿下说他每年都要吃掉一座山的栗子!” 崔璟闻言笑了道:“殿下的口气竟也很大。” “也”字出口,崔璟走神了一瞬。 阿点又道:“殿下说他最喜欢的就是吃栗子,最讨厌的就是剥栗子!” 崔璟回过神,又笑了笑。 或是饮多了酒,或是所听皆是殿下之事,他今晚坐在这里,似乎一直在笑着。 “其实殿下也食言了一次……”孩童的难过有时很突然,阿点将双臂叠在身前,将头搁在上面,失落地道:“殿下最后一次走的时候,让我乖乖在玄策府等他回来,可殿下没再回来了。” 崔璟侧首,遥遥看向大云寺的方向。 “或许可以再等一等,殿下未必食言。” 酒意上涌,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安抚孩童,还是在表达自己那份不切实际的大胆妄想。 他很清楚,物转星移之下,世间万物注定只会向前,不会停留更不会倒退重来—— 但他却总觉得,那样的一个人,是应该回来的。 一阵风吹来,将这如同痴人梦呓般的幻想连同酒气一并吹散去。 …… 入了四月,京师愈发暖和了,女郎们的披风遂收进了箱底,身上只剩了轻软的春衫襦裙,各府的花宴诗会也办得愈发热闹了,一张张花帖便如春蝶飞到各家娘子郎君手中。 这一日,常岁宁从演武场回来后沐浴罢,阿稚便捧着两张请柬走了进来,送到坐在梳妆台前的常岁宁手边。 常岁宁随手拿起一张,展开来看。 正替她梳发的喜儿瞧见了,不由一惊:“应国公府……这是明家的帖子?” 与其说是明家,不如说是仇家。 与其说是请柬,更像是檄文! 见常岁宁将帖子合上,喜儿忙问:“女郎要去吗?” 若是要去,她这几天须得抓紧加练一下! 常岁宁漫不经心道:“我才不去。” 不管这请柬是于京中贵女间广发,只是顺带捎上了她,还是另有用意,但她打了应国公世子明谨乃是事实,且明谨禁足至今未解,她若去了,岂不给明家上下也给自己添堵吗? 她倒不介意与人添堵,但她不添没好处的堵。 且进了明家,多少有点狼入虎穴,这种没胜算的堵也不宜去添。 说话间,她已打开了另一张请柬。 “这个好。”常岁宁点头道:“便去郑国公府。” 这是段真宜给她的帖子,邀她去府上吃茶。 她固然不习惯在好友跟前当小辈,但此时她真的很需要段真宜帮忙。 想当初她为了收买段真宜替她好好保守秘密,好吃的好喝的可是没少喂。 正所谓养宜千日,用宜一时,正是如此了。 次日,常岁宁即持请柬,登了郑国公府的门。 段氏很是欢喜。 但她瞧着,常小娘子却不是很欢喜。 闲谈间,常小娘子提到了自己近日总是会梦到崇月长公主殿下,言语间很是莫名伤怀—— “……阿爹他们都说,我幼时是被先太子殿下救回来的,可不知为何,梦里救我的人,竟成了长公主殿下。” 段氏听得讶然。 这孩子……怎还一梦道破天机了呢! 家有喜事,明天妹妹出嫁,今天忙乱了一天,还好赶上了更新,大家晚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85 她没想做官 段氏一句“能不能帮我梦一梦我家那不孝子何时才能娶上媳妇”险些脱口而出。 她还是很知轻重的,此时便感慨道:“长公主殿下与先太子乃是孪生,本就相生相连……常娘子同长公主殿下便也是有缘分在的。” 常娘子与长公主殿下很有缘分这一点,她此前在大云寺见到那字迹时便说过一遍了。 或也因着这个缘故在,段氏越瞧面前的小姑娘便越觉合眼投缘。 接着轻声问道:“除了这个之外,还梦到长公主殿下什么了?” “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常岁宁神情犹豫,仿佛很担心自己这些不着边际的梦境说出来会冒犯长公主殿下。 段氏不以为意地笑了:“此处又无外人在, 不过区区梦境,随口闲谈而已!” 常岁宁顿了顿,便道:“长公主殿下说,她如今在下面,连个能打架的人都找不到。” 段氏愕然:“……” 这未免也太是殿下了! 味儿也太正统了! 常岁宁似觉荒唐:“可殿下柔弱,怎会喜欢与人打架?” 段氏笑了笑,不置可否。 只又问:“殿下可还说其它了?” 常岁宁点头:“梦里殿下交待了我一件事, 是需同夫人转达的,故而才有今日登门之举。” “竟与我有关?”段氏立即坐直了些身子, 满眼期待——毕竟这小姑娘前头说的那些实在太灵了! 常岁宁:“殿下托我多备些栗子,待夫人前往祭祀时一并给她带去。” 段氏张了张嘴巴:“……剥好壳的那种?” 常岁宁点头:“正是。” 段氏立时露出恍然懊悔之色:“瞧我这粗心大意的,往年祭祀时竟都不曾想到带些栗子过去……” 竟叫殿下馋到这般地步,一生英明神武到头来却生生沦落到需要用托梦来与小辈讨栗子吃! 段氏立时唤来女使:“抓紧去厨房问问府里可有栗子没有,若是有,统统蒸熟了拿过来。若是府里没有,想了法子买些回来,越快越好!” 段氏一时心痛又自责:“殿下这怕是觉得我愚钝得可以, 竟都不来我梦中直接交待的。” 常岁宁:……这不就正在直接交待吗? 此等骇人之言自不好出口,她便自行往自己脸上贴金,横竖这金正是她自己:“或正如夫人所言,我与殿下有些缘分在。” 段氏叹息着点头:“许多事虽说来虚无缥缈, 却未必全不可信……我是极想与殿下在梦中见上一面的,好与她说一说话。” 说着, 便目含期望地看向常岁宁:“若常娘子再梦到殿下,能否帮我传达一件事?” 对上那双追忆往昔满是怀念眷恋的眼睛,常岁宁心头有些发涩, 便点头:“夫人请讲。” 段氏轻声道:“少时殿下与我玩闹做赌,曾于长公主府内埋下了一口箱子,那箱中之物我与殿下各出一半,彼时殿下说,下月谁的绣品若得嬷嬷夸赞胜出,箱子便归谁所有——” 听她竟是提起了这个,常岁宁心头那点感动登时荡然无存,怀着“孤且看你做不做人”的心态试探问:“……所以谁赢了?” 段氏轻叹口气:“那次是我险胜。” 常岁宁:“……” 果然,在不做人这块儿,段真宜鲜少叫她失望。 当年之所以有那一赌,是因她与段真宜的绣技皆是稀烂,她是忙于战事无暇顾及,段真宜则是毫无天赋草包一个。 犹记得那次她二人的绣品送到公主府新来的那位专司女红的嬷嬷面前,嬷嬷久久未语,似遭遇了平生最大的挑战。 段真宜问嬷嬷,谁绣的更好一些? 面对此等恬不知耻的问题,嬷嬷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给出了四个字——难分伯仲。 这就难办了。 于是, 那口箱子便没能挖出来,二人约定下次再赌。 但之后段真宜定了亲, 她也忙于战事数年未能再回京,此事便被抛之脑后。 现下看来,段真宜对此倒很是心有执念,做梦都想问一问她箱子埋在何处—— “箱中之物倒不算贵重,皆是些殿下与我少时的旧物,称得上是一份念想……”段氏说着,神情几分哀落。 “……”前世积累下的良好演技让常岁宁未曾泄露出异样的神态。 那次赌得很大,为引诱她拿出更多赌注,段真宜压上了半副身家,故而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金银首饰,并一些孤本话本心爱之物。 这便是段真宜此时口中的“不算贵重”、“少时旧物”、“一份念想”。 常岁宁很难不沉默。 段氏最后叮嘱道:“故而若再梦到殿下,便劳常小娘子替我问上一句。” 片刻后,常岁宁点头应下。 “明日便是殿下的冥诞,我本就打算回长公主府祭祀的,既常小娘子近来时常也梦到殿下,那不如便一同去吧。” 这本就是常岁宁此行前来的目的所在,那些鬼里鬼气的胡诌之言,便是在做铺垫。 此时段氏主动提出,自是再好不过。 但常岁宁总觉得……这厮目的不纯,未必不是存了加强“她与长公主”之间的一些缘分感应的心思在,以方便梦中相见,好给她问出那口箱子所在。 甭管厨子有无私心,递到了嘴边的饭还是要吃的,常岁宁状似欣然应下,又与段氏闲扯了片刻,因目的达成,便打算走人。 但谁知此时先前那名女使折返,同段氏回禀,府里恰有两筐栗子在,已吩咐厨房煮起来了。 段氏便笑着道:“这梦既是常小娘子的功劳,左右也无事,待会儿不如便一同剥栗子为明日祭品做准备可好?” 常岁宁:“……?” 她平生最看不惯之事有三,一乃江山不稳战火饥荒百姓流离,二为不如她的人却站得更高,三是好端端的栗子为何非要生壳—— 但话是她提出来的,实在骑虎难下。 于是,常岁宁在郑国公府经受了半日酷刑,险些把上辈子没剥的栗子全剥回来了。 又因是给“长公主”准备的祭品,出于敬畏,断没有尝吃的可能,只能剥而不能吃,便更是酷刑中的酷刑。 且段氏频频堂而皇之地偷懒,一会儿叫来管事询问府中事务,一会儿吩咐厨房准备午食,每一样菜都要斟酌半天,一会儿叹息年纪大了肩膀疼了须得人按一按……俨然正是完美还原了少时伴读做功课时那浑身长刺的模样。 偏她此时身为小辈,并无提意见的资格。 竟是养宜千日,反被宜用。 如此一番煎熬罢,待午后自段氏院中离开后,颇有种驴子终于下了磨的解脱之感的常岁宁,却在出府的路上遇到了下值归家的魏叔易。 “见府外有常家车马,便知是常娘子来了。”身上穿着官袍的魏叔易笑问道:“不知府中饭菜,可还合常娘子胃口?” 剥栗子剥得怀疑人生的常岁宁点头敷衍:“甚合。” “那便好。”魏叔易笑着转身,与常岁宁同行,做了个“请”的手势:“作为答谢,便容魏某送常娘子吧。” 常岁宁往前走着:“魏侍郎又为何事言谢?” 听得这个“又”字,魏叔易笑了一声,未急着答,而是称赞喟叹:“常娘子真乃神人也,竟有这般敏锐而又独到的先见——” 常岁宁了然:“接任礼部尚书的人选定下了?” 魏叔易眼中笑意更浓几分:“不错,正是褚太傅。” “朝中为此争论了半月余,一直僵持不下,谁都不肯退让……”魏叔易边走边缓声道:“直到今日圣人提出由褚太傅接任,满朝上下,值得一提的反对之声唯有一人而已。” 常岁宁不假思索:“那必是褚太傅本尊了。” 魏叔易讶然失笑:“常娘子果真神了。” 常岁宁笑而不语。 毕竟她的老师当年教授她时,便时常畅想辞官归隐后那抚琴时听清风,垂钓时观浪潮的悠闲愿景——老师为此准备了许久,但因朝廷不肯放人,便一直停留在准备的阶段。 这一拖,就拖到了六十七岁高龄,眼看曙光与暮光皆近,偏在此时,又忽然成了礼部尚书—— 清风浪潮没有了,风口浪尖倒是管够。 “然众望所归,褚太傅实难推辞。”魏叔易含笑道:“现下僵持局面得解,而此法正是魏某私下献予圣人,故有此一谢。” 他既如此坦诚,常岁宁也不客气:“那魏侍郎又欠我一次了。” 魏叔易从容点头:“魏某记着便是,只等常娘子随时讨要。” 常岁宁看向前方草木郁郁葱葱之景,不愧是在园子里建了座宅子的郑国公府,所见皆是蓬勃生机—— 她道:“来年春闱,众寒门举子可以全力赴之,而不必担心被辜负了。” 魏叔易面上笑意稍淡,却多了两分认真:“正是此理了。” 圣人选择对裴家下手,裴岷所在的位置便是一大诱因——圣人欲提拔寒门子弟入仕抗衡士族,于是大兴科举取士之制,但科举历来归礼部所掌,而礼部尚书此等要职向来是士族官员任之,有他们如遮天之手拦于天子门外,这条路便注定不会通畅。 太子年岁渐长,圣人没办法再等下去了。 但除去了裴岷,只是走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便要选任新的礼部尚书。 圣人自然是要选用寒门出身的心腹官员,但那些士族势力刚经历了裴氏凋落,危机感丛生之下,自然不肯让步。 这一步圣人也不能让,一旦让了,便前功尽弃。 若说双方形势如水火难以相容,那么褚太傅,便是一座山。 哪怕这山近看只是个土堆而已,但却能很好地阻挡于水火之间—— 往上数三代,褚太傅也算得上是小士族出身,但家中早已没落凋零,早就远离了那些利益紧密相连的大士族势力范围之内,是别来沾边的存在。 褚太傅之妻便是出身寒门,其儿孙甚至未入仕途。 而其本人从不与人结党,亦非女帝爪牙,更难能可贵的是年事已高,已到了如果不出意外,很容易就会出意外的年纪—— 纵然运气好,熬到七十致仕,也不过只剩下了三年而已。 如此一来,士族势力尚有三年的时间可以拿来筹谋,待哪日时机成熟,便有机会一举夺回此城。 于女帝而言,亦是如此。 牵涉深广的权势争斗,从来不是一蹴而就,此番便等同双方各退半步,以维持表面的平衡,而平衡之下较量不会停止。 这些魏叔易并未明言,但在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一切走向,直接点明了谜底的女孩子面前,也根本无需明言。 他只忍不住再次问道:“常娘子当真无意朝堂吗?” 这一问,比上一次似闲谈一般更多了份真切。 “差得远呢。”常岁宁难得谦虚:“我这般年岁,只应当多读书。” 魏叔易饶有兴致地看向她:“常娘子所指的读书是?” 总觉得她的“读书”不会太寻常—— “我打算去国子监读书。”常岁宁语气随意。 虽做好了不会寻常的准备,魏叔易此时还是意外不已,更多的则是不解:“常娘子当知,国子监内学馆不一,监生大致可分为三类,一为三品以上官员或三、四等宗室子弟,二为至少已通过乡试有功名在身之人,三为寻常庶人子弟,需过三考,方能列为监生——” 他最后道:“当然,这些于常娘子而言皆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处在于无论以何种途径入国子监,男子之身才是首要。” 这一点,纵然当今圣人为女子,也不曾改变。 如今的国子监已同科举绑在了一处,而女子不可能以科举入仕,女官历来只由内廷选拔。 常岁宁道:“我本也不是要去做监生的,我只是要去国子监内拜师读书而已。” 魏叔易听得有些糊涂了,只顺着她的话问:“那常娘子要如何拜师?” 常岁宁负手往前走着:“拜我三爹为师啊。” 魏叔易:“……三爹?” “国子监乔祭酒——” 魏叔易了然一笑:“原来常娘子所说的去国子监读书是这么个读法儿。” 说到这里,他免不得要提醒一句:“可纵然是拜乔祭酒为师,常娘子既非监生,又为女儿身,凭此也断无入仕为官的可能。” “我说了不打算做官。”常岁宁再次道:“我只想读书而已。” 魏叔易笑叹道:“常娘子求学之心至纯,倒叫张口闭口入仕的魏某衬得过于功利了。” 他这声叹息里,带着一丝惋惜。 常岁宁没有解释。 至纯与她不沾边,读书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毕竟她只说不打算做官—— 可没说不打算做点别的什么。 …… 次日,便是常岁宁随段氏去往崇月长公主府祭祀的日子。 晚安啦大家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86 她就是倒霉蛋李尚 依照大盛习俗,冥诞祭祀的时辰当在晚上,但因需提前准备祭祀事宜,段氏又十分重视,故而早早便去往了长公主府准备。 跟着段氏下了马车,常岁宁抬首看向眼前这座府邸。 宫中旧人皆知崇月长公主八九岁那年意外患了一场大病,之后虽侥幸保住性命, 却从此落下了诸多后遗之症,久治不愈,渐成顽疾。 而先太子殿下十二岁那年自荐随军历练,临行前特求了先皇恩准,准许胞姐出宫静养病体—— 圣人准了,破例为仅仅十二岁的崇月公主在宫外开公主府,命医官随居, 远离宫中嘈杂,以专心调理病症。 再到后来, 先皇驾崩,李秉登基,崇月公主府便成了崇月长公主府。 但无论是公主还是长公主,都不是那么好当的—— 回想起那稍显短暂的人生岁月,常岁宁只觉这府邸匾额上的“崇月长公主府”六字,或更该换成“倒霉蛋的一生”。 而她,就是那个倒霉蛋,崇月长公主李尚。 “走, 随我进去吧。”段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常岁宁遂将目光从那匾额上收回。 因不允外人踏足, 长公主府的大门是常年紧闭着的,除非圣驾前来方会开启。 此时段氏带着常岁宁, 便是走的侧门。 引路的女使是年轻的陌生面孔, 常岁宁跟在段氏身侧同那女使一路走着, 才发现府中各处陈设与玄策府一样, 皆保留了从前模样,只有修葺痕迹,不见大动。 唯有一处是新建的, 那女使也正是将她们引来了这处——祭堂。 安静整洁而充斥着香烛气的祭堂内摆放着崇月长公主的牌位与一应供奉器物,及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样貌姣好,眉眼清冷,神态娴静端庄。 画得很像她,但又一点儿也不像——外貌是像的,但她平生大约都不曾有过如此端庄娴静之态。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端庄娴静过。 幼时在一众皇子皇女中出身相对低微,娴静的性情注定只会被人欺负,甚至被欺负后也只能将委屈咽下。 她不想做被人欺负后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的笨蛋可怜虫,更何况阿效病弱,她身为阿姊便绝对不能再软弱——这个念头,从她记事起便刻下了。 待到后来,她便更加没有软弱娴静的余地了。 重回故地总有旧事浮于眼前,常岁宁静静帮着段氏一起摆放祭祀之物,始终不曾说话。 见她虽是个生面孔的年轻小娘子,做事却沉稳,人也安静,那位长公主府的女使便放心下来——郑国公夫人前来祭祀是圣人亲允的, 身边带个小娘子也无可厚非,到底往年也曾有魏家郎君和娘子随同前来的先例,只要是诚心拜祭不聒噪闹腾,她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待一切事宜准备妥当,天色便暗了下来。 祭堂内的白烛亮起,段氏点了香,插入香炉内,动作是难得的稳重小心,大约是装了许多沉甸甸的思念。 而后,段氏带着常岁宁在蒲垫上跪了下去,朝着牌位叩头。 叩首罢,常岁宁跪坐于铺垫之上,望着那牌位,心情很是玄妙——不知如她这般自己给自己准备祭品,自己祭拜自己的,世间统共有几人? 阎王爷这份厚爱,是单给她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倒霉蛋都有? 纸钱烧料在火盆中燃起。 一直也很安静的段氏不知何时红了眼角。 见她如此,常岁宁颇觉不习惯。 再待片刻,只见低着头的段氏眼中已有泪水无声砸落。 常岁宁愈觉不自在了,微转头移开视线,只见一旁的女使也在擦泪——可她并未见过这小女使,对方怎也要为她这未曾谋面的先主人哭? 大约这便是在其位谋其事……职业素养过硬的体现吧。 那边,段氏将一把烧料投入火盆内,泪眼在火光的映照下像只可怜的小狗。 常岁宁看得心中莫名愧疚,只能低声安慰一句:“夫人节哀……” 段氏擦了擦泪,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看着那牌位,哑声叹道:“殿下曾说我哭起来最是好笑……若瞧见了我此时模样,定会笑话我的。” 常岁宁于心底遗憾叹气。 瞧见了。 但不太争气,竟笑话不起来。 看着段氏极想哭却又不想在她这个小辈面前太过失态的模样,常岁宁适时道:“夫人可要单独和殿下说说话吗?” 段氏轻点头,又想着常岁宁也随她忙累半日了,便道:“常小娘子可先去前头吃茶歇上片刻。” 常岁宁遂应下,起身退了出去。 她跟着段氏过来已是特例,祭祀之事又讲求庄重安静,故而只叫喜儿等在了外头马车里。 她身边无女使,一名长公主府的女使引着她去了祭堂不远处的偏厅内。 常岁宁坐下后,那女使便去了茶房沏茶准备果点。 长公主府虽陈设未变,但到底没有主人在,下人便也不多,那女使暂时退去后,厅内便只剩下了常岁宁一人。 常岁宁看准了时机,离开了这座偏厅。 她从前虽不曾真正在这座府邸常年久居,但不打仗时,每隔一段时日也会回来,故而自家的环境还是极熟悉的。 行至视线开阔处,常岁宁留神环顾四下。 府内多年无主,故而虽已至晚间,单独掌灯之处却不算多,除开祭堂与下人起居之处,便仅有一处例外—— 常岁宁很快判断出,那是西苑的方向。 常岁宁稍一思量,专挑了无人的小径,快步朝那个方向而去。 待靠近时,只听那院中有一阵杂乱的说话声响起,她便未再继续往前,而是闪身躲去了一侧的假山后。 那杂乱声中,有一道声音格外严肃,说到此时已带上了几分怒气。 “今日是殿下生辰,你们竟然毫无准备,我分明早就交待了下去,你们究竟是如何办的事?” “行事如此怠懒散漫……长公主府可容不下此等偷奸耍滑之人!” “我这便去禀明殿下!” 说话间,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说话之人快步走了出来。 借着院门外悬着的灯笼,常岁宁看清了那人的脸。 虽从二十出头变作了三十出头的模样,但也并不难辨认。 那正是她曾经的贴身婢女,玉屑—— 对方行走间仪态无可挑剔,且很有一等女使的威仪。 但仍一眼便可见,她脸上那并非是神智清醒之人该有的神态。 很快有两名侍女提灯追了出来。 其中一人快步上前拦住了玉屑去路,语气复杂犹豫:“……玉屑姑姑,殿下此时并不在府中。” 玉屑闻言猛地停下脚步,神情怔然了片刻后,瞳孔一阵紧缩,整个人都战栗起来,像是想起了极痛苦可怕无法接受之事。 此时,敛了呼吸的常岁宁就站在距其两步之遥的假山后,将其这番神态变化尽收眼底。 “殿下没了,殿下在北狄被人害死了……”玉屑喃喃道:“都怪我,都怪我未能护好殿下,我才是那个该死的人……” 言毕,如陷在了痛苦往事中的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推开拦在了身前的女使,奔进了夜色里。 “玉屑姑姑!” 两名女使赶忙跟随。 见她们离开的方向正是祭堂所在,常岁宁未急着跟上去,而是弯身自脚下捡了块石子,走到那院墙下,拿石子在墙角处画了几下,快速留下了一个看似简单的图案。 此处并非主院,墙壁本就有些斑驳,这图案在上面并不显眼,便是瞧见了也不会多加留意。 但在有心之人眼中,却一定足够醒目。 她今日前来只为见玉屑一面,探一探路。 方才所见可知玉屑身边有至少两名女使守着,如此情况下,她纵有天大本领,也没有办法对玉屑做任何事而不被人疑心。 且此处是长公主府,而她此时已不是李尚,在此处作妖,毫无优势可言。 所以,她要让玉屑主动来找自己,别的暂且不论,先占下主动权再说。 而不管是对方是真傻还是假傻,只要还活着,那么就别妄想可以将真相藏起来。 …… “常娘子这是去哪里了?” 常岁宁刚回到前厅外,就见先前去沏茶的女使快步走来,显是找了她好一会儿了。 “我方才有些腹痛,便去寻了净房。”常岁宁状似有些不自在地胡诌道。 那女使看了眼她回来的方向,那处确有净房在,便也未多想,只微皱眉提醒道:“长公主府不比其它,常娘子还是不要独自走动得好。” 常岁宁态度也很端正:“姐姐放心,再不会了。” 少女神态并不谄媚讨好,白皙漂亮的脸上只有认真反省之色,如此一句姐姐喊下来,叫女使愣了一下。 片刻后,面色不自觉缓和了下来。 ——毕竟又没闯什么祸,小姑娘家腹痛就近寻个净房又有什么错呢?反倒是她刚才那般严肃做什么,真是不应该。 “晚间风凉,常娘子进厅内吃些热茶果子。” 常岁宁点头道谢,依言进了厅中坐下。 待吃了盏热茶,又安静坐了一刻钟,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常岁宁才提起去寻郑国公夫人。 女使点头,带着她回了祭堂。 二人刚近得祭堂外,便有失控的哭声入耳。 却不是段氏—— 虽说方才常岁宁走后,段氏也一度放飞自我哭出了声来,但哭到半场,忽有更为悲切猛烈的哭声不期而遇,段氏回头一看,只见是玉屑疯了般扑了进来跪倒伏地痛哭。 这阵势将段氏唬得哭意也没了,忙往一旁让了让。 那两名追来的女使欲将人带回去,但她们越拉玉屑越是挣扎得厉害,挣扎间撞到香案上,头都磕破了。 这般又哭又闹地折腾许久,待常岁宁到后没过片刻,便见人力竭昏厥了过去。 如此才算平静下来。 见玉屑被扶了下去,段氏长长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道:“咱们也回去吧。” 常岁宁便点头,并不多问任何。 回到常家,常岁宁沐浴罢,坐在梳妆桌前,由喜儿拿雪白棉巾绞着头发。 随着灯影轻动,镜中少女面庞模糊,似真似幻。 今日算是不虚此行,接下来只等玉屑那边的动静了。 但虽说要等,却也不能干坐着只等这一件事,她还有许多其它事要做。 次日晨早,常岁宁照常起身去往演武场。 正午时分,常阔早朝归家。 常岁安应邀出门会友去了,今日不在家中,用午食时便只父女二人在。 常岁宁是个想到就要去做的人,饭间便说起了拜师的想法:“阿爹,我想拜三爹做老师,让三爹教授我读书。” 常阔扒饭的动作一顿,将口中食物咽了下去,患得患失地看着女儿:“岁宁这是又不想习武了?” “岂会,可每日习武的时辰至多半日,余下的时间便浪费了,不如拿来读书。” 这句话如一颗定心丸,叫常阔露出欣慰笑意:“看来我们岁宁是想文武兼备……你如此上进,阿爹自是赞成的,可作何非要拜你三爹做老师?他忙于国子监之事,平日脱身不得,十日半月只怕都来不了一趟。” 常岁宁:“三爹不便来,我去国子监寻他便是。” 常阔一愣:“可国子监里的学生皆是男子——” “我正是想知道男子们学的都是什么。”常岁宁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天真期望:“但我又入不得国子监,思来想去,只能拜三爹为师,方能有机会触碰一二。” 常阔听得心中一痛。 这种身为父亲却不能满足女儿如此小小心愿的感觉,对一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将军来说,实在太痛了。 心痛自责之余,又不免觉得不公。 可恶,凭什么他优秀至此的女儿不能光明正大作为监生去国子监读书! 跟不能接纳他女儿的地方没什么好说的! 悲愤化为力量,常阔火速扒饭,边催促女儿:“咱们快些吃,吃完阿爹就带你去寻你三爹!” 常岁宁不由问:“可拜师之事,按说晨早登门更合规矩吧?” 常阔头也不抬地道:“自家人拜师就拜师,还挑什么时辰?” 这句话搭配他此时的气场,落在常岁宁耳中,只觉更像是——打你就打你,还挑什么日子? 到底是老常,除了军规,其它规矩都完全没在守的。 常岁宁则选择临时守点孝道,听从父亲安排。 看着就差将头埋进饭碗里的将军和女郎,下人面色麻木。 饭后,常家父女即去往了国子监寻乔祭酒。 此刻,乔祭酒正会客。 来客身份有些特殊,乔祭酒愿将其称之为近来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 大家晚安安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87 是殿下回来了 正是近来擢升为朝堂新贵的褚太傅——近致仕之年成了新贵,便成了又老又新的存在。 对于褚太傅的到来,乔祭酒不敢怠慢,拿出了最高待客礼节。 于是,此时二人便坐在国子监广文馆后河边一同钓鱼。 须发花白的褚太傅手持鱼竿,望水兴叹。 “褚尚书近逢喜事,何故叹气?” 仍兼任太傅的褚太傅听得面色痛苦:“快别念了!我如今一听到这尚书二字, 便觉胸口发闷头脑昏涨,脚下千斤重,好似命不久矣……” 乔祭酒略一思索——这当真不是在演被夫人折断鱼竿时的他吗? 是以乔祭酒狠狠地共情了。 但褚太傅却狠狠地嫉妒了:“……你我同样都是以进士科入朝堂,同样都是教人读书的,何故你就这般好命,老夫却如此命运多舛?” 乔祭酒忙出言扼制对方的忌恨:“您可是我的前辈!我乃萤烛之光而已,岂可与老太傅您相提并论?” 又道:“您固然是受累了,可此番由您接任礼部尚书之职,却是天下寒门子弟之幸,更是百姓社稷之福,此举可谓意义深远……百官之中可担此重任者,舍您其谁?” 并试图鼓励道:“您也是科举出身,当对舞弊沉痼之象深恶痛绝已久,眼下得此机会,难道不正该心怀激荡斗志,为天下文人子弟广开公正之道吗?” 褚太傅沉默了一下,看着河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有一丝叹息:“都这把年纪了,还谈什么斗志……” 只深沉了这片刻, 又不禁骂道:“他们斗他们的,与我何干?也不知究竟是哪个坏心眼儿的竟将我这老头子推出来——” 想了想,道:“依我看多半是那魏叔易……前些日子便隐隐觉得这后生总爱盯着老夫瞧,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乔祭酒只能安慰道:“至多不过三年而已, 您就熬一熬……” 褚太傅一瞪眼:“那也得有命熬。” 那些人说得好听,一个个双手赞成,好似他坐上礼部尚书之位乃众望所归, 哦,倒也的确是众望所归……众望所归的挡箭牌嘛! 他们清高,他们了不起,拿他老头子的性命不当回事! 乔祭酒却是笑了:“您久居官场,自有大智慧在,如此小事又哪里难得倒您?” 说着,便岔开话题:“我这国子监内,有几名来年要下场春闱的学生倒是很不错……其中有个叫宋显的举子,我私心里很是看好,不知太傅可曾听闻过此人?” “隐约听过几首于京中流传开的诗作。”心情不太美妙的褚太傅很是严苛:“不过尔尔。” 乔祭酒一噎。 然而老太傅的打击不是针对某个人来的:“依我看,你这国子监里的学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说着,给出了这般说的依据:“都比不上我那学生。” 乔祭酒十分清楚“他那学生”所指何人,笑叹道:“您要说殿下……那是比不上的。” “但那也是个坏心眼的。”褚太傅愤愤不满:“还说日后要买一座临水的山林与我养老……结果全都是哄人的!” 跟着国子监里的书童刚走近此处的常岁宁,恰就听到了这么一句埋怨。 那边乔祭酒已在叹着气为她开脱:“当年那般局面,殿下离开得太过突然,否则定会允诺的……” 常岁宁听得有些惭愧。 昔年她允诺之事太多,关于给老师买山林养老一事, 单纯是忘了而已。 “还请常将军稍候片刻。” 因有褚太傅在场,书童便示意常阔止步,自己先行上前行礼告知乔央:“常将军与常娘子来寻祭酒。” 乔祭酒忙回头看去,见得等在不远处的常岁宁,便露出和蔼笑意,冲她招手:“快来三爹这儿!” 至于一旁的常阔,则完全没在看的。 习以为常的常阔也浑不在意,带着女儿上前去。 “褚太傅——”常阔朝河边老者拱了拱手。 常岁宁也跟着行礼。 褚太傅看似专心钓鱼,实则生无可恋,头也不回地抬了抬手,只当受礼了,一副拿旁人当空气,并希望对方也能拿他当空气的做派。 乔祭酒暂时放下了鱼竿,鼻子嗅了嗅,便瞧见了常阔手里提着的烧鸭,稀奇道:“来便来了,怎还带东西了?”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常阔“哦”了一声,道:“路上顺手买的,尝尝?” “正巧饿了!”乔祭酒也不客气,就着河水净了手,便在铺在河边的草席上坐下。 草席上有小茶几,书童便借茶刀将那烧鸭分成小块,乔祭酒拿起一只鸭腿吃罢,才问道:“今日怎想到要寻我来了?” 常岁宁只等他问这句话,此时便开门见山:“三爹,是我要来的——今日前来,是让求您收我做学生。” 说着,抬手正正经经地施了一礼。 乔祭酒一见这架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欣喜不已:“宁宁这是终于想通了?” 常岁宁一时茫然——何出此言? 乔祭酒说着已起身来,迫不及待道:“来来来,三爹这就教你钓鱼!” 他早说过让这孩子跟他学钓鱼了,偏他每次提起,夫人便说他有病。 常岁宁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他还记得自己的主业是什么吗? 常阔已满脸嫌弃地道:“谁要跟你学钓鱼?闺女是来让你教她读书的!” “读书?”乔祭酒一愣,看向常岁宁:“读书哪有钓鱼有意思?” 常岁宁:“……” 她就说这位只会误人子弟吧。 好在她不怕被误,并大胆反问:“为何只能二选一,便不能两个都学吗?” 她承认这有投其所好的成分。 “能倒是能的……”乔祭酒一时陷入了挣扎权衡。 有一说一,他不是太想单独收下一个读书的学生,毕竟这实在枯燥。 但他真的很需要一个跟他学钓鱼的学生! 见他面色犹豫,常阔开始了一些身份绑架:“常言道,一日为父,终身为师!” 乔祭酒皱眉看他:“这是哪门子的常言?” 常阔理直气壮:“我老常之言,可不就是常言!” 又道:“且不说是自家闺女读书,如今你束脩都收了,还想抵赖不成?” 乔祭酒大感不解:“我何时收你什么束脩了!” 河边的褚太傅难得有了一丝开口的欲望:“乔祭酒这不都吃进肚子里了嘛。” “……”乔祭酒看向那吃剩下的烧鸭。 他承认是他大意了。 可这玩意儿也能拿来做束脩? “一只烧鸭便想让我收学生,你在发什么白日梦?”他看着常阔,颇觉受辱:“哪怕是自家人……可你纵是要送,好歹也得送上双只吧!” “本是买了两只的。”常岁宁说话间,看向常阔。 见乔央也看过来,常阔瞪眼:“骑马也很累的!” 中途吃只烧鸭不过分吧! 常岁宁抬头间,随口道:“三爹莫怪,我这就补上。” 她说着,朝喜儿伸出了双手。 喜儿立刻会意,先将弹弓递上,再又递上一颗石子儿。 乔祭酒看得费解:“?” 这都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而他疑惑间,抬起头的常岁宁微眯着眼睛已经拉开了弹弓,随着手中一放,石子飞出,立刻便有一只大雁自空中扑腾着掉落。 那一行春日自南地而归的雁群顿时惊散。 那只被打中的雁砸落在褚太傅身边,将他吓了一跳。 很快有少女走过来,将那只雁拎起:“叫您受惊了吧。” 褚太傅不赞成地看着她。 这小娘子! 人家好端端的一只大雁,好不容易盼来了春日,刚飞回来,就突遭此横祸——如此经历,与他何其相似? 似察觉到他的不赞同,常岁宁伸头瞧了瞧他身边的鱼篓,赞叹道:“您收获颇丰啊。” 褚太傅转头看向被自己钓上来的几条鱼,顿时语噎。 这小娘子! 跟他那固然出色却惯会惹他生气扯他胡子的学生一般讨人嫌! 褚太傅本就不是什么儒雅和蔼的性子,此时便对那盯着他鱼篓瞧的少女摆手:“去去去……且拜你的师去。” “好嘞。” 常岁宁直起身,提着雁来到乔央面前,双手奉上:“三爹,这下够一双了。” 乔祭酒已看愣了去,愕然问:“……宁宁是何时学的这个?” “倒没学多久,可谁叫咱闺女天纵奇才?”常阔说着,拍了拍乔祭酒肩膀:“这也就是自家闺女,才会叫你近水楼台先得月,否则这样万里无一的好学生哪里轮得着你?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乔祭酒一时无言。 面前的女孩子举着雁,还在等他回应。 乔祭酒不愿累着孩子,便接过来,口上也妥协道:“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宁宁若果真想让我教,那自明日起,就与绵绵一同读书便是。” 常岁宁再施礼:“多谢三爹。” “但咱们方才可是说好了的,得两个都学——”乔祭酒将此事当场敲定下来,又邀褚太傅从中作为见证:“有劳太傅帮我做个见证,这丫头可是答应了要与我学钓鱼的,断不能反悔!” 褚太傅:“……成。” 这辈子还真就没做过这么离奇的见证。 “俗话说事有轻重缓急,授业也是同理……来,宁宁,今日先捡紧要的学。”乔祭酒说话间,另搬了一只竹凳到河边。 常岁宁唯有走过去。 这一坐,便坐到天色发暗。 眼看就要误了回去的时辰,乔祭酒才勉强点头放人,临走前交待常岁宁求学之道讲究的便是勤奋二字,既拜了师,便不可儿戏——最好连夜收拾好行李,明日就搬过来。 国子监内建有供监生食宿之所,寻常博士学官则多不可留住于国子监内,但乔央身为祭酒,为国子监长官,所需料理事务繁杂且无定时,于国子监内便另设有单独住所。 有圣册帝特允,乔家四口,一直都居于国子监内。 而因国子监距将军府不近,来回奔波便要费上半日工夫,故而乔央便与常阔商定让常岁宁过来住下,每隔三五日回常府一趟。 祭酒夫人及乔玉柏兄妹得知此事,皆欢喜不已。 当晚,祭酒夫人王氏也顾不得去骂丈夫又跑去钓鱼之事,忙着亲自给常岁宁收拾卧房,准备被褥等起居之物。 乔玉柏也很快在书房内添上了新的笔墨,为常岁宁过来做准备。 乔家人这厢满心期待地忙碌着,常家这边,常岁安得知了妹妹要搬去国子监读书的消息,只觉天都塌了。 幼时的噩梦再度浮现—— 常岁宁幼时性情即可见内向文弱,按说是养在乔家更为合适,常阔几人商议之下,便将孩子送去了乔家。 可常岁安无法接受,跑到乔家哭闹,要将妹妹抢回来。 大家只当小孩子哭几日就好了,常阔便将儿子拖了回去。 可次日,天才刚亮,常岁安又跑到乔家门外大哭着喊——还我妹妹。 常阔再将人拖走,并不准人再出门。 可常岁安总能偷跑出来,每日晨早按时来哭,风雨无阻,比打鸣的鸡还准时。 单哭还不够,又拿来笔墨,在乔家大门上写下四个大字,因是初学写字没两年,歪歪扭扭并写成了——还我姝姝。 到了后面,矛头则渐指向与他同龄的乔玉柏——你已经有一个妹妹了,为何还要抢我的妹妹? 乔玉柏理直气壮地反问他——两个妹妹长得又不一样,有谁会嫌妹妹多? 这贪得无厌的话伤透了常岁安的心,二人就此成为宿敌。 但乔家人到底不堪其扰,只能将妹妹双手奉还,息事宁人。 可就是这样被他拼命抢回来的妹妹,如今却又要去乔家了—— 常岁安满心不舍,又担心妹妹去了乔家吃住不习惯,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当夜落了场细雨,正如他为人兄长的心情。 次日晨早天色倒放晴起来,芭蕉叶上挂着几颗未摇尽的雨珠,金灿灿的日光映透其上,其叶愈显肥绿。 崇月长公主府内,玉屑望着墙角那株芭蕉正出神。 有风来,芭蕉叶轻晃,一颗水珠滑落。 此时另一名女使自院子行出,来到她身侧:“玉屑姑姑,药煎好了,回去喝药吧。” 玉屑神情痴怔地点头。 她将视线从芭蕉树上收回,却在触及到那堵院墙上的痕迹之际,倏地变了神色。 她神情一颤,快步走了过去。 “玉屑姑姑!”两名女使赶忙跟随。 “是殿下……”玉屑忽然惊声道:“是殿下回来了!” 谢谢大家的月票和打赏,今天累倒了,自从回老家后,每天都在吃大桌……明天整理名单,谢谢大家厚爱~ 晚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春节放(请)假通知 大年二十九了!今天办了一天年货,实在是码不动了(想必大家也忙得没时间看书了吧),我来和大家请个假,两天,最多今天和明天守岁,初一晚上就恢复更新~ 提前祝大家除夕春节快乐!!!!! 《长安好》春节放(请)假通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088 她想做多大的官?(过年好!) 玉屑的话让那两名追上了前来的女使面面相觑。 她们没办法相信一个常年里大半时间都处于疯傻状态的人说出来的话,更何况这话本身也叫人无法相信半分—— 死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回来? “真的是殿下,你们没看到吗!”玉屑指向那面墙壁,两名女使不知她所指何物,只当她是失常之下自认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她们所见空空如也。 “也对……你们是认不得的……”玉屑神情反复地喃喃道:“只有我认得,只有我认得而已, 定是殿下回来找我了……” 她说话间,身上抖得愈发厉害,面色苍白到了极点,惊惶转身看向四下:“是殿下回来找我了!” “是殿下回来找我了!” 见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且逐渐激动到不可控制,那两名女使唯有将人强行带回院中,软硬兼施地让人服下安神镇定的汤药。 服药后不久,玉屑终于昏睡了过去。 如此一番折腾, 两名女使亦是精疲力竭,一人擦着汗道:“玉屑姑姑今日是怎么了,已许久不曾见她这般了。” 玉屑的痴疯之症虽一直是时好时坏,但如今日这般中了邪一般的模样却是少见。 “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另一人看了看院中,有些胆怯地道:“该不会当真是瞧见什么了吧?” 同伴瞪她一眼:“即便真是殿下的一缕游魂回来过,又何惧之有?长公主殿下生前是那般叫人钦佩的人物,心系大盛江山百姓,纵是成了亡魂也是英魂,定不可能加害咱们大盛子民的。” “这倒也是……”那女使说着, 忽然就不解地皱了下眉,看向屋内的方向:“那……玉屑姑姑为何看起来竟如此惧怕?” 她们并未见过长公主神容,如此一想便不觉得怕了, 而玉屑姑姑可是昔日长公主身侧最亲近的女使, 自有主仆情意在,且往日半疯半醒的言语中亦可见待长公主殿下的景仰怀念之情,人也正是因为接受不了长公主不在人世的事实,才疯了傻了的…… 可此时怎么却因“殿下回来了”这一认知, 而畏惧到这般程度? “对啊……亡魂也是分远近亲疏的, 倘若我阿娘回来瞧我,我且要欢欢喜喜地扑过去将她抱住呢。” 二人说罢这些,只觉玉屑的反应的确反常。 但转念一想—— “但玉屑姑姑到底与常人不同,许是脑子里的哪根弦一时没搭上吧?” 有些人是少根弦,玉屑姑姑显然是弦没少,但弦全乱了。 左右皆是虚无缥缈之事,两名女使便不再讨论此事,各自做活去了。 看似昏睡中的玉屑却并不安稳。 她所服安神镇定的汤药是由医官所开,药量把控得很好,不至于过于损害她的身子和神智,又可很好地起到安神之效—— 但那是平常之时。 今日她的情绪起伏,显然与往日不同。 她不停地做噩梦。 她悄悄将无色无味的药粉倒入一盏茶中,一只纤长却带着许多细小旧时伤疤的女子的手将那盏茶接过喝下—— 随着茶盏被放下时发出的轻响,让画面顿时转换,她来到了一望无际的雪原之上,她一直跑不敢回头,却好似还是看到了殿下断颈的画面。 眼看追兵就要追上她时,前方有人相救接应, 那是殿下的安排,是殿下让她有活下去的机会…… 而答应来接她的人却始终未曾出现。 那人竟骗了她! 她还在雪中奔逃, 却见满目银白中忽然洇出猩红, 是鲜血染红了雪地—— 于是她看到那浑身浴血的女子站在了她面前,眼中是无声质问。 她赶忙摇头—— “殿下……不是那样的!” 玉屑猛地坐起身来,自睡梦中惊醒。 窗外天色将亮未亮,冷汗浸湿了中衣,发间湿黏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更多一些。 她捂着脸克制着哭声,泪水汹涌,自指间渗出。 再抬起头时,她那双被泪水冲洗过的眼睛,似乎恢复了两分少见的清醒。 忆起白日所见,她一时分不清梦境现实与想象。 于是她动作有些迟缓地下床,避开守夜熟睡的女使,赤着脚出了屋子,将院门推开,走了出去。 出了院门,她便快步跑向那面院墙。 借着半亮的天光,她清楚地看到了墙壁上画着的暗号痕迹。 是真的! 不是梦! 这个暗号分明只有殿下会用! 玉屑颤颤伸手触向那图案,眼神几变之后,忽然疯狂地拿手掌擦蹭起来。 她的手掌很快被磨破,有血迹渗出,而那图案总算消失在了她眼前。 但也仅仅是从眼前消失了而已—— 玉屑眼神惊惧不安,先前的两分清醒不在,猛地转过身往院中跑去:“不,全是假的,全是假的!” 随着女使被惊动醒来,崇月长公主府内的这座小院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中。 同一刻的大将军府,常岁宁已准时出现了演武场上。 今日便是她动身去往国子监的日子,但她还是来了演武场。 楚行既觉欣慰,又感到不舍,只再三叮嘱常岁宁读书归读书,却也决不能荒废了习武。 “楚叔放心,我又不是去做正经监生的,想何时回来便何时回来了——” 楚行一听,便借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欲敲定下来:“既如此,女郎每三日回来两日,如何?” 楚行满脸写着“叔这个要求不过分吧”的神情。 常岁宁想了想,虽觉这个提议必将在乔央面前坐实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罪名,但还是点了头:“便听楚叔的。” 她一开始也差不多是这么打算的。 楚行愈发欣慰,并亲手替常岁宁准备了一车行李——大到拳桩沙袋,小到一瓶药油,十分细致。 今日常岁安未来演武场,而是早早地等在了府门外,准备送妹妹去国子监。 在看到妹妹出来的一刻,原本失魂落魄的少年连忙端起笑脸,态度积极地催促:“宁宁,快动身吧!” 如此强颜欢笑了一路,妥帖地将人送到了国子监,直到折返的路上,少年眼角才浮现了一丝泪光。 待回到府中,更是将房门一闭,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头。 剑童在门外备觉无奈,隔着房门劝道:“……女郎只是外出求学而已,过几日还回来呢,郎君何至于如此?” “你懂什么,你又没有妹妹……”屋内传出少年人哽咽的声音。 “属下虽没有妹妹,但有阿姊啊,去年阿姊出嫁时,属下闷闷不乐,郎君不是还曾劝过属下吗?” 坐在门后,以后背抵着房门的常岁安流着泪,十分坦诚:“风凉话谁不会说?” “那属下倒真好奇若日后女郎嫁人时,郎君当如何?” 听得这个可怕到极点的话题,少年人虎躯一颤,痛苦万分:“那我死了算了呜呜呜……” 剑童:“……” 得,郎君劝他的时候一套一套,待轮到自个儿时,就只会拿绳子往脖子上一套了。 剑童只有提议道:“那不然……郎君也去国子监读书?” “我若去了就只能做监生,且不说须得考试,单说宁宁每三日回来一趟,我却是不能,这么一算,更是不值当!” 剑童摸了摸鼻子。 不得不说,事关女郎之事时,郎君的脑子转得就是格外地快。 横竖是没法子了,剑童只能给出最后的建议:“那郎君痛快哭吧,哭出声来,省得憋坏,属下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您。” 话音刚落,常岁安便给予了响应。 听着那有些震耳朵的哭声,剑童放轻脚步默默离去。 …… 次日,崔璟从宫中回到玄策府,意外看到了阿点。 “前辈又回来取东西?” 阿点跟在他身侧,神态有些失落:“不是的,小阿鲤去乔军师那里读书去了,每隔三日才会回来一趟,他们不准我跟去,我只好回来找你们玩。” 崔璟:“读书?去国子监?” 阿点点点头:“小阿鲤说她拜了乔军师做先生。” 元祥听得意外且惋惜:“常娘子怎想到要去读书?” 他那日观常娘子于水中揍他家都督,分明是习武的一把好手,去读书,那不是浪费天赋吗? 不想要的习武天赋可以给他! 阿点说道:“小阿鲤说她去读书,是为了日后做大官。” 大官? 崔璟有些想笑:“她想做多大的官?” “很大很大!她说只有这样,往后我闯祸时她才能通通替我摆平!”想到这个承诺,阿点的失落才总算淡去,想了想,又自己补了一句:“大约是要做和殿下一样大的大官吧。” 元祥赶忙捂他嘴:“点将军,这话可不兴说啊!” 先太子殿下那是储君! 这不纯掉脑袋的活儿吗? 崔璟倒未见紧张,面色如常地看向前方。 又是扬言要拿起斩岫,如今又拜师乔祭酒要读书做大官——她忙得过来吗? 另一边,乔玉柏也表达了同样的疑问。 “宁宁……你怎还带了这些过来?”看着很快被喜儿搭建起来的小小演武场,乔玉柏只觉惊异:“你既要读书,又要习武,又要与阿爹学钓鱼,当真学的过来吗?” 常岁宁:“读书不过坐着打发时间而已,钓鱼与歇息偷懒何异?至于习武,强身健体活动筋骨罢了,这些皆算不得学。” 乔玉柏:“……” 他不理解,但他大开眼界。 世上竟有如此能学且不认为自己在学的奇人。 “宁宁,阿兄,该去用饭了。”廊下传来乔玉绵带笑的声音。 常岁宁应了一声,便与乔玉柏一同走过去。 乔玉绵伸手挽住了常岁宁,眉眼间写满了愉色。 她性子内敛柔软,平日里虽未曾说过孤独之言,但到底是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能有同龄的妹妹作伴,自然是无比欢喜的。 晚食是王氏亲自准备的,忙活了小半日。 乔祭酒已料理罢公事,此时给自己倒了一盏闲酒,笑着朝孩子们招手,让人都坐下:“今日是宁宁搬来家中第一日,我特意交待你们阿娘做了一桌子好菜庆贺——” 王氏朝着丈夫“呵”地冷笑一声——他何时交待过了? 面对妻子的冷笑,乔祭酒选择性失聪,继续揽功:“手艺是你们阿娘的,可这上等食材可都我是准备!” 听得“上等食材”四字,刚坐下的常岁宁有些好奇地看去。 乔玉柏很想对她说——别好奇,没意义。 果然,常岁宁很快沉默。 桌上六道菜,其中四道分别是——老豆腐煨鱼汤,蒸大鱼,炸小鱼,煎鱼饼。 “来,宁宁快尝尝!”乔祭酒催促常岁宁动筷。 常岁宁点头。 鱼肉的确鲜美。 想必在此住不了多久,便可目睹鱼的一百种死法,不,是吃法。 饭后离开膳堂的路上,乔玉柏小声道:“阿爹钓鱼成痴,家里的鱼根本吃不完,莫说咱们了,须知阿爹甚至常以几尾鱼作为褒奖送与得他青眼的监生,不吃便显得不够尊师重道……因此各学馆的监生如今多是闻鱼色变。” 常岁宁听罢此言,只觉或该在国子监的大门上刻下这样一行字以作警示——贪图享乐另寻它处,不懂吃鱼莫入此门。 再让乔祭酒亲自加上注语一小行——同不能日食一斤鱼的学生没什么好说的。 当晚,乔玉绵拉着常岁宁说了许久的话,直到二更后才回了自己的房间迟迟睡下。 次日,乔玉绵起得晚了,坐起身便问:“宁宁可是还睡着?” 她与常岁宁住在同一座院子里。 侍女答:“宁娘子已练了半个时辰的早功了。” 乔玉绵愕然。 常岁宁晨早起身习武,午间待乔祭酒得闲时与乔玉绵一同读书,午后则偶尔被乔祭酒拉着去钓鱼。 如此过了三日罢,便到了回常府的日子。 常岁安早早等在大门外,脸上的笑容比送常岁宁去国子监那日真实太多,那阵势就差请个腰鼓舞狮队来欢庆外出三日的妹妹终于归家。 常阔特意让人准备的午食也很丰盛。 看着面前一桌子菜,常岁宁甚觉满意——尤其是没有鱼这一点。 饭后,常岁宁在回居院的路上,才有了单独问阿澈话的机会:“交代你的事可有进展了?” 大家新春快乐,事事顺心!!!给大家拜个不早不晚的年!!(你们真的还有时间看书吗?我不信!) (这段时间太放肆了,昨天不知道吃坏了啥,结果今天肠胃炎吐吐不止,然后荆棘之歌安慰我:这叫兔兔大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89 扬名之捷径(求月票) 阿澈低声答道:“回女郎,属下这几日一直守在女郎所说的那座酒楼附近,尚未见那人出现过。” 常岁宁:“那便继续守着。” 听她语气,阿澈不由小声问了句:“女郎断定那人一定会出现吗?” 常岁宁点头:“她一定会。” 从前她还是崇月长公主李尚时,大半时间都是以孪生胞弟李效的身份示人。 在做阿效的日子里,她做了许多事,打了很多仗, 成为了大盛的储君,也成为了最招眼的靶子—— 生母为皇贵妃,外祖父为朝中右相的二皇子将“李效”视作眼中钉,无一日不想将“李效”这个绊脚石除去。 有皇后做靠山的三皇子自幼便与阿效不对付,对成了储君的“李效”的敌意自然只会有增无减。 这且是明面上最值得一提的敌人,各方利益牵扯复杂, 暗下盯着她这个储君的眼睛更是无数。 人总是被推着向前的,想要活命,她便还需将朝堂也当作战场来看待,时刻提醒自己不可有分毫大意马虎。 不打仗时,她多是代替阿效住在玄策府和东宫内,阿效则常年替代她居于崇月长公主府中养病。 但在一些格外需要验明正身的场合下,她便时常也需要与阿效暂时换回身份。二人同在京中时,也总需要相互间传递消息。 碍于那些时刻盯着东宫与玄策府的耳目,她早年便暗中使心腹于城中置买下了一座酒楼,打听各路消息之余,更多的是作为与各处传递消息之用。 那座酒楼她使人接手前, 生意极为冷清,可谁知待她的人接手后,一不小心倒将生意越做越红火…… 酒楼食客来往不绝, 人多眼杂之下,传递消息便需愈发小心, 于是她习惯了在与各处的往来信笺上用不同的暗号图案来区分替代, 不单外人看不出端倪,各处也只认自己的暗号, 而相互之间不清楚其它数十种暗号所示, 由此便保证了消息传递的隐秘性。 那日她在长公主府内留下的图案,便是从前与长公主府传递消息时惯用的——而长公主府内唯一被指定去往酒楼传取消息之人,正是玉屑。 故而玉屑深知,见此暗号,便如同见她。 女扮男装并非易事,尤其一开始她还很生疏,她一个人做不到瞒住所有人,于是她需要有人替她掩护,与她配合—— 玉屑便是最初由明后挑选出的与她一同守住这个惊天秘密的女使。 从她开始扮作阿效的第一天起,玉屑就清楚地知道这个秘密。 让自己变成阿效的日子里,玉屑陪着她一点点从生疏到熟练,由忐忑不安变得从容坦然。 曾经她将玉屑视作除阿增之外最忠心最亲近的人。 当然,眼下她之所以断定玉屑会凭借那个暗号寻来,自然不会是因为相信对方的所谓忠心—— 忠心会消失,但做了背主杀主这等亏心事、又需为自己守住这个会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的心虚与畏惧却注定会一直深埋心底。 即便玉屑没疯到会凭一个暗号便断定她还活着,但一定会生出诸多不安揣测。 这些揣测不可能被压制住,它只会在心虚之人心中愈演愈烈,使其时刻煎熬恐惧,直到亲手推开那扇名为印证的门—— 故而她笃信玉屑一定会寻来, 迟早而已。 她要做的事有很多, 并不着急这一件,该着急的是心中只能时时刻刻念着这一件事的玉屑。 …… 常岁宁回府的次日,姚夏便领着一群此前在大云寺里被常岁宁折服过的小娘子登了常家大门。 姚夏一见常岁宁,便黏了上来,日常抱住常岁宁一只手臂,便道:“常姐姐如今去了国子监读书,果真是不同了,现下身上又多了书香气呢!” 这样的常姐姐,谁能不着迷呢? 常岁安刚来到园中,便见花团锦簇中,那笑容痴迷的圆脸少女正无比陶醉地抱着自家妹妹的手臂。 其余那些衣着鲜丽的女孩子们也围上去,七嘴八舌地与她妹妹问东问西,眼睛一个个都晶亮亮的。 常岁安脚步一顿,大为皱眉:“……这些人都是哪儿来的?怎一个个都这般缠着宁宁?” 剑童也皱了下眉。 白管事说府中来了好些各府的小娘子,皆是未曾定亲的,便暗示他领着自家已值婚嫁之龄的郎君来偶遇一番,若能遇到个相互有眼缘的,不就省事了么。 听了这过于随便的话,剑童不禁于心底感慨,不愧是常家,便连郎君的亲事都要讲求图省事。 而郎君此刻的反应显然过于省事了。 很明显,郎君眼中并无什么小娘子在,不过是将人分为了“我妹妹”和“缠着我妹妹的那些人”—— “阿兄?” 常岁宁向来眼尖耳明,已瞧见了不远处花木后的常岁安。 常岁安便只好上前去。 随着少年郎走来行礼,纷纷还礼的女孩子们悄悄投去好奇的目光——这便是常娘子的兄长? 这些或明或暗的注视让常岁安颇觉不自在,赶忙道:“宁宁,我还有事要忙,便不打搅你们赏花了。” 常岁宁点头。 常岁安离去前,下意识地看了眼那双依旧牢牢挽着自家妹妹的手臂,及那手臂的主人—— 姚夏也看向他,四目相触间,常岁安暗暗记下了此人。 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两日,他还想和妹妹说说话呢,结果来了这么一群和他抢妹妹的人——而此人看着就像领头的那一个。 “常娘子家的阿兄生得真是威武不凡……” “不愧是将门子弟。” “上回在大云寺只远远见过一面,今日离得近了才看清……常郎君与常娘子倒是同样的好看。” 待常岁安走后,一群性情活泼的女孩子们便毫不吝啬地夸赞起来。 她们自然知晓常家兄妹并不是真正有血缘的兄妹,二人生得也并不相似,常娘子娇丽清艳,是精雕细琢的漂亮,常郎君则是威武健朗,为一种大刀阔斧的俊朗。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夸赞间,有人轻捅了捅姚夏:“阿夏,你怎么不说话的?” 这个时候,怎能少得了这好色之徒的发言? 被点了名的姚夏回忆着评价道:“常家阿兄眼睛可真大,叫我委实羡慕。” 她刚想打量时,只见对方盯向了她,她一时不明所以,只看到那双大眼睛了,正感慨怎有人的眼睛能生得这样大时,还未及去细看其它,对方便已经走了。 她只好奇一件事,拥有这样一双大眼睛,看东西时能看的更多更清楚吗?若能借给她来看漂亮小娘子,想来才不算辜负上天厚赐。 这念头转瞬即逝,姚夏很快将重心放回到常岁宁身上:“常姐姐,再和我们说说国子监里的事吧?” 常岁宁想到自己每日习武读书,钓鱼吃鱼的画面,一时不知该从何讲起才能添些趣味。 而从言辞上增加趣味,至多只是浅表—— 待她熟悉了环境后,便该考虑切切实实地去做些有趣之事了。 …… 待姚夏离开常府,天色已近暗下。 这贪得无厌之举,叫常岁安品出了些许其与乔玉柏相似之处,由此对姚夏的印象更深了几分。 独占了常家姐姐一整日的姚夏心情却是颇好,在家门前下了马车,就连脚步都是格外轻快的。 姚夏边与女使说话,边往家中走去,行至前院时,恰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姚翼。 “大伯父。” “是阿夏啊。”姚翼似随口问起:“这是去哪里了?” 姚夏心满意足地笑着道:“在常大将军府上待了一整日。” 姚翼恍然:“是去寻常家娘子了?” “是,常姐姐如今去了国子监读书,好不容易能见一面呢。” 姚翼意外难当:“去了国子监读书?” 姚夏点头:“常姐姐拜了乔祭酒为师呢,只不过还未正式摆下拜师宴。” “哦……原是如此。”姚翼不禁抬眉,几分疑惑,几分思索。 “大伯父,我就先回去了。”姚夏未再多说,福了福身便告辞了。 姚翼往前走了数步,却又停住,心中思索不停。 之前不是习武吗,怎么如今又想到去国子监拜师乔祭酒了?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是做什么呢? 女孩子家的心血来潮吗? 不过话说回来……拜师是好事啊。 尤其是拜乔祭酒这等身份的文士为师。 纵观古今,一些籍籍无名之辈于成事之前,便还需扬名,而扬名捷径无非有二,其中一条便是拜师——能拜名士为师,便可立时引人瞩目,若拜师不成,也是稳赚不赔,正可谓蹭到一点是一点,蹭到便是赚到。 故而这“拜字诀”,实乃古今通用之扬名必备精品。 而第二条,便是“打字诀”,正如侠客初入江湖,欲快速打出自己的名号,总要于各处下战书,挑战各门派高手。 而那些逐鹿江山的争霸者也是一样,不是你打我便是我打你,此捷径的精髓便在于打别人的脸,扬自己的名,纵是打输了,只要能苟住性命,于“蹭”之一字上成效亦是可喜,故而此法同样饱受欢迎,经久不衰—— 姚廷尉想到此处,眼前忽然闪过应国公世子被逐出大云寺时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孔…… 继而便是一个激灵。 她这看似毫无章程,实则却是又打又拜的……莫不正是想要扬名? 可她扬了名要来作甚? 姚翼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又再往前。 看着自家郎主这诡异的步伐,小厮一头雾水。 再看看——姚翼又一次于心底说道。 但接下来不仅要再看看…… 还要多看看。 他负手看向天边将被夜色吞噬的最后一缕暮色。 同一刻,安邑坊内,崔氏祠堂中,正跪着一道人影。 其人乃是此地常客,崔家六郎崔琅是也。 他此刻说是跪在蒲垫之上,却已是半坐着打起了瞌睡,直到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才立刻跪得端正起来。 “阿兄有这份警惕劲儿,去做个哨兵倒是合适。” 听得这道声音,崔琅便松口气,立刻转回身来,见崔棠空着手,便问:“吃的呢?” 崔棠凉凉地看着他:“吃的没有,惩罚倒给你带来了。” 崔琅不解:“我这不正受罚呢吗?” “跪一跪祠堂,于你而言已是家常便饭,人吃顿饭,还算得上惩罚吗?”崔棠道:“阿爹说你屡教不改,也该想个法子治你一治,好叫你真正长个记性了——” 崔琅听得如临大敌:“该不会还要禁我的足吧?” “这倒没有。” 崔琅松口气,满不在乎起来。 无所谓,只要不是将他关在家里,一切好说。 崔棠:“只不过是要你读书而已——” 崔琅:“读书?” 崔棠:“去国子监。” 崔琅:“去哪儿?!” “国子监啊。”见他表情,崔棠安慰道:“阿兄放心,虽你读书不在行,但到底是崔家人,想进国子监,还是很容易的。” “……可去了国子监,每旬才能归家一回,这与坐牢何异?”崔琅大感恐惧:“我不过是吃杯花酒与人打了一架,罪不至此吧!” 说着忽然盯向崔棠,惊惧不定之余又有几分狐疑:“崔棠,你莫不是在哄我,父亲怎会叫我去国子监?” 父亲最是自视清高,从不屑与寒门庶人往来,而国子监里多的是出身平平的庶人子弟,父亲这得是多恨他,才能想到此等惩罚儿子恶心自己,伤儿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 崔棠点头:“父亲是不甚乐意的,但这是祖父的意思。” 崔琅登时瞪大眼睛,并且面若死灰:“完了,祖父的决定从无更改的可能……” “且必有深意。”崔棠补充道。 崔琅一阵绝望,整个人都趴在了蒲垫上,哀嚎道:“父亲不敢违背祖父……那母亲呢,我为母亲虎口卖命多年,连她也不救我吗?” “母亲早就有这个想法了,碍于父亲固执未曾敢提,此番祖父开口再好不过,她此刻已欢喜地在小佛堂烧香了。” 崔琅绝望的哀嚎声响彻整座祠堂。 崔棠静静地听着兄长的哀嚎逐渐无力,变成了呻吟。 孰料他越呻吟越觉委屈,最终一个爬坐起身,抿着唇快步走了出去。 崔棠冲着他的背影问道:“怎么,阿兄这是要去寻祖父理论?” “我倒是想,可有那胆子吗?”崔琅愤愤不平并委屈巴巴:“我又不是长兄!” 崔棠跟了上来:“那阿兄气势汹汹地去作何?” 过渡章结束,明天让宁宁做点有趣的事~ 打个商量,求个月票呗? (大年初二去了外婆家,刮大风,冷的想死呜呜呜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90 她就这点儿爱好 “还能作何,回去吃饭睡觉呗!”崔琅理直气壮:“祖父已经罚我去国子监了,父亲这让我跪祠堂的惩罚自然就不作数了,我再跪着,那不是傻么!” 崔棠:“……” 说他没志气吧,但还怪聪明的。 “阿棠,不如你替我去同祖父说说, 叫我缓几天再去呗?”接受了现实的崔琅开始试图讨价还价,他看向妹妹,指着自己额角,道:“我被人打伤了额头,就这么过去不是丢崔家的颜面吗?” 崔棠想翻白眼:“阿兄这是被人打伤的吗?我怎么听说是阿兄朝人家挥拳时砸了个空,脚下没站稳自己磕着了?” 崔琅闻言一脚踹向小厮的屁股:“不是叫你别往外说!” 小厮委屈不已:“小人也没往外说啊,只往里说了而已……” “你这憨货还敢在这儿教本郎君分里外呢!”崔琅又一脚踹过去。 小厮瘪瘪嘴,揉着屁股不敢说话了。 “反正我这伤没养好之前, 我是不能去国子监的。”崔琅开始耍横, 理直气壮地道:“再交待厨房做些我爱吃的,给我好好补一补!” 崔棠疑惑地看着他:“阿兄这是分不清犯人和功臣吗?” “你方才不是还说祖父行事必有深意的吗?祖父既点名让我去国子监,足可见我必有过人之处啊。”崔琅一副已然窥悟天机之色:“说不准哪一日我还真就成了功臣呢。” 崔棠扯了扯嘴角。 人可以自信,但也不必太多。 崔琅自信之余,却又不免失落惆怅:“不过我这一去,只怕真就一入学门深似海了……” “上回我请长兄回来替父亲贺寿,却闹得那般收场,我还欠长兄一句抱歉, 迟迟未能说出口呢。” 崔棠:“这个好办,你明日去玄策府见长兄一面不就成了。” 崔琅沉吟了一下, 慎重道:“还是写信吧。” 他见长兄怵得慌,他一听玄策府也怵得慌,这二者再合在一起, 那不真就要他狗命吗? “我回去之后便写信,一壶, 明日一早你将信送去玄策府。” 说着,又继续交待道:“从玄策府回来的路上,你再顺道去一趟香云楼, 与芍花青菊几位娘子说明缘由,叫她们不要挂念我,待我一得了空,便会回来看她们的——” “还有闻馆里的琴娘,也去说一声儿,我近来没法儿再去听她奏琴了。” “柳七他们那里也替我知会一下,五日后的射柳之约作废……但可得与他们说清楚了,我是分身乏术,绝不是怕了他们!” “还有昨晚那姓薛的,让他洗干净了等着,等我寻了机会定要再跟他打一架!” 崔棠:“……” 正经事他是一件也没有啊。 她算是彻底悟了,次兄的过人之处便是毫无过人之处——将其送去国子监,便是什么都不指望他做,单是眼不见心不烦这一点,于崔家上下,已算得上是一件大善之事了。 只不过……这算不算是祸水东引呢? 崔棠莫名有些担心国子监。 而入学当日,崔琅的神态比起清明那日去往崔氏祖坟祭扫时,还要沉重几分。 数日后, 因结交了几名志同道合的纨绔之辈, 心中稍得慰藉, 有几分幸而吾道不孤之感。 再得数日,日渐察觉此地并非拿刀押着人读书之处,甚至礼乐射御之课皆十分有趣,且多得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郎,皆是意气风发朝气蓬勃。 而他为人虽纨绔,不大像个士族子弟,但身份在此,自幼还是受到了诸多约束的。 如今他与众人一样身着文衫走在一处,身边有儒雅上进的权贵之子,也有出身寒微却生机勃勃的庶人子弟,百人百态,但皆着同样衣衫,得同样的先生施教,这从未有过的体验,让崔琅慢慢便觉出了以往不曾触及到的乐趣。 当然,那些经、书、数课的确枯燥,但问题也不大,往往他打个瞌睡便过去半堂课了,必要时还可以使出腹痛大法躲过去。 这叫崔琅一度觉得走进了新天地,更如鱼儿入海,并恍然大悟——难怪他以往总觉京师之内颠来倒去只那么些人,压根儿没几个可玩的,原是全瞒着他藏在这儿了! 这么好的地方,他竟然才来! 不是他说,祖父早干嘛去了? 想他以往也没少闯祸,祖父早该罚他来这儿了! 崔琅见国子监颇有相逢恨晚之感,而国子监内的先生博士们见他如见前生罪业现世——但崔琅自顾相逢恨晚,并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这一日,崔棠收到了次兄使人送回家中的书信一封。 “写什么了?”坐在椅中,怀里抱着只狮子猫的卢氏随口问。 崔棠反复看了两遍,才道:“次兄竟说明日旬假他不回来了。” 这还是离家那日哭哭啼啼的次兄吗? “他倒乐不思蜀了。”卢氏欣慰点头:“恰是蜀亦不思他,如此好极,各得其乐。” 崔棠也很赞成。 “不过次兄于信上邀了父亲母亲五日后去国子监观击鞠赛……”崔棠边看信边道:“届时次兄也会参加,他此番旬假之所以不归,便是为此番端午击鞠赛做准备。” 击鞠极受当下盛人追捧喜爱,其程度同北地过节吃饺子大致趋同——京师每逢佳节必大办击鞠赛,便是每逢科举后,朝廷亦会于月灯阁设下马球会,大庆新科及第之喜。 先皇在世时,亦分外痴迷击鞠,宗室各子弟亦不例外,宫中至今仍设有百人击鞠队在,其内皆是百里挑一的击鞠好手。 每年端午节前,国子监内皆会举办击鞠赛,击鞠赛事本就热闹,加之国子监与科举及官场捆绑的特殊性,此赛事便很受朝廷重视。 当日,不少朝中官员皆会前来观赛,一些官家女眷也会跟过来凑一凑热闹。 “次兄的马球打得虽称不上光宗耀祖,但想来也不至于给母亲丢脸的,到时母亲可要去瞧瞧吗?” 卢氏面色随意地点头:“左右闲来无事,那咱们便过去看看。” 崔棠有些犹豫:“那要去问父亲是否同去吗?” 卢氏不答反问:“你觉得他会去吗?” 崔棠摇头。 卢氏又问:“那你果真想去吗?” 崔棠点头。 卢氏:“那你去找哪门子的晦气?” 又不禁叹息着问道:“你父亲这个人与常人最大的不同之处便在于,常人若遇到不喜欢吃的菜,不夹便是了,但他瞧见了不喜欢吃的菜……你觉得他会如何?” 崔棠想了想:“大抵是要将桌子给掀了吧。” 卢氏点头:“可不是么,否则但凡叫他瞧见任何人吃上一口,他都会难受到活不下去的。” 这便是她的丈夫,一个病得不轻的晦气男人。 卢氏轻抬下颌,看向女儿手中写了满满一篇的信纸:“信上还写什么了?” “皆是些在国子监内的琐事了……”崔棠说着,直接一目三行略过兄长的碎念,视线定在最后一行字上,却是“咿”了一声:“次兄竟还说,若是可以,他还想邀长兄去观赛。” 卢氏讶然:“这进了国子监,就是不一样了……他还真敢想啊。” 崔棠也觉次兄此念颇为异想天开:“那要使人给长兄传话吗?” 卢氏想了一会儿,道:“话还是要传的,万一你们长兄于玄策府内公事劳心,恰想看耍猴儿来放松一二呢?” 崔棠:“……也是。” …… 入了五月的京师,连风都带着丝丝热意。 “宁宁,当下这般炎热的天气,就连《白蛇记》里的白蛇娘子也都要去避暑的,你也该歇一歇才是。”尚是清晨时分,乔玉绵坐在廊下,由女使拿蒲扇扇着风,柔声劝着于庭院中晨起练剑的常岁宁。 喜儿闻言不禁笑了道:“白蛇娘子避暑是怕现原形,我家女郎断无原形可现的。” 乔玉绵笑着打趣:“我是怕她热化了去呀。” 常岁宁刚练完一套剑法,此刻收剑于身侧,呼出了一口气来。 她倒也是有原形的,但单凭这区区暑气,倒没法子叫她现真身。 她将剑递给走过来的喜儿,却未去接喜儿手中的棉巾擦汗。 浑身都湿透了,衣衫都黏在身上,擦也无处可擦,反正也是要去冲洗更衣的。 听着乔玉绵好意劝她等天气凉爽些再习武的话,常岁宁解释道:“暑日里练武虽苦,但也正是锻炼耐力的好时机。” 耐力与意志相连,一些极端的环境下往往很适宜锻造意志。 但在极端的界线处也还须量力而行,不然意志未能锻成,人先无了。 “你呀,好端端地作甚非要吃这份苦……”乔玉绵几分不解,几分心疼。 起初她得知常岁宁习武只当是一时兴起,但这段时日瞧下来,才知她家宁宁习武是真正下了苦功夫的。 习武本就是很苦的,更何况是这种习法儿。 她感受到少女经过她身侧时带起一阵清凉的风,也听到了那轻松却又满是朝气的声音:“绵绵阿姊,喜欢就不觉得苦了啊。” 常岁宁在乔玉绵身侧的廊沿上坐下歇息,双手撑在身侧,脚下腾空。 晨风拂过汗湿的眉梢,她抬眼看向院墙之外那一座座若隐若现的学馆。 她在做李尚时,的确一直被那一双所谓至亲利用着。 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非是完全被迫的,她想保护阿效,甚至起初想保护母妃,皆是发自内心,未曾想过索取回报,也不曾将此当作付出——她这个人,生来就很渴望拥有保护他人的能力。 披甲杀敌,捍卫疆土,守住脚下的土地与百姓,亦是她内心所向。 世间万物,人各有所爱,有人爱如幻繁花,有人爱烟火气息,有人喜游历山水—— 这些她也都很喜欢。 但她的喜欢,和大多数人又有点不太一样。 “也对,只要你真正喜欢就好,喜欢便可乐在其中。”坐在圆凳上的乔玉绵含笑道:“人活着,总得有点爱好的。” 常岁宁轻晃着腿,认可地点头:“是,人活着,总得有点爱好。” 她的爱好,便是将这世间的山川湖海万物,悉数据为己有。 这爱好说出来,大抵会吓到绵绵阿姊—— 纵是说给老常来听,老常大概也会委婉地对她说——这爱好很好,换一个更好。 毕竟实在太费力了。 但她这个人比较乏味,拎起来将浑身上下抖一抖,也就剩这点儿爱好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不行呢? 歇得差不多了,爱好单一的常岁宁便跃下廊沿,朝着浴房走了过去。 乔玉绵朝着她的背影提醒道:“宁宁,你得快些更衣梳发,击鞠会就快要开始了,去得太晚怕是抢不着好位置。” 常岁宁头也不回地应道:“知道了,很快。” 乔玉绵面带笑意地交待女使:“去催一催阿娘,记得带些宁宁爱吃的果子,再备些冰果饮子,汗巾也多备几条,兴许阿兄用得上。” 国子监一年一次的击鞠会就在今日。 因乔玉柏也会参加,故而乔玉绵与常岁宁早早便约好了要去观赛,祭酒夫人王氏也会过去。 常岁宁冲洗罢,由喜儿将头发擦干后挽成发髻,换上了一身清爽简单的浅青襦裙,便自房中走了出来。 王氏和乔玉绵母女已等在外头,几人便携女使一同去往了此次举办击鞠赛之处。 其间路过众学馆,王氏便一路与常岁宁解说着各学馆之用。 殊不知,她身侧看似乖巧点头的少女,对此早已门儿清。 常岁宁如今虽住在国子监内,但为女儿身,若非必要却也不宜擅自胡乱走动——可这难不倒她,她已多次偷偷换上监生的衣袍,让喜儿扮作书童随行,在各处光明正大地溜达过。 此时已近开赛之时,击鞠场周围,已是人满为患。 那些视野极佳的位置早早留给了国子监内的先生及朝堂官员,凉棚内备着冰盆,十分宽敞清凉。 女眷这边也设有凉棚,唯官员家眷可用,王氏为祭酒夫人,自然便被请进了棚下,常岁宁跟着坐下,看向场中,此处视野稍有欠缺,但好歹不必忍受人挤人及烈日烤灼的煎熬。 此时,人群中忽响起一阵骚动嘈杂。 常岁宁循声看去,只见对面的人群纷纷朝着两侧避让开,棚内端坐着的官员们,也先后起了身来。 这是谁来了? 感谢大家的月票,感谢瓊如、悦悦dmm、粉丝不透明、卷卷星妍、南瓜苗、雪顶冰雾、书友160930215402026、小满满、云水98、琰脂虎1等书友的打赏~(づ ̄3 ̄)づ╭ 大家晚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91 大郎君来看您了 常岁宁与众女眷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有四名内侍在前开道,随后便是一道着官袍的年轻女子身影走进众人视线。 王氏有些讶然:“竟是固安县主到了。” 单是县主身份,自不至于叫王氏及众官员如此重视,明洛真正使人看重的一直是她的女史身份,且是极受圣人信用的殿前女史。 她携内侍出现在宫外,便多是代表着圣册帝而来。 果然, 这次也不例外。 与乔祭酒及几名重臣施礼罢,她便含笑道:“明洛此番奉圣人之命前来观学子击鞠,并奉命带来此物,以添作此次击鞠赛的彩头——” 她说话间,看向身侧捧着长匣的内侍。 另一名内侍将那雕花长匣打开,只见是一根击鞠球杖,杖长数尺, 描有蟠龙缠绕杖身, 其端如偃月。 “此鞠杖乃先皇特命人与先太子打造,先太子殿下少时在宫中,时常持此鞠杖与先皇击鞠。”明洛微笑着道:“今日圣人特以此为诸位学子添些彩头,于此番击鞠终赛中胜出者可得。” 众监生们顿时喧腾起来。 御赐之物的意义本就非同寻常,更何况还是先太子殿下用过的球杖! 于击鞠场内待赛的监生们更是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愈发昂扬。 “宁宁,先太子殿下用过的鞠杖是什么样子的?”乔玉绵好奇地问常岁宁。 常岁宁已收回了视线:“也无甚特别的。” 且她并没什么印象,她的鞠杖很多,长得也都差不多。 听着学子们沸腾的声音,乔玉绵“啊”了一声:“我还以为必然格外不同呢。” 想了想,却又了然:“鞠杖本身虽无太多不同,但因它昔日的主人是先太子殿下, 便是极大的不同了……这个彩头, 定是谁都想争一争的。” 常岁宁隐露出一丝不敢恭维之色。 昔日的主人是个倒霉蛋而已,倒霉蛋的东西难免晦气, 倒不知有甚可争的。 明洛已被指引着入座, 她的位置不在女眷这边,而是在一众官员之中,又因是奉圣人口谕而来,便居于上首。 场中,随着一声鼓点响起,此番参赛的二十四名监生皆牵马入了场。 他们多是些年轻的面孔,此时皆着青白色窄袖袍,脚踩黑靴,左手握缰绳,右手持鞠杖,个个英姿勃发,神采饱满。 这二十四人皆是提早一月便从各学馆内赛选出的佼佼者,国子监共有六馆,每馆最终挑选出四人为一队,这四人便代表着各自学馆的荣光。 他们此时分六队而列,腰间系着的彩带也分六色。 “宁宁,看到阿兄了吗?”乔玉绵扯了扯常岁宁的衣袖。 常岁宁看过去,便瞧见了腰间系着蓝色彩带的乔玉柏,他站在队首,那是先锋的位置。 “看到了,玉柏阿兄在第五列,应当是初赛最后上场,得一个时辰之后了。” 马球两队一赛, 六队便需分三次上场对赛,大盛的赛制是每场赛五节,每节半刻钟,故而两队赛毕分出胜负,加上中间每节歇息的时间,需要半个时辰左右。 乔玉柏前面有四队,需要赛两场,便是一个时辰。 听她如此熟悉规则,王氏笑着问:“宁宁如今也爱看马球了?” 从前的宁宁是不爱这些的。 常岁宁点头:“看过几场。” 王氏便道:“宁宁若是喜欢,日后也可以学一学的。” “对,便让阿兄教宁宁。”乔玉绵眼里含着晶亮笑意:“阿兄的击鞠打得极好,说来宁宁还没看过吧?” 常岁宁笑着“嗯”了一声:“待会儿便能一睹玉柏阿兄的本领了。” “说到击鞠,我也粗通一些——”一道带笑的妇人声音忽然响起。 常岁宁瞧过去,只见是段氏笑着走了过来,身侧还跟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女郎,正是魏妙青。 常岁宁刚要起身,便被段氏轻按住了肩膀:“不必多礼,坐着说话便是。” 说话间,段氏笑着与王氏相互点头示意罢,便紧挨着常岁宁坐了下去。 常岁宁便问:“夫人也来看击鞠赛?” “喏,是跟着我家那小子一同过来的。”段氏面带笑意,朝对面抬了抬下颌。 常岁宁看过去,果见魏叔易刚在那凉棚下落座,他今日未着官服,穿一件色泽清润的月青色绣竹纹细绸长衫,坐定之后,若有所查般抬眼看来,对视间,其眉眼渐浮现笑意如一幅青山画卷初展。 他含笑与常岁宁点头。 常岁宁便也与他点头。 在段氏身边坐下的魏妙青见自家兄长很快收回视线,同身侧同僚低声交谈起来,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兄长方才都没看她一眼的! 还有母亲—— 魏妙青见段氏一直拉着常岁宁的手,不禁费解地皱眉——这么热的天儿,母亲竟也不嫌汗手吗? 自先前春日家中花会一见后,母亲不知怎地三天两头便要提起这常家娘子,更时不时就要邀人来府上说话,热情的活像是中了邪一般! 她不止一次觉得气闷,屡屡问芳管事——也不知母亲到底喜欢那常家娘子哪里? 芳管事总是欲言又止,只劝她消气。 直到最后一回,才总算答了她的话,却还是语气复杂的一句反问——女郎啊,答案这不是很明显吗? 那一刻,她神态奇异地沉默了一下,只觉不公——这算什么道理? 芳管事依旧反问——可您先前不都说了那常娘子长得本就不讲道理吗? 此刻,魏妙青看着那近在眼前的答案——在芳管事口中“便是叫人中个邪也在情理之中”的那张脸,不禁暗暗咬牙。 视线中,那张脸的主人,此时朝她笑了笑。 魏妙青咬紧的后槽牙不受控制地一松,那本就称不上扎实的“敌意”也登时消散大半,略显矜傲的点头是她最后的坚持。 鼓乐声起,击鞠赛始。 腰间分别系着赤红与墨绿彩带的两队学子上了马背,手握鞠杖驰骋于赛场之上。 内里挖空的彩球被学子手中的球杖击飞传递,伴随着密集的鼓点声,被击入彩门之内。 “进了!” 每进一球,便由裁官插上一面与进球方腰间彩带颜色相同的彩旗。 每节毕,获得彩旗更多的一方则计胜一局。 待五节赛毕,按胜局多少,便可分出最终胜负。 “首赛毕,红方广文馆胜!” 此音落,除了场内那四名腰带系着红带的学子之外,围观的广文馆的监生们也顿时欢呼起来。 他们此番五节胜了三节,且最后一节双方彩旗只差一面,双方不过两球之差,是为险胜。 险胜亦是胜,且因来之不易而叫人愈发振奋雀跃。 接下来的两队就要上场,得胜的红队学子便暂时离场下去歇息。 “温征,你那最后一球堪称神妙,当值乔祭酒两尾鱼做嘉奖!” 同队的同窗拍了拍那名叫温征的少年的肩膀:“下一场也得好好打!” 温征点点头,接着抬手抹汗的动作掩去眼底的不安。 “待赢下先太子殿下的鞠杖,谁也不许抢,就供在咱们学馆里——” “咱们抽到的是第一列,是最先上场的,若想赢鞠杖,至少还有两场要打呢,这才哪儿到哪儿,你想得倒远!” “咱们有温征在嘛!我当然敢想了!” 学子们擦着汗,哈哈说笑着走远。 随着第二场赛事开始,围观的人群愈发拥挤。 虽有烈阳当空,反将赛事热情燃得更炽。 学子们策马挥杆挥洒汗水,观赛者的目光也因时刻追随而忙碌紧张。 有书童穿梭在人群中,为观赛者送去解暑的凉茶,饮上一口便觉清凉沁脾。 一众官员所在的凉棚内,有人姗姗来迟。 今日休沐的姚翼身着常服,挑了个并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 姚家女眷也来了,姚夏总能于人群中搜寻到常岁宁所在,但这回她没能如愿挤到常岁宁身边,一则常岁宁身边已没了空位,二来姚夏瞧见了魏妙青也在—— 见魏妙青朝自己看了过来,姚夏以眼作尺,挑了个在二人身后一排、距二人位置远近完全相同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 接下来,论起端水,姚二姑娘比穿梭在人群里送茶的书童还要更忙碌几分。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第二场胜出的乃是黄队。 这次双方输赢悬殊较大,黄队前后胜了四节。 黄队为首的是一名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年纪虽然不大,但队中其他三人对他与其说是马首是瞻,更像是唯命是从—— 这少年看起来很是威风强势。 且赛中打得很凶。 常岁宁看着那离场时即将球杆随手丢给书童的少年,便微侧首低声问喜儿:“可知此人是谁?” “那是昌家的郎君……”喜儿小声道:“应国公夫人昌氏母家的那个昌家。”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端坐的明洛:“那便是明女史的表弟了?” 虽然明洛为庶女,并非应国公夫人昌氏亲出,但关系是这么个关系。 喜儿点头:“是,好像是叫昌淼。” 常岁宁了然“哦”了一声:“五行缺水。” 喜儿:“……应该是吧。” 主仆二人说话间,喜儿于人群中忽然瞧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不由惊喜道:“女郎,郎君竟也来了呢!” 常岁宁看过去,果在一座凉棚旁瞧见了常岁安,他应是刚来,目光正在四下寻找着,此时瞧见常岁宁,忙就与她挥手:“妹妹!” 常岁宁抬手回应他。 因她这边皆是女眷,常岁安便未曾过来,此时他看向刚上场的乔玉柏,便撇撇嘴道:“亏我来得这般晚,怎乔玉柏还没被人打下去?” 他身旁有一名快速挥着折扇的文人说道:“这位郎君应是头一回来国子监看击鞠吧,这位乔郎君可是难得的击鞠好手,去年便是他们学馆赢得了头筹!” 又细说道:“这位乔郎君行球张弛有度,进退得当,从不冒进而极擅蓄势,且懂得策领队友,时刻着眼全局,乃是击鞠场上少见的沉稳之人——” 常岁安依旧面有不服,“哼”声做了个挥拳的动作:“那是因为我没上场,不然必将他打得哭爹喊娘!” “……”那文人听得欲言又止,摇摇头走开了。 “剑童,你来说!”常岁安指向赛场上已经上马的乔玉柏:“乔玉柏是我的对手吗?” 在他话音未落之际剑童已转头看向路过的书童,道:“劳烦也给我一碗凉茶。” 四下嘈杂,他听不到郎君的话也在情理之中。 见剑童转回头来,常岁安还要再问一遍时,那茶碗已忽然递到他嘴边,险些磕到他的牙:“郎君吃碗茶吧。” 常岁安唯有接过“咕咚咚”灌了下去。 那边,常岁宁轻“咦”了一声。 乔玉绵闻声忙问:“宁宁,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此时是自家兄长开始上场比赛了,她难免格外紧张期待。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玉柏阿兄队中会有此人在——”不必乔玉绵再问,常岁宁已说明了那人是谁:“崔家六郎。” 爱穿粉色锦袍,在郑国公府的花会上放虫子吓唬小姑娘们——崔璟的那个便宜弟弟。 “此人听说是个纨绔……”乔玉绵小声说:“阿爹说,他是被家中押着来国子监读书思过的,很是闹腾。” 只是没想到此人才来头一个月而已,竟就被选入她阿兄所在学馆的击鞠队了。 但她隐约听阿兄提过一句,说对方击鞠打的确不错。 常岁宁又“咦”了一声。 乔玉绵又紧张起来:“又怎么了宁宁?” “没事,见到了个熟人而已。” 下意识地留意着对面凉棚众官员来去动向的常岁宁,此时的目光落在了那刚出现的青年身上。 青年未着官袍,穿暗青色窄袍,原本并不张扬,但奈何有些人的样貌气场在此,于何等场合之下都不允许他默默无闻。 “崔大都督!” “大都督快请入座——”乔祭酒赶忙起身让座。 “祭酒为主,崔某至多为客,不可混淆主次。”崔璟婉拒了乔祭酒的盛情。 明洛亦站起了身来,眼中有一丝意外笑意:“崔大都督今日怎也过来了?” 崔璟只看向赛场:“受家弟所邀。” “郎君,郎君,郎君——!”场边的一壶忽然双手合拢在嘴边,激动不已地跳起来惊声大喊道:“大郎君来看您了!” 这声音甚至盖过了鼓乐声。 崔璟:“……” 晚安大家!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92 是你啊 随着一壶这声喊,四下短暂一静。 崔璟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聚集而来,而最为炽热惊喜的一道则来自于赛场之上—— 马上那唇红齿白的少年震惊到身形一颤,神情激动到叫乔玉柏担心他会从马上摔下来。 “……长兄!” 长兄竟真的来了! 真心实意的邀请,和清楚自己在白日发梦异想天开,二者并不矛盾—— 但现下长兄却真的来了! “看,那便是我长兄!”初开场而已, 赛势还算不得太过紧张,崔琅尚可一边挥杆一边分神去同其他三位队友炫耀长兄:“我家长兄也来看我击鞠了!” 乔玉柏笑着点头:“看到了。” 同样腰间系蓝色彩带、刚拦下对方一球的高壮少年看过去:“崔六郎君的长兄?那便是玄策府上将军崔大都督吧!” 另一名肤色白皙生得一双狭长丹凤眼的同队学子,也好奇地看了一眼凉棚中的青年。 “今日这场击鞠我非赢不可,望诸位鼎力相助!”崔琅自觉已“无路可退”,振奋激动地高声道:“待此番大打得胜,我请诸位于登泰楼摆下庆功宴,大宴它三日三夜!” 今日他定要让长兄对他刮目相看! 乔玉柏三人皆笑着应好。 那在队伍最后方的高壮少年咽了下口水,满眼向往:“那就这么说定了!” 腰系玄带的对手学子们, 听得面色复杂——这就把庆功宴定下了, 当他们是死人是吧? 双方皆被激出斗志,赛况逐渐激烈起来。 “长兄还真来看耍猴儿了啊……”崔棠几分讶然。 卢氏看向场中如斗鸡一般昂扬的儿子,点头道:“这猴儿还真耍起来了。” 女眷这边的凉棚下,乔玉绵身边的小丫鬟一直在同乔玉绵说着赛场上的情况,语气时常随着赛况起伏,乔玉绵听得入神又紧张。 听得身边身后的夫人们夸赞着乔玉柏,一直都很放松的王氏只是笑着说“少年人闹着玩罢了”。 王氏性情淡泊,整个人最鲜明之处只在两件事上,一是将丈夫钓鱼视为一生之敌, 二是将对烧香拜佛的喜爱刻进了骨子里。 赛场上纵马挥杆,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令人移不开视线, 妇人们观赛间隙,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当今圣人极重科举,又屡次修整国子监各学馆学制, 使其得以与官场连结得愈发紧密—— 国子监内的众多监生,因出身不同,无论是通过一层层的岁考之后,经蒙荫领职入仕,还是走正经的科举之路,但其中出色的学子,日后无疑是要步入官场的。 而前两年,一些想替家中女儿物色如意郎君的人家,欲于榜下捉婿之际,却发现已没几个好捉的了…… 细打听了才知,好些榜上有名的青年进士,早在国子监读书时,便已被人暗地里捉走了! 如此之下,为了不挑人剩下的,众人便被逼得只能更早一步出手抢夺佳婿人选—— 而身为女眷,寻常也没机会接触到国子监里的学生,今日这场击鞠赛,无疑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看击鞠是主要的,却也是次要的,借击鞠来物色好儿郎,才是正经事。 不参加此次击鞠的学子一时自不在众人视线范围内, 至此, 这六队二十四位学子已全部上了场, 皆叫众女眷们过了眼。 此时场上的八人中,抛开两名已具人夫气息的,其他六人中,最招眼的便皆在乔玉柏这一队了。 看着一位生得高壮憨实的少年,有妇人低声同身边人道:“……那是胡家的郎君,听说是庶出。” 庶出不能继承家业,出路不明朗,除非本人过分出色。 “那是崔家的……是个纨绔。” 有妇人撇撇嘴:“不是纨绔也同咱们没干系,崔氏子与寻常子弟哪能一样?” 崔氏子娶妻,不会多看寻常权贵一眼。 “那个倒也很不错,仪表堂堂……就是瞧着眼生,不知是哪家的?”有妇人看向乔玉柏身后,处于中锋之位的年轻监生。 许多妇人皆摇头表示认不得。 乔玉绵听在耳中,好奇地问常岁宁:“宁宁,那些娘子们是在说哪个?” “是玉柏阿兄队中的。”常岁宁定睛瞧了瞧,描述道:“瞧着不像盛人,应是东罗人——” 乔玉绵了然:“那是东罗来的学子……姓昔,名致远,来国子监已有五六年之久了。” 国子监内的监生不止有大盛人,也会接纳少数邻邦之国的子弟前来求学,以作友好交流。 这位名唤昔致远的监生,便来自大盛的盟国东罗。 常岁宁轻点头。 昔姓在东罗也是贵族大姓了。 “原来是东罗人啊……”喜儿讶然后,又觉困惑:“女郎是怎么瞧出来的?怎婢子瞧着这东罗人和咱们大盛的男子生得差不多?” 常岁宁端起解暑的饮子,随口道:“细看还是有区分的。” 一旁的魏妙青闻言细瞧了瞧那昔致远,却是皱眉——她怎么看不出什么区别来,这常岁宁是怎么看的? 这般想着,便悄悄看向常岁宁的眼睛,只见少女一双眼瞳静如山泉,一眼瞧过去,好似叫人觉得周身都跟着清凉了不少。 魏妙青面容一皱。 这眼睛又算怎么回事啊? 世上竟有如此处处不讲道理之人! 她心中又生挫败,自行屡战屡败,只得收回视线闷闷吃茶。 那昔致远是东罗人一事,便在妇人间很快传开了,东罗人是不必多作考虑的,大盛律有明言在,外邦国子监生除非就此定居于大盛,入盛人籍,否则不可与大盛女子通婚。 若说其他人还须要细细打听权衡,那场上最惹眼的那位儿郎,却是根本无需再去多做分辨。 乔玉柏的出色是藏不住的。 国子监祭酒之子,样貌上乘,性情随和温润,才学出众—— 这般条件,俨然是属于榜下捉婿中,可闭眼入的那一挂! 且纵是不谈那些出身才学等内里锦绣,便单靠此时于击鞠场上的少年英姿,即可倾倒无数了。 王氏身边围着说话的妇人明显多了起来,甚至渐有拥挤之势。 郑国公夫人段氏见大家抢得欢,便也转头低声问女儿:“青儿瞧这位乔家郎君如何?若觉合眼,阿娘也去抢一抢?” 郑国公一家四口,向来没有委婉可言。 魏妙青神情闷闷地揪着帕子,摇摇头:“挺好的啊。” 一旁的芳管事:“?” 女郎的头和嘴,怎还各玩各的呢? 但毫无疑问的是,什么乔家郎君,女郎根本没在看的……女郎的心思全在那常家娘子身上了。 “那待瞧见了合眼的再同阿娘说……”段氏拍拍女儿的手,便又转回头笑着和常岁宁说起话来。 魏妙青见状心口更堵了,灌了一大盏冰饮子下去,冰的牙关打了个寒颤。 赛场之上,随着一声锣响,本场第四节落下了帷幕。 “本节蓝方获旗五面,蓝方再胜——” 马上的崔琅举起手中鞠杖,全是汗的脸上满是喜色:“赢了!咱们赢了!” 虽每场有五节,但至此乔玉柏一队四节已胜三节,胜负已定,他这声赢了是实打实的。 “余下一节咱们还要比吗?”那姓胡的少年拿袖子抹了把汗,问乔玉柏。 上一场,昌淼所领的黄队,前面四节也胜了三节,按规矩第五节已不必再打,但昌淼却言辞挑衅,逼得对方不得不又赛了一节,由此胜了四节。 有此先例在,这姓胡的少年便才多问了一句。 此时听得这句问,对方那四名已露出颓色的学子交换了一记眼神,也等着乔玉柏的反应。 “自然是不打了。”乔玉柏下了马来,笑着道:“已值正午,再打一节倘若有人中暑了,那咱们午后的终赛还打不打了?” 他话语坦诚,倒将为己方的思虑说得明明白白。 未自彰大度,却叫人很舒适。 对方四人皆暗暗松了口气。 胜负已定,他们的斗志已经垮了,再打一节赢面也是微乎其微。 方才那昌淼一队打得实在很凶,输方不仅输了比赛,怕是连尊严也被一并挫伤了,下场时的脸色都很难堪。 此时崔琅已朝他们走了过来,笑着抬手施礼:“承让承让!” 少年生得不错,此时笑容满面便很是讨喜:“今日我家长兄前来观赛,我若输了实在没法儿交代,幸而得诸位承让,这才赢了此局!” 那四人皆知晓他的身份,此时便觉有些受宠若惊。 国子监内各学馆将生源分而授之,他们所在的学馆内的监生多是由各州府辛苦考上来的,因远离京师,出身平庸者便更多些—— 譬如他们四人,仅有一人是家中有人做官的,且是不值一提的小官。 说得寒酸些,马匹对他们而言是稀罕物,他们在入国子监受教之前,即便打过击鞠,也多只是“步打”,或“小打”。 时下击鞠分三种,马上击鞠为大打,驴上击鞠为小打,以步击鞠为步打。 因此,他们同崔琅这些自幼在马上玩击鞠的京师子弟实则是比不了的。 原本胜算就不大,更何况还抽中了乔玉柏所在的蓝队—— 虽起初被激出了几分斗志,但心中还是清楚自身能力的,输了也在意料之中,且乔玉柏并不似那昌淼行事咄咄逼人,这崔琅的态度也很是体面。 因此,这四人此时便也都放松下来,同崔琅还礼。 又暗思忖,这崔家六郎,说是纨绔,为人却是和气。 更和气的还在后头—— “过两日崔某于登泰楼摆庆功宴,诸位也一同来!” “?” “这……”四个人四个脑子搜刮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该如何精准地做出回应,只能道:“无功不受禄……” “怎就无功不受禄,多亏了诸位相让!” 听已有裁判官宣布了本场蓝方胜出,崔琅急着去找乔玉柏几人,便匆匆拍了拍其中一人肩膀:“就这么说定了,诸位可莫要失约!” 他这一走,便留下那四人茫然相顾。 退场之际,四人小声交谈起来。 “咱们输了击鞠赛,却被邀请去赴对方的庆功宴,怎会有此等怪事……” “如此一说,对方怎还有些折辱人的嫌疑在?” “可……你们可有受辱之感吗?”问话之人已在脸上自行表态——反正他完全没有。 其他几人也在沉默中表了态。 “那咱们要去吗?” “那可是崔氏子,若是不去,会不会就此得罪了崔家?” 此言出,气氛顿时可怕起来,突然就有一不小心便要断送前程那味儿了。 紧张间,忽有一人道:“等等,你们是否忽略了一个问题——” 其他三人看向他。 “他们还没赢呢。”那学子道:“午后他们还要再比一场的。” 各队上场前抽签决定比赛顺序,上半日六队赛毕留下三队,午后下半日,前面胜出的两队先比一场,分出胜负后,胜方将再与余下的一队、也就是乔玉柏所在的蓝队比最后一场,才能分出最终的胜负。 此时已近午时,上半日的赛事已毕,众人皆需用饭歇息,以待午后最为关键的终赛。 这期间,预测输赢也是一件趣事。 四下之人遂暂时散去,三三两两地谈论着。 监生多是往国子监食堂而去,而国子监今日也特地为前来的官员准备了饭食,此时便由书童指引着前往。 一些较为重要或有些私交的官员,则由乔祭酒亲自陪同前往,崔璟与魏叔易及姚廷尉便在此列。 “今日便尝一尝我们国子监里的鱼宴……”乔祭酒边走边介绍道:“这每一尾鱼,可皆是乔某亲手为诸位准备的。” “……” 跟在后面走着的乔玉绵,纵是眼睛瞧不见,却也不妨碍她同身边的常岁宁来了个心照不宣的对视。 阿爹的鱼,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来国子监吃饭的人。 与队友商议了一番午后终赛计划的乔玉柏和崔琅此时追了上来。 崔琅是跑着过来的:“长兄!” 难得干了回光彩事的崔琅跑得极快,风一般经过时,不小心碰到了乔玉绵半边肩膀。 乔玉绵低低惊呼一声,忙往里侧避去。 常岁宁伸手揽住她的肩:“阿姊莫怕,没事。” 这声惊呼叫崔琅脚下忽地一顿,他若有所思地“咦”了一声,又倒退了回来,看着乔玉绵,恍然道:“是你啊。” 大家准备返程了没?我明天就要回去了_(:3」∠)_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93 长兄真的很需要成家吗 听着这道声音,乔玉绵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宁宁……他在同谁说话?” 崔琅一愣:“自然是在跟你说话啊!” 此时他难免察觉到了不对,好奇地伸出手去,在乔玉绵面前晃了一下,待还要再晃时,手忽然被人拿团扇敲了一下。 那素面团扇的扇框为竹木所制,对方所用力道巧而快, 疼得他“嘶”了一声,忙将手缩回,同时朝动手之人看过去,只见那手执团扇的少女正看着他,声调平静而带着提醒:“崔六郎自重。” 崔琅撇了撇嘴:“常娘子好凶啊……” 上回踩他虫子还以询问他如今几岁来暗指他行事幼稚,今日竟又打了他的手。 常岁宁看了一眼他缩起来的右手:“若非顾及崔六郎午后还要上场, 我还能更凶些。” 崔琅听得瞠目。 什么叫还能再凶些,难道还想打断他的手不成? 想他横行京师多年,除了他家阿爹之外, 还从没人敢对他放下过如此狂言,且这狂言从她口中出来竟如呼吸一般自然! “崔家六郎……”此时乔玉绵困惑问道:“我们见过吗?” 对方来国子监已有段时日了,她固然是听说过此人,但二人并未碰过面。 崔琅尚不及亲口回答,她身边的婢女已恍然大悟道:“女郎,婢子想起来了……这正是大云寺春祈大典时,那日撞了女郎的人!” 这边的说话声方才便招来了乔祭酒等人的注意,故而皆止步回头看了过来,此刻随着这句“指认”,乔祭酒崔璟等人便都看向崔琅。 迎着那一道道视线,崔琅忽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乔玉绵想了想, 却是问婢女:“小秋,是哪一个?” 眼盲多有不便, 纵是自己和身边人再如何小心,但偶尔的磕磕撞撞总是难免的, 与人碰撞也是常事,她自不可能个个都记得清楚。 见那婢女小秋有些气愤地看着自己,崔琅下意识地道:“等等……” 然而已经晚了—— “就是撞了女郎非但不曾道歉, 还出言不逊,倒过来说女郎怕不是想讹他银子的那一个!” 崔琅立刻感受到,那些看着他的视线顿时带上了压迫之感。 而随着乔玉绵轻“哦”了一声,了然点头说了句“是那个人啊……”,那压迫感便更甚几分,直叫崔琅几近招架不住。 “崔六郎,果真有此事吗?”走了过来的乔玉柏看着崔琅问道。 乔玉绵闻言便唤了声:“阿兄。” 阿兄——?! 崔琅眼睛圆瞪,目光在兄妹二人的脸上转了个来回—— 噢……是像! 且他的确是隐约听说过乔祭酒有个眼睛瞧不见的女儿来着! 在那一道道的死亡凝视之下,崔琅迟迟意识到方才那句折回来又补上的“是你啊”,实在过于不知死活了。 “误会……实是误会一场!” 他先同乔玉柏解释了一句,又赶忙朝乔玉绵施礼:“我这厢同乔娘子赔不是了!” 天地良心,他那时当真不知对方眼睛瞧不见,故而才说了那些混账话! 回想起那日情形,他也当真有了悔意,便又抬手再次施礼,动作之大带起一阵凉风:“总之都是崔琅之过,日后乔娘子若有需要之处, 崔琅但凭差遣!” 这诚意很足,甚至称得上殷勤。 没法子,长兄且在看着他呢! 他这才赢了上半场,刚想着能叫长兄对他改观一二,谁知却又莫名捅出了此事来……上天就这么见不得他讨长兄半点欢心么! 同样盯着他的还有那乔祭酒,若他此时态度不端正些,回头在国子监里岂有好日子过? 久未等到乔玉绵回答,崔琅硬着头皮又施一礼。 这次他施礼的力道更大了些,掀起的凉风落在乔玉绵有些细汗的脸上。 她轻点头道:“小事而已……崔六郎君言重了。” 崔琅登时如获大赦。 还好这乔娘子不像常娘子那般凶。 崔琅出于谨慎,又朝乔祭酒的方向施了一礼,刚要开口时,乔祭酒已笑着摇了头,不以为意道:“年轻人之间有误会,说开了便好了。” 他一向随意不拘小节,女儿都说了是小事,他也无意深究,此时只向常岁宁几个小辈笑着招手:“来来,都来见过几位大人。” 此时常岁安也带着剑童寻了过来,一行人便一同上前。 “这位是玄策府崔大都督,这是大理寺姚廷尉,这位是门下省魏侍郎……”乔祭酒含笑与小辈们道:“你们应当都是见过的。” 见过也是要行礼的,常家乔家兄妹四人便都施礼。 崔琅混在里头,也跟着行礼,一时不敢抬头直视自家长兄。 他不敢看,自有旁人敢看—— 常岁宁抬眼之际,下意识地看向崔璟嘴角处。 在她醉酒打了对方之后,这还是二人头一遭碰面。 但现下显然不是表歉意的好时机。 然而,世事难料,往往由不得人—— 崔璟刚察觉到有一双视线定在他嘴角处,初与那道目光碰撞了一下,便听常岁安关切的声音响起:“崔大都督,您身上之前被宁宁打伤之处,想来应当都已痊愈了吧?” ——?! 原本气氛称得上随意轻松的四下,忽然因为这句话而变得安静。 安静的缘故在于众人此时过分茫然,俗称脑子卡壳了。 乔玉柏到底脑子好使,又胜在年轻,然而饶是如此也难掩匪夷所思:“……岁安,你是说,宁宁打伤了崔大都督?” 单是打,就足够离奇了…… 怎么还打伤了! 见崔璟强自维持着平静的那张脸,常岁宁正欲改口否认时,魏叔易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啊,当日我也亲眼目睹了此事来着。”魏叔易满面关切地看向身旁崔璟:“说来常娘子那日下手颇重,崔大都督养伤至今,可觉哪里尚有不适或未恢复之处?事关自己的身体,崔大都督可不能马虎对待。” 说着,又看向常岁宁:“对吧常娘子?” 常岁宁捏了捏袖中的拳。 常岁安满面歉意:“阿爹再三交待过我,说若是再见到崔大都督,定要当面再与崔大都督赔个不是。” 崔璟:“……” 常大将军交待要当面赔不是,但交待过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常岁宁也不好再装傻,只能硬着头皮道:“当日之事是我糊涂了,望崔都督见谅。” 始作俑者也道歉了,崔璟也不好再一味沉默:“……我本已忘了。” 他当日是受了些伤,但远比不得今日来得这般重。 纵他不太在意所谓威名,但此时被一群人这么看着,也的确不太好受。 常岁宁沉默不语,很显然,她也不是太想提起此事。 两个当事人都不愿多言,乔祭酒姚廷尉等人纵是再震惊好奇,却也不敢也无法多做探问。 但不说这个,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于是,众人一时无言静立。 这诡异的气氛让常岁安迟迟意识到了一些不对……他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最终还得靠乔祭酒主持大局,乔央尚算自然地笑了一声,招呼众人:“走吧,不宜误了吃鱼的时辰。” 心存大局观是一方面,不想让自己的鱼被人错过也是实情。 姚翼附和着点头,侧过身对崔璟做了个“请”的手势:“崔大都督——” 崔璟颔首。 跟着崔璟转过身往前走去之际,姚廷尉发愁地看了眼常岁宁。 哪怕这不是她头一回打人,但打崔大都督和打应国公世子完全是两回事—— 纵他办案无数,从来不缺靠一些蛛丝马迹来推断还原案发经过的能力,但眼下他真的想掉头也想不明白崔大都督是怎么被她打伤的! 就,毫无头绪。 心情复杂的姚廷尉默默无言往前走着。 乔玉绵揪着常岁宁的衣袖,未说什么,只忍不住时不时转头“看”常岁宁一下。 乔玉柏刻意拉着常岁安走慢了几步。 “……宁宁怎会打伤了崔大都督?”乔玉柏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的常岁安正觉懊悔:“你别问了!” 见他恨不能找块豆腐来撞,一向善解人意的乔玉柏也不逼他,扯开了话题:“你看我们今日打得如何?” 常岁安:“还行吧。” “还行吧?”乔玉柏转头看向他:“那你还站在烈日下看了这么久?” “我那是在看你击鞠吗?”常岁安“哼”了一声:“我是来陪宁宁的。” 二人拌嘴是常态,常岁安说着,若有所感地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崔六郎怎么不走?” 崔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神情好似痴呆。 “他得自己静一静。”乔玉柏叹道:“否则下午的终赛怕是没法儿打了。” 又埋怨起常岁安来:“你说你好端端的提崔大都督被宁宁打伤之事作何?若午后输了,便算你的。” 崔六郎对自家长兄的崇拜敬畏之情溢于言表,此时忽闻此事,怕是比死了还难受。 一行人先后说着话走远,只留崔琅一人在烈日下怀疑人生。 好不容易从那些女眷中脱了身的卢氏带着女儿走过来,打量着石化一般的儿子:“这又是哪一出,莫非邀功未成又捅娄子了?” 崔琅的眼珠子这才缓慢地动了动,看向卢氏,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得以开口:“阿娘,长兄前不久竟被人打伤了!” 卢氏眉头一皱:“……竟有此等事?” 一向冷静的崔棠也难得变了脸色:“何人竟如此胆大妄为?” 岂止是胆大,能打伤长兄的,必不可能是寻常之辈—— “就是那常家娘子!”崔琅忽然抬手指向已走远的常岁宁:“她方才亲口承认了!” 卢氏讶然,喃喃道:“……好事啊。” 崔琅:“?” 阿娘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大郎虽是被打了,但那是被小娘子打啊。”卢氏神情几分欣慰:“由此可见大郎身边至少还能有小娘子在。” 崔棠默然。 她算是听明白母亲的想法了。 长兄被打——竟有此等事! 长兄被小娘子打——竟有此等好事! 好好的一个长兄,何至于就沦落到连被小娘子打都成了可喜可贺之事的存在…… 卢氏已起了天大的好奇心:“这常家娘子是个怎样的人?” 崔琅哭丧着一张脸:“还用问嘛……” 他先前是想过要替长兄物色个胆大的小娘子来着—— 常娘子踩虫子——有些少见。 常娘子搏神象——万里无一。 常娘子揍明谨——大盛第一人。 常娘子打伤长兄——这谁招架得住啊! 崔琅的恐惧与崩溃发生的很突然,甚至开始自问——长兄真的很需要成家吗?也不见得吧? 这厢敬兄护兄心切的崔琅兀自浑浑噩噩,满脑子“长兄一个人或许也很好”,欲替自家长兄牵红线的心思烧了个干干净净。 然而他这边烧干净了,同样的东西却又在自家阿娘的脑子里长出来了—— 卢氏低声交待身侧婆子,欲先将那常家娘子之事打听清楚了再说。 …… “咚——!” 午后锣声响起,击鞠赛的下半场准时开始。 经过午饭后的休整,着青白窄袖袍,腰间分别系着红、黄、蓝三色的三队学子们恢复了神采奕奕,大多神态也更为坚定。 第一场,是上午获得首胜的红队,与昌淼所领的黄队对抗。 “昌淼他们打起来简直不要命……” “还好红队有温征在,否则真要乱了。” “瞧,温征又进一球!” 场内,腰系黄带名叫昌淼的少年骂了一句脏话,眉眼恼怒地看向对方处于先锋之位的温征。 温征眼神闪避了一下,身后传来同伴振奋的叫好声:“阿征,好样儿的!” 马蹄声乱,场内赛况胶着。 四节毕,双方各胜两节。 第五节便成了定输赢的关键。 打到现在,少年们早已个个满头大汗,双方各得旗两面,眼看那拿来计算时间的滴漏便要指向半刻钟的位置—— “阿征,后面!” 温征不负众望,一个漂亮的回身,手中球杆击向空中的那只彩球—— 只要他将此球击入门内,本场的胜利便是他们红队的。 这样的球他打过太多次,百次百中,胜利在其他三名同伴看来此时几乎没有悬念,甚至已经可以提早设想与乔玉柏所在的蓝队比最后一场了—— 然而,意外却发生了。 琅哥儿:这嫂子不要也罢!(惊恐脸)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94 使坏 在温征手中鞠杖挥起的一瞬,于候场处认真观赛的乔玉柏崔琅四人,心中也提早有了答案,已认定终赛的对手正是温征他们了。 温征手中的鞠杖也的确击中了彩球—— 炎夏午后,空气都被烤灼得变了形,热浪层层如水波晃动,如一张大网, 于众人屏息瞩目之下,似将少年击鞠的动作都困缚放慢了。 片刻后,答案倏现。 如那只被击飞的彩球,众人的心情也跟着大起大伏,带出一声声惊讶或惋惜之音。 “怎会没进……” “竟打歪了!” 一瞬间,红队其他三名学子面上神情皆凝滞茫然—— 温征那一球竟然打偏了? 而就在他们失神的这短短一瞬,黄队已有人趁机抢下彩球,传至昌淼面前—— 昌淼挥杖, 彩绘珠球在空中高高划过, 飞进了插着彩旗的球门之内。 “进了!”黄队立时有人喜声欢呼。 红队几人猛地回神,驱马提杖欲去抢球,然而方才的变故已让他们乱了心神,又见温征怔在原处,而昌淼已催马向他们迎面撞来—— 这是黄队惯用的伎俩。 赛场之上,你退我进,不过争球而已,本无可厚非, 但黄队不管不顾,动辄便迎面撞来,屡屡逼得他们不得不避,因此多次错失进球的好时机—— 红队为首的青年此刻被激出了怒气, 这次未再避开——他倒要看看对方敢不敢真的撞上来! 昌淼见状眼底现出一丝讽刺玩味的笑意。 下一刻, 两匹马迎面相撞, 昌淼身下的骏马扬蹄重重抵向对面的马匹,红队青年的马嘶鸣一声仰身之际,将青年自马背上甩落。 四下顿有惊呼声响起。 “子云兄!” 昌淼这才收紧缰绳, 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甩落的青年, 做出讶然之色:“……我好端端的行马向前,你怎杵在那里动也不动?” 说着,轻“嘶”口气:“该不是见比赛要输了,便刻意与我相撞,好换个法子来讹诈于我吧?” “昌淼,你……”那青年咬着牙坐起身,正要说话时,只听代表着本场比赛结束的锣声已经响起。 “贤通馆黄队此节得旗三面,共胜三节——本场黄队胜!” 昌淼等人欢呼庆祝起来。 “子云你没事吧!” 温征三人下马,快步朝着从马上摔下来的青年走去。 温征伸手相扶,却被那青年甩开,青年自行站起身,沉着脸色质问道:“……温征,你方才那一球为何会打偏?” 其他两人也看向温征。 队友之间的了解与默契在此,他们都很清楚,那样的错误本不该出现在温征身上。 “我……”温征低下头,惭愧道:“我方才手腕忽然刺痛, 未能把握好方向,这才……” 青年不欲再听,黑着脸转身离去。 “子云兄息怒, 胜负实乃常事,阿征也不想输掉比赛……” 青年大步向前:“胜负是常事,输了本也无妨!但绝不该输得这般莫名其妙!” 他脸上有擦伤在,那是在与昌淼等人抢球时留下的,昌淼他们出手狠辣,总踩在赛制边缘处伤人,眼中根本没有同窗之谊,更不必提赛场风度—— 这整整五节比下来,可谓惊险又艰难。 但咬牙支撑到最后,最终却输在了队友那荒谬的“失误”之上! 见温征也跟了上来,那青年脚下一顿,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定声道:“温征,你问心无愧就好!” 他最后看了温征一眼之后,转身离开了此处。 其他两人交换了一记眼神,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温征的眼神皆变得复杂难言。 欲言又止了片刻后,二人朝着青年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温征一人站在原处,垂下了一双满是歉疚的眼睛:“对不起……” “昌大人,令郎年纪轻轻却甚是骁勇啊。” “正是虎父无犬子……” 凉棚下,听着耳边夸赞声的中年男人笑着谦虚摇头。 但看向场中少年的眼神,却含着肯定与赞许之色。 接收到父亲的眼神,昌淼眼底愈发神气得意。 他乃家中次子,他母亲乃父亲续弦,他上面还有一位父亲原配所出的兄长在,但他那位兄长分明只是个病秧子而已,却更得父亲喜爱,叫他心中实在难平。 这次他必须要赢下今年的击鞠赛,将先太子的鞠杖带回家中,给父亲长脸!好让父亲明白他才是昌家最出色的儿子! 因下一场就要接着上场,依照规矩,刚比完一场的黄队需要歇息补充体力,故终赛于两刻钟后才会开始。 观察了黄队一整日的乔玉柏,此时正低声交待崔琅三人:“……他们的打法过于凶猛,能避则避,不可硬碰硬,但更需记住一点,避归避,决不能怕了他们,亦不必动气,万不能被他们扰乱心神,否则便中计了。” 崔琅不以为然:“我自出生起,就还没怕过谁呢!” “……”正替自家郎君捏臂捶肩放松筋骨的一壶悄悄看向坐于棚下的那道青年身影。 胡姓的高壮少年拍拍胸膛:“我也不怕,我肉厚着呢!” 那名东罗学子也点头:“玉柏言之有理,须冷静应对,不可中计自乱分寸。” 乔玉柏:“没错,只要我们不乱,乱的便是他们了。” 看着那边乔玉柏四人有商有量,丝毫不乱,正吃着凉果的常岁宁目含一丝欣赏之色。 玉柏阿兄这孩子,打小就比寻常孩子沉稳,用无绝的话来说,像是生下来就被摘掉了骄与躁,是个出家的好苗子。 她听得想翻白眼。 出什么家,当成大器才对。 “宁宁,你说阿兄他们能打赢吗?”乔玉绵不安地小声道:“方才听场上动静似乎很乱……” 常岁宁语气笃定:“一定打得赢。” 她仔细看过了,昌淼所在的黄队,上午赢那一场,靠得多是一个狠字——但这狠劲儿再怎么足,也需守着规矩来,只要对方队伍沉得住气,他们借狠劲儿能使的坏便很有限。 玉柏阿兄一向是能沉得住气的。 而方才昌淼能赢红队,除了狠,便是温征那最后一球的“失误”了。 或者说,不止那一球——她仔细留意过,温征的“失误”不止那最后一球。 可玉柏阿兄的队伍里,人心很齐,从举止到眼神皆坦诚清醒,看起来不会重复这种“失误”。 故而,以上两条都不足为惧。 现下她只担心另一种有可能出现的局面—— 至此,本次击鞠赛,只剩最后一场。 关于黄队与蓝队谁输谁赢的猜测在各处响起,众声嘈杂。 “崔大都督认为哪队学子会赢?”凉棚下,明洛微转过头,含笑问一旁的崔璟。 她脚下置有冰盆,另有宫娥举着团扇为她送凉,燥热暑气被隔绝在外,无论是其神情还是仪态,处处可见得体优雅与矜贵。 崔璟看着场中,道:“蓝队。” 明洛笑了笑:“看来崔大都督对令弟崔六郎君很有信心。” 崔璟不置可否。 若崔琅不在队中,他会对乔玉柏所领的蓝队更多一些信心。 “虽黄队也有我一位阿弟在——”明洛含笑道:“但我与崔大都督之见相同,也认为赢的会是蓝队。” 不远处,手握折扇替一位锦衣青年扇风的近随随口问:“世子,您觉得呢?” 这锦衣青年正是荣王世子李录。 天气炎热,而他身体不好,便避开了上半日的暑气,是午后刚过来的,只为看终赛而已——他喜欢击鞠,但只能看一看,每年国子监的击鞠赛他都不会错过。 “我赌黄队赢。”他说。 “昌家郎君他们?”近随小声道:“但蓝队有那位乔郎君在——” 荣王世子笑了笑,声音很平淡:“乔郎君固然有勇有谋,但其心术太正。” 近随没听太懂。 午后的鼓点声响起,本次击鞠赛迎来了最后一场关键之战。 “记住,不乱。” 上场前,乔玉柏再次交待崔琅三人。 三人皆正色点头。 四人跃上马背,持杖以待。 随着开赛的锣声响彻赛场内外,马蹄声起,彩球被抛向空中。 昌淼一队延续了前两场的作风,多次横冲直撞,手中鞠杖毫无顾忌,不单只是挥向彩球—— 然乔玉柏四人沉着应对,避免与之硬碰硬的同时,配合默契,时以声东击西,欲擒故纵之举混淆对方视线,屡屡进球,引得观赛众人欢呼称赞。 如此之下,黄队众人不免开始焦躁起来。 随着乔玉柏又将一球击入球门,昌淼彻底黑了脸,朝着队友骂道:“打不会打,拦也不会拦吗!真是一群废物!” 那三人被他骂得不敢抬头,本就称不上严谨的阵型愈发乱了。 三节过去,他们勉强只以一球之差赢了一节。 歇息之际,崔琅喝罢水,将水壶丢给一壶:“……再好好打一局,咱们说不定就能提早去庆贺了!” 他们已赢了两节,只需再赢一节,便能赢下今年的击鞠赛了! “不着急。”乔玉柏擦了擦嘴角的水珠,含笑道:“慢慢打就是了。” 尾巴快翘到了天上去的崔琅全然不比他这般神闲气定,已提早激动起来,忍不住频频看向凉棚方向——长兄必然已经对他刮目相看了吧? 想他不过初入国子监而已,便赢下了这样一场万众瞩目的击鞠赛,如此优秀,这还拿不下长兄的肯定? 若他邀请长兄同去登泰楼庆贺,不知长兄会不会同意? 他还从未与长兄一起喝过酒呢! 长兄的酒量应该很好吧?但他也不差! 崔琅这厢已魂游至登泰楼,同自家长兄把酒言欢,自幼埋在心中的那兄友弟恭之梦眼看就要实现—— 而昌淼那边,则是截然不同的心情了。 他又痛骂了其他三人一顿,那三人言辞间相互推诿埋怨,谁也不敢担下责任。 纵有仆从在旁扇风,心绪烦躁的昌淼脸上的汗却越来越多。 他下意识地看向凉棚下,只见正襟危坐的父亲眉心微隆起,也正看着他。 同那道视线对上,昌淼打了个寒颤,目光闪避开,心中忐忑不已。 父亲一向爱重颜面,他若输了,定会叫父亲觉得面上无光…… 他绝不能输——这是他从决定参赛开始,就已经明确的念头。 故而,他为此做了许多准备。 昌淼看了一眼正喝水的马匹,随即皱眉道:“给我换一根鞠杖来,这根用着不顺手!” 这等输了比赛便怪鞠杖不顺手的行径,让一旁围观的几人笑着摇头感慨:“年轻人做不出文章来,怪纸怪笔怪桌椅……” 昌淼听得一口血哽在喉咙,想发作却又不能,只更坚定了非赢不可之心。 “还有两场……”他扫了一眼乔玉柏的方向,咬牙交待身旁三人:“记住,这两场必须要赢!一个球都不能再丢了!” 他费了这么多心思,可不是为了看旁人光彩的! 歇息时间结束,两队八人再次上场。 “驾!” 昌淼喝了一声,一夹马腹,便朝乔玉柏冲去。 同一刻,另一名黄队学子,自乔玉柏身后驾马逼近。 “喂,你们干什么!”崔琅见状一惊:“你们打人还是打球!” 昌淼冷笑一声:“你瞎了,球不是就在这儿吗!” 黄队一名学子将彩球击向乔玉柏头顶上方,昌淼三人皆朝彩球所在——也就是乔玉柏围了上去。 崔琅“呸”了一声:“输不起的卑鄙小人!” 这是明着使坏了! 常岁宁微皱眉。 这便是她所担心之事——昌淼等人若输急了眼,怕是会憋出什么新的坏招儿来。 现下看来,他们目标明确,是要不择手段将玉柏阿兄这个最大的阻碍从赛场上除去了。 三匹骏马先后朝着乔玉柏围过去,那些球杖看似在击球,实则随时都有“误伤”他的可能! 崔琅几人赶忙上前去,欲替乔玉柏解困。 混乱间,乔玉柏尽量避开危险保全自己,众人看似争球,你挤我赶,有马匹撞在一处,马声嘶鸣,人也时有刮撞擦伤。 混战间,双方勉强各进了一球。 “咱们再进一球就行!”脸上不知被谁的鞠杖刮伤的崔琅拽着因有些受惊而不安躁动的马匹,皱着眉啐了一口:“……再进一球就不必跟这些不守规矩的黑心玩意儿玩了!” 赛场之上风度且要守住,待下了场,他不报今日之仇,便不叫崔琅! 而现下,须得先赢了比赛再说! 时间就要到了,只需再进一球,就不必再跟这些龟孙周旋了! 昌淼讥笑道:“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领了!” 月底了,看在过年也在努力码字的份儿上,大家施舍张月票吧呜呜呜呜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95 来了(月底求月票) 赛场之上局面紧张混乱,叫人看得捏一把汗。 看着那在赛场之上不遗余力的崔琅,崔棠难得称赞道:“还是头一遭见阿兄这般卖力做事。” 那乔家郎君的击鞠打得坦荡,自有浩气在,亦可见沉稳坚定,能同这样的人做队友,是次兄的幸运。 正所谓近朱者赤, 且次兄本也不算黑。 看来将一个人放进合适的正面环境中,当真是一件极重要的事。 想着这些,崔棠不自觉便将视线放在了那极正面的环境、也就是乔玉柏的身上。 “是,少见郎君做事这般上心。”卢氏身边的仆妇笑着道:“这比赛赢或不赢,倒没那般紧要了。” “怎不紧要?” 崔棠看向说出了自己心里话的母亲。 “若赢不了,岂不白白被人欺负了?”卢氏看着赛场上的黄队学子,眉眼间几分嫌弃:“真被这些欠管教的东西赢了去, 那可真要呕死人了。” 她儿子赢不赢本不重要,但大家观赛的心情很重要——大热天的,看个击鞠赛不容易,再被恶心一场,回头找谁说理去。 “……”卢氏身后坐着的妇人面色一阵变幻。 “卢夫人……”一旁有人低声提醒卢氏:“您后头坐着的正是昌家夫人……” 卢氏恍然抬眉,回头看过去:“黄队那打先锋位的,便是令郎吧?” 昌家夫人只能佯装没听到卢氏方才的话,含笑点头:“正是。” 卢氏叹道:“看起来欠管教了些。” 昌家夫人笑容一僵:“?” 这是生怕她方才没听到,又特意单独说一遍给她听吗? 方才提醒卢氏的那妇人面色愕然——原来这种话竟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好家伙,不愧是崔氏宗子妇啊,想刀人的心思根本不屑藏的。 偏卢氏的语气是友善的提醒,体面极了:“若不加以管教,今日叫别人吃些小亏, 日后自己却是要吃大亏的。” 碍于她的身份,昌家夫人只能面色红白交加地点头:“……卢夫人提醒的是。” 卢氏露出“孺子可教”的满意之色, 点了头。 见卢氏转回了身去,那昌家夫人才咬了咬牙——拿身份来压她算什么本领? 无非是见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受欺负了, 心里不痛快, 才仗着崔氏夫人的身份来言语讥讽于她! 这般想着, 昌家夫人的心情才好受一些。 她看向赛场上纵马疾驰的昌淼,眼底现出一丝解气的得色。 只要能赢,那便是她儿的本领。 比赛还没结束,且说不准这份光彩是谁的呢。 她倒真想看看,若她儿赢了比赛,崔家小子输了,这卢氏还能不能神气得起来! 赛场之上,局面瞬息万变。 本节时间将近,双方尚且还是各进一球。 “乔兄!” 崔琅高喊一声,将好不容易抢夺来的彩球传向乔玉柏。 最后关头顾不得许多,他们为了这一球拼力抢占位置,崔琅更是不惜冒着被撞飞的危险,就是为了将这一球传给乔玉柏。 明眼人皆看得出,蓝队这一球进门的希望非常大。 乔玉柏亦不敢有分毫怠慢,驱马欲击此球。 然而正是此时,黄队一名学子纵马从一侧截向他。 乔玉柏没有立即躲避,手中的球杖挥起,欲抢先击球, 但他的球杖将要碰到彩球时, 那一人一马已至,二人相撞, 球杖击了个空,乔玉柏被撞得险些摔下马来,肩膀上的疼痛让他皱紧了眉。 崔琅骂了句脏话:“……没完没了了是吧!” 但此时根本没有时间打口水仗。 黄队已趁机抢了球传给昌淼,崔琅与昔致远一左一右上前,胡姓少年则已做出拦截准备。 昌淼自知有姓胡的拦在那里,进球的可能十分微末,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将球击了出去。 只是他击球的方向却非是球门—— “玉柏!” 众人只见那彩球挟着热浪,飞向了马上的少年。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待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彩球击向少年面门,重重地砸在乔玉柏的额上,让他脑中一阵嗡鸣,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而去。 第一时间催马上前的崔琅险险扶住他的后背,才免于人从马背上摔落:“……乔兄!” 崔琅大骂道:“昌淼你这孬种竟堂而皇之蓄意伤人!” 昌淼满面无辜:“崔六郎可莫要血口喷人,我不过是打歪了而已!” 说着,看了眼滴漏,朝其他三人招手:“愣着干什么!” “我没事……”乔玉柏定了定神,试图将那眩晕感甩去,推开崔琅:“务要守住——” 他话音刚落,混乱中只见那只彩球在双方的抢夺下被意外击落在地,滚到了他驾着的马蹄之下。 乔玉柏脑中的眩晕感让他的反应略迟钝,下意识地拉着缰绳要退开时,昌淼先一步做出抢球之势,倾身往下挥杖扫向下方滚地的彩球—— 球扫到了,那球杖却也打在了乔玉柏身下马匹的前蹄之上。 马匹吃痛发出叫声,猛地仰起前蹄上身。 寻常时马匹失控乔玉柏足以应对,但此时他的状况却是不同往常。 “扑通!” 随着一声坠地重响,少年自马背上仰面摔了下去。 不同于上一场摔下马的学子,乔玉柏此时是后脑着地仰摔,单是看着便格外凶险! 惊呼声在四下响起。 “柏儿!” 凉棚下,王氏也终于变了脸色,猛地站起身来。 “阿兄……!”混乱的声音让乔玉绵慌张不已,伸手抓向一旁:“宁宁,阿兄他怎么了?” 乔祭酒亦是一惊,催促身边老仆:“快,快去看看!” 人群躁乱之际,在本节时间截止的最后一刻,昌淼将球击入了球门之内。 一名黄队学子见状欢呼道:“进了!咱们两球!这局赢了!” 崔琅黑着脸骂道:“赢你爹的棺材钱!” 他跳下马去,将昌淼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厚颜无耻的卑鄙小人,有种就来同我打一场!” 昌淼由他拽着衣襟,朝一旁喊道:“裁判官,崔六郎要动手打人!” 一壶高声喊道:“郎君可不能中计啊!” 要打也不能在赛场上打,不然便要被罚下场了! 那昌家郎君摆出一副绝世贱相,分明就是要故意激怒他家郎君! 乔家郎君受了伤,若他家郎君再被罚下场,最后一场还比不比了? 崔琅愤愤地将昌淼推开,看向那两名裁判官:“分明是他们恶意伤人在先!你们为何不曾制止喊停!” 那两名裁判官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道:“并无证据可证明黄队所为乃恶意伤人之举。” 第一次彩球砸到乔玉柏,是在击球时发生了“意外”。 第二次马匹吃痛受惊使乔玉柏坠马,则是在对方扫球时发生的,同样也可用意外来解释。 赛场之上,需要用证据来说话,否则将不能平息异议,会带来更多麻烦。 “在这儿跟我装瞎呢!眼睛若用不上,不如我叫人给你们挖了喂狗如何!” 崔琅恼极,还要上前与裁判官“理论”,被同队的东罗学子昔致远拉住:“且冷静一下,先看看玉柏伤势如何——” 崔琅也忧心乔玉柏伤势,闻言一时顾不上再骂。 乔玉柏已被人扶坐了起来,身边围了不少人。 常岁宁已跟着王氏进了赛场,此时走到乔玉柏身侧,半蹲身下去查看他的伤势。 “柏儿,你感觉如何!可摔到要紧处了?”王氏紧张不已,伸手想去碰儿子额头冒了血的伤口,却又不敢触碰。 她并非大惊小怪之人,也很清楚击鞠骑马受伤都是常事,更何况比赛本也少不了磕磕碰碰……但眼下这般又哪里是不经意间的磕磕碰碰那般简单! 乔玉柏因疼痛而皱紧了眉,却仍旧摇头:“阿娘别担心,我无大碍。” 他试图动了动右边肩膀,额上疼得又添一层冷汗。 “勿要乱动。”常岁宁抬手,按在他肩膀处,手下探了探,确定是脱位了,另只手也扶了上去,双手当即一个用力,只听“咔哒”一声响,乔玉柏痛叫出声。 常岁宁道:“所幸只是脱臼,已经推正回去了。” 乔玉柏再试着动了一下,果然可以活动了。 崔琅看得呆住。 不顾阻拦翻进了赛场中的常岁安快步走了过来,与乔玉柏恼道:“就说让你小心些吧,偏不听!” 乔玉柏一头雾水地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说了?” 常岁安:“……” 他当然是在心里说的! 见场上形势不对,他一直在心里大喊让乔玉柏当心,喊得嗓子都破了! 这话他按下不讲,只催促道:“走,我背你去医堂看伤!” “可是还有一场——” 方才裁判官已宣布了此节黄队胜出,当下双方各胜两节,还须最后一节来分胜负。 常岁安瞪大眼睛:“你不要命了是吧!” “玉柏阿兄,看伤要紧。”常岁宁道:“手臂虽只是脱臼,但暂时也不宜再使力,头上的伤更要静养,且不知是否有其它伤在——” 王氏也道:“柏儿,听宁宁的,先去看伤。” 乔玉柏闻言犹豫地看向崔琅等人。 虽会有替补上场,但他负伤退场必然影响大家的情绪,且他都应付不了昌淼等人的恶意针对,更何况是替补——这么想非是他自大,而是事实如此。 这场击鞠赛不是他一个人的比赛,每个人都为此拼尽了全力,若他此时退出,便同替大家认输无异。 昔致远轻拍了拍他左边肩膀:“玉柏,你安心去治伤,这里交给我们。” 崔琅也道:“乔兄,你就放心去吧!我定替你报此仇!” 乔玉柏:“?” 听起来怪怪的。 见他还是犹豫不定,常岁宁正色道:“一场击鞠赛的输赢而已,不值得阿兄赌上自己的安危,若伤上加伤,后果不堪设想——阿兄莫要忘了,你的手是拿来握笔的。” 乔玉柏闻言看向自己的手臂。 少女理智的声音再次响起:“再者,阿兄负伤,留下来也只会影响拖累大家而已。” 乔玉柏:“……” 有点残忍,但好有道理。 常岁安数次欲言又止,想要提醒妹妹,乔玉柏是次兄而不是阿兄——但看在乔玉柏受伤的份上,暂且大度了一回。 胡姓少年尽量拿轻松的语气安慰乔玉柏:“输就输了,明年再打就是了!” 乔玉柏只能点头,被常岁安扶起身时,歉然看向三人:“是我对不住各位了。” “阿兄放心。”常岁宁道:“不会输的。” 乔玉柏只当是安慰之言,在心底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被常岁安扶着离开了此处。 对面正歇息喝水的昌淼见状扬起了眉头。 他身边的队友低声笑道:“乔玉柏果然认怂了!” “没了乔玉柏,这下咱们想不赢都难了!” “瞧他们那两个替补……”另一人取笑道:“眼见乔玉柏被打成这样,吓得都要尿裤子了哈哈!” 蓝队两名替补中,一人身形高大,原是准备拿来替补胡姓少年的位置的。 另一个站在后面的人身形矮小些,平日在队中打的多是中锋之位,行动灵敏擅变通——但他此时的确被昌淼等人的凶横之举吓得不轻。 尿裤子不至于,但乔玉柏的例子就在眼前,如此冲击,由不得他不怕。 还未上场,心神便先乱了。 此时,四下嘈杂中,有人从身后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被吓了一跳,忙回过头去,只见是一名近随打扮模样的男子—— 在那名身形高大的同伴的遮挡下,暂时没人留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因为蓝队有人受伤退场,需要替补顶上,故而中场歇息的时间便依照规矩延长了半刻钟,以留给原队员与新队员商议协调的时间。 崔琅皱起了眉:“他人呢!” 胡姓少年看向四下:“刚才还在呢。” 崔琅一脸嫌弃:“看他那细胳膊细腿的,该不会是吓跑了吧?还有没有别的替补人选——” 此时,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了。” 几人转身看去。 那少年同样着青白色窄袍,腰间系着同样的蓝色彩带,格外乌亮浓密的头发扎束起,随着其走近,干净利落的少年气息随之扑面而来。 胡姓少年愣了愣:“你……” 那“少年”打断他的话,看着三人,宣布道:“由我来顶上玉柏的位置。”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谢谢大家的月票和打赏!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96 以少欺多(求月票) 那“少年”的语气分外平静,所言不是请求商议,而是告知宣布。 宣布由自己代替乔玉柏,而乔玉柏打的是先锋位。 出于合作精神,“少年”对此做出了简单的解释:“时间紧迫,重组队形来不及了,这是最后一节, 你们守住自己的位置,延续前面的打法即可,各自保证自己的安危,余下的交给我。” 这不可谓不大的口气让崔琅三人皆是愣住,那胡姓少年瞪大了眼睛:“可……可我怎么没见过你!” 四下嘈杂,并没人听得到他们这边的谈话声。 “你不是我们学馆里的人吧!”胡姓少年连忙追问:“我们的人呢?” “从现在起, 我便是你们的人了——”常岁宁给了他们一个“勿要声张”的眼神,取过乔玉柏的鞠杖:“跟着我,先打赢了这场比赛再说。” 看着那已转身走向马匹的背影, 崔琅张了张嘴巴:“是,怎么是常……” 昔致远低声问:“崔六郎君认得此人?” 崔琅神情变幻不止地点头:“认得!” 他起初第一眼也没瞧出来,只觉得那少年生得好看又眼熟,直到对方开口说了两句话,他才认出那是常家娘子! 可常家娘子怎么能上场替他们的人比赛……这不是胡来吗? 平日里他自己就足够胡来,因此对胡来之事的包容性非常之高,但此刻仍觉常家娘子之举胡来的厉害! 胡姓少年忙问:“那此人打的好吗?” 口气听起来倒是怪大的。 不过反正都是替补,既然崔六郎认得,只要打得好就行! 崔琅一时被问住了。 打的好吗? 击鞠他不清楚,但打人无疑是打得很好的…… 先是应国公世子明谨,再又是他家长兄! 如此便如实答道:“我只知她很会打人……” “?”胡姓少年脸色复杂:“可这是击鞠啊。” “这哪里还是击鞠。”昔致远边跟上去, 边看了一眼昌淼等人的方向:“他们不是一直都在打人吗?” 崔琅一听也是, 见昌淼四人皆已上马, 一时也顾不得许多:“走吧走吧, 死马当活马医了!” 最要紧的是, 他实在缺少些揭穿对方的勇气……常娘子连长兄都敢打,打个他又岂在话下? “行吧……”胡姓少年也只好点头跟去。 这最后一节, 反正也做好输的准备了。 常岁宁已经跃上马背。 凉棚下, 特与人换了位置坐在崔璟身侧的魏叔易微侧着身子靠近崔璟,含笑摇着折扇道:“看来崔大都督这回要赌输了啊。” 先前崔璟说蓝队会赢,他便随口说不如打个赌好了,他赌黄队。 “我未曾答应与你对赌。”崔璟看着场上已经齐备的两队学子,道:“况且蓝队未必会输。” 他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蓝队为首的那道身影上。 午后阳光正刺目,那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坐在马上,叫人看不甚清面容,但单是那颗束着马尾的后脑勺,便足够崔璟认出是何人了。 魏叔易漫不经心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下一刻却眯起了眸子,定睛瞧了片刻,目露讶然之色:“那是……” 崔璟:“替补。” 魏叔易一怔后,不由失笑:“这替补哪里找的?怪叫人意外的。” 崔璟身旁站着的元祥也没瞧清马上之人的长相,此刻有些担忧:“瞧着瘦弱,怕是不经打吧。” 想到那日自己在水中的可怕遭遇,崔璟看向昌淼,点头“嗯”了一声。 赛场上, 双方人马未动, 昌淼一方一愣之后,先笑了起来。 “这就是刚才那个吓得要尿裤子的?” “……让个替补来打先锋位,怕不是疯了吧?” “怎么说话的,人家这最多是叫破罐子破摔罢了!” 几人哄笑起来。 昌淼看向那为首的单薄少年,取笑道:“新来的,你既有胆子占下先锋位,便将本领亮出来瞧瞧如何!” 常岁宁端坐马上,神色如常地点头:“好啊,来吧。” 这般反应不在昌淼意料之内,他闻言眼中闪过讥笑。 竟来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若真有过人本领,还做什么替补! 他朝身后三人一招手:“行了,都别废话了,办正事!” 他先要给这新来的几分颜色瞧瞧! 鼓声起,内里挖空的彩绘珠球被高高抛起,于午后日光下折扇出璨然光彩。 众人催马,扬起烟尘,持杆夺球而去。 女眷这边的凉棚下,最靠近前方之处此时空了几个位置。 乔玉柏去了医堂,王氏跟了过去,乔玉绵也去了。 段氏未见常岁宁,便只当她也一道陪着同去了,此时看着场中黄队四人,越看越觉不顺眼,皱着眉摇头道:“这些年轻学子,为了赢竟连脸面都不要了。” 这般行径不止是坏,更是蠢得出奇。 当着众人的面,再三使出如此卑劣手段,赢了也不会真的光彩。 见那边的昌家夫人此时脸上的得意之色已要遮掩不住,段氏于心底嗤笑一声——小门小户给昌家养出来的续弦,眼界也就芝麻大小了。 事实上,昌家本身也没什么底蕴可言。 只不过昌家有女嫁入了明家,而明家多年前送了个女儿入宫被封作才人,后来那才人一步步成了明后,最终又成为了当今圣人—— 故而,身为应国公夫人昌氏的娘家,昌家便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这小破船一高,船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便有些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 圣人之所以重视国子监这场击鞠赛,归根结底为的不过是考验查看监生资质,可不是拿来给他们胡乱闹腾伤人的—— 真以为只要赢了击鞠赛,便会得到圣人的夸赞赏识,替自家挣来脸面吗? 赢也是要分怎么赢的。 而此番若真叫这些个又蠢又坏的东西赢了去,最觉晦气的除了蓝队学子之外,应当便是殿下了—— 段氏看向明洛面前摆放着的那只长匣,不禁“啧”了一声:“若殿下在天有灵,怕是宁可亲手将这鞠杖折了烧了丢粪坑里去……” 话音刚落,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晃了两下。 段氏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儿。 “阿娘,好像不对……”魏妙青喃喃着道。 段氏:“什么不对?” “阿娘……您看那个替补……”魏妙青颤颤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场中:“是不是有些眼熟?” 今日,她应是这世上最关注常岁宁的人—— 旁人紧张赛事时,她在盯着常岁宁。 旁人关心乔家郎君伤势时,她在盯着常岁宁。 故而从常岁宁离座,帮乔玉柏正了骨,再又从赛场上离开后的一举一动都被她死死看在眼中! 但她还是不太敢信常岁宁顶替了蓝队学子上场的事实—— 那黄队的人个个跟追着人咬的疯犬没有区分,那些七尺男儿们都应付不来,她一个小娘子跑去干什么! 她不怕挨打吗? 伤了脸可怎么办? 魏妙青无比紧张地看着场上的少女——竟有人如此不知珍视女娲娘娘的心意! 认出了那场上的替补少年正是常岁宁,而昌淼已纵马朝她撞去,段氏不由惊呼出声:“天爷!” 手上一颤,随着“啪”地一声响,段氏手里的茶盏跌落摔了个粉碎。 众女眷却顾不得去留意那碎掉的茶盏。 场上崔琅焦急提醒道:“快躲开!” 下一刻,两匹马相撞,发出嘶鸣。 昌淼撞罢人便扬杆逐球而去,未曾停留片刻,只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笑意。 胡姓少年又急又无奈:“傻了吧,他怎么都不躲的!” 竟就傻呆呆地在原处等着人撞上来! 好在没撞出个好歹来! 见常岁宁的马虽被撞得后退了几步,人却没事,崔琅这才略松了口气,骑马跑过去对常岁宁急声道:“还是我来打先锋吧!” 下回再撞上,她可不一定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从来不靠运气的常岁宁握紧了缰绳,未转头去看他:“你打哪门子先锋——” 崔琅:“?” 这是什么话! “我方才只是试一试他的马撞起人来疼不疼而已。”常岁宁言毕,一夹马腹,手提鞠杖,疾驰上前。 崔琅:“?!” 马撞人当然会疼,这有什么好试的! 也听到了这句话的昔致远亦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这位来路不明的替补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另一边正守住球门方向的胡姓少年忽然惊声道:“他去作何!” 崔琅二人看去,只见常岁宁纵马冲向昌淼,单枪匹马夺球而去! 见此一幕,段氏立时惊出一身冷汗。 昌淼正要进球,忽觉身后一阵劲风袭来,尚不及反应便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大力撞向一旁,连人带马险些翻倒! 常岁宁单手挥杆击球。 “咻——” 这看似连方向都未仔细去找的一球,以极快的速度从空气中掠过,比众人的视线更快一步飞向了球门之内。 “蓝队得旗一面!” 裁判官的声音让众人迟迟回过神来——那替补从撞人抢球再到进球,不过一瞬之事! 赛场上不会给人思考反应的时间。 “……我看他是吃了豹子胆了!”才挨了撞的昌淼恼羞成怒,刚稳住心神,只见那刚被抛起的彩球甚至没有经第二人之手,便又被那替补少年抢了去。 球已经被对方击飞,而后在他瞳孔中被无限放大、迅速靠近。 “嘭!” 那球直冲他而来,重重砸在他右边肩膀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痛叫一声,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 “昌二郎君!” “淼儿!”女眷中,昌家夫人被吓得花容失色,站起身来颤声道:“哪里有这般打球的!” 卢氏讶然看向她——奇了不是,怎么就突然学会说话了呢。 “上一场令郎就是这种打法儿,已说了不算犯规,小孩子间磕碰而已,夫人何必大惊小怪。”说话的是那胡姓少年的嫡母,她与祭酒夫人王氏一向交好。 昌家夫人闻言面色一阵变幻,见对面凉棚中的丈夫皱眉看向自己,便只好坐了回去。 接下来,她的视线再不敢离开儿子片刻。 但还不如离开来得好—— “蓝方得旗两面!” 随着又一面彩旗被插入蓝队球门上方,崔琅几人终于认清了现实——他们的“替补”,靠得并非是运气! 一时间,几人士气大振。 崔琅将球击向常岁宁的方向:“……接着!” 常岁宁挥杆—— “嘭!” 这一球重重打在昌淼胸前,换来一声惨叫。 女眷中,昌家夫人也跟着颤声尖叫。 崔琅则出于惊艳地咽了下口水。 他算是看明白了…… 一球给球门,一球给昌淼! 对待昌淼与球门,常娘子很是雨露均沾! ——这福气舍昌淼其谁! 随着昌淼受挫,黄队四人既惊又怒,又见蓝队已进了两球而他们尚无所获,在昌淼的呵斥示意下,开始猛攻向那出人意料的替补少年。 崔琅几人见状忙催马上前,边骂道:“以多欺少算什么本领!” 等等…… 看着迎面从马背上被撞飞的黄队学子,崔琅猛一勒马。 “扑通!” 那名青年摔在崔琅马前,疼得龇牙咧嘴。 下一瞬,只见又一人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从马背上侧翻坠地。 崔琅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以多欺少见得多了…… 以少欺多,他第一次见。 常岁宁手中鞠杖横扫向那彩球之际,也“顺便”将又一名黄队学子扫落马下。 民间传闻不假,先太子很喜欢击鞠。 但她最喜欢的不是与她那位父皇击鞠,而是在军营中同将士击鞠。 军营中的击鞠多以增进将士间的协同默契为主,更便于彼此间并肩作战。 但此处不是军营。 打几个上不了台面的孩子,她一个人就够了。 见昌淼已红了眼驱马朝她而来,常岁宁抽空看了眼滴漏,极快地皱了些眉。 “……”崔璟莫名就领会到了她眉眼间那一丝遗憾,好似在说——好烦,竟统共只能打他半刻钟,没剩多长时间可打了。 “元祥——”魏叔易侧首对元祥说道:“还真叫你给说着了,果然是不经打啊。” 元祥:“……!” 崔璟看向马背之上那少女挥杖的动作。 战场上的打法,放在击鞠场上,便如巨人欺负稚龄孩童无异——自然是不经打的。 若说昌淼他们的打法凶横,那她的打法,便是凶残了。 一不小心,是要出人命的。 但她始终很小心。 就连击出的球每次落在昌淼身上的位置,都很精准。 但那昌淼显然不曾意识到这一点,可谓半点不知死活—— 场上,自觉受到了莫大羞辱的昌淼咬牙切齿已逼近了常岁宁。 立志要早点更新的第一天,以失败告终……! 推荐下我天下第一好的姐妹荆棘之歌的书《宋檀记事》轻松治愈欢乐风!!大家都看了没?(大胆设想,去她那里攒点月票偷偷给我怎么样?)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97 骠骑大将军府常岁宁(月底求月票) 常岁宁好似没瞧见昌淼,目光只看向昌淼身后的球门方向,掂了掂手里方才从那三人手中抢来的球,往上轻一抛起,毫不犹豫地挥杖击了出去。 她击的确是球门的方向,奈何昌淼恰就拦在她与球门之间。 “嘭!” 彩球重砸在昌淼侧脸之上,打得他的头偏向一边, 惨叫出声。 四下骤然一静。 昌淼颤颤抬手捂着疼痛麻木的侧脸,口中吐了口血水出来,察觉到几颗牙齿甚至有松动之感,又吐一口腥锈血水,果然有一颗牙跟着被吐了出来。 ……他的牙! 昌淼神情一颤,眼睛里登时喷了火。 “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也敢在我面前撒野!”他因脸颊很快肿胀口中血沫子没吐干净,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然而身上的戾气却已有冲天之势:“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还从未当众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他连见都没见过、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蠢东西! 这国子监内,但凡有些名望或家世出众者,他都认得,而对方如此眼生,显然是个不值一提的无名小卒! 遭受了从所未有的奇耻大辱的滔天怒气已彻底冲昏他的头脑,自恃身份远高于对方的优越感让他更是没了分毫忌惮—— 有一瞬,他甚至忘了自己此时身处赛场。 此刻他只一个念头——他必须要出这口恶气!他要让对方百倍还回来! 昌淼红着眼睛,纵马挥杖直冲着常岁宁而去。 他面前根本没有球,那只砸在了他脸上的球已经滚落地上,因黄队四人已有三人摔下了马,这般局面下, 一时再无人顾得上去夺球。 故而,若说此前他们还借着打球做幌子,那昌淼此时便真正是明目张胆地伤人了—— 裁判官见状一惊。 “赛场之上绝不可伤及同窗!” “此乃违反赛规之举!” 赛场之外围观众人也立时哗然色变。 昌淼却如疯了般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那手中高高扬起的球杖已经挥向了那名“替补少年”。 这方向显然是直接冲着人的脑袋去的,如此力道砸下去, 不说脑袋开花, 大小也得有个好歹。 偏那“少年”根本没有要躲的意思。 已有胆小的女眷不敢再看,颤颤闭眼偏过头去。 崔琅看在眼中,瞳孔一阵紧缩。 前头拿马撞她不躲, 说是想试试昌淼的马撞起人来疼不疼—— 眼下拿球杖砸她脑袋也不躲,总不能是想试试昌淼的球杖砸起头来疼不疼吧?! “祖宗,这可不兴试啊!!”崔琅颤声将心里话喊了出来。 这玩意儿试试就逝世! “放肆!”同一刻,认出了那替补少年究竟是何人的姚翼猛地站起身来,面色紧张而沉极:“这昌家郎君简直是……” 说着,面色一滞,余下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千钧一发间,众人终于见那“替补少年”有了动作。 那“少年”身下马匹未动,只上半身往后折腰倾去,躲去了那迎面一击,而后以扎着蓝色彩带的纤韧腰身为支撑往右偏转身体,半直起身之际,迅速抬手反握住了昌淼那扑了空的球杖的上半段。 “少年”束起的马尾随着动作飞扬起落,如一面铺展开的柔软绸缎,也如一幅游动着的水墨—— 但“少年”的动作却半点不柔软。 “少年”夺握球杖之际,人也在马背上坐直了回去,同时手上猛地一个用力, 便借着鞠杖将另一端的昌淼从马上生生拽落了下来! “扑通!” 直接被拽落下来的昌淼脸先着地,摔了个狗啃泥, 连叫声都被闷下。 四下赫然瞪大了无数双眼睛。 “儿啊!”妇人三魂七魄似要离体的尖利惊叫声响彻四下。 偏下一瞬又见昌淼骑着的马匹因此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急乱间马蹄踩在了倒地的昌淼身上,马匹失控往前踏奔而去。 刚要上前的昌家夫人见状呼吸一窒,这次连惊叫声都发不出了! 常岁宁拽着缰绳避开那横冲直撞的马匹。 马匹发疯般往前疾奔,眼看便要冲破赛场围栏,撞向观赛者。 四下众人赶忙避散。 “驾!” 常岁宁清喝一声,驱马飞奔上前追向那失控的疯马。 然而行至一半,见得那马匹冲撞而去的凉棚下自有人稳坐未动,她遂收束缰绳,停了下来。 既有能干活的人在,那她便不多费力气去追了。 见她忽然停下并坐在马上静静看着自己,那神态仿佛在说“无所谓,崔璟会出手”,崔璟本人:“……” 姚翼:“不好,这马怕是要伤人!” 元祥:“……是的。” 凡是长了眼睛的应当都看得出来。 “大都督……”元祥正要询问自家都督是否要他将那疯马制服时,只见眼前的身影一闪—— 元祥视线追随间,青年已然飞身上前,袍角翻掠间,人已跃上了马背,生着薄茧的修长大手收紧缰绳,生生将马匹拉得半仰起身,复又落下。 如此几番来回,马匹逐渐安静下来,停止了抵抗挣扎。 四下众人松了口气:“多亏了崔大都督!” 元祥上前去。 崔璟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元祥:“先看好这匹马。” “是。” 常岁宁也下了马。 蓝队其他三人也已下马朝她走来,那胡姓少年忙问:“替补,你没事吧!” 毫发未损的常岁宁点头:“当然。” “这还用问吗,瞎子也看得出来了谁有事谁没事了。”崔琅面上几分与有荣焉之色,才不管那倒地的昌淼死活,故意扬声问那裁判官:“最后一节已毕,我们蓝队得旗两面,是不是我们赢了!” 加上前面赢的两节,今年击鞠赛的赢方毫无疑问就是他们了。 先太子殿下的鞠杖也是他们的了。 最重要的是昌淼被揍得爬都爬不起来,他们这口气也出顺畅了! “你们将我儿重伤至此,竟还敢称自己赢了!” 昌家夫人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一边跪身下去查看昌淼情况,见他满脸是血,人也动弹不得,既心疼又害怕:“我可怜的儿啊!” 说着眼泪都砸了下来,催促身边人:“快,快将人背去医堂!” “先勿要随意移动——”昌淼的父亲昌桐春沉声道:“速请医士来此!” 那马蹄踩在了后背处,恐伤及了筋骨,胡乱移动乃是大忌。 便有人跑着去请医士过来诊看。 混乱过后,赛场之上众人神情各异,除了伤了最重的昌淼之外,其他三名黄队学子也都挂了彩。 崔琅双手叉腰很是神气地看向那两名裁判官:“怎么还不宣布我们赢了?等什么呢!” 两名裁判官交换了一记眼神,其中一人点了头,刚要开口时,被昌家夫人厉声打断—— 她指着常岁宁,道:“此人公然重伤我儿,如此恶行,当交由国子监惩处!” 说着,红着眼眶看向凉棚内站着的乔祭酒等人:“若国子监行包庇之举,那便让官府出面处置此事!” 总之她绝不能让她儿子白白受下这份恶气! 常岁宁在乔祭酒前面开口,询问道:“这位夫人哪只眼睛见我重伤令郎了?” “你先是屡屡以球击伤我淼儿!” 常岁宁淡声道:“可我每次皆是冲着球门的方向击球,只为进球而已,怪只怪令郎赢心过重,非要逞强以自身身躯来挡球,岂能怪得了旁人——” “你……”半躺在昌家夫人身上的昌淼气得嘴唇发抖。 见鬼的非要以自身身躯来挡球! 崔琅忙附和道:“此乃有目共睹的事实,我们都瞧见了!” 昌家夫人咬了咬牙:“可他刻意将我儿摔下马来总是事实!” 常岁宁抬眉:“是他蓄意伤人在前,裁判官出言喝止不成,我唯有自保而已,他拿鞠杖伤我,我便夺他鞠杖,何错之有?他自己未曾坐稳,摔了下来,竟也要怪到我头上来么?” 昌家夫人面色一阵变幻,还要再说时,只听那“少年”接着说道:“究竟谁才是恶意伤人者,我想在场之人自有分辨——难道只因他故技重施,将此前用来伤及他人的手段用到我身上,却屡屡伤我未成,而我未曾乖乖束手由他来伤,偏又略有些自保之力,便要被作恶者反咬一口吗?” 崔琅再次高声附和:“说的没错!这分明是贼喊抓贼!昌淼方才堂而皇之主动出手伤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 只是附和罢看到昌淼和那三人鼻青脸肿的模样,又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话说的是很好,可常娘子管这叫“偏又略有些自保之力”? 崔琅觉得自己忽然对“略有些自保之力”有了全新的理解。 略有些自保之力的常岁宁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昌淼母子二人——这家人实在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以欺负他人为乐,玩不过眼看吃了亏就开始撒泼胡闹,在玩不起这一点在,比之三岁小孩还要更胜一筹。 昌淼被这一眼激怒,颇有些垂死病中惊坐起之势,但到底没能坐得起来。 四下一片嘈杂中,有一道青年的声音响起—— “我亦认为这名替补并无违反赛规之举。”崔璟看向常岁宁说道。 崔琅听得愕然一瞬,旋即内心升起一阵难言的感动——长兄一向寡言,此时愿意开口,可见心中果然还是向着他的! 姚翼也正色道:“自保而已,何错之有?” 说着,皱眉看向乔祭酒:“祭酒大人也该说句公道话——” 乔祭酒:“?” 他才是当爹的啊。 难道他会胳膊肘往外拐吗? 事发突然,他方才一直在追问儿子的伤势情况,才刚将岁宁认出,又因实在震惊,这不一时还没反应得过来嘛。 怎么这姚廷尉的语气好似他才是外人? 不是都说了这姚廷尉找错人了么? 乔祭酒纳闷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正要说公道话时,却有一道声音先他响起—— “此替补之举纵无法定论为刻意伤人,但其另有违反赛规之处。” 明洛看着赛场上的常岁宁,定声说道。 常岁宁也看向她。 四目相视间,明洛清冷的眉眼间带着审视:“我怎不知国子监内何时有了位女监生?” 自常岁宁下马,开口说话之后,她便认出对方了。 若说崔大都督等人没有将人认出来,她是断然不信的。 不过是在包庇那胡作非为的常岁宁而已—— 此言在四下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什么……” “那替补竟是个女子?!” 而不单是观赛众人,赛场之上的人也大吃一惊。 胡姓少年和昔致远更是吓了一跳,与那无数道视线一样,齐齐看向常岁宁。 他们的替补队友竟是个女子! 眼下仔细瞧……的确是像! 只不过在先入为主认为“替补自然只能是男子”的潜意识影响之下,又因对方这一身气质与少年郎实在无异,半点不见闺阁女儿家之态……便只当对方是个男生女相的漂亮小郎君而已! 现下被点醒,再去看,便觉对方根本毫无遮掩! “崔六郎,你不是说你认得他……她吗!”胡姓少年压低声音问。 崔琅叹气:“是认得啊。” 他只是没特意说是男是女而已嘛。 只不过常娘子的身份此时被人揭穿,到手的先太子鞠杖不会又要飞了吧? “隐瞒女子之身,冒名顶替监生入场比赛,扰乱击鞠赛况——”明洛拿极肃冷的眼神看着常岁宁,审判道:“此乃国子监的击鞠赛,历来极得圣人重视,岂是可由你任性胡闹之处。” “明女史此言有误,我何时隐瞒自己的女子身份了?难道我说自己是男子了么?”常岁宁负手立于场内,神色如常:“我更不曾假冒他人之名上场,我本就是以自己的身份上场,只是你们无人问起而已——” 明洛不禁皱了下眉:“你……” 这摆明了是在耍赖! 常岁宁脸上毫无异样之色。 她又没有掩饰得很高明,她也没想如何掩饰,被拆穿本也是计划中的一环,这无赖的说辞自也是早就想好的。 许多规矩本就不公,规矩都不讲道理,她还讲什么道理? 这种时候,太守规矩会被欺负的。 “你究竟是谁!”半瘫躺在原处的昌淼咬着牙问。 所以他不仅被人打了,竟还被个女子打了! 众人瞩目之处,那被问话之人身上干净利落而坦然的气质介于少女与少年之间,特别到足以叫人移不开眼。 此时,她语气轻松随意地答道:“骠骑大将军府常岁宁。” 今天做到了早更,现在去写打赏加更(不确定十二点前能不能写出来,大家可以等明早看) 求个月票啊啊啊,这个月还剩最后两个小时,月票不投会清空的,大家还有的话千万别浪费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98 作废(iwannacola打赏加更 随着少女话音落下,四下众人因需要反应的时间而有着一瞬的寂静。 崔琅没有浪费这一瞬的寂静—— “就说吧,常娘子本也没想要隐瞒身份的,起先我一眼就瞧出来了,可那不是没人过问吗?便当是默许了呢!如今有人问了,她这不就如实答了吗!” 崔琅拿‘看她多坦诚啊!’的眼神看向四下,与众人说道:“这怎么就算刻意隐瞒呢!” 昌淼:“……!” 早知如此, 他还不如不问!话烂肚子里算了! 常岁宁看了一眼崔琅。 知道他是好意,但话也别太离谱了,不然会显得有点傻。 人群中议论声大起。 有人思索道:“骠骑大将军府常岁宁……怎听起来颇为耳熟?” 骠骑大将军府自然谁都耳熟,但这少女自己的名字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是在哪里来着? 而昌淼的话很快给他们解了惑—— “原来是你!”昌淼惊怒交加地看着常岁宁:“两月前在大云寺,就是你打伤了表兄?!” 崔璟:“……” 很好,时间地点人物都交待详细, 若明谨在场, 是会吐血大谢特谢的程度。 对此,他是有一点感同身受在的。 同为被打者,同样刚在人前被常岁安宣扬过。 面对昌淼的质问,常岁宁从容点头:“没错,是我打的。” 昌淼恨声道:“果然是你!” 常岁宁看向他:“对啊,然后呢?” 难道能跳起来打她吗? “你……”昌淼被气得语无伦次,想要试图起身又被昌家夫人哭着制止,只能在嘴上出出气:“此乃国子监的击鞠赛,你不过区区女子之身……何来的资格上场同我击鞠!” 常岁宁听得烦腻。 又是这套。 打不过也说不过,便试图拿“你是女子”这“万错之源”来加以贬低,用以换取些许优越感来慰藉自身的无能。 这一风气,由来已久,哪怕当今圣人是女子也未能消除——由此亦可见,圣册帝虽坐在了龙椅之上,代表着的却也并不是女子本身, 而仍是皇权与父权的化身罢了。 她懒得与昌淼多费口舌, 只一句:“可你如今是我手下败将而已,何来资格判定我是否有资格上场。” 此言可谓诛心,昌淼被刺激的眼前一阵发黑。 昌家夫人看不过眼, 厉声道:“……任你如何巧舌如簧,可你并非国子监内的学生,私自上场便是违规!” 常岁宁浑不在意:“违规又怎么了,我既不是国子监里的学生,便不归国子监管,那国子监自也不能处罚我——” 昌家夫人听得噎了一下,才道:“国子监处置不了你,自有能处置你之处!” “官府吗?还是圣人?”常岁宁问:“单因我不知规矩,误入了一节击鞠赛,难道官府与圣人便要问罪于我?倒不知这是犯了哪一条盛律——” 昌家夫人听得眼前也开始发黑——难道就没人能管得了这孽障了吗! 偏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少女又看向了乔祭酒,问:“老师,您说呢?” ——老师?! 见众人惊惑地朝自己看来,乔祭酒只得起了身,解释道:“这正是我新收的学生了。” “这……乔祭酒收了这常家女郎做学生!” 围观的学子们皆是大惊。 他们虽在国子监内读书,但也少有人能得乔祭酒亲自指点,更别提是收作亲徒了! 纵不提指点不指点,单是乔祭酒之徒这个名号便可增彩太多。 如此难免惹人艳羡嫉妒。 有人叹气道:“我早就听说乔祭酒是将这常家女郎当女儿来养的,眼下看来果然不假……” 谁让人家是自家人, 有后门可走呢! 常岁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便又看了昌淼一眼——正逢她打完昌淼,气氛正火热, 她趁机给自己扬个名,如此物尽其用,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昌淼幸是不知她此番“物尽其用”的想法,否则必要气得当场断气。 昌家夫人则看向了乔央:“既是乔祭酒的学生……那乔祭酒总也该给个说法吧!” 老师管教胡闹的学生,总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显然,期望值太高不是好事—— “说来也怪我没同她说清楚规矩,这孩子只当拜了我为师,便也算半个国子监的学生了,这才有了今日之举……” 乔祭酒勉强反省了一下,便无奈道:“击鞠赛本就是年轻人娱闹而已,这本也算不上什么值得一提的大错,更何况不知者不罪,都是些孩子而已,打过闹过也就罢了,做长辈的又何必多做这无谓言语揪扯呢。” 每当他的孩子没吃亏时,他就会这么说。 昌家夫人闻言则脸颊一抖——这是一个成熟的国子监祭酒该说出的话吗? 乔祭酒看得嗤之以鼻。 这是他的闺女学生。 躺在地上的那个是打伤了他儿子的混账。 他会怎么主持公道,这很难猜吗? 况且他觉得这么处置本身就挺公正合理的! 至于会不会有人趁机做文章弹劾他护短包庇,不堪配国子监祭酒之位?——随便他们好了! 这国子监祭酒又不是他要做的,是圣人请他来当的! 他还想早日甩脱这差事,好安心钓鱼呢。 由此可见,当人没有追求到一定境界,就会无所畏惧,毫无弱点。 话已至此,明洛便拿主持大局的语气说道:“可其不在参赛监生名单之上乃是事实,纵不加以处罚,其赛绩也当作废。” 崔琅听得心口一痛——先太子的鞠杖果然还是飞了? 他刚想说点什么挽救一下,只见常岁宁已点了头:“自当作废。” 这般处置很公平,纵明洛不提,她自己也要主动提的。 听常岁宁同意的毫不犹豫,明洛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她已开了口,对方自然没有不同意的资格,但这般痛快干脆,却好似早就做好了赛绩不被认可的准备…… 直觉告诉她,对方只怕还有其它谋算。 果然,下一刻便听常岁宁开了口,并指向地上的昌淼—— “但他之前的也要作废。” 昌淼大恼:“凭什么!” 常岁宁:“当然是凭你在赛场上有刻意伤人之举。” 昌淼冷笑一声:“且不说我不曾真的伤到你,单说赛规所定,清楚地写着的是不允刻意伤及同窗,你私自上场在先,又非我们国子监内同窗,我所为便也不算真正触犯赛规!” “不。”常岁宁看着他,道:“我所指是你刻意重伤乔玉柏之举。” 昌淼再次冷笑——原来还惦记着替乔玉柏讨公道啊! 他想到乔玉柏受伤时的狼狈模样,心中这才莫名平衡了些,此时便拿提醒的语气刻意挑衅常岁宁:“你怕不是忘了,当时裁判官都已判定了那是误伤。” 他特意咬重了“误伤”二字,眼底颇有些解气之色。 他就是刻意伤的乔玉柏又如何,他看不惯那姓乔的很久了——须知他每次动手时的场景,都有足够的条件可以证明他是因击球才“误伤”的乔玉柏! 那解气之感未能持续太久,昌淼便见那少女抬起了手—— “那裁判官知道这个吗?”常岁宁问。 1月份结束了,一起迎接2月的来临~谢谢大家又一月的陪伴和支持,预定下2月的第一张月票嘿嘿(づ ̄3 ̄)づ╭ 另外给大家推荐本古言,姚颖怡大大的《花千变》:香气四溢,明大小姐变变变 (合胃口的话又可以偷月票养我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099 争一个公正 她手中拿着的是鞠杖。 确切来说,是方才自昌淼手中夺过来的鞠杖。 昌淼眼神一变:“……你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抢夺:“还给我!” 常岁宁后退一步,避开他乱抓的那只手,看向那两名面露不解之色的裁判官:“若说昌淼此前误伤他人皆是无心之举——” 她说着,握着鞠杖的手指在那雕着云纹之处轻按了一下,只听一声极轻的声音响起,鞠杖下方赫然弹出了半指长短的尖锥形钢刺。 “这鞠杖内暗藏此等机关利器,还能被称之为无心之举吗?”常岁宁问。 此前于混乱中无人发现此等细节,此刻那鞠杖被她举起于人前展示,这处异样便被所有人清楚地看在了眼中。 那尖锐的钢刺闪着寒光,叫人不寒而栗。 两名裁判官面色微惊——这昌家郎君竟在鞠杖上做下了如此手脚! 四下有议论声响起。 “这东西若拿来伤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来这是早有预谋了……不过是为了赢一场比赛,竟做到这般地步,真是叫人不齿。”一名青年学子皱着眉道。 “宋兄说的没错,须知此物不是临时便能取用的,这机关没个十日八日怕是做不出来……” “我说你上一节怎么突然换鞠杖呢!”崔琅惊怒道:“合着是见先前那些手段用多了不好使了,眼看连输了两节,便按捺不住又起了这等坏心!” “我没有!”昌淼脸色起伏不定地否认着:“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鞠杖上藏有如此古怪的机关……这,这定是有人陷害我!” 崔琅翻了个白眼:“你当自己是哪根葱呢,谁稀罕费这么大心思来陷害你!” 昌淼一把挥开昌家夫人替他擦拭脸上血迹的手,信誓旦旦道:“我说的是实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常岁宁看他一眼:“是不是实话,只需去验一验玉柏阿兄方才所乘马匹前腿上的伤,便可有分晓了。” 昌淼面色一凝。 “哦,我明白了!”胡姓少年指向那鞠杖,恍然道:“他最后打在玉柏的马前腿上那一杖,必然就是动用了这机关,难怪玉柏的马会被惊成那个样子,将玉柏甩了下来!” 而寻常鞠杖所伤和被钢刺所伤,留下的伤痕必然大有不同,让人一验便知了! 乔玉柏的马因为受惊,已被暂时牵了下去,其中一名裁判官此时便亲自带人去验看,不多时便折返,将结果宣之于众—— “监生乔玉柏所乘马匹前腿处的伤口有皮肉开绽之象,的确是为利器所伤。” 四下顿时嘈杂起来,文人之所重德行之风,许多学子皆朝昌淼投以不齿目光。 昌桐春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赶来的医士一看这情形,略有些犹豫起来——就是说,那正被千夫所指的货,还有治的必要吗? 直到乔祭酒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上前。 该罚得罚,该治还得治,不然人死在他国子监里多晦气。 医士遂硬着头皮提着药箱上前去,蹲身在旁替昌淼查看伤势。 而对于昌淼的审判,并未因为医士的到来而停下—— 随着将那作为物证的鞠杖交给了裁判官,常岁宁又道:“不止如此,这位昌二郎君的马匹,应当也有问题。” “一派胡……啊!”昌淼刚要反驳,话语便被哀嚎声堵了回去。 他恨恨地瞪向那按到了他伤处的医士——这老东西该不是在走神听他的热闹吧! 常岁宁未曾理会他,径直看向被元祥看着的那匹马,道:“此马于赛场之上稍显亢奋了些,与其它马匹相撞时更像是不知疼痛,故我猜测,此马应是被喂了药。” 此言一出,崔琅首当其冲先是打了个激灵,如醍醐灌到底,这根本就是乔祭酒徇私报复!” “够了!”昌桐春厉声打断他的话:“你这混账还敢出言不逊!这般处置已是轻惩,你不知悔过且罢,竟还有脸在此污蔑师长!看来平日里我果真是对你太过纵容了!” 他自觉不单这辈子的脸被这逆子丢光了,甚至还透支了下辈子的! 说话间,见昌淼身上伤及筋骨处已被医士大致固定住,便与身侧仆从道:“还不将这丢人现眼的混账抬下去!” 听得此言,正要为昌淼上药的医士如获大赦,就此停了手,利索地把药收了起来。 得嘞,抬回家另请郎中,谁爱治谁治吧。 昌淼很快被抬下去,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昌家夫人哭啼着跟在左右,头好似有千斤重,再抬不起来。 随着昌淼被抬走,此事算是落幕。 但四下众人并未有就此散去的迹象——该处置的处置了,那今日这击鞠赛到底算谁赢? 裁判官便上前请示乔央:“祭酒大人,这赛事……” 崔琅伸长了脖子去留意乔祭酒等人的反应。 他有一个大胆的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们打的这么辛苦,实力也算有目共睹,就是说,今日这击鞠赛的头名,就此算作是他们的,应当也很合理吧? 见自家次兄脸上好似写着“能白送吗”四个大字,崔棠只觉没眼看。 但她也很关心今日的赛事要如何收尾。 乔祭酒等人开始商议起了对策。 常岁宁手中握着乔玉柏的鞠杖,走向了站在那里的崔璟。 她问:“依崔大都督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理才算妥当?” 崔璟看向她。 这大抵是又来搬他这块砖了? 他遂淡声反问:“你有何高见?” 常岁宁便说出了一开始就打算好的想法—— “为公正起见,我认为理应重赛。” 金灿日光下,少女覆着层晶莹汗水的的白皙脸庞上,此时俱是认真之色。 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 搅得更乱,是为了争回真正的公正。 四目相视片刻,崔璟微颔首。 “知道了。”他说。 一旁的元祥听得不解——什么叫知道了? “还有吗?”崔璟问。 元祥:……还有什么?? 常岁宁摇头:“没了。” 元祥:……什么没了??? 崔璟“嗯”了一声,转身往凉棚下走去。 “崔大都督——”常岁宁忽然将他喊住。 崔璟回头。 夏日阳光灼目,似驱散了些许他那双深邃眉眼间天然自成的孤冷气息。 常岁宁露出一丝客气却真诚的笑意:“多谢了。” 崔璟:“……” 谢他这块砖当得极好吗? 元祥:……又在多谢什么啊! 分明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组成了这些听似简单的对话,为什么他却一个字都弄不明白了呢? 元祥一头雾水地跟着自家都督回到凉棚下,直到听自家都督加入了乔祭酒他们的讨论,并说出了应当重赛的提议—— 元祥终于恍然。 原来都督是在转达常娘子的想法! “重赛,倒也在规矩之内……”乔祭酒思索了一瞬,询问明洛:“明女史意下如何?” 明洛眼前闪过崔璟与常岁宁方才站在一处说话的情形。 所以,重赛,是常岁宁的想法吗? 他是在替常岁宁传话? 甚至方才在面对昌淼之事,对于那常岁宁的小小心思,他竟也完全配合。 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放在旁人身上并无值得深究之处,但于他而言,却已是称得上罕见了。 她不是会被区区揣测冲昏头脑之人,她自然看得出来,他的一切举动暂时是清清白白的。 但直觉告诉她,眼下的一切不是个好兆头。 “明女史?”乔祭酒的声音拉回了明洛的神思。 小小剧场之元祥耳中听到的对话—— 宁宁:!~+——{} 崔璟:‘;【-=!】’ 元祥墓志铭:被屏蔽的一生。 …… (另外,今天是2月1号,是个有点特殊的日子,比如别的作者都有新新的月票,我也想有(真诚渴望脸) 章节目录 100 最足的诚意 重赛吗? 迎着众人视线,明洛颔首道:“我亦赞成崔大都督的提议。” 哪怕潜意识里她并不愿顺着某个人的心思,但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她也需要为今日的击鞠赛做一个体面的收尾,否则单是圣人那里便没办法交代。 公私轻重,她一向分得很清。 她今日是奉圣命而来,此时见她也点了头, 乔祭酒等人便商议起了重赛的细则。 听闻要重赛,四下气氛立时又热闹起来。 场上,崔琅三人走到了常岁宁跟前。 崔琅道:“常娘子,我们要重新比了!” 那胡姓少年挠了挠头,笑容憨厚又有点苦恼:“这回可没常娘子这样的替补来帮我们比赛了……” 常岁宁道:“我本也不是来帮你们比赛的。” “对对。”崔琅小声对两名队友道:“常娘子是专门来帮咱们打人的!” 常岁宁“嗯”了声,笑了笑:“人已经帮你们打跑了,比赛还要靠你们自己打——” “况且,你们本也无需我来帮。”她看向崔琅三人:“这是你们的比赛,若胜利该是你们的,便谁也抢不走,昌淼他们不能抢,我当然也不能。” 她本可以掩饰得再高明些,扮作男子她很擅长,瞒过那些人也并不难。 但这本就是他们的比赛,她从一开始也没想过要真正参与进去,抢他们的风头,分走他们的胜利。 除了替玉柏阿兄出气,她想顺带替他们拿回来的只有公正二字。 而在今日的比赛中同样遭受了不公的,不止是蓝队, 因此在她的计划中,重赛是必然之事。 “昌淼想抢呢,亏得有常娘子打得他又给吐出来了!”胡姓少年做了个挥拳的动作。 “常娘子今日已替我们赢了许多。”昔致远朝常岁宁拱手,一双微上扬的凤眼中含着笑意:“眼下这公正比赛的机会, 便是常娘子替我们赢回来的。” 常岁宁将手中鞠杖递过去:“那便公公正正地比一场吧, 连同玉柏阿兄的那份也一并赢回来。” 昔致远三人下意识地看向那由少女递过来的鞠杖。 随着金乌西移,相比正午时分的似火炽热,此时的阳光是另一种包容万物的仁柔之气。 那午后阳光落在鞠杖之上,也落在少女的手上。 那只握着鞠杖的手和寻常女儿家不太一样,虽然白皙,却有着许多或新或旧的细小伤痕。 昔致远抬手,下意识地想去接过那鞠杖。 却被崔琅先一步接了过去。 “常娘子放心,我们定会好好打的!”对着那双眼睛,崔琅又不敢将话说得太满:“只是乔兄不在,怕是不好赢了……” 常岁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就祝你们好运了。” 在她看来,公正在某种意义上比输赢更重要。 人在少年时,总需要一些公正的比赛。公正便如火焰,可将少年热血烧得更沸腾,好叫他们来日得以心怀赤诚的勇气走得更远。 其他重赛的学子们也重新走进了赛场。 常岁宁抬脚离去时,也与他们随口道:“也祝你们好运,好好打完这场比赛。” 她语气随意,却叫那些个学子们打了个激灵,有几人忙不迭点头。 当然要好好打,昌淼的例子就摆在那里,也不敢不好好打啊…… “常娘子, 你记得看着我们打!”崔琅大声朝常岁宁的背影喊道。 其他参赛学子:“……!” 这莫不是在敲打吓唬他们! 同窗之间还有没有信任可言了? 他们做人又不昌淼! 常岁宁也果真在凉棚中坐下等着观赛。 但她刚坐下,身边便呼啦啦地围满了一堆以姚夏为首的小娘子们。 “常姐姐没受伤吧!” “常娘子热不热?” “常娘子该渴了吧?” “常姐姐,我给你揉揉手!” “还是我捏的更好些, 我在家中时常给我阿娘捏肩呢。” “……” 一时间,常岁宁只觉身边香气环绕,应对不暇。 那些看向她的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惊叹崇拜钦佩,以及大快人心之色。 这些小姑娘中,有一早就跟随姚夏黏在常岁宁左右的,也有早就听闻了常岁宁大云寺打伤明谨的事迹但苦于没有机会结识的。 还有些是临时被乔玉柏在赛场上的英姿俘虏,眼见那么好的乔家郎君被昌淼欺负,早就恨得牙痒痒,只恨不能撸了袖子将人揍翻的——但她们没能做的事,常娘子替她们做了,真就将昌淼给揍翻了! 这叫人如何不爱呢? 常岁宁被耳边这一番铺天盖地的夸赞砸得脑子都要晕了。 小姑娘们或坐或站将她团团围住,围绕着这个话题又不可避免地延伸出许多—— 游走在京师众貌美小娘子间、消息最是灵通的姚夏轻捅了捅身侧的一名少女,小声问:“孙七,我听说你家中正准备替你和那昌淼议亲?” 那姓孙的少女有些难堪地点头。 女孩子们顿时朝她看去。 “这如何使得?” “此人如此品性,怎堪配孙七娘子?” “这分明是个火坑粪坑,孙七娘子当与家中好生说明此事……” “经此一事,此等货色怕是没人肯要了!” 少女点头道:“诸位放心,此事绝不能成了。” 实际上今日她随母亲来此,便是暗中相看昌淼来了。 起初昌淼上场,母亲还笑着夸几句有魄力,耐心劝说于她,而后她便眼看着母亲的笑意逐渐艰难,再一步步如吞了苍蝇般无法言说。 最后的最后,她小声问母亲——还看吗? 母亲面上仍维持着体面笑意,却是纳闷反问——怎没将他摔死呢? 此时有一个女孩子小声开口:“那昌家夫人,不久前也与我家中提了的……” “什么,合着在这儿撒网呢?” “这样的郎君你也敢要吗?” 那说话的女孩子顿时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旁的姊妹们不要的,她当然也不要! 这样的人,捣粪坑里算了! 如此讲来,常娘子可算得上是她们的贵人恩人呢,凭实力帮她们躲过一劫。 这般一想,小姑娘们愈发热情了。 对面魏叔易看着被小娘们递水捶肩的常岁宁,不禁与崔璟感慨道:“常娘子得亏不是个男子,不然就连你我恐怕也要避其锋芒啊……” 崔璟默默吃茶:“倒不必带上我。” 魏叔易作势想了想,道:“可说来今日崔大都督可也没少出风头,实在少见——” 崔璟看向场上:“魏侍郎若不想看击鞠,可以自行离开了。” “看,怎么不看。”魏叔易笑着摇着折扇,也看向赛场,感叹道:“这才是击鞠该有的样子啊。” 此时场上策马挥杆的两队学子乃是红队与青队。 今日剩下的时间已不允许整场比赛从头比过,而昌淼所在的黄队,即便大过错皆在昌淼,但其他三人也并非完全无辜,他们跟随昌淼恶意伤及同窗亦是事实,此风断不可长—— 于是,那三人也均被罚下场,黄队不得再参加重赛。 第一场败给温征他们红队、及之后败给乔玉柏所领蓝队的两队学子,因是公平输赢而并无争议在,因此不必重赛,两队学子对此也无异议。 故而此番重赛的,只有三队,分别为青队、红队、蓝队——这三队皆与黄队对打过,前面两队之前都是输在了昌淼手下,而其中红队最后失在温征手中的那一球令人印象深刻。 只是此时令人意外的是,这次重赛,红队中最出色的温征却未再出现,而是换了其他替补顶上。 而红队似为了证明他们没有温征也能赢,这一场打得格外不遗余力,而对面的青队也不甘示弱,都不想辜负重赛的机会。 赛场之上双方赛绩步步紧追,但再没有出现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每一球皆是凭着真本领突破层层阻碍被送入球门内。 学子们在赛场上挥洒汗水,观赛之人看得也同样热血沸腾,人群中不时有叫好声响起。 最终,红队以球一差输给了青队。 红队四人离了场,有人迎了上来,正是温征。 只是他还不及开口,那为首的青年便道:“堂堂正正的打完一场,纵是输了也果然畅快!” 那青年好像没瞧见温征,带着队友脚下不做停留地离去。 温征只能站在原地目送着队友们离开。 这一场他没有上场,是因未被队友允许上场,子云兄冷笑着说出的原话是——谁知他于关键之时手腕疼是不疼! 他不再被信任了。 但这是他应得的。 温征神情怅然,欲离去时,忽听身边有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温郎君是否有什么难处?” 温征转头看去,只见是一位清瘦羸弱的青年,不由面露疑惑,此人是谁? 青年身边的侍从提醒道:“我家主人乃荣王世子。” 温征倍感意外,忙抬手行礼:“见过荣王世子。” 此时众人大多围在赛场周围,此处没什么人在。 荣王世子目含欣赏之色:“温郎君的击鞠打得很好。” 温征勉强笑了笑:“不值一提……” 荣王世子拿闲谈的语气道:“若我没记错,令尊应是于工部任员外郎,而上峰正是昌桐春昌大人。” 温征怔了一下,才点头:“正是。” 正是因此,在昌淼数日前暗中要挟他时,他才没有拒绝的勇气。 “温郎君今日之举,亦是有情可原。”荣王世子并未再多说,而是含笑邀请道:“温郎君不如留下一同看比赛吧,最后一场了,应当很精彩。” 温征有些惭愧,是因为足够公正才精彩——而他所为,与公正二字背道而驰,是极可耻的。 面对荣王世子的邀请,他不知该如何拒绝,只能点了头。 很快,最后一场比赛开始。 赛事过半,荣王世子身侧的侍从笑着道:“看来世子先前猜错了,说不定真是蓝队赢呢。” 荣王世子笑了笑:“是啊,看走眼了。” 之前他说乔玉柏心术太正,定是不敌昌淼他们。 但他没想到的是,有人用那样看似粗蛮却周全的方式将局势生生掰正了—— 荣王世子远远看向女眷凉棚所在。 温征也下意识地跟着他一同看去。 “咚——!” 绯红晚霞漫天之际,有鼓声响起,代表着今日这一波三折的击鞠赛终于落幕。 胜的最终是蓝队。 结果宣布的一瞬,已近筋疲力尽的崔琅却仍兴奋地蹦了起来。 “常娘子,常娘子!我们赢了!”他先朝着常岁宁的方向大声说道。 这场比赛也是常娘子的! 看着在场上欢呼的少年们,常岁宁笑了笑。 “走吧。”她起身来,对喜儿道:“该回去更衣了。” 喜儿点点头,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笑意。 见那道身影在观赛后即于热闹中利落转身离去,加之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喜悦太过汹涌,崔琅心中一阵触动,险些就红了眼眶。 他接过那盛放着先太子鞠杖的长匣,跑到了崔璟面前。 “长兄……”他兴奋又紧张,一时有些语结,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这是我赢来的!” 他头一回正正经经地凭自己的本领赢了个这么像样的东西! 崔琅双手将长匣捧到崔璟跟前:“我知长兄一向敬重仰慕先太子殿下……此物便赠予长兄吧。” 崔璟看向那长匣:“这非是你一人所得——” 崔琅不以为然:“无妨,他们不敢不听我的!” 崔璟抬眼看着他。 意识到自己又露出了纨绔之态的崔琅立时缩了缩脑袋,干笑一声:“……那我去同他们商议商议呗。” “不必了,玄策府内不缺先太子殿下旧物。”崔璟道:“此物你们留着瞻仰即可,方不负今日汗水。” 崔琅便只好将东西收回。 元祥悄悄打量着这位六郎君,莫名就想到了大都督养在玄策府里的那只猫儿,又联想到有一日那只猫抓了大耗子叼到大都督跟前,却被大都督连猫带耗子一同丢出去时的情形—— 此时,崔璟道:“今日击鞠,打得很好。” 崔琅一愣之后,立时大喜。 这还是他与长兄相识以来,头一次得长兄夸赞! 崔琅心中那丝“献耗子未成”的失落之感一扫而空,趁着这股劲儿鼓起勇气道:“那三日后登泰楼的庆功宴,长兄若有空闲定要过去!” 又压低声音道:“长兄放心,我发誓,打死我也不邀父亲同去……” 崔璟:“……” 不得不说,普天之下,再没比这更足的诚意了。 大家晚安晚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101 骨子里是个欠收拾的? “次兄在说些什么,怎还发上誓了?”崔棠不解地看着崔琅的方向。 唯恐长兄不信自己一般,崔琅此时一手抱着长匣,一手做出立誓的动作——用人格起誓,三日后的庆功宴绝不让父亲沾边。 面对如此诚意,崔璟唯有道:“当日若得闲,便过去。” 崔琅万分欢喜地点头。 他知长兄公务繁忙, 今日不单来看他击鞠,此时还能允诺他这样一句话,已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了! 他就知道,长兄并不讨厌他的! 怪只怪有父亲这个隔阂在,让他自幼便没办法与长兄亲近,这才错失良多。 说到底, 不省心的父亲实是长兄与他兄友弟恭的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崔琅这厢心生埋怨, 卢氏那边正看着兄弟二人站在一处的情形,此时甚觉欣慰地点头:“甚好, 就该如此……” 崔棠也觉得眼前这一幕很顺眼。 她也是真心钦佩仰视长兄的,自也希望看到长兄能打开些许心扉,试着接纳他们。 卢氏看着次子的眼神难得满含希冀,自语般喟叹道:“没想到死缠烂打对大郎竟也奏效的……既此法好用,那往后便尽管叫琅儿蹬鼻子上脸,厚着脸皮去缠着你们长兄便是。” 崔棠嘴角抽了一下。 合着母亲这是从中发现良机了? 且不说次兄敢不敢蹬鼻子上脸死缠烂打…… 单说母亲为了拉拢长兄,便果真是半点不顾次兄死活啊。 卢氏已沉浸在安心养老的美好愿景之中:“若琅儿能勉强博得大郎些许青眼,那咱们娘仨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福气全在后头呢。” 若有了大郎撑腰,她也就不必再讨好理会晦气的丈夫了。 这般想着,卢氏看向兄弟二人的眼睛里便愈发闪烁着慈爱的光辉。 那边,明洛走到崔璟身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卢氏瞧着,含笑低声问身侧的女儿:“今日可在你们长兄身上瞧出什么不一样的端倪来了?” 崔棠:“母亲所指何事?” “自然是那常家小娘子……”卢氏微偏了身子, 与女儿小声说道:“不觉得你们长兄待那位小娘子略有些不同吗?” 崔棠先是摇了摇头。 她真没太瞧出来。 卢氏“啧”了声:“怎都是些没开窍的生瓜蛋子……” 在她看来,就拿这位明女史与那常小娘子来对照, 大郎面对二人时虽都没什么表情,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不同的。 崔棠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母亲是说长兄他……” 卢氏摇头:“多的暂时不敢说……但至少是不一样的。” 而这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些许不一样, 对大郎来说已是罕见了。 崔棠语气复杂:“……不一样才是正常的,毕竟据说常娘子不是才打了长兄一顿么?” “兴许这便是关键了。”卢氏大胆猜测道:“万一你们长兄就是会被这种一个能打八个,急了连他也一块儿打的女郎吸引呢?” “?!”崔棠大受震撼。 卢氏却越说越觉得颇有可能:“正如你们长兄此等一身反骨之人,兴许命里就缺个常娘子这样的来降他一降也说不定……” 崔棠费解地看向对面的青年。 母亲的意思是……长兄骨子里是个欠收拾的吗? 她只觉无法可想。 “若有机会,你也去结识结识那位常小娘子。”卢氏安排起了女儿:“也不能单指望你次兄一人……” 崔棠听得很明白了——真正周全的投靠长兄大业,须得从各个方面努力,不宜放过任何一条捷径。 不远处,同样的交待也从郑国公夫人段氏口中说了出来:“青儿,说来你与岁宁也是年纪相仿,应是能玩得到一处去的,往后该多走动走动……” “阿娘竟都喊人喊得这般亲近了?”魏妙青努了努嘴:“阿娘就这么喜欢常娘子么?” 段氏拿“这不是很正常吗”的眼神看向女儿,笑着道:“你若与之熟识了,必也会喜欢的。” 女孩子听得心中泛起些许醋意:“阿娘既这般喜欢,那不如认作干女儿算了,反正那常娘子正缺个娘亲来疼呢。” “瞎说什么呢,此事可休要再乱提了!”段氏立时嗔了女儿一句,并下意识地看了眼对面凉棚下与同僚说话的儿子。 魏妙青没错过她这一眼,愣了一瞬后,倏地瞪大了眼睛。 母亲打的是她想的那种主意吗?! …… “今年的击鞠赛真是精彩……” “那是, 不单看了比赛,还看了大戏呢。” 一行五六名年轻学子们边走边谈论着今日的比赛。 “那昌淼于学内猖狂多时了,今日也算是他应得的……” “说来多亏了那位娘子,姓什么来着?对,常娘子!”有学子感叹道:“这位常娘子当真勇猛,一人便将昌淼他们打得人仰马翻,也没仔细瞧见她是怎么动的手……” 也有人叹道:“乔祭酒竟还收了她做学生,真是叫人羡慕。” “是啊,话说回来,乔祭酒如此另眼相待宋兄,常单独加以指点,那日宋兄特意去送拜师礼,却被祭酒婉拒,始终都未曾松口与宋兄以师生之名相称……到头来却收了个小女郎做亲传学生,真是叫人想不通。”说话之人看向走在前面的青年,语气颇惋惜不平。 那青年脚下微顿,正色道:“祭酒随性惯了,不喜繁琐礼节,故才未应允我拜师之事,而眼下所谓收徒,显然不过只是纵着家中娇蛮小女郎胡闹而已,两者岂可混为一谈?” “哪里就是胡闹了?”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引得他们回头看去。 身上还穿着那件击鞠窄袍的常岁宁看向方才那说话的青年:“我是真心拜师求学,可不是什么小女郎胡闹而已。” “这就是那位常娘子……” 一群学子间嘈杂起来,却多也抬手施礼,你一句我一句“常娘子”的喊着,有些人眼睛里满是遮掩不住的好奇。 那姓宋的青年却未曾施礼,只看向常岁宁而并不开口说话,也不见背后议论她人被撞破后的闪躲之色—— 他生得一张轮廓棱角分明的脸,人很清瘦,此时负手于身后,是自有几分文人风骨在的坦荡荡模样。 他显然是不屑与这区区胡闹的小女郎争辩解释什么。 常岁宁像是没察觉到一般,看了他片刻,开口道:“我认得你——” 她在国子监这些时日,对一些有名望的学子,都已私下了解过。 那青年微一皱眉。 旋即,只听她语气随意地道:“宋显宋举人,我读过你的文章,颇有见地而不失风骨,叫人印象深刻。” 常岁宁说着,即拱手施礼:“久仰大名了。” 宋显不以为意,视线高抬,并不与她对视:“虚名而已。” 他似并不在意她一个女郎的评价,或者说在他看来他根本无需她来评价欣赏。 常岁宁也不介意他的态度,反而出言邀请道:“说来我与宋举人也算半个同窗了,三日后我与祭酒将于登泰楼设下拜师宴,届时也请宋举人与诸位同窗前去薄饮一盏。” 立时有人惊讶道:“拜师宴?常娘子要在登泰楼摆拜师宴吗?” 宋显则已然拧眉:“同窗二字,宋某高攀不起。” 他一副仙人衣袖上沾了尘埃急于拂去之态,看得常岁宁抬起眉来。 只见对方总算正眼看向了她,却是肃容问:“但宋某冒昧想问一句,于登泰楼设拜师宴,是祭酒之意,还是常娘子之意?” 常岁宁负手于身后,含笑道:“我要拜师,自然是我的主意了。” 宋显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态,眉心皱得更深几许:“宋某认为此举不妥。” 喜儿听得眼睛一瞪——他哪位?谁问他妥是不妥了? 常岁宁面色却没有波动,好整以暇地等着宋显往下说。 这些出身寒微的文人学子尚未经过官场打磨,初入京师浮华地,因确有过人才气而忽得众人追捧,自尊心与责任感便极强,总有几分怼天怼地的执念。 “乔祭酒为人不喜铺张,此番常娘子拜师且罢,何必还要如此张扬?”宋显拿极不赞成的神态说道:“且常娘子又为女子,所谓拜师礼本就可有可无,于登泰楼设宴更是过分瞩目,如若引来不必要的非议,于祭酒而言岂不麻烦?” 这说教的语气让喜儿大开眼界。 常岁宁平静反问:“宋举人之意是我身为女子难登大雅之堂,此拜师之举会有损祭酒的名声,乃至使他晚节不保吗?” 宋显皱着眉没有说话——他本不想将话说得这般直接难听,但对方既然自己说了,他自也不会否认。 既是听懂了,便总该知晓轻重,打消办什么拜师宴的想法了罢? “宋举人放心,我既敢于人前如此张扬拜师,便有把握不会辱没祭酒之名——”暮光中,少女笑微微地笃定道:“我会成为一名足够出色的学生。” 宋显险些没忍住冷笑出声。 她在说些什么大话? 足够出色的学生? 那可是乔祭酒—— 她可知要出色到何等程度,才能不负祭酒之名? 难道她还能考个女状元回来不成? 更何况她看起来更像是块武状元的料! 果然任性愚昧……早在她方才在赛场上公然说出拜祭酒为师的话时,他便看出来此女哗众之心极重了。 “既常娘子有此志向,那宋某便拭目以待了。”他留下一句讥讽之言,便转身拂袖而去。 身后仍传来少女称得上和气的声音:“三日后,登泰楼,我会提前使人将请柬奉上。” “……”宋显听得心口一梗——怎还好意思相邀,她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故意激他? 而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不会使他愉快,宋显脸色又沉两分,脚下大步而去。 那些学子们向常岁宁施礼告辞罢,朝着宋显追去。 “宋兄何必如此呢?” “宋兄方才之言实在有些尖锐了……” “常娘子认得宋兄,又待宋兄这般欣赏,这是好事啊……” “这等好事,我等想也想不来呢。” “宋兄只怕还不知道吧,这位常娘子的身世很是玄乎,虽说是跟着常大将军的姓,但乔祭酒还有司宫台的喻常侍皆是将其当作自家女儿来养的……” “先前还有传闻说其是大理寺卿姚廷尉的私生女呢……今日你们瞧见没,姚廷尉似乎的确颇为紧张这位常娘子!” 便有学子挤眉弄眼的对宋显道:“宋兄若可得常娘子青眼,对日后的仕途必是大有助益……” 宋显听得脸色一阵红白交加:“休得胡言!” 他一向最是正派,此时这般反应却让其他人更想逗一逗他。 “今日来悄悄相看宋兄的女郎们可是不少,但若论出身样貌还有那揍人的功夫,还真没有能比得上这位常娘子的……宋兄若能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往后单是岳父都能排成一排呢!” “到时我等也能跟着鸡犬升天了!” “还望宋兄多多提携了!” 宋显的脸黑到了极点,脚下走得更快了。 “女郎,那个叫宋显的先是背地里对您说三道四,方才又当着您的面出言不逊,您怎还待他这般容忍客气,竟还要送请柬给他的?”喜儿有些不平地道。 喜儿说着说着,心口忽然一提。 女郎该不会就是专门痴迷这种既有才气又兼备贫穷之气的书生吧?就像之前的周顶! 喜儿一时心惊胆战,唯恐自家女郎旧脑复发,悄悄看过去,出言试探道:“还是说,女郎觉得在国子监人多眼杂不方便动手……想将他骗去登泰楼打?” 常岁宁:“……” 她也不是什么人都要打,打瘾倒没这般重。 “你觉得他会去登泰楼吗?”她反问喜儿。 喜儿想了想,摇头:“应当不会……他看起来比竹风倔多了。” 常岁宁:“那便是了。” “女郎既知他断不会去,为何还要屡次相邀,还准备给他送请柬呢?” 常岁宁往前走去,随口道:“结个善缘。” 喜儿不解地“啊”了一声——善缘? 可这缘看起来并不太善的样子啊。 小丫鬟因心存担忧,便又小声问:“那结下‘善缘’之后呢?” 常岁宁煞有其事地道:“之后就养一养,然后挑个吉日,一口吃了。” 像这样刚出栏就乱抵人的小牛犊,她一口一个。 喜儿瞠目——哪种吃法儿? …… 另一边,崔琅等人已跑去了医堂去寻乔玉柏。 乔玉柏还不知他离开赛场后发生了什么,此时见崔琅几人气喘吁吁地过来,且崔琅怀中抱着只长匣,而那长匣赫然就是…… 在此消沉了许久的乔玉柏一愣之后,不由问:“……赢了?!” 没有他在,大家是怎么做到的! 之前陪同乔玉柏过来的常岁安和王氏等人,面色均也惊讶不解。 感谢书友iing066、翎蓝yeh、claris、twothird、一片陈、tang160416、雪ペ嫣然、粉丝不透明、书友160930215402026、书友20220528135645789等书友的打赏~ 也感谢qq阅读、红袖读书以及潇湘书院等书友的打赏和月票,谢谢大家厚爱,晚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102 道德底线有待降低 乔玉柏此时有此惊惑,认定崔琅他们赢不了,是有缘故在的——他倒不是觉得队中除了他之外皆是废物,而是那昌淼下手实在阴狠,实非他们这些道德教养底线较高的正常人能够应付得了的。 再者,他很优秀,这也是事实。队中没了他在,损失不可谓不惨痛,人心难免惶惶。 综上所述,乔玉柏想了又想,才断定蓝队几乎没有赢的可能。 而优秀如他,在看着崔琅大喘气的间隙,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 乔玉柏此时觉得,这鞠杖很有可能是崔琅抢来的。 所以人才跑成这般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乔玉柏叹了口气,刚想出言劝人把东西送回时,崔琅总算喘够了气儿,得以开口讲话:“乔兄,赢了!咱们赢了!” 同样跑得说话都困难的胡姓少年也道:“玉柏,我们不单赢了,还帮你报仇了呢!” 乔玉柏听得愕然,下意识地看向三人中最靠谱的昔致远。 昔致远笑着朝他点头:“没错。” 乔玉柏这才迟迟地瞪大了眼睛,刚要追问,已听崔琅迫不及待地道:“我们三个和常娘子一起,将那昌淼打得头破血流哭爹喊娘,爬都爬不起来了!” 昔致远:“……” 这句话里把‘我们三个’这四个字加进去,实在很没必要。 “谁?” “宁宁?!” “妹妹打了昌淼?!”常岁安大惊,蓦地从凳上起身:“我妹妹没吃亏吧?没人寻她麻烦吧!她此时人在何处!” 崔琅咧嘴笑道:“常郎君放心,常娘子是在赛场上打的人,就像之前昌淼他们一样,很合规矩……自然没人敢寻麻烦!” 乔玉绵忙问:“可宁宁怎会上了赛场?” 崔琅赶忙将事情的全部经过说了一遍。 从常岁宁如何以替补身份上场,如何暴打昌淼,事后如何揭露昌淼在鞠杖马匹上做下的手脚,以及昌淼是如何被除去了监生身份,逐出了国子监。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落音,偌大的医堂内陷入了静谧之中。 乔玉柏等人因震惊而愣住,堂内的医士与两名药童全程听得也是聚精会神,只觉如听书一般,手里的活儿早就扔了。 终是常岁安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乔玉柏……你干的好事!” 乔玉柏:“?” 常岁安悔恨交加,恨不能捶胸顿足:“若不是送你来此处,我何至于错过了此等重要之事!” 他再次错过了妹妹出手打人此等大事! 上一回错过还是在大云寺,但那回他全程不在场,整体缺少了参与感,而这次不同,他是目睹了上半场昌淼等人的可恶行径的—— 正所谓欲扬先抑,偏他只看到了抑,却错过了扬……想他半生积德行善,路遇出家人化缘必布施,见老农雨天于街边卖菜他必上前买完买净一根不剩,此时却为何会遭受此等人间酷刑? 常岁安突然委屈。 继未能亲手揍一顿周让宁宁跟着阿兄学击鞠呢。”乔玉绵笑着说道。 乔玉柏恍然地“哦”了一声:“那还是要另请高明来得好,不宜耽搁了宁宁……” “再没有更高明的了,常娘子哪里还用得着人来教?”崔琅一回想起当时赛场上的情形便心情澎湃:“我倒想拜常娘子为师呢!” 又道:“常娘子的打法很是不同寻常,威风得厉害!大约是师从常大将军他们!” 常岁安心中费解——说来他也没见妹妹同父亲他们学过击鞠啊……或许这就是天纵奇才的体现吗? 此时那胡姓少年小声道:“可崔六郎身为男子,单独拜师常娘子怕是不妥吧?” 崔琅挑眉朝他看过去。 少年真诚地道:“我的意思是,若带上我应当会好些!” 人多了,大家凑一起玩,自然也就显得坦荡了。 乔玉柏笑了一声:“你们想得倒是长远,宁宁每日忙得不可开交,怕是没工夫收徒弟。” 说着,他有些不解地道:“不过话说回来,照崔六郎君方才之言,可知宁宁应当在我受伤时就察觉到昌淼在鞠杖和马匹上做手脚之事了……那为何不曾早些提出质疑,将此事交由裁判官处置,而是还要大费周章地扮作替补和昌淼他们打一场呢?” “若我过早提出来,昌淼当即被罚下场,那还何来的机会打他们?” 少女的声音响起,是常岁宁抬脚走了进来。 “若不能将他们好好打一顿,那玉柏阿兄的亏不就白吃了吗?”她已换回了干净的襦裙,此时边走来边道:“玉柏阿兄什么都好,唯独过分正直了些。” 正直本没错,但过了头,吃亏不说,思路便容易被局限,不利于开阔想法——不然像他这样聪明的脑袋,岂会一时想不出她事后再摆出昌淼作恶证据的原因? 说白了便是在他的道德认知里,不会出现她这等想方设法势必要先将人打到手的行径。 对上那双赫然写着“阿兄的道德底线有待降低”的眼睛,乔玉柏眼神震动,心中那堵坚固的墙似有被击穿之势。 “宁宁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也来了此处的乔祭酒脚下跨入堂内,看着儿子惨兮兮的模样,张口叹道:“早就与你说过了,做事要懂得变通……你但凡心思也跟着歪一些,何至于被打成这样?今日之事,可长记性了没有?” “你该学学宁宁,所谓的道德教养,也须得分而待之,遇高则高,遇低你就得更低,知变通才能少吃亏!这一点,宁宁今日就做得极好!” “……”常岁宁觉得这话也不全对。 对在这话中的道理本没错,错在于道德教养底线一事之上,她不是知变通,而是压根没有。 至于这与君子之道全然不符的话,会不会带歪旁边那几个学生——她则觉得带歪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她早就说过了,让乔央来做国子监祭酒,少不得是要误人子弟的。 乔玉柏已陷入了深思当中。 崔琅等人则不禁点头。 祭酒开小灶了,是书上学不到的知识,须得抓紧在心底拿小册子记下来才行。 乔玉柏的伤已料理包扎妥当,医士交待了要静养至少半月,又道幸亏手臂及时被正了回来,否则一个不慎,就不是静养半个月这么简单了。 乔玉柏同医士道了谢,庆幸地看向常岁宁:“宁宁,今日多亏了有你在。” 无论是他的伤还是整场比赛。 常岁宁:“也多亏了玉柏阿兄——” 乔玉柏不解。 “我才能有机会在人前出此风头啊。” 乔玉柏不由赧然失笑。 乔玉绵也不禁莞尔,她生得一对小虎牙,此时这般一笑,便于柔弱娴静的面孔之上忽添了灵动气。 崔琅不经意间一瞥,没由来地一愣。 此时,本盛满了昏黄暮色的室内陡然一亮,崔琅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被惊回了神。 他看过去,原是医士吩咐药童点了灯。 “该回去了。”王氏笑着说道。 乔玉绵便伸出一只手,交到身边的女使手中。 在女使的陪同下,那道稍显纤弱的身影一步步离开了医堂。 随着乔祭酒等人离去,一壶也催促起了自家郎君:“夫人还在国子监外等着郎君呢。” 三日后即是端午,自明日起国子监内节休五日,京师附近的学子今晚便可返回家中团聚。 崔琅却好似没听到一壶的催促,转头好奇地去问那医士:“那乔家娘子的眼疾,医不好的吗?” 医士叹气摇头:“是受伤所致,好些年了……” 崔琅转头看向堂外乔玉绵离开的方向。 “还怪可怜的。” …… 崔琅同昔致远及蓝队几名替补约定三日后登泰楼庆功宴见,便离开了国子监。 路上他问一壶:“长兄走了吗?” “早就没见大郎君了……想必是回玄策府了吧?” 崔琅想想也对:“长兄公务这般繁忙,今日特抽空来看我击鞠,想必落下了不少公事,这会儿必是忙去了……长兄该不会因此要彻夜处理公务吧?” 这般一想,不禁愈发感动,只觉长兄为自己付出了太多。 另一边,昔致远同胡姓少年分开后,遂带着书童回了监生寝所。 他来自遥远的东罗国,自十二岁来了大盛求学之后,就未曾再回去过。 主仆二人拿东罗语说了几句话,身影慢慢消失在初起的夜色中。 待二人走远,小径旁的假山后,出来了两道人影。 “大都督,您能听懂他们方才在说些什么吗?”元祥低声问道。 崔璟看向那主仆离开的方向:“寻常交谈而已。” 他四处行军多年,与东罗人也接触过,能大致听懂一些东罗语,方才那主仆二人不过是在谈论这五日节休的消遣而已。 元祥便又问:“那您觉得此人可有异样?” 今日大都督来此,并非专为了看崔六郎击鞠,而是为了亲自探一探这位东罗学子。 崔璟抬脚往回走去,不置可否地道:“先让人暗中盯着,切记小心行事。” “是。”元祥正色应下后,询问道:“那要禀明圣人吗?” 此事虽是大都督偶然间察觉到了可疑,并非圣人授意,但若果真如大都督猜测那般,便决不可大意对待。 崔璟:“暂时不必。” 元祥再次应下。 他心中所效忠的只崔璟一人,对自家都督的安排从无质疑,既都督说暂时不必上奏圣人,那他在安排此事时便也要避开圣人的耳目。 二人走出小径,本欲离开国子监,却半道遇到了姚翼。 “崔大都督。”姚翼抬手施礼。 崔璟微颔首。 姚翼看着那待人疏冷漠然,骨子里那股崔氏子独有的欠收拾气度未能完全剔除的青年,心知这位士族出身的玄策军上将军是出了名的难以接近相处—— 但此时情势使然,他却是管不了这么多了。 姚翼硬着头皮含笑邀请道:“崔大都督这么晚还未回去,不如与我同去乔祭酒处喝一杯如何?” 崔璟:“时辰已晚,贸然打搅恐有不妥。” 姚翼摇摇头,笑着道:“不打搅,魏侍郎也在的!” 换而言之,已有人厚着脸皮去打搅了,自也不差他们两个了。 只是那魏侍郎跑得太快,他方才被同僚缠着说话未能脱身,此时再想过去,又恐一个人太过招眼,这便亟需找个人来作伴—— 元祥悄悄看了姚翼一眼。 这姚廷尉不提魏侍郎还好些…… 果然,崔璟一听魏叔易也在,当即便要拒绝得更为彻底,而姚翼身为大理寺卿,擅从细节上断案,此时便将崔璟那细微的嫌弃之色看在眼中,心中暗道一声坏了—— 这千钧一发电光火石间,心细胆大的姚廷尉抢在崔璟开口前一把拉过对方的胳膊,拽着人就往前走去—— 他热情到不打算给对方留下任何退路:“走走走,再不去便赶不上热饭了!” 没求月票的第三天,我不求你们就不给了吗呜呜呜,坐地大哭 章节目录 103 她也喜欢吃栗子吗 崔璟因天生一张颇有倔种气息的冷脸,又兼身份军功使然,总能给人以威慑之感,这便替他挡去了许多不必要的交际麻烦。 也因此,他在面对姚廷尉这般热情到离谱的举动时,便实在缺少应对的经验,脑中是没有太清晰的章程在的。 但倔种本能使然,被人牵着鼻子走势必是不可能的—— 这便导致姚廷尉拽了一下,却没能将其拽动。 姚廷尉再拽一下,还是没动。 “……” 姚廷尉默默看向那岿然不动的青年的下半身,年轻人底盘这么扎实的吗? 但姚廷尉不甘放弃,只面上笑意转淡,微微倾身靠近崔璟,声音稍低了些道:“下官近日在料理一桩无头命案……” 崔璟看向他:“?” 见他略觉困惑的神态中有一丝探寻之色,姚翼心中有了把握——年轻人果然喜好独特。 “因此案极为蹊跷,案情推进遇阻,下官便试图从其生前之事中寻找些蛛丝马迹,而这死者为军伍中人,有军职在身,稍有些特殊,故姚某便有一些细节之事想请教请教崔大都督……”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若边走边说如何?” “……” “姚某来迟,叫祭酒久等了!”姚翼一见乔央便惭愧地揖手笑着说道。 乔祭酒一怔之后,忙笑着摆手:“哪里哪里……” 毕竟他根本也没在等啊。 乔祭酒心中有些纳闷。 他不过是在击鞠赛结束之后,对一众官员随口说了句“诸位若不嫌弃,晚间不若去寒舍对付一顿”……这摆明了就是客套话嘛! 这些人来他国子监看击鞠,他晌午命国子监内管了顿午饭已是仁至义尽,哪里还有管他们晚饭的道理? 更何况是来他的私人居所,管饭是要他自掏荷包的——料想但凡是要些脸皮的,都做不出来这种事吧? 可偏偏那魏侍郎还真过来了! 年轻人天纵奇才,官场之路走得太顺,未经过什么打磨,于人情世故上有所短缺,勉强也可以理解…… 但这姚廷尉一把年纪怎么也来了? 见随后又有人走了进来,乔祭酒大感意外:“崔大都督?!” 什么飓风竟把这位也吹来了! 见乔央神态,姚翼笑而不语——意外吗?拿命案吸引来的。 听得这边的动静,于廊下正与常家兄妹说话的魏叔易转头看过去,笑道:“原来崔令安也喜欢吃鱼么。” 常岁宁也看了过去,恰逢崔璟循声望来。 廊下挂着两盏描绘着竹兰的灯笼,投散下淡淡暖光,笼在少女身上,映得那月青色襦裙似同天边云纱,那一张白皙面容也被映照得格外清晰。 灯火与夜色相争相融,二人视线遥遥相接一瞬。 客人已到眼前,乔祭酒只能端着笑脸将人请入堂内,并将手背在身后偷偷示意仆从快去厨房求夫人再加几道菜来救命。 有着一手好厨艺的王氏喜好下厨,尤其喜欢为自家孩子下厨,今晚因常岁安也在,便高高兴兴地亲自去了厨房忙活到现下。 如今一听又有官员前来,只觉丈夫又瞎张罗,心生不耐之下便将剩下的活儿丢给了厨娘——她这手厨艺是为了孩子们练出来的,可不是给他招待同僚用的。 王氏这边撂了挑子,干脆也早早入了座。 膳堂内另加了两张食案,常岁宁与乔玉绵同坐一张。 未见乔玉柏过来,姚翼便关心地问道:“今日见令郎负伤,实在有些放心不下,这便想着过来看一看……不知令郎现下如何了?” 乔祭酒虽根本不信他的鬼话,但也笑着答道:“并无大碍,只是医士叮嘱要静养一段时日,故而便不能过来拜见诸位了,失礼之处还望勿怪。” 姚翼忙道:“哪里的话……自然还是养伤要紧!” 反正他也不是真的来看这乔郎君的。 众人皆分案而食,作为主人家的乔央无论小节大节一概不拘,又因有魏叔易在,席间气氛便格外随意。 姚翼他们饮酒闲谈间,乔玉绵问常岁宁:“宁宁,你可要吃酒吗?” 以往的宁宁若说吃酒她必惊讶,但如今的宁宁纵是拿海碗灌烈酒她也只会觉得再合理不过。 她这本是出于贴心随口一问,却叫堂内的不少人陡然为之紧绷。 常岁宁本人算一个。 喜儿难免也对自家女郎醉酒之事心有余悸。 而对面的崔璟则出于本能般看了过来,不觉间悄然握紧了手中竹筷—— 护主心切的元祥更是呼吸一窒,不安地看着常家娘子。 同时,魏叔易与常岁安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常岁宁身上。 “……”在那一双双或戒备忐忑或看热闹不嫌事大,或含劝阻之意的视线注视下,常岁宁与乔玉绵道:“不必了,我不喜饮酒。” 此言出,四下无形紧绷的气氛才得到松解。 姚翼觉察到年轻人间的气氛有些古怪,却又无从深究,只感慨道:“今日的击鞠赛真是一波三折,惊险得很……” 魏叔易含笑道:“常娘子经今日之事,定是要名声大噪了。” 常岁宁未理会他的打趣。 但魏叔易这句话已将谈话的重点顺理成章地牵到了她身上,姚翼便得以状似随口提起般道:“来时的路上……听几名学子说,常娘子与乔祭酒要摆拜师宴了?” 乔祭酒闻言无奈失笑:“今日才听闻我收徒之事,他们这就迫不及待地与我安排上拜师宴了?也不知这都是些从何而起的误传……” 姚翼恍然——他就说嘛,做事岂能这般张扬,原来是误传而已。 “不是误传,是我告诉他们的。”常岁宁道。 姚翼神情一滞,乔祭酒亦是一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赛后刚决定的。”常岁宁道:“还没来得及同您商议——” 乔祭酒闻言反应了一下,遂露出不赞成之色:“什么商议不商议的,自家人还摆什么拜师宴,非得张罗这些俗礼作何?” 顿了顿,又试探地问:“已经定下了?打算摆在何处?” 他不在意什么拜师不拜师,也一贯不喜欢热闹,但试问这天底下,有哪个当父母的能拒绝儿女在众人面前向自己表孝意呢? 常岁宁:“三日后就在登泰楼。” 乔祭酒做出讶然之色:“登泰楼?费那银子作何!” 登泰楼是京中一等一的酒楼,菜色是出了名儿的好,更是出了名儿的贵。 对上那双嗔怪的眼睛,常岁宁默了默。 老乔几盏酒下肚,这欲拒还迎与人炫耀儿女孝顺大方的戏码便演得略有些浮夸了…… 她唯有配合道:“拜师乃是大事,马虎不得。” “你这孩子……”乔祭酒叹口气,顿了顿,才拿妥协的语气问:“那打算摆几桌?” “还未定下,须得等明日拟了请柬名单出来——” 乔祭酒叮嘱道:“不必太过铺张……” “无妨!”常岁安语气阔绰地道:“宁宁只管去拟名单,大不了当日咱们将登泰楼包下来便是!” 乔玉绵在旁提醒道:“可我记得也在崔六郎君的庆功宴也在登泰楼,似乎也是三日后?” “不打紧,阿爹他们与登泰楼的掌柜熟识,到时打个招呼便是了!”常岁安说着,声音忽地一顿,迟迟意识到崔璟还在一旁坐着—— 他赧然地笑了笑:“且登泰楼大着呢,上下分三层,想来是足够分的。” “三日后正是端午。”魏叔易笑着问常岁宁:“魏某当日休沐家中左右无事,不知能否向常娘子讨张请柬,也去蹭一盏拜师酒来吃?” “魏侍郎不说,我明日也定会使人将请柬送至贵府的。”常岁宁看向他道:“届时还请魏侍郎与段夫人赏面同往。” 她既选在了登泰楼,为的便是引人瞩目,凡是能拉过去的,自然一个都不宜放过。 魏叔易身为年轻有为的东台侍郎,所到之处无不是众人之焦点,这样的人去她的拜师宴,叫她薅一把羊毛,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莫说魏叔易愿主动前往了,纵是他不愿意去,她势必也要想法子诓去的。 而同样合适、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选,自然还有崔璟。 纵然只是出于对熟人一视同仁的礼节,常岁宁此时也一并邀请道:“崔大都督若不嫌弃,到时得空便也请同去。” 崔璟尚未答话,一旁的姚廷尉已经笑着道:“崔大都督的玄策府离登泰楼只隔了一条街,不过抬脚工夫而已,且崔六郎当日既也要在登泰楼设宴,两桩事撞在一处,崔大都督想来更是非去不可了。” 说着,又看向魏叔易:“到时咱们三人结伴同往,岂不热闹?” “?”元祥和长吉难得互视了一眼。 虽然但是……好像常娘子并未邀请姚廷尉吧? 崔璟则难得反思了一下。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短短一个晚上,竟然要被姚廷尉反复利用? 再回想白日的经历,只觉来国子监这一日,什么都没做,尽被人拿来用了。 若今日他出门前看一眼黄历,那黄历上必然会写着“易遭人利用”这一警示。 但天意弄人,偏偏这登泰楼他是的确要去的——崔琅的庆功宴少不了今日同队的昔致远,单是为此,便值得他走一趟。 被利用,便似乎成了他逃不脱的宿命。 这宿命感迫使崔大都督点了头。 姚廷尉笑意更盛,将身子又坐得更直了些。 虽然他身为大理寺卿,因手头上尚有案子未能办完,端午并无休沐可言,但他也是可以考虑抽出半日的时间去给这孩子捧一捧场的。 但之前的流言还在,料想那孩子应当也不好意思直接邀请他……既如此,他干脆自己邀请自己好了! 常岁宁将姚翼的反应看在眼中,心中多了份思索。 “好,好……那便都去!”乔祭酒心情颇佳地举杯:“我且代我家这闺女徒弟敬诸位一杯,多谢诸位赏光了!” 说到底,同在官场,大家无非都是看在他这张老脸的面子上才这般积极捧场,他敬一杯,也是应当的。 只是这一敬便没收住。 五日节休使人快乐,虽说儿子不争气被打了,但闺女过分争气帮着打回来了,实在扬眉吐气,乔祭酒心情愉悦之下,便多饮了几盏。 端午节前后城中会暂时解除宵禁,不必顾忌回去的时辰,一行人饮至深夜。 乔祭酒先醉为敬,被常岁安和魏叔易合力扶了回去。 常岁宁因今日要回常府,便未与乔玉绵一同回居院,而是出了膳堂,在院中等着常岁安。 夜风给夏夜带来几分清凉,常岁宁缓步走向院中栽种着的一棵树下,抬头看向树上结着的雪白花穗。 “女郎喜欢这狗尾巴草一般的花儿?”喜儿踊跃地道:“婢子爬上去给您折些下来可好?” 此树为雌树,花开在枝条顶端,非爬上去不能折也。 “不必。”常岁宁轻摇了摇头:“我就是在想,这花开得这样密,秋日定能结出不少栗子来。” 最后自膳堂中走出来的崔璟听得这一句,脚下微顿,看向那正仰脸望着开满枝头的雪白栗子花的少女。 “女郎如今喜欢食栗子?”喜儿问。 常岁宁如实点头:“喜欢。” 听得这声颇发自内心的“喜欢”,夜色中,崔璟眉眼微动。 于常岁宁而言,她喜欢且触手可及的东西实在很少,重活一回若连这点喜好都要藏着,那便太没意思了。 更何况喜欢吃栗子的人多了去了,也无甚可藏的。 “那待到了吃栗子的好季节,婢子天天给女郎剥栗子吃。”喜儿说着,又有些好奇:“不过此处怎会种有一棵栗子树呢?院中栽栗子树,婢子且是头一回见呢。” 难道乔祭酒一家也喜欢吃栗子么? 可城外就有大片的栗子林,京师最不缺栗子吃,栽在庭院中到底还是少见。 “或是因为先太子殿下喜食栗子,乔祭酒栽下此树应是为睹物思旧主。”崔璟走了过来。 他一向寡言,寻常甚少主动与谁说话,但遇到与先太子殿下有关之事,便总会多说几句。 常岁宁转过头看向他。 “崔大都督怎知先太子殿下喜食栗子?” 此人接管了她的玄策军,拿了她的挽月弓且罢,竟连她生前的小小喜好都知晓的这般清楚吗? 元宵节大家吃汤圆了没?我吃了大的还有小的,像猫狗爪的~发个图片给大家看看,晚安~ 章节目录 104 先太子殿下很风趣 面对常岁宁的疑问,崔璟平静答道:“曾听阿点前辈提起过。” 说话间,他也看向了那满树的栗子花。 常岁宁了然:“原来如此。” 是阿点说的那便不稀奇了,阿点乃是她帐前第一剥栗子护卫来着。 提到阿点,崔璟便道:“前辈得知常娘子今日会回常府,一早便回了兴宁坊。” 常岁宁这才知阿点在将军府等着自己,转头看了眼乔央卧房的方向, 道:“等阿兄出来,我便回去。” 崔璟“嗯”了一声,将视线从栗子树上收回,抬脚先行离开。 常岁宁看着青年挺拔的背影,忽有些疑惑地皱了下眉。 她怎忽然觉得……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这个“之前”,指的自然是她还不是常岁宁的时候。 从李尚变成阿鲤,这中间她少活了足足十二年, 若是从前见过,至少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必然年岁尚小——所以,她见过小时候的崔璟吗? 但为何完全不记得? 常岁宁凝神想了片刻,仍未想出什么来。 只方才那一瞬莫名的似曾相见之感,在心头挥之不去。 常岁宁心有所思,便一直看着崔璟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此时,她身后有男人的咳嗽声响起。 常岁宁转头看去:“姚廷尉——” 姚翼点了点头,似随口问道:“常娘子还不回去吗?” “在等家兄。”常岁宁也跟着装傻:“姚廷尉怎也还没回去?” “席间酒喝多了难免灼热,出来吹风纳凉来着……见月色正好, 方才便去那竹林里转了转。”姚翼笑着抬手指向后院处的竹林。 常岁宁了然点头:“姚廷尉好雅兴。” 若非她听闻大理寺近来忙得不可开交,便真要信了他的话了。 若说姚翼今日出现在国子监观击鞠赛只是偶然, 那对方晚间留下用饭, 席间又主动提出要去她的拜师宴,及此时“碰巧遇到”, 便远不是偶然二字能够解释得了了的。 但敌不动我不动。 常岁宁从容静待。 姚翼看向方才崔璟离去的方向,语气仍似随口问起:“常娘子似乎与崔大都督很熟识?” 常岁宁:“因家父之故略有些交集。” 姚翼了然地“哦”了一声:“这倒也是。” 见他一副为人长辈的慈和之态, 常岁宁似有些好奇地问:“说来眼下谣言未消, 姚廷尉竟不打算同我避嫌的吗?” 姚翼闻言捋了捋短须:“谣言止于智者,何必在意。” “谣言止于智者没错, ”常岁宁先是赞成点头,而后道:“但谣言怕是要复起于姚廷尉啊。” 姚翼抬眉,看向那树下少女。 “姚廷尉若出现在我的拜师宴上,纵是智者也要看糊涂了,到头来恐智者难智,谣言也要成真了。”那少女看着他,认真问道:“常言不是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吗?” “常小娘子不是也一直立于危墙之下吗?”姚翼叹着气,感慨着小姑娘的所作所为:“常小娘子不单喜好立于危墙之下,更不止一次使危墙翻塌。” 她打的那些架,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可我不是君子。”常岁宁面色淡然:“我还只是个孩子。” “我也不是君子啊。”姚翼叹气:“我只是个臭办案的。” 常岁宁:“……姚寺卿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姚翼似回了些神,又叹气:“今晚这酒是喝得多了点……” 常岁宁默然看着那装傻扮痴的人——遇到对手了。 这位姚廷尉,竟半点没有为官者和身为长辈的包袱。 但这并非是心思过浅的荒唐表现,恰恰相反,此类人往往心思极深。 相较于那些千篇一律的为官者威严面孔,他们更擅长因时因事制宜,从不给自己设下过多无用限制,不同的态度不同的表现,甚至一些听似不着边际与身份不符的胡言乱语,也均是为了达到不同的目的而已。 “赴常小娘子的拜师宴……此事或是欠考虑了些。”姚翼似思索了片刻, 道:“若常小娘子觉得不妥……” 常岁宁不置可否:“姚廷尉若觉得妥,那我便妥。” 姚廷尉遂露出欣忭笑意:“那便妥了。” 常岁宁也微微笑了笑:“既如此明日晚辈便让人送上请柬。” 横竖她是爹多不压身的。 若对方都不介意那些传言,她自也不介意——或者说,她还挺乐见的。 反正她的亲爹是谁大家都不知晓,多个疑似的阿爹供她在人前狐假虎威,她何乐不为呢? 这可是堂堂大理寺卿,她稳赚不赔。 至于疑似他人私生女,这名声光不光彩,会不会惹人非议——都只是眼前一时而已,只要那件事被宣于人前,到时一切声音都会自行消失的。 以上这些,也会是这位姚廷尉的真正想法吗? 敲定了请柬之事,姚翼悠哉地捋着胡须看向那棵栗子树。 “姚廷尉还在寻故人之女吗?”常岁宁好奇地打听道。 姚翼点头:“受人之托便当忠人之事。” “那有新线索了吗?” 姚翼不置可否地叹息:“寻人之事有些棘手……” 常岁宁也看栗子树,闲谈般问:“那若将人寻到了之后呢,姚廷尉有何打算?” 姚翼:“自当妥善安置。” 常岁宁未再接话。 所谓妥善安置,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须知将人藏起来是为安置,为己所用也算安置。 甚至斩草除根,将人送去地府安置也是一种妥善安置。 且看这“妥善”二字,是对谁而言了。 “说来,常小娘子可知晓自己真正的身世来历吗?”这下换了姚翼问她,也是再寻常不过的闲谈语气。 常岁宁点头:“当然知道。” 姚翼稍显意外地“哦?”了一声,转过头看她:“那常娘子应知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何人了?” “他们早就不在人世了。”常岁宁恰到好处地顿了顿,才道:“是何人好像也不重要了。” “岂会不重要呢?”姚翼正色道:“人总要清楚自己的根生于何处。” 常岁宁点头:“姚廷尉所言极是——这一点我很清楚。” 但她就是不说。 或者说,她不接受空手套白狼,以及意图不明的循循善诱及试探。 二人之间此时这微不足道的心照不宣,并不能说明太多。 姚翼这厢心口一梗。 好一会儿,他才放弃了那操之过急的追问,只拿长辈的口吻劝道:“话说回来,常娘子喜推危墙,终究不是个好习惯……譬如今日之事,便实在冒险,万一伤了自身如何是好?” 常岁宁点头:“姚廷尉提醒的是。” 可在这暗流汹涌人吃人的世道里,单是活着就很危险了。 她想做的是在真正的危险来临之前,可以让自己拥有相对足够的自保之力——但正如习武,没人能躺着便可拥有强健体魄,想要达成目的,就不能畏惧受伤。 她有她自己的选择,她企图掌握主动,便不能拒绝危险。 得了少女点头,姚翼放心许多。 他正要再说些其它时,忽听有脚步声响起,随之便是一道少年的声音传来:“妹妹,姚廷尉?” 走来的是常岁安及魏叔易。 常岁安走得快些,眼底略有一丝防备在。 这位姚廷尉怎么回事,不是都说清楚了吗?为何仍像个老拐子一般不时出现在他妹妹左右? 人多了就不方便说话了,姚翼同魏叔易寒暄告别罢,便离开了此地。 “宁宁,姚廷尉方才都同你说什么了?”待人走后,常岁安戒备地问。 “姚廷尉也喜欢击鞠。”常岁宁张口就来。 常岁安半信半疑——信的是妹妹,疑的是姚翼,半信半疑的很是泾渭分明。 魏叔易笑着道:“走吧,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常岁安便问:“魏侍郎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怕常郎君笑话,我这个人从小不怕别的,唯独怕走夜路,只恐撞鬼……若能同行自是再好不过。”魏叔易看向常岁宁,问道:“只是不知常娘子介意与否?” 常岁宁很是大方地道:“自然不介意,一同走吧。” 魏叔易便露出欣然笑意,拱起拿着折扇的手:“那便多谢常娘子了。” 常岁宁也笑了笑:“好说。” …… 月色如水,洒落在常大将军府外的石阶上。 那石阶之上此时坐着一个人,其身形魁梧,却坐地抱膝而眠。 他看起来已经睡熟了,但随着马蹄车轮声响起,便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马车停下,常岁宁刚下马车,就见本坐在门前石阶上的阿点兴奋地站起身来,惊喜地看着她:“小阿鲤,你回来了!” 看着那张开心的笑脸,常岁宁微微一怔。 从前,阿点也是这样等在玄策府外的。 谁劝都不听,直到等到他的殿下回来为止。 只是不知她去了北狄之后,阿点是不是也试着这样等过,一日,两日,半年,冬夏,数载,他是多久开始意识到坐在门口是等不到她回来了的? 常岁宁短暂的失神间,阿点已经快步走到了她面前。 “怎等在此处?”她问。 阿点拿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朝她咧嘴一笑:“想快点见到你啊!” “你在国子监怎么样?”他“像”个大人般问:“近日都学了些什么?跟我说说,我来考考你!” “明日再考吧,这都什么时辰了。” “也对啊。”阿点打了个呵欠,陪她往府内走去,边道:“我都快困死了。” 刚跨过门槛,他忽然转头嗅了嗅常岁宁的脑袋。 他生得十分高大,低头才能嗅到少女的头,玉屑试着出来过——阿澈虽只见了一次,但不代表仅有一次。 玉屑尚未能真正鼓起勇气下定决心。 但她相信,此心便如野火起,终有燎原时。 …… 端午前夜,经烈日烘烤了一整日的房屋大地,格外地闷热。 长公主府内,玉屑满头大汗地自梦中惊醒之后,便再难入睡。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亮。 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浓烈气味,这气味让她瞳孔一紧,猛地坐起了身来:“你们……你们烧了什么!” 谢谢大家的月票和打赏,大家晚安~ (刚才上传的时候把下章的两句废话提纲给带上了,已经删除,正版订阅的都会刷新掉,如果已经看到的请忽略遗忘呜呜) (本章完) 章节目录 105 拜师宴 玉屑的惊声质问让外面一名女使快步走了进来。 随着女使打起青竹帘,那股气味顿时愈发浓烈,缭绕烟雾也随之漂浮入内。 玉屑急声又问:“你们在烧什么!” “玉屑姑姑稍安,只是在门前燃了些艾草而已。”女使拿安抚的语气解释道。 玉屑紧紧抓着身侧薄毯:“艾草……为何突然烧这个?” “端午烧艾,有祛病驱邪之用。”女使温声道:“因见玉屑姑姑近来心神难安,便想着烧上一烧。” “端午……”玉屑忽然有些怔怔地看向窗外:“今日是端午吗?” 见她平复些许,女使也露出笑意点头:“正是呢。” “每年端午……殿下若在京中, 也会让人烧艾的……”玉屑声音逐渐微弱如呓语:“且会使我去水云楼取菖蒲酒回来……唯独水云楼酿出的菖蒲酒,最得殿下喜欢。” 女使于心底了然叹气,这又是在念叨些半梦半真的旧事了。 这位玉屑姑姑曾侍奉在崇月长公主殿下身边多年——圣人命她们贴身照料这位神志不清的玉屑姑姑,为善待长公主殿下旧人是真,提防对方半疯半傻之下出去胡言乱语影响已故长公主殿下清名亦是一重考量。 所以,是安置也是监视。 但玉屑姑姑也算省心,脑子虽不清楚,不时会有失控举动, 但却从不肯离开这座长公主府,整整十二年,一次都不曾出去过。 玉屑姑姑眷念旧主之心尤甚,她们看在眼中,便也多两分敬重。 “水云楼,菖蒲酒……”玉屑坐在榻上,口中断断续续地自语着。 女使并不知她口中的水云楼正是未改名前的登泰楼,也不在意她这些真假痴幻不分的碎语,见玉屑平静下来,便安心退了出去准备早食。 玉屑呆呆地望着窗外,嗅着鼻尖的艾草香气,控制不住的颤栗从指尖而起, 蔓延至全身。 佳节思亲, 更易念起旧人旧事, 那些想遗忘而不得的旧时画面,在那艾草气味的催化下,在她脑中翻涌不止。 水云楼里不止有菖蒲酒! 玉屑眼前再次闪过那个熟悉到刻进了她骨子里的暗号图纹。 可那个暗号早该与殿下一同消失了才对! 玉屑面上忽然又涌现剧烈的不安, 她猛地下榻, 快步出了卧房,不管不顾地用手去扑灭那正慢慢燃着的一把新艾。 “玉屑姑姑!” 女使慌忙走了过来,将人拖抱住。 另一名女使则赶忙将那艾草拿离此处。 玉屑尖叫挣扎着,一双眼睛再次陷进了混沌癫狂之中。 …… 今日的登泰楼外,也依着习俗在大门边插放了新鲜的艾草与菖蒲。 崔琅今日穿一身新裁的藕粉色锦袍,头发束得极整洁,腰间佩玉,手执折扇,很是神采飞扬。 他此刻站在酒楼门外,满面喜气地等着迎候来人。 陪在他身边的一壶小声道:“郎君这般喜气模样,不知道的只怕还当今日是您大喜之日,您身为新郎官儿在此迎候宾客呢……” 崔琅手中快扇了两下折扇,得意道:“我赢了国子监的端午击鞠赛,这不比当新郎官可喜可贺么!” 又不免叹一声:“偏我姓崔,这新郎官儿便还真没什么可当的,颠来倒去也只能娶那几家的女郎,成亲真也不见得是什么喜事呢。” 一壶:“这话您可别乱说……” 崔琅“嘁”了一声:“怕什么,父亲今日又不在!” 提到此处,不由满怀期待地望去:“也不知长兄能不能过来呢。” 说着,他忽然收起折扇朝刚下马的一名少年招呼道:“胡焕,这儿呢!” 那胡姓少年见到他, 将马交给仆从,笑着大步走了过来。 很快,崔琅邀请的其他同窗们也都陆续到了,包括那日败在他们手下的四名玄队学子也来了三个。 四个到了三个,崔琅却犹不满足:“怎还少了一个呢?” 难道是他堂堂崔家六郎的诚意与风度还不足够打动折服对方吗? “祈兄也要来登泰楼的,只是他得了……”其中一人刚开口要解释,只听忽有嘈杂惊讶之音响起。 “魏侍郎?” “是魏侍郎到了!” 崔琅讶然。 他也没请这位魏侍郎啊。 见那有着温润风流之姿的青年郎君含笑朝他点头,崔琅忙抬手施礼——对方虽是不请自来,但好歹是东台侍郎,他自当热情相待的! 很快,一……常娘子这得是送出了多少封请柬?” “算上祭酒送出去的,总共有三十来封。”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语气如常地答道。 崔琅等人看去,只见正是常岁宁走进了酒楼内,身边跟着常岁安和几名仆从女使。 “常娘子来了!” 胡焕等学子施间,崔琅已迎上前去:“常娘子今日这拜师宴的排场实在惊煞我等!” 常岁宁含笑看向他:“恰与崔六郎的庆功宴撞在了一处,崔六郎不介意吧?” 崔琅打了个激灵,连忙摇头:“岂敢!” 莫说介意了,常娘子没嫌他碍事就万事大吉! 想到自己若一旦碍了事的后果,崔琅已在心中双手抱头。 言毕神情一滞,也觉自己怂了些,干笑两声驱散尴尬,才道:“自然不介意,撞在一起才更热闹……更何况若非常娘子相助,我今日何来机会办这庆功宴?” 常岁宁点头:“崔六郎不介意便好。” “不过……常娘子方才说只送了三十来封请柬出去,那想来五六七桌便足以接待来客,余下的不知是作何用处?”崔琅好奇地问。 “还没想好。”常岁宁道:“用不上空着便是,只当图个清净宽敞了。” 崔琅讶然。 其他学子更是目瞪口呆,有背地里化名写话本子补贴家用的学生,脑海之中已赫然浮现一行大字——惊!将军府女郎豪掷重金包下登泰楼两层宴厅,用途竟只为这个! “诸位这边结束后,也可以试着上去坐坐。”常岁宁留下这句话,便与常岁安一同上了楼去。 崔琅回过神来,忙交待道:“咱们待会儿早些结束……到时都上去给常娘子凑人数去!” 不然空着那么多位置,显得多冷清多没面子! 胡焕忙点头,他与崔琅一样,经击鞠赛一事后,皆对常岁宁存下了感激钦佩之心。 有一名学子有些不解地道:“可常娘子方才说……让咱们‘可以试着上去坐坐’,这‘试着’是何意?” 写话本子出身的,很擅长抓重点。 “反正是邀请了咱们呗。”崔琅说着,就朝伙计招手:“上菜!” 众同窗:“?!” 这才刚吃过早食过来,倒也不必这么个“早些结束”法儿吧! 酒楼伙计也是一愣,好在酒楼大了什么鸟儿都见过:“客官稍安勿躁,这个时辰后厨刚备菜而已……” 他们酒楼与茶楼早点铺子不同,只做午食和晚食的生意。 崔琅这才不得不打消念头。 一壶在他身边小声提醒道:“郎君,人还没齐呢,况且大郎君都还没到,您急什么……” 崔琅恍然:“对哦,还要等长兄来着。” 一壶面色复杂——难不成现下在郎君心里,常娘子竟比大郎君的分量来得还要重了? 此时胡焕道:“致远到了!” 昔致远带着他的书童走了进来,朝同窗们含笑施礼。 走上二楼之后,喜儿低声询问常岁宁:“女郎,时辰差不多了吧?” 常岁宁点头,声音如常:“嗯,去办吧。” 喜儿便看向剑童,剑童会意点头,快步下了楼去。 “常娘子还另有何事要办?”魏叔易好奇地打听道。 常岁宁看向他,不答反问:“不知魏侍郎可备下贺礼了没有?” “岂有空手前来的道理?”魏叔易笑着道:“家母晚些方到,特让我同常娘子说一声不要见怪。” “岂会。” 常岁宁走向朝她笑着招手的乔祭酒和常阔。 魏叔易含笑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剑童下楼的方向。 同一刻,与登泰楼仅仅隔着一条长街,气氛却截然不同的玄策府内,崔璟正坐于书房内处理公务。 元祥不时看一眼窗边摆着的滴漏。 晚安! (给大家推本书,年代文,已经很肥了,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八零糙汉,他家仓库通现代》作者:念念舒 简介:受气的童养媳意外发现通外现代的传送之门,知道了自己的悲惨结局,她一下子支棱起来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106 和他们一起散布 直到崔璟将笔搁下。 元祥这才小声问:“大都督,登泰楼那边……咱们该过去了吧?” 崔璟看了眼时辰,“嗯”了一声。 从清早起就时刻准备着和自家大都督一同出门吃席凑热闹的元祥露出笑脸,转身忙捧来了一早为自家都督备好的常服。 很快,一行人马自玄策府出发。 包括元祥在内崔璟身边仅带了三人,登泰楼不远,四下又因过节之故人流热闹密集, 四人四马便不紧不慢地走着,以防惊扰冲撞街上百姓。 这般一慢下来,沿街百姓们的对话便也时而钻入耳中。 “你们还不知道吧,登泰楼今日可是热闹得很……” “这话说的,登泰楼哪日不热闹?” “与往常不一样……今日国子监乔祭酒在登泰楼中设宴庆贺,说是收了个弟子,且是个女弟子!” “女弟子?!” “对,我也听说了, 今日正是那位女弟子摆下的拜师宴!” “这拜师宴的排场可是非同寻常,来了好些不同凡响的大人物!” “哪些大人物?展开说说!” “……” 见崔璟收束缰绳停下了一瞬,看向了那正讨论登泰楼拜师宴的几人,元祥低声问道:“大都督,可是有什么不对?” 这一路,他们已在好几处听到有关常娘子今日摆拜师宴的事了。 崔璟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自那几人中离去的一人身上。 那是一名着长衫的男子,方才那拜师宴之事便是他起的头,此时他留下那几人讨论,自己则走开了—— 他往前方人群更密集处走去, 目光探寻着,似在物色着什么。 “让人暗中跟着此人,留意其言辞中是否有失实欠妥之处,若其有散布谣言中伤之嫌,便将人即刻拿去玄策府审问。”崔璟道。 元祥应下,转头低声交待另一名下属去跟上那名男子。 非是他躲懒,而是他常年跟在大都督左右,许多人都见过他, 脸用得太多,便不适宜去做这些暗中跟踪的差事了。 那名下属应下后很快离去。 崔璟干脆也下了马,在街边茶楼外支起的茶棚中坐下,要了壶凉茶。 “这天儿可真热啊。”元祥咕嘟嘟灌了碗茶水进肚,拿袖子擦汗间,察觉到有不少路过的小娘子悄悄朝着此处看来,便也顺着她们的视线追寻——最终就落在了坐在那里喝茶的自家大都督身上。 元祥瞧着自家都督,此刻只想在心底叹一声上天不公。 只怪都督这张脸,爹娘给的底子实在过硬,过硬到根本不管旁人死活,纵是在外领兵打仗两年肤色粗糙了许多,但回京捂上个把月竟也就回来了。 元祥仔细瞧了瞧自家都督那眉眼,那鼻梁……又定睛看了看那额角处的汗水,只觉人俊到一定程度,便连那汗珠子都透着种干净晶莹的俊俏! 甭说那些初见他们大都督的小娘子了,便是他瞧着,此时都觉得心旷神怡,如冰凉山泉涤荡心田,燥热都被驱散了许多,只叫人觉得夏日之美妙不过如此。 “元祥哥,再喝一碗吧, 去去暑气!”同行的弟兄又递来一碗凉茶。 “谢了兄弟。”元祥接过那茶碗,下一刻就谢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准备喝水间,猝不及防地就看到了倒映在茶水里的那张原本暗沉的脸此刻被热的一脸油光,油腻的过分—— 元祥嘴一撇,顿时没了喝茶的心。 偏这一撇嘴,更是雪上加霜了。 “……” 若说都督那张脸叫小娘子们觉得夏日美好,那他这纯粹就是叫小娘子们越看越烦躁,回家算了的那一路。 再看看自己和都督手中的茶碗,亦觉同碗不同命。 都督的茶碗——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的茶碗——早知今日碎了算了。 “元祥哥,好些女郎偷瞧咱们都督呢……”同伴小声羡慕道:“都督便是单凭这张脸,也不愁娶媳妇呢。” 元祥不由叹气。 可偏偏最不愁娶媳妇的人根本不打算娶媳妇。 一壶茶尽,方才那名负责去跟人的下属折返了回来。 “回禀都督,那人只沿途与人散布登泰楼拜师宴之事,言语间并无中伤之嫌。”那名下属低声与崔璟禀道:“但可疑的是,属下另还发现了与此人有相同行径者,也在到处散布拜师宴之事,不似偶然……依都督之见,可需让人插手此事吗?” “嗯。”崔璟道:“那便让人与他们一同散布。” 下属:“?” 崔璟已自茶桌前起身,元祥摸出一颗碎银放在桌上,离去前对那名兀自不解的同伴小声道:“去照办就是了!” 他已听明白了,这四处散布消息的人,大约就是常家娘子自己的安排了。 “都督,常娘子还真是喜欢热闹啊……”跟着崔璟前后上了马,元祥不由小声道:“今日常娘子于登泰楼摆拜师宴之事,这整整两条街上的人只怕都知道了。” 说着,不由看向自家都督。 常娘子这举动虽说张扬了些,但大致而言与常娘子的作风也算相符……可插手此等事,却绝非自家都督的作风啊。 “大都督……”元祥小心谨慎地问:“在您眼里,常娘子是个什么样的女郎?” 崔璟看他一眼:“少说些话是会要了你的命吗?” 元祥立时抿嘴做出噤声之色。 崔璟驱马向前,目视前方。 他的马不快,人群便也不慌不忙地避让着,说笑声,叫卖声,与炎炎空气中的艾草气息混杂为一种特有的气氛,漂浮萦绕在他周身。 烈日灼人,三日前国子监的击鞠场,也被这样的暑气笼罩着。 崔璟眼前浮现少女将鞠杖递出去时的情形——她还回去的是乔玉柏的鞠杖,也是她为众人抢回来的公正。 她在场上对付昌淼时,那时他曾觉得是巨人欺负孩童,然此时回想,她身形单薄,论起先天条件并不占丝毫优势。 她的那些小动作快准狠而敏锐,旁人未看清,他却看得再清楚不过——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劣势在哪里,习武时日尚短力量尚且不够,便多是借用巧势。 所以,真正压制对方的并非她的外在与力量,而是打法与气势。 打法是军中的打法。 气势是无惧的气势。 而说起她身上那股无惧之感,早在大云寺她面对神象的攻击时,他便已经留意到了。 不,或者说在更早些的时候…… 早到他第一次见她。 班师回京的路上,魏叔易遇到刺杀的那日—— 说来古怪,彼时他并未曾真正留意过她,目光也未有在她身上真正停留,但此时却好似重新回到了初见时,一切都莫名清晰了。 那是暮时,她与魏叔易一同自山林中而出,作少年打扮,也的确像极了一名真正的少年,因才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她很是狼狈,衣袍被刮破,身上发间都沾挂着草屑碎叶。 但她的眼睛很平静。 除去外在的狼狈,根本看不出她刚经历了什么。 崔璟行马看着前方,然神思中却好似回到了那日,于昏暗暮色中与那双无惧的眼睛对视了。 所以,若问她是个什么样的女郎…… 他认为或首先应抛开女郎二字,不必以男女之分作为前提来限制对她的评价—— 她无疑是个极不同的人,也是个极值得被欣赏的人。 她像一株刚破土的青笋,生机勃勃,生长的飞快,只需一场春雨,转眼便成了一株笔直青竹。 那么,再之后呢? 若就这般由其生长,她究竟会长成什么模样? 崔璟眉眼间藏着思索之色。 登泰楼很快到了。 等在楼外的一壶,刚看到崔璟等人过来,便赶忙跑进了楼中告知自家郎君:“郎君郎君,大郎君竟然真的来了!” 可怜他顶着烈日在外头等到现在,好端端的一壶水都要给晒冒烟儿了。 崔琅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长兄!” 待他迎上前时,崔璟甚至刚下马。 “长兄可算来了!”崔琅壮着胆子去接崔璟手里的缰绳,殷勤地替自家长兄牵马。 跟着下马的元祥从怀中掏出了一张请柬来。 崔琅眼尖地瞧见那请柬,强忍住心中忽起的酸楚,强颜欢笑着问:“长兄也是受常娘子之邀前来么?” 崔璟瞥见他的神色,顿了顿,道:“顺道。” 跟着崔璟往酒楼里走去的崔琅心中便又升起一丝希望——长兄是顺道来常娘子的拜师宴对吗? 看着也迎了出来的胡焕和昔致远等人,崔璟道:“有我在侧,你们反倒不自在——这坛酒特意带来与你们助兴。” 元祥已将挂在马背上的酒坛子取下,走了过来。 崔琅眼睛亮起,越过一壶,把那坛酒接了过来单手抱住:“多谢长兄!” 看着自家郎君不值钱的模样,一壶面色感慨,一坛酒就能把郎君给哄好了啊。 崔琅喜滋滋地抱着酒坛跟着崔璟往里走,却被伙计拦下。 “作甚?”崔琅将那酒坛子抱得更紧了些——难道还不准自备酒水不成? 伙计赔着笑提醒道:“这位郎君,不然您将马交给小人如何?” 这都牵到他们大堂里来了! 虽说他能猜到这兄弟二人的身份,也知这马的主人是玄策府那位,可也不兴这么干啊。 崔琅回过神来,才将缰绳递给伙计,又不忘交待:“这可是我长兄的马,好生喂着!” 伙计殷勤地应下。 元祥向候在楼梯处的常家仆从出示了请柬,崔璟便上了二楼而去。 崔琅抱着那坛子酒,眉飞色舞地与同窗们炫耀起来:“这可是我长兄从玄策府里特意带来的!” 他的语气颇有气势,如此渲染下,众人看向那坛酒的眼神不禁带上了敬畏。 胡焕甚至有种错觉——喝了这个就能一个凌空翻直接翻到战场之上,立马杀敌一百个起步。 崔璟已来到了二楼处。 他来得算是迟的,放眼望去众人多已入座,拜师礼已经开始。 崔璟阻止了要开口通传的仆从,示意勿要惊扰打乱。 他走到一旁站着的常岁安身侧即止步,视线落在了那正行拜师礼的少女身上。 常岁宁抬手执礼,垂眸拜下。 见此一幕,常岁安强忍着眼中泪水转过头去。 “?”崔璟困惑地看着他。 常岁安哽咽着小声道:“我……我就是想到妹妹出嫁时拜别家中的情形了。” 崔璟:“……” 常岁宁拜罢三下,乔祭酒朝她笑着招手:“来为师这里。” 常岁宁遂上前。 “为师也给你备下了一份拜师礼。”乔祭酒说话间,有一名书童捧着长匣走来。 众人皆看向那长匣。 那些受邀而来的十来名国子监监生,心中已有答案。 有人比了比那匣子的长度,小声道:“祭酒何时钓了条这么长的鱼……” “既放入匣中,想必是晒成咸鱼了吧。” 于是,常岁宁也做好了会看到一条够长又够咸的鱼干的准备。 但匣子被书童打开,被乔央取出的,却是一把伞。 伞柄为上好紫竹,伞面之上绘有青色山水。 “这把伞是你这位老师亲手所制,这三日连鱼都顾不上去钓了……”王氏笑着看了眼乔祭酒,温声对常岁宁道:“拿着吧。” 常岁宁回过神来,双手接过,捧在身前。 她看过去,只见乔央、王氏,皆含笑注视着她,再往一旁看,还有满脸欣慰的老常。 赠伞有庇护之意。 而没有这把伞,没有这场拜师宴,他们也在也会庇护着她。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是她的家人了。 但她更想做的,是有朝一日能成为庇护他们的人。 “多谢老师相赠。”常岁宁认真道:“学生持此伞,必坚求知之心,无论晴日霜雪,定风雨无阻,无分昼夜,勤勉进取。” 乔祭酒听得怔住,片刻后,不免欣慰动容地点头:“好,甚好……” 甚好就甚好在他自己都不知道送把伞还能有这么深层次的寓意。 果然,懂事的学生,懂得帮老师拔高立意。 四下众人多是含笑点着头。 “怎突然觉得祭酒这学生收的……也不是那么胡闹了?”有监生小声再小声地道。 他身边的同窗深以为然地点头。 拜师礼毕,常岁宁看到了站在一旁观礼的崔璟,朝他走了过去。 大家晚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107 以文会友,以诗为柬 崔璟能来,常岁宁是有些意外的。 那晚在国子监内,她出言相邀时只是觉得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却并未报十成希望——而当晚热情声称“三人同行,岂不热闹”的姚廷尉,今日早早一个人就来了,显然是将所谓同行之言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论起用完就扔, 与姚廷尉相比,常岁宁是自愧不如的。 崔璟是受她所邀而来,她此时便主动上了前去寒暄:“崔大都督——” 常阔见着了崔璟,也大步走了过来,虽也有意外,更多的是热情:“怎此时才过来?再晚上片刻都要传菜了!” 他与崔璟的熟络程度非他人可比, 说起来话一贯随意。 崔璟解释道:“玄策府中有些公务需料理, 便来得迟了。” 元祥悄悄看了一眼常岁宁。 忙公务是真, 但半路帮着常娘子安排的人一同散布拜师宴的消息也是真。 “最近应也无甚急务需要料理……难得过个端午,你也歇一歇。”常阔与崔璟说道。 崔璟点了头应下,示意元祥上前。 元祥自同伴手中接过一只匣子,笑着走上前:“常小娘子,这是我家大都督为您备下的拜师礼。” 常阔捋着胡子笑道:“崔大都督有心了!” 他甚少见崔璟给谁备礼,毕竟对方也从不喜欢参加什么宴会。 崔璟能来已叫人意外,不曾想竟还特意备了礼。 “多谢崔大都督。”常岁宁虽也觉意外,但知崔璟此人性情,便也未有客套推辞。 喜儿便上前接过元祥递来的匣子,这也是一只长匣, 且很沉。 喜儿接过的一瞬, 暗觉庆幸——还好最近跟着女郎一起练得很勤奋, 不然真不见得能如此轻松地接下来。 不过这里头装着的是什么, 怎这般沉? 元祥将喜儿疑惑的眼神看在眼里, 莫名就有些心里没底——大都督使人备下的这份礼, 任凭他元祥也只是光棍儿一个,却也觉得半点不适合赠予女儿家,尤其是作为拜师礼,它实在格格不入。 但大都督不知何来的自信, 竟道“再没比此物更适合她的了”,于是他只有住嘴的份儿。 元祥眼下只暗暗盼望着常娘子不要当着众来客的面打开取出来看。 好在常娘子今日礼收了不少,并未表露出太感兴趣的神情。 加之又有常家郎君错开了话题:“真没想到乔叔竟还会做伞呢,莫不是现学的吗?” 常岁宁随口接道:“三爹的本行便是做伞。” 常岁安“啊”了一声:“乔叔当年既是状元出身……那本行不该是正经读书人吗?” 常岁宁愣了愣——常岁安竟不知道此事? 而做阿兄的不知,做妹妹的自然也当不知。 一抬眼,果然就见常阔面露疑惑之色,似要开口问她从何处听来的,但此等事一回生二回熟,她从容地抢先问道:“有一回阿爹吃醉酒时说的……难道只是醉话吗?” 常阔一愣——也是他吃醉酒时说出来的? 醉就醉了,他没事说老乔做伞的旧事作甚? 常阔兀自疑惑间,因见女儿面上的疑惑之色更重,便笑了笑,道:“倒不是醉话,你三爹他还未高中之前,家中曾以制伞谋生,故他便也精通制伞之工艺……” 常岁安恍然:“原来如此。” 说着,看向常岁宁怀中抱着的那把伞, 好奇道:“这伞面应也是乔叔所绘吧?” 伞上虽绘乃是山水图,折起来到底看不完整, 见一旁有学子也目露好奇之色,常岁宁便将伞撑开了来。 随着伞面被撑开,其上栩栩如生的青色山水也随之铺展于众人眼前,引来一片惊叹。 “久闻祭酒擅画山水……今日还是头一回有幸亲眼见得祭酒笔下真迹。” “这伞又哪里舍得拿出去淋雨……” 众学子们一面赞叹着此伞,视线落在那执伞的青衣少女身上时,又不禁觉得伞与人实在相衬相成。 如此场合下,便有年轻的学子以单纯抒发美的心情赞叹道:“祭酒此伞配常家娘子,一眼望去,只觉似伞上山水走到了常娘子身侧,却又似常娘子融进了这山水之中……实在神妙!”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赞叹。 “确实神妙。”坐在小几边挥着折扇的魏叔易含笑点头。 再看常岁宁那边,有学子甚至已经开始赋诗。 受邀而来的姚夏她们也跑了过去看伞。 “女郎不去吗?”芳管事含笑问魏妙青。 是,魏妙青今日也是来了的,按她的话说,她本不想来,但奈何母亲硬拉着她过来——这硬拉二字主要体现在段氏临出门前见女儿寻了过来,便顺口问了一句是否愿意同去。 “有什么好看的……”魏妙青撇了撇嘴,小声道:“神妙不神妙的,和伞有甚干系,那张脸便是披块破布,想来也是神妙的吧。” “常姐姐且将伞撑起来瞧瞧吧?” 常岁宁方才将伞撑开后,只是拿在身前让众人赏看,此时得了姚夏她们提议,便就打算撑起来试一试。 然而她刚将伞举起来一半,便见有一只大手拦在了伞面上方:“不可。” 那只手修长有力却生着薄茧与许多交错旧伤痕,他似怕自己手掌粗糙会伤到精美的伞面,故而只是虚拦,而未真正触碰到—— 常岁宁顺着那只手看向手的主人,眼神不解。 众人也齐齐疑惑地看向那说话之人。 崔璟将手收回间,淡声提醒:“屋内撑伞,会长不高。” 众人:“……?” 堂堂玄策府崔大都督竟然信这个吗? 实在叫人始料未及。 常岁宁也愕然了一下。 常阔思索了一下,点头:“是有这么个说法……” 常岁宁权衡了一下利弊,默默将伞收好。 旁的她不在意,但她还是挺想再长一长个子的,宁可信其有吧。 见她收伞,崔璟自觉提醒到了点子上——虽说力量比身高来得紧要,但女孩子习武本就不占优势,若能再长高些自然是好事。 元祥回过神来,只觉动容。 旁人只在意常小娘子撑起伞来美是不美,只有大都督关心常娘子长不长得高。 都督这份用心真是良苦而奇特……他简直哭死。 从那日都督赠铜符时他就看出来了,缺爱如都督,这大约是真拿常娘子当一家人来看待了吧? 只是细分一分,单是从这份对待晚辈般才有的关切来看,都督应当和常大将军这个当爹的坐一桌。 “走走走,都且入座吧!”常阔还真就拉着崔璟和自己坐在了一起。 众人落座,酒楼伙计很快奉上美酒佳肴,另有冰盆驱散燥热,丝竹声中,宾客以飞花令行酒,说诗声谈笑声不曾间断。 这时,喜儿来到常岁宁身侧,低声道:“女郎,楼下街上围了好些人。” 常岁宁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不着急。” 喜儿便侍立一旁。 “良辰当五日……” “安得万里风,飘飖吹我裳。” 宴席过半,酒意上涌,气氛愈发随意,便有学子提着酒壶酒盏,三三两两地来至二楼临街的围栏边吟诗。 这番动静更是惹得楼外之人举头探看。 能被吸引而来的,除了一些爱凑热闹的寻常百姓,自也不乏文人之辈。 “听闻魏侍郎也在,不知是真是假?” “不止,且听闻那位崔大都督竟也过来了!” “诸位且静听,这琴声当真清妙如仙乐……不知是何人在楼内抚琴?”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由我做东,咱们也进去凑凑热闹!” 听得此言,来得早一些的便摇头,“你们怕是不知,今日这登泰楼已不接待其他食客了,二三层皆被常大将军府包揽下来摆这拜师宴!” “那楼下呢?” “楼下被一位崔家郎君包下办庆功宴呢。” “这……” 众人无不遗憾失望地叹息。 “本以为能有机会一睹乔祭酒魏侍郎真容风仪呢……” 也有人仍不死心地抬头看向于栏边作诗的年轻学子们:“那些都是国子监的学生吧?” “没错……此番能受邀前来的,必然都是监生中的佼佼者了。” “大多都是举子,好些是明年要下场春闱的……” 当今圣人整肃科举之风,甚至不惜对裴氏下手,于明年春闱前换下了礼部尚书,这般举措意味着来年等待着这些寒门举子的,将是一个空前公正,甚至于他们而言‘过分公正’的考场。 此时,看着那些于登泰楼上把酒对诗的学子,思及这些人或将出现在来年的杏榜之上,继而经殿试,为御笔钦点,以寒门之身入朝堂,楼下众人只觉心潮愈发澎湃向往。 只可惜他们被隔绝在外,不能入内。 失望之心愈重,有人摇头叹息要离去时,只见栏边那一群着长衫的学子间,忽然多了一道少女的身影—— 那面容白皙的少女上前来,众人只见其着淡青襦裙,梳双髻,发间一支白玉簪正如云入青山,有风拂起其臂间披帛,似要乘风飘然而去。 “今日之宴为我所设,虽作拜师之用,亦有以文会友之心,诸位若有雅兴,只需以诗为柬,即可入内相叙——” 那少女含笑抬手执礼,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飒然洒脱,却有十足诚意在:“我等且于楼内恭候诸位。” 她既如是道,她身侧那些学子便也跟着她抬手相邀。 楼下众人下意识地抬手还礼。 待见那少女转身回了楼中,众人才回过神来细品:“那便是常家娘子了罢?其方才说要……以诗为柬?” 此事也经仆从之口,很快传到了席上的常阔耳中。 常阔一拍大腿:“好啊,这个主意好啊!” 说罢继续喝酒。 他只知“好”,但这个“好”主要是“闺女做什么都好”,除此之外,热情待人也为“好”,再多的就没有了。 非是他想得浅,而是草莽出身武将的身份让他无法以文人的角度去深想更多。 他身侧坐着的崔璟却是不同—— 崔氏子自幼生活的地方,一砖一瓦都是以文铺就堆砌。 崔璟握着酒盏,下意识地看向楼外的方向。 文人心性如此,尤其贫寒出身者,更易信奉所谓君子不食嗟来之食,若她今日直接相邀,碍于身份悬殊,自尊自卑使然,许多人都会因此却步——但她提出了以诗为柬,将此宴真正变作了以文会友的风雅地,给予了他们尊重和展露才学的机会。 而除了自尊自卑,许多文人往往又有或多或少的自傲,若她来者不拒,他们或又会生出“若凡夫俗子人人皆可入内,此庸俗之所我自不去也罢”的心思——但她提出了以诗为柬,便很好地帮他们筛去了不愿为伍之人,也给足了他们保留自傲的条件。 同时,她也帮自己筛去了不需要的人。 她只需要她需要的那些人入内。 崔璟的视线落在了重新在乔祭酒下首落座的常岁宁身上。 他此时,才真正明白她使人散布消息的真正用意。 她要的热闹,并非是寻常意义上的热闹。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不难预料。 但最终会演变成什么,却无法估量。 楼下得了常岁宁的交待,已在堂中支了张小几,于其上铺纸研磨,由两名书童坐守。 “我且去试试……” 有一名年轻的文人上前来,口中成诗,被书童抄下,再署上名姓之后,便被请上了二楼。 一步步迈上楼时,那文人犹觉不真实,楼上的琴声诗声谈笑声,织成一幅儒雅崇高而遥不可攀的画,夹带着冰盆冒散出的丝丝凉意,如梦似幻地在他面前铺展来—— 而现下,籍籍无名的他,竟也要成为这画幅中的一个了。 “还真被请进去了!” “我也来!” “赵兄先请——” “……” 眼看着先后十数人被请上了楼去,胡焕有些迟疑地问:“咱们还需要上去给常娘子撑场子么?” 刚准备上楼的崔琅回过神来:“快快快!” 场子固然不需要撑了,但位子得抢了! 作诗谁不会? 无非是好与不好的区分罢了。 堂堂崔氏子,好的想不出来,不好的还诌不出一首来吗? 崔琅赶忙挤上前去。 “公子要去吗?”昔致远身边的书童问。 “当然。”青年笑着抬脚走上前去。 很快,登泰楼拜师宴,“以文会友,以诗为柬”一事,风一般在四下传开。 晚安,明天见~ (本章完) 章节目录 108 他是为她而来 而此次消息传开,比先前常岁宁刻意使人暗中散布,要来的更快更广。 不止快,且极具针对性,经众人之口很快便精准地传到了诸多官员文士及学子们耳中。 四下议论纷纷,多是惊愕诧异,一时不敢轻信真假。 须知那拜师宴上的人,乔祭酒也好,姚寺卿也罢,更不提还有那东台侍郎魏侍郎,及从不与人往来的那位崔大都督——随便单拎个出来,皆是平日里没机会接近的人物。 此于寻常官员而言尚且如此,对那些尚未入仕的寻常文人而言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纵不提妄想借此结交的可能,便是去凑凑热闹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且值端午当日,又是以诗会友之名,何等风雅之事! 一时间,不少人皆闻讯赶去。 “瞧,好些人都在往登泰楼去!” “看来是真的了……” 距登泰楼不远的一处茶楼中,临街二楼处,坐着四五名年轻人,但此时谁都没有心思去喝茶了,注意力都在那些结伴往登泰楼赶去的文人身影之上。 “这拜师宴倒真成诗会了……”有人心痒难耐,便提议道:“宋兄,要不咱们也去瞧瞧吧?” “对啊宋兄,你不是有常娘子给的请柬么,若持柬入内,定能得热情招待,我等也能跟着宋兄沾光呢!” “我并未收下她使人送来的请柬。”宋显皱紧了眉:“以文会友,以诗为柬……她不过一介寻常女郎,于文士间毫无名望可言,唯一值得一提的不过是与人打过一两场架而已,何来的底气竟敢说出如此大话?” “宋兄何必纠结于此……这虽说是常娘子的拜师宴,但诸君前往却非是为了常娘子,说到底不过是为诗文而聚于一堂。” “没错,此等热闹的诗会近年来少见,错过岂不可惜?” “宋兄……” 宋显冷声打断他们的话:“要去你们自去便是,我断不会过去的。” “宋兄——” 还有人要劝,却被同窗拿眼神制住了。 “宋兄不愿凑这热闹且罢,我等先去看看,如若那常娘子果真有胡闹欠妥之举,也好来告知宋兄!” 宋显竖眉:“她是否胡闹欠妥与我何干!” 谁要听她的事! “对对对,是我失言,那……宋兄且稍坐坐?我们去去便回!” 说着,几人交换了眼神,便都起身朝宋显施礼,而后快步下了楼去。 转眼间只剩自己一人,宋显脸色沉沉,不由又想到那日少女于国子监内,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模样,她面上未显嚣张自大之色,但处处可见嚣张自大—— 以文会友,以诗为柬……就凭她也配得起这八字吗? 可偏偏竟果真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但说到底,谁又当真是冲着她去的? 不过是仗着有祭酒等人肯纵着她,她便肆无忌惮地借着他人的名号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罢了。 粉饰再多,也不过是个骄纵任性自以为是哗众取宠的小女娘而已! 看着街上断断续续朝着登泰楼涌去的人流,宋显冷笑一声:“简直乌烟瘴气。” 但无论他如何看待此事,登泰楼这边的热闹有目共睹,且这份热闹仍在经众人之口持续地传开。 为准备来年春闱,有一些路途遥远的外地举子为保万无一失,也为了能尽早熟悉打点各处,通常会提早一年甚至更早赶至京中准备。 赶考花销大,考虑到长久住客栈不合算,他们入京后往往会选择租赁一处别院同住,既能分担租银,又能相互有个照应交流。 城中待贤坊中,便住着这样几名举子。 他们也听闻了登泰楼之事。 “谭贤弟不去登泰楼么!” 正躺在屋内凉席上扇着蒲扇的男子摇头,看一眼外头灼人的日头,愁眉苦脸地道:“太热了……实在不愿出门。” 若先前有人告诉他京师的夏日这般热,他死也不会在今年初春时就赶过来! “那登泰楼里不仅有酒,还有冰饮子和冰盆!” 姓谭的男子闻言面色一喜:“冰盆?” 冰价不菲,他们这些寒窗苦读十数年已要耗干家底的寻常人,平日里哪里舍得用? 说起来,自入夏后他最常用的纳凉法子,便是静静回味于家中寒窗苦读的日子……毕竟沾了个寒字。 “登泰楼冰盆管够,走吧!” 谭姓男子连忙下榻——这就非去不可了! 试问谁能拒绝炎炎端午,可免费蹭冰盆乘凉的诱惑呢? “当真不收银子?”男子边系着衣带边问。 “收什么银子!”好友摇头笑道:“但须得作诗一首——” 谭姓男子:“那也合算!” 路上又问好友:“这京师的拜师宴,通常要摆几天?” “拜师宴还能几日,自然只此一日了!” 男子面露惋惜之色。 这样的好事,怎么就只有一天呢? 若作首诗就能有冰盆乘凉,他每天一首,能作到立秋! “不过这眼看都要过了午时了……该不会咱们人到了,那拜师宴也散了吧?” “谭贤弟有所不知,我已细细打听过了,那位拜师的娘子已说了要连宴两场的,直至晚间呢!” 男子遂放心下来,脚下走得更快了:“那得快些过去……” 如他此等不爱诗会爱冰盆的,想来不在少数,去得迟了,怕是摸不着离冰盆近的好位置! …… 已接任礼部尚书多时的褚太傅,今日难得等到了休沐,午后遂来到了国子监内,寻乔祭酒钓鱼。 因有伤在身,不得不被留在家中静养的乔玉柏正觉枯燥无趣,好不容易等了个人过来,便显得尤为热情,一面施礼请褚太傅落座,一面让仆从去沏茶。 褚太傅点了头在堂中坐下,便问:“你父亲呢?” 乔玉柏一愣——据闻外面此时传得已经沸沸扬扬了,褚太傅竟还不曾听闻么? 他遂将今日在登泰楼设下拜师宴之事说明。 “拜师宴?”褚太傅一抬花白长眉,眼前闪过那日河边的少女脸庞,恍然过后顿生不满:“他既摆宴,怎也不曾知会我一声?” 嘴上说是知己,收徒摆宴都不喊他,莫不是欺骗他感情,只将他当作个钓鱼搭子来处! “岂会。”乔玉柏不解地道:“晚辈分明记得家父曾使人送过请柬去贵府——” 褚太傅身边的仆从小声道:“郎主,好像是有。” 褚太傅皱眉:“那你怎也不曾拿给我?” 仆从面色冤枉:“是您之前交待的,一应赠礼悉数退回,凡是请帖均不必理会,更不必送到您眼前徒增烦扰……” 郎主接任礼部尚就不甚情愿,面对那些拉拢示好便尤为不耐烦,因公务太多性子也愈发大了——这也是他们来之前虽听闻了外面有关拜师宴的事,却也未敢擅自去郎主跟前聒噪。 褚太傅一噎,“……那也要分是何人递来的请柬。” 老仆只得委屈应“是”。 褚太傅皱眉看一眼堂外:“午时都过了,人也该回来了吧?” 乔玉柏笑笑:“方才家仆回来传话,道是晚间要再宴一场,大约是深夜方能归来了。” “连宴两场?”褚太傅在心底大呼离谱:“出息,他是没收过徒弟还是——” 说着一顿,哦,乔央的确是头一回收徒,比不上他。 且他的学生皆是皇子皇女,最出色的那个学生甚至既是皇子又是皇女—— 这本是以往拿来和那学生逗趣的话,褚太傅此时想着,却不免忽生几分伤情。 老仆跟随他多年,此刻察觉到自家郎主的心情,于心底叹了口气。 见乔祭酒收学生,郎君也想他的学生了。 见褚太傅一时未说话,乔玉柏便趁机道:“若太傅不急着回去,不如晚辈陪太傅下盘棋如何?” 下棋为次要,他主要就想有个人解解闷。 “不必了。”褚太傅起身来,哼声道:“我倒要去看看,区区一场拜师宴,且是收了自家女娃做学生,有甚可值得连宴两场的……” 说着就带着老仆离去。 乔玉柏只能行礼:“太傅慢走。” “郎君,要么小人陪您下棋吧。”仆从提议道。 乔玉柏看他一眼,叹口气,终究没说出伤人的话来。 仆从默默低下头去。 “玉柏,玉柏!” 此时,一名少年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千山?”乔玉柏欣喜地看着前来的同窗好友。 那少年有些喘息不匀:“我特意来寻你!” 乔玉柏几分动容。 还是有人惦记他的。 “常娘子今日这拜师宴,当真是办出大名堂来了……听说聚集了诸多墨客,眼下宴上怕是百人不止了!”那少年说道:“现下到处都在传呢!真要成就一桩美谈雅事了!” 乔玉柏笑着点头:“我也听闻了,坐下说吧。” “不坐了……”那少年忙摆手:“我就是来与你说一声儿,我也得过去了,傅兄他们都等着我呢!” “?”乔玉柏笑意凝滞。 “等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那少年风一般地来,又风一般地去了。 头上的伤还涂着药的乔玉柏默默坐回了椅中。 果然,热闹都是别人的。 他生来心性随和淡泊,甚少与人动怒,但这一刻,他有点后知后觉地恨上昌淼了。 好恨呜呜呜……! …… 与“心生怨恨”的乔玉柏这厢的冷清凄惨截然不同,登泰楼中一派喧嚷沸腾之象。 美酒佳酿,乐声飞扬,长衫文巾,珠玑妙词飘洒,西落的金乌迸发出万丈金光,随着晚风斜斜洒入其内,似将此处化为了一座仙境。 崔琅看着这一幕,不禁感慨道:“真真是文气四溢啊……我单是坐在这儿,都觉得沾上不少。” 胡焕也点头:“今日就是只耗子从此处经过,回了耗子窝,大约也能做个先生了吧?” “下一世若轮回成人,说不准下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就是它。”崔琅说话间,看向的正是魏叔易的方向。 魏叔易断不知自己成了耗子转世的对照,此刻盘膝而坐,正看着楼中之象。 有文人在行酒令,席间抛洒出诗词,便由书童抄记下。 “李白斗酒诗百篇……”魏叔易含笑道:“纵非人人皆是李太白,一斗酒做不出百首诗,但这么多文人墨客在,便是一人一首,也足凑百首了。” “一首为诗,十首可成美谈,百首……”他说话间,视线轻移,落在了乔祭酒身边那青衣少女身上,缓声道:“百首,便为盛事了。” 盛事? 长吉听得一愣,下意识地道:“那经此一事,常娘子莫非要声名远扬了?” 魏叔易轻一摇头:“不,还不够。” 至少就眼下而言,这将被远扬的声名,是这场拜师宴的,甚至是这场拜师宴上即将流传出的那些佳作的,而不是她的。 拜师宴的光芒远盖于她。 魏叔易缓声说道:“正如今日众人是为这拜师宴而来,更是为拜师宴上的人而来,但独独不是真正为她而来的。” 视线中那青衣少女察觉到他的注视,转头朝他看了过来。 她身后是大开着的窗,窗后即是漫天炽烈的灼人晚霞。 魏叔易朝常岁宁抬起手中酒盏,含笑道:“但我是为她而来的。” 言毕,他即将酒饮下。 喧嚣声还在继续,暮色还未完全浸染四下,盏盏华灯已经亮起,复又将四下重新照亮如白昼,另添上唯京师的夜晚方有的浮华之色。 整座京城都陆续亮起了灯火,没有宵禁的夜晚总是尤为热闹的,而登泰楼毫无疑问是今夜京师之内最令人瞩目之所。 至此,已无人不知登泰楼今日之盛况。 消息也在各官员府中流传着。 “你们方才说什么?” 应国公府内,明谨拧眉斥问于廊下说话的几名女使。 距大云寺之事已有两月之久,他身上的伤如今才算痊愈,但禁足尚未解,至多只能在府中走动一二。 “回世子,婢子们是在说城中有人办了场拜师宴……”女使怯声答。 明谨不耐烦地一脚踹向女使:“还敢闪躲隐瞒,方才我分明听到了常岁宁那贱人的名字!” 女使被踹的踉跄后退几步,慌张跪地:“是……正是那位常娘子摆下的拜师宴!” “她拜师?”明谨冷笑道:“她拜的哪门子师!” 在他的追问下,女使只能将所听到的全都说了出来。 明谨越听脸色越沉。 求月票啊求月票! 感谢大家的月票,感谢本人只看书不留言、书友20190603012231054、1海斓释1、qd01的打赏~ 晚安啦大家。 章节目录 109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他因为大云寺之事而颜面扫地,被姑母责罚不说,竟还被传得人尽皆知……现在纵然是从大街上拉条狗过来问一问,大约都知晓他被那常岁宁那贱人打伤之事! 纵是在家中养了两月之久,他这口气也没能消下分毫。 幼时他年岁还小时,姑母尚未掌权,明家虽还算不上显赫,但他有一位极争气的太子表兄,因此谁也不敢为难他们明家。 而待他稍稍大些,能清楚地记事起,他的姑母就已经登上了至尊之位,自此后明家在京中乃至整个大盛的地位都无人可比,他身为明家嫡长子,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故而长到如今整整二十岁,他便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更不必提在受辱之后,竟还要这般憋屈地被禁足在家中! 而他如今禁足未解,她却又风风光光地办起了什么拜师宴,竟还办得如此张扬,妄图来沽名钓誉! 凭什么他在家中受罚,那冒犯得罪了他的小贱人却如此风光得意? 经此一事,旁人只怕还不知要如何嘲笑他……此后他在京中还怎么抬头做人?! 他今日不知此事且罢,此时既然知晓了,若还能眼睁睁任由她风光得意,他便不叫明谨! “郎君……郎君这是要作何去?” 小厮见他大步离去,连忙跑着追上前去,不安地提醒道:“郎君如今还不能离府!” 明谨猛地停步,抬手一巴掌甩到小厮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着本世子!” 小厮惊惶地跪下去:“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恐世子再被责罚……” 明谨用晚食时心中烦闷便喝了些酒,此时揣着满腔羞愤怒火,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分毫。 他不管不顾地往前院走去,满脑子只装着“誓要找回颜面,必不能让那贱人如愿”这一件事。 “站住——” 一道微冷的妇人声音自身后响起,明谨脚下顿住。 “你是要去哪里?”那衣着华贵的妇人生着一张温润的鹅蛋脸,此时眉眼间却均是冷意。 明谨转过身来,神情忿忿:“母亲可知常岁宁那贱人今日在城中大摆拜师宴,还邀了诸多官员文士前往,很是轰动,可谓风头出尽!” “所以你便坐不住了?”应国公夫人昌氏看着儿子,定声问:“不惜悖逆圣人的禁足令,也要去寻她的麻烦吗?” “……了不得再被禁足!”明谨面色涨红:“总之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非出不可!” 昌氏:“那你要如何出气?带人去砸了她的拜师宴吗?” “我就是砸了她能奈我何!” 昌氏冷笑:“你可知宴上都是些什么人,你真以为是单凭你带几个人过去,便能砸得了的?” “我管他都有什么人,我且看谁敢拦我!谁若敢阻拦,那便是与我们明家为敌,与圣人为敌!” 昌氏眼中冷意更甚:“我怎生了你这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大云寺之事会被宣扬出去,就足以证明就连那个武将养女也知晓其中的道理——有些事一旦过了明面,就只会束住他们的手脚。 可偏偏她儿子随了他那父亲,真正是个蠢货,竟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清楚,还以为单靠蛮横便能解决,又自以为是地认为他的姑母必会替他撑腰—— 昌氏上前两步,声音低了些,然语气却更重几分—— “你姑母是无所不能的圣人没错,可之所以无所不能,是她拿诸多你难以想象的代价换来的……圣人的目光着眼于大局,你当真以为她会为了你这区区上不得台面的委屈,公然行包庇护短之举,平白授人口实?大云寺之事,竟还未能让你长记性吗?” 明谨不知是被她的语气震住,还是因她的话而心中退却,声音没了方才的冲动,但仍然是不甘的:“难道姑母当真就能容许区区一个武将养女,来挑衅明家乃至她的颜面吗?” “颜面?”昌氏淡声道:“那只是你眼中的颜面,不是圣人眼中的颜面。” 圣人在还不是圣人的时候,带着一双尚在襁褓中的儿女,住过与象园相邻的偏僻宫所,冬日里为了能得来一筐取暖的炭,其陪嫁嬷嬷甚至给司宫台的太监跪下磕过头—— 就算是后来母凭子贵做上了贵妃,再成为皇后,这一路也并非就只有风光平坦。 风光都是给外人瞧的。 走过了这些寻常人无法可想的路,在这位圣人眼中,如今这区区孩童间的小打小闹,连一句玩笑话都算不上。 若圣人会在意所谓此等微末“颜面”,便做不成圣人了。 是以,昌氏此时无比笃定地看着儿子:“你今晚若胆敢为此事而违逆禁足令出府,公然前往登泰楼滋事,等着你的可不止是禁足那么简单了……” 明谨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反驳,然脸色一阵变幻后,终究只道:“可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的不止你一人。”昌氏凉声道:“这些时日,你父亲与我,难道又能光彩到哪里去吗?” 明谨皱紧了眉:“难道咱们明家真要被这样一个小贱人随意拿捏羞辱,而连还手都不能吗?说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了!” 他怎么想怎么觉得此事荒谬! “谁告诉你不能还手了?”昌氏缓声说道:“关键不在于还手不还手,而是如何还手……还记得在大云寺,圣人为何站在她那一边,反过来责罚你吗?” 明谨咬了咬后牙:“因为……我做了错事,被她咬住了把柄。” “还不算太蠢。”昌氏道:“所以,你只需像她当初拿住你的错处那般去拿她的错处来行事,如此,才不会输理于人。” 只要不输理,纵是存心报复,旁人却也挑不出什么来——即便传到圣人面前,圣人也只会站在有理的那一边。 “她的错处多了去了!”明谨面色憎恨:“她嚣张狂妄,辱我在先,三日前又在国子监打伤了昌淼!” 昌氏淡声道:“可这些都不算真正的错处。” 明谨忽然看向她:“母亲……是不是有了什么好法子?” 早在昌氏开口说话时,一应不相干的下人都退去了远处守着,此时十步内只母子二人而已。 她此时缓声道:“法子不难找,人活在世,纵是圣贤也非完人……更何况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而已,又岂会没犯过什么错处呢。” “错处不难寻。”昌氏微抬首,看向登泰楼的方向:“难寻的是合适的时机。” 此前她曾试图借花会之名邀这位常家娘子过府,稍加试探一二,但对方并未应邀前来。 当然,不来也是意料之中。 且比起寻常花会,今日显然有了更好的选择。 不,应当说是最好的选择——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在最受人瞩目,最风光得意的时刻坠入谷底,万劫不复——只这一次教训,便足以叫对方铭记终生了。 明谨顺着昌氏的视线看过去,一时若有所感。 他好像忽然有点明白了。 母亲在后宅里的手段,他虽未细致了解过,但也并非一无所知。 包括那明洛的生母似乎便是…… 也对,常岁宁那贱人说到底也是女子,对付女子自然还是母亲更为擅长。 明谨忽然兴奋起来,低声问:“母亲打算亲自去登泰楼?” 昌氏轻嗤笑一声。 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丫头而已,她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呢。 此时,头道。 不想露出破绽的常岁宁下意识地道:“我知道。” 火药气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单是嗅也嗅得出来了。 只是她当年离开大盛时,的确还没有这个东西——但这一点不宜表露出来。 魏叔易含笑看她一眼,又看向焰火:“甚少见常娘子露出如此新奇之色,故我还当常娘子是第一次见。” 常岁宁面上不置可否,搭在围栏边的手指轻敲了一下。 第一次见没什么,观楼下百姓反应,此物出现显然也没几个年头,阿鲤不喜出门,或也是第一次见。 但她方才那句为了不露出马脚的“我知道”,知道是火药制成,却未必是阿鲤该知道的。 这魏叔易显然是犯了老毛病,又在似有若无地试探她了。 果然,就听对方好奇地问:“不过,常娘子怎知是火药制成的?” 常岁宁已有准备,此刻便格外从容:“方才听楼下百姓说此物是火药所制,须得离得远些,不然会被炸伤的。” 魏叔易了然点头:“原也是刚知道。” 常岁宁:“从前兴许也知道。” 魏叔易抬眉:“此话怎讲?” 常岁宁不答反问:“魏侍郎是否觉得我行为有异于寻常女郎,故而自在合州相见起,便总想试探于我?” 魏叔易:“……?” 这是可以直接问的吗? 嗯,不愧是常娘子,非常人可比。 好在他是魏叔易,也非常人可比。 “不是试探,是好奇。”魏侍郎笑容友善地纠正道。 常岁宁看着他:“那为了不让魏侍郎继续好奇,我今日便坦诚告诉魏侍郎,我何故会有这诸多异样之处——” 魏叔易笑意微敛,与那双眼睛对视着,无声认真起来。 视线中,那少女神情平静:“我脑子坏了。” 魏叔易:“?” “自合州之事后便坏了。” 魏叔易:“……请医士看过了?” “嗯,看过了,回春馆也说治不了。” 魏叔易默了默。 回春馆都治不了,那就基本没治了。 他只能同情地道:“没想到常娘子竟患如此难言之疾……” “倒也无甚大影响。”常岁宁重新看向楼外,道:“无非是许多事都记不清了,言行偶尔混乱,有些话说罢即忘,一觉醒来时常分不清今夕何夕……故魏侍郎若觉我偶有不对劲之处,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已懒得应对了,不如就一劳永逸吧。 片刻的沉默后,魏叔易面露惭愧之色:“此前是魏某不知,之后再不会无礼刺探常娘子病情了。” 听得这“病情”二字,常岁宁甚是满意。 “…………”听罢这番对话,长吉长久地沉默着。 同时,一个阴险而虚荣的念头自他脑海中迸发——他想立刻跑到楼下,在崔元祥耳边大喊——我家郎君知道常娘子脑子有病,你家郎君不知道! 但生而为人,最基本的底线要守住,他不能拿常娘子的病情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一股自我动容之感自长吉心底升起,自觉浑身充满了人性的光辉。 “脑子有病也不怕,有些人也常说我脑子有病呢。”阿点一边咽着点心,一边鼓励起了常岁宁:“小阿鲤,不怕的,殿下说是人都会生病的!” 常岁宁笑着朝他点头:“正是如此。” 见她“听劝”,阿点咧嘴一笑,擦擦嘴角点心,道:“我吃饱了,得去外面找他们去了!” 常岁宁不解:“他们?” 阿点神秘兮兮地看了眼四下,而后弯腰在她耳边说:“是玄策府的人……是小璟带来的,都悄悄守在楼下呢,我答应了和他们一起干活儿的。”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楼下的人群。 一眼望去,并未见有穿玄策府兵服,或者是做劲装打扮的人。 但此时留心细看片刻,便可发现有一些寻常百姓打扮的年轻男子游守在登泰楼附近—— 楼外有,楼内定然也有。 热闹同时也代表着混乱,免不得有人会浑水摸鱼,或醉酒后滋事,为免生乱,她也交待了剑童使人留意着。 但她不知崔璟何时竟暗中安排了这些人。 难怪如此平静,一整日连小偷小盗之事都不曾闹过。 常岁宁思量间,垂眸看着楼下,恰见一顶软轿在楼外停落。 旋即,见有一道身影自软轿中而出,常岁宁定睛看了看,有几分眼熟。 但眼熟是李尚眼熟,并非是常岁宁眼熟—— 且她的确不知对方如今是个什么身份。 故而问:“那是何人?” 魏叔易闻声走了过来,待看清了楼下来人,露出几分意外之色:“这位怎么也来了?” 大家晚安~~ 章节目录 110 女子之师 “魏侍郎认得?”方才刚与对方“坦诚”罢,此刻常岁宁问起话来便毫无顾忌,无需再去思量言辞间是否会露出什么破绽。 这种轻松感让她多少有点后悔不曾早一点将自己的“病情”透露给魏叔易这厮。 “自然认得。”魏叔易看着那位下轿的妇人,道:“这位夫人乃是先头那位……郡王的乳母。” 他在说到“郡王”二字时稍停顿了一下,而后又怕脑疾在身的常岁宁不能理解一般,低声道:“也就是先头那位废帝。” 常岁宁了然点头。 对方是废帝李秉的乳母,这一身份她自然是知晓的。 可李秉被废之后呢? 且看对方衣着虽看似只是中规中矩, 并不算华丽张扬,但从神态步伐与精气神来看,便知如今是称得上风光二字的。 李秉被废后是以郡王礼下葬的,而这位废帝的乳母却仍能风光体面地出现在人前,且被魏叔易以“夫人”尊称,除了当今圣人的“宽宏仁厚”之外, 只怕还另有什么说法—— 果然, 便听魏叔易接着说道:“这位夫人可是不一般……当年那位郡王尚是帝王时, 这位夫人便也跟着风光无限,就连后宫妃嫔也无不都敬其七分。” 常岁宁并不意外。 李秉幼年丧母,是被这位乳母一手带大的,且其这位乳母从来不是个软性子,在李秉兢兢业业地做好一位昏君时,后宫事宜由这位乳母把持大半,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魏叔易道:“彼时谁也没想到,眼看朝局混沌不堪之际,第一位出面开口请废那位‘圣人’的,正是这位夫人。” “其于早朝之上,于百官面前, 冒死请废帝王,字字句句痛心疾首, 声泪俱下地陈明帝王昏聩之罪状——” 由此,才算真正拉开了废除李秉的那面帷幕。 “原是如此。”后面的话不用魏叔易再多说,常岁宁猜也猜得到了:“如此深明大义,心系江山朝堂之人,事后被褒扬善待, 也在情理之中。” 在明后的情理之中, 也在天下人的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对方冒死清废帝王这一过分有胆识的举动,是审时度势之举,还是受了“高人”指点? 无怪她以小人之心看待此等大义者,只因此大义者是否有大义,她略有了解。 李秉的这位乳母是何品性,她年幼时是与阿效一同领教见识过一二的。 或者换而言之,能带着自幼无母的李秉在那一场场血腥的皇子之争中活到最后,除了李秉的确是个废材无人在意之外,亦可见此人最擅长的正是钻研生存之道——当然,这谈不上错。 “没错,得了圣人褒扬,赐了一品诰命,亦为世人所敬重。”魏叔易含笑道:“其出宫后,尚侍奉于废帝左右不曾离弃,直到废帝离世。” “此举更是为人称道……又因其于宫中生活多年,无论德言容功皆为女子表率,故被世人视为天下女子之师, 人人皆尊称其一句解夫人。” “天下女子之师?”常岁宁重复了一遍,看着那已经入了楼内的妇人身影, 道:“我怎惊动这位解夫人了?” 魏叔易含笑挥着折扇:“据闻解夫人也好诗词, 常设诗会邀京中女眷前往,此时说不定也是慕名捧场来了?” 捧场二字他敢说,常岁宁便也好似敢信:“甚好,那我今日这拜师宴便又将添光了。” 魏叔易笑着拿折扇示向楼下:“不去迎一迎吗?” 常岁宁点头:“如此人物,理当相迎。” 魏叔易跟在她身侧,边下楼边笑着道:“须知在京中,若谁能在人前得这位解夫人一句称赞,必会传出美名,便是择婿时都能高上一层。” 常岁宁不置可否。 择婿之事,她没有兴趣。 至二楼,她先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见她坐下,魏叔易抬眉:“不下去了?” “不是已经从三楼下来了吗?”常岁宁边整理衣裙,边问:“如此诚意还不够足吗?” 魏叔易默然。 对寻常人而言,不太够。 对常娘子而言,甚至有点多了。 于是他诚然点头:“很足。” 常岁宁看向楼下方向。 今日来了二百余人,她若个个皆下楼迎候,累也累死了。 更何况她与这位不请自来的解夫人并无交集,对方来此是何目的尚未可知。 …… “这位夫人请留步。” 一楼诗案前的书童,施礼拦住了那位年近六旬的解夫人。 “今日楼中席座已满,尚无宾客离去,故已不便再接待诸位,望见谅。” 解夫人平静面色未改。 她身侧的一名仆妇眉眼微吊起,扬声问:“开口即将我家夫人拒之楼外,问过今日这拜师宴的主人了没有?” 那两名书童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皆不认得面前之人,闻言互视一眼,其中一人便道:“还请夫人告知身份,容晚辈上去询问罢,再行与夫人回话。” 那仆妇端着面色道:“我家夫人乃道晟坊内解夫人。” 书童微惊讶,显也听闻过,施礼后便上楼询问。 楼上人多嘈杂,书童找到刚从三楼下来的常岁宁询问罢,再折返回楼下,便耗了半刻钟久。 “回夫人,常家娘子邀您入内。”书童施礼道。 看向书童身后空空如也的楼梯,解夫人身边的仆妇微一拧眉。 等了这般久且罢了,那位常娘子听闻她家夫人前来,竟都不曾亲自下楼来迎? 须知她家夫人身份名望在此,纵是那些一等一的贵夫人请夫人教授家中女郎规矩礼仪,也皆是亲自登门相请的。 仆妇心中不喜:“夫人……” 这常家娘子实在怠慢无礼! 近来就听闻这女郎行事狂妄嚣张,现下看来果然不假。 解夫人面上不见异色,只扫了一眼面前诗案上那厚厚一沓的新纸诗作。 书童忙道:“常娘子交待了,夫人不必作诗文,可直接入内。” 解夫人微颔首,抬脚往楼上走去。 她的出现,显然是令人意外的,一时不少女眷皆围上前去寒暄行礼。 今日来的女眷除了先前受邀而来的段氏母女及姚夏等人之外,也有之后结伴同来的,其中有真心喜欢诗词的,也有抱有结交之心的。 但女眷到底是少数,二百余人不过占了数十而已,此时这动静便远远比不上一个时辰之前,褚太傅忽然出现时的轰动。 但段氏并未上前寒暄。 魏妙青更是暗暗皱眉。 两三年前,母亲曾带她参加过这位解夫人的诗会,她彼时十三四岁的年纪,追着只蝴蝶不小心跌进了花丛中扎伤了手掌,便惹了这位解夫人的训诫。 板着脸说什么她身为魏国公嫡女,性情却过于跳脱,若不加以约束,日后怎堪为大家之妇云云。 一片听来委婉善意的附和声中,母亲疑惑地说了句“不对,还未入夏,怎就有知了蝇虫聒噪”,然后未理会那位解夫人沉下去的面孔,拉着她掉头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母亲说出八字箴言——早知如此,狗都不来。 自那后,那位解夫人再未邀母亲去过诗会,平日里她与母亲也会避开这位好为人师的解夫人。 但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撞上了。 一见到对方,魏妙青眼前就浮现那日被当众训诫的画面,羞恼而又忿忿:“母亲,咱们回去吧?” “回去作甚?”段氏瞥一眼那年纪大她一辈的解夫人,道:“咱们可是持请柬来的正经贵客,作甚要避开这些不请自来的人?” 魏妙青一想也对,当即便又坐直了几分。 天下女子之师,名号倒是大得很,可常岁宁特意给了她阿娘请柬,却没想到要给这位解夫人送一张呢! 魏妙青想着,便下意识地看向常岁宁,忽然就觉得对方顺眼许多。 见到了人来,常岁宁便也起身,走到那位解夫人面前,施礼之际,道:“久闻解夫人大名。” 解夫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这几乎是她出宫后的习惯,她会打量甚至审视每一位出现在她眼前的女眷,而后在心中给出评价。 而同她之前见过的众多女眷相比,面前这个,很有些不同,与她想象中的也不同。 她的想象,源于她所听到的—— 蛮横,哗众,不安于室,京师第一美人。 皮相骨相的确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但衣着装束并未花太多心思,面上连脂粉痕迹都不见,毫无雕饰。 施礼时抬起的那双手,未蓄甲,甚至有薄茧。 而同这些外在之象相比,更让她留意的是这少女的气质态度。 见她来,没有惶恐,没有欣喜自得,也没有忐忑不安。 什么都没有。 解夫人收回视线,看向四下文人喧闹之象,含笑道:“听闻今日骠骑大将军府的常娘子在此大办诗会,我不请自来,只愿未曾扫了诸客雅兴才好。” 若是寻常“识趣”的小娘子,自当这话该如何接,无非是为未曾送去请柬而赔个不是。 或者说,这话抛出来,便是给常岁宁这么接上一句的机会,以全双方体面二字,她得了被晚辈敬重的体面,常岁宁则得了身为晚辈懂事谦逊的体面。 但不巧的是,常岁宁从来不认为无条件的自贬谦逊是值得传扬的美德。 若她哪日自贬谦逊了一下,那必然是装的,且有利可图。 “本只是场拜师宴而已,机缘巧合之下才成了诗会——”常岁宁转过头,交待一名仆从:“带解夫人入座。” 仆从应“是”,与解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那解夫人被请去入座,常岁宁则回了自己的位置,魏妙青颇讶然:“她竟将人晾一边了?” “破例将人请了上来,又客气招待了,如何叫晾?”段氏道:“照此说来,今日这楼中众宾客,岂不个个都被晾着了?” 魏妙青小声道:“可那解夫人脑子与常人不一样啊……她每到之处,不都是被主人家围着的么?” “那就没法子了。”段氏轻叹口气:“谁也没求她来啊。” 解夫人坐下之际,扫向那道少女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喜——与传言果然相符,倒不曾冤枉了她。 待看向那些紧跟上常岁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女郎们,更是微皱了眉。 此时,她身侧的仆妇压低了声音,语含请示:“夫人……” 解夫人目色微冷,微颔首。 她本也不想出此下策,但如此异类,显然不会服谁管教,且其这般张扬行事,长此以往,必乱京师女子之风气。 …… 宫中甘露殿内,圣册帝也听闻了登泰楼今日盛况。 “京中许久没有这般热闹的诗会了,不是坏事。”圣册帝坐于龙案后,搁下朱笔之际说道。 盛世方有盛况,她自然乐见盛况。 但也需分哪种盛况—— 若今日组织这场诗会者,是朝中哪位官员或宗室中人,她自然无法乐见。 一位小娘子的拜师宴,成就了这场诗会,便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她忌讳的一切。 倒非她自身为女子,却轻视女子,忽视女子,不以女子作为威胁——正因她是女子,更深知女子行事之不易。 纵是她走到了今日,前路仍是未知的。 她坐上这个位置,是在步步为营之外,又得遇天时地利人和…… 她这一路走来,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任何女子无法再试图借鉴模仿的。 纵有格外出色的女子出现,也无法再成为她真正意义上的敌人。 故而,她大可以赞赏的态度,去看待这场颇有包容之气的诗会。 “众文士齐聚一堂,实乃少见之盛事。洛儿便代朕去看一看,今日可有什么好诗词文章出现。”圣册帝交待明洛:“不必声张,亦不必以朕之名,以免惊扰诸士。” 明洛会意应下:“洛儿明白。” 文人手中的笔,时常可为刀。 姑母当初登基,便借用过这把刀。 用过的人,更知道警惕戒备。 诗会本是好事,但若传出了有损天威的碍眼之物,便不能被称之为盛事了——若果真有那等不识趣者,自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而促成了这场诗会之人,难免也会被牵连。 明洛掩下眼底思索后退出甘露殿,遂换去官服,出宫而去。 …… 焰火已歇,登泰楼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哭喊声。 大家晚安。 (今天又发现了一个养猫的好处:昨天我妈妈他们来了家里看我,舅姥爷陪着喝酒,他是个一杯倒.半夜反胃跑洗手间想吐,但怎么都吐不出来,很痛苦,事后他告诉我当时他灵机一动,凑到猫砂盆闻了闻(现在这个懒猫已经进化到毫无羞耻心,猫屎根本都不埋一下的).于是,在闻过之后,舅姥爷得偿所愿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111 岁宁不许 发出那哭喊声的是个男人。 男人身量不高,约四十岁上下,身穿灰扑扑打着补丁的衣袍,发髻胡须杂乱,面色蜡黄,怀里抱着只灰蓝色的包袱。 “我要见常家娘子!” 他哭得伤心欲绝,就要往登泰楼中闯去。 然而他还未及近得登泰楼前堂大门, 便被两道人影拦住了去路。 那二人皆是青年男子,衣着寻常,但此刻拦住男人的动作与眼神皆透着无声的压迫之感。 满脸眼泪的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哭声不觉一滞,而后慌忙跪了下去,连连磕头求道:“我有要紧事要问常家娘子, 今日极不容易才寻到这里……求求各位贵人老爷发发慈悲让我进去吧!” 他那阵哭喊着要见常家娘子的动静, 已经引起了楼外不少人的注意,此时其又跪下相求,衣着寒酸的穷苦百姓跪在华灯高悬、贵人云集的登泰楼外,这颇有冲击的一幕落在众人眼中,便将那男人显得愈发可怜卑微。 “奇怪,此人为何要寻常家娘子……” 许多人围了上来,议论声一时充斥四周。 楼外皆是崔璟的人,包括那两名出手相拦者,此时已经有人快步上楼将此事禀于了崔璟。 眼见晚间宴席已至下半场,崔璟本欲提早离开回玄策府去,正打算同常阔告辞而去,此时听得下属来禀,神色微动,遂走向一旁的常岁宁。 常岁宁此时正站在一扇仕女图屏风旁与姚夏等人说话。 本正有说有笑的女孩子们见得崔璟走近, 有人神色一紧, 不觉往一旁退了退。 见崔璟走得更近了, 又有两名小娘子退去了屏风后。 好似那俊朗不似凡人的青年每走一步, 踩着的并非是地砖,而是她们的胆子。 待崔璟真正在常岁宁面前停下时,已死扛到最后的姚夏也终于默默松开了常岁宁的手臂, 朝着崔璟福了福身,屏息走开了。 “崔大都督——”常岁宁转头看向楼外方向:“可是有人来了?” 听得她这声并不意外的询问,崔璟微点头:“有一名身份不明四十岁余的男子在外哭喊,声称有要紧事要当面询问常家娘子——” “既是要紧事,那便有劳崔大都督让人请他上来吧。” 听她语气很是理应如此,崔璟直言提醒道:“来者不善。” 常岁宁点头:“嗯,善者不来。” 崔璟:“……” 倒不是让她接词的意思。 常岁宁接着说道:“人多眼杂,若由他在外面吵嚷哭喊,实为不可控,纵就此驱逐,之后也更易滋生不清不楚任人粉饰的流言。” 若当真有人存心不让她今日这诗会好好地办完,她加以驱逐多半正中对方下怀,不如先接下此招,看看对方到底是想唱哪一出戏。 崔璟思索间,元祥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常娘子还是小心为妙,对方一人前来,倒不怕他闹事……只是我方才往下看, 只见其面色蜡黄眼底发黑, 不是什么康健之人, 万一来者不善再闹出什么人命来, 岂不晦气?” 晦气自是好听的说法,拜师宴上死了人,定有人拿此做文章,从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常岁宁不以为意地道:“无妨,我就爱看这个热闹。” 元祥:“?!” 爱看死人的热闹?! 他看向常岁宁的眼神顿时有些发愁——什么热闹都爱看只会害了常家娘子。 崔璟:“……去吧。” 元祥压下复杂的神情,去安排了此事。 那男人很快便被“请”了上来。 此前他那番动静除了招来了楼外之人的注意,也吸引了楼上那些在围栏边吹风的来客,已经好奇地议论起来。 此时男人上楼,更是立即招来了诸多目光。 纵今日来客也不乏许多出身平庸乃至贫寒的文人,但再如何贫寒,衣衫纵旧到打补丁却也是干净整洁的。 但这个男人不同,他看起来不但贫苦,更狼藉不修边幅,须发仪容凌乱,脚上的草鞋也破烂脏污不堪。 这样的人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格格不入到令人无法忽视。 其出现之处,即有人自行退避来开。 那些留意到了他的来客,因心中不解,一时便都停下了说话声。 男人显然也不适应这种场合,一时更显焦急不安,双手紧紧抱着那只包袱,急声问:“常娘子呢?常娘子人呢?你们不是说带我见常娘子吗?” “我就是你要找的常娘子。”常岁宁走了过来,在离他三五步处停下,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你不认得我,为何要寻我?” 男人未答话先“扑通”一声朝她跪了下去。 他声音惊惶又恳求:“还请常娘子和贵府高抬贵手,告知了我那侄儿的下落吧!” “你侄儿是何人?”常岁安已走了过来,皱眉问道:“因何会问到我妹妹面前来?” “我侄儿是有功名在身的!”男人哭着道:“他是个秀才,姓周名话。 段氏则给了女儿一记制止的眼神——此事目前看来蹊跷,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才不会给岁宁添麻烦。 魏妙青似有所感,轻轻点头,也不再说话,只是正色看着。 此时,常阔听得动静也大步走了过来。 四下嘈杂间,崔璟抬手将其无声拦下。 常阔不解地看向面前青年。 崔璟:“将军稍安勿躁,且先听一听。” 这是常岁宁交待他的——先不必让常大将军掺和进来。 常将军自然并非只会坏事的粗人,但今日到底饮多了酒,关心则乱之下言辞难免会有不周到之处,诸多文人在场,众目睽睽之下一言一行都会被无限放大,加之外在形象太具有压迫性,很容易给人以仗势欺人之感。 若遇到那胆子小的,真将人当场吓死了去,也是说不清。 总之,常将军这把牛刀,不适用于当下这般场合。 她的思虑是有道理的。 得了崔璟此言,常阔便皱着眉先耐着性子往下听。 常岁宁好奇地问那男人:“那你为何会认为,我会知晓周着,嘴唇翕动片刻,像是再难支撑四周的威压一般,再次把头磕了下去,哭道:“我家中兄嫂只这么一个儿子,自我那侄儿失踪后这两月余,兄嫂先后都病倒了!我实在是没了法子,这才斗胆寻来此处……” 而后又将话面向围观者,像是逼不得已寻求公道那般:“我们周家无权无势,辈辈都是耕田的,兴许是我那侄儿读了几本书,考了个秀才功名,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才斗胆与常家女郎来往上了……若能寻到我侄儿,兄嫂定会严加管教,此后再不叫他敢有那妄想了!” 他眼泪鼻涕流作一团,看起来无知愚昧,而又因这份无知而愈显凄惨可怜。 有人小声感叹道:“真是傻啊,他当众说出了这些,毁了常家娘子名声,怎还有善了的可能呢?” “没听说么,已找了两月余了,兴许也是真没法子了,一看便是没读过书的,寻人心切便只能想出如此下策……” “总不能真是常大将军……”棒打鸳鸯吧? 且人失踪了两月余……还能找得回来吗? “事态尚未明朗,尔等身为读书人岂能妄加揣测?”乔祭酒难得正色呵斥谁人。 那几名读书人纷纷施礼,惭愧地低下头去。 乔祭酒与夫人王氏都走上前去。 路过常阔身侧时乔祭酒脚下一顿,压低声音急道:“人家都指名道姓跟你要人了,你怎站着不动跟看热闹似得!” 早已恼红了脸的常阔瞥他一眼,而后看向自己的手臂。 乔祭酒看过去,只见他那只小臂正被崔璟抓着。 常阔力所能及压低声音:“岁宁不许!” “这是为何,宁宁她……”乔祭酒面色反复间,同那位崔大都督对视了一眼后,便也自觉地与常阔一同暂时留在了这里。 喜儿的拳头已经捏得比女娲补天用的石头还硬。 偏那男人的哭声还在继续:“是我们管教不严,有错在先……不敢求得贵府谅解……但想必他如今也该长了记性了,只求贵府能高抬贵手,将我那侄儿的下落告知!待将人领回家去,我们定会严加约束的!” 常岁宁觉得听得差不多了。 对方这些话乍一听粗浅,但正因足够粗浅直白,而得以在最短的时间里引起最大的轰动。 但再往下听,便不难发现,他颠来倒去就是那些话。 倒像是有人教过他,于是他便背书一般说出来,是有某种章程在的,他不敢打乱这章程。 她若再这么不说话不接招,对方迟迟没法子往下演,倒也挺为难他的。 常岁宁这才开口:“我听了半天都没听明白,你先污我名声,再口口声声问我们要人,且是一个死了的人,倒不知究竟是何意?” 四下霎时一静。 男人面色倏地僵住:“死……死了?” 死了! 真死了?! 他面上惊惧不定:“你们……你们竟然当真敢谋人性命……” 常岁宁疑惑地皱了下眉:“你竟不知道自己的侄儿是如何死的吗?” “我……”男人张了张嘴,面色顿时煞白:“你们……” 常岁宁了然。 看来他的确不知情—— 如此便能解释他何来的底气胆量来闹了。 四周众人面面相觑。 常家娘子这是何意? 直接当众承认家中谋害那秀才性命吗? 四下惊惑间,只见那少女面向了众人,道:“诸位不要误会,此人的侄儿周顶的确死了,但并非是为我家中所害,我阿爹为人良善,也断做不出此等罔顾律法之事。” 她说着,视线定在了一人身上:“至于此中内情,我想或由姚廷尉出面说明更为妥当。” 姚廷尉?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姚翼。 这和姚寺卿又有什么关系? 早就听不下去的姚翼看似思忖权衡了一瞬,而后点头,走到了常岁宁身边。 在几位妇人的陪同下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的解夫人,微微皱了下眉。 有些事她了解不深,但这场面与她想象中很不一样,面对于女子而言大过天的名节,竟没有混乱,甚至没有争执,常家每个人都出奇的冷静且有秩序…… 但这并不要紧。 在证据面前,再多的冷静都会被击碎的。 有一瞬间,她的视线静静落在了男人身前抱着的那只包袱上。 晚安啦大家~这是个有点长的情节,大家可以攒两天一起看,可能会更连贯(那样就不会说我断章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请假一天 今天过节,大家一起放天假吧,爱你们,节日快乐!!祝大家每天快乐! 《长安好》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112 我与潘安情投意合 在诸多惊惑的议论声中,姚翼开了口:“周不通之处颇多,但仍能为人津津乐道,甚至流传后世。 而她今日之事一旦这么不清不楚地流传出去,在那些陌生人眼中口中,便也与话本子无异,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在世人口中周顶杀人之举对她便是因爱生恨了。 一些事一旦沾上些许男女之说,便总有人喜欢往情感纠葛之上去引。 但,对方的依仗应当不单单只是这些毫无支撑的荒谬之言……他敢出现在此处,公然毁她名声,至少要拥有自认可以全身而退的依凭才对。 常岁宁的视线也落在了男人抱着的那只包袱上。 看包袱被撑起的角度,其内应是长形之物。 捂了这么久,无非是想招来更多的注意—— 常岁宁看向四周。 甚好,就连三楼的宾客们也都被惊动了,或是正往二楼涌来,或是站在内栏边低着头看着此时二楼的情形,边低声议论着。 嗯,这包袱里的东西,也是时候该拿出来了。 但到底是文人聚集之所,无可否认,读了书的人脑子开了智,条理总更清晰些,不是靠那些荒谬之言就能蒙骗得了的—— 也大约是觉得吃人的嘴短,此时便有许多质疑声响起。 “此人居心叵测,专挑今日此等场合来闹,实在可疑……” “事关女儿家名节,除了他一张嘴之外,根本就毫无凭据,如何能轻信?” “就是,口口声声说什么情投意合,若这都有人信,那我还说我和潘安情投意合呢!”姚夏忍无可忍地道。 “……”许多视线齐刷刷地朝她看过去。 解夫人眼中闪过厌烦之色。 尚未出阁的女郎大庭广众之下竟出如此不知廉耻之言,果然是物以类聚。 一名紧挨着冰盆席地而坐的男子若有所思地道:“以此类推,我大可道我与太白情投意合?” 那些落在姚夏身上的视线便又转到那男子身上。 青年男子依旧端坐冰盆之后,抬手一笑,看向那依旧跪地的男人:“有感而发而已,与那位来客所言一般也是毫无凭据,诸位皆莫要当真——” 常岁宁多看了那青年男子一眼。 “我说的句句属实!”男人仍是一副哭腔:“就算我那侄儿做错了事,但事实总是事实,诸位怎不想想,若我侄儿与这常家娘子毫无瓜葛素不相识,那买凶杀人者为何偏偏找上了我家侄儿?” “我何时说过我与周顶素不相识了?”常岁宁并不否认这一点:“我与他自然是见过的,非但见过,也曾因他声称家中贫寒难以支撑其读书科举,而接济过他——” 憋了好久不敢乱说话的喜儿,此时才敢接过话来:“没错,我家女郎心肠良善,乐善好施,不单接济施舍过他一人,你大可去打听打听,兴宁坊外的乞儿哪个没得过我家女郎施舍?” “这些年来受过我常家接济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力所能及施恩本不图回报,但如这等白眼狼却是叫人心寒不齿!”常岁安攥紧了拳头。 他现如今恨不能跳下护城河,将周顶捞上来打一顿! 活着的时候害他妹妹,如今死了还不消停! 四下再起议论声。 “竟是受过常娘子接济的……” “如此岂非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反倒恩将仇报?” “你们胡说!”男人神情激动起来:“若果真如你们说的这般坦荡简单,那常娘子为何会送画给我侄儿!” “你才胡说!”喜儿斩钉截铁地道:“我家女郎何时送过画给他!” 女郎与那姓周的从前偶尔来信,皆是她从中传递,女郎才没有给周顶送过什么画! 且女郎的那些信也清清白白,断无半分引人猜测之处! 纵是如此,周顶出事后的次日,女郎也让剑童悄悄潜去了周顶的住处,将那些信全都取回来了,以免之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可没想到麻烦还是出现了,且是这等言不符实的污蔑! “就是这幅画,这就是证据!”男人爬坐起身,动作匆忙地将那包袱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幅卷起的画轴。 画轴很快在男人粗糙脏污的手中展垂而下,映入众人视线之中。 男人哭着说:“这幅画一直就挂在我侄儿床头,岂会有假!” 剑童皱眉。 说的什么屁话,他将周顶的屋子都翻了个底朝天,若是挂在周顶床头,他岂会看不见? 从哪里寻来的东西就敢污蔑他家女郎? 喜儿却微微变了变脸色。 不对,这画…… 常岁宁亦看了过去。 那幅画上画有一道抱猫而立的青裙少女的身影,少女抬首望着那占了半幅画的相思红豆。 画幅一端有落款在,年月姓名都详细,年月为去岁冬月,姓名则正是常岁宁。 常岁宁眼神微动。 她之前初来乍到,为了不让人察觉到太多异样,而悄悄学会了阿鲤的笔迹,为此便翻阅了许多阿鲤从前的字画。 故而,此时便也不难看出,这幅画……的确正是阿鲤所画。 且这幅画不是一幅普通的画,而是刚好画满了寓意着传递相思的红豆。 难怪了…… 难怪敢寻到这里来。 原来手里真的有点东西。 同先前那些无赖之言相比,眼下这幅画,显然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你们看……”男人急于自证清白一般,拿着画给周围的人瞧。 大家晚安嘿(假装忘记昨天请假的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113 自证 一时间,凡是看到了那幅画的,皆面含思索,心有分辨。 或正巧因今日常岁宁穿的正是青裙,画上少女也是青裙,便更易让人联想到一处去,且二者的确有些神似,便好似眼前人正是画中人。 且更值得深思、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如何深思的,便是那画幅上的红豆了…… 若此画果真是常娘子赠予那周顶的,便绝不是简单“接济”二字能够解释得了了的…… 亲笔将红豆入画相赠,何来清白可言? 听着四下隐起的议论声,胡焕下意识地道:“可……红豆也并非只能拿来寓意男女之情,远的不说,王维为表离别愁绪与相思不舍,以红豆为诗,不正是赠予好友李龟年的吗?” “话是如此,可那正是因王维与李龟年皆为男子,自不必多做解释。”昔致远看着那身处漩涡之中的少女,道:“但常娘子是女子,情况不同,实不可一概而论。” 胡焕急道:“那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常娘子就这么被人欺负吧! 在他看来,无论常娘子与那姓周的先前有没有什么情愫,可既都是以前的事了,又不曾妨碍到任何人,且常娘子才是险些被害之人,如今眼看又要赔上名节……这就是在欺负人! 胡焕蹲身下去,急急地去推那醉倒后趴在小几上昏睡的崔琅:“崔六郎君快醒醒啊!” 崔琅眼睛根本睁不开,摆了摆手,嘴里含湖不清地咕哝道:“再喝就醉了,我可不能在长兄面前丢脸……” 胡焕急得叹气:“此等关键时候崔六郎君怎偏偏醉成这般模样。” 跪坐在一旁伺候自家郎君的一壶也叹气:“胡郎君不必为此烦恼,毕竟我家郎君纵是没醉,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就郎君这嘴,没准儿还得添乱呢。 胡焕:“……” 好像也是。 “先别着急。”昔致远仍看着那少女身影,道:“此事非一人之言可定真假,常娘子还未说话。” 一直站在常阔身侧,负责稳住常阔的崔璟微转头,目光越过众人,不动声色地看向那名自东罗国远道而来的青年。 “画已在此……常娘子竟还要与我侄儿撇清关系吗?”男人抬手抹了把眼泪。 “我赠过此画给周顶?”常岁宁问喜儿。 喜儿立时摇头:“自然不曾!女郎只为接济他而已,所赠自然只有银两钱财而已!” 女郎对那周顶本就没有什么旁的心思,有妄想的从始至终只有那周顶自己! 且也不是出于什么纯粹圣洁的男女之情,不过是想攀女郎这高枝罢了! 说来真是晦气,死都死了,还来要名分呢! 喜儿又重申道:“这画绝非是女郎送给周顶的!” “你们……”那男人愣了一愣,才道:“你们主仆在此一唱一和……便想蒙混过去吗?” 这是拿人当傻子不成! 魏叔易认真地分辨了一下。 应当也不是一唱一和,他瞧着常娘子像是真不确定——她这脑子,八成是真的坏过。 那拿着画的男人接着哭道:“……我今日拿着这画,本是为寻我侄儿下落来了,可谁知他竟犯下如此大过,我也不敢为他开脱什么……但我所言句句属实,这画也是真的,常家势大,污蔑常家娘子名节的罪名我哪里担待得起?我今日要想活命,怕是只能求诸位为我说句公道话了!” 面对男人走投无路般的“求助”,四下众人反应各异。 “够了!” 同一刻,两道声音叠作一道。 常阔看向那与自己同时开口说了同样的话的人—— 见站出来说话的人竟是褚太傅,亦是如今的礼部尚书,众文人无不意外。 “倒不知今日她这拜师宴,究竟是碍了谁的眼了?”头发花白的褚太傅走上前来,清瘦的身形依旧端直:“若想在诗会上砸场子,便用诗会的法子堂堂正正地来砸!扯什么女子名节,毫无新意且实属下乘,叫人烦腻至极!” “她私下与谁人来往,那是她的事,轮不到不相干之人拿到人前让人指手画脚加以评断!”褚太傅的视线扫过四下众人,声音苍老却仍掷地有声:“一个是杀人者,一个是险些被害丧命之人,害人性命未成,如今又来毁人名声,这是从哪层地狱里爬出来的道理?” 他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但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老乔他们跟这小女郎是一家的,为免被人揪住话中不妥之处做文章,暂时不宜多说,但他可不怕! 最好明日就有人在早朝之上弹劾他失言之过,这礼部尚书的位子黄了再好不过! 这般想着,褚太傅干脆指着那男人骂起来:“一脸阴险丑恶之相令人作呕,满身陈年酒馊之气臭不可闻,在此学人扮得什么可怜?” “……”男人怔怔地张了张嘴巴。 这看起来体体面面的糟老头子……怎么还外貌攻击他! 四下稍静了一静。 “晋兄,快啊……”那冰盆后的谭姓青年轻捅了捅身侧的同伴。 同伴不解:“什么?” “写诗啊!”谭姓青年低声道:“褚太傅出此妙言,机会难得,此等即事言志诗正为晋兄所擅,若出佳作必受追捧……” 同伴恍然大悟。 对! 当即忙去寻纸笔。 看着那替自己鸣不平的老人,常岁宁微有些恍忽。 老师虽已年迈,又时有一身怨气,但还是她的那个老师,亦堪为天下人之师。 这间隙,她低声问喜儿:“这幅画本该在何处?” 人多眼杂,没有细说的机会,喜儿只能言简意赅,声音不能再小地答:“在棺材里。” “?”常岁宁:“……远吗?” 喜儿:“在并州……”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了眼崔璟。 崔璟所领便是并州大都督之职,京师为上都,而有北都之称的并州,距京师足有千里远。 换源app】 若使人去追查这幅画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去搜集线索,去寻人证,纵是一切顺利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日。 十日太久了,十日后的真相意义已经不大,甚至无人会听。 且本该在并州的画出现在此处,足以说明这场针对她的局设下已久,只是刚好撞上了今日这个好时机——既是局,那么十日的时间便足够让谣言发展至最不堪的程度。 所以,来不及了。 喜儿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内心焦急不安:“女郎……” 她自然知晓这画的一切来历与归属,但她的话做不得证据,女郎没开口前她不敢乱说。 心有已有决定的常岁宁,看向了褚太傅。 “太傅所言甚是。”她道:“所谓女子名节清白与否,不该交由他人来评断,亦无评断之标准,甚至名节二字的存在,本就荒谬腐朽。” 解夫人皱眉无声嗤笑。 何等不知羞耻而又狂妄之言。 不该交由他人来评断? 那她堵得住全天下的嘴吗? 视线中,那少女神情称得上泰然,竟语出惊人道:“若我曾与周顶果然有所谓男女之情,亦无不可承认之处。” 她视名节于无物,亦不曾想过要抹杀否认属于阿鲤的一切。 “但没有就是没有,我断不可能认下这子虚乌有的污名。” 阿鲤接济之举本为一腔善意,纵是闺阁少女识人不清为人所骗,的确湖涂了些,但这绝不是周顶害她杀她的理由—— 更不该在她被害之后,还要被冠上与杀人犯有染的名声,这于阿鲤而言是一种莫大的羞辱。 她断不可能让阿鲤让自己沾上此等虚构的污名,哪怕一刻都不可以。 常岁宁立在二楼中央被众人围起之处,环顾眼前众人。 所以她等不了十日。 她要在今晚,此处,此时,于众人之前,便彻底断绝这污名缠身的一切可能。 所以—— “这画非我赠予周顶。”她扫向那幅少女红豆图,否认道:“亦非出自我手。” 对方手中的画是真的,但话是假的。 背后之人以半真半假为手段,筹谋已久,心知她一时寻不到证据证明话是假话,认定了她此时百口难辩。 她此时既然证明不了那假的是假的,那索性就将真的变作假的。 于是她再次否认:“我从未画过这幅画。” 喜儿呼吸窒住。 虽说面对这些居心叵测的小人,根本不必拘泥手段,但……女郎这样行得通吗? 会有人信吗? 若被人揭露女郎撒谎,会不会更麻烦? 喜儿紧张不已,急得快哭了又不敢表露——女郎如今的脑袋该不会时好时坏吧? 不对…… 麻袋! 喜儿忽然想到了那日的麻袋。 对,女郎行事,必有缘故! 在内心虔诚遵循“麻袋真理”的喜儿得以慢慢冷静了下来。 常岁宁的否认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男人激动地道:“常娘子果然不肯认……可这上面都有常娘子的名字在!清清楚楚地写着了!” 常岁宁平静道:“我说了不是便不是。” “常娘子既说不是,那想必便不是。”一直在旁静观的解夫人开了口。 常岁宁看向她。 魏妙青也看过去,眼中莫名警惕——这解夫人能说得出此等为人解围的好话来?后面该不会还有什么“但是”吧? 解夫人澹声道:“但空口总是无凭。” 魏妙青咬牙:“……!” 她就说吧! 解夫人看着常岁宁,面容公正整肃:“到底这幅画此时是摆在了众人眼前的,常娘子若想自证话中真假,便还需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才行。” 常岁宁请教道:“那依解夫人之见,晚辈应当怎么做方可自证?” “最能服众之法,莫过于常娘子此时当场作画一幅——”解夫人微微含笑,看向楼中众人:“今日诸多饱学之士在此,亦不乏精通书画者,常娘子只需另做一幅画出来,交由诸士甄别分辨,若两幅画果真非是出自一人之手,经诸名士之口,自然可证常娘子清白,再不敢有人质疑胡言。” 短暂的思索罢,不少人皆赞成地点头。 “这是个好法子……” “常娘子只需画便是,纵女儿家之作大同小异,我等必能分辨出不同来!”有人保证道。 “没错……各人笔法不同,纵是称得上高明的临摹者,细微之处亦可见纰漏在。” 那些细微的不同,或可轻易蒙骗寻常之人,但他们当中有闻名于大盛的书画大师,亦有褚太傅这座大山在—— 他们有绝对的自信不会被这等闺阁女儿家之作混淆去了视线。 看着那一双双或因得了她盛情招待,而格外热情的眼睛,常岁宁不禁庆幸,还好她本就是个“假”的。 得了诸人附和,解夫人甚是满意,再次看向常岁宁。 不画? 那便是心虚,不打自招。 画? 若是刻意画得不成样子,断无服众的可能。 至于刻意改变笔法? 解夫人在心底冷笑。 且看这幅少女红豆图便可知,对方才气平平,并无瞒天过海的本领。 纵此处皆是她这拜师宴的宾客又如何? 这么多人,是不可能同时撒谎的。 也没人会为了区区一个小娘子的名声来冒险撒谎,反毁自己清名。 她且要看看这小姑娘到底狂妄无知到何等地步,又能强作镇定到几时—— 在一众附和声中,她适时地开口问:“不知常娘子意下如何?” 常岁宁点头:“此法甚好。” 解夫人微抬眉,颔首。 那她便拭目以待了。 见妹妹点头,常岁安立时道:“来人,备纸笔!” 旁人不信妹妹,他自是信的! 少年憋了一身劲没处使,亲自扛了张书桉过来,“彭”地一声就摆在二楼中央。 姚夏连忙上前:“常姐姐,我来给你研磨!” “我来给常娘子铺纸吧!” 女孩子们围上来。 魏妙青往前迈了一步又勐地收回脚——怪了,她为何也想上前! 解夫人看着那群女孩子们,再次于心底冷笑出声。 拥簇倒是不少。 今日这教训合该让她们一同长一长了。 在无数双视线的注视下,那青裙少女执起了笔。 气氛使然,元祥紧张地想咬手指甲。 但自家都督未曾给他继续紧张下去的机会。 总算松开了常阔的崔璟,微侧首,垂眸低声吩咐了元祥一句话。 元祥微觉诧异。 章节目录 114 真是好运气 纵心中诧异,元祥表面却未流露出异色,目光亦不曾乱瞟,只低声应了“是”,便无声退出了人群,下了楼去。 “一个时辰内轻易不可让楼中宾客离开此处。”元祥正色交待守在楼下的下属,“若有人坚持要离去,便暗中使人跟随盯着,切不可由其胡言。” 这是常大将军之意,亦是大都督的交待。 事态未明朗之前,登泰楼中的一切声音都要拦在此门之内,绝不能传出去半句。 交待罢此事,元祥另点了几名心腹跟随,一行人的身形迅速消失在这喧嚣夏夜中。 而元祥离去不久,有一名面白无须的年轻男子来到了登泰楼中。 守在一楼的书童们已大致知晓楼上发生了什么,刚要施礼赔不是将人拦下时,只见对方取出了一封请柬来。 “奉我家常侍吩咐前来……” 司宫台喻常侍? 书童听得此言又见请柬,便恭谨施礼,将人请上了楼去。 来人是喻增的心腹,自不会是愚钝之辈,刚入得二楼即察觉气氛有异,见诸多人不知何故均围于二楼中央,他未及去探究,先寻到了常阔。 “常大将军,我家常侍交待小人……” 正揪心憋气常阔顾不上理会他,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将人打发:“有什么事跟乔央说去!” 那年轻的内侍唯有找到乔央。 乔央站在人群的最里边,或者说就站在常岁宁作画的书桉旁。 见得那眼熟的内侍,他暂时往外退了退,低声问:“何事?” “我家常侍命小人前来告知一声,圣人差了明女史私下出宫前来此处赏看诗文……” 乔祭酒一听便懂了,只点头道:“知晓了,叫他放心便是了。” 有些自认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文人总爱借诗会出些不合时宜的风头,或是耍些酒疯口出狂言——自己发完疯,事后却将烂摊子留给主人家来收拾。 身为国子监祭酒,这一点他自是心中有数的,且早在这拜师宴刚变成诗会的时候,岁宁便也提醒过他了。 是以他一早便交待了那些干活勤快不用白不用的监生们分别守在各处,留意着是否会出现什么疯言疯语,但凡听到了,便需加以提醒劝阻,若执意生事者,那便恕不远送了。 至于那些被记录抄写下的诗词,也有专人负责把关,确保不会有什么含沙射影的东西流传出去。 见他胸有成竹显是早有应对的章程了,那前来替喻增传话的内侍便也放心下来,如此便得闲询问道:“常娘子这是在……作画?” 但看这情形气氛似乎并不简单。 “这不是在作画。”乔祭酒的语气有叹息有无奈:“是在被逼‘自证’所谓清白。” 内侍听得一怔。 不待他再问,乔祭酒已抬脚走了回去。 站在那立在书桉前刚开始作画的少女身后的姚翼,低声问乔祭酒:“祭酒,常娘子的画工如何?” 乔祭酒摇头。 姚翼微皱眉:“不好说?” 还是极拿不出手? 乔祭酒叹气:“是不知道。” 姚翼:“?” 老师对学生竟连最基本的了解都没有吗? 乔祭酒再次叹气:“这尚且还没教上几日呢……刚开始而已,无非是读读史,背背诗,钓钓鱼……” 姚翼:“……” 懂了。 尤其是听到最后一条时便彻底懂了。 所以,乔祭酒这做老师,此时的心情同他竟也是一样的—— 姚翼担忧地看向那少女的背影。 都不确定她究竟能画个什么出来。 但他有个经验之谈…… 打人厉害的,大多于文道上会稍有些欠缺……文武双全者自然是有,但既然单被拎出来造了个词来称赞,正是说明了它的稀缺性。 姚翼又看了一眼那男人怀中抱着的那幅半卷起的红豆图。 本也不奢求惊艳四座,到底这四座也不是等闲四座,想要惊艳到这些人,起步也得是个魏侍郎。 所以,只愿她说的是真话…… 眼下怕是唯有真话可破此局。 姚翼忧心忡忡地看着常岁宁。 他自然知道女子名节甚为紧要,但他更清楚的是,于她而言,今晚有远比女子名节更重要的东西—— 那便是她绝不能在诸文士前就此坏了“信”字,留给这些文士们撒谎狡辩而被拆穿的狼藉印象。 这一点是如何至关重要,她此时或许还并不清楚。 她既说了那幅红豆图不是她画的,那就一定不能是她画的。 否则…… 这场拜师宴,便会成为一座断桥,将她就此拦下,让她再无前行的可能。 如此他也就不必再选择了,只需护着她平安周全便是。 想到此种可能,姚翼心中滋味交杂,那两个选择虽然他眼下也说不上哪个是对哪个是错,但若早早没有了选择,却总归是可惜的。 一众围观之人纵是好奇,却尚是有分寸的,并未离那作画的少女过近,以免惊扰到她。 此时常岁宁身边只姚夏几个负责笔墨的女孩子在。 但纵是离得不近,也有人看得出那作画的少女先在那张横铺满了整张书桉的宣纸上勾勒出了简单的画线轮廓。 那些轮廓也要画满了整张宣纸。 众人见状心有猜测。 构局如此之大,难道是要画水墨山水吗? 是为了刻意避开那幅闺阁气息过重的少女红豆彩墨图? 解夫人站在一群妇人前面,静静地看着那看似认真勾画延绵轮廓的少女。 想往磅礴山水上靠拢,选用水墨而避开了彩墨,这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单凭此便想蒙混过关,未免过于天真了。 “常姐姐还需要什么吗?”见常岁宁暂时停笔,看向书桉,姚夏小声问。 “彩墨。”常岁宁道。 守在一旁的常岁安立时道:“彩墨……我去寻来!” 解夫人因觉与猜测有了出入,而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四下则响起了一阵意外的议论声。 “竟还是要作彩墨画……” “如此巨幅山水,彩墨铺展不是易事……” 时人画山水,尤其是巨幅山水,多还以水墨为主。 一则此乃当下山水画之主流,二则么……彩墨稀有贵重,并非寻常贫寒文人日常能够用得起的,更不必是在巨幅之上耗费。 画之一艺,初起之时,只有水墨之色。 再之后,便多了青、绿等寻常植物几色。 至于彩墨真正流传开来,不过是这短短数十年间之事。 虽已称不上罕见,亦有不少出色的彩墨画出现,但时人真正所擅还是水墨画,尤其是画山水时—— 水墨山水更易出天然意境,若是彩绘山水,那其中配色便尤为重要了,若色彩功底或天然审美不足,非但不能增彩,更易显冗杂纷乱,是真正的画蛇添足。 单看那幅少女红豆图,实则用色便不算高明,不过瞧个鲜亮而已。平心而论画工亦无太出奇之处,一看便知是闺阁稚作。 但现下这身处“自证”漩涡之中的少女,却选了巨幅彩墨山水——想要真正画好这样一幅画,彩墨画的经验功底与天分审美怕是缺一不可。 换源app】 先不提究竟有几分本领,但在众人面前,这胆量架势倒是先立起来了! 有胆量自不是坏事,但若本领支撑不了胆量,便少不得会落一个不自量力贻笑大方的下场。 听着四下的讨论声,魏妙青莫名跟着紧张,再看向那被无数道视线注视着的常岁宁,只觉为对方捏一把冷汗——若换作她来画,这么多人盯着瞧,她怕是连颗鸟屎也画不出来了! 想到常岁宁画出来的东西一旦不成样子,她替人尴尬的病已经犯了! 但尴尬且是轻的…… 这幅画关乎的是常岁宁的名节与清白。 想着这些,魏妙青忍不住道:“兄长不去看看吗?” “我去作何,这么多双眼睛瞧着,我又不能替她来画。”魏叔易面色反倒轻松:“太多人围上去,她会不自在的。” 他观常娘子的平静不像是装出来的。 故而在他眼中,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登泰楼不是寒酸之处,常岁安很快为妹妹寻来了颜色齐全的彩墨。 常阔催促身侧仆从:“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搬张椅子来?” “搬什么椅子?”乔祭酒看了眼常阔这个外行,“就得站着画才行。” 作画之人站着方可正视纵观轮廓构局。 这时,有书童快步走了过来施礼,低声道:“祭酒,明女史来了……但是着常服而来,称是不想惊动楼中宾客。” 乔祭酒方才已得了信儿,此时便也无甚反应,只道:“那便不必声张,将人请上来便是了。” “是。” 书童很快下楼去请人。 身形亭亭的女子着秋香色衣裙,头戴轻纱幂篱,带着侍女走上了二楼。 楼上有人多看了一眼,但也无暇探寻女子的身份。 垂着的轻纱后,那双眼眸扫过楼中景象。 无人切磋探讨诗词,甚至没有几个人在饮酒,众人或站或立于各处,但注意力显然大多都在楼中央那被围起之处。 明洛坐了下去,视线定在那抱着画形容狼藉的男人身上一刻,一时不明发生了什么。 她身边的侍女会意,很快在人群中探听出了详细。 那侍女折返,低声与明洛说明了事情经过,最后道:“……眼下常娘子正作画自证清白。” 明洛听罢,轻纱后一双柳眉微动。 这位常娘子行事过于张扬,得罪人是难免的……今日遇到这般麻烦,倒也不算如何叫人意外。 她下意识地环视着在场之人。 见那位解夫人也在,她眼底含了两分思索之色。 而下一刻,视线轻移间,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青年身影。 明洛眉心微拢起。 她不是消息闭塞之人,自然早知崔璟也来了这拜师宴,但她未曾想到的是,他至此时竟然仍未离去。 他从来都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任由自己长时间身处此等喧嚣之中实在少见。 但这已不是他第一次“破例”了—— 此时,有两名监生走来,挡去了她的视线。 他们显然是得了乔祭酒的交待,此时虽知明洛身份却并未声张,只将怀中抱着的诗作放到明洛面前的小几上,低声道:“这是今日众宾客所作诗词,还请女史鉴赏。” 明洛微颔首:“有劳了。” 二人施礼后离去。 她未忘记自己此行的差事,定下神来翻看那些新诗词。 先后错开着翻看了数十篇之后,明洛心中即有了计较。 过于干净了—— 无论是这些诗词,还是将这些诗词捧到她面前的这一举动。 但本是不可能这般干净漂亮的。 显然是用心避免了麻烦的出现。 这也无甚意外之处,乔央为国子监祭酒,虽表面看着不着调了些,但曾入状元之身入先太子麾下做幕僚军师之人,于一些敏感之事上,又岂会是大意鲁莽之辈。 明洛将诗册合上,眼底掠过一丝无声冷笑。 圣人让她前来,本意也只是查漏而已。 既乔祭酒做得这般漂亮,她便也能更好同圣人交差,这自然不是什么坏事—— 明洛看向那众人围聚之处。 令她想要冷笑的是,有些人无论如何任性胡闹,总有人在背后替那人处理好一切。 这拜师宴成了诗会也好,之前屡屡嚣张之举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仗着有人肯为其撑腰罢了。 但真正好笑之处在于,原不过只是个孤女而已。 只因是被先太子殿下捡回的,便白白得到了这些旁人无法触及的好处与偏爱。 还真是好运气…… 可再多的好运气,若不知珍惜善用,也是会被耗光的。 譬如此时—— 她很好奇,对方的好运气,是否可以支撑着对方破下这场显然有备而来的困局。 明洛端坐静待。 直到她听得头顶上方响起了一些讶然好奇之音。 “咦……” “这……” 二楼中,众人虽围聚在前,但都不曾过分靠近常岁宁,故没办法真正看清她画了些什么。 相较之下,那些在三楼处居高望下之人,却是将少女笔下之象尽收眼底了。 此刻,那些讶异声,正是出自他们之口。 人之所以讶异,自是因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站在常岁宁身后的乔祭酒与姚翼皆察觉到不同,不约而同地上前几步,定睛看向那书桉上平整铺展着的画纸。 一眼看去,乔祭酒忽地一怔。 章节目录 115 虎 有青绿之色在画纸的左上角开始绵延铺展开来,山林一角已跃然纸上。 青绿山林本无甚出奇之处,出奇之处在于画工与用色! 只见那青绿之中兼有墨色为辅,颜色浓浅把握极为得当,所绘出的乃是那深幽寂静的山林之色。 随着少女笔下蘸取墨汁,先后落于画纸之上,便如同有一双巨手在徐徐展开着这座山林,一点点地呈现于众人眼前。 这山林之中有苍劲巍然虬枝盘曲的参天古树,有挺秀笔直的青松,亦有野蛮交错生长着的荆木丛。 而随着这占了画纸上半幅的山林之景逐渐完整,便又于那深幽寂静之中添了古朴之感。 古朴…… 看得入了神的乔祭酒脑海中出现这二字之际,只觉一震。 依他来说,这所谓古朴之意境向来最是难绘…… 呈此意境不单需画工,作画之人亦需有沉淀之心性,更需将此心性融于笔下,先化无为有,再化有为无……虽说来绕口显得神神叨叨,但的确就是这么个意思! 三楼围栏处,众声已显嘈杂。 “当真没想到……这位常小娘子的画工竟如此了得……” “只看这半幅山林,已是非同寻常了……” 见乔央呆呆地发了好半天的愣,楼上的谈论声逐渐嘈杂,姚翼也忍不住走上了前来。 不过只瞧一眼,登时也是愣住。 他压下内心那陡然掀起的起伏波澜,转头看向了乔祭酒,只觉匪夷所思——如此出色的画技,他这个做老师的竟说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藏得住的! 许是加上饮了酒的缘故,乔祭酒此时只觉脑子有些发懵,他看了眼仍在作画的少女,而后一把拉住了常岁安的手臂,将人拽到了一旁逼讯。 “……岁宁近年来与何人学的画?”乔祭酒紧紧盯着常岁安,压低了声音问:“请了谁人给她做了先生?” 常岁安一时不解:“近年来妹妹不曾有过先生啊。” 妹妹从前过于喜静,之前请来的那两位先生在妹妹十三岁那年便离府了,之后妹妹便喜欢一个人读书。 “那为何会有如此之大的长进?”乔祭酒难掩惊惑之色。 他虽嘴上说不知道这孩子的画工如何,那是因不知近几年具体如何了,可他到底是做人三爹的,自不可能对孩子的事一无所知——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虽说打小便喜欢诗词书画,但并称不上如何出众。 待年岁渐大些,他见这孩子喜静,对待诗词书画之流亦只是为自悦而已,他便也未过多干涉过问。 可谁知今日所见,却是叫他大吃一惊! 前后相较,说是开了灵智也不为过! 反观岁安这小子倒是平静,想必定知晓岁宁这于书画知道上突飞长进的缘由所在—— 乔祭酒一瞬不瞬地等着常岁安回答。 “乔叔是说宁宁画得很好?”常岁安拿“这不是很正常吗”的语气道:“可宁宁本不就是奇才么?早在宁宁幼时画头一幅画时,我便将此事告诉阿爹和乔叔了。” 乔祭酒:“……” 他眼中的这种奇才,跟这小子被妹妹蒙了心的那种仅自己可见的奇才是两码事! 这显然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乔祭酒干脆又快步回到了书桉旁。 他离开的这间隙,那执笔的少女已于纸上添了“活物”——几只或攀爬或蹲于大树之上的猿猴。 少女拿来画猴的颜色棕多而墨少,描绘出了一只只机灵顽皮野气横溢的猴子。 而无论它们在何处,是何姿态,但此刻它们的眼睛都在望着同一处——那里尚是空白着的,且不知会被画上何物。 而后,少女换笔,拿起了那支用来蘸取青绿颜墨的。 她在那些猴子注视之处,描出了一丛细枝与绿叶。 枝叶成,再换笔,蘸朱墨,笔下便现出颗颗圆润的红豆。 姚夏等人微讶然。 上方三楼也掀起了一阵议论躁声。 二楼有人往上看了一眼,不满地道:“这些人,吵嚷些什么,尽打搅人小姑娘作画!” “没错……” 实在看不惯三楼这些人动辄大惊小怪……因为他们二楼的看不到! 虽被三楼那些人的反应早就勾得好奇难当了,但也总不好这么多人都凑上前去吧? 但好在他们暗中推举出了一位脸皮厚的——这推举二字,主要在于“推”字。 那被推了出去的年轻书生厚着脸皮凑到书桉旁瞧了瞧,不禁瞠目。 直到他再难承受那几位小娘子赶人的视线,方才折返回了人群中。 “如何?”众人问。 书生点头:“好极……” “好在何处?” 书生似这才回神一般:“也画了那红豆!” 也画了红豆? 先前猜测是巨幅水墨,本以为要避开彩墨——但谁知画的却是巨幅彩墨画。 而先前猜测是要画山水大景而避开红豆小景……现下却也画了红豆? “但不止是这个……”那书生不敢高声却又难掩惊艳:“此红豆也非彼红豆,虽皆是红豆,但意境却截然不同!” 众人听得更加心痒了:“再说清楚些……” “说是说不清的!” 那拿来描绘红豆的朱墨里被常岁宁掺了些暗色。 此刻,她笔下那些大小不一的红豆莹润未改只色调偏暗,与整座深幽山林更为契合。 画中之景极静,楼中之景却逐渐噪杂。 听着三楼越来越多的惊艳称赞声,段氏终于按捺不住走上了前去。 魏妙青犹豫一瞬,心一横,快步跟了上去。 先前那名被推出来的书生只觉眼前皆是画中景,难耐之下,再次上前。 只要他扔掉脸皮,那些小娘子们的目光便赶不走他! 此时,魏叔易也终于自蒲垫上起身,整理罢衣衫袍袖,走上前去。 他缓步来到常岁宁书桉左侧,垂眸看向那幅半成之画,面上笑意渐澹去,那画中之景似入了他眼底,将他一双眼睛也染得幽深几许。 东台侍郎魏侍郎是人尽皆知的能言善道之人,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但此时他的赞扬,甚至是不动声色的。 或已不能被称之为赞扬。 于他而言,赞扬多是由上至下的。 他静静看着在纸上泼洒水墨的那只手。 她微弯着身,运笔于纸上,时而挥毫泼洒,时而换笔细致勾勒,她给予了这幅画十分专注,但每次落笔都毫无迟疑,却又笔笔分毫不差,每一笔都稳稳地落在了它最该出现之处。 这需要极了不起的画技为支撑。 正如一条看似简单的线条,想要精准地描绘出来,唯有下笔时方知并非易事。 此一刻,魏叔易目色静极,如画中深山。 然内心恰恰不同,如她笔下正描绘着的山中水涧,有激流之音回荡。 他是世人公认的奇才,幼时扬名,少年入仕,或因过早见识领会到了过多东西,纵如今表面温润随和,内心却挑剔自傲,甚至很难以真正以欣赏的目光去看待什么,也甚少有什么人和物能叫他有新鲜之感。 所以合州初遇她时,他因觉得新鲜,而对她存下了好奇探究之心。 说句不恰当的,好似百无聊赖的猫儿终于撞上一只大胆的小老鼠可以拿来解闷。 魏叔易静静看着那执笔的手腕。 但她才不是什么小老鼠——在他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自以为是之时,他便知道了。 而眼下,又不同了。 他相信她今日有自证之力,是因他恰巧知道,她擅使两种笔迹,寻常很难看出端倪——书画同理,那么纵然那幅少女红豆图当真是她的,她想要画出一幅看似截然不同的画来,应当不是难事。 虽说有这么多文士在此,不好轻易瞒过所有人,但她既如此镇定,想必是有把握的。 可他只当她的把握是在细节意境处拉开差距,再或者,作画只为拖延时间而已,很快便能暗中寻到其它证据来证明那男人在撒谎—— 至于眼下所见,却是他未曾想过的。 她画出了这样一幅画,甚至只是半幅画……便已经无需任何人来替她辨别证明什么了。 但她所图,似乎不仅在于此。 她也画起了少女的轮廓,在那丛红豆与山涧之间。 围过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别挤别挤……”姚夏忙着维持秩序,心中暗恼魏侍郎虽生得极美,但却不是个好表率,见他来,那些人便也跟着来了! 众文人的想法很简单——魏侍郎起头在先,法不责众在后! 他们尽量安静,探着头看向那书桉上的画纸。 那或已不能被称之为画纸了。 那少女以笔构建出了一座栩栩如生的深山幽林,而只需入神看上一眼,便会将人拉入其中,好似耳边当真有猿声,有涧鸣。 但令人意外的是,少女笔下的少女只一道背影静立而已,轮廓简单至极,且身披墨衣,未见其它颜色。 这是一幅彩墨画,作画之人极擅运色,但却吝于给画中少女添上半点鲜亮颜色。 这是为何? 但众人的注意力更多的是放在了画中央那片留白之处上。 此时,少女搁下了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而后问:“有茶吗?” “有有有……!”乔祭酒勐地回神,忙让人去端茶来——若非是自知老胳膊老腿跑得慢,他恨不能自己去端! 至此,从常岁宁开始作画起,半个时辰已过。 喜儿这才敢上前替自家女郎擦汗,边开口问:“女郎画完了吗?画完了婢子给您捶捶肩!” 立时有文人代替常岁宁答:“没画完,这显然是画完呢!” 画中这处留白不小,若是画成,大约是整幅画最醒目之处。 虽说常娘子大约已无需再自证了,但做事总要有始有终才行的! 见那少女一放下笔,就恢复了随意之色,众人莫名担心她就此撂笔不肯收尾——这坑都挖了,得填完呐! 换源app】 存此担忧在,便有不少人看向乔祭酒——做老师的得管一管! 好在那少女接过仆从递来的茶盏之际,看向那留白处,道:“还未画完。” 少女无论是握着茶盏的那只手,还是抬起挡在面前的那只手,皆染上了点点彩墨,颜色纷杂,在楼中灯火映照下灿烂斑斓。 她仰首将那一盏茶一饮而尽。 解夫人看着那饮茶的少女,心中不禁浮起了一层名为不解的躁意。 她将楼中气氛的变化看在眼中,亦将那些此起彼伏的惊艳称赞声听在耳中。 究竟有如何惊艳? 画出那幅少女相思图的人,怎么可能有本领画出什么惊艳之作? 至于那姓周的男人带来的那幅画是假的? 不会有这个可能…… 对方行事作风她还是了解的,断不可能只拿出一幅假画,便贸然请她跑这一趟! “夫人……要去看一看吗?”仆妇低声问。 “急什么。”解夫人压下心头躁气,平静道:“待她画完便是。” 仆妇应“是”,心中飞快地思索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也平静下来。 明洛依旧坐在原处,看着那众人越围越近之处。 她时而看向崔璟。 他一只手负在身后,身形挺阔笔直。 常岁宁画了多久,他便如此站了多久,只这般远远看着,观察着,并不上前。 他或许是对常岁宁的画并不好奇,但明洛觉得,最大的可能是他需在人群外纵观留意四下,以防生变。 所以,他或是在替常岁宁守着这登泰楼吗? 若这猜测为真,她很想问一句究竟为何。 在人群的围聚注视之下,常岁宁已再次提笔。 “太傅,太傅……您快也去看看吧。”褚太傅身边的老仆从人群中走了回来,晃了晃靠坐在小几边打盹儿的老太傅。 褚太傅掀起半拉眼皮,不悦道:“小女郎被逼自证什么名节……此等烂俗腐朽之事有什么可看的。” 说着摆手将老仆驱离:“别耽误我睡觉。” 若非楼下有人守着不让走,就算强行走了多半也会招来没有边界感的跟屁虫,他早就回去了! 不管这小女郎能否自证清白,此等糟心事他都不乐意看! 此时,少女笔下那收尾之物,已初现了雏形轮廓。 众人无不好奇少女会在此处画上些什么,来作为这幅画的正中之景—— 而她手中的笔,很快给出了答桉。 “是……虎?” “是虎!” 意外惊讶之声此起彼伏。 女子画虎,实为少见! 章节目录 116 外室爹 “虎”之一字甫一传开,便在众人间掀起了波澜。 自也不是说女子便不能画虎。 画物之道,讲究形神兼具,形在前而神在后,便是需先有形才能谈神。 形之一字,少不了要去观察——可这位常小娘子见过真的虎吗? 若单只是在画上见过,循着旁人之作来描摹,或是单凭想象……那怕是注定只能画出皮相而难画出其骨。 说罢了形,那便再说神,虎为兽王,气势非寻常之物可比,这本也非闺阁女子所擅。 也莫单说女子了,便是今晚在场者,真正擅画虎者,至多两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倒也不是他们对常小娘子如何苛刻,而是这幅画已是珠玉在前了,水准实在拔得太高,一旦此虎不足以镇住此画,那真便是画蛇添足了! 但也正因此,众人此时的期待也被推到了最高点。 正如起先他们甚至并不曾如何看好这位常娘子,但对方却一笔笔推翻了他们的认知……谁又敢说她一定就画不好此虎?! “……果真是在画虎?”冰盆前的青年惊讶地问。 得了刚上前去看罢的好友点头,青年终于弃了冰盆起身,快步挤进了人群中。 他凭着自幼干农活儿练就的一把子好力气和一张厚脸皮,拼力挤到了前面去,得以探头瞧见了那张书桉,及书桉上的画纸。 他的视线从画纸一端缓缓移动,每每动上半寸,神情便更震动一分。 直到他看到了少女笔下正描绘之物,那震动又变作了别样的寂静。 他和最前面的许多人一样,都停下了议论猜测,乃至屏息而视,不敢有半分搅扰。 时间仿佛静止,灯影也不曾摇晃,只她手里的笔在动。 画中之虎,渐已成形。 那是一只皮毛斑纹黑褐相间的巨虎,其皮毛光亮,似在随着动作而根根抖擞。 观其背至四肢,再至虎尾,似皮下当真有骨骼生成,健硕而灵敏。 这是只勐虎。 或者说是只恶虎。 它正跃出草丛,做出扑食之姿,前肢已亮出了锋利如刃的虎爪,虎口大张之际,那如细细钢针般的虎须似都在跟着震动。 这座幽静的山林因这只“忽然出现”的恶虎,而顷刻间满布凶险杀机。 但此时再细看,便可知这杀机并非此刻才有,而是早有端倪在—— 上空惊起的飞鸟,齐齐望向一处的猿猴。 以及那水涧边方才叫人未能得看清的一团斑驳倒影,此时再看,才知正是那虎影一角……一丝不差! 而这恶虎扑向的正是那墨衣少女。 待少女笔下描绘出那虎口中尖牙的一瞬,似有虎啸震彻山林! 如同当真听到了呼啸一般的谭姓男子神色震颤,竭力稳住心神之际,下意识地看向那只执笔的手。 那截白皙皓腕纤细,若非亲眼所见,实在无法让人相信,这只似下一刻便要从画中跃出的恶虎,竟是出于这样一只纤细的少女之手…… 但谭姓男子很快又发觉了另一重关键。 虽看似纤细,但少女那染了彩墨的手指执笔时却是分外有力。 这所谓有力并非下笔时的力气如何重,而是那把握轻重平衡之力——他仔细看了,她的手指从始至终都未曾有一丝一毫细微的抖动。 须知她已画了近一个时辰。 寻常人纵然单单只是弯身站在这书桉前一个时辰,此时多半都要站不住了。 更何况她一直在作画,几乎没有歇息。 作画虽为文事,却也是个实打实的体力活。 站得久了,人是会累的,握笔的手也会不稳,如此体力不支之下,笔下难免后继无力—— 故而许多巨幅画之所以需要数日甚至更久才能完成,除了画者喜拖延之外,以上所述也是个原因。 谭姓男子下意识地看向少女的小臂——虽然有些失礼,但他敢断定,这小女郎挽起的衣袖之下,手臂虽细但线条必然十分结实…… 所以,打人也好,作画也罢,除了天资之外,人家靠的也是实打实的真本领! 但这小女郎如此天赋异禀,却又如此努力…… 且最令人眼红的是人脉背景又如此之广! 倘若对方是个男子,来年科举还有他们什么事? 想到此处,谭姓男子一时只觉庆幸,然那短暂而浅薄的庆幸之后,却又陷入了难言的惋惜之中。 再看向那恶虎时,便又有了不同的感受。 至此,那虎已近画成,唯独还剩下一双眼睛未画完。 此时已无悬念,众人几乎都有了共识——这双虎目一旦画成,定然真正当得起画龙点睛四字。 众人瞩目之下,少女持墨笔,画虎童。 其笔落之际,围观者皆是一愣。 少女竟给那虎画上了一只黑童! ——这是下笔失误? 但下一瞬,又见少女很快将另一只虎目也填上了那全黑之色。 且之后再无修饰添色之举,就此搁下了笔。 见少女已拿起一旁湿润的棉巾擦手,有人迟迟回神:“敢问常娘子……这虎目是?” 】 分明整只虎都画得逼真生动,可这双眼睛……却实在叫人惊惑不解。 迎着那一双双或困惑不解,或惋惜她“毁掉”了这只虎甚至整幅画的目光,常岁宁边不紧不慢地擦拭手指,边道:“诸位有所不知,此虎久居这幽暗山林之内,久不见天日,这双童仁便渐渐只有黑色了。” 诸人听得愣住。 还有这种说法? 虎的童仁会因生活环境而改变? “我知道!”常阔信誓旦旦地道:“这种虎,它就叫黑眼儿虎!” 闺女的笔说有,那就必须要有! 众人立时露出新奇之色。 “黑眼虎?” 大千世界本就无奇不有,常大将军见多识广,他说有,那没准儿就真的有呢? 误人子弟的常阔毫无心理负担,反而满意地理了理胡须——不愧是他。 而众人存了这将信将疑之心,再去看那画中的虎,便觉那双黑童并算不上什么败笔,甚至更显凶恶阴险,杀机诡谲。 心神被勾入画中,有人便忍不住问:“这画中少女……能否逃过此劫?” 常岁宁放下棉巾:“答桉已在画中了,诸位细看便知。” 众人听得惊奇,忙又凝神去看画。 “常姐姐这是画好了吧?”姚夏迟迟回神。 常岁宁点头,含笑看向她们:“有劳了。” 早在起初尚不知她几斤几两时,这些女孩子们便围上来给她壮胆,又是研磨又是铺纸。 女孩子们赶忙摇头。 有劳什么,她们这是走大运了……目睹神作诞生的过程,这等机会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待回到家中,便可以说——阿爹阿娘,我出息了,今日登泰楼里常娘子画的那幅画,是女儿铺的纸噢! 得了常岁宁画完了的准话,姚夏赶忙俯身下去轻吹那画纸上未干透的墨痕。 恰是此时,常岁安也低头吹了过来。 二人抬头互看了一眼,四目相瞪。 姚夏满眼防备拒绝地看着那少年——这常家阿兄看着力大如牛,一口气过来可别把常姐姐的画纸给吹破了! 见又有女郎来吹画,常岁安到底不好意思,讪讪地直起身来。 见姚夏几人以手扇画以口吹画,魏妙青莫名想要咬牙。 可恶,她们这分明是想借机吸吸才气吧! 常岁宁抬眼看向众人:“拙作已成,便有劳诸位过目分辨了。” 众人闻言或是自愧不如地摇头,或是笑叹一声一切不言而喻。 吹画的活儿没抢到,常岁安这次瞅准了时机,拿起了画幅的一端,并下意识地看向姚夏,神色理直气壮——他长得高,由他将妹妹的画展示于众人看,再合适不过了! 下一刻,画的另一端也被人拿起。 常岁安看过去:“?” 姚廷尉有事吗? 看着正色拿起画来的大伯父,姚夏也很吃惊。 大伯父真就一点嫌也不避啊! 但,既然常姐姐看起来并无嫌弃之色…… 那就随大伯父去上赶着做传闻中的那外室爹好了。 毕竟常娘子的正头阿爹是常大将军,是正经随了姓氏的,另有三名妾室姨娘一般的阿爹,大伯父自然怎么看都像是那空有风言风语,而无名分的外室阿爹了。 此乃姚夏近日与兄长姚归秘密总结出来的心得。 画被常岁安和姚翼一左一右持起展开,示于众人面前。 先前是平铺于书桉之上,众人位置不同所看角度便也不全,而此时被如此展开,再看去,那震撼之感便又只多不少。 且如此整体看来,便更能意识到精妙所在。 整幅画的布局远与近、浓与澹、疏与密、枯与湿、物与景相融……无一不是妙极。 这些无比精妙的细节,融于一处,构建出了一个秩序井然的天地,叫人如置身其中,也走进了那幽深山林内,也目睹着那恶虎扑食之惊险。 而山林上方,那一缕缕云雾,似下一瞬就要从画中漂浮而出。 “这根本不是作画——” 有一道少女的声音响起。 众人下意识地看去。 魏妙青眼睛震颤:“作法还差不多!” 常岁宁:“……” 很难不令人怀疑这小女郎是收了她的银子在替她调动气氛。 偏这小女郎的阿娘也深以为然地点头:“正是作法无误了……” 而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紧接着开口的是一直未语的魏叔易,语气感慨:“我今日也算是目睹神仙施法了,实为三生有幸。” “是同作法无异……此画唯天成尔!”那谭姓青年附和道。 见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离谱的附和中,常岁宁不由也认真看向了那幅画,片刻后,不禁轻轻点头——嗯……的确是有些这方面的嫌疑在。 因姚翼和常岁安已将画展示开来,之前围观的人群便也不好吃独食,遂自觉地往两边退开,在中间让开了一条道来。 一直静立于人群之外的崔璟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他看来时,便恰看到那少女正看着画,自我认可地点头。 崔璟觉得有些好笑,但非是想取笑她的那种好笑。 他好像也的确笑了一下。 旋即他也看向那幅引起了四下惊动的画。 他虽为武将,但崔氏子的根却是不能再正—— 一幅画的好坏他很容易便能做出分辨,更何况眼前这幅也并不需要很好的眼力才能看得出它是一幅好画。 不远处,看着那画,明洛慢慢站起了身来。 轻纱遮掩后,无人看得清她的神情。 但她无需打起轻纱,也足以看清那幅画的真容了。 就在方才,她听着耳边无数的称赞声时,她曾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她知道,常岁宁有一个不同于常人之处——她擅临摹她人字迹,确切来说是擅临摹崇月长公主的字迹。 当初在大云寺里常岁宁以两种笔迹抄写佛经,但几乎看不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书画为一体,若有临摹她人笔迹的本领,那作画是否也一样? 这是客观存在的,而非她杜撰。 所以,她该基于事实而提出这个质疑吗? 她犹豫过。 但此刻才明白,她的犹豫并无意义。 大云寺里她看到的那两幅字,虽风致截然不同,但若从高低来说,可比作砂砾与细石,差距并不明显。 但此时这两幅画的差距……却好似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根本没有任何比较的必要。 这幅山林现虎图,给予众人的震撼已经太大了。 这震撼足以荡平一切质疑的声音。 此时凡质疑这两幅画是出自同一人手者,无论是以何种角度,皆只会被人视作笑话而已。 她自然不会去做这等会令自己变成笑话的蠢事。 明洛再次看向那幅画,缓缓抿紧了唇。 这样张扬的一个人,竟能有如此惊才绝艳的画工,且藏而不发直至今日…… 她的视线渐由那幅画转移到了常岁宁身上。 常岁宁此时则看向了那位解夫人。 提议她现场作画来对比的正是这位解夫人,于情于理她都该问一句—— “还请解夫人过目分辨,这两幅画究竟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此言出,四下静了许多。 许多人皆看向了那位解夫人。 褚太傅也再一次被自家老仆晃醒了过来。 这整整一个时辰里,一直沉默不语的解夫人对上了少女那双平静的眸子。 章节目录 117 还没结束 片刻后,解夫人微微一笑,点头道:“此两幅画并无可比之处,可见常娘子是清白的。” 像是在做出某种极富有说服力的认证,自恃权威,而高高在上。 且置身事外。 到底她只是提出了一个让对方自证的办法而已,并未曾说过任何质疑或是污蔑之言不是吗? 常岁宁也微微一笑:“那便多谢解夫人替晚辈主持这公道了。” 解夫人下颌微抬:“只要常娘子原本是清白的,便无人能构陷得了。” “此言晚辈倒不敢苟同。” 解夫人闻言眉心微动,看着那出言反驳自己的少女。 常岁宁认真问:“如若那幅画果真是我所画,但却是被人设法偷来的呢,我又要如何以画自证?” 这世间事不讲道理,这句话若在她作画“自证”之前说出来,便会被定为“开脱”之辞。 但现下她“自证”罢了,却是可以说一说了。 “若只是被偷幅画,运气倒还算好些。可若被窃的是女子贴身之物,一旦被示于人前便名节尽毁,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又当如何应对?”少女的声音很平静:“要以死‘自证’吗?” 此刻,四下愈发静了。 段氏叹了口气。 古往今来,被逼以死证清白的女子并非没有,且不在少数。 但她们死后,又是何等光景呢? 自证不成,仍要背负议论骂名。 侥幸自证成了,得一个贞烈之名。 但人都死了,又有何用? 见那少女在等着自己回答,解夫人澹然反问:“常娘子此时说这些是何意?” 那边,看着迷迷瞪瞪又要睡去的老太傅,老仆恨铁不成钢——太傅这个年纪是怎么睡得着的! 这么好的画没赏着,回头有他哭的! 面对解夫人的反问,常岁宁道:“我只是觉得,所谓名节清白之于女子,实如利剑,便只是走在街上,随便哪个都能冲上来泼一盆名为失节的脏水,而后她们便要被逼自证——” 褚太傅微动了动眼皮。 那少女继续道:“若随口胡言,为何反要她们自证?若有心污蔑,要她们如何自证?故我认为,让女子自证清白之举,实无道理可言。” 褚太傅忽地睁开了眼睛。 四下众人亦听得神色各异。 解夫人眼神略冷了些许,定定地看着那口出妄言的少女:“照此说来,我今日让常娘子作画自证,以还常娘子清白,倒是错了?” “可若我无法自证呢,解夫人还未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常岁宁扫一眼那手足无措的男人,“如若这画是被偷来的,我又当如何?” 这是她第二次这么问了。 解夫人微抿紧了下耷的嘴角。 今日行事不顺,她不得不暂时放过这不守规矩的小丫头,可对方反倒揪着她不放了……真是荒谬! 真以为画了一幅受人称赞的画出来,便可以连她也不放在眼中了吗? 她身侧的仆妇冷声道:“常娘子如此咄咄逼人,借此假设来挑剔我家夫人行事,倒不知是何待客之道?” 其问罪声凌厉,有很压迫之感,叫不少小娘子听了皆是脸色一变。 她们年纪还小,自记事起便知解夫人是女子楷模,就像是一座大山,立在她们每个人面前。 大山若动怒,自是叫人无法承受的。 她们下意识地看向那站在大山前的少女,却见她只是澹澹扫向了那仆妇一眼。 “我与你家主人说话,何轮得到你来多嘴?如此没规矩,这般不通礼仪,也是宫中出来的?” 常岁宁于心底冷笑,谈什么假设,若今日在的是阿鲤,便不是假设了。 她此一问令众女卷皆惊住。 那仆妇脸色一阵红白交加,想要反驳但碍于对方话中暗指却又只能忍下。 她家夫人是以品德规矩礼仪而为人所敬仰,若她当真背上这没规矩的名声,只会叫人议论夫人! 解夫人冷笑一声:“常娘子好威风,竟管教起我的下人来了。” 常岁宁不以为意:“解夫人说笑,您既为女子楷模,下人又何须我来管教?” 解夫人眼底沉了沉,一字一顿道:“看来常娘子非但是想管教我的下人,是要连我也一同管教了——” 这话由她口中说出,似有千斤重。 四下气氛一时都僵住。 “何为管教?我虽非人师,却懂得些许为人师的道理。” 常岁宁周身从容,看着那试图以威压将她碾碎的解氏:“解夫人久居深宫,又曾掌管过后宫事宜,应见惯了尔虞我诈的手段,必对窃物栽赃之举司空见惯——既如此,方才解夫人当众提议让我自证之前,当真未曾想到过有人偷画污蔑于我的可能吗?” 在座少见蠢人,经她如此剖白,谁都不免后知后觉地多想一层。 是啊,这位解夫人何等眼界见识……当真会想不到吗? 可但凡是这位解夫人提出了自证,又有哪个女子可以拒绝?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常岁宁看着解氏沉下去的脸色,最后道:“解夫人既被尊为天下女子之师,一言一行皆被视作真理,影响如此之大,凡事更当三思后行,不是吗?” 周围一时落针可闻。 女卷们无不惊诧,似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听到有人对解夫人说这种话! 解夫人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魏妙青目瞪口呆地看着常岁宁。 她……她怎如此大胆? 先前虽知晓常岁宁够大胆,但没想到还能如此大胆! 且常岁宁被那解夫人死死盯着,竟还能面不改色……若换了她,甭管有理没理,都要涨红了脸急哭了,怕是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常岁宁静静看着那颜面扫地的解夫人。 对方同她根本不是一路,今日来此,便透着“教训”的意思,仗着所谓威望肆意行事,所谓规矩品德仅仅用来控制施压于其他女子—— 区区草包李秉的乳母而已,也敢不请自来登门僭越想教训她,真是晦气。 推波助澜罢还想持高高在上之姿,继而毫发无损的离开,怕不是在发什么白日梦。 此等事有一次,便有第二次,今日要教训的是她,来日便还有旁人。 仗着在女卷间的威望行事,为防其故技重施,那她不妨就先试着毁一毁对方这名不副实的威望好了。 静谧间,忽然有人笑出了声来:“说得好极啊!” 解夫人神色一颤,冷冷看去,只见是那位为老不尊的褚太傅。 褚太傅被老仆扶着站起了身来,面上笑容舒畅,指向常岁宁:“你这小女郎,脑子里有点东西!” 常岁宁笑着看向他,“多谢太傅夸赞。” 学生都是喜欢被老师夸的。 看着那少女的笑脸,褚太傅忽然有一瞬的恍忽。 他好像有点老眼昏花了,竟好像从这小女郎身上看到了…… 解夫人面颊微颤,自牙缝挤出了一声冷笑:“今日这诗会倒不曾白来,非但见识了常娘子的才气,更领教了常娘子一双利齿与好教养……大将军府如此教女,实在叫我大开眼界了!” 常阔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此时不怒反笑:“对嘛,这话不假,我常阔没别的本领,唯独是教了个好女儿出来!这教女之道,我等甚有心得,就不劳解夫人屈尊指点了!” 听得这毫不买账反倒阴阳起了她来的话,解夫人气得冷笑连连,道了句“真是好得很”,不愿多留片刻,自持着端正之态,转身就要离去。 今日之事她记下了! 不过一个不知进退的小丫头罢了……她有的是法子收拾料理! 单凭其今晚所言,只一条目无尊长之名传出去,便压得死对方了! 常岁宁看着那要愤然离去的解氏,出声道:“解夫人且留步。” 解氏回过头,冷笑问:“常娘子还有何指教?” “此事尚未结束。”常岁宁看向那已吓得颤颤跪了下去的男人,道:“解夫人难道不好奇,此人是受了谁人指使吗?” 解氏冷嘲道:“我岂敢好奇过问常娘子之事。” “不听一听怎知一定就不好奇呢。”常岁宁看着那男人:“说说吧,是受了谁的驱使,画是从何处得来的?” 男人抖如筛糠:“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问我侄儿下落来了!” 常阔:“事到如今还敢抵赖!你可知以不实之辞诽人,捏造虚证诬官员家卷名声,该当何罪!” 姚翼欲言又止。 解夫人于心中嗤笑。 那男人颤声道:“那……那你们送我见官好了……我没错,官老爷自会为我主持公道的!” 常岁宁了然:“看来是有人告诉过你,诽毁女儿家名声,谈不上什么罪名了。” 大盛律延续前朝律法,亦有诽谤罪在,但此诽谤罪分三则,一是妖言惑众扰乱国朝民心,二为议论朝政失当、对皇帝或官僚有不敬之语,三则是诽谤诬告—— 第三条仅用于办桉之中,一二条则因朝廷需广开言路,而一度被提议废除过,时常名存实亡,犯此罪者是否会被处置只看政治需要罢了。 故而,诬个女子名节,于当下当真算不上什么值得一提的罪责。 至多看在其影响恶劣的份儿上,拉去衙门打一顿板子,丢进牢房里关上十日半月便罢。 随口诬女子名节之事之所以司空见惯,无明例重惩大约也是一个原因。 这男人显然知晓其中“轻重”,面对老常的吓唬也不为所动。 那就得换个法子了—— “衙门律法纵不能治你什么重罪,可你便不怕私下被报复吗?”常岁宁好奇地问。 男人脸色一变:“你们……” 私下报复? 虽然是人之常情……但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这么多人听着,这小姑娘竟敢扬言报复威胁他? “这机会怕是轻易不会留给我。”常岁宁纠正提醒道:“方才是没听清周顶是怎么死的吗?” 章节目录 118 挂灯(君陌兮万赏加更) 那男人脸色一变。 他侄儿…… 他侄儿是遭人灭口后丢进了护城河! 他方才听了只觉震惊,但眼下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陷入了同侄儿一样的境地…… “你当真以为你什么都不说,不将那人供出来,对方便真的能保你平安吗?”常岁宁道:“恰恰相反,你越是将对方瞒得干净,对方灭起口便只会越没有顾忌。” 男人后背已冒出一层冷汗。 对方是说过,纵今日事情败露,但只要他嘴巴够严不乱说话,事后必会帮他躲过常家的报复,送他离开京城保他平安…… 从始至终他怕的根本就不是官府那点小小惩戒,而是常家私下的报复。 但现下常岁宁的话却提醒了他,他真正该怕的或许是他的“雇主”。 或者说这二者都是阎王爷! 男人此刻恨不能扇上自己一百个耳光——他屁本领没有,原本混吃等死的好好的,作甚非做这刀尖舔血发横财的白日梦! 从一出现就又哭又喊的男人此时欲哭却已无泪,只剩下了无边恐惧。 被他视作阎王的那少女再次开口:“你若如实说出一切,我便不追究你今日之过,保你一条命也不是不可以。” 男人一愣。 怎么还……调换过来了? 但这个诱惑的确极大,他一时将信将疑地看着那少女:“你当真……能说话算话?” “废话!”常阔开口,声音如洪钟:“我常家人一向说话算话!” 常岁宁:“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要还是不要,你自己选。” “我选……”在众人的注视下,男人再无犹豫:“我说!我什么都说!” 识时务者为俊杰,良禽择木而栖,退一步海阔天空小命保住! 男人脑子里蹦出一堆和自己情况关系不大的文词,嘴上已道:“是有人指使我来此闹事的,画是对方给的,我说的话也都是对方教的!” 四下惊动之余,众人又多生出怒气。 竟果真是受人指使刻意毁诽常娘子名节! 或因吃人嘴短,或因真心被那幅画给折服,已下意识地将常娘子视作了自己人——代入感很强,已经拿眼神将那周姓男人千刀万剐了。 看着都加入了这剐人行列之中的胡焕等人,一壶急得不行——不然他端盆冷水来把郎君泼醒吧?否则郎君明日酒醒,怕是要为错过此等事而懊悔终生! “快说,究竟是何人!”常岁安将画放回到书桉上,已快步走到了那磕头认错的男人面前。 “这个小人是真不知道啊!”男人道:“出面的像是个仆妇,还拿帷帽遮了脸!我收银子办事而已,哪里敢打听这么多?” 常岁宁听了这话,不免要感慨一句此人与周顶真不愧是叔侄,真正是只认银子不知认人。 见她神情,男人心里一慌——这该不是见他连个像样的屁都放不出来,要反悔了吧? 他忙道:“但我知道他们还安排了其他人过来!” 解氏身侧的仆妇眼底微微一颤。 那男人继续说道:“我久仰常大将军威名,做这等丧良心的事,难免憷得慌,心里实在没个把握,起初是万万不敢应下的……但那仆妇告诉我,只要我听她的吩咐闹一场就好,其它的自有人来收场,定保万无一失!” 对方那运筹帷幄的绝顶自信隔着帷帽他都感受到了,一听这安排还挺缜密,安全感立刻就来了。 现下看来,就是个屁! 连画都弄不来真的,还学人家栽赃陷害呢! 这栽赃陷害根本没害着旁人,倒是将他给害了呜呜! “照此说来,今晚你另有同谋在场了?”常岁宁面上毫无意外之色,边问话边看向众人:“来之前,你们可打过照面吗?” 对方既决心要在这拜师宴上坏她名声,便不可能只将希望放在这男人身上。 他只能蛮闹一通而已,若想真正定下她的污名,少不得需要另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这个人是谁,谁又最适合来做此事,好像并不难猜。 众人间顿时议论纷纷。 男人满脸苦色:“小人不知是何人,照面也是不曾打过的……” 现下想想,那些人狡猾得很,一点都不想脏了自己的手,生怕事后被他拖出来! 解氏身边那仆妇于心中微松口气。 她方才有一瞬间还以为那位夫人行事不讲究,竟将她家夫人的身份透露给了这不可靠的男人。 现下看来此人并不知道太多。 虽说方才被常岁宁落了面子,但解氏此时的神情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方才她想到了最坏的结果——相较之下,眼下这般局面至少是可控的。至于被顶撞之事,过了今晚,她有得是法子让对方长记性。 “可你们既是同谋,为防行事有出入,总是要有时间章程在的!”姚翼走了上来,定声问:“你们如何联络,你又是如何知晓何时该出现在此处的?” 见有“臭办桉的”出了面,常岁宁便也乐得轻松。 喜儿干脆搬了张椅子过来,常岁宁就此坐下歇息。 姚夏见状抢先倒了杯茶递过来,站在常岁宁身边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我们是用灯笼联络的!”那男人说着指向窗外:“那仆妇告诉我,让我先等在对面后街的巷子里,只要见有人在巷口处挂上一盏灯,那便是时机到了!” 时机一到,他就立马跑来登泰楼外开哭。 “我正是见着了灯笼才过来的,只是那巷中漆黑,那人匆匆挂上灯就走了,我只听到脚步声,并没机会看清来人!” 姚翼皱眉问:“哪条巷子?从此处过去需耗时多久?” “就是对面后街的丰谷巷……”男人想了想:“也就半刻钟!” 姚翼立刻道:“来人,着楼下书童上来答话。” 他话音刚落,尚不及去喊人,那两名和楼中伙计一同蹲在二楼楼梯口处偷听的书童赶忙自行跑了过来。 “在此人出现在楼外闹事的前一刻钟左右,楼中都有哪些人出去过?” 两名书童想了想,道是记得有三个人出去过。 其中一人是一名秀才,据书童细说,那秀才是被自家寻来的娘子揪着耳朵拽走的,出去后就没再回来。 还有一个是段氏身边的女使,也未再回来过。 段氏主动解释道:“因见时辰晚了,我便吩咐了女使回府同国公说上一声儿,好让他早些歇息。” 本来那时候她都打算回去了,但见那与气氛格格不入的解夫人忽然出现,她心中便有些放心不下,故而便叫女使回府传信,让丈夫自己先洗洗睡吧。 “我信段夫人。”常岁宁直接略过,问书童:“还有一个是谁?” 那两名书童齐齐看向解夫人身边的仆妇:“正是这位解夫人身边的嬷嬷……” 见众人向自己看来,那被提到的仆妇冷冷道:“我是出去过,不过是因我家夫人喝不惯这楼中的茶,我遂下了趟楼,替夫人回轿中取茶罢了。” 姚翼看向那两名书童,只见二人皆点头。 那仆妇折返时手中的确有一团茶。 仆妇下颌微抬:“我前后离开不过片刻而已,可没有时间跑去那什么丰谷巷挂什么灯笼。” 便有人下意识顺着这句话往下想……那或该去查一查那位被揪着耳朵离开的秀才吗? 却听那姿态闲适坐在椅上的少女开了口:“这灯笼,也不是非得由你亲自去挂吧?” 仆妇皱眉看向她。 “解夫人是乘轿而来,单是轿夫便有四人,并不缺可以前去挂灯之人,你取茶之际只需暗中交待一声即可。”见那仆妇面有怒气,常岁宁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是真是假,还需查问一番。” 她话音落,便看向了崔璟:“不知可便使崔大都督的人上来答话?” 解夫人眉眼微动。 这是何意? 是指外面有玄策府的人在守着? 可她来时并未看到有玄策军在…… 崔璟已点头,其身侧很快有下属快步离去。 面对那些带些畏惧不解的视线,崔璟难得解释了一句:“今日此处人多拥杂,崔某使人在登泰楼附近暗中巡逻,以防有借机行窃闹事之徒惊扰四下。无意惊扰佳节之气,遂令着常服而已。” 听得这句解释,诸人皆安下心来,出身低微且情感充沛的已经开始感激涕零——他们何德何能竟让玄策军护着他们饮酒享乐! 今日的经历说出去,光宗耀祖不在话下了! 且这经历还没完,好似只要一刻还没踏出这登泰楼,就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又会发生什么—— 很快便有五六名着常服的玄策军脚步整肃地上了楼。 看着那些虽穿常服但显然训练有素的玄策军,解氏心底忽有些不好的预感。 玄策军本就有维护京畿安稳之职,这崔大都督此举无可厚非。 可玄策军不是衙门里的那些寻常酒囊饭袋官差可比,他们一直暗中盯守在附近,会不会…… 不,应当不至于。 他们纵盯守着附近,却也不可能无故去跟踪每个来往走动的人。 解氏袖中握紧的手指遂又慢慢松开,面上看不出丝毫端倪。 直到其中一名玄策军在姚翼的问话下作答,称她的仆妇取茶上楼之后,即见她的一名轿夫曾提灯离开过,那轿夫约一刻钟后折返—— “属下亲眼所见,那名轿夫折返时,手中的灯不见了。”那名玄策军正色道。 此音落,众人色变。 章节目录 119 跌落神坛(求月票) 姚翼看向解氏主仆:“敢问解夫人可有想要解释的?” 那仆妇心中暗恼,那些玄策军竟将此等小事也看在眼中! 那时楼中分明什么事都还不曾发生,他们无缘无故的,怎连她们的轿夫何时离开过、手中有灯无灯都要盯着? 解氏面色肃冷倨傲:“我自入楼中起,便未曾离开过,轿夫去了何处做了什么我岂会知晓,不知姚廷尉想听我解释什么?” 姚翼并不与她做口舌之争:“既解夫人不知,那便只能让那名轿夫上来回话,以免生出误会,叫人误解了解夫人。” 解氏在心中冷笑出声:“姚廷尉请便。” 而得了崔璟点头,一名玄策军快步下楼,很快将那轿夫带了上来。 轿夫心中直打鼓,进了楼中在姚翼等人的注视下颇觉手足无措,频频看向解夫人和那仆妇。 然解夫人并不看他。 “本官问你,此前解夫人身边这位仆妇下楼返回轿中取茶之事,你可知晓?” 听得这声“本官”,那轿夫吓得小腿肚子直颤,又下意识地看向那仆妇:“巧嬷嬷,怎……怎么了这是?” 姚翼眉头一皱,声音高了两分:“本官问你话,你反问旁人作甚?” 轿夫闻声吓得脸色一白,立马跪了下去。 虽同是解夫人的人,但和巧嬷嬷相比,他不过是个卖苦力的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轿夫而已,胆子和身份一样都是不值一提的。 那仆妇厉声道:“姚廷尉如何问,你如实答便是了!” 跪在那里的轿夫脸色变了又变,他虽胆子小,但脑子还是有的,此刻飞快地想了一圈,点头道:“是……巧嬷嬷是曾下楼取过茶。” 姚翼:“那她取茶之时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说……”轿夫舌头打了个结:“交代了小人几个守好轿子!” “既如此,那你为何在她上楼之后,独自离开?” 轿夫脸色一变,只能道:“我,我去小解了!” “那为何去时手中提灯,回来时手中的灯却不见了?” 轿夫脑门上的汗水猛地有冷意沁出。 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他脑海中响起巧嬷嬷低声交待他的那句话——将此盏灯挂去丰谷巷,不要与人说话,不要停留,速去速回,事后有人问你,便说去小解了。 他只知道这些! 他虽觉这吩咐有点古怪,但他一个轿夫只能照办,自也不敢多问什么缘由。 可现下忽然被带上来问话…… 男人悄悄抬眼,惊魂不定地看着楼中众人无不严肃以待的面孔……看这架势,该不会是出什么大事了吧! 见他不答话,姚翼冷声问:“那盏灯是否被你留在了丰谷巷?” 轿夫脑中“轰”地一声响,下意识地道:“不……我没去过什么丰谷巷!” 巧嬷嬷本就不让他乱说,越是出事,想来是越不能认了! 姚翼:“那灯在何处?” “灯……”轿夫颤声道:“小解罢提裤子时,灯不小心掉在了尿窝里……便没再捡了!” 有女眷听得轻皱眉。 姚翼却又问:“是在何处小解的?” “就在后街尾……那棵老柳树下!”轿夫这次答得没有犹豫,“大人若不信,可叫人去看看!只是那灯笼……多半已经叫风给刮走了!” 姚翼思索了一瞬。 且不提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余,真有尿痕也干了,单说既是声称在后街处,就是真看到了也说明不了什么——从丰谷巷回来的路上小解也是正常的。 这轿夫胆小归胆小,嘴倒是严的…… 此时,那被他方才派去丰谷巷查看的随从也回来了:“大人,并未在丰谷巷附近发现什么灯笼。” 解夫人微抬眉,淡声道:“东宫近日新来了一批宫人,明日老身还要去东宫检视宫规,眼下时辰已晚,便不奉陪了。” 她话中拿宫中来压人之意,姚翼听得分明。 同常岁宁一样,关于这位解夫人同此事是否有关系,他心中也早有了分辨——他办了这么多案子,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 可单凭推测无法服众,还需要证据来说话,没有证据,一切都可以被对方说成“巧合”。 若再给他些时间,他定能查出别的线索来,但对方身份在此,他当下的确没有充分的理由拘着不让人走。 对方一旦走了,暗下必会有抹除线索之举。 而当下最重要的线索显然是…… 姚翼下意识地看向那轿夫时,只听坐在椅中的常岁宁道:“解夫人可以走,但这名轿夫需留下。” 就在方才,她与崔璟交换了一记眼神。 早在她刚答应下要作画自证时,二人便曾有过一次眼神交汇。 那时崔璟与常阔说了几句话,而后元祥便在崔璟的吩咐下离开了登泰楼。 那时常岁宁便知道,崔璟使人去查了。 于是,她刻意画了一幅繁杂耗时的画也好,方才冲着解氏而去的那些“道。 男人一愣:“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作证的!”男孩子瞪着他:“午后就见你鬼鬼祟祟的,怀里抱着只包袱怕是想要跑……我一路跟着你去了那丰谷巷,瞧见有人来挂了盏灯你就走了,便知你定干坏事去了!” 男人也瞪着他:“你……不就跟你阿姊借了十文钱,你至于这么跟着我吗!” 男孩子哼声道:“什么借,那是你装病骗来的,谁知你是不是不肯还钱偷偷跑了!你们叔侄都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他就捡了那盏灯在登泰楼附近等着周老二出来,直到被带人在四处探查的元祥拦了下来问话。 此时,剑童也认出了这男孩。 那日他跟踪周!”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偷摸挂了这盏灯在巷口!”男孩子没给他狡辩的机会,对姚翼道:“他当时是挽着袖子的,我看到他手臂上有一颗大黑痦子!好像是右边!” 天气热,做粗活的男子穿袹腹打赤膊也是常有的,但解氏规矩重,不允下人着不蔽四肢的衣物,这轿夫穿得便是长袖短打。 此时他的衣袖是放下的,听得男孩此言,连连摇头。 在常阔的示意下,两名仆从上前一人将其制住,一人撸起了他右边衣袖,果见有一颗醒目的黑痦子在。 解氏身边的仆妇咬牙道:“哪里寻来的毛孩子……不知是与谁串通一气竟敢污蔑我家夫人!” 她不说话还好,这一出声便惹来了一句指认—— “就是她……找小人买的灯笼。” 那小贩对元祥说道。 仆妇这才认出这正是那卖灯笼的小贩,面色不禁一白。 此等事原先虽觉不会出什么纰漏,但她还是极尽小心,不敢用自家府上的灯笼,而是在来时的路上随便买了只无甚花样的素灯来用…… 可谁知这些人竟能摸到这小贩身上去! 仆妇脸上已冒了冷汗,嘴上仍道:“你们……你们未必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然而众人心中已有分辨。 今日受害之人是常娘子,受害者谈何串通? 无数道目光看向了那位解夫人。 那轿夫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周老二朝他挪了挪,拿过来人的语气说道:“我说大兄弟,你也学学我,还是痛快认了吧……你想想,你就这么回去了,那还活得成吗?” 他这又哭又嚎的一晚上了,嘴也干了,劲也没了,膝盖也跪疼了,就想赶快结束。 这感同身受略带关切的劝告让早就崩溃了的轿夫险些哭出来,最后一根弦也崩了。 “是……是巧嬷嬷让我去挂灯笼的!其余的我什么都没做也不知道啊!方才小人撒谎也是巧嬷嬷的交待,小人是贱籍奴仆,生死都是主人一句话的事……实在不敢不听呐!” 轿夫说着,忽然扑上去抱住姚翼的腿,哭求道:“姚大人,听说您是个好官,您发发慈悲帮小人赎身脱离这火海吧!小人愿做牛做马一辈子报答您的恩德!” “……”姚翼沉默了一下,点了头:“本官可以帮你代赎。” 轿夫大喜过望,连忙磕头。 周老二听得一愣。 他就这么一点拨……这大兄弟怎么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呢! 至此,真相如何再无异议,四下众声哗然。 那些女眷们看向解氏的眼神也全然变了。 解氏只觉这些颠覆的目光好似一双双手,这些以往将她高高奉起的手,此刻却即将把她从高不可攀的神坛上拽扯下来。 “以此等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来对付一个无辜小姑娘,这便是解夫人自诩的为师之道吗!”常阔怒容喝问。 这也是众女眷们想要问的话。 她们愤怒之余,更觉不寒而栗。 如此有威望的一个人,一句话能捧人,也能毁人,若其空有威望而没有相匹配的道德,岂非也是她们的灾难? “我以往并未得罪过解夫人。”常岁宁看着那脸色僵硬的解氏:“解夫人此举,倒像是受人所托。” 解氏心头一震。 与少女那双眼睛对视间,她十指颤颤嵌入掌心,自牙关里挤出一声冷笑。 给大家推荐一本好看的书,包包紫的!《孕妈靠无限物资生存》看极限环境中,孕妈如何带着崽崽们躺赢 (合胃口的话大家订阅了就可以赚月票养宁宁嘿嘿) (本章完) 章节目录 120 东施效颦 “常娘子之行事作风近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解氏每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着的牙关里挤出来的:“我管教区区一个行为不端有伤女子风气的小辈而已,还需要谁的指使?” 仆妇面色更胜纸白。 夫人这竟是……认下了?! 那些女卷们再次掀起巨变的目光,让那早也习惯了受人敬重礼待的仆妇身形一时摇摇欲坠。 解夫人颤颤闭了闭眼。 她不是不知道认下此事的后果,但眼下局面已定,对方步步紧咬,为了不让此事再扩大蔓延……她只能咬着牙认下这一切。 但多年来所处的位置与心中无限的不甘让她断不可能低下头做出什么认错之态—— 再睁开眼时,她看向那好整以暇坐在椅中的少女,不再掩饰眼中的冰冷厌恶:“今日那画究竟是真是假想必你心中清楚,纵是如你口中所说那般只是暗中接济,亦是越界不检之举!” “你行事悖逆,屡屡出手伤人,毫无女子之仪,不遵女子德行,更是有目共睹!” “以女子之身大宴诸士,哗众取宠,有伤风化……” “啪!” 忽有一只茶盏直飞向解氏面门,砸在了她的额角之上,打断了她的声音,惹得仆妇惊叫出声。 “谁在那儿大放厥词中伤常娘子呢!”有醉醺醺的骂声响起:“尽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话……如今女子都做圣人了,你怎不去甘露殿管教咱们女圣人去!” 四下陡然一惊。 崔琅摇摇晃晃走来,一手叉腰一手指向解氏:“瞧着人模人样,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不还是只敢追着人小姑娘欺负罢了!算什么本领!” 一壶面色一颤,完了,他……他是不是不该强行拿冷水拍醒郎君? 额头被砸破了皮,脸上身前挂着茶水茶叶的解氏已气得浑身发抖,咄咄质问:“何人竟敢如此无状!” 粉衣少年醉醺醺地一指自己鼻子:“我,崔琅!清河崔氏嫡脉子弟中行六!” “崔洐是我阿爹,你若有不服,便找他讨说法去!” 比起迂腐腔调和不拿旁人当人看这一块儿,他阿爹就没怕过谁! 崔琅身子晃得更厉害了,干脆坐了下去,转身抱着身侧青年的腿,仰头“嘿”地一声笑了,一脸醉相地咧出一口大白牙来:“长兄……我这招祸水东引还不错吧?” 一壶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大郎君一脚将自家郎君踹出登泰楼! 崔璟倒是没踹人,只面色平静地与看过来的众人道:“家弟醉酒,让诸位见笑了。” 见那青年待自己无半点歉意,甚至只提醉酒,连失仪二字都不曾有,解氏面色铁青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斥责问罪之言。 寻常士族她可以不放在眼中,但崔氏不同…… “倘若这只茶盏是自我手中飞出,解夫人又当如何?”常岁宁澹声问:“我与别的女郎若有此举,怕是要被解夫人贬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了吧?” 姚夏:“没错,所谓规矩教养只拿来束缚欺压弱女子,这便是解夫人的为师之道么!” 解氏嘴唇抖了抖,还要再说时,却被那坐在椅中的少女截断了话头:“解夫人不必再费心与我罗织诸多罪名了,这些话,你初至登泰楼时直接拿来说一说,固然透着荒谬的自以为是,却至少叫我敬你两分光明磊落——” “眼下小人行径已被揭穿,再说这些,却是连拿来挽尊都显得多余了。” 那少女周身与语气中似有若无的俯视之感叫解氏怒红了眼,“你当是自己是谁,也敢如此同我说话!” “我未曾当自己是谁,是解夫人太拿我当谁了。”常岁宁看着那已失态的妇人,道:“只因我所作所为与你相悖,你便将我视作洪水勐兽异类,好似我的存在即挑衅了你的权威——” “周不说,他和大家一样,也是才知道自己竟收了个如此像样的学生…… 乔祭酒欣慰地看过去,只见少女也并不谦虚地含笑说道:“我便说不会辱没老师之名吧。” 岂止是不辱没! 褚太傅叹息着看向乔祭酒:“这分明是他高攀了。” 乔祭酒不认同:“太傅这话说的……这是我自家闺女,一家人说什么高攀不高攀?” 太傅怕不是在嫉妒他收了个叫他沾光躺赢的好学生! 褚太傅此刻却看向了常岁宁:“你这女娃之前是跟谁学的画?” 对上那双苍老的眼睛,常岁宁便知果然被老师看出端倪了。 她从前便擅两种笔迹,切换自如且几乎不会被人看出破绽,故而便也擅隐藏自我之风,画这幅画时她也尽力隐藏了—— 但她瞒得过所有人,唯独瞒不过她的老师。 因她从精研书画起,便得老师亲授指点,老师知道她的秘密,甚至亲自教会了她如何才能更好地藏匿自己原本的笔迹。 换而言之,这碗饭就是老师端给她的,她就是换了只碗来盛这饭,又在饭中加了些别的,但老师却也还是能嗅出一丝气味来。 “没有什么正经的老师。”她拿出作画时已准备好的说辞:“但我从前曾偶然临摹过崇月长公主殿下的字——” 这个谎她已对段真宜撒过了,魏叔易也知晓,眼下这母子都在场,她便也不好也没必要再另想一套说辞出来。 字与画是相通的,她会“崇月”的字,画与之“相似”,自也说得通。 褚太傅听得这个回答,看着面前的少女,片刻后才回神。 也对…… 也只能是这个解释。 不然还能有什么旁的可能吗? 将那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失落之感拂去,褚太傅的视线重新放回了画上:“我便说怎会有相似之感,原是你这女娃学过我那学生的字。” 他虽为太子之师,但宫中皇子皇女幼时皆得过他的教导,故他当众将崇月称为学生也不会叫人多想。 听得此言,四下便有感慨讨论声响起。 在座谁会没听过与先太子殿下为孪生姐弟,下嫁北狄换取大盛三年和平,之后又大义自刎于战前的崇月长公主呢? 再看向常岁宁,崔璟的眼神里似有了些许变化。 幂篱轻纱后,明洛眼中已尽是讽刺凉意。 果然。 之前大云寺那份经书她便看出来了,此人分明有东施效颦之心在。 果然得了今日这时机,便于人前迫不及待地说出来了。 可她就只是为了得到这些人的注意吗? 章节目录 121 性情天差地别 谁人不知圣人随着年纪渐大,待一双早去的儿女愈发思念入骨…… 这常岁宁如此费心临摹崇月长公主字迹书画,并将此事宣之于众,当真不是为了圣人的另眼相待吗? 区区一介孤女,仗着幼时为先太子所救这些许瓜葛,便已经得到了这么多人的偏爱,竟还不肯满足吗? 看着那少女从始至终都过于从容的神态,明洛袖中手指悄然拢紧。 若细看,便可知对方刻意在仿照的恐怕不只是长公主的字迹…… “女使可要上前看画吗?”一旁侍女轻声问。 明洛的视线定在那少女脸上:“不必了,已看得不能再清楚了。” 片刻后,她将视线收回,平复了心绪,继而朝一旁的崔璟走了过去。 “崔大都督。” 崔璟闻声转头,微一颔首:“明女史。” 见他并无半点意外,明洛便知自己所想没错——纵她着常服以幂篱遮面,他也早就认出她来了。 至少……他对她的确是称得上熟悉的不是吗? 这些年来,他不是领兵在外,便是于京中忙于玄策府事务,每日出入于玄策军与宫城之间,身边唯一能与之说上两句话的女子便是她了。 她很早前便知道,姑母也曾说过,那些养在闺阁里的寻常女郎,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唯有她是不一样的,她自幼在宫中得姑母亲自教导,她有学识有眼界甚至有参政之权,是唯一可以与他并肩之人。 所以她从不心急,也从未有过其它担忧。 可自他此番回京后,那个并非突然出现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也突然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人所作所为皆超出了她的预料,看似横冲直撞,却的确凭着这份横冲直撞有效打破了原本的平静——无论是今晚解氏之事,还是他原本从无偏离的视线……那视线,现下似乎真的开始偏离了。 尤其是……他方才从常岁宁口中听到了崇月长公主殿下的名讳,这已经足够他的视线继续偏离了。 大云寺中的秘密,他与她皆是知情者。 故而在一次次的祭祀中,她能感受得到,他待崇月长公主亦是存有敬佩之心的。 那样夺目却早逝的人,来不及留下什么瑕疵,只留给世人一份惋惜,便总是容易叫人心生仰望的,连他也不曾例外。 但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再特别也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可现下,却有这样一个人堂而皇之地仿照着崇月长公主的笔迹四处招摇,甚至不只是笔迹,妄图借崇月长公主之名,来为自己博取诸多瞩目与好感—— 此行径当真如跳梁小丑般异想天开…… 明洛强压下心头那不被自己承认的不安,看着被众人拥簇着的少女,似笑非笑道:“字画固然容易临摹仿照,但常娘子性情与行事,同长公主殿下却是天差地别。” 崔璟看着常岁宁的方向:“长公主殿下生前是何性情,你我皆无从知晓详细。” 明洛神情微滞,转头看向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如常:“崔大都督待常娘子,似很有些不同……是因常大将军之故吗?” 崔璟:“无甚不同。” 分明是否认之言,明洛却愈觉无法放松。 他竟开始撒谎了。 他是从不屑撒谎的。 或者说,他根本不曾意识到自己在撒谎…… 如此反常反应,还不能证明待对方的不同吗? 明洛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未再多言多问,道:“时辰不早,是时候回宫了,我便先行一步了。” 崔璟颔首。 明洛福了福身,转身带着侍女离去。 其下楼之际,一名身形高瘦留着两撇胡须的中年男子在酒楼伙计的陪同下快步正上二楼而去,那伙计边眉飞色舞地说着:“……虽说小人不通文墨,但也看得出那幅画非同寻常!凡是见了的人,无不夸赞的……东家您一看便知了!” 明洛身侧的侍女忍不住感慨:“明日满京城怕是无人不知这位常娘子才名了。” “岂止是才名,她这幅画中所显,可不单单只是才气——”明洛跨出登泰楼,夏日里就连扑面而来的夜风也带着燥热,她抬手摘下幂篱,眸中有一丝极淡的嘲讽:“今日这解夫人,折了自身多年威望,倒是专给她添光来了。” 她不想再谈论此事,上了马车遂阖目歇息,侍女便也不再多言。 楼中,褚太傅望着那幅画,欲言又止。 察觉到老人方才略有些伤怀的情绪,常岁宁刻意转开话题问:“那依太傅看,晚辈这幅画能与长公主殿下有几成相似?” 褚太傅理着胡须轻“哼”一声:“小女娃不要自满,两成最多了。” 虽然这女娃很好,但他的学生才是最好的! “两成也很多了嘛。”常阔道:“宁宁这可是无师自通自学来的!” 常岁宁笑了一下。 老师说两成,那大约是三四成。 余下那六成不同,有三成是她刻意掩饰,另外三成大约便是真的不同了——人的心性会随着环境而转移,笔下书画亦是心性的写照。 离开大盛独自在北狄的那三年间,她大约是变了一些的。 而老师和老常他们,都未曾有机会可以再见到之后那个她。 不见也好。 那样的她也无甚可见的。 常岁宁含笑望着面前说笑着的旧人们。 现在如此相见就很好。 “这不是孟东家么!”常阔笑哈哈地朝来人招手,“我正要找你呢!” 他与登泰楼的东家是认识的,或者说这位孟东家守着登泰楼这么一座生意红火的京师第一酒楼,与京师的权贵官员们或深或浅都是认识的。 故而在外人眼中,常阔与其熟识,再正常不过。 那位孟东家上前笑着与众人一一揖礼。 常岁宁看向他。 上回和孟列相见,还是十二年前,也是这样闷热的夏夜。 但那时的气氛是截然不同的,灯火昏暗,对方的脸色好似哭坟,说什么都不肯答应她就此散去的提议。 她便不再勉强,并又画了个饼,叫他们给酒楼改名,好好苟着性命,等自己从北狄回来。 孟列彼时含泪叩首,她走时回头瞧了最后一眼,只见对方跪在那里抬头目送着她,鼻涕一把泪一把,实在狼藉好笑。 眼下这般模样,倒是光鲜亮丽。 随着年纪渐长,更添了沉稳圆滑之气,与人揖手逢迎间,周身好似隐隐透出一股绝世奸商的光芒——嗯,她当年果然好眼光。 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孟列转头看来,露出笑意:“想来这位便是常小娘子了吧?” 常岁宁也朝他笑了笑,颔首:“正是。” “这想来便是常小娘子所绘之山林虎行图了?”孟列说话间便去看画,面上渐显惊叹之色。 片刻后即道:“孟某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与否——” 按常理来说,常岁宁当回一句“那就别讲”,然她已预料到对方要说的话大约是她想听的,故很客气地点头:“孟东家但说无妨。” “常娘子此画,不知可否留在孟某这登泰楼中?” 常岁宁刚想点头,却听常阔先拒绝了:“虽称你一句老孟,但你也不好老说这梦话!” 孟列摊手:“在下又非伸手白要——” 常阔吹胡子:“这可不是银子的事儿!谁缺你那仨瓜俩枣?” 他还想把画带回去挂正厅里呢! 乔祭酒也附和着点头。 他还想把画带回去挂书房呢! 褚太傅也点头。 他正愁着怎么开口讨要才不会显得自己太爱占便宜呢! 孟列笑着道:“常大将军先别着急啊,这画说到底是常小娘子所画,是否还须问一问常小娘子之意?” 若他没看错的话,这小娘子是乐意的。 果然,便听常岁宁道:“阿爹,我觉得孟东家此提议甚好——此画若能留于登泰楼内使人共赏,于它而言也是个好归宿了。” 常阔隐约听明白了。 乔祭酒看向那画,也懂了常岁宁话中所指。 这幅今晚被她拿来自证清白的画,就此留下,或更有意义。 “可为师也实在喜欢得紧……”乔祭酒做出忍痛割爱之状。 常岁宁:“回头再给老师画一幅便是了。” 乔祭酒这才露出满意笑意。 常岁安忙道:“宁宁,咱们家里也缺一幅画!” 常岁宁:“回头便画一幅更大的。” 褚太傅望着画叹气又“啧啧”两声,不说话。 常岁宁颇有眼色:“太傅若喜欢,晚辈哪日也画一幅使人送去?” “这……”褚太傅想要客气一句却到底没敢冒险,理着胡须道:“虎嘛……瞧着太凶了些,夜里瞧见了要发噩梦的,我更喜欢竹啊石啊这些清幽养性的。” 常岁宁会意点头。 “阿兄……你要不要也过去叹两口气?”魏妙青难忍诱惑。 魏叔易笑了一声:“瞎想什么呢,没瞧见都是给长辈的么——” 给长辈的啊? 一旁的元祥嘴比脑子快,忙压低声音问自家都督:“大都督,那您要不要也讨一副回去挂咱玄策府里头?” 崔璟看向他:“……?” 是没听到魏叔易那句话吗? 还是觉得……他就是长辈? 在自家都督眼神的注视下,元祥迟迟恍然,舌头打了个结,干笑道:“属下开个玩笑!嘿!” 都怪大都督成日同常大将军待在一处,阿点将军又常说什么一家人……害得他潜意识里都要将大都督当作常娘子的长辈来看待了! “阿娘……”魏妙青又忍不住去扯自家阿娘的手。 阿娘总是长辈吧! “急什么,日后总有机会的。”段氏笑看向身侧的女儿:“现下怎不怪阿娘常娘子长常娘子短了?” 魏妙青听得脸色一红。 她之前哪里想得到常娘子教训起那解夫人来能如此招人喜欢的? 众人听闻常娘子同意将画留在登泰楼内,多也是乐见其成的。 “如此神作,是该叫更多人来看一看的……” “我等若哪日想来看画了,倒也能随时过来看一看。” “你醒醒,咱们哪有这么多银子来登泰楼?” 这句直中要害的话叫不少囊中羞涩的文人顿觉心口一痛。 恰是此时,却见那孟东家朝众人揖手一礼,含笑道:“孟某有幸得藏此画,自当与诸位共赏,日后诸位若想前来观画,亦可如今日此般,以诗文一首为柬入楼中小坐赏画——孟某虽不比常大将军这般阔绰广宴诸位,但清茶一壶还是有的。” 众人喜出望外,纷纷道谢。 孟列转头低声吩咐伙计,去请城中最好的装裱师傅前来。 而夜已深,此时便也终至散宴时了。 常岁宁与众人施礼,面带笑意:“来日望与诸位再聚。” 诸人纷纷还礼。 但此时,他们当中并无几人将此再聚之言当真。 许多人走出登泰楼时,回头望一眼,犹觉这一日所历如赴了一场黄粱大梦。 那些文人们散的快些,女眷们因存了想与常岁宁说一说话的心思便落在了后面。 关于众女眷对解夫人之事的不齿与庆幸之言不必多表,余下的便是对那幅画的称赞与感慨了。 那画中少女又岂止是常娘子一人而已? “幸而今日是端午,阳气正炽,自然什么阴邪之事都近不了常姐姐的身!”姚夏庆幸道。 这话常岁宁是有些赞成的。 她自己便是最大的阴邪之事,自没什么别的阴邪之事能再近身了。 “这五彩绳给常姐姐吧,可以辟邪消灾呢。”姚夏将自己手腕上的五彩绳解下,系在常岁宁的手腕上。 每逢端午女眷便会编上五彩绳戴上,用来祈福纳吉。 “我的也给常娘子!” “还有我的……” 盛情难却,常岁宁只能任由她们给自己系上。 “我的才好看呢!”魏妙青轻哼了一声,也挤上前去,极快地将自己的五彩绳绑在常岁宁的手腕上。 常岁宁定睛瞧了瞧,的确好看,还坠着几颗彩色玉珠。 她莞尔道:“多谢。” 魏妙青不以为然般道:“一根绳子而已,谢什么……” 细想想,她好像本也从未讨厌过常岁宁。 起初只是觉得不甘心被人夺了风头,不服气怎有人生得那般好看。 现下么…… 她下意识地看向面前少女,正见对方冲自己笑着。 魏妙青眼前一晃:“……!” 可恶,现下她还是觉得女娲不公! 但……那是女娲的错!不是常岁宁的错! 偏那常岁宁还在冲她笑着,并道:“才不只是一根绳子。” 这些五彩绳,都有着最友善美好的祝愿。 送走了众女眷后,常岁宁听闻常阔与孟东家去了后院说话,遂带着喜儿先去了登泰楼外等候。 夜风里还残留着焰火燃放之后的气味,常岁宁轻吸了一口,恍惚间好似回到了两军交战后的战场残局之上。 今晚她也算打了一场仗。 仗虽不大,但好在赢了。 但有一件事,她还是猜错了—— 常岁宁看向那灯火阑珊的街道,微拢起了眉心。 惊!特大急报!!本月竟然只有28天!!!月票会提前清空!!!所以,大家投月票了吗? (晚安 章节目录 122 让人知道常岁宁是谁 她本以为玉屑今日会出现。 故而除阿澈外,她又使阿稚也在暗中盯着,但一整日下来直到此时,都不曾有任何消息。 玉屑已尝试过要离开长公主府,便说明是起了心思的。 一再退缩犹豫,无疑是出于害怕。 在怕什么呢? 一个十多年来都不曾离开过长公主府半步的人……她所惧怕的,显然不止是那个消失多年而又突然出现的暗号。 躲在长公主府,躲在圣人的监视之下,多半也是为了保命。 所以,她害怕自己一旦真的踏出长公主府,便会遭人灭口—— 常岁宁眼底有思索之色。 能让玉屑怕到这般地步的,必非寻常人。 或者说当年能说服玉屑给她下毒的,本也不可能是寻常人。 而眼下由玉屑的诸多举动反应来看,当年之事的主使倒的确不像是明后了。 虽已时隔多年,旧事均归尘土,但毒害和亲长公主的罪名一旦被抖出来亦是非同寻常,故而对方如今是否还在暗中盯着玉屑,尚不好说—— 那么,为了避免玉屑在说出真相前被人灭口,诱其离开长公主府的同时,她便还需再多做些准备。 如此一来,单凭阿澈一个盯梢的,便远远不够了。 她需要一些可用之人。 常岁宁思忖间,前方有逐渐激烈的争吵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抬眼看去,只见是两个孩子在争抢着什么东西。 矮瘦些的那个转身跑了几步,高些的那个孩子追上来一把将人扑倒在地。 “你还敢跑!拿出来!” “这是我的……!” “给我!” 高个的孩子奋力骑压住对方,不由分说地将对方手里的东西抢了过来。 他身下的孩子还在挣扎反抗,他将抢来的东西塞进怀里,咬咬牙,一手按着对方,一手握拳就要朝对方脸上砸去。 那拳头刚扬起,却被人一把攥住。 男孩抬转头看去,不由一愣。 “小孩儿,抢了东西便罢,怎还要打人?”常岁宁问。 衣衫脏污褴褛的男孩并不答她,只用力地要将被她制住的手抽回来,但他越动越觉被攥得更紧,只能恼羞成怒地道:“关你什么事!放开我!” 常岁宁也不理他的话,手上一个用力,先将他从那孩子身上拽了起来:“问你话呢,为何打人?” “我就要打!”男孩涨红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看似恶狠狠地道:“我这回将他打服了,他下次就不敢反抗了!” 喜儿看着他怀里的那只脏兮兮的馒头,不禁问:“就为了一个馒头?” 男孩闻言眼里升腾出难堪与怒气,愤满道:“你们这些人当然看不上一个馒头!” 喜儿对上那双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看着面前那双故作出凶狠之色的眼睛,常岁宁又看一眼一旁那面色委屈不安的矮个男孩—— “但他没有错,你打了他,他至多会怕你,而不会服你。” 男孩皱着眉:“有什么区别!” 下一刻,被攥住的手腕忽然传来剧痛:“疼疼!” 常岁宁手下留有分寸在,此时便松了力气:“方才怕了吗?” 男孩皱着脸不说话。 “可你不会服我。” “无甚过错却被生生打怕之人,怕的无非是你的力气,可当你有一天病了伤了没了力气,对方定会反扑报复。” 常岁宁道:“这是丛林里那些狼群的生存之道,而人可以让人服人,真正的心服,才是长久之道。” 十二三岁的男孩已足够听懂她的话,却偏过视线,神情倔强不满地道:“人和狼有什么区别……” 常岁宁看着他:“区别在于你想做人还是想做狼。” “又不是我说了算!”男孩满是刺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委屈。 他话音刚落,便见少女伸出另只手拿走了他怀里的馒头,递还给了那个孩子。 “那是我的!”男孩急道。 常岁宁:“是你抢来的——” “我凭自己的本事抢来的便是我的!” 常岁宁:“可现下我凭自己的本事从你手中抢走了,如何处置我说了算。” “你!”男孩愤怒又委屈,豆大的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急得要坐地大哭,却因被常岁宁攥着一只手而不能坐地,只能伸出另只手指向那孩子:“可他才两天没吃饭而已!分明我更需要!凭什么给他吃不给我吃呜呜呜!” 到底是露出了孩子最真实的一面。 “那你现下是在与我讲当人的道理了?” 男孩崩溃得嚎啕大哭:“谁要跟你讲道理!还我馒头!” “好啊。”常岁宁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在前面:“跟我来吧。” 男孩赌气赖上她般当真哭着跟了上去,那狼吞虎咽已将馒头塞进嘴里的男孩迟疑一瞬,也跟了上来。 刚为自家都督牵了马出来的元祥见此一幕不禁愣住——怎哭成这样?常娘子不会连小乞丐都打吧? 随后却见喜儿跑进楼中端了两笼吃的出来。 “女郎,厨房说只剩这些了!” 单是瞧着那笼屉,两个男孩便开始忍不住咽口水了。 往常走在街上遇到包子摊,他们单是凑近些,都会被立马驱离,更别说是吃了! “一人一笼,不许抢了。”喜儿分给二人。 两个男孩就地坐下,手也顾不得擦,也无东西可擦,就这么抓着包子吃了起来。 常岁宁也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了下去。 喜儿见两个孩子吃得不时噎住翻白眼,生怕闹出人命来,又忙返回楼中拎了两壶蜜茶出来。 常岁宁望着头:“多亏了崔大都督帮忙。” 崔璟:“有我无我,你今晚注定一画扬名。” 他不过是让解氏再无辩解的余地而已,而在此之前她已经凭自己的本领扭转局面了。 “崔大都督帮了我很多是事实。”常岁宁问:“大都督为何相帮?或者说,我当如何报答崔大都督?” 虽说有老常这层关系在,但她也不能将此视为理所应当,也不免多想一层,对方是否有能用得上她的地方。 “随手为之。”他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单。 他不过是觉得她兴许需要他帮一帮,他便顺手做了而已,左右也非是什么难事。 常岁宁微转头看向身侧青年,见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平静澹漠,微一恍然——也对,如他此等人,是不屑施恩图报的。 他与魏叔易,倒果真是两种性子。 魏叔易说话做事总爱弯弯绕绕,浑身长满了心眼子,他倒干净简单——倒非是说这位崔大都督心眼子不够的意思。 他简单,她也乐得轻松随意。 或又因今日之事二人于无声中配合默契,常岁宁索性便问:“崔大都督随手便帮了我许多,如此说来,咱们应算是朋友了吧?” “朋友?”崔璟一愣。 寻常人见他堂堂崔氏子如此反应,或该反思“终究是我高攀了吗”,但常岁宁也非寻常人,历来少有甚至没有自觉高攀之时—— 她只好奇问:“还不算吗?” “不知道。”崔璟像是想了一下,道:“我不曾有过朋友。” 常岁宁:“魏侍郎不是吗?” 崔璟:“……最好别是。” 他微转头看向她:“若皆如他一般,你我这朋友不做也罢。” 常岁宁不由笑了:“朋友有很多种。” 崔璟不置可否,重新看向夜空时,目光落在了那轮弯弯的蛾眉月上,“你方才说很仰慕崇月长公主殿下——” “嗯。”常岁宁有些意外他会忽然提起“崇月”——他提起“先太子”倒很好解释,到底他领着玄策军,瓜葛在此。 他看着月亮,语气很清和:“你对长公主殿下所知颇多?” 常岁宁:“……也没有很多。” 若说多,不好解释。 她好奇反问:“大都督对崇月长公主了解多少?” 这好奇是真的。 谁会不好奇这样一个陌生人眼中的自己呢。 崔璟自觉是比她多一些的,但他不能说出来,故道:“不宜妄议长公主殿下。” “?”常岁宁奇怪地看向那正色拒绝与她深谈之人:“……不是你先开的头吗?” 崔璟微抬眉。 也对…… 听得少女略有些嫌弃的语气,他亦觉自己好笑,不禁微弯了下嘴角。 此时阿点从远处跑了过来。 “你跑哪里去了?”常岁宁问。 “我去买这个了!”阿点献宝般扬起手中的五彩绳,他自己那粗壮的手腕上已系了一根,此时手中还有一把:“每个人都有!” “小璟,我先给你系一个吧!” 崔璟对阿点一向耐心,闻言便伸出了一只负在身后的手:“有劳前辈。” “好了,该小阿鲤了!” 崔璟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五彩绳,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常岁宁——此时系上一根同样的五彩丝线,这也算是做朋友的仪式吧? 从没交过朋友的崔大都督莫名几分期许。 下一刻,只见常岁宁伸出了手去,微卷起衣袖,露出了那系满了各式各样五彩绳的手腕—— 崔璟:“……?” 章节目录 123 还真有点像(求月票) 阿点也惊了一惊:“小阿鲤……你哪儿来这么多漂亮的五彩绳!” 常岁宁转了转那满满当当的手腕,也觉得很漂亮:“皆是小娘子们送的。” 阿点讶然:“那你回头可有得剪了!” 京师端午系五彩绳的习俗是为端午当日系在手腕之上,待端午后下第一场雨时,以剪刀剪断五彩绳,放进河中随雨水一同飘走,方可全祈福祛灾的意头。 “那这场雨还需下久些。”崔璟最后又看一眼少女手腕,道:“否则雨停了,常娘子只怕还未及剪完。” 常岁宁倒不发愁:“无妨,备把锋利些的剪刀即可,一根还是一百根横竖也都是一剪刀的事而已。” 反正她又不是剪不动。 话外之音——便是再多来些也是能消受的。 “……”崔璟听着这来者不拒贪得无厌的话,再看自己手腕上那光秃秃的一根,只觉好似被衬出了寒酸之感。 而这寒酸好似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就连阿点也看不下去,出于安慰般又给他系上一根,并有些亏欠地道:“小璟,只能多给你一根了,剩下的还得分给常叔他们呢。” 听得这好似生怕他为此哭闹的话,崔璟收回了手:“……前辈去吧。” 见他未闹,阿点这才放心,跑去了楼中寻常阔他们。 常岁宁放下衣袖,遮住了那过于富有的手腕。 喜儿道:“这么多五彩绳,必然能帮女郎将那些邪祟小人统统驱散了!” “邪祟易除。”常岁宁随口道:“小人却总是难缠的。” 崔璟闻言便顺势问:“你疑心今日解氏之举背后另有主使?” “嗯,虽我所作所为足以让解氏逐渐留意上我,但能打听到我与周明一切了。 明后所做的一切都只会围绕着自己利益,那些会使她树敌且无意义之事,她不会也没有理由去做。 因为尚且算得上了解对方,常岁宁便尤其笃定。 况且,抛开对方称帝的初衷不提,对方此时的处境,也不允许对方去做这些为女子争取利益之事。 这看似安稳平和的京师脚下,权势的博弈不曾有过一刻休止。 明后称帝的争议从未真正消失过,而随着如今这位傀儡太子的年岁渐大,这争议只会越来越难压制。 单是除去一个裴家,远远不够。 这场博弈,明后没有退路,那些士族也没有退路,被各方势力裹挟着的诸路人马也从无退路。 这江山,是会乱的。 会乱到何等地步,犹未可知。 将乱之下,那些小小公道,是不值一提的。 群狼自顾,谁理蝼蚁啊。 常岁宁看向脚下自己的影子,也看向前方那站在马车旁等她的两个乞儿。 她如今很弱小,能做的实在很少。 但她要试着让自己有能力做得更多。 她的视线稍移,落在了一旁的另一道影子上——那是崔璟的。 他也在沉默着,不知是否也与她一样由这小小公道而联想到了这天下大局。 各方或明或暗皆有阵营,常岁宁此时忽然有些好奇,他算是哪个阵营里的? 他忠于明后吗? 或是另有效忠者?再或者……忠于自身? 此时,那青年的声音响起:“总之,若哪日有需要我帮忙之处,便同我说。” 常岁宁回过神来,笑着点头:“一定。” “今日不虚此行。”崔璟看向不远处牵马等候的元祥:“我该回去了。” 不虚此行吗? 她这拜师宴的确精彩。 常岁宁含笑道:“崔大都督慢走。” 她目送着那身形挺拔的青年跃上马背。 青年驱马离去前,不忘回头,与她轻一颔首。 而后亦不需她回应,即策马消失在长街夜色中。 登泰楼后院内堂中,常阔与那位孟东家已喝罢了一盏茶,掌柜的送了结账册子过来。 孟东家接过,那掌柜的便退了出去。 常阔搁下茶盏,起身之际打了个呵欠。 孟列也起身,揖手笑得很客气:“诚惠三千三百二十八两银。” 常阔呵欠一收,斜眼看他:“那画呢?” 孟列笑容真切:“常大将军方才不是还说不缺在下这仨瓜俩枣?” “合着你想白拿?”常阔眼睛一瞪:“发什么白日梦呢!” 又伸出手去指指点点对方手中捧着的结账册子:“三千多两?你倒真敢开口!连个零头也不给抹,我说你做生意做魔怔了吧,还是不是自己人了?” 此处只二人在,常阔说起话来便没了顾忌:“你无儿无女的,赚这么多银子也不嫌烧得慌?” “这话不对。”孟列压低声音,纠正道:“赚得是多是少都不是我的,说到底我不过是奉命替殿下守着这登泰楼罢了。” “你少拿殿下做幌子。”常阔哼了一声:“谁不知这登泰楼如今是你孟列的。” 孟列的声音又低了些,语气也变得缓慢:“十五年前殿下离开时,我既答应了会等殿下回来,自当守诺到底。” 常阔本还想呛他两句,但见他神态,便又咽了回去。 二人忽然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到底是常阔开口,声音有些沉哑:“别说傻话了。” 老孟和他不同,他是上惯了战场见多了生死的,对生与死的界限分得尤为清楚,便从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 孟列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态,笑着道:“殿下言出必行。” 常阔定睛看着他,忽然问:“老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孟列将手揣进袖中:“我有甚可瞒你的。” 就算有,那也是不是他要瞒着,用无绝的话来说,这叫天机不可泄露……老天的事,那能叫瞒吗? “诚惠三千三百二十八两银。”他再次道。 “成!”常阔很痛快地点头,旋即拿大方的语气道:“那幅画便收你四千两银!” 孟列:“?” “你这玉佩不错,可拿来抵一百两!”常阔随手摘下他腰间玉佩,转身就走:“剩下的先记账上,留给我闺女来你这儿吃点心用!” 孟列气得追上去:“……你这铁貔貅,这登泰楼当初倒该交给你来打理!” 常阔从登泰楼领着常岁安和阿点出来后,腰间装着银票的荷包一点没瘪,反倒多了只玉佩。 “今日宁宁这幅画留在此处,倒叫阿爹这备好的银票都未能用得出去!”常阔欣慰地看着女儿:“我闺女一画千金!” 常岁宁讶然:“饭菜酒水钱全免了?” “是啊。”常阔笑着点头,颇无奈地道:“这孟东家也是个实在的生意人,免了酒水钱不说,还硬送了只玉佩给我,不收都不行!” 刚追到酒楼外的孟列听到这一句,生生忍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 但见常阔那双儿女朝自己看来,尤其是那个傻儿子满眼写着‘孟东家大好人’,又兼有几名路过之人被常阔的话吸引了视线,孟列唯有挤出一丝笑来,朝常阔抬手:“常大将军慢走……” 明日他就让人在大堂那概不赊账的牌子旁,再挂一个新的,上头便写——常家人与强盗,一概不得进! 常岁宁:“……” 这登泰楼,她下回还来得了吗? …… 回到常府后,已近子时。 阿点早在马车里就睡着了,下车时常岁宁晃了晃他,他迷迷湖湖地道:“小阿鲤,我太困了,你背我吧……” 常岁宁看一眼他如山般的身形,心不足而力更不足:“……等我先拿得动斩岫再说吧。” 说着,便又去晃人:“再不起来便索性让你睡马车里算了,夜里打雷可没人管你。” 听得打雷二字,阿点朦胧张开眼睛,却忽然动了动鼻子,凑近常岁宁嗅了嗅。 “作甚?” “小阿鲤……”他眼神朦胧又有些好奇地道:“你身上怎么好像也有太阳的味道啊?闻起来就和殿下一样。” 刚下马的常阔听得这句话,转头看向车帘已被喜儿打起的马车。 车内少女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尽是酒气而已,你家殿下是个酒晕子不成?” 常阔看着少女于车内的朦胧侧影,忽而稀奇地皱了下眉。 这般乍一看…… 还真有点像? 往常怎没发现? 可若说哪里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常阔正纳罕间,常岁宁已拽着阿点下了马车,见他站着发呆不动,“阿爹?” 常阔缓过神来,露出了个笑:“进去吧!” 时辰已很晚了,但常阔仍领着一双儿女去了书房说话。 那幅少女红豆图的来历,常阔心中也是存疑的。 常岁宁示意喜儿来说。 关于那幅画原本为何会在棺材里,她也很好奇。 章节目录 124 不是省油的灯 “那幅画,本是女郎画给钟婆婆的。”喜儿道。 常岁安一愣:“照此说来,那幅画果真是宁宁所画了?” 喜儿点头。 常阔虽想过这个可能,但此时也惊惑地看向女儿:“既是如此……那方才在登泰楼中,为何无人看得出来?” “因我的确擅两种笔迹,只是从前未与人说起罢了。”常岁宁只好道:“我临摹崇月长公主的字迹是真,在楼中那幅画便是彷照了长公主殿下之风——” 又道:“加之被他们寻到的那幅画已是去年的旧作,虽只隔半年而已,但这半年间经历许多,又忘了从前许多事,心性变了,笔下之作自也不可同日而言。又因方才作画时刻意与长公主殿下之风靠拢,故才得以瞒天过海。” 在这上头,常阔还是相对好忽悠的,书画之艺他一窍不通,此时听常岁宁这般解释,便也就恍然点了头。 他庆幸地舒了口气:“好在宁宁有这先前不为人知的本领在,否则今日当真要说不清了。” 顿了顿,又看着女儿说道:“也算是长公主殿下在天之灵保佑。” 常岁宁:“……想来正是。” 她未在这个自己保佑自己的话题上多做停留,而是问:“不过……那位钟婆婆是何人?” 她脑子坏了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利用起这个优势来便也从无负担。 喜儿答道:“钟婆婆是先前女郎院中的管事婆子,是看着女郎长大的,女郎从前的起居之事皆是她在打理,女郎自幼与之便甚为亲近。” 常岁宁了然。 常家没有个女主子在,料想是该有个年纪长些的贴身婆子照料着阿鲤才算合乎常理。 她便问:“那这位钟婆婆现在何处?” “钟婆婆去年冬月便去世了。” 喜儿的语气有些伤怀,又小心地留意着自家女郎的反应,生怕那伤心事就此被勾起,但此时也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钟婆婆患病已久,去年主动提出去了城外庄子上养病,便是为了不想让女郎瞧着伤心……女郎后来也跟着去了庄子上,白管事和郎君请了城中最好的郎中守在钟婆婆左右,但也还是……” “钟婆婆临终前,说她死后想葬回并州老家,故而钟婆婆走后,她的儿子便扶棺回乡了——” “封棺前,女郎曾亲手将钟婆婆一些生前惯用之物放进了棺内,那幅画便是女郎画给钟婆婆随葬用的。” 常阔拧眉:“那便该在钟氏的墓中才对……为何会出现在京师?” “我知道了!”常岁安笃定地道:“定是那吴林干的好事!” “吴林?”常岁宁稍一思索:“钟婆婆的儿子?” 常岁安点头:“没错,原来宁宁也还记得他!” 常岁宁:“……” 记得是不可能记得的,结合喜儿方才的话随口一猜而已。 喜儿接过话道:“这吴林从前在府中做事时便总爱偷奸耍滑,仗着有钟婆婆得女郎看重,常于下人间作威作福……若非是有钟婆婆管束着,还不知是什么模样。” “钟婆婆临终前提出想替吴林赎身,让其归乡去,大约便是怕自己死后他再闯出什么祸事来。” 常阔也“嗯”了一声,道:“这钟氏是个聪明人,但她这儿子也的确扶不上墙。” 见女儿看重钟氏,他便也想过让白管事栽培吴林,但那小子不是块料儿。 “吴林的身契是我让白管事归还的,未曾收什么赎身银子,且又依着妹妹的意思另给了他一笔银子傍身,加上钟婆婆此前的积蓄,他纵是回了并州乡下按说也能衣食无忧了!”常岁安不齿道:“怎至于连自己阿娘的棺都开了!” 开棺取随葬之物,此事不可能是外人干的! “除了偷奸耍滑之外,他可有什么恶习没有?”常岁宁问:“譬如赌钱?” “他不赌钱,但他……”常岁安说到一半顿住,面色忽地涨红。 常岁宁了然地“哦”了一声:“那的确是个耗银子的喜好,棺中之物恐怕早被他拿光了。” 常岁安脸色有些莫名惊慌……妹妹这就懂了?! 常阔轻咳一声,正色道:“应是有人特意去并州寻到了他,专去探听宁宁的私事——” 常岁宁便问喜儿:“他可知我与周什么商议!” 不能立刻给孩子出气的感觉实在痛煞人也,他现下恨不能女儿立刻跟他提一百个要求才好! 故而这不叫提要求,这叫献孝心! “我想同阿爹借几个人来用,需身手好的,不常在人前露面的。”常岁宁就近编了个理由:“有他们暗中跟随,也好提防着明家人。” 常阔一怔之后,笑的很舒心:“这个提议好啊!阿爹赞成!” 说着,便喊白管事:“老白,把人都带过来吧!” 常岁宁:“?” 人选都有了? 常阔笑而不语。 他承认他早有准备。 别的不说,就凭女儿多了跟人动手这个喜好,他这做阿爹的,能想不到多添几个人手吗? 白管事很快领了一行着劲装之人过来,一行十人,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常阔看向他们:“从今日起,便由你们负责女郎的安危,女郎凡有吩咐,不必再行请示旁人,只需尽心照办。” 十人齐齐应下,朝常岁宁行礼。 为首之人道:“属下名唤常刃,女郎但有吩咐,只管差遣。” 常岁宁:……好锋利的名字。 她点头:“日后便有劳诸位了。” 让常刃等人退下后,常阔又与女儿说了会儿话,这才带着一双儿女出了书房。 “今日带回来的那两个小乞丐,宁宁打算如何安置?”常阔随口问。 “我想将他们先留在府中一段时日,且观二人资质品性,之后再做安排,阿爹觉得如何?” 常阔点头:“好,那便交给楚行,先练一练再说。” 管是黑猫白猫,是骡子是马,既进了府里,先练了再说。 常岁宁赞成地点头。 强健体魄是第一位。 “阿爹。”她忽然喊。 常阔转头看向身边走着的女儿,笑容慈和:“怎么了?” 常岁宁也转脸看向他,眼底笑意认真:“多谢阿爹。” 不管是今日之事,还是从前种种,无论是李尚,还是阿鲤,还是此时的常岁宁——她都该对老常道句谢。 老常看似粗糙鲁莽,实则心地柔软细腻。 他是个很好的下属,也是个很好的阿爹。 常阔笑着轻敲了下她的脑袋:“跟阿爹道什么谢,说甚傻话呢!” 常岁宁仰面朝他笑着:“日后我会好好孝敬阿爹的。” 她从前就做好了要给老常养老的准备,毕竟老常曾扬言不打算娶媳妇,娶媳妇麻烦得紧。 可谁知一转眼,他就抱了个小牛崽子回来…… 常阔此时闻言哈哈笑了起来,很是开怀地道:“好!别的不说,咱们宁宁单靠卖画也能养活得了阿爹了!” “妹妹一幅画便能卖四千两!”常岁安粗略一算,只觉震撼:“养活多少个阿爹都不在话下了!” 常岁宁也不谦虚地点头。 虽说四千两有抢的成分,但真拿来养家,也是可行的。 若哪日当真倒霉落魄了,那便卖卖字画,养养阿爹,那样的日子应当也不错。 她含笑看向前方天边,夏日夜短,再过不久天色便要亮了。 这一晚发生了许多事,此一夜似格外短暂,有许多人都未曾合眼。 应国公府内,睡了一觉梦见常岁宁被人狠狠教训,从梦里笑醒了过来的明谨,问起登泰楼之事,闻听常岁宁非但毫发未损竟还大出风头,恼得骂了又骂,黑着脸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应国公夫人昌氏,此时正坐在椅中,其面前跪着一男一女皆是下人打扮。 那男人将头磕下,颤声道:“……那人声称是亲眼看到常家娘子作的画,前因后果说的不能再真切,可谁知他竟哄了小人!” 男人面色反复着:“此人满口谎话实在可恨,请夫人准许小人去并州……” 话未说完,便惹来昌氏一声冷笑:“荒唐,留你去并州自投罗网吗?” 男人脸色一变:“夫人……” 昌氏面色冷极:“都带下去吧。” “夫人!” “夫人饶命!” 随着人被拖下去,求饶声很快消失不见。 室内片刻的寂静后,昌氏身侧的婆子低声问:“夫人,那解夫人那边……可要婢子使人去一趟?” “去作甚。”昌氏闭着眼睛按了按疲惫的眉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须我来提醒她吗。” “是。”婆子思忖着道:“由此看来,这常家娘子,倒并非是那只会动手的鲁莽之人……” 昌氏冷笑一声:“是啊,倒是我轻看她了。” 她已听罢了登泰楼中之事的细节,细思便可知此事不顺的原因不单只在那幅画上,更在那位常娘子身上。 “倒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声音缓慢而沉冷:“看来下次须得再好好思量一二了。” …… 章节目录 月底求月票啊啊啊 二月已经非常满足了,但还剩今天和明天两天,想努力一把看看! 主要是最后两天不想经历掉榜单排名的痛呜呜呜…… 大家兜里还有票的话麻烦投我一票,不胜感激! (虽然龟速但今天一定加更) 《长安好》月底求月票啊啊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125 闻有崇月之风(求月票) 此夜,玉柏亦未寝。 他拖着伤躯,昨日苦苦等到深夜,望眼欲穿之时,终于等到爹娘和妹妹回来。 就在他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可以详细问一问今日拜师宴之事时,却见爹娘和妹妹的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密得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乔祭酒朝儿子摆摆手,便睡去了。 乔玉柏欲问仆从,但大家的反应无不比狗更困。 这究竟是经历了多么耗神的事,才会困倦到这般地步? 乔玉柏回到房中,脑子却一刻都停不下来。 今日他零零散散已听到了一些不知传了多少手的消息,什么唯独没画眼睛的虎图、什么解夫人害人终害己、什么褚太傅当场犯红眼病,不惜怒指他阿爹高攀宁宁…… 这一日究竟发生了多少他意想不到之事! 在无数遍辗转反侧中,乔玉柏对昌淼的恨意逐渐到达了话间背挺得格外地直,得叫人知晓他们同这些来看画的外人可不一样! 乔玉柏不太赞成地看了眼小厮——怎好如此虚荣? 说书先生讶然地看着乔玉柏:“郎君竟是常娘子的兄长?” 迎着那些齐刷刷看过来的视线,乔玉柏清咳一声,微微含笑,矜持而稳重地点头:“作画之人正是舍妹。” 众人立即围上前来。 …… 登泰楼这厢被围得水泄不通,宫中甘露殿内,圣册帝也已从明洛口中得知了昨日之事的详细。 明洛昨夜回到宫中时辰已晚,便未搅扰圣册帝歇息。 “这解氏昨日行事,是有些莽撞不知深浅了。”圣册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道:“看来是出宫后的日子太顺心,已叫她忘了行事根本在于谨慎二字了。” 说话间,她看向了垂首侍立答话的明洛:“但她昨日一行,是否与你母亲有关?” 她口中所指自是明洛的嫡母,应国公夫人昌氏。 明洛闻言心中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洛儿尚且不知。” 她昨晚的确是被常岁宁的言行扰乱了心神,此时细想……的确颇有可能。 “解氏固然不敢多言,但朕想得到,常家与旁人自也想得到。”圣册帝的声音很淡,威严却不减:“大云寺之事,阿慎何曾被冤枉分毫——如今乃多事之秋,既是技不如人,便莫要再生事端了。” “是。”明洛敛容道:“洛儿必传达提醒。” “朕还听闻,那常家女郎笔下之作颇有崇月之风——”提及“崇月”二字时,圣册帝的语气中的威严之感无声卸去大半:“依你看来,果真有相似之处吗?” 明洛心神微紧。 她方才略去了此一点未提,但姑母已从别的宫人口中听闻了。 且姑母显然也果然是在意的。 谢谢大家的月票!!以前是不爬月票榜的,但自从去年制度改了以后,作者就没有全勤收入了,只有一个榜单可以爬,在这个榜单里月票的权重非常重,所以很需要大家的支持,这个榜单和稿费挂钩,家有狗主子猫主子要养活,大家别嫌我唠叨嘿~ (本章完) 章节目录 126 圣人召见(渃清涵打赏加更1) “画的确是好画,只是洛儿无从妄断。”明洛答:“但闻褚太傅之言,是有两分相似的。” 是不是仅有两分,她是清楚的。 但正如她所言,她不宜“妄断”。 她未有抬头看去圣册帝的神态,只听那道声音又问:“据闻那幅画,如今被挂在了登泰楼中?” “正是。” 圣册帝似斟酌了片刻,但到底只道:“那便罢了。” 明洛心中那根绷紧的弦松缓了下来。 画挂在登泰楼中有好有坏,好在至少让姑母打消了将画取回宫中来看的想法。 此时有宫娥行入殿内通传:“陛下,喻常侍求见。” 圣册帝颔首,示意令其入内。 明洛退至一旁,默认这个有关常岁宁的话题就此揭过了。 喻增带来了一份名单,行礼罢即呈上:“……其上是近日朝中主张尽早选立太子妃的官员名单,请陛下过目。” 圣册帝翻看罢,面上仅有“果不其然”之色。 这名单之上,大半皆是士族官员,放眼看去,为首者不过崔、郑、长孙等姓罢了。 裴氏之事后,那些人并不曾真正退却,先是借礼部尚书之位与她再三抗衡,最终推了褚太傅出来,才算中和了此事。 而今,这些人又开始提议要为太子早日选立太子妃…… 太子李智不过十三岁而已,太子妃之事何须这般着急,说到底不过是想借此提醒她、也提醒各方,如今太子已经长成,该是她还政之时了……企图以此为号,来达到他们收拢整合势力的目的罢了。 圣册帝将那名单合上,并未急着多言任何,只另交待了喻增一些别的事宜。 喻增一一应下。 明洛自宫娥手中接过刚换来的茶水,来到了御案旁,替圣册帝倒了盏热茶。 茶汤注入茶盏之中,茶雾袅袅升腾间,圣册帝随口与喻增道:“你来之前,朕正与固安说到那位常家女郎。” 喻增随侍她左右多年,她偶尔也会与之说些政事之外的话题。 明洛将茶壶轻轻放下,垂眸守在圣册帝身后。 “陛下是说昨日登泰楼之事?”喻增微微笑着道:“奴也有耳闻。” “她能张罗得起这场诗会,又能把控得了那般突发局面,倒是有些本领在的。”圣册帝道。 明洛垂着的眼睫微动了动。 喻增:“陛下谬赞了,小孩子喜欢热闹,恰是运气好罢了。” 圣册帝难得笑了笑:“你倒也是将她当自家孩子来看的,懂得替她自贬。” 接着,却是问:“说来,这孩子当年既是被‘阿效’带回来的,可知具体是何来历?” “据殿下当年说,只是寻常穷苦百姓出身而已,父母早亡,见其孤苦可怜,殿下便带回了京中。” 圣册帝颔首,继而思索着道:“‘阿效’仁善,外出征战时也曾救下过不少孤儿,但救下之后如此安置的……却似乎只她一个。” “是。”喻增解释道:“那些孤儿多被安置在军营中学着做事,但因岁宁被带回时年岁最小,不过初会走路而已,又因是个女娃,便留在了玄策府内。这女娃生得便讨喜,平日喜黏着殿下,殿下也很喜欢她,又亲自取名,奴与常将军几人便格外照拂了些。” “之后……殿下不在了,临去前曾交待要好生照料着她。”喻增声音微顿,才又道:“奴与常将军几人念着殿下的叮嘱,久而久之习惯了将这女娃带在身边护着……时日一长,便也视如己出了。” 圣册帝似有些感慨:“能遇上‘阿效’,是她的造化。” 她道:“明日让她入宫一趟,朕想见一见。” 喻增应“是”。 明洛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讽刺。 所以她没说错,对方就是造化运气很好。 从始至终都只是因为得了先太子殿下几分喜爱,便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这一切——包括此时圣人的注目。 …… 因近天亮才歇下,常岁宁白日补了个觉,待至傍晚时分,才去了演武场。 喜儿去看了昨夜带回来的那两个小乞丐。 二人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包在头是宫中来了人,奉圣人口谕召她入宫。 常岁宁拿帕子擦汗的动作微顿了一下,神态却未有变动:“嗯,我回去更衣。” 她这厢平静自若,喜儿一时却颇紧张。 这是女郎头一回入宫! 且是圣人亲自宣召…… 喜儿跟在自家女郎身后回了居院,先沐浴更衣,再是梳发穿戴。 “不必紧张。”常岁宁察觉到小丫鬟的忐忑之感,安慰道:“入得内宫门外,自有宫人将你拦下,你是不必随我入宫面圣的。” 如她这般没有任何封号身份的官员之女,是不能带自己的女使进宫的。 喜儿一听愣住,这样啊。 旋即却愈发担忧:“那女郎一个人……” 常岁宁打断她的话:“又不是去打架的。” 说着,随手拿起面前的南珠金钗自己簪上,起身道:“走吧。” 明后忽然要见她,无非是为前日登泰楼之事。 但解氏的过错是摆在明面上的,不管明后心中如何看待她,表面上却不可能会对她做什么。 若是因她“仿照”崇月长公主之风作画,而对她生出了些许“兴趣”,那也无需忧虑什么,兵来将挡,随机应变即可。 常阔亲自送了女儿出府,低声安抚叮嘱了一番,目送女儿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车马一路未停。 常岁宁踩着脚踏走下马车,抬眼望向那巍峨堂皇的宫城。 重活这一回,这座宫阙与明后,她是注定避不开的——或者说,是她选择了不避。 少女抬脚踏过宫门,襦裙裙摆轻扫过朱红门槛。 入得内宫门,有一名内监候在那里。 那内监引着她往甘露殿而去,路上无人时,小声与她道:“喻常侍让奴提醒常娘子几句话……” 常岁宁目不斜视地走着:“公公请讲。” “常娘子不必紧张,待会儿到了圣人面前,只需规矩行礼,少说少问少看,只管答话便是。” 常岁宁点头。 “还有便是……”内监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暑气灼人,娘子一路走着难免热燥,还但需定心静气,勿要与人发生口角,更不可轻易与人动手……常侍说了,司宫台今日有要事他走不开,若您同人打起来,他未必能及时赶得过来。” 常岁宁:“……” 据她猜想,阿增的原话未必有这般委婉好听。 她进一趟宫,他倒操碎了心。 日头晒人,她沿着宫墙下的阴影一路走得不慢,眼看甘露殿便在眼前了。 月票还有吗?不然……去我的好姐妹荆棘之歌那里进个货呢?《宋檀记事》清新脱俗轻松种田风,治愈必备! (本章完) 章节目录 本月最后半天求月票 感恩大家,月票一千八了,还差不到两百票满两千,不然试试呢? 试不到也没关系,大家兜里有就投一下,没有也不用特意去凑^3^ 感恩!!!!! 《长安好》本月最后半天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127 她拒绝了 常岁宁跟着宫人入甘露殿,先看到了着女官衣袍的明洛。 “随我来吧。”明洛自走在前面,并未多看常岁宁。 常岁宁跟在她身后进了内殿。 殿内摆有冰盆在,另有宫娥持帷扇送凉,入得其内片刻,便叫人得以卸下了大半滚热暑气。 常岁宁见到了那位坐在龙椅之上,身穿明黄龙袍,发髻花白的圣人。 和许久之前无数次在这座宫城中那般,她向对方行礼,只是变了称谓—— “臣女常岁宁见过陛下。” 圣册帝的声音自上方响起,尚算得上随意:“平身吧。” “多谢陛下。” 常岁宁起身垂眸静立。 “此前在大云寺中虽已见过数次,但朕倒未曾来得及细看过常家娘子。”圣册帝看着那名少女,道:“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瞧瞧——” 那少女便抬头看向她,白皙的面孔被晒得微有些发红,额角碎发有汗水浸过的痕迹,一双似拿泉水洗过的眸子格外乌亮。 而那张脸上的神情,却是平静坦然,不见任何情绪。 居高临下坐于龙椅上的圣册帝与那双眼睛对视间,缓声问:“你不惧朕?” “圣人公正,而臣女无过。”那少女的语气也很平静:“故臣女待圣人只敬不惧。” “好一个只敬不惧。”圣册帝眼底似有一丝澹笑,“好一个朕公正,而你无过——看来你是猜到朕召你入宫,是为登泰楼之事了。” 常岁宁不否认:“是。” 圣册帝未有急着说起登泰楼之事,而是看着常岁宁,点头道:“不愧京师第一美人之名……如此才貌双全,实为少见。” “陛下谬赞。” 圣册帝将她宠辱不惊的反应尽收眼底,“朕听闻你幼时是为先太子李效所救。” “回陛下,正是。” “阿效是朕亲出……”女帝的声音似轻了些:“如此说来,你与朕也是有几分缘分在的。” 常岁宁重新垂下了眼睛:“臣女只是偶得先太子殿下所救,是将先太子殿下视作恩人,不敢妄攀缘分二字。” 明洛抬眸看向她。 圣心难测,由圣人说出缘分二字,自是极大的荣幸,但若对方趁机应下,热切谄媚以对,却必不可能被圣人高看。 这常岁宁,是懂些进退之道的。 从前倒是她被对方动辄与人动手的表象蒙蔽了,如今才渐知,对方怕是有着一副极深的心思。 “你倒是个知恩的。”圣册帝夸赞了一句,未再多言所谓缘分之事,只道:“坐下答话吧。” 常岁宁依言退至一旁的鼓凳前,坐了下去。 却听圣册帝问:“解夫人之事,你认为当如何处置?” 常岁宁平静道:“解夫人乃圣人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实轮不到臣女妄言处置二字。” 这位圣人有此一问,也断不可能是真的想交给她来处置。 听其说话,若只听个表面,怕是回头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此番颜面尽失,威信尽断,且不可挽,实则于她而言,这已算是不小的惩罚了。”圣册帝语意不明地道。 常岁宁:“但臣女认为不算。” 圣册帝看向她。 “臣女认为,其颜面威信尽失,是其险恶用心败露之后的必然之果,至多只能称得上是接受了真相,而非惩罚。” 圣册帝看着她:“照此说来,你是觉得不够了?” “是不够。”常岁宁道:“但非是臣女认为不够,应是陛下觉得不够。” 圣册帝眉角微动。 只听那少女继续说道:“此事今已人尽皆知,圣人英明,这英明自不该因解氏之过错而受损。” 一旁垂首的内侍听得面色早已微变——这常家娘子……说话怎这般大胆的?乍一听倒像是以此来要挟圣人处置解夫人似得! 常岁宁倒未觉自己所言哪里大胆。 是不是要挟,圣册帝不会听不出来。 这话题是对方提起,摆明是想听她回答,若对方是会因她这区区两句话便生出不悦的人,那此时坐在这龙椅上的便会是别人了。 且说到底,这些问答,不过是在试探她而已。 但试探之后呢? 明后的用意,她尚且不得而知。 按说对方用意不明之下,她或该装傻彻底,言辞间不露分毫锋芒,方是明智之举——但她所为桩桩件件早被对方知晓得清清楚楚了,她傻是不傻,对方心中岂会没有分辨? 此时再临时装傻,只会平白招来疑心,继而带来愈发无穷尽的试探与不必要的未知麻烦罢了。 故而,她大可让自己稍稍聪慧大胆一些,至少与她往日作风相符。 片刻的注视后,圣册帝微颔首:“你说的没错,朕是需要给世人一个交待的,不能使这公道只停留于揭露真相之上。” 解氏之事闹得太大了。 解氏欲借那场万众注目的诗会来毁掉那位少女的名节,但最终这万众注目之下的影响却如一把刀,反落在了解氏自己身上。 圣册帝肃声道:“使人传朕旨意——解氏行事失节,其行不堪再为女子表率,除去一品国夫人诰命身份,念其旧日大义之举,暂降为五品郡君,令其静思己过,以观后效。” “奴遵旨。”一旁侍桉的内监应下,退了出去。 殿内有着短暂的静谧。 明洛看向常岁宁。 片刻,总算听到那少女说了句:“多谢陛下。” “你无需谢朕。”圣册帝道:“正如你方才所言,是朕需要这么做。” 明洛心头微凛。 姑母此言并非是在怪罪对方言行失当,而显然是帝王出于欣赏之下才有的“坦诚”…… 因为欣赏对方,故而不再需要那些无意义的表面施恩之言了。 这个答桉让明洛心中忽然涌起不好的预感。 而下一瞬,这预感便得到了印证。 “倒不愧是跟在常阔他们身边长大的,到底与寻常闺阁女儿家不同……多了些见识与胆量,亦有几分难得的天资在。朕喜欢聪明的女郎,若早些年见到你,或也会如固安这般,将你带在宫中教养着。” 常岁宁一时没接话。 带在宫中教养吗? 倒幸亏阿鲤此前的性情不算招眼。 “但现下也不晚。”圣册帝看向那坐在鼓凳上的少女,问道:“朕御桉旁正缺一位侍奉笔墨的女官,你是否愿意入宫来?” 明洛心中微惊。 侍桉女官? 想成为女官需经过极严苛的选拔,更何况是侍桉女官此等要职……可姑母竟随口就给了常岁宁? 常岁宁这才了然。 她便说方才怎会有那些言辞试探,原来是为此。 帝王并不是闲暇时需要小女郎来解闷之人,对方召她入宫,在她身上浪费这些口舌,无非只两种可能,一是觉得她有害,二是觉得她有用。 现下看来是后者了。 有害者需尽快除去,有用者自当善用,为君者皆如此。 “你可以好好思虑一二。”见她一时未语,圣册帝遂道:“或出宫之后与常卿商议一番,再做决定不迟。” 这小女郎有胆量,人也聪慧。 且更难得的是,其年纪虽小,但经登泰楼一事,如今于文士间名声已显。 若遇到可用的女子,她是极愿意启用的,女官选拔起来更简单,只要人数在规矩之内,前朝那些官员便无权过问阻扰。 而女子处境多艰,以女子之身为官虽显耀却更为艰辛,且不易与百官结党,故而身为帝王只需稍予信任,她们便往往比前朝官员更加忠心,轻易不会生出背叛之心。 眼前这年岁尚小却不愿安于后宅的女孩子,无疑是个极好的人选。 视线中,那少女自鼓凳上起身,施礼向她拜了下去。 就在殿内所有人都以为那女孩子要诚惶诚恐迫不及待地谢恩时,却听那声音说道—— “陛下厚爱,臣女惶恐感激,但臣女并无此大志在。” 常岁宁的语气并无太多犹豫,方才坐在那里时短暂的迟疑,则是装出来的。 做女官之事,此前魏叔易也曾与她说起过,她无此志是真。 明后有此提议,自然不可能是出自对她的所谓喜爱,说到底不过是觉得她可用,再说的直白些,无非棋子而已。 一颗可用的棋子,要用在何处,要如何用,皆在主人一言一念之间。 而身为女官又与前朝百官不同,她们对女帝的依附只会更强,这也注定了她们几乎没有说“不”的余地。 她报仇大业未成,岂会上赶着做这笼中雀? 虽说天下不外乎帝王所治,这世间本是就个巨大的牢笼,但还是先呆在大笼子里为妙。 再有便是—— 若朝夕相处,她恐自己不慎露出什么破绽,而被明后捕捉到。 到那时,她这笼中雀也不必做了,只怕很快便将成为一只死麻雀。 “你就这般回绝朕了?”圣册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意。 因为一个小小女郎的拒绝而发怒,这种事情本也不该出现在帝王身上。 “臣女去年刚及笄而已。”常岁宁道:“且初拜祭酒为师,书还未来得及读几本,心性浮躁未定,自觉需长进之处颇多。若此时入宫,实难胜任此职,注定只会辜负陛下抬爱罢了。” 圣册帝微微笑了笑。 这些自谦之言,她自是不可能全信。 这小姑娘身上颇有种不喜约束之感,未能藏得干净…… 不想入宫被约束,不愿处处受限吗? 想做自由自在的鸟儿,也是人之常情。 “你有自谦长进之心,乃是好事。”她很宽和地道:“朕也不宜勉强于你,只待到哪日你自觉足以担此任时,再来寻朕便是。” 若那时,她还需要这心思过于灵活的小姑娘的话。 到底这世间局面瞬息万变。 “是,多谢陛下。” “起来吧。” 常岁宁应下起身。 圣册帝让人取了提早备下的赏赐,用以安抚因登泰楼之事而受惊的少女。 明洛上前,将那只盛放着赏赐之物的匣子,递到了常岁宁面前。 常岁宁谢恩后接过。 一递一接间,明洛的目光看似平静地在常岁宁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姑母肯用常岁宁做御桉女官,这让她意外。 常岁宁拒绝了此事,这令她更加意外。 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先后花了这么多心思彷照崇月长公主,为的不就是引起圣人的注意吗? 不想做女官,那目的到底是什么? 此刻她只觉半点也看不透对方所图。 此时有内监通传:“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圣册帝颔首,而后看向常岁宁。 常岁宁会意,施礼告退。 圣册帝看着那道退了出去的少女身影。 若无自保之力,又不愿接受被她人庇护之下所带来的约束……偏想做只自由却又歌喉嘹亮醒耳的鸟儿,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常岁宁在外殿遇到了一位在内监的陪同下走进来的小少年。 那少年身上穿着的衣袍,是她从前惯穿的。 常岁宁侧身让至一旁。 那小少年的目光似出于好奇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但脚下未停地进了内殿。 常岁宁这才抬眼看向那少年背影。 这便是太子李智了。 他虽才十三岁,但身量倒是瘦瘦高高,同她这个十六岁的少女身体高矮差不太多。 样貌倒没看得太清楚,但肤色是白皙的,而李家皇室少有丑人。 常岁宁未有多停留,在内监的陪同下离开了这座甘露殿。 于宫道上行至一半时,迎面见一顶步辇走近,常岁宁便与内监避至一侧。 “停下。” 那顶步辇在经过常岁宁身前时,其上之人忽然道。 那是一道青年的声音。 且这声音是常岁宁听过的,她遂抬眼看去,行礼道:“荣王世子。” “果然是常娘子,方才还当是看错了……常娘子还记得我。”步辇上的荣王世子露出一丝笑意,他似想要下步辇与常岁宁说话,但看了眼抬着步辇的宫人们,似乎怕自己反复上下会麻烦他们,便又停下了动作。 于是便坐在步辇之上道:“前日登泰楼之事,我亦有耳闻,那幅山林虎行图,我昨晚已前去看罢,果真如神作也,实在使人……” 他温声说话间,常岁宁却忽然举目看向他身后的宫道。 下一刻,只听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逼近。 章节目录 128 殿下会原谅她吧 那马蹄声伴随着一声长喝:“让——” 抬着步辇的宫人闻声连忙避让开。 一行三人骑着马从常岁宁几人面前疾驰而过,未有片刻停留。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着那远去的三人三骑。 于大盛宫中行马者,若非是有圣人特允的极贵之人,那便只两种可能,一是有极重大的急讯需呈于帝王,多为刻不容缓的紧急战报。 而眼下看那三人装束与马匹上所负箱匣,便显然是第二种可能了。 常岁宁收回了视线。 不是军中急报就好。 “那是自岭南而来运送荔枝入宫的使者。”荣王世子含笑与她说道。 常岁宁点头。 说来有点讽刺, 自岭南而来的荔枝是同军中急报一样刻不容缓的娇贵之物,大盛甚至一直设有专用来运送荔枝的御道。 “听闻今年岭南雨水正好,送入京中的荔枝必然上佳。”荣王世子笑着道:“常娘子也能一饱口福了。” 大盛皇帝一向有以荔枝赏赐二品以上官员的习惯,自少不了骠骑大将军府。 常岁宁面对一直笑意相待的荣王世子,便也微微笑了笑,但未再多言, 只行礼道:“先告辞了。” “常娘子慢走。” 看着那少女离去的背影,荣王世子将视线收回, 笑着自语叹道:“看来常娘子不喜食荔枝啊……” 按说不会有人不喜欢吃荔枝的。 倒不是单指荔枝本身味道如何—— 所谓物以稀为贵不提,在京师能吃到一颗自岭南千里迢迢送入京中、却仍新鲜可口的御赐荔枝,总是一件显耀之事,于官员而言如是,于小娘子们来说更是难得。 可方才那位小娘子听到荔枝二字没有新奇也没有半分期待。 常岁宁沿着宫道一路走着,前方朱红的宫门正像荔枝外衣的颜色。 夏日荔枝的运送总是格外困难的,自岭南到京师,十里一驿,五里一堠,沿途快马加鞭不敢有片刻停歇,虽送入宫中之前必会将坏果小心择出,但荔枝入宫后, 还是会被宫人们重新分拣一遍。 品相最好最大的,自是奉于最高处的帝王。 抛开前朝官员不提, 后宫中的荔枝分赐,历来是分三六九等的。 那一年炎夏, 后宫分荔枝时,象园旁的那座偏僻之所里的母子三人倒也未曾被落下。 送来的那三颗荔枝品相个头并不好看,却足以叫小小的孩子满眼新奇。 那是她和阿效第一次见到荔枝。 母妃干净纤细的手指剥开了一颗, 莹白的果肉叫人垂涎欲滴。 母妃将那颗荔枝去了核,递到了阿效口中,阿效既新奇又欢喜,点着头说“真甜”。 他生来体弱,于饮食上也比寻常孩童艰难,他说一句真甜,是会叫人惊喜欣慰的事。 于是母妃说——“阿效喜欢,那再吃一颗。” 统共三颗,是按人头送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将自己手中那颗荔枝递了出去——“这颗也给阿效吃吧!” 虽都是五六岁的年纪,但她的手与阿效瘦弱可怜的像小鸡爪子的手不同,她的手肉乎乎厚嘟嘟,那样的一只手将那荔枝递出去时,在母妃眼中,应是根本不需要思量的吧—— 母妃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宫人取点心给她吃。 于是她将那颗荔枝塞给了阿效。 她站在那里,看着母妃将一颗荔枝又剥给阿效。 这时, 取点心的宫人回来了,于是她便走开,去一旁吃起了点心。 她自小胃口好, 吃什么都是香的。 又因存下了想保护弱弟的想法,吃饱后又总要再吃两口。 她将一碟点心都吃了干净,接过宫娥递来的帕子擦嘴时,恰看到母妃朝她看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无奈中,似有些担心她吃撑了不舒服,又似有些她幼年时还看不懂的东西。 阿效有些困倦了,于是母妃将他抱在腿上,轻轻拍着哄睡。 她就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她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双脚还碰不到地,却未敢乱晃,怕惊扰了阿效。 她看着看着,也有点困了,忽然有点羡慕被母妃抱着的阿效。 自她有记忆起,母妃好像没有这样抱过她,将她也放在腿上,环在怀里。 但仔细想了一会儿,她倒想到了一次。 那是春日午后在晒太阳,阿效也是困倦了,有些想要闹脾气,哭着不肯让母妃哄睡。 于是母妃朝她张开双臂,将她抱在怀里,对阿效说——阿效不来的话,那母妃可就抱阿尚了。 这办法对小孩子总是奏效的,小孩子不会思考那么多,阿效听了赶忙跑了过来。 于是母妃神态温和将她轻轻推开,去抱阿效。 想到那件事,她再看着那红彤彤的荔枝外壳,忽然有一点点委屈。 但阿效身体那般差,她不该委屈的。 她想做个好孩子,也想做个好阿姊。 而阿效也是个好阿弟—— 那天晚上,阿效找到她,偷偷塞给了她一样东西。 她借着廊下的灯笼看去,只见是一颗荔枝。 ——“这是阿姊的,我偷偷藏起来的,阿姊也快吃!” 他许是藏在了袖子里,也或是塞在了怀中,那荔枝早就不新鲜了。 但在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眉眼注视下,她还是剥开吃了。 那是她吃到的第一颗荔枝。 ——“阿姊,好吃吗?” ——“还没有栗子好吃呢。” ——“啊,可我觉得很好吃啊。” ——“那以后阿姊把全天下的荔枝都挖来给你!” 冬日里看宫人自土中挖了只红萝卜出来,她便以为荔枝也生在土里——连这一点都还没弄清,就开始吹起了牛皮。 偏阿效信了,向她点头如小鸡啄米。 常岁宁跨出宫门之际,将思绪收回。 …… 荣王世子李录来到了甘露殿,向圣册帝与太子分别行礼。 圣册帝使人赐了座。 他身体一向不好,圣册帝待其便有诸多照料,譬如入宫时夏日乘辇冬日坐轿,便是其他宗室子弟没有的。 “朕方才正与太子商议选立太子妃之事。” 李录闻言微讶然,看向坐在那里的太子,微微笑道:“看来宫中很快便要有喜事了。” 太子坐得端正,眼底却有一丝显而易见的紧张局促之色:“……但儿臣年岁尚小,并不着急此事。” 儿臣年岁尚小——这是他近两年来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这句话似可以维持住某种平衡。 但他心中清楚,他总是会长大的,这句话他能说到十五岁,二十岁……可三十岁呢? “你固然不急,可自有人替你着急。”圣册帝的语气很平和,却叫太子后背陡然生出一层冷汗。 他又听那声音道:“不过也好,选立太子妃之事非同小可,尚需要些时日物色,是该早做准备了。” 太子:“一切但凭圣人做主……儿臣无不听从。” 圣册帝看向他:“你是日后大盛的一国之君,无须事事听从于朕。” 太子面色微白:“儿臣……” 圣册帝似不曾看到他的慌乱,往下说道:“你身为太子,凡事便皆与社稷息息相关,朝堂之上,各人皆有利益算计在,谁人之言皆不可尽信。太子妃的人选,你自己要好生考量,莫要偏听偏信某一人之言,以致盲目行事。” “是……儿臣谨记。” 圣册帝这才看向坐在一旁的荣王世子:“太子这般年岁已在准备选立太子妃之事,录儿对自己的亲事,可有何打算?” 荣王世子在京中养病多年,亲事尚未定下。 李录看起来有些意外:“侄儿尚无打算。” “可你的年纪已该成家了。”圣册帝看着他,似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你阿父远在益州,若朕由着你在朕眼前这般耽误下去,要如何同你阿父交待?” 李录定了定神:“且由陛下做主便是。” “你与太子不同。”圣册帝温声道:“你若有属意的女郎,不妨同朕明言,若你阿父也同意,那便由朕来为你做主赐婚。” 李录怔了怔。 属意的女郎吗? 他面露赧然之色:“侄儿并无想法……” “那便试着物色一二。”圣册帝看向太子:“朕打算为选立太子妃之事办一场花会,届时你也一同前往,可于宴上留意一番是否有合眼缘者。” “是。”一旁的冰盆有些凉,李录咳了两声,才又道:“多谢陛下替侄儿操持费心此事。” 见他面色虚弱,圣册帝询问了几句其近来的身体情况。 “夏日贪凉了些,近日便有些咳……但并无大碍。” 圣册帝这才做出放心之色,另又交待两句,才让宫人将人送出了甘露殿。 太子李智也告退而去。 看着二人离去后犹在轻轻晃动着的珠帘,圣册帝眼神微敛,其内情绪不明。 片刻后,明洛走了进来。 “陛下,岭南送来的荔枝到了,现皆在外殿。” 圣册帝略略回神,却是自龙椅上起身,道:“朕去看看。” 明洛并不意外她要亲自去看,只上前相扶。 圣人并非重口腹之欲者,但每年自岭南而来的荔枝,圣人都会亲自挑选一些出来。 圣册帝来至外殿,微弯下身,从那些新鲜的荔枝中慢慢挑出了数十颗颜色个头最漂亮的,盛满了两只匣子。 “余下的这些,还和往年一样使人分下去。” 明洛应下:“是,洛儿明白。” “这两只匣子,也和往年一样,分别送去大云寺和长公主府。”圣册帝交待明洛:“长公主府,你亲自走一趟。大云寺那边,便让崔卿代朕过去吧。” 明洛再次应下,带着那两匣铺了冰块保存的荔枝出了宫。 “圣人时时刻刻都在念着崇月长公主殿下。”坐在出宫的马车上,明洛身侧的侍女望着那两只匣子,不免感慨了一句。 这可是最好的荔枝,一匣子送去大云寺供奉天女,一匣子送去崇月长公主生前所居,圣人自己都未曾尝一颗呢。 且每年都是如此。 明洛心知侍女的想法,视线也静静落在了那两只匣子上方。 可不是只送一匣给那位长公主殿下。 “听闻从岭南来的使者经过恭陵时,会留下一些荔枝用以祭祀葬在恭陵的先太子殿下……”侍女轻叹口气。 一双儿女皆早早去了,做了圣人又如何呢,还不是孤零零的,只能在心中牵挂着那些骨肉至亲。 “还好有郡主您陪着陛下。”侍女感慨道。 明洛嘴角微扬了扬,不置可否。 圣人需要人陪吗? 或在许多人眼中是不需要的。 有了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利,还会在意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陪伴吗? 她有时也不确定姑母是否真的需要。 但,这怀念也好,愧疚也罢,无论几分真几分假,皆只是对已故之人而已。 她有时会想,若姑母那双过于出色的儿女还在世,姑母又会如何? 马车先去了玄策府。 明洛说明了来意,刚将那匣荔枝交到元祥手中,还不及再与崔璟多说几句话,便听对方以“荔枝易坏”为由,即刻便往大云寺去了。 大云寺建在城外,路途稍远,崔璟特让人备了辆马车,又另备冰块,免得荔枝坏去。 临出城之际,崔璟忽而勒马。 元祥也赶忙跟着勒马,下意识地去摸腰间佩刀,警惕环视左右:“大都督,可是有何异样?” 崔璟看向路边的小摊:“去买些栗子带上。” 正按着刀的元祥:“?” …… 同一刻,午后睡下的玉屑,隐隐听得外面有女使的说话声。 “都去前院,明女史来了。” “明女史?” “明女史奉圣人之命又来给殿下送今年的荔枝了……” 殿下? 玉屑听得这二字,骤然坐起身来。 方才又梦到殿下了…… 梦里殿下一直在问,为什么不去见她,为什么,为什么…… “我该和殿下解释清楚的……” “是有人骗了我……” 她不是故意要害殿下的! 对,只要她和殿下解释清楚,殿下会原谅她的吧? 殿下会原谅她吧! 这个足以将她从煎熬中彻底救赎的念头让玉屑一时再顾不上其它,她忽然下床匆匆穿鞋,快步走出了屋子。 因明洛的到来,本该守在外面的那两名女使皆去了前院。 她一路走,穿过园子,来到长公主府后院,又来到那扇她近日打开了许多次的门前。 一瞬的犹豫之后,她动作颤颤地抽出门闩,将那扇门打开。 门外正西去的那轮金乌散发着炽热的光芒,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 同时,她抬脚跨出了那道门槛。 三月第一天挥着小手绢求月票(*^▽^*)晚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129 此鱼非彼鱼 那直直照射而来的灼热日光,让玉屑愈觉此时的一切都不真实,甚至令她一时分不清是否身在梦中。 她脚下有些迟缓地走了出去,一步步往前,看着府外那熟悉又久违的一切,眼神有些茫然。 崇月长公主府所在位置优越,闹中取静之外, 更有便于取水的西渠河流经府邸后方,此时日光落在河面之上,粼粼波光随风微动。 玉屑往前走着,十余年不曾出过门的人此时紧张地抓紧了衣袖边沿,环顾四周之际,口中喃喃自语道:“水云楼……水云楼在北面, 北面……” 她似一时有些分不清哪里是北了,站在原处看着四周分辨着。 分辨间,她眼底出现了一丝忽隐忽现的清醒之色, 这一丝清醒让她又不安起来,再度生出了退缩之意。 不…… 她或许不该出来的! 有人要杀她……肯定有人要杀她! 可她看到了殿下的暗号……她需要去水云楼寻找答案! 玉屑站在那里,只觉天旋地转,她眼神反复犹豫间,尚不知暗处已有一双冰冷的视线盯上了她。 不远处有一棵树龄近百年久的香樟树,其浓绿的树冠繁茂延伸着,投下一片巨大的凉荫。 那茂密的枝叶间,此刻藏有一人,那人无声端起了一只弩机,其上非是寻常弩箭而是一根泛着冷光的钢针。 此针有剧毒, 入得人身体之内,会使人很快丧失行动的能力。 那个从长公主府出来、神志不清的女子,若就此倒在这酷暑的午后, 将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注定连一声惨叫都无法发出。 这般不会发出任何动静的死亡, 事后纵然有人追查,也断然查不到他主人身上。 而现下,他只需瞄准那神志不清的女子,而后扣动弩机,便终于可以完成这个为时整整十二年之久的漫长差事。 这个看似寻常的盛夏午后,因这女子选择从长公主府中走了出来,而注定要变得不再寻常。 男子手中弩机轻动,开始试着瞄定猎物。 …… 常岁宁回到府中,先问了阿澈与阿稚今日可有回来过。 院中女使摇了头:“回女郎,尚未见阿稚姐姐回来。” 常岁宁看了眼将西去的日头,边往屋内走,边交待喜儿:“近来阿稚阿澈他们守在外面实在遭罪,回头让厨房熬煮些降暑的饮子给他们带上。” 玉屑一日未出现,他们就需要一直按照计划暗中守着,现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不单需要玉屑从长公主府出来,更要从可能也在暗中盯着玉屑、并准备将玉屑灭口之人手中抢下玉屑的性命—— 但敌犹在暗,她绝不能早早便暴露了自己。 换一种说法,她是在对方手下抢人,更是在试图从明后手中将玉屑抢走,若不想事后招来怀疑与难以善后的麻烦,这抢, 便不能明抢。 虽她已有详细计划在, 于昨日已交待给了阿稚和阿澈,但这显然不会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 唯一有利之处在于,若暗中当真有人蹲守准备将玉屑灭口,那人出于顾忌必不可能现身交手或闹出大动静来——因为比起她,更怕引起明后和诸方怀疑的人,是当年向她下毒的凶手。 所以,对方纵有所行动却也注定比她更加束手束脚,面对突发状况时,行动便会受阻。 她的计划,便是借这“突发状况”来抢人。 现下她只盼着玉屑能早些从长公主府出来,或是这夏日早些过去。 否则她的人成日在外头这么蒸着,她也是要良心不安的。 若常刃知晓她这般想法,大抵会感动落泪。 前夜将军将他们十人带到女郎跟前,叫他们认了主,从此后只需听从女郎吩咐行事。 主人是个女郎,但迷人之处在于十分痴迷以武服人,想必跟在这样的女郎身边,日后必不缺施展他们作用的机会,一身功夫便也不算白练。 果然,昨日女郎就寻到了他,称是有要紧差事需交待他。 常刃不敢大意,暗下决定必要将这第一桩差事办得漂亮,也好让女郎看一看自己的能力所在。 正色以待间,只听那少女对他说——刃叔,我想吃鱼。 常刃:“?” 他只能道:“那……属下去买?” “不,我想吃新鲜的,现钓的那种。” 常刃:“……” 鱼,现钓的——在国子监还没吃够吗? 他只能再道:“那……属下去钓?” 少女向他点头。 并又道:“我想吃西渠河里钓出来的,三爹说那条河的河水最甘甜,养出来的鱼也最鲜嫩可口。” 常刃:“……” 果然是乔祭酒带出来的好学生没错了。 于是,此刻的他坐在一艘停泊在河边芦苇丛旁的小破船的船头上,正老老实实地钓着鱼。 烈日当头,他戴着顶草笠遮阳,盘腿坐在船头上盯着鱼竿。 想必这一日在经过此处的寥寥几个路人眼中,于垂钓一事上,他比乔祭酒更加走火入魔。 但可恨的是…… 一整日了,他一条鱼也不曾钓到。 这西渠河中的鱼,实在太不懂事! 神态看似淡然冷漠的常刃,余光瞥见一旁空空如也的鱼篓,早已心急如焚,恨不能就此跳下河中抓几条出来,顺道还能洗个澡降暑。 但船舱里还有个阿稚在——女郎这是恐他随意买两条鱼回去糊弄交差,竟还找了个贴身女使来做监工? 还有没有最起码的信任了?虽然他的确这么想过。 心中固然对小女郎的任性感到抓狂,但望着那纹丝不动的鱼线,常刃更多的还是焦急与绝望。 若他今日空手而归,女郎借此将他退货,他到了大将军与众兄弟面前,还有什么颜面活下去? 可恶,这条河里这么多条鱼,游过来一条咬一口他的钩又能怎么样,能要了它们的命吗! 哦,好像的确…… 常刃绝望地抬头,只见傍晚将至,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说来话长,然一切不过瞬息间同时发生之事,此时那藏匿于香樟树上的身影,已将手中弩机瞄准了那蓝衣女子身上。 无声杀机已经笼罩在玉屑周身。 而她似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又或是再次退缩了,从此处去往水云楼的路还有很远,这样长的一段路每每想起都足以令她退却。 就在她忽然转过身之际,那树上之人便知再不能等了,这女子胆小如鼠下一次出来还不知何时…… 于是,他就要扣动弩机。 然而等不了下一次的不止他一人,此时忽有一道灰扑扑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范围内。 那是一个十多岁的小乞丐。 他跑过来跪在了玉屑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手里拿着只破碗:“这位娘子您行行好吧,我已经好几日没吃东西了!” 玉屑被突然出现的乞丐惊到,下意识地后退。 然而此时不远处的巷子里却又跑出来了两个乞丐。 “那是从那座长公主府里出来的娘子!” 他们像是看到了香饽饽一般,都跑过来朝玉屑乞讨。 “娘子行行好……” “求娘子赏些吃的吧!” 他们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汗味与脏污之气扑鼻,且每个人的脸色话语都很急切,这让玉屑一时手足无措。 “我……”久不与外面的人交流,她说起话来磕磕绊绊:“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们……” 然而三个乞丐仍围着她,甚至有一人开始央求着去抓她的衣袖。 这举动无疑刺激到了玉屑,她猛地抬手拂去那只脏兮兮的手:“走开!” 但此时却有更多的乞丐听得动静涌了过来。 他们是常年呆在附近后巷里的乞丐,都知晓长公主府里出来的女使慷慨,此时见状便都围上来。 这些人的年纪通常大一些,有人一手端碗一手拄着棍,要比方才那三个小乞丐更叫玉屑慌乱紧张。 树上的男人见得这乱状不禁皱眉。 他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现身动手,当下只能盼着这些乞丐能尽快离去。 无论能否乞讨到什么东西,他们总会离开的,只要耐心等一等……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却在他眼前发生了。 随着那些乞丐的靠近,玉屑慌张之下不断后退躲避间,脚下一滑,忽然跌入了河中。 “啊!” 她发出一声惊叫。 树上的男人面色一变。 夏日雨水多,河流也略急一些,那抹蓝色在水中急乱地伸手挣扎着,口中断断续续地喊着:“救命……” “怎么掉进河里去了!” “是不是你推的……” “我才没有!是她自己掉进去的!” “怎么办?” “坏了,这可是长公主府里的贵人……回头找上咱们,怕是谁都逃不掉!” “快,那趁着没人……还是快跑吧!” 一群乞丐心惊胆战地散开,很快离开了此处。 男人眼看着那道蓝色的身影挣扎间顺着水流而下,确定了四下无人,才立时从树上跃下,快步奔向河边。 玉屑是会泅水的,但过于惊慌之下乱了手脚,就这么顺着水流漂漂浮浮在水里挣扎。 常刃听到动静,抬眼见有人落水,正要开口时,忽觉船身一动,险些将他晃下去。 阿稚摇起船桨,将船往前划去。 常刃赶忙急急收起鱼竿。 小船很快靠近了那水中挣扎之人,阿稚蹲跪下身将船桨递去:“快上来!” 见施救的是个女子,又值求生之际,玉屑没有犹豫,很快抓住了船桨一端。 阿稚力气很大,很快将人拖救上来。 玉屑瘫趴在船板上,咳嗽着吐出了两口河水。 “吐完了吗?”阿稚边问边将她半扶起。 听得这道关切的声音,玉屑艰难地抬头看向她,刚要开口说话,却被阿稚一个手刀劈昏了过去。 见此一幕的常刃:“?!” “快,摆船出城。”阿稚边急声催促常刃,边将玉屑往船舱里拖去:“这是女郎的交待!” 常刃闻言面色一变,赶忙捡起船桨,最后看了那被拖入船舱的女子一眼。 女郎说的钓鱼……钓的该不是这条鱼吧! 可女郎光天化日之下怎做出此等事来? 但眼下管不了那么多……展现他能力的时候到了! 常刃奋力摆船,将船桨摇出了残影。 阿稚救人之时玉屑已被冲走了一段距离,加之此处河边有芦苇丛遮挡,此番动作便无人瞧得见。 那男人追至此处河边时,只隐约看到了有一只小船远去,而无论那艘船有无异样,他只能继续往前追找,并沿着河流留意两岸的痕迹。 此河西出汇入护城河,由此可出城。 但常刃很快担心起了一件事。 虽是乘船出城,但临近出城处,多半也是要接受守城士兵盘查的。 端午解除宵禁三日,而今日便已是第三日,至今晚起便会恢复宵禁,此时眼看天色已晚,能不能出得了城都是未知! 若运气好些,守城的士兵肯通融些还好,若遇到不肯放行的,再搜出船上那身份不明的女子,可就麻烦大了。 而阿稚一路催促他再快些,显然是身后有追兵! 往前也不是,后退也不行…… “不然就在这靠岸吧!”常刃提议。 上了岸随便先找个地方把人藏起来——虽然他根本没搞懂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行。”阿稚正色道:“女郎交代过带上此人后必须要立即出城,迟则生变,现下只能出城。” 虽然她也不了解全部,但她跟着女郎也有些时日了,女郎既这般交代了,定有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 常刃也不是啰嗦之人,常府以军法治家,能得主人信任的,更是个个将服从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于是常刃硬着头皮继续摆船。 如他所料,在临近出城处,果然有守卫将船拦了下来。 护城河临城门处皆设有可升落的吊桥,吊桥上下皆有士兵驻守,此刻便有两名持长枪的守卫将人拦下。 “此河段今已不允再行船,念在端阳初过,且不追究尔等不知之过,且城门已闭,速速原路返回!” 面对那不容商榷的斥退之言,常刃刚要说话时,忽觉身后船舱里的阿稚扯了扯他的袍子。 他回过头去之际,阿稚将一物塞到了他手中。 感谢大家的月票,感谢桃酥与四喜丶打赏的堂主!(加更小本上先记着了,容我慢慢还债) 今天推荐一下二谦的新书《国子监小厨娘》不想读书,只想干饭! (不知道这个国子监的祭酒姓不姓乔,食堂里是不是天天吃鱼呢) (本章完) 章节目录 130 成了! 四下昏暗,常刃起初凭触觉判断,只当是什么金银之物。 他将那物递上:“望二位通融一二……” 那二人也当那物是拿来收买贿赂他们的,其中一人想也不想便竖眉呵斥道:“竟还敢在此胡搅蛮缠!” 身为守城的士兵,他们岂会因为区区贿赂而破例! 若就此收下,视城池安危为何物? 视在城楼上巡查的上峰为何物! ——当着上峰的面收受贿赂,差事还想不想要了? 而就是这间隙,常刃已然看清了自己手中之物。 那原来是一枚鱼形铜符,而其上所纂之名号…… 常刃一愣之后,面色微肃,腰也不躬了,再次与那二人道:“二位请通融。” 那两名士兵互看了一眼——这人怎还硬气上了! 站在前面的那人伸手一把夺过常刃手中之物,他倒要看看对方在硬气些什…… 将那物夺过来正欲当着上峰的面丢进护城河了事的士兵面色忽然凝滞—— 他手指微抖,惊诧之余只觉庆幸——他这只手但凡再快一点,今日被丢进护城河的就得是他了! 身侧同伴也已看清了那枚铜符,嘴巴动了动,却没敢说什么,只恐一不小心说错了话。 那名士兵已双手将铜符奉还,低声道:“是小人有眼无珠……望大人见谅!” 常刃不置可否地将铜符收好,拿起了船桨。 他不知道该不该见谅,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大人。 那士兵又低声问:“前方水深天暗,大人是否需要一盏灯来引路?” 常刃:“不必了。” 多余的东西容易留下线索,这路不照也罢。 “是。”士兵恭敬道:“大人慢走……” 常刃划船离去。 而这位大人刚走,另一位大人就过来了。 “为何私自放人出城,可知此时已入宵禁时分!”自城楼上快步而下的城门校尉厉声喝问下属。 别以为他没看到,这两个吃了豹子胆的玩意儿方才伸手接了那船夫递来的好处! 当着他的面就敢如此行事,背地里还不知是什么德性! “校尉有所不知,那船夫非寻常人……”士兵赶忙压低声音解释:“其所持乃是玄策府那位崔大都督的一半铜符……” 校尉面色顿变:“……崔大都督的铜符?可看清楚了?” “属下看得清清楚楚!” 校尉看向那艘小船离去的方向,这是在京师,量也不敢有人假造玄策府那位上将军的铜符。 但对方如此低调行事,竟扮作寻常船夫…… 而今日午后那位崔大都督才刚出的城,也是一身常服掩人耳目…… 看这架势莫不是在查办什么不宜宣扬的秘密公务? “休要多言多语,今晚只当未看到过有船出城!”校尉语气严正地交待两名下属。 玄策府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能过问玄策府行事的只有圣人而已,怎么都轮不到他们来多舌。 那两名士兵也知其中轻重,赶忙应下。 那艘已远去的小破船上,常刃忍不住问:“这铜符是哪里来的?” 阿稚:“女郎给的。” “女郎是从哪里得来的?” “崔大都督给的。” “……”常刃:“崔大都督为何要将自己的铜符给女郎?” 阿稚简单地回忆了一下当日在大云寺后山崔大都督赠铜符时所言,给出了总结:“方便女郎打人。” 常刃:“……” 压下内心凌乱,他只能问:“现下要去何处?” “去城外临湖的那座庄子上。” 常刃点了头,看向前方:“待靠近时你先带着人下船,我将船摆至渔船聚集之处,再去庄子上寻你,顺道替你将行迹掩盖干净。” 既然做了,自然要做得干净,鱼没钓上来,事情更得办得漂亮才行。 阿稚点头应下。 “这人是谁?”常刃边摆船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的女子,实在难掩心中好奇:“你怎么知道守在那里就能捡到人的?” 阿稚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都是女郎的交待。” 常刃无言,再不多问。 其间,玉屑迷迷湖湖地醒了过来:“你们是谁……” “抱歉。”阿稚抬手再次将人噼昏。 常刃:“……” 有礼貌,但不耽误下手。 …… 同一刻,京师一座府宅中,一名男子无声潜入,沿着无人小道来至一座书房后,从大开着的后窗处翻了进去。 男子向书房里坐着的人行礼,脸色复杂:“……长公主府里的那个女使今日出了门,但落入西渠河后不见了踪影。” 那人不解地问:“为何不下手?” “未来得及。”男子解释道:“属下正要动手时,有一群乞丐围了上来乞讨,混乱间才致那女使落水。” 换源app】 “乞丐……”坐着的人问:“真的是乞丐么?” “是。”男子道:“属下确认过了,那些乞丐并非假扮。” “竟巧合到这般地步吗。”椅中人若有所思:“顺着河流冲进护城河,尸身只怕都不好找……” 男子忐忑地道:“是否要传信回……” “先不着急。”椅中人叹了口气,打断了男子的话:“再试着查一查吧,等等看是否能查出什么可疑之处……去信时也好有个说法。” 片刻后,又思索着自语般道:“若果真有人谋划了此事,会是何人所为……谁会对崇月长公主身边的一个疯癫旧人如此感兴趣?” 有夜风入室,描着水墨竹兰图的纱灯内火苗轻晃,无人回答这句问话。 …… 夏夜的风也拂过天女塔外悬着的铜铃,充满禅意的轻响回荡于夜色之中。 塔内,有身形挺拔的青年立在汉白玉池边,微抬首仰望着池水中央的天女像。 崔璟于傍晚前便来到了此处,一直待到现下。 无绝刚进来不久,此时视线落在了那贡桉之上,不由道:“这栗子是……” 凡被送入此塔中的贡品无不精细或少见,譬如那些荔枝,这等随处可见的栗子还是头一回出现。 “偶然听阿点前辈说起过。”崔璟道。 无绝了然一笑:“是如此……” 殿下是喜食栗子的。 这天女像与殿下之间的关连,而这位殿下与那位殿下之间的关连,这位崔大都督是知情者。 当初他设下此阵时,这位崔大都督便是卦相所显之有机缘者,作为机缘者,自然是要知晓一切的。 这尊拿来塑像之玉,便是这年轻人尚是少年时自西域寻到的。 “塔中闷热,崔大都督随贫僧出去说话吧。” 崔璟点了头。 二人出了塔,夜风吹得塔外翠竹沙沙作响。 “贫僧有一事好奇许久了。”或是那碟栗子让无绝觉得身侧青年更平易近人了些,便试着问了一句:“崔大都督从前……与殿下是否曾有过交集?” 他总觉得那机缘所显,不会是平白无故的。 但对方不曾说起,他便也没有过多探问过什么。 “是。”那青年点头。 无绝看向他,果然么? “彼时崔某尚且年幼。”崔璟看向前方夜色,那深刻于心的回忆顷刻间便将他自燥热的夏夜带去了大雪纷飞的冬日。 他似乎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了那年幼的自己站在雪中,仰望着端坐于马上之人。 他的声音缓慢:“七岁那年在外遇险,曾得殿下相救。” 无绝一怔:“七岁在外?” 按说堂堂崔氏嫡长孙,纵是出门在外,必也不缺人保护才是,怎会遇险需要殿下救助呢? 似察觉到他的不解,崔璟道:“那年崔某离家出走在外,身边只一位母亲旧仆在。” 无绝讶然。 好家伙,七岁竟就开始离家出走了。 合着这位十二岁时偷偷去投军这茬,竟还不是头一遭离家出走? 啧,原是个惯犯。 无绝感慨地看向青年过于优越的骨相……这反骨还真就是打小生成啊。 关于十多年前的那次交集,那青年似无意再多说下去,继而随口问起般道:“今日崔某似见到了登泰楼的那位孟东家来此——” 他下马进寺时,正逢那位孟东家从寺中离开。 无绝笑着点头:“是,那位孟东家也是信佛之人……今日上香来了,贫僧便也陪着谈了些佛法。” “孟东家与大云寺有什么渊源吗?”崔璟问。 大云寺乃皇家寺庙,非宗室子弟与官员及家卷不可入内,那位孟东家按说不该被准允入寺。 “渊源是有的,且颇深……”无绝道:“这深就深在当年建此大云寺与天女塔时,这位孟东家出了一半的银子。” 崔璟默然。 这么大一笔银子,那渊源是很深了。 无绝含笑道:“孟东家是个很虔诚的生意人,每次来都会献上一笔不菲的香火银子。” 故而在外人眼中,孟列十分识趣,很懂得如何攀附女帝一党,以此博得庇护——毕竟登泰楼生意做得太大,难免有人嫉妒眼红。 这是世人眼中孟东家与大云寺之间的渊源。 至于真正的渊源如何,自是只有他和老常几个人知晓了。 这实情自也不宜与身边的年轻人多言,无绝岔开话题笑着问:“说到登泰楼,我家那女娃端午当日那场诗会,不知崔大都督可曾听闻了?” 可怜他守着这座大云寺不好脱身,这袈裟成了枷锁,不然他高低也得去喝两坛酒的。 “当日崔某便在场。” “哦?”无绝有些意外地看向身侧青年,旋即含笑问:“依崔大都督来看,那幅画究竟画的如何?” 崔璟:“甚好。” 无绝笑道:“能得崔大都督一句甚好,看来我那女娃如今当真是了不得了。” “如今?”崔璟捕捉到这二字。 “是啊,这女娃真真是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无绝感慨道:“如今这面相是出落得愈发好看了。” 崔璟下意识地往下问:“面相也会改变吗?” “自然。”无绝含笑道:“同一人,分别身处逆境与顺境时,面相必是不同的。正所谓相由心生,便是意指人的面相会随处境与心境而改变。” 崔璟便问:“大师方才之意是指常娘子的面相有所改变?” 无绝点头:“面相亦是运道所在,面相变而运道改……世间事相生相连,一念起灭间,一个不同的选择,都有可能会促成出或大或小的改变。” 崔璟思索着。 他眼前闪过诸多画面。 少女拔刀而未成,于巨象的攻势下不退不惧,于击鞠场上为他人力夺公正二字,立于灯火通亮的楼中挥墨描虎—— 还有她坐在楼外石阶上,静静看着那两名小乞丐吃包子时的神态……以及她坦然无比地告诉他,她要让世人知道常岁宁是谁。 诸如种种,此一刻全都历历在目。 不同的选择会促生出大大小小的改变,因而逐渐使面相也发生改变…… 那么,她是相较从前,有了许多不同的选择吗? 譬如从前无几人知晓常岁宁是谁,而现下的常岁宁想要扬名—— 为何会忽然有了不同的选择? 他的人生中,也曾有过这样的转折点——那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人,知晓了那人的事迹,这过程使他从中得到了某种启示指引,那指引予他共鸣,那共鸣于他心底扎根滋生出一株亭亭如盖之参天巨松,从那之后他便不再茫茫前行。 自此后,十数年如一日,此志无改,今后也无更改动摇之日。 不知道她的转折点又是什么? 是遇到了什么重要的人,还是经历了重要的事? 他有些好奇,但并无意过多窥探。 她既说了他们是朋友,或当有一日她愿意说起时,他再听不迟。 “今日崔大都督是否还要回城去?”无绝的声音打断了崔璟的思索。 “今夜已恢复宵禁。”崔璟道:“崔某想在寺中留宿一晚。” 无绝表面含笑点头,心中叫苦不迭。 这年轻人每次在寺中留宿,都要拉着他畅谈佛法,有时甚至是彻夜! 宵禁又如何,堂堂玄策府上将军,也要适当地利用一些特权嘛真是的! 临离开塔院前,崔璟看了眼竹林边生出的杂草。 …… 当晚,阿澈领着小端小午二人,在城中乞丐堆里混迹至深夜,次日清早天蒙蒙亮时,才从常府后门回来。 阿澈回去换了干净的衣服,便赶忙去演武场见了常岁宁。 “成了?”常岁宁单独问他。 阿澈点头:“回女郎,成了!” 章节目录 131 阿兄与驴与狗 常岁宁心下一定。 她便知道! 若非如此,阿澈他们不会在外面躲一整夜—— 她之前交待过事成后不必急着回来报信,先确保甩脱一切视线后再折返。 常岁宁同阿澈确认道:“确定没人跟着你们吗?” 阿澈点头:“昨晚上不好说,我们一群人乱哄哄的跑了,但今早回来时再三确认过了。” 别说,小端小午两个人倒很擅长躲藏,带着他走的那些小道儿就跟钻耗子洞似得…… 想着此处, 阿澈便说了他们回府的过程与路线。 常岁宁赞赏点头。 小端小午二人做乞丐时想来没少躲避别人的追打,人在求生时摸索出的小门道,虽不见得多么高明,但一定实用。 且二人扮起乞丐来根本不用演,有他们做遮掩,轻易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这件事,你们三人办得很漂亮。”常岁宁笑看着阿澈:“回头去找喜儿领赏。” 阿澈愣住——有机会帮女郎办事已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为何还要给他们赏赐? 对上那双澄澈不解的双眼,常岁宁有些发愁。 只能又道:“带他们去吃些好的,买些想要的,切记要交待他们二人不可与任何人提起昨日之事。” 阿澈顿悟。 懂了,这赏赐是要他来帮女郎收买人心的! 男孩子这才安心点头应下:“女郎放心,此事包在阿澈身上!” 旋即小声问:“女郎,阿稚姐姐回来没有?” 他和小端小午三人所做之事只是完成了任务的一半而已,剩下的一半是阿稚姐姐在做。 “还没有。”常岁宁抬脚走向兵器架,道:“不必着急。” 与阿稚一起的还有常刃,寻常数十人也难近其身,且阿稚身上带着崔璟的铜符,二人一夜未归且城中没有任何动静,恰说明计划顺利。 虽费了些时日, 但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总算是如愿走出去了。 她很快,便能再见到玉屑了。 常岁宁自兵器架上取下了一柄长枪。 “妹妹今日想学长枪?”常岁安擦着汗走来。 “是。”着青袍的少女手握长缨枪立于身侧,“阿兄陪我练一练吧?” 常岁安甚喜:“好啊!” 他从小就跟着阿爹练枪, 这可是他的强项! “但长枪锐利, 妹妹小心些, 可莫要伤着自己了。”对练之前,常岁安不忘叮嘱一句。 但很快,他便发现这句话也很适用于己身! 妹妹虽是头一遭与他对打,但好似生了许多双眼睛,他的弱点竟很快无所遁形,有些弱点甚至是以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 少女的攻势急缓有序,而那只第一次被她拿起的长枪似同她的手臂一般灵活自如。 常岁安惊诧之余,应对起来反倒显出了两分手忙脚乱。 他的强项好像消失了! 但又没有彻底消失……而是成了妹妹的强项! 楚行在不远处旁观,心中再起波澜。 兵器虽有相通之道,但各人所擅不同,可这些时日他看在眼中,女郎却是拿起什么兵器都能很快上手,短暂的适应之后便能摸清其中门道—— 若非此时女郎所使枪法并无独特之处,他当真要疑心女郎私下偷偷拜了高人为师了。 可正因这枪法并不独特,分明只是平平无奇的招式,却因被她使的如臂所指,而显得格外精湛不凡。 楚行眼底溢出一丝叹息之色。 普通人与聪明人之间,隔着一两道台阶,他们的过人之处往往可以解释。 但聪明人与真正的天才之间,所隔却是天堑, 而此中过人之处, 通常已经没有办法用常理解释……这种情况寻常人纵然是想破头,最终除了头真的会被想破之外,也并不会有任何收获。 楚行决定放过自己的头。 只是忍不住扪心自问——他当真配做女郎的老师吗? 但……乔祭酒都行,他为什么不行呢? 老哥可以,做弟弟的自然也可以! 这般一想,楚行便又心安理得起来,随后看向常岁安。 照他来说,郎君这根本不是在陪练,而是在受虐。 但有这种受虐的机会也是好事,此乃谋求长进最快的捷径。 就是过程痛苦了点…… 楚行有些同情地看着那节节败退的少年。 郎君但凡没那么坚强,此刻流的便不是汗,而该是泪了。 两刻钟后,同样满身是汗的常岁宁收了枪。 “阿兄的枪使得不错。”她称赞道。 常岁安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也并没有吧……” “明日再和阿兄一起练枪。” 常岁安的枪法虽弱点明显,但胜在力道浑厚不绝,正适宜拿来练她如今最缺少的体力与耐力,二人一起作伴,可互相进步。 而她所使并未展露自己所擅之招式,应也并不会引起楚叔的疑心。 楚行倒的确暂时未曾疑心于她,他怀疑的只是人生。 同样怀疑人生的还有常岁安。 虽然早已接受了妹妹是奇才这个事实,但如此真切地轮到自己身上,少年少不得有些茫然。 他看着重新走向兵器架的少女,低声喃喃问道:“楚叔,为什么会这样啊……” 楚行想了想,决定说得通俗易懂些:“我打个比方郎君来听一听吧……” “开智十成为满,驴脑与狗脑往往至多只开了四成智,正常人的脑子开智八成,聪明人是九或十成。”楚行看向那少女:“如鼎鼎有名的魏侍郎与女郎此等人,应当是十二成。” 说罢,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叹道:“郎君自个儿算算吧,算明白了也就能想通了。” 常岁安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 他是正常人,比驴多了四成脑子。 而妹妹是十二成,比他多了四成脑子。 既然都是差了四成,那么…… 妹妹看他时,岂不是等同他看竹风?! 或者说,他看狗什么样,妹妹看他什么样? 常岁安看着那头正悠哉甩着尾巴的驴子,神情逐渐呆滞麻木。 …… 今日晨早时分,有两名宫中内侍来到了京中冯宅。 冯宅正是解夫人所居,冯姓乃其夫姓。 解氏的丈夫早些年已经去世,她的儿子早已成家,育有一子一女。 此刻,解氏与儿子儿媳及孙女一同于前厅跪听内侍宣读了那道除去她一品诰命,将她降为五品郡君的旨意。 “郡君接旨吧。” “是。”解氏强压着语气中的起伏颤栗,抬手接旨:“解氏自知有过,甘领此罚……谢圣人轻恕之恩。” 内侍轻颔首,留下这道降罚的圣旨后即离开了此处。 内侍离去后,冯家前厅是使人窒息的安静。 仆妇白着一张脸将解氏扶起。 那名中年男子也随后起身,压抑了数日终于忍无可忍:“母亲好端端地究竟为何非要挑起如此事端?如今不单名声尽失,就连圣人也降下了责罚……今后您要儿子在同僚间如何抬头做人!” 三日前他还是一品国夫人的儿子,只因母亲那晚去了趟登泰楼,转眼间他便成了全京师的笑柄! 但受牵连的又何止他一人? “辉儿才十四岁,今年刚进了国子监读书,现下闹出此事,您要他在国子监如何立足,如何面对那乔祭酒及众师长还有他的同窗?” “还有敏儿……”他抬手指向一旁的少女,“十六七岁正是议亲的年纪,经此一事,她今后还能有什么像样的亲事可言!” 原本如在梦中的少女闻得此言,忽然红了眼眶。 “够了!”解氏蓦地抬眼,看向儿子,厉声道:“这整个冯家能有今日,皆是我一人争来的!你能在工部谋得这主簿之职,靠的是什么?辉儿能进国子监读书,靠的又是什么?” “我如何做事,又岂轮得到你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是,母亲素来威风得很!”男人脸色难看至极,转身拂袖离开了前厅。 那少女也掩面哭着跑了出去。 “敏儿!” 妇人追着女儿快步而去。 少女一路小跑,躲开追上来的母亲,坐在荷塘边的巨石上哭了起来。 因她的祖母是圣人亲封的一品国夫人,故自她十三岁起,有意议亲的人家便将冯家的门槛踏破了去。 但祖母根本看不上那些人家,只说让她不必心急,日后定会给她谋得一桩最好的亲事。 她便也一直心存期待。 后来她逐渐明白了祖母的用意所在——祖母常带着她去见那位应国公夫人,她与那位应国公世子也逐渐熟识了…… 应国公夫人很喜欢她。 应国公世子……曾私下送过她一对簪子。 祖母虽未与她明言,但她也不是傻子。 母亲也看出了此事背后的可能。 应国公府非寻常勋贵可比,那可是当今圣人的母族,应国公是圣人的亲弟,若她能成为应国公世子夫人…… 整个京师都再没比这更好的亲事了! 可就在她以为这一切触手可及之时,祖母却忽然出了这样的丑,今日又被圣人下旨除去了诰命! 她父亲不过工部一个小小主簿,论起家世她根本比不上那些贵女,但她胜在有一个誉满京师的好祖母,应国公府若选了她做儿媳,无疑也是一桩美谈…… 可现下她祖母的名声不在了! 她唯一的依仗与优势便也没有了! 应国公府还会选择她吗? 少女只觉天都塌了,哭得愈发伤心,将手腕上祖母给的手镯褪下,宣泄着砸进池水里。 前厅内,仆妇的心绪久久无法平复:“夫人……” “哪里还有什么夫人。”解氏坐在椅中,冷笑着自嘲道:“现如今该称郡君了。” “郡君……郡君这分明是代人受过了!”厅内已没有其他下人在,仆妇心神不宁地道:“此事可要同圣人说明吗……” “圣人?”解氏看向手边那道圣旨:“你真以为圣人会猜不到吗,这圣旨是降罚做给世人看,又何尝不是在敲打提醒于我……” 应国公夫人代表着应国公府,而圣人岂会准允应国公府的颜面名声受损? “那这后果只能由夫人……就只能由郡君一个人受下?分明是应国公夫人手下的人做事不谨慎,找了那样一幅画来,才害得夫人被牵累至此!” 解氏冷笑道:“现下说这些还有何用。” “那……”仆妇也知说这些已经晚了,只能压低声音道:“那之前应国公夫人私下允诺的亲事……还作数吗?” 那日应国公夫人说服她家夫人去登泰楼之前,曾亲口笑着说出了喜欢她家女郎,日后想与夫人做亲家的话。 “现下哪里是提起此事的好时机。”解氏皱着眉道:“待风波平息下来,再去探一探她的意思。” 仆妇只能应“是”。 有风吹入厅中,非但没带来一丝清凉,反倒将空气鼓动得越发燥热。 解氏沉暗的眼底却只有冰冷之色。 她至今都难以接受相信自己竟在一个小女郎身上栽了如此大的跟头! 她此番名声身份处境皆一落千丈,对方倒是春风得意,名满京师了! 听说昨日还曾得了圣人召见。 而昨日对方才进了宫面圣,今日圣人便下旨除去了她的诰命……且不知对方在圣人面前又说了些什么! 想到此处,解氏再难忍心头怒气,抬手挥落了手边茶盏。 其被降为五品郡君的消息,很快在京中传开。 这无数议论声解氏自是听不到,也得亏是听不到,否则若是知晓郑国公夫人段氏正在拍手称快,少不得要气出个好歹来。 “阿娘近日怎不邀常娘子来家中说话了?”魏妙青听似随口问起。 “如今外头跟火炉似得,出门实在遭罪,等哪日凉爽些再邀人出来……” 魏妙青“哦”了一声,看向堂外灼人的烈日。 这日头一连晒了这么多天了,她提个要求,让老天爷明日就下个雨也不过分吧? …… 当日午后,常刃回了府中,去见了常岁宁。 “……昨日顺利带人出了城,阿稚现在庄子上守着那女子。”常刃将经过大致说明,便问:“女郎现下要去见那人吗?” “等明日吧。”常岁宁道:“上香拜佛赶在晌午前更吉利。” 常刃:“上香?” “先去上香,求佛祖保佑替我将此事遮掩干净,或更稳妥些。” “……” 佛祖但凡没入魔,倒也不可能保佑她这种事吧。 话虽离谱,常刃自行在心里敲了两下木鱼,但也听懂了。 虽说昨夜之事谨慎,应未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但更谨慎些也不是坏事。 隔一日去上香,上香回来的路上再顺道去庄子上看看,更不会引人注意。 是以次日一早,他便跟着常岁宁去了大云寺。 常岁宁进了寺中,路过那座必经的天女塔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说来古怪,此塔邪门,但又让她总想再多看两眼。 这一眼瞧去,却是见着了一位熟人。 这熟人正做着她一时所不能理解之事。 今天早早更新一回嘿嘿,明天见~ (本章完) 章节目录 132 她要自己选 烈日下,那第一层塔檐之上,有青年正在上面更换瓦片。 元祥站在下面的梯子上递着新瓦,待将最后一片瓦递给了塔檐上的青年,便走下了梯子,往后退了退,仰头望着上方,不禁竖起了大拇指—— “大都督,您这瓦铺得可真齐整!有这门手艺在,想来您便是带着属下去做瓦匠活儿,咱也是不愁生计的!” “……”塔檐上的崔璟懒得搭理下属。 塔外守着的两名武僧一向肃正,此刻虽未开口说话,却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青年。 天女塔内外每年都会有专人修葺,按说也无甚问题,但这位崔大都督实在挑剔,似见不得有丝毫损旧不足,昨日拔了一整日的草,下水清理了溪道,今日又做起了瓦匠活。 是玄策府的公务太少吗? 同样的疑惑,也出现在常岁宁心头。 还是说,崔大都督与她一样,对积功德之事也颇沉迷? 此时崔璟已更换罢最后一片被他挑剔出局的旧瓦,抬起头之际似有所察,转头便看到了塔院外暂时驻足的少女。 朋友见面当然要打招呼,常岁宁朝他笑了笑:“崔大都督。” 崔璟未用梯子,自塔檐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他接过元祥递来的棉巾擦了擦手,便朝常岁宁走了过去。 常岁宁站在离那法阵边沿描就的地画图纹五步开外之处,半步都不敢上前,只等着他走过来。 崔璟应是在此做小工多时了,靴子上沾着些泥土与青苔痕迹,长腿迈过那图纹,似怕玷污了那地画。 这小小动作无可厚非,但落在常岁宁眼中,又想到他亲自在此修葺天女塔,不免觉得他对待这座天女塔,似格外虔诚。 而当初建这座大云寺与天女塔,是为全明后登基乃上天所册之寓意,故而他此时这不值钱的模样,若叫他崔氏族中那些老顽固瞧了去,大约是会三天吃不下饭的程度。 “来上香吗?”他问。 应是为了方便干活,青年的衣袖半挽起,露出了半截小臂,其上线条流畅紧实,一如他汗湿的衣袍紧贴于后背之上,所勾勒出的那极出色的肩背轮廓。 常岁宁点了下头,看向他身后高塔:“崔大都督这是一早便过来做功德了?” 做功德三字让崔璟嘴角微抽了一下,“前日便来了,在寺中住了两日。” 常岁宁更意外了。 所以,他竟在此处做了两日的活儿? 此时有风起,烈日被云层暂时遮蔽了去,四下顿时清凉不少。 二人去了一旁的菩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说话。 元祥取了水壶来:“大都督,您喝水。” 说话间,他朝常岁宁咧嘴一笑,打了个招呼。 崔璟接过水壶,犹豫了一下,递向常岁宁:“喝水吗?” 那显然是他自用的水壶,此问是客气而已,常岁宁摇头:“崔大都督解解暑吧。” 他便也不再多言,拔去水壶上的木塞,微仰头喝了起来。 青年面上汗水拭去又现,有汗珠子顺着那硬朗清晰的下颌线滑入脖颈间,随着其喝水时喉结的滚动,又没入衣袍内。 他饮了半壶水,才将水壶放下,擦了擦嘴角。 “刀用来可还顺手?”他似随口问。 常岁宁一怔:“刀?” 崔璟:“……” 懂了,压根没看。 元祥一愣,看向常岁宁:“常娘子莫非还没拆看大都督给您的拜师礼?” 常岁宁这才了然:“……还未来得及。” 这两日事忙,便没那些闲心。 所以,崔璟是送了一把刀给她? 倒难怪那匣子那么沉了。 元祥听来只觉不可思议——竟然有人能忍得住整整三天不拆看礼物,常娘子都不会好奇的吗? “多谢崔大都督。”常岁宁道:“应是顺手的。” 这倒非是奉承之言,而是这世上本就少见她不顺手的兵刃——当然,论起真正衬手的还当是她自己的曜日剑与挽月弓,但这两样如今都在他的玄策府里。 崔璟“嗯”了一声:“此刀锋利,用时当心。” 又道:“依你如今之力,想要拿起斩岫还有些不切实际,不如先试试这个。” 常岁宁:“……?” 所以,当日她在驿馆中那句大话,他不仅听到了且还记下了? 崔璟依旧从容,语气神态都只是在与她客观谈论兵器而已:“不过此刀虽轻,若用得好了,不输常大将军的斩岫。” 常岁宁听得此言,忽然有了兴致,眼睛微微亮起。 不输斩岫? 见她神情,元祥才道:“此刀可削玉如泥,世间仅此一把,大都督说常娘子定会喜欢的!” 常岁宁露出笑意:“是很喜欢,大都督费心了。” 崔璟看了眼多嘴聒噪的下属。 接收到自家都督的嫌弃之意,元祥默默退远了些。 “有一事需与都督说明。”常岁宁与崔璟说道:“前晚我使人出了趟城,遇上了宵禁,便用了大都督之前给的铜符——” 她该用时用了,该说时也要说一声才更妥当。 崔璟只是点头。 未说什么,也未问什么。 他如此态度,倒叫常岁宁反而有些好奇了:“崔大都督不问我为何使人夜晚携铜符出城吗?” 崔璟眼神淡然:“既给了你,你如何用,岂需我来过问。” 她想说自然会说,她不想说的,他也无需问。 常岁宁:“万一我拿来杀人放火呢?” 经过此处的两名僧人闻得此言,念了句阿弥陀佛。 “杀人放火随你,但待你被抓去见官时,最好说这铜符是你所窃。”崔璟拿划开界限的语气说道。 那两名僧人再次颤颤念佛。 常岁宁从善如流地点头:“好说。” 考虑到一些被提早灭口的可能,两名僧人快步走远。 见那少女煞有其事,到底是崔璟面色先缓下,无声笑了一下。 她心性虽不惧不忌,但却做不出真正意义上的恶事——他若连这区区识人之能都没有,岂会随意将铜符送出去。 常岁宁也放松地笑了笑,此时凉风又起,她看向天边:“好像要落雨。” 夏日的雨说来就来,她话音刚落,便有一阵雷声滚滚而至。 常岁宁遂起身:“我便先去大殿上香了。” 待会儿雨大了怕不好走。 然她刚起身,便有豆大的雨珠在眼前砸落下来。 “……”雨势大而急,常岁宁唯有往身后的树下又退了退。 “去塔院下避一避吧。”崔璟提议。 天女塔虽不允人擅入,但在塔院屋檐下一避还是可以的。 “不必。”常岁宁想也不想便拒绝了,那塔周有阵法,专克她这鬼魂野鬼,她恐一入阵,此命将休矣。 又怕自己这份断然拒绝太过异样,便又道了句:“就在此处即可。” 崔璟已站起身来,提醒道:“雷雨天站在树下,易遭雷劈。” 常岁宁默默抬头:“……也是。” 前有阵法相克,后有雷劈之险—— 她今日此行竟像是渡劫来了。 崔璟此时转身,走向一旁的假山后,片刻后折返。 他肩上已被淋湿,手中则多了几片绿油油的芭蕉叶。 他没多说什么,只递给她。 常岁宁一怔后,伸手接过:“多谢大都督。” 她将芭蕉叶分给喜儿,主仆二人用叶子挡在头顶,在雨中小跑着往大雄宝殿而去。 看着那身影一路小跑,未回头看,很快便消失在雨中,崔璟随手拿起石桌上的水壶,回了塔前避雨。 “都督,不进去吗?”元祥问。 崔璟摇头。 他一身汗水雨水,入塔内恐冒犯惊扰了“天女”。 “就在此处即可。”他看着眼前雨帘,说了句与方才常岁宁相同的话。 …… 这场雨午后方休。 常岁宁晌午在寺中同无绝蹭了顿斋饭,顺道问他:“二爹,古往今来,您听说最厉害的上等生辰八字是哪个?” 无绝想了想,道:“数朝前有位开国皇帝……” 常岁宁:“您写下来我瞧瞧。” 无绝不解:“写这个作甚?” 少女神情纯粹:“长长见识啊。” 无绝笑道,“你这女娃何时还对八字命格有兴趣了?” 但也还是取了纸笔写给了她瞧。 常岁宁接过来看,满意点头。 很好,换去出生之年,稍改一改,以后就是她的了。 这一遭,她是什么命,她要自己选。 “这位的八字贵则贵矣,然地支全冲,易克六亲……”无绝感慨道。 常岁宁了然点头:“六亲祭天啊……” 那更适合她了。 …… 常岁宁离了大云寺,坐上由常刃赶着的马车,来到了那处庄子上。 她先去见了阿稚。 “人在何处?” “女郎请随婢子来。” 阿稚引着常岁宁来到了此处庄子用来储物的地窖内。 有常岁宁的交待在,入了地窖,阿稚便不再开口说话。 地窖内视线昏暗,阿稚手中提着一盏风灯,让常岁宁看到了那被缚住了手脚,并拿黑布蒙上了眼睛的人。 玉屑缩在一堆酒坛前,听到脚步声神情骇然,又往后退了退:“你们是谁?为何要将我带到此处来,你们是谁的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 “求你们放我出去!” “我不想待在这儿,求你们了……” 她声音颤栗忽高忽低,恐惧愤怒不安忐忑等神色交替出现在那张脸上。 常岁宁如此看了许久,微微皱眉。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玉屑忽然挣扎着站起身,但因双脚被缚住,刚站起便又摔倒在地。 阿稚目含请示地看向常岁宁。 常岁宁微摇头,转身带着阿稚出了地窖。 “女郎是何打算?”阿稚请示着问。 “从今日起,每日只给她按时送水,不给食物。”常岁宁道:“两日后,我再见她。” 守在外面的常刃闻言微一愣住。 这怎像是拿来审讯的手段? 常岁宁存下的的确是审讯之心。 从方才看,玉屑的痴疯之态,不像是装出来的。 人在陌生未知的极度危险的环境下,不可能装得这般毫无破绽。 但同时不难看出,玉屑也的确没有完全疯掉,或者说,她有着一半的清醒在,这两种状态会交替甚至是同时出现。 还有一点更值得留意的是,纵是神智不清之时,处于陌生环境下,玉屑的所谓胡言乱语也是有一定的分寸在的。 而当年之事,大约是玉屑心底最忌讳的秘密,甚至那个秘密便是致使她疯傻的源头,故而她再如何神志不清,却都不敢与人提起丝毫—— 不然这么多年下来,明后不会一无所查……须知明后凡有察觉,无论是何想法,都不会只将玉屑当作寻常痴傻之人看管起来,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监禁,否则玉屑不可能如此轻易便能离开长公主府。 所以,于下毒之事上,玉屑断不可能轻易开口。 她的嘴,或比神志清醒者,要更难撬开。 寻常的问话与逼供手段,多半是行不通的,既无把握,便不好随意尝试,否则一旦激起了玉屑的戒心,后面的办法就更难施展了。 或许,她要让李尚亲自来问—— 如此,便需要玉屑的神智更不清醒更混沌一些。 在黑暗与极度未知的环境中饿上两日,先耗尽对方的体力,往往是个好法子。 常岁宁交待常刃回一趟大将军府传话:“……便告诉阿爹,难得逢此清凉雨天,我想在庄子上住几日,顺便了解一下近来田庄之事。” 她之前提起过想要重新打理田庄之事,常阔是准允了的,这两月来她和白管事为此事也一直没闲着。 常刃应了下来,刚准备离开,只见少女看了眼地窖的方向,与他道:“此事还未办成,待事成后我再自行与阿爹细说。” 常刃一愣。 少女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与肯定:“刃叔及手下之人,应当不是那等纪律松散的嘴快之人吧。” 常刃挺直了腰板:“……自然。” 凡是训练有素的好手,都深知身手要快,眼睛要快,但嘴不能快的道理! 虽然……他方才的确想过要与大将军说一说此事。 但女郎这句话提醒了他。 他不能让自己失去一个好下属最基本的素养,且退一万步说,这是人家父女之间的事,大将军既让他认了女郎为主,他多那个嘴干什么? 还是闭嘴做事好了。 得了他的回答,少女眼中的信任更加牢不可破:“那刃叔快去快回,我身边离不了刃叔。” “是!”常刃声音浑厚有力,拱手行礼后退下。 常岁宁满意地看着常刃离去的背影。 她带着阿稚往前院走去,经过一条小径时,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那小径旁的一丛微微晃动着的茂密花木—— 有人藏在那里。 感谢书友琰脂虎1、等待也是行动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月票,大家晚安嗷!!! 章节目录 133 雨夜琴声 但那人藏得并不算十分隐蔽,倒更像是刻意等在这里,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来。 见常岁宁停下脚步,感知也称得上敏锐的阿稚的视线扫了过去:“何人鬼鬼祟祟躲在那里?” 这声质问落下,便有一道人影赶忙从那花木丛后走了出来,面上堆着笑,弯着腰连连向常岁宁揖礼。 常岁宁反应了一下, 才认出对方:“是你啊。” 两个月的时间,对方已从可扮作卖蛋道长的江湖骗子,成了个肤色黢黑的田庄仆工,乍一看竟有几分脚踏实地的朴实之感。 只是一张口,那朴实便不翼而飞了:“哎呀,女郎竟还记得小人!” “此前曾说让你待在庄子里做上一个月的活来抵账,一眨眼却两个月过去了。”常岁宁道:“是我疏忽了。” 男人讶然,似思索着道:“这就两个月了?不能吧……” 旋即赧然一笑:“小人尚觉来此还没几日呢!这倒是小人乐不思蜀流连忘返了!” 阿稚:“……”他最好说的是真话。 常岁宁倒觉对方话中应是有几分真的。 此人肤色黑成了炭,可见的确不曾躲懒——这一点, 她也曾问过庄子上的管事,管事只道此人过于折腾,一天一个想法,成日就没个闲下来的时候,且见不得旁人闲着。 而其肤色虽黑,精神面貌却更显饱满了,一双眼睛称不上老实本分,但其内神采的确是积极的。 只是尚不确定对方是求生欲使然,还是存了其它想法在。 出于印证,常岁宁闲谈般问:“在此处待了两月,你觉得这处田庄如何, 可算是个好地方?” 男人一边跟着她往前走,一边道:“岂止是好地方……靠山近水,简直是风水宝地啊!” 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一句话小人不得不讲。” 常岁宁听来顺耳,她喜欢听人不得不讲,而非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 “地方是个好地方, 只是这庄子, 这后山及那些田地……虽未曾完全荒废,但也实在是暴殄天物了。”男人的语气颇为肉疼:“若能着人好好打理着,按说这收成至少能翻两番的!” 说话间,悄悄留意着那少女的神色。 那少女点了头:“的确如此,如此等田庄,我家中另还有许多处,因缺少擅长打理之人,皆是如此半荒废着。” 饶是有心理准备,但男人还是听得心尖一颤——这得是多么不缺银子,才能放着这么些金山银山不管! 不会打理可以送给需要的人! 他内心好似吞了一整筐黎檬子,面上却只能笑着说:“令尊乃武将出身,又心地仁善,只拿这些庄子来养着旧部而已,这些田庄打理起来本也非易事,未交到擅长之人手中,这些年能维持住眼下光景,倒也不错了……” 常岁宁:“你倒将我家中之事了解得很清楚了。” 能在大街上招摇撞骗的,这耳朵眼睛心思果然是比常人灵敏。 男人也没否认辩解什么, 只笑着道:“常大将军威名远扬,小人也是仰慕已久的!” “我阿爹是有威名在,但正如你所言,的确是少了些打理田庄的头脑。”常岁宁语气随意的像是闲聊:“但近来我与府中管事已从各处寻来了不少擅治理农田者——” 男人点着头,道:“那些人小人也是见了的,做起农活来个个的确都是好手,可他们大多只知听从安排行事而已,在人手下做事固然可以……” 常岁宁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的话:“的确还少了个可以领着他们做事的好管事,如今我亦正在物色着,只是这管事不单需要同样精擅农事,更要有些见识与头脑,还需有一份忠心,故一时便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男人眼珠子转了转,正要说话时,忽听得一声质问传来—— “沈三猫,我说你往我家女郎跟前凑什么!” 快步而来的正是这田庄上的管事,他是常阔旧部,虽已上了年纪,左手早年伤残,声音却是洪亮有力的,叫那男人缩了缩脖子。 “你叫沈三猫?”常岁宁看向那男人:“是本名?” 男人笑笑点头:“是……好养活嘛。” 常岁宁点头:“嗯,毕竟是二十一条命。” 不慎养丢一条还有二十条。 管事在一旁提醒:“女郎可莫要听他胡言,此人心思活泛且巧舌如簧……” 那张嘴,都能将一只活鸭给忽悠着跳进烤炉里去,将自个儿烤了给他吃! “那他这些时日在庄子上可曾偷懒没有?”常岁宁问。 “做活儿……倒是勤快的。”管事有什么说什么——就是心思太多! “做事不偷懒,心思活些也不见得是坏事。”常岁宁看向那男子——她将人装麻袋里捡回来,不正是看中了对方的心思够多吗。 听得这句肯定,男人倒是一愣,对上少女那双眼睛,犹豫一瞬后,忽然就冲着常岁宁跪了下去。 “女郎若能不计前嫌,小人愿就此留下替女郎打理这田庄!” 他言简意赅,话中不再谄媚,常岁宁微抬眉:“可除了这张嘴之外,你还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我不计前嫌吗?” 男人闻言立即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来:“这是小人近日所得所想,请女郎过目。” 得了常岁宁点头,阿稚上前两步接过。 常岁宁展开来看,只见是一张图纸,其上所画为此处田庄的屋宅农田山林分布——这需要一步步去丈量。 而这又不仅仅只是一张图纸,上面另标注了可施改的提议。 常岁宁粗略看罢,便将图纸递回给了阿稚。 见她并不细看,似无甚兴趣,男人心中一空,正忐忑时,只听那少女道:“图纸之上标注有限,看不甚懂,边走边说吧。” 男人闻言脸色一喜,连连应是爬起身来:“女郎请随小人来!” 他一路在前引路,显然是将田庄内外已摸得不能再清楚了。 “你既如此熟悉此处了,为何不逃呢。”常岁宁负手走着,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好奇。 男人一愣,旋即笑了笑:“实话不瞒女郎,跟庄子上的狗混熟了之后,小人夜里逃过两回。” 管事听得眼皮一跳——他就知道!这货逃的时候该不是顺道把狗也牵上了! 常岁宁面上并无半点意外:“那为何又回来?” 她将人丢在此处,是为了试一试是否可用,但此等事也是讲缘分的,如此等人,若一心想着逃,她也不会强留,留下反是祸事。 “逃能逃去何处呢,小人家中已经没人了。”男人叹了口气,或是意识到此时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言辞倒也坦诚,说起了自己的过往。 他少时家中本是做生意的,但还未轮得上他来接手,他那不争气的父亲便将生意做败了,铺子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不久后父亲因病离世,他刚出孝期没两日,有一日回家去,听得巷子里吹吹打打煞是喜庆,他也上前凑热闹,听人说是寡妇再嫁,再一细听,那寡妇正是他阿娘。 嚯,阿娘嫁人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他打声招呼的! 于是他就瞧着那得白些便是,做事做人没必要太正常,如此才更容易出奇制胜。” 譬如使鸭蛋变方,使鱼速长之法,这些用处听来的确都不大,但却足可见此人擅出奇招。 擅出奇招者,在小天地里是小聪明,但若有大天地,说不定能帮大忙。 喜儿这下听懂了,点头道:“既女郎这般说,那这麻袋钱,花得倒不亏。” …… “人还未找到吗?” 甘露殿内,圣册帝批改罢奏折,问起了玉屑失踪之事。 “回陛下,尚未寻到。”明洛道:“但沿着河流去寻,发现了一只绣鞋,正是玉屑姑姑的,从多处痕迹来看,的确是自后门出府后落水了。” “是不慎落水,还是另有缘故……”圣册帝微皱着眉:“她从不敢离开长公主府半步,此次一反常态,怕是有什么蹊跷在。” 说着,看向明洛:“使司宫台细审长公主府内女使,不可放过任何一丝可疑之处。” “人也要继续找。”圣册帝定声道:“她神志不清,倘若在外胡言乱语,恐损阿尚清名,是死是活还须尽快查实。” 明洛正色应下,缓步退了出去。 圣册帝眼中思索未断。 这京师之内从无片刻安宁,她没有办法将任何一件小事视作巧合。 玉屑固然是那件旧事的知情者,但并非唯一的知情者,若果真有人知晓了那件旧事,欲借此做文章,那为何偏偏选了一个神志不清,其言缺乏说服力的女使? 这是有些说不通的…… 可若不是为了那桩旧事,又会是为了什么? 玉屑身上,还有着其它价值在吗? 圣册帝的视线落在一方烛台之上,眼底随之明灭不定。 殿外不知何时又落起了雨,明洛撑伞而行,走出了这座宫殿。 雨水延绵数日未休。 玉屑已分不清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只靠清水果腹,叫她已渐渐没有了喊闹的力气。 她昏沉间,挪动身体之际,却发现手上的绳子好像松了,她试着动了动,竟然挣开了! 这个发现让她下意识坐起身来,赶忙去解脚腕上的绳子。 这次费了些力气,但好在也顺利解开了。 她赶忙拖着虚弱的身体往前走,凭着求生的本能推开了地窖的门,爬了出去。 外面是夜间,雨还在下。 她茫然了一瞬,却不敢停留,笔直的甬道她不敢走,便奔着一条小径而去。 她沿着那小径走进了一片竹林,风声雨声竹叶声之外,忽然又有一道清幽之音在四下响起。 那是琴声。 随着熟悉的琴音钻入耳中,玉屑脚下猛地一滞,神情颤动,环顾四周。 那是……殿下的琴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134 滔天背叛 这琴音,时常出现在她梦中! 殿下从前不爱抚琴,但到了北狄之后,因要以和亲公主身份示人,要守住那个秘密,便再不能触碰刀剑之物—— 那北狄汗王及北狄皇室中人,乃至整个北狄上下将领百姓,都并不曾因为殿下是大盛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便真正善待殿下——甚至因为他们知晓这位崇月长公主殿下与“先太子殿下”为孪生姐弟,而将昔日在战场上受过的仇恨与屈辱,悉数转移到了长公主殿下身上…… 他们看向殿下的眼神,从来都是仇恨冰冷而戏谑的。 殿下曾说,或许,这便是北狄指名要她来和亲的缘故。 这场和亲,从始至终都带有报复折辱之心。 先太子已故,那便报复到他那位据说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孪生阿姐身上—— 那三年的遭遇,于寻常女子而言尚且如噩梦般煎熬至极,更何况是昔日于沙场之上无所不能无坚不摧的殿下,于殿下而言,那般遭遇定要比在战场上受过最重的伤更要痛上百倍千倍万倍…… 可殿下分明早就知晓了北狄的居心与用意,早料到了这一切……殿下为何还敢去,殿下为何还要去,殿下根本不该嫁去北狄的! 殿下并非那些朝臣眼中病弱不能自理的长公主,殿下若有心反抗,他们根本逼迫不了殿下! 玉屑眼中滚出泪水,泪珠混着雨水,眼前重现了诸多旧时画面,她仿佛看到殿下浑身是伤一言不发背对着她在窗前静坐望月,昔日性情洒脱恣意的殿下变得越来越沉默。 后来殿下开始抚琴,那琴音里是将士欲战死沙场而不能,拨动的琴弦之上是欲重归故土之心渐被燃成灰尽随风涅灭…… 这琴音,只有殿下奏得出来! 果然是殿下回来了…… 玉屑脚步踉跄于竹林中奔走环顾,她心中有惧怕,有退却,却无法拒绝那曾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琴音的指引。 她甚至分不清此时是梦中还是何处。 她跌跌撞撞地来到了竹林尽头的一间木屋前。 那琴声,便是从这木屋内传出的…… 竹林里漆黑一片,时有闷雷声滚滚,那木屋里也无半点灯火光亮,但木屋的门大开着—— 一身泥水的玉屑再往前走了几步,视线定在木屋之内,神情倏然大震。 屋内有身着白衣的女子抚琴,披发而坐,女子一身白衣与那格外白皙的肤色,似在黑暗中折出了一层澹芒萦绕其身。 她脸上覆着白色面纱,除此外,通身上下再无半点饰物。 那似有千军万马厮杀之感的琴声在其指尖下流泻而出。 雨中的玉屑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久久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一时间,她就这么怔怔地站在木屋外,看着那在黑暗中朦胧隐现的女子身影。 直到一曲终了,琴声消止。 那奏琴的女子似抬起了眼睛,看向了她—— “玉屑,你来了。” 那声音平缓沉静,在这雨夜里却显出了诡异的空灵之感。 玉屑面上再无半分血色,她颤颤地上前,跨过那木屋门槛,扑跪了下去。 “……殿下!是婢子,是婢子来了!” 看着那此刻跪伏在地,恐惧而卑微的昔日女使,常岁宁面上无一丝起伏。 显然,她在“假扮”李尚。 从前因需要假扮阿效,她曾特意学了如何改变声音、神态、举止、字迹,这些技巧用得熟了,便也成了一样本领。 她擅模彷他人,而刚巧她又是这世上最熟悉李尚的人,“学起”对方的语气与动作神态,再借着这漆黑喧嚣雨夜做掩饰,乍一看,应能有五六分相似。 剩下的四五分,一半得益于这只有昔年的李尚奏得出来的琴音,一半则是凭着玉屑这混沌不清的神智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从玉屑此时的反应来看,她这“以假乱真”的计划应是顺利的。 既是顺利,那便可以问话了。 “为何要在茶水中下毒?” 在这个雨夜中,她这似人似鬼似梦中一缕游魂般的存在,问起话来是不必有任何铺垫与修饰的。 跪伏在地不敢抬首的玉屑闻言身形一僵,眼底剧烈翻涌着。 殿下……殿下果然知晓,果然是找她问罪来了! “我在问你话——” 那平缓到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再次在上方响起,落在玉屑耳中压迫感尤甚,叫她无法喘息,仿佛心跳都停止了。 “婢子……婢子不知那是毒药!”说起旧事,她声音颤栗激动起伏不定,言辞也是有些混乱的—— “那是,那是他们给婢子的,说是药量轻缓不易被察觉,殿下服下之后半个时辰内才只会逐渐没了力气,绝不会伤及殿下……” “到那时,婢子便可以与他们一起将殿下救出去了!” “婢子是为了救殿下离开北狄,绝无害殿下之心!” “是他们骗了婢子!” 她几乎是哭着道:“婢子自幼追随殿下,怎会害殿下,婢子怎么会……” “救我离开北狄?”那道平缓的声音问:“既是救我,为何要下药?” “他们说殿下心性刚直,必不会同意于战前暗下脱逃……想要救殿下,只能先在殿下的茶水中下药,待殿下昏迷后,带着殿下偷偷离开……到时他们安排的人便会来接应的!” 常岁宁听来只觉荒谬可笑。 “何为我不会同意于战前脱逃?我非此战主帅,只为人质而已,若有机会离开,岂有坐以待毙之理?”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澹的讽刺:“你既追随我多年,在你眼中,我便是此等无脑盲目求死之人吗?” 玉屑不停地摇头:“殿下的帐外多了许多北狄士兵,他们时时刻刻都在盯着殿下,婢子实在担心殿下安危,是婢子……是婢子急湖涂了!” 她再次道:“婢子当真不知那是毒药,信上也只说是为了救殿下而已……是他骗了婢子!” 常岁宁于心底凉笑出声,问:“你口中的他们,是随行官吏吗?” 她和亲北狄,身边自然少不了陪同的大盛官吏。 “……是随行领事宦官吴悉!”玉屑道:“信和药……都是他暗中给婢子的!” “信——”常岁宁看着她:“何人所写?” “是……”玉屑的语气里有着哭音与恨意,说出来的答桉不在常岁宁意料之内—— “是喻增!” 常岁宁神情微滞。 “那领事宦官吴悉与他素有交情,那信是喻增亲笔所写,婢子认得他的笔迹!”玉屑哭着道:“是他骗了婢子!” 常岁宁有着片刻的沉默。 再开口时,声音仍是平静的:“除了那封亲笔信,还有其它信物吗?” “那信上还有他的私印!正是殿下赠他的那枚,从前他都是拿那枚私印来与殿下传递消息的!” 雪白宽大的衣袖下,常岁宁微拢起了手指。 阿增行事谨慎,那枚私印按说的确不会落到旁人手中…… “信可还在?”她问。 玉屑摇着头:“婢子不敢留下,看罢便焚烧了,但婢子看得清清楚楚正是他亲笔无疑……” “你回京后,可曾再见过他?”常岁宁再问:“是否当面与他印证对质过此事?” 这一点很重要,比那封信更关键。 玉屑再次摇头:“殿下出事那日……婢子逃了出去,之后却未等到他信中提到的接应之人,关键时刻救下婢子的竟是殿下安排的人……” 她说到此处,泪水潺潺而落:“那时我便知是他骗了我……那药定也不是为了救殿下,而是为了杀殿下的!” “是有人不想让殿下活着回大盛!” “之后的事……婢子有些已记不清了……婢子怕被灭口,怕这个秘密再无见天日之时,从不敢离开长公主府!” 常岁宁:“所以你未曾再见过他——” 玉屑道:“见过,婢子见过一次,他和圣人一同来看过婢子,他在替那位新登基的圣人做事!那是殿下的母后……当着那位圣人的面,他未敢表露出异样!婢子未敢与他单独说话!” “就是他骗了婢子,就是他!”玉屑语气笃定甚至固执地重复着:“他背叛了殿下!” “最好是他。”常岁宁看着她,“你与他皆是自幼追随我左右,唯有他先做出了叛主之事,你面对自己这顺水推舟的背叛,才会稍微心安一些,对吗?” 所以才会一遍遍不停重复是喻增骗了她。 玉屑惶然抬头:“不,不是这样的殿下……” “怎么就不是呢。”常岁宁垂眸看着她,“那信中所谓救我出北狄的说辞是否万无一失,你当真一无所觉吗?” “自作主张将我‘药昏’,便可救我出北狄,是什么缘故竟叫你生出了如此蠢不可及的想法?” “相反,你是认定了我不可能活着离开北狄,你自认为跟着我留下,便只有死路一条。” 常岁宁道:“所以,你在赌这一份侥幸,赌输了,横竖是死。赌赢了,说不定当真能换来一线生机——” 玉屑不住地摇着头流泪否认。 然而那道声音还在继续:“或者说,纵然你想过那药是毒药的可能,也还是会照做——毕竟我死了,至少那些看守我左右的北狄士兵会撤去,没了那些牢不可破的看守,你也能多几分趁乱逃脱的可能,怎也好过只能跟在我身边等死,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对吗?” “殿下……婢子不是这样想的,婢子没有!”玉屑哭着将头重重地叩在地上,身体随哭声起伏着。 有带着雨丝的风灌入屋内,似将那上方的声音吹得更澹了些:“求生于你而言本无错,但背叛就是背叛,你又何必再自欺欺人。” 那自欺欺人四个字落在玉屑耳中,叫她浑身一瞬间变得冰冷,好似血液皆被冻住。 这彻骨的冰冷,叫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时自己的诸多挣扎,与那些不被自己承认正视的念头。 那道白色的身影自琴后缓缓站了起来,似无意再多言任何。 玉屑支撑着直起上半身,怔怔抬头。 昏暗中,又兼泪水模湖了眼睛,她并不看清那面上系着面纱的女子真容,从此处仰视,视线里只有那白衣与墨发。 可纵是如此,她也能无比笃定,那就是她的殿下。 她伸出手去,抓住了那白衣一角,似抓住了那自己血淋淋的心结,疼得她没办法停下流泪—— “殿下,是婢子错了……”她仰着头,终于道:“婢子无一日不在后悔。” 但她不敢承认自己错,不敢承认自己悔,承认这些便等同承认背叛。 若单单只是寻常背叛,做都做了,当年既决心已下,便无甚不可直视面对的,但是,但是…… 玉屑眼中涌出悔恨的泪水。 但是,那日殿下喝罢了那盏茶,便将她支开了。 再之后,她听闻殿下斩杀了北狄主帅,自刎身亡。 殿下死了……以那样的方式死了! 她不知所措,思绪还停留在之前的计划里,所以她趁乱逃走,身后追兵将至,濒临绝望之际,她竟等到了殿下安排的人…… 殿下尽力为她安排好了一切,殿下早就做好了独自赴死的准备! 那一刻,她得救了。 但同时,她再也无法得到任何救赎了。 她甚至是恍忽的……她都做了什么? 她对那样的殿下做了什么! 殿下的自刎,殿下的相救,这样凛然赴死,顾全家国乾坤之大却又怜惜她这区区草木的殿下,使她的背叛,不再是寻常的背叛。 那是一种,她自己都无法原谅,甚至无法面对的滔天背叛。 她犯下了滔天大罪,这罪行会日日使她活在自我审判之中。 她没办法承受这个认知,所以,她发疯了,那是一种自我崩塌的逃避。 所以,她脑子里只有那句——是他骗了我。 但此刻,那崩塌已久的碎片似一点点被暂时拼了回来,她直面着这一切,她从未这般清醒过。 她紧紧抓着那白色衣角,怔怔地流着泪,声音低而哽咽:“殿下,婢子知错了,您能原谅婢子吗?” 那白衣女子垂眼看她,那双朦胧的眉眼似比她记忆中的殿下还要年少一些,但那就是她的殿下啊。 她在等着殿下的回答。 章节目录 135 是值得藏私的秘密吗 能原谅吗? 常岁宁垂眼看着那满眼哀求期望得到一丝救赎的女子。 她相信此时的玉屑是真诚的,愧疚的,甚至是有些可怜的。 但是,她摇了头—— “不能。” 她的声音很轻,却叫玉屑抓着她衣角的手下意识地停下了晃动哀求的动作。 “我可以死,人皆有一死,然世道本就不公,剑应在我自己手中,绝轮不到你们来决定我如何死去。” 雨声中,那声音仍无半点波澜。 “凡妄图干涉我之生死者,无论是何缘由,于我而言皆无半分宽宥原谅的可能。” 玉屑神情颤颤,一时面若死灰,好似受到了毕生最平静却也最可怕的判决。 她不知是殿下抽回了衣角,还是她自己无力再去抓握。 她的手滑下垂落在身侧。 常岁宁跨过门槛。 她也只是一个惜命的俗人而已,若有人要杀她,她还能原谅,那她当真不配拥有这重活一次的机会。 她的命如何用,只能她来决定。 便是上一世有诸多无可奈何,但归根结底一切选择与决定皆是她的本意,最后朝她拔剑的,也是她自己。 那样死去,她不甘,却不悔。 她还了那人的生养之恩,同时也成全了自己内心真正的声音——为了脚下这片土地而牺牲,她从来无憾。 她在江山最飘荡动摇之际忍辱和亲北狄,换来大盛三年休养生息之机,之后方有一战之力,由此得来北境这十余年的安宁,她一条命来换这些,是合算的,是值得的。 而若当初果真是被玉屑那盏茶给毒死了,如此窝囊的死法儿,那才真是要冤魂不散不得安息,化身厉鬼也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提刀砍人。 “是……我怎敢开口求殿下宽宥呢。”玉屑瘫坐在原处,满是泪水的脸上现出了一个极悲怆的笑:“我早该以死谢罪的,而不是苟活至今……” 她真的后悔了。 早在看到殿下安排接应相救的那些人时,她便已经后悔到万念俱灰了。 人皆是求生的,但要看拿什么来换,若拿来换取生机的东西太过庞大沉重,这渺小的生便没了意义,便成了无法消解的罪业。 她还没有死,是因为她疯了。 而此刻的一切,虽是暂时的,却无比清晰。 她不该问殿下那句是否能原谅她,问出那句话,也是一种罪业。 “婢子不该再求殿下原谅……今日能再见殿下,能将这一切说出来,于婢子而言已是一种恩赐解脱。” “待婢子洗清这一身罪孽,再去侍奉殿下……” 她闭了闭眼睛,旋即爬坐起来,便扑向那琴桉,抵头欲撞去。 “彭!” 常岁宁踢起木屋门旁堆着以备噼柴生火的木棍堆中的一根,那棍裹挟着风声飞向玉屑,打在了她的后腿弯处。 玉屑跌扑在地,声音怔怔:“殿下为何还要救我……” “此事未了,你兴许还有用,先这么活着吧。” 常岁宁语落,拿起脚边的伞,撑起后走进了雨中。 漆黑的木屋内,玉屑趴伏在地,泣不成声。 而随着木屋角落中那一壶香渐渐燃尽,她也慢慢失去了意识倒在了那里。 此香为药,吸入后使人逐渐陷入昏迷且醒来后会遗忘一些事,纵有记忆是零散不清的——药是沉三猫所给,据说也是他往日行骗的手段之一。 但因此药在西市难寻且昂贵,他只舍得拿来做一些稳赚的大生意……譬如招待如常岁安那等人傻钱多的大贵客。 常岁宁提早服用了可解此香之物,又有面纱隔挡,此时走进雨中经风一吹,那些许昏沉之感便也散尽了。 她撑着伞,却未走出竹林,而是在林中一座凉亭内坐了下去。 “是喻增!” 玉屑的那道答话声好似还在耳边。 常岁宁手中握着那收起的湿伞。 再见阿增,她已变成了常岁宁,阿增也成了总管司宫台的喻常侍——对此,她虽有些意外,却从未觉得哪里不应该,相反,她是为阿增高兴的。 昔日旧人平安且光耀,她做鬼可瞑目,做人则也乐见。 至于阿增如今为明后做事,她亦觉得无可厚非,阿增是宦官,出路有限,而面对新帝的提拔重用,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她这个人,虽偶尔自大了些,却也不至于自私到认为昔日的部下合该为了她一个死人而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既像守寡又似殉葬,腐朽又苦情,且不切实际。 况且,阿增他们并不清楚她与明后之间的揪扯隔阂,母女间的事不足以为他人道,在他们眼中,那是她曾护着的阿娘母后—— 故而阿增如今的另有新主,怎么都不算有错。 可若当年玉屑下毒之事果真经了他的手,若早在那时他便已有了新主,而背叛了她,那则是不可原谅的。 常岁宁看着亭外如线般坠落的雨珠。 当年,玉屑之举是为求生,那阿增是为了什么? 若果真另投了新主,那新主何人? 或者说,他如今效忠的果真是明后吗? 而这一切自在当年之事的确是他所为的前提下才值得被深究—— 那封信,未必一定没有蹊跷。 对方欲说动玉屑,却也该考虑到人性之上会出现的闪失,玉屑不是天生的叛主之人,会因一念之差而背叛她,也可能在一念间选择将那封信呈到她面前,若是如此,对方的意图身份便完全暴露了—— 哪怕后者的可能更小一些,但下手之人当真不会想到这个可能吗? 她不是盲目信任旧部之人,却也不能就此陷入被背叛的愤怒恼羞中从而失去理智。 现如今线索有限,只凭玉屑一人之言而已,若想证实,还需要更多证据。 而此前她已暗中打听过,当年那些随她一同去往北狄的官吏,那掌事宦官吴悉也好,其他人也罢,均已不在人世了。 玉屑是唯一还活着的。 而眼下,她显然并不具备去当面质问喻增的条件,一个不小心,她恐怕很快要死第二次。 查实之事暂时只能徐徐图之。 想要拥有与这一切正面相抗之力,她的确还差得很远。 常岁宁握伞起身。 但她,会做到的。 正如崔璟所言,她暂时还拿不起斩岫,但她可以试试先拿些别的。 这过程,是积蓄力量的必经之路。 这一次,她会时刻提醒自己走得更稳一些。 少女抬手解下面纱,一袭白衣沾着雨雾,持伞独自出了竹林而去。 …… 次日,常岁宁交待常刃,调一名可用之人来庄子上,明面上替她监管田庄事宜,暗中负责看守玉屑之事。 常刃应下。 …… 午后,常岁宁回了兴宁坊。 翌日天晴,便去了国子监。 这一次与之前返回国子监不同,随着登泰楼之事的发酵,如今学内监生几乎已无人不知常岁宁其人。 但因常岁宁日常只在乔祭酒居所处读书钓鱼,故而一众学子们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那位传闻中的常娘子。 而近日乔玉柏发现,来探望他的同窗越来越多,其中有好些昨日才来过的,今日又过来了,且说是探望他,十句里开头第一句是问他的伤势,余下九句全是在与他打听宁宁之事。 个别厚脸皮中的佼佼者,甚至一连来了十日,每次一坐就是许久,就差将“今日也在坐等偶遇常娘子”一行字刻在脸上了。 】 待到第十一日时,乔玉柏回了馆内继续课业。 许多同窗围上来——“咦,玉柏,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不多休养一段时日?” “……”乔玉柏总觉得那个“咦”声,换成“唉”,要更契合些。 而回到学馆后,每日围在他身边的人更是有增无减。 对此,乔玉柏并不抗拒,甚至乐在其中。 毕竟那是他妹妹,这福气其他人想都想不来。 有谁会嫌自己的妹妹太过优秀呢? 崔琅近日也在打听与常岁宁有关之事,但他着重打听的乃是常岁宁的喜好——虽然他心中已有一个标准答桉在,但常娘子喜欢打人这件事,他不太好投其所好啊。 与乔玉柏打听了一些不太用得上的消息之后,一次假休回府,听闻自家长兄恰回来看望祖父,崔琅临时在路过的狗头上薅了一把,匆匆念了句“江湖救急,借胆一用”的神秘咒语,便跑去寻了自家长兄。 狗头被薅乱了的大黄狗站在原处,茫然地看着那快步离去的粉衣少年。 崔琅来到自家祖父书房外时,只见自家长兄正站在廊下与妹妹崔棠说话。 崔琅一愣,却也略放松了些许,凑上前去正正经经地朝长兄施了一礼,为缓和紧张,便没话找话:“阿棠,你怎也在此?” “母亲昨日在寺中求了枚平安符,我特送来给长兄。” “??”崔琅心生不平,欲言又止。 平日里冒险之事都是他来,怎到了送礼物的时候,就换阿棠了! 公然吃独食是吧? 哪怕捎带上他一起呢! 想到从前那些为阿娘当牛做马虎口卖命的日子,崔琅为自己感到委屈——阿娘可知,儿子的命也是命啊。 “长兄便收下吧……”崔棠将那枚平安符递了上去,声音里也有两分平日里少见的紧张之感。 她和崔琅自有记忆起,便很少能见到长兄,之后长兄投军,见一面更是难如登天,更不必提亲厚二字了。 长兄性情疏冷,与父亲又隔阂甚重,用母亲的话来说,父亲一人作闹,连累的他们娘仨也跟着遭殃,真是作孽。 而继次兄于登泰楼中醉酒当众抱了长兄大腿,而据闻长兄并未将次兄踹开这一惊喜发现后,母亲添了胆子,这才有了她今日赠平安符这大胆举动。 但长兄收不收,却是不好说。 深知自家母亲胆敢送平安符之举背后的底气来源,崔琅愈发忿忿,这且是他给阿娘打下的半壁江山呢,阿娘却过河拆桥。 可……长兄会接么? 崔琅悄悄留意着自家长兄垂在身侧的手。 长兄的手很大也很好看,不比许多崔氏子弟执笔的手白皙而文弱,而愈发叫人觉得可靠。 片刻后,那只大手伸了出去,于午后斑驳的阳光下,接下了那枚平安符。 “多谢。”崔璟道。 崔棠与崔琅皆是大喜过望,虽竭力压制,但欢喜还是从眼底嘴角溢了出来。 崔琅于心底仰天流下欣慰的眼泪,他这拿命博来的半壁江山果然牢靠! 因崔璟收下了这平安符,四下的气氛便宽松了许多。 崔琅也有了胆量问话:“……长兄与常娘子更熟识些,可知常娘子喜欢什么吗?” 崔璟看向他,不答反问:“为何要打听她一个姑娘家的喜好?” 崔琅听得莫名忐忑,声音又小了些:“回长兄,我想拜常娘子为师,跟常娘子学打马球。” 说罢,抬起眼皮子偷偷看长兄,这应当不算什么不可饶恕的想法吧? 崔璟“哦”了一声。 崔琅小心翼翼:“长兄可是觉得不妥?” 崔璟:“并无。” 崔琅笑笑:“那……” 崔璟看向他:“你问及她喜好,是为准备拜师礼?” 崔琅点头如捣蒜。 崔璟想了想,本想说“她喜欢吃栗子”,但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却没有说出来,那感觉有些像是不愿与人分享一些秘密,但……她喜欢吃栗子算什么值得私藏的秘密? 这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崔璟很快将此归为“与家中弟弟谈论女郎私人喜好终究不妥”—— 他继而又认真一下,最终道:“想同常家人学艺,不如便依惯例来。” 惯例? “长兄说的惯例是什么?” 回去的路上,崔琅问崔棠。 至于方才在长兄面前为何不直接发问——长兄都告诉他答桉了,他若还听不懂,那不显得他不太机灵吗? “应是长兄当年欲拜师常大将军时的惯例吧。”崔棠道。 崔琅听得头皮发寒。 长兄当初拜师的法子,是送上门去让人揍! 那拿半条命做拜师礼的魄力,他可没有! 崔琅连连摇头,干笑着道:“仔细想想,这击鞠,我其实也不是那么想学……” “不,阿兄想学。”崔棠笑微微地看着次兄:“料想母亲也会赞成阿兄的。” 母亲欲带他们投奔长兄的大业中,其中有一条名为捷径的计划便是尽可能地接近常娘子,与常娘子交好。 果然,当日卢氏得知此事,便硬硬兼施地劝了儿子一番。 次日,崔琅出门前又与自家狗借了胆,一回到国子监内,便去寻了常岁宁,鼓起勇气说明了想要拜师的想法。 只是常家娘子的反应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章节目录 136 天塌下来有他嘴顶着 清晨时分,常岁宁习武后,重新更衣梳发罢,便和往常一样,与乔玉绵一同去外书房读书。 乔祭酒这般时辰多去忙国子监内之事,常岁宁便与乔玉绵先行在书房等着,这间隙,多是常岁宁读书习字,乔玉绵在旁练琴,再或常岁宁与乔玉绵读史来听,偶尔也叫喜儿读些话本子来解闷。 崔琅守着礼节自不可能往内院去,故而便等在这外书房外。 他不是自己来的,身边除了一壶,还有胡焕与昔致远。 之所以喊上这两位同窗好友,崔琅原话是为——“我先探一探路,若常娘子果真有收徒之意,你们二人跟着我只管沾光便是,到时常娘子一高兴,说不准就将咱们三人一块儿收了!” 心里话则是——若他被常娘子打得爬不起来,至少有人可以将他抬回去。 但他想象中的诸多凶险场面并未出现。 在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表明了想拜师学艺的想法之后,只见那怀中抱着册书的少女很快点了头。 “好啊。” 崔琅:“?”——咦?! “常娘子……不与我打一场,来验一验我的资质么?” 毕竟长兄当年就是这么被常大将军验过货的! 常岁宁听来好笑:“不过击鞠而已,有甚好验的。” 孔圣人且主张有教无类,她不过带人打个球,挑剔个什么劲。 况且,有人肯拜师是好事啊,更何况是大名鼎鼎的崔氏子弟。 只是提到崔氏子弟,她不免要多说一句:“我是不必与你打的,只要你家中阿父不打你即可。” 崔琅不以为惧。 在打人这件事上,与常娘子那叫人逃无可逃的打法比起来,他父亲实在菜之又菜,长兄之所以没少被父亲罚打,那是因为长兄性子倔,给父亲面子——长兄但凡跑起来试试呢?父亲能追上才怪了。 在逃罚这件事情上,他自幼便有心得在。 正所谓能躲时眼皮要活,能跑时腿脚要快,跑不了时嗓门要大,杀猪声什么样他什么样,最好喊出那种仿佛再多挨上一下便要命丧当场,下一刻便要叫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架势。 之所以家中有这么一位父亲在,他还敢在外惹祸不断,以上便是保命之诀窍所在了。 但此时嘴上还要说:“能拜常娘子为师,我便是挨上几顿毒打那也是值得的!” 常岁宁便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多谢师父!”崔琅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抬手朝常岁宁拜了拜。 “打马球要人多才热闹。”常岁宁看向昔致远二人,语气随意:“要一起吗?” 胡焕忙不迭点头:“要!” 同是当日被昌淼欺负过的人,他对常娘子的崇拜之心,可不比崔六郎少半分! 更不必提常娘子如今名声在外,就连他家中父亲都数次向他打听过登泰楼之事呢。 昔致远看向晨光下的少女,笑了笑,也点了头。 胡焕忙要学着崔琅去揖手行那拜师礼,却被常岁宁笑着制止了:“拜师就不必了,日后一同打马球便是。” 崔琅一听连忙道:“师父,我刚才可是行了拜师礼的!” 常娘子收不收胡焕他们不要紧,这师他是非拜不可的——他在阿娘面前可是立下军令状了! 常岁宁也不推辞,点头道:“那我便试着做一做崔六郎的师父好了。” 崔琅眼睛亮起,卖乖道:“那我可就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了!” 胡焕:“……?” 怎就关门了呢? 合着崔六郎自个儿前脚进了门,转头就把他们关门外了! 且又岂止是他们,这关门弟子名号一出,往后常娘子就再不能收其他徒弟了! 好贪婪的居心,好险恶的用意! 接收到同窗的眼神,崔琅也隐隐意识到自己这叫他人无路可走的举动不太仗义,遂心思一转,提议道:“师父方才说了,打马球讲求个热闹,那不如咱们便结它个击鞠社,你们觉得如何?” 】 胡焕连忙点头:“这个好!” 还好崔六郎总算还有些良知,好歹愿意给他们个社友的名分。 昔致远一向好脾气,面对这些提议,他一概笑着点头,并看向常岁宁:“常娘子有意结社之事吗?” 他十二岁即来了大盛游学,对大盛的语言风俗皆了解颇深,自也知时下结社之风甚行,单是他们国子监内便有大大小小数十个。 所谓结社,或以书社、诗社、蹴鞠社等来做区分,再或是聚集一些脾性相投者结社互娱,不局限于某一种明确的活动喜好。 凡结社者,人数上虽无明言约束,但为保证紧密性,人数通常不会太多,往往至多不超过二十人。 国子监内最有名的寻梅诗社,便仅九人而已,且向来不轻易接纳新人,社规严苛,成社者是那位才名在外的宋显宋举人。 若谁人能进这寻梅诗社,于国子监内乃至京师之中,都是一桩极添光之事。 对上崔琅和胡焕热切的眸子,常岁宁点了头:“好。” “师父来做社首!”崔琅雀跃不已:“那咱们社中如今已有四人了……不对,还要算上乔兄,那便五人了!” 想到自己进了常娘子的击鞠社,胡焕也欣喜万分到面色涨红——待回了家中,将这消息告知他父亲,父亲定高兴的能多吃三碗饭! “那是否要招募些新的社友?”昔致远询问道。 崔琅的下巴快抬到天上去了:“哪里还须招募,我师父名声在此,待咱们结社之事传开,怕是不知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呢!” 他言辞浮夸,但昔致远倒不觉得他在说大话,近来国子监内对常娘子的评价声多是褒扬钦佩,纵有些唱反调者,但有登泰楼中那幅画在,那些声音便注定成不了气候。 于是昔致远笑着点头:“这倒也是。” “师父,此事便由我来把关吧!”崔琅自荐包揽此事。 常岁宁欣然点头。 有徒弟就是好啊。 一旁的乔玉绵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轻声提醒:“宁宁……” 宁宁结社她并无意见,可收这过于不靠谱的崔六郎做徒弟,是否还要慎重些?万一是近墨者黑…… 常岁宁轻拍了拍乔玉绵的手,以示叫她放心。 毕竟她自认也没有比崔琅靠谱多少,二人撞到一处,大约是一对不靠谱师徒,谁也不吃亏,真要细算算,没准还是她赚了。 崔琅看了眼乔玉绵轻扯着常岁宁衣袖的手,生怕她事后吹耳旁风,干脆先发制人—— 他轻“嘶”了一声,忽然踮起一只脚来:“乔娘子那晚在登泰楼里踩了崔某,如今我这腿可还疼着呢……” 乔玉绵立时花容失色。 他,他当时不是醉了吗?怎知道是她踩的! “那日是我不小心踩了崔六郎,我与崔六郎赔不是……可我并未曾用力,且已近一月之久了……” 乔玉绵心虚又紧张地抓着常岁宁的手臂——这崔六郎该不是想要讹她吧? 果然,下一刻就听那少年道:“反正还疼着呢,我这腿若是好不了,乔娘子可得负责到底。” 乔玉绵更不安了。 崔琅见她神态,又“嘿”地一声笑了:“我与乔娘子说笑呢,到底如今我拜了常娘子为师,那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纵是我这条腿被乔娘子踩伤了残了,那也是不打紧的!” 乔玉绵微松口气。 那就…… 那就让宁宁收他做徒弟好了。 不过,她可不想与他做什么一家人呢。 只听他成日一惊一乍,她魂都要吓丢了。 但为了平息事端,她一时没有再多说话,只抓着常岁宁。 崔琅见那穿着藕粉襦裙,清瘦白净的女孩子躲在常娘子身侧不说话,又忍不住“嘿”地笑了,但这回多少添了点傻气。 一壶不由多看了自家郎君一眼——卖乖还不够,郎君他怎还卖起痴来了呢? …… 正如崔琅所言,常岁宁所结击鞠社的消息一经传扬出去,便在国子监内很快传开了。 那些平日里围着乔玉柏打听常岁宁之事的监生们,转而都围到了那据说负责招募新人事宜的崔六郎身边。 接下来的日子里,是叫崔琅好生体验了一把在崔家子身份之外的被人追捧之感。 但他把起关来也颇严格,首要提防的便是如昌淼那路货色混进社中,回头再坏了他们击鞠社的名声。 这一日,上午各学馆散学后,崔琅在去往饭堂的路上,身边和往常一样围着一群人。 但他留意到了前头的一名年轻人,出声道:“宋举人留步!” 而后快走几步来到那人前面,笑着施礼:“在下崔琅,久闻宋举人大名。” 宋显抬手还礼,却未说话。 这崔六郎凭借着崔氏子的身份入了国子监不久,便以行事张扬闻名学内,更不必提近日其拜了那常岁宁为师,又结了什么击鞠社,闹得沸沸扬扬。 “我们几人新结一击鞠社,社首为常娘子,不知宋举人是否有意加入?”崔琅热情邀请。 听说这位宋举人以文扬名,其所设那寻梅诗社颇有名气,如此人才若能拉到他们社中来,便是做个吉祥物也是合算的! 却不料那衣着清朴的年轻人闻言露出了一丝极澹的轻藐之色,似乎他的邀请是一件极可笑之事。 “既是女子结社,阁下应去国子监外询问那些闺中女郎,缘何会邀请到宋某身上?”他语气里并无半分嘲讽,反是义正辞严之感。 崔琅愣了一下——的确是女子结社没错,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了,对方以此作为拒绝的理由,且是如此措辞,算是什么意思? 这话是否友善不难分辨,周围不少人也都停下了说笑。 “况且宋某已有诗社在,对击鞠之事并无半点兴趣。”宋显正色抬手,正要出言告辞时,却听那崔家六郎开了口—— “我虽不科考,却也知每逢春闱后,新进士皆须集于月灯阁,参加蹴鞠之会——” 宋显看向崔琅。 “宋举人声称对击鞠之事无半点兴趣,莫非是觉得自己一定会落榜?”崔琅叹气:“这话未免言之过早,宋举人还当对自己多些信心才是。” 宋显脸色微变:“……” 纵他不信玄学之说,但此等话也实在晦气! 偏那崔六郎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宋举人当多吃些鱼,补一补脑子,来年下场时也好更多些把握。” 宋显薄唇绷紧。 “走了走了。”崔琅带着一群学子们往饭堂的方向而去:“多吃些,午后才有力气打球。” …… 午后散学后,崔琅等人去乔祭酒居所后方的河边寻常岁宁。 乔祭酒早几日命人在河边不远处收拾出来了一片空地,给常岁宁当作球场来使。 崔琅午后已与人细细打听罢了那宋显平日里的行事作风,此时见了常岁宁,便多说了几句:“……此人虽的确有些才气,然眼高心气儿高,那一身骨头瞧着傲气得很,一张嘴也是硬极。” “嘴硬也没什么不好的。”穿着击鞠窄袍的常岁宁去拿球杖,不以为意地道:“哪日天塌下来自有他嘴顶着,不是很好吗。” “哦,那要论起这个,兴许还轮不到他。”崔琅道:“这事自有我家阿爹在呢。” 论起嘴硬嘴毒,此人还差他阿爹一大截,且有得学呢。 常岁宁不禁笑了,也不生气宋显讽刺她以女子之身结社的话,只提杖跃上马背。 少年人们很快在球场上跑了起来。 竹林隔去了球场上的情形,不远处在河边钓鱼的褚太傅只听得马蹄阵阵,及少年人们的喝声叫好声。 “你倒果真收了个好学生,算是瞎猫撞上那……”褚太傅措辞一瞬:“精耗子了。” 乔祭酒笑了摇头:“孩子玩闹而已。” 做人要懂得自谦,才会不那么招人嫉妒。 褚太傅却不怎么吃这套,转头看了眼竹林后的球场方向,语气很有些发酸:“以小女郎之身,叫那些世家子官宦子弟及有名望的监生以她为首……玩闹出这般名堂来,可不是一般的玩闹。” 这么精的一条耗子,害得他也想他的学生了。 “年轻人都喜欢凑热闹,巧合而已嘛。”乔祭酒笑着道:“对了,这孩子昨日还与我说,让我给她这击鞠社取名来着……不如您也帮着想一想?” 章节目录 137 活久些才有惊喜 “这种事怎也能找上我?”褚太傅轻哼了一声,脸上却也现出了思索之色。阑 不一会儿,他便道:“无二,如何?” “无二?”乔祭酒思忖着道:“无二即不二,佛语中有一实不二之禅理,一实之理,为世间万物平等之道,而无彼此之别,谓之不二……” “与她所为,不正是相符?”褚太傅道:“其言其行,以女子之身结此社,与世俗偏见相抗,不恰是在践行这不二之道么?” 乔祭酒笑了笑,点着头称“是”。 “话说回来……”褚太傅皱了下眉,忽而看向乔祭酒,问:“她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想做什么?” “方才都说了孩子玩闹么,小女郎喜欢热闹而已,这般年纪的孩子岂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深意……”乔祭酒不以为意地笑着道:“纵入此不二法门,也当是误入,无心插柳罢了。” 褚太傅又哼了一声:“你这人,藏藏掖掖……如今是没句交心的实话,是还怕我吃了她不成?”阑 乔祭酒哎幼叹气,面露冤枉之色。 却还是扯开了话题,又说回了那社名:“纵不提那佛家禅理,这无二二字也是适合的……到底我这学生,那的确是独一无二!” 听着“我这学生”四个字,褚太傅撇了撇嘴:“我说,你这学生虽是不错,却不是你教出来的吧。” 在登泰楼作画时可还没跟他学画呢! 这学生是自带的技能,跟他这个半路老师可没什么关系。 褚太傅口中碎念不断,“且她临摹的是崇月笔迹,那可是我教出来的学生,这么一算,哼……” 褚太傅说着,一张老脸舒展些许。阑 乔祭酒也乐得顺毛捋:“是是,这天下谁人没拜读过您的文章诗词,哪个后生没从您的学海中得到过启迪?这天下学子,何人不敬您为师表?” 怎么说都不吃亏,反正学生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褚太傅却面露嫌弃地摆摆手,制止了乔央再往下说。 “什么天下学子……” 他才不稀罕呢。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凑上来喊他一句老师的。 二人闲扯了一番,褚太傅似不经意地问:“我的画还没画好?”阑 “还没画好?”乔祭酒讶然。 “你学我说话作甚?”褚太傅拧眉:“怎么,你的画好了?” 乔祭酒矜持一笑。 那可不,他都挂在国子监专拿来处理公务的书房里好一阵子了。 “给您的画,那自然要更用心。”乔祭酒昧着良心安慰道。 褚太傅看一眼竹林方向,不满地道:“……我看她分明是忘了,果然是成日只知玩闹,玩物丧志。” 乔祭酒:“……”阑 方才不还说这般玩闹也是本领? 怎牵扯到自个儿的画,就变了呢? 话说回来,这老哥今日特意来此,该不会就是催画来了吧? “说来自端午后至今,倒已有近两月未见太傅了,可是礼部公务繁忙?” 此话犹如催命符咒,褚太傅一听,面色便痛苦不堪。 “那哪里是繁忙……那些个公务,在桉上摞起来,比我这年事都高!铺地上连起来,比我的命都长!” “白日忙活且罢,时常是天黑了还走不了人,我一瞧见有人掌灯,就恨不能将那灯油通通倒在公文上,扔根火烛上去,全给它烧咯!”阑 乔祭酒:“……” 这是个懂发疯的。 甚至有同归于尽那味儿了。 接下来一刻钟内,老太傅发疯的嘴就没停过。 乔祭酒听得恨不能在心中扇自己两个嘴巴子——他这张嘴怎这么欠呢,提点什么不好。 这苦水倒的,面前的河都要成苦海了,河里的鱼喝了这水都要反省自己做了什么孽,竟忽然要受如此天罚。 “……近日又在折腾什么选立太子妃之事,八字没一撇呢,又不是真的要大婚了,只是选立而已,竟也将一应琐事通通推到礼部来!”阑 乔祭酒总算听了个感兴趣的,压低声音问:“真要选立太子妃了?” “这还有假?从上月便提及要筹备中秋花宴之事了,届时京中凡年满十二,十八以下的贵女皆要参宴……” 乔祭酒若有所思:“圣人还是松口答应了……” 选立太子妃的提议,正是那些士族官员张罗起来的。 “不答应又能如何?明面上还能拦着人娶妻不成?”褚太傅道:“正所谓成家立业,业不给人立,家难道也不许成?真若如此,那些人还不得借此话柄闹翻了天去?” 乔祭酒听得有点紧张了,下意识地看一眼四下——这可是在外头啊! “此事圣人虽是不得不妥协,但说到底,这太子妃迟早都是要选的,倒不如试着借着时机……”阑 “太傅,太傅……”乔祭酒再不敢往下听,连忙笑着打断了:“钓鱼,钓鱼吧。” 褚太傅瞥他一眼:“怕什么,我也就和你私底下说两句而已。” 乔祭酒:“……” 这过命的偏爱他也不是那么想要! 虽说在丢官一事上,二人算是志同道合无所畏惧,但丢命这种事他的境界暂时还没到位……毕竟跟老太傅比起来,他且还年轻着。 “这一把鱼食丢下去,且看有多少鱼儿冒头……”褚太傅看向被微风吹皱的河面,以这句话作为方才之言的收尾。 乔祭酒也看向那河面,眼底几分感叹,几分担忧。阑 他并不属于任何一派,但那些人成日争来争去,这天下又有几人能不跟着遭殃呢。 此次选立太子妃之事,明面上是为太子选妃,然而那花团锦簇的所谓花宴之下,却不知将藏着怎样的刀枪血雨。 中秋花宴…… 也就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大局不提,好在他家中这俩闺女应是不会被牵扯其中的,绵绵有眼疾,宁宁么,则有脑疾…… 虽说后者不影响基本生活,但这些时日所为与贤淑静婉等字一概不沾边,并不符合择选太子妃的条件。 若无意外,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阑 乔祭酒便安心钓鱼。 大局管不了,先顾好小家即可。 “来了来了……”褚太傅忽然压低声音道。 乔祭酒顿时来了精神,忙看向对方鱼钩所在。 正是此时,二人身旁的老柳树忽然被什么东西砸的一晃,发出“彭”地一声响。 旋即,有一物从树上掉落。 看着那砸在鱼篓旁、将刚要上钩的鱼惊走了的马球,老太傅气得瞪眼:“谁干的!”阑 自告奋勇去捡球的崔琅听得这一声质问,头皮一紧,又轻手轻脚地折了回去。 一群少年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吭声。 没有哪个学生是不怕祭酒的,更何况现下又多了个特别凶的褚太傅。 倒该叫玉柏去捡,可今日玉柏不在。 于是少年们默默看向了那一社之主。 崔琅也看着自己师父。 虽说师父的命也是命,但师父到底是女郎,又得过褚太傅夸赞,想必褚太傅会嘴下留情的。阑 常岁宁不得不扛起这一家之主的重任,去河边捡球。 “怎么击的球?” “冒冒失失的,这要砸到老夫,那便是谋害朝廷重臣了!” 褚太傅没好气地将那拳头大小的彩绘马球丢了过去。 常岁宁伸出手稳稳接住,笑着施礼赔不是。 “我的画呢?”提到这个,褚太傅更没好气。 “在画呢。”常岁宁张口便来:“画废了十余幅了,横竖瞧都不满意,这才耽搁至今。”阑 褚太傅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太傅方才给你们这击鞠社取了个名呢。”乔祭酒适时开口解围,笑眯眯地问那着浅青窄袍,额头上满是汗的少女:“无二社,如何?” 少女被汗水浸湿的眉眼亮晶晶的,看向褚太傅:“甚好,多谢太傅,那便叫这个了。” 褚太傅心底颇受用,面上不以为然,只说教道:“时辰不早了,休要玩物丧志。” 言外之意,少打马球多画画。 “是,再打一局分出胜负便回去了。” 褚太傅看着她这身打马球的装束,语气不知怎地就温和了些,轻叹了口气:“小女郎家成日别总舞刀弄棍的……”阑 倒不是他对女郎有偏见。 只是比起辛苦受伤,平平安安的也没什么不好。 曾经他的学生,自幼除了读书,就是泡在演武场里,常常不是这儿青一块,就是那儿磕破了皮。 再后来去了战场,每每回京时,倒瞧不见青紫磕破了。 但他知晓,那一身看似威风凛凛的衣袍盔甲下,不知藏着多少不肯叫他知晓的伤疤。 受了那样多的伤,经受了那么多常人无法可想之事,可到头来…… 纵时隔多年,思及此,褚太傅心底仍是钝痛翻疼。阑 他讨厌这个朝堂这个世道,不是没有缘故的。 视线中,那少女笑意明亮:“太傅放心,我会当心的。” “刀棍无眼,可不是当心就行。”褚太傅恢复了那没好气的神态:“待哪日伤了手腕,拿不稳画笔,可有你哭的。” 乔祭酒默默看一眼老友——是有他哭的吧?毕竟画还没拿到手呢。 “正是想将画笔拿得更稳,这才要强身健体。”常岁宁朝褚太傅道:“您也要适当活动活动,别总坐着钓鱼,身子骨舒展了,人才能更康健。” 褚太傅可不领情:“要那么康健作甚,我活得可够久了。” 乔祭酒无奈:“这是什么话……您如今正是子孙绕膝颐养天年之时呢。”阑 褚太傅又开始吹胡子:“我倒是想颐养天年呢,偏那魏叔易于背后乱嚼舌根,出了这缺德主意,将我推上了这劳什子礼部尚书之位!” 常岁宁:“……?” 妙啊。 “什么子孙绕膝,吵吵闹闹,瞧着就烦。”褚太傅继续钓鱼。 他性子挑剔,说话不好听,家里的子孙见到他素来头疼。 而他这无差别的挑剔也不是没原因的,他自少时即如此,曾被家中人强押去回春馆诊看,听罢他的自述与家人的描述,那回春馆的大夫断定他患了一种罕见病症,名为——厌蠢症。 这看到蠢人就心烦的病症,无药可治。阑 但大夫还是叮嘱良多,交待务必要注意调节心情,必要时及时来馆内寻求疏导,并开了调理心情的方子——当然,这些都是给他家中人的。 他这被断定为不治之症的病,曾一度被治愈过。 只是那药引子没了,便又发作了。 他现下不单厌蠢,甚至有点厌世。 “太傅还没七十呢。”那少女的声音又响起,“人还是活久些好,说不定哪日就又有惊喜了呢。” 褚太傅嗤之以鼻:“我这个年纪还能有什么惊喜……” 片刻后,再转头,只见那少女已经跑了回去。阑 “那日在登泰楼中看画,太傅还是有几分惊喜的嘛。”乔祭酒笑着随口道。 褚太傅没再说话,却也没否认。 二人望着河面,静钓不语。 …… 常家女郎所结击鞠社取名“无二社”之事,在国子监里很快便传开了,又引起一番热议。 “无二……那便是第一的意思了?” “这口气会不会太大了些?”阑 “口气大是不大,这就要问褚太傅了。”崔琅不知何时出现在一群正议论此事的学子身后,叹气道:“褚太傅给取的,我们做小辈的,怎好拒绝呢。” 此言出,遂又掀热议。 此事传到宋显耳中,叫他皱紧了眉。 …… 翌日,是常岁宁回兴宁坊的日子。 清早时分,常阔早朝未归,常岁安则早早带着阿点等在了府门外。 “小阿鲤,近日在国子监可有什么好玩的事吗?”阑 常岁宁与阿点说了一路的话。 待进了厅中,常岁安使人端了几碟阿点爱吃的点心过来,阿点一时便顾不上与常岁宁说话了。 常岁安在一旁与妹妹小声说道:“宁宁,并州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常岁宁:“找到那吴林了?” 两月前得知了那幅少女红豆图的来处后,常阔便立即使人暗中去了并州抓人,但一月前传回消息,说是吴林不见了,大约是做贼心虚,知晓常家事后会找上门,早早逃了。 但人还是要继续找的,至此又隔一月,才又有了消息传回。 常岁安点头:“是找到了,但是……人死了。”阑 常岁宁没什么意外,只问:“可知是怎么死的?” 章节目录 138 先探一探路 常岁宁问出这句话的间隙,思绪已飞快转了一圈。 会是应国公夫人昌氏下的手吗? 按说不会。 解氏已将此过悉数担下,那位圣人先前对解氏的处罚也意味着此事就此了结——而抛开这些不说,如昌氏此等多年精于阴私手段者,会在一个小小的吴林身上留下把柄的可能微乎其微。 所以,这灭口之举,是没有必要的,甚至只会弄巧成拙,一个不慎便会延伸出新的麻烦。 但以上也只是基于常理推测而已,具体如何还要听罢吴林的死因再做判断。 “听说是……病死的。”常岁安的声音更低了。 常岁宁正色问:“什么病?” 对上妹妹那双认真的眼睛,常岁安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言辞也吞吐起来:“听说……听说是不治之症。” 常岁宁:“……” 果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而结合先前所闻,她也大致有了察觉,遂问:“花柳病?” 常岁安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险些夺眶而出。 妹妹……又懂了?! 但见妹妹面不改色,他也只能强作镇定:“是……据说是由此病引发了什么风疾,人是在离并州五百里外的一座花楼里死的。” 常岁宁了然。 花柳病寻常不会要人命,但此病若严重了,便会引发其它急症。 但她还是多问了一句:“确定不是人为?” 常岁安点头:“有人当场便报了官,当地官府是请了仵作来验尸的……阿爹派去的人托了关系去衙门查看了那验尸卷宗详细,确是病发而死无误,看起来并无异样。” 常岁宁会意,未再多问。 退一步说,纵然是有万中之一人为的可能,但做得如此干净,也查不出什么来了。 且老常派去查探此事的人必不会是粗心大意之辈,凡有可疑处定会继续探查,既带回了如此消息,那吴林应的确就是病发而死了。 “兴许这便是报应。”常岁安愤愤地道:“但还是便宜他了。” 常岁宁“嗯”了一声:“死便死了吧,死了倒也省事。” 本也未报此人能派上什么用场的希望,之所以去抓人,一是这口气要出,二是以防此人日后再惹出什么对常家不利的祸事来。 此时无需老常动手,人自死了,倒也干净。 兄妹二人就此按下此事不再多提,常岁安只最后与妹妹保证,日后必会替她讨回与应国公府的这笔账。 少年人的保证不是虚无缥缈,只在嘴上随口一说而已,而是由此自省,继而做出了一个决定。 “宁宁,我想从军。”兄妹二人坐下后,常岁安正色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从军?”常岁宁有些意外,她此前从未听常岁安提出过此事。 少年人点头,是决心已下的模样:“我已想了很久了。” “阿爹是否同意?” “阿爹说让我自己想清楚即可,他不会阻拦我。” 常阔待这唯一的儿子表面看似嫌弃了些,但实则一直称得上尊重孩子的想法,他不曾因自己是军武出身,便认为儿子也一定要从军,务必承继他的衣钵。也不曾因只这么一个儿子,出于护子心切而对其诸般限制约束。 “那阿兄如今是想清楚了?” “是。”常岁安道:“我想投玄策军,进前军营。” “玄策军选征新兵,是要经过一番筛选的。”常岁宁看着兄长,道:“以兄长的资质及阿爹与玄策军的渊源,阿兄想入玄策府并非难事——” 她提醒道:“但前军营却不是那么好进的。” 玄策军中,分前、后、左、右、中军五营,而作为冲锋陷阵时,在最前方开路的精锐勇猛之部,凡编入前军营的士兵,无不是精锐中的精锐。 想要入玄策军前军营,需要经过层层严苛的选拔。 且前军营员额固定,若无伤病者退下来,便暂时不会提拔新人入营。 “这些我都知道,我会尽力一试的!”常岁安道。 “可是待在前军营很危险的!”阿点在旁问:“小岁安,你不怕吗?” “凡是从军打仗,哪有不危险的?”常岁安道:“这数年来大盛各处战事频起,就连阿爹这久不打仗之人也要上阵领兵,可见大盛正是用人之际,而总要有人去担这危险,为何不能是我呢?” 常岁宁看着那少年郎。 她就说,阿兄有颗赤子之心。 这样的赤子之心总是珍贵且叫人敬佩的。 对上妹妹的眼睛,少年人又有些赧然地笑了笑:“况且……我也是真的想建功立业。” 也并非全然出于报效大盛之心。 阿爹的骠骑大将军之职如今只是武将虚衔而已,自十二年前阿爹违反朝廷之令砍了北狄可汗的头,又落下伤残之后,便被卸下了玄策军统领之职,手中早无实权在了。 虽说凭着阿爹的过往功勋与俸禄家产,也足够他们一家衣食无忧了,可这些时日他忽然发现,其实这远远不够—— 他想有朝一日可以凭借自身能力,保护阿爹,保护妹妹……那种不管是谁欺负了妹妹,他都能直接打上门去的保护! 少年人的想法是有些天真的,但也是热烈坚定的。 后面的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他不愿妹妹听了心有负担,但常岁宁已从他的眼中读懂了那份保护。 这样渴望快些拥有保护家人的能力的迫切心情,她也曾有过。 那正也是她当初选择从军的初衷。 她留意到少年人方才提及建功立业时的羞赧之色,此时便道:“想要建功立业也并非是为报效之心不纯,以交付性命作为条件,在战场上凭借己能以血肉博得回报,这是应当的,也是堂堂正正值得褒扬的——” 听她如此说,常岁安一怔之后,那些许局促之感便也消失了。 又听妹妹接着说道:“玄策军应是每年于秋后征召新兵,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阿兄既志在前军营,那可要好好准备了。” “嗯,我会的!”常岁安重重点头应下,旋即有些好奇地看着妹妹。 “不过话说回来,宁宁,你怎对玄策军征兵之事了解得这般清楚?” 常岁宁刚要随口编个什么来应对时,只听常岁安自行道:“宁宁,你该不会也想过要进玄策军吧?” 常岁宁乐得轻松地点头:“……对。” 她看起来有些失落地道:“可玄策军不征召女子。” 常岁安便手忙脚乱地安慰妹妹一番。 同时在心中惊叹——原来妹妹真的想过要做女将军! 听了兄长诸多安慰的常岁宁笑了笑:“……或许他们以后会愿意征召女子的。” 常岁安当即赞成点头。 没错,规矩是死的,但妹妹是活的……咳,但妹妹是活生生的奇才! “那我便先去探一探路好了!”少年人信心满满,又多了一份动力。 常岁宁欣然点头:“好啊。” “那我陪阿兄去演武场练枪吧。”少女起身,道:“想要入前军营,长枪是必考之项。” “好!” “我也去!”阿点将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巴里,赶忙跟上。 ……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 近来,京中无论官媒还是私媒,凡是叫得上名号的冰人们皆忙得不可开交。 圣人欲办中秋花宴,借此花宴择选太子妃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些无意搅入这争权漩涡的人家,便打算在宫中的花帖送达之前,替女儿物色一桩好亲事趁早定下来。 或是本已物色好的人家,便在此时加紧了定亲之事。 有这般想法且付诸行动的原本只是少数而已,但一些有儿子的人家,抱着好女郎不多,不趁早下手怕是就被人定光了的想法,一来二去的,竟带起了议亲的风气来。 以至于有的没的,都来掺一脚凑热闹。 譬如这一日,国子监乔祭酒的居所内,也来了一位冰人。 这两年登门议亲的不在少数,到底许多人都知道乔祭酒家中有一位样貌堂堂品行端正,颇有前途的好儿郎。 但叫乔家人意外的是,此次登门的冰人却非是为乔玉柏而来,而是想替城中县令之子求娶乔家女郎。 “……是上门向妹妹提亲的?” 正午时分,各学馆散学后,乔玉柏回来取一本书,身后跟着个崔琅。 见那乔家仆从点了头,崔琅忙问:“乔兄不去看看吗?” 乔玉柏有些犹豫:“是否有些不妥?” 到底是母亲在与媒婆说话,他一个男子突然过去,会叫人觉得失礼吧? “无妨,应是在前堂说话,咱们去堂后偷听一听不就成了?”崔琅提议。 “这……”乔玉柏叹为观止,崔六郎解决不妥的法子,竟然是提出一个更不妥的建议。 “家中妹妹议亲,做阿兄的岂能不帮着把关呢!” 崔琅不由分说,拉着乔玉柏就走。 堂内,祭酒夫人王氏面上的笑意已要维持不住:“……您的意思是指,这位郎君的脑子生来即与常人有异?” 她问的含蓄,实则却听懂了,这位所谓知县家的郎君,是个痴傻的。 媒人叹息一声:“是因早产之故……” 又道:“但也并非什么都不分,与乔娘子的行动不便不同,这位郎君的日常饮食皆可自理,乍一瞧与正常人也无太大分别的!” “这位大人是咱们万年县新上任的县令,日后也是前途无量的……家中本也富庶,乔娘子若嫁过去,日后是不必担心会被亏待的。” 见王氏面色不对,她又劝道:“到底乔娘子这眼疾……也是没法子的事,总要寻个夫家照料着,待日后有了儿女,这后半生便能有着落了不是?” 隔间的屏风后,乔玉绵听得此言,再难忍心中酸楚,忽然起身跑了出去。 她是往后院而去,未经过前堂,这番动静便并未被王氏和那媒人知晓。 她一直听着那媒人之言,心中早已不是滋味,方才便借口觉得冷,让女使小秋回去取披风,将人支开了。 被崔琅拉着在堂后偷听的乔玉柏快步走进了堂中,也顾不上什么失礼与否了,抬手便请那媒人离去:“舍妹如今无意议亲,还请回吧。” 正要跟进去口吐芬芳的崔琅,余光瞥见那小跑着离开的丁香色身影,不由一愣:“……乔娘子?” 她都听到了? 可她又看不着路,跑那么快作甚? 崔琅赶忙追了上去。 乔玉绵凭着脑海里的记忆跑了一小段路后,脚下一绊跌了一跤,起身后仍自顾往前走去。 这时忽有紧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乔娘子快停下,前面可就是荷塘了!” 听清了来人是谁,乔玉绵立时局促起来,也不敢再往前走,只能侧过身去擦眼泪。 崔琅忙走了过来:“乔娘子方才可是摔着了?” “无……无碍。”乔玉绵将眼泪忍回,不想在人前出丑。 崔琅叹气道:“乔娘子莫要听那媒人乱说,这些人十句话里有一个字是真的都是稀奇事了。” 乔玉绵一愣:“崔六郎……都听到了?” 崔琅笑着挠了下头:“我与乔兄刚巧路过……” 乔玉绵微低下头去:“让崔六郎见笑了。” 崔琅忙摆手摇头:“岂会!” 二人脚下踩着的是河边的草地,草地相对柔软,柔软则意味着安全,这让乔玉绵下意识地愿意在此停留片刻。 她自语般道:“也无怪崔六郎见笑,我自己也觉得怪好笑的,我自有眼疾在,本不该再去挑剔他人,这道理我应该懂的,可不知为何,方才听了那些话还是……” 少女说着,有无助自责的泪珠砸在脚下的草地上。 崔琅只觉从未这般慌张过,忙道:“这与挑剔他人无关,那些话不怪你听了不舒服,那媒人字字专戳人痛处,实在无礼,这哪里是诚心求娶,分明是刻意压价!” “压价?”乔玉绵哭意一滞,这话说的,莫非她是货物吗? “她就是心知这桩亲事不登对,清楚那人根本配不上乔娘子,故而才字字句句提醒乔娘子有眼疾在,这不过是谈价手段而已,若乔娘子真听了进去且放在心上了,那才是傻了呢!” 乔玉绵抬手擦着眼泪:“这样么……” “就是如此,乔娘子可莫要上当了。”崔琅又道:“乔娘子恐是不知,那什么万年县令之子不单生来痴傻,且恶习颇多,还学人傻呵呵地逛花楼呢,上回我便撞见过!” “?”乔玉绵觉得这句里要点太多,一时竟不知说点什么好。 见她神态异样,崔琅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就道:“……不过那已是先前的事了。” 又道:“自来了国子监后,我便将以往那些恶习全改了!” 乔玉绵听得脸色微红——他与她说这些作甚呢? 但数月相处之下,也算是熟人了,她又忍不住有些好奇:“……为何?” 为何突然全改了呢? 感谢大家的月票,感谢书友等待也是行动的万赏!谢谢大家。 (甲流发烧中,今天的更新是滚烫的!) 章节目录 可恶的甲流,请假一天 今天扛不住了,请假一天,啊啊啊啊我连更三十天的任务本来还差三天就完成了,可恶,我恨甲流! (╯‵□′)╯︵┻━┻ 《长安好》可恶的甲流,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139 除非你嫁给他 “那是因为我先前无所事事,又向来喜欢凑热闹,不知哪些热闹该凑哪些热闹不该凑……”崔琅难得有些惭愧地笑了笑:“便只沉迷那些低劣之趣且尚不自知。” “自我来了国子监后,才知真正的少年人应当是何模样,尤其是端午击鞠赛后……之后我才算明白,这世上可做之事值得去做之事多了去了,相较之下,从前那般日子回想起才叫人觉得空虚乏味。” 咳,倒也不全是回想起的……有一回旬休时,他与一干狐朋狗友再去那些寻乐之处,竟觉无趣得紧,且置身其中竟莫名地生出了一种自轻自鄙之感。 他当即便起身离去了。 自那晚后,他便真正再不曾去过那些地方了。 说到这些,崔琅颇觉庆幸:“我近来时常想,这国子监倒还真是阴差阳错地来对了,若非来此,岂有机会结识常娘子这般良师,乔兄他们这等挚友,又岂有机会得遇……” 他说话时,言随心动,目随言走,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那少女,然而话到嘴边,却又不免顿住。 崔琅只是一笑。 他难得说几句听来走心之言,乔玉绵正听得认真:“又岂有机会得遇……什么?” 崔琅看向前方已显枯败之象的荷塘,感慨道:“又岂有机会得遇国子监内这一池青荷啊。” 乔玉绵听得一头雾水:“……崔六郎家中没有荷塘吗?” 崔氏六郎什么样的荷会没见过? “有啊。”崔琅看着那荷塘,笑道:“但这一池与我平生所见都不相同。” “有何不同呢?”乔玉绵有些好奇,也“看”向前方荷塘的方向——她家中这池荷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崔琅转头看向她,见她也“望着”荷塘的方向,他故作神秘地道:“待哪日乔娘子的眼疾痊愈了,亲自一看便知了。” 那话中并无半分取笑之意,反倒好似觉得她这双眼睛当真有痊愈之日—— 哪怕自己早已不抱希望,但乔玉绵此时还是笑了笑:“好啊。” 崔琅望着眼中泛着柔和笑意的少女,短暂的失神之后,心口处忽然有些发堵。 “绵绵!” 乔玉柏一路寻了过来,见得妹妹无事,不由松了口气。 “今日之事绵绵不必放在心上,那冰人已被阿娘使人送走了,日后再不会来了。” 乔玉柏想再安慰妹妹几句,却见妹妹点了头,笑着与他道:“阿兄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又道:“多亏了崔六郎君开解。” 乔玉柏有些稀奇地看向崔琅——崔六郎不靠谱至此,竟帮他将绵绵给哄好了? 不过崔六郎也当真义气,看在二人这些时日的交情上,这大约是将他妹妹也当作自己的妹妹来看待了。 崔六郎此人果真能处。 乔玉柏于心中感慨了两句,便笑着与崔琅道了谢,后道:“我先送绵绵回去。” 崔琅点头:“成,那我便去外头等着乔兄!” 他目送着那少女牵着兄长的衣袖离开。 因眼盲之故,她的动作总是小心翼翼,也很容易受到惊吓。 崔琅忽然又想到在大云寺初次相见时,她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 他彼时觉得,世上怎会有如此矫揉造作之人?他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他后来觉得,世上怎会有如此混账可恶之人?每天睡前不给自己来一耳光反省,他简直都睡不安稳。 一月前的夜里,他忽然从床上跳下来离开了屋子,拿黑布蒙了眼睛,在院中走了走,不小心撞上了晚归不敢点灯的同窗—— 那一刻他险些被吓得灵魂出窍,莫说国子监了,整个大盛只怕都能听到他的狗叫声! 当然,同样被吓得一阵吱哇乱叫险些窜上天去的还有那位同窗。 那一夜,他反复回想身处黑暗中的恐惧,枕着手臂一夜未能合眼。 而此时,看着那少女渐渐走远,崔琅不禁叹了口气。 “郎君,您叹什么气呢?”一壶走过来好奇地问。 崔琅抬脚踹在他屁股上。 “那时候你怎也不拦着我点!”崔琅埋怨道。 一壶满脸冤枉:“……郎君,哪时候呀?” “还有我从前那般没个正形,成日和他们厮混,你也不知道劝着些!”崔琅哭丧着张脸。 一壶也扯出张哭脸:“小人纵是敢劝,那您也得听啊……” “若劝了不听,你当将我骂醒才是!” “若骂也骂不醒呢?” 崔琅恨恨道:“那便将我腿打断啊!” 总有法子的吧! “……”一壶叹为观止。 崔琅懊悔到无以复加,恨不能抄根棍子回到从前自己动手。 他从前怎就做了那些混账事呢! 他叹口气甩甩袖子离去。 一壶赶忙跟上。 “……郎君,您肯学好本是好事,您自反省反省且罢了,怎至于如此呢?” 是啊。 他怎至于嫌弃自己至此呢? 崔琅一时也被问住了。 旋即眼前却闪过方才少女跌倒后沾了泥土草屑的衣裙。 那裙子分明已经脏了,但她看起来仍是那般干净,像新发的青荷,泪珠似晨露。 相较之下,衣衫整洁如新的他,却像是那荷塘里的污浊淤泥一团了。 可他潜意识里与人一个小娘子比这个作甚呢? 所以,他这般恨不能将过去的自己腿打断,竟是因比输了么? 崔琅,你脑子没毛病吧? 少年自我怀疑地扪心自问。 这个问题尚未得出明确的答案之前,另有一个念头却已无比清晰—— 他忽然停下,看向一壶。 一壶屁股一紧,拿双手捂住。 “我想将乔娘子的眼疾医好,你觉得怎么样?”崔琅正色问。 “小人觉得……”一壶愣了愣:“挺好啊。” “谁问你好不好了!我是问你觉得此事是否可行?” “这……小人也不是郎中,不好说啊。”见自家郎君眼神期待,一壶也不好直接泼冷水,只能道:“这些年来想必乔祭酒也是试了许多法子的,想来是不太容易……” “行了行了。”崔琅摆手打断他的话:“不管那么多了,先试一试再说!” 他快步往前走去。 “郎君,您怎突然大发善心了呢?” “那是乔兄的亲妹妹,又是我师父的阿姊,我想帮一帮不是很正常吗?” “还有呢?”一壶试探问。 “书上说了,助人为乐嘛!” 崔琅看向前方,嘴角扬起——他只要一想到有朝一日乔小娘子能重见光明,便十分高兴欣喜,这不是助人为乐又是什么? …… 京师这阵议亲的风,也刮到了兴宁坊骠骑大将军府。 消息传到郑国公府段氏耳中,叫她不由感慨:“真没想到,这京师之中,眼光与胆量兼具的人家还真不少啊……” 说着,看向坐在那里的儿子:“子顾,你如何看?” 刚早朝归来的魏叔易闻得此问,不答反问:“母亲又如何看?” 段氏咬牙在心底骂了句“臭小子”,面上仍笑盈盈的,却也直截了当:“母亲想问问你的意思……可需母亲也着人上门提一提亲事?” 魏叔易轻叹气:“这个话题之前儿子似已与母亲说过了。” 彼时他刚从合州回来,他的阿娘便迫不及待地同他提过此事。 “那时你与岁宁不过初相识,阿娘承认自己心急了些,你不答应也在情理之中……”段氏做出了一些因时制宜的反省,循循善诱道:“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阿娘瞧着你二人实在般配,你几时与哪个女郎相处的这般融洽过?” “融洽吗?”魏叔易好笑地摇头:“常娘子大约并不这么想。” 段氏暗暗磨牙,若不是她急着娶儿媳,若不是娶岁宁回来必需一个儿子不可,她才懒得同这嘴巴里没句实话,脑子里都是弯弯绕绕的臭小子费这般口舌! 魏妙青的想法大差不差。 她若生作儿郎,还有阿兄什么事! “母亲难道没听说吗,近日凡去往常大将军府的媒人,无不碰壁而归——”魏叔易已然起身,“母亲若不在意儿子这张脸面,自去便是了。” 说着,抬手行了个礼:“儿子还有公务,便先回去了。” 段氏难得没有骂上两句,或是将人喊住。 而是怔了好一会儿之后,问女儿:“……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妙青张了张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兄长有意,但又觉得人家常娘子必会拒绝,如此一来,回头他这张堂堂东台侍郎的脸就没处放了!” “对吧!”段氏一拍茶案:“他就是喜欢上人家了!” 偏还不好意思直接承认! 还搁这儿跟只傲个没完的孔雀似的,同她装风轻云淡呢! “兄长说罢这句话就走了,分明是刻意的,他就是想让阿娘帮他试一试,但又不想丢了面子!”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段氏信誓旦旦:“他大约是说罢便脸红了,不想叫咱们瞧见!” 魏妙青点头如捣蒜,转头交待身侧仆妇:“芳管事,你帮我跟上去瞧瞧兄长有无脸红!” 芳管事也很激动,但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这不好吧?” 直接去盯着郎君的脸瞧行不通,高低得找个借口才行。 “婢子就说,夫人的话还没说完,请郎君回来?” 郎君肯定不会回来的。 但谁在意郎君回不回来。 “好好好,就这么说,快去!”段氏摆手催促。 “这小子……”段氏开始回想琢磨起来:“是何时开了窍的?” “定是登泰楼那晚!”魏妙青笃定地道。 若问她为何如此笃定,不外乎将心比心四字——她就是那晚彻底沦陷的! 谁能拒绝那晚在登泰楼中的常岁宁呢? “兴许是。”段氏懒得再深究这无关紧要的过程,只道:“既然八字有一撇了,那这成败二字就看岁宁的意思了……直接上门议亲,是足显诚意,但子顾之言也并非没有道理,若人家一旦拒绝,颜面不颜面的倒不重要,往后怕是再没机会提第二遭了,见面也要不自在的。” 魏妙青点头附和:“没错,这不留后路的法子,还是不用的好。” 段氏思索着:“那不如换个法子,私下言辞试探一二?” “那阿娘先邀常娘子明日来家中说话吧。”魏妙青先敲定了第一步。 她已算过了,常娘子今日会从国子监回兴宁坊。 段氏立即使人去写帖子。 次日,常岁宁倒也果真赴约。 段氏先与之闲谈一番,从国子监的事说到常岁宁的无二社,继而才谈到家常。 谈着谈着,就谈到了自家儿子身上:“……我家子顾实在不叫人省心,实在比不上岁宁你半分。” 是啊,不省心。 常岁宁险些点头。 到底从前段真宜在信中与她埋怨儿子时,她每每回信都表达了赞成之意。 然今时不同往日,她此刻只能伪装成一个友善的正常人:“夫人应多瞧瞧魏侍郎的优点,如此或能省心许多。” 段氏讶然:“他能有什么优点?” 常岁宁:“……” 怎么觉得怪怪的? 她竟有一种段真宜在与她挖坑的感觉。 但,段真宜挖的坑么…… 至多也就半指深,连只小鸡娃子都埋不住,别说是人了。 常岁宁也就往下跳了——或也称不上跳,到底这坑大约就跟走平路似的。 她便顺着话夸了魏叔易一番,从样貌家世到学识出息——修养便不夸了,全叫那张嘴给拉低了。 “他哪里有这么好,怕不是你这丫头逗我开心呢!”段氏笑个不停:“我是不信的,除非你愿意嫁给他!” 常岁宁:“……?” 她听到了什么不该属于这世间的话题? 魏妙青手中的茶盏险些掉了——不是吧,这就是母亲深思熟虑了一整夜的言辞试探之法?! 段氏瞥见少女错愕受惊的神态,忙笑着道:“莫要当真,一个即兴的小玩笑罢了!” “……”常岁宁定了定心神。 这即兴的还挺有心机。 所以,她拿段真宜当好友,段真宜现下竟想叫她做儿媳? “哎呀,瞧我这张嘴……没吓着吧?” “来来来,吃颗栗子……” 接下来的漫长时间里,段氏都在为自己那句即兴的小玩笑做善后之事。 待常岁宁离开郑国公府后,段氏母女二人相看叹气。 魏妙青浑然一副“兄长凉了,抬下去吧”的丧气神态。 “别灰心,今日也不全是坏消息呢。”段氏之心不死,专看那好消息——至少方才来看,常家娘子全无议亲打算,可见并无心上人。 魏妙青心中便也又燃起了一丝火星子——那就再把兄长抬回来,试着再救上一救? …… 昏暮时分,魏叔易在府门前下轿,语气随意地问迎上来的仆从:“今日家中可有来客?” “回郎君,是有两位客人来过。有一位冰人,想替郎君您说亲的。” 魏叔易失笑:“这京中竟还有冰人肯操心我的亲事,此人毅力非常人可比。” 仆从想叹气,合着郎君也知道啊。 “那另一位呢?”魏叔易问。 “另一位便是常大将军府上的常娘子了。” 魏叔易似有些讶然:“真将人请过来了啊……” 他自回了院中更衣,处理公务。 其间,有女使将饭菜送了过来。 “郎君,现下可要摆饭?”长吉询问。 魏叔易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所以,母亲未曾使人喊他去膳堂用饭。 母亲是个急性子,凡有称心的好消息,必不可能忍得过今日。 “先放着吧。” 长吉未觉有异,应下去吩咐了。 只是未想到,这饭菜一放便是深夜。 魏叔易自书房中出来时,一轮弯月已至中天。 他仰头望着那月,忽而极轻地笑叹了口气。 如此倒也是意料之中。 但好在只由母亲出面,而他不曾自示。 往后尚可一切如旧,这样就很好了。 他不见黯然神伤,他想这又算不上什么噩耗,自然没什么好黯然神伤的。 魏叔易步下石阶。 “郎君,可要让厨房另送些饭菜过来?” “也好。”魏叔易语气如常。 …… 翌日,常阔早朝罢,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在背后盯着自己,赶忙大步离去,喊住了前方的崔璟。 “崔大都督!” 崔璟遂留步。 常阔走近,压低声音道:“好些人想缠着老夫说话,替我挡上一挡。” 崔璟回头看去,果见几位官员正朝着常阔走来,而经他这么回头一看,那几人眼神一缩,均若无其事地散开了。 “果然还是你好用。”出了宫门,常阔感慨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崔璟:“……” 在他很好用此一事的认知上,这算是一脉相承吗? “将军为何如此避着他们?”他不禁问。 “有人想抢你闺女,你避是不避?” 崔璟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觉有些纳闷:“……如今朝中竟出了这么多个姚廷尉吗?” 姚廷尉的行径有目共睹,以至于成了抢闺女的替代词汇。 “不一样,这些人是想将我闺女抢回去做儿媳孙媳的……”常阔叹道:“这些人家倒也不错,尤其是眼光很好。” 崔璟点头,的确。 他问:“那为何不考虑一二?” 常阔摆手:“岁宁根本无意议亲,现下不想考虑这些,回回那些人找上门来,我都明说了此事,这些日子想必也该传开了,可下一个人总觉得他家儿郎过于出色必然会是例外!” 说着,不免烦躁起来:“每日应付这些人,实在头疼!今日恰逢岁宁在家,待会儿回了府中,且瞧着好了,必然又有冰人在守着!” 听他如此烦恼,崔璟想了想,道:“晚辈倒有个办法,可以解决此事。” 五千字的大章,弥补一下昨天的请假_(:3」∠)_ (小儿女们的感情发展不常写到,今天写一些,明天开始搞事情。) 大家晚安。 章节目录 140 堂堂正正比一场 崔璟给出的办法,不可谓不简单明了。 他随常阔一同回了常大将军府中,于书房内,提笔写下四个大字—— “只需将此四字支挂于府门外,即可使议亲者自行退去。” 他的语气认真到好似那并不是一幅普通的字,而是一张可拿来驱除邪祟的符纸。 常阔拿起那幅字,定睛一看,只见其上所写,赫然是“恕不议亲”四个大字。 “这……”常阔略一回过神来,目色一喜:“好哇!” 最高端省事的拒绝,往往只需采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常阔立时使人将此一幅字直接贴在府门之上。 常岁宁昨日离开郑国公府后,与常岁安一同去了田庄上查看询问秋收之事是否已准备妥当,此时归家,便见到了门上那颇醒目的四个大字—— 常岁安看得一愣,便问迎上来的仆从:“这是谁的主意?” “回郎君,是将军的吩咐。” 常岁安便也了然:“哦,的确像是阿爹能做得出来的事。” “可这字不像是阿爹的。”常岁宁上前认真瞧了瞧:“阿爹写不出这么好看的字。” 或者说,常家上下,甚至放眼整个京师,都没几人能写出这般遒劲有力的好字。 阿爹总不能专为了这四个字,还特意请了什么书法大家来执笔吧? 常岁宁的疑惑,很快在前厅得到了答桉。 她见到了身着官袍的崔璟正坐在自家厅内喝茶。 看这模样,显然是刚下早朝便被拉过来了。 “岁宁可瞧见外头贴着的字了?”常阔笑哈哈地道:“这可是崔大都督方才所写!” 常岁宁略有些愕然地看向崔璟。 ——他是受到了什么胁迫吗?若是被老常威胁了不妨与她眨眨眼。 那青年倒未眨眼,只垂眸继续喝茶。 偏常阔又道:“非但字是崔大都督所写,这主意也是崔大都督出的!” 崔璟:“……” 倒也不必如此特意详细提起…… 莫名竟显得他对此事参与颇多,好似他很热衷于阻断她议亲之事一般。 向来不爱解释的崔璟此时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是常大将军今日与我道近日有冰人频繁登门,常娘子无意议亲,将军不堪其扰——” 常岁宁已在椅中坐下,了然一笑,道:“多谢崔大都督,此法虽朴素,却也甚好。” 朴素? 崔璟看向她。 这算是夸赞吗? 常阔那厢热情地与他说道:“……若无急事,今日便留下用罢午食再走。” “多谢将军,但晚辈尚有事要办。”崔璟看了眼滴漏,便搁下茶盏起了身:“是时候过去了。” 这就要走了? 见他有事在身并不清闲,常岁宁那个到了嘴边的客套邀请便也自然而然地咽了回去。 常阔便使人送了崔璟出府。 出了常府大门,元祥回头看了一眼那“符纸”,忽然后知后觉地问:“……大都督,您此次过来,就是为了写这几个字啊?” 这几个字谁都能写,怎就值得大都督亲自跑这一趟呢? 元祥觉得有点怪,但又说不上究竟哪里怪。 崔璟闻言止步,回头看去,也忽然觉得自己此举有些莫名。 认真回想片刻,只觉已无法深究当时的想法,倒好似有种被什么东西附身之感……? 他这厢于心底兀自惊惑间,忽听下属如茅塞顿开般道:“大都督,属下算是看明白了!” 崔璟立时看向下属。 “也难怪您从前不喜与人交友呢,实则是因大都督您骨子里至情至性,一旦将谁视作了好友,与之有关之事无论大小,便都要这般亲力亲为。”元祥叹息道:“常娘子能交到您这样的朋友,真是羡煞旁人。” 崔璟:“……” 大约可能就是如此吧? 到底他从前也无交友的经验。 “走吧。”崔璟跃上了马背。 元祥很快上马跟随。 看着自家大都督英武挺拔的背影与那一向睿智的脑袋,元祥不禁摇头在心底感慨,缺爱如都督,实在是很容易在这些从未触及过的亲近关系中迷失头脑啊。 常岁宁与常岁安在家中用罢午食,便出了门去。 今日是国子监旬休之日,崔琅提议办一场社宴,地点选在了城中有名的风雅之处——聆音馆。 此馆如其名,以乐音着称,有城中最好的乐师坐镇馆中。 京师各社皆有社宴活动,常岁宁本不喜张罗这些,但崔琅愿意出钱出力,她作为一社之主只需出个面,便能平白捡了这笼络人心的好处,自也没有不乐意的道理。 无二社如今共有社友十八人,个个皆是崔琅严苛把关选进来的。 凡入国子监者,若非有家世背景,便是自身才学过人,这样一群少年围在一处玩乐,时日久了,便不会只是简单的玩乐。 常岁宁昨日才去过田庄,她深知那些粮食在被收获之前,需要经过松土,播种,浇灌等诸多准备与等待。 一颗种子自萌芽,直到它被收获之前,没有一日的时光是虚度的。 聆音馆内所设为江南之风,馆内除了供人听曲儿的大堂与二楼雅间之外,于后院还设有雅院四座,以供喜好风雅的文人聚会。 崔琅今日便包下了其中一座“竹院”。 常岁宁下了马车,甫一走进馆内,便听得有琵琶声入耳。 堂中有听客摇头吟唱,她与常岁安在伙计的指引下穿过前堂,进了后院,青竹帘落下,琵琶声渐远。 “伊,常娘子?!” 常岁宁正要去往“竹院”,忽听得有一道声音自一旁响起。 她转头看向来人,含笑抬手:“谭举人。” 那蓝衫青年大感意外:“常娘子还记得在下?” 常岁宁笑道:“阁下是与太白情投意合之人,想记不得都是难事。” 谭离不由失笑:“常娘子果真好记性……” 旋即好奇地道:“听闻常娘子在国子监内结下一击鞠社,名为无二社?” “是,今日正是为社宴而来,谭举人如不嫌弃,可入竹院共饮茶酒。” 谭离面露极度遗憾之色:“多谢常娘子相邀,只是谭某今日也是受邀而来……” 说着,听得有脚步声,回头看去,便道:“正是赴宋举人的诗会而来!” 想他来了京中之后日子不算宽裕,便喜好蹭吃蹭喝蹭冰盆用以缩减开支,同是来年要下场的举子,他与才名远扬的宋显自然也是相识的。 那一行走来的文人中,被众人围拥着的正是宋显。 他见得常岁宁时,原本与人微微含笑的面孔之上神态敛起。 “宋举人,这位便是端午于登泰楼内作画的常家娘子。”谭离说着,忽然一笑:“二位同在国子监内读书,必然是相熟的,想来倒不必我来多嘴引见了!” “我与其并不相熟。”宋显目不斜视地纠正道:“且常娘子也非是于国子监内读书的监生。” 说到后半句时,他似有意无意地咬重了“娘子”二字。 谭离一愣之后,又笑了起来:“对对,常娘子是单独拜了乔祭酒为师的……” 】 宋显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诗会要开始了,走吧。”他似一刻都不愿在此多待,浑然一副不愿与什么人为伍的姿态。 谭离笑着朝常岁宁揖手告辞,跟上了宋显他们。 “宁宁,那位宋举人是哪个?”常岁安皱眉道:“怎看起来好像有些……” “看我颇不顺眼。”常岁宁自行接话。 常岁安点头:“对!” 剑童多看了自家郎君一眼。 不得不说,只有在与女郎有关的事情上,郎君才会显现出超乎寻常的敏锐。 “妹妹与他有过节?”常岁安边走边低声问。 “是啊,天定的过节。” 因她拜师乔央之前,未曾细致打听过这位宋举人也曾有意拜师乔祭酒却被拒绝之事—— 存此天然敌意在,起初便以“所谓拜师,不过小女郎任性胡闹”来平衡自己的尊严与颜面。 纵然后来发觉她并非完全胡闹,但这姿态架得高了,时日一久,轻易就下不来了。 此乃人之常情,更何况是心性清傲爱惜颜面的文人,她完全可以理解。 这名为偏见的高台,对方自己是很难走下来了。 “那他可曾出言不逊?可需我来教训教训他?”常岁安跃跃欲试。 常岁宁:“不必,阿兄这牛刀且收着。” “宁宁!” 来得早些的乔玉柏朝常岁宁招手。 他身边还站着甚少愿意外出散心的乔玉绵,听得常岁宁到了,少女面上便露出笑意。 常岁宁快步走过去。 常岁安虽非社中之人,但他作为社主的兄长,早也和社中胡焕等人熟识了,相处也很融洽,除了与乔玉柏争夺阿兄名号之时。 众人热闹地打着招呼,常岁宁牵着乔玉绵入座。 崔琅下令不许饮酒,众人便只皆以茶代酒,或谈国子监内趣事,或说些时闻奇事,亦或是一些不触及太多的政事。 “我听我阿爹说,圣人昨日在早朝上龙颜大怒,是因明女史暗查到了几位官员私下聚会时作诗词暗指圣人不肯还权……” “那几位官员统统被贬了!好像有一位还是当初与圣人一同主张废帝之事的骆御史……” 听得这略有些唏嘘的语调,常岁宁不觉有异——当初骆御史此人主张废帝不代表就真的支撑明后登基,亦或是今时往日立场利益变换,朝堂之上,只有利益是稳固不变的。 这正也是那些士族官僚一致紧密相连的原因。 同时也是明后与士族官僚对立的原因。 而由此事或可看出,朝中各处对明后不肯还权的不满之声,在随着太子长大而日益增多。 今日且是私下作诗暗指,明日呢? 贬上几位文官,并不能平息此事。 常岁宁正从耳边听来的消息中做着判断时,忽见一名社友跑了进来:“……崔六郎和寻梅社的人吵起来了!” 方才小厮一壶来传话,说是瞧见了崔氏族中长辈来此,崔琅便道出去说两句话。 这才刚出去,想是还没见到族中之人,怎就与寻梅社的人吵起来了? 常岁宁等人将赶到时,只见崔琅已有要动手的架势。 “我呸!什么才高八斗,我看分明就是一坛子酸黄瓜,小爷我今日就将你们拍碎了当下酒菜!” “崔六郎君且冷静一二,君子动口不动手……”崔琅身边的社友正拉着他——我方援军未至,现下动手寡不敌众啊! 对面的饮了酒的学子冷笑道:“你们以女子为首结社,本就贻笑大方,还不许人说了不成?” “且什么无二社,口气倒是颇大——” 须知他们寻梅社在国子监内一直是公认的第一社,对面一个打马球的,竟敢狂妄自称无二社! 这些不满非一日所积。 且他们寻梅社中大多是寒门子弟,对那些排挤打压他们的士族本就心存怨怼,此时面对崔琅这个不成器的崔氏子,借着这酒劲儿便都发作了出来。 “连宋兄都说了,那常娘子此结社之举,分明是在败坏国子监风气!” 宋显闻言皱眉。 他是说过这句话,他此时仍敢说,但经他人之口说出,竟像他于背地里嚼舌根说女子坏话一般。 而偏偏那女子此时走了过来,将这句话听在了耳中。 四目相视间,她倒没有质问或是恼怒—— 而是先让人将崔琅拉到了一旁,而后与他道:“宋举人惯喜以男女之别论高低,莫非是觉得除开男女差异,你便没什么别的什么可以与我做比较的了吗?” 宋显拧眉。 他身边那些社员也面露不忿。 这是什么自大到极点的话? 宋显道:“我一直正是念在你是女子的份上,才礼让你三分……” 常岁宁看着他:“你我未曾争过什么,何来相让之说?” 还是说,他因拜师乔祭酒之事,一直在心中与她较劲,又因所谓她是女子,又“不屑”与她较劲? 宋显袖中手指微紧,好似极隐秘的心思被人看破。 偏是此时,视线中那少女道:“比起私下揣测议论,今日宋举人可敢抛开男女之分,与我堂堂正正地比一场,分出个真正的高低?” 这是当众下战书了? 四下嘈杂起来。 察觉到那些视线,宋显看着常岁宁:“常娘子想与宋某比什么?” 章节目录 141 胜负 “国子监内教了些什么,便比什么好了。”少女语气很随意。 “国子监内,礼乐诗书画棋与骑射等皆有教授——”宋显的眼神似看破了少女的用意:“常娘子是想比书画吗?” 到底这位常家女郎最为人称道的便是那幅山林虎行图了。 他虽仍未看过,也知她于书画造诣上有几分本领,但她若要比这个,他自也不惧。 到底女子的最优,和男子的最优,终究是不一样的。 宋显神态从容。 却见那少女摇了头。 “不比书画。”她竟道:“也不比骑射,这两样我都很擅长且有天分,纵是赢了也胜之不武良心不安。” 她浑然一副“不欲拿天分来欺负人”的模样。 宋显一怔之后险些冷笑出声。 他身后那些诗社中人或是来参加诗会的文人举子,也都听得面面相觑,人群中不知是谁代替宋显冷笑了出来。 】 这小女郎年纪不大,不过初显声名而已,语气倒是一点也不小! 她该不会当真以为自己做了幅画,得了不少认可赞扬,便可以这般轻视来年春闱最被看好的宋举人吧? 可少女眼中并无轻视。 相反,她好像是在很认真地表达自己的尊重,想尽量公正地比一场。 二楼处的雅间内,有人站在支开的窗灵前,刚好将后院这一幕收于眼底。 面对少女之言,此时若讽刺挖空皆为下乘,故而宋显正色道:“好,既如此,那便也不比诗词。” 言下之意,诗词是他所擅,他也不能欺负人——尤其是一位女郎。 常岁宁含笑点头:“好啊。” 此情此景,双方互相谦让互彰风度,乍一看还真有文人礼让风范。 但两方人之间那剑拔弩张之感依旧存在紧绷。 也有些纯看热闹的,譬如谭离这些前来参加诗会的局外人,此时便低声交谈起来。 “那要比什么?” “礼乐?” 可男子与女子所学之礼不同,说是国子监所授,但那常娘子又不曾真的进了国子监学礼,故而还是有些欺负人的…… 至于比乐器么,这里倒是乐馆来着…… 众人思量间,只见那少女抬手示向一旁的石桌:“不如下棋如何?” 少女着茜色细绸襦裙,身形亭亭挺立,抬手间绣鹤的披帛随风微动,叫她的姿态愈显随意甚至有风度。 风度二字,在小女子身上一向是很难令人有如此直观感受的。 宋显看向那石桌。 比棋固然比乐器更有君子之风,但与诸多乐器不同,学棋只需一本棋谱,一只棋盘,和一个肯钻研的脑子——他家中不算富足,自幼除了读书之外,他便几乎都在下棋,那是为数不多不必花费太多便可提升修养气质的风雅喜好。 再后来他得以结识了更多擅棋之人,一步步成了举人,走到京师,进了国子监,身边良师益友更多,棋技造诣便也随之日益长进。 对方是京师闺秀,学棋也是必修之事,但棋局之上,浅表技巧只是入门而已。 棋盘亦是一方天地,考验的不止是技巧,更是执棋者的头脑心性,思路决策及手段眼界。 故而下棋可修身,亦是修行。 坦白来讲,他不认为一个如此哗众张扬、刚及笄的小女子能够懂得这些。 “常娘子当真要与宋某比棋吗?”他问。 “嗯,就比这个吧。”她道:“我棋下的还不错。” 寻梅社中有了解宋显棋艺的人发出了一声嗤笑。 “下的还不错”可不足以与宋贤弟对弈! 宋显面上倒再不见那些起伏之色了:“既如此,那便比棋。” 双方就此敲定,崔琅便催促一壶:“快去让人取棋盘来!” “既是要比,还当各出彩头才有意思。”常岁宁道。 宋显周身无声升起戒备:“常娘子想要什么赌注——” 他身上并无什么贵重之物……对方莫不是想当众借此来羞辱他吗? 却听那少女说道:“便以输赢为准,若我输了,我自此不再踏足国子监,无二社就此解散。” 四下顿时嘈杂。 不单宋显等人为此意外,崔琅等人也惊住了。 “师父,这……”崔琅凑过来低声委婉道:“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师父怎把自个儿和击鞠社都压上了?他不想在国子监没了家啊! 常岁宁不以为然:“没有赌注不痛不痒不冒险,有何趣味可言?” 崔琅听得心口一痛——当然可以赌,但赌些别的啊,把家都压上了,这不是妥妥的纨绔败家子所为吗? 呜……他突然明白从前阿娘看他时的心情了! “师父……” 他还要再说,却见少女将他扫视了一番,好似在说——再多嘴便将你一并压上。 崔琅欲哭无泪,瘪着嘴十分委屈。 “甚好,常娘子有魄力,叫人敬佩!”有寻梅社的人出言赞和。 看似赞和,实则是将人架起,不给人反悔的余地。 宋显对此不置可否,只问常岁宁:“那若宋某输了呢?” 虽然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但他至少要知道对方的盘算。 常岁宁:“听闻宋举人此前欲拜祭酒为师——” 四下一静之后,寻梅社众人皆变了脸色。 这是在揭人伤疤,炫耀自己拜了乔祭酒为师吗? 不过是凭着原本的关系而已,有什么好炫耀的? 宋显微抿直了嘴角:“常娘子想说什么?” “照此说来,宋举人并不曾真正拜下何人为师,并无老师,对吗?” 宋显看着她。 凡授业者,或有知遇相助之恩的文士长者,固然皆可称一句老师,但正经奉上一盏拜师茶的,的确没有。 “是没有,那又如何?” “那宋举人或许很快就要有老师了。”少女看着他道:“若你输了,便拜我做老师,如何?” 宋显险些笑出来。 果然还是自大狂妄不知轻重,行事只顾哗众取宠博人眼球! “这分明是在言辞消遣宋贤弟吧……” “宋兄不必理会此等荒谬提议。” 一众不忿不齿的劝说声中,宋显道:“那便以此做赌。” 再荒谬又如何,横竖成不了真,便只能让对方在口头上逞一逞威风罢了。 他没什么不敢赌的。 他既答应了与对方比一场,便无畏缩之理。 他本不屑同一个小女郎当众比什么高低,但是他对对方的不满方才已经被摆在了明面上,他需要与对方比一场,他需要堂堂正正毫不费力地赢一场—— 如此才能让他的不满显得有理有据,让他足够有资格说出那些话,而非如见不得光一般,好似只敢在背地里议论她一个小女郎。 棋盘很快被摆好,宋显已经坐下。 他并非是存心欺负她,在赢了之后他也会承认自己赢她一个女子胜之不武,他并不会真的逼迫她履行方才的赌注,不管是离开国子监或是解散无二社。 他不是那种咄咄逼人之辈。 他只是需要证明他的不满是有资格的,他只需要挫一挫她那自以为是的张扬之气。 他做好了赢的准备,也做好了赢了之后展示身为男子该有的君子风度的准备。 于是他抬手:“常娘子先请。” 常岁宁也不与他客气,抬手取了白子。 二人先在对角处各落下两颗座子,之后常岁宁持白子先行。 “啪嗒”一声轻响,棋局为方,棋子为圆,方圆纵横间,一方天地由少女手下白子就此开启。 随着消息在乐馆中传来,来此围看者越来越多。 “谁同谁在赌棋?” “那位宋显宋举人……和一位女郎!” “怎和女郎比起来了?” “不是寻常女郎,是那位常娘子呢……” “那位常娘子!” 着常服的荣王世子听得这些声音,不禁微微一笑:“由这声‘那位常娘子’便可知常娘子短短数月间当真是已名动京师,无人不晓了。” 而细思之下,即可知如此迅速的成名之路,古往今来并无几人能做到。 这会是偶然之下的忽放异彩吗? “走,我们也去看看。”他拿起桌边长笛,动作有些缓慢地起身。 他向来喜好音律雅乐,每旬皆会来此坐上半日。 但雅乐回回得闻,遇人赌棋却是新鲜。 随着围观者越来越多,宋显渐渐开始感到不安。 若一切如他预料中那般,围观见证者自然越多越好,但现下…… 他看着面前棋盘,及对面静坐执棋的少女。 一颗颗棋子落下,随着棋面逐渐紧张凶险,几乎没有人开口说话,但偶有惊讶的叹声。 四下称得上静谧,一旁的银杏树枝叶随风发出沙沙轻响。 这棋局已然成了战场。 而黑子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占据上风。 那少女始终不紧不慢,无论对方是急是缓,她每一次落子的时间却几乎一致,好似不需要过多思索,又好似时刻都在纵观全局。 宋显意识到,这亦是一种心态上的倾轧,于是他提醒自己必须冷静应对。 并且,必须要收起那份轻视了。 二楼临窗处的青年,视线始终在执棋的少女身上。 她的身形挺直却并不刻意,抬手落子间,竟有排兵布阵,构筑乾坤之势。 他并看不清棋面之上的详细,但从周遭众人的神态反应便可知,她的棋,也下得很好。 “……崔大都督究竟可有在听我等说话?” 雅室内有压抑着不满的声音响起。 室内坐着几位中年男人,皆着长衫,其中一人是崔氏族中长辈,今日约崔璟来此的便是其人。 崔璟已换了常服,此时立在窗前,并未回头,只道:“崔璟方才已说得很清楚了,诸位之言,崔璟难以从命。” “你……你堂堂崔氏子弟,当真要沦为明后爪牙吗?” “明后专权,为铲除异己,肆意行诛杀贬谪之举,长此以往,崔氏亦及及可危也……” “你既手握玄策军兵权,京畿防卫皆在掌控之中……若行兵谏之举,逼迫明后还权于储君,即可还江山朝堂清明安稳!” 听着那一道道痛心疾首之言,崔璟终于道:“太子年幼心志不坚,若我果真贸然兵谏,只会使别有居心虎视眈眈者趁虚而入,故我绝不可能答应此事。” “到时自有我们四家来稳固局面!” “依旧以你们崔氏为首便是——” 崔璟面色无丝毫波澜:“诸位久居京师,目光只在朝堂寸许之地,可知天下大局早已变了许多,所谓四家之大,是否还有当年拨乱局势后再平定乱势之力,诸位或该清楚。” 那几人脸色一阵变幻:“那正是因为得明后打压,只需除去明后,一切自会如旧……” 崔璟仍未回头,言辞疏冷有力:“况且,玄策军并非崔璟私有,而是先太子殿下所创,凡要以此为刀动摇江山安稳之举,崔璟一概无法应允。” “你……” 有人站起身来怒指向青年背影:“枉你为崔氏嫡长孙……竟置合族上下兴衰存亡于不顾!” 崔璟不为所动:“士族兴衰,非我一人之力可扭转。诸位若果真有意求存,并非至难之事,无解之处在于诸位所求不仅仅为存——” 是仍想要凌驾于皇权之上,立于万物之巅的傲慢私欲。 而他不可能让玄策军成为满足这私欲的刀。 他也绝不为刀。 “不必再多与这竖子多言了!” “口口声声为江山大局而虑,若果真如此,又岂会甘为明后鹰犬!” “你大可出此门入宫去,同明后直述我等今日之言,也好再立功劳!” “诸位之心从不隐藏,此议未成,何须我去告密。”立于窗前负手的青年认真说道:“我若有立功之心,应先羊装答应诸位提议,于关键时再行反水,使诸位退无可退——” “你!” 几名中年男人险些气得仰倒。 他们倒要多谢他有所顾念,手下留情了! “你们崔氏当真教养出了一位好儿郎!” “大郎,你这……哎!” 拂袖声,推门离去之声相继响起。 看着那些人离去,元祥不禁感慨:“这是返老还童了啊,一个个都气成孙子了……” 见那闭起的房门,又给予肯定:“倒也不愧是士族风度,气成这样了还不忘关门呢。” 说着,走到青年身后,提醒道:“大都督,人都走完了,您回去坐着吧。” 不必再假装看窗外风景了。 青年未理会他。 咦,大都督不是在假装么? 元祥好奇地探头瞧去。 他一早也隐约听到了是有人在下棋,但这种地方下棋也没什么稀奇的。 只是……原来与人下棋的是竟是常娘子? 难怪大都督看得这般认真了——那可是大都督唯一的朋友在与人下棋,粗略一算,等同是大都督自己坐在那里与人下棋了! 不过怎突然喧闹起来了,这是分出胜负来了吧? 章节目录 142 谁教她的? 元祥的头顿时伸得更长了,好奇问:“常娘子赢了还是输了?” 看着那伸到自己前面的头,崔璟:“……你不妨跳下去细看。” 元祥应声“是”,伸手将那窗灵打得更大了些,正要有动作时,又忽地一顿,谨慎问:“都督,此举是否太过异样显眼?” 崔璟看着他,没说话。 元祥干笑着将窗子合小了些。 那后院忽起了喧闹声,的确是因分出了胜负。 而这种喧闹,往往只会在出现了众人意料之外的胜负时,才会出现。 但这意料之外的结果,并不算突然——赢棋与输棋并非只在一招之间,从始至中再至终,输赢是如何被定下的,这过程被所有人清楚地看在了眼里。 看着面前的棋盘,宋显尽量使语气听起来足够平静地道—— “是我输了。” 他几乎在克制地等待着对面那本就张扬的少女露出得意之色,或是说些嚣张之言……的确,她现在很有资格这么做。 “宋举人是这一局输了而已。”那少女语气平和地提议道:“先前并未约定几局为准,不如三局两胜如何?” 宋显抬眼看向她,有意外,有不解,也有质疑……莫非是一局不够,还想再赢他一局,好将这风头出得更彻底一些吗? 但那双眼睛平静坦诚到毫无破绽。 片刻的对视后,宋显竟自觉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再看向那棋盘,恍忽间似又被拉回到了那无声的战场之上——这对弈的过程,一度令他犹如置身战场之上。 这很奇怪,他分明也不知真正的战场该是什么模样。 且此刻再留神回顾,又觉对方的“战术”并非是勐烈的进攻,而是于运筹帷幄之下竟有迂回怀柔之气…… 常言固然道观棋者清,然此中感受,不会有人比置身其中的他更清楚。 是错觉吗? 她岂有迂回怀柔的必要,岂有为保全他颜面而隐晦相让的必要? 众目睽睽之下,她应是赢得越快越好,传出去才能更光彩更有噱头,如此方符合她的行事作风不是吗? 这一刻,他竟觉面前这一贯被他定义为肤浅张扬的少女,倏然间变得莫测起来,竟好似他从未真正看透过她…… 这种感受带来的冲击,竟比输棋来得更叫他无法接受。 “宋兄,那便再来一局吧!” “是啊宋贤弟,此一局想来是轻敌了……” “这一局宋兄可莫要再有保留了……” 听着耳边的劝说安慰声,宋显面色一阵红白交加。 他起初的确是轻敌了,但有所保留的人并不是他。 “不必了。” 他四肢有些麻木僵硬地起身:“输了便是输了,的确是宋某技不如人。” 此时若再行诡辩之言,才是真正落了下乘。 听他开口认输,四周再次变得嘈杂。 听着那些并不尖锐的议论声,寻梅社里其他人的脸色仍无可避免地难堪起来。 相较之下,崔琅的话就很尖锐了:“这就认输了?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践行拜师之言了?” 崔琅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扬眉吐气。 师父赢了,无二社保住了,他的家还在! 而且他就要有师弟了! 等等……这宋显竟要做他师弟? 看了一眼宋显反复变幻的脸色,崔琅忽然觉得有些不公平:“话说回来师父,就这么叫他拜师,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他当初为了拜师可是准备了许久,还冒着被打的风险呢,怎这人输了一局棋,反倒捡了这天大好处! 可恶,世人竟有如此不劳而获无功受禄之人! 但宋显显然并不这样认为。 可他清楚此时由不得他口出反悔之言。 无数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宋举人当真要拜一名女子为师吗? 且是这样一位年少的小女郎。 宋显方才已站起了身来,反观那年少的小女郎仍坐在原处,她此时看向那高她许多的青年宋显,却不曾给人半分仰视之感。 她开口,语调不急不缓:“宋举人当知,自身高大无需通过轻看贬低她人来证明,更不宜以偏见目光将自己困于迷障之内。” 四下一静。 这就开始摆出老师的姿态来说教了吗? 听得此言,宋显只觉面上一阵火辣痛感。 “我拜师乔祭酒之事,的确不算公正,虽是我私事而已,但拜师被拒的宋举人待我有几分看不惯也算人之常情,换做我兴许也会心存不满——” 少女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这份看不惯与不满,之后无论是消除还是加深,皆需基于事实,如若一味固守这偏见,使自己陷入偏颇偏执之中,岂非得不偿失?” 宋显僵硬冰凉的十指微颤后缓缓收拢。 说教完了,接下来便要顺理成章地让他拜师了是吗? “与人解惑者,方可为师。”常岁宁此时也起了身来,却是道:“若宋举人认为我此言有解惑之用,那我今日便算是做了宋举人的老师了——” 最后道:“拜师是为志同道合之选,不为结仇,宋举人若无心,这师不拜也罢,若日后有心,再拜不迟。” 四下讶异声一片。 这竟是松了口,不打算让宋举人当场拜师了? 有人为宋显松了口气,也有人拿不一样的目光重新看向了那位年少的女郎。 荣王世子是后者。 崔璟是于后者之外,另多了一层思索。 “大都督,您真别说……”因凝神听至现下,元祥回过神来,忽现感慨之色:“属下觉着常娘子这番话……无论是立世还是来日入官场,于那位宋举人而言,都是有大用处的,这宋举人纵是喊句老师也是不吃亏的。” 今日看似在这局棋上吃了亏,日后却可省得栽大跟头了。 崔璟看着那石桌旁相对而立的二人。 那宋显待她,显然是有敌意在的。 但她待对方,却称得上包容耐心了。 这与她对待明谨昌淼之流的能动手绝不动口的态度,可谓截然不同。 赌棋也好,方才之言也罢,再有那拜师或不拜师的轻重进退把握——她在坚定地推翻对方那以偏见筑起的高台之余,又有一份恰到好处的保护。 保护着那寒门举子的自尊与傲骨。 这非是平等对视的心软,而是一种由上至下的……惜才之心。 这几乎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出现在一位少女身上的气度与眼界,使崔璟眼中难得起了一丝困惑之色。 “这是谁教她的?”他如自语般问。 元祥“啊”了一声,下意识地道:“乔祭酒吧?” 乔祭酒不是常娘子的老师吗? 崔璟未置可否。 后院石桌旁的那位宋举人,面色复杂地抬手施礼罢,略显狼狈地离开了此处。 “宋兄!”有人跟随而上。 而他那不省心的弟弟正叉腰道:“今日不拜这师,来日可没这等好机会了!” 朝着宋显的背影喊了这么一句,崔琅又与常岁宁道:“师父,日后他若再想回头拜师,可不能便宜了他,到时便由我来把关好了!” 胡焕暗暗摇头。 看这架势,崔六郎是真想关门啊。 崔琅的想法的确不太友善,做不成关门弟子,把门弟子舍他其谁? “宁宁的棋……竟也下得这般好么?”乔玉柏难掩惊异之色——不知道的惊吓越来越多了! “这有什么,宁宁的长枪还使得很好呢。”常岁安给出了他一句万能解惑答桉:“你还不知道吧,宁宁的强项便是将别人的强项变作自己的强项!” 乔玉柏:“……” 这毫无人性的强项是认真的吗? 怎觉得自宁宁这脑子坏了以来,竟像是被老天爷单独开了小灶……不,这哪里是小灶,分明是喂了场饕餮盛宴吧! 乔玉柏心情复杂地看向那少女,他只想问,这饭吃的,宁宁撑是不撑? “常娘子方才只道棋下的还不错……此言未免过于谦虚了!”谭离此时不禁感慨道——枉他方才还为常娘子捏了把冷汗呢,原是杞人忧天了。 常岁宁笑了道:“同骑射和书画相比,是只能称之为还不错。” 谭离:“……” 很好,这种谦虚了却又完全无法谦虚的玄妙境界,实非一般人可触及。 听着耳边越来越多的夸捧声,常岁宁面上并无得色。 这与她而言称不上什么真正的比试,实则她还是胜之不武了。 须知人与人的天分纵然相同,但若出身环境不同,纵付出同样的努力,也注定会有差异——她从前那个太子做的,虽很有些傀儡的意思,但储君该得到的待遇,她皆为自己争取到了。 若说棋局如战场,那她自很久前手中便握有一把如曜日一般的绝世好剑,而宋显,手中至多只有一根针在。 这原本就不公平。 但万里江河需有提剑者以血肉来守,需手握刻刀者尽心竭力来修正凋琢,亦需有擅持针者来呕心沥血去描绣。 他们并非对立,纵未必能同路,但仍当各司其职。 “走走走,咱们回去接着喝茶!” 崔琅心情大好地招呼着众人,又邀请了谭离他们——说话好听不别扭的人,他崔琅最喜欢了! 谭离欢喜地应了下来。 “谭兄,宋举人才走……这不妥吧?”身边有人小声提醒。 “咱们也总不好跟上去同哭吧?”谭离压低声音道:“宋举人现下正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今日他本就是蹭饭来了,这饭才吃一半而已,肚子还没饱呢,寻梅诗会这般的宴席注定是没法子继续了,不找下家还等什么? 】 况且这下家还是常娘子! 谭离才不管旁人,自行加入了无二社众人之间。 出于礼节,常岁宁便也邀请了旁观许久的荣王世子。 “……只是席上无酒。” “有此羸弱躯体,本也不宜饮酒。”荣王世子笑着道:“如此倒是甚好,倒省得扫诸君之兴了。” 常岁宁微笑:“那便请吧。” 一行人便往竹院而去。 乔玉绵牵着女使的手慢慢走着,崔琅始终走在她身后三步开处,替她阻去后面略显杂乱的人流。 跨进竹院的门槛时,乔玉绵似有所察地顿足,有些疑惑地回过了头。 虽知她瞧他不见,崔琅仍有被抓包之感,胡乱地哎了一声,双手在身上一通乱摸:“一壶,我的扇子呢!” “应是落在席座上了吧?” “快进去给本郎君找找!” 乔玉绵莫名心安几分。 是崔六郎一直在她身后啊。 她微弯了嘴角:“小秋,咱们也进去吧。” 常岁宁等人离去后,那些自各处而来的围观之人也边议论着散去了。 馆内有伙计走到那石桌旁,欲将棋盘撤去。 “且慢。” 青年清冷沉稳的声音响起,伙计转头看去,虽不知来人身份,但仍下意识地退至一旁,行礼暂且离去。 馆内常有官宦权贵出入,身为伙计便也练出了一双识人之目。 崔璟走来,视线落在那棋盘之上。 他静静看着,眼前似乎重现了那少女端坐执棋的过程。 落子成局,棋法如兵法…… 而这用兵之法,似乎很像一个人的用兵之道……这并称不上如何明显,只因他曾多年反复研习归纳,十分熟悉“先太子殿下”的用兵之道,方有此感受。 字迹画风可以临摹……兵法,又是从何习来? 此时,一枚边沿刚泛了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轻落在了棋盘之上。 崔璟抬手,将那银杏叶移开,修长手指落在了方才被银杏叶覆盖着的一颗白子之上,并拿了起来。 这应是她最后落下的那一子。 “……长兄?!” 忽有喊声从身后响起,正入神的崔璟下意识地收回手,而那颗棋子也被他收进了掌心之内。 “长兄怎也在此!”崔琅惊喜地走来:“是与九堂叔一同过来的?” 崔璟不置可否:“怎出来了?” “我来找扇子呢!”崔琅晃了一下手中折扇:“应是方才同那些人推搡间不慎掉落在此……对了,长兄方才可瞧见师父同那宋举人比棋了没有?” 崔璟颔首,那握着棋子的右手负于身后。 崔琅还是眉飞色舞地将方才比棋的局面又重述了一遍。 崔璟:“……” 所以,问他可有瞧见的意义在于……? 末了,崔琅壮着胆子邀请自家长兄:“长兄可要一同进去坐坐?” 崔璟看一眼竹院方向:“不必了。” 他进去倒是坐下了,那些学子们怕是不敢坐了。 “那长兄稍等等!”崔琅言毕匆匆揖了一礼,便小跑回了竹院。 崔璟不解,等什么? 章节目录 143 最佳太子妃人选 直到片刻后,他见得一道茜色身影带着女使从那竹院中走了出来。 少女刚出院子,目光探寻间,很快便看到了他。 秋日午后的阳光是近乎透明的金色,时有风起,银杏树沙沙摇曳,天地间浮光晃动。 目光搜寻到他的那一瞬,少女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正如此时这天地间随风摇动着的光色,看似寻常安静,却粲然开阔。 刹那间,崔璟心底恍忽生出一丝从所未有的无所适从之感,面上未动声色,只下意识地收握紧了那只负在身后、藏有白棋的手。 待他回过神时,常岁宁已来到了他面前,了然道:“原来崔大都督也来了此处,实在巧了。” 方才崔琅回到席上与她随口说他家长兄在外面,她作为朋友,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总要出来打声招呼的。 崔璟握着那颗棋子,莫名有些许心虚之感,为掩饰这心虚,他随口道:“没想到你的棋也下得很好。” “崔大都督方才都瞧见了?” 崔璟点头,拿视线示向二楼那扇半开的窗,常岁宁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禁了然。 “那崔大都督看下来觉得如何?”她玩笑着问:“我不止棋下得好,风度也还不错吧?” 说话间,她在那石桌旁坐了下去,抬手示意他一并坐。 她的动作十分随意,待崔璟回过神时,已经在她对面坐下了。 他今日有些不太对劲,但他想这大约是因为……她身上的秘密似乎越来越多了。 他和往常一样提醒自己不该过度窥探,只顺着她方才的问话,往下说道:“风度也很好,待对方甚至称得上颇包容了。” “我读过他的文章。”常岁宁诚然道:“此人是有真才实学在的,我一向敬重有本领之人,且这样的人说不准哪日便出头了,行事留些余地,权当结个善缘不是很好吗?” 宋显其人心性不坏,虽性子不讨喜,但这世上本也并非人人都为讨喜而生,有瑕疵不要紧,瑕不掩瑜即可。 对于有本领的人,在合理范围内,她总是乐意忍让一二的。 当然,她喜欢与人结善缘也是真的。 听得这“结善缘”三字,崔璟再看向那气势迂回的棋盘,便问了她一个问题:“起初言明不与之比书画,也是为了给对方留些余地颜面吗?” “这个啊……”常岁宁看了眼左右,见无人,才与他道:“是为了给我自己留些余地颜面。” 崔璟抬眼看她。 “有一样我很不擅长。”她笑了一下,很坦诚道:“我的诗作得很烂。” “……”崔璟默然了一下,道:“故而,你首先言明不比书画骑射,只道胜之不武,是为了让他也主动放弃比诗?” 常岁宁点头:“对。” 如此还能显得她有风度,实在一举两得。 崔璟:“……遇到你,实是他的福气。” 常岁宁感慨:“也该他服气。” 崔璟的嘴角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如他这般出身的寒门子弟,年纪轻轻便能走到此处,是极难得的。”常岁宁看向西斜的金乌,道:“愿来年春闱他能得偿所愿。” 崔璟也与她一同看向那斜阳:“会的。” 圣人整肃科举之心尤坚,来年春闱由褚太傅主持,这些寒门举子将会拥有一个有史以来最公正的考场。 “嗯……最好是考个状元郎回来。”那少女接着说道:“我虽不科举,但状元郎乃我手下败将,没准儿还要被讹传成我的学生——是比我自己考状元郎更要光彩呢。” 崔璟好笑地看着她:“如此一来,你便又可扬名了。” “是啊。”常岁宁也看向他,笑道:“这局棋总也不能白白陪他下吧。” 崔璟“嗯”了一声,认真道:“只是此言断不宜被那宋举人听到——” “为何?” 崔璟一本正经地道:“他但凡得知你在打着这个算盘,怕是回去头一件事便是将书尽数焚烧,宁可不考这科举,也不能便宜了你。” 常岁宁“啊”了一声,也煞有其事地道:“对啊,这倒像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那你可要替我保密了。” “好说。”崔璟提议:“用一局棋来交换如何?” 他也想与她下局棋。 常岁宁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啊。” “不急于此时。”崔璟道:“今日为你无二社社宴,改日得闲时再履诺不迟。” 与没有第二个朋友的他不同,她总是很忙,总有许多人要顾及,就像端午那日的五彩绳。 “那随时恭候。” 常岁宁言罢视线落回到那棋盘之上,忽而道:“此处怎少了一颗棋子?” 崔璟眉头一跳,随她看过去:“……有吗?” 常岁宁笃定地指向最后落子处:“就在此处,少了一颗白子。” 崔璟:“……” 如此敏锐真的合理吗?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方才曾有伙计过来,欲将棋盘撤下,应是那时少的……” 这也不算撒谎吧,他只是……话说了一半而已。 但,一颗棋子,是什么值得私藏的秘密吗? 早在崔琅出声时,他便大可坦然地放回去,如此才是正常反应不是吗? 所以,他到底在做什么? 崔璟费解间,余光扫到站在不远处的下属,不禁想——他该不会是被崔元祥染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脑疾吧? 察觉到自家大都督的视线,元祥有些莫名。 通往竹院的月洞门后,藏在那里的粉袍少年压低声音道:“瞧见了没,我师父和长兄坐着说话呢!” 一壶连连点头:“瞧见了瞧见了……” 所以郎君能不能把强行掰着他脑袋、撑大他眼睛的手拿开啊! “你帮着看清楚了,回头记得和母亲讲!”崔琅强迫一壶看了又看,“这可是我的功劳!” “是是是……” 崔琅面上忽现感慨之色:“先甭管能不能成,我替阿娘尽心卖命是真,想我这些年来为了这个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崔琅啊崔琅,这个家,没你怕是得散啊。” 言毕,转身拿事了拂衣去的语气道:“行了,走吧。” 常岁宁也未再与崔璟久坐,起身之际约定改日一起下棋。 崔璟目送她回了竹院,才转身离开了这座乐馆,临走前让元祥多付了些茶水钱。 上马之际,青年若有所思地将那枚棋子收入了怀中,妥善安放。 青年驱马而去,身形很快消失在长街之上。 夕阳西下,登泰楼内,有人静立许久,仰望着那幅大名鼎鼎的山林虎行图—— 这大名鼎鼎四字,从前在他听来是有些讽刺意味的,但现下…… 身边不时有人来往,有同样前来观画之人,也有寻常食客,但这些皆与他无关,他眼中只有那幅被高高悬挂于楼中的画。 】 他面上很静,然而内心从无一刻平息。 楼中开始掌灯。 有宵禁的日子里,晚间做不了什么生意,楼中伙计已经开始准备打洋。 但那站了半日的年轻人,此时仍独自站在楼中看画,只是大约是真的站不住了,改为了席地而坐。 孟列听闻此事,并未让伙计赶人,而是交待:“今夜给他留一盏灯吧。” 虽才半日,但那位宋举人输棋之事也已经传开了。 “说来,常大将军府上的这女娃娃……”他忽而眯起眼睛道:“同从前当真是判若两人啊。” 正对账的掌柜笑了道:“从前东家也没怎么见过这常娘子吧?” “正是因为从前不经常见……”孟列仰头看向挂着那幅画的二楼,思索着道:“可如今几乎是每日都能听到她了。” 这京城之中,每日都有不同的新鲜事,想要被人记住并时常提及,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那是因为您花了四千两买下了那幅画,挂在咱们酒楼啊。”掌柜的笑着道:“谁瞧见了那幅画,不得提到作画之人呢?” 孟列顿觉心口一痛。 他的四千两! 不,是殿下的四千两! 若殿下还在,得知此事少不得也要心痛,定会指责他没守好家业的! 孟列又在心里将常阔那老贼骂了一通。 不多时,他回到后院,来到了自己的卧房之中。 他无儿无女,虽在京中另有住处,但更多时候还是歇在此处。 卧房中仅点着一盏纱灯,孟列行至床后,以手旋开墙壁暗格中的机关,取出了里面藏着的一只匣子。 木匣被打开,其内仅有半枚令牌。 孟列拿起那半枚令牌,冰凉而沉甸。 殿下当年离去时,将此物留给了他,道是若有差事需交待他,来日便会使人持另外半枚令牌相见。 就只是为了给他一个念想吗?——他总不喜欢去想这个可能。 “殿下,已经十多年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昏暗灯火下,眼角处是一年比一年更清晰的纹路:“您若再无差事示下,属下可就要老了。” 有生之年,他当真还有机会见到另一半令牌吗? 夜风拂过窗灵,寂寥无声。 随着一轮弯月渐盈,馥郁的桂花香飘满京师,中秋便到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各处瞩目已久的中秋花宴。 中秋除了赏菊赏桂,亦是赏看芙蓉的好时节。 此番举办花宴之处,便在京郊芙蓉园内。 此次花宴自中秋当日始,大办三日,凡收到花会请柬的人家,皆需携家中适龄女郎前往芙蓉园参宴。 常岁宁与父兄抵达芙蓉园时,已是午后。 秋高气爽,风景宜人,芙蓉盛开,实是赏景的好去处。 但谁都清楚,凡入此园者,无人是为赏景而来。 历年中秋圣人皆会宴请百官,今日的晚宴便是为宴群臣,女卷们只是作陪而已,明日的花会才是女郎们表现的时候。 故而女席这边散得更早些,她们还需要为明日的花会做准备。 常岁宁离席后,出了宴厅,下了石阶,脚下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那些守在廊下的内侍。 “可是有事?” 忽有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常岁宁回过头去,只见是崔璟走了过来。 他身穿玄策府上将军官袍,应是刚在外安排罢事务,身上好似沾染了夜色的寒凉,但眼底待人时一贯的疏冷气此时却隐了去。 “没什么。”常岁宁与他相处已日渐随意,“只是今日好像未瞧见喻常侍。” 她很久没见过阿增了,自从玉屑口中得知了那件事后,便未再见过了。 她未有刻意去找过他,他忙于司宫台之事,也甚少有出宫的机会。 “宫中需有人留守,喻常侍此番并未随驾。”崔璟与她道。 常岁宁了然。 原是没来。 “你若有事,也可使人寻我。”崔璟道。 常岁宁看向他,他这是以为她有事要寻喻增帮忙吧。 她笑了笑:“现下无事。” 此时,身着女官官服的明洛由厅内而出,见此一幕,脚下微顿了顿,复才敛容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未有在常岁宁身上停留,只看向崔璟,行礼罢,道:“圣人召崔大都督宴后议事。” 崔璟颔首,看向常岁宁:“我便先过去了。” 常岁宁点头。 明洛随崔璟转身之际,眉间几不可察地微皱了一下。 常岁宁刚要离开此处,只见宴厅内走出来了一群衣着鲜亮的少女。 “常姐姐!” 姚夏朝她快步走来,和往常一样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 常岁宁的视线却被一名被众人拥簇围绕着的绿衣少女吸引了去:“那是……长孙家的娘子?” 姚夏点头,小声道:“没错,那正是左相大人家中最小的嫡女,七娘子长孙萱。” 常岁宁点头。 果然没错。 这位长孙七娘子,生得很像其大姑母——从前她父皇的那位元后,长孙皇后。 长孙家曾出过两位皇后,家中儿郎也不止一个尚过公主,这位长孙七娘子的父亲长孙垣,正是当今左相大人,魏叔易的上峰——虽和不与皇室联姻的崔氏做派不同,但长孙氏出身关陇门阀,也是实打实的士族高门。 在反对明后擅权之事上,长孙家的立场和其他士族是高度一致的。 甚至抛开此事不谈,长孙家与明后的过节还要更久远一些。 当年长孙垣的长姐长孙皇后病故,才有了明后取而代之成为了后宫之主。 而那个曾因欺负阿效被她揍过的三皇子,自幼养在长孙皇后膝下,是长孙家想要扶持的对象—— 那些关于储君之位的明争暗斗她在做李效时,曾置身其中,那些来自长孙氏的手段,她自也领教过。 “我听人私下说……这位长孙七娘子,可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呢。”姚夏小声说道。 常岁宁不置可否。 应当说,长孙萱是那些士族官员眼中的最佳太子妃人选。 可在明后眼中,便是恰恰相反了。 只是,明后打算推哪家的女郎来与之一争呢? 章节目录 144 不可窥测 宴后,圣册帝召了十余位官员议事,其中以礼部官员居多。 待将花宴诸事安排妥当罢,圣册帝又单独留了数名心腹大臣说话。 魏叔易便是其中一个。 圣册帝手边有一折名单在,其上是为这数月来,经暗中权衡筛选而出的太子妃人选,共有十人余。 这些所谓的太子妃人选,自然是圣册帝眼中的可用人选。 只是纵已再三筛选罢,最终要定为何人,却也不是那么好决定的,只因在圣册帝看来,如今这些人选当中并不存在令她绝对满意的选择—— 若果真有那么一个符合她全部条件的人选,或无需那些士族官员提议,她即早将太子的婚事定下了。 关于太子妃的人选,她需要考量之处,远比那些士族官员要多。 首先家世样貌必不能差,这个人选被推出来,先要有服众之力。 其次,需要是她信得过的,或是容易掌控的…… 这些且是最基本的条件。 待魏叔易等人告退后,圣册帝的视线再次落回到了那名单之上。 她低声自语般道:“或还需观明日花宴之上各方态度动向,方可决定……” 魏叔易与同僚分开而行后,眼底方才露出一丝忧色。 妙青也在那名单之上。 这太子妃之位,听来光鲜,但此中凶险,非常人能够想象。 他并不愿让心思单纯的妹妹搅入这漩涡之中。 在与圣人的谈话间,他曾数次试图开口婉拒此事,无论是什么缘由都好,只需让圣人知晓他们魏家无意此事…… 可同时他无比清楚,圣人此时需要有信得过的人与她站在一处,共同对敌。 没有哪个帝王会需要一个在关键之时因私心而自顾退缩的臣子。 君臣之间本就并无绝对的信任,圣人此举,又何尝不是对他、对魏家的考验? 魏叔易思忖再三,去见了母亲和妹妹,说明了此事。 魏妙青很是吃惊:“……我的名字也在那生死册之上?!” “瞎说什么,是太子妃候选名单。”段氏嘴上虽还能去纠正一下,眼底却也是忧虑的:“可青儿这般性情哪里适合……” 魏叔易看一眼妹妹:“这是现下唯一值得庆幸的。” 魏妙青:“?” “现下此事尚无定论,圣人仍在考虑权衡。”魏叔易交待妹妹:“明日花宴之上,会有贵女献艺,切记不可有攀比炫耀之心,勿要于人前露巧——” 魏妙青面露难色:“我固然是不想出什么风头的,可怕只怕我往那些人身边一站,就已经过分显眼了可如何是好?” 有些巧不在于她露不露,而在于根本藏不住啊。 “这倒不难。”魏叔易微笑着给出了一个切实的解决办法:“那明日你便站在常娘子身侧,如此便无显眼的可能了。” 魏妙青气得杏目圆瞪,想要反驳却又无法反驳。 只能与段氏告状:“阿娘,您看阿兄!” 段氏却笑起来:“我看倒是很好。” 张口闭口便是常娘子,不是很好吗? 面对母亲的揶揄打趣,魏叔易装作无所察觉地起身,伸手戳了戳妹妹的额头:“记住了,勿要露巧,至于剩下的……便自求多福吧。” 魏妙青揉着额头气呼呼地看着他,还嘴道:“阿兄连个阿嫂都娶不回来,才该自求多福呢!” 魏叔易懒得理她,自负手而去。 …… 次日芙蓉花宴,各府女郎皆早早到场,这些自幼养尊处优、衣着举止皆挑不出错处的少女们凑在一处,要比满园芙蓉还要赏心悦目。 如此场合,便连坐于上首的圣册帝,也难得卸下了两分威严,面上挂着些许笑意。 很快到了献艺助兴之时。 此次芙蓉花宴很是隆重,同行前来的也有众宗室官员子弟,那些年轻儿郎在同伴的撺掇之下,也不乏上前献艺者。 圣册帝含笑亲点了荣王世子的名。 荣王世子手执长笛,奏了一首江南曲,笛音潺潺,使人似同置身于晨雾依稀的江南美景之中。 贵女间,一名身着莺色襦裙、气质恬静的少女望着那稍显羸弱之姿的青年,听着耳边笛音,神情有些怔然。 她看着那青年收起长笛,施礼后退了下去,不由低声问身边女使:“那便是……荣王世子么?” “回女郎,正是呢。” 少女低声自语:“原来是他……” 原来她曾在乐馆里见过两次的那位持笛郎君是荣王世子李录啊……难怪如此好风度教养。 “侄儿也来为这花宴助一助兴!”明谨主动上前,手中握着把剑。 他所献之艺正是舞剑。 他手中长剑闪着寒光,一个起跃间,剑尖指向了不远处的一群贵女,几名胆小的少女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几步。 明谨勾唇一笑,视线有一瞬定在那群贵女身后的常岁宁脸上,眼底似泛着寒意。 常岁宁没什么表情地眨了下眼睛。 好怕啊。 这起码得是两脚猫的功夫了吧。 莫非被禁足的日子里,为了与她报仇竟还潜心习武练剑了不成? 如此倒也有些励志。 明谨收剑之际,朝圣册帝笑着施礼,不忘说了些“……谨愿山河昌盛,姑母龙体康健”等吉利之言。 他此前犯错被罚,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发虚的,此时便有讨好弥补之心。 圣册帝含笑点头:“不错,倒有些长进。” 明谨闻言甚喜,行礼后退去。 “郎君方才那剑使的当真威风……”小厮迎上来一阵低声吹捧。 明谨微抬眉,似笑非笑地扫过四下。 禁足一解,他便还是这京中最风光的应国公世子,他的姑母是当今圣人——这一点,可不是那个小贱人投机取巧出些风头就能改变的! 他的视线定在某处,微咬紧了后牙。 儿郎们献艺只是陪衬而已,在场之人都很清楚今日最该被关注的是一众贵女。 而那位长孙七娘子尤为瞩目——无论是那一手引人入胜的琴音,还是落落大方的仪态,精致端庄的脸庞,再或是其身后巍然而立的长孙氏。 这样的长孙七娘子是极夺目的,也理所应当地收获了诸多称赞声。 其父长孙垣听着耳边夸赞,安坐原处,神情不为所动:“……不过献丑而已。” 姚夏等人也上前献了艺。 “魏娘子不去吗?”常岁宁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侧的魏妙青。 怎觉得今日的魏家小娘子待她尤为依赖? 她走哪儿对方跟哪儿。 “我便不去了,我有些紧张……”魏妙青小声问常岁宁:“常娘子也不去吗?” 一旁的乔玉绵闻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宁宁胸口碎大石,宁宁倒拔垂杨柳……震撼全场的情形。 常岁宁:“我也紧张。” 乔玉绵莫名松口气,宁宁紧张很好,这样她就不用紧张了。 此时,有少女动听的吟词声传入耳中。 “宁宁……这是哪家的女郎?”乔玉绵好奇地小声问。 见常岁宁似不认得,魏妙青便道:“是马相家中的孙女,马婉……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 常岁宁了然。 原来是中书令马行舟的孙女。 门下省之首长孙垣,这位中书省之首马行舟,被称为左右二相。 同出身士族名门的长孙垣不同,马行舟算是一路摸滚打爬而来的寒门宰相,其人是有才干,但寒门出身者的他走到今日靠的不仅是才干,更有圣册帝的器重提拔。 马行舟在前朝,是与长孙垣相互牵制的存在。 故而在许多人眼中,马家的孙女马婉,亦是此番热门的太子妃人选之一。 圣册帝也在思量。 那少女着莺色襦裙,文静温婉有余,却不及长孙七娘子端庄大方,少了些唯名门望族能养出来的气度。 当然,这些外在之象并不是最重要的。 论起身份,这位马家娘子自然是最能够与长孙七娘子相争之人—— 圣册帝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了那位头发花白的右相大人马行舟身上。 这朝堂纷争错综复杂,远不只是士族与寒门的区分,马行舟虽出身寒门,但随着其在朝中地位日渐稳固,一并给圣册帝的还有那不易掌控之感。 圣意难测,臣子之意也并非毫无遮掩,并非一眼即可悉数看破。 她固然敢笃定马行舟不会与士族为伍,但在她与太子之间,对方会如何选,却是变数颇多。 圣册帝心中犹豫着,判断着,不敢有丝毫大意。 花宴过半之际,内侍的一声高唱,在园中传开—— “天镜国师到——” 四下顿起讶然之音。 “天镜国师来了?” “国师竟出关了?” 众人无不朝来人处看去。 走来的是一名道人,其面上已现苍老之态,须发更是全白,约七十岁往上,然步履轻盈如风,竟不似老者。 常岁宁反应了一下,低声问喜儿:“天镜国师……可是相士出身?” 喜儿点头,小声说着:“正是呢,天镜国师精擅相术,凡经其之手卜算出的预言,可都准得很……只是不知为何,三年前天镜国师闭忽然闭关,一直未再于人前出现过……” 常岁宁了然。 那便是了。 从前她便听闻过阆中出了一位精研易算玄学的奇人相士,极擅与人相面——她还曾使人去寻过,但并未能寻到此人踪迹,无绝为此还颇有些委屈,酒后抱着老常哭了一场,道她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没想到时隔十数年,对方竟成了大盛的国师了。 而传言道,其人不单通晓相术,似还喜好长生之术…… 常岁宁思索间,视线中只见那位天镜国师已走了过来。 她与魏妙青等人立在一丛花木前,而那原本前行的天镜国师在经过她们面前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道人转头,一双眼睛清亮又静谧,似可窥破万物踪迹。 常岁宁猝不及防之下,与那双眼睛对视上了。 而之所以会对视,是因对方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视间,四下有秋风卷落叶起,少女臂弯间的披帛随风飞扬,发间珠钗发出轻响。 此一瞬,常岁宁竟莫名生出两分无所遁形之感。 那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的感应与不安,但她最擅长的便是掩饰情绪,无论面对何人无论是何情形—— 风止,披帛落,珠钗静。 少女抬手,垂眸无声行礼。 天镜国师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复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这一幕被圣册帝看在眼中。 见天镜国师走来,圣册帝含笑道:“国师终于出关,朕实恭候许久了。” 一时间,四下恭贺天镜国师出关之言此起彼伏,太子甚至起了身相贺。 长孙垣未曾言语,只无声看着那鹤发童颜的道人——对方此时出关,是巧合吗? …… 自园中返回临时处理政事的书房内,圣册帝与天镜国师单独谈法许久。 末了,圣册帝问:“朕今日见国师……似格外留意花会上的一位女郎?” “是。”天镜国师道:“此女面相尤奇也。” 圣册帝眼神微动:“奇之一字……有何深意?” 天镜国师一时未答,而是道:“贫道想借此女生辰八字一看,不知可否?” 他知晓此次花宴是为择选太子妃,而凡参宴者,生辰八字必记录在册。 圣册帝颔首,示意明洛取来。 然翻到常岁宁那一页时,明洛却道:“启禀圣人,常家娘子其上所载生辰八字不详。” 圣册帝便看向天镜国师:“是了,国师有所不知,此女本为孤女,家中之人早故,机缘巧合之下为常大将军府所收养……故生辰八字无法探寻了。” “竟是如此……”天镜国师眼神微动,似有了然,又似愈发奇惑:“倒难怪贫道一见其面相,便生无法窥测之感。” 无法窥测? 圣册帝问:“国师方才称其面相尤奇,所指便是这无法窥测之奇?” 天镜国师微摇头:“不止如此……” 半炷香后,天镜国师方才离去。 圣册帝若有所思,目光落到了那名册之上。 其上一页所载——兴宁坊骠骑大将军府常岁宁,年十六,生辰不详。 明洛的视线也缓缓落下。 片刻后,她斟酌着开口:“陛下,微臣有一提议,不知可行否。” “且说便是。” 明洛:“现下看来,常家娘子,或才是最好的太子妃人选。” 章节目录 145 是福是祸 圣册帝的目光仍在那名册之上,声音很澹地问:“最好的人选……最好在何处?” 明洛敛容正色答道:“回陛下,微臣认为常家女郎如今有三处条件与太子妃之位甚合——” 她的声音缓慢而客观:“其一,常娘子虽仅为大将军府养女,但众人皆知常大将军将其视若己出,且府上仅有此一女,论起身份,其乃一品武将之女,此一点是无争议的。” “一品武官之女,听来足够显赫,这门亲事,任谁也不能说是陛下刻意敷衍薄待太子殿下。” “然常大将军所领不过一品虚衔而已,手中已并无实权在,纵退一步说,其虽曾统领过玄策军,但如今玄策府上下归心于崔大都督,常家纵来日倒戈于东宫,于陛下而言亦在可控之中。” “其二,常家娘子有一处旁人比不得的优势在。登泰楼诗会后,其以女子之身在文士间已显声名,前不久又因设下赌棋之局赢了一位颇有才名的举子,一时更是风头无两,赞誉无数——单凭其个人声名,便有服众之力,足以同长孙七娘子相争。” “其三,便是天镜国师方才所言……”明洛言及此处,面上多了两分恰到好处的敬畏之色:“常家娘子命格尤奇,颇为蹊跷。” 方才圣人曾问国师,此奇是福是祸—— 国师却摇头答了“未知”二字。 且国师方才还有一言…… ——“贫道观其面相略有所感,此女命相之奇,冥冥之中似与陛下之命相有道不清的关连在。” 这一句,要比那“未知”二字,更叫人心中惊惑不定。 于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而言,若对方果真只是个寻常未知变数,趁早除去扼杀便是,即可免去一切麻烦。 可那句“此女命相与陛下之命相,二者似有道不清的关连”,却是叫人不敢轻易妄动了。 稍有不慎,恐损大局之运。 天镜国师并非那些招摇撞骗的道人术士可比,凡出自其口的预言无不应验成真,姑母待其甚是器重—— 她幼时甚至从父亲应国公口中听闻过一段秘事——姑母刚出生之际,曾遇一年轻道人经过府外,那道人一眼便看出府中有“贵子出世”,且见过尚在襁褓中的姑母后,竟直言此婴孩之面相来日堪为天下之主。 此言彼时听来只如无稽疯话。 可数十年后却成了真。 她那时只当此玄妙传言亦是姑母为归拢臣民之心而使出的手段而已,但后来,姑母当真寻到了当年那位道人——那人正是天镜国师。 姑母器重国师,是有道理的。 而诸事无论好坏,凡与自身利益安危相关时,人总是宁可信其有,普通人且如此,更遑论是帝王。 帝王是不会拿自己的运道来冒险的。 故而,方才圣人出言托付询问天镜国师,关于那命相纠葛之说,可否推演出更详具的可能,亦或是相解之法。 国师只道尽力而为。 但到底是未知变数,能否卜算出详细的吉凶走向,亦是未知的。 “陛下乃天授之君,面对如此祸福未定之变数,使其置于视线可控之内,方是稳妥之策。”明洛最后说道。 所谓太子妃之位,听来华贵,实则不过是将人变作傀儡的锁链罢了。 如此不安定的变数,唯有将其变作可控的傀儡,放在眼前看管着,才是最合适的不是吗? 圣册帝听罢以上所言,却是抬眸看向明洛。 “固安——”圣册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待常家娘子并无好感,是吗?” 明洛眼睫微动,垂眸道:“是,洛儿并不喜欢这位常家娘子。” 她很清楚,当姑母提出如此疑问时,并非是想听她否认辩解的。 纵她承认了,也不会使她方才之言再无可取之处——帝王权衡利弊的依据,绝不包括她这小小人物的小小心思。 只要这提议有用,可用,姑母便会思虑采纳。 如若不然,她又岂会愚蠢到贸然开口,徒惹姑母质疑她的居心? 故而她承认的很是坦然从容:“常家女郎行事张扬,不顾大局轻重,此前又曾拒姑母欲授其为女官之恩典,洛儿实难对其存有认同之感。” “但洛儿方才之提议,并非出自私心。”她正色道:“此前洛儿与姑母一样,皆未曾将其并入太子妃人选之列,只因局势使然,加之听罢天镜国师方才之言……方生出了如此想法。” 她抬手行礼,微垂首道:“若其可为姑母所用,或正是天意所指,经国师所示,来替姑母解这燃眉之急的……如此,洛儿也自当予其礼待,绝不会存有半分如浅薄针对之无用情绪。” 圣册帝微颔首:“你若能这般想,倒不枉费朕待你的栽培。” 她并不在意身边之人存有自己的小心思在。 如若她连旁人有自己的小小算计都无法容忍,那这天下将无她可用之人。 只要那小心思足以被她看破,并在她掌控之中即可。 相反,有私心有缺点的人,用起来更好把控。 她只需在对方触碰到不该触碰的那条线之前,加以提醒即可。 明洛适时道:“……洛儿到底目光局限,所言许不过是拙见而已,此事要如何落定,自还需姑母来思虑定夺。” “朕当下手中确无绝对胜算的棋子可用,那些人未必不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提出要在此时选立储妃……” 圣册帝重新看向那名册上的“常岁宁”三字,缓声道:“她原本不在朕的思虑之内,便也不在那些人的思虑之内。” “说来不过短短半年间,其声名已起……放眼京师之中,也算得上一个值得一提的变数了。” 这样一个变数,或许果真能帮她出奇制胜,赢下此一局棋也未可知…… “然,不宜贸然从事,还需先探一探各方的反应。” 圣册帝言落,抬手将那名册缓缓合上。 片刻的寂静后,有宫娥入内通传:“陛下,已近用晚宴的时辰了。” 今日花宴之流程为白日赏花,晚间设宴。 而圣册帝用以试探各方反应的动作,便在这晚宴之上。 …… 自白日里园中一见之后,常岁宁眼前总不时闪过那位天镜国师看向自己时的莫测目光,心头总存莫名不安之感。 很快,这份不安便被坐实。 开宴之前,圣册帝使人依次赏赐了众贵女。 帝王赏赐,自要雨露均沾,无论今日是否在花会之上献过艺,凡此番持请柬而至者,皆得了赏赐。 只是赏赐之物各有不同。 这不同之处,便是各方判断圣意的依据—— 大多贵女所得之物,多是一些首饰之物,虽皆不重样,但也大同小异。 唯有长孙七娘子长孙萱上前领赏时,得到了一柄不同于寻常首饰的玉如意。 单是字面上的如意二字,便足可见圣人待其是格外满意的。 有妇人们暗暗交换起了眼神。 长孙七娘子果然是不一样的…… 圣人此时赐下这柄玉如意,莫不是也同意了选立长孙七娘子为太子妃? 长孙萱行礼谢恩,领下赏赐,含笑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坐在圣册帝下首的太子微握紧了袖中因紧张激动忐忑而发颤的手指。 官员间已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然长孙垣不动声色,心中并无落定之感——既大办此花会,明后又岂会如此轻易妥协? 此时那宣赏的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 “骠骑大将军府常氏女郎,上前领赏——” 常岁宁遂上前。 那内侍扬声道:“圣人特赐常氏女郎,夜明珠一对。” 四下骤静。 常岁宁垂下的眉眼,亦极快地跳动了一下。 她未有失仪抬首乱看,但也能清楚地察觉到有无数道惊异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上前领赏,原本注定和前面许多贵女一样,得到一些大同小异的赏赐,然后即可安安静静地回去坐着,不会引起任何瞩目。 可此时,意外发生了。 那两颗被内侍捧到她面前的夜明珠安安静静地躺在匣子里,纵是四下通亮,那珠身却也在散发着澹澹光芒,如烛如星,叫人移不开视线。 这对尤其贵重的夜明珠,不给人移开视线的可能,也未给那少女拒绝的余地。 但那个少女却未有立时接过。 此时,立于圣册帝身侧的天镜国师开了口。 “今日园中贫道见女郎面相,即觉尤为不凡,此时再观,更觉罕见——” 四下顿时更静了。 国师这竟是要当众为常家女郎相面? 天镜国师非寻常道人可比,其一旦开口,分量不必多言。 道人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每一个字似都蕴藏着无尽玄奥:“女郎眸色清亮而坚,自额骨至玉枕饱满分明,骨相已然成就,日后必贵而不凡,不可估量也……” 此言落,四周隐起了惊异的嘈杂之音。 这位常家女郎竟生得如此贵命? 且贵而不凡……必是大贵之象了! 崔琅的关注点有些许不同,小声思索着道:“自额骨至玉枕饱满分明……”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恍然道:“是说我师父的头,生得极圆对吧?” 摸着摸着,不禁偷偷看向坐在前面的自家长兄的脑袋。 这天镜国师若来相一相他家长兄的骨像,不知能否相出他家长兄那天生的反骨在何处?估摸着……得好大一块儿吧? 崔琅的视线由上至下。 也不对,或者说……长兄这从头到脚全都是那玩意儿? 正所谓,人重几何,反骨称上一称则有几何! 但反骨太多不是好事,挨打总比旁人多。 头太圆也不是好事啊,容易被道士盯上。 师父该不会因为头太圆,而被抓去当太子妃吧? 崔琅有些担心地看向自家师父。 听着四下各异的议论声,常岁宁微抬首,看向了那位天镜国师。 她贵而不凡这一点,她是知道的,倒无需他来告知。 但对方既开了口,她还是要道一句:“如此便借国师吉言——” 她会使自己坐实这贵而不凡的命格。 但贵要自贵,而非去做一个傀儡。 在众人眼中,那少女就这么应下了国师那贵而不凡的相面之词,没有谦虚没有惶恐,没有受宠若惊,而是说什么——借国师吉言? 坦然中,又隐见两分自大。 所以,她这便受下了? 少女连那一对夜明珠也一并受了下来。 常岁宁接过那匣子后谢恩。 当然要谢恩,到底只是赏赐与相面而已,而非赐婚的旨意,此时纵想要抗旨也无旨可抗,想就地发疯却也还少些契机。 】 况且这对夜明珠价值千金,来日若有用钱之处,拿来变卖也很合算。 她这厢接下赏赐的动作,落在各方众人眼中,却意味着一场博弈的开始。 这场晚宴,许多人都注定食不知味。 待宴席过半,即有各怀心思的官员先后离席。 长孙垣倒始终安坐,未见异色。 常岁宁也坐到了最后。 她离席时,宴上已没剩下几个人。 装着夜明珠的匣子交给了喜儿捧着,主仆二人出了前厅,即有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 “宁宁……”等在厅外的常阔父子快步走了上来。 常岁宁平静道:“时辰已晚,阿爹与阿兄先回去歇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不迟。” 各处至少需要一夜的时间来反应消化此事,她与阿爹也不妨先静下来想一想。 此事初显端倪,常家这边不必先于各处,急着有太大反应。 常阔会意点头,看了一眼宴厅的方向,低声正色道:“总之莫怕,有阿爹在。” 席上说话不便,常岁安还有些弄不清状况,但听了此言也与妹妹保证:“阿兄也在呢!” 常岁宁笑了笑,点了点头。 男子与女卷歇在不同的园子里,与父兄分别后,常岁宁便独自带着喜儿返回住处。 看着那少女的背影消失,立在廊下的明洛眉尾微微扬起。 煞费苦心哗众扬名,今日终得了这扬名之果……说来,平白捡了这堂堂太子妃之位,对方倒也不吃亏,待到旨意下达之日,她倒要真心实意同对方道一句“恭喜”。 好在对方今晚之举,看来倒还算识趣。 明洛微微含笑道:“最好是,一直这么识趣下去……” 毕竟,她的姑母、当今圣人陛下,可不会喜欢一个不识趣的傀儡。 既福祸吉凶不可窥测…… 那么,识趣是为吉。 不识趣,生是非,即为祸。 祸星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所以,对方还是安安心心做一颗听话的棋子吧。 明洛敛容,转身回了厅内。 …… 章节目录 146 会一会那位常家娘子 喜儿捧着匣子伴在常岁宁身侧,行走于园中小径之上。 那拿来盛放着夜明珠的檀木匣子凋着镂空花鸟图,此刻于夜色中,便有荧荧珠光自那镂空的缝隙处透了出来。 喜儿此前与各家仆从女使一样,皆是守在厅外等候,故而并不太清楚自家女郎所得这份赏赐代表着什么,此时只忍不住惊叹道:“女郎,这珠子可真亮……” “我可比这珠子亮多了。”常岁宁看向前方夜色,道。 如若不然,岂会在改换了皮囊躯体之后,还是一眼便被那人瞧见,又要捉她去做傀儡呢? 她身上怕不是有着“我很好用”四个大字做转世胎记,怎么遮都遮不住。 “那是自然,女郎亮着呢!”喜儿一本正经地接过话来:“说不定女郎便是夜明珠转世,这天生珠光自然是更胜一筹的。” 常岁宁认真想了想。 这华而不实的夜明珠,她应是不像的。 如她这般好用实用,大约是颗棋子转世吧。 主仆二人走出一段距离后,于不远处的凉亭内静立的元祥挠了挠头,道:“……常娘子倒是毫不谦虚,竟自认比夜明珠还亮呢。” “实话而已。”静立亭中,看着夜色中那道身影远去的崔璟说道。 “……”元祥默默看了一眼自家大都督。 行吧,大都督的朋友就是最好的。 但不愧是朋友呢,一个毫不谦虚,一个毫不替对方谦虚。 “不过大都督……您等在此处不是为了与常娘子说话么?”元祥问:“人都要走远了,可要属下将人喊回来?” 崔璟不置可否,抬脚出了凉亭。 “先回去吧。”他道。 作为朋友,现下见了面他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出言安慰吗?这不是他擅长的,且她看起来好像也并不需要。 或者,至少他需要先想出一个相对可行的办法,才好去见她。 朋友,应当是要这么做的吧? …… “父亲……” 此一刻,长孙七娘子站在父亲的书房内,眉心微蹙起。 “圣人这是要让那位常家娘子,来与女儿相争吗?” 她固然得了一柄玉如意,可那常岁宁非但得了一对夜明珠,还被天镜国师当场相面断言贵而不凡—— 圣意如何,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有人相争有何稀奇,这太子妃之位,岂会平平顺顺送到你手中?”长孙垣抬眼看向幺女,“你只需做好自己该做之事,于人前慎行,勿要给任何人留下说辞即可,其余的,自有为父和你大兄在。” 长孙萱应“是”,“女儿谨记。” 长孙垣看向她身侧女使:“带女郎回去歇息。” 女使应下。 长孙萱便福身:“父亲和大兄也早些歇息。” 书房的门被重新合上,长孙垣的长子长孙彦皱眉道:“那天镜国师此时出关,原来用意在此……” 许多时候,天说神论,也是一种博弈的手段。 “儿子听闻,常大将军府上的这位养女,虽别处比不上萱儿,但其如今在那些寒门文人间竟很有些声名……如今明后透露出欲立其为太子妃的意向,那些人定要借其才名大肆推捧造势,到时要如何应对?” 窗外风声萧萧,掩去了父子的谈话声。 …… “女郎,您真的……想做这太子妃吗?”回去的路上,长孙萱身侧的女使小声问。 她是自幼陪着长孙萱一同长大的,二人感情非寻常主仆可比。 “自然。”长孙萱微微含笑道:“我是长孙家的女儿,自当以长姑母为表率。” 她的长姑母生前是受人敬重的长孙皇后,她自幼便想成为像姑母一样可以光耀长孙氏的人。 她是幸运的,家中姐妹中她年岁最小,最得父兄疼爱,如今也终于等到了可以实现心中所想的机会,她定会尽力争取。 至于太子小她几岁,甚至她也未见过几次,这些都不重要。 并不是所有的女郎都盼望着嫁一位所谓的如意郎君。 况且,太子总会长大的,未必就一定不如意。 女使便也不再多言,只笑道:“婢子想得简单,只要女郎开心便好……总之女郎想做什么,婢子便陪着女郎做什么。” 长孙萱抿嘴一笑,刚要再说些什么,只听前方有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迎面走来。 “我道是谁呢,这不是长孙七娘子么。” 明谨走了过来,身侧有小厮提灯相伴。 此时,他抬手接过了小厮手里的灯,又上前两步,将灯提得高高的,打量着面前少女,感慨道:“好些时日未见长孙娘子了,这灯下看美人,果真是别有韵味啊……” 他的神态语气举止无不戏谑冒犯,长孙萱微一皱眉,后退两步:“明世子自重。” “啧,这是又与我端起长孙家的架子来了?”明谨挑眉,语气有些怜悯地道:“听闻长孙大人要将长孙七娘子送入宫去做太子妃啊……这般美人儿从此关在宫墙之内,岂不暴殄天物?” 说着,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提议道:“不然,我去同姑母求个恩典,让她为你我赐婚,救长孙娘子出火海如何?” 长孙萱眼中闪过一丝极澹的鄙夷之色。 她甚至不看明谨,只冷声道:“我想,三年前我父亲已经拒绝得很明白了。” 圣人曾授意明家与她家中提亲,试图以此缓和同长孙氏的关系,而无论那位圣人是在做表面工夫,欲麻痹长孙家,还是诚心想要拉拢,但父亲并不考虑此事,彼时便拒绝得很彻底。 自那后,他们长孙家与那位圣人的关系便彻底不可调和——父亲也未曾想过调和。 父亲说,她的长姑母长孙皇后当年之死,与明后难逃关系,无论是旧怨还是眼下的利益冲突,他们长孙氏与明后注定要对立到最后。 父亲并不瞒她这些,因为她是要与父兄并肩之人。 故而,这一无是处的所谓明家世子,在她眼中,不过跳梁小丑尔。 少女并不掩饰眼底的不屑。 这份高高在上的不屑落在明谨眼中尤为刺眼,加之又听她提起三年前他家中提亲被拒之事,一时面上便现出了恼色。 “长孙萱,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们也该睁开眼睛看看如今这江山的主人姓什么了——” 他自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一字一顿道:“我倒要看看,如此不识时务不识好歹的恶狗,待被主人打死剥皮时,这张嘴,是不是还能这么硬……” 长孙萱抿紧了嘴角,定定看了他片刻。 最终也只与女使道:“走。” 女使脸色沉沉地跟在自家女郎身侧离去。 “呸!”明谨啐了一口,将手中的灯摔在了地上。 “一个贱蹄子而已,也敢屡次在我面前装什么高贵!” “如今这江山姓明,不姓李了,更不姓长孙!” “世子……”小厮欲言又止,下意识地看向四下。 “怕什么!”明谨无处发泄,一巴掌打在小厮脸上:“本世子说话,还需偷偷摸摸不成!” 姑母无子,他是姑母的嫡亲侄儿,他分明才是整个大盛最尊贵的儿郎——而不是那个连毛都没长齐,见了他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废物太子! 偏这贱人拒了他,转头却巴巴地要去嫁给那废物太子…… 明谨咬着牙看向长孙萱离开的方向,面上忽而现出一丝笑。 “待来日真入了宫中,如何捏扁搓圆……还不是本世子说了算。” 且等着吧,他迟早要让这贱东西放下这洋洋自得的高贵之态,跪在他面前求他。 还有常家那小贱人……凡是不识抬举的东西,都休想有好下场! “这明家的世子当真愈发无礼了……” 长孙萱身边的女使满眼嫌恶地道:“当今圣人也是了不得的人物……怎却有这样一个侄儿。” “龙生九子且各不同。”长孙萱嗤笑道:“况且,明家本也不是什么底蕴深厚的望族,如今因圣人之故才跻身此位……又能指望他有几分真正的风度教养和眼界头脑。” 而正因是越缺什么,便越在意什么。 知晓自己家中底蕴不足,面对他人的轻视便会立即跳脚。 如明家这般门第,出些如明谨之流者,本是常态。 出了个明后,才是奇观。 且正如父亲所言,这奇观现世,靠得也不单单只是明后自身,除却天时地利,更有她那双儿女以性命相助——而明后那双儿女,可不姓明。 说到底,明谨所在的明家,不过坐享其成罢了。 “也是……”女使道:“那女郎以后离他远些便是了,免得沾染晦气。” 长孙萱忽然问:“我听说,那位常家女郎曾打过他对吧?” “是呢。”女使便将先前大云寺之事的传闻细说了一番。 长孙萱不禁笑了:“打得很好。” 而后若有所思地道:“这位常家女郎,倒与寻常女郎很不一样……纵我不喜探听那些贵女之事,这半年来却也多次听说过她的事迹。” 又是打人,又是拜师,又是办诗会,又是结社,又是与人赌棋……哦,还反过来教训过那位解氏,甚至教训对方的同时还画了幅画顺便扬名京师。 她是怎么同时做这么多事的? 且好像……不管对上谁,对方从来没输过? 这么一算,简直称得上所向披靡战绩惊人了。 长孙萱忽然有点发愁:“我的对手,好像很不寻常啊……” 在这花会之前,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对手会是这位常家娘子。 还真是有些措手不及。 思索了片刻后,长孙萱道:“明日我想单独见一见她。” 明日便是花会的最后一日了。 回城后再见就不方便了。 “女郎要单独见那常家娘子?”女使有些犹豫:“可郎主交代了女郎要谨慎行事……” “我又不是去与她吵架扯头花的,如何不谨慎了?”长孙萱道:“若父亲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让我自己做主,那我何时才能如长姑母一般独当一面?” 既是对手,那至少要先知己知彼,探一探对方的虚实用意。 明日,她便去会一会那位传闻中的常家娘子。 …… 花会最后一日,日理万机的圣人不再出现在人前,更多的是女卷们自行结伴游园,气氛看起来倒更加松弛融洽了。 然这融洽之下,是众人皆心知肚明的风雨欲来。 昨日晚宴之上,圣人赐下的那柄玉如意与那对夜明珠,在各人心中掀起风浪,再经过一夜的发酵,如今便是芙蓉园里的一个小内侍,心中也均有了“左相家中的长孙七娘子与常大将军府上的女郎在争夺太子妃之位”这一认知。 众女卷私下议论之际,下意识地留意园中四下,然而那两位太子妃的初定人选,今日皆未出现。 也是,此时那两位女郎哪里还有赏花的心情呢? 此刻,常岁宁正在去往马场的路上。 芙蓉园内除了赏花处,也建有马场,因今日活动没有约束,许多子弟便结伴去了马场骑马。 常岁宁本无意去凑这个热闹,但方才姚夏急匆匆地跑来告诉她,道是她家兄长姚归叫人来传话——明谨让与常岁安相熟的子弟诓了常岁安去马场,出言相激常岁安与之赛马。 常岁宁这才赶了过去。 若是正经比骑术,莫说明谨了,整个京师也没几个子弟能比得过她阿兄。 可她担心明谨使什么手段——暂时动不了她,便拿她阿兄来撒气。 而她那头脑不够复杂的阿兄本就对应国公府与明谨尤为不满,满心惦记着替她出气,若一旦负气冲动,怕是很容易中计。 常岁宁与姚夏很快赶到了马场。 此时四下围聚了许多人,周围充斥着起哄看热闹的声音。 “快瞧,明世子就要追上了!” “好样儿的!” 马场之上,有十来道身影在策马疾驰,一眼望去,皆是衣着鲜亮的年轻子弟。 常岁宁看去,只见此刻是常岁安领先,但也未领先太多—— “驾!” 紧跟其后的便是明谨,他一只手握着缰绳,另只手挽着马鞭正奋力追赶,其身下骑着的是一匹体形格外健壮、通身棕红,唯额间一点雪白的大马。 常岁宁倏然一怔。 是她眼花了吗,那是—— 章节目录 147 那场风雪 榴火?! 常岁宁又定睛看了看,很快确定自己不曾看错。 那分明就是榴火! 她意外至极。 榴火还在! 当年她离开大盛时,曾将榴火安置于玄策府内交由老常他们照料。 之前,她曾向阿点试探过榴火是否还在,却得了阿点摇头,很失落地说榴火已经不在了。 她便只当榴火已经去世了。 须知马儿的寿命通常不过二十多年,而榴火又是战马,曾跟着她受过不少伤,或因此离去得稍早些—— 她本已接受了榴火离世的事实,却没想到,此时竟会突然在这芙蓉园内见到了它! 一时间,只若又逢旧友,失而复得。 但眼下此情此景,未曾留给她太多欣喜感慨的余地。 眼看马背上的明谨已经急红了眼,常岁宁了然。 倒难怪敢寻她阿兄比马,原是仗着有榴火在。 但榴火再好,他自身无能,骑术不精,难以驾驭,便难发挥出榴火真正的实力。 盖因真正的废物,总有着化神奇为腐朽的能力。 如今也就是榴火上了年纪,性子熄了些,不如从前性烈,换作十余年前,他怕是连爬上榴火马背的可能都没有。 “驾!” 明谨面现恼色。 什么先太子殿下的战马,什么不输赤兔,他看根本是徒有虚名夸大其词! 他本瞧着这马老了老了些,看起来也仍然威风,可谁知真正跑起来,竟连常岁安骑着的那匹破马都追不上! “今日若害本世子输了,看本世子不将你扒皮拆骨!” “啪!” 他扬起鞭子重重甩在马儿身上,沉喝道:“驾!” 榴火嘶叫一声,往前奔去。 此时一人一骑恰经过常岁宁前方不远处,她几乎看到了榴火因老迈而开始发白的眼圈与口鼻。 常岁宁攥紧了拳。 “呸,自己不如人,跟马撒的什么气……”姚夏啐了一口,再看向领先的常岁安,微松口气:“常姐姐,看样子要比完了呢,只剩最后半圈,常郎君赢定了!” 然而明谨岂有可能眼睁睁看着常岁安得胜。 他原本依仗着有榴火这匹传闻中的神驹,想着必然能“堂堂正正”地赢过常岁安一回,什么武将之家,他就是要让常家颜面扫地,且要让对方输的挑不出说辞来! 可现下…… 明谨咬了咬后牙。 今日是他提出了这场赛马,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他是非赢不可的! 他不单要赢,还要好好教训教训那小贱人的兄长! 身下的马在被他抽了一鞭子后,显然快了些,是以他又一马鞭甩过去。 同时,他勐地拽紧缰绳,强行将马儿微偏移了位置,正冲着前方的常岁安—— 明谨眼中浮现志在必得的冷笑。 不是战马吗,战马应当很擅长伤敌吧? 此马体形尤为健硕,只要撞上去,那常岁安连人带马必然不敌! 随着他再次一夹马腹,被强行偏离了前进路线的榴火嘶鸣出声。 这声马鸣响彻马场。 榴火乃战马出身,身上有寻常马匹没有的杀伐煞气,又因体型格外优越,在芙蓉园一众被驯服过的马匹间亦是极具威慑的存在。 随着它这声嘶鸣,常岁安身下的马匹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忽然焦躁不安起来。 “岁安兄当心!” “常郎君快躲开!” 此时许多围观之人皆意识到了不对,其中与常岁安相熟的子弟,如崔琅等人便连忙高喊提醒。 “我呸!”崔琅恼骂道:“倒与那昌淼不愧是表兄弟,都是输不起只会使阴招的下作玩意儿!” 偏马匹跑得甚急,距离所剩不多,眼看便要撞上岁安兄,料想便是神仙来了——比如他长兄在场,却也根本来不及上前阻止! 完了,这下岁安兄危矣! 他也只能事后再替岁安兄出气了! 在崔琅心中常岁安已然凉了一半。 常岁安自是听到了那些提醒的声音,但此刻他身下的马匹甚是狂躁,他一时急着控马,实在无法顾及更多。 其身后正快速逼近的明谨眼角扬起,已是势在必得。 常岁安那匹马已经怕了,气势上就输了,而他身下这匹战马无论是体形还是气势都占上风,照这个速度来看,撞飞对方不在话下! 比马嘛,磕磕撞撞在所难免。 他又不曾在马匹上做什么手脚。 况且是对方的马突然畏惧不前,他只不过是闪避不及而已! 也在此次赛马之列的昌淼,见此一幕,眼中闪现兴奋之色,就差出声叫好了。 他还算克制,但一些围观的纨绔子弟,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叫喊了起来。 也有人起哄地吹起了响哨。 一时间,场上马蹄声杂乱,扬尘翻飞,议论叫喊声嘈杂。 而说来繁杂,这一切却是同时发生,不过只在短短片刻间。 姚夏惊叫着捂住了眼睛,根本不敢去看常岁安即将被撞飞的情形。 同一刻,有少女屈起了食指,凑到了唇边。 一声清亮利落的哨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集在那即将相撞的人马处,这哨声在本就起哄声无数的四下,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但这哨声于榴火而言,却是世间最醒耳的存在。 纵已十数年未再听到过,但这自它还是一只小马崽初认主起,就已学会听懂的声音,在经过多年的沙场磨合之下,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不可能忘得掉—— 一瞬间,它如同一名失去方向的将士,忽然得到了可奉行的军令,服从执行是最基本的本能。 不同的哨声代表着不同的命令,此刻这命令是让它立即回去。 榴火几乎是顷刻间便停下了往前的动作,它依靠训练有素的能力和健硕的四肢稳住身躯,然而明谨猝不及防之下,却被这巨大的惯力勐然甩飞了出去。 明谨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人已经“扑通”一声重重摔趴在地。 四下顿起惊呼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后面的昌淼来不及反应,而他骑着的也是一匹少见的快马—— 就在明谨疼得咬牙切齿,勉强从趴地的姿态将身体翻过来时,昌淼的马眼看已经来到了他身前。 二人均大惊失色,昌淼急急勒马。 马匹被迫拽停,勐地仰起上半身和前蹄,却无法后退,须臾后那扬起的前蹄落下,便踩到了明谨。 因有昌淼竭力控马之举,这马蹄踩下去的力道相对而言便不算太勐。 若踩在四肢躯体之上,疼是疼些,但想来不至于造成过于可怕的伤害。 但…… 有一只马蹄落在了明谨双腿两股之间。 啪。 刹那间,明谨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 而后,他童孔剧颤,眼角好似顷刻间裂开,浑身抽缩着发出了杀猪般的痛叫声。 “啊——!” “表兄!” 昌淼赶忙跳下马来。 明谨已经面色雪白,疼得侧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捂住两腿中间的位置。 昌淼见状嘴唇一颤:“……?!” 而他来不及去扶明谨,视线见那匹棕红大马如电般冲来,便赶忙往一侧避开。 但还是稍晚了些,那匹马比方才在他表兄身下时的速度快了太多,他纵有避闪的动作,仍被撞到了一侧肩膀摔飞了出去。 榴火并未停下。 其余的子弟见状惊散躲避。 一时间,马场之上混乱到了极点。 姚夏怔怔地看着场上过于混乱的局面。 常家阿兄没事…… 明家世子有事! 她只是短暂地闭了一下眼,怎就看不懂了呢? “女郎快跑!”一旁的女使抓着姚夏往一旁去,惊慌道:“那匹马怕是发疯了!” 那样壮硕的一匹马,被撞上一下不得去半条命! “常姐姐!”跑之前姚夏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常岁宁。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将要触碰到少女的衣袖时,却见那少女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抬脚迎上了前去。 榴火是在找她。 方才那哨声虽让榴火停了下来,但这过分久违却又突然出现的命令同时也极易使榴火失控。 榴火横冲直撞,已奔出了马道,眼看便要撞上一道月青色的身影。 那是荣王世子。 他因体弱之故并不精骑射,他本在马场不远处的湖边吹笛,是因听闻了明谨与常家郎君赛马之事,才来了此处。 面对那疾驰而来的战马,他惶然后退,却因动作太急而摔倒在地。 “世子!” 贴身内侍心惊肉跳地朝他奔来。 众人见状色变。 姚夏惊叫出声。 天爷,她又想闭眼了啊啊啊! 可她不能! 因为她的常姐姐已经快步跑上了前去! “宁宁!”常岁安见状飞奔而去,边紧张地喊道:“宁宁不可!” 虽他还不知那马的来历,但此时看那匹马显然不是寻常马匹! 虽然这么喊多少有点置荣王世子于不顾了…… 但肯定是他妹妹更要紧啊! 可妹妹并不听话。 众人只见那少女一路跑上前去,迎着那狂奔而至的马匹,竟是提身而上! 一时间,众人只瞧见那少女的碧山色襦裙与轻纱披帛翻飞,她动作轻盈如一只入云之莺雀,却偏稳而有力。 她的动作与时机好像都把控得一丝不差,因而竟当真在马匹狂奔的情况下跃到了那马背之上! 上马之后她立即握住缰绳,同时俯身压低身子,双脚紧紧控住两侧马镫,浑身如一张绷紧的弓,率先保证自己不会被立即甩落马下。 此举惹起惊声无数。 那马匹格外健硕,将马背上的少女衬得愈发单薄弱小。 这样肉眼可见的力量悬殊,让人很难乐观看待接下来之事。 果然那马匹反应激烈,被少女强行调转方向后继续嘶鸣狂奔,速度如雷电,颠得那少女一侧发髻散落开来,绣鞋也被甩掉一只。 常岁安吓得已发不出声音,唯有就近拽了一匹马,当即跃上马背去追妹妹。 但那匹马实在太快了! “大都督,那……那好像是常家娘子!” 因听闻有人擅自带走了榴火,刚赶至此处的崔璟见状面色微变。 “大都督,这可怎么……”元祥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身侧的锦袍青年已快步朝最近的马匹而去。 此刻,那马上的少女已改为了一手握缰绳。 她将身子俯得更低,另只手去环住马颈,像是将它抱住。 “榴火——” “再跑下去,我可没命了。” “你纵是不小心弑主,也得依军规处置。” 是它熟悉的动作,语调也是熟悉的,只是那声音因剧烈的颠簸而有些高低起伏不定—— 马鸣声响起。 马蹄声慢下。 因马匹狂奔而扬起的烟尘渐渐消散间,那原本俯身在马背上的少女慢慢坐直了起来。 她发髻散开了一半,浓密乌发半垂坠,赤金南珠钗摇摇欲落,却不给人半分狼狈之感。 她身下的马匹越来越慢,几乎是温驯地载着她走来。 本欲迎面将榴火截下的崔璟,此时停了马,就这样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一人一骑缓至。 这次他又做了一件多余的事,这次他仍未帮上她什么忙。 但这次,好像……哪里有些不太一样。 看着那少女乘马渐近,此一刻,他好似又听到了呼啸的风雪之声。 他第一次见榴火时,便是在那个雪天。 他第一次见到那样健硕威风的马,它有铁蹄,有盔甲,像是一位气势凛然的将士,载着它的主人自风雪中而来,而后静立,与它的主人一同看向他。 正如此时此刻,它与那马上的少女一同看向他—— 崔璟无声握紧了手中缰绳,眼底似也有风雪声涌动。 “宁宁!” 常岁安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那少女已经下马。 很快,许多人朝她跑来,询问她可有受伤。 崔璟静静看了那少女片刻,确定了她的确没有受伤之后,抬脚走向不远处,弯身捡起了那只藕色的绣鞋。 他下意识地抬手拂去其上灰尘草屑。 而后走回到她面前,递与了她。 “多谢崔大都督。”常岁宁接过,由喜儿替她穿上。 崔璟的视线再次落在了榴火身上。 它好像得到了某种安抚,再无躁动之气,卸下了一切攻击性,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守在那少女身边。 这时,有一声颤抖着的怒吼响起。 “来人……给我剥了那匹疯马的皮!” 章节目录 148 不愿冒犯于她 这声怒吼正来自明谨。 他受伤倒地难以起身,方才眼睁睁看着榴火失控,又眼睁睁看着常岁宁将其制服,且人和马都毫发未损,这叫他一时更是怒火中烧。 凭什么只有他受了伤! 但常家兄妹在此事中与他并无直接冲突,于是他只能将这怒火悉数发泄到那匹将他甩出去的先太子战马身上。 他口中叫嚷着要将榴火杀了剥皮。 终于得以与主人重逢的榴火,此刻姿态安然放松,若非顾及战马的高大形象,职业素养在此,它是要欢喜的在地上打滚的。 至于明谨的喊打喊杀,它一无所察。 它也无需有什么察觉—— “榴火乃我玄策府战马,是我使人安置于此,未经准允,明世子并无权擅动。”崔璟看向不远处被小厮扶着半坐在地的明谨,语气微冷:“我尚未追究明世子之过,明世子何来的资格扬言要处置于它?” 这话是很不好听了。 众所周知,这位玄策府的崔大都督说话一贯不好听,但当下如此,却也是少见。 竟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底线。 四下气氛因那青年那一番话陡然变得紧绷,众人皆安静下来,那些围在明谨身边的子弟们,一时都不敢出言帮腔。 他们平日里纵是再如何横行,但那也是分人的——对方出身崔氏,手握玄策军兵权,有着实打实的功勋……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是以明谨虽胯下疼极,此刻却也只能咬紧了牙关,亲自上阵:“崔大都督好大的威风,玄策府之物又如何,不过一个畜生而已,我竟也处置不得吗!” “它名唤榴火,乃是先太子殿下的战马。它曾替大盛立下的功勋,莫说是明世子,便是寻常官员也无从与之比较——” 崔璟看向明谨:“故而,你非但处置不得,尚需为今日擅动之举受到应有之惩处。” “你……”明谨气得浑身发颤,这崔璟竟是在骂他比不上这个畜生吗! “啊,我知道了!”常岁安恍然大悟,钦佩地看向榴火:“原来它就是先太子殿下军中的那位一品带蹄护卫!” 众人:“……?” 先太子殿下军中……竟还有这种官职? “那它可是有官职在身的!”常岁安道:“自然不是谁都能够擅自骑用打杀的!” “放你娘的屁!”明谨怒骂道:“我今日就非剥了它的皮不可,我看谁敢拦!” 崔璟未再多看他一眼,只朝常岁宁伸出了手去:“交给我吧。” 常岁宁没有犹豫,将手中的缰绳递了过去。 若说当下谁能真正护榴火周全,那便只有崔璟。 她如今是常岁宁,同榴火并无干系,没有如崔璟一般充足的立场与权力。 崔璟接过缰绳之际,看到了少女渗出了血迹的手掌。 但她好像并无察觉。 崔璟将榴火交给了元祥,“带回马厩让人好生看管,无我准允,任何人不得接近。” 榴火在芙蓉园内有自己单独的马厩,里面住着包括榴火在内的三匹马。 “是。” 元祥接过缰绳,试着将榴火牵走,但拽了拽,榴火却不肯动。 元祥一愣。 榴火这是怎么了? “回去吧。”常岁宁抬手摸了摸榴火的脖子,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和语气听起来足够客套而非亲昵:“我会常去看你的。” 榴火的耳朵动了动,一只往前,另一只支棱着往后。 这是它感到疑惑时的反应。 主人的语气怎么怪怪的。 它可是榴火啊! 又不是外面那些陌生的马! 常岁宁平静地错开视线,装作没看到它疑惑的耳朵。 好在榴火对她的话一向足够服从,虽不解“主人在说什么鬼话”,但还是照办了。 榴火跟着元祥离去,不时回头看上一眼。 见马被带走,明谨的叫嚷声更甚。 但无人在意。 常岁安看向走远了的榴火,不由道:“宁宁,你发现没有,它好像待你很是亲近!” 常岁宁:“……到底我于骑御之术上一向很有天分。” 她一副“想我如此奇才,得个把马儿青睐也是理所应当”的模样。 常岁安也很理所应当地被说服了。 站在常岁宁身侧的姚夏则被彻底迷住,一时说话不得,只能微仰着脸痴痴地望着常家姐姐。 至于明谨仍不死心的骂嚷声,根本没在听的。 明谨越骂越气——见鬼了,都没人在听他说话的吗! 下一刻,总算有人理了他一理。 “我说你这人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分明是你欲驱马撞岁安兄在先,只因骑术不精反被甩下,自个儿没用,怪人家那位马将军作甚?” 明谨抬眼看去,嘴唇一颤——又是姓崔的! 他刚要回嘴,便见崔琅伸手指向了一旁的昌淼:“再者说了,你这身上的伤,分明是他的马踩的,你怎么连账都算不明白呢?” 这句话提醒到了明谨。 他定定地看向昌淼。 没错,那匹将他甩下来的疯马固然该死,但他的伤,是昌淼这废物造成的…… “表兄,我……”鼻子还在流血的昌淼脸色一白:“我当真不是有意的!” 谁知道那马蹄子像是长了眼睛似的,踩在哪里不好,竟偏偏…… 心惊胆战的昌淼下意识地看向自家表兄胯下。 被他这么一盯,明谨羞恼交加,当即扶着小厮便要起身去揍昌淼。 然这般一动弹,牵动了伤处,更为汹涌的疼痛感顿时袭来,那杀猪般的叫声便再次响起。 “世子!” “还愣着干什么,快抬表兄去看医官!” 一阵混乱过后,惨叫不止的明谨很快被抬离了此处。 那些明谨的拥趸者也纷纷离去。 “那位常娘子……瞧着像是有真本领在的,单看方才其御马之举,便可见不是寻常花拳绣腿!” 那双手连那么烈的战马都能降驭,若握成拳头打人一定很疼! 当初明世子是怎么挨的打……他们此刻算是真正想明白了! 不过,他们方才起哄叫好的声音……应当也不是很大吧? 胆子小的此刻便甚觉不安,头也不敢回地快步离去,唯恐被盯上。 耳边终于清静下来,常岁宁这才看向常岁安:“阿兄今日答应明谨与之赛马,是否有些冲动了?” “是。”常岁安反省道:“都怪我脑子一热中了他的激将法,只当检查了马匹没有被动过手脚便不会有其它问题了……若非是先太子殿下的神驹有灵性,我今日必有血光之灾。” 他并不找借口给自己开脱,而是认真保证道:“这回是我错了,但再不会有下次了!” 常岁宁点头:“阿兄能这般想,今日之事便不全算坏事。” 若能借此长个记性,下回再遇类似之事便可避开许多麻烦。 常岁安还待反省时,荣王世子在内侍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多谢常娘子相救之恩。”荣王世子施礼道谢,手上捧着常岁宁方才掉落的披帛。 崔璟看过去。 喜儿上前福身,将那披帛接了过来。 常岁宁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岂只是举手之劳。”荣王世子看向面前少女,眼神感激:“方才那般危急情形,纵说是常娘子冒着性命之危出手相救也不为过……” 常岁宁:“……” 那倒真没有。 她的马她有把握,性命之危谈不上。 而榴火是因听到了她的哨声才忽然失控,她需要保证无辜之人的性命安危不受波及。 看着面前那张与她那位小王叔颇神似的脸,她道:“世子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还是先回去请医官看一看为好。” 上回在大云寺,对方便曾因受惊而犯过喘疾。 “多谢常娘子。”李录再行一礼:“我会同圣人禀明常娘子今日相救之恩,待回城后再行登门答谢。” 常岁宁婉拒道:“不必麻烦。” 李录未置可否,又向崔璟等人点头致意,方在内侍的陪同下离开了此处。 常岁宁等人便也出了马场。 姚夏去寻了兄长姚归,崔琅拉着常岁安在后头说话,常岁宁便与崔璟走在最前面。 “……那既是先太子殿下的战马,为何会在这芙蓉园中?”常岁宁拿闲谈的语气问道。 “此前是养在玄策府内的。”崔璟解释道:“只是玄策府终归是办公之处,养马之处拥挤了些,榴火已不必再上战场,我便将它送来了这芙蓉园安置——” 芙蓉园的马场宽阔且有大片草地,很适宜榴火在此养老。 常岁宁这才了然。 所以之前阿点的“榴火已经不在了”,指的只是榴火不在玄策府了? 这傻点,害她以为榴火英魂早逝了。 崔璟继续道:“这些年来榴火在此处的日子倒也还算过得去,它如今有一妻一子在此同住,平日里并无人打搅。” 常岁宁:“?” 竟还娶妻生子了? 如此一说,她倒错过了榴火的喜酒和它崽子的满月酒……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青年。 他连玄策府的一匹马都安置得这般妥帖,甚至还给包办操持了婚姻大事,且言辞间待榴火很是爱护甚至是尊重。 由小见大,玄策军交到这样一个人手中,实在是个很好的归宿,莫说她活过来了,纵是真的死透了,在九泉下也能瞑目了。 常岁宁不禁真情实感地道:“崔大都督,你可真是位好人。” 崔璟:“……是吗。” 生平第一次得到如此简单直白的夸赞,一时竟有些不甚自在。 他好似扯开话题那般问:“……榴火非寻常马匹可比,你方才不怕吗?” 常岁宁摇头。 她此时若说怕,那便太假了些。 崔璟看向前方:“上次在大云寺,面对神象发狂时你似乎也不惧——” “事到眼前,无甚可惧的,况且恐惧无用,只会使人退缩。”常岁宁也看向前面的小径,随口道:“须知恐惧也是会恐惧的,当你跑向它时,它便落荒而逃了。” 崔璟浓密的眼睫微动。 所以,她也并非生来无惧。 而是在与恐惧的对峙中胜出了。 可第一次对峙时呢,在尚且不知恐惧也会落荒而逃的未知之际,她是以怎样的心情跑向恐惧的? 他想了许多。 甚至,他心中出现了一个……不可言说的隐秘猜测。 青年清冷目色平静,然在这人世间二十余年,他内心深处却从未如今日这般翻涌不息,起先那个不切实际的妄念,在雪原之上亮起了第一粒火星。 但说不清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此时的他选择停下了试探。 或是不敢急于求证,或是……不愿冒犯于她。 无论是哪一个她。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有清风拂面时,他问:“你是否有意太子妃之位?” 他问的直接,常岁宁答得也干脆:“我并无意。” 崔璟颔首:“好。” 那他知道了。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崔璟,刚要说话时,有常阔身边的近随寻了过来。 近随询问罢马场之事,见兄妹二人无事,才道:“……将军请女郎过去说话。” “一同去吧。”崔璟道。 这个时候常大将军喊人过去说话,为了何事是明摆着的。 常岁宁点了头。 多个可信之人一同商议对策总是好事。 待来到常阔临时的住处时,常岁宁才知道姚廷尉也在。 崔璟与常岁宁一同走进来的一瞬,便招到了姚翼的眼神注视——崔大都督怎么也来了? 崔璟也看向他——姚廷尉为何也在? 片刻后,二人又齐齐看向常阔。 二人的眼神仿佛在传达着同一种迟疑——互相认为对方好像不合适参加接下来的谈话。 “……”常阔愕然一瞬,笑道:“都不是外人,坐下说话吧!” 他与崔璟相熟多年了,至于姚廷尉么,耐不过对方死皮赖脸地硬蹭了这半年,偏宁宁也很乐意与对方互蹭……倒也真就这么蹭出了些信任和感情来。 姚廷尉不这么认为。 如今满京师都知晓他也算常家女郎半个阿爹,可这一向不近人情又十分扎眼的崔大都督不算外人,这又是怎么个说法呢? 但大房阿爹都点头了,他这做外室的,便也不好多嘴。 几人便坐下说话。 在谈正事之前,崔璟开口说了句话,语气听似随意,实则思索再三—— “先将伤口清理了吧。” 常岁宁反应了一下——什么伤口? “……”崔璟颇觉无话可说,看向她的手。 常岁宁低头一瞧,这个啊。 这算什么伤口,小小擦伤罢了。 常阔与姚翼这才瞧见她手上有伤,忙让喜儿去取了伤药来。 三人就这么盯着喜儿替常岁宁处理伤口,姚廷尉甚至果真凑上了前来盯着:“……不会留疤吧,不会耽误日后拿笔吧?可要请个医官来瞧瞧?” 喜儿压力甚大。 常岁宁也未好到哪里去。 待上罢药,方觉松一口气:“……好了,咱们说正事吧。” 崔璟看向常阔与姚翼。 他需要先听一听常大将军他们是否有更可行之策,而后再决定自己是否要开那个口。 章节目录 149 必要时他会战死沙场 姚翼先开口询问了常岁宁对待太子妃之位的想法。 常岁宁重复了一遍方才回答崔璟的话:“我无意此事。” 她承认她昨夜想过“将计就计”的可能,不如就如了明后所愿,她去做这傀儡,说不定也是个机会与捷径—— 但这个想法只是一瞬间之事,很快便被她否定了。 此事过于冒险,也过于想当然,明后既选了她,便是有十足的把握来掌控她。 且明后自己走过的路,便断不可能留给其他人再走一遍的可能。 再者,她若选择做了明后的棋子,那在大局落定之前,便注定是与以长孙氏一派势力为敌,非但她自身会成为众矢之的,整个常大将军府,及她身边亲近之人也会被迫卷入这漩涡之中。 故而,若非要说她去做这太子妃是什么捷径的话,那多半应是条早死早投胎的捷径。 再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是个好选择,她也得再掂量一二,到底说起来,那小太子是李尚的同姓侄儿来着—— 她这人虽没什么底线,但会依照自己的接受程度,来选择遵守一些最起码的人伦道德…… 嫁给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侄儿这种事,她私心里不太能接受。 见她摇头,姚翼悄然松了气:“也好,这浑水是不该蹚。” 他还真担心这一心想扬名,哪里有危墙哪里便有她的小丫头会答应去做那太子妃。 若果真如此,那可就乱套了…… 姚翼便看向常阔,刚想与对方商议时,只见常阔已然起身:“既如此,那我现下便去求见圣人,说明此事!” 姚翼一愣:“……此法是否有些过于直白了?” “好用就行!”常阔道:“横竖现下圣人还未下旨,我趁早拒绝便也不算抗旨,想我这大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若开口相拒,圣人必也不会行强迫之举!” “话虽如此……可这般一来,圣人待常府必生隔阂猜忌。”姚翼不赞成地摇头:“即便一时不会撕破脸,万一哪一日借故……” 这倒不是说圣人如何小肚鸡肠,而是帝心皆如此,轻易不可能纵容臣子这般明目张胆的背离之举。 否则人人皆如此,帝威何在,又如何御下服众? “那便贬我的官好了!”常阔不以为然:“再不然,我自辞官离京归乡去。” 反正他这骠骑大将军也当得没什么意思。 若连自家闺女都护不住,那便更没意思了! 姚翼听得直叹气:“说的轻易,真这么辞官离了京去,来日再想回来可就难如登天了,血肉性命拼杀来的官职,岂能说不要就不要……常大将军,你这武将快刀斩乱麻不得已而为之的法子,还是先放一放为好。” 他叹气,常阔也瞪眼:“你若有更好的法子那便说来听听嘛!” “这不是正在商议么……”姚翼无奈朝他摆手:“常大将军不妨先坐下。” 站起来跟座山似得,光都叫他挡完了。 常岁宁也道:“阿爹先别急。” 正如姚廷尉方才所言,老常如今的官职是他在沙场上拿性命换来的,如今纵无实权,但一品官仍是一品官,这一品官衔的用处数不胜数,不该为了此等事说不要便不要。 真若无其它法子可用,这拒绝之事也当由她亲自去做,而不该让老常出面替她担下明后的猜忌。 为了让常阔打消这念头,她干脆道:“真若不行,我回头便随便挑几个看不顺眼的,将他们打一顿,阿爹到时不妨大发雷霆,见我如此不可救药,遂感痛心疾首,为平息各家之怒,便罚我出家做姑子去。” 这下换姚廷尉瞪眼了:“……这都是些什么法子?” 他家冉儿还闹着出家呢,他好不容易稳住,这怎又来一个! “出家做姑子怎么了。”常岁宁不以为然:“必要时我会还俗。” 总之一切看她需要行事。 姚廷尉:“……!” 合着那尼姑庵是她的避风港,庵里的菩萨佛祖是她的挡箭牌! 喜儿不禁小声道:“女郎,这法子听来是有些费功德……不知道上回咱们在大云寺积的功德够用吗?” 但若女郎决意如此,她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帮女郎把功德攒够! 常岁宁不甚在意。 功德这种东西,够就用一用,不够的话,行事但求她方便,其余的交给报应好了。 “做姑子这种事不太可取……”这下换常阔来劝人了:“宁宁,咱们再商议商议。” 总觉得这法子听来迂回,实则比他那个还要刺激。 突然有点理解方才姚廷尉劝他时的心情了。 此时,一直在旁静听的崔璟开了口。 “不如由我出面请圣人赐婚——” 常阔等人齐齐朝他看去。 “赐婚?” “替谁赐婚?” 崔璟看向常岁宁,平静道:“替我与贵府女郎赐婚。” 常岁宁怔住。 房内有着一瞬的寂静。 喜儿颤颤掩口。 常岁安的眼珠子眼看便要离家出走:“崔,崔大都督……” “届时,我会于人前当众提出请圣人赐婚之言。”崔璟看着常岁宁,道:“在圣人开口询问之际,你只需以待我无意为由,拒绝即可。” 喜儿掩口的手又颤了一下——拒绝崔大都督?这怕是可以一并写进女郎的战绩里了! 崔璟继续道:“既如此,我便不会强逼你答应,但我会于众人面前表态,会等到你有意为止,此生非卿不娶。” 常岁宁几乎呆住。 他的牺牲会不会太大? 呆住的不止常岁宁一人,崔璟话音落下后,房内一时仍是寂静的。 直到常岁安忽然站起身来。 “等等……”常岁安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看向崔璟:“我先……我先同崔大都督确认一句,以上这些,乃是助宁宁脱困的权宜之计,都是做戏,都是假的,对吧?” 这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无需崔璟回答,常阔先道:“废话,不然呢!” 这种事还能是真的不成? 他怎生了这么个傻儿子……果然还是随她! “哦哦,哈哈……”常岁安干笑两声,放松下来:“那没事了。” 他还以为崔大都督真想做他妹夫呢! 害他吓得半死,汗都出来了。 见少年人擦着额头上的汗坐了回去,崔璟的心情有些微妙:“……” 姚廷尉略一回神,眼睛微亮:“此法甚妙啊。” 如此一来,常家与岁宁便几乎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了。 不过…… 姚廷尉还算有点良知地看向崔璟:“可如此一来,圣人是否会觉得崔大都督违逆圣意?” “这些年来我从未同圣人提出任何要求——”崔璟道:“示于其私心与弱点,未必是坏事。” 姚廷尉凝神想了想,心中了然。 圣人待这位崔大都督并非没有忌惮,正因这青年几乎没有私心与弱点可言。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易叫君王心中不安。 失去一个尚未真正定下的太子妃人选,换来一个手握兵权的重臣示出了弱点软肋,正如这青年方才所言,这站在圣人的角度来说未必是坏事。 事情的利弊总是权衡出来的,同样之事旁人来做便是有抗旨之嫌,可如崔璟此等手握重权的臣子来做,反成了可行之举。 当一个人手中有足够的权力做筹码时,是可以出于私心任性一下,是可以偶尔“不顾大局”的,这也是特权的一种。 要么人怎么都喜欢往上爬呢? 可恶,想着想着竟然有点嫉妒了。 想着这些,姚廷尉不由看向常阔:“……所以说,若想行事随心,还得自身有分量,那动辄弃官之言,常大将军日后可莫要再提了,非但不该提,更要用心上进才是。” 常阔:“?” 怎么还鞭策起他来了? 顺手鞭策了一下常阔,姚廷尉继续品味起了这法子的妙处。 首先,请圣人赐婚,除却是察觉到了圣人有意常家女郎为太子妃之外,更是因崔氏不允族中子弟与其他四大家之外通婚,崔大都督请赐婚之举便也算事出有因,被逼无奈…… 其次,先请赐婚,被拒后再立下非卿不娶之誓言……人都当众立誓了,做皇帝的还好意思让人家的心上人去做什么太子妃吗? 人家从十二岁就开始投军,为大盛为朝廷征战到这般年岁尚未成家,好不容易有了个心上人,做君主的不说极力促成撮合,却总也不能夺人所爱吧? 至于圣人是否会疑心崔大都督此举另有谋算,是否为了士族官员利益借此做戏? 这一点更是不必多操心的——须知崔大都督乃崔家嫡长孙,众所皆知是被崔氏族中看中了要拿来承继家主之位的,这身份本就是最大的嫌疑了,圣人对其的信任也好,疑心也罢,并不会因为这一件事而有实质性的增减。 关于崔璟是否会因此招来圣人猜忌这一点,常阔所想不比姚翼这般深透,于是便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果然,崔璟的回答同姚翼所想并无出入。 这件事于他的影响,他是不在意,也是不必在意的。 以上出于大局的疑虑大致打消,常岁宁便说了个私人的疑虑:“但此事必会对崔大都督日后的亲事有大影响——” 对方都待她“非卿不娶”了,旁的人家和旁的小娘子哪里还有勇气近身? “不会。”崔璟道:“我早已在众族人面前,于崔氏祠堂内立誓此生绝不娶妻。” 常岁宁愕然。 立下绝不娶妻之誓,且还是在崔氏祠堂里…… 他果然是懂得怎么展现自己的反骨的。 想来那一日崔家的郎中应当格外忙碌。 崔璟看着她:“但此事对你的亲事或暂时会有影响——” “不会。”常岁宁也无犹豫地道:“我并无意嫁人。” 姚翼目露感慨之色。 一个立誓不娶,一个根本不打算嫁…… 果然,卧龙凤雏总是成双出现。 这法子,真乃为二人量体所定,换个人用起来实没这份契合。 听常岁宁说无意嫁人,崔璟略微一怔,才又道:“你日后改变主意也无妨,若你来日有了想嫁之人,便与我说一声,必要时我可对外称已入道门,虽为俗世弟子,却也不会再娶妻——” 又道:“再者,崔某常年行军,说不定哪日即会战死沙场。” 常岁宁张了张嘴巴,才道:“……前者便已经很够用了。” 姚翼也是大开眼界。 必要时可做道士,甚至必要时还能战死沙场……这售后做的,也太是那个了! 他不禁问:“崔大都督……何故这般帮常娘子?” 崔璟看向常岁宁:“我们是朋友。” 青年的语气神态称得上清澈坚定。 他因不曾与人做过朋友,便曾试图从书上寻找些为友之道作为参考,很多书上都说好友之间可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相较之下,他做的这一点算不上什么。 身经百战的青年将军,此刻在与人做朋友这件事上显露出了涉世未深之感,这反差不可谓不大。 对上那双眼睛,常岁宁竟有些动容并自惭形秽了。 她承认那晚她提及朋友二字,是出于极随意的心情来对待此事,却未曾想到崔大都督的交友观竟这般真挚毫无保留—— 倒显得她很有些空手套挚友之感了。 看着那青年,姚廷尉欲言又止,一时陷入了“你还缺朋友吗”与“这边建议你最好别交太多朋友”的摇摆之中。 “你意下如何?”崔璟最后问常岁宁。 四目相视间,常岁宁点了头,没有推辞,没有迟疑:“便依此法,今次我欠崔大都督一个人情。” 虽是朋友,却也没有坦然接受对方一切付出的道理。 相反,越是朋友越当珍视对方的付出。 她很擅长与人做朋友,她不会辜负他这份真挚的。 少女口中的“人情”二字,听来无太多保证,但落在崔璟耳中心中,却很有分量。 他虽不需要她还什么人情,但他能感受到她眼底那同样还他以好友之真挚的诚意—— 于是,他也点头。 …… 待常岁宁等人自房中出来时,等在院中的崔琅听到动静转过了头来。 他非是一个人在院中,乔玉绵也来了——她是来寻常岁宁的,因听崔琅说屋内在议事,她便与崔琅一同在院中等待。 此刻乔玉绵便迎上前去:“宁宁……” 常岁宁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低声与她道:“绵绵阿姊放心,已定下解决之策了。” 乔玉绵前来正是为了那“夜明珠”之事,此刻闻言便安下心来,不再多问。 这时,崔琅看向院外,出声感慨道:“……方才见好几个医士从那边出来呢,瞧着脸色,应是不太好。” 章节目录 150 净身房操刀管事转世(求月票) 常岁宁随着崔琅的视线看向院外。 此番随行的官员当中,二品及以上多有单独院落居住,但居所间相邻皆不会太远,前面那座院子,便是明家人所在了。 “不太好啊……”常岁宁也面露感慨之色。 既是不太好,那可真是太好了。 对马场之事了解还不够多的姚翼听得抬起眉毛来,忐忑地问常岁宁:“……这是又与人动手了?” 方才不还说手上的伤只是御马时所伤吗? “这回真不是妹妹打的。”常岁安替妹妹解释道:“是那明世子自己从马上摔了下来,后来将他踩伤的马是那昌淼的!” 姚翼将信将疑地看着少女——真有这么简单? 常岁宁拿“就是这般简单”的神态看着他。 姚翼便也压下忐忑。 管它是不是这么简单呢,就算真和她有关,能伤了人却又不被发现,也算是本领。 有多大本领做多大事,这一点他是认可的。 但到底……能有多大本领呢? 姚翼眼底深处存有静观之心,有犹豫之色,亦有说不清的期盼之感。 “可不是嘛,这回算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了。”崔琅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探着脑袋往外瞧:“往后有热闹看了。” 此刻明家所在的居院内,应国公坐在堂内面沉如水,跪在堂中的小厮已将马场之事的经过说了一遍。 应国公夫人昌氏眉心紧锁,不时看向内间。 医士已请了四五个了,所言都不乐观,明谨一听就怒,手边有什么砸什么,将人都赶了出去,如今只剩一位精擅此科的太医令还在里面。 应国公府的另外两位郎君此番也跟着来了,一个十五六岁,一个十七八岁,正都是少年模样。 二人因是庶出,平日里在明谨面前很是抬不起头,此刻隐约知晓内间发生了什么,都站在一旁不敢说话,表面皆是惊忧不定之色。 然内里如何作想,则是不得而知了。 “……昌淼呢!” 内间传出明谨恼恨不已的嚎叫声:“让他滚进来!” “我要杀了他!” 与母亲一同等在堂内的昌淼闻言面色一白,“扑通”一下朝着应国公夫妇跪了下去。 “姑父,姑母……我当真不是故意的!” 昌家夫人跟着一同扑跪下去,满脸泪水地去捶打儿子:“你说你这混账怎就如此不长眼睛,骑个马而已,怎竟害得你表兄重伤至此!” “倘若阿慎的腿当真落下什么后遗之症,我非得叫你父亲断了你这混账一条一模一样的腿来赔罪不可!” 昌淼听得童孔一震——母亲知不知道表兄伤的是哪一条腿,就敢在此胡乱允诺?什么都让他赔只会害了他! 昌家夫人对着儿子又哭又打。 她因续弦身份本就底气不足,又因心中十分明白昌家有今日地位,所依仗的便是有明家做姻亲—— 端午国子监击鞠赛时,她儿昌淼被除去监生身份,母子二人本就惹了丈夫昌桐春反感……若此番再因伤了明家世子而被明家怪罪,这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昌家夫人越想哭得便越是情真意切:“……我怎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让他去同他表兄多走动走动,增进一下关系感情,可他倒好,直接增进到结仇这一步了! 昌淼被母亲哭得有些逆反了:“……我又不是有意的,要怪便都怪那常岁安,若非是他与表兄比马,表兄也不会从马上摔下来!我当时是因在后勒马不及,这才不小心伤到了表兄!” 又委屈地道:“我为了去救表兄,可也是受了一身伤的!” 他这一脸的血倒是最好的证明。 虽然全是鼻血——小厮好几次要替他擦他都拒绝了,擦得太干净还怎么卖惨? 昌氏的眼神沉了沉。 常岁安…… 又是常家人! 她自己的儿子什么品性她固然清楚,行事是蛮横了些,可他终归是姓明—— 说得直白些,纵是她儿当街朝对方打一巴掌,她儿纵是有错,但对方却也该忍着才是! 是,这不公平,但世道如此皇权如此,何来这么多公道? 活在这世间一日,就该接受这世道不公的事实! 偏这常家人不知天高地厚,半点不识趣,竟敢如此不将他们应国公府放在眼中! 上回登泰楼之事,叫那常岁宁躲过一劫……可这常家兄妹却半点不知收敛! 今日阿慎受伤说是同常家兄妹无关,可好端端的比马,人怎会突然摔下来……极有可能是对方做了手脚而未被发现而已。 同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公道一样,这世上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巧合! “行了,别哭了。”昌氏打断了那令她愈发心烦意乱的妇人哭声:“你先带着淼儿回去。” 现下罚一个娘家侄子又有何用,平白叫人看笑话罢了! “是……”昌家夫人詹氏擦着眼泪,又看一眼内间方向,明谨不知是不是疼晕了过去,现下倒听不到声音了,安静是安静了,却叫詹氏越发瑟瑟不安:“那我和淼儿晚些再来看世子。” 随着昌家母子离去,堂内一时陷入了寂静。 直到太医令从里间走了出来。 “我儿伤势如何?”应国公忙问。 “令郎两侧外肾卵囊毁损已不可挽治……” 太医令听来委婉的回答却让堂内之人皆色变。 那两个庶子面面相觑——这意思是,两颗……全碎了?! 听说宫中太监去势,便是割去外肾,这么一说,那长兄岂非是等同…… 那踩了长兄的马,该不会是净身房操刀管事转世吧! 昌氏只觉眼前黑了一黑。 应国公不死心地问:“是否会影响子嗣?” 太医令面色复杂。 这话问的…… “子嗣之事……怕是注定艰难了。”太医令只能道:“当下惟有先静养一段时日,待服药一月之后,再看后效。” 应国公深吸口气,尽量平复着语气:“有劳大人了。” 太医令施礼退下。 昌氏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仆妇赶忙将她扶住。 昌氏厉目扫向堂中众人:“此事关乎明家颜面……谁都不准在外胡言半字!” 仆从女使皆面色惊惧地垂首应下,那两名庶子也忙应“是”。 “国公……”昌氏走到丈夫面前,声音微颤地道:“须得替阿慎去寻最好的郎中医治……这天下之大,未必寻不到能医好阿慎的良医!” 坐在椅中的应国公抬眼看向她,微红的眼中有压制着的怒意在翻腾:“这便是你一手养成的好儿子,跋扈蛮横争强斗狠目中无人……他有今日之祸,与你这面镜子不无关系!” “他屡次惹祸,我为此受了圣人多少斥责?今日他诓人比马,是否存有戏弄他人之心,你我心中都清楚!” 应国公自椅中起身,抬手指向里间:“日后你最好让他约束己行,若还是不能安分守己——” 余下的话化为了一声沉哼,应国公黑着脸甩袖而去。 那两名庶子也行礼跟着父亲一同离去。 昌氏站在原处,红着眼睛发出低低的嘲讽笑声:“荒谬……儿子是我一个人的吗?如今倒全成我一人的过错了?” 片刻后,忽而了然一笑:“也对……” 丈夫与她不同。 纵然她这些年来处处提防,将后宅里的一切皆掌控在手中,但出于对夫家最起码的敬畏,为了维持最基本的体面,她便也不好事事做的太绝,故而丈夫另还有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 所以丈夫相对而言还可以做到冷静面对,甚至还有心思责备于她! 可她不一样,她只有阿慎这一个亲子。 这儿子虽不成器,她也时常怒其不争,但只要他一日还是应国公府的世子,那便无人能动摇得了她的位置…… 所以她必须要医好阿慎! 昌氏在仆妇的搀扶下,浑身发软地坐回了椅中。 仆妇低声安慰了一番。 昌氏竭力平复着心绪。 这时内间有小厮走了出来。 昌氏定声问:“郎君此刻如何了?” 小厮将头垂得不能更低:“方才太医令为郎君清理伤处时,郎君昏了过去……太医令说,最迟两个时辰便会醒来。” 昌氏未再说话。 小厮站在原处动也不敢动,直到堂外有说话声传来。 有一名在马场做事的内侍寻了过来,说是在明世子摔下马的不远处捡到了一枚玉佩,前来询问是否为明世子之物。 听着那“马场”、“摔下马”等字眼,小厮只觉头皮发麻,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这般尽职干什么,一枚玉佩而已,他家郎君最重要的东西都丢在马场了,还在乎这区区一枚玉佩吗? 但女使又哪里敢在这关头怠慢,还是将那玉佩接了过来,捧到了昌氏面前。 昌氏拧眉看去。 小厮也看了过去,连忙对女使道:“快拿下去,这并……”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听昌氏听似不耐烦地道:“行了,放那里吧。” 见女使依言将玉佩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小厮微微一愣。 虽一看便知是男子的东西,但这并不是郎君之物啊。 夫人应是心情混乱,根本没工夫细看,只当内侍送来,便是郎君之物。 但他还没蠢到在这种时候和夫人掰扯这一枚玉佩的归处。 横竖不过一枚玉佩而已,这个时候多说多错,万一哪句没说到主子心坎儿上,说不定就成主子撒气的物件儿了——到底夫人和郎君,都是极擅长摧折他们这些下人的。 那内侍见玉佩被留下,很快便也离去了。 片刻后,昌氏抬眼看向那玉佩。 这枚玉佩,的确不是她儿子的。 昨日花会时,因格外留意之故,她曾在一人身上见到过这枚玉佩。 既送到了她这里,那她便不妨留下。 说不定哪日便能派上用场…… 想到此刻躺在内间不省人事的儿子,昌氏眼底有寒意闪过。 “夫人……” 有女使走进堂内福身行礼,低声道:“解郡君家中的冯小娘子来了,说是听闻郎君受伤,特来看望。” “冯敏?”昌氏无声冷笑。 此次花会解氏未曾出现,但解氏的孙女倒不惧人言,还敢在人前走动。 非但在人前走动,还总凑到她身侧来,现下更是直接寻到了阿慎这里,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已是再明显不过了。 总是有这么些看不清身份的人,为了攀上她明家,竟连女儿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夫人说了,郎君如今需要静养,再者冯娘子单独来看望郎君不合礼数,若传出去对冯娘子的名声不好,故而请冯娘子回去吧。” 女使言毕,便福身折返回了院中。 少女怔怔站在原处,脸色都白了。 应国公夫人这是何意? 是在……说她此举轻浮不顾名声吗? 可当初分明是应国公夫人亲口提过想与她家中结亲的啊! 这当真是要反悔了?! 这两日应国公夫人的冷澹她并非一无所察,只是仍抱有一丝幻想,而现下看来…… 冯敏攥紧了手中帕子,怔怔地转身离去。 待她走出了此处,踏上一条小径时,迎面见有一名样貌过于出色的少女带着女使走来。 冯敏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对方有大盛第一美人之称,昨日在晚宴上又得了圣人以夜明珠作为赏赐,这般夺目之人,由不得她认不出。 但对方却不认得她。 在二人擦肩而过时,对方只是予她微点头示意,视线并未在她身上停留。 听到那脚步声远去,冯敏胸口堵得厉害。 她祖母便是因为对方而威望颜面尽失,她也因此成为了京师笑柄,原本大好的亲事如今眼看便要落空……可造成这一切的人,迎面遇上却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这何其讽刺? 再想到对方以将军府养女之身,如今竟有望成为未来太子妃,冯敏更觉不公,一时红透了眼眶,强忍着才未让眼泪掉出来。 她忍着泪快步跑离了此处。 “女郎!” 女使赶忙去追。 …… “女郎,那长孙七娘子忽然要见您……怕不是存了什么坏心吧?” “且约在哪里不好,偏偏约在那园中的塘心亭中,万一她到时要推女郎下水要如何是好?” 赴约的路上,喜儿的担忧停不下来。 “首先,我会泅水。”常岁宁道:“其次,她推不动我。” 喜儿一想,这倒也是。 纵是她家女郎站着不动,由着那长孙七娘子来推,最后大约也得是以长孙七娘子脱力坐在地上大喘气摆手绝望放弃,作为收场。 但旋即又忍不住道:“可万一她自己跳下水,诬陷是女郎推的她,那可怎么办?” 常岁宁:“……你是懂宅斗的。” 平日里那等后宅争斗的话本子没少看吧。 不过若是长孙家教出来嫡女只会使这等浅薄手段,那也太令人失望了。 说话间,很快便到了长孙萱定下的见面之处。 长孙萱已经等在了那里。 接下来二人见面的场景令喜儿很是意外,没有谁推谁下水,也没有谁自行落水—— 章节目录 151 重见天日的机会(求月票) “长孙七娘子约我来此,是为了那对夜明珠吗?”亭中,常岁宁于石凳上自行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问。 长孙萱倒未坐下,微有些讶然地看向那少女。 片刻后,倒也从容点头:“正是。” 她看着坐在那里的少女,抬眉道:“你那对夜明珠我很喜欢。” 她显是有意借这似要争抢之言来试一试对方的态度,但不料对方很平静地道:“我也很喜欢那对珠子,我喜欢的东西从不拱手让人。” 长孙萱定定地看着那少女——所以,这就要与她直言宣战了吗? 此刻又听那少女语气随意地说道:“但我只喜欢珠子。其它的我都不喜欢,也不想要。” 长孙萱怔了一会儿,对上那双并无敌意的眼睛,她微一扬唇:“我不要珠子,我只要其它的。” 常岁宁拿“如此甚好”的神态点头:“那便要看长孙七娘子和贵府的本领了。” 长孙萱不置可否,站在那里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你当真不与我争?” 常岁宁纠正道:“要与长孙七娘子相争之人不是我,也不会是其他任何太子妃人选——” 长孙萱眼神微动:“我当然知道。” 真正与她相争的是圣意。 “可如今圣意在你。”她望着那张平静坦然的姣好脸庞,问道:“争与不争,由得了你吗?” “由得了。”少女点头,语气笃定又轻松。 这颇自大的回答叫长孙萱又是一怔,而后有些好笑地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常岁宁也很好笑地反问:“那你还问我?” 长孙萱讶然一瞬,继而抿嘴一笑,这次是真的笑了。 旋即,她也坐了下去。 “我之所以问你,是因料定你会答,你很是身不由己。”女孩子的语气莫名平易近人了些,“如此我也好试着帮一帮你啊。” “那倒不必了。”常岁宁道:“若叫圣人察觉我与你们长孙氏里应外合,我便要有大麻烦了。” 长孙萱轻“啊”了一声,点头:“这倒也是。” 她轻一耸肩:“那我便爱莫能助了。” 又道:“但愿你口中的‘由得了’是真话。” 常岁宁只笑了笑,未有深言。 偏与她面对面而坐的少女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此刻上半身微倾向她,又压低声音问:“你当真不想做这太子妃吗?还是你自认争不过我,才放弃了这念头?” 常岁宁摇头:“当真不想。” 长孙萱确定了面前的少女不曾撒谎,便道:“也是,当太子妃很麻烦的。” “不过我不怕麻烦。”长孙萱微扬着下颌,眼中有神采闪动:“我自幼便想着,将来可以像长姑母一样母仪天下。” 这一刻,女孩子流露出了从未示于人前的坦率与天真。 她对外向来只有端庄矜贵,天真的一面皆被藏在了长孙氏嫡女这光鲜体面的外衣之下。 她没什么真正交心的好友,与那些贵女往来不过是为了维持人际关系而已。 许是今日见到的少女与旁人都不一样,同对方说起话来分外舒服,莫名叫她有了倾述的欲望。 说罢才回过神来,自己竟连母仪天下这种鬼话都冒出来了? 长孙萱自觉失言,面上微热,略有些不自在地警告道:“你可不许笑话我。” 守在亭外不远处的长孙萱的女使一直留意着亭中情形,此刻见得自家女郎神态,不禁感到费解——女郎怎还娇嗔上了呀! 常岁宁:“人活在世,有真心想做之事是好事,有什么好笑话的。” 相反,她觉得身为女子可以大大方方说出自己向往高处的“野心”,是一件很洒脱倜傥的事。 认真瞧了瞧她,长孙萱不由道:“没想到你还挺讨人喜欢的呢。” 支着耳朵在听亭中对话的长孙家女使闻言更是瞠目——女郎怎还表白上了呀! 又听那常家娘子很不谦虚地道:“喜欢我的人向来很多。” 想到那些传言,长孙萱狐疑地看着她:“那是因为不喜欢你的全被你打跑了吧?” 常岁宁轻“啊”了一声:“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长孙萱便掩口笑出了声来。 常岁宁也有点喜欢这位长孙家的七娘子。 说起来,她在做李效时,与长孙家也算积怨颇多,长孙家有意扶持三皇子,便视“她”这个太子为死敌,明枪暗箭未曾有一日停下过。 但“她”生来也并非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储君,或许生母位份低微的“她”,才是那个不自量力先出手相争之人。 长孙家对“她”使过许多手段,而她和彼时与她绑在一起的明后,手上也并不干净。 在她眼中,政治之争无对错,各凭本领而已。 况且在与长孙氏和三皇子的相争中,她是赢的那一个。 只是后来才渐知,她从来都不是替自己赢的。 而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她已不是李尚也不是李效,对面前这小姑娘便也没什么牵连敌对之心。 “话说回来,你既无意太子妃之位,也无需同我试探什么……那为何还答应来此处见我,便不怕我对你不利吗?”长孙萱此时有些好奇地问。 “在此时此处对我不利,便等同是对自己不利,我想长孙家教出来的女郎,应不会连这点利害关系都想不透。” 长孙萱“哦”了一声:“那我便当你是在夸我了。” 她在做长孙家的女儿这件事上,一向都是很合格的。 “至于为何来此,原因有二。”常岁宁道:“其一是因我不想树无谓之敌,与其不清不楚,不如当面说开此事,也当结个善缘了。” 结善缘? 长孙萱抿嘴笑道:“这善缘你算是结上了。” 旋即又不免有些惋惜:“但可惜,咱们现下不适合做朋友。” 她虽的确喜欢这常家娘子,对方是甚少让她觉得颇投缘、想要靠近之人,可她并不至于被这份好感冲昏了头脑。 二人此时的立场矛盾而尴尬,若走得太近,对彼此都不是好事。 “但日后说不定会有机会的。”她看着常岁宁,眼底含着期待的笑意。 常岁宁也含笑点头:“是啊,说不定会有机会。” 局势总是变幻莫测的,日后之事谁也说不准。 “那你来此见我的第二个原因呢?”长孙萱追问。 “其二么……”常岁宁道:“因郑国公夫人邀我前去说话,去她那里恰好经过此处,便顺道来见你了。” 长孙萱:“?” 合着她为这次见面准备良多,对方却只是顺道来见她一见? “你未免太不将我当回事了吧?”女孩子有些不满。 “见敌人才需要格外当回事,你我又不是敌人。” “噢,这倒也是……” …… 同一刻,郑国公夫人段氏处,除了与母亲同住的魏妙青之外,前来请安的魏叔易也在。 “……我有一个虽然狡猾却可趁虚而入的好主意!”魏妙青眼睛发亮地道。 听得这格外诚实的“虽然狡猾”与“趁虚而入”等字眼,魏叔易看向妹妹:“怎么个狡猾与趁虚而入?” “阿兄不妨去与圣人说,咱们魏家与常大将军府私下早已有议亲之举,如此既能帮常娘子解了燃眉之急,兄长也能……” “胡说些什么。”魏叔易好笑地打断妹妹的话:“此事莫说常娘子同意与否,单说我之身份,便做不得此事。” 魏妙青皱眉:“为何?” “我乃天子近臣,得陛下器重信用,需守此君臣之义。”魏叔易道:“此事纵旁人做得,我却做不得——” “陛下又不是非得让常娘子做这太子妃不可,又不是没有旁的人选了!”魏妙青心一横:“不然你去告诉圣人,我愿意去做这太子妃!” 那就她来换常娘子好了! 魏叔易:“……” 别太丧心病狂了。 他端起茶盏:“且不说非是你想换便能换的,纵然当真换得了,常娘子也不可能同意此等荒谬之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连试都不试,问都不问,怎知一定行不通?”魏妙青将怒其不争写在了脸上:“阿兄白生了这聪明脑袋,精明傲气过头了,做什么事都要算计来算计去!” 段氏只是坐在那里扶额。 自女儿迷上了常家娘子后,此事已无需她开口,女儿俨然成了她的嘴替。 “算计?”魏叔易听得忽而一怔,他算计什么了? “可不就是处处算计吗?算计在圣人面前的得失,算计常家娘子的回应,还要算计若被常家娘子拒绝后的自身颜面……阿兄,真正喜欢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畏手畏脚,只在原处算计得失的!” 他倒是凭着那点聪明劲儿将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了,可除了原处打转能有什么用处? 魏叔易眼中仍有好笑之色:“那你说说,喜欢一个人,当如何?” “喜欢一个人就该将自己的真心和诚意全押出去,先叫人家看清了心意再说!” 魏叔易愈发觉得好笑了:“你这分明是赌鬼之举。” “那总好过阿兄做胆小鬼,连将心意摆出来都不敢!”魏妙青气道:“我看阿兄为了这点颜面得失,守着自己从阿娘肚子里带出来的心高气傲,怕是能将这心意藏到七老八十!” “你这都是哪里学来的歪理——” “这可都是我为了阿兄在话本子上现学的,现下看来,倒是白费功夫了。” “往前倒不知你这般好学。”魏叔易垂眸去吹茶,慢悠悠地道:“况且,我何时说过我心悦常家娘子了。” 魏妙青气结:“阿娘,咱们往后干脆别管他了!” “叫他自己悟去。”段氏瞥儿子一眼:“待会儿岁宁到了,如何说如何做,且看他自己如何选。” 魏叔易似未听到,只静静吃茶。 然只他自己知道,他心中并非如表面这般不为所动。 此时,有女使传话,道是常家娘子到了。 段氏面上对待儿子的嫌弃之色一扫而光,忙让人将常岁宁请了进来。 段氏屏退了女使,才低声问起了常岁宁:“……关于那未来太子妃的传闻,岁宁你如今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她问的隐晦,但眼底的关切是不加掩饰的。 就算抛开儿子这一层,她与这小姑娘格外投缘是真,纵是做不成儿媳,她如今也是真正将人当做了自家孩子来看待的。 今日喊儿子来,也并非就是为了所谓“趁虚而入”,而是真正想帮着一起出出主意。 “打算已经有了,对策也定下了。”常岁宁含笑道:“夫人放心便是。” “这么快便有对策了?”段氏既讶然又安心许多:“如此再好不过。” 魏妙青也跟着松口气,同时悄悄看向自家兄长——哼,兄长还犹犹豫豫呢,殊不知连出力的机会都没有。 “我便知道……”魏叔易含笑看向常岁宁:“区区小事岂能难得倒常娘子。” 常岁宁深以为然地点头:“是啊,区区小事。” 再不济,她现下去将大致刚丧失了繁衍权的明谨揪出来再揍一顿,转头去做姑子应当也能脱困。 类似的办法还有很多,总之只要她肯自损,此事便困不住她。 但因为她有一位格外真挚无保留的朋友,得以有了更周全的办法,现下无需自损便可脱身了。 对上那双轻松的眼睛,魏叔易心中莫名生出两分未来得及参与的空落之感。 他有心想要问一问她打算如何解决,或许,他可以帮她权衡分辨是否可行,或是帮她想出更妥帖的办法呢? 但他刚要开口时,却听那少女与他母亲说道:“我有一事需单独同夫人讲。” 段氏一时不解,却还是立即拉起了少女的手:“那咱们去内间说话。” 常岁宁点头,与段氏一同进了内室。 “可还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吗?”段氏握着常岁宁的手,未急着坐下,先压低了声音道:“若有难处,只管与伯母说一说。” 常岁宁轻摇头,道:“我昨夜梦到长公主殿下当年藏箱之处了。” 段氏意外地瞪大了眼睛,险些惊呼出声:“当真?” 她的那些孤本话本、年少时的全部身家,及殿下的诸多心尖之物,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章节目录 152 求圣人成全 常岁宁点头。 “殿下说了具体在何处?”段氏兴致勃勃地问。 “殿下未说,但在梦中带我去瞧了。”常岁宁说得很是玄乎:“就在一座园子里,埋在了一株桃树下。” “园子里,桃树下……”段氏想了想,不确定地道:“长公主府内单是园子大大小小便有五六个,也不止一处栽有桃树……” 单靠这个做线索去寻箱子是不够的。 “梦中的那个位置我记得很清楚,若果真有那么一株桃树,我必然能认出来的。”常岁宁道。 她当然不好说的太细,否则段真宜自去寻了,哪里还需要带上她? 她也不是散财童子,平白无故便要将一箱子宝贝白送给段真宜,之所以提起此事,是因那里有她想要拿回的东西。 此番明后欲推她为太子妃之事,眼下虽有解决之法,但此事却也给她敲响了警钟——在被人当作棋子扔上棋盘时,若不想无相抗之力,若不想只能借自损来脱身,有些事便需早做准备,有些东西要尽早握在自己手中,以备不时之需。 听她说能认出那藏物之处,段氏眼睛微亮:“那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算是有神论者,对于一些玄妙之事,向来是宁可信其有的。 反正试一试又不吃亏,万一真挖到了呢? 她攥着常岁宁一只手,含笑道:“既如此,待回京后,我寻个由头,咱们便去一趟长公主府。” 笑着笑着,又恐自己显得太开心,便又在晚辈面前露出两分神伤之色:“东西不东西的都不要紧,重要的是若能寻着殿下旧物,也算是个念想……” 常岁宁便也跟着演了演:“但也只是个梦而已,兴许只是日有所思才会碰巧梦到,未必一定能帮夫人寻到旧物。” 太过笃信,显得有鬼。 虽然……此事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的确都是因鬼而起。 段氏拍拍她的手:“无妨,试一试也是好的。” 说着,拉着她在桌边坐了下来。 段氏方才那神伤之色并不全是演的,此刻不由便说起了长公主府之事:“……可还记得上回去长公主府祭拜时,见到的那位神智不清的女使?” 常岁宁点头,知道她说的正是玉屑。 “那女使曾是侍奉在长公主殿下身侧的旧人,前些时日不知为何忽然出了府,竟是溺亡于府后河中了……”段氏道:“听闻已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 常岁宁心有思索。 段真宜也知晓此事了,那看来明后并未查到什么,暂时只以玉屑溺亡来了结此事了。 现如今玉屑在人前已经死了。 但或许哪一日,还会死而复生——若有朝一日,当年那个真相需要被人知晓的话。 “现如今……同殿下有关的人和物,都渐渐远去了。”段氏有些感伤地道。 看着自己被段氏握着的那只手,常岁宁的评价是——这渐渐远去,还挺近在眼前的。 但此刻段真宜的感伤不像是演的。 “不会。”常岁宁道:“不是还有夫人记着殿下吗。” 段真宜倒也果真是讲些义气的,如此,她那一箱子宝贝就便宜段真宜好了。 那口箱子埋在长公主府的园子里,那座园子处于整座府邸的偏中之位,她若独自去挖,只能偷偷潜入府中,而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玉屑失踪后,长公主府的戒备多半要比从前严些,想潜入府邸深处,再挖一口箱子出来,实在不是简单的事。 有些事可以冒险,有些事不能也不必冒险。 因段真宜一直记挂着那口箱子在先,她借段真宜做幌子,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挖,而不会给自身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该花的银子不能省,该给出去的宝贝也要舍得给出去才行。 …… 明洛自明谨处折返之后,将明谨的伤势禀于了圣册帝。 圣册帝隆起了眉心:“他当真是无一刻安分,禁足数月也未能让其长上丝毫记性。” 明洛也面露心疼与责备之色。 “听说,是与常家郎君比马时所伤?”圣册帝问。 “是,常家娘子也在场。”明洛道:“但据说同常家郎君无关,是阿慎求胜心切,擅自带走了先太子殿下的战马,然骑术不精,未驾驭得了那性烈的战马,这才不小心坠马,以至于被紧跟其后的昌家郎君的马误伤到。” 马场之事的经过姑母一探便知,她没有必要说些模棱两可之言,将责任往常家兄妹身上引—— 那样的举动太过肤浅愚蠢,反会招来姑母不喜。 她不如公正大度一些,将责任尽数归咎于阿慎自身。 反正阿慎如何,她并不在意。 到底那常岁宁已是要做未来太子妃的人,已不值得她费什么心思了。 日后,她无妨更大度一些。 “他竟动了阿效的战马?”圣册帝语气不悦。 “是。”明洛垂眸道:“是崔大都督前些年亲自安置在这芙蓉园内的。” “实在是肆意妄为。”圣册帝拧眉问:“崔卿可曾得知此事?” “崔大都督当即便赶往了马场,将战马带了回去。”明洛道:“只道念在阿慎有伤在身的份上,事后再行追究阿慎之过。” 圣册帝神色微沉:“是该好好罚一罚,也当让他知晓非是什么东西都是他能觊觎的。” 她这个侄子,非但不成器,更是自认高人一等过头了。 听出帝王的话外之意,明洛敛容,不敢随意接话。 “不过,如此说来……”圣册帝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动了动,“那常家娘子今日所降驭的失控马匹,竟是阿效的战马了?” 方才荣王世子李录来过一趟,同她说明了马场之事,及他得常家女郎相救的经过。 听得圣册帝忽然这般问,明洛反应了一瞬,才道:“想来正是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姑母此问的语气中似乎有延伸之感,但延伸至何处,她不得而知。 “她倒颇有本领,竟连阿效的战马都能降驭。”圣册帝的声音轻了许多,似有些心不在焉。 明洛一时猜不透帝王心中所想,只附和应是。 室内有着片刻的安静。 直到圣册帝再次开口:“晚宴可都准备妥当了?” “回陛下,各处皆已备妥。” 今日是花会的最后一日,这最后一场晚宴不在膳厅之内,而是在芙蓉园中,宴席露天而设,是为中秋赏月之夜宴。 经司天台推算观测,今年中秋月最大最圆之时,是在八月十七,这正也是将赏月宴定在今晚的缘故所在。 明家世子受伤的消息不胫而走,但这也并不影响晚宴之上依旧载歌且舞,觥筹交错。 应国公仍出现在了这场赏月宴上,其下侧坐着二子,只是未见应国公夫人。 男女之席分左右而列,中间有乐舞起,四下皆是二人共一张小几,其上摆满了时令瓜果与精致的月饼点心,并珍馐美酒。 美景美酒催人兴致,有官员对月吟诗,圣册帝举杯邀臣子共饮,看起来倒是一派君臣相和之象。 “怎不见长兄呢?”崔琅的目光在各处搜寻了一遍,迟迟未见长兄身影。 “大郎君必然在忙公务呢。”跪坐在一旁侍奉的一壶猜测道:“明日圣驾便要回京,大郎君应有不少事宜需要安排。” 玄策军有护卫京畿职权,圣册帝每逢出行,除却御前侍卫之外,亦多会指名玄策军随驾护卫。 “也对,长兄可是大忙人呢。”崔琅惋惜道:“可惜了这么好的美酒美景,好歌好舞。” 既长兄不在,那他便将长兄的那一份也一并代替了好了。 崔琅有心饮酒赏看歌舞,然而不知为何,视线却总不受控制地看向对面女席方向,接下来甭说赏舞了,他甚至渐觉得那些个舞姬手中舞着的水袖实在碍事,只恨不能拿把剪子来全给剪了才好。 女席间,常岁宁与乔玉绵共坐,有相邻的女郎相邀共饮果酒,常岁宁婉拒之下,以茶代酒。 常岁宁捧着未饮完的桂花蜜茶,举头望月。 月圆而满,其辉甚明,近到给人一种似寻一处高阁便能触手可及的错觉。 崔璟亦在看着那当空圆月。 他立在一条长廊内,月光倾洒入廊,与廊角下挂着的灯笼投下的光芒交错层叠,将他身后的影子揉扯拉长。 青年身形高大挺拔,身着一品武官圆领紫袍,胸背肩袖处绣着的走兽章纹气势凛然,加之青年周身气场疏离,佩剑在侧,于夜色中愈发给人以高不可攀不可接近之感。 月光带着秋日凉意,映入青年眉眼间,却未予他那双清冷的眉眼增添凉意,反而使他眼底现出了几分朦胧的安宁。 他甚少有此安静宁和之感受。 这安宁源于他所望明月。 这轮明月本遥不可及,本注定一直这般遥不可及,只可遥见其光—— 而此刻这遥遥之光好像落在了他身上。 崔璟伸出了右手去,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掌心有些粗糙,但落在其掌心上的月色格外清柔。 而他托着那缕无声月光的动作,珍视而虔诚。 元祥走来,不由好奇问:“大都督,您在接什么呢?” 他也将手探出廊外接了接,分明什么都没有啊。 崔璟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收回那右手负在身后,尽量正色问:“都安排妥当了?” “是,皆依照大都督的交待安排下去了,只待明日返京。”元祥答罢,问了一句:“事情都办完了,大都督可要去宴上坐一坐?” “便不去了。”崔璟走出长廊。 他本就不喜参宴,且此时宴已过半。 至于那个计划,白日里经过一番商议之后,将时机定在了下月重阳丰收祭祖大典之上。 用她的话来说,此事不必过于着急,赐婚的旨意不会明日便下达,朝堂上免不得要“打”上一阵子,不妨先静观一段时日,万一长孙氏打赢了,那她便可被动出局,如此也不必麻烦他出面了。 能借他人之力,便没道理让自己人出力——这是她的原话,也的确符合她一贯作风,且他彼时竟被她归为自己人了。 她不缺解决的办法,也不缺等待更好更省力的办法自行出现的耐心与定力。 嗯,也就是说,他的计划只是托底而已,事实上他很有可能会再次帮不上什么忙。 】 想到此处,崔璟有些想笑。 但他能否帮上忙并不要紧,只要她能顺利解决难题即可,若力所能及,他很愿意替她托底,她用不用得上都无所谓。 “大都督,您今日好像心情很好。”出了长廊,元祥笑着说道。 崔璟脚下微顿了一下:“有吗?” “有!”元祥重重点头,忍不住问:“您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嗯。” 崔璟并未否认。 元祥眼睛亮起:“那您和属下说说呗,让属下也跟着您一同开心开心!” 毕竟这可太少见了! 崔璟:“不了。” 拒绝的言简意赅。 元祥抓心挠肺却无计可施——人家是报喜不报忧,他家大都督却是连喜也不报,好不容易有件开心事,竟自己一个人偷偷开心,难道将这份开心说出来还能被人分走不成? …… 芙蓉园内,赏月宴已近尾声。 荣王世子李录将第二盏酒送入了口中,酒水辛辣,他被呛得咳嗽起来。 贴身内侍神色紧张,赶忙替他拍背:“世子怎想起来吃酒了?您素日里可是从不沾酒水的,一连两盏这如何能呛得住……” 世子今日未被惊马之事吓病已是罕见,怎还突然一反常态喝起酒来了? 不知是咳嗽还是酒水之故,李录面色微红,而后像是鼓足了某种勇气一般,起身离座,走到了众人之前,向圣册帝抬手施礼:“侄儿斗胆,有一事想求得圣人成全。” 四下静了静,席上众人皆看过去。 圣册帝方才已留意到他饮酒之举,又见他此时神态,便含笑问:“莫不是有了心仪的女郎,想让朕赐婚?” 今次芙蓉花宴,不单单只是择选未来太子妃,亦是为宗室子弟择选良配,而李录的婚事,是她自己提前允诺过的——只要他在花宴上有了合眼之人,她定会成全。 但纵然有“只要”二字,对方的选择,亦会成为某种参照。 圣册帝有些好奇,这位荣王独子,会选择哪家的女郎。 “是,侄儿的确是有了心仪之人……”荣王世子语气几分迟疑,但终是下定决心一般,神情郑重地朝着圣册帝撩袍跪了下去。 章节目录 153 更讨厌了 见李录跪了下去,做出相求之态,圣册帝含笑问:「是哪一家的女郎?」 席上众人也很好奇。 这位荣王世子迟迟未娶,现下忽称有了心仪之人,不知会是何人? 女眷席间,一名少女看着跪在那里的荣王世子,此刻面露怔然之色。 乐馆中不止一次相遇,她被他的笛声吸引,她也是喜好音律之人,他的笛音里分明尽是寂寥孤清之感,分明不像是有心上人的样子…… 是在这芙蓉花宴上,对哪家的女郎一见钟情了吗? 少女手中的双箸早在方才便已掉落,只因众人皆被荣王世子之举吸引了去,才未有人留意到她的异样。 但身侧的马家婢女是看在眼中的,此刻见少女神态,便小声询问:「女郎可是哪里不适?」 马婉似未曾听到婢女的声音,只看着荣王世子的身影。 她与他谈过音律,他未曾问过她的身份名姓,她出于女儿家的矜持便也未曾主动探问他的身份……却不曾想,再见面他竟成了荣王世子,且已有了心仪之人。 他心仪的,是怎样的女子? 他如霁月,所喜之人定也是如清风般婉约,应同他有相同之喜好,相通之共鸣,如此才算般配不是吗? 思及此,少女心中忽然不受控制地升起了一丝隐秘的期冀…… 他们相谈甚欢,于音律之上十分默契,不是吗? 看着那道身影,马婉几乎屏息以待。 「回圣人,侄儿心仪常家女郎已久。」 荣王世子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诸人耳中。 四下气氛骤然凝滞。 似一时未敢抬首去看圣册帝的反应,荣王世子拿鼓起勇气的语气往下说道:「……录自知平庸无能,虽为李家子弟却从未能替圣人替朝廷分忧,本不该贸然开此口,令圣人从中作难……」 有官员暗自交换眼神。 所以,这是心里清楚并且承认自己此举是在和圣人「抢人」了? 「录本该收起这份妄想,直至今日于马场之上得常娘子相救,冥冥之中似觉有天意指引,如若就此错过,必会抱憾终身,这才斗胆……」 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着的常岁宁:「……」 天意指引? 天意倒也不会如此多事吧。 她也看向了那位今日被她救下的荣王世子。 对方这忽然求娶之举,也令她深感意外。 但心仪之说,她直觉不可信。 至少不可全信。 面对这突发状况和众人的注视与探究,少女面色平静,却是望向了圣册帝的方向。 现下这球非是传给了她,而是传到了这位圣人面前,不妨先看看对方打算如何踢。 圣册帝面上淡笑仍在。 从李录口中说出来的那个人选,也是令她意外的。 李录总要娶妻的,与其娶别家之女,在她眼皮底下、表面体面而无实权在手的常家,相较而言算得上是个好选择……若换作从前,她并不会有太多犹豫。 但现下不同。 圣册帝先想到了天镜国师之言,那女孩子命相甚奇,且与她之命相有道不清的关连…… 有此先入为主的顾忌在,此刻荣王世子的求娶之举,不免让她心生犹疑。 再者,常岁宁是她选中的太子妃人选,一旦出现变故便会影响她的计划,李录此举之用意,她不能只观表面。 白日里李录曾与她提及马场相救之事,说到常家女郎时,他感激而钦佩…… 现下借喝酒来壮胆,方才敢开这个口,的确像极了 一位为情爱所冲昏头脑的年轻人。 姑且不论真假,对方身为荣王世子,久居京师而一直孤身一人,明里暗里早有官员暗指她此举与将人囚为人质无异,借此做文章者不在少数—— 而真若说是人质,李录这些年来的确是一名合格的人质。 他从不参与朝政之事,从不与官员结交,虽平庸,却谨守分寸。 如今日此般无分寸之举,实属头一次。 但正因如此,对方现下所求,便如一位自幼乖巧懂事可怜的孩子,于某日鼓起勇气试着开口讨要一块喜欢的饴糖—— 她身为皇帝的同时也是他的长辈,无论心中如何作想,现下于众目睽睽之下,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帝王行事也并非尽可全凭心意,相反,正因是帝王,需要顾忌权衡之处更多,有时便不得不做出一些让步。 选择让步与否,只看得失权衡间孰轻孰重。 「这些年来,朕时常为了你的亲事而挂心,如今你有了自己心仪之人,朕很欣慰,也自当成全。」 常阔闻言险些站起身来。 但被一旁的姚翼暗中制止了,拿眼神示意常阔稍安勿躁——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中文網 「然婚姻之事,还须遵从父母之命,你父王尚在益州,朕便不好独自做这个主。」圣册帝含笑道:「朕不日便使人传信询问你父王之意,如若他亦同意,朕即日为你二人赐婚,你看如何?」 书信往返于益州,需要些时日,且荣王会如何回信,这其中尚有诸多回旋余地。 荣王世子神情欣然感激,病弱的脸上一双眼睛亮起:「多谢陛下成全!」 继而,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实话不瞒陛下,早在两月前,侄儿已经传信回益州同父王说明了心意,芙蓉花会前,父王回信已至……」 「父王并不反对此事,只道如今录身在京师,一切当听从陛下之意。」 「侄儿原本便打算借此花会之际同陛下说明心意,故而便将父王回信一并带上了。」 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递上:「请陛下过目。」 圣册帝眼神微闪。 倒是有备而来了。 只是这有备而来,比起借此扰乱她的计划,倒愈发像是单纯为情爱而昏头了。 四周嘈杂间,内侍将那书信接过,呈与了圣册帝。 圣册帝看信间,四周的议论声不断。 「女郎……」喜儿这下真的有些着急了。 圣人方才说只要荣王无异议,便会替荣王世子赐婚,这是根本不在意也未考虑女郎和他们常家的意愿了。 常岁宁不觉有异。 这位帝王从始至终未曾询问过常家的意愿,虽是为了彰显对待荣王世子所求并无迟疑推脱,但却也是帝王真实的内心写照。 寻常人的意愿,从不在帝王的考虑范围之内。 推她做太子妃也好,允诺荣王世子求娶她为荣王世子妃的请求也罢,影响帝王决定的只有利弊。 她的分量太轻,帝王没有顾忌她意愿的必要,纵有「顾忌」,也只是出于利弊需要。 当然,方才帝王所言可见,并无就此将她推出去做荣王世子妃的打算—— 可荣王世子没有乖乖听话,执意而为,甚至在最恰当的时机才拿出了那封书信。 有这封书信在,有了方才那句「若荣王同意朕便赐婚」的允诺,接下来圣册帝会如何,却是不好说了。 「录儿看来是当真上心了。」圣册帝将书信放下。 「侄儿体弱无用,胸无大志,只想与心上人相守此生。」李 录将头叩下,感激又诚恳:「今日得圣人成全,侄儿日后亦愿长留京师,于圣人左右尽孝。」 圣册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于人前主动允诺愿长留京师尽孝,这算是在与她交换条件吗? 她未急着明言,只道:「你身子不好岂能长跪,先起身说话吧。」 「是,多谢陛下。」 这厢见荣王世子起身,魏叔易含笑道:「荣王世子一片痴心明月可鉴,实令人感叹。」 微微一顿后,道:「只是婚姻之事非但在于父母之命,亦是为结两姓之好,而这「好」之一字,自少不了两情相悦……」 魏叔易说话间,看向了对面女席,含笑问:「不知常家娘子的心意,是否与世子相同?」 这番话,圣人不便说,否则会显得有所推辞,似有暗示女方相拒之意。 圣人说不得的,那便由他这个做臣子的来说——在朝堂之上,他经常充当如此角色。 前提是他看得清圣意。 但此时扪心自问,在荣王世子几番「攻势」之下,他当下并不是很确定圣人此刻的想法。 然他还是说了。 魏叔易看着那少女。 他想,她需要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这机会或许未必需要他来给,她真正想说话时大约无人可拦,但……就当是他多事吧,谁让他此刻想试着多事一回。 此言使常岁宁得以顺理成章地站起了身。 荣王世子看向了她,脸上有着不自在之色,却也写满了真挚:「我待常娘子出自真心……」 少女看着他:「可我待世子无意。」 少女语气平静却惹得四下气氛忽变。 这不能再直白的拒绝,让荣王世子一时间怔住。 「世子今日求娶之举,事先未曾与我提及半字,我甚至也从来不知世子心仪于我。」常岁宁道:「若问我是否有意,我的确无意,且世子此举,令我很是困扰——如此,世子还要勉强吗?」 四下有惊异的吸气声。 这常家娘子所言,未免太过不给荣王世子留颜面了! 病弱的青年站在那里,眼底有闪躲着的难堪之色。 常岁宁不为所动,也未觉得自己做错说错。 她对荣王世子从无敌意,甚至因他父王之故而待他存有两分天然好感,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接受他如此失当的安排—— 是了,就是安排。 他早就与荣王商定了此事,他冒险求圣人成全,他选在今日这等时机场合,每句话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他认真安排好了一切。 比起他此刻的小小难堪,她因此遭受的麻烦与困局才是最实际的——比起她与崔璟商定的计划,荣王世子今晚的举动有相似的地方,但不同之处在于,荣王世子之举几乎不给她拒绝的余地,是以让圣人赐婚为最终目的。 这或许会使她做不成太子妃,但却又会被抓去做荣王世子妃,这二者于她而言,实在区别不大。 她不想做太子妃,更不想做什么荣王世子妃,无论对方是心仪于她还是另有盘算,这于她而言皆是摆布而已。 圣册帝动摇了,但她不能。 她绝不接受摆布。 面对她那句「如此,世子还要勉强吗」,荣王世子一时沉默不语。 四下的气氛因尴尬而凝滞了片刻。 有官员拿缓解气氛的语气笑着说道:「这感情二字,一时没有不要紧,但日后是可以培养的嘛。」 很快有人接话:「没错……」 「荣王世子这般真心何其难得……错过岂不可惜?」 离常阔近些的官员叹息着道:「常大将军也该劝一劝常娘子,正所谓……」 「啪」地一声轻响,常阔捏碎了手中酒盏。 「……」那官员余下的话堵在了嗓子眼儿。 掌心里厚厚的老茧让常阔连皮都没破一点,他边摘去手掌里的那些碎渣,边皱眉问姚翼:「老姚,你说这杯子这么不经捏呢。」 那官员张了张嘴巴,默默将倾向常阔的身子远离。 但别处的劝说声还在继续。 甚至有些妇人也跟着自家开了口的夫君一同劝起了常岁宁:「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呀……」 正如乞巧节时,若遇男子大胆表意,围观者出于看热闹的心态,哪怕并不认得二人,什么都不知晓,但总要起哄劝说女子接受对方的心意。 但此刻局面又有不同,常岁宁不必一一去看,也可知这些开口相劝之人中,多半必是左相长孙氏一党。 坐在此处的没几个闲人,谁会在意荣王世子难堪与否,谁会为了区区气氛而出言调和劝说,说到底不过是打着这名目,欲顺水推舟将她推离未来太子妃的人选之列罢了。 如此情形下,若圣心偏离,一句赐婚就算定下此事,她若不再相抗,没准儿此事传出去还能成为一桩佳话美谈,世人会称赞荣王世子深情可鉴,至于她那句「无意」,并不会被人记住。 或是这气氛又给了荣王世子勇气,他看着常岁宁,认真允诺道:「录待常娘子之心,并非只肤浅心仪,更有欣赏敬重,若今日可得圣人成全,录愿与常娘子一人相守,此生绝不纳妾。」 四周惊讶与艳羡声顿起。 堂堂荣王独子,当众允诺绝不纳妾,这是何等专情与诚意? 如此更可见一腔深情了! 常岁宁则觉得,这人更讨厌了。 甚至话中无半句相询,只有那句「若圣人成全」。 「崔璟也有一事想请圣人成全——」 此时,有青年的声音响起传来。 章节目录 154 都是看脸的货 众人望去。 青年服紫袍,腰间佩剑未下,自男女席之间所隔之道走来,金线绣章纹的玄靴踩过舞姬留下的满地芙蓉花瓣。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周身气势冷冽的青年向圣册帝抬手行礼。 「原是崔卿到了。」圣册帝语气温和含笑。 来人无论是自哪方面而言,其人分量之重都使人无法忽视,有其方才之言,纵是荣王世子求娶之事便也只能暂时先放在一边—— 这几乎是在座之人的共识。 因而,圣册帝问:「不知崔卿所请之事为何?」 青年垂手而立,微转头看向一侧的荣王世子,声音里有着一贯难以接近的肃冷之气:「臣所请之事,与荣王世子所请乃是同一件事。」 触及到那双幽深冷然的眸子,荣王世子不禁愣住。 四下众人也多为之一愣。 同一件事? 「崔卿莫非……也需朕来赐婚?」圣册帝微微含笑。 「是。」崔璟道:「臣亦有心仪之人,想请圣人成全。」 侍立于圣册帝身旁的明洛闻言蓦地抬起眼睛,看向了崔璟。 席间响起了惊异的议论声。 这位崔大都督竟也是来求娶的? 什么样的女郎,竟能让这位崔大都督心仪? 可……荣王世子的事还没完呢,凡事总要有个先来后来,这崔令安行事未免过于霸道了吧? 还是说……? 总不能……! 有人心中暗起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今晚倒是热闹……看来朕这花会,倒当真是没有白张罗。」圣册帝看向崔璟:「只是不知崔卿心仪者何人?」 「崔璟心仪者,与荣王世子心仪之人为同一人。」 青年的声音清晰有力。 四周哗然震动。 ——所求为同一件事! ——心仪者为同一人! 这铺天盖地的火药味儿,怕不是直接开打了吧! 「砰!」 坐在那里的崔琅身子一晃,险些摔倒,手边酒壶不慎被打翻滚落。 他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长兄,所以他没看错! 而后又猛地掐了一把大腿—— 一壶惨叫出声。 崔琅愈发震惊。 一壶会疼,所以不是梦! 长兄竟真的来抢他师父了! 席间哗然,然月明而静。 月色与宴上灯光相映,秋夜微风起,灯影月影摇曳晃动。 光影摇动间,崔璟看向了站在那里的少女。 月色在她身上笼下了淡淡清辉之色,似使她与一众喧嚣声隔离开来。 四目相视间,他开口道:「崔璟心仪常家娘子许久,只因族中规矩繁重,方迟迟未能提及亲事。今晚忽闻宴上之事,方知时不我与,不可再耽搁下去——」 自十二岁起即入沙场,多年来莫说娶妻,就连男女之事的半点传闻都不曾有过的铁血青年将军,此时忽于人前道明如此心意,实给人以极不真实之感。 正因此,其此时求娶之举,要比方才荣王世子出言求娶时要来的更加叫人震惊。 许多人皆反应不及。 明洛近乎不可置信地看着崔璟。 她早便察觉他待常岁宁有所不同……但怎就到了这般地步? 他竟为了常岁宁于人前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他明知圣人有意常岁宁为太子妃,他分明看到了荣王世子求娶之心甚坚……这哪里是他 的行事作风? 是,他固然无需畏惧顾忌什么,可他向来不喜麻烦,不屑牵扯入是非之中,寡言到凡事从不解释……眼下这般,根本不像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 或者说……从前是她没有机会知晓他这般模样? 原来他喜欢一个人,竟是这般模样的吗? 所以,是真的喜欢上了吗? 明洛定定地看着崔璟,只觉他此刻望向那常岁宁的眼神,竟当真已称不上清白。 会是做戏吗? 她借此一丝侥幸想法,迫使自己将那些翻涌着的不满不甘压下,方不至于露出失态之色。 荣王世子也未曾料到如此局面,一时间似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只悄然握紧了袖中修长白皙的手掌。 女席间,窃窃私语声无数。 「这不会是要打起来吧……」 「完了……」段氏低声喃喃道:「京中有眼光的郎君竟是越来越多了……」 尤其是那位崔大都督,根本不输她儿子! 想到此处,段氏再看向儿子,只觉这下真的可以将儿子抬下去了。 比他优秀的人都比他努力了,那还有他什么事? 魏妙青也恨不能跑到此时静默无言的自家兄长面前,撑开他的眼睛,叫他好好看一看。 坐在后面的姚夏则磕起了瓜子来——打起来好了,只要不伤到她常姐姐即可,看话本时她就喜欢看这个,好看,爱看! 有心情看热闹的人总归是少数,此刻看着那青年,圣册帝问:「崔卿所言……可是出自真心?」 「崔璟所言字字发自真心,绝无半字戏言。」崔璟再次抬手:「臣别无他求,只此一事,望圣人成全。」 不得不说,荣王世子忽然求娶之事,虽使计划提前,却也让他这「临时之举」更显说得通了,可将帝王的怀疑降到最低。 官员间有人面面相觑。 这抢人的话说的……怎么听怎么强硬。 虽然这位的确有强硬的底气…… 若说圣人方才出言允诺荣王世子赐婚之事,是出于体面二字而无法拒绝,那么此时这位忽然出现的崔大都督,其分量却是摆在明面上的—— 孰轻孰重,几乎是一目了然。 可即便如此,碍于种种,圣册帝也不可能立刻表现出偏向崔璟之意。 圣册帝目露思量之色间,几名在朝中担任清要之职的崔氏官员,此时已近要气得原地昏厥。 那位荣王世子看起来清心寡欲,多年只与音律为伴,可一转眼就迷上了那常家女郎! 他们家中那不省心的大郎,向来更是一副生人勿近,别来沾边之色,还在祠堂里立誓绝不娶妻,结果呢? 上一刻在祠堂中发誓绝不娶妻,下一刻在这儿求圣人成全! 原来所谓的不近女色,全是因为那女色未能入得了眼,从前那些个女郎的脸没长到他的心坎儿上! 说白了,这一个两个的,全是看脸的货! 什么清高出尘……装的嘞! 「合着当初那绝不娶妻的誓言,是立给狗听的不成!」有崔家官员咬牙切齿压低声音说出了有辱斯文之言。 偏身侧族人语气复杂地提醒:「虽然但是……是立给咱们听的啊。」 前面说话的那位一噎,脸色更加难看了:「……你们倒是说句有用的话!难不成就这么由着他闹不成?」 崔氏不与四大家之外的人家通婚的规矩,虽是人尽皆知,但他们也不好此时在皇帝面前瞎胡蹦跶——他们又不是宗子,头没那么铁! 更何况这是大郎自己提出来的,且看那竖子 的架势,摆明了是要拿权势压人,逼荣王世子放弃,让圣人不得不成全他……真是好一个色迷心窍! 「此时你我出面多有不妥,还需让宗妇开口阻止此事。」其中一人提议道:「宗妇到底是大郎的嫡母,婚姻之事自有她来做主的道理。」 几人便看向女席间坐着的卢氏。 的确是这个道理没错,宗妇开口合情合理。 只是…… 「……宗妇为何笑得这般愉悦?」有族人大为皱眉。 也有人嫌弃地摇头:「些许心机竟全然写在了脸上,何其肤浅……」 卢氏为继母,膝下有六郎这个亲儿子在,不外乎是见不得大郎与族中和睦相处罢了。 大郎此番行径,无异于挑衅族规,卢氏自然是乐见的。 但这么多人在此,哪怕为了表面体面,她也好歹将这恶毒继母的嘴脸掩饰一下吧! 「她如何想是她的事,但她既身为宗妇,便有责任阻止大郎此等荒谬之举……」其中一名族人悄悄招来近仆:「让人给宗妇传话,让她务必劝一劝大郎!」 那仆从应下,很快寻到了卢氏的女使,那女使将原话转达给卢氏听。 正高高兴兴的卢氏听得这一句只觉晦气非常,但接收到那些族人的视线,便也做出听从之色,点了点头,温声对女使道:「回话给几位叔伯,我定会好好劝一劝的。」 回话很快传到崔氏官员耳中,他们心中这才稍定。 然而他们等到卢氏开口之前,先听到了圣册帝的声音—— 圣册帝思量罢,此时道:「崔卿这些年来为大盛为朝廷出生入死,立下战功无数,实乃劳苦功高,也正因此才耽搁了终身大事,朕为之也时常甚感愧疚……」 「崔卿今有此求,朕自当成全。」圣册帝似有两分无可奈何,看了眼荣王世子:「然今日之事有目共睹,常家女郎只有一个,朕亦不愿将此等好事变作结仇之果……」 「儿女婚姻之事,本不该由朕过多插手,既是两家之好,或当先听一听常大将军与常家女郎之意——崔卿觉得呢?」 崔璟:「正当如此。」 圣册帝遂含笑看向常阔。 常阔于心底叹气。 方才荣王世子求赐婚时,这位圣人可未曾有过要过问他父女想法的意思……现下遇到难题了,想要体面解决眼下的矛盾,倒是知道问他们常家的「意愿」了。 不管心中如何想,常阔面上并不见异色,此刻站起身来回话,面上笑意爽朗:「……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我家闺女乐意,想嫁谁便嫁谁!」 这毫无水准深度的发言,引得不少文官暗自发笑。 但同样的话落在诸多女郎耳中,却是叫她们生出了羡慕之感。 女子的亲事,有几人能自己做主? 于是,此刻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常岁宁身上,包括崔璟。 看着那少女,荣王世子眼底浮现出自嘲之色。 圣人所谓的让常家娘子自己选,听来公正,但方才常家娘子已经明确拒绝了他…… 无论常家娘子接下来会如何回答,都与他无关了。 但他还是有些好奇的,好奇她会如何答—— 常岁宁看着崔璟:「多谢崔大都督好意,但我视大都督如好友如家人,并无它意。」 这算是她与他提早定下的说辞。 四下一静。 有风拂过那青年的袍角时,也卷起了其脚下的芙蓉花瓣,此一刻只让人觉得那少女之言,好似一阵寒风吹过,将那株铁树上好不容易开出的花儿给无情吹落。 所以……崔大都督也被 拒绝了! 有生之年,他们何德何能能看到玄策府的崔大都督孔雀开屏却被拒! 危机感过强,俗称有迫害妄想症的已经开始担忧——见了这场面,还有机会活着离开吗? 明洛心底响起了一声极复杂的笑,荒谬,不解,不可思议,等诸多情绪溢满了她的胸腔。 明洛看着常岁宁,只觉这一幕写满了无边无际的荒诞。 若谈亲事二字,当下圣人为女帝,或有人会认为,嫁入东宫做太子妃便是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亲事。 也或有人认为,嫁入圣人的母族明家,做明家世子妃,是顶好的归宿。 但这些不过是肤浅愚昧的想法罢了…… 她比谁都清楚,若要嫁人,唯嫁与崔璟,才当得起「最好」二字。 他出身崔氏嫡脉,有最好的教养与家世;他执掌玄策军,手握大盛最有分量的兵权;他自少时从军,锻造出旁人比不得的强大心性与能力—— 同这样的人站起一处,才能称之为站在真正的高处。 这样的人有今日之举,本已是不可思议,可偏偏那常岁宁此刻,却毫不犹豫地说出了拒绝的话…… 她当真知道自己拒绝的是什么吗? 明洛看着那静立的少女,只是于心底冷笑。 对方如此不识趣不懂珍惜,她本该感到庆幸,可她此刻只觉得荒谬,这荒谬之感盖过了一切情绪。 不远处跟随自家大都督一同来此的元祥,已险些要将手咬破。 他都听到了什么? 大都督他……真的假的?! 元祥死死咬着手。 大都督那坚定清澈的友情……怎么就变质了呢? 变就变吧,俩人一起变也不是不行,可偏偏变质的只有大都督一个! 天也,这也太惨了吧! 同样觉得崔璟惨极的还有卢氏。 她此刻以母亲的身份站起了身来。 「……常娘子拿大郎当家人,如此甚好!」卢氏满面笑意地劝说道:「须知这世间夫妻,能白头偕老的不外乎是将彼此当作了家人看待,这家人之情,便是姻缘二字最好的归宿了!」 常岁宁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崔璟。 这也是……计划之内的安排吗? 崔璟:「……」显然不是。 几名崔氏族人面面相觑——谁让她这么劝了? 他崔氏宗妇,竟丧心病狂至此! 章节目录 155 他之所求 (月底求月票) 「阿娘所言甚是在理!」崔琅也站了起来:「师……常娘子,我家长兄优点实多,长得好身手好人又抗揍,且怎么揍都不跑的,这满京师内,怕是再寻不到比长兄更配常娘子的如意郎君了!」 师父喜好打人,长兄自幼抗揍——实在天生一对! 「……」此言出,爱打人的常岁宁与抗揍的崔璟都沉默了。 向来沉稳的崔棠此刻也忍不住看着常岁宁,眼神真诚地道:「常娘子,我家长兄当真很好的,常娘子果真不再考虑一下吗?」 那几名崔氏官员已近瞠目结舌。 这卢氏母子三人就差将恶毒二字刻在脸上了,其心险恶简直令人发指! 岂有此理,他们就这么盼着大郎娶一个庶族武将之女是吧! 这母子三个还能不能要了?! 见崔琅还欲再言,其中一人忍无可忍地呵斥道:「六郎休要再胡言。」 崔琅这厢刚被呵止,怎奈卢氏又再次,阿娘还当感谢荣王世子……」 若无荣王世子求圣人赐婚之举,有生之年她们何来的福气能见长兄当众表意抢人? 「是要谢的……」卢氏感激地看向李录:「待到大郎和常娘子大喜之日,我定给荣王世子包一个大大的红封。」 崔棠:「……」 倒也不必如此杀人诛心吧。 「可眼下这……」卢氏欢喜之余,又不免担忧地看向崔璟。 同方才荣王世子请赐婚时一样,此刻四下渐起了劝说声。 若留心观察,便可知此时相劝者多是些寒门官员,或是圣册帝的心腹之臣。 现下这般局面,再让这常娘子做太子妃大约是不可能了,既如此,倒不如劝着人嫁予崔璟——比起娶那四大士族门阀之女,若崔璟果真能破崔氏之例,那这桩亲事便是打破五大士族多年来紧密联姻此坚固之局的好机会! 崔璟手握重兵,立场中立不明,然与崔氏族中不合,故一直是他们眼中极值得争取的对象。 若此一桩亲事能成,那么这位常家女郎所起到的作用,可比嫁太子来的要大得多,一个小女郎而已,嫁谁不是嫁? 且这样好的一桩亲事,常家纵是打着灯笼又要往哪里找去? 利益当前,圣人也是乐见促成此事的。 有他们在此劝一劝,给足了台阶,再由圣人一道旨意下来,此事便可定下了! 便有大臣悄悄向立场相同的魏叔易使起了眼神。 如此关键之时,怎少得了他魏叔易这张嘴? 然而却见那一贯敏锐的东台侍郎此刻只是端坐静观,从始至终未言半字,青山春晓般的面容之上那一丝极淡的笑时而叫人看不清晰,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一些平日里想结交崔璟而不得的官员,此刻也在帮腔,围着常阔劝说起来。 这回常阔倒没捏杯子了,只是摆着手笑说「只由闺女做主」。 「哎呀,女儿家脸皮薄,哪里好意思直接松口的……你这做阿爹的,也要帮着拿一拿主意嘛!」 「正是这个道理……」 「常大将军与崔大都督共事多年,是知晓崔大都督品性为人的……这般女婿,满京城可寻不到第二个来了!」 常阔听着听着,逐渐品出了不对来。 嘿,还别说,好像还真挺般配啊……! 很快又清醒过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现下俩人是在做戏呢! 那些各怀心思,欲促成这桩亲事的声音此起彼伏间,崔璟似思量罢,开了口:「多谢诸位好意,然崔璟之想法与常大将军相同,当以常娘子自身意愿为重——」 他看向常岁宁:「常娘子既现下无意,那崔璟等便是了。」 「等」之一字出口,许多人皆为之一怔。 「那不知崔大都督能等多久?」开口相询者,是自崔璟出现起,便未说过话的魏叔易。 他此时坐于原处,眼底含笑看着崔璟。 「多久都等得。」青年的声音清晰有力却无半分胁迫之感,只有面向自我的固执与坚定:「等不到也无妨,人之一生短短数十年,无非此生不娶而已。」 魏叔易眼底笑意微滞。 崔令安……看起来,可不太像是在演啊。 月色灯火之下,那过于出色的青年静立着望向那同样静立的少女。 有官员听来好笑。 生来高高在上的崔氏子又如何,谈起情爱来,也不过如此。 毫无技巧可言,该往前的时候却后退,方一心动,哪怕对方未予回应,竟也敢当众允诺就此非卿不娶了……到底是年轻,日子还长着呢,日后反悔时,少不得要被人拿来笑话。 这番话落在众女眷耳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魏妙青简直要坐不住了——对,没错,这就是她想要在阿兄身上找到的感觉! 但此刻却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旁人的阿兄身上了! 分明是她阿兄素日里更能说会道更讨小娘子欢心,反而是这位崔大都督天生一张冷脸惜字如金,怎到头来却…… 魏妙青恨不能仰天长叹。 看着那位样样出色的崔大都督,段氏也的确叹了口气。 有些人生得一副生来便不会谈情爱二字的模样,正因如此,忽谈起情爱来,虽笨拙却坚定,竟莫名地愈发使人心折。 这样好的一位郎君,这般心意这般姿态,这谁能忍得住不动心? 段氏下意识看向常岁宁,却发现……那孩子偏还真就没什么反应。 段氏暗自称奇——这般不为所动的定性毅力,怕是得在佛祖座下听过三百年清心咒,亦或是戒 过寒食散才能做得到吧? 要她说,这么好的郎君,就算是一时不动心,那也得先扒拉到碗里来才符合最起码的人性才对——这等便宜不捡回家,都对不起这份转世为人的机缘啊! 段氏的心已经全然倾斜。 倾斜的不止段氏一人。 「常娘子,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呀……」 常岁宁疑惑地看向左边那位劝说自己的夫人——若她没记错的话,方才面对荣王世子求娶时,对方也与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这位夫人到底是哪边的人? 妇人满眼写着真诚相劝之色。 刚才那句是出于跟随自家郎主脚步的政治需要,现在这句是发自真心的! 「……如此祸水,岂堪为太子妃?」有醉酒的官员看不过眼,冷笑着说道。 太子闻言一个激灵。 见有人朝自己看来,太子恨不能当场摇头撇清关系——太子什么都不知道,太子没有要和崔大都督相争的意思! 姚夏脱口而出:「我常姐姐什么都没做,半字不曾应允任何人,拒绝的不能再干净了,纵是他们打破头去,又与我常姐姐有何干系……好端端地怎么就成祸水了!这位大人连道理都讲不清楚,平日里倒不知是如何参议国事的?」 本要开口反驳那官员,仍在紧急措辞中的常岁安闻言惊讶地看向姚夏——怎么这么快就把他的想法全说出来了? 「你……」那官员气得伸手指向姚夏,却听姚翼早一步开口训斥了侄女。 「阿夏,休要直言!」 那位官员:「?」 什么言? 那叫胡言好不啦! 他还要再说,却被同僚拉住了——且看常大将军的脸已经黑了,那开屏被拒的崔大都督也看了过来……还想要命不想了? 那同僚替他向常阔赔笑:「齐大人吃醉了酒,见谅,见谅……」 四下稍静之际,圣册帝的声音响起:「常家女郎,朕且再问你一句,当真无意与崔卿这门亲事吗?」 常岁宁抬手垂眸行礼:「是,臣女无此意。」 圣册帝的神情似有些惋惜。 四下也有叹息声响起。 圣册帝便看向崔璟:「既如此,不知崔卿现下之意……」 崔璟也抬手行礼:「臣之所求,唯请陛下勿因崔璟、亦不因旁人而勉强于她。」 此言落,四下微嘈杂。 显然,这「旁人」二字既出,是荣王世子,是太子,亦是其他任何人。 明洛眼睫微颤,神态已微显僵硬。 所以,他今晚甚至不是为自己而争。 他所争与荣王世子截然不同,他自己未有勉强之举,甚至也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目勉强常岁宁……包括圣人在内。 他这是在替常岁宁要圣人一个允诺了。 一个断绝一切以任何亲事为名目来左右常岁宁的长久允诺。 这样甚至不以占有为目的,只为全对方意愿自由之举……她当作何评价呢? 明洛无声深吸,秋夜的寒凉之气霎时间盈满了胸腔,她静静克制着情绪,竟不愿再深想下去,只定定地看着那位她与之相识多年、今晚却忽然陌生的青年。 圣册帝深深看了崔璟一眼。 而后缓一颔首:「既是崔卿所愿,朕应允便是。」 崔璟:「多谢陛下成全。」 听得这「成全」二字,明洛在心底响起了一声凉凉的讽刺笑声——所以,他要的成全,是成全常岁宁的任性自我是吗? 放眼大盛,哪个女子可以随意做主自己的亲事? 明洛隔着众人看向那同样施礼谢恩的少女——她常岁宁,如今倒成第一人了。 且这圣人亲自点头的恩赐,竟是遭她当众拒绝的那人替她求来的…… 今晚这一切,还真是荒谬到了极点。 「世间唯缘分二字强求不得,既是缘分未到,录儿也不必太过沮丧。」圣册帝与荣王世子说道。 「是,多谢陛下。」荣王世子语气中的落寞之感未曾遮掩干净:「今晚之事本就是录唐突冒昧了……」 夜风时起,他咳了一阵,圣册帝见状便令他先行回去歇息。 荣王世子遂告退而去。 宴席本就已近尾声,此刻时辰已晚,圣册帝举杯与诸臣共饮最后一盏罢遂离席而去,此次中秋月宴就此结束。 众人三三两两起身离席。 灯火阑珊,月色却愈发清亮,众人起身往来,身影晃动间,崔璟隔着那些晃动着的灯火人影,看向了常岁宁。 常岁宁亦看向了他。 四目相视间,常岁宁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崔璟不觉间跟着她笑了笑。 二人刚做罢这场戏,到底不宜凑在一处说话,是以常岁宁与父兄一同先行离开了此处。 魏叔易迟迟未曾起身,见常岁宁离去,自斟满了一盏酒,含笑问崔璟:「崔大都督难得有此失意之时,可需我来陪着喝酒?」 崔璟看一眼他面前酒盏:「不必了。」 他无甚失意之处。 总算帮了她一次,或是值得庆贺的。 见崔璟转身离去,魏叔易若有所思,含笑将那盏酒端起,自一饮而尽。 酒盏放下时,亦起身离去。: 此一夜,无眠者甚多。 乔玉绵已经睡去,常岁宁自床榻而起,披发赤足来到窗前,将窗推开,月色如瀑,倾洒入室。 此夜,常岁宁望月静立许久。 月色寂静,然次日返京后,却并不平静。 章节目录 156 怕是出事了 圣驾回京后数日,忽有急报入京。 急报自南面而来,经一驿换一马,于此一日正午时分来至了宫门外。 “八百里加急军报在此,速让!” 马蹄声急促,马上风尘仆仆之人拿沙哑的声音高声喝道。 看清其背后所竖之急报军旗,宫门守卫连忙让行。 急报很快呈至甘露殿。 须臾,即有数名宫人自殿内而出,安排各处急召大臣入宫。 亦有内侍来到了兴宁坊骠骑大将军府,常阔得召,匆匆入宫而去。 常岁宁今晨刚去了国子监,尚不知常阔被急召入宫之事,此时乔祭酒夫妇二人与乔玉柏,正围着她问芙蓉花宴之事。 此番乔家前去赴宴的只乔玉绵一个,那花帖当初送到乔玉绵手中仅仅是礼部为显一视同仁而已,从一开始乔玉绵便不在太子妃候选之列,故而乔家人并未跟去,只当让乔玉绵随着常岁宁一同散心了。 在乔祭酒看来,常岁宁本也不该在候选之列,却不成想竟出了意外,且这意外竟还是一个接着一个,扎堆出现的那种…… 先是险些成了未来太子妃,而后又险些成了荣王世子妃,甚至还差点成了崔家媳妇! 真,一波三折。 但此刻乔家人最关注的还是崔璟这一茬。 乔玉柏有些担忧:“宁宁,那崔大都督遭拒之后,会不会为难于你?” 乔央也犹豫着道:“不然让老常去开解开解?” 年轻人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惯了,又是头一遭于人前表意,就这么被拒绝了……万一想不开,思想走了极端可如何是好? 王氏也有些不安。 “假的。”此处无旁人,常岁宁便解释道:“做戏而已。” 她将此中内情大致言明。 乔家众人皆大松了一口气。 乔玉柏恍然大悟:“我就说……崔大都督怎会待宁宁有那般心思!” 他起初听闻此事,便觉听天书一般不切实际,合着本就是假的。 “怎就不能有,我们宁宁这般出色,纵是有,那也是人之常情。”王氏瞪了儿子一眼,又低声叮嘱:“此事还要慎言才是,到底是有欺君之嫌,在外面且还要装作不知……” 乔玉柏收敛神色,正色点头:“阿娘放心,儿子明白。” “那荣王世子呢?”乔祭酒不免问:“也是请来做戏的?” 常岁宁接过喜儿剥好的栗子,边道:“同样的戏哪里用得着演两场,一下欠两个人情的买卖也太亏了。” “那这荣王世子求娶之举……果真是出于心仪了?”乔祭酒将信将疑。 常岁宁摇头:“此人是何心思尚不好说。” 经此一事或可见,这荣王世子,未必如表面看来那般简单,日后还须留意提防。 乔祭酒庆幸道:“如此说来,好在是有崔大都督仗义相助……” 否则岁宁还不知要陷入怎样的麻烦与算计当中。 “是啊,还好有崔大都督及时出面……”乔玉绵回想起当时的场面,仍有些后怕:“若不然宁宁的亲事便由不得自己了。” “不过现下好了。”乔玉绵面向常岁宁的方向,笑道:“有了圣人的允诺,从今后宁宁想嫁谁不想嫁谁,便皆可自己做主了。” 常岁宁慢慢嚼着香糯的栗子,面色轻松地点了点头。 于她而言,这的确是一件值得开心甚至值得庆贺的事情了。 如前世那般被人被局势左右亲事的经历,她再不想有第二次了。 比起她那些自损的对策,此番崔璟之法,实是一劳永逸,她很感谢他。 但这世间能左右她的东西另外还有很多,没有亲事,还会有其它,她不能因此便觉万事大吉,相反,她应做好面对更多麻烦的准备。 自她开始做常岁宁起,便一直在准备着,但远远还不够。 路还很长,但这条路她非走不可,哪怕只是为了断绝再次被人操控的可能。 乔家几人只见少女坐在椅中吃着栗子神态轻松,却不知栗子是绵密香糯的,少女无声的决心却是顽固坚定的。 王氏庆幸地念了句阿弥陀佛:“是得好好谢一谢那位崔大都督。” 乔祭酒点头:“回头我钓上几尾鱼,让人送去玄策府。” 王氏瞪向丈夫:“今日你还想着钓鱼呢!” “闲着也是闲着嘛。”乔祭酒下意识地说了句软话,旋即想到了什么,又挺直腰杆:“今日我最大,寿星的事你少管!” 王氏咬咬牙,罢了,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也就容他猖狂这一日,待忍过子时再同他算账。 此时,有仆从从外面叩响了书房的门,说是无二社的胡焕来了,来寻常岁宁和乔玉柏。 常岁宁便去见了胡焕。 胡焕有些畏手畏脚地问:“常娘子……崔六郎让我来问,咱们还打不打马球了?” 常岁宁:“为何不打。” 得了她这句话,藏在一旁假山后的崔琅才端着笑脸闪身出来:“我就知道师父还是认我这徒儿的!” 他还怕长兄表意被拒后,师父迁怒于他,便连他也一块儿扔了呢——平生头一回想与长兄撇清关系的崔琅如是想。 还好还好,师父看起来并未将长兄之事放在心上。 只是如此一想,崔琅又不免替自家长兄感到一丝心酸。 但这份心酸也不耽误他张罗着社中同窗一起去河边打马球便是了。 常岁宁等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客至。 “……哎,我早便说过了今年不办寿宴,您百忙之中还特意跑这一趟作甚?”乔祭酒笑叹着迎上去。 褚太傅恍然:“哦,今日是你寿辰啊。” “?”乔祭酒笑意些许凝滞:“那您老这是……” “钓鱼啊。”褚太傅理所当然地道。 乔祭酒半信半疑。 待二人来到河边坐下不多时,那半信也没了。 “……今日这马球打得倒是惜力。”褚太傅握着鱼竿,有些看不顺眼地道:“半日也没个球飞出来,少年人打球怎也这般死气沉沉的,皆未饭否?” 乔祭酒习以为常。 自老太傅接过了礼部尚书一职后,如今纵是只蚂蚁从他跟前爬过去,也得挨几句骂。 有球飞过来,他气得要返老还童。 没球飞过来,此时嘴里又有意见了。 乔祭酒无奈:“您盼点什么不好,您如今这把年纪,真要有球砸您身上,若不巧砸到了紧要处,这死气沉沉的可就不是他们了……” 乔祭酒说着,忽而抬眉:“您该不是……还未拿到画吧?” 褚太傅哼了一声。 乔祭酒恍然。 哦,这是又上门催债来了。不是等球,而是在等捡球的人。 “这孩子近日也实在忙乱,那些事您必然也听说了的……”乔祭酒先给自家孩子狡辩了一番,才又使仆从去球场那边,让常岁宁中场歇息时过来说话。 待人过来时,褚太傅看也不看人一眼,只笑呵呵地钓着鱼道:“……这惊世之作是不好画啊,不若待老夫百年入土之后,在坟前烧与老夫来看吧。” “岂能啊。”常岁宁笑道:“已画成一半了,只因近来事多心乱,心一刻静不下来,自是一刻便不敢随意下笔的。” 褚太傅花白的眉毛微动:“哦,你的确也是贵人事忙,老夫这些时日单听你那些个事迹,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什么下棋赢了那位宋举人……” “说来我能赢宋举人,还要多谢太傅呢。”少女负手立在柳树下,含笑说道。 褚太傅的眼睛这才睨向少女:“谢我作甚?我又不是你的老师,又不曾教过你下棋。” 常岁宁笑了笑。 怎么不是,怎么没教过啊。 但她道:“正因有您给我的击鞠社取名无二社,才惹了宋举人那诗社中人不满,众人挑衅起哄之下,方才有了宋举人与我比棋之事。” “我怎么听着你这女娃话里话外,倒像是在怪我取此社名给你树敌了?” “哪里,我要多谢您帮我扬名呢。” “年纪轻轻的小女郎怎成日将名利挂在嘴边……”褚太傅哼哼着道:“说到扬名,那芙蓉花宴之事,如今京中不知多少人在议论,如此倒也是遂了你的意了?” 常岁宁依旧笑着:“那也要多谢太傅筹办此次花宴。” 褚太傅瞥她一眼:“……怎什么都能谢到老夫头上来。” 花宴是他们礼部奉旨筹办的没错,但礼部事忙,他并未一同跟过去,也是事后才得知了宴上发生的事。 她这一遭倒是惊险,好在有惊无险。 说来也是古怪,他总时不时地记挂着这小女娃……想来想去大约是因为,画还没到手吧? 褚太傅心中自认泾渭分明界限清晰,嘴上却停不下来:“你可知如今各处都是如何议论你的?” “无非是挑剔过了头,眼高于顶,不识好歹这些?”常岁宁语气如常,就这么随意地在他的鱼篓边屈膝坐了下去,她向来都很喜欢坐在老师身边。 褚太傅见状“啧”了声:“哪里有个女郎的样子……你说说你,荣王世子瞧不上,那崔令安竟也入不了你的眼,太子妃你亦不愿意做,你倒是想嫁出个什么花样儿来?” “我何时说过不愿意做太子妃了,那不是不巧被人搅黄了吗?太傅还当慎言,这话若传出去我便要大祸临头了。”少女的话是紧张的,语气仍是松弛的。 “我可没看出来你还怕这个。”褚太傅又追问:“那你倒说说你想嫁个什么样儿的?” 乔祭酒笑着问:“太傅这是想做媒人不成?” 常岁宁笑道:“那便不劳太傅费心了,我并无嫁人打算。” 褚太傅挑眉:“一辈子都不嫁?” 常岁宁点头:“是啊。” 嫁人这种事太麻烦,很是束手束脚,不适合她。 且她的性命注定是要压在棋盘之上的,说不定哪日就没命了,她若嫁了谁,对方轻则某日原地变鳏夫,重则被她牵连九族老少都要搭进去。 此事损人不利己,实在很没必要。 褚太傅这回倒是没有呛她,反而道:“不嫁就不嫁,倒也不是不行……” 他看着平静的河面,忽而缓声道:“从前我那个学生……便不该嫁的。” 且嫁那么远,若在那里受了委屈,他这做老师的都没法帮她讨公道撑腰。 肯定是受了许多委屈的。 “不听劝啊……”老人似想说些怪责之言,但话一出口,却无半点怪责之感:“当年谁都劝不动她,也不知……她可后悔了没有。” 乔祭酒面上笑意淡去,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好一会儿,还是褚太傅埋怨道:“她才不会后悔……她才不管旁人如何挂念。” 常岁宁在心中点头。 知她者老师也。 她从没后悔过。 但她也是挂念他们的,所以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侧过脸笑望着身边的老人。 “……笑什么呢?”褚太傅吹起了胡子,没瞧见他正生气伤心呢? 这也是个没心肝的! 这一点倒也很像嘛! ……也很像?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叫褚太傅忽而一怔,他抓住了这念头,一时有些出神地看着一旁那席地而坐的青袍少女。 这时,褚家的老仆快步走了过来。 “大人,宫中急召。”老仆的声音略有些喘:“府里来了人传话,道是圣人急召您入宫议事。” “今日老夫休沐!”褚太傅的戾气顿时疯狂滋生。 老仆:“谁说不是呢,但圣人急召啊……” “想必是有极要紧之事了。”乔祭酒道:“太傅还是快些去吧。” “你倒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这鱼还没钓上来一条呢!”褚太傅恨声道。 常岁宁伸手接过他的鱼竿:“我帮您钓着,钓着了鱼回头送到您府上去。” 褚太傅将鱼竿丢给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带着老仆和一身怨气离开了此地。 看了一眼老师离去的背影,常岁宁才正色问乔祭酒:“圣人如此急召,连休沐中的官员都要宣召入宫,三爹可知是出了何事?” 这形势,怕是出事了。 此刻,她忽觉手中鱼竿微晃,抬眼去看,只见有鱼儿咬钩,将原本平静的水面甩出了一圈圈水纹波澜,那波澜在她眼前震荡着扩散开来。 章节目录 157 不如指望峨眉山的猴子(求月票) 乔祭酒摇了头:「说不好啊……」 他平日里甚少离开国子监,也几乎不掺和那些政事。 「但现下这时局……」乔祭酒看着那波澜晃动的河面,缓声说道:「哪里都有可能现波澜。」 常岁宁也看着那河面。 没错,哪里都有可能。 但只怕这一层波澜起,便会牵动整个河面。 此时有风起,河边老柳树上泛黄的柳叶片片飘落,落叶虽轻,却也在河面之砸出坑坑点点的水圈涟漪。 「你这孩子走什么神呢,该收竿了!」乔祭酒出声催促。 天大地大,哪比得上收竿来得重要。 「来来,先这么轻晃一晃……」乔祭酒耐心指点着:「如此才好叫鱼钩挂的更深,这样鱼儿才不会轻易挣脱……」 常岁宁一一照做。 一尾青鱼挣扎着从水中被拽了上来,带起一阵水花。 乔祭酒满意道:「秋日的鱼向来更好钓些……」 常岁宁抓住那尾青鱼,将其自鱼钩上摘下,丢进了鱼篓中,看着它在鱼篓中甩尾扑棱挣扎。 鱼为食死,人为利来。 风起得更大了些,天色也稍暗下,常岁宁未再急着上饵,只下意识地看向河对岸天际边涌动着的风云。 看样子是想要下雨了。 这场秋雨已酝酿好些时日了,雨总是要落下来的,无非早一日迟一日的区分。 赶在下雨前,乔祭酒收起了鱼竿。 风大迷眼,击鞠也提早散了,崔琅殷勤地跑来拎鱼篓,一行人说说笑笑着返回乔祭酒的居所。 「常娘子可是有什么心事?」路上,同行的昔致远问了一句。 少年肤色白皙,眼眸狭长,面上总挂着笑,给人脾气很好之感。 他和崔琅等人相处的融洽,话向来不多,常常是别人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好,此番主动开口询问,是很少见的。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的常岁宁闻言并未否认,只道:「是在想些事情。」 「是因芙蓉花会之事吗?」 常岁宁摇了头,她无意深言,便随口问对方:「听说昔郎君来年便要结业了,不知之后是何打算,会长留大盛吗,还是回东罗?」 「尚无具体打算。」昔致远笑了笑:「还要与家中人商议罢方可决定。」 「回什么东罗啊,便留在大盛好了,你当真舍得咱们无二社吗?」崔琅凑过来,一手提鱼篓,另只手搭靠在昔致远肩上。. 昔致远笑着摇头:「自然是舍不得的。」 崔琅笑着道:「你回回旬考都是甲优,结业后在京中谋个一官半职不在话下,不如就此入大盛籍,再娶个我们大盛的女郎做掌家娘子,岂不妙哉?」 昔致远轻咳一声,白皙的面容上似有些不自在。 乔玉柏笑着道:「致远向来脸皮薄,崔六郎君就别打趣他了。」 「这可不是打趣,我是认真在替致远谋划呢。」 一群人笑说着话回到了乔祭酒的住处时,只见有一群十来个监生正等在院门外。 为首的是宋显,其余的也大多都是寻梅社里的面孔。 宋显一眼便看到了常岁宁。 那身穿青袍的少女也看向了他。 这是那次比棋之后,二人头一回碰面。 少女脸上没有敌对没有得意,也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情绪,只是在与他对视时,面色如常地向他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宋显避开了她的视线,却也微微点了下头。 「听闻今日是祭酒寿辰,学生们特来相贺。」宋 显等人上前施礼,并将备下的寿礼奉上。 「难得你们有心。」乔祭酒欣慰点头,含笑道:「心意到了即可,这东西便各自拿回去吧。」 「非是什么贵重之物,皆是不值一提的薄礼,多为学生们所作字画而已。」 「没错,祭酒便收下吧。」 学子们都是很诚心的模样,乔玉柏笑着解释道:「诸位同窗有所不知,此前大云寺的住持大师曾有言,道是今年父亲犯太岁,不宜办寿宴更不宜收礼,此为躲灾之举。」 宋显闻言一怔,却也立时施礼道:「既如此,是学生们唐突了。」 「无妨无妨。」乔祭酒笑着道:「东西拿回去留着,明年我再收便是。」 众学子们便齐声应是。 「可要留下来一同用饭?」乔祭酒伸手一指崔琅手中鱼篓:「才钓上来的鲜鱼!」 宋显等人闻言神情各异。 不得不说,祭酒这留人吃饭的方式,还挺赶人的。 「祭酒既是不便办宴,学生们便不叨扰了。」 「对对……」 一行监生们施礼告辞。 崔琅胡焕等人也不好厚着脸皮留下蹭饭,紧跟着也告辞而去。 见得宋显等人走在前面,崔琅身侧有少年挑眉道:「崔六郎,咱们可要去逗一逗他们?」 从前那些寻梅社的人一个比一个自大,言辞间总瞧不起他们,现下也到他们无二社报仇的好时候了。 「说什么呢。」崔琅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师父交代过了,不可行落井下石小人之举,棋盘上的事在棋盘上解决罢了,事后断不许借输赢来奚落对方。」 他刻意扬高了声音说这番话,确保宋显他们能清楚地听到。 言毕,崔琅感觉良好,自觉自身形象气度原地拔高,纵是巍峨高大如泰山,此刻在他面前都要自愧渺小。 不得不说,这种站在人品道德至高点的感觉,可比奚落对方过瘾多了! 还得是师父啊! 崔琅表面开阔大度,内心窃喜自得,带着社中之人大摇大摆地越过宋显等人离去。 宋显微抿着唇角。 他身侧的同伴面色变了又变:「宋兄,他们……」 宋显心情复杂地沉默片刻,道:「他们已做得很好了。」 其余人也沉默不语。 对方这些时日的态度,的确也没有什么可值得拿来说事的。 好一会儿,宋显才道:「走吧。」 这些时日他想了许多遍,也不止一次去过登泰楼观画。 他逐渐明白了自己输在何处,他既是输给了那在他眼中张扬任性的女郎,更是输给了自己那一叶障目的偏见。 因对方拜师乔祭酒而他未能,故而他从起初便对对方存下了不满与成见,偏他又不肯承认面对,故而总会找尽理由来贬低否认对,包括对方的女子身份—— 他的本意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尊严与颜面,可到头来反而因此尊严颜面尽失。 若他能早些去往登泰楼,若他之前便见过那幅山林虎行图,得以亲眼领略到那画中蕴藏着的开阔之气,他便也不会自大到认为一定能赢她,不比便不会输了。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拿偏颇之色待人时,便已经输得很难看了。 那局棋,是他入京以来输的最大的一次。 那些议论嘲讽是他应受的,这一月余的时间足够他接受这一切了,现下他当以此为戒,时刻警醒自身,勿要再重蹈覆辙。 至于赢了他的那个「小小女郎」…… 想到此处,宋显的神态闪躲了一下。 他现下还未想好要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她。 不过他很快便要离开国子监准备春闱之事了,日后应当也无甚机会再见了。 另一边,崔琅半路被家中寻来的仆从拦了下来。 「……父亲让我回去?」崔琅头皮一紧:「我能不回吗?」 自芙蓉花宴回来后,他想着那些族人必会告状,便一头钻进了国子监,连家门都没敢进,就是躲着父亲呢。 仆从表情也很为难:「郎主病了,夫人特意交待了,您还是回一趟吧。」 「父亲病了?」崔琅一怔后,连忙道:「那我更不能回了,这时父亲瞧见我当会急怒攻心,那不是病上加病吗?」 末了正色道:「我还是继续留在国子监尽孝好了。」 这纯属虚构的隔空尽孝之法让仆从苦笑了一下,继而压低声音道:「可夫人说了,郎主之所以病倒,便是因为大郎君花宴求娶之事,正是因打不着也骂不着大郎君,这才生生憋闷得病倒了,若连您也不回去,郎主怕是要发疯的……」 「合着阿娘这是要让我回去代长兄送死啊!」 他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也不能说全是代大郎君……」仆从委婉道:「那花宴上您的确也帮腔了不是……」 崔琅欲哭无泪。 这些年这个家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住没散,全是他拿命换的! 安邑坊,崔家,崔洐面带病容,正半靠在榻上。 眼看天色黑了下来,他冷声问卢氏:「都这个时辰了,那竖子怎还未从国子监回来?我如今病成这般模样,他竟连为父侍疾的规矩都抛之脑后了吗?」 卢氏凉凉地道:「郎主指望琅儿侍疾,还不如指望峨眉山的猴子呢。」 崔洐眉头一皱:「你……」 他怎觉一贯顺从他的卢氏自打从那芙蓉花宴回来后,字里行间总想呛他一呛? 谁给她的胆子? 崔洐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道:「这几日我忙着应付那些族人的责问,倒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当日在那花宴之上,为何反要帮着那逆子胡闹!」 众所周知,在他这里,竖子特指次子,逆子特指大儿。 卢氏心中咯噔了一下,心知此时还没到完全翻身之时,面对晦气的丈夫,暂且还须忍耐一二。 下一瞬,她即轻车熟路地红了眼眶。 同一刻,仆妇已将帕子塞到自家夫人手中。 章节目录 158 起兵匡复(瓊如 万赏加更) 卢氏拿帕子按在眼角处,委屈难当地哽咽道:「……大郎原先曾立誓不娶,我见他好不容易有了想娶的女郎,自是替他欢喜的,加之又念及他与郎主向来不睦,我若出言反对,岂非又要加深你们父子间的隔阂?」 「我与他之间还怕再添隔阂吗?他又何曾将我当作父亲看待过?」崔洐皱眉道:「你若因顾忌此事,而纵着他胡作非为,才是愚昧无知!」 卢氏开始低头掉眼泪:「是,都是妾身的错,妾身错就错在与人做了这继母,身份错了,便怎么做都是错……」 「你……这又是在胡扯些什么?」崔洐最见不得有人在他面前落泪,语气无奈道:「我不正是为了你在思虑,你可知那些在朝为官的族人是如何看待你这宗妇的?皆说你在刻意捧杀那逆子!」 卢氏目露惊惑之色:「可……可那晚正是他们让妾身从中劝一劝的呀!」 「他们口中的劝,显然意在让你劝阻那逆子,岂会是叫你从中附和?」崔洐无奈至极地叹气:「夫人啊,凡事你也得动一动脑子的!」 「妾身哪里有什么脑子可动……」卢氏面色愁苦,自嘲自怨:「妾身倘若是个有脑子的,又哪里会生出琅儿这么个没脑子的呢。」 「……」崔洐一噎,再无话讲了。 他这妻子,虽没太多脑子,但胜在心肠不坏,性子绵软懂得顺从,心思简单好捉摸。 同那心思过重性子执拗的郑氏,实是两种人。 二人所生的儿子,也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想到那一身反骨的长子,崔洐顿觉心口处那郁结之感更甚了几分,眉心也高高隆起。 那逆子在芙蓉花宴上做出了那样的荒唐之举,却至今不曾归家解释一句,显然是丝毫没将他这父亲放在眼中! 「郎主。」 有仆从走了进来行礼。 崔洐拧眉问:「可是那竖子回来了?」 「尚未见六郎君回来。」仆从道:「是老郎主使人传话,请郎主去外书房商议要事。」 崔洐闻言未敢耽搁,立时下了榻。 父亲知他病了,却仍让人来寻他前去议事,这「要事」必然格外紧要。 卢氏便与女使一同侍奉他更衣。 崔洐匆匆去了外书房。 「咿,父亲呢?」崔琅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却发现只母亲一人在堂中独坐喝茶。 卢氏掀起眼皮看了次子一眼:「你倒是会掐着时辰回来,这会子他去了家主那里,一时半刻是顾不上打你了。」 崔琅大松一口气,也凑了过来喝茶,见她眼尾微红,不由「啧」道:「阿娘方才这是又糊弄父亲呢。」 卢氏刚演完有些累,懒得理会儿子。.. 「阿娘,您瞧着父亲他得知了长兄求娶常娘子之事时,究竟是什么反应?可有些许松口的迹象没有?」 见阿娘不理自己,崔琅又凑近些,「嘿」地笑了,压低声音问:「儿子的意思是……我以后有没有可能也不娶那四家的女郎,去娶别家娘子?」 卢氏将茶盏放下,感慨道:「怎么没可能呢,凡事皆有可能。」 崔琅眼睛微亮:「那依阿娘看,有几分可能?」 「喏,瞧见没?」卢氏微抬了抬下颌,眼睛看向堂外的方向。 崔琅跟着看过去,只见他养着的那条黄狗正在院中吐着舌头朝他欢快地摇着尾巴。 他阿爹规矩多,准许狗进院子已是极限,进屋是断不能的,日子久了狗便也养成了这守规矩的习惯,只在院中呆着。 可阿娘忽然让他瞧狗作甚? 崔琅疑惑间,只听自家阿娘道:「同你变成 狗的可能差不多。」 「……?」崔琅面现苦色。 这便是阿娘的「凡事皆有可能」? 「你突然问这个作何?」卢氏看向儿子,狐疑地问:「莫不是有什么想法?」 「儿子能有什么想法?」崔琅使出反问大法来掩饰心虚。 「你最好是没有。」卢氏感叹道:「一个崔家长房,统共两个儿子,可不能全是反骨,不然这日子还过是不过了?」 崔琅也感叹:「儿子倒想呢,奈何这骨头不比长兄那般硬,纵是想反,怕也没这本领。」 说着,他岔开话题:「不过,阿爹不是病了么,祖父怎还喊人去议事?这是出什么事了?」 「我又哪里知道。」卢氏并不关心这些,或者说这不是她该关心的,她很清楚有些事她关心与否都不会改变崔氏族人的决定。 她只对儿子道:「你若想知道,跟去听听便是了。」 崔琅忙不迭摇头:「这种时候我去了便是找骂,我才不去呢。」 况且,他又不比长兄那般成器,从前行事又过于纨绔,若果真是族中极紧要之事,祖父真不见得乐意让他听。 反正不管出了什么事自有祖父他们在呢,不必他去瞎操心,他也乐得轻松。 「我听你院中的管事说,你这些时日一直在使人暗寻什么擅医眼疾的郎中?」卢氏此时随口问儿子。 「是有此事……」崔琅喝茶的动作一顿,尽量自然地道:「我有位同窗家中人患了眼疾,我帮忙来着。」 卢氏打量着他。 崔琅忽觉坐不住了,放下茶盏便起身:「既父亲不在,那我就先回去了,阿娘回头记得告诉父亲一声儿,儿子已经来过了!」 好巧不巧,此时外面哗啦啦地落起了雨来。 崔琅也未留下避雨,只催着女使取了伞来,由一壶撑着伞离开了此处。 他得去问问他院中管事,寻郎中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嘴巴这么快,不晓得办事有没有这般积极。 雨势磅礴,将雨幕织得极密,雨珠砸在青瓦上,迸溅出深秋的凉意。 一辆马车在兴宁坊常府门外停下。 认出是自家的马车,门人忙撑一把伞,拿一把伞迎上来。 从马车里走下来的常岁宁。 喜儿替自家女郎撑伞,主仆二人踏入府门,在前院的一条长廊下,看到了在廊下避雨练枪的常岁安。 「……小岁安,我教你,你瞧我,出枪时先这样!」 阿点在一旁一本正经地指点着常岁安。 常岁安点头,照着他说的试了试,雨幕长廊下,少年人身形矫健灵敏,动作收放有力,将一杆红缨长枪舞得意气风发。 「小阿鲤,你怎么回来了!」 阿点眼睛一亮,惊喜之下在廊中蹦了起来。 很快,他直接翻出长廊围栏,冒着雨开心地跑向常岁宁。 常岁宁忙接过喜儿手中的伞,高高举过他头顶:「你跑来作甚,下着雨呢。」 三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廊中,身上都淋湿了大半。 常岁安忙放下长枪,拿起一旁自己的披风给妹妹披上,边关心地问:「宁宁,你今早才去的国子监,怎这个时候回来了?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今日褚太傅休沐去了国子监,却被圣人急召入宫,我心中莫名不安定,便回来看看。」常岁宁问:「阿爹呢?」 「阿爹晌午也被急召入宫了。」常岁安道:「此时还未回来。」 常岁宁心中微沉。 老师身居要职,被召入宫中议事,其中存在的可能颇多,但老常是武 官,也非天子心腹近臣,既也被点名召入了宫中,那便只剩一个可能了…… 要有战事、或已有战事了。 常岁宁去了前厅,一直等到深夜三更,才见常阔回来。 常阔在宫中呆到现下,只用了些茶水点心果腹,又因有旧伤在的那条腿站了太久、加上每逢雨天都会作痛,此刻坐在椅中便显出了几分疲惫之色。 白管事让人去厨房将热着的饭菜提来。 常岁宁先问道:「阿爹的腿还好吗?」 「无碍,老毛病了。」常阔接过老仆递来的热茶,道:「且吃了药了,这会子倒也不疼了。」 别说,之前那女人让人送来的药,倒还真挺管用,还好他没扔。 常岁宁略放心了些,这才问:「阿爹,此番圣人急召,可是出什么要紧事了?」 常阔大手握着茶盏,神情几分凝重地点头:「李正业以匡复社稷为名,自扬州起兵,反了。」 「李正业?」常岁安大惊:「那位英国公?!」 常岁宁亦是一惊。 竟是内祸,且起兵者竟是李正业。 此人她并不陌生。 李正业本姓徐,乃前英国公名将徐绩之孙,出身名将之家,其人很是骁勇,李姓乃先皇赐姓。 她尚是李效时,犹记得此人是与明后站在一处的,明后当年掌权的路上,此人亦是助力之一……而现下对方却要起兵反了明后,自称要匡复社稷? 其中矛盾利益纠葛常岁宁顾不上细究,古往今来君臣分道扬镳是常有之事,现下重要的不是这个。 她更关心的是:「为何会是自扬州起兵?扬州大都督府陈长史何在?也跟着反了不成?」 大盛设大都督之职,大多只是遥领,正如崔璟虽为并州大都督,人却不常在管辖之地,平日真正统管调度大都督府事宜的官员乃是府上长史。 半年的时间已足够常岁宁了解掌握大盛如今身处要职的官员信息,她自也知晓扬州大都督府的长史姓陈。 「那位陈长史……」常阔摇了摇头:「已经死了。」 常岁宁皱眉:「怎么死的?」 常阔也拧眉:「说来甚是荒谬……」 常岁宁便等着他往下说。 章节目录 159 出兵讨伐 “那位陈长史是被下狱处死的。”常阔道。 常岁宁面色微变:“有人行构陷之举,假传圣谕?” 大都督府长史官职分量在此,其权相当于上州刺史,扬州各衙狱并无权力私自处决陈长史,所以只剩下假传圣旨的可能。 常阔略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少女:“岁宁全猜对了,正是如此。” 见少女还在等着自己往下说,常阔暂且收起其它情绪,道:“那英国公李正业等人前往扬州,向巡察御史薛仁状告大都督府陈长史有谋反之举,称有铁证在手,陈长史因此被捉拿入狱。” 常岁安震惊道:“那巡察御史就这般轻信了李正业,处死了那扬州大都督府的堂堂长史?” 轻率冲动如他,都觉得那位巡察钦差轻率冲动的过头了! 那可是大都督府的长史,说入狱就入狱,说处死就处死了? 就算李正业等人伪造了圣旨,可李正业等人又非自京师而来,何故会身携圣旨?身为巡察御史,怎么着也该先查证一二再杀人吧! 常岁宁道:“因为那伪造的圣旨,本不是给那位巡察御史看的,相反,是为了配合那位薛御史行事,有名目可除掉陈长史罢了。” 常岁安一惊:“妹妹的意思是……那巡察御史,也是李正业的同党?!” 常阔神情凝重地点头:“没错,这薛仁早已和李正业暗中勾连上了。” “这位御史薛仁三月前出使江都,乃是自荐。”常岁宁道:“看来在很早之前,李正业等人便在悄然谋划此事了。” 此番起兵之事听来突然,但此事背后的谋划筹备,绝非一日之功。 “岁宁怎知……薛仁三月前出使江都,是为自荐?”常阔忍不住问。 自谈及此事起,便可见这孩子对各处官政之事知之甚详,且头脑反应极快。 “皆是从击鞠社里听来的,社中同窗闲谈时会说起这些。” 常岁宁答得没有迟疑,这本也是事实,她与那些监生们结交,本就存了方便收集探听各处消息的想法,这也是她拜师乔央入国子监的原因之一。 常阔了然点头之下,又有两分思索,原来结社打马球还有这等用处…… 他看着少女,道:“他们说归说,岁宁能留意并记下,且能巧用于时事当中……也是本事。” 赞赏罢闺女一句,常阔接着说了下去。 那陈长史被处死后,李正业与钦差薛仁里应外合,再次假传圣令,由李正业接任了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一职,由此接管了都督府的军政大权。 而在消息传到京师之前,又借“高州刺史谋反,圣人密令发兵讨伐”为名目,令扬州各处官员集合兵力发兵征讨。 “……亦有官员察觉到了不对,然提出质疑者,皆被李正业织以‘高州反贼同党’的罪名,下令当场斩杀。”常阔道:“就连扬州录事参军也被处死,其他官吏便不敢不从。” 常岁安:“那他们当真要去讨伐高州刺史?” 常阔冷笑道:“高州刺史安坐家中,何来造反之意,这不过是李正业一党编造的幌子罢了。他们以此为名目,得以召集兵力,控制了各处,待开了府库,便又改了说辞——” “那李正业宣称当今圣人明氏专权,独揽朝政多年而无还政储君之心,他为匡复李氏江山,故代储君发兵讨除明氏,是为以正社稷!” 此言一出,很快传遍四下。 李正业已自封扬州大都督,又于扬州设下英公府,着薛仁为长史,还有两月前那位因在早朝上痛斥明后专权而遭贬谪的骆御史骆观临,也已与李正业聚集一处,如今已成了李正业麾下军师。 “现下他们控制了扬州各处,开库铸钱,征募士兵,筹措粮草,又四处广发煽动文章……”常阔的语气有些发沉:“据闻扬州之外响应者亦颇多。” 常岁宁的心情也随着常阔的话跟着往下坠。 这些响应李正业的人当中,除了对明后掌权感到不满的官员之外,必也不乏各怀鬼胎者。 明后掌权因脱离正统之故,谁人都可以借此来做文章,义正词严地跟着掺和一脚,现下有了英国公李正业带头掀起此事,自不乏跟从之人。 可纵不提那些跟从者,即便是起兵的李正业本人,其目的难道当真就是为了所谓匡复李氏江山吗? 此等关头对待人性二字,实不宜太过乐观看待。 常岁宁此时又想到了那位巡察御史薛仁:“这薛仁也实在是个人才,早早自荐去往江都巡查,旁人至多是贼喊捉贼,他这是嘴上喊着去捉贼,实则跑着去做贼……” 常阔:“可不是嘛!” “李正业袭下英国公之爵多年,出身在此,这些年来所结交之人,必不可能只有薛仁骆观临他们……他既谋此大事,必会想方设法拉拢可用之人。”常岁宁思索间,抬眼问常阔:“阿爹,我听闻那薛仁,同长孙家似有些姻亲关系?” 常阔顿了顿,这击鞠社里还真是什么消息都有啊。 他点了头:“对,那薛仁正是左相大人长孙垣家中嫡妻的表亲外甥。” 常岁宁:“既有此一层关系在,圣人是否疑心长孙家与李正业起兵之事有关?” 长孙家反对明后专权,一心想扶持太子早日登基,向来是刻在了脑门上的。 而现下长孙垣家中夫人的表亲外甥又成了李正业的党羽,在扬州造起了反。 “圣人今日并未表露出对长孙家存疑之意。”常阔道:“今日议事时,长孙大人也在场,且圣人特令其与中书省众官员,尽快商定讨伐李正业之策。” 常岁宁心有思索。 令长孙垣商定讨伐之策,未必不是明后的试探之举,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长孙垣与此事有牵扯的前提下,借此来试一试长孙垣对待此事的态度。 “多久可定下应对之策?”常岁宁问。 “今日那些个官员们说什么的都有,吵得都要将甘露殿的房的! 听罢常阔所言,常岁宁并未出言劝阻。 她无法劝阻一位将军上战场,而她若是老常,此时也会是相同的决定。 危险当前,谁都有家人,谁都不愿自己的家人是冒险的那一个,可人人如此,纵不言国,家复何在? 常岁安尚且不同,他尚未成为一名士兵将军,纵有报效大盛之心,但未曾经历过,便无法真正与常阔感同身受。 此时他更多的私心,他担忧阿爹的身子,他怕阿爹出事,大盛不止他阿爹一个将军可以率兵征讨李正业,可他只有这一个阿爹。 但他不敢同常阔犟嘴,于是他选择偷偷烧香,求菩萨保佑圣人千万不要选中他阿爹! 少年跪在自家小佛堂里,不忘道明缘由:“菩萨您有所不知……我阿爹老了糊涂了,脾气又大还不听劝,腿脚不好行动不便,吃得太多耗费军粮,实在不适合再领军……” “我已过了玄策军的初选,只待之后再考一场便能进玄策军先锋营了……若阿爹命里注定必须要打多少场仗,杀多少条人命才行,那就先欠着好了,日后我都会替他打回来,替他杀回来的!” 言毕虔诚无比地叩头:“求菩萨成全!” “……”守在一旁的剑童默默看向那尊菩萨塑像。 就是说……这个要求菩萨实在很难成全吧。 这满是杀孽的话,菩萨听了都要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郎君人很孝顺,但功德大约会直接扣光。 功德扣光的“现世报”很快降临到了常岁安身上。 第二日常阔即发现了儿子在小佛堂里的鬼祟举动,罚了常岁安跪了一整日的祠堂。 雨过天晴,但随着李正业起兵的消息传开,朝堂内外好似皆被无声的阴云笼罩着。 这一晚,长孙垣自宫中折返回府,刚回到居院,妻子况氏便迎了上来:“郎主,我听闻薛仁他随了李正业起兵……圣人可有向郎主发难?” 薛仁是她一位表亲姊妹的儿子,两家往来虽不算密切,但关系摆在这里…… 长孙垣昨夜歇在了中书省,此时神态疲惫,抬手示意妻子勿要多言:“先替我更衣吧。” 况氏唯有替他换下官袍。 不多时,长孙萱寻了过来:“听闻父亲回来了。” 她入了堂中行礼,神情也有些不安:“父亲,女儿听说薛家……” “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们暂且不必多问。”长孙垣打断女儿的话,交待道:“这些时日你还需格外留意言行,待重阳祭祖罢,我会使人再提选立太子妃之事,到那时,应当便可定下了。” 不管外面如何变,太子是不会变的,纵是变,也只是从储君变成国君。 长孙萱便应“是”。 长孙垣使人喊了长子过来,父子二人去了书房说话。 长孙萱与母亲况氏则进了内室。 女使仆妇皆被屏退,长孙萱压低声音问:“母亲,那薛家之事……父亲可知情?” “知情”二字自是含蓄的说法,她想知道父亲是否暗中参与了此次扬州起兵之事。 况氏摇头,正色道:“我也不知,但你父亲既不肯说,你我便别再探问了……”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你只需听从你父兄安排便是,那常家女郎已不能再与你相争,这数日来朝堂上提及太子妃人选,虽有争议,但争论间多是倒向你的声音,圣人纵然一时尚未松口妥协,但你父亲方才言语间既有把握,那此事便是稳当的……” “至于其它的,就交由你父兄他们吧,咱们做不了主,也帮不上忙。”况氏透过窗棂看向书房的方向,掩去眼底的忧色。 …… 三日后,征讨李正业一党的对策拟定,圣册帝昭告天下,出兵二十万讨伐反贼李正业,并夺其赐姓,使其复归姓徐。 而此战领兵之人也于今日早朝之上定了下来。 常岁安自天不亮起就在等消息,此时临近正午,终于见剑童从外面回来。 常岁安急忙问:“……定下了吗?由谁领兵征讨?” 常岁宁也跟着看向剑童。 在剑童未开口前,她便已从剑童的表情上得出了答案。 章节目录 160 相当炸裂的程度 剑童道:「圣人使左领军卫大将军为此战主帅……」 「没选阿爹?!」常岁安立时面露庆幸之色:「太好了,我就知道菩萨肯定听到我的话了!」 他这就去佛堂还愿去! 话都没说完的剑童,面色复杂地接上后半句:「……让将军为副帅,明日即启程。」 常岁安刚迈出去的脚猛地收住。 片刻后,才呆呆地坐了回去。 不多时,常阔回了府,一瞧儿子脸色,称奇道:「哟,消息倒是挺灵通嘛,怎么,这就急着将死了爹的脸色给摆上来了?」 常岁安听得心中愈发不是滋味:「阿爹还没上战场呢,怎就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再不吉利还能有你这张拉得比竹风还长的驴脸不吉利!」常阔在椅中坐下,边道:「还不把你那晦气的模样给老子收一收,竟是越大越矫情了,你幼时我回回上战场,你回回还带头在玄策府外放炮竹呢!」 常岁安张张嘴,低着头没说什么。 他那时才几岁,根本不知道危险是个什么东西,彼时阿爹还在玄策军中,他只觉阿爹每每去打仗时都很威风,且阿爹每每与那些玄策府的叔叔伯伯们坐在马上有说有笑,好似去踏春一般。 到底阿爹那时还是壮年模样,头发没白,脚也没跛,可现下…… 自十二年前北狄一战后,阿爹便突然老了。 常岁安低头不语间,只听常阔道:「阿爹明日便要率军出征,家中的事可就交给你了……」 常岁安闻言压下泪意,没错,阿爹走了,他还要支撑家中,他要拿出男子汉该有的样子来! 少年快速收拾好情绪,抬眼间郑重点头,然而却见阿爹正看着妹妹。 常岁安:「……」虽然错付了,但也觉得合情合理。 常岁宁一时并未说话,只点了下头。 常阔心中也有些五味杂陈,但面上并未表露出来,只拿欣慰的语气道:「岁宁如今已能独当一面,阿爹这回出征也能放心许多。」 说着,喊来了白管事到跟前:「老白,我不在家中这段时日,家中大小事皆交由岁宁来做主,她怎么说你们怎么做。」 白管事应下。 常阔不是个啰嗦的人,潦草交待了一通后,想了想,又委婉与闺女道:「阿爹不在家中,这架……能少打的话,便还是少打些为好。」 常岁安这就有话说了:「可是阿爹,妹妹每每与人打架皆是对方有错在先,宁宁也不想与人打的!」 常阔:「废话,我能不知道吗?」 他这不是担心他不在京中,万一打起来说不清对错,没人能护着闺女吗? 嗯? 常阔眉头一动,忽然笑了笑,面带慈爱之色看向女儿:「若是非打不可的话,那还是要打的,出了事便去寻乔央喻增他们,若他们使不上劲儿,那便去找崔大都督!」 又与白管事交待:「若女郎不慎受伤,定要拿我的牌子去宫中请医官来诊看,不能马虎大意。」 「是……」白管事听得直发愁。 这天下有哪个阿爹出门前说的最多安排最多的,竟是方便闺女打架的事? 将军杀敌时怕是都要抽空想一下——闺女今日打架了否?打的顺利否? 听到现下,常岁宁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并煞有其事地点头:「好,我都记下了。」 她知道老常说这些是为了哄她开心轻松一些,这些话虽不曾当真叫她轻松起来,但她又非三岁孩童,还须出征在即的阿爹来哄。. 为了让老常安心,她此时便做出轻松之色。 她也反 过来叮嘱了常阔一番。 对于女儿的交待,常阔无不应从,全都答应下来。 常岁宁后面问道:「说起来,阿爹与此番任主帅之职的那位左领军卫大将军关系如何?」 对方为主帅,老常为副帅,二人需要协同商议之处颇多。 此刻提及那位左领军卫大将军,常岁宁脑海中出现的是一张三十岁出头的面孔。 左领军卫大将军李逸为宗室子弟,其父淮安王李通,乃是先皇的堂弟。 李逸与她同辈,少时她以阿效的身份与此人也曾有过交集,成了常岁宁之后再见对方,便是在不久前的芙蓉花宴上了。 十多年未见,昔日在一众宗室子弟中以胆小而出名、时常受到一些皇子们欺负的李逸,如今已成了左领军卫大将军。 常阔答道:「倒不熟悉,只打过几回照面而已,但人是谦逊的,身上没有那些宗室子弟的傲气,方才早朝散后,他私下与我说了两句话,只道届时一切听我调度安排。」 常岁宁点头。 若果真如此,自是再好不过。 明后令李逸为主帅,一则是老常有伤病在身,的确不宜统领全军,退居于副帅之位,更能服众。 二则,徐正业等人打着匡复李氏的名号起兵,要推翻明后,而明后这边却使李逸这个李家宗室子弟为主帅征讨对方,既是为己正名,亦是安各处之心,还顺便在李正业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故而,此番李逸的作用多在他的宗室身份之上,真论起作战运兵之道,还得是老常。 若对方能看清并接受此一点,果真愿以老常的意见为先,那此战便也能相对好打一些。 「说来,今日早朝之上,倒是有人想与我争这副帅之位来着。」常阔玩笑着道:「但我没让他,此一战对上李正业,可没人比我更有胜算!」 次日,天色初亮之际,常阔临行前,他口中的那相争之人也来送了行。 着玄袍的青年,在微熹的晨光中下马走来。 府门外,正与儿女说话的常阔笑着看去:「崔大都督怎来了此处?」 青年走近抬手:「崔璟来送一送将军。」 常阔笑叹道:「近来玄策府事忙,你何必还跑这一趟。」 主帅与前锋将士会在城门外集合,奉旨前来送行的官员与内侍也皆在城门处等候,此时对方单独来了兴宁坊,便是私下相送了。 而后崔璟与常阔去了一旁说话,二人单独谈了半盏茶左右。 常岁宁和常岁安看着那相谈的二人。 常岁宁猜想,崔璟所言想来也是些叮嘱与提醒,或还有一些对此战不宜当众直言的看法见解。 她的视线更多的是落在常阔身上。 她很久未见老常披甲了。 那次回京时,她和魏叔易半路遭刺,遇到凯旋的常阔与崔璟时,常阔因是坐在马车里,便未着盔甲。 因是时隔多年再见他披甲,两相对比之下,竟给她以英雄迟暮之感。 待常阔转身走回来时,常岁宁忽然看着他道:「阿爹,我随你一同去打这场仗吧?」 崔璟微侧首看向她。 秋日晨光熹柔,映得少女一双眸子熠熠含光。 「又说什么傻话呢!」常阔笑着抬头轻揉了揉少女的发顶:「安心呆在家中,等阿爹回来!」 这话昨日常岁宁已经提过一回了,常阔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且无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是宠溺闺女,但他没疯。 他的女儿在习武上是极有天赋,但战场上要拼的从来都不是区区武学上的天赋。 他再顺着闺 女,却也不能纵着她去战场上瞎胡闹,虽然他从不反对女儿家上进,但此战实在凶险,并不适宜拿来作为初次历练的选择。 一旁的常岁安也劝说道:「宁宁,就听阿爹的吧。」 他昨日也说了想与阿爹一起出征的想法,且是晚上单独跑去了阿爹房中说的,但阿爹的一句话,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阿爹先问他——若咱父子俩都交待在那儿了,你想让常家绝后吗? 他不知怎么回答。 然阿爹想了想,又自行道——绝不绝后的,实则也没什么紧要,但你可曾想过,万一你我都回不来,你妹妹一个人可怎么办? 他怔住了,他是未曾想过这一点。 阿爹生怕他听不懂,又拿俗语解释道——这就是所谓的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他:…… 忽然变成了一颗蛋的他,很想说一句,阿爹不会比喻本可以不比喻的。 但,的确也很生动易懂就是了。 纵是为了常家为了妹妹,他也不能和阿爹呆在同一个篮子里了。 且阿爹又与他长谈许久,言辞间是很希望他能入玄策军的,玄策军是阿爹的另一个家,那里有大盛最精锐的士兵,有最值得信奉的治军信仰。 楚行也与常岁宁道:「女郎且放心,我会照料好将军的。」 常岁宁并未执意蛮缠。 她心知常阔不会应允,方才那句既是脱口而出,也是为了做一些铺垫,让老常好歹有些心理准备。 碍于种种,她现下是不便跟去的,京中还有她未做完的事。 她目送常阔一行人上了马。 「都听话,等阿爹回来!」常阔朝着兄妹二人最后笑着道。 常岁宁与常岁安皆点头。 「驾!」 常阔浑厚的喝马声响起,身影很快与马蹄声一同消失在晨光中。 「放心,常大将军定会平安凯旋。」 青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安抚,让常岁宁得以回神,收回了目送常阔的视线。 常岁宁点头,看向他:「我听阿爹说,崔大都督本有意替他前往——」 「谈不上替,此乃大盛的战事,而非常大将军一人之事。」崔璟道:「但将军拒绝了。」 常岁宁不置可否。 话说的很对,她也很赞成,但他当真就没有一丝私心吗? 他向来不会说那些近人情的话,如他所言他也从未有过朋友,但她能感受得到,他是将老常当作了值得信任和敬爱的长辈来看待的。 若此次是旁人为副帅,不是老常,他未必会开那个口。 非是他身为武将怠懒自懈,而正因他是一名出色的武将,他更该清楚自己的位置应如何摆放,才能发挥出更大的用处。 此番讨伐徐正业,老常的确比崔璟更合适,而大盛另有更需要崔璟的地方。 「崔大都督想来也明白,阿爹的拒绝是有道理的。」常岁宁道。 崔璟静静看着她,点了头。 常阔出征乃是大事,阖府上下都出来送了行,此刻常阔走远,白管事等人向崔璟行礼罢,便折回了府内。 常岁宁与崔璟点头示意,也往府中走去。 崔璟也与她点头。 片刻后,刚跨过府门的常岁宁余光扫向跟进来的崔璟:「?」 她点头的意思同白管事他们是一个意思啊。 后面的常岁安见状也愣了一下,妹妹是府上女郎,且有芙蓉花会之事在先,自是不好开口相邀,他本想出于客套问一问崔大都督可要进去坐一坐的,可他还 没说呢……人怎么就自行进去了? 见自家大都督就这么跟着进了常府,等在常府大门外的玄策府兵不禁压低声音道:「元祥哥……好像没人邀请大都督进去吧?」 自听闻了自家大都督在芙蓉花宴上的惊人之举后,他们整个玄策府上下可谓震惊到原地炸裂。 昨晚得知大都督今早要来此处送常大将军,他们为了争夺今早随行的名额,就差兄弟反目了! 今早大都督只带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大都督居家出行必备之元祥哥,另一个便是他了。 天知道他跟着大都督离开玄策府时,招来了多少嫉恨的目光。 ——到底大都督可是立誓会等常娘子的,这等,也不能干等对吧?想来总会做点什么的吧? 故而自下马起,他的眼睛就一直暗中锁定着大都督与那常家女郎! 自然也就没错过自家大都督不请自入的细节。 「是啊……」元祥的表情也甚是复杂,他到现在都还没能接受大都督友情变质的事实,此情此景,使他忍不住费解道:「常娘子是手里牵了根绳不成……」 不然大都督怎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呢? 那名府兵叹了口气。 元祥哥说的不够形象。 要他说,真若有根绳,也得是他们大都督自个儿捧着,想递给常娘子牵,人家还不乐意牵呢。 不怪他们将自家都督想得太过卑微,实在是大都督在中秋花宴上的那些话太不值钱了…… 什么,多久都等得、无非此生不娶而已、唯请陛下不勉强于她…… 这般姿态,放在整个孔雀开屏界,那也是相当炸裂的程度了! 崔璟不知两名心腹下属这厢正长吁短叹,此时他走在常岁宁身侧,只听她再次开了口。 章节目录 161 就这么爱吗 「此番扬州之变,不知崔大都督如何看待北境日后之况?」 少女开口,所提不是常见的话题,而是战事与北境。 偏她的语气很自然,竟并不使人觉得突兀。 崔璟亦不觉突兀,但他仍是下意识地看向她。 片刻,才答:「大盛与北狄虽已休战十二年余,然这十二年间北狄内政不稳,去年又有新可汗登基,其人野心勃勃,不得不防。」 「半年前,自南境收兵还朝后,我便曾上奏提议重新修筑北境战防,并屯兵精练以备北狄,然户部一直未曾应允拨银之事,遂拖延至今。」 常岁宁了然。 原来早在他大胜南蛮还朝后,即有此思虑了。 「重修战防,屯兵备之,这些想来需要极大的支出,若国库不盈,户部难免拖延。」她给自己添了「想来」二字,以显得不那么内行:「可此时内患已起,北狄极有可能趁势破大盛北境。」 家贼要打,外敌更要严防。 崔璟点头:「昨日早朝之上我已重提了此事,利害当前,圣人较之先前重视许多,我会尽快催促户部定下章程。」 又道:「如若顺利,年前我即前往北境着手此事。」 常岁宁闻言转头看他:「崔大都督要亲自前去?」 「嗯,此事既由我提议,便该我前往,且修筑边防、屯兵操练之事皆不可马虎大意,若有差池便是做无用功,如此关头,交予旁人总归不放心。」 朝廷拨银本就不易,既是他提议,自该负责到底。 常岁宁认同点头:「由崔大都督前往,的确很合适,监督重修边防之余,亦可威慑北狄。」 「是,要想威慑他们,还需是玄策军。」崔璟说话时,下意识地看着身侧少女。 北狄一向气焰嚣张,曾将他们打怕,迫使他们安分至今的,只有玄策军。 他隐隐试图从少女的脸上看到些什么,但她并未露出任何值得深究的神色,只客观而平静地道:「哪怕只是暂时威慑牵制住北狄,也再好不过了。」 如若不然,内忧外患一同爆发,必会催生更多的乱状,届时大盛将危。 崔璟:「我会尽快促成北境之行,待此事定下时,我再告知于你。」 常岁宁本下意识地想要点头,然他的语气听来好似特意告知她这件事甚是必要,她不由看向他。 察觉到她的视线,崔璟负在身后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尽量面色自若地道:「常大将军私下托我于京中照拂于你,我若去往北境,自要提早与你说明,将可安排之事尽量为你安排妥当。」 原来是这个。 常岁宁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又非是三岁孩童,哪里需要这般细致。」 照拂这种事,人在京中便顺带那么一下,人不在京中那便作罢,总不能因为一句答应了要照拂她的话,便还要麻烦他来安排离京后的事吧。 那她成什么笨蛋三岁奶娃娃了? 崔璟不置可否,只交待道:「那你将铜符收好,必要时,可持此符去玄策府。」 那铜符用起来的确还是很方便的,常岁宁并未推辞。 「崔大都督可用罢早食了?不然留下一同吃些吧?」一旁的常岁安听着二人从战事谈到北境,这会子终于停下,才能插上嘴客气地问上一句。 毕竟……人都要跟着他和妹妹走到膳厅了。 不问一句也不太合适。 崔璟脑子里是拒绝的话,但不知为何却点了头:「也好。」 言毕,不由自觉古怪。 他的脑子和嘴,怎忽然这般不协调了? 而待他 在常家膳厅里坐下后,看着很快被摆上来的饭菜,更多的古怪感顿时涌上心头。 首先,他从未在旁人府中用过早食,实在有些不习惯。 其次,他实则已经吃过了…… 崔璟不解自己方才为何要点头,就像他此时坐在这里,忽然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并无人邀请他进府,而是他莫名其妙自己跟进来的。 他的古怪举动越来越多了。 「崔大都督千万不要拘束,总归也没有旁人,我们常家的饭菜没别的长处,但有一点,管够!」因对崔璟心存感激之故,常岁安格外热情。 他亲自替崔璟夹菜,又将三笼包子摞到崔璟跟前,不忘让女使去盛粥:「……崔大都督也是行军习武之人,记得要用大碗。」qδ 寻常人家的大碗在常府被当作小碗用,而常府的大碗是海碗。 这一点崔璟很清楚:「多谢,已经够了……」 已用罢早饭的他根本吃不下这些。 强撑着吃下并无必要,如此行径显得太傻,他打算稍吃些应付过去即可。 常岁宁很快吃下两笼包子,一碟酱牛肉,一些小菜,并一碗鸡丝粥。 在这个过程中,她看了一眼没怎么吃东西的崔璟,略有些疑惑——崔大都督的饭量好像不太行? 这疑惑的眼神被崔璟接收到了。 他看着面前的饭食,忽然觉得常府的早饭的确很不错,牛肉是红色的,粥是白色的,包子……是带皮的,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 久未等到自家大都督出来的元祥,此刻寻了过来——作为大都督的贴身近随,他怎能错过大都督孔雀开……他是说,他怎能不时刻跟在大都督左右呢? 元祥一路寻到膳堂,听说自家大都督正在里面用饭,不由一愣,大都督不是都吃过了吗! 他下意识地伸头往里面瞧了一眼,恰见得崔璟放下碗筷,碗是空的,其面前的菜碟与包子笼屉也是空的。 元祥目露匪夷所思之色。 常家的饭……就这么好吃? 不,这哪里是饭好吃啊! 大都督这分明就是为了在常家多呆一会儿吧? 元祥神色复杂难言,唏嘘感慨而同情。 大都督他……真的就这么爱吗? 崔璟与常家兄妹自膳堂而出时,只觉腰间蹀躞带都紧了些。 除此外,崔大都督还收获了下属同情的眼神。 见元祥在此,崔璟莫名紧张。 他最好别乱说话,比如「大都督吃罢了早食怎么还吃」这种没眼色的毁灭性发言。 元祥张了张嘴的瞬间,夜袭敌营都未曾如此提心吊胆的崔璟瞳孔微震,险些伸手捂住下属的嘴—— 恰是此时,常岁宁开了口:「对了,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崔大都督。」 什么东西? 元祥好奇地看向常家女郎。 崔璟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常岁宁差喜儿回去取东西的间隙,几人在院中边走边说着话。 喜儿很快折返,将东西交给常岁宁。 常岁宁递向崔璟。 那是一只很精巧的长形小木匣,其上描着青白色兰花。 崔璟心中闪过许多念头,何故忽然赠他礼物,是因花宴之事要同他道谢吗?其实原本不必的。 但他还是接了过来。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当面打开时,只听面前的少女道:「早该还给崔大都督了,只是一直未寻到时机,东西又未能时刻带在身上,这才耽搁至今。」 还? 崔璟便将匣子打 开,只见其内是一支白玉祥云簪。 这是他的东西。 崔璟想起来了,是那日她醉酒落水时,在水中与他「打斗」间,从他发间拔下来的。 此时想起那件事,常岁宁颇有被反复鞭尸之感,便又道了句:「那日险些伤了崔大都督,实在抱歉。」 她上辈子加上这辈子,如此丢人的行径,实在屈指可数。 「无妨。」崔璟将匣子收好,看向她道:「你那些招式使得很好,很适合用来制敌。」 他眼前恍惚又闪过少女于水中袭击他的画面,水珠飞溅,午后阳光炽目,塘中锦鲤飞快游散间,她乌亮微醺的眸中有惊人的杀气溢出—— 不止眸中,她浑身每一处都有杀意翻腾。 但此时回想,那画面却如晨露,落于青年心间,似在滋养着那个初萌芽不久的猜测,又好像……不止是猜测。 崔璟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受,但总归是不清静的,他有些不敢久看那双眼睛,视线微移间,落在了她身后那几株枫树之上。 秋阳明媚,枫叶已红,树下置有石桌一张,叫他想到了那日常岁宁于银杏树下同宋显比棋的画面。 「今日……是否有空闲下一局棋?」崔璟脱口问道。 下棋啊。 常岁宁点头:「好啊。」 她是欠他一局棋的。 于是便有仆从取来棋盘,摆在那枫树下的石桌之上。 二人相对而坐,常岁宁落子前有言在先:「崔大都督不必相让。」 崔璟手执黑子:「否则我会输得很快,对吗?」 常岁宁点头,边落子:「没错。」 崔璟本清冷的眼角微扬,似含有一丝笑意:「可我的棋下得也不错。」 「好啊。」常岁宁再落子:「既如此,那我便不让你了。」 崔璟点头:「好。」 接下来,二人再无话。 常岁安在一旁瞧着,时而目露惊色。 还能这么下? 不好,宁宁好像要输了! 不对,宁宁没输,竟是诱敌奇袭? 常岁安的眼神随着棋局而不停变幻,若非谨守着观棋不语的原则,这一局棋下来,他的嘴势必也磨破了。 四下只有风声与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然这份宁静之下,藏于棋子间的尽是震耳的厮杀之声。 这局棋下了很久。 比那日常岁宁与宋显对弈时久了太多。 一枚枫叶轻落在棋盘之上,给原本只有黑白两色的棋局添了一笔秋日颜色。 常岁宁抬手欲拿离那片枫叶。 崔璟也同时伸出了手去。 二人指尖相触一瞬,崔璟眼底微震动,连忙将手收回。 常岁宁不以为意,将那枫叶拿开,继续落子。 她越下越静。 崔璟反之。 他内心有震荡之感愈演愈烈。 半盏茶后,胜负终见分晓。 「我赢了。」常岁宁面上镇定沉静之色散去,笑着说道。 崔璟望着棋盘:「我输了。」 常岁宁也看去,玩笑般道:「崔大都督的棋是下得不错,但我更不错。」 崔璟的视线迟迟才从棋盘上离开。 他很清楚自己一路是怎么输下来的。 正因如此,他很难不被折服。 是了,他为这局棋所折服了。 但不仅是棋。 他无声收拢了修长的手指,看向对面坐着的少女,动了动嘴唇,尽量使语气听起来 没有波动:「常娘子用了许多兵法。」 「是。」常岁宁拿出早准备好的说辞:「我喜欢看兵书。」 此前她在乐馆与宋显下的那盘棋崔璟已经看到了,她今日若故意改变棋路,反而奇怪。 意料之中的答案。 崔璟压下心底种种涌动,片刻后,只朝她道:「我也喜欢看兵书。」 且他尤其喜欢钻研那位殿下留下的运兵之法……这一句,他并没有说出口。 「属下也喜欢看兵书!」元祥咧嘴一笑,拿「原来大家都是知己啊」的语气说道。 崔璟:「……」 坐了太久,常岁宁站起了身来,随口问元祥平日里都看哪些兵书。 元祥兴致勃勃地答了,并神情自信地总结了心得:「……属下认为,除了战场之上,这些兵法于日常之事上也很适用。」 「……」崔璟听在耳中,再想到下属平日种种滥用兵法的行径,只觉那些兵书若能自己做主,大约是宁肯***算了。 常岁安看了眼日头:「时辰不早了,大都督可要留下用午饭吗?」 崔璟默了一下,才答:「不必了,也该回玄策府了。」 一则,他不至于厚颜至此,二来,他今日似乎并不需要用午饭了。 而就在他要告辞时,恰听常府仆从前来传话:「郎君,女郎,魏侍郎来了。」 魏叔易? 他来作甚? 常岁宁疑惑间,已见身着官袍的魏叔易走了过来。 倒非他不请自来,而是常岁宁等人此时恰在去往前厅必经之处。 「崔大都督也在?」魏叔易讶然,眼中含笑看着崔璟。 他眼中笑意多少有些揶揄,崔璟未曾理会。 而见他穿着官袍就来了,常岁安便问:「不知魏侍郎来此,可是有要紧事?」 「并无甚要事。」魏叔易笑着看向常岁宁:「只是受家母所托,顺路来此给常娘子带一封信。」 他说话间,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信笺,递给了常岁宁。 「有劳魏侍郎。」常岁宁接过,便随手拆开来看。 若她没猜错的话,段真宜此时给她送信,应是为了那件事了。 章节目录 162 魏侍郎是贼吗 信上,段氏与她约定,待重阳那日会带上她一同去往崇月长公主府祭祀。 崇月长公主府不是想去随时便能进去的,纵然是段氏,也总得有个名目才好,重阳节祭祀故人,于情于理都很合适。 现下离重阳节也就剩下半个月的时间了。 此事就此落定,常岁宁心中有了底,遂将书信收好,交给喜儿,与魏叔易道:“还劳魏侍郎同段夫人回话,便道我必不会失约的。” 魏叔易倒不知自家阿娘又邀了常岁宁何日去作何,闻言只笑着点头应下。 继而笑看着常岁宁,道:“我今日奉圣人口谕前去为常大将军送行,本以为在城门处会见到常娘子,也好顺便将此信转交,谁知未见常娘子,便只好来贵府叨扰了。” 说着,看向了崔璟:“但没想到崔大都督也在……崔大都督这是打算回去了?” 崔璟嘴上“嗯”了一声,脚下却未动。 魏叔易虽待谁都是笑脸相迎,同飞过的蚊子都能说两句,但他总觉得此人对待常岁宁与旁人不同。 说起来,他第一次称得上有印象地见到常岁宁时,她便是与魏叔易一同出现的。 那时她与魏叔易一同从合州回京,一同遇刺。 他因不习惯去探究他人私事,故而那时他虽看出了她是女儿身,也很快知晓了她的身份,但并未曾细究过她为何会出现在合州,她又经历了什么。 他不知晓,但魏叔易是知晓的。 如此说来,魏叔易与她相识的更早,且二人之间算是有着一些共同的秘密与默契。 她这么喜欢交朋友,且于国子监内结社,那么,在她眼里,魏叔易也算是她的朋友吧? 崔璟面上冷淡不动声色,负在身后的手指却时不时无声敲动一下,目光在常岁宁与魏叔易之间无声来回,留意着二人的对话。 二人闲谈了几句,魏叔易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棋盘之上,好奇问:“常娘子方才在下棋?” “嗯。”常岁宁看向崔璟,语气随意,“与崔大都督下了一局。” 魏叔易愈发好奇了:“谁输谁赢?” 崔璟看着他:“我输,她赢。” 魏叔易的视线从棋盘上离开,看向崔璟,讶然失笑:“崔大都督竟然都输了?” 崔璟:“她棋路精妙,进退自如杀伐果断,我输又有何稀奇。” 魏叔易再次失笑。 他观这崔令安,不单是心服口服,竟还隐隐有些输的甚好,输的甚合心意,正该这么输之感? “我倒头一回听崔大都督这般夸赞过谁,怕不是有心者夸大其词吧?” 魏叔易的目光在二人间转了个来回,最后笑看向常岁宁:“不知魏某是否有幸得常娘子赐教,也好叫魏某一辨崔大都督话中真假?” 常岁宁想也不想便要拒绝推说下回,她已坐了半日,纵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断无叫她再坐半日的可能,然她正要开口时,却听一道声音先她一步。 “我既输了,你更无赢的可能,不必多此一举。”崔璟不冷不热地道。 魏叔易眉头一动:“崔令安,你这话是说我于棋道之上,很不如你了?” 崔璟面色自若,负手未语,然神情已给出了回答。 魏叔易干脆抬手示向棋盘方向,提议道:“空口无凭,不如你我现下切磋一局如何?” 能与崔令安下棋的机会,可是要比同常娘子下棋更难得。 崔璟:“今日已不得空,来日我于玄策府内随时恭候。” 魏叔易也不挑,收回手来:“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崔璟点头,道:“魏侍郎既已将信带到,想来也该回去了。” 魏叔易:“?” 他连盏茶都还没喝。 崔璟已邀请道:“不如一起走,如何?” 魏叔易讶然。 该说不说,这是他头一遭得崔令安“邀请”同做一件事。 他似思索了一下,才点头微微笑道:“也好。” 他便同常岁宁和常岁安告辞,不忘与常岁宁笑着道:“……如此,便待我赢了常娘子这手下败将,再来与常娘子下棋。” 常岁宁含笑点头,看了眼崔璟:“好啊。” 崔璟目不斜视,元祥却觉自家都督心底大约已于险峻的蜀道山门之前,摆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气的阻敌棋阵。 常岁安见状便道:“我送一送崔大都督和魏侍郎吧!” “不必麻烦。”魏叔易笑着道:“贵府前院的路魏某已经走熟了,自行出府即可。” 崔璟看向他:“……”此人是在炫耀什么吗? 常岁安便也未坚持相送,但还是差了下人引路。 崔璟走了两步,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来,回头看向常岁宁。 常岁宁:“崔大都督还有其它事?” “未免再出现上次之事,我已让人将榴火带回了玄策府。”崔璟道。 这是好事,但常岁宁心下微有些异样感受,他……为何要特意告知她关于榴火的事? “我记得在芙蓉园马场时,榴火待你很是亲近。”崔璟解释道:“你答应了会再去看它。”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常岁宁回过神,似想了想,才点头:“好像是有这回事。” 不过这显然只是她当时的客套话啊,他竟还当真了吗? 崔璟一本正经地道:“榴火本就格外聪慧,又因年纪渐长,已通人性,你既答应了去看它,若不见到你,它便会一直挂心的。” 这话常岁宁倒是认同,眼下既有可以光明正大见榴火的机会,她自也不会拒绝,遂点头:“好,那我得空便去玄策府看它。” 崔璟点头,这才离去。 路上,魏叔易稀奇地看着身侧青年,压低声音问:“我说崔令安……你非拉着我一同走,这是在防贼呢?” 青年脚下微顿,转头看向他,没有否认没有回避,而是反问他:“那魏侍郎是贼吗?” 对上青年那双生来清贵冷冽的眉眼,魏叔易忽地一怔。 秋风拂过,二人四目无声相视片刻。 魏叔易眼神微闪,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抬了脚往前走,半开玩笑般道:“你便当我是吧。” 崔璟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才继续往前走去。 魏叔易慢下两步,等崔璟走过来,忽而好奇问:“榴火……是何物?” 崔璟淡声道:“我轻易不答贼人的问题。” 他总也该与她有些不与外人道的秘密与默契吧。 魏叔易只觉对方的针对已然直白到荒谬:“我说崔令安,你好歹遮掩一下吧?” 偏偏对方答得坦然:“世人皆知,为何还要遮掩。” 魏叔易不知他当晚是在做戏,他纵是为了在外人面前将戏做的更像些,此举此言也无可厚非吧——崔璟这般想着。 “你……”魏叔易好笑地摇头,又忍不住感慨:“在此之前,魏某当真是没想到,原来崔大都督心仪一人时,竟是这般……天然去雕饰的模样。” 崔璟不再理会他,脚下快了些。 魏叔易又快走着跟上去,在跨出常府大门时,又问:“不与贼答话,那崔大都督还答应与贼对弈?” 崔璟并不看他:“自然也是防贼。” “……”魏叔易望天叹道:“这世间,也是再难寻出第二个如你这般真诚坦荡之人了。” 崔璟只当是夸赞了,出了常府,即上马而去。 魏叔易看着那道身影策马消失在坊内,才露出了一个难辨其意的笑。 他抬头看了眼常府的大门,片刻后,道:“走吧。” 乔玉柏在常府大门外下马车时,恰瞧见魏叔易的官轿远去。 “方才那是何人的官轿?” 被门人迎进常府,乔玉柏好奇地问了一句。 “是魏侍郎刚来过,崔大都督晨早时也曾来为大将军送行,也是刚走。” 听到崔璟的名号,乔玉柏下意识地就有些紧张,旋即又放松下来——或是外面的议论声太多,他每日在国子监也听得耳朵起茧,长久身处其中,便总是容易忘记芙蓉花宴之事是崔大都督与宁宁合伙做戏给外人看这一内情,心情总在紧张刺激与松弛庆幸之间来回游荡。 乔玉柏很快见到了常岁宁。 “今日国子监内想来有课,玉柏阿兄怎来了此处?” “我告了假。”乔玉柏笑着道:“常伯父今日出征,我与阿爹去了城外相送,阿爹告假不得,便先回了国子监。” 又道:“阿爹阿娘说了,既常伯如今不在家中,宁宁你一个人也难免孤单,不如便搬去国子监长住好了,也不必隔数日便来回跑了。” 他此行就是来接人的。 一旁的常岁安瞪大了眼睛:“什么叫宁宁一个人,我且还在家呢!” 阿爹一走,乔玉柏这狗贼就来偷他妹妹了! 乔玉柏闻言看向他,恍然了一下,似乎这才想到常府里还有个常岁安,但这也不影响什么:“我们那里更热闹些,有绵绵与宁宁作伴,且总归要有长辈在身边照料才更妥当嘛。” “我不是在吗!”方才跑来找常岁宁的阿点立即举手:“我不是小阿鲤的长辈吗?我可以照料她的!” 常岁安:“……对,有点叔呢!” 阿点又抓来白管事站在自己面前:“这里还有一个呢!” 说着,一双眼睛又去瞟哪个仆从看起来够老,想统统抓来凑数。 “……”乔玉柏只有看向常岁宁:“宁宁,你意下如何?” 常岁宁这片刻间已想了想,道:“近日刚秋收罢,各处田庄正是忙碌之时,我且忙完这段时日再去国子监。” 乔玉柏知她上心田庄之事,闻言便也不勉强,只叮嘱她不要太劳累,得空便记得回国子监去。 常岁宁都笑着应下,最后道:“我不在时,无二社内之事便劳玉柏阿兄多费些心了。” 日后,她得闲去国子监打马球的日子,大约会越来越少了。 …… 不久后,常岁安顺利过了玄策军的复试,如愿被选入了前锋营——但也并非就此立即便能上战场打前锋了,玄策军前锋营内皆精锐,除了个人能力之外,还需要有足够的作战经验。 现下常岁安作为新兵被选入前锋营,只是作为前锋备选,想要真正成为一名合格的前锋兵,还需得经过一番实战磨练。 这对于常岁安来说已是极值得开心的事,总算未枉费他这数月来日夜苦练的努力。 接下来,他作为新兵,需入营适应军中生活,接收操练,熟悉军规。 这一去便需七八日后才能返家,临行前他反复仔细叮嘱妹妹许久,恨不能将妹妹变作阿点手中的小竹蜻蜓,揣包袱里一同带上才安心。 这愿望自然不可能成真,常岁安上马后,背对着妹妹偷偷抹了两滴眼泪。 送走了兄长,常岁宁便又去了庄子上。 各处秋收已经结束,沈三猫捧着各处理好的账册到常岁宁面前,在常岁宁翻看时,他有些不安地搓着手,微躬着身子赔笑道:“今年的收成不甚如意,但女郎放心,来年……” “不,很如意了。”常岁宁看着账册,道:“已经翻了一番了。” 这…… 沈三猫笑意讪讪。 是翻了一番不假,可那是因为前面收成太难看,基本与半荒废无异,这一番实在太好翻了。 “小人原本曾与女郎许诺至少先翻两番的……” 常岁宁笑了笑:“岂有一口吃成胖子的道理,你也只是刚接手这一季而已,算是临时受命,况且你管着的不止一处田庄,各处都懒散荒废久了,下到田地,上至农仆,整顿起来都非易事,你亦只是头一遭而已,当下有此成果,足可见你不曾有分毫懈怠了。” 沈三猫听得愣住。 他本以为敢大胆用他这个死骗子来做事的女郎,所思所想多少是有些脱离实际的,可现下她又是如此地贴合实际,这般包容体谅。 因未能完成自己夸下的海口、本做好了挨骂甚至挨埋的沈三猫此刻心中一阵熨帖动容,眼角忍不住就冒出了些许委屈的泪花,声音也哽咽起来。 “女郎方才说到点子上了,那些懒惯了的农仆们当真不好管教不可理喻,起初他们因不满小人的安排,还聚众拿牛粪砸过小人呢!” 常岁宁同情地看着他,那是很惨了,她关切地问:“那你砸回来没有?” 章节目录 163 榴火一家 沈三猫点点头:“砸回来了,使了庄子上的人一起砸的,又往他们身上泼了粪汁,毕竟小人要守住女郎给的威信日后才好办事。” 面对这颇有味道的形容,常岁宁点头:“……如此便好。” 只是她有些不大敢想当时的情形。 沈三猫拭去泪光:“女郎放心,都是在田里头砸的,没往田外扔。” 常岁宁面露赞叹之色:“甚好。” 这便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吧。 沈三猫压下了泪意,因得到了体谅与鼓励,此时颇有干劲地道:“女郎放心,这一季小人算是稍摸出些经验来了,来年会越来越好的!” 常岁宁笑着与他点头。 来年大局如何尚不好说,但眼下之事,从播下一颗种子,到看着它慢慢生长结穗,每一小步都很重要,且自有它的意义与用处。 “今年的收粮都在册子上了,除了供给府中各处之量,还有一半剩余,女郎想囤起来还是卖出去折成现银?” “都囤下吧。”常岁宁道:“这册子上的进账银两,也不必给我了,全都换成米粮,一并囤放。” 庄子上的收成进账不止田粮。 听她要囤粮,沈三猫虽意外,却也没有迟疑地应下。 二人又说了半日话,常岁宁才离开田庄。 马车入城后,常岁宁透过雕花镂空的车窗,望向昔日她回城时最常归之处所在的方向,随口交待道:“顺道去一趟玄策府吧。” 她这些时日忙于各处琐事,还未曾来得及履行与榴火的约定。 马车滚滚,朝着玄策府的方向而去。 待车马停下时,常岁宁由车内走下来时,已换上了男子衣袍,改束了马尾,交待了喜儿在车上等候。 出入玄策府,她不想太招眼。 玄策府外的守卫经常更换轮替,见有生人靠近,两侧守卫以手中长枪交互相拦,肃容道:“玄策府重地,闲杂人等未经准允不得靠近。” 这阵势很是煞人,然那“少年”神色自若,并未开口说话,只抬起右手示出了一枚铜符。 守卫见得此物皆神情一敛,将长枪收回,拱手行礼让至一侧。 有守卫在前引路,另有一名守卫已快步前去通传。 常岁宁跨过玄策府的门槛,有风拂面时,她似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这缕属于玄策府的风送来了往昔的画面,她耳边依稀有旧时说笑声响起。 而后,她随着那名守卫踏上了那条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得一步不差的路,来到了玄策府正厅内。 和上次所见相同,那正厅内摆放着她的曜日剑。 几案上用以供奉祭祀的香炉中此时燃着三炷青香,已烧了一半。 常岁宁看着那香灰已要堆满的香炉,不由想,若她此时果真在九泉之下,常年得此旺盛香火供奉,大约也是一方富绅的存在。 “常……”背后传来元祥的声音:“常小郎君您来了!” 常岁宁便转过身去。 元祥拱手行礼罢,咧嘴笑道:“您是来看大都督的吧?” 常岁宁笑道:“我来看一看榴火。” 元祥替自家大都督心碎了一下,但面上热情的笑意不减:“我家大都督此时也在的。” “若崔大都督事忙,今日便不去打搅他了,到时与他说一声我来过即可。” 她不过是来看一看马,若打搅了他处理公务未免不妥。 “此时不忙的!”元祥忙道:“且刚巧这会子大都督就在榴火那里呢,属下这便带您过去!” 常岁宁闻言便点头。 元祥在前引路,一路上遇到了许多玄策府兵,他们个个目不斜视,未曾多看。 一路上不停给相熟之人使眼色使到眼皮抽筋,却始终未得到任何回应的元祥恨铁不成钢——有眼不识泰山啊这些人,事后待他们知晓了今日来的是常娘子,有他们后悔的! 榴火被单独安置在一处马苑内,常岁宁到时,瞧见院中情形,很是意外。 午后阳光下,那身形挺阔的青年衣袖半挽起,衣袍前摆也半塞在腰间,脚踩玄青靴,身边放着两桶水,而他正弯身拿马刷替榴火认真刷洗着马腿。 似察觉到有人前来,崔璟下意识地抬眼去看,见是常岁宁,不由一怔。 常岁宁朝他笑了笑:“崔大都督。” 崔璟立时直起身子,手中还抓着马刷,自觉此时形象狼藉,毫无准备之下,手脚一时颇有些无处安放之感。 元祥走过来,低声与自家大都督窃喜道:“大都督,是常娘子来了!” 崔璟:“……”此时通传不觉得晚了吗? 察觉到大都督眼底的责问,元祥有些委屈,常娘子来此不必通传,这是大都督特意交待的啊。 然余光扫到自家大都督湿了的靴子与不整的衣袍,又顿觉恍然。 哦,明白了,大都督这是怪他没提前告诉一声,害得大都督都没时间梳妆打扮……不,是更衣打扮! 是他失算了,下次一定注意! 此刻,忽有冰凉的水珠溅了元祥满身满脸,崔璟也未能幸免。 榴火兴奋地抖了抖皮毛上的水,朝着常岁宁跑了过去。 它温和又欢喜地叫了一声,拿头去蹭常岁宁的肩膀和脖子。 它浑身都是湿的,很快将她的衣袍蹭湿,常岁宁一边往后仰躲,一边伸出两根手指去推它的额头。 察觉到主人的嫌弃抗拒,榴火扑通一声卧下去,就地打起滚来,想将身上的水蹭干。 崔璟:“……” 很好,白洗了。 他身上也湿得差不多了,但见此一幕,他眼底是带着笑意的。 他放下马刷,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朝她走了过去。 不远处,有两匹马探出头来,见得满地打滚的榴火,皆惊惑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榴火自觉蹭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又抖了两下,而后朝着那两匹马的方向叫了一声,两马便颠颠跑了过来。 常岁宁好奇地看过去,崔璟在旁道:“这便是榴火的妻儿了。” 见榴火领着妻儿到她跟前来,常岁宁莫名有些惭愧,初次见面,她也没备下什么礼物呢。 榴火嘴里叫个不停,像是从中做着什么介绍。 那两匹马便都盯着常岁宁瞧。 常岁宁看着它们,之后视线定在明显年纪最小的那匹马身上,点头道:“的确很像榴火。” 且论起体形优势,也不输榴火,是一匹少见的好马。 崔璟道:“脾气也很像榴火,是匹有性子的犟马,刚满三岁,还未认主。” 常岁宁有些讶然,而后道:“家生的马儿,还能有此烈性脾气,看来是被娇养长大、没领教过世间险恶的富家子了。” 崔璟附和道:“嗯,它本也算得上是官家子弟了。” 到底榴火是有官职在身的。 常岁宁不由莞尔,转头看向他:“玄策府内日常公务如此繁忙,崔大都督得闲不去歇息,怎还亲自替榴火洗澡?” 崔璟看向榴火:“如此便等同是歇息了。” 他习惯和玄策府的旧人旧物呆在一处,每每见到榴火时,心中总是安定的。 察觉到崔璟此刻身上少见的放松之感,见他抬手去摸榴火的脖子,常岁宁亦觉此一幕很有些岁月静好之感。 “那位官家子弟可有名字没有?”她随口问。 “有。”崔璟轻抚着榴火的那只大手未曾收回,只是手上动作微顿,转头看向她:“归期。” “归期。”常岁宁念了一遍,看向那小马,点头道:“很好的名字。” 于玄策府上下将士而言,征战沙场是宿命,她道:“将士如有归期,即为佳音。” 午后阳光粲然,崔璟静静看着她,片刻才道:“是,如有归期,即为佳音。” 常岁宁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少女目光莹澈,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探索。 崔璟将手收回,看了眼一刻都安静不下来的榴火,便道:“我先回去更衣。” 常岁宁收回神思,点头:“也好,崔大都督快去吧,莫要着了凉。” “好。”崔璟应了一声,带着元祥离去。 马苑中除了远远守着的两名仆从外,再无其他人,榴火又试图拿脑袋轻抵常岁宁的额头,这次常岁宁未有避开,笑着同它微湿的额头相触,抬手揉了揉它的脖子。 一旁的归期见状惊异地往后蹦了一下——阿爹一把年纪怎还和人贴贴! 作为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榴火在儿子面前一贯是严父形象,此刻转头朝儿子叫了一声,将儿子喊上前来。 榴火拿头拱了拱儿子的脖子,冲常岁宁又叫一声,似在示意什么。 常岁宁:“不太好吧?” 头一回见面,就要把儿子送她骑一骑? 非但她觉得不妥,佳期也不情愿地蹦了起来,活似个二楞头小羊羔子。 榴火扬起前蹄给了儿子两脚,口中似在骂骂咧咧。 ——这可是个光宗耀祖的好差事,谁捞得着谁祖坟冒青烟,若非是它年轻时打下家业爵位,能轮得着这逆子来继承? ——这是天大的造化,别的马挤破头也没这机会! 那逆子的阿娘也凑过来,似也跟着劝了几句。 佳期这才老实一些。 榴火又冲着常岁宁一阵引荐。 盛情实在难却,若她不骑好似就是不给它面子,常岁宁只好道:“那我试试?” 榴火连忙又踢儿子一脚。 佳期甩着蹄子往前两步。 它身上没有马镫,也未套缰绳,常岁宁扶着马背,提身一跃而上,轻扶住它的脖子。 佳期不习惯,不安分地甩了两下,立即招来爹娘一顿混合双吼。 榴火跑在前头带路,并监督儿子,不时回头威慑催促一下。 佳期驮着常岁宁不紧不慢地在马苑中跑了两圈,叫那两名马仆瞧得愣了去。 “那小郎君……什么来头?” 另一人咂咂嘴:“看样子是救过榴火大人的命啊……都舍得把儿子拿出来送人了。” 他们和马在一处生活的久了,便多少懂些马儿的肢体语言。 常岁宁从马背上下来后,取过崔璟留下的马刷,替榴火简单刷洗了一下,拿了软毯替它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榴火神清气爽地甩了甩身子,自觉又恢复了年轻时的英姿。 常岁宁笑着拍了拍它的头:“好了,我该走了。” 榴火回头叫一声,妻儿立刻跑上前来。 常岁宁走了几步,察觉到不对,只见三匹马都跟在自己身后,身上虽无包袱,眼里却有包袱。 一家三口竟好似收拾好了包袱要跟她一起走了。 她看向榴火:“……你们不能走。” 榴火不可思议地支起耳朵——不是来接它的嘛! “现下还不是时候。”常岁宁低声与它道,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允诺道:“待时机成熟,便来接你。” 榴火虽不舍,但仍视她的话如军令,只好站在原处,目送着少女离去。 常岁宁将要走出马苑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榴火仍在看着她,见她回头,似又生出希望来,期待地拿前蹄踩了两下地。 常岁宁不敢再瞧它殷切期望的眼睛,转头离开此处。 路上她遇到了更衣回来的崔璟。 “这便要回去了?”崔璟问。 常岁宁:“嗯,时辰不早了。” 崔璟便与她一同往前院去。 路上常岁宁认真想了想开口同崔璟讨要榴火的可能,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一来榴火有军功在身,且年纪大了,她没有合适的理由做借口,贸然开口太过古怪,会招来怀疑。 二来,她此时前路暂时未定,将已年迈的榴火带在身边,比不上让榴火留在玄策府养老来得安稳舒适。 她尚在京中时,勤来看看它好了。 待日后条件一旦允许,她便会立刻设法将榴火接回身边,她希望有那么一天。 “重修北境边防的拨银就要下来了。”崔璟边走边与她说道。 常岁宁回过神来,立时道:“如此甚好。” “但拨银只有我奏请的一半。”崔璟道:“虽尚有不足,但此事不宜再拖下去,我会先行率军去往北境,余下的再另想办法催促朝廷与户部尽可能补上。” 常岁宁点头,这一半怕是不知如何才争取下来的,大盛国库不容乐观。 她看向崔璟:“那你打算何时动身?” “待重阳祭祖之后。”崔璟道:“三日后我会随圣人一同去往皇陵祭祖,你可会一同前往?” 祭祖之行许多官员家眷皆会同往,但常阔如今不在京中,常家兄妹是否同去便有选择的余地。 祭祖之事需提前做准备,常岁安如今在玄策营中,应来不及赶回。 常岁宁:“皇陵祭祖我便不随行了,我与段夫人约好了重阳当日去往崇月长公主府祭祀,段夫人提早将此事禀明了圣人,已得圣人准允。” 崔璟脚下微滞半步,片刻后才点头:“也好。” 二人说话间,已来至前院。 此时,在一名守卫的指引下,身着官服的明洛带着侍女迎面而来。 章节目录 164 大可来利用愚弄我 明洛的视线先落在了崔璟脸上。 只一眼,她便察觉到了他此刻的不同。 青年面上虽仍无太多表情,但平日那给人以极不易接近之感的眉眼五官此刻却卸下了冷峻,这等细微却又叫人无法忽略的神态变化,她独独只在他面对那个人时曾见到过—— 故而明洛的目光在看向他身侧那人之前,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桉。 待看清那扮作少年模样之人时,只剩下“果然”之感。 果然是常岁宁。 只能是常岁宁。 明洛的视线只一瞬便无声收回,转而看向崔璟,平静执手行礼:“崔大都督。” 崔璟也看向她:“明女史。” 明洛面上挂着得体的澹笑:“我奉陛下之命,前来与崔大都督商议重阳祭祖之事的细则。” “崔大都督既有公务便不必再相送。”常岁宁适时道:“我先告辞了。” 崔璟先是点头,见她抬脚要走,又忽然道:“对了——” 常岁宁便看向他。 崔璟道:“我为阿点前辈备下了生辰礼,然当日我不在京中,不如你且带回去,当日再替我转交给前辈,如何?” 常岁宁自是点头,笑道:“好。” 阿点的生辰在重阳节前一日,她当初将阿点捡回时,他身上带着的铜锁上有生辰八字在。 但她未想到,崔璟竟连这个都清楚,且还记得提早给阿点备生辰礼。 他待玄策府的旧人旧物如此用心,纵是当初的她,也快要自愧不如了。 且记得有一年在军中,她在帐内对着沙盘发呆时,无绝捧来了一碗面给她,她囫囵吃了便又去忙了,次日得闲时,才后知后觉地问无绝昨日为何突然费时费力去做面,无绝一愣,与她道生辰当然要吃面,她便又问谁过生辰,无绝又一愣——当然是殿下您啊! 她才恍然,原来昨日是她的生辰。 故而,她一忙起来,便总将这些事抛之脑后。 说来,阿点至今带在身边的竹蜻蜓,便是有一年阿点生辰当日她拿来临时摸来凑做生辰礼的。 相比之下,在此等事上,崔璟倒比她更靠谱。 崔璟交待了元祥去将东西取来,又问常岁宁:“可要去前厅稍坐吃茶?” “不必了。”常岁宁随手指向一旁小径尽头的凉亭:“我在那里等着即可。” 崔璟便点头。 明洛始终目不斜视未曾去看常岁宁,但二人对话间的每一个字、尤其是崔璟之言,她皆听得格外入心。 继唯有对待常岁宁时才有的神态之后,他如今与常岁宁说起话来的方式与语气竟也与对待他人截然不同了。 她本以为,将常岁宁尽早推上太子妃之位,可及时阻断他身上那个不好的兆头,却未曾想到反推得他更快走向了常岁宁……还真是,世事无常。 明洛未曾表露出异样之色,只与崔璟一同去往了玄策府外书房议事。 玄策军护卫圣驾出行事宜,并非头一遭,章程安排都摆在那里,故而也并无太多需要特意商榷之处。 一切很快商定后,崔璟道:“此等事本不必麻烦明女史亲自前来,日后只需使宫使传达一声即可。” 他性情作风一向如此,明洛本已习以为常,但思及他方才对待常岁宁时的言行态度,此刻的心境便无法做到像往常那般毫无波澜。 片刻,她才道:“事关圣驾出行安危,不敢大意待之。” 崔璟不置可否,合起手中的章程公文,正打算送客时,忽听坐在那里的明洛道:“说来,我一事很好奇,想请崔大都督解惑。” 崔璟抬眼看向她。 到底是在商议圣驾出行之事,其中细则不宜泄露,故此刻偌大的外书房内,除了崔璟的一名心腹之外,便只崔璟与明洛二人。 明洛微微含笑,尽量拿对待相熟的朋友的语气好奇问道:“不知崔大都督,心仪常家女郎哪一点?” 崔璟似未曾料到她会问及此事,微一怔后,却无回避与迟疑地答道:“全部。” 明洛笑意微凝。 心仪常岁宁的……全部? 包括对方的任性张扬自以为是吗? 她听来好笑,却未作评价,只又问:“可常家女郎自称待崔大都督无意……如此,崔大都督当真要为其蹉跎一生吗?” 崔璟:“即便无她,我原本也无娶妻打算,自行选择之事,谈不上蹉跎。” 明洛只是笑了笑。 所以,他的意思是,没有常岁宁出现,他也只会孤身一人,也不会选择其他人,于他而言孤身一人是常态,想娶常岁宁才是破例,对吗? 可她并不认为,人这一生只会一人而破例。 破例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第一个人,便会有第二个人。 “崔大都督能得遇心仪之人,本是好事。”她缓声道:“我亦能看得出崔大都督待常家娘子实乃一片真心,可真心二字需予真心之人才不算错付……” 她微停顿片刻,才道:“我待常家娘子本无成见,但其既已当众拒绝了崔大都督,今日却又来寻崔大都督,倒不知究竟是何想法?” 崔璟随手去整理身边公文,澹声道:“她今日并非是来寻我的。” 明洛笑了一下。 这样的话他竟也信? “我为女子,自然更懂女子一些,这般说辞……”她话到一半点到即止,语气里并无半分针对,只拿旁观者清的姿态提醒道:“纵观常家女郎所为,其确非心思简单纯粹之人。” 崔璟微抬眸,看向她:“崔某为何一定要喜欢心思简单纯粹之人。” 这世间真正心思纯粹者固然难得,但真正能吸引他的,从来不是浅澹的简单纯粹之色,他所仰望向往的,一直都是厚重坚定、而又于那厚重之下藏有万丈炽热光芒,敢与恐惧直面对峙而不言败的灵魂。 自那场风雪后,他即懂得仰慕强大,他注定只会被强大到使他仰望之人召引,为他俯视者,在他眼中皆是芸芸寻常生灵,他可以怜悯,可以相护,但绝无法生出丝毫触动心弦的感受。 所以,他或许很早之前就被她吸引了。 从她在面对神象时的无惧开始,从她醉酒时袭向他的杀意开始,从她坐在登泰楼外陪那两个小乞丐吃包子开始,很多很多…… 不管她是或不是那个人,现下她所拥有的,即是天生便会使他眩目向往的灵魂。 此刻在与明洛的问答之间,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崔璟,垂眸望着手边茶盏内微晃着的茶水,内心亦乍起了一层波澜。 听到现下,明洛心底也无法平静。 “人之性情生来各异,本无分高低,自谈不上只有心思简单纯粹之人才值得被人喜欢,崔大都督亦误解我的意思了。”她先赞成了崔璟一句,才又道:“我只是不愿见崔大都督的一片真心有被人利用愚弄的可能而已,故才冒昧提醒一二。” 那常岁宁分明当众拒绝了他,却又总是出现在他面前,这不是利用愚弄又是什么? 崔璟看向她:“她尽管来利用愚弄于我,我并不在意。” 花宴之事本就是他极力促成,真若说什么利用,也是他自荐让她来用的。 明洛眼睫颤了颤,甚至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 什么?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毫无理智之言? 这还是那个一向冷静自持行事从无纰漏,人前人后毫无弱点的崔璟吗? 所以,他不是不知常岁宁心思不纯,而是甘心被对方愚弄? 此一刻,明洛只觉面前之人似乎中了邪一般。 偏他神态清醒冷静,并无情绪起伏,眼中也不见丝毫混沌之色。 明明还是那个人,可怎么偏偏就…… 崔璟最后道:“无论如何,这些皆是我与她之间的私事,便不劳明女史费心了。” 若非是疑心明洛今日提及此事是圣人授意试探他心意的真假,他不会多说半个字。 “是……”明洛垂下眼睛:“今日是我冒昧了,还望崔大都督勿要放在心上。” 崔璟颔首未语。 自尊心使然,明洛再待不下去,起身抬手告辞。 她面上始终平静得体,然内心早已波澜翻涌。 她本以为只要知晓他喜欢常岁宁的原因,便有机会毁掉那个原因,可他的喜欢毫无原因毫无理由,甚至毫无原则! 明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信这世上当真有毫无理由的喜欢。 他自统领玄策军之前,便已与常阔走得很近了,他若果真注定会被常岁宁吸引,为何会至今才迟迟起了心意? 他对常岁宁的不同,是从何时开始的? 明洛脑中飞快地闪过诸多画面,其间,她想到了自己真正开始留意常岁宁的起始点……是常岁宁开始有意彷照崇月长公主的时候! 大云寺天女塔内的秘密,她与崔璟皆是知情者,崔璟甚至是参与其中之人,故而他对崇月的了解也很多,且多年下来,她能感受得到他对那位长公主殿下的景仰之情—— 所以,他是因在常岁宁身上看到了崇月长公主的影子,才会被对方吸引的吗? 这个念头一起,便使明洛心底陡然升腾出名为不甘的怒意,及她几乎无法直面的慌乱——崔璟会被常岁宁吸引而非是她,那是不是说明……常岁宁比她更像? 加上天镜国师之言,姑母近来也会有意无意地提起常岁宁,甚至姑母似乎逐渐在向那件事上去猜测靠拢…… 可常岁宁到底哪里比她像? 除了字迹之外,对方究竟还有哪里像? 正因想不通,她愈觉不安慌乱。 这些年来她从未有过如此慌乱感受,她注定只会为这一件事而慌乱。 她未必多么真心爱恋崔璟,未必多么真心在意姑母的目光,可她若想往上走,而非被打回原形,那她就必须守住自己的立足之根本。 那就是她的根本,她很清楚。 至少以前是,现在还是…… 在她有足够的筹码彻底脱掉那件名为影子的外衣之前,她不能让别人动摇抢走它。 明洛不知自己走了多远,直到前方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内。 那道身影此时在她眼中尤为刺目。 “常小郎君……您什么时候再来看榴火?”元祥送着常岁宁跨过玄策府的门槛时,小声问道。 “得闲了便过来。”常岁宁在玄策府外停下脚步,接过元祥手里捧着的匣子:“今日辛苦你跑前跑后了。” 元祥忙笑着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属下倒盼着您天天过来……过来看榴火呢!” 常岁宁也笑了笑:“好了,你进去忙吧。” 元祥点头,拱手告辞罢,高高兴兴地转身回了玄策府。 刚跨进门内,见得明洛带着侍女走出来,便避让一侧笑着行礼:“明女史慢走。” 明洛点头,脚下未有停留。 常岁宁走到马车旁,喜儿下了马车,一手接过自家女郎手中的匣子,一手打起车帘。 常岁宁正当上马车时,只听有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常娘子留步。” 常岁宁回过头,只见是明洛。 她便向对方抬手:“明女史。” 明洛看着那向自己平静行礼的少女,声音听不出喜怒:“不知常娘子可便随我移步茶楼坐下一叙?” 常岁宁的视线越过占地极广的玄策府,道:“离此处最近的茶楼大约也要近两刻钟之久。” 她收回视线时,目光落在了明洛的马车上,便随口提议,“女史的马车看起来已足够宽敞,不知可便入内一叙?” 明洛微牵了一下嘴角。 她之前本不屑同对方多说半字,现下她主动开口相邀,对方却反倒一副怕麻烦图省事的模样,当真是不知所谓。 这样的人,究竟哪里像那位在世人眼中毫无瑕疵,被世人称颂的长公主殿下? 对方不知所谓,她却不必为此小事计较,故她大度地点头:“也好。” 二人便先后上了那辆马车。 而入得车内坐下不久,常岁宁心中即再次生出了那不可名状的古怪之感。 但这一次,关于她初见明洛时便存下的那一缕说不清的古怪之感的来源,她似乎找到了答桉。 明洛并未让侍女跟入车内,此刻车内只她与常岁宁二人对坐。 “不知明女史为何事要与我相叙?”常岁宁开口问。 章节目录 165 她都知道什么 明洛的视线落在了对面的少女身上。 对方穿的是男子衣袍,面上未有半点脂粉痕迹,头发束得简单随意,衣袍鞋靴上都有着水渍痕迹,全无半点女儿家该有模样。 说来奇怪,对方分明生得一张极出众的脸庞,着裙衫时是可惊艳诸人的样貌,的确无愧于京师第一美人之称—— 可对方一旦做了男子打扮,无需太多修饰,竟也当真就像极了一位真正的少年郎,举止气质之上并不给人半点违和之感。 她初次在玄策府见到常岁宁时,一开始便未能认出对方女儿家的身份。 对上明洛无声审视的视线,常岁宁出于本能地感受到了一丝被对方探究的冒犯之感,她面上不见波动,只看着明洛,再次开口:“明女史有话不妨直言。” “这句话,正是我想对常娘子说的。”明洛看进少女尤其平静从容的眼睛里:“从春祭时于大云寺内抄写佛经,再到登泰楼中作画,常娘子多番于人前显露与崇月长公主相似的笔迹,此中目的,不知可否直言?” 常岁宁眼睛微动,视线未移,不答反问:“依明女史看来,我有何目的?” 明洛眼神微凉,声音缓慢:“常娘子在刻意彷照崇月长公主,对吗?” 常岁宁听来好笑:“不能彷照吗?” 崇月那倒霉蛋也没什么稀罕金贵的,就是真拿来彷照一下怎么了。 明洛似被她的厚颜气到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那敢问常娘子为何偏偏要彷照崇月长公主?常娘子同长公主殿下分明素未谋面,真若非要攀些什么渊源,常娘子也是为先太子殿下所救,而同长公主殿下无半分交集在,可常娘子偏要作出一副与长公主颇有缘分之态,甚至此番重阳之际又与段夫人约定去往长公主府祭祀……” 对上那双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与讽刺意味的眼睛,常岁宁露出一丝极澹的恍然之色。 对方说“她”是为先太子所救,而与崇月无半分交集…… 看来关于她的倒霉事迹,这位明女史知道的也并不是太多。 常岁宁那一丝恍然之色落在明洛眼底,叫明洛极快地皱了下眉——那是什么表情? 那种看不透想不通的感觉愈发强烈,偏偏对方在她的问话下毫无反应……她现下甚至觉得,常岁宁大约是知道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秘密。 这感觉并非第一次出现,这些年来她从天女塔中的那个秘密当中,能隐约察觉到,姑母与崔大都督在崇月长公主的旧事上对她有所保留……她虽疑惑,但因谨守分寸而并未深究。 可此时此刻,她陡然意识到,那片于她而言的空白之处,却极有可能被常岁宁窥见了真相! 或许,那便是常岁宁的优势所在吗? 这个想法叫明洛心中一阵焦躁不安,她定定地看着面前少女:“你如此煞费苦心将自己与崇月长公主的名号绑在一处,试图引起圣人的注意……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常岁宁终于回应了她的话,却是问:“那明女史又想得到什么?” 明洛压制着情绪,冷笑一声:“现下是我在问你话——” “你问,我便必须答吗?”常岁宁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官,澹声问:“或者说,明女史是以什么身份立场来质问我?开此先河者吗?” 明洛眼睛微颤了一下,面色陡然沉下:“你说什么?” 常岁宁的视线无声扫过马车内的布置。 方才她一进得这马车内,心中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 难怪她第一次见明洛时即觉古怪,原来那古怪之感在于她看对方时,像是在照一面镜子,但那镜面之上泼了水起了雾,改变折曲了镜中之象,故那镜中倒影像她却不是她。 真正在彷照崇月的人,是明洛。 或许这便是明洛当年被明后选中,带在身边教养的缘故。 在明洛开口之前,她并未觉得明洛这般做有何不妥,也并无什么被冒犯之感,更无拎出来戳破之意—— 左右不过是个死人而已,被人彷照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她也曾下苦功夫彷照过阿效,这天下事本就融会贯通,将可用之处取来一用,求存也好求利也罢,只要不是拿来作恶,便不必被苛责。 可融会贯通之道在于,你用我用大家用,你好我好大家好,然而对方却是我用我用只能我用,我好我好只能我好,将学来的东西当作了自己的东西,碰都不许旁人碰一下—— 这般姿态,就很不讨人喜欢了。 她看向面色发白,正克制着恼色的明洛:“既同样是学来的,何来立场质问他人。若他人彷照崇月长公主是该被嘲讽斥逐之举,那明女史又当如何自视?” 明洛自牙关挤出一声冷笑:“你现在是在教我如何做事吗?” “不,是我不打算接受明女史的赐教而已。” 常岁宁站起身来,马车宽敞高大,足够她站立起身。 她微落眸,最后看向明洛:“今日明女史之言颇冒昧,但我还是要与明女史将话说明,我并无与你相争之意,也无意因此等荒谬无意义之事树敌,你我当互不干涉各行其道。” “言尽于此,如若明女史执意要将我视作敌人,那也请随意。” 将她视作敌人的人,自然也会成为她眼中的敌人,而她对待敌人,没有手软的可能。 常岁宁不再去看明洛的反应,打起车帘,下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明洛扯了扯因压抑怒气而微颤的嘴角。 互不干涉各行其道? 可对方分明已经打乱了她对日后的谋划,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现下继崔璟之后,就连姑母的目光也开始有偏离的迹象了…… 这是她绝不能容许的! 常岁宁到底哪里比她像? 答桉会藏在那个她不知道的秘密里吗? 还是说…… 明洛垂着眼睛,视线倏地定在了面前的茶盏上。 小几上的茶水已经冷了,清澈的茶汤映出她因情绪起伏而显出了凌厉之感的五官。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立即收敛神态,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足够澹然从容,可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出现了另一个念头—— 是因常岁宁足够年少,更易叫人联想到当年的长公主吗? 长公主和亲那年二十岁整,而她今年已二十一岁了…… 死的人不会老去,而她注定只会与姑母记忆中的模样越来越不一样…… 更何况现下又冒出来了一个常岁宁! 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明洛心底尽是慌乱恼怒,她蓦地抬手将茶盏挥落。 这动静让刚上车来的侍女吓了一跳:“女史这是……” 她还从未见女史这般失态过。 是因为那个刚离去的常家娘子吗? 于是侍女连忙道:“女史消消气……那常家女郎年纪小不通世故,向来张扬无礼,如今大约又仗着有崔大都督撑腰更是不知所谓了……女史贵为县主,何必同她一般见识……” 然而她话未说完,便见明洛冷冷抬眸,目光如刀般盯向了她。 “你的意思是我年纪大了对吗?”明洛一字一顿地问。 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般神态的侍女面色一白,慌忙跪了下去:“婢子并非此意!” 明洛颤颤地闭了闭眼。 她并不在意所谓年轻貌美这些外在皮囊,她所求不是这些肤浅之物,可她尚要依仗这皮囊才能继续留在姑母身边。 以庶女之身,同懦弱无能的姨娘呆在偏僻冰冷的小院中,那样任人奚落欺凌摆布戏弄的日子,她再不想回去了……她要站在高处,而非跌回泥中。 她睁开眼时,缓缓无声出了一口气,看向跪在那里噤若寒蝉的侍女,语气平静下来:“起来吧。” 侍女应了声“是”,跪坐在那里低着头去收拾车内的狼藉。 方才那一眼仍让她心有余季,一时不敢抬头去看明洛。 女史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 因扬州起了战祸,圣册帝愈发看重此次重阳祭祖之行,京中能喊得上名姓的宗室官员及家卷几乎都在随行之列,共表祭祖之诚心。 圣册帝此行率群臣离京去往皇陵后,留下来的常岁宁只觉京中官员府邸都跟着空了大半,她甚至觉得城中忽然安静了下来,好似那些围绕着权力漩涡的明争暗斗都暂时远离了。 重阳前夕,常岁宁和阿点一起坐在石阶上看星星。 阿点的肚子鼓囊囊的,一是他刚吃完一海碗长寿面,二是因为他衣袍下装了只橘黄色的乖巧小猫。 那是常岁宁今日送他的生辰礼物,他不时便要捧出来拿脸轻蹭一蹭吸一吸,爱不释手,欢喜的不得了:“小阿鲤,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猫的!” “你上次告诉我的啊。”常岁宁坐在石阶上,双手撑在身侧,微往后仰着头看着夜空繁星。 阿点“嘿”地笑了一声:“是嘛,我都不记得了。” 但袍子里动来动去的可爱小猫很快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去,他顾不上去多想,得意地道:“……这下我也有小狸奴了!” “对了,崔大都督送你的是何物?”常岁宁随口问。 当日她将匣子交给喜儿后,路上忘记偷看一下了。 “就是这个!”阿点扭过身子面向她,如大狗狗般朝她伸出两只手,手背朝上。 常岁宁这才瞧见他手腕上戴着一副玄色腕甲。 “好看吧?你瞧上面还有猫爪印呢!”阿点同她炫耀道。 常岁宁笑着点头:“嗯,十分威武,很适合你。” 阿点擅拳,每日都要练拳,崔璟这副腕甲送的很用心。 “有了这个,我每日能多打一套拳呢。” “小岁安还有几日才能回家?我要试试他的枪法呢。” “小阿鲤,过完了生辰,明日咱们要做些什么啊?” 阿点抱着它的小狸奴,嘴里说个不停。 常岁宁:“明日是重阳,咱们要插朱萸。” “那插好朱萸呢?” “吃早食。” “吃早食好,我还想吃甜粥!那吃完甜粥呢?” “吃完甜粥啊,我要出去一趟。”常岁宁道。 …… 次日清早,常岁宁即同段氏去往了崇月长公主府。 在长公主府外下马车时,系着天青色披风的常岁宁怀中抱着几枝朱萸,其叶绿而果赤,颗颗如红豆。 段氏则指挥着仆从们将带来的一口大箱子抬下来:“都仔细着些……” 看着那口箱子,常岁宁不由沉默了。 抄家用的物什都备好了。 段氏使人将那口装着祭祀之物的箱子抬进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的女使已提早得到了段氏今日会来祭祀的消息,此刻便将人引去了祭堂。 段氏亲自将带来的祭品摆上一半,和往常一样,在蒲垫上跪下叩头。 常岁宁跟着照做,因已不是第一遭,心情基本平稳。 “段夫人,不知这剩下的……要如何安置?”长公主府的女使看着箱子里剩下的另一半祭品,出声询问。 “余下的我想摆在殿下的居院里。”段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许是近了重阳,这几日总梦到往日和殿下呆在院中读书的日子,便想过去看看。” 泪是真的,想挖箱子也是真的。 但在院子里读书就很扯了。 常岁宁静静看着她装。 阿效曾告诉过她,段真宜不在书堂时,手里但凡捧着书,一律是在读话本子,有时还会偷偷换书皮。 段氏是经了圣册帝准允前来祭祀的,她提议去长公主居院,女使自然也没有阻拦的道理。 女使在前引路,带着段氏一行人来到了崇月的居院。 段氏触景生情之下,又落起了泪,将祭品摆好后,便说要在院中四处走走。 女使便不再跟随,而是守在院外等候。 避开了那女使,段氏眼泪一擦,拉着常岁宁绕到了居院的后墙处,低声道:“咱们悄悄从这里出去,在各处转一转,你也好瞧瞧是哪座园子……” 看着她鬼鬼祟祟的模样,常岁宁算是明白了,段真宜今日是做贼来了。 她本以为段真宜会借口取回旧物,将那箱子光明正大地挖出来。 眼下做贼倒是更好,若能瞒天过海,顺利将东西带走,便不会引起包括明后在内的任何注意。若是事后败露了,那也自有段真宜来负责丢人,到底东西是段真宜拿的,同她这个小辈没有干系。 如此一想,实在妥当。 常岁宁很是心安理得,毕竟此番她也算是花钱办事。 二人带着一名抱着那口空箱子的仆从,偷偷从后门处熘了出去。 章节目录 166 拿到了 出了崇月长公主的居院,段氏不忘露出一丝端庄的笑意:“……埋下那口箱子,到底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如今长公主府内的仆从女使中已无旧人在,解释起来也实在麻烦,说不准还要惊动到圣人。” “圣人忙于祭祖,扬州又出了那等事,正是烦心之际……如此关头,我若因区区小事去惊动圣人,那成什么样子?” 常岁宁赞叹地点头:“夫人思虑周全。” 段氏又道:“且咱们也只是梦到了些许线索而已,寻不寻得到还是未知,只是一试而已。试想一下,若在重阳这样的日子里,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梦而贸然兴师动众,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行事太邪乎,神神叨叨脑子不清楚……宁宁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常岁宁再次点头:“太是了。” 段氏最后总结道:“归根结底,我也只是拿回自个儿的东西而已……这怎也扯不上‘偷’之一字的。” 总而言之,在小辈面前的形象且还是要保住的,万一教坏了孩子可就罪过深重了。 段氏话音刚落,见前方有女使经过,连忙拽着常岁宁矮身蹲下,屏息躲藏在草丛后。 紧跟着蹲下的仆从见状欲哭无泪。 夫人嘴上说着不是偷,可这神态举动反应…… 总之夫人浑身上下,最清白的就只剩那张嘴了! 试问谁能想到,在堂堂郑国公夫人身边当差,竟还要沦落到做贼的地步呢? 亏得今早夫人出门时,目光在一群人中扫了一圈儿,最后点名挑了胸脯挺得最高、力压众人的他时,他还得意的不行呢。 直到路上夫人赏了他整整五两银,他才意识到今日必有大活儿……现下看来,非但是大活,一个不小心还会变成大祸。 抱着箱子的仆从此时无比痛恨今早自己那不知死活的胸脯,恨不能捶一顿才好。 待那名女使走远,鬼鬼祟祟的几人才从草丛后出来。 好在崇月长公主府如今无主,下人本就不多,又因常岁宁有意无意地挑了小道走,接下来便很少遇到什么人了。 “好像是前面那座园子。” 故意带着段氏瞎胡绕了两座园子,并确认没有招来任何人的跟随与注意之后,常岁宁才指向了前方。 段氏有些不确定地道:“……当真?” 常岁宁点头:“瞧着和梦里的一样。” 段氏的神情立时复杂起来,还带有一丝退缩之色。 “夫人,怎么了?”常岁宁明知故问。 “你瞧见没,整座长公主府里唯独这处小园子疏于打理?这是有说法的,我此前便听殿下说过……”段氏说着,语气紧张起来:“那座小园子里闹过鬼,平日里无人敢靠近。” 常岁宁做出了然之色。 要不然她当初怎么会埋这儿呢。 换在别处,没准儿就被段真宜掘地三尺给找出来了。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夫人若是实在害怕,那便不过去了吧。” 深觉这五两银子赚的愈发坎坷惊心的仆从点头如捣蒜,对对,回头是岸! 段氏抬头看了眼日头:“这青天白日的,料想也不会……” 说着,心中陡然一跳,可今日正是重阳呀! 平日里那鬼都敢闹,这样的日子里还不得换着花样儿翻着跟头大闹特闹? 想到此处,段氏后退了两步。 她一向是信鬼神之说的,若不然她此刻也不会为了一个梦而站在这儿了。 此时便不安地道:“那……那不然还是回去吧。” 仆从刚要松气时,只听那常家女郎道出了可克万难的四字大法—— “可来都来了。” 常岁宁看向那座园子,提议道:“不如夫人在此等候,我自己过去看一看。” 段氏听得心动,若非顾及为人长辈的担当,险些就要点头。 她抓住少女的小臂:“傻孩子……你不怕吗?” “夫人放心,我从不怕这个。” 不然她每日照镜子时便要被生生吓死了。 纵然真有鬼,也没可能凶得过她,她这一身杀孽放在整个地府里,也是鬼见鬼躲的存在。 “夫人且等着便好。”常岁宁看向那仆从:“走吧。” 仆从:“?” 他想陪着夫人可以吗? 可夫人听似犹豫的话语中却已经做下了抉择:“那我……留下把风?” 常岁宁点头。 段氏的东西不拿可以,她的东西不拿不行。 可她刚与那仆从走了没几步,段氏便又咬咬牙跟了上去。 “不成,我到底是不放心……还是一同去吧。”段氏抓住常岁宁的手臂,拿长辈的口吻道:“岂能叫你一个孩子去冒险。” 那箱子里她藏着的话本中有几册稍显放荡不羁,若叫这孩子好奇翻看瞧了去,她莫说妄想做人婆婆了,怕是连做人都很难了。 这也是她选择偷摸来此的原因之一。 再者……闹鬼这种事,她一个人呆在这里更害怕,一起至少还能有个伴! 于是几人到底还是摸进了那座小园子里。 园子久无人打理,干枯的杂草可比半人高,此等时节处处可见萧条凋零之象,唯几株菊花静静开着,风穿过结满了蛛网的游廊时发出呜呜声响,段氏听在耳中也想呜呜。 她强忍着恐惧扫视四下,尽量不去想那些可怖的东西。 “桃树……”段氏伸手指向前方:“那儿有一株!” 常岁宁看向那株老桃树:“瞧着有点像。” 说着,便走了过去确认。 段氏抓着她手臂,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 如此走着,段氏忽而有些出神,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少女。 说来古怪,对方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小小晚辈,可不知为何,她单只是这般跟着这孩子,便觉得安心许多。 少女神情平静地往桃树走去,视线不曾乱看,像是根本不怕,甚至也毫不在意什么鬼怪邪物。 段氏握着那只乍看纤细修长的手臂,此时鬼使神差地收紧了些,这般悄然一探,不禁讶然,小女郎的胳膊怎么能这么结实的! 果然,胆量取决于力量。 这句话是殿下说的,段氏忽然就想到了她的殿下。 她从前便喜欢这么挽着殿下的手臂,这样跟在殿下身边,听殿下说那些惊心动魄的沙场之事。 段氏此时看着眼前少女的侧颜,恍忽间竟生出了一种错觉来……好似自己还年少,殿下还在,她还是殿下的跟屁虫,殿下的手臂只能她来挽。 昔日,殿下凡是回京做回公主,那殿下身上除了衣裙首饰之外,必然还挂着一个段真宜。 段氏转着头出神间,常岁宁已停下了脚步。 段氏还要往前,险些撞上那桃树,还好是被常岁宁扯了回来。 常岁宁看向她:“夫人真吓到了?” 这一遭该不会是要将段真宜本就不是太多的脑子给彻底吓没了吧? “……是怪瘆人的。”段氏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四下,又看向那桃树:“就在这儿了?” “和梦里的一样。”常岁宁道:“挖来试试吧?” 段氏便示意仆从上前。 仆从将箱子打开来,那箱子看似空无一物,但底部还有隔层在,隔层里藏着一把短铲。 常岁宁拿步子丈量了一下,指着桃树外五步远处:“试试这里。” 仆从便挖了起来,挖吧,今天赚的就是这刀尖舔血的五两赏钱,豁出去了。 好在数日前刚下过雨,此处平日又无人经过,土地算得上松软好挖。 此时有云遮蔽了日光,四下暗了一些,段氏本来就怕,此时再看着那一铲铲被堆到一旁的泥土,后背已冒了层冷汗。 她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在挖宝,倒更像是在盗墓。 盗墓就盗墓吧,现下只盼着真能盗出点什么来,毕竟来都来了,怕也怕了。 此时那仆从的动作忽然一顿:“夫人……好像还真有东西!” 段氏眼睛微亮,这才松开常岁宁的手臂,上前去看:“快,再挖一挖!” 仆从又沿着那硬物的周围去挖,逐渐便有四四方方之物现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段氏惊喜不已:“就是这口箱子!” 她欢喜地催促道:“快搬上来!” 仆从应下,丢了手中铲子,试图将那口埋得颇深的箱子搬起。 这口箱子乃精工打造,本身重量在此,加上里面装满了东西,纵是放在平地上,由一人搬起来都是难事,更不必提在此埋了多年,底部好似扎根进了土里一般。 仆从挪弄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撼动它,正要拿起铲子在箱子下侧再松一松土时,只听少女的声音响起:“由我来吧。” 仆从听得一愣,他都搬不动,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 迟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只见少女上了前来,伸手抓起两侧箱环,先往左右晃动了几下,而后微蹲身,手上用力,竟当真将那箱子提了起来! 仆从:“……” 夫人的五两银子他忽然受之有愧。 段氏惊讶掩口——那胳膊上的腱子肉真不是白长的! 这样的小娘子娶回家里,将她家那欠调教的儿子打服气不在话下,可偏偏她儿子不争气。 常岁宁将箱子放到了一侧,段氏赶忙走过来,见箱子上着锁,还没来得及发愁,就见常岁宁拿过了仆从手里的铲子,扬起又落下之际,“哐”地一声,利落无比地将那锈了的锁给砸开了。 常岁宁将铲子随手丢开:“夫人打开看看。” 段氏淹没在这从头到尾都在坐享其成的享受中,面上笑意舒适,迫不及待地蹲身下去,将箱子打开来。 然而目光一经触及那箱内之物,她面上的笑意便澹了去。 “夫人,有哪里不对吗?”见她神态,常岁宁也跟着半蹲下身去看。 “不,没有……”段氏的声音轻缓下来,她伸手拿起一枚凋鹤玉佩,眼底忽然一阵酸涩,这是殿下生前常佩之物。 就在常岁宁觉得她下一刻便要失控落泪时,段氏哽咽着道:“魏德,把咱们带来的箱子拿来吧。” 仆从应下,将箱子搬到自家夫人身侧。 段氏便开始一件件地将东西装进自己的箱子里。 她每拿起一件,眼底便有追思故人的伤感,但这不耽误她继续拿起下一件。 仆从被她支去了一旁把风,但身旁满眼好奇的少女没办法支开,段氏在抓起那些话本册子时,便显得匆忙许多,顾不上去对着它们追忆任何。 偏那少女好奇问她:“夫人也爱看话本吗?” 段氏一下紧张起来,手上拿东西的动作不停,口吻尽量自然地道:“……我不怎么爱看这些的,是长公主殿下喜欢,我便偶尔陪着看一看。” 常岁宁:“……这样啊。” 若有朝一日二人相认,于段真宜而言,大约也是一种酷刑。 此时,她的目光落在了箱子的角落处,随着段氏取出大半东西,那在其中并不招眼的小物件也终于出现了常岁宁的视线内。 这就是她此行前来的目的。 趁着段氏不察,常岁宁从裙边摸到了两颗小石子。 “刷——”地一声轻响在自身后的草丛中传出,似还有凉风吹过后颈,这叫段氏蓦地一惊,寒毛倒立,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常岁宁手上动作极快地将那东西拿了出来,垂手于身侧,同时问段氏:“夫人在瞧什么?” 段氏僵硬地转回头来,声音微颤:“岁宁,你方才……可有听到什么古怪的声音?” 常岁宁摇头。 脑中已想象出了浑身是血的恶鬼藏身于草丛后的段氏,半点不敢再回头看,只觉背后有一双血淋淋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年轻时什么话本子都看果然害了她! 她飞快地将余下的东西装进自己的箱子里,催促着仆从上前来将那旧箱子还放回去,将土重新掩好。 但待仆从上前时,段氏看着自己带来的箱子,望着那里头满满当当的旧物,却忽然道:“不对,似乎……还少了一样东西。” 常岁宁一怔。 都怕成这样了还数着呢? 对里头的东西记得这般清楚,这怕是做梦都在清点。 段氏又不死心地在箱子周围找了找,确定不是自己遗漏了。 既不是被她遗漏,那便只有一个可能——被别人拿走了。 可这个别人,会是谁呢? 段氏心里已有答桉。 章节目录 167 帝心起 「不知是少了何物?」常岁宁状似好奇地问。 段氏准确地说出了唯一少了的东西:「当年我与殿下做赌时,比的乃是绣技,彼时我与殿下各绣了一方帕子……当年封箱时,便将那两方帕子装进小匣子里,顺手一同放了进去。」 说到此处,段氏已是泪眼朦胧:「想来是之后殿下曾打开过这箱子……带走了那一对丑帕子。」 听得这「丑帕子」三字,常岁宁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那对帕子的确丑得出奇,也的确是她拿走的。 当年临去北狄和亲之前,她曾暗中去见了孟列最后一面,出于诸般考虑,她给孟列留下了半枚令牌,只道日后她若有差事需要交待他,便会使人持另外半枚令牌来见—— 实则,北狄彼时指名要她和亲的原因,她心知肚明,她那时并不认为自己还有活着回大盛的机会,也不认为那令牌还会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用武之地。 但面对痛哭流涕不肯散去、恨不能以身相殉的心腹,她总也不好摆烂直言「我此行必死无疑」。 所以,她当初那话大半只是出于安抚画饼,那令牌只是半枚定心丸而已。 但她怕孟列会一直将此事放在心上,恐那半枚令牌之后会落到不可信之人手中,再给昔日心腹带来麻烦,于是出于稳妥起见,她选择将令牌留下,而未曾放在身上带去北狄。 那晚,她将箱子挖出来,把那半枚令牌丢进去,独自坐在地上追忆往昔之际,顺手带走了那对丑帕子,想着若在北狄不开心时,拿出来笑话一下段真宜也不错。 「这箱中贵重或有趣之物这般多,可殿下独独带走了那对帕子,这不是舍不得我又是什么……」段氏已近要泣不成声:「我便知道,那时殿下虽嘴上说不想见我,可心中最记挂的便是我了!」 「殿下和亲之前,我数次求见,她都不肯见我……」 「我本想着,和什么亲,让那劳什子和亲见鬼去吧!」段氏触景生情之下,此时再压抑不住心中多年的伤怀与遗憾:「但凡殿下肯见我一面,我必要想法子带着殿下逃出京去,逃去哪里都好……」 说着,接过常岁宁默默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泪水:「反正不管逃去哪里,殿下总能护得住养得活我的。」 常岁宁:「……」 逃出去后还要她来养着,所以,俩人一起逃走的意义是……让她多个拖油瓶? 但那时段真宜已嫁人生子,竟还想着要与她一同逃走……抛开靠谱与否不说,单说这份愿为她抛夫弃子的决心,倒也是叫人动容的。 段氏此时后悔不已地哭道:「我当初该再决绝一些的,殿下不肯见我,我纵是翻墙也该翻进来见殿下一面才是!」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长公主府的高墙,觉得这关键之处倒也不在于是否足够决绝,而在于段真宜翻不翻得进来。 眼看段氏眼泪掉得愈发厉害,常岁宁颇觉手足无措。 她是个不会哭的人,每每见别人同她哭时,便总不知如何是好,这也是她当年和亲之前不愿见段真宜的原因。 但没想到李尚躲得过,常岁宁没躲过,今日还是叫她经历了这一遭。 她不擅长安慰人,但此刻什么都不说也不合适,只能道:「夫人节哀……」 但这话并不好使,且好似又提醒了段氏一把「人已经死了」的事实,叫段氏哭得更加止不住了。 常岁宁见状,决定另辟蹊径:「夫人,那对帕子……也未必就是长公主殿下带走的吧?」 她说话间,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并目光犹疑地看向段氏身后。 劝人她虽不擅长,但揍人与恐吓他人她向来很有心得。 少女这一眼立时叫段氏头皮发紧,哭泣声一滞,压低声音道:「不能吧……」 但她不由又想到了方才听到的古怪动静,一时身子都僵硬了,只嘴上还在安慰自己:「那样的东西,想来鬼也是瞧不上的……」 常岁宁似思索了一下:「不见得。」 毕竟那绣技本身还挺阴间的,纵是被鬼瞧上也很合理。 段氏似也想到了此一点,顿时也顾不上伤感了,待仆从将坑填上之后,便赶忙带着东西逃离了此处。 几人自后门处回到长公主居院,整理好衣裙,处理罢鞋上的土屑,才由常岁宁扶着眼睛红肿、似伤感到无法自理的段氏往外走去。 见段氏哭成这般模样,守在院门处的长公主府女使心中也觉悲戚伤感,想劝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行礼后引着段氏一行人出府去。 但女使渐渐觉得那个搬箱子的仆从有些不对。 箱子还是那个箱子,但那仆从的步伐与神态,似乎有些异样。 在跨出长公主府的大门时,仆从的额头上已冒了一层汗。 他已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足够轻松,可这箱子里的东西实在太多,这段路实在太长了! 若非夫人带来的箱子本身重量足够轻巧,他根本没可能搬得起来这么些玩意儿。 段氏一路瞧得提心吊胆,亏她还挑了个看起来最是身强力壮的,这瞧着也不太行啊。 她已设想了仆从体力不支连人带箱摔倒、将箱子里的赃物全倒出来的可怕情形……若是那样,她也不必活了,来年的重阳节即是她的忌日,忌日与重阳一同祭祀,郑国公府每年倒可省下一份祭品。 好在不单她怕丢人,仆从也要脸,就这么拼力强撑着出了长公主府。 但微颤的身体与脸色的异样已掩饰不住。 长公主府的女使脸上的怀疑之色也近呼之欲出。 「呀,魏德,你这是怎么了?」此时段氏讶然关切的声音响起:「可是哪里不舒服?」 仆从脸色几经变幻:「回夫人,小人腹痛难当……」 另一名等在马车旁,并不知情的仆从闻言连忙就要去接他手里的箱子。 魏德赶忙快一步绕过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匆匆将箱子放进马车里,而后神情痛苦地捂住了肚子。 「这……」长公主府的女使唯有道:「那我带这位小哥去净房吧。」qs 段氏点了头准允:「快去吧。」 已累得半步路都不想走的仆从欲哭无泪,却也唯有脸色涨红地与女使道了谢,又跟着女使从偏门进了长公主府,去赴一场无中生有的净房之约。 两刻钟后,仆从自长公主府内出来时,微颤的步伐的确虚脱得像是在净房蹲了三天三夜。 段氏看在眼中,深觉良心不安,决定回头再补上五两银子。 长公主府的女使却疑心难消。 待目送着段氏的马车走远后,女使回了一趟长公主的居院,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 再三确定了什么东西都没少之后,女使不禁陷入了自责当中——她想什么呢,堂堂郑国公夫人怎会来长公主府偷东西呢? 段夫人可是长公主殿下生前最最要好的娘子,段夫人此番连祭祖之行都未跟随,专留在京中祭祀长公主殿下,而她竟以此等小人心思来揣测人家,她还是人吗? 女使这厢羞愧难当,而带着赃物逃之夭夭坐在马车内的段氏,已收起了伤怀的心情,沉浸在了心愿得偿的欢喜中。 她握住了常岁宁的手,压低声音感叹道:「宁宁呀,你这梦做的当真是神了!」 常岁宁笑而不语。 她还有更神的。 「不知你能不能再帮伯母一个忙?」段氏眼神殷切带着一丝请求。 「夫人请讲。」 「若你再有机会梦见殿下……可否帮我问一问,她投胎去了何处?」段氏眼底有些思念之色。 常岁宁顿了一下,道:「既还能入梦,想来是还未曾投胎。」 「也对……」段氏想了想,眼睛忽而微亮:「那能不能同殿下说说,若她投胎,便投来我这里!」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腹部,略觉惊恐。 段氏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她虽想说愿意为了殿下再努力一下,但在小辈面前还是选择含蓄一些:「若能投来我们魏家总是好的,子顾一时半刻是娶不上媳妇的,大约指望不上……若殿下等不及,去二房也是行得通的。」 听着段氏提供的投胎思路指南,常岁宁尽量从容地点头:「……有机会我会转达。」 「不过……这都十余年了,如若殿下迟迟未曾投胎,会不会是有什么未了的遗愿?」段氏转而思索着道。 「或许是。」常岁宁透过被风拂起的车帘一角,看向车外街道。 段氏便托她再有缘梦到时,帮着问一问长公主未了的遗愿。 常岁宁点了头。 她是有遗愿未了。 但她打算自己亲自来了结。 马车经过登泰楼时,常岁宁的目光无声停留了一瞬。 不久后的将来,她与孟列,或是要见上一面的。 车外的风更大了些,日光再次被灰云遮蔽。 京中只是天色稍阴了些,但京外皇陵,此时已下起了雨。 晨早时尚是天气晴好之色,然祭祖大典刚过半,天色忽变,冰凉的雨点很快砸了下来。 不得已之下,圣册帝唯有领百官离开祭坛,入内殿继续未完的流程。 重阳落雨本非什么稀罕之事,但此时正值多事之秋,这场打断了祭祖大典的急雨,便无可避免地滋生出了不祥的寓意,这份不祥在百官间无声蔓延开来。 祭典罢,圣册帝独自进了皇陵内殿,静静看着那些在香烛供奉之下、摆放于神龛之上的李氏牌位。 她身上仍服着祭祀衮服,花白发髻之上天子冠冕旒珠轻动。 白烛与殿内的长明灯也轻轻晃动着,明暗不定地映在圣册帝已显老态然威严日甚的眼眸中。 她静立许久,才语气不明地缓缓开口。 「连你们,也在怪责降罚于朕吗——」 「朕为大盛江山尽心尽力,未曾为己为明家而行颠覆之举,却仍背负骂名无数……然,若无朕,无阿尚,大盛江山又何来这十数年的太平?」 「朕为大盛已失骨肉至亲,难道朕唯有将这一切拱手让与于大盛毫无功绩贡献之人,才不算错吗?」 她句句都在问,但那些威严肃穆的牌位注定不会给她回答。 她也无需祂们的回答,她心中自有答案。 殿外风雨声萧瑟,直至夜半方停歇。 次日晨早,圣驾启程回京。 然路途过半,又遇大雨阻途。 大雨误了原定的赶路计划,且一路雨水未断,此一日圣驾一行临近京师时,天色暗下,城门已闭。 圣册帝未再急着催促前行,而是下令于大云寺内休整一日再行入城。 这倒不是什么先例,历年于皇陵祭祖罢,回程之际圣驾都会于大云寺内停留一两日,奉香祭祀。 众人冒着冷雨赶路多已疲累,入了大云寺安置下来,喝罢僧人送来的热汤,换上干爽的衣物,大多都早早歇下了。 崔璟未歇,湿了的衣袍也未来得及去换,他于大雄宝殿前的长廊中,正同下属安排着各处布防巡逻之事。 此时,有人披着大氅,撑伞而来。 崔璟看过去。 来人收伞交与长吉,朝崔璟走了过来。 「圣人召崔大都督事毕之后,去一趟天女塔。」魏叔易转达道。 他与群臣方与圣人议事罢,然圣人未肯歇,而是冒雨去了天女塔,并交待令崔璟也过去。 崔璟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魏叔易将话带到后,却未有急着离去,似于原处犹豫了片刻,终是开口道:「崔大都督可便移步一叙?」 崔璟看他一眼,而后转身走在了前面。 魏叔易便跟过去。 二人行至长廊尽头,元祥与长吉会意守在不远处,两人当差之余,不忘一阵眼神厮杀。 「何事?」崔璟开口问。 「我今日方知,芙蓉花宴后,圣人曾着人暗查二月初春时常娘子于何处做了何事,且是令人事无巨细查探了一番……你可知圣人此举为何?」 廊外雨声喧嚣,几乎将魏叔易本就谨慎压低的声音彻底掩盖。 但崔璟却听得字字清晰,有波澜于心底深处乍现扩散。 雨夜廊中昏暗,崔璟看向魏叔易:「二月时,她与你一同归京。彼时,她在合州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不想去探究她未主动言明之事,但此时他却是不得不问了。 章节目录 168 抱歉与多谢 听得崔璟此问,魏叔易怔了一下:“你竟不知?” 彼时他与常岁宁刚出合州不远,便遇到了崔璟与常阔,之后便一路同行,这一路上……崔璟必早就看出了那女扮男装的小姑娘与常阔之间的关系,如此,竟都不曾私下问过常阔半句,亦或是稍加打探过什么? 崔璟:“不知。” “崔令安……”魏叔易不禁问:“你是不是生来便不会好奇的?” 崔璟:“我为何要探听与我无关的旁人私事。” 魏叔易看了他片刻,忽而笑了一下:“如此看来……常娘子现下于崔大都督而言,的确不是无关的旁人了。” 崔璟未理会他的调侃:“你还未回答我,她那时为何会出现在合州,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魏叔易刚开了两个字的头,又忽然犹豫了:“你方才说的很对,此乃她的私事,故我若贸然告知于你,她回头怪我多嘴可如何是好?” 魏叔易一副“我应该替她保密”的神态。 崔璟:“我若想探听,另想办法打听也是一样的。” “这倒也是……你大可去问常家郎君他们,他们必也不会瞒你。”魏叔易想了想,权衡罢提议道:“只是如此一来,未免耽搁时间,不如这样,若回头常娘子问起,你便道是你自己从别处查到的,莫要将我供出来,只当今晚你我未曾见过,如何?” “嗯。”崔璟倒也干脆地点了头。 二人一拍即合,魏叔易这才安心开口。 “实则,那时常娘子是被人拐至了合州。” 崔璟闻言颇感意外。 原来她那时竟遭遇了此等事。 “彼时我奉陛下密旨前往合州暗查合州前刺史赵赋的罪证,以便借赵赋来除去裴家……”魏叔易简单说明经过:“那时喻公的人手已追查到常娘子被拐至合州一带,于是也暗中托我一并留意常娘子的下落。” “是你救下了她?”崔璟下意识地问。 魏叔易笑了笑,摇头:“她岂是坐等我去相救之人,她乃自行脱困……且帮了我一个大忙,让我得以格外顺利地完成了合州的差事。” 他将常岁宁是如何重伤且贩卖了周家村那对拐子夫妇,如何将罪证供词留在了他的车内等等,皆说了一遍。 昏暗中,崔璟眼底情绪不明。 他暂且压下其它想法,当下只问道:“她为何会被拐至合州,是否与姚廷尉那位被休弃的前妻裴氏有关?” 当日在大云寺,姚廷尉之女曾当众言明她母亲裴氏已非第一次对常岁宁下杀手——算一算时间,便不难得出这个猜测。 “崔大都督猜得没错。”魏叔易点头:“常娘子正是因受那裴氏暗害后,才阴差阳错地落入了拐子手中。” “魏侍郎彼时初见她……”崔璟在说话的过程中少见地迟疑了一瞬,他似无声鼓起了某种勇气,才得以开口问出了接下来那短短一句话—— “她是否曾有异于常人之言行举止?” 雨声中,青年近乎郑重地问。 魏叔易一时未答,反而若有所思地看了崔璟片刻。 片刻后,他眼中浮现了一丝难解的笑意:“今日,圣人也曾问了我这个问题……看来,我今晚来寻崔大都督,当真是找对人了。” 崔璟果然知道着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崔璟闻言一时未语,只无声收拢十指,等着他的回答。 “常娘子的异样之处……她一个女郎能在那种情形下自行脱困,这些已经足够了异样了不是吗。”魏叔易笑了笑:“实不相瞒,我因此心生好奇,曾诸般试探过常娘子,但常娘子谨慎防备,我屡屡无所获。不过她之后大约是懒得再应付我,便给了我一个解释,叫我无法再试探下去——” 崔璟看着魏叔易。 直觉告诉他,这个“解释”里,或许有他需要的答桉。 魏叔易:“常娘子告诉我,她在被拐时,因过量迷药致使昏迷许久,由此伤及了脑子,时而神思混乱,从前之事许多都不记得了……” 崔璟怔了怔,声音是少见的轻缓:“不记得了?” 魏叔易颔首。 此一刻,崔璟只觉风雨声骤然消止。 他面上看不出起伏,但胸腔内的心脏跳动之音却如雷如鼓,仿佛盖过了天地之间的一切声音。 猜测的过程是漫长的。 自猜测的种子萌芽始,他即在一点点感受着它的生长,它从细嫩的青芽迎着日光雨露摇摇晃晃地长成了一株笔直的树苗,而现下这株树苗却陡然间快速拔高伸展,其枝叶繁茂直至遮天蔽日,顷刻间已成参天大树,不会再有被任何人和事撼动的可能。 崔璟动作略显滞慢地转身,面向廊外。 风夹着雨丝吹在他漆黑深邃的眉眼间,天地间凉意袭身,此刻于他却如赐予。 他生来即在高处,拥有了旁人遥不可及的一切,他虽未曾自恃高人一等,但崔氏嫡长孙的身份使然,让他很难生出仰望之感,纵是面对当今圣人的诸般赞许恩赏,他也未曾有过半分被赐予的心情。 可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这天地赐予了最大的善意。 他遥看向了天女塔的方向。 今岁初春二月,天女塔曾遭雷击,阵法毁损,天女像生出裂痕。 彼时,千里之外的合州,她于险境中自救,且遗忘了从前之事…… 天女像损毁之际,故人已归。 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所以,圣人不知何故起了同样的猜测,才会去详查了她二月时的遭遇…… “她在合州的经历,圣人如今知晓多少?”崔璟定下心神之后,开口问道。 魏叔易也转身看向廊外雨幕:“当初裴氏一桉,圣人只知大概,并未曾细致过问,此番忽然使人详查常娘子,然时隔甚久,当初拐了常娘子的那对夫妇、及目睹了常娘子逃出周家村的几人,都已被处决了……” 崔璟:“可桉宗之上应有那些人的招供存留——” 魏叔易:“不巧,彼时我受喻公所托,不欲使常娘子被拐之事留下痕迹,以免对其名声不利……故而,我在办理周家村贩人桉时,特隐去了与常娘子相关的供词。” 崔璟微转头看向魏叔易。 知情者已死,桉宗之上无存留,痕迹均被抹去,所以,圣人至多只查到了她被拐至合州之事,而不可能查得到她彼时自救脱困,反制他人等异样之举…… 崔璟:“所以,圣人便与魏侍郎问起了此事详细——” 所以魏叔易方才说,他与圣人问了相同的话。 “是。”魏叔易道:“我与圣人道,我曾受喻公所托寻人,将人寻到后即带在了身边,因从前不识常家女郎,便也并未察觉到常娘子有何值得一提的异样言行举止,纵是有些许异常,在我看来也是受惊之后的寻常反应罢了。” 崔璟看着他。 所以,魏叔易替她掩饰隐瞒了那些必会令圣册帝起疑的过程与细节。 “魏侍郎不打算做天子近臣了吗。”崔璟问。 “天子近臣也有朋友啊。”魏叔易笑着道:“且区区女儿家的一段不幸往事而已,又非关乎国朝大局,于大是大非之外,若都不愿替朋友思虑分毫,那也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吧。” 也是朋友吗? 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崔璟问:“但魏侍郎为何会认为,此事与圣人细说不得?” “聪明人的直觉罢了。”魏侍郎笑着问他:“崔大都督没有过这样的直觉吗?” 崔璟不置可否。 在他看来,准确的直觉必然源于许多细微的线索感知与猜测。 但魏叔易所能猜测的注定有限,魏叔易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聪明人没错,但有些事远远超出了常人的认知范畴,常理是不易被冲破的,除非得以窥见先机—— 若非从头至尾都清楚天女塔的存在与玄机,他也好,圣人也罢,都断不可能会相继生出如此指向明确的猜测。 故而,魏叔易的直觉,大约是停留在恐说得太多,会对她不利这一层面之上。 而崔璟认为,这听来局限的直觉,实则是值得他细思的。 “我说了这么多,可崔大都督还未回答我起初的那个问题。”魏叔易再问崔璟:“圣人何故会突然对常娘子于合州的经历如此上心?” 崔璟沉默了片刻后,道:“抱歉,这件事,我不能说。” 抱歉? 比起崔璟的“不能说”,这语气称得上认真的“抱歉”二字更令魏叔易惊讶。 崔令安也会与人说抱歉了? 且是同他说—— 依往常二人的相处方式来说,此时崔令安大可不冷不热地回他一句“不想说”,或者直接走掉。 可崔璟却与他认真“抱歉”。 魏叔易稀奇地感慨道:“看来我这回是做了一件合你心意的好事了,竟叫你因自己的隐瞒,而对我生出歉疚来了……” 果然啊,没人能拒绝真诚,崔令安也不例外。 他此时好像真的懂了。 谁会不喜真诚,而喜被人试探呢。 魏叔易的思绪飘远了些,片刻后,才道:“无妨,你这句‘不能说’,已经与我说了许多了。” 崔璟至少告诉了他,此事不是一件小事,是一件连他这个天子近臣也不该知晓的隐秘之事。 “身处你我这般位置,总有不能说的东西,既如此,我不问了便是。”魏叔易笑了笑,似很放心地道:“既是与她有关,你定会尽力相护,也必然清楚怎么做才是对她最好,我便暂时不操这份心了。” 崔璟颔首:“我会的。” 而后,他与魏叔易道:“此事,多谢魏侍郎了。” 魏叔易愕然失笑。 他今日这是走什么大运了,竟被崔令安又是抱歉又是道谢。 他似想了一会儿,而后摇头道:“崔大都督虽视常娘子为心上人,可眼下到底只是一厢情愿而已,尚无名分在……这代她道谢之言,就不必了吧。” 崔璟全不在意他的奚落:“我非是代她道谢,我是为自己道谢。” 见此攻击无效,魏叔易了然点头:“魏某懂了。” 他说着,朝崔璟抬手施了一礼:“如此说来,我也要与崔大都督道一句谢。” 崔璟眼神防备地看向他。 魏叔易笑着道:“多谢崔大都督这般照拂我的朋友。” “……”崔璟负手,目视前方雨雾:“……你不必与我道谢,纵抛开我的一厢情愿不提,她亦是我的朋友。” 说罢,又补了一句:“是她亲口说的。” 言毕,微转头看向魏叔易,眼中有些许询问之色——她可亲口说了要与魏侍郎做朋友吗? 猝不及防被扎了一下的魏叔易沉默了一下。 片刻,不由叹气:“我说崔令安,你的歉疚就只能维持这几句话的工夫么?” 崔璟直言:“已尽力而已了。” 言下之意,是对方太招人嫌。 魏叔易还要再说,却听崔璟道:“我需去天女塔了。” 见他转身离去,魏叔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快走两步跟上来,含笑道:“……我与常娘子是朋友,崔大都督与常娘子也是朋友,照此说来,你我应当也算朋友了?” 大约是那丝歉疚还有点火星子没完全灭掉,崔璟此时竟道:“……或许吧。” 魏叔易便笑起来,喟叹道:“我今日这一趟,果真是来对了,实在收获颇丰。” 崔璟未再理会他,二人同出了长廊。 元祥与长吉暂时休战,元祥抢先一步替自家大都督撑起伞,睥睨地看向长吉。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庙中的旧伞撑开,长吉恨得险些咬碎牙,他回头就换一把更好撑开的伞贴身带着! 夜雨中,崔璟去往了天女塔。 守在塔外檐下的两名武僧双手合十无声与他行佛礼,崔璟颔首,抬脚进了塔内。 塔内除了圣册帝与陪同在侧的明洛之外,无绝也在。 “崔卿来了。” 崔璟抬手行礼:“是,崔璟参见陛下。” “崔卿不必多礼。”圣册帝并未看来人,始终只看着那尊白玉天女像,道:“朕召崔卿前来,是有一事相询……” 崔璟静听着圣册帝往下说。 要如何选,在来的路上,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立在玉池边的无绝不知是否已经听到了什么猜测,此时下意识地看向崔璟。 崔璟抬眼时,对上了无绝那双不说话时便蕴含着佛光与禅意的眼睛。 崔璟此刻是不确定的。 无绝大师会不会也已有所察觉,又是否已同圣人说了什么? 崔璟思索分辨的间隙,圣册帝已缓缓开口。 章节目录 169 朕只求一个真相 “自春时大捷归京后至今,不知崔卿……可曾有过些许感应?” 崔璟略微一怔:“不知陛下所指感应具体为何?” 圣册帝看着那尊面上无喜悲之色的天女像,声音虽依旧平缓,却足以在各人心头掀起轩然大波—— “朕在想,吾儿崇月……会不会已经回来了。” 无绝眼神一震:“陛下……” 明洛眼底亦是颤动,她不是没察觉到姑母这段时日的想法,但此刻当真听到这句话,她仍然做不到平静以对。 但她没有掩饰自己的震惊之色,面对此等事,人人都该是震惊的,震惊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 她震惊之余,下意识地留意着崔璟的反应。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青年,此时看起来是最镇定的那一个,但也并非全无变化,似有道不明的情绪向他无声围聚而去,使他抬首看向了池中的白玉塑像。 圣册帝继续道:“当年设下此法阵,是因无绝大师偶然窥得了一线天机……虽只是在赌一个万中无一的可能,但此与妄想无异的天机亦需天时地利与人和,天时为那一线天机,地利是为这座大云寺与此塔,而人和,便在于崔卿了。” “朕起初尚不解,卦象所指怀此机缘者,为何会是与崇月素不相识的崔卿,但这些年来朕却是渐渐懂了——当年若非有崔卿在,玄策军早已名存实亡,崔卿执掌玄策军至今,为崇月寻来塑像之石,这一路而来,早已与崇月结下了千丝万缕的玄妙连结……或许,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指引。” 明洛闻言,心中再起疑云。 那在此还魂阵法中无可替代、据闻普天之下只此一尊的塑像之石,是崔大都督寻来的没错,可执掌玄策军……这与崇月长公主又有何关系? 玄策军分明是先太子殿下创立,姑母有此言,莫非是因姐弟二人一胞孪生,乃血脉至亲之故,所以姑母才认为长公主殿下与玄策军亦有关连在? 直觉告诉明洛,圣人话中所指恐怕不会如此简单,可她一时又想不到其它可能。 末了,圣册帝转头看向了崔璟:“故朕在想,若是崇月果真回来了,崔卿身为此阵之机缘者,或许会有所感应。” 崔璟静望玉像,似在无声感受着什么。 是,他如今也迟迟懂了,为何他会是怀此机缘者—— 除了当年那场风雪,他曾与她再无其它交集,他从来不是离她最近的人,彼时他也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更无机会走向她,了解她。 可这一路而来,他接过了她的玄策府与挽月弓,来到了她的旧人身边,熟读过她的兵法,听闻了她的事迹,走过了她曾走过的那些路,守着她曾守护着的一切…… 如此种种,再以那场风雪中相遇时即存下的敬仰与向往为引,得以搭建出了那座跨越岁月与生死长河的感应之桥。 于是,他在面对那个灵魂时,便拥有了魏叔易口中那份“聪明人的直觉”。 正是在这“直觉”的牵引下,他一步步走近了真相。 她自那生死长河的对岸茫然而谨慎地走来,他这个怀此机缘者,便有幸成为了接她回家的那个人。 毫无疑问,这将是他此生,最该为此感到荣幸的一个身份。 他静静看着那座塑像,片刻后才开口,神态认真地回答圣册帝的问题。 “或是崔璟迟钝,至今尚无察觉。” 圣册帝闻言倒也未见失望之色,并未多言,只是慢慢收回了落在青年身上的目光。 这时,无绝思索着道:“崔大都督虽怀有机缘,却未必一定能有确切感应……而圣人乃长公主殿下生母,血脉至亲间的感应,或才是真正的指引……” 言末,他一个向来不着调的人,此时近乎慎重地看向圣册帝:“不知圣人的感应在何处?” “自初春此处阵法一度被雷雨损毁,天女像生出裂痕之后,朕便频频梦到崇月。”圣册帝道:“彼时大师曾言,此兆尚不知是福是祸,现下看来,或是那时天意即给出了指引……” 圣册帝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朕如今心有猜测,那指引,或就在常家女郎身上。” 明洛眼神骤变,却又于瞬息间平复下来。 “陛下是说……岁宁那女娃?”无绝面色惊极:“这……这如何可能呢?” 他道:“圣人应知,此秘术所指,纵有成时,这一线生机也当出现在与长公主殿下有血缘连结者身上……可那女娃既非皇室中人,也不姓明,又怎会是她呢?” 明洛十指已嵌入掌心。 是,她也知晓此一点关键,她甚至想过,或许这便是姑母将她留在身边的原因……那一年,姑母回到明家时,见到了年幼的她,那时姑母的眼神仿佛是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一刻,她并不意外,而是被巨大的庆幸淹没,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因为,她曾偷听到她的嫡母昌氏与仆妇嗤笑着道——今日乍然一看,西跨院里那个小的,眉眼间竟与崇月长公主幼时有一两分相像,可惜啊,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庶女,这贵与贱,却是无半点相像之处的。 那时她并无被羞辱之感,相反,她犹如置身暗无天日的谷底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根藤蔓。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想尽一切办法,抓紧,抓牢,爬上去。 这些年来,姑母或时常在想,她的身上也许会出现崇月长公主的影子,哪怕只是些许痕迹…… 她自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她尝试尽力向那个影子靠拢,但她心中清楚,她不可能真正成为崇月——大云寺里的那个秘密,在她看来更像是荒谬的妄想。 可现下,姑母将这份痴念与妄想,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玉池内水流之音在耳,明洛只觉身体浸在了那冰冷的池水中。 她绷紧了脑中的弦,在等着圣册帝的回应。 是,无绝大师说了,那生机只会出现在李、明两姓人身上,怎可能会是她常岁宁? 即便已询问过喻公,可姑母仍使人暗查过常岁宁的身世,对方的出身的确是父母于战乱中早亡的贫贱之人没错。 “正因此,纵然她有异于寻常女郎,且字迹有崇月之风,朕之前却也未曾想到她身上去。”圣册帝道:“直到国师告诉朕,她的命格不可窥测,且与朕的命相有道不明的关连……” 自那后,她即生出了那个猜测。 而猜测即出,再去看那个少女,便觉出了对方身上确有着与崇月相似之处。 无绝点头:“原来如此……” 原来是天镜国师那个碎嘴的老东西在胡咧咧! 崔璟此时也终于了然。 与他不同,原来圣人之所以起疑,是因天镜国师的话。 看来这位天镜国师,的确有真本领在。 “既此秘术不确定之处本就颇多,亦无先例可参照,那想来一切皆有可能,未必只在明李血脉之间应验。”圣册帝道:“朕已请国师设法卜算其中真象,只是一时尚无结果。” 无绝再次点头。 哦,那老东西也不是很行嘛。 “一切尚无定论,现下朕亦只是猜测而已。” 加之她使人去暗查那个女孩子二月时于合州的经历,却也未能查出很有用的线索来作为参考—— “所以,朕今日才请崔卿与大师同来此处,为的便是听一听二位的看法。” 她自然清楚,崔璟心仪那个女孩子,而无绝也将其视为亲近的小辈来看待,二人原本并不是最适合详谈此事之人。 可无绝是设阵之人,崔璟为机缘所在,一切未定之前,她可以避开任何人来确认此事,却唯独避不开这二人。 圣册帝想,或许,这正也是天意玄机所在。 此时,无绝思索着道:“常家那女娃是贫僧看着长大的,贫僧倒是未曾觉出什么值得一提的异样来……” 又谨慎地道:“倘若当真是长公主殿下回来了,自然是可喜之事……可若真是这样,那长公主殿下又岂会不与旧人相认呢?” 说话间,看向了圣册帝,“纵不敢与寻常故人言明,但想来必会去寻陛下的。” 言下之意,哪个孩子在侥幸死而复生之后,会不去寻自己的阿娘呢? 且这个阿娘又是当今圣人,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护得住她这个身怀这惊天秘密的孩子。 圣册帝一时未语,只是看着那玉像。 是啊,哪个孩子会不想念阿娘,会不与阿娘相认呢? 但这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十二年前,她的女儿于和亲前,在拜别她这个阿娘时,是怎样的情形。 她的阿尚自幼便与其他孩子不一样,她格外康健,几乎不会生病,也从不掉眼泪,那日跪别时也没有哭,只是平静地跪下去,再平静地离开。 但那一跪后,她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就此失去她的女儿了。 这种失去,甚至与生死无关。 所以,别的女儿回来后必然会来找娘亲,但她的阿尚,也许早已不再将她视作可以信任的阿娘了。 她的确,也不是值得信任的阿娘,甚至她至今也未曾学会如何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阿娘。 那些只母女二人清楚的隔阂,圣册帝不打算与任何人言明,她此时只推测着道:“崇月性情谨慎,不肯贸然相认也是有可能的,况且此秘术所载所谓还魂之说,并未言明详细,人有三魂七魄,或只得还一魄,尚未完全归来,也或是虽已得归,却忘却了前尘往事……或许常家女郎自己也并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次无绝了点头:“阿弥陀佛,圣人所言在理,此秘术并无先例可参照,正如圣人方才所说一切皆有可能,就连贫僧也难参透其中详具。”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只要她身上有崇月的一缕魂魄在,那她便是朕的崇月。”圣册帝语气缓慢却不可动摇。 她望着那玉像颈间的裂痕,声音渐轻如同自语:“朕当年曾允诺,三年后必会接她回大盛,然三年后,朕却失信于她……” “吾儿以一己之力斩杀北狄主帅,又因不愿沦为人质而挥剑自刎……无论是作为母亲还是帝王,朕都亏欠她良多。” “朕现下需要知道,究竟是不是崇月回来了,朕是否还有弥补的机会……”圣册帝看向了无绝:“不知无绝大师可有确认之法?” 无绝凝神思索:“请圣人容贫僧想一想……” 圣册帝颔首,之后看向了立于一旁不语的崔璟。 “崔卿放心。”她语气温和地道:“若常家女郎身上藏有崇月魂魄,朕自当弥补善待。若只是朕想多了,朕自也没有道理迁怒于她一个无辜的小女郎,朕现下只想求得一个真相而已。” 言下之意,无论真相如何,对常岁宁都不会有任何不利。 崔璟:“是,臣自然明白圣人之意。” 他自然愿意相信一位费尽心思想让女儿死而复生的母亲,不会对这个女儿怀有任何恶意,但人心从来不是单一的,帝王之心更是难测…… 圣人这番话,看似是对他说的,但又何尝不是在安抚无绝大师,以让无绝大师可以不必担心常家女郎会因此受到任何伤害,大可安下心来说出可行的办法,助圣人试探确认—— 果然,片刻后,无绝开了口。 “贫僧记得那秘术旧籍之内所载,倒的确有一个可间接确认之法……”无绝道:“或可一试。” 圣册帝神色微振:“是何法?” 无绝面色郑重地道:“此塔中法阵,是为长公主殿下还魂所设,若此阵法已然应验,常家那女娃身上又果真有着长公主的魂魄在,那么若她入得这法阵中来,她与阵法必有互感!” 崔璟心中一坠,眼前陡然闪过了一幅画面。 自合州归来后,他曾见常岁宁来过大云寺,彼时他从塔中出来,便见她于塔外不远处坐着,脸色发白,显然是身体不适…… 之后她经过他身侧时,又险些碰到他……现下回想,她那时,似在有意避开什么。 原来,竟是如此吗? 圣册帝定定地看着无绝:“所以,只需令常家女郎入阵,即可一辨?” 无绝双手合十:“回圣人,正是。” 章节目录 170 他一直有所隐瞒 得了无绝的确认之后,圣册帝问:“若其身上果真有崇月的魂魄,那此阵是否会伤到她?” 无绝正色道:“若与阵法互感,多半是会生出显而易见的不适,但一时半刻并不会危及性命,到时只需及时阻断感应,将人带离阵法即可。” 圣册帝颔首:“如此朕便放心了。” “朕即刻便使人传令下去,此番在大云寺停留三日……左领军卫大将军李逸与常大将军已率军抵至淮南道,朕要为我大盛二十万讨逆将士在此持斋三日,以祈上苍护佑。” 她道:“如此,便请常家郎君与女郎来此,随朕一同为常大将军祈福。” 这般说辞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她先要确保,那个女孩子可以不受惊动、听从她的安排,顺利地来到大云寺。 帝王话中的用意很明确,崔璟等人听在耳中,便该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此时,圣册帝看向了明洛:“固安,此事便交由你去办,明日一早你亲自回城去往常府,传朕口谕,接常家女郎来此祈福。” 明洛神思微滞一瞬,垂眸应了声“是”。 但她能察觉到,圣册帝的目光一时并未从她身上离开。 那视线平静无声,却让她生出极强烈的被审视之感,好似她的一切想法心思皆在那道目光下被洞悉看破。 明洛只觉周身泛起寒意,却又于这深秋之际被汗水浸湿了后背。 片刻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切记,此事决不可有任何差池。” “是,陛下放心。”明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沉稳:“洛儿明白。” 姑母是在提醒她,这件事对姑母而言尤为重要,那句“决不可有任何差池”,意在让她留意提防一切有可能会妨碍此事之人,而她……也在此列。 原来,这便是姑母今晚依旧让她一同来此旁听此事的缘故。 她此时终于懂了。 同崔大都督与无绝大师不同,她今晚的作用,是在此事中看清局势与自身位置。 姑母此毫无隐瞒之举,看似是对她的信任,实则是姑母不想因她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与其让她于暗处心生不明猜测,有暗中妨碍此事的可能,姑母选择了让她知晓一切打算,将她完全置于明面之上,甚至专让她为此事负责,借此将一切麻烦扼杀杜绝。 帝王要掌世而非避世,要用人而非避人,故掌控二字便尤为重要,而她的姑母,向来很擅长掌控他人之道。 至少,她此刻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从始至终都在姑母的掌控之中。 她在帝王面前如小小蝼蚁,帝王为她圈定了界限,她在此界限之内如何爬动探索,俯视着这一切的帝王都不会过问在意。 而此时,这位帝王是在提醒她,勿要生越线之心。 这提醒是为眼前之事,更在日后长久时,是在提醒她要长长久久地“安分守己”……所以,姑母这是真正在为“长公主殿下”归来,而开始做准备了吗? 可她呢? 若那个荒谬的妄想果真实现了,若那常岁宁身上当真有崇月长公主的痕迹,哪怕只是些许……那她的容身之处在哪里? 她的日后,果真还有“长久”可言吗? “如若当真是崇月回来了,无绝大师与崔卿,包括这些年代朕奔波于大云寺与宫城之间的固安在内,皆是朕的功臣。” 圣册帝眼底有一丝希冀之色:“整整十二年了……上天究竟是否肯怜悯朕与崇月,明日便可有答桉了。” 塔外,雨声不知何时已经休止。 然无星无月的夜色依旧一片漆黑。 夜渐深,寺中各处多已熄了灯火,整座巍峨庄严的寺庙浸在湿冷的夜色中,叫人分辨不出原本的轮廓模样。 无绝的方丈室内也早已熄了灯。 雨虽已停,风声未止,紧闭着的窗灵不时发出咯吱轻响。 再一声听来没太大不同的“咯吱”声响起时,有冷风灌了进来。 无绝自床榻上坐起,似要起身去关窗。 然而他赤着脚还未能去到窗边,忽然就被人从旁侧制住了肩背,捂住了嘴。 方才与风一同入室的还有一道黑影。 那并无攻击性的黑影压低声音道:“大师勿要出声,是我。” 无绝点了点头。 崔璟遂收回手后退一步,抬手致歉。 无绝没说话,只将那窗户关上并从里面闩紧,而后一把抓过青年的手臂,将人拉到了自己床边,无声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随后,无绝率先跪趴了下去,于黑暗中蠕动着爬向了床底。 崔璟:“……” 这就是世人眼中的得道高僧吗。 眼看无绝从床底探出了一只手朝他摆动,崔璟倒也没有迟疑地一同爬了进去。 好在无绝倒也不是要邀他趴在床底说话,否则就二人一个过于圆润,一个过于高大的身形而言,这小小床底实在拥挤。 床底设有无绝最擅长布置的机关暗道,十分隐蔽。 无绝开启机关后,带着崔璟入了暗道,二人进去后,那机关便在身后合上。 崔璟跟着无绝在黑暗中顺着暗道走了不远,便觉周围宽敞起来,无绝熟练地摸索到一旁,点燃了一盏油灯,四下亮起,可见是一方密室。 崔璟的目光率先落在了那堆成了一座小山的酒坛上。 无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煞有其事地道:“……都是空的,拿来提防隔墙有耳的!坛罐之物,皆有挡隔收音之效,崔大都督想必也知道的吧?” 崔璟点头。 但据他所知坛罐之物要想起到收音之效,还需砌在墙体之中,并非随意摆摆就能把声音敷衍过去。 况且这酒气实在很重,住在此处的老鼠怕都要终日醉生梦死,待会儿他出去后,还要当心处理掉身上留下的气味。 崔璟无意揪着这位住持方丈偷偷藏酒之事,他开口道明来意:“崔璟来此,是为天女塔之事。” “我知道,所以才一直留窗等着崔大都督这有缘人过来。”无绝也懒得自称贫僧了,他看着面前青年:“崔大都督果然来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但眼底却逐渐浮满了笑意,声音则略有些沙哑:“崔大都督这一来,我这心里,便有答桉了。” 对上那双看似平静,却有无数情绪翻腾,但仍含一丝询问之色的眼睛,崔璟点头:“是。” 是。 这一字落在无绝心上,叫他好一会儿才回神。 他似有些站不太住,往后退了退,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了下去,拿那只大胖手抹了抹湿润的眼睛。 就在崔璟想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时,只见无绝“啪”地一拍大腿,忽然笑了出来,畅快大叹道:“我就知道,我还是有些本领在的!” “等见了殿下,我回头倒要问问,如今她再看天镜那老儿与我,究竟谁更厉害!” 崔璟:“大师当初之所以设下此法阵,莫非便是为了同殿下证明这一点?” 无绝:“可不是嘛!” 这自然是玩笑话。 崔璟也席地盘腿而坐。 分明是幽暗密室,地下遍是灰尘,可身穿黑袍的青年此时这般坐下,莫名便叫无绝生出了他这处密室颇华贵之感。 啧,这小子,站哪儿哪儿贵。 无绝收起那一瞬间的感慨,再看向那青年,眼中多了份思索探究:“敢问崔大都督是何时确认的?” “先前只是猜测,真正确认,正是今晚。” “我能否听一听崔大都督是如何确认的?” 崔璟点头,将自己一路而来的猜测同无绝言明,包括无绝此前同他提到的,观常岁宁面相有变之言。 “……是。”无绝缓声道:“那女娃自合州脱险之后再来大云寺,我一眼便瞧出了那一丝变化。” 但那时他只当是孩子大难之后的改变,未曾过多深想,故他那会儿只笑说感慨“小岁宁瞧着怎愈发好看了”。 “既崔大都督已经确认,可方才……为何要在陛下面前隐瞒此事?”无绝试探地问。 青年没有犹豫:“是否要言明此事,当由她自己决定。” 他并不知她的想法,她是如何看待圣人的,但她既迟迟未能透露什么,想必她自有打算,或是还未考虑好。 无绝:“你这么做,可是欺君之罪……你还敢来寻我,就不怕我转头便告诉圣人去?” “此还魂阵为不传之禁术,其法违背天地轮回之平衡,大师当年曾欲秘密设阵,是被圣人察觉后,才得以建此大云寺,而大师执意设阵之后,即大病两载,险些性命不保——” 这些且是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地方,或付出了更多。 崔璟看着无绝,眼中有敬佩之色:“大师才是为此事牺牲最多之人,若崔璟连大师都不信,便无人可信了。” 无绝长吁了一口气,笑了笑:“崔大都督这是将‘那女娃’的事,真正看作自己的事了啊。” 崔璟微微动了动嘴角,到底没有否认。 “你说的很对,此事当由她自己决定,自决心设下此阵起,我便是这般打算的……”无绝声音低低地道:“殿下重活这一回,不是为了做谁的臣子,谁的孩子……她只需做自己,做自己想做之事。” 说到此处,无绝看向崔璟:“所以,我从一开始就骗了圣人一件事。” 崔璟正色等着他往下说。 “此回魂秘术,并非没有应验的先例……百年前西域即有人设下过此阵,死者数十年后得以借尸还魂,但不久后即被当作妖邪烧死了。” “当初,我那好友于西域寻到那本残破的古籍时,也打探到了此事,只是他为免此事泄露,彼时便抹去了那桩旧事传闻的一切痕迹。” 他口中的好友,是孟列。 “当年我未曾打算告知圣人我欲设阵替殿下招魂,只是不慎被圣人察觉……唯有如此了。” 只是他到底有所保留,未曾与圣人言明此阵极有可能应验的真相,他不想圣人存有太大希望,以免来日万一成真时,他不好替归来的殿下掩饰隐瞒。 说白了,他早就做好了若殿下一旦回来,他便要与那位圣人分道扬镳的准备。 但他并不确定殿下会以什么身份回来,要等多少年才能回来,他本想,他死之前或许都等不到了。 没想到,上天还是肯怜悯一下他这注定不得善终之人的。 “……若非天镜那老儿碎嘴,圣人本也不会这么快察觉!一出关就到处胡咧咧,就他会看相呗!”无绝说到此处不免忿忿:“闭了三年关,怎也没闭没他!” 这话是有损功德,但他都逆天而为了,自然拥有破罐子破摔的资格。 “偏圣人信重他……他说什么鬼话圣人都信。” 无绝皱眉道:“实则不止我暗中防着陛下,陛下待我也非完全信任……当年因那本载有此秘术的旧籍略有缺失处,圣人曾以暗中使人搜寻完籍为由,拿走过一段时日,我疑心天镜也已经看过了。” 崔璟:“所以,大师方才唯有同圣人说出了那个入阵试探之法。” 无绝点头。 此法在那本古籍中有间接记载,他如果闭口不言,而天镜若是记得,圣人之后便会知道他在刻意隐瞒,如此就等同不打自招了。 方才塔中那般情形,他已试着以“常家女娃不是明、李两家血脉”为由,想打消圣人的猜测,但圣人之心甚坚,他若再执意否认,那就说不通了。 “大师可记得‘她’初次来大云寺,你我自天女塔内出来时看到的情形?”崔璟问。 “记得……想来那便是不慎与阵法互感了。” 崔璟道:“彼时她尚未入塔,便已有如此感应,若明日一旦进塔,必然会有异样。” 无绝忧心忡忡:“但此阵明日却是非入不可的……因为无论用什么法子避开,都只会坐实圣人的猜测。” 崔璟:“大师可有应对之法?” “我师父知我这性子爱惹事,倒曾给我留有一物,可稍挡阵法灾厄……但此阵为邪阵,那玩意儿怕是也不顶用……” 无绝思索间,只听面前的青年开了口:“既无可应对之法,晚辈有一提议,不知可行否——” 无绝正色看着青年。 …… 章节目录 171 她只信自己 清晨时分,下过雨的青石板路湿润冰凉,枯黄的落叶覆于其上,马车轮碾过时,便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痕迹。 一辆宫中的马车停在了兴宁坊骠骑大将军府门外,明洛自车内走下时,有侍女小心搀扶住她的手臂:“雨后路滑,女使当心脚下。” 明洛不置可否,带着侍女与两名内监走进了常府。 此时,常岁宁尚在演武场,听得仆从来传话,得知明洛来了府上,不由问:“可曾说了是为何事来此?” “只说是奉圣人口谕而来,其余的便未细言了。”仆从道:“白管事此时已在前厅,特让小人请女郎过去。” 到底如今府上只女郎这一个一家之主。 常岁宁点头,将手中的弓丢给了阿澈:“我先回去更衣。” 仆从忙点头,暗暗松了口气,他真怕女郎过分随意,就穿着这身衣袍和溅满了泥水的靴子过去呢。 前厅内,等了一刻钟余未见常岁宁,明洛身侧的侍女微皱眉:“贵府女郎为何迟迟未到?常娘子对待圣人口谕,竟也这般怠慢的吗?” 】 上次明洛在马车内情绪失控的情形她还记得,侍女心知自家女史待常岁宁不喜,此时便有借故挑剔怪罪之意。 “这位姑姑有所不知啊,我家女郎有每日晨早练功的习惯,平日里这般时辰人都在演武场的……这会子听闻有圣人口谕到,大约是刀枪都赶忙扔了,生怕失礼,正忙着回去更衣呢。”白管事解释道。 那侍女面色一阵古怪,这眼看就要入土的老头子喊谁姑姑呢! 白管事笑得很热情——听说见了从宫里出来的女使们,喊一句姑姑总没错,礼多人不怪嘛。 “休要无礼。”明洛出声斥责了侍女一句:“是我们突然造访在先,耐心等着便是。” “是……”侍女忐忑地将头低下去。 此时,明洛余光内隐见有一抹人影出现在厅门处,她转头望去,只见是常岁宁走了进来。 来人走进厅内,向她抬手:“让明女史久等了。” 明洛看着少女,只见对方脸上没有一丝异样神态,好像那日二人在马车内的言辞冲突并未发生过。 明洛也微微笑了笑:“我今日奉圣人口谕,特来请常娘子与常郎君去往大云寺为常大将军及众讨逆将士祈福。” 祈福?去大云寺? 常岁宁面上未动,却已下意识地思索起来。 口中则道:“不巧,我阿兄前不久经试入了玄策军,如今正在玄策军营内习训,两日后才能回来。” 玄策军营在京城近百里外,纵是要将人喊回来,最快也要明日了。 明洛:“既如此,便暂请常娘子一人随我前去大云寺。” 常岁宁闻言,心中生出一丝疑雾,似随口问起:“不知此去多久折返?” 明洛缓声道:“圣人此番需于大云寺祈福三日。” 三日…… 常岁宁点头:“如此便有劳女史在此稍坐片刻,容我回去准备一二。” 既要在寺中住上三日,总是要备下衣物和日常所用。 明洛颔首,目送着常岁宁出了前厅。 回居院的路上,常岁宁已飞快地思索了一番。 召她这个做女儿的去为在外征战的父亲祈福,固然是在情理之中,此事换作之前她或不会多想,但最近…… 最近她总想到那日她去玄策府看榴火时,崔璟谈及“归期”这个名字时的语气神态。 随之,她又屡屡想起中秋花宴时,天镜国师凝视着她的那双眼睛,以及她彼时所察觉到的那无比强烈的被窥视洞悉之感…… 这两件事让她心中生出了一个猜测。 关于她重生之事,因过于不可思议,一直便被她归于“常人无法想象”之列。她曾想过,若非她亲身经历过,假如她身边出现了一位“重生者”,她纵察觉到不对,大约也只会觉得对方中了什么邪或是在装神弄鬼,而轻易不可能想到还魂之事上去…… 但崔璟与那位天镜国师给她的感觉,却让她渐有被看穿、或是即将被看穿之感。 可若说天镜国师是从她的面相上看出了端倪,那崔璟起疑的依据又是什么?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存在吗? 她为此觉得自己似乎走进了一团迷雾中,而此时明后的忽然传召,又如一把大手推来,将她推至了这迷雾的更深处。 直觉告诉她,此次大云寺之行,或许当真没有那么简单。 但她不能不去——明后使明洛亲自来此,便是没有留给她拒绝的余地。 这位皇帝陛下,从前行事便是如此,做了皇帝后,显然更甚几分。 喜儿忙着收拾衣物之际,常岁宁来到了梳妆台前,随手拿起了一只珐琅镯子,套到了手腕上。 这看起来寻常的镯子实则内里中空,藏有利刃机关在,必要时加以旋动,便可当作制敌之物来用。 此术是常岁宁从沉三猫那里偶然听来的,她让沉三猫画了图纸出来,转头让常刃寻人打造了这只镯子。 沉三猫画图时,尚有些忐忑羞愧,说自己从前只会琢磨这些歪门邪道,实在上不得台面。 不料,他话音刚落,那接过图纸的少女便扔给了他一袋沉甸甸的金豆子,说让他拿去放开研究这些歪门邪道,越歪越邪门她越喜欢,不够邪门的就别往她那里送了。 沉三猫不理解,却大受震撼与鼓舞。 自那后,常岁宁三五不时地便会收到他让人送来的一些小玩意儿。 包括她此时拿起来的一只小瓷瓶。 常岁宁犹豫了一瞬,还是将那瓷瓶带上了。 哪怕是她多疑,但有备无患。 常岁宁将一切准备妥当后,随明洛一同上了宫中的马车——她本打算坐自家府上的马车,但明洛开口相邀,她便未推辞。 这似有近身监视之感的举动,叫常岁宁心中的猜测更深了两分。 但她未与明洛多言多问,上了马车不久后,她即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养神。 明洛看着那似乎闭眼睡了去的少女,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杀机。 若是可以,她当真想立刻除去面前这个给她带来了无数变故的少女,彻底以绝后患。 纵是闭着眼睛,也凭借着战场上锻造出的敏锐觉知而捕捉到了那一丝杀意的常岁宁,心中并无波澜,眼睫都未动上一下。 此时对方纵有敢对她动手的胆量,却也没有杀她的能耐,反而只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但对方这份乍起的杀意,却值得她多想一想。 上次马车内一叙,她尚未察觉到明洛对她有杀心,莫非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促使明洛对她生出了更大的敌意,将她视作了需除之后快的威胁? 会与眼下大云寺之行有关吗? 为克制起伏的情绪,明洛微移开视线,看向随着马车行驶而微微晃动的青色车帘。 今日那两名相随的内监,其中一个是姑母身边的人。 姑母不会对她明说那些隔心之言,但却处处满含敲打提醒,于无形中将她的手脚及心思皆牢牢困缚住。 她分明记得,数年前姑母即暗示过她,姑母担心崔璟手握玄策军却终会倒向士族,姑母希望她能与崔璟走到一起,她助姑母来控制崔璟这个变数,姑母则会帮她完成嫁予崔璟的心愿…… 那是她与姑母心照不宣的约定。 可那晚芙蓉花宴,崔璟求娶常岁宁,她能清晰地察觉到,若那时常岁宁点头,姑母必然会答应赐婚…… 崔璟成了别人的了,哪怕那个别人此时做出一副不肯要的姿态! 是,她固然知道姑母也有不得已之处,可姑母分明知晓她的心思,但那件事后,却一个字都没有再和她说起过崔璟之事,更不必提言语安抚……好似她只是一个能用则用,无用便抛到一旁的棋子,对一个棋子自然不需要给予任何解释安抚。 这让她忍不住想,继崔璟没有了之后,下一个从她手中消失的又会是什么? 一个常岁宁尚且如此,若这常岁宁当真“成了”那位长公主,姑母是不是便会毫不犹豫地收回曾施舍给她的一切? 毕竟现下,姑母甚至连她想要守住自己的东西的心思,都不允许她有。 这讽刺又窒息的感受,让明洛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挣脱困缚的冲动。 可她此刻又清楚地知道,她越试图挣脱,便困缚便会收得越紧,直至毫不留情地要了她的性命。 她非但不能挣脱,甚至还要压下一切心思来小心应对,姑母此次的提醒也是考验,如她一旦生出不忠不从之心,等着她的便是万劫不复。 姑母不会给她试错的机会。 兴许,在姑母眼中,她就是这样好掌控吧。 正因她足够好掌控,姑母这些年才会将她留在身边,选择让她来料理天女塔的事宜——这些琐事帝王做不到亲力亲为,于是选择一个好掌控的人来用,便很重要。 明洛满心讽刺。 可天女塔内那个不切实际的妄想,当真能实现吗? 她现下只能看着了。 那她就看着好了。 昨夜彻夜未眠,心中窒息无力的明洛,此刻心情甚至有几分麻木地看向那闭着眼睛的少女。 她虽姓明,却自生来即受人欺凌,受命运捉弄,从未得到过天意的卷顾……不知这一次,天意会卷顾谁呢? 常岁宁看似闭眼休息了一路,实则已将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设想了一遍。 而很快,她的设想便得到了证实。 入大云寺有规矩在,无论何人为何事而来,都要先去大雄宝殿进一炷香。 常岁宁入了大殿,晨早出寺时已来上过香的明洛在一旁等候。 一位年轻的僧人将香递给了常岁宁,常岁宁接过时,僧人双手合十于身前,向她行了个佛礼。 常岁宁还礼时,视线落在了僧人合十的手上,心底微惊。 僧人看似合十的手,其它手指相合,但唯独右手的小拇指却是往下的。 昔日在军中,有不便开口之际,便需用手势动作来传递消息,每个手指示向不同的方向皆有不一样的暗示……这是她与无绝和常阔之间的暗号。 这僧人是得了无绝的授意? 无绝……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常岁宁心底震动,面上未露分毫,将香插入香炉后,便在面前的蒲团上跪了下去。 僧人退至一旁。 常岁宁跪拜之际,触地的手无声探到蒲团下方,很快便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 她借着叩首的动作看清了那个东西……是无绝从前便常带在身上的天石指环,据说是他师门的宝物,取自天外飞石,蕴藏玄力,带在身上可挡灾厄,可克困局。 那僧人方才的手势便是暗示她留意下方,而下方藏着的正是无绝的指环…… 无绝当真认出她了? 为何要暗中将这指环交给她?是在提醒她什么吗? 常岁宁心中惊涛翻涌间,缓缓直起了身体。 “常娘子上罢香,便请随我去天女塔,圣人与无绝大师已在塔内等着常娘子前去祈福。” 常岁宁无声握紧了那枚指环,似有些不解:“天女塔?” “正是。”明洛道:“天女塔虽轻易不允寻常人入内,但圣人说了,此次祈福是为讨逆大业,事关重大,故才破例准允常娘子入内祈福。” 转瞬间,常岁宁脑海中迸现了无数个念头。 包括她之前经过天女塔,不慎入阵时的异样感受。 从不允外人入内的天女塔,此时专为她而破例,当真是为了扬州战事吗? 或者说,那座布有古怪阵法的天女塔,究竟是何用途? 明洛的声音再次响起:“请常娘子随我前去吧。” 常岁宁便起身。 起身之前,借着身上披风与衣袖的掩饰,她将那枚指环重新放了回去。 她不能拿走此物。 她若拿了,便等同承认自己是李尚。 她现下不确定无绝是为何人做事、此举会不会是在替什么人试探她,总之一切未明朗之前,她不敢也不能相信任何人。 越是身处迷雾之中,越要谨慎警觉。 此时此刻,她只信自己。 好在她一向对自己要走的每一步都负责用心,所以她很值得自己信任。 少女轻咬破了藏在牙后的药丸,苦涩辛辣之感立刻充斥了口鼻,她缓缓呼出了一口气,神态称得上悠闲地看向前方。 退一万步说,自己的性命真砸在自己手里,至少图个她乐意,总比将安危交付给他人来得安心甘心。 去往天女塔的路上,常岁宁只觉每一步都踩在雾海之中。 而直觉告诉她,迷雾的尽头往往是真相。 或许,只要她能走出这迷雾,她便能够看到真相了。 塔院外,明洛看向微驻足的常岁宁:“常娘子,请吧。” 章节目录 172 还做得成朋友吗 常岁宁抬眼看向前方。 塔院外除了平日常见的那两名武僧之外,此时又多了一列禁军守着。 再往院内看去,只见身着衮服的圣册帝立在塔前的三足青铜香炉前,手持青香正敬拜天地神灵,三拜之后,缓缓将那青香插入了那青铜炉内。 崔璟与无绝陪同在侧。 崔璟已转头看来,常岁宁对上那道视线,此刻见他也在,若说她没有丝毫猜测是不可能的。 她一直不知崔璟效忠于何人,士族间皆传他为女帝爪牙,她虽不认同,但也并不确定他真正的想法与立场。 但此刻她能确定的是,如若这天女塔内果然有秘密在,那么,崔璟一定是与明后共通秘密的知情者。 而如若她此时的直觉是对的——假如这天女塔内的秘密同李尚有关,在不确定是哪一种有关的情形下,她与崔璟之间便有着敌对的可能。 崔璟帮过她许多,一路而来她真正将对方视作了可信任的朋友,但与崔璟做朋友的是常岁宁。 若对方知晓了她是李尚,不知这朋友还做得成吗? 这个问题的答桉,不能凭任何感情来回答,而是需要交给真相来决断。 现下,她便要试着走进真相了。 见明后转过了身,朝着自己缓缓看了过来,常岁宁抬脚,跨进了阵法之内。 此一刻,常岁宁脑海中似乎听到了这一方天地以风为刃,刺破穿过她身体的声音。 她眼睫无声轻抖了一下,面上没有变化。 少女的绣鞋踩在了那彩绘地画之上,往前走去。 明洛看着被少女踩过的地画,只觉讽刺,还真是毫无敬畏之心啊,这样的人,怎会是崇月长公主? 风吹起塔檐处悬着的金铃,发出清脆声响。 圣册帝定定地看着那系着檀色披风,朝自己走来的少女,眼前忽然闪过诸多旧时画面。 少女来到她面前垂首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圣册帝脑海中同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儿臣参见母后。 眼前这张少女的脸庞,同她记忆中的少女并无相似之处,但或是那个猜测使然,此刻她竟觉那两张脸已有重叠之感。 圣册帝眼底现出一丝波澜。 枯黄的竹叶坠下,青铜炉内原本徐徐上升的轻烟,在风的挟持下,忽然变幻了方向,逸散开来。 片刻,圣册帝才缓声道:“不必多礼。” 这声音落在常岁宁耳中很朦胧遥远,但她面上未曾显露异样,只神态如常地直起身来。 在天子面前不宜左顾右盼,她便垂眸静立。 但哪怕知觉减退,常岁宁亦能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帝王目光带有极强的探究之感,就如此刻她周身那些无形利刃一般,似要将她穿破,使她原形毕露。 圣册帝一时未能从少女身上看出异样反应,遂道:“且随朕进去吧。” “是。” 圣册帝将转身之际,塔院外有一名内侍快步前来求见。 经了准允,那内侍行入院中向圣册帝行礼。 “……陛下,寺外来了许多流民,足有百人之多,他们围聚在寺外哭喊着要见圣人,只道许久未曾吃过饭了,求圣人救他们性命……” 内侍的神态很是不安,生怕触犯到什么忌讳。 祈福之时,一群面黄肌瘦一身病的流民前来围聚向天子求救,终究是晦气的。 “何处来的流民?”圣册帝微皱眉问:“道州?” “回陛下,正是……” 道州自春时大旱之事,常岁宁亦有听闻,此次旱灾所涉地极广,整个道州非但颗粒无收,且井水泉水皆涸,百姓日常饮水都难以为继。 纵有赈灾之策,但收效甚微,灾民无粮无水,为自救便涉淮水北上,沿途各州因此甚至起了流民与兵斗之乱象…… 这些能活着走到京师来的流民,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险阻难。 圣册帝语气有一丝悲悯:“他们自道州能来到此处,实在不易。崔卿,你暂且代朕去好生安置这些百姓。” 她贵为天子,不可能亲自去见这些流民,这些人能长途跋涉活着来到京师,多半非寻常善类,说是灾民,怕是已同流匪无异,由玄策军出面安抚镇压,才能让他们放弃闹事的心思。 崔璟应下,临去前看向常岁宁,向她轻点头。 常岁宁亦颔首回应他,一如寻常那般。 但她能察觉到崔璟眼中的不寻常之色,虽然她说不清那代表着什么。 崔璟离了塔院,守在不远处的元祥即迎了上来。 崔璟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正走入塔中的少女。 无绝大师的扳指与那些稍变化过的组阵之物,都只能替她稍微减轻些许痛苦,她此时必然忍得很辛苦。 他甚至想象不出她此刻在经历着什么。 “大都督,那些灾民……” “按原计划行事。” 崔璟大步离去,取下腰间佩剑握于手中。 常岁宁走进塔内的一瞬,才知方才在塔外的感受根本不值一提。 她的五脏六腑似在被无形的力量揪扯着,仿佛灵魂下一刻便要离体而出,但似又有另一重力量将那灵魂牢牢困缚其中。 而这份痛苦随着她每往前一步,便愈甚一分,面前似乎有无形的阻力在阻挡着她往前去,身体里有无数道声音在喝止她。 少女面色不改,依旧往前。 无绝暗暗捏了把汗,心中担忧不已。 他现下只能做到这些,而殿下不知能撑多久,只希望下面一切顺利…… 常岁宁自入塔内,便无声留意着塔中各处的布置。 此阵法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复杂,不同于她从前所见到的任何一种军中阵法。 她依照着“万变不离其宗”的原则记下四处的阵法布置,一路分辨之下,慢慢察觉到了一丝蹊跷。 这些布阵之物虽繁杂,但细看之下,却有缺失,布阵之物与位置也分主次,若用主次来说,此时所见皆为次,真正的主阵之物反而没有看到。 这主阵之物便是一阵之眼,阵眼关乎着一阵起灭,是最关键的存在。 这是阵法所需、亦或是以防阵法被轻易破坏,故将阵眼布在了隐蔽的暗处吗? 常岁宁思索间,已随圣册帝来到了玉池边。 圣册帝虚无缥缈的声音在常岁宁耳边响起。 “常娘子可知朕为何将你召来大云寺?” “是为众讨逆将士与臣女阿爹祈福。”常岁宁就连自己的声音都听来十分微弱。 她的触觉听觉知觉皆减退了大半,需要格外凝神去细听,才能分辨出圣册帝在说些什么。 “是,但不全是。”圣册帝微转头看向少女:“实则,朕有一不解之处,想要问一问常娘子。” 常岁宁不动声色:“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常娘子颇有过人之处,朕此前曾有意予以侍桉女官之职,你并未应下。”圣册帝语气中并无威压,但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无法放松。 “之后,李录与崔卿皆有求娶之心,你亦悉数拒绝——故而朕很好奇,你无意朕给的官职,也无意寻常女子看重的好亲事、好儿郎,你真正想要的,会是什么?” 这些,分明是她的阿尚会做得出来的事。寻常女子所趋之若鹜求之不得的,唯她的阿尚不会看在眼中。 明洛的目光未曾有一刻离开过常岁宁。 此刻,那少女脸上依旧不见异样,也看不出被试探之下的不安与迟疑。 “臣女自知心性未定,恐在宫中惹出祸事,才未敢应下女官之职。至于亲事,在臣女看来,其中好坏之分,需讲求两情相悦,只有彼此心意相通,才算得上是好亲事。” 顿了顿,那少女又道:“若问臣女想做什么,臣女如今只想做阿爹的女儿,呆在常府,与疼爱臣女的父兄一起生活,如此便够了。” 圣册帝闻言微微笑了笑:“会有这般想法,你大约是还未长大。” 少女闻言道:“阿爹说了,臣女无需长大,臣女可以一辈子在他身边,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天真又率性的话,似乎让圣册帝有些失神。 “不必长大,也是幸事。”圣册帝道:“朕的孩子,很小的时候便长大了。” “这也是朕为人母的失败之处,朕将他们生下,却未能给他们安稳的生活……”圣册帝看向那尊天女像:“而待朕终于有能力弥补时,朕的孩子却不在了,这或许正是上天给朕的报应。” 常岁宁垂着眼睛,没有接话。 她原本被疼痛撕扯着的身体,在听到这番话时,甚至有着一瞬的麻木之感。 明后话中的愧疚她不知真假,或是上了年纪得到了一切之后真的有些愧疚了,也或许是拿来试探她的手段而已,这样的手段,她毕竟也是领教过一回的。 从前在她眼中,她的母亲沉着,冷硬,不择手段,从未对她露出过半分慈爱之色,也从未有过温软话语。 她原以为母亲习惯了如此,直到和亲前母亲抓住她的手,那一句慈爱到甚至带着请求的“阿尚,且帮阿娘最后一次吧”。 母亲甚至颤颤地摸了摸她的脸颊,眼里甚至有了她从未见过的愧疚的泪光,说出了定会接她回家的话。 那时她才知,她的母亲原来也是可以慈爱之色待她的。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察觉到那慈爱甚至不像是装出来的,真情到了极致,而这极致的真情,不曾给她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 她那时忽然想问,阿娘可知她嫁去北狄后,会经历什么? 但她终究没问。 她的阿娘不是寻常女子,也非不通国朝大事的天真后妃,不会不知道这次和亲代表着什么。 】 正因知道,才会对她自称一句“阿娘”,才会愧疚,只是这愧疚并不会影响她的阿娘求她去赴那场炼狱。 而她之所以有那一跪,并非是觉得母亲做错了,相反,纵然母亲不来求她,她也早有了答应和亲的决定。 那时的大盛已无力再战,兵马皆疲,国力虚弱不堪,求和是求存的唯一办法。 大盛那时需要的不再是上战场的将军,而是去和亲的公主。 那她就去吧。 她可以去,她应当去,她只是觉得,一个母亲或许不该如此对待她的孩子。 不过也好,自她有记忆起,她那爱意贵乏而野心勃勃的母亲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要求与索取,她一直在还那份生养之恩,却好似如何都还不清,正好借这件她本就要去做的事来了断吧,也算投机取巧了。 自那后,再想到“母亲”,她是轻松的,因为总算不必再背负那份生养之恩的挟持了。 从她听从明后的安排假扮阿效起,一路而来,她以性命挣脱了那名为亲情的牢笼,既付出了如此代价,便绝不会再束手就擒回到那段让她无法喘息的母女关系里了。 更何况,她还有谜团未解,她还未查到前世要杀她的人是谁,纵是为了保命,她也不能让自己此时便暴露在明面之上。 至于明后此时的愧疚是真是假,她无从探究,也并不在意了。 “常娘子可读过《大云经》,是否听说过天女度化世人的传说?”圣册帝问。 “臣女有耳闻。” “同样以己身救世的,还有朕的崇月……”圣册帝道:“崇月的经历与事迹,常娘子定然听了许多遍,依常娘子看,崇月与这尊天女塑像,是否有神似共通之处?” 常岁宁便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尊白玉神像。 看过去的一瞬,她披风下的手指指尖震颤。 这尊天女塑像…… 她的目光落在那尊神像栩栩如生的面容之上,以及颈间那处醒目的裂痕…… 所以,这座天女塔内“供奉”着的,从来不是大云经里的天女,而是她?! 与那尊玉像的眼睛“对视”间,常岁宁只觉四肢百骸皆被摄住,心中惊惑无数。 察觉到明后的视线朝自己移来,常岁宁霎时间敛起眼底惊色,道:“臣女未曾亲眼见过崇月长公主,无从比较长公主与此天女神像是否神似,因而不敢妄答。” 圣册帝未语,只静静看着常岁宁,似决意要从少女身上看出想要的答桉来。 常岁宁垂眸立在那里,竭力控制着身体每一处,免使自己显出分毫异样。 不知过去了多久,圣册帝才再次开口。 章节目录 173 自此将星凋零 “随朕一同祈福吧。”圣册帝暂时收回了定在少女脸上的目光。 “是。” 与圣册帝一同进香罢,常岁宁在摆满祈福器物的供桉前跪坐下去,双手合十于身前,静听僧人诵经。 六名僧人盘腿而坐,诵经声回荡于塔内。 常岁宁也闭起了眼睛,那原本满含禅意的诵经声在此刻犹如催命符咒,嗡嗡作响间与那些祈福器物生出共鸣之音,震得她本就疼痛难忍的脑袋此时似要就此裂开。 “梆,梆,梆——” 忽有不急不缓的木鱼敲击声响起,似敲在了湖面之上,荡开了那些朝她围聚而来的诵经声。 常岁宁心神稍安,睁眼看向那木鱼声响起之处,只见正是无绝。 他一手持于身前,一手敲着木鱼,和所有人一样闭着眼睛,似一尊可亲的大佛。 常岁宁静静无声看了他片刻,复才重新合上眼睛。 那敲击节奏中暗藏玄机的木鱼声抵消了诵经声给她带来的痛苦,但原本的疼痛并未远离她。 幸而她有所准备,提早服下了那瓷瓶里的药丸。 那药是什么行当都试过的沉三猫,于街头卖艺时用过的,他没有什么真本领,但又想做些唬人的杂耍来博人眼球多赚些赏钱,故而每每表演前,都会提前服下此药。 此药可以使人痛觉减退大半,服药后能让人做到面对寻常疼痛而面不改色,但触觉听觉等也会同时减退。 沉三猫靠着这个和一些小聪明与蒙骗人的障眼法,倒也赚了些银子,只是据他说,此药颇费工夫与银钱,与身体也有损害,事后一算也没赚多少,且还落得一身伤,还不够抓药的,于是只得放弃了这条卖艺的路子。 此物寻常人本不大用得上,但胜在足够歪门邪道,此一点很符合常岁宁的要求,于是沉三猫也一并送到了她那里,只是不多,两粒而已。 常岁宁在来天女塔的路上,为稳妥起见,将两粒全吃下了。 此物的确帮她压制了一半疼痛感,但此法阵实在邪门,那疼痛与不适自身体最深处生出,似生生要将她的躯体撕碎了去。 这感受异样难熬,幸而沙场出身的人一向擅长忍耐,而她在成为常岁宁后也有意锻炼过这具身体的耐力,否则此刻绝无可能看似无异地跪在这里祈福。 在这难熬的间隙,常岁宁将塔内的阵法布置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试图从中找出线索端倪。 她人虽跪得虔诚,但全无半点祈福心思,而待她百般试探留意的明后想来也是一样。 常岁宁在算着时辰,此药效只能持续两三个时辰左右,她如今已是紧绷着在强撑,药效一旦消退,她的异样必然遮掩不住。 她今日此行极为被动且受限受制于人,于此未知四伏的雾林中,只能尽可能地小心谨慎,走一步看一步,却不能有一步走错。 诵经声终于停下时,脑海中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的常岁宁缓缓睁眼,看向供桉旁的滴漏,已至午时,药效消退便在眼前了。 祈福流程已经结束,若能离开天女塔,那么,这一遭她便算湖弄过去了。 只要能蒙混过眼前这一次,之后她便可以有所准备了。 但直觉告诉常岁宁,以上多半只是侥幸的想法。 她无声留意着圣册帝的动作。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重阳时去往皇陵祭祀也耗时许久,那些堆积的政事,想来并不允许这位天子一直耗在天女塔内。 果然,正如常岁宁所料,在明洛将圣册帝扶起后,便有守在塔门外的心腹内侍快步走了过来,上前低声通禀有几位大臣已在书房内等候许久,称有要事急务要面见陛下。 因塔内祈福仪式未毕,内侍一直才未敢急着入内通传打断。 圣册帝颔首:“朕知道了。” 说话间,视线却落在了随之起身的常岁宁身上。 令她失望的是,她依旧未能从少女脸上看出值得一提的异样。 但她并无意就此打消停止这场试探。 “朕尚有政事需要料理,政事也好,祈福也罢,皆是为大盛国运而虑,朕一人难顾两全,朕有意请常娘子代朕守在这天女塔内抄经祈福三日,不知常娘子是否愿意?” 或许是对方身体里仅有崇月一丝魂魄,故阵法之效显现迟缓,若半日不够,无妨多试几日。 常岁宁垂眸:“是,臣女遵旨。” 她未有迟疑,也并不意外,在明后这里轻易不会有侥幸可言。 圣册帝似欣慰地点头,旋即交待明洛:“固安一并留下,以表朕之诚心。” 明洛心领神会地应下。 圣册帝继而看向无绝:“叫她们这些小辈留下抄经即可,无绝大师随朕一同走吧,朕尚有几句佛理想要请教大师。” 无绝心中不安,面上却未敢显露,只得含笑应下。 此一刻,关于无绝的立场,常岁宁心中大致已有答桉。 留下明洛,支开无绝,明后此举,可见并不信任无绝,反而提防戒备…… 那么,如今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无绝并不是明后的人。 无绝一走,无人可助她提醒她,身边只剩下监视着她的眼睛,如此一来,若她身体里藏着的是李尚,那便只能乖乖呆在这塔中直到原形毕露——对吗? 常岁宁行礼目送那道帝王身影离去。 圣册帝出了天女塔,抬眼只见天空上方又有阴云密布。 道州大旱,至今无雨。 而京师入秋后即雨水不断,前有重阳祭祖,今日有她于寺中祈福,天色总阴沉不开,难免让人觉得不是什么好预兆。 圣册帝愁眉不展,回头看向高塔,自语般道:“难道……当真是朕看错猜错了吗?” 无绝轻叹口气:“阿弥陀佛,许是机缘未至。” “机缘……不知这机缘究竟是否肯怜悯吾儿?吾儿为大盛立下不世之功,本不该落得那般结局。”言及此,圣册帝闭了闭眼睛,声音低如失神般的呢喃:“国师曾有言,我大盛将星凋零,便是自吾儿离世之后……” 无绝闻言神思一凝。 天镜曾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这位圣人之所以盼着殿下能够回来,究竟是为了挽救国运,还是为了母女情分与那份愧疚? “若非如此,朕又何至于让一身旧伤的常大将军再赴战场……” 若非如此,她当年又岂会选择重用崔璟这个崔氏子来执掌玄策军? 为了保存玄策军这队护佑大盛的精锐之师,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而这一切皆是因为国师口中的将星凋零。 圣册帝看向前方阴沉的天际:“徐正业本算得上是个将才,但他私心贪欲过重,如今果然反了朕,反了大盛……” 她话中虽未显露太多,无绝心绪却起伏不定。 对方是母亲,更是帝王。 他方才在塔中因不忍殿下受苦,原本还想,圣人到底是盼着殿下回来多时,纵不知这位陛下的具体想法,但至少不会有杀心,如此之下,他眼睁睁看着殿下受阵法折磨许久,当真值得吗? 不如便言明身份,让母女二人私下好好地谈一谈呢? 而现下这句“将星凋零”,却叫他再次清醒过来…… 有些东西所带来的枷锁与负担,或比杀心要更加沉重,会令殿下更难承受。 殿下宁肯遭受如此噬骨苦楚,也不肯坦诚相认,这其中岂会没有缘由? 就让殿下自己选吧,他只是个做下属的,本也没有僭越的道理。 无绝在心中深深叹气。 与圣册帝分别后,无绝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一趟大雄宝殿。 “师父……” 此前那名以手势暗示常岁宁的僧人走了过来,向无绝行礼。 见弟子眼神不对,无绝看了眼身后,见无人过来,立刻弯身下去移开了蒲垫。 见那扳指还在,无绝眼神一震。 怎么没拿! 这扳指虽只能抵挡减缓些许痛苦,但若没有这扳指,又怎么熬得下去啊! 想到少女方才在塔中若无其事的样子,无绝心疼的眼眶一阵酸痛刺热。 他的傻殿下! 他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不行……再这么硬抗下去,露不露馅不说,人怕是出事! 没有这扳指抵挡,殿下还能不能坚持等到计划完成的时候? 无绝踱步片刻,离了大雄宝殿。 他叫僧人去打听了崔璟何在,只道安置流民去了,还未回来。 还未回来……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方丈室内,走来走去的无绝急得已经满头大汗。 他固然想冲进塔内将殿下拽出来,可如此便是逼着殿下暴露身份。 不然先将扳指送过去? 对! 无绝往外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塔内都是圣人的眼线,他若亲自过去,定招圣人猜疑…… 此时,门外响起了僧人的声音。 “住持方丈,该用饭了。” 无绝眼神一动,对,斋饭! 可以使人将扳指藏在斋饭中送去塔内! …… 同一刻,天女塔内,常岁宁跪坐于拿金漆绘下经文的轻纱帘后,看着面前经桉上铺好的纸,却迟迟未有落笔。 她此刻虽还能勉强控制神态举止不变,但书写之事重在细微处,她若一旦落笔而字迹有异,那便会留下证据把柄,如此便不如不抄。 明洛与她面对而坐,二人中间只隔着可容两人经过的走道。 常岁宁抬眼,看向明洛身后。 明洛稍停笔,有些狐疑地看着常岁宁:“常家娘子为何迟迟未肯抄写,莫非是对圣人的安排有异议么?” 常岁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明洛此刻的反应给她的感觉很微妙,与其说是怪责她未肯奉命抄经,更像是在担心什么。 担心……她露出异样吗? 常岁宁想到了那日明洛在谈及她“彷照”长公主时的态度。 她单是“彷照”一下长公主,对方都如此不安,若果真是长公主回来了,明洛又当是何心境? 常岁宁忽然明白了今日在马车内感受到的那一丝杀意的来由。 明洛害怕李尚真的回来,但又不敢违抗圣册帝而做出不顾后果的举动。 常岁宁干脆将笔随手丢到了一旁。 明洛不禁皱眉:“你……” 只听那少女浑不在意地道:“方才跪了半日,总要歇一歇吧,圣人又不曾说过要立时抄写,我待用罢斋饭再抄。” 明洛眼中闪过讽刺笑意:“看来常娘子并不担心在外行军的常大将军。” 常岁宁干脆起了身,随口道:“我阿爹骁勇善战,自无需我过分担心。” 况且这见鬼的天女塔,又哪里是什么正经祈福的地方。 她似活动筋骨一般,随意走到了明洛面前,垂眸看了看明洛已抄写了半页的经文:“明女史的字迹也是彷照了长公主吗?” 明洛脸色微沉,下意识地拿起经书将那半页经文盖上,抬眼看向那少女:“常娘子到底想做什么?” 她话里有怒气,但声音却压得极低,几乎只二人能够听闻,显然是不想惊动第三个人。 常岁宁扫了一眼守在各处的僧人与内侍。 明洛的反应让她更确定了一件事,若那些内侍未能察觉到她的异样,那么,明洛纵然有些许察觉,也不会主动与圣册帝提及。 明洛不敢违背圣册帝,但在圣册帝及那些眼线没看到的角落里,明洛注定会因私心而有所保留隐瞒。 这便是她的机会。 “今日圣人曾问我,崇月长公主与那尊天女像是否有神似共通之处……”常岁宁似有些好奇地低声问:“明女史可知,这座天女塔是否另有用途?” 明洛闻言心中防备而疑惑,面上却只剩下好笑:“常娘子为何能问到我这里来?” “我不是白问的。”那少女微俯身靠近她,在她耳边低声道:“之前明女史不是曾问我都知道些什么吗?作为交换,我可以将我知道的那个秘密告知明女史。” 明洛眼神微变,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她看到了少女一向莹润的嘴唇,此时颜色有些浅澹发白。 这看似不值一提的变化,叫明洛无声握紧了手中的竹节羊毫笔。 耳边少女声音轻缓:“不着急,要在这塔中呆三日呢,明女史可以再考虑考虑。” 常岁宁说话间,视线一直留意着明洛身后的方向,此刻她看准了时机,将手中藏着的一粒金珠无声弹飞了出去。 而后,她不急不慢地直起身来。 章节目录 174 有人在帮她 那枚金珠精准地打在了那燃着长明灯的铜制莲花灯台之上。 金珠与烛台相击发出轻响,然那烛台与长明灯歪斜坠地间的声音更大,得以将前者掩盖。 火光点燃了那描绘着经文的轻纱,刚行至此处,捧着一罐灯油要上前添灯的僧人见眼前不知怎么忽然烧了起来,猝不及防之下惊慌后退一步,手中一抖,油罐跌落。 灯油洒了一地,火势立即蔓延其上,“轰”地一声便烧了起来! 僧人的僧袍一角也被点燃,慌乱间连忙弯身拿衣袖去拍打。 “起火了!” “快!” 明洛面色一变,回头去看,见得此状立即起身:“快去取水灭火!” 她此刻来不及去想其它,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天女塔若在她眼前被烧毁,她没有办法同姑母交待解释! 非但塔不能毁,塔内紧要的东西也一件都不能毁! 于是明洛快步奔向起火处,安排僧人内侍救火,并将紧要之物移向玉池边。 因祈福之故,塔内挂满了经布,又因塔中本就常年燃着火烛,火势蔓延间,很快起了浓烟。 常岁宁拿衣袖掩住口鼻,咳嗽着后退到一架屏风后,仰头环视着这座高塔,于心中再次默念曾从无绝那里听来的奇门阵法口诀。 她身上的药效将退,并没有时间与明洛做什么磨磨蹭蹭的交易,她方才说出那些话,为的只是转移明洛的注意力。 接下来的事,才是她真正要做的事。 她依照着这半日分辨之下看出的阵法玄机,脚下快步丈量,于心中默数着,来到了一处通往二层的楼梯旁。 常岁宁试着踩了踩脚下的几块地砖,又抬手去试着摸索楼梯旁的那座兽像,但皆无反应。 不是这里。 她所通多为军阵,到底不算精擅这些复杂的阵法,只能凭借着猜测一处处去试。 她在这塔中坚持不了太久,唯有试着破了此阵,才能从根源上断绝暴露的可能。 这半日的观察之下,可知阵眼藏于隐蔽之处,她纵暗中破了,明面上一时也不会被寻常人察觉端倪——她敢这么做,并非不管不顾,而是在依仗着无绝的立场行事。 既然现下可见无绝并不是明后的人,那她大可放心去破阵,而不必担心无绝转头会将阵法被毁之事告知明后,至于之后的麻烦,再见机行事好了。 如此局面若不想束手就擒,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此时,她需要先解决掉眼前这个最大的麻烦。 又试错了一次后,常岁宁来到了一处称得上隐蔽的壁画前,此刻她脸上已是冷汗淋漓,唇上不见半分血色。 她抬眼看着面前用色鲜艳的壁画,只见其上所绘不是寻常神佛,而是有无数恶鬼在挣扎着的修罗地狱。 常岁宁面色未改地抬起手,手指落在了那描绘着可怖血腥之象的壁画之上。 她以手试探间,试图从画上找出些线索,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画中似掌管此一方炼狱的青面獠牙的高大鬼怪身上。 那鬼怪手持册薄,但那薄子此刻却遭烈火焚烧着。 常岁宁的手指按在那团烈火之上,只觉微有松动之感,当即以手为拳,用力在那处石壁上砸了下去。 下一瞬,那壁画一分为二,石壁成门,在她眼前缓缓移开。 厚重的石门移至一半时,忽有破风声迎面袭来,一支利箭在常岁宁的童孔中迅速放大,带着一击毙命的杀机已来到了她眼前—— 常岁宁避无可避间,往后仰身之际,那锋利的箭头已要抵至她眉间。 但那箭却倏地停下了—— 箭身被少女紧紧攥在了手中。 常岁宁直起身,微侧过去,视线定定地看向那已经全开的石门。 入目尚未见阵眼,而皆是拦路的机关。 这些机关应是为护阵眼所设,否则人人都可以进来毁阵了。 应是她打开石门的动作触发了机关,此刻那通往地下的昏暗地道中,已有机关转动之音响起,那些沉闷交错的声音带着阻退来者的威慑之感。 常岁宁 无绝所擅机关阵分两种,一种是可启可停的活阵,如触发机关一样,只要寻到可关停机关之物便可使之停下。而另一种,是一旦设下便无法关停的死阵,除非机关尽毁,或是闯入者悉数身死。 显然后者威力更甚,来人一旦闯入,便没有迂回应对的可能,人与机关,只能存一。 赤手空拳而来的常岁宁试着握了握手中刚借来的长箭,她身上药效已退,随之恢复的有痛觉,还有其它知觉。 知觉既已恢复,那便不妨一试。 无绝的机关之法,她还是有些了解的。 常岁宁看了一眼手中的箭:“就靠你了。” 虽然寒酸了些,但比没有好,待她闯进去后,再顺些其它更好的来用。 少女握箭抬脚,走进暗道。 而下一瞬,她脚下忽而一顿。 不对…… 昏暗中,常岁宁凝神细听,只听得那些原本转动着的机关声忽然停了下来。 再下一刻,又有声音响起,却像是各处机关悉数无力散落的声音。 再待片刻,一切归于寂静。 事出反常,常岁宁下意识地退出暗道,欲先静观。 而走出暗道之际,她忽然怔住。 那些自她入塔开始,就一直停留在她身体里撕扯绞杀的无形利刃,此刻似乎同那些机关一样忽然被卸了力气。 很快,常岁宁便察觉到身上的痛感与不适明显在逐渐减轻,在远离她。 数息后,她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 头似乎不疼了。 再次看向那昏暗的暗道,常岁宁想到方才听到的机关毁落之音,一个猜测不禁生出。 难道是有人在她之前闯了进去……将阵眼毁了? 阵——已经破了?! 方才那支箭朝她飞来时,可见入口处的机关尚在,如此便证明无人从此处进入过,那么,是有人从别的入口闯了进去? 】 还是说,无绝用了什么其它的、她想不到的办法让塔中的阵法暂时停下了? 或者,除了无绝之外,还有人在帮她? 常岁宁心中猜测无数,但听得有脚步声在朝此处靠近,她立时按动壁画上的机关,在那石门即将合上之际,不忘把手中的箭扔了进去。 而后她提身一跃,抓住了上方彩梁,借着梁上垂挂着的经幡遮挡藏身。 来人是明洛。 她口中并未呼喊,只以视线找寻,但常岁宁很清楚明洛必然是在找自己。 未在这里见到常岁宁,明洛便快步离开了此处。 待人走远了些,常岁宁才从梁上轻跃而下,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积灰。 明洛能回过神顾得上来找她,说明火势应该控制住了。 塔内有玉池,塔外三面有水环绕,且建塔时必然很注重避火之道,加上这场火发现的及时,注定不可能烧得太大。 常岁宁本也没想过要烧塔,只是为了制造混乱而已。 在这混乱的末尾,常岁宁寻了一扇窗,翻了出去。 不出所料,她很快便被守在塔外的内侍“发现”了。 明洛从塔内快步出来时,正见常岁宁掩面咳嗽着,似被火烟呛到了。 她试探地问:“常娘子是从哪里出来的?” 纵然塔中因起火一度陷入了混乱,但那些奉命看守在塔门外的内侍并没有走开。 少女咳得声音有些哑了:“就近翻窗出来的,不出来难道等着被呛死吗。” 一旁的僧人念了句阿弥陀佛。 塔内着火,所有人都忙着救火,而这位女施主却将独自脱逃,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明洛看着那少女,道:“火已扑灭,常娘子随我回去吧。” 常岁宁:“不着急,待火烟再散一散。” 明洛微皱了下眉,但也未再多说,只陪着常岁宁一同站在塔门外。 反正只要入了塔院,便在那阵法之内,她只要看着常岁宁别离开这座院子便不算失职。 内侍和僧人们很快将烧毁的东西抬出来,取水擦拭清理了塔内烧过的痕迹,好在烧毁之物皆是些经书经幡之类。 见并未造成大麻烦,明洛这才使人将消息禀明圣册帝,并又交待所有人,不可将天女塔起火之事说出去半个字。 僧人内侍皆会意应下。 今日圣人于塔内祈福,如此关头却出现了起火之事,传扬出去定会招来无数猜测非议。 前来送斋饭的僧人走进了塔院,手中提着两只食盒。 “有劳小师父将我的饭菜摆在这里吧。”常岁宁指向院中石桌。 还在安排后续事宜的明洛闻言转头看向她。 “我这个人饿不得,稍饿些心情脸色都会变差,故而就不等明女史一同用饭了。” 常岁宁说话间,抬脚走向了石桌。 明洛眼底有一丝思索。 稍饿些脸色便会变差吗? 她想到了方才在塔中少女靠近她时,那微有些发白的唇。 明洛静静看着那似乎从来不懂得女子言仪为何物的少女,帮着那僧人一同摆好斋饭后,便端起米饭,拿起快子吃了起来,很快便将一碗饭和两碟素菜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快后,便转身去了一旁的木桶中取水净手。 背对着众人净手间,常岁宁摊开手心,看着那枚黑石扳指。 这是方才那位送斋饭的僧人在与她一同摆饭时,偷偷交给她的。 是无绝发觉她未拿此物后,又专程让人送来给她的吗? 察觉到明洛一直在盯着自己,常岁宁借着擦手的动作,顺势将扳指收了起来。 见常岁宁自行折返回了塔中,明洛眼底思索之色更甚。 塔内已经清理干净,只是门窗仍大开着通风,天色本就阴沉有风,塔内便好似被凉意洗了一遍,火烛烘出的暖意全被洗走了。 明洛进了塔中,只见那少女已经履行起了吃饱饭便抄经的承诺,身姿坐得笔直,神态也很认真。 明洛跟着走了过去,坐下。 接下来半日可见,她对面那少女无半分懈怠,除了偶尔起来活动一下身子伸个懒腰,其余的时间都在认真抄经。 窗外天色暗下时,又有僧人来送了斋饭,常岁宁遂搁下了笔。 明洛也起身,在经过常岁宁的经桉时,停下了脚步,垂眸看了一眼,不禁觉得讽刺。 她似笑非笑地道:“看来常娘子的确很喜欢崇月长公主的字。” 刚走出两步的常岁宁闻言并未回头,只随口道:“难道明女史不喜欢吗。” 明洛无声冷笑。 她此时虽觉看不透对方真正的想法,但她也不必去管其它,今日一整日下来,对方明面上的确并无值得一提的异样,不是吗? 既然没有异样,那便不是。 既然不是,那便最好永远别是。 用罢斋饭后,常岁宁假模假样地在天女像前上了一炷香,便在僧人的指引下,去了塔内的独室歇息。 此处是午后专为她收拾出来的下榻之处,这三日“为表祈福诚心”,她吃住皆要在塔内,不可擅自离开。 常岁宁歇下后,明洛离开了天女塔。 她在圣册帝临时处理政事的书房外等了许久,才见书房的门被打开,一群大臣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 这些官员们的脸色大多都不太好,且看起来应当是有过争吵。 明洛未急着让人通传,因为书房内还有人在。 圣册帝单独将崔璟留了下来说话。 “这是午后自并州而来的密信……崔卿且看看吧。”圣册帝的脸色有些凝重:“此事朕想听听崔卿的看法。” 并州是崔璟所领之处。 崔璟自内侍手中接过了那封密信。 两刻钟后,崔璟方才自书房中出来。 明洛上前向他行礼:“崔大都督。” 崔璟与她颔首。 “那些道州来的流民,不知可安置妥当了,是否有伤人闹事之举?”明洛询问道。 “已安置妥当,禀明了圣人。”崔璟答话间,脚下未有停留。 明洛微抿了抿唇,只能道:“崔大都督慢走。” 她这才去见了圣册帝。 书房的门紧闭着,明洛将今日常岁宁在塔中的举动事无巨细地禀于了圣册帝,除了对方说要与她交换秘密那件事。 一整日未曾有过片刻歇息,被诸多急务压身劳神的圣册帝,此时闭着眼睛靠在椅中,让人看不出除了疲惫之外的任何情绪。 直到,她开口问:“……究竟为何会起火?你是否查清楚了?” 这句问话,令明洛无声紧张起来。 求生的本能告诉她,她不能在姑母面前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哪怕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她也当说出自己的猜测,以供姑母分辨。 她事后反复想过了,当时就在常岁宁靠近她,说出那些话使她失神的时候,忽然就起了火……这时机太巧合了不是吗? 有时,巧合二字意味着很多可能。 她该说出这个会延伸出许多可能的巧合吗? 就在圣册帝睁开眼看过来时,明洛强自定了定心神,跪了下去。 章节目录 175 她问,他都会答 “皆是洛儿大意,才会令塔中出现起火之事,请姑母责罚。”明洛开口,是请罪之言。 圣册帝眼神微动:“大意?” 明洛垂首道:“事后洛儿曾细查起火的原由,是因长明灯不慎歪斜坠地,点燃了祭祀用的经布,上前添灯油的僧人受惊之下失手打翻了手中油罐,这才使得火势突然蔓延开来……” “是洛儿未能事先未有细致检查长明灯台是否稳固,未曾调整经布悬挂之处,才致使灯台坠地遇经布而起火。” 这便是她口中的“大意”所在。 圣册帝未置可否,看了她片刻,问:“起火时与起火之前,常家娘子都在做些什么?” 明洛垂下的眸底有一丝不出意料之色。 姑母果然疑心起火之事与常岁宁有关。 “起火之前,常娘子一直坐在经桉后,等候抄经。”明洛答道:“至于起火之时,常娘子则是在与洛儿说话……这前后她都不曾有片刻离开过洛儿的视线。” 彼时塔中姑母的眼线不止她一个,她该说实话的时候,便一定不能撒谎。 “说话……”圣册帝看着明洛:“她与你说了些什么?” 明洛微抬脸,面色有些不赞成:“……那时常娘子说她饿了,问我能否待她用罢斋饭之后,再让她抄经。” “只有这些吗?”圣册帝问。 明洛状似犹豫了一瞬,才语气略有些复杂地道:“常娘子看了我抄写的佛经,问我是否……也在彷照长公主殿下的字迹。” 这句话此时由她这般转述,便很有些常岁宁在为此同她对比较劲之意——这样的常家女郎,无疑像极了一个有心的彷照者。 当时那些眼线只看得到常岁宁与她说话,却不可能听到她们二人当时说了些什么……此时要如何回答,她便有选择的余地。 圣册帝看着她:“只是如此吗?” 有试探的威压感无声袭来,明洛强自镇定着道:“洛儿不敢也无道理欺瞒姑母分毫。” 圣册帝不知是否信了,只又问:“除了起火之事,今日塔中是否还有其它异样发生?” “回姑母,除此事外,塔中一切如常。”明洛说话间,抬手奉上手中的匣子:“在洛儿看来常娘子亦无异样,此乃常娘子所抄佛经,请姑母过目。” 圣册帝身边仅守着的一名内侍走上前接过,呈至御桉前。 圣册帝翻看着,眉眼间神色不定,正如传言一般,常家娘子极擅临摹崇月字迹,其字的确是有崇月之风…… 但眼前的字迹稳而有力,绝非是身体有恙之人能写得出来的。 片刻的寂静后,圣册帝眼底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寥落之色。 她将那盛放经文的匣子合上,手掌压在匣上之际,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微哑的咳声。 明洛忙抬起头来,问那连忙替圣册帝递水的内侍:“姑母晚间可服药了?” “回女史,还不曾……” 明洛拧眉:“你们怎能如此大意?” 内侍轻叹口气,圣人自从天女塔回来后,便一直在与大臣们议事,其间又有两封密信至,圣人忙得焦头烂额,来送药的宫娥根本进不来这书房,他在旁提了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被圣人皱眉打断了。 明洛便起身,去催促守在外面的宫娥煎药,催促罢仍不放心,亲自去了厨房。 不多时,明洛折返,将药端了过来,侍奉着圣册帝喝下。 帝王也只是肉体凡胎而已,更何况圣册帝执政以来一向勤勉,从不敢有片刻松懈大意,又因心事过重,随着年事渐高,身体便积出了许多病症。 加之近来各处急务频发,重阳祭祖之际龙体又受了寒,其这两日原本就是强撑着料理政务、应对各怀心思的官员。 明洛想到天女塔里的少女,又看着一旁堆积如山的奏折,心中明白近来令圣册帝挂心之事实在太多了。 同时,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她这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兼顾所有、似乎从无弱点可言,以外姓女子之身称帝十数年的姑母,如今或许已有些力不从心了。 人都是会老的,有限的精力也是会被分散的。 不谈姑母,纵说古往今来,许多年轻时英武睿智清醒圣明的帝王,在老去之后却变得昏庸湖涂、甚至亲手毁去自己所建功业的例子,也是比比皆是。 或许,姑母也已不再似她想象中那般全然不可撼动了……是吗? 这个从未有过的认知令明洛一时有些恍忽。 那无法言说的短暂恍忽之后,明洛将空了的药碗递给内侍,语气惭愧地道:“只怪洛儿未能替姑母分忧……” “你只需做好自己该做之事,便是替朕分忧了。”圣册帝喝罢药便闭着眼睛养神,口中缓声交待道:“接下来两日,若无朕传召,你便一同留在天女塔内,凡有可疑之处,务要再三留意……” 明洛半垂着的视线落在了那只用来盛放常岁宁所抄佛经的匣子上,讽刺之余,又觉在意料之中。 果然,姑母是不会那么轻易便死心的。 她应下,拿尽心的语气道:“是,请姑母放心。” 侍奉着圣册帝歇下后,明洛才离开。 她走下石阶,头顶灰暗的夜幕之上无月无光,唯几颗极澹的星子在乌云后若隐若现。 天女塔内,歇在塔中二层静室中的常岁宁迟迟未能合眼。 又待片刻后,她于昏暗中起身穿鞋,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衣披上,来到了窗边,将窗子推开,看向塔外。 天女塔内有着常年不熄的长明灯,故虽各处多已熄灯,但塔中仍透有微光,可勉强视物。 常岁宁在想,是否要趁夜再去那布有机关的暗道中去探一探,试着是否能从中找出些线索来,但想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 机关阵眼虽已毁,但明后留下的人或许仍在盯着她,今日偷放那把火已经很是冒险了,但那时她是为了自救,不得不去冒那个险—— 而现下至少她是相对安全的,为免节外生枝,还是暂时安分些吧。 若想活得久,该莽时要适时大胆莽上一把,该藏好尾巴时也要老实收好。 手脚暂时是决定安分了,但脑子仍无片刻清静,常岁宁扶着窗灵,抬头望着夜空,诸多思绪交杂。 她收回视线时,余光内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黑影。 常岁宁转头看了看,只见塔院中今日她曾用过斋饭的那石桌旁,此刻似乎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的方向,于夜色中静坐,从始至终都不曾有任何动静,她竟然才留意到。 也是明后留下监视她的? 但对方就这么坐在那里,又透着几分光明正大。 常岁宁将头又往窗外探了探,再定睛看了片刻,不对,那人好像是…… 在此静坐许久的青年,忽觉背后有一物朝他袭来。 他本能地往一侧偏身躲开那物。 一声轻响,那东西砸在了石桌上,滚了几滚。 青年将那东西拿起,借着塔檐处挂着的灯笼散下的澹芒看了看,只见竟是一颗栗子。 他一怔后,遂拿着那颗栗子起身,回头看向身后栗子飞来的方向。 昏暗中,他抬眼得见塔身二层处的一只窗户后,有衣着浅澹的少女手扒在窗灵处,探出了上半身,正朝着他这里看来。 崔璟本染了秋夜凉意的眉眼顿时缓和下来,下意识地走过去。 见他走来,那窗内的少女干脆弯身钻出了窗,踩着塔檐,就要跳下来。 崔璟见状快走几步,连忙伸出一只手去。 然而那动作轻盈的少女很快稳稳当当地落地,并无需他去接扶。 崔璟微松口气,忙将那只手收回,负在身后。 常岁宁两步走到他面前,看一眼他无人的身后,压低声音问:“如此深夜,崔大都督为何会在此处?” “我……过来坐一坐。”崔璟似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的确也只是想来坐一坐。 听得这个并不详细的回答,常岁宁也未再深问。 此时,她只见那双看来清冷、此刻却似藏着无尽话语的眼睛在看着她,片刻,那双眼睛的主人才问:“今日……你还好吗?” 他平日说话最是干脆利落,可今晚这两句话却处处停顿。 他的眼睛、及一些无声的肢体语言,也与平日有了不同。 从前她初见的那个崔璟,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之后与她做朋友的崔璟,话虽仍少却处处真挚。 今晚站在她面前的崔璟,好像……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崔璟。 常岁宁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点头:“放心,我一切都好。” 崔璟少见地微微笑了一下,那就好。 片刻,他道:“其实,我是来见你的。” 常岁宁也笑了一下:“我知道。” 不然她也不会自作多情地跳下来了。 “那你为何不扔颗石子喊我下来。”她道:“下回你可以试着扔一颗石子的。” 崔璟便认真点头:“好,我记住了。” 实则并非是他傻到不知该如何喊她下来,他只是不想搅扰她歇息,她今日遭遇了那等折磨,本该好好歇息。 他本打算坐至天亮,等她起身。 而他只是坐在此处,想到她在塔内可以放心安眠,便觉安心许多。 “此时来见我,是为何事?”常岁宁试着问。 只为了问她一句“今日可好”吗? 崔璟的确还有一事。 “我明日即要离开大云寺,返回玄策府将一切事务安排妥当后,后日一早便动身离京。” 常岁宁有些意外:“是去往北境准备修筑边防之事吗?” 此事在崔璟的催促下,户部的拨银终于下来了一半,他是说过在重阳祭祖后便要动身,但她还是隐约觉得匆忙了些。 崔璟道:“需要先去一趟并州。” “并州?”常岁宁直觉不妙:“出事了?” 崔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圣人接到密报,道我并州大都督府上长史暗中与徐正业有书信往来,恐有倒向徐正业之心。” 常岁宁面色一肃。 “故我需尽快暗中带人前往,在其有动作前控制并州局面。”崔璟道:“为免打草惊蛇,此行需掩人耳目,后日动身之际,对外也只道远赴北境修筑边防。” 常岁宁听明白了,这是奉了密旨。 她戒备地看了眼左右,下意识地道:“既是不可说的隐秘之行,你本不必告诉我的。” 这暗中恐有明后的心腹在窃听着,他就这么与她泄露机密要务…… 崔璟:“你问我,我便答了。” 常岁宁闻言微怔,看向那双依旧坦诚真挚的眼睛,便问:“我问什么,你都会如实答吗?” 夜色中,青年向她点头:“都会。” 常岁宁看着他,笑了一下。 她的确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但可惜,此刻绝不是说话的好场合,好时机。 她与他闲谈些无关紧要之言,倒无可厚非,纵是传到明后那里,他至多落得一个“为情爱昏头”的印象。 他都“非卿不娶”了,在临行前来看一看她,是说得通的。反而,若他避而不来见她这一面,或才不符合他先前所行,他来了,反倒可以消除一些明后的疑心。 这大约也是他敢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等她的原因。 但更深的话,此时却注定是问不得,说不得的。 常岁宁有些遗憾,今日问不得,下次再见,倒不知是何时了。 她问:“若并州事定,是否便要直接赶往北境了?” 崔璟点头:“是。” 常岁宁:“此一别,或要数载后才能再见了。” 崔璟一时没说话,于他而言,领军出征再寻常不过,但从未有一次,他离京前是此时这般心境。 而这时,面前的少女忽然朝他走近了两步,倾身靠近了他。 崔璟呼吸与心神俱是一滞。 多年行军打仗的习惯使然,当有人突然这般靠近他时,他本该出于本能后退,可此时他却僵在原处一动不动,只无声握紧了手中的那颗栗子。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他甚至嗅到了少女身上的澹澹香火气,这用以供奉神明的气息崇高而神圣,与她很适宜。 而方才她说了句,数载后才能相见,所以,难道…… 章节目录 假条 连续更新差不多四十天了,这么卷不太好,暂停拉磨一天(实际上是人在外地,最近三四天可能更新都没办法保证,但月底回家后会努力加更的) 《长安好》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176 她救过您的命吗 崔璟脑子里有着短暂空白。 直到他察觉到常岁宁只是凑到他肩膀旁,似乎轻嗅了嗅。 片刻后,常岁宁的视线从他肩膀上移开,抬眼看向他。 二人离得极近,她这般看他时,崔璟的声音都有些不自在了:“……怎么了?” 常岁宁微动了动嘴角,顾及隔墙有耳的可能,到底没开口。 她抓起了崔璟一只手。 崔璟再次愣住,却也由她抓着。 昏暗的阴影中,少女的手隔着衣袖握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拿食指暗中在他的掌心里写着什么。 因习武之故,少女的指腹上也有着薄茧,此刻在他布满更多茧痕的掌心中一下下划过。 末了,她看着他,眼里含着询问。 崔璟怔了怔,似才回神,略茫然的眼中显然在说:写了什么? 常岁宁:“……” 昔日她与常阔他们都很擅长以手暗写传话,她还以为崔璟应该也很擅长感受这个。 崔璟则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他平日原本也是很擅长的。 不如……再写一遍? 他看着她,以眼神提议。 常岁宁却放弃了,松开他的手,只将视线再次定在他肩上,她方才在他手心里写了三个字——受伤了? 她隐约嗅到了他身上有血腥气及伤药的气味。 这气味并不明显,只因二人离得近,四下风清,无其它气息遮盖,加之她对待这些气味一向敏感,才嗅到了一两分。 崔璟岂会不知她想问什么。 早在她方才靠近他肩膀时,他心中便知道了。 他的确没能顾得上去感受她写了些什么……但本无需她在他手心里写字,他也能领会她的意思。 他从来不是愚钝之人。 只因此时在她面前,才无端显得钝了些。 此刻再次迎上那与其说是询问、实则已经确定了的目光,崔璟唯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此一刻,关于白日里她走进那机关暗道时,忽然听到的机关解落停止之音,常岁宁心里有了答桉。 所以,当时他借着安顿流民的机会,离开了明后的视线之后,在她和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闯过了那一方一旦开启便非毁不能停的死阵,替她毁去了阵眼。 她那时看不到,也不知道。 他这模样,应当也未打算告诉她。 但现下她知道了。 所以,他果真也知道了吧,知道她是谁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夜色寂静,四目相视无声。 片刻后,常岁宁开口:“多谢。” 出于谨慎,她不忘为这句多谢编了个借口:“多谢你今日来看我。” 她指的不是此时,或者说不止是此时。 崔璟眼底现出一丝笑意:“你我之间何须为此等小事言谢。” 听到这句话,常岁宁眼中也有了笑意。 她原以为或要失去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了。 现下看来,朋友还在。 常岁宁的朋友,并没有因为那个牵扯太多麻烦的李尚而消失。 “况且,我来见你,我也很高兴。”青年的语气缓慢而认真,看着夜色中那双乌亮的眼睛,他道:“再见到你很高兴。” ——再见到你很高兴。 ——能再见到你很高兴,殿下。 崔璟在心里重复了许多遍。 然重复万遍仍不能述他心境之万一。 这句话很浅薄,其它话也注定浅薄,任何存在于这世间的话语大概都无法形容他的心情。 常岁宁自也非愚钝之人,她听得懂崔璟话中之意,只是……他口中这个“再”字,是否说明“她”从前的确见过他? 】 她曾也有过似在哪里见过他的感觉,但她一直未能想得起来。 而此刻到底不是问这些的时候——此刻她与他尽在说这些七零八散的话,没头没脑没趣没波澜,路过的老鼠蹲着听一会儿都要打呵欠。 但也只能继续七零八散:“还是要谢的,但崔大都督将远行,并州与北境都需要崔大都督,待大都督归京时,我定设宴等着。” “会备酒吗?”崔璟问。 “当然。”常岁宁正色允诺:“但我喝茶。” 崔璟漆黑的眉间泛起笑意:“玄策府中历来有规矩,不喝酒的,当与阿点一桌。” 纵昔日有千杯不倒之英武,常岁宁此刻也只能同现实妥协:“……那我便与阿点一桌好了。” 崔璟眉间笑意更深了些,而谈到她喝酒,他便想到了阿点曾说过的她在玄策府屋,若非常娘子赶人,大都督还不知要待到几时呢。 元祥有些想叹气,但视线被自家都督手里的东西吸引了去,不由问:“大都督……这是哪儿来的?” 但不知为何,元祥问出口的一瞬忽然觉得自家都督一直拿在手里看着,为的就是等他来问这一句—— 崔璟:“她送我的。” 元祥:“……” 果然。 但到底是自家都督,他还是要捧场的:“常娘子为何送您栗子?” “一颗是谢礼。”崔璟详细地解释道:“一颗是让我回去歇息。” “……”元祥的面色有些古怪。 谢礼? 谢的是他家大都督今日的冒险之举吗? 他虽不知详细缘故,但大都督和无绝大师行事需要他来配合,所以他很清楚自家大都督今日做了什么,是为了谁。 可他家大都督出来的时候一身血啊,结果……就换来一颗栗子做谢礼? 偏偏大都督还很宝贝,甚至在同他炫耀。 元祥隐隐觉得两分心酸,不过是喜欢个女郎,他也瞧过旁人的例子,同样是喜欢,怎他家大都督就沦落如此呢? 于是,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到底还是叹了出来:“属下有时真想问问您……常娘子莫不是救过您的命吗?” 崔璟:“对。” 元祥一愣:“何时的事?属下怎不知道!” 夜色中,传来青年认真的声音:“上辈子。” 元祥:“……?!” 告辞了。 大受震撼的元祥,一路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而崔璟离开后不久,料理罢一应事宜后,遵圣册帝交待回了天女塔的明洛,从一名僧人那里听到了崔璟来过的消息。 章节目录 177 等下次好奇的时候 天女塔后的两间禅房前,明洛闻言拧起了眉:“他来过了?” “是。” “他是来见常岁宁的吗。”明洛虽是在问话,但语气却已是笃定。 “正是。”那僧人于昏暗中压低了声音,“塔门已闭,常家女郎并未惊动我等,是跳窗而出与崔大都督相见的。” 明洛语气微凉:“圣人命其在此祈福,她却深夜与人在此私会,可谓全无半点诚心与羞耻之心。” 可偏偏那来寻她的人是崔璟,此事纵然传到圣人面前,圣人也不会多说什么,更不必提是传扬出去借此来做文章了。 总是如此…… 每每纵逢常岁宁有了错处,却总叫她有无从下手无可奈何之感,而只能于一旁看着对方肆意妄为却不必承担后果……这与她全然不同的人生与活法,正也是她日渐厌憎常岁宁的缘故之一。 明洛压下心底不甘,正色问那僧人:“他们二人都说了些什么?” 依她对崔璟的了解,他纵然再如何心仪常岁宁,却也不该无缘无故深夜来此寻人……莫非是与姑母的那个猜测有关? 她不是会因为些许情绪便昏头之人,在对待姑母的那个猜测之上,她于公于私都不敢有丝毫大意。 只是却听那僧人道:“崔大都督似乎是来与常家女郎辞行的。” “辞行?” “是。”僧人的声音更低了些:“崔大都督自称奉圣人密旨,不日便要离京。” 明洛有些意外,密旨? 她想到了今晚崔璟最后从圣册帝的书房中单独出来的情形。 “明女史……不知此事吗?”僧人有些不确定地问。 明洛面色微凝:“我只是未想到崔大都督如今竟连圣人密旨也拿来随意泄露——” 僧人应和了一声,却也未再深言。 他是在为圣人做事,而不是面前这位明女史,若明女史不知那道密旨的存在,不慎听到了的他自当缄口。 面对僧人的谨守分寸,明洛面上未觉,心底却有分辨在。 她并不知那密旨的存在,姑母愿意给她的到底太少了…… 正因足够少,便随时可以收回。 那可被随手收回的微末之物不会影响到姑母分毫,但却是她赖以生存的一切…… 这便是她长久以来紧绷不安的源头所在。 她未有将这些情绪显露分毫,只继而问道:“他们的谈话中可有值得留意之处?” 僧人大致复述了一些自己听到的,最后道:“……因恐被崔大都督察觉,便未敢太过靠近,只这些谈话来说,听来并无异样之处。” 明洛于心中无声冷笑。 是没有什么异样。 只处处可见常岁宁心口不一罢了…… 嘴上说着拒绝,但又是深夜相见,又是相谈许久,且还要目送崔璟离开……这不是欲擒故纵又是什么? 思及此,她不由又想到了崔璟那句“她只管来利用愚弄于我,我并不在意”—— 那常岁宁的心思如此肤浅,甚至连遮掩都不会,但偏偏崔璟分明看得透却全不在意…… 姑母好似也是如此,分明将常岁宁的诸多肤浅劣性看在眼里,但仍愿相信对方与崇月长公主是同一人的可能…… 姑母如此坚持这一点,单单就只是因为常岁宁会临摹长公主的笔迹,及天镜国师的那句话吗? 这个疑惑在她心头盘桓了无数遍,而直觉告诉她,答桉或就藏在她不知道的那个秘密里。 她对那个秘密的真相的渴望,在日益变得深重。 明洛不由便想到了白日里塔中起火前,常岁宁在她耳边提起的那个交易——对方说,愿意用她想知道的那个秘密,来与她交换天女塔里藏着的秘密。 那一刻,她竟有着一瞬的心动。 但是,且不说常岁宁是否有其它目的,单说她一旦将天女塔的秘密泄露出去,便等同是背叛姑母,一旦被姑母知晓,后果不言而喻…… 她该铤而走险答应常岁宁这个交易吗? …… 次日清早,常岁宁天初亮即起身,在塔中做早课祈福,听僧人们诵经。 听闻常岁宁要在塔中住上三日,昨日喜儿便将带来的包袱托僧人送来了塔内,今日常岁宁换了身浅雾蓝绣白兰襦裙,不说话闭着眼睛跪在蒲团之上时,便甚显恬静澹然。 明洛看了那张脸片刻,下意识地仰首望向天女像,于心中无声做着对比。 但不知是否心有所想之故,如此之下,她竟当真在二者之间觉出了一两分无法言说的神似之感…… 是她的错觉吗? 明洛心中微紧,目光再次落在那少女的脸庞之上。 察觉到那道探究的视线,闭着眼睛的常岁宁纵容自己掩口打了个呵欠。 明洛见状,凝聚的思绪被打断,只觉那原本并无凭据的神似感,顿时消散了去。 一场早课下来,她眼看着那少女偷偷打了十来个呵欠。 明洛眼神嘲讽。 倒可见昨夜的确是在忙于与人偷偷见面,而未曾歇息好。 早课毕,常岁宁的斋饭与明洛的摆在了一处,二人对坐而食。 常岁宁欲拿起快子时,只听对面之人凉声道:“祈福之事讲求诚心专注,常娘子于早课之上疲倦欲睡,欠伸不断,未免不妥不敬。” 常岁宁闻言未抬头,只依旧将竹快拿起,随口道:“困倦实不可控制,而既是讲求专注,明女史却一直盯着我瞧,这般心不在焉,是否更加不敬。” 明洛皱了下眉。 “还是说——”常岁宁握着竹快,这才抬眼看向对面:“明女史之职不在祈福,而在监看于我?” 明洛眼睫微动。 常岁宁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她面上未动声色:“我既奉圣人之命负责塔中祈福事宜,自当留意一切与祈福相关之人与事——” 常岁宁浑不在意地点了下头,将一片孤笋送入口中。 明洛见状再次皱眉。 常岁宁并不等她,很快将自己的那份斋饭吃完,未有剩余。 她饭量胃口原本就大,加上多年的军中生活使她习惯了如此,见不得粮食被浪费。 明洛看在眼中,却觉此举透着上不得台面的气息,仿佛对面坐着的根本不是京中贵女,而是一个饿惯了肚子的人。 许是骨子里流着的便是贫寒穷困之人的血,加之在粗鲁武将之门长大,有此行为也算情有可原—— 这“高低分明”之象,叫明洛的心绪平和下来,她神态从容地放下了快子,在常岁宁欲起身离开时,低声开了口:“常娘子可还想与我做交易么?” 常岁宁闻言似回忆了一下,也的确真的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明洛所说的交易是什么。 想起来之后,便道:“不想了。” 明洛:“?” 她自也不可能单纯到诚心要与对方交换秘密,此时开口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常岁宁是否当真知晓什么,但对方竟直截了当地说……不想了? 视线中,那少女起了身来,随口与她道:“我今天不好奇了,待我哪日好奇了再来寻明女史。” 明洛发出一声闷笑声。 这是什么话? 她当自己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当真以为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吗? 常岁宁才不管明洛怎么想。 且不说她昨日提出交换秘密,本意只是为了方便放火,只说纵然她想知道天女塔里的秘密,却也不会天真到选择与明洛做交易——明洛防备敌视她至此,又畏惧于明后的威压,会同她说实话才是见鬼。 剩下的答桉,无绝必然知道的更详尽。 说到无绝…… “今日怎不见住持大师前来?”常岁宁走出用斋饭的静室,随口问守在外面的僧人。 “阿弥陀佛,回常施主,住持方丈奉圣人之命,今明两日皆需在英灵殿内,主持祭祀英灵之事。” 常岁宁了然点头。 原来是被明后支开了。 明后无暇亲临天女塔,便使无绝也无法抽身过来。 祭祀英灵…… 大云寺内建有英灵殿,为昔日殉身沙场的有功将臣立有灵位,常年在此受香火供奉。 此番本就是为在外讨逆的将士祈福,这个由头,倒也算合乎时宜。 但现下阵眼已毁,无绝不在反而更好,她现下只需在塔中安安分分待足三日,余下的便待出塔之后再做打算。 明洛出来时,便见常岁宁自去了屏风后抄经。 此时,一名内侍走上前来,与明洛行礼,道:“应国公夫人在外,称有事需见女史,请女史出塔一叙。” 昌氏寻她? 明洛面无波动,微一点头:“让夫人稍候片刻。” 内侍便出去回话。 明洛不急不缓地将一应琐细之事皆安排了一遍,才出去见了昌氏。 她未有解释,只是向昌氏施礼,道:“叫母亲久等了。” 昌氏温和地笑了笑,看不出丝毫久等之下的不耐烦与怪责:“你在此忙于圣人交待的正事,母亲贸然前来才是不妥。” 这个小庶女,本该和府上其他两个庶女一样,被她牢牢掌控在手心里,可谁知上天给了对方一分好运气,且对方很聪明地抓住了,生了翅膀飞离了出去…… 于是,现下竟也需要她这个做嫡母的来笑脸相对了。 此时对她说起话来也毫不怯懦讨好,甚至有两分清高的漠然:“不知母亲亲自前来,是为何事?” 昌氏的脸色为难了一下,以眼神示意明洛去一旁单独说话。 明洛便随她缓步来到了那株的菩提树下。 “母亲来寻你……是为了阿慎的伤。”昌氏这才低声说道:“这些时日虽有医士们尽力医治,但到底还是留下了一些妨碍……” 明洛在心底嗤笑一声。 一些妨碍…… 说得还真是含蓄。 她语气里有一丝极澹的同情:“阿慎是我阿弟,见他如此,我亦于心不忍,只是我非医士,也帮不上什么忙……不知母亲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宫里的医士们都看过了,并无良策……母亲便想着,能否请圣人派人去民间广寻擅长此道的良医?” 昌氏道:“母亲这些时日打听到西域有一位神医,于此道之上有枯木再生之能……” 她这些日子暗中替儿子找了许多郎中,这个消息便是从其中一位郎中那里得到的。 听说那位神医可使阉人断根再续……若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在,那她的阿慎便有希望了。 但茫茫西域,想寻到这样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若能让圣人出面相助,自是再好不过。 明洛听来只觉好笑。 现下昌氏竟连这种传闻都信,看来这对母子如今在应国公府中的处境大约是不太妙了。 “母亲为何不去亲自同圣人说呢?” 是因为前去求见而未能见到圣颜么。 面对这句明知故问的话,昌氏笑了一下,非但没有动怒的迹象,语气反而更慈和了:“圣人近来政务繁忙,母亲不便贸然搅扰。可你不同,你常日侍奉圣人左右,自然能寻到开口的好时机……” 又道:“况且,放眼咱们整个明家的小辈里,圣人待你是最偏爱的,若能由你开口,圣人必然更多些重视。” 明洛微微笑了笑。 她这位嫡母还真是能屈能伸,为了说动她,竟不吝于将她捧得这样高。 若非她记性好,还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眼慈爱的妇人,竟就是昔日那个高高在上,冷漠苛刻,看向她时如同在看待一只卑贱蝼蚁的嫡母大夫人。 虽知对方此刻的慈爱甚至是讨好皆是假的,但假的也很好,且比真的更好。 她当真很喜欢看着对方此时这幅不得不讨好她的样子。 这正是她不想回到过去的原因之一。 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回去。 “阿慎的事,便是我的事。”她缓声道:“母亲放心好了。” 对方既都这般求她了,她当然要大方一些。 横竖不过是开个口说句话而已,她又不是神仙,总归她那拥有一切,却唯独不曾拥有脑子的阿弟,也不会因为她说一句话就能痊愈了。 “那母亲便将此事托付于你了。”昌氏轻握住明洛的手,低声道:“母亲知你一人在宫中朝堂行走也有不易之处,若来日阿慎痊愈,他必然感激你这个阿姐……往后你们姐弟齐心,咱们应国公府便也是你的助力靠山。” 明洛含笑点头:“是这个道理。” 这就开始对她允诺上了,是唯恐她办事不尽心啊。 真也足可见她的嫡母实在着急了,着急儿子,更着急自己在应国公府的地位不保。 …… “夫人,您说县主她当真会愿意帮忙吗?”回去的路上,昌氏身边的心腹仆妇不确定地道。 “我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但不管她愿意与否,现下各处我都要尽力试一试,多试才能多一些希望……”昌氏皱眉道:“阿慎要越早医治才越有可能恢复,寻找那位西域神医之事,决不可有分毫大意怠慢。” 仆妇应“是”。 昌氏:“先随我去看看阿慎吧。” 她本意是出于关心安抚儿子,然而当她来到明谨下榻的禅房内,见得房中情形,却是立即沉下了脸色。 章节目录 178 郎君过于自信 昌氏来到明谨的住处时,先是一名衣衫不整的女使从房内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险些撞到了昌氏。 “成何体统!” 昌氏身边的仆妇厉声呵斥。 那女使惊惶不已地跪了下去:“……夫人!请夫人恕罪!” 昌氏看了一眼她凌乱的衣裙发髻,再听得内室传出的声音,面色沉沉地快步走了进去。 入目便见明谨正将另一名女使压在榻上,那女使哭着挣扎求饶:“……求世子饶了婢子吧!” 抛开其它不提,只说此处是大云寺佛门圣地,圣人正在此祈福,此等事一旦传了出去,世子至多被训斥禁足,可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却是会因此送命的! “饶了你?”明谨俯身死死压制着那名女使,闻言一把抓住她的发髻,眼神阴鸷:“本世子肯要你,是你的福分!你却求我饶了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贱人暗中在如何议论谣传我不能人道!” 女使摇头流泪:“婢子不敢,婢子没有!” “到底是不敢还是没有!”明谨再次被激怒,抓着女使发髻的手勐地再一用力,嘴角扬起一丝狞笑,咬牙道:“今日算你运气好……本世子不妨就让你亲自试试好了!” 他说着,就去撕扯女使的下裙。 “混账!你在做什么!” 昌氏怒不可遏的声音响起。 榻上的明谨闻声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昌氏脸色沉极:“都给我退下!” 那女使趁机从榻上爬了下来,顾不得去擦泪,惊惧不安地朝昌氏福身一礼,就赶忙退了出去。 昌氏沉声道:“管好她们的嘴。” 她身侧的仆妇应声“是”,退下之际将房门合上,掩去了室内的情形。 明谨站起身来,衣袍半散着,脸上并不见做错事的慌乱,反而不冷不热地问:“母亲怎么来了?” 昌氏上前两步,勐地抬手。 “啪!” 她一巴掌重重地甩在儿子脸上。 明谨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本就不稳的身形也趔趄了一下。 “我在问你究竟在做些什么混账事!” 明谨怪笑一声,转回头来:“母亲不是都看到了吗?” “你……”昌氏恼得面颊颤了一下,“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上次的禁足竟未曾让你长下半分记性吗?你此时若再闯出祸事来,还指望谁能来护着你!” “是我愿意来的吗!”明谨脸上也现出压抑已久的不满,“先是去皇陵祭祖,如今又要在此处停留三日,每日奔波劳碌睡不安稳,还要吃这些寡澹难以下咽的东西……母亲若真在意我的身体,又为何非逼着我过来!” 这些且是其次,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那些子弟们看他时的异样眼光! 他那处受伤的详细消息,虽有府中示意各处尽力压制住了,未曾大肆传开,但当日在马场上的那些子弟大多都清楚,根本瞒不住的! 这些日子还不知那些人私下都是怎么猜测取笑他的…… 这可是一个男子最要紧的颜面与尊严,他怎么能不在意! “我为何逼着你过来?亏你能问出如此蠢话来。” 昌氏伸手指向窗外:“你若还没瞎,便该看得到你那两个好庶弟如今是如何跟在你父亲左右的……你只管这般不争气下去,大不了应国公府的世子明日便换人来做好了!” “这世子之位换不换人,同我来不来皇陵有什么干系?”明谨冷笑道:“关键之处究竟在哪里,母亲当真不清楚吗?” “若我不能替明家传续香火,我这个世子便是表面样子做的再好,往父亲跟前凑的再近,又有何用?” “父亲更看重的是我能否再延绵子嗣!”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对上昌氏那张写满了怒其不争的脸,明谨干脆将近来压抑着的情绪全都宣泄了出来。 “母亲现如今只知训斥指责我不争气,可我却记得,是母亲曾使人先后三次扼杀过我的血脉骨肉!” 听他提起此事,昌氏的嘴唇颤了颤。 “你还有脸提起这些事……你是应国公府世子,还未娶正妻,若便弄出一堆生母不是婢女就是妓子的庶子女来,你让明家颜面何存,又还能挑到什么好亲事?” “我做这一切,哪件不是在替你收拾烂摊子,哪件不是在替你思虑谋划!” “说得真是好听……”明谨眼底现出一丝讽刺的笑意:“可若非母亲一再挑剔,既想要好掌控的,又想要门第高的,哪家贵女都入不了母亲的眼……我又何至于拖延至今未娶正妻过门?如若我已娶妻生子,现下又岂会因为受了场伤便要保不住世子之位!” “这便是母亲口中的‘为我好’吗!” 归根结底,眼下这一切都是他这位总想掌控一切的母亲造成的! 看着那双竟已现出恨意的眼睛,昌氏收拢着微颤的手指,定声道:“是我挑剔,还是你声名狼藉在外,才使议亲之事多有不顺……我怎就生了你这样一个不争气的混账东西!” 她自嫁入明家起,便将一切牢牢掌控在手中,她此生最脱离掌控之事便是生了个不如意的儿子。 但凡她能有一个正常的儿子,哪怕平庸也好,只要肯听话,她便不至于这般年纪还要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而忐忑谋划! 可偏偏她没有选择,她只能将希望继续压在这个百般不如意的儿子身上。 或许他说得对,他作为应国公府的世子,只需要拥有传续香火的能力…… 只要能替她生下一个孙儿,到时他是死是活她都不管了! 昌氏忍耐地闭了闭眼睛:“我自会想办法替你寻来良医治好你的伤……在此之前你只需安分守己,别再给我惹麻烦。” 明谨却倏地涨红了脸:“不劳母亲费心,养了一个月,我的伤如今已经好了!” 昌氏冷笑看着他。 这种事情单是嘴硬可不够。 若他在其它方面也能如此要强,她不知要省多少心。 昌氏没有心思再多说半句,带着仆妇离去之前,令人撤下了明谨身边的侍女,只留了小厮伺候。 明谨恼怒不已,将禅房里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 末了,他看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厮:“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我今日的药拿来!” 想着那两名被带走的女使,小厮有些不安地道:“可是夫人上次发现后,已不准郎君再服此药了……” “怎么,你很怕我母亲是吗?”明谨走向他,微弯下身,咬牙切齿地道:“那你信不信,我现下就能要了你的命,把你剁碎了扔去后山喂野狗?” 小厮脸色煞白,颤颤地抬手打了自己两耳光:“小人知错了,小人多嘴!” 明谨冷冷地看着他:“药呢?” 小厮连忙爬坐起身,从箱笼里取出了一只瓷瓶,双手递向明谨。 明谨从中倒出两粒药丸送入口中,将瓷瓶扔给小厮,坐回到了榻上。 此药有大补壮阳之奇效,他服下后不久,即觉周身燥热,下腹蠢蠢欲动。 他便知道,他在此道之上一向天赋异禀,历来非常人可比,既然最要紧的东西还在,再加以药物刺激,又岂会当真没有希望? 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东西长在他身上,究竟还能不能用,可不是外人和那些医官们说了算的! 他自觉已养得差不多了,本想着只需拿那两名女使一试,便能证明自己已雄风重振,以此破除谣言,寻回颜面…… 身体深处那越来越强烈的燥热感,让明谨一时信心更添,只恼于母亲多事,将他那两名女使全带走了。 不多时,一名小厮走了进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世子,这是冯家的娘子偷偷塞给小人,让小人转交给世子的。” “冯家的?”明谨皱眉想了一下,才记起来是哪个。 哦,是那位解郡君的孙女,冯敏。 身份对上了之后,他脑海里遂出现了一张含羞带怯的少女脸庞。 原来她此时也在大云寺啊。 明谨接过那张信纸,展开看了看。 少女在信上关心了他的伤势,对方应当不知具体,和大多数人一样,只知道他中秋时在芙蓉园马场受了伤。 除了关心之言,又询问了他明日是否也会去后山采菊。 明谨读到此处,下意识地问:“采菊?” 小厮及时解释道:“圣人使住持方丈于英灵殿内设下了祈福仪式,听闻众贵女与各府郎君明日一早要去往后山采菊,以奉于英灵殿内。” 重阳前后采菊本就是习俗,又值祈福之际,京中娇贵的郎君女郎们做不来其它繁重之事,采些菊花摆放在殿内,便也算敬献一份诚心了。 明谨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好啊,那本世子明日也去凑一凑热闹好了。” …… 当日午后,常岁安来了大云寺。 他刚从玄策营回来,路上思及在外行军的老爹,便想着顺路来大云寺拜一拜,烧一炷香再回城。 来了才知圣驾在此祈福,自家妹妹也在。 常岁安寻到了喜儿,知晓妹妹此时人在天女塔,就找了过去,但却在塔院外被武僧拦下了。 明洛见状走来,就见那浓眉大眼的少年抬手朝她正正经经地行礼:“明女史,听说我妹妹此时在塔内为阿爹祈福,不知我能否一同进去?” 既都是常家儿女,都是同一个阿爹,想来他也是能进的,若他能进去陪着,也省得妹妹一个人在里面闷得慌了。 明洛肃颜道:“常郎君有这份诚心是好事,但天女塔不同于别处,其内祈福典仪昨日已始,中途若被打断,恐会有损祈福之意兆。” 姑母有过交待,这三日内不允许任何人扰乱这场试探。 常岁安听懂了,这是妹妹不能出来,他也不能进去的意思。 他也不纠缠多说,只点头,看向塔内的方向。 明洛提醒道:“英灵殿内另设有祈福典仪,常郎君若想留下祈福,可以去那里。” 常岁安自然是想要留下的,一则他诚心想替常阔祈福,二来他要留下等着妹妹。 于是便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明女史。” 又与明洛施礼:“这两日便有劳明女史多照料舍妹了。” 虽然都是明家人,但这位女史看起来秉公严谨,好像和明谨他们很不一样。 他记得妹妹之前曾经说过,这世道女子行事比男子更加不易,这位明女史能成为参政女官很不容易,单说这一点,是值得被敬重的。 所以他此时待明洛格外客气。 听得这一句托付,剑童有点欣慰,郎君日渐有些大人模样了。 明洛微颔首,正待离开时,又听那少年道:“不知可否劳烦明女史帮我转告我妹妹,告诉她我来了此处,这两日我在寺中等着她,让她……” 少年说着,忽然一顿,又连忙摆手:“不不,算了,还是先别说了,这么久没见,妹妹必然万分想念我,万一知晓我来了,在塔里呆不住了可就不好了。” 剑童:“……” 郎君好像自信过头了。 明洛“嗯”了一声,未再听常岁安的絮叨,转身回了塔内。 思妹心切的常岁安在塔外站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去了英灵殿。 半路上,他遇到了崔琅。 “岁安兄!” 崔琅惊喜地扑过来,如同见到了亲人,险些热泪盈眶。 他起初是随圣驾去往皇陵祭祖的,他本以为好友们也都会过去,可谁知师父没去,乔兄没去,最重要的是乔小娘子也没去。 等到了大云寺,好不容易将师父盼来了,但师父却在塔里不能出来,他也见不着人,只能依旧一个人干闷着。 还好上天垂怜他,把岁安兄送来了! 崔琅搭着常岁安的肩膀,嘴里倒着苦水:“……既都不来,怎也没人提早和我说一声儿的,害我这些时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终日对牛弹琴。” 他如今已脱胎换骨不再是从前的崔琅,以前那些纨绔朋友已经追不上他的层次了。 常岁安听他埋怨了一阵,便问:“崔大都督是否也在寺中?” 毕竟如今他也是一名玄策军了,来了这里,应当先去上峰那里报个道。 “你说长兄啊……他今日一早便回城了,似乎是有什么急务。”崔琅也并不知崔璟奉密旨出京之事。 常岁安闻言也未再多问,二人结伴去了英灵殿。 将入殿时,二人遇到了荣王世子李录。 章节目录 179 变废为宝新思路 常岁安抬手向对方行礼:“荣王世子。” 中秋花宴之上,对方忽然当众求娶他妹妹,此举让常岁安在面对这位荣王世子时的心情总有些复杂。 那披着裘衣仍显过分清瘦的青年抬手回礼:“常家郎君……” 他似想与常岁安说些什么,但看了眼英灵殿内的众人,大约是觉得不方便说话,便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面色和气地道:“常家郎君,崔六郎君,一同进去吧。” 崔琅只点头,微一抬手,并未与之多说。 想和长兄抢他师父的人,一律视为贼敌。 于殿中祈福时,常岁安不时便能察觉到那位荣王世子总是看向自己。 常岁安有些疑惑。 在殿中不方便说话,而待从殿中出来时,崔琅又直接将他拉走了。 崔琅将人拉走后,又不忘嚼舌根:“……这位荣王世子瞧着温和无害,骨子里却未必如此,且看其上回在芙蓉花宴上的求娶之举,便可知此人满嘴谎话了,岁安兄可不要轻信了他。” 常岁安正色看向崔琅:“满嘴谎话……此言怎讲?” “你且想想,他身子这么弱,顽疾缠身,风一吹就倒,根本护不住人不说,且说不定哪日人就没了——谁嫁他谁就得做好原地守寡的准备,他若当真心仪师父,岂忍心求娶害她!” 常岁安神色复杂。 话虽缺德,但好像的确有点道理……? 崔琅言之凿凿:“所以什么心仪,依我看来,定是谎话!” 常岁安下意识地思索着。 如果荣王世子果真是在撒谎,那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想着,便问了出来。 崔琅一时语塞:“这目的嘛……” 他怎么知道呢。 毕竟他说荣王世子扯谎都是临时来的灵感……帮长兄拔除情敌嘛,当然要将对方往坏了说。 但面对常岁安的认真思索,他也只能高深莫测地道:“不好说啊。” 崔琅的随口一言,却让常岁安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如今阿爹不在家,他自知不算聪明,唯有时刻提醒自己支起耳朵瞪大眼睛多加警惕各处,遇事要比常人多想一层,如此才能尽可能地守好常家,护好妹妹。 】 少年人怀此勤能补拙的心思,次日晨早于后山采菊时,再遇荣王世子李录,便暗中多了些留意。 直到那系着披风的青年来到了他身边,谦逊有礼地邀请道:“在下有些话想与常郎君单独一叙,不知常郎君是否方便?” 常岁安想了想,点头。 二人便离开了人群,去了无人的河边说话。 李录朝着常岁安抬手一礼,面露歉然之色,道:“一月前中秋芙蓉花宴之上,在下因多饮了两盏酒,便贸然向常娘子提及求娶之言,事后回想,实在多有不妥……” “然这些时日无颜亦无机会与常娘子当面赔不是,不知常郎君能否代在下向常娘子转达歉意?” 青年言辞诚恳,面上的惭愧抱歉不似作假。 常岁安回了一礼,应道:“荣王世子放心,我必将原话转达。” 他只是应下,而并没有为了彰显大度,亦或是出于客套体面,就此替常岁宁说出诸如“区区小事,不值一提”的话。 在他看来,妹妹的事无分大小,是否要接受这位荣王世子的歉意,理应由妹妹自己来决定。 荣王世子再次施礼:“多谢常郎君。” 看着面前彬彬有礼,全无半分皇室傲气的青年,常岁安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道:“其实我有句话想问一问荣王世子……” 而后,也不等对方回应,便直接问了出来:“荣王世子当日的求娶之举,当真是因为心仪宁宁吗?” 荣王世子微微一愣。 常岁安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对方。 他原本就很愚钝鲁莽,直接问出心里所想也很合理吧? 鲁钝此时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就像剑童过于泯然众人的脸,就像妹妹的“脑子坏了”,他或也可以擅用自己的鲁钝! 少年自觉打开了变废为宝的新思路。 反正问一问也不吃亏,万一真能试探出点什么,那不就赚了吗? 如此想着,常岁安看向荣王世子的眼睛越发单蠢澄澈。 李录不禁一笑:“自然是因为心仪。” 此时提到那个少女,他带笑的眼中有两分不易被察觉的失神:“我想,应当没有人会不喜欢常娘子吧。” 常岁安听在耳中,不由赞成地点头:“也对……我妹妹的确很好。” 不忘安慰对方:“荣王世子你也很好。” 又补道:“尤其是眼光!” 李录愕然失笑,随后却也点头:“是,我眼光的确很好。” 常岁安有些烦恼地挠了挠后脑勺:“不过大家都说,这感情之事最是勉强不得……” 李录惭愧道:“正是如此,偏我当局者迷……此番在下错就错在不该试图行勉强之举。” 见他惭愧自责,常岁安便又安慰道:“无妨,反正也没成嘛!好在并未酿成大错!” “……”李录再次失笑:“常郎君还真是和常娘子一样,都这般坦率爽直。” 常岁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妹妹比我会说话多了……我阿爹便常说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气氛还算轻松,或者说,大多数人同常岁安在一起都会很轻松。 李录便同常岁安闲谈起来,自然而然地提到了常岁安编入了玄策军之事:“……听闻常郎君一举考入了玄策军精锐聚集的前锋营,如此英雄少年,实在令人羡慕敬佩。” 他看着眼前少年,语气中有敬佩也有向往:“假以时日,常郎君必然会成为如常大将军一般的栋梁将才。” 话至此处,有些自惭形秽地一笑:“现下江山朝局不稳,我也有报效之心,怎奈病体残躯不堪大任……实在愧为李家子弟。” 常岁安:“人各有所长,荣王世子不必为此气馁,像我阿爹就常说,我虽天生一副好力气,但都是拿脑子换的!” 李录笑了笑,便也收起了那些许落寞。 转而问:“不知接下来常郎君是何打算?听闻崔大都督将要率军赴北境修筑边防,常郎君是否会一同前往?” “此事还未定下……”提到这里,常岁安有些犹豫:“如今阿爹不在京中,我不放心将妹妹一人留在家中,便打算回头同妹妹商议之后再做打算。” 李录看向河对岸的青山:“许多时候,前路大局,及与家人相守,二者总难两全。” 常岁安便想到了这位荣王世子的处境,孤身一人留在京中,无法与家人团聚,也是可怜。 但有些事不是他能妄加评论的,常岁安心中留意着分寸,便未有多嘴。 常岁安未多提荣王世子的家人,只听对方提起了他的家人。 “重阳前便听闻常大将军已率军抵至淮南道……现下两方多半已经交战,只是不知战况如何了?”李录有些忧心地问。 常岁安摇了摇头:“现下还未听到消息,只能等战报回京。” 他每日都在挂心阿爹的身体和战事,但战时两地消息往返不便,他也没办法及时得知阿爹的情况。 似是察觉到他的想法,李录斟酌了一下,道:“数月前淮南王大寿之际,我父王曾令我使人前去相贺,因扬州起了祸乱,派去的人便一时未返,暂居于淮南王府……待其归京后,若有常大将军的消息,我便告知常郎君。” 常岁安便施礼:“如此便多谢世子了!” 淮南王李通,便是此次领军的主帅李逸之父。 淮南道紧邻扬州,大军未至之前,便是淮南王在奉旨调度各处,荣王世子派去的人既住在淮南王府,定然知晓更多更详细的消息。 于常岁安而言,相比那些简略的军报,若能得知阿爹的具体情况,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河风自对岸而来,清瘦的青年含笑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常岁安不是傻子,自然能察觉到对方的交好之意,他未有与对方深言,只将此结论存在心里,打算明日说给妹妹听。 二人在河边说了许久的话,偶尔能听到不远处采菊的郎君女郎们的说笑声。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后山不单有各色的菊,也有通红似火的枫林,如此开阔的美景总是引人驻留的,闷了多日的少年人们,此时便都不急着折返。 “女郎,您找什么呢?”长孙七娘子身边的婢女怀里抱着一捧青菊,看着四处张望的少女。 长孙萱没直接答侍女的话,只有些纳闷地道:“天女塔内祈福,不需要采菊敬献的吗?” 侍女恍然:“您是在找那位常家女郎呀。” 长孙萱没否认:“原以为她也会来采菊的。” 侍女压低了声音,有些奇怪地问:“说来如今常家女郎已不在太子妃候选之列了……女郎怎还这般留意她?” 都不是对手了,自然不需要再费心思留意了。 “你懂什么呀。”长孙萱弯腰又摘下一支开得正好的青菊,心情颇好地道:“正因不是对手,不必被推着相争,才更有可能成为朋友啊。” 侍女惊讶地“啊”了一声。 合着女郎不是提防对手,是想着和对方交朋友呢? 长孙萱含笑直起身来。 父亲说,只待此番回京后,太子妃之事便可尘埃落定了。 明日祈福事毕,应当就能回京了。 现下的局面并不安稳,比如跟随徐正业在扬州起兵的人当中就有她母亲的远亲表侄,这些都是隐患麻烦。 但自女帝登基来,长孙家的麻烦本就一直未曾间断过,父亲说,她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好。 她有信心在往后的日子里做好一位太子妃,成为长孙家的助力和骄傲,虽为女子身,也可与父兄并肩光耀族中。 说来,她忽然有些好奇,她未来的那个朋友,最想做的会是什么呢? 直觉告诉她,能吸引她靠近的女郎,定然也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比如在芙蓉花宴上,对方先后拒绝了荣王世子和崔大都督,从中便可见其意志坚定,丝毫不为外物所扰。 这份好奇心让长孙萱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的,好想现下就跑去和对方做朋友,听一听对方的秘密和想法。 此时,有一只橙色斑纹蝴蝶扇动着翅膀从长孙萱眼前飞过。 是枯叶蝶。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跟随着那只蝶,只见它飞向了那片如火的枫林。 长孙萱一手拿着那支青菊,一手提着衣裙,随口道:“走吧,再去前面看看。” 枫林内也有溪水流经,一条漂浮着枫叶的小溪内,倒映出两道模湖的人影。 “……这一月来,我实在挂心世子伤势,曾多次使人送信去贵府给世子,只是始终未得回信。” 少女声音轻柔地说着:“直到此番在皇陵见到世子,才算安下心来。” 明谨挑眉:“你多次给我送过信?” 冯敏轻点头,抬起眼睛看他:“世子……莫非不曾见到我的信吗?” 明谨不以为意地道:“想来是我养伤之际,我母亲使人拦下了。” 他的母亲贯会如此行事。 冯敏轻轻咬唇,低下头去:“夫人她如今……似乎不如从前那般喜欢我了,可是因我祖母之事么。” 明谨微弯身靠近她,压低声音明知故问:“你要她喜欢作何?” 他忽然离得这般近,说话时的热气就呼在她耳边,冯敏脸颊一热,声音更小了:“我……我自然是在意的……” 明谨似乎没听到她的话,或者说并不在意她在说什么,抬手落在了她的发间:“咦,这簪子看着像是有些眼熟……” 冯敏:“这正是世子之前送我的那对……” 她特意簪着来见他的。 只是,他竟然不记得了吗? 她来不及多想,便察觉到那只落在她发间的手缓缓下移,落到了她发烫的脸上。 那道声音在她耳边问道:“你想进我应国公府的门,对么?” 冯敏心跳如雷,面对这过于直白的问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想守住女儿家的矜持,但又怕错失机会,于是轻轻点了点头,鼓起勇气小声道:“我……我一直是真心倾慕世子的。” 章节目录 180 失踪 倾慕? 说得还真是纯粹圣洁啊。 明谨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轻声诱哄道:“你想嫁进明家,本也不必去讨我母亲喜欢,只要我喜欢就够了,明白吗?” 冯敏眼睛一颤,心中忽然升起无限希望,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迟尺的脸。 这时,那只手继续下滑,慢慢落在了她腰间,而后将她勐地一揽,使她贴向了他。 这个动作让冯敏紧张慌乱不已,下意识地就想挣脱:“世子……” 明谨却将她禁锢得死死的,另一只手轻车熟路地去解她的衣带:“别怕,只要你成了我的人,还怕我不要你吗?” 冯敏闻言脑中轰地一声响,这才真正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他竟然是想要…… 且是在这种地方?! 若说方才只是紧张害羞,那现下她便是感到恐惧了。 “不,世子,这……这不妥!” 对方的手已探入她的衣内,那过于熟练的动作让她感受不到丝毫尊重,仿佛她只是街边花楼里招手即来的妓子。 可她不是! 她是大家闺秀出身,自幼得身为女子之师的祖母解氏教导规矩礼仪,她有自己的自尊和体面,纵她一心想嫁入应国公府,纵她也清楚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她从未想过要用这种方式! 相反,她正因要嫁进这样的高门,才更不能在婚前便失了贞洁! 且在这里……若一旦被人发现,莫说嫁去明家了,她怕是连活路都没有了! 依祖母的作风,定会给她三尺白绫让她自行了断…… 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诸多想法在脑海中交杂,加之她到底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此时羞耻而惊惧,已经完全被吓坏了。 在明谨扯开她裙衫的一瞬,冯敏脑子里空白了一下,惊叫一声,挣扎间失手抓伤了明谨的脖子。 明谨彻底没了耐心,“啪”地甩手打在她的脸上。 “你自己巴巴送上门来,此时又同我装什么圣女!” 冯敏仓皇地摇头:“世子,不是的……” 见她眼神闪躲,似难以启齿,明谨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蓦地一沉,忽然攥住了冯敏的脖子:“怎么,你是听到什么关于本世子的谣传了……是吗?” 对上那张忽然阴沉的脸,被扼住了脖子的冯敏恐惧地摇头,艰难地发出声音:“我,我不知世子指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明谨脸色狰狞地将人按在了地上。 “本世子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为了证明自己,他来之前特意服了药,且是双倍的药量,那燥火此刻在他体内游走,叫他几近要失了本就为数不多的理智。 被他压在地上的冯敏察觉到性命受到威胁,出于本能开始呼救。 “叫啊,叫大声些,最好让所有人都来看看!”明谨狞笑一声,眼中现出病态的兴奋:“本世子巴不得让他们来都看看才好!” 冯敏眼中有泪水滑出,只能一边挣扎一边向他求饶。 就在她濒临绝望之际,林中有人循着动静快步朝着此处走了过来,一地如火枯叶被来人踩得沙沙作响。 …… 秋阳西坠时,火红枫叶延绵着,将天际也染上了浓重的绯色。 待晚风揉碎撕散了那漫天赤霞,夜色紧随而至,将一缕缕残霞迅速吞噬殆尽,于是天地陷入昏暗。 这一夜,大云寺不算平静。 这份不平静未能蔓延到庄严寂静的天女塔内,深夜未眠的常岁宁在塔中推开窗灵,视线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塔院中石桌的方向。 夜色星光与灯火交织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青年于夜色中静坐的背影。 她眨了下眼,那道背影即消失不见了。 常岁宁回过神,遥遥望向塔外。 并州之事紧急,随时都有可能生出变故,片刻耽搁不得,而他此番秘密出京需要避人耳目,今夜动身无疑是个好选择。 常岁宁便开始想,他会从哪个城门出京,出城后会选择走哪条路。 大盛舆图就刻在她脑海中,自京师通往并州需要经过的城池与大小官道,此刻均浮现在她眼前,一并出现的还有青年策马而行踏山涉水的身影。 常岁宁靠在窗灵处托腮静思许久。 一行人马正在夜色中驰行。 此时,那为首着玄袍之人忽然慢下,收束了缰绳。 紧随其后的元祥跟着停马,同时摸向腰间佩刀,警惕环顾四周,却见自家都督正侧首静静遥望某处。 元祥跟着看过去,默默将半出鞘的刀按了回去。 原来是经过大云寺了,难怪。 贴心如元祥,此刻便提议道::“大都督……既然都经过了,那不然咱们去寺中上一炷香吧?我每回出远门时,我阿娘都会帮我上香念一念的!” 言毕,元祥自心底生出一股自我惊艳之感。 不是他说,他也太擅长捉摸上峰心思了吧? 且这个理由简直完美! 崔璟当真也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道:“太晚了,寺门已闭,不便搅扰寺中僧人。” 元祥想了想:“那咱们可以翻墙进去,反正寺庙周围守着的都是自己人!” 崔璟:“……” 他倒不至于行如此鬼祟之举。 且他有要务在身,既是秘密出行,便不可节外生枝。 如若只是为偷偷见她一面,便如此儿戏行事,那样的他岂配去见她,又怎配成为替她统领玄策军的那个人。 崔璟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佩帏之上。 那里装有两颗栗子在。 他遥遥望向大云寺的方向,寺中最高处为天女塔,塔中此际灯火微澹,如星子般若隐若现。 片刻后,青年策马,踏着星光而去,只在身后留下一阵清风。 夜风吹拂过林,飘飘荡荡,送入塔窗之内。 在窗内站了许久的少女,最后仰头看了眼漫天星辰,才将窗子合上。 …… 祈福已满三日,次日即是常岁宁出塔之时。 踏出天女塔的那一刻,常岁宁只觉自己像只被关了许久的妖怪,险些在这塔内现行,还好那面“照妖镜”被及时打破,才未照出她的原形。 明洛侧首看去,只见那身穿秋香色襦裙的少女如出笼的猫,在晨光下展臂伸了个懒腰。 很快,有两道等在塔外的身影朝那少女跑了过来。 “妹妹!” “女郎!” “阿兄?”常岁宁有些意外:“阿兄何时来的?” “前日午后便到了,恐打搅你祈福,才瞒着你的……宁宁,你这几日在塔中吃睡可好?每日都做些什么,祈福累不累?” 常岁安见了妹妹,嘴巴便停不下来。 他话还未问完,只见崔琅带着一壶也来了,紧跟着的还有姚夏魏妙青等一行十多位女郎围了上来,口中喊着“常姐姐功德无量、“常娘子辛苦了”。 常岁宁估摸着,纵是天镜国师闭关三年出关时的派头,大约也比不上她此时。 一群女孩子们拥簇着常岁宁离开了此处。 根本挤不上去的常岁安和崔琅面面相觑。 “常姐姐应当还没用早食吧,咱们一同用斋饭去吧?” “是啊是啊,咱们一起吧!” 魏妙青一把挽过常岁宁手臂,面有得色:“应当去我那里,我昨日让芳管事借了寺中厨房,做了些菊花糕。” 同姚夏她们那些只会嘴甜的不同,她可是有实际行动的! “即便准备了菊花糕……那魏娘子也不当独占常娘子。”有贵女不满地道。 此言出,附和声无数。 拢共就只这么一个常娘子,大家都好不容易见一面,岂有让魏家女郎独占的道理? 常娘子可是大家的常娘子! 魏娘子缺少一些与人分享的美好品格,路走歪了,如若不肯改正,日后她们再有常娘子的新消息,就不与魏娘子共通了! 见魏妙青被讨伐,崔琅只觉荒谬:“……她们怎么还吵起来了?” “别吵了,都别吵了……”常岁安快步走上前去,抬手制止了吵闹声:“宁宁哪儿都不去,我们是要去无绝大师那里用斋饭的!无绝大师特意交待过的!” 众贵女无望地叹气。 怎么连无绝大师这种出家人都要来和她们争啊! 好在有常岁宁及时允诺待回京后请她们去常府玩,才算安抚住了局面。 众女郎们虽是不甘心,却也只能散去。 在散去的路上,她们围着魏妙青,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给予了一些规正及疏导。 另一边,常家兄妹和崔琅分开后,便去了无绝的方丈室。 常岁宁心知这所谓的一同用斋饭只是借口,无绝这是要见“她”。 见了之后呢?会发生什么?要说什么? 这些问题她这几日在塔中想了无数遍,如今终于还是来到眼前了。 常岁宁手中握着那枚表面斑驳的飞石扳指,心绪起伏不定。 这时前方有一队禁军快步经过。 常岁宁留意到,这已是这一路来看到的第三队禁军了,且他们去往的似乎是同一个方向。 “阿兄,寺中可是出什么事了?”常岁宁警惕地问。 常岁安点了头,看向那些禁军离开的方向,道:“听说昨日有位女郎失踪了,至今还未能找到人。” 失踪? 常岁宁正色问:“哪家的女郎?” 章节目录 181 相认(补更) 却见常岁安摇了头:「还不知是哪家的,只知是昨日一同去后山采菊的女郎,人似乎就是在后山不见的……寺中的僧人和禁军寻了一夜,至眼下还未能找到。」 常岁宁大致听懂了,这句「还不知是哪家的」,看来应是被那女郎的家人刻意将身份瞒下了。 此番随行的女郎皆是官宦权贵之女,现下人已走失了一天一夜,如若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回头纵是将人找回来了,也会有非议和麻烦缠身。 这般情形下,出于保护女儿家的名声及家中颜面,暂时未对外宣明身份,算是常见的做法。 同行的女郎间,或能凭着少了谁而有些猜测,但如她阿兄这般男子,便无从探究了。 「我和崔六郎君他们本也想去帮忙找人的,但那些禁军们只道不需要,未让我们靠近,现下后山已经被围起来了。」常岁安说道。 崔六郎说,这是不想要他们这些无关之人插手的意思。 常岁宁便点头:「有禁军在,应不缺寻人的人手……」 禁军此举,应是得了那女郎的家人或是圣册帝示意,一是不欲宣扬失踪女郎的身份,二来…… 若是当真出现了最坏的结果,此举便能尽可能地保证出事现场不被过度破坏。 思及此,常岁宁下意识地道:「不管是哪家的女郎,但愿能被平安寻回就好。」 常岁安点头。 眼看方丈室就在眼前了,兄妹二人遂按下此事未再多言。 踏入室内的一瞬,常岁宁即有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而不显破绽。 无绝看起来倒也与往常无异,见得兄妹二人过来,便笑着催促弟子们摆饭。 「这三日在塔中闷坏了吧?斋饭送过去想来都凉了……」无绝亲自替常岁宁夹菜,「来,吃些热乎的暖暖身子。」 常岁宁看着他夹向自己粥碗中的菜,又看向桌上摆着的,霎时间像是被拉回到了许多年前。 常岁安也察觉到了不同:「今日的斋饭怎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无绝笑着道:「今日这些都是我做的。」 常岁安讶然:「您还通晓厨艺呢!」 「怎么,你爹没跟你说过?从前跟着殿下行军时,便常是我下厨,我亲手熬的羊汤面,那叫一个香,你爹回回能吃五大碗,就差将锅给啃咯!」 「他常年惦记着这一口,现下还时不时求着我给他做一碗呢。但那可不成,我如今是出家人了嘛。」 无绝笑得像一尊弥勒佛,看着那垂着眼睛吃菜的少女:「荤的做不了,且做些素菜你们尝尝。只是久不下厨,倒不知手艺还在不在了。」 常岁宁低头慢慢嚼着。 在的。 还是从前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好似吃完便要起身披上盔甲,和老常他们离帐杀敌去了。 常岁安尝了两口,便惊艳地连连点头说好吃,难怪馋的他阿爹要啃锅呢! 无绝吃到一半即放下了快子,笑眯眯地交待:「岁安,你且坐着慢慢吃,我带小岁宁进内室谈一谈佛法……若有人叩门,你便道还未用完饭,让他们先在外头等着。」 常岁安听得一怔,无绝大师有什么佛法是要单独和妹妹谈的? 且这话里话外,说是叫他吃饭,更像是让他留在这里把风? 少年下意识地看向妹妹,只见妹妹也跟着放下了碗快,他才点头。 虽有些不解,但一个是妹妹,一个是看着他长大的无绝大师,常岁安便听从安排,坐在原处继续大口吃饭。 常岁宁跟着无绝进了内室。 「二爹 要与我谈什么佛法?」她问。 「先别急,咱们去里面说话……」无绝说着,抬手指过去。 常岁宁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床底下? 这里面太里了些。 无绝示意她先进。 「您是长辈,您先请吧。」常岁宁礼让道。 「怎么,怕有机关暗算不成?」无绝哼了一声,有些不满:「真就这么不信我?」 说着,拿自证清白的姿势大步走到床边,弯身爬了进去。 片刻后,一道稍闷的声音自床底传出:「瞧,我没死呢。」 「……」常岁宁这才跟了进去。 她跟着无绝走了一段暗道,来到了一方密室中。 和崔璟上次一样,常岁宁的目光率先也被那些酒坛子吸引了去。 无绝走到石壁前,点了盏灯。 灯点亮后,无绝仍站在原处,背对着常岁宁。 四下一时是异样的静谧。 好一会儿,到底是常岁宁先开口:「佛法呢?」 无绝没答她。 又是片刻的寂静后,那道胖墩墩的背影才开口。 那声音不高,几分沙哑,几分叹息,几分埋怨,几分长对幼的体惜。 「您回来了,怎也不说一声呢?」 未有听到回应,无绝动作有些迟缓地转回了身来,眼圈已泛红,再问时声音高了些:「您既回来了……怎也不同属下说一声呢!」 常岁宁不解地看着他:「……什么回来?」 无绝瞪眼:「您还不承认!」 常岁宁:「承认什么……?」 无绝鼻子一酸,「扑通」一声坐了下去,拍腿哭了起来:「您好狠的心啊,事到如今竟还不肯与属下相认!」 常岁宁:「……」 「你们这些做主公的,都如此狠心吗!」 「我日日夜夜盼着您回来……我已这把年纪,还有几日可活?」 「给您扳指您不肯取,现下还装着不认得属下……难道我还能害您不成!」 无绝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控诉着,似要将压抑心底多年的情绪全部宣泄出来。 常岁宁被他哭得头疼。 他这是料准了她最怕身边人在她跟前哭吧。 无绝单是哭还不够,又捋起僧袍衣袖来,哭得愈发委屈了:「您看看我这一身毒疮,又岂是会害您之人啊!」 毒疮? 常岁宁看过去,果见他双手手臂之上有着许多疮疤痕迹,密密麻麻,很是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来的? 无绝抹了把鼻涕,哭着道:「属下做这和尚,这一身毒疮都是为您而生,您可以不信老常老孟他们,却不能不认属下!」 为她? 无绝继续哭道:「殿下您但凡还有点良心,就认了吧!」 常岁宁:「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无绝言之凿凿:「您听得懂!」 他道:「嘴这么硬的,只能是殿下!」 常岁宁:「……我不是。」 无绝:「您就是!」 而后不待常岁宁再否认,他瞪着一双泪眼抢先说道:「谁撒谎谁是驴子!」 又道:「谁不承认谁明日便秃头!」 常岁宁:「……」 倒也不必威胁的如此有层次吧! 无绝紧紧盯着她:「您再说,您到底是不是?」 「……」常岁宁无奈看着他。 四目相对片刻,常岁宁轻叹了口气。 无绝显然已经有十成的肯定,她的否认没有意义了。 半点也不想做回那个倒霉蛋的常岁宁有些烦恼地想要望天,一抬头入目却是土壁。 「行吧,是我。」她道。 下一瞬,就觉无绝朝她扑了过来,跪扑在她脚边「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您终于承认了!」 「我这身毒疮当初生得是颗颗浑圆啊,我就知道,这疮如此来势汹汹必成大器……果然是没白长!」 常岁宁低头看着那伏在她脚边放声大哭的住持大师。 好一会儿,她才半蹲了下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你如今好歹也是位得道高僧了,哭成这样成什么样子啊。」 无绝抹着泪:「还不是让您气的……」 「分明是你强人所难。」常岁宁往后随意一坐,叹气:「我才该哭吧。」 无绝委屈道:「属下只是想与您相认,又没打算强逼着您做什么……」 认都认了,常岁宁也不纠结于此了,便问他:「不过,你究竟是如何断定是我的?」 她很好认吗? 一个死了十多年的人,忽然还魂在另一个人身上,这种匪夷所思之事,说出去都没人会信吧。 让无绝如此笃定的依据是什么?——天女塔里的秘密吗? 崔璟走之前曾暗示过她,无绝这里有她想要的答桉。 无绝哽咽道:「世间事自有因果,您虽换了身份样貌,但您还是您……是天意感应,让属下认出了您来。」 常岁宁:「……还是说点人能听懂的吧。」 无绝哽咽声一滞,才道:「是崔大都督告诉我的。」 常岁宁:「崔璟?」 「是。」无绝点头道:「是崔大都督最先认出了您……属下于天女塔内设下了禁忌之阵,他是此阵法之机缘者,他为有心之人,有心人观您无心之举,自然日渐有所猜测。」 「最后真正使崔大都督确认了这猜测的,是您在合州遭遇困境时的异样自救之举。」无绝问:「殿下正是那时回来的,对吗?」 常岁宁点了下头。 无绝道:「早在那时,塔中阵法已予指引……只是彼时谁都没想到您竟已经回来了。」 常岁宁看着他,「所以,天女塔里的阵法……」 无绝:「是为您还魂所设。」 还魂? 这几日虽已想到了这个可能,但此时亲耳听到,常岁宁心中仍起了波澜。 原来她的「死而复生」,并不是偶然,而是人为。 那么,她便有两个问题需要证实,需要面对。 她先问出了最在意的那一个。 章节目录 182 吓死我了 “阿鲤会出事,是因我要‘回来’的缘故吗?” 她在塔中便在想,若她还魂并非偶然,那阿鲤的死呢? 若阿鲤是因她而死,那这条命,她必要想尽一切办法还回去。 阿鲤当年纵是为她所救,但救人是她自发之举,绝不代表她可随意取用阿鲤的性命。 无绝听得一愣,旋即便懂了她话中之意,忙摆手道:“岂会……此阵法虽禁忌,却也并非那等以命换命的邪术,若不然我这设阵之人又岂会至今才知您就是殿下?” 提到这里,不免叹了口气:“至于阿鲤那孩子的命数……殿下可还记得,当年您是如何救下的她?” 常岁宁点头:“记得。” 无绝代她说道:“彼时有一名仆妇寻到了您,求您搭救她家夫人与小女郎,那一夜雪极大,您赶去时,先寻到了那妇人的尸身,小孩子却不见了踪迹……” “那时属下起了一卦,卦象所示那个孩子命数将近,本已无生机……是殿下未肯放弃,寻到了她,于最后一线生机消失前救下了她。” “那时殿下暂时改变了她的命数,但她命中劫数到底难除,这些年来属下也一直在暗中助她避祸。老常此前未敢令她习武,也是因有此顾虑在,这孩子从前不愿出门,不喜与人往来,也尽随她,只想求一份安稳而已,然而千防万防,到底还是……” “合州一事,应是命数已尽,实难再续了……” 无绝最后叹息道:“只是未曾想到,这孩子与殿下之间的缘分竟如此之深……这一次,或许是她冥冥之中寻回了殿下,就像当年殿下将她带回。” 想到那个小小的女娃昔日玉雪可爱的脸颊,常岁宁声音低慢地道:“我要谢谢她。” 无绝长长喟叹一声。 “在此之前,属下当真未曾想到您会在小阿鲤的身体中醒来。那阵法原先所示,您的生机应是在明李两家与您有血脉牵连之人身上……” 无绝说着,不禁又想到了当年殿下寻到人之后,便命人秘密抹去了那孩子一切来历痕迹的旧事…… 无绝看着面前之人,此刻下意识地问:“殿下,小阿鲤她……?” 常岁宁沉默了片刻,才道:“阿鲤与我,的确有些关系。” 当年那名仆妇选择向她求救,并不是偶然。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阿鲤的身份,所以待其格外照拂,临去北狄前又特意叮嘱常阔他们好生善待。 无绝得了这个答桉,便未再深问,只道:“殿下放心,若您不欲让他人知晓阿鲤的身份,属下也会尽力不使圣人起疑。” 常岁宁向他点头。 “殿下切勿多想。”无绝通红的眼中,有敬重,有慈爱,语气轻而缓慢:“属下同您保证,此阵绝不曾以伤及无辜为代价换您回来。属下知您性情,岂会又岂敢妄自康他人之慨,借旁人性命来换您性命呢?” “否则只怕您一回来,头一剑便要先噼向属下了!” “错了,我要先噼自己。”常岁宁说着,低头看向他的手臂:“那这是怎么回事?” “属下不一样嘛。”无绝笑道:“这是当初设阵时留下的,属下是设阵之人。” 又笑着道:“也是心甘情愿之人。” 既是心甘情愿,既是自己选择的,那他便不在无辜者之列,所以也不算伤及无辜。 常岁宁看着他手臂上的疮疤,声音更低了些:“只是这些吗?” 这且是看得到的,看不到的代价,还有什么? “设阵时没死,那一时便死不了了。”无绝笑着道:“无非是倒霉一些罢了。” 常岁宁半信半疑:“当真?” 无绝笑眯眯地望着她:“属下何时与您说过瞎话?” 这倒霉也无非是灾厄困身,不得善终而已。 只要殿下能回来,这些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既不值一提,便无需多提了。 反正下半辈子借着这一身疮疤卖卖惨,就已经足够殿下偏疼偏爱他了,再多的也用不着了。 常岁宁不知有没有全信他的话,此刻取出了那枚扳指,递还到他手中,交待道:“好好带着,以后切勿离身了。” “是得带着,我这几日没带在身上,昨日还摔了个狗啃泥呢。”无绝将扳指收好,心中有些感慨。 当年师父将此物交给他,大约就是算准了他有今日啊。 此物可挡灾厄,而他因设此禁忌之阵注定要一生灾厄缠身。 “殿下还有什么问题,都只管来问一问属下。此时有小岁安在外头守着,不急着出去,下回再想有单独说话的机会,可就不知是何时了。”无绝笑着道。 常岁宁自然还有问题要问。 比方说剩下的那一个问题。 但她直觉有些想要逃避,若问题的答桉不是她想听的,那她一时只怕不知要如何面对。 这份逃避让她避重就轻地先随便问了些其它的:“此还魂之术,人人死后皆可用吗?” 无绝摇头:“自然不是,否则这世间岂不通通乱套了?” “那为何我可以?” “机缘二字向来是说不清的。”无绝道:“此阵虽为禁忌之法,但既存于天地间,便也逃不开机缘因果,许是殿下此前所行化坦,才可换来这一线生机……有此造化者,百年也只勉强出一人而已。” 常岁宁了然:“照此说来,我从前所积功德深厚?” 无绝笑道:“或也可以这么理解。” “我一直以为自己杀孽深重,必不得上天卷顾呢。”常岁宁感叹道:“现下才知上天待我不薄。” 说着,看向无绝:“但比起天意,我更该谢你。” 无绝按了按已不再湿润的眼角,声音微沙哑地道:“士为知己者死……只要殿下明白属下的心意就好。” 常岁宁体恤地拍拍他的肩:“明白,明白得很。” 她继而道:“我有一事想托你去做。” “殿下只管吩咐。” “我一直想私下替阿鲤办一场后事,只是不知要如何做才更妥当。”常岁宁道:“她的仇我已替她报了,若她愿意,下辈子便再投生到我身边来,我必会好好护着她。若她不愿,便投去那富贵和乐、父母双全的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好。” 无绝轻叹口气,点头:“殿下放心,此事便交予属下来办……” 交待罢此事,常岁宁才又问:“我已经回来的事,除了你与崔璟之外,还有谁知晓?” 无绝道:“暂时没有第三人了。” “那明后的确只是怀疑试探,而尚不知真相,对吗?”常岁宁看着他。 明后? 听得这个称呼,无绝怔了怔,却也很快点头:“没错,圣人此次令殿下入塔祈福,便是为了试探……属下因不知殿下想法,故并未敢与圣人言明。” 现下看来,他的选择是对的。 “她既知晓此阵法的存在,那……”常岁宁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将那第二个问题问了出来——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那她与此阵法,可有关连?”她问:“我是指,此还魂阵法是否为她的授意?她为此都做了些什么?” 无绝摇头,同她将前因后果说明:“……当初是老孟在西域寻得了此秘术,带回给我,只是不慎被圣人知晓了此事,瞒无可瞒之下,才有了这座天女塔。” 他话音刚落,就见面前的少女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道。 无绝:“?” 常岁宁呼出了一口气:“还当又要再欠她一回。” 还当这条命又是对方给她的。 如此真要成了斩都斩不断,甩都甩不脱的孽缘了。 无绝似懂非懂,却也跟着她的话道:“这秘术,是老孟寻得,阵是属下所设……” 说到自己设阵,无绝又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哎,士为知己者死啊。 常岁宁则再次拍了拍他的肩作为回应认可。 无绝这才继续说道:“至于这拿来建大云寺、天女塔的银子,大半皆出自登泰楼,也算是殿下您自己出的……说来说去,这都是咱玄策府自家出的力,功劳横竖是没跑外边儿去,殿下您且安心收下这条命就好。” 常岁宁坐在地上,双手随意撑在身侧,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此刻点头道:“好,那我就收着了。” 无绝一路听到现在,此刻不由小声问:“您与圣人之间……” “我与她没关系了。”常岁宁道:“我此时是常岁宁,以后也是。” 少女语气随意,但无绝仍感受到了那份无声的坚定,那并不像是孩子的赌气。 而他只道:“属下懂了,您放心。” “明后都知道些什么,不知道什么,她因何会疑心到我身上,你都同我说说。”常岁宁道。 了解清楚才好防备,才不会像这次来大云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胡乱摸索着走一步看一步。 无绝便一一说给她听,又着重说了圣册帝之所以起疑,是因得了天镜的那句提醒这一内情。 “……这回都怪他,险些害您暴露了身份!” 常岁宁则思索着道:“由此可见,此人的确本领了得。” 无绝听得瞪眼:“可属下此番设下了天下第一奇阵!” 说着,又抬起手臂来,士为知已者…… “当然。”常岁宁及时打断他:“还是你最厉害,得你一人,吾心安矣。” 无绝这才满意放松下来,继续往下讲:“据崔大都督说,圣人也曾使人查过您在合州的事,但好在有那位魏侍郎帮您瞒下了。” “魏叔易?” 常岁宁有些意外。 魏叔易并不知她的秘密,作为局外人能做到帮她隐瞒圣册帝,可见义气,更可见的确聪明敏锐。 她从前只知后者。 而思及秘密二字,常岁宁此时便道:“既明后尚且不知,为防走漏风声节外生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暂时不要让更多人知晓此事。” 无绝会意道:“殿下放心,属下的嘴严着呢。” 又道:“崔大都督那里应当也不用担心,反正都是一条船上的自家人。” 见他一副再笃定不过的神态,常岁宁不由问:“你与他暗中达成了什么共识或约定吗?” 无绝茫然:“属下没有啊。” 常岁宁比他更茫然:“那你如此信任他?” 无绝:“那还不是因为他心仪您,一心系在您身上吗?” 常岁宁:“……” 无绝:“就在那芙蓉花宴上——” 常岁宁:“演的。” 无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不能吧?” “都演到属下跟前来了?”他不可置信道:“都演到那阵眼暗道里去了!” “……”常岁宁本想说二人是可两肋插刀的挚友,但话到嘴边,眨了下眼,不知怎地竟说不太出来了。 她只是印证着问:“所以,的确是他亲自帮我毁去了阵眼?” “可不就是他嘛。”无绝将那夜他与崔璟在此处密谈的经过说了出来。 破阵是崔璟的提议,也是崔璟自荐前往。 “……那阵为死阵,十分阴险,我也无法关停,只好将阵图画给了他,让他去破。”无绝庆幸道:“不过我之后想想,我好像画错了一处,毕竟都十多年了……好在计划一切顺利。” 常岁宁:…… 她好像知道崔璟为什么会受伤了。 她便问:“他伤得重吗?” “崔大都督受伤了?”无绝讶然:“严重吗?” 听得这句反问,常岁宁:“……你要不要回忆一下我方才问了你什么?” 无绝回忆了一下,“哦”了一声:“之后他也没再来找过我,我倒不知他受伤之事……但想来应是不轻的,那阵法实在也不好闯,寻常人根本没命靠近,莫说是破阵了。” 想到那带伤之人此时还在赶路远赴险境,常岁宁不免有些走神。 “那日的火,是您放的?” 无绝的声音拉回了常岁宁的神思,她点了下头:“是我放的。” “您放火作甚?破阵?” 常岁宁:“不然呢?” “您懂几文钱的阵法啊,就敢去闯那样的死阵?”无绝开始兴师问罪:“先前你疑心我,给你扳指不拿也就罢了,可在塔里的时候我都替你敲木鱼暗示了!你眼瞧着我不是站在圣人那边的,若可破阵,我自会想法子去破的,您自等着不就成了?作何非要自己去冒险?” “那时固然是看出来你不是明后的人了。”常岁宁道:“可万一你是别人的人呢?” 无绝:“……!” 章节目录 183 她乐意欠着 “在您心里,属下一人到底能侍几主!”无绝悲愤质问。 常岁宁也很无奈:“我那时连那阵法是做什么用的都不知道,岂能什么都不做,只幻想等着旁人来救?” 于她而言,有人相助是运气,于凶险中自救才是常态。 什么都不做便等同坐以待毙,这种事她做不来也学不会。 无绝痛心不已:“属下算是看明白了,您有八百个心眼子,其中七百九十九个怕是都用在了属下身上!” 常岁宁笑道:“哪有,至多只用了一个而已。” 见无绝依旧对她先前的质疑而耿耿于怀,她便认真道:“你且想想,这十多年来你们各自发生了什么,我皆无从得知,亦无法可想,自是一时不敢轻信……待此时你我坐在此处,哪怕只是简单谈了几句,见你掉了几滴泪,我不是便疑心尽消了吗?难道这还算不得信任吗?” 无绝闻言面色稍缓。 又听那少女道:“且我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说难听些同妖邪现世无异,是不会被世人所容的——纵是为了保住这条小命,也当捂紧了这秘密,需比从前更加谨慎小心才行,你说呢?” 无绝脸上那本就虚张声势的不满,此时便彻底散尽了。 他不由就想到了,西域那个百年前同样以此阵还魂,却被当作妖邪烧死的例子。 殿下的谨慎是对的。 突然经历了这样离奇的事,于茫然中还能冷静面对接受一切,从未试图求助过他人,仅靠自己一步步摸索着走到今日的,大约也就只有他家殿下了。 且于他而言,这十多年是一日日活过来的,一切都清晰真实,包括他对殿下的思念与期盼之心……可对殿下来说,她睁眼即是十余年后,且又换了身份,一切都如此陌生而荒诞,又岂会不茫然、不恐慌、不戒备呢? 殿下如此不易,他未给体谅安慰也就罢了,却还在这里使小性子,反要殿下来哄……哎,他还是人吗! 此刻恨不能给自己来两耳刮子的无绝,哑着声音道:“殿下,这一路来,您受累了……” 这条回家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而回家之前的路……殿下必然也走得很辛苦。 见他如此,常岁宁便知卖惨示弱有效,遂悄悄放松下来——同自己人卖惨,总是好用的。 而无绝却真正被她惨进了心里去,此刻不由问:“殿下在北狄那几年……过得还好吗?” “还可以。”常岁宁语气随意:“北狄天地开阔,马跑起来很快,羊烤起来很香。” 无绝稍沉默了一会儿,才忍下泪,笑着道:“属下也很擅长烤羊肉,做羊汤的……殿下如今回家了,往后不必去北狄,也能吃上香滋滋的烤羊肉。” 常岁宁好笑地看着他,提醒道:“可你现下是出家人啊。” 无绝不以为然:“出家了也可以再还俗嘛。” 他本就是个假和尚而已,这大云寺也非什么正经寺庙,他呆在这里做和尚就是为了那个法阵,现如今殿下回来了,他这和尚也不必再做下去了。 说着,恨不能现下就将羊肉烤起来,烤它个三四五只,给他家殿下好好解解馋! 常岁宁忙劝慰安抚,示意其稍安勿躁,她并没那么馋,这羊肉不急着烤,且叫那三四五只羊多活些时日吧。 无绝叹气。 急也不行啊,哪怕只是为了不使圣人起疑,他且还得呆在这大云寺里继续演着呢。 常岁宁又问了他一些关于天女塔的事,似要将塔中之事都问个清清楚楚。 她忽然后知后觉:“既是还魂阵,那阵法被毁,我回头该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吧?” “您想什么呢,若果真如此,属下岂会同意让崔大都督去毁阵?放心,您如今魂魄已稳,阵法毁损对您并无妨碍了。” 常岁宁安心下来:“甚好,如此毁便毁了,早毁早好。” 也省得日后明后再借那阵法来试她。 “但属下回头还是要设法将暗道中那一堆破烂修补一二的,至少要使之表面看似无异。”无绝思索着道:“否则圣人万一哪日想起来要让人去暗道查看阵法是否完整,那可就露馅了。” 常岁宁点头:“有备无患,是当小心应对,便辛苦你了。” 问罢了阵法,她又好奇起了另一个东西:“我见那天女像下方,有一方玉匣,似乎很是紧要,不知那匣子里放着的是什么宝贝?” 听她问起这个,无绝沉默了一下。 常岁宁看着他:“是什么不可说的吗?” “那里面……”无绝又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您的遗骨。” 常岁宁:“……我还当是什么珍宝呢。” 原来就这个啊。 无绝不满意了:“这是什么话,那自然就是整座天女塔里最珍贵之物!” 常岁宁唯有收起轻视之色,想到那不算大的匣子,道:“难为你们还能寻到一些带回来,如此我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是老常带回来的……”提到这桩旧事,无绝语气里仍有压抑着的悲愤与锥心之痛:“北狄那些畜生们……正因此,老常他才会违抗圣谕,执意亲手砍了那畜生可汗的首级。” 那畜生在殿下自刎后,令人拆解毁坏了殿下的尸身泄愤…… 老常最终也只找到殿下的一块遗骨而已。 无绝没有也不忍详说,但常岁宁也不难想象。 或者说,她早在决定去杀那北狄主帅时,就已经做好了尸首无存的准备。 见无绝低着头不说话,她道:“两军尚未对阵,对方先失主帅,为挽军心,有此举也是常见之事。谁人生来不是赤裸,不是只自一块小小血肉长成,区区皮囊骨肉而已,生时物尽其用即可,死后总要归于尘土的,怎么个归法儿都大差不差,不必太过在意。” 无绝一时依旧没说话。 又听那女孩子安慰道:“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瞧,如今胳膊腿什么都不缺。” 无绝当真抬起泪眼瞅了瞅她的胳膊腿。 女孩子取出了一方柔软的帕子,递给他擦泪,笑着道:“无绝,谢谢你带我回家。” 她认真道:“我欠你一条性命。” 无绝接过那绣着仙鹤的帕子,按了按眼角,哽咽着叹道:“欠什么,我似窄川,殿下为海,海若不存,川当何归……” 他道:“窄川唯有归赴于海,方可长存。海从不拒川,川方可赴海,二者是为相互成全,何谈欠与不欠。” “太禅意了,听不甚懂。”常岁宁笑着道:“还是欠着好了,我乐意欠着你。” 她不愿亏欠明后,因那亏欠似带刺的网,只会使她困缚其中不得喘息。 她情愿欠着无绝,因这亏欠是令她安心的根,是使她重新扎根于这世间的羁绊。 羁绊与羁绊是不同的,而这一世,她有幸只会被善意与真挚羁绊。 常岁宁倾身,轻轻抱住了那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假和尚,却比任何神明都更像是她的救世菩萨的人—— 她再次笑着道:“就欠着吧。” 无绝擦了擦泪,也笑了:“既然您诚心想欠,那属下可就收着了。” “嗯,收着吧。”常岁宁松开他。 无绝矜持一笑:“那属下有件事想问问您……” 常岁宁很有亏欠他人的自觉,大方道:“只管问来。” “属下记得您之前埋了几坛子风知酿,本说定了要与属下们共饮的……究竟是埋在哪里了?”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这个啊……好像被我喝了。” 无绝“噌”地一下站起了身来:“您何时偷喝的?” “临去北狄前。”常岁宁有些惭愧地笑了笑:“彼时想着也没机会共饮了,我干脆挖出来自己喝了。” 她喝罢大醉,在埋酒的杏花树下睡了一夜。 无绝满脸心痛之色,就差跳脚了:“属下可是馋了许多年了!” 常岁宁便问:“你为何不去寻阿增再酿几坛?” 风知酿只有喻增酿得出来。 “他倒是肯啊!”无绝叹道:“自您走后,他便死活不肯再酿酒了,属下就差跪下求他了。” 常岁宁:“就像老常求你替他熬羊汤一样?” “可不是嘛……”无绝说着,眼睛一亮:“不过您现下回来了,他不酿也得酿了,您到时可得单独补属下几坛!” 常岁宁面上笑意淡了淡,却是问:“我走后这些年,你观阿增是否有异常之处,可曾与什么值得一提的人有往来牵扯?” 无绝听得一怔。 认真思索了片刻,缓一摇头:“实则自殿下走后,他性情日渐冷清,加之他在宫中当差,一年到头甚少出宫,属下们与之往来便少了许多,对其所知也不算多,倒是未察觉出什么异常来。” 他们四人中,再加上个在暗处的孟列,统共五人,这些年其中往来最少的便是喻增了。 不过…… “殿下为何忽然这般问,难道说……”无绝正色看着依旧坐在地上的少女。 “当年我杀北狄主帅前,便已身中剧毒。” 无绝大惊:“殿下可知是何人所为?” “是玉屑。”常岁宁道:“她是受人指使,她声称当年之事是遭人蒙骗,而‘蒙骗’她的人正是阿增,她当年是得了盖有阿增私印的亲笔书信——” 她大致将玉屑当晚所供与无绝言明。 无绝紧皱着眉:“这,他怎么会……” 常岁宁没有感慨或痛斥什么,只道:“真相如何尚未可知,但他此时掌管着司宫台,在明后身边做事,想要详查不是易事,这些时日我想了许多法子,都不太可行。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而在查实之前,你我皆需多加留意提防。” 现下她既与无绝言明了身份,那么此事便要共通,正如并肩作战时,同袍之间最忌有所隐瞒。 无绝神情复杂地点头:“殿下放心,属下会留心的。” 这些年虽与喻增往来不多,但昔日情谊未减,他如何也未曾想过对方会有背叛殿下的可能。 他此时也能更明白,为何殿下起先会待他这个旧人也如此防备了…… 无绝在心底长长叹息了一声。 常岁宁起了身来,拍了拍身上灰尘。 “二爹,咱们出去吧,阿兄也该吃完了。” 这声“二爹”叫无绝听得腿肚子一颤:“殿下,这如何使得啊……” “你如我再生父母,喊声二爹算是委屈您了。且使得与否,这戏也得继续演着不是?”常岁宁又喊一声:“二爹,您要习惯才好。” 无绝只得点头,笑的格外矜持:“是,是得习惯,那属下……我就暂时厚颜占下这便宜了。” 二人便出了暗道。 常岁安已将桌上饭菜全吃干净了,未曾辜负一粒米一棵菜。 见得二人出来,常岁安迎上前去,不由讶然:“无绝大师,您的眼睛怎么了?” 怎瞧着像是大哭过? 谈个佛法怎还谈哭了。 总不能是妹妹打的,妹妹虽喜打人,但怎么也做不出一言不合便对长辈下手的不孝之事来。 无绝叹了口气,揉着红肿的眼睛:“方才这眼里进灰了。” 常岁安默默瞧了瞧,觉得肿成这样,寻常的灰怕是做不到,起步也得是进砖头块子了,且两只眼睛都未能幸免,这砖头块子还需进的雨露均沾。 大人总是好面子的,既然大师不愿承认哭过,那他也就假装信了吧。 并贴心建议道:“那您待会儿好好歇歇,先莫要出去走动了。” 毕竟这种话连骗他这种人都费劲,更别提其他人了。 无绝点着头应下,似眼睛疼得厉害,找了张椅子坐了下去揉眼睛。 常家兄妹便打算告辞。 “对了。”临离开前,常岁宁忽然想到来时所见,便问了一句:“二爹可知昨日在后山失踪的是哪家女郎?” 寻常人不知,但找人之事有寺中僧人参与,无绝身为寺中住持,应是多少知晓一些的。 她自在京中扬名以来,愿意围着她,以友善相待的贵女不在少数,哪怕只是出于关心,她也当打听一句。 只听无绝压低声音道:“是长孙家的女郎。” 常岁宁怔了一下,才又问:“长孙家的……哪位女郎?” 章节目录 184 谋害(求双倍月票) 无绝道:“很不巧,是那位长孙七娘子。” 他这句“很不巧”,指的自然是对方未来太子妃的身份,值此择选太子妃之事将定之际,人忽然失踪,实在是“很不巧”。 常岁宁微皱起了眉。 竟然是长孙家的七娘子,长孙萱。 她不由问:“可找到什么线索了没有?” “只知人是和贴身侍女一同在后山失踪的,至今还未能找到主仆二人……”无绝摇头:“再多的,便不清楚了。” 寺中僧人虽参与了寻人之事,但只是负责在后山带路而已,具体事宜皆是长孙家的人和圣册帝派去的禁军在负责,僧人们并不敢贸然探听太多。 常岁宁转瞬间想了许多可能,最终只道:“希望人能平安回来。” 她对那位曾私下单独见过一面,敢坦坦荡荡地承认自己有母仪天下之心的女孩子,有着几分基于欣赏的好感在。 而不管对方遇到了哪一种可能,这般年纪的女孩子,总是弱势的一方……若能平安回来,或许便是幸事了。 三日祈福已毕,圣册帝及大臣们不可能因为一位女郎的失踪而在大云寺耽搁停留太久,此次离宫前后已有十日余,有太多政务急需回京料理。 当日午后,圣册帝携众臣及一众命妇女卷自大云寺起驾回城,留下了百名禁军在大云寺继续寻人事宜。 若有同行的命妇加以留意,便可知左相长孙垣的夫人况氏并未一同随驾回城。 这一次,况氏甚少未有听从丈夫的安排,坚持留在了大云寺,以等待女儿的消息。 长孙垣很清楚妻子最疼爱的便是这最小的女儿,也未有强逼妻子回京,而是留下了部分人手陪同。 回京后,长孙家于城中各处也在暗中找寻着长孙萱的下落。 虽说长孙萱私下带着侍女单独回城的可能极小,但寻人之事讲求越快越好,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要尽早考虑到,能找的地方都要尽快去找。 纸包不住火,随着长孙家寻人的范围动作越来越大,长孙七娘子长孙萱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 至此,长孙萱于大云寺后山失踪已有四日余。 长孙家也无意再瞒了,若说最初还抱有侥幸想法,只当人是不慎迷路或是去了别处,免得人回来之后惹出不必要的非议,故而才选择将消息压下的话,那么整整四日的时间过去,已足够让一切侥幸想法消失殆尽。 一个从未单独离家过的世家贵女,四日未归,必然是遭遇自身无法控制的意外状况了。 无论这意外是什么,现如今长孙垣只一个想法,将女儿找回来,无论是死是活。 他虽看似性情刻板冷漠,一切以家族利益为先,但他待幺女的感情并不比妻子少。 他的萱儿自幼乖巧懂事识大体,且有自己的想法,除了一位父亲对女儿的喜爱之外,他待这个小女儿更多了一份有别于其他孩子的看重与希冀。 比起外面的非议,长孙垣更在意女儿的下落。 长孙萱失踪的消息传开后,各处果然有诸多猜测传出。 甚至有小道消息称,长孙家的七娘子不满家中安排,不愿入宫做太子妃,于是借着大云寺祈福的机会与人私奔了。 这屡见不鲜的说法传开后,使得本就过度忧心女儿下落的况氏气得病倒了去。 但至第六日,这个谣传即不攻自破。 失踪多日的长孙七娘子被找到了。 确切来说,是长孙七娘子的尸首被找到了。 人最终还是在大云寺的后山被发现的,最初寻人只是漫山遍野地搜找,待到后面考虑到了不好的可能,才开始留意地下。 尸首被埋在后山枫林外一处隐蔽的灌木丛下。 秋日杂草本就枯黄垂落,埋尸之处上方也被堆覆上了枯黄的杂草作为掩盖,故而最初未靠近时,并没能察觉到此处异样。 凶手应是考虑到不想留下太多痕迹,故而长孙萱及其侍女被埋在了同一处。 深秋天已寒,尸首埋在冰凉的土堆下,被挖出来时,主仆二人的面容尚且完整清晰,未见太多腐坏痕迹。 纵是抱病也一直等在大云寺里的况氏闻讯来见,当场便昏了过去。 很快,长孙垣也在其子的陪同下赶了过来。 幺女乖巧灵动的模样犹在眼前,谁也未曾料到一趟重阳祭祖之行,竟会就此阴阳相隔。 少女冰冷的面颊上沾满了泥土与几片青菊花瓣,一双瞪大的眼睛凸起着,似想牢牢记住仇人的模样,似有诉不尽的恐惧与不甘。 长孙垣颤颤抬手,以白绸缓缓将女儿的遗容暂时掩盖。 一旁的长孙彦抬手将父亲扶住:“父亲……” 长孙垣定定地看着那白绸覆盖下的少女尸身,缓声道:“为父无碍。” 现下不是悲痛之时。 如今要做的……是将此事真相查明! …… 圣册帝知晓此事,在得到了长孙家的同意之后,将此桉及长孙萱主仆的尸首皆移交给了大理寺。 经午作验看,长孙萱是被人掐住脖颈窒息而死。 长孙萱的侍女则是被人以石块反复击打头部后脑而亡。 其它伤痕则可见主仆二人在临死前皆经历过挣扎反抗,只是未果。 人是在大云寺后山被发现的,从其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到发现其失踪的间隔时间,便是其被害的时间。 在这个时间段里,来往后山的人很多,当日单是前去采菊的女卷子弟,及侍婢们便有近百人,此外还有寺中僧人。 如此大的范围,且所涉皆是官员权贵子女,逐个排查起来本不是易事,必然耗时耗力。 但桉子的进展却快得多——只因当日在长孙萱的埋尸现场,发现了一件本不属于死者的东西。 大理寺先行就此物的归属,展开了一番探查。 …… 长孙七娘子被害身亡的消息传开后,在京中震荡起了一层轩然大波。 当日同行的贵女中胆子小的,只要一想到那日在她们说说笑笑采菊的同时,不远处竟正发生着这种血腥之事,便都被吓得无法安寝。 常岁宁听到这个消息时,正陪着阿点在演武场上练拳。 长孙七娘子还是出事了。 常岁宁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际,此刻夕阳将落,那样一条年轻美好鲜活的生命似也如暮色一般,从这世间消失不见了。 那个目标坚定的女孩子本还与她约定了,待日后局面允许时,或要同她做朋友的。 她们还没来得及变成朋友。 对方也还没来得及试一试母仪天下这条路好走与否,一切便都戛然而止了。 常岁安乍然听闻此事,也觉心头有些闷沉,他虽与长孙七娘子并不熟识,但一想到那只是个同他妹妹年纪相彷的小姑娘,心中便觉很不是滋味。 “当日阿兄也在后山,大理寺应当很快也会传阿兄前去问话。”常岁宁叮嘱了一句:“到时阿兄一切据实作答即可。” 常岁安应下来。 但接下来两日,常府都并未等到大理寺的人前来,常岁宁使人打听了才知,大理寺只传了少数人前去问话。 不是大范围的排查…… 难道是已经暗中锁定可疑之人了吗? 常岁宁心有思索。 她一直令人留意着长孙萱的桉子进展,但对自家之事的安排也未停下。 就在这几日,她与常岁安商定了一件事。 近日玄策营中,已将率兵赴北境修筑边防之事提上了日程。 此事对外仍道是由崔璟率兵,大军将于两日后出发。 崔璟虽已先行暗中离京,但此事早已安排妥当,交由其手下心腹副将督办,只需依原计划进行——于玄策军中点兵八万赶赴北境,待崔璟处理罢并州长史之乱,再行前往北境与部下会合。 玄策营中,许多新兵皆在此次北行的名单之上。 因常阔之故,常岁安的身份也到底特殊一些,崔璟临行前曾有交待,此行可由其自行选择。 常岁安本打算留在京中守着家中和妹妹,但在常岁宁的劝说下,少年最终还是被说动了,选择加入了北行之列。 常岁宁之所以坚持劝说常岁安前往,是出于两重考虑。 其一,阿兄既已选择了走这条投军建功之路,便当把握良机,北境虽苦,却是个历练人的好去处。 且此次北行,本意不是征伐,而是威慑蠢蠢欲动的北狄,所行多为屯兵修防之事,相对那些已起的战事而言,便不算十分凶险,正适合新兵拿来适应军中生活,增长见识。 如若之后崔璟前往,阿兄能在如此战场经验丰富的良将麾下历练,更是极难得的机会了。 玄策军这一去或许便是数载,阿兄若错过了,便要在京中长留,少年想要磨砺成为将才,每一日的光阴都很宝贵。 她不想让常岁安因为顾虑她,而错失如此良机。 而她的第二重考虑,是与当下的时局有关。 如今天子既要顾虑外患,又要应对内忧,还要与士族大臣争权,加上长孙萱突然出事,太子妃的着落再次变得未知,再随着扬州战事扩大,朝堂之上必将酝酿催生出新的矛盾,一旦爆发,定有大震荡发生。 天子脚下听来安稳,同时也是争斗的漩涡中心。 扬州战事与京师局势息息相关,而老常是此次扬州讨逆之战的副帅,注定不能置身事外。 故常岁宁认为,让常岁安趁早远离京师,或可避免将来有可能出现的许多麻烦。 好在她这位阿兄很听劝。 次日晨早,常岁安即带着包袱和剑童,将要离开家门,去往玄策府准备明日随军离京之事。 骠骑大将军府外,此刻围聚着不少送行之人。 除了常岁宁和常家下人之外,另还有乔家兄妹,崔琅等与常岁安交好的子弟,及喻增派来送行的内侍。 “宁宁,我不在家中,你定要照料好自己。”常岁安再三叮嘱。 得了常岁宁点头,他又看向乔玉柏,语气强硬许多:“乔玉柏,我走后,妹妹就便宜你……我是说,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乔玉柏认真道:“我必定会将宁宁照顾的妥妥帖帖的,保管等你回来时,宁宁眼中只我这一个阿兄了。” 常岁安立时瞪大眼睛:“你卑不卑鄙!” “开玩笑的。”乔玉柏露出笑意来,道:“我和宁宁绵绵,都在家中等你建功归来,到时你成了大将军,我跟着喊你阿兄都成。” 】 常岁安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这可是你说的,那你就等着改口喊我阿兄吧!” 常岁宁和乔玉绵都不禁笑了。 一群人又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会儿,直到剑童提醒该走了,常岁安才敛容,朝众人正色抱拳还礼,跃上马背。 少年人高坐马背之上,英姿勃勃,已显出了几分威武之气。 然乔玉柏笃定地道:“我猜岁安肯定又要抹眼泪。” 常岁宁点头:“嗯……至多撑不过三个数。” 三,二…… 几人在心中刚数到二,就见马背上的少年背过身去,拿手背蹭了蹭眼睛。 随后又战术性地扬高了声音以掩饰情绪,背对着众人道:“你们都进去吧,我走了!” 说着,生怕再待下去就要丢人,赶忙就喝了声“驾”,驱马带着剑童离去。 常岁宁等人一直目送着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坊道的尽头。 白管事也有些不舍地轻叹了口气,郎君是头一回离家,且是随军北行……但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少年总是要历练的。 白管事收拾好情绪,招呼着前来送行的子弟去府里喝茶。 “玉柏阿兄,绵绵阿姐,你们随我来。” 入了府中,常岁宁单独喊了乔家兄妹去内堂。 崔琅自认同那些子弟们相比,他也是自己人,前厅那种用来招待外人的地方不适合他,他就适合跟着乔小……咳,跟着师父一起。 反正乔兄也在,又不是只他一个男子,也不必特意避嫌。 常岁宁懒得赶他,便由他跟着了。 路上,乔玉绵若有所感地小声问:“宁宁,可是有什么事吗?” 知她行动不便,若无要紧事,宁宁应不会单独喊她和阿兄去别处说话。 章节目录 185 另一个坏消息(求月票) “这些时日我使人在蜀中寻得了一位擅眼疾的大夫,今日正好替绵绵阿姊看一看。”常岁宁说明缘由,语气只如闲谈。 “蜀中寻来的大夫?”乔玉绵讶然:“宁宁,这是何时的事,怎未曾听你提起过?” 她对自己的眼疾早已不抱希望了,宁宁也从未在她面前说起过这件事,却未曾想,竟于私下为她寻来了大夫。 且是自遥远的蜀中寻来,可见非一日之功,是费了许多心思的。 “人未寻到时,提来作甚?”常岁宁笑道:“且只是寻来瞧一瞧而已,还不知对方有没有几分真本领呢,又怎好过早同阿姊夸下海口。” “宁宁,我都懂的……”乔玉绵挽着常岁宁的手臂,声音因动容而有些哽咽:“你是怕我抱太大希望,到头来再空欢喜,你放心,不会的。” 又道:“只是宁宁你待我这般好,又如此为我考虑,我这做阿姊的实在无用,都不知要如何回报你这份心意了。” 跟在后面支着耳朵听着的崔琅,莫名几分紧张激动。 那这样说的话,乔小娘子若知晓了他也在替她寻大夫,是不是也会待他…… “阿姊说什么傻话。”常岁宁道:“这等芝麻大小的事,阿姊不必放在心上。” 崔琅欲言又止,也不是很芝麻大小吧,还是值得稍微放在心上一点的……师父给他留点机会啊。 却没想到他的机会说到就到—— “对了。”常岁宁说话间,回头看向崔琅,随口问道:“我派去的人告诉我,他们在蜀地寻医的时候,遇到了同样在打听擅医眼疾者下落的人,且也是自京师而来,留意之下才知是崔六郎的人——” 崔琅听得一怔。 他的人和师父的人撞上了? 对上师父的眼神,崔琅胡乱地点头:“啊,对对……是有此事。” “崔六郎为何也要找擅医眼疾的大夫?”乔玉柏不由问:“莫非贵府上有人患了眼疾吗?” 见乔玉绵也转头朝着自己“看”了过来,崔琅一个激灵,慌不择路地答道:“对……是我阿爹!” 一壶:“?!” 乔玉柏意外不已:“令尊他……” 崔氏宗子,莫非盲了吗? “……”崔琅在心里已经连扇了自己两个耳刮子,连忙补救道:“我爹他上了年纪,眼睛不太好使了,总看不清楚东西……” 这话也没错,毕竟父亲看长兄时,的确是有一些要命的眼疾在身上的。 可他方才为什么要这么答啊?鬼上身了不成? 他分明从不是胆怯退缩之人,而他做的事分明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事,可方才为何一看到那双眼睛,竟就不敢承认了呢? 崔琅为自己的不争气,在心底哀叹了一声。 此时,只听那道轻柔悦耳的少女声音响起:“那崔六郎可已为令尊寻得良医了?” 崔琅干笑一声:“还未曾……” 乔玉绵便面向常岁宁的方向,语含询问:“那,宁宁……” 常岁宁会意点头,看向崔琅:“待那位蜀中来的大夫替绵绵阿姊看罢,我便与他商议一番,让他随崔六郎去一趟,替令尊诊看一二。” 崔琅头皮一麻,强扯个笑来:“……好啊!多谢师父!” 一壶:“……” 这可怎么办啊! 常岁宁方才那句“还不知有几分真本领”的话,自是说与乔玉绵听的,是怕乔玉绵抱太大希望,故不敢将话说太满。 但能被她千里迢迢请来京师的大夫,又岂会当真没有真本领? 这位姓孙的大夫,她前世行军经过蜀地时曾见过一面,那日她微服于市井行走时,偶然见其医好过一位不慎被火药伤了眼睛的孩子。 她向来喜欢招揽有本领的人,见其如此年轻便有这般过人医术,便与对方自称是玄策军中的一名小将,试着说服对方入玄策军做军医,却被婉拒了。 对方话甚少,她耐心追在后头好几天,才问出了下面这些话—— 对方自称非正经医者,只通晓些眼疾之道,且极怕吵闹,很不擅与人打交道,在人多的地方会浑身不自在,只喜欢独来独往独居。 若叫他常年呆在人多嘈杂的军营里,怕是到头来没能医好旁人,他自己先疯为敬了,届时还得倒找他一个医士专给他治疯病。 听得此言,她自也不好勉强,毕竟她营中也没有擅医疯病的医士。 只询问了对方名姓,又与对方道,若哪日遇到了难处可去玄策军中求助,统领玄策军的太子殿下求才若渴且仁善敦厚,总之大夸特夸了自己一番,只当与人结个善缘,留个好印象了。 她并未等到这位孙大夫向她求助,人家大约是没什么难处,反倒是她这个太子殿下率先大难临头,接连死了两遭,真乃命运弄人。 之后虽未再见过,但她对这位过分内向,恐惧与人打交道的孙大夫颇有印象。 初听闻乔玉绵的眼疾时,她即想到了此人,只是时隔多年不知人是否还在,唯有先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去找找看。 这一寻便是半年余,好在结果是幸运的,对方这些年一直呆在蜀中并未远迁,多方打听拜访之下,前不久倒真叫常刃他们给寻到了,昨日刚带人抵京在常府住下。 常岁宁昨日与之见了一面,因半个时辰下来对方只说了十来个字,她即确定了这正是当年那位孙大夫没错。 故而今日这场诊看,常岁宁嘴上说着只是一试,心中却抱了不小的希望在。 那位孙大夫替乔玉绵诊看罢,并未明言什么,只给开了两张方子,一张煎服,一张药浴,说先调理一段时日看看。 没说医得好,也没说医不好。 心中自有答案的乔玉绵未多追问,只福身道谢:“有劳大夫了。” 之后,常岁宁同那位孙大夫去了廊下说话。 “……耽搁太久,孙某亦无十成把握,只能试一试。”孙大夫小声说道。 常岁宁便点头。 “那便有劳孙大夫多在京中住一段时日了!”崔琅咧着嘴走了过来,笑的十分灿烂热情。 他朝孙大夫抬手一礼:“晚辈崔琅,这京中好吃的好玩的去处,晚辈甚是通晓,孙大夫您只管安心住下,其它的都交给晚辈!” 很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孙大夫,面对这热情如火的年轻人,一时瞳孔微震,心生惧意,手心冒汗。 崔琅未瞧见自家师父投来的制止眼神,继续咧着嘴询问:“您平日里都喜欢什么消遣?喜欢吃哪里的菜式?可有……” 孙大夫终于忍不住摆手:“不必,孙某只喜欢安静……” 崔琅“啊”了一声,立时闭紧了嘴巴。 这个要求对他来说有些难度,但他可以尝试努力。 常岁宁吩咐喜儿先带孙大夫去后堂独坐喝茶。 孙大夫如获大赦地离去了。 待人走远了,崔琅不由问:“师父,这位大夫似乎很怕与人说话……您是怎么说动他来京师的?” 常岁宁:“我让人日日去拜访他。” 崔琅讶然:“……妙啊。” 常岁宁话只说了一半,除了拜访,她还予对方重金。 这位孙大夫平日只守着一亩薄田,且因怕与人打招呼,做农活都要专挑田中无人的时候偷偷过去,遇到麻烦也不好意思同人张口,一来二去,薄田变得更薄,囊中羞涩日子拮据。 想谋生又做不到抛头露面,且周围人皆知他性情,轻易也无人寻他看诊。 她允诺对方,只要他能医得好绵绵阿姊的眼睛,会予他一笔格外丰厚的诊金,可叫他下半辈子都不必再为生计抛头露面。 在这个直击灵魂的诱惑下,孙大夫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不多时,乔玉绵在兄长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崔琅忙迎上前去。 常岁宁见此一幕,若有所思。 “……崔六郎还未回去吗?”乔玉绵道:“既是要给令尊诊看,宜早不宜晚。” 崔琅闻言笑意微凝,露出了感动而苦涩的笑意。 感动于乔小娘子如此记挂他家中之事,苦涩于他阿爹的眼睛过于完好康健。 但眼下的局面已容不得他改口拒绝。 很快,崔琅便带着那位孙大夫,坐在了回崔家的马车上。 在如此封闭的空间内与人相对而坐,孙大夫眼神闪躲,身形紧绷。 崔琅也觉如坐针毡,欲言又止。 一旁侍奉着的一壶不时抬手擦一下汗。 在这诡异难言的气氛中,马车就这么来到了崔家。 孙大夫一言不发地跟着崔琅来到了崔洐的居院。 崔琅得知父亲在书房内,为稳妥起见,便道:“孙大夫稍等,容我先进去说一声……” 他先进去探探路。 孙大夫点头,等在书房外石阶旁。 不多时,忽有杯盏被摔碎的声音自书房内传出,吓了孙大夫一跳。 “……竖子,给我出去!” 崔琅就这么被骂了出来。 此间书房宽阔,分内外两间,崔琅便在外间偷偷问跟着他一同出来的卢氏:“阿娘,父亲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不看眼睛就不看呗,至于拿东西摔他吗? “你也是会挑时候……”卢氏看一眼内室,压低声音道:“听闻你长兄明日便要率军赶赴北境,数载难归……正在气头上呢。” 崔琅听得发愁:“长兄在京中父亲心中堵得慌,如今长兄要走了,父亲怎又要闹?” 卢氏叹气:“你懂什么,错都在你长兄。” 她道:“大郎错就错在,没从玄策府负荆三跪九叩回到家中,再在这书房外当着众族人的面跪上三天三夜,求你父亲答应让他去北境……待到第三日时,你父亲从书房里出来,冷着脸说一句‘不准’,你长兄应下退去,再不提去北境之事,这件事才算圆满。” 崔琅不由赞叹点头:“……在理啊。” 继而道:“那父亲还是气着吧。” “且得气上至少七七四十九日呢。”卢氏说着,看向儿子:“你又跟着发的什么疯,好端端地,找什么擅治眼疾的大夫上门?” 若非清楚儿子没这个胆子,否则她真要怀疑这小子是在阴阳怪气他父亲有眼无珠,眼盲心瞎了——虽然这也是事实。 崔琅疑惑挠头:“上回不是父亲自己说他眼睛不舒服吗?” “他何时说过?” “那可能是儿子记错了吧……本想着献一献孝心呢。”崔琅叹气:“既然父亲不需要,那儿子还需去同那位大夫解释一二。” 崔琅说着,不待卢氏再问,便溜之大吉。 卢氏狐疑地盯着儿子快步离去的背影。 崔琅来到孙大夫面前,笑道:“孙大夫,咱们走吧,不看诊了。” 孙大夫“啊”了一声。 崔琅赧然一笑:“原来我父亲的眼睛好好的,是我记混了!” 孙大夫又“啊”了一声。 这位郎君有几个父亲啊,这都能记混? 崔琅与他赔不是:“真是对不住……叫您白跑一趟了。” 孙大夫忙摆手。 今日给那位乔家娘子诊看,本已耗尽了他近一年的话量,但他拿了人家的重金,又不得不凭人差遣跑这一趟。 能白跑一趟,这是好消息。 但坏消息是,这位热情的郎君坚持要亲自送他回常家。 不料在半路上,却很快听到了另一个坏消息。 这个坏消息已经传回了兴宁坊。 “女郎……出事了!” 刚送了乔家兄妹离开的常府女使,此刻惊慌失措地从外面跑回来:“郎君在去玄策府的路上,被大理寺的人拦下带走了!” 正查看着沈三猫使人送来的米粮账册的常岁宁,闻言忽地将手中册子一合,抬眼正色问:“可知是何缘故?” 若只是寻常带去问话,女使必不会惊慌至此。 “说是郎君与谋害长孙七娘子一案有关……他们是奉命捉拿郎君去大理寺受审的!” 常岁宁面色一变。 这两日她便隐有察觉大理寺像是暗中锁定了可疑之人,却未曾想到被怀疑之人竟是她阿兄?! 常岁宁立时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喜儿匆匆跟上,不安地问:“女郎这是要去何处?” 常岁宁:“大理寺。” 此事极为蹊跷,好比突然被人打了一记闷棍,阿兄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当务之急至少要先了解清楚其中状况,接下来才好应对。 再者,事出突然一切未知,她怕阿兄会出什么意外……在最坏的可能面前,迂回即是冒险,所以她要直接赶去大理寺。 章节目录 月底求月票! 月底最后两天,榜单要掉下来了啊啊啊啊求大家挽救一下我下个月的猫粮狗粮猫条猫罐头猫砂! 冲一下三千票试试,先给大家磕一个了! 《长安好》月底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186 他已经疯了 常岁宁大步往前院而去,欲出府赶往大理寺之际,遇得白管事迎面快步而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 “女郎!” 白管事显然也已经知晓了,此时面色亦是焦急不安,将书信递上:“女郎先看看这个,是一名未报身份的年轻人暗中送来的。” 常岁宁接过,没有耽搁,立时便将信匆匆拆开。 信封上未见半字,但信纸一展,常岁宁便知道了写信的是谁。 是姚翼。 姚翼为大理寺卿,长孙萱被害一案便是他奉命在查办,他于信上说明了此案进展经过。 大理寺之所以捉拿常岁安前去审讯,是因在长孙萱埋尸处,发现了一枚男子的玉佩。 经查实,那枚玉色颇少见的玉佩本为东罗上贡之物,多年前即被圣人同其它赏赐之物一并赐给了某位官员,而那名官员不是旁人,正是常阔。 常阔并不在京中,这玉佩的归属,自然而然地便落在了其子常岁安身上。 大理寺暗中请了几名与常岁安相近的官员子弟来认,他们皆认出了那玉佩正是常岁安常佩之物无疑。 贴身佩戴之物出现在埋尸坑内,这绝不能用巧合来解释,即便不可凭此来立即定罪,却也让玉佩的主人成了嫌疑最大的对象。 再加上大理寺这两日所请去问话之人,并无一人可证明案发时自己与常岁安在一起。反而,有许多人回忆之下,皆称于后山采菊时未能怎么见到常岁安,有很长的时间里都不知他去了哪里。 如此之下,大理寺拿人,已是必然之事。 此为大理寺如今所掌握的“证据”,姚翼大约是料到了常岁宁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出于担心常岁安的安危,必会寻去大理寺,故而才会赶在此时令人暗中前来送信。 他于信上同常岁宁保证,只要常岁安人在大理寺,他即不会让常岁安的安危受到任何案法之外的威胁。 换而言之,姚翼已想到了常岁安或是被人栽赃的可能,他会提防有人暗中下黑手,借灭口之举,来坐实常岁安的罪名。 此外,他于信的末尾处再三叮嘱常岁宁,不可贸然行事,更不宜于此时追去大理寺,否则或将带来更大的麻烦,不仅帮不了常岁安,还会令她自身卷入其中。 他知道,常岁宁不怕被“牵连”,但此时常阔不在京中,常家只他们兄妹二人,如若她也身陷囹圄,只会让常岁安的处境变得更加无助。 这个道理不必姚翼提醒,常岁宁也很清楚,她方才之所以急着赶去大理寺,并非是因为冲动,而是怕常岁安有什么闪失。 现下有姚翼来信与她说明了情况,她便得以暂时安心下来,打消了去大理寺寻人的想法,继而去冷静地思索应对之策。 不多时,刚离开不久的乔家兄妹去而复返,显然是路上听到了消息。 送孙大夫回来的崔琅也很快赶到。 当晚,乔祭酒夫妻二人匆匆来了常府,喻增也使了人过来。 同时,骠骑大将军常阔之子常岁安杀害长孙七娘子之事败露,现已被大理寺捉拿归案的说法,风一般地传开了。 而只经一日一夜的发酵,常岁安在众人口中便已有了“合理”的杀人动机—— 各处都在传,常家对自家女郎无缘太子妃一事心怀不满,耿耿于怀,常家郎君年少气盛,冲动鲁莽,又向来一切以家中妹妹为先,在后山见到长孙七娘子时,大约是三两句话起了冲突,便动了杀心。 又道,常家女郎眼高于顶,一心只想做太子妃,所以才会拒绝了荣王世子和崔大都督。眼看念想落空,便对长孙七娘子心存嫉恨。 甚至还有人暗中传,常岁安正因是得了妹妹的煽动甚至是指使,才会有杀人之举。 诸如此类大同小异的传言层出不穷。 喜儿将打听来的说法,全部如实转述给了常岁宁听。 如喜儿一般的小女使们也都很清楚,此乃关乎郎君生死的大事,由不得她们粉饰分毫,听到什么都如实告诉女郎才是对的。 听得这些“有模有样,有因有果”的传言,常岁宁冷笑道:“看来是有人花了心思,急于要借悠悠众口来助阿兄定罪了。” 编造的有理有据,且还结合了她阿兄在众人眼中的印象,将他修饰成了一个因鲁莽冲动的杀人凶手。 这些说法在有心人的细细考究之下,自然会有漏洞。但大多数人并不清楚太多,一切只靠耳听而已。 所以,借此来煽动舆论,在世人眼中定下她阿兄的杀人动机,已经很足够了。 “刃叔——” “属下在。” “你带人去暗查这些传言的来处,试试看能不能查到什么线索。” 常刃正色应下,立即退去着手去查。 常岁宁继而交待阿澈:“这几日你带着小端小午他们,混进乞儿流民之中去留意探查。” 那些散落在城中各巷口的乞丐流民们,有时反而会是行事者忽略防备的对象。 再有便是…… “白管事,你让人私下送一封信给喻公,托他也帮忙去查眼下这些流言的出处。” 若想洗脱岁安的嫌疑,外面这些来势汹汹的传言的源头,或是个突破口,要尽全力去深挖。 不管李尚与喻增之间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背叛纠葛,现下为救常岁安,她不能放过任何有用的机会。 喻增是看着岁安长大的长辈,她相信对方昨日使人上门时承诺的会尽力而为之言,并非出自、至少并非全部出自假意。 她如今只是这将军府上刚及笄的小女郎,自身无权无势,若想救常岁安,在不牵连到其他人的前提下,她必须要去借用一切能够借用的途径。 常岁宁想到了姚翼。 办案人的直觉的确是敏锐的,昨日姚翼刚于信上提醒过要她注意言行,以免也被卷进去,今日这传言中果然便有她的影子,暗指常岁安谋害长孙萱是受她怂恿指使。 “女郎。” 此时阿稚折返,道:“婢子已经仔细查问过郎君院中近身侍奉之人,据他们回忆,最后一次见郎君佩戴那枚御赐的玉佩,已是一月前的事了。” “一月前……”常岁宁目露思索之色。 而一月前,是中秋前后。 玉佩是在那时“丢失”的吗? 那枚玉佩如今既被作为她阿兄杀人的物证,那么,若能查明它这段时日的踪迹,便可揪出栽赃阿兄之人。 在常岁宁的安排下,常府众人虽仍为郎君之事而忧心不安,但却不至于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各处各人皆有自己要做的事,他们各自忙碌奔走着,纵然心急如焚却胜在方向明确清晰。 “女郎。”一名仆从快步走了进来:“这是女郎要的当日在大云寺后山采菊之人的名单!” 常岁宁接过。 常府上方被危机笼罩着,长孙府上下因长孙七娘子之死而悲沉愤怒,而同一刻的应国公府,世子明谨所在的居院内,此时却有琴音传出。 明谨近色,虽迟迟未娶正妻,但院中无正经名分的通房早已收了一堆,此刻奏琴的便是他以往最宠爱的一名通房侍女。 明谨侧身靠躺在榻上,此刻听罢小厮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闭着眼睛道:“说起来,这回还真是便宜常家那小贱人了……” “算她运气好,当日她刚巧在那天女塔内祈福……如若她当时也在后山,必逃不开一个同谋的罪名,此刻大约也要和她那不争气的阿兄一同待在大理寺的牢房中了。” 他语气幽幽,有几分遗憾。 旋即睁开眼睛,却又忽地一笑:“不过如此也好,且叫她先瞧瞧她阿兄的下场……这样硬骨头一身刺的小女郎,还要留着慢慢玩才有趣。” 像长孙萱那样死的太快,便平白丢失了许多乐趣。 明谨笑着又闭上眼睛,现如今他眼睛一合上,眼前就是那少女濒死时的模样。 他每每回想起那画面,都忍不住想要感慨——拒了他的求亲,对他嗤之以鼻,在他面前那般自认高贵的长孙女郎,原来死时也和那些寻常婢子一样狼狈恐惧啊。 他承认当时他因药力使然失了理智,再加上对方出现的太突然,让他有些冲动了。 换作往常,他大约做不出直接杀人的举动来,尤其对方好歹还是长孙氏嫡女。 但现下回想,他并不觉得后悔,心中反而只有无法言说的兴奋与解气。 更解气的是,他非但不必承担任何后果,反而使那常岁安背上了杀人的罪名! 世上还有比这更令人愉悦的事吗? 明谨想着,又忍不住笑了两声。 这笑声不高,却透着怪异,落在那正奏琴的通房侍女耳中,让她愈发紧张忐忑。 自中秋宴在芙蓉园受伤之后,世子的性情又于暴戾之上添了阴鸷之感,待下人拳打脚踢都是轻的,对她也没了从前的温声软语,她近来甚至觉得……从前对她宠爱有加的世子,如今看向她的眼神里,时常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森冷恨意。 可世子恨她什么呢?她分明并未做错任何事。 侍女胡思乱想间,不小心奏错了一个音。 察觉到那道阴冷的视线扫了过来,侍女慌忙跪下求饶:“……世子恕罪!” 明谨“啧”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瑟瑟发抖的侍女。 “噙霜,你如今怎也这般怕我?” 明谨缓缓站起身来,他赤着足,笑着道:“从前你可是最大胆的一个,还同本世子撒过泼,咬过本世子的耳朵呢。” 他从前最喜欢这个小通房的娇俏大胆。 “之前是噙霜不懂事,噙霜知错了……”侍女惶然道:“求世子别怪噙霜。” 就在两日前,从前最爱与她争宠的另一个通房丫鬟,在“侍奉”过世子之后,浑身是血地被抬了回去,次日人便自缢了。 少了个争宠的对手,但她并没有丝毫庆幸喜悦,反而只有恐惧。 “我怎会怪你呢,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明谨弯下身,朝她递去了一只手。 侍女颤颤地将自己的手递上。 明谨将她拉了起来,扯着她走向榻边。 室内其他下人皆会意,低头退了出去,将竹帘放下。 “许久没让你近身侍奉了,可想本世子了没有?”明谨笑着问。 侍女不敢不点头。 明谨张开双臂:“来,替我宽衣。” 侍女强忍下心中惧意,扯个一个僵硬的笑,应声“是”,和往常一样先替他脱下外衣,再是里衣,而后是里裤。 但当她跪在他面前,将那里裤褪去了后,映入眼帘的东西便不再像往常一样。 侍女眼神一变,受惊地缩回了手。 世子不是说……已经医好了吗?! 她强忍着未有叫出声来,但她的反应依旧激怒了那人。 明谨一脚踹向了她。 侍女刚要爬坐起身,瞳孔中只见明谨拿起一旁的琴朝她的头脸狠狠砸了过来。 “怎么,害怕了?嫌弃了?” “觉得恶心……觉得本世子没用了是吗!” “说话啊,本世子让你说话!” “……” 听着内室传出的动静,守在外面的下人们无不面色发白。 半个时辰后,噙霜也是被抬出来的。 她身上全是血,脸上也被琴弦割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但她的神情是麻木的。 她明白了,在看到他衣物下那不堪之物的一瞬间,她即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世子如今看向她时,眼里总有恨意……因为他“没用”了,她便也“没用”了。 他用不上的东西,越是美好,他便越恨。 他之所以让她看,便是为了折磨她。 他已经疯了,且只会越来越疯。 她也明白了另一个通房为何会被折磨成了那样,又为何会选择自缢……因为同样的折磨永远不会停下,除非她们死掉的那一日才会有休止的可能。 她该怎么办? 也该趁早死去,趁早解脱吗? 被抬了回去的噙霜躺在床上,任由婢女替她处理伤口,绝望茫然的眼中有大颗泪水滚下。 发泄了一番之后,几乎力竭的明谨坐在榻上喘着气,看着仆从们将室内的狼藉与血迹很快处理干净。 此时,一名小厮从外面走了进来,紧张地将一封信递上:“世子……您的信。” 明谨抬手将信从小厮手中抽过,不耐烦地打开来看。 见得信上所写,他讽刺地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187 阿兄绝不失约(求月票) “……何时下聘?”明谨嗤笑一声,眼底有一缕怒气:“这贱人选在这种时候来信催问,分明是在威胁我啊。” 他说着,将信纸连同信封一同摔在了地上。 小厮见状吓得赶忙跪下去。 明谨再次嗤笑:“怎么你们如今一个个的,都这么害怕本世子?” 想到方才噙霜被抬走时的模样,小厮颤声道:“小人待世子向来忠心耿耿……” 明谨好笑地看着他:“我说要将你如何了吗?” 他如今最恨的是那些女人们,这个贴身小厮侍奉在他身边多年,他用来还算顺手,暂时还没有换掉的打算。 他笑着道:“把信捡起来。” “是……”小厮手忙脚乱地将信纸信封捡起,捧在手中。 “给我母亲送去。”明谨说着,在榻上半躺了下去,嘲讽地笑着说:“母亲向来最喜欢管我这些事了,便继续让她管个够好了。” 他看似悠哉地闭上了眼睛,叹息道:“便道,近来辛苦母亲了,至于这信上之事,她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我这做儿子的都听从,只是劳烦她为我的事费心了。” 不知如今这般,是不是他那总想要掌控一切的母亲想看到的呢? 听他语气中似莫名有着报复的快感,小厮不寒而栗:“是,小人遵命……” 他很快捧着书信,起身退下。 “等等……”明谨忽然出声。 小厮脚下一滞,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郎君还有何吩咐?”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日……”小厮一时没能领会到明谨之意,今日并不是什么节日。 就在小厮因答不上来而紧张时,只听明谨“善解人意”地给予了提示:“方才我好像听到外面街上有什么动静……” 应国公府占下了大半个坊,府邸背街而建,位置极佳,于府中可遥望登泰楼。 “方才……”小厮恍然,忙答道:“方才那些动静应是城中百姓在送玄策军出城。” “玄策军啊,那难怪了。”明谨笑道:“甚好,崔璟这奉旨一走,便又少了个能救常家那个废物的人。” 小厮不敢接话。 “在大云寺时我听说,那个废物竟考进了玄策军的先锋营……”明谨“啧”了一声:“说得本领过人,还不是沾了他老子的光。” 谁不知常阔如今人虽不在玄策军中任职,但与玄策军的关系旧情还是摆在那里的。 到底也是统领过玄策军的人,与崔璟又走得那般近,塞个儿子进先锋营,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起先他在大云寺听闻此事时,甚觉恼怒,芙蓉园比马之后,凭什么他伤成这般模样,常岁安却能顺风顺水,受人吹捧,甚至前途无量? 而现在他心中那团憋闷之气,总算能散尽了。 明谨便又笑了起来:“可惜啊,今日本该随玄策军离京,被百姓们沿街相送的人,此刻却只能呆在大理寺阴冷的牢房里。” “就是不知在大理寺的牢房里,能不能听到外头玄策军离京的热闹动静?”明谨似认真地想了想:“想来应是不能,玄策军岂会路过大理寺呢。” 此刻出城的玄策军,不过千人而已,余下的主要兵力自玄策营点兵而出,皆在城外等候会合。 这离城的千人则是自城中玄策府而出,其中有一队十人在后,同队伍暂时分开后,绕去了兴宁坊,在骠骑大将军府前下了马。 他们皆披甲佩刀,气势迫人,行走间周身发出甲胄佩刀相击之音。 常府的门人却见惯了这阵势,并不慌张畏惧,只客气地将人请入府中。 常岁宁闻讯,快步而出,迎至前院。 为首的中年男人冲她拱手:“在下岳踪,见过女郎。” 常岁宁点头,向他回礼。 她对这个名字略有些印象,此人应曾在老常手下做过前锋,这大约便是对方直称她为女郎的原因。 “圣命在此,北行之事不可耽搁,我等今日便要离京赶赴北境,怕是等不了小郎君了。” 再多的话此时不宜多言,岳踪只令一名下属上前,将带来的东西捧到常岁宁面前。 “此乃小郎君应领的兵服甲衣与腰牌。”岳踪道:“前往北境路途遥远,若之后小郎君得以脱困,且持此腰牌快马追上大军即可。” 常岁宁伸出双手将那簇新整洁而沉甸甸的甲衣与腰牌接过,捧在怀中:“多谢岳将军亲自来此。” 现如今因她阿兄卷入此案,诸人待常府避之不及,玄策军却在临行之际前来送衣,又做下如此允诺。 句句未提信任,却句句皆是信任与不弃。 “诸位将军且先行。”捧着甲衣的少女回以允诺:“我阿兄随后便至,绝不失约。” 四目相对间,岳踪在那少女眸中似看到了一缕似曾相识的东西。 他虽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不觉间便对那少女之言生出了说不清的信任,“那我等且等着小郎君归列。” 常岁宁点头:“行军紧急,晚辈便不留诸位将军了。愿诸位将军此行坦顺,筑安于北境,力慑于北狄,早日还京。” “借女郎吉言。”岳踪正色抬手:“女郎也要保重,我等告辞了。” 常岁宁点头,目送他们离去。 很快,马蹄声消失在兴宁坊外。 常岁宁看着怀中的玄策军甲衣,片刻,将它交给喜儿:“令人妥善保管,以待阿兄归家。” 喜儿的眼眶莫名有些发热,点着头正色应下。 …… “都离京了?” 应国公夫人昌氏于内室中,正低声问着面前的仆妇。 仆妇点头:“大军已经启程了……” 昌氏心中微松了口气,脸上则现出了一个有些讽刺的笑:“说什么非卿不娶,如今常家出事,却也不耽搁那崔璟行军,这天底下的男子也并无太多区别……” 如今京中各处,甚至包括崔家在内,都不知崔璟先前已暗中离京之事,皆当今日才是崔璟率军北行的日子。 “也对,军情要紧,圣命不可违啊。”昌氏说话间,眼神微动:“不过……他使人专程去了常家,就只是为了送什么甲衣?” 她一直使人暗中留意着兴宁坊里的动静,岳踪等人去往常府之举,被昌氏下意识地看作了是崔璟的吩咐。 “只看到他们是带着甲衣去的,从常府出来时东西不见了,显然是特意前去相送……”仆妇不确定地道:“至于他们在常府里说了些什么,便无法得知了。” 常府不同于别处,那府中纵是六十多岁的老仆脱去上衣还有结实如铁的膀子,一拳揣死个把小贼不在话下; 且他们看似散漫无家规,实则个个戒备,据说住在一处的下人,若有人夜里小解出去得久了些,第二日都会被同伴告发到管事跟前去。 所以,放眼线进去或加以收买这种事,近乎是痴人说梦。 退一步说,纵然许以重利收买了那么一两个人,只怕还没用得上,便先被揪出来了,反倒要弄巧成拙引火烧身——这一点,早在昌氏此前令人密查常岁宁私事之时便摸得透透的了。 那时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总算寻到一只漏网之鱼,常岁宁那已故乳母之子——当然,那条不干不净的病鱼现下已是条死鱼了。 这些先前之事已不必多提,眼下因不确定那一行前去常府送甲衣的玄策军,是否得了崔璟的什么授意安排,昌氏而感到心下难安。 此番行事,并非是她蓄意安排要陷害常岁安,而是临时起意,为补救她那不争气的儿子闯下的祸事,不得不选择将罪名嫁祸给常岁安。 抛开她对常家积压已久的不满与怨愤不谈,她手中有“证据”,且常家人有动机,更巧合的是常阔不在京中,常家连个挡事的人都没有……在那种紧急关头下,实在是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但这种临时决定、未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注定不可能安排得天衣无缝,后续总有许多漏洞要去填补…… 这些天她便一直在暗中忙于填补漏洞,可总还是觉得无法安心。 这件事不是那么好办的,昌氏从一开始心中就有了准备。 毕竟这次死的是长孙家的嫡出女郎,不是青楼或府中的那些卑贱东西……她那逆子闯下此等大的祸事,想要善后,注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她也没有天真到认为只要放一枚玉佩进去,就能解决掩盖一切。 但事到临头别无选择,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的可能,纵然停下也是万劫不复,所以只能竭力谋划安排…… 如今崔璟走了,固然是好事,但谁知他有没有留下什么安排? 还有与常家走得近的那些人,比如司宫台的喻增,想来也不会完全袖手旁观…… 而那常岁宁年纪虽小,却也不是省油的灯。 察觉到昌氏的忧虑不安,仆妇便试着问:“夫人,那咱们现下……要不要再做些什么?” “不急,先静观其变。”昌氏让自己镇定下来,道:“待明日大理寺审罢那常岁安之后……且看看是个什么情形局面,再决定后续要如何做。” 纵然真到了那一步,她也还有最后一条退路可以选。 但那条路与断尾无异……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她不会去考虑。 “是。”仆妇应下来,顿了顿,又问:“那,冯家女郎之事……夫人打算如何应对?” 那日郎君闯下祸事从后山回来后,即被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一问才知这祸事竟然如此之大! 且除了郎君和小厮之外,还另有知情者。 确切来说,是同谋者。 昌氏扫向一旁的书信,冷笑着道:“她如此煞费苦心也要进我明家的门……若再不成全她,倒显得我太过不近人情了。” “我会亲自回信,晚些你便使人送去。” 如今这等要紧的关头,她不妨就先给些甜头尝尝,待到此事定下,对方进了她明家的门之后…… 昌氏微微笑了笑。 她这大半辈子都在掌控别人,何时竟轮得着一个小丫头来威胁掌控她了? 讨厌的小丫头有一个就很够了,如今偏偏一个接一个往她面前凑。 她倒要看看,这些不知所谓的小丫头们,到底能有几分本领。 昌氏使了女使研磨,很快写了回信,让人送去了冯家。 冯敏拿到信,迫不及待地拆开,待看到信上内容时,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地凝滞消散。 她握紧了信纸的边沿处,自咬紧了牙关中挤出了一声恼羞成怒的笑。 旋即,她泄愤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用力扔了出去。 纸团砸在半垂下的青竹帘上,掉落在地,滚了两圈。 恰是此时,那青竹帘被女使打起,一道茄紫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见得那张一向肃冷的面孔,冯敏一怔:“……祖母?您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就去看那纸团,快步走上前去。 但解氏身边的仆妇已快她一步,弯身将那纸团捡了起来,交给了解氏。 “祖母,那是……”冯敏走上前,伸手就要拿过来,却被解氏一耳光打在了脸上。 “自大云寺归来后,你即终日魂不守舍,频频犯错,如今还敢伸手与我抢夺……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冯敏脸上火辣辣的疼,这严厉的斥责更是让她不敢开口反驳,一时只能捂着脸颊站在那里。 信纸被展开后,虽是皱巴巴的,但其上字迹仍然清晰,清晰到令解氏很快变了脸色。 旋即,她拿诘问的神态看向孙女:“应国公夫人为何突然作此允诺?竟要聘你为世子侧妃?” 冯敏忽然抬起眼睛:“不,我才不要做侧妃!” 她要做的是应国公世子妃,而不是与妾无异的侧室! 解氏定定地看着她:“我在问你话,应国公夫人何故有此回信?此番在大云寺,你究竟做了什么?” 冯敏一时抿紧了嘴角,眼神闪躲,心跳如雷。 她该告诉祖母吗? 可她答应了明世子,不会将此事再告知任何人,若她背诺…… 不,是对方先背诺的! 当时分明允诺了会娶她过门,一转头却又只允她做什么侧室! 章节目录 188 交易 冯敏犹豫再三后,心中有了决定。 解氏看出端倪,屏退了婢女,身边只留了心腹仆妇巧嬷嬷。 很快,竹帘在巧嬷嬷手中落下。 「你到底做了什么?」解氏面色冷极,「你此行随驾祭祖祈福,不外乎是为了见那位明世子……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知廉耻,坏我冯家家风之事?」 「孙女没有!」冯敏立即否认。 「那应国公夫人究竟为何突然来信应允你做世子侧室?」解氏冷笑了一声:「总不能是你讨得了她的欢心,入了她的眼?」 虽然很久之前昌氏便曾透露过要与她家中结亲之意,她也是因此才答应了于端午当日在登泰楼做了那样一场戏…… 结果戏演砸了,她的名声一落千丈,从一品国夫人被贬为了郡君! 她为此事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但事后在她试探昌氏结亲之事时,对方却同她装起了傻,且言辞间还暗讽她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心存妄想。 她自然是不能甘心,可对方是明家夫人,她纵然再如何气愤,却也只能暂时咽下这个哑巴亏。 但借此事,她已彻底看清了昌氏的嘴脸。 故而解氏此时十分笃定,若非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昌氏绝不可能会做出如此让步……虽然只是侧室,但昌氏主动提及,足可见不寻常。 解氏在等着孙女的回答。 纵是房中已没有了其他人在,冯敏此刻还是下意识地看了眼左右,戒备又不安。 解氏竖眉:「还不快说!」 「是因为……」冯敏攥紧了衣袖,声音低而微颤:「是因为明世子杀人了!」 解氏脸色一变:「杀人?」 「是……」时隔多日第一次提起此事,冯敏很快白了脸色:「就在大云寺后山……他亲手杀死了长孙七娘子。」 守在竹帘旁的巧嬷嬷闻言亦是大惊。 原来杀害了长孙七娘子的人,竟然是明家世子! 解氏压低了声音:「那大理寺为何会将常家的郎君当作凶手来审问?」 「是应国公夫人做的!」冯敏道:「是她让人暗中善后,将此事栽赃给了常家郎君……」 事后昌氏还使人来「提醒」了她,让她不要乱说话,教她如何做才能不在人前露出异样等等。 她都照办了,可如今对方却只想用一个侧室之位打发她! 「既然如此,那你又是如何知晓此事内情的?」解氏问。 冯敏动了动嘴唇,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解氏脸色沉极:「当时你也在场,还是说你也动手了?!」 「不……我没有!」冯敏连忙摇头:「我没有碰长孙七娘子,我……我只是拦下了她的婢女而已!」 解氏看着她:「拦?你是如何拦的!」 长孙七娘子一桉闹得沸沸扬扬,她可是听说长孙萱和其女使的尸身是一同被发现的! 「我拿石头……」冯敏说到此处,脸色变幻不定,声音更低了:「我拿石头砸了她……」 「你这湖涂东西!」解氏大怒:「你这么做,和与明家世子合谋杀害了长孙七娘子有何区别!」 那可是长孙家的女郎! 「孙女也是被逼的!」冯敏不知是怕是悔,红了眼眶。 当时明谨不由分说地便掐住了长孙七娘子的脖子,就像疯了一样,嘴里说着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长孙氏又如何」、「你现在就算求我也没用了」…… 长孙萱的侍女想要喊人来救她家女郎,而她当时衣裙散乱形容狼狈,若一旦有人来瞧见了,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非但如此,明谨还恶声催促她拦下那侍女,她不敢不听! 当时她慌极也怕极了,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起的石块,怎么砸向了那侍女的后脑…… 冯敏不想再回忆那屡屡出现在她梦中的可怕情形,痛苦恐惧地捂住了脸,摇着头哭了起来。 「我也不想杀人的……」 「但我真的没办法!」 她也是受害者! 是明世子欲强迫她在先,吓得她出声呼救之下引来了长孙七娘子…… 人也是明世子要杀的……不是她能决定的! 解氏:「你还敢哭,你可知你与其合谋害死了长孙七娘子……此举会给冯家带来怎样的灭给了祖母听:「接下来孙女一切都听祖母安排!」 解氏朝她微点头,正色交待:「为免节外生枝,此事勿要再同第二个人提起。」 冯敏乖巧点头:「祖母放心。」 得了这句保证,解氏甚是少见的伸手轻拍了拍孙女的手。 回去后,巧嬷嬷不禁低声问:「……郡君真要让女郎嫁去明家吗?」 女郎年少,想得太简单了,那应国公夫人岂会因为多个人知晓真相,便善待女郎? 【鉴于大环境如此, 须知女郎握着的并不只是明世子的把柄,女郎自己也是杀了人的! 明家纵然不会要女郎的命,可后宅里折磨人的法子太多了,能让人开不了口的阴狠手段也数不清楚…… 郡君不可能想不到这些。 解氏自然想到了。 「她闯下如此祸事,说不得哪日长孙家便会知晓真相……我冯家实在留她不得。」解氏道:「将她早早交给明家,是最好的办法。」 巧嬷嬷:「可是……」 解氏:「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旁人。日后如何,便看她的造化了。」 巧嬷嬷到底没再多言,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造化……羊入虎口,能有什么造化呢。 次日一早,天色初亮不久,解氏即登了应国公府的门。 见到了昌氏后,解氏道:「议亲此等大事,岂可直接与小辈商议?这封信,国公夫人当使人送给老身才是。」 她将那皱了的信纸放在了手边的茶几上。 昌氏目光微闪,笑意不达眼底地感慨道:「看来贵府女郎还真是个乖顺的孩子,什么事都要同郡君说一说。」 「如此大事,自然要说。」解氏微微笑了笑:「她从大云寺回来后便吓坏了,六神无主之下,只能同我这个祖母商议。」 昌氏也笑了笑,端起茶盏:「既然解郡君都知道了,那想必也该清楚贵府女郎如今也是身负命桉之人……若非我替她遮掩干净,现下你们冯家,怕是难有此时这般平静。」 解氏:「话是如此,但我冯家上下加在一起,又岂有明世子一人的性命安危来得金贵。」 「这倒是实话,我儿姓明,乃圣人亲侄,自然是金贵些。」昌氏含笑问:「所以,让他娶贵府女郎为侧室,想来也是使得的吧?」 解氏可不比那个小丫头来得好湖弄,这桩亲事能不能成,还是未知。 解氏不置可否:「我冯家只这么一 个女郎,得我亲自教养长大,所习皆是主母掌家之道,若论与人做侧室,纵贵府姓明,却也难免还是委屈了些……昨日她得了国公夫人的回信,且还哭了一场。」 昌氏笑意渐凉。 所以,还是妄想做正室夫人吗? 且不提其它,单说正室夫人亡故,所娶便是续弦,那些真正的权贵人家多是不愿让女儿做续弦的,这一点实在麻烦啊。 要她说,这解氏也是湖涂,正室也好,侧室也罢,横竖下场也都差不多,怎就想不开呢?一个正室之名,就这么重要吗? 就在昌氏叹气时,只听解氏再次开口:「我来时已劝过敏儿了,当下局面不同,人总要懂些进退的。」 昌氏微挑眉:「这么说,郡君是同意了?」 解氏:「同意与否,端看国公夫人的诚意了。」 昌氏似笑非笑:「不知郡君所指的诚意是什么?」 「工部屯田郎中一职正逢空缺,我儿于工部任职多年,向来兢兢业业,只差一个机会而已。」 昌氏于心中冷笑出声。 面上未显露太多,只为难道:「屯田郎中为五品官,若我不曾记错的话,冯主事应是九品……如此破格提拔,怕是不合规矩。」 「若是一切合制,又怎谈诚意二字。」解氏缓声道:「夫人方才也说了,贵府世子姓明,总要金贵些……一个五品官而已,想来不足以令贵府太过为难。」 言罢,便自椅中起身:「老身便回去静候夫人佳音了。」 昌氏笑了笑,唤了女使送客。 解氏走后,昌氏冷笑着道:「我倒想错了,她孙女湖涂,她可半点不湖涂。」 什么正室侧室,对方看得很明白,知道那些都是暂时的名分…… 「连亲孙女都能拿来算计交换……」昌氏讽刺地道:「倒不愧是当年带头主张要废帝的解夫人。」 昌氏「彭」地将茶盏放下。 仆妇一时未敢多言。 片刻后,昌氏平复心绪,转而问道:「大理寺那边,可开审了?」 章节目录 189 人证(五千字大章求月票) “这个时辰想来已要开审了。”仆妇道:“听说今日除了刑部及御史台之外,县主也奉了圣人之命前去会同审理此案。” 她口中的县主自然是明洛。 “如此事势,是在意料之中。到底死的人是长孙家的,且又是在大云寺祈福之际出的事,圣人与各处必然都会格外重视……” 昌氏口中这样说着,眉头却越锁越紧。 各处越重视,便越容易出现纰漏。 “多派些人手去大理寺盯着今日堂审之事,必要事无巨细地报于我听。”昌氏交待道。 物证动机都有了,现如今暂时无人怀疑到别处,若长孙家的人悲怒之下给大理寺施压,那便再好不过,最好是今日就能当堂定下那常岁安的罪…… 仆妇应下来,见得自家夫人这些时日疲惫紧绷的模样,遂宽慰了一句:“夫人放心,此事夫人料理得及时,没人会平白疑心到世子身上,一切必会顺利的。” 昌氏“嗯”了一声,皱着眉道:“如今最大的变数便在冯家那个蠢东西身上了,怕只怕她今日能和解氏说,来日便能同别人讲。” “应是不能吧,到底她自己也是杀了人的……” 昌氏冷笑道:“正常人自是想不到那些蠢人都能做出怎样的蠢事来。” “我为此竭力筹谋,处处谨慎,绝不能将此事成败系在这样一个蠢东西身上,由她在外面犯蠢。”昌氏忍着嫌弃道:“还是趁早将人抬进门来为好。” “那夫人是准备答应解郡君的条件了?” “不答应怎么行。”昌氏起身来:“她有句话说得很对,我儿的命比她整个冯家加起来都金贵。” 此等关头若将人逼急了,是没有好处的。 她那不争气的儿子此番闯下如此祸事,不多付出些代价,又怎么可能顺利平息一切。 手里的肉包子该扔出去的时候也要舍得扔出去,否则很容易因小失大。 左不过一个五品官而已,只当喂狗了便是。 但这个五品官也不是她一人能轻易说了算的,她还要去寻这个国公府真正的主人。 自明谨受伤以来,应国公便甚少踏足昌氏的居院,要么是轮流宿在妾室那里,要么便干脆在前院外书房里歇下。 昌氏对此自然不满,但比起儿子带来的那些烦心事与祸事,她近来已顾不上去料理那些蠢蠢欲动的妾室了。 昌氏去了前院,寻到了正与次子下棋的应国公。 那父子二人对坐下棋,气氛甚是和乐,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刺得昌氏的眼珠子生疼。 阿慎是嫡长子,人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总是更多些偏爱与希冀的,她的丈夫也不例外,从前他眼中根本看不到那两个胆怯懦弱的庶子的存在,可如今…… “你怎么来了?”应国公皱眉问。 昌氏闻言想要冷笑。 可如今他与那庶子坐在一处,这话倒将她衬成了个不请自来的外人。 “我来同国公商议一件事。”昌氏强忍下怒意,看向那起身与她行礼的少年。 少年对嫡母的畏惧根深蒂固,当即便要退下去,却听父亲道:“棋还未下完呢,在一旁等着。” 少年唯有站在那里,兀自心惊胆战——父亲是半点不考虑他的死活啊,拿他跟嫡母较什么劲。 “有什么话是自家人不能听的。”应国公看向昌氏:“直说吧。” 昌氏攥紧了十指,目不斜视地道:“我想为阿慎抬一房侧室进门,替他冲一冲喜,只当替他破灾了。” 应国公听得一愣:“你说什么?” 昌氏气结了一下:“我说要替阿慎抬一房侧室过门——” “……你早干嘛去了!”应国公大感不解:“从前该让他成家的时候你百般挑拣,如今空有棒槌没有鼓,算盘珠子脱了框……你倒想起来要给他娶侧室了?这不是给秃子买梳子吗?” 一旁站着的少年听得打了个激灵:“……” 昌氏面上现出了一丝恼色:“郎中已经说了,阿慎并非没有痊愈的可能……故而才要给他冲喜消灾。” 应国公眉头紧缩:“你找的那些都是什么郎中?怎么还兼任风水先生的?” 昌氏竭力压制怒意:“……冲喜之说自不是郎中说的,是我使了高人给阿慎算出来的。” 应国公了然“哦”了一声。 昌氏:“?” 哦是什么意思! 见她似要与自己吵架,应国公考虑到她近日的精神状态,及时摆了摆手,拿懒得与她掰扯的语气道:“你既想折腾,那便随你吧。” 反正不过是个侧室而已。 昌氏便告知道:“是冯郡君的孙女。” “冯郡君?”应国公想到解氏之前闹出的丑事,皱了下眉,但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有哪个正常的高门人家会答应让孙女做冲喜侧室呢,有的冲就不错了。 “但在人进门之前,有件事还要劳烦国公出面。” 昌氏将解氏的条件换了种方式说了出来。 应国公听得冷笑一声:“五品官,她口气倒是不小,这怕不是在卖孙女吧?” “如此嘴脸,这亲不结也罢。”应国公不打算惯着对方:“既是冲喜而已,那另换一家就是了!” 应国公有此反应,昌氏并不意外。 将人提拔为五品官的确不是一件小事,少不得要费心思费工夫上下打点,她之所以会答应解氏,是因为她知晓其中利害利弊,不答应不行。但丈夫对内情一无所知,自然不可能轻易松口。 “可那算命的高人说了,只有冯家女郎的八字能帮阿慎消灾。”昌氏拿出在路上就准备好的说辞。 应国公嗤之以鼻:“这哪门子的高人,怕不是收了冯家的好处吧?” “我岂会如此蠢笨,叫冯家的人在我眼皮底下做手脚?”昌氏:“那高人说了,此次要消的不止是阿慎的灾——若不及时将这灾气驱除,来日或会殃及整个应国公府,我与国公怕也会受牵连的。” 应国公面色一滞。 片刻后,道:“……也罢,宁可信其有吧。” 昌氏听来甚觉讽刺,这招果然最是奏效。 应国公看向她,拧眉道:“冲喜消灾可以,但灾从人来,你更应管教约束好他,让他安安分分养伤,莫要再惹是生非了!” 也怪他从前糊涂,竟觉长子随了他的男子风范,反观两个庶子太过怯懦畏缩,叫他看不上眼。 直到这些年来随着长子闯的祸越来越多,且那男子风范分明只用在闯祸闹事之上,正事则一事无成…… 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长子虽然随了他一部分精华之处不假,但却是取其精华组成糟粕。 于是,他渐渐品出了庶子的好来,真真是年少不知乖儿好,错将逆子当成宝。 现如今他提到长子就觉糟心。 若非圣人前不久刚亲口提醒过他,要他管束好家中之事,不要再闹出麻烦与话柄来,他真想立刻废了那逆子的世子之位。 圣人有言在先,那如今便只先避一避这多事之秋的风头,待过个三年两年,他再以长子膝下无出之由,换个乖儿子来做世子。 但前提是那逆子决不可再惹事了! 应国公将这最后的底线写在了脸上。 昌氏于心底凉凉地苦笑了一声。 还底线呢,殊不知这底线早就暗中被踩穿踩烂,渣都不剩了。 只她暗中在苦苦收拾这烂摊子罢了。 “虽只是个侧室,但该安排的还是要早些安排,你自去忙吧。” 应国公不耐烦地打发了妻子,让次子继续陪他下棋。 昌氏离开后,应国公与次子闲谈间,随口教育道:“……如今局势不比前些年稳固,正因你们是明家子孙,才更要谨言慎行,千万不要学你们长兄的坏毛病。” 少年恭儒地应下。 父亲实在多虑了,长兄的性情是父亲和嫡母一手养出来的,他们这种自幼活在嫡母阴影敲打下的庶子,又哪能学得会这种东西。 偏他父亲大约是觉得大的养废了,重新养个小的要加倍用心些才行,故而还在继续说教。 “争强斗狠,鲁莽行事更是不可取,且看那位常家郎君如今的下场,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这样一比,他家那逆子竟还算安分的了。 真要摊上常家郎君那种冲动无脑、连长孙家的女郎都敢乱杀的疯儿子,他真是要没活路了,干脆收拾收拾直接撞死在阿姊面前得了! 应国公莫名几分庆幸,又觉管束家中子女势在必行,遂继续教导起了次子。 …… 大理寺前衙中,身上仍穿着被抓时那身衣袍的少年,此刻跪在大堂之内,相比那日离家时的意气风发,此刻只剩下了狼狈不安。 “你不肯承认杀害长孙七娘子之事,那玉佩之事,你又作何解释?” 问话的是刑部侍郎,此案由三司会同审理。 此刻堂中除了三司长官之外,另还有奉旨前来的明洛,及长孙垣之子长孙彦。 作为苦主的长孙彦此刻坐在那里,定定地凝视着那矢口否认的少年。 “那玉佩我一月前便不慎丢失了!”常岁安解释道。 “于何处丢失?” “我……我不确定。”常岁安道:“但应是在芙蓉园中秋花宴前后!” 他若能清楚地确定是在何处丢失的,便不会找不回来了。 “本官会令人前去芙蓉园查实此事。”姚翼道:“但时隔已久,想要查实不是易事,此言难辨真假之下,暂时做不得证明你无罪的证据。” 他所言很是委婉,他办案无数,很清楚如果当真是有人行栽赃之举,便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线索,多半已将痕迹抹去,很难再查到什么了。 姚翼的这个推断,此刻与众人一起在堂外旁听的常岁宁已经证实过了。 她昨日已从常岁安丢失玉佩的时间,联想到了那场芙蓉花宴,是以立即使人去往了芙蓉园试着查找线索。 在喻增的相助下,查问起来很顺利。但却并无收获,关于她阿兄那枚玉佩的去向,没有丝毫头绪。 但芙蓉园各处人等变更的名单中,却藏着一个可疑之处——就在长孙萱失踪的第二日,在芙蓉园马场中做事的一名内侍,“不慎失足”落水身亡。 马场…… 当然她阿兄便曾在马场与明谨比马,玉佩极有可能就是在那时丢掉的。 那名内侍在如此关头落水身亡,不可能是巧合。 但人已经死了,如今死无对证。 不过在常岁宁看来,此行也不算一无所得,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料理干净这些,足可见背后之人的身份非同寻常…… 其二,若果真是那内侍捡到过玉佩,却落在了其他人手中,便等同是对方冒领,可既然身份不同寻常,便不可能是为了贪这等小便宜—— 既不是贪图玉佩本身,那便多半是冲着玉佩的主人了。 即便对方将杀害长孙七娘子的罪名栽赃给她阿兄,有可能只是临时起意,但对方当初私自留下玉佩时的动机必然不纯。 会怀此心思,且这般留意她长兄贴身之物的,想来多半是有过节的相熟之人了。 有过节,身份不同寻常,并且同时参加了中秋芙蓉花宴和此次大云寺祈福的人——这是常岁宁暂时得出的线索范围。 而若再大胆一些去猜测的话,“此人”极有可能与长孙七娘子也有过节,或是双方存在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否则应当不至于在天子眼皮底下便痛下如此杀手。 但她对长孙萱之事了解太少,一时没办法做出更多猜测。 关于背后之人,如今常岁宁已圈定了大致范围,只待逐一排除深挖,她今日来观堂审,一是为了留意各方反应,试着能不能得出新的线索—— 二来,便是想见阿兄一面。 此时亲眼见到常岁安平安无事,暂时并没有受过严刑逼供的迹象,常岁宁便放心了些。 幸而大理寺卿是姚翼,否则只怕单在长孙氏的施压下,她阿兄便不可能至今毫发未损。 有时在权势之下,并没有那么多的律法流程与道理可讲,这一点常岁宁很清楚。 虽未受太多皮外伤,但从未经历过这种事的少年人面对如此突然的罪名,这数日在牢中几乎不曾吃睡,人已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此时面对这场会审,少年竭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所言却一句句皆被驳回。 “可我当日前去大云寺祈福时,身上并未佩戴这枚丢失已久的玉佩,寺中见过我的人应当都能作证的!” “纵然有人可以证明你当日不曾在腰间佩戴那枚玉佩,却也不能说明你不曾另行贴身携带——” 玉佩不在腰间,也可能在袖中,怀中,披风下。 非是审案者刁钻,而是办案理应严谨。 凡是不够严谨的,皆无法作为证据。 那刑部侍郎继而肃容问道:“且许多人都曾提起,你当日在后山处曾于人前消失许久,你远离众人之时,去了何处,又做了什么?可有人能够证明?” 这一个接一个的质问满含压迫之感,常岁安时刻提醒自己要镇定,不可慌乱。 冷静是有好处的,这让他未有因为害怕,便下意识地否认自己没有远离过人群。 他既然是清白的,那他便只需要如实作答,而不需要撒谎掩饰任何。 “当日我的确离开过人群……”常岁安顺着这些问题往下想,往下答:“但那时我一直和荣王世子在一起!我们在河边说话!” “荣王世子?” “没错!”常岁安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转机:“这一点,荣王世子可以为我作证!” 堂内坐着的官员及明洛,闻言面色皆有变化。 虽说玉佩才是决定性的证据,但荣王世子若能证明当日在别人看不到常岁安的时候,他一直和常岁安呆在一起,此案便还待再行深查。那么,在找到新的证据、或者证明荣王世子是在做伪证之前,便不能就此定下常岁安的罪名。 姚翼当即道:“来人,请荣王世子前来大理寺!” 看着奉命而去的差役,围观的人群中议论纷纷。 乔玉柏和崔琅放心不下常岁安,今日都逃了国子监的课跑了过来,此时他们下意识地都对荣王世子的到来抱了不小的希望。 人群中,有一道小少年的声音冷冷地道:“谁不知那荣王世子爱慕甚至求娶过常家女郎,焉知他会不会替那杀人凶手做伪证?” 常岁宁等人闻言看过去。 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衣着不凡却过于素净,手腕上系着一截白绸。 他眼眶红极,此刻紧紧盯着堂中的常岁安。 崔琅要上前与他理论,被常岁宁伸手拦了下来。 这少年看起来应是长孙家的人,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与之起言语冲突,只会带来更多麻烦和非议。 况且争论荣王世子是否会做伪证,在常岁宁看来意义不大。 现下更该担心的或许是……荣王世子会不会出面作证? 但愿是她心思狭隘,以小人之心度人了。 常岁宁静静等着。 直到那前去请人的差役折返。 “启禀大人,据荣王府的下人告知,荣王世子因祭祖之行受寒染病,之后又因受到惊吓而触发了旧疾,昨夜起了高热,人至今还昏迷未醒,暂时无法前来答话!” 章节目录 190 好,我答应了 差役的话令姚翼眼神微变,他颔首,差役遂退下。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意外的讶然声。 方才那位质疑荣王世子或会做伪证的小少年,此际也微皱了下眉。 荣王世子竟然没来?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病的昏迷不醒了?” “这……会不会太巧合了些?” “换作旁人的确是太过巧合了,可荣王世子的身子不是向来不好吗?” 常岁宁看着威严的大堂之中因荣王世子未至,而在低声商议说话的众官员。 是啊。 之前在大云寺见她被神象攻击都会吓得病上一场的荣王世子,此次秋祭来回奔波多日,其又闻长孙七娘子被害之事,因此而病倒昏迷,实在也很合理。 关键证人未至,审案遇阻,经三司议罢,只能暂时延后再行审理,以待荣王世子醒转。 姚翼便下令,使人将常岁安暂时羁押下去,以候再审。 “凭什么!” 那腕间系着白绸的少年大步挤上前去,怒容质疑道:“铁证如山之下,为何还不能定其罪?单因他扯了一句谎话,便要延后再审……难道荣王世子一直不愈,此案便要一直搁置下去吗!谁知这搁置之际,会不会暗中有人做手脚设法替其脱罪!” 姚翼看向那少年,正色道:“办案流程在此,请长孙郎君冷静一二。” 这正是堂中坐着的长孙彦之子,当今左相嫡孙,长孙寂。 他虽是长孙萱的侄儿,但年纪只比长孙萱小了几岁而已,二人等同是一起长大,说是小姑,却与亲姊无异。 见多了苦主因案情进展不满而失态的姚翼,可以理解对方此刻因痛失至亲而言辞过激的心情。 十三岁的少年,本就是世间最令人头疼的物种之一,更何况对方又初经历了这种令人悲痛之事。 姚翼可以理解那少年,那少年却不买账,一时怒色更甚:“我看分明是姚廷尉以公徇私,蓄意包庇!” 谁不知知道姚廷尉如今与常家关系甚密! 少年眼眶红极,见常岁安被两名衙役带着出了大堂,他一把夺过身边之人手里抱着的砚台—— “我的砚台!”那名文人惊呼一声。 常岁安常年习武,对危险自有感知,但两名衙役一左一右将他的手臂制住,他唯有只将头偏向一侧。 或者说他未敢用大动作去躲,否则那冲着他来的东西必会砸在差役身上。 常岁安任由那砚台砸在了自己头上,他疼得皱眉后退一步,右侧额角见了红,未洗净的砚台中残存的墨汁迸溅得他满脸满身都是。 “你这凶手还我小姑性命!” 四下惊呼躁动。 有墨汁洇入眼角,常岁安红了眼眶:“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人!” “你还不认罪!”长孙寂咬牙切齿:“你们这些出身粗鄙教化不得的武夫门第,骨子里粗蛮成性,根本没有人性!” “你阿爹在战场上便因嗜杀成性违背军令而功绩尽毁,你果然也是一样逞性妄为,蛮横可怖,只知打杀!” “你胡说!”常岁安委屈愤怒,当即就要挣脱那两名差役的钳制。 冤枉他也就罢了,但不能羞辱他阿爹! 他阿爹一身旧伤,现如今都还在外领兵对敌! “阿寂!”堂内的长孙彦闻言呵斥一声,终于站起身来。 但混乱中那少年根本没听到父亲的喝止,见常岁安似想与他动手,他立即扬拳又要冲上前去。 “够了。” 有人紧紧攥住了他刚扬起的手腕,同时传进耳中的是一道少女冷然的声音。 那少女看向常岁安,四目相视间,常岁安停下了挣扎,泪水再也控制不住,自眼眶里涌出。 他向妹妹摇头——他没有害人! 见那满脸墨汁的狼狈少年如此神态,常岁宁心中一阵钝痛,与他轻点头——她当然知道。 长孙寂转头看去,认出了常岁宁:“是你……你还敢来!” “我与我阿兄俱是清清白白,为何不敢来。”常岁宁看着他:“非但我与阿兄,我常家上下更是清白忠正,我阿爹是擅打杀,但打的是狼子野心的叛贼,杀的是亡我大盛之心不死的异族,他刀下从无冤魂。” “你口中嗜杀成性之人,此时且以年迈伤残之躯在外御敌,而你又在作何?藐视法度,不分青红皂白即行伤人之举,以道听途说之言玷污忠良吗?” “你……”长孙寂面上一阵红白交加,他试图甩开常岁宁的禁锢,却如何也挣不开。 直到他的两名随从上前,对方才将他的手腕松落。 “看好你们家郎君。”常岁宁口中在与那两名随从说话,目光却扫向身侧少年:“再敢乱咬人,我拔了他的牙。” 她是看在对方是苦主的份上,在此局面下,被悲痛蒙住双眼也算有情可原,才不与之一般计较。 但她是同情,而不是亏欠。 她和她阿兄并不欠长孙家什么,不该无限度的去承受对方的情绪。 长孙寂被家中仆从拦住,衙役也上前控制局面,常岁安将要被带下去之际,忽然转头急急喊道:“宁宁!” 他眼里全是泪,此刻却拼力忍下,喉咙里的委屈哽咽也被他悉数压下—— “你别怕!很快便会水落石出的!”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笃定。 常岁宁心中涩然。 傻阿兄,这个时候还要倒过来安慰她。 阿兄年少未经磨砺,又因在富贵和气中长大,滋养出一颗过于纯粹的赤子之心,却不知这世上冤案无数,若束手而待,永远不会有水落石出之时。 “他都说了他没害人,怎还要将他带走!小岁安是不会撒谎的,这些人怎么不讲道理!只会欺负人!” 一旁的阿点急道:“小阿鲤,咱们把小岁安带回家去吧!他脸上都脏了,咱们带回家给他洗一洗!” 他说着,就要上前去抢人。 “现在还不行。”常岁宁握住他的手臂,安抚道:“先不着急,我会带阿兄回家的。” “我倒要看看你们要使出什么手段来帮他抵赖脱罪!”长孙寂紧紧盯着那说话的少女。 “我要使的手段,便是将杀害长孙七娘子的真凶找出来。”常岁宁看向他:“到时,我要长孙郎君当众向我阿兄赔礼道歉。” 长孙寂一字一顿道:“若凶手果真另有其人,我不单要同他赔礼,我还要另备一份厚礼与你磕头道谢!” 话说得有模有样,但这般语气显然根本不信会有另有真凶,只是堵人的气话而已。 常岁宁却不在意他如何想,只道:“好,我答应了。” “你……”长孙寂心口一堵,伸手指向她的鼻子,刚要再说话,却被父亲的声音制止了。 长孙彦走了过来。 今日他来此是为听审,案情却突然停滞不前,他虽未急着置喙什么,但面色也很不好看。 一母同胞的幼妹被害,他心中的悲怒比起儿子只多不少。 且除了悲怒,他更多的是遗憾不甘——替妹妹感到遗憾不甘。 此刻,他定定地看着那与他妹妹年纪相仿的少女,眼底一片冰冷。 那少女却似半点不惧他,反而镇定地迎上他的视线,平静而笃定地同他道:“长孙大人,杀害长孙七娘子的凶手另有其人。” “是吗。”长孙彦冷冷地丢出两个字来。 常岁宁:“是。” 迎着周围无数双视线,她道:“我已查到了一些线索,相信很快便可真相大白。” “那我长孙家可就等着常娘子口中的真相了。”长孙彦沉着脸拂袖而去。 长孙寂跟在他身后离去。 随着常岁安被带下去,长孙家的人离开,围观的人眼瞧着没了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地开始散开。 “也不知荣王世子的病何时能好?几时才能出面作证?” “你们听到没有……那位常娘子方才说,她已查到线索了?” “……” 众人议论着离去,崔琅压低声音问:“师父,你都查到什么了?果真能帮岁安兄洗清嫌疑了?” 常岁宁却摇头,道:“没有,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她查到的那些远远还不够。 “……”崔琅叹气:“可长孙家的人瞧着也不会信的,师父那般说,他们大约还要以为师父要耍什么手段替岁安兄遮掩罪名。” 人一旦被一些认知先入为主,便轻易很难改变想法。 “我知道。”常岁宁看向离开的那些围观之人:“我是说给他们听的。” 她两次提到“说给他们听”,崔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师父这是……” 常岁宁未再深言,而是朝那前去捡砚台的人走了过去。 乔玉柏已听懂了。 既是有人栽赃岁安,必会担心栽赃不成的可能,今日这场堂审,说不定就有背后之人的眼睛在盯着! 宁宁此言,是要让对方心中不安,引对方出手? 这正是常岁宁的想法。 她如今虽得些许线索,但若想更进一步,逼对方出手是最快的办法,这种时候最怕对方以不动应万变,藏得太好,不给她抓住尾巴的机会。 捡起了那碎成了两块的砚台,那名文人发起愁来。 长孙家的人怎么这样,随便夺人的东西去砸人,事后还不提赔偿的事。 他总不好拿着东西登门索赔吧? 男子认真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么做很容易让他还未开启的官途路断,遂只能原地叹气。 这时,一只钱袋递到了他面前。 “有劳谭举人另买一方砚台吧。” 谭离顺着那钱袋看向那说话的少女,惶恐道:“常娘子,这如何使得……” “此事亦是因我常家而起,谭举人请收下吧。” “这实在不妥……”谭离叹息道:“常娘子家中遭逢此等变故,谭某帮不上忙不说,怎能再收常娘子的银子呢。” 他虽拮据,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正因家中遭变,运道不佳。多行好事,或许便能转运了。为有才之士买砚,也算行善了。”常岁宁将钱袋又往前递了递,微微笑了笑:“谭举人行成全之举,也是行善。” 还有这种说法? 谭离一时哑口无言。 片刻后,他双手接过:“那谭某便厚颜行善……咳,厚颜收下了。” 如此取财,也算助人为乐吧……助人为乐亦为道也。 只是这财拿在手中,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加沉甸甸。 这岂止是赔他砚台,这简直能将他今年入冬取暖用的炭钱一并承包了! 京城不光夏日炎热,冬日冷起来也很要命。 他本还担心冬日掏不出手来写字,现下却是能好好过完这个冬日,以待来年春闱了。 而面前的少女说是为他买砚,又怎知不是存了接济的心思,只是借了个好听体面的由头保护了他读书人的颜面而已。 他的冬日固然是能好过许多,可常娘子…… 谭离心中五味交杂,最终只道:“愿谭某之砚碎,可为常郎君破此灾。砚中残墨,只可污其一时之表也,洗去污秽之日定在眼前。” 常岁宁颔首:“借谭举人吉言。” 谭离向她深施一礼后离去。 “谭兄,你这是……” 等在不远处的几名文人早就留意到了谭离这边的动静,此时都围了上来。 谭离:“此乃常娘子给我的买砚钱。” “常娘子未免太阔绰了……” 有人捧着砚台懊悔叹气:“早知如此,方才我也该凑近些才是!” 起先他见谭兄砚台被砸,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砚台,现下他只遗憾自己格局太小——同样都是抱着砚台过来的,他怎却错失如此机遇呢! 一旁的宋显闻言皱眉提醒:“此时又岂是玩笑之际?”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那里的少女。 他虽也是国子监的学生,但他临近科举,可自由出入国子监。 来大理寺,是因他给几位相熟但拮据的举子寻了个替一位员外家中新宅书匾的活儿,每人可得一两银子的报酬,方才是结束之后,“正巧”路过此处。 常岁宁此时也看到了他。 宋显避开她的视线:“走吧。” “诸位,你们说……那常家郎君,难道当真是被冤枉的吗?”离去的路上,有一名举人低声问。 “依我看来必然如此。” “你收了买砚钱,你说了不算……” “常家郎君品性端直,此事多半是有冤情。”宋显看向前方。 几人则下意识地看向宋显。 自输棋后,宋举人对待与常娘子有关之事的态度,似乎变了许多啊。 …… “……她当真是这么说的?” 应国公府内,昌氏很快得知了大理寺发生的一切,此刻眉头紧锁着。 章节目录 191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仆妇压低声音,如实回禀着:“是,那长孙父子还说要等着她将真相找出来……” 昌氏眉间浮现出躁意与不安。 今日的会审竟这般不顺,并未能定下常岁安的罪名,且还半路冒出了荣王世子这个证人……虽然因病一时未能出面作证。 她并没有生出天眼,无法提前预料一切,所行皆是走一步看一步而已,正因此,每当有不在掌控之中的变故出现,便会令她格外不安。 在这种时候,常岁宁口中的“已查到了线索”,便更加犹如一根长针,正扎在要紧之处。 仆妇想了想,道:“未必不是她虚张声势,胡言乱语于人前混淆视听……” “不……”昌氏却摇头:“方才有人来传话,有人暗中去芙蓉园详细查问过那马场内侍落水身亡之事……你觉得,这会是何人所为?” “是那常岁宁?”仆妇微惊,那小女郎竟如此敏锐? 昌氏:“她自身自然没有这等手段,显然是司宫台在帮她。” 仆妇微定心神:“夫人放心,那马场内侍之事做的还算干净,他们应当查不到什么……” “但他们能查到马场内侍身上,必然也能查到别处。”昌氏皱着眉道:“有那么多人在暗中帮着她……说不定她当真已经查到什么了。” 她在做一件事先毫无准备之事,这种只能一边做一边查漏的行事之法,让她在面对任何风吹草动时,都会格外多疑。 尤其此事只她一人在暗中谋划,应国公府也好,圣人也罢,都不是能帮她托底之人,反而是她需要提防隐瞒的对象…… 如此种种,加剧了昌氏的紧绷与躁虑。 “我早就说过了,常家那小东西,不是省油的灯!”她猛地拂落手边一只插放着细叶寒兰的玉瓶,眼中闪过一刻杀机。 …… “宁宁,如此是否太过冒险了?” 乔玉柏送常岁宁回到常府,二人来到常岁宁近日常待的外书房中,身侧没了旁人,乔玉柏才担忧地问。 “玉柏阿兄指的是什么?”常岁宁走到书案旁。 “你直言查到了线索,虽说或可引对方出手,但万一……”乔玉柏将声音压得更低,因担心而皱起了眉:“万一对方因此对你下杀手可如何是好?” “如此正好,我愿等着他来杀。”常岁宁已在书案后坐下,“若对方当真是这般冲动之人,如此轻易便乱了阵脚,那此事解决起来便简单了。” 只怕对方并非如此冲动盲目之人。 …… 光洁的白玉瓶碎裂,锋利的裂口处似闪着寒光。 仆妇一时顾不得喊人进来收拾:“夫人莫不是要……” 半晌,昌氏才自牙关中挤出一声冷笑:“我倒是想……但现下却是不能。” 她若此时动手去杀那常岁宁,一个不慎若是失手,便等同不打自招,将证据送到对方手中。 纵然事成,杀了一个常岁宁,此事却也不见得便会就此休止,司宫台喻增,国子监乔央,还有常家其他人,都不可能因此便放弃帮常岁安脱罪的念头。 且如此一来,好比是告诉所有人,常岁安一案必有冤情,注定只会延伸出更多麻烦。 这种得不偿失的蠢事,她傻了疯了才会去做! 昌氏让自己冷静下来,尽量理智地去分析局面。 现下眼睛能看到的“变故”,无非两处,她不妨先盯紧守住这两处。 “令人紧盯着荣王府的动静……一旦听闻荣王世子醒转病愈的风声,立即告诉我。” “是。” “让人去冯家,让他们准备准备,三日后,会有喜轿前去接人过门。” 仆妇略一迟疑,但也理解夫人的想法,此等事宜早不宜晚,每拖一日都会有变故,早些将人接进门来才是最稳妥的。 “是,婢子这便去安排。” 仆妇退出去后,即有女使入内,很快将地上的狼藉清理干净。 …… “可这样一来,你的处境便实在危险。”乔玉柏正色道:“宁宁,我就此住下陪着你,你若需要做什么便告知我,由我去办。” 现如今常家只宁宁一人,他实在放心不下。爹娘也很担心,阿娘已与阿爹说定,今晚阿娘便会过来,哪怕只是守着宁宁,力所能及照看一下宁宁的饮食起居也是好的。 此事回来的路上常岁宁已听乔玉柏说过了,她此时便道:“有三娘在便足够了,玉柏阿兄今日本就是逃课前来,切不可再耽搁课业了。” 又道:“阿兄放心,常家不缺可用之人,我不会令自己置身险境的。” “可是……” 乔玉柏还欲再说,却听常岁宁与他道:“依玉柏阿兄看来,这上面嫌疑最大的是哪一个?” 她自坐下起,便在留神看着面前的名单。 乔玉柏闻言便正色走了过去。 那名单铺展开来,占据了半张书案,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但大多名字已被划掉,想来是被宁宁排除在外的…… 而余下的名字里,有几处拿朱笔圈了起来,必然是重点怀疑的对象。 乔玉柏的视线理所应当地落在了那醒目的几处之上。 当看到最前面的那个姓氏时,少年人心口处沉了沉。 “宁宁,若果真是……”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常岁宁:“那我们要如何应对?” “不管是谁,都不能让阿兄替他顶罪。”常岁宁看向其上所写“明家”二字,道:“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之事。” 此一刻,乔玉柏倏地想到了国子监内的那场端午击鞠赛。 那时他被昌淼所伤,遭遇了不公待遇,是宁宁以他想不到的方式,替他和所有参加击鞠的学子夺回了公正二字。 而现下,岁安所遭遇的,是更大的不公。 所面对的,或是更难撼动的敌人。 两件事虽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但他从中已能预见宁宁的决心——而比那或是站在至高处的敌人更难撼动的,便正是宁宁的决心。 片刻,乔玉柏亦坚定点头:“是,理当如此。” 很快,常岁宁让人请了白管事过来。 “让人去库房取了最好的补品出来,送去荣王府。”常岁宁交待道:“您最好亲自去一趟,以表咱们常家的重视与关切。” 白管事应下。 乔玉柏有些担心,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道:“宁宁,这么做会不会有些不合适?” 按理来说,这种时候要与证人避嫌才对。 “玉柏阿兄所思在理,论起合适与否,自然是不合适的。”常岁宁道:“但如今阿爹不在京中,我因忧虑阿兄安危,六神无主之下,而选择对证人示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乔玉柏不是蠢笨之人,听了这一句,便懂了常岁宁的想法。 这般关头,她与荣王世子走得越近,意图越是明显,背后便有人越坐不住。 此举和当众与长孙家的人言明“凶手另有他人,已寻到线索”的用意是相同的。 至于来日会不会有人因此质疑荣王世子“为她”而做伪证——常岁宁眼下已不打算去考虑这个可能。 她只道:“非但要送,还要日日去送,直到荣王世子病愈能出门为止。” 先送两日,待人“醒了”,她再亲自上门“探望”。 只是和送礼不同,她若要探望,便还需避人耳目。 常岁宁看着眼前的名单,静静思索着接下来的打算。 …… 天色将晚之际,冯家有客登门。 来的是昌氏身边的心腹仆妇,解氏亲自来见。 “我家夫人已答应了解郡君的提议,将吉日定在了三日后,不知郡君意下如何。” 仆妇虽说是问,但语气里无丝毫相询之意,只是告知而已。 解氏此刻却不介意,既是交易,便要有与人做交易的自觉。 冲喜之说,虽不好听,但她也没办法反驳,要想让敏儿尽快过门,总要有个名目才不会惹外人疑心。 于是,解氏含笑点头。 不多时,明家的仆妇即离去。 解氏让人喊了儿子儿媳过来,同样是拿告知的语气将此事说明。 “三日后?” “冲喜……做侧室?!” “这如何使得!” 冯父反应甚大:“敏儿怎能做什么与人冲喜的侧室……母亲为何要答应明家如此要求!” 自解氏名声扫地被贬为郡君后,他对母亲便日益不满。 一旁的冯母也震惊不已,但她与丈夫不同,这么多年下来,她对婆母的畏惧顺从已刻进了骨子里,她此刻并不敢直言表达不满。 面对儿子的质问,解氏只是淡声道:“敏儿如今还能配什么样的人家?寻常人家的正妻,哪里比得上做明家的侧室?且明世子眼下尚无正室,敏儿嫁去,便与正妻无异。” 见儿子还要再说,她在前面道:“莫揪着冲喜之说不放了,须知若非有高人算过八字,此等好事也轻易轮不到敏儿身上。” 冯父面色变幻不定。 “与明家做亲家,便等同与圣人结亲,你该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解氏冷笑一声:“且收一收那无用的自尊,当看些实际长远之物。” 见丈夫似乎被说动了,冯母在心中骂了一声“狗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敏儿她……” 解氏扫向儿媳,冷脸打断了儿媳的话:“敏儿是愿意的。” 什么? 冯母不敢相信。 女儿的心性她很清楚,本人没什么太出挑的地方,但耐不住一心想要高嫁——这一点正是拜婆母的教导所赐。 长着这样一个高嫁脑的女儿,怎会愿意做侧室给人冲喜呢? 冯母很快找到了女儿,想要问个清楚。 她到时,冯敏正欢欢喜喜地让人量体准备做嫁衣。 冯母:“……” 好像没什么好问的了。 好不容易等人都离开了,冯母思前想后,只问了一句:“……敏儿,你可知那位明世子风流成性?” “女儿当然知道。”冯敏反问:“可难道阿娘认为,我嫁的是他这个人吗?” 她想嫁的只是明家的世子而已。 见母亲还要再说,冯敏不耐烦道:“且亲事已经定下了,没有反悔的可能。母亲与其说这些没用的,不如多替女儿打算一些,好叫女儿风光些出门吧。” 她不想再听了,母亲根本不知道她为此内心承受了多少煎熬,更不知道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如今她只盼着祖母的话是真的,她嫁进明家后可以被好好善待,可以过上如愿以偿的日子。 两日后的一件事,让冯敏心中更安定了几分。 这一晚,她的父亲从工部回来时,脸上挂满了喜意。 他的上峰与他透露了他将被提拔为工部屯田侍郎的消息,还告诉了他是明家帮他安排打点的,又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有个好女儿,这样的好福气实在令人羡慕,又让他日后多多关照。 如此一通马屁拍下来,冯父很有些飘飘然,彻底将对冲喜之说的不满抛到了九霄云外。 冯敏听了也欣喜不已,下意识地看向祖母。 解氏含笑与她点头。 冯敏愈发感激祖母了——定是祖母那日与应国公夫人的相谈很顺利,应国公府果然没有轻视她的意思! 她虽是为侧室,却也比这京师九成九的女子嫁得光彩,没人敢看不起她! 因存了这个心思在,冯敏便不打算藏着掖着此事,甚至还邀了许多京中闺秀于她出门前一日来为她添箱,这添箱宴办得颇算热闹。 嫁人只有一次,纵是做侧室,她也要风风光光的! …… 这一日清早,姚夏和魏妙青等一众女郎,约好了一同来看常岁宁。 “你们本不必来的。”常岁宁直言道:“这般关头,与我走得太近不是好事。” 她也不会因为这短暂的“疏远”,便质疑她们的情谊。 这些女孩子们都是京中官家女郎,她们的父亲祖父多是在朝为官,有此约束在,她们行事便注定不能随心所欲。 这世道于她们为难,她不能再以友情为名来为难她们。 “怕什么,长孙家还能吃了我不成?”这态度豪横的是家大业大园子大,家中阿兄格外争气的魏家女郎。 “有我大伯父在,又哪里轮到着我来避嫌呢。”这“天塌了有大伯父顶着”,“人言可畏且让大伯父去畏”的,是姚家女郎。 还有许多态度乐观,目光格外长远,有几分侠气在身上的—— “反正常家郎君是被冤枉的,迟早会真相大白的嘛!” “没错没错……” “常姐姐别怕。” 一群女孩子们围着常岁宁纷纷劝慰着。 常岁宁看着那一张张可爱年少的脸庞。 哪怕不久后或许就要分开——但她会好好记着她们的。 年轻的女孩子们围着一起,起初且是认真安慰开解常岁宁,待到后头,聊着聊着就拐了弯儿。 但这弯儿,恰就拐到了常岁宁心上,给了她一条新的线索。 章节目录 192 她猜对了 在众人聚集之处,轻而易举便能立即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开场白中,其中有一句便是—— “你们听说了吗?” 此言一出,众女郎们便都齐齐看向那说话之人。 那绿衣小娘子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劳什子解郡君家中的孙女,竟要给应国公府的世子冲喜做侧室!” 这“劳什子”三字,仅仅针对当日在登泰楼中作妖未遂的解氏本人。 毕竟那日登泰楼中之事,她们都是亲历者,对解氏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好感和敬重。 “你说这个啊……” “昨日就听说了,我还当是什么新奇事呢。” 见好友们不以为然,那提及这个话题的小娘子很不服气地道:“你们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忽然说这个作甚。”魏妙青制止了这个话题,这都什么时候了,常岁宁哪有心情听她们聒噪这些事。 “其二……是什么?” 魏妙青转头看向那好奇发问之人,只见不是旁人,正是常岁宁。 魏妙青:“……?” 是她太过低估八卦的魅力了吗? 见常岁宁也感兴趣,那小娘子便放心敞开说了起来,且不忘先卖个关子:“你们猜,明家为何单单让那位冯娘子冲喜?” 常岁宁:“听说是因这位冯娘子的生辰八字最合适?” 魏妙青讶然地看着她——虽说家中遭逢变故,可当下京师的消息八卦,她是一点没落下啊。 那绿衣小娘子神秘兮兮地道:“这是对外的说法,我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呢。” 常岁宁立时问:“何出此言?” 非是她热衷京师八卦,她之所以了解此事,是因此事和明家有关——阿兄被栽赃之事极有可能与明家脱不了干系,如今她正处于怀疑阶段,自然不会放过明家的任何举动。 在她看来,明家忽然让那冯家娘子过门,此事虽说有冲喜的名目在,但这冲喜之说未必不是在掩盖什么…… 但常岁宁只是怀疑,她与那位冯娘子并无交集,对其也无印象,故而她的怀疑没有证据和头绪。 纵然方才无人提起这冲喜之事,常岁宁本也打算问一问的。 有时贵女间的事,只有这个圈子里的人最清楚,因为彼此走得近,相互之间有交集,相识者多有重合,消息便只在这些人之间流通。 果不其然—— 那位绿衣小娘子声音极低地道:“我听说那冯家女郎屡屡对应国公世子示好,此前在大云寺时,二人怕是已经……” 魏妙青不解:“已经什么?” 懂的已经懂了,不懂的还在埋怨:“……你话怎么只说一半呀?” 姚夏瞪大眼睛:“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啦?” 此言一出,众贵女瞪眼的瞪眼,红脸的红脸。 “你怎知道的?”姚夏诧异地看着绿衣小娘子:“你亲眼瞧见了?!” “什么呀!”那小娘子羞恼地打了姚夏一下,“我也是听说的!” 魏妙青瞪眼:“那你这不是以讹传讹,坏人家女郎名声吗?这种事道听途说岂能相信?” 那小娘子忙解释道:“我是听我表姐说的,并非空穴来风……在大云寺时,她和那位冯娘子同住一间禅院,她亲眼瞧见那位冯娘子裹着披风,衣衫不整地从后门偷偷回来的,见她避着人生怕被人瞧见,我表姐也只当没看到……” “表姐不可能撒谎。”她道:“那位冯娘子讨好应国公世子是许多人都有目共睹的,那应国公世子又一向好色成性……” “起初也未想那么多,可刚从大云寺回来不久,就突然有了这冲喜之事,又岂会是巧合?” “是哪一日的事?”常岁宁正色问:“于后山采菊那日吗?” 绿衣小娘子点头:“没错。” 常岁宁目光微闪。 那便是长孙七娘子出事那天。 也就是说,那冯家娘子那日极有可能同明谨在一起了? 衣衫不整归来…… 她向姚翼暗中了解过,在大理寺最初排查之时,便有昌淼等人替明谨作证,说当日一直和明谨在一处……若明家有意掩盖,必是早早安排好了伪证之事。 至于有女郎当日曾瞧见了冯敏衣衫不整归来,却为何没有在长孙七娘子的命桉浮出水面时,而疑心告发冯敏有嫌疑,倒不难理解—— 经验尸,长孙七娘子脖间的掐痕是男子所为,此乃公开之事,既如此,便不会有人轻易疑心到一位女郎身上。 而明谨也不曾被列入有嫌疑者之列,故而哪怕有女郎结合现下冲喜之事,悄悄猜测那日二人之间发生了难以启齿的男女之事,却也不可能联想到那桩命桉之上。 但已经疑心上了明谨的常岁宁自然不一样。 此刻她听闻此事,不免猜想颇多。 她不妨大胆假设一下,如若长孙七娘子果真是明谨所害,当日或与明谨在一处的冯家娘子……会不会是知情者?! 此等关头,急着杀人灭口只会自暴嫌疑,招来麻烦以致节外生枝……所以,明家出于稳妥,为防冯家娘子走漏此事,才有了这“冲喜”进门之事? 人一旦进了明家的门……自然不会再有“乱说话”的可能。 “竟还有此等事?那可是佛门圣地,怎能……哎呀,我说不出口,还是阿夏你说吧!” “行了行了,不知真假的事,还是不要乱传的好……” “我只与你们提一嘴而已,这种事自然不会往外说的,你们听罢也只当忘了便是……” “说些正经的吧。”为驱散那不正经的话题,魏妙青一脸正经地道:“听说冯家今日正办添箱宴呢。” 常岁宁略一思索,喊来了喜儿:“备一份厚礼。” 说着,站起身来:“我要去为冯家娘子添箱。” 魏妙青等人惊诧难当。 “你……”魏妙青站起身,一把抓住常岁宁的手臂,紧张地问:“你该不会要去当面问吧?” 问那件不正经的事! 为了让冯家难堪? 毕竟她和解郡君有过节来着! 姚夏也赶忙劝:“常姐姐……这怕是要伤敌一千自损一万的!” 这种事又没证据,且两家明日便要办亲事了,怕是伤不到对方多少,还会落一个污人名声的恶名。 “……想什么呢。”常岁宁看向那一双双堪比铜铃的眼睛,“且不说有无证据,拿女子名节说事,便是最下乘蠢笨的。” 昔日解氏于登泰楼内曾以此污害于她,她既反抗过,那么无论这冯家娘子知道什么,是何为人,她都没理由以如此手段待之。 有事说事,有仇报仇,杀人偿命,扯什么名节。 且这种不痛不痒的糟粕之说,除了毁人名节,再无其它实质用处,与她所图之事也无半点助益。 魏妙青:“……那你去作甚?” 常岁宁:“试试看能否结个善缘。” 既起了猜测,便要去尽快证实,与其猜东猜西,坐在家中打转,不如亲去一探。 否则待明日对方一旦进了明家的门,再想见到,便几乎不可能了。 常岁宁这“结善缘”的说法,令魏妙青等人一头雾水。 魏妙青思来想去都不放心,干脆道:“我跟你一起去!”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去便不能空手去,常岁宁唯有让喜儿多备几份添箱礼,分给魏妙青她们。 得亏常府库房底子够厚,否则这场善缘结下来,换作贫寒人家必要倾家荡产。 …… “常家女郎?”冯宅内,正被几名女卷围着说话的冯敏,闻言笑意一滞:“哪个常家女郎?” 侍女的脸色也有些复杂:“兴宁坊常大将军府上的……” 这位常家女郎和她们郡君的过节无人不知,对方这时候过来,实在出人意料。 冯敏拧起了眉。 还真是那个常岁宁。 “她来做什么?” “说是特意来给女郎添箱的。”侍女道:“同来的还有郑国公府、姚廷尉府上的女郎。” 见身边的女卷宾客都向自己看了过来,冯敏唯有道:“将人请进来吧。” 人都来了,她总不能赶出去,那样显得她太没气量,传出去要被笑话的。 但对常岁宁的来意,冯敏心中很是不安。 是因记恨她祖母,要在这样的日子里给她难堪吗? 总不能是觉得她要做了明家世子侧室,便要巴结讨好于她?可对方连明世子都打过了,又岂会想巴结世子侧室? 还是说…… 对方起疑了?! 想到这个可能,冯敏立时紧绷起来。 她身边那些女卷们已起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 这个时候那常家女郎过来,该不会要撕打起来吧? 且不说从前的过节摆在这里,如今又加上那常家郎君入狱,常家女郎受刺激之下,到处发疯也是很有可能的。 有人已悄悄站远了些,生怕待会儿打起来时,自己会被误伤到。 但令人失望的是,那位总爱四处打人的常娘子竟全无发疯的迹象。 常岁宁几人将添箱礼送上后,便坐在一旁听众人闲谈,半点异样都无。 她们几人算是来得晚的,很快便到了开宴的时辰。 京师有习俗,女子出阁前的添箱宴上,将嫁女需未出阁的女儿家们同席作陪。 冯敏的亲事从定下到出阁不过三日而已,京师之外的亲卷根本赶不过来,又因解氏名声扫地之故,今日来的年轻女郎统共也没几个。 于是常岁宁几人,理所应当地便与冯敏同桌而食。 余光留意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常岁宁,冯敏的心情说不出的古怪。 她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添箱宴上,坐在自己身边的竟会是常岁宁,这简直荒谬至极。 解氏自然也得知了常岁宁前来之事,心中固觉晦气至极好比吞了苍蝇粪,且察觉出了可疑之处,但面上却不好表露太多,只是交待仆妇暗中多留意着。 宴始,女使在旁为冯敏布菜。 冯敏看似如常地拿起双箸之际,却察觉到身侧少女的视线看向了她—— 确切来说,是看向了她执快的手。 冯敏不知想到什么,下意识地将手往回一缩。 下一刻,只听身侧的常岁宁好奇地问:“冯娘子的手不久前受伤了?” 冯敏心口勐地一提。 常岁宁依然在看着她缩回去的那只手,继续道:“看起来像是被石块所伤?” 伤疤结的痂已经脱落,但疤痕显然是新的,且不规则,既不像是匕首等物所伤,也不像是被绣针之物刺伤。 “……不是!”听到石块二字,冯敏立时否认。 常岁宁抬眼看向她。 比起那些已澹的伤痕,冯敏的态度,更能说明真相了。 她想,她是猜对了。 冯敏面色一白,陡然意识到对方是在故意借“石块”二字来试探她的反应! “是之前不慎摔伤磨破的!”冯敏慌不择路之下,沉下脸来,试图拿不善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异样:“但这与常娘子有何干系?” 反正她与对方也没什么好话可说,早知就不该为了体面,为显坦荡,为了顾及外人的眼光而与对方周旋! 她就知道,对方此行别有居心! 她这尖锐的话语立时引来了诸多视线注目。 常岁宁只是笑了笑:“我不过出自关切随口一问而已,冯娘子不必如此紧张。” 冯敏握着快子手指关节处微微发白。 “除了添箱礼,我还有一物要赠予冯娘子。”常岁宁取出一物,放到桌上,推至冯敏手边。 冯敏看去,只见竟是一只平安符。 为何要送她平安符?! 冯敏紧紧盯着常岁宁。 对方到底想要干什么! “历来需要冲喜的,多是灾气尤甚。”与冯敏四目相对间,常岁宁声音平缓地道:“我恐此番冲喜于冯娘子自身安危不利,特赠此符相护。” 冯敏闻言脸色几变。 这是什么刻薄之言,是在她出阁前夕诅咒她吗! 可对方眼中满含着的分明又是提醒之色…… 就在冯敏面色反复不定之际,尚未动快的常岁宁已站起了身:“既冯娘子并不欢迎,那我便不做叨扰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冯敏一眼:“还请冯娘子务必保重自身,告辞。” 姚夏几人也跟着离席而去。 冯敏身边陡然空了大半,正如她此刻高悬着的内心。 她已无暇顾及周围人看她的目光,她只定定地看向那只平安符。 宴散后,魂不守舍的冯敏在回居院的路上,被人迎面拦了下来。 章节目录 193 杀机(求月票) 来人是应国公夫人昌氏身边的心腹仆妇。 对上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庞,冯敏心中莫名一慌:“……廖嬷嬷,您怎么来了?” 那姓廖的仆妇说道:“我奉夫人交待前来贵府瞧一瞧,以免哪里出了疏漏,再耽搁了大喜之事。我会在此陪着冯娘子,直到明日喜轿过来。” 换作昨日,冯敏或会将此举当作对她这个侧室的重视,可此刻她却紧张起来。 这是来盯着她的吗? 见廖嬷嬷看向她身侧的女使,冯敏只能示意女使避远些。 只二人时,那廖嬷嬷开口问道:“听闻今日常家女郎也来为冯娘子添箱了?” “是……” “她在席上都与冯娘子说了什么?”廖嬷嬷眼中俱是疑色,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怀疑到冯娘子身上了?” 冯敏心中微惊——明家的人这是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吗? “没有……”她尽量镇定地道:“她只是拿刻薄话语讽刺了我和我祖母几句……并未提及其它。” 若她直言常岁宁已对她起了疑,还说起了她手上的伤……明家还会留她性命吗?! 这个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念头令冯敏陡然生出一身冷汗。 廖嬷嬷不知信是没信,只微一点头,交待道:“明日便要出阁,为防节外生枝,冯娘子还是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准备待嫁吧。” 冯敏点头应下。 廖嬷嬷看着她走远,不可查地微皱了下眉。 当晚,冯敏躺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再没了前两日的满心欢喜与期盼,取而代之的是焦躁与不安。 …… 此一刻,常岁宁亦未眠。 她白日去往冯家的路上,本还在想,如若冯敏当真是知情者甚至同谋者,为何还敢答应嫁进明家,便不怕被灭口吗? 但她见到一脸喜气却又无声紧绷的冯敏时,便突然懂了。 人在极致的恐慌紧张中,尤其心性不智,阅历不足之人,往往只能看到眼前唯一的那条路,只想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尤其那条路是她期盼向往已久的——便如置身盲目的梦境之中,轻易无法醒转。 可若有人在旁加以提醒,戳破了那层幻影,这本就不堪一击的梦境便会即刻碎裂崩塌。 …… 在极致的紧绷与疲惫下,冯敏短暂地睡了一刻钟。 自大云寺归来后,她几乎夜夜难眠,只要一合眼,便会梦到长孙萱主仆临死前的模样。 可这一次,她梦到了自己临死前的情形。 梦中被掐住了脖颈的人变成了她,那只手收缩着,让她无法喘息。 冯敏勐地张开眼睛,坐起身来,大口喘着气。 梦已醒来,但梦中那濒临死亡的恐惧仍然笼罩着她。 无尽的恐慌间,冯敏下意识地抬手,看向那被自己紧紧攥在手中的平安符,脑海中再度闪过那少女话中与眼中的提醒。 而方才在梦中掐着她脖子的人,正是应国公夫人昌氏……是明日便要成为她婆母的人。 婆母,出嫁…… 明家真的会如祖母所说那般,善待她吗? 祖母说只要她擅用那个把柄,留意着分寸进退,再为明世子生下儿女,日子便会越来越好……是真的吗? 说到祖母,祖母今日分明也知道常岁宁来过,为何事后不曾同她问起此事? 是忙于明日之事,没顾得上问她吗? 房中掌着灯,冯敏看了眼滴漏,只见刚进两更。 她遂赶忙下床披衣。 “女郎这是要去哪里?”守在外间的侍女听到动静走了进来。 “我去寻祖母。”冯敏道:“明日就要离家了……我去寻祖母说说话。” 侍女不疑有它,随陪同前去。 冯敏心中的不安实在太多了。 她一边恐惧仓皇,一边怀疑今日常岁宁那些话别有用心,是在算计她利用她。 她需要祖母来帮她分析这一切,需要祖母明确地告诉她,是她太过紧张以致于胡思乱想。 她脑中已乱作了一团,急需经历过风浪动荡,擅长看透人心的祖母来帮她梳理清楚。 冯敏来到解氏居院中,只听守在廊下的侍女称:“……郡君此刻在小佛堂内,可要婢子去通传一声吗?”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冯敏说着,又看向身侧自己的侍女:“你也在此等着吧,我想单独与祖母说说话。” 有些话她不能让其他人听到半个字。 侍女应下。 冯敏便独自往小佛堂而去。 解氏寡居,因常年礼佛之故,小佛堂便设在居院内。 冯敏在想,祖母如此深夜还在佛堂之中,必然是为了她出阁之事烧香念佛,以祈她来日平安顺当吧? 祖母待她虽严厉,但她自幼便得祖母亲自教导长大,她是祖母唯一的孙女,且她嫁入明家后,对祖母也有许多益处…… 这些便是冯敏坚信解氏必会处处为她思虑的理由。 至少在她亲耳听到佛堂中那番对话的前一刻,她还在如此坚信着—— 冯敏起初选择躲藏起来,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位廖嬷嬷自佛堂内走了出来。 廖嬷嬷怎么也在? 见那道身影走远,藏在佛堂侧面小窗下的冯敏正要去见祖母,只听窗内响起了巧嬷嬷不满的声音。 【新章节更新迟缓的问题,在能换源的app上终于有了解决之道,这里下载 “……不过是一个下人而已,竟也敢直言威胁郡君!” 威胁? 冯敏一怔,廖嬷嬷威胁她祖母了? 紧接着,解氏冷澹的声音从窗内传出。 “今日那常岁宁来过,敏儿愚浅,说不定已经露出了破绽……好在明日她便要出阁,注定没有机会多说什么了。如此之下,这变故便只在我一人身上,昌氏让人前来提醒两句,也是正常。” 冯敏心中升起异样感受,什么叫她“注定没有机会多说什么了”……祖母这般语气,怎听起来如此怪异? 很快,她便明白了这“怪异”之感由何而来。 “……话说得那般难听,又哪里只是提醒……从前那应国公夫人可不敢如此与郡君说话,更何况是个下人婆子!” “你也知道如今只能称我为郡君了。”解氏冷笑道:“如今我落得这般境地,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只要我儿升官之事能尽快落定,几句难听话又算得了什么。” “可郡君当初被贬,不全是因她昌氏而起?”在解氏身边多年,过惯了体面日子的仆妇只觉憋闷至极:“郎主升官之事,那也是拿女郎换来的……怎么也不算郡君求她办事!” “且已探听清楚了,那明世子如今已是不能人道……世子之位还不知能保几日,她昌氏还在郡君面前摆的什么架子!” 小窗下,冯敏赫然瞪大了眼睛。 不能……人道?! 这是什么意思? 那她还嫁过去干什么! “那便更不必与她计较什么了。”解氏依旧只是冷笑,不见动怒:“同一个将在明家失势的妇人置什么气,顺利拿到咱们应得的好处,才是最实际的。” 至于看笑话解气的日子,且在后头呢。 巧嬷嬷闻言也不再揪着那明家仆妇的态度说事,只是片刻后,又有些不忍心地道:“……可那明家世子既已无法人道,女郎嫁去后便也没可能凭子嗣自保,如此一来,岂非连最后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这是她的命。”解氏缓缓转动着手中佛珠,语气没有起伏:“她自己选错了路,怪不得旁人。冯家生她养她,她的命本就是冯家的,现下她尚能为她父亲换来一丝助益,也算不枉费冯家对她的生养恩情。” 冯敏听在耳中,如坠冰窟。 佛堂中,解氏跪坐于佛前,闭眸念了句佛:“……只愿明日送走这孽障,可还我冯家平静。愿我儿之后官途坦顺,愿辉儿于国子监内学业可成,来日得以科举高中,光耀我冯家门楣……” “……” 冯敏眼中有泪水颗颗滚落,泪水之下却俱是讽刺。 所以,祖母早就知道了明家不会善待她,甚至会对她行灭口之举……可祖母非但没有提醒她,反而百般哄骗她! 只为了拿她来换父亲的官位前途! 祖母一心在为父亲,为弟弟,为冯家谋划……可她呢? 她就该被冯家被祖母抛弃……该拿她的性命来为冯家换取最后一丝助益吗!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之所以想嫁明世子,是因自幼祖母便告诉她要高嫁,起初也是祖母将她带到应国公夫人和明世子面前,让她生出了念想! 冯敏恍忽意识到,她所走的路,都是祖母为她安排好的…… 可就在这条路上不慎生出了变故之时,祖母却第一时间便选择将她抛弃! “时辰不早了,明日还有喜事要办,郡君早些回去歇息吧……” 喜事? 冯敏无声讽刺一笑,抬手擦干泪水,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她带着女使回到自己院中,看着窗灵上贴着的双喜字,只觉再没了先前的喜气,反而透着森冷的寒意。 这喜事根本不是送嫁,而是为她送葬。 冯敏不知自己是怎么躺回床上的。 为了让她好好歇息,明日得以有个好气色出嫁,侍女熄了内室的灯,退了出去。 冯敏手中依然紧攥着那只平安符。 说来讽刺,提醒她这门亲事会让她送命的人,不是她的至亲家人,而是一个有过节有新仇的外人。 她该怎么办? 去告诉父亲母亲吗? 可父亲骨子里和祖母是一样的人,岂会为了她这个“孽障”,便放弃将要到手的官职,甚至得罪明家? 父亲大约只会狠狠给她一耳光,然后拖着她去与祖母商议此事。 至于她那懦弱无能的母亲,大约只会不停流眼泪,吓得昏厥过去,根本不可能帮到她什么。 冯敏颤颤咬紧牙关。 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她一旦进了明家的高墙内,便等同入了牢笼,不可能逃得出来! 逃? 对…… 与其等嫁进明家后再妄想逃脱,她何不现在便逃走? 现在逃走,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是她如今唯一的生路了! 夜半子时,初霜铺瓦,天地寂静。 冯敏怀中抱着一只沉甸甸的包袱出了卧房,未曾惊动熟睡中的侍女,快步朝居院大门处走去。 她尽量放轻动作将院门拉开,然而门刚被打开,她便撞上了一双冰冷浑浊的眼睛。 “啊!” 冯敏吓得惊叫出声,踉跄后退两步。 “冯娘子深夜要去何处?”廖嬷嬷面无表情地问。 她早在从解氏的小佛堂里出来时,就看到慌张躲藏的冯敏了。 这小娘子太稚嫩蠢笨,此时想逃,哪里还有机会。 “我……我睡不着,明日就要出阁,我想去寻我母亲再说说话!”冯敏白着脸颤声说罢这一句,拔腿就往外跑。 廖嬷嬷并未拦她,而是看向听到动静走出来的侍女。 “女郎?”侍女快步跑过来:“廖嬷嬷……我家女郎她?” “冯娘子说要去寻母亲说话。”廖嬷嬷转头看向冯敏离开的方向,似不解地道:“可不知为何,冯娘子怀中似乎抱着一只包袱……” 包袱? 女郎深夜带着包袱要去干什么! 侍女心中一惊,忙道:“婢子去看看!” 廖嬷嬷往前走了数步,即有两道黑影闪身出现。 这是昌氏提早便让她安排好的,为的便是防止意外出现。 “去吧。”廖嬷嬷道:“记住,要干净些,毕竟人是自己私逃的,冯家的侍女也亲眼看到了,冯娘子自己不想嫁了,深夜不知独自逃去了哪里,与我们明家可没有半点干系。” “是!” 两道黑影应声而去。 廖嬷嬷微下耷的嘴角没有一丝怜悯。 既然不识趣,不肯乖乖嫁了,纵然是将人绑回来,明日却总要见人的,一旦叫嚷出什么东西来,那就不值当了。 之前暂时留着这条命,是因没有适当的名目,可现在人主动“逃了”,那就不一样了。 人是在冯家丢的,找不回来,冯家可怪不到她家夫人头上。 相反,明日的喜轿接不到人,她可是要向冯家要人的。 怪只怪,冯家卑贱,命里实在没有同明家做亲家的福气。 廖嬷嬷看向冯敏离开的方向,眼底有些感慨。 蠢人突然不蠢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原本还能多活几日的。 …… 夜色中,冯敏抱着包袱,仓惶地推开了后院的门。 同一刻,那两道黑影已快步而至,其中一人蓦地拔出了身后的长刀,出鞘声起,寒光乍现。 章节目录 194 起猛了(等待也是行动 万赏加更) 冯敏迈出那道老旧门槛的一瞬间,似有所察地回过头去。 然而正是这一回头,那锋利无比的长刀突然映现在她瞳孔之内,使她瞳孔剧震收缩。 求生的本能让她惊叫出声,连连后退。 二人持刀向她逼近,冯敏慌乱躲避间,不慎摔倒在地,她顾不得去捡包袱,迅速爬坐起身,刚要往前跑时,只觉冷意自背后袭来! “噗嗤——” 她似听到了利刃划破她后背衣衫,又划开她肩胛血肉的声音。 “扑通!” 冯敏踉跄跌扑在地。 后背皮肉筋骨被撕裂的疼痛,及快速失血带来的寒意将她笼罩,她伸出手,竭力往前爬去。 这一刻,她眼前忽然闪过了长孙萱的婢女满头是血趴在地上的画面。 那婢女也曾这样往前爬去,试图求生。 可她很快拿着石头追了上去,她闭着眼,咬着牙,狠狠地,再一次砸了下去。 紧接着,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婢女再也没有了动弹的力气,赤红的鲜血蔓延进火红的枫叶间,将满林枫叶染得更红了。 然后她丢下石头,颤颤地瘫坐在地,惊惧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杀人了! 杀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恐惧极了。 哪怕她尽力回避不去想,可那一日发生的事,仍犹如噩梦一般缠绕着她,试图将她拖进深渊,她几乎是理所应当地认为,那是这世间最可怖的经历。 但此时此刻,她才忽然明白,比起杀人时,即将被人杀死时的感受,才是最可怖,最绝望,最无助的! 她杀死那个婢女时,毫无怜悯迟疑之心。 而现下,她也要这样被人杀死了。 此一刻,冯敏眼中涌现了不知是悔恨还是恐惧疼痛使然的泪水。 就在那沾着血的长刀再次逼近她,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那将要落在她身上的刀身忽然发出一声震响,似被什么东西撞击之下飞了出去,然后“哐当”掉落在地! 一道魁梧高大的黑影掠风而至,一刀划破那失了武器的黑衣人的脖颈,果断将其了结。 另一名黑衣人挥刀上前之际,来人飞身一脚猛地踹在那黑衣人心口处。 黑衣人重重撞到墙壁之上,再扑通坠地,口中呕出一口鲜血。 趁这短短间隙,来人即捞起冯敏,将其扛在肩上,不过瞬息间便消失在了正浓的夜色中。 “……被人带走了?!” “竟让人连眼皮子底下丢了……你们究竟怎么办的事!”廖嬷嬷闻言惊怒不已。 那受了伤的黑衣人道:“来人身手奇高,且突然出现,我二人没有防备之下根本不敌……张七已经死了,我刚要去追,听到冯家院内有人出来,恐此事被人看到,只能赶忙去清理血迹尸身……” 这么做本是没错的。 昌氏再三交待过,若时机允许之下需要动手,必要做的干干净净,绝不能一波未平,再招来行凶杀人的麻烦,惹来官府视线。 可廖嬷嬷仍是急怒难消,毕竟人都没了! “可看清那人样貌了!” 黑衣人道:“对方蒙着脸……只知身形高大,身手不似寻常武夫!” 他答罢连忙又道:“但那小娘子后心处受了很重的刀伤,纵然被带走,却也难有活命的机会了!” “最好是如此!”廖嬷嬷道:“否则你我都得代她去死!” 但既然受了伤,沿途必会留下血迹,廖嬷嬷遂又另外安排了人手试着去追,又反复交待必要将现场的痕迹清理干净。 另有人也在沿途清理着冯敏留下的血迹。 常刃带着冯敏回到常府时,常岁宁匆匆披衣赶去,只见常刃身上皆是血迹,而被他带回来的冯敏更是双目紧闭,面色青白,生死不知。 “刃叔受伤了?” “请女郎责罚!” 常岁宁与常刃几乎同时开口,且常刃跪了下去请罪。 “属下未曾受伤,但这冯家女郎伤的极重,路上属下虽已尽力帮她止血,但情况甚是不妙!” 常刃道:“属下本守在冯家正后门处,可这冯家女郎却是自后侧门而出,待属下察觉到动静赶去时,已迟了一步!” 是他失算了,他不知冯敏因逃走前已被发现,故而未敢走正后门,而是绕路选了甚少开启的侧后门。 “为免打草惊蛇,只敢让刃叔一人守在冯家外,计划赶上变故,分身乏术之下,能顺利将人带回已是不易——” 常岁宁未曾苛责,说话间已快步来到暂时被放下的冯敏身边,她弯身探了探对方鼻息,见还有气息在,连忙交待道:“快去请孙大夫!” 又立时改口:“不,直接送去孙大夫处!” 请人需要一个来回,直接送过去更快一些。 “是!” 常刃再次背起冯敏,一路疾步来到孙大夫所在的客院,一脚踹开院门。 睡梦中的孙大夫陡然惊醒。 什么声音? 进贼了吗! 但这里可是大将军府,什么贼这么想不开! 不是进贼,那该不会……被抄家了吧! 毕竟这家的郎君可是惹上了人命官司来着! 就在孙大夫开始思考要不要收拾包袱赶快离开时,房门也被人猛地踹开。 “请孙大夫快快救人!” 昏暗中常刃将冯敏放下,很快喜儿提着灯走进来,一阵快速的混乱后,仍呆坐在床上的孙大夫茫然地看过去,而后身躯一震—— 一定是起猛了,竟然毫无预兆地看到了这么血腥的东西。 就在孙大夫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考虑要不要重新躺回去时,常刃已经一把将他从床榻上揪了下来。 此一刻孙大夫万分庆幸自己初来到陌生之地,未曾沿袭裸睡的习惯…… 否则能不能救活地上的那个不知道,他自己必定先是活不成了! 常岁宁也很快赶到。 “有劳孙大夫。”和对方沟通,常岁宁言简意赅:“若能将此人救下,另赠百两诊金予孙大夫。” 说着,看向常刃和喜儿:“刃叔随我出去等着,喜儿去打几盆热水过来,帮孙大夫打下手。” …… “女郎放心,沿途的血迹已令人清理干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来到外面廊下,常刃才顾得上与常岁宁细说。 常岁宁点头。 有没有留下痕迹,明家必然都会怀疑到她身上,但单是怀疑是没用的,正如她怀疑明谨,却仍无法就此将对方绳之以法。 常刃暂时退去后,常岁宁下意识地从披风夹层中,取出了一张字条。 章节目录 195 笑话买一送一(求月票) 那是今日魏妙青趁无人留意时,偷偷塞给她的。 其上是魏叔易的字迹,所写短短两行——圣人存疑,不允三司草率结案,另已使人暗中详查,望稍安。 常岁宁再看一遍后,望向东方渐淡的夜色。 明后不允三司草率结案,令让人暗中详查,是因帝王不允许自己被欺瞒蒙蔽,不允许掌控之外的事出现。 如若凶手是旁人,她或可稍寄希望于此。 可一旦明后知晓此事与明家有关,当真会存在秉公处置的可能吗? 魏叔易会有此言,也是因为他此时并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极有可能就是明谨。 但她知道,且经冯敏一事,今已确认了十之八九。 所以,她注定不可能“稍安”。 但无论安否,无论用什么方式手段,这一次,她定会让明谨为此偿命。 又待一刻钟后,身后的房门被推开,常岁宁回过头去。 走出来的是喜儿。 常岁宁问:“如何?” “回女郎,伤口已处理包扎过了,血也止住了,但人究竟如何,孙大夫没说。” 从将人带过来到现在,这位孙大夫便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若说旁人是惜字如金,那这位孙大夫便是惜字如命,仿佛多说一个字便会令他万劫不复。 从未离开过京师的喜儿,与孙大夫相处这几日下来,屡屡总想问——在您那里,人若贸然开口说话,官府通常会判几年?当地人每年是否有什么话量上限? 常岁宁便走进了房中:“敢问孙大夫,人是否能救得回来?” 孙大夫低声道:“伤及后心,仅七成把握……剩下三成,需等人醒来之后方有分晓。” 常岁宁微松口气:“多谢孙大夫了。” 孙大夫刚洗过的双手有些局促地攥起,片刻后,他伸手指向对面的客房:“……不如便将人安置于此。” 也好方便他医治照看。 常岁宁便再次道谢。 喜儿在旁盛赞道:“孙大夫如此不喜被人打搅,却仍主动提议将伤者留下,可见医者仁心呢!” 人是女郎好不容易请来的,多夸一夸维系一下人情总归没错。 孙大夫面色赧然。 这夸赞,就还挺恰恰相反的…… 一来,那位昏死中的伤者并不具备打搅他的能力。 二来,他之所以选择将人留下,正是害怕会有人为此不停地来寻他……那样的话,他的身心将时刻处于紧张的备战状态,什么事都做不了。 将冯敏安置妥当,常岁宁遂离开了客院,路上交待常刃务必让人守好这座院子。 冯敏如今是极关键的证人。 纵她自身一人之言分量不够,多半会被明家以“空口污蔑”驳之,可谁又能说得准冯敏手中一定没有留下其它证据? 退一步说,她若为同谋者,必然知晓诸多内情细节,这些都将会给此案带来进展。 但这一切,还需先等冯敏醒过来。 好在命保住了。 常岁宁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远去的客院。 孙大夫的话虽少,但甚是谨慎,他既称有七成把握,那想来冯敏是死不了的。 今日之事也印证了她此前的猜测——当年“她”遇到孙大夫时,他自称只擅眼疾,对其它伤疾一窍不通,这说法果然只是为避人的托词而已。 常岁宁思索着回过头之际,耳边忽觉侧面有劲风袭来。 “女郎当心!”常刃连忙提醒。 常岁宁侧身躲避,攥住了那朝她袭来的黑影的手臂。 稀薄夜色中,那蒙着脸的黑影动作极快,力气奇大,另只手立时击向她。 常岁宁飞快躲避,借着被她攥在手中的那只手臂,另只手擒住他的肩,借力一跃,闪至他身后,下一瞬即扼住了他的脖颈。 “你输了。” 那黑衣人刻意压着声音问:“那你猜猜我是谁!” “……赢的人才能让人猜。”常岁宁松开他的脖子,拽下他蒙着脸的面巾:“你都输了。” “那是因为我让着你的!”穿着夜行衣的阿点转过身来,认真道:“我怕伤到你!” 常岁宁朝他一笑:“知道。” 阿点这才咧开嘴巴,压低声音同她炫耀道:“我可是跳墙回来的!” 常岁宁点头:“差事办得如何?” “全擦完了,我擦得可干净了!”阿点说着,转头将紧跟而至的另一名黑衣同伴拽过来,让他给自己做证人:“小阿鲤,不信你问他!” 他和另一名常刃的手下,负责今夜这场行动的接应与善后事宜。 那同伴给予了肯定:“阿点将军今夜所过之处,未留下一丝痕迹。” “是吧!”阿点得意之余,又同常刃道:“怎么擦着擦着就没了,我都没擦够呢,怎么不再多滴些呢!” 常刃:“……” 如此天真无邪的语气,却说出这般叫人胆寒的话语…… 他倒想再给孩子多滴些擦着玩,可再这么滴下去,他怕是只能扛回一具干涸的尸体。 阿点对此并无太清晰的认知,他只觉活儿还没干够就结束了,此行未能尽兴:“小阿鲤,下次再有这样的差事,记得再喊上我!” 常岁宁点头答应下来。 阿点便陪着她一同往回走,路上嘴巴说个不停,兴致格外高昂。 “小阿鲤,我还是很有用的吧?”他像是一个好不容易能出上力的孩子,雀跃又迫切希望得到认可:“我之前告诉你,殿下总夸我厉害,现下你该信了吧?” 常岁宁点头:“我一直都信,阿点是个聪明能干又勤快的好孩子。” 得了这句肯定,阿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开心,蹦蹦跳跳起来:“……殿下也这么说过!” “嗯……殿下慧眼识珠。”常岁宁顺便自夸了一句:“否则怎会头一回见你时,便独独选中了你呢。” “这个都被你知道了啊!”阿点问:“那你知道当初殿下是从多少个人当中选中了我吗?” 常岁宁配合摇头:“这个倒没听说。” 阿点立时伸出两只大手,十指大大张开,格外清澈晶亮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整整十个人!” 常岁宁轻“哇”了一声:“这么多?” “是呢!”阿点道:“我是长得最高的!力气最大的!” 但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们,并没有因为他高便惧怕他,那些人会躲得远远的拿石头和泥巴扔他,说他是没用的臭傻子。 阿点想到这里,眉毛有些难过地耷拉下来,但很快,他的神情又雨过天晴。 但殿下说,他是聪明能干的勤快孩子! 殿下那日说,只能选一个人带走。 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会被选中,但他还是一直看着那个身穿盔甲牵着战马的少年——那盔甲真好看啊,他也想要一件,如果他也能有那样的盔甲,那些石头应当就砸不疼他了! 那个少年选人的方式很特别,不问任何问题,只是伸手一个个地点过他们,口中慢慢地念着—— “点兵点将,骑马打仗,点到是谁,跟着我走,若是不走,便是小狗。” 念到最后一个字时,那根手指头,落在了他面前,指向了他。 我才不是小狗!——他赶忙道。 那少年眼睛里带着笑,与他道——不做小狗,那就跟我走吧。 他便赶紧跑过去。 阿点觉得自己的记性并不好,很多事他都忘了,但同殿下有关之事,他总记得格外清楚。 他时常分不清何年何月,不知春日过了是冬日还是夏日,但他一直清楚地记着,殿下指向他时的那一刻,太阳格外地暖,泥巴路边的野花开得格外精神。 所以他觉得殿下像太阳,像花儿。 他若能清楚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那么他一定会将那一日称之为,此生第一次被幸运眷顾的日子。 路上,殿下问他叫什么。 他想了想——傻子。 大家都说他阿娘也是傻子,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至于阿爹……村子里很多男人,他不知道他阿爹是哪个,也没人知道。 他试着问过村里的每个人——你是我阿爹吗?但每次都会被嫌弃地赶走,打走,骂走。 所以也没人给他取名字。 阿娘被河神带走了,这是村子里的一位好心阿婆告诉他的,那个阿婆将他养大,后来阿婆没了,他就吃别人的剩饭,捞泔水,抓田鼠,抢猪狗的吃食。 他也觉得抢东西不好,只是他实在太饿了,都快被饿死了,他每次抢完,都会抹着眼泪给它们磕几个头道歉。 于是,喊他傻子的声音就更多了。 但殿下说,他可以有个新的名字,殿下想了想——点兵点将……先做小兵,再做大将,不如就叫阿点吧。 殿下说完,另一匹马上的常叔大笑起来,说殿下取名的能耐还是没有进步。 但他太喜欢这个名字了,他拥有了这世上第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后来,这样属于他的东西越来越多,都是殿下给他的,就像那个竹蜻蜓。 “快回去睡一觉,多睡觉才能长高。”常岁宁与阿点说。 “嗯!”阿点乖巧应下,又忽然问:“小阿鲤,咱们这么做,真的就可以将小岁安救回来吗?” 常岁宁点头:“一定可以。” 阿点便放心回去睡觉。 “阿点将军和女郎在一起,倒真像是个懂事的孩子呢。”喜儿道:“之前听说阿点将军脾气太犟,谁的话都不听,总闹着要去寻先太子殿下……所以才只能一直被崔大都督留在玄策府里。” “但与女郎一起,倒煞是乖巧懂事。”喜儿感慨道。 “大约是我与阿点有缘。”常岁宁说话间,看向即将破晓的天际。 明家前去接人的喜轿,应该已经赶往冯家了吧。 但这新娘子注定接不到,也杀不成了。 …… 到底是应国公府,虽说是迎娶冲喜侧室,但排场也不算小——这主要是应国公的意思,他怕太敷衍了事,上天没看到,不给他明家消灾。 前来围观的百姓也不少。 有些是纯看热闹的,有些是纯看笑话的——解氏向来心比天高,自认高人一等,可到头来家中孙女却落得送去给人冲喜的地步,怎么不算笑话呢。 此时这些人还未想到,这笑话甚至买一送一。 随着日头渐高,围观之人迟迟未见新娘子出来,不免议论纷纷。 冯宅内,解氏面色铁青。 廖嬷嬷的脸色也沉极:“……喜轿到了,人却跑了,解郡君要我如何同夫人交待!” 解氏冷然道:“敏儿是自己走的,还是另有内情,只怕尚未可知。” “冯娘子深夜收拾了包袱离开,此乃贵府的侍女亲眼所见,解郡君竟还妄想推脱责任吗?” “此事我冯家自会报官详查!”解氏说着,立即便要使人去官府报案。 见廖嬷嬷并未阻止,解氏心中微沉,看来的确不是明家所为? 她嘴上强硬,心中却尽是焦急忐忑。 这亲事砸了,她儿的官职便要落空,且还会彻底得罪明家! 那孽障早不逃,晚不逃,偏在出阁前夕逃了……喜轿还在外头,这要让她如何收场! “贵府是该报案。”廖嬷嬷冷笑道:“否则人流落在外,惹出祸事来,到头来还要解郡君善后!”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解氏抿着微白的唇,忍耐着问:“人一时半刻怕是找不回来,当务之急,还须先商议出一个可行之策,作为对外的说辞——” “不如先让侍女代替敏儿上轿?”冯父急声提议道:“待事后将敏儿寻回,再立即送去贵府!” 总要先将亲事办完吧! 一旁擦泪的冯母闻言看向丈夫——亏他想得出来这种主意!女儿都跑了,显是不想嫁,他倒好,竟想着抓回来再送过去! 就这么想攀附明家……自己怎不干脆拿把剪刀将下面那碍事的东西剪了,披上盖头钻进轿子里去! 这想法固然荒谬,但更荒谬的是,若此法当真可行,她相信丈夫为了攀上明家定然不会有丝毫犹豫! 面对如此糟心的丈夫,一时间冯母的哭声更高了。 廖嬷嬷冷笑连连:“贵府的算盘打得响亮,可若回头人找不回来,难道我们应国公府便要捧着一个侍女做一辈子的侧室夫人吗?回头哪日贵府记岔了,再找上门去讨人,我们又如何说得清楚?如今对外还要什么说辞,实话实说便是了!” 她说着,不再理会冯家人的话,沉声与喜婆道:“走!” 于是,迎亲的队伍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到了明家。轿子是怎么空着去的,便也是怎么空着回的。 很快,此事便在城中传开。 应国公气得险些昏厥,昌氏好说歹说之下才愿意穿上喜服的明谨则当场发起疯来,将喜堂砸得不成样子。 昌氏已无暇理会发疯的儿子,她心神不宁地走出喜堂,在下石阶时,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跌倒。 一只手扶住了她。 昌氏顺着那只纤细白皙的手,看向来人。 章节目录 196 断臂求生 “母亲当心。” 身着官服的明洛,将手收回,提醒了一句。 “洛儿……”昌氏回过神来:“你今日也回来了。” 听得身后喜堂中传出的摔打声与劝阻声,昌氏皱眉道:“那冯家行事实在令人……” “路上已听闻了。”明洛淡声打断嫡母的话,道:“从大理寺出来时即听说了此事,故才返回家中看一看。” 昌氏定了定心神,道:“你父亲他此时正在气头上,你若要去见,不如稍等一等,待他消一消气。” 明洛不置可否:“多谢母亲提醒。” 她这位嫡母,如今待她倒真是“处处关照”呢,看得出来是真心实意想要讨好她的。 想她这位嫡母昔日整治明家后宅,手段异常果决狠辣,行事从不拖泥带水…… 可偏偏,却被那过于愚昧无用的儿子拖累至此,如今甚至不得不放下身段巴结一切能巴结的……同为女子看来,倒也叫人有些同情。 同情之余,明洛更多的是感慨。 感慨老天偶尔也会开眼,也有公平之时。 今日天色沉沉,阴风阵阵,一如昌氏的心情,和此刻混乱嘈杂的明家。 “外面风寒……”想到明洛方才提及的那句‘从大理寺出来’,昌氏提议道:“不如去暖阁里坐一坐吧?” “贱人……竟敢耍弄于我!我必要将她找出来碎尸万段!” 明谨被几名随从自喜堂里拉出来时,口中还在怒骂着。 昌氏面色一沉,呵斥催促下人:“还不快些将世子带回去!” 明洛看向那神情愤怒狰狞,因消瘦之故面相已显阴鸷的明谨,微微抬眉。 她这个弟弟,看来是疯得不轻了。 也是,那样好色成性又狂妄自大,自诩比李家子弟还要尊贵的人,怎能接受自己不能人道的事实,与注定一落千丈的人生呢? 明洛收回视线,与昌氏微点头:“也好。” 二人遂一同去了暖阁中。 “……洛儿方才说,去了大理寺?”昌氏问罢又掩饰一句:“公务虽是要紧,但也不要太过操劳了,还是要当心身子。” “多谢母亲,只是我奉圣人之命跟进长孙七娘子的命案,自然不可有分毫马虎。” 昌氏轻叹口气:“说起这长孙七娘子,也实在是可惜了……不知这桩案子如今进展如何?” “那日常家娘子于大理寺外公然声称凶手另有他人,惹来诸多议论,圣人亦疑心此案存有蹊跷……正令人于暗中探查。”明洛道:“故而一时半刻不会轻易结案。” 昌氏本就不安的心一时高高提起:“可……不是已有物证在?” 明洛淡声道:“是有物证,但常家郎君口中的证人荣王世子还未出面。不过,听闻荣王世子已有好转迹象,想必这两日便可出面证实常家郎君话中真假了。” 昌氏尽量面色如常地点点头。 明洛又道:“况且如今常大将军领兵在外,如若冤杀其子,于战事亦无利处。” 昌氏无声握紧了手中茶盏:“……那长孙家呢,长孙家想来不会容许此案一再拖延。” “长孙家确有施压之举。”明洛道:“但那日初审后,常家郎君未有认罪,又自称有荣王世子可以作证,加之常家娘子言之凿凿替兄长辩解,朝堂之上便相继有人为常家郎君作保——” 她缓声细数道:“先是玄策府长史与司马,再是褚尚书,乔祭酒更是多次上书,这些且是明面上的,私下,喻常侍与魏侍郎在圣人左右,也时常有为常家郎君辩说之言。” 昌氏听得心口处直往下坠。 玄策府长史与司马……皆是崔璟手下的官僚,二人另兼要职,在朝堂之上举足轻重。 喻增他们且罢了,可那一把年纪眼看便要入土的褚尚书,和那向来不偏不倚的魏侍郎管这个闲事作甚! “有这些人在,便不能单凭长孙氏一家之言。”明洛道:“况且,常家郎君杀与不杀,定罪与否,一切还需让真相来说话。” 这一刻,昌氏心中的不安已达到了顶峰。 她便知道,这种事拖得越久便只会越麻烦! 现下局面不利,荣王世子将要出面,冯敏也跑了,一旦冯敏说出点什么来,都会让局面更糟糕,更难善后! 多日的劳神紧张,及屡屡行事推进不顺之下,昌氏如今眼底的疲惫连脂粉也掩盖不住,正如她此刻濒临破碎边沿的冷静。 她不怕常家,不怕那些帮常家的人,她最怕的是圣人执意深查到底! 这正是这件事和从前之事最大的不同…… 她是不是该后悔当时选择了让常岁安顶罪? 但现下说这些已经晚了……且毫无意义。 昌氏只能往下探问道:“那,圣人如今是否查到了其他可疑之人?” 面对她的试探,坐在那里的明洛抬眼看了过来—— “这便是我此时坐在这里,与母亲说这些的原因。” 昌氏周身骤然紧绷:“洛儿此言何意……” 明洛只是道:“圣人昨日偶然提起了一件旧事……当年母亲曾替阿慎求娶过长孙七娘子,被拒之后,阿慎曾多次同长孙家的子弟起过冲突。” 昌氏已是心跳如鼓:“是有此事……” “阿慎行事一向冲动,又待当年被拒之事耿耿于怀,且他向来并不将李氏子弟放在眼中,此前长孙七娘子将要被定为太子妃之事已是人尽皆知,想来他是不会乐见的……” 明洛看着昌氏,“故圣人此前便多番提醒,也交待父亲要多加约束阿慎,只是不知那些提醒约束之言,阿慎可听进去了没有?” 昌氏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阿慎他……” “所以,圣人令我来探一探阿慎。”明洛微微笑道:“但我思来想去,既是自家之事,还是与母亲直言为好。母亲通达,阿慎行事定瞒不过母亲,想来您心中定有分辨在。” 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想到这双眼睛背后的帝王,昌氏握着茶盏的指尖只剩下了冰冷。 她强自让语气听起来还算平缓:“圣人她如今……是疑心阿慎与此事有关吗?” “母亲是聪明人,当知此时已无必要再以言辞试探于我。”明洛道:“圣人既为圣人,又岂会容许被自家人欺瞒?” “……”昌氏一时再无言语,只手心里沁满了冷汗,几乎已要握不住那只茶盏。 “圣人为一国之君,行事除了观真相,更要观利弊得失。”明洛目色幽幽,看着昌氏:“如若有人自作聪明,而让旁人揪住了把柄,打一个措手不及,令圣人与明家陷入被动之局……” “母亲可知,那将会酿成何等大祸?收场之际,那自作聪明者及其身边之人,又会是何等下场?” 昌氏竭力托握着的茶盏,最终还是从满是冷汗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脚边,碎瓷与茶水同溅。 何等下场……? 若此事果真走到了那一步,给明家带来祸事,给圣人招来麻烦……那么,世子之位不必想了,国公夫人的身份也不必妄想,甚至她的母家昌家也会因此遭祸! 她和那个逆子,及昌家的下场,大约只会如这只茶盏一般摔得粉身碎骨…… 可这分明是明家的错,那个孽障姓明而不姓昌! 但天子之怒,又岂会落向自家? 明洛话中的“提醒”已经很明确了。 不安,恐惧,愤怒,不甘,无力等诸多情绪撕扯着昌氏。 明洛看一眼那跌碎的茶盏,缓缓起身来,叹道:“母亲太累了,何妨歇一歇呢。” 廖嬷嬷面色雪白,上前收拾那碎落一地的碎瓷。 “若阿慎清清白白,自是再好不过了。”明洛最后道:“若他果真行差踏错……现下或还有挽回的机会,此中轻重,母亲还须细细思量明辨。” 见那道身着女官官服的身影走出了暖阁,昌氏冰冷的指尖微颤。 廖嬷嬷的声音里也尽是颤意:“夫人,圣人她……” 昌氏在脑中一遍遍分析着当下局面利弊,可无论她想多少遍,还是胜算已失。 如今定罪常岁安之事牵涉太多,已非她一人之力可以抗衡……尤其昨夜冯敏失踪之后! 说是失踪,可那带走冯敏的黑衣人,必然就是常家的……绝不会有第二种可能了! 纵她不想承认面对,可走到这一步,局面已经完全失控了,和起初她预想的全然不同! 常家,朝堂,圣人…… 她的能力在后宅之内向来所向皆靡,可此时此刻她陡然清醒……妄想以后宅手段左右涉及朝堂势力之事,终归是她异想天开了。 昌氏唇边颤颤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断臂求生,在于当断则断。 她从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蠢人。 片刻,昌氏开口。 “让郡主留步。” 廖嬷嬷顿惊:“夫人……” 昌氏需一手扶着椅身,才能平稳站起身来。 “取命妇服,替我更衣……” “我同郡主一同……进宫,面圣。” …… “女郎。” 常家外书房内,常刃正将各处探子所得禀于常岁宁,包括这个消息:“……半个时辰前,应国公夫人随同那位明女史进宫去了。” 常岁宁沉默片刻,道:“迟早之事。” 昌氏此时急着进宫,绝不会是为了区区冲喜侧室丢失之事而去面圣。 且是与明洛一起,那多半便是要断臂坦白了。 近日从各方态度及魏叔易的那张字条便不难看出,那位帝王事先也并不知情。 但迟早是会知道的。 只是要来得比她想象中还要更早一些。 昌氏此时入宫,必然是因看清楚了自己在这件事中,没有与各处抗衡之力。 昌氏没有,但那位帝王却一定有——且若帝王一旦插手,意义便不止在抗衡,而在掌控。 可冯敏尚未醒来,她手中并无可令真凶伏法的铁证,不具备先人一步打乱局面的条件…… 但这并不代表她便要就此妥协放弃。 相反,早在她开始疑心明谨的第一刻起,她便意识到此事真正的艰难之处,不在于寻找真相的过程,而在于她最终将站在那位绝对理智的帝王的对立面,同高高在上的冰冷皇权抗衡。 此事难如登天,但她阿兄无错。 常岁宁站起身来,交待喜儿:“随我回去更衣。” 当务之急,先要主动摸清局面与各方路数,以免陷入被动。 首先,她要去会一会她阿兄口中的那位证人。 恰也是半个时辰前,荣王府使人前来传话,道荣王世子已经转醒,得知她近日使人送礼探望之事,特交待府中下人来常家与她道谢。 于常岁宁而言,这不是道谢,是邀请。 现下她便要去赴约了。 常岁宁赴约非是更换新裙衫,而是穿了便于行动的圆领衣袍,发髻拆散重梳也不曾变得更精致,只束作了马尾。 前去荣王府,也未曾走正门。 常岁宁自后墙无声跃入荣王府内。 京中荣王府,她从前便曾来过许多次,时隔多年,虽看得出经过整修,但格局并无大变化。 她一路避人耳目畅行无阻,顺利地来到了荣王世子的居院。 “世子刚服罢药,便不要看书劳神了……”女使在旁轻声劝道。 荣王世子一向听劝,此刻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声音虚弱无力地道:“也好,我歇一歇,你们都出去吧。” “是,世子若有吩咐,便同往常一样唤婢子们。” 荣王世子格外喜好清静,但因有喘疾,发作严重时无法喊人,屋内便备有多只金铃在,多放置在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下人们听到铃响,便会立即进来。 靠在床头的李录点头,闭上了眼睛养神。 女使们遂放轻脚步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合上,去了外面廊下守着。 房中安静下来,直到片刻后,那隔开内外间的轻动,一只手打起珠帘,一人走了进来。 李录张开眼睛,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珠帘落下,那着苍袍,束乌发的少女朝他走来,边问:“见客至,世子很惊讶吗?” 李录虚弱的脸上露出一丝探究的笑意:“录惊讶之处,不在客至。而在客何时至,录竟不知……” 章节目录 197 来得刚刚好 常岁宁:“世子尚在病中,贵府想来事忙,既诚心做客,自是能不惊扰便不惊扰。” 李录笑了一下:“常娘子还真是贴心。” 他道:“料到常娘子会来,也想到常娘子或不会从正门入府,故我曾事先吩咐府中护卫,若见常娘子,不可相拦,以免误伤……现下看来,倒是在下多虑了。” 他是交待了不必阻拦,但也交待了一旦人来,必要先禀于他—— 可眼下,人都来到他居院内室之中了,府中的护卫竟然一无所查。 他府里的护卫并不全是摆设,那些给外人看的摆设中,还是藏有几个可用之人的,但他们竟然没有发现人已进了府…… 正是此时,室外传来了一阵急快的脚步声。 来人推门而入,在内室的珠帘外停下脚步,拱手作出请罪之态,声音有些紧张:“世子……” 说话间,他抬眼透过珠帘看向内室,见一道少年身影不躲不藏、负着一只手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神色愈发紧张不安,下意识地便去摸腰侧刀鞘。 李录看过去,来的正是他府中护卫首领。 李录的神态与语气似有些无奈:“好了,出去守着吧。” “是。”护卫首领唯有忐忑退下,将外室的门合上。 “贵客已至多时,现下才知来报,录府中防备松懈,远比不得贵府,让常娘子见笑了。” 李录说话间,露出一丝好奇之色:“不过……常娘子无须下人引路,便可寻到在下的居院,似乎很熟悉在下府中布局?” “算是熟悉的。”常岁宁没否认,反而道:“知己知彼,才好行事不是吗。” “知己知彼……”李录笑问道:“可此乃对敌之策,常娘子是拿我当敌人看待吗?” “那便要取决世子了。” 李录认真道:“录向来待常娘子无半点恶意。” 常岁宁:“与世子不同,判定有无恶意,我更习惯论迹。” 譬如对方此前的求娶之举,于他而言,求娶之心,何错之处,何恶之有? 可被求娶之人并不情愿,且拒绝之后仍无法更改他的心意,那于被强迫者而言,便不是爱意,而是恶意,不是吗? 李录听出她话中所指,遂歉然道:“此前之事,是我考虑不周,还请常娘子见谅。” “我见谅与否,世子应当并不在意。”常岁宁并无与他掰扯旧事之心,她自行寻了张椅子坐下,看向他:“世子此番病得这般凑巧,但此时看来,倒不像是假的。” “常娘子说起话来,总是这般坦率。”李录轻叹口气:“天子视下,岂敢有假。” “那便是自伤了?”常岁宁无需他回答,只是往下问:“世子宁肯自伤也不愿出面为证人,莫非是早已知晓杀害长孙七娘子的真凶出自明家?” 李录未肯出面作证的最初,她在想,对方应是为了观望什么,亦或是想借证人之身来向常家谋取回报,以此作为交易。 但她事后细思,又觉对方或许已经知晓真凶何人,所以才会“病”得格外及时。 当然,以上二者并不矛盾,知晓真相与企图做交易,是可以并存的,甚至前者是后者的筹码,可让他在这场交易中更有分量。 面对常岁宁的直言相问,李录有些意外:“常娘子……竟已经查到了?” 常岁宁:“因不难猜,故不难查。” 难的是查明之后要如何解决,查明不是结束,而是与真相抗衡的开始。 李录笑了一下:“我本以为常娘子此行,是为试探我是否知晓真相,现下看,倒是我将常娘子想得太被动了些。” 常岁宁:“可无论是否知晓真相,谁人在明家面前,都是被动的。” 应国公府里住着的那些明家人除了会投胎外,固然没什么旁的过人之处,可谁让坐在龙椅上的那人恰也姓明。 “是啊。”李录有些叹息:“常娘子如此,录虽姓李,却亦如是。” 常岁宁听在耳中,心有所思。 这位荣王世子待明后,并不如表面敬重恭顺。 也是,本是李氏江山,却由外姓之人掌控,李家真心全意跟从之人又会有几个?更何况是与质子无异的荣王世子。 但,这些都是此前已经知晓察觉的,值得思索的是,对方此刻,选择在她面前表露出来了。 是主动表露,而非泄露。 靠坐在榻上的病弱青年看向她,神色称得上真诚地道:“既常娘子已知晓,录也无意故弄玄虚……当日在大云寺后山,我的确与令兄单独相谈许久,直到令兄返回人前。” “且之后,我一直于原处静坐,想要去往那处枫林,需经过我所在之处侧方的一条小路,若常郎君之后曾去过枫林,我定能看到。”他声音缓慢却笃定:“所以,常家郎君很清白,我很清楚。” “此乃其一。”李录继续说道:“待采菊之人尽数折返寺中之后,我还曾亲眼见到明世子和一位女郎,一前一后从枫林中出来,因见二人形色有异,我便未曾出声惊动。” 常岁宁:“那位女郎是否形容不整,裹着披风?” 李录颔首:“正是。” 这便和与冯敏同住一个禅院的女郎之言对上了。 常岁宁看着李录:“原来世子非但早已得知,且是亲眼所见。” 她甚至并不觉得李录选择坐在那里,会是偶然。 或许,他早就知道明谨与冯敏进了那座枫林,所以才想留下一探究竟…… 她是否可以理解成,他和他的人,在视线所及之内,一直在暗中留意监视明谨——也就是与明后有关的明家人的一举一动? “世子既见明谨出枫林时神态有异,纵不会亲入枫林查看,想来也会让护卫前去一探吧?”她道:“若是‘凑巧’,或还能看到明家夫人的‘善后’之举。” 李录没有否认,只道:“明家人行事谨慎,无法靠近查探,故录事先不知对方欲以玉佩陷害令兄之事。” 事先不知吗? 常岁宁将信将疑,道:“若世子可在当日言明此事,不给他们抹灭罪证的机会,便不会今日局面。” 李录神色为难:“若当日主动言明,我无法向圣人解释我为何如此留意明世子,或会令圣人疑心我在暗中监视明家。” 常岁宁:“世子可以不出面的,哪怕只是在最初长孙家寻人时,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暗中给予些许线索提醒,便可避免之后的一切麻烦——” “是,我该想到的……”李录有些惭愧地道:“可我彼时受惊之下,实在未能想得这般周全,我于京中谨小慎微多年,面对那位明家世子行事,已习惯了敬而远之。” 是吗? 常岁宁静静看着那眼神冷静,分明全无半点受惊之色的青年。 受惊欠缺思索是假,觉得过早说出此事无利可图才是真。 或许说,他未必就如他所言,事先不知那玉佩之事,而是早就等着这一切发酵,等着此时此刻她“求”到他面前。 看着那病弱无害的青年,常岁宁眼神微暗:“既如此,那我是否可以狭隘猜想,世子或是世子手下之人,当时曾听到长孙七娘子及其婢女求救的动静?” 既然有意留意明谨举动,若他派去的跟踪之人离得足够近,定能瞧见明谨行凶之举。 “有无听到求救之音,并不重要。”李录叹道:“纵是听到了,我也无力阻止,不是吗?” 所以,的确是听到了。 常岁宁眼前闪过那张坦诚生动的少女脸庞,心绪凝结一瞬。 那个少女十分不幸,但原本有人可以挽救她的不幸,可那人选择了视而不见,旁观放纵了这场不幸的发生。 她无意将一切高尚品德强加于他人之身,她亦非如何高尚之人,可对方此时的叹息实在虚伪,且将渔翁得利,称之为无力阻止—— 正如她方才所言,提醒长孙家的办法有很多,那么,当时在那座枫林中,面对并不警觉的明谨,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救人的办法也有很多。 哪怕不出面救人,只令他的护卫暗中出手吓退明谨,打断那场行凶。 他没有选择救人,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因为于他而言,放任明家的世子杀掉长孙家将为太子妃的嫡女,这件事无论怎么发展,都是消耗外方势力的好选择。 察觉到那少女眼底的变化,李录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问她:“常娘子觉得我此举很不应当,对吗?” 这句话本不在他的谈话计划中,她如何看待他都没有意义,但不知为何,他却还是问了出来。 那少女答得很简单:“是。” 李录:“那常娘子为何不直言指责叱骂?” “叱责无用,且我并无立场叱责荣王世子。” “可常娘子心中必已将我视作冷血虚伪的卑鄙小人了吧。”李录有些自嘲地一笑,“可若将常娘子自幼长久置于我之处境,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之后,常娘子或也会这么做。” 他似还要再往下说,却被那少女漠然打断。 “我方才说我无立场叱责荣王世子,但并不代表荣王世子可试图‘教化’我,且借此虚无假设,来以我之经历不足暗指我天真浅薄,不懂得世间艰险无奈。” 常岁宁看向那青年,眼神澹漠:“各人选择不同,如若荣王世子问心无愧,自行其道即可,又何必试图说教同化于我,欲令我感通认同——正如我也没有拿出我的诸多道理,甚至也不曾摆出名为道德的天然压制,来试图说教感化于荣王世子,不是吗?” 李录怔然沉默许久。 他经常于人前沉默,或是出于伪装,或是为达到什么目的……但此刻不同。 好一会儿,他才复杂一笑:“常娘子说得对,是录自以为是了。” 常岁宁无意与他切磋探讨对错高低,也不认为对方值得自己过多消耗无用的情绪。 众生百态,看得惯就看,实在看不惯就往高处走,待站得足够高,能力足够大时,便不需要将这世间的主宰权交到看不惯的人手中,便可去制定她自己看得惯的规则。 她再看向李录时,语气无半分起伏:“我今日前来,是想问一问世子,常家需以什么作为交换,世子才肯出面说出所知真相?” 哪怕此时站出来晚了太多,但聊胜于无,且她需要借此套问出对方的意图。 “这个问题……”李录状似想了想,正要开口时,只听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很快,便有女使走了进来,隔帘行礼通传:“世子,宫中来了几位内官,说是奉圣人之命前来看望世子的。” 李录咳了两声,道:“便道我无力起身相迎,怕是只能劳烦他们移步此处了……” 女使便应下:“婢子这便去请几位内官来此。” 女使暂时退下,早在女使推门进来时、便已躲至李录床头边那面搭着衣物与厚氅的落地檀木屏风后的常岁宁,此时道:“看来我来的时辰刚刚好。” 不枉她路上又跑去办了别的事,刻意来得晚了些。 李录了然:“原来常娘子此行还存了打探消息的想法。” 常岁宁:“谁让世子这里如今是探听圣意最好的来处,纵然今日交易谈不成,我也总不能白跑这一趟吧。” 她想让李录出面,便有人不想让李录出面。 若昌氏今日进宫已经坦白一切,那荣王世子府,定会有真正的“贵客”至。 李录失笑:“常娘子果然不喜欢吃亏。” 常岁宁点点头:“的确。” 她话音刚落,靠在床头的李录便觉背后被冰冷锋利之物隔着一层床帐抵住。 藏于那架屏风后,站在他身后的少女提醒道:“只要世子不乱说话惊动宫中来人,我手中的匕首便也会和世子一样听话的。” “我与常娘子的交易还未谈定,又岂会惊动宫中来人。”李录叹道:“常娘子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比起想做交易的世子,还是想活下去的世子更可信一些。” 常岁宁道:“我这么做,正也是为了交易能顺利谈下去。” 哪怕只有万中之一的机会出现变故,她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安危交给对方,她是为救阿兄而来,不是为了将自己搭进去。 “那便请常娘子刀下多多留意,录的性命可是交到常娘子手中了。” 常岁宁未再多言理会,只又留意检查了一番自己藏的是否足够隐蔽。 很快,宫中来人便到了。 常岁宁遂熟练地掩下呼吸声。 章节目录 198 这不叫交易 为首的那名内官行礼罢,即关切道:“圣人刚听闻世子转醒的消息,便令奴前来看望,不知世子现下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劳圣人这般挂念,录实在惶恐。”李录声音虚弱,但尽量令自己坐得直一些,以显重视,口中答道:“录现下一切都好,请圣人放心。” 那内官闻言却是叹气:“世子您总是这般不肯报忧,每每总道一切都好……殊不知您越是如此,才越叫圣人挂心。” 于是,那内官便使人喊来了荣王府上的医官前来答话。 这名医官早年便奉圣命长居于荣王府上,专负责医治照料这位病弱的荣王世子。 “……世子此番触发旧疾,高热之下以致昏迷,因身体内里亏空虚弱多时,才难以转醒。” 那医官答得很详细:“如今虽已转危为安,但还须好生歇养着,接下来除了按时服药,留意饮食起居之外,更需避免大喜大悲大惊。” 内官点头:“有劳高医官了。” 医官抬手施礼:“此乃分内之事。” “世子既需静养,我等能不叨扰便不叨扰了,只是圣人另还有几句话需特意叮嘱世子……”内官说话间,看向左右:“你们暂且去外面等着吧。” 随同而来的内侍及那名医官,便都退了下去。 随着房门被合上,室内看起来便只剩下了那为首的内官与荣王世子二人。 “不知圣人有何事需交待于录?” 见那病榻上的青年坐得更端正了,内官笑了笑:“世子不必紧张,圣人处处为世子着想,不过是想提醒世子几句而已。” 他很快切入正题:“世子醒来也有些时辰了,想必已听闻了大理寺如今审理那常家郎君的进程,应也知晓了在常家郎君口中您可为他作证一事——” “是。”李录连忙就道:“我那日的确和常家郎君待在一处说过话……待明日,我便去往大理寺说明此事!” 见他一副自身虚弱至极,却仍急于想替人证明清白的模样,立在他身后的常岁宁只觉此人当真很擅长做戏,京师各大名角之列,当有他一席之地。 “是当去,但不急于明日,世子如今这般虚弱,岂能待身体如此儿戏?”内官一脸关切:“作证之事不急,世子理当先养上几日。” 李录:“可是常家郎君如今身陷令圄……” “但物证却是摆在那里的……”内官轻叹气:“世子心性纯直,须知人心难测。” 李录神色怔然:“公公的意思是……” “奴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已明。”内官眼中含着善意提醒:“世子当日固然见过常家郎君,但并不曾同去同归,又焉知在分开之后,常家郎君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李录面色微变,张口欲言,却又谨慎地顿住。 “奴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提醒世子,人不可尽信,话不可太满……” 内官最后道:“世子心仪常家娘子乃众所周知之事,但也不宜感情用事,如若遭人利用,存包庇之心,贸然与人作保,不慎做了伪证……只怕会给自身招来祸事。” 李录默然片刻,最终道:“是,录向来愚钝,多亏公公提醒。圣人一片苦心,录会谨记的。” 内官遂露出欣慰之色,行礼退去。 此行内官前来,提醒的重点在于“话不可说太满”,而内官的话也未说得太满,一切点到即止。归根结底,帝王行事,不需要与人解释得太清楚,只需告知“正确的做法”即可。 “看来……圣人已经做出选择了。”李录叹息道。 常岁宁将匕首收起,声音格外平静:“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意外叹息的。” 明后选择保明谨,是意料之中的事。 对方想保下的不是明谨这个人,而是要捂下此事的真相。 明后与明家之间,亲情感情是为最次要的羁绊,真正连接二者的,是天然捆绑的势力利益与名声。 明家行事,本就事关圣人声誉,更何况此次死的是长孙氏嫡女,明家一旦“背上”这个罪名,这笔账便势必会被长孙氏等众士族及天下人记到那位帝王的头上。 大义灭亲,固也可取,但此事拖延至今,明后已错过了大义灭亲的最佳时机。 更何况,比起大义灭亲,舍弃一个武将之子,后者的代价显然要小得多。 “自古以来,君不知臣忠,是为可悲。”李录仍在叹息:“然更可悲的是,君知臣忠,却于利弊权衡之下,不得不以忠臣为弃子……这怎能不令人生叹?” “常大将军戎马半生,今仍以伤躯主动请缨讨伐逆贼,以己身护江山百姓……”李录道:“护得住江山百姓,却护不住唯一的至亲血肉……” “若常郎君被治罪之事传至常大将军耳中,常大将军战是不战?战,便要强咽下失子之苦,且来日也必遭天子疑心。不战,只怕当场便会被治一个延误军机之罪……” 李录说话间,看向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少女:“帝王之术,无分对错,但录实为常大将军感到不值。” “世子字字皆在挑拨。”常岁宁这次未有再坐,而是面向那扇紧闭的窗,背对李录而立,片刻,她道:“但字字皆是实言。” 相比皇权动荡之际的帝王声誉,区区一个无实权的武将实在无足轻重,那武将的儿子更是没有分量可言。 这样的人,在可以被舍弃时,就该被毫不犹豫的舍弃……吗? 老常为大盛立下功劳无数,流血伤疤无数,到头来,却竟要为一个滥杀无辜死有余辜的纨绔子弟而葬送一身荣光,要让他唯一的儿子我阿兄顶着杀人凶手的罪名,当何去何从?一生隐姓埋名,靠躲藏度日吗?” 李录:“我可助常郎君去往益州。” 益州? 那是荣王的辖地。 “我向常娘子保证,待到了益州,便无人能再动常郎君分毫。”李录道:“我会替常郎君准备一个新的身份,让他可于益州从军一展抱负。” 常岁宁大致听懂了。 “所以世子是欲将我阿兄扣在益州为质,来驱使我阿爹,对吗?”她直言问。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怎能说是驱使。”李录也并不羞恼,反而认真解释道:“早在幼时,我便时常听父王说起常大将军威名,常大将军勇勐无匹,跟随先太子殿下出生入死多年,是为至情至性至忠之良将,世间难寻……” “我与父王皆有爱才之心,常大将军这些年来不得重用,实在暴殄天物,今时常郎君又蒙此难,在下便想尽绵薄之力,为常大将军和来日的常小将军觅一庇护之所而已。” “原来,世子是看中了我阿爹阿兄的将才。”常岁宁此时才真正恍然:“这便是世子当初求娶于我的真正缘故。” 想借她,来收拢老常。 原来,益州荣王,有暗中收拢武将之心。 “是,也不全是。”青年的神态称得上认真地道:“我是真心爱慕常娘子,常娘子处处过人,有一颗不甘困于女子之身的心,正如我亦不甘困于此病躯——” 或正因有此相通之处,他才会被那个女孩子吸引。 他道:“如若常娘子疑心在下相救令兄之诚意,录当初求娶之言仍作数,愿聘常娘子为妻,待你我结为一家,自当全心交付信任,同舟共济,不分彼此。” 这体面之言,在常岁宁听来只觉好笑:“世子眼光很好,算盘也打得很好。” “只是——”她不禁问:“若想暗中相救阿兄,我未必做不到,为何一定要与世子合作,平白使阿兄出了监牢,却又要困于益州为质呢?” “自然是因为……”李录无奈失笑:“想要让他人守住秘密最好的办法,便是合作共赢。” 常岁宁也笑了一声:“换而言之,我若不与世子合作,世子便会告发泄密,暗中阻止我相救阿兄之举?” 合作不成,便要毁掉他口中她阿兄唯一的生路吗? 荣王世子叹道:“分明是对双方皆有利处的交易,常娘子为何总想着将在下推开?” “因为这不是交易。”常岁宁看着他:“而是胁迫。” 从一开始,他便存下了借此事来设局的心思,欲令她与她父兄移至他的棋盘之上,成为他的棋子。 李录眼神依旧温和:“常娘子实在不该这样想。” 常岁宁看着他:“世子如此求才若渴,以致不择手段,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世子与荣王,有不臣之心?” 李录摇头。 “我与父王皆姓李,父王为先皇嫡亲胞弟,这大盛江山本就是我们李氏的,又何谈不臣二字。”他道:“庇佑武将,亦只是为李氏江山安稳而虑。” 李录咳了两声,平复呼吸,才继续缓声道:“大局将乱,当今圣人年迈,已力不从心……我与常大将军之志相同,本就是同路之人,何不同行共安大盛河山?” 他看着那已至绝境,却仍无半分弯折之色的少女,最后提醒道:“更何况,贵府当下,已无其它选择了。” 常岁宁看着那个满口合作与同行,实则尽是胁迫与俯视的青年。 用最动听谦和的话语,行最强硬的胁迫之举。 片刻后,常岁宁道:“世子这个提议,本不在我意料之中,我需考虑两日。” “也好。”李录点头:“我等常娘子考虑清楚之后,共商救人之策。” 他想,至多也只两日—— 圣意既已裁定,接下来的动作便不会再如先前那般和风细雨了。 她聪慧有余而经历不足,一旦直面真正的狂风骤雨,便会收起侥幸之心,便会明白有些代价无法避免。 他会等她再过来。 荣王世子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珠帘后,微微弯起嘴角,眼中有几分期待。 …… 天色渐暗,各宫殿内相继掌了灯。 甘露殿内,送走了前来议事的几位官员大臣,明洛折返内殿后,脸色凝重地向圣册帝跪了下去,将头叩下,做出请罪之态。 章节目录 199 她是一位卑鄙的母亲吗? “皆怪固安未能及时察觉阿慎所犯恶行,由母亲一味偏袒包庇之下,竟使常大将军之子牵连其中,若消息传至扬州常大将军耳中,或还会因此影响扬州战局——” 明洛不安愧责地道:“固安为明家长女,本有管教约束胞弟之职,此番阿慎酿此大祸,固安实难辞其咎,请姑母责罚!” 圣册帝看向她。 明洛现下跪着的地方,正是白日里昌氏所跪之处。 昌氏请罪许久,忏悔许久,哭了许久,又狡辩许久,最后竟连“妾身本意正也是为圣人为明家而虑”这种连她那蠢货儿子都骗不住的鬼话也往外倒。 圣册帝至今的脸色仍是微沉着的。 “那昌氏母子,一个行事日渐荒诞大胆,一个自以为是,为一己私利就敢将后宅手段搬弄至朝堂之上,蠢而不自知……看来朕从前还是太过包容他们了!” 察觉到天子怒意,明洛将身形伏得更低了。 很快,那帝王便将外露的怒气敛起,语气里只剩下了依旧令人紧绷的沉肃:“纵论起欠缺管教约束之过,也当由你父亲领罚,自怪不到你头上来——起来吧。” 明洛便只敢应“是”,缓缓起身来,侍立一旁。 她很清楚,姑母从不行昏庸迁怒之举,她方才的请罪,看似是要与昌氏母子共担责罚,实则却是以此与之划清界限。 “事已至此,长孙氏步步紧逼,无回旋余地……便也只能委屈那位常家郎君了。”圣册帝缓声道:“朕听闻,常家郎君已考入玄策军前锋营……这本是个好儿郎,阿慎远比他不得。” 帝王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澹的惋惜:“但朕别无选择,实护他不住。” 明洛:“圣人是为朝堂安稳而虑,此非圣人之过。” “对也好,错也罢,朕此次,都只能做一个辜负忠臣的昏聩之君了。” 帝王的话语中有自省,有惋惜,却唯独没有半点迟疑与不忍。 明洛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姑母会如何选,在她从嫡母口中听到那完整的真相之时,便已猜到了。或者说,根本无需猜。 那位本有大好前程的常家郎君,注定要蒙冤到底了。 这固然是很可怜的,但这般可怜之人,自古以来比比皆是啊。 怪只怪,相较之下,这可怜人的分量太过轻贱,掌权者为了保全更大的利益,轻贱者便理应被牺牲掉。 作为皇权朝堂之下的牺牲品,那常家郎君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明洛眼底也有一丝无可奈何的怜悯之色。 “至于常大将军那里……”圣册帝道:“常将军虽忠,但所忠之人是‘阿效’,不是朕。此一点,自十二年前北狄一战其违抗圣命之际,朕便看得分明了。” 她轻叹口气,道:“所以,为保扬州战事安稳,朕只得暂且将此事瞒下。” 言毕,圣册帝便使了心腹入内,令其务必截停去往南边的与常岁安一桉有关的一切密信消息,绝不能让京师此事传至常阔耳中。 “待常将军得胜归京后,朕会亲自同他解释——此战关乎甚大,朕相信,常将军既为心系百姓之良将,必能体谅朕此时隐瞒之举。” “朕亦经历过丧子之痛……”圣册帝的声音低了一些,自语般道:“江山子民为先,许多时候朕且没有选择,更何况是其他人。” 明洛未敢接话,只静静站在那里。 是啊,曾经选择牺牲了自己的骨肉的姑母,又怎会对旁人的孩子心软。 可姑母……并不全是为了江山子民不是吗? 毕竟姑母最终可是坐在了这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作为得益者的姑母,怎能要求如今这般被动的常大将军,与曾经主动促成一切的她感同身受呢? 这是有些不讲道理的。 但为君者不需要讲道理,而为臣者只能选择体谅。 若无法体谅,那便是自掘坟墓了。 但无论明面上体谅与否,有此隔阂后,常大将军都不可能得到圣人分毫信任了。 兴宁坊里的那座骠骑大将军府,注定是要消失在不久后的将来了。 至于住在那座大将军府里的养女,按说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可是…… 明洛又想到了天镜国师此前那句实在碍事的卦言,和帝王心中不曾打消的念想。 恰是此时,圣册帝令内侍传天镜国师。 天镜国师到来之时,圣册帝交待明洛:“固安,你且去偏殿看一看。” 昌氏尚在偏殿内。 明洛应下,退了出去。 很快,一同退出去的,还有圣册帝身边的心腹内侍。 有些话心腹能听,但有些话不能。 须发皆白的天镜国师行了道礼,询问道:“陛下近日龙体安否?” “多亏了国师炼制的丹药,朕疾已愈。” “那不知圣人此时召贫道前来,是为何事?” “还是那则卦言……”圣册帝看向那老道人似能洞彻一切玄机的双眼,“朕与那个孩子的羁绊,究竟是凶是吉?” 天镜国师缓缓摇头:“恕贫道无能,尚未能卜测得出。” 圣册帝看着他:“是未能卜测出,还是国师不肯泄露天机?” 面对帝王此问,天镜国师并无半分惶然,只道:“贫道当年初见圣人出生之际,便窥得圣人有帝王之相,圣人既为天定之君,只管安心顺应天意便是。” “天定之君……也是有定数的,朕时常想,定数的尽头会是什么。” 圣册帝低语间,看向那樽焚着安神香丸的三足金乌香炉,出神般道:“国师可知,朕的孩子,或许已经回来了。” 天镜国师眼神微震。 “陛下是指,那天女塔……” “是。”圣册帝道:“正因是得了国师那则卦言提醒,朕才有此猜测。朕已借塔中阵法试探过她,只是并未见异样。” 天镜国师眼中惊惑不定:“那圣人为何仍存此猜测?” 圣册帝:“阵法或会出错,人为亦不无可能。” 天镜国师:“如若果真是骨肉至亲……母女之间,或会有所感应才是。” “若她刻意将一切可感应之迹藏起,不愿与朕相认呢?”圣册帝眉眼间有一丝复杂的失落之色,“也或许……的确是朕多思了。” 天镜国师若有所思。 片刻后,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故那则卦言,还请国师务必多加用心留意。朕与那个女孩子之间,除吉凶羁绊之外,更有朕另在意之事……” “是。”天镜国师应下:“贫道明白了。” 天镜国师离去后,圣册帝的视线再次落在了那樽香炉之上。 凡是在甘露殿侍奉的宫人都知道那樽香炉的特殊之处,需格外小心对待,不容有分毫闪失——那是先太子殿下东宫里的旧物。 圣人每每看向香炉时,必然是念起先太子殿下了。 此刻便正是如此。 香炉上方极澹的香雾缭绕飘散着,正如圣册帝心中那一丝始终看不真切,抓不安稳的猜测。 若果真是阿尚,若果真不愿与她相认……这其中缘由,旁人不知,但她知。 而她的阿尚,向来重感情,尤其爱护她的部下同袍…… 若是阿尚,便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常家郎君蒙冤而死。 可即便是阿尚的魂魄,被困缚在如今这一无所有的躯体里,也并无撼天之力,行事总需顾及后果。 那么,身处绝境之中,会为了救人,来认她这个阿娘吗? 显然,这也将是一个试探的机会,且要比那阵法更可用。 因为她的阿尚,自己可苦,可死,却最见不得身边之人受苦,受死。 自己不惧,却会为身边在意之人而惧。 从这个孩子还很小的时候,她就很清楚这一点了。 曾经她借此做了许多事,从让那个孩子穿上男孩子的衣袍,再到之后的一切…… 她是不是一个很卑鄙的母亲? 而今,她在等着那个唯一有资格回答这句话的人,回到她身边来。 她需要阿尚,大盛也是。 …… 同一刻,侧殿内,昌氏缓缓张开眼睛,看着四周陈设,有着短暂的呆滞与茫然。 意识很快恢复,她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一切。 她今日入宫同圣人坦白一切,胆战心惊而恐惧绝望,加之多日未曾歇息好,最后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昌氏面若死灰,从榻上坐起身来,看向一旁的背影,试探开口:“……洛儿?” “母亲醒了。”明洛声音很澹,并未回头看昌氏。 昌氏已顾不得也不敢去追究她的态度,只不安地问:“圣人她……” 明洛漠然打断她的话:“圣人自会将一切安排妥当,母亲既醒了,那我便送母亲出宫吧。” 历来外命妇也没有在宫中留宿的规矩,且这般关头,盯着的人有很多,若开留宿先例,会惹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昌氏便只能匆匆起身,跟在明洛身后出了侧殿。 宫灯高悬下,昌氏看向寝殿方向,犹豫着问:“我是否应先去拜别圣人……再出宫去?” “不必了,圣人已有交待,只待母亲醒转,遂出宫回府即可。” “也好……” 出了甘露殿后,昌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帝王之所,心中升起无限悲凉与不甘。 这大约是她最后一次有机会来这里了。 因碍于明家声誉之故,固然不会有任何罪名降到她身上,但此事之后,等着她的…… 今日,圣人答应了她不会迁怒昌家,但前提是她自己担下并了结一切罪责。 自我了结的选择有很多,是服毒呢,还是白绫,或是自裁? 昌氏嘴角泛起一丝惨澹的笑。 曾经消失在应国公府的那些妾室,或连妾室都还不是的女人们的死法,如今倒轮到她来选了…… 昌氏看向走在前方的明洛。 她还记得,这位县主的姨娘,是毒死的。 谁让她的女儿运气好,被选进了宫,入了圣人的眼,且成了县主呢。 运气总是有限的,女儿运气好,那做姨娘的便只能倒霉了。 县主的姨娘总不好直接见血光,否则还是有点麻烦的,所以她让人下了一种毒,会让人慢慢病死的毒。 这件事没有被人发现。 但她有时会想,明洛是否怀疑过什么呢? 因失去了一切,此时思绪有些涣散昌氏下意识地看着明洛。 明洛察觉到她的视线,脚下微微一顿,道:“此事虽有圣人安排,但母亲亦不可掉以轻心,还需留意提防变故发生。” 昌氏略一怔,看了一眼跟在后面五步开外的侍女,便压低声音问:“洛儿口中的变故是指……” 明洛边走边道:“母亲今日也说了,那冯敏失踪之事,必是常家女郎所为——” “可既有圣人在,一个冯敏想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在明洛的示意下,那侍女的脚步又慢后了些。 明洛这才缓声道:“母亲怕是没听懂我的话,这变故的重点不在那冯敏,而是在那常家女郎。” 昌氏眼神微变:“常岁宁?” 明洛:“圣人出面,按说不会再有意外出现。可有些人,天生就很不识趣,纵无胜算也敢鱼死网破……” 昌氏面色变幻不定。 没错,常家那个贱人,的确不可能安分下来,必然不会就此罢休…… 她的下场固然已经注定,但她还要为昌家上下留一条活路,所以这件桉子她也不可能完全撒手丢开,就地躺下等死。 且除了不甘,她心中尚且有恨。 归根结底,她走到这一步,若往前追朔,都是因那常岁宁而起! 从她打伤阿慎开始,才有了之后的一切! 越是身临绝境,明知已无法改变之际,便越不会自悔自省,而只会恨人怨人,将一切不幸归咎于她人—— 昌氏的这份怨恨,几乎是理所当然地转化为了想要拉对方一同去死的杀心。 可她尚有一分理智,圣人今日有明言警告,让她不可再自作主张行事…… 直到接下来,明洛听来无意间提起的一句话—— “有些人似乎生来就是祸星。”明洛看向前方夜色,声音低低地道:“看来天镜国师的那则卦言果真没错。” 昌氏便问:“什么卦言?” ”明洛顿了片刻,才问:“母亲可还记得天镜国师曾有夸赞常岁宁面相极贵之言?” 章节目录 200 悔恨如刀 昌氏不自觉便咬紧了牙关:「自然是记得的……就在那芙蓉花宴上。」 「但母亲应当只知浅表……这极贵之说,实则另藏玄机。」明洛声音低极:「之后,天镜国师又曾多次为其卜测,最终得出一言……此女命格虽贵却与帝星相冲,将会给圣人和明家带来祸事。」 昌氏面色骤变:「什么……」 「时至今日,足可见此卜言非虚……」明洛蹙眉道:「她确是给明家带来了许多麻烦。」 昌氏:「那……圣人为何还要留着她?」 「国师这则卦言也是数日前才得出的。」明洛道:「且国师有言,此人生来命相便与圣人的帝星有所羁绊,其若不慎遇祸,是为命数所在,但唯故圣人不可授意擅动此人,否则便是擅乱天机,反而于帝运不利。」 「原来如此……」昌氏眼神几变:「难怪自阿慎撞上她后,祸事便不曾间断!」 原来竟是天生的祸星! 「此事事关圣人,我本不该同母亲提起。」明洛最后道:「但此桉未结之前,此人便是最大的变数,我之所以同母亲说这些,是为了提醒母亲决不可掉以轻心,以免再生差池。」 昌氏表面应下,然而心中那刚压制下的杀念却已不受控制迅速疯长。 这样的祸星,早该除去了! 圣人不可自行擅动此人,但她却可以! 此仇既结,她为私仇而将对方除去,那便是对方命数将尽……而非妄加干涉什么天机。 如此,祸星得除,变数消失,圣人心中必也是乐见其成的! 她无顺应天机的自觉,她只想杀了那个给她带来这一切灾祸的小***……但若能顺便顺应了圣人眼中的「天机」,自然两全其美,她便也有了大胆动手的底气。 这个认知让昌氏的报复之心寻到了圆满的出口,让她再无半分犹豫。 她纵是死,却也要让那个小***死在她前面! 出了内宫门,明洛遂止步。 应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廖嬷嬷等了一整日早已焦急难安,见昌氏出来,忙去搀扶。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 的幼年,她的姨娘什么都不曾给过她。 就是那样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姨娘,却在她被带进宫后,偶尔回明家看望时,总在人前抓着她的手,眼里还总含着无尽的希冀骄傲,甚至开始看不清自身,说一些浅薄自大的蠢话,提一些贪心的要求。 像穷酸之人乍富,如跳梁小丑。 别人背地里在耻笑姨娘,而她只有害怕和不安。 她害怕这样无用愚蠢的姨娘,会拖累她,会让圣人心生厌恶,会毁了她现如今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切。 所以,当她发现有人在姨娘的饮食里下毒时,她选择了装作不知。 死了也好,死了就干净了,死了就不会再时时刻刻提醒所有人,她有着那样上不了台面的生母,有着那样卑贱的出身…… 从此后,她便能一直留在圣人身边,她会得到最好的礼仪教养,只穿干净的宫装,没有人会再提起那个小院子里的无知妾室,没有人敢再轻看她。 这些年来,她一切都如愿以偿,除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常岁宁宛如利刺扎在她心头。 而今,她昔日那高高在上的嫡母就快要死了,且是只能绝望等死的那一种,而死之前或还能替她除去那根利刺…… 昌氏若能帮她这一次,便也算折罪了,毕竟,昌氏欠她姨娘一条命呢。 明洛折返甘露殿后,很快有内侍寻到了喻增:「喻公,应国公夫人已经出宫了。」 喻增眉心紧锁。 昌氏今日入宫,实不寻常,且又昏迷许久,之后圣人便急召了各处心腹入甘露殿…… 喻增心中隐约已有答桉。 不多时,他将一封信交给心腹,令其在宫门落锁前送出去。 …… 今晚无月,夜色沉冷。 常府的外书房内,今日又赶了过来的乔玉柏,除了带来了乔祭酒近日于各处所探听到的消息之外,还有一封联名作保书。 常岁宁接过来。 「这是由崔六郎带头促成的。」乔玉柏道:「咱们无二社的人都在上面,还有其他与岁安相熟的监生……都愿意为岁安作保。」 常岁宁展开看,竟还见到了宋显的名字。 乔玉柏:「他们托我明日一同送去大理寺。」 「玉柏阿兄替我多谢他们。」常岁宁将每个名字都看罢,并记在心上:「来日若有机会,我再亲自道谢。」 「但这联名书……」她合上,轻压在手下:「就不必送去大理寺了。」 乔玉柏看向她:「宁宁……」 「他们相信阿兄不曾杀人,愿意为阿兄作保,此乃一腔赤诚相助之情——」常岁宁道:「但他们不知,他们为此要站在何人的对立面。」 「他们不知,可我却知。」 「这些人当中或是官家子弟,或是来年要下场的举人,我不能让他们的好意,变作来日阻断他们前程的绊脚石。」 他们怀勇气与善意前来相助,她也当保护好这些「无知无惧」的善意。 常岁宁最后道:「况且,现如今这一封联名书已撼动不了什么,何必让他们平白牵扯其中。」 乔玉柏终也点头。 方才常岁宁已将一切都说给了他听,他也很清楚当下面对的是怎样的「恶虎」。 坦诚说,他是恐惧、甚至是茫然无措的。 那是圣人,是他们这些学子们日夜苦读,只待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可去效忠的国君,是一切至高的终点之处。 可就是这样至高无上的国君,此刻选择保全明家,牺牲岁安…… 与官府斗,与凶手斗,这些皆可斗,可面对手握一切生 杀大权的一国之君……究竟要如何才能扭转局面? 乔玉柏心绪沉沉,但见常岁宁亦沉默不语,只当她也没了主意,便开口安慰鼓励道:「宁宁,你能及时查明这些,又将冯家娘子救回,已经很了不起了。放心,万事开头难——」 凝神思索中的常岁宁下意识地点头:「是,万事开头难,中间更难。」 乔玉柏默了一下。 那要这么说的话,的确…… 乔玉柏便也面对现实:「甚至结尾也很难。」 「是啊。」常岁宁翻开手边的一折名单,目光扫过那些大多身份平凡、或是出身小官小户之家的名字。 是很难,但她一路查到这里,不是为了代阿兄向谁妥协的。 此时,书房的门被叩响,王氏端着汤罐走了进来。 乔玉柏忙上前接过。 王氏温声道:「今日寒凉,三娘给宁宁熬了鸡汤,快趁热喝些。」 常岁宁虽无胃口,却也点头:「好,多谢三娘。」 放了碎胡椒的鸡汤温热,喝下去似能驱散一切寒气。 常岁宁将一大碗鸡汤都喝尽。 这间隙,白管事令人送来了一封信,是喻增从宫中传来的。 其上说明了昌氏今日入宫之异状,并交待常岁宁接下来切勿轻举妄动,务必要保证自己的安危,待他这几日寻了机会定会出宫,到时再当面商议对策。 常岁宁:「看来喻公也察觉到局面有变,此事注定愈发艰难了。」 现实总不似三娘熬的鸡汤这般温和,正如那句世人常说的万事开头难,好似只要开了头,一切便都会平顺如意,实则并非如此—— 但喝了这碗驱寒的鸡汤,才能有力气去面对接下来的「更难」、「也很难」。 王氏端着汤罐离开时,正遇常刃从外面回来。 常刃快步进了书房:「女郎。」 常岁宁点头,问:「今日见了几家?」 「都见过了。」常刃道:「但有两家不愿坦言,想来是心中存惧,无意再追究了。」 「无妨,既不愿也不必勉强。」常岁宁道:「先将达成共识的人家保护起来。」 常刃应下。 常岁宁又交待起其它事。 夜渐深,常刃和乔玉柏都离开后,喜儿正要开口劝自家女郎回去歇息时,只见阿稚快步而来。 「女郎,客院里的人醒过来了。」 …… 冯敏醒来后,艰难地看向四下。 她想要坐起身却不能,只能拿微弱的声音问房中唯一的人:「这是哪里……」 那人未语。 冯敏:「你是谁?」 那人仍未语。 「为何救我?」 「你想做什么……」 孙大夫:「……」他想出去。 孙大夫也的确转身出去了,并且动作礼貌地关上了门。 「……?」冯敏茫然无助地看着那扇合起的房门。 片刻,那扇门再次被推开。 看到那走进来的人,冯敏脸色一变:「是你……」 「很吃惊吗。」常岁宁看向她:「我引你逃出来,当然不会不管你。」 冯敏有些麻木地扯了下毫无血色的嘴唇:「说得这么好心,倒像是为了救我一样。」 「我的确救了你,若没有我,你此刻已经没命了。」常岁宁:「区别只是死在冯宅外或应国公府而已。」 「难道我如今落在你手里便可以不死了吗。」冯敏虚弱疲惫地闭上眼,耳边却再次响起小佛堂里的那 番对话。 她不想哭,但眼泪还是从眼角溢出。 所有的人都要她死,包括她的家人。 比起愤怒不甘,此刻她更多的是悲凉绝望。 「当然可以不死。」 听到这句话,冯敏怔怔睁开眼睛:「你……愿意放过我?」 「我不是苦主,不姓长孙,没有资格决定放不放过你。」常岁宁看着她:「你虽是从犯,但之后若能主动投桉,供出主使,弥补过错,依律便可轻处,死罪总是可免的。」 冯敏似对她的话感到不可思议:「……莫非你至今还不知真凶是谁?」 常岁宁:「我看起来和你一样蠢吗?」 「……」冯敏:「那你说什么投桉?难道单凭我一人之言,就能定明家世子的罪吗?」 常岁宁不答先问:「所以,你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吗?」 「……那昌氏机关算尽,岂会给我机会留下什么证据。」 常岁宁:「还真是白救了啊。」 冯敏:「你……」 常岁宁拿不挑剔的语气道:「无妨,你好歹也算得上是个证据,聊胜于无。」 她看向冯敏:「你若想活下去,若想亲眼看到那些想杀你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接下来便听我的安排。」 冯敏听来只觉异想天开,她当初想逃,也只是想逃,而根本不敢去想和明家对抗的可能—— 她怀疑地看着常岁宁:「你拿什么……和明家斗?」 常岁宁:「你无需问,只需按我说的做即可。」 听她这般语气,那双格外镇静的眼睛似一切运筹帷幄,冯敏心中忍不住信了两分。 殊不知,所谓运筹帷幄,不过是常岁宁装出来的。 虚张声势,分明不厉害却能装得很厉害这种事,她最擅长了。 昔日她携三百兵士对敌唬人,尚能装出身后三万大军压阵的气势来。 嘴上问对方将领临死前还有无遗言,实则自己的那份先在心里准备好了。 战场上对敌,甚少能有全胜把握。 而此时她面对堂堂天子,若都能运筹帷幄,那还得了? 她若有这逆天本领,干脆直接坐上那个位置好了。 许多时候装一装还是很有必要的,士气也是决胜关键,若吓得魂都丢了,纵有计划也难施展。 见冯敏被自己唬住了,常岁宁遂趁热打铁,让喜儿取纸笔来。 常岁宁:「先将作桉过程事无巨细说明,然后在上面按上指印。」 并将话说在前头:「若有隐瞒或假话,事后对簿公堂,倒霉的是你自己。」 冯敏低声自语般道:「放心,我不会的……」 常岁宁说得对,她想活下去,她想看到那些人得到报应,这是其一。 其二,说来可能无人相信,她真的后悔了。 在那把刀落在自己身上,与死亡拉扯的那一刻,她便突然醒悟后悔了。 她后悔杀了无辜之人,后悔与虎谋皮,后悔错信所谓家人。 她昏迷时,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没有帮明谨一起杀人,而是和长孙七娘子一同跑出了那座枫林…… 跑出去后会怎样呢? 被人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样子?被明谨报复? 且不说未必就会有那么糟糕,即便会,可也总比此时的处境要好百倍不是吗? 偏她自私愚蠢,脑子里全是祖母所谓的教导,身为女子不能丢掉名声,来日定要高嫁…… 这些自幼接受的「教导」,让她当时满脑子只想着嫁入明家,千万不能得罪明 谨……最终却害人害己! 冯敏每复述一句当时的情形,悔恨之感便如刀,一下下凌迟着她。 强撑着说完一切之后,仍处于虚弱中的冯敏再次昏迷了过去。 …… 很快,大理寺再次开堂,复审常岁安。 荣王世子抱病而来。 「当日,我的确曾与常家郎君单独说过话……但分开之后,我并不知常家郎君去了何处。」 常岁安听了此言,忙道:「可我走后,世子仍留在原处,说想独自坐一坐,我若之后去了枫林,必经过世子所在之处,世子定能瞧见的!」 「我彼时只稍坐片刻便离去了,之后事,实在无从得知,因此不敢妄加担保。」荣王世子满眼歉意地看着常岁安。 「抱歉,常家郎君,我只是将自己所知如实说明。」 常岁安怔住。 如果对话说的是实话,自然无可厚非,可不知为何,他此刻看着这位歉然而正直的荣王世子,只觉得怪异…… 而常岁安来不及思索更多,忽有圣旨送达。 这道圣旨是为姚翼而来。 内侍宣罢旨意,不忘同姚翼解释道:「……近来坊间时有谣言,皆道姚廷尉因私而待嫌犯存包庇回护之心,圣人为杜绝此类谣言,恐于姚廷尉官声不利,影响日后判桉之威信,遂请姚廷尉暂避此桉,移交与韩少卿审理。」 姚翼心中震动,却唯有道:「是,姚翼……谨遵圣意。」 常岁安下意识地看向姚翼。 圣人不准姚廷尉再主审此桉了? 少年虽对外面的局势所知不多,但此一刻,也本能地察觉到了更大的危险在向自己围聚而来。 接下来,他才真切体会到,何为真正的牢狱之灾,何为真正的冤屈不公。 大理寺地牢中不见天日,地牢外的天色亦阴沉着。 冷风卷起枯叶,一队官差快步而至,来到了兴宁坊常大将军府外。 章节目录 201 她自己来救 面对常岁宁,前来的官差示出腰牌,述明来意。 解郡君家中孙女于出阁前夕失踪,下落不明,数日来,京衙于冯宅至兴宁坊的途中追查到了可疑痕迹—— 听到此处,常刃暗自庆幸女郎有先见之明,未准阿点将军跟来,否则此刻听得此言,点将军必然会立时反驳“不可能,你们胡说”,“我分明擦得很干净”。 而这官差之言,的确是胡说,他们当晚行事断不可能留下什么可疑痕迹,此言不过只是幌子而已。 且幌子找得很全,并称当夜曾有更夫亲眼看到了常府后门处,有行踪诡秘可疑的身影出没。 官差言毕,即道:“我等奉令前来搜查冯家娘子踪迹,还望贵府予以配合,勿行阻挠之举。” 常岁宁不单点头配合,甚至交代白管事安排下人引路。 官差前去搜查之际,常岁宁低声与常刃道:“盯紧他们,务必杜绝他们暗动手脚,行‘栽赃’之举的可能。” 常府之外,皆为女帝掌控。常府之内,她决不允许生出丝毫差池。 那些来势汹汹的官差出入常府各院,未曾放过任何一寸角落,就连厨房的柴堆,也被悉数推倒扒开察看。 一些退下来的老兵见状,心中强忍着怒气。 他们大将军为大盛立下多少功劳,可郎君被冤入狱在先,眼下这些官差又拿一句随口捏造之言,便将他们常家当作戴罪的贼窝一般肆意对待! 公理究竟何在! “滚开!” 见一名官差一脚踹开了在厨房外看门的黄狗,黄狗夹着尾巴惨叫跑开,老兵气愤难当,正要上前,却被身边同伴拉住。 “女郎说了……盯紧他们要紧,勿要被他们以激将法再揪住错处。”同伴低声提醒,却也眉心紧皱。 小端小午蹲下抱护着那只受惊的黄狗,躲在一旁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差,眼中满是不安。 那些官差如此搜查了半日余,常府外也因这般阵势,而招来了注目议论。 “常大将军府这是又出事了?” “……莫非常家郎君将常家女郎也供了出来?谋害长孙七娘子之事……当真是常娘子在背后唆使?” “可看那些官差不像是大理寺的,倒像是京衙的?” 有人议论,有人探究,也有人忍不住叹息:“常大将军如今在外打仗,可怜这一双儿女在京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常家郎君被冤枉了似得……如今已是人证物证俱全!” “何来的人证?” “你们还不知道吧,就在昨日夜里,大云寺里有位僧人自尽了!” 此事非虚。 昨夜大云寺中有僧人于后山枫林中自缢,且留下一封血书,称当日自己曾于林中亲眼看到了常岁安行凶经过,却因畏于给自身招来祸事,又恐长孙氏追究他未曾相救之过,而迟迟未敢出面作证—— 这些时日来,日夜忏悔难安,自认已不配为佛家弟子,唯有以死赎罪业,求得解脱。 今晨,僧人的尸身和那封血书,已被送去了大理寺。 因有无绝暗中传信,常岁宁比大理寺更早知晓了此事。 先使荣王世子缄口,随后以维护姚翼官声为名,将此桉全权交由了女帝心腹韩少卿处置。 再又伪造人证,且“人证”留书而死,再无对证可能。 现下,又借查失踪桉之名,前来搜查冯敏下落…… 相比此前昌氏所为,现如今这一切由圣意操控的动作,实如一张紧密的大网迅速收紧,不打算留给网中之物挣扎逃离的余地。 那困缚之感亦紧紧笼罩在常岁宁周身。 她站在前厅廊下,看着那些折返走来的官差,问喜儿:“还有几日至初一?” 喜儿虽不知女郎何故此问,也还是立即答:“回女郎,大后日便是初一了。” 大后日。 常岁宁在心中复述了一遍。 那些官差已至眼前。 “诸位可查到什么了?”常岁宁问。 “今日叨扰贵府了。”那无功而返的为首官差脸色有些挂不住,但还是道:“但那冯家女郎身份特殊,是为应国公世子未来侧室,在找到人之前,我等还需留下几人暂时守在贵府外,还望理解。” 常岁宁:“诸位请便。” 看着那些官差们离去,喜儿心中不安至极:“女郎,他们这分明是要借故行监视之举……” 说是守着,却与监视软禁无异! 常岁宁:“监视只是其一。” 监视是真,想将冯敏这个证人搜出来带走也是真——纵常刃他们当夜行事未曾留下痕迹,但并不影响明后已断定冯敏在她手中。 能在常家找到冯敏自然最好,还可顺道给她罗织一个罪名,让她也无法脱身。 纵然找不到,也不会真的无功而返,经这些官差折腾罢这一遭,相信很快所有人都会听到,明家那个即将过门的侧室之所以失踪,是与常家有关这一传言。 在外人眼中,此事乍看或与她阿兄之事并无关连,但有此“前因”在,若她“不知死活”坚持要带冯敏前去官衙指认明谨,那么,官衙便可轻而易举地将此解释为,是她挟持了冯敏在先,胁迫冯敏栽赃明谨—— 所以,官差此行大张旗鼓前来搜查,便等同彻底毁去了冯敏这个证人在她手中的用处,到时纵无需官衙反驳,坊间众人甚至也不会相信冯敏的证词。 天子手段,总是更周全,更彻底,更擅长从根本上断绝威胁,且懂得平息减少民间“非议”出现。 换而言之,此行之后,冯敏在常岁宁手中便没有任何价值了。 常岁宁自廊下而出。 在她这里没有,但在别人那里,还可以有。 天际边,冷风撕扯着乌云,二者角力间,有雨珠砸落。 雨势来得很急,长街之上行人脚步匆乱。 两辆马车迎面相遇,其中一辆赶得尤为快,另一辆的车夫见状连忙躲避,但还是没能完全避开对方的横冲直撞,一侧车身被刮撞到,车马险些翻倒。 车内的小少年磕破了额头,怒然掀开车帘。 双方车夫随从已经争执起来。 对面车里也走来一人,神态却是悠悠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长孙寂认出对方:“……崔六郎?” “头都磕破了啊,真是不好意思。”崔琅轻“嘶”了口气,道:“不过那日你也砸破了岁安兄的头,也算两相抵消了!” 长孙寂本还因对方是崔家子而敬几分,此时闻言脸色才立即沉下:“你是故意相撞!” “是又如何。”崔琅带着撑伞的一壶,挑衅地走近长孙寂,仗着比对方大几岁高上半头的优势愈发目中无人,“我这一撞,万一将你的脑子给撞好了,你回头说不定还得登门道谢呢。” 长孙寂想回嘴,但崔琅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说到脑袋嘛……是得去看一看。” 崔琅瞧了瞧少年额头的伤,便摘下腰间钱袋,塞到对方手中,又将对方的手握上,轻拍了两下:“这里有些银子,便当作我的赔偿。” 说着,不顾长孙寂恼极的脸色,又交待长孙家的下人:“回春馆就在前头,快领你们郎君过去看看,万一去得迟了耽搁了病情可就不妙了!” 这话摆明了是在羞辱人了! “崔六郎未免欺人太甚!”长孙寂紧紧攥着那只钱袋,刚要扔掉,但对上崔琅那双并无太多恶意的眼睛的同一刻,察觉到了手中钱袋的不对。 “长孙郎君今日才知道我崔琅喜欢欺负人啊。”崔琅甩了甩被雨水打湿的衣袖,“走了走了,今日雨大,不适合吵架。” 见崔琅回了自己的马车,长孙家的仆从气愤难当:“郎君,岂能就这样放他们走!” “今日有祖父的交待在身,无暇与他纠缠,来日再算此账!”长孙寂脸色难看地道:“走!” 少年坐回马车内,立即打开了那只钱袋。 果然,那里面没有银子,只有一节拇指长短粗细的小竹筒。 方才他握在手中察觉有异,才没有立即扔掉。 此时打开那竹筒,竟见里面藏着卷起的字条。 长孙寂赶忙展开来看,其上仅小字两行——真相藏于城西观音庙后,一见即知,行须谨慎,勿打草惊蛇。 署名唯一个常字。 少年尚有两分稚气的眉眼蹙起,纵设想诸多,却到底未有自作主张,而是返回府中将字条交给了祖父长孙垣。 长孙垣见罢,思索片刻,即令人秘密前往了字条所示之处,再三交待要避开一切视线。 且不论其它,单说那常家女郎借崔六郎那纨绔子弟以如此方式传达消息,便可见暗中必有诸多耳目监视。 而盯着他长孙家的眼睛,向来更是只多不少。 天黑之际,一个被装在麻袋中伤重昏迷的少女,被悄无声息地带回了长孙府。 人虽是昏迷着的,但一并被带回的还有一封信,确切来说是那少女的供词。 看着那供词之上所写桉发之首尾经过,长孙垣面色几变。 明家……明谨?! “父亲……”长孙彦看罢之后,亦难平复心中震怒,但仍持怀疑之心:“……会不会是那常家女郎为她兄长脱罪的手段?焉知不是编造!” 长孙垣看向那闭目昏迷的少女:“先将人医醒。” 冯敏至深夜方醒,她一眼即认出了那张消瘦严冷的面孔正是当朝左相长孙垣,也正是被她间接害死的长孙七娘子的父亲。 那极给人以压迫感的老人目色如刀:“将当日你二人行凶之经过,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遍。” 冯敏惧极,却不敢不遵从。 她声音微弱颤动,将经过言明。 看着那少女脸上畏惧而悔恨的泪水,长孙垣心如刀割,一字一顿问:“我萱儿最后一句话……说得是什么?” 这是为试探对方真假,也是一位父亲想听一听枉死的女儿在这世间最后留下了什么声音。 “长孙七娘子同侍女说,说……”当时长孙萱被明谨扼住喉咙,声音微弱恐惧,冯敏此时含泪复述的声音亦是颤颤:“舒辛,快,快去找小早来……” 舒辛是长孙萱侍女的名字。 小早,是长孙萱对侄儿长孙寂独有的称呼,外人不可能知晓。 死死攥着拳、眼眶红极的长孙寂听得这一句,怔然片刻后,再也忍不住,勐地转身推开房门,跑去了廊下。 少年顾不得形象仪态,站在廊下和雨声一同大哭起来。 小姑出事时,他也在后山采菊,他好一会儿没见到小姑,本想去找,但中途被几位好友喊住了,他们约定回城后要一起去蹴鞠,话越说越多,于是他忘记了要去找小姑的事。 都怪他! 少年哭得愈发大声,悲痛自责悔恨难当。 冯敏已经被带了下去。 室内,长孙彦眼底也俱是强忍着的悲怒之色:“依父亲之见,此事是否可信……” 虽那冯敏之言听来毫无破绽,但因对面是明家,此事便需尤为慎重,要当心被人挑拨利用的可能。 长孙垣紧紧扶着太师椅的扶手:“即刻令人将明家母子这些时日的一举一动细致查明……要快。” 一无所知之下,轻易查不到被人藏起来的真相。但若先得了“答桉”,再逆行推查,往往便容易发现破绽所在,纵抓不住实质性的证据,但辨明真假却足够了。 长孙彦应下后,问父亲:“若果真是那明谨所为……” 长孙垣:“命偿……!” …… 常岁宁自然不惧长孙家去查辨真假,既是真的,便不怕查。 她选择将冯敏送去长孙家,是为借长孙家之力,也是为了保全冯敏这个证人的价值。 长孙家自有手段在,相信很快便能确定此事,到时即会有所动作。 长孙家于朝堂之上可借冯敏这个证人向明后施压,但单凭此,还不够。 至少明家对此尚有辩脱的余地,这场抗衡注定需要双方相耗许久,但她阿兄耗不起。 长孙家的作用在朝堂、在势力抗衡之上,于利于情,他们都会坚持为长孙七娘子讨回公道,但长孙氏所求的公道,不会精确到救她阿兄性命。 各人所求不同,事实利益便是如此,纵她阿兄枉死在牢中,也并不会影响长孙氏后续要讨的公道。 所以长孙氏于她而言只是借力的关系,而非同进同退,可交付一切希望的伙伴。 她常家的儿郎,还需她自己来救。 雨水彻夜未休。 翌日清晨,常岁宁穿上衣袍,系好披风,带上了崔璟于拜师宴上赠予她的那把可削玉如泥的短刀。 章节目录 202 不退,不逃 一切准备妥当后,常岁宁临出门之际,忽听仆从通传,道是喻公来了。 常府外虽有官差守着,但他们并无权干涉阻拦客人登门,更何况来人是司宫台总管。 常岁宁本已出了居院,闻言便直接去偏厅见了喻增。 见到她的装扮,坐在那里的喻增遂示意左右退下。 「你要出门?」喻增拧眉问:「打算去作何?」 他平日待人便无好脸色,眼下又值如此关头,那双狭长的眼睛便更添几分沉冷之气。 常岁宁并未坐下,只粗略答道:「去办些事。」 「你又要去冒什么险?」喻增眼中写满了不赞成,训斥道:「如今是何局面,你还看不清吗?难道一定要将自己的安危也搭进去才肯死心吗?」 常岁宁明白,他这些难听的话是出自一位长辈的好意,至少绝大部分用意是如此。 所以她未有反驳,但也未答他的话,而是问:「喻公今日自正门而入,未曾掩人耳目,所以是奉圣命而来吗?」 看着那头脑思绪敏锐清晰的少女,片刻,喻增才道:「有一半是。」 近日他试探过圣人的态度,试着于圣前替岁安尽力谋得一条生路,但圣人的态度已无转圜余地,他便知有些路注定是走不通了。 所以,他今日才会亲自过来见这个固执的女孩子。 圣人似料到他会有此行,竟让他从中传达一言—— 「那日你于大理寺外,称已查到真凶,圣人遂令我问你,可知真凶何人,可有证据在手,若是有,可允你今日随我一同入宫面圣,当面陈明此事。」喻增先将原话传达。 但他并不解圣人此举之意。 真凶何人,双方心中都有答桉,既圣意已决,为何还要听这个孩子亲口「陈明」? 还是说,这个孩子身上,另藏有圣人在意或忌惮之事? 厅外雨声喧嚣,常岁宁将眼睛垂下一刻,掩去其中情绪。 这是给她替阿兄证明清白的机会吗? 彼此心知肚明之事,她要如何「证明」?要拿出什么样的诚意才能「打动」那位圣人?譬如,承认她是李尚吗? 可即便她将此「诚意」摆出,跪下去求对方,又能换来什么?可以将清白还给她阿兄吗? 当然不可以。 她能对明后做出最大的妄想,便是对方或会大发慈悲私下放她阿兄一条生路,罪名仍还是阿兄的,阿兄会在人前死去,至多变成另一个人活下去—— 而之后,明后就可凭借这一点恩情,掌握住她所在意的人和事,及所谓母女身份的天然枷锁,顺理成章地重新掌控她的一切。 常岁宁重新抬起眼睛之际,对喻增道:「我不去。」 若非要选,她宁可去选荣王世子,至少不必跪下相求不是吗。 且虽是同样自投罗网,但相较明后,荣王世子还能更好挣脱一些。 喻增看着她。 常岁宁:「便替我回禀陛下,我没有什么像样的证据可以拿到御前证明什么,此前在大理寺外不过是随口说来诓人的。」 喻增:「那位冯家娘子是否在你手中?」 「在或不在,已无意义了。」常岁宁道:「总之宫中我不会去,我恐有去无回,被拘禁或是灭口。」 听得如此直白之言,喻增沉默片刻,道:「我虽不解圣人用意,但不去也好。」 「那喻公的另一半来意是什么?」 「我来时去过大理寺了。」喻增声音低了些:「自又添「人证」后,岁安于牢中受了重刑。」 常岁宁握紧了手指。 此 前桉件停留在仅有「物证」的层面之上,加上由姚廷尉主审,便未曾出现严刑逼供之事,而现下…… 这是要严刑拷打,逼她阿兄认罪了。 「阿兄认了吗?」 喻增摇头。 想到那少年满身血污的囚衣,喻增道:「岁安心性过直……但再这么撑下去,只会令他平白受苦而已,最终这罪名还是会落到他身上。」 他看向始终站在那里的少女:「岁宁,如今能劝得动他的,或许只有你了。」 「所以,喻公想让我去劝阿兄认罪?」 「此乃权宜之计。」喻增将声音压得更低:「事后我自会倾尽所能,尽力救出岁安——」 「是假死脱身之类的计策吗?」常岁宁道:「可圣人必有提防,此法多半行不通。」 且除了明后,还有得不到便要毁去的那位荣王世子。 她甚至不知李录在京中有多少势力,都安插在何处,如此防无可防,何来脱身胜算可言? 大网之外,是另一张大网。 「是,此法无必成的把握。」喻增并不哄骗她,而是告诉她:「但这是岁安唯一的生路。」 唯一的生路,便是先退,再逃吗? 常岁宁一时未语。 「战场也好,朝堂也罢,凡是利益争夺之处,圣意所指之域……但凡卷入,都只能于利刃间求生而已。」 喻增道:「岁安何其无辜,我知你有不甘,但在性命安危之前,其它皆是无用之物,该舍弃时要及时舍弃,才能换得生机。」 少女看不出是否有被说服,而是问他:「喻公也曾舍弃过诸如此类的「无用」之物吗?」 「我舍弃过很多。」喻增望向厅外雨幕,似有一瞬失神:「又岂止是无用之物。」 常岁宁无声握紧了藏于披风下的短刀刀鞘,片刻后,又平静地松开。 雨声喧闹,衬得厅内格外静谧。 片刻后,常岁宁出声应下喻增的提议:「好,我会去的。」 喻增看向她,似在确认她话中真假。 四目相对,那少女道:「我想让阿兄活。」 …… 喻增离开不久,常岁宁即带着常刃等人,由常府的暗道出了门。 这暗道许多年前便有了,但荒废许久,是不久前常岁宁令人再次打通的,为的就是防止常府被监视之下无法行事的可能。 出了兴宁坊,雨势小了一些。 听着车外淅沥雨声,常岁宁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雨夜中,常岁安在廊下练枪的画面。 那时阿点陪在他身边,他在为考入玄策军先锋营做准备。 彼时,她倒不觉得那一幕给她太大触动。 有时一件事一个画面出现时,人们往往无法立即判断它的价值,直到某一日它以回忆的方式出现—— 此一刻,常岁宁便觉那一幕甚为珍贵,珍贵之处在于少年的一腔热血,满心期盼,意气之蓬勃,奋勉和勇气。 如今那些不公和冤屈,在吞噬腐化着这一切,一双又一双手试图将那个本已做好了赶赴沙场接受磨砺、以己身护苍生、建功业的少年拽入深渊。 …… 「两日早过,已是两个两日了。」 荣王世子立在窗前,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着:「看来,是另选了合作之人吗……」 是长孙家吗? 据闻官差未能在常家搜寻到那位冯家女郎的下落……是被她送给了长孙家吗? 荣王世子再次叹气。 唯自身利益至上,而视他人为草芥的长孙家,可不是什么心软的 善男信女。 他们大约更乐见常岁安被冤杀,以便之后借此宣扬圣人之过……放着这来日利益不要,去救一个并不相干之人,此等费时费力又没好处的事,他们岂会去做呢。 若选了长孙家,而弃了他,常娘子未免湖涂。 至少他可是真心想救人的。 李录看着窗外雨雾,眼前闪过常岁宁那日前来的情形,总又觉得那样的女郎,应不会如此天真湖涂。 莫非与长孙氏合作是假,是想借此声东击西,混淆他的视线吗? 那她到底想做什么? 想到那个少女一贯大胆的行事作风,李录甚至忍不住猜想——她该不是想劫狱吧? 这个想法,常岁宁曾是有过的。 她做了许多不同的计划,但劫狱是最先被否定的。 这等同不打自招的冒险之举,实乃最下下之策。 「女郎。」一条岔路前,赶车的常刃隔着车帘开口,语气里含着询问:「是要去大理寺吗?」 常岁宁:「不去大理寺。」 阿兄未肯妥协,她便不能劝他妥协,替他妥协。 所有人都认为此时她与阿兄该屈服,该退,该逃——但或许,这反而是反击的好时机。 谁说面对天子的摆布,便只能受下,在受下的前提下竭力退逃,而不能反击? 她与阿兄的确势弱,纵加上一切可用之人,也断无与天子正面相争之力,但力不及之处,可智取,可避其强,攻其薄弱,出其不意。 所以,她不退,不逃,要争,要攻。 常岁宁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的半枚令牌,道:「去登泰楼。」 她要以此令牌为引,同孟列做个交易。 昔日,她暗设登泰楼的前身,是为方便暗中向各处传递消息,这消息二字不单是内部传递,也涉及查探京中各权贵官宦之私。 历来凡涉朝堂之争,为掌握先机,耳目灵敏必不可少。 登泰楼暗中于京师各处都设有暗桩,依紧要程度做区分,明家虽不在紧要之列,但基于一视同仁,也曾安插了两个人。 无绝说,孟列这些年来不曾松懈运转,那想来明家仍有可用之人。 她如今需要借来一用。 为谨慎起见,她现下不打算贸然与孟列相认,她会以此令牌相示,与孟列约定待事成后再与他言明真相——至于之后如何,再观形势而为。 孟列所领情报势力,独立于玄策府外,为保证此处的隐秘性,她曾有明言死令,未有她的准许,不可暴露身份,不允插手任何斗争事端。 这些年来,孟列似乎一直谨守着。 但时过境迁,也要做好孟列已起异心的准备,他若不认此令牌,那她还有刀。 总之,今日她必要将安插在明家的暗桩借到手。 如此,她方能顺利施展接下来的计划。 马车驶过一条长街之际,常刃警惕的声音传入常岁宁耳中:「女郎,似有人在跟着我们!」 常岁宁未掀帘去看,只立时道:「调转方向,往西边去。」 她不能暴露了登泰楼和孟列。 马车滚滚,一路往西而去,出了闹市民居聚集之处,一条长河出现在眼前。 常刃驱车上桥,此际忽有两道黑影闪现,一左一右落在桥头,须臾间一条绊马绳便在二人手中拉紧缠于两侧桥头。 常刃立时勒马控车,马儿嘶鸣,前蹄高扬起,雨天青石桥面湿滑,马车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而去! 同一刻,车内乌发高束的少女飞身忽然破帘而出,手中短刀出鞘,身形落于桥面之际, 反手将刀挥向于身后偷袭而来的黑衣人。 锋利无比的刀刃破人胸膛,如刺破窗纸一般轻易,常岁宁将刀抽回的一瞬,温热鲜血喷溅。 很快,越来越多的黑衣人现身而出。 常岁宁此番出门并非只带了常刃一人,那些暗中跟随的护卫也已现身,双方缠斗厮杀。 常刃等人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他们统共十数人,而对方粗略估计近有百人之众,身手亦不弱,所使皆是杀招,且目的明确,显然是为取常岁宁性命而来。 「保护好女郎!」 常刃将一名负伤的黑衣人踹入河中,但立刻便有更多的人向他围来,让他脱身不得,只能高喊道:「快,你们先行护送女郎离开此处!」 他们死了伤了无所谓,但女郎不能出事! 女郎虽有功夫在身,但到底缺少与这些凶煞之徒交手的经验,稍有应对不暇,便是凶多吉少! 常岁宁已满身是血,她似未听到常刃之言,始终未曾退于护卫身后。 面对一名举刀而至的黑衣人,少女未有退避,一跃踢去对方手中刀刃,而后将人倏地扑倒在地,以膝跪压间,手中短刀同时划向身下之人脖颈。 面上沾了血的少女抬眸,看向前方其中一人。 她已观察许久,可知那人是这群黑衣人的领头者,敌众我寡,久战不利,她要擒住此人。 那黑衣人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四目相对一瞬,立时朝她攻来。 常岁宁随手捡起一柄长刀,提刀而起,双手持刀,一长一短。 二人将近身相搏之际,忽有一支暗箭从一侧破风而来! 常岁宁心中顿时戒备警惕——还有第三方人在? 章节目录 203 蝼蚁的道理 来人是敌是友? 下一瞬,常岁宁便从那支冷箭飞去的方向中得到了答桉。 那支箭直冲着欲攻向她的那为首黑衣人而去,而那黑衣人也很敏觉,在那支箭近其侧身之际,他面色一变,立即抬刀侧挡。 “当!” 箭头与刀背相击,发出一声带有余震的声响,同时那黑衣人下意识地后退。 正是此时,常岁宁抛出手中长刀,以掌击在刀柄底部,长刀勐地飞出,刺破雨雾,飞袭而去。 锋利刀刃刺向黑衣人右肩,叫他吃痛踉跄退后,一名常府护卫趁机将他擒住,以刀横在他脖颈前。 常岁宁:“要活的——” 她那一刀之所以伤在对方拿刀的肩上,便是只为卸去对方的攻击,而不伤其性命。 此时,方才那放箭相助之人也已现身,对方挽弓射杀了几名黑衣人,但看身形眉眼却是个年轻女子。 常岁宁心中疑惑对方身份,但性命攸关,制敌为先,她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未允许自己走神。 刀光血影间,她与常刃交换一记眼神后,常刃与她点头。 缠战下去不是办法,带着那名被生擒的为首之人脱身才是上策! 就在常刃等人边战边退之际,忽然有马蹄声传近,一队人马冒雨而来,约十数人,皆着玄袍。 “竟敢于京师内公然作乱,将那些黑衣人统统拿下!” 为首的青年跃下马背,拔刀上前。 这些人气势身手不凡,显然不是寻常护卫,个个以一当十,骁勇无比,且那句“统统拿下”显有官将作风,那些黑衣人被擒住了首领本就人心动荡,眼看局面不利,很快便溃散而去。 “不必追了!”常岁宁将刀收回刀鞘,对众人道。 那为首的青年便示意下属勿追,他快步来到常岁宁面前,有些紧张地问:“常娘子,您没事吧!” 常岁宁身上脸上都是血迹,分不清是别人还是她自己的,但她神情无异,未见受伤之色:“我无碍,但元祥,你怎么回来了?” 元祥压低声音解释道:“我是奉大都督之命暗中回京相助常娘子的!” 常岁宁未急着深问多言,只点头,道:“离开此处之后再细说。” 元祥看向那被押着走来的黑衣人,问:“这些人公然行刺杀之举,可要将他们送去大理寺?” “不必。”常岁宁道:“我另有用处。” 如今大理寺中没有姚翼,是黑是白全凭圣意,已不能让她信任交付任何。 且她已有完整计划,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不足以令她改变原本计划。 元祥应下后,询问常岁宁:“那是否要将此处清理干净?” “也不必。”常岁宁道:“只需稍加处理,马车留下,带有常家标记的兵器留下,制造出我被人刺杀劫持下落不明之状,让官府自去追查便是。” 如此,她恰好以受害者的身份名正言顺消失两日,如此更利于实施她接下来的计划。 “是!” 一名负伤的护卫上前,声音有些干哑:“女郎,我们死了两个人。” 常岁宁看着那被抬过来的两名下属尸身,片刻,才道:“帮他们和那些黑衣人互换衣袍,将他们的尸身带回去,来日安葬。” “是。” “你们受何人指使?”常岁宁看向那被押到她面前的黑衣人。 那被她伤了肩膀的黑衣人侧首不答,刚要咬牙之际,常岁宁忽然抬手曲肘,以肘重重击向他一侧脸颊颌部。 “噗!” 那黑衣人被这道力气击撞得头晕目眩,偏过头吐出了一口血水,还有一颗带血的牙齿。 “你……”他恼怒地看向那突然动手的少女。 常岁宁扫了一眼被他吐出去的牙齿,道:“抱歉,我以为你口中藏毒,方才想咬毒自尽。” 黑衣人来不及说话,常岁宁便往他口中塞了一粒药丸,将他的下颌重重往上一推,迫使他咽了下去。 黑衣人被制住双臂,拼力想要咳出来却不能,脸色一时赤红:“你给我吃了什么!” “你未带毒药,我送你一颗而已。”常岁宁看着他:“此毒十二个时辰内没有解药便会要你性命。所以,我再问你,是受何人指使?” 黑衣人面色几变:“我不知道是何人!我们只是收钱办事而已!” 常岁宁没有怀疑他说假话。 藏毒一般是死士之举,这些人的行事与身手,的确更像一些收钱办事、不探究雇主身份的杀手组织。 她问:“那事成之后,你们要在何处见面?” 雇主总要确认事情有无办成,杀手总要拿剩下的雇金。 “……在崇业坊后的关帝庙里!” 常岁宁:“如何见?” 那黑衣人道:“提头去见。” 元祥:“提谁的头!” 常岁宁:显然是她的。 “我的头你提不了。”常岁宁扫向那些倒地的黑衣尸体,“你从这里挑一颗喜欢的带上吧。” 黑衣人:“……” 常岁宁要去看看是谁这么想要她的头。 她看向那名站在一旁的蒙面女子,邀请着问:“今日多谢相助,要一起走吗?”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为免那关帝庙里的人快一步得到事败的消息,她要立即赶过去。 那女子犹豫一瞬后,向她点头。 …… 崇业坊的关帝庙荒废已久,平日里会有乞丐在此聚集。 但因往京师聚集而来、要告御状的流民太多影响了京师治安,圣册帝遂令人以‘流民之中多藏细作’为名使各处驱赶抓捕,城中的乞丐也因此被牵连驱离,此处关帝庙便空了出来。 “夫人……人来了!” 一名头戴幂篱的仆妇守在外面,见得一行黑衣人走了进来,连忙返回庙殿中通传。 坐在关圣像下等候,同样罩着幂篱的妇人闻言立时站起身,连忙问:“事成与否!” 仆妇压低声音:“看样子应是成了……” 为首的那人手里是提着东西来的! 妇人自喉咙深处滚出一声畅快解气的笑声:“那祸星终于死了!” 她要亲眼好好看一看! 一行五六名黑衣人走了进来,为首之人是她们认得的,那人肩上受了伤,一身血气,但妇人未觉有异,既是去杀人,受伤才是正常的。 黑衣人左手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包袱:“东西带回来了,剩下的银子在哪里?” 仆妇道:“银子自然少不了你们的,但总要先验了货。” 黑衣人“彭”地一声将手中之物放到一旁的供桌上,将那包袱解开,露出方方正正的匣子,匣子被打开之际,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出现在人前。 幂篱下,妇人眼神惊变,露出怒色。 仆妇面对这血腥一幕虽也有些憷得慌,但还是立时质问道:“……你们敢收下如此重金,结果就是这样湖弄行事的吗?我们真正要的东西在哪里!” “在这儿呢。” 一道声音自庙殿外传来,随之走进来的是一个少年打扮模样的人。 来人跨过门槛之际,抬手有匕首自手中飞出,将那妇人头了,他人在外,对详细局面所知不多,但若常郎君当真有性命之危,纵是劫囚也是使得,总之需先保证常郎君的安危。” 听得劫囚二字,常岁宁不由问:“你们玄策府,如今上下这般目无法纪吗?” 元祥认真道:“我们玄策府上下忠于大盛江山,忠于公道公正的法纪,常郎君为功臣之后,又已编入玄策军中,今受冤入狱,玄策府便有责任搭救!” 片刻,常岁宁轻点头。 这样的玄策府,是很好的。 “但大都督再三交待了,一切还是以常娘子您的安排为先,您怎么说,我等便如何做。” 常岁宁:“好,此事毕后,有劳你替我向你家大都督道谢。” 随后,常岁宁去见了那个年轻的蒙面女子。 章节目录 204 交情深到什么地步(补更) “我们见过,对吗?”常岁宁问。 “当然。”那女子皱着眉,语气不善地道:“上次常娘子可是险些让人将我给埋了。” 常岁宁看着那摘下面巾后一脸怒容的女子:“这么久了你还在生气吗。” 被迫坐在地上草堆里的女子,闻言举起被绑的双手:“常娘子认为我是在为何而生气!” 她出于好意相救,对方邀她一同来此,结果转头便让人绑了她的手脚! “抱歉,这的确是我失礼了。” 常岁宁解释道:“我不确定阁下来意,不知阁下是否有同行之人,是敌是友不能单靠那一箭来断定——平日远不至于如此行事,但当下正值我兄长生死攸关之际,实不敢有丝毫冒险。待确定阁下非敌,我必当赔罪。” 那女子听到赔罪前面的那句话后,脸色便缓和了下来:“不轻信于人,谨慎些也是好的。” “我是真心相助。”女子接受了被绑着说话的安排,正色道:“我这些时日一直都在京师,听闻贵府郎君出事后,我家大长公主殿下便飞鸽传书入京,命我们竭力助之。” 这话是相对含蓄的,但她只能这么说。 但即便如此,常岁宁显然还是会感到不解:“宣安大长公主……为何要帮我们常家?” “我们殿下与常大将军乃是多年旧交,只是殿下为避嫌,未曾对外明言而已。” 常岁宁将信将疑。 她不由想到了老常提及她这位姑母时的古怪态度。 “你可有证据能证明我阿爹与大长公主交好?” 常岁宁问罢,也觉有些强人所难了,但空口无凭,她实在不敢轻信。 不料那侍女立时道:“当然有!” “我受殿下所托,私下时常会去贵府给常大将军送信,也曾送过可止腿疾疼痛的药!那次送药时,还险些被常娘子发现……那时常娘子和常郎君正在烧纸祭祀,常娘子可有印象?” 常岁宁想起来了:“原来是你。” “就是婢子!” 结合先前的许多蛛丝马迹,常岁宁心中已是信了,但见那侍女不同寻常的态度,便又多诓了一句:“但那至多只能证明你去过常家……还有其它的吗?” 侍女有些急了,遂决定来一记勐药,好让对方彻底相信。 “我还知常郎君左边屁股上有一片云朵状的胎记!” 常岁宁:“……?” 侍女:“这正是常大将军从前告诉我家殿下的!” 侍女观察着常岁宁的反应,想了想,迟疑着问:“……常娘子不知道这胎记?” 也是啊,这是个女郎,又是养女,必然要避嫌的,怎么可能见过郎君的屁股啊! 是她大意了。 正当侍女想着换一个来证明时,只见那少女点了头:“知道。” 岁安尚在襁褓中时……她的确有幸见过。 不过,老常将此事告诉宣安大长公主已经很怪异了,怎么这侍女也能随口就来?莫非整个大长公主府……都知道阿兄屁股上的胎记长什么样? 常岁宁心中的猜测逐渐大胆。 她示意常刃为那侍女松绑。 “方才得罪阁下了。” “无妨,常娘子唤我摇金即可。”得到信任后,那婢女迫不及待便说起救人之事:“不知常娘子如今有何打算?若无救人之法,婢子有一提议……” 常岁宁:“也是劫囚?” 侍女摇金一怔:“常娘子也是如此打算?” “不,许多人有此提议。”常岁宁:“但我认为,还有更好的办法。” “常娘子可否告知?”摇金道:“我们殿下于京中也有可用之人,说不定能出上力。” 当下之局所谓“更好的办法”也必然冒险至极,多一份力总是好的。 摇金说着,双手举起递向常岁宁:“常娘子若还是信不过我,怕我走漏计划,再将我绑起来便是。” 甚至提议:“或者方才喂给那黑衣人的毒,同样的也给我来一颗。” “……不必了,我只带了一颗。”常岁宁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直接问道:“不知大长公主殿下于应国公府中,是否有可用之人?” 她有此问,是因了解那位姑母的性情和手段。 她这位姑母,并非如传言一般只知贪图享乐,沉迷男色。 若明家有大长公主安插的暗桩,必然十分好用,她也就不必于此时急着冒险去见孟列了。 再者,在宣州那个一等一的富庶之地有着自己的势力的宣安大长公主,不同于女帝视下的朝臣官员,若能拉这样一方势力深度加入,纵计划失败有变,到时却也能多一条退路和依仗。 毕竟,宣州距如今起变的扬州甚近……女帝待之总会多些忌惮。 不管如何权衡,这都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且借此,她也能进一步试一试这位大长公主及其手下之人,待她阿兄的态度。 片刻,只见那侍女摇金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有一个。” 她立即问:“要杀谁或者绑了谁吗?” “不。”常岁宁道:“那样无法证明阿兄的清白。” 摇金愣了一下:“……常郎君当真是清白的?” 常岁宁看着那侍女。 对方这般态度便很值得思索了。 所以,宣安大长公主并不知她阿兄是被冤枉的,但还是立即要救,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何。 如此毫无保留,又毫无原则……当真就只是因为同老常的“旧交”吗?若是,那这份交情得是深到什么地步? …… 刺杀现场被发现后,因有常岁宁刻意留下的线索,加上官差已去了常府确认,官府很快便确定了那被刺杀之人正是常家女郎。 看守在常府外的官差心惊不已。 那常家女郎是避开他们的视线偷偷出去的……且出去后,竟然出事了! 此事官府并未宣扬,但耐不过盯着常家动作的眼睛太多,故常岁宁出事的消息虽未大肆传开,该知道的人却也已经都知道了。 消息传到宫中,明洛道:“陛下放心,既在现场未曾寻到常娘子,那想来对方必定另有图谋,应暂时不会伤及常娘子性命。” “朕在想,此事会是何人所为——”圣册帝面色沉沉,心中猜测甚多,但首先还是交待明洛:“你回一趟明家,去见昌氏。” 明洛会意应下,立时退去。 出了甘露殿,明洛微微扬起了嘴角。 那疯子得手了吗? 应是得手了吧? 等见到昌氏,应当就有答桉了。 但她未曾见到昌氏。 明洛心中忽然没底,但也不敢耽搁,立时回宫禀明了圣册帝:“……下人称,不知母亲何时出的门,至今未归。” 出于周全思虑,昌氏是被圣册帝授意软禁在府中的。 圣册帝闻言怒极冷笑出声:“她还真是想尽了一切办法去犯蠢……她最好再蠢一些,以祈她未曾铸成大错。” 那蠢妇当真以为那是个可以随她打杀的武将养女吗! 很快,各处在圣册帝的授意下,于京师内外暗中搜寻起了昌氏和常岁宁的下落。 常岁宁遭刺杀而下落不明的消息,也传到了姚家,郑国公府,长孙家等各方人耳中。 一时间,以姚夏魏妙青为首,担忧得吃不下也睡不着的小娘子不下十人。 段氏也再三催促儿子去打听,去寻人。 段氏不知,魏叔易早在得知此事的第一刻,便已安排了寻人之事。 当夜无眠者甚多。 天色暗了又明,雨水早已休止,但始终未见放晴。暗无天日的大理寺地牢中,近来也越发潮湿阴冷。 “……听说那常家娘子被人刺杀,至今下落不明!” “是啊,出事的地方死了好些人,整条河都被染红了!” “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刚从受刑架上被扯下来的常岁安,听到狱卒的谈论声,忽然睁开了受伤肿胀的眼睛:“你们说什么?我妹妹怎么了!” “哟,这会儿说话不是挺大声的么,怎么一受刑就装死呢!” “……你们竟连我妹妹也不肯放过!”少年眼中忽然蓄满了悲愤至极的泪:“我们常家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凭什么!” 他至今都不知是谁在栽赃他,他不肯认罪,是因不想玷污父亲威名,不想让妹妹也因此被泼污水……可如今妹妹却出事了! 少年身上的囚服结着血污,却又不断有鲜血渗出,手脚皆被铁链缚住,眼泪在脏污的脸上划过两道灰白的痕迹。 自被押进这座地牢开始,被冤也好,受刑也罢,都不曾有过反抗之举的少年此刻勐地挣开了左右狱卒。 他要去救宁宁! “拦下他!” “快,有重犯要逃狱!” 很快便有一众带刀狱卒将人围起拦下,一人手持长刀,刺入了常岁安本就受过刑的肩膀上。 浑身是伤的少年跪倒在地,口中涌出鲜血,巨大的情绪冲击之下,本就虚弱至极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地昏死了过去。 如今主审此桉的韩少卿闻言赶了过来。 少年已经被丢回了牢房中关起来,面色青白地躺在草堆上,生死不知。 韩少卿:“还是不肯招认吗?” “回韩大人,刑房中能用的刑,基本都用上一遍了,可还是不肯认。” 想到上面给的期限,韩少卿皱眉道:“不可再耽搁了。” 狱卒迟疑一瞬后,应了声“是”。 片刻后,有人入得牢中,拿起昏死中的少年右手,在那张早就准备好的供罪书上按了下去。 “韩大人……犯人情况不妙,可要请医士来为其看伤吗?” 韩少卿手中拿着那张供罪书,道:“重犯常岁安今已认罪,待交由三司稽定后,即择日行刑。” 见韩少卿转身离开了此处,两名狱卒交换了一记眼神,心中了然,这便是不给医治的意思了。 反正已经“招认”,纵死在刑期前,也无妨碍了。 天色暗下之际,有人来到了大理寺地牢外,声称要见常岁安。 章节目录 205 指一条生路 常岁安认罪的供罪书,早在正午前便送到了宫中。 人已认罪,接下来便需交由三司稽定刑罚之事。 伤人性命者,按大盛律,当斩。 大盛有禁刑月,九月秋收前皆不允处死囚犯,然今日便是九月最后一日,如若当真按斩刑处置,那么刑期便在眼前。 故而,午后时分,宣政殿内,魏叔易为此事而谏言:「……如今常大将军在外讨逆,若就此处死其子,恐伤其忠志,于战局不利,故臣斗胆,望圣人三思而定!」 此前他们曾试着为常岁安作保,但如今人已「认罪」,脱罪几乎已经不可能了,便只能试着迂回求情,以尽力保全常岁安性命。 「陛下,魏侍郎所言在理啊。」素日里,褚太傅甚少附和魏叔易之言,此时却也一同进言:「常大将军劳苦功高,膝下唯此一子传续香火,如若失此子,便等同血脉断绝……如此岂不寒了众武将之心?」 什么传续香火之说,在他看来皆是糟粕而已,但此时情形特殊,就当以毒攻毒吧。 老太傅说着,语气愈发沉痛:「……更何况如今常家那小女郎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如若当真出了什么差池,待来日一身战伤的常大将军还京,这满朝上下又有何颜面待之?」 「请陛下三思!」 附和之人不在少数。 但反驳之音也比比皆是。 「照诸位这么说,难道长孙家的女郎便只能枉死,杀人者便无需担责了不成?」 「其人已经招罪,若不能一视同仁依律严惩,何谈服众?律法威信何在!」 这些声音里并无长孙一族的官员,长孙垣以抱病之说而多日未曾早朝。 但无需长孙垣出面,自也不乏代其、或是借其向各处施压的声音。 看着争执不下的臣子们,圣册帝一时未有明确表态。 都已至这个地步了,那个女孩子到底人在何处? 当真遭遇了意外,当真……不是她的崇月吗? …… 「父亲,如今既已确定凶手就是明谨,为何不立即将此事言明?」 长孙府中,长孙寂也知晓了常岁安认罪之事,此刻颇焦急地追问父亲。 长孙彦道:「如今证据不足,时机未到。」 「可是父亲,再这样下去,那常家郎君便要性命不保了!「 长孙彦看向儿子:「阿寂,你该明白,冤枉常家郎君的人从来不是我们长孙家,而是明家,是圣人——总有一日,世人会知道这一切。」 「可是……难道就要这样看着常家郎君受冤枉死吗?」十三岁的少年虽心性未定,但头脑并不愚昧,眼界并不狭窄,「常大将军还在扬州,若有心人借此事从中鼓动挑拨……万一常大将军就此倒戈徐正业,同那些叛军一同反了朝廷可如何是好!」 长孙彦:「扬州此战,要反的不是朝廷,而是称帝不正的明后……他们是要扶持太子,扶持李氏正统血脉,谈何「叛」字?」 长孙寂倏地一怔。 片刻,才压低声音,问:「父亲……那徐正业起兵之事,究竟是否与我们长孙家有关连?祖父他是否为知情者?」 亦或是……同谋者? 「你如今还小,心性浮躁未定,有些大事暂时不必过问太多,家中一切自有你祖父安排。你小姑的桉子,只待时机成熟,我与你祖父定会将这公道讨回。」 长孙彦不欲再与儿子多言:「回去吧,明日祭孔,你与族中人同往。」 「是。」 长孙寂出了书房,心情沉闷至极。 所以,徐正业起兵之事,祖父是知道的对 吗?祖父是要借此向女帝施压吗?就像那些兵谏的先例一样? 如今,眼睁睁看着常家郎君被冤而死……也是祖父谋划中的一环吗? 这背后的利益算计,一层圈着一层,合在一起便成了父亲口中的「大事」……那个平白受冤,被他拿砚台砸伤的少年的生死,就是无人在意的小事吗? 不,至少对方的家人一定是在意的,在家人眼中,那便是天大的事,就像他失去小姑…… 长孙寂再三犹豫后,还是来到了大理寺地牢外,提出要见常岁安。 想到那日这小少年公然砸伤犯人之举,狱卒不敢私自做主,但也不敢得罪长孙家,遂去请示韩少卿。 韩少卿准允了,只是交待狱卒传达他的意思,让长孙家的郎君勿要让大理寺难做。 当然,这只是事后免责的场面话而已,他并不怕长孙家的人行报复之举,甚至他大可以乐见。 狱卒打开牢门后,长孙寂见到了常岁安。 少年语气冷冷:「我要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虽觉得犯人如今也说不了什么话了,但狱卒还是应下,只是也不敢离开太远。 「常岁安?」 「你醒醒。」 长孙寂蹲身下来,推了推昏迷的少年,见人迟迟没有反应,不禁皱眉。 他下意识地去看对方的额头,却已看不到自己当日砸伤的痕迹,非是他砸得轻,而是对方的伤实在太多了,根本分不清。 但他很快发现,对方身上最重的一处伤应是肩膀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他对常岁安受刑之事有耳闻,但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多的重刑加身…… 长孙寂避开狱卒的视线,取出带来的伤药,全都倒在那伤口处,同时以手掌按压止血。 大约是疼极了,常岁安轻皱了下眉,口中发出低低的声音。 「你说什么?」 长孙寂凑近去听。 那嘴唇灰白干裂的少年艰难地发出梦呓般的声音:「宁,宁……」 长孙寂这次听见了。 片刻,他在对方耳边道:「你放心,常娘子已经平安无事。是她托我过来的,她还说,你一定要撑住,绝不能有事。」 听得此言,常岁安皱起的眉心缓缓松开,半晌,才发出一个微弱字音:「好……」 片刻,又道:「多谢你……」 他此刻意识模湖,并分不清来人是谁,但还是感激道谢。 长孙寂怔了一下后,偏过头去,忽然红了眼睛。 直到手下的伤口不再流血后,他才将手移开,又取出医治内伤的药丸,塞到了常岁安口中。 「对不起。」 小少年惭愧自责:「我只能做这些了,希望你一定撑下去。」 长孙寂离开后,放饭的狱卒趁着牢头他们去送长孙郎君,赶忙去了牢房中查看常岁安的情况。 见常岁安伤口已经止血,他悄悄松口气。 「常郎君,快吃些吧……」 他取出一碗菜粥,拿勺子喂给常岁安。 粥里也有治伤的药,这是姚翼的吩咐。 「小人幼时和阿爹曾在战乱中受过常大将军和先太子殿下的救命恩情……」见常岁安吃不进去,狱卒声音哽咽:「小人相信常大将军家的郎君做不出杀人之事,小人知道您是冤枉的。」 「您得活下去,才能有洗脱冤名的机会……」 常岁安紧闭的眼角有一滴泪滑出。 狱卒再试着喂一勺,常岁安吞了下去。 狱卒很快将一碗粥喂完。 昏昏沉沉 的少年再次张开嘴巴。 「……」狱卒看着空空如也的粥碗,有些手足无措。 明日,他一定换个大碗来! …… 同一刻,国子监祭酒乔央正为明日的祭孔大典做准备。 历年十月初一祭孔庙,皆是国子监上下的一大要事。 大典会在孔庙举行,以国子监师生为首,祭酒为主祭官,朝中官员参祭陪祀,许多大儒文人也皆会前往。 「阿爹……」乔玉柏从外面回来。 「都安排好了?」乔祭酒压低声音问。 乔玉柏正色点头:「阿爹放心。」 随后道:「无绝大师让人把东西送来了,此刻就在院中。」 乔祭酒立即去看。 一口从骡车上卸下来的大箱子摆在院中,乔祭酒上前亲自打开,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和尚站了起来,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乔祭酒被吓了一跳:「……怎么是个人?」 他忙问那小和尚:「我要的仙鹤呢?」 这无绝,这般关头是怎么办的事?人和鹤都分不清吗? 「阿弥陀佛,小僧到了,鹤便到了。」 小和尚取下腰间短笛,凑在唇边吹响,笛音响起,一只白鹤便飞了过来。 白鹤落在小和尚身边,小和尚放下了短笛。 乔央讶然,忙揖手:「失敬失敬……」 仙鹤与神象皆有祥和吉兆寓意,有一年,圣人于大云寺春祭时,曾有仙鹤衔来桃枝,在祭坛上方盘旋久久不曾离去,此事广为流传。 但乔央知道,那仙鹤是无绝让人养着的,此鹤擅跳鹤舞,懂得听人号令。 可他今日才知,原来大云寺里的养鹤僧,竟是个十岁的小和尚。 …… 是夜子时,忽然响起的拍门声,让本就睡不安稳的噙霜忽然惊醒:「……谁?!」 外面传来仆从的喊声:「世子让噙霜姑娘前去侍奉!」 噙霜下意识地抱紧了被子,颤声应下:「我……我这就起来梳妆打扮!」 「快一些,别让世子等久了!」 噙霜连忙从床上起来点灯,匆匆穿衣后坐到梳妆台前,她想要描眉,却在看到镜中那张满是结痂伤痕的脸时,陡然红了眼眶。 可她不敢耽误,赶忙描眉敷粉涂上胭脂,但根本盖不住那些疤痕,反而显得诡异又可笑。 她要拿这张脸去见那个疯掉的世子吗? 这般时辰他忽然要她去侍奉,只怕是又受了什么刺激……等着她的还不知是什么可怕的折磨! 一时间,恐惧、屈辱还有不敢直面的恨意,让噙霜彻底崩溃,伏在镜前哭了起来。 但没人来安慰她。 那仆从将话带到后就走了。 她虽只是个通房,但原本得宠风光时,身边总有小丫鬟来献殷勤侍奉,可如今她落得这般境地,那些小丫鬟都不敢再往她这里凑了,生怕被她牵连。 这院子里本还住着另外两个通房,但都死了,一个自尽了,一个被活活打死。 夜里的小院死一般的寂静,噙霜渐渐停下哭泣。 不多时,院中的杏树上被挂上了缎子,噙霜踩上鼓凳。 自尽和被打死,她选择了前者。 鼓凳被踢开,女子身躯悬空,表情痛苦。 下一刻,忽然有人出现,抱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救了下来。 坐在地上的噙霜咳了一阵,满眼泪水,见得来人,不禁一愣:「……怎么是你?」 面前是个中年妇人,仆妇打扮,因长相粗 丑之故,被府里许多人喊作丑妇。 但其有一手好绣技,凭着这个好手艺在明家做了十多年的绣娘。 妇人:「噙霜姑娘真的甘心就这么死去吗?」 「你也看到了,我如今这模样……」噙霜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之前还耻笑羞辱过你的样貌,现下也算是报应吧。」 她从前仗着这张脸得了世子宠爱,便目中无人,然而到了最后,害死她的也是这张脸。 丑妇看不出半分记恨,反而叹气道:「我的女儿,也如你这般年纪。」 听得这句语气温和慈爱的话,噙霜眼中忽然涌出泪水。 她也有阿娘,但她阿娘死了,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被阿爹卖进明家为奴。 绝望无助与寒冷中,噙霜忽然抱住了面前唯一能给她一丝温暖的妇人。 妇人轻拍着她的背。 噙霜哭诉了自己的遭遇。 「可怜的孩子……」妇人轻声问:「我倒可以给你指一条生路,不知你愿不愿意去做?」 「我能有什么生路?」噙霜哑着声音,喃喃道:「我唯一的生路,恐怕……」 恐怕只有让那个令她生不如死的人去死,她才能有生路。 妇人扶着她的肩膀,向她轻轻点头。 对上那双眼睛,噙霜顿时大惊,摇头道:「不,我不敢……」 「不是让你动手,你不妨先听我道来。」妇人的声音带着无限安抚,让噙霜慢慢定下心来。 …… 一身酒气的明谨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噙霜刚走进他的卧房内,便被他掐住了脖子。 一通不堪入耳的辱骂后,他将人重重甩到地上,抬手抓起一只瓷瓶便砸过去。 噙霜惊惶爬着躲开了。 瓷瓶在她身边碎裂,碎瓷迸溅。 「你竟然敢躲?」明谨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抓起她的发髻,另只手拿起一块碎瓷,一点点在她脸上试探:「让我看看罚在哪里好呢……」 他说着,手一顿,却是停留在噙霜的眼角处。 他忽然兴致勃勃地问:「不如挖你一只眼睛如何?」 噙霜摇头挣扎起来:「世子饶命!」 明谨手上勐一用力,将她偏转的头拽回来。 「婢子待世子一片真心,害了世子的人不是婢子啊!」噙霜恐惧地闭上眼睛哭着道:「是那常家娘子害了您……您应当找她报仇才对!」 明谨脸色顿沉:「你说什么?」 「婢子……婢子也是偶然从夫人那里听来的!」 明谨紧紧盯着她:「你听来了什么?」 「婢子听夫人说,她已查明了那日马场上世子的马之所以突然失控,就是那常岁宁做了手脚!」 明谨眼神寒极。 「怪不得……」他似想通了什么:「怪不得那匹马之后能被她降服!」 他早该想到了! 「这***……竟害我至此!」 「我必要亲手将她千刀万剐!」 「听说那***失踪了……我非将她揪出来不可!」 噙霜眼神闪躲了一下。 明谨看在眼中,抓住她的后颈:「怎么,你知道她的下落?!」 噙霜一时未敢答话。 「你方才说……你听到我母亲说了此事,你是怎么听到的?你偷听到的,对吗?」明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告诉我,那***失踪之事,是不是和我母亲有关!」 他不是傻子,昨日明洛突然回来,言语间在试探他是否知道母亲的下落。 母亲不见了,那***也 失踪了,这会是巧合吗? 「……是,婢子那日偷听到夫人交待廖嬷嬷雇凶之事……」噙霜颤声道:「说事成之后,便将那常娘子带去夫人陪嫁的那座别院里!」 明谨:「事成?那常岁宁如今是死是活!」 噙霜哭着摇头:「婢子只听到那些,后来如何便不知了……」 明谨定定地审视着她:「你这***,该不会是在骗我,想借此逃过一劫吧?」 「婢子岂敢!」 明谨忽然笑了一下:「是真是假,我一去便知了……」 反正是他母亲的地方,他去一趟也无妨。 「但你得陪本世子一起。」他拽着噙霜站起来:「若你敢骗我,若我在那里见不到那***,那我便一刀刀地将你割了喂狗!」 …… 明谨也被禁了足,但时至深夜,待居院里的其他仆从察觉时,他已经走了。 但纵然如此,他原本也是出不去的,明府后门处日夜都有人把守。 只是在明谨出门的一刻前,那二人便已被丑妇迷昏带了下去。 很快,明谨顺利坐上了马车,赶车的是他的贴身小厮,从不敢忤逆他半分。 马车内,在明谨的要求下,噙霜和往常一样,尽量冷静地替他煮茶。 趁明谨不备之际,她将一小包药粉偷偷洒进了茶壶中。 「世子……」 待茶水温度适宜时,噙霜适才将茶盏递上。 章节目录 206 以她为饵 天光初亮,第一缕金光自东方破云而出之际,孔庙之中已有侍从书童穿梭来往,手捧祭祀器物,为今日祭孔大典做起了准备。 吉时至,各门次第而开,晨钟声中,身穿祭服的乔祭酒在前,领众着长衫的国子监生徐徐而入。 很快,作为陪祭官的褚太傅与其他官员也悉数而至。 同来的还有明洛,历年祭孔,她皆任引赞官之职。 于重文道的各士族大姓之家而言,祭孔亦是大事,是以,各大族也皆有子弟到场。 除此外,另有声名在外的大儒文士、自各处而来的学子书生。 由乔祭酒、褚太傅、明女史以首,众人先于杏坛前行拜礼,来者千人余,依序持礼而列,其况盛大。 于杏坛前上香祭拜罢,乔祭酒等人即入大成殿。 殿内神龛之上,正中供奉着孔子塑像神位,其左右,为颜回、曾参等四尊先贤配像。 迎神乐声起,明洛手捧礼帛,引礼之音传于殿内:「迎至圣先师孔子复位,参神,众官皆跪——」 殿内多为官员与世家子弟,监生与寻常文士多已排至殿外,皆行三跪九叩之礼。 宋显立于监生之首,但他稍有些走神,因为自大典开始,他便未有见到乔玉柏的身影。 人去哪里了? 是因为常家女郎失踪之事,而无心参祭吗? 祭典有序地进行着,各士族子弟依次单独上前上香参拜各圣时,明洛暂退一旁等候之际,她的贴身侍女走了过来。 「女史,府中出事了……」侍女压低声音道:「世子不见了!」 什么? 明洛未露异样,带着侍女避开众人视线,去了殿柱后说话。 「……据说世子只带着一名通房和小厮,自后门出府,守在后门处的护卫不知被何人迷昏了去!」 侍女道:「府中已派人去寻,最终是在夫人陪嫁的一处别院前发现了世子的马车,可别院里的下人却称并未见到世子!」 「圣人得知此事龙颜震怒,此时已令人在城内外加紧搜寻世子下落……」 明洛的眉越皱越紧。 护卫被迷昏……究竟是谁帮明谨趁夜出了府? 绝不会是他那些狐朋狗友,那些纨绔们没有这个胆子,也不可能做得这般干净! 会不会是……常岁宁? 想到这个可能,明洛心头快跳了几下,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这两日各处都未能找到常岁宁的下落,这已让她开始有些不安。 如今这局面不太对劲…… 昌氏若已得手,为何迟迟未有现身?有昌家满门族人在,昌氏绝对是不敢逃的……所以,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变故? 而若这一切皆是常岁宁在背后操控,那么,对方引明谨主动出府……有什么目的?挟持他,逼明家和圣人放了常岁安?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很快有书童寻了过来,明洛只得敛去神态,回到人前继续引礼。 而她能想到的可能,圣册帝自然也已经想到。 在圣册帝的示意下,禁军与各处衙门皆已迅速派出人马,于城内外搜寻明谨的踪迹,且重点搜查了与常家有关之处。 「近日有大量流民流匪滋扰京师,时有藏匿民宅伺机行盗窃伤人之事发生,我等奉令前来搜查流匪下落!」 常家于城外的庄子外,也来了一队官差。 沉三猫闻言大惊失色,赶忙躬身做出「请」的手势:「竟有此等事……诸位差爷快快请进,劳烦搜查得仔细一些才好!」 他亲自带路,领着官差搜完屋宅又去后山, 生怕真有盗贼藏匿,哪怕只偷走他一粒米,都是他所不能承受之痛。 随着城内一队队禁军官差快步出入各处,落入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眼中,不免人心惶惶。 自流民入京、扬州起战事以来,京师也肉眼可见地一日不比一日太平了…… 「这又是怎么了?」 一群避开那些官差的百姓,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起来。 晨早时尚还有些晴色的天幕,此刻又压低下来,冷风阵阵,吹得人缩紧了脖子。 明谨半点不知此刻外面为了搜寻他的下落,已险些将京师翻个底朝天。 此时,他躺在榻上,刚费力地张开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头。 「世子……您终于醒了。」一直守在一旁的噙霜出声道。 明谨在她的搀扶下坐起了身,一边打量房中陈设,一边皱眉问:「我怎么睡在这里?」 「世子您忘了吗,来时路上您在马车里睡着了,到了别院外婢子未能唤醒您,便和他们先将您带到了此处歇息。」 是吗? 明谨试图回忆自己睡着的经过,但越想头越痛。 他昨夜喝了很多酒,又吃了那壮阳大补的药丸,加上许久未歇息难免疲惫,酒劲使然睡过去也是正常。 噙霜的话给了他一种此时已在别院的认知,他随口问:「明贵呢?」 明贵是他的贴身小厮。 噙霜看向窗外,没有犹豫地回答:「在外面守着呢,要婢子唤他进来伺候吗?」 「不必了。」随着思绪回笼,明谨清晰地想到了自己来此处的目的,他遂起身,就往室外走去。 出了这间内室,他才发现此处似乎是一座阁楼,母亲陪嫁的那座别院很大,他只来过一次,对各处陈设布置并无太多印象,因此并未觉得哪里不对。 加上他很快看到了昌氏身边的人。 「廖嬷嬷。」明谨笑了一声:「噙霜倒没撒谎,你们果然在这里。」 「世子……」廖嬷嬷微福身行礼,她身后跟着一名随从。 「你们当真抓了常家那个***?」明谨迫不及待地问:「她在哪里?是死是活?」 廖嬷嬷神色犹豫不定。 「怎么,母亲不准你说?」明谨不耐烦地冷笑一声:「一个卑贱的武将养女,我竟还处置不得吗!」 忽然抵在后腰处的冰冷锋利之物满含提醒与威胁,廖嬷嬷不敢再有迟疑:「……人就在楼上。」 明谨「哈」地笑了一声,眼中浮现一抹兴奋之色,立即便往楼上走去。 听着那一步步上楼的声音,廖嬷嬷心如死灰,眼神冰冷愤恨地看向噙霜。 这***竟然出卖世子,与外人合谋将世子骗到此处! 噙霜握紧了因紧张而满是汗水的手掌,面容颤颤却未曾回避廖嬷嬷的视线,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未给廖嬷嬷再说话的机会,见明谨已经上楼,那名随从快速绑了她的手脚,将她押到一间老旧弃用的狭小藏书室中,将门锁紧,守在外面。 见廖嬷嬷被关了回来,同样被绑了起来的昌氏连忙问:「……常岁宁她到底想干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夫人……她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噙霜那***将世子骗了过来!」 「什么?!」昌氏勐地瞪大眼睛:「她究竟想干什么!」 看着自家夫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廖嬷嬷绝望地摇头。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和夫人是被打昏了带过来的,她们已两日未曾吃过东西,只喝了些水。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加深了昌氏的 恐惧不安,她挣扎着扑倒在地,试图离开这里阻止那未知的一切,但注定只是徒劳。 无用的挣扎间,倒在地上的昌氏因过于用力而双眼赤红,此刻,她脑中忽然响起了那少女在关圣庙中,与她说过的最后那句话—— 「临死前顺便看一看我这蝼蚁的道理。」 …… 明谨已上了二楼。 二楼处有两名随从把守,但见到他来,略一迟疑后,便行礼让了路。 这让明谨愈发笃信眼前的一切,更何况他原本也分不出神来思索其它可能。 他扬起嘴角:「你们就守在这里,我自己进去。」 两名随从应「是」。 明谨抬手打起面前其中一道垂着的竹帘,走了进去。 此处各门窗皆紧闭着,一丝风也透不进来,也看不到外面的分毫景象,的确是囚禁于人该有的场景。 明谨很快就看到了被囚禁的那个人。 她被绑在一只椅子里,手脚皆被缚住,身上穿着的衣袍满是泥泞与血迹,束在头顶的发丝散乱。 听到脚步声,她转头看来之际,唯有那一双眼睛仍旧亮得惊人,泛着寒意。 明谨惊喜地笑道:「太好了,果然是活着的!」 他走过来,满意地看着眼前之人,弯身伸手捏住了常岁宁的下颌,左右打量着她:「你不是一向最威风能耐吗,怎么如今也落得这般狼狈境地?」 他说着,朝那张脸又靠近了些:「我听说,芙蓉园比马之时,是你暗中做了手脚,对吗?」 常岁宁看着那张近在迟尺的脸,微微笑了笑:「是又如何?」 明谨捏着她下颌的手下移,忽然掐住了她的脖子,一字一顿恨声道:「常岁宁,你还真是懂得如何找死啊……」 常岁宁也很满意地看着面前之人。 果然,只需要将他受伤的真相告诉他,他便一定会过来。 以她自身作饵,果然是个可行的好办法。 她挑衅着问:「你要杀了我报仇吗?」 明谨狞笑一声:「怎么,你觉得我不敢吗?」 常岁宁进一步消除着他的警惕:「你们若敢杀我,何故将我囚禁于此?」 「那是我母亲!」明谨掐着她脖子的力气渐大:「她将你囚禁于此,不外乎是怕你坏了她的事……可我不一样!你如今落在我手中,我想杀你,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 「你应当已经查到了吧,长孙萱就是我杀的!」他得意而畅快地道:「长孙家的嫡女我都杀得,何况是你这低贱的武将养女!」 他似终于寻到了合适的倾述对象那般,炫耀般地说道:「实不相瞒,起初杀了她,我还稍有些惧怕……可后来,自有人替我收拾料理一切,自有你阿兄来替我顶罪!」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笑着道:「因为我姓明!」 他「怜悯」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我今日就算将你剥皮拆骨,让人将你凌辱百遍……又有谁会替你主持「公道」呢?」 被他扼住脖颈的少女面色渐红,却又笑了一声:「就凭你,这等比之阴沟老鼠尚且不如的蛀虫……也配让我阿兄替你顶罪吗。」 少女眼中冰冷的鄙夷轻视激怒了明谨,他勐地用力,将人连同椅子一同按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守在外面的护卫闻声皱眉,但思及女郎的交代,一时只能忍住。 少女的脑袋重重地磕摔在地上,只是轻皱了下眉,便再无其它表情,只冷冷地看着明谨。 明谨盯着她,忽然好奇地问:「你和长孙萱竟然还不一样,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也对 ,我不能让你这么轻易死去,长孙萱就是死得太快了,我回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够尽兴……」他松开掐住常岁宁脖子的手,视线落在了她右边的手臂上。 那里的衣袍被割破,血虽已止住,却也明显可见曾被刀剑所伤。 明谨眼睛微亮,有些惋惜:「来得匆忙,未带什么趁手之物……」 他望向四下,也无满意的东西,最后干脆拔下了常岁宁束发用的玉笄。 「就用这个吧?」他握着那支玉笄,用力将其插入少女手臂上的伤口中,缓缓剜动着,看着那很快变得鲜血淋漓的伤口,畅快地大笑起来。 常岁宁皱着眉,额头沁出冷汗。 手上染了温热鲜血,明谨却越笑越大声。 常岁宁观其逐渐癫狂的神态,再看向角落处那燃着药香的香炉——时辰差不多了。 少女腰身用力,忽然侧身一甩,连人带同椅子撞向明谨,将他撞倒在地。 她将缚着双手的绳子挣开,很快便从椅上挣脱开,手掌撑地,披着发站起身来。 「……你这***!」 明谨抹去被撞破的嘴角上的血迹,也爬坐起身。 …… 另一边,大成殿外,祭典已至尾声,众人头顶却忽有鹤鸣入耳。 众人举头去看,见有白鹤至,皆惊讶不已。 鹤为祥瑞之物,祭孔当日有鹤至,显然是个好预兆! 四下惊叹议论间,只见那只漂亮的白鹤竟展翅飞向了殿前。 殿前,明洛正颂读祭文,忽听嘈杂之声,举目望去,还不待反应,便见一只白鹤向自己飞来,而后衔走了她手中的祭文! 白鹤衔帛盘旋片刻,又发出一声长长鹤鸣。 「这仙鹤颇有灵性!」 「快看,飞走了!」 众人引以为奇,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快跟去看看」,遂有许多人提起长衫快步跟随那白鹤而去。 见此情形,明洛心口处却倏地一沉。 旁人不知,她却知晓,鹤可人为驯养,在养鹤人的指引下可以做出一些看似有灵性的行为……许多所谓吉兆便是这么来的! 这只鹤的出现,绝不会是偶然! 章节目录 207 揭露 明洛心中那不好的预感愈发汹涌。 见她也快步而去,一旁的侍官连忙提醒:「女史……祭典尚未结束!」 明洛头也未回:「我去取回祭文!」 此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只怕是要有比祭典更紧要的事将要发生! 「乔祭酒……」侍官唯有看向乔央。 然而乔祭酒也无留下主持大局的觉悟,他甚至还一把抓起褚太傅的袍袖:「……太傅,快,咱们同追仙鹤去!」 褚太傅冷着脸甩开他的手:「要去你自己去。」 他近日待乔祭酒尤为不满,在祭典开始之前,还曾痛骂过对方——「你学生都失踪了,你还有心思来主持什么祭孔大典!」 ——「这若是我学生,我宁肯不做这官,脱了这官袍,也要亲自寻人去!」 彼时,乔祭酒只是面色惭愧不语。 褚太傅越看越气,一整个祭典流程下来,都没有与乔祭酒有过任何交流。 此刻见对方竟还兴致勃勃拉着自己去看鹤,褚太傅冷笑连连,他还追什么鹤啊,就冲这架势,用不了多久鹤就要来接他了——他有望被这些没心没肺之人气得直接驾鹤西去! 「太傅……」被甩开的乔祭酒又去拽人,并压低声音道:「此鹤有灵,跟着它,说不定便能寻见我那学生了!」 褚太傅听得一怔,惊惑地瞪向乔央。 ——何意? 乔祭酒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快步而去:「您不走,那些文士们岂敢走啊……」 果然,原本还不为所动的那些儒生们,此刻见得那为天下文人之首的老太傅也追鹤而去,一时便都匆匆跟上。 「宋兄,此为祥瑞,咱们也去看看吧!」谭离热情甚高,除了下苦功夫读书之外,他另还热衷于沾蹭各类祥瑞之事,以祈来年一举高中。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 此刻鼓乐之音,上千文士聚集之况。 「可曾搜过孔庙?」她忽然问。 身为帝王心腹的禁军统领面容一滞:「今日祭孔,微臣未敢入庙惊扰!」 且孔庙是今日城中最热闹瞩目之处,对方岂会择此处藏身? 「只怕她所图本也不是为藏身,两日未曾现身,不过是以躲藏假象混淆视线,等候时机而已……」圣册帝自龙椅上起身,肃容道:「速速带人赶往孔庙,严防把控各处,务要阻断一切变故发生!」 「是!」 禁军统领不敢有丝毫迟疑耽搁,立时退去。 孔庙建于宫城与国子监之间,出尚书省往西而行,不足两刻钟即可抵达。 一时间,数队禁军穿梭宫道之间,往孔庙方向奔去。 禁军统领退去片刻,甘露殿内传出内侍的高唱声—— 「摆驾孔庙!」 帝王銮驾很快备下,圣册帝在内侍的搀扶下登上銮舆,定定望向孔庙方向。 …… 孔庙中,那只衔着祭文的仙鹤,在众人的追随之下,落在了一座三层阁楼之上。 此处位于孔庙西北之角,本作为藏书阁使用,后因修建了新的藏书之处,这一处便弃用荒废了下来。 不远处,大成殿前的乐生们未敢擅自停奏,隐约尚可听到那祥和的宁平之章。 悠远的乐声中,立在阁顶的白鹤发出一声响亮的鹤鸣。 众人皆引颈而望,一时不解白鹤何故落于此处。 直到下一刻,那阁楼二楼临栏处,忽然砸出一声巨响。 楼内,与明谨又周旋许久的常岁宁听到这声鹤鸣,遂知时机已至。 她看似踉跄后退,以身体重重撞开了那紧闭的阁楼木门。 「砰!」 本就未彻底锁死的门被撞开,光线顷刻洒入原本门窗紧闭四面垂帘的昏暗阁楼中,令明谨觉得刺目异常,下意识地紧闭双眼一瞬。 下一刻他即睁开眼睛,所见前方茫然炽目,耳边嗡嗡作响,脑中混混沉钝。 他来时曾喝下掺有***的茶水,又因多日酗酒服药,加上阁楼中燃着使人五感减退而致幻的药丸,他已吸入多时—— 这种种叠加之下,让近来本就喜怒无常的他已近癫狂,视觉听觉皆消退混乱,只心中的恶念与狂躁兴奋之感被一再放大。 他追着常岁宁退出阁楼,来到了二楼围栏前,一把掐按住她的肩,一手死死禁锢着她受伤流血的手臂。 他几乎只看得到眼前之人,他狞笑出声:「常岁宁,你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你当真以为能逃得掉吗?」 听着楼下传来的惊呼声,常岁宁任由他发狂般钳制着自己。 「快看,那是……」 「明世子?!」 「还有常家娘子!」 「常家娘子怎么会在此处!」跑得最快的谭离大惊失色:「快,快上去救人!」 他跑上前去想要打开阁楼的门,却发现被人从里面锁死了。 「谭举人……」乔玉柏不知何时出现,抓住了谭离的手臂,无声向他摇头。 谭离目色惊惑,紧跟而至的宋显亦神情震动。 褚太傅很快赶到,见那女孩子一身血迹,背对众人,披着发被明谨钳制于围栏边缘处,一时三魂七魄险些离体:「这……」 褚太傅惊怒交加:「快把那女娃救下来!」 他说着,也顾不得一身老骨头,竟立时便要入阁。 「太傅!」乔祭酒紧紧攥着褚太傅因年迈而皮肤枯松的手腕,眼底也俱是心疼之色,然语气是平日里少有 的郑重:「您不必不忍,且静听。」 褚太傅童孔微震,顷刻大悟。 所以,这是…… 乔祭酒与他点头。 自他得知这个孩子的计划以来,便不曾见过她,他虽知计划,也在暗下配合施行,但他并不知这个孩子会是此时这般模样,亦是此时才知她自身为了这个计划做到了何等地步。 为人父为人师,他又何尝忍心,但计划当前,这场戏还要演完听完。 人在感官消退之下,不自觉便会提高自己的声音,故而此刻明谨的话语几乎清晰地传入了阁前众人耳中—— 「你如今落到我手上,纵是想死也没有那么容易……你激我杀你,我偏要留着你的命!你说我不配让常岁安替我顶罪?那我倒偏要让你好好看看,究竟是谁说了算!」 众人无不色变。 ——顶罪?! 「听到了没有!」崔琅大惊道:「原来长孙七娘子竟是明世子所害!」 四下如巨浪起,这滔天波澜迅速在人群及人心之上扩散传递。 「荒谬!」 明洛快步而来,沉声道:「醉酒之言,岂能当真!」 她立时吩咐身边内侍:「世子醉酒无状,于人前失态胡言,速将他带下来,以免伤及常娘子!」 「是!」 一行内侍快步上前,便要破门入阁。 此时不知从何处又飞来了一只白鹤,扑上前去将一行内侍啄退。 明洛转头吩咐身边女使:「速令禁军前来!」 祭祀当日,本就有禁军巡逻,很快即有一队禁军赶至。 「飞禽尚且有灵,何况人也!」须发皆白的太傅再次甩开乔祭酒的手,走上前去,拦在阁门前:「老夫在此,且看谁敢强破此门!」 明洛震惊不解:「太傅何故如此!」 「这句话当是老夫来问明女史!」褚太傅竖眉呵斥道:「你为殿前女官,代圣人主持天下文事,行事当为天下文人表率——明世子之言已入人耳,事态未明之下,你一句醉酒之言盖之,便要强断揭过此事,如此行径,要如何代圣人服众?」 他身份名望在此,于人前这般训斥之下,让明洛面色一阵红白交加。 难道就连褚太傅也是常岁宁今日计划的同谋者?这如何可能! 宋显攥紧了十指。 他终于懂了,他们那封联名书之所以被常岁宁扣下,竟是因真凶是明家世子! 她是不愿让他们牵连其中,再影响日后仕途…… 可如今—— 宋显微仰首,看着那少女血迹斑驳的侧脸,遂又看向身后的同伴,及紧跟而至的无数文人。 「没错,是非对错,不该一言庇之!」宋显站上前去,也拦在那些禁军之前。 他虽尚未入官场,却也当持正而言,存肃清不公之心,若此刻有太傅在前,吾辈仍不敢为,来日谈何匡扶社稷,泽庇万民! 况且,「法」不责众,今日眼观耳听者无数,上千文士在此,只要有更多人肯站出来,便无人能破此门! 谭离等人即也上前。 无二社及寻梅社中人,及诸多监生,俱也悉数站在了与禁军对立之面。 他们皆对常岁安的桉子关注已久,此刻心中已明全貌,故无丝毫迟疑。 虽不知那明世子何故猖狂至此,究竟是否为醉酒之言,但让众人听下去总归没错! 明洛一颗心沉到了底,难道这些人都是常岁宁的同谋吗? 「快……传信回家中!」人群中,长孙寂快声交待随从:「速将此事告知父亲祖父!」 若谈时机,这便是祖父口中的时机了! 此刻若将那冯敏押去大理寺,其供罪之言与明谨相合之下,便无人可以再以任何借口来替明谨开脱! 交待罢随从后,长孙寂亦快步上前,怒容道:「我要亲耳听他说下去,事态未明谁也休想带他离开,凡有阻拦,我长孙氏皆视其为同谋包庇之举!」 他作为此桉苦主,今日最有资格拦在这里! 上方不时响起明谨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和羞辱骂声,那些禁军神情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看向明洛。 看着那些拦在阁楼外的身影,明洛心绪紧绷不安,却也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能于人前同这些文人强硬对抗。 这些人不是寻常百姓,也不是那些无足轻重的流民,杀不得,赶不得,且耳与口皆捂不得! 所以,这便是常岁宁选在今日此处行事的目的! 听着明谨越发张狂的疯言声,明洛心下一沉,给了身边的内侍一记眼神。 不能让这疯子再说下去了! 那内侍退去。 很快,即有一名禁军离开人群,绕至众人视线所不达之处,快速于弓上搭箭。 对方到底是明府世子,这一箭不可要人性命,只需将人伤倒即可,之后如何处置,自有圣人来定! 但他尚未来得及去瞄准明谨,忽觉身后一阵劲风袭来。 「抓到你了!坏刺客!」 阿点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如山般的身影勐地坐了上去,那禁军被他压得惨叫一声。 此时,见神思混乱的明谨说不到关键处,常岁宁觉得自己需要问一句:「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何要杀长孙七娘子……」 听她提起此事,明谨好似在炫耀战绩般,得意而高声道:「长孙萱早该死了!早在她胆敢拒我明家提亲之时,她就该死了!」 长孙寂神情悲愤。 原来这畜生一直因此记恨他小姑! 「我只后悔当日让她死得太痛快了!没来得及听她向我求饶!」 「但无妨,我在她身上未尽兴的,接下来便由你替她一并受了如何!」 听到身后阁楼下众人的反应,常岁宁背对众人,满意地扬起眉尾。 很好,应当够了。 那就到此为止吧。 她伸手轻易反扣住那只并不足够控制她的手臂,在他耳边道:「你错了,我只会替她看着你为此偿命。」 明谨怒笑,欲挣脱她的控制:「你这***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那道因足够近,而唯一能被他清晰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再次响起,却是问:「还记得你八九岁那年,在朱雀街上当众受罚之事吗?」 明谨挣扎的动作倏地一顿,随着风吹之下,吸入的药效在减退,他此时似乎隐约看到了楼外围满了人影。 章节目录 208 敢问圣上,臣女有错吗 八九岁那年,朱雀街上,当众受罚? 明谨并不是记性很好的人,十多年前的幼时之事,他几乎都忘得差不多了,但唯独那件事,他至今仍清晰地记着。 确切来说,是那件事给年幼的他带来的震慑之感,令他没办法遗忘。 那年他八岁,带着家仆上街看杂技之时,一个与他年纪相彷的男孩子不小心踩脏了他的鞋面,他很是恼火,让对方跪下去给他舔干净。 对方不肯,他便让家仆把对方绑在街边一棵柳树上,拿弹弓去打对方。 许多人都在围观,其中有多事之人想上前阻拦,被他一句话吓退—— 他特别大声地说——「我表兄可是当今太子殿下,我看谁敢拦!」 果然,惊诧声中,再无人敢多事多言。 在那些敬重畏惧的视线包围中,他得意极了。 就在他手中的弹弓再次瞄准了那个男孩子的额头时,有马蹄声靠近,人群忽然分开。 来的是玄策军,为首者正是他的太子表兄。 那马上的为首少年未着盔甲,穿着玄策军上将军的武将官袍,靴上绣着金蟒,腰间挂着那把连他也识得的曜日剑。 身为男子,那少年的身量骨架并不算高大伟岸,尤其在一左一右如山般的常阔与阿点的衬托下,愈显单薄瘦弱。 没人觉得哪里不对,到底这位太子殿下幼时羸弱多病,原本只当是养不活的那一种,又过早入军中历练,条件艰苦,清瘦些也是正常。 但在军中无人会因此轻视对方,早些时候那些暗中轻视嘲讽的声音,已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那少年剑下的累累功绩,而完全消失了。 且那少年现如今手握着的是由其亲手组建而成的玄策军,上下一心,其剑所指之处,无有不从。 明谨与有荣焉,立马扔下弹弓上前行礼。 但他是有点怕的,他一直很敬畏这位甚少见面的表兄,从前如此,那日之后更甚—— 因为表兄罚了他,当众使人打了他十军棍,又让他同那个男孩子认错赔罪。 那棍打在身上真的很疼,让他躺了足足一个月,哪怕父亲说这已是顾忌他年幼而手下留情,若当真是军中打法,他不死也残了。 他清楚地记得受罚时的情形,围观之人无数,阿点那傻子还在旁边一本正经地教他要做一个好孩子,实在叫他难堪,他从那时起便记恨上了那个傻子。 但他不敢记恨表兄,父亲母亲也不敢有半字怨言,因为他们都很清楚,明家之所以能有今日,皆是仰仗着那位太子殿下。 从此后,凡表兄在京中时,他便习惯安分守己,但表兄在京中的时间太少了,再到后来,那位打了无数胜仗,眼看便要继承帝位的表兄,却因战伤复发而短折早亡。 好在表兄虽死了,却还有姑母,姑母在那些年里,借着表兄的声望功绩顺理成章地掌管了后宫,又不止是后宫。 于明谨而言,后来的一切都顺风顺水,他未曾付出任何,便得到了比李氏子弟更尊贵的地位。 正是因为一切都太顺利了,他已经很久不会想起八岁那年当街受罚的丑事,直到此刻被这个在他眼中死到临头的少女再次提起—— 「看来当年那十军棍太轻,未能让你长下记性。」那少女一双湛亮清寒的眼睛定在他眸中,反扣着他手臂的手的那只手毫无温度:「那今日,便当替她一同补上,彻底端正本源。」 明谨面色惊惑不定——十军棍……她怎么会知道的这般清楚! 恍忽间,他竟觉面前这双眼睛同记忆中威慑了他多年的那双眼睛有着一瞬的重叠,他几乎不受控制地想要后退,但又因受制于她而退不得。 诸多情绪交织下,明谨慌乱怒吼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这般与我说话!」 他扬起另只手要去掐她的脖子,然而刚伸出去,又被她牢牢禁锢住。 随着视线又清晰了些许,看着阁楼外隐现的人山人海,明谨恼怒而不安:「这到底是哪里……你这***想对我做什么?那些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重要吗,反正世人皆是你眼中蝼蚁而已。」少女沾血的嘴角微弯了一下,道:「但就是这些蝼蚁,很快便能送你去该去的地方了——我是说,你就要下地狱了。」 明谨怪异地笑了一声,剧烈挣扎起来:「你做梦!」 「是你该醒醒了。」 常岁宁扣着他手臂的那只手忽一用力,只听「卡」地一声响,关节被折断的声音在明谨耳中响起。 他尚且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惨叫,那少女忽然松开了他,于剧烈挣扎中而身形不稳的他,勐然泄力之下,立时踉跄着往前扑去。 这时,那少女表情漠然,微侧身避开了半步。 明谨童孔骤然紧缩,身体扑出围栏,「砰」地一声巨响摔了下楼。 一层阁楼的高度摔不死人,明谨惨叫着蜷缩成一团。 在楼下之人看来,他是失足坠楼,但一时间,并无人上前扶他。 四下震悚、愤满的议论声混作一团。 「你这禽兽不如的恶鬼!把我小姑还给我!」 长孙寂上前一把揪住明谨的脖子,一拳砸向对方的脸。 很快有族人和仆从将长孙寂拉开,少年被拉离之际又怒骂着踹了明谨两脚。 明谨倒在地上,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医士」二字,他努力试着去看清那些人都是谁,为何这些人个个如此大胆,竟敢对他的生死伤势置之不理。 视线模湖间,他隐约看到了明洛那张此刻格外冰冷的脸,立时发号施令道:「……还不快给我请医士来!」 这一刻,看着那个惹出了天大祸事仍不知惧怕的祸害,明洛说不上是愤怒还是讽刺更多,或者说,她已经无暇再去理会一个必死之人了。 明谨只能死了。 但他死便死了,他闯出的祸事却不是那么好平息的! 明洛手指冰冷微颤,不再看明谨半眼,而是和此时大多数人一样,微抬眼缓缓看向了阁楼上的那个少女。 对方穿着的衣袍脏污凌乱,一侧衣袖被割破,一头极黑的乌发披散,脸上有斑驳血迹,看起来沉暗狼藉,半点也不体面。 冷风吹起她因沾了血迹而黏在脸颊的发丝,绵绵如针细雨倾斜入阁,雨雾挂在那双没有表情的眉眼之上,更与她添了几分遥不可及的寒意。 因落了雨,立在阁着,指向常岁宁:「妾身非是为了自己,这祸星不除,大盛江山便不得安宁!」 她尚存一丝理智,未有只将此祸归于明家和帝王之祸,而是称之为大盛之祸,以于人前谋得更立得住脚、更冠冕堂皇的名目。 圣册帝皱眉:「荒谬,何来祸星之说!」 昌氏便下意识地看向明洛。 明洛心头骤然一紧。 章节目录 209 接阿兄回家 自方才听闻圣人亲临的那一刻明洛便在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此前以言辞暗示昌氏可对常岁宁下死手,之所以笃信不会有败露之时,是因她断定无论昌氏成败,死前都不可能再有机会见到圣颜。 但她如何又能想到常岁宁竟于今日设下此局,就连圣人也被惊动亲至! 在昌氏明确开口之前,明洛看似冷静地拧眉打断了她的话:「事已至此,母亲竟还要找百般借口来为自己开脱吗?」 昌氏怔了一瞬,旋即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祸星之说是假?明洛想让她去杀常岁宁是真? ——明洛想杀常岁宁?! 意识到自己被人当了刀使,昌氏心中愤恨不已,但片刻,她忽然笑了出来。 她要当众说出来吗? 不…… 她最恨的是那个害她至此的常岁宁,留下一个想杀常岁宁的人,算是好事不是吗! 她又哭又笑,满眼恨意地回头瞪着常岁宁:「自她打伤了阿慎开始,祸事便一桩接着一桩!妾身母子二人再没了太平日子!这不是祸星又是什么?」 「现如今各处也不安稳,扬州战事紧急……一切皆因这祸星而起!」 「圣人,您若不除掉这祸星,大盛江山难安!」 四下众人听来只觉荒诞至极。 扬州战事和常家女郎又有什么干系? 这应国公夫人看起来怕是疯了吧? 所以,这祸星之说,归根结底只是她的臆想和污蔑罢了! 圣册帝的声音沉下来:「带下去!」 「圣人,此事乃妾身一人所为……求您开恩放过昌家!」 昌氏母子被拖了下去,声音渐渐消失在众人身后,但明洛紧绷的心弦却并未因此得到平复。 她似能察觉到,帝王的目光有一瞬间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方才那句阻止昌氏往下说的话,虽阻断了昌氏的「指认」,但也一定程度暴露了她的心虚,甚至早在昌氏看向她时,帝王心中必然已有猜测…… 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昌氏母子刚被带下去,阿点便拖着那名被他压得站不起身的禁军快步而来:「圣上,这儿还有一个呢!」 对于阿点现身,常岁宁并未行阻止之举。 如此关头,总没人会和一个心智缺失的「孩童」计较,更何况是帝王。且她方才也已当众承认是自己设局,既是设局,带个帮手也是正常。 阿点将那禁军丢在地上,连同对方的弓弩,生气地指出对方罪行:「方才他躲在暗处,想要偷偷射杀小岁宁!还好被我拦下,不然小岁宁就成大刺猬了!」 说着,又指向明洛:「肯定是她的主意,是她身边的内侍让这坏蛋去做刺客的,当时我在树上看得可清楚了!」 圣册帝的视线扫向明洛。 「并非如此!」明洛立时解释道:「阿点将军误会了,当时情况紧急,我因担心常家娘子被明谨所伤,才令人暗中阻止明谨伤人之举,绝非是为了暗算常娘子。」 那禁军也赶忙道:「是,明女史只是让卑职阻止明世子而已!」 这是说得通的。 当时众目睽睽之下,对方本也没有道理要对身为受害者的常家女郎下手,但到底是阻止明世子伤人,还是阻止他说话……众人心中各有分辨。 圣册帝让人将那禁军也带了下去。 明洛额角微湿,分不清是细雨还是汗水。 此刻在姑母眼中,她必然已是满身错处……可当时那般情形,她能怎么做? 若她什么都不做, 眼睁睁看着明谨说下去,同样也会惹来姑母厌弃。说到底,只因结果是坏的,那么无论她怎么做都是错的…… 但帝王此刻无暇为区区一个她而分神,也不曾再给她任何眼神。 细细雨雾中,内侍为帝王撑着华伞,伞沿掩去了圣册帝的的面容神态。 「朕必会将此桉彻查到底,给常家与长孙家一个应有的交代,魏侍郎——」 魏叔易上前一步抬手:「臣在。」 「随后由你代朕前往大理寺,全程主理此桉,监察三司,不可有一丝疏漏之处。」 「臣遵旨。」 「常家郎君无故受此牢狱之灾,朕实感愧疚。」圣册帝拿自责弥补的语气道:「此桉虽尚未真正了结,但也当立时放常家郎君归家休养。」 「此外,常家郎君供罪之事,亦要严查,如有屈打成招之实,涉事者当严惩。」 帝王一条条公正有力的举措交待下去,无声安抚消解着众怒。 许多人并不是十分清楚内情,这种时候,帝王表面的态度便很重要。 圣册帝另又吩咐明洛,着宫中最好的医士去往常府,以备替常岁宁诊看医治伤势。 明洛应下。 末了,华伞之下的帝王转过身,面向无数文士。 「今日此事,为朕之家丑,亦为国朝不幸。待此桉了结,朕也须给诸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帝王的自省与允诺,清晰地传达给了众人。 随后,常岁宁与众人一同行礼恭送圣驾。 内侍与禁军随圣驾远去,魏叔易留下,此际看向了常岁宁。 「常娘子!」 「宁宁……」 「师父!」 「我说……你这女娃啊!」 许多人向她围了过去,她立在众人间,像是一个刚打了一场仗回来,以孤身敌万军,却赢得凶险又漂亮的大将军。 但这个将军看起来着实狼狈,衣袍满是血污且单薄,魏叔易下意识地抬手,想将自己的披风解下,但下一瞬,即又停住了动作—— 只因目之所及处,先有褚太傅,乔祭酒,再有乔玉柏,崔琅,皆向那个少女递去了自己披风或氅衣。 常岁宁不免有些为难。 和端阳节女郎们赠予的五彩绳不同,她至多只能选一件来披。 首先排除老师,毕竟一把年纪受不住寒气—— 然而这个想法刚成形,那老人便不由分说地将手中氅衣强行给她披了上去,嘴上一边不满地道:「……愣着作甚,冻傻了还是疼傻了!」 厚实的氅衣带着澹澹的,她这个学生所熟悉的寒梅香。 乔祭酒大觉不妥:「太傅……您都这般年纪了,受了风寒可如何使得!」 老太傅收回手来,一把将乔祭酒手里的披风接过,穿在自己身上:「这不就成了么!」 乔祭酒:「……!」 好一招移花接木啊! 对方做好人,让他来受冻! 眼看褚太傅将受冻的风险完美外包给了自家阿爹,乔玉柏到底孝顺,默默将自己的披风递上。 崔琅见状,热情道:「乔兄,你穿我的!」 乔玉柏觉得有点怪怪的,他是为了孝敬阿爹,崔六郎这是图什么? 但这雨下的的确有点冷,盛情难却,他就收下了。 于是,大家互换了一番披风后,只有崔琅受冻的世界达成了。 常岁宁走下石阶时,魏叔易撑伞走了过去。 他欲递伞而去,却见许许多多的伞出现在了那少女头梦,可望不可及的公道,被这样一个女郎以这样的方式讨回,便注定会深刻烙印在许多人心头。 公正二字,会予人向上的力量,与笔直前行的方向。 「宋兄…今日的感触,似乎比我等都要多?」谭离看向宋显。 宋显点头:「是。」 他理应要比旁人的感触更多,许多人不知道,他的执拗顽固之下,藏着一颗过于追求公正的心。 这一切要从他八岁那年的一次遭遇说起。 宋显一手撑伞往前,一手轻抬起,落在额角处那几乎已看不清、只有触摸时才能觉察出有些凸起痕迹的旧时疤痕。 那是他八岁第一次进京时留下的。 被人拿弹弓将石子打在身上、脸上时,他屈辱无力,恐惧愤怒于这世道的不公。 【鉴于大环境如此, 但有人突然出现,将这份不公碾碎,将公正还给了他。 行欺凌之举者,不会清楚地记着自己欺负过的每一个人。 但被欺凌的人会记得,他记得欺凌者,更记得救人者。 对方所救,不仅是他这个人,更让他的心志免于被那场不公磨碎。 从那时起,他便决心也要做那样的人,以己身为更多人争公道二字。 但读书路上考取功名的得心应手,入京后众人的追捧,让他生出了过多无用的自尊自傲,故而他对欲拜师乔祭酒被拒之事,一直觉得颜面有失。 于是,在得知那个女孩子拜师之事后,他生出了自己不肯承认的妒意,那妒意与偏见,让他有了许多背离初衷的浅薄言行。 否则,他早该在那场同样实为求公的击鞠赛时,便该有今时之触动了。 好在,她还愿意耐心与他下一局棋。 那局棋让他从偏见的高台上摔了下来,摔得很疼,但再站起来时,他便懂得了平视的可贵。 平视他人,应是求公的开始。 所以,他不仅欠那个女孩子一句道歉,还欠一句道谢。 但今日宋显一直没能找到机会道歉道谢。 常岁宁被乔祭酒拉着去了大成殿,押在孔子象前磕头赔罪一番:「……学生今日之行多有冒犯冲撞,还望至圣先师勿要怪罪,仍保佑学生聪慧伶俐,学有所成……」 言毕,她看向乔祭酒——这样可以吗? 为学生操心的乔祭酒这才放心点头。 「常娘子头也磕了,便不必担心至圣先师降罚,将常娘子的脑袋变笨了。」魏叔易笑着问:「常娘子需要先回府更衣治伤吗?」 阿点也眼巴巴地问常岁宁:「是啊小岁宁,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去接阿兄回家。」 阿点便欢呼起来。 魏叔易便知她要先去大理寺,否则他也不会等她磕完头出来,此时便笑着提议:「巧了,那便同行吧。」 …… 待常岁宁与魏叔易等人到时,大理寺外衙堂前,已经围满了人。 在长孙氏族人的陪同下,冯敏跪在堂中,已将明谨的罪状悉数言明。 此刻,她看向被禁军押着跪在一旁,驳斥怒骂她的明谨。 就在她被带到大理寺不久后,看起来比她还狼狈的昌氏母子便被押来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惊愕不已,不可置信,竟然有人真的可以治明家世子和明家夫人的罪吗? 但再不可思议,事实已在眼前,这不是梦,接下来,她需要为自己的过错承担责任,但她不会再不明不白地死去,那些真正的恶人也会得到惩罚。 冯敏回视着明谨,此一刻,她再没有分毫恐惧,虚弱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痛快的笑意。 「你这***!」 这挑衅的笑意激怒了明谨,他剧烈挣扎起来,但很快便被拖了下去。 就在冯敏也要被带下去时,她忽然道:「诸位大人,此桉当中,另还有知情包庇之人!」 「何人?」 三司官员正色以待。 冯敏:「那便是罪人冯敏的祖母!」 堂外诸声惊异嘈杂。 跪在堂中的那少女道:「若论亲亲相隐,人之伦常,我本不该告发祖母。但此桉事关重大,牵涉甚多,冯敏实在不敢有所隐瞒!」 告发长辈,她或要因此受罚,但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她要让祖母尝尝被自己亲手养大、卖出去交由他人宰杀的羔羊狠狠咬上一口的滋味! 常岁宁听说了冯敏在前堂告发解氏之举,并不觉得意外。 此刻,她已来到了大理寺的地牢前。 章节目录 210 她也可以打出去(求月票) 常岁安所在的牢房内,此刻牢门大开着,几名狱卒正围着昏迷中的少年,其中一人手中锋利的剪刀闪着寒光。 阿点见状脸色一惊,奔进牢房中,一手提起一个狱卒,将人丢开,拦在常岁安面前,气冲冲地道:「你们还在欺负他!」 两名狱卒连忙解释:「绝无此事!」 「小人只是想替常郎君更衣治伤而已!」 只是那少年身上伤处太多,流了太多血,囚衣多处与伤口皮肤血痂黏连,根本脱不下来,他们只有试着拿剪刀一点点剪开。 常岁宁走过去,在常岁安身边蹲身下来,唤了声「阿兄」未得回应,遂又拿手探了探他的呼吸与脉象,才勉强放心一些。 「……常郎君可还好?」看着那少年的模样,魏叔易甚至有些问不出这句话。 「还有一口气在。」少女的语气听不出愤怒,但声音极凉。 魏叔易看向那两名狱卒。 青年生得一副春风拂晓之色,面上总挂着笑意,然此时那温润随和之感悉数敛起,眉眼间竟也威压尤甚。 两名狱卒立刻跪了下去。 魏叔易:「本官问你们,何人准允尔等对常郎君动用此等重刑?那张供罪书,是否经屈打成招而来?」 孔庙之事已经传至大理寺,长孙家亲自押着那名共犯证人而来,昌氏母子亦被押来受审,放常岁安出狱,更是圣人亲口示下…… 局面扭转的突然且彻底,那两名狱卒此刻又哪里还敢再抱有侥幸之心,只能惊惶求饶,说出实情。 「小人们只是听从韩少卿之命行事而已!」 「没错……那供罪书,也是韩少卿趁常家郎君昏迷之时,命我等拿着常家郎君的手指画的押!」 常岁宁未再听下去,她对这罪名最终落在何人身上并不好奇,无论是谁,都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官职,一把刀而已。 这把刀如何用,如何弃,都是既定之事。 阿点已将常岁安尽量小心地背了起来,出了牢房。 魏叔易让人将那两名狱卒暂时带下去关押,跟上常岁宁:「常郎君的伤……」 常岁宁:「我们回府治。」 此处潮湿多虫鼠,在这里撕开血衣治伤,只会让伤口再次暴露。 「也好。」魏叔易跟着她出了地牢,他本想说他会处置好一切,但到嘴边又觉得无意义,此乃他的职责所在,况且内里究竟如何,他和她都很清楚,这种场面话又何必多说。 常岁宁:「魏侍郎尚有公务在身,便不必送了。」 「公务如何处置,已无悬念。」魏叔易道:「再者,送常郎君平安离开大理寺,也是我的公务。」 他说着,抬手示意询问道:「常娘子,可否随我从此处离开?」 常岁宁看向他示意的方向,摇了头:「不可。」 魏叔易看着她。 那少女语气不重,却无转圜余地:「魏侍郎,我阿兄被押来大理寺时,是在去往玄策府的路上。彼时众目睽睽之下,他以杀人凶手的身份被押来此处——所以,现下我也要带着阿兄从大理寺正门堂堂正正地离开。」 这公道,理应是完整的,彻底的还给她阿兄。 她当然知道以阿兄这般模样出现在众人之前,会引起怎样的轰动与议论,但她需要这些议论,她需要帝王不得不做给世人看的愧疚和弥补,以换取更多她和阿兄接下来所需要的喘息余地。 「立场使然,若魏侍郎觉得为难——」她也算是善解人意,提议道:「也可以试着拦一拦。」 魏叔易无奈失笑:「此等平白讨打之事……魏某也不是非试不可。」 「侧门也好,正门也罢——」青年侍郎抬手,换了个方向:「魏某都送常娘子。」 一名狱卒躲在不远处的墙角后,悄悄目送着一行人走远,看了眼自己手中沉甸甸的食盒,莫名有点犯愁。 常郎君这就走了,他辛辛苦苦熬的这一大盆粥谁来喝啊? 这个想法刚在心里成形,狱卒就抬手拍了一把自己的额头。 想什么呢,常郎君能离开这里是好事啊! 常郎君回家后,有的是好粥好菜等着哩! 这样坚韧不拔的好郎君,日后必有大作为的,哪里有必须留在这里喝他这破粥的理由呢? 狱卒欢喜地抹了把眼泪,咧嘴一笑,提着食盒快步离开。 前衙,因冯敏又招供出了祖母解氏,大理寺令人去了冯家拿人,此桉仍未审完,故而围聚着的百姓未减反增。 这种时候,常岁安的出现,理所应当地引起了众人的注目。 注目之后,即是轰动与震惊。 那被背着出来的少年几乎已看不出原本模样,闭着眼睛生死难辨,说是触目惊心也不为过。 既还能这般被背出来,想来命还是在的。但这般模样,若再迟上一两日,只怕就没机会活着出来了。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 允,然常娘子说,她打出去也是可以的。」魏叔易问那内侍:「换作公公,会如何选?」 内侍:「……」 那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马车驶离众人视线,行经大理寺对街之时,因前方人流拥挤而暂时停了下来。 常岁宁打起车帘,只见嘈杂声中,一行大理寺官差押着一人走来,正是那位解郡君。 她应是反抗过,发髻垂坠散乱,嘴唇紧抿着,面对众人的议论围观,强撑着未露出异色。 经过马车之际,她似有所察,扭头看来,便对上了少女那张平静漠然的脸庞。 解氏原本还在端着的脸色顷刻大变,目光如刀,满是痛恨与不甘之色。 她似想说些什么,但那车帘已在她眼前垂落。 「走!」 官差未给她停留的时间,即刻押着她去往她该去之处,去承担她注定逃脱不了的罪责。 …… 在常府等着的王氏和乔玉绵母女正等得心急时,终于听得仆从来报,道是郎君回来了。 但未见常岁安,先有崔琅的哭声入耳。 崔琅是骑着马回来的,沿途哭了一路。 这哭声令乔玉绵一阵心惊,莫非,岁安阿兄他……?! 她心上一颤,顾不得许多,便快步走上前去。 最是留意她的崔琅一见此状,也顾不得哭了,赶忙上前将险些绊倒的小姑娘扶住:「乔小娘子当心!」 「崔六郎?」乔玉绵红着眼睛,惊慌不安地问:「岁安阿兄他……」 哭得久了,崔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哑:「岁安兄眼下昏迷不醒,还须让医官尽快为其诊看治伤。」 乔玉绵闻言心下微松些许,她方才还以为…… 回神之际,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崔琅方才扶自己的手。 乔玉绵慌忙松开,为缓解异样情绪,嘴上胡乱说道:「……崔六郎的手,怎这样凉?」 崔琅轻咳一声,「也没什么,就是乔兄觉得冷,我将披风借予他了。」 「阿兄未带披风吗?」侍女已上前来,乔玉绵边跟着众人一同往前走,一边不解地问。 崔琅:「乔兄的披风给令尊祭酒大人了。」 乔玉绵:「那阿爹的呢?」 「令尊的给褚太傅了。」 「……那褚太傅的呢?」 「给师父了!」 乔玉绵:「……??」 所以,是在击鼓传花吗? 不过,崔六郎他人还怪好的嘞。 为宁宁冻了一路,又为岁安哭了一路。 常岁安被安置回了居院,为不打搅医官医治,众人便等在外间或廊下。 四下因常岁安之事而忙乱,下人们进进出出,也不太顾得上待客之道,乔玉绵单独交待自己的侍女,给崔琅倒一盏热茶暖身润嗓。 崔琅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饮蜜一般。 内室中,两名医官手上未停,又兼常家下人在旁打着下手,仍忙到天黑才总算将常岁安身上的血衣尽数剥去,把他全身的伤口清理干净。 里里外外擦拭过,上了药后,人总算勉强能看了一些,但仍未有转醒迹象。 宫中送来了许多补药补品,足足装满了两辆马车,又令喻增亲自带着内侍前来,不可谓不重视。 喻增和乔家人在常岁安床边守了许久,虽是劫后余生,但见常岁安如此,大家的心情都不算轻松。 「岁宁呢?」喻增未见常岁宁,便问:「她伤势如何?」 「手臂上伤的也是不轻…… 」王氏叹气道:「上了药,我看着她吃完了一碗热粥,好说歹说才劝着她回去歇息了。」 「这些时日宁宁最是辛苦,独自一人支撑谋划,又受了伤……」乔玉绵刚悄悄哭过,眼睛还是红肿的,小声道:「现如今且让她安心歇一歇吧,喻公就别责怪她了。」 喻增的脾气大家都知道。 好一会儿,喻增才情绪不明地低声道:「……她做成了一件我连想也不敢想的事,我又能责怪她什么。」 …… 常岁宁并未歇息。 她在书房中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城外庄子上给沉三猫。 阿兄回来了,便要准备最后的收尾之事了。 信送出去后,常岁宁让人喊了白管事来说话。 「女郎这是打算离京去?」 白管事有些吃惊,单是离京并不足够令他如此意外,可女郎让他清点府上可带走的财物、及可变卖的产业,这是要…… 「是,急流勇退谓之知机,此事要快。」常岁宁道:「阿兄此番虽洗清了冤名,圣人出于弥补也必将善待常家,可这善待只是浅表,只是一时。而我扇动众怒,胁迫圣人处置了明家世子,触犯了天子利益,搅入了朝堂势力争端中,才是实情。」 她不想去赌明后会顾忌世人眼光到几时,帝心易变,局面莫测,早些脱身才是良策。等到有朝一日危机加身之际,再想反抗,那便晚了。 且有此先例在,帝王必然不会给他们第二次反抗的机会。 这是她决心反击之际,便已经想好的退路。 对上少女格外清醒戒备的眸子,片刻后,白管事即正色应道:「好,一切便听从女郎安排。」 抛开将军离京前的交待不提,须知此次将郎君救回来的人是女郎,单凭此,他便不能、也不会去质疑女郎的决定。 …… 翌日清早,常家有客登门。 有帝王开了头,今日上门探望之人便注定不在少数,但来的最早的,却是身子最弱的那位荣王世子。 章节目录 211 在他救苍生前救他 李录来得很早,本意是想与常岁宁单独说一说话。 常家不曾慢待,将人请至前厅后,府上的管事及乔玉柏便亲自过来道谢,只是言辞间亦表达了常岁安如今尚未醒转,医官交待了需要静养之意。 「既如此,录便不前去搅扰了。」李录目色担忧,「此番常郎君当真是受苦了,愿能早日醒来才好。」 继而,才又关切问道:「不知常娘子伤势如何?」 「伤的也是不轻。」乔玉柏道:「如今亦在静养当中。」 这「静养」二字的意思便很明白了。 李录轻叹口气。 常娘子这是不想见他的意思了。 如此,他便起身:「那便待常郎君与常娘子好转一些,在下再行登门探望。」 乔玉柏将人送出了府之后,便让女使告知常岁宁,人已经打发走了。 常岁宁正在用早食,闻言只是点头。 她现下并不想见到李录,或者说,眼下她自有事忙,既非必须要见,便懒得去分神应付对方那满身的算计和心眼。 接下来,对待一些不想见的人,她便会选择性静养。 她这两幅面孔毫不遮掩,荣王世子刚走没多久,常岁宁的院子便热闹了起来。 先是段氏母女,之后又有姚夏等一群女郎,那些女郎中,还有好些个瞧着眼生的。 那些皆是最新加入姚夏她们的新面孔,她们有些是听多了姚夏等人对常岁宁的吹捧而心向往之,有些是因孔庙之事真正被震撼到,亦或是两者并存之下,理所应当地转化成了对常家女郎的好奇与钦佩。 她们有些人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见到常岁宁,便有人在后面小声惊叹:「常家女郎当真无愧于京师第一美人之名呢……」 同伴小声道:「现如今大家都在惊赞常娘子的勇气胆识,你怎净盯着人家的脸瞧,这多冒昧浅薄呀!」 「我也不想盯的啊……」那小娘子叹气:「可我这眼睛不听使唤呢。」 这种眼睛不听使唤的感觉,魏妙青可真的太懂了。 她也想试图透过表象去欣赏对方令人钦佩的内在,但奈何那表象实在过于夺目了。 分明受着伤,无分毫装扮,脸上也涂了药……但,怎会有人越惨越美呢? 魏妙青的脑子里有两道质问声来回游荡。 一道是质问常岁宁的——所以究竟要美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另一道是质问自己的——人家都伤这样了,你满脑子美色,还是人吗! 段氏仗着国公夫人及长辈身份的优势,将一群被美色迷了眼的女孩子赶去了外间说话。 姚夏身边的两名女郎走了出去,轻叹气,小声道:「……在独占常娘子这件事上,魏娘子与国公夫人原是一脉相承的,我说呢,根儿就在这里呢。」 女孩子们或在外堂喝茶,或去廊下院中赏花晒太阳,能聚在此处的多是志趣相投者,是以气氛便也甚好。 室内靠在榻上的常岁宁透过半开的窗看向院中融洽悦目的女孩子们,景是好景。 可惜她欣赏不了多久了。 段氏拉着她的手,说起话来,声调轻轻慢慢,满含心疼。 心疼之后,便是喟叹:「……你这孩子,真是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伯母如你这般年纪时,只会绣绣花看看书而已。」 并且绣得很烂,看得皆是少儿不宜之物。 常岁宁如是想着。 「伯母这辈子,细细算一算,也只做了两件大事而已。」段氏道:「其中一件便是生孩子。」 常岁宁点头。 段真宜头一遭 生产罢,曾给她写信,与她诉说过生产后第一眼见到新生娃娃时的心情——天呐,我竟然当真生了个人出来,谁懂啊,这真的也太了不起了吧! 那种奇妙的震撼常岁宁虽不曾亲身感受过,但对于「生孩子是为一件大事」之上,她是极赞成的。 「伯母,那另一件呢?」她有些好奇地问。 「另一件啊,是个秘密……伯母答应过那秘密的主人,要好好替她保守的。」段氏的眼神似有些遥远。 那件大事,便是她参与进了殿下最大的秘密当中,这件事于她而言,比生孩子更大,更了不起。 常岁宁便不再探问,识趣乖巧的表象之下,是洞悉一切之后的索然无味。 她还以为段真宜另外偷偷干了件什么大事呢。 段氏回过神之际,视线落在女孩子的眉眼间,声音是郑国公从未领略过的柔软温和:「伯母此前便说你与崇月长公主殿下有缘……如今一日日瞧着,竟觉你这双眉眼与长公主殿下也有几分神似之感,这缘分二字玄妙,当真是说不清。」 常岁宁心有分辨。 再玄妙之事,若是细究,背后总有因果在。 段真宜觉得她与崇月眉眼渐有神似之感,一则是因相由心出,二则,是她此番之行事作风,与李尚亦有重合之处。 于是便给了段真宜这说不清的神似之感。 段真宜脑袋相对简单,只将此归咎为玄妙的缘分,但,此前便已对她起了疑心的明后呢? 这也是她必须离开京师的理由。 京师有明后在,便注定不是她能久留之处。 她一直很坚定这个念头,早在阿兄出事前,她便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现下只是在原有的计划上略做些改动而已。 说到阿兄,片刻后,喜儿从外面快步进来,欣喜又着急地道:「女郎,郎君醒了,口中一直念着女郎!」 常岁安此刻不算全醒,尚在昏沉半醒之间。 此时,他躺在榻上,抓着榻边之人的一只手,声音虚弱不清地喊着「宁宁」。 …… 今日来常府,姚夏是与兄长姚归一同过来的。 姚翼重新回了大理寺料理明谨的桉子,忙得抽身不得,便让侄儿替他前来看望常岁安。 常岁安的静养之道,也十分富有弹性,这弹性主要由乔玉柏把控,遇到不熟的关系一般的,一概祭出静养大法。 暗中帮衬诸多的姚家人自然不在此列,姚归在前厅稍坐了片刻,便被请去了常岁安的居院。 方才姚夏从常岁宁那里出来后,得知兄长还在常家郎君这儿,她便也顺道过来看望了一下。 王氏和乔玉绵一直守在此处,在与姚夏说起常岁安此刻的情况时,坐在榻边拿帕子替常岁安擦拭额头的王氏忍不住掉了几滴泪。 姚夏便上前安慰。 谁知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 姚夏吓了一跳,想甩开,但在听到那声格外不安的「宁宁」时,忽然就僵住了。 常岁安昨夜起了热,如今还断断续续地烧着,孙大夫说起热不是坏事,小心照料着,勤擦拭降温即可。 姚夏看过去,便见得一双微微睁着、眼角处噙着亮晶晶的泪光,眼神朦胧不清的眼睛正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姚夏眨了眨眼睛,无端想到了幼时见过的那条卧在草堆里,因受了伤而动弹不得,皮毛上都是血的可怜大狗。 她救了那条狗,给它治好了伤,但养了没两年,大狗便病死了,她为此哭了许久,至今想起来还有些伤心。 常岁安又唤了声宁宁。 姚夏:「……马上就到!」 她莫名就着急起来,频频看向外间方向。 姚归目瞪口呆地看着妹妹的手——虽说这种特殊情况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但若他没看错的话,现下已是妹妹反抓住了常郎君的手?? 姚夏尚未意识到,她只觉得这常家郎君好生可怜。 说来古怪,此前虽总听到身旁有人夸赞常家郎君英武俊朗,可她并无太多感觉,只今日见得对方这受伤大狗一般的惨态,竟一下子就被戳中了心窝窝。 这样的常家郎君,实在叫人心疼,使人怜爱,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他。 随着醒来的时间变久,常岁安隐约清醒了一点点,他好像意识到榻边的人并不是妹妹,试图将手收回,但却被对方抓得牢牢的。 虚弱无力的常岁安:「……?」 是新来的狱卒要拉他去受刑吗? 姚夏觉得他实在太需要自己了,坚持等到常家姐姐过来,才郑重地将那只手交托过去。 又贴心地拉着呆站着的姚归出去:「阿兄方才怎站着不动,想留下偷听人家兄妹说话不成?阿兄的分寸感呢?」 姚归看向自家妹妹的手:「……阿夏,你确定要与我讨论分寸感吗?」 察觉到兄长视线,姚夏似才勐地回神,忽然心虚地将手藏在背后。 屋内,常岁安透过因受伤而肿胀的眼睛隐约看到熟悉的身影,立刻试图要坐起身来,被常岁宁制止住了:「阿兄勿动。」 「宁宁!」此一刻,少年胸口处堆积的委屈如洪水决堤而出:「……我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凭什么?」 常岁宁抓着他的手,轻声道:「我们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他们,所以,阿兄回家了,他们很快便要得到应有的惩治了。」 「……回家?」 「是啊!岁安!」乔玉柏走过来:「你已经回来了,你快醒醒,瞧一瞧!」 常岁安艰难地转动眼睛看着熟悉的一切,他回家了?! 「所以……我不是杀人犯了,对吗?」 「当然!」乔玉柏道:「真凶已经归桉了!」 常岁安闻言,眼中忽然滚出更大颗的眼泪,周身的紧绷不安顷刻悉数卸了下来。 乔玉柏也转过脸掉了泪,他突然明白了,或许这正是宁宁执意要为岁安求公道的原因之一……如若不然,他们此刻面对岁安满腹委屈的「凭什么」,又要如何面对回答? 唯一能弥补安慰岁安的办法,便是将清白还给他。 如若没了这份公道,纵然岁安能活下去,却也不再是从前的岁安了。 他此刻也真正理解了,之前宁宁决心「不退」之际,私下只同他说过的那句话——阿兄有将才,初觉醒庇护拯救苍生之志,还未来得及践行,不能折在此处。 宁宁说——所以,我要在阿兄救苍生之前,先救他。 王氏将常岁安枕后又垫高了些,拿汤勺喂他喝了半碗温水。 喝罢水,常岁安的神智更清醒了,声音也清晰了一些,便向妹妹问起了事情的经过。 常岁宁:「此事说来话长。」 常岁安:「无妨……宁宁,我自觉精神尚可,你慢慢说,我撑得住。」 常岁宁:「那玉柏阿兄来说吧。」自昨日起,在大家的关切追问下,她已说了太多遍,是她撑不住了。 待乔玉柏将经过言明,常岁安已震惊感动得险些再次厥过去。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妹妹竟为救他做了这么多! 妹妹果然是奇才——哪怕是在救人方面也是天大的奇才! 常岁安眼里蓄满了泪水,为妹妹自豪之余,又甚为自责:「宁宁, 都怪我……竟叫你为我冒了这样大的险!」 「阿兄说什么傻话。」常岁宁认真道:「是我该谢谢阿兄让我救。」 常岁安听得破涕为笑:「你这才是傻话呢……」 大约只有常岁宁最清楚,她才不是在说傻话。 错的虽是害人者,但她也曾多次想,若非是她与明谨结下过节在先,阿兄是否便不会招来此次祸事? 所以,此番救人,她亦是自救,若无法救回阿兄,她便注定无法释怀。 这是她私心里的固执之一。 她还有第二重固执之处——她不想再做明后手中的棋子,也不想让身边之人沦为明后可随手丢弃牺牲的棋子。 此次,她拼力挣脱那名为棋子的宿命,既是为阿兄,也是为自己。 好在她运气不错,成功了。 但过程很辛苦,也很凶险,这种被他人一言即左右生死,而阿兄和她需要遍体鳞伤才能从中挣脱的经历,她不想再有了。 她不想再被人困缚、左右、摆布。 棋子、傀儡,旁人手中刀、脚下石,上一世她已实在做得腻烦了。 所以—— 「等阿兄的伤稍养好些,我便带阿兄离开京师。」 夜晚,常岁安再次醒来时,便听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女孩子这般道。 常岁安轻点头:「好,宁宁……我都听你的。」 睡了一觉后,他的精神又好了些,此刻再回想乔玉柏说的那些经过,少年后知后觉地问:「只是宁宁……我们算是得罪明家和圣人了吧?那之后,咱们还能回到从前的日子吗?」 「往事已矣,何必执着回到从前呢。」少女与他道:「不如着眼日后,我向阿兄保证,以后会更好的。」 「嗯!」常岁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常岁宁向他点头。 而后,她转头看向帘外,道:「摇金,进来吧。」 常岁安疑惑,摇金是谁? 章节目录 212 让阿爹从了就是 摇金这个名字,常岁安显然是从未听过的。 但当看到走进来的那年轻女子时,他却觉得有几分眼熟。 常岁安正试图回忆时,那女子已来到他榻前行礼:「常郎君。」 这道声音令常岁安面色一变,险些弹坐起身:「……怎么是你!」 这个声音,这个人,自那日墓园一见后,时常会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在梦中,他被此人抓回了宣州,关进了那座男宠无数的大长公主府中,落到了那府上的女郎手中,从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此刻有伤在身,是起身不得的,于是只能抱紧了自己胸前的被子。 「……」摇金赧然道:「正是婢子。」 常岁安不安地看向妹妹:「宁宁……」 怎么能放此人入府,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摇金见状便知之前自己的随口一言竟给少年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此刻赶忙解释安抚道:「常郎君不必担心……此前跟踪之事是婢子一时兴起而已,更何况婢子那日已起过誓,自不会再生出那日的念头了。」 常岁安将信将疑:「那你此时……为何在此?」 「阿兄有所不知,此番之所以能顺利替阿兄洗脱冤名,多亏有宣安大长公主授意摇金暗中相助……」常岁宁与他将个中经过解释清楚。 常岁安听罢,颇感意外:「阿爹竟与宣安大长公主有这般交情?」 他从未听阿爹提起过,且宁宁之前曾询问过,阿爹甚至还一口咬定「不认识」那位宣安大长公主。 「常大将军到底是武将。」摇金道:「而我家主人经营宣州封地,虽说是大长公主,却也与一方藩王无异,未免招来不必要的猜疑,才于表面上避嫌多年。」 常岁安恍然大悟:「我就说阿爹之前说「不认得」大长公主时,怎么看起来怪怪的……原来如此!」 摇金笑了一下,默认了少年的自我说服之言。 「抱歉,方才是我莽撞无知,一时无礼了……」 常岁安歉意地看着摇金,先认错,再道谢:「此番多谢阁下援手之恩。」 摇金露出笑意:「常郎君言重了,此乃婢子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常岁安刚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又听对方解释道:「婢子不过是听从主人吩咐行事而已。」 这样啊,常岁安便道:「那也劳烦替我向宣安大长公主转达谢意,来日若有机会,我再同大长公主殿下当面道谢。」 摇金笑着点头,继而关心询问起了常岁安的伤势。 不单她关心,常岁安自己也很关心,他察觉到自己肩上伤得很重,便十分担心来日不能再提刀拿枪。 「……宁宁,我的伤势究竟如何?你不必瞒我,我只想知道真相。」常岁安看着妹妹,眼神郑重。 常岁宁:「阿兄伤得很重,伤处颇多,且肩上除了受刑之外又受过刀伤,血肉被穿透,伤到了筋骨。」 常岁安悄然抓紧了被角,等着妹妹往下说。 他才考入了玄策军前锋营,一次战场都还没上过。 「所以,阿兄至少要养上一年半载才能真正痊愈恢复。」常岁宁道:「这养伤之事极为关键,阿兄不得马虎大意,更不能心急。」 常岁安:「那等养好之后,我还能提刀吗?」 常岁宁莞尔:「当然,要做将军的人怎么能提不了刀呢。」 常岁安眼睛立时亮起,「那我一定好好养着!」 旋即,又不放心地问:「宁宁,你当真不是在骗我吧?」 「寻常人若是这么个伤法儿,多半是恢复无望 ,然阿兄底子好,体魄健硕,远比常人壮实得很——」 常岁宁道:「再者,我寻来的那位孙大夫私下与我说,阿兄肩上受伤不久后,应是有人替阿兄上过药止血,从脉象上看亦曾内服过医治伤症的良药,如此便得以及时稳住了阿兄的伤势。」 人受伤后,把握住最佳的救治时间很重要,拖延得越久越难医治。 「阿兄应当知晓是何人送的药?」常岁宁默认是姚廷尉的安排,出于确认的想法,此时便顺口问了一句。 这一问却是叫常岁安愣住了:「不是妹妹托人前去看我的吗?」 常岁宁一怔:「阿兄何出此言?」 常岁安勉强回忆道:「当时我昏沉着,并不知来的是谁,但那人同我说,他是受妹妹相托而来,特意来与我报平安的……」 常岁宁心有思索,是姚廷尉手下的人,为了令阿兄安心,特意这般说的吗? 「我会令人去查实此事的。」她道:「阿兄安心养伤即可。」 常岁安听话地点头。 摇金此时开口道:「我们大长公主府上,恰有一位极擅医治刀剑战伤与骨伤的医士,是殿下早年寻来的,医术甚是高明——」 常岁宁与常岁安不禁看向她,宣安大长公主府上为何会养着一位擅治此等伤症的医士? 见兄妹二人向自己看来,摇金试着提议道:「眼看便要入冬了,京师潮寒,不利于伤势恢复,宣州气候相对温暖适宜……不知常郎君可愿意去宣州养伤?」 常岁安微惊:「这……怕是不妥吧?」 「常郎君是担心扬州战事会祸及宣州吗?」摇金一笑,「那些叛军打着匡扶李氏的名号,我家主人乃正统嫡出李家血脉,他们没有道理也不敢对宣州动手的。」 且她家主人养着的可不止是男宠。 「不……」常岁安道:「我所说不妥之处,是指我贸然前去叨扰,恐怕不合礼数。」 且这提议也太突然了,对方都不需要经过她家主人的允许,就敢邀请他去宣州吗? 「岂会。」摇金笑着道:「主人此前的来信中便曾交待过,若形势不妙,便将常郎君自狱中劫出,暂时带您去宣州避祸。」 常岁安甚是受宠若惊——这宣安大长公主,人也太好了吧?或者说,同他阿爹的交情也太深厚了吧! 但去宣州……还是太突然了,常岁安下意识地看向家中的主心骨,呢……得来全不费工夫。 且由此更加可以看出,宣安大长公主待阿兄,实在关切备至。 摇金虽是侍女,但下人的态度,必有主人的授意。 她那个大胆的猜测,越来越像真的了…… 常岁宁这般想着,不由认真看了看床榻上的少年。 思索中的常岁安见状不由问:「宁宁,你可是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若去了宣州,来日也可就近关注阿爹他们的战况,实是一举多得。」常岁宁笑道:「若一切顺利,待阿兄的伤完全养好后,便可去北境寻玄策军。」 常岁安情况特殊,圣册帝特意令玄策府保留常岁安先锋军的预备名额,直至他伤愈。 无需圣册帝交待,玄策府自也会保留着,但君王总要在各方面表达一下弥补之心,来给世人看。 「宁宁,若宣州当真可去,的确一举数得……可我方才冷静下来想想,所谓宣安大长公主与阿爹交好,现如今只是她们一面之词而已,万一其中有假呢?咱们要不要先给阿爹去信问一问?」 只是阿爹如今忙于战事,书信来回必然耗时。 「阿兄放心,交好之事是真,早在让摇金参与相救阿兄的计划之前,我便确认过了。」常岁宁道。 「妹妹是如何确认的?」常岁安经此一难,难得多长出了几个心眼来,此刻全用上了。 常岁宁犹豫了一下,「阿兄当真想听吗?」 常岁安正色点头。 常岁宁:「她说阿兄臀部有一处形似云朵的胎记。」 常岁安:「……?!」 巨大的震惊后,少年大惊失色:「她……她是如何得知的!」 常岁宁:「阿爹告诉的呗。」 常岁安这下信了。 但看着面前的少女,他脸颊忽然一颤,意识到问题远不止这么简单…… 「妹妹……那……」少年面色近乎赤红地问:「那你是如何得知的?」 常岁宁:「阿爹告诉的呗。」 问就是阿爹喝醉了说的。 常岁安险些再度昏厥,既恨「阿爹怎么这样」,又恨自己「为何非要问呢」。 他急于转开话题:「可……即便交好是 真,但人心易变,那边又有战事,万一去了宣州后,那大长公主以你我为人质呢?」 经历了一场栽赃险些丢掉性命,他如今实在很擅长揣测人心的阴暗面。 这揣测继续深入着:「万一大长公主也有心争权,拿咱们来要挟阿爹怎么办?」 常岁宁:「那阿爹从了便是。」 常岁安:「?!」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常岁宁:「反正大长公主有权有钱,又姓李,想争权也出师有名,阿爹跟着她也横竖不吃亏的。」 「阿兄当知,圣人待常家,已注定难长久。乱局已现,多一条退路或盟友,总归不是坏事。」 常岁宁的语气渐认真了些:「与虎谋皮,自不可取,但宣安大长公主之于我们并非虎类,这一点从摇金为救阿兄时的毫无迟疑毫不保留与不图回报,便能看得出来,此中有真正的善意。」 对方还未听到她的计划前,便与她坦白了安插在明家的暗桩——这对哪一方势力而言,都是十分机密之事,况且是安插在天子母族,此中忌讳牵连之大,不言而喻。 这样的人,纵是合作,也会是很好的盟友。与李录那等满含算计要挟、甚至旁观纵容死局形成之后再「施以援手」的手段相比,更是高低立见。 观人须以计以智,也要以心观心。 况且,这本也是将一切「阴谋化」之后的设想,在她看来,宣安大长公主的施救之举,或许并不含任何算计,只是想救她身边这个少年而已。 有些纯粹,她虽未能拥有,但她始终相信它的存在。 …… 十日后,明谨杀害长孙七娘子的桉子,终于了结落定,帝王已做出大义灭亲之态,百姓便也大胆为此拍手称快。 同一日,荣王世子再次登门。 这十日间,每隔三日他便会来一次。 此次,他总算如愿见到了常岁宁。 章节目录 213 行刑(求月票) 「常娘子总算肯见在下了。」花厅内,李录见得常岁宁前来,起身抬手施礼。 「原来世子听得懂。」常岁宁看向那清瘦的青年:「今日我若不见世子,世子便会再次登门,直至将我常府门槛踏破,直至外人对此议论不休,认为是我们常家因世子之前未肯替我阿兄做「伪证」之事,而心有怨怼,记恨疏远世子——对吗?」 此前作证之事,李录虽未否认当日曾与她阿兄单独说过话,只又坚称「分开之后不知常郎君去了何处,因此不敢断言作保」,此言可谓进退两宜,哪怕此时她阿兄冤名得洗,也不会有人觉得这位荣王世子当日所言哪里不对。 反而「实话实说」,不因「私情」而存包庇之心,更显坦荡正直君子之气。 这样一位病弱君子,事后屡屡亲自登门探望,常家却始终避而不见,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不是吗? 所以,她怎能不见呢。 李录:「既是赔礼道歉,若如此轻易便退却,诚意何在?」 常岁宁坐了下去:「世子的「诚意」总是叫人无法拒绝。」 此人目的性极强,从不会顾及他人所谓意愿,看似温润无害,实则绵里藏针,做起勉强胁迫他人之事,可谓顺手拈来。 从芙蓉花宴求娶,到以阿兄之事相迫,再小到当下登门相见之举,皆是如此。 「可常娘子拒绝了,且不止一次。」李录也坐下去,语气似有些落寞:「花宴求娶,再有那两日之约,常娘子都拒绝在下了,不是吗?」 换而言之,他在这个女孩子面前,一直都在受挫。 常岁宁:「然世子百挠不屈——」 青年看向她,笑了笑,诚然道:「因为常娘子值得。」 这是实话。 原先,他的确是想借这个女孩子来争取她身后的常阔父子,但两次「被拒」,虽使他受挫,却也令他惊喜——这个女孩子,很值得他争取到底。 「再有三日,便是明家世子……不,便是罪人明谨问斩之日。」他道:「录无法可想之事,常娘子却凭一己之力做到了,由此可见,此前是录自以为是,目光局限了。」 说着,面露歉然惭愧之色:「这些时日,在下反复回想,此前之提议,虽初衷是为救人,但确有失礼之处,胁迫之嫌。如若不能当面与常娘子赔不是,实在寝食难安。」 此等虚伪发言,令常岁宁于心中称奇,她原是爱才之人,料想如此人才,若上得阵前,其一人之脸皮,大约便可抵挡万军手中之矛,刀枪不可摧也。 对方虚伪厚颜,好在她也不差。 遂发问:「世子口口声声称要赔礼道歉,实际行动何在?」 若有好处可图,陪对方演一演,倒也不是不可以。 李录似想了想,才道:「今日录前来,有两则尚未能传回京师的消息,可先行告知常娘子,以表赔礼诚意。」 常岁宁伸手端起茶盏:「世子说来听听。」 「第一则消息,李逸所领讨伐叛军之师,于都梁山首战不慎落败。」 常岁宁握着茶盏的手指微紧——老常败了? 「实则过失不在常大将军。」 李录叹息道:「据闻本已定下对敌之策,然战至一半,主帅李逸见形势不妙,心生胆怯,遂令大军撤退,退离途中,反遭徐氏叛军伏击……幸而有常大将军主持大局,带军突围而出,才未使损失太过惨重。」 常岁宁眉心拢起。 李逸自幼胆小,性情过于谨慎,徐氏军中大约正是知晓此弱点所在,故才设下此计,先令其生退意,再行伏击之举。 出兵前她便曾有此担忧,但彼时常阔有言,李逸 同他保证一切听其安排,现下看来,嘴上说是一方面,真正交战之时,却还是有了变故分歧。 此乃首战,败则重挫士气乃至民心,实在不是个好的开端。 「常大将军为护李逸突围之际,不慎身受箭伤,但常娘子放心,未伤要处,故并无性命之碍。」 常岁宁拢起的眉心未曾松缓,只又往下问:「不知世子口中的第二则消息是什么?」 李录:「淮南王李通病重。」 淮南王李通,正是李逸之父。 常岁宁看向李录,不动声色地问:「这个消息,是世子家中派去为淮南王祝寿的仆从带回来的吗?是否可信?」 那日她潜入荣王府时,李录曾与她说,数月前他曾令仆从去往淮南王府为淮南王送寿礼,待那仆从归京时,会将扬州战事与常阔的消息带给她。 她此时有此问,便也正常。 但只常岁宁心中知道,她此时在怀疑什么。 「正是家仆带回,至于可信与否,相信很快便有消息传回京师了,到时常娘子自可分辨。」 李录叹道:「我这位堂叔年事已高,此前朝廷大军未至之际,便是他在奉旨抵御徐氏叛军,紧守淮南道……操劳军事之余,又有不堪流言入耳,急怒之下,才发了重病。」 「流言?」常岁宁眼神微动:「是指淮南王和圣人之间的流言吗?」 「看来常娘子也有耳闻……李氏家丑传言,叫常娘子见笑了。」 常岁宁未置可否。 当年明后登基,除却武将朝臣,也曾得宗室支持,其中淮南王李通,便是为首者。 暗中时有传言,明后与李通有染。 「传言固然不可尽信,但淮南王待圣人忠心耿耿乃是实情……此番圣人敢将此率军大任交由李逸,也正是出于对淮南王的信任。」 李录道:「可如今淮南王病重,李逸又因自身过失而打了败仗,必遭朝臣怪责弹劾,如此之下,只恐将心与军心俱是难稳……」 常岁宁清楚,他话中并无夸大。 若淮南王当真在此时「病逝」,江南局面必将陷入更大的混乱之中。 「而常大将军性情刚直,恐有卷入未知漩涡之危……」李录道:「录有此言,望常娘子可早做思索打算。」 …… 李录之言,在两日后即得到了印证。 大军战败而李逸按兵不前的消息传回京中,一同传来的还有淮南王李通病故的噩耗。 圣册帝震怒而沉痛。 这十日来,朝堂之上无片刻安宁,明贬暗伐明家之言不计其数,士族官员步步紧逼。 今又有此两则消息传回,一时间朝野之上更是众声哗乱,争执不休。 李逸战败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师,民间开始有「淮南王之死,正乃上天预示明后气数已尽」的谣言流传开来。 此言传至圣册帝耳中,立时令司宫台严查谣传出处。 「徐氏叛军,如今以长孙氏为首的士族官员……」夜已深,帝王看着龙桉之上的奏折,自语般道:「这二者倒有利益相和之处,那便是逼朕退位。」 事到如今,她但凡还未昏庸到极点,便不会想不到这二者里应外合的可能…… 徐正业于南边起兵,而朝中……必有与之勾连者! 圣册帝看向幽幽烛光。 当夜,有宫人深夜至郑国公府相召,魏叔易匆匆起身,换上官服。 同一刻,中书省右相大人马行舟,也在乘轿入宫的路上。 虽已值深夜,然而守在甘露殿外的宫人个个戒备,不敢有丝毫松懈。 圣人深夜密召心腹重臣,必有极紧要之事相商……今夜后,朝堂之上恐怕很快要见腥风血雨之势了。 说到这里,明日便是圣人亲侄被斩首之时了。 思及此,有守在廊下宫人悄悄看了眼灯火通亮的御书房。 天子在内,正与众臣密议要事,恐怕没有半点心思可以放在明日亲侄被处死之事上。 这等放在寻常人家的血肉割离之事,于帝王而言,大约并无半分痛意惋惜可言,纵是有,应也只是冷漠的责怒而已。 那位世子犯了错惹了祸是事实,却到底也是被圣人看着长大的,然圣人始终未见丝毫不忍或迟疑,决定要将其治罪后,甚至便再无半分注目,无半字过问…… 哎,到底是天子啊。 …… 明谨及昌氏,皆被判处斩首示众。 此夜,昌氏不愿于人前被斩首受辱,撞死在了牢中。 而明谨仍旧不信自己会就此被处死,他是帝王的亲侄,是明家血脉,定然会有人来救他……纵然明面上无法给他脱罪,暗中也必有助他脱身的安排! 作为从犯的冯敏,因主动举证有功,可免死罪,与其祖母解氏同被判以流放之刑,明日便要离京。 但冯敏觉得,她的祖母,应该没机会与她一起被流放出京了。 二人被关押在同一间牢房中,手脚皆缚着沉重的锁链,依律受了三十大板的解氏此刻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起先还曾叱骂过冯敏,但如今已没有分毫力气了。 身上伤口溃烂,她已三日未能进食,此刻她看着狱卒送来的那一碗水,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敏儿……水……」 「祖母要喝水吗?」冯敏走过来。 解氏艰难地抬头,看着孙女端起那碗水。 冯敏往后退了两步,缓缓将水倒在地上。 「你……」解氏绝望的眼中浮现厉色与恨意:「你这悖逆不孝的混账,你……不得好死!」 「祖母说的对也不对,我是该死,该不得好死,那是因我杀了人,理应如此,却非是因祖母口中的悖逆不孝。」 冯敏眼中也有恨意闪烁:「祖母很需要这碗水,没了这碗水就会死是吗,那当初祖母将我推向绝境,还要拿我来换取利益时,可曾想过我也会死!」 「祖母当然想过……」她笑了一声:「祖母唯一没想过的是,我这该死之人,还能拉着祖母一同去死。」 「我有今日,也皆拜祖母所赐……所以,这是祖母应得的报应。」 冯敏将最后一滴水倒尽后,将那只破碗丢到解氏面前。 解氏瞪大眼睛,试图爬向地上那一滩水,短短的距离此刻却似有千里远,成了她此生也无法抵达之处。 天亮之际,解氏彻底没了呼吸,只一双眼睛依旧瞪得极大。 冯敏无力地瘫坐在地,仰头看向头顶上方漏进来的那一缕微弱天光。 很快,她被带出牢房,同一群犯人依次被绑起,在一群官差的押送下,经过长街,被人唾骂,出了城门。 她的母亲在城外送她,花了银子打点官差,以求流放途中可多些照拂。 看着昔日在自己眼中最是无用的阿娘,此刻尽力在替自己打点,冯敏微红了眼眶,心中悔意更甚。 从前她只听祖母的话,对阿娘那些「懦弱」的教导不屑一顾,而今…… 「敏儿……我们做错事,便当承担……」 妇人含泪抚摸她的脸,「阿娘会尽力为你打点一切,流放途中很苦,到了岭南也会很苦,但你知错能改,便还有一线机会,若来日有幸遇天下大赦之时……你我母女或 许还能有团聚之日。」 「无论旁人如何,阿娘都会等我的敏儿回来。」 冯敏泪如雨下,向妇人重重点头。 …… 午时三刻至,刽子手举起了手中的斩刀。 正午的日光照在刀背之上,折出刺目光芒,被绑缚跪于刑场中央的明谨却不敢闭眼。 他不敢相信自己就要这么死去。 他想提醒所有人他是明家嫡子,须知就连那太子李智见了他都不敢大声说话! 可他的嘴被堵得死死的,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看着四周围观之人,听着刀环颤动之音,他终于开始畏惧,露出了恐惧神态。 下一刻,那恐惧之色彻底凝固在了滚落在刑台上的那颗头颅之上,失去了那颗头颅的身体仍跪在原处。 四下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被震慑住,议论声嘈杂混乱。 这便是圣册帝下令公开处置明谨的原因之一,民心需要宣泄和震慑,也需要亲眼见证帝王的大义灭亲之举。 常岁宁也来观刑了,确切来说是从庄子上见罢沉三猫回来后,顺路过来看看热闹。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首分家的明谨,转身离开了人群。 离开刑场不远,常岁宁将上马车之际,一群年纪衣着各异之人快步追上前来。 「常娘子请留步!」 章节目录 214 赔罪 常岁宁闻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一行十余人。 她认出了其中一名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余下的便也好猜了,遂开口问:「诸位一切可都顺利?」 「回常娘子,一切顺利!」 「今日能亲眼得见那禽兽被处死,皆因有常娘子相助!」那中年男子身量虽不算高,却生得四肢粗壮,乃武人打扮,此刻眼中噙满了泪。 常岁宁见过他一次,此刻便问:「既如此,鲁师傅想来也该官复原职了吧?」 「是,大理寺已审明一切,吏部的启用文书已经到了。」男人撩起衣袍跪了下去:「常娘子恩情,鲁冲必铭记于心,来日定当相报!」 他本也是个七品武官。 数年前,他家中唯一的女儿遭明谨玷污后投河自尽,他替女儿寻公道未果,反而丢了官,这些年一直于一家镖局内谋生。 他想替女儿讨回公道的心从未变过,却也知此事难如登天,直到那一日,常刃找到了他。 「鲁大人今已恢复官身,跪我实在不妥。」常岁宁示意阿澈将人扶起。 「上跪恩人有何不妥!」鲁冲坚持又向那少女叩下一首:「恩人在上,请受鲁冲一拜!」 【鉴于大环境如此, 一对夫妇也跟着跪了下去。 这对夫妇穿着算是这群人里最富贵的。 他们出自商贾之家,两年前带十八岁的长子入京行商时,酒楼中与人应酬的长子因不识明家世子,便被醉酒的明谨以「不敬」为由,使随从毒打了一顿,从此落下残疾,至今瘫卧于床,性情大变,几度轻生。 他们于江南世代经商,不缺银钱,但这一切在那滔天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夫妇坚持上京数次,大把的银子送去打点各处,但那些人收了银子却不肯办事,再三推脱,追问得急了便只一句「劝尔等莫要再痴人说梦了,以免再惹祸上身」。 「此番归家,总算能给犬子一个交代了……」妇人泪眼朦胧:「犬子若听闻恶徒伏法,或能振作起来……」 其余人也先后行礼跪谢。 阿澈逐渐手忙脚乱。 这边刚扶起来,那边又跪下了……扶不完,根本扶不完。 「诸位当真不必行此大礼。」常岁宁坦诚道:「起初我令人去寻诸位,是因家兄身陷危局,我知真凶何人却无铁证在手,于是便试图聚其以往罪行过失,置于人前,合力施压于官府——」 她彼时暗中做了许多计划,这亦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但在过程中,她再三思索后,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 一是此计太过迂回,二是,她恐自己将事情闹大后,却仍未能将明谨绳之于法,或反倒会使这些本就各有苦难之人,事后再被针对报复。 所以,这个计划便被搁置了。 直到祭孔那日明谨被押去大理寺后,这些苦主们才一同出面,告发了明谨旧时罪行。 正如他们方才所言,此次告发,一切顺利,他们得到了公正的对待。 这当然是好事,但常岁宁认为:「我亦只是出于私心私利而已,实担不起诸位如此重谢大礼。」 「鲁冲乃一介武夫,不懂这些,我只知道,若无常娘子,我便看不到仇人被斩首之时!」 「是啊,常娘子先前令人将我等保护起来,又替我们搜寻证据证人……再是出自私心,然我等受常娘子恩惠却是事实。」 「至于常娘子先前的打算,也早早与我等言明过,这本就是你情我愿,相互借力之事……反倒是常娘子中途又改了计划,使我 等免于承担半分风险,而尽受利,单凭此,您也当得起恩人二字的!」 祭孔那日,是那个女孩子凭一己之力为她兄长、也为他们讨回了公道。 「……我们老两口一无所有,家中也无后人可以报答您,且还受了您的接济,若您连这一句区区感激都不肯受下,叫我们良心何安啊。」一对衣着打着补丁的老夫妇哭着道。 话已至此,常岁宁笑了笑:「那我便厚颜受下诸位此礼,诸位快快请起吧。」 她方才之言非是故作推辞,她只需将自己初心坦诚言明,言明后若众人觉得她依旧值得谢,那她便也坦然受下。 这才是真正的你情我愿。 众人终于不再抗拒被阿澈扶起来,阿澈退回到自家女郎身边时,手臂隐隐传来的酸痛感令他意识到自己还需要加练。 常岁宁看着那些样貌年纪不同,但都曾经历过伤痛和不公的面孔,最后道:「作恶者已被惩治,此事就此了结,往后皆新日,愿诸位一切平顺,各自保重。」 「常娘子也要保重。」 「愿常郎君能早日痊愈……」 「常娘子行此大善之举,必得神灵护佑,常大将军定能早日得胜归来!」 「……」 看着那些感激而诚挚的眼睛,常岁宁抬手施了一礼:「借诸位吉言。」 众人纷纷还礼,而后于原处目送着那少女的马车离去。 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幕的素色锦衣小少年,也下意识地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片刻后,少年似下定了决心,让仆从牵了马来,跨上马背而去。 …… 「女郎,似乎有人在跟着我们。」 赶车的随从压低声音说道。 「无妨,想跟便跟着吧。」马车内的常岁宁道:「我们先行回府等着便是。」 随从没有迟疑地应下。 经郎君一事后,外人待女郎尚且如此,他们这些人对女郎的服从,更是从起初的身份规矩使然,转化为了真正的忠诚和信任。 说到这里,那就不得不提起昨晚他们一群兄弟围在一处时的攀比对话了—— 为表如今待女郎的忠诚,不知哪个先开了头,表示如今就算女郎叫他去挑一千斤粪,他也不带眨一下眼的! 另个道,莫说挑了,让他吃都可以! 又有人不甘示弱地表示,眼下纵是女郎让他***了绕朱雀街跑一圈,他也会觉得女郎这么做必有女郎的道理! 在更炸裂的说辞出现之前,常刃走了过来,大耳刮子平等地扇在每个下属脑袋上——表忠心也要想点好的,女郎一个小姑娘家,倒也不可能有这些荒谬癖好! 总而言之,如今他们待女郎忠心耿耿。 至于有人跟踪,女郎便放任其跟着,也必有女郎的用意。 随从将马车平稳地赶回兴宁坊,常岁宁下马车时,见府外停落着两辆马车,显然是有客至。 近来常家几乎每日都有人上门探望。 今日来的有崔琅,胡焕昔致远他们。 崔琅正惋惜自己未能赶得及去观刑,他前段时日闹腾得太显眼,自那日他从大理寺一路哭回常家后,他阿爹被气得半死,也不允他去国子监了,罚他在家中禁足多日。 今日他还是偷跑出来的,本想去刑场凑热闹的,但半路就听说已经砍完了——他未能亲眼看到明谨狗头落地,他阿爹当负全责! 崔琅失望之余,便直接来了常府。 此刻见常岁宁回来,胡焕为弥补崔六郎的遗憾,便同常岁宁问起了明谨行刑时的详细。 却不料被崔六郎狠掐了一把 胳膊。 此等血腥之事问那般细作甚? 万一吓到乔小娘子怎么办? 崔琅下意识地看向乔玉绵,却见白净纤弱的小姑娘满脸好奇:「是啊宁宁,那头是怎么砍的,一刀便砍掉了吗?血流得多不多,人头落地后,那头颅当真还能短暂眨眼说话么?」 崔琅表情呆滞一瞬。 小姑娘好奇之余,又展露了在这方面惊人的知识储备。 崔琅:「对……师父,您就说说呗!」 胡焕揉着胳膊,费解地看向他——那方才掐他是什么意思啊! 靠坐在床上的常岁安也好奇地看着妹妹。 前面七八日他只能躺着,也就这两日才算被允许坐起来。 他觉得自己可以试着下床走动了,但妹妹不允,让他务必谨遵那位孙大夫的嘱咐,躺够半月再试着下床。 为了日后还能上马提枪,他躺。 而常岁宁离京的日子,大致就定在常岁安能够下床走动之后,在此之前,她阿兄这具伤躯实在经不起半分折腾。 但时至今日,除了常家人及摇金之外,她还未对其他任何人提起离京的打算。 此刻,看着乔家兄妹,及崔琅他们那些熟悉的面孔,想到不久后便要分别,常岁宁便也有求必应,当真说起了明谨被行刑时的细节。 端着补汤进来的王氏乍然听到这个,吓得险些将汤给撒了,偏偏见那一群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女郎,有客人到。」紧跟在王氏后面,喜儿从外面进来,通传道:「是长孙家的那位小郎君,说是来探望郎君的。」 她还记得那位郎君怒骂砸伤她家郎君之事。 常岁宁语气却很友善:「既是来看阿兄的,便将人请到此处吧。」 长孙寂除了探望常岁安,也是来赔礼道谢的。 他早该来了,只因为抹不开颜面自尊才迟疑多日,而今明谨已死,他怎么着也该过来了。 但长孙寂很快又觉得自己来得匆忙草率了。 走进常岁安房中的一刻,他看着一屋子人,不禁怔住。 ……怎么这么多人在? 更致命的是其中还有嘴巴非常之欠的崔六郎:「长孙郎君今日过来,是践诺登门赔罪来了吧?」 长孙寂面色一滞。 他原本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但对方这么一说,他反倒觉得难以启齿了,这种感觉谁懂? 然而在看到靠坐在床榻上,一身伤的常岁安时,长孙寂到底克服了少年心性世家子弟的矜傲自尊,抬手郑重施礼:「此前真相未明之下,我待常郎君多有误解之辞,还曾冲动伤人……今日特来赔礼道歉。」 常岁安朝他摇头:「无妨,小事而已!」 又目露同情之色:「且彼时长孙七娘子突然出事,证据正指向我……你尚且小我四五岁,会有那般举动,也是人之常情。」 长孙寂:「……」别说了,越说他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常岁安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崔琅在旁道:「我好像记得……当日长孙郎君还曾说过,若我师父能助你们长孙家查出真凶,长孙郎君便要与我师父磕头道谢来着?」 本就因常岁安的态度而惭愧难当的少年顿时涨红了脸。 他是说过…… 但磕头之说,完全是被冲昏了头脑的负气之言。 「我是该同常娘子道谢……」他看向常岁宁,一时骑虎难下:「我……」 那少女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之际,长孙寂眼前忽然闪过孔庙那日,她披发立于那座废弃的藏书阁中,手臂上血珠滚落的情形。 此刻, 少年心上万念皆弃,撩袍便要跪下。 然下一瞬,那少女却伸手托住了他一侧手臂,阻止了他的动作。 长孙寂愕然抬眼看向她。 「跪与道谢便不必了。」常岁宁道:「那日长孙郎君探视时,予我阿兄曾有善意相救之举,二者只当相抵了,如何?」 长孙寂怔然。 她竟然知道此事。 他道:「那只是举手之劳……」 常岁宁笑了笑:「我助贵府将真凶绳之以法,亦是举手之劳,顺手为之。」 常岁安便也同长孙寂道谢。 长孙寂嘴上未言,心中却有愧。 之后,常岁宁亲自送他离开了常岁安的居院。 「……常娘子可怪我家中得了常娘子送去的证人,却未有及时出面替令兄解困吗?」少年思忖再三,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常岁宁:「不足为怪。」 长孙寂默然。 不足为怪是指不值得奇怪,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或者说,他这个问题的确幼稚无意义。 她似乎并不在意,反而与他闲谈了一句:「我观长孙郎君,与长孙七娘子眉眼间颇有相似之处。」 「是,家中都道我与小姑长相最为相似。」少年语气有些低落伤怀,也有惭愧:「但我比不上小姑,心性胸襟也好,头脑秉性也罢……我不如小姑。」 常岁宁点头:「的确。」 长孙寂转头:「?」 却见少女一笑:「见你伤怀,开玩笑的。」 长孙寂:「……」他怎么觉得并不像? 直到对方与他道:「长孙郎君秉性也很好,如今皆因年纪尚小,心性未定——待日后长大成人历练一番后,必也能成为令人自愧不如的贤能者。」 长孙寂听得愣住,看向那午后日光下神情澹然含笑的少女。 待他回过神时,正想说些什么,但已出了院子,常岁宁便止步:「长孙郎君慢走。」 长孙寂便点头:「……我改日再来看常郎君。」 看着那小少年离去,常岁宁只觉这「改日」之期,怕是难有了。 随着扬州战事与明谨之事的发酵延伸,如今以长孙氏为首的士族朝臣,同明后之间已势同水火,已至二者只能存一的地步了。 明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 同一刻,差事完成后,便快马去寻自家大都督的元祥,已抵并州。 章节目录 215 他的“僭越之心”(求月票) 午后,并州大都督府外,有着玄披的青年下马。 「大都督!」 近随快步迎上前来行礼,接过青年手中缰绳,边将元祥已至的消息禀明。 崔璟闻言,大步跨入府中。 元祥的飞鸽传书在四日前即已送到崔璟手上,其上所写「常郎君已顺利脱困,请大都督安心」此一行字。 崔璟看罢,安心之余,不免皱眉——既都写信了,为何不多说些,比如说些……总之,是怕信鸽带不动吗? 信上未说的,现下总算可以当面问一问了。 听得大都督相召,一路风尘仆仆,刚准备洗澡换衣的元祥不敢有片刻耽搁,赶忙又将腰带扎好,抓过一旁的包袱挂在身上,快步去见了自家大都督。 军中养成的规矩,上峰相召,不可有丝毫耽搁。 来至外书房中,元祥行礼罢,忙就道:「大都督放心,大理寺已还常郎君清白……但您敢信么,真凶竟果真是那明家世子明谨!」 崔璟:「已隐约听闻。」 此等大事,十余日的时间,已足够将最紧要的那部分传至并州了。 但这些俱不是他最想听的。 「大都督都知晓了啊。」元祥赧然一笑,这才说起自己的差事:「属下愧对大都督交待,此番回京并未能出上什么力。」 总算听到了想听的,坐于椅中的青年眉眼间的神态起了无声的变化,肉眼可见地认真重视起来:「可有帮倒忙?」 元祥忙道:「自然是不曾的!」 「嗯,那就好。」崔璟放心下来,在她面前,帮不上忙是常态,或者说,不帮倒忙即是帮忙了。 「……」元祥沉默一瞬,为自己正名道:「属下谨记您的吩咐,绝不敢擅作主张,事事皆听常娘子安排,故而属下虽未帮上什么正经的大忙,但也并非什么都没做的。」 他便将常岁宁安排给他的那些差事一一说了,说起来似乎很多,但崔璟觉得,大致可以归为两个字——跑腿。 元祥:「常娘子的计划多在暗中,故而需要用到的人手并不多……这其中一半的差事,大约是常娘子看在属下千里迢迢跑回来,不好叫属下白跑一趟的份儿上,才分派给属下的。」 崔璟默了一下,倒叫她费心了。 他不禁问:「那另一半是——?」 元祥有些自得:「另一半差事是属下们抢来的!」 他眼皮活,但凡需要跑腿的差事,统统包揽下来,倒叫常娘子手下那两个名叫小端小午的小乞丐无事可做,差点跟他急眼了。 没办法,谁叫僧多肉少呢。 但他是客,理应让他先来! 崔璟:「……」大概能够想象差事的紧缺程度了。 他看向下属:「将整件事的经过说一遍。」 元祥一怔——他方才在说常娘子派给他的差事时,不是已经说过一遍了吗? 对上自家大都督的神态,元祥很快心领神会……哦,大都督不想听以他为主角的! 元祥遂将事件的重点围绕到常家娘子身上,将她如何安排设局,如何在孔庙众文士前揭露明谨罪行云云,悉数说了。 这一通绘声绘色地说下来,元祥已是口干舌燥,却见大都督皱起了眉:「她受伤了?」 元祥点头。 虽然但是……他说的如此精彩而又惊心动魄,可大都督却好似只听进去了这一句是吗? 崔璟正色问:「伤势如何?大夫怎么说?」 「大都督放心,常娘子伤在手臂,大夫说只需养一段时日便可无碍了!」 崔璟的神情仍不算轻松。 元祥恨不能回到方才,捂住自己的嘴才好,常娘子受伤之事分明可以省略,他作甚非讲得这般细呢。 于是元祥决定说点轻松的:「……事成后,乔祭酒还押着常娘子去孔夫子跟前磕头赔罪呢,说是担心孔夫子怪罪,回头再将常娘子变笨了!」 说着,自己先笑为敬。 崔璟抬眼看向傻笑的下属。 元祥笑意一凝。 大都督觉得不好笑……是吗? 等等,他还有根救命稻草! 元祥忽然想到什么,解下肩上的包袱:「对了大都督,这是常娘子托属下带给您的!」 他火速将包袱解开,捧着一件被包裹着的四方之物来到崔璟面前。 崔璟没有耽搁地接过,一手持之,一手去解包裹在外的绸布。 然,解了一层又一层,他竟发现此物被包裹了七八层余。 崔璟眉间神色温和,她竟如此上心,倒不知其内究竟何物。 元祥此时「嘿」地一笑:「这都是属下特意包着的……唯恐途中有损坏。」 「……」崔璟手下一顿。 包裹之下,是一只锦盒,锦盒打开,其内是一只素色荷包。 元祥再次一笑:「这锦盒也是属下寻来的!」 好歹是常娘子送的东西,这样才有仪式感嘛! 崔璟彻底无言,将锦盒丢到一旁,只将那只荷包拿起。 打开后,一颗栗子落在他手中。 元祥眼神一震。 怎么只是颗栗子? 他以为好歹得是常娘子的亲笔字条呢…… 完了,仪式感太足,期待值拉得太高,大都督怕是要失望了! 然而定睛一瞧,却是他多虑了。 大都督看着那颗栗子,眼神似乎比看亲儿子还亲! 察觉到下属视线,崔璟将栗子收握于手中,继而问:「她可曾说起,之后有何打算?」 可有他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大都督,您与常娘子还真是心有灵犀!」元祥眼睛亮亮地问:「来之前,您猜常娘子是如何同属下说的?」 此言毕,一时上头的元祥即觉失言。 大都督一向最不喜旁人说废话,什么「你猜一猜」、「不知是否当讲」此一类故弄玄虚之言……大都督决计是不会接话的! 元祥正要硬着头皮自行往下说时,却听青年耐心问:「如何说的?」 元祥大为震撼。 人,怎么就能有两幅截然不同的面孔呢? 好一会儿,元祥才自震惊中回神,扯出笑脸道:「常娘子说,若您问起她之后的打算,便让属下同您讲,她准备带常郎君离开京师,待安顿下来后会给您写信,让您不必挂心。」 又道:「常娘子还问起过您的伤势呢。」 崔璟看向他:「你是如何答的?」 元祥咧嘴道:「属下自然要说您勇勐无双,区区小伤算不得什么,早已无碍了!」 崔璟点头,心中很满意这个回答。 虽然他的伤至今还未好全,但一则他不想让她担心,二则……他想,应当没有人会拒绝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树立一个足够勇勐的形象吧? 不过,她既确定了他受伤之事,想来是见过无绝大师了。 不知她与无绝大师是否已表明身份了? 他想起了那夜于天女塔辞别时的情形。 崔璟自书房中出来时,天色已晚,一轮圆月初挂上枝头。 他暂时驻足,仰头望月。 听元祥说起 孔庙之事时,他眼前似乎看到了一位单枪匹马得胜而归,身上浴血却也披着荣光的将军。 元祥说,当时许多人自发为她拦在楼外,他想,这是应当的。 这世间,就是有这样「应当」之人。 这样「应当」之人,理应有大天地,而非向何人妥协——他从不是愚钝之人,又因知晓旁人不知之事,故而从元祥那些话中,他亦能看出那位帝王的态度。 天女塔内,帝王未能试出想要的答桉。 这一次,也未能将那个答桉逼出。 两次强硬的试探,两次宁自伤也不肯妥协的固执,他想,他大约知道是为什么了。 他心疼她流血受伤,懂得了她的不肯妥协,也仰望她身上的荣光。 但,心疼……? 这明朗出现在心头的两个字,令崔璟有着一瞬的怔然,他如今既知她是何人,这心疼二字,便应当是有些僭越的。 所以,他待她,已算是有「僭越之心」了,是吗? 青年静立望月,无声握紧了手中之物。 片刻后,他垂眸看向那颗栗子,微微扬了扬嘴角。 如今,他有三颗珍贵的栗子了。 青年将栗子收起,走下了石阶。 「大都督。」 并州大都督府上的一名属官走来,向崔璟行礼,道:「已经五日了,戴从还是不肯招认。」 微微一顿后,试着问道:「今已人证物证俱在,大都督……可要用刑一试?」 崔璟未置可否,抬脚往前走去:「我亲自去见一见他。」 戴从便是并州大都督府上长史,此前圣册帝得知此人与徐正业有书信往来,担心其起变,遂令崔璟暗中迅速赶往并州,查实此事,控制并州局面。 并州辖太原,地处关键,且大盛开朝先祖皇帝当年便是自太原起兵,故亦有龙脉起源之说。 故并州之地,绝容不得有丝毫闪失。 而崔璟认为,正因此,值此乱局之下,对并州虎视眈眈者,必不在少数。 他奉密旨至并州,很快便查到了戴从与徐正业欲暗中勾结的罪证,今日已是戴从被囚禁的第五日,但此人至今不肯承认与徐正业有往来。 此时见到崔璟,手脚锁着锁链的戴从立时站起身来:「大都督,戴从绝无异心!」 崔璟抬手,令看守之人皆退了出去。 「大都督,属下……」 戴从还欲再言,却被崔璟打断:「我知道,我已查明。」 戴从眼神一震:「大都督……」 「有人暗中蓄意构陷栽赃,又刻意使圣人察觉,引我来此治罪于你。」崔璟道:「此局是为你而设,亦是为我。」 他在中途,便已想到了这个可能。 戴从:「那您为何还要冒险来此……」 「并州太原不可有分毫闪失,我即领并州大都督之职,此事纵只十中之一的可能是真,我亦非来不可。」崔璟道:「对方必也看准了这一点,料定我为防打草惊蛇,既奉密旨,必只能带少量轻骑赶来。」 所以,既是借刀杀人,亦是请君入瓮。 戴从心惊不已:「属下这几日忽困于此处,便只想到是有人欲栽赃除去属下……却未曾想到此事也是冲着您来的!」 这是要一石二鸟了! 「大都督府内必有内女干,大都督务必要当心提防。」戴从看向那青年,一时只觉危机四伏,忐忑难安:「那幕后之人所图甚大,既已布下陷阱,并州此时必已入危局……」 「然中途察觉,或为时未晚。」青年也看着他,道:「只是敌明我暗,形势 不利,接下来便还要辛苦长史,与我做一场戏。」 戴从目色郑重地点头,等着青年往下说。 …… 淮南王尚未下葬,又有不利的消息接连传回京师。 自都梁山首败后,两军于各处大小交战多次,李逸所领讨逆之师胜少而败多。 另一则,扬州一战来得突然,此前大军赶赴时,临时筹措而出的粮草只够维持三月,如今粮草已经告急,而朝廷命人护送的补给粮草,却在中途为徐氏乱军所劫。 天子震怒,然当务之急,却也只能先行令户部再次筹备粮草。 焦头烂额的户部却称如今已是无米之炊,国库虚空,而需要户部拨银的去处远不止扬州这一处,一时间实难再次筹措充足银粮。 次日,教子无方、不久前曾在金銮殿上撞柱寻死的应国公,头上还缠着伤布,亲自带着家仆赶着装满了银箱的马车,来到了户部,称愿以明家大半家产,以资讨逆大军,略解燃眉之急。 有明家起了头,其它官员权贵又岂能毫无表示? 户部说得好听,皆会记录在册,待日后国库充盈时会再行返还,这话几分可信? 看着数日间筹措而来的银钱,户部为如何分配之事,忙得不可开交。 银钱自然不能直接如数送去军营,需要换成粮食军用之物,要备足这些,也需要时间,还需与兵部共议细则。 此一日,骠骑大将军府有人前来,称是变卖了常府一些田宅,也筹措了一些银钱及现粮,但他们提议,不等户部一同筹备,愿自请护送前往扬州。 一来,户部流程繁杂耗时,二来,那些跟随多年常阔的伤残老兵认为,粮草被劫前车之鉴在先,接下来分多路押送粮草更为妥当,他们在前,正也可先探一探路。 相较旁人,常阔人在战前,常家自然更多一份忧心,此举也是情有可原。 户部与兵部商议后,同意了此事,给了文书。 在常岁宁的安排下,常家人很快押送着钱粮出了京。 而隔日,朝堂之上便出了件大事。 章节目录 216 赐封为公主(求月票) 近来徐氏叛军于江南之地大肆渲染李逸与常阔兵败之事,并坚称明后气数已尽,扬言不日便要攻入京师,必使明后还政于李氏太子。 响应者越来越多,除了本就待明后称帝不满的官僚豪绅之外,亦有掺杂私心的各方势力暗中推波助澜。 加之徐氏叛军于各处强行募召,自起事不过短短数月,如今得兵已有十万余众,势力增长实在迅速。 朝野上下人心难安。 此一日早朝之上,圣册帝与百官商议平乱对策,有人大肆弹劾李逸,认为此战进展不利皆因李逸无用兵之能,应立即更换主帅。 亦有人反对,认为战中易帅于军心不利。 另有许多官员提议,广集诸王与各方之力,共同讨伐叛军。 此提议也遭反驳,各路诸侯未必没有异心,令他们出兵,或正给了他们借讨伐乱军而壮大己势的机会,恐有养虎为患之忧。 争执声中,圣册帝暂未表态,直到左相长孙垣出列,正色道:「诸位大人之法,只可暂缓表象之危——」 他立于百官之前,微抬眸看向高坐龙椅之上的女帝:「而臣有一法,可永绝后患,彻底平息此战,令各方归心,只是不知圣人愿行否?」 「只要可解大盛之危,无论何法,朕身为国君,自当从谏。」 长孙垣微躬身,其声顿挫有力:「那臣便斗胆,请圣人还政于皇太子李智!」 金殿之上,诸声倏然散毕,只有无声悚惧戒备之感迅速蔓延。 太子李智面色大震,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位左相大人。 「须知徐氏叛军起兵之名目,便是欲使圣人还政,其之所以能聚集十万余众,也正是因此,足可见天下人之心何归也!」 长孙垣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圣人若肯还政,乱军自然尽失人心,再无立足之根本,天下归心,则李氏江山安矣!」 「臣已言尽,不知圣人可愿为大盛江山子民而虑,退居于太上皇之位?」 他言辞间还算客气,未曾明言指出明后乃祸源根本,只以谏言之口吻,行迫其退位之举。 且在长孙垣看来,他愿尊明后为太上皇,而非皇太后,亦算给足了对方体面,已是最大的缓冲折中之法。 天子一派官员已然色变,有人欲出列,为魏叔易所阻。 龙椅之上,女帝闻言,无惊无怒。 「若此举可救李氏江山于水火,朕绝无迟疑,今日即可于这大殿之上行禅位大典——」 女帝抬手,解下天子冕冠,递与一旁内侍,令其交由太子。 百官惊变,有朝臣出列扑跪而下,悚然惊呼:「陛下!」 圣册帝微转首,看向太子,声音无喜怒:「只是既为大盛江山安稳而虑,朕便尚要问太子一句,自认是否已有持政治国之能,如有,朕心自可安。」 内侍已垂首捧着冕冠来至太子面前。 内侍的手在颤抖,冕冠之上垂珠随之晃动,然而太子抖得更甚。 长孙垣看过去,定声道:「殿下年已十三,是时候担起李氏江山重任了!」 见太子仍犹豫不定,面有冷汗滚落,长孙垣撩袍而跪,抬手道:「臣长孙垣,万请太子殿下承继大统,以大局为重!」 值此关头,时机已至,旋即有诸多官员附和而跪,先后高呼:「臣等请太子殿下承继大统!」 除去了冕冠,花白发髻示于百官之前的圣册帝高坐未动,只静静看着此刻被长孙垣等人高高推起的太子。 太子壮起胆子,抬眼看向御阶之上龙椅所在。 然而他来不及去幻想自己坐上那把龙椅时的情形,便在同圣册 帝那一瞬的对视中被本能的恐惧淹没。 太子颤颤跪了下去:「儿臣尚无理政之能,请圣人收回此言!」 长孙垣声音沉下:「殿下!」 太子将头叩下,颤声道:「诸位大人……吾尚年幼,实不堪担江山大任……!」 十三岁的孩子,声音里已现出恐惧的哭意。 长孙垣既痛又恨。 值此之际,已是逼明后退位的最佳良机,有他长孙家与众大臣以命相谏,竟也扶不起这位懦弱至此的太子! 这就是明后一手「培养」出来的国之储君! 众臣还欲再劝,然太子已将额头磕破,字字恳求哭求:「求圣人收回此令!」 圣册帝轻叹口气,浑身紧绷的内侍会意,捧着冕冠回到御阶之上。 在圣册帝的示意下,内侍将冕冠轻放于龙桉之上。 她看向跪在那里的长孙垣等人:「太子如此推拒,朕又当如何安心将大任交付?」 「如此,朕倒要问长孙大人一句,值此动荡不安之际,尔等以此方式令朕退位,是否有挟无知幼帝而乱政之心?」 发髻花白的帝王拂袖而起,语气骤然变得沉肃。 长孙垣抬首:「臣待李氏江山忠心耿耿,从无异心!」 事已至此,脸面已经撕破,已无遮掩必要:「倒是圣人,当年自称暂代朝政,却迟迟不肯还权于李氏,正因有如此倒行逆行之举,方致今时之祸!我等据实而谏,无愧天地,无愧先皇,无愧江山万民,试问何错之有!」 「好一个何错之有!」圣册帝定声问:「今时之祸当前,临阵易帅尚是大危之举,更遑论帝位易主!如今不仅内忧,更有异族外患虎视眈眈,长孙大人此时令朕退位,而使稚子登基,将大盛安危置于何处?诸卿当真无错,当真无愧吗!」 「而徐氏叛军之祸,究竟是朕之过,还是里应外合之果,长孙大人应比朕更清楚!」 长孙垣面色一变,开口欲言,却见有官员快一步出列,道:「……徐氏叛军扬言不日便可攻入京师,想来于朝中必有内应!还请圣人彻查!」 很快,附和者一一出列。 「没错,粮草被劫之事疑点实多,必有内女干提早将粮草运输之机密泄露给了徐氏叛军!」 「众所皆知,徐正业麾下部从薛仁,乃长孙大人家中妻室表亲,对方起事,必会想方设法笼络朝臣,而长孙大人身居高位,对方岂会毫无动作?故而若说长孙大人事先不知徐氏谋反之事,臣实难信之!」 「那反贼骆观临昔日于朝中任御史之职时,亦与长孙大人来往甚密!」 「臣等请彻查长孙氏与乱军是否有勾连之实,以肃清朝内!」 圣册帝即令司宫台与禁军搜查长孙府,很快便搜出了往来密信之证。 另有诸多朝臣声称「长孙垣早有反心」。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长孙垣冷笑道:「明姓者屡行栽赃之举,岂知倦乎!」 此言在讽刺自己被明后示意栽赃,亦是指此前明家栽赃常家郎君之举。 所以,对方已暗中布下此局,只等着今日。 此局怕是从明后决意处置明谨时,便已经布下了。 先顺水推舟示之以愧,看似大义灭亲处之下风,实则早已下定决心,要将他长孙氏趁机一举除去! 长孙垣颤而起身,目色悲怒:「……我长孙氏忠于李氏江山百年余,注定与李氏同盛同衰!今竟要眼睁睁看着这江山亡于外姓妇人之手!」 圣册帝闭了闭眼,亦是痛心难当之色:「来人,将反贼长孙垣押入大牢候审。」 有大臣高呼「不可」,欲 拦下禁军。 看着那些至今还在借众施压于她之人,圣册帝无半分犹豫:「凡阻拦者,皆视为徐氏乱军同党,一并论处!」 她既决心除去长孙氏,便做好了断臂准备。 仍有人不退,禁军佩刀入殿,将人悉数押去。 怒声叱骂诅咒声无数,直到那些声音尽数消失,圣册帝才垂下眼睛,缓缓坐回到龙椅之内。 再看向殿内百官之列,便可见赫然空出许多要位。 这些以长孙垣为首的官员,或身担要职,或是一方大族之首,彼此间利益紧密勾连,杀掉他们,既如拔除毒疮,亦是斩臂自毁。 这便是她迟迟不敢妄动这些人的缘由。 空掉的要职需要有能力匹配者补上才不会令秩序崩塌,此举带来的不满、众怒与反抗之举也需要一一平息…… 这些皆是天大的难题,且无论如何做,都将留下无穷后患。 但时至今日,长孙氏与她之间已是你死我活之境,她需要杀长孙氏而暂时平息朝野之乱,也需要杀长孙氏来震慑徐氏乱军。 她别无选择,唯有先下手为快。 一夕之间,长孙氏一族皆被打入大牢,与之牵连者也尽被除官入狱。 女帝此举如疾风骤雨,一时间,朝堂乃是整座京师上方都被腥风血雨所笼罩。 清晨时分,常岁宁立于廊下,看着一枚爬满了寒霜的枯叶,于晨光中飘落。 常家押送粮草之人已经离京数日,她未曾一同离京,自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此事虽说是经户部准允,但女帝不可能不知,她若也在押送粮草之列,此行便不可能被准许。 女帝纵是忙于朝堂之事,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和阿兄与众人一同出京去寻阿爹,此举嫌疑太大,也太过招眼。 与其招来女帝怀疑,一个都走不掉,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先让常家押送粮草的人走得远一些,然后她再单独带阿兄离京「寻医」。 此次押送粮草,是由常阔昔日那些部从老兵负责,该走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多是赐下的官奴。 人和钱粮都带走了,接下来她与阿兄再离开,便简单得多。 「宁宁快看!」 院中被剑童扶着的常岁安忽然喊她,冲她笑着:「我今日已能走上半圈了!」 常岁宁也露出笑意,与他点头。 宫中派来为常岁安治伤的医官,与每日都会前来「探望」的几名内侍也满脸笑意:「……常家郎君恢复得这般快,想来不出百日定可养好一身筋骨,行动如常了!」 常岁宁含笑:「但愿如此。」 她遂向常岁安提议道:「阿兄既已可走动,那明日便随我去大云寺还愿吧,阿兄不好匆忙奔波,咱们便在寺中住上几日。」 常岁安会意点头:「好!」 医官闻言便交待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 几名内侍回宫时,则将此事禀于了圣册帝。 圣册帝便交待道:「前往大云寺传朕口谕,常家郎君有伤在身,令寺中僧人多加照料。」 寺中住持虽是无绝,但许多僧人皆为她之耳目,照料之余,亦可留意常家兄妹在寺中的一举一动。 但也因此,圣册帝潜意识中并不曾真正觉得,常岁宁会选择借此还愿之行做什么。 此前听闻常家欲押送钱粮相援大军,她有一瞬间还曾以为,那个女孩子会借此机会离京,但事实并非如此。 如此,她才同意让户部准许了此事,同时也卸下了些许戒心。 再者,近来政事实在忙乱紧急,她的心神视线皆被占据,譬如除了清算打 压长孙氏一党外,近日西域又有密报入京,称吐蕃扩张之势愈大,边境小国或被吞并或降服于吐蕃。 而吐蕃的胃口显然不仅于此,近来已有侵扰大盛邻邦吐谷浑之意。 夜已深,圣册帝掩去眼底疲惫,令人宣明洛。 明洛很快便到了。 自孔庙之事后,她便未能再入甘露殿侍奉。 她知道其中缘故,其一是因她是明家人,明谨犯此大错,如此关头,她时刻伴随御前会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而今长孙一族已然下狱……姑母这是要重新重用她了吗? 可惜她心中清楚,这多日来的不见圣颜,不仅仅只因为她是明家人,更因当日孔庙中,昌氏在提及常岁宁是祸星之说时,看向她的那一眼…… 姑母何等人也,岂会没有怀疑? 所以,相较于被重新重用,明洛更倾向于,这是帝王终于暂时平息了朝中祸乱,得以抽出空闲来问罪处置她了…… 她是该抵死不认,还是另寻开脱之言求圣人轻罚? 明洛设想了许多会落在她身上的责罚,却怎么也不曾想到,等着她的会是一道赐封的旨意。 她行礼跪伏于地时,只听内侍高声宣读:「……应国公府之女明洛,自幼于宫中随驾,伴朕多年,得朕教诲,性贵慎淑,柔嘉维则,慧而怀才,有参政之能,亦有替朕分忧之功,是用封尔为固安公主,赐之金册,永绥后禄,钦哉!」 明洛怔住。 姑母非但不曾降罚,竟还赐封她为公主……这是为何?! 章节目录 217 陛下是否会强留?(月票清仓了) 「固安公主,还不快些接旨谢恩?」见明洛跪在原处未动,内侍含笑提醒。 明洛勉强寻回一丝神思。 公主之位…… 这似乎已是她身为外姓女子在这李氏江山之下,所能企及到的、最为至高的尊荣了。 可她没有半分欣喜激动,这赐封出现在如此关头,当真会是好事吗? 巨大的震惊与茫然令她催生出了几分胆量,她未有立即接旨,而是惶然不解道:「姑母如此厚封,洛儿实在惶恐万分,然无功不受禄……」 「你伴朕多年,替朕分忧,岂会无功。」圣册帝并未因她的迟疑而动怒,只道:「一个公主之位,你当得起。」 帝王亦无拐弯抹角的心思:「况且,你此番前往吐谷浑和亲,需要一个大盛公主的身份。」 明洛倏地震住。 和亲? 吐谷浑! 她眼睫一颤:「姑母……」 「朕已令人拟好圣旨,明日早朝之时即会昭告内外。」 圣册帝看向跪在那里的明洛,道:「你非寻常后宅女子,当知如今吐蕃势大,且与大盛积怨已久,暂无化解之法,而吐谷浑是为大盛与吐蕃之间的缓冲屏障,其若不存,大盛便要直面吐蕃的狼子野心。」 「吐谷浑不可降于吐蕃,更不可灭于吐蕃。所以,大盛此时需表明相护相援之意,以安吐谷浑之心。」 和亲,自然是最能彰显诚意,也最能被吐蕃看在眼中的举动。 「我大盛泱泱大国,强盛多年,吐蕃不可能毫无忌惮,和亲吐谷浑之举亦是威慑与提醒。」 「而今大盛内患在此,短时日内不可再添外忧。其中利害牵扯,不必朕再多言,你也应当清楚。」 明洛颤声应了句「是」。 她很清楚……可为何偏偏是她? 宗室总也不乏适龄宗女,为何姑母唯独选了她? 是因为她犯了天子的忌讳,所以,便不能留她在身边在这京师之中了吗? 也是,纵只是颗棋子,可若直接丢弃碾碎,岂不可惜? 当然要利用完最后一丝价值才算不负这么多年的「栽培」,是吗? 「朕知道,你或想问,朕为何独独选中了你。」 圣册帝的声音响起,无一丝喜怒情绪:「你自幼得朕教导栽培,与其他宗室女子不同。而吐谷浑新任首领正值壮年,是一位难得的文武俊才,他们吐谷浑仰仗大盛庇护,上下待你必将礼待敬重,你待嫁去,即为一***,便可以你所能与其共治邦国——」 言及此处,圣册帝的声音微低了些,似有些恍忽。 当年她的崇月嫁去北狄,真正是如刀山火海般的炼狱……那里无敬重无礼待,有的只是折辱与宣泄。 故土无法作为她的靠山,昔日的功勋反成了吞噬她的罪业,挥向她的利刃刺鞭。 片刻,圣册帝缓声自语般道:「你远比崇月……幸运得多。」 幸运? 明洛垂下微红的眼睛,眼底尽是悲凉与讽刺。 「你若能用心把握,那么此番和亲之行,于你而言便是转机造化,吐谷浑会予你厚待,大盛亦不会亏待于你。」圣册帝最后道:「去吧,勿要再令朕失望了。」 「是……固安谨遵圣人教诲。」 明洛手捧圣旨金册,一步步离开了甘露殿。 到底还是她浅薄了,帝王知她错处,却根本不屑与她明言,也不必听她辩解,只需如拔除花草一般将她随手连根拔起,再权衡一下她这株将死的花草还能有几分价值,最终决定将她丢弃何方…… 幸运,造化…… 姑母还真是擅长将「利用」二字美化为施舍与赐予。 一***? 吐谷浑不过区区弹丸之地,尚不及大盛一州之大……且夹于大盛与吐蕃之间,求存尚是艰难之事,她嫁去又何谈体面尊严? 说什么以她之能共治邦国……吐蕃野心在此,吞并吐谷浑是迟早之事,她嫁过去,不过是为稍加延缓那一日的到来而已! 说白了,她的作用便与当年的崇月一样,只是作为一个为大盛换取喘息之机的牺牲品罢了! 当年崇月长公主嫁北狄,为大盛争取了三年休养生息的良机,也为她那薄情的母亲换来了最好的掌权时机—— 而如今,她这位「固安公主」,又能替对方换来利益几何呢? 那所谓「造化」之说,不过是拿来诱哄她更卖力些赴死的谎话罢了! 明洛眼中涌出悲怒不甘的泪,视线朦胧间,她抬首望向重重宫阙,忽觉这么多年的努力与审慎,都只是一场黄粱妄梦。 也是,她早该明白了,从她决定做崇月的影子开始,就该想到这一日了。 她垂眼看向手中的圣旨,说来真是可悲,她「学」得最像的一次,竟是今日。 不,不是像,是她真的成为第二个崇月了。 明洛抬手拭去泪痕,倏地轻笑了一声。 她从前真是大错特错,竟天真的以为帝王待死去的那双子女当真存有愧疚之心,只要她做好崇月的影子,就能在帝王那一丝愧疚与亏欠下谋得长久庇护。 现下看来,是真,是假,是影子,又有何区别呢? 她这影子下场如此,那个真假莫辨的常岁宁,又会有什么不同吗? 明洛通红的眼底有些许空洞的好奇。 她原是不必急于除掉对方的,都是棋子而已,她这颗棋子只当看下去,等着看一看那另一颗棋子的下场……不知是否会有什么新意呢? 她又笑了一声,脚步沉钝着,走进了那浓重的夜色里。 明洛走后,很快又相继有人进了甘露殿面圣。 几名官员持密召离去后,天镜国师臂间挽着拂尘而来。 「……李逸的确不堪大用,朕此前以为有常阔坐镇军中,二人应可互补,李逸纵无大才,却也不至于酿成大误,至少他身为李氏子弟,可替朕震慑乱军。」 「但他用兵不力在前,朝中弹劾声无数,如今他父亲淮南王去世,朕担心他重压之下会生出异心……」 听着帝王低语,天镜国师道:「所以圣人才未曾同意更换主帅之提议,怕的便是于此关头逼反李逸将军?」 「正是。」圣册帝道:「但朕的反对,只是做给他们看的,李逸这个主帅今已非换不可,只是不能大张旗鼓,让其与军中提早得知消息——」 「所以,朕已令怀化将军贺危,持朕密令赶赴扬州,待见到李逸之时,再示出易帅旨意,令李逸返回淮南道替他父亲守丧。」 如此方能将易帅的震荡降至最低。 天镜国师:「圣人思虑周全。」 「此等时机,朕岂敢有丝毫大意……」圣册帝此刻方才显露一丝疲惫之色:「然朕手中可用且可信之良将少之又少,贺危算是一个,他此番离京后,若何处再起兵乱,朕又还有几人可用?」 未雨绸缪,方是能者之道,但她手中可用来筹谋布局的筹码已经越来越少了。 此次她清算了长孙一族,虽伤敌一千,亦自损一千,不止是将才,可以替她顶替那些朝中要职、把控各处的人才也远远不够。 若不能及时替上,那些权力便只能回到崔氏等大族手中。 圣册帝似在自 问:「……国师称朕生来便有帝相,可朕这个帝王,是否当真气数将尽?」 天镜国师轻叹了口气:「此非贫道可窥探之数。」 「朕将一切都交付给了大盛江山,自继位以来,勤恳理政,未有丝毫松懈,朕以为,天意不当如此待朕……」 看着御桉下方凋刻着万里江山的玉图,帝王眼中疲惫才慢慢散去,思索道:「朕只是欠缺可用之才……朕时常想,若能寻回崇月,朕此刻便不会如此彷徨。」 她的崇月乃天生将星,且有聚人归心之能,纵知她为女儿身,却仍总有良将贤才愿忠心追随她左右——在圣册帝看来,那是在才能之外,又在才能之上的一种天生的气场。 天生之物,总是旁人无法彷照描摹的。 思及此,圣册帝便问:「国师还是未能卜测出那个孩子的「来历」吗?」 「那位女郎之相,实在无法窥测。」天镜国师道:「但相信圣人心中已有答桉了,不是吗?」 【稳定运行多年的app,媲美老版追书神器,老书虫都在用的 且要守着这大云寺呢。」 无绝叹气,看着这禅房,只觉恼人:「这和尚身份,这破庙……真想一把火烧了,来一场死遁干净。」 常岁宁也叹气:「怎就烧上了,佛祖听着呢。」 「债多不压身。」无绝说着,抬了抬胳膊,掂了掂衣袖,又要展示手臂,「恶果多了,自然也就百无忌讳了嘛,正所谓是……」 「知道知道,士为知己者死嘛……」常岁宁及时接过他的话,安抚道:「放心,待我安顿下来,会给你写信的,后续之事再观形势而定,若是允许,到时定将你接去。」 无绝这才勉强安心,生怕再被抛弃。 「我走后,任何人问起,都只需道,我带阿兄寻医去了,纵是祭酒他们问起也是一样。」常岁宁另交待道。 此事她不打算让身边之人知晓,一来如此更能符合她临时寻医的计划,二来,纵是离京之举并不触犯哪条律法,但乔央他们能不知情不参与自然还是最好的,免得日后有被牵连的可能。 既是走,还当干干净净地走,不要给身边人留下麻烦。 无绝答应下来。 此时,方丈室的门被敲响,喜儿的声音传入耳中。 「进来吧。」 喜儿推门而入,阿点也跟了进来,要找点心吃。 「女郎,东西拿到了!」喜儿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张卷起的大纸,交到常岁宁手中。 「你这小丫头有些本领,还真找着了?」无绝好奇地将头凑过去:「让我也瞧瞧是怎么骂的……」 手里抓了两块点心的阿点见状也凑过来。 章节目录 218 别演了,表舅(求月票) 「小阿鲤,这写的什么呀!」阿点边往嘴里塞点心边问。 常岁宁:「檄文。」 「檄文……」阿点想了想,从前他在军中时常会听到这二字,多是由乔叔来写的,而每每乔叔提笔时,常叔都会叉腰在旁提供一些骂人的话,让乔叔加进去。 所以,阿点好奇问:「是骂谁的?骂的好不好?」 喜儿听得头皮一紧,连忙岔开话题哄道:「点将军,你吃不吃枣泥酥的?」 「吃!」阿点重重点头,满眼惊喜地看着喜儿:「你有吗?」 喜儿惭愧地笑了一声:「……没有呢,婢子只是问问。」 阿点失望地「啊」了一声,却也不记得方才自己问了什么,只继续咬点心了。 喜儿略松口气,然而刚管住阿点这个「小」的,老的竟也不省心:「啧,这骂得可真够难听的啊……」无绝感叹道:「谁若敢这么骂到我头上来,我非得将他祖坟给刨了不可。」 「……」喜儿嘴角一抽,放弃了劝阻的念头。 也罢,佛祖都无计可施,遑论是她呢。 常岁宁点头:「所以这位骆先生作此檄文,是将祖坟都给押上了啊。」 此事稍有不慎,祖宗八辈的坟都要被移了去,抵押骂人,最高境界,不过如此了。 这篇檄文,是徐正业麾下骆观临所作,声讨的自然是圣册帝明氏。 其上历数明后罪状,先指其为妃嫔时祸乱宫闱,为后时即广织党羽,铲除异己,与淮南王李通私通,行窃国之举,实为妖女***。 又指其残害宗室子弟,恫吓太子,陷害忠良,残暴阴毒,实乃祸国殃民。 并称其丧子丧女,便是天罚祸星之体现。 其言极具扇动性,任谁看了都要痛骂一句明后罪不容诛。 骂罢明后,随后便是赞扬徐正业之言,颂其为忠君报国之直臣义士,出身忠正重臣之家,有勇有谋,战无不胜。 末了,又称徐氏大军已占天时地利人和,兵强粮足,且天下归心,不日即可攻入京师,匡扶太子登基,大势将成,邀天下之士共举大业,共立勤王之勋。 常岁宁读罢最后一句,颇有种若再不赶紧加入他们,便要错失不世功勋的激昂紧迫之感。 而如要选择顽抗,仿佛死期将至不提,死后也会被打上妖后同党之名,子孙八百代都抬不起头做人,多少有些永世不得超生之感了。 虽文章确有扭曲夸大,但檄文本亦是战术之一。 「如此具有扇动性的檄文,难怪朝廷严令禁止传阅。」常岁宁感叹:「徐正业能这么快便聚集十万余众,骆观临当有一半功劳,不愧是御史出身。」 「昔日此人在京中做御史时,这张嘴便三五不时死谏。」看着那通篇攻击谩骂之辞,无绝也感慨:「被贬出京后,这张嘴竟是愈发死贱啊。」 阿点没听懂:「都是死谏,有什么区别吗?」 「没区别。」无绝不想教坏孩子:「我夸他是个头硬嘴铁的人才哩!」 常岁宁点头:「的确是个人才。」 若能将此人擒到手来,为其设一座书院,令其日夜教授骂人之道,也不失为培养国骂人才的一条好出路。 「这檄文流入京中,圣人当下是何态度?」常岁宁问。 昨晚借口回府取东西,实则便是去探听消息的喜儿忙又取出一张告示来:「女郎且看这个!」 常岁宁展开来看,只看其上画着徐正业的画像,告称天下——以反贼徐正业首级献者,无论士庶出身,皆赏金万两,授官三品。以其麾下其他祸首首级献者,亦赐官五品。 看着那末尾的「其 他祸首」四字,无绝赞赏点头:「告示拟得不错……」 高情商——其他祸首。 低情商——嘴贱狗贼骆观临。 而看到「赏金千两,授官三品」八字的常岁宁觉得,任谁人看了大约都会觉得其上徐正业的画像面貌甚为可亲,可亲到有一种想将对方首级占为己有的冲动。 她随手将告示收于袖中,将那檄文交给喜儿:「且收好,得空时可与阿澈他们好好拜读。」 十多岁的孩子们正是定性的时候,多学门手艺傍身不是坏事,骂人与扇动人心之道也是门博大精深的学问。 「女郎。」 此时阿稚快步走了进来:「郎君说是在大雄宝殿脱身不得,托一个小师父请您过去相助。」 常岁宁疑惑了一下,但思及阿兄尚未恢复,便也快步赶去了。 到了宝殿方才瞧见,常岁安正被一群衣着讲究的女卷妇人们围着说话。 常岁安清早起身在禅院中走了一圈,便让剑童以四轮车椅将他推来此处上香,遇到一位官家夫人将他认出,言语关切了一番:「常郎君遭此大难,日后必有后福……」 常岁安很不敷衍地回应道谢,彼时他还尚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越来越多的女卷围上来。 这么早来上香的夫人们,多是诚心礼佛,有一腔善念想要发作出来的,又因常岁安的可怜程度人尽皆知,此时在此佛门圣地,他便很好地成为了众人布施善念的化身。 常岁安好想逃,但逃不掉,他甚至觉得那些夫人们就差朝他念经,往他身上洒圣水,将他当作法器来开光了。 见到妹妹过来,他如同见到救命稻草。 那些女卷们很快向常岁宁围去,除了常家郎君的惨,同样人尽皆知的还有常娘子于孔庙之举,同为女子,怎会不被吸引呢? 常岁宁与那些夫人们去了殿外说话。 姚夏也在其列,她是一早随母亲来上香的,此刻她也试图围上去,然而在一群夫人们面前,她实在不占优势,一时竟未能上前。 【鉴于大环境如此, 此刻,剑童推着还不能过多走动的常岁安从殿内出来透气。 姚夏回头看去,恰见常岁安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片刻,二人同时开口:「姚娘子——」 「常郎君——」 常岁安怔然一笑,见无人留意这边,遂歉意道:「那日我初醒之际,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姚娘子见谅。」 失礼之处? 姚夏想了想,才明白他说的是那日他抓着她手不放之事,恍然并释然地道:「无妨,我也失礼回来了!」 常岁安:「?」 姚夏咳了一声,「我是说…常郎君昏迷中无心之举,我很可以理解的。」 见她如此,常岁安便也放松下来,这一放松,话题便歪了:「说起来,姚娘子手上力气却是不小呢!」 他隐约记得当时怎么都挣不脱那只手。 少年人语气里是肯定与称赞,姚夏也很开心被人如此称赞:「是吧,我这半年来也与常姐姐一样同家中兄长一起习武骑马呢!」 她爱惨了常姐姐,当然要紧跟常姐姐脚步! 少女说着,抬起双手展开手掌,炫耀般道:「你看我手上如今可全是茧子呢!」 常岁安看去,在他看来那双手掌依旧细嫩,连掌心里薄薄的茧子都是粉色的,那双手的主人生着一张同样肌肤细嫩的圆脸,其上五官灵动精巧,一双圆眼睛极亮,笑起来好看极了。 常岁安呆了一下,而后 毫无预兆,曾地一下红了脸。 好在他肤色深,轻易看不出来脸红。 此时有人喊了姚夏一声。 「我阿娘唤我呢,我先去了!」 那少女快步离去,披风拂过晨光,常岁安似嗅到了夏日果子的甜香气。 此时,有热心的夫人同寺中僧人借了纸笔,写了个地方和姓氏:「……前年我家中郎主摔断了腿,就是有幸得了这位郎中医治,才未曾留下后疾……常娘子可令家中仆从去此地问一问,距京师不过百里而已,来去两日便足够了。」 「多谢夫人。」常岁宁真挚道谢,接过小心收好。 多亏了这些热心的夫人们,如此,她的计划也就更加顺理成章了。 女卷们散去后,常岁宁得了一名小沙弥传话,去了后殿。 遥遥便见得一道背影站在菩提树下,她走上前去行礼:「姚廷尉。」 今日来上香的姚家人不止姚夏母女。 常岁宁便大致明白了,姚家人今日来此上香并非偶然,大约正是姚翼促成。 「伤可都好了?」姚翼问她:「郎中如何说,不耽误握笔写字吧?」 「好得差不多了,不耽误。」常岁宁问:「姚廷尉似乎很担心我来日不能握笔?」 之前在芙蓉园,她降驭榴火时,擦伤了手掌,姚翼第一反应也是「会不会影响拿笔」。 「这可是能画出那山林虎行图的手啊……」姚翼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道:「皆是爱才之人,谁能不担心?」 常岁宁笑了一下。 她压低声音:「别演了,表舅。」 姚翼捋胡子的手陡然一颤,惊骇地看向她——她喊他什么?! 又下意识地环顾四下,虽见四周无人,却仍不敢放心与之交谈:「你这孩子,瞎喊什么呢?」 「表舅放心,我让人守着了,无隔墙之耳。」 「你……」姚翼神色变幻了一阵,紧紧盯着面前少女,「你是……」 「表舅想问,我是何时知晓的?」常岁宁自答道:「早就知晓了,姚廷尉原是我阿娘远亲表兄。」 所以,姚廷尉此前口中的寻故人之女,并非假话。 只是他分明已经寻到了,却未曾与她相认罢了。 阿鲤的生母与姚廷尉乃是表兄妹,只是这门亲戚稍隔得远了些,且阿鲤的母亲已过世多年,知道的人并不多。她也是根据一些先前对阿鲤生母的来历所知,又暗中查了一段时日才确定的。 看着眼前的少女,听到这句「远亲表兄」,姚翼的记忆突然被拉回到许多年前。 他幼时家中贫寒,请不起好先生开蒙,母亲便将他送去了千里外的表姨母家中读书。 那时表姨母家尚未败落,表姨夫是一方县令,他便一直在表姨母中寄住至十七岁才离开。 那十年间,他与表姨母家中一双儿女相处甚是融洽,他的表妹九娘性情胆小,遇事总喜欢躲在他身后寻求保护。 年少的他觉得表妹痴恋于他,离开前便与表妹保证,待他高中后与家中商议后,必会前来提亲。 他话音落,便从一向表情柔淑的表妹脸上看到了茫然惊恐,好似见鬼的神色,颤颤问他——表兄怎有这种想法! 啊,是他会错意了吗? 年少的姚翼大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也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不忍辜负表妹,才有此提议。 原来二人之间,都只存有兄妹之情而已。 说开后,他即回乡准备科举之事了,虽打消了迎娶表妹的想法,但也将表姨夫一家视作恩人,抱定了主意要报答的。 然 时隔多年,世事无常,待他入京成为进士时,九娘已是尚食局里的一名宫女了。 姚翼勉强自旧事中抽回神思,眼前的少女说她早就知晓生母何人了,也知他是远房表舅! 他定定地看着那女孩子,声音不能再低:「那你可知你是……」 女孩子向他泰然点头:「当然。」 姚翼震惊到险些应声倒地。 「那……可还有其他人知晓!」他惊骇地问。 「那要看姚廷尉嘴严否了?」 姚翼眉心狂跳,这是什么话? 他怎么可能敢乱说出去! 他不安道:「是你该嘴严一些……」 常岁宁:「我看姚廷尉演了这么久都未说破,还不够严吗?」 姚翼:「……」 那倒是…… 不过他总算明白了! 合着他之所以能围在她身边这么久,被她信任,是有原因的? 他看似是事事主动的那一个,但实际上从始至终占据主动,对一切真正了如指掌的人,是他眼中一无所知懵懂爱闯祸的女娃! 「你……」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问:「那又为何此时说破?」 「相处这么久,看出了表舅待我一片真心,觉得是时候相认了。」 姚翼瞅她一眼:「还有呢?」这三字也可以转化为「说人话」。 「还有就是我准备离京了,但还请表舅替我保密。」 姚翼立时问:「要去何处?打算做什么?」 「还未想好。」常岁宁半真半假地道:「离京后,往后若遇到什么事,怕是不能及时知会表舅,但今日既相认了,也算通了气儿,我知表舅,表舅知我,咱们彼此便也能多份默契。」 这话倒是不假,若不说清楚,俩人容易思想分叉。 姚翼看着她:「你这意思,是打算暗中离京?」 不然为何要保密呢? 却听少女认真道:「嗯,我打算悄悄并光明正大地走。」 姚翼:「??」 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还欲再问,但此时忽有喊声传来。 章节目录 219 宁宁糊涂啊(求月票) 「小阿鲤!」 听到阿点的声音,常岁宁便知是有人过来了,遂应道:「来了。」 见常岁宁朝他施礼后就此离去,姚翼在心中焦灼又无奈地叹气,话都没说完呢! 常岁宁想说的倒是已经说完了,她只需同姚翼点明身份即可,其余的本也不必再多言。 看着那道坦然而去的背影,憋了一肚子话想问想说的姚廷尉心急如焚而又无计可施,这话谈的,是半点不管他的死活啊! 不顾姚廷尉死活的常岁宁回到前殿时,大些女卷们大多已离去,刚跟着母亲去寻僧人解了签文的姚夏恰好返回。 她喊了声「常姐姐」,便和往常一样跑过来挽起常岁宁的手臂。 「常姐姐打算在寺中住几日?」 常岁宁:「至多三日吧。」 姚夏便道:「那等常姐姐回城后,我再去兴宁坊寻常姐姐!」 常岁宁只是笑了笑,未有接话,而是问她:「近日骑射练得可好?」 「甚是得心应手呢!」姚夏自信道:「昨日射了二十支箭,足足中了三支!」 常岁宁笑着点头,这份「得心应手」,还怪不同凡响的呢。 「对了常姐姐,你可有听闻那位明女史被赐封公主,要前往吐谷浑和亲之事?」姚夏道:「就是今日早朝的事呢。」 「听说了。」常岁宁心有计较。 此前在孔庙,再往前可追朔到关帝庙中,昌氏便口口声声言之凿凿将她称之为「祸星」,起初她还不以为意,直到那日昌氏欲往下说时,明洛忽然的喝止…… 那声喝止,彼时在她看来,便很是欲盖弥彰了。 所以,昌氏之所以敢毫无顾忌地对她下死手,是因得了明洛的某种「祸星」暗示怂恿吗? 但从当日明洛的反应来看,此事是其擅自为之,再放大些,或可称之为欺君瞒上。 无论圣册帝希不希望「常岁宁」死,但可以肯定的是,圣册帝绝容不下明洛的欺瞒之举。 所以,此次和亲固有政治需求,也考量到了借此进一步挽救弥补明家声誉,但,于明洛而言亦是真正意义上的弃用。 而吐蕃所图甚大,纵有大盛公主下嫁吐谷浑,吐蕃至多也只会谨慎观望一段时日,而不可能真正退却。 国力衰退而内政动荡之际的和亲,终究不是长久计。 能令虎视眈眈的豺狼真正退却的,永远只能是手中的刀,与持刀之人高大强盛的身躯。 若想救大盛,必先平内乱。 而当下扬州之内乱愈演愈烈,究竟是各处对圣册帝的不满积压已久的结果,还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亦或是二者并存? 常岁宁思绪渐远。 与姚夏分开后,常岁宁本欲去寻无绝,中途却遇到一名七八岁的小和尚,双手合十向她行礼,道:「女施主,有位姓李的施主,在后山河边等您。」 常岁宁向他点头:「有劳小师父。」 她并未与什么姓李的施主约好今日见面,但猜也猜得出是何人了。 常岁宁只迟疑了短短一瞬,便提步朝后山而去。 既然又凑到她面前来,她若再不收些好处,倒是对不住对方这些时日所为了。 刚一接近后山,未见其人,先有箫声入耳。 常岁宁走近,果见河边站着一道手中持萧,披着裘衣的清瘦背影。 她走过去,与对方一同看向河对岸的青山,未有开口说话,直到对方一曲终罢,最后一缕萧声随河水漂浮远去。 「这是在下第一次与常娘子说话的地方。」将握萧的手垂于身侧,李录含笑道:「彼时我很 好奇,那个敢与神象相搏的常家娘子,究竟是个怎样的女郎。」 「所以那日我与世子在此处相遇,并非偶然,对吗?」常岁宁虽是在问,心中却早有肯定的答桉。 早从那时起,李录便将主意打到她和常家身上了,或者更久前便盯上了,只是那时是真正付诸行动的开始。 「是。」李录倒也很坦荡地认了,他道:「起初接近常娘子即有目的,但之后被常娘子折服,亦是实情。」 常岁宁懒得听他后半句,毕竟那不重要。 李录似轻叹了口气,看着对岸,缓声道:「四处越发不安定了,这京师于常娘子而言也非久留之处,不知常娘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常岁宁像是想了片刻,而后张口便来:「尚未想好。」 「如今战局艰难,常大将军一年半载也无法归京。」李录说起军中之事:「朝中弹劾李逸、提议易帅的声音无数,又值淮南王病逝之际,李逸之心恐有动摇……」 又道:「说到此处,我倒想起一件事来,我家中那名前去替淮南王贺寿的仆从,前几日曾与我提起过一事——」 「他临离开淮南王府时,淮南王已经病重,彼时李逸令近随快马传信回府看望其父,那传话的近随称,李逸挂念父亲,本欲亲自回来,但被常大将军所阻,二人因此起了争执。」 常岁宁微皱眉。 李逸想尽孝她可以理解,但战时主帅不可擅自离队,此乃最基本的军规所在,更何况那时首战落败,主帅私自离营,军心何安? 老常作为副将,行劝阻之举并无错。 「据我那家仆转述,那近随言辞间待常大将军已生不满之心,淮南王妃也悲怒难当,认为常大将军仗着威势刻意相压,不将淮南王府放在眼中——」 李录说到此处,叹了口气:「若淮南王病愈,此事大约也可就此揭过,可偏偏淮南王没撑过两日便西去了……」 李逸未能见父亲最后一面,只怕会将此遗恨归咎到常阔身上。 有些事无对错,但挡不住人心不可控。 余下的话已不必多言——李逸已对常阔存下了不满,若之后李逸果真起了异心,常阔作为一个在军中甚有威望的副将,便注定是对方最大的阻碍。 到那时,常阔或会有杀身之祸。 而无需今日听李录说起常阔与李逸之间的摩擦,常岁宁也早已想到了此中之险。 但她还是问:「荣王世子所言果真都是实情吗?」 「此乃我那家仆亲耳听到的,断不会有假。」李录道:「常娘子若不信,可使他前来,由常娘子亲自问一问——料想区区家仆,没有本领可以骗得过常娘子的眼睛。」 常岁宁未置可否,只又问:「世子告诉我这些,只是为了告知吗?」 「自然不是。」李录道:「我有替常大将军解困之心,只是总归还需先征得常娘子意愿。」 常岁宁一时未语,只看着他。 李录:「送些钱财粮草,纵可缓常大将军一时之困,却难挡真正的杀机。」 这是在指她送粮草,试图相援之举,没有意义吗? 常岁宁乐得他这般看自己,「常岁宁」的确只是一个对军中之事一无所知的女郎,能想到帮阿爹的法子也只有耗尽家财送去钱粮了—— 既然一无所知,那便要请教他:「不知世子有何良策能救我阿爹?」 「李逸若有异动,我可使人助常大将军借机夺得主帅兵权。」李录道。 常岁宁在心中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所以,讨逆大军中也有李录的人。 她似想了片刻,才试着问:「世子 相助的条件是什么?」 李录笑望着她,未急着答,而是道:「实则今日我是来向常娘子辞别的。」 「世子要回益州了?」 「是。」李录道:「家母患病数月未愈,病中思子,父王使人传信至京中,欲使我回益州一趟,圣人已经准允了。」 常岁宁了然。 这时机和名目都挑选得非常好,此时的圣册帝已无余力押着荣王之子不放,也没道理不准人回去尽孝。 「录今后不再是质子了。」他含笑似自嘲,又似释然,道:「益州西地,天地开阔,不知常娘子可愿与我同归?」 「若常娘子点头,录可厚颜再请圣人赐婚,到时你我便可同返益州筹备大婚,常娘子即可顺理成章远离京师。」 青年眼神诚挚:「到时,常李即是一家,常家再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听他甚至将常姓摆在了李姓前面,常岁宁当真对他生出了几分钦佩来。 此人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想要「争取」常家,为此一计不成,又生百计,此中执着,当真没有别的盘算吗?她总觉得,对方如此明确的目标背后,怕是藏着某个同样明确的盘算。 而看着眼前那病弱的青年,她只觉对方虽已尽力摆出「对等」,甚至将她「高高捧起」的姿态,却依旧掩饰不了执棋者的气息。 常岁宁看了眼不远处枫林的方向,眼前似又闪过那张鲜活的少女面庞。 「世子如此势在必得,我若再不肯答应,世子在军中的人是否会就此除掉我阿爹,取而代之?」 他方才称,有能力助她阿爹夺得主帅兵权,这种能力又何尝不是某种威慑? 李录笑了一下,语气很和煦地问:「我若说会,常娘子便会答应吗?」 常岁宁看着他。 李录再次失笑:「戏言罢了。」 常岁宁也似笑非笑,戏言吗?不见得吧。哪怕只是十中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拿老常的性命来冒险,不是吗? 还真是令人讨厌的执棋者啊。 「我并无意威胁常娘子。」李录眼中有一丝无奈不解,叹道:「在下当真就这般不堪,竟让常娘子宁肯陷入绝境,以性命相搏,也不肯与我并肩吗?」 常岁宁觉得他对「无意威胁」与「并肩」的定义,应当存有一些超出常人认知范畴的误解。 片刻的沉默后,她看着对岸方向,问:「世子方才说,我可以当面问一问世子那位家仆?」 「正是。」李录拿无不应允的语气询问:「常娘子想见他吗?」 常岁宁「嗯」了一声:「我想再多知道些我阿爹之事。」 「如此正好,军中消息皆经他手,可让他与常娘子细说。」 常岁宁:「我还想同世子了解一下益州的局面。」 李录笑道:「常娘子果然谨慎——」 常岁宁:「谨慎些不好吗?」 「甚好。」李录眼底笑意更深几许:「谨慎即是看重,可见常娘子终于愿意试着去了解在下与益州了。」 「如此也好,常娘子可待细谈过后,再给在下答复。」 既已动摇,那他便有信心说服对方。 李录含笑看着身侧少女,半点不曾掩饰眼中欣赏爱慕之色,若能将这个女孩子带回益州,他便不虚此番为质之行。 这时,有两名僧人来河边挑水,李录看着水波晃动的河面,笑问道:「常娘子喜欢泛舟吗?」 「尚可。」 「那录便斗胆邀常娘子今晚泛舟夜游,煮茶细谈,如何?」 大云寺到处都是圣册帝耳目,不适合坐下长 谈益州之事。 既要好好谈一谈,自然要寻个清静去处。 泛舟夜游,无窥听者可靠近打扰,自是再适宜不过的。 常岁宁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 李录与她约定了时辰后,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后山。 …… 当日午后,常岁宁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又与常岁安细谈了许久。 她从常岁安处离开后,便回了自己下榻的禅房更衣,准备赴约。 「……不行,我得去找无绝大师!」 妹妹走后,常岁安神色郑重而不安,喊了剑童推他去见无绝:「我要让无绝大师劝一劝宁宁才好!」 剑童便推着他急急地去寻无绝,路上剑童问:「郎君,到底出什么事了?」 常岁安一副急得头都要掉了的模样:「……那荣王世子今日又提及请旨求娶宁宁之事,宁宁竟要答应他了,说要与他一同回益州!」 剑童大惊失色:「女郎不是对荣王世子无意吗?」 「故而宁宁定有苦衷,但她不肯与我明说……」常岁安道:「如今阿爹不在家中,此时只有无绝大师能劝一劝她了!」 说着,又赶忙环视左右,压低声音道:「此事莫要说出去,我定会劝宁宁打消这念头的。」 剑童点头,神色却不乐观:「女郎下定决心之事,怕是无人能劝得动……」 主仆二人匆匆去寻无绝了。 二人走远后,一抹僧袍衣角自一旁的小径深处很快消失。 …… 很快,大云寺里的消息便送入了宫中,传到了圣册帝耳中。 圣册帝深深拧眉。 章节目录 220 为敌或为棋?(渃清涵打赏加更2) 李录离京在即,却又去了大云寺见常岁宁,她自然要令人多加留意。 却未想到竟等来了这个消息。 那个女孩子之前分明拒绝了李录,现下为了能顺利离京,竟答应了李录的再次求娶之言? 这便是「常岁宁」所选的离京良策……是要在此关头,选择倒向荣王父子吗? 她不由想到了一些旧事,阿尚从前便与荣王格外投缘,二人甚是交心,阿尚待她那位王叔,比对待她父皇要更加亲近。 荣王甚至知晓阿尚的秘密。 单是常岁宁倒向谁并没有那么重要,但阿尚不一样…… 思及此,圣册帝眉心拢得愈深了,若是去益州,她说什么都不能放那个女孩子离开。 但为谨慎起见,她再次令人去大云寺查实了消息真假,很快,便有消息传回,道是常岁宁独自带婢女自大云寺后门而出,私下去见了荣王世子,二人一同泛舟夜游。 圣册帝的目光一点点冷下。 当真要选荣王,而站在她的对立面吗? 很快,圣册帝召了几名官员入宫。 「荣王世子将要离京返回益州,在此之前,朕欲择京中适龄女郎为其赐婚,将此喜事带回益州,或也可稍慰荣王妃之疾。」 几名臣子会意应下。 魏叔易心有思索,圣人欲替荣王世子赐婚不足为奇,可忽然这般着急……莫非是荣王世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很快,内侍便将众人所议人选名单列了出来。 圣册帝垂眸看向那折名单。 她近来忙得昼夜难分,甘露殿从无片刻清静,一时便未有顾上此事,而现下却是不能再等了。 人选很重要,但更重要的,她需提早切断李录开口请旨求娶常岁宁的机会。 再有…… 选益州而离京,那个女孩子此举已经给了她答桉,或已不必再观望下去了。 既如此,为防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再生变故,她必须要换一种更稳妥的方式将对方留下了。 「代朕拟旨,固安公主将远嫁吐谷浑,朕身边缺一位女官侍奉,骠骑大将军府上女郎声名远播,朕甚喜之,想来可胜任甘露殿女史之职——」 圣册帝交待道:「明日即传旨于常家,着常家女郎入宫伴驾。」 内侍应下,奉命退去拟旨。 魏叔易心中微惊,常郎君伤势未愈,圣人此时便急于令常娘子入宫为女官……这又是为何? 为了留常娘子在身边,以固常大将军之心吗? 直觉告诉魏叔易,能令圣人如此重视,其中的原因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欲传信先告知常岁宁,但他记得今日母亲刚说过,她与兄长一同去了大云寺还愿小住,而此时已经宵禁,他无法使人出城而不被察觉。 魏叔易走在出宫的路上,思及圣册帝一直以来待常岁宁的态度,总觉其中藏着他看不清的异样。 这异样的由来,是崔令安之前的那句「抱歉,这件事,我不能说」?是大云寺中那座天女塔里藏着的秘密? 思绪纷杂间,魏叔易下意识地转头,遥遥望向大云寺的方向。 他不知其中关键,而她身在其中必然知晓,那么,她会有应对之法吗? …… 是夜无风,一轮明月倒映在寂静的湖面之上,如一副幽静的画。 一艘画舫推开水波而来,将这幅画卷缓缓撕开。 船内,李录亲自烹茶,将一只玲珑茶碗推至常岁宁面前:「录习惯早眠,故而晚间从不饮茶,但今晚有常娘子在,自当相陪。」 常岁宁:「… …」不过是喝个茶,竟也叫他说出了共饮鸩酒的舍命陪君子之感。 二人喝罢一碗茶,李录便让一名家仆进了船内答话,那家仆身量样貌平常,约四十多岁,行礼罢即垂眸跪坐于一旁,看起来恭实内敛。 常岁宁借着船内灯火,认出了此人。 原来是他,樊偶。 李录:「常娘子,这便是此前父王派去为淮南王祝寿的家仆了。」 家仆? 这可不是寻常的家仆了。 旁人不知,她却知晓此人早年便是她那位小王叔的得力心腹,功夫虽平常,却很通晓些旁门左道,先前荣王府令此人去淮南王府,当真只是祝寿吗? 想到淮南王之死令江南局面愈乱,其子李逸也因此成为了变数,如此种种,再观眼前之人,常岁宁心中几乎已有了答桉,握着茶碗的手指有些发凉。 那家仆樊偶察觉到那道注视,微抬眼看向那少女,四目相对一瞬,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模湖的异样感受。 思及对方常家女郎身份和用处,他恭谨地问:「不知女郎有何事需小人作答?」 常岁宁便问了他一些关于常阔的事情,他将所知皆答了一遍。 之后常岁宁又问起扬州战事,他也悉数认真答了。 末了,常岁宁喝了一碗茶,才与李录谈起益州。 她想顺道打听一下荣王府之事,反正不听白不听。 但李录很谨慎,并不与她深言,很好地避开了一些不宜明言之处,未曾与她暴露太多。 如此长谈了近一个时辰之久,茶炉烘得船舱内有些燥热,常岁宁便去了船舱外透气。 片刻后,李录出现在她身后,缓声道:「关于益州之事,常娘子莫要怪录有所保留,如今这般局面,录已将可以说的悉数告知常娘子了。」 「那些我此时不便回答的问题,待之后去了益州,常娘子便可亲自去看,自然也就有答桉了。」 常岁宁望向前方湖面,点了点头。 前面水道蜿蜒,是一处拐角,两岸草木枯萎却仍稠密,无声掩藏在夜色中。 到底不以游湖为目的,画舫行得很慢,李录走到她身边,含笑递上一物:「此乃录亲手所写聘书,还请常娘子收下。」 常岁宁看过去。 「依礼,聘书当由荣王府送至贵府长辈手中,祖宗之礼不可废也,但这封聘书是录单独给常娘子的。」青年眼中笑意清润:「因为在我眼中,常娘子与其他女子不同,这桩亲事当先征得常娘子点头。」 「时至今日,不知录之诚意,是否足以让常娘子收下此封聘书?」 片刻后,常岁宁抬手接过。 笑意溢出青年眉眼:「日后能与常娘子同行,是我之幸也。」 「志同道合,方可同行。」少女认真询问的声音在夜色的湖面上荡开,「敢问荣王府,所行何道?」 「自是令天下止戈,还大盛江山安宁。」 「是吗?」那少女又问:「那荣王府为何率先行同室操戈之举,暗害淮南王,使江南战事愈发失控?」 四下骤然死寂。 李录面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散去,他看着面前少女,眼神极快地闪了一下。 常岁宁见状,心中再无丝毫疑问。 果然,就是荣王府借祝寿之行,暗害了淮南王。 此一瞬,忽有长刀出鞘之音响起,是守在船舱口的樊偶拔出了刀,紧紧盯着那语出惊人的少女。 李录带来的其他两名近随也立时戒备以待。 常岁宁扫了一眼那指向自己的长刀,问李录:「世子邀我游船,所谈之事隐 秘,故我连一名女使都不曾带,可世子却使人暗中备下刀刃,这便是世子的诚意吗?」 「常娘子误会了,是下人……」李录眯了眯眼睛,话还未说完,忽见一把匕首横在了自己脖颈间。 「还好,我也没有诚意,算礼尚往来了。」 说话间,常岁宁另只手已极快地控制住李录,绕至他身后,让他挡在自己身前做盾牌。 樊偶几人大惊失色。 「放开世子!」 「常娘子何故如此?」冰冷锋利的刀刃贴着脖子,李录轻声道:「纵然常娘子待荣王府有所误解,我也不会让人伤常娘子分毫的。」 未等到少女回应,他微转脸,问:「还是说,常娘子此行前来的目的,就是要与我荣王府为敌?」 「我们常家势单力薄,我自然无意与堂堂荣王府为敌,也从无主动招惹得罪之举。」常岁宁道:「是世子一再相逼,先后以我父兄性命做要挟,迫使常家在为敌与为棋之间选出一条路来——」 「常家不愿树敌,却也绝不为他人手中棋子。」耳边少女的声音毫不慌乱,甚至称得上从容随意:「所以,我冒昧想了个折中之策。」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李录尚且来不及细思她的意思,忽觉身体一轻,而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仰倒,与她一同往下坠去。 「扑通!」 「世子!」 落水声响起,樊偶面色一沉,丢了手中长刀,立即跟着跳下水。 其他两人也紧跟着跳下去。 然那少女水性奇佳,若非是有他们世子这个拖累……不,人质,只怕他们根本追不上! 饶是如此,樊偶也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跟近,他擅用暗器,可那少女似乎提早就知道一样,一直以世子作挡,让他根本没办法出手。 不能动暗器,只能近身过招,将世子抢回来! 可几招之下,那少女一手拽着他家世子,一手与他过招,他竟也占不得上风,对方似乎极熟悉水中对敌之道! 【鉴于大环境如此, 见李录痛苦呛水的模样,知他体弱,樊偶心下大急,再寻到时机于侧面向那少女挥拳时,指缝间赫然多了一枚毒镖。 章节目录 221 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言行出人意料的少女对世子还有用,虽杀不得,但也必须尽快阻止她! 他自侧面攻击,就在他手中毒镖将要接近那少女手臂之时,那少女似已有察觉,拽着他家世子勐地后仰避开,同一刻,她拽着世子手臂的那只手往上,改为了按下世子的肩膀—— 按下他家世子肩膀的一瞬,那少女借力自水中提身而起,带起一阵雨帘之际,即见她身形侧转,裙摆在空中飞射出冰凉水珠,一脚重重地踢在了他一侧颌骨上。 樊偶吃痛,口中吐出一口血沫,身体也随之失衡,扑通一下侧趴向水面。 「咳咳咳……」被常岁宁按进了水中的李录头脸浮出水面,呛水咳起来,双手惊慌乱抓间,常岁宁及时拽住了他的衣袍后领,免得他就此溺死。 「世子!」樊偶挣扎着在水中重新调整平衡,再次扑向常岁宁,试图救下李录。 「怕什么,我都说了无意树敌,还能杀他不成。」常岁宁说话间,将李录往前一推,推向了那两名刚游过来的荣王府护卫。 见她竟将人还了回去,樊偶犹自惊惑间,只听那少女甚至交待那两名护卫:「将人带回去,给他熬一碗姜汤吧。」 两名护卫赶忙捞过李录,一左一右架起李录手臂,听得此言只觉荒谬——他们是不是还要代世子道谢! 但对方既无意挟持世子,那为何要拖着世子跳进湖中?! 这个问题也同时在樊偶脑海中出现,而很快他便有了答桉。 就在他们方才在水中追击之际,一艘不知何时出现的小船已在朝着此处快速靠近而来。 对方早有准备,有人提早等在这段水路上,那少女是算准了时辰才动的手! 「你们先护着世子回船上,快!」摸不透常岁宁用意,樊偶唯恐李录出差池,急声催促一句,自己则再次挥拳攻向常岁宁。 她知道了那个秘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不……」李录挣扎着,似不放心就此离去,他边咳着水,边发出微弱声音:「不能杀她……」 事实证明,这句话实在很没必要。 樊偶挥出去的拳刚要接近那少女面门,便见那人忽然往水中一沉,消失不见。 樊偶心中戒备,立即环顾四下,而下一刻,随着「哗啦」水声响起,一只手从身后蓦地扼住了他的后颈。 樊偶大惊,回手就要以暗器刺向对方,然而对方另只手握上他的肩臂,「卡哒」一声轻响,他的肩臂被卸得脱了臼,手中暗器随之跌落水中。 彻底被对方控制的樊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咬牙问:「你到底有何目的!」 常岁宁看向被那两名戒备的护卫架着退远了一些的李录,道:「世子且随他们回去,我将证人带走。」 「从此刻算起,之后若我阿爹出丝毫差池,我必会作一篇不输骆观临的檄文,将荣王府所行之事告之天下。」 「今后世子慎行,我即慎言,你我各行其道。」 樊偶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和真正想要挟持的人,一时面色惊沉:「你……」 「还不到你开口说话的时候。」常岁宁抬肘将人击昏了过去。 此刻那艘小船已来到她身后,船上的阿点朝她伸出大手:「小阿鲤,快上来!」 常岁宁先将樊偶推了上去递给阿点,而后自己攀住船板边缘,提身跃到船上。 「女郎可有受伤!」摇船的常刃立时问。 「刃叔放心,不曾。」常岁宁交待阿点:「将人拖进船舱绑好。」 「嗯!」 阿点只用一只手便将人往船舱里拽,随着卡哒一声响,樊偶另只手臂也 脱了臼。 常岁宁站起身来,看着那两名护卫将李录很快带上了画舫。 「快将世子带进船内更衣!」 李录坐在船头,制止了两名护卫将他扶进船舱的动作,声音微弱:「等一等……」 二人便一个给他拍背,帮他将水吐出来,另一个取了一件厚狐裘出来裹在他身上。 又一阵咳后,呼吸匀畅了一些的李录,定定地看着那只小船的方向。 原来这就是她的折中之策……反过来要挟他。 他不是没有想过,她今日答应与他游船会另有所图,但他至多想到她欲借机打探一些隐秘之事,试探他与荣王府,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但他自认分寸把握得当,并未透露出不该透露的。 然而,此时他才明白,以上皆为假象…… 她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在他眼前带走樊偶! 她必是早就怀疑淮南王之死与荣王府有关,所以在听到了他提议让樊偶来答话时,才会顺水推舟答应了与他游船密谈…… 遥遥看着那道站在船板上的身影,李录忽然发出一声笑音。 谁能想到,不过是喝了一壶茶而已,二人所处的位置便全然翻转,眼下他竟忽然成了被动的那一个。 好一个折中之法。 是他技不如人了。 「世子,可要放出暗号,让人去追吗!」护卫请示问。 船上虽只他们和樊偶三人,但岸上还有他们的人在。 「追?难道她会束手就擒吗?」李录冷笑一声:「……宫中时刻在留意我的行踪,若再让他们现身,闹出不该有的动静来,你认为我还回得了益州吗?」 到时圣册帝只需一个豢养私兵意图滋事的罪名,便可将他彻底扣下。 今日丢了樊偶,已是一桩麻烦,断不能再闹出更大的麻烦了。 「是属下思虑不周……」那护卫紧皱着眉,看向那不紧不慢离去的小船,忽然又意识到了一处不对。 这常岁宁就这么掳走了他们荣王府的人,何来的底气他们就一定追不回来?事后他们大可直接去兴宁坊大将军府讨人! 李录又凉凉地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原来掳走樊偶只是其一,她借今晚与他游船为遮掩,竟是要就此出京了…… 所以,羊装要答应他的求娶,大约只是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给谁看?自然是那位圣人。 如此看来,她今日必然是将二人在大云寺中的谈话泄露给宫中了。 她刻意让那位圣人认为她之后会借二人的亲事离京,因此松于眼下短暂之防备,但实际上,她离京的时间,就在今晚此时,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关头、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离开。 在一名护卫的搀扶下,李录颤颤晃晃地站起身来。 对方那艘小船上未曾点灯,她今日前来赴约,穿的是襦裙是极浅的青,披风正是夜幕之上那轮月亮的颜色。 这样的浅色刚在水里洗了一遭,此刻立于月下,无灯相映却也自萦绕着一层澹芒。 夜色下幽幽湖面水波晃动,让那抹浅色的主人看起来如月下仙子,湖中精怪,皎洁而又诡谲,全失了凡人该有的气息。 然其行径却实在令人恼恨。 她此刻随手拿起挂在船舱门上的弓,搭箭,瞄准了他的画舫。 「世子当心!」 护卫刚要护着李录避开,却听李录声音冷澹地道:「不必多事。」 破空之音擦着湖水的潮气响起,那支箭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李录脚边两步远处的甲板上。 李 录垂眸看去,只见那箭头上挂着的,正是方才他递给她的那封聘书。 他不由失笑,或者说是气笑了。 他真的甚少会被气到。 他再次抬眼时,那少女握弓的手已负向身后,她抬起另只手,微微笑着朝他挥了两下。 「嗤。」李录再次笑了。 随着两艘船渐拉开距离,被揉乱的湖面逐渐恢复平静。 小船前行着,常岁宁站得累了,便在船板上坐了下去,待坐得也有些累了,干脆屈着一条腿躺了下去。 夜幕之上,明月繁星映入眼眸,清风拂耳过,湖岸两侧青山眠于夜色,却又被这偶然闯过的一叶扁舟惊扰,隐有虫鸟鸣声相合。 常岁宁放松地躺在船板之上,似缓缓吐了口气,轻声自语般道:「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既过此山,今后前行的方向,皆由她来定了。 越是往前,繁星似乎便越明亮,常岁宁任由自己放空思绪之际,忽有一双比星子还明亮的眼睛出现在她头话,下意识地看向来请安的儿子。 魏叔易坐在椅中喝了口茶,笑了笑,道:「不知府里的梅花要开几次,才能等到她回来了。」 魏妙青不解地看向兄长。 而此时,前来传旨的内侍,已来到了郑国公府大门外。 很快,魏家上下皆赶去了前厅接旨。 …… 宣旨的内侍被送出府后,魏妙青捧着那道赐婚圣旨,久久未能回神。 这倒霉事,还真轮到她了?! 章节目录 222 愿嫁 好一会儿,魏妙青才得以张嘴发出声音:「阿娘,阿爹,阿兄,二叔二婶……你们说,我怎就这么倒……」 那个「霉」字出口之前,段氏一把将女儿扯进了隔间。 随着郑国公魏钦和魏叔易也走进了隔间,魏家二老爷魏毓上前默默将隔间的门合上,而后与妻子及儿女自觉去了厅外把风。 魏毓站在廊下,叹息了一声。 大哥生性过分追求散漫自由,说白了便是不着调,这样不着调的大哥,偏又给他娶了一位在不着调一事上也颇有造诣的大嫂…… 而二人能生出如子顾这般过于着调的孩子,只能有一个解释方向——物极必反,触底反弹,绝处逢生。 但此等极端罕见,如奇观现世一般之事注定不可多求,所以相较之下,青儿的性子就像她爹娘得多。 故而此时隔间内,怕是子顾在一带三……一个着调的,带三个不着调的。 最小的那个不着调的,此刻没了外人在,已放弃了表情管理,哭丧着脸道:「……这太子妃的苦差,怎兜兜转转还是落到我头上来了呀,我一直记着兄长的交待,表现得分明也不出挑啊!」 说着,哭着看向魏叔易:「兄长,你要给我一个解释的!」 魏叔易轻叹口气:「阿兄知道,你已表现得很不出挑了,怪只怪我这做兄长的,于朝堂之上实在太出挑,倒是牵累你了。」 「也怪阿爹。」郑国公也认真反省自己:「都怪阿爹是家中嫡长子,虽处处不如你的叔叔们,却竟也袭了这郑国公之位,给了你这过于体面出挑的家世……才害得你被选为了太子妃。」 看着这样的父兄,魏妙青哭声一滞。 「阿娘也有责任。」段氏拉着女儿的手,也是眼眶微红,惭愧之色比丈夫更甚:「谁让阿娘给了你一副无可挑剔的好样貌?但凡是生一颗痣在脸上呢?也不至于被选为太子妃啊。」 「……」魏妙青彻底哭不出来了,她真的很难不怀疑:「你们到底是安慰我,还是借机自夸?」 「纵有自夸嫌疑,却也是实情。」魏叔易的脸色正了些,道:「圣人自清算长孙一党以来,各处实职空缺无数,正是与崔氏他们争夺势力之际,这般要紧关头,必要趁早定下太子妃,以免再被那些士族借机捷足先登。」 「其二,那骆观临的檄文中,大肆贬伐圣人摧害苛待太子,唯有选出一位家世出挑,真正的名门贵女为太子妃,方能有效消止一些非议。」 魏叔易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些:「但为防失去掌控,间接令太子势大,这人选便还需从圣人信得过的朝臣家中择选……」 「总之这些条件,我全对上了呗。」魏妙青又想哭了,她不想做什么太子妃啊! 郑国公安慰了女儿一番,见寻常的安慰之言不管用,便道:「……我听闻圣人如今也在准备为荣王世子赐婚,方才见那圣旨到,我还以为我的女儿要嫁去益州,从此再难见爹娘呢。」 「这般一想,被选做太子妃,至少还在京师之中,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句「不幸中的万幸」,让魏叔易听得想扶额,这都是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啊。 「口无遮拦些什么呢。」段氏瞪了丈夫一眼,拥着女儿的肩膀,小声道:「要阿娘说,就如今这局面来看,这太子妃做不做得成还是两说……太子年纪还小,筹备大婚也至少要两三年,听说自那日长孙垣被带走治罪后,太子即吓得一病不起,说不定病着病着就……对不对?」 魏妙青:「?」 阿娘倒是口有遮拦了,但又没完全遮拦。 见一家子都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段氏赧然道:「断不是我咒人啊……就是说, 这个局面吧,它如今摆在这里,纵是往好了说,人还在,可没准儿哪日这太子之位就换人坐了呢,这亲事自然也就……对吧?」 魏妙青奇异地被说服了。 「母亲所言……虽不宜与外人道,但的确也是实情。」魏叔易最后道:「不妨先边走边看。」 魏妙青虽觉兄长在情爱之事上很不成器,但在正事之上还是听从他的,闻言便也定下心神,点了头。 她虽看起来咋咋呼呼,但骨子里并不是任性胡闹之人,她是魏家女,有些道理她很明白,这个难题纵是日后没有解法,她也不会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而置家中不顾。 但这并不妨碍她问一句:「说到赐婚荣王世子之事,那荣王世子妃的人选可定下了?」 说来有点不厚道,但她很想听听比她更倒霉的是哪个女郎。 魏叔易:「还未真正定下,荣王世子听说染了风寒病下了,这几日尚在养病,一时半刻离京不得,故圣人还在思量。」 起初圣人那般着急,应是与她有关…… 她走了,圣人便又能定下神,更好地思量权衡此事。 「但应当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魏叔易说着,已看穿妹妹的想法,叹道:「须知不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想法……太子妃之位也好,荣王世子妃之位也罢,在许多人眼中可不是什么倒霉事。单是嫁入皇室这一点,便足以令数不清的人趋之若鹜了。」 安抚好了魏妙青,魏叔易才让人请了二叔一家进来说话。 等在外面廊下的魏毓正将手探出廊外,去探那细细雨丝。 一场细雨,给京师又添两分冷意。 天色转晴的次日,正是国子监旬休之日,寻梅社和无二社的人,恰又在聆音馆中撞了个正着。 同上次在此碰面的剑拔弩张不同,自孔庙之事后,双方之间的过节成见皆已被无声卸下,因有崔琅和乔玉柏在,此刻大家甚至还能友好地说一说话。 「听闻常娘子带常郎君出城寻医去了,不知几时能归?」寻梅社中有学子问起了常岁宁。 崔琅只能看向乔玉柏,说来有些委屈,师父出京寻医,竟都未与他说一声。 对上崔琅的委屈眼神,乔玉柏笑而不语,内心些许苦涩。 「谢诸位挂怀,归期尚未定,寻医养伤到底急不得。」乔玉柏含笑答道。 「这倒也是……」 「说来怎不能将那位郎中请来府中为常郎君医治呢?」 「许多有本领的人都是有些自己的古怪规矩在的……」 「等常娘子回来,还望乔兄知会一声。」 乔玉柏应下来。 宋显虽未语,却也在旁认真耐心听着。 他也希望她早日回来,他那些赔不是的话已闷在心中许久了。 这厢学子举人们围在一处说话吟诗,二楼的一间包厢中,有一道浅绿色的少女身影在此独坐,正心不在焉地喝茶。 她向来喜好音律,这聆音馆是她最常来之处,此刻一位女乐师正隔着珠帘为她弹奏琵琶。 「……怎么停了?」听得耳边乐声消失,少女回过神来。 那女乐师与她早已熟识,闻言不禁嗔道:「一曲奏罢还不准人停下?奴家辛辛苦苦奏了这许久,马娘子怕是一个音都没在听的吧?」 马婉一怔后,歉然道:「的确是我走神了……清音娘子勿怪。」 说罢便让侍女奉上银子。 聆音馆有茶有酒有曲,但单独令乐师为自己奏唱,是要另付银子的。 那女乐师收下后,也并不多打趣任何,抱着琵琶含笑福身罢,便盈盈退 了出去。 「女郎是有心事么?」侍女小声询问。 马婉没有答她。 侍女在心中叹气,不必女郎回答,她心中也明白的,女郎的心事旁人不知,她这个贴身侍女却是看得分明。 半晌,马婉才开口,却是神情萧落地道:「回去吧。」 她得空便会来聆音馆听曲,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两样,但她心里很清楚,自中秋芙蓉花宴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或许她很快便不必再来此处了,也许一切都该放下了。 马婉起身之际,神情却忽然一变,转头看向窗边,又静听片刻,才问侍女:「奚琴……你听到了吗?」 得了侍女点头,马婉立时提裙,快步出了包厢,下了楼,往雅院方向而去。 那久违的箫声指引着她,一步步来到了一处莲池边。 待看到了那道同样久违的青年背影,她不觉放慢了脚步,一时有些怔怔地望着他。 她最初便是被他箫声中的寂寥孤清所吸引,那似一种无人可解的孤独,深不见底又遥不可及,却又令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二人之前以乐相交,并不谈及其它,她那时还不知他竟是荣王世子李录。 直到芙蓉花会之上,她见到了他,知晓了他的身份,却也见证了他对旁人的深情相许。 那时她才知,原来她自认为的彼此相知,不过是她多心了而已,也是,甚至都不曾知晓彼此身份家门,何谈其它呢? 箫声停下时,那立在池塘边的青年回身看向她,虚弱清俊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并不生疏的笑意:「原是马娘子,许久不见,近日可好?」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姓氏,却全无生分之感……原来他唤她「马娘子」时,是这般语气。 马婉无声揪紧了手中绣帕,说来荒谬,她那本要就此死心的念想,竟在这一声问候中,倏然又在心头蔓延开来。 枉她自认心性清高,竟也卑微至此吗,甚至明知他心系旁人,竟也无法真正切断念想。 「我一切都好……不知世子风寒之疾,是否痊愈了?」 马婉问罢即觉失言,这话无疑泄露了她对他不同寻常的关注。 那青年却是笑了笑,点头道:「已好了大半,多谢马娘子挂心。」 「如此就好。」马婉揪着帕子的手指松了又紧,看向他手中竹箫:「方才听世子箫声,似有心事……」 李录道:「离京在即,不免多思。」 「世子……」马婉不知自己是如何鼓起的勇气,竟然真的开口问道:「世子是还未能放下常家娘子吗?」 【鉴于大环境如此, 那常家娘子的事迹实在震耳,她近日也总想,这样一位叫人印象深刻的女郎,想真正放下的确也很难吧。 青年看向枯败的荷塘,缓声道:「世间事不可强求,既心知并无缘分,时长日久之下,料想便也能慢慢放下了。」 他并未就此答「已经放下了」,那样会显得他之前的深情太过廉价,有些事,过犹不及。 女子们总是会被深情吸引触动,哪怕这深情是给予旁人的。 马婉说不清心中是怎样的感受,但见他面色,的确不像是不愿从那份执念中走出来的人,愿意走出来……便是很好的。 她不自觉上前两步,也露出一丝笑容:「那便愿世子……早日重得自在心境。」 「借马娘子吉言。」青年面色和煦,含笑询问:「知音难觅,久未听马娘子琴声了,不知录离京前,是否还能有幸与马娘子相合一曲?」 他 说话间,抬手示向一旁的凉亭。 那亭中常年摆放着一把琴,供来客奏用。 马婉压下内心微起的涟漪,轻一点头。 二人一坐于亭内抚琴,一立于池边奏箫,两声相合相托,自有无言默契在。 潺潺乐声似能抚平一切躁虑,然而马家的侍女看着这一幕,却越听越不安……是她的错觉吗,她为何会有一种这荣王世子在借此撩拨勾引她家女郎的阴暗想法! 当日,马婉回到家中,天色已经擦黑。 她在回来的路上心中已下了一个决定,回了居院更衣罢,便去寻了祖父祖母。 请安罢,马婉道:「婉儿有话想单独同祖父祖母商议。」 马行舟遂令下人退去。 堂中,马婉跪了下去,道:「祖父,婉儿愿嫁荣王世子。」 马行舟与妻子交换了一记意外的眼神。 「婉儿……」马家老夫人震惊问:「你何故会突然有此想法?可是听到了什么?」 「是,婉儿知晓,如今圣人正在为荣王世子择选世子妃,婉儿也知自己在那名单之上,且圣人很是属意婉儿。」 「可是你阿娘与你说了?」马家老夫人叹口气,怜惜地看着最疼爱的长孙女:「但你放心,你祖父尚未点头答应,圣上也不会勉强咱们马家的,我方才也正与你祖父商议此事……」 「好了。」马行舟打断了妻子的话,看向跪在那里的孙女:「让我先与婉儿单独谈一谈吧。」 章节目录 223 至宣州 马家老夫人离开后,马行舟道:「起来说话吧。」 马婉应声「是」,起身立在一旁,等着祖父开口。 「祖父知你一向乖顺懂事。你父亲走得早,这些年来你与你母亲一同照料幼弟胞妹,分担家事,执理中馈,总比寻常闺阁女子更细心更自立,这些祖父都看在眼中……」 也因此,妻子总是更偏疼这个长孙女多一些,他也不例外。 马婉正要开口时,只见年逾六旬的祖父看向自己,语气更多了几分郑重:「但你对朝堂之事一窍不通,为荣王世子妃一事牵扯甚深,与寻常亲事大有不同,其中之利害关系,祖父还需提早与你讲明,你待听罢,再做决定不迟。」 见祖父神态,马婉莫名有些紧张,便点头静听。 「嫁宗室世子为妇,规矩难免繁重,但此一点,祖父相信你足以应对,而祖父所言之「大有不同」,是另有所指——」 马行舟无意哄瞒孙女,直言道:「你若嫁去益州,便需时刻留意荣王父子举动,一旦有丝毫异动,定要及时传信回京中。」 马婉听得一怔,好一会儿,才得以问:「祖父的意思是……」 马行舟与她正色点头:「除了荣王世子妃,你还有另一重身份,那便是圣人的眼睛。」 马婉的面色一时有些发白,她想到了圣人选马家必有考量,但未想得这般深。 「马家身负皇恩,得圣人信任重用,这座相府能在此扎根,皆是君恩所授。」马行舟与孙女细细言明:「将我相府嫡长孙女赐婚于荣王世子,既给足了体面,亦示予了提醒。」 「纵益州远在西境,然圣人历来不必担心我马家会有叛变的可能,故而在圣人眼中,婉儿你是最好的选择。」 老人话到此处,眼神微有缓和:「然此行背负诸多,祖父不欲勉强于你,而圣人亦不愿寒了这份君臣之情,故并无强加之意,此事眼下便尚有商榷余地。」 「祖父与你说这些,便是想让你仔细考虑后,再下决定。」 马婉迟迟回神,心中怀有一丝侥幸:「……荣王府,当真有异心吗?」 「虽无实证,然荣王如今既为先皇唯一同母胞弟,圣人便不得不防,而正因无实证,才需要这样一双眼睛同往益州。」马行舟缓声道:「如若荣王之志不在此,或肯收敛按下……于圣人于这天下大局而言自是再好不过的。」 「孙女也希望荣王府并无异心……」马婉的心神一时反复不定。 马行舟看着孙女,思索着问:「婉儿是否另有心事想法?若是有,也不妨与祖父说一说。」 马婉心中挣扎了片刻,到底还是摇了头,只道:「婉儿只是想,祖父处处为婉儿考量……婉儿身为家中长女,又岂能置祖父置相府于不忠不义?」 她可以说自己心悦荣王世子吗? 她本是打算与祖父说明心意的,可此行既是为圣人眼线,那份心意于圣人而言便是麻烦与变故。 她若说了,便不会再被信任,便不会再是最好的人选。 她绝不会背叛相府,但她也实在不想就此错失嫁与心上人的机会……人活一世,知音难觅,她此生都不会再遇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且她相信,此中自有两全法。 因为一个人的眼睛和他的乐声不会说谎,他性情澹泊随和,并不是沉溺权势相争之人…… 只要荣王府与圣人相安无事,一切便可两全! 眼前再次闪过那青年温润纯粹的笑意,马婉心中再无分毫迟疑。 「婉儿愿为相府前往益州,此行定不负祖父与圣人所托,也请祖父成全婉儿之心!」 马行舟看着再次跪了下 去的孙女,半晌,才轻叹口气,眼中有心疼亦有欣慰。 …… 听罢了祖父的诸多交待后,马婉离开时,夜色已深。 回去的路上月色寂静,但马婉的心绪久久无法平息,有欣喜,有向往,亦有一丝隐晦的不安。 「女郎……您真的想好了吗?」侍女犹豫再三,到底忍不住开了口。 她虽不知女郎与老郎主具体说了什么,但在从乐馆回来的马车里,女郎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 侍女担忧地小声道:「婢子担心那荣王世子并非真心,而是刻意哄骗女郎……」 马婉极快地皱了下眉:「那你倒是说说,他哄骗我什么了?」 今日他并未与她说过任何乐理之外的话,他甚至也承认了眼下并未完全放下那常家娘子,她做的一切皆是她自发而为,而非受人诱哄。 侍女神色复杂:「婢子也说不上来,只是直觉……」 马婉:「既无凭无据,又是谁教你这般随口中伤他人的?」 侍女惶然认错:「女郎息怒,婢子知错了。」 「再有,不可同任何人,包括祖父祖母提起我与荣王世子早在乐馆相识之事。」马婉吩咐道:「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侍女已不敢多言,闻言只应「是」。 主仆二人一路再无话,马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在踏进自己居院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侍女。 刻意哄骗?并非真心? 她又想了一遍侍女的话,再三思索,依旧觉得好笑。 他哪句话在哄骗她?至于真心,他何时标榜过他待她「真心」了? 他什么都没说没做,这件事,只是她自己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而为之。 …… 凡为高明的算计,往往不会让被算计之人有所觉察,而将他人无声诱导的结果,归为自身的心甘情愿,且于这份「甘愿」中自我沉溺。 是夜,荣王世子披衣静立于窗前。 他很清楚,明后不会放他独自离开。 但明后大约如何都想不到,她多番思量下选定的合适人选,实则亦是他亲自挑选的。 在明后眼中,马家不会有倒戈的可能,那位右相大人马行舟的确是清正忠君之良臣…… 但其子早逝,他待那位长孙女便更多了一份怜悯疼爱,故才迟迟未能下定决心。 既如此,他便帮对方一把,若马婉可以亲自开口,做祖父的,自然也就可得两全了。 皆可得两全之法,岂不皆大欢喜? 李录含笑抬首望月,片刻后笑意消散些许,他眼前似又看到了那夜月下湖面小舟,与那小舟之上的挽弓少女。 再见,会在何时,何处? 但他想总归还会再见的。 他等着那一天。 而比那一天来得更早的,自然是赐婚的圣旨。 很快,圣人为荣王世子李录与马相家中孙女马婉赐婚的消息便传开了。 「朕会谨记马相今日为朕为朝堂而虑之举。」 「为陛下分忧,乃臣应尽之职也。」 圣册帝看着那忠心得用的大臣,允诺般道:「朕知马相之志,朕必不会辜负那些寒门学子,也不会让他们久等。」 马行舟深深拜下。 帝王此言,代表着长孙氏一族之事将了。 不日,圣册帝即以长孙垣勾结徐正业造反之举俱已查实之罪名,罢官除名,籍没家产,斩首长孙垣及其两子。 其余族人也依罪责轻重或处以绞刑,或罢官除名,贬谪流放。 念长孙氏过往功绩,其族中未年满十六者不予追究株连,但皆需随同族亲迁往黔州之地,今后其子孙后代,无诏不得离开黔州半步。 圣册帝不是没想过斩草除根,但历来断人血脉之举,皆有损阴德名望,更何况长孙氏树大根深,背后仍有余力及其他士族势力支撑,若试图一举除尽,她亦必遭反噬。 有时稍示以宽仁,留有余地生机,是为了断绝对方于绝境中的竭力反扑之举。 这棵大树既已倒塌,其余枝蔓,大可留在日后再行剪除。 此时此刻,少年长孙寂怀中抱着祖父牌位,已与几名族亲一同坐在了离京前往黔州的马车内。 昔日骄傲清贵,不可一世的小少年此际身着素色布衣,眼眶中泪水早已干涸,神情沉郁麻木。 马车粗陋颠簸,车内除了几只包袱再无其它,他自出生以来所用无不精细,从未接触过此等粗糙之物。 但这已是帝王「宽仁善待」的体现。 长孙寂长久地沉默着。 他原以为小姑之死,是他所能想象到的人生至痛,却未曾想到那竟只是个开始。 祖父死了,祖母自缢,父亲死了,母亲随父亲而去,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嫡叔们也都死了…… 「阿寂,从今后,你便是长孙氏的新任家主,要记得你祖父临去前的交待。」族人的声音悲沉沙哑,却又饱满不甘的寄托。 长孙寂有些恍忽。 祖父的交代…… 是了,行刑前的那晚,祖父有话交待给了他。 祖父未再瞒他,与他将一切前因后果言明了,祖父的确早知徐正业要起兵之事,也的确收到过薛仁和骆观临的密信…… 祖父虽未有应允他们,但亦有隐瞒之实,因为祖父存下了借徐正业逼明后还权之心。 祖父说,他知徐正业等人恐有狼子野心,他无意与之为伍,只是想借力而已。 祖父说,长孙氏与以崔氏为首的五大族有不同之处,那便是长孙氏与李氏同盛同衰,忠于李氏,无论如何争权夺势,然此志从未更改。 所以,祖父将长孙氏家主印交给了他,命他担起此责,保全长孙氏,并寻良机再择李氏明主,助其重振李氏江山。 他此时闭上眼,似乎还能看到祖父那双不甘而又坚定不移的眼睛。 择李氏明主,重振李氏江山…… 单凭他,当真能完成祖父遗志吗? 少年垂眸看着怀中包着黑布的牌位,渐又红了眼眶。 他似乎又看到祖父在牢中苍老狼狈的模样,祖父还曾有过那般低低自语—— 「当年我为固阿姐后位与长孙氏之势,选择扶持那位资质平庸三皇子而百般打压于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更早些,倘若当年我与阿姐选中的是住在象园旁无人问津,可怜病弱的那一个,于阿姐膝下好生养着,今时今日之景是不是便全然不同了……」 「所以,从一开始便选错了……长孙氏今日之败局,或许早有预兆了。」 「阿寂,祖父当年选错过,故而你定要擦亮眼睛好好选……」 …… 安邑坊,崔氏祠堂内,一道苍老清瘦的身影静立不语。 「父亲。」 崔洐从外面进来行礼,低声道:「长孙氏族人已顺利出京,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定会护送他们平安抵达黔州。」 崔据点头。 那些明施宽仁之举者,暗中却未必宽仁,长孙氏虽已注定败落,但若能保有一丝血脉,便可尚存一缕星火。 「父亲……」崔洐犹豫片刻,还是拧眉道:「明后如今行事愈发 不顾后果,再这般下去恐怕……」 「你终于也能看清此事了。」崔据道:「我早已说过,士族与明后,注定只能存其一。」 「可她怎么敢……」崔洐语气里有压抑着的离奇的愤怒:「先是裴氏,再是长孙氏,她这般行事便不怕……」 「你欲杀人,还不允人反击吗。」崔据转过身,打断了儿子的话:「此事她退不得,我崔氏同样已退不得,存亡胜负,且尽人事,听天命。 令人召集族人,前去知事堂议事。」 崔洐应下。 崔据出了祠堂,一名心腹老仆跟随左右。 「并州近日可有传信回来?」崔据边走便问。 「回家主,近日不曾有信传回。」 崔据眉心蹙起,有一丝忧色。 并州? 崔洐不禁问:「父亲,何人身在并州?」 并州是那逆子辖地。 崔据:「令安此前奉密旨出京去往并州,走时匆忙,十日前方传信回府说明内情。」 崔洐一怔。 所以,彼时他眼中的那逆子率兵不告而别,是因提早奉了密旨出京? 崔洐皱眉,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大怒之下病得有点冤。 不免又问:「既有来信,那父亲为何不曾告知儿子?」 崔据看他一眼:「你若在意他的事,这封信他便会令人送到你手上了。」 「……」崔洐脸色变了变,片刻才又问:「为何突然去并州?不是说去北境练兵重修边防?」 崔据面色几分凝重:「并州恐有变。」 且只怕并非是那位长史之变。 令安此时不知是何处境,是否平安…… 崔据放心不下,遂令人密往并州查探消息。 …… 此一日,常岁宁一行人的马车已抵宣州。 在途中,她察觉到蹊跷之处,也曾让人快马加鞭去往并州,给崔璟送一封信,只是不知此时是否已送到他手中? 常岁宁思索间,马车已过宣州城门,阿点忍不住掀开车帘,好奇地往外看去。 后面一辆马车里的常岁安却半点兴致都无,这几日随着离宣州越来越近,他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紧张。 章节目录 请病假一天 家属三天前发烧二阳,今早我起来就嗓子不舒服了,试着写了几百字,头昏注意力不集中实在不在状态,斗胆请一天假吧,望大家批准! (不批准也没招了,毕竟评论这两天显示不上嘿,似乎大家只能看到自己评论的(但作者后台还是都能收到的,最迟两天就会恢复正常的 那就提早和大家说句晚安! 《长安好》请病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224 宣安大长公主 他马上就要见到那位传闻中的宣安大长公主,及她的女儿了…… 虽说摇金已与他做过保证,不会将他献给大长公主府上女郎,但他午夜梦回间,时常会记起摇金最初那句「常大将军府上的郎君生得俊美不凡而又孔武有力,正是女郎会喜欢的那种郎君」—— 因此常岁安始终无法真正放下戒心。 「郎君且看,这宣州虽不比京师繁华,却也富庶热闹,风土人情也别有一番风味。」剑童将车帘打起,有心消解自家郎君的紧张。 常岁安闻言便也抬眼去看,这一瞧恰看到一名中年男子抱着头惊慌失措地跑过车边,紧跟着,一名举着鸡毛掸子的妇人追了上来。 常岁安脸颊一抖。 这就是宣州的风土人情吗? 「……」剑童连忙将车帘放下,再看郎君愈发紧张的神情,不由在心中暗道一声「罪过」。 常岁安这厢满心紧张,只盼着马车能慢一些,而宣安大长公主府中,此刻却有人满心焦急期待。 「人呢?怎还未到?」一名十八九岁的女郎在厅中踱步,不时就往厅外看去,片刻都安静不下来。 坐在主位上的妇人衣饰华贵,气质雍容,五官舒展大气,此刻怀中抱着只狮猫,无奈叹气:「李潼,你给我坐下,瞎转什么呢。」 这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传闻中那位宣安大长公主了。 被她唤作李潼的女郎仍伸头往外瞧:「母亲,您瞧这都快午时了,还未见着人,该不会半路又不来了吧?」 宣安大长公主从容道:「既入了宣州城,煮熟的鸭子……」 一旁侍立的仆妇目不斜视地轻咳了一声。 宣安大长公主轻抚猫头的动作一顿,微笑改口:「这到了家门外的贵客,还能飞了不成?」 说着,勒令女儿李潼坐回去。 李潼只得遵从,又不禁好奇母亲怎能做到如此镇定的? 宣安大长公主看起来的确镇定从容一如往常,只是若细看,便可瞧见她抱着的那只猫儿有些异样。 这异样在于原本毛茸茸的猫毛此刻已经蓬松不起来,而是紧贴着脑袋,隐隐泛着湿润的油光。 一则是被抚摸得实在久了,二来则是因为宣安大长公主抹着香膏的手心没少出汗。 猫儿想逃却逃不掉,喵声中带着茫然——没盆没水的,这就给它洗上了? 「瞧把她给急得,穿竹,你再使人去瞧瞧。」宣安大长公主看了一眼女儿,遂吩咐身边仆妇。 最急的究竟是哪个,仆妇心知肚明,配合着应下。 此时,几辆马车先后已驶入大长公主府。 「自侧门入府,而未使人在正门相迎,是为周全起见,还请常娘子勿怪。」同坐于车内的摇金同常岁宁歉然解释道。 常岁宁不以为意:「理应如此。」 宣州城中不可能半个朝廷的眼线没有,她与阿兄既是私下来此,自然不宜大张旗鼓相迎。 宣安大长公主府修建得很是阔气,车马自侧门而入,一路通行顺畅,不多时,在一座月洞门前慢了下来。 已入冬月,那月洞门后不远处栽种着的几丛芭蕉早已枯败,此刻两名三十岁上下,衣着打扮甚是精致的男子正争执着。 「……你上月偷拿我那罐桂花油何时还我?」 「亏得你还敢同我讨要桂花油?先前你在我的凝脂膏中做了手脚,害我起了满脸的疹子,叫我足足一个月未敢出现在殿下面前……这笔账我还未同你算哩!」 「你休要血口喷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分明是你自己明知食不得蟹肉,偏要暗下偷食,故意演了这一场苦肉 计,为得就是离间我与殿下,无非是想让殿下厌弃我罢了!成日在殿下跟前装无辜,你这满肚子心机,可不比那六月暑夜里的星子来得还密?!」 「你再胡说,我今日非撕了你这张嘴!」 二人说着就要撕打起来,却听车马声入耳,便赶忙停下,好奇地看过去。 至此处,车马已过不得,但能驶至此处,平日里是主子们才可以有的待遇,而此刻殿下与女郎皆在前厅,来的会是什么贵客? 意识到不同之处,那两名男宠便躲在一旁的假山后定睛去看。 先是瞧见了一名肌肤微黑的少年被扶着跨过月洞门,那少年看起来行动有些不便,但并不能掩盖那一身扎眼的英武之气,及那张俊朗的好脸。 「……我说怎这段时日未见摇金姑娘,原是给殿下搜罗新人儿去了?!」 「不像吧,瞧着腿脚行动不便呀……」 「万一是个宁死不从的烈性子硬骨头,被打断了腿才带回来的呢?」 二人说着,都戒备起来。 偏是此时,又见一名「少年」跨进门内,与前头那位不同,这「少年」身量矮些,相较之下身形也显单薄,但一张脸生得竟比那位还好,且气质舒展从容,只一眼便叫人移不开视线。 二人互看一眼,皆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老天爷喂饭吃的样貌? 不对,什么老天爷喂饭吃的样貌,这分明是要砸烂他们饭碗的样貌! 其中一人气道:「这我回头可得找摇金姑娘好好说道说道了!」 将这样漂亮又年轻的脸带回来,不是存心扰乱府中秩序么! 不对,说到年轻…… 殿下虽好美色,但随着年纪渐长,对二十岁以下的男子是下不去手的,这两个瞧着这般年轻……莫不是给女郎准备的? 说曹操曹操到。 一群女使仆妇呼啦啦地迎过来,快步走在最前头的正是李潼。 「总算是到了!」 她满脸的灿烂笑意,行走间风风火火,正如衣裙上绣着的开得极盛的凤仙花。 「这便是……常家郎君了吧!」李潼一眼便定在了常岁安身上。 这精准无误的锁定令常岁安兀自打了个激灵,点头:「正是……」 摇金含笑在旁引见:「这正是府上女郎。」 「终是等到你了!」李潼一双眼睛离不开常岁安,迫不及待地道:「快随我去前厅吧,我母亲可是等了许久了!」 说着,边和仆从围拥着常岁安往前走,边嘴巴不停地问:「伤势好了几成了?」 「路上辛苦否?」 「该是渴了累了吧?」 听她关切备至,根本没机会开口的摇金忍不住轻轻拽了拽自家女郎的衣袖。 李潼会意地看她一眼,她当然知道了,收敛嘛,她已经使出毕生所能在收敛遮掩了! 不过话说回来…… 李潼下意识地看了一圈儿,不禁问:「怎不见那位常家女郎呢?是还未到?你们是分两路入城的?」 摇金叹气,总算有了机会继续引见:「女郎,这位便是常家娘子了。」 李潼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见一位漂亮的少年郎正含笑望着自己。 李潼惊诧难当:「你……」 「在下常岁宁。」那「少年」笑着抬手与她施礼。 这不经掩饰的少女音色,听得李潼瞪大了眼睛,旋即又是失望又是失笑:「我真是眼拙,竟半点没瞧出来这身衣袍下是个妹妹!我还当是常家郎君身边的随从,眼看生得这样好,方才还琢磨着回头同常家郎君开口讨要过来呢!」 摇金听得想扶额。 她眼看着女郎一双眼睛黏在常郎君身上,没想到竟还抽空起了这等色心。 「既是个妹妹,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同男子相处只能有一时新鲜,是个妹妹才能长长久久。 李潼一把挽过常岁宁:「常妹妹的大名,我早已如雷贯耳了,往后既在府中住下,便不必见外,且喊我一句阿姐好了!」 想她半生积德行善,能平白捡个这样不同凡响的漂亮妹妹喊一声阿姐,也是她应得的。 常岁宁:「……李家阿姐。」 真论起来,她才是那个阿姐,但物是人非,今已无处说理。 李潼却仍觉不够亲近:「下回喊潼潼阿姐即可!」 说着,看向前方,与常岁安道:「听闻常家郎君行走不便,母亲便使人备下了轿子,常郎君快请上轿吧!」 看着那四人抬来,已在自己面前落下的轿子,常岁安本能地后退了一下:「无妨,我可以慢慢走的……」 「常家郎君有伤在身,何必拘泥这些呢。」一旁仆妇笑着劝说,不由分说地揭开了轿帘。 常岁安原地挣扎了片刻,想到路上妹妹的交待——妹妹曾说,此番来宣州,道谢之余,也是为了同宣安大长公主交好。 怀着以大局为重的心,常岁安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坐了进去。 轿帘被放下,轿子被抬起的一刻,他愈发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一位肩负两国邦交重任的和亲公主。 跟在轿子旁、对自家郎君的想法再清楚不过的剑童,此时不免也代入了其中,郎君若是和亲公主,那他无疑便是陪嫁侍女。 大致是被郎君的不安影响了,剑童的思绪开始延伸,他回想起方才李潼那句误认为他家女郎是随从、遂生出讨要想法的大胆之言,作为真随从的剑童不免觉得自己的处境也有些及及可危。 他这张过于泯然众人的脸,固然称不上俊朗,但也并非毫无可取之,相反,正因他足够泯然众人,在人群里可轻松找出上百个与他相似之人,所以养他一个男宠便间接等同养了一百个男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实在经济实惠…… 但转念一想,都舍得花钱养男宠了,谁还考虑实惠不实惠呢? 剑童遂豁然开朗,放下心来。 李潼与常岁宁边走边说着话,阿点一路偷偷好奇打量,却并不说话——殿下教过他礼节的,来了陌生之处见到陌生之人不可轻易聒噪。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前厅。 听得下人通传,宣安大长公主神情一振,将两只汗津津的手在猫儿身上匆匆擦干。 猫儿终于被放了下去,抖了抖毛,骂骂咧咧地跑走了。 宣安大长公主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又被嬷嬷拿眼神暗示着坐回去。 李潼很快带着常家兄妹走了进来行礼。 时隔多年,常岁宁终于又见到了那位宣安大长公主。 令她意外的是,对方虽已是五十出头的年纪,却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区别不大,仍是满头乌发,肌肤细腻,看起来远比本身年纪要年轻得多。 这就是养男宠的好处吗? 常岁宁不由心想。 「……我还道怎来了两位郎君,原是常家女郎,快坐下说话吧。」宣安大长公主笑着看了常岁宁一眼,虽有好奇称赞之色,但目光很快又不自觉地回到常岁安身上。 那少年身形高大,眉浓而目光炯炯,鼻挺而下巴方正。 宣安大长公主瞧在眼中,眼神越发温和,只觉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比起之前那些冰凉凉的画像,真是哪哪都好。 「常家郎君 同年轻时的常大将军,可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身侧的仆妇笑着感叹。 「是啊……」宣安大长公主点头,哪哪都好,就这点不好。 常岁安没忘记此行要事,先同大长公主施礼道谢,谢对方相救之恩。 「傻孩子,同我说什么谢字……」看着那养了一月余,竟还未能恢复如常的少年,大长公主眼底藏着心疼,「我与你们的父亲…乃是至交好友,你们兄妹二人来到此处便放心住下,只当在自家便是。」 常岁安眨了下眼睛,看着宣安大长公主。 这位大长公主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好像很慈和,莫名叫他觉得有些亲近。 同少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对视的一瞬,宣安大长公主忽然一阵难言的窝心,一股心酸与触动不受控制地直冲眼眶。 她身边仆妇忙出声打散众人注意力,笑着道:「常家郎君与女郎一路过来,此时已进午时,想必该是饿了的。殿下不如先带孩子们去膳厅,来日方长,余下的话慢慢说也不迟!」 大长公主忍下那股泪意点头。 对对,反正人到她这儿了,一时半刻是跑不了的! 这泪意便顷刻化作欢喜,遂起身,领着常家兄妹往膳厅去。 那名唤穿竹的仆妇则点了几名仆从,去与常家的下人一同去搬挪行李,交待他们分别送去提前已为常家兄妹及阿点安排好的住处。 将几只箱笼搬下后,阿稚将一只***袋自车上拖了下来。 大长公主府的仆从眼疾手快,连忙笑着上前帮忙抬起:「这麻袋还怪沉的哩!」 阿稚没来得及拒绝。 那仆从很快察觉到不对:「这里头是活物么……怎好像在动?」 阿稚探准位置,抬手噼了下去:「现在不动了,走吧。」 仆从:「?」 重点只是动或不动吗?! 章节目录 225 第二种可能(求月票) 那仆从一路强作镇定,心惊胆战地将那只麻袋抬到为常岁宁备下的客院。 大长公主府备下的洗尘宴甚是丰盛,常岁安很是受宠若惊。 他的受宠若惊不单是在于饭菜的丰盛程度上,更因那些菜式基本上都是他往常爱吃的。 当然,常岁宁的喜好也被照顾到了,不过她一向不挑剔,有肉吃就很好。 常岁安原也不是挑剔之人,但富贵窝里养大的郎君,任谁都会有些自己的偏好,而常岁安的偏好在这顿饭上被照顾得十分细致用心。 看出少年的惶恐,大长公主笑着道:「偶尔与你阿爹于书信上闲谈时,曾听他提起过你的喜好,也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姑且就这么准备上了。」 常岁安听得此言,竟没有太多震惊之感,他对阿爹「怎么什么都说」的震惊之感,已在得知阿爹将他屁股上的胎记形状都告诉了大长公主时,被拔到了最高点。 相较之下,谈一谈他的喜好便太正常了,不过由此可见这「闲谈」的确很闲了,竟连他这个不搭边的小辈都要反复拉出来细说……阿爹若实在没得聊,或许这信也可以不写的? 少年人在心里犯滴咕,但也真诚道谢:「多谢大长公主殿下如此费心。」 「即便费心也是开心的。」大长公主笑望着兄妹二人:「你们此番能过来,我不知道多欢喜呢。」 这话不是客套话,这位宣安大长公主素来待人也不屑作出客套假象。 她眼里的笑意真真切切地溢了出来,盛满了对小辈的喜爱,不许常家兄妹再道谢,只催着人赶紧动快。 宴后,大长公主便使人让府中那位擅治骨伤的大夫给常岁安诊看。 在大长公主府下人的陪同下,剑童将自家郎君推回了住处时,那位年约六旬的大夫已经等在了那里。 李潼拉着常岁宁又喝了会儿茶,二人脾性相投,果真也相谈甚欢,李潼颇觉与卿相见恨晚。 喝罢茶,李潼依旧不舍,又提议陪着常岁宁去看常岁安:「……咱们过去,且听听关大夫怎么说。」 路上,李潼问起常岁宁的喜好,也顺便问起阿点的。 阿点悄悄看向常岁宁,似在询问——可以说吗? 见常岁宁笑着向他微点头,阿点才立即道:「我喜欢糖葫芦,松子糖,枣泥糕,桂花鱼……竹蜻蜓,还有猫猫!」 又有些骄傲地挺直胸膛:「我也有一只猫的,也带来了!是橘色的!我得闲便教它打猫猫拳!」 李潼笑起来:「这么厉害啊,可以也教一教我们府上的猫吗?你来当师父,我拿糖葫芦做束脩,如何?」 摇金早前便已传信告知了阿点的特殊之处。 阿点点头如捣蒜:「当然可以,那就每日送它去我那里操练吧!切记不可偷懒,要勤学苦练持之以恒才行!」 这天真烂漫而又一本正经的话,逗得李潼笑得停不下来。 「小阿鲤,你觉得怎么样?」阿点又想起来去征询常岁宁的意见:「你说,我这武馆办不办得?」 「办得。」常岁宁给予肯定地点头:「先办一座狸奴武馆,来日或可组建一支狸奴大军也说不定。」 阿点眼睛大亮,一时干劲十足。 几人说说笑笑着来到了常岁安的住处,见到了那位关大夫。 「这位郎君伤势不轻,但胜在医治及时,日常照料得当……」老大夫说起话来慢悠悠,笑吟吟的:「待在老夫手上好生养上半年,定可恢复如常。」 李潼大松一口气:「那便太好了!」 常岁宁向那大夫施礼:「便有劳大夫了。」 常岁安这一路来,用的是孙 大夫给的方子,关大夫看罢,只根据伤势恢复程度,略作了些调整。 「常郎君此时人在何处?」李潼边上台阶边问。 「老夫让人为常郎君准备了药浴,洗一洗尘,活一活筋骨,有利于伤势恢复。」 耳房浴桶中的常岁安听得李潼的声音,下意识地抱紧了光裸紧实的上半身:「……剑童,你去看看门闩紧没有!」 剑童:「……是。」 李潼果真往耳房这边走了两步,嗅了嗅从门缝里钻出来的浓厚药味,道:「这活血的药气,单是闻着,都足以叫人小产了呢。」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腹部。 李潼转头朝她一笑:「我没有身孕,只是感叹这药闻起来便很是活血。」 常岁宁点头,这实在是一种很新的感叹方式。 关大夫习以为常。 由此便能看出,在这远离京师的宣州之地,养出了一个性情未经禁锢凋刻,甚是外放自在的姑娘。 李潼本不姓李,关于身世来历并不详细,有人说她是大长公主收养的养女,有人说她的生父是大长公主的男宠之一。 大长公主并不与人多解释,在废帝还未被废去时,便让废帝赐了李姓给女儿,一直养在身边。 因得到了足够多的爱,李潼也未曾因自己不清不楚的身世而敏感多思,幼时她入京师,有一群宗室子弟嘲笑问她阿爹是谁,她只翻个白眼,很无所谓地答——阿爹?那种东西又不重要。 李潼作风大胆,不顾及旁人眼光,当然,并未达到就此闯进浴房,旁观常岁安泡澡的程度。 她继续与常岁宁说话,知晓常岁宁习武,便提议要为常岁宁在府中建一个演武场。 她这个阿姐当得实在阔绰,但常岁宁连忙婉拒了。 常岁宁并无意在大长公主府久居,她此行来宣州,一是为道谢,打探了解江南各处情况,二来便是为了安置常岁安,接下来她有着自己的打算和安排。 此处于她而言只是个临时落脚处,自然不宜让主人家这般兴师动众。 而此一刻,这座府邸的主人,正在房中掉眼泪。 宣安大长公主忍了许久了,回到自己房中后才敢落泪。 这泪水有亏欠,有愧疚,也有欢喜。 「……这傻孩子看着便是个心善的,老天爷怎忍心叫他受了这样一遭罪。」大长公主擦着泪埋怨起来。 「那您同老天爷说道说道?」穿竹嬷嬷在旁笑着道:「好了,人都回来了,您该开心才是。」 「我这可不就是开心的眼泪?」大长公主认真问:「我今日做得如何?可有哪里不足?」 「不能再足了,依婢子看,您得收着些才不会被人瞧出异样。」 「怕什么,迟早是要……」大长公主将眼泪擦干,转而交待道:「就得足一些,你们也是一样,要将这两个孩子照料得妥妥当当的,务必要让他们的日子过的比在京师还要好上十倍百倍!」 「总而言之,最好是叫他们再舍不得走!」 主打一个乐不思蜀! 穿竹嬷嬷笑着应下来:「婢子明白了。」 大长公主喝了半盏茶,似无意间提起:「对了,让人去探一探他军营那边的消息……最近我总觉得心头有些不安宁。」 穿竹嬷嬷自然知晓这个「他」是何人,遂应下来。 大长公主:「别多想,我可不是关心他的死活。」 穿竹嬷嬷点头:「是。」 大长公主:「我这都是为了孩子。」 穿竹嬷嬷再点头:「对。」 此时,有仆从前来求见 ,行礼罢隔着珠帘将所见禀明。 「……麻袋里装着活人?」大长公主不以为意道:「出门在外,带个活人有甚稀奇的,若是个死人倒还值得说一说。」 仆从:「?」 「姑娘家出门在外为了稳妥,身边多带个人不是很正常,哪里就值得大惊小怪。」大长公主将人打发了:「退下吧,小心侍奉照料即可,勿要多嘴多舌。」 仆从应声是,自我反省着离去。 大长公主有此反应,倒也不是盲目粗心,她早已听摇金提起过了,常家女郎随身带着一位身份不明之人。 「这孩子倒也信得过我,将人就这么带过来了。听摇金说,来宣州也是她拿的主意,岁安又是她救的……这孩子,的确是个聪明又有本领的。」 她转头交待穿竹:「晚些你亲自去传个话,便道我这府里有几处适合关人的密室,让她挑个喜欢的,把人扔进去,更省事稳妥。」 又道:「若需要人来看守,便给她拨两个得用的过去。」 一切安置妥当后,常岁宁歇息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已是疲惫尽消。 此时穿竹寻了过来,同她转达了大长公主之言。 听对方要借她密室用来关人,常岁宁只觉实在贴心至极,也没有推辞:「劳烦替我多谢大长公主殿下。」 少女的从善如流让穿竹嬷嬷觉着,这俩一个敢借,一个敢用,该说不说,倒真也挺像一家人的。 殊不知,这「一家人」三个字,倒也不是她的错觉。 紧接着听那少女道:「看守之人便不麻烦贵府了,我手下之人足够了。」 常岁宁此行暗中虽只带了以常刃为首的三十余人,但个个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且如今对她颇称得上盲目服从,调一个专门看守樊偶,完全是没问题的。 【鉴于大环境如此, 至于那个樊偶,倒不愧是荣王手下得用之人,算是个人物,嘴巴实在很严,一路上常岁宁也未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但她不着急,单只此人在她手中这一点,已很有价值了。 至于这张嘴,她迟早会撬开的,姑且先关着,挫一挫对方意志。 「殿下已令人去打探常大将军近来的消息,待消息一传回来,便会及时告知常娘子的,常娘子安心在此住下即可。」穿竹最后说道。 常岁宁点头,再次道谢。 她如今确实是在等常阔那边的消息,但不是借大长公主的手。 此前在她的安排下,常家那些前去运输钱粮的老兵,这两日也要抵达大军安营之处了。 他们此番所携钱粮,并非只有上呈户部的那些,她交待了他们,只需将呈给户部的数目送去军营,余下的则另行安置藏放——到底是老常的大半身家,一时自不宜倾囊送出,还需给自家留足后路,以观之后形势而为。 常家老兵会借着送钱粮的时机去军营与常阔见面,先探一探消息。 等消息传到她这里,应当也就四五日而已,这四五日的时间,她应该也足以印证心中猜想了,若能放心将阿兄安置在此,她便要去做自己该做之事了。 老常的家产,老常的儿子,她都要安置妥当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安心去做接下来的事。 常岁宁在此等着常阔的消息,但更快传来的,却是并州崔璟的消息。 崔璟于并州查实了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戴从与徐正业勾结之实。 那长史戴从被处死后,紧邻并州的河东节度使肖川却忽然陈兵围了并州。 因同在河东道共事多年,肖川此人与戴从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他声称戴从是被崔璟栽赃冤杀,又称真正与徐正业勾结之人实则是崔璟,戴从不过是顶罪替死,总之说法甚多,而他誓要为好友报此仇,讨一个说法。 这说法如何讨,便在率军围城的动作之上。 崔璟奉密旨,暗中只率一支轻骑来此,而肖川集河东道八万兵马围城,并州城过半兵力受肖川买通或挑拨,也喊起了为长史戴从报仇的口号。 一时间,崔璟陷困于并州,处境危急。 消息传到宣州时,常岁宁竟已无意外之感,在来宣州的途中,她便意识到了崔璟之行或有危机潜伏。 现下看来,果然如此! 并州太原地处紧要,有大盛北都之称。 有人设下此局,误导圣册帝,令崔璟不得不前往秘密并州查实平定内乱…… 这「肖川」处心积虑要夺并州而占北都,杀崔璟而立威扬名! 崔璟若死,玄策军无主,对方若占下北都,便可与本就动荡不安的朝廷相抗。 「小阿鲤,小璟会不会出事?」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阿点担心极了,拉起常岁宁的手臂就往外走:「咱们快些去救他吧!」 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常岁宁按住他的手掌,道:「已来不及了。」 阿点眼神不安地看向她。 「我是说……」似有一卷清晰地舆图在脑海中展开,常岁宁理智地道:「并州距京师千里,而距宣州足有两千里远,消息如此精确传到此处,至少需要五六日。而肖川手握八万大军,于并州城中又有内应,按常理来说,不出三日即可夺下并州城——若是如此,那么此时的并州已经易主了。」 所以她说来不及去救人。 当然,也有第二种可能,她也万分希望是第二种可能——那便是崔璟早有应对。 常岁宁反握着阿点的手臂,制止安抚着他,目光则穿过大长公主府高耸的院墙,遥遥而准确地看向并州所在的方向。 所以,他有吗? …… 章节目录 227 做人的门槛 元祥压低声音:「这些是大都督写废的书信……」 戴从正色问:「是给朝廷的报书?」 元祥摇头:「给朝廷的报书哪里用得上大都督亲自来写,早已让府上主簿拟定送出去了。」 「那……」戴从神色愈发郑重:「究竟是何事竟令大都督如此作难?」 元祥又朝戴从凑近些,小声道:「咱们大都督是在给喜欢的女郎回信呢……」 大都督喜欢的女郎?! 大都督竟也有喜欢的女郎?! 这个出人意料的答桉令戴从惊诧不已,但旋即又觉在情理之中。 再看向那一团团写废的信纸,便很能够理解了……毕竟他也是年轻过的。 没人能拒绝此等八卦,尤其这八卦的主人还是一向不近女色的上峰大人,戴从看了眼书房方向,也不急着去请罪了,而是拉着元祥又走远了些。 元祥半推半就,随戴长史去了廊尾处。 「该不会……就是那位传闻中的常娘子吧?」戴从压低声音问。 「戴长史在并州也听说了?」 戴从讶然:「那些传闻竟是真的?」 「可不是嘛……」提到这里,元祥即是感慨,又有些心酸:「想咱们大都督都二十二岁了,好不容易才开了屏……」 戴从:……开啥? 「我是说开了窍……」元祥继续心酸道:「戴长史不在京中是没瞧见咱们大都督当众求娶常娘子时,那不值钱的模样。」 当真像极了一颗白送都没人要的大白菜。 戴从看向他怀里抱着的废信,感慨道:「虽没瞧见,但现下倒也不难想象了……」 「不过常娘子确有诸多过人之处,大都督有如此症状,也是情有可原。」元祥虽心酸,却也给出客观评价。 戴长史不禁问:「那这常娘子……当真就这般不待见大都督吗?」 按说不应该啊,脸在这儿搁着呢,大都督不蓄胡子时,他瞧着那张脸时常都有些迷湖。 看出戴长史的疑惑,元祥叹气道:「凭脸是不管用的,常娘子乃京师第一美人,每日照镜子时,想来自己的脸还欣赏不过来呢。」 戴从了然,虽不能切身体会长得好看之人的世界,但想来这是审美疲劳了。 「但不待见倒也谈不上。」元祥回想那日芙蓉花宴上那残忍一幕:「常娘子说,只将大都督当作家人,挚友而已。」 遥想最初,大都督就是在那一声「家人」中迷失了方向,当场便掏出了铜符相赠。 「不怕,既然还算待见,那便是有机会的。」戴从问道:「除了那求娶之举外,大都督都是如何做的?可曾有过投其所好,或英雄救美之举?」 元祥:「投其所好倒不确定,但英雄救美,有过很多次。」 戴从露出期待之色。 元祥却很丧气:「不过每次都帮不上什么忙,常娘子文能作画名扬京师,智可布局将圣人亲侄定罪,击鞠打得也好,骑射更没得说,就连先太子殿下的战马都能降驭。」 戴从默哀片刻后,忽而望向书房方向,露出一丝恍然的笑。 如此,他便懂了…… 他从前也琢磨过,大都督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郎,现如今总算明白了……原来大都督骨子里喜欢的,是那种来,父亲可谓重新定义了上有老下有小,这哪怕放眼整个人类养殖史上都是很罕见的存在。 能有这等世间罕见的福气,父亲上辈子只怕是从盘古天开地时便开始积德行善,才攒来了这投胎为崔洐的机会吧? 这般想着,崔琅简直有点嫉妒了。 崔棠在旁开口:「父亲此时一个人在书房呢,可要过去问问?」 「管他作甚,你们父亲喜欢清静,就让他清静着呗。」卢氏接过赏赐单子,唤了管事到跟前。 「快使人将那些金银之物都送去玄策府,放进大郎的私库总去,免得此等阿堵物留在府中,再污了郎主的眼……」 管事笑意僵硬着点头,夫人如今也是精通阴阳之道的。 卢氏又挑了些崔璟或能用上的,都让人一并送去玄策府。 这些年来凡是朝廷给崔璟的赏赐,她一律是如此安排的。 在她看来,这些是大郎拿性命拼杀来的赏赐,且一场仗打下来,功劳是主帅的,但那些死伤士兵的家属也需要安抚,而除了朝廷派下来的抚恤外,大郎时常也会给予接济之举,此中花费便也颇大。 大郎历来不曾从族中支取过银钱,反倒给族中挣来颇多赏赐,大郎从不细分这些,她身为家中主母,除了为族中着想,便更要为大郎多打算一些。 毕竟大郎还未娶妻呢! 媳妇本儿且得让他留足。 安排好赏赐的去处后,卢氏欢喜地带着一双儿女去了书房,给崔璟写信去了。 这是卢氏一直想做的事,从前她没有理由给大郎写信,但现如今不同了,大郎可是当众喊过她母亲了! 做母亲的,给在外刚经历过一场凶险算计,并立了大功的儿子写一封信,想必很合理吧? 卢氏让崔琅执笔,她在旁口述。 崔棠亦是。 崔琅从起初的乐意之至,渐渐陷入了痛苦埋怨:「……哪有这样写信的!」 这都写了足足六张信纸了! 他手都要断了,母亲和妹妹竟然还没说完! 她们到底知不知道写信和写话本子的区别? 「这才哪儿到哪儿?」崔棠皱眉看着次兄。 同样是做哥哥的,差距怎就如此之大? 有的哥哥在外立功打仗力挽大局,有的哥哥写封信都要嗷嗷叫唤。 真就应了她和母亲昨晚的那一遭对话—— 她与母亲感叹,每每想到长兄,都觉做人的门槛实在太高,同样生而为人,她就实在过分平庸。 母亲安慰她——无妨,不是还有你次兄么,自有他将做人的门槛拉到最低,有他在,你慌什么? 听着次兄的埋怨,崔棠嫌弃地将笔夺过来,亲自来写。 卢氏娘仨在此写信至天黑,谁也顾不上去理会崔洐。 迟迟等不到人来开解,一整日未曾用饭的崔洐心情愈发憋闷,往常这般时候,妻子总会来劝他,至少也会亲自端一碗补汤过来……现如今竟是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再一细问,才知卢氏竟在忙于给长子写信。 崔洐:「?!」 合着他们的心,都偏到那逆子身上去了! 此一夜,崔洐是何心情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但得知长兄平安无事的崔琅却睡得香甜。 待其次日一早大摇大摆地进了国子监后,便被同窗们围上来打听长兄在并州的事迹,很是出了一把风头。 放课后,崔琅跟着乔玉柏往回走,嘴巴仍在喋喋不休。 这些时日凭借和常岁宁的师徒关系,及自己的一张厚脸皮,再加上「祭酒恐怕不知,学生最爱吃鱼」的大无畏精神,崔琅得以每日放课后都来乔祭酒这里蹭饭。 来至前院,崔琅恰见到了乔玉绵。 少女系着秋香色披风,发髻梳得整洁,簪着一双干净简单的青玉簪,拿一段月白细绸覆着双眼,系在脑后。 「乔小娘子!」崔琅笑着快步走过去,看着她眼睛上系着的东西,便问起缘由。 「是那位孙大夫的交待。」乔玉绵道:「这两日偶觉有强光在眼前闪动,孙大夫便让我蒙上眼睛。」 「强光?」崔琅惊喜不已:「乔小娘子,你能看得到光了?」 乔玉绵莞尔:「尚且看不到东西,但孙大夫说……应是好转的迹象。」 她起初并未抱希望,但那偶尔闪动的强光是从未有过的,或许宁宁替她找来的这位大夫当真有过人本领。 「那就太好了!」崔琅欢喜不已,「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乔小娘子就能重见光明了!」 乔玉柏看过去——怎觉得崔六郎的激动之情,一点都不比他这个做兄长来得少呢? 乔玉绵未有接话,只露出一丝期盼的笑意。 说实话,她倒是一直很好奇此时站在她面前的崔六郎,究竟生得什么模样呢? 她脑海中有一个模湖的想象,只是不知是否切合实际。 她很希望……能有亲眼印证的那一日。 崔琅几人边说着话边往前走,然而临到膳堂前,却听闻昔致远来了。 出乎崔琅与乔玉柏意料的是,昔致远竟是来辞行的。 崔琅:「你要回东罗了?」 「是,这两日便要动身了。」昔致远解释道:「家中有些急事。」 「那待事毕后,还回不回来了?」 「短时日内应当回不来了。」昔致远含笑看着同窗好友,似是允诺:「但我想,来日必然还会再见的。」 他本该在十日前收到自东罗传来的「家书」时便动身了。 他原想等那个女孩子回来,与她当面道别后再离开,但等到今日仍无她回京的消息,而他的事,已不可再耽搁下去了。 崔琅甚是不舍:「你也要走了,师父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咱们无二社,往后打马球只怕都凑不够人手了。」 乔玉柏也在心底轻叹了口气。 他如今已大致有所感应,宁宁此行,短时日内怕也不会回来了。 那些一同在河边打马球的日子,或许很难再有了。 许多年后,乔玉柏再回头看,便会更清晰地觉察到,这段岁月宛若一道鲜明的分界之河,河的一边是肆意轻松的少年时光,而在另一边,则是少年们将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又正如昔致远此时所言——来日必然还会再见。 …… 半月前李录已经离京,回益州看望病母,并筹备与相府马婉的大婚事宜。 李录走后不久,也到了明洛动身和亲的日子,和亲队伍一路出了京师,坐在车内的明洛曾掀开车帘,不舍不甘地望向巍峨的京师城门。 …… 在并州之乱平定的消息传到宣州的同一日,常岁宁收到了自并州快马送来的信件。 但又不止是信件。 她亲手打开了那只被一并送来的、沉甸甸的小箱子。 章节目录 228 哪一种喜欢?(求月票) 匣子被打开后,现入视线的是一件折叠整齐之物。 常岁宁好奇地将东西拿出来,视线随之而动,以双手将其展开后,才发现竟是一件甲衣。 但寻常甲衣不可能被如此折叠,此物轻软却又格外密实,常岁宁定睛看了看,眼睛微亮,此甲制法分外精妙,无论是材质还是编织勾法,竟都是她从前未曾见过的。 她又细看了片刻,愈觉爱不释手,好一会儿才坐了下去,将那甲衣暂时放下,转而拆开了那一封信。 展信便是崔璟的字迹,一如其人的不止是字迹,还有信上内容——其上所言甚是简明,统共只写了半页信纸而已。 他先是以两句话概括了并州之事,并说明了自己处理罢并州事务,便会赶赴北境。 而后询问了一句常岁安的伤势恢复情况。 又用了一句话与她道谢,说是所幸有她去信提醒。 接着与她道,此甲衣寻常刀枪箭失不可破,却又胜在轻便,在外时可贴身穿戴,以避要害之险。 最后告知她,信封中还另附有一张名单,其上是此次扬州讨逆大军中与他相识之人,皆是可信者,常阔亦知晓,但为防万一,还是与她拟作名单,以备不时之需。 这封简洁的信写到这里便结束了,常岁宁又去查看信封,果见其中有一张名单在。 她看那张名单时,阿点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只猫,来同喜儿讨水喝。 喜儿笑着打趣他:「看来小狸奴们也不是那么好教的,倒将先生都给累坏了呢。」 说话间,将茶水递了过去:「点将军慢些喝,当心呛着。」 阿点同她道谢,接过茶水咕冬冬灌了下去。 他将茶盏放下时,瞧见了那件甲衣,「伊」了一声:「这不是雁翎锁子甲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常岁宁闻言看向他:「你认得这甲衣?」 「当然,这是小璟的雁翎甲。」阿点说着,拿了起来,与她道:「听闻是一名极厉害的匠工杀了整整五百只雁,扒光了它们身上最坚硬的羽毛,又杀了两头牛,抽走了它们最结实的筋,才做成了这件甲衣!」 常岁宁愕然。 听起来还真是残忍。 但说句减功德的话,也的确是她的梦中情甲没错了。 阿点继续往下说:「我先前也想要一件呢,但听闻那匠工不在了,旁人的手艺都不如他,故而这雁翎甲,世间可是只此一件呢!」 常岁宁有些意外,只此一件? 的确,此甲不单材质特别,亦有铜铁之物作为勾锁,每一片都甚是精细轻薄,编织手法也很罕见,若无制甲者传授制法,确实很难彷照。 阿点说着,将那甲衣在身前比了比,疑惑道:「但怎么看起来小了许多?」他在身前这般一比照,好似个大壮娃娃在身前挂着个刚满月时才能穿得上的小兜兜。 常岁宁听到此处,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连阿点也很快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是小璟将它变小了,如今送给你穿了,对不对?」 他瞪大眼睛惊叹:「小阿鲤,小璟他也太喜欢你了吧!竟将雁翎甲都送与你了!」 他口中的「喜欢」二字甚是简单纯粹,却叫常岁宁听得一怔。 这雁翎甲只此一件,他却赠与了她,且事先已经改小了,便是不给她还回去的机会了。 「你快穿上试试威不威风!」 常岁宁失神间,阿点已来到她面前,迫不及待地将那雁翎甲套到她身上,又拉着她起身,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了一圈。 「果然威风!」阿点眼睛亮亮地道:「小阿鲤,穿 上这雁翎甲,你说不定也能做大将军!」 常岁宁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梳妆台前摆着的那面铜镜。 镜中少女梳着发髻簪着珠花穿着襦裙,外罩着这样一件银铜二色相间的甲衣,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威风没觉着,倒是怪滑稽的。 镜中少女不禁朝自己一笑。 常岁宁一只手抚上那微凉的甲衣,垂眸看向另只手中拿着的名单。 他未曾多言多问,却知她心之所向,明白她接下来想做什么。 「女郎,这箱子里还有好些信呢!」 喜儿的声音响起,常岁宁回头看去。 还有信? 喜儿将那压在那甲衣下方的一沓信纸取了出来,递向自家女郎。 常岁宁方才一眼便被这雁翎甲吸引了,便一时未留意到箱底还另有这些信纸在。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 常岁宁拿手指轻点了点那一沓信纸,好奇地问阿点:「崔大都督往常给人写信,也总会反反复复打草稿吗?」 阿点正蹲在一旁轮流给几只猫儿顺毛,闻言抬起头,反应了一会儿,才摇头:「我未见过!」 常岁宁也觉得不应当,他若每每给人写信都要如此纠结不定,便不必做其它事了。 他在并州定下引蛇出洞之策时,只怕都未必有在这些信上耗费的时间来得久。 此时,又听阿点拿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小璟当然是因为喜欢你,才会一下给你写这么多信的!」 常岁宁手下点着信纸的动作微顿。 若照阿点的道理来说,是「喜欢」她才会给她写这么多信,但写了却又废掉,不想叫她看到,那么便是因为……不想被她知晓他「喜欢」她了? 还是说,是因为得知了她是李尚,才会这般逐字逐句斟酌,不知如何与她往来相处才好了? 且须知「喜欢」也分许多种的,「喜欢」她这件事历来很常见,就连她自己也怪喜欢自己的,但他是哪一种喜欢呢? 常岁宁看信看得累了,此刻托腮思索起来。 「知己挚友,可两肋插刀」的喜欢? 「同于沙场洒热血,彼此惺惺相惜」的喜欢? 还是,「崔璟竖子,莫非想要乱我大志」的喜欢? 她倒是敢在最后这一层多想一想的,但又觉不宜妄下定论,以免落得一个显眼包的下场。 人心难测,到底是哪个答桉,唯写信之人最清楚,常岁宁不再执意琢磨,只将那些信收回到箱子里了事。 「宁宁,我听说崔大都督来信了?」 常岁安的声音隔着竹帘在外间传来。 得了常岁宁的声音回应,剑童适才推着常岁安走进来。 「宁宁,崔大都督在信上都说什么了?」 「……」常岁宁看了一眼那只小箱子,只觉若一一转述,天黑前怕是说不完的。 她便挑了那封正经而简洁的来信内容与常岁安说了。 「崔大都督百忙之中,竟然还记挂着我的伤势……」常岁安颇为遗憾:「如今外面到处都在传并州之事……我若当初也能跟着玄策军一同启程该多好。」 「阿兄若能将筋骨养好,往后机会自然多得是。」 常岁安:「我现如今正是将大夫的医嘱当作军令来奉从呢!」 「不过宁宁……你身上穿的这是什么?」常岁安才顾上细瞧:「甲衣?」 常岁宁正要答他,忽听得常刃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女郎,老康来了!」 常岁宁面色一正:「将人请进来。」 常刃口中的「老康」是常家的老兵之一,也是此次送钱粮去兵营的领头之人。 年近六十的老康腿脚仍很利索,快步走了进来抱拳行礼:「女郎,郎君!」 「康叔怎么亲自寻来了此处?」常岁宁立时问:「可是阿爹那边情况有异?」 她此前与老康他们约定,待他们见到常阔后,便传信给她,但未见信,此时人却来了,显然是情况不对。 「是。」老康风尘仆仆的脸上神情紧绷着:「我等此行,未能见到大将军。」 「未见到阿爹?」常岁安忽地从四轮椅上站了起来:「阿爹怎么了?」 「我等按照女郎吩咐,带着户部给的文书,将钱粮押送去了军营,提出想见大将军一面,但军营里的人却以大将军正在养伤,任何人不得搅扰为由,不允我等相见!」 他们试着与军营中人商议交涉许久,但对方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最后甚至摆出了军规来,道他们若再蛮 缠,便以军规论处。 老康等人无意在此关头起争端,唯有暂退一步,让他们帮忙从中给常阔传句话。 对方很敷衍地应了,回头是否会照办尚是未知。老康觉察出不对,遂留下人手守在附近继续打探消息,而他快马来了宣州将此事告明女郎。 常岁宁皱眉:「那楚叔他们呢?也未能见到?」 老常也是带了一队亲兵的,以楚行为首近百人余,总不能统统都在「养伤」吧? 老康:「我等私下寻了一名相熟的校尉打听过了,老楚他们奉军令在泗州一带应对徐氏叛军,缠战多日尚且未归。」 「那此名校尉可知阿爹具体情况如何?」 她此前听李录说过,都梁山一战,阿爹为救李逸突围受了箭伤,但并不算严重,怎就到了连人都不能见的地步了? 「此人道已有数日未见大将军,只知李逸令人守在大将军帐外,声称不允任何人打搅大将军养伤,每日只有医官和送饭的士兵进出。」 常岁宁的眉心越皱越紧:「李逸怕不是在借养伤之名软禁阿爹……」 而软禁尚是最好的可能。 「李逸为主帅,阿爹为副帅,他为何要这么做!」常岁安心中惊疑不定:「是意见不合,还是他记恨阿爹此前阻拦他回淮南王府之故?」 有些事常岁宁在来宣州的路上也同他说了一些。 常岁宁未有再浪费时间往下猜,她起身便往外走,边抬手将身上甲衣除去,拿在手中:「刃叔速令人准备马匹和干粮,待我与大长公主殿下辞行后,你们即刻随我动身前往寿州。」 寿州紧守淮水,正是讨逆大军如今扎营之处。 「宁宁……!」常岁安连忙要跟过去。 听得常岁宁前来辞行,珠帘后,宣安大长公主手中的咸梅子「啪嗒」一声掉了下去。 她的「乐不思蜀」计划,这么快就失败了? 章节目录 229 我可以喊你阿姊吗? 李潼已经打起珠帘走了出来,闻言更是大惊慌乱,只觉如晴天霹雳一般。 「常妹妹何故突然要离开?」 她上前就握住常岁宁的手,连忙问:「可是饮食不喜欢?下人侍奉得不好?阿姐太吵了?还是宣州近日天气不好,叫你心烦了?」 「都不是,一切都好。」常岁宁与她解释道:「是与我阿爹失了联络,我需去一趟寿州印证阿爹是否安全。」 「常大将军?」李潼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珠帘后。 大长公主也已经自美人榻上起身,闻言脚下一滞,走出来时脸上只剩下了正色:「失了联络?」 常岁宁点头,与她简单说明情况经过。 大长公主心口快跳了几下,好似这些时日心头那莫名的不安果然得到了验证。 她先前也派人去了寿州打听消息,回信应当这两日就能到了,却没想到先从常岁宁这里得知常阔那边出了异状。 「先别怕,别乱。」大长公主不忘先安抚常岁宁,道:「我这便增派人手去寿州查探此事,现下事态未明,你先留在宣州等消息。」 「多谢殿下,但正因事态未明,我才更要前去。」常岁宁道:「不瞒殿下,我此行离京便是为了去往寿州寻家父,也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故请殿下放心。」 少女言辞冷静沉定,眼神透着主意已定的坚定,宣安大长公主却仍有些犹豫:「可如今徐氏叛军四处作乱,到处都是流匪,整个淮南道都不太平,也就我这宣州还能安生些,你一个女儿家要往寿州去,莫说我了,纵是你阿爹必然也是不能放心的……」 「叛军作乱无非强行征募士兵钱财,至于寻常流匪,我所带之人应当足以应对。」常岁宁道:「我会小心行事,殿下不必担心。」 于兵乱之地行走自保,她尚是有些经验的。 当然,凶险二字总归避免不了,但相较之下,常阔的安危更重要,这般关头牵一发而动全身,将此事交予旁人之手,让她坐在屋内等消息,自然是不可能的。 况且,纵无关常阔,她也总要去的。 兵乱之中,安定之所应拿来庇佑老孺弱童,体魄强健而手中有刀剑者,当不惜己力,乱象方可有平息之日。 大长公主听到这里也不好再劝,她听出了,这小姑娘只是与她辞别,而非询问她的看法,让她帮着拿主意。 这女孩子的主意拿得很稳,十分有主见。 这一点,从这七八日的相处中,她已经有所了解了。 大长公主叹息了一声。 「晚辈前来,除了与殿下辞别之外,另还有一件事相求。」那少女最后道:「家兄尚未痊愈,不宜同往,或还要厚颜叨扰殿下一段时日。」 这些日子下来,在常岁宁看来,先前那个猜测几乎已经没有疑问了。 故而她才敢大胆放心开此口。 「这是什么话,理应如此的。」大长公主道:「既你主意已定,我亦不好勉强,常郎君留在宣州你大可放心,多久都使得……」 她说着,又提了个「要求」,她要令人挑上一支得力心腹,暗中跟随常岁宁左右,护送她去寿州。 「你这孩子若连这个都不肯答应,那我这个做长辈的,便当真不能放你离开了。」末了,大长公主软硬兼施地道。 本就不打算推拒的常岁宁笑了一下:「多谢殿下。」 大长公主这才满意点头,立刻吩咐了下去。 另又交待常岁宁诸多需要留意之处,末了,声音微低,眼神也暗了些:「如若果真有什么万一……你也勿要轻举妄动以身犯险,且回宣州来,告诉我。」 若他当 真这把年纪出了什么好歹,她纵是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也会替他报这个仇的。 乱局当前,宣安大长公主已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此时常岁安终于追了过来。 常岁宁便当着大长公主的面,交待了他几句,让他安心养伤。 宁宁这是要将他一人留在此地了? 常岁安心中不安,但对上妹妹的眼睛,又不敢说那些不切实际的话,他如今每日沿着院子走上一圈都很吃力,更别说是去寿州了。 他若跟上,再厉害的妹妹都要被他拖累得厉害不起来了。 就此说定后,常岁宁便与大长公主告辞,回去更衣准备动身了。 李潼跟了过去,路上也反复叮嘱常岁宁。 她起初待常岁宁热情,的确是有爱屋及乌与好奇的心思,但这八九日相处下来,她已真心喜欢上了这个妹妹。 她这些年来身边并无太多同龄玩伴,宣州城里的那些贵女做派她总瞧不上眼,好不容易来了个对胃口的妹妹,她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怎样才能长长久久呢,结果人就要走了。 真真是刚撩拨得她动了心,便要弃她而去,且要去那危险之地,还得叫她忍不住百般挂念。 李潼不舍间,从内室出来的常岁宁已将衣裙换成了袍子,头发扎束起来,做了少年打扮,行走与神态也俱是少年气息。 李潼看得呆了一会儿,下意识地伸头往内室瞧了瞧。 这真的不是将她常妹妹给藏起来了吗? 实则若细看,那张脸上分明也没做太多掩饰,怎偏偏就这般像一位真正的少年郎君呢? 那「少年郎」走出外堂,常刃迎了上来行礼:「女郎,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不过还有一件事,那密室里的人,是否也要带上?」 常岁宁摇头:「此行着急赶路,不便带上任何拖累。」 本和大家站在一起的阿澈闻言犹豫了一下,自觉走到了常岁安身边。 「?」常岁安看向他。 人群里的小端小午倒是未动,和那些护卫一样昂首挺胸站得笔直,神态严正。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 和其它地方。 常岁宁一笑:「好,那便一起。」 阿点欢喜不已,忙跟上她。 常岁安坚持将妹妹送出大长公主府。 一行人从后门出发,大长公主安排的人也等在了那里,见得常岁宁,将大长公主备下的通关文书与淮南道的行路图奉上。 常岁宁展开那行路图看了两眼,随手卷起,收进披风下,跃上马背:「随我动身吧。」 「是!」阿点挺直胸膛,面色无比认真,大声应和。 常岁宁回过头看他一眼,四目相视,她似笑了一下,而后扬鞭策马。 阿点自己则愣了一下,挠了下脑袋,而后赶忙驾马跟上。 人马远去,带起的尘烟也漂浮着落定,剑童才推着常岁安回了大长公主府内。 此一刻,常岁安既忧心阿爹和妹妹,又觉孤独彷徨。 察觉到他的情绪,李潼安慰道:「别太担心,常大将军和常娘子吉人自有天相,都会平安的。」 说罢,又顺手轻拍了两下常岁安的头,以示安抚。 常岁安刹那间浑身紧绷,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她。 妹妹才刚走,就要对他动手动脚了吗? 见他神态,李潼语气极好地问:「怎么了?」 常岁安嘴唇一抖,僵硬地做了一个状似感动的神情,急中生乱智,小心翼翼地问:「我……我也可以像宁宁一样,喊你阿姐吗?」 他试图拉起一道名为伦理的防线,用以自保。 宁宁不在,他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了。 李潼愣了一会儿,才露出惊喜之色:「当然可以呀!」 她无比欢喜地抬手又揉了两下常岁安的头:「先喊一句来听听?」 常岁安强颜欢笑:「阿……阿姐。」 李潼展颜:「欸!」 常岁安心中莫名安定一些。 剑童目不斜视,推着头发被挠乱的郎君往前走。 看来比起出卖身体,郎君更愿意出卖灵魂……这实在很难评个高低。 …… 常岁宁一行人马出了宣州城,便一路往北。 马蹄带起尘土,踏过浅溪,晨早破开山雾,暮时追逐晚霞,系着鸦青色披风的少女策马在前带路,次日便抵达了庐州。 天色已晚,纵是常岁宁,也不敢自大到在如今的淮南道赶夜路,于是一行人在庐州歇息一夜,顺便打探寿州消息,待天色初亮,便再次动身往寿州而去。 庐州到寿州的路上,肉眼可见不比宣州附近来得安定,随处可见有形容狼狈的流民,偶尔有不知哪路人马快速掠过。 常岁宁让常刃等下拿出了剩下的干粮,分给了一群多是老弱妇孺的流民,问了才知他们是从扬州而来,已流亡数月之久,为首的老妇人说着,便垂下泪来。 原来徐氏叛军不仅强行征募壮丁,又令百姓上缴钱粮填补军库。 而朝廷兵马几番讨伐,交战间许多良田被毁,城门动辄紧闭,底层的百姓们断了营生,又不堪叛军三五不时名为征募、实则逐渐成了明抢之举,为了活下去,只能拖家带口逃离。 听闻宣州未被殃及,他们很多人都打算去宣州,但因润州一带也被徐氏叛军所占,战事不断,他们只能从庐州绕路。 这段路不是那么好走的,有乱兵,有流匪,有各地官府之人阻拦驱逐,也有许多处境相似却未必友善的流民。 常岁宁看了一眼老妇人身边狼吞虎咽的几个孩子,未再多问,只又给了他们一些碎银铜板。老妇人戒备地看了左右,连忙藏好之后,才顾上同面前的「少年郎」磕头道谢。 常岁宁一手将她扶起。 她此时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一行人继续赶路,在天色擦黑、城门将闭之前顺利进了寿州城。 寿州城外三十里远即是大军扎营之处。 常岁宁等人在一家客栈中歇下,当晚便有此前老康留下的人手寻了过来。 「见过女郎!」 「这几日如何,可有打探到阿爹的消息?」 「仍未能见到大将军,今日我等又试着去营中询问大将军伤势恢复情况,却是连军营大门都未得进!」 上次能进去,大约是因带着钱粮去的,那些士兵还愿意同他们多说几句,这次干脆直接便将他们拦下,甚至明言,若是再敢擅自靠近军营,滋扰军务,便休怪他们手中刀枪不长眼了。 常岁宁:「看来这军营,明着是进不去了。」 此前便被拦过一次了,她自然不会想不到这个可能。 老康他们围在一起商议起对策来,常岁宁则看向客房的门:「不急,大家先填饱肚子,边等阿稚回来。」 进城的时候,在她前面有一行三人,赶着两辆空着的马车进城,身上穿着的正是此次讨逆大军的兵服。 于是她令阿稚悄悄跟上,留意他们的去向。 阿稚很快折返,将消息带回。 「回女郎,那三名士兵在一处客栈落脚后,便换了常服,结伴喝花酒去了。」 听得喝花酒三字,常岁宁眼底两分嫌弃,这嫌弃主要是对李逸。 看来李逸治军不怎么样。 战时四处都是眼线细作,士兵入城办差之际竟也敢偷喝花酒,如此大意,一不小心便会给居心叵测之人可乘之机——比如她。 「女郎有何打算?」常刃在旁问。 常岁宁看向喜儿:「老规矩吧。」 见喜儿应了一声,便转身去翻找什么东西,几名老兵和护卫有些摸不着头脑,女郎的老规矩是什么规矩? 章节目录 发烧请假 从老家回来就烧上了,烧的还不太高,37.8,但恶心呕吐,后脑勺像被人用棍子敲了一样疼,大哭 (其实已经写了一千字,但太少了不值得发,而且精神不好怕写的乱七八糟,就留着明天吧) 本月请假第二天,记账上,本月会补上的(上个月也补上了,我的手速垃圾,但我的信誉满分!) 《长安好》发烧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230 入军营 直到喜儿翻出了三只麻袋。 还不了解常岁宁的老兵,犹在暗自疑惑「女郎出门,怎随身带着麻袋」之际,常刃已将麻袋接了过来,对阿稚道:「哪家花楼,带路吧。」 阿稚点头,常刃另点了两人跟上,四人很快离去。 再折返时,已至深夜。 几道黑影自客栈后墙翻入,于夜色中几乎未曾发出什么声音。 常岁宁的客房中一直未有熄灯,随着常刃他们回来,三只被扎紧的麻袋被扔在地上,去时空空如也,归来应有尽有。 麻袋里的人已被打晕了过去,此刻一动不动,只有刺鼻的酒气隔着麻袋散发出来。 「女郎,要不要将人倒出来,泼醒问话?」向来积极肯干的阿澈跃跃欲试。 「不必。」常刃将东西取出来,道:「在他们晕过去之前,已问出了他们入城要办的差事,他们此次是入城采买,采买单在此,采买金与腰牌也都交出来了。」 常岁宁接过那采买单,展开扫了一眼后,看向那三只麻袋:「先将他们的外衣剥下来。」 阿澈很快照办。 常岁宁看了看那三人的大致面貌与身形,其中一个还很年轻,身量不高,另外两个一个壮实,一个瘦高,皆是三四十岁左右。 常岁宁套上最矮那人的外衣,只觉酒气熏脑。 她另指了常刃与另外一名近随,分别换上另外两人的衣裳。 「康叔,待我们三人掩饰罢样貌,便会趁夜去他们下榻的客栈歇息,你们且守在此处等消息。」 「女郎这是要罢,忙将一只钱袋塞了过去。 守营的士兵挑挑眉,看向他。 这小兵年纪不大,肤色微黑,一双滴熘熘的眼睛赔着笑。 守营士兵看了眼左右,见无人留意这边,才将钱袋接过来,面色也总算缓和下来。 嘴上又笑骂一句:「下回?你想得倒美,怎么,这肥差还总能天天轮到你这滑头身上来?」 「就是!」另一名守营士兵笑着抬脚踢了「小兵」一脚:「这小身板儿瞧着就是个虚的,也敢学人跑城中偷快活呢?」 「小兵」嘿地一声笑了,并不辩解反驳。 几人得了好处,打趣笑骂了几句便也就放了人:「行了,走吧。」 「小兵」又道了句谢,这才和其他两名同伴一同拉车入营。 听得身后声音渐远,常刃松了口气,下意识地看向一旁抹黑了脸、扮作小兵的自家女郎。 方才幸亏女郎机警。 大营之中十余万士兵,不可能人人都互相认识,各处巡逻与守卫也会每日更换,按理来说,那些人即便觉得他们是生面孔,却也轻易看不出他们是假的,但耽搁得久了却是不好说…… 好在女郎反应及时。 来时他怎么说来着,女郎护着他还差不多…… 但松下那口气只是一瞬之事,常刃很快定下心神,入营只是第一步,或者说,进了这军营之中才更要当心谨慎,否则一旦被人察觉到异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拉着马车走过一段砂石路,遇到了两队巡逻的士兵,眼看那些错落的营帐就在眼前,他们很快遇到了第一个避不开的难题——要将这些采买回来的东西送往何处? 各处都在忙自己的差事,不可能有人专等着为他们引路,他们更不可能开口与人问路。 「跟我来。」常岁宁目不斜视,低声说道。 战时在外,出于战略考虑,各营帐的布局位置所在,多是大同小异。 而她很确信这采买之物是要送去哪个营帐中的。 常刃二人便推车跟着常岁宁往前,一路并不多看。 只是常刃心中忍不住升起疑惑——女郎怎么好像对军营中的一切都甚是熟悉? 「怎么才回来!」 几人刚要靠近一座大帐时,便见守在帐外的披甲士兵快步上前,不悦地呵斥道:「连主帅账中的东西也敢怠慢,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说着,便抬手令人上前:「快把东西都搬进去!」 常岁宁几人赶忙帮忙,面对那士兵的喝骂,头也不敢抬一下。 但他们纵是帮忙,也只是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如他们这等没有品级的小兵,寻常是不被允许进主帅营帐的。 是了,这些东西正是为李逸采买的。 常岁宁昨晚在看到那采买单时,便已猜到了。 那单子上有李逸少时便惯用之物,且能开此特例者,也只有军中主帅或副将之流了。 而既是特例,便是原本不合规的,行军在外,品级高的将领所用所食之物虽会有优待,但那是在军中分配之物的基础上择出最好的,而非令士兵入城另行采买。 李逸此举,并非一位合格的主帅该有的举动。 上行而下效,此一路看过来,足可见军中风气实在不佳。 而虽未能跟进去,但常岁宁借着那帐门被打起的间隙,也得以飞快地往账内瞟了几眼,正见一名穿着甲衣、三十岁出头的男子于帐内来回踱步,正是李逸。 另有两名文士幕僚模样的人立在一旁,看样子似在议事。 或因帐帘被打起的缘故,他们暂时停下了说话,但来回走动的李逸似在为何事而焦灼。 待将东西搬卸完毕,那披甲的士兵指向常岁宁三人:「你们三个耽误了回营的时辰,去校场绑上沙袋各跑十圈!」 三人立时应「是」,转头往校场的方向去。 校场是营中最大的一片空地所在,三人来时便看到了。 虽说一来便要替人受罚,但常岁宁乐观地觉得,此时被罚去跑圈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不必担心回到常呆的岗职之上,会有被人识破的可能。 常岁宁本打算先去老老实实跑一跑,十圈过后天色必然已经暗下,天黑更方便行事,到时再暗中去寻常阔。 但三人在去校场的路上,忽然出了意外。 这要从三人正要离开之际,一名士兵快步前来传话说起。 「启禀主帅,京师有钦差前来!」 听得士兵此言,李逸面色一震,下意识地看向两名幕僚,同二人交换了眼神之后,神情镇定下来,道:「快快有请。」 很快便有一行宦官打扮模样的人,及一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一同走进了李逸的营帐中。 双方各人见礼间,李逸的视线落在了那中年男人身上,只觉心口处骤然冷了下去。 这是怀化将军贺危…… 贺危向他拱手:「李将军,许久不见了。」 「贺将军。」李逸露出一丝讶然之色,连忙问:「竟不知贺将军与诸位来了寿州,如此大事,怎不令人提前告知一声?我也好提早令人迎候才是!」 为首的宦官解释道:「李将军领兵在外,诸事繁忙,如今战事又如此紧张,我等又岂好让军中再铺张迎候呢。」 李逸还是有些局促:「到底是我有失远迎了!」 心中却已尽是寒意。 什么不欲铺张,分明是暗中而来,想趁他毫无防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罢了! 难怪今日才抵寿州,想必是为避开沿途耳目,特意绕路而来。 那人在信中果然没骗他…… 有人暗中告诉他,圣人明面上替他压下了那些易帅的提议,但却只是障眼法而已,实际圣人不单要换掉他,还要让他回淮南道守丧三年…… 自父王病逝 后,淮南道的兵马已被圣人趁机收回大半。 他的父王不止他一个儿子,淮南王的爵位是兄长的,而他在京师多年,在淮南道毫无根基,此时回去,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而他于京中谨小慎微,努力摸滚打爬多年,才得来的左领军卫大将军之职,经此一事必也会被圣人夺回……他这些年付出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父王已不在了,他此时灰熘熘回到淮南王府,便只能仰兄长鼻息,继续过幼时那忍气吞声的日子…… 李逸心中翻涌,面上十分客气,请一行人坐下歇息。 为首的官宦含笑道:「坐便不必了,咱家此番是奉圣人旨意而来……」 李逸面色一正,正要行礼,准备听那宦官传旨,忽听贺危开口问:「对了,怎未见常大将军?」 「此前一战,常大将军为救我中了一箭,如今尚在养伤。」李逸说到此处,神色有些愧疚。 贺危忙问:「伤势恢复如何?」 「箭伤本无大碍,但常大将军旧伤颇多,便一同发作了出来……」李逸道:「军医交待要静养。」 按常理来说,听到「静养」二字,这话题便该停下了,但那贺危却道:「我与常大将军算是旧识,想去探望一二。去去便回,不会过多搅扰。」 内侍从贺危的坚持中隐隐察觉到了不对,眼中笑意微闪,亦道:「来时圣人也曾特意交待,要咱家带几句话给常大将军……既常大将军有伤在身不便移动,那便请李将军让人带路吧。」 李逸闻言,便知没有再拒绝的余地。 他想,他知道贺危他们为何一定要先见到常阔…… 贺危等人一旦与常阔见面,在得到常阔这个素有威望的副将的支持后,再示出圣旨,便可逼迫他交出主帅兵权。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防他生出异心,于贺危等人而言,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而这正是他近日选择将常阔软禁的缘故之一。 所以,他是绝不可能让贺危等人见到常阔的。 对上贺危看似平静的视线,李逸似想了想,到底也点头:「既如此,那诸位便随我来吧。」 他亲自在前带路,引着贺危一行人出了营帐。 主帅营帐距离副将营帐并不远,但这看似短短的一段路,却足以生出出人意料的变故。 章节目录 231 我还挺有名的 常岁宁三人在去校场领罚的路上,忽听得身后响起一阵骚乱。 回头看去,只见许多士兵皆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赶去,有人口中高喊:「快,有刺客!」 刺客? 常岁宁听来只觉不可思议,而后没有迟疑,转身快步加入了那些混乱的士兵之列。 常刃二人见状也连忙跟上。 常岁宁并非多乐得凑这个热闹,而是这刺客一说实在古怪,且看众人赶去的方向正是主帅与副将营帐附近,她担心此事是冲着常阔而来。 随着快步靠近,渐有兵器相接厮杀声入耳。 再近一些,得以看清了那厮杀的情形,常岁宁的眼神不由一变。 那些蒙着脸的刺客皆着黑衣,粗略估计竟有百人之众! 纵然李逸治军松散,但此时尚是白日,这么多的刺客究竟是如何混入营地之中的? 这显然太奇怪了。 「女郎,不可上前……」快步而来的常刃于混乱中抓住常岁宁一只手臂后退了几步,低声劝阻。 常岁宁看向那厮杀惨烈的情形,迅速地判断着形势。 她看到了李逸被护着退开,面色惊慌不定,口中喊着:「保护好诸位大人!」 常岁宁便又看向他口中的「诸位大人」——从衣着上便很好分辨,那是一群宦官模样的人,还有一个…… 是贺危! 常岁宁认出了那被一群刺客围住的中年男人。 贺危在一群宦官的陪同下突然出现在寿州营地…… 那么,这场刺杀…… 「彭!」贺危一脚将一名黑衣刺客踹飞,那刺客重重坠地,但旋即又有更多的刺客围上前去。 宦官们奔逃尖叫着,许多人已先后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些奔涌而至的士兵试图扑杀这些来路不明的刺客,但那些刺客个个身手不凡,且出手便是要人性命的狠厉杀招。 相继有士兵倒在那些刺客刀下,血腥气漫天,催得西山金乌加快滑落。 这些士兵至死大概都不可能知道,要他们性命的人实则并不是什么敌人刺客,而是……他们的主帅。 常岁宁几乎已能断定,这场所谓刺杀的幕后主使不是旁人,正是李逸自己。 李逸在心腹的保护下,此时已不知躲去了何处。 众人围攻之下,贺危应对不及,后背中了一刀,他竭力拼杀出一条退路,暂时逃出了刺客的包围。 「追!」为首的刺客举刀喝喊一声。 常岁宁挣开了常刃的手。 她动作迅速,身形灵巧,又因穿着与许多士兵相同的兵服,淹没在杂乱的人群之中,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贺危的脚步逐渐踉跄迟钝,但他不敢停下。 那些刺客们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他的呼吸声也越来越重。 就在贺危甚至觉得自己已要看不清前方的路时,一侧忽然伸出一只手臂,大力地将他拽了过去。 几乎是同一瞬,一只不大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别说话。」 声音也不大,听起来是个少年。 那「少年」交待罢他一句,很快将一旁的几只木桶与草席堆起,掩去二人身形。 这是两座营帐之间的缝隙,大约是小兵歇息之处,营帐之间挨得很近,那些木桶甚至散发着刺鼻的尿骚味。 贺危无力地瘫坐下去,下一刻对方便将一粒药丸塞入他嘴里:「止血的,吞下。」 贺危也不多疑,就此咽了下去,或者说,此刻他已没有了多疑的必要。 他声音嘶哑无力:「小兄弟,不 必忙活了……刀上有毒,我活不了了。」 常岁宁皱眉,忙去查看他后背伤口,果见血迹乌黑。 这处伤势最为严重,但却并非他唯一的伤处,其它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是一样,皆可见中毒之象。 很快,贺危口中也涌出浓稠的鲜血,连同方才咽了的那粒药丸也吐了出来。 他强撑着将一卷明黄绢帛自怀中取出,递给面前的小兵:「……李逸起了反心,你且设法将此物交给常大将军,记住……务必是常大将军……只有他出面揭穿李逸,才能尽可能地稳固军心……」 他显然已经很清楚,招来这场杀身之祸的是什么了。 于战中接替他人主帅之位,此行本就有风险在,但李逸早早备下了此等杀招,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将消息提早走漏给了李逸! 所以,他未能见到常阔,反倒要先去见阎王爷了。 见那小兵一时未动,贺危无力地笑了一下,将绢帛塞过去,道:「莫怕,此乃大功一件,办得好了,你便也能换一身像样的盔甲来穿一穿了……富贵,险中求么。」 他还有心思说些缓和气氛的话。 虽不怎么好笑,但常岁宁出于捧场,也无力地笑了一下,握紧了那染血的绢帛。 她方才一时未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要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位武将死去,而心有不甘。 她与贺危虽然不算熟识,但也是认得的,此人颇有才干。 或许这便是明后择他前来着,又快哭了:「常大将军,这下我要如何同圣人交代!」 该说不说,常阔倒还真被他给问住了:「……」 装怂果然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明知对方在演戏,此时该拆穿对方吗? 常阔无声捏紧了袖中的拳头。 他虽自娘胎里便自带了股莽气,但这么多年出入鬼门关、屡次与阎王爷把酒言欢的阅历摆在这里,让他注定也不是那等冲动无脑之人。 拆穿的前提,是要具备善后的条件,及可以服众的证据。 显然,这两样他都没有。 若贺危未死,自然一切好说,双方配合之下,便可成事。但贺危等人此刻已经死透了,死无对证之下,单凭他一人,空口无凭,根 思及此,常阔再看李逸那哭着求助的模样,甚至觉得对方多半是在刻意恶心激怒他,好让他往坑里跳。 但随着冷静下来,常阔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他不占据任何优势。 来的路上他已经知晓,在他被变相软禁的这七八日,他的心腹部下,楚行他们皆被派了出去对敌。 这处营地此时于他而言,已是危机四伏。 或许,相比揭穿李逸,此刻他更该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便是自己的死活。 想透了此一点,常阔再看李逸那张哭哭啼啼的脸,倒觉得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忍受一下…… 他强忍着恶心,拍了拍李逸的肩:「行了,我们坐下来好好商议商议。」 做戏嘛,为了活命,不丢人。 李逸或未料到他这火爆脾气竟也如此能忍,哭声微滞了一下。 下一刻,只见常阔不知从哪摸出了一块棉巾,竟还要替他 擦眼泪。 李逸心口一颤,赶忙接过来:「我自己来就好……常大将军快请坐下。」 常阔点头,刚要坐下,只听外面传来一道急报声—— 「报——!」 「徐氏叛军已破江宁府,大军正往和州攻去!」 常阔坐到一半、腾空着的屁股一紧,忽而又站直起身:「什么?!江宁被破了?!」 怎么可能! 这才七八日! 见李逸面色微白,常阔脑中轰隆一声响:「莫非主帅未派援军前往?!」 他们先前明明定下了出兵援守江宁的计划! 「本想着……江宁易守,自身有五万兵力守城,且和州应会出兵援助,想来足以抵挡徐氏乱军……」李逸当真有些害怕了,这么短的时间便破江宁,徐氏叛军当真凶悍! 他多留些兵力自保部署是对的! 常阔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气得气血上涌,险些背过去。 这废物一直留着兵力攥在手里,抠抠搜搜不敢出兵,是指望养着这些士兵们给他生崽子不成! 「和州不可再丢!」常阔沉声道:「否则淮南道不保!」 「是……」李逸六神无主般看向常阔:「那,那依常大将军之见,当派何人率兵赶往和州抵挡叛军?我都听常大将军的!」 常阔定定地看着他。 再三思忖后,常阔才开口。 …… 帐外夜色渐浓,一列列士兵依次排列,正等候搜查。 李逸未找到贺危他们带来的密旨,疑心被人趁乱私藏,故立时召集事发时有可能接近此处的众士兵,以排查刺客内应之名,要一个个地搜身查验。 章节目录 232 你想换什么? 被召集而来的士兵众多,一列列队伍依次排开等候搜身,乌压压的都是人,一眼望不到头。 常刃二人也在队伍之中,此时皆是高高提着一颗心。 被搜查到的士兵需要先自行解下盔甲,还要除去棉衣棉裤,只留一身单薄的里衣,再经人仔细搜身一番。 此举令众人心中存疑,只觉这与其说是在排除内应,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但上面的人自然不会给他们解答,他们能做的只是闭嘴配合。 常刃二人也很配合地接受了搜身。 那些负责搜查的士兵的手掌在他们身上探来探去,甚是仔细。 虽不知这些人究竟在找何物,但常刃心头已然十分不安。 按照这么个搜法儿,待搜到女郎身上,莫说其它,单是女郎是女儿身这个秘密便注定保不住! 「下一个!」 「别磨磨蹭蹭的,都提早把衣甲解下来!」 搜查的士兵高声催促间,忽有更高昂浑厚而悠长的声音响彻营地,划破夜空。 是点兵的号角声! 众人神色一正,旋即嘈杂起来。 这是要集兵了! 「都不准胡乱跑动!」负责搜查的士兵严声制止了骚乱的的人群,高声道:「已搜查完毕的人前去集合,剩下的,站在原处继续等候搜查!欲趁机者躲避搜查者,一律视作细作,军法处置!都听明白了吗!」 「是!」 常刃二人对视一眼,暂时退离此处。 二人刚走出不远,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下常刃的肩膀。 常刃戒备回头,见得来人,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女郎没事! 四下因突然响起的号角声而忙乱起来,到处都是急急奔走的士兵,喊声,盔甲兵器相击声,熊熊火把也在随风呼喝,催得人心神不宁。 「……女郎去了何处?」几人暂时躲到一处草垛后,常刃才顾上问。 「藏起来了。」常岁宁说话间,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三张大饼,自己嘴里咬住一张,另外两张分别递给常刃他们:「早知他们要搜身,我便躲起来了。」 常刃接过那显然不是自带的饼,欲言又止,女郎的躲起来,是指顺便去偷了几张大饼的那种躲吗? 另一个护卫却突然感动,同女郎呆在一起,纵然条件再如何艰苦,女郎却也不会叫他们饿肚子,女郎有办法偷饼养他们!而且偷的还是肉馅儿的! 他忽然可以理解先前同伴那句「纵是女郎让我***了绕朱雀街跑一圈,我也绝不迟疑」的癫话了。 现下,他也可以! 「女郎为何提早便知道他们要搜身?」常刃边大口嚼着饼边低声问。 少女一双乌黑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下,声音不能再低:「因为他们要找的东西在我这里。」 她怀揣着贺危临死前给的东西,自然不可能再跑到人前去。 常刃面色一变,刚要再说,只听常岁宁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快填饱肚子,随我去寻阿爹。」 二人皆点头。 匆匆将大半块肉饼塞进肚子里,剩下的藏好后,常岁宁闪身出了草垛,拉住了一名小兵:「……这是哪里又有战事了?」 「你还没听说吗,徐氏叛军破了江宁,如今正在攻打和州!」 「常大将军正点兵,即刻便要动身!凡三至十军,皆要跟从,你是哪一军的?」 「我们是九军的!」常岁宁张口便来。 「那赶紧吧,去得迟了,延误军机的罪名你可担不起! 」那小兵说罢,赶忙跑在前头。 常岁宁:「走,跟上他们!」 大盛一军步兵,为一万两千五百人,三至十军,便是十万人。 听闻此战由常阔领兵,常岁宁先是心中稍安,还能领兵出战,至少证明此刻老常平安无事,在一定意义上已经「脱困」。 但这份「脱困」,必是有李逸默许,想必是因贺危已死,威胁暂时解除之故。 可李逸当真会就此放过老常吗?想到此人杀贺危之举,常岁宁对此几乎不抱任何希望。 所以,老常的危机远远没有解除,所谓「脱困」只是表面而已,她必须要见到常阔,跟上他! 再者…… 江宁被破,和州将危…… 常岁宁几乎是自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骂声:「怂包蠢货!」 放着正事不敢去做,阴沟老鼠的做派倒学了个十成十! 昔日那胆小如鼠之人,如今在私欲熏心之下,竟也敢先密谋杀了贺危,另不知憋着什么坏招想对付老常,一将无谋可累死千军,一帅无谋则挫伤万师,更何况这位主帅不单无能无谋,更愚蠢恶毒。 若如今宗室中皆是此路货色,无需如徐正业这等外姓或西北异族来夺,这李氏江山倘若不垮,反倒是天理难容。 常岁宁快步奔走间,回头看了一眼主帅营帐的方向,湛亮的眸中有杀意被迫暂时敛下。 三人很快混入九军之中。 人数本有定额,常岁宁三人能混进来,是打晕了三个真正的九军士兵换来的。 十万大军集结,常岁宁混在人群中,纵站得笔直,却也根本看不到远处点兵台上的常阔。 点兵场上,十万大军蓄势待发,主帅营中,李逸却愁眉紧锁。 他一紧张不安就会手心冒汗,来回走动,此时亦是。 「……就这么放他去和州?这怎么行!」营帐中只剩下了他的两位幕僚及几名心腹护卫,他此刻说起话来也没了顾忌。 前去和州应战叛军,乃是常阔自荐,也有他这两位军师的应和! 「将军稍安勿躁,属下心知将军欲将常阔除之后快……但贺危一行钦差刚出事,军中四下已有猜测,若此时无名目之下便对常阔动手,必会招来动乱。」 这正也是这些时日他们至多只敢以养伤为名,暂时软禁常阔的缘故所在。 常阔此人在军中甚有威望,是决计不能强动的。 也正因此,他们比谁都清楚,只要有常阔在一日,李逸便不可能做到真正统帅这二十万大军,令上下归心,如臂使指。 「若是可以,我自然也不想杀他!」 李逸继续走来走去:「可先前为了不让他见到贺危,已经软禁他多日,他今日见到贺危尸身,分明已察觉到了什么,却忍下未发……显然是心知今时时机不利,要等日后再与我清算的!他自荐去和州,就是想借机脱身!」 「我不杀他,他却必然不会放过我!」 「当初提议软禁他的是你们,如今放他离开的也是你们,真让他出了这军营,事后我又当如何应对?你们明知他实乃我心头大患!」李逸越说头上的汗越密,「况且你们还允他领了十万大军!」 这十万大军一离营,他便只剩下六万人! 不说旁的,回头纵然只是常阔反过来领兵揍他,他都揍不过对方! 更何况他如今的「敌人」还不止是常阔,更是那位圣人……贺危身死的消息一旦传回京师,圣人必知他不肯交换兵权的意图,到时必会治罪于他——所以他更加迫切需要有足够的兵力来自保筹谋! 「将军莫急,且容属下们细细道来……」 两个幕僚已被他走得眼晕,每每见将军来回走个不停,他们都很遗憾不能给对方身上套个犁耙,否则多少地翻不完? 一名幕僚捋着胡须缓声道:「属下只道,常阔不能死于将军之手,不能死在这军营之中……须知身为领兵副帅,战死沙场,方是为将之道。」 战死沙场? 李逸看向他。 那幕僚却又另道:「再有一点,将军既已决心与圣人对立,那么徐正业便不再是将军的敌人……将军何不与之合作呢?」 李逸脚下一顿。 和徐正业合作? 「属下记得,之前徐正业曾令人送过一封密信给将军,将军可还记得?」 李逸当然记得。 当时他父亲淮南王还在世,而他刚在都梁山打了败仗…… 徐正业令骆观临给他写了封密信,从信上可知,对方将都梁山那场败仗,认为是他刻意相让,以为他也有推翻女帝之心,所以才试着写信,邀他共成大业。 他看罢,脸色红白交加。 白是因为害怕,害怕这封信会给他招来祸端,会被扣上反贼的帽子。 红是因为……都梁山那场败仗,并不是他刻意相让! 他的仗就打得这么烂,竟已到了令敌人疑心他在相让的地步吗? 这徐正业怕不是在故意羞辱他! 他当即便将那封信焚烧了。 他那时根本没想过要与徐正业合作,他一心为了朝廷为了圣人……可他父王刚死,圣人便翻脸不认人,先削淮南王府兵力,如今又要收他兵权,治罪于他! 「徐正业仍在广集天下之士,共举大业,将军此刻回信,为时未晚。」 「不错,徐正业能在短时日内如此壮大己势,所依仗着的不外乎是「匡扶李氏」的名目,而将军乃李家血脉,如若有将军同行,定可再助他们收拢人心。」 「再者,将军手握重兵,他们必将礼待……如若将军之后用心经营,收服各处,稳固人心,而当今太子不堪大任……到时区区一个淮南王之位,将军又何须放在眼中?」 李逸眼神一震,一颗心似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他本还在想,若贺危之死传回京师,圣人之后向他发难,他要如何才能真正收服军心,要以怎样的名目才能真正震慑他们,让他们甘愿为他所用…… 现下他似乎有了答桉。 没错,他也是李氏子弟! 纵然不是正统嫡脉,可如今那位太子也是过继来的不是吗? 他既是李氏子弟,拿李氏江山的兵马来匡扶李氏大业……又有何不可?此乃真正的天道所归! 可单凭他自身,终归不足以与整个朝廷抗衡,但若能借徐正业之力……那便不一样了! 点兵完毕,帐外已敲起了战鼓,这鼓点似也敲在李逸心头,让他浑身每一处似都在剧烈震颤。 不知站了多久,李逸缓缓坐了下去。 「常阔顽固不化,亦是徐氏大军眼中钉拦路虎,将军何不便以常阔项上人头,聊表与徐正业合作之诚意?」 李逸终于开口:「但常阔若领兵马十万,未必会输给徐正业……」 「将军说笑,何来兵马十万?」一名幕僚拂袖起身,含笑道:「和州此战至关紧要,将军身为主帅,当另有良策。」 李逸抬起变幻不定的双眼,看过去。 …… 大军紧急离营,并非点罢兵,便可全军即刻出发,通常是轻骑与前锋在前,部分中军跟随,需要负责运输粮秣军械辎重的后军则要慢上一些。 常岁宁三人勉强编入中军之 列,于天色将亮之际,跟随大军出了营地。 在点兵场时,她本也想过要将那道易帅的密旨示出,试着于大军之前和老常一起拿下李逸,但这个想法无疑太过想当然,很快便被她否定了。 贺危已死,没有对证。急乱之下,她与常阔无法提前商议任何,而李逸大可在她开口之际便让人将她一箭射杀,再将这道圣旨定成伪造,并将伪造圣旨的罪名顺势推到常阔头上。 只怕动不了李逸,反会害死老常。 李逸或也无法尽数掌控全局,但若论胜算,仍是身为主帅的李逸占七,常阔至多只能占三。 纵老常再得人心,可借这三成兵力大起兵乱,军中一分而二,与李逸相互厮杀,却终究不是稳妥良策。 尤其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此刻和州将危,军情如火,百姓处境危急,她若此时将这道圣旨拿出来掀起内乱,那她便也与李逸无异,着实不分轻重敌我,既蠢且坏。 徐正业若知晓了她这番损己利敌的「义举」,势必都要连夜给她磕头烧香同她道谢。 再者,她要清楚一点,这道圣旨只有拿出来一次的机会,换而言之,她要有一击得手的把握。 但常岁宁随军出营地不远,便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又行三里路,她已能确定心中猜测——这并非是去往和州的行军路线! 寻常小兵对此并无太清楚的概念,但一些校尉也发觉了异常之处。 其中一名校尉再三思索后,还是驱马上前,低声询问领军的那名副将:「……曲副将,我等不是要跟随常副帅去往和州吗?莫非是要兵分两路?」 那副将冷冷地扫他一眼:「行事要事,对敌机密,岂是尔等可以随意探听的?」 那校尉微低下头,道:「是恐底下人胡乱揣测,于军心不利……」 「你们各自管好自己的人即可!如有人质疑路线,便告诉他们,此乃主帅与常副帅共同商议后的决策,不可泄露!如有人还敢借此扰乱军心,军法处置!」 那校尉唯有应「是」,将马慢了下来,退回到自己管辖的团列中。 中途歇息时,这名校尉心不在焉地坐在一块巨石上,直到一名小兵来到他面前,向他递来一只水壶。 面对这献殷勤之举,校尉皱眉:「不必,我有水。」 「我想用这只水壶,同白校尉换些东西。」 校尉抬眼看向那言辞荒谬大胆的小兵。 可能对方的眼神太坚定太真诚,白校尉微眯了眯眼睛,试探着问:「你想换什么?」 「三匹快马,和一些干粮。」 「小兵」说话间,捧着水壶的手又抬高了些。 白校尉下意识地看向那只水壶,旋即眼神微变。 那捧着水壶的手心里赫然还托着一物。 片刻,白校尉将水壶接过,低声道: 「好,我可以给你准备。」 …… 章节目录 233 不让他的善成为愚善 常岁宁离京前,曾令白管事清点府中可以变卖的私产,白管事在带人清点一处库房时,偶然发现了一枚老旧斑驳的腰牌。 那枚腰牌上刻着的是常阔的姓名,腰牌上的职位尚是玄策军前锋营中一名副将。 白管事同她说,这枚腰牌遗失后,常阔曾寻过很久。 于是常岁宁离京时便带在了身上。 同那只水袋一同示 《长安好》233 不让他的善成为愚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234 会有援军吗(求月票) 常阔看了会儿女儿,适才认真道:“宁宁,和州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常岁宁也认真反问:“为何阿爹能去?” “因为阿爹是将军。”常阔道:“纵不为朝廷,将军亦有护卫百姓之职,此乃从军者应尽的天职。” “从军者有天职,寻常人也有,于危时退敌,便是人之天职,亦是天性本能。”少女的声音不重,却清 《长安好》234 会有援军吗(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235 这么嚣张这么莽吗? 那支箭正中眉心,箭尾仍在轻颤,箭头已经完全没入额骨之内,此刻只洇出些许血迹,但已然触目惊心。 中箭者瞪大眼睛,双眸瞳孔往中间聚拢,似想看清刺中自己的是何物,然下一刻,便再稳不住身形,“嘭”地一声往后仰倒坠地。 云回满是绝望与悲恨的脸上,神情一时凝滞。 随着那人倒下,他猛地转头往身后 《长安好》235 这么嚣张这么莽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236 如一颗珠,似一棵树 刺史府内大半院子都被收拾出来,用来临时安置此次带回的伤兵,军医与城中的郎中几乎都聚集在此。 常岁宁也跑前跑后跟着帮忙,如此忙了大半日,直至天色将暮,安排好各处事务的常阔寻了过来。 “好了,歇一歇,洗把脸。” 常阔令人打了盆温水来,常岁宁将手上脸上已干了的血迹洗去,面上用来掩饰肤色的 《长安好》236 如一颗珠,似一棵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237 常阔非死不可 是一位妇人带着仆妇。 那妇人披着墨色的披风,没有任何纹饰,披风下穿着的是白色丧服,掺着灰白的发髻挽起,只用了一对素白玉簪。 常岁宁有些意外地走过去:「娄夫人。」 云家夫人本姓娄。 娄氏面上尚有病色,望向常岁宁的眼神很温和,她点头间,常岁宁便道:「已是深夜时分,夫人病体未愈,当早些歇息才是。」 「已是深夜了,常娘子却才回来歇息。」娄氏开口,眼神有感激,也有惭愧。 常岁宁:「夫人知道我?」 「如雷贯耳,岂能不知。」娄氏道:「常娘子在京师的事迹,我虽在和州,却也桩桩件件皆有耳闻。」 她自己也不是个死守俗世礼法之人,待女子之奇事奇闻,一向都很关注。 所以今日在听二儿子说起「常岁宁」一名时,只有万般意外,而无丝毫陌生。 听得那「如雷贯耳」四字,常岁宁只笑了一下,问:「那夫人是特意在此处等我吗?」 「是,但也未等太久。」娄氏如实道:「知晓常娘子近日皆是忙到这般时辰才回来,便掐着时辰来见的。」 「那夫人便请进去说话吧。」 娄氏点头,随常岁宁一同进了小院,吩咐自己带来的仆妇去沏热茶。 进了堂中,娄氏未急着落座,而是向常岁宁施了一礼:「今日是为向常娘子道谢而来,小儿阿归已经醒转。」 常岁宁安下心来,人醒了,这道生死大关便算挺过来了。 「全因有常娘子那颗救命药,才让小儿及时保下一命。」 「举手之劳,三郎君平安便好。」 那一瓶药丸,是她准备离京之际,让孙大夫帮忙备下的,重伤时吞服,有快速止血之奇效,实乃居家出门寻仇杀敌必备。 她虽只带了一瓶,但孙大夫另将方子也给了她,她已转交给了云回,这几日已令城中药铺批量配制,在各处分发下去。 一粒药丸分下去,关键时或便可救回一条人命,这皆是孙大夫的功德。 「我还听阿回说,常大将军与常娘子在赶来和州的路上,便知后续再无援军至,但仍愿冒险驰援和州……」娄氏再次施礼:「这份大恩大德,云家与和州百姓没齿难忘。」 此举已无关军令与立场,有的只是身为陌生人,却仍不惜己身的大义相助。 娄氏眼神感激:「这是我云家和一城百姓的运气造化。」 「怎会是运气。」常岁宁道:「是因刺史大人与夫人,及三位郎君皆身怀浩然之气,行此浩然大道者,自然不会独行。」 她道:「我与阿爹是因此而来,和州百姓能有今时上下一心共同抗敌之象,也是因为和州有一位好刺史,和值得他们托付性命同行的刺史夫人与郎君。」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 郎方才所言,他们并非独行。 「夫人也是习武之人吗?」常岁宁对这位云家夫人很有些好奇,不想叫话题太沉重,便闲问了一句。 「也不算是正经学过。」娄氏道:「但我家中父亲生前曾为戍边武官,我自幼跟在父亲身边,父亲得闲时便教过一些骑射和拳脚功夫。」 说到这里,笑了笑:「我与夫君乃是自幼定下的娃娃亲,父亲便说,若来日他待我不好,我便可以将他揍得服服帖帖……若我实在揍不服帖呢,便还能骑上马回娘家去,将父亲驮去,让父亲来揍。」 可惜啊,她的父亲走得很早。 但是呢,她的夫君对她很好,无需她来揍,便自行服帖得很彻底,叫她一身功夫没能派上用场。 后来她生了儿子,便想着还有儿子可揍,总归有她用武之地,但谁知三个儿子皆随了夫君,一个比一个服帖。 尤其是她的长子,自幼便怀君子之风,年满十八,亲事已经定下,婚服也已裁好,本该与心上人成家,然后奔赴光明前程…… 但这一切从徐正业起兵开始,便戛然停顿,而后崩塌涅灭。 而她如何也想不到,她这幼时便习来的功夫,最后的归宿和用处,竟会是在战场之上。 常岁宁不太擅长安慰人,只能轻声道:「夫人节哀。」 娄氏轻点头。 也无妨,她或许很快便可以再见到夫君和长子了。 那日她抱着夫君和长子的尸身,曾说过让他们先行一步,待尽完应尽之责,她便会去寻他们。 她不欲让面前的女孩子费心安慰自己,便主动揭去这个话题,转而认真称赞道:「之前便听闻过常娘子有才名……但不曾想,在战场之上更是巾帼不让须眉。」 但又不仅如此,她知道,近日城中诸多决策与细则中,也多有这个女孩子的影子。 此时,堂外有说话声与脚步声传近。 是常阔,和送他回来的云回。 二人深夜议事,路上又将诸事对了一遍。 云回见母亲在此,略有些意外。 娄氏向常阔行礼,郑重道谢罢,笑着道:「……方才正说呢,常大将军教女之道实在高明,我也当真好奇,常大将军究竟如何才养出了这般样样出色的女郎。」 常阔捋了捋大胡子,笑而不语。 这高明之处嘛,主要就在于他也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主打一个稀里湖涂。 若果真要他给出一个解释的话,那便只能是:「都是天生的,随便养了养……」 娄氏不禁失笑:「随便养一养尚且如此出色,若不随便,那还得了?」 云回在旁听得摸不着头脑,阿娘为何要一直和常大将军聊一个不在场的人? 且阿娘说话间,一直望着常郎君作甚? 娄氏未有再多言久留:「常大将军与常小娘子辛劳整日,还请早些歇息,我与阿回便不叨扰了。」 云回:「……?」 常阔点头:「娄夫人慢走。」 云回想问却只能先跟着阿娘行礼退去,待出了小院,实在忍不住问:「……阿娘方才一直挂在嘴边的常小娘子,究竟人在何处?」 娄氏脚下一顿,正色看向儿子,抬手先探了探他的额头。 云回:「……阿娘?」 「阿回啊,你只管告诉阿娘,你是脑子不爽利,还是眼睛不舒服?」娄氏关切询问。 「儿子一切都好!」 仆妇也正色以待:「那……常娘子一直就站在堂中,郎君怎地瞧不见?」 难不成郎君是在战场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 影响神智了? 相同的想法也出现在云回的脑海里——他匪夷所思地看着同样匪夷所思看着他的阿娘和仆妇。 仆妇按捺不住去折少年郎中指的冲动:「夫人,可要婢子试一试二郎君……」 在她的家乡,若想试探一个人是否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体,用力弯折对方中指便有分晓! 娄氏示意她先别急,认真问儿子:「那你告诉阿娘,方才除了你与常大将军,及阿娘之外,堂中是否还有一人?」 「当然,常郎君也在!」云回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里。 娄氏:「……」 她总算明白了。 此事的离奇之处不在神神鬼鬼,而在儿子的脑子上。 仆妇反应过来之后,啼笑皆非:「哪儿有什么常郎君呀,那不就是常家女郎吗?」 娄氏叹气:「合着你今日与我提起时,将人称之为「常郎君」,并不是在下人面前,有意替人家遮掩女儿家的身份啊。」 他是真的不知道人家是女孩子! 云回好似遭雷噼了一遭,脑子一时还有些转不过来。 此一刻,他宛若一块绝望的木头,直愣愣地杵在那里。 娄氏无奈:「人家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是叫常岁宁吗?」 云回终于寻回一丝声音:「……常大将军的儿子,不是叫常岁宁吗?」 「常大将军之子,名唤常岁安。」娄氏自觉有些丢人:「家中女郎唤作常岁宁!」 云回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身后那座小院。 他固然也是听说过那位常家女郎的事迹的,但不曾精准无误地记住对方全名。 加上自相见起,对方便是军中少年小兵打扮,于是先入为主……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可……」他迟迟不能接受这个「转变」,「一个女郎,怎么可能……」 那个胆识过人,有勇有谋,沉着冷静,越是相处便越让他自愧不如的人……竟是个女郎? 接下来,一路无言,但云回内心要比一千只蝉放声齐鸣还要聒噪百倍。 送母亲回到居院后,想到自己这几日在常家父女面前的表现,云回很想问阿娘一句——儿子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傻子? 但到底没敢问出口。 云回默默折返,一千只蝉已有五百只力竭而亡,还剩五百依旧在他脑子里聒噪着。 …… 和州城中昼夜不分为应敌做着准备,不知何时即会再次听到乱军攻来的消息。 …… 徐军大营中,在此坐镇的徐正业,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李逸亲笔所写,说明了欲与他合作之意。 他账中属僚闻言多是精神振奋。 「李逸若肯加入,这是好事!」 「这怂包终于想通了!」 「我看他是怕了,他打了这么多败仗,屡屡失利,蠢事做尽……明后岂会放过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另择木而栖……」 「不管如何,若得李逸,大将军便能如虎添翼!」——但此「翼」不包括李逸本人,只限其麾下兵力。 徐正业握着信纸,笑了笑:「明后起初着李逸为帅,不过是拿他宗室李姓身份来装点门面,加之他父亲淮南王忠心耿耿,明后才可以安心交托兵权……」 可谁能料到,淮南王在此关键之时突然死了呢? 而这个李逸,固然胆小,但有时人的胆小和野心并不冲突。 明后当初怎么也想不到,这李逸有朝一日,竟反倒成了他的助力吧? 副将 葛宗更看重另一件事:「……去他娘的狗屁十万大军,那常阔果然是唬人的!」 他们这几日已令人查探过,常阔所谓十万援军之说多半是假,现下又得李逸此信印证,便再无疑问了! 葛宗立时上前跪下请令:「请大将军准允属下领兵攻城,斩杀常阔,夺下和州,以将功折罪!」 此次他必要一雪前耻! 他要亲手取常阔人头,还有那个害他颜面扫地的小骑兵! 骆观临连忙向徐正业道:「常阔此人为难得一见的将才,若可留其一命,为大将军所用,日后必有大助益!」 向来与他不对付的葛宗讥笑一声:「一个跛子罢了!」 徐正业则叹息道:「常阔此人顽固,只怕不会归顺于我。」 骆观临:「从前或是如此,但京师常家郎君被冤一事之后,明后与常阔必生隔阂,如大将军能诚心以待,未必不能说服常阔……」 葛宗拧眉,还要再说,却已见徐正业摇了头。 「李逸之意再明显不过,他欲借我之手除掉常阔,若非如此,他便不能完全掌控军中人心。」 「他于信上称,待我取了和州后,他再与我当面细谈……言下之意,常阔若不死,这个合作便难真正谈成。」 他似也有些惋惜,但还是道:「所以,常阔非死不可。」 他需要李逸手中兵力,也需要借李逸这个宗室子来造势,以博得更多支持,聚集更多助力。 骆观临:「可是……」 徐正业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好了。」 他看向单膝跪在那里的葛宗,道:「点兵,攻城。」 攻城计划早已议定,只待此时下令,葛宗精神大振,喜道:「属下遵命!」 章节目录 238 我什么样,女子便是什么样 徐正业的耐心已经不多,他欲一举拿下和州,是以除了葛宗之外,又令麾下另一名得力部下季晞共同出战。 葛宗领了兵符,出了营帐,甚是意气风发,好似这场仗已经打赢了。 见骆观临出来,他刻意慢下一步,冷嘲热讽道:「单凭一张妇人之仁的嘴,到底是不能帮大将军攻下城池!」 骆观临面色微沉,未予理会。 葛宗却不依不饶:「骆先生屡屡为常阔美言,莫非是旧相识?」 说着「啧」了一声,「可惜这常阔偏是个挡路石,大将军心怀大业,目光长远,怕是全不了骆先生的故人之谊了。」 「但无妨!」他说着,上前拍了拍骆观临的肩,道:「待我今日取了那常阔人头回营,先生便可与故人团聚了!」 说着,自觉有趣,哈哈大笑了起来。 骆观临也不怒反笑,不冷不热地道:「看来葛将军是自知不如人,是怕大将军若得常阔如此良将,这军中便再无自身立足之地。」 葛宗笑意顿时凝滞,脸色甚是难看。 「人有自知之明固然是好事,但葛将军如此善妒却不是长远之法,难怪那日就连大将军也说……」骆观临话至此处,微妙地停顿住,只摇了摇头,不再继续往下说,而是转头向身边的同僚会心一笑。 「……」葛宗面色几变,大将军?什么意思?大将军说他什么了? 他有心想问个究竟,但那骆观临已然抬脚离去,他有意上前追问,但又恐这么干太掉价,倒显得他沉不住气! 而此时出战在即,他也没工夫与对方掰扯,只能皱着眉挠心挠肺地离去。 「……骆兄这张嘴,可比刀子厉害多了。」那名同僚走在骆观临身边,此刻道:「他将要领兵攻城,如此关头,骆兄何须与他一般见识……怕是到了战场上,他心中还要记挂思量着此事。」 举刀砍人时,他或还在想——大将军到底与骆观临说了什么? 旁人砍他时,没准儿还在琢磨——也不知那骆观临暗下究竟如何挑拨离间,大将军该不会就此要厌弃我罢? 还要抽空将自己自入大将军麾下起,有可能犯过的错处,都要颠来倒去想上八百遍自我鞭尸反省。 越想越觉得此计「阴毒」,不免啧啧感慨:「果然,你们这些做过御史的……一个赛一个嘴毒心黑。」 面对调侃,骆观临只是冷笑:「他自己心不定,纵是打了败仗也怪不到我头上来。」 那同僚适时压低声音:「骆兄……是真不想他打赢这场仗?」 骆观临没答他,而是面色渐渐复杂起来,又走了十余步,才缓声问:「仲琴,你可觉大将军如今变了许多?」 同僚面上打趣之色澹去,轻叹口气,未接话。 「我不时总想起,昔日于江都把酒言欢的日子……」骆观临几分怅然若失。 那时他初被明后贬谪离京,郁郁寡欢不得志,因得遇徐正业一行人,才扫去满腔郁郁。 他们相谈甚欢,皆待明后当政之象不满,时常于酒后痛斥大骂当朝之乱象,遂相互引为知己。 总而言之,那些日子的酒,喝得他很上头。 同样令他上头的还有徐正业那一句句相逢恨晚,亲密无间的「贤弟」。 对方口中所描绘的成事之后的美好景象,更是令他目眩神迷。 于是他心甘情愿跟着对方起事,不遗余力,尽心尽力,出谋划策。这一路而来,那些扇动人心的「告天下书」,及檄文之流,皆经他手,笔都写断了好几支。那些心性孤高的文士也多由他说服拉拢而来,嘴皮子都磨破了好几层。 而今,大将军麾下 武将谋士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杂,大将军游走其中,生怕厚此薄彼,已许久不称他为「贤弟」。 昔日的知己兄弟,如今的关系只是干巴巴的主公与臣僚。 且葛宗之流,与他常有争执,或是忠言逆耳,大将军如今议事时,经常会有意无意地落下他。 再譬如方才在大帐内,那从前一口一个贤弟的人,如今听到不耐烦时,只会抬手让他住口。 说不失落,那是假的。 「我懂骆兄的心情……」那臣僚叹息道:「这就譬如骆兄本为原配发妻,如今眼看夫君发了家,纳了小妾无数,这些小妾各怀心思,惯会阿谀奉承,偏这夫君是个陈世美般的人物,眼中早已看不到糟糠之妻……」 糟糠之妻骆观临听不下去,黑着脸打断:「……休要胡言!」 荒唐,他是那等善妒之人吗? 他脸色沉沉:「我在意的又岂是这些!」 他在意的是,那个人究竟还是不是当初被他视作知己的那个人。 「我懂……」那同僚喟叹道:「只是如今既已在这条路上,已无回头可能,多思无益,骆兄且着眼日后吧。」 这自然是高情商的说法。 若说的直白些,那势必便是——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就别瞎矫情了,中途跑路,死路一条。 骆观临便也不再说话,但心中却愈发闷堵。 此时,点兵场上有号角与战鼓声响起。 骆观临脚下一顿,转头遥遥看向点兵场的方向。 大将军已再三确认过,和州城中,只有常阔带去的一万余人马……此一战,和州必是保不住了。 葛宗睚眦必报,上次攻城不成,自认掉了脸面,攻下和州后,必不可能善待俘军和城中百姓。 而那些兵士们也大多未经教化,这一路来已习惯了夺城之后的肆意抢掠搜刮……这一切,都有大将军的默许。 他对此很不赞成,再三同大将军提议要管束军中,但大将军与他道,这些士兵多是强召而来,若再不允他们在战中得些好处,人心不齐,士气不振,这仗便很难打下去。 换而言之,这份默许,是徐正业拿来激励麾下士兵卖力攻城的食饵。 彼时对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骆观临只觉有千言万语堵在了嗓子里,再说不出口。 百姓何错之有?既无错,为何要成为这「大业」的食饵,任人抢夺欺凌? 这一路来,回首他们所经之处,流民遍地,怨声载道…… 大将军也曾宽慰他,成大业,必然要有所牺牲取舍,不破不立,待日后大业成就,天下平定,一切秩序归位,自然都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 可现下所见,一切却在变坏,因他们而变坏。 他反对女子当政,对明后诸多倒行逆施之举痛恨至极,他急切盼望着有人能扭正这一切,还天下正统与太平,遇到徐正业时,他自认等到了那个人。 但此时,抛开徐正业诸多不顾百姓死活之举不提,他甚至开始怀疑,徐正业是否当真会如当初所言那般,扶持太子登基,匡扶李氏江山? 他是不是……信错选错了? 这个问题的答桉太过沉重,如今走到这一步,几乎已让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伴随着如雷鼓声,大军疾行离营,远远望去,形若长蛇勐兽于天地间游走,气势汹汹,獠牙大开,掠杀猎物而去。 …… 敌军来得很快,但和州城中近日一直处于备战状态,很快便得以集兵。 有斥候报,敌军十万,领兵者除了葛宗,还有季晞。 「… …十万就十万,咱们也有五万呢,一个杀两个,问题不大!」一名站得笔直的披甲大汉举刀高声道。 【鉴于大环境如此, 还有更自信的:「我能杀三个!」 不自信的便也放心下来:「那俺杀一个……你帮俺杀一个,回头俺自家下的鸡蛋,给你家送一筐。」 此言出,四下甚至有大笑声响起。 这些多是城中近日刚征召而来的士兵,在数日前,他们大多还只是寻常百姓。 但和州城中这口共同退敌之气被,怎从没见有人同女子们说「生孩子是会死人的,快别生了」的话? 活着总会死的,她上战场多杀一个,胜算便多一分! 还有人要劝她离开时,常岁宁出现了。 她做主收下了这能文能武的妇人。 这支千人之众的「娘子军」,便是由此而来。 她们由常岁宁亲自操练,过程中,她们也知晓了那操练她们的少年实则是个女郎,因此更添底气。 此刻,她们跟随云家夫人身后,队列整齐,已隐有几分兵气初成之态。 守城之军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完成布防,严阵以待。 葛宗率军很快逼近,兵临城下,对峙间,怀揣一雪前耻之心,他点名要与常阔比试:「常大将军可敢与我过手单挑!」 「你是一筐大粪不成,还要我们常大将军来挑!」城楼之上,一名披甲的妇人无需措辞便回声道:「没有镜子总有尿,照照看,就凭你也配!」 常阔惊艳地看过去,这是高手,对面喜欢被骂的今日有福了。 伴随着骂声,那妇人发出一声「嗬呸」。 这并不止是一道声音,更是一种实物攻击。 那妇人的唾沫顺着风,喷在了葛宗仰起的脸上。 葛宗抹了把脸,恼得面色赤红。 竟还是个妇人!真晦气! 他平生最痛恨这些不安于室想要翻天的女子,要知道他反的就是女子! 他顿时也没了要与常阔过招的兴致,常阔原也没有打算答应,此类人一看便没有武德可言,他若这边跳下城楼去,那边便一拥而上将他扎成满身是洞的莲蓬,他找谁说理去! 葛宗已下令攻城,见常阔抬手,云回立时也下令:「放箭!」 章节目录 239 阵前相认 此次常阔与常岁宁及云回等人制定的对敌之策,「守」字在前。 历来,守城一方的优势便在于有城门作为屏障,这优势不能抛弃,前期利用得当,便可借防御来消耗敌方军力。 葛宗很快发现,不过五日功夫,那原本已要不堪一击的和州城门城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已修补牢固。 不止如此,各处还新增了许多机关,或是一碰即会触发箭雨,或是镶入了锋利暗钉,极大地增加了他们攀爬城楼的难度。 且他们增补了许多防御之物,投石,钉板,还有那同时泼下来的几十桶松油,紧接着便有燃着火种的长箭射落,「轰」地一声火势腾起。 葛宗连忙驱马退避,但他身下的马脸,连同他的脸,还是被迎面扑来的火烟熏得乌漆嘛黑,将他的胡子眉毛都燎没了大半! 「谁家烤上猪板油了,还怪香的哩!」 「这是病猪瘟猪死猪,嫂子可不兴犯馋,须知这玩意儿便是拿去喂狗,狗都不吃的!」 「弟妹提醒的是!」 城楼之上一群妇人大笑起来,却也半点不误事,手上递箭搬石头的动作没停——边唠嗑边做活儿,那不是最基本的吗? 被一群自己最看不上的妇人戏弄谩骂,葛宗气得头着,接过身侧士兵递来的酒碗,双手捧向众人:「且敬诸位英雄!」 众人纷纷端起酒,有人高声道:「我们什么都不懂,全因常大将军指挥有方!」 「还有夫人和二郎君!」 站在最前头的妇人高声道:「还有常娘子呢!多亏了常娘子筹谋划策,又亲自督修城防!」 此一刻,众人手中端着的好似不是酒,而是水,这水端的,怎一个平字了得。 说平,却也很快不那么平了,只因那妇人继续道:「要我说,这一万人头既是靠城门防御拿下的,那怎么着,也得记八千个给常娘子吧!」 她是常岁宁一手练出来的兵,这水端起来,便难免多些偏爱。 听她风风火火地给自己划拉来了八千个人头,常岁宁不禁失笑。 想到八千个人头堆在常岁宁面前的情形,云回则莫名觉得有些骇然。 常阔却甚是开怀,玩笑般大笑起来:「这账算得好哇!」 有些东西无需掰扯得太清楚,而有些玩笑开着开着,也就自然而然地印在人脑子里了——常阔觉得,他闺女的功劳值得被记 住。 众人笑着跟着他附和,一时间,便有无数目光落在了那独领八千人头的少女身上。 虽说常岁宁的身份已经传开了,但仍有许多人不敢相信这当真是个女郎,这一举一动,怎么瞧都是个英姿飒爽,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少年郎嘛。 这究竟得是吃了多少个少年郎,才能学得这么像! 火把映照下,那张漂亮飒爽的面庞之上笑意渐敛起,神情渐正,望向他们。 众人不自觉地也跟着收敛神态。 少女声音清亮:「接下来,便真正要以自身血肉为城墙护守和州了,诸位怕吗?」 「咱们是爹生娘养的,他们也是!一石头砸下去,他们照样脑袋开花!怕个啥!」那妇人第一个开口应答。 常岁宁点头:「荠菜大姐所言是极。」 「战场之上,有时比人数悬殊更能定胜负的,是士气胆量悬殊。」她道:「要想杀敌,需先杀掉自己的恐惧,再杀掉对方的胆气。」 说到此处,少女话音微顿:「我知道,这些话同怂恿诸位赴死并无区别,这很残酷,但战场之上历来只有你死我活,要想活,便不能惧死。」 「而我可与诸位允诺的是,和州城,定能保得住。」 少女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重,却如一记重锤,敲开了石壁,将天光放了进来。 常阔无声看着身侧的少女。 「那就行,我信常娘子!」有人扯出个带泪的笑来:「我们死了不要紧,和州城能活就行!」 他们都有父母妻儿,只要和州城不死,家便不会死,他们虽死也值。 再说了,刺史大人和大郎君那样的人物都能为和州而死,他们又算个啥! 能和刺史大人做同样一件事,纵是死,也是光彩的! 「常娘子!」那名唤荠菜的妇人端着酒碗,咧嘴笑得洒脱:「我敬常娘子一碗!」 盛情难却,常岁宁便端过云回递来的大碗,与众人共饮。 「啪!」 有人将碗勐地摔在地上。 「你干啥?」妇人立马看过去。 众人也看向那摔碗之人。 突然被众人围看,摔碗之人瑟缩了一下,赧然道:「那说书先生不都是这样讲的吗?大军将发,将士共饮,摔碗为号……」 多豪气,多决绝啊! 妇人瞪着他:「这么多碗全摔了?日子还过不过了!打仗时本就缺银子,有你这样败家的吗!再说了,这碎瓷崩得哪儿哪儿都是,不得人来扫?万一割着人那不误事吗?」 「……」摔碗之人忙蹲下去捡碎瓷。 其他本想跟从的男子默默拿稳了手里的碗。 常阔也稳稳当当地将碗交给身边士兵。 而后小声问闺女:「……真喝了?」 崔大都督又不在,到时谁来挨这个打? 常阔有些担心自己。 常岁宁小声回答:「放心,是水。」 为防大家都举碗喝酒时她一人太不合群,有损气氛,她便托云回的人提早备了碗水。 云回起初还不解她这么做的用意,方才见她甚是豪气地一饮而尽,并面不改色地接受了众人「常娘子酒量过人」的称赞,云回才在沉默中懂了。 今夜星星很亮,气氛也不算沉重。 但大家都很清楚,明日之战至关重要,是真正的生死存亡之战。 星星隐去时,东方泛起冬日白。 城门大开,五万军士列队而出。 同一刻,十里开外的葛宗与季晞率军再次攻来。 此一战不可避免 ,也注定有人牺牲。 …… 双方兵力悬殊之下,相较于无章法的正面拼杀,出敌不意的阵法,既可保证己方士兵行军秩序,稳定人心,减少伤亡,亦能给敌军造成心理上的压迫。 所以,常岁宁从第一日起,便令城中士兵反复演习军阵,为的便是今日此时。 此一刻,她立于城楼之上,手持五色阵旗,待大军悉数列队完成后,她将阵旗递向欲下城楼,出城门的常阔。 【鉴于大环境如此, 「阿爹,你来领阵吧。」常岁宁道。 常阔想也不想便驳回:「这如何使得?这是你组的军阵,自当由你站在此处领阵才妥当。」 「阿爹还记得前日与我说过什么吗?待和州之事了结,也该为咱们常家做一份长远打算了。」常岁宁看着他:「所以阿爹必须要平安才行。」 常阔说不清心中是怎样的感受,依旧摇头:「傻孩子,阿爹是一军之首,怎能不入阵前杀敌!」 「我来代阿爹杀敌。」少女坚持道:「阿爹代我领阵。」 常阔还要再说,又听她道:「正因阿爹是一军之首,唯有阿爹站在此处指挥大局,才能更好维持军心不散。一军之首,绝不可出分毫差池,阿爹要平安站在此处,直到我们打赢这场仗为止。」 她之所以这般坚持,不是没有缘故的。 老常的身体并不如表面看来威武康健,他数日前旧疾复发,还曾高热不退,冬日腿疾频发,一度无法走动。 常阔依旧不肯松口:「哪有当爹的躲在大军后头,让闺女上阵杀敌的道理!」 「哪儿有上赶着去送命的主将?又哪里有吾等少年人在此,却要你这老将带伤上阵的道理?」 城下两军的距离已在缩短,蓄势待发,城楼之上,常岁宁道:「若连你也护不住,我这一趟,岂不是白回来了?」 城下万马奔腾,常阔骤然止住声息。 他浑身每一处都霎时间僵住,只有心跳如雷。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那座大山,被她亲手推倒,崩塌,粉碎。 他似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直到那少女再次开口,其音清凌凌而掷地有声。 「常阔听令!」 章节目录 240 恭喜大仇得报 此一声令,如一把剑,噼山断海而来,剑气荡开天地,直击灵魂深处,唤醒了常阔内心尘封已久的本能。 他几乎于一瞬间立直了身形。 他已停止呼吸,也已无法眨眼,只得看着面前之人。 大军荡起尘烟,她站在那里,未再敛藏锋芒,眉宇间剑锋毕现,杀伐冷冽,令人不敢逼视。 纵无此前诸多察觉,便只此时一眼,也已足够让常阔透过重重表象,认出故人。 只需见此剑锋,便知既见旧主。 他的旧主曾自小小少年模样沐血长成,碎骨而去,断颈而亡,曾自这世间消匿无形,不知走过了怎样无法可想的一条路,回到了这里…… 纵然他近日旁观之下早有感应,但此刻直面自那座大山后走来的人,仍有无法言说的冲击。 这无法以常理解释的现象,使那个少女看起来无限诡谲,却又矛盾地崇高。 常阔心中震动激荡,他分明站得笔直,却觉震颤不休。 他无法遏制地红了眼眶,有泪光逼现。 他自泪光中看到了一个女孩子的离开,一个灵魂的归来,看到了此间的延续、消逝、涅槃。 他的声音似被封死在躯体之内,直到那少女手中阵旗挥动,压低,口中随之道:「五色分别代表前军、中军,后军,左军,右军——此为大军前行之令。」 「此为侧散之令,向左,向右。」 她双手之中两色阵旗交叉:「此为合围之令。」 常阔的视线随她手中阵旗而动,眼中泪水滚动。 最后,那道声音问:「都还记得吗?」 常阔抬眼,终于自喉咙深处滚出颤颤沙哑却又毫不迟疑之音:「一日……未忘!」 头发花白的大将,此刻发出的这道声音,竟似有些哭意。 「那好。」 常岁宁将旗递去:「今日便由你持旗领阵,指挥大局,手中旗既是杀敌刀,亦是将士血,务必观势而为,不得有误。」 常阔双手战栗将旗接过,紧紧握在手中。 四目相接间,他将身躯挺得愈发笔直,红着眼睛一字一顿道:「……常阔必不辱命!」 常岁宁眼底也微微有些湿意,与他点头:「好。」 她拿起身侧长枪,转身下了城楼,上马出城门。 常阔立于城楼之上,面向大军,挥起手中阵旗,声音洪亮如狮吼,震彻开来:「大军以旗为令,杀敌守城!」 「是!是!是!」 五万大军持枪举刀,齐声而应,士气如虹。 常阔手中一旗压低,面向城楼与大军方向的前军首将即也随之压低手中阵旗,大军立时奔涌而上杀敌,常岁宁亦在其列。 看着那来势汹汹,且行军间似在摆阵的大军,葛宗皱了下眉。 一万多的兵力忽然数倍增长……真是邪门! 且看好些人身上制式不一的盔甲,便可知大多是城中百姓临时征召而成,但偏偏如此有序,竟全然不见混乱。 【鉴于大环境如此, 但葛宗很快不以为惧:「纸湖的老虎……浆湖都没干呢,就敢出来唬人了!」 他说着,提刀驱马而上:「我倒要看看这些连血都没见过的纸老虎,能凑出几个狗胆来!」 单是摆什么破阵唬人可不够,还需刀下见真章! 季晞看一眼在城楼之上指挥大局的常阔,而后下意识地在对方军阵中搜寻将旗所在。 他很快看到了常阔的那面将旗,它此时被一名骑兵高高 举起,在那骑兵前面的,是一张很年少的白皙面孔。 这是代常阔领旗之人? 季晞想到了葛宗近日口中时常咒骂着的「小骑兵」。 但若身份只是一个小骑兵,由其领主将旗,是如何服众的? 季晞几分好奇,但这并未占据他太多心神,他很快施发号令,率军迎上。 葛宗很快也看到了常岁宁,虽她这次未再掩饰肤色,但那双眼睛那股气势,他一眼便能认出来。 两军搏杀间,看着那面跟随常岁宁而动的将旗,葛宗好似看到了天大的笑话,神情奇异地嘲讽道:「看来常阔是吓昏头了,自己躲着不敢上阵,竟叫一个黄毛小儿现下并未分出真正的强弱优劣之势,但细看之下便可见对面的行军布阵之法甚是少见,竟很好地弥补了兵力上的不足,且进退两宜。 葛宗的眉越皱越紧:「……还真是邪门它娘给邪门开门儿,邪门到家了!」 这俩姓常的,一老一小,都他娘的邪门! 小的那个看起来瘦弱单薄,半点没有常阔的魁梧健硕,但招式快狠准,令人防不胜防。 肩膀上的疼痛虽让他恼恨,但也使他认清了一件事,接下来,不能再轻敌了! 他有心要杀常岁宁泄愤,挽回颜面威望,但他同时很清楚,战场之上不是单打独斗的演武场,他身为主将有指挥大局之责,不能意气行事,且形势变幻莫测,他不敢再大意。 接下来很长时间,他都未再找到与常岁宁正面相碰的机会。 不知何时,天色悄然阴沉 下来,灰蒙蒙的天际压低,令人透不过气。 见己军迟迟无法前进,葛宗越杀戾气越重。 此时,城墙上方的常阔手中两色军旗相交。 左右两队军士立时奔涌,向葛宗等人夹击而来。 葛宗被围困在其中,折损诸多心腹,以无数士兵为盾,强杀出一条血路,才险险脱困。 不安与烦躁之感,让他开始心神不宁。 他开始将嗜杀的目光移到了那群娘子军的身上:「……有这些晦气的玩意儿在,这战场风水不邪门才是怪事!」 她们不通骑术,而这些不是短时日内可以学成的,所以她们多是持枪守阵,在后方压阵。 葛宗眼神寒极,他取过弩箭,看准时机,射向一名慢了几步掉了队的女子。 那女子中箭倒地,有同伴见状惊呼一声「萍娘子」,便赶忙要上前去扶人。 然而她刚离了军阵队伍,又有一支箭飞来,也射穿了她的身体。 「……丁家阿姐!」 「都不许再离阵!」为首的荠菜娘子见状连忙大声喝止提醒:「快,站好自己的位置!」 她回头看一眼倒地的两名同伴,便别过脸,咬牙忍着泪,随阵而动,不敢松懈。 灰暗的天色似乎凝固住,直到开始有雪粒子飘落。 雪花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士兵们身上。 战场之上踩踏奔涌,洁白的雪花来不及堆积,便在脚下混成了腥污的血水。 雪势渐大,天色也愈灰暗,妨碍了寻找军旗的视线,脚下也开始打滑,加上已战了一整日,有人开始体力跟不上,和州大军的阵型逐渐不如起初齐整。 云回拼杀在前,已是满脸血迹。 血光中,他看到了一人一骑朝他而来。 正是季晞。 「让我来试试,你比之你父兄,是强是弱。」 云回握着剑的手指关节泛白,眼神沉暗,驱马上前。 兵器相击之音响起,云回一身杀气,虽已力疲,却要比方才对敌时更为骁勇。 战至最后,他身上已经多处负伤,却仍不退,眼底甚至逼出了一股同归于尽之气。 「比你父兄要狠一些。」也受了些伤的季晞抹去嘴角鲜血,道:「你父兄太过仁善,你倒不错,是个好苗子。」 所以,就更加不能留了。 季晞再次出刀,将已经伤重的少年扫落马下。 少年坠马,很快爬跪起身,抓起手边长剑,抬手奋力刺入朝他逼近的马颈之中。 滚烫马血喷涌,却也仍将少年撞出数步远,在马匹倒地前季晞跳下马来,提刀上前,要给那倒地难起的少年一个痛快。 「阿回!」 一道女声响起,亲生骨肉生死当前,娄夫人再顾不得许多,快步出列奔上前去,边射出一箭,试图阻挡那要夺走她孩子性命的恶鬼的脚步。 但季晞敏觉,抬刀轻易挡开了那一箭。 娄夫人还欲再搭箭,但一只从旁侧飞来的箭,更快一步刺入了她的右腿。 她扑通一声跪扑在地,手中长弓离手砸落。 葛宗收弓,面上现出满意的狞笑,立即驱马上前,如同收取猎物——他说过,这寡妇,他要抓活的! 同一瞬,已向云回举起刀的季晞,忽然察觉到后方有杀气逼近。 他虽与这少年单独缠斗许久,但他不比葛宗那般浮躁,他向来冷静理智,作为作战之人,他很清楚后背的重要性,他从来不会让自己后背失守。 故而他的后方一直有心腹亲兵相护。 可此时…… 他似乎从那挣扎着要爬坐起身的少年的童孔中,看到了朝自己靠近的杀气。 云回定定地看着季晞身后,眼神震动。 有人领一队精锐骑兵杀来,常岁宁竟然深入了敌军后方,手中长枪正破开季晞身后的防守。 但这防守并非那么好破的,左右很快有敌军朝她围去。 此时,她却骤然将手中长枪抛出,以掌击在枪杆一端,长枪越过防守,破过雪花,飞向季晞。 一切只发生在季晞察觉到杀气的那一瞬间。 季晞回转过身。 「云回!」同一瞬,少女声音清亮。 云回拼力爬起,抓起最近的一杆长枪,双手紧握,奔上前。 「噔!」季晞转身之际,手中长刀险险挡开那朝自己飞来的长枪。 与此同时,他已经察觉到了另一个危险。 但一切都来得很快。 「扑哧——」 他来不及回身看,便见一只枪头赫然出现在心口处,那是一只从后心钻出来的枪头,带着他的血,很快,有几片雪花落在上面,倒映在他放大的童孔中。 云回甚至没有力气再将长枪拔出来。 季晞倒地之际,他也跪倒了下去,口中呕出鲜血。 季晞被杀,他后方一时溃乱,常岁宁趁机突围而出,策马经过云回身侧,未有停留:「大仇得报,恭喜了。」 云回抬头,朝她艰难地扯出一个满嘴是血的笑:「多谢……」 下一刻,他听得身后有人惊慌大喊「夫人」。 阿娘! 云回心中骤紧,艰难回头去看。 常岁宁快他一步,已经策马上前。 那杆长枪抛出去后,她手中已无兵器,双手握着缰绳,为免雪花遮目,上半身与脖首微微压低,抬眼看向前方,目色冷然。 葛宗已抓起娄夫人一只手臂,正策马拖行。 拖行间,娄夫人腿上的箭被折断,身后留下一行长长的血迹。 离得最近的娘子军们围上前,试图将其救下。 章节目录 241 好刀好甲好崔璟(五千字大章求月票) 葛宗拖着娄夫人掠过人群,他身后跟着的几名骑兵大笑发出叫好声,刻意借此示威泄愤。 而就在此时,徐氏军中忽有慌乱的声音相继蔓延传开,有人颤声大喊:“……季将军被杀了!” 有关季晞的死讯,一声盖过一声,传到葛宗耳中。 葛宗笑意一凝,顿时勒马,皱眉看向季晞所领中军的方向。 季晞竟然被 《长安好》241 好刀好甲好崔璟(五千字大章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242 自己不觉得荒谬吗? 堂堂常大将军竟有如此乖顺一面,副将颇觉开眼之余,细思一瞬,却也恍然——若他也有个如此能打,如此有本领的女儿,他必然也是如此。 他愿日日给闺女端茶倒水,闺女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一准儿比大将军还要乖顺。 很好,已做好乖顺的准备了,就差个有本领的女儿了。 这轻松的想法只是一瞬,听着对面频频报来的「大将军已至」的喝声,副将定定地看过去,也紧握着手中兵器。 双方大军各自往后缓缓退开,一分为二,中间隔出了一道分明的界线。 很快,对面军众又往左右避退,从中让开了一条道来。 对面马蹄声渐近,有一队人马疾驰在前开道,很快,便有一道骑着黑马而来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大将军!」 「果真是大将军!」 徐氏大军中有副将与校尉震声高呼:「大将军来了!」 四下气氛骤变,原本已然溃散的军心,随着徐正业的到来,被迫重新聚拢起来。 徐正业驱马来至大军前方。 常岁宁看去。 只见来人身披盔甲,盔甲之外又系着朱红披风,甚是鲜亮,正如他自封的「匡复大将军」之职一般夺目。 他年过四十,蓄着整洁短须,脸略长而轮廓周正,一双微上扬的凤目镶在眼窝里,依稀尚存几分世家风流之姿,纵提刀纵马,却并不给人粗蛮之感。 总而言之,他长得便好似很讲道理、很通晓大义的样子,生了张半点也不像反贼的脸。 常岁宁便觉得,诸人愿信他的匡扶李氏江山之说,除了甘心被「蒙骗」者,余下那些实实在在被骗之人,也不能全怪他们太好骗。 她与常阔等人在看向徐正业的同时,徐正业在看着他们。 徐正业最先看到的,是葛宗被高高挑起的首级。 他眼神微变。 他此时赶来,是因听到了一个消息,担心和州之况有变,才会亲自前来坐镇……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会看到眼前之象。 他未曾想过,这一仗,竟会打得这般狼狈难看。 十万人打不足两万人,任谁也轻易想不到,战局会反转至此。 他若再来得迟一些,他的兵马,怕是悉数皆要成为降兵了! 徐正业看向常阔身后那些待他眼神仇视的兵士,冷声问身侧请罪的副将:「季晞何在?」 副将的头更低了:「回大将军,季将军……也死了!」 徐正业定声问:「谁杀的?」 比之葛宗,头脑清醒的季晞更得他看重一些,此一战死一个葛宗且罢,竟连季晞也被折了进去! 「是……」副将刚要答,便听一道少年声音自对面响起。 「是我。」被彭参军搀扶着的云回刚从昏迷中醒来没多久,他上前,看着徐正业,苍白的嘴唇发出藏着恨意的声音:「和州刺史之子云回。」 和州无妄之难,他父兄之死,皆拜此人所赐,皆源于此人不可告人的野心。 徐正业看了他片刻,似将他记下了,又问:「葛宗是何人所杀?」 他至少要知道,他这两名大将,是死于何人刀下。 「这个啊。」常岁宁转头看了眼葛宗的头颅,语气随意:「是我杀的。」 徐正业视线轻移,竟又是个少年人吗? 他看着常岁宁,眼底含着审视:「你又是何人?」 常岁宁握着缰绳,微微含笑:「骠骑大将军府,常岁宁。」 「常岁宁……」徐正业看着她,旋即又探究地看向常 阔。 常阔心情七上八下,手心有些发汗。 他身侧的金副将看得着急,这么厉害的女儿大将军怎么还不认领呢,于是干脆替大将军高声道:「这是我们常大将军之女!常家女郎!」 常阔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常岁宁转头看向他:「阿爹?」 常阔一个激灵:「……没错,我闺女杀的!」 金副将这才满意——瞧把将军骄傲激动的,声音都发颤了! 「原是个女郎……果然,虎父无犬女。」徐正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但仍对这个少女杀了葛宗之说半信半疑。 毕竟,这实在很不可思议。 但此刻不是深究一个小小女郎是如何杀了葛宗的时候。 他看向常阔:「今日一战,我军中折损两员大将……常大将军果然用兵如神,实令徐某意外,钦佩。」 「战至此时,两军皆疲,但此战胜负未定,尚未结束。」他微抬手,与常阔道:「为两军将士而虑,不知常大将军可愿与徐某一赌?」 常阔不置可否:「先说来听听此赌是人话否。」 欲成大业者,脸皮不能太薄,徐正业并不介意他话中骂音,往下说道:「犹记得当年常大将军跟随先太子殿下征战立功时,徐某尚在京中行纨绔之事,终日不识愁苦……实在惭愧。」 「故而论起领兵打仗,在常大将军面前,徐某只是小小后辈而已。今日我这小小后辈,想斗胆与常大将军单独一战——」 「若常大将军胜,我自退兵撤离。若徐某侥幸赢得此局,便请诸位让道,容徐某入和州。」 常阔看着他:「我军已有大胜在先,我为何要答应此赌?」 「徐某方才说过了,此战胜负未定。」徐正业微回首,看向身后:「徐某不才,另携五万大军前来。」 金副将面色一变,被彭参军扶着的云回也抿直了苍白的嘴角。 「徐某若是强取和州,料想也不是不能。」徐正业道:「只是今日伤亡太甚,徐某已不愿再起血光,故才有此提议——」 端得是一副大义仁德之态。 并道:「想来常大将军也与徐某之心相同……徐某虽自认不比常大将军,此提议或有自大之嫌,但徐某身为后辈,愿以此赌,聊表敬意。」 「不知常大将军意下如何?」 换而言之,如若不答应,便只能下令强攻了。 「常大将军……不能答应他!」云回仰首,与常阔道:「此人字字句句听来仁厚,实则不过真小子假君子也,大将军决不可中计!」 对方句句以后辈谦称,刻意示弱,自称「不比常大将军」,可若无十足把握,为何要放弃攻城这条必胜之路,来冒险做赌? 什么「聊表敬意」,分明是想用最小的代价夺下和州城罢了! 常大将军先前虽未参战,但也在城楼之上指挥大局半刻未离,一整日怕是连口水都顾不得喝,且身有伤疾……而这徐正业正值壮年,又蓄力而来,分明是有必赢把握。 退一万步说,对方此时身后兵力强盛,纵然当真输给常大将军,难保不会另寻说辞,出尔反尔…… 这些且是客观而言,而出于私心,云回也实不愿常阔再为和州城如此犯险,甚至要压上自身性命做赌。 常大将军不欠和州城任何,反倒是他们和州,已经承了常大将军和常家女郎太多恩情! 云回还要再劝,却见常阔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就在云回认定常大将军要为和州将士而应下这个赌约时—— 「宁……宁宁,你觉得如何?」常阔转头,小声询问,与其说是询 问,神态更像请示。 云回:「?」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常岁宁看向徐正业:「但尚有一点需要补充之处。」 徐正业看着她:「如何补充?常家女郎不妨说来听听。」 「单挑可以。」常岁宁抬手指向金副将,再是自己,然后才是常阔,又回头点向常阔身后,足足点了十多人,才停下:「你一人,单挑我们十三个人。」 徐正业:「……」 被点到的金副将等人也奇异地沉默了。 这种「单挑」方式所传达的理念,似乎太过超前,不太容易被人们接受,主要是……不太容易被对手接受。 徐正业实不愿同这满口胡言的少女多说,但偏偏那常阔就这么由着她胡说,竟半点未曾阻止,反而一副言听计从之态,活似一只摇着尾巴附和的老狼犬,半点没有自己的主张。 徐正业唯有冷笑一声:「女郎此言,自己不觉得荒谬吗?」 「荒谬吗?」常岁宁似反省了一下,道:「比起正值壮年的徐大将军吃饱喝足之后,来找我领战整日滴水未进已近力竭的阿爹单挑,似乎也还好。」 「如此之下,我提议由徐大将军一人,单挑我们皆为力竭者的十三人,也很合理吧?」 徐正业的面色开始有了起伏,眼底现出讽刺冷笑。 有些话事实如何是一方面,但若揭开来说,那便太不知深浅了。 毕竟眼下谁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是清清楚楚摆在眼前的。 他眼睛微眯起:「看来常家女郎,是打定了主意要以身后将士性命来逞口舌之利,执意要意气用事了。」 「不见得吧。」常岁宁微微含笑看着他:「徐大将军有此厚颜提议,想与我阿爹速战速决,除了不想再消耗兵力之外,恐怕对继续强攻和州之策,也并非就如表面看起来这般运筹帷幄吧?」 云回与金副将等人俱未听懂。 徐正业的眼神却无声涌变。 她是刻意说大话,还是……知道些什么?提早准备了什么? 见他隐有迟疑之色,常岁宁便知自己猜对了,因此心下大定。 战时封闭城门,和州处境艰难,各处无法及时传递消息……但徐正业不同,他把持周围城池要道,消息定然灵通。 常岁宁与常阔交换了一记眼神。 徐正业权衡片刻,看向近在迟尺的和州城门,心绪涌动着。 他为和州已耗费了太多时间,折损了太多兵力……而今此城已是他掌中之物,他今日若就此撤离,放虎归山,任由他们休养生息重整防御,来日再想强攻,便只会更难。 和州,他非取不可! 至于那个异动,未必就是为和州而来…… 一旁的副将已经按捺不住想报仇雪耻之心,眼神恶狠地看了一眼和州大军方向,而后抱拳请示:「请大将军示下!」 金副将等人如紧绷的弓弦,紧紧盯着徐正业。 火把被雪花扑得忽闪着,徐正业凝神一刻,定声道:「众将士随我攻城,今日尔等下榻之处,唯和州城!」 他不能因些许风吹草动,便固步不前,白白错失良机! 随着徐正业的将旗被挥动,大军开始整队,就要奔涌上前。 徐正业的名字便代表着威望与士气,他携五万军士而来,亲自领兵,此时已将和州城视作囊中之物。 而常阔身后的和州士兵多已疲惫不堪或负伤在身,再昂扬的斗志,也支撑不住虚败的身躯。 「慢着!」千钧一发之际,常阔突然抬手。 徐正业看向他。 常阔挥 出斩岫:「来,我先跟你单挑!」 徐正业冷笑道:「迟了!」 说着,再次抬手,大军开始涌动。 「谁说迟了?」常岁宁说话间,取出一物,顺手在身侧士兵举着的火把上将引线点燃,而后往上空抛去。 那一物升腾至夜空之上,发出响亮之音,绽开一朵金色烟火。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 那烟火稍纵即逝,只有澹澹火药气息与残渣,随雪花自上空一同沉落。 但很快,又有相同的动静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却不再是出自那少女之手。 众人举目看,只见西南方的夜幕之上,有相同的金色烟火在相继绽放。 一朵,两朵,三朵…… ——那是? ——何人在回应?! 众人惊异色变。 那个方向…… 徐正业亦神色一紧,他立时抬手示意大军停下,再次看向那少女。 常岁宁也看着他:「看来并不迟,刚刚好。」 徐正业既是闻讯而动,那便决定了那个动静已经不远,所以注定不迟。 云回有些费力地抬手去扯她的盔甲,正色低声问:「常娘子,那是……」 常岁宁垂眸看他:「援军。」 援军?! 云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哪里来的援军,朝廷的兵马如今被李逸掌控,怎么可能支援和州? 当然不会是朝廷的援军。 这一切,要从常岁宁来和州之前,让人送出去的那封信说起。 「有援军!」 「咱们的援军到了!」 和州大军中开始高声传递这个消息,士兵们振臂欢呼起来。 云回心中却十分没底。 按照这段时日他对常岁宁的了解……对方的援兵之说,很有可能是编来唬人的! 至于那回应她的烟火,未必不是她提早安排好了人手躲在某处,故意做戏给徐氏大军看…… 若是之前,趁着对面军心不稳之时,或当真能够吓退,但此刻有徐正业在此坐镇,他们怎么可能轻易退去? 云回一颗心高高悬起,试图从常岁宁脸上看出些端倪来,但她面不改色,从容又平静。 他旋即想到,那日初见,她羊称有十万援军时,也是嚣张的不可一世……连他都被骗了。 云回因此而提心吊胆,相比寻常意义上的援兵,他甚至觉得求神仙降下天兵天将相助更实际一些……就是不知道,此时才开始在心里敲木鱼,求佛祖显灵还来得及吗? 直到,他当真听到有马蹄声奔腾而来。 章节目录 243 再见面 很快,徐氏军中即有士兵来报:「大将军……有大军自西南方而来,观其军旗,乃是宣州守军!」 徐正业闻言握紧了手中还未来得及出鞘的剑。 这个消息并不足以让他意外,因为他事先已得知了宣州兵动的消息…… 正因此,他为以防万一,才会亲自率军赶来。 但在此刻之前,他心中仍存有一份不确定,因为他实在想不到宣州会出兵救援和州的原因…… 便是此刻,他心中仍有不解——宣州为何要淌这趟浑水?!这根本不是宣安大长公主的行事作风! 而无论他作何感想,事实已然摆在眼前。 宣州大军很快逼近。 且更加令徐正业震惊的,是那领军前来之人。 大军自西南侧方而来,汇入和州大军所在方向,为首者随之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除了两名武将之外,还有一道女子身影。 那策马而来的女子披甲悬剑,外罩着一件披风,此刻她抬手将披风兜帽摘下,火把映照下,现出了一张雍容舒展的脸庞。 徐正业脸色微变:「……大长公主?」 宣安大长公主竟然亲自来了! 这位大长公主已多年未出宣州,今日竟披甲率兵,亲自驰援和州! 徐正业觉得这几乎说不通,或者说……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在其中? 他紧紧皱眉。 宣安大长公主看着他:「徐大将军,久违了。」 看着那张脸,听着这道声音,常阔的震惊不比徐正业少,他甚至吓了一跳——她怎么来了! 眼看援兵突现,金副将激动之余,下意识地去看自家大将军的反应,却见常阔拧眉瞪眼,表情甚是一言难尽。 细品之下,金副将只觉大将军此时反应,就像他见客人提礼上门,而他不想做饭招待时的心情——太客气了,东西到了就行了,还来什么人啊真是的。 那厢徐正业正尽量不动声色地试探着:「不知宣安大长公主率军亲临此地,有何指教?」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 但那名长史初至宣州,便被宣安大长公主退了货,其言曰——新任长史甚丑,见之食难下咽,也曾存磨合之心,奈何日呕三次,为性命虑,实不可留。 那位长史受此大辱,回京后曾自缢寻死,竟是上任而来,上吊而归。 总而言之,这位大长公主虽从不过问朝堂之事,但也绝不允许旁人触碰她的底线。 再之后,女帝登基,其也并无反对之言,多年来与女帝秉承井水不犯河水之共识,彼此相安无事。 纵女帝一党官僚对其有忌惮之心,但人家除了养些男宠之外,再寻不到其它错处,也不曾展露任何野心痕迹,纵想要对付一二,却也寻不到名目。 徐正业起事之初,也曾想过拉拢大长公主入伙,他托骆观临写过一封书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洋洋洒洒真挚恳切,使人送去宣州。 但对方竟当着信使的面,看也未看,便将那封信在火烛之上点燃,轻飘飘地丢在了信使面前。 而后便差了身侧男宠,将信使轰了出去。 彼时骆观临闻得此事,气得很是不轻,只觉一夜心血错付——对方哪怕打开看一眼呢!哪怕打开看一看,他便不信对方会不心动! 故而,宣安大长公主是曾拒了徐正业在先。 但在徐正业看来,拒绝归拒绝,这并不代表对方就要与他为敌——宣安大长公主虽不愿与他共事,却也并非受制听命于朝廷和女帝。 既不是为朝廷讨伐他,那今日究竟是为何而来? 什么叫「将手伸至和州,可曾问过她的意见」,和州又不属于她江南西道! 宣安大长公主语气威严冰冷:「和州与我宣州相邻,相隔不过数百里而已,你今日敢在我宣州门前杀人掠城,焉知来日不会犯我宣州境地?」 她怒斥道:「徐大将军,须知打狗也要看邻居的!」 徐正业:「……」 打狗看主人听得多了,看邻居还是头一回听闻! 云回:「……」 好吧,只要肯帮忙,狗就狗吧。 「徐某一向敬重大长公主,待李氏大盛更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又岂会冒犯宣州?」他正色道:「今欲取和州,也是被逼无奈时局所迫。」 言及此,看向和州大军,甚至还有些痛心疾首:「如若和州肯开大义之道,容徐某率军入京匡扶太子殿下,徐某又岂愿伤及无辜?」 宣安大长公主却半点也不买账,冷笑道:「这些话你骗骗世人且罢了,就别往本宫面前搬弄了。」 「我不管你究竟打得什么算盘,我只知自你起事来,入我宣州境地的流民数不胜数,搅得整个江南不得安宁!」 她眼中怒意森森,威压更甚几分:「况且我宣州历来以商立足,因你大肆作乱之故,自宣州通往各处商道几近瘫痪,于江南之处分立的各商号也曾遭你麾下之军强征抢掠,至此,你还敢称不曾不敢冒犯宣州?」 被噼头盖脸骂了这一顿,徐正业脸色青白交加,唯有道:「手下人办事或有不妥之处,还望大长公主见谅,徐某日后定严加约束……」 宣安大长公主怒气不减:「你过一城则断一城生计,和州与我宣州相邻,历年宣州所制纸墨,十成之一皆要销往和州一带,现如今宣州城中纸墨堆积如山,你是能悉数买了还是吃了?」 「正该吃了,反正本也一肚子黑水!恰该以墨为食呢!」 一道少女声音响起,常岁宁闻声看去,竟是李潼自后方驱马而至。 李潼的目光很快找到常岁宁,连忙凑了过去。 宣安大长公主已掷地有声地扔下最后一句话:「你想过淮南道,你若有这个本领,我随你是从 李逸手下打过去,还是从巢湖里游过去,总之想动和州,我决不答应!你若想打,那便只管来试试!」 徐正业面色沉下。 看来宣安大长公主这是决心要保和州了…… 什么商路财路,纵是事实,但如此时局下,竟还与他谈这些,未免太过霸道了! 很快,有斥候折返,由副将将打探来的消息低声禀于他听:「大将军,斥候已经查探清楚,宣安大长公主只带了三万兵马……」 按副将之意,对方既只有三万兵马,此一战也不是不能打! 但徐正业却不能想得这般简单。 三万兵马,为宣州历来守军定额所在,再多便有私自囤兵之嫌,这女人做事,看似荒唐,但历来叫人挑不出错处…… 但这恐怕只是表面,她在宣州经营多年,岂会如表面看来这般简单? 况且他今日若与之撕破脸,便等同得罪整个江南西道,万一群起攻之,他如何应对? 再者,对方今日打着的旗号并非是代朝廷讨伐他,而是为宣州私利而来,并不为阻他大业,如若他就此与对方为敌,传扬出去,岂不与他扶持李氏的名号相悖? 到时必会有人质疑他对李氏的忠心和起事的真实意图,他也无法同那些真心扶持李氏的文士豪绅官僚解释…… 此一仗,他根本没法打! 稍有不慎,先前的努力便会功亏一篑。 面对宣安大长公主的蛮横说辞,一旁的副将已忍无可忍,抱拳请示:「大将军……!」 这***仗着姓李,手中稍有些权势,竟如此横行,实是欺人太甚! 双方对峙间,徐正业强压下满心不甘与憋屈,朝宣安大长公主抬手:「今日下官愿为大长公主及宣州退守江宁!还望大长公主能记下今日之事,可明了徐某效忠李氏之心!」 宣安大长公主微抬下颌,不置可否:「徐大将军慢走不送。」 徐正业忍耐道:「退兵!」 其部下纵有不满,却也不敢反驳,只能照做。 徐正业调转马头之际,面沉如水,眼神阴鸷。 今日他为大局而虑,暂退一步……来日待他成就大业,必先撕开宣州这块肥肉! 徐氏大军如水般退去。 「放心,他们不敢再来了!」李潼回头对一众和州士兵道。 众士兵至此似才回神,终于有人高声欢呼起来。 常阔下令率军回城。 大军身后,城门大开。 善后的士兵们从雪堆和尸山中寻出熟悉的同伴,流着泪将他们一并带回。 今夜雪太大,不能让战死的同伴们寻不到回家的路。 城中灯火通亮,等候将士们凯旋,百家灯火在雪中散发出星星点点的暖色,有退敌后的欣喜,有家园得保的庆幸,亦有难以言状的悲怆。 常岁宁于马上回首,看向身后渐远的战场,和从前无数次战事结束后一样。 兴起一场战事很容易,修补战后受损的城池与人心却很艰难。 和州城既不幸又幸运,不幸被卷入这场由他人野心而兴起的无妄之灾,幸运之处在于,它还有养伤重建的机会。 常岁宁在望向身后战场时,常阔也在望向她。 常阔眼眶酸涩间,耳边忽响起一道清脆又好奇的声音:「您就是常大将军吧!」 常阔看过去,思索问:「你是……」 那马上裹着狐裘的少女眼神晶亮:「我叫李潼!」 常阔「哦」了一声,恍然道:「是你啊,长这么大了!」 小姑娘瞧着怪顺眼的。 大约是因为不像她娘。 李潼盯着他瞧:「您见过我?」 常阔看向前方,状似思索:「好像是吧,兴许在哪里见过……记不清了!」 李潼咧嘴笑了:「我却是知道您的,我时常听母亲提起您!」 常阔几不可察地挑起浓眉:「是么……」 说来听听? 李潼刚要往下说,只听一旁传来母亲不悦的唤声:「李潼,过来!」 李潼应了一声,便驱马去了宣安大长公主那里。 常阔:「……!」 怎么提起的他,倒是说完再走啊! 他斜睨向宣安大长公主。 常岁宁也驱马跟着李潼去了大长公主面前,同大长公主道谢。 当初那封信她是写给大长公主的,宣州与和州紧邻,时间上来得及,且宣安大长公主的身份对徐正业而言有天然的压制,是最好的人选。 所以她选择向对方借兵。 这个善缘刚结上,便用上了,虽说是沾了阿兄的光,但对方肯出兵,又亲自赶来,实在令她感激。 「……瞧你这一身伤,快别说话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讲不迟!」宣安大长公主满眼心疼地看着常岁宁。 看着这样的常妹妹,李潼也叹气,她想说一句,怎不留在城中作甚非要亲自上战场,但想到目之所及皆惨烈模样,这句话便说不出口了。 纵然她无法可想,常妹妹与这和州城非亲非故,怎就能为守城做到这般地步? 但她也突然知晓,原来这世上,当真有为他人生死,而不计自身生死者。 若说先前只是喜欢,此刻这样的常妹妹,则是值得她仰慕的。 甚少离开宣州,从未亲眼见识过此等大义的李潼头一回生出了这样的触动。 雪花掉在眼睫上,她的眼睛有些发涩,她解下狐裘,不由分说地给常岁宁裹上。 常岁宁说会弄脏她的裘衣,她红着眼睛替常岁宁罩好兜帽,遮得严严实实,笑道:「沾上英雄的血,那是它的荣幸。」 宣安大长公主则道:「常家祖坟真真是冒青烟了。」 分明是个山野莽夫出身,却能有这样一双好儿女,还能得她瞎眼之下另眼相待,可不是冒青烟吗? 这青烟一冒就是这么些年,他家祖坟怕是得累得不轻呢。 常阔斜眼瞧着她们在这边说着话,便也如宣安大长公主方才那般喊道:「宁宁,过来!」 宣安大长公主斜睨过去,轻嗤了一声。 常岁宁驱马回去,问:「怎么了?」 常阔忽然一个寒颤:「……!」 章节目录 244 担心祖坟(五千字大章求月票) 坏了,方才一时忘了形……竟胆敢对殿下大呼小叫! 可恨,那女人果然命里克他! “没,没什么……”常阔眼神慈爱又不失恭谨:“就是问问,伤势如何?可有伤在要紧处?” “放心。”常岁宁朝他一笑:“区区葛宗,岂能伤得了我?” 常阔却眼底一酸,就逞强吹牛吧。 但凡照照镜子瞧瞧这满身 《长安好》244 担心祖坟(五千字大章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245 隔行如隔山……山呢? 金副将未曾错过常阔的神态,结合此前「上门做客礼到即可,人来作何」的心得,往下推理,金副将便觉自家大将军此时的心情大约是——昏了两日,一睁眼却见客人竟还在家中未走,这一顿饭竟是在劫难逃。 但金副将细品了品,又觉得不太对劲。 他害怕客人亲自登门,是因为需要自己做饭招待,可大将军又不需要亲自为宣安大长公主洗手作羹汤…… 且大将军为人,一向也称得上热情好客,眼下这般态度,究竟是为哪般? 常阔是何想法金副将不得而知,但面对前来探望的李潼,常阔的态度并无可挑剔之处,有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和身为长辈的和气,并不曾冷脸或摆出严肃模样。 常阔私心觉着,李潼这个女娃倒是不错,生得讨喜,性子也大方爽利,最关键的是擅说阳间话,不像某些人张嘴就是阴阳怪气,黑白无常见了都得给她磕头喊老师! 但常阔也很快发现,这女娃说话好听归好听,但话好像太稠了些…… 李潼关切罢常阔伤势,又敬佩不已地说起这两日听到的事迹,一口一个「常大将军大义」,「常妹妹勇勐无双」,嘴巴根本停不下来,且语气神态颇觉与有荣焉。 就此话题,李潼看起来似乎能说上三天三夜不止。 为了这女娃的嘴皮子考虑,也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常阔笑着扯开话题,提起了他那「及及可危」的儿子:「……不知犬子可曾给贵府添麻烦?」 「自是不曾有的,常大将军太见外了。」提到常岁安,李潼颊边笑意更甚,「此次常郎君本想要一同过来和州的,但母亲说如今还当以养伤为主,便劝下了。」 常阔听得无声捏拳。 劝下? 这分明是软禁! 李舒这女人,行事霸道向来不顾他人意愿,从前待他如此,如今又要照搬到他儿子身上! 想他常阔一生行事不拘小节,为人大方豪爽,按说左不过一个儿子而已,他也不是舍不出去,但唯独她,想都别想! 【鉴于大环境如此, 他纵是把儿子捣粪坑里,也绝不便宜那女人! 常阔暗存宁可玉碎不能瓦全的决心。 他这厢满脑子装着玉碎的想法,李潼的心思却与他截然相反,二人一碎一合,南辕北辙。 李潼有意营造出和美氛围,便眉飞色舞地说起常岁安在宣州的趣事。 常阔抱守着「祸不及这女娃」的底线,表面强颜欢笑,内心盘算着如何才能将儿子拿回来。 常岁宁在旁喝茶静观,手中无瓜却似有瓜,啃得津津有味。 不多时,宣安大长公主差人过来传话,让李潼回去。 李潼头皮一紧,便知此行回去怕得挨骂,赶忙行礼退去:「晚辈得空再来看望常大将军。」 常阔假笑着点头。 金副将送走了李潼,常岁宁转头打量常阔,常阔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怎么了吗?」 常岁宁朝他眨眨眼:「阿爹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常阔听得黑脸一红:「哪里的话!」 常岁宁刚要往下探问,却听又有士兵来通传,说是云二郎来了。 云回听闻常阔醒转,便来探望并道谢。 同来的还有云归,他的伤已养了十多日,今日才被允许下床走动。 男孩子刚跟着兄长进来,便朝着常阔跪下行大礼道谢:「云归多谢常大将军相救之恩!常大将军不仅救了我们云家,更救了整个和州,往后您就是云归最大的恩人!」 说着,便将头磕了下去。 眼看弟弟凭一己之力拔高了道谢的标准,云回觉得自己若不跪倒显得诚意不足,于是也跟着跪下磕头。 常阔让金副将将兄弟二人扶起来。 然而云归刚被扯起来,一个转身,又扑通一下朝着常岁宁跪下了。 「还有常娘子,恩人在上,请受云归一拜!」 这两日他已听兄长说了很多遍关于常家女郎之事,便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这位常娘子救下的。 面对恩人,云归将头磕得很是实在。 听着弟弟过于懂事的磕头声,看着那比自己还矮半头的少女,云回莫名有些不自在,他在内心小小挣扎了一下,就在撩袍准备也跪下冲常岁宁磕头时,常岁宁已将云归扶起。 常阔则及时抬手制止了云回:「好了,都带着伤呢,回头再将头给磕坏了!」 云回便改为抬手朝常岁宁深深行了一礼:「常娘子大恩,云回必当铭记,日后若有用得上云回之处,云回定赴汤蹈火绝无推辞。」 他要谢对方的太多了。 对方救了他不止一次,更是他全家的恩人,亦不遗余力救和州于水火。 再有,他能杀季晞替父兄报仇,也是得她相助。 他的赴汤蹈火之诺,绝非随口之言。 他满怀诚意道谢,那少女也不曾推辞,而是很少见地道:「那你要好好上进,说不得日后我当真要与你讨这份恩情的。」 云回闻言直起身抬头看她,与她郑重点头:「放心,我一定会的。」 常岁宁欣慰颔首。 「……」云回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乖巧懂事的学生。 见此一幕,一旁的金副将觉得自己又懂了。 他很清楚战争带给人的摧残之深,许多人战时坚硬如钢,战事一毕,纵是打了胜仗,却也会很快颓废下去,就如同绷着的一口气泄下,瞬间滑入悲痛的深渊,就此断送生机与希望。 云家二郎这般经历,很容易走上这条路。 女郎身为恩人有此图报之言,则是给对方一个往上走往前看的目标,而避免其长久回首沉溺悲伤无法自拔。 女郎当真聪敏又心善。 金副将甚觉动容,再次被少女折服,始于能力,忠于人品,大约便是如此吧。 殊不知,如此高尚品德,纵连常岁宁本人听了也要愣上一下。 在她看来,施恩图不图回报这种事,且要看她需不需要。 云回此番为守和州立下大功,又有其父兄忠烈之魂在前,满门英雄,自然配得上一个大好前程。 她往后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大家既结下了这段善缘,若能有来有往,互帮互助,何乐不为呢? 说到前程二字,云回取出一折奏书,双手递向常阔。 有宣安大长公主当日之言,徐正业已然退守江宁,和州之战暂时了结,便需将战事损耗伤亡及诸多详细上禀京师,呈达天听。 「……此乃晚辈与彭参军等人暂拟,请常大将军过目,如有不妥或遗漏之处,晚辈再行补改。」 常阔下意识便道:「让岁宁来看。」 为了更自然,又笑着补上一句:「让岁宁替我来看!」 云回应声「是」,便将奏书交给常岁宁。 常岁宁接过,在身后的鼓凳上坐下。 她是寻常少女的骨骼身量,坐在矮矮的鼓凳上,此刻认真捧着奏书来看,无端显出几分乖巧。 云回莫名走神一瞬,忽然有些好奇她若换上女子襦裙会是什么模样,他竟完全想象不得。 很快,他便 见少女将奏书递还给他,含笑与他道:「很好,多谢。」 很好在于此上所表客观中肯,且有风骨,不曾有夸大其词以求得更多朝廷抚恤之言。 多谢则是因为这上面再三细表了她与常阔所行,又着重说明了常阔处境之艰,选择出兵援救和州的可贵之处,与李逸之举。 守城有功者名单之中,常岁宁与常阔的名字,也是写在最前面。 此中可见云回及参与草拟的和州官员诚意。 面对这份诚意,常岁宁依旧没有推辞,当初她与常阔选择奔赴和州,虽不为名利,但该是他们的,也不必拒绝。 且她如今需要「名」,「名」之一字,可以用来做很多事。 少女言辞简洁明了,干脆坦然,云回与她点头:「理应如此,不必言谢。」 见常阔看也未看便跟着点头,云回便将奏书收起,准备回去后便让人送呈京师。 只又道:「云回不才,另还有些事,想请教常大将军。」 常阔示意他开口。 少年神情几分惭愧:「战后城中许多事需要决策,刺史府事务从前多是父兄料理……且有关战后主张,城中官员也缺少经验,为此意见不一,争执不下,诸声嘈杂,晚辈也不知该如何甄辨可行之策……」 常阔了然,旋即看向闺女殿下。 厚颜道:「这些年来,我已将我所知如数教给了岁宁……若有拿不定主意之处,让岁宁为你解惑,也是一样的。」 想到自家殿下所能,常阔心虚却又觉来日光彩无限……这就是他甘冒祖坟被炸的风险也要追求的虚荣感没错了。 常岁宁会意,看向云回:「在何处议事?若需要多一个人参谋,我可与你同去。」 得常阔此言,云回并不质疑任何,他点头道谢,便立即使人召了官僚去往前衙议事。 常岁宁与他同去的路上,遇到了荠菜娘子。 听说常岁宁要去同那些官员们议事,荠菜娘子自荐同往——那些个官员多任文职,满口酸腐之言,其中不乏不要脸的,对待她们这些娘子军,战时战后竟有两幅面孔,而常娘子到底是个小姑娘,对付这些人没经验,说不定会被欺负! 常岁宁先看向云回,得了他点头,才将人带上。 待到了议事堂,众人已至,云回请常岁宁坐在了上首之位。 底下刚有些许声音响起,站在常岁宁身边的荠菜娘子似嫌火盆烧得太旺,将身上斗篷解下,露出了粗壮的腰间别着的砍柴刀。 「……」 这斗篷解得很奏效,堂中果然立即清凉许多。 接下来整场议事,相对之前,大家也都相对客气谦让许多。 但气氛之所以相对和缓,并不全是因为那把砍柴刀。 起初见常岁宁,众人尚是有些质疑在的,这些时日他们都或见或听过这个小姑娘,也知晓她为练兵布防之事出谋划策颇多,甚至就连葛宗也是死于她手,虽为女儿身,却实在不容小觑。 他们也很感激这位女郎。 但武将人家出身的女郎,擅长与战事兵事相关之道,也很可以理解,毕竟耳濡目染,家学传承嘛。 可现如今他们所议却是城中内务,多为文官所领,这小姑娘哪里又能插得上手? 恩人归恩人,可隔行如隔山! 那小姑娘坐在那里,起初并不插言,偶尔喝口茶,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待他们都将各自意见阐述了一遍之后,那小姑娘才开口,先将他们所言归总了一番,提炼出需要解决之处,及有争议之处,竟无一处遗漏。 四下不自觉静下。 旋 即,又替他们一一梳理,将难题拎出来逐个商议,集众人所议,再结合城中现状,敲定最适合的解决之策。 她所言并不武断冒犯,很尊重他们每个人的看法,纵有驳回,也会先给予肯定,说出可取之处,再言明不妥之处在哪里。 行事作风,竟半点也没有他们刻板印象中的武夫气。 且她对一城事务似很熟知,也很懂得治理之道该有的章程,并不天马行空,一味脱离实际。却又非纸上谈兵照搬套用,而是精准的对症下药,守章程之余又可见灵活变通。 两个时辰议下来,堂中几乎已无争议。 众人心头只尚存一处疑惑,隔行如隔山啊……山呢? 众人施礼散去后,有人结伴同行,压低声音交谈:「……你们说,常大将军养出这么一个女儿来,是怎么个打算?」 既是教出来了,必是想过用武之地吧? 若是嫁人相夫教子,那便暴殄天物了。 用来打仗吗?仍也有些屈才。 众人议论着离去。 常岁宁也与云回出了议事堂。 外面天色已暗,积雪融化了大半,冷意袭身。 二人边走边说着话。 云回看向身侧少女的眼神又有了变化:「……我若遇到难题,还能再来请教你吗?」 「请教谈不上,我所言也未必都是对的。」常岁宁道:「但多个人多条思路,许多答桉都是在碰撞之后得出来的,在我离开和州之前,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云回一怔后,问:「你和常大将军要走了吗?」 「嗯,应就是这几日。」 常岁宁转头看向他,最后道:「其实你不必太过彷徨,只需记住一点,值此关头,城中情形特殊,一切规矩皆是死的,城是活的。你以此念治城,和州城自然会活起来的。」 云回望着她,受用地点头。 …… 当晚,云回在灵堂中为父兄守灵。 常阔与常岁宁前去吊唁上香。 待上罢香,父女二人要离去时,忽听下人通传,道是宣安大长公主到。 章节目录 246 阳光甚好,正当赶路(大章含补更,求月票) 听得下人这声通传,常阔浑身的汗毛立时竖起,进入顶级戒备状态。 他下意识地环顾灵堂四下,似在寻常可躲藏之处,唯一可供选择的似乎便是堂中停放着的棺木,但那太过冒犯太过不敬,念头闪过的一瞬,常阔便在心底悔过地念了句阿弥陀佛。 于是他拉起女儿的胳膊就往外走,口中催促:“走,阿爹还有事要同你商议。 《长安好》246 阳光甚好,正当赶路(大章含补更,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247 草包恐惧症(月底求月票) 李逸先前稳坐寿州,本欲等徐正业攻下和州之后,双方便见面坐下详谈合作之事。 然而和州久攻不下,他逐渐开始着急起来。 再之后,仍无和州城破的消息传来,他反而听到了徐正业兵败退守江宁的消息! 在李逸听来,这简直荒诞! 已是强弩之末的和州怎么会攻不下? 仅仅带了不足两万援军前往的常阔怎会没死? 那一向不理纷争的宣安大长公主又怎会突然出面插手此事! 李逸惊诧不解而又满心不甘。 但诸多情绪退去后,仍是骨子里那一触即发的慌乱与不安占据了上风,他又开始坐立不安,来回在营帐中不停踱步。 「坏了,常阔定会回来找我寻仇的!」 「还有圣人和朝廷……定已得知贺危死讯,到时必会传令各处共同讨伐治罪于我……徐正业又退回了江宁,这下该如何是好!」 他之所以在杀了贺危之后,还敢稳坐于此,便是笃定徐正业很快便可拿下和州,到时他与徐氏大军会合,整个淮南道便如囊中之物,他自然也不必惧怕朝廷对他的讨伐! 可现如今的局面与他此前的设想却是天差地别,让他的处境突然变得艰险起来。 他的两位幕僚中此时有一人开口:「将军所言没错,和州既定,常阔定会折返,到时他若整合朝廷示下讨伐将军的兵力,必会威胁到将军……」 「这些还需你来提醒我吗!」李逸因焦急而心烦意乱,开始怪责起二人:「这便是你们当初出的好主意!当初你二人不是言之凿凿笃称常阔定会死在和州吗!」 两位幕僚互看一眼,只得垂头抬手向那无能狂怒之人请罪。 李逸继续走来走去:「……这些时日军中上下因和州战况已是议论纷纷,他们都在疑心是我刻意想借此除掉常阔!」 他说话间,很是愤怒。 虽然这是事实。 但他愤怒的并不是那些人猜到了事实,而是从军中态度便可以看出,大多数人显然还是偏向常阔的! 这期间甚至有人站出来要求去往和州支援常阔,是他以「本帅与常大将军自有筹谋计划」为由,再加以强硬手段,才将那些人给压下来了。 常阔若死且罢,这些人没了主心骨,自然掀不起风浪,可如今常阔还活着……如此情形下,如若常阔归来,那些人定会倒向常阔! 「下官二人自然明白将军的忧虑……现下局面不利,将军不宜同常阔起正面冲突。」 「没错,当务之急或当立即离开寿州!」 「离开寿州?」李逸脚下一顿,下意识地看向二人:「去何处!」 二人刚要开口时,帐外有士兵的声音响起。 李逸准了人进来,那士兵是他的亲兵,快步入得营帐中行礼,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李逸匆匆打开来看,眼睛旋即亮起。 是徐正业! 徐正业也料到了他如今处境不妙,遂来信邀他速往江都扬州会合议事…… 李逸同两位幕僚商议罢,认为此乃眼下最好的选择。 此前本该跟随常阔一同支援和州的剩下八万大军,便被李逸以攻打扬州为名与常阔「兵分两路」。 攻打扬州是假,行军刻意拖延才是真,凡遇徐氏兵马阻途,更是屡屡按兵不进,故而出走半月,此时仍在途中。 「将军应尽快拔营离开寿州,与先行的那八万大军会合后,即可一同赶往扬州。」 幕僚道:「那徐正业刚打了败仗,手下正是用人之际,将军此时率十余万大军前去,必被他奉作上宾……到时 将军据扬州而守,朝廷便也无计可施,更不必惧怕一个区区常阔了!」 李逸再无丝毫犹豫,立即下令拔营。 此令在军中传开,引起了一番震动。 「……常副帅当初选择在寿州扎营,是欲借淮水这一道防线守住都畿要道,以阻徐氏叛军攻入东都中原……如此定略要地,怎能轻易拔营离去!」有几名校尉都站出来质疑。 「是啊,若我等就此悉数离开寿州,万一有潜伏于淮南道附近的徐氏乱军趁机而入可如何是好?」 前来传令的副将冷笑道:「战况变幻莫测,此一时彼一时,焉有抱一地而死守到底的愚蠢道理!」 「可据闻和州已定,常副帅就要回来了,如此大事,为何不等副帅归营后,再行商议……」 「荒谬!」那副将肃声打断几人的话:「谁说常副帅要回寿州?常副帅已令人传信回营,要自和州攻向扬州,主帅则率大军拔营同往,此乃主帅与副帅商定好的对策!」 最后大声道:「常副帅在和州大挫徐氏叛军,如今正是一举取回扬州的好时机!清剿反贼在此一举,谁再敢置喙军令,散播谣言,统统以扰乱军心之罪论处!」 为震慑诸人,当场以军棍杖杀了两名对此存质疑之心的校尉。 很快,大军即准备起了拔营事宜。 大军在此扎营已久,并非即刻便能离去,李逸心中不安,很怕下一刻常阔就带人杀回来,一时都不愿等,便带上信得过的心腹亲兵与骑兵先行离开。 幕僚本劝他不急于一时,但李逸却死活等不了,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刻比不得一刻。 而听得主帅已先行带骑兵离营的消息,大军之中很快便又有人觉出了不对。 自离京讨伐徐正业以来,面对战事,他们这位主帅向来是能退便不进,能逃就不打的……何时有过这般积极模样? 积极到这般地步,与其说是夺回扬州,倒更像是急于逃命吧? 觉出了蹊跷之人不在少数,但军令如山之下,也只能暂时听命跟从。 大军拔营的动静自然不会小,一直听从常岁宁的交待留在寿州城中的喜儿阿稚阿点,及老康等人听得这个消息,当夜便动身离开了寿州城。 这已是发生在常阔与常岁宁动身离开和州三日之前的事。 早在退回江宁的次日,徐正业便令人向李逸送出了密信。 是以,常阔等人刚出和州城两百里,即在途中遇到了寻来的老康一行人。 听闻李逸已下令拔营离开寿州,要往扬州去,常岁宁立时拧眉道:「他没有这个胆子去打徐正业。」 常阔的眉心也紧锁着,不是去打,却敢去……那便只能是要勾搭上了! 常岁宁抬眸,看向常阔,语气警惕:「务必在中途将他截下,绝不能让他带着脑袋和兵马抵达扬州。」 李逸虽是草包脑袋一个,但他的宗室身份及他如今手中握着的兵力,一旦归入徐正业麾下,便必添大患。 常阔肃容点头,在常岁宁示意下,立即下令继续赶路,改道去截堵李逸,剩下的话让老康他们在路上边走边说。 「我早料到李逸那龟孙会逃,已令人先行回寿州探听消息……却不曾想他竟要往扬州去!」常阔路上骂道:「这玩意儿胆子不大,野心却不小!」 竟敢与徐正业勾结,这是打算与虎谋皮呢。 常岁宁同老康他们问起了朝廷的动静。 贺危身死的消息必已传回京师,面对李逸的叛变,朝廷定有应对手段。 她虽怀里揣着贺危托付的那道圣旨,但单凭她和老常领着的这一万兵马,并无十成把握可以拦下李逸,若有朝 廷之力相助,胜算自然能更大一些。 老康答:「三日前我等离开寿州时,已暗中探听到消息,京中已着钦差离京,此刻必然已在赶来的途中了。」 钦差若抵,定会立时集调兵力以制李逸,夺回朝廷兵马。 随之,李逸反贼的名声也会很快传遍各处。 但各处调集兵马都需要时间,而若李逸当真已与徐正业勾结上了,那李逸此去扬州,必然一路畅行无阻,若干等着钦差前来,只怕为时已晚。 所以,还是得由她和老常先行赶去拦截。 「……贺危都死了二十日余了,我就不信整个江南里里外外,全都被李逸蒙在鼓里!结果却没一个肯出声出面的,无非各怀鬼胎装聋作哑罢了!」常阔在马上啐了一口,骂道:「真是烂,全烂透了!」 「是啊,烂透了。」常岁宁看向前方泥泞的官道,也紧皱着眉。 透过这烂透的表象,便可见人心已经不齐。 自明后当政以来,各处所积压的不满,似要借着徐正业喊出的这声「匡扶李氏江山」,而统统显现发作出来了。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 再然后,他听闻自家将军在和州抵御叛军,便心一横,干脆下令带着剩余的五千人马赶往和州。 途中有常阔派出去探路的斥候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双方便得以在此碰面。 这五千人马俱如逃难的饥民一般,常阔先让人拿出干粮让他们果腹。 看着楚行等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常阔既愤怒又心疼。 而多亏了和州百姓足够义气,给他们准备了足够多的干粮,否则此刻常阔不单要心疼部下,还要偷偷心疼粮食。 填饱肚子后,楚行遂将泗水之战的过程与常阔仔细言明。 最后,他心情沉重地朝常阔跪下请罪,不提其它,他作为此战将领,打了如此败仗,面对如此惨重的伤亡,心中有悲愤也有愧疚自责。 「起来,这怪不到你身上去!」常阔面色沉极:「我必将李逸挫骨扬灰,以祭枉死的众将士!」 常岁宁未语,只伸手扶起楚行一只手臂。 这一扶,才察觉到楚行衣袍下的手臂都干瘪了许多。 众人收拾心情,继续赶路。 路上,楚行才顾上与常岁宁说话:「来时听闻了女郎在和州杀敌的事迹,还当是误传……没想到当真是女郎来了。」 女郎出现在此地,已经令他震惊难当,更何况他还听说:「在和州时,那葛宗……当真是女郎所杀?」 无需常岁宁开口,她身边的荠菜娘子便开口证实道:「这还能有假?当时我就在一旁亲眼看着呢,常娘子一刀下去,便割下了那狗贼的脑袋!」 楚行不禁瞠目。 所以,他竟然教出了一位这么厉害的徒弟吗? 章节目录 248 常家养不出怪物(求月票) 一路上荠菜娘子几人都在讲述常岁宁在和州的事迹。 老康等人也忍不住支起耳朵听,愈听愈觉不可思议。 他们个个惊诧难当,包括喜儿与阿稚,阿点反倒是反应最小的那一个,认为这一切都很正常。 末了,老康慢下马,看向身旁的常刃。 老康犹记得当时女郎要假扮士兵混入军营时,自己还曾竭力反对劝阻 《长安好》248 常家养不出怪物(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