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成替身的我怒甩休书,转身嫁给白月光》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是谁 腊月初五,年关将近。 林重寒穿上厚厚的貂裘,怀里抱着一个铜手炉,婷婷袅袅地站在庭院内,欣赏着湖旁的几株腊梅树。昨日有落雪,院里的下人都在打扫积雪。 “二爷今天要回来了,”她朱唇轻启,凤眼扫过几个仆役,“打扫时都仔细着点,不准偷懒。再则那湖面附近就不用扫了,当心掉下去。” “娘子体恤着他们那些下人做什么,”贴身丫鬟春日替她拢好披风,又搀着她回了院落,“二爷今儿到家,娘子该好好捯饬自己才是。” 林重寒扶着她的手回了屋里,在炕上坐下,她右手支着额头,说:“不是这个道理,你去取我的那只青绿绞丝镯子,晚些时候随便找个什么当铺,当些银两回来。” “啊?可是娘子,那可是你最宝贝的镯子。” “再怎么宝贝,也不抵银两来得实在,更何况……”林重寒不知道想起什么,竟倚在榻上出了半日神,而后回过神自嘲一笑,“你去当了便是。” 傍晚天将将黑时,顾昭从掀起帘子,带了一身寒气进屋。 林重寒服侍着他脱了厚重的外袍,在木桁上挂起来,问他:“回来时,可曾去前院见过爹和娘?” “见过了。” 顾昭低头喝茶:“陪着二老吃了晚饭回来的,你不必让小厨房做了。” 林重寒敏锐地察觉到相公的心不在焉,并且以往他从外地回来,总是会给自己带一份礼物,察觉到他的异常,林重寒耐心地等他自己开口。 “重寒……”顾昭叫着林重寒,犹豫半晌后,还是没能说出口,“算了,我们先安寝吧。” 他不说,林重寒也不问。 而等到第二天,林重寒才明白自己的郎君,给自己带了一份怎样的“礼物”:顾昭居然从外面带了个女人回来。 她冷眼看着自己的枕边人,只觉得讽刺。 “爷,您这样带个女人回来,爹娘恐怕是要问的,”林重寒压下心里的失望,若无其事地笑道,“只是不知道这次的姨娘,姓甚名谁,哪里人士?” “重寒,我想,”顾昭的眼神晦涩,“我想娶她为平妻。” “咣——” 正在给二人斟茶的春日惊地不慎打翻了茶杯,她连忙跪下,还不等她开口,林重寒制止了她:“春日,你出去吧。” 林重寒从来没觉得冬天这么冷过,她扶好茶盏,问他:“要是二爷这么喜欢她,不如多给些份例月银,再……” 顾昭打断她:“不是钱不钱的问题,绵绵,是我真心喜欢她,喜欢了很久。” 林重寒突然后悔让春日去当掉那个镯子。 可她是顾家现在的二娘子,即使郎君在外面带了个女人回来过年,她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二爷,您要是真喜欢那姑娘,娶进来当个姨娘是没问题的,”她站起身往屋外走,“但当平妻却绝无可能。” 在顾昭还想开口时,林重寒偏过脸看了他一眼。 “但凡我林重寒活着一日,她都没资格和我平起平坐。” 她出了屋,却被大宅院困着无处可去,只能漫步走到湖边,望着那几株腊梅出神。 “娘子出来也该穿件衣裳才是,”春日匆匆赶来,替她披上斗篷,“这件孔雀毛织的斗篷,还是从家里带的呢。” 春日给她披好衣裳,又握住她的手,林重寒低下头,发现她把之前已经当掉的镯子,又重新戴到了她的手腕上。 “皓腕凝霜雪,”她低声说,“下一句奴婢忘了,但奴婢知道这镯子对娘子的意义,所以斗胆昧了下来。” 林重寒听着听着落了泪,这让她美得更加惊心动魄,也美得更加破碎。 “还是你懂我,”她闭上眼叹了口气,用素手擦掉眼角的泪珠,“走吧,咱们去会会这位姑娘。” 一向爱妻的顾家二爷顾昭在外面带回了个女人,这事可够新鲜的,更新鲜的是,顾昭竟然铁了心要娶她为平妻。 顾家前院此刻简直吵翻了天,顾昭父亲身体早些年从军伤了根本,现下只能靠拄着拐杖走路。 等林重寒到后,就看到他重重地用拐杖一敲地面,怒视顾昭:“你要是敢让那贱人进门,你就给我滚出顾家!” “父亲!” “你给我跪下!” 林重寒进了门,就看见丈夫满脸不情愿地跪在地上,身后站了一个穿白衣的女子,那女人低着头看不清脸,有几缕头发散在脸旁,看上去格外楚楚可怜。 顾昭的母亲秦氏看见她,连忙招手示意她过去,秦氏握住她的手,叹气道:“是顾昭对不起你。” “娘不必这么说。” 林家也算世家大户,林重寒父亲更是当朝的永定侯,尽管生母早逝,但后院里的几个丫鬟也不省心,她从小见过的腌臜事不少,自然知道怎么处理。 林重寒在秦氏旁边落座,端起茶盏慢慢盘问:“这位姑娘,不知道是哪里人士?姓甚名谁?” “妾是江南高邮人,叫余青,父亲是渔民。” “余青妹妹,这么说你也算是良家女,怎么好端端的,要来做妾呢?” 顾昭听到“妾”一词,猛地抬起头怒视着她:“林重寒!你素日里最是识大体,现在你又何必为难青儿她一个渔家女?” “新姨娘尚且还未过门,二爷现在心疼她,岂不是为时嫌早?”林重寒不躲不闪,和他灼人的视线对上,最后到底是顾昭心虚,率先移开了视线。 秦氏不明白儿子这是搭错了哪根筋,道:“她也算个良家子,你要是真喜欢,纳进门来也无妨,只是平妻一说还是算了。” “重寒嫁进顾家五年,虽无所出,但孝顺公婆、打理内务无不擅长,没道理平白叫她下这个脸。” 就在秦氏拍板想要将这件事定下时,站在下首的余青猛地开口:“林家姐姐自然不必受这个气,毕竟十年前救下陆郎一命的是我,而并非是她。” 她抬起脸和端坐在座位上的林重寒对视,嘴角的笑容隐秘又挑衅:“林家姐姐是侯府嫡女,谁敢和她争这个正妻位?” “铛!——” 这是林重寒手腕上镯子与案桌碰撞发出的声响,秦氏在看到她那张脸后更是惊地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算账 无他,盖因余青的那张脸,竟是和林重寒有着五成相像,尤其是一双眼睛,更是像了个十成十。 “您别担心,妾和林家没丝毫关系。”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林重寒很难有具体的印象,她脑中闪过无数纷繁复杂的画面,最后只定格在了她和顾昭大婚的那一天,对方满怀笑容地掀开她的盖头,轻轻吻住她的双眼,说这双眼睛甚美。 一个十年,一个五年,谁像谁,谁更爱谁,谁是替身,简直一目了然。 林重寒浑浑噩噩地从前院回来,以手支额想了一下午,期间滴水未进,晚间时候,春日捧着碗燕窝过来,小心地告诉她,说二爷在屋外候着,想进来。 林重寒看着春日忙碌,突然开口:“春日,你是林家家生子,从小就跟着我,你还记得咱们以前的日子吗?” “咱们那时候不需要操心下人份例月银,每日就跟在夫子后面念书,春天到了去郊外放风筝,夏天到了跟着去行宫避暑。有一年冬日,我们跟着皇帝哥哥去北境,几个人在塞外跑马,那时候又是怎样的恣意潇洒……” 说着说着,林重寒的眼泪不知不觉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那时候她的青璋哥哥还没失踪,她也还是众人宠着的明珠,何时想到日后会被囚在这一方的天地里,受这样的气? 春日亦是泪流满面,她坐在脚踏上,哭着趴在她的膝上,哽咽着说:“姑娘——!我许久没这么叫你了,你比之前瘦了好多,侯爷要是看见你这么被糟践,心该有多疼啊!” “咱们当初何必嫁这个顾家!” 说是主仆,实则姐妹,她们不顾一切地抱在一起,狠狠地哭了一场。泪眼朦胧间,林重寒彷佛能看见顾青璋俊美的面容,看见他告诉自己,身为女子,也该有自己的一番天地,而不是被囿于这一方后宅,蹉跎生命。 林重寒原本以为,顾昭不说和他的大哥顾青璋一样,但最起码也能爱护妻子,哪成想……自己的五年岁月年华权当是个笑话! 她趴在桌上,抚摸着那本已经被看到起卷的《西厢记》。 “青璋哥哥,你说的是对的,你是对的……我不该这么过,我的人生不该这么过。” 林重寒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要哭掉这五年受的气,哭掉对顾昭不该有的期待,哭掉自己所有的懦弱,哭掉自己身上的枷锁。 痛不痛? 当然痛,整整五年,她对顾昭肯定有感情,但越痛越好,林重寒不断告诫自己,只有足够痛,她才能深刻地记住这一天,不会在之后的选择中被任何人影响。 她将燕窝一饮而尽,然后认真的穿戴整齐,用帕子沾水敷了敷眼睛,在春日的搀扶下准备出门。 而因为心虚和愧疚,在门外等候半天的顾昭,终于看到紧闭的屋门被打开,紧接着自己的妻子走出来,平淡又不容置疑地告诉他—— “顾昭,我们和离。” “你疯了?” 顾昭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林重寒,问:“你说什么?” “我说,”林重寒坚定地看着她,不容置疑地再次重复,“我要和离。” 顾昭有一瞬间的慌乱,他在带着余青回来时,路上也曾忐忑过,觉得这样做不妥,但林重寒一向贤惠,他只是求一个平妻而已,不会动摇林重寒的正妻之位。 “余青跟了我十年,我本来不想纳她入府,但这五年你无所出,所以我才想纳她进来。我一直对她有所亏欠,所以求的不过是一个平妻而已,”顾昭意识到她不是开玩笑后,有些烦躁地踱步,“你为什么连这点都不能接受?” “平妻而已?” 林重寒把发髻上的发钗扶稳,她冷笑一声:“你也是官宦子弟,不妨去外面打听一圈,看看京城里哪个世家主母,允许自己的郎君纳平妻?” “更遑论,我堂堂侯府嫡女,竟然被当成替身整整五年,”林重寒逼视着他,“顾昭,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顾昭和她成婚五年有余,从未见过自己的娘子如此咄咄逼人,与往日的平淡温婉不同,现在的她仿若是一把开了刃的刀剑,寒芒逼得他难以直视。 他无言以对,只能苍白的辩解:“祖训有言,女子应当三从四德……” “是!”她昂首,“祖训确实有言,但那又如何?京中从来没人纳过平妻,你要纳,这就是开先河。既然你要开纳平妻的先河,那我就要和离!” 顾昭意识到,这件事恐怕没他想象的那样好解决,他沉默不语,而后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地开口:“好!你要和离,那就和离。” 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林重寒用力扶住春日的手,低声吩咐她派人去林府请人。 “我要闹大这件事,”她目光坚定有力,“我不仅要整个京城知道这件荒唐事,还要顾家颜面扫地,在这之后,我才能风风光光地和离,离开这个地方。” “姑娘要做的,就是奴婢要做的。” 春日紧紧地回握住她的手。 二娘子林重寒要和离!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整个顾家疯狂流窜,无数下人都在明里暗里讨论这件事,作为事件导火线的余青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 她躺在顾昭的怀里,小心又温柔地宽慰着他,看着他怒气冲冲地开口:“她要和离就和离,她不过是一个外嫁女,就算和离了又能讨到什么好?!” “二郎说的对,”她枕在男人的肩膀上,讨好着他,“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相信大娘子应该只是说说气话,并不会真和离。” 顾昭被怒火平息了些,明显余青的话语戳中了他,显然,他也是这么以为的。 但他显然低估了林重寒的决心。 顾昭很快被请到了前院,他爹顾世忠和娘秦氏坐在上首,林重寒则坐在下面,端着茶盏喝茶。 等顾昭左脚刚迈进院里,就被顾世忠呵斥着跪下,他一脸茫然地跪在地上,就听见他娘开口说道:“儿,那位林姑娘,还是不纳为妙。” 顾昭一听又是为了这件事,有些烦躁地开口:“娘,我是真心喜欢她的。” “娘知道,也知道那姑娘曾救过你一命。你要是真惦念着那姑娘,就给她些银两,让她嫁个好人家。” “娘!”顾昭怒道,“这不是钱不钱的事。” 林重寒喝完茶,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笑道:“娘不必为我说和,我是铁定要和离的。” 她不顾顾昭又惊又疑的目光,从春日手中接过账本,往桌上一摊,笑的格外温婉。 “二郎真是好大方的性子,既然不是钱不钱的事,那咱们倒是姑且算算账呢?”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再见 “你这是什么意思,要算什么账?” “五年前我嫁进你们顾家,带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里面的银两和细软我不想细数,”她让春日把账本给他看,“顾家是武将世家,公爹为人正派,家中无甚积蓄。当年我嫁进来,面对的就是这么一摊烂摊子。” “我的嫁妆四处填补,这才有了如今钟鸣鼎食的顾家。” “前年战乱,不少顾家曾经的将士们牺牲,军中拨不出银两,我不忍看公爹伤心,所以拿出嫁妆来贴补将士们。” “顾昭,”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自己的郎君,唇边笑意盈盈,“在我为顾家左右奔走,在我为顾家精打细算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呢?一掷千金地豢养自己的心上人?” “够了!” 顾昭怒吼一声,只觉得双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重重地抽了两个巴掌。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和离。” 顾昭猛地意识到,林重寒当时说的并不是气话,她是真的想要和离,想要离开顾家,离开他。 “不可能!我不同意,”他难堪地开口,“如果和离,我们顾家以后如何在京城抬得起头?” 顾世忠看着跪在地上的次子,内心疲惫无比,原本他还在想着众人过年团聚一番,盼望着儿媳妇过了年,能给自己生个孙子孙女,而现在这一切,全被自己那猪油蒙了心的儿子毁了。 “去开祠堂,请族长,”他彷佛瞬间老了十岁,不顾儿子的难堪开口,“我们顾家同意和离。” 林重寒上次来祠堂,是她嫁进来的时候,而这次故地重游,竟是要彻底离开这里了。让她意外的是,这次来祠堂,她的心中只有畅快与解脱,没有丝毫不舍。 顾家族长年过半百,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他知道后放下笔,说:“我不同意和离,我们顾家从没有过和离的先例,只有休妻。” “林家女,你要是执意想离开,就只能让至垣休了你。” 林重寒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说:“我也不同意,我嫁到顾家五年,自问没有任何愧对公婆的地方,现在我拿着一纸休书出门,世人该怎么看我林家?” 其中一个族老笑出声:“不愧对?你五年未有子嗣,跟不下蛋的公鸡有什么区别?你还要和离?” “也是你公婆人善,不然早就一纸休书将你扫地出门。” 林重寒站在祠堂内,倏然意识到周围人的异样眼神,他们都在对着她窃窃私语,讨论她未有生育,讨论她善妒,讨论她和世俗女子的不同。 “不过是平妻而已。你既然嫁进来,那就是我们顾家的人,理当出嫁从夫。” 她觉得浑身发冷,不愿意回头看顾昭的脸色。 林重寒又想起那天,她在房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想起年幼时,顾青璋告诉她,如果下定决心做某样事情,那就要放手一搏,永不后悔。 于是她定定神,道:“我五年确无所出,可这五年世间不太平,顾家二郎时常要去参军,归家时间极少。如果族长不同意也不妨事,我已经派了人去请我父亲,如果顾家不同意和离,那我们公堂上见。” “家丑岂可外扬!” “家丑不可外扬,”林重寒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众人,“那顾家族学的钱可是用的我的嫁妆?顾家子弟去参加科举,可是用的我的嫁妆?” “顾家的事,哪一桩哪一件不是用的我林重寒的银子?” 众族老家中都有孙辈,也清楚这些年,顾家能勉力维持,全靠林重寒的上下打点,一时间也沉默下来。刚刚出声的族老面有不甘,正准备开口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叫好—— “说得好!” 来人身材高挑,身形有些瘦弱,尽管眉宇间有几分病气,但神态风流潇洒,是谪仙才子般的人物。 “别人要从外看这祠堂,”他推开门却不进来,而是在门口处打量了半天,“不知道以为这是个怎样兴旺的家族,哪晓得内里烂成这样。” “满堂的男子汉大丈夫,竟要靠吸一个弱女子的血来过活。吸血就算了,还要反过来指责这女子不够愚昧,不能让他们乖乖吸血。这要换成我啊,早找条绳子吊死算了。” 林重寒一听这话险些笑出声,五年过去,自己的二哥说话还是这般辛辣刁钻。 “林世镜!” 虽然他并未点名道姓,但顾昭还是被说的满脸通红,他站出身,怒视着对方:“这是我顾家的祠堂,你放尊重点!” “你顾家的祠堂,关我屁事。” 林世镜晃悠悠地走到林重寒身边,把腰间的横刀往桌上一扔:“写吧。” 众人一时间竟被他震住了,族老更是后退几步,斥问:“不尊长辈,你们林家长辈就是这么教你的?” 还不等林世镜开口,林重寒却走上前几步,冷笑道:“林家怎么教导我兄长,还不劳您管教,您若是有时间,不如管管您那院试八次都不中的孙子。” “二郎,”她用亲昵的口吻换顾昭,说出的话却是那样的冰冷,“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磨墨了。” 林世镜的赶来、林重寒的决绝……这些种种事情,都让顾昭惶然地意识到,林重寒这次不再是气话,而是一定要离开顾家。 和离书到手后,林家当天就派了马车来接人,林重寒早就清点好嫁妆,此刻正站在顾家大门前,看着下人把嫁妆往马车上搬。 她来时带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现在走时,仅仅只剩三十台。 来时和走时的嫁妆区别,让顾昭蓦然意识到,林重寒这些年,当真为这个家付出不少。 他有些愧疚地走上前,低声说:“这些年府里的各项事务操劳,委屈你了。” 林重寒闻言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倒也不算什么委屈,主持中馈,本来就是我这个主母的责任。” “那你为何还要离开吗?”他挣扎半天,还是选择问出口,“是因为平妻一事吗?我可以跟未儿商量,她那么善解人意,一定会……” “顾昭,”林重寒打断他,“事已至此,你现在又何必再去伤害另一个人呢?” “我想走,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因为我不想被困在后宅一辈子,这太累了。” 她平静地看着顾昭,在这五年内,顾青璋对她而已仅仅是一个年少时的梦,顾昭才是她的现在与未来,现在看来,她还是错了。 “闻君有两意,”林重寒戴上面纱,朱唇轻启,“故来相决绝。” “再见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决绝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顾昭再次满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他侧头望着熟睡中的余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是会梦到林重寒走时的场景。 在林重寒走了之后,虽然内心有愧疚,但顾昭内心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十年前,他被余青救下后,就对她暗生情愫,只是碍于家世悬殊不好向爹娘开口。 就算给她平妻之位,顾昭还是觉得委屈了她。 他满怀温柔地看向枕边人,决定明天就告诉爹娘,自己要把她扶为正妻。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世忠疲惫地看着自己的二儿子,问:“你逼走重寒,现在家里没人拦着你扶她为平妻,但你又要把她扶作正妻?” “顾昭,我看你是想让我顾家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他闭上眼,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倘若你大哥还在,我绝不会管你一分。” 顾昭的大哥五年前参军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顾家父母对于长子寄予厚望,就没怎么管过顾昭,哪成想,这顾家的未来还是要交给他。 提及失踪的大哥,顾昭不甘地捏紧拳头:“父亲心里只有大哥我知道,我也不在乎。但我和青儿相恋十年,她更是救了我一命,我不想委屈她!” 他说的坚定,但顾世忠足够了解自己的次子,知道他缺乏磨练,所以心智不定,做事极易动摇,于是他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你要是敢娶她为正妻,我会再请族长开祠堂,逐你出去。” 被父亲断然拒绝,顾昭有些失魂落魄地出了门,去借酒消愁。 正有些微醺时,他突然听到隔壁包厢人内的交谈。 “哎,你听说了吗?林家那姑娘,和顾家和离了。” “嚯,这事谁不知道?整个京城传的那叫一个沸沸扬扬。” “我听说啊,这林家女五年未生育,本来是她的过错更多些,但不料昨天晚上陛下就下了旨,封她为永乐郡主,更特许她随时入宫,常伴太后身边。” “啧啧啧,这圣旨一下,满京城的风向就变了……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巴望着去迎娶永乐郡主呢……” 顾昭浑浑噩噩地出了酒馆,心里五味杂陈,在林重寒走的当天,前后的嫁妆对比,让他明白,这些年林重寒对顾家确有许多贴补。而现在旁人的言论以及圣上的册封,更是让他猛地意识到,林重寒嫁给他,是确确实实的下嫁。 酒醉的他把下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稀里糊涂地睡下,梦里,他又看到了林重寒。有她穿着狐裘,雍容华贵地指示着下人干活的场景;也有她红着眼,告诉自己要和离的画面。 但更多的,是她离开顾家时的决绝与发自内心的喜悦。 * 顾昭次日从梦中醒来时,只能摸到不知何时被眼泪沾湿的枕头,他这些年,实在亏欠她良多。 宿醉后的顾昭头疼欲裂,他挣扎着起身,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和离前,他们曾住过的屋子。 他环顾一周,觉得这屋子实在空旷的冷清,顾昭起身穿戴好衣裳,正准备离开,猛然发现案桌上还放了一本书。 他凑近一看,发现是林重寒素来爱看的《西厢记》,顾昭一怔,然后拿起书翻了翻,不料有一封信笺从书中飘然落地。 顾昭捡起信笺,发现信笺已有泛黄,显然是年代久远,上面提了一首诗,是唐婉的《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唐婉和陆游凄美的感情故事,常为世人传颂,顾昭自然也清楚,眼下他握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只觉得它如千钧般重,重得他难以呼吸。 原来林重寒也曾这样爱慕他,可最后,她却只等到了为期五年的欺骗与背叛。 * 在林重寒和离回家的当天晚上,宫里就知道了消息,皇帝听到后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问身边的大太监吉祥:“吉祥,朕总觉得,当年那桩婚事,是朕做错了。” 吉祥看着他的脸色,小心地开口:“陛下,这也不能怪您。毕竟当时,林家姑娘确实是想着和顾家结亲,不过不是那顾家二郎,而是顾家大郎……” 皇帝“嗯”了一声,说:“既然没找到顾青璋的尸身,那就说明还有希望,再加大人手,去找找。” 他放下御笔,望着那则递上来的消息,叹了口气。 “传朕的旨意,林家嫡女林重寒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 性行温良,即日起,册封为永乐郡主。” 林重寒到家不久,圣旨就跟着到了。 她父亲林广清心疼女儿,更是让人把院落打扫出来,直言“女儿便是在家老死也无畏”。 林重寒在家住了几日,虽然仍然觉得有些抑郁,但情绪总体来说已在好转。林世镜更是不时来她院落里转几圈,给她带些时兴的玩意儿解闷。 这天,林广清和林世镜父子二人,都闷在后院,想给林重寒重新扎个秋千,突然有一个小厮跑过来,说:“老爷、少爷,顾家二郎来了,在大门口候着。” 林世镜身体不太好,就在编绳子,闻言头也不抬:“乱棍打出去。” “定是吃了苦头,”林广清挖好坑,“想来服个软,把重寒再带回去。你告诉他,既然已经和离,郡主绝不会再走回头路。” 不多时,那小厮又回来了,说:“ 顾家二郎说,自己并非是求郡主回心转意,而是郡主有本书忘记拿了。” “废话那么多,你帮重寒拿进来便是。” “他说……”小厮言语间有些吞吞吐吐,“他说要亲自送给郡主。” 林世镜冷笑一声,刚准备开口让他滚,就听见身后传来林重寒的声音—— “父亲、二哥,让他进来吧。” 林重寒掀起门帘,面色波澜不惊:“我倒是真有一本重要的书,落在了顾家。”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旧事 几日后再见顾昭,林重寒只觉得有一种恍然的感觉,仿佛之前的五年都是做了一场格外漫长的梦。 他瘦了些,下巴上也多了些胡茬。 林重寒让下人给他看座,然后说:“我那日走的太匆忙,不想竟然忘了拿这本书,这次还要多谢你。” 她让春日去拿书,不料却被顾昭拒绝,他从书里翻出信笺,在林重寒惊异的目光中,低声念了一遍那首钗头凤。 “对不起,重寒,我竟然不知道你对我已情深至此,这些年,是我愧对了你。” “不……这,”林重寒望着那张被他拿在手里的信笺,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你不必这样。” 她有心想解释,但却不想徒增波澜,半晌后,只能艰难地开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日后……日后你和余姑娘好好过日子就行。” 顾昭尽力忽略掉内心的怅然,而是故作大度地把信笺搁在桌上,而后扭头大步离去,让林重寒甚至都来不及叫人送他出去。 但幸好顾昭之前来过几次林府,应该也认得出去的路。 顾昭满心以为自己终于和过去道别,他尽力忽略掉心脏处细微的疼痛,同时脑中描绘着和余青的未来,以期来获得些许喜悦。 他想的过于投入,以至于一时间有些忘我,等再次回过神,却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中迷了路。 顾昭正准备开口叫人,却倏然听到一旁的假山后面,传来几个小厮的交谈声,言语间似乎提到了林重寒。 他不自觉地放轻脚步,靠近假山,只听到二人说—— “我刚刚正准备去小姐房里送点心,就听到那顾家二郎在念钗头凤。他竟然以为小姐对他情根深种?” “这不是笑话吗?……府里的人都知道,小姐是因为那位在五年前不幸离世,才决定嫁给他顾昭的……他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咣——” 顾昭只觉得一时间如遭雷劈,小厮尖酸刻薄的话语如同一柄大锤,将他的自尊心敲的粉碎。 羞恼的情绪从脚底蔓延全身,他不由想起,刚刚他自以为深情地在林重寒面前念那首钗头凤时,林重寒略显古怪的神情,他以为她那是伤心。 没想到——没想到! 原来从头至尾,只有他顾昭被戏耍了,他一想到,林重寒在和自己温存时,内心里或许在想别的男人,只觉得内心怒火沸腾。 他要回头找她,他要好好问问她! 林重寒拿着西厢记,正倚在窗边翻阅,案桌上还摊着那首钗头凤。 春日给她递上手炉,有些欲言又止:“小姐,是否要跟顾家二郎解释清楚?” “不必,”她抬起手,“我和他或许此生再无什么交集,又何必费这个唇舌。” 主仆二人正交谈间,突然看见屋门被重重推开,顾昭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林重寒下意识地合上书,问:“怎么,可是府中下人怠慢不周?” “并非,”顾昭转身合上门,神情如冰霜般寒冷,“府中的下人不怠慢。如若不是他们闲话,我肯定还被蒙在鼓里,如跳梁小丑般被人戏弄。” 林重寒和他对上视线,意识到事情的不对。 顾昭面庞里蕴藏着深深的怒火,他压抑着愤怒,问自己曾经的枕边人:“五年前,你既然有心上人,又何必委屈嫁给我?” “他死了,你怎么不去和他同葬?!” “顾家二郎这话说的轻巧,”林重寒坐直身,“我父永定侯老来才有了我,我母更是生了我不久后撒手人寰。你也是人子,自然知道做人儿女的,不能不顾父母。” 顾昭深呼吸几口气,尽力平息着怒火:“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嫁给我?你心中既然有他,那嫁给我岂不是对我不公。” “我也不想嫁,但皇命难违。”林重寒看着他,像是透过他看到另一个人,“我比你年长二岁,当时,陛下和顾家都需要一桩婚姻,来达成共识。” 更何况,当年那桩婚事,她原本要嫁的,是顾青璋,只是后来他在带军平乱时失踪。为了巩固皇帝和顾家的联盟,林重寒不得不嫁。 她说着说着,怒气逐渐上升:“你说对你不公,我倒想问问你。余姑娘和你认识十年,你我五年前才奉旨成婚。这五年的时间里,你但凡硬气点,早就娶她过门了。” 顾昭一时语塞,随即强词夺理道:“我和母亲打探过这事,但她并不同意,我不愿顶撞她。” “你是不愿吗顾昭?” “你是压根不敢。” 林重寒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一句句逼问他:“夫人心善,你若是多磨几回,她不会不同意。” “我虽然有心上人,但也是真切地把你当我的夫君看待。过去是归去,现在是现在,我对他仅仅只有几分留恋罢了。” “可你呢,不仅把人在外面藏了五年,还把在家里的我当作替身。林姑娘一来,你还要打我永定侯府的脸,把她扶为平妻。” “顾昭,你数数,这一桩桩、一件件,看看究竟是谁对谁不公!” 顾昭被她逼得节节后退,最后只能仓皇扶住一旁的椅背,他嗫嚅地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顾昭在这时,才真切地意识到,语言的苍白与无力。 “你走吧顾昭,”她疲惫地扭过身,不愿再回头看他一眼,“从此你我还是别再见了。五年的琴瑟和鸣,我对你不可能没有感情——” “你要是真的曾经爱过我,就让我对你的印象,停在最美好的时候吧。”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有喜 这几天,余青在顾府的日子不算好过,顾昭的父母不喜欢她,连带着几个下人也对她冷脸相向。 她心里清楚,一旦她下定决心走这条路,肯定会遇到不少挫折与艰难,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昭的一颗心在她那里。 直到她下午听到了顾昭去林家的消息,这让余青的心情猛地沉到了谷底。 她耐心地等顾昭从林府回来,看到对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时,余青强忍着不安,柔顺地开口打探:“爷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不妨跟妾说说,看看妾能不能分忧解难。” 顾昭看了她一眼,而后略带烦闷地叹了一口气,摇头否认:“没什么,算了。” 这让余青敏锐地意识到,顾昭肯定和林重寒之间发生了什么,并且这件事让顾昭十分在意。 余青咬住下唇,没再继续问,而是安静贤惠地给顾昭按摩着后颈。 今天发生的事,让余青深深地意识到,只要有一天她没有名分,她就难以得到保障,难以在顾家这个大家庭内扎根。 看来,她的计划必须要提上日程。 一天清晨,余青突然主动表示要去给老夫人请安。之前顾昭心疼她,害怕秦氏为难她,所以一直拦着没让她去。 她服侍着顾昭穿衣裳,然后轻声表示:“二郎,妾身有幸能和二郎相恋十载,已是心中知足。妾身现在已经是二郎的人,还是需要帮二郎尽尽孝心才是。” “你若是想去便去,若是不想去也无妨,”顾昭有些感动地握住她的手,“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幸好一直有你陪在我的身边。” 余青有些害羞地低头不语,待送顾昭去前院后,余青在侍女的搀扶下,前去后院给秦氏请安。 “妾来给夫人请安。” 余青让人去屋里通传,不多时,秦氏身边的嬷嬷就掀起帘子出来了,她拿着鼻孔对着余青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夫人说她早起身子不便,林姑娘就不必来请安了,好生去服侍二郎要紧!” 不料余青却说:“夫人身子不便,妾自当在这里等候。” 那嬷嬷被她噎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道:“你要等,就随便你在这里等吧。” 秦氏不是会折腾人的恶婆婆,她听到回话后,虽然面上不显,但还是默默加快了整理的速度,同时让人提前点起碳盆,让余青进来再说话。 不料她正准备让人去传话时,门外却突然传来惊呼声—— 余青突然晕倒了。 * 那余青自然是装晕的,在察觉到大夫已经来了后,她才悠悠转醒,一双美目含泪望向顾昭,轻声问:“二郎,妾这是怎么了?” 那大夫仔细把完脉后,然后连忙向顾昭贺喜:“恭喜郎君、贺喜郎君,令夫人这是滑脉,大概已经有一月了。” 顾昭听到后,完全呆滞在当场,他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青儿、青儿这是有喜了?” “千真万确,老夫还不至于糊涂到滑脉都诊不出来。” 困扰顾昭多日的苦恼瞬间一扫而空,他一时间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余青有喜了,他和她有孩子了!他要当父亲了! 余青自然提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但听到后还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抬头,问:“二郎,妾没听错吗?妾腹中,真的有了二郎的骨肉?” “自然如此,未儿,大夫说的话你也听见了。” 顾昭喜不自胜,成婚五年,林重寒尽管没孩子,但他知道,是自己很少回去的原因,他的心主要系在余青身上。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了,他心想,心上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也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庭。 此时坐在一旁的秦氏,很明显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余青有喜这一消息让她内心颇觉复杂。一方面,她不需要再担心顾家的香火继承问题;另一方面,则是这孩子生母委实低微了些。 秦氏心情清楚,只是眼下这个情况,余青恐怕不得不进顾家了。 果不其然,顾世忠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长叹一声,表示只要一旦余青坐稳了胎,届时便同意顾昭迎娶她进门做正妻。 自和离这桩事以来,整个顾家也算是被人看了不少笑话,而眼下明显是未出世的孙儿更重要,债多了不愁,他顾世忠也不在乎这一件了。 尽管林家有意封锁消息,但还是没能拦得住,让林重寒知道了余青有孕的消息。 她嫁进顾家五年无所出,这也是林重寒和离后,一直被人诟病的地方。 林世镜怕她伤心,一直不允许下人闲话,怎料还是有几个王八犊子管不住嘴,气的林世镜直接让人把多嘴的小厮捆了下去,重打十五板后直接发卖。 林重寒在用青雀头黛描眉毛,听到院里的动静时,没制止二哥,倒是仔细端详手中的青雀头黛,问道:“二哥,我听说这青雀头黛,是从西域传过来的?” “来了重寒!” 林重寒一声招呼,林世镜就忙不迭地快步赶过来,看了一眼后点头表示肯定:“确实如此,这玩意儿在京城少的很。” “行商一道,大多是把某地的特产低价买入,再运去某地高价卖出,赚个中间的差价。” 林重寒描好眉毛,对着铜镜端详片刻,道:“二哥,我想做这方面的生意。” “做!”林世镜举双手表示赞成,他深怕林重寒整日在家中闷出事,“咱家大哥还有几万两银子存在钱庄里,哥今儿就去把它取出来,给你做生意用。” 林重寒扑哧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地问他:“大哥以前还在家时,你就老偷他银子,还老被他揍。怎么,现在他驻扎南境去了,你倒是不怕了?” 自从嫁人后,林重寒鲜少有这样轻松的时候,现在在家中,倒是让她想起几分从前了。 林世镜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逗她玩玩:“以前是揍啊,现在揍不成了。他要是揍我一顿,你二哥我估计直接一命呜呼,去见亡母了。” 林重寒闻言沉默,她合上妆奁,坚定地开口:“中原找不到好大夫,我就让商队去西域找、出海找,天下之大,肯定能找到好大夫。” 她说的这样认真,让林世镜也有些触动,他摸了摸妹妹的秀发,没多说什么,知道他的身体一直都是家人心里的一根刺。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御宁 正满室寂静时,春日突然掀起门帘进来,道:“姑娘、二公子,陛下来旨意了,说太后这几日得了风寒刚好,想让您去宫里陪陪。” “知道了,”林重寒有些诧异,但还是应下,“你让前院备好马车,我过会儿就好。” 太后得风寒这事,林世镜也略有耳闻,并不觉得要紧,只是叮嘱林重寒进宫要小心,就掀起帘子出去了。 林重寒进宫陪着太后聊了些闲话,她老人家年事已高,风寒好全后仍然精神不好。 她来之前,特地让春日紧急寻了些民间捧腹的笑话,想着来逗太后开怀。 太后果不其然很高兴,二人正说话时,突然有宫女进来,说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吉祥来了。 吉祥被宣进来后,先给太后请了安,说是皇帝放心不下她的身体,让太医来请平安脉。接着他看向林重寒,恭敬地开口:“见过永乐郡主,陛下说郡主久未来宫中,怕郡主不认路,特让奴才来带您出去。” 闻言,林重寒有些迷茫地看向太后,就算她对宫中不熟,可太后宫里多的是能引路的太监宫女,又何须皇帝身边的太监吉祥亲自前来? 太后却对她轻轻点头,说:“你就跟着吉祥走。” 既然太后已经发话,那林重寒便顺从地起身,跟着吉祥出去了。 二人刚出太后宫中,走了没几步,突然瞧见不远处有几个太监抬着步辇来了,步辇上挂着帷帐,所以林重寒瞧不见里面的人。 只是这排场未免也太大,前后拥簇着步辇的宫女就足足有十六人,林重寒正思忱着这是哪位后宫娘娘,突然感觉到吉祥神情变得紧张,而后示意她一同跪下。 “奴才吉祥,给御宁长公主请安,公主千岁。” 步辇逐渐近了,里面传来女人雍容华贵的声音,带着几分散漫:“是吉祥啊,不必跪了……本宫瞧着你身边这位姑娘有些眼熟,不知是哪家千金?” 林重寒回道:“臣女的父亲是永定侯。” 语毕,步辇中却迟迟没有声音传来,伴随着的,是一阵让人忐忑不安的寂静。 “永定侯府的姑娘?”御宁长公主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中带了一丝不快,“就是那位五年无所出,还主动要求和离,让夫家难做的那位永乐郡主?” 这话一出口,林重寒就知道恐怕不对劲,但眼下只能硬着头皮应了。 步辇内的御宁长公主却轻飘飘地来了一句:“不守妇道,皇帝既然不罚你,不如本宫来罚。永乐郡主,不如先跪在这里,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吧。” 她只说跪,却并未说时间,恐怕林重寒这一跪,要跪几个时辰下来。 “公主且慢,”吉祥此时不急不慢地开口,截住了她的话头,“奴才本不该多嘴,只是陛下特地宣了永乐郡主过去一趟。现在您让跪,奴才那头恐怕不好交代。” “有什么不好交代,”御宁不是蠢人,知道这是皇帝有意袒护她,“既然皇帝宣你,那就算了。” 她想了想,似乎仍然觉得不甘心,便追了一句:“回去后,把女则女训女戒,都给本宫抄上十遍,抄好了,便让人送到长公主府来。” 林重寒心里松了一口气,低头应道:“臣女多谢公主教诲。” 待御宁长公主走后,吉祥只觉得后背被冷汗浸湿,明白如果当时长公主,非要强硬地把人留下来跪着,他也没办法。 “公公,”林重寒其实内心有些不解,“我听说长公主并不推崇女训三则,为人也并不古板,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针对她? 吉祥苦笑一声,道:“郡主,这个问题奴才也不清楚,只是接到陛下旨意,要把您全须全尾送出宫去。” 林重寒闻言若有所思,知道这事恐怕要回家,问问自己的爹爹。 林重寒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回到家中,晚上吃饭时,便问起了自家爹爹这事。 林广清听后,沉默着放下筷子,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和御宁,当时其实感情甚好,就像你和当今一样。” 他这么说,林重寒更疑惑了,难道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知道了。” 因为身体差,只能单独吃药膳的林世镜若有所思,猛然大胆发言:“难道是御宁公主当时爱慕爹爹不成,转而因爱生恨?” “吃你的药膳吧!”林广清没好气地开口,“我跟御宁之间没有任何男女私情,她当时嫁给了忠武将军,我娶了你娘。” “我们两家私交甚笃,还约定好以后要给孩子们指腹为婚。”谈起旧事,林广清满是风霜的脸上,也有了几分感慨,“只是当时南方叛乱,我和忠武将军一起上的战场,最后却只有我活了下来。” 这期间的故事林广清没有细说,但林重寒知道,恐怕是忠武将军救了她爹一命。 林广清说着说着放下筷子:“御宁不是古板的人,更是公开贬斥过女训三则,现在她这样做,肯定是因为对我心中还有不满,从而连累了你。” 林世镜吃完药膳,用了一枚点心压了压药味:“公主怪罪爹能理解,但不应该迁怒华儿。她这样,京城里怕是又要起风言风语。” 林重寒听完后若有所思,她一边让春日把点心端下去,不让二哥多吃,一边说:“明日我去公主府拜访,这个书我不能抄。” 次日清晨,御宁长公主府的门房就接到了林重寒的拜帖,门房是长公主府里的老人了,知道长公主和林家之间的恩怨瓜葛。 林重寒在软轿里耐心等了小半个时辰,那门房才匆匆回来,一边擦汗一边陪笑:“让郡主久等,公主已经起身了。” “多谢。” 她跟着引路的下人绕过影壁,穿过蜿蜒曲折的走廊,一路来到了前院。进去后,林重寒发现御宁长公主并不在此处,心里清楚,她恐怕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林重寒知道这事儿急不得,她慢悠悠地坐下,让下人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又问她们要几盘点心来垫肚子。 她这幅堂而皇之、理所当然的主人态度让下人有些手足无措,林重寒早就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她吃完了整整一盘的点心,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长公主。 “郡主可真是不客气,”御宁慢悠悠地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昨儿本宫刚罚你抄书,今天你就来了,怎么,书抄完了?” “没有,臣女没抄。”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无畏 她这幅坦然的模样让御宁有些意外地扬起眉毛,她在主位慢吞吞地坐下,狐疑地问:“怎么,永乐郡主这是打算抗旨了?” “自然不敢,”她这样说,林重寒连忙起身跪地,“公主明鉴,臣女并不敢有任何抗旨不尊的念头。只是和离一事背后另有隐情,并非像公主看到的那般。” “顾昭五年内鲜少归家,外面更是豢养外室,我们二人亲近的次数并不多,故而难有子嗣,还望公主明鉴。” “本宫知道,”御宁和林重寒对上视线,眼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不过本宫下旨,还不需要你一个小小的郡主置喙。” 林重寒迎上她凌厉的眼神,却不闪不躲,而是提高声线:“看来公主这番旨意,并不是出于道义,而是出于私情。” “公主因为忠武将军一事,所以迁怒了臣女,对吗?” 御宁长公主岁数渐长,但因为这些年保养精心,所以未有老态。 她眉目深邃、红唇皓齿,一双凤目内蕴藏着浓浓的威严和凌厉,只是眼角细微的风霜,还是宣告着这具身体并不算年轻。 被一个小辈提及到内心深处最痛的伤疤,御宁的脸色很不好看,厉声质问道:“如此口无遮拦,林广清就是这么教你的?” “不管家父如何教养,”林重寒并未因为她的发怒而被吓到,“长公主都不应该因为旧事,以这样的原因发作。” “砰——” 她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面上,瓷器间清脆的碰撞声在下人耳中却如同惊雷,吓得她们扑簌簌抖着跪了一地。 “林重寒,你真是好大的胆子!”长公主的胸口因为怒火而不断起伏,“谁给你的胆量,敢质疑当朝长公主?” “旧事?”长公主冷笑一声,“将军死的时候,不过而立罢了。如果不是为了救郁重砾,本宫与他何苦天人永隔?!” 林重寒跪在地上,看着这样的长公主,真切地意识到,忠武将军的死,在长公主心中始终是一道不可触碰的伤疤。 “可,忠武将军难道会愿意,看到公主因为他这样难过吗?” “公主,”她真情实意地开口,“我也曾有过心上人,而我当时所盼望的,并不是能嫁给他,而是他能够平平安安罢了。” 长公主没说话,林重寒继续道:“您这样,不是在惩罚我,而是在惩罚您,在惩罚远在黄泉的忠武将军啊!” 此话一出,御宁的怒气微微停滞。 “公主!” 林重寒干脆膝行两步,来到御宁身前,目光恳切地望着她:“公主恕臣女斗胆!况且您可以因为别的理由处罚臣女,但绝不能用这个理由!” “常言道‘上行下效’,您和陛下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世人所效仿。您今日看似斥责的是我林重寒一人,实际上斥责的却是天下无数和离的妇人。” “您这番举动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届时,她们又该如何自处?” 她望着偏过头一言不发的御宁,继续道:“父亲常说,您并不迂腐古板,我也常常听说您资助贫苦妇人……这件事,还望公主三思。” 整个前院正厅一时间寂静无比,里外仆人乌压压跪了一片。 良久后,御宁吐出一口浊气,怒气渐渐平息,她凝视着林重寒,总算知道为什么林广清那么宠爱这个幺女,因为她不像林家的任何一个人,反而像极了她早逝的母亲。 都是一样的坚韧聪慧。 “你起来吧,”她说,“来人,让小厨房去备菜,郡主今日中午在府里用饭。” 林重寒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 * 她当日下午从公主府出来后,京城里的世家夫人们都知道了这件事。 尽管表面不显,但不少人都在背后议论林重寒的好手段,要知道当年长公主因为忠武将军一事,一直以来都不待见林家人,没成想她这一去,看上去两家倒是要破冰似的。 林重寒早就学会不去管京城人的口舌,解决掉这件事,她就开始筹谋组建商队这件事。因为她不方便出面,正在她谋划让春日出面时,林世镜却扔了个人过来。 这人叫秋三季,是个中年男人,面白有须,身量矮小、身形削弱,面容极为普通,一眼看上去毫无不同,只有一双眼睛精明而有神。 他谄笑着给林重寒行了礼,连声道:“郡主大安!小人秋三季,给郡主请安了!” “起来说话,春日,看座。” 林重寒看向林世镜,对方无声地告诉她可用后,她定定神,问:“秋三季,你会些什么?” 秋三季谢过春日,然后半个屁股挨着凳子虚坐了,陪笑道:“小人之前是做行商的,略懂得一些为商之道。前年运货时被土匪都劫光了,无奈下只能来投奔林家二爷……” “我想组建一支商队,本意是想去西域,但那里最近不算太平,”林重寒低着头,刮着茶沫,“就想着先派你去江南处走走。” “江宁织造素来上等,你去江南走一走,顺带给我带封家信给大哥,看看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秋三季本来都做好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西域闯一趟的准备,哪成想竟然主家竟然要去江南,闻言喜不自胜。 南方虽然有叛乱,但有军队驻扎,叛乱更是在岭南以南,挨不着富饶的江南什么事。 于是他忙不迭地应了,看着林重寒的脸色,有些小心地问:“不知道郡主的哥哥,姓甚名谁,在军中什么职务?” “我哥叫林一舟,就是如今的骠骑将军。”林世镜倚在门框上,意味深长地开口,“他这人臭脾气,又冷又硬。秋三季,你这次去,可要当心了。” 林重寒看着,一听到骠骑将军大名就格外僵硬的秋三季,有些好笑地抿唇。 “你就说是我让你找他的,不要提我二哥的名字,大哥不会多为难你的。” “多……多谢郡主。” 望着他狼狈的背影,林世镜一边笑一边咳嗽,他迈进门,把一封请帖放在郁潋华面前的桌子上,说:“徐国公家的长房嫡孙抓周,地点选在了芳泽园,邀请咱们三天后出席。” “我本来不想让你去,因为徐国公虽然和咱们是世交,但同样和顾家交好,顾昭肯定会去,但是……” 林重寒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二哥放心。” 她的目光坚定而又从容,往日之事不可追,她现在只是永乐郡主,而非顾家妇,自然不会有任何畏惧。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流产 秋三季确实是有本事的人,在诺大的京城,他仅仅用了三天,就组建好了属于林重寒的商队。 他如此快的效率,倒是让林重寒刮目相看,她给了秋三季一张凭证,让他到了江南去支四千两银子用,以防去时出事。 秋三季带着商队好不快活地出发了,他意气风发地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路欣赏着沿途的景色,顺利出了城门。 他刚出城门,就看到一个身量高大但衣裳褴褛的男人一路走来,他头发早就脏乱得不成样子,脚底的一双草鞋更是被他一路穿烂了。男人身后似乎背了什么东西,可惜用布条包着看不见。 男人慢慢走进,秋三季有些不适地皱起眉,因为这人身上实在是太臭了。这种味道无法形容,硬要说的话,倒是有些像他婆娘之前腌的咸鱼。 “这位大人,”那男人面无表情地伸手拦住他,“前方便是京城罢?某想问问京城顾家怎么走。” 秋三季走南闯北多年,自然知道这人一看就是亡命之徒,于是连忙给他指了方向。 说完才一拍脑袋反应过来,京城还有哪个顾家?定然是那个得罪自己主家的那个顾家,于是他连忙叫住男人:“哎!小哥,今日你要去顾家找人,那是找不到的。顾家人今日都去芳泽园参加宴席了,你要找人,得去那里找。” 说罢,他还好心地给人指了方向,面上一派热心,完全看不出他一肚子坏水。 待男人点头道谢,继续出发后,秋三季还特地让人去守卫处打了声招呼,好让人顺利放他入城。事情办妥后,他才招手让人继续前行。 * 芳泽园坐于京城南郊,是御宁长公主的产业,但因为公主丧夫多年,不爱游玩,又不愿荒废园子,故而就将这园子外借给有需要的达官贵族。 林重寒来地不早,她先去送了周岁礼,然后想着时间不够,就没去逛园子,而是在席上坐着,和几位夫人闲聊,等候着开席。 几人正闲话,却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格外大的嘈杂声,林重寒正纳闷发生了什么事,就有奴婢来通传,说是顾家二郎把他那位外室也带来了。 席上的几位夫人顿时面面相觑,本想说些什么,却顾及到林重寒在场,只能闭口不言。一时间,前院沸反盈天,后院寂静一片,倒是形成了滑稽的对比。 那徐老夫人听到后有些不悦,道:“自从青璋失踪,顾家简直是越来越乱套。罢了,你让人进来便是。” 她冷眼看着顾昭小心翼翼地扶着人进来,余青扶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神情娇弱可怜,眼下的薄红让不少在场的男子都心生怜意。 她早就不是昔日的渔家女,如今穿着得体,看上去也有几分侯府夫人的派头了。 只是这满院的夫人,哪个不是世家嫡女,哪个不是自幼在书香的熏染、重重的算计下长大,他顾昭敢把人带来,也不怕这些人把余青吞了? 顾昭让余青坐下,扭头看见徐国公府的奶娘正在喂嫡孙燕窝,他怜惜余青保胎不易,于是厚着脸皮也给余青讨了一碗。 这头余青刚坐下,那头就有个不要命的纨绔大咧咧地开口,道:“哟,陆二郎,你这新夫人长得和郡主还挺像的。” “我说齐二,”林世镜正捂着唇咳嗽,闻言冷眼扫了他一眼,“你合该去找太医看看眼睛。你这双狗眼不如没用,还能让你心安理得地当个瞎子,不至于到处胡言乱语。” 众人闻言大笑,齐二更是羞红了脸,指着林世镜说不出话来,只能作罢。 他们这些人都是整个京圈顶一流儿的公子哥,也知道林世镜从小就把这个妹妹看的跟个眼珠子似的,遂也不多嘴,省的惹怒他。 只是并非所有人都看林家顺眼,至少国舅爷许骋就和林家不对付。他冷笑一声,看着林重寒,有些阴阳怪气地开口:“郡主真是好大的气量,就连丈夫纳妾都不应许。怕是满京城,都找不出郡主这样的标志人物儿了。” 这番话夹枪带棒儿,整的顾昭都有些难堪,不知道怎样接话。 林重寒还没发话,那头余青却怯弱地站起身,低声道:“这位公子严重了,郡主并非这样的人,和离实乃你情我愿之事。”说罢,她端起茶杯走到林重寒跟前,看上去竟要敬她杯酒似的。 只听她说:“妾身有孕,所以不能喝酒,只能以茶代酒敬郡主一番。还望郡主不嫌弃。” 席间众人虽然都在吃饭,但耳朵均竖起来,悄悄儿地打量着这边,听到后忍不住感慨,这林姑娘也忒会恶心人了。 “不喝。” 林重寒干脆利落地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以示拒绝,余青闻言红了眼眶,小声问:“郡主难道是因为之前那件事生气……?” “哪件事?”林重寒疑惑地抬头看向她,“本郡主不喝,只是因为你身份低微,不配而已。” 她确实有这个资本说这个话,余青就算被她当场骂身份低微,也不敢还嘴,她想看到林重寒失态的样子,却没想到反而是自己被羞辱了一番。 她勉强勾起一抹笑容,说:“是……理当如此,只是郡主不喝,妾却不能不敬。”说完,她一口气饮完杯中茶水,便红着眼眶回去了。 林重寒看着她弱不胜风的背影,内心有些无奈,余青身形瘦弱,一朝生产,身体恐怕难以支撑,就这样,她还计算着这些事情,实在是……让林重寒不知该说些什么。 正想得出神,人群中的嘈杂声猛地变大,她回过神,却发现余青正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再看身下,竟是已经见红了! “林重寒!” 顾昭见状猛地冲过去,抱住正在痛苦呻吟的余青,回头怒视着她:“你到底对青儿做了什么?!” 自己相伴五年的枕边人,竟是对自己半分信任都没有,就算林重寒对顾昭的感情不深,现在也颇觉齿冷。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来人 “她的吃食我从未经手,”林重寒只觉得滑稽又可笑,“刚刚那盏茶也是她硬要喝的。顾昭你上来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本郡主,实在是太过好笑。” 顾昭刚刚被惊慌冲昏了头脑,现在被她这么一说,也反应过来不对,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他一边抱起余青,一边叫着让下人去请大夫。 宴席上出了这样的意外,众人也没有心情再继续吃席,都跟着顾昭来到后院,想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余青躺在床上,小腹痛的险些要昏厥过去,她额头具是冷汗,死死地咬着唇,她朦胧着听到顾昭要去请大夫,惊地她连忙想出声去阻止。 只是她实在太虚弱了,压根拦不住焦急的顾昭。 林重寒不远不近地站在人群中,她冷眼看着余青身下的那滩血,心情有些复杂。 她当然讨厌余青,可稚子何其无辜。 长公主今天同样来了,她知道后匆匆赶来,同时让人立刻去宫里请御医。她看了眼林重寒,然后坐在凳子上问顾昭。 “你家夫人,今天可曾吃过什么?” “臣多谢长公主,”顾昭先是跪在地上低声谢过御宁,然后泣声道,“因着宴席尚未开始,内子今天只喝了敬郡主的那杯茶……” 御宁扬起眉毛,看向林重寒。 林重寒摇摇头,迎着众人的视线坦然道:“不是我。” 国舅爷许骋站在外面不阴不阳地开口:“没准儿是郡主因爱生恨……也未可知啊。”这话一说出口,气得林世镜要挽起袖子揍他。 “够了!”御宁冷冷地扫过众人,“都给本宫住嘴,一切等太医来了再说。” 不多时,太医从宫中赶来,他测了茶水后摇头,说:“启禀公主,这就是普通的茶水,没有任何异常。” 茶水没有异常,线索眼看就要断了,不料此时人群中齐二突然猛地喊出来:“我想起来了!我在说郡主和林姑娘长得像之前,顾昭给她要了一碗燕窝……哎不对啊,那燕窝,徐国公家的嫡孙也在吃啊。” 徐国公家的人本来还在看热闹,哪想到热闹一时间竟然变成自家的了,吓得徐老夫人抖着手让太医去验燕窝。 太医尝了口燕窝,便伏在地上,道:“启禀公主,这燕窝内被掺了不少生冷寒凉之物,剂量极大,幼童短期吃没什么,但长期以来,却有殒命的可能。” “而陆夫人有了身子,所以才因此小产。” “嗡——” 他话音刚落,那头徐国公家的的大房媳妇霎时翻白眼晕了过去,眼看着这屋内乱糟糟的一片,惹得御宁头疼地摁住额头,不耐烦地开口:“先不管那些腌臜事,你先替陆夫人看看。” 太医于是连忙过来,给余青诊脉。 片刻后,他摸着胡须,道:“夫人怀胎二月有余,正是坐不稳胎时……”他刚要继续说,却被一旁的顾昭猛地打断—— “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问太医:“可之前的大夫说,说未儿才怀胎一月。两月前,我压根没去找她……” “哗—— ” 咋听到这劲爆的消息,整个人群跟炸开锅似的,众人一边用异样地眼神打量着面色青白的顾昭,一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说这顾昭图什么……” “就是啊,嚷着要和郡主和离,就是要娶这么个玩意儿?” “……顾老侯爷的脸都丢光了。” 躺在床上的余青,明白自己彻底完了,她心如死灰地躺在床上,知道自己的侯府夫人梦,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顾昭跪在地上,脑中嗡嗡一片,他想起自己和余青那些浓情蜜意的时光,想起自己为了她,不惜和父母对抗,宁可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也要娶她进门……现在想起过往种种,他只觉得自己的满腔真心全当是喂了狗! 林重寒看着顾昭跪在地上,脸上的神情格外难堪狼狈。 她讽刺一笑,就连林重寒自己都没想到,口口声声说和顾昭相爱十年的余青,竟然在大庭广众下,给了顾昭这么一份“大礼”。 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又有小厮闯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启禀大人,门外有一个乞丐求见……”他话音还未落地,那徐老夫人便怒道:“怎么,咱们家的门现在是什么人都能进了?一个乞丐,打走了便是。” “可……”那小厮喘着气说,“他说他是顾家嫡长子顾青璋派来的人!”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钥匙 顾青璋五年前去支援南境,却因为受到敌人埋伏,一直下落不明。 众人皆以为他已经身死,没想到他竟然活着回来了。林重寒闻言失手打翻茶盏,那首《钗头凤》又在心头徘徊,让她一时五味杂陈。 御宁问那人:“侯爷如今在何处?” “侯爷不日抵京,”他垂着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情况复杂,侯爷让卑职先行通报家人。” 顾昭茫然地抬起头,和他对视,今天他遭受的打击不轻,脑内一片混沌。顾青璋回来,对所有人都是喜讯,只是这喜讯到他这,难免打了折扣。 顾昭父亲伤退早,所以去请了圣旨,让顾青璋袭爵。 顾青璋失踪五年,众人也没有让顾昭当这个“宁安侯”的意思,这对顾昭来说,是耻辱。 他呐呐地张嘴,脸上硬挤出一丝喜悦,混杂着其他说不清道不楚的神情,还算英俊的脸庞竟然有些赫人的扭曲。 “大哥……大哥果真活着回来了?……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他跪在地上,来人却笔直地站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主子的弟弟,面上像是挑衅又像是讥讽。 他冷冷地说:“是,二爷回去,务必告诉老侯爷和老夫人。” 他说完,就要转身离开这里,像是没把这满堂勋贵看在眼里,只是在转身扭头时,眼睛余光瞟了呆坐着的林重寒一眼。 林重寒接到了这一眼,不免打了个激灵,此人神情麻木、眼神凶悍,这五年,顾青璋到底经历了什么? * 距离京城尚有一段距离,几人正围在一处,边烤鸟边闲话。 “齐三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说话的人身形肥胖、脑袋圆滚,满身腱子肉,双下巴更是拥挤得看不见脖子。 顾青璋正专注地烤鸟,闻言头也不抬,说:“也许得罪了守卫,已经下狱了。” 他倒是这几人里最好看的那个,脸庞俊美、眼窝深邃,不像是京城人,倒像西域人,更诡异的是,他的瞳孔颜色竟然也不是黑色,而是一蓝一黄。 左瞳湛蓝如无云晴空,右瞳金黄似耀眼的日光——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异瞳。 “我说侯爷,您到底是怎么想的?”胖子回头抱怨,“咱们这里这么多人,您非要派那锯嘴闷葫芦去传消息。” 另一个身材矮小、眼神贼精的一个男人轻拍了他一下,说:“瓜二,侯爷有自己主意,或许他看齐三不爽很久了,准备今天卖了他。” 说话时,齐三很快出现。 “顾昭出了点事,”齐三言简意赅,“林姑娘嫁给了顾昭,但已经和离。” 几人闻言沉默,他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也知道顾青璋这五年能活着,全靠对林重寒的那点念想。 顾青璋“嗯”了一声,面色看不出喜怒。 瓜二“草”了一声,刚要说话,被顾青璋一个眼神制止,他用那双异瞳看向钱四:“你去打听看看。” “瓜二去传消息,让后面的人就地散了,休整。” 钱四家的生意开遍大江南北,自然也囊括了京城,顾青璋很快听到京城里的传闻,他侧耳听完,下达命令:“今晚进城。” 三人唯他是首,都无异议。 顾青璋起身,吃了个药丸遮掩眼睛颜色,这才离开。 寒风吹过泥泞的地面,远远地,只能看见四人骑马向京城去,向整个帝国的权力中心走去,似要搅浑这看似平静的湖面。 * 林重寒今晚没能睡得安稳,她躺在床上,床幔随着细风悠悠晃动,她盯着上面繁复优美的花纹,忽而想起,今晚她早就让侍女关上窗户。 “谁?!” 她猛地坐起身厉喝,右手摸到枕头下的一把开刃的匕首。 “是我。” 熟悉却阔别五年的声音响起,林重寒的鼻尖一酸,险些落泪。她扔下匕首,掀起床幔下床,衣角微微飘动。 顾青璋正负手,仰头看她挂在墙上的一幅字,扭头冲她微微一笑,俊美的脸上毫无之前的阴翳。 这一笑依稀有当年青春少年郎的滋味,让林重寒想起当年无忧无虑的岁月,她嘴唇微微抖动、眼眶泛红,想说些、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顾青璋却含笑张开双臂,于是林重寒不再忍耐,乳燕投林般扑进他怀里,潸然泪下。 “好了,”顾青璋右掌摩挲着她的秀发,轻声哄着她,“哥哥这不是回来了,小寒高兴才对。” 林重寒压抑着情绪,边摇头边咬唇,他确实回来了,可一切早已不同。 顾青璋的眼睛本该是黑色,但此刻他抱着林重寒,右眼却隐隐泛起骇人的金黄。他闭上眼,轻吻林重寒的秀发,平复下内心的激荡和杀意。 “我……”林重寒嗫嚅着想开口,她难得地胆怯,“我早已不是……” 顾青璋却说:“我知道。” 他让她趴在自己肩头,说:“五年前我生死未卜,没道理拖住你。可我又一意孤行,非要取得军功才来迎娶你……” 林重寒却打断了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可我嫁给的是……” 顾青璋又说:“我知道,我不在乎。” 林重寒惶然地抬起头,想去看他的神情,但顾青璋却轻轻摁住她的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脸上难以掩藏的杀意,和她小声地说起以前的趣事。 顾青璋悄悄深呼吸一口,五年的时光在眼前走马观花似的晃过,这段黑暗的日子像是一场经久的梦境,但醒来后,他早就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和梳妆台上的铜镜对上视线,镜中的他面目扭曲、神情模糊,眼眸似乎不是常人的深黑,而是诡异的一蓝一黄。顾青璋自嘲一想,自己或许早就不是正常人,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但这颗心却始终纯洁无暇,对林重寒毫无保留,因为他仍爱着她,所以她就是那把最重要的钥匙,可以将他内心的怪兽关进笼子里。 顾青璋抱着她,无声地想,如果林重寒愿意,他可以扮演一辈子她的少年郎,只要她不再离开他。 只要她在他身边。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少女 阔别五年,顾青璋回来这一消息,给帝都造成不小轰动。 皇帝连靖之比他年长,但他做皇子时,就和顾家有交情,一直将顾青璋当弟弟看。他活着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连靖之。 前朝后宫,事事都有牵连。连靖之登基,除了发妻许氏的母家许家,手头能用的人不多。 天子近前、大内禁宫,禁军统领一职一直空悬,因为别人来坐这个位置,连靖之不能酣睡。 “青璋回来,朕心下放心不少。” 连靖之屏退左右,询问顾青璋这些年的经历。 这是必须要答的,顾青璋心里清楚,他敛下眼中神情,道出当年内幕。 五年前,南境再起叛乱,新袭爵的宁安侯顾青璋奉命前去平乱。他一路带着大军来到交界处,在母河云河的一处支流原地休整。 南境有瘴气,他让人提前备好药汁,以抵御部分瘴气。大军一路势如破竹,一月内连下五城,很快就到了南境著名的关口通天关。 顾青璋声音不急不慢,像他从未经历过那段黑暗的岁月,而仅仅是个旁观者。 “南境守卫狡诈,在我军的粮草中动了手脚,”顾青璋垂下眼,叫人难以看清他的神情,“……后来我军死伤大半,臣侥幸捡的一命,苟活于世。” 他说着说着,起身向连靖之行了大礼:“臣有违皇命,请陛下责罚。” 南境叛乱事来已久,先帝在时都没能成功收复失地、统一河山,连靖之尽管内心有遗憾,但他也清楚,南境易守难攻,这不是顾青璋的错。 事已至此,眼下最重要的是拉拢好顾青璋这个人。 想通后,连靖之让吉祥扶他起身,说:“胜败是兵家常事,青璋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谢主隆恩。” 顾青璋重新坐下,他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道:“陛下,虽然臣一朝兵败,但却并非毫无收获。” “臣身边有一人,能过目不忘。臣这些年,潜心埋伏,让他画出了南境的地形图。” 他在连靖之惊喜的眼神中,继续说:“南境瘴气难治,臣还让人背回了一样东西,叫死树,据传能够让人彻底不畏瘴气。” * 出了皇宫,顾青璋站在宫门口,转身遥遥眺望高大巍峨的宫阙,他眯起眼睛端详片刻,问身边人:“死树给太医院了?” “是,”齐四木着脸,“陛下欣喜若狂。” 顾青璋嘲讽一笑,知道连靖之心里对于收复南境的欲望,从此不会轻易再熄灭。 “走吧,”他利落转身,“咱们迟早得回去。” 齐四咧开嘴狰狞一笑。 顾青璋回来后,只是告知父母一声,并未住回家里。顾世忠知道儿子安全就行,对于他的去向并不关心,秦氏则截然相反,她得知消息后,每日坐立难安,只想见到儿子一面。 “不用去!” 顾世忠没好气地叫住她,他站在祠堂里,顾昭在他脚边跪着,顾世忠眸色暗沉,如黑压压般的乌云,风雨欲摧。 他缓慢地摇头,告诉秦氏:“他回来,有自己的事要办!我们该做的,是管教好顾昭。” 秦氏嘴唇微颤,她还是犟不过丈夫,只是……秦氏带着些许恳求望向他:“冬日天寒,我想给他送些冬衣。” 顾世忠没说话,这是顾家掌权人的默许。他拄着拐杖坐下,不顾小儿子的哀嚎,让下人重重鞭打他十下。 老侯爷大刀金马地镇着他,目光威严且不允反驳:“这十鞭,有打你作践好人家的姑娘,有打你做事莽撞无分寸……更打你蠢钝如猪,被人利用也不知。” 十鞭下去,顾昭已然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秦氏早对他失望透顶,不予求情,整个祠堂寂静无声,只听得见顾昭挣扎地喘息。 他险些以为自己今天要命丧黄泉,恍惚间,他看到的却不是余青,而是往日帮他操持内宅的林重寒。 林重寒并不知道,顾昭此刻竟然在念着她,但就算她知道,恐怕也不关心。 眼下,她烦恼的另有一事。 顾青璋回京后,不住在顾家,反而在她家附近买了一处宅子。 今日,他特地递帖来,是请她去贺乔迁之喜。 林重寒不想去,怕京城人多口杂,但她最终还是去了。 顾青璋南境一战惨败,但皇帝却摆明要用他,京中贵女嗅觉大多敏锐,心下就有些活泛。 林重寒一路走来,看到不少正值青春的姑娘,心里的情绪复杂难言,酸涩感最重。 “顾侯安好,”她兴致不高地行礼,“恭贺顾侯乔迁。” 顾青璋当即拧眉,上前几步,低声问:“遇到什么事,有人惹你不快了?” “并未。” 林重寒后退几步,不想多说:“贺礼我已让人送来,我先走了。” 她不高兴的时候,总是不喜欢看人,爱垂着头。顾青璋一直知道她这个习惯,此刻他甚至有些高兴。 五年过去、物是人非,他不奢求林重寒停在原地等他。但顾青璋难以克制自己的心,他明白,自己意识到哪怕她有一丝过去的痕迹,他就会高兴万分。 好像五年的时间从未被偷走。 林重寒走后,才悄悄红了脸,知道自己的脾气发得莫名其妙。 她暗暗告诫自己,重逢已是万幸,不能再要求顾青璋只为自己停留。 太阳即将落山,随着到访的人群逐渐变多,宴席即将开始。 庭院内精巧的假山伫立,蜿蜒清澈的水流顺着设计好的河道汩汩流动,水面上飘着用树叶托着的精美菜肴。 扎着发髻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在庭院内走动,熟悉的贵女公子争相投壶,远处传来几只麻雀的叽喳声,天边的太阳缓慢地踱至西处。 林重寒迎着金黄靓丽的晚霞,眯着眼睛看众人投壶,看到有公子投了三次都没中,乐的笑弯了眼。 顾青璋应付完权贵,在走廊内休憩喘气。他上半张脸隐在阴影内,只露出锋利的下颚,所以无人能看到,他看向林重寒眼中浓郁蓬勃的爱意。 她已嫁作他人五年,可在他眼里,她仍是当年京城最活泼、可爱,也是最明亮的少女。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秋千 礼部尚书的嫡孙女赵荷今年十八,她早已及笄,只是家中长辈疼爱,容她在闺中多留几年。 赵荷五年前在顾青璋率军出征时,偷偷跑去看他,从此一颗芳心就有了归处。顾青璋失踪消息传来,她哭了整整一夜,未曾想他竟然能活着回来。 “顾侯爷,”少女拎着裙摆行礼,娇娇俏俏地对他笑,“恭喜侯爷成功抵京。” 顾青璋对她没印象,猜她大约是某家贵女,也客气点头。 赵荷想再攀谈几句,不料有一人突然气喘吁吁地跑来,面露苦色:“侯爷,出了点事,恐怕要您去看看。” 顾青璋心里疑惑,面上不显,他颔首示意:“失陪。”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和他搭话的赵荷,只能失望地看着他的背影。二人一路顺着走廊拐弯,在无人处停下,顾青璋开口:“什么事?” 来找他的是瓜二,瓜二摸着滚圆的大脑袋,笑得憨态可掬:“没事,没事。” 顾青璋:? “哎哟,我的侯爷啊,”瓜二被他冰冷的眼神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您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今儿来府上的贵女可不少,您是真不知道郡主为什么生气?” 顾青璋一怔,他只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得林重寒生气,却没想到,会有这个理由。 他难得语塞:“我没想过……” 您当然没想过,瓜二在心里吐槽,您那双招子都恨不得黏在郡主身上了,别的贵女您哪还有闲情关心呐? 只是他还是识趣地没说,怕被恼羞成怒的顾侯爷揍一顿。 * 顾青璋买的庭院不小,后院竟然还有个园子,里面有成片的腊梅树林,石凳上的积雪被仆从扫起,树林旁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面,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晚宴后,众人被引入园内,既可消食亦可赏景,很有雅趣。 赵荷正和众人一起赏景,忽然留意到之前来叫侯爷的仆从,正低着头引路,跟着他的,则是永乐郡主林重寒。 赵荷敏锐地察觉到异常,鬼使神差的,她也悄悄地跟过去。 林重寒跟着瓜二,一路绕七绕八来到一处小径,小径上铺满鹅卵石,一旁的草坪上扎着一个秋千。 秋千和湖面遥遥相对,顾青璋依着秋千柱,像是在这里等候她许久。 “小寒,”顾青璋冲她招招手,“你小时候经常缠着我,要我给你扎一个秋千。” 但二人都知道,原话并非如此,年纪尚幼的林重寒黏着顾青璋,嚷着以后顾青璋要娶她,还要他给自己扎一个又大又好的秋千。 林重寒缄默。 在那天晚上的相拥后,二人默契地退回一个安全距离,像是彼此都选择忘记这段年少往事。这是成年人该做的理智选择,但林重寒心里清楚,不管是顾青璋还是她,都未能忘掉这段往事。 “要来坐坐吗?” 林重寒挣扎片刻,还是走过去,坐上了秋千。顾青璋没说话,只是用力地去推秋千,秋千被推上高空,林重寒的披风被风吹起,他痴痴地望着, 像在望着他的月亮。 坐秋千本该是欢声笑语,但二人却一直沉默不语。 等秋千两三个来回停下后,顾青璋突然开口:“我不会娶别人。” 林重寒倏然回头看他。 躲在草丛后的赵荷捂住嘴,一时间被这话震住,离她不远处的瓜二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和侯爷都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这里藏了个人。 但看侯爷的态度,他恐怕是铁了心,要这位姑娘知道了。 “你疯了!” 林重寒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她从秋千上站起来:“顾青璋,我嫁的不是别人,是你的亲弟弟!” 顾青璋如果再娶她,传出去要被世人笑话,指着脊梁骨骂;如果顾青璋不娶她,那他将会一个人孤独终老。 林重寒终究不是闺阁少女,她深切地明白自己和他毫无希望,但她不在乎,只要他能活着,哪怕娶别人,她也无所谓。 顾青璋在她的眼光下摇头,他字若千钧:“你可以嫁给别人,但我不会娶别人。” 他不逼林重寒嫁给他,但他告诉林重寒,自己这辈子非她不娶。 一滴泪轻轻落在草地上,林重寒没意识到眼角落下的泪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惶然无措地张口,徒劳片刻后,还是闭上。 这样一颗灼热的心,被顾青璋生生地挖出来,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烫的久经世故、不再天真的林重寒不知所措,她害怕自己不管怎么做,都会伤害对方。 “随便你……” 她囫囵不清地开口,裹上披风从他身旁逃离。 在她走后,顾青璋坐上秋千,看着湖面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在离她越来越近,因为她自始自终,都没舍得说出那一句“我不会再嫁给你”。 * 林重寒并未在顾青璋府上待太久,宴会结束后,就早早回了家。顾青璋知道她心下烦乱,没进一步逼她,只是叮嘱瓜二把前些日子买的点心盒子拿给她。 “咱们侯爷一直惦记着您爱吃这点心,”瓜二憨憨一笑,“您看……您就收下吧,不然侯爷该骂小的了。” 林重寒一只脚踩在脚踏上,正准备上马车,闻言让春日收下。 “替我多谢你们侯爷。” 林重寒上了马车,春日打开点心盒子一看,惊讶道:“姑娘,这盒子里点心还不少,奴婢瞧着都是姑娘爱吃的。” 傍晚顾青璋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林重寒心烦意乱地依在马车上:“记着又如何……你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我记着你没吃晚饭呢。” 春日嘻嘻一笑:“谢姑娘。” 看她吃的开心,林重寒心情蓦然好些,她给春日倒些茶水,让她吃慢点。 “姑娘,”春日吃着吃着,突然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糕点,“方才奴婢忙忘了,眼下才想起来——那个小贱蹄子,就是那个余青,听说被卖到了烟雨楼。” 林重寒拿出茶具,马车摇晃着,不影响她给自己再泡盅茶吃。 “那是她咎由自取。” 林重寒烫了茶壶、拿出茶叶,她边刮沫边继续说:“不过我记着她好像刚流产,顾昭当真对她一点情分都没了?” 她倒出茶水,递给春日一杯,春日接过没喝,歪着头说:“毕竟……孩子都不是他的,顾昭心里指不定怎么恨她。” 热腾腾的茶气氤氲,林重寒轻吹:“你让人去打听打听。敢假冒混淆侯府血脉,我总觉着,她一个渔家女不敢做这事。”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余青 白驹过隙,时光在人们的指尖悄然地溜走,转眼间年关将至。 街头开始张灯结彩,近几年虽有战乱,却始终波及不到京城。今年收成尚佳,百姓们皆可过个丰收年,在街上走动、采买年货时,脸上具挂着喜气洋洋的笑。 林重寒现在想来,仍觉得恍然隔世,以往这时候,她还要在顾家操持整个内宅,可现在转眼—— “重寒,这是二哥新买的糖人,你先吃着。” 林重寒坐在庭院内的秋千上,哭笑不得地拿着那个兔子模样的糖人,知道自家二哥,这是还把自己当小孩儿看。 林世镜正在她院里贴春联,一旁的小厮端着糨糊,他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头也不抬:“在咱们家你最小,所以啊,不管多大,你在兄长眼里还是个小孩。” 兄长真好,林重寒小心翼翼地舔了口糖人,笑弯了眼。小厮们都很有眼力见, 给她轻轻推起秋千。 “大哥今年又不能回来,”林重寒抬头看着碧蓝湛澈的天空,“也不知道,我让秋三季带给他的冬衣和春衣,大哥收到没有。” “嗯?” 林世镜贴完春联,有些意外地问:“眼下正是寒冬腊月,你让人捎春衣?” “这就是二哥粗心之处,”林重寒捏着糖人,“从京城到江南需要一个月,等秋三季到江南,早春也已到了,届时大哥春日里就不会缺衣裳穿。” 但其实二人都知道,林一舟贵为骠骑将军,怎么会没衣裳穿,只不过这是幺妹对兄长的一腔关怀,他们都乐见其成。 正说话间,春日穿过重重走廊,来到院内。她脚步轻快,显然是走得急,身上扑面而来一股寒气。 她几步走到林重寒身旁,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姑娘,余青死了。” 林重寒意外地看她一眼,把糖人递给一旁的小厮,嘱咐他小心看管。 “二哥,我和春日去外面走走。” “知道了,大氅裹严实些。春日,你看着你家主子,别让她着凉。” 主仆二人出了院落,一路顺着走廊慢走。 林重寒问:“怎么死的?” 春日面露难色,答:“说是刚小产就吹风,又被各种折腾,卖到那种地方,所以……” 这样的解释足够合理,但林重寒内心却有一种隐隐的疑虑和不安。 远处有小厮登着梯子在挂灯笼,丫鬟们在墙角嬉闹、玩着翻花绳,深深的庭院内依稀能听到外面长街上小贩的叫喊。 林重寒把眼前的盛世景象收入眼底,心里的不安却更加浓厚。她和春日对上视线,低声说:“你让前院备好马车,再去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我们走一趟烟雨楼。” * 烟雨楼在京城由来已久,林重寒也有所耳闻,此楼比一般的青楼要更高雅,清倌也不少,却从未传出有人强迫清倌接客的消息,想必背后的势力不小。 “这位姑娘,”老鸨脸色不变地迎上来,仍是笑容满面,“您是要点姑娘作陪,还是……” 她挥着手帕示意龟奴过来:“您跟着他去厢房,这大厅内客人人多口杂,怕污了贵人您的眼。” 林重寒点点头,戴着斗笠跟上龟奴,一旁有喝醉的客人,误以为她是新来的清倌,刚准备开口调戏,却看到她身后跟着数个身高马大、凶神恶煞的小厮,酒立马醒了一半,知道这是女客人,不能轻易得罪。 入了厢房,春日让侍女擦干净桌凳,才让林重寒坐下。 林重寒坐下,让春日给龟奴些碎银子,说:“我想向你们妈妈打听一事,之前有一个新来的姑娘,叫余青。” 龟奴憨笑着接过银子:“您可真是来晚了,余青这丫头早死了……不过嘛,她身上倒有个东西,奴让人拿给您过目。” 片刻,一个小丫鬟拿了一样东西来,此物用手帕包着,春日接过东西,打开手帕一看,发现是个拨浪鼓。 春日微愣,扭头去看林重寒。 龟奴却说:“余青还活着时,经常拿着这拨浪鼓,说是幼时父母做的……您拿着吧,奴这里留着此物无用。” 林重寒颔首示意春日收起,她接着问龟奴,余青的尸首在哪,龟奴听后面露难色。 “贵人,”他双手捏着那块碎银子,神情拘束不安,“您知道,咱们这种地方……人命都贱,要是有人死了……不过是一块草席,扔去了乱葬岗。” 林重寒心里清楚,她问过乱葬岗具体的位置后,就戴着斗笠低调离开。老鸨站在二楼,叉着腰依着栏杆,注视着林府马车缓慢离去。 马车上 林重寒让几个小厮去乱葬岗查人,自己则是把玩着拨浪鼓,拨浪鼓已然褪色,但一看就知是被主人精心保存的,倒也符合龟奴的说法。 难道余青真是自然死亡,混淆侯府血脉也是一时冲动? 林重寒手上握着拨浪鼓,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下意识地凭记忆走过蜿蜒的走廊来到院内,刚准备进屋,却被林世镜叫住。 “重寒,你这是怎么了?”林世镜刚好贴完她院内的春联,正让小厮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魂不守舍的……嗯,拨浪鼓?” 林重寒回过神,下意识地把拨浪鼓递给他,林世镜接过来,对着阳光仔细打量片刻,又转了转,“咦”了一声。 “你去逛月弯阁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嫉妒 林重寒被他问住,在脑中过了一圈,才答:“没去,怎么了?” 林世镜举起拨浪鼓:“此鼓的鼓皮,源自西域的一种特有动物。用这种动物皮做出的鼓,声音悦耳低沉……就是这鼓,有点儿旧了。” 林重寒的注意力被他话中的“西域”二字吸引,她愣在当场—— 余青是江南的渔家女,她的父母,又怎么会用这样的皮,来给她做拨浪鼓? 林重寒问:“不会出错?” 她的神情严肃又紧张,林世镜再仔细摩挲、查看一番拨浪鼓,才向她保证。 “不错,是西域的鼓。” 春日也惊讶地和林重寒对上视线,仅凭一眼,多年的主仆默契,让她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 “奴婢去让人查查。” 林世镜不问她要查什么、为什么要查,只是让春日去前院里找老管家乔伯,永定侯的力量远比她的力量大。 *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每逢过年,宫里总会有赏赐下来,林家得到得赏银和御菜都十分丰厚。林广清开祠堂,将赏银和御菜放至列祖列宗牌位前,一一祭祖完,并自己亲自擦拭完牌位,这才算完。 往年林一舟在外驻兵,总是回不来,阖家只有林广清和林世镜二人。两个大男人过节日,总隐隐透露着一些无趣、敷衍。 今年林重寒归家,日子像是一下变得有盼头,连林广清都开始挑剔正门挂的灯笼不够好看,更遑论林世镜了。 偏他那嘴巴又毒,就光二十八、二十九和除夕这三天,林世镜简直把府上的下人折磨得奄奄一息,就连最喜他风流样貌的小丫鬟,都不再往他面前凑,活像他不是公子哥,是阎王转世。 林重寒看着府上丫鬟小厮们恨不得自绝于世的模样,好笑又无奈,索性多散些银子下去,算是主人家的体恤。 主人仁厚,喜得庭院的丫鬟小厮们跪了一地,满口称赞林重寒。 此时前院跑来一小厮,他看见里头人乌泱泱跪着,以为是林重寒发怒,唬得他不敢怯生生地、不敢进里。 春日眼睛尖,看见他,走过去问什么事。 “外面有个胖子,说他是安宁侯的仆人,”小厮垂着头,声音讷讷,“他说,安宁侯想见咱们姑娘一面。” “你在这里等着。” 林重寒正在发赏银月例,听后让春日去问顾青璋有什么事。不多时,那小厮又回来通报,说是和她最近在查的事情有关。 * “顾青璋!” 林重寒匆忙坐上马车,一路来到顾青璋约的茶馆,结果发现这人正在好以整暇地将茶叶放进茶荷里仔细观看,气得她直呼他全名。 余青这事她从未跟别人说过,动的人也是直接来自侯府,被顾青璋知道的唯一可能性,就是那天她去烟雨楼一事,被顾青璋知道,他顺藤摸瓜查了下去。 “顾青璋,”她面色严肃,“你在派人跟踪我。” 顾青璋被她点破不恼、也不狡辩,等林重寒盘腿在蒲团上坐下,才把茶荷递给她。 “今年的武夷岩茶,你看看成色怎么样?” 林重寒自知心急无用,但也没仔细看茶荷:“我一般中秋才喝武夷岩茶,最迟也是十一月。眼下已经过年,铺里卖的不过都是些陈茶。” “武夷人不屑喝陈茶,”顾青璋意有所指,“我却不在乎什么最佳时,独爱这陈茶。” 她来质问他跟踪一事,顾青璋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林重寒不知怎么回这话,于是把茶荷推回去。 她说:“你来淌这趟浑水,不算明智之举。” 顾青璋把茶荷上的茶叶轻轻拨到紫砂壶,摇头拒绝:“我还是顾家人,也是顾昭的兄长,这事管管,不过分。” ……说的倒挺冠冕堂皇。 “那你说说,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哦,也不算大事,”顾青璋洗完茶叶,将茶汤倒进公道杯,“就是余青可能不是余青。” ? 林重寒心绪在脑中走了一圈,就回过神,明白他的意思。 她说:“你的意思是,余青是冒名顶替的,她可能并不叫余青,甚至……”林重寒想起那支拨浪鼓,“……甚至她可能都不是江南水乡人。” 顾青璋赞赏地看她一眼,表示她是对的。 茶馆占地面积极广,内里的每个院落都是单独设立,院落间的距离相隔甚远,所以此刻天地一片寂静,只偶尔听见鸟儿的啼叫。 林重寒想通这件事后,头疼地捂住额头。 “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顾昭,“这要是顾昭知道,恐怕得受不小刺激。” 她确实格外讨厌顾昭,但林青璋却毕竟是他的嫡亲兄长,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 顾青璋脸色微变,又很快装作若无其事,他将泡好的茶递给她,故作大方地表示:“顾昭年纪也不小,受点刺激问题也不大,他总不能躲在父亲身后一辈子。” 是吗? 林重寒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顾青璋也许没那么好心。 顾青璋确实没那么好心,他每次只要一想到,林重寒曾经和顾昭有过一段缠绵悱恻、举案齐眉的日子,他就觉得心中像是有股无名火在燃烧,并且这把火,在他心中永无熄灭之时。 嫉妒一定是女子旁,女子的专属吗? 他冷冷地想,不见得吧。 此时正在竭力打点人手,好让顾昭“偶然”听到,余青是被人顶替一事的瓜二悲催地想:嫉妒确实不是女子的专属,合该是他顾侯爷、顾青璋的专属。 林重寒接过茶杯,下意识端详茶水成色、嗅闻茶香,随即起身,满脸嫌弃地把茶杯重新放到他面前。 “什么陈年茶叶,我才不吃这茶。” 顾青璋慢悠悠地品口茶,好降降腹内妒火。 他说:“无事,反正我就爱吃。”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除夕 余青一事已经解决,茶室内仅有他们二人,林重寒再坐就觉得尴尬。 顾青璋正在品他的陈茶,他没拦她,而是让齐三进来,把点心盒子递给她。林重寒接过,特地留心打量齐三几眼。 齐三垂眼任她打量。 林重寒看他几眼,就收回视线,拎着点心盒子推开门,就要离开茶室。 “姑娘!” 春日匆忙地走过来,主仆二人在门口停下,她递给林重寒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朵花。 此花颜色为粉红色,一共有五只花瓣,奇异的是,此画暗示明显,这花不是原来就有五朵花瓣,而是原本的六朵花瓣缺了一朵。 顾青璋不知不觉间站在她身后,他从林重寒手中接过画纸,凝神看了片刻,又递给齐四,齐四却摇头,示意他也不清楚。 “这是余青后脖上的纹身,”春日跟他们解释,“奴婢去烟雨楼问过,他们都说没见过这种图案。” “看来,这就是余青背后的组织。”她看向顾青璋,“你是怎么知道,余青是冒名: “重寒啊!爹老了,以后等一舟回来,一定让他亲自去顾家,揍顾昭那小兔崽子一顿不可……重寒啊!没想到顾青璋竟然还活着,你以后可咋办啊呜呜呜呜……” 林重寒满脸无奈地哄他:“爹,我没事。” 这边女儿刚哄完,他就扭头去拉着林世镜哭:“儿啊!你怎么还不娶亲啊!你都老、老成这样了,以后没有姑娘要你怎么好?……嗝,明年春闱,你还是下场考考……不妨事。” 林世镜头都大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他简直没话跟老头说,林家人在京城人眼里是武将,今上不重文轻武,但文官武将是天然对立的政治集团,他一个武将家的嫡子去考取功名——如果中了,这事简直要乱套。 “老头,”他满脸嫌弃,人却仍紧紧搀扶着他,“我五年前去考举人,不过是闲着无聊……大哥远在天边,我现在陪陪你,不好么?” 挑三拣四的老头林广清醉得糊涂,一些话仍牢牢关在心里,不说出口,他清楚,他虽然对连靖之有恩,但林家不能再出一个文人,也不能再有人进内阁。 这些道理林世镜明白,这是他为了保全林家的牺牲。 只是愧疚是这个世上最无用的道理,林世镜不在乎这些,他半是哄半是骗,又顺利从父亲手里拿到不少银子。 林重寒举起酒杯——今天她也喝了不少酒,白皙的脸颊被酒气熏得绯红一片,她如水的眼睛被他们二人逗得微微弯起,眼里具是笑意。 身旁的春日坐的歪七扭八,桌上的点心被她不知偷吃多少,这会正捧着碗汤圆傻乐。 他们今天除掉鞋子,几个人在榻上盘腿坐着,不拘什么礼节。林重寒的位置靠窗,她脑袋往外一探,仰头就看见圆盘似的、朦朦胧胧的大月亮。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想起顾青璋,今天他是否会回顾府,和家人一同欢聚一堂呢? * 顾青璋确实回了顾府,也确实和家人聚在一起,一家人气氛还算和谐地吃完团圆饭。 饭后,秦氏和顾父二人年老体弱、精力难以跟上,就先回房去休息。 前院只剩下顾青璋和顾昭二人在守岁,顾青璋正闭着眼小憩,顾昭偷偷地看他,他天生就怵这个大哥。 “你知不知道,”顾青璋倏然睁眼,问他,“你一直以来宠爱有加的余青,并不是救你的那位姑娘?” 顾昭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反问:“大哥,你怎么知道余青?” 顾青璋嗤笑:“就你这段时间弄出的这大阵仗,在京城一打听就听得出来。” 谈及到自己爱慕十年,结果却反过来给他戴这么大顶绿帽的女人,顾昭面色不算好看,但等他消化掉顾青璋话中的意思,他猛地扭过头。 因为速度太快,他甚至能听到骨头轻微的嘎嘣声。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青璋就这么看他:“十年前,你在江南游玩时不慎落水,你不会凫水,险些因此丧命,但幸好被一个附近的渔家女救起。” “救你的渔家女另有其人,”他平淡地道出当年真相,“余青杀了她,并假装是她救下你。” 顾昭猝然起身:“不可能!”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元宵 顾青璋看顾昭,知道他还是不信。 他对这个弟弟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他嫉妒对方拥有林重寒的五年,也恨他不珍惜对方的五年;另一方面,他们也确实是嫡亲的兄弟。 “余青的身世,我已经飞鸽传书去江南,找人查清楚,”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顾昭身前投下一片阴影,“救你的那个姑娘,也不叫余青。” 他继续说:“那姑娘虽然是渔家女,却是家中独女,她被余青害死后,家中父母一夜白头,但余青背后势力深不可测,他们不过一介百姓,又怎么能找得到凶手?” “顾昭,我虽然没见过余青,但她既然是一个渔家女,又怎么会有这等相貌和见识,能够笼络住你——更别提后面,她敢混淆侯府血脉一事。” 顾青璋说完停顿片刻,接着道:“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希望你以后能明辨是非,不要再被人牵着鼻子走。” 顾昭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脑内嗡嗡一片,许多纷繁复杂的画面涌出,让他直到顾青璋离开,都还定在原地、回不过神。 * 从除夕开始,林重寒没能再见到顾青璋一面, 只有初一那天,他悄悄派人送来一封红包。她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了一枚铜钱。 林重寒拿起铜钱,在和煦的阳光下仔细端详,又握在手里摩挲片刻,才抿唇一笑。 春日在旁边假装酸溜溜地说:“都多大岁数,还送小姐压岁钱,可真是一往情深……”她是没脸没皮逗她玩的,林重寒不理她。 尽管他们之间仍着一道难以越过的界限,但此刻,她仍然会为这细枝末节惊喜。 主仆二人午后闲在室内无事可做,如果年节再不偷懒,那可说不过去。春日坐在脚踏上数银子,她是贴身大丫鬟,月例没得说。 “……应该有十两。”她掂掂银子。 林重寒靠在软枕上,桌上摆着那枚压岁钱,她拿着书打发时间,看春日数得起劲,懒洋洋地问:“给自己攒嫁妆呢?” “姑娘!”方才没脸没皮的丫鬟,现在又红上脸,嗔怪地看她一眼。 “可别埋怨我多管闲事,”林重寒伸出玉手虚点她,“你也到岁数,我再强留你,岂不是要你怨我?” “我妆台上有对金镯子,用来填嫁妆最合适不过。你拿走去,当我的年礼。” 春日又羞又恼又感动,红着眼趴在榻上,闷声说自己永不出嫁。 这就是气话了。 * 正月过的快得很,想必是玩乐、偷懒的时间总是走得快些。街上的小贩们,就算再不情愿,还是要支起摊子,开始筹备上元节。 数着日子,上元节即将到来,路边已经能看到各式各样的灯笼。 今年是兔年,林重寒坐轿子去买道京城最近很火的点心,她掀起轿帘,能看到许多花样新奇的兔子摆件。 轿子转了弯,周围逐渐变得安静,林重寒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恍然意识到,自己走的这条路经过顾府。 她准备放下帘子时,眼尖地发现顾府角门口有一个衣着装扮都和普通农妇无异的老人正在双手合十,神态谦卑地跟门房说话。 最近适逢佳节,林重寒放下帘子猜测,应该是顾府乡下的亲戚来打秋风。只是……这亲戚,她怎么从未见过?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过顾府门前的大街,一路来到目的地。 林重寒顺利拿到点心,又赶紧回到马车上。今日是十五,皇帝会宴请受宠信的臣子和宗室入宫欢聚,林家也在其中。 林重寒听说太后最近胃口不佳,所以特地买些民间点心,去哄她开心。 * 皇帝的上元节宴会自然非同凡响,无数低着头的宫婢小心翼翼地在席间穿梭,明明人不少,却鲜少听见走动的声音,如果伸耳,恐怕也只能听到走动时细微的衣物摩挲声。 但宴会中央却一派热闹,舞妓媚骨天成,腰肢轻盈可作掌上舞,这样一舞倾人城的尤物,足以让人一饱眼福。 乐府坐在地上演奏乐曲,在他们身后摆着一道屏风,将前朝、后宫,男人、女人隔绝开,只是却隔不开争斗。 林重寒献上点心,结果却误打误撞入了太后的眼,太后心喜,特地让搬人了凳子,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还是咱们郡主有心,郡主一来,太后就开心。”说话的女人正值而立之年,她面容端肃,眉间是深深的川字纹,这样的女人说起奉承话来,也是一等一的滑稽。 林重寒只得硬着头皮微笑:“多谢贤妃娘娘。” 一个“贤”字,就足以见得这位娘娘的地位。 贤妃被太后钦点为四妃之首,只是后宫有皇后坐镇,贤妃性格扭曲古怪,树敌也不少,坐着的其他几位娘娘,肯定不允她一人在太后面前露脸。 林重寒眼看着宫斗纷争又起,连忙说要出去醒酒,安静、不为人察觉地悄悄退出这场毫无硝烟的战争。 夜有些深了,但皇宫处处有守卫值班,她倒不需要担心安全。 林重寒欣赏着沿途景色,不知觉走得有些远,直到脚上吱呀一声,她才恍然发现自己来到了宫中最大的梁湖。 梁湖占地广,上面搭着几座相连的木桥,既算桥又算走廊,连通着不远处,有一座亭子。 听说皇后平时最爱来此处游玩,所以皇帝还特地,令宫女们晚上时在桥上点上蜡烛,好供皇后夜间赏景。 林重寒小心翼翼地走上木桥,她每走一段路,就能在栏杆上发现一盏亮着的宫灯,林重寒新奇地沿着木桥一路行走,慢慢地来到湖中的亭内。 “濡沫亭。” 林重寒小声念出口,乐得一笑。 “你笑什么?” “我笑皇帝哥哥……”她忽然意识到有人在说话,抬头一看,发现顾青璋正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 林重寒下意识往周围看看,发现没有别人,她才放松下来。 “没人,我让下人看着,”顾青璋主动往后退两步,“进来聊聊?” 林重寒放心他的为人,所以也大大方方地进了亭子,二人一起缓慢踱步,最终在一处栏杆停下。 “我想重新收复南境。” 顾青璋开头就炸到林重寒,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今晚想吃鱼”,然后在对方不可思议的眼神中,继续开口—— “一是我有血仇未报,二是我要娶你,肯定需要极大的军功。” “而眼下,只有收复南境一条路能走。” 顾青璋说的不错。 世间文人笔即是刀剑,能逼得他们无路可走。但这些都不过只是儿女情长,远远比不过家国大义。 如果顾青璋成功重新收复旧山河,届时他不管娶谁,有的是人给他开脱。 只是这条路实在太难,大梁数代君主都没能成功,他又如何做得到? 就在这时,他咳嗽一声,说:“我想收复南境,只是我想而已,并不是为了你才收复——我的意思是,你别有太大压力。” 林重寒下意识答:“……我不会。” 说完,她像是第一次认识顾青璋一样,匪夷所思地上下打量他一眼。以前他们在一起,最多就是争论哪个打的猎物最多,何时谈到过这些事? ——说就说了,还说的这么有规划、有实施的可能性! 那天神情麻木暴戾的齐四,再次出现在林重寒脑海,她真切地意识到,这五年的时光,确实改变顾青璋不少。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撞破 濡沫亭四周安静、漆黑,亭下的湖面一片平静、毫无波澜,林重寒低头,只能看到几尾鱼在水中畅游。 “你要是真想这么做,”她艰涩地开口,“我定然支持你。只是你五年前险些丧命,再去南境,得要多加注意。” 顾青璋负手而立,笑笑没说话。 谈话到这地步,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顾青璋言及有一条道路能通往岸上,邀请林重寒同行。 二人并肩而行,无人再开口,但林重寒却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有些享受这静谧的时刻——直到他们走到道路尽头,听到一声颤抖的“大哥?” 顾昭刚好出来醒酒,他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隐约觉得事情不太对劲,问:“大哥,你们这是……?” 林重寒面露尴尬,她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但顾青璋却平静地“嗯”了一声,接着继续用那种波澜不惊地语气开口——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对重寒有意。” 顾昭如遭雷劈,他看向林重寒,对方却避开他的视线。 她默认了。 “顾青璋,”顾昭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你的弟媳。” 顾青璋嗤笑一声。 他要比顾昭高半个头,顾青璋走上前,俯视着他,瞳孔里毫无感情、冰冷一片。 “那又如何?反正你们已经和离。” 顾昭气得牙关打战,额头青筋直冒。 他想起从小到大的一切,父母总是偏心大哥,爵位他袭就算了,就连顾青璋生死不明的那五年,父亲也从来没想过让他继续袭爵。 现在,连他的妻子,顾青璋都要下手抢。 顾昭一时间怒火攻心,这股火焰混杂着被他压抑许久的嫉妒,让他猛地冲上去狠狠挥拳,顾青璋毫无防备,被他打得偏过头。 林重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顿在当地,她惊疑不定的眼神扫过兄弟二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顾青璋吐出一口血水,他扭过头,右眼眼底隐隐泛起金黄。 顾昭出手后,心里就已后悔。 但狭路相逢勇者胜,他的露怯太过明显,被顾青璋一眼看穿。 “怎么不打了?”他冷冷地问,“怎么,后悔了?” 顾昭被他眼中的血腥和残暴逼得后退半步。 “你不是好奇重寒的那首《钗头凤》写给谁的吗?” 顾青璋出乎意料地没动手,而是说:“怕人寻问,咽泪装欢。我五年前在南境生死未卜,她这首诗,是写给我的。” 他语气笃定,让顾昭不由偏头去看林重寒。顾青璋轻移半步,挡住他的视线,他对林重寒的回护几乎摆在明面,让顾昭不得不信。 他被这事实钉在当场,无法动弹,只能任凭自己的兄长护着他曾经的妻子,从他身边经过。 顾昭想说什么,但却只能徒劳地张开嘴。许久,他的灵魂重归身体,顾昭才意识到自己在呢喃什么。 他在说:“重寒,别走。” 但林重寒,自始自终都未回头看他一眼。 * 突然经历这事,顾青璋和林重寒二人都有些沉默,他们默契地由并肩变成一前一后,刚拐了个弯,却听到前面有一阵细微的哭声。 十五的月圆如玉盘,月亮的清辉和四周的宫灯,足以让他们看清脚下的道路。只是这里毕竟是宫闱,过往死的人不会少,这阵幽怨的哭声,让林重寒下意识地往顾青璋旁边靠靠。 顾青璋面露笑意,他内力深厚,能听见前方只有一个人在哭。但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他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等二人走近,林重寒看清前方的人影,惊讶地开口:“二哥?” 林世镜满脸不耐烦地坐在石凳上,捏着茶盏喝茶,旁边桌子上还放着一整壶茶水。地上蹲着个人,正在用铜盆烧纸,边烧边呜咽。 刚刚的声音,应该就是他发出的。 看到林重寒, 林世镜放下茶盏,刚想说话,眼神扫过她身后的顾青璋,还是选择不多问:“重寒,这是三皇子。” 边烧纸边哭的那个就是三皇子?林重寒有些意外,但还是规矩行礼。 “郡主不必客气,”三皇子连允权站起身,顺手在林世镜杀人的视线中,用他的袖子擦擦鼻涕眼泪,“我和你兄长是好友。” 他同样看到林重寒身后的顾青璋,于是也打了个声招呼。 “啊,是宁安侯啊,真巧。” 林世镜从他手上扯回袖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殿下,咱们现在也祭拜完你的囡囡,是不是可以回席上去了?” 林重寒看着三皇子利落熟练地倒掉盆中的灰烬,抿唇感到有些可惜,囡囡听着像小女孩儿的名字,也许是他早夭的女儿。 林世镜一看妹妹的神情,就知道她恐怕有些误会,他无奈解释:“囡囡是殿下养的一盆花,今天刚枯死。” 林重寒:? 三皇子连允权很快消灭现场的痕迹,他对林世镜语气中的不屑很愤怒,辩驳道:“花中亦有花神,亏你还是才子,这都不知道。”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林世镜:“……殿下,这已经是您这个月十五天以来,葬的第二十七盆花了。您要是真怜惜花神,以后就别养花,行吗?” 连允权对此感到很恼怒,撸起袖子准备修理林世镜一顿。 二人吵吵闹闹地离开,看着连允权的背影,林重寒很快愣住,她扭头看向顾青璋,眼里有疑问。 顾青璋微微颔首:“三皇子生来就有足疾,一直是跛足。” 林重寒恍然,怪不得一向谨慎的兄长,会和连允权交好,因为他根本无缘那个位置。 等她再次回到席间,果不其然地发现太后身边的位置,已经被阿谀奉承的后妃和众夫人所挤占。 看着争相献媚的众人,林重寒摇摇头,恰巧下首有个位置一直空着无人,她索性直接坐下。 这元宵佳节过得没滋没味,幸好宫廷菜肴滋味甚佳,伶人的歌舞也很出彩,这让她得到很大的宽慰。 宴席结束后,回去的马车上,林重寒给醉倒的父兄斟醒酒茶,马车抽屉内还有些果脯,她递给林世镜:“兄长身体不好,不该喝这么多酒才是。” 林世镜躺得七倒八歪,他挥挥手:“上元节嘛……喝些不妨事,”他闭上眼睛算日子,有些意外地“嗯”一声,“算算日子,秋三季也到江南了,怎么还没回信?”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妇人【加更】 林重寒也跟着算了下日子,答:“这才一个月,京城到江南,是要这么长时间的。” 确实如此,但林世镜配给秋三季的都是些好马,仆从也健壮,按照他的计算,秋三季应该在二十天左右到达江南,然后回信给京城。 从江南到京城,林家有专门的飞鸽传书线路。 但愿是秋三季路上有事耽搁,而非大哥那里出了事。在酒精的作用下,林世镜放任自己陷入酣睡,不再多想。 他的直觉是准的,现在的秋三季确实遇到不少事。 * “救命啊——!娘希匹勒!” 他妈怎么靠近江南的地方还有土匪啊!秋三季简直纳了闷了,照理说江南一带最为富庶,百姓不至于被逼上梁山,怎么会有这么多土匪? 他屈辱地趴在驴车上——刚刚逃命时,他不小心被土匪在屁股上射中一箭,现在只能趴在驴车上。 秋三季简直热泪盈眶,还是驴好啊!关键时刻跑得快。 幸好郡主给的银票凭证,他一直贴着心口放,没被土匪抢走。他们抢的都是些干粮,粮食虽然有用,但还是比不上金银来的更重要。 秋三季美滋滋地想,等到了江南地带,有的是粮食,这些给就给吧。 “大人,”随行的也有大夫,“您伤的部位不是要害,但还是要拔箭上药,您且先忍着。” “行!大夫您看着来就行。” 秋三季把袖子团吧团吧,往嘴里一塞,视死如归般开口:“某准备好了——” 想要在杀猪般的嚎叫声中,保持住不笑,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最起码在驴车上随行的仆从们都没做到。 处理好伤势,秋三季呲牙咧嘴地坐起身,他扫视一圈众人,倏然发现尽管众人都挂了彩,但却没人因此丧命。 秋三季和心腹下属对上视线,对方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大人,这些人应该都是百姓,不是久经江湖的亡命之徒。” “这就糟了……”秋三季喃喃道,“百姓都被逼成了土匪,咱们这一趟,恐怕不好走。” 驴车溅起滚滚烟尘,道路两旁积雪已化,远处高大巍峨的城墙逐渐走进他的眼帘。秋三季靠在驴车上,仔细辨认那俩字,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毫州。 * 顾昭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他的梦里谁都有,有死去的余青,流出血泪指责他的狠心;也有看不清脸的女人,哭诉自己明明救了他,却被歹人害死,而他却抱着歹人当明珠十年;有头也不回,从他身边走过的林重寒,梦里的他想叫住对方,却还是说不出去口,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到大哥身边。 他在梦里痛哭,甚至在梦里下跪,求她能够回来。 但他绝望地发现,她还是不回来。 顾昭彻底日夜颠倒,半夜他醒着不敢入睡,白天他昏昏欲睡、丝毫打不起精神。他一开始是不愿意出府,后来是连自己的房门都不想出。 下人们也躲着他,因为他的脾气暴戾,经常会拿他们出气。 这天顾昭盯着燃尽的蜡烛,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也全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狼狈又颓废。 “二爷,”有丫鬟轻轻敲门,“有一个……有一个老婆子说是您的远房亲戚,想见见您。” 他冷冷地答:“怎么?现在后院的事,还要我管?” “啪!——” 顾昭猛地砸碎一只茶杯,吼道:“滚!” 丫鬟被吓得一哆嗦,哭着 跑走了。 前院的气氛同样算不得好,秦氏坐在顾父旁边,手上的佛珠不停打转。 “现在昭儿这个情况,你说说该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顾世忠拄着拐杖,面色冷肃,“他要扶正余青,家里没同意吗?余青的孩子不是他的,我们有什么办法?” “甚至当初救他的人,都不是余青。他这是摆明被人设计,要我们怎么办?” 秦氏简直跟这个莽夫说不通,她确实觉得顾昭做事太过,但他现在变成这样,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顾世忠伸出拐杖拦住他,他严肃地看向发妻,郑重地摇头:“你不要去,这一关心结,需要他自己过。” 此时的小丫鬟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前院走,她来到角门,赌气似的说:“您老还是自行离开!咱们二爷不愿意见您,说您要是有事,去找老夫人就行。” 眼前衣着朴素的农妇,就是林重寒无意间看到的一位,她忙谢过丫鬟,又小心地陪笑塞给她几两碎银子。 “劳烦姑娘再给老身通传,就说我找二少爷有急事。” 丫鬟推拒着不肯收,她满脸抗拒:“不成不成。我这次给你去通传,险些死了一遭,您还是尽早走吧。” 丫鬟说完就跑了,剩下农妇满脸为难地站在原地,在角门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找我什么事?” 顾昭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角门,他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老人,有些不耐烦:“我现在人来了,你说吧。” 农妇却没说话,她深深地看着顾昭,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她奇怪的眼神让顾昭头皮发麻。 “你到底有什么事?!” 农妇这才开口,她摇头,声线粗粝:“公子恕罪,草民一时心急,没注意到竟然找错了人。”语毕,她不等顾昭反应,自己转身就走。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梅娘 顾昭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等他反应过来,他恼怒地踢了门房一脚,骂道:“糊涂没脑子的东西!现在什么人想见爷都放进来?” 他不理会赔罪的门房,自己气冲冲地掉头回院内。 路上,原本步履匆匆的顾昭却越走越慢,他想起老人奇怪的眼神,就觉得不对劲,左右思量,他还是放心不下,招来自己的心腹小厮,让他去查查方才那人。 * 京城的严冬已然过去,内城路边已有嫩芽吐露,护城河也开始渐渐解冻。 伴随着早春一起到来的,还有赴京赶考的学子。他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或在城郊踏青吟诗,或在青楼楚馆、和熟悉的歌妓调情,再为她们写上几首诗词歌赋,造就一段段风流韵事。 林重寒和林世镜来到京城最大的码头,准备接父亲那边的亲戚。林世镜虽然不下场,但他的表兄林自秋却要下场,参加此次会试。 他们没等多久,等高大的船舶停靠在岸边,在湖上漂泊许久的人们匆匆地下船来到陆地,人声鼎沸中,林世镜艰难地辨认出表兄林自秋。 二人有一段时间没见,看到彼此都很惊喜。 “表兄,”林重寒跟他打过招呼,才问,“梅娘呢?” 林自秋微微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他侧过身,让妹妹走上前。 林无霜戴着斗笠,别人难以看清她的真容,但她体态风流、身形瘦弱,是士人钟爱的蒲柳之姿。 因为她生在冬天,恰好窗外有株腊梅盛放,所以得了个小名“梅娘”。 林重寒和她是幼时玩伴,感情甚笃,长大后也经常互通书信。她连忙去握住表妹的手,笑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林无霜美目含泪:“许久未见表姐,不知表姐安否?” 人多口杂的码头,显然并不是叙旧的好地方,众人心里也清楚,于是见过彼此后,就一同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地往林府驶去。 等马车到了林府,林广清已等候多时,他今日休沐,刚好能够款待子侄。 吃完饭后,林重寒让人给林自秋安排好院落,就带着林无霜来到自己房里。她们小时候总是一起睡的,长大后也如此。 林无霜在前院走一遭,心里失望,但还是开口:“大表兄,不在家么?” “不在,”林重寒知道她心里牵挂林一舟,“我哥还在南境,今年年节都不能回来。” 林无霜从小就喜欢林一舟,长大后也一直想嫁给他,林广清对这件婚事乐见其成,但偏偏林一舟一直不愿意,所以此事就耽搁下来。 “原来如此。” 林无霜眼神黯然,她今年十七,如果林一舟不愿意,那她明年就得另嫁他人。 看着表妹这样,林重寒心里也不好受,但她清楚情字无解,如果林一舟不愿意,那即使是林广清,都不好强迫。 林无霜悄悄手帕拭去眼泪,说:“不说这个,我和表姐许久未见,也有许多话要说。” “是这个理,”林重寒拉着她在床沿坐下,用手帕仔仔细细替她擦干眼泪,“梅娘,情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但你要知道,情却不是生命的全部。” 她开导她:“你看陆游唐婉,哪怕再情深似海,最终不得不分道扬镳;再看我,现在就算和离了,照样也过得很好。” “什么?!”林无霜很吃惊,“表姐,你居然和离了?!” 坏了,林重寒猛然想起,那段时间过得太混乱,她都忘记跟林无霜说起这事。 于是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又给林无霜讲了一遍自己的和离史,听得小姑娘如痴如醉,一会儿气得直骂顾昭“有眼无珠”,一会儿又哭林重寒一人不易。 在后来顾青璋回来,林重寒就隐去一些事没说。 “表姐,”林无霜认真地看着她,像是一眼看到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你心悦宁安侯,对吧?” 林重寒脸上火辣辣的通红,她近乎狼狈地捂住她的嘴,小声斥道:“姑娘家家的,胡说些什么?” 林无霜笑弯了眼,她眼眸细碎如星河般闪烁,让人难以移开眼:“可我说的不错,你确实爱慕他。你幼时曾跟我说过,自己有一心上人,我猜恐怕就是这位宁安侯了。” 她实在太敏锐,敏锐得让林重寒心惊。 “但我和他注定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呀?” 林重寒仰倒在床上,闷闷不乐:“因为他是顾昭的亲哥哥,我既然嫁过了顾昭,又怎么能再嫁给他。” 林无霜跟着她一块儿倒下,二人扭头相对,咫尺距离间,林重寒甚至都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可是,你们是相爱的,”她神情认真,“相爱的两个人就应该在一起。就像张生和莺莺,他们就在一起了。” “你偷看杂书!” “你若不偷看,又怎么会知道张生莺莺?说明你也偷看了。” 二人相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了。 林重寒感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现在跟没出阁时一样,跟你谈论这个。” “这就对了,”林无霜枕着双臂,仰头看着床顶帷帐,“你以前总是老气横秋、世故圆滑,可这样活着好累,自在些多好。” 林重寒半起身,她温柔地看着娇憨的表妹,心想:这还是个孩子呢。 * 黄四匆匆穿过走廊,一路来到顾昭的院里。他是顾府的家生子,他妈运气好,奶了二少爷,他也跟着成了少爷的奶兄弟以及他的心腹。 “少爷。” 黄四小心翼翼地叩响门,得到顾昭同意后,他才推开门,再小心地关上。 “查到了,”他快步走到顾昭身边,低声说,“我让人乔装打扮一番,去跟她搭话。她说自己这次来京城,是过来看孙子的。” 顾昭正在喝酒,他又给自己倒满一杯,听后自言自语:“看孙子,看来真是找错了?” 黄四却面带犹豫,顾昭看到后,不耐烦道:“有事就说。” “我找人四处打听过,这老太太一进京城,就直奔的咱们顾家,”他两只眼睛不安地转动,“而去完顾家后,她哪都没去,直奔的城门,应该是要出城。” 黄四的意思很明确,这老太太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顾昭,并非找错了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身世 “咣当——”顾昭手中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抖着手要去捡,但捡了几次都未能捡起。 黄四看不下去,替他捡起酒杯。 “少爷,那不过就是一介村姑,”他劝道,“兴许是家中缺钱,又看咱们侯府气派,一时病急乱投医了呢。” 不可能。 顾昭心里清楚,那村妇虽然衣着朴素简单,也打了补丁,却浆洗的干净,并且眉目清明,一看就不是奸邪之人。 他犯的错太多,生活也经不过任何跌宕,但顾昭闭目思考良久,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去走一遭,探探虚实。 * 为了更好的备考春闱,赶来京城的学子们大多会聚在一起合租一个院落,价格不仅公道,和熟悉之人住起来也方便。 “卢兄,今日去烟雨楼吗?” 说话的人应该是赴考的学子,他从数好银子,又重新放到袖中,才开口问一旁正在看书的同伴。 倚在门口的另一人明显等得焦急,略带些不耐烦地说:“不必等他,他是从来不逛什么青楼楚馆的,我们且去便是。” 卢庭宣从书中抬头,笑道:“你们去就行,路过茶坊时,记得给我带一份时新的茶点。” 这人虽然是书生,但身材并不文弱,卢庭宣生的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如果他要去青楼,恐怕不少歌妓都要向他抛媚眼,期望能和他春风一度。 只是卢庭宣一向洁身自好,自然谢绝这份风月好意。 同伴们勾肩搭背的离开,同时小声嘀咕,议论他的不合群与古板。 等他们走后,卢庭宣一直埋头苦读到日头西沉,直到腹内肠鸣,他才恍然意识到饭点已至。 “今日已苦读一下午,”他放下,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找借口,“不如奖励自己一份茶坊的茶点,再并上西市的酒酿圆子。” 卢庭宣出了住所,一路来到茶坊,却被告知茶点已售罄。 茶坊老板的态度冷淡又敷衍,说:“郎君见谅,今日茶点全部卖光了,郎君明日早些来吧。” 说着他将抽屉一层层收起合拢,但旁边却单独放了一笼抽屉,上面还贴了一层白条。 卢庭宣如遭雷劈,他每天苦读就靠这点美食撑着,以往他来时总还有茶点剩下,没想到今日竟提早卖光了。 他心里生气,小声嘀咕:“旁边不是还有一笼么?” 这就是书生的不识世故,每家店总有些老主顾,不管出于哪种考量,老板都不可能让老主顾空手而归。 他翻了个白眼,硬邦邦说:“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您请回吧!” 这时,茶坊二楼却传来一道珑璁悦耳的女声:“老邢,佳节刚过,这书生想来也是刚来京城不久,把我的那份给他就行。” 茶坊老板听后,连忙堆起笑容:“既然是郡主的话,那小民自然照办。” 卢庭宣仰起头,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位女郎正凤目含笑地看着他,洁白的面纱遮住佳人的面容。 他呆呆地、近乎失礼地看着她,此时此刻,街道上嘈杂的声音凭空消失,他什么都听不到、看不见,只能看到她那双眼睛璀璨夺目如夜空星河,让卢庭宣感到一阵眩晕。 “表姐,”林无霜抿唇一笑,她遥遥看向楼下,“这可是让楚襄王见到神女了。” 林重寒向卢庭宣颔首示意后,就关上窗户,闻言摇头:“混说,不过一份茶点,顺水人情而已。” 只是她不知道,卢庭宣心里哪还有什么吃食,他拎着那份茶点,如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回到住所。 他连鞋袜都没脱,就这么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床顶,心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荡: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顾昭跟秦氏借口说出去打猎,和黄四二人一路找到之前农妇的家。 农妇家住村口,附近光秃秃的没别人,只有她一家。村里到处都是鸡鸭牛的粪便,烘臭难闻,顾昭捂着口鼻,让黄四上前叩门。 “谁啊?” 农妇恰好在家,她打开门,看到顾昭后有些吃惊,但很快归于平静。 “进来吧。” 她侧过身让顾昭进里。 顾昭进来后细细打量,发现内里家徒四壁,家具更是少的可怜,但唯一令人瞩目的,却是左侧墙壁上挂着一柄寒光四溢的银枪。 “好枪!”他情不自禁地赞叹一声。 农妇却说:“那是你父亲的枪。” 顾昭霍然扭头看她。 农妇搬了两张椅子,让二人坐下,又从家中唯一的柜子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他。 “我没想到你会一路找过来,”她感慨万千,“但既然你已经来了,我也不会瞒下真相。” 她开口,娓娓说出当年那段往事:“二十几年前,你父亲跟着顾侯爷一同前往北境,他次年寄回书信给我,说他认识了一个女子,想和她成亲。” 她已经很老了,老得头上银丝难以数清,但精神却依然很好,眼中炯炯有神。 “我当然不会拒绝,我盼望着他下次归家,能够带上新妇。”农妇看到顾昭眼神中的震惊,她继续开口,“但我最后,只等到了你父亲的死讯,以及他的旧物——也就是这柄枪,以及一些他的旧衣物。” 顾昭难以自抑地吞了吞口水,抖抖书信,问:“那这是什么?” 这封书信简短地介绍了他的身世、顾世忠收养他的原因,让顾昭难以置信的是,里面竟然还明确地写出了他大腿内侧的一颗胎痣——这颗胎痣几乎无人见过。 农妇叹了口气,答:“元宵佳节,我准备给他烧些东西,整理旧衣物时,发现里面夹层缝着一封信。” 她继续说:“我本以为此生绝后,但没想到——没想到还有你,于是我才准备去京城看你。” “但我不打算认回你,顾侯爷把你养的很好,生恩大于养恩,我只要知道你活着就行。” 她话里未尽的意思很明确,侯府的环境远远好于这偏远落后的乡下,在侯府长大的顾昭,肯定娇生惯养。 这期间的落差太大,她不能自私。 黄四乍闻着惊天秘闻,第一个反应是自己恐怕要掉脑袋,第二个反应则是:真的假的? 顾昭心里同样也只有这一个想法。 他先起身深深地对妇人鞠了一躬:“多谢你告知。” 经过前几次的事情,顾昭已经没那么会相信别人,更何况仅凭这个农妇的一面之词,根本无法让顾昭相信。 但他现在格外痛恨被人蒙骗,无论这件事是真是假,他一定会亲自调查得水落石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毫州【含入v公告】 在大梁,江南只是对地区的笼统称呼,“江南”实则包含三府:安庆府、姑苏府和钱塘府。 秋三季所抵达的毫州,就位于安庆府的西北部,并且是从京城到安庆府,必须要经过的关卡。 因为之前土匪一事,秋三季在进城时观察许久,却惊讶地发现城门口一片太平,没有可能有的流民,甚至连乞丐都为数甚少。 这一番盛世景象,让秋三季又感到狐疑,让他猜想之前是否是自己太过敏感。 他带着众人上前,城门守卫也未多为难他,在查完路引后,就顺利让他们一行人进了城。 城内百姓安居乐业,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街道两层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护城河蜿蜒曲折地绕着城周,呵护着一方百姓。 秋三季去定了客栈,打算现在毫州修整、逛游几日,再接着出发。 他让仆从收拾行李,自己则是带上几两碎银子,去客栈旁边的一家馄饨摊,要了碗鲜肉馄饨吃。 “老丈,”他边吃馄饨,边和摊主搭话,“我看你这馄饨摊的生意,蛮好的啊。” 老丈笑道:“不过是挣点钱糊口,算不得什么。” 他看秋三季的打扮穿着,说:“客官是从外地来的生意人吧。” 秋三季“唔”了一声,有些意外:“老丈好眼力。不过这年头,做点生意可真不容易,刚刚在城外还遇到土匪,幸好某跑得快,才捡回一命。” 卖馄饨的老丈脸色变了又变,他想说什么,又强忍下,最后才摇摇头叹气:“那都……那都是和咱们一样的百姓啊。” 秋三季吃馄饨的动作顿住,他用勺子搅搅馄饨,试探性地问:“老丈,这话从何说起?” 老头小心翼翼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声说:“我听说,他们是家里的田都被方家的人抢走了,实在活不下去,才去做那勾当的。” 秋三季脑中突然浮现四个字:土地兼并。 “多谢老丈,”他面色不变,利落地结了账,“多下来的钱,就当给老丈孙儿买糖吃。” 他回到客栈,跟心腹说了这事,心腹大惊,连忙说要离开此地。 土地兼并背后少不了地方豪强的影子,并且也代表此地父母官的无能——或者说,早已和豪强狼狈为奸。 在这种情况下,难保他们不会盯上外来的富商,行不轨之事。 一行人于是连忙拿起收拾好的行李,准备再次上路,不料此时却传来一阵叩门声,兼一道声音响起—— “我家主人请您过去赴宴。” * 秋三季的这顿晚宴吃的相当顺利,接待他们的人热情又大方,设宴地点定在一座花舫内,叫了不少歌妓陪同。 同行做客的,都是些外来的商人,身材矮小的秋三季混在他们其中并不显眼。 酒过三巡,众人气氛打的一片火热,设宴方的人终于图穷匕见,露出他们的真实目的。 “还望诸位仁兄知晓,”说话的人膀大腰粗、凶神恶煞,神情傲慢不屑,“整个安庆府都没人敢动我们方家。” 他在众人或惊或疑的眼神中,继续说:“不管你们以后在安庆府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一律不准往外传,如果你们敢乱传消息——” 壮汉猛地拔出一把匕首,匕首出鞘间,寒芒照出他脸上的狞笑。 “当——” 匕首被牢牢地立在桌上,无人能、也无人敢拔出,这不单单是一柄匕首,更代表着背后人光明正大、有恃无恐的威胁。 商人们惨白着脸,不管知不知道他话中之意,都忙不迭应下,生怕自己今日丢掉脑袋。 秋三季也在献媚讨好的人群里,只是他面上笑得欢,心里却如坠冰窟。 晚上回到客栈,他匆忙地通知心腹,让他们明日一早就动身离开毫州。 “官商勾结、官官相护,”他一边清点行李一边跟心腹说话,“虽然他们没要钱,但这个毫州,早就不是大梁的毫州,是他方家的。” 秋三季想起什么,手上动作顿住,但他自嘲一笑,自己的主家虽然贵为郡主,但天底下哪有贵人会管平民的事? * 民惠书坊是京城最大的书坊,藏书十分丰富,可以称得上汗牛充栋。 书坊老板是个仁义的生意人,不仅会雇佣贫穷学子抄书(给的价很公道),还同意他们在书坊免费看书。 林重寒和林无霜二人在无数书籍间踱步,林无霜早就眼尖地看到新出的话本,于是果断撒开表姐的手,上前去看话本。 对此林重寒只能无可奈何一笑,也自行去找书看。 她没走几步,就发现一本李商隐著的《李贺诗集》,林重寒伸出手想拿,没想到此时另一只手恰巧也放在了书上。 卢庭宣慌乱地收回手,他局促不安地呐呐开口:“冒犯姑娘了,实在抱歉。” 林重寒却认出了他,笑道:“原来是你。” “不想又见到了姑娘,”卢庭宣抬头飞快瞟她一眼,显然也认出了她,“姑娘也喜欢李贺的诗吗?” 林重寒:“还行,我喜欢李商隐的词赋,所以也会读些李贺的诗。” 卢庭宣心跳骤然加快,耳朵红通一片:“是也,李商隐平生最好李贺的诗。小生不才,也读过李贺的几首诗。” 左右无事可做,林重寒看这书生相貌堂堂,眉宇间有一番正气,就干脆停下来跟他闲聊。 “不知道你最爱哪首?我最喜欢《李凭箜篌引》。” “此诗瑰丽浪漫,又善于引据用典,”谈起诗词歌赋,卢庭宣正色神情,“确实上佳。不过我却最喜欢《苦昼短》。” 林重寒面露意外,没想到他竟然会喜欢这首诗,不过想起书生一向嫉恶如仇、意气用事,也能理解。 就在这时,二人身后突然冒出一段幽幽的声音:“我最喜欢那句: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林重寒回头,惊讶地发现顾青璋正站在他们身后,神情幽深难辨,不知道已经待了多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吃醋【二更】 这句诗明显瞧不起文弱书生,卢庭宣听后满脸涨红,很生气:“这位阁下未免有失偏颇,书生若无用,谁又能来治理国家?” 顾青璋嘲讽一笑:“那不如你现在投笔从戎,去战场上走一遭,看会不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鲜少说话这么锋利辛辣,林重寒头疼地扯扯他的袖子,示意他收敛,一味得罪这些学子书生并无好处,反倒惹得一身腥。 眼看着卢庭宣怒气更重,林重寒连忙开口:“这位郎君,今日我们有事要先走,失陪了。” 卢庭宣没想到她竟然和这粗鲁的莽夫认识,愣头青如他也不好意思再吵下去,怕让心上人难堪。 不料顾青璋却仍然不依不饶:“怎么,我说得你回不上来了?你要是有胆量,就该去边境走一趟才是。” “顾青璋!”林重寒面色一沉,神情变得如冰霜般寒冷,“书坊内严禁大声喧哗,你小声点。” 她说得不错,书坊内本就寂静一片,鲜少有人大声说话。他们三人虽然有意压低声线,但还是招惹不少视线。 顾青璋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失态,于是硬邦邦地着说着,他竟然自己委屈上了:“我们分别长达五年,难免我容颜衰老,你对我的心不再像之前那样……” 林重寒的神情从难以置信到不可理喻再到逐渐麻木:…… 她上下打量顾青璋,很难把眼前这个低三下四的男人,和之前在濡沫亭,意气风发要夺回失地来求娶她的宁安侯联系起来。 顾青璋他还要脸吗? 顾青璋:当然不要 五年前,他因为太在乎身份和自己在林重寒眼中的形象,所以一直没向父母亲人透露他们的情谊,导致林重寒另嫁他人。 五年后,他看到林重寒和一个相貌英俊的小白脸相谈甚欢,并且小白脸眼中的倾慕,恨不得要直接溢出来。 顾青璋是真的嫉妒又害怕。 “重寒,”他起身蹲到对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你别喜欢他,好不好?” 林重寒别开头不敢看他,耳朵通红一片:“我本来和他就是偶然认识的,谈不上什么男女之情。” 顾青璋心喜,还想再接着说什么,突然廊下传来咳嗽声。 二人慌乱的一同抬头,和裹着大氅的林无霜对上视线,对方紧紧大氅侧过身:“外面夜深露重,表姐要是有事,不如进来谈?” “不用了。” 顾青璋站起身,他面色如常地和林无霜打了声招呼,然后自己又潇洒地翻墙离去。 林重寒则是顶着表妹的视线,快步走上前,把林无霜带进屋内。 她被林无霜的手冰了一下,皱眉道:“你也知道夜深露重,还不多加件衣服?” 林无霜却眼睛亮亮地问:“刚刚那个就是顾侯爷,对吗?” “表姐,你现在就是莺莺,”她思维继续发散,“侯爷就是张生——别瞪我表姐,我会帮你们保密的!” 林重寒不理她。 等到林无霜脱掉衣物上榻,她仍旧窝在暖和的被子里叽叽喳喳、喋喋不休,谋划着要怎么帮助自己的表姐获得真爱。 ——结果说着说着,她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看着她的睡颜,林重寒莞尔一笑。 此时外面院子里突然有异动,林重寒以为是哪里来的野猫,她走过去打开门,发现庭院内多出块拳头大的石头。 她走上前捡起石头,发现它被一张纸包着,林重寒打开纸一看,发现上面用炭笔画了个小人。 小人后背背着荆条,双手举起一碗酒酿圆子,神情可怜兮兮像在求饶,旁边写着八个字:“负荆请罪,郡主大量。” 林重寒没绷住,抿唇一笑。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家信【三更】 秋三季匆忙从毫州出发,一路历经不少坎坷波折,才终于到达钱塘府的地界。 他坐在驴车上重重松了口气,遥遥望向不断在倒退的景物,想起自己一路上看到的画面,心中有苦难言。 他原本以为方家只是在毫州称霸,没想到,整个安庆府竟然都被笼罩在方家的阴影下。 不管是土地兼并还是隐田,这背后触目心惊的权势都让秋三季心惊肉跳——这个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他没在钱塘府其他州逗留,径直奔赴边境,去找林一舟。 秋三季到军队的时候很巧,林一舟刚跨上战马,准备带人去安庆府的边境视察。 他虽然只是骠骑将军,但如今大梁无人可用,所以他被皇帝钦点负责整个南境的安危。 林一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秋三季,他面容和林广清有八分相似,只是他面无表情、神情幽深,让人打心里发怵。 秋三季被他看得害怕,他想起郡主的话,连忙堆起满脸笑容:“见过将军!将军可安了?小人秋三季,奉郡主之命来给您送家书和衣物来了!” 林一舟“嗯”了一声,翻身下马,秋三季很有眼力见地跟在他身后,屁颠颠地进了军营。 等到对方展信开始看时,秋三季突然想起一件事,郡主好像和顾家二郎已经和离,并且还是对方辜负郡主。 完了。 ——这是他此时内心唯一的想法。 果然,林一舟刚看了个开头,就霍然站起身。 他握着信纸,冷冷开口:“重寒和离一事,你从头到尾详细地给我说一遍,不许有任何遗漏。” 等秋三季小心地讲完和离一事后,营帐里已经是一片死寂。 林一舟却并未像秋三季预想的暴跳如雷,而是冷静克制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秋三季抬头,发现林一舟随手往桌上扔了个东西,他仔细辨认,发现那是桌子的一角,看痕迹,恐怕是对方盛怒时硬生生掰下的。 秋三季打了个寒噤。 “衣物给我的亲兵,”林一舟说,“家书我回完给你,你贴身放好。” 秋三季连忙弯下腰,神情诚恳惶恐:“任凭将军吩咐,小人一定把信件安全带到京城。” 话毕,秋三季内心下定决心、不再犹豫,他问:“不知道将军,是否听说过安庆府的方家?” 林一舟探究地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声音平静无波:“没。” 他既然这么说,那秋三季也不敢再问。 * 此时的京城,学子间气氛逐渐紧张,因为春闱即将在后天开考,不少寒门学子都盼望着能通过此次机会鱼跃龙门。 当然,会试和有资格做荫官的侯爵世家子弟无关,所以对于顾家来说,会试开始的这天,对他们来说并无不同。 顾昭自从那天从乡下回来后,不再整日闷在房里,而是会主动出来走走、晒晒太阳。 秦氏很欣慰,觉得儿子总算过了这道坎。 现在大儿子活着回来,小儿子也不再颓废,秦氏再没什么不满。 “昭儿,”她在饭桌上亲自给他盛了碗饭,“这两天不冷,你要是想,可以去城郊打打猎。” 顾昭轻声应下。 他抬头看了眼正在闷头吃饭的顾世忠,跟秦氏说话:“娘,我有个朋友,他娘子好像生孩子的难产去了。” 他问:“娘,你生我的时候难不难啊?” “当然难了,”正在吃饭的顾世忠没好气地插话,“当时你老子我正在北境打匈奴,你娘跟着我在前线。前头打仗呢,后头你就生了。” 顾昭顺势转换话题:“那娘真是辛苦了——噢对了爹,那你当时打匈奴时,有手下的将领会用枪吗?” 顾世忠摸不着头脑,他这个小儿子一向不喜欢舞刀弄枪,他不明白为什么顾昭要突然问起这事。 “噢,”顾昭早就找好理由,他说,“儿之前看话本,里面有英雄会用枪,儿看后心生仰慕。” 顾世忠放下饭碗,他叹口气,说:“说到用枪,你老子我以前军中,还真有这么一位人物,一手枪用的出神入化。” “你说的是小秦吧,”秦氏若有所思,谈到这名和她同姓的小将军,秦氏明显也有印象,“小秦的枪确实好,可惜了——折损在了北境。” 他们这些南征北战、戎马一生的将军,到老就爱怀古,哪怕顾世忠平日里再沉默寡言,都逃不脱这点。 所以接下来不用顾昭引话,老侯爷自己就讲完整个故事。 秦小将军姓秦名凌云,意思是希望他能够不坠凌云之志。秦凌云生父早逝,母亲安氏一个人把他抚养长大。 听秦凌云说,他母亲虽然家境贫寒,但她却念过书、明白许多道理。安氏希望他能够立一番事业,用满腔热血报效祖国。 而从军后的他,也凭借一手好枪法,迅速在军中有了一席之地。 “那天我们打算奇袭匈奴,”顾世忠叹了口气,衰老的眼角隐有泪花,“不料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我当时被困在人群中,是他一马当先,才救了我出去。” “只是他也因此身死……” 秦氏牢牢握住丈夫的手,想给予他力量,她接着说:“因为朝廷有些细节顾不到,所以娘亲自去给凌云母亲发的抚恤金。” “但她却分文不取,”秦氏叹口气,“只拿了小将军的一杆银枪。” ……都对上了。 顾昭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他想起农妇墙上的那柄寒芒四溢、铮亮无比的银枪,能教出这样精忠报国的儿子的女子,又怎么会用这件事来骗他? “不,”他小声喃喃道,“……我不相信。” 顾世忠耳尖,听见他的呢喃,疑惑问:“你不相信什么?” 就在这时,忽然推门声响起。 “娘,”顾青璋推开门进来,“我的那个老虎风筝呢?” 秦氏想了一下,下意识答:“我让丫鬟放在阁楼了,怎么了这是?” 顾青璋剑眉微扬,他似有似无地瞟了眼顾昭,说:“这两天天不错,我和别人约了今天去放风筝。” 顾昭迎上他的视线,他意识到这个“别人”恐怕就是林重寒,心里牙都咬碎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踏青 秦氏和顾世忠也没想到,顾青璋竟然这么有闲情逸致,要去放风筝。 秦氏是妇人,想得难免多些。她打探儿子口风,想问问他和谁一起出去。 顾青璋从南境回来后,心情一直郁郁,秦氏他们知道他内心不平有冤,所以就算大儿子自己一个人出去住,她也忍住没说什么。 但顾青璋今天明显心情很好,依稀有当年葱郁少年郎的影子,秦氏问他,他笑眯眯地回答:“也不是别人,是我认识的一个女郎。” 秦氏和顾世忠面面相觑,秦氏第一个反应是:大儿子终于铁树开花了,第二个反应,则是试探性地问起姑娘是谁。 顾青璋顶着顾昭杀人的视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扯:“这还不能告诉娘,我确实想娶她,不过得等等。” 他说完,还特地补刀:“不过娘放心,那女郎也是官宦人家的嫡女,不是什么偏远地区的渔家女。” 顾昭:……有被伤害到 秦氏得了这个保障,心下安定不少。 她喜不自胜地吩咐身边的婆子,让她去帮着顾青璋好好准备一番。 “既然是花朝节,”她忽而意识到,大儿子可能很快会迎娶新妇,情绪一下变得高昂,“那小姑娘出来逛逛倒不算什么。就是你言语上得好好注意,别冒犯人家。” 顾昭、顾昭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他娘压根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哥哥和弟媳一起出去玩,这传出去要惹人笑话的! 但他对上顾青璋的眼神,最终还是默默咽下腹内话语,什么都没敢说。 * 午饭后,林重寒就带着林无霜坐上马车,往城郊去。 出了内城,脚底的道路便比不上内城来得平整,马车开始变得颠簸。 外城多住些平民百姓兼商贾之流,沿途道路的小商铺却比内城要多,摊头也是随处可见。 林无霜掀起车帘,恰好看到有人在街头卖艺——训狗。 小狗就是最普通的小黄狗,看上去聪慧的很,主人无论发什么指令,他总能做到。 眼见着小狗在主人的指示下,竟站起身双手合十对着周围的看客拜了拜,引得众人一片叫好,也看得林无霜又惊又喜。 “表姐,”她抱着林重寒的胳膊,央求她,“咱们也养一只狗吧,我看那狗可聪明了。” 因为此趟出行只是去赴花朝节之约,所以马车走的并不快,颠簸间只能听见车轮的轱辘声。 林重寒笑答:“这算什么?等回来,你让乔伯带你去外城犬舍走一圈就行。” 她都这么说,林无霜当然很高兴,她谢过表姐,又兴致勃勃地看小狗表演。 “呀!” 不多时,林无霜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她引林重寒去看,原来那狗儿竟然蘸了墨,在地上写字呢。 林重寒细细端详,小黄狗确实在地上写了个“好”字。她看着那狗,隐隐觉得不对,但细说又说不上来。 马车来到京郊,顾青璋早在此地等候多时,等林重寒下来后,他就听见后面跟着的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要养只会写字的狗。 顾青璋眉头一跳,说:“会写字的狗没有,会舔墨的猴子你要不要?” “侯爷说的是墨猴?”林无霜从车上轻轻跃下,她理好裙摆,闻言双眼发光,“侯爷若真有,可容小女子讨一只?” 顾青璋却不正面答复,而是意有所指:“有是有,送也能送,就是我从不送别的未出阁女子礼物。” 林无霜醍醐灌顶。 这人既想送墨猴拉拢自己,好让她以后在表姐面前替他说话,又想借机多和表姐相处。 ——可以说是一石二鸟的好算盘。 但林无霜实在想要一个宠物,于是她只好眼巴巴地看向林重寒。 “不知道侯爷能否赏脸,”林重寒被她看得忍俊不禁,“赠我一只墨猴?” 顾青璋于是心满意足、满心欢喜了,他点点头,表示只要是林重寒开口,一切都好说。 “重寒,”他让下人取来风筝,献宝似的递上去,“你还记得这个吗?” 林重寒接过细细地端详,这是一个栩栩如生的老虎风筝,吊睛白额、虎虎生威,额头上的“王”字格外醒目。 她摩挲着这个“王”字,恍然想起以前他们一起放风筝的日子。 “当然记得,”林重寒浅浅一笑,把风筝还给他,“走吧,咱们也找一处空地放风筝去。” 顾青璋自然无不应。 今天是花朝节,是未婚女子都能出门踏青的日子,更是已定亲的年轻人能互相培养感情的时候。 因为京郊恰巧有不少桃林,头一批的桃花陆陆续续也在早春时节绽放,所以引得不少青年人将采风地点定在此处。 既然是出来玩,林重寒也不端着郡主架子,而是随意地找了块青草地坐下。 顾青璋费了些功夫,让风筝能够顺利飞到空中。 他看林重寒在地上坐着,于是把风筝交给瓜二,让他带着兴奋的林无霜去放风筝,自己则是走到林重寒旁边。 “怎么不去看风筝?”他在她旁边坐下,“不喜欢吗?” 林重寒答:“也不是,就是觉得有点累。” 顾青璋一惊,他仔细去端详她,觉得她的面色有些苍白,说:“这种时候最容易得风寒,你平时要多穿点。” “哪有那么夸张,”林重寒摇头,她扶着身后的树站起来,“难得来一趟,不如咱们去走走。” 二人嘱咐仆从看好林无霜,就顺着桃林漫无目的地走,一路上彼此无言,只默默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相处时刻。 又走过一片桃林,眼前倏然豁然开朗,回头一看,他们已经顺利穿过一大片桃林,来到了桃溪。 桃溪的水清澈见底、鱼儿皆若空游无所依,桃溪前有一大片青草地,景色开阔宜人。 人们两两三三地在地上坐着,或闲聊或饮茶,又或者有几个才子聚在一起吟诗作对,眼神还不时飘向一旁的女郎们。 林重寒和顾青璋彼此对视,不约而同地微微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他们慢慢踱步到桃溪边,顾青璋捡起一枚鹅卵石打水漂,同时和林重寒随意聊些京城时兴的话题。 林重寒在一处大石头上坐下,她随意地扫了一圈,目光却凝在某处不动。 顾青璋顺着她的眼神一看,那里有一个保母抱着熟睡中的小孩,正匆匆往林内走,估计是想去寻主人家。 然而顾青璋面色却同样沉下来。 林重寒轻轻地唤了他一声,现在无须她再多言,二人彼此间的默契足以让顾青璋明白她的意思。 就在暖洋洋的春日里、一片祥和的桃溪旁,顾青璋猛地爆喝一声:“有拐子!” 这话犹如平地一声炸雷,轰得人群中猛地爆发出喧哗声。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抓获 抱着孩子的保母听见这怒喝,吓得浑身抖三抖,但很快强装镇定,加快步伐继续往走前。 “说得就是你,还敢跑!” 顾青璋几步上前,迅速制住了她。见保母被擒拿,一旁的人们纷纷走上前看热闹。 保母眼珠子一转,抱着孩子呜呜地哭:“各位大人,实在是冤枉!我只不过是想带着孩子去找主人家,怎么就变成人贩子了?” 她看上去四五十岁,又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围观者闻言神情都变得犹豫,小声议论是不是顾青璋抓错了人。 林重寒走过来,她指着那小孩,说:“你说你是小孩的保母,但眼下天气尚未转暖,一个保母断不会粗心至此,让小少爷脚踝还露在外面。” 众人仔细一看,小少爷的脚踝确实露在外面。 “再则,刚刚声响肯定不小,”林重寒继续说,“小孩觉浅,为什么这么大的动静,他都能没醒过来呢?” 保母被她说得脸色骤变。 人群中一个女郎恍然大悟,惊叫道:“她定然是下了蒙汗药!” 话音刚落,保母一咬牙,竟是准备抱着小孩硬跑! 看她这样,林重寒倒是不急,她冷眼看着保母没走几步,就被顾青璋直接扣下。 林重寒走上前,被下了蒙汗药的小孩无知无觉、睡得正香,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眉间还有一颗点上的红痣,像年画中的娃娃。 林重寒微微一愣,她看了眼顾青璋,迟疑片刻,说:“我应该认识这个孩子,他是徐国公府家的长房嫡孙。” 这件事要追溯的话,倒也不久远,毕竟她年前刚参加过这孩子的周岁宴,不想竟然在这里遇到他。 因为只有他们二人出来,身边没有仆从,林重寒就示意顾青璋抱着小孩,她同时请众人留在原地等候,以防这拐子逃脱。 孩子是一个家庭的命根,本来就很难养活,要是再遇到拐子,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大家没有不应的道理。 “郡主?” 林重寒听见有人叫自己,疑惑地抬头,和一脸惊喜的卢庭宣对上视线。 卢庭宣从人堆里挤出来,笑得一脸腼腆:“没想到郡主也来这里游玩,真是好巧。” 看到他的瞬间,林重寒顿时觉得不好。 果不其然,一边抱着小孩的顾青璋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冷哼道:“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 这话说得醋意十足,让林重寒忍俊不禁。 卢庭宣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哪想到顾青璋能说出这话,也愣在原地。不过林重寒能和他在花朝节出来玩,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 卢庭宣眼眸暗了暗,但还是打起精神继续寒暄:“郡主刚刚实在是机智,能够轻易识破歹人的计谋。” “就是不知道这位仁兄是——?” 顾青璋答:“宁安侯顾青璋。” 他抱着个奶娃娃,气势倒是丝毫不减,冷峻的眉眼只有望向林重寒时才会变得柔和。 卢庭宣一介白身,当然要向对方行礼:“某三秦府卢庭宣,见过侯爷。” 顾青璋是武勋世家,林重寒不想他得罪文人,遂委婉开口请求,想让卢庭宣去找京兆尹报官,自己和顾青璋留在这里等候小孩家人。 卢庭宣也痛恨拐子,当然没有拒绝。 等卢庭宣走后不久,徐国公家的人就匆匆忙忙赶来。 他家大房媳妇林重寒是认识的,找来的时候,整个人钗乱鬓松、脸色苍白,像是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在看到顾青璋怀中完好的儿子后,她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当时就要瘫下去。 林重寒连忙上前扶住她,不让她大庭广众下失了礼节,不料对方却死死抓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今日之事……实在是多谢郡主,若没有您、若没有您——那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显然对方也知道,儿子恐怕已经被拐子拐走一事。 “不必客气,”林重寒内心轻叹,“拐子实在可恶。我就是宁可抓错,也不能放过了。” 她看小孩母亲还在啜泣,便主动转移话题:“这拐子似乎下了不少蒙汗药,您看是不是要带回家,找个大夫给他看看?” 对方很快反应过来,眼中含泪地点点头:“多谢郡主,那我就先带孩子回去了,改日再下拜帖请郡主过来,好好答谢您。” 林重寒点点头,瓜二此时也带着林无霜过来,顾青璋让瓜二把拐子用绳子捆好,准备等下带到官府去审。 众人看着果然从拐子手里救回一个孩子,尤其这个孩子还是侯爵家的,纷纷与荣共焉,在听说林重寒是郡主后,更是称赞郡主的机敏聪慧。 林重寒被夸得耳朵通红,扯扯顾青璋的袖子,要和他悄悄离开。 等走远后,顾青璋眼底具是笑意,调侃道:“郡主好大的威风,抬抬手就破了一桩案子。” 结果他话音刚落地,林重寒就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打完喷嚏后鼻头红红的,好不可怜。 顾青璋收敛笑意,他连忙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说:“看来确实有得风寒的兆头,这不行,得让大夫看看。” 顾青璋的外袍厚重,刚好替她挡风。 林重寒披着外袍,话题却走到另一个方向:“我总觉得这个拐子有团伙,你想,她刚刚想鱼死网破,从人群里冲出去,这说明什么?” “说明外面有人接应,”顾青璋也不是蠢人,被她一点就通,“并且马车已经备好,只等孩子上了车,就逃之夭夭。” 等到那个时候,就算徐国公府的人再急,也没有丝毫办法。 林重寒点点头:“拐子恶毒,还是要让衙门的人审一审。” 等一行人到官府后,卢庭宣正满脸为难地站在堂下,公堂上则跪着两个在争辩的男人。 林重寒上前几步,才明白发生什么事:原来是两个人在街头卖艺时起了冲突,在大街上打了起来,被人拘到衙门来。 公堂上、父母官前,这两个人吵得更激烈。 “我训狗好混几个铜板,怎么碍着你了?” “你把观众都抢走了,”另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冷笑,“别人都不愿意看我们表演。” 训狗人叫屈:“做生意本就是公平竞争,你留不住人,赖我干什么?!” 听二人争辩,确实是刀疤男过于强人所难,总不能因为别人手艺出挑,所以不允许人家摆摊卖艺吧? 但那刀疤男此时却一语惊人:“你那狗,真的是狗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狗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京兆尹都惊异不定地看着刀疤男,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人,您相信天底下真有狗识字么?”刀疤男冷冷地说,“更何况那狗还眼中含泪,一边落泪一边写字?” 京兆尹听后头皮一阵发麻。 训狗人涨红脸,用力反驳:“又不是什么难字,我多教两次就可!” 刀疤男没看他,而是对着京兆尹说:“大人,真相究竟是什么样,直接把狗带上来一剖就知!” 顾青璋听到“剖”一词眉头一跳,他低声跟林重寒说:“看样子,恐怕这人知道些什么。” “确实如此,”林重寒点头,“但倘若真是我们想的那样,那委实过于残忍。” 堂上的训狗人一听这话,就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 京兆尹并非愚蠢之人,此刻也反应过来,他强忍着怒意,让左右衙役去把狗捉来,同时派人去请仵作。 不多时,衙役们就拎着笼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大串百姓,他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都不约而同地选择跟过来看热闹。 他们一共拎了四个笼子来,其中有一个笼子里的狗已经奄奄一息、与死无异,在征得京兆尹同意后,他开始剖开狗皮。 随着仵作的下手,狗儿开始最后的哀鸣,他双眼中流出泪水,哀哀地看着众人,片刻后就彻底断气。 如此类人的表现,让堂上众人不由掩面。 他一死,仵作下手也不再有顾忌,等剥下狗皮后,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他双手沾满鲜血,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去仔细查看那一个肉团,“这狗皮下的不是狗,而是一个幼童!” “哗——” 堂下的人群如同油锅中被溅入沸水般开始喧哗,百姓们都面露异色,不少接受能力差的人甚至开始冲到一旁呕吐。 京兆尹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他说:“你细说说看,怎么回事?” 仵作观察端详一番肉团后,才答:“启禀大人,这幼童应该是被硬生生打断腿脚,剥掉皮肉、缝上狗皮,才能达到这以假乱真的地步。” “以人为狗、生剥狗皮,”京兆尹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训狗人早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瓜二突然觉得手下的人贩子开始发抖,他诧异地一看,发现她脸色惨白如白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 “侯爷,”他去叫顾青璋,“这人贩子怎么回事?” 顾青璋一看,心里突然产生一个想法。 于是他让瓜儿拎着人贩子扔到堂上,自己走上堂前,说:“如果本侯没猜错,幼童恐怕还是这人拐来的。” 坐在堂上的京兆尹认识他,看见他来,连忙走下来行礼,要迎他坐上去,被顾青璋拒绝。 他指着人贩子说:“这人伪装保母,险些拐走国公府的长房嫡孙。本侯觉得这二人,可能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冲上堂前,对着瘫在地上的二人一阵拳打脚踢。 被差役制服时,她又哭又笑、神情疯癫地开口嘶吼:“我的儿!我的儿!” 众人都知道了,她想必是有儿子被拐子拐去,说不定也和这笼中狗的遭遇一样,不由地为之默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衙役要带着疯女人下堂,不料她力气太大,竟然挣脱了衙役的控制,一头撞死在公堂的红柱上。 “砰——” 这一撞,不仅撞在柱上,更是直接撞在众人心上。 京兆尹怔怔地看着满地鲜血,良久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下达了命令:“根据大梁律,拐子该斩,他们二人罪恶深重,凌迟吧。” * “狗人”一事很快在整个京城流传,现在谁家没有孩子,这件事流传后,不少人都勒令孩子不准随便出门玩,并用这件事恐吓他们。 狼狈为奸的两个人贩子在凌迟时,也被不少人扔臭鸡蛋、烂菜叶。 更有疾恶如仇者,直接上前朝他们吐唾沫、狠狠地骂上一顿,让不少旁观者纷纷叫好。 不过这些事都和林重寒无关,因为她回到家后就病了。 林广清心里着急,亲自去宫里请御医来看,御医把过脉说无事,喝上两剂药就可。 尽管知道父兄着急,但林重寒还是坚定不移地拒绝林世镜来探望她,怕他被过了病气。 晚上,林重寒半躺着看话本,春日在旁边陪她。 屋外庭院里又传来重物落地声,顾青璋匆匆走到门前,但却没推门,而是低声问:“重寒,睡了吗?” 春日得了林重寒的眼色,上前去给他开门,答:“侯爷,姑娘这会儿正在榻上看书。”说完,她行了个礼就来到廊下坐着,要给林重寒煎药。 顾青璋进了门,因为重重帷幔被放下来,所以他只能看到帷帐内隐约的人影。 他也不掀帘子,而是径直在脚踏上坐下。 林重寒看得一乐,笑道:“你怎么跟春日那丫头一样?” “怎么说?” 林重寒笑答:“那丫头平时最喜欢坐在脚踏上,之前过年时,她就坐在脚踏上,数自己一年挣了多少钱,要给自己攒嫁妆。” 顾青璋舒舒服服地伸直双腿,也不在乎这个姿势雅不雅观,他双手枕在脑后,就这么怡然自得地靠在床榻旁边。 “那这么说,我还得给那丫头添点嫁妆呢。” 面对林重寒的疑惑,他欣欣然解答:“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先贿赂好你身边的人,还愁将来没人帮我说话吗?” ——这人简直是光明正大的不要脸。 林重寒哑然,不过既然说到贿赂,她倒想起一事:“之前你说,要送梅娘一个墨猴,我到现在还没看到猴影呢。” “赶明儿我就让瓜二送来,”顾青璋也想这事,“不过这可不是送给她的,而是我送你的。” “至于你要送给谁,那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了。” 就这么点小事,还要他兜一圈,林重寒无奈何地摇头,懒得说他。 “我给你带了包果脯,”顾青璋从袖子里掏出包东西,放在她的脚踏上,“你这两天估计要吃不少药,这留着给你解解苦意。” 说完,他就起身要走。 林重寒有些诧异,但天色已晚,他确实不能多留。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春日和别人的交谈声,林重寒凝神听了片刻后,就暗道不好,这是他二哥的声音! 听着林世镜似乎要进来,林重寒连忙掀开帷帐,示意顾青璋躲到房梁上去。 顾青璋:……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肺痨 顾青璋不想当梁上君子,但和被林世镜逮到相比,他还是老实躲起来更好。 但幸好林世镜只是进来看看妹妹的情况,并未在她的房间内逗留太久,等林世镜走远,顾青璋才从横梁跳下。 他和林重寒对视一眼,自嘲:“没想到,我堂堂宁安侯还有做梁上君子的一天。” 林重寒笑回:“快走吧,回去的时候小心些。” * 林重寒的风寒好的很快,她本来就身体康健、不爱生病,一场小风寒对她来说,也不能算什么。 只是她病刚好没多久,林无霜又病了。 “侯爷之前说要送墨猴的,”她恹恹地躺在榻上,明明病得不轻,却还惦记着她的小墨猴儿,“怎么到现在还没消息。” 林重寒哄她:“之前他有事忙忘了,过两天就送过来,你先喝药。” 等林无霜喝了药躺下,林重寒才带着太医来到廊下站定,问起林无霜的病情。 太医拎着医箱,摇头说:“应该没什么大事,这位姑娘和您的风寒很相像。” “这两天京城得风寒的人不少,”一旁的春日想到什么,“我们府中不少下人也得了风寒,难道会是……?” 剩下未尽的话,春日不敢说。 太医摇摇头:“这位姑娘担心的有理,但季节交替时本就容易感冒,这两天时暖时寒,最易着凉。” 请来的太医一直在给林府看病,林重寒对他也还算熟悉,听到他这么说,心里一块大石才顺当落地。 她亲自引着太医出了院落,吩咐春日给足看诊金,这才转身去照顾林无霜。 人在病中往往会变得憔悴,林无霜的脸色比往常苍白不少,人也变得多愁善感。 她问林重寒:“表姐,大表兄当真不愿意娶我吗?” 林重寒替她盖好被子,叹口气:“梅娘,咱们一起长大,你也不是不知道,大哥他一直以来只把你当妹妹看。” “天底下的表兄妹那么多,”林无霜在病中忍不住眼泪,她委屈道,“他们不都能够在一起成亲么?” 说完,她也知道自己这话胡搅蛮缠,如果林一舟不爱她,她又怎么能强迫他呢?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满头青丝杂乱地散在榻上。 咳嗽完,她又巴巴地抬起头,央求林重寒刚刚那番话不要说给林一舟听,她不想要他为难。 林重寒只能答应,待林无霜重新睡下后,春日悄声走来,告诉她已经收到秋三季的飞鸽传书。 眼下已经是二月底三月初,算起来他也走了一月有余。 林重寒打开传信,上面写道他已经带着将军的家书,以及采买的布匹等物上京。 她仔细算算日子,发现对方估计还有十来天就能抵达京城,快的话几天也有可能,不免松口气。 * 梅娘的病很快有了起色,她很快退热、也不再鼻塞,只是咳嗽的症状却一直没能减弱。 林重寒又去问太医,知道这是正常现象才放下心,她让家里厨房日日都做些滋润养肺的食物,好让林无霜舒服些。 很快就到放榜日,林家早早得遣仆从去底下看榜,不多时他们就得到消息,说是林自秋榜上有名,排在中游。 “中游好啊,能中就行!”林广清喜不自胜,他是一介武夫不会念书,但林自秋总归是林家人,他能够中榜,以后就能多多帮衬老家那边。 因为只是侄子,林广清也不好铺张大办,只把门关起来,大家伙一起聚聚。 “好侄儿,”他在席上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林自秋的手不停絮叨,“咱们家可算出了个读书人!” 林世镜吃着花生米,对眼前这一幕再熟悉不过,今年过年他就是这么过的。 “以后上朝为官,”他嘱咐林自秋,“离我们家远点。你以后一个文官,少往我们这些武勋家凑。” 林自秋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本就是同宗,怎么能因为这种事畏首畏尾?我要这么做,梅娘都要瞧不起我这个兄长。” 如此锐利十足、意气风发的话说得林世镜很畅快,大笑着要和他不醉不归。 一旁的林无霜裹着披风,她咳嗽两声,脸色仍然有些苍白,精神却很好:“哥哥有鸿鹄之志,我以茶代酒敬哥哥一杯。” 林自秋高高兴兴地喝一杯,他放下酒杯后,有些担心:“前两天就一直听你在咳嗽,照说风寒该好全才是,怎么现在咳嗽还不好?” 林重寒把太医的解释跟他说了,林自秋才放下心,叮嘱妹妹这段时候不能着凉。 酒足饭饱后,众人散了宴席。 林重寒回到房间里躺下,她今天也喝了点酒,不知不觉地酣睡过去。 意识朦胧中,她似乎梦到一株株腊梅,但腊梅很快消散,被春日焦急的面容所代替。 春日轻轻推醒她,等她醒后,连忙道:“不好了姑娘!您快去表小姐房里看看吧,表小姐吐血了!” 林重寒“嗡”地一声,原本还混沌的脑袋迅速清醒,她快速地从床上爬起来,在春日的服侍下穿好衣服。 她披着大氅、握着灯笼,匆匆忙忙地穿过木质走廊,去往林无霜房里。 路上她边走边问春日:“怎么回事?方才吃饭时,梅娘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吐血了?” 春日摇摇头:“奴婢不清楚,也是刚刚表小姐房里的丫鬟来叫的。” 林重寒到的早,她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林无霜趴伏在榻边生死不知,地上是一大摊血淋淋的鲜血。 丫鬟们急得冒火,又不敢轻易去动她,好不容易林重寒来了,个个都像见到救世菩萨。 “立刻去前院通知我父亲他们,”林重寒面色凝重,“我的宫牌请不到太医,你让乔伯去拿我父亲的腰牌,去请太医来看看。” “——要快!” 主人一旦雷厉风行地发话,那底下伺候的人必然不会慢到哪里去。 不多时,林广清他们就匆匆来到后院,人命关天,也没什么男女之防的规矩。 林自秋一看到地上那一大摊鲜血,又想到妹妹现在生死不知,一时间险些瘫软下去,他强撑着扶住墙,知道自己是长兄,眼下绝不能乱套。 乔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又因为林府在京中还算有势力,所以很快就请来太医。 这次来得不是上次那个太医,他仔仔细细地诊断,片刻后才摇摇头。 林重寒手脚一片冰凉,只听见他说:“府上千金是肺痨,请恕老朽束手无策。”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秋来 林自秋一听到“肺痨”二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肺痨一词,能让无数人闻之色变,在林自秋的印象里、在他读过的里,无数男女因此病而死亡。 “我不相信,”他喃喃,面露恳求地望向太医,“您再诊诊、您再诊诊,这是我亲妹妹,求您再诊诊。” “——这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林自秋哭倒在地,金榜题名的喜悦荡然无存,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痛苦与茫然。 老太医看过无数生死离别,内心早已麻木,但还是叹口气,重新为林无霜诊断。 但众人心里都清楚,结果不会变。 林重寒看向脸色犹如白纸般的林无霜,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之前在京郊吵着闹着要放风筝的天真,以及向顾青璋讨要墨猴的娇憨与调皮。 “您知道——”她语气艰涩地开口,“梅娘还剩多长时间吗?” 太医摇摇头,他提笔写下药方:“先养着吧。倘若女郎底子好,兴许能多活几年。” 几年究竟是几年?没人能知道,也没人愿意知道。 林无霜不知道何时苏醒,她睁眼看到满室的人,神情茫然:“怎么都聚在我房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眼光扫过林自秋,发现他眼眶通红、哭得涕泗横流,心中更加疑惑。 可当她看到地上那一滩没来得及清洗的血迹时,昏迷前的记忆重新涌入脑海,也让林无霜明白发生什么事。 * 次日一早,林重寒就让春日递封信去顾青璋府上。 晌午,顾青璋就亲自拎着个笼子来到林家,他不好进林无霜闺房,林重寒就替他送了一趟。 等她出来后,顾青璋和她默契地没在廊下说话,而是走到庭院内再闲聊。 林重寒明显哭过一场,眼眶明显的红肿,说话也有些鼻音:“这次还要多谢你,了却梅娘一桩心事。” “不过是小事,不算什么,”顾青璋没当回事,说话间神色有些迟疑,“真是肺痨?需不需要我从民间找些大夫来再看看?” 林重寒摇头拒绝:“宫里有资历的老太医都被父亲请来看过,民间好大夫也请了,都说是肺痨,恐怕不会有错。” 顾青璋缄默,不再言语。 生老病死虽然是人之常情,但梅娘却太年轻了,让人心中不忍。 送完墨猴后,顾青璋也没理由多留,林重寒一路送他出去。 路上,顾青璋有心想让林重寒别太伤怀,但也知道林重寒和林无霜从小一起长大,劝慰的话不管说再多都无意义。 他叹口气,深深地看了眼林重寒,才离开林府。 林重寒希望顾青璋送来的墨猴,能够让林重寒能够开怀,不至于整日在房内郁郁不得欢,更希冀她的身体能够有所起色。 但梅娘的身体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如同江河日下般渐渐垮塌,这几天林自秋几人跑遍整个京城的寺庙,去佛前替她祈福,却还是难以留住她。 林无霜发病后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天,整个人如同鲜花枯萎般迅速地消瘦下去,衣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 太医再来诊脉后,表示林无霜病情急剧恶化,恐怕已时日无多。 她以前住在林家,最喜欢和林重寒吟诗作对,于是林重寒坐在她的床边,给她念书。 林重寒的眼泪含在眼眶里,她竭力不让泪珠掉落,声音平缓地读完司马相如的赋,又打开一本李商隐的诗集。 诗集的第一首就是名垂千古的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林重寒读到情深处忍不住哽咽,“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林无霜闭着眼睛半躺在软枕上,她苍白的两颊消瘦得很快,青丝因为夜间不断的盗汗和咳嗽黏在额头。 听到这首诗,她睁开眼,强撑着对林重寒微微一笑:“表姐别哭,我——我不是宋华阳,表哥也不是李商隐。” 是啊,李商隐和宋华阳是不得不分离,可林一舟却压根不喜欢林无霜。 林重寒匆匆忙忙地抹掉眼泪,说:“既如此,那就换一本。”她从散乱在地上、榻上的众多书籍中,再次挑了一本诗集。 因为匆忙,所以林重寒仔细看名字。 可打开书仔细一看,她就痛苦地掩卷,不愿意再读下去——这是李商隐编的李贺诗集,而她随手翻到的那一首诗,就是《秋来》! 林无霜见她顿在当场,强撑着身体,接过她手中的书卷—— “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林无霜只读开头的两句,瞬间就明白了,“……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 这是诗鬼李贺的绝命诗! 林重寒匆匆站起身,她囫囵不清地说要去看药,就逃也似的离开。 在穿过庭院中的仆从丫鬟,来到院落的偏僻角落后,林重寒再也忍不住眼泪,她用手帕捂住眼睛,似乎这样就能掩盖她软弱哭泣的事实。 在离开顾家、离开顾昭时,她哭掉自己身上所有的犹豫不决和懦弱,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哭泣。 但她错了,她只是肉体凡胎,而只要是肉体凡胎,又怎么会不哭呢? “姑娘。” 春日不知什么时候找来了,她静静地站在林重寒身后,没有贸然去打扰她。 林重寒抬起红肿的双眼,问她什么事。 春日答:“秋三季回来了。” * “吾妹展信佳:兄在江南一切安好,勿念……家中父亲还望妹妹多多照顾……兄至江南许久……倘若,林无霜表妹初心未改,请妹妹帮我转告父亲,让他去行纳采之礼。” 她给林无霜念着念着,滚滚的泪珠不自觉地打湿信纸,胸口的疼痛让林重寒近乎窒息。 哥哥啊!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想当面问林一舟,这份情意为何不能早些到来! 今夜的林府灯火通明,就连最偏僻的角落都是亮堂堂的。 林广清亲自去取出自己当年上战场的那柄砍刀,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影壁前,缓慢地用绸缎擦拭着仍然寒芒四溢的大刀。 这把刀跟着他走过无数刀山血海,刀下亡魂更是难以数清。 他的意思也很明确:倘若阎王爷要来索林无霜的命,那也要先过他林广清一关! 林自秋呆呆地坐在庭院内,他直愣愣地看着天空中悬挂的孤月,额头上是去寺庙求佛时一步一磕留下的血迹。 屋内,林无霜趴伏在床边不断咳嗽,她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地上的血迹的斑斑点点,让人不忍直视。 林重寒替她顺着后背,想让她更加好过些。 “表姐,”她躺在林重寒的怀里,眼神看向窗外,“窗外的腊梅开了吗?” 林重寒说:“开的。” 林无霜却说:“可是,冬天已经过了。” “表姐,夏天要来了,腊梅不会再开了。” 林重寒鼻尖一酸。 林无霜断断续续地开口:“表姐——你告诉大表兄,让他不要再等我了。” 说完,她艰难地喘息片刻,又继续说:“表姐,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情,你也不要过于哀毁——还有,你和顾侯爷,我多希望能亲眼看到,你能够嫁给他啊。”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她说,“一辈子太短太短了,表姐,不要、不要让自己后悔!” 话音刚落,她就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人也如断线风筝般无力地倒下去。 “梅娘——!” 林无霜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有年幼时缠着林一舟时,让他陪自己玩时的景象;有长大后,她和林重寒偷看话本的画面……无数画面走马观灯般地在她眼前走过,最后却牢牢地定格在她曾经看过的一句诗上。 因为她小名梅娘,父亲作画时格外偏爱腊梅,她看过父亲平生最得意的一幅画作,画的是一株腊梅,左上角还题了一首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缂丝 梅娘的生命如同腊梅一样,在冬天短促地绽放,又很快在春夏交际时凋落。 纵使旁人再怎么想要挽留,都难以留住她,最终只剩下一缕悠悠芳魂,在世间飘荡。 林重寒这段时间消瘦许多,但梅娘的话牢牢地镌刻在她心上,支撑着她的精神。 在秋三季回来后,她忙里偷闲,找了个时间在前院款待秋三季,顺便让他讲讲这一路的见闻。 秋三季略去自己在安庆府的见闻不谈,主要跟她讲了在江南的经历。 “小人到军营的时候,将军恰好要去别的地方巡查,幸好小人去得早,”秋三季出去走一趟,人不仅没瘦,还胖了一圈,“郡主您大可放心,将军还是那么英明神武!” 他既然这么说,林重寒心里也放心不少。 秋三季话锋顺势一转:“看完将军,小人就去姑苏府走了一遭,那地方真是繁华的很,产出的绸缎同样精细。” 他的心腹抱着一匹绸缎站在身后,秋三季一招手,他就麻利地把绸缎放在桌上。 “郡主你看,”秋三季铺开绸缎,“这是江南一个绣娘最新研究出来的绸缎:缂丝。” 林重寒拿起绸缎仔细端详,这绸缎色彩鲜明,上面绣的鸟和花都栩栩如生,竟然像是被人拿着刀硬生生雕琢缕刻上去的。 看到林重寒面露异色,秋三季很是得意,他接着娓娓而谈:“小人到姑苏府时,缂丝还未在市面上流通,小人也是偶然间,才发现竟然有这样的绸缎。” “在见识过后,小人立刻留了一批人在江南,并花重金去聘请绣娘。” “敢问郡主,现在京城是否有缂丝售卖?” 林重寒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她摇头:“闻所未闻。”二人对视一眼,都很快明白其中的商机。 “此事你有功,”林重寒让人收起缂丝,“你先去休息几天。过一段时间,还有你要忙的地方。” 秋三季大喜,忙不迭谢过她后起身告辞离开。 等他离开后,林府众人操持完林无霜的丧事,在停灵时开始商量后事,她去的太早、年岁又小,林自秋坚持要自己带着妹妹的棺椁回乡。 林重寒不同意:“表妹的信中写了,不希望你因为她的事伤心太过,以至于影响考试。更何况表兄,你哪儿来的时间去江南呢?” 殿试过后就是发榜,紧接着就是鹿鸣宴、谢师宴,一众新科进士聚在一起交流感情,形成巨大的同年网,再然后就是被赐官。 林自秋心里也清楚,他有心想弃考殿试,却被林重寒温声制止。 “表兄家在姑苏府,”她说,“不如就由我亲自走一趟江南,让表妹能够魂归故里。” 林世镜同样赞同:“这样确实是个好办法,我跟着重寒一起去。刚好我们这次去,可以去看看兄长,再探望外祖。” 这样确实是最好最稳妥的方法,林自秋也不再推辞,选择答应。 * 虽然决定要去江南,但因为俗事繁琐复杂,他们一致决定在林自秋殿试结果出来后,再行动身。 这段时间林重寒也没有闲着,她带上秋三季送来的几匹缂丝绸缎,往宫中去求见皇后。 她到太后宫中时,众人都围坐在皇后跟前闲聊说话。 “这双东珠耳环,”说话的女子二八年华,身穿一件粉色宫装,整个人嫩得像是能掐出水,“可是之前皇上亲赐的。皇后您看看,好不好看?” 皇后端坐在上位,她面色平静从容,对齐贵人的挑衅闻若未闻,反而微微一笑,大方地称赞起对方。 林重寒眼看着气氛走向不对,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臣女见过皇后、见过贤妃、宁妃。”她一一上前,但轮到粉衣女子时,林重寒却有些卡壳。 皇后笑着替她解围:“这是皇帝新封的贵人,你叫她齐贵人就行。” “你就是陛下刚封的永乐郡主?” 齐贵人站在皇后旁边,她骄矜地抬起头,打量她:“本宫看也不过如此嘛。” 坐在旁边的宁妃掩唇一笑,说:“齐贵人初来乍到,年纪又小,难免会有些人、有些事不清楚,这也正常。” 林重寒不敢掺和进这些贵人之事,她面目平静地岔开话题,让春日抱着缂丝上前,让众嫔妃赏玩。 宁妃看到缂丝后面露惊色,她年纪不算、颜色也好,现在圣眷正浓,跟着连靖之长了不少见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绸缎。 “郡主,这是什么?”宁妃没忍住上了手,她细细抚过绸缎,“往年江南织造上贡的似乎并不是这种绸缎。” 林重寒答:“这是缂丝,江南最新的绸缎样式。臣女新得了几匹,特地带来娘娘们瞧瞧,陛下那里,臣女已经另派人去送。” 宁妃和贤妃对视一眼,她们都看彼此不顺眼,但林重寒却和她们并没有利益冲突,于是一致开始夸赞起林重寒送来的缂丝。 被冷落一旁的齐贵人轻哼一声,问:“怎么,郡主是瞧不上本宫?” 林重寒抿唇歉意道:“贵人恕罪,缂丝来之不易,就算是臣女也只得了几匹,并没有贵人的份。” “不过是几匹破绸缎,还巴巴地送进宫来,”齐贵人被下了脸,神情有些愠怒,说话也不太客气,“本宫宫里有的是好绸缎,不稀罕。” 林重寒莞尔一笑,可眼中却并无笑意,说出的话也甚为辛辣。 她说:“纵使缂丝数目足够,臣女想送给贵人,恐怕也碍于贵人位分,不能够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启程 这话明显是在嘲讽齐贵人的位分低下,不配得她送的缂丝。 林重寒话还没落地,齐贵人竟然被她气哭了,滚滚泪珠从她俏嫩白皙的脸颊落下,她胡乱地擦着眼泪,同时抽噎不止。 林重寒:……目瞪口呆 她丈二摸不着头脑,就齐贵人这个别人一回嘴就哭的水平,她究竟为什么要挑衅自己? “本宫要告诉、告诉皇上,”她边嚎啕大哭,边用袖口擦泪,“本宫还要、还要告诉姑姑,让她给本宫做主……” 林重寒额角抽搐,她抬起头,和贤、宁二妃对上视线,只见每个人眼中似乎都明晃晃写着四个字:幸灾乐祸。 她再看皇后,皇后却无辜地表示爱莫能助,她解释说:“这是太后胞弟的幺女,是齐家的掌上明珠。” 很明显,齐贵人别人轻易不能得罪,就连皇后说起话也要掂量几分,更何况是林重寒这小小的郡主。 ——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林重寒只好硬着头皮问:“那如果臣女送贵人一匹缂丝,贵人能原谅臣女的放肆吗?” 齐贵人边哭边伸出两个指头:“本宫要两匹。” 林重寒:“……行。” “只是臣女带来的缂丝数量不够,”她委婉地解释,“请贵人允许臣女出宫取些来,再呈给贵人。” 齐贵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她的衣摆,她打着哭嗝,开口要求:“你要快点进宫,不然本宫要告诉姑姑!” 林重寒自当遵命。 于是她不得不再次奔波,从家中取出缂丝后再进宫,只是这次她直接去了齐贵人宫中。 齐贵人住在芳华宫,芳华宫历来是宠妃所居之地,皇帝又怜她岁数小,直接让她做了一宫之主。 林重寒进来时,齐贵人正抱着一只乌云盖雪在逗弄。 她抬眼扫视一圈,只看见芳华宫内陈设布置得都很豪华,足以可见皇帝的宠爱,齐贵人坐在主位,一旁的桌子上摆了一瓶腊梅,旁边有个小宫女在给她剥栗子。 “见过贵人,”林重寒行礼,然后把精心挑选的缂丝交给掌事宫女,“这是臣女给您挑的两匹缂丝。” 林重寒看她岁数小,特地选的几匹绣着时兴花样的缂丝,齐贵人见了果然心生欢喜,忙不迭地让人把缂丝收起来。 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齐贵人现在又变得格外高兴,她放下乌云盖雪走上前,有些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夸赞她的好眼力。 林重寒总算见识过她的喜怒无常,她根本不敢因此沾沾自喜。 齐贵人问她:“本宫内心甚喜,郡主可有想要的东西,本宫可以赏赐给你!” 她能要什么,又敢要什么? 林重寒的目光在芳华宫四处游离,很快落在案桌上的那一株腊梅上,她轻声说:“如果贵人肯割爱,不妨赏臣女一株腊梅吧。” * 出宫路上,林重寒和春日坐在马车里,她捧着齐贵人赏赐的一株腊梅久久缄默不言。 春日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问:“姑娘今天何必受这个委屈,齐贵人是齐家的掌上明珠,姑娘又何尝不是侯爷的?” 林重寒摇摇头,温声道:“不是这个道理。太后是皇帝生母,是君;父亲哪怕曾经教过陛下一段时间,也为江山立下汗马功劳,也只是臣子。” 她没跟春日继续多说,宫中的形势复杂难测,贤宁二妃明争暗斗,但却始终被皇后稳稳压住一头。 太后的齐家是外戚,难道皇后的母家许家就不是吗? 齐家和许家近几年已不断生起纷争,齐家因为太后的原因,总是胜过许家,但日后太后薨逝,齐家就失去依仗。 更何况东宫已立,等到太子登基,齐家才是真正的人走茶凉。 所以怨不得齐家又急匆匆地送齐贵人进宫,恐怕盼的就是她能够圣宠不断,一朝诞下皇子。 马车很快到达林府,林重寒从纷繁复杂的思绪中抽身,从马车上下来。 她召来秋三季,在他惊喜的眼神中,告诉他缂丝已经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 “后宫很快要流行起缂丝,”她吩咐秋三季,“我记得你带了百匹缂丝回来。我家在内城的朱雀大街上有一上好的门铺,我已让人准备好,不日就可开业。” 她继续说:“商铺以你的名义去开,每日只放五匹售卖。” 秋三季面色迟疑,问:“郡主,五匹会不会太少了,以及——该如何定价才合适?” “不少。”林重寒面色沉静,“至于价格?自然是价高者得。” 秋三季为她的胆大暗自心惊。 她让秋三季在京城看好店铺,告诉对方自己准备走一趟江南,林自秋的殿试结果早已出来,在二甲之列,所以林重寒就和林世镜准备扶灵返乡。 她叮嘱秋三季:“如此售卖必定有达官贵人不满,如果遇到事,你就拿上我的名帖去找我爹。” 秋三季自然答应,但他知道林重寒要去江南后,心里总有些犹豫,有心想告诉她安庆府方家一事,又觉得方家应该不敢招惹她,最终还是未发一言。 一切事务都安排妥当,照理说林重寒可以松口气,准备明天动身,但一直到临睡前,她隐隐约约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 等到第二天,林府一行人在城郊被拦下,林重寒掀起帘子,和满脸不愉快的顾青璋对上视线,她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她从始至终都忘记跟顾青璋说,自己要去江南这件事了! “郡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顾青璋阴恻恻地一笑,他不顾外面林世镜的反对,强硬地挤进她的马车,“郡主一朝离京却一点消息不漏给我,徒留我一个人独守空闺,真是好狠的心。” 林世镜在马车外嘲讽他:“顾侯爷真是好文采,独守空闺都用上了。既然侯爷自比怨妇,就应该闺阁好好待着才是。” 顾青璋从马车内探头,他先是示意自己人让开,让林家人继续启程,才上下打量林世镜一番。 他眼神不明地打量完,才扭头跟林重寒说小话:“重寒啊,这么多年没见你二哥,他怎么嘴巴还是这么毒,怪不得找不到娘子。” 虽说是说小话,但顾青璋声音却不小,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 林世镜额头青筋抽搐:“姓顾的,你管的未免也太宽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变故【二更】 林重寒没忍住笑出声,她替自家二哥出言解释:“二哥心思不在成家上,晚些成家也不算什么。” “自然如此,”林世镜斜顾青璋,“侯爷有空操心我的婚姻大事,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话音刚落,林重寒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果不其然,只见顾青璋眉头一挑,他笑眯眯地扭头转向林重寒,又转向林世镜,得意洋洋地反问:“我什么时候成家嘛——林二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呢?” 他的神态动作以及言语的暗示太明显了,尽管林世镜知道这二人暗有情愫,此刻也忍不住怒火中烧,有一种白菜被猪拱的愤怒。 “顾青璋!”他顾及周围仆从,只能强行压低声调,凑到马车近前说话,“你给我滚出来!” 顾青璋微微一笑,笑容里是十足的挑衅,只见他轻描淡写地扔下两个字: “我不。” 说完他就放下车帘,任凭车外的林世镜怎么威胁,都置若罔闻。 看完这出闹剧,林重寒无奈地问:“你来这一趟,是为了跟我告别?——别跟我说,你真的要跟我去江南。” “怎么不行?”顾青璋反问她,他克制地和林重寒保持住一个安全距离,“你去江南有事,我就去江南玩玩呗。” 他双手枕于脑后,姿态放松:“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现在不趁机出去走走散散心,以后就怕没机会喽。” 林重寒敏锐地抬头,想要从他的只言片语和神情中尽力揣测出什么,但又担心是管中窥豹,只能放弃。 顾青璋说:“别看我,我不过是一个被心上人抛弃在京城的怨妇,我又能知道什么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重寒没忍住,想:五年的南境经历,是不是同样也磨炼了他的嘴皮子,从前顾青璋多光明磊落一个翩翩君子,怎么现在变成这样? 外面骑马的林世镜明显也是这么想的,他故意凑近跟妹妹说话:“重寒,侯爷比起五年前真是性情大变,这样的人,你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顾青璋被他说得脸色大变,一场争吵眼看又要爆发。 就这样,一行人吵吵闹闹地出了京城,林重寒的马车和梅娘的棺椁被护在中间,前面的是林府的小厮保镖,瓜二则是带着几十人断后。 他们浩浩荡荡地从京城出发去往江南,彻底远离整个帝国的权力旋涡,只是看似柔和的江南水乡,却也并非风平浪静。 * 林重寒一行人在路上走走停停,总算在三月底四月初到达亳州,他们一行人看上去非富即贵,即便带着棺椁,城门的守卫也不敢多留,麻溜地放他们进城。 一路奔波劳累,到亳州时林重寒难免觉得疲惫,林世镜身体也早就吃不消,后面一声不吭地下马钻进马车。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林世镜随手扔给老板一大锭银子包场,惹得老板眉开眼笑,就连看到后面被抬进的棺材都美滋滋的。 众人在客栈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天色发黑才一一醒过神。 店家早就给他们准备好晚饭,整个大厅都是他们的人,所以林重寒也跟着下来吃饭闲聊。 顾青璋嗦着干扣面,看见店家端上来几块油酥烧饼,于是连忙招手示意他端过来。 “老板,”他边吃面边问,“我挺久没来亳州游玩,最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推荐吗?” 老板垒好烧饼,有些为难地擦擦手:“我猜客官怕是从京城来的,京城里的花样当然要比亳州多,咱们亳州偏僻,怕是没有什么花样能入客官的眼。” 顾青璋咬一口烧饼:“话不是这么讲——哎重寒,咱们吃完饭去街上逛逛呗?” 林重寒也在吃面,闻言自然答应。 亳州虽然比不上京城,却也不像客栈老板嘴里说的贫穷落后,因为没有宵禁的缘故,街上十分热闹繁华。 林重寒手上拿着一块油纸包着的锅盔,她一边小口地咬着,一边好奇地去看街道两旁的建筑。 “我说——”顾青璋幽幽开口,“劳驾,林二你就这么闲吗?” 林二心安理得地站在顾青璋和林重寒之间,把二人无情地隔开,并且严厉拒绝顾青璋靠近林重寒。 他同样捏着一块锅盔,同样理直气壮地回复:“我就是这么闲,怎么了?你有意见?” 顾青璋一想到这家伙是自己未来的二舅哥,如果要娶林重寒,肯定绕不开这家伙。 于是他很快萎靡,有气无力地答:“没。” 可是他提议出来逛逛,只要想要和林重寒过过二人世界,并不想要二舅哥跟着,更不想当冤大头。 但在林世镜再一次热情地呼唤下,在林重寒充满渴望的眼神里,顾青璋再次沉重地拿出荷包,给两个人买下摊子上卖的桂花糖水。 岂有此理,他愤愤地想,给重寒买东西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给林世镜买,凭什么! “瓜二,”他看向正在埋头啃锅盔的下属,神情高深莫测,“你的荷包呢?” 瓜二:? 他嘴边的碎屑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就急忙护住荷包,眼神警惕地看着顾青璋:“干什么侯爷,这可是我的老婆本!” 顾青璋微笑:“你有老婆吗?” 瓜二:…… 就在瓜二不情不愿地拿出荷包,准备递给顾青璋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高昂的女子尖叫声,声音凄惨尖厉。 整个街道的行人都为此哗然,顾青璋眼神也看向那处,他和林世镜二人对视,一致决定过去看看。 瓜二不易察觉地松口气,悄咪咪地把老婆本藏好。 出事的地点靠着江畔,名字叫晓月楼,里面装饰得金碧辉煌,还有不少客人在寻欢纵乐。 “杨柳岸,晓风残月?”林世镜咂巴一声,“柳三变的词用作青楼名,那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顾青璋上前找老鸨打听,对方原本正在应付客人,被人打断后有些恼怒,但抬头一看到顾青璋,连忙换成一副笑脸。 她说:“劳您发问,应该是楼上的姑娘不懂事,不碍事。” 然而老鸨话音刚落,就有个披头散发的姑娘慌张地冲下楼,她一路挤开人群,来到老鸨面前。 “妈妈!”姑娘神情惊恐,胸口起伏不定,明显是受到不小惊吓,“清宵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清宵 老鸨闻言脸色剧变。 顾青璋站在她身边,能清楚地看到她惊讶的神情,意识到这名女子的死亡恐怕在老鸨的意料之外。 一听说死了人,在一楼纵情声色的客人们很快溜得没影儿,偌大的晓月楼很快变得空空荡荡,显得顾青璋一行人格外突兀。 顾青璋问:“这死掉的清宵是谁?” 派龟奴去报官后,老鸨疲惫地靠在栏杆上,她头疼地摁住额角,摇头苦笑,对顾青璋大倒苦水:“贵人您不知,这是咱们晓月楼的新花魁,上个月才出阁,您看看,这个月就——” 青楼培养一任花魁要花的钱可不算少,既要请乐曲师傅,又要请人教她们读书识字、让她们会作诗。 老鸨眼看着银子打水漂,嘴里甚至有些微微发苦。 不多时,衙役们来到晓月楼,他们先是上楼查看一番清宵的死状,然后直接宣称清宵是自缢,如此草率敷衍的办事态度让顾青璋一行人微微皱眉。 “你听我的别管了,”其中一个衙役是老鸨的老相好,他悄悄地交代老鸨,“这里面水混的很,不能再问下去,只当是自缢。” 事情都交代完,衙役们就大摇大摆地离开晓月楼,全程一个眼色都没有分给他们。 老鸨站立在原地,脸色一变再变,最后下定决心般咬牙,她小心翼翼地陪笑:“贵人您看,咱们楼这情况,也不敢再接待您了,不如您改日再来……?” “到时候,肯定给贵人挑一个模样最标致的姑娘。” 她既然这么说,他们也明白肯定问不出什么,于是只好提出告辞。 离开晓月楼,整条街仍然热闹非凡,但只有晓月楼附近一片冷清,看来商贩也知道出了人命,于是忙不迭避开。 遇到这种事,几个人也没心情再逛下去,于是决定打道回府,回到客栈休息。 林世镜送林重寒回房后,来到顾青璋房门口,他倚着门框,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对方,冷不丁开口问:“你这次来江南,恐怕另有所图吧?” 顾青璋身体一僵。 林世镜接着说:“你明里暗里都在打探亳州的事,但我们在进城前决定只在此地休整三天。” 他问:“你想干什么?” 顾青璋为他的敏锐感到暗自心惊,他放下整理到一半的行李,然后把林世镜拉进屋内关上门。 他说:“陛下最近得到消息,说是亳州地带的土地兼并和隐户现象甚为严重,要我暗中来打探消息。” 林世镜听到此话,心神动荡间没忍住咳嗽,他重重地咳嗽许久,半晌后才恹恹地说:“你真是疯了,顾青璋。” 自古世家大户的土地兼并和隐户都是朝廷头疼的问题,层出不穷的现象背后并不是简单的利益瓜葛,更牵扯到世家和皇权的博弈。 朝廷内之前有不少一腔热血的新官走马上任,可一旦他们触及到这一问题,那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或贬或罢官,甚至于丢了性命的也大有人在。 “这种烫山芋你也敢碰,”林世镜瞬间丧失打听的欲望,“我只是一介白身,以后靠着父兄做个荫官,暂时还不想死。” “三天后我和重寒准时动身,到时候你走不走,全看你自己。” 顾青璋却说:“我跟你们一起走,不留在亳州。” 面对林世镜疑惑的神情,他并未多做解释,要做皇帝手上的尖刀利刃,也要看皇帝有没有这个魄力保住他。 如果保不住,他也只是第二个晁错。 顾青璋没那么蠢。 * 第二天,趁着天还没亮,顾青璋就带着瓜二去了乱葬岗。 “侯爷,这老鸨也太没良心了吧?”瓜二一边捂着鼻子一边翻找尸体,“好歹也是个花魁,竟然就用一张草席裹了扔这儿来了。” 顾青璋同样在找尸体,他拧眉:“别废话,快找。” 主仆二人没找多久,很快就找到清宵的尸身,顾青璋掀开草席察看伤口,发现此人似乎当真是自杀的。 他喃喃道:“脖子上有紫黑色绳印……什么人?!”话音刚落,瓜二就箭步上前,从不远处的树后捉了个小女孩出来。 女孩眼神怯弱、身形瘦小,长相让顾青璋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他低头看了眼死去的清宵,再抬头看看小女孩,心里明白。 他问:“你是清宵的妹妹?” 小女孩却没回答,她一个巧劲从瓜二手中挣脱,然后跑上前,扑倒死去的清宵怀里呜咽哭出声:“姐姐!” 顾青璋和瓜二对视一眼,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你起来,让我看看你姐姐的伤痕——不然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女孩听说要给姐姐看伤,果然乖乖地让开。 顾青璋一边细细察看勒痕,一边随口问:“你姐姐之前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本也没抱希望,没想到小女孩竟然真的点点头,说:“有。姐姐说,走。” 闻言,顾青璋不由顿住手,一旁的瓜二追问:“走?走去哪?” 小女孩眼里含着泪,她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恐怕是要她离开亳州。”顾青璋收回手,重新替清宵盖好草席,“走吧,就在旁边挖个坟,让她姐姐也能入土为安。” 顾青璋顾及到小孩在场,也没说清宵脖子上的勒痕情况,他们二人合力把清宵安葬,然后削了块木板,就当是墓碑。 在最后立碑时,小女孩自告奋勇说要刻字。 顾青璋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问:“你还识字?” “认识,以前在家里,姐姐教。”她说话不流畅,但表达问题也不大,顾青璋也从她断断续续地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原本的故事。 清宵和她妹妹是跟着父母从家乡逃荒来到的亳州,路上父母死了,她一个弱女子根本不懂怎么谋生,无奈之下只能沦为贱籍。 顾青璋叹口气,问:“你也没家人了,就跟着我回去吧,等到以后再找个好人家给你安顿下。” 他让瓜二带着小女孩,三个人再次回到客栈,却发现林世镜和林重寒并不在客栈。 顾青璋问起他们的去向,其中一个随从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答:“侯爷,林少爷和郡主被人请去赴宴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方重 涡河缓缓地流淌,拱绕着整座亳州城,任凭斗转星移、事物变迁,它仍然平静不变地向东流去。 林重寒坐在阁楼上,远眺可以望见金黄璀璨的夕阳,它的光辉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仿若天空与湖面原是一体。 湖面不时有飞鸟掠过,发出清脆的啼叫。 她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色,兄长林世镜则在一旁和别人寒暄。 “不知兄台此次来亳州,”说话的男子年龄不大,但外貌英俊、仪表堂堂,“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世镜坦然以对:“我们只在亳州停留三天,不久就要动身去往江南。我和胞妹此行,是为了让早逝的表妹魂归故里。” 既然涉及丧事,问话的人连忙收敛神情,向林世镜赔罪。 林重寒听了一下午的客套话,耳朵都要生老茧,更何况此人是偶然间和林世镜相识,紧接着就和他一见如故、相见恨晚,非要尽地主之谊,请二人吃饭。 他姓方名重,是土生土长的安庆府人士,此次来亳州,是为了巡查在亳州的几处产业。 “我许久没去姑苏府玩了,这次林兄前去,可要好好地替我逛逛。”方重说完,从下人手中拿过个盒子递给林世镜,“这是愚弟的一点小心意,还请林兄收下。” 但林世镜却不收。 他不收,席间的气氛莫名开始变得焦灼,歌妓的舞蹈不再明媚柔和,就连奏乐都似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方重的神情变化莫测,然而就在他打算说话的下一秒,林重寒突然开口。 她说:“哥哥,咱们今天吃了饭就回京城吧。” 林重寒完,他生怕林重寒误会他轻薄,连忙补充:“晓月楼里头搭了个大台子,会唱些亳州时兴的戏曲歌词,贵人不妨去瞧瞧,也不算白来一遭。” 林世镜不想答应,他知道皇帝要办世家,无论成与否,他都不愿意搀合到这滩浑水里。 “当然可以。”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方重吃惊地抬头,和来人对上视线,在看到男人的第一眼,方重脑中只有一个反应:好锐利的一双眼神!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问:“不知兄台是……?” 顾青璋没答他的话,而是信步走到林重寒身边,笑眯眯地开口:“刚刚一听说你们要去晓月楼听戏,我就没忍住插了嘴,还请多多包涵——哦对了,我和他们是一起的。” 面对方重询问的目光,林世镜只能咬牙点头。 “当然可以!兄台不嫌弃就好,”他看到顾青璋气宇轩昂,并且和二人同行,想必身家也不会差,想到这里,方重的话语中殷勤更甚,“不知道兄台贵姓?” 顾青璋说:“我姓顾。” 方重连忙和他一番寒暄,约定好今晚一起去晓月楼听戏。 时间已是黄昏傍晚,方重赔罪说自己要先去晓月楼包场,才匆匆地离开此地。 刚出门没多久,属下就匆匆地捧着一个匣子走过来,低声问:“大人,这个应该怎么办?” 方重掀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支夺目炫彩的镶宝双层花蝶鎏金银簪,他想起席间林重寒从容不迫的雍容气度,又想起她话里话外对主家的熟悉。 “不送这个,”他咬咬牙,“你去拿上那只珊瑚珠排串步摇宝蓝点翠珠钗,再去取最好的几样东西来。” 方重的内心在滴血,但一想到林重寒等人背后代表的滔天权势,以及那一扇迟迟不向他打开的上流权贵的大门,他就兴奋到热血沸腾。 能不能顺利搭上这根线,就看今晚了。 而现在此时此刻的林重寒三人,还悠哉悠哉地在楼上吃饭。 顾青璋毫不客气地,从林重寒面前的桌子上捞起一碗鲈鱼脍,边吃边踱步到窗边欣赏江上风景。 他情不自禁地感叹:“此处——可比拟滕王阁也!” 林世镜斜倚在座位上,姿态放松,他毫不客气地嘲笑:“就你这厚脸皮,要我是李元婴,是宁可不造滕王阁,也定然不让你进来的。” 林重寒含笑看他们二人扯皮,她朝春日使了个眼色,让她去看看门外有没有人在偷听。 顾青璋明明背对着他们,但却好像知道她要做什么似的,说:“门口没人,屋顶也没人,楼下倒是有人。” 林重寒这才和林世镜说话:“看方重这样子,似乎每一个来亳州的人,他都要亲自接待,打探对方的虚实?” “不错,”林世镜点头,他神情有些不大好看,“秋三季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偷奸耍滑倒是好手。” “从京城到江南只有亳州这一道关卡口,他肯定也被方重的人请去吃饭了,却并不告诉我们。” 林重寒若有所思,她说:“未必是他不想说,而是没必要。林家的身份摆在那里,无论背后之人是谁,恐怕都不敢轻易得罪我们。” “我更倾向,”顾青璋转过身,目光炯炯有神,“他似乎发现了亳州的不对劲,所以才选择闭口不言。”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酒醉 顾青璋目光犀利有神,发言让人警醒,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正经——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要忽略掉他手上捧着的一碗鲈鱼脍。 林世镜嘴角微抽:“我说侯爷,您说话的时候能把嘴角擦擦吗?” “哦哦,不好意思,”顾青璋对此表示郑重的歉意,并认真用手帕把嘴角擦干净,“下次一定不会了!” 对于他的积极道歉,林世镜置若罔闻,他探究地盯着顾青璋手中的手帕,又扭头看了眼林重寒,神情有些疑惑不解。 “等会儿,你这手帕,”林世镜狐疑地眯起眼,“我好像在重寒那看到过。” 顾青璋迅速地收起手帕,打着哈哈妄想掩饰:“什么?哪有?没有的事!您肯定记错了!” 在认真回想一番后,林世镜勃然大怒:“什么不是,我就在重寒房里看到过,肯定是她的!” 其中的另一位当事人林重寒施施然端坐在座位上,悠哉悠哉地看着二人互喷,边看边吃糕点,感觉人生格外的惬意。 而在经历过一番恶战以后,顾青璋最终艰难地保住了林重寒的手帕,他得意洋洋地把手帕塞进怀里。 他说:“走吧?咱们去晓月楼听戏去。” * 晓月楼坐北朝南,伫立在涡河旁,离他们吃饭的地方并不远。 一条生命的逝去好像并没有给晓月楼造成什么损失,清宵死去的第二天,晓月楼仍旧和往常一样,似乎要一直笙歌艳舞到生命尽头。 老鸨再次看到顾青璋,脸上的笑容弧度虽然不变,但眼里却多了几丝惊慌。 “这位客人,”她亲自迎上前,“可是有什么事?” 顾青璋答:“无事便不能来了?有人约我们来此处听戏,老板娘莫非也不肯?” 听到几人是打算听戏,老鸨明显松口气,她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变得热情洋溢,笑着招呼他们进去:“客人往上走,您一直沿着二楼走廊往东走,有一扇门上面题着雨霖铃,您推开门进去就行。” 三人跟着领路的龟奴,一路穿过人群,去往晓月楼的东方。 林重寒戴着面纱,边走边俯视着一楼的人群,晓月楼不愧是整个亳州最有名的销金窟,无数男男女女在此风流快活。 有神态苗条的妓女仿着西域穿着打扮,在桌上翩翩起舞,浑身的金银首饰随着动作不断作响;底下的诸多客人看得如痴如醉,他们枕在温柔乡里,露出平生最难堪的丑态。 红光满面的客人看到兴起,叫了一声好,随意地解下腰间的一锭银子调笑着放在妓女胸怀里。 不多时,领路的龟奴停下,说:“各位大人,到了。” 林重寒收回眼神。 只见龟奴轻轻一推,那道门就缓缓向众人敞开。 一个极为宏大的戏台映入众人眼帘,房梁上系着彩色的绸缎,绸缎上挂着一盏盏细小的灯笼,照得整个大堂灯火通明。 戏台上已经有歌妓坐着弹琵琶,悠悠地唱着词,林世镜闭眼聆听,有些惊讶:“这是白乐天的《琵琶行》?” 方重早就在此等候,看到他们后连忙上前来迎,他听到林世镜的话,笑道:“林兄好品味,现在只是歌妓们唱词,过会才有戏看。” 他一一领着众人下座,在轮到林重寒时,他见对方没带丫鬟,特地让龟奴找个小丫鬟来伺候她。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台上的歌妓和婉柔美地唱着词,台下的众人笑意晏晏,彼此间交谈好不热络。 气氛逐渐打得火热,林重寒眼看着顾青璋游刃有余地和方重谈笑风生,看上去格外像一朵交际花。 她一边在心里笑,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台上的戏曲。 不想这个时候,方重突然让人端着一副盒子到她身边,对方的态度谦卑恭敬,说:“重没想到小小亳州之地也有贵人大驾光临,这是一点心意,还请贵人您不要嫌弃。” 仆从打开扁长的盒子,里面左边躺着一只点翠钗,右边则是琳琅满目的各种玉制首饰。 “重偶然间得到一整块和田玉,”方重适时地解释,语气里难掩他的骄傲与自得,“所以特地请上好的匠人,将此玉打成整套首饰。” 他说:“一见贵人,重就觉得这世上,没人比您更配得上这玉。” 此人真是生了一张巧嘴和堪比城墙的脸皮。 林重寒的反应很快,她莞尔一笑,风轻云淡地开口婉拒:“您真是好魄力。我虽然想收,但回京后却时常要和贵人接触,不方便带。” “既然如此,又怎么忍心让美玉蒙尘。” 方重后背都被冷汗浸湿,可却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兴奋。 林家家世定然和主家一样显赫,能被林家称为贵人的,这世上还有几人?而且也仅仅是那几位,才需要别人特地去避讳。 方重连忙让人收起盒子,就在这时,顾青璋却随手指了指台上的一个戏子,笑道:“方兄如此富可敌国,不如您去跟这里的老鸨说说,把这小姑娘送我如何?” 不过是一个妓女,方重看了一眼就随口应下,压根没放在心上。 林世镜不知道他打得什么算盘,他看了眼林重寒,见对方并无异常,知道顾青璋肯定提前跟她打好招呼,这才放心。 酒过三巡,方重已经有些微醺,顾青璋似乎也醉得不轻。 二人很快开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方重搂着顾青璋的脖子,一路来到一楼找到老鸨,大着舌头说要把唱戏那姑娘送给顾青璋。 老鸨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方重自觉被下了面子,心情很不愉快,“我现在连一个姑娘都没处置权了?!” 他都这么说,老鸨也不敢反驳,只能赔笑着答应。 二人亲亲密密地又对着大厅的几个姑娘好一番评头论足,紧接着又开始挑剔起晓月楼的陈设,最后甚至连路过的龟奴都要嫌弃几句。 老鸨:…… 猫嫌狗烦的两个人一路在晓月楼晃荡,顾青璋更是直接让方重以后来京城,直接去宁安侯府找他。 方重瞬间清醒几分。 但他仍是装成醉鬼,把醉得一塌糊涂的顾青璋安全送上马车,才悄悄松口气。 回头路上,他忍不住朝路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妈的,竟然是个侯爷!”说完,他心里一阵后怕,还好今天没有得罪对方。 此时的顾青璋也从马车中坐起,他眼神清明,很显然压根没有喝醉。 顾青璋看向角落中的妓女,缓缓开口:“说吧,清宵的死,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事发 林世镜压根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装醉,他震惊地看着顾青璋麻溜地爬起来,质问完妓女后,又觍着脸坐在林重寒旁边,向她讨茶喝。 “茶没有,”林重寒摇摇头,从马车的抽屉里取出一袋枇杷递给他,“我遣龟奴去买了一袋枇杷,能解酒。” 顾青璋咬着枇杷看向角落里的妓女,她刚刚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于是顾青璋问:“你叫什么?” “奴家叫清乐,”她咬着唇,神情不安又惶恐,“郎君问的问题,奴家不清楚……” 清乐神态婀娜多姿、容貌上等,看上去柔柔弱弱、我见犹怜,但顾青璋却是个不解风情的铁心肠。 “别装了,那天我亲眼看到你匆匆忙忙地跑下楼,告诉老鸨清宵的死讯。” 他继续说:“我之前逛亳州城时,特地找当地人聊过。他们都说清宵和清乐这对姐妹花堪比汉朝的飞燕合德,不仅长得倾国倾城,体态更是轻盈能做掌上舞。” “飞燕若死,”他吃掉枇杷,一字一句地开口,“合德绝不可能不清楚她的死因,对吗?” 清乐惶恐地抬头和他对视,她扫视一圈马车,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离开晓月楼,从此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主人。 她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开口:“知有何用,合德不过苟活——”她话音未落,就被顾青璋打断。 对方挑起眉毛:“我可保你一命。” 清乐想起方重和顾青璋亲密的画面,方重如此礼遇对方,说明他肯定最起码不是白身;再者,顾青璋肯定和方重不是一丘之貉,否则他不会不清楚清宵的死因。 想起姐妹凄惨的死状,清乐不再犹豫:“您明鉴。奴家和清宵并非亲生姐妹,她还有一个亲生妹妹,并没有带进楼里。” 顾青璋心里点头,知道她这是不打算撒谎。 清乐继续说:“您也看得到妈妈对方公子的态度,这晓月楼虽然说是妈妈的生意,但谁人不知,这背后之人是他方重?” “此人对亳州城极为熟悉,”林重寒若有所思,“不管是城门、客栈、酒楼还是妓院,这些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清乐看了她一眼,点头说:“贵人说的不错,整个亳州城都是他方重说了算。” “那知州呢?” 清乐苦笑:“要么和他一起狼狈为奸、同流合污,要么被他架空权力,只能做个傀儡。” 方重确实可以说得上是亳州城名副其实的地头蛇,顾青璋一言不发地听完,突然问:“清宵是被方重派人勒死的?” 清乐一惊,失声道:“您怎么知道?” “我看过她的尸体,”顾青璋又剥了一个枇杷,“如果是上吊而死,那勒痕就应该是中间重两头轻;但如果是被人勒死,那勒痕的分布都很均匀。” “清宵脖子上的勒痕很均匀,她不是上吊。” 清乐喃喃道:“她这么一个要强的人,亲妹妹还没长大,她又怎么会自缢呢?” 吃完枇杷,顾青璋三两下猜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偏头向清乐求证:“清宵是不是无意中得知方重的一些事,方重不得不将她灭口?” 马车在漆黑的夜里摇晃前行,车内墙上挂着一盏小灯,上面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微光堪堪照亮整座马车,照亮顾青璋一双闪着精芒的双眼。 清乐被他一眼看到内心的最深处,在这双眼睛下,她的秘密难以遁形。 她下意识地开口:“不是得知——是还有证据。” 顾青璋瞬间坐直身体。 * 此时晓月楼的三楼 老鸨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她挥手让旁边伺候的人出去,自己亲自挽起袖子,用热毛巾替闭目养神的方重洁面。 “爷,”老鸨放下毛巾,替他捏肩,“把清乐就这么给出去,是不是不太好?” 方重“嗯”了一声,不咸不淡地开口:“怎么,少了一棵摇钱树,你心疼?” 老鸨看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好硬着头皮委婉提醒:“清乐和清宵一向感情好、走得近——之前清宵死的时候,那位郎君也在场。” 方重霍然睁眼。 他坐起身,扭头看着老鸨:“顾青璋怎么会在场,他不是才来亳州吗?” 老鸨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但那天是清乐下楼,告诉我清宵死亡的消息,别的我不敢肯定,但那位郎君肯定认识清乐。” 方重面色阴晴不定地不断变化,清宵是他最没能意料到的意外,明明只是个玩物,但她这些年辗转于各色人物之间,竟然能够记下一本足以要他性命的账本。 现在这下落不明的账本成了他心头上的一块大石,让他日夜难以安寝。 顾青璋看上谁不好,为什么独独看上和清宵走得近、说不定知道清宵死亡内幕的清乐,更何况他生在京城,又是勋贵,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方重越想越不对劲,呼吸声逐渐加重,不知不觉间额头已遍布冷汗。 “大人,”方重的心腹推开门进来,脸色焦急不安,“不对劲。我们有一批到京城的信鸽,损耗了十只。” “但亳州到京城的路,一直以来都是用这批鸽子,并且不管遇上什么天气,都不会损失超过十只。” 信鸽损失并不是大事,也许这次的信鸽不小心遇到了什么意外,但这些巧合凑在一起,却隐隐让方重有一种山雨欲来的不详。 这种直觉让方重躲过无数次死局,所以这次他同样选择相信他的直觉。 他说:“你现在带人,去把顾青璋所在的客栈围起来。千万要记住,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放跑任何一个人——要快!” * “你的意思是,”昏暗的灯光下,顾青璋的神情难辨,“清宵手上有一个账本,足以让方重万劫不复?” 清乐咽了咽口水,答:“对,账本被一分为二。” “整个晓月楼只有我知道清宵有妹妹,就连妈妈都不知道,所以我猜测,其中一本应该在她妹妹那里,但是另外一本,我就不清楚了。” 就在顾青璋陷入沉思时,林重寒却说:“那天我们见过你。” 清乐不解:“对,这怎么了?” 林世镜的面色陡然变得很不好看:“我们见过你,老鸨也在场,她也知道我们见过你——但是,顾青璋今天偏偏就要走了你。” “你觉得,方重他们会不起疑吗?” 马车已经到达客栈,明明现在是早春,但顾青璋背后却已经被冷汗浸湿。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出城 他当机立断地下马车去叫其他人,瓜二在他的授意下打晕客栈老板,边套马车边问:“侯爷,咱们大半夜的去哪?” “出城。” 瓜二手上动作顿住:“……啊?” “愣着干什么,”顾青璋嫌弃地催促他,“时间不等人,快套马车——哦对了,让弟兄们把一些衣物、不紧要的行李留在客栈,尽量轻便上阵。” 二人交谈间,另一辆马车的帘子被掀起一角,林重寒探出半个身子,说:“侯爷,夜深露重不好走路,你把梅娘的棺椁留在此地吧。” 顾青璋一惊,走近几步问她:“当真要留在这里?我们人多,趁着夜色还能带走。” “带去哪?”林重寒摇摇头,“这中间怎么带,来遮掩痕迹,这都是一个难题,看侯爷行事,不拿到那个账本,是绝不会离开亳州的。” 她说的在理,顾青璋一时间有些语塞,他抓抓头发:“是我拖累了你。” 林重寒摇摇头,说:“事已至此,不妨直接把棺材留在亳州,想来对方也不会对一具棺材做些什么。” “必须带走!” 马车里突然响起林世镜的声音,说完他重重地咳嗽几声,说:“顾青璋要是想回亳州,梅娘的棺材就绝对不能留在这里。” 车外的二人对视一眼,很快也想通其中的关节,棺材不走,方重就会认为他们要回亳州,届时一定会布下天罗地网。 事项迅速敲定,瓜二和顾青璋手下的办事效率都极为高效,一行人连夜抬着棺材来到城门。 城门的侍卫正在巡逻,看见众人后说:“已经过了出城的时间,你们明日再来吧。” 顾青璋骑在马上,随意地扔给侍卫一枚令牌,他故意趾高气昂地开口:“亳州既无宵禁,怎么本侯出个城都不行了?若是耽误了郡主的急事,到时候我直接唯方重是问!” 他这一句话信息含量极大,直接砸得守卫昏头脑涨。 “这——侯爷恕罪,小的先去请示上级。” “去吧,”尽管此刻顾青璋内心焦急无比,面上却并未显露一丝一毫,“倘若你的上级也不答应,哼,那本侯爷就要好好问问方重了。” 守卫没去多久就再次回来,他一边吆喝着同伴打开城门,一边态度谦卑地向顾青璋赔罪。 “侯爷恕罪,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顾青璋扬起马鞭,连个眼神都没分他,面上仍是一派骄矜:“谅你也算恪尽职守,今天这事就姑且不谈。” 骏马发出嘶鸣,马蹄溅起尘土,英俊高挺的青年率先出了亳州城,林重寒等人坐着的马车紧随其后,抬着棺材的瓜二众人沉默地走在最后。 林世镜今天连赴两场饭局,一路颠簸下,身体已然不太吃得消,他虚弱地支着额头,握拳抵在唇边不断咳嗽。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问林重寒:“顾青璋九死一生才从南境回来,他哪来的这些手下?” 林重寒靠在墙壁上,正掀起车帘看外面漆黑的夜色,今天的遭遇对她来说有些稀奇,是她在京城二十几年都没经历过的,这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异样。 听见兄长这话,她回想起顾青璋那些肃静沉稳、令行禁止的手下,随口说:“顾家军一向英勇,看样子应该是残余的顾家军。” 林世镜于是不再说话,闭眼忍耐着颠簸的旅途,马车正好经过一段格外不平的道路,一时间他的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翻江倒海。 ——妈的,回去以后就捐点银子来修路! 因为担心方重派人在毫州城附近搜寻,所以顾青璋并不敢多停留,再加上整个安庆府局势未明,所以他们向北一路连夜狂奔,直到天明才堪堪停下。 顾青璋勒住马,熬了一宿的他精神却依旧很好,他左右巡查一圈,发现附近有一个小山坡,背面有一湾湖泊被整个山坡圈住,地点隐蔽又适合休整。 林重寒在湖旁坐定透气,她想事情想得入神,没注意到一旁的大石上趴着一个小女孩,正托腮看着她。 突然,小女孩脆生生地开口:“你长得,真好看。” 清乐走到她身后,摇头示意不让她乱说话,她对林重寒歉意一笑:“小孩子不懂事,请贵人恕罪。” 林重寒不会跟一个小孩儿计较,虽然她之前五年也没能孕有一子,可心里也是喜欢小孩的。“过来,”她低声把小孩喊过去,“你叫什么?” 小女孩神色茫然。 顾青璋一边喝水一边注意她们的交谈,喉结滚动间,水壶里的水很快见底,他拧起水壶擦擦嘴,走近几步。 “看来清宵并没教这小孩认字,”他随意地撸了一把小孩的头,“应该是平时太忙了。小孩,你姐姐有没有什么东西留给你?” 果不其然,小女孩还是神情茫然地摇头,显然一问三不知。 顾青璋也不气馁,而是耐心地和她谈起清宵的事情,一谈到清宵的事,小孩的语气相比之前要流畅不少,叙事也更清晰。 只是她除了清宵,其他任何事都不清楚,更遑论账本。 趁着顾青璋和她交谈之际,林重寒主动表示想要清乐陪自己走走,既然她已经发话,清乐自然同意。 二人沿着湖畔不疾不徐地行走,林重寒像是看不见清乐心中的忐忑,她温和地问:“这件事结束,你有什么打算吗?” 清乐双手不安地捏着衣角,勉强笑笑:“贵人说笑了,像我这样的人,到哪都是如浮萍一样无依无靠,又有什么打算可谈呢?” 林重寒摇头:“我知道侯爷的为人,他肯定会让你恢复良籍。届时天下之大,你有何处去不得?”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众人现在能看到她们的背影,却并不能听到她们的交谈。 林世镜依靠在树上,树荫替他遮住清晨的阳光,他眯起眼看着妹妹的背影,眼里闪过几丝探究。 林重寒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湖泊,轻轻说:“那账本,有一半在你这里吧?” 轻飘飘的一段话却清乐登时僵立在原地,难以动弹。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搜查 “贵人说笑了,方重和老鸨都知道我和清宵感情好,如果我手上有那一半账本,岂不是危险?” 林重寒微微一笑,并没有接住她的话题,而是反问:“你知道,一个男人最喜欢的是什么吗?” 清乐一愣:“什么?” “是两个绝世美女为他争风吃醋,”林重寒唇边噙笑,“妓女不会影响自己的人生,又足够识趣。” 她接着说:“出于各种考量,在众人面前,你和清宵的关系肯定不算好,说不定还有些针锋相对,对吗?” 太阳逐渐爬上高空,鸟儿在空中翱翔,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啼叫,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清乐却只听得见胸口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别这么紧张。我们接着说,老鸨既然知道你们不和,再加上你人就在妓院,身上有账本的可能性并不大。” 她停住脚步,面上有些疑虑:“但搜查肯定是免不了的,就是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才能躲过去?” 林重寒话语中的笃定,让清乐意识到她无法再用借口推脱,于是她不顾尘土在地上坐下,然后艰难地脱下了自己的鞋子。 一双被布缠起来的畸形脚就这样袒露在林重寒面前,她被吓了一跳,问:“你的脚——” “让贵人见笑,”清乐苦笑,“只是我们既然要吃这碗饭,就必须要受这些苦。” 她捧起她的鞋子,林重寒暗自比较,发现这双鞋子是这么的小,小的难以放下正常女人的脚;可这双鞋又是这么的大,足以包容下一个妓女的苦难。 “我出阁的那场舞,就是穿着它跳的。”清乐留恋地看着这双鞋,她在鞋上找到缝隙,然后将整个鞋底扒开,露出里面的两段绸缎。 “我这里的合起来是账本的一半,”清乐取出绸缎,“还有另一半,我就不知道在哪了。” 她拿出绸缎,像是拿下心中的一块巨石,说:“我原本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拿出它,以为它要一直跟着我到老、到死——没想到,我还有机会拿出来。” “清宵,”她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像是透过绸缎看到另一个人,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合眼吧。” 顾青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林世镜旁边,和他一起看向另一边的两个女人。 林世镜问他:“你怎么知道,一半账本在清乐那里?” “因为她说了一半账本这个词,”顾青璋盘腿而坐,闲着没事做开始拔草,“清宵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写出这样的账本,为人肯定十分谨慎。” “这么谨慎的一个人,你觉得她可能会告诉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账本的事吗?” 他恨不得把地上的草都拔秃才堪堪停手,顾青璋手上一边动作,一边继续说:“女子和女子之间有天然的共鸣,就算重寒和清乐身份天差地别,但她也只会对重寒一人打开心扉。” “就是不知道另一份账本,被清宵放在了哪里。” 他说完拍拍屁股起身,之前拔的草被他几下编成一只蚂蚱,等林重寒和清乐走过来,他又献宝似的把蚂蚱送到对方手上。 送完蚂蚱后,顾青璋就准备再返亳州城,去找剩下的一半账本。 “清乐,你知道清宵的房间在哪吗?” 清乐答:“在晓月楼三楼东侧,房间名叫露华阁。” “方重说不定已经备下天罗地网,”林重寒问,“你要怎么做,才能躲过他手下的视线?” 一旁的瓜二却嘿嘿一笑:“郡主,你知道为什么侯爷这次带我出来,而不带齐四那个死人脸吗?” 只见他从袖里取出一张脸皮,往上面涂抹一些胶状物,这张脸皮就和顾青璋的脸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 他的样貌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等他去马车里换完衣服出来,整个人已经完全改了样。 林世镜也面露异色,没想到对方手下竟然有这种人才。 “我一个人来去快,大概傍晚就能回来,”顾青璋对着水面整理好衣服,吩咐瓜二,“你带着弟兄们保护好郡主她们。” “这期间如果有方重的人找来,你们不要恋战、走为上计。” 瓜二点头,神情是难得的郑重:“是,侯爷。” 顾青璋跨上马,准备去往亳州城,而此时此刻的亳州城也确实像林重寒说的那样,已经被方重布下天罗地网。 客栈里,墙壁上被溅了不少血迹,桌椅板凳也东倒西歪,凌乱的桌椅旁横躺着一个人。 此人身体僵直,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冷白,从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客栈的老板,往上再看,老板的脖子上却空无一物,显然头颅已经被人砍下。 “大人,”心腹的衣摆上还沾着血,他站在方重身边,“现在应该怎么办?” 方重现在十分烦躁不安:“现在还能怎么办?你个废物连几个人都看不住,还好顾青璋手上没有账本,不然你我都得死。” “你说他也是从钟鸣鼎食之家出来的,”方重没忍住抱怨,“非要管这些闲事干什么?庶民不过草芥,他要是当什么都没发生不好吗?” 但眼下事情已经发生,方重再抱怨也没用,他忽略内心隐隐的不安,吩咐心腹:“你现在带上人去庐州一趟,务必要让那人把京城中的关系打点好——多带点财物,现在绝不能惜财。” 等心腹答应后,他才阴沉着脸准备再去晓月楼,看看能不能翻出账本。 方重站起身,却被脚边的东西绊住脚,他低头一看发现竟然是一颗头颅。 “什么晦气东西,滚。”他蛮横地一脚踢开头颅,带着人离开客栈。 头颅被他踢得在地上翻滚好几圈,最终才在墙角停下,奇异地是头颅上的双眼并未合上,而是一直睁着眼睛,看向方重的背影。 * 顾青璋把马放在京郊,自己顺着人流重新混进亳州城内。 他悄悄潜入晓月楼里,白天里晓月楼并无客人,他来到三楼东侧,顺利找到露华阁。 顾青璋推开门进去,里面的陈设很杂乱,地上还有铜镜的碎片,想来是已经被人搜查过。 方重他们搜查的重点肯定放在梳妆台,顾青璋于是先从其他地方开始搜起,结果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仍然一无所获。 顾青璋只好去搜查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一张棋盘,上面划分着楚河汉界,几枚象棋躺在棋盘上,还有几枚散落在地上各处。 他被这副棋盘吸引,下意识地去检查棋盘,结果发现这就是普通的棋盘。 就在这时,顾青璋耳尖地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意识到肯定有人要过来。 但窗户已经被人封死,随着声音的逐渐加大,时间紧迫下,顾青璋只能先跃上房梁。 果不其然,很快顾青璋就听见老鸨在和别人说话:“方大人,这就是清宵的房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线索 顾青璋紧紧屏住呼吸,推门声很快响起,老鸨殷勤地把方重带进房内。 “方大人您见谅,”她看着满地的狼藉,神色有些为难,“之前搜查的时候,那些人手上不注意。” 方重摆摆手,示意无碍。 他扫视一圈清宵屋内,让身后跟着的仆从再去翻找,他说:“一定要仔仔细细地给我找,不管什么偏僻的角落都不能放过,明白吗?” “是。” 顾青璋整个人趴伏在房梁上,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露出身形,他探出头去看方重的动作,想看看他是否能找到账本。 梳妆台上的象棋也很快映入方重的眼帘,多年的经验让他敏锐地察觉出这份象棋的不对劲,他往前挪几步,想要一探究竟。 “啪——”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方重低下头一看,发现脚下是一片被他踩碎的铜镜。 正在屋梁上探头探脑的顾青璋看到他的动作,心下暗道不好,连忙收回头重新躲在屋梁后。 “看错了?” 方重总觉得铜镜中刚刚快速闪过一丝影子,但等他抬头看向屋:“有。清宵有一副象棋,里面藏着一小段绸缎,上面写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林重寒闻言若有所思。 她招手示意清乐过来,让她一同坐下,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和清乐聊了一会,清乐,你还记得你说的,清宵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清乐点点头:“记得。清宵非常缺乏安全感,很难信任别人,我也是因为和她一起相伴十年才得到她的信任。” “她这些年睡眠都很浅,一点小动静都能惊醒她。并且,她十分谨慎,重要的东西从不离身。” 顾青璋咀嚼着最后一句“重要的东西从不离身”,和林重寒对上视线,心里莫名有些异样。 林重寒问他:“象棋棋盘上一般画的什么?” 顾青璋答:“楚河汉界。” “象棋上的楚河汉界提醒我们是汉朝事,”林重寒娓娓道来,“那八个字提醒我们这件事和陈胜吴广有关。” 她的目光如炬,看着一旁的顾青璋,问他:“你知道和陈胜吴广有关的典故吗?” 顾青璋虽然是武将,但也饱读史书,他很快想通其间关节,喃喃道:“大楚兴,陈胜王——鱼腹藏书!”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他震惊之下,一时间连脸上人皮面具的脱落都未发觉,“难道账本在清宵腹内?” 正捧着碗热鱼汤喝的林世镜也听到他们的对话,闻言抬头,说:“如果账本是纸质,那肯定不行。但清乐的那一半既然是绸缎,那清宵的必然也是。” “绸缎在人体里并不会被腐蚀,”热气腾腾的鱼汤氤氲,林世镜的眼神锐利,“清宵肯定是知道自己形迹败露,于是匆忙吞下自己的那一半绸缎。” “现在就是不知道清宵的尸体在何处。” 顾青璋利落地摘下人皮面具,他转头遥遥看向亳州城郊的方向,说:“我知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暴雨 既然已经确定另一册账本在哪,为防夜长梦多,众人干脆兵分两路,一些人跟着顾青璋去找尸体,另一部分则留在原地看着棺材。 等到清宵的坟墓前时,天色已经暗沉。 乱葬岗距离亳州城有不小的距离,清宵的坟墓在乱葬岗不远处,在树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 树林里的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远处的天幕阴沉暗淡,一座孤零零的坟茔突兀地伫立在荒地,让人内心不由发寒。 清乐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颤抖着问:“真的要挖吗?” “要挖,”顾青璋点头,他招呼手下们上前,“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能找到账本,我们都要尝试,清宵若有魂魄,恐怕也是同意的。” 以刀为铲的瓜二咧开嘴憨笑,脸上的横肉因为笑容堆积在一起,细眼里是让清乐心惊胆战的凶恶。 他笑道:“清乐姑娘,活人可比死人厉害多了。” 清乐紧紧闭上嘴,不由自主地往林重寒身边挪了几步。 顾青璋一马当先地跳进坟坑内,清宵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和那天被下葬时毫无区别。 他掀开草席,举起手中的匕首,说:“得罪。” 刀刃划开皮肤的刹那,空中陡然响起一声惊雷,狂风肆意地在天地间咆哮、奔袭,似乎要把遇到的所有人和物通通摧毁殆尽。 刹那间乌云笼聚,成片的黑云乌压压地团在天际,好似下一秒就要重重地压下。 瓜二紧随其后跳进坑里,他沉默地举着火把,站在顾青璋身后给他照明。 火舌舔舐着发出细微的响声,它在昏沉的坑里照着瓜二严肃的面容、照着顾青璋的动作,也照出清宵脖上青紫的勒痕。 清宵的腹部被顺利划开,浓稠恶心的胃部黏液中,两段绸缎的影子若隐若现。 “找到了。” “啪——” 一滴雨滴轻轻掉在顾青璋握着刀的右手上,他抬头看向天空,如毛细雨紧随其后地滚落,打湿了地面。 顾青璋面不改色地直接用手取出绸缎,他展开其中一张绸缎,借着火光去看上面的字迹。 “这是——”顾青璋一看就面露异色,“为了防止被腐蚀,所以用刺绣刺上去的?” “建安四年五月十日,徐州知州曾远收两千两……建安四年八月七日,南直隶太平府知府越清收六千两……建安……” 一桩桩一件件,发生的事件并着时间线在顾青璋脑海中铺展缕清,和曾途径亳州的官员悉数对上号。 整个安庆府、姑苏府和钱塘府,有多少经过亳州的官员没有经过方重的手,被他上下打点过? 顾青璋一阵恶寒。 他收起绸缎,和瓜二对视一眼,说:“替她缝好小腹,让她安心转世。” 瓜二:“是。” 雨下得越来越大,淅淅沥沥的雨声让顾青璋也难以听清四周的动静,整个天地间孤寂得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等等,他和瓜二已经下坑这么久,为什么重寒他们还没来询问? 顾青璋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于是他思前想后,把取出的绸缎用雨水粗略冲刷后,然后贴身放好。 他飞身回到地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把寒芒四溢的横刀,第二眼就看到这把刀架在林重寒的脖子上。 天地间一片寂静,暴雨倾盆而下、无情地洗刷着地面。 双方人马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彼此对峙,只是对方带了不少帮手,顾青璋却只有和瓜二两个人。 一片肃静中,顾青璋开口。 他问:“你要什么?” 挟持林重寒的人满身腱子肉、脖子粗壮,神情中带着一丝桀骜不驯和残酷的血腥味,如果秋三季在场,一定能认出他来。 只见那人狞笑一声,刀刃离林重寒的脖子又近几分,说:“宁安侯,您难道看不出来我要的是什么吗?” 顾青璋说:“我没拿到账本。” “您说话可仔细点,”那人威胁性地用刀比比林重寒的脖子,“如果您不老实交出账本,那等待郡主的,可就是死路一条了。”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么威胁过他,对方用刀抵住他最得力部将的喉咙,残忍地逼迫他自断手脚。 顾青璋的左眼已经彻底变成深蓝,再好的药效都要为他内心的愤怒让路,但面对那把足以要掉林重寒性命的刀,他最终选择克制。 “我手上确实有账本,”他沉默片刻,然后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但你得先把郡主给我。” 对方摇头,并不答应:“侯爷真会开玩笑。如果先给你郡主,你不给我账本怎么办?” 顾青璋说:“我手上没有马,更何况我和郡主只有两个人,你们来的人却不少,我们如何逃得走?” 他仍是摇头,说:“侯爷必须先给账本。” 顾青璋反问:“那如果我给了账本,你不把郡主给我呢?” 双方一时间都陷入沉默,气氛也开始变得焦灼僵持。 “行吧,”绑匪最终还是选择松口,“既然如此,那咱们不如各退一步,一手交人一手交货,您觉得呢,侯爷?” 顾青璋爽快同意。 二人开始缓慢地向中间挪动,顾青璋手上捏着绸缎,鹰隼般的眼神紧紧地锁住对方,不肯放过他的动作一丝一毫。 顾青璋举起绸缎的同时,绑匪放下刀,就在账本和人质互换的瞬间,顾青璋搂住林重寒的腰往后一抛。 他头也不回地大喝一声:“瓜二!” 瓜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坑里飞到地面上,他稳稳地一把接住林重寒护在身后,说:“侯爷,接住了!” 电光石火间,趁绑匪全部的心神还在账本上、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顾青璋整个人暴起,他猛地上前夺过绑匪手上的横刀。 手起刀落间,头颅已然落地。 在绑匪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只能看到一双泛着血色的殊异双瞳。 头颅重重地落在泥泞的地上,但一双眼睛却始终没闭上,而是直直地看向前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世家公子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这么高的武功。 雨下得更大了。 顾青璋吐出一口浊气,脸上不知何时被溅了一道血迹。 他缓慢地竖起刀,刀刃上的鲜血一滴滴落下,混合着雨水流入土壤,刀面清晰地映出他森然如阎罗的面孔。 他缓慢地问剩下的仆从:“还有人要上吗?” 狂风卷起他的衣角,也卷起他鬓角的碎发,顾青璋站在这股暴风里,却好像不是风在吹刮他,而是他在驾驭这风。 剩下的人见领头人已死,很快就没了主心骨,他们三三两两地扔下兵器,跪下来示意自己投降。 顾青璋从地上捡起刀鞘,利落地收刀入鞘。 林重寒从瓜二身后绕出来,她从绑匪绑架以来都未发一言,从始至终都很安静。 但此刻她走到顾青璋身边,问他:“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了结 对于自己眼睛这个问题,顾青璋选择了避而不答。 暴雨打湿他的头发,顾青璋低头轻微喘着气,用手把碎发捋到脑后,在激荡的情绪平复后,他的眼睛重新恢复成深黑。 “现在账本已经全了,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他说,“如果只是土地兼并,那清宵应该不会意识到这些问题。” 人的所作所为应该有所依据,如果只是单纯的土地兼并和隐户,那清宵为什么要涉及其中? 她赔上一条命的出发点在哪里? 清乐神情犹豫,她说:“我从小是个孤儿,因为有几分颜色,所以被妈妈接进楼里,可以说如果不是妈妈,就没有我的活路。” “但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清宵她恐怕并非自愿入楼。” 林重寒的心神都被“并非自愿入楼”这六字吸引,一时间也顾不上顾青璋的眼睛问题,她往前走几步,问:“什么叫并非自愿入楼,她是被父兄卖进去的?” 此时瓜二已经处理好绑匪的手下问题,并且重新套好马车,因为雨实在太大,所以众人不得不先钻进马车躲雨。 林重寒进马车后,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一件温暖的外袍此时却突然落在她肩膀上。 不用看也知道外袍是谁的,她拢好外袍没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火折子,点燃马车墙壁上的一小盏灯笼。 雨太大不好赶路,于是瓜二也从外面进来,蹲在马车上搓着手哈气取暖。 清乐常年穿的衣服都少,此刻倒不觉得有多冷,她接住上句林重寒的问题,答:“如果是被父兄卖进来的倒也算了,天底下多少贫苦女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问题在于,”她轻轻叹口气,呼出一口朦胧的白雾,“清宵是被方重的手下强行掳进晓月楼的。” 顾青璋皱眉:“这是逼良为娼!” 清乐却反问:“不错,可天下之大,谁能管得了方重?” 她似乎陷入一段长久的回忆中,良久没有说话,马车内也一片寂静。 顾青璋依靠在马车上,他仔细地根据绸缎的细节将账本一一拼凑好,才开始翻阅查看。 看着看着,他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建安四年五月十日,徐州知州曾远收两千两,允方重不查徐州侵田案;建安四年八月七日,南直隶太平府知府越清收六千两,允方重不查南直隶拐卖人口案……建安六年……允方重插手苏州科考……” 看到现在,顾青璋终于明白为什么账本要一分为二,只有收的银两数目和事件对上号,这份账本才具有足够的说服力。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的账本重如千钧,沉甸甸地压在顾青璋的心头,这里面包含了多少个家庭的破碎、多少百姓的流离失所? 他不敢想。 “瓜二你让人——”顾青璋说到一半立马改口,他的神情分外严肃,“不,你亲自带上兄弟们连夜去往京城,把这份账本交给齐四,让他进宫呈给陛下。” “务必记着,”他用手压着瓜二的肩膀,直视着对方,“账本一定要贴身放好,人在账本在,知道了吗?” 瓜二用力点头:“侯爷,您放心。”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把账本包的严严实实,然后贴在心口处放好。 “兄弟们!”瓜二冲外面吹了声口哨,然后掀起帘子飞身出了马车,“走!” 林重寒裹着衣服,侧耳听到外面马蹄声并着雨声响起,同时还有阵阵口哨声和吆喝声。 “外面还下着滂沱大雨,”她扭头问顾青璋,“就这样冒雨赶路,他们身体吃得消吗?” 顾青璋摇头:“南境多雨,他们都在那里待习惯了,不碍事。” 林重寒不再多言,一行人静静地待在马车内,等候雨停。 而此时亳州城内的方重,也正在焦急地等待消息,大雨顺着屋檐滴答落在青砖上,也落在他的心头。 “大人,您不必着急,”一旁的心腹劝他,“蛮子的武功您也不是不清楚,就算顾青璋是武将世家出身,但毕竟年纪摆在那,不可能比蛮子更厉害。” 方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心里也知道蛮子武功高强,这次不可能失手,但他心头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也许是这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了。 “大人!” 一个浑身湿透的下人匆忙冲进房内,他连行礼都没顾上,而是满脸惊慌地开口:“大人不好了,和蛮子一同前去的人,他们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大惊小怪干什么?” 下人剧烈地喘气,说:“可他们是带着蛮子的尸首回来的!” “咣——” 盯着地上碎掉的茶盏,方重如坠冰窟、牙关不断打战,蛮子一死,说明顾青璋已经拿到账本,并且他身份贵重,上奏章不需要经过内阁,完全能够直达天听。 他脱力般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地喃喃道:“完了,现在一切都完了。” “大人。” 心腹还想说话,却被方重抬手制止,他整个人现在看上去格外憔悴。 他颓然地说:“不必多说。你也跟了我不少时间,现在趁还能跑,赶紧跑吧。” “我是走不掉了。” * 瓜二一行人带着账本不眠不休地跑了整整三天,才把账本全须全尾地送到连靖之的案桌上。 当天下午龙颜大怒,御书房内的笔墨纸砚全被扫到地上,底下伺候的小太监被吓得趴伏一片、不敢动弹。 “朕原本以为土地兼并只是个例,”连靖之的胸口因为愤怒不断起伏,“没想到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官商勾结、鱼肉乡里,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沦为土匪的也大有人在!” 他越说越愤怒,右手也因为愤怒而不断颤抖:“……朕看这账本所写,甚至连拐卖人口、逼良为娼这样的事都干得出来,这方重究竟是何人,胆敢做出这样的事?!” 吉祥小心翼翼地端起一杯茶,用手背试试温度,确定不烫后才端给连靖之。 他觑着他的脸色,说:“陛下,如果老奴没有记错,这方重恐怕是广元伯家的旁枝子弟。” 正端起茶杯的连靖之顿住,他想想又放下,狐疑地问:“一个旁枝子弟?” 吉祥点点头:“确实就是一个旁枝。” 因为之前连靖之尚未登基时,作为嫡子却险些被庶子逼上绝路,所以当朝讲究嫡庶讲究到一个苛刻的地步。 甚至朝廷有明文规定,严禁嫡庶之间通婚。 连靖之不相信方重一个庶子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和胆量,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背后有人撑腰,或者说有人在借方重的手来做这些事。 至于究竟是何人,简直不言而喻。 “四公与朕共天下,”连靖之颓然地依靠在椅背上,无力地摆摆手,“先处理掉方重,再妥善安排好那些被拐卖的百姓。” “同时让官吏重新划分土地,归田于民;亳州的官吏通通革职流放北境,知州杖杀。” 至于广元伯,连靖之犹豫片刻后强行摁下想法,暗暗告诫自己现在不是时候。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肖家 连靖之下午发的火,当天傍晚广元伯府就接到消息。 方留当即让下人把信鸽全部杀光,并且彻底断绝和方重一脉的通信,同时让人把方重的母亲打发到别庄荣养。 “皇上肯定会发现我们才是背后主使,怎么办?” 几个男人聚在书房焦急地商量对策,方留却勾起唇角,神色不慌不忙。 他慢悠悠地说:“四公共天下可不是说着玩的,就我们当皇上,根本没有这个魄力来向世家动手。” “等着看吧,这件事最终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死方重一个人罢了。” 消息如涟漪般开始扩散,亳州的官员下了一批又一批,新上任的官吏战战兢兢地重新丈量土地、统计人口,把失去的土地重新归还给百姓。 整个亳州城一片喜气洋洋、张灯结彩。 正在赶路的林重寒一行人自然也得到了消息,但气氛却并不算好,顾青璋刚好没骑马,和几个人一起窝在马车里。 林世镜哼笑一声,说:“重寒,看来侯爷以后是没指望了,你还是再看看有没有好夫婿。” “林二,”顾青璋额头青筋一跳,“什么叫我没指望了?” 林重寒正接到秋三季派来送的信件,她随口敷衍:“可能因为皇上并没有惩罚世家,这件事治标不治本,二哥怕你以后被世家宰了吧。” 她说的随便,话语却一针见血,惊得二人都停下动作。 “看我干嘛?”林重寒半天听不到人说话,疑惑地抬起头看他们,“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林世镜喜不自胜地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重寒当真聪明,不像有些人,一些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 他一边夸妹妹,一边还要暗戳戳地拉踩顾青璋一番。 顾青璋:…… 出了亳州城,众人一路去往姑苏府,期间在安庆府不少州县停留,但一直相安无事。 一直走到四月中,他们才来到姑苏府的地界,天气逐渐变热,为了保证梅娘的尸身不腐化,所以众人在到达南直隶以后果断选择走水路。 林重寒虽然在京城长大,但是她八岁才离开苏州,关于此处的记忆也不少,眼下顺着水路逐渐来到苏州,听着两岸边又熟悉又陌生的吴侬软语,便觉格外亲切。 “小姐,”林家的人已在码头上候着,帮着众人把棺材从船上抬下来,“老爷和夫人已经在家中等着您了。” 林重寒的祖母祖父已经去世,所以众人也就早早地分家。 林重寒只在她大伯家呆了一会儿,陪着梅娘下葬后就借口要去看外祖母提出了告辞。 在大伯家时,她能看到林家固然因为梅娘的死而感到悲伤,但这种悲伤背后却掩盖不住对林自秋中举的喜悦,这样的氛围让她本能不适。 在去林重寒外祖家的马车上,顾青璋开口安慰她:“你已经做到问心无愧,不必太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不怪大伯他们更看重表兄中举一事,”她低声说,“毕竟这是整个家族的前途。但刚刚下葬时,大伯母却怪梅娘死得不是时候,生怕她耽误表兄的殿试。” “我不是要责怪长辈什么,只是略觉有一些寒心。” 马车内一时陷入寂静。 没多久,众人就到了林重寒的外祖家,她母姓肖,也算是苏州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 林重寒的外祖母佘老太君今年已年逾六十,算是长寿有福之人,她早就接到女婿的信件,知道外孙女要来,特地让下人提前收拾好院落。 “当初你和你父亲去京城时,不过才八岁,”佘老太君眼含热泪地握着她的手,眼神中具是疼爱,“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你娘若是知道了,心里定然开心的很。” 林重寒含蓄一笑不说话。 佘老太君一一给她介绍家中人口,从她口中,林重寒知道自己还有两个舅舅,并且大舅舅已经娶亲生子。 “这就是重寒吧,”一名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笑着跟她寒暄,“我是你大舅母,姓容。既然来一趟苏州,就在家里住两天。” “等明儿有空,让你表哥他们带你多出去玩玩走走。” 说完客套话,底下的丫鬟就来通传,说是宴席已经准备完毕。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去后院用饭,至于前院的顾青璋和林世镜,自然也有人款待。 饭后,林重寒敛目坐在桌子上安静喝茶,心中无聊发闷,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现在坐在内宅里,和姐妹们彼此间亲密地说话交谈,聊一些刺绣女工,或者诗词书画,而这无疑是一个大家闺秀最该过的日子。 亳州跌宕起伏的经历好像就是前世的一场梦,并未真实发生,但只有林重寒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在她心底留下深刻的烙印。 思绪发散时,她倏然和一双泛着机灵的杏眼对上视线,林重寒定睛一看,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趴在桌子上歪头看向自己,眼神俱是天真和好奇。 她和梅娘实在太像了,林重寒没忍住鼻尖微微一酸,她问:“你就是大舅舅的女儿吗?” 小姑娘被人发现也不慌张,而是俏皮地吐吐舌头,说:“我叫肖芙,姐姐好。” 一旁在推牌九的容氏眼角余光注意到她们,眉头微微皱起,但想想还是忍耐住没说话。 “重寒来的正是时候,”正在推牌九的佘老太君像是想起什么,“你大哥哥正准备成亲。聘礼已经下了,你怕是能喝上杯喜酒呢。” 林重寒正在和肖芙一起描红,闻言放下手中笔,问道:“不知咱们哥哥娶得是哪家姑娘?” 说起这个,正在推牌九的容氏可就不困了,已经有风霜痕迹的整张脸容光焕发,话里话外都是浓浓的喜悦与炫耀。 “钱塘世家王家的嫡次女,听说人品端正、相貌又好,”容氏一边看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这门亲事还是公爹在世时定下的……没想到现在,人家王家还肯履行婚约。” 她满脸得色:“只能说,世家贵女就是世家贵女。” 林重寒听出她话中的停顿,有些没明白。 肖芙像是明白她心中的困惑,凑过来附耳轻声说:“大哥哥今年又没考上,二哥哥今年也二十了,母亲心里急呢。” 林重寒恍然,现在世家嫡女本来就是众人争相求娶的对象,她没有想到王家竟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没有考上的郎君,这确实让她有些意外。 既然住在人家家里,那肯定不能说扫兴的话,她笑说:“王家家风是出了名的严谨,大哥哥这桩亲事可以说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哎呀!胡了!”容氏喜不自胜地推牌,她一边洗牌一边和林重寒闲聊,“毕竟是世家嘛。我现在也不盼着他能高中,以后靠着他父亲做个小荫官,好好地传承香火、延绵子嗣就行。” 但另一边的前院里,容氏的大儿子肖和明却跟林世镜二人大倒苦水。 “我压根就不喜欢那王家女,我甚至都没见过人家,”他说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只是父母之命难违。” 他转头问二人:“想必侯爷和表弟,也有这种苦恼吧。” 自己独立搬出去住的顾青璋:? 混到现在都没娶亲也没人强迫的林世镜:? 不,我们没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豆腐 尽管林世镜和顾青璋并没有给肖和明想要的反应,但他却不怎么在意,毕竟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倾诉对象而已。 几个人现在也酒足饭饱,正准备开始闲聊,忽然有一个小丫鬟掀起帘子进来,说:“大少爷,妇人说让您带表小姐表少爷去街上逛逛。” “哎,”肖和明满口应下,他有些歉意的笑笑,“瞧我,都快把这事给忘了。” 顾青璋和林世镜自然不会在乎这种小事。 三人正整理衣服时,林重寒远远地跨过宅院门口走过来,身边还跟着叽叽喳喳的肖芙。 小姑娘眼睛大大地问:“大哥哥,你今天能带我一起去吗?” 肖和明有一些意外,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自然不会不答应。 肖芙弯起眼笑得格外开心。 结果几人刚迈过院门,还没走到肖府大门,就被一个嬷嬷拦下。 嬷嬷神情冰冷、语气僵硬地开口:“诸位恕罪……只是咱们太太吩咐,既不是逢年过节的,小姐就还是不出去了。” “什么?”肖芙难以置信地定在原地,“可是、可是今天表姐来啊,我不能跟他们一起玩吗?” 说着说着,她眼眶里有泪珠在打转,似乎下一秒就要滴落在地上。 但嬷嬷仍然不为所动:“小姐, 这是太太的命令,老奴也没法子。” 三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 林重寒有心想开口求情,但她一个外甥女也管不到舅母头上,只能无奈地闭紧嘴,看着肖芙要哭不哭地立在当场。 “于嬷嬷,”此时一道女声响起,“老太太今儿说了,让小姐也跟着出去玩玩。” 众人回过头,只看见一个二十几岁的丫鬟不知何时站在那儿,她额角满是细碎的汗珠,应该是刚刚匆匆跑来的。 只是丫鬟神情却不慌乱,她不疾不徐地开口:“劳您知晓,只这今儿一回,还请您去回禀太太一声。” 于嬷嬷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但最后还是一甩手帕,不甘心地回去了。 * 一行人出了肖府,在肖和明的带领下来到得月楼。 小二明显认识肖和明,也不多问,而是熟门熟路地带着众人径直来到二楼的包厢。 “得月楼的松鼠鳜鱼、得月童鸡、西施玩月都是一绝,”肖和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楼对面开着家豆腐店,“既然来苏州一趟,不妨好好尝尝苏州美食。” 林世镜在苏州的时间比林重寒长不少,对于苏州的记忆也更深刻。 他一边看小二烫碗筷,一边笑着说:“理当如此,我离开苏州许久,也该再尝尝苏州美食。” 说话时,林重寒敏锐地注意到肖和明的眼神一直在看着对面,她心里有些疑虑,就在这时小二的声音传来—— “几位客官!本店免费送的生煎包和赤豆圆子,请您先吃着。” 浓郁的赤豆里面埋着几粒雪白的圆珠,热气腾腾的雾气氤氲间,上面点缀的桂花若隐若现。 林重寒瞬间被这道菜吸引,她一向爱吃甜食,见到这道赤豆元宵便觉食指大动。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二舅 吃到最后,因为菜实在太多,而他们几人胃口有限,剩下的一道得月童鸡肖和明就让小二打了包。 林重寒问他,是不是想要打包带给没能出门的肖芙。 肖和明摇摇头:“芙儿不喜吃荤食,这童鸡,是我要送给小叔叔的。” “既然你们来苏州一趟,自然也要去见小叔叔一面。” 林重寒心里纳闷,她问:“见我的二舅舅?既然我还有个舅舅,那为何刚刚在家中没能看到二舅母,是他尚未到娶亲的年纪吗?” “不,”肖和明面色尴尬,“不是,是二舅舅他——出家当了道士。” 林重寒面色有一瞬间的空白。 此时小二送来一个精致的食盒,食盒被店家妥帖地包装好,食盒左下角刻着“得月楼”三字。 肖和明拎起食盒,和众人走出得月楼,迎面就看见对面正在卖豆腐的少女,他顶着其余三人或促狭或深意的眼神,走到少女面前。 “这、这位姑娘,”肖和明红着一张脸,有些磕磕绊绊地开口,“给我来一碗咸豆腐脑打包。” 小姑娘原本正耐心地侧着耳朵听他说话,没想到听完后竟然翻了脸。 她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肖和明一眼,然后凶巴巴的说:“你竟然吃咸豆腐脑?没有!只有甜豆腐脑,你爱吃不吃。” 肖和明紧张地满头大汗,他用袖子擦擦额头,连忙改口:“不不不,甜豆腐脑都很好,不吃咸的,不吃咸的。” 少女这才舍得给他一个笑脸,扭身去给他舀豆腐脑,在撒上厚厚的一层糖霜后,她才小心地打包好,递给对方。 “诺,您的豆腐脑,十文一碗,加上打包的费用一共收您十五文。” 肖和明把得月楼的食盒塞给林世镜,自己则手忙脚乱地找钱给她,在好一番忙碌后,众人才得以重新启程。 “表哥——”林重寒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有些狐疑地问,“你和这位姑娘,似乎并不是两情相悦?” “问题不大,”肖和明对此却不以为然,“感情的事情应该水到渠成,我之前来这家豆腐摊买豆腐时,她还经常对我笑呢。” 他美滋滋地说:“她心里肯定有我。” 走在一旁的顾青璋难以置信地看着,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肖和明,心想就这小子的样子还想抱得美人归? 这简直是做梦。 想他从南境回来,在京城里翻墙多少次?从京城到江南这一路上,他顶着大舅哥杀人的视线,强行和林重寒挤在马车里多少次? 顾青璋悲愤交加地想,就他这么锲而不舍,到现在连重寒的小手都没拉上! 林世镜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身上的怨气和不甘实在太过明显。 他想了想,不动声色调整身位,强行插进了二人之间,谨防这人恼羞成怒之下要拉着自家妹妹私奔。 四个人就这样虽然心下各说各的,但面上却一派和谐融洽地来到苏州的玄妙观。 虽然玄妙观地处闹市,但众人一进道观,却好像已经和外面嘈杂的世界隔绝,行走间只能看到的优美宜人的景色。 他们沿着幽幽曲径,穿过郁郁葱葱、青翠欲滴的树木,踏着鹅卵石一路来到三清殿正殿。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酸儒 说完名医一事,肖雍启就带着众人在道观四处走走,好欣赏观内风景。 “既然你们来一趟,该去逛逛露天书场,”肖雍启想起一事,“观内时常会有年轻学子借住,他们之间有些会交换书来看,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换书卖书的习俗。” 肖和明和林世镜闻言心痒,想去这书场找找是否有什么好书可看。 绕过三清殿没走多久,林重寒看到一处巨大的废墟,上面横着不少烧焦的木头,上面结着不少蛛网,并有碎裂的瓦片,内里荒草丛生,看上去十分凄凉。 “这是?” 肖雍启看了眼废墟,神情有些悲悯,解释道:“原来这里有一所宝殿,传言其楼高三层、雄伟壮阔,飞檐翘角比起三清殿有过之无不及。” “只可惜前朝覆灭时,宝殿不慎在战火中被烧毁,内里的无数藏书都付之一炬。” 谈及战乱,众人不由纷纷默然,但顾青璋却不以为意。 他说:“如果高祖不灭前朝,那平民百姓无疑还活在水深火热中,比起一座宝殿,天下黎民的性命才更重要。” 肖雍启笑着点点头,算是默许他的观点。 “宝殿遭火是意外,或许这一切都应有定数,”他带着众人拐了个弯,“更何况,就算是用一座宝殿换黎民平安,也是划算的。” 林重寒拐了弯,成片竹林映入她的眼帘,一棵棵幽幽绿竹伫立,其叶苍翠欲滴,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细微响声。 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让人不禁想要坐在这寂静的幽篁里,取出古琴弹奏一曲。 她小心地拨开竹叶,来到竹林最深处,心里期望能看到竹林七贤般的人物,在此或弹或唱、或吟或舞。 “北方不比咱们江南水乡,”一个胖胖的道士蹲在地上,似乎在艰难地挖着什么,“瞧,咱们苏州的竹笋这可不就发芽了。” 他忙碌得满头大汗,旁边正蹲着一个衣着寒酸简朴的书生,道士笑眯眯地跟书生炫耀竹笋的好吃之处。 肖雍启:“……师兄,你在干什么?” 胖道士被吓了一跳,他猛地跳起,转头一看是肖雍启才松口气。 “我说二师弟,”他擦擦额头的汗,忍不住抱怨,“你能别这么吓人吗,吓得我以为小师弟来了。” 一旁的贫苦书生显然也认识肖雍启,对着他一拱手,腼腆一笑:“见过道长。” 众人和书生一番寒暄后,林重寒才知道,这书生因为家境清苦且家中寡母在乡下,所以不得不在玄妙观借住。 肖雍启看见他,神色有些和缓:“都是出家人,季青兄不必弄这些繁文缛节。” “现在正是露天书场热闹的时候,”肖雍启从胖道士手里强行拿过竹笋,问他,“季青兄寒窗苦读多年,怎么不去看看?” 书生谭季青有些尴尬地笑笑。 胖道士还想去抢竹笋,却被肖雍启两三下轻松推开,无奈下只能苦着脸说:“不是季青不想去,而是那些人太那个了。” 那个是哪个? 林重寒好奇地跟着几个人一起穿过竹林,去往露天书场。 书场建在道观后面,距离道观的后门并不远,只见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上摊着不少书,一阵清风拂过,吹起书的一角。 空地上有两两三三的书生正在吟诗作对,也有几个书生正坐在地上摇头晃脑地背书。 脚步声传来,背书的书生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林重寒,他先是被对方的美貌惊艳,紧接着就皱起眉头,斥道:“道家清净之地,怎么能让一个女人过来!” “这里放的都是一些圣贤书,”他眼中闪过几丝得意之色,“让一个女人过来,岂非玷污了圣贤?” 林重寒第一次见到这种酸儒,她对书生唯一的印象就是在京城书店时邂逅的卢庭宣,对方身为举人却并未斥责女人不该看书。 没想到一个在道观借住的穷酸书生竟然敢开口说这种话。 她给顾青璋使了个眼色,让他别急着开口,她笑着问:“这道观是你家开的吗?” 书生有些疑惑,但还是答:“非也。” “这露天书场被你所承包吗?” “非也。” 此时一旁的人群中已经有人传来小声的嘲笑,书生左右看看,很快明白对方是在嘲讽自己多管闲事,羞得闹了个大红脸。 “小书生,”林重寒之前被他骂了也不恼,但说出的话却足够讥嘲,“我看你坐在此处苦读书久矣,难道是在今年的科考中一举折桂吗?” “但我记得春闱会试应该是在京城举办,”她继续挖苦对方,“你现在却还在苏州,不知这是为何?” 书生被她说得羞愤欲死,一旁还有同伴指着他大笑:“这人考了三次都没考上举人,何况是去京城参加会试!” 此话一出,书生匆匆丢下一句“竖子不足以谋”,就抱着他的书箱火速逃离。 等他走了,其他人仍然继续该干嘛干嘛,只是眼神中不免带了些对林重寒一行人的在意。 因为他们穿着不凡,且身上有一股贵气,旁人心中更是忌惮,不敢再去主动招惹他们。 谭季青碍于男女大防,之前没敢端详林重寒,刚刚发生的事让他惊讶于对方的思路清晰以及嘴皮利落。 他本就是由寡母带大,孤儿寡母要在乡下生活,母亲定要足够强势才能顺利存活。 谭季青不仅不反对林重寒方才的一番言辞,更是对其多有赞美,他站在她身后,看她的眼神中忍不住带了一份欣赏。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却不着痕迹地轻移,走到林重寒身后,用高大的背影挡住他的视线。 顾青璋强忍住回头警告这臭书生的意愿,面色不愉地站在林重寒身后。 此时的林世镜则是已经和肖和明兴冲冲地逛起了书场,但他们转了一圈后又很快失望而归。 “我之前也来过书场,”肖和明不太高兴,“但那个时候的书籍种类丰富繁多,各式各样的书都有,可以称得上是‘百家争鸣’。”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都是一些被世人翻烂的书。” “大侄儿不可乱说话,”肖雍启制止他,“在你眼里被翻烂的书,对于不少贫苦学子来说,却是求而不得的。” 他想想继续说:“是我疏忽,忘记这两天苏州能上榜的举人都已不在了,这里自然冷清不少。” 肖和明被他说得有些羞愧,但他并非固执己见之人,爽快地认下错误。 “小舅舅一心清修,记不住事很正常,”肖和明有意替长辈开脱,“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再去道观里走走。” 于是众人欣然回头,然而就在重新穿过竹林回到道观内时,众人却迎面撞上一个女人。 女人已经上了岁数,眼角已有风霜的痕迹,但脸却保养的很好;她的衣着打扮均不华丽,但通身的气派却贵不可言。 “大师,”她一眼就看到了肖雍启,连忙焦急上前,“您快救救我儿子,他被女鬼缠住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容氏 这话一出,林重寒险些以为自己听错,吓了一大跳。 但她从不认为世上有鬼,于是连忙看向妇人身后,妇人右手紧紧地牵着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子。 男子面色苍白、两颊凹陷,双眼下还有着浓浓的一片青黑,这么一看确实是有点像被女鬼缠身。 肖雍启也被这娘俩唬一跳,他定睛去看那男人的面相,再看看妇人的面相,很快就明白问题所在。 他淡淡地说:“你儿子没被女鬼缠身,施主请去吧。” “不可能!”但妇人却不肯走,她搀着儿子的手更加用力,神情也更为焦急,“您再看看,我之前明明听见他在梦中叫出女鬼的名字。” 肖雍启的神情变得格外不耐烦,眼神中带了几丝怒火:“如果是孤魂野鬼,怎么会叫的出名字;如果不是孤魂野鬼,又怎么会从人变成女鬼?” “举头三尺有神明,夫人。” 此时妇人的儿子却苦笑两声,喃喃道:“是啊,举头三尺有神明,母亲,您做出这样的事,又怎么能指望我还继续安心读书呢?” 妇人神色大变。 她自恃地位,不愿意在旁人面前说出家丑,强笑着跟肖雍启道别,紧接着就想拉着儿子离开。 “我不走。” 男子却一把甩开妇人的手,他两步走到肖雍启面前,神情有些殷切,又有些恳求。 他问:“道长,人死后真的有鬼魂吗?如果有的话,能不能和生人相见?” 他娘一惊,脱口而出:“你疯了?!” 肖雍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说:“昔日杨贵妃死于马嵬坡,李隆基遍寻方士,想要见到贵妃鬼魂一面,他见到了吗?” “生人和死人本就不同路,”他双手揣在袖里,“你既然在生前没能保下她的性命,难道见到她的鬼魂就有用吗?” “更何况,你焉知她心中对你无恨,既如此,又何必见?” 书生被他戳中内心最阴暗、最不想触及的角落,整个人如同被扒光外衣般羞愧,他失魂落魄地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掉头一步步地离开。 妇人此时什么也顾不上了,只得连忙去追儿子。 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肖和明没忍住,问:“小叔叔,这妇人口中的‘女鬼’究竟是什么,他们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这人有过一任妻子,只是妻子因为家世的原因不被妇人所喜,”肖雍启带着他们一边慢走一边欣赏道观的景色,“妇人眉宇间虽贵气,但观面相可知其刻薄寡恩、心机歹毒。” “我看她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血色,知道她恐怕硬生生磨死了新妇。” 不知不觉间,悬日已经悄然爬到天际西侧,肖雍启看着时辰,带着他们往道观门口走。 边走他边开口,说:“而这书生看似深情,对妻子念念不忘,实际上在母亲折磨妻子时却袖手旁观,以孝道来为自己开脱,是十足懦弱的小人。” 已经到了玄妙观的大门,肖雍启把众人送出门外,并叮嘱他们时常来玩,同时让林重寒不要忘记去给林世镜找大夫。 肖和明被小叔叔说的事情镇住,竟是立在当场回不过神,他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回想着刚刚那男子和他母亲的各种神态,忍不住浑身战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自己和那个被母亲控制、不敢反驳的男子何其相像,肖和明在这一刻猛然醒悟。 他明白自己不能再一味地听从母亲的安排,这样下去他肖和明岂不是和棋子一样,没有自己的一点思想? 那男人的现在,或许就是他的未来。 肖和明不寒而栗。 其他人却并不像他这样有感悟,林重寒往回走时,想的全是小舅舅的那一句“这就是你的正缘”。 她抬眼去看顾青璋高大挺拔的背影,她想着自己在肖雍启说出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林重寒心里无比清楚,是喜悦。 世人的看法和言语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林重寒渐渐明白这一点,一个人只在世上活一辈子,让自己活的自在、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她心里的那道防线,或许早就在不知不觉被瓦解得一干二净。 * 晚上肖府设宴款待几人,因为大舅舅肖雍怀在外地任职,表弟肖和礼在书院求学,肖和明就作为唯一的男丁来招待顾青璋和林世镜。 男丁和女眷都在同一处吃饭,并用屏风隔开,这样热闹又不失礼。 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素来恪守礼节的容氏都没忍住多喝两杯酒。 酒过三巡后,微醺的容氏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来到走廊处散心,一直悄悄盯着女眷处动静的肖和明看见母亲出来,自己也跟了出来。 “母亲,”他拱手行礼,自己亲自上去搀扶她,“可有哪里不适?” 容氏扶着额头,笑着摇摇头,示意他不必搀扶。 她用手帕擦擦额前的细汗,这才问道:“怎么不在席上继续陪着表弟和侯爷喝酒?” 肖和明随意地找借口搪塞过去,然后谈起自己今天带着林重寒他们去看了在道观的肖雍启一事。 容氏怔了怔,片刻才吐出一口气,说道:“不错。既然回来一趟,亲人间也该去见见,只可惜你父亲和弟弟都不在家。” 趁着这个话题已被打开,肖和明顺势提起自己今天在道观遇到的这事,他简单地复述一遍后,小心翼翼地去看母亲的反应。 “婚姻不是儿戏,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氏果然皱起眉头,看上去很不愉快,“此人一开始就不应该娶那样的妻子,婚姻讲究门当户对,他这样岂不是让旁人笑话?” 肖和明果然得到预期般的反应,他喃喃道:“旁人的看法,当真那么重要吗?” 因为他声音极小,容氏一时间没听清,下意识问:“什么?” “不,没什么。”肖和明连忙否认。 容氏这才点头,她压下心中莫名的不安,皱起眉头教育儿子:“你带他们去见过一次你小叔叔就行了,以后还是少去找你小叔叔。” “你小叔叔这人太不像话、太有失体统,焉有父母尚在,子女却去出家的道理?” 肖和明诺诺答应,心里却并不认同。 在他看来,自己的小叔叔不仅是个神算,而且性格洒脱不羁,懂得许多他不明白的道理,应该多多往来才是。 教训完儿子后,容氏满意地重新回到宴席,却看到小女儿肖芙正满脸笑容地缠着林重寒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容氏看到后心里不快,但却没在面上表露。 等宴席散后,她让于嬷嬷单独把肖芙叫过来。 肖芙惴惴不安地进门,却在刚进门时就被容氏勒令跪下,她难以置信地去看母亲,问:“母亲,女儿今日到底犯了什么错,您要我罚跪?” 容氏正洗完脸,坐在梳妆台前,她点好香,淡淡地问:“我是不是之前跟你说过,让你少和你表姐来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定情(上) 肖芙咬住嘴唇没说话。 她跪在地上,表面顺服,心里却是对母亲浓浓的不解,不明白为什么母亲那么热情的招待表姐,却不同意自己和她一起玩。 容氏看出她的疑惑,知道这是不解释不行了。 “你表姐虽然荣封郡主,”她让于嬷嬷帮她摘下耳环,“但她在夫家不仅五年无所出,还公然顶撞夫家、让公婆族老难做。” 容氏语气中十分不快:“这样不遵守三从四德的女人,你跟她过多来往,只会让你移了心性。” “于妈妈,送小姐回去吧。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她擅自出院落一步,让她在自己房里多练练女红和珠算。” “好为以后主持中馈做打算。” 肖芙白皙娇嫩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她有些茫然无措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好像到现在才第一次看清她的真面目。 * 晚上林重寒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佘太君原本想让她跟自己一起睡,却被林重寒找借口拒绝。 她心里烦闷的事许多,难免不会被久经世故的外祖母看出端倪。 林重寒在床上足足烙了一两个时辰的饼,才泄气似的地从床上爬起来,春日被她的举动惊醒,她坐在脚踏上,迷迷糊糊地问:“小姐,怎么了?” “睡不着,我出去走走,”林重寒拿起外袍披上,吩咐她,“你不必跟着我。” 现在天气逐渐升温,但却仍然夜寒露重,林重寒刚在栏杆上坐下,就没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 她伸出手掌轻轻哈气,合在一起搓了搓,想要汲取些暖意。 就在这时,她耳尖地听到屋顶上有瓦片的细微响声,林重寒微微一愣,心想是不是猫儿在上面走动。 但莫名地,一种冲动鼓舞着她的心灵。 林重寒从廊下走到庭院内,仰起头和躺在瓦片上的顾青璋对上视线。 视线相触的刹那,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怔住。 “你……” “我……”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林重寒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问:“侯爷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我院里来干什么?” “我……”顾青璋有些语塞,“我睡不着……所以出来散散心。” 哪有人散心,却散到她院落里的道理,林重寒没去戳穿他,而是含笑说:“侯爷,我从来没去屋顶上待过,可否请侯爷带我上去看看?” 顾青璋觉得这事很简单,于是满口应下。 然而等他下来,想把林重寒带上去时,却又犯了难。 因为如果他要把林重寒带上屋顶,就需要搂住她才能带她上去,于是顾青璋低低说了一声:“得罪。” 林重寒被他搂住腰,眼前的景象一阵变化,很快就到达屋顶上。 她也不怯场,而是小心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开始怡然自得地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夜间美景。 今夜的月色朦胧,星辰在月亮的照映下显得格外暗淡无光,有燕子悄悄飞过,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狸奴的啼叫。 但顾青璋却没有心思去欣赏这美丽的景色,他的手上似乎还有着方才搂腰时的触感,烫的他整个人指尖发烫,鼻尖也有股若有似无的清香飘荡。 香得他整个人魂不附体。 就在他茫然地魂游天外时,耳边突然听见林重寒问:“侯爷之前说的那话,现在还算数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定情(下) 顾青璋打了个激灵,已经出窍的魂魄重新回到躯体内,林重寒的话语在他脑海中过了一圈,他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算数!”顾青璋猛地扭头去看她,力道大地他甚至都能听见自己脖子的响声,“自然算数的。” 话音刚落,他还没等林重寒反应过来,就主动往她那里挪了又挪。 “重寒,陛下那里我已经摆平,”他提起这件事,眼里的憧憬还跟五年前一模一样,“等到我们从江南回去,我就开始着手新军训练一事。” 他带着老茧的手轻轻摸上林重寒泛着些许凉意的柔荑,见林重寒默许,顾青璋把她的手握在手里。 他的姿态呵护备至,可却又体贴地给对方留下一定的喘息空间,让她能够自由生长。 “世间情爱大多女子依附男子,”他低声说,“我不要你像别人一样在内宅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我只要你跟我在一起后还是你自己。” 林重寒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抿唇轻轻一笑,然后问:“我父亲兄长那里没有问题,但你的父亲母亲那里该怎么办呢?” 微风吹起林重寒的秀发,顾青璋鬼使神差地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搂上她的肩膀,一举一动试探性十足,只要林重寒露出一丝不愿,他就会立马松手。 他说:“我已自己开府,和分家并无什么区别。” 话题自然被揭过,林重寒顺势倚靠在他的肩头,她想起白天的事,说:“我总觉得,我的大舅母似乎不怎么喜欢我。” “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 顾青璋想起白日里容氏偶尔扫向林重寒时不善的眼神,分析说:“应该不是你的错觉,她似乎是有点不喜欢你,但照理说,这是没理由的。” 林重寒的母亲早逝,她本人又随父兄远在京城,和容氏应该没有什么利益上的冲突。 “随便她吧,”林重寒想了一会就果断放弃,“反正我们只在苏州停留一段时间,再过几天还要去钱塘府找大哥。”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难免有些低落:“也不知道大哥知道梅娘的死讯后什么反应,他当时明明让父亲准备去合八字了……” 顾青璋轻轻在她额前吻了一下,小声宽慰她:“你大哥不是性情中人。更何况,梅娘如果在天有灵,恐怕也不希望你大哥因为她耽误自己。” 她点点头。 “今日是四月十八,”顾青璋突兀地提起另一个话题,“以后这日子可要牢牢记上,是咱们两个的定情日。” 他美滋滋地畅想未来:“等咱们日后成婚,每年四月十八就都来姑苏府玩一遭,尤其是还要来苏州一趟。” 林重寒抿唇笑他:“哪有那么容易。以后你领兵打仗,不能轻易擅离职守,更何况外面刀剑无眼……” 她说得确实是事实,也更是现在无数武将家庭的真实写照。 武将家为什么尊敬嫡妻、发妻?那是因为男人在外面打仗时,整个家庭都要靠妻子苦苦支撑。 话说到这里,就难免扯远。 林重寒正思绪飘荡之际,突然轻微打了个寒战,顾青璋连忙试试她手掌的温度,皱起眉头:“夜深露重,不能再在屋顶待下去。” 说完,他就搂着林重寒下了房顶。 林重寒重新站在地面上,现在也起了困意,她刚准备往屋里走,却被顾青璋拉住手,一个温暖的拥抱迎上来。 顾青璋闷闷地开口:“重寒,抱一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争吵(上) 因为前一天晚上睡得晚,所以林重寒翌日直到晌午才醒,丫鬟春日看她睡得香,就没去叫她。 而等林重寒一觉睡醒,春日才神色奇异地告诉她:“小姐,外面闹起来了。” 林重寒:? 她有些疑惑,问:“外面出什么事了?” “表少爷和夫人闹起来了,”春日有些为难地吞吞吐吐,“表少爷说,说他不要娶那个王家姑娘。” 林重寒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成亲,他疯了?” 等她匆忙洗漱好赶去前院时,那里已然完全乱套。 茶盏杯子碎了一地,有一个小丫鬟正伏在地板上战战兢兢地擦拭着上面的水迹。 容氏坐在上首,面上犹有怒色,胸膛因为愤怒而不断起伏 。 肖和明则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跪着。 “舅母,”林重寒扫了一眼,“这是怎么了?什么事都可商量,舅母犯不着为动气。” 她既然来,又开口问了,容氏也不好落她的面子。 她遂指着跪着的肖和明,恨铁不成钢地开口:“重寒既来了,合该替我骂骂他才是。” “他老子当年凭着两家的交情,才让人家钱塘王家肯和我们家定下婚事,”容氏说着说着又来了气,“今年他又没考中,我想着人家要是还不嫌弃,先成亲算了。” 她一番话说完,林重寒就全明白了。 肖和明心中想必还有那个豆腐西施,昨日又在玄妙观里受到那对母子的启发,自己也并不想被母亲所控制。 “母亲不必让重寒妹妹劝我,”肖和明抬起头,神情倔强,“我心已决,母亲还是趁早替我回了这婚事吧!” 话音未落,容氏猛地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手上的玉镯因碰撞险些碎裂。 一旁服侍的仆从都因当家主母的怒喝默默低头不言,林重寒更是头一次看到表面一贯和善的舅母发火。 她厉声喝道:“我告诉你,肖和明,这桩婚事你想也得结,不想结也得结!” “凭什么?!” “凭什么?”容氏冷笑一声,“凭我是你娘,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凭你身上的一针一线,皆用的是你爹的俸禄。” 孝道一词让大梁朝所有人都无法避开,它既是类于天行有常的亘古真理,又是让人无法挣脱的枷锁。 肖和明也不出意外,他被容氏骂的难以抬头,神色苍白的喃喃开口:“可就算您是我的母亲,您就能替我随意下决定吗?” “那是我的婚事,不是您攀附世家大族的工具。” 这番话已经可以说是极为忤逆不孝之言,就连林重寒都听得心惊胆战。 “工具?”容氏怒极反笑,她轻蔑一笑,“就算是工具,你有反抗的权力吗?” “你不妨去问问身边的人,问问重寒,有哪家郎君女郎的婚事不是由父母亲自操办的?” 肖和明想竭力跟母亲讲道理,讲他并不喜欢那个王家女,但母亲却仍然固执己见。 他感到深深的失望,眼水不知不觉浸湿他的眼眶。 肖和明眼前一片模糊,他眨眼收回眼泪,想要装作并未流泪,可通红的眼角却仍然出卖了他。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争吵(下) 室内的气氛变得格外僵持,林重寒有心想开口劝,却又不知道怎么打开这个话茬。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伴着众人的脚步声,容氏的脸色微微一变,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坐直。 等到来人进屋后,她更是直接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笑脸相迎:“这是怎么了,把母亲您也惊动了……可叫儿媳惭愧。” “我是一向知道你的,老大媳妇儿,”佘老太君在林重寒的搀扶下落座,“老大忙于公务常年不着家,我又年老体衰,这整个家只有你勉力支撑,你确实不易。” 话说到这里,老太太却话锋一转,说:“只是你也知道,和明今年岁数也不小,许多事呢,也该让他拿拿主意。” “做母亲的,一味逼迫孩子也不是个道理,你啊,手上的线该松松了。” 说完,她还没等地上跪着的肖和明面露喜色,说:“和明,我已经跟你母亲说过,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做主,只是——这婚姻一事,还是不能改。” 肖和明听口风,本以为祖母是来为自己做主的,哪承想退婚一事还是不行,他几次想说话,张张嘴又无力地闭上。 他根本没有立场去反驳祖母和母亲。 林重寒坐在旁边,将发生的一切收入眼底,在心里感慨祖母和稀泥的水平实在是老辣。 佘老太君每人打了一棒子,又都给了一颗甜枣,自己才悠悠地扶着贴身丫鬟回去,临走时,还让林重寒用过午膳,到她房里一块儿去推牌九。 林重寒自然应下。 事情到了这地步,容氏也不好再忤逆婆婆的面子,只能满脸不愉地摔门离去。 等她离开,肖和明一边苦笑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他掸掸膝盖上的灰尘,问:“重寒妹妹,你也觉得我不该拒绝这桩婚事么?” “不是你不该拒绝这桩婚事,”既然他问,那林重寒也就斟酌着说了,“是你拒绝婚事的时机不对。” “据我所知,舅舅已经和王家交换庚帖去合八字,这时候你如果拒绝婚事,那就是在明晃晃打舅舅和钱塘王家的脸。” 她委婉道:“更何况,你这样鲁莽地拒绝婚事,对你虽然无碍,但对于那位王家小娘子来说,恐怕不怎么愉快。” 如果王家家风再严苛些,那位小娘子因此被迫“暴毙”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肖和明这样,在林重寒看来,确实是有些莽撞和自私。 肖和明被她说得面露愧色,想着自己确实是想借婚事一事反抗素来强硬的母亲,但却不想伤害另一位好姑娘。 他谢过林重寒,就一边揉着膝盖一边歪歪扭扭地往外走,现在看来拒绝婚事的确不现实,只是就这样成婚,却让肖和明始终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这口气下不去,他心里不舒坦。 “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突然想到什么,自己小声地嘀咕,“反正马上要成亲成家,不如在这之前,我先出去转转,也看看这万里河山是什么样子。” 屋内的林重寒此时并不知道他的想法,但就算她知道也没办法,毕竟腿长在肖和明身上,他想跑就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神医 等肖和明走后,林重寒吃完饭陪着老太太推了一会儿牌九,下午她就找上顾青璋和林世镜,想让他们陪着一起去郊外找神医。 这次林世镜却并没有陪他们去,因为可能是最近正值换季,所以他今天病倒在床、难以起身。 林重寒担心地去看望哥哥一番,确认是普通的风寒无事后,她才放下心,和顾青璋两个人一同出门。 “我会骑马,”她戴好斗笠,动作略显生疏却姿态从容地跨上马,“坐马车没什么意思,咱俩这次一块儿去郊外骑马玩玩。” 江南水乡的小娘子鲜少骑马上街,路边时不时有人投来视线,顾青盏暗搓搓地把这些或明或暗地视线瞪走,然后才开口应好。 二人骑着马出城,一路来到苏州城外的一处依山傍水的小村庄才停下。 江南自古都是风调雨顺之地,就连苏州城外村庄的屋舍都井然有序、阡陌交通。 顾青璋下了马,来到路旁的一处屋舍,问起名医一事。 “贵人是说孙老先生?”屋内的主人正在喂鸡,他一边撒稗子一边回答顾青璋的话,“他老人家就住在附近的山上。贵人往前走几步,沿着山坡上去就行。” 说完,他想起什么似的,特地叮嘱道:“贵人上山可要小心,现在虽尚未入夏,但天气已然炎热,贵人要仔细蛇鼠蚁虫。” 二人谢过主人,继续一边闲话一边往前走。 林重寒几乎没走过山路,所以步履有些艰难,顾青璋搀着他,二人一浅一深地往山上走。 “我现在出了京城,四处走走,”她停下来用手帕给自己擦汗,“才恍然觉得这世间竟如此之大。” 顾青璋闷不作声地踩死脚下的虫子,答:“以后你我成婚,咱们多出来走走,好好游玩这大好河山。等中原之地玩腻了,咱们再出关,去西域走走。” 因为有人陪着一起闲聊,原本艰难的山路现在倒也不是十分难走,二人在说话间,只觉得没多久就到达山者无意听者有心,正在走路的孙神医脸色微变,他上前几步,问农夫:“老丈,今年苏州没下雪吗?” 谈起这件事,老丈长长地叹口气,面带忧愁地点头:“今年苏州冬天不冷,一丁点雪都没下。” 林重寒和顾青璋两个人却面面相觑,不明白其中症结。 孙神医却大摇其头,跌足叹道:“这假道士,这番下山是要老夫的命!”可当他谢别老丈后,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山下继续走去。 二人跟在孙神医身后,没过多久就来到山脚,顾青璋好奇地问他:“神医,为什么冬天不下雪,反倒是坏事呢?” “冬天不下雪,土地上的庄稼苗就容易冻死,”孙神医耐着性子给他讲解,“如果冬天下雪,庄稼苗反而不容易被冻死。” “今年冬天没下雪,恐怕百姓的日子要不好过了。”孙神医黯然地摇头。 林重寒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她以前住在楼阁上,吃食只需要让仆人端上来,根本不需要关心它从哪里来、它为何而来。 顾青璋也默默点头:“晚辈受教了——哦对了,此地距离苏州城还有距离,您不妨跟我同骑一马。” 孙神医却摇头拒绝,他笑着吹了声口哨,不多时,一只悠然的驴子慢吞吞地走进几人眼帘。 “老伙计!”他招呼着驴子,“咱们这次去苏州城咯。” 驴子不满地叫一声,尾巴随意地甩着,但还是乖乖让孙神医坐上马背。 “走吧,去苏州城,找肖雍启那个王八蛋算账去。” 说完,孙神医从胸口摸出一个笛子,放在嘴边悠悠地吹响。 顾青璋和林重寒也骑着马,他们刻意放慢步调,跟在孙神医后面,一边骑马一边欣赏道路两旁的柳树桃花。 在飘然的笛声下,这乡间风景更是较之前更为优美动人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王家(上) 林重寒和顾青璋二人一路护送孙神医到玄妙观,而肖雍启则像是算好时机似的,早已在玄妙观门口等候。 送完神医,他们也没再多留,径直离开了道观。 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孙神医叹道:“这二人命格都贵不可言,只是男子命格上的凶煞之气未免过重了些。” “且他虽表面性情平和,实则却残酷冷血。” “他是武将,”肖雍启斜斜地倚在门口,神情吊儿郎当,“杀气过重是常态。此人早年经历坎坷,现在生死劫已过,日后前途贵不可言。” “咱们大梁能否收拾旧山河,恐怕还要看这位的了。” “我就说你是个假道士,”孙神医摇着头往道观里走,“都已经入了道观之门,还惦记着俗世。” 肖雍启嘻嘻一笑,他跟在神医屁股后面,并不为自己辩解:“我的心里还惦记着俗世,如果硬让我忘却红尘,那岂非真着了相?” 孙神医从来都说不过他,他拎着医药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请我下山,恐怕不是为了去看你那外甥的病,而是为了这苏州百姓能够成功渡过此次浩劫吧?” “孙神医大义,”肖雍启不要脸地给他戴高帽子,“这次苏州百姓的身家性命,可就全托在您身上了。” 孙神医:“……去去去,一边去。” * 来回一趟,等林重寒再回到肖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佘老太君正在和别人闲话,林重寒不认得那人,正想告退,却被外祖母拉住手。 “你以前来外祖家,最爱吃一道碧螺虾仁,”她拉着林重寒的手,满脸慈祥地叮嘱,“今儿我特地托人去买了上好的碧螺春来,给你烹制这菜。” “晚上你可要多吃些,我瞧着这两天像是瘦了些。” 一旁陪着她的妇人衣着素净、气质却超凡脱俗,谈吐也格外高雅,她看了眼林重寒,笑着说:“这就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咱们陛下亲封的永乐郡主吧?” “这样的芳容丽质,就算是放在咱们钱塘也是少有的,”她很快收回眼,“能和这样的小娘子做妯娌姐妹,咱们家姑娘心里也舒坦呐。” 林重寒抿唇一笑:“您客气。” 这人来自钱塘王家,恐怕是对方特地派人在婚前来考察一番新郎的为人品行,顺带商议日后成亲的大小事宜。 果不其然,钱塘王家的人来了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肖府。 林重寒倚在窗边看书的时候,还能听到院外扫地的丫鬟们聚在一起嘟囔,小声讨论着肖和明的婚事。 说着说着,突然有丫鬟问起了林重寒嫁的夫君是谁。 听到这里的她眉头微皱,正坐在她旁边绣团扇的春日放下手中的绣活,她先小心地看了眼林重寒的脸色,然后才掀起帘子出去。 不多时,门外就响起春日的怒骂:“几个碎嘴的丫鬟,也敢在背后议论主子的事儿?仔细我禀了老太太,赶明儿就打板子,发卖了出去!” 丫鬟们这才忙不迭告罪,一个个灰溜溜地跑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出走 然而等即将吃晚宴时,容氏身边的于嬷嬷却神情焦急地来到林重寒的院子里。 “表小姐恕罪,”于嬷嬷的袖角因为走动变得凌乱,“太太让我来问问您,今日有没有看到过大少爷。” 林重寒放下书,心里陡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未曾,我今天外出玩了一圈,也没见到和明表哥——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倒也不是,”得知她也不清楚肖和明去向的于嬷嬷神色变得有些僵硬,“只是今天晚上家里要款待王家那边的人,太太却一直没能找到少爷。” “既然表小姐也不知道,那老婆子我就先走了,您回头别忘记一块儿去用饭。” 于妈妈说完就准备离开,林重寒想想还是叫住她,说:“我之前和和明表哥出去玩过,知道他经常去街上的一家酒楼,叫得月楼,你不妨让舅妈派人去找找。” 她得了消息,脸上的焦急之色和缓不少,对着林重寒谢了又谢,这才出去了。 “之前这老婆子叫住肖芙表小姐,”看着她的背影,春日没忍住轻哼一声,“不让她出门的时候,可当真是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主子。” “怎么现在又对着您点头哈腰了?” 林重寒觉得时辰也差不多了,她让春日给自己换身衣服,准备往佘老太君那边去。 “下人一向以主子的意愿为先,”她神色淡淡,“这到底也是咱们大舅母的态度。” 春日看着她的脸色,没敢再多说。 * 王家的来人是王家当家主母的嫡亲姊妹李瓷,跟着她姐姐一块儿嫁到了钱塘,姐妹俩也算是有个伴。 李瓷从小出身高门大户,嫁的夫家条件也不差,这一下午,她跟在老太太后面上下走动,竟也能把这肖家摸个清楚。 “总不好叫您平白来苏州跑一趟,”容氏心里已经急疯了,但面上仍然不显,“您跟我坐坐,也尝尝咱们这苏州菜式。” 李瓷坐在她旁边,一眼能把这屋内的景象全都收入眼底,她看到丫鬟们个个无声恭谨地站立,方才进门时,连廊下的几个小丫鬟都没说小话,可见容氏持家之严。 她在心里暗自点头,她那小侄女虽然要嫁的人并无官身,但他们这些世家反倒不看重这些,只要肖家门楣正、家风好,便是能相与的家庭。 只是—— 李瓷问起一事:“我也逛了许久,怎么不见您家大少爷呢?——他是叫肖和明吧?” “是,”容氏笑眯眯地接过话茬,“是叫肖和明不错。您也知道,这些年轻人没个定性——” 她在李瓷脸色微变时,继续笑着说:“现在四月正是河豚上市的季节,最近得月楼新出了几道时兴菜肴,他想必嘴馋,偷偷跑出去吃了。” “哦,原来如此,”李瓷提起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只要肖和明不是去勾栏瓦舍,一切都好说,“年轻人嘛,嘴馋些正常,总不好一直拘着他们。” 林重寒刚进门时,就看到几个人坐在一处谈笑风生,只是容氏脸上的笑容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僵硬,气氛带着几分刻意,并不能算十分融洽。 她跟众人打了声招呼,就在下首坐了。 “您尝尝这道鸡头米甜羹,”恰好婢女端上一碟子菜肴,容氏内心如蒙大赦,“我知道您要来,特地让下面人去街上买了些新鲜的鸡头米。” 她亲自端了一碗给李瓷,要对方尝尝这新鲜的苏州吃食,希望对方吃完这点心后暂且绕过肖和明这一话题。 李瓷小心地用勺子舀了些鸡头米,尝过后果然赞不绝口:“确实新鲜,只不过我竟吃出了几分桂花的味道,想来应该是我吃错了?” 容氏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她忙不迭笑着跟着转移话题:“可不是您吃错了,而是这里头就有桂花蜜在。” “去年我就让小丫鬟去采些桂花回来,然后做成桂花蜜。”容氏娓娓道来,“要做这道菜,得要去市集上买些新鲜的鸡头米,然后让小厨房的人把鸡头米熬得烂烂的,再加些桂花蜜进去。” 容氏补充道:“桂花蜜下去后,就不能再多熬,否则坏了味道。” 林重寒一边吃虾仁一边侧耳听,觉得这做菜上的学问还不少,而一旁说得口干舌燥的容氏,她看着李瓷似乎听得津津有味,心下已彻底安稳。 肯定出不了大乱子。 “不好了、不好了!”门外突然有个小厮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老太太、太太,少爷、少爷他不见了!” 正在怡然品尝甜羹的李瓷手中的勺子不小心失手落在碗里。 容氏更是霍然站起身,她如同被踩着尾巴的猫一般,伸手指着他就骂:“你这被猪油蒙了心的王八羔子,你家大爷不过出去玩几圈,何至于跑到前厅来扰了贵客!” 小厮跪着就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欲哭无泪地开口:“实在不是小的胡说,实则、实则是大少爷他有留下封书信在。” “什么不是胡说!”容氏却不依不饶,“你家大爷没事就爱乱写诗,他写的东西你也能当真?” 林重寒咽下口中的虾仁,觉得她大舅母此番肯定是想把这事强行糊弄过去。 “那封信在哪?” 李瓷轻轻放下手中的甜羹,神情让人看不清喜怒:“你拿来给我看看。” “亲家——”容氏欲言又止,却被李瓷抬手制止,她说:“请您许我失礼,实在是兹事体大,我不得不问个清楚。” 容氏还想再多说什么,但坐在上首一直以来没说话的老太太佘老太君却开了口:“老大媳妇,你让人家问个清楚!” 婚姻一事不是小事,甚至关系到王家小娘子的后半辈子,李瓷作为对方的姨妈,又怎么能让人家不追究到底呢? 地上的小厮吞了吞口水,说:“小人认识几个字,太太、老太太,少爷这怕是直接离苏州去了。” 他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小心地递给李瓷,李瓷展开一看,发现肖和明确实是想离开苏州。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外人 李瓷的姊妹能嫁到王家,她自己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她三两下就看完了肖和明留下的信件。 但出乎林重寒和容氏意外的是,对方的神色似乎并不愤怒。 正当她有些疑惑时,李瓷笑着说:“这些年轻人啊,真是没个定性,还得要您多操心了。” 说完她把信件递给了一旁的容氏,容氏捏着信件,不自觉地读出声:“母亲:儿子内心实在困惑,遍读圣贤书,却始终不得其中要领……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儿子想在成亲前先出去走走。” 林重寒听完后在心里暗自点头,觉得她这个和明表哥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在信里写什么自己早就心有所属的话。 李瓷自小经历过不少风浪,倒也不觉得什么,无非是年轻人屡试不中,在家里闷得慌,想出去玩玩而已。 “现在也是太平盛世,”她笑着和众人打趣,“出去玩玩倒也不算是坏事,只是我们家姑爷可不要忘记在婚期前归来才是。” 容氏笑得勉强:“这……自然是不会。” 佘老太君让人给林重寒夹了块碧螺虾仁,冷眼看着老大媳妇陪笑,知道她不仅没有因此放心,心里恐怕还会更加愤怒。 只是她这个性格确实应该收一收,和明已经长大到能够自己成家立业,就不能再和年少时一样,一味任他摆布。 果不其然,饭后李瓷主动提出告辞,说要去早早休息离开后,容氏就冷不丁摔了饭碗。 林重寒正在喝饭后茶,吃饱喝足的她本来正犯困呢,却被舅母吓了一大跳。 “我究竟怎么他了,”容氏忍了一晚上的怒火,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下去了,“他放着我这个娘亲在家里不侍奉,反而要离开家,去那么远的地方?” 如果说之前的行为,林重寒还能理解她,但话竟然说到这个地步,容氏实在是有些偏执的难以理喻。 “老大媳妇,”佘老太君心里有她自己的考量,她提醒容氏,“现在夜已深了,你该好好去休息,不要吵到别人。” 容氏却并没有理会她,积攒的情绪到今日彻底崩溃,让她连自己的婆婆都敢顶撞。 她冷笑一声:“我是整个肖家的当家主母,就算我吵到别人又如何?他们不还是得乖乖受着。” “砰——” 佘老太君重重地放下手中的茶杯,面色冷峻:“你是当家主母不错,可我还没死呢!” 整个肖家的新旧主母爆发的争吵,让周围的下人噤若寒蝉,容氏治家之严谨苛责,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深有体会。 林重寒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争吵,她的困意早在容氏顶嘴的时候不翼而飞,不过她也是曾公开顶撞过族老的人物,这对她来说倒也不算什么。 只是容氏说着说着,话题重心却逐渐跑偏,跑到她身上来了。 “……之前在家里的时候,明哥儿不说是全心全意对我这个母亲,但也是尽心侍奉、从无二话,”容氏明里暗里都在直指林重寒,“自从……他就变了,不仅要退婚,现在竟然还离家出走。” ……不是,林重寒百口莫辩,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舅母,”她委婉提醒,“表哥之行想必是由来已久,也许和此次落第有关系,他应该只是想出去转转,舅母不必太过担心。” 容氏却斩钉截铁地开口:“绝不可能!我知道明哥儿,他绝对不是这样的孩子,肯定是有人故意带坏了他。” 佘老太君眉头一跳,警告她:“什么带坏不带坏的,你给我适可而止。” 林重寒也被她说了带了几分火气,她反问:“那么舅母,是我逼表哥退婚的,还是我找人把表哥掳走的?” 她既然开诚布公,那容氏也不再明嘲暗讽:“外甥女既然说这个话,那就要好好问问你自己了,像你这样不守妇道、不守女德的人,到别人家里去住,可要仔细别带坏了别人家的孩子。” “啪——” 容氏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一机灵,只见林重寒猛地把桌上的茶盏都扫到地上,茶杯落地时,有些滚烫的茶水甚至飞溅到林重寒的身上。 但她却好像毫无察觉般,冷声开口:“舅母这话说得实在太过好笑,既然您不客气,那我这个做外甥女的,也没必要再给您面子。” “我觉得对您来说,子女并不是您的后代和至亲之人,反而是您手中用来发泄您控制欲的工具。表哥整日活在您的控制之下,如果他不知道反抗,那才是真正的怯弱和没胆量。” 佘老太君早在容氏说出那番诛心之言的时候,就深深地皱起眉头,但眼看着现在二人纷争已起,她一时半会儿也难以从中调停。 容氏被她骂得站起身,在室内快走两步,两袖袖袍因为急促的步伐带起一阵细风,片刻后她才停下脚步,道:“他是我生的,凭什么不能听我的?更何况他怎么样,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对,我确实是外人,”林重寒爽快承认,她抬头和容氏对视,“从我母亲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你们肖家的外人——哦不,或许说是从我母亲出嫁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是外人。” 她嘲讽一笑:“咱们不如回到您一开始说得那句话‘我一个外人,不能去指手画脚’,既然我对您说是外人,那您呢?您对我来说,是不是也是外人?” “是您生的我吗,是您养我长大吗?” 容氏被她反问地哑口无言。 林重寒却越说越愤怒:“怀胎十月生我的人已故,养我长大的父亲都没有对我的和离一事产生任何质疑和不满,既然我父亲都没说一句话,又哪里轮到您这个外人来教训我呢?” “更何况!”她也从座位上起身,林重寒几步走到容氏面前,“我难道是一芥浮萍,寄住在你们肖家,仰你们肖家人的鼻息吗?” 林重寒看着已经说不出话的容氏,轻蔑地勾唇一笑;“不,我有父有兄,有我的家。” “既然你们肖家不欢迎我,那不如我自己离开,春日,我们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离开 佘老太君怎么可能真的让林重寒就这么离开,她连忙派贴身丫鬟去拦住对方,劝说不让她走。 “表小姐何必这样,”丫鬟亦步亦随地跟着林重寒,“到底是家里的长辈,您这样不管不顾地离开,怕是要招人闲话的。” 林重寒停下脚步:“你去回了外祖母,我本来就没想着是有急事,但容氏哪能真的相信,她一想到两个儿子未来的前程,内心就急得上火。 于是她重重地推了一把肖芙,斥道:“还不上前给你表姐道歉,让她在家里多玩几日?” 林重寒把她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刚准备说些什么,不料肖芙却猛地抬起头眼含热泪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她说:“哪里是女儿怠慢了表姐,分明是您不允我和表姐一起玩!” 说完,她看着周围一圈人异样的目光,以及容氏难以置信的眼神,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羞恼和委屈,匆匆地冲破人群逃了出去。 气氛一时间变得格外尴尬,就连一向听话的小女儿都敢公开忤逆她,容氏从来没觉得这么丢脸过。 “舅母不必多留,”此时披着大氅的林世镜开口,他捂着唇低低咳嗽几声,面色苍白,“实在是我这个身体有些撑不住,重寒听说苏州城外有神医,准备带我去看看。” 他既然这么说,也算是变相地给容氏一个台阶下,而容氏现在的情绪太过复杂,一时间也顾不上许多,只能囫囵地点头。 “既如此,那我就不便多留了。” 一行人于是重新起程。 在走到角门口,即将离开肖家时,林重寒回头深深地看了眼容氏。 对方正站在众多小厮丫鬟的前面,她穿着气派、气度雍容,是这整个大宅院的女主人,但林重寒却只看到对方神情中暗藏的无力和可怜。 她收回眼神,不再多看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尸体 林重寒当天晚上急着走,除了难以忍受容氏之外,更多的也是她想到苏州城内并无宵禁,他们可以自己去找一个客栈下榻。 林世镜的病要比之前好很多,他虽然之前装的柔弱,但实质上已无大碍,如果不是如此,林重寒也不会坚持要走。 马车上,林重寒刚让车夫驾车去客栈,旁边的顾青璋却说:“不去客栈,不如去我那吧。” “你那?”林重寒有些疑惑地问他,“我记得你似乎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并未来过江南。” 顾青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五年前率兵去南境平乱,中途路过苏州,我知道你老家在苏州,以后肯定会到这里来住,所以我——我当时让人买了一处宅邸。” 林重寒不懂他的想法,但林重寒大为震撼。 她匪夷所思地问:“我记得,当时我们似乎还没有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 “何止是没有走到那一步,”倚在马车上的林世镜恹恹开口,“当时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们两个人竟然互相倾慕彼此。” “顾侯爷,你真是好一手瞒天过海,把我都瞒过去了。” 顾青璋面露尴尬,保密工作做的太好,现在来看似乎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说话时,他们也很快到达了顾青璋在苏州所购置的府邸,林世镜被仆从扶下车,上下打量后,意味不明地开口:“侯爷,您可真是富可敌国。” 无他,顾青璋买的并非什么几进几出的院子,而是占地面积极广的大宅院,林世镜一路过来,发现这条街上只有他一处府邸。 “过誉过誉,”顾青璋连忙推辞,他从袖口里掏出一串钥匙,“男人不置办点家业,以后总不能委屈了妻子。” 林世镜对他话里的暗示充耳不闻。 林重寒则跟着顾青璋后面绕过影壁,问:“你五年没来这里,里面想必已经积灰许久,说不定还有许多蛇鼠蚁虫,咱们今晚不如先去客栈下榻。” “不会,”顾青璋却摇摇头,“我刚到苏州没多久,就找人来把宅子简单的修正一番,整出了一个你我能住的院子出来。” 几人跟着他的脚步穿过前院的堂屋,来到后院的一处二层小楼,小楼前面蓄着一处湖泊,湖泊显然是连通着外面的活水,主人五年未来,它也未曾枯竭。 顾青璋从马车里找出几盏灯笼点燃,他带着众人上楼,说:“我已经让人把这栋楼都收拾好了,你们先在这里安寝。” 二楼有三间相邻的屋子,林世镜和顾青璋都默契地选择把中间的屋子让给林重寒。 现在也确实很晚了,林重寒推开房门,发现里面果然床褥整洁、一尘不染,甚至屋内还有一座香炉,里面是已经燃尽的香灰。 她躺到床上后,一直紧绷的弦终于能够松下,不知不觉间已步入梦乡。 * 三人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次日晌午,林重寒则是直接被腹内的饥饿感唤醒,她睁开眼,才恍然发现自己来到顾青璋的府邸。 穿戴完毕后,林重寒推开门,身处二楼的她一眼就看到了昨晚的湖泊。 因为昨天天实在是太黑,所以林重寒并不能完全看清,现在日头高升,她也能将整个湖面的景色收入眼底。 看完后,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好精致的一处园林。 波光粼粼的湖泊四周是巧夺天工的假山林立,一座低矮的木桥架在湖面上,供行人通过,木桥两边则铺着鹅卵石,一侧通往他们所在的二层小楼,另一侧则通往前院。 她正四处打量时,冷不丁和坐在石墩上的顾青璋对上视线。 看着手上还拿着一串烤鱼的顾青璋,林重寒:…… 林世镜也裹着衣服在顾青璋旁边歪歪扭扭地坐着,只是他虽然看上去半死不活,手上吃烤鱼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和迟缓。 他还顺带招呼了一声刚醒的妹妹:“重寒,快下来,侯爷这池子里的鱼甚是美味。” 林重寒下了楼走到池子旁,发现他们找来大小不一的石子围成一堆,里面架了火,现在火上还有一串烤鱼正在被炙烤,显然是为她准备的。 “哥哥,咱们住的是私人宅邸,”林重寒神情恍惚地在旁边坐下,“不是在野外艰难求生。” 话音还没落,顾青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往她手中塞了一串烤鱼,他热情地招呼自己未来娘子品尝:“重寒,快尝尝,这鱼可新鲜了。” 林重寒下意识咬了一口,发现鱼肉滋味确实甚鲜。 她吃了一口,问:“哪来的鱼?” “湖里捞的,”顾青璋指着湖面解释,“我当时买的时候没注意,今早才发现这湖竟然还是个活湖,所以就下去捞了几尾鱼上来。” 林重寒顺着他的手势去看,果然发现其中关窍,她不禁赞叹:“青璋哥哥,你这宅子买的实在是划算,只是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如何设计,竟然能引到外面的活水。” 她好奇之下忍不住弯腰想去仔细看看,正想得入神时,冷不防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上视线。 再往下看,这双眼睛所在的脸庞上泛着青灰,明显是已经生机断绝。 林重寒没忍住一抖,手上的烤鱼也随之掉在地上。 “哥哥、侯爷,”她强自镇定,“这里似乎大概也许,有个死人。” 正在琢磨再下河捉条鱼烤烤的顾青璋:? 正在津津有味吃烤鱼,听到这话差点被呛死的林世镜:…… 他看着手中的烤鱼,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恶心。 他冷静发言:“我看苏州的风水似乎和我不对付,要不咱们还是别在这里待了,直接去钱塘府找林一舟吧。” 另一旁的顾青璋在反应过来后,迅速的几步上前,挡在林重寒身前。 他低头去看,须臾后倒吸一口凉气:“重寒说的不错,这里面确实有个死人。” “应该是刚死没多久,”顾青璋一边详细观察一边描述情况,“我看尸身还未腐烂。可能是顺着河流走势一路飘过来的,只不过却被这里的出口卡住。” 他说着说着,就撩起袖子:“我先下去把他弄上来,看看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南岳 顾青璋下了水,他扒开通水口,把尸体从水中弄了出来。 岸上的二人凑过去,端详片刻,惊讶道:“从衣着装扮来看,此人应该非富即贵,是个人物。” 得出结论的兄妹二人面面相觑,知道这背后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真不该在苏州城多留的,”林世镜无奈地扶住额头,“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糟心事,实在是太多了。” 之前卷入方重一案,他和妹妹的身家性命险些交代在亳州,没想到现在刚来苏州没多久,又遇上这种事。 正在拖尸体的顾青璋爽朗一笑:“这不也挺好,省的我们这一路烦闷难解呢。” 林重寒眉头忍不住一跳,他这动作再配上他满脸灿烂阳光的笑容,实在让人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割裂与毛骨悚然之感。 林世镜更是不着痕迹地往她那里挪挪,小声地跟她说话:“我就说吧,顾青璋这个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 话音还没落下,拖着尸体上岸的顾青璋“啪”地一下把尸体往他身旁一扔,暗藏威胁地问:“林二,说什么呢?” 林世镜迅速且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我在跟重寒商量,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我看看,”顾青璋仔细检查尸体一番,“他死的时候不长,脸还没被泡变形,看情况应该是一个年轻男性。” “我找了一圈没发现哪里有伤口,有可能是失足落水,”他补充道,“但并不排除其他可能,总之,咱们还是尽快报官为好。” 众人一致表示赞同,并且遣小厮去苏州的衙门报官。 衙门的人来得很快,也许是看出他们三人的不凡,来的人对他们都很恭敬,问话时也比对普通百姓要小心不少。 赶来的仵作刚准备去检查尸体,却在看到死者脸庞的时候惊叫出声:“大人,死的人好像是南家的那位嫡长子南岳!” 查案的小吏神情变得严肃,他对顾青璋一拱手,说:“失礼了,兹事体大,下官恐怕要先去知会知府大人。” 趁小吏离开时,顾青璋和一旁的衙役聊起有关南家的事宜。 衙役见现下也无事,索性就跟他说了起来:“这南家是整个姑苏府都有名的制香世家,他们家有一祖传秘香,更是年年都上贡给宫里头呢!” 林重寒侧耳倾听,她觉得有些奇怪,按照她对官职的了解,知府相当于苏州的:“也有可能是南岳公子酒喝多了,要知道,在烂醉如泥的状态下,就算是会游泳的人,也很难游上岸。” 他说得并不错,在场的几人也都或多或少听说过这些类似的传闻,只是南二却始终不相信他哥哥会溺水而亡。 林重寒早饭的烤鱼还没吃几口就发现一具尸体,现在真是又饿又累。 “既然你们谁都说服不了谁,”她提议,“不妨让仵作解剖一下,看看他肺里有没有水不就行了。” 此言一出,正在儿子尸体旁边哭的妇人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重寒,嘴唇蠕动想说些什么,似乎是想咒骂她,但顾及到林重寒的身份,又强行把话咽了下去。 她转而迁怒般的骂身边的儿媳:“你个没脸没皮的扫把星,还有脸在我儿子旁边哭,娶你入门没多久,就克死了我的儿!” 她骂着骂着还不解气,竟然直接扬起手扇了儿媳一巴掌,把她硬生生地打趴下了。 “娘!——” 南二惊叫一声,他连忙上前去扶住嫂子。 这出闹剧让林重寒蹙眉,她虽然同情对方白发人送黑发人,却看不惯她硬把她儿子的死怪罪到儿媳身上的行为。 “这是私人宅邸,”她冷声开口,“如果没事就别打扰我们。你再出言不逊,我让人直接把你儿子尸体扔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联系 林重寒一说要把她儿子扔出去,老妇人就连忙紧紧地闭紧嘴,不再多说一句。 南二先跟林重寒赔罪,让对方宽恕母亲的偏激之举,然后他走到仵作身边,问:“如果让你解剖,能不能判断出我哥哥是不是溺死?” “能,”仵作斩钉截铁地表示可以,“溺死的人肺中有积水,如果不是溺死,最多口腔里有水,肺中是无水的。” 南二听后果断点头同意:“验!” 面对母亲的目光,他低声劝解:“娘,您想想,如果兄长当真是被人害死,您能忍心让害了他的人逍遥法外吗?” 他劝说完母亲,看她的态度逐渐软化,于是抬起脸对仵作点点头,示意他开膛验尸。 顾青璋原本正站在仵作身后,想看看验尸结果。 但他忽然想起林重寒似乎早上起来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于是他拉住一个下人,让他出去买点点心回来。 等他吩咐完毕,那里的仵作也扒开南岳的衣服,找到肺部所在的地方。 南岳身上遍布着紫红色的尸斑,随着仵作手上的动作,众人也跟着看到了死者的肺。 ——只见肺里面干干爽爽,并无任何积水。 南二如遭雷劈,他难以控制地往后踉跄几步,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无水,我哥哥肺中无水,他是被歹人所害了!” 只是南二还来不及震惊,因为她的母亲和嫂子在知道结果后,竟然不约而同地一起晕厥过去了。 仵作连忙帮他上前查看一番,松了口气:“只是受不了刺激才昏厥过去的,并无无碍,请您不用太担心。” 既然是凶杀案,被害人身后的势力亦不小,那苏州府衙就不仅不能坐视不管,还要给南家一个公道。 小吏嘴里发苦,没想到只是出个外差,竟然摊上这种事。 “眼下死因已经验明,”他说,“当务之急是让南岳公子入土为安,至于查案的事,请您放心,我们官府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凶手。” 南二自然千恩万谢,他让下人先用马车把兄长的尸体,又让人帮忙把顾青璋府上的狼藉打理得干干净净。 扫完尾后,他再郑重地谢过顾青璋三人一番,这才带着人离开。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林世镜突然说:“此人可当大用。” 林重寒点点头:“临危不乱、做事有条有理,确实是人中龙凤,就是不知道他的哥哥又是怎样的人物。” “只可惜斯者已逝,我们也无缘看见他生前的风采。” 正感慨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一个胖子迎面走来,手上还拎着一包东西。 顾青璋很快认出来人:“瓜二,你回来了?” 来者正是之前把账本亲自送到京城的瓜二,他送完账本后,简单休息一番就又重新上路,终于在今天到了苏州。 “刚到没多久,属下刚准备去找您,”瓜二憨厚地笑,“没想到买吃食时,遇到林二爷身边的一个小厮,属下越来越眼熟,一问果然就是他。” “侯爷,”他上下打量顾青璋,有些奇怪地问,“您怎么浑身湿透了?” 他这一说,顾青璋才恍然回过神:“你不说我都忘了,重寒,我先去洗个澡,你和林二有什么事吩咐瓜二就行。” “郡主,侯爷让人给买的,您先吃着。” 瓜二走上前,他把手上顺路买回来的点心递给她,他刚走到林重寒身边没多久,脸色就微微变了。 “有死人味,”瓜二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出事了吗?” 林世镜坐下来拆开油纸,他把里面的油酥点心递给林重寒,自己也拿了一个,又把剩下的放在另一块假山石上,才慢吞吞开口。 他说:“你们家侯爷今早请我们吃烤鱼,吃到一半发现河里有个死人。” 瓜二:…… 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还是被顾青璋的运气所震惊。 林重寒饿得眼前都隐隐有些发昏,她咬了一口点心,胃部火烧般的饥饿感才减退些。 咽下点心,她补充:“死的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是苏州制香世家南家的嫡长子,叫南岳。” “南岳?” 瓜二下意识地觉得有些耳熟。 他苦思冥想半天,突然猛地反应过来,道:“苏州南家南岳,这方重的账本里就有他啊!……我想想啊,好像是建安六年十月五日,苏州南岳献一万两。” “方重?” 林重寒和兄长对视一眼,她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这南家照理说,不应该和方重有所勾结。” “方才那衙役说了,”林世镜提醒她,“南家似乎在朝中有人保,那这人会不会和方重背后的人是同一个?” 此时,洗完澡的顾青璋正走过来,他看二人面色凝重、气氛凝滞,一问之下才得知这刚死的南家嫡长子竟然和方重有所勾结。 “既然如此,”顾青璋的头发上还滴着水,本能地觉得不对劲,“那这南岳的死,会不会和方重有关系?” 林重寒摇摇头:“一切都还不好说,需要等仵作那边调查才行。” “但是方重已死,毫州一事也已了结,”她同时提出疑惑,“如果南岳知道方重的秘密,那方重应该早就料理了他。” 顾青璋点头:“不错,南岳的死只在这几天,可方重——他就早死了。” 他们的猜测都不无道理,方重死在南岳之前,并且搬倒方重一事和南家并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南岳绝对不是因为威胁到方重,才被人灭口。 “事情很简单,”林世镜让小厮给自己倒了碗水润润嗓子,这点心对他来说实在太干,“南岳要么是因为私人之事被仇杀,要么是因为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现在我们不知道的,就是南岳具体是哪种死因。” 林重寒莫名觉得不对劲,她眉间直跳,心口也有些紧张,一种说不清道不清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于是她说:“侯爷,咱们这个事,必须要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葬礼 南岳死亡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苏州城,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去参加了他的葬礼,因为南岳没有后代,所以南二公子披麻戴孝,亲自给他哥哥摔盆。 因为要深入调查南岳一死的幕后真相,林重寒和顾青璋也去了南家。 林重寒刚跨过门槛,就听见堂内凄惨的哭声,南岳的妻子更是险些哭晕几次,他母亲则是比那天冷静不少。 她周到又不失热情地招待着林重寒,半点看不出之前她差点对对方恶言相向的模样。 吊唁完后,顾青璋主动找南二闲话,林重寒则是负责去套女眷的话。 经过一番交谈后,顾青璋得知南二名岸,比他哥哥要小四五岁。 “虽然哥哥只大我几岁,”筹备葬礼期间,南岸明显消瘦不少,“但从我有记忆开始,哥哥就一直帮着母亲料理家务。” 他说:“我父亲很早就走了,长兄如父,哥哥说是我的父亲都不过分。” 顾青璋轻声安慰他,然后话题一转,像是不经意地谈起他们家的香料生意。 “方才我到正堂时,就闻到一股若隐若无的香味,”他笑道,“早听闻南家是有名的香料商人,不知道这是不是其中一味香?” 二人从正堂前院一路穿过重重宅门,头:“二爷,是北边的信来了。” 他刚说完,南岸的脸色遽然一变,他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顾青璋,有些不自在地清清嗓子。 顾青璋闻弦歌知雅意,遂主动提出告辞。 等他走出一段距离,才凭借内力听到南岸斥责小厮:“以后有外人的情况下,别提起北边书信一事。” 跨过门槛,顾青璋的疑虑迎刃而解。 二人参加完葬礼,在南府外会合,互相交流彼此的见闻。 林重寒:“南岳在生意场上有对家,是个外来的香料商人。” “我得到的消息是,”顾青璋说,“南家恐怕攀上了京城里的某个显贵。” 二人面面相觑。 林重寒问:“那只有这两者可能了?” “不见得,”顾青璋扶着她上了马车,自己跟着进去,他放下车帘,“我们从始至终都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南岳为什么去赴宴,究竟是谁约了他?” * 在二人查案查得如火如荼时,林世镜则让人找了把躺椅,病歪歪地窝在躺椅里晒太阳。 春日没跟着林重寒,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专心致志地给二少爷削荸荠。 “二爷,你说,”春日边削边疑惑不解,“这南岳公子虽然是个人物,但和我们又没有太多关系,咱们家小姐和侯爷为什么要查他的死?” 林世镜从她面前的筐子里捞起几块荸荠,他懒洋洋地啃了一口:“因为你家小姐闲得慌,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唔,这马蹄清爽。” 春日被他说得注意力下意识转移,道:“清爽您多吃点,润润肺。” 林世镜给她的答案纯属瞎扯。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顾青璋不是那良善之人,他同意调查南岳之死的唯一原因,就是想确认对方是不是因为得罪权贵而死。 毕竟一旦他要真是这么被杀,那背后隐藏的秘密绝不会小。 此时二人从外面走回来,林重寒率先看见正在养生的哥哥,没忍住微微一笑。 她调侃道:“哥哥,你这可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顾青璋正在嘱咐瓜二去查查前几日是谁约南岳出去一事,闻言他甚至抽个空出来,补了一句:“你哥什么时候不快活?” 林世镜:……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思路 林世镜懒得理会他的调侃,而是问起他们在南家的收获。 林重寒将情况据实相告,她说:“以我个人之见,这个外来商人因为生意纠纷杀掉南岳的可能性并不大。” 顾青璋跟着点头,以示赞同:“之前那个小吏曾说,南家在朝廷内部有人相保,商人绝没有那个胆子敢动他。” 但话也不能说得太满,凡事还是要等调查结束后才能下结论,顾青璋他们也明白这一点。 于是他们并没有急切,而是耐心地等待瓜二回来。 顾青璋今天像是非要过足野炊的瘾,在谈话时,他又自己一个悄悄生起火堆,同时还不知道从哪挖了一堆荸荠回来。 “南家搭上方重的线往宫里进贡香料,”顾青璋在火上烘烤着马蹄,开始梳理整件事的眉目,“结果南岳却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巴结上京城里的另外一个高官。” 林世镜之前已经吃了春日那小丫头削的不少荸荠,没想到这时候林重寒回来,她又奇迹般地变出一大碗满满的荸荠。 这让他看得满脸惊奇。 林重寒接过荸荠,弯起好看的眉眼:“辛苦我们春日了,现在正是吃荸荠的时节,你也多吃点。” 就在她说话时,她身后的顾青璋正眼巴巴地看着她,林重寒则像是脑后长了双眼睛一般,她状似不经意地回头,顺手递给对方一把荸荠。 顾青璋咳嗽两声,坦然地接受了对方的美意。 林二仰在躺椅上,对此表示没眼看。 “继续说,”顾青璋嚼着清脆的马蹄,“我一直搞不懂,背后凶手杀害南岳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但顾青璋坚信,只要把这些杂乱的谜团理顺,再顺藤摸瓜,一定能找到背后的真相。 众人一边吃着荸荠,一边聊着闲话,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林重寒正想着肖和明现在应该在哪游历时,瓜二正踏着鹅卵石小路,从外面回来了。 “侯爷,”他有些为难地说,“是谁约的南岳,这件事并不难查。据说是南岳的一个年少好友,因为途经苏州,所以特地约他出去吃饭。” 林重寒敏锐地注意到他话语中的“途径”二字,她有些吃惊地问:“那这么说,现在这个人……?” “对,”瓜二重重地点点头,“现在他已经离开苏州,算算日子,估计早就走远找不到了。” 此条线索到这里已经断得差不多,离开苏州去往别处的人,又让人从何查起? “侯爷。” 气氛陷入沉寂时,林重寒却迟疑地开口,说:“你要的是南岳背后的秘密,要查出凶手,也是想明白南岳死的原因是什么。” “但是,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这个秘密,南岸同样也知道呢?” 顾青璋瞬间醍醐灌这种话。到底她是婆母,我让她些又无妨。” 她话音刚落,忽然一眼看见了正在挑选香料的林重寒。 月氏莲步轻移、身姿婀娜地走过去,她走动时隐隐有香风飘动,让一旁的顾客忍不住心神荡漾。 “这位贵人,”月氏轻柔开口,“真是巧了,您也来选香料?” 林重寒回过头,似乎也很讶异在这里看到对方。 她笑着点点头,说:“之前在贵府时,我一直闻到一股隐约的香味,那时候又不好意思提,所以现在想来铺里看看。” 月氏扫了一眼货架上的东西,笑道:“您要寻的那味香,是南家的祖传秘香,外面是绝没有的。” “您若是要,我让掌柜的去里面取些来给您。” 林重寒点点头。 月氏经过她身边,去柜台和掌柜的交涉,林重寒看着月氏纤弱的背影,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在月氏和掌柜说话时,林重寒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放在她的后脖颈上。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月氏的后脖颈在一袭孝衣的衬托下,更加洁白细长。 但林重寒却发现她的后脖颈上,有一小瓣淡红色的花瓣若隐若现,看上去十分勾人。 这让她有些不太明白,南家虽然只是商贾,但也算是苏州的大家族,南岳作为嫡长子,娶得也应该是正派女人。 而良家子,是绝不会往后脖上纹这种花瓣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夜探 但等林重寒定睛一看,发现那花瓣竟然又消失了。 她有些困惑地睁开眼,想再仔细看看,却发现对方的后脖上的确空无一物。 难道是她一时眼花,看错了? 月氏很快就跟掌柜的打好招呼,自己提着一包香料来到林重寒面前,这让她只能先暂且放下心中的疑虑,转而继续和对方寒暄。 二人正说话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一个独眼的混混拿起货架上的香料,掂量掂量后,无赖一笑:“老板,我看你们家这香和我有缘,不如送我些如何?” 混混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一行人看上去就是终日里混迹于街头巷尾的地痞流氓。 面对他的威胁,掌柜的却稳稳地坐在柜台后面,平静地打着他的算盘:“客官们既然买不起,不如请回吧。” 店内的客人面上同样没有显露出恐惧的神情,而是怡然自得地继续和身边人商谈着,该选购哪一款香料。 领头的混混感到很诧异,就在他还想说些什么时,衣摆却被身后的小弟拉住。 “大哥,”小弟支支吾吾地开口,“这是南家的香料店,您看错了……” 混混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又是尴尬又是恐惧地放下手中的香料,灰溜溜地带着一众小弟离开了店铺。 直到他离开,林重寒才听到身边的窃窃私语。 “这些人真是踢到了铁板上,也不看看这铺子的主人是谁。” “就是啊,就算南大死了,不还有南二撑着吗?” “……” 林重寒把议论声收入耳,面上却好似无知无觉,她笑着打开话匣:“我之前在亳州,和兄长拜见方重大人时,就曾听他说过南家的香料美名。” “之前我还不信,现在一到苏州,才发现果然名副其实。” 林重寒敏锐地注意到,月氏听完她的话后,尽管面上神情热忱不变,但眼里却带了几分不屑和高傲。 之前她看林重寒对她婆母那般声色俱厉,还以为她是什么了不得的勋贵高官的子女,没想到竟然是一个需要对方重谄媚逢迎的小人物。 之后,月氏的态度也明显发生一定的改变,她语气淡淡地开口:“方重啊,他确实是个有名的大商人,只不过眼皮子浅些。” 她的态度首先肯定了林重寒他们的猜测。 林重寒故意流露出一丝惊讶和崇拜,她态度恭敬又不失热情地开口:“我本以为方重大人已经权势滔天,没想到在您面前却只是个小人物。” “刚刚那混混生怕得罪您的样子,实在让人感到滑稽……家兄想从商许久,却一直找不到门路,不知您是否能从中做个引荐?” 月氏被她的马屁拍得有些飘飘然。 “什么引荐不引荐,不过是仰仗徐……”月氏话说到一半,猛地闭口住嘴,“……仰仗家中的秘香能被贵人看中而已。” 林重寒则对她的失言恍若未闻。 月氏却变了脸色,她站直身体,不自然地咳嗽两声:“我们家也没什么门路。” “你家兄长若是想在本地做生意,”月氏连忙转移话题,“不如奉些金银给本地的父母官,好获得庇佑。” 现已经探听到她想要的消息,并且林重寒也看出月氏对她的态度逐渐敷衍和不耐烦,于是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提出告辞。 出了店面,林重寒上了马车。 顾青璋和林世镜已经在马车内等候,一旁还坐着几个仆从,看他们相貌,竟然就是刚刚在南家香料店里闹事的混混。 原来刚刚在店里发生的一出闹剧,只是他们演的戏而已。 林重寒喝了口茶水,说:“第一,南家确实认识方重,也确实瞧不起他,他们有更好的门路;第二,那人恐怕姓徐。” 京中姓徐的人? 顾青璋和林世镜面面相觑,或许旁人不懂其中症结,但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京城公子哥儿还能不明白? “徐国公?” 林重寒点点头,她像是想起什么,唇角微微勾起:“要说到这徐国公,这也算是我的贵人了——顾昭就是在参加他家嫡孙满月宴时,得知余青腹中胎儿非自己骨肉的。” 现在想起那段往事,林重寒还是觉得无与伦比的快乐。 “哪有这种贵人,”林世镜无奈,“只是徐国公他早已经年迈致仕,徐家也并不缺钱财,徐家人究竟图什么。” 几人怀着满腔疑问,重新回到顾青璋的宅子,可刚到宅子没多久,在外打听消息的瓜二就回来了。 他告诉众人:“侯爷,刚刚苏州府衙结案了,说南岳是被他途径苏州的好友所害。” “不可能!”顾青璋难以置信,“这绝不可能,他好友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瓜二答:“说是好友当时想问南岳借银子,被拒绝后怀恨在心,把他闷死了。” 林重寒吩咐下人去备饭,她听后摇头:“闷死是真,借银子被拒肯定是假。据我这些天的了解,南岳绝不会在乎这些财产。” “衙门结了案,”林重寒忽然想起什么,问瓜二,“南岸那边是什么态度?” 此时小厮丫鬟们端着菜鱼贯而入,林重寒看到哥哥的眼睛黏在一樽酒上,连忙让人把酒撤下。 林世镜:…… 瓜二被顾青璋招呼着,也不客气地坐下来一同吃饭,他说:“这才是属下想说的,南岸那边并没有反驳这个结果——属下甚至怀疑,就是他一手造成了这个结果。” “南岸和他哥哥的感情甚笃,”顾青璋说,“别人可以相信这个结果,但他却绝不可能。” 他面色冷肃:“现在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南岸发现了真相,于是不得不用这个结果去搪塞应付世人。那么这段时间,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看来,我必须要暗中探访一下南家。” * 南家 南岸正披麻戴孝跪坐在南家的祠堂里,祠堂里只是新多了一副牌位,但他却失去了自己的至亲兄长。 小厮和丫鬟已经被他尽数赶出去,偌大的祠堂内,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跪着。 顾青璋在夜深时来到南家,他本以为南岸早已入睡,没想到对方竟然守在祠堂内。 他小心地在屋顶上趴下,轻轻揭开一片砖瓦,凝神听着室内的动静。 南岸这些天清瘦不少,脸上也因为疏于打理,重新长出青色的胡茬,他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牌位,神情恍惚。 顾青璋只听见他说:“是弟弟我无能,不能给兄长报仇雪恨。”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真相 南岸的双眼通红、肿得如同核桃般大小,他凄惨一笑,从地上捡起一叠黄纸,放进面前的火盆里。 火焰舔舐着,很快把黄纸烧得一干二净,盆地只剩下些漆黑的灰烬。 南岸从旁边拿起一张纸,木着脸折纸元宝:“哥哥是我南家的家主,就算到了地府,手中也绝不能少了银两用。” 金色的纸元宝逐渐在火苗中被燃烧殆尽,纸钱独特的气息在空中蔓延。 “哥哥,”他惨淡地笑了两声,“我知道,权势不足以让你为了它失去理智。” “你想要的,或许仅仅是能够庇护家人而已,只是世事弄人……” 南岸明显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中,他想起过去种种往事,神情恍惚:“小时候,是你和母亲费尽心思地把我养大,我们父亲死得,实在是太早了。” 孤儿寡母一直是世人轻侮的对象,南岸对那段艰难的日子并没有确切的记忆,但也知道那日子委实不好过。 他眼睛实在太肿,眼泪也早已流干,再也流不出一滴的泪水。 “我不想让你一直为了我这么辛苦,”南岸继续烧着纸,祠堂里只有他一人,可他却不是在自言自语,而是想跟已逝的故人说话,“我只想你、我还有娘,三个人开开心心地一起过日子。” 情到深处,南岸痛苦地闭上双眼,他右手攥得很紧、青筋隐隐可见。 “制香世家、进贡御香……”他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右拳猛地打在地上,“谁要这荣耀,谁稀罕这荣耀,谁贪图这荣耀?!” 木制的地板被他一拳锤得发出沉闷的响声,屋顶上的顾青璋也难免为这对兄弟的感到伤神。 南岸的手背早已破皮、流出鲜血,但他却好似无知无觉,肉体上的痛苦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仰起头,和这无数列祖列宗的牌位对上视线。 “南家二十三代传承,”他喃喃自语,“就是为了守护传承这味秘香……可我不想要香,我只想要我的哥哥。” 每块牌位前都有一盏供奉的蜡烛,漫天的烛火像是南家众多祖先在俗世的眼睛,或悲悯或愤怒地看着家族唯一的子嗣。 南岸重新从地面捡起那封哥哥的绝笔信,他们兄弟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间的笔迹十分熟悉。 这封信一看就是出自他亡兄南岳之手。 他再次读起了那封信:“……岸儿亲启,兄死切勿追究……在面对京中来人时,你务必要装作毫不知情……” 顾青璋趴在屋顶上,看着南岸抖着手,用火星点燃那封南岳的绝笔信,他瞳孔骤缩,正准备下去强行夺取那封信,就听见他开口—— “兄长啊,”南岸疲惫地看着信纸和其他黄纸元宝一起,在铜盆内沦为灰烬,“这样的真相,我怎么有胆量敢暴露。” 他继续说道:“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国公之子,为了大肆敛财,不仅向我们这些商人收贿,还胆敢卖铁器给匈奴呢?” 顾青璋那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动作,好不让屋里的人察觉。 但祠堂内的南岸,在烧完南岳的绝笔信后,好像整个人压抑的情绪被一瞬间彻底释放,如同猛兽出笼般泻涌而出。 他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起身,振臂咆哮:“天子!都说天子是老天的儿子,那为什么我们的好陛下坐镇京城,却从未发现底下人在偷运铁给匈奴?” “他身在京城,却如同被砍去耳目,对众生不闻不问。” 南岸早些年是读过书的,因为南家虽然制香厉害,却也希望家族中能出个读书人,只是他实在读不来四书五经,于是只好继续从商。 这些年他的遭遇、他兄长的冤死、他不敢向外人透露半分的真相,俱在今夜的祠堂内,当着他列祖列宗的面,用他所学的知识作为载体,尽数吐露。 “为什么孤儿寡母就合该被世人欺负?” 一问,问的是这世俗大众。 “为什么商贾就要低人一等,要永远在人面前抬不起头?” 二问,问的是这如同金字塔般、等级秩序森严的社会。 “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能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随手地了结我兄长的性命?” 三问,问的是皇权,以及它背后纵横联合、盘根错节的权柄。 顾青璋被这真相震住,同样也被南岸话语背后所代表的含义震住,他陡然意识到,这大梁的天下,或许并不像皇帝想象的那样四海升平。 说完这三句话,已经耗尽全部力气的南岸跌跌撞撞地依靠着案桌,如烂泥般滑下。 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自嘲一笑:“这样的话,我恐怕此生只会说这一次了。” 顾青璋思忖半晌,还是从屋顶飘然而下,他刻意放重脚步声,在南岸震惊的质问声中,推开了祠堂的大门。 “你一直都在,”南岸一颗心险些跳出胸膛,“刚刚一直都在?” 顾青璋点点头。 他说:“我要知道南岳被杀的真相,尤其是有关贩卖铁器的那一部分,我要你知道的全部细节。” 南岸却摇摇头,他支撑着身体,重新跪在蒲团上,拿起黄纸继续烧。 “阁下不过是需要仰仗方重的一介商人,”他叹息着摇摇头,“你我都一样,何必做这种自绝性命的事。” “贩卖私铁一事,方重要是捅破了,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顾青璋却微微一笑,说:“方重掉脑袋一事,你也听说了,那件事是我做的。” 他在南岸陡然变得或疑或惊的眼神中,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拎起黄纸扔进火盆。 “我奉陛下之命调查土地兼并和隐户一事,”他没去看南岸,而是说,“意外发现了一本账本。” “我的人连续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直接把账本送上了陛下的桌头。” 他唇边噙笑,反问南岸:“你说,我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徐护 南岸看着他,脸上是明显的迟疑:“你的意思是,你的奏章能够直达天听,让陛下看见?” “可陛下会管吗?” “如果是别的事,还难说,”顾青璋没给他画饼,而是干脆明了地告诉他,“但私自把铁器卖给匈奴,这件事他一定会管。” 南岸的神色还有些狐疑,商人天然的警惕心让他不敢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这一个微小的可能性。 万一顾青璋失败了,那他南家肯定也会被徐国公毫不留情地清算,一个活口都不会剩下。 他还是不相信方重的死,能和眼前年纪不大的青年人产生关系。 顾青璋像是一眼看出他的质疑,他没说什么,而是转而背起账本:“建安六年十月五日,你兄长向方重献白银一万两,以期获得他的庇佑,对吗?” 南岸瞳孔骤缩。 哥哥向方重送礼这件事,他也曾听兄长提过一嘴,顾青璋又怎么会知道——难道,方重的死,真的是他一手促成? 他内心的情绪不断变化,南岸想起兄长被河水泡得浮肿的尸体,又想起知道真相后的不甘心和痛苦。 良久后,他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说:“这中间的细节,我能告诉你,还能亲自画押签字,作为证据呈上。”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南岸死死地盯着顾青璋,“一旦徐国公府没被扳倒,你要答应我,一定要保住我母亲和我嫂子的性命。” “尤其是我嫂子,她腹中已经有了我哥哥的骨肉,绝不能出事。” 顾青璋恍然,怪不得对方就算知道真相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南岸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却不能不在乎他母亲和兄长遗腹子的性命。 “好,我答应你。” 只给出毫无凭据的承诺,显然并不能说服注重实用的商人,顾青璋也明白这点。 “你找一个机会,借口让你的母亲和嫂子到我府上去游玩,”他说,“徐国公府肯定会派人盯着你们家,但只要不出苏州城,想来他们也不敢打草惊蛇。” 南岸脑海中快速闪过他刚刚的一举一动,和许诺时的神情,知道对方并没有在欺骗他。 他暂时放下心,跟对方说起这中间细节。 “据我兄长的信中所写,徐国公虽然不在朝廷上当官,但朝中仍有不少人是他的老部将。” 南岸理理思绪,继续说:“其中一个老部将,就负责在京东路监管铁器冶炼,他的二儿子徐护知道后,把自己的心腹安插进了京东路。” 顾青璋一惊,失声道:“他竟然敢把主意打到京东路上面?!” 京东路可以说是整个大梁的铁器供应产地,从开采到冶炼的流程,基本都会在京东路完成。 它甚至能称得上是大梁的命脉之一。 徐护把人手安插进京东路,就等同于老鼠掉进米缸,这样一来,势必会有大批铁器流出。 顾青璋猛地站起身,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南岸,倒吸一口凉气:“我本以为他打得是别处小铁矿的主意,没想到他连京东路都敢进……这么多的铁器,他如何运走?” 南岸却摇摇头,他一开始连京东路是什么都不清楚,更何况南岳也未在信中提及这事。 但顾青璋却顾不了那么多,他从小跟着父亲后面耳濡目染,没人比他更清楚大批铁器流入匈奴的后果。 “你现在就把你兄长的信默一份给我,”烛火摇晃间,顾青璋的神情严肃紧张,“如果京东路铁器大批流出一事为真,我以我顾家满门忠烈起誓,一定护你南家周全。” * 京城徐家 因为徐国公曾跟随先帝立下赫赫战功,所以这整条街都被先帝赐给了徐家。 如果有外乡人来京城游玩,来到这条街时,也许能看到不少街头卖艺、摆摊卖货的百姓,却断断看不到住在此街的第二户人家。 徐楼已经上了岁数,他早早地急流勇退,给自己的后代让位,现在只在家中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瞧咱这乖孙,”已经六七十岁的老人家,抱着孙子仍然轻轻松松,“长得白白胖胖的,多好看。” 他的老妻正在旁边读书,闻言说:“今年开过年时,咱们乖孙可是遭了不少劫难,幸而都一一化解。” 他们家就拢共两个儿子,大儿子今年已经年过四十,可之前膝下一直没有子嗣,幸好去年才添男丁,总算让香火有了传承。 徐楼以前一直是过着刀里来火里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他认为这些都不能算什么。 他颠颠孙子,笑说:“男儿摔打些,才能长得更强壮。” 正说话时,徐楼忽然看见门外闪过一丝熟悉的人影,他顿时对外叫道:“站住!” 他把孙子递给一旁的老妻,自己掀起门帘出去,果不其然地看见自己不成器的二儿子。 “现在刚吃了晚膳,”徐楼上下打量徐护一眼,“你要去哪儿?” 可怜徐护现在已经三十几岁,却仍怕他老子怕的跟什么一样,他佝偻着身子,陪笑道:“不敢劳烦爹,我没去哪,就去后花园里逛逛。” “胡扯!” 徐楼爆喝一声:“去后花园里是往东的方向,你现在往西走,分明是想出门。” 就在他准备拎着小儿子的耳朵,去好好教训他一顿时,屋内突然响起他孙子的啼哭声。 “徐楼,”老妻让丫鬟掀开门帘,“你把你孙子吓到了,还不赶紧进来哄哄?” 她既然发话,徐国公这次只好放过徐护一马,让他先滚。 看着他的背影,徐国公不满地冲老妻抱怨:“都怪你,从小就纵着他,才让他长成今天这副鬼样子。” “这话说得,”老妻抱着大胖孙子,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活像护儿以前在外闹事时,你来管过似的。” 徐楼讪讪地闭上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每次都这样,每当他想要管教小儿子时,老妻总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可说出的话却总是绵里藏针,让他无言以对。 “罢了,”他长叹一口气,“咱们徐家养个闲人还是养得起的,更何况日后还有老大看着他,随他去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利用 那头的徐楼虽然有母亲从中周旋,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老爹骂了一顿,他心里郁闷恼火,脚下也就顺势掉了个头。 “告诉邹大他们,我今儿不去了,”徐楼不耐烦地吩咐左右小厮,“刚差点被老头子骂死,烦死老子了。” 小厮连忙应下,其中一人小跑着出去回话。 另外一个小厮叫云意,是徐护的心腹,他小心地看了眼主子的神情,说道:“爷,小的有个远房表亲,叫张渊。” “他这人吧,”云意搀扶着徐护走路,“没别的本事,也就会做个生意——爷,您小心脚下,慢点儿。” “只是这年头生意不好做,老有人欺负他,所以特地向小的递了拜帖,想拜访您。” 徐护话刚听个开头,就明白了个大概,说:“你爷我心里有数,哪天你让他直接来就行。” “哎哟,”云意登时笑开花,“还得是咱们爷,心里敞亮会疼人。” 这事既然已经定了,云意害怕夜长梦多,那头直接让张渊次日清晨进了徐府。 * 等张渊谈完事,从徐护的院里出来时,已经是正午时分。 他还想邀请徐护去外面的销金窟逍遥快活,却被对方恹恹地拒绝:“老头子这两天看我看的紧,要是被他看见了,又是一顿好骂,改天吧。” 让云意送张渊离开后,徐护无处可去,只好回到自己院子里蒙头睡大觉。 他这一觉睡醒,天色已然昏暗阴沉。 徐护砸吧砸吧嘴,觉得腹中饥饿,刚准备叫下人进来送饭,突然一队人马突然从外面冲进来。 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官兵们又迅速上前,用麻绳将他整个人五花大绑。 “你们是谁?”徐护刚睡醒,现在一时半会脑子还是蒙的,“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竟然敢冲进我家绑我?” 为首的官兵戴着铁面罩,让人难以看见他的脸。 “宿林禁军办案,”他拎起一块令牌,让徐护能看得真切,“得罪。” 宿林禁军早些年间是天子近卫,负责宫中安危。 后来大梁的几代君主因为想要加强皇权,所以扩充了宿林禁军的职责,现在逐渐演变为天子手中最锋利的刀刃。 徐护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难以控制地打了个寒战,浑浑噩噩地被人绑着往外面走。 直到他出了院落,看到府里的下人,他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问:“我犯什么罪了,竟然要宿林禁军来绑我?” 宿林禁军首领冷漠答:“私自贩卖官铁。” 因为听到禁军抓人,正匆匆赶到现场的徐楼甫一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险些晕过去。 “这位大人,”他抓住最近的柱子来站稳,神情有些不可思议,“您说什么——犬子竟然私自贩卖官铁?” “他哪来的官铁,他怎么卖的,他卖到哪里去?” 面对徐国公这种种疑问,首领均不作答,他只硬邦邦地摇头:“在下职责所在,请国公恕罪。” 徐国公很快冷静下来,他对禁军也有些熟悉,知道他们只会听从皇帝的诏令。 于是还没等徐护被抓走,他就匆忙地登上马车,去宫中求见皇帝。 徐楼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议事堂时,连靖之正在左厢房内练字。 “爱卿来了,”笔锋顺着他的手腕扭转,他开口招呼,“坐吧。” 徐楼现在来到皇帝面前,此时的他在经过一路的左思右想后,心情也冷静不少。 他在椅子上坐下,问:“今天傍晚,有一队宿林禁军来到老臣家中,把犬子带走……为首的禁军告诉臣,犬子是犯了私贩官铁之罪。” “陛下,”徐楼神情恳切地往徐楼面前挪了挪,“臣的儿子臣了解,他撑死就收些商人的贿赂,不敢和这些东西扯上关系。” 连靖之没说话,而是不急不慢地写着手头的字,直到最后一笔收尾,这幅字才算彻底完成。 “吉祥,今天这字写得不错,”他看了眼徐楼,笑道,“不如就赏给徐国公吧。” 徐楼被他晾了半天,心里焦急,但面上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显露,只能恭敬地谢恩。 写完字,连靖之用手帕擦着手,才跟他说起这事:“爱卿,野心都是一点点成长起来的,而胆子,自然也是被人喂肥的。” 吉祥收到他的暗示,小心地拿起桌上的一叠纸,递给徐楼。 徐楼接过纸,上面写着:“……徐国公有一老部将,在京东路任总管,徐护有一心腹名为张渊,被其安插进去……护胆大包天,臣恐其已运不少铁器予匈奴,还请陛下明鉴。” “这不可能!” “不可能?”连靖之哼笑一声,“徐国公不妨在这里等等,看禁军是否有所收获。” 他在得知消息的时候,就早已发过火,否则绝没有现在这样冷静。 徐楼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张,像是捏着他徐家上上下下数十人口的性命,这沉甸甸的重量,压的他的双手一时间竟有些微微颤抖。 不多时,戴着铁面具的禁军统领回来复命。 “启禀陛下,”他站的笔直,像是浑然看不见一旁的徐楼,“已经在徐护的书房里发现数封和张渊的书信,信中虽有遮掩,但确实提到铁器一事。” 他补充道:“另外,徐护有一名叫云意的小厮,在微臣前去捉拿徐护时,已经自尽。在他的房间里,臣同样搜出不少关于徐护私贩官铁的证据。” 徐楼确实知道徐护身边有一个叫云意的心腹,也清楚宿林禁军绝不会在这种事上造假。 在这如铁山般的证据面前,他终于不得不相信,自己的小儿子,确实犯了足以诛九族的罪。 “陛下,”他站起身,在地上跪下叩首,“臣未曾管教好子女,臣万死。” 连靖之一时间心情复杂。 他看着年迈的徐楼,想起对方过去曾立下赫赫战功,在四公里也算安分,如今却要因为子女的孽债而晚节不保。 “私卖官铁给匈奴,实在罪无可恕。” 连靖之负手站立:“徐护赐自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一舟 连靖之的一声叹息,让徐楼心下微微一颤,意识到这里面恐怕还有回转的余地。 想起皇帝最近的动作,徐楼暗叹一声,知道自己恐怕要为此付出不少代价。 可这些代价却是他应得的,徐护敢胆大包天到私卖官铁,其中,还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责任最大。 他这些年的疏于管教,终有一日酿成足以惹来全家杀身之祸的苦果。 “老臣,求陛下免去老臣国公一爵,”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保下全家人的性命,“臣德不配位,不配当这个国公。” 在得知徐护私贩官铁时,连靖之的第一个反应是震怒,他有瞬间动过想要直接诛其九族的想法。 但很快,理智在博弈中占据了上风。 铁器流入匈奴这件事必须要保密,不能让其他人知晓,否则难保人心浮躁,并且如此贸然地处理掉徐家,势必会引起其余三家的警觉。 要知道,一个活着的徐国公,可比死去的徐国公有用多了。 连靖之很快意识到,这中间有许多能够让他操作的地方,他让吉祥扶起徐楼,意味深长地开口:“国公严重了……” * 早在瓜二带着书信不眠不休去京城送信时,连靖之就有意借着顾青璋的手,打造一条专属于他的耳目渠道,来获取沿途的信息。 现在来看,这条渠道的效用,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更有用。 顾青璋送完情报,第二天载着月氏和南母的马车就低调地来到了他的府上。 再见林重寒,月氏的热情远比上次更甚,只是她的热情十分巧妙,既不会让人觉得被怠慢,又不会显得十分刻意。 几番交谈间,林重寒对于商贾人家在为人处世方面的厉害之处,再次感到惊叹。 “这香您用着可习惯?”月氏轻轻柔柔地一笑,“如果您用不惯,妾再寻些其他香过来,让您仔细选选。” 林重寒摇头拒绝。 她说:“之前那香香味清雅淡然,确实好闻,只是我哥哥身子弱,恐怕闻不得这香。” 为了避嫌,在南家的女眷来之后,林世镜主动坐到了小楼的另一边。 他躺在竹制的躺椅上,眯起眼睛看几个小厮在后院菜地忙活。 “你们侯爷怎么想的,”林世镜对此感到难以理解,“这么大的一个院落,他既不种树、又不种花,反而用来种菜?” 其中一个侍从直起身,他顶着太阳擦擦额头的细汗,说道:“二爷,种树和种花又没什么用,反而是种菜有用,菜熟了还能吃呢。” 林世镜重新躺下,他用书掩面,不想再跟这些焚琴煮鹤的人继续掰扯。 “咦,”其中一个侍从突然小声叫出声,他用手肘捣捣旁边的人,“你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侍从从土里挖出几条黄色长条样的东西,乍一看有些像小虫子。 “小虫子吧,”另一个人随意地扫了一眼,“你扔掉就行。” 他们在这里热火朝天地开垦菜地,小楼另一面,南母整个人却有些坐立难安。 在来之前,南岸特地叮嘱过她,这些人身份尊贵、轻易得罪不起,南母想起之前曾对林重寒有些冒犯,心情更加忐忑。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顾青璋却从外面推开门进来。 他看到室内的几人时,面色有些诧异,但很快反应过来:“重寒,你哥哥来了。” 林重寒有瞬间没能明白他的意思:“我哥哥不是在后面花园里晒太阳吗?” 她说着说着似乎意识到什么,惊讶地站起身:“……你的意思是,我大哥他来了?” 顾青璋点头。 * 林一舟作为骠骑将军,身负统帅南境之责,轻易不会离开南境,他此番贸然出现在苏州,是当真吓了林重寒一大跳。 她先跟月氏说了声“失陪”,而后跟着顾青璋来到前院。 她到前院堂屋时,林一舟正坐在上首认真擦拭着他的一柄大刀,神色专注而认真。 林重寒已经有一两年没能见到大兄,现在看到他,没忍住鼻尖微微一酸。 林一舟看上去风尘仆仆,像是连着好几天赶路来到苏州,他虽然身形有些消瘦,但幸而精神还不错。 只是他的左臂却绑了一段黑色的绢布,这是大梁人亲属逝世后的礼节,林重寒看到后就明白了,知道他恐怕知道了梅娘的死讯。 林一舟看见她后微微一怔,他把刀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招手示意她过去。 “似乎比之前瘦了一些,”林一舟的声音略有些沙哑,他不着痕迹地扫了眼一旁的顾青璋,“等哥哥今年回京,再亲自去会会顾家二郎。” 他虽然说得是顾昭,但顾青璋背后却莫名地有些发寒。 林重寒微微一笑没说话,她视线放在那块黑绢布上,低声问:“哥哥,你知道了梅娘?” “嗯,”林一舟点点头,神色难以看出喜怒,“她毕竟和我没有婚约,我总不能扰了她的安宁。” 但林重寒了解他,林一舟向来是心里有十分,面上却只会表现一分的人,他的内心,远没有现在面上的平静。 她在心里暗叹一声,还是选择跳过这个话题,问:“哥哥这次来姑苏府,是有什么要事吗?” 林一舟点点头。 “姑苏府百河那一带周围有倭寇,”他言简意赅,“姑苏府君请我帮忙。” 林重寒恍然点点头,接着听见他问:“我记得,我似乎有个叫肖和明的表弟?” 此话一出,林重寒和顾青璋有些诧异地对视一眼。 “确实有这么个人,哥哥问起他是……”她像是想到什么,有些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眼,“难道和明表兄,他被倭寇抓了吗?” 林一舟颔首。 他语气中有一丝困惑:“我记得苏州并不靠海,不该有倭寇才对。” 顾青璋没忍住:“……噗。” 他迎上大舅哥疑惑的目光,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地解释:“之前重寒在肖家小住了一段时间,肖和明为了反抗他母亲,所以离家出走。” “只是没想到……竟然被倭寇抓住了。” 这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林重寒也忍俊不禁:“这下好了,表哥还没出姑苏府就被倭寇抓住,舅母这下更不会让他出门了。” 悲伤的肖和明被当作笑料,让众人狠狠地嘲笑了一番。 离家出走,结果刚出苏州府没多久就又被人八抬大轿重新送回家的肖和明:…… 妈的,总觉得似乎有人在背后骂我。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设局 这件事暂且翻过不提,林重寒问他:“哥哥,你能在苏州待多久?” 林一舟想了想,说:“三天。” 他这次带了三千人马去百河平乱,因为意外救出了肖和明,刚好他也要重新回钱塘,就干脆在打了招呼后,直接在苏州休整几日。 这样,也还能和亲人多团聚几日。 紧接着,林重寒想起一事,有些高兴地开口:“哥哥,这次我在苏州城外找到一个神医,他帮二哥看过了,说他虽然身子差,但并无性命之忧。” 得到消息后,慢吞吞从后院赶来的林世镜听见这话:“……你二哥我本来就没那么容易死的。” 林一舟也确实许久没能看到自己的弟弟,他上下打量林世镜一番,确认对方看上去似乎并无性命之忧。 他这才点点头,语气平平地说:“本是如此,毕竟祸害遗千年。” 林世镜额头青筋一跳,他忍无可忍地开口:“林一舟,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干脆闭嘴。” 又是这样! 他跟自己的这个哥哥相差没几岁,性格却天然地合不来,小时候经常吵架就算了,长大后每次见面也定会互相嘲讽。 眼看着大舅哥要和小舅哥掐架,顾青璋看着势头不对,连忙跳出来劝架:“将军舟车劳顿,今日不如现在府中歇下……” 他话音还没落地,林一舟却似乎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顾青璋是吧,”他冷冷地看向对方,“你跟我到后面去。” 顾侯爷紧急闭嘴。 他想起林一舟的武力值,为自己不着痕迹地捏了把汗。 小命的生死和未来的老婆一时间在脑中开始交战,不到一秒钟,他就果断地屈服在林重寒的石榴裙下。 “嘿嘿,一舟哥,”他狗腿地冲林一舟笑笑,“去后面是吧,我跟您走。” 看着二人去往后院的背影,林重寒边走边问林世镜:“二哥,他俩这是去干啥?” 林世镜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想想说:“你大哥做什么不知道,但侯爷,他应该是挨揍去了。” 林重寒:? * 顾青璋不是没本事反抗,但他压根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地被林一舟单方面压着揍了一顿。 等林一舟收回手,他才龇牙咧嘴地站起身。 顾青璋用手揉着胸腹,心想林一舟下手实在狠辣高明,他招招都伤的内里,外在却看不出一点伤势。 他心里清楚,这是了林一舟怕林重寒担心。 二人往回走时,林一舟默声想着什么,片刻后,他才问:“你们小楼里的这几个陌生人,是怎么回事?” 顾青璋于是斟酌着把这件事讲给他听。 “私卖官铁给匈奴?”林一舟先是吃惊,转而震怒,“徐护他疯了?” 一旦匈奴得到大批铁器,他们的武器得到充足的装备,势必会南下劫掠,届时京城拿什么和他们对抗? 林一舟站在当场沉思片刻,才果断开口:“这绝无可能。我和徐护也有几分交情,足够了解他的为人,这种胆小如鼠的人,干不出这种事。” “他活到三十几岁,连徐楼都不敢违抗,”林一舟面色沉郁,“难道还敢做这种勾当?” 林一舟说:“你从发现南岳的尸体,到查出徐护,难道不觉得这中间,实在是过的太过稳当了吗?” 顾青璋同样顿住身形,他在那瞬间简直醍醐灌“不”的权力。 徐楼闭闭眼,这一局他彻底认栽:“臣徐楼,谨遵陛下圣旨。” * 在送走徐楼后,连靖之才问底下的禁军首领:“连一,张渊找到了吗?” “没找到,”连一木着脸,“臣奉旨去抓捕他时,已经人去楼空。” 连靖之皱着眉:“再找!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他扶手在书桌前来回踱步,眉心皱得死紧。 在下令逮捕徐护时,连靖之想到了不少,他一半震怒于徐护的大胆,一半又疑心这件事根本不是徐护干的。 但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徐护干的,都满足了连靖之现在的需要。 他需要铲除四公,却苦于一直找不到切入点,之前的土地兼并和隐户案不是他不想发作,而是这件事牵扯面太广。 可现在不同,他现在有徐家的把柄,徐家从此就不得不成为他手中的棋子,任他摆布。 那么这件事无论背后是谁,连靖之都要把他安在徐护头上,但这件事中有一个关键点,那就是张渊—— 他是能够实打实地接触到铁器的。 上层的勾心斗角固然重要,但作为皇帝,连靖之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他,铁器大批流入匈奴却远比这些争斗倾轧来的更为紧迫和不安。 一旦匈奴得到武器南下,连靖之呼吸瞬间变得紧凑,他抿紧唇:“除了打探张渊的消息外,你还要记住一点。” “一定要找到这条铁器流通到匈奴的线路。”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成亲 在连一接到命令走后没多久,吉祥就接到外面小太监的通报,他弯着腰,对连靖之说:“陛下,皇后娘娘让人送来了一道马蹄糕。” “娘娘说陛下最近政务繁忙,这马蹄最是清脆爽口,想请您尝尝。” 连靖之闭上眼,捏捏鼻根,确实觉得身上有些乏味:“皇后有心了,你让人放下吧,朕这就吃。” 一碟马蹄糕很快被送上御案,一旁侍奉的小太监吃过无碍后,连靖之才随意地捡起一块吃着。 徐护一事闹得他有些烦心,朝堂内纵横交错的世家势力让他彻夜难眠、寝食难安,连靖之在内心叹口气。 他难道有些埋怨先帝:当初何必说出“四公与朕共天下”这种话,到头来,这样的烂摊子还是他连靖之接手。 皇帝手里拿着一块马蹄,目光凝聚在虚无的空中,开始漫无目的地思索接下来该如何用好徐国公这步棋子。 * 在受到林一舟的启发后,顾青璋紧急又派了一批飞鸽去京城,想要连靖之对徐护这个案件再仔细侦查一番。 可是三日后,他却只收到一封简短的回信,上面写着两个字:“勿问。” 顾青璋瞬间明白,之后的事情,已经不是他这个手上没有实权的王爷所能干涉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南岸却提着一堆礼品上门拜访。 他虽然仍穿着孝衣,但精神头和之前比,却大为不同。 “顾兄,”他在下人的带领下,一路来到小楼,一见到正坐在石头上的顾青璋,就亲昵地叫出声,“这次我兄长的事,还要多亏您帮忙。” 顾青璋此时手上正捏着那一小卷回信发呆,听到他的脚步声后收起回信,起身拍拍膝盖。 他说:“不必客气,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的职责究竟是什么,南岸没去问,他也不敢去问。 南岸笑容满脸,热情又不失礼节地指挥着下人去放礼物。 此时小楼一层的门被推开,林一舟从楼里面走出来。 南岸看到他后微微一愣,刚想问些什么,月氏又碰巧挽着南母的手紧随其后地从小楼里出来。 “嫂子、母亲,”南岸对他们点点头,很快把刚刚脑海中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家中的事已办完,现在能接你们回去了。” 月氏眼睛微微一转,就想要邀请林重寒他们去吃饭。 “实在是不巧,”林重寒淡淡拒绝,“我兄长最近从外地回来,现在恐怕不便出门。” 月氏只能悻悻作罢。 南家几人走后,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旁边的林一舟突然开口,说:“这些人不适合做朋友。” “本来就是一窝铜臭味十足的商贾,”林世镜嘲讽一笑,“惯会顺竿子往上爬的玩意儿。” 顾青璋也很清楚这一点,商人地位低一事确实让人同情,但古往今来,商人往往还有底层百姓能够剥削。 同情他们可以,为南岳讨公道也可以,但绝不能和他们搭上线,否则只会被他们利用。 等他们说完,林重寒才问林一舟:“哥哥,你既然来苏州一趟,要不要去见一见外祖母?” “不见,”林一舟冷漠地摇头,“没必要。” 林世镜在他旁边抱臂,啧啧两声,说:“咱们的好大哥是知道你在肖家估计受了不少委屈,不想给那些人脸。” 林重寒点点头,既然林一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去,那她也没有必要再多嘴。 “那我先出门一趟了,”她招呼众人,在他们疑惑的目光中解释,“后天就是五月初九,我得先去得月楼给哥哥订一桌菜。” 五月初九?大家微微一愣。 最先反应过来的林世镜感动得眼泪汪汪,说:“还是妹妹好,都现在这情况了,还能记得给你二哥哥过生辰。” 林重寒却微微一笑,她颇具挑事意味地说:“二哥的生日,咱们家没人会忘。你看大哥哥这次风尘仆仆地赶来苏州,是不是也是想来特地给你过生辰呢?” 正沉浸在感动情绪中的林世镜:…… 确实有这个想法,但没想到竟然被戳穿的林一舟:…… 二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们下意识地看了眼彼此,又不约而同地抖了抖身上不知何时冒起的鸡皮疙瘩,恶寒地想:噫,这货还是那么恶心…… 林重寒像是看不见两个兄长间的暗潮汹涌,她快快乐乐地拉上三人,出门直接奔往得月楼去了。 他们到得月楼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在店家迎上来时,林重寒简短地介绍了一番他们的要求。 不料店家却面露难色:“不瞒您说,如果只是一桌菜宴,平常不管怎么忙,咱们这里都能匀出一桌来给您。” “只是刚刚才有个客人来,他五日后要大婚,”店家陪笑着解释,“因为平时最爱吃我们楼里的菜,所以想订些在宴席上吃。” 林重寒蹙眉:“就算他要订菜,应该也不至于每道菜都被订走吧?” 这就是为难之处,掌柜的只好向林重寒解释:“当然不是,只是特色菜每道都被订走了,他数目又多,咱们店里一时没那么多备菜,这几日恐怕都无特色菜供应了。” 正说话间,楼上忽然有一男子走下来,掌柜连忙指着他,说:“客人您看,这位就是订菜的那位了。” 林重寒抬起头,和正在下楼的肖和明对上视线。 看见她后的肖和明有些羞愧和不好意思,他想起之前曾经闹出的那些事,脸颊两侧都因此显得有些红。 “表妹、大表哥、二表哥、侯爷,”但肖和明还是上前来打招呼,“你们这是来得月楼吃饭吗?” 在一旁的店家解释过后,肖和明恍然,他笑笑,吩咐店家:“这是我表妹,也是一家人,你匀一桌菜给他们就行,从我那扣。” 林重寒谢过他,然后才问:“表哥,之前不是说婚期还早吗,怎么五日后就要成亲了呢?” 二人都默契地没提肖和明离家出走,并心有所属一事。 “唉,你也知道,”他有些郁闷,“自从我被一舟表兄救回来之后,我娘简直跟疯了似的,勒令我五天后成亲。”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生辰 谈起这件事,林重寒也不知道如何表态,但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也碍不着她一个外人什么事。 “表哥即将成亲,”她重新挂起笑容,“我这个做妹妹的,该恭喜你才对。” 肖和明苦笑着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说客套话。 他长叹一口气,摇摇头,说:“我这两天越想自己,越觉得自己活的像个笑话……好不容易反抗一次,还遇到这样的事。” “罢了,人生本就是这样,我算是认命了。” 他拱拱手,招呼站在林重寒身后的几人:“等到我成亲当天,还请表哥和侯爷一定要赏脸。” 令肖和明有些奇怪的是,他们三人却并没有立即答应。 顾青璋率先出声,他委婉地表示:“如果重寒去,我们才会跟着一起去。” “什么,重寒自然去啊,”肖和明疑惑地摸着脑袋,有些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母亲还特地让我给重寒下拜帖呢。” 看着他似乎要起疑,林重寒适时地接上话题:“表兄大婚,我这个做妹妹的当然要去。” 听到这话,肖和明才重新变得乐呵呵的,笑说:“对啊,这才像话嘛。” 眼看外面日头也不早,肖和明怕耽误他们几个事,于是主动提出告辞。 林重寒转过身,注视着他的背影,他手上拎着一盒得月楼的菜肴,经过之前那个豆腐摊。 只是青年这次并没有红着脸上去讨一碗豆腐脑,而是面不斜视地从摊前经过,卖豆腐的少女仍然在热情又活泼地招呼着客人,也并未留心到他。 二人像是原本两条从未有过交叉的平行线,一朝因为一方的努力,产生了一份小小的交集。 可在世俗的作用下,这份交集很快如同雨滴入了大海般瞬间消失,二人又重新变成两条从未相交的平行线。 一个是卖豆腐的平民少女,一个是身份显赫的官家少年,他们此生或许不会再有交集。 可能少女直到生命结束前,都不会想到少年曾经暗恋过她。 林重寒轻轻叹了口气。 正当她有些惆怅时,自己的左手却被身边人轻轻握住,她惊讶地抬起头,和顾青璋对上视线。 顾青璋不懂儿女情长,但他一直关注着林重寒,并能从她不同寻常的神情中揣测出什么。 他什么都没多说,只是看着她微微一笑。 林重寒耳尖悄悄地变红,她低头想了一会,回握住对方的手。 就在甜蜜的气氛在空气中荡漾时,站在旁边的林一舟终于忍不下去了,他冷漠地盯着二人相交的手,说:“松开。” 好不容易又摸上心上人手的顾青璋:…… “侯爷这是什么表情?”林世镜双手于胸前交叉,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掀起嘴唇一笑,“怎么,对我们家大哥有意见?” 这二人平时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却出乎意料地在这件事的态度上保持了高度一致,那就是—— 顾青璋此人绝对狼子野心。 面对林世镜的逼问,顾青璋火速回答:“没有,绝对没有,不可能!” 林重寒忍俊不禁。 她松开他的手,笑说:“既然宴席已经提前订好,咱们不如去苏州城里逛逛,看看能不能给二哥选个礼物。” “无须送什么礼物,”林世镜又换了副笑脸,“你二哥我能活着又过一岁就行。” 说话时,他和林一舟默契地对视一眼,两个人不动声色地站在顾青璋和林重寒中间,把二人挤开。 本来意图和重寒贴贴的顾青璋,看着身边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气的林一舟,心里越想越悲愤,面上却不敢表露丝毫。 下次! 他咬牙切齿地想,绝对只和重寒两个人出门,什么人都不带! * 时间转瞬即逝,不多时,五月初九就如期而至。 这天林世镜一睁开眼下楼,就发现桌子上摆了一碗长寿面,面上还卧着一个鸡蛋。 “哥哥,”林重寒正在让春日给自己戴首饰,她告诉林世镜,“这是大哥哥今天特地早起,去厨房给你下的面条。” 林世镜用筷子夹起面条,有些怀疑地看了看:“林一舟还会下面条?他不会要在今天毒死我吧。” 话虽这么说,但林世镜还是毫不犹豫地吃了口面条,这面和普通的面条并无差别,味道也并不奇怪。 他放下心,因为长寿面不能咬断,所以他只能继续往下吃,只是吃着吃着,林世镜发现这面条似乎比普通面条要长不少。 林一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身后站定,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面条越长,越长寿。” 林世镜却险些被这长寿的面条呛死,他费力地吃完面条,忍不住回敬:“要真是面条越长越长寿,那世人如果做个没有尽头的面条,他岂不是要长生不老?” 林一舟额头青筋一跳,他告诉自己,今天是对方的生辰,最起码不能在今天揍他。 长寿面吃完,顾青璋突发奇想地提议:“今天既然是二……是林二的生辰,咱们不如去寺庙,给他点一盏灯吧?” 林重寒最先赞同这个想法:“我前两天买完玉佩,就觉得太简单,果然还是去寺庙里点盏长明灯更好。” 就在众人敲定主意,备好马车准备出发时,林一舟突然拉住林重寒,问:“之前你们接的那个神医,住在哪儿?” “在小舅舅的那个道观啊,”林重寒有些疑惑,“怎么了?” 林一舟飞身上马,说:“咱们去道观。” 去当然能去,林重寒没什么意见,刚好还能再见肖雍启一面,只是—— “道观能点长明灯吗?” “能点。” 身着道袍的小道士笑眯眯地开口,还不忘暗戳戳拉踩一把:“寺庙里能点的东西,咱们玄妙观凭什么不行?” “长明灯有各种规格,”小道士问众人,“施主想点什么样儿的?” 林重寒刚准备开口说要最好的,此时赶来的肖雍启却懒洋洋地开口:“他们什么规格的都不要,我亲自去点。” 说完,他才把眼神转到林一舟身上,问:“大外甥,这次来找你舅舅,是有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醉酒 林一舟拱拱手:“小舅舅,我在来之前,听到重寒提到过神医一事。” 他说完,从袖口中取出一小袋东西,交到肖雍启手上。 “我之前接到府君求助,去解决沿海倭寇一事,”他解释,“在擒获倭寇时,发现了这味药材。” “沿途大夫说此物有利于肺疾,”他没去看林世镜怔住的神情,“只是此药需要厉害的大夫才会炮制。” 侧耳听完他的一席话,肖雍启恍然意识到他此趟来的目的。 “当然可以,”他笑眯眯地点头,“反正那姓孙的庸医天天在我这里白吃白喝,正好让他干点活。” “咳咳——!” 众人身后传来重重的咳嗽声,孙神医缓步走上前,他在肖雍启有恃无恐的神情中笑骂道:“你这假道士,分明是你请我下山,现在又说是我在你这白吃白喝了。” 他眼神浅浅扫了林世镜一眼,观其面相非邪恶之人,知道他是心地善良之辈,才面色和缓地点点头。 孙神医从肖雍启手上拿过布包,取出药材在阳光底下细细观察一番,才捋着胡须说:“此药对肺疾确实有好功效,你们此次也是有缘法,碰巧老夫会炮制此药。” 林一舟对他点点头,郑重道谢:“多谢大夫。” 凡是从医者,不过医者仁心罢了。 孙神医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林世镜几个人跟着他走。 “你们跟着这庸医走吧,”肖雍启低声问林世镜要过八字后,才抬头笑说,“我去给小外甥点长明灯去。你们若是有事,来三清殿找我就行。” 一路上,林世镜看着林一舟在前面的背影,一时间浑身不自在,他想说什么,张开嘴半天却憋不出一个字。 平日里尖牙利嘴的才子,现在竟然有些词穷。 等到了地方,孙神医就进屋去炮制药材,林一舟如松柏般挺拔地站在门口等候,他像是背后长了双眼睛,能看到弟弟纠结的神情。 他说:“别告诉我,你现在感动地要哭了。” “放你娘的屁,”被戳中内心的林世镜恼羞成怒,感动的情绪被他瞬间抛之脑后,“不过是一味药材,大不了以后我多支些军饷给你。” 顾青璋不懂他们兄弟之间的弯弯绕绕,但顾青璋大为震撼:“什么,军饷这事不是户部负责吗?” 林世镜和林一舟空前一致地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前者摇摇头,叹口气:“我都忘了,咱们侯爷拢共就打过一次仗,不知道咱们朝廷有多穷。” 林一舟也点点头,难得赞许弟弟的话:“朝廷,确实穷。” 顾青璋想起自己到苏州这一路,在路上不断配合皇帝建立信息渠道时,这期间砸下的无数银子,深深地沉默了。 “但据我所知,”林世镜想了想,还是不忍他对朝廷失去希望,“朝廷克扣军饷其实不算严重,大部分情况下还是发得出来的。” “只是户部那些个官员,平时实在是太抠门了。” 顾青璋思维有一刹那的发散,脑内敏感的神经被轻轻拨动,就在他险些抓住谜团的那条导引线时,突然平地爆出一声巨响。 孙神医满脸笑容地推开门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股黑烟从他身后散出。 “药我做成了药丸的样子,”他把一个小瓷瓶递给林世镜,自然地抖掉胡子上的灰尘,“这样方便你日后服用。” 林世镜抬头看看那股消散在空气中的黑烟,又低头看看孙神医胡须上抖落的灰尘,有些可疑地沉默了。 他接过瓷瓶,头皮发麻地想:不会他没有因为生病死亡,反而因为吃药命丧黄泉吧。 这种可能性似乎是零,但也并非绝无可能。 好在他打开瓷瓶,发现里面褐黑色的小药丸看上去格外正常,这才让他松了口气。 药丸已经制好,长明灯也已经点上,众人就此告辞离开。 在林重寒迈出道观门槛时,突然发现肖雍启和孙神医也跟着他们一块出来了,她有些疑惑:“小舅舅、孙神医,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肖雍启冲她眨眨眼,含蓄道:“我今天早上算了一卦,发现今天似乎有人要请我吃饭。” “是也是也,”仙气飘飘的孙神医也捋捋胡须,点头表示赞同,“我看卦象,似乎还是这假道士的亲缘之人请客。” 林重寒:“……小舅舅要一起吃饭,跟我直说就好。” 她哭笑不得,肖雍启说得这卦象就差直接告诉他们,他也想跟着出去蹭吃蹭喝了。 等他们到得月楼时,掌柜的明显认出了他们,连忙热情地招呼他们上楼去坐。 阴差阳错地,林重寒这次又坐到了上次她坐的位置,只是这次坐在窗前的人,已不是肖和明,而是她。 肖雍启美滋滋地夹了一块得月童鸡,感慨道:“上次吃这鸡,还是我大侄儿特意给我送到观里去的,转眼间,他都要成亲了。” “小舅舅,”林重寒想起上次的经历,有些若有所思地问,“是不是上次去,你就知道表哥他难以坚持下来。” “我不知道,”肖雍启悠哉悠哉地给自己倒了杯桂花米酒,他摇摇头,“这世间上每个人的命都在变,我就算能算到又如何?” “就像你,你现在的面相和五年前,不也是迥然不同么?” 孙神医同样点头,表示赞许,他说:“你们小舅舅这道士虽假,可本事却是一等一的真。” “算你这个庸医有眼光,”肖雍启斜睨了他一眼,他举起酒杯,要和神医捧杯,“不枉我这些天好吃好喝的招待你。” 杯盏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菜吃了一轮,众人纷纷为寿星送上祝福,有说早日成亲的、有说金榜题名的……甚至连说早生贵子的都有。 林世镜额头青筋直跳,他环顾四周,发现这群人都已喝得伶仃大醉,甚至连一向矜持的林重寒都脸颊微红。 她慢吞吞地起身,慢吞吞地扒开顾青璋,坐到他旁边。 “哥哥啊,”她握住林世镜的手,饱含期待地开口,“没有嫂子没关系,你自己努努力,生个大侄子给我玩,不好吗?” 林世镜:……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蝗灾 林世镜:? 他想甩开妹妹的手,甩了半天发现竟然甩不开,他忍无可忍地低声开口:“林重寒,我自己一个人生不出你侄子。” 林重寒笑了出来:“怎么不可以嘛,凡事只要肯下功夫,一定能够做到的!” 林二:……不,这个真的不可以。 此时此刻的林重寒醉眼朦胧,她的眼睛形状姣好,微微弯起来一笑时,里面像是盛满银河般醉人。 肖雍启调笑:“侯爷、顾侯爷,您快擦擦口水,瞧您那口水,都快流到地里去了。” 顾青璋闻言下意识擦擦嘴角,意识到并没有口水,而是肖雍启在骗他后,他气得七窍生烟,整张脸臊得通红。 孙神医也喝醉了,他歪歪扭扭地凑到林世镜面前,谆谆教诲地告诉他:“大外甥,你这个药啊——嗝,不要有事的时候才吃,没事的时候,也吃吃哈!” 就在林世镜无奈点头时,林重寒却一脸正经地推开他的脸:“神医,您错了,这不是你的大外甥。” 她伸手指指一旁满脸通红的顾青璋,说:“这才是您大外甥。” “哦哦,”孙神医连连点头,“多谢多谢,大外甥媳妇。” 林世镜:…… 眼看着一桌子人都在群魔乱舞,他没忍住,视线投向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林一舟。 对方眼神清明,举止和往常一样沉着冷静,他没理会周围一遭的人,而是一边吃花生米,一边看向远方。 林世镜有点莫名其妙的欣慰。 “黑云压城城欲摧,”林一舟突然放下筷子,神情分外严肃,“取我的马鞍盔甲来,敌人要来了。” 没想到最后连他都沦陷,林世镜简直要崩溃,他低声道:“林一舟!这是在苏州,不是在边境,没有什么敌人。” “不,”林一舟认真地反驳他,“有。” 林世镜哭笑不得,他刚准备跟他继续掰扯,突然听到邻座有客人在惊呼:“天啊!那是什么?!” 醉醺醺的肖雍启整个人猛地清醒,他三两下凑到窗边,抬头一看—— 傍晚时分的天空应该是暖洋洋的橙黄色,可现在天边却涌现出一大片黑压压的东西,那些东西并非停在天边不动,而是不断地往前飞涌。 肖雍启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苍白着脸,抖着唇道:“蝗虫……是蝗虫。” 蝗虫一词让整桌的人陷入无边的沉默,再烂醉的人都会因此吓得清醒。 肖雍启神情恍惚地重新坐下,双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今年确实卜过一卦,知道近来有难,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蝗虫! 他抬头和孙神医对上视线,二人对视时,都能看到彼此眼底的震惊。 * 没人想得到蝗虫会在这时候突然爆发、出现,但真要说起来的话,一切都早已有了兆头。 去年的冬天异常暖和、并未下雪,或许这就是这场灾难的预告。 林重寒等人也没心情再吃饭,而是直接回到了顾青璋的府上,等到府上时,有小厮惊恐地跑过来禀告,说是后院有许多蝗虫。 后院有一块菜地,顾青璋五年前买下宅子时,曾让人种了点菜。 今年他重新回到这里,也让人把菜地重新翻整一番,打算重新种点菜,没想到蝗虫的卵竟然连这片土地里都有。 他面色凝然地吩咐:“你们去点几个火把来,把这些蝗虫尽数灭杀。” 林重寒站在他旁边,她看着这冲天的火光,又想起之前看到遮天蔽日的蝗虫,抿抿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没见过,对吧?”林世镜低声问她,他自嘲一笑,“像咱们从小在京城长大的,几乎见不到蝗虫的。” 林重寒扭头问他:“我以前只听别人说过,知道蝗灾很严重,但从来没看过。” “现在正是芒种,”肖雍启长叹一口气,“正是农人们忙碌的时候,现在有了蝗灾,今年的光景更不好过。” 只是他们几个并无官身,顾青璋虽然有爵位在身,也不好去擅自干涉苏州官员办事。 虽说如此,有些细小的事却也能做。 过了几天,众人觉得不能再干等下去,一番商议后,让春日和瓜二带上几个人去苏州附近的乡下去走走,看看情况如何。 前脚春日他们刚走,后脚大门又被叩响。 顾青璋刚嘱咐完瓜二事情,自己往回走,听见敲门声直接自己去开了门。 他本以为是他们忘记带什么东西,没想到却迎面撞上一张焦急的面容,这张面容还有些熟悉,顾青璋曾在京城见过几次。 “你是那个……”顾青璋沉下脸,“之前在京城和重寒搭话的书生?” 卢庭宣看见他后也愣住了,叩门的手顿住,他倒退几步左右看看,却发现自己没走错。 眼看着顾青璋就要关门,他连忙凑上前,问道:“那个,我想问问骠骑将军是不是住在这儿?” 顾青璋有心想关门,但一看对方身上的衣服,知道他这是在苏州任官,找林一舟或许有要事。 他拉开门,臭着脸说:“在。” 卢庭宣忙不迭地挤进来,他匆忙谢过顾青璋后,就小跑着往后面赶。 他赶到后院时,林一舟正坐在小楼前的假山上盯着湖面发呆,卢庭宣看到他后简直喜极而泣。 “骠骑将军,”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对方面前,“出大事了!” 林一舟冷漠地收回看向湖底的视线,问:“何事?” 卢庭宣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道:“这两天有蝗灾,把地里的粮食都吃得一干二净,所以城外有流民哗变,上山成了土匪。” “知府大人想请您去剿匪。” 林一舟头也不抬:“不去。” 卢庭宣愣在当场,没想到对方竟然拒绝,这让他有些难以置信:“将军为何拒绝,如果任由土匪作乱,那受害的可是百姓啊!” “小书生,”林重寒看见这边的动静,她走过来说,“哥哥不去剿匪是有原因的,这些落草为寇的不也是些百姓?”· “知府大人若是能解决蝗灾,这些匪患不必派人去剿灭,他们自然而然地会自己散了。” 卢庭宣听见她的声音后扭头,惊讶地发现曾在京城有过几面之缘的郡主也在,只是他还来不及脸红,在听见林重寒的解释后却变了脸色。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拥吻 “想必这些流民和蝗灾并没有什么关系,”顾青璋一看到卢庭宣变了脸色,就知道其中肯定有猫腻,“蝗灾才来多长时间,百姓不是容易那么暴动的。” 五月初九林世镜生日当天出现蝗灾,现在五月十一号,卢庭宣就找上门,说城外有流民暴动沦为土匪。 林重寒想通其间关节,对卢庭宣说:“你还是回去吧,这种情况兄长断不可能出兵的。” 只是林一舟能拒绝,但卢庭宣却有上官的命令在身上,如果不请动林一舟,他回去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卢庭宣立在原地脸色一变再变,还是对着林一舟长鞠一躬,拱手无奈说:“将军,不是下官有意隐瞒,实在是这件事太大了,涉及的层面也不仅仅是苏州一州。” “将军久居钱塘,”他脸上满是愁容,“您知道北边其余几个府,已经多久没下雨了吗?” 林一舟坐直了身体。 听到这话,众人悚然一惊。 “你什么意思,”顾青璋的脸色一变再变,“你是说,今年恐有大旱?” 卢庭宣摇摇头,他整个人脱力般地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整日整夜的连轴转让他已经筋疲力尽,无力再考虑形象的问题。 “不是恐有大旱,”他摇摇头,“是北边已然发生大旱了啊。” 原来如此,林重寒这下总算明白为什么流民的爆发如此之快,原来这些流民并非是本地百姓,而是从北方逃荒来的百姓。 她面色凝重地喃喃道:“现在外面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 安乐六年,大梁北地多处暴发旱灾,随之而来的蝗灾让百姓们难以喘息,无数百姓沦为流民,多地起义军奋起反抗。 顾青璋在五月二十日正式接到皇帝的圣旨,他被再次封为奋威将军,奉旨统领整个姑苏府下的所有兵马,来讨伐叛军。 时间紧迫,他接到旨意的当天晚上就要启程离开。 顾青璋心里清楚,这一去,他恐怕有一段时间不能再见到林重寒,于是在他收拾完行李,准备和瓜二离开前,他还是推开了林重寒的房门。 他知道,林重寒没睡。 “我不能在外助你,”林重寒站在窗口背对着他,视线投向虚空中的某一处,“你这次平乱,一定要小心。” 顾青璋几步走到她身后,没忍住伸手抱住她,他说:“好。” 林重寒微微一颤,自己在他怀里半扭转过身,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深深地凝视着他。 她说:“我……” 话还没说完,他铺天盖地的吻已经密密麻麻地落下,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粗重的喘息声在她耳边响起。 顾青璋想,他压不住了。 林重寒的一截腰身被他的手掌紧紧握住,密集的吻让她难以喘息。 平日里再好的演技,都无法遮掩住他内心深处对她难以控制的掌控欲和占有欲,他可以让她恣意地活在世间,但却永远不能离开他。 永远。 直到林重寒被亲到难以呼吸,她才泄愤似的在他背后重重拍了一下。 顾青璋依依不舍地松开她,他用手掌摩挲着她红肿的唇,又亲了亲她的脖子,低声说:“我妻在家,乖乖等我。” 林重寒想要一把推开他,推了半天发现没能推动,故意不接他的话茬:“你妻是谁?” “重寒。” 他恳求地求她,他装得温柔小意、装得克制隐忍,但紧紧握住她腰身的手却始终未曾松开。 林重寒好似上了当,以为顾青璋确实表里如一,但她却勾住他的脖子,笑吟吟地开口:“我是自由身,郎君困不住我的。” 她吐气如兰、香气氤氲间能让他整个人丢弃盔甲,无情又纵情的话语让顾青璋整个人崩溃,他再次控制不住地吻住她。 他难以接受自己留不住她,可她不是一个物件,她是一阵来去自由的风,想走就走、想停想停。 世人能逐风,却困不住风。 “去吧,”一吻结束后,林重寒理理他的衣襟,“兄长们都陪着我,不用担心我。” 顾青璋捧起她的脸,深深地望入她的眼底,郑重道:“好。” * 等到顾青璋走后没几天,林重寒出乎意料地收到一封圣旨,连靖之知道她在苏州,特地让人拨给她一小批兵马,让她能够防身。 人数不多,不过二百人,但让林重寒有些意外的同时,心里也有些许感动,没想到皇帝在这时候还能记挂着她的安危。 林一舟本不想出兵,但流民一旦暴动,理智也不复存在,会去劫掠苏州城外的平民百姓,一旦任由他们发展壮大,那有朝一日攻破苏州城,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苏州知府也清楚这一点,在请林一舟去平乱后,他自己亲自带着人,把这些划分到林重寒手下的人马带过来。 “郡主,”知府的态度并不傲慢,也并未因为她是女子而轻视她,“下官从府兵里抽了一批人出来,供您差遣。” 林重寒让人给他看茶,知府端起茶喝了口,润润嗓子,继续说:“现在府衙里的事,也不瞒您说,简直是乱的一团糟。” 他叹了口气:“既要处理来袭的蝗灾,安抚本地百姓,又要抵御流民、安顿流民,实在是忙不过来。” 林重寒捧着茶杯,侧耳安静听着,想知道他的此次来的目的究竟为何。 苏州知府脸上的胡须轻微抖了抖,他眉宇清明、眼神锐利有力,即使不是极清廉的好官,也定不会差的哪里去。 虽然火急火燎,但他仍然耐心坐着,和林重寒漫无目的地东扯西聊,直至一炷香过去,对方才图穷匕见,露出他的真实目的。 他说:“下官早听闻郡主的外祖家和祖家都在苏州,想必比在下这个初来乍到的一介小官有势力。” 这是要给自己戴高帽,林重寒笑笑没说话。 “眼看苏州将乱,”他斟酌着语句,“城中也有不少流言,说叛军不日就将攻进苏州城。” 知府看林重寒没接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因而不少富豪士绅就想着,早日离开苏州城。” “郡主您知道,若是再这么放纵下去,整个苏州城怕是不乱,都要乱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会面 林重寒点点头:“您说得确实有理,不过请您放心,我虽然只是一介弱女子,但在危难关头却不会只顾自己。” “下官惶恐,”苏州知府连忙站起身,半欠欠身子,“只要下官活着一日,就不会让您陷入危难之际。” 客套话再次说完,苏州知府再次绕回原点:“郡主高义,这次苏州城内的富商逃窜一事,能否……” 他朝北面拱拱手,说:“届时下官必定上书一封,向圣上歌颂您的功绩。” “这倒也不必,”林重寒沉吟片刻,并未拒绝他,“只是知府一旦把事情交给本郡主,那本郡主自当有裁决的权利,届时,恐怕就不会过问您的想法。” 她能应下这个请求,已经让苏州知府喜出望外,更何况用人不疑这点他这个读圣贤书的人比谁都清楚。 “自当如此!” * 一番交谈过后,林重寒出门送走苏州知府,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微微的出神,林世镜则从旁边绕出来,冷哼一声。 “当官的果真都是人精,”他有些不愉,“这样的烫手山芋,竟然敢交到你手上。” 林重寒没说话,她过了一会才回过神,说:“他的算盘打得确实精,不过倒也不算为难,我只需要让那些商贾留下就行。” 大梁开国皇帝有条铁律,如果有敌来犯,官眷弃城而逃就要诛九族,因此这苏州城内的官眷肯定不敢逃。 林重寒肯接下这个任务,也有她的一番想法在。 “春日,”她吩咐贴身婢女,“你拿上我的拜帖,请这苏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宋家宅院一聚。” 春日定住,想想问:“姑娘,是苏州城有名的那个盐商吗,姑娘怎么选了他?” “不是我选了他,”林重寒说,“是苏州商人隐隐有以宋家家主为首的现象,之前我和知府交谈时,他也向我透露了此点。” 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少得可怜,和之前来到苏州城看到的热闹景象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但林重寒知道,百姓只是暂时躲回了家,并没有离开苏州城。 一方水土养一方水,北方因为大旱已经没有活路,他们一旦离开苏州,不但可能会水土不服,还有可能会在路上遭遇流民和劫匪。 只是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太久,林重寒拧眉微微思索,一旦苏州城内的富商逃窜之风传开,那百姓恐怕也不会再在城内待下去。 “郡主,到了。”春日在轿外低声提醒她。 林重寒让人落轿,自己并不进去,而是慢悠悠地说:“把我的拜帖,递到宋家去。” 春日应是,她遣侍从上前去递了拜帖。 不多时,宋家的大门很快被打开,一位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小跑着迎到轿前,谄媚道:“小人不知道郡主大驾光临,实在是有失远迎,还望郡主恕罪。” 林重寒让人掀起帘子,笑吟吟地开口:“不得罪、不得罪。” 她出了轿门,搭上春日的手,问他:“想来,阁下就是宋家家主,素日听闻宋家细盐是出了名的洁白晶莹,如雪花般剔透。” “不敢当,”宋家家主宋晨低着头不敢去看林重寒,而是小心翼翼地在她前面带路,“能得郡主垂青,实在是某的荣幸。” 林重寒没接话,她扶着春日的手,慢慢地走进宋家大宅。 要是这么看,她一个女人,确实是像来宋家做客的,只不过身后跟了些仆从而已。 足足二百名精锐的仆从,就这么跟着林重寒进了宋家,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宋晨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他想起今天会客厅稀稀疏疏的客人数量,再看看这些明显见过血的士卒,嘴里忍不住有些微微的发苦。 会客厅内只坐了五六名商人,他们神情惫懒、态度随意,显然是没把林重寒放在心上。 “我说咱们这位郡主,”其中一个富商搔搔头发,漫不经心地开口,“真是闲的没事做。你说好好儿的,她非要把咱们这些人聚集起来。” 他身边的富商赞同地点点头,埋怨道:“郡主虽然是陛下亲封,但也不过只是一介女流,咱们生意场上的事情,她来掺和个什么事?” “就是啊,一个女人懂什么?” “……别是让咱们别离开苏州的吧……” 众人七嘴八舌之际,室内突然响起一道轻哼的女声,他们听见这道声音,默契地闭紧嘴,不再说话。 一名年纪不算大的女人窝在座位上,她面容姣好倩丽、头上珠翠环绕,女人伸出纤纤玉指,一边欣赏自己新涂的指甲,一边慢悠悠地开口。 她说:“哎呀呀,各位大老爷们儿可真是了不起。是努,这生意场上的事儿,有咱们这些娘儿们什么事?” “只是不知道是谁,去年还来找老娘借银子呢~” 被下了面子的男人有些难堪,神情很不好看:“楚六娘,你个娘儿们懂什么——这永乐郡主,恐怕是来让咱们别离开苏州的。” 说起这事,旁边的商人又开始议论起来。 坐在李徒旁边的人忍不住奉承他:“要我说,还得是咱们李老哥儿,有人脉,到哪都吃得开——比那宋晨不知道好多少。” 李徒被他的马屁拍得通体舒畅、红光满面。 “楚六娘,你不会是你没有人脉,走不了吧?”他看向楚六娘,笑容里满是淫邪,“要不要哥哥帮帮你,带上你一起离开苏州城?” “李徒——你!” 就在一场争吵即将爆发时,会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重寒在门外侧耳听了一会儿,才在宋晨满脸惊恐的神情中推开门进去,她笑说:“刚来就听见诸位在说话,这是在聊什么,好生热闹。” 随着她的动作,跟在林重寒身后的精锐士兵们鱼贯而入,不小的会客厅被他们填充得满满当当。 众人纷纷站起身见礼。 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南岸和林重寒对上视线,他微微一怔,没想到林重寒竟然就是传说中的永乐郡主。 李徒朗笑道:“没谈什么,只是在说——这生意场上的事,还是不容妇人插手的好。” 林重寒走到他身边停下,她冷静地像似没听出对方口中的挑衅,平平淡淡地开口:“都说隔行如隔山,本郡主对于这做生意一事,确实一窍不通。” 听到这话后,楚六娘亮起的眼眸逐渐暗下,李徒眼里的放肆却更加猖獗。 林重寒转过身,直视着对方的双眼,问:“你想在这时候离开苏州城,对么?” 李徒想当然地点点头,他满不在乎地开口:“那当然了,某可是——” 说话时,林重寒抽出身边侍从的佩剑,剑出鞘时发出微微铮鸣,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在李徒话还没说完时—— 一剑把他捅了个对穿。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捐粮 林重寒抽出剑,剑从李徒身体里被抽出来时,带出了几滴鲜血。 血溅到地上,李徒难以置信地捂住伤口,嘴唇嗡动着想说什么,但片刻后,他也只能徒劳地捂着腹部倒下去。 到现在,他的生机已经彻底断绝。 林重寒右手持剑,剑上是李徒的鲜血和一条命,她说:“胆敢在这时离开苏州城的,就是这个下场。” 众人不寒而栗。 他们到底只是些商人,生意场上就算尔虞我诈的事情再多,手上也经历过几条人命,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敢当面杀人的狠人。 更何况,这还是个娇生惯养的郡主。 她持剑走到上首,款款地落座,同时随意地把剑放在身旁的桌子上。 “诸位也都是明事理的人,”林重寒缓缓开口,“我也知道,各位只是想给自己找个活路。” 她严肃锐利的眼神扫过众人:“你们确实能离开苏州,只是离开之后,谁能保证在路上不会遇到流民和叛匪?” “届时,你还能保证自身性命的安全吗?” 在座的人都低下头,不敢和她的眼神对上视线,心里也暗暗揣摩她的说法,发现确实有几分道理。 “更何况,”林重寒把他们脸上的各色神情收入眼底,心里也有了几分计较,“背井离乡容易丧命不说,你们诸位当真就舍得自己在苏州拼下的一番事业?” 楚六娘率先叫了一声好,她是十几年在苏州摸爬滚打,才有了今天这番成就,她也确实舍不得这些商铺。 一旁的商人眼看着她率先拍上贵人马屁,心里不由暗骂她一声,自己也很快不甘示弱地紧随其后。 商人的嘴当真是天底下最不可信之物,几句言语间,就把林重寒夸的天上有地上无。 林重寒对这些奉承话左耳进右耳出,她笑吟吟地不说话,直到商人们都夸得有些疲累,她才施施然开口:“看来诸位的想法都已和本郡主一致,要坚决留在苏州城内,与苏州共存亡了。” 几人面面相觑片刻,其中宋晨率先站出来,拱拱手,说:“是。我们虽然只是一介商贾,但也并非没有良心之人,定然不会辜负郡主的厚望。” 事情解决得远比林重寒想的顺利,不过也都在她的计划内,她看向地上李徒的尸体,似乎想到什么。 她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宋家家主,我记得这苏州城内,应该不止这些富商吧?” “回禀郡主,”宋晨被她问得冷汗直流,生怕下一秒她一不高兴,就要宰了自己,“其余的人有些得了风寒、有些忙得实在走不开,还望郡主恕罪。” 林重寒假装没听出来这些拙劣的借口,她甚至有闲心开了个玩笑:“既然如此,那便罢了,只要不是背着本郡主偷偷出城就好。” 思及地上尸骨未凉的李徒,宋晨咽咽口水,陪笑道:“这个自然不会。郡主放心,您的意思,小人一定会帮您传达。” “宋家家主是个聪明人,”林重寒点点头,她同时许诺,“不过你们也不必太担心,本郡主不是那等只肯州官放火之人。” 她说:“本郡主亦不会私自离开苏州城,并且我的兄长还在外面剿匪,必不会让苏州城陷入困境。” 楚六娘眼神微亮,问:“郡主的兄长,是不是钱塘府那个有名的骠骑将军?” 林重寒也注意到这个女商人,她点点头,问:“你知道他?” “骠骑将军的威名,”楚六娘说,“整个姑苏府和钱塘府有谁人不知?妾有批货物被倭寇劫走,还是将军帮妾寻回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的南岸倏然开口,他说:“郡主,小人不才,愿意舍出部分家资,以支援士卒和城外百姓。” 众人一惊,不少人听到后都在心里暗骂南岸此厮狡猾,他们一直唯恐林重寒提出此事,没想到自己人内部里竟然出了个叛徒。 林重寒则是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她确实有让商人出粮的打算,也在思索该从何处下手,没想到南岸倒这么识趣。 “家国有难,”南岸拱拱手,“我们这些商人也合该报效一番。” 他难道舍得家资吗?不,南岸也舍不得,可他早已看出林重寒已经存了想要商人出血的念头,否则这根本不值得她亲自来一趟。 既然上位者已经决定,那他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识趣,以期从中换取些好处。 “南公子高义,”林重寒也没打算让他们白干这一遭,“朝廷对于有功的人,当然也不会吝啬褒奖。” 她说:“本郡主已经和知府大人说好,打算在苏州城内建一座功德碑,凡是捐粮的商人都碑上有名。” 宋晨听到这话,精神陡然一震,一时之间头也不疼、嘴也不苦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 他小心、斟酌地问:“郡主,此事当真?小人若是捐粮食,就能上这功德碑?” 林重寒点点头,她补充道:“不过这功德碑上,自然是以捐粮食多者为先,届时本郡主还会特地上书给陛下,对诸位进行表彰。” 南岸目光炯炯,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收获。 那可是皇帝,真龙天子!一想到自己的名字可能会被皇帝看见,宋晨整个人险些激动地晕过去。 他率先表态,说:“郡主,小人愿捐!小人仓库里还有不少余粮,能捐二十石!” 好家伙,就连楚六娘都惊讶地看了宋晨一眼,没想到这老匹夫素日里不声不响,竟然攒下如此多的粮食。 要知道他能捐二十石,就说明他的粮食存量远超这数目。 林重寒颔首,她当即让春日摊开纸张,在上面写下捐粮数目及人名。 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宋晨一阵激动晕眩,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呈递到皇帝的案桌上。 哎呀呀,他美滋滋地想,此番结束后,是不是要开祠堂祭祖,把此事告予列祖列宗呢? 既然宋晨已经率先作则,捐了二十石,底下的商人也有样学样,多的捐多些、少的捐少些。 不过短短五六个商人,林重寒在须臾间,竟然也已经凑够了七十石。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北上 眼看着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林重寒从春日手上取过那张纸,一边喝茶一边看。 上面的姓名和粮食数目已经登记完毕,林重寒读了几次,发现并未出错后,就递给春日,让她收起来。 “诸位这次给本郡主一个面子,”她站起身,微微一笑,“来日,本郡主也必定不会食言。” 她拒绝了宋晨热情的款待,扶着春日的手,带着她那二百仆从离开了宋家。 看着她的背影,楚六娘一时间有些痴神,旁边的商人笑她:“怎么,楚六娘,你看上人家骠骑将军了?” “什么?”楚六娘回过神,她有些莫名其妙地乜了他一眼,“这和骠骑将军有什么关系,老娘是看郡主。” 她崇拜地星星眼:“郡主真的好生气派,言谈举止和旁人都不一样,就连胆识都格外过人!” 方才笑她的人深深地沉默,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深有感触地点点头:“郡主胆量过人,实在不是普通的女儿家可比的。” “是啊是啊,”谈及这个话题,在座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你们看见郡主刚刚杀那李徒的样子没有?” “扑哧一声,那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就出来了!” “啧啧,这就是人家不是皇室子嗣,却被封为郡主的原因。” “……” 南岸在一干议论声中,捧着茶盏,想起之前和林重寒的几次见面。 他原本以为,林重寒和世间所有的女子都一样,是躲在顾青璋和林世镜背后的女子,没想到,她竟然有如此的胆识和气魄。 * 有着过人胆识和气魄的林重寒刚回到府邸内,就没忍住跑到角落里去狠狠吐了一遭。 林世镜看着她最后呕到干呕的样子,有些奇怪,春日就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重寒杀人了,”林世镜脸色大变,“还是当着别人的面杀的?” 春日看他的神情不对,有些惴惴不安地应了一声。 就在她以为林世镜要斥责姑娘莽撞时,对方却气愤地说:“糊涂啊!那低人一等的商人,也配重寒亲自动手去杀他?” 春日:“……” 她就知道,就他们府上爷们儿的脾气,就算是小姐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们估计都会尽力去一试,更何况只是杀个人。 林重寒扶着假山,接过春日递过来的水漱漱口,才直起身。 方才杀人的一幕还在脑海中回荡,抽刀时浓烈的血腥味似乎仍在鼻尖,她走到池旁蹲下,想用池水泼面清醒清醒。 波光粼粼的水面若隐若现地映出她的倒影,她和水面里的自己对上视线,能看到眼底的锐利和坚定。 她听到脚步声,知道是林世镜,她说:“哥哥,我杀人了。” 林世镜:“杀就杀了。” “我不后悔,”她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膝盖,“李徒为人作恶多端、横行霸道,平时经常鱼肉乡里。” “我杀他,不过分。” 林世镜左右环视一周,让下人们都退出小楼附近,等人都走清了,他才说:“大梁要彻底乱起来了,蝗灾和大旱让起义军揭竿而起。” “北方的匈奴虎视眈眈,南境后燕时不时要北上骚扰,”林世镜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想做出一番事业,可始终却困在门阀世家的倾轧中难以喘息。” 林重寒若有所思地点头,她想她知道了林世镜的意思,如果乱世当真要起,那林世镜希望她要变得更加心狠手辣,这样才能站稳脚跟。 仰仗别人永远没用,力量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让人安心。 * 在林重寒和苏州城内的富商周旋时,城外的顾青璋正带着人马,沿着姑苏府一路北上去往京东路。 京东路的起义军头领姓甘名成,顾青璋从情报中得知他是土生土长的京东路百姓,早年曾经读过几本书、上过几年学堂。 此时众军正在路边休息,顾青璋和瓜二聚在一起,研究起此人。 “这甘成确实是个人物,”瓜二不知道从哪摸出俩鸟蛋,生起火去烤,“自他起兵以来,滕县和微山县已经被他一月内攻下。” “眼下来看,他攻下整个陵州,不过是时间问题。” “绝不能让他拿下陵州,”顾青璋当机立断,“一旦陵州失守,他们势必要南下,去骚扰徐州。” 瓜二递给他一个鸟蛋,自己则取了一根树枝在地面上划出大概方位图,他指着南边一点,说:“这是我们在的位置,马上就到徐州城。” 他又指指北边的一点,说:“这是陵州,它的南面和徐州接壤。” 顾青璋把鸟蛋三两口解决,他从胸口处取出一副舆图,把它在地上摊开。 “陵州和徐州离得极近,”他锐利的目光在地图上四处寻望,很快定位在其中一点上,他伸出手点了点,“要攻下徐州,甘成一定要先占领铜山县。” “咱们一个时辰后出发,直接去铜山县。” 一个时辰后,大军整装待发。 沿途的尸骨比比皆是,顾青璋一开始还让人帮着埋葬,后面也只能弃置不顾,因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足以影响他的行军速度。 “这些江南兵,”顾青璋骑着马身先士卒,他环视一圈,跟瓜二低声交代,“他们和咱们顾家军不一样,我们的兵都是北方人。” 瓜二很懂地点点头,他有些嫌弃地小声说:“南方的兵软绵绵的,没个硬骨头。” 江南兵不能说没有硬骨头,只是和身经百战的顾家军相比,他们实在是太软了,但事发突然,也容不得顾青璋挑刺儿。 他说:“我已经重新打乱编制过,每十人一队,每十队都由我们带来的人监管。” 瓜二点点头,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你给齐四发传信了吗?”顾青璋忽而想起什么,问他,“这种地方,必须要他来才行。” 瓜二连忙答:“发了发了。咱们离开苏州的那天起就发了,齐四这死人脸是天生的战场杀神,他要不来,咱们岂不是亏大发了?” 顾青璋短促地笑了几声,他说:“打吧。先打得出人头地,咱们才有机会回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赈灾 休息完毕后,顾青璋带着军队一路狂奔,终于在三日后到达徐州。 徐州知府在他到达徐州城的第一天,就在住所盛情款待他,同时奉上数名美婢狡童,却全被顾青璋拒绝。 正当知府内心惴惴之际,顾青璋解释:“家中有妻在等我,知府大人的美意,请恕在下不能接受。” 知府恍然,连忙挥手示意一旁等候的俊男美女退下,他还想再用美酒招待他们,却被顾青璋抬手拒绝。 他抿唇皱眉,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风尘仆仆,他说:“战场上时机稍纵即逝,我们只在城内停留一天休整,明天就去铜山县。” 徐州知府听了这话大为不解,他亲自给顾青璋斟上一杯酒,问:“将军不是要去京东路平乱,为何要去铜山县?” 顾青璋喝了酒,用手掩住杯口不让他多倒,他奇道:“你既然知道京东路有叛乱,难道不知道匪患即将南下,来攻徐州么?” “什么?!” 徐州知府险些没拿稳酒壶,他确实知道有叛乱,只是京东路虽然与徐州接壤,可他以为起义军只在京东路北处活动。 没承想,他们眼下竟然要往徐州来了。 就在知府记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时,顾青璋却突然开口,问他:“大人,你是否有铜山县的具体舆图?” “有!”徐州知府一拍脑袋,想起眼前这位才是能保住他项上人头之人,他连忙派人去取舆图,“徐州境内的大小县城的舆图,都在府上。” 在侍从去取舆图时,顾青璋让人撤了酒宴,等舆图到后,他们把舆图摊在桌上,来仔细观察铜山县的方位地形。 “陵州在铜山的东北,”顾青璋琢磨着地图,发现铜山的地形格外奇妙,“铜山的东北处有不少丘陵。” 地图上的铜山县夹在陵州和徐州中间,西北处是大片平坦的平原,东北靠近陵州一处,又有不少连绵起伏的丘陵。 有山! 顾青璋的眼神一亮,打仗最不怕的就是有山,哪怕是并不高的小山丘,都足以成为制敌的有效地点。 “要快,”他当机立断地决定,一定要在叛军之前抢占先机,“通知下去,咱们明天凌晨就出发。” 瓜二抱着碗红烧肉没吃几口,就突闻噩耗,他嚼着红烧肉,又不舍地瞅瞅旁边侍奉的美女,晚上想要风流快活的愿望再次破裂。 他就知道! 瓜二愤愤地大口咬着肉,以前在南境的时候,侯爷就这么打仗,结果现在到徐州,侯爷还他妈这么打仗。 可抱怨归抱怨,一碗红烧下了肚,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推开旁边的美女,去兵营打点情况,防止士兵因为临时行动产生哗变。 第二天,顾青璋带着人马在天还没亮时就离开徐州城,城门的守卫被知府提前打了招呼,顺利地放他们离开。 他们就着凌晨的丁点朦胧日光不断赶路,顾青璋身先士卒地带着骑兵一路狂飙两个多时辰,才穿过铜山县,到达他前面的山陵。 顾青璋把马留在铜山县内,自己则带着人一路步行,他们顺着山脊一边观察一边上山。 这里到处都是连绵不绝、此起彼伏的小山丘,因为此山并不难行,所以当地官员并没有特地开辟出一条官路。 顾青璋爬上丘陵最高处,四周环视一圈,发现前方有一处最高的山丘,再也没有山丘比它更高。 他敏锐地意识到,他们必须要提前占领那座山丘,才能做好部署、设下埋伏。 * 就在顾青璋在伏击叛军时,林重寒也没闲着。 外面的流民和土匪有林一舟:“知府大人这里实在抽不开身,所以只能劳烦郡主来安排这批粮食。” 林重寒和兄长对视一眼,她点点头,算是同意了接手这件事。 等小吏走后,她落下一棋,道:“一共七十石粮食,城中居民家大多有余粮,留十石足矣。” 林世镜点头,在她的黑子旁落下一枚白子。 林重寒想了想,继续说:“苏州城旁边有不少郡县,只是这些郡县距离苏州城有些遥远,此时恐怕不方便赈灾。” “看来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先稳住城外的流民,再做其他打算,”她凝神思考,丝毫没注意到林世镜正在悄悄挪动棋子。 “我赢了!”林世镜得意洋洋,“既然如此,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直接把粮食分给流民?这恐怕不妥当。” 林重寒低头去看棋盘,发现他的五个白子已经连成一条线,她:“……哥,我们不是在下五子棋。” 不过既然棋盘已经结束,她也没多纠缠,而是转而思考起如何安顿城外的流民。 在此之前,她也曾在侍卫的保护下登上城楼,发现城外饿殍遍野,百姓们都饿得面黄肌肉、瘦骨嶙峋。 不少人因为一块干粮产生争执打斗、甚至杀人,但幸好知府不时会派人出城门施粥,才让他们没沦落到易子而食的地步。 林重寒心下不忍,她说:“流民的关键点在于‘流’一字,我们不妨先在城外建起大棚或茅草屋,让他们有个临时住所。”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救济粮是要发的,不过要换种方式,让百姓参与到劳动中来,以劳动换取粮食。” “不错,”林世镜神情赞许,“不劳而获只会增加百姓的惰性,必须要让他们以工代赈。” 她搂好棋子,把他们一一放回盒中,看向北方,喃喃道:“只是到了现在,朝廷怎么还没什么动静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举措 连靖之已经连着十天半个月没能睡个囫囵觉了,之前匈奴可能得到铁器一事让他坐立难安,结果没想到事情刚过去没多久,大梁境内又生叛乱。 “你是死人啊你,”吉祥看他眉心始终紧皱,自己悄悄退出去,不轻不重地给了门口的小太监一巴掌,“今儿外面有蝉,不晓得去粘了?” 小太监捂着脸,低声下气道:“公公恕罪,实在是这天原没几个蝉……” “好了!” 殿内传来连靖之的声音,吉祥连忙回到殿内,替紧皱眉心的皇帝揉揉太阳穴。 他闭着眼:“最近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朕有些乏力……唔,这香是什么,新上的?” “陛下这可就猜错了,”吉祥看着他的神色,陪笑道,“这是前几年皇后娘娘特意从民间寻的古方秘香。” 他解释说:“据说是由姑苏制香世家南家和钱塘苏家的秘香合制而成,您许是之前一直没注意。” 皇帝睁开眼,他的心思早不在香上,而是飘到了遥远的姑苏。 “今年大梁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又是大旱又是蝗灾,”连靖之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吉祥你说,这是不是上天对朕的预警?” 天子是天的儿子,与天之间存在感应,当世如果出现大规模的灾难,就是在预警在位的陛下不贤、有过错。 连靖之琢磨着:“要不要,朕去下一个罪己诏?” 这简直要把吉祥唬出神经病,他直接跪在地上,哭得声泪俱下:“陛下,这可使不得啊!这蝗灾干旱非您所愿,又怎么能怪罪到您的头上?” “就算上天要怪罪您,都说仆替主死,该是老奴先替您恕罪才是!” 连靖之不由动容。 “你起来吧,”皇帝对一直跟着自己的老阉奴确实有几分感情,“别动不动地就跪。” 下罪己诏一事确实不现实,只是现实里还有着一堆糟心事,等着他去一桩桩一件件地解决。 他问:“朕让顾青璋去平乱,他这次去的,是什么地方?” 听到他的问话,吉祥让人取来大梁全境图,在连靖之的面前仔细铺开。 “陛下让宁安侯统帅姑苏兵马去剿匪,”吉祥铺平舆图,好让皇帝看的更真切,“巧的是,骠骑将军也正好在姑苏境内,所以宁安侯,就直接北上,去了徐州。” “徐州?” 连靖之一看地图,心里就大概有了数,知道他这是要切断京东路到姑苏的关口。 想到姑苏府,皇帝突然意识到林重寒也在姑苏府,更意识到干旱和蝗灾加在一起,需要大批粮食去安抚流民。 他严肃地问:“吉祥,内阁议出赈灾的事项没有?” “议了议了,”吉祥忙不迭道,“都说救灾如救火,严首辅在灾情传来的当天,就带领内阁拟了奏章呈上来,还是您亲手批的呢。” “据说,赈灾的大人已经带着银两和粮食出发了。” 连靖之恍然,他揉揉眉心,说:“朕近来总有些精神不济,想来是国事繁忙,这记性都变差了。” “希望这赈灾的粮食,能让这些流民好好安顿下来。” * 王三正抱着自己的闺女有气无力地靠在城墙上,眼睛却一直瞄着城门口,渴望着能有人出来施舍点粮食。 同村的二狗坐在他旁边,他和王三一样,瘦的只剩下骨头,但他却没看着城门口,而是一直瞧着他怀里的小女孩。 女孩在她爹的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我说王三哥,”二狗露出不怀好意地笑,“你这闺女眼看着就要死了,不如直接宰了吃肉吧。” 周围饥饿的流民一听到“肉”字,就双眼冒绿光,眼神死死地盯着王三怀里的女孩。 “滚!” 王三重重地挥开手,想要打开男人,只是他已经饿了多天,实在没有什么力气。 他黝黑苍老、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愤怒:“只要老子活着一天,你个挨千刀的就别想打老子闺女的主意!” 他一手护着闺女的后脑勺,一手在胸前警惕地防卫。 此时,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反正不过是个赔钱货,吃她还能填饱肚子呢!” “反正我看,这苏州城里的官老爷,是肯定不管咱们了。” “就是就是,还不如直接把这赔钱货宰了吃了!” “……” 七嘴八舌、群情激愤的人群让势单力薄的王三感到绝望,一旁垂涎三尺的二狗在虎视眈眈,他早就在路上吃过了人肉,现在馋得直流口水。 密密麻麻的人群把王三围了起来,每个人都眼神精亮,不断对着他怀里的小姑娘流口水。 “你们这群王八蛋、畜生,”眼看着女儿就要被抢走,王三忍不住痛哭出声,“俺和俺媳妇儿就只有这么个闺女!” 就在此时,一道箭矢凌空而来,直直地穿过二狗的心脏,把他钉在地上。 “杀人了!” 流民们很快恐惧地散开。 官兵一排排从城门走出,在道路的两旁拱卫。 林重寒身着便装,她身旁有几十个侍卫保护,其中一个刚刚放下箭弩。 她来到王三的身边,看了看他怀里的小女孩,又厌恶地看了眼已死绝的二狗,严厉开口:“凡是食人肉者,杀!” 就在一旁的百姓噤若寒蝉时,王三却突然抱着孩子直挺挺地跪下去,眼泪鼻涕地大声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在王三心中,他不知道什么是封建礼教,不知道什么是三纲五常,但他却知道是眼前这位仙女一样的贵人救了他女儿的性命。 林重寒心下忍不住恻然。 “官府已经准备在城外建大棚,供你们居住,”她收回视线,不让感情流露,“以后在城门口会有人负责登记,你们须要把户籍报上去。” “得到相应的身份牌后,你们最初三日每天都能领取对应口粮。” 在人群出现哗变时,林重寒凤目威严地扫过众人,锋利压迫的眼神让他们又很快变得安静。 等到无人再喧哗,她才继续补充:“三日过后,你们需要去做工,才能得到粮食。”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义诊 流民们纷纷露出不解的神色,往常政府赈灾,就是让官老爷来发放救济粮而已,从没有用做工换取粮食一事。 其中一个流民大着胆子问:“贵人,咱们去做工能换多少粮食?” 面对他的疑问,林重寒耐心地回答:“每人每天工作四个时辰,能换取自己的口粮,如果家中有不能劳作的孩子或老人,可以凭身份牌单独领取一小份粮食。” 这么好的待遇,让心里还有些忐忑的人们很快安定下来,他们本来就是在田里刨食的百姓,只要能够吃饱穿暖,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呢? 林重寒环视一周,和许多张饱含希望的面容对上视线,这么面容无一不是被饿得双颊凹陷。 她心里有所触动,可她明白在百姓真正能够吃饱穿暖,有地方能容身前,这些说出口的承诺都是假话。 于是林重寒什么都没说,在侍卫的护送下,重新缄默地回到了苏州城。 她回到苏州城后,心情久久不能平复,索性又自己骑马带着人去了玄妙观。 “来了?” 肖雍启此时正在三清殿内上香,他听到脚步声后头也不回,显然是知道她来了。 他上完香,虔诚地对着三座天尊像拜了拜,说:“今天早上,你哥哥放心不下我这个做舅舅的,特地来问我观里的粮食还够不够。” “还是哥哥细心,”林重寒恍然地揉揉眉心,有些疲惫,“是我这个做外甥女的粗心。” 肖雍启上完香,他转过身,手上又重新拿了把香,问她要不要来拜拜。 林重寒点点头,她边上香边说:“舅舅,为什么百姓们年年都辛勤地劳动,到头来仍然吃不饱、穿不暖呢?” “这是个好问题啊,”肖雍启笑着说,“不过你舅舅我不过一个逃避俗世,却还是放不下亲缘的假道士,又怎么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呢?” 他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外甥女,一开始时见她,他只能看到她贵不可言的面相,知道她以后的造化肯定不会小。 可是现在,林重寒的面相再一次发生了改变,现在就连他,也难以看清她的面相。 林重寒没有得到答案也不灰心,她在心里隐隐清楚,这样的问题,恐怕不是现在的她所能明白的。 上完香,她和肖雍启在玄妙观里四处走了走,内心激荡的心情也逐渐变得宁静。 正当她准备提出告辞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她,林重寒回过头一看,发现孙神医正背着个医箱气喘吁吁地跑来。 “郡主,”他定下脚步,头发略有些凌乱,“老朽听闻郡主准备在城外建大棚、登记流民户籍,郡主大义。” 孙神医没等林重寒说客套话,就继续道:“不知郡主能否将老朽也捎上,流民中恐怕多有人生病,老朽想替他们义诊。” 他的话提醒了林重寒,流民一路颠沛流离到苏州城,难保中途无人重病。 “神医才是高义,”她严肃地点点头,“不过自然也不会让您一个人忙碌。等回去后,我就募集城内的大夫,一同去城外为百姓看诊。” 义诊的事敲定,林重寒也不再多留,她还有许多事要去办。 等她走后,孙神医遥遥地看向她的背影,摇着头和肖雍启感慨:“此女已非池中物!” 肖雍启但笑不语。 * 义诊的摊子支起来并不复杂,在登记户籍旁边多支一处便可。 募集大夫的事,林重寒原本以为没有几人愿意去,没想到最后报名的人数,竟然也不少。 为首的老头是整个苏州城内最有名的大夫,他捋着胡须笑道:“流民都是百姓,我们这些大夫的职责,不就是为百姓看病吗?” “既然如此,又怎么会怕辛苦呢?” 林重寒肃然起敬,她吩咐士兵一定要妥善保护好这批大夫,不能让部分暴动的流民伤到。 城外的搭大棚的材料已经运来,她干脆下令让登记好户籍的流民,负责建造他们自己的住所。 如此干活,也不怕他们有人偷奸耍滑。 孙神医已经在义诊的摊子前坐好,他鹤发童颜的样子博得不少百姓的信赖,很快他面前就排起了长队。 林重寒站在城门口,看着流民在官兵的指导下排队,并且队伍逐渐变得井然有序,她心里清楚,这是让流民变成普通百姓的第一步。 眼前的景象正一片欣欣向荣,队伍后面却突然发出一阵极大的嘈杂声。 林重寒皱起眉走过去,发现三五个流民正围着一个人在群殴,她厉喝一声:“干什么?!” “贵人,”他们连忙跪下,其中一个人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指着地上趴着的那个人,说,“贵人明鉴,这个人刚刚偷了草民的东西,草民气不过所以才……” 就在这时,队伍中突然跳出一个小男孩,他气愤地指着那个人,骂道:“你胡说!” 小男孩身形瘦小可怜,但眼神却很亮:“贵人,这个大哥哥平时对我可好了,逃荒路上偶尔还会分我点粮食。” “可惜后来他生了一场病,这些人就抢走他的粮食,一直欺负他!” 林重寒再一看,这些流民个个都比其他人要胖一点,脸上也有肉,其中被男孩指中的人全都眼神闪躲,不敢和她直视。 她心里有了计较:“拖下去。我看他们暂时也不需要粮食,先罚他们做三日苦工,视后续情况再作处罚。” 下完命令,林重寒没再多管那几个人,而是派人去查看一直趴伏在地上起不来的男子。 “郡主,”有人探了探他的鼻息,回禀道,“此人还活着。” 他倒是命大。 林重寒有些意外,她示意侍从把他背到孙神医那去:“你让孙神医给他先看看,能把人救回来,就先救回来。” “是。” 孙神医替他把了脉,先取出一枚丹药放到他的口中,再让一旁的小童去熬药。 青年很快就悠悠转醒。 尽管蓬头垢面、衣服破旧,但林重寒多年浸润在整个帝国的金字塔尖,光凭衣服的花纹和样式,就能辨认出此人恐怕不凡。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剿灭 那人含了一会药丸,虚弱不堪的神情渐渐恢复,他半闭着眼睛看着林重寒,一边喘息一边开口,说:“多谢郡主……救我一命。” 林重寒听了,奇道:“你认识我?” 那人点点头,他原本半躺在摊后的椅子上,此时竭力地坐起,虚弱地拱拱手:“曾在逃难途中,听闻您的美名。” “我还有美名呢?”林重寒诧异地微微一笑,“不过看你的言行举止,想来应该是个世家子,怎么沦落到此种境地。” “什么世家子……不过一丧家之犬尔。” 他却苦笑着摇摇头,向林重寒通报了自身姓名:“在下姓严,名徐之,无字。” 姓严? 林重寒心中有了计较,但看对方似乎不愿提及往事,她也明智地没再提。 “一路逃荒不易,”她温声道,“你既然行动不便,又怎么好叫你做这些体力活,我家中还有一兄长在,你不妨搬去与他同住。” 严徐之眼下确实是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点点头,算是谢过林重寒的好意。 简短地安顿好严徐之后,林重寒继续带着人去四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调度帮忙。 孙神医坐在他前面给病人看病,在短暂的闲暇时,他突然发问:“郡主这人,你觉得怎么样?” 严徐之闭着眼,仰躺在椅子上虚弱地笑笑,说:“足与之谋也。” 得到想要的答案,孙神医满意地笑笑,继续给病人切脉。 这可是林重寒独自发展的势力,一定要好好地笼络住人心才行。 * 因为顾青璋的提前埋伏,他们在铜山县前的小丘陵上果真顺利地围剿了甘成一行叛军。 甘成意外地是个年纪不算大的青年,此刻正被顾青璋的人五花大绑地捆起来。 他不甘地冲地上啐了一口,扬起头骂道:“你们这些个杀千刀的贪官,整日里就知道鱼肉百姓,老子今天是中了埋伏,才沦落到你手里!” 顾青璋正在清点俘虏和武器,他闻言意外地抬起头。 “哟,”他让手下人停下动作,自己则走到甘成身边,“这你可冤枉人了,我可不是贪官,我就一穷打仗的。” 甘成虎目圆睁,压根不信他的这番话:“你们这些人,嘴上说的比谁都好听,什么忠君爱国、爱民如子,实际上都吃得满嘴流油、脑满肠肥!” 顾青璋来了兴致。 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说:“我听说,你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怎么现在反倒投笔从戎,难道是考不上?” 甘成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 瓜二却在一旁哈哈大笑,脸上的横肉随着笑容不停抖动,他说:“侯爷啊,你这可没说错,这甘成确实是屡试不第。” “你!”甘成拿这两个兵油子根本没什么办法,他索性闭上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顾青璋抬起头环顾一圈四周,发现底下的兵打完胜仗后,现在都神态放松,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地上。 他抬高声音,说:“甘成,你骂我是贪官,可你这一路过来的所作所为,和自己仇恨的贪官又有什么区别?” 屡试不第加上自尊心极强,是甘成揭竿而起的重要原因之一,他可以忍受去死,却绝不能忍受自己被诬陷。 他猛地睁开眼,怒道:“你血口喷人,我们是正义之师,和那些贪官当然不同。” “真的正义吗?” 顾青璋的眸色幽深,他上前几步,拎起俘获的一袋东西,哗啦啦地直接往下倒。 一旁的士兵们看到此景,忍不住发生一阵喧哗,这里面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大量的黄金白银。 甘成的脸色又红又白,他忍不住辩解:“这些黄金,都是抢的那些富商和贪官的。” “富商不过好好做生意,又怎么得罪你了?”顾青璋反问他,“更何况这一路走来,你的兵每到一个城池,都要烧杀劫掠。” 他注意到身边的士兵都在竖起耳朵仔细听,于是继续说:“这一路有多少百姓死在你们手上,又有多少无辜的少女被你的人糟蹋?” 甘成的面色在他一句句的逼问下,逐渐变得毫无血色。 这些其实他都知道,只是士兵跟在他后面打仗,虐杀之气难以控制,他不得不放纵他们那么做,才能不至于底下人心生怨言。 顾青璋压根才不是要跟他争辩,他往士兵中间走了几步,朗声道:“诸位!咱们打仗,都是为了保护家里的父老妻子,不是为了杀人才打仗。” “只有把外敌赶出姑苏府,咱们家里的妻儿才会安全。” 顾青璋给瓜二使了个眼色,对方识趣地捡起黄金,分给众人。 他继续说:“我顾某说这些,是希望你们以后不变成像甘成手下那些的兵一样,丢了自己的本心。” 士兵们不知不觉的聚成一个圈,坐在顾青璋旁边,侧耳认真地倾听他的发言,就连等死的甘成,也忍不住听入神。 “不过这些天,你们跟着我后面也辛苦了,”他举起手中的黄金,示意道,“这些你们都收着,等日后我禀告陛下,再按军功一一褒赏。” 听到这里,甘成哪还能不明白,他这是被顾青璋当成了教育下属的工具。 可这番言论让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败得并不冤枉。 “罢了罢了,”他仰天长叹,整个人迅速灰败下去,“能败在你的手上,不算我甘成冤枉,不知道在临死前,能否知道你的大名?” 顾青璋面容肃正,他从瓜二手中接过一柄大刀,打算亲自执行他的死刑。 “我姓顾,名青璋,京城顾家子。” 这是甘成在这个世上仅剩的印象。 他的头颅随着顾青璋的动作,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双目不甘地看向前方。 他看向的前方,正是他家乡的地方。 “埋了吧,”他随意地扔下手中的刀,“也当还他一个全尸。” 瓜二抱拳:“是。”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突然揪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走来,男人的面容隐在头发下,让人看不真切。 士兵大声说:“报将军,属下刚刚看到此人一直鬼鬼祟祟,担心他有不轨之心!” “哦?”顾青璋接过亲兵递来的手帕擦擦手,道,“你抬起脸,让我看看。” 男人应声慢慢抬头。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张渊 被士兵控制住的男人猛地挣脱,他突然冲到顾青璋面前,好像要和他同归于尽。 顾青璋第一时间内反应过来,他快速闪过身,反手将他擒住。 “不好,”在男人被他擒住后,顾青璋很快意识到不对,“他要咬舌自尽!” 他快速伸出左手卡住男人的嘴,吩咐一边的亲兵:“去找个绳子来,把他手和脚都捆起来。” 等男人被五花大绑地彻底捆牢,确认没有任何摆脱的可能性后,顾青璋才松开其中一只手。 他冷声道:“把他的头发撩起来,再用手帕把脸上的灰尘擦干净,看看究竟是谁。” 等到亲兵将一切照做后,顾青璋这才看清了这张脸。 男人在这期间一直试图反抗,别人或许看不明白,但顾青璋却敏锐地发现,他似乎想往亲兵的刀锋上撞,试图求死。 “把刀都收起来,”他嘱咐完众人后,越看眼前这张脸越看越觉得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听到这话,对方原本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他看着顾青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原来是宁安侯,”他说话很费劲,似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在下是京东路滕州的铁官张渊。” 顾青璋狐疑地拧起眉毛,手上仍然未松开对他的钳制:“京东路的铁官?今年年节,我是不是在京城见过你?” 张渊艰难地点点头,他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侯爷,”他说,“刚刚下官竟然没能认出您来,以为不过是另一批乱匪。” 顾青璋松开捏住他的手,问:“不知张大人的官牒在何处?” “侯爷如此五花大绑,”张渊上下看看,苦笑一声,“在下也无法自己拿到。这位小兄弟,还请你帮在下拿一下。” 亲兵依言在他胸口搜寻,果真发现了一份官牒。 顾青璋打开官牒,发现上面的样貌姓名都能一一对上,再看官牒样式,也并非是伪装。 在他检查官牒时,张渊一直在观察他的举动,见顾青璋松开皱紧的眉,似乎对他的身份不再怀疑,忍不住在嘴角微微扬起轻蔑的笑。 只是下一秒—— “捆起来,用布团把他的嘴塞好,”顾青璋冷声吩咐亲兵,“让人看着他,不准他自尽。” 张渊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他还想再出口狡辩,却被口中的布团堵得难以说话,只能不甘地发出“呜呜”声。 他身上的破绽太过明显,顾青璋压根不用过多分辨。 只是张渊的官牒为真一事,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冒名,”他咬牙切齿地问身边的瓜二,“我现在去掘墓,把甘成的尸首拉出来鞭尸还来得及吗?” 瓜二则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喃喃道:“额滴个娘咧……” 无他,只因为甘成在这短短时间内,不仅把整个府邸修建得富丽堂皇,还在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女人和娈童。 放眼望去,恐怕整个陵州城的女子都在此处,顾青璋估计还不止,说不定还有些是沿途被劫掠来的。 “乖乖,”瓜二哈喇子直流,在一众娇美娘面前,眼睛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这我要再找不到婆娘,天理何在啊侯爷。” 顾青璋青筋一跳。 他简短地看了一圈,在许多惴惴不安的女子间,挑了一个神情最冷静的女子,他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你们都是陵州人士?”对方行走间的香气让他微微皱眉,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还是什么地方的都有?” 被叫过来的女娘模样出色、个子高挑,她低眉顺目地回道:“启禀大人,奴家是土生土长的陵州人士。” “至于其余的姐妹,有些是滕州人,有些是胶澳人……不过也都是京东路人士。” 顾青璋点点头,心里也清楚了,他语气和缓地问:“甘成逆贼已经伏诛,你们是否要归家?倘若要归家,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提到归家一事,娈童还好,其余女子都互相抱在一处开始垂泪不语。 回话的女子神色微微凄苦,她勉强一笑,说:“大人玩笑了,像我们这种残花败柳,回到家也不过是一死耳。” 顾青璋想到礼法对女子的苛责,忍不住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就在他为之苦恼时,一旁的瓜二却突然跳出来,兴高采烈地开口:“什么残花败柳,姑娘可别胡说,像咱们这样的老光棍,连个婆娘都没有呢。” 顾青璋神色一动。 “我手下也有不少兵未曾婚配,”他想了想,斟酌着开口,“只是他们是姑苏府人士,你们要是愿意背井离乡,不妨去相看相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铁矿 士兵虽然穷苦,但也都是良民,那些女娘听到后个个喜出望外,几乎没人不点头同意的。 而这对士兵来说,也是喜事一桩,现在的世道女子比男子的数量要少不少,所以他们大多都能讨到婆娘。 现在既然有机会能讨到这美娇娘,自然没人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顾青璋看着神色一直不为所动的女子,问道:“你是不愿意再婚配?” “禀大人,确实如此。”女子点点头,她的神情淡然,“奴家的丈夫今年死在战乱里,奴家不愿再嫁,情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顾青璋点点头,她既然不愿意嫁,那他也不好勉强。 “不嫁倒没什么,”他心中涌起一个想法,问,“出家倒也不必。等陵州安定,你不妨跟着我们一起回姑苏,到时候在那学刺绣,也好活命。” 许是受到林重寒的影响,顾青璋对于这些女子,总是不忍太苛责,就当是为林重寒积福。 女子愣在当场,片刻后她才深深地跪下去,声音略带些哽咽:“侯爷是有大义之人,奴家愿后半生为侯爷和夫人祈福,望侯爷夫人能白首到老。” 顾青璋被她突如其来的跪拜吓得一个后仰,但在听到后半句后,他脸上又忍不住露出不少笑意。 “白首到老好,”他重重地拍拍瓜二的肩膀,说,“你在回程的时候,帮我多照拂照拂这姑娘。” 至于他么? 为了避嫌,不让别人误会,他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正在挑婆娘挑得眼花缭乱的瓜二:妈的,你怕被媳妇儿误会,难道我就不怕被未来媳妇儿误会吗! * 互相牵线一事还需慢慢商议,顾青璋明白下属的疲惫,知道他们必须要在陵州内好好休息一番。 因为之前的讲话,所以现在他颁布不准侵扰百姓的通告,也无人再有意见。 士兵们想通后,明白的很快,知道这些妇孺老幼,和他们远在姑苏的家人无甚区别。 在休息一晚后,顾青璋次日精神饱满地起身,把张渊及陵州城事一一书写下来,准备让人加急发往京城。 就在这时,瓜二突然气喘吁吁地推开门:“侯爷,出事了侯爷!” 顾青璋猛地站起身,就连墨汁滴在纸上都毫无察觉,他问:“出什么事了,你细说。” 难道是手下士兵不服管教,侵扰了城中居民?抑或是甘成的旧将贼心不死,想要趁他们疲惫时重创他们? 宁安侯的脑内一时闪过无数种答案。 瓜二却擦擦额头的汗水,喜不自胜道:“侯爷,陵州城内有一处铁矿!” 顾青璋脑内瞬间嗡地一声。 要知道大梁的铁矿数量并不算多,因此能造的兵器和武器都十分有限,几乎所有京东路内有可能有铁矿的地方,都被官府挖遍了,没想到现在竟然有遗留。 他遽然站起身,边走边问:“铁矿情况如何,具体产铁量多吗?” “多,多的很,侯爷!” 瓜二重重地一点头:“我听那边的人说,似乎和滕州前几年开采的大铁矿差不多。” 二人火速出了城,来到城外的一处小山村。 这里已经有不少士兵在把守,顾青璋扫了一眼,发现几乎都是自己手下的亲兵,才略略放下心。 “京东路多铁矿,”瓜二咳嗽两声清清嗓子,“侯爷你看这处河水旁边,有许多的大铁石碎块,应该是从这旁边山中的铁矿里滚落下来的。” 顾青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果然如此。 他没上山去探勘铁矿的情况,而是扭头问起瓜二,是何人发现这铁矿一事。 瓜二挠着脑袋憨笑:“是属下。” 他在顾青璋惊讶的注视下,说:“属下今天在清点甘成人马的兵器,发现他们的武器比寻常的军队都要多不少。” “属下心里好奇,”他说,“因为甘成并没有攻下有铁矿的城池,那他这些武器又是从哪来的?就算他走一路抢一路,这中间也要损耗不少。” 顾青璋点头,也同意他的说法。 瓜二接着道:“后来属下就从一个士兵口中,得知甘成经常带人到这个地方来。” 二人说话间已经不知不觉地走上半山腰,瓜二弯腰清理掉铁矿周围的杂草和乱枝,让顾青璋能看清里面的铁矿。 “侯爷,”他神情里带着一股莫名的兴奋,“这里就是铁矿所在地了。” * “你怎么还带了个人回来?” 此时此刻的苏州城内,林世镜原本正在小楼前赏景,他看了眼林重寒身后的严徐之,神情有些讶异。 “这是……”林世镜眯眼辨认片刻,很快认出来人,“严徐之!你怎么在这?” 林重寒压根不意外他们两个人竟然认识,她一边吩咐人去腾出一间客房,一边让人去熬药。 严徐之倒是一点不意外,早在见到林重寒时,他就知道自己会遇到林世镜。 “郡主,”他低声向对方解释,“我和郡主的哥哥是多年笔友,经常互通书信。” 他这么一说,林重寒倒有些印象,只是林世镜此人的笔友实在是太多,她眼下只能想起一星半点。 “我记得,那篇《醉太平》好像就是先生的著作,”林重寒笑笑,“之前我偶尔会去哥哥书房找书,就碰巧看到了。” 林世镜闻言大笑:“徐之啊徐之,都说了让你平日写诗少那么刻薄,现在好了,被我妹妹知道了吧。” “这话说的,”严徐之在别人的搀扶下,来到他身边坐下,“你自己平时写文章,不也辛辣的紧?” 眼看着两个文化人要吵起来,林重寒忍不住会心一笑。 她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看到林世镜旁边的小桌几上放着一碗药,药汁已经被明显放凉,没了热气。 “林世镜,”她毫不客气地直呼哥哥的名字,“你下次再不准这样,药一定要趁热喝才行。” 林世镜在严徐之促狭的眼神中,有些讪讪地摸摸鼻子,被妹妹训得莫名没有底气,只能答应下来。 等到林重寒彻底离开,林世镜才收回视线,问严徐之:“你是怎么回事,竟然沦落到现在这一境地?”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发现 林世镜话刚问出口,就让严徐之微愣。 他的身体状态比之前要好上一些,只是胃部仍在隐隐作痛,之前发生的那场逃荒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心头。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他苦涩地笑笑,“荆江府饥荒,又遇上蝗灾,我只好跟着流民一路逃过来。” 这套说辞哄哄别人,兴许还能瞒过去,但要想骗过林世镜,却不可能。 他皱着眉头,一边去拿桌上放凉的药碗,一边说:“你的家世和我相当,怎么可能会沦落到和流民一个处境?” 严徐之哑然。 他的身世一直是他心中的隐痛,是他不愿意向外人揭露的伤疤。 尽管他姓严,和当朝首辅一个姓氏,和严家也有血脉关系,却并不是严家的嫡系子弟。 更甚者,他连旁枝都不是。 他严徐之,不过是一外室子,这样的身世和背景,就算他自己不在乎,世人却不可能不介意。 就在他张张嘴,想要解释清楚时,林重寒却不知道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 “哥哥,”她拿走林世镜手中的药碗,“时辰不早了,不如你和严先生边吃边谈。想必,先生也饿了。” 严徐之被下人先一步搀着去厨房,林重寒和林世镜兄妹二人则落在后面。 她嗔道:“哥哥,往日里你也是细心的人,怎么现在连这点都发现不了?” 林世镜刚喝了药,现在嘴里都是苦味,他砸吧砸吧嘴,茫然地扭头问:“发现什么?” “严先生的身世啊,”她冲着远处严徐之的背影努嘴,“严先生必定不是嫡系出身,哥哥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岂不是让人家难做。” 她的话猛地提醒了林世镜,他一拍脑袋,终于知道为什么刚刚对方的脸色不算好看。 “是我疏忽,”他低声道,“平日里我们通书信时,几乎无话不说……现在我一时间,脑子竟然难以转过来。” 他觉得嫡系和旁系无甚区别,可对方或许不这么觉得,世人也不这么觉得。 如果贸然提及,对方恐怕还会因此感到不痛快。 * 脑子转过弯的林世镜来到席间坐下,很快和严徐之聊起其他话题,讨论起姑苏府的酒来。 方才的疑问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严徐之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失落,不过所幸事情已经过去。 “现在的南境只能说得上是内乱,”在谈及国家大事时,严徐之侃侃而谈,“后燕前身不也是曾入主中原的汉人朝廷?” 他现已带了几分微醺,说道:“只要汉人治汉人,问题都算不得大,现在最多是分治而已。” “可是北境的匈奴不同,”严徐之话锋一转,“匈奴非我族类,对朝廷始终虎视眈眈,他们才应该是重点防范的对方。” 林重寒细想一番,觉得他的观点很有道理。 只是他们这么想又有何用,整个帝国的皇帝连靖之却不这么想,林重寒心里清楚,连靖之心里始终惦记着南境那块一亩三分地。 先帝五伐南境,戎马半生却只赢了两次,仅仅把后燕人从钱塘府彻底赶出去,自己还因此死在马背上。 作为他的继承人,连靖之有这样的执念倒也正常。 严徐之也说到这里,他明显喝多了,言辞也变得激烈:“陛下一统河山的夙愿确实应该完成,可却应该审时度势才是!” 紧接着,他就在林重寒目瞪口呆地注视中,把整个大梁朝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所有的文臣武将都毫不留情地喷了一遍。 林重寒:…… 说完后,他又忍不住坐在位置上垂泪,泣道:“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 这是在背他的那首《醉太平》,林重寒想起当今天下的现状,可不就是这样。 自己在京城举目看到的都是笙歌燕舞、四海升平的景象,可一出了京城,却屡屡能看见饥寒交迫、鬻儿卖女的百姓。 说着说着,严徐之又忍不住从怀里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张被保存完好的纸张。 “可叹我钻研百家道理,”他悲愤交加,“竟无一物能报效国家!” 林世镜自嘲地指指自己没说话,两个郁郁不得志的男人很快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那个,”林重寒眼神却一直在那张纸上,她小心翼翼地问,“严先生,我想问问你这纸上写的是啥?” 严徐之松开林世镜,擦擦自己的眼泪。 他展开纸一看,毫不在乎地说:“哦,拿错了。这是我之前没事做,画的一副马蹄铁工艺图。” 林重寒没听过这玩意,问:“马蹄铁是何物?” 严徐之放下酒杯,眼神清明了些许。 “我之前心里不畅快时,老会去外面跑马,”他摇摇晃晃地用手指给林重寒比划比划,“但是我骑术一般,就在马蹄上钉了块铁。” 林世镜也来了兴趣,他平时最喜欢鼓捣这些乱七八糟地东西。 “可铁钉在马掌上,”他好奇地问,“马儿不会疼的吗?” 严徐之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说:“自然不会。马蹄不就是人的指甲,你连剪取指甲都不会痛,马又怎么会因为钉铁感到痛楚?” 林重寒又问:“那这马蹄铁,有什么用呢?” 谈及到马蹄铁具体的作用,严徐之的神色却有些迟疑,也没有了之前的侃侃而谈。 “应当没什么用吧……”他挠挠头,“倒是抓地更牢靠了。” 林重寒豁然开朗。 她遽然站起身,激动地来回走了两步,说:“既能抓地,又能保护马掌……够了,够了!” 眼看着现在还没天黑,能做许多事,林重寒也顾不上其他,更顾不上男女之防。 她几乎是把严徐之从座位上“拔”起来,说:“我去城里找个铁匠,先生能否教会铁匠打造此物?” 严徐之的肩膀被她抓的隐隐作痛,似乎没想到对方一个娇娇郡主的力气竟然也不小。 他讷讷点头:“这,自然是能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素素 既然已经能生产,当天林重寒就火速去苏州城内请了一位知根知底的铁匠,让严徐之去告诉对方怎么制作。 马蹄铁的制作并不难,铁匠只听了一会儿,心里就大概有了数。 他说:“禀告郡主,这东西并不难做,只是费些功夫而已。” “时间不算什么,”林重寒笑得和煦,“你安心在我府中待下就是,我已经让人去接了你的妻儿来。” 工匠心里倒不惊慌,他们这行本就是贱籍,能跟在贵人身后,至少不会短了吃穿。 等妥善安排好工匠,林重寒才和旁边的二人对上视线。 面对他们略带不解的眼神,林重寒解释:“先生可能认为这不过是机关巧术,但这马蹄铁不仅能减少马匹损耗,更能让骑兵作战更为方便。” 严徐之恍然大悟,他举起自己手中原以为无用的设计图,眼神晶亮:“原来,这马蹄铁竟然有这么大的用处。” 他只是一介书生,不懂如何上阵杀敌,但也知道国家要靠武将作战,对付匈奴更是需要用到大量骑兵。 如果这马蹄铁当真有如此妙用,一定会在对战匈奴的战场上大放异彩! 就连林世镜也忍不住大叫一声好,方才的郁气迅速被一扫而空,两个好兄弟又很快高高兴兴地勾肩搭背,一起回去喝酒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林重寒忍不住微微一笑。 “随我回去修书一封,”她吩咐旁边的春日,“写完交给侯爷留下的人,让他送信速度可以慢,但信的内容却一定要保密。” * 此时的京城,连日郁郁寡欢的连靖之在接到最新的密报后,忍不住拍案而起。 “好!”他的面上喜气洋洋,“京东路作乱的贼子已经伏诛,不愧是朕的宁安侯。” 站在一旁侍候的吉祥连忙带着众人跪下,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连靖之哈哈大笑两声,自己则继续往下看,在看到“陵州城外现铁矿”几个字时,皇帝整个人险些以为自己是眼花看错了。 “铁矿?!” 他的呼吸声不由自主变得格外粗重,铁矿的重要性没有人比他这个皇帝更清楚。 它是整个帝国的命脉,也是对外作战不可缺少的一环,一旦铁的产量充足,那么士兵的盔甲和武器量就能得到保障。 “好!好!” 连靖之激动得满脸通红,征服南境踏平匈奴的美好愿景似乎就在未来。 一旦他在位时能够收服南境,那他也不愁无脸下去见连家的列祖列宗了。 他立马站起身,喊出隐在黑暗中的连一,说:“传朕的命令,现在就清点一批人马去陵州城接管铁矿。” 想想他又不放心,特意嘱咐:“别让别人去,就让连二去,他为人谨慎,办事朕放心。” “是。” 连一一抱拳,自己又很快飘走。 “顾青璋啊顾青璋,”连靖之来回踱步,眼神更是亮得吓人,“这次,朕该如何赏你才好?” 吉祥听到这话却笑了,他在连靖之诧异的眼神中,笑着说:“陛下您忘了,咱们这位宁安侯,心里头一直记挂着那位呢……” 连靖之恍然大悟,很快反应过来。 这事倒不难办,只是要怎么办得漂亮,不让世人因此指责,还需要他再仔细想想。 * 顾青璋倒不知道此刻皇帝在琢磨做出什么天大的好事,现在的陵州城比往常要热闹不少。 为了尽可能的恢复陵州的经济,从没当过父母官的顾侯爷只能硬着头皮亲自上场。 从轻徭薄赋再到鼓励寡妇再嫁,宁安侯这两天忙得简直头都大了。 但好在效果明显,老百姓们的生存能力格外顽强,只要上面管理的人能够仁政爱民,他们就足以存活下去。 只是地里成片的蝗灾,却仍然还是个问题。 顾青璋这天正为此头疼,瓜二却喜气洋洋地推开门,请他去参加成亲宴。 “这么快就成了?”顾青璋有些吃惊,“其中不会有人强迫?” 瓜二整个人容颜焕发,看上去比平时要年轻十岁。 他摆摆手,说:“绝不可能,侯爷您就只管放心吧,那媒婆可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好媒婆,听说上下嘴皮子一合,事情就成了。” 顾青璋跟着到了地方,意外的发现这处地方尤其的大。 瓜二的地点选在陵州城外城,这里的房子大多毁于战乱,他让人理理杂草树木,一桌桌喜宴桌子就摆好了。 顾青璋放眼望去,发现已经成了几对。 新娘都没戴盖头,正在小声地和未来的夫婿说话,脸上的神情明显十分满意。那些士兵们也都神情羞涩,一边偷看新娘子一边红着脸。 顾青璋见此场景,心里也有些数,知道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强迫嫁娶。 瓜二挠挠脑袋,说:“这些女子的家人大部分都不愿意来,男方的父母又不在此处,我就让附近的百姓过来吃宴席了。” “这不,动乱久了,也让他们沾沾喜气嘛。” 顾青璋点头,他拍拍瓜二的肩膀,笑道:“你如今办事,有几分钱三的细心了。” “什么?”瓜二却如临大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抖了抖,“侯爷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属下和钱三那死抠门鬼可不一样。” 他说完又嘿嘿一笑,扭头冲某个方向招招手。 一位含羞带怯的女娘就这么风情万种地走来,她半嗔半怪地看了眼自己的夫婿,接着规规矩矩地对顾青璋行礼。 “妾身杨素素,见过宁安侯。” 顾青璋惊奇地看了眼瓜二,没想到就这小子的样子,还能找到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不必多礼,”他虚虚地抬手,在瓜二期待的注视中,手伸到袖口处掏了掏,“这你先拿着,回头我那还有些给瓜二的东西。” 瓜二看着那锭金灿灿的金子,整个人眼泪汪汪:“侯爷,以后上刀山下火海,你只要一句话,我瓜二绝不推辞半句。” “你怕是为了这金子,才不推辞的吧。” 顾青璋哑然失笑。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相思 瓜二嘿嘿一笑,既不反驳也不承认,装傻充愣的样子让顾青璋看了都好笑。 “去吧,”他也不想碍这对新人的眼,就打发他们离开,“再传我的命令,女方的嫁妆添两百钱,男方的聘礼三百钱。” “什么鸡鸭家禽,今天都不要吝啬,让来参席的百姓都吃个饱。” 现在正是陵州百废待兴,需要重整旗鼓、休养生息的时候,周围的百姓和士兵们听见这话顿时欢呼出声。 看着百姓们饱含希望的面容,顾青璋既觉得欣慰,又更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只是这里的小夫妻们实在太过甜蜜,让他现在这个孤家寡人心里实在不舒畅,空守闺房的宁安侯果断选择了撤退。 他重新回到变得冷清的府邸,却莫名地不想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去处理公务。 顾青璋见周围无人,自己索性又三两下爬上屋顶。 他在屋顶上舒舒服服地躺下来,此时天空中虽然没有朦胧清冷的月亮,却有着和煦的太阳与微微轻抚的清风。 顾青璋双手枕臂放于脑后,他闭上眼,尽管人现在还在陵州城,魂却已经飞往了苏州城。 也不知道重寒如今怎样,周围的叛乱会不会危及到苏州城?不,应当不会,林一舟还在苏州城,他绝不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那城外的流民会不会对她的生活造成影响,她看见这些流民又会不会感到难过…… 怀抱着这样的问题,顾青璋的思绪不知不觉地飘远,呼吸也逐渐变得和缓。 在这样一个风轻日和的天气,忙碌了几天几夜没能睡个好觉的宁安侯,就这样安然地睡着了。 并在梦中和他的心上人会面。 * 此时远在苏州的林重寒似乎心中有感,她放下手中的笔杆,遥遥眺望北方,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再度提笔时,她缓缓在纸上写道:青郎亲启。 林重寒将马蹄铁一事从头至尾地转述给他,又问过他在陵州的情形,末了斟酌片刻,才状似不经意地添上一句:君远走数日,何时得归? 无数的思念与缠绵悱恻、辗转难眠,均浓缩在这短短的“得归”二字中。 一封信写完,林重寒再度放下笔,一边等墨干,一边眼神漫无目的地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小姐,”春日轻轻地叩门,“府衙那边来了人,说是京城前来运粮赈灾的大人来了。” 林重寒说:“推了吧。左右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说我这两天身上乏得很,不去了。” 春日答应了一声,随即离开。 她这么说完,也确实觉得有些累,就来到小楼前林世镜惯常躺的那张躺椅上,准备在此小睡片刻,权当养养精神。 只是一觉还没睡完,她却被春日摇醒。 睁眼对上贴身婢女焦急的神情,林重寒现下还有些发懵,下意识问到:“怎么,出了什么事?” 春日显然是匆匆从前院小跑着过来的,身上的首饰和衣服都有些凌乱。 她说:“姑娘,外头似乎生了疫病!” 林重寒登时被她吓得一激灵,她猛地坐起,顾不上急忙起身的头晕,就问:“此事真假?” “是孙神医的人派奴婢来找您的,”春日苦着脸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让您赶紧去看看——哦对了!他让您暂时千万别去城外,而是去玄妙观。” 林重寒一听顿时顾不上许多,她匆忙理好衣服,骑着马就带着人又去了道观。 等她到道观时,孙神医和肖雍启两个人正坐在草地上唉声叹气,看见她了,也只是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林重寒走过去,就听见孙神医说:“……唉,不知这病是如何得来?” “听神医您的口气,”林重寒也跟着在草地上跪坐,“您也不知道这病的源头?” 孙神医摇摇头。 他告诉林重寒,自己之前一直都在城外看病,流民们虽然饥饿,但大部分良知尚存。 结果没过几天,外面又来了一批流民,这些流民个个神情麻木、举止暴虐,有些流民几乎完全丧失神智。 他甚至能远远地看见,只要有人倒下,那么剩下的人就会很快一拥而上,毫不犹豫地将他分食殆尽。 这样的流民,孙神医根本不敢让他们贸然接近。 “先前的流民已经归化,”林重寒对此也表示赞同,“如果贸然地直接接近这批新流民,恐怕会引发不小的事端。” 这些天孙神医在外义诊,也传出不少好名声,有些身上有旧疾,或是家中有人生病的官兵请他看病,他也都来者不拒。 官兵们愿意给他这份面子,就在他的劝说下,远远竖起防护带,不让新流民靠近,只每日接济些粮食。 孙神医接着道:“老朽本来想今天早上来告诉郡主这件事,没想到今天早上,他们中竟然有人突然发了病。” 林重寒心里一紧,追问道:“是否得病的人都会死亡,发病的症状又是什么样?” “巡逻的官兵站在高台上看得真切,”孙神医说,“据他们说,发病的人高烧、意识不清、打寒战、呕吐甚至呕血。” 他补充:“有一个官兵告诉我,这种病似乎传染力极强,一天都没过去,已有不少人染病。” 听到这席话,肖雍启和林重寒都忍不住默然。 林重寒摇摇头:“田里的蝗虫尚未完全根除,官府派人捕杀了一批又一批,效用却仍然不大。” “中原又逢大旱饥荒,”肖雍启缓缓开口,语气略带些沉郁,“一旦这种局面得不到控制,整个苏州城又能坚守多久?” “整个姑苏府,又能坚持多久?” 三个人一时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神医知道,”林重寒清清嗓子,艰涩地开口问,“这疫病究竟是什么病吗?” 孙神医摇摇头。 哪怕以他的医术,如果没能近距离观察到患者,也不能够判断出究竟是哪种病。 “既然传染力强,您又暂时找不到病根源头,”林重寒当机立断地站起身,迅速下了决定,“那我们要做的,就是暂时切断传染源。” “绝不能让这病传到苏州城。”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疫病 话虽然这样说,但要想真正地切断有疫病的流民和苏州城的联系,却远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随着疫病在流民中的逐渐扩散,恐慌难以控制地迅速传播。 官兵们初步建立的屏障,根本无法阻拦日渐心生恐惧进而产生暴动的流民,他们不得不重新雇流民去砌墙。 “哎,王三,”一旁正在搬砖头的流民捣了捣王三的胳膊,“你说大人为什么让咱们砌墙,不让外头的那些人进来?” 王三摇摇头,他现在的脸和之前比起来多了不少血色,他的女儿也因为有救济粮,才顺利地活下来。 他低声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觉得那个贵人肯定有她的考量,也许是这些人看上去实在太凶了。” 何止是太凶了。 王三砌墙的时候都没敢多往那边看,就这样,他的眼角余光还隐隐看到好几个人疯狂地啃肉。 现在这世道,哪还有肉。 他心惊胆战地想,都是流民,自己的女儿又遭遇过那种事,他怎么能不明白,这就是人肉呢? 流民们正砌墙时,突然传来一道制止声:“你们在干什么?这么砌墙,岂不是断绝了外面那些后来流民的生路?” 众人不由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说话的人是一名眼生的男人,他站在林重寒旁边,看威势恐怕也是个官儿。 林重寒只能轻声跟他解释:“大人,就算砌墙,我们也会有官兵主动投放粮食……实在没办法,外面那些人已经起了疫病。” “郡主的意思下官清楚,”不想那人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却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只是这些百姓也是我大梁百姓,绝不能不顾。” 林重寒没想到这次来的赈灾官员,竟然是这么个迂腐的书生,眼下遇到这种情况,真是有理不说清。 “夏大人,”林重寒只能耐着脾性继续解释,“这些流民一旦放进来,会破坏现有流民的环境不说,还会造成大规模的疫病。” “疫病人传人不说,还极容易造成百姓死亡,所以绝不能放进来。” 不料对方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从鼻孔里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郡主一介妇道人家,不懂政事是正常的。” “来人!给本官把墙都撤了,把那些百姓都放进来。” 林重寒被他三言两语气得火冒三丈,她冷声怒道:“我看谁敢!” 她一旦放了话,那些官兵自然不会动,这些天城外的建设过程他们都看在眼里,知道这位贵人虽然是女子,但为人行事和男子并无区别。 眼下二人起了争执,他们要听谁的,简直是一目了然、无须细思的事。 夏大人见没人动弹,气得整张脸通红,他刚欲开口,却被林重寒堵了回去。 “夏大人真是好大的口气,”她冷笑一声,“这城外的草棚、义诊和流民所吃的粮食,哪样不是本郡主办的?” 夏大人看到周围人的默然赞同,又想到之前官兵的对待二人截然不同的态度,哪还有什么不明白。 原来这城外的事情,竟然真的是这个娇娇女郎做的,夏大人的脸登时一阵红一阵白。 “果真是妇人愚笨坏事,”他愤愤不平地甩甩衣袖,竭力想挽回自己丢失的面子,“女人就应该待在后宅,哪有出来抛头露面的道理。” 林重寒怒极反笑,她懒得再和此人争辩,而是直接说:“大人既然一片善心,不如就让您亲自去接济难民。” “毕竟这些墙外的难民,”她故意拉长声调,“可都是咱们大梁的百姓。” 林重寒给他戴高帽子:“像咱们夏大人这样忧国忧民的好官,现在可不多见,本郡主一个妇道人家,还是不掺合进这些事里为妙。” 说完,她伸出玉臂遥遥指向难民所在的方向,笑意晏晏地开口:“夏大人,您请吧。” 林重寒的一番操作下来,整个大棚的流民和官兵都看着夏大人,全都面露好奇,似乎在想他会不会真的去接济难民。 “去就去!” 夏大人被林重寒的话一激,又触及到众人的视线,当然不会露怯。 他让人从官兵例行发放的救济粮里取出不少,然后自己率先走到已经砌了不少的砖墙前。 “大人,”王三诺诺地提醒他,“您小心,千万要离这些人远点。” 夏大人却毫不在乎:“怕什么?不过都是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我身边还有侍从保护。” 然而他只是往下粗略地看了一眼,整个人登时就呆立当场。 只见下面到处都是饥饿难耐的百姓,有人有声无力地依在墙角哀嚎,浑身上下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有人正在神色癫狂地又哭又嚎,手上托着已经气绝的婴儿;还有人神情麻木地在啃食着人肉,嘴角已经满是鲜血…… 这样一幅饥荒灾民图,足以让多年来养尊处优,只知道在权力中心挥斥方遒、指点四方的夏大人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道有谁率先喊了一声—— “官府放饭了!” 无数人像是闻到香味的苍蝇,癫狂地疯狂向城墙处涌去。 他们堆成高高的人墙,想要借此能够攀登上去,到自己梦寐以求的苏州府,过上吃穿不愁的生活。 可数不清的人在攀爬中途被旁人拽下,硬生生地从高空中丢下去,如此周而复始,让人不寒而栗。 夏大人慌张地抓住城墙头,从来没有那么渴望过城墙能够被砌得坚实牢靠。 一旦这些人越过城墙,那么他毫不怀疑,自己下一个就是被他们吃掉的对象。 他们已经不再是人,而是失去理智的野兽。 在攀爬过程中,他甚至能看到有人的大腿已经少了一截,只剩下一段光秃秃的白骨,裸露在外。 胃部不断翻滚汹涌,恶心的感觉袭上心头,夏大人再也难以控制住,扑到另一边吐了个昏天黑地。 痉挛的胃部在疯狂抽搐,旁人投来的或明或暗的眼光已经不能再让夏大人感到羞耻,他现在整个人的唯一想法只有一个—— 绝对不能放这些人进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鼠疫 剩下的场景,夏大人没有再看下去,这位来自京城、从未见过真实流民模样的官员,当天晚上就被吓得发起了高烧。 据他身边的小厮透露,夏大人高烧时还不断呓语,在梦里叫着“不要过来”“不要吃我”之类的话。 尽管林重寒并不喜欢这位夏大人,却也不得不赞同他说的话。 砌墙只是一时举动,绝不能这样持续下去,墙外的流民同样是大梁百姓,不能坐任他们这么下去。 现在林重寒他们能做的,只是不断地分批发放救济粮食,期望他们能够靠这些粮食姑且先活下去。 至于后续的,恐怕只能等孙神医那边的消息了。 * 此时的顾青璋并不知道,林重寒所在的苏州城外即将爆发大规模的瘟疫,他现在正在走访于陵州城街头巷尾,看看是否有哪里有所疏漏。 亲兵找到他时,顾青璋正蹲在一处码头上,和周围浆洗衣服的老妇闲聊。 老妇的脸颊上满是皱纹,布满风霜的痕迹,但精神却颇佳,顾青璋看她似乎并没有被小吏压榨,才放下心来。 “大人,”亲兵走上前,“有苏州城的密信,是您留在府上的人送来的。” 顾青璋愣住,随即很快懊恼地拍拍脑袋:“坏了,我进陵州以来事情繁忙,竟然忘记给她去一封书信报报平安。” 他伸出手,亲兵把信递给他。 顾青璋边拆信边对老妇歉意地笑笑,准备往回走,不料却被老妇叫住。 老妇人笑眯眯地开口,脸上是过来人心知肚明的微笑:“大人,可是家中夫人来信,我听大人许久未送信回家,想是夫人必恼了,大人该哄哄呢。” “您说的对,”顾青璋郑重其事地点头,他三两下就拆开信,“是该哄哄。” 他边走边读,走了没几步就很快把不长的信看完,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林重寒要特地派人亲自送这封信,还要标明是绝密。 “来人,”他行走间的衣袍带起一阵微风,“去请整个陵州城最有名的铁匠来——不,等等,要那种土生土长的陵州人。” 瓜二被叫过去时,顾青璋正在校场上恣意骑着马。 别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瓜二一直以来都跟在顾青璋后面,一眼就看出来他的不对劲。 顾青璋的动作比往常要娴熟,整个人的身姿也更加的游刃有余。 等对方跑得尽兴,从马上下来,瓜二就忙不迭地上去追问:“侯爷,您最近的武功是不是又增进不少?” “不,”顾青璋却笑着摇摇头,他拍拍马的脑袋,然后抬起马蹄给他看,“只是新加了这个。” 瓜二弯下腰去仔细查看,很快就弄懂了马蹄铁的奥秘。 他抬头兴奋地问:“侯爷,此物是谁发明的?可堪大用!” 说起这件事,顾青璋可就不困了。 “哦,这倒也不算什么,”他风淡云轻地表示,“不过是重寒在寄给我的家信中,顺手提了一句而已。” 瓜二:…… 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成亲,也有了人人羡慕的美娇娘,却还是受到来自侯爷和郡主的扎心伤害。 顾青璋却不管他在想什么。 他目光灼灼,眼神中全是一片野心:“一旦有了这马蹄铁,我们再抵抗匈奴,就有一定的资本了。” * 林重寒不知道她家的顾侯爷在打完反贼后,就琢磨着去北境攻打匈奴,不过就算她知道了,现在恐怕也无空去理会。 因为苏州城外的瘟疫越来越严重了。 短短两天,已经有不少人死于这场疫病,裸露在外的尸体散发出阵阵恶臭。 这次不用她多说,原本还有流民会偷偷接济些食物,现在别说去接济食物,就连靠近都没人敢靠近。 在见识过那惨绝人寰的死状后,不知名的恐慌同样在他们心中蔓延,生怕他们会沦落到和那些人一个境地。 城内已经有声音让彻底放弃城外的那些流民,苏州知府不得不出面惩治,一旦放任流言尘嚣甚上,苏州城很快就会陷入动荡。 林重寒只囫囵睡了三个时辰,就再次带着人去了玄妙观,想着能不能帮孙神医找找看。 无数典籍和医术散落在地上,凡是懂得医理的都顶着两个黑眼圈在翻书,孙神医原本光滑的头发也彻底变得乱糟糟一团。 “不是血吸虫,不是风寒……”他喃喃地自言自语,一个人疯疯癫癫地来回踱步,“……鼠疫!呕血对了,高烧对了,只是为何却没有瘰疬肿大?” 听到这话,林重寒身后的侍卫却挠挠头,小声嘀咕:“瘰疬?那不就是脖子呗,可是明明有啊。” 孙神医耳尖,他听到这话,整个人如同被人施了法术一样定在原地难以动弹。 他不知是喜是悲地开口:“是鼠疫啊……” 随即整个人如同苍老了十岁,有气无力地滑坐在地上,垂着头一言不发,就连头发都失去了光泽般。 林重寒没看明白,却也知道这病恐怕不简单,她问:“什么是鼠疫?” 小舅舅肖雍启迎上她的视线,苦笑着说:“就是疙瘩瘟。” 林重寒脑内嗡的一声,她一时间竟是没能站稳,只能堪堪扶住桌子的一角。 “若真是此病,”她痛苦地闭上眼,半晌后艰涩地说,“整个江南,有何人能存活,又如何存活?” 林重寒的双手因为恐惧、绝望等因素有些微微的颤抖,她竭力平复着呼吸,知道事已至此,乱也没用。 这么想,她身上的主心骨又重新稳住。 “我先去找知府,”林重寒定定神,“这件事必须要先让他知道,再具体决定后面应该怎么办。” * “什么?!鼠疫?!” 在听到消息后,苏州知府整个人猛地弹跳起来,他一蹦三尺高,乌黑憔悴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恐慌。 知府咽了口唾沫:“郡主,这个孙神医,会不会是不小心误诊了……您知道,这鼠疫和别的病不同……” 林重寒是眼看着知府一日日消瘦的,知道他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可事实摆在眼前,已经刻不容缓。 她叹了口气:“大人,这样的事,谁敢误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治水 林重寒没接着往下说,但知府心里其实也明白,哪怕最后证实是虚惊一场,他也不敢去赌这个可能。 知府瘫在椅子上,良久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罢了,”他按住额角,“就算不是鼠疫,也不得不防。只是眼下瘟疫几乎已经暴发,如何制止又是个问题。” 知府说的不无道理,现在瘟疫即将大规模爆发,基本上难以控制。 “难控制也不能不控制,”林重寒道,“大人想必也清楚,防疫必须要先从治水开始。” 她提议:“鼠疫爆发的源头大多是灾民吃老鼠导致的,他们一旦接近水源,污染了水源,恐怕又会造成大规模传播……” 说到这里,林重寒突然顿住了。 她和苏州知府对视一眼,两个人很快都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里。 灾民在苏州城外驻扎,就肯定会去附近的水源喝水,如果水源被他们污染,那么苏州城内的居民,就有极大的可能性会感染鼠疫。 知府迅速站起身,快速道:“郡主,请恕下官先走一步!” 林重寒也顾不上其他,眼看着知府已经匆匆离开,她忽然想起了还在苏州城内的大伯和外祖母。 “咱们去一趟大伯他们家,”她当机立断,“再去一趟肖家。” 林重寒从大伯家出来后到肖家时,发现他们家里面贴满了双喜。 “这是怎么,新娘子来了?”林重寒这才想起来,似乎最近是表兄肖和明的婚期,“表兄已经成亲了么?” 带着她往里面走的婢女却摇摇头:“回表小姐的话,没呢。” 婢女知道她心里有疑惑,低声解释:“本来家里一切都准备的妥妥当当的,没想到外头乱了,所以少爷的婚事只能暂且搁置。” 林重寒恍然。 等她到了后院,佘老太君正在和容氏他们摸牌九,气氛一派祥和热闹。 容氏看到林重寒后,脸上的神情不变,仍是慈爱又不失关怀地招呼她过去。 “都说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容氏一边打牌,一边笑道,“之前你表哥的婚事没办成,我竟忘记差人去提醒你了。” 其中一个小丫鬟识趣地起身,让林重寒在她的位置上坐下。 林重寒看了一眼牌,坐下继续推牌:“前两天我忙着城外安置流民的事儿,也来不及,不打紧。” 听到这话,佘老太君戴着琉璃镜看了她一眼。 “去城外……?”容氏推牌的手迟疑下来,“城外流民归置应当是知府大人的事,又怎么会劳动你呢?” 林重寒面上一团和气,她面色不改:“陛下念我一个人在江南不安全,所以特地拨了几百府兵给我。” 容氏拿着牌的手微微有些不稳。 “想来是知府大人看我只拿人不办事,”她说了个玩笑话,“心里不畅快,就请我出面去解决了些小事情,让我帮着协调协调。” 容氏胡乱地应着什么,笑容则更加勉强。 “你一介女子,”佘老太君突然问,“在外面行走多有不便,可曾遇到什么烦心事?如果有人不识相,一定要告诉外祖母。” “你外祖母我,在这苏州城还算有几分薄面。” 林重寒从一旁婢女手中接过一碗酥酪,她简单吃了两口,就放在旁边。 “能有什么不识相的人,”林重寒风轻云淡地开口,“凡是不识相的人,统统拖出去杀了就行。外祖母您放心,不碍事儿。” 咚—— 容氏手中的牌落在铺着桌垫的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重寒权当没看见对方脸上的表情,等牌九推过几轮,她才提及这次来的要紧事。 “舅母,你得招呼府上的下人几句,”林重寒放下牌,“这两日可不能去城里的河里挑水回来喝。” 现下马上到六月,天气已经有些变热,周围的小丫鬟们拿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们扇着风。 佘老太君原本胃口不佳,结果看见外孙女用了酥酪后也有些馋意,让底下的人再做一碗送什么。 吩咐完,她才问:“这是个什么说法,你现在在外头奔走,知道的事情比我们多,快给你姥讲讲。” 林重寒从接过丫鬟手里的冰酥酪,亲自放到佘老太君面前。 她说:“这事儿有点严重,城外的瘟疫恐是鼠疫,这些灾民要喝水,难保瘟疫不会从水里传到城内。” “鼠疫您知道,就是疙瘩瘟,”她继续说道,“这事儿可马虎不得。” 不想一旁的容氏听了这话,整个人的脸色变得格外惨白。 “我就知道!” 她用帕子掩面,没忍住开始呜呜咽咽地辱骂起流民:“那些个贱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家没了粮食,就打量着来咱们苏州乞白食。” “打秋风就算了,竟然还把这劳什子瘟疫带过来,”容氏心里又怕又惧,“若是明哥儿和芙丫头有什么好歹,我也不活了!” 林重寒微微皱眉,心里并不赞同容氏的看法,但人性本就是自私的,如果肖家真因此得了鼠疫,那容氏这么骂,并不算错。 旧也叙了,事也提前说了。 对于林重寒来说,这也已经足够仁至义尽。 “我就不陪着外祖母您打牌了,”她起身告辞,“您可千万要让底下人记住,不能从城里的河中挑水喝。” 容氏现在看自己这个外甥女,那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相貌家世都是顶顶儿的好,在当今那边又挂了名,有胆识有气量,还是个会来事儿的。 她千恩万谢地把林重寒亲自送到肖府门口,又万分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叮嘱她忙碌时要多注意休息。 热情的态度中,又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与捧高。 林重寒心里都有事,面上仍作不知,两个人就这么和和气气地在门口惜别。 “和我这位舅母打交道,”她钻进马车内,让春日给她捏捏肩膀,“可真是累得慌。” 春日抿嘴,一边给她捏肩一边说:“容夫人的性格,您心里也清楚。” “是啊。” 林重寒不再多说,她忽而想起一事,吩咐说:“你先派人去问问孙神医,治水要用到什么药材。” 她喃喃道:“这场鼠疫,可千万不能波及苏州城内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治疫(上) 林重寒到家没多久,春日就从孙神医处回来,说是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药材,只等官兵去投放到水中。 “城中的水源里放一份,”她斟酌着,“只是这城外的水源,让谁去放更合适?” 这个人选无论选谁,都具有很大的风险性,更何况如果要官兵去管辖、治疗那些灾民,也一定要保障官兵自身的安全。 不然,谁会愿意去干这必死的活? 她疲惫地半躺在榻上,用左手支着额头,微微叹气:“要是有一种东西,能够彻底隔绝官兵和灾民,保障他们不被感染该多好。” 防疫的书籍被随意地放在卧榻和地板,林重寒从回来后一直在废寝忘食地翻着医书,希望能找出有用的措施。 可她除了能找到鼠疫的危害外,别的一概发现不了,更不谈她所想要的东西。 “姑娘,”此时春日端着一碗面进来,她劝道,“这事急不得。您先吃碗面,保重自身才是。” 林重寒点点头,她接过面,发现上面还精心卧着一枚荷包蛋,荷包蛋四周焦黄,应该是用油煎的。 她咬了一口:“唔……这蛋是你煎的吧,吃起来是你的手艺。” 春日坐下来,顺便替她把摆得乱七八糟的书籍收拾一下。 “奴婢看您这两天辛苦,”她说,“虽然用油时烟会大些,但奴婢有秘密法宝,不怕油烟。” 林重寒来了兴趣。 见她好奇,春日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块形状奇怪的东西递给她。 林重寒接过一看,发现这是一块由双层纱布和绢布做成的东西,绢布在里层,纱布则缝在绢布两侧。 再细看,发现这块布左右两端还有条细细的挂绳。 春日看出她的不解,解释道:“姑娘,这两条绳子可以挂在耳朵上,防止此物掉落。” 林重寒左右翻看此物,心中突如其来地出现某种预感,她喃喃道:“可以防油烟,那就是能捂住口鼻,捂住口鼻……” “捂住口鼻,是不是就能避免官兵被灾民传染?” 她越想越觉得此物很有实施的可能性,林重寒当机立断地决定带着此物去寻孙神医,问问他此物可不可行。 * 而孙神医在仔细看过这东西,又自己亲自试戴后,连声赞叹道:“有用,有用!” “世人都在研究疙瘩瘟该怎么治疗,”他捋着胡须,“却不知从源头开始预防,比得病后再治疗要有用的多。” 他从一旁累成小山的书籍上取出一本书,摊开递给林重寒看,说:“老朽活了这么些年,也有不少发现,如果我猜的不错,那官兵身上恐怕还得再加一物。” 林重寒低头,看着书上写的“凡以手接触疙瘩瘟者,无一不被感染”,点点头。 初步的举措已经制定,接下来要确定的,就是去做此事的官兵人选。 林重寒原以为要办此事会十分困难,但出乎意料的,不少人都在踊跃报名。 在官兵们装备就绪、整装待发时,其中一个脸圆圆的官兵笑着开口,说:“郡主想的不错,但如果我们不去,死的也会是我们家人。” 他们可以后退,可以因为害怕死亡,所以不去管那些事。 但万一灾情彻底爆发,那整个苏州城内无数百姓的下场,只会和这些灾民一样。 高高砌起的墙被人拆除,原本的流民则不断往后退,留出一定的空间。 面上戴着厚厚纱布的官兵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裸露在空气外面,他们肃着脸,用锋利的兵器强行推出一条道路。 为首的官兵牢记林重寒的命令,把所有死去的流民尸骨等聚在一起。 在百姓们惊恐的视线中,他们点起熊熊大火,把这些东西全都付之一炬。 “大人,”有流民咽咽口水,斗着胆子说,“……这些都是草民的亲人,能不能、能不能不这样……” 看着他面上的哀色,又见他浑身上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其中一个官兵闷声解释:“这是贵人的要求,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你们活下来。”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一阵风,让原地的火焰烧的更加旺盛和猛烈,滚烫的火焰让流民们瑟缩着离得越来越远。 官兵清清嗓子,说:“接下来会由大夫给你们把脉诊断,没感染的人和已感染的人要分开居住。” “并不是要让你们自生自灭,”官兵还记着林重寒要安抚民心的叮嘱,在他们反应过来前说,“而是要防止那些没感染的人再被感染。” 这次也有不少大夫跟着过来,以孙神医为首的大夫们也都蒙着面,手上戴上特制的绢布套子。 百姓们原本还有些骚动,在看到大夫来后,则是一个个都很快平静下来,在官兵的指挥下去排队。 林重寒全身上下也裹得严严实实,她戴着厚厚的面罩,她登上原来建好的土坡扫视一圈,发现这些剩下来的全都是男子,没有一个妇孺老幼。 她心里叹口气,用手势指挥着他们,不要忘记去附近的水源投放药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车轮的轱辘声。 林重寒扭过头一看,发现是知府带着人出了城,车上是一批粮食和药材。 知府走到她旁边,叫住其中一个官兵,让他把这些资源运下去。 “郡主虽为女子,”知府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胆量却非常人所能及。” 知府继续说:“大夫要的大黄、朴硝、枳实、川朴等药物,已经从城里的药铺中寻来,只是犀角和羚羊角找不来,只能用别物代替。” 少了几味药材倒不要紧,孙神医也提前跟她打过招呼,林重寒没放在心上。 她紧接着想起一事,往前走了走,大声吩咐:“记住!绝不能让灾民再喝生水,凡是喝的水,一定要煮熟。” 官兵们点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清楚。 不少灾民则是仰起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位站在土坡上的女贵人。 其中一个官兵见了,笑道:“这就是咱们郡主。郡主为了救你们,可是废了不少功夫——就连之前你们吃的那些救济粮,都是她发的呢。” 众人恍然大悟。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治疫(下) 现在砖墙已经被拆除了一半,流民们也能看到墙内的事物。 官兵们指着那成片的大棚,说:“这些就是之前来的流民住的地方,他们没有疫病,所以不能和你们住在一起。” 其中一个流民远远地看着有一个小丫头在父亲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着路,眼神中的羡慕遮都遮不住。 “俺想俺闺女了,”他抹抹眼泪,“她现在要是投胎,恐怕也快满月了。” 低沉的气氛逐渐在众人心中蔓延,他们这一路走来,死了不知道多少亲人,能活到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 只是虽然活了下来,他们却早已变得麻木不仁,变成一头彻头彻尾的怪物。 现在有了官府的支持,衣食住行都将得到保障,现在不少人心中的良知都被重新唤醒,都想起了自己逝去的亲人。 让他们更加痛苦的是,有些亲人死于饥荒,有些亲人死于疾病,但更多的亲人,却死在了他们自己手中。 低低的啜泣声响起,随即开始越演越烈。 有一个男人突然对着火堆跪下,开始不停地磕头,他嚎啕大哭,道:“爹啊!是儿子不孝!” 死去的亲人不会再有安葬的可能性,在他们的认知中,或许他们都没有再转世的可能。 越来越多的人都对着火堆跪下开始磕头,亲人的尸骨在熊熊大火中燃烧,最终变成一堆灰烬,在大风的吹袭下,飞向天际。 苏州知府遥遥地望向这一幕,心里愧疚地叹了一口气:“还是我这个做父母官的不合格,来得太晚了。” “大人何出此言,”林重寒却摇头,“大人要做的是要保全整个苏州城的百姓,这里面同样也有不少难处。” 她低低地说:“大人若是心中有愧,不妨去请些高僧来,为这些亡魂祈福吧。” * 在苏州的第一封急报传到京城时,随之而来的是整个大梁四处爆发出鼠疫的消息。 消息一经传开,整个朝野均为之震惊。 连靖之在第一时间请了方士去为国祈福,接着又召集起整个京城的医生,将他们派去大梁各地。 就在皇帝为瘟疫焦头烂额时,内阁那边却呈上了一封来自苏州知府的加急奏章。 “陛下,”吉祥轻轻把奏章放到他面前,“这是苏州知府递上来的奏折,内阁特意呈上来,说是或许对鼠疫有法子。” 皇帝听他这么说,便翻开奏章查阅,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连靖之放下奏章,吉祥敏锐地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朕这个小师妹,”他的情绪一时有些复杂,“倘若她是个男子,这大梁的朝堂上,必定有她一席之地,可惜了……” 隐藏在暗处的连一听见这话,身体轻微地动了动,接着继续缄默地守卫天子的安全。 吉祥这下知道,永乐郡主必定在这次疫病中颇有一番建树。 “陛下,您这话可说的不对,”吉祥见连靖之似乎肩膀有些不舒服,连忙过去给他捏着肩膀,“这天下的人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您的臣民。” “郡主是女郎又如何,只要她能够为陛下分忧,这就够了。” 连靖之微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摇着头失笑:“你这个老滑头,惯会做人说话。” “罢了!”他索性另起一份草书,“传朕的旨意,特允郡主和知府同领苏州事,一同安顿好苏州城外的灾民。” 连靖之想到这里,还格外补充一句:“还有郡主发明的什么面罩之类的,把这奏折送到即将出京的太医那里,让他们好好研究。” 吉祥笑眯眯地弯腰:“诺。” 京城的诏令发出后,大梁四境很快接到通知和命令,大部分官员都十分负责,开始忙碌起防疫控疫一事。 少部分玩忽职守、耽于享乐的官员,面对骇人听闻的鼠疫,也不得不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努力防备。 顾青璋在接到诏令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要立马带着人回苏州。 “侯爷!”瓜二强行拦住他,神情焦急地劝说,“现在可不能回苏州。” 顾青璋不耐烦地把他拔起来扔到一边,锋利的眉眼里全是戾气:“你若是害怕,不妨领一队人马待在陵州,我自己回去。” 他不说还好,一说瓜二更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回去,这要是路上出个什么事,他们都得玩完。 瓜二眼看着根本没说动顾青璋,自己干脆直接扑到他的脚边,开始嚎:“侯爷啊!现在可不能去苏州,先不谈苏州城里的瘟疫,就是外头,那也到处都是死人呐!” “你给我滚开,”顾青璋深邃的眉眼因为怒火变得格外阴翳,眼窝内金色在隐隐流动,“现在瘟疫严重,我更不可能放重寒一个人在苏州。” 瓜二嘴都说得干到起皮,还是没能劝住他家一意孤行的侯爷,只好自己爬起来拍拍灰,英勇地准备跟着一道赴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亲兵的叫声。 他推开门,手中还捏着一卷绢布,说:“侯爷,是郡主的飞鸽传书。” 顾青璋连忙接过绢布,展开一看,发现上面写着:勿来,我安。 瓜二眼尖地看到信中的内容,趁势劝说:“侯爷,您也看到了,郡主那边不让您去。” “再说了,郡主说不定已经控制住了苏州城的疫病,”瓜二嘟囔道,“您这一去,万一把中途什么其他的病又带过去,传给郡主呢?” 他这么说,顾青璋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现在他也确实不宜轻举妄动。 “我应该相信重寒。” 他喃喃道,只是心中始终放心不下对方。 一旁的瓜二刚准备安慰他,抬起头看了眼,却惊讶道:“侯爷,您的眼睛怎么又变颜色了?” 顾青璋不以为意:“应该是刚刚动气的原因——哦对了,你去陵州城内看看,有没有鼠疫用得上的药材。” “现在陵州人少,留下足够百姓用的,其余选一些,派人送到苏州城去。” 这事倒不算,更何况现在的苏州确实需要支援,瓜二点点头,一一记下。 但等到次日凌晨,顾青璋起来时却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眼睛没变回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放血 顾青璋原本纯黑的两只眼睛,现在已经彻底恢复原本的颜色。 他心中早知道有这一天,但还是让人重新熬了药,喝下去后却发现还是没有变化。 “算了,”顾青璋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旁边,“还是先编个理由,好回京搪塞咱们陛下吧。” 瓜二看着他的神情,最终还是把劝说声咽下去。 侯爷的眼睛毁在南境的那场瘴气里,也更是他为了能保全武功所付出的相应代价。 曾经有大夫帮他看过诊,断言他晚年双眼一定会瞎,那些年钱三也找过不少大夫,但无一例外,都是这个结果。 “别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顾青璋却对此毫不在乎,“你还窝在我这儿干什么,还不赶紧去让人给重寒送药材去?” 瓜二觉得这个人简直没救了,自己的眼睛恨不得下一秒就要瞎,他却还在这里惦记着给心上人送药材。 “送送送,现在就去送!” 等他骂骂咧咧地走了,顾青璋自嘲一笑,自己翻个身双手枕臂躺在床榻上,仰头看着房梁,心绪复杂难言。 * 在官府的各种药材、粮食的支持下,灾民很快被分成了两群,得鼠疫的是一批,未得鼠疫的则是另一批。 孙神医和其他大夫一个个不辞辛苦地帮着百姓诊治,等结束后天已经临近傍晚。 这段时间林重寒也没闲着,而是令官兵在旁边简单建了处住所。 因为接触过病人的官兵和医者不能直接回城,所以林重寒只能暂时委屈他们住在这些住所里。 “我也不回去了,”林重寒平静地告诉春日,“之前我让你带的行李都带了吧?” 春日点头:“带了的,姑娘,只是您真的不回去……?” 她摇头。 “我现在回去,万一已经感染了鼠疫,”她伸手招呼后面的官兵,让他们几个人,也帮着自己建个屋子,“传染给哥哥怎么办?” “我若是感染也就算了,兴许还有活路,可哥哥他,一定是活不下去的。” 这也是林重寒坚持不要林世镜跟着她来城外的原因,如果林世镜来城外,那就算不感染鼠疫,恐怕也要大病一场。 春日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这些事有的是外头的男人们干,又何必让姑娘来做。” 林重寒没说话。 这些活计确实可以推给男人们干,她一个郡主,只需要待在苏州城内安心赏赏花、喝喝茶就行。 流血流汗是男人们的事,可一旦苏州城破或者瘟疫彻底暴发,她又怎么能独善其身。 “不是谁干的问题,”她艰涩地低声说,“而是我的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更何况……” 以后的话她没再说,她想的是,她也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胜过那些男子。 林重寒愿意住在城外,苏州知府却不能当真让她这么做。 “郡主可千万别委屈自己,”知府摇摇头,他指指城门,“下官让人把城内的驿站收拾了出来,您不妨住那,晚间也有守卫护着。”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如此,就多谢知府大人了。” “不妨事,不妨事。” 当天晚上,林重寒就和春日两个人歇在了驿站,知府也同样在驿站休息。 外头更鼓敲过三更,林重寒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际,突然听见外面有仆役的叫声。 “大人,不好了!他们都烧起来了!” 林重寒心里一咯噔,整个人猛地清醒。 她轻轻推了旁边的春日,然后起身穿好衣服,打开房门,问:“好好说话,究竟是谁烧起来了,难道是今天派去的官兵?” 一楼来通报的小仆役拎着灯笼,他仰起头看见林重寒,神情焦急:“回郡主的话,倒不是官兵烧起来了,而是那些难民。” 此时知府也被惊醒,他打了个哈欠:“已经感染鼠疫的灾民,本来不就会发烧,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哎呀大人,”仆从却摇摇头,“不是那些已经得鼠疫的,而是之前没有症状的流民,他们现在全烧起来了!” 原本放下心的林重寒,现在整个人却如坠冰窟。 去城外的路上,她低声和知府说着话:“大人,这瘟疫恐怕只要是一接触,就会被感染。” 知府的神情同样很难看。 原本他的心里对这疫病不是十分重视,觉得没别人说的那么神乎其神,现在一看,却觉得实在恐怖。 他们很快到达城外,现在城外初步建造的难民营里灯火通明,里面萦绕着不绝于耳的细微哀号声。 二人刚进里面,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浓的药材味。 大夫们都穿戴严谨整齐的替灾民看病,官兵们也都爬起来,或多或少地帮着他们做点事。 “郡主、知府大人,”孙神医的眼眶熬得通红,“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 林重寒戴着厚厚的面罩,浑身上下也都裹得严严实实,她点头,闷声问:“神医,那些和灾民近距离接触的官兵们,他们没事吧?” “他们没问题,”谈起这件事,孙神医的神情和缓,“郡主提出的面罩一法十分可用,我们戴着面罩,也没什么大碍。” 站在旁边的一个官兵挠挠头,问:“只是这面罩一开始戴还好,戴久了实在闷得慌。” “闷得慌也不能摘,”孙神医责备地看了他一眼,“除非你不要命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病人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孙神医的脚边,跪下来不断磕头。 他口中还在喃喃自语:“神医,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痛啊,实在是太痛了。” 林重寒低下头,看着他不断地抱着头,浑身上下疯狂打着寒战,脸上涕泗横流、神情癫狂。 官兵把扑过来的灾民拉走,防止他们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郡主,”孙神医欲言又止,“经过我们的诊断,加上从医书上找来的记载,眼下确实有一个办法。” 苏州知府精神大振,连忙追问:“什么办法,只要对鼠疫有用,您尽管用。” 站在孙神医旁边的大夫却不断摇头。 他说:“大人,这法子叫放血之法。”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突袭 一听是放血,苏州知府脸上的神情微变。 他神情犹豫地问:“这放血的方法,你们可有什么把握?” 大夫说:“没有什么特别多的把握,只能说勉力一试。” 他不说话了。 林重寒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犹豫。 现在有一条救命的路子摆在他们面前,采用这个方法可能会死,但如果不用这个方法,病人却一定会死。 知府看出林重寒的不解,于是低声跟她解释。 之前大梁曾经出过一个神医,因为医术极其高明被无数达官贵人奉为贵客,这神医有一手绝活,那就是会给人“放血”。 哪怕是再偏僻的疑难杂病,到他手上一放血,都会药到病除。 话说到这里,林重寒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如果灾民死于鼠疫,那他这个知府只能算是无功无过;如果本来可能会好的灾民,却因为“放血”死亡,那他恐怕就难以说清了。 这其间有太多的不确定。 “要放!” 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林重寒灼亮的双眸和知府对上视线,她的眼神中俱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说:“大人,救了或许会死,但最起码我们已经试过;但不救,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相信您,也相信陛下,”林重寒说,“就算放血出了什么事,陛下肯定也不会怪罪您。” 苏州知府听后抬起头,和这营帐内或期望或绝望的一张张面孔对上视线。 这些并不是他管辖下的子民,不是苏州人,但尽管他们来自大梁各地,在他这个一方父母官眼中,他们就是千千万万的苏州百姓。 知府长嘘一口气:“郡主比我有魄力,倒是我迂腐了——既然如此,那就放血!” * 林重寒等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孙神医他们一边摩挲刺激穴位,一边给病人施针放血。 就这样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围观的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退了!烧退了!” 苏州知府喜上心头,他连声道好,觉得鼠疫也不过如此。 但孙神医却在放完血后,走到他们旁边,低声说:“郡主,放血的方法不能这么一直用下去,还是要靠药材。” 林重寒的面上同样也没有任何喜色,鼠疫在前朝同样出现过,前朝也有大夫擅于放血,但这疫病却同样害死了不少人。 “嗯,”她点头,“我已经派人送信去京城,让京城多支援点药材来。” 孙神医捋捋胡须,疲惫地叹口气,这几日下来,他真觉得自己变得苍老了几岁。 “现在有乌柏叶等药材,还能勉强撑几日,”他想了想,“幸好这一批鼠疫患者都属于同种鼠疫,我们还知道怎么救。” “要是混进不同种类的鼠疫病人,那我们这些人累死,恐怕都忙不过来。” 林重寒倒是被他提醒了一件事,她扭头问旁边的春日:“我这几日忙的头都要晕了,不曾注意到大哥的动向,不知道他那里情况如何。” 春日抿唇一笑:“姑娘,您又忘了。前两日大爷有传信回来,还是您亲自看的呢。” 林重寒一拍脑袋,总算想起来了。 “瞧我这记性,”她无奈地笑笑,“竟然忘记大哥已经剿匪结束,准备回来了。” 难民营内,大夫们正满头大汗地帮着流民们放血,不少流民在放血后,精神都好了不少,一个个也有了力气说笑。 “哎,”其中一个头发秃秃的男人的依靠在营帐上,他努努嘴,“王武,你说王二狗也放了血,他咋就没用呢?” 叫王武的男人刚放了血,整个人好转不少,他左右看看,见到没人注意这边,才跟他小声嘀咕。 “声音低点,”他眼神鬼鬼祟祟的,“你怕是不知道,这王二狗啊,路上吃那个了。” 男人不解:“哪个啊?” “什么哪个,”王武急得拍拍瘦骨嶙峋的大腿,说,“就是这个啊!” 他这么说了,男人却还是不明白:“这怎么了,这一路走来的,咱谁没吃过那个?——就说咱俩吧,不也是吃了?” 王武遮掩着嘴,眼神骨碌碌地转一圈,在灯光地照映下有些诡异。 他问他:“可是,你吃了你全家吗?” 男人悚然一惊。 接着,王武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他听见王武如恶魔般喃喃细语—— “据说这王二狗啊,不仅把他老婆孩子吃了,就连老子娘都没放过呢——啧啧,他娘都六十了吧。” 王武的话说完,一直垂着头倚靠在墙角阴影处的王二狗微微抬起头。 他的面容被额头过长的头发所掩盖,让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二狗的胳膊无力地垂在地上,上面还有几道放血留下的伤口。 为什么还是治不了? 他在心里问自己。 王二狗仰起头,却看不真切帐内的人,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自从他最后吃完了他的儿子后,他就彻底变成了现在不人不鬼的怪物,王二狗知道同路的村民都在议论自己,说他狼心狗肺。 但他只是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至于他的家人,与其死在别人手上,不如彻底变成他的盘中餐。 这样,他们一家仍然会一直在一起。 王二狗短促地笑了笑,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在众人或惊或异的眼神中往前挪动。 林重寒此时正在和知府商议后续的事宜,看见有灾民走过来,忍不住微微皱起眉。 照理说,流民现在吃饱了,应该都恢复不少神智,但眼前这个人,却隐隐给她一种类似于野兽的危险感。 就在他缓慢抬头地下一秒,旁边的孙神医却看出了不对,他想起了之前隐居在山中听过的某种传闻,连忙大叫:“郡主小心!” 果不其然,在电光石火间,那个流民直接疾走几步,猛地向前扑来。 林重寒压根没想到,虚弱的流民现在竟然有这么强的爆发力,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如一头野兽般扑到她面前。 距离近的林重寒甚至能隐约闻见他身上的血腥味和脏臭味。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连二 就在林重寒瞳孔内的男人逐渐放大,即将扑到她的下一秒,一名官兵突然从人群中暴起。 他猛地挺身而出,几乎是在瞬间,就快速的擒住了暴动的流民。 此官兵的力气极大,但就算这样,在他钳制下的流民,却仍是不断地想挣脱束缚。 王二狗从喉咙间发出可怖低沉的嘶鸣,拼命地想要挣开枷锁,把眼前的一切统统吞吃入肚。 林重寒在官兵帮忙擒住人后,就迅速反应过来,连忙往后退开几步,防止不慎被他抓伤。 “郡主,得罪了。” 官兵平静地开口,他强行把王二狗往旁边带了几步。 他快速松开左手,对方感受到似乎能够挣脱眼前男人的控制,当即就嘶吼着要往旁边跑。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道寒芒迅速闪过。 刀起刀落间,王二狗的人头直接掉落在地,他整个人也如同崩塌的小山轰然倒地。 他说:“来几个人,把这片血迹清理掉,以防感染。” 王二狗倒地溅起的血迹让周围的流民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让,明明他们也是鼠疫的感染者,却莫名地觉得似乎对方的血更可怕。 杀掉王二狗,那名官兵又沉默地退回阴影中,重新变成数百名官兵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林重寒探究地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地上的鲜血还在流动,她指挥着几名官兵把王二狗的尸体带出去扔掉。 “统统烧掉,”她说,“贴身衣物、物品一个不留。” “是。” 林重寒环视一圈,和视线瑟缩躲闪的王武对上眼,她挑挑眉,意识到对方恐怕知道些什么。 “你,”她抬起下巴点点王武,“认识他?” 王武只能站起来,抖着嗓子把王二狗吃掉全家人的事讲出来。 知府和周围人在听到后,震惊的无以言说,难以想象世界上还有这种禽兽不如的人。 林重寒的关注点却不在王二狗如何残暴不仁上,她看着众人,厉声说:“凡是吃过人肉的,都必须将吃的数目通通上报,不得隐瞒!” 原本已经平静的难民营因为这件事,重新变得混乱,恐慌的气氛在每个人之中传播。 百姓不通道理,以为吃了亲人的人肉就会被贵人怪责,甚至于不给他们继续治疗,一时间也没人敢站出来。 孙神医看了,主动上前几步,安抚他们的情绪。 他说:“郡主此举的目的不是惩罚你们,而是为了更好的治疗。” “要知道,人肉是不能吃的,”孙神医谆谆教诲地开口告诉他们,“如果你吃的人肉数量越多,你的精神就会越来越差,最后变成此人的模样。” 其中有一个瘦小的男子斗着胆子,颤颤巍巍地问他:“那大夫,我、我路上只吃了一点人肉,其他都是靠啃树皮过活的,应该没事吧?” 孙神医摇头:“只要吃的人肉不多,问题就不大。” 此言一出,周围的流民们面色各异。 他们当中有许多人,这一路都是靠啃食别人、亲属的肉过来的。 原本他们还不觉得有问题,现在看到王二狗的下场后,一个个的心中都涌起恐惧,生怕自己变成下一个王二狗。 “大夫,”王武咽咽口水,小心地主动凑到孙神医面前,“俺这一路也吃了不少人,俺还有救吗?” 孙神医在心里叹了口气,承诺道:“只要现在开始及时治病,还是有希望能活下来的。” 流民们一听这话,都开始主动前来登记。 林重寒往后站站,眼看着原本已经收拾整洁的营帐,又重新变得杂乱无章,她没忍住皱皱眉。 “去,”她随手指挥两三个官兵,“把这些难民都用幕布一个个隔开,尽量保持此地的干净。” 等到一切都结束,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熬了一个夜晚。 林重寒觉得身上有些疲惫,于是和春日回到驿站重新睡了一觉。 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时分,大片的晚霞铺满整片天空,金黄色的光芒让人目不转睛。 林重寒吃了一碗面条,现在浑身起了微微的汗,她放下筷子擦嘴,想起了什么。 “之前那位救我一命的壮士,”她食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吩咐春日,“你去把他喊过来,我见见。” 没过多久,那官兵就左手持剑,低着头不声不响地跟着春日进来。 林重寒:“抬起头来。” 他应声抬头,面庞看上去普普通通,毫无记忆点,林重寒敢肯定,一旦把他放进人群里,便如同水入大海般悄无声息。 林重寒看了他的脸,兴趣却更加浓厚,她问:“叫什么?” 男人垂下眼:“车二。” “这个姓倒不常见,”她支着额,眼神余光扫到他左手握着的那把剑,“这次你及时出现,才救了本郡主一命,我该谢谢你。” “不敢。” 林重寒换了个姿势,她突然问:“你这次来苏州,有什么目的?” 车二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小人是苏州府官兵,自然是为了保卫苏州的安全。” “撒谎。” 楼下传来知府和衙役说话的声音,依稀能听到他在吩咐对方去城中再搜罗些药材和药方。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屋内却寂静一片,静的林重寒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说:“你的武功路数,和我一个朋友很像,可他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并且,你昨天处理那人的手段太过干脆利落,”林重寒继续说,“苏州城哪怕再大,一个官兵却不会有这样的胆识。” 车二被她一一点破也不慌乱,更不狡辩。 他直接开口:“臣隶属连字营,排名为二。” 这普天之下,有谁敢直接建兵营,并且冠以“连”字一姓? 林重寒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你是陛下的暗卫?” 连二没否认,也没承认,而是说:“连字营属于每一任大梁皇帝,不属于任何个人。前朝时先帝有过吩咐,令我等潜伏在大梁各境。” 林重寒悚然一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平息 先帝派这样的人,去潜伏在大梁各境,想法简直一目了然。 他想打造一股既不属于内阁,也不属于武将集团的势力,并把这些势力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林重寒一时默然。 她想了想,又问:“你这样直接暴露在我面前,会不会对你的任务造成影响?” “会,”连二毫不犹豫地点头,“等苏州城稳定下来,其他人会来接替我的位置。” 他补充一句:“郡主属于皇室成员,所以在有危险时,我们必须要救。” “皇室成员?” 林重寒失笑地摇摇头:“这你可打错了算盘,我虽然是郡主,但却没有皇家血脉,而是普通的臣子之女。” 连二没说话。 见状,林重寒也没再多说。 她上下打量着身形并不强壮,武功却十分高强的连二,突然开口,问:“我若是现在想习武,不知可来不来得及?” 连二的表情有一瞬间出现了空白。 “我……”他张张嘴,神色中难得出现了些迟疑,“来得及是来得及。但郡主是女郎,现在身子骨也已经定型,恐怕只能自保。” 林重寒却痛快地直接点头。 她说:“本就是为了自保用,我现在这个年纪,想也知道不可能会变成绝世高手。” 说完,林重寒示意连二站起身,又亲自捧起一碗茶,端到他面前。 永乐郡主笑着调侃了他一句:“既然你教我习武,那这盏拜师茶,你可得喝了。” 低头看着这杯茶,连二还能从中窥到自己的倒影。 他回想起自己过往人生中经历的诸多困难磨炼,觉得当年生吞毒药,都比不上眼前这盏拜师茶来的让他纠结。 但连二回想起师傅的交代,只好喝下这盏茶。 “郡主现在应从内功开始习起,”他的耳朵尖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通红,“再配以勤加锻炼即可。” 连二生怕对方又提出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只得匆匆丢下一句“等下臣送来秘籍”后,就等他走了,一旁站立的春日遂上前来替主子收拾茶杯。 “姑娘,”春日疑惑地歪头,“奴婢不明白。老爷和大爷也都是习武之人,姑娘小时候怎么不找他们学呢?” 听到这话,林重寒想起自己年幼时经历的那段岁月,难得有些无奈。 就她爹和大兄溺爱她的那性子,她当时才刚学了个皮毛,他们二人就狂赞她是“武学奇才”、“根骨奇佳”云云。 年纪尚小的她,那时实在忍受不了这些闭着眼睛说出的夸奖,所以最终干脆选择了放弃。 想到这里,林重寒突然有些想念正在剿匪的林一舟。 她不由喃喃道:“哥哥啊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苏州城外的灾民情况逐渐被控制,只是情况虽然已经控制,但死的人却仍旧不少。 最后这批灾民里,竟然只有十之一二硬生生地扛了过来。 林重寒原本已经做好了,其他地方的流民前来投奔的准备,但令她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后面她居然只接纳了一批新流民。 修炼完今天内功的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觉得身体比半个月前轻盈不少,脚下更有力不说,力气也比往常更大些。 更主要的是,她现在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轻功,可以随意地飞上屋:“等有空让孙神医给你们开个药方,这大好年华的男儿郎,万一因此破相,讨不到媳妇儿怎么办?” 男人们嘻嘻一乐,也不说话。 “郡主可别说了,”其中一个官兵吐槽,“您是不知道孙神医现在脾气有多大,真是逮谁骂谁。” 另一个正坐在地上打开漆盒,去拿绿豆汤,结果看见碗内的东西却“噫”了一声。 “怎么了这是,”吐槽的那个官兵住嘴,伸长脖子去看了一眼,“坏了,这怎么是正儿八经的苏州绿豆汤啊?” 林重寒看了眼瓷碗,里面装着绿豆、糯米饭,甚至还有些冬瓜糖,金桔和蜜枣。 她迷茫道:“这不就是你们苏州人喝的绿豆汤吗?” 结果那官兵却面露嫌弃:“苏式绿豆汤,我才不喝,呕。”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疑惑 他这话一出,其他在旁边坐着的官兵开始不满地纷纷起哄。 “你这是什么话,咱们苏州的绿豆汤招你惹你了?” “就是啊,你瞧瞧这绿豆汤,在这大热天喝上一口,不晓得多巴适哎。” “……” 众人谈笑说话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和兵刃相撞声,旁边还在喝绿豆汤的官兵当即放下手中的碗,迅速起身护着林重寒。 他警惕地望向前方,在看到一道林字旗后,身体才放松下来。 林重寒注意到他的动作,问:“这是谁来了?” 官兵让开身,让她能够看得清晰,他答:“回郡主的话,应该是将军。” 林重寒和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林一舟对上视线,她往前走了两步:“大哥回来了?” 林一舟“嗯”了一声。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上下打量妹妹片刻,才说:“瘦了。” 说完,林一舟又补充道:“不过比往常结实些,下盘也更稳。” 大兄眼光的毒辣让林重寒微微有些吃惊,她微微一笑,并未说什么,而是问起他在外面剿匪一事。 “哥哥在外面剿匪可顺利,”她招呼着旁边的人端一碗绿豆汤来,顺手递给林一舟,“天热,哥哥先喝一碗绿豆汤解暑。” “匪患问题不算大,沿途也并未遇到鼠疫疫民。” 面对妹妹送来的绿豆汤,从小在京城长大的林一舟只看了一眼,就果断推拒。 “绿豆汤就不必,我不热。” 说这话时,还有滴滴汗水顺着他刀削般的侧脸流下,顺着滚动的喉结流入衣服内里。 林重寒疑惑地眨眨眼,但还是听话地把碗放回去。 结果方才那官兵却趁机说:“郡主,您这就不懂了吧,将军和您一样是京城人,喝不惯这劳什子苏式绿豆汤的。” 其他人再度怒目而视:“你个臭外地的!到底有多瞧不起咱们苏州的绿豆汤,骠骑将军岂是你这样的人?” 真·不喜欢苏州绿豆汤的林一舟:…… 林重寒却莫名地明白了他的想法,为了不落自家哥哥的面子,她选择果断地转移话题。 “哥哥,”她指指前方的营地,“那里就是流民住的地方。为了以防万一,你和将士们过去的时候,一定要用棉布把全身裹好,不能有皮肤露在外面。” 林一舟从她手上接过面罩,往脸上比了比后,说:“这个不错。” 一行人很快从流民营穿过,重新回到苏州城内。 林重寒告诉他,为了不传染给林世镜,所以住在城门口附近的驿站内。 听到这话,林一舟皱皱眉,但还是没说话。 他忽然问起一事:“你的功夫,是谁教的?” 每次只要林一舟肃着脸的时候,林重寒总有些莫名地发怵。 因为生母的早逝,再加上各种原因,林家其实和别的家庭很不一样。 在林重寒心里,自己的父亲其实不太像父亲,反而更像溺爱子女的爷爷,二哥林世镜对她而言,有一种诡异的类似“母亲”的存在。 而大哥林一舟,在林重寒看来,也就约等于她的父亲,因此她不怎么怕林世镜,却有些害怕林一舟。 “之前我在灾民营时遇到危险,”她三两下把之前的事解释清楚,“……在知道他身份后,我就想着反正他已经暴露,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教我一下。” 听完前因后果的林一舟:…… “那连二在哪,”林一舟却没被这三言两语打发,“我要见见他。” 林重寒只好让人去叫连二。 二人见面后,径直去了屋内,并且把门关的死紧,不准林重寒探听。 大约过了半柱香,两个人才重新从屋里出来。 “以后,你可以继续跟着他学功夫。” 林一舟言简意赅,竟是没反对这桩事。 总觉得没那么简单的林重寒左边看看连二,右边再看看林一舟,有些狐疑地皱眉,总觉得他们俩似乎有事情在瞒着自己。 正在她陷入沉思时,林一舟却走到她面前,说:“我这一路剿匪,几乎没有看到流民。” “那不挺好的,说明各地都控制住了……”下意识的话说到一半,林重寒却猛然抬头,“哥哥的意思是,一路都没有见到流民?” 林一舟点头。 他说:“一个都没有。” 这听起来是一桩好事,代表各地官府控制住了自己管辖范围内的灾民,但往深处想却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大梁的版图不小,今年遭灾的地方同样不少。 哪怕官员们再厉害,总不可能每个地方都管的面面俱到,只有部分百姓流离失所,已经能算是顶好的事了。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现在外面没有一个流民,并不是件好事。 * 一天夜里 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惨淡的月光照映在大地上,树林的影子被不断拉长,莫名地显得有些诡异和阴森。 远处不时传来几声鸮叫,给这氛围徒增几分可怖。 此时,竟然有三三两两的人散在河边,似乎在商量什么事。 在他们的正对面,有一处火堆正在燃烧,火焰里面的枯枝枯叶发出细微的噼里啪啦声,时不时有火星往外溅出。 其中一个男人压低声音:“大人,这批来的流民已经全解决了。” 站在他左边的男人脸细长而狭窄,脖子上长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瘤,衬得他整个人格外阴森。 他翘起指尖,捋捋胡须,小指上的长指甲格外醒目。 “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吧?”他拉长声调,眼睛斜斜地看向他,“这次的灾民人还不少呢,哼。” “都分批解决了,”说话的人恭敬弯腰,“按照您的吩咐,有些引到坑内活埋,有些则干脆用火烧死。” 大人听后连连点头,赞许道:“不错、不错,反正这批人也治不好,干脆直接杀了算了,省的浪费粮食。” “还得是大人英明神武,”那人谄笑着扶住他的手,“这些不过是一群草芥贱民,竟然还敢想着劳动大人您亲自去治理。” “左右不过一些贱命,让他们早点死,恐怕还是他们的福气呢。” 夜已至三更,树林深处传来几声猫儿的叫声,这叫声如婴啼般,让在场众人的心中不由轻轻打了个寒战。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回程 顾青璋驻守在陵州也有月余,因为防范到位,所以整个陵州城几乎并未受到任何鼠疫的侵袭。 他派人清点了一番药材,发现竟然还有剩余后,又让人送了些给隔壁的州府,好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其中,滕州知府还专门派人来送了一份回礼。 “见过宁安侯,”来的人先跟顾青璋问了声安,“您对滕州的恩情咱们知府都记着,所以特地让卑职给您送个回礼。” 说完,他从后面拿出一条长长的盒子递给对方。 顾青璋接过盒子,发现这盒子确实足够长,他心里有了些数,说:“我五年前,还在京城时,就听说滕州的铁匠打铁技术一流。” “就是不知道锻炼刀剑的技术怎么样,”他边说边去开盒子,“这次,我可得好好看看。” 话音刚落,打开盒子的顾青璋就微微愣住。 只见盒子里赫然摆放着一把泛着冷芒的长刀,剑柄表面是玄色,却在日光的照射下隐隐有金黄的光芒流动。 而剑身就更不必多说,冷肃锋利的剑身让顾青璋在见到它的第一面,就彻底爱上这把剑。 他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取出刀,握在手中,迎着日光赏玩片刻后,才收剑入鞘。 “这竟还是一把斩马刀,”顾青璋赞不绝口,“滕州知府的礼物,本侯十分喜欢,还劳烦你替我多谢知府大人。” 那人见顾青璋爱不释手,心里也放下心,顺势笑道:“侯爷您喜欢就好,这是我们滕州最有名的一把刀,算是‘镇州之宝’。” 他这么说,顾青璋心里也就更清楚了。 如果仅仅是为了感谢他送去的那些药材,滕州知府并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地送来这把绝世武器。 对方的真正目的,恐怕还是和他这个宁安侯搭上线。 顾青璋:“你们大人的心意,本侯已经领会。只是我不日就将离开陵州,你们大人以后若是有机会,可以到京城与本侯一聚。” 在听到顾青璋要离开陵州时,使者有些惊讶地问:“侯爷要离开陵州?陵州正是百废俱兴之时,可离不开侯爷。” 顾青璋把刀放在桌上,朗声一笑:“没有什么离不离开一说,这陵州本就是朝廷的管辖地,该有正儿八经的官吏来接手。” “我一个武侯,拥兵守在这里,不是个事。” 尽管连靖之那边,表现了对顾青璋十足十的信任,但帝王心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的东西,顾青璋仍然坚持请旨,要官吏来接替陵州。 皇帝果然没有再推拒,接替的人也在昨日正式到达陵州。 * 顾青璋来的时候一路奇袭,几乎没有任何辎重,走的时候人却不少。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在城门口集结,士兵们带上自己此行讨到的婆娘,以及在陵州置办的不少家产,满脸喜色地准备出发。 “这都叫个什么事?” 瓜二没忍住吐槽:“你瞅瞅这锅碗瓢盆,一个个身上的行李多的,别人不知道的以为咱们这是背井离乡呢。” 他新娶的娘子杨素素没忍住敲了他一脑袋。 “你个瓜皮,”她叉着腰,很有些泼辣,“你懂些什么?人家小夫妻到苏州不要过日子的啊,苏州东西又贵,可不得要把这些都带上。” 瓜二撇撇嘴,到底没敢跟她争辩。 原来这杨素素在这些女人中最是温婉贤惠,迷的他花花了眼,一头扎进去好几天没出来。 却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这样的性格。 他闷头闷脑地跟在顾青璋身后,但就在他们刚刚走出陵州城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道百姓的呼唤声。 顾青璋有些诧异地扭头,发现一个还没束发的小孩儿跑过来,手上还拎着两个不小的布口袋。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顾青璋旁边,喘着气说:“大人,这是咱们的一点心意,您收下吧。” “就是不值几个钱。” 小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打开布口袋,好让顾青璋能看到里面装着的东西。 这口袋里确实没什么东西,一个里面装着些萝卜干,另一个小些的口袋里则装着几把花椒。 小孩儿有些紧张:“您来陵州一趟,不仅赶跑了贼子,还没让瘟疫进来。只是您现在要离开陵州,就……” 他低落的情绪让顾青璋微微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我平时行军最爱吃些萝卜干,”他爽快地接过口袋,“劳乡里费心。只是你们送了我,家中可还有东西吃?” 小孩连忙点头,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一些薄红:“有的,有的,您放心!” 收了萝卜干,又好生安抚了这孩子一番,他们才重新开始出发。 行军路上,瓜二觍着脸凑到顾青璋旁边:“侯爷,就那萝卜干,您也分我点呗。” “怎么,”顾青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这个做宁安侯的,平时克扣你口粮了?” 瓜二想起这些天在陵州吃到的萝卜干,没忍住嘴里分泌出一些口水。 他叫屈:“您可别这么说,折煞我了真是。” 瓜二说:“不过这萝卜干确实好吃,吃在嘴里又酸又辣,带劲儿。” 顾青璋慢悠悠地骑着马,没接他的话茬。 瓜二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跟在顾青璋身后也有好几年了,也多少能揣摩一些他的心思。 “侯爷,你今天是怎么了,”他往旁边挪了挪,“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看着对方的脸色,试探性地问:“您这是,想郡主了?——不能够吧,这才个把月。” 顾青璋被他小心翼翼的态度逗得微微一乐,他说:“郡主马上就能见到,倒是我这两天听人说,你似乎有些冷落了杨姑娘?” 这话一出,瓜二顿时苦了脸。 他大倒苦水:“侯爷,您也不是不知道我的德行,我就是一纯纯的小人,也就您乐意赏我口饭吃。” “这素素成亲前温柔贤惠,”他心里委屈,“结果成亲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您说说,我这冤不冤枉。”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历文 顾青璋却压根不吃他那一套。 他说:“你委屈冤枉,人家姑娘就不委屈冤枉了?你才成亲没多久,就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瓜二是他的老部下,这番话顾青璋说得不可谓不严厉,但就算再不给对方这个面子,他都必须要好好敲打他。 陵州城的姑娘愿意和他手下的兵结亲,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但现在瓜二这一心思浮动,打的不是杨素素的脸,是他顾青璋的脸面。 所谓上行下效,这样的风气一旦形成,势必会对其他普通士兵造成影响。 瓜二在心里想了想,很快就转过弯,低声说:“侯爷,这次是属下错了。” “知错能改,”顾青璋抬起马鞭,指指后方女眷所在地,“等得了空,好好去给人家素素姑娘赔个罪,日后安稳过日子。” 解决掉这桩心事,顾青璋心里也就没有任何负担,能够专心致志地赶路回苏州。 只是路上带着女眷,难免行路要比之前的疾行慢上不少,他们慢悠悠地走走停停,一直来到延陵才堪堪停下。 “侯爷!” 弯下腰查看马儿情况的亲兵直起身,叫住顾青璋:“最好先歇歇,这马儿恐怕吃不消了。” 算算日子,从陵州到延陵,他们也走了差不多一个月,这中间歇的时间并不算多。 延陵的不远处就是苏州,宁安侯归心似箭,但眼看着马屁和底下人都累得不轻,索性下令直接在延陵歇上两天再出发。 顾青璋让人往城中递了拜帖,不多时,就有人出门来迎他。 来的人脸瘦瘦长长,眼睛同样狭长而细小,他脖子上长着一颗肉瘤,下巴上有几缕稀疏的胡须。 “原来是宁安侯大驾光临,”他含笑拱手,“请恕下官未能远迎。” 顾青璋下了马,问:“不知道阁下是?” 男人很快介绍自己:“噢,在下是延陵的知府,姓历名文。” 二人寒暄完毕,历文亲切又不失奉承地邀请他:“侯爷久在外面奔波,想必也已经疲累,不妨进城去好好休息一番。” 这也正是顾青璋的本意,爽快谢过对方后,他让士兵在延陵城外就地驻扎,自己则带着几个亲兵入城。 延陵城的治安明显不错,城门的土地整洁干净,看上去竟连一丝尘土都没有;城内的百姓们则是安居乐业,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笑容。 顾青璋一路看下来,虽然觉得延陵果真在历文的治理下井然有序,但心中却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在住所休息了一夜,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独自一人去延陵城内的大街上转悠。 现在已经有勤劳的百姓出来卖早点,他去买了一块烧饼,一边吃一边打量四周。 越看,他心里的奇怪就越来越深。 街上的小贩吆喝声四起,包子面点店里面的白色雾气蒸腾,旁边有老人挑着担子在卖新鲜的野菜。 不远处有小娘子婀娜地挎着篮子出来买菜,在经过屠户摊前时,还会状似不经意地朝他送去一道横波。 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市井百姓图,顾青璋甚至能听到耳边楼上学子们摇头晃脑的读书声。 他暗笑自己多心,然后又在旁边的一家豆腐脑店坐下来,要了一碗豆腐脑和一碟灌汤包。 “侯爷?” 顾青璋听到声音后抬起头,和神色迟疑的历文对上视线。 他奇道:“好巧,知府大人,你也是来用早餐的。” 历文熟门熟路地坐下。 “不错,”他招呼一旁的店小二,“一碗咸豆腐脑,再加一碟灌汤包和两个水煮蛋。” 披着白毛巾的小二笑问道:“大人,还是不要葱花吧?” “对。” 听这样子,历文倒像是这家店的常客,顾青璋心里的警戒稍稍放下些许。 “这家店的灌汤包是一绝,”历文给他满上茶水,“据说师傅以前是老南直隶人,举家迁来延陵的。” 顾青璋有些意外:“听您这口气,似乎没少来吃。” 历文大大方方地点头,他朝外头指了指:“这家店的门匾还是我题的呢。掌柜的说不收我钱,但我一个做父母官的,哪有吃百姓白食的道理?” 此时,店小二把豆腐脑和灌汤包端上来,又用小碟子给他们盛上醋。 “大人您慢用,”说完后,小二却并未离去,而是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之前小民的那桩案件,您看看……?” “唔!” 历文被灌汤包烫了个激灵,他放下筷子,有些随意地笑笑:“府衙的案件,有些我还看不到。不过你放心,只要合情合理,问题都不大。” 他这样的亲民,倒是让顾青璋有些侧目而视。 其实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他对历文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感,因为他的面相实在说不上讨喜。 “知府大人日理万机,”他夹起汤包沾沾醋,“没想到还记得一个店小二的诉讼案件。” 历文用勺子搅搅豆腐脑,想了想,打趣道:“店小二也是百姓,总不能因为人家是店小二,所以不让他到府衙办事吧?” 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就在这时,历文突然“咦”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迟疑地问:“侯爷,您这是……?” 顾青璋恍然。 “前些年在南境,瘴气导致的,”他不以为意,“大夫看了几波也没治好,反正也没影响,随他去了。” 他既然不多说,历文也没敢多问。 早饭吃完,顾青璋要给钱的时候,才发现历文已经偷偷给他结了账。 因为金额不大,所以他也没多纠缠,再加上历文也有公务在身,二人就此在店门口告别。 往回走时,顾青璋看到几波人正在往同一个方向去。 他们的打扮都很一致,无论男女老少、富贵贫穷,身上的衣着都十分素净,几乎不戴什么首饰,并且胳膊上还挎着一个竹篮。 “大娘,”顾青璋有些好奇地拽住其中一个人,问,“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大娘原本还有些不耐烦,结果一看对方模样标志、衣着华贵,立马眉开眼笑:“小后生,一望就知道你是打别处来的。” “我们现在,正要去缘门观上香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挖尸 顾青璋听到这话,忍不住问:“不知这缘门观,供奉的是什么神仙?” 谈到这件事,大娘可就不困了。 她得意洋洋地扬眉,说:“小后生,你是怕我们被骗了吧?我跟你讲,这缘门观里供奉的可是正儿八经的三清。” 既然不是什么邪教,那顾青璋也就放下心,不再多问。 他回到住所,却撞见杨素素挎着篮和他一同从外面回来。 “你这是,”顾青璋上下打量她一番,奇道,“刚从那缘门观上香回来了?” 杨素素满脸茫然:“什么缘门观,侯爷?妾不知道什么道观。” 她拿出篮子,掀开篮子上面盖着的一块布,顾青璋这才看见里面全是一些白白胖胖的馒头。 “妾听说外面鼠疫横行,”杨素素解释,“猜测虽然流民恐怕不少,所以特地做了些馒头,想看看能不能救济些灾民。” 她落后一步,让顾青璋先走,二人一同跨过门槛。 杨素素语气有些疑惑:“结果没想到这延陵竟然如此富庶,不仅没有灾民,街上竟然连个乞丐都没有。” “真是奇怪,不过早听说江南确实富庶,现在一看,当真如此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直萦绕在顾青璋心头莫名其妙的奇怪感,突然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解答。 他当即顿在原地,整个人醍醐灌什么呢,这怎么能说是肥肉?” 反正周围都是大男人,他索性直接打赤膊,走到一处大树下。 “就是在这里挖到的,”瓜二跺跺脚下的土地,“我本来在这树底下撒尿,没想到却意外看到个衣服角。” 他继续说:“结果顺藤摸瓜,一路扯下来,就发现一块腿骨。” 树荫底下,不远处躺着一块腿骨,上面人类的血肉已经彻底腐烂,恐怕已经死了有几天,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死的。 顾青璋没贸然接近,而是问:“只有这一具?” “乱世之中,”瓜二挠挠胳膊,“一具尸体就大张旗鼓地把您叫过来,那我脑壳才是真的有包,要退位让贤。” 宁安侯对此锐然点评:“不错,齐四确实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 日光顺着树叶的空隙洒落在地上,部分日光则照射在顾青璋脸上,在地上映出他锋利流畅的侧脸。 从瓜二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顾青璋硬挺的鼻梁,和左眼若隐若现、如大海般深沉的深蓝。 顾青璋拧起剑眉,让站在旁边的亲兵递上铁锹。 “不止一个人,具体有几个?”他手上用了点力气,往下挖去,“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人。” 挖了一会,灼热的天气让他不得不暂停,顾青璋一边示意别人一起来挖,一边利索地脱掉上衣,和瓜二一样打起了赤膊。 只是瓜二的赤膊,只能显得他的“肚量”有多大,但顾青璋则是不同。 他的腹肌分明,皮肤则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泽。 顾青璋拎起铁锹往下挖着,粗壮的肱二头肌因为手臂用力所以往上鼓起,上面还有青筋在不停跳动。 滴滴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从额角流过喉结,再顺着小麦色的肌肉不断往下流去。 越往下挖,顾青璋的神情却越发严肃,他抿紧薄唇,意识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因为他们几个人挖了足足半个时辰,挖出了无数人的尸骸,却仍然没有挖的干净。 顾青璋烦闷地扔下铁锹,走到溪边去洗了洗。 湿手捋起额头的碎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顾青璋凌厉的眉眼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他长长地吐出口浊气:“如此多的尸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共查 一行人最后挖了许久,才堪堪把这些尸骨全部挖出来。 顾青璋放下手中的铁锹,惊觉这些尸体的数量多到难以让人想象。 地面上被他们直接挖出来了一个巨大的坑洞,里面躺着数以千计的尸骨,看半腐烂的衣服样式,似乎这些人并不是贵族,甚至连富裕的商贾都不是。 这些死去的人,应该都是普通的百姓。 顾青璋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结合起之前在延陵的所见所闻,内心陡然涌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这猜测太过石破天惊,让他这个宁安侯都忍不住后退半步。 “这里的尸体,”他喃喃道,“不会是那些在外面流离的百姓吧?” 瓜二抹了一把汗,这样的阵仗他是真没见过:“额滴个娘嘞,这也太吓人了,这么多的老百姓,这是招谁惹谁了?” 顾青璋蹲下身,因为天气的炎热,所以这些坑底的尸体已经全部腐烂成了累累白骨,让人难以判断死因。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死因,用脚趾想也知道,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死亡,而是他杀。 能坑杀如此多的灾民,这背后的人力、物力,以及代表的权势,让顾青璋不用细思就知道对方会是谁—— 只有延陵知府历文一个人选。 但无凭无据,哪怕他顾青璋贵为宁安侯,都不能轻易诬告一地重臣。 他很快下了决定:“先全部恢复原状,务必要和之前一模一样,不能有丝毫的差别。” “是。” 趁着众人在填土的时候,顾青璋则抱着手臂靠在身后的大树上,垂眸凝神思考。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内心种下,就必定会很快生根发芽。 现在让顾青璋再去看延陵知府历文,却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看法,就连清明富庶的延陵城,在他心里也跟着蒙上一层阴霾。 连一个乞丐都没有的延陵,真是如同他的表面一样繁华吗? 如果历文当真爱民如子,那为什么外面这些流民,他却一丁点儿都不接纳呢? …… 诸如种种的问题不断在顾青璋内心盘旋,让他心里感到十分疑虑,但一团和气的延陵城又让他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才能揪出老狐狸的尾巴。 “侯爷。” 瓜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的身边,手上还拿了几枚果子,他一边顺手递给顾青璋几个,一边自己咬了一口。 他说:“你有啥打算没,管这个事吗?” 顾青璋吃了一口,点头肯定:“要管。” 这么大的事,不管是谁发现了,都一定要管到底。 如果历文只是贪污点银两,只要他做的不过分,那顾青璋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之前的徐州知府,顾青璋就没多此一举。 但现在绝对不行。 二人正在交谈时,突然有个亲兵跑过来,说:“侯爷,有人来找您。” 顾青璋感到奇怪:“找我?是谁?” 他拍拍瓜二的肩膀,示意他盯着点这里,随即自己就跟着亲兵重新回到营帐内。 然而等一掀帘帐,看到来人后,顾青璋的脸就黑了:“卢庭宣,怎么是你?” 卢庭宣看到他却不意外,而是鞠了一躬,行礼后道:“下官见过宁安侯。” 不过顾青璋就算再不喜欢他,也知道他这一趟来,肯定是有要务在身。 “说吧,”顾青璋微微抬起下颌,“你这次来找本侯,是有什么事?” 今年年初在京城,第一次见到卢庭宣时,对方还是一个锐意十足的书生,言语间常常针砭时弊。 现在再看,对方却消瘦不少,眉眼间也似乎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卢庭宣答:“前些天,郡主和知府发现苏州附近几乎没有任何难民,于是他们派人去外面打听了一番。” “……后来他们得到消息,”卢庭宣接着说,“姑苏其他地方均有收纳数量不一的难民,却唯独延陵没有任何灾民。” 见他口中提及到林重寒,顾青璋神色和缓些许,在听完后,他有些诧异,没想到林重寒竟然也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问:“那你这次来,是想看看延陵为什么没有灾民一事?” “不错。” 顾青璋默然片刻,才说:“我知道原因,因为他们都被延陵知府杀了。” “侯爷竟然知道……什么?!” 卢庭宣猝然抬头,震惊地和他对上视线。 * “这次带你进城,是为了让你打探出消息。” 顾青璋一边和他走到城门,一边压低声音叮嘱他:“你小子别给我意气用事。” 但他叮嘱的对象却紧紧地拧着眉,一言不发,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顾青璋刚到城门口,就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他抬头朝四周看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他心下了然,知道历文恐怕一直在派人手跟踪他。 “别生气了。” 顾青璋突然猝不及防地搭上卢庭宣的肩膀,故作亲昵地和他闲扯:“这不要你在外面负责安顿士兵嘛,等今个儿咱们就去延陵城好好逛逛。” 卢庭宣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侯爷言重了,”他抿紧唇摇头,“兵营后勤,不过是属下的分内职责。” 等到一行人顺利地进了延陵城,那头就有人特地去找历文汇报消息。 “……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在城外也没停留很久,”报信的人垂手低头,“就是带了个粮草官进城,说是要领他逛逛。” 历文一边批公文,一边侧耳倾听,等那人汇报完,他才放下手中的毛笔。 “宁安侯虽然年轻,”他慢慢道,“但手段却不可小觑。好在他们的目的地是苏州,在延陵呆不长久。” “但只要他们在延陵一天,你们就要务必不能露馅。” 下属点头应是,但他很快想到什么,迟疑着问:“但城内朝拜缘门观一事蔚然成风,如果宁安侯他们要去道观……” “去就去呗。” “这缘门观是正儿八经的道观,”他微微一笑,“就算他们去,也绝查不出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进观 顾青璋还不知道历文他们在商量什么,他带着卢庭宣进城,来到驿站后,就开始思考起应该从何查起。 然而,就在这时候,卢庭宣却突然问:“这些大街上的人,他们都似乎都朝一个方向走,这是去哪?” “道观吧,”顾青璋没放在心上,随口搪塞他,“这些百姓应该都是信众,不过我之前问过,他们都信的是三清,不是邪教。” 卢庭宣却正色起来。 他摇头:“不管是邪教还是正教,一旦引发不同寻常的现象,那背后肯定有事。” “哪怕三清确实是道教正统,”卢庭宣认为,“也有可能在有心人的利用下,成为他们的工具。” 顾青璋现在觉得这书生,狗嘴里倒是能蹦出几颗象牙来。 “行,”他爽快点头,“反正左右也没什么头绪,不如就去这缘门观,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眼看着日头将迟,他们也没多磨叽,直接出了门,问过路后直奔缘门观。 缘门观坐落在延陵东南方的一处山上,山脚下有不少小贩在吆喝摆摊,再往里面走,就能发现许多信徒,正费力地爬着山,准备去朝拜。 “大娘,”顾青璋熟练地再次找到一个人搭话,“你们也去缘门观拜么?我是外地刚来延陵的,不知道这缘门观,能保佑什么?” 大娘上了年纪,身子骨却看上去仍旧硬朗。 她笑眯眯地答道:“后生,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缘门观,是什么事都能求的,譬如婚姻大事、生子生女……” 卢庭宣皱起眉:“这生男生女一事是天注定,岂可用人力强求!” 结果没想到他话音刚落地,和善的大娘顿时变了个面孔,在白了一眼卢庭宣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卢庭宣面露尴尬:“……侯爷,这……” 顾青璋却摇摇头:“算了,不管求什么,咱们上山看看就知道了。” 在经历一番困难后,两个人终于爬上山顶,来到他们这次想要拜访的地方,缘门观。 缘门观占地面积极广,道观本身看上去格外雄伟壮观,却能够和周围的山林树木奇异般的完美融合在一起。 如此,也能够称得上是小隐隐于林。 道观门口的人流往来络绎不绝,甚至还有富家子弟专程雇人抬着软轿,把他们送上来。 看到这样繁华热闹的景象,顾青璋莫名地想到了重寒舅舅肖雍启所在的玄妙观。 玄妙观在苏州也算是大观,可和眼前的道观比起来,却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顾青璋和卢庭宣二人进去缘门观后,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宏伟壮阔的三清殿,无数香客信徒在虔诚地为祖师爷上香。 他们刚准备一同去看看,不料却被一旁的小道士叫住。 “哎施主,”他煞有其事地看了看顾青璋的面貌,“你这面相,似乎不太吉利啊。” 这小道士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突然窜出来的,人年纪不大,还有两个虎牙,看上去跟外面的年轻小郎君一个样儿。 顾青璋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问:“不知小师傅有什么见解?” 小道士摇摇头,说:“见解算不上,只是我看施主似乎最近要有血光之灾,还是要多多注意才是。” “会死吗?” 小道士被他这话问得愣住,下意识地答:“……不至于此吧。” “既然不会死,那这血光之灾就不必在乎,”顾青璋不以为意,他忽而凑近了,认真地问,“小师傅不妨帮我看看桃花,看我与我的未来娘子是否能顺利。” 小道士惊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又不要命的人,于是他还就认认真真地帮顾青璋看了面相。 “顺利,”道士很快断定,“您的奸门平滑光整,既无疤痕、又无黑痣,一定能和夫人白首偕老。”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哪怕是假,顾青璋都乐意听这奉承话。 于是他高高兴兴、如同冤大头一样掏出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大锭银子,递给小道士。 “师傅辛苦了,”他像是完全看不到对方的目瞪口呆,“这银子您收着,千万别客气。” 道士迷迷糊糊地收了银子。 白亮白亮的银子让他一时间有些神情恍惚:这,这就有钱了?挣钱这也太容易了吧。 一旁目睹了全程的卢庭宣:…… 宁安侯对于别人来说,可真是千载难逢的冤大头啊。 就在二人交谈时,石梯上面突然传来一道重重的呵斥声—— “小兔崽子,你在干什么!” 小道士在听到声音后,突然捏着银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几个呼吸间,人就跑得没影儿了。 呵斥的道士追了几步,眼看追不上,才停下来,晦气地冲地面上吐了两口唾沫。 “我呸,下次别让我再逮着你,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话说完,他才换了一副和蔼慈祥的面孔,转向顾青璋二人。 这道士的年纪比方才的小道士要大上不少,只是他看上去慈眉善目,可眉宇间若有若现的戾气却是难以遮掩。 这家道观,恐怕确实像卢庭宣说的那样不简单。 “施主,”老道士为他解释,“方才那假道士非我缘门观人,而是骗子用些旁门左道来坑蒙拐骗。” 顾青璋恍然地点点头,他问:“你们这观里,能求什么?” 听到这话,老道士笑了。 他压低声音,往前走了几步,说:“我们缘门观,什么都可以求得,端看施主您,想求些什么?” 顾青璋也笑了,他问:“如果我要逆天改命,可求得?” 老道士却说:“求得,求得也。” 一旁的卢庭宣听见这话,强行压下心里的不舒服,硬邦邦地问:“既然如此,不妨您给我们带路,看看如何求。” 两个人一路跟着老道士绕七绕八地来到后院的一处大殿,里面供奉着一座神像,神像下面跪满了密密麻麻的信徒。 刚走到大殿门口,顾青璋鼻尖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这香味并不浓郁、也不刺鼻,和檀香混在一起,几乎无人能够察觉。 但他却闻了出来。 因为这香,和先前南家的秘香,闻上去竟有几分相似。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异样 这香和南家秘香的区别并不大,但顾青璋闻到这香后,心中却涌起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安与焦躁感。 他不动声色地按下浮起的种种情感,指着殿中伫立的神像,问:“只要拜了这神像,就能实现逆天改命?” 老道士摇头。 他说:“逆天改命确实能求得,但神佛也只能施加气运上的帮助,别的,还需施主自身努力才是。” 顾青璋原本还以为他有什么神鬼奇异的手段,没想到竟然和外面坑蒙拐骗的术士一个样子,心里不由大失所望。 但这话倒也不假。 如果仅仅是拜了神佛,就能让自己的运道发生改变,那才是毋庸置疑的邪教。 顾青璋心下了然,他和卢庭宣对视一眼,跟老道士说:“既然如此,不妨请你带我们去道观内四处转转。” 这道士开始一看到顾青璋二人,就知道他们气度不凡,并非是闲杂人等,心里琢磨着想能不能宰他们一笔。 面对这样的请求,自然不会不应。 整个缘门观依山傍水,连绵不绝的殿宇群则建在山上,不少殿宇门口摆放着香炉。 炉烟袅袅升起间,有不少信众在双手合十地许愿。 在跟随着老道士游览完整个缘门观后,顾青璋内心难免失望。 尽管道观大而宏伟,但一路逛下来,他们却没有任何的收获。 “走吧,”顾青璋招呼着卢庭宣离开,“咱们再下山玩玩。” 老道士猝不及防地愣在当场:“施主,您这、这就走了?” “是啊。” 顾青璋冲他微微一笑,说:“我是个佛教徒,不过是陪我这兄弟来道观转转而已,我本人是不信道教的。” ? 老道士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 他妈的,他一个佛教徒来道观,这世上还有王法吗? 岂有此理啊! 卢庭宣沉默不语地陪着顾青璋一路走出缘门观,一直走到半山腰,他才憋了一句出来:“侯爷,您出门在外,一定武艺不错吧?” 顾青璋看了他一眼:“是,怎么,你想跟我学武?” 不 不是 卢庭宣在心里暗自腹诽:如果不是武功高强的话,就凭宁安侯这张嘴,恐怕要被别人揍上不知道几回了。 两个人踏着山路往下走,但刚走到一半时,顾青璋却停下了脚步。 他在卢庭宣疑惑的眼神中开口,说:“我还是觉得有哪儿不对。” “哪里不对?” 顾青璋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说:“那个老道士的眼神。在我谈到要逆天改命时,那个老道士的眼神很平淡,好像……” 卢庭宣默默接上话:“好像侯爷您提的要求,已经有无数个人提起过。” 顾青璋点头。 这就是他今天觉得怪异的地方,但老道士带他们这一圈逛下来,也确实没能看到缘门观哪里奇怪。 就在二人停在那时,不远的树林深处却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呓语。 呓语声断断续续,像是发出声音的人已经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顾青璋和卢庭宣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等走到树林里面、到达声音源头时,无论是顾青璋还是卢庭宣,两个人都狠狠地吃了一惊。 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一脸虚弱地躺在地上,旁边还有一个软轿,看样子,他似乎是从轿子上摔下来的。 男人身上几乎没有几块肉,就连双颊都因为虚弱而深深地凹陷。 他和外面瘦弱的流民没有任何区别,但与众不同的是,这名男子身上的衣物样式却很华贵,看上去,竟是个大富大贵的人家公子。 “给我……” 男人在地上痛苦地辗转,用手不断挠着自己的胸口,不断地发出剧烈的喘息声。 从顾青璋的角度看去,甚至能看见他胸口被挠出的斑斑血迹,上面还有着不少已经结疤的疤痕,似乎并非对方头一次这么做。 顾青璋走过来,在离男人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问:“这位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他问话的声调不算低,但就算这样,对方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顾青璋离近后,才看的略显清楚,发现他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的神智已经明显不清不楚。 恐怕,他甚至都没听见顾青璋的问题,或是注意到他的到来。 就在顾青璋还想接着去问的时候,后面突然窜出来四五个仆从。 “你们是谁?” 其中一个仆从看到他们后怒喝一声,然后连忙跑到瘫倒在地的男人身边,小心翼翼地背着他放到轿子上。 在顾青璋解释过后,他才缓下神情,答谢:“多谢您好心,不过我们很快就要到缘门观,不妨事。” 身后的卢庭宣听见后拧眉,他往前走了两步,问:“这缘门观不是个道观么?你们家少爷生病了,应该去看大夫,看道士能有个什么用?” 仆从却只摇头。 “您说错了,”四个人去抬起软轿,“我们家少爷没生病,他打小儿就这样。” 没生病? 这样的话说出来,未免也太糊弄人了。 可不管接下来顾青璋和卢庭宣两个人说什么,这些仆从却仍是紧紧闭紧嘴一言不发,而是迅速抬起轿子,往山顶继续爬去。 等一行人走了,卢庭宣才说:“侯爷,这里面恐怕真的有古怪。” “嗯,”顾青璋点头,“我跟上去看看,你在山脚下等我。” 卢庭宣一愣,立马就要劝阻:“侯爷,这道观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您一个人去,恐怕不安全……” 顾青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一把取下腰间的玉佩,直接扔给了卢庭宣。 “如果我一个时辰后没下山,你就带着这个玉佩直奔城外,再找到我的亲兵或是瓜二,他们都知道该怎么办。” 说完,顾青璋压根不等卢庭宣反应过来,纵身提脚,运用轻功跟了上去。 只留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卢庭宣一个人,愣愣地握着玉佩呆在原地。 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玉佩,又抬头看了看顾青璋迅速离开的背影,匪夷所思地想: 现在的武将都这么猛的吗?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背后 顾青璋一路跟着轿子,重新来到缘门观门口。 轿子被抬进了缘门观,他步伐轻快地跟着他们又进了道观,只是这轿子去的方向却让顾青璋有些意外。 因为轿子所去的方向,和他刚才被那老道士引去的殿宇,在同一个方向。 只是轿子却没有进到殿宇里,而是转了个弯,向后山去了。 顾青璋没想到这后面竟然还有地方,他刚想跟过去,却被守在那里的一个年轻道士拦下。 那道士看看他,问:“施主,您这是……?” “噢,”顾青璋面不改色地开口,“我在其他地方晃悠腻了,想去这后面玩玩。” 年轻道士摇头:“施主,后山是禁止闲杂人等进入,您如果没有师傅的推荐,是不能进去的。” “那不对啊。” 顾青璋手放在腰间,他抬起下巴指指前方,说:“我刚才明明看见了,有个轿子也进去了,怎么没看到道士师傅带着?” 年轻道士说:“那是咱们的老顾客,已经不需要师傅带着进去了。” 顾青璋上前一步,他在道士迟疑不定的视线中,问:“小师傅,咱们借个地方说话?” “什么……” 道士警惕地往后面走了几步。 不用想也知道,顾青璋肯定想知道怎么样才能去后山。 但这件事不是他能负责的,他刚准备开口拒绝,可就在下一秒,道士的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扑过去。 顾青璋收回手,眼疾手快地接住他的身体,然后在别人注意到之前,让他依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出手之前,他已经提前看过没有别的道士在此处,同时香客们都忙着去前殿上香,没有注意到偏僻处发生的这一幕。 顾青璋假装搀着昏迷的道士往后面走。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青砖石过道,过道一旁是砖红色的殿宇,另一边则是郁郁葱葱的树丛。 道路的尽头一眼只能看到后山的山峰,所以旁人如果好奇凑上前来看,也只能看到一片青山。 顾青璋见左右没人,于是拖着道士往旁边的树丛里走。 不多时,一个“全新”的小道士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走了几步,接着往右边一拐,另外一座比前面低的法殿就这样映入顾青璋的眼帘。 这间法殿虽然比前面的要低矮,但豪华的程度,却是前面的殿宇所难以比肩的。 法殿的正门紧闭,外面停了有两三个轿子,其中一个就是他之前看到过的轿子。 顾青璋左右看看,干脆直接飞身到了屋顶上。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控制住身形,避免自己发出声音。 他趴下来掀开瓦片,就听见里面的人在说话。 “……师傅,这次我还能再见到我的妻子吗?” “只要心诚,到了天宫以后,自然能见到仙子。” 顾青璋的一只眼睛凑到洞口上。 眼神聚焦后,他看到里面有个身形瘦弱的人跪在地上,一个手持拂尘的道士则站在他面前。 顾青璋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说:“施主的妻子已经被天兵接走,到了天宫去做仙子,所以施主要见到她,确实需要些难度。” 一听这话,男人急忙抓住道士的衣袍,哀求道:“求您帮帮我!我每日每夜都在想着她,但梦里却始终不得相聚……只有在您这儿,我、我才能……” 说着说着,男人已经有些哽咽。 他死死地抓着道士的衣袍,整个人脱力地滑了下去。 顾青璋听了个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他不理解的是,这天宫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竟然能让生人和死人见面? 紧接着,顾青璋就看见有另外一个道士捧着一个小香炉走了过来。 等他来了以后,旁边登时扑过来好几个人,他们都攀着道士的衣角,神情渴求地看向那道士手中的香炉。 顾青璋甚至能看见有几个人直接跪下来,不断地给道士磕着头。 他越看心里越震惊,这些人为了这小小的香炉,竟然能变得这么癫狂? 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接着往下看去。 片刻过后,在香炉中的烟缓慢往外面发散后,这些人都不自觉地瘫在了地上,神情痴呆的看向天花板,甚至有人因此流下了口水。 顾青璋心里一阵恶寒。 其中有人在往上看时,还和顾青璋对上了视线,就在他心里一紧的时候,对方却好像浑然未觉般地继续发出痴笑。 这些人大多是一些家境富裕、有权有势的商贾官宦,竟然如同蛆虫一般在地上不断扭动,无论是谁看到眼前的场景,都会被彻底恶心到。 看到现在,再联系到之前看到的男子模样,顾青璋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个道观表面上冠冕堂皇,实际上竟然用这种奇异的香料,来控制住来这里香客。 之前的那个年轻道士,之所以不让他进来,恐怕也是因为他没有人引荐,不够格。 顾青璋心里微微发冷,他放下手上的砖瓦,准备趁早离开时,突然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哭泣声。 如果是普通的哭泣声,恐怕还吸引不了他,但这阵哭声明显是由一个小孩的发出的。 顾青璋小心地站起身,顺着哭声,来到了大殿的左边。 他再次掀开砖瓦一看,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如同被定在原地一般,难以动弹。 熊熊怒火从下而上的在体内升起,如果不是担心自己被发现,顾青璋恨不得直接提刀把这些人统统杀个干净。 因为这间殿中,有无数幼童正在被人欺辱! 幼童们有男有女,看样子年龄有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他们眼神呆滞地被旁边猥琐的男人抱在怀里。 顾青璋眼神好,因此能一眼看到他们身上青一片紫一片的伤痕。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在一瞬间,顾青璋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延陵看到的一切,整洁的街道上之所以诡异,一方面在于没有乞丐,另一方面,就是没有孩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十娘 怒火攻心之下,顾青璋那瞬间确确实实动过提刀把这些人杀光的冲动,但现在就算他杀人没用,同样于事无补。 这些幼童应该是延陵城中居民的孩子,据顾青璋的观察,他猜测这些居民应该不知道自己家的小孩送到这里来会遭遇什么。 所以他在延陵城时,才不会在这些百姓面容上看到悲伤或仇恨的神情。 顾青璋心里有了计较,于是在左右看过无人后,他又悄无声息地从房:“别哭了。” 女孩没睬他,仍是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 顾青璋:“……先说好,我不是个道观的人,我可以给你帮你把口中的布拿下来,但你不准叫。” 女孩的眼泪一秒收回,她狐疑地看了眼顾青璋,却似乎并不相信他说的话。 顾青璋却没管她,而是继续说:“我现在把你嘴里的布拿下来,但你必须答应我,不能大叫,听懂了吗?” 女孩看着他,半刻后还是选择点点头。 顾青璋拿下她嘴里的布团。 他问:“你是哪儿的人,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来?” 女孩看他真的没对自己动手动脚,心里对他的信任增加几分,她答:“我就是延陵本地的……他妈的,那些老秃驴竟然敢抓我,等姑奶奶出去不宰了他们!” 她年纪不大,但口气倒不小。 明明只有十岁出头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和成年人没什么大区别,顾青璋听了有些发笑,但也知道她估计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你叫什么?”顾青璋从旁边拖了个椅子坐在旁边,“你父母怎么会让这些道士把你抓过来?” 女孩儿翻了个白眼,她说:“杨十娘。我没有娘儿老子,他们早死了。” 顾青璋一怔。 紧接着杨十娘告诉他,自己打小儿跟着一个江湖卖艺的过活,也学了几脚功夫。 靠着卖艺的钱,两个相依为命的人也能这么勉勉强强地活下来。 结果前段时间鼠疫暴发,再加上旱灾和蝗灾,他们不得不从别的地方一路逃荒来到延陵。 “……结果老头子年纪大了没撑住,”杨十娘满不在乎地开口,“不小心一命呜呼了,那我能怎么办?” “我身上又没几两银子,只好打算在街上卖身,看看有没有冤大头要买。” 顾青璋听了这个故事,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忽而想起一事,诧异地问:“你逃荒来延陵,城门口没人拦你吗?” “为啥要拦?” 杨十娘更惊讶地反问:“我有认识的人,他们都来了延陵,说是延陵的官好,不嫌弃咱们。” “只是为啥进城这么久,还是没瞅见她人呢?” 顾青璋想起城外的那个惊天巨坑,以及里面数不清的尸骸,还是沉默着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谈起正事。 说到被拐这事,杨十娘就满肚子火气:“他妈的,这些秃驴打量老娘年纪小,以为我好对付是吧?“ “妈的我就想不通了,”她简直纳了闷,“他们这些做道士的抓我来干什么?” “我葵水未至又不能生育,抓我过来当童男童女去献祭吗?” 顾青璋:“不是献祭,而是献给别人。” 杨十娘悚然一惊:“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起火 “不是。” 杨十娘匪夷所思:“我今年才十岁,世间上还有这么禽兽的人吗?” 顾青璋默然不语。 她从对方的沉默中发现了真相,这让她目瞪口呆地喃喃道:“乖乖,我滴个天啊,你们南方人,不,你们姑苏人这么恐怖的吗?” 顾青璋有意想辩解,但想到他不是姑苏人,还是选择放弃。 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说:“我之所以留下来,是想和你一起合作。” “合作?” 顾青璋点头,他留下来的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他在杨十娘的眼神中看到一抹截然不同的色彩。 他看得出来杨十娘并不是自愿过来的,并且看出她想奋力反抗。 他说:“偏殿还有不少人此刻正在受苦受难,有些年纪和你差不多大,有些甚至还要比你小几岁……我决不能放任下去。” 杨十娘虽然只有十岁出头,但也在江湖中行走多年,有一番豪情柔肠。 听到这话,她几乎想也不想地应下:“行,我答应你,你说说怎么办。” 顾青璋先给她解绑,他一边解绑一边低声跟她解释自己的计策,直听的杨十娘眼神发直。 在绳子被取下来后,她活动活动手脚,同时冲着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我原本以为姑苏人已经够狡猾了,”杨十娘表示诚心实感的佩服,“但没想到,还是没有你阴。” 顾青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头:“……小姑娘家家的,别乱说话。” 计策既然已经商议好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准备实施。 今天的天气比往常要晴朗不少,还有一阵阵的微风,在这样的条件下,要刮起一阵大火,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而无论是沉迷在异香中难以自拔的人们,还是正在踏上的几位“贵人”,他们都难以及时地注意到这火。 * 住在延陵城南的周员外中年丧妻,他的妻子从小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成婚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所以在妻子死后,他一直郁郁寡欢。 他请了无数方士,为的只是想再见到死去的妻子一面,但却始终没有成效。 只有在这缘门观的神香下,他才能够重新和妻子在梦中相会,就在这次,他在神香的作用下飘然欲仙。 妻子的音容笑貌似乎即将浮现,就在他马上要握住妻子的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爆喝—— “起火了!起火了!” 什么?起火了! 周员外猛地从幻觉中清醒,睁眼就看到面前处处有火焰在不断燃烧,帷帐在火焰的吞噬下迅速化成灰烬。 屋话,而是抱着衣服猛地冲出门。 有一个人带头,剩下来的就好办了,纷纷跟着他往外跑。 顾青璋这才松口气。 解决掉这里的事后,他又绕去了隔壁,眼看着其他人都跑了,只有之前在观外遇到的年轻男人还无力地躺在地上。 顾青璋知道就对方这个样子,肯定跑不出去,于是干脆把他背了起来,扔到了大殿门口的空地上。 这些做完后,他才匆匆赶到先前的树林里,和年轻道士重新换了衣服、摘了易容,又解开他的穴道。 确保对方能够及时醒来,顾青璋才低调地混入逃跑的人群中,跑了出来。 等他刚跑出来,就听见外面有一道响亮的哭声—— “可怜我原以为道士都是慈悲心肠,哪晓得这些都是一群禽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少年 顾青璋眉头一挑,他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对方肯定是杨十娘无疑。 他不动声色地混入一旁的人群中,看对方如何表演。 后殿失火的事情很快传到了前面,现在前面的空地上围了不少人,就连刚刚进观的香客,视线都不自觉地投向这边。 “……人人都道这缘门观是个好去处,”杨十娘猛地掀起袖子,“却不知道这里面的道士都是歹毒心肠,竟然强迫我们去做那等腌臜事!”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哗然。 那些贵人大官原本满心都是逃出生天,不料跑出来后被风一刮,整个人头脑瞬间变得清醒。 其中一个人打了个寒战,整个人迅速清醒过来。 他脸色大变,指着杨十娘就厉声道:“你这个丫头不要血口喷人!百姓们送孩子来,只是为了让孩童得到庇佑,绝无你说的那种事!” 此时老道士也带着人匆匆赶来,他和说话的人对上视线,当即就要带人来擒拿杨十娘。 顾青璋远远地看见了,于是用石子轻轻一弹,让他们摔了个前仰马翻。 杨十娘抓住这个机会,冷笑道:“没有?您敢对着这满天的神明发誓吗?既然没有这种事,您又为什么衣衫不整地出现在这里?” 她咄咄逼人地继续说:“我发毒誓,如果我说的有一句假话,那就天打雷轰,让我下十八层地狱,下辈子进畜生道!” 时人十分看重死后轮回,她这样的毒誓一发,围观的百姓们心中的天平都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偏移。 说话的人眼看情势不对,就想悄悄往人群里退,却被旁边的大汉堵住路。 大汉低头看着他,阴冷一笑:“某也有儿子在这道观里面,不妨听听这姑娘怎么说的,您觉得呢?” 老道士额前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费尽心思地挤进人群里,他指着地上的杨十娘,给周围人赔笑着解释:“施主,你们都误会了,这小娘子不是我们缘门观内的神仙童子……她啊,原来是从外头来的灾民。” “想来你们之前都在街上看到她在卖身葬父,”他用袖口擦擦额前的汗,“我那个师弟慈悲心善,就干脆把她买回来,也不指望她干什么,在道观内打打杂就好。” “哪晓得,她竟然是这样的人,唉——” “灾民啊,不是咱们延陵人哦。” “……说不定来之前,就是做哪方面的生意的呢……” 纷纷扰扰时,眼看着众人的风向又要改变,这时候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冷漠的少年男声—— “那我总不是灾民了吧?” 一个少年从外面钻进人群里面,赫然就是刚刚被顾青璋打醒从而逃跑的男孩。 ,我可就当场认爹了……” 话音未落,顾青璋就突然转过身,对着身后看似空无一人的树林厉声道:“什么人,出来!” 少年从一棵树后面慢吞吞地走出来,来到对方面前。 杨十娘惊奇地上下打量他一眼,说:“你是刚刚那个少年郎,你怎么不回家,跟着我们干什么?” 少年木着脸:“我没家可回。” 他原本就因为继母的存在,在家里呆不下去,才不得不来到道观,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他更是没办法回去。 他知道杨十娘根本不是他们中的人,她应该是背后有人指引,所以才选择出面。 反正左右没有去处,不如跟着他们,说不定还能讨一条生路。 顾青璋却没有多犹豫,直接说:“跟我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认亲 少年没想到他竟然没嫌弃自己,他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我、我也被那些人……” 顾青璋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不在乎地笑笑。 “贞洁这东西,本就是那些迂腐之人硬加在人身上的,”他说,“你本是一个敢于担当的好儿郎,又何必在乎那些东西。” 顾青璋能同意让这个少年跟着自己,并非没有理由。 他之所以和杨十娘一起商量这个计策,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杨十娘不是本地人,而这件事结束后,他大可以带对方一走了之。 但那些被迫害的少男少女却不一样,他们基本上都是土生土长的延陵人。 一旦让他们暴露在百姓视线中,虽然能够更成功地指证对方,却难免余生要被别人指指点点。 只是他没想到,这少年如此有魄力,说站出来就站出来。 要知道,他这一站出来,不仅能够更加有力地让百姓相信,更能够保护在他身后的其他幼童们。 想到这里,顾青璋随意地薅了一把对方的头发,潇洒一笑:“你们俩都别客气,都跟着我走吧。” 少年明显一怔,接着认真地用力点头。 但杨十娘明显还在执着之前的话题,她缠着顾青璋说话:“你一看就非富即贵,不如就认我做干女儿吧,以后我跟着你也能吃香喝辣的了。” 她的目的这么纯粹和直接,倒让顾青璋哭笑不得,但他同样欣赏有勇有谋、爽快的杨十娘。 于是他说:“我一个人可做不了决定,认干女儿一事,你还要去问我夫人。” “那问过你夫人,我以后就能蹭饭吃了吧!” …… 三个人快步下了山,来到山脚处。 此时卢庭宣正在满脸焦急地转来转去,他抬头一看到顾青璋终于顺利地回来了,心里的大石不由彻底放下。 “这等人的差事实在煎熬,”他苦笑着摇头,“侯爷若是再晚来片刻,我可就要直接出城找人了。” 侯爷? 杨十娘和少年都震惊地看了一眼顾青璋,前者更是直接震惊地开口:“我勒个去,你竟然是侯爷?!不会吧!” “现在给你个机会做侯府千金,”顾青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开心吗?” 杨十娘猛摇头。 她虽然贪图荣华富贵,但却很有自知之明,她这种烂泥腿子,一辈子都不会和顾青璋这种贵族有交集。 顾青璋在把整个缘门观搅得翻天覆地后,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带着几个人施施然的把这一对烂摊子留在身后。 * “什么,缘门观出事了?!” 历文原本正在审批下面人送上来的公文,听到底下人的汇报后,惊的手上的毛笔都掉在了桌上,污染出一大片污迹。 底下人垂着头,说:“说是起了火灾,他们刚好衣衫不整地跑出来,被百姓看见了……” “火灾?”历文感到极度的匪夷所思,“这怎么可能!” “我之前再三勒令缘门观的那群人要注意,他们这群只知道贪银子的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历文一看,手下人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他敏锐地皱紧眉:“难不成其中还有什么隐情,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有……”手下吞吞吐吐地开口,“是有个小女孩主动跑出来揭发,不然百姓们可能就会在道长的遮掩下混过去了……” “并且,小的还从盯梢的人口中得知,说是宁安侯今天去了一趟缘门观——不过他好像没发现什么。” 顾青璋去缘门观这无可厚非,毕竟缘门观在整个延陵都十分有名,所以顾青璋慕名而去,不算奇事。 但坏就坏在,顾青璋没去之前好好的,他一去,道观就出了事。 “蠢货!”历文猛地掀翻整个桌面,笔墨纸砚哗啦啦掉了一地,“都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还不明白?” “顾青璋不是和这件事没关系,而是这整件事背后都是他在操纵!” 历文甩袖负手背在身后,他阴沉的像是能滴出水。 缘门观这件事会发酵成什么样子,现在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知府所能控制的。 他原本想要靠这条线攀上甚至控制住达官贵人,没想到最后竟然成了导致他出事的祸根。 “顾青璋啊顾青璋,”历文咬牙切齿地开口,“你说你在哪停下不好,怎么非要在我们延陵停下呢?” 如果顾青璋不来延陵,那延陵城还依旧太太平平,哪像现在这样,被搞得满城风雨。 然而就在历文皱紧眉头,在思考应该怎么应对这件事时,另外一个下属突然直接冲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 下属一脸慌张,他气喘吁吁地开口:“城外、城外来了一大队兵马!” 历文心里的不祥预感更加旺盛。 “领头的据说是骠骑将军林一舟,他们这次来,是奉旨来捉拿、”下属说到现在,突然打了个磕巴,“捉拿您归案的。” 历文脑内“嗡”的一声,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 顾青璋人刚到驿站,就听到了林一舟来延陵的消息。 “咱们也出城,”他考虑片刻后,通知在驿站的其他人,“现在走正合适,延陵的事咱们也摸了个底,剩下的事呈交给陛下就行。” 他话刚说完,却没得到其他人的回应。 顾青璋有些奇怪,他扭头一看,却发现杨素素正怔怔地看着杨十娘,脸上还有两行清泪在缓缓流下。 想到两个人都是同一个姓氏,顾青璋恍然大悟,他问:“这小姑娘,和你是亲戚?” “不瞒侯爷,”杨素素双眼含泪地点点头,“妾一看到这丫头,就知道她一定是妾哥哥的女儿,实在是太像了。” 她伸手招呼杨十娘:“过来,孩子,让我看看你。” 杨十娘懵懵懂懂地走过去,她出来混了这么多年,家里的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任凭对方怎么问,她也说不出个什么来。 但杨素素却并未灰心,她摸着她乌黑浓密的发顶,笑道:“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我也姓杨,咱们是一家人,以后你叫我姑姑好了。” 尽管杨十娘并不认识她,但却莫名地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很香的气味,这种气味闻起来让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虽然她也不知道母亲是谁,可莫名其妙的,她就是觉得杨素素像她的母亲。 于是她乖乖道:“好,姑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自杀 顾青璋也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还有这段前缘,等事情都说完,一行人才往城外走去。 城外竖起的旗帜随风飘动,顾青璋顺利地出了城门,迎面看到的却不是林一舟,而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林重寒。 顾青璋往前快走了几步,他怔怔地看着分别了几月的爱人,嘴唇微微颤抖,一瞬间难以说出任何话。 “许久不见,”林重寒利索地翻身下马,“宁安侯安好?” 说完,她对着顾青璋微微一笑,笑容一如既往的璀璨夺目,轻轻地拨动着对方的心弦。 他答:“承蒙郡主惦记,在下一切都好,只是郡主似乎瘦了些。” “最近有疫病,忙碌些也是常事,”林重寒没放在心上,她扭头去叫林一舟,“哥哥,延陵到了,咱们进去吧。” 说起这事,顾青璋才想起来问:“郡主,你们这次来的目的是?” 另一边的林一舟从马上下来,他让人牵着马,自己听见这话后从胸口拿出一封圣旨,有些诧异地问:“宁安侯同在延陵,竟然不知道我们的目的吗?我以为你和我们一样,是同一个目标呢。” 顾青璋茫然:“不是啊,本侯就是单纯底下人累了,来此地休整几日。” 听到这话,林重寒和林一舟对视一眼,前者说:“延陵知府历文涉嫌贪污赈灾银,陛下看我们刚好在苏州离得近,就让我们来捉拿他归案,再押去京城。” 林重寒补充;“还有就是灾民失踪一事,我心里也有些疑虑,就让卢庭宣来查查——说到这儿,卢庭宣人呢?” 卢庭宣刚好站在顾青璋身后,听到这话,他从后面挤到前面来,说:“下官见过郡主和骠骑将军。” 他本想向林重寒汇报灾民被坑杀一事,但城门口人多眼杂,显然不是叙事的好地方。 众人也明白这一点,于是直接往延陵城里走去,城门的守卫看见他们,压根不敢阻拦,问过身份后就匆匆放行。 路上,卢庭宣和顾青璋才说起这件事。 在知道城外的百姓竟然是被历文活生生地坑杀后,林重寒倒吸一口凉气,美目间浮起一抹怒色。 她怒道:“如果只图自保就算了,最多被人诟病几句,又何必把那些百姓全部坑杀?” 但历文所做出的事情却不仅仅是这么点,他犯下的罪孽,远远超过众人的想象。 在顾青璋的叙述,以及一旁杨十娘的补充下,他们也都知道了缘门观内发生的事情。 缘门观内无数幼童遭受的痛苦,这背后都和历文脱不了干系,如果没有他的默许,这家道观不可能开的如此宏大、顺利。 可以说,缘门观是历文敛财、贿赂别人的重要手段。 林一舟握紧剑柄,冷肃地吐出一句话:“此人当杀。” 只是历文毕竟还是个朝廷官员,杀不杀轮不到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动手,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押着他到京城。 然而等林一舟他们到官衙时,里面的气氛却十分不对劲,不少人正神情慌张地往外跑,其中一个还不小心撞到了林一舟身上。 他一看到林一舟,就知道他肯定不是自己能得罪的对象,于是慌忙地跪下来磕头请罪。 “起来,”林一舟冷声道,“你们知府大人在哪儿?” 谈到知府,他脸上的慌张更加明显,磕磕绊绊地开口,说:“禀、禀告大人,咱们知府大人……他、他死了!” 历文死了? 顾青璋瞬间脱口而出:“什么,这怎么可能!” 虽然他和对方的接触不算多,但光凭这几面的接触,也能够让顾青璋充分了解历文的为人。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自杀? 这下,就连做好对方难缠准备的林一舟都愣在当场。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带我们去看看。” “是、是。” 他们被带进历文的房间,刚进房间,一股血腥味就扑面而来,再一看,果不其然,对方已经仰躺在地上,看样子已经彻底气绝身亡。 林一舟和顾青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上前去查看历文的死因。 没费多少功夫,他们就在历文的右手腕上发现一道伤痕,手腕上面的血迹还没有干涸,而他身体周围也遍布了不少暗红色的鲜血。 这是——割腕自杀了? 林重寒却一眼看出不对劲,她用下巴点了点历文手腕上的伤口,说;“人一般都是用右手做事居多,历文的伤口却在右手上,难道他是左撇子?” 顾青璋回忆起自己当时和历文共用早餐的那一幕,果断地摇头:“他是右手,这点我很确定。” 林重寒问:“历文的死,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或者说,被迫自杀?” 但现在人已经彻底死了,哪怕他们有再多的疑问,也难以找到问题的答案。 “先取证往上递交,”顾青璋低声说道,“至于后面的事,让他们那些大理寺的官员去查吧。和咱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林重寒点头:“眼下,看来只能办了。” 只是历文已死,他们不得不从剩下的官员中另挑一人,暂时代理知府一职,再等到朝廷派人前来接管。 但缘门观一事却没有顾青璋想象的那样,在整个延陵城彻底发酵,他猜测这背后恐怕有那些达官贵人的影子。 这件事牵扯深广,他亦不便再往下深掘,更何况,这件事草草地落幕,未尝不是一种对风波中深受其害幼童及其家人的保护呢? 在离开延陵前,顾青璋又去吃了一次之前吃的豆腐脑和灌汤包。 豆腐脑和灌汤包仍然是之前的味道,只是门口的牌匾已经被店家取下来,代替它的则是另一个崭新的牌匾。 顾青璋吃完后,要了一份汤包和豆腐脑外带,问起这事。 老板却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原以为他是个清官,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狼心狗肺的畜生,我呸——” “这是他畏罪自杀,要是他不死,老子也迟早有一天要把他弄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重逢 顾青璋心里清楚,恐怕这家店的老板自己或是亲戚的孩子也被送进了缘门观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什么都没说。 回去后,众人正在吃饭,准备吃完饭后再正式离开延陵。 顾青璋把手上的豆腐脑和汤包递给林重寒,跟她说起吃饭时的听闻。 “只要世人不说,”她尝了一口豆腐脑,觉得味道甚是不错,“对那些幼童来说,就是件幸事。” “他们幸而年纪小,在家中多养几年,以后长大了兴许能慢慢忘记。” 正在埋头吃饭的小少年微微一顿,沉默着没说话,而是继续扒饭。 林重寒可以说是对世俗流言深有体会,她说:“最好的结果,就是整个延陵百姓集体把这件事忘掉,才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众人忍不住有些唏嘘。 饭吃完了,顾青璋也就准备动身和林一舟他们一起回到苏州。 “刚才吃饭时,我看到桌上还坐着一位姑娘,”林重寒悄悄拽着顾青璋来到一处角落,两个人偷偷说小话,“老实交代,她是谁?” 顾青璋双手一摊,老实交代:“之前咱们在陵州时,刚好有不少女子被叛军掳来,我就做主把她们嫁给了麾下的士兵?” “杨姑娘就是瓜二娶的妻子。” 林重寒点头,陷入自己的沉思中,没注意到顾青璋靠的越来越近。 “不过杨姑娘既然是你部下的妻子,为什么不跟他一起驻扎在城外呢……” 在她说话的时候,顾青璋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搂住她,他虚虚地环绕住她的肩膀,呼吸洒在林重寒的耳侧。 “这两个人闹矛盾了,”他低声说,自己的手却也跟着越发不老实,“……不说他们。重寒,你想没想我?” 林重寒却一把推开他的脸,她神情严肃:“等会儿……瓜二算是你的心腹,一旦他有二心,底下的普通士兵该怎么办?” 顾青璋:今天就去宰了瓜二这兔崽子。 她严肃地扭过头,发现他正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还是没忍不住破了功。 林重寒大大方方地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右边脸颊,笑道:“好了好了,亲你一下,本郡主赏你的。” 顾青璋立马打蛇随棍上:“那,求郡主多赏些。” “不行,”林重寒却一脸认真地推开他,“马上就要走了,不能耽误时间。” 顾青璋没设防,当真被她推开了不少距离,他感受到对方的力度,惊讶地问:“重寒,你习武了?” 林重寒微微一笑:“有一段时间了,虽然比不上你们这些从小习武的,但以后也能保命。” 对于林重寒习武一事,顾青璋举双手双脚表示赞同,他在外征战,最怕的不是自己出事,而是远在后方的林重寒出事。 现在爱人有了自保的能力,他比谁都要高兴。 顾青璋美滋滋道:“哎呀,大舅哥教你习武可真是辛苦了,我改天要请他好好吃顿饭。” 林重寒却轻轻咳嗽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我大哥教我的。” 顾青璋:? 他如遭雷劈,半晌才回过神,可怜兮兮地问:“那是哪个野男人教你的?” 说着说着,顾青璋像是真来了气:“可恶!他居然背着我教你武功,他的武功有我高强吗?他是和我一样从小习武吗?他能有我耐心吗!” 说完后,他甚至直接大放厥词:“回去就回掉他,以后我亲自教你习武!” 林重寒扭过头,幽幽地看着他,说:“他说他叫连二,侯爷,你认识他吗?” 顾青璋僵住了。 “连二?” 他难以置信地开口:“是我想的那个连二?他怎么不在皇宫里保护陛下的安危,反而窜到苏州来了?” 林重寒摇头,解释道:“说是先帝的命令,让连字营负责监管大梁各地。” 这话听得顾青璋半信半疑。 如果是先帝的命令,那为什么当今不接手这些连字营,反而要他一个侯爷,来建立京城到姑苏的渠道,来当这个耳目? 但也不排除先帝过世时太过仓促,没能交代清楚的原因,顾青璋还要再问,前面却突然传来杨十娘招呼他们离开的声音。 他只好暂且先放下这个疑问,和林重寒一同离开。 出城的路上,林重寒看了看和杨素素十分相似的杨十娘,问起她们两人的关系,在得知他们竟然是亲戚后,不由十分惊奇。 她温声道:“果然是缘分已到,让你们姑侄二人不再孤单地活在人世。” 而泼猴儿一样的杨十娘,沐浴在林重寒的视线中,竟然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顾青璋看了后大肆嘲笑:“不孤单,她可是有我这个当侯爷的爹,怎么能算孤单?” “我说侯爷,”杨十娘无语地问,“我现在收回认你当爹这个想法,还来得及吗?” “你说呢?” 看着“父女”两个人打闹,林重寒忍不住抿唇一笑。 她倒是没什么门第之见,而是直接招手让杨十娘过来,细细打量过后,才笑道:“这个义女,我倒是认的,只是你暂时还不方便记在我名下。” “等跟着你爹到了京城,”她继续说,“再行这礼数。” 顾青璋拍了拍杨十娘的头,说:“听见没有,郡主既然已经点头同意,以后你就是我顾家的女儿。” “不过也不用你改姓,你该姓杨还姓杨,咱们家不在乎这些。” 杨素素满脸笑意地看着杨十娘被围在众人中间,心里是说不出的熨帖。 就在这时,顾青璋眼尖地注意到沉默地走在角落里的少年,直接招手示意他过来。 “来来来,”他问,“你也跟了我几天,还没问过你姓名,你叫什么?” 少年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答道:“回侯爷,草民姓季,叫二狗。” 林重寒这时候摸了一把他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说:“这名字不好,杨十娘既然跟着侯爷,你不如以后就跟着我吧。” “我给你取个名字,叫鸿影,你以后就叫季鸿影吧。” 以她的聪明才智,如何看不出来这个少年,就是缘门观其中的一个受害者。 “我膝下一直无子,”林重寒温和地看着他,“不如你也认我当干娘,日后做我林家的儿子。” 面对着林重寒的视线,小少年突然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奔苏 按照他的身份,他应该惶恐地拒绝贵人的厚爱,毕竟以他的身份,平时给贵人提鞋都不配,更遑论做贵人的义子。 但不知道怎么的,兴许是娘死了以后,他太渴望母爱,于是面对林重寒的要求,他最终还是没拒绝,而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林一舟审视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哦对了,”林重寒突然想起一事,“你说这缘门观内,有异香能够控制人的神智?” 现在众人已经走到了城外,瓜二也带着兵在门口等他,顾青璋翻身上马,点点头。 他勒住缰绳,说:“确实如此,不过那香我没拿,也不怎么敢去拿。” 那些人被异香控制的景象还在脑海中回荡,虽然这香看上去吸食后不会对人的身体产生太大的影响,但吸食人癫狂的样子,让顾青璋感到深深地恐惧。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但在他的心里,那香绝不能碰。 一直听他们说话的林一舟突然冷不丁开口:“那香,我似乎有所耳闻。” 大军开始启程,他们几个人在前面打头。 他道:“我镇守南境多年,曾听说过南境有一种香,吸食后能让人飘然欲仙、如至仙境,不知道是不是你口中的异香。” 顾青璋正思忖时,瓜二却疑惑地问他:“侯爷,你不去郊外安置那些灾民的尸体吗?” 他这话当真提醒了顾青璋。 “坏了,”他一拍脑袋,“我差点给那些灾民给忘了!” 于是众人暂时也不忙离开,而是随着顾青璋来到发现流民的地方。 林一舟和林重寒对于死了多少流民,心里其实是没什么数的,他们虽然知道人不少,但完全想不到的是,竟然会这么多。 多到让他们感到一阵恐惧。 随着尸体被他们再次挖出,赤裸裸地袒露在外面,无数白骨尸骸让林一舟这个见惯生死的将军都忍不住皱眉。 卢庭宣更是气的紧握双拳,他忍耐片刻,还是没忍住一拳锤在树上。 他恨声道:“像历文这种畜生,我们就不应该这么草率地离开延陵,合该鞭他的尸才对!” 能把一介文人气成这样,可见这件事有多恶劣。 林重寒看着堆垒成山的尸骨,甚至疑惑地说了一句:“这个历文当真是大梁人,是大梁的官员?” 如果是大梁的官员,为什么能做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 这些可都是一些活生生的百姓,不是物件、不是牲口,他们一生纯良,只知道勤勤恳恳地劳作,最后就换到了如此的结局吗? 顾青璋想要捂住杨十娘和季鸿影两个小孩的眼睛,却被他们轻轻推开。 杨十娘说:“我不害怕,我见过的死人比这多了去了。” 季鸿影同样沉默地点头。 她眼尖地在被翻出的尸体上,发现了一个眼熟的物件。 杨十娘走过去,弯下腰捡起它,发现是一条自己亲手打磨的项链,这条项链她当时曾送给了她最好的玩伴。 后来玩伴向她告别,说要去延陵讨生活,没想到最后还是变成了一桩枯骨。 她低低地说:“那个时候,你告诉说要和家人去延陵过好日子……算了,就现在这样的世道,早死反倒是件好事。” 如果她不死,说不定会遭遇到更加可怕的事。 众人沉默着看着那堆白骨,顾青璋率先走过去,他点燃火引,放到一旁的地上。 “投个好胎吧,”他低低地说,良久后,又补了一句,“这人世间,下辈子还是别来了。” 微风吹过来,细微的火苗越烧越旺,最后席卷成熊熊大火。 杨十娘忍住眼泪,把自己手心的那串项链扔了进去。 风声越来越大,呜呜的风声如哭如诉,像是已逝之人的悲号。 林重寒在心里默默念着往生咒,希望这些死去的亡魂,能够在极乐世界得到属于自己的安宁。 * 在事情都解决后,他们继续南下,往苏州城的方向奔去。 即将到达苏州,林重寒的心情稍稍好转一些,开始一边骑马,一边给旁边的杨十娘讲些苏州的特色小吃。 杨十娘也骑着马,她的武学底子应该是已经死去的师父教的,竟然出乎意料的不错,骑马对他来说也并不费劲。 她好奇地仰起头,问林重寒:“苏州城里面,是不是有数不清的美食?” “美食确实有,”林重寒失笑着摇头,“但数不清却算不上,只能说有些多而已。” 杨十娘继续说:“我之前在街上卖艺的时候,听见客人说苏州,他们都说苏州里面的粮食多到吃不完,真的吗?” 顾青璋嗤笑一声,他接道:“如果当真多到吃不完,那这鼠疫和蝗灾,大梁还至于死这么多人么?” 杨十娘被他下了面子也不羞恼,而是嘿嘿一笑,她幻想着未来要过的日子,没忍住砸吧砸吧嘴。 “唉——要是真的就好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到时候我就躺在稻米上,想吃多少吃多少,如果能有些肉,也不错。” 杨十娘长到这么大,吃肉的次数可以说是一手数得过来。 不过她虽然记不起肉是什么味道,却能牢牢记住香喷喷的米饭味。 几个人谈笑时,林一舟却默默地勒住缰绳。 他在别人诧异的眼神中,说:“树林里有人。” 赶路途中遇到人不奇怪,但奇怪的是林一舟停下来了,那就说明这些不是正常人,十有八九是匪徒。 顾青璋眼神一凝:“我去看看。” 他没下马,而是直接带着人骑马进了林子,发现有一队土匪正围成了一圈。 被围的似乎是一个送亲的队伍,看样子,新娘子还坐在轿子里。 “怎么样?”为首的土匪笑容淫邪,“把这小娘子和银两留下,咱哥几个都放你们活着离开,不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糖人 家仆牢牢地护在花轿前面,他双目圆瞪,怒斥对方的不要脸:“绝不可能,只要我还在,就一定会护着小姐的安全!” “哦?”土匪嘴角扯起一抹笑容,他来回看了眼他身后的人,“可似乎,这些人并不是这么想的。” 家仆身后的人心早已经浮动,是个人都不想死,更何况土匪本来就没打算要他们的命。 “赖大,”其中一个人心惊胆战地扯扯赖大的袖子,“咱们不如先走吧,反正这位、这位好汉似乎也没打算要我们的命。” “闭嘴!” 赖大恶狠狠地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大难临头,倒想着抛下小姐一个人逃跑了。” 其中一个人忍不住嘟囔:“你倒是会逞英雄,可平时又能拿几个钱……我们不如先把小姐放在这,等下再带人来救嘛。” 想也知道这句话是何等的滑稽,把一个清白的女儿家留在自己,他们等下就算再带人来救援,这姑娘的清白也一定荡然无存。 不管土匪碰没碰她,她也只有自尽或委身于土匪两条路。 花轿内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然而守在外面的土匪却奇怪地仍然没动弹,而是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像是要逼迫他们先在内部分崩离析。 这么恶趣味的举动让顾青璋深深皱起眉,他没有直接贸然上前,而是从身后亲兵身后接过弓箭。 张弓搭箭间,他已经悄然瞄准土匪的头目。 而为首的土匪像是察觉到了危险似的,他刚准备扭头去看,就在这一瞬间,离弦之箭在几个呼吸间就到了他面前。 箭矢快而准地从耳朵穿过他的头颅,土匪几乎当即倒地。 轰隆一声,灰尘溅起,马儿不安地打了个嘶鸣。 看见老大横死当场,剩下的土匪们不由慌乱地六神无主,不少人握着武器,惊慌失措地东张西望。 顾青璋慢悠悠地打马上前,杀人的弓还被他握在手上。 他问:“还不投降?” 在看到顾青璋和他身后跟着的精壮人马后,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土匪们立马扔下手中的武器,直接跪在了地上。 眼看着局势被逆转,小姐的贞洁和性命都被保住,赖大简直欣喜若狂:“多谢壮士相助,多谢!” 坐在花轿里的小姐也知道自己算是逃过一劫,她悄悄掀起轿帘一角,却只能看到顾青璋挺拔高大的背影。 就是这人从凶恶的土匪中救下自己吗? 她捂着胸口,突然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噗通噗通地跳的格外快,可很快,她想起自己这次来苏州的目的,最终还是失落地放下帘子。 * 眼看着土匪被杀,那些临阵倒戈,要抛下小姐逃跑的那些下人全都白了脸。 赖大恨恨地看着那些人,恨不得把他们和土匪一起杀了。 “赖哥哥,”轿子里传出一道软软的女声,“他们到底没有抛下我,不如先放他们一马。” 赖大恨铁不成钢,但还是拗不过自家小姐,只能答应:“小姐,您就是心太软了。照奴才说,这些人都合该打一顿板子,再扔出去发卖才是!” 眼看着危机已经解除,顾青璋看也没自己什么事,就准备带着人离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掀起帘子的姑娘看着他似乎要离开,还是没忍住轻轻唤住他。 顾青璋停下马,半回头,问:“这位小姐,是有什么事吗?” 从轿中的角度,女郎只能看见他锋利有棱角的侧脸,她忍住心里的娇羞,问:“这位郎君,这次还要多谢你相助。” “不必。” “现在距离苏州城还有些距离,”她眼看着顾青璋似乎有些不耐烦,连忙继续说,“不知道可否请郎君护我一路安全,等到苏州城,我必有重谢。” 顾青璋一听竟然是这个事。 他淡淡地出言拒绝:“不方便,我不送别的女郎出行。” 说完,他就直接骑着马离开。 女郎眼看着自己还是没能叫住他,只能懊悔地咬住嘴唇。 等顾青璋回到队伍里面,林重寒就问起他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事,”他把弓递给亲兵,让他放好,“就是有土匪在作乱,差点劫了一队送亲队伍,我顺手救了一下。” “人都杀了,应该不会有后患。” “噢,”林重寒点点头没说话,“这些土匪惯会害人,杀了也是应该的。” 杨十娘好奇:“新娘子?新娘子是什么样子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新娘子呢。” “我咋知道,”顾青璋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我闲的没事,看别人老婆干什么?” 他自己就有老婆,没事去看别人老婆干什么,不是纯纯有病吗? …… 土匪的事情只是个小插曲,解决以后,大家又继续出发,而这次,总算有惊无险地到了苏州城。 “郡主回来了!” 城外的百姓们看到林重寒后,忍不住开始小声欢呼。 这些灾民原本在城外搭好了大棚,这些大棚一开始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他们能有个住的地方,现在反倒住出了感情。 等到之前苏州知府派人让他们迁到苏州城内时,竟然都被他们拒绝了,好像要抱着自己穷棚子终老一辈子似的。 这让苏州知府哭笑不得。 只是他们不愿意搬,苏州知府却不能让他们留在城外,城门本就不该住人,现在特殊时期也就算了,等到以后一切恢复正常,岂不是要惹人笑话。 于是大棚户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搬进了苏州城,但城外的市集却留了下来。 知府想着通商多少能有点收入,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郡主,”捏糖人的老头凑过来说话,他看着骑在马上的杨十娘,“这小丫头是您家的姑娘?” 还没等林重寒开口,杨十娘却笑眯眯地抢着答:“是啊老伯,我就是郡主家的姑娘。” 那老伯笑眯了眼,他满是皱纹的手几下动作间,一个栩栩如生的糖人就这样出现。 “姑娘,诺,送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甥舅 杨十娘接过糖人,好奇地迎着阳光细看,发现这竟然是一只在月亮上的兔子。 “这是啥?”她左右打量着,“一个小兔子?” 林重寒笑着解释:“这是玉兔,专门给嫦娥捣药的——老伯,我家中还有个孩子,烦请您再做一个。” 她从腰间解下一颗碎银子,递给对方,她说:“不过他是个男孩,您可以做些别的。” “自然可以,”小老头点点头,却不收银子,“郡主来买东西,不用给钱。” 林重寒没推辞,她假装收回银子,却在缩手的时候,把碎银子放进了他胸口里。 因为不能骑马,所以只能跟在队伍后面的季鸿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人从前面跑过来,递给他一只糖人,并说是郡主送他的。 他才反应过来,整张脸瞬间变得通红。 这……这! 他有些羞耻,可这糖人是郡主亲自送他的,捏的还是诸葛武侯,这让季鸿影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扭扭捏捏地收下了。 来送东西的人正是瓜二,他给少年送完糖人,自己又磨磨蹭蹭地走到女眷处,想和杨素素搭话。 “那个什么,”他讪讪地笑着,“进城之后,你住我那吗?我那还有些细软,等着你清点……” 杨素素神情淡淡:“清点不清点,谈不上,反正您的银两,您自己放好就是。” “我一介妇人,不敢动手。” 她三言两语咽得瓜二抓耳挠腮,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素素不像之前表现的那样温柔小意,确实让他有些失望,但瓜二也知道,自己这些天冷落对方是不对的。 她一介女流,在这世上唯一的依仗就是他这个丈夫,还是他做事太冲动,不考虑后果。 …… 顾青璋往后看了一眼,笑说:“瓜二这个人,当真欠缺点教训。” 林重寒有些不明所以,而在听过顾青璋的讲述后,她嘴角忽而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那属下,”郡主慢悠悠地说,“就是太傲慢了,以为人家只能靠着他过活。” 之前在陵州的情形太乱,所以杨素素确实只能仰仗男人,但苏州却和陵州大不相同。 这里既没有战乱,又没有饥荒,更主要的一点是,这里刺绣十分流行。 苏州城甚至有明文法令,用来保护自梳女的财产不被族人侵占,好让她们全心全意地钻研刺绣。 而杨素素如果真是个好强、不甘落于人后的性格,那等她到了苏州,一定会谋得一条出路。 等到了那个时候,她还会甘心受瓜二这个鸟气吗? 想到这里,林重寒补充一句:“等到了府上,你让那些跟过来的小女娘都来我这,我有话要叮嘱。” 顾青璋眨巴眨巴眼睛,识趣地答应:“好嘞,我的郡主。” * 现在的苏州早已经没有任何鼠疫,田里的蝗灾也在知府带人不断地捕杀中消失殆尽。 喜气洋洋的笑容又重新挂满了苏州百姓的脸上,那些原本想要逃跑的富商也个个安定下来,甚至开始歌颂郡主的深明大义。 顾青璋一路跟着看下去,清楚这段时间林重寒恐怕做了不少努力。 “郡主这段时间可辛苦了,”他含笑道,“就连狡诈的商人,都在歌颂您的丰功伟绩呢。”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府邸门口,林重寒先叩响大门,闻言说:“他们哪是在歌颂我,他们全都是在标榜自己呢。” 看门的小厮迅速打开门,好让他们进里。 林重寒迈过门槛,继续说:“我先前答应他们铸造一个功德碑,现在功德碑已经建好,这些人都快乐疯了。” 她一想起,那些商人看到她后前仆后继、殷勤十足的样子,还是没忍住摇摇头。 “这些商人不缺钱。”顾青璋若有所思,“倒是缺些名声。你这一举措,确实能勾住他们的魂。” 说话时,他们已经从前院来到了后院。 杨十娘哪里见过这么豪华的宅子,她这一路看下来,眼睛都要看花了。 她去扯季鸿影的袖子,感叹道:“妈呀,这是我爹的宅子还是郡主的宅子,这可真大啊。” 杨十娘抬起头,刚好能看到一盏明晃晃的宫灯,宫灯上长长的流穗垂下来,她努力地想垫脚去够,但还是失败了。 “你注意点,”季鸿影从进门开始,身体就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不要弄坏了。” 比起活泼好动的杨十娘,季鸿影就拘谨约束不少。 虽然郡主将他认为义子,但季鸿影心里清楚,自己名为主子、实为家臣,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摆正好自己的位置。 …… 林世镜本来正在房间里面看书,听到楼下的动静后,有些奇怪地推开门来到走廊上,碰巧看到了林重寒一行人。 “二哥,”林重寒招呼他,“快下来。现在外头没鼠疫,你别在房间里憋坏了。” 林世镜下了楼,寒暄完之后,他才注意到突然冒出的两个小萝卜头。 “你们这是,”他有些迟疑地问,“在外面捡了两个小孩回来?” 林重寒和顾青璋对视一眼,笑着点头。 她推了一把季鸿影,说:“还不见过你小舅舅?” 林世镜:? 他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幸好理智还在,提醒他按照时间,林重寒绝生不出来这么大的儿子。 林世镜仔细看了看季鸿影的面相,片刻没说话,就在对方被他看得紧张万分时,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这是小舅舅的见面礼,”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他,“收着吧。” 说完后,他还要暗戳戳地踩林一舟一脚:“不会你大舅舅还没给见面礼吧,不会吧?不会他堂堂一个骠骑将军,竟然这么小气吧?” 林一舟:…… 季鸿影整张脸涨得通红,他双手推辞着,不肯收林世镜给的玉佩。 听到他这么说,他又结结巴巴地开口替林一舟辩解:“不……不是这样。” 林重寒突然拍拍他的脑袋,她笑着说:“既然是你小舅舅给的,你就收下吧,别跟他客气,他有钱的很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请帖 她既然这么说,季鸿影再拒绝倒显得他太别扭。 等到他收下,林一舟才开口,他语气平淡:“我有一把匕首,不过在钱塘,等以后我托人带给你。” 杨十娘有些艳羡地看着季鸿影,她不羡慕对方有见面礼,反而羡慕他从此多了不少亲人。 “喂,”她扯扯顾青璋的袖子,小声问他,“我有没有叔叔伯伯?” 想起远在京城的顾远,顾青璋难得沉默,他有些语塞,半晌才说:“……有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了。” 杨十娘:? 她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理解他到底想说什么。 安静了足足一个月的府邸,现在一朝变得格外热闹,池塘里的鱼儿都因为人群的嘈杂而有些躁动不安。 吃完接风宴,林重寒把那些从陵州跟过来的女子都留在了会客厅。 她坐在上首,喝了一盏茶,慢悠悠地开口:“你们一路从陵州远道而来,也算是辛苦了。” 为首的杨素素和另外一名女郎摇头,齐声道:“有侯爷的庇护,不算辛苦。” 这话倒是不假,以现在外面的世道,她们这些女子在外面行走,如果没人保护,难免会遇到些困难。 林重寒早早地知道了杨素素的存在,但她却从来见过旁边的女人。 “我瞧你有几分面善,”她温声道,“不知道叫什么姓名?” 被问话的女郎就是之前在陵州知府回答的那位,她低下修长的脖颈,道:“妾身姓乐,名安,是京东路人。” “乐安,”林重寒笑了起来,“这是个好名字——我看你似乎没和兵卒结亲,是哪里受了气么?” 乐安答:“回郡主的话,并非如此,而是妾的郎君刚离开人世不久,实在无意再嫁他人。” 林重寒恍然点头,她问:“我好像听侯爷提起过你,看你的年纪,出家实在可惜——你可会刺绣,或是算账,以及其他事物?” 乐安想了想。 她一个京东路人,自然不擅长江南水乡的刺绣,算账她也只能说是寻常水平,不能算出色。 她忽而眼前一亮,道:“郡主,我会做些吃食。” 听到这话,林重寒奇道:“哦?不知道你会哪些吃食呢?” 于是乐安文静一笑,开始娴熟地报起了菜名,直接把林重寒听地愣在当场。 就连站在旁边的杨素素都惊讶地扭过头看着,像是第一天认识她这个姐妹。 “安娘,”她有些呆滞地问,“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然还有一手好厨艺?” 乐安答:“途中有许多仰仗侯爷之处,我就算擅长厨艺,也不太好意思开口。” 毕竟她如果贸然开口标榜自己厨艺好,恐怕也没什么人相信,还惹得侯爷难做。 林重寒没想到这些女子里面,竟然这么卧虎藏龙。 她凤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和意外,立刻拍板道:“既然如此,你以后就跟着我。” “我府上碰巧缺个厨子,以后你就负责我的饮食起居,如何?——不过你放心,月银我绝不会短你半两。” 乐安眼底闪过欣喜之色,但很快被她压下,她当即就盈盈一拜,道:“民女愿意,多谢郡主垂青。” 解决掉乐安的事,林重寒才把视线放向众人。 她说:“刚刚乐安的事,你们也看见了,只是我家并不需要那么多人手,所以恐怕不会再招人。” 听到这话,底下不少女子都面露失望。 “不过,”她话锋一转,“侯爷既然做主把你们嫁出去,那我这个做郡主的,肯定要为你们的生计操一分心。” 她用茶杯盖徐徐地刮着茶盏边,说:“这苏州有不少绣娘,我着人给你们请了几个来,往后你们暂且在我府上住下,先学门手艺再归家。” 杨素素眼神一亮。 她上前几步,忍不住追问道:“郡主,这刺绣一道,其中赚的银子可多?” “那就要看各人的造化和修行,”林重寒站起身,“不过就算学得再差,日后也能够有一技之长,足以糊口。” 杨素素连忙跪下来,大声谢道:“民女多谢郡主开恩,郡主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 看着跪了一片的众人,林重寒没说什么,她做到这个份上,也已经能算仁至义尽。 事情已经解决,她让乐安随后去府上厨房报到,自己则施施然离开了。 杨素素满怀激动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日后的生活都有了盼头。 现在瓜二已经完全从她脑海中剔除,她满心只有自己的未来,等她靠刺绣在苏州站稳脚跟,便是和瓜二和离,她都不怕上分毫! 解决了这些外嫁女的后顾之忧,林重寒心里的一块大石也因此放了下来。 “姑娘为了这些女子,”春日给她捶着肩膀,“当真是煞费苦心了。” 林重寒偏过头,说道:“都说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予渔,这些女子一路从陵州而来,我就怕有些恶婆母,依仗着她是外地人,就欺负她们。” 到底还是她一个女子心更细腻,这桩婚事毕竟是顾青璋提出来的,如果其中有女子因为婚事而后半辈子被折磨,那未免有损阴德。 主仆二人说话时,忽然有一个小丫鬟从外面掀帘子进来了。 “姑娘,”她恭敬地递上拜帖,“肖家刚刚让人送帖子来了,说是他家二爷成亲,请您去赴宴。” “表兄这就成亲了?” 林重寒想了想,恍然道:“我险些给忘了,眼下鼠疫的事已经差不多收尾,新娘子也确实该过来了。” 谈到鼠疫的事,她难免有些惆怅,这一次大旱和蝗灾导致的鼠疫,不知道要害死多少百姓。 尽管说现在风波已经过去,但死去的无数百姓,却在提醒着林重寒,伤疤深深地留在了脚下的这片土地上,隐藏在人们心中。 多思无益,她打起精神接过请帖,一边吩咐小丫鬟去拿贺礼,一边让春日给自己上妆。 “就拿之前我在苏州买的几串玛瑙项链吧,”她收起请帖,“再挑上几只珍珠耳坠,并上簪子等物。” “只是不知道,我这位表嫂,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新娘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肖和明成亲的那一天,林重寒和林一舟、林世镜都要全部出席。 而顾青璋虽然和肖家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多少也有些沾亲带故,因此同样被肖家下了请帖。 肖家贴了许久的双喜终于在这一天发挥了作用,迎来了他们家的年轻女主人。 林重寒刚入席不久,就听见旁边有两个小丫鬟在说悄悄话。 “你看到过新娘子没?” “没,”其中一个小丫鬟挠着头,“新娘子不是盖着盖头吗?咱们如何能瞧得见。” 另一个丫鬟则满脸得色:“你没看到,我却看到了,那新娘子生的可真美,跟画上的妃子似的,美的呢!” “哟!” 听的小丫鬟惊地瞪大双眼,她捂住嘴,声音放的小了点。 她说:“就这样的标志人物,竟还看得上咱们家大爷——不会是瞎了眼吧?” 林重寒正在全神贯注地听她们八卦,听到这里,她险些没憋住笑,眉眼都因此弯了起来。 还得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就肖家这几个小丫鬟说的这话,嘴巴实在未免太毒了些。 肖和明虽然有些难以立得住,但大体上还算是个能说得过去的夫婿,绝不像她们嘴上说的那么不堪。 只是唯有一点,那就是他实在是太顺从容氏,太听容氏的话了。 这不是件好事。 这天当真是热闹非凡,黄昏时分,穿着新郎服的肖和明在和新娘子拜过堂后,直接大大方方地把人带出来一起敬酒。 每个地方的习俗都不一样,江南的风俗中,新娘子在拜完堂后,是可以摘了盖头,和新郎一同露面的。 因而,林重寒这才算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新娘子长什么样。 她文文静静地站在肖和明的旁边,眉眼如画、端庄大方,五官看上去格外精致,惹得一旁的容氏笑意晏晏。 恐怕在她的心中,再没有什么比这个儿媳妇眼下来的让她更舒心的了。 容氏盼了多年,总算让她把这个出身世家大族的儿媳妇给盼回来了。 她整个人精神焕发,脸上看上去都年轻不少。 “这位就是重寒郡主,”她含笑着给新娘子介绍林重寒,“以后你只管叫妹妹即可,咱们家里人,没那么大规矩。” 林重寒和带着好奇神色的新娘子对上视线,她笑了笑,说:“还未请教嫂子闺名?” 新娘子答:“妹妹,我姓王,小名芳芮。” 王芳芮在看到林重寒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深深地被她折服。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明明林重寒看上去并不能算是倾国倾城,但却总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吸引着她靠近。 光是她淡然安静地坐在那里,就足以让周围一圈的其他所有人失去任何光泽,沦为她一个人的陪衬。 她从下而上,抬眼往上看,有些楚楚可怜地问:“不知道等成婚后,我还能不能再找妹妹一起玩。” 她说的话没什么问题,但语气态度却莫名其妙地让林重寒有些感到奇怪。 她难以捉摸出这种奇怪的根源,只好答应:“自然可以,只是我不久后要去京城,恐怕不能常联系。” 王芳芮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强求。 成亲宴上是男女分席而坐,但新娘在这一天算是特殊人物,因而可以跟着去男人那边一同敬酒。 来的人里面有不少是肖和明之前在书院的同窗,其中一个头戴方巾的秀才笑道:“肖兄,日后你便能过上,书中所写的举案齐眉的日子啦。” “你今朝得贤妇,小弟可要好好恭贺你。” 王芳芮是肖和明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妻子,因为受到皇帝的影响,所以时人对待妻和妾的态度极其不同。 面对这个新娘子,喜宴上的所有人无一不态度端正,诚心实意地恭喜肖和明喜得新妇。 顾青璋也跟着说了几句祝福,不料新娘子听了,竟然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王芳芮咬着下唇,她一听到顾青璋的声音,就知道他是那天救她于水火中的英雄。 只可惜造化弄人,现在他们再度重逢,竟然只能在她的成亲宴上。 “之前还要多谢您救我,”她举起酒杯,轻轻柔柔地对着顾青璋道谢,“如果不是您,我恐怕就危险了。” 肖和明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新婚妻子会和宁安侯产生联系。 顾青璋听见她这么说,心下就了然,他说:“本来就是顺手为之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对上肖和明疑问的眼神,顾青璋选择含糊其辞地遮掩过去。 他说:“之前我们在回苏州的路上,刚好发现送亲的队伍马似乎病了,我就让人帮着看了看。” 他没当众说出土匪劫掠一事,哪怕对方被自己及时赶到并制服,但席间人多口杂,他不想横生事端。 肖和明恍然,他朗笑道:“那这么说,侯爷也能算是我们肖家的恩人。” “来,这杯敬您的酒,侯爷可必须要喝。” 顾青璋欣然喝下这杯酒。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新娘子的眼神一直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他身上,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敬酒敬了一圈下来,按照风俗,新娘子这时候就应该进洞房等候。 王芳芮走后没多久,顾青璋就觉得有些微醺,想要出门透透气。 他刚走出门,就被一阵迎面而来的夜风吹得心旷神怡,身上的酒气也因此散了不少。 因为是武将,所以顾青璋不太喜欢喝酒,只是应酬需要,所以才多饮了两杯。 想到这里,他就不太愿意重新回到宴席上,而是往院子里面走了走,想要在月下踱步散散心。 今天的月景甚美,夜空中挂着一轮孤月,因为月光足够的皎洁明亮,所以就连周围的星辰都因此变得暗淡无光。 顾青璋抬头看看月亮,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 此刻他虽然不是文人,但却诡异地懂了“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意境。 就在这静谧的时刻,顾青璋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轻柔地叫他:“侯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警告 顾青璋没回头。 但身后的人似乎仍然贼心不死,她往前走了几步,直接走到了顾青璋面前。 如此这样,顾青璋才不得不正眼去看她。 “妾身还未多谢侯爷相助,”王芳芮娇娇地俯身拜下去,“这次如若不是侯爷,妾身这次恐怕就危险了。” 顾青璋有些尴尬:“不必多谢,更何况,你刚刚在席上已经谢过我了。” 他想破脑袋都想不通,为什么现在本该在新房里等待新郎的新娘会出现在这里,但这却不是重点。 一想到现在是什么场景:花前月下、孤男寡女,顾青璋觉得头都大了,这样的场景一旦被其他人看见,那他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顾青璋连连往后退了几步,用行动表示拒绝。 看到他退避三舍的举动,王芳芮忍不住美目幽怨:“侯爷待妾身这么避如蛇蝎,可曾考虑过妾身的感受,妾身当真是……” 顾青璋整个人的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他不是女眷,不知道女子该是什么样子,但有最基础的一点,他却是明白的很清楚,那就是世家大族的女子,绝不应该像王芳芮一样轻浮。 这到底是个什么事? 他在心里暗暗叫苦,眼看着王芳芮要越靠越近,他索性脚下抹油,打算直接开溜。 “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一件事没办,”他匆匆地开口,“就不叨扰夫人了,告辞!” 顾青璋甚至在“夫人”两个字上加重了音调,就是希望王芳芮能够清醒一点,明白她现在的身份。 王芳芮刚“哎”了一声,准备伸手去挽他的衣袖,就发现顾青璋已经快跑的没影儿了。 “呸!” 她恨恨地跺跺脚,冲地上啐了一口:“什么冤家!老娘难道是什么吃人的夜叉不成?” 王芳芮有些哀怨地想,现在被母亲控制着嫁作他人妇就是不方便,日后在婆家更是不方便和别的郎君暗送秋波。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想到了今年端坐在席间上,如松间明月般高贵皎洁的郡主妹妹,整个人又很快重新变得高高兴兴。 她甩了甩帕子,扭着腰肢又一摇三摆地重新回了新房。 想起他那个正人君子一样的夫君,王芳芮就觉得一阵头疼,唉,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解风情的书呆子呢~ * 顾青璋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重新回到座位上,旁边的人看到了还因此打趣:“侯爷,您这是去干什么了,竟满头的大汗?” 另外一个人挤眉弄眼:“莫非,是走夜路碰到了什么艳鬼,要夺您的精气?” 顾青璋没说话。 他回想起刚刚经历的惊魂一幕,觉得自己还不如真遇到了艳鬼,这总比看见肖和明的新婚妻子对自己抛媚眼来的好。 但这一切却不能对外人说,最终只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等到接下来闹洞房的环节,顾青璋果断选择借酒醉告退,毕竟一旦他去了,对他和新娘来说,都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 “侯爷怎么能不去,”新郎肖和明却没那么轻易地放过他,“今天我肖某成亲,您得给我这个面子。” 肖和明已经喝得醺醺然,他搂着顾青璋的肩膀,凑到他面前说悄悄话。 他一张口,满嘴的酒气就扑面而来:“侯爷,这次郡主也去呢,您不如赏个脸。” 顾青璋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敏锐,不过他已经说到这份上,又亲自开口求自己,他也不好再推拒。 等到闹洞房的时候,顾青璋刚进新房内,一眼就看见了在人群中的林重寒。 然而第二眼,他的眉毛就忍不住扬起。 无他,因为新娘子王芳芮现在正摘了盖头,让林重寒坐在床边,两个人亲亲密密地握着手,一块儿闲话呢。 旁边的容氏还感慨:“到底是世家出来的女孩儿,竟和郡主都说得上话。” ? 明明是一副亲亲密密的姑嫂相谈图,但顾青璋却越看越不对劲。 主要是王芳芮这个人实在是太过奇怪,因而就算她和林重寒两个人都是女子,都让顾青璋感到奇奇怪怪、不太对劲。 只是现在他不好贸然暂停,只能姑且忍耐下来,走到旁边去端详。 此刻握着林重寒手的王芳芮高兴极了,她兴高采烈地开口:“我刚来苏州,正是人生地不熟之时,多亏了有妹妹陪我。” “算不得什么,”林重寒摇头,“嫂嫂从钱塘嫁到姑苏,日后回家恐怕也难,我该多关照关照。” 王芳芮没有磨镜之好,但却十分好色,平生最喜欢欣赏容貌美丽之人。 她从小长在王家,见过不少俊男美女,但当她今天一见到林重寒,顿时觉得之前看到的那些美女全部变成过往云烟。 她们那些人美则美矣,却毫无灵魂,不如眼前的郡主妹妹,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她的心肠。 正当王芳芮痴痴地看着对方入迷时,突然觉得有一道阴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一看,发现顾青璋正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 她还以为顾青璋又重新回心转意,于是趁着众人不注意,飞快地朝他送了一个媚眼过去。 可是她却不知道,顾青璋现在整个人都快气炸了。 等林重寒送完灯,聚在房里的其他人开始一起祝贺新人,顾青璋趁着混乱之际摸到王芳芮身边。 他压低声音,冷冷地开口:“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不怀好意地靠近郡主,本侯就亲自剁了你那双手。” 王芳芮有一瞬间的窒息。 在那瞬间,她能感觉的出来,对方是真真切切地想要斩下她的手。 毫不夸张的说,她甚至能感觉的出顾青璋话中浓浓的杀意。 王芳芮充分相信,如果她再这样不规矩下去,对方是真的会杀了她。 于是在闹洞房结束的差不多时,林重寒惊讶地发现,新娘对她又变得和其他人毫无区别。 虽然王芳芮热情仍然不减,但林重寒却还是察觉到了她和之前细微的不同。 这是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高烧 不过林重寒虽然有些不解,但也没放在心上太久,毕竟说到底,王芳芮日后还是会住在江南,不会和她产生太多的交集。 “你这是怎么了?” 等晚上从肖府回来,林重寒才发现顾青璋的脸色森严,看上去十分生气。 她问:“难道是肖府里面有人惹你生气了吗?” 顾青璋虽然生气,但理智却还在。 他摇头,在左右看看似乎没人后,他轻轻抱住了林重寒,闷声道:“以后,你不要再和这王家小娘子往来了。” 林重寒奇怪:“这是为何,难道她哪里得罪你了?” 于是顾青璋把之前月下的事情,以及在新房里看见的那一幕说了。 “此人虽然出生于世家大族,”顾青璋神情很不开心,“但为人不端正,你以后还是少和这样的人来往。” 林重寒听完后都惊呆了,她没想到王芳芮竟然是这样的人。 一开始在听到她在月下主动勾引顾青璋,她还有些吃醋,以为对方因为被顾青璋救下后所以对他情根深种。 可是现在听到顾青璋这么说,她心里顿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没有想到王芳芮一个世家女竟然这么放荡,不仅在成亲后公然勾引他人,还男女通吃。 “这也太奇怪了,”她忍不住追问,“真的不是你看错了?” 顾青璋抿紧嘴,不说话。 林重寒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他在生闷气。 她立马转口:“好,我知道了,以后一定少和她往来。” 听到她这么保障,顾青璋的脸色才稍霁。 他忍不住恨恨地想,提防男人也就算了,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还要提防一个女人。 侯爷做到他这个份上,当真是整个大梁朝的头一份。 * 随着肖和明婚事一同落幕的,还有整个大梁境内的鼠疫,各地也已经逐渐变成瘟疫爆发前的状态。 失去亲人的百姓们仍要擦干眼泪,不管以后的生活多么困难,他们仍然要打起精神去面对。 而孙神医在诊治完苏州的鼠疫后,整个人就大病了一场,等其他人发现时,他已然高烧不止。 林重寒得知消息后,连忙赶来查看,同时派人去请城中的其他大夫。 “郡主,”派去的人却很快苦着脸回来,“整个苏州的大夫都病了。小人跑遍了苏州,却发现医馆全部都打了烊。” 林重寒回过味来了。 “这些大夫们恐怕都因为这件事忙病了,”她摁了摁额角,挥手让人下去,“是我疏忽了,你先下去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肖雍启走了过来,他站在林重寒身后,久久不发一言。 因为逆光,所以旁人难以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林重寒一边用浅陋的知识给孙神医诊脉,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小舅舅,你怕是早就知道了,对吗?” 肖雍启沉默。 他走到孙神医床头坐下,看了看老朋友憔悴不少的面容,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之前给他卜了一卦,这老头今年有个死劫,”他说起前尘旧事,“按照卦象上的意思,这老头今年是绝不能下山的。” 林重寒感受着手下虚弱的脉搏,说:“但你还是请他下来了,他还是下来了。” 肖雍启点头。 他能占卜到苏州城的浩劫,却不能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中间的关键人物一个是林重寒,另一个就是孙神医。 所以他明知道孙神医今年有死劫,却还是让林重寒去请他下山。 而孙神医,在明知道下山可能会死的情况下,同样义无反顾地跟着林重寒下来了。 “舅舅不必自责,”她说,“卦象虽为预知,但在你占卜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在变化。” “周易说祸福相依,说不定,孙神医下了山,反而能渡过这次死劫。” 看着她沉静的侧脸,肖雍启猛然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地着了相,有了过深的执念。 其实,哪怕他肖雍启不去请他下山,按照孙神医的性格,一旦知道人间百姓受苦,还是照样会下山的。 他捻捻手指,没说话。 * 时间不知不觉地到了深夜,在这期间,林重寒让人不断去苏州城内打探,总算请了一个大夫回来。 大夫来后开了一堆药下去,说是孙神医这次劳损太过,需要好好补补。 好在尽管病情看上去凶险,孙神医终于还是在子时时分悠悠地睁开了双眼。 他刚睁眼,就看见站在他床前指挥着众人忙碌的林重寒。 孙神医艰难地笑了笑,在对方惊喜的眼神中长叹一声,道:“地府的阎王嫌弃我这把老骨头又臭又硬,又打发我回来住些时候。” 林重寒如释重负,她附和道:“那按照阎王老爷的吩咐,您可得在这人间多住些日子,才算完成他的命令。” “那是自然。” 人醒了,精神也有了。 孙神医虽然还有些虚弱,精神状态却已经相当不错,他拿眼去瞅站在一旁的肖雍启。 他说:“这次险些命丧黄泉,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一时半会回不去了,只能在观内多住几日,吃点老朋友的白食咯。” “我难道还会克扣你不成,”面对这个老朋友,肖雍启简直哭笑不得,“你放心大胆地住下就成,要吃什么告诉我,我去给你弄。” “哟,铁公鸡拔毛了?老朽要吃一个月得月楼的得月童鸡。” “……没钱,做梦吧你。” 眼看着这对忘年交马上又要吵起来,林重寒瞬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打住!” 她连忙出声制止:“若是孙神医康复,那我就该走了。” 于是两人连忙转换嘴脸,笑呵呵地要让人送她离开。 在出房间前,肖雍启突然上前几步,在孙神医胸口处摸了一小瓶药丸走。 而孙神医却笑嘻嘻地躺在床上,任凭他拿走。 “这是那老不死的研究了几十年,才研究出来的解毒药,”肖雍启把药丸递给他,同样低声道,“这药可解万毒。你拿去,防止以后有用到的地方。” 林重寒吃了一惊。 她低头看了眼肖雍启手中平平无奇的小瓶子,连忙推拒:“舅舅,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但肖雍启却一反往常地态度坚定,他直接强硬地塞进她手里:“不行,这个你必须收,以后你一定用得到。” 肖雍启和别人不一样,因为他的特殊性,所以他坚持让林重寒收下,说不定有他的理由。 林重寒只犹豫了一会儿后,就果断选择留下药瓶。 “这才对。” 肖雍启一直送她送到道观门口,直到林重寒要离开,他才说:“你日后行事,要多留意东方。” 东方? 林重寒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他轻轻一推,推出了门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刺客 等到她回过神来,发现玄妙观的观门已经被“吱呀”一声关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门外。 而眼前的木门不像门,倒像是俗世和修行之人的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正在林重寒有些失落的时候,旁边响起婢女的轻声呼喊:“郡主,郡主?” 林重寒从刚刚的想法中抽身,有点自嘲于自己的莫名其妙的伤感。 一辆马车已经停在玄妙观门口,不知道等候了多久,马车前摇摇晃晃地挂着一盏“林”府的灯笼。 这辆马车是林父还在苏州时用的马车,因为他人去了京城,所以马车一直闲置下来。 直到林重寒回了苏州,她大伯才把这辆车重新拨出来,给她用。 车夫戴着斗笠、垂着手站在旁边等候她上车。 林重寒扫了他一眼,奇道:“怎么不放个凳子下来,你家小姐我没凳子,可爬不上这辆马车。” “是,”车夫从车上拿下凳子,“小姐恕罪,是小人疏忽。” “不打紧,走吧,”她搭着婢女的手上了马车,“咱们打道回府。” 车帘缓缓放下,林重寒这才想起一事,问:“今儿怎么是你来接我,春日呢?” 婢女低着头,答:“春日姐姐今儿已经歇下了,所以才打发奴婢来接您。” 林重寒好像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般点点头,她抱怨道:“春日也真是,之前明明说过……” 话还没落地,她猛地暴起,右手持剑刺向坐在她旁边的婢女。 婢女对她毫不设防,被她突然割了喉。 大量鲜血从脖子上涌出,婢女原本的计划被她在瞬间打乱,她徒劳地握着自己的脖颈,却还是无法阻止鲜血汩汩流淌。 “你怎么……怎么知道的?” 婢女断断续续地问,她没头没脑地问题却奇迹般地被林重寒听懂了。 她笑了笑,拿起婢女的衣服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 “为什么知道?” 马车上的灯光昏暗,深夜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马车车轮滚动时发出的轱辘声。 林重寒笑了笑,慢慢说:“因为我曾经和春日有过约定,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我从外面回来,就必须要她来接我。” 原来如此。 婢女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她虚弱地依靠在马车的墙壁上,突然挑衅似的冲林重寒一笑。 她问:“你现在杀了我,可就没办法知道我背后指使的人是谁了。” “我为什么要知道?” 林重寒却反问,她把匕首收进刀鞘里,脸上的表情无喜无悲。 她说:“你们这些做刺客的,不都担心自己背后的势力暴露吗?我这人多疑,你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与其困扰自身,”林重寒像是闻不到车厢内浓烈的血腥味,“不如直接干脆杀了了事。” “兵来将挡,我不怕。” 她的话逐渐变得如同在远方响起时模糊,刺客发现现在连对方的脸都变得朦朦胧胧,格外模糊。 她不甘愿就这么丢掉任务和性命,但最后却只能徒劳无功、难以抗拒地闭上眼。 真是大意了,如果有下次,她一定…… 等到刺客彻底失去呼吸,林重寒才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小姐,”车外传来赶车车夫的声音,他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林重寒看着满地血迹的马车,忍不住皱皱鼻子,她不觉得血腥可怖,倒觉得有些邋遢肮脏。 她扬声道:“没事,只是婢女不小心撞我刀口上来了,你说对吧,连二师父?” 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林重寒故意加重咬音,想要在外面的车夫听得清楚。 外面果然寂静片刻。 不多时,马车被人停下,车夫掀起帘子进来。 连二脸上还有易容,他问:“郡主怎么知道是在下?” “停下来干嘛?”林重寒有些惊讶,“赶紧回家,让底下人来把马车清洗一下——算了,不用洗了,这马车等下我找人送了。” 连二没动,也没说话。 林重寒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她解释道:“不是你的易容有问题,是你的身形比较熟悉,刚刚你又忘记帮我搬凳子。” “虽然我学了武,”她说,“但在外人面前,我还是要靠凳子才能上马车的,我们家的车夫不至于这么粗心大意。” “最主要的是,刚刚车内的动静常人不可能听不见,但正常车夫却不可能不闻不问。” 连二这才算接受这个答案。 他低头看了眼已经气绝身亡的刺客,不赞同地凝眉:“郡主既然知道有刺客,刚刚应该直接告诉卑职才是。” “确实是我莽撞了,”林重寒爽快承认错误,“但当时我还不算太能确定你的身份,如果贸然挑出,反而不好。” “左右她对我这个娇娇郡主已经放下警惕,不如直接将计就计。” 但连二仍然满脸不赞同。 贵人不坐危堂下,林重寒也知道一点。 她生怕连二再啰嗦,找她的麻烦,于是连忙转移话题:“不过话说,这刺客究竟是谁派来杀我的呢?” “我一个手无寸铁、也无实权的郡主,”林重寒有些匪夷所思,“她杀我有什么用呢?” 连二摇头:“属下不知。” 难道是她最近在苏州的所作所为得罪了某些人? 但这一点同样说不通,她只是在苏州城治理鼠疫时出了点力气,其他地方她压根没触及到什么人的利益。 “想不通……” 此时连二却一把掀起对方的袖子,他在林重寒惊讶的眼神中解释道:“这个是为了检查她身上是否有痕迹残留,来确定她属不属于一些江湖组织。” 林重寒恍然。 等到连二把对方翻了一个身,掀开她后脖子上的黑发后,林重寒十分惊讶。 “竟然是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夜谈 死去刺客的后脖颈上,俨然就有之前林重寒看到过的花瓣图案。 “应为六瓣,却只有五瓣……”林重寒用手抚上这朵花,喃喃道,“对了,一切都和那朵花的样子对上了。” 连二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问:“郡主难道知道这个组织?” 林重寒收回手,用衣角擦擦手,她摇摇头:“不知道,只是之前确实遇到过。我前夫之前在外面养的外室,脖子上就有这个东西。” 从悬疑一下跳到了家长里短,饶是见多识广的连二,此刻也微微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好在林重寒没让气氛沉闷太久,她抬起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女人,道:“左右夜深无人,我和你一起在马车前面先窝一窝,等到家再查此人身份。” “是。” 然而等到家后,知道林重寒被刺杀的众人都炸了锅,其中以顾青璋为甚。 “这苏州城今天能让闲杂人等去刺杀你,”顾青璋直接拿起他那把斩马刀,神情严肃,“明天就能有敌军的探子混进来。” 林一舟同样点头,他还特地补充了一句:“等离开苏州时,我先护送你一段路。” “哥哥,”林重寒哭笑不得,“你统帅这么多大军不是儿戏,绝不能因为儿女私情惹陛下怀疑。” 林一舟头铁:“那我自己一个人送你去。” 林重寒:? 就在他们两个争论不休时,一旁的林世镜突然幽幽地开口:“既然你已经知道她是刺客,为什么还要和她呆在同一辆马车里呢?” 林重寒:……坏了,没想到二兄现在还没睡觉。 她这个二兄比其他人都擅长于抓重点,他直接一针见血地说:“你当时虽然不确定车夫是不是连二,但却已经确定侍女就是刺客。” “你大可以借口有东西忘在了道观,然后折返道观,让舅舅庇护你。” 林重寒头都大了:“但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就算回到道观不出来,她肯定也知道我就在里面,这样反而会不便。” 然而林世镜虽然闭上嘴不说话,目光却依然幽深地看着她。 好像在说他已经彻底看穿了林重寒心里在想什么。 顾青璋握着斩马刀的手攥得死紧,手臂上甚至隐隐有青筋在跳动,他看了眼心上人,最终还是忍耐下来,没去指责对方的大意。 只是仅仅是这样的目光,就让林重寒有些郁闷,更遑论就连季鸿影都趴在桌子上,小声说:“阿母郡主,不该让自己陷入险境。” 季鸿影一个人琢磨了半天,他既不想拂了林重寒的好意,又不敢让自己得意忘形。 于是他琢磨半天,竟然想出了“阿母郡主”这种不伦不类的叫法,而林重寒也顾及他年少胆小,所以没去管。 眼下看着小少年一边困的头直点,一边小声告诉自己不能以身犯险。 林重寒算是彻底没了脾气,她叹了一口气,道:“鸿影累了就先去休息,春日,你带小郎君下去。” “是。” 等二人离开,林重寒爽快道:“今天这事确实是我莽撞,但如果没有把握,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孙神医如今还在病中,”她解释道,“舅舅同样手无缚鸡之力,如果我一直待在道观不出来,岂不是给他们添麻烦?” 她说的也不无道理,更何况林重寒这些天跟着连二学了不少功夫,现在杀几个人不算问题。 良久后,顾青璋才扔下斩马刀,挫败地跪坐在席上,懊恼道:“早知道,我今天就应该和你一起去的。” 林重寒却摸了一把他的头,笑道:“别多想,我们日后总得有分开的时候,与其到那时候我一个人陷入险境后悔,不如现在就让我有自保的能力。” “当初我还记得是你说的呢,”她哄着他,“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以渔。” 顾青璋赌气似的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郁闷地不发一言。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当林重寒真的在他面前遇险,自己却没能救到她时,顾青璋的心里还是很郁卒。 他就这么静静地不说话,像一只委屈的毛茸茸大狗,在林重寒旁边蹭来蹭去。 “好了好了,夜也深了,”林世镜咳嗽两声,以示自己的存在感,“没什么其他事,我和林一舟就先回去了。” 他警告地看了一眼顾青璋:“你们两个人给我立刻分开,回自己的屋里哈,不准靠在一起腻歪了。” 林世镜站起身,和林一舟两个人一起离开。 回屋的路上,他还颇有感慨:只能说不愧是有情人,腻歪起来真的让人受不了,他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哪想到现在还要受这种刺激。 “怎么?”林一舟斜眼看他,“想娶妻了?” 林世镜听到“娶妻”二字,立马紧闭嘴摇摇头,摇头幅度的坚定,让林一舟看了都无语。 他严词拒绝:“不娶妻!绝对不娶妻!大哥您还没娶妻呢,我这个做弟弟的,怎么好意思娶亲?” 开玩笑,他一想到自己的后半辈子就要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绑在一起,还要柔情小意地去伺候她。 那画面,只要光想想就能让他气绝当场。 林一舟问:“那只要我娶妻,你就娶?” “那当然是——”他拉长语调,嘻嘻哈哈地开口,“还不娶啦。” 林一舟无奈地摇摇头,对自己这个弟弟也算是束手无策,彻底没办法了。 * 眼看着兄长二人已经彻底离开,顾青璋的动作变本加厉,他不断地往林重寒那个方向靠。 一边靠,他还一边磨磨唧唧地开口:“我们郡主好厉害了现在,都能一个人解决歹徒了,那还要我这个宁安侯吗?” 这熟悉的阴阳怪气味,让林重寒哑然失笑。 自然顾青璋回来,这阴阳怪气的次数可还真不少,只不过这次她却没顺着对方的心思哄他。 她拉长声调,叹息着说:“是啊,我已经学会了武功,现在一个人也能行走江湖,那宁安侯看来似乎没什么用了呢。” 这话刚说出口,顾青璋就震惊地抬起头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撒娇 他震惊的神情忍不住把林重寒都逗乐了。 顾青璋这样,好像就在脸上写了:天啊,你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绝情,这么狠心?! “不行!” 这可是个原则问题,顾青璋一时间连做小伏低都忘了,连忙直起身为自己谋福利。 他苦口婆心地说:“现在外面坏人那么多,你练武的时间又不长,难免会遇到比你武功更高强的人,到时候应该怎么办?” 林重寒看到他这个样子,当真是来了几分逗弄他的心思。 “我多带些人出去,”她咳嗽两声清清嗓子,“这样就不怕对方了。” 顾青璋开始绞尽脑汁:“那万一对方的人比你更多呢,你该怎么办?” “那我就——” 林重寒故意拉长语调,在顾青璋不受控制地看过来的时候扑哧一笑。 她大大方方地说:“那我就只好去请侯爷来帮我了。” 顾青璋脸颊两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了,他难得有些磕磕巴巴地开口,说:“那、那如果宁安侯不帮你,你该怎么办呢?” 他的目的简直一目了然,林重寒不用猜就知道接下来他要说什么。 于是她故意苦恼地皱起秀气的眉毛,在对方渴望的眼神中,果断拍板决定:“那我就束手就擒,让对方直接把我绑了。” “等到时候,我就说,我是当朝永乐郡主,你们凭我,能换到不少银子。” 不是 顾青璋彻底傻了眼,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眼看着他急得团团转,林重寒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说:“开玩笑的,如果被绑了,我一定跟绑匪说:‘放开我,我是当朝宁安侯的夫人!你们要是不放,我相公就来把你们统统都杀了!’” 对于这个回答,顾青璋总算是满意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搂住了林重寒的后腰,他悄悄地靠近对方,小声问:“小的给宁安侯夫人请安,不知道宁安侯夫人,什么时候能和侯爷成亲呢。” 林重寒望进对方异色的瞳孔里,随着两个人的距离越靠越近,她甚至能在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她轻声道:“王师北定中原日。” 说完,两个人再也按捺不住内心难以平复的情绪,轻轻地吻了上去。 唇舌交缠间,顾青璋懊悔、愤怒和惊魂未定的情绪展露无遗,林重寒回吻过去,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他—— 她会变得足够强大,会变得相当优秀,最后能和他一起并肩,让他不再担心。 * 刺杀林重寒的婢女身份很快在翌日被查了出来,也是顾青璋府上的一名丫鬟,被买来专门负责打扫廊下。 因为连二在府上见过她,所以她这次去接林重寒,连二才没有起疑心。 说到这里,林重寒才猛地意识到一个要命的问题:那就是从她回来到现在,都没有见到春日的影子。 并且春日是她房里的大丫鬟,那刺客昨天如果想来接她,肯定绕不过春日这一关。 “回禀郡主,”就在林重寒焦头烂额之际,连二忽然抱着昏迷的春日来了,“如果属下没记错,这似乎是您要找到人。” 他把昏迷的春日,径直放在了屋内的椅子上。 林重寒看到春日还活着后,心里的大石才彻底放下来:“幸亏春日还活着,来人,去请大夫来给她看看。” “不用。” 连二却突然开口,他说:“刚刚卑职找到她时,帮她把了脉,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被打晕过去了。” 林重寒放下心,她问:“不知道师父是在哪儿找到她的?” “柴房。” 就在两个人交谈的时候,春日才悠悠转醒。 她一看见林重寒坐在那,心里还有些懵,等回想起自己昏迷前遭遇的一切,她登时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小姐,”她挣扎着想起身,“你没事吧?都怪我,让贼人趁虚而入了。” 林重寒摇摇头。 她问:“春日,你还记得你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 “记得,”春日点点头,“我当时正在房间里整理您要带走的衣裳行李,有个平时扫地的丫鬟跑过来告诉我,说是外面有人找姑娘您。” “我就说,您现在在玄妙观,不方便见人,结果我话还没说几句,就没了意识。” 林重寒和连二对视一眼,她说:“看来她是不知道我平日的行踪,因此才要去找春日核对。” “或许是知道,”连二说,“只不过为了万无一失,所以才找郡主的贴身婢女确认。” 春日一脸愧疚:“都怪奴婢一时不察,竟然泄露了您的行踪。” “这不能完全怪你。” 林重寒却不这么认为,她说:“对方已经准备对我下手,哪怕没有你,也总会有其他的切入口。” 她想起自己在刺客脖颈上看到的花瓣,又想起余青身上和她相同的花瓣,忍不住开始揣测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组织。 而她,究竟为什么得罪了这个背后之人? 一切都还是个未解的谜团,等待着她抽丝剥茧地去解决。 就在这时,春日突然说:“这个丫鬟才买时,奴婢也在场,分明户籍什么都已经和人牙子确认无误,为什么还……” 林重寒忍不住摇头:“背后之人如果想对我动手,有的是办法。这些奴婢有些表面看着干净,实际上却并非这样。” “你不必如此自责,”她宽慰对方,“日后你主子我,多学点功夫,才能更好的自保。” 不知道为什么,林重寒总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好像以后这样的事情,不会随着她重新回到京城变少,而是会越变越多。 这也更加坚定了她增强自身实力的想法,只有自己的实力够强,以后才不会受到别人的控制。 连二也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于是颔首表示:“在郡主离开苏州前,卑职还会再教会郡主一些功夫,好让郡主今后得以保命。” “甚好,如此便多谢连二师父了。” 就在几个人在室内交谈时,突然有一个丫鬟小心地在门外,隔着纱窗说:“郡主,肖府的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清白 林重寒有些惊讶,没想到肖府在这个时候会突然派人过来。 她问外面的小丫鬟:“来的是谁,他家的新妇吗?” “不是,”小丫鬟的声音有些迟疑,“……是肖家大少爷。” 林重寒这下是真有些惊讶。 按照道理,肖和明现在应该正是和新婚妻子浓情蜜意的时候,怎么会还想的起来找她这个表妹? “连二师父,你先去刺客原来的父母那,看看能不能得到些信息,”林重寒看向连二,“我这里有个事,要先忙一下。” 连二应道:“是。” 等他走了,林重寒又让春日好好休息,自己则去前院和肖和明见面。 等她见到肖和明的第一眼,林重寒就深深地震惊了。 “表兄你这,”她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你不是才成亲吗,怎么如此的憔悴?” 肖和明岁数不算大,还有好几年才到而立,因此看上去还能算得上是一个翩翩少年郎。 只是眼看着他刚成亲没几天,整个人却陡然老了好几岁似的。 原本风华正茂的脸庞,也在这几天的时间里,眼角处长了好几条皱纹。 肖和明刚进门,就直接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从林重寒的角度,甚至能看到他鬓角的一小缕银丝。 肖和明叹完气,想说话,张开嘴又闭上。 他这样犹豫的作态,倒是让林重寒知道他这次来找自己,肯定有什么不好张嘴的事情。 于是她主动开口,让屋里伺候的其他下人都出去。 然而等到仆人们鱼贯而出后,肖和明却仍然坐在位置上不开口。 既然对方没想好说不说,那林重寒也不好意思主动张嘴问,而是坐在椅子上喝着茶,等肖和明想好开不开口。 良久后,肖和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主动开口:“愚兄这次来,倒是让妹妹看笑话了,实在是我有些地方不明白,还请妹妹赐教。” 林重寒端着茶杯,问:“都是一家人,表兄要是想问的,可以尽管问我,不用客气。” “这个问题实在唐突,还请表妹恕罪,”肖和明支支吾吾地步入主题,“那愚兄就斗胆问了。表妹在之前成亲的时候,次日早上会有落红吗?” ? 在听到问题的一瞬间,林重寒惊讶地失手把茶盏掉到了自己的裙子上。 她在刹那甚至以为是自己空耳听错了,她侧脸看向肖和明,不确定地问:“表兄刚刚,在说什么?” 肖和明的脸从他问出问题的那一刻开始,就变得通红一片,在林重寒反问的时候,他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是、是是我唐突了,”他跳起来,慌不择路地一边作揖一边想逃跑,“妹妹恕罪!妹妹就当我这个做哥哥的今天没来过吧!” 然而林重寒在最开始被冒犯的不愉快过去后,她很快联想到肖和明已经过门的妻子,以及顾青璋那天晚上跟她说的事情。 于是她也迟疑地叫住了肖和明,说:“表兄这么说,难道是表嫂在和你同房之后,没有……?” 肖和明被她一叫,身形也顿在当场。 在经过一番剧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还是选择垂头丧气地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然后点点头,有些难以启齿:“确实如此。但你表嫂跟我说,并非每个女子都会有……所以我为了不让母亲怀疑,就割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说完,他还撩起自己的衣袖,给林重寒看自己手臂上的伤痕。 伤痕已经彻底愈合,上面已经还结着一层歪歪扭扭的伤疤。 联想到二人成亲的时间,林重寒忍不住发问:“表兄,我记得你们成亲已有一段时间,怎么现在才来找我问这个……?” 谈到这个话题,肖和明更加郁闷。 如果仅仅是没有落红也就算了,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难免会有些女子没有落红,他也不是那种迂腐的人。 但问题出就出在—— “她怀孕了。” 肖和明眼神沧桑,成亲以来的喜悦荡然无存,就连当时能娶到世家嫡女的快乐,也在这些让人生疑的事件中逐渐被消磨殆尽。 “怀孕了?” 林重寒迅速明白肖和明的意思,他可以不在乎女子有没有落红,却不能不在乎她肚子里面的孩子是不是肖家的种。 她一边把茶盏从裙子上捡起来,一边歉意地表示自己要去换一套衣服。 这件事本来就是他这个做兄长的鲁莽,肖和明当然不会因此感到不愉快。 等到林重寒换好衣服重新进来坐下,她先是给肖和明斟上一杯热茶,让他喝口茶冷静冷静,接着开始斟酌言辞。 “我以前待字闺中的时候,”她隐去对方的姓名,而是直接给肖和明阐述这件事,“也曾见过女子出嫁后没有落红。” “夫家因此怀疑她的贞洁,悲愤交加下,她索性写了一首绝命诗,而后直接投水自尽。” 林重寒说起这件事,还有些唏嘘,她道:“那个姐姐我是最清楚她的,她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只是涉及怀孕一事,那不得不慎重。” 说到这里,林重寒突然想起顾远和余青两个人,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肖和明:“只是不知道,我这嫂嫂,怀孕有多久了?” 肖和明长叹一口气。 他说:“我们成亲已经有两周,来把脉的大夫说,喜脉的时间刚好是两周左右,所以……应该是我的孩子。” 只是他虽然说着是他的孩子,脸上却不见丝毫喜悦之色。 林重寒心下了然,她问:“但是,表哥你不信这个大夫的诊断,对吗?” “确实有些不信,”肖和明回想起之前发生的场景,“我本来没想着怀疑她,只是后来我怕不保险,想再请个大夫给她把把脉,却被她断然拒绝。” 妻子倔强的神情似乎在眼前闪过,肖和明格外痛苦地闭上眼,说:“她说我是因为落红的事情不信她,所以才要再请大夫诊脉,还说我怀疑她……她在外面有人。” “她说,如果我敢请大夫去诊脉,她当即自杀以证清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威逼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林重寒哪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林重寒心里有了底,她摇摇头:“表哥,你如果听我一句劝,不妨直接请个大夫去强行诊脉,看她究竟会不会自尽。” 肖和明却神色迟疑、犹豫不决:“……那如果她当真自尽呢?” “不可能,”林重寒嗤之以鼻,“一个真正想要自尽的人,是绝不可能把自尽这种话放在口头上常说的。” “更何况,表兄你如果不真的诊断清楚,往后难道还要一直抱着这种怀疑过一辈子吗?” 她反问肖和明,干脆利落地指出他的痛处:“现在才过了多少时间,你的内心就这么煎熬,以后等到月份越来越大,孩子生下来了,你又该怎么反应?”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一事,奇道:“这些事情,你都没告诉舅母吗?” 不对啊,按照她这个表兄的性格,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他那个母亲,现在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不告诉她呢? “告诉了,”肖和明苦着脸,“母亲一开始也怀疑过,但后来芳芮有了身孕,她心里都是她的大胖孙子,根本不理会我。” 林重寒了然。 明白容氏这是因为日后有了香火,再加上王芳芮又出身王家,现在捧着她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再得罪她呢? 想通这一点,林重寒哪还有不明白的,知道她这个表兄眼下算是走投无路,来找她这个郡主出主意来了。 “表兄如果舍不得下狠手,”她提议道,“不如回去以好言相哄,看看能不能哄得嫂子松口。” 肖和明却说:“哄了,凡是能用的法子,我都用了,只是都不管用……眼下实在是没办法,我才厚着脸皮来求你这个做妹妹的。” “我知道妹妹和别人不一样,是个贯会拿主意的主,”他神情恳求地看向林重寒,“我这个做哥哥的无能,还请妹妹多替我担待担待……” 说着说着,他实在难以忍受这些天的煎熬,眼角竟然不由自主地沁出几滴泪花。 看着肖和明用衣角不断拭着眼泪,林重寒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心软。 她虽然和容氏之前闹得很不愉快,但事情毕竟已经过去,肖和明不管怎么说,对她而言都能算是个好哥哥。 现在内宅方面的事他不好插手太多,求到自己头上也无异于把自扬家丑,硬生生把伤疤揭露给林重寒看。 “罢了,”良久后,她还是叹口气,说,“表兄到底待我不薄,这件事就交给我吧——只是我只负责让大夫诊断脉象时间,其他概不负责。” 肖和明一听喜不自胜:“正是正是,别的不需要妹妹你多看一眼,只消把这疑点在哥哥心中去了便好。” * 既然已经答应了肖和明,要替他去探探王芳芮的脉象,那林重寒自然要为此开始准备。 她送走肖和明后,自己一个人坐在假山石上,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发呆。 “怎么了这是,”顾青璋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从后面拍拍林重寒的头,“一直盯着河看什么?” 林重寒也没回头,而是往后一仰,倒在他的怀里。 她笑了笑:“想看看能不能在这里面,再捞具尸体出来。” “不要吧,”顾青璋一脸惊悚,“再捞个尸体出来,我这地可真的不敢住了。” 他顺势弯腰,从后面搂住她,又亲亲她的额角。 林重寒顺势把刚刚肖和明来时,发生的一切,说给了顾青璋听。 听完后,顾青璋:…… 面对这一团乱麻的情况,宁安侯却敏锐又精明地,从这里面找出一条最有利于自己的线。 他斩钉截铁地开口:“你看看,我说的对吧,那王家女不是好人!” 林重寒猝不及防:“……” “你扯哪儿去了,”她哭笑不得,“别烦,我还在想要怎么样才能让我这个表嫂,同意让大夫诊脉呢。” 顾青璋大胆提议:“直接让人绑起来,去诊脉不就行了?” …… 林重寒推开他的头,笑骂道:“你这个人,正经主意没几个,尽是满肚子坏水。” 玩笑说过了,接下来正事还是要考虑的。 顾青璋想了想,凑到林重寒旁边耳语了几句。 * “少夫人,”一个小厮小跑着过来,凑过来说,“郡主来了。” 王芳芮正卧在榻上,一边吃着冰镇过的西瓜,一边慢慢地摇着团扇。 在听到林重寒来访后,她惊讶地直起身,问:“是之前的那个郡主妹妹吗?” 小厮点头。 “快,快快请进来,”王芳芮喜地连扇子都不要了,“我要好好地跟郡主妹妹说说话。” 等到林重寒进来,发现王芳芮正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屋内地熏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下人点燃,隐约的香味让林重寒有些微微不适。 她不着痕迹地皱起眉,问:“嫂嫂房中点的什么香,这么香?” “咱们钱塘人都用苏家的香,”王芳芮歪着头,一开始还有些没明白,后来才恍然大悟,“倒是我忘了,你们姑苏人一贯是用南家的香,和我们不一样。” 她当即吩咐下人:“来人,把香给灭了,省的我郡主妹妹闻不习惯。” 林重寒看着下人很快进来,又很快把已经燃起的香扑灭,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诡异的感觉。 她想起之前顾青璋跟她说的:王家女对她似乎有所图…… 原本她是不相信这种说法,但看到现在她的举动,林重寒却莫名其妙地有点信了。 就在王芳芮想要去握林重寒的手时,她突然想起那天顾青璋凑到她耳边的低声警告,于是手在伸到半空时,若无其事地转了个方向。 她热情地拍拍床榻,招呼林重寒坐下:“郡主妹妹,怎么不坐到我身边说话?我一个人闲在家里,又人生地不熟的,可闷死了。” 林重寒依言在她旁边坐下,王芳芮这才乐得眉开眼笑,高高兴兴地招呼着底下人再送些瓜果来解热。 “少夫人,”侍奉她的婢女却面露难色,“这西瓜是寒凉之物,但您才有孕不久,大夫也嘱咐过了,不能让您多吃的。” 林重寒留意到这一个细节,于是不动声色地去看王芳芮的反应。 王芳芮撅撅嘴,耍着自己的小脾气:“干嘛呀,郡主表妹难得来一次,我陪着她多吃几块西瓜嘛,又怎么样了!” 可眼看着底下的人,却没有人搭理自己,王芳芮气得生了半天闷气,最终不得不向他们妥协。 “好吧,好吧,”她郁闷地扭头不想去看他们,“我算是服了你们了,我不吃、不吃,还不行吧?” 劝诫的大丫鬟这才满意。 这还不够,她还勒令旁边的婢女把王芳芮已经吃了一半的西瓜收起来,美其名曰现在的份例已经足够,剩下的让她晚上再吃。 等到这些丫鬟们从房间里退出去后,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林重寒和王芳芮两个人。 此时此刻,对方终于忍不住自己的脾气,恨恨地摔了头上的发钗。 “烦死了,烦死了!” 她要哭不哭地,整张脸都皱成了皱巴巴的一团:“早知道那天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我就强撑着不去请大夫了。” 王芳芮既然自己谈到这件事,那林重寒肯定不能放过这个话题。 她自然而然地接上道:“嫂子的身体确实需要操心,我来的时候还听表兄说了,要去外面请大夫来帮嫂子看看呢。” “什么,”王芳芮有一瞬间的慌乱,“可是我这两天身体很好,不需要请大夫啊……更何况,相公不是答应了我,不去请大夫吗?” “可能表兄心里还记挂着你的安危,所以才去请了大夫过来。” 林重寒像是没看出王芳芮慌乱的神情,不疾不徐地开口,想要试探她的反应。 而对方果然如同她预料的一样站起来,抿唇摇着头:“不行,我不能答应,我要去找肖和明。” “表兄不在家,”林重寒一句话就让王芳芮定在当场,“他今天有事要处理,所以让我带着大夫来找嫂嫂诊脉。” 王芳芮立马回过头,她慌张地快走几步,一屁股坐在林重寒旁边。 “郡主表妹……不,郡主,”她祈求似的看向林重寒,“您大人有大量,这次就跟相公说一下,我看过大夫了,没事,行吗?” 她眼里的恐慌实在太过明显,让林重寒为之沉默。 而林重寒的默认,则代表着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意识到这一点后,更是让王芳芮没忍住捂住嘴,扭过身开始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表嫂,”林重寒说,“肖和明表兄虽然屡试不第,性格也有些软弱,但确实一个足够通情达理又开明豁朗的人。” 这也是林重寒今天同意,再来肖府走一趟的原因,她为的不是别人,正是好不容易娶一次亲的表兄。 她说:“我虽然是郡主,可也已经和离过一次,表兄却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挖苦过我,或者说待我和常人有何不同。” “表嫂,如果你有一段过去,应该及时和表兄坦白。” 她站起身,神情复杂地看着王芳芮:“而不是现在利用他的善良,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他,甚至要混淆他肖家的血脉。”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王芳芮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肯定因为这件事辗转反侧,一边不想为难她,一边又不能让自己的血脉被混淆。 百般无奈之下,只能厚着脸皮找上自己的妹妹。 于是她捂着脸,抽噎着说:“我说,我都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争吵 在王芳芮一边啜泣一边诉说下,林重寒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情。 以前在钱塘的时候,王芳芮因为从小无忧无虑的原因,所以对待情事方面,比寻常受封建礼教苛责的女子要开放不少。 “……我在成亲之前,”她吞吞吐吐地开口,“曾经和一个人有过首尾,所以之前喜脉的消息传开,我心里才害怕。” 听完她的叙述,林重寒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反应才好。 王芳芮因为害怕被夫家知道自己不贞洁,从而被浸猪笼甚至“被自杀”,所以对自己的新婚丈夫选择了隐瞒。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绝不能在有了身孕,并且在这个孩子的身世有疑点的情况下,依旧选择了欺骗。 林重寒叹了口气,她说:“表嫂,我问你,如果表兄在迎娶你过门的时候,就在外面养了外室,还有了一个孩子。” “不仅如此,他还要你把这个孩子视若己出,换作是你,你愿意吗?” 王芳芮一边哭,一边摇头:“不愿意,我不愿意。” 事到现在,她是真的知道错了。 她泪眼朦胧地抓住林重寒的衣角,哽咽害怕地说:“郡主,求你帮帮我,我不想死……” 林重寒不理解她既然现在才知道害怕,当初为什么又选择糊里糊涂地做下那种事。 “表嫂,”她叹了口气,“现在不是我帮不帮你的问题……算了,你先告诉我,你上次和那人有首尾,是什么时候?” 王芳芮竭力回忆片刻,说:“应该是在我成亲之前的半个月左右。” 林重寒简直气极反笑。 她在距离和肖和明成亲的前半个月的时候,竟然还惦记着和别人首尾一事,还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嫁到了肖家来。 这让林重寒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怪不得钱塘王家那么大的世家,还愿意把嫡女嫁给肖和明这个身上没有功名的人,原来根源竟然在这。 并且看王芳芮的样子,以及听顾青璋的描述,可以知道她似乎并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羞耻。 从头到尾,她羞耻、害怕的不是自己混淆肖和明的血脉,而是害怕自己因为这件事被众人唾弃,甚至被强迫自尽。 “你这样做事,”林鸿寒腹内起了火,“我是没办法再帮你的。” 她冷冷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在嫁到苏州来的当天,你还因为侯爷帮了你而对他动情,试图勾引他。” “表嫂,那时候你可不是待字闺中,而是已经彻底嫁作他人妇了。” “不……” 王芳芮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跌坐在榻上,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她的相貌最是端正大气,因而当初才被容氏一眼相中,巴巴地凑到王家面前,期盼王家能够把女儿嫁进来。 哪知道盼了这么多年,就盼来了这个货色。 林重寒在那瞬间,有些快意于容氏的多年算盘落了空;但更多的,则是对肖和明的同情。 她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刚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外面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林重寒惊讶地抬起头,和正喘着粗气的容氏对上视线。 容氏的头发已经花乱,她衣服凌乱、首饰半掉不掉,肖和明站在她的身后,因为逆光,所以林重寒难以看清肖和明的脸色。 “舅母,”林重寒惊讶道,“您怎么来了……” 容氏走到她旁边,勉强一笑:“好孩子,这次的事,可要多亏你狠下心帮着解决,不然就我们家和明这个性格,还不知道会瞒我瞒到什么时候……” 虽然林重寒不知道为什么容氏会在外面,也不知道容氏究竟听了多少进来。 但从对方的脸色中可以看出,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是林重寒这个外人应该干预的。 她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而榻上的王芳芮在看到容氏后,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里,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婆母黑脸,这让她感到一阵恐惧。 她的动作却刺激到了容氏一直紧绷着的神经。 容氏猛地上前几步,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一个巴掌就直接干脆地重重地打下去。 “你个臭娼妇!” 容氏气得浑身发抖,她直接左右开弓,啪啪啪的就是两个巴掌下去。 “我们肖家是短你穿了,”她揪着王芳芮的头发,“还是缺你喝了,让你这个小贱蹄子竟然敢把我们肖家的脸踩在地上?” “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 容氏越骂越来气,声音大得恨不得下一秒就能掀翻整个屋顶。 她揪着王芳芮头发的手用劲越来越大,恨不得能直接揪一把头发下来:“你莫以为你娘家是钱塘王家,我们肖家就怕了你们!” “这样的腌脏事,哪怕嫁过来的是皇室公主,都是要被世人所不齿、嘲笑的!” 王芳芮没想到容氏的手劲竟然这么大,但她更没想到的是,一向看上去好说话的婆母,一朝翻脸,竟然变得这么无情。 “我呸!” 容氏又是两个巴掌下去,她直接啐到对方脸上,骂道:“你这个臭荡妇,赶明儿我就让人把你浸猪笼,沉塘去!” 王芳芮呜呜咽咽地开始啼哭。 一开始她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直到容氏说要把你浸猪笼沉塘,她才感到一阵害怕。 不……! 她还这么年轻,她不想死! 泪眼朦胧间,王芳芮抬起头,和站在旁边,一直默默不言的肖和明对上视线。 在那瞬间,王芳芮心中爆发出了无限的渴望。 她楚楚可怜地抬起头看向肖和明,祈求道:“相公,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结果肖和明当真被她的哭求声所打动。 他犹豫不决地上前,走到容氏的旁边,说:“母亲,我一纸休书休了她就是,没必要沉塘吧。” “明哥儿!” 容氏震惊地抬头,看向自己心爱的大儿子,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他一样。 她提高声调,难以置信地开口:“这个死娼妇都要混淆我肖家的血脉,甚至还要骑在你头上耀武扬威,你竟然让我放了她?” 就在这时,林重寒却突然开口,说:“舅母,表兄的考虑不无道理,因为表嫂肚子里的,或许是表兄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结果 林重寒这话一出,就连一旁的肖和明都投来诧异的眼神。 容氏更是停下手中的动作,迟疑地问:“好孩子,你说什么,这贱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那奸夫的吗?” “舅母恐怕没听清,”林重寒淡淡地解释,“她说的最后一次首尾是在半个月前,但和大夫诊脉却是在两周前。” “只是舅母你也知道,妇人一开始有孕,前期的脉象总是不准。” 林重寒道:“恐怕就连大夫,都没法明确知道这孩子究竟是奸夫的,还是肖和明表兄的。” 对此,林重寒简直无话可说。 这个孩子来的契机实在是太巧了,如果不是王芳芮没有立场那么做,那么她甚至会怀疑对方的目的,就是为了混淆肖家的血脉。 现在有了这个孩子,容氏也不敢轻易对她动手,毕竟谁能保证,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肖家的种? 有了这一条前提,王芳芮的性命最起码是保住了。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的生路,寄托在孩子身上,于是一边护着肚子,一边在榻上弱弱地抽泣。 想要借此机会,能够博得肖和明的同情。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响起重重的拐杖敲地声。 佘老太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丫鬟的搀扶下站在门外,她拄着拐杖、神情冷静。 “不管这个孩子,”她缓慢又不容置疑地开口,“他是不是我肖家的血脉,我们都不要这个孩子。” 肖和明在看到祖母的第一眼,就连忙走过来。 这件事实在太难堪了,而佘老太君的年岁已高,肖和明担心祖母受不了刺激,担心她身体因此出什么事。 结果佘老太君轻轻躲过他的手,说:“我这个老太婆还没到那个地步,不用你扶。” “老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跨过门槛,缓慢地踱步到上首,在床榻边上坐下。 老太君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王芳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出的话却是刻薄无比。 她说:“明明出生在钟鸣鼎食的世家,却是这样的下贱货色,真是可惜了。” 王芳芮脸色一白。 “王家女,”她一不怒二不恼,“休书会送到你们王家去。具体原因是什么,我们肖家也不对外说,算是给你们王家一个面子。” 容氏一听这话,顿时急了:“母亲!” 佘老太君抬起拐杖,止住她未尽的话语:“不必多说。” “是、是,”容氏讪讪道,“悉听母亲的教诲。” 话说完后,佘老太君又转向一直垂手站在旁边的肖和明,神情里写满了失望:“出了这样的事,我愤怒不是因为府上的血脉被混淆,而是因为你的反应。” “肖和明,”她连名带姓地叫自己的嫡孙,“你的表现告诉我,这肖家下任家主的位置,你坐不稳。” 肖和明脸色一白,他羞愧地低下头,喃喃地不说话。 他的懦弱一直以来是佘老太君的一个心头病,只是时局流行儒家君子风范,再加上容氏毕竟是肖和明的生身母亲。 她这个做祖母的,到底不好管的太过。 只是事情一旦波及家族的下任传承,那就没那么简单了,而肖和明现在这样的表现,毋庸置疑地告诉她,他绝对不合格。 佘老太君的视线扫过一旁的林重寒,心里是说不出的失望。 如果林重寒是个小郎君,又是肖家人,那该多好。 这样,他们肖家也不至于担心传承的问题,只是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多思无益。 佘老太君清清嗓子,她说:“明哥儿,等这件事解决,你就去支一些银两,出去游学吧。” “不行!” 容氏几乎是在瞬间开口拒绝,她的反应十分激烈:“母亲,现在外面有多乱,您又不是不知道,如果让和明出去,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 “能发生什么事?”佘老太君反问,她对此嗤之以鼻,“哪怕死在了外面,也好比一直在你的羽翼下,当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要来得好!” 这一番话简直如同当头棒喝,让肖和明整个人瞬间清醒。 他回想起自己这几个月遭遇的一切,最终还是苦笑一声,踉踉跄跄地跪下来:“孙子愿意听祖母的话,外出游历。” “母亲,”他抬起头,恳切地请求,“这是儿子的愿望,请您不要拒绝。” 容氏沉默良久,最终还是默许了。 * 林重寒眼看着事情已经圆满解决,自己便识趣地提出告辞。 刚刚因为容氏和佘老太君来的太突兀,以至于她在震惊之下,都忘记离开现场。 面对自己的这个外孙女,佘老太君出乎意料的有耐心。 “这里的事,”她扶着拐杖起身,扫了一眼容氏,“由你这个当家主母解决,我去和重寒说说话。” 林重寒于是搀着外祖母,一路往肖府外面走。 祖孙二人相伴着一起走过蜿蜒曲折的走廊,走廊下面是平静无波的湖泊,里面有不少锦鲤和鱼儿在游动。 气氛正十分安静时,佘老太君却突然开口了。 她笑了笑,说:“你跟那个宁安侯,怕是已经定情了吧?” 林重寒一惊:“您怎么知道?” 佘老太君拍拍她的手,说:“我之前不是说过,你外婆过了这么些年,什么事没经历过,不至于连这么点小儿女情都看不出来。” 林重寒低头笑笑,没说话。 “这条路难走啊,”佘老太君叹了口气,“毕竟宁安侯的身份摆在那儿,不过倒也并非是死路一条。” “他对你有情,我看得出来。” “只是重寒,”佘老太君的目光悠悠地投向远方,“你要知道,情情爱爱固然重要,可在有些方面,却不得不要让步。” 林重寒答:“我省得的,姥姥。” 佘老太君这才满意地笑笑,她继续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外婆没什么别的能教你,只是要告诉你一句话。” “哪怕你再爱对方,都要牢牢记得,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绝不能丢了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乘船 肖家的事情解决后,林重寒回京城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地提上了日程。 只是她刚从肖家回来没多久,却莫名其妙地生病了,她当天下午就上吐下泻,闹得府里一阵人仰马翻。 林重寒虽然是个女郎,但平时却鲜少生病。 在顾青璋的记忆中,她之前要么不生病,一生病就会生一场大病,于是他对此严阵以待,还去苏州城请了两个大夫来守着。 如果不是林重寒拦着,他估计还要去玄妙观一趟,把孙神医也挖过来才行。 “郡主的脉象,”把脉的大夫捋着胡须,突然奇怪地“咦”了一声,“稳健有力,不像是生病人的脉象啊。” 顾青璋急了,这看不出来,比看出来要远远危险的多。 他连声道:“您快别是诊错了,您要不再看看?” 依靠在床头的林重寒一阵无语,她无奈地笑笑:“侯爷,不要对大夫无礼。” 大夫也没因为顾青璋的质疑而生气,他从医多年,见过的难缠家属比这要多了去了。 他斟酌片刻,才写下一个药方:“郡主不是生病,倒像是接触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因为郡主的身体一直比较健康,所以反应才会大了点。” “老朽开个药方下去,您抓些药喝一喝,问题应该不会大。” 林重寒靠在软枕下,点头道谢:“多谢大夫,您辛苦了。” 药喝下去没多久,她身上的虚弱和酸痛感果不其然地消失了,人也不再吃什么吐什么,精神也随之好转。 顾青璋当天晚上,又在外间守了一夜,在确认林重寒确实没事后,才彻底放下心。 * 林重寒病好后,特地去了她大伯家,再看过一次梅娘的墓后,她终于准备动身离开苏州。 因为刺客一事,所以本来准备走旱路的几个人,最终还是敲定了走水路离开姑苏,等出了姑苏后,再换成马车。 林重寒一行人走的低调,来送行的只有肖家和她大伯,以及苏州原来的一些官员。 这些官员在这段时间内,多多少少和林重寒有过接触,清楚地知道她的为人,因而对这个只有虚职的永乐郡主多了不少好感。 “郡主,这是百姓让下官转赠的。” 知府手上抱着几匹苏绣,站在旁边的其他官员手中,或多或少都抱着一些东西,看来都是苏州本地百姓要送给林重寒的赠礼。 看到林重寒讶异的眼神,知府主动解释,说:“郡主要走的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漏了,他们知道郡主不喜欢别人送,于是有人找到下官,想让我代为转送。” 林重寒有些哭笑不得。 “如此,就多谢各位大人的好意了,”她让仆从从官员们手中接过东西,寒暄道,“等大人们有朝一日去京城,大可以直接去找我一叙。” 官员们找一个没有实权的郡主,其实没什么好叙的,但林重寒却不同,她的背后还站着宁安侯和骠骑将军。 哪怕这些人都是文官,但没有官员不会因为这背后庞大的势力而感到心动。 当下,就有不少官员面露异色,看上去蠢蠢欲动。 林重寒扫视一圈,把这些人的神态都收进眼底,笑了笑没说话。 但这其中倒也不是没有人有真情,最起码卢庭宣是真情实感地舍不得林重寒离开。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从原来的暗生情愫彻底升级,变成了林重寒的裙下之臣,在他心目中,像林重寒这种有勇有谋的女子简直世间难得。 只是,他同样能看出宁安侯的心思。 “郡主,”卢庭宣上前一步,他深深地作了一揖,“山高水远,咱们日后有机会在京城再会。” 林重寒含笑答应,殊不知背后的顾青璋已经彻底黑了脸。 都是男人,他难道还看不出卢庭宣背后暗戳戳的小心思,只是顾及到场合,宁安侯只能不甘不愿地强行忍耐下来。 然而好不容易等寒暄完毕,船只开拨时,顾青璋却顾不上其他了。 因为,他晕船了。 * “呕——” 顾青璋整个人趴在船边吐了个昏天黑地,好不容易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他刚刚抬起头,结果一看到不断起伏的水面,整个人又没控制住自己,趴下去继续吐个不停。 林重寒眼看着这不是个办法,他们已经开路,现在距离岸上还有一段路程,所以这晕船的苦,一时半会还不能缓解。 于是她从带来的吃食里找了找,找出一块山楂糕,让顾青璋吃下去。 这山楂糕本来是她消食用的,没想到对于晕船也有不小的妙用,顾青璋在吃下去后没多久,整个人就好转不少。 再过了一会儿,等他彻底适应后,甚至还有闲情余力在船上跑跳。 “我说侯爷,”正在看书的林世镜往旁边让了让,“您好不容易好点儿了,得空就歇歇吧,也养养精蓄锐。” 林重寒正坐在旁边垂钓,只是船在不断往前走,她这钓鱼也钓不来什么东西。 她左边坐着杨十娘,她正在给自己削一个小木剑,右边则坐着季鸿影,他正捧着书在如饥似渴地看。 “我说我的好妹妹,”林世镜闲下来,就忍不住嘴贱,“你今儿也让为兄开开眼,看看能在船动的时候,钓几尾鱼上来打牙祭。” 林重寒早就习惯了他那张嘴,永乐郡主头也没回,道:“我这个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眼看着妹妹那里找不到什么乐趣,林世镜又把目光移向了两个小孩。 他慢吞吞地问:“十娘,我最近吩咐的大字,你练了几张?” 杨十娘原本悠哉悠哉的背影顿时僵住了,她一动不动,也不敢开口说话。 林世镜哼笑一声。 就在这时候,季鸿影却站起身,他在杨十娘如看勇士一样的眼神中,跑到林世镜旁边,请教他上的问题。 杨十娘对此肃然起敬,表示季鸿影实在是一个狠人。 【第一卷·江南春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菱角 顾青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林重寒身边,他蹲下身,用肩膀推了推正在钓鱼的林重寒。 在林重寒扭头看过来的时候,他低声道:“你这个义子,挺聪明的。” “怎么,”林重寒却悠悠一笑,“我这义子,不也是当初你拍板同意带上的?” 顾青璋蹲着看向江面,想起那个时候的场景,笑了笑。 他说:“我当时看中的,是他挺身而出的担当,但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聪慧过人。” 林重寒收回鱼竿,她拿起鱼竿一看,发现上面的蚯蚓果不其然已经消失。 于是她开始重新挂蚯蚓,把鱼竿继续放进滔滔江水中。 她唇边勾起一抹笑容,淡然道:“做我林重寒的儿子,聪不聪明不是重点,反正我也不在乎,左右日后不会少了他的吃穿。” “郡主霸气,”顾青璋叹然佩服,“只是不知道做郡主的丈夫,能不能享受到同样的待遇呢?” 林重寒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惋惜地摇头,表示:“做儿子可以,但做丈夫恐怕不行,本郡主对丈夫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哦?” 顾青璋来了兴致,问道:“不知道郡主对相公有什么要求呢,还请郡主不吝赐教。” 林重寒微微一笑:“这第一点嘛,就是要有个爵位;第二点,身量还不能太矮,体格也不能太小。” “否则,等到有歹徒的时候,究竟是他保护我呢,还是本郡主保护他呢?” “原来如此,”顾青璋故作惊讶地开口,“那照这么说,本人似乎有点符合郡主找相公的标准呢,不知道郡主能否给在下这个机会。” 林重寒却没说答应或是不答应,而是模棱两可道:“机会是可以给,但能不能把握住,就要看宁安侯自己了。” …… 正在给季鸿影讲解《大学》的林世镜实在听不下去这两个人腻歪,他忍无可忍道:“那边两个人,这船上还有小孩儿呢,你们两个人不准打情骂俏!” 只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话音刚落,船上的杨十娘就突然用手捂住眼睛,大声说:“哎呀,我什么都没看见!” ? 林世镜再去看林季鸿影,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把眼睛蒙了起来,简直是旗帜鲜明地表示自己站在了顾青璋那一派。 “你们这俩小兔崽子!” 林世镜简直被他们两个不要脸的行为逗乐了,他把书往季鸿影身上一塞,笑骂道:“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已经告诉你了,你自己再往下看,有不懂得再叫我。” 季鸿影悄悄睁开眼,发现林世镜似乎并没有生气,于是抿抿唇,小声道:“谢谢小舅舅。” “滚滚滚,”林世镜状似不耐烦地挥手打发他走,对于他叫自己舅舅一事却并没有反驳,“去找你娘去。” 季鸿影几步走到林重寒面前,她身边的顾青璋却拽住他,小声地开口,说:“你小舅舅这个人平常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多想。” 季鸿影摇摇头。 他微微一笑:“小舅舅人很好,对我也很好,还给我书读。” 另一边躺在躺椅上的林世镜耳朵轻微动了动,在听到这句话后,才满意地翻个身继续睡。 他美滋滋地想:哎呀,等了这么些年,总算等到有人叫我舅舅了。 * 在天边满是云霞的时候,船夫走了过来,想问问他们能不能接受在船上过夜。 “实在是附近没有码头,”船夫一脸为难,“还请几位贵人恕罪,恐怕今夜只能在船上将就一个晚上了。” 林重寒倒不在乎这一点:“不妨事,反正我们人多,在船上凑合凑合也行。” 就在这时,顾青璋光着脚、挽着裤脚走过来,手上还拎着一笼东西,一看就知道刚刚下了水。 林重寒从他手中接过东西,好奇探头看了看,说:“这是,水生菱角?” 顾青璋点点头。 他笑了笑,露出自己的一口白牙,他说:“我早就听说江南水乡的河里好多菱角,今儿看见了,就没忍住下船摸了点来。” “贵人要吃菱角多的是,”一旁的船夫却不赞同地摇头,“等船沿岸停下,在码头上就能买到,何必下去捞。” 说到这里,船夫更加神神秘秘地开口,他说:“贵人可能不知道,这苏州附近啊,最近有好多水猴子呢。” 在地上削小木剑的杨十娘仰起头,好奇地问:“什么是水猴子?” “小贵人您不知道吧,”船夫低下头去看她,“这水猴子就是水鬼。据说水鬼专门会抓下水游泳的人,所以您以后下水可要当心了。” “不要被水猴子抓走。” “好了,”林世镜却皱起眉头,她打断船夫的话,“你先回去歇着吧,等明天再开船。” 船夫恭敬地弯腰,应道:“是。” 等到船夫走了,林重寒才告诉杨十娘:“没有水猴子这个说法,多半是老人编出来吓小孩的,应该是凫水的人被河里的水草缠住了,所以溺水而亡。” “不管如何,”她着重强调,“以后你都不能轻易地下水,知不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林重寒的眼神余光还扫了一眼顾青璋,这一眼看到宁安侯整个人一哆嗦。 他猛地站直身体,严肃地表示附和:“对对对,郡主说的对,听她的。以后,千万别学你爹我下水。” 杨十娘先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随即她转过身,和旁边埋头苦读的季鸿影小声嘀咕:“在侯爷眼里,郡主说什么不对?哪怕现在郡主就算骂他,他也要鼓掌说郡主骂得好呢!” “杨十娘!” 顾青璋扬起眉毛,怒道:“你怎么编排你爹呢你,没大没小的,是不是要挨揍!” 杨十娘却压根不怕他。 她冲着对方做个鬼脸,然后就在顾青璋发怒的时候,笑嘻嘻地往船尾跑去。 结果她才跑几步,就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哎呀!” 杨十娘捂着额头抬头一看,惊讶道:“乐安姐姐,是你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大盗 乐安因为成了林重寒的厨娘,所以跟着他们一同上了船。 她弯下腰,笑着摸了摸杨十娘的头,说:“是我,十娘怎么不在船头陪主子他们,反而跑到船尾了呢?” 杨十娘撇撇嘴,把自己刚刚和顾青璋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乐安心下了然,她也是嫁过人的,也看得出来林重寒和顾青璋两个人之间的情愫涌动。 只是有些话,却不方便跟小孩说。 就在这个时候,顾青璋大步走过来,一把拎起还想挣扎的杨十娘,直接利落地给了她后脑勺两下。 顾青璋有意控制住了力道,所以这两下其实打得很轻。 只是杨十娘这个小孩儿鬼精鬼精的,顾青璋的巴掌还没落下,她就开始惊天地、泣鬼神地嚎啕大哭。 这架势,惊得旁边停留在芦苇上的鸟儿都阵阵飞起。 “爹打人啦!救命哇!小孩儿要被揍啦!” 顾青璋:…… 乐安:…… 她哭笑不得地从侯爷手中接过杨十娘,明明十娘是个习武的小丫头,她却仍然能一把稳稳地抱住。 “十娘不哭,”乐安哄着小朋友,“晚上姐姐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杨十娘迅速收回眼泪。 她抱着乐安的脖子,眼角还含着要掉不掉的泪珠,看上去十分可怜,只是再一看神情,浑然就是一个混世大魔王,哪里还有刚刚可怜的模样。 “乐安姐姐,”她眨巴眨巴着眼睛卖萌,“晚上做什么好吃的呀?” 顾青璋感到一阵恶寒:“我说杨十娘,你别装了行吗?当时在缘门观,不知道是谁和我在一起放火烧山,又不知道是谁在大庭广众之下,张口就来,好博取同情?” 杨十娘看天看地,就是不去看他。 乐安稳稳地抱着她,笑道:“十娘吃过京东路的菜吗?姐姐打算做家乡特色菜,你想吃吗?” “有什么呀?” 杨十娘不好意思一直被她这么抱下去,她挣扎要下来,小小声凑到她耳边说:“乐安姐姐,我很重的,你放我下来,抱我这事,还是让我爹来吧。” 耳力出众的顾青璋:…… 很好,今天又是觉得杨十娘上辈子一定是他债主的一天。 乐安抿唇一笑,依言将她放下,开始报起了菜名:“滕州煎饼、扒鸡、把子肉、呱嗒、炒鸡……哦对了,还有一碗蓬莱小面。” “蓬莱小面?” 杨十娘疑惑地问道:“是吃了这面条,就会到蓬莱,见到神仙吗?” 乐安忍俊不禁:“不是哦,只是这道菜叫这个名字而已。” “十娘先跟侯爷回去吧,等晚上到了,这些菜我就能都做好,一齐送到前面给你吃了。” “好!” 杨十娘郑重地点头,她还不忘嘱咐乐安:“乐安姐姐,你最辛苦,到时候你也一起多吃一点。” 等到晚上,月亮刚刚从江边升起的时候,众人就在船头摆了一张桌子,准备一起吃晚饭。 杨十娘和季鸿影坐在一张长条凳上,几乎是眼睛发亮地看着桌子上各式各样的美食。 “没想到乐安竟然把鸡也带了上来,”林重寒用筷子指着那道扒鸡,有些惊讶,“我原本以为她只带了些干粮呢。” 毕竟他们虽然是乘船,但沿途也有不少码头能供他们停下来,好方便休息。 她数了数,惊讶地发现这桌子上似乎还有不少道美食。 就现在这样的条件,乐安还能做出一桌堪比满汉全席的菜肴,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林成涵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尝了尝后,眼神一亮:“侯爷,你之前是去过京东路的,你来看看这道菜正不正宗。” “我一个京城人,去陵州也只是为了围剿叛军,”顾青璋却自嘲一笑,“哪里知道什么正宗不正宗的说法。” 不过既然是林重寒的要求,那他还是跟着尝了一口。 但他不知道正宗的扒鸡该是什么味道,但就凭乐安的这一道菜,也不会输给其他人。 饭桌上,杨十娘已经吃的头也不抬、满嘴流油。 但吃着吃着,她突然想起下午的约定,放下筷子问:“郡主,我下午答应乐安姐姐,今天这些菜也让她一起来吃,可以吗?” “当然可以,”林重寒点头,“春日,你去把乐安叫过来。” “是。” 不多时,乐安就过来了。 “见过郡主、侯爷,”她慢慢地行礼,“多谢郡主赏赐。” “不必,坐下吧。” 乐安一抬头,就看到杨十娘正在冲自己招手,于是她微微一笑,顺势坐到了对方的旁边。 “乐安姐姐,”杨十娘崇拜地看着她,“这一桌子菜都是你做的吗?实在是太好吃了!” 乐安浅浅一笑:“谢谢十娘。” 人也齐了,大家开始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谈笑风生间,好不快活。 “我来之前,还跟船夫他们在一块吃饭呢,”乐安笑着谈到这件事,“不过载人走一趟船,竟然这么挣钱的吗?” 顾青璋放下筷子,奇道:“此话怎讲?” 乐安微微一笑,说:“那些船夫的下酒菜虽然一般,但是喝的酒却十分昂贵。” “其中有一瓶花雕,更是价值几十两,”乐安像是浑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而且从他们的谈话内容来看,他们似乎还经常出入妓院。” “这妓院开销,可不便宜呐。” 话说到这个份上,乐安简直是在明示众人,说她觉得船夫明显不对劲。 就在这时,林世镜突然开口:“我之前在苏州的时候无聊,竟然会请说书先生上门说书,其中一个说书先生,就说过苏州附近有些江洋大盗。” “他们会专门盯上有钱的人,并且在船上对他们动手。” 他慢吞吞地说:“我觉得咱们这位船夫,看面相,似乎不像个正儿八经的百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动手【上】 “看来,”林重寒环视一圈,眼神有些犀利,“我们恐怕被不少江洋大盗给盯上了。” 乐安说完,就安静地垂着头,继续吃着饭没插嘴。 在听到船夫不对劲时,顾青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摸刀,在确认斩马刀仍然在他腰间时,他才放下心。 “不能轻举妄动,”林世镜喝了个茶,他放下茶杯,“虽然我们能知道船夫恐怕不对劲,却并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少人。” “这是个问题,一旦他们的人数远超我们的预料,”他拧起眉,“那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林重寒同样点头,她提到一点:“但我们人也不少,并且侯爷带的人看上去也武功高强,不是好对付的对象。” 顾青璋顺着她的思路继续往下说:“这么说的话,他们如果想要下手,肯定会在我们的饭菜里动手脚。” 乐安抬起头:“这些食材全是我一人负责,绝对没有经过其他任何人的手。” 她虽然在林重寒身边只有几天,但也足够林重寒了解她的为人,清楚她肯定是一个足够谨慎的人。 乐安说的这样斩钉截铁,那食材上的问题,她肯定能够做出担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林重寒迅速排除这一选项。 “贵人。” 正值众人陷入思考时,船夫恰巧弓着腰从船尾走过来,手上还捧着一个铜盆。 他小心翼翼地在旁边放下铜盆,用粗糙的手拨了拨水面,才直起身。 “我看贵人之前下水弄了不少菱角,”他憨笑着,“想着您怕是没怎么吃过这些土产,就刚刚自个儿下河捞了些上来。” “您几个看看,都是新鲜的嫩菱角,如果您不嫌弃,也尝尝。” 林重寒和顾青璋对视一眼。 她脸上挂出一抹笑,扬声说:“多谢老伯了,你放那吧,我们过会儿吃的。 《被当成替身的我怒甩休书,转身嫁给白月光》第一百二十一章 动手【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动手【中】 顾青璋坐在林重寒正对面,从他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船夫。 等到船夫消失在拐角,顾青璋侧耳凝神听了片刻,突然声音不大不小地敲了敲桌子。 他指了指那个方向,又用手势无声地比划两下,示意船夫并未走远。 林重寒心神领会地点头,她拿起地上的菱角,直接顺着方向扔进河里。 “这菱角确实新鲜,”她故意放大声调,“侯爷,怎么说船家到底是苏州人呢,就连人家摸的菱角,都比你摸的新鲜。” “真这么新鲜?” 顾青璋配合地和她一起演出,他不仅从铜盆里拿了几只菱角,更是剥好了,把菱角皮放在桌子上,肉却扔下河。 两个小孩安静地看着大人演戏,他们本来就和普通的小孩儿不同,更不会因此问出声,破坏他们的计划。 不仅如此,杨十娘还跟着拿起菱角,皮剥了放在桌上,而肉就顺势往水里扔。 如此娴熟的架势,看上去倒真的和她爹有几分相似之处。 一盆菱就这样去掉了三分之一。 为了防止船夫起疑,众人很快见好就收。 吃饱喝足的大人开始各做各的事,吟诗的吟诗、玩耍的玩耍、赏景的赏景、谈情的谈情…… 船夫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开始往前面走,果不其然地在眼角余光中,看见了堆在桌上的菱角皮。 《被当成替身的我怒甩休书,转身嫁给白月光》第一百二十一章 动手【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动手【下】 “老人家,”林重寒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着开口说,“这菱角,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十分清脆爽口呢。” 船夫弓着身子,他一边搬起地上的盆,一边低着头笑了几声。 “贵人喜欢就好,”他的半张脸隐在黑暗里面,让人看不真切,“贵人喜欢,就是他们的福气。” 说完,他又慢吞吞地抱着盆,从船身的两侧脚步轻巧地离开。 顾青璋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悠悠地眯起眼睛,原本七八分的怀疑现在已经信了个十成十。 一个终日游弋于江上的船夫,他的身手绝不可能这么轻便。 * 今夜无月,茫茫繁星点缀着如墨般的夜空,而夜空之下、渺茫的江水中,正有一只高大的木船在河水的托举中随波流动。 “动手。” 一句简短的命令下达,船夫和其他人都摸黑从船舱末尾,一路小心谨慎地弯着腰往前进。 “这些人会武功,”船夫哑着声音道,“不过一旦他们吃了我送的菱角,就算有再高的武功,也不起什么作用。” 旁边的一个人有些不确定地问:“老大,你真看见他们都吃了。” 船夫确定地点头:“都吃了。我去拿东西的时候,发现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堆菱角——也就那个文弱书生之前没摆。” “不过他一看就好对付,吃不吃无所谓。” 如果林世镜在这里,恐怕要被此人话中的轻蔑气得吐血三升。 他们来到其中一个房间,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去,发现林重寒正背对着他们躺在床榻上,似乎已经陷入熟睡。 看到年轻女性曼妙的躯体,一些男人忍不住露出淫邪的眼光。 他们往前走了几步,正准备掀开床幔,突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房门被人重重地带上。 “死崽种!”船夫轻斥一声,“别误了老子好事!” 就在他缓慢地走上前时,却和一双寒芒四溢的眼睛对上视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私盐 吾命休矣! 这是船夫临死前的唯一想法,等到他不甘不愿地倒在地上,才意识到林重寒早就意识到他们有问题。 而那些菱角,恐怕也是故意伪造出来,想借此让他们降低警戒心。 垂死挣扎的船夫口中不断发出“嗬嗬”声,他努力睁大眼,似乎想要竭力维持住自己的生命不再流失。 可是很快下一秒,一把沾着鲜血的匕首猛地贯胸而入,径直把他钉在木板地上。 船夫就此彻底死去,失去任何回旋、喘息的余地。 林重寒坐在床边,手上干干净净的,未沾染一滴鲜血,平静的神情让旁边的众人却感觉到一阵胆寒与不寒而栗。 “啪——” 不知道是谁的兵器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与之随来的,是躲在被子后面的顾青璋飞身而出,让剩下的乌合之众意识到他们再无任何翻盘的希望。 “贵人恕罪!” 他们接二连三地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希望对方能够放过他们一马。 “都杀了,”林重寒冷声开口,“这些人为非作歹,在水上估计没少杀人越货,现在反倒来求情。” 她这么说,顾青璋也不打算反对,干脆利落地刀起刀落,迅速又快捷地解决掉了这批强盗。 林重寒厌恶地看了一眼死去的船夫。 她习武也有一段时间,耳力比之前增长不少,也听见了刚刚他们的议论声。 如果不是乐安早早发现不对,那现在麻烦的,恐怕就是他们一行人。 此时在外面静候的仆人听到主人的吩咐,悄无声息地点起悬挂着的灯笼,照着整个船舱灯火通明。 林重寒穿好衣服,她拉好外袍,指挥着仆从去拖尸体:“直接扔进水里,地上的血迹找人清洗一下。” “是,郡主。” 强盗们的尸体被仆从们拖着死猪一样拖出房间,拖拉摩擦间,血液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顾青璋眼神随意飘过,突然在地上某个地方微微一凝。 “这是……?”他上前几步,弯下腰捡起一个东西,“……盐还是糖?” 林重寒被他的动静吸引,她往旁边一看,顾青璋拆开外面的纸包装,露出了里面细白剔透的晶体。 顾青璋用手沾了沾,送进嘴里尝了尝,惊道:“这是一包盐?” 说完,他抬头和林重寒对上视线,两个人都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船上的饮食都由乐安负责,”她奇道,“就算由他们经手,也没必要随身带着盐吧。” 顾青璋直接用手抓起一把盐,凑到灯笼底下去细看。 “这盐的品质,和我在之前在苏州吃的盐似乎如出一辙,”灯光虽然不比白天亮堂,却也足以让宁安侯看清,“只是我吃的盐都是官盐,可这盐……” 官盐的包装上都印着官府和当年纪年的字样,但顾青璋查遍盐的外包装,却发现它上面没有任何印记。 林重寒开玩笑似的来了一句:“这人不会是买了官府的盐,再自己装起来去卖吧?” 话刚落地,顾青璋却不说话了。 “不会吧,”林重寒倒吸一口冷气,“这些人不仅杀人越货,还结成盐帮,自己贩卖私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触动 因为吸取前朝的教训,所以大梁境内的盐铁都收由官营,兹事体大,仅凭一袋盐根本没法儿轻易断定。 贩卖私盐远不是从官府进货再卖那么简单,盐帮的组成也不仅仅是为了贩盐这么简单。 民间的无数起暴动,背后或多或少都有盐帮从中作祟的影子,这也是为什么大梁皇帝一定要打击私盐的原因之一。 二人对视一眼,明白这件事必须要谨慎地去查个清楚。 “丁无。” 顾青璋突然朝外面喊了一声,紧接着很快一个低眉顺目、相貌平平无奇的男人走进船舱。 “先别扔下海,”他嘱咐他,“去身上搜搜,看有没有什么文身或者信物,以及这几人的脸,我要你画下来。” 顾青璋的眼神如鹰隼般锋利,牢牢地盯住丁无的脸,他慢慢说道:“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明白吗?” “明白。” 丁无点点头。 底下人很快分作三拨,一拨清理船舱,一拨检查尸体,还有一拨则负责去接替原来的船夫位置,好让他们继续顺利前行。 时间的针走的飞快,侍从们忙碌的差不多要好时,天边已然泛起了鱼肚白。 林世镜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来到船头的甲板上,眺望着远处的风景。 “看这景象,”他环顾一圈四周,“咱们这是马上要上岸了?” 顾青璋正在让下人给自己煮一大壶浓茶,他闻言头也不抬:“如果我没记错,还有一段时间就要到徐州了。” “等到徐州,我们再走陆路回京城。” 林世镜回头一看,被他眼下的黑眼圈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侯爷你晚上没睡?” 他话还没说完,林重寒就推开门从里面走出来,她走到顾青璋旁边,问他要了一杯浓茶。 “料理船夫的事,”她喝了一口茶,轻描淡写地说道,“费了点功夫,不算什么。” 林世镜的房间一早被人安排了侍从,生怕船夫先摸进他的房间,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刀噶了。 三人于是坐下来,一边煮茶一边闲话。 杨十娘和季鸿影两个小孩儿,则是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嘀咕什么,前者更是不时翻下水去游两圈。 直到被顾青璋狠狠骂了一顿,她才不甘不愿地从河里爬上来,老老实实地坐在船边,不再兴风作浪。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边再次出现金灿灿的晚霞时,杨十娘耳朵突然微微一动,她抬头一看,发现他们的船只正在往最近的港口驶去。 港口上人潮往来涌动,形形色色的各种人群在上面不断穿梭,摩肩擦踵间,杨十娘似乎已经听到了人们的喧闹嬉戏声。 霞气蒸腾,远处依稀传来饭菜的香味。 这种根植于中原人灵魂深处、来自家的呼唤,让杨十娘这个久在外面漂泊无定的小女娘不由自主地看了入神。 “怎么?” 林重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她右手摸上小姑娘的发顶,低头和她对上视线。 她含笑着问:“这是饿了,想吃饭了吗?” 杨十娘怔在当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严氏 “没什么,”杨十娘垂下眼,莫名地有些落寞,“只是有点想老头子了。” 小姑娘久违的思乡之情还没彻底渲染,却被旁边不解风情的宁安侯打破。 他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她的头,朗声笑道:“想你爹干什么?我不就在你旁边吗,走,你爹等下带你上岸去吃吃喝喝、逍遥快活去。” 瓜二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在埋头作画的丁无,小声地跟他嘀咕,议论顾青璋一个黄花大闺男为什么这么热衷于给别人当爹。 丁无抱着画本,头抬都不抬:“不要妄议侯爷的事,大人。” 瓜二没意思地撇撇嘴,知道这个人和齐四一样,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船不久后靠岸,几个人刚下船来到港口,就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人在争执。 两个帮工打扮的人正在一边用手比划,一边吵得不可开交,程度相当激烈。 只是周围的其他人却始终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似乎觉得他们的争吵只是件非常寻常的事情,这让顾青璋感到有些好奇。 此时他恰巧路过二人旁边,耳尖地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盐铺”、“三分利”这些话。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这位大娘,”他假装好奇地问围观的中年妇人,“这两人在吵什么呢?” 大娘一扭头,看见是这么个俊俏的后生,又遇到有人能承担她的分享欲,心里喜不自胜。 她左右看看,用手捂住嘴、遮遮掩掩地开口:“哎哟,这后生,你是不知道,这严武和严文本是一对兄弟,平日里感情是最好的,不料现在却因为这分钱的问题,吵了起来……” 大娘说的不无道理,亲兄弟都要明算账,他们因此吵起来也不算奇怪。 只是…… “我方才听到他们说什么盐铺,”顾青璋佯装不解地再问,“可是盐不都是从官府那里买的吗?” “嘘!” 大娘连忙把手指竖到唇边,神神秘秘地拉了拉顾青璋的袖子,匆匆忙忙地摆手。 “后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们家确实有个盐铺,”大娘憋了许久的秘闻终于有地方倾诉,心里畅快地不得了,不过面上却仍然鬼鬼祟祟,“只是这盐铺,后面却搭着大人物呢!” 顾青璋眉头一跳。 他问:“大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严氏兄弟不仅贩卖私盐,后面还有地方官员给他撑腰?” 就在大娘想要继续说时,旁边却传来一阵重重地咳嗽声。 顾青璋抬起头,和一个中年男人对上视线。 男人的身量一般,衣着打扮和码头上其他人无异,身上的衣物也脏乱不齐,明显是最底层的劳夫。 “在这说什么呢?” 男人虽然是对着大娘在说话,眼神却牢牢地锁定着顾青璋。 “别在外面乱嚼舌头,”他冷冷地开口,“老子都要饿死了,还不赶紧回家下点面条吃?” “老子走之前让你打的酒,打了吗?” 大娘立马闭了嘴,嘟嘟囔囔地开口:“……个王八犊子,吃炸药了今天——打了!就在隔壁那个骚蹄子家打的!” 只是说完这句话,大娘却依言闭上了嘴,没再和顾青璋透露丝毫有关严氏兄弟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