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谭》 章节目录 第一章,天降系(上) 第一章,天降系(上) 丰佑二年的长安城。照得满城灿若金碧的夕阳已渐西沉;深沉如纱的夜幕也开始降临和笼罩在这座,仿若是万古恒一的西京城上。 作为最后的辞别,沉沉的晚钟声声首先自大慈恩寺传出,随风飘过重重的琼楼深宇,飘过了灰瓦绿脊的禁苑宫墙;又悠悠然的飘过奔腾湍流如白练、黄缕的灞水、浐水,而消逝在暮歌迷蒙的暗淡远空之间。 而当最后一轮收市的鸣钲声已经响过,寒意十足的西风也自龙首山上吹袭下来,拂过渭水上宏伟的碾堆,吹过了老树、蔓草横生的百丈高墙,吹遍了长安城中的东西两大市,三十五横纵阔街,一百零九坊; 把那大内太液池边的万千条垂柳,御沟之畔的如行金桃给吹得萧萧曳动;也把犹自盘恒在满城街坊之间的残余人烟给吹的四散,换上了阵阵的夜晚寒凉之意。 然而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后,却并没有迎来往常行人几近绝迹的清冷街头。无论是往常那些那些三五成群的穿梭奔走期间,开始策马踏踏巡禁街市的金吾子弟; 或又是于一片鸡飞狗跳式的细碎动静当中,发出类似豺狗一般的叫嚣声,而游曳在各处坊门附近,就等捉到违禁之人的不良汉们。都在此刻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随着城坊当中争相涌出家门的人群和车马,各处房檐和阑干、亭台、渠边上逐渐点亮和闪耀开来的花灯; 在这个一年一度的特殊日子里,西京就像是一个揭开帷帽和罩衫的雍容绝华贵妇人,直到这一刻才得以完全露出这座宏伟而巨大的城市,与尘嚣攘攘的白日里,截然不同的欢声如潮、笙歌达旦的另一面。 而被喧闹的人气与灯火辉煌,给惊吓而起又盘旋在夜空上久久未能落下的飞鸟当中。亦有一支羽毛油光发亮而身形肥硕的寒鸦。 它在无所不在的人气和喧闹中,奋力乘风飞行了许久,好容易才驱逐了碍事的同类,而在有些破败的墙梁上找到一处,暂且不受滋扰的落足之处。 然而它歪头用嘴拨动着自己引以为豪的羽翼,却在漆黑如珠的眼眸中映照出,灯火荟萃人影攒动的街市背后,笼罩在黑暗蒙蒙中那零星摇曳晃动的灯火明灭。 那是在火光暗淡的空巷当中,一高一矮两个汗流浃背,正在拖曳着什么的身影;他们的倒影随着不停晃动闪烁的灯笼,而像是鬼魅一般蠕动在斑驳剥落的低矮墙面上。 然而没过多久,其中一个较矮的身影就不管不顾的丢下手中的事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像是条狗子一般吐舌咂嘴着大口喘起气来。 另一个高个儿的身影,却是被他的突然放手给绊了个趔趣,不由不满的沉声道: “三皮儿,怎的又停下了。,这都第几回了……” “实在累死咱,这厮也太沉了些,还是就近寻处置了罢……” 名为三皮儿的矮个,却是不停摸着脑门上的透汗喘声道。 “那是你在春芳馆使力过多了,都成软壳虾子罢……” 高个不由嘲讽道。 “你个只会喷粪的老猢狲,俺是软壳虾子,也照样一只手打趴你个瓜娃……” 三皮儿顿时有些急了反叽,然后又踹踹道。 “老……老……猢狲,且要不再补他几下,确保了了帐……” “莫要给附近的不良汉们多找事了,” 听到这话,高个的老猢狲却是脸色一变道。 “在这上元夜暴尸横死一处,那是嫌金吾两院的武侯们不来左近盘根问底吗……本坊房上大爷那儿,又要为此费掉多少打点和塞口的本钱……” “那……那……那我也实在拖不远了……” 三皮儿却是有些迟疑按了按腿道。 “那就听我的,便就找个浅沟子按进去,明个儿就是报个酒醉失足溺死,自有净街人拖出去化了做肥,就连武德司的亲事大爷们看见了也不会多话……” 老猢狲却是面现狞色道。 “你看着他,我先去找出水深的渠子,再带个破罐子来砸在边上好做事……这样身上有划破的伤处,也就混得过去了……” 然而,在他们的交谈之间,却忽略了地上拖曳的人体,已经微不可见的动弹了好一会了。 “我是谁?” “我在那里?” “我要做什么?……” 随着这个发人深省的灵魂三问,仿若是厚实冰面一样凝固的灰白画面,突然就从被拖曳在地地上某个人的知觉感官当中,给迅速变得鲜活和喧嚣起来了。 只是他模糊的视野中,仿佛永远是蒙蒙一片的灰暗夜空,倒映着暗淡灯火硕硕的低压云层,还有在某种上下颠倒中不由自主缓缓后退的建筑轮廓。 刹那间就让人陷入了某种梦魇一般的场景当中,这难道是某种灵异恐怖的世界场景么。仿若是被惊骇和异常所捕获一般的某人浑身颤抖起来。 莫不是自己穿越了?霎那间就像是管涌迸决的洪水一样。随着电光火石的生平种种场景倾泻而出,又将两种完全不同时空背景的人生记忆,混同成一锅浆糊在他的脑中往复交织着。 我就是靠着部队里帮厨留下来的手艺,差点做了非洲人的女婿兼继承酋长位置;中字头援外农业项目安保队长兼职队医,正在给国内荒野求生项目组兼职幕后特邀顾问的江畋? 不,我还是奉命居住西京万年县光德里文新巷,明面上给人做过西席和校正文抄,私底下却兼职包打听讨生活的高渊明,却差点死在这个陋巷里的倒霉鬼。 这种往复错乱倒置的认知,让他不禁想要捂住突突胀痛起来的脑门,却全身软绵绵得没有一丝气力,也始终始终没能抬起一根手指来;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重新将这些碎片整理起来,还原成之前发生的事情。 自己刚刚从宏美壮阔的稀树草原上跟着节目组完成拍摄,回到临时驻地的集装箱宿舍,欠了了一大堆网文连载还没看,结果一朝登陆发现网站抽风404全部下架; 然后是固态硬盘里积攒了好几t的各色中外收藏,用在艾滋病泛滥的黑大陆聊以解乏的诸多纸片人老婆及其同人作品,也因为莫名其妙病毒而完蛋;而愤怒的砸了笔记本键盘却被电到的那一刻。 下一刻,又变成狂乱奔走而过的灯火通明中街市,歌舞升平的繁华节日夜晚,失去重要事物而心急如焚的激烈情绪,最后是脑后的突然一阵剧痛中黑暗沉沦的混乱场景碎片。 “主神”“系统”“草榴”,还是哪个幂幂之中的不可名状存在,赶紧冒出来给我个提示和指引啊。。。。然后,就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祈祷和怒吼的心声,倒退的场景突然就停了下来。 一片静止的视野当中,突然就跳出了一条绿色字幕的提示文字: “你想改变世界么?” “不想!” “你想拯救人生么?” “不想!” “你想获得力量么?” “也不想!” 江畋几乎是在意识当中怒吼出来: “我只想回去,” 毕竟,远离水电网络现代社会元素的蛮荒滋味,他早已经品尝足够了。 更何况他还有硬盘里好几g的收集没看掉,一大堆“你老婆真棒”的番外和剧集也没有来得及追完;《人工少女》《定制女仆》之类定制游戏的新mod还没有解锁成就。。。 “。。。。” 空空如也的静态视野当中,也不知停顿了多久之后,才重新挑出一条提示来: “生存任务发布:《活着!》” 然后又变成了一堆说明体文字: “物欲横流的都会,繁华盛极的上京,天下汇聚的首善之地,难以言明的灯下黑,绝望中挣扎的求救。。。时空倒错的异位同体,将要何去何从。” “草(植物属性)!” 既然已经明白了所正在遭遇的一切,身为一个三观正常并且拥有相当前程的现代人,江畋自然是不甘坐以待毙的,顿然想要挣扎起来做些什么; 却只感到这副身体上下无所不在的虚弱感,似乎就连努力的转动脖子和腰身都变得很是吃力。 但是江畋并没有因此轻易放弃。随着另一人的离去,他努力平复着呼吸的节奏和激烈跳荡起来的心脏,借助着墙角阴影掩护,开始用倒拖向后的手掌努力摸索着粗粝而不失尖锐的地面; 最终在无意磨破了两个指肚之后,他在被踩得硬实的沙土地面上,生硬无比的摸到了一个松动的棱角。那也许是一截断瓦,但也是江畋此刻唯一的生路所在。 “动了!!” 然而这时候,在旁看守的三皮儿也咦了一声转过了头来;那是一张营养不良而消瘦突出的麻子脸;随着惊讶而抽动的表情,就像是带着一张滑稽面具。 只是他手中举起的某件事物,却是令江畋一点儿都笑不出来。呼呼的风声炸响而惨叫声起。只见挥下的棍棒噗的一声打在了江畋用力偏头的耳旁,迸溅的砂土甚至溅到了他的嘴里。 但是下一刻三皮忽觉脚上骤然剧痛,却是江畋手中拔出断瓦的尖锐端,也毫无间隙敲在了他的脚踝上;刹那间就像是翻开的婴儿小嘴一般,喷出了一道血水来,痛的那三皮儿一下子侧身抱脚跌坐在地上大声哀嚎起来。 却又被江畋紧接而至得猛然一蹬腿揣在脸上,哀声顿然戛然而止,后脑重重的仰撞在土墙上发出砰磴一声闷响。顿然七荤八索得天翻地转起来。然后又摇头晃脑的想要伸手去摸那掉落的棍棒。 然而此刻心情激荡的要爆炸的江畋,却是再接再厉鼓起上半身仅存的一点气力,侧身一线捏住中指骨以崩拳之势,迎面捶在了三皮儿扬起的鼻梁上; 就像是有什么软软脆脆的东西,刹那间就从他仰头欲做疾呼的面上崩裂开来,顿时拍地蹬腿的动静就像是被凭空掐断,戛然而止的软软抵墙倒在一边。 眼见得对方有出气没进气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完全不动弹而身体变得硬挺挺起来;浑身力尽而防若是再度陷入虚脱的江畋,才恍然回神过来自个还是穿越了,而穿过来的第一天就不得不自卫杀人了。 “艹,这,应该算是正当防卫吧……” 他此时此刻在心中有些无奈的默念道。 要知道,自己曾在部落自留区射过羚羊、打过角马,猎杀过凶猛鳄鱼和彪悍的野生水牛,也曾经在援建工地中远远拿枪扫射和威慑过前来抢劫的武装分子。 但是在赤手空拳的近身搏斗中杀人,却还是平生的第一遭。然而,就这么一气呵成的杀了却没有什么不适和嫌恶,就好像是为了活下来的本能反应一样。难道在自己这句身体里还藏在个饱受压抑的杀人鬼么。 然后,入伍时的新兵营里,那位长相酷似“达康书记”的老班长话,也再度响起耳边: “你这喜欢藏着闷着的焉坏性子,早该进部队好好调教呢……” 这时候,视野当中再度闪过一行绿字提示: “求生第一步完成。能量收集中。。。” “素体濒危,自动修复中。。。充能不足,素体严重虚弱(29.1%)。” 第二章,天降系(下) 不久之后,远处再次有脚步声回转过来,在墙角后晃动的笼火反光中,甚至还有人捏着嗓子喊道。 “三皮,可算找到了……莫再耽搁下去了……回头还要赶去紅鲤房吃酒,压惊呢……完做了这桩手尾后,少不得还去骊山陵下废庄里避上一阵子,再也不见着西京里的诸多好处了,” “是以你说……。这回小冯哥儿该给咋们多少筹赏呢……最好能让咱包个粉头儿一起过去,也好消乏解闷不是……” 只见来人手中提着个昏黄的灯笼,照出一张晦暗不明的丑脸;另手里还拿着一只肮脏的破罐子,赫然就是之前离去的那老猢狲。 只是在没有得到期待回应之后,老猢狲却是疑神疑鬼顾盼打量着四下里的黑暗,然后慢慢的走到靠到了墙边上,继续喊道: “你个贪懒爱做鬼的货又躲哪去了,赶快给我出来……若是误了事情露了手尾,回头坊里的张快刀怕不要剥你我的皮做杖鼓?。。” 下一刻有些着急探头探脑的四顾吆喝着的老猢狲,就顿然被地上所照到的尸体给吓了一跳。“哈!!!俺滴娘喂。。” 下一刻他头皮就骤然一阵剧痛,却是被人用力扯住了发髻猛然吃痛的向后仰身倒去。骤然失去平衡的老猢狲顿然手舞足蹈的竭力挣扎,却又被侧边落下一手刀斩在喉结上。 而猝不及防的老猢狲,脱口而出似夜枭一般凄厉的惨叫声,也随之断绝。下一刻他的头脸又随着身后牵扯发髻的力量和激烈连撞动作,猛然这幅身体所能知道的实在有限了。 接下来,江畋按奈下心中不断涌动起来的异样感觉,捏着鼻子忍着新鲜血浆糊糊的腥气味,而开始抓紧时间搜罗起倒地贼人的全身来。 首先是那已经变得硬挺挺名为三皮儿的矮骡子。摸过了一身臭哄哄的短衫和满是污渍的下胯;除了丢在一边的灯笼和大棒之外,还有一串磨光光的铜钱和一块刻着粗糙飞鸟纹的木牌,一组打火的燧石,就再也别无长物了。 而被扒开衣裳的尸身粗糙缺少光泽的发暗皮肤上,还有不怎么规整的山水刺青和陈年的累累疤痕,再加上头巾和污脏假发下那清棱棱的秃瓢。 这也让他脑中不由自主的涌出关于对方身份的猜测:这显然是一个这年代特色的产物——典型京城附郭之地,名为“五陵子弟”、“恶少年”“浪荡儿”“闲子”的特产。 也就是后世被那些美化成“顽主”“老炮儿”一般的类似存在;但是在这个时代,他们显然代表了藏污纳垢的街头群体中,充满罪恶于不堪的人性最下限。 而另一个高个儿贼人老猢狲身上搜获的东西就更加可怜,除了一把乱七八糟不知用途的破烂玩意之外,就只有一把麻线缠绕木柄上,寸长刃上满是油腻的尖头小刀和一支葫芦。 于是在把两具尸体一起送进沟里作伴之后,江畋又用布条在短棒上捆扎上了那柄寸刃小刀,就成了一个简陋无比的歪头短矛;再将璞头拆下来,一端绑住一块瓦当就成了个投掷器。 好吧,升级版的远近防身装备也有了。他不由蔚然自叹道: 可不要小看这两简陋的玩意。人类之所以能够在远古世代的万物霜天竞自由中脱颖而出,成为食物链顶端的万物之灵;就是因为善于利用工具作为爪牙,来对应各种各样的情况和变化。 所以随着人类文明拓展的脚步,昔日的百兽之王、丛林霸主,也变成了只能关在动物园里人工繁殖,才不至于灭绝的珍稀物种。而诸如大象、河马之类的庞然大物,也只能在黑叔叔的长矛面前瑟瑟发抖。 而在江畋所认识的另一位老友,甚至有过在野外仅凭一把小刀和爬上树的居高临下优势,成功击杀了鬣狗群的半数,将另外半数惊吓而走的传奇事迹。 然后,他又拿起葫芦摇了摇扒开塞子闻了闻,然后毫不犹豫的喝了几口里面残存的液体,那是酸馊而淡薄还带有了不少杂质的浊酒;但是却可以平复一些这具身体的激烈运动之后的焦渴和疲惫。 在身体得到了滋润而松弛下来的下一刻,一张凄楚的小脸突然在他眼前闪过,而让人变得格外心悸和急切起来。就好像是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马上就会失去了。 “洛洛” 他不由自主的喃声念出一个名字来。然后又有一些记忆的片段苏醒了过来。 隐约间在一处兰桂飘香的庭院之中,又有一个娇俏稚气的声音在对自己说: “我叫洛洛,洛水的洛。。你就是新来的先生么。。” 然后江畋顿然又想起来了,那似乎是大唐第一亲藩国属——大夏,常驻长安的使臣府邸中,自己的前身是作为私人推荐而来的西席先生,第一次与学生见面的情景。 然而,这可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的长安城啊,这可是千家万户最为美好的上元夜啊,满城士民百姓欢度通宵达旦的特殊日子;还有许多公人和军士彻夜巡逻到天明的三元佳节之首。 然而,却还是在自己眼前发生了这种罪恶滔天的事情。 那个私底下不顾家人的禁止,口口声声叫着自己“高先生”的小生徒;那个笨拙的想要装成寻常人家偷偷溜出来玩耍,却总有那么一两处露馅出来的笨女孩儿; 那个在自己莫名消沉和失落的日子,无心开解过自己的小小可人儿,就这么在街头上被劫走了; 就在宝庆寺山门前的场地上看皮影戏而笑得乐不可支的那一刻,自己突然被人给用力撞倒在地。 倾倒的眼角余光里只来得及看见,那是几个正在手舞足蹈而过的攞面人;他们宽边的五彩丝线大袍,就这么往人群兜头一罩,那小人儿就不见了踪影。 然后自己的前身就这么当街疯癫若狂、不顾一切追了过去的,接着就在这辟巷追逐中,被预伏的贼人给偷袭了。如果不是自己及时醒来的话,也许,就在没有任何也许了。 然而江畋又不免对着自己的前身不免大失所望起来。这个愣头青居然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力量和道具,也没有找人帮忙和接应,甚至和相熟人留个话,就凭一腔热血上头的狠劲追过来。 也无怪会猝不及防的被人从背后偷袭,打得满头血的丢在一边了;既然对方敢于当街做出这种事情,却又怎么会没有同伙为接应和配合呢呢。 但是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副差点死去的躯体里换了一个完全不同世代的灵魂和意识了,也带来了完全不同的遭遇和结果。 然而随着身体的焦渴与疲惫的缓解,江畋又略微犹疑了起来,难道要就此单枪匹马继续追下去;而不是回到大街叫上更多人来帮忙搜寻么。 然而他很快就苦笑了起来,因为根据这具身体的残余记忆,等到自己回头叫得人手来帮忙,或者是不知道费多少功夫来取信于那些巡街的武侯和不良人,只怕一切黄花菜都要凉了。 难不成,这一次真要做回从头莽到尾孤胆英雄了。而在幽暗的巷道之中,淡淡的妥耶花(茉莉)碎瓣,被踩踏后散发出香气正在风中弥散。 这也是这个上元节通宵灯会中,被他在与那名儸面人拉扯当中,亲手拽断对方五彩丝涤衫袍上的花串,所能残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形迹和线索了。 第三章,旋风营救? 这时候,在江畋的视野当中随着他的意念触动而再度初现了新的提示: “能量收集完毕,修复中。。。能量不足,素体轻度虚弱(78.3%)” 霎那间,江畋原本有些松驰的身体,突然就像是过电一般酸爽的注入了某种无形力量的,肌体四肢都一下子变得紧绷有力起来,而随着拉长的呼吸间歇而肺活量都加大了不少似得。 然后江畋又摸了摸头侧,凝结的血块和肿包似乎还在,但是那种头重脚轻的肿胀感和剧烈刺痛已经基本消退了。 这个结果不由给了他更多的信心和动力。虽然尚且还不明白这个鬼玩意的触发机制,但是似乎可以初步确认,这是在某些特定事件(目标)之后才会产生的变化。 所以他需要更多尝试恢复自身的机会,哪怕为此冒上一些风险也是在所不惜的。这算是利令自昏么?他不由情绪复杂的扪心自问道。 当江畋打着唯一一个损坏不大的灯笼继续前行没有多久,远处再度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某些东西磕碰在在墙上而蹭下许多沙土的动静。 而后,江畋也眼神一动的将灯笼放在地上,而再度闪身缩进了一处土墙折角,灯火照不到的阴影当中。因为,在这时候过来的有很大概率是贼人的同伙。 随后,伴随着投射在墙上的灯笼晃动和隐约呼唤声。一个在暗淡月色下拉长的影子,也先伸出路面来。 “三皮,老猢狲,你们总算是回来了……就这点事情还要让我好等多久;若耽搁了郎君的事情,我就剥你的皮做交代……” 然而,江畋闻言却是骤然一喜,首先这这明显是个知情人,也是指使前两名贼人的头目;其次,对方居然只是一个人回头过来打探情况,这也意味着自己掌握住局面的更大概率。 随着细碎的步履声不断靠近,江畋只是略作思索就顺手捡起剥落墙下中一把干土块,噗噗有声的投砸在这条短巷对面的墙面上,而散落下许多碎屑摩擦的沙沙声。 只见在迅速靠近灯笼晃动之间,有人举刀持灯冲向墙边而在扑空的一瞬间,顿时照出一张扁平少须略带惊异的酱色脸庞来。霎那间就被江畋手中缠在璞巾缠成的投掷器从身后砸个正着。 只可惜对方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机警和迅速,只见一偏头却让飞投出去的瓦块砸在了左边膀子上,而当即气汹汹怒骂道; “什么杀才,安敢偷袭咱……” 然而静候阴影中而沉声不语的江畋,俨然随着风声飞身而至,并挺“短矛”气沉丹田用出一招拼刺刀术的上挑,顿时迎面拨开对方手中仓促横架的灯笼,又在破碎飞散的纸片中,滞涩划过对方的手臂而顺势戳在露出来的腰眼上; 霎那间江畋感觉就像是戳破个韧性十足的水泡或是气球一般;对方却是不管不顾的垂下刀柄而捂住背刺成功的腰身,尖厉变声惨叫起来; “该。。。死。。” 下一刻他就被丢开武器的江畋奋力肘击在侧脸耳边,顿然摇头反撞墙面而昏死过去。将其手脚捆扎起来之后,江畋也再度摸了摸对方的口鼻;还好,气息很弱但是至少还活着。然后他重新开始例行的搜查和身份判定。 而相比之前那两个瘦巴巴的“恶少年”,这个酱色脸膛的贼人,就显得膀大腰圆而身体壮实的多了。穿的也不再是那种要露出一边手和膀子的“半幅”,而是一件足以遮盖上身只露小臂的皂灰短衫和长胯。 有些倒卷的指甲不长但油垢很多,指肚和指节的纹路磨损的厉害,还有掌心横纹和食指处的划痕和厚厚的老茧。 再加上满是腥膻味的衣衫内里的喷溅状的血渍和油脂,都在昭示着这似乎是一个专门屠宰为业而使用刀具很频繁的人士。 而后,江畋又从对方身上搜出的铜钱、汗巾、篦子等零碎物件当中,意外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皱巴巴,还盖着“具五缗”印戳的飞钱兑条,落款处是东市西里水口巷断谭处的质铺“小贾老店”。 也更加坚定了他的某种想法,因为这东西可不是寻常人可以支取和使用的东西啊。按照前身依稀的记忆里,这是需要相应身份作保的。也许,这是一个日后的线索。 但是最后一个发现的事物,却让他的心情不由沉了下去。那是一把用人的头发编织而成的玩意,其中发丝的色泽新旧不一,这可不是普通屠户或是街头泼皮无赖,会拥有的事物。 随后,江畋将一捧脏水浇在对方的脸上,而在某种呛声当中慢悠悠的醒了过来。而江畋也不紧不慢的在自己脸上抹了几把血污,而用一种诡异的厉声道: “我问你答,答错了就受罚。。” 话音方落,他就一棍砸在了对方的脚面上,霎那间酱色的血渍就从靴履当中浸润出来,然后才在哀声痛嚎的扭曲表情当中,继续开口: “你们是什么人?都有哪些人手?都去了哪儿?” “天杀的狗奴,你知晓在与谁人做对么。。” 然而这名贼人却是十分硬气的梗着脖子怒骂道:然后看清了江畋的面容之后,又变成了某种奇异和可笑的表情。 “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敢追来?啊!!!!” 片刻之后,江畋也只能放开这个所知不多的家伙,因为就在从两脚砸倒对方的左手的时候,就发现这人就气若游丝眼神涣散,身体渐渐变冷的断了气息。 江畋这才发现,腰间仓促捆塞起来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挣扎的松脱开来而在地上流了一大片的血。活口又没有了,江畋却是心中越发的沉重和警惕。 重新捡起了这柄粗陋之极的木柄短刀之后,江畋那种隐隐的熟悉和安全感又回来了一些。虽然相对于部队的匕首格斗而言过长了一些,但好歹也是一件可用的武器了。 只可惜这副身体的基础还是虚弱了一些,短暂的爆发还勉强,却没法在激烈动作下持续多久,就要好好的喘息和回力了。 然而经过这一耽搁,当江畋再追寻而去,却发现前方还算明显的散乱的脚印和花瓣就消失在了一个岔口前;摆在他面前两条依旧笼罩在灰暗夜色中巷道,就像是择人而噬的兽穴。 然而在他视野中也再度出现了绿字的提示:“任务引导第二阶段;能量收集中,修复完成,素体健康(100%)。” “功能解锁:周边数据收集,任务第二阶段《救赎》,目标标记完成。” 随即,在江畋的视野上端就出现了一个活形活现的绿色箭头,直接指向了被重重城坊檐墙和大片阴影所笼罩下的远处。 而在这时候,久违的月亮终于再度冲破了遮掩的厚实云层,而奋力给地上投来了皎洁绰约的光亮;顿时让所有找出来的事物都笼罩上了一层轻纱似的霜白。 这时,江畋的脑海中突然就出现了某种幻听一般的清脆朗读声音:“话说,韩晒儿和葛雷忒两个小娃,就这么一路洒下了标记,好找回来时的道路……” “然而,扯碎的面饼都让鼠雀给吃尽了,这下,他们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只能又饥又渴的林子中乱走,直到遇上一所奇异的房舍,那是用许多的石蜜、胶牙饧和无数的果仁、干脯,做成的墙面和房顶。” 然而在幻听袅袅之中,江畋依照标示所追进去的却是个曲折断头巷,在巷子的尽头就只有一堵严严实实的高墙,再也别无他物了。 他不由伸手比划和测量了下墙头,再跃身冲跳了几下,却是确定了这并不是自己可轻易翻越和通行的所在。然而视野中再度浮现的标志,却依旧坚定指向着被墙面的某个方向。 这时,如纱如雾的月光再度迎来了厚重的云霭,而眼看要再度变得暗淡下来;四下度步的江畋有些急切起来,却不小心踢到了一叠空筐子,身体突然就顿住了。 因为这看起来空荡荡的筐子,却像是十分沉重和结实一般,几乎不为所动的留在了原地;然后江畋又注意到了地上散落白灰间,踩踏、拖曳和挪动的痕迹。 然后他开始顺着痕迹用力的将这叠筐子拉出来,顿时就露出一个仅容人屈身弓腰通过的,介于狗洞和小门之间的缺口所在。 当江畋看到不规整的小门洞边上,被凿出来又被打磨过的痕迹,显然存在不短的时光了。然后摸下来一条扯破织物的丝线,还有变得豁然开朗的方向指示,都再度坚定了他的决心。 穿过了这个隐蔽的小门洞,迎面就是一片疯狂蔓生遮蔽了大半视野的草木,以及颇为广大的庭院轮廓;只是在足足有过腰高的野草当中,早就被人给往复踩出了一条隐蔽的小道。 而在远处坍塌荒败中的建筑,则依稀还可以看出原本亭台楼阁的精美痕迹;几棵胡乱生长的大树,就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一般,威吓这一切生灵的存在。 好一出拍鬼片的天然场景啊;江畋不由在心中暗叹道。随着暗淡下来的月光,开始变得急切而将草丛刮得哗哗作响的夜风,他小步轻声的向着方向标示当中的那座颓败建筑行去。 毕竟,他之前所干掉的那几个,都只是负责处理尸体和善后的帮闲杂手;造成这一切局面的正主儿或说是罪魁祸首,可还没有露过脸呢1 这是显然一座半坍塌的废弃祠庙之类。沿着斑驳剥落的墙沿和歪歪扭扭的梁柱绕了半圈之后,江畋终于见到的一点点晃动的火光,从蛛网斑裂的建筑缝隙中暗淡绰约的透出。 然而下一刻,转角墙根下的一团黑影,顿然就让江畋猛地收住了脚步。因为那赫然是个抵靠蜷缩成一团,一边流着口水咂巴着嘴,一边还在轻声打着鼾的汉子。 他是睡的如此深沉,以至于隔着墙边都能听到清晰如鼓点的呼噜声,然后,他就顺理成章的随着扭过脖子的一声脆响之下,陷入到了更加深沉和甜美的梦乡当中了。 “不要谢我,祝你有个一睡不起的好梦。” 江畋在心中充满恶意趣味的暗念了一声。 然而下一刻传来了沙沙脚步声,就让江畋再度闪身后退躲入建筑物的阴影遮掩中。然后就见墙边顿时就走出个宽衣短胯而露着两条毛腿的汉子来,峻黑的脸上满是老不耐烦的表情。 只见他伸手就去推那谢谢靠墙倾倒而仿若酣睡的人,却软软的倒向了一边。下一刻就有一只手掌绕脖勒住他的头脸和口鼻,而另手用短刀在他颈侧用力一划;顿时就将激烈的挣扎和惊呼声,变成了嘭溅而出的血水和徒然咯咯作响的气泡。 随后清理完了外围的江畋就取代了他的位置,而贴这破壁窥探起内里的情形来。却是个颇为局促杂乱的废弃內厅;在厚积的尘土、野草和杂物之间,被清理出了一小块空地。 最先映入眼帘得失摆放在一领破席子上的几盘冷掉的酒食,以及脱了儸面而穿着彩衣而席地而坐,正在手抓嘴饮开怀大吃的几个粗壮身影;身边上还有暗淡灯火映照出来的隐隐刀刃反光。 第四章 旋风营救(中 这时候,江畋的脑中再度出现某种幻听,隐约间在一处兰桂飘香的庭院之中,又有一个娇俏稚气的声音在对自己说: “我叫洛洛,洛水的洛……你就是新来的先生么……” “呓,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啊……。” “真的不是骂人,我最喜欢狗儿了。” “我也喜欢狗狗啊,一黑二白三花可真香!” 这是这具身体不以为然的回答。然而女孩儿又自顾自地道: “这就是前代升平坊崔氏驯养出来的涡儿,人称妇家犬的名种呢……” “它叫小吉,也是我最好的玩伴了……。” “既然它喜欢先生,那先生就一定是个亲善和睦的人了” 而这种种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就像是身处灰暗中骤然流淌过的一股清泉一样,涤荡和明亮了前身那个人,因为一连串的挫败而一度有些自暴自弃的蒙尘心灵。 江畋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前身这次不惜一切的豁出性命去,也要奋力将人给救回来。却是不想再眼睁睁的失去什么在意的人和事物了。 “停下!,接下来被夺走的那个小人儿我会想法子去救,日后我也一定会替你更好活下去的,千万不要在莫名其妙的关键时候干扰我了。” 江畋如此在内心对自己最后一点残留意识的影响默念道;而让这种高涨的莫名情绪得以慢慢的消退下去。 然而这么一耽搁,内里的人也似乎感觉到了动静,而起身走了一位过来。他探头探脑的对着一条壁板上的缝隙向着外间看去,一边抱怨道: “小。。。” 下一刻电光火石一般自他眼窝戳入的刀尖,就让他浑身一抽肩膀耷拉了下来,口中的话语也变成了戛然而止的一声“额”。 然而随着抽拔刀刃而沉闷倒下的磕碰声响,里头终究是不是死人而脚步急促的反应过来了。 “小骨皮呢,……” “谁在外头……” “那个狗胆的……” “天杀的。。。。” 至少有三、四个声音在门内交错响起,然后变成撞开破烂不堪得门板一拥而出的若干身形。 然而迎接他们,赫然就是顺着夜风倒卷而来的大蓬白灰,几乎是兜头盖脑泼洒而出个正着,如将他们变成准备下锅的滚粉白挑鸡一般,不约而同在烟尘滚滚和弥散之间,捂着眼睛和口鼻凄厉惨叫起来。 “好一个开门白!” 闪身而出的江畋一边在心中念叨,然后一手短矛稳稳戳在当先贼人的锁骨处,用力地搅挑起一圈带着碎裂的气管和喷洒如泉的血水来。 在被这些迷蒙了眼睛和口鼻而痛哭嘶吼贼人之间,湿布包脸放低身体掩身突入的江畋;掩然反手一刀割过最近一支腿弯处,扑哧有声的创造了又一个喷血滚倒在地,抱腿痛呼不起的战果。 而他重新突刺挥出的短矛,却是错身低了三寸戳在了紧接侧身冒出的另一贼人,那不可直接描述的下胯;用力搅动之下“噗噗”的喷溅出一股不知道是血水还是其他什么的体液来,而直接将对方的凄厉惨叫变调成了某种尖锐的咏唱。 一时间,这就像是在蒙蒙间了骤然拉开了一个修罗场的序幕。只见粉尘弥漫而人影交错之间,呲呲作响的切割入肉和呼呼的血液喷射、交错回应的惨叫、哀鸣和怒吼声,激烈回荡在这狭小的门前廊道空间内。 转眼之间,依次冲出门廊的一众贼人死伤累累倒地,只剩被横错尸体拥堵和绊倒在狭窄门道里的最后一位也终于反应过来;只见他不顾一切奋力抹开头脸上的灼人白灰,而奋力拔出了腰上一柄尺长短刀,凭空挥舞着权做威吓; 却又被如夜行猎豹般伏身在地的江畋,屏声静气的顺势低头让过,话了。 “我再问一句,刚从街上劫来的人在哪里……不然我就把你切成人棍,丢进粪水坑里再问好了” “呃呃呃呃,人……人……就在这儿……就等。。” 这名贼人再也无法硬挺下来,而涕泪横流的有些失神喊道,然而他突然就瞪大眼眼睛,露出某种诡异神情来。 然后江畋忽觉得身后的月光仿若是晃动了一下,不由侧转过身来就霎那间感到疾风扑面,而咻得一声以什么锐物在耳旁擦身而过;而话音乍止。 江畋定睛一看自己正对逼问的那名贼人,却是却是已经被一支穿胸而过的箭矢突目吐舌的钉死在地上了;不由背后浸透了一层冷汗,而疾步反身向着来处追去。 随即他却又脊背汗津津的后怕不已起来,自己实在是太过托大和松懈了,竟然忽略了这处建筑中竟然还有暗藏着更多贼人同党的可能性。 随他贴墙而入后就发现这其实是一座神祠,迎面就是个坍塌了大半的龛位,径直淹没在密密的蛛网和野草、掉落的瓦顶、残梁等垃圾之间。 荒败透顶的月光下,举着各色法器的多臂神像在残破斑驳的壁板上若隐若现的,剥落小半的面容又仿若是在无形嘲笑着什么。 然而江畋却在厅堂柱子后的黑暗中扑了个空。然后他视野中随着意念重新的箭头也变成了向上的方向,隐隐感觉到头上有尘土掉落下来,顿时仿然大悟的四下寻索起来。 只是片刻之后,他就在另根柱子背后发现了一段依旧残败却是尘土甚少的阶梯;又小心踩着咯吱作响可能随时会塌陷的梯板,缓缓地走向了上层。 然而,当江畋警惕四顾着抵达上层廊道的时候,之前的袭击者又仿若是凭空消失了一般,空荡荡的环形廊道甚至找不到一个鬼影子,只有楼下散布血泊里的几具尸体,还在那里昭示着某种存在。 这时,江畋按奈住某种不安和急切,又不死心的转头回来仔细观察着,脑中再度闪过一阵幻听,这次却是一个颇为苍老的声线,在娓娓道来: “世间万物皆有其道理,是为物理之学;生生造化演变无穷,可称化学……只要是现实的存在,就一定会留下直接和间接的痕迹,此为寻迹之学。” 江畋不由默念着深吸了几口气,又开始整理起自己脑中的思绪和记忆片段;以一个曾经的推理和解密烧友的角度,打量起四周环境来。 而后,他就沿着月光下地板上积尘最少,而又不乏拖曳的痕迹一直走到了环形廊道的对面,才在一处断裂的地板上堪堪收住了脚步。然后不由露出某种意外的表情来。 第五章,旋风营救?(下) 原来,在这神龛背后竟然是别有洞天一般的隐藏空间。只在地板断口处被转移了大部分注意力,很难留心到侧边上的一块与外壁无异的半截活板,以及批在上头的污脏盖布。 而重新显现的箭头径直指向在了这里。只是这布看起来污脏不堪,却居然没有多少新落的尘土,而最终暴露了相应的端倪;然而江畋愈发小心起来。 他突然全力跃起一脚蹬在活板上,霎那间就四分五裂的崩碎开来,然后又趋势不减的揣在一个触感沉重的物体上,就听一声沉闷的惨叫,以及许多东西被卷带撞倒的声响。 然后操刀而入的江畋在七零八乱的阁间中扫视了一圈,只发现了一副遗弃的弓箭,才又在断裂开来的窗扉缺口外,听到了哐当作响的急促踩踏瓦是的有感而发捡起火盆里残余的半截炭条来,在壁板上歪歪扭扭写了几句字: “万物皆虚,万物皆允,” “无物为真,诸行皆可。” “身行暗夜,心在光明”。 同时,他不断敲打着四下壁板继续搜索到一副屏风前,突然就有了细碎动静的回应,接着又从被顺势掀倒的屏扇背后,滚出一团事物就这么撞停在他脚边。 那赫然是一个被塞口蒙眼,还束绑成条蚕宝宝一般的娇小身影,在用一种伊伊呜呜的声音挣扎着。江畋不由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而发自心底涌出一阵莫名的欢喜和悸动来 割断束缚又掀开对方脸上的遮掩物,看到那脏兮兮的稚气小脸,还有满是泪花而亮晶晶的眸子;江畋紧绷的身体与神经也不自觉慢慢松弛了下来,这看起来这就是自己前身所不惜拼命要找的目标了。 只是对方看起来惊骇欲绝而泪眼汪汪拼命想要的样子,显然没能认自己出来。江畋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努力挣扎挺动起来的对方给接二连三的踹在了小腿上,不由的停下来; 好吧,他有些无奈的摊摊手,却在侧旁倒映月色的水碗里见到了自己现在的形象。蓬头垢面的沾满了斑驳血垢和尘泥,一咧嘴笑就好像是要吃人一般的可怖。 嗯,再拿两根大葱往嘴角一夹,自己就可以cos一番吴彦祖,大喊一声“兽人永不为奴了”; 于是,江畋袖子沾水再脸上用力抹了几圈之后,才对着那只同样在地上滚得脏脸兮兮,而像条虫子似得努力蠕动挪去的萝莉,努力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洛儿,是我。。。” 就见她难以抑制的惊恐万分的表情,终于变得成某种惊喜和难以置信;然后又奋力的扭动身子想自己扑了过来;等到江畋顺手给她解了最后的束缚,更是像只树袋熊宝宝一般的死命倒缠挂在身上了。 然而江畋却注意到另一件事情,这只脏脸萝莉在啼泪横流不止的挣扎了半天之后,却像是之咿唔咿呀得小猫一样,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难道……” 他皱起眉头对着女孩儿比划了下嘴巴;对方也泪汪汪捏住自己的小嘴,另手做出某种倒灌的动作来。 然后,就被江畋不由自主的揽抱在了怀里,轻轻抚摸着瑟瑟发抖的后背宽慰道: “没事的,。没事的,既然我在这里了,一切都没有关系了,回头找人给接你治治就好……” 而就在接触到她的那一刻,江畋的视野当中也再度显现出来新的提示:“接触目标成功,微弱变量偏转,功能解锁中。。。。量子收集中,任务完成进度(1/2)。。” 然而这种劫后余生的重逢温情片刻和期待,还未能持续多久,远处草丛中传来的悉索声响和说话,就再度让江畋的耳朵不由的竖了起来。 他连忙安抚着女孩儿做出一个嘘声的动作,然后信手抓起弓箭低身凑到了顶阁的破洞前,就见院落另一个方向在夜风中荡漾的草丛中,也仿若是鬼火飘荡似得,在晦暗不定的月色下行来了提着灯笼的几个人影。 不过这些人的穿着上,就比之前那些短胯半衫的恶少年和半幅宽衣的贼汉子,要更加体面和整齐的多了;他们腰上也是都挎着刀剑一般的事物,光是站在那里就只有一种令人敬而远之的凛然意味。 江畋不由拿起地上的弓箭轻轻地拉开测试了下力度,又对着远处来人比划了一下。这时候,他的视野当中突然闪现出几个绿色的注释文字“陈旧的猎弓” 江畋不由全神贯注的盯着这行注释,心中却是又惊又喜的揣摩着,闹死闹活了这么大半天,终于又触发了什么新的机制和功能么? 这时姗姗来迟的提示再度初现在他视野中:“解锁主动模式,是否开启武器掌握?。。是否注入能量强化。。” 然后随着他突然心念一动,弓箭轮廓中突然多出一截微不可见的淡淡空槽;弓箭注释边上也多出两个字“熟悉”。 下一刻,江畋只觉得手中这副初上手的陈旧弓箭,就好像是脱胎换骨一样的顺手起来;又仿佛是已经往复使用了过了许多次,而就算不用看都可以掌握到其中的每一分弹力和尺寸的细节似的。 与此同时,一些听起来漫不经心的话语,也断断续续的随风吹入了江畋的耳中: “怎么还没见到了人来迎接……外间也没人给看着风么……” “为什么要。。那些恶少年和闲子,怕不是那么稳当的……” “稳当不稳当,只消能让咱们接到人就好了……其他手尾自有人收拾的” “莫要看不上这些城狐灶鼠之辈,在街头阴使诈做的诡异伎俩,才是此辈的胜长;” “若非如此,上头的贵人们交代之事,还得驱使此辈,方能干净利落做下来,而不致留下过多的手尾。。” “听说,这可是难得有机会到手的货色……” “闭嘴,那是有贵人指名要的人货,你不要痴心妄想了。。” “又是何等的贵人啊……要如此大费周折呢,要我说……” “当然是贵不可言的让你知晓来来路,就会没命的那种……” 第六章,旋风营救?(终) 听到这里,江畋已经毫不犹疑得松开手中的弓弦,带着细微嗡声咻得杂羽一箭射在了最前头的灯笼,又透过去贯穿了提灯人的小腹,而一屁股坐在地上才发出凄厉惨叫来。 “低了点……” 原本是瞄准他目标最明显胸腹的江畋,努力平心静气的踮起第二只羽箭;又在吐气的那一刻放射出去,依旧在微不可闻的咻声中,贯穿了第二个侧身寻觅之人的臂膀,而钉在了身旁的虬头柳上。 “霖郎。” “小心。。” “有埋伏。。” 这下剩下的其他人才像是炸窝的兔子一般得,原地丢下灯笼而向着左右分散开来,又把刀挺举胸前想要各自寻找一个遮蔽的掩身处。 然而第三枚箭矢也已经射了出来。扑哧一声透过了一丛树杈的枝叶间隙,侥幸贯穿了其中一人自以为遮掩很好的脖子,而闷声不响的就此喷着黑漆漆止不住的血水软软滑倒仆露出来。 “天杀的。。” “狗贼。。。” “。。。” 剩下的两人越发的惊慌和仓惶起来,相互叫喊着什么: 然后,江畋又射了好几箭,却发现因为身体素质的限制而手臂开始酸麻和偏斜,而在对方藏匿更严实的情况下,居然都落在了掩身物上。 这时候才有风中隐约的叫骂和呼喊声音传来: “三色坊的狗东西,难道不晓得在招惹谁……” “不要走,收拾手尾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不行,某家得走了,不然怕也被一起收拾了……”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煎熬一般的等待后,终于又一个人按耐不住的跳了起来,又没命的匍匐着扑进来路的草丛当中,在激烈的风摇草动之下向外窜去。 然后被缓过气和手劲来的江畋,对着摇曳急晃的动静提前量,连发两箭顿时溅出一摊血色停下不动了。这时候,江畋才发现另一端老树背后的那人却没有动,反而露出衣衫一角来。 他不由一箭射穿过去却发现对方依旧不问不动,霎那间心中惊觉起来,怕是中了对方的金蝉脱壳之计了。随后奔走绕到边上的江畋,果然在树后只发现了一件刀子钉住的外衫。 “我们得快走了……再呆又有更大危险了……” 随后重新处理过现场得他,就牵着女孩儿对着反方向分奔而去。然后没跑出多远就发现她跌跌撞撞的痛哼坐了下来,却是脚上并没有鞋穿被地面上突出蹭刮受伤了。 “抱紧我……” 他不由分说将那女孩儿的脚用布包住再背在身后,然后解放出可以随时探入腋下拔刀的单手,然后不顾一切的冲出了这处广阔的庭院,又沿着原路赭返还回去。 走出小门洞时顺便又掀倒堆叠的筐子,然后再在上面加了点料用根树枝撑住;然后他沿着巷子飞奔而出老大一段距离后,才看到身后升腾起的点点火光。 那是有人在搜查的同时,打翻了他在那座神祠里设下的临时小机关;原本是用来吓唬那些经常闯进部落里偷东西的非洲的大狒狒。 现在被用来点燃里面刻意收集的易燃物之后,也不是那么好扑灭的,这就多少帮助了他拖延了一点时间; 然而当他奔走到最初巷口岔路的位置时,后方再度传来了隐约的哐当碎裂声,却是安放在小门洞那儿的示警机关也被人给触动了。 然而这时候的江畋,却是有些如释重负的松弛下一口气来。因为充满光明的街市依然就在眼前的。只要汇聚到了这上元节看灯玩耍的人流当中去,对方就再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找到了。 江畋也一边感受这某种仿若隔世又劫后余生的庆幸使然,一边小声安抚着身后被跑颠有些发昏要吐的女孩儿,根据记忆向着最近一处可以寻求帮助的所在走去。 然而只是这从巷口分开的一街之隔,就让人有着重新从阴森凄冷的幽冥地域,给安然回到繁华人间的某种反差和错觉。 因为,沿途所见无处不在的丝竹器乐弹唱,站在高楼和台阁上的歌姬声声,与无数男女老少轰声叫好,或是当街嬉戏调笑声交织在一处; 那是站在各处街口彩棚和高台上开始弹唱演奏的乐工和歌姬;各处大开门户的寺观祠庙前庭,精彩荟萃的各种百戏、杂耍会演; 摆满了长街大道两侧的琳琅满目摊位贩席,也在五光十色的灯火下,许许多多欢喜雀跃的眼眸当中,显出来异样纷呈的斑斓形色来。 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又汇聚成了充斥在门户大开的城坊街巷之间,如海中游鱼一般涌动和充斥在街道的笼火和赏玩人潮; 然而一眼望去最为鲜明和显目的,则是搭制在承天门外以及重要街道上的几十座灯山和灯楼,在这些带有鲜明官造御制色彩的灯山、灯楼上都扎有硕大无比的龙凤形态。 在它们的口、眼、耳、鼻、鳞甲、羽翼之间都嵌着大大小小的灯盏.它们振鬣张翼,昂首向天,似乎都有飞升之势.在它们周围又张挂着各式各样,多得不可胜计的灯采: 有成组的天下太平灯、普天同庆灯,有单独的“福“字灯、“寿“字灯、“喜“字灯、长方胜灯、梅花灯、海棠灯,有制作繁复的孔雀灯、狮子灯,有虽然简单却也维妙维肖的西瓜灯、葫芦灯……. 说得夸张一点,天上、人间一切有形可象的事物都被复制在灯采中了.这些灯,有的大至数丈方圆,有的小到可以袖珍,有的需要很多人一齐动作,才能把它挥舞起来。 它们一经点亮,霎时间就涌现出一片光明世界,把千门万户、工巧绝伦的灯山灯楼照得洞中彻里,一览无遗。 遥遥相对大内承天门的门楼上,也点起价值连城的琉璃灯、藕丝灯和裁锦无骨灯。这几种特制高级的灯都是东南各道等路的诸司官长们。不惜工本派人做了专程押解进贡朝廷,就是为了赶在朝廷“与民同乐“的这一天,在达内的诸位贵人面前露个脸儿。 其中最大的一对琉璃灯,据说是源自南海都督府治地的广州特造。用夜明珠、玛瑙和紫石英捣成粉屑,煮成糊状,再加上香料,反复捏合而成.因此带有天然的香气熏染而久久不散;所值也抵得上天下中州三个月的田赋岁入. 它们点燃起来,挂在琼楼玉宇的最高处,晶莹透明,宛如平空升起两轮人造的明月.用金银珠玉串成的流苏坠穗,也挂在阙楼的四角,微风一过,敲金振玉,仿佛从天上蕊珠宫阙飘来一阕阕仙乐. 满目琳琅造型万端的灯火辉煌,与摩肩擦踵的士民百姓,夜不闭户招客揽人的铺肆人家,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灵动的上元夜风情画。 因此,身处在这种人味满满的街市生活气息当中,就连江畋背上饱受惊吓的女孩儿,也不免身体松弛下来,而能够用咿唔声在他的耳边做出一些反应和指引来。 突然,迎面有一个容妆奇异长眉过鬓的绿裙女子尖叫了起来,江畋不明所以的看了自己身上,然后就感觉到身后的脏脸萝莉,已然是浑身颤抖起来,又将自己死死抱紧。 “是他,便是他了……” “莫走了勿那汉子,” 随着一声暴喝,在街坊中的彩棚和灯台下,顿然冲出一群粗壮汉子来,又在当街仕女游人的惊呼声中,飞快的前后堵截住了去路。 这件这些汉子,穿得是两段紧身马甲式的皂色胯衫和水光油亮的牛皮腰带,头戴后脑露出玄巾的乌角濮头,脚蹬带着金属片而能够踩地踏踏的短帮靴; 江畋也顿时在脑中冒出对方身份来。这是京兆府都內两畿县下的不良汉;也就是类似后世首都朝阳区辅警、联防队员与城建执法大队之类的存在。 只是他们表现的十分老到一般,不由分说就拿着铁尺、锁链和叉头棍、朴头枪等物围上前来,口中还大声吆喝着。 “好贼子,都叫你逃了几坊地了……还不束手就擒。” “好个道貌岸然的人拐子,竟敢当街掳人,当我天子脚下王法何物……” “死不足惜的贼人,与他多话作甚……” 江畋不由得心中再度跌沉了下去而怒火中烧起来,自己的前身并未报官也为留下口信,就一路不管不顾倒追了过去。 结果对方一露面就不由分说先用话术的扣上帽子和罪名,想要当众抢着动手了,用屁股想也该知道和劫夺她的那些人有所干系了。 下一刻,江畋的眼角余光还撇到对方的身后,甚至还准备了一架两人抬的詹子(类似带纱罩子的滑竿),显然做好了当中藉故杀人灭口,再把人截夺回去的准备了。 如果这时候有网络和手机的话,江畋一定会在最熟悉的那几个论坛和群里发帖求助:“不小心穿越到唐朝了,被诬陷成人贩子要当街格杀,该怎么办,急,在线求救命!!!” 然而想到这里,在这危机关头江畋的却是脑中再度转念数闪,而突然爆发出一股子现代人才有的戾气来。难道老子不发标,你们这些古人就当我是“米十二”么。 霎那间他脑中如电光火石一般的就闪过了某个旧日场景,而不由福至心灵而又充满了自暴自弃的决然和愤慨亦然,在棍棒套索临身那一刻的竭尽全力喊出来: “尊皇攘夷,天诛权臣,奉还大政……” “天诛权臣,奉还大政……” “大政奉还……” 这话一喊出,满街顿然喧闹的男男女女、士民百姓,顿然像是被按下了消音键一般顿住身体;只剩下街坊中回荡的余音袅袅,然后才脸色大变急呼乱叫做狼奔鼠突而散了。 就这么把纠缠中的一行人,在空空荡荡又丢满濮头、汗巾和鞋袜的街道中,给彻底袒露了出来。而就像是应激反映似的,远处各处传来了激烈无比又响彻云霄的哨子和鸣金声。 而这一刻的惊变,这些包围了江畋的不良汉脸色,更是变得如丧考妣或是骇然失色、挥动的棍棒和锁链都脱力砸了个空,相顾手足无措起来。 因为随即就在不远处有声音洪亮大嗓门,飞快由远及近相继怒吼道: “哪个杀千刀的贼子,胆敢上元节作乱……金吾净街在此……” “神武军巡城,奉命捉拿当街反贼……” “京兆府快缉队奉命前来,逆党何在……” “武德司办事,闲杂人人速速避让……” “龙武军甲骑队在场……诸司回避……” “巡检御史当场办案……。敢问人犯在哪。” 眼看的包围自己的不良汉们,又被形形色色顶盔掼甲,持旗端矛举牌拔刀的人等,给团团反包围起来不由当场有些傻眼了。江畋这时却又冒出了更多的疑惑来; 中唐以后在公公们手下骄横不可一世,号称“御史、京兆、兵部”三不能查的神策军到里去了,怎么京城中只有啥劳子的神武军、龙武军、金吾军什么的名号。 而在江畋的视野当中,却是再度闪过一串绿色的提示“引导任务《救赎》完成度(2/2)。历史线轻微偏转,能量收集中。。” 第七章 长安……十二时辰?(上) 转眼距离上元节过后已经是第三天,依旧沉浸在有些懒洋洋新春气氛的长安街市中。 正在哀叹着“三生不幸,京城附郭”的巡检御史郭崇涛,也在策马行走正午后依旧有些萧疏的振远坊大街。 作为人称“手持金牌,头冠插翎”的管城御史,是专门设立于专门的佳节年庆喜诞之日內的特殊差遣;在这节日内的专管御史拥有非常的权宜和威严。 因为在京的勋贵和官宦、王公和贵胄之家,以及相关的形色人等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那些在京寓居的海藩、外藩,臣属之邦的家族成员。 一到每次溯望大朝的时候,充斥在街头巷尾的仪仗和扈从之属,能够整条足足有半里宽的朱雀大街都给堵上了,因此被称为“冠盖满京华”也毫不为过。 乃至民间有谚语戏称为“天檐片瓦砸三猴(候),当街绊倒(元)老(国)公公(主)”。 因此到了几个大佳节里,这些平日里并不常见的身份尊贵之辈,都相继冒出来“与民同乐之后”,传统的京兆府或是金吾左右街使,乃至是监理京兆的御史台监院就不够看了。 于是,就专门设立了这么一个到数个管城御史,以统专佳节其间的一切治防权宜,次一等的佐副又被称为巡监御史,因此又有民谣称“管城镇狱坐,巡监跑断腿。” 但是管是坐镇诸门之一的管城御史,还是行走街头的巡监御史;都有大得几乎无限的权宜权柄;理论上这长城城中除了三大内以外的存在,都可以管的到、调动得了。 因此无论你是如何的显赫之家和泼天背景,敢在节日期间闹事或是违禁的话,遇上管城或是巡检御史,都可以不问先捉事后再审的。 当然了,管城御史也只是依照权柄先把嫌疑人扣起来的临机处断之权,具体的审讯和判定情由,还是等日后依“三议”之条交付有司分处的。 既然主要针对那些权宦、勋贵之家,这无疑是一个很容易得罪人或是讨人嫌的职事;但有所门路和跟脚的话,也是很容易做出名声和事迹来,而迅速上达天听的卑要之任。 因此很是那些年轻御史眼中博上位的轻车直道。在设立管城御史的这短短数十年间,可谓是战果丰硕而恶名累累,莫说是尊贵的公侯妃主之家,就连一位易装出来的太子都曾经被逮到过。 但是此时此刻,郭崇涛想要的轻取之功已经初见端倪了。还是拜前两天夜里那个在街头胡乱喊处大逆不道之言的某个“反贼”所赐。 然而还不止这些,随着当街各方同时介入而显露出来的背后东西,?让这件意外事情很快变成了某种意义上更加复杂的案中案。 因此,在事后被当场牵扯出来的贵家豪门的重大干系,以及那个与京兆府下县属不良汉勾结的市井毒瘤——城南三色坊所有的干系人等,也就是他不辞劳苦连夜带人去捉拿的。 虽然,这桩平白落在他手上的是非,是比不上传统御史前辈们最热衷“不屈权贵”“直犯龙颜”的风评,但也是很容易打造成嫉恶如仇的口碑。然后,他也必需想办法甩脱掉,由此落在自己身上的相应是非了。 抱着这般翻覆坎坷的心思,在一名仆人引领下穿过一重重的花门、廊道和亭台,最终才出现在了一处小院之外; 然后又有些意外的看了眼,那些战战兢兢或是苦着脸等候的蓝袍璞头傔从,和半身带甲弁冠的防阖,显然已有人先行他一步了。 因此,里头还有隐约沉厚而难掩怒气的声音传出来: “在下不要解释和托词,我只要一个说法和结果,知晓什么叫做结果么……” “在下不过是区区一个藩国的小使,也是一个差点儿痛失爱女的父亲而已……怎敢当你台阁内的解释和问候呢” “只是身为一国使臣,在这京兆的首善之地、天子脚下,亲眷都居然难以保全,这丢的难道是我区区一家的脸面,而不是大唐与夏藩的体面么……” “空口白牙的慰问与安抚又甚用,我要见到实实在在的罪魁祸首,而不是把义施援手之人捉起来严加拷问的有司……当街那么多眼珠子都在看着呢,到底当你我都是傻子么。” “不管你通政司还是鸿胪寺的干系,如果此事没得说的话,我便舍了这脸子不要到朔望朝会上去叩阙,请求君上主持公道好了,” 然后益发头皮发麻起来的郭崇涛,就在里间一阵竭力劝说过后;见到通政司的左丞,还有鸿胪寺的行人丞,也相继灰头土脸的拜别出来; 然而,这两位品秩远在他之上的贵官,还给他露出一个你且好自为之,一切竭尽全力的表情和眼神来。这让他不由的哀叹一声,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本以为是在上元节捉住反贼的天大功劳;结果最后却变成了在场的几家,大家一起甩锅玩的游戏;他这个身子板最单薄、背后靠山体量最轻的检校御史,就成了锅从天降的最后承接人。 毕竟,这家主人口中自称的区区藩国小使可不是等闲物;乃是海内第一大藩国,泰兴中兴的第一功臣梁公,功成身退之后在域外所建立的大夏国,常驻京城的外派使节; 本人更是夏国宗室近支,当代屈指可数的国姓大辈分,祖上和雍国大长公主所出一脉,人称“无地藩主”“代牧群藩”的京兆本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作为钦慕宗国的象征更是取了近支宗室为妻;就算是贵如天家也要好好笼络的这门亲戚。如今家中更是出了这般的泼天大事。 真要让人不顾脸皮的闹到朔望大朝上去叩阙。那政事堂内的相公和省台阁官长们有没有事他不敢揣摩;但是正五品以下的主事、郎官、郎将们,怕有许多干系人等人摘帽谢罪; 而从来就不是那么干净的京兆府和万年县,怕不又有一大票首当其冲之人要脑袋落地?更别说他这个区区的从八品上的御史里行,不准要离开繁华上京去什么边藩荒僻之处“巡事”了。 因此,待到盘桓好一阵子,背后已经浸透汗水的郭崇涛,重新从恭恭敬敬的内里拜别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一副颜色而坐上一辆毫无装饰规格可言的小车,而对着自己驭者兼傔从道: “马上启程去台狱……” “敢问郎君,去台牢作甚……都忙活了两宿了……不回家歇会么。” 身为傔从的驭手,却是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当然是去查看狱政露个脸子,好想法子保住我的位置啊;” 郭崇涛很没好气的瞪着这名有着亲属关系的傔从道。 “想当初我在家苦读七年,考入三辅刑科五年学成,辗转太学任事三年,最后才得以举债考选谏官入了监院,兢兢业业又抄了五年的案牍五年,才有官长青眼提携至如今的位阶,怎又可以轻言退让和放弃呢……至少不能让这事砸在我手中啊……” 然而在他身后迅速闭合的门户当中。在送走了最后一名上门访客之后。这座家宅的男主人,眉目深刻而形容挺拔俊朗的大夏留京使臣梁彦初,却是不复当初慷慨激昂的神情,而有些疲倦的端坐下来; 当即就有一名脸上疤痕鲜明而骨节粗大的老仆,手脚利落的端茶奉上。然而精心调制的香茗被梁彦初捧在手里动都未动,却是难解忧色的反问道: “洛儿现在如何了……” “用了汤药和针石之后,已经可以嘶声叫出几句日常称呼,也能进食无虑了;只是……还是闭着门躲在帐子里死活不肯见人,但凡奴婢想要近身收拾,便会被打砸出来啊……” 老仆闻言连忙道。 “这也怪不得她的,谁想在现下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汇出了这种事情,总算是老天开眼……还有人能够恰逢其会施以援手了。” 梁彦初颜色沉凝的重重叹了口气。 “只是现下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实在是没法子,过犹不及啊。对了,我让你好好清理家门的事情做的如何了……” “大都已经安排停当手尾了,就剩下丽娘那儿,还得主上示下……毕竟是陪过来又侍奉过……” 老仆面无表情的这么说着,却自有一股血粼粼的残酷意味。 “这个还要我示下么,就算是侍奉过我几次又如何,洛儿就不是我的心头肉么。上元灯会上出了这种事后,她这个傅姆难道不改难辞其咎么……更莫说是但凡有一分的嫌疑,都不该再有机会靠近我的家宅……” 梁彦初冷下脸来,然后却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台牢那边虽然有这个郭里行,但终究是隔了层心思未必完全得力的;你在派人去盯着好了,有所风吹草动都要报上来……相应的东西准备的如何了……” “救助的恩人固然是没法马上弄出来,但是各种用度和打点都不能短少的。就算之前背景来历复杂一些,或是有所隐瞒出身又怎么了?难道不是承蒙他救了洛儿么;千万不能落下忘恩负义的口实,让人看了我家门的笑话……” “是……” 老仆躬身应承道。 “算了,我还是亲自走一遭吧。。至少亲眼所见一下那位连夜杀贼十数的西席,又是何等人物?” 梁彦初又摆摆手意味深长的道: ——我是分割线——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与此同时,在被称为“小诏狱”的御史监院的台牢之中。 好容易才在呼来喝去的嘈杂声中,再度迷迷糊糊睡了那么一小会,还有有些咸鱼倾向的江畋;也穿着不怎么合身的宽松素服,两眼朝上的静静望着,没有多少蛛网而还算洁净的天顶梁构。 没有腐臭、血腥或是污秽产生的复杂异味,也没有拷打犯人而整夜不停,足以让人夜不能寐的惨叫声;最多就是狱卒往来期间,敲打栏栅确认人头的动静。以及许多人在室内吃喝拉撒,难免产生的一些“天然”气味。 这毕竟是用来羁押轻微类型政治犯的“小诏狱”,不但人人有一点获得对外透气和采光的并排单间;新来的第一顿还吃得不是馊掉的粥食和贴饼;而据老不耐烦的狱吏喊说,每隔十天的休沐之期还有一大桶水提供身体洁净之用。 再加上左邻右舍都是一些各有来历的人物,所以这段入狱的短短时光江畋过得还不算艰难,只是除了最初审讯露个面之后,一直被羁押在这里无人问津了; 江畋也由此从自己的记忆深处,以及左近这些临时邻居、看守们偶然叫喊和交谈口中,或多或少的了解和补完到了这个时代风貌的一点端倪和真相。然后他就忍不住想要骂娘起来。 这又是什么鬼扯年代,很黄很暴力的晚唐藩镇割据呢,废杀天子如喝水吃饭的大内公公们呢;帝王将向宁有种呼,唯兵强马壮事之的五代十国群雄纷争呢; 还有那个号称对外胜率最高,却要对独立出去的分裂势力,称兄弟之国年年交岁币;号称税负和生活水准为世界最高,终其一朝农民暴动没停过的铁血皇宋,就这么平白无故的从根子上没了么。 第八章 长安……十二时辰(中) 第八章长安……十二时辰(中) 因为,现在正是大唐年间,但又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历史线上的大唐;因为原本让唐朝盛极转衰的安史之乱后,在这个时空却走上了另一个君臣相对贤名而中兴再起的拐点。 随着被绵延了十几年的安史之乱被压缩在几年内就平定了,郭子仪、李光弼还有仆固怀恩都成了君臣相得,善始善终的功臣典范了,但是中兴定难的第一功臣也不再是那位郭汾阳了。 在横空出世的不世奇才梁公的面前,那些原本可能就此自立、割据一方的藩镇苗头,也变成内卷的矛盾之前,被转化成了对外四夷九边的扩张和分封建土的积极动力。 于是曾经让大唐糜烂不已的边患吐蕃、南诏等一方强雄势力和存在,都被打爆了狗头而变成了青唐都护府和南平都护府;渤海、新罗等传统藩属相继内附;无论是广袤的北塞草原还是浩瀚的南海外域,也成为了分藩中兴功臣的新天地所在。 然后,作为横亘东西的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也在滚滚而至的唐人铁蹄面前仅二世而亡了。还未来得及扬名传世的和平之城巴格达,也变成了所谓唐人拓殖之下的西宁府。 于是,在黑衣大食的废墟上取而代之的是,东邻安西都护府、西及胎息大秦(东罗),一个全新以唐人为中上层,统御众多外域各族和臣邦的新兴国度——梁氏大夏。 然后这个西国大夏又称天城王朝;因为他在被定为夏京的伊(伊斯法罕)都中,依山而建起一座雄伟宫殿群落,被称为天空之城/天上花都的当代奇迹。 而前身所就任西席的所在,便就是在这西国大夏常驻东土的使节府上;还能把对方的女儿偷偷带出来,也算是某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关系背景了。 所以在这个时空下,江畋通过后世的那点教科书记忆和网络帖子,所熟知的那些历史知识和对于中晚唐的先见之明,在这里已经没有一点用处了。 唯一能够确认的,眼下正是作为梁氏大夏的创立者,号称出身西域碎叶附近的域外,而有鼎立开拓和四朝辅佑之功的第一中兴名臣梁公;在结束最后二十年的扶政生涯,率领臣下部曲告老前往老家之地,建国定居以为退养的第六十五个年头;年号为丰佑二年; 然这个时代又有另一种他所推行下来的通用历法,乃是周召共和时算起的共和一七零六年。好吧,听到这里江畋不免再度有些风中凌乱了。这不就是新中国建立初期,名士章太炎那帮人提出的建议之一么。 所以,眼下大唐王朝还在乾元、泰平中兴沿袭下来的政治体系框架下,享受对外征拓造就的诸多海外、域外诸多唐人藩属,所直接或是间接带来持续而稳定的红利和余泽。光是历代坐食其利的大唐宗室就分封出去了一大堆。 作为相应的代价,则是这位第一功臣所留下来的政治遗产和影响力,在皇权之外的一家独大局面;撇去其他的功勋门第就不用说了,号称梁门三家的主要支系,就分别代表了西国大夏、京兆本家,南海都护府的三大政治势力。 不过这些东西距离江畋所处的境地都实在太远了去;江畋实在回想的有些头疼了,又见到窗口投入的光线已经落到了相应墙壁划下的第二道时间刻度上,顿时就跳起身来进行吭哧吭哧的例行锻炼。 在吃了睡睡了吃,就再也别无他事的时光里,江畋如果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保持一些规律和习惯的话,真的就很容易自内而外的身心涣散掉,而变成一条咸鱼了。至少他还是要想办法从这里出去的。 至少在这闲余的发霉时间里,江畋通过抽空的锻炼身体不但可以转移注意力和打发无聊来解闷,还能保持身体连带头脑的基本状态。因此,他用拳头撑在地上做俯卧撑和伸角插进栅格里做仰卧起坐时,也不免会随着血液沸腾而浮想联翩。 比如在这里有没有机会见到,诸如后世被躲猫猫、做俯卧撑、用鞋带吊死、用纸张割脉自杀,喝水和洗脸被呛死的,各种奇葩死法呢。好在根据他这段时间的例行观察,这些都是概率不大的妄想而已。 相比专门安置只能由天子或是政事堂,亲自下诏书定罪重犯,被称为天牢的大诏狱;或又是刑部下辖的(全国待决重案犯)刑狱和大理寺的(两京都畿犯罪)寺狱,乃至规模最大京兆府下的(治安)城牢诸监。 御史监院管理和监督的台狱,无疑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存在。其中政治犯的待遇多少还会比普通作奸犯科的刑事犯,或者是抗蒙拐骗的民事犯,更加优待一些。所以看起来还算干净,也不用和别人一起串笼。 因为其中大多是因言或是著述获罪的存在,保不准还有出去或是起复的机会,所以都已经磨炼得水滑油光的狱吏们也大都是人精,断然不会在日常留下什么让人诟病或是秋后算账的话柄。 更别说作为台狱本身,头上还有一群在太平时期想要出名博位想疯了,根本不在乎自己人也咬的御史们,像是疯狗一般的虎视眈眈。因此除了脸色难看一点、语气冷暴力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牢狱里的多余花头。 唯一比较真实的就是在视野当中,随着意念所浮现出来的两个任务进度,以及0.61单位的能量。那是江畋在入狱之后断断续续收集到的。 然而随着他锻炼的动静越来越响,终于有人不满意的叫嚷起来了。倒不是那些面无表情被称为“活尸”的狱卒,他们在这里久了什么情形没见过,只要是不是当场自杀或是想要破坏监舍逃跑,基本就是不闻不问。 却是左近的几个人犯不耐烦敲打壁板喊道: “你他娘的还让人清净不清静……” “又是丙子十六,你凭空扰人清梦么……” 能够进入这片牢舍区的,多少各自都有一定的来历背景所在,自然也因为新老次序,而形成三六九等的潜在规则和约定俗成的隐隐等秩。 但此辈却从未见过如此活跃的新来人,因此好些习惯了落得清净或是维持咸鱼日常,而不分白天黑夜只管睡觉的个中人等,未免有些烦躁和不喜了。 “呱噪!闭嘴……” 下一刻,却有个颇具威严和力量的粗豪声音训斥道。 “眼看寅时就到了,丙十六,当是你开讲了,未老他们还在等着呢。。” “省的了,” 江畋平心静气的收回有些发胀的手脚,而在脑海中慢慢的构思和罗织起来。 因为这处台牢里某种私下的规矩,每个新到这里来的人,要给大家讲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或者说体现出自己在这处场所中的价值;所以江畋也半真半假的编了个段子,却不想意外打动了这些有所一定见识,又闲极无聊的左邻右舍了。 于是这两天下来,江畋早晚两次所提供的故事就成为了短时间内,牢中的左邻右舍们们最为期待的时段了。只是他原本还想卖弄一下四大名著什么的经典段子。 但是在自己的记忆当中,显然因为那位前辈粱公的缘故,这个时代早已早有好些类似的魔改版经典作品在流传了,所以江畋也只能选择一些比较小众而脍炙人口的段子,来重新编译了。 “从前啊,有个天赋秉异而才学横溢之人,见到世上纷争不断而死伤累累;世人皆饱受其苦,而自己也一度深以为害,失去了家人和挚友。” “于是在痛定思痛的一番悲天悯人心思下,她决意创立一个组织来聚集世上的道同志合之人,以实现消弭纷争与战乱之愿。。” “于是她创了一个隐秘的组织,起名叫做慈航静斋,收养了许多天下流离失所的孤儿,自小严酷训练以为密谍和死士。。” “并且认为最直接的解决纷争与患乱之道,就是把想要发起战争的当权之人都刺杀了,这样自然世上就在没有什么纷争和战乱了。。” “这不就是扬汤止沸的自欺欺人么,”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到。 “所以啊,他们行事到了最后,就被另一个号称要令世上所有人都趋于大同的组织,人革联给干掉了。。而世间纷争依旧如故。。” 江畋最后总结到。 “什么救世不救世的,这也忒无趣了,丙十六,再说一个与牢狱相干的志异如何。。” 樊狮子却是打了个百无聊赖的哈欠。 江畋想了想,又重新开口道 “好吧,话说从前从前有个屡试不第的书生叫做宁采臣。。无奈只能出来替人要账,结果只能夜宿在一所荒废兰若之中。。” “他被人抓进牢狱中,却遇到一个被称为诸葛先生的疯老头,据说是诸葛武侯的后人。。想要效法先人有所作为于世间。然而却在晚年诸事悔恨不已,言称是先人的志愿害了他。” 然后,江畋就学着《倩女幽魂2》里面,那位卧龙先生的感伤语气道: “因为祖宗没眼光,让我追求学问,让我著书传世。谁知道,写游记,他们说我泄露国家机密;” “写历史,说我借古讽今;注解兵法,又说我策动谋反;写神怪故事吧,又说我导人迷信;” “最后改写名人传记,结果这个当朝名人失事,被定为乱党一流,我跟他一块儿判了个终身监禁……唉,人生就是个牢狱啊!” “人生如狱,说得好,说的真好,我我晚食便就让给你个鸡子,不,再加一条鱼好了。。” 一个沧桑老态的声音响了起来,却是来自另间的牢室里,被称为未老的声音。 江畋听了不由的苦笑起来,曾几何时,自己堂堂的穿越者,居然要靠编故事卖哲理来混点吃喝了。 “丙十三,你若到快意楼或是朱文斋去,怕不是也能做个大先生,风光体面的供养无虑了?” 再独有人开口道。 “忒,你个想的多了。。” 然而樊狮子却是唾了一声。 “能进这台牢中的资历,又何须下落道这些贩夫走卒汇聚之所,去抛头露面的受追捧呢。。” 这时候,外间却是传来一阵嘈杂声;一名从未见过的黑衫狱吏大马金刀的跨步进来,就连当值这一班的樊狮子,也恭恭敬敬的退让到了一边行礼和招呼道: “见过监巡。。” 然而,对方根本没有例会他的意思,而是在成排的牢房中踱步顾盼了一圈之后;伸手相继指定了好几个监室: “你出来。。” 然而在点到江畋所在丙十六的时候,樊狮子还是脸色微微一变,而在众多目光看不叫的地方低声反问道: “这怕是不妥吧。。才刚送进来的。。监司专门指名过的。。” “这边无需你小小的司级劳心了。。” 然而死人脸一般的黑衫狱吏,却是抽动面皮笑了笑,伸手将他退到一边去。很快在他的坚持下,包括江畋在内几个犯人被提了出去。 只是经过其中最大最好一间狱室时,却见到里头那个被狱吏们口中尊称为“风先生”,一个披头散发而有些神经质老头子,依旧在在喃喃自语念叨着什么; “过场而已。。只是过场。。” 然而当江畋抬头去看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念得都是些胡言乱语的呓声,之前的声音仿若是错觉一般的。然后就一路被带出了囚舍来到高墙环抱的偌大庭院当中。 又被套上铁质的镣具,驱使走上黑布蒙紧的特制囚车,哐当哐当的颠了好一阵后,才重新停下来见到了揭开的光亮。刹那间江畋发现自己已然身处在一处极为喧闹和嘈杂的公众场所了。 第九章 长安。。十二时辰(下) 好嘛,简直就是某年春晚小品里描述的“人山人海,旗鼓喧天”的大场面;无数人群里三层外三成的占据了大多数的视野范围,更有人爬到了树上,或是坐在房舍边沿上 只见无数的人头潺动之间,赫然是一颗叶子稀拉的歪头独柳,独柳背后的土丘上还有一座古朴的建筑,乌萋萋的格栅大门上面,还用纂体写着“狱神庙”三个大字。 而庙前一座木质高台已经搭建完成了,还有几个像是牲口一样的人被反剪按跪在上头。江畋不由的一个机灵,居然是上刑台杀头,这么刺激的事情,就要发生自己的面前了; 然而江畋很快就强迫冷静下来;自己呆的是台狱而不是秋后待决的刑部狱,或是宰相以上才能勾决的天牢。关在里头的绝大多数人,无论怎么也犯不上斩立决的死罪,怕就是专门用来陪斩的下马威了。 想到这里江畋两腿之间的一点尿意也就消失了,而变得有些饶有趣味起来。正所谓是既然无法抗拒,那就努力去享受好了。 要知道通常情况下就算没有真的被压上场去,绝大多数人会下吓得屁股尿流、大小失禁什么的,然后回去就更好拿捏了吧。原来这些天的风平浪静,就最后应在这里了。 然后,江畋发现自己被专门提了出来,又用力推搡着不得不走上了刑台。然而,这就是赤果果的恶意和针对性羞辱了。与此同时,负责监斩的一名青袍官员和蓝袍官员,都对视了下皱起眉头来,却又按下去没有开口。 “马哥儿,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而然在另一个角落里,那名死人脸的黑衫狱吏此刻却是脸色无奈的,对着另一名满脸恨恨之色的不良帅道。然而这名腰佩着长安县腰牌的不良帅,却是咬牙切齿的道: “也够了,周边十几条街坊的袍泽兄弟啊,就因为这厮当街喊了几句话的诬赖手段,全都给金吾院和武德司送去盘查和拿问了,白日里尽是他们妇孺妻儿过来哭求和寻问与我,岂不知那个可恨啊。。 话语之间,台上第一个死囚已经在拼命挣扎又被死死按住臂膀,和台下山呼海啸声中,奋然一刀枭首而下血喷如箭的将人头甩飞出好一段距离,才滴溜溜的在高台边缘停下来。 刹那间剩下的死囚当中,已经是一片扑面而来的迎风恶臭不一了;而被单独拉到边上蹲着的江畋,也在人群声音跌落下去的那一刻突然站起身,用尽最大的气力突然高喊出后世知名的《慷慨篇》道: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留得心魂在,残躯付劫灰。 青磷光不灭,夜夜照燕台。” 刹那间,围观的各色人群顿然在不明所以的静默当中错愕了片刻,然后像是轰然触底反弹的浪潮,或又是想在滚油中投下一大块冰似的,纷纷轰声雀跃的叫喊起来: “好诗。。” “壮哉呼。。” “可否义士哉。。” 然后,在高台负责行刑的快刀手和官吏们,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和围拢过来的身影当中,江畋再接再厉式的又喊出了另一首名句《狱中题壁》: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这时候,周围的轰然叫喊声已经变成了一片,唯恐天下不乱式群情纷然,而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好个慷慨激昂之士。。” “再来一首” “多做一篇” 这一刻江畋只觉得有些快意莫名的江畋,亦是在那些胥吏重新按住自己之前,大声的吟诵出第三首《石灰吟》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万年县的人做事,也太不像话了。。” 凉棚之下,暗自抱怨着大理寺评事张茵,刚刚百无聊赖的喝下一口茶水;然就就见那些围观的士民百姓,突然就有些群情激动的往复叫喊和传唱着什么。 “住手,不可杀。。不能再杀了。。” 然而当他终于听清楚他们叫喊的内容之后,他忍不住一口茶水喷出来,又撞倒了案子上的器物而起身对着左右连喊道。 “这又是为何。。不过是几个已经勾决的。。。” 在旁陪监须发具白的太医院判事孙淼,不由惊讶道。 “没听见这又是张俭,又是杜根的么。。真要下手杀了,你我就是真就是坐实祸国乱党、奸佞的爪牙了。。” 大理寺评事张茵却是气急败坏的对他喊道,他再没有见识,也不会不知道这两位乃是何人是也。 (张俭者,东汉党锢的标志性人物,元初二年曾作《举奏中常侍侯览罪衅》弹劾宦官侯览,被反诬“结党”,被迫逃亡,在逃亡中凡接纳其投宿的人家,均不畏牵连,乐于接待。) (杜根,字伯坚,是颍川定陵人,直言和熹年间的邓太后应该还政安帝;结果被上殿装袋活活打死。结果行刑人仰慕留手,让杜根装死装了三天,直到眼睛里生了蛆,才得以逃生。) 而与此同时在附近酒楼之上,刚刚关注到这场动静所的一名锦袍中年,却是脸色无比古怪和诧异的喃喃自语道: “张泰出这厮,怎么会当场闹出这种是非来,好歹是推判多年的老刑名了,怎能让人犯当场作出诀别词来。。还让士民当场传唱起来。。” 随后,他又忍不禁赞叹道。 “好个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有这种诗文中才具和气量的人物,怎么会被轻易送上刑场呢!” “再加上‘要留清白在人间’,这不是经变、说文、白戏中朝廷识人不明、残害忠良的路数么,一旦满街传唱开来,相关人等怕不得编排成什么样子了。。” 他身边亦有更为年轻一些却形貌近似的同伴,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嗤笑道 “大理寺这次怕要莫名背上个凭空飞来的恶名了。。” 就像是印证他的话语,楼下街道中更有许多士子打扮的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事物般一股脑的涌过来,又推挤进了人群当中大声的打听和询问起来,然后就变得越来越好奇和惊喜的,拿出告贴眷抄着四下传扬起来。 “李四元这个节外生枝的王八羔子,竟敢把什么的人物送上来害我,殊不知,能做出这种壮烈诗句的,岂又是简单跟脚的么,” 此刻依然是如坐针毡的大理寺评事张茵,亦是对着左右大声抓狂道。 “快把人好生安抚了送走,其他人犯也马上打回去;就说是我,不然收场来不及的话,我辈不用过明天,就成了这京城里最大的笑柄和话题了。。” 然后又有人飞奔而来耳语了几句,他才转为忿色道: “果然是个非等闲的,上元反贼案的那个事主,当日里可是六家衙司一起解送过来的;另外,城南大举抄拿的连夜用刑和审案,我也是亲身参与了的啊。。” 而与此同时,在台牢的花押房里,晚了一步赶来而顿时满脸抓狂的郭崇涛,也在对着台牢中聚集起来狱吏、狱卒们咆哮道: “人呢,你们把人弄哪儿去了。。如此兹事体大之下,别说是丢了差事,怕是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宪台郎君,这话我就不懂了。区区一个人犯。。。何须劳动你贵趾,不如先请一份。。。” 而作为监正抱病在家,而实际当值监副已然满头大汗淋漓的李四元,却是还想强撑着挽回和辩解一二。 然后门外也传来了大片奔走的声响,随即外间就有满脸惶然的门卒跑进来,急切大声叫喊到: “不好了,有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亲自把囚车押解回来了。。还要咱们给个说法哩” “竟然被主上说中了,这郭里行还真是靠不住,也不管用的紧。。” 而在台牢的大门之外,那名疤面老仆亦是满脸森然的对着手下交代道: “一时疏忽之下,差点儿就让别有用心之辈害了本家的恩人。。你们千万给我好好盯死了,今后再有什么状况,就直接上门禀报把。。。。” “主上说的很明白了,那人无论犯了什么事请,朝廷怎么处置那是国家的法度;但是本家万万是不能恩义有负的。” 第十章 人间道 满脸蜡黄病容刚刚过来履任的台牢监正;因为见多识广而琉璃蛋似得行事滑不留手,被称做“老老王”的王秋,也在有气无力的哀声叹气道。 “如今有郭台使盯着,随便送点东西进来,甚至许他一些不要紧的所求,都是毫无问题的。。” 虽然对方只是“区区”一个夏国小使家的管头,但是那种杀人如喝水吃饭的战场煞气,却是做不得假的; 更别说他背后那个夏国小使,或许没有法子驱使省台寺监的官人们,却有的是办法拿捏他这个才刚刚入了品流的台牢监正。 被迫回来收拾烂摊子之后,又毫不犹豫的直接将一切的底线坦言相告了。能多年作稳这个位置而变相从中牟利的他,最要紧的还是眼力够好,口风够紧。 他看守的这个台牢虽然有小诏狱之名,但是终究是不比真正的诏狱和关押政治重犯的天牢所在;因此进来的人大多数是官场上犯的轻罪,或是在政争中无关紧要的边角角色。 有时候,甚至会有人故意在朝堂上言语不慎,而犯个无关紧要的小错进来,权当是避风头和静养的功夫了;同样也有人党争之中籍着宪台干系送进来一些人,以为变相保护。 所以按照他多年观察的经验教训,这里头的人等倒有小半数有机会开释出去的,只要是想办法在千秋节或是万寿诞庆中,给大赦的名单添几个字而已。 然后以有一些人不但会免罪开释,还是藉此官复原职或是更进一步,那这时候他们在台牢中的遭遇和经历,就成为难免的加成或是减分部分了。 被送进来的人也许官品不会太高,但是他们出去之后与同类中人得以串联在一起的能量;也足以现管身份为难一下,刚刚进入流内品而只能在牢中一亩三分地有用的王秋。 至少他背后靠山们是不会为他去扛住这种小事的;所以踏上宁愿整日公事公办的保持分寸,即不主动讨好也不过于得罪,才将这个位置维系下来。 就像是上元节那天晚上,他偷空在街头带着家人游玩回来,却接到台狱中突然被禁军、卫军和武德司同时押接过来一个重要人犯的消息; 于是他当机立断服下了一贴含有少量草乌头的方剂,而当晚就发了急症上吐下泻的一身恶臭抬回去。然后就让那个一贯想要定掉自己位置的副监李四元,名正言顺坐了这缸。 现在李四元因为吃里扒外的干系,在刑场上被闹个正着送进去了;他也如期抱病回来主事了,看起来事情颇为圆满的回到了正轨,但是相应的关系和是非,他还是不想沾上的。 “他呀,我实话和你说了把,没那么容易出去的,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如此。。” 只见王秋暗自比划了胖嘟嘟的手掌,在旁的郭崇涛也有些无奈道。 “这不是我刻意的为难,而是他当街喊出的那些东西实在有些犯了忌讳。。要知晓本朝一贯于言路的态度,都是宽余下而慎于上的。” “每年在平康里三曲和东西两大市那边,喝醉了酒发疯或是一时兴起脑子犯了混,跳起来喊出大逆不道之言的人还少么;你见过几个被逮进台狱的,就连武德司的那些行走亲事官们都懒得理了。。” “毕竟皇家一贯是以宽释待人,而扶政三家也被人骂的多了,不介意蝼蚁小民的一时毁言。可是你说襄王攘夷,那好歹是周公的名言,天诛权臣也不过是博人一笑,政事堂的相公肚量还不至于如此肤浅;可是你干嘛说是大政奉还呢。。” “所以三色坊算什么,城南市井里大名鼎鼎的青黑郎君及其背后的靠山算什么,不过是京兆府里随便哪个正任官身,一个指头就能扣死的跳蚤儿,可是牵扯上大政归还就完全不同了。。” “眼下圣主方立,上皇刚刚退养兴庆宫内,保国五朝的睿真元明太皇太后才去世多久?有人想要推着局势,在扶政的周公之道上更进一步,自然也有人想着要乘势而起夺政奉还与君。。” “你说他该死不该死的撞上了这个节骨眼。。就算是正当大赦之期,也是无人敢把名字递上去的啊。。” 在辞别了送来相应财帛物用的访客之后,王秋亦是胯下脸来对着郭崇涛抱怨道: “方才人前,我也只能话说一半,老郭,你这真是害死我了。。” “曾经的交情不用多说了,有人想我托我来问上一声,” 郭崇涛却是不以为然的继续追问道: “这厮是否可以派上些许用处了。。毕竟是在刑场众目睽睽之下传遍了京城,保不准就让哪位贵人听到风声了呢。。” “这事你可莫想太多了,这厮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啊。。” 王秋却是冷笑了起来。 “难道你就没看当晚的勘验文书么,就连我都看到了;从兴义坊宝华寺边上的辟巷里,各种陈尸横倒了一路到飞云废观;各种死状奇惨。” “还有两个是被活活压死的,一个烧伤甚重的找回来就死了;虽然难以置信,但活下来的残余可都是亲口指认所为的。。” “就连那些不良汉想要当街捉他以为功劳,却被他喊了几声就全都牵连进去了。这意味着什么,这厮的心思可比你我想的活络多了,也不乏狠绝凶利的手段啊。。” “什么。。那些表章之中,竟然还有这种的隐情!!多谢提点。。” 郭崇涛不由惊讶道。 “回头我就好好查查,究竟被隐没了多少的内情和干系。。” 而当郭崇涛也匆匆离去之后,愁眉苦脸的王秋,再度把狱吏樊狮子给传了进来,而换了副如沐春风的表情来: “狮子啊,干得好,这次多亏了你使人送出消息来我家。。” “好歹你我两家也是世交,喊你一声世侄且不以为过吧。。” “这次监巡和副头他们都进去了,我觉得你也该担待起更大的职责和要任来了。。” “自然了,丙十六房的那个干系,也要你多多用心了;日常里有什么不一般的,劳烦你好好的记下来。。” 而对于江畋来说,这则是一个境况变好的开端和征兆。这个刑场走一趟,不但没有如愿立成规矩,反而直接把副监正以下的一小半的狱卒和狱吏,都给巡检御史亲手送到刑部去待罪了。 所以在余下换进来的人手当中,除了那个仗义阻拦过一二而还能说得上话的樊狮子之外,其他人几乎都是战战兢兢的避着这处丙子十六,阿不,应该是乙字十一号房走了。 如今台牢里的监舍,是按照天干地支各类来划分的。其中按照十天干代表的是,具体监室干湿、大小、好坏的待遇级别;而十二地支代表是监犯的重要程度。 因此,作为这意外插曲的后续补偿和连说反应,就是江畋的生活变得进一步好转起来;虽然没有换上更大更接近出口的囚室,但是干硬的夯土地面被盖上厚厚稻草又铺上了芦席和褥子。 而干稀搭配的伙食也终于见到了荤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肉。又拿来了专门的案子和托盘架子,以便摆放餐具和端坐进食;而后江畋只是稍加要求了下,居然就得到了之前犯人留下的一叠旧书。 当然了,江畋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日程习惯,依旧在给同监“房客”们的讲故事: “从前啊,有个刽子手和一个比丘尼,一齐下了阴间见了地藏王菩萨。。” “结果只有刽子手受了菩萨的超度,去往极乐世界,而比丘尼却被依旧还要入六道轮回,” “她不由哭告于菩萨曰:奴婢一生唯以佛事勤修不堕,此身也未曾敢有伤害生灵,何以福报还不如一个满身血腥的屠刽之辈呢。。” “菩萨曰:你这一辈子吃斋念佛所修不过是为了自身,名为求取解脱之道,却依旧落了表象和虚妄,而蒙昧在红尘大障之中。。” “然刽子手此生虽然杀生甚多,却始终心如赤子唯以本愿,所行亦是为世间正法罪恶之事,属于昭彰天理正道的一部分,故而有杀业而无因果,遂可向往极乐之中。。” “说的好,真是好,” 威猛粗壮的樊狮子有些感触道 “我让婆娘多做了份汤饼,就留给你做夜里的加食好了。。” “这位小先生,就以我的半份饭食相酬把,且再说个有情有性的和尚故事吧,” 这时候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有情有性的和尚啊,倒也听过一个。。” 江畋只是略微思量就继续道: 第十一章 人间道(下) 想要拉进一个人的关系,说起来复杂足以构成一个人际交际为题的社会学体系;但同时以某种经验而谈也相对简单的多; 一个是足以共情的环境和经历,比如所谓的人生三大铁的基本道理。这一点放在同在一个牢狱当中,又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情况下,人们对于同类遭遇的理解和宽容度会有所提高。 然后是做一个合适的倾听者,或者说适当的引导对方向你倾诉的话题,来迅速达成亲切和熟悉的程度;最后是能够适当的自曝其短和无关紧要细节上的不足,来形成对方某种反差式的心理成就感。 这样一番下来的话,让别人和你无所不谈的知己和至交,还是有一定距离;但是觉得你是个有趣而亲切的人却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虽然理论上牢狱之中是不准互通声气以为串通的;江畋还通过日常故事间的互动,以及狱卒之间的间接反馈,大致将同监的各色人等身份摸得七七八八; 有来自太医院祝由科的咒禁师,有京师大学堂的助教,有官办采造的酒类商人,钦天监名下的方士,左通政司的门下吏。。。。。甚至还有一名不知道为何关在这里的黄门小侍;基本上代表了京中文吏和技术圈子里的形形色色存在。 但是具体身份最高的反而是那位有些疯疯癫癫的“风先生”,据说没疯之前乃是故太子的东宫官属。然后,日常待遇上最受优待的,却是“风先生”斜对角的大单间里,这位貌似来自军器北监的“卢工”; 可以说除了不能走出这个院落之外,一切衣食起居就仿若在自家一般,各种家什用度都是时常更换的豪华高配。就连时不时前来巡监的监长、监正和他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问候在先。 甚至在狱卒之间的隐隐口风说过,其实这位早就可以开释出去了,只是他不想就这么出去而继续盘恒在此而已。而日常里这位也甚无什么存在感,基本上除了单独走上顶层露台晒太阳的专属放风时间外,就一直窝在形同豪华宾馆的监舍内,看书、批注和练字、绘图不断。 也因为之前的突发事件之后,江畋才被挪到距离他更近一些的位置,得以更加了解到另外这些东西。而对方的用餐规格显然比自己高出许多,而远在这里的大多数人之上;因此哪怕是半份饭食的标准,也是时鲜荤素俱全的丰盛。 比如樊狮子端过来的一瓷碗细嫩水禽肉糜和豆腐做的羹,青豆角烹制羊肉酱,马蹄鸡蛋馅料的煎丸子;半片烤的酥皮喷香蜜仔鸡,加了许多香料而口味浓重的烧鱼白汤。还有一小碟浸渍了青盐和苦橙汁的乌鳢脍。 江畋一顿下来就摸着肚子觉得有些吃不下了,就让人把自己那份给收了回去。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先念出一首后世在加工和改变过的长揭子来: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此为东天竺摩揭陀国故地一位密教法王,人称‘情僧’的梵音海大师,所做的《相思十诫》。。” 然而,就在江畋慢慢细述着关于六世达赖那些真真假假段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因为饱食之后的倦意上涌,头脑越发昏沉睡去的他;仿若是又回到了一处满是富华瑰丽陈设,四壁还描绘着漆彩雕刻画的厅堂之中,一个威严满满的声音在郑重其事的交代着: “从今天开始,你便是这儿货真价实唯一的。。。少主了。。” 然后场景,就变成了一处繁花盛开的庭院,镶嵌着大块彩色琉璃的温室之中,又有阳光照耀下看不清楚面容的另一个声音: “这事兴许不能怪你,但也没必要在留在这家中了,与本家颇有渊源的兴山寺的普宁大师,会好好教导你的将来。。” 接着,场景又变成庄严宝相而高大宏伟的佛堂之侧楼阁上,一位泪眼朦胧却始终看不清楚面容,衣裙华美环佩作响的女性探望者,充满梗咽的说道: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晓得你是个善解人心的孩子,也给了我许多的慰藉;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但也没有办法,本家不能再有别的意外和变数了。。偏生你就是那个破绽。。” 而后,画面又跳到了一处檀香和陈年书卷味浓重的院落藏书内室中,同样看不清楚面容的女性拜访者,却是用有些欣然的声音说道: “主上已经答应了,让你过继给罗州藩那个没有儿子承嗣的兰溪房十九族叔,只待过些日子,你便不用再留在这里受苦;” “小十九族叔家里只有几个女儿,只要你能承袭了兰溪房的宗兆,也不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忌讳了。。我也就可以安心去了。。” 然而。这一幕再度变成了某个尸横遍地的场景,还有人放火焚烧着那些沾满血色的驿站馆舍,还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对自己道: “你留在这里,终究还是个祸害和不利本家的根源。。但是在有人不惜给你求请之下,主上的心意虽然有所反复,但还是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所以到京城去吧,找个足以让主上和那些人都找不到你的地方,隐姓埋名下来好了。。也许你还有机会像个普通人家一般度过余生。。” “要怪,就怪你生错了人家,又流落到了错误的地方吧,。。也许你还心有不甘,但是像个寻常百姓一般无惊无险的活着不好么。。” “只要拿上这张钱票,送到南丰社下在京的定云号去,每月就自然就不缺你的用度。。” 然后,就是车马在吆喝声中动起来的那一刻,印制精美而数额不菲的钱票,被嘶啦一声扯成碎飘如雪片一般飘散在空中,以及自己愤然出声的最后一点相关记忆。 “既然不要有所牵连,那又何须留下这点干系呢。。都随风轻去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江畋抹了抹眼角不经意间流出来的湿润,重新从地上爬了起来,却只觉得心怀中充满了怅然若失,又混杂着丝丝缕缕的缅怀与悲伤的滋味。 然而接下来他却发现自己的环境已经大变样了。阴暗厌逼的台狱牢舍不见了,只有灿若霞烧的天光之下金红尽染的山林,与远处奔腾而下扬洒出层层虹彩的白练飞瀑;让人一看就心生豁然开朗和畅快之意。 然而,空气中焦灼焚烧的臭味与血腥气,却又重新将直愣愣看呆了的江畋拉回到了某种现实当中,难道这又tm穿越了么。就在不远处的山林中,某种袅袅烟气淡散开来又将这种味道随风飘了过来。 然而下一刻江畋却是毫不犹豫的拔腿就朝着反向大步走去;开什么玩笑,没听说过好奇心害死猫么。自己这两天遭遇的事情已经够多够麻烦了,没必要再因为不关自己的意外而惹事上身了。 然而,有个突然冒出来的声音,骤然吓了她一大跳 “你就是来捉我的无常鬼么。。” 江畋这才注意到,在几步外一棵堆满落叶的枯树下,倒靠着一个娇小得几乎让人看不出来的人形轮廓: “无常你个大头鬼,你才是无常,你全家都是无常鬼。。” 江畋不由条件反射式的网络三联骂道: “是啊,大家都死了,我又岂能独活,终究要与之团聚了。。” 枯叶之中露出来的一对眸子,却是闪过哀伤和悲戚的神色。 第十二章 还真 然后,江畋突然发现自己有着完整的嗅、触、听、触在内无感,却对于现实事物没法造成任何的干涉和影响,既没有太阳下的影子也没有来自水面的倒影,就连所谓的奔跑和攀爬等激烈运动,也像是凭空存在的一般。 这又是什么鬼状况,难道自己真的变成孤魂野鬼了么。江畋也难免心中大骇大惊起来,而狂念着我是唯物主义和辩证三观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咋么会被这些不科学的东西所局限和控制住呢。 他想要不理不睬的转头就走,然后才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却又突然转了回来;因为在他的视野当中突然出现了一行绿体字提示:发现时空锚点,正在链接中。。。。,然后就断线了?然后,他就毫不犹豫的回头,冷声问道: “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接触了对方的霎那间,突然有一大堆的感官碎片像是狂潮一般的闪现而过,然后,对方煞白发青泛紫的脸色,也慢慢的恢复到了苍雪一般的惨白;而江畋则感觉自己的存在形态和颜色,也似乎变淡了一些。 江畋也忽然自然而然的明白了,这就是自己存在这个世界的锚点。还没有等他重新开口,突然就在天旋地转之间,一切都变得再度模糊起来;而后,耳边重新想起了有些熟悉而又久违的嘈杂声。还有一股奇怪味道充斥在鼻腔当中。 “怎么会这样?” “今日内灶的厨子是谁!怎会闹出这种是非来。” “报,已经逐一查验过了,怕是白鱼汤有问题,狗子尝几口就吐白沫了。” “是陈不举这个狗奴,那还不快去捉人!” “什么,逃了,那就去他家中搜拿啊,能捉住一点跟脚就捉住一点啊!” “台牢养着你们,可不是光拿来看门的,快给我拿了文牒赶过去。” 半响之后,又变成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 “死了!全家都烧炭死了!岂有此理……” “这事被京兆府接过去?那与我们眼前又个屁好处……”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江畋只觉得自己被人抬了起来,重新换了一场场所之后;周围又变成有些针锋相对的争执声: “这可不行,他可绝不不能在这里出事,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虽说他做了传唱一时的诗文,自许为杜根、张俭之流,于当道诸公眼中,也不过是个夜郎自大的笑柄。。” “可要是他不明不白的暴死在了这台牢里,那可真是做实和成就了他当代张俭、杜根的名声了。。” “你倒说所看,我又该怎么办。。” “当然是不惜一切手段救治回来,” “我其实有一个救急的方子,就不知道诸位敢用不?” 这时候,江畋的知觉当中再度浮现出一条提示: “是否消耗0.03单位能量,中和素体内毒素?” 下一刻,江畋闻到了一种无比馥郁的的味道,顿时不由选择“是”,而急忙睁开眼来;就看见一只装满夜香的木桶,赫然近在咫尺。惊得他顿然跳起来,居然差点儿被人强行喂屎了。 “好了好了,终于醒了。” “我就说我的偏方有用吧!” 却是须发蓬张的樊狮子,在对着左右夸功道:虽然江畋看着放在旁边的便溺桶,很想给他当脸一拳,好叫知晓什么叫做“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然而在后遗症的浑身无力之下,只能有气无力的低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樊狮子等人,却是一下子哑了声,而又面面向觎的对视了片刻,才勉强挤出一个十分寒碜的笑容说: “这……还请江生,好生休养,不急在这一时。” 而后,在经过台牢里找来的一个死人脸医官,仔细检查过了口鼻眼睑等处,确认了真正无恙之后,江畋才被重新被抬回到了监舍;然后又在全身沉重的疲惫当中,再度昏昏睡去。直到半夜才再度被人退醒过来;睁眼却看到了近在咫尺黯淡灯火下,樊狮子那张有些吓人的脸庞。 “草,你做什么鬼!” 江畋忍不住条件反射的怒斥道:却被他做嘘声状的张手一把挡住了接下来的声音,然后才低声急促道: “江生勿急,你莫不是想知晓这事内情么?” “此话怎讲?” 江畋一下子冷静下来,也遏制住了想要大喊出来的冲动。 随后,在樊狮子前言不搭后句的断断续续往复叙述之下,好容易厘清其中思绪的江畋,这才明白过来。 “我居然被人误中副车了?。” 也就是说,有人居然通过那位在台牢经手了十数年的帮厨,给那位“卢工”的饭食里下了药,还是那种不见血没有什么激烈反应,只会让人逐渐心肺麻痹而死的特殊混毒。 结果因为中间出了意外,被分了一大半给自己这边,结果就是药性不足把人给放到了,却没有能够要江畋的命,反而陷入某种类似《离魂记》一般的迷离幻觉当中了。 但是这对于一贯太平无事多年台牢而言,俨然是惊天动地的政治事故了;因为台牢代表的御史台的那些疯狗们,为数不多的体面和威慑力所在;居然被人扇的啪啪作响。 尤其,这是既四十多年前,那场导致无数公卿贵胄身死的银台门之变后,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发生在台牢的谋害事件。已经不是一个区区的司狱官,或是御史台殿院本身,可以遮掩和按捺下去的。 尤其是哪位“卢工”的身份十分敏感,虽然因为胃口不好之吃了几口,却因此上吐下泻的几乎去了大半条命;如今还在专门的太医馆里苟延残喘。 当然了,在偷偷过来传话的樊狮子再度离开之后;江畋又不免陷入了某种沉思。因为,光靠樊狮子本人的能耐,是没有办法了解和透露这么多事情的;那背后传话给自己的的人,又想要什么呢? 待到了第二天,江畋已经恢复了过来,而能够做一些简单的肢体扩张运动。就在他吃完明显加料加量的早食粥羹之后没多久;就见到一名完全脸生的黑衣红边狱吏走了过来。对方面无表情放缓语气隔着栏栅对江畋提醒道: “丙十六,有人要见你。。” 随后就四下里有当值的狱卒连忙簇拥上千,殷勤十足的配合他打来一桶水,在大门便的耳房内,让江畋简单的冲刷身体又洁净了头面;然后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干净粗布衫,结好了发髻纶上发巾之后; 这才引着他向着监外专门过堂和提审之用的后堂偏厅位置走去。 第十三章 微澜 第十三章波澜 然而下一刻,江畋却被带到了偏厅附近另一处有着简单陈设的房舍当中,而在一片绘着“千山江雪”的屏扇前胡床上,正摒腿端坐着一个青袍银跨带头戴獬豸冠的年青官员。 只是他见到江畋被带进来之后,也没有说话,而是专心致志的啜饮着手中的茶盏,而仿若未闻也根本不存在一般的。 江畋也忍不住用自己网络谈兵的半吊子经验,给对方做起某种心理侧写起来。比如:他的靴子很旧磨损处是新的,边沿还沾有灰泥和菜叶、草梗,像是经过长期的奔走往来,还去过贫户聚集的坊市里。 官袍的下摆有隐隐的污渍,像是油渍和血水溅到的,似乎刚刚面对过相应的审刑和杀戮。。只是就在一片相对沉默当中,低着头的江畋从脚打量到腰部之后,对方就终于耐不住放下茶盏; “本宪乃上元夜的巡城御史,也是你事发当时的案主。。” 此时的郭崇涛眼眸深沉而目光如炬的突然开口道: “可知你已闯下了破天大的祸事了。。” “不知祸事何在,我知道我的学生被当街劫走,就连我也遭了埋伏和谋害,若不是尚有几分运气自保,只怕没法站在这儿说话了?” 江畋却是毫不犹豫地说道: “真是好胆!那可是十几条人命啊,就这么死了一地,岂是轻轻一句自保,。。” 郭崇涛不由厉色道: “恕我自言,在下可不觉那些算是人,而是一些猪狗不如的畜生而已。。” 江畋却是毫不犹豫的打断他道: “我只遗憾杀的晚了,在此之前还有不知道多少人要深受其害了。。况且其中怕是还有更多的内情。。” “你还是冥顽不灵?不过下滥之徒,又能有什么内情?” 郭崇涛冷下脸来心中微微一动,却又不经意反问道: “不知我能信宪台么?” 江畋突然: “岂有此理,你个毫无功名的白身,也敢大言不惭?” 郭崇涛却是有些气极反笑起来: “在下虽是白身,但也知义理、明是非;更要为人师表,维护我的学生周全。。还请宪台见谅。。” 江畋不卑不亢的应道: “真是好大的口气,凭什么?” 郭崇涛闻言愈发冷笑起来: “就凭那些贼人说过,京兆府和万年县都有他们的人,更有身份不得了的大人物插手期间,” 江畋这才意有所指道: “若是宪台不能保密周全,或是无力担待,乃至干脆就与之有所勾连,那我也唯有早晚等死一途了。那这个内情说不说,又有何益。。” “好个巧言令舌之辈,但愿你口舌与后脊一般硬实。。。。” 郭崇涛听到这里,却是突然不怎么生气了,反而有些心中隐隐凛然和期待起来。然而口中却是愈发强硬的喊道: “来人。。” “不用了。。” 这是由又有一个声音突兀的从屏风后面响起来,随即缓步走出一个人来。然后郭崇涛见状也不由躬身行礼而暂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江畋也不由松了一口气,既然对方没有一见面就严词厉色的给事情定性和以居高临下之势强行问罪,那说明对方在这件事情当中必然有所图谋和诉求了。 “高郎君,其中内情可与我分说一二么?” 然而这名中年人才重新开口道:江畋闻言不由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对方。 只见他正当而立之年,穿着毫无身份标示的锦袍。保养得体而冠玉一般的头面上,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皱纹;仅仅是站在那里举手投足就自然有一种温润和煦、雅度天成的错觉。 但最让人印象深刻,还是他颇具令人安心和信服的成熟男子风韵和气度下,眸中那种难以言明的倦怠和忧虑之情。 “见过东主尊上。。” 江畋却感到有几分面熟,随又一下子就想了起来。这位似乎就是前身曾经在西席对象的府上,得以远远瞥过一眼的男主人,那位来自西国的梁大使。 “无须赘礼了,你既说还有内情,却不知可否信得过的本堂?身为此事的苦主,还请高郎成全本堂的一番爱女之心。。” 满脸肃容的梁大使又开声道: “既然是东主发话,在下自是无不可言。。” 江畋顺势下台阶道: “好吧?那些人似乎颇为熟稔府上的情形,乃至洛儿日常的喜好和形貌,所以一出手就是滴水不漏,而当时街市上甚至没有多少人察觉。。” “京兆府的那些不良汉,亦是有所可疑之处,明明我记得当场未尝有人报官,但是事后却能够一眼就当街被认出来。。” 江畋慢慢的组织思路,将当时见闻的场景和听到的只言片语,有所选择的一一道来,然后又稍加强调了前来接货那批人的情态和言语;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什么叫做不得了的大人物?不过是些衙下人等,你又真正见过什么大人?” 然而在旁的巡城御史郭崇涛,却是按捺住越听越有几分心惊的情绪,再度抢声质疑道: “按照那些人的说法,乃是被知道了身份就会被灭口没命的大人物啊!或许就算是宪台你也担待不起的。。” 江畋却是不为所动的淡然道: “这难道不是你危言耸听的自居之词?还是你慌乱之下的错觉,或是有意攀诬当场?” 郭崇涛心中既有隐隐忧虑又是期盼的追问道: “此事自然是千真万确,不敢有所虚言的;毕竟,当时在场听闻的也并非我一人,回头一问便知真伪了” 江畋意有所指的道: “此言足以,我自会另行验证的。” 然而听到这里,梁大使已然心中有数而多少信了好几分,却又很有些庆幸起来。所幸自己想要亲眼来确认和盘问一番,不若只怕要错过其中可能饱含的重大干系。 “还请贵宪别室稍待片刻,让我再问些私家的干系如何:” 然后他有对着郭崇涛,客气而不容置疑道: “使臣请自便。。” 郭崇涛亦是知趣的退了出去又掩上门来。然后,梁大使又仔仔细细询问和对照了当场的诸多细节。最后才略有动容和感谓道: “想不到我家门之下,竟然还有掩有高郎这般当代的任侠义烈之辈。。洛儿是我心头骨肉,若有什么差池本家就要余生抱憾了。。” 要知道,梁大使自小生于伊都却身负使命远赴中土。并且为了国朝的需要就地娶妻生子开门立户,上都长安俨然是他第二个家园;而洛儿更是他相濡以沫的亡妻,留在这世上唯一的挂念了。 “不过是为人师表的一点担待之心而已,更何况,此事于我亦有责任和干系。。” 江畋不卑不亢的淡声道: “好个为人师表,若世人都如此,又何以不致君尧舜之世?” 梁大使意味深长而复杂的赞声道: “只是以你的身手,做个西席却是太过屈材了;高郎可听说过清风明月,或又是四海纵横乎?” 然而梁大使犹豫了下,却是想起案卷中对于现场的描述,而突然转念开口问道: “这是什么来历和典故,还请贵人示下?” 江畋不由问道: “算了,勿论你是什么来历出身,总倒是拼力救了洛儿,这份恩情本家却是不能不报。。” 然而梁大使却有些失望又有些宽慰的摆摆手道: “只是后续尚有许多情要再追查当中,是以为了万事周全计,还得令你在这台牢中多盘恒些日子了。。日后再论酬谢了。。” 江畋也隐隐听出了某种言下之意,梁大使固然是决意要报达这份恩情的;但是除此之外,就再也莫要与他家有任何的干系和后续牵扯了。 这时候,他视野当中突然再度跳出提示来“历史线细微偏转,引导任务《救赎》,完成度(120%),能量收集中。” 感受到这个意外结果之后,江畋不由心中一动主动开口道:“可否请请贵人帮我个忙。。” “哦?” 梁大使不由挑起眉头,却是有些惊讶他打蛇顺棍上的坦然。 “我曾在当天夜里藏下了一件。。可能有关的证物和凭据。。兴许与贵人的后续追查,有所助力。。” 江畋诚然道: “来人。。” 梁大使毫不犹豫的对外叫来一名脖粗腰壮的昂攒大汉道: “阿齐,可要仔细听好了交代,再拿我的身牌去,务必全须全尾的把东西好生取回来。。” 随后在江畋等待的期间,就有人相继抬进来了一个案子和一个几子;案子上面已经摆了好几样热腾腾的酒食,显然是在官廨的厨下刚做出来的现成菜肴。 有整切成片的酱肉、酱烧的鱼块、素炒的葵菜、腌渍的蕻碎;还有一大陶碗的栗米羹,以及一小壶温过的浊酒;比起牢舍里的陈米粥和盐菜,也算是相对的丰盛了。 当江畋吃饱喝足的差不多,在远处隐隐的快马奔弛和急促脚步的奔走声中,一个粘满尘灰和泥土的包裹,给悄然无声的递送了进来,又放在了案几上。 打开来之后,就露出几卷书簿册子,和零零碎碎不知道用途的小物件,都是江畋从那个隐秘小阁内检出来的;因为大多数都是残缺不全的,只是江畋觉得可能有用才收集起来。 然后,自然有那位郭御史和梁大使,各自叫人进来一起当着面将这些东西一样样的分拣开来;同时在相互监督和检视之下,对着那几卷账册式的东西进行翻查。 只是当江畋没心没肺得据案大嚼,而外间大多数人正对着那些书册里的鬼画符一般的文字挠头之际; 只见去而复还得梁大使突然走到铺陈开来的案子边上,拿去来其中一片类似玉片残端的事物,对着窗上的亮光仔细端详了几眼。 然而从这貌不起眼还沾满污渍的半片残玉;却是让梁大使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而又有些难以置信起来。随后他再度对着身边人吩咐了几句。 只见不久之后,房门又被迫不及待的再度推开,而又一名高瘦形容冷峻的亲随,在他耳边带来了相应的回复。 而后那位不见踪影得郭御使,却是脸色郑重而略带激动走上前来,将这包看起来陈旧而破损的小物件,不顾脏污的亲手端起来而大踏步走了出去。 然后又变成了外间有些情绪激动和纷扬起来,随又逐渐远去的嘈杂声。以江畋的耳力,却还是听到了一些隐约字眼: “事关体大。”。 “多少年了。。天家” “上元节。。。丑事。。” “真珠。。郡主。”。 “下城河。。” “鬼市。。。” “重现了。。” “泼天大。。是非” 而在江畋的眼前,也再度闪烁着一条提示字幕“量子收集中。。可选支线任务:《迟到的救赎》/《沉沦之光》”虽然还有点不明所以,但是江畋似乎发现自己有触发了某个关键点。 十四章 在人间 而后重回牢中的江畋,却发现自己被带到了另一个方向去。不久之后就停在一条笼罩在黑漆漆,需要举火照明才能行进的长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房门前。青苔斑驳的石质墙壁上,除了一道道看起来格外厚重的房门之外,就再也别无他物了。 而带路的那名黑衣红边狱吏,这才哐当数声开栓推门,而用一种冷冷的声调开声道: “接下来,你就暂居于此了;” “但有日常所需,对外叫喊就是。” “稍后,你的私属物件,都会有人送过来。” “想要读书也好,健身也罢,只要呆在其间,便听由自便。” 然而在进门之前,江畋却是心中一动道: “既然日后还有叨扰,那敢问这位节级如何称呼” 对方闻言却是沉声不语,深含意味的看了江畋好一阵子,才惜字如金的开声道: “慕容武!” 随着哐当声中一连串重新封门上锁的动静。江畋也再度打量和查看其自己所在的室内环境来。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相对于幽暗得有些阴森的外间长廊;这间作为新囚牢的内室,却是没有想象中狭促和厌逼,反比之前还宽敞通透的多。 不但石质墙面和上方天连夜投书这种东西了。 随后内里的动静,又随着递进去的帖子,而变成了隐隐的惊呼声。 “还不快收拾停当,快随我去左掖门,传文内呈。” 而在城西南内兴庆宫附近,刚刚从一场提携后进的文会饮宴上,离席归家的御史殿院左都察周彦邦,也被弟子名分的当值御史里行郭崇涛,所派来的亲信家人给当街追赶上了;而又在匆匆看过递报之后,好不犹豫的转头向着京兆府而去。 第十五章 顺逆 夜幕深沉下的京兆府内,被大多数人视作畏途的一角;掩藏在青黑色高墙背后的府狱,此刻正笼罩在墨汁一样的黑暗中;而又在人满为患之间,传出类似兽嚎鬼叫一般的声响,遂又消失在鬼火一般游曳的灯笼,及其持有者低抑的训斥声中。 而在这座绵连建筑深处的内里。为数不多被炽亮灯火,所照亮的内室空气中,却充斥着浓重的血腥,还混杂着其他呕吐、排泄物,交织在一起的奇异味道。偶然间还有人抬着红黑相间的污水盆出来倾倒。则代表着正在连夜加急审讯和用刑的现场。 就在各种刑具的环绕之下,那些被紧缚、锁拷在墙面上,哀嚎哭号声不绝的人体;赫然就是上元之夜当中,通宵达旦的大查抄之下,所陆续收捕回来三色坊的干系人等;而根据地面上所沾染的血迹和污物,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批受刑的了。 而作为其中的焦点,满身汗水淋漓,赤着膀子面皮泛红,仿若是有烟气在缭绕的刑讯人员,却还在扭动着机关,一边不依不饶的对着,一副奇形木架上已无一处好皮肉的人体,往往复复的嘶声讯问道: “青黑郎君呢?毛发宝呢?” “为何连夜都不见了?” “你还有什么隐瞒的?” “偌大一片家当,十数处的产业,怎么就恰好没了这几个领头的?” “绕……饶了……我罢……都说了……” 然而,木架上的人形也只剩下这番反反复复的回应: “饶你?那又谁来饶过我辈?” 然而刑讯之人却是,忿声一口痰唾出,然后拿起一只钳具抵上去,恨恨道: “都被你们牵累的,几日几夜都不得安生了。” 于是,在刑讯者的操持下不多久后,就剩下一个在刑具架子上,口歪眼斜涎水屎尿横流的行尸走肉。然后,又被从墙上换上了一个人过来;继续往复的用刑和盘问起来…… 毕竟,这背后有些触目惊心的干系,实在令人无法释怀。而驱使着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从这些贼人和罪徒身上,找到一些可以帮助那些同袍置身事外的解释和说辞;好在幕后的靠山案中处理下,将这件可能引火烧身的变故,迅速做成件铁案。 他们是如此的专注和恣意,却完全不知晓;因为在台狱当中意外发生的变故,以及某个人整出来的意外发现,所导致的连锁反应之下;外间已然有一阵汹涌的潜流和风潮,正向着京兆府所在席卷而来。 按照都畿道所属监察御史的职分,除了御史三台本身所属的台牢之外,他们每月月底还需以朱雀大街为界分为左右巡;巡行刑部、大理、东西徒坊、金吾、府狱、县狱等诸监。当然了,在多年的太平无事之下,真正需要御史巡狱的机会已经很少见。 因此,当身为御史台殿院的左都察周彦邦,突然连夜莅临了京兆府之后;顿时就带来了一番鸡飞狗跳的激烈反响和动静。除了基本不管事,而在家养老的京兆大尹兼宗室李瑞辉外;其他正在宴客或歇息的左右少尹、当值诸曹参军、录事,都被惊动。 更别说是常驻京兆府内,在宵禁后分察六街巡警,监管坊市之门启闭的,金吾卫左右街使;及其所属的判官、街典和巡事官、金吾子弟(士卒),还有监押就近武侯署的亲事官。几乎是闻声披挂齐整的迎接出来。 而后,随着占地广大的京兆府衙内,如水浸过的巢穴一般,相继从后门别扉冒出来;纷纷投身入黑暗街道当中的那些身影。又有诸多与京兆府利益相关的存在,也像是水面下被绞动的游鱼一般,在惊扰纷纷中的得到了,只言片语的消息和传闻。 而身为这场骚动的当事人,左都察周彦邦眼细眉长,自有一种儒雅风范;然而却让他出现面前,以录事参军为首,那些当值的京兆府属官、长吏们,都战战兢兢的气不敢出。因为,这位殿使及其门徒的上位之路,就是用不知多少告身、官位铺就的。 而当这位别号“怀山君子”的儒雅谦谦老先生,抵达了京兆府前庭之后,那些作为他扈从仪仗的傔从、防阖和属吏;也才紧赶慢赶的相继而至。然后,在他接过录事参军所亲手端奉上茶水,在嘴边象征性碰了碰之后,就毫不犹豫的放下起身道: “去府狱!” 在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后,在场的数十名京兆府属官、长吏,也表情各异的反响不一。有人难免哗然大惊,心道莫不是又什么把柄,落在这位殿院左都手中;也有人暗自冷笑,盘算着自己能做些什么;也有人如释重负,自觉切换城隔岸观火的看戏模式。 而期间最为难过的无疑就是,在一种青蓝袍服的属官当中,身份位阶属于吊车尾的正八品,却司掌讼狱勘鞫职分的司理参军了。他几乎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一般的,步履蹒跚的走上前来,嘴唇颤颤的想要说些什么,然后却被周彦邦不由分说甩在身后。 满心悲哀与揣测不安的司理参军,又将目光求助式的看向那些同僚;然而却无人可以回应他,而相继忙不迭转身就走,跟上那位左督院的脚步而去。这就让他更加绝望了,他才不过是诸参军的末位,在自己职分内依例弄些好处,怎么就当得殿院出面? 然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心中祈祷着手下那些吏员,不要在这位左都院面前,表现得太过难看;这样他就算被当场罢职回家听罪,日后或许还有一些个寰转的机会。一直到满怀心思的他,穿堂过院重重的建筑群落后,一头撞在前人身上。 然后,司理参军才听到前头传出的一句问话:“上元节抓来的那些贼人何在?”。下一刻他就像是一下子彻底解脱了一般,全身如释重负的想要狂声大笑起来。因为,此刻正在加紧审讯的,乃是武侯署和法曹的人。却怎么也牵扯不到他头上了。 随后,在奉命而来的金吾子弟,相继披甲持械冲进了府狱里,所爆发一片鸡飞狗跳的动静中;那些正在连日加紧刑讯的公人们,也在惊慌失措的大呼小叫声嚣中,被一一拿下捆缚了起来;与昔日的阶下囚暂且归做一处。 只是其中还有人未尝死心,想要为自己的行举争辩一二;却是别号“马哥儿”的京兆府捕盗长吏马栋,日常专门节制万年县所属的部分武侯铺、不良帅和不良汉;为此,他还拿出了一份早前开具的官文来;这下,就轮到了在场司法参军脸色难看不已了。 然而,当声嘶力竭自辨的马栋,见到了被巡城御史郭崇涛亲自押过来的熟人,曾经的台牢监副李四元等人之后,脸色一下子就顿然垮了下来。而后,随着后续查抄出来的物件和公文,当即在京兆府的属官和长吏当中,又有数人被当场点名拿下了。 当天色渐渐发白之后,强忍着困倦之意和打哈欠冲动,而陪同在场的余下京兆府属官、长吏,也终于迎来了他们的主心骨;当晚犹豫再三和往复勾兑之后,还是下定了决心担起干系的左少尹杨辰,出现在了京兆府门外。 与此同时,正在府狱最大一间公房里。正在闭目养神的殿院左督察周邦彦面前,珠串细垂的竹制帘幕也再度被掀开。而后,由郭崇涛带着几名亲事,小心奉上一叠按满血印的供书请示道: “左院,各种手段都用过了;怕不是该知晓的,都已然在这儿了。是否……” “此事关系天家体面,不得有丝毫懈怠和疏漏。” 然须发灰白的周彦邦,却是闭眼不为所动的淡声道: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继续问下去……直到有个令人满意的说辞好了。” 毕竟,当年这段公案闹得很大,除了天家的颜面受损之外,一度还被当做攻击扶政三家之一的话柄和由头;在事后搅扰起好些风波和后续。因此,哪怕这件事情被重新压下去了;但是其中戛然而止的因果由来,却成为了某些大人物心中的一根刺。 而周彦邦也是当年事态当中的一员,就连当时的京兆府尹都受到了追责,而自此改由宗室遥领。刚刚从外任期满的上等考功,遴选巡城御史的周彦邦,也因此蹉跎了好几年的光景。相比之下,区区一个长吏或是官佐的死活和冤屈,又算的了什么? 更何况,这些人在前几日里在法场,所整出来的那些烂事,当他这个都是瞎子、聋子么?本以为只是底下这些出身市井的粗鄙走卒,一时的私愤意气。但是既然牵涉到多年前的这场公案;那就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可能性,也要宁枉勿纵的紧抓不放,继续追索下去。 想到这里,他又对外吩咐道: “拿上我的帖子,去军医署请刀针科的白主事,前来走一趟。” 第十六章 人间道 而在长安城西北角,靠近西内苑的台牢一角。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医官,也刚刚结束了对于江畋的问诊和检查,然后皱着眉头对在旁的黑衣狱吏慕容武道: “老夫已然再度确认了,内外没有什么大碍了;若是你们还不信的话,我也无法可想,只能另请高明了。比如去找军医署的人,或许还有一些别出蹊径的手段。” “有劳了。” 身为台牢中为数不多中坚的慕容武,也只能拱手致谢道: “只是” 然而就见老医官顿了顿,欲言又止的说道: “我与你们台牢上下,也算是旧识了,忍不住要多话一句。” “还请指教。” 慕容武再度抱手道: “其他地方我是不晓得,可是这台牢好歹是关系宪台的脸面,怎么也敢有所克扣呢?” 老医官这才脸带犹疑的道: “此话怎讲?” 一贯森冷难近的慕容武,闻言不由的诧异起来。 “你当我看不出来么?好待老夫看诊过多年。” 然后他的反应,却让老医官有些误会了: “那人一身骨肉肌理匀实,气息沉稳绵长,内腑脏器也是好得很;就是血气衰竭的明显,还不是你们的手段么?我不晓得这人身上有什么利害关系,只想告诉尔辈,小心引火烧身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转身而走,将慕容武留在原地。然而被人没头没脑甩了一番脸色的慕容武,却也没有怎么生气或是当场发作,而是若有所思的看着远去的背影,眼神闪烁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后,就见临时拨到他手下的樊狮子,也满脸无奈的退了出来,又在他面前堆笑道: “司监,那人问牢里可还有些吃食么?” “荒唐!如今厨下都被拘押了,那还有什么……” 满脸森冷的慕容武本想开声训斥,却是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什么,而又改口道: “既然如此,你到修务厅(守夜)去拿些糕饼点心和饮子来。” “是” 樊狮子这才隐隐如释重负道:然而过了不多久之后,他就有些震惊的看着大快朵颐的江畋,而一时间失神的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接下来,江畋就当着他面前,狼吞虎咽的一口气吃掉了,他送进来的一大盘糕饼;尚且不足又讨了两次。几乎把那些守夜公人的日常份额都给吃光了;又喝掉了几乎是小半桶的茶汤,才算是意犹未尽的结束了。 而后,听着外间逐渐远去的脚步,和腰带锁链的晃荡声,江畋也再度吁了一口气,又打了一个饱嗝。而掩藏在饥渴难耐之下的,那种似有若无的虚弱和困倦感,也像是就是消失不见了。 这也让他产生了某种明悟,显然这就是在准备不充分下,过度使用名为“导引”新能力的代价所在,极度饥渴的异常食欲和消化能力。 尽管如此,接下来的江畋已然是睡意全无,他要用接下来的慢慢长夜,反反复复的测试着这个这个新能力,可能产生的用途和自身上限所在。 毕竟,相比之前那个需要拿到相应武器,才能显露出来的熟练度;还是这个看起来类似念动力的新能力,有可能成为自己接下来,聊以自保和应急的最终手段。 于是当日过中天之后,在某种送来吃食的香气当中,终于睡醒过来的江畋;突然见到正在摆弄食具的樊狮子,那张熟悉面孔的时候,却是忍不禁吓了一跳。 因为原本方面阔额、须发蓬张,看起来颇有些威猛的樊狮子,仅仅是过了这一夜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憔悴下来,而显露出一对浮肿泛黑的眼袋。 “你……你,这是怎么了?” 江畋忍不住问道: “别说了,真乃一言难尽……” 樊狮子却是满脸倦怠的摆摆手道: “难不成牢内又出事了?” 江畋一边挖了一大勺的酱汤馎饦,一边继续问道: “牢内倒是没事,但是值守的兄弟们却个个都不得安生……” 樊狮子说到这里,不由紧张问道: “话说,江生,你在昨夜里,可曾听闻什么动静,或是见着异常之处么?” “异常?” 江畋想了想,我折腾了一夜没睡算不算?,然而却故作诧异道: “不曾见到,我睡下就未曾醒了。” “那你倒好了。” 樊狮子却是有些羡慕的叹了口气:然后又忍不住倾诉和找人分担的欲望,再度问道: “真就没有见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物么?” “怎么会有呢?这不是台牢么?天生就该是邪祟辟易的所在啊!” 江畋心中似有所觉,而故意道: “话虽如此,可是你晓得么,这片牢区为何监押之人如此稀少;偏生直到你这儿才重新整理启用了,却又出了状况。” 樊狮子闻言,就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心思,忍不住抱怨起来: “都说是当年发生的那件事情……” 然而他正待说下去的时候,外间传来的脚步和开锁声,却让樊狮子浑身一个激灵,顿时在江畋刻意引导的话头里,清醒过来而止口不言。 而当樊狮子收拾好食具退了出去,又逐步走远之后,江畋才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因为他似乎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了。 随后,他看着案几上一支已经烧溶大半的烛台。下一刻,这副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陶制烛台,就在无形力量的作用下,晃晃悠悠的悬浮起来; 而又在江畋视野当中,随着意念的操纵而上下左右的轻轻游走着,然后又慢慢的加速舞动起来;直到在视野中晃成一条白线,而突然失去控制,捣撞在墙上碎裂开来。 而这就是他用了一整晚的时间,往复探索和发掘出来的初步成果;比如,“导引”发挥作用的目标,必须在视野所及没有遮挡的范围内; 又比如,目前“导引”产生作用最大上限,也就是十几斤;而最优化的操纵区间,大概在三五斤左右;然后随着分量的增加而变得迟缓和笨拙。 乃至为了测试距离,他用堆叠起来的案几作为垫脚,堪堪站到了气窗边上,而用远近参差的树木和花草,来作为作用距离的参照物。 结果发现随着距离的延伸,“导引”能力也在自然地衰减。达到一个临界点之后,就只剩下让人几乎察觉不出的轻风拂面。 就目前看来这种能力,还真只适合用来装神弄鬼了。又比如几十步内,可以用来偷拿个钥匙什么的小物件;乃至在视野可及更远处,就只能是稍稍掀一掀女孩子裙摆之类的微风轻动。 因此,也不免对于期间巡曳往来的狱卒,造成了某种困扰?当然了,要江畋罢手是不可能的,只能是更加隐蔽的进行测试和锻炼。 毕竟,眼下难道还有比台牢这处,更适合的隐蔽而幽静,还不限量管饭的训练场所么? 于是,在台牢一角令人彻夜难眠的异状,慢慢消失了好几天之后; 正在看着樊狮子奉命送进来的,陈年过期文抄,而正在整理认识和捋情思路的江畋,也再度接到了会审的召传。 第十七章 过审 然而江畋很快发现,接下来的会审不过是例行公事。只是重新问了一遍当时的细节和情景,再度确认花押无误之后;却又由那位黑衣狱吏慕容武,领着江畋七拐八弯的来到一张厚实的屏障背后。 而透过朦朦胧胧的屏障,以及木框雕花楹窗,可见前方赫然就是一个,已经准备停当的简易审讯公堂模样;而早有人端坐在期间。那人在微微侧头颔首示意之后,就变成了森然厉声道: “带上来!” 随后,在几名公人的抬架之下,一个浑身血肉模糊,但是面目被刻意清理过,而方便辨识的的人犯,也被徐徐然的拖上前来,开始接受逐字逐句的盘问: “在押案犯辰字第七,曾名萧白郎,不良人第五组副头……” 而在这一片的喧嚣动静中,黑衣狱吏慕容武也俯身下来,在有些不明所以的江畋耳边低声道: “令你在此,可是要看清楚了。” “期间是否有过眼熟,或是觉得相似,怀有犹疑的,都要当下与我指出来,可曾明白否?” “好!” 江畋心中一动,却是点头应承道:心道,这不就是后世的疑犯指认么?想不到古代人也会玩这一套。 而在另一边的角楼上,另几个人也在隔着窗格仔细打量着,被分割在前方的审讯现场,以及安排屏扇背后的江畋等人。 只是除了负责此案的巡检御史郭崇涛之外,赫然还多出位身躯修长,五官英朗的青袍官员。却是负责南城片的管城御史魏东亭,也是昔日京学的学长。 而在他们身边,又有一名白衫的属吏,正在低声宣读着一些新近收集的消息和资料;主要是围绕在幕后这位麻烦人物身上的各种日常和人际关系。 “若不是借助了老师的干系,只怕短时之内,就连我也未必找的全,这厮的来历前后啊!” 只见魏东亭微微听了一阵子后,不由叹然道: “等等,你说这厮与南边关系匪浅,当初就是东海社具结作保的落地身籍?” 但是听到某处,郭崇涛却有些疑惑道: “若是如此,他的那些复杂干系和隐晦之处,倒是可以解释一二了。” 然而,魏东亭却是释然到: “难道这其中不可疑么?” 郭崇涛不由问道: “当然有可疑之处,但也无关紧要了。” 魏东亭却是谓然一笑: “这些年下来,南边已经送过来多少人了;怕不是几个坊区都要装不下了。” “不要说是京学的两大三附,就是国子监和太学的那些老学究,可是都指望着这些南边的束脩,养家置业呢?” “因此此时此刻,只要被他不是西国那边的人,一切便就好说了。” “除此外,他还与花间派有所往来。” 那名属吏又继续道: “花间派?” 然而听到这个名字,无论是郭崇涛,还是魏东亭,都不免露出某种微妙异常的表情来;既像是嫌弃不已又是无可奈何的隐隐忌讳。 因为,这个花间派的状况和名声,也实在是难以形容了。其前身一直可以上溯道开元年间,活跃在上京长安的一个同好者结社——品花结社。 但是那时候的品花结社的画风,还是相对正常一些的。只是喜欢聚在一起品评京中内外,格外容姿出众的美人儿; 或又是一天到处游荡在城坊街巷中,只为了能够找到和发掘出尚可一观的佳色,却又不是为了自己能够独占私房,而是出自共同赏鉴和品评所好。 因此他们固然追逐和尾随之,却也不会当面纠缠和为难;而是喜欢偷摸摸的爬墙攀树,以为观察和窥探美人的日常真实姿态,将其变成供人赏鉴的画作。 当然了,他们还是有所底线和准则的。也就是只品评那些待字闺中的花龄秀媛,却基本不招惹和品论那些已经嫁人的有夫之妇。 比如,他们就曾经根据不同的社会层面,而品评出所谓的上、中、下三十六品上京名花来。而作为其中最有名的领头人,无疑则是身为宗室的汉中王次子李禹。 当时的明皇天子,因废太子及瑛、瑶二王犯宫之变,而有感于开朝以来皇家骨肉相残多乱;因此逐步消减和罢废东宫所属,开创了集中宗室聚居的十王宅、百孙院制度。 但是对于稍远的宗室就要宽放的多了;在优养终日而又无所事事之下,也由此造就了许多,诸如汉中王家次子李禹这种,行举乖张清奇的奇葩存在。 因此,早些年就连创造了“口蜜腹剑”典故,人称“蝮蛇宰相”的一代权奸,李林甫家的小女儿,女冠李腾空也难免上榜其中; 然而这事传到了,这位一贯对于政敌和对手,睚眦必报的权相耳中,却是在这件事情上难得宽放的一笑置之,甚至还以为美谈。 因此,哪怕后来经过了安史之乱的两京失而复得,品花结社却是很快就随着回驾上京的天子群臣,而死灰复燃起来。 但是随后日子里,品花结社的画风就逐步发生了转变;或者说他们的品味和活跃内容,也变得更加多元化起来; 比如,除了原本的品鉴京中不断出现的佳色秀媛之外,他们也开始暗地里涉足于春宫绘本和闺情文字;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的后续的几十年间成为京师,乃至天下最大的地下非常出版物的源头所在; 而缔造了一部部诸如《如意君传》《秀塌奇言》《东篱记》《迷楼秘史》等等,上至公卿贵胄,下至黎庶小民,都脍炙人口或是喜闻乐见之作。 虽然他们为尊者讳的,一直采用了各种隐喻代称;但是作为其中的先人事迹,往复被作为素材和段子的苦主:国宾世族的杨氏和开国功臣之后的武氏,却是难免不堪其扰。 只是,传言在这位背后汉中王次子李禹,隐隐有那位克难平疆拓土第一功臣,梁公尊上的影子;而令好几代人都对其束手无策。 直到后来梁公急流勇退不肯顾,自此前往外域新拓的疆土养老;而这位汉中王次子李禹,也因故前往河中开枝散叶之后。 当时在任的宰相,也是则天圣尊皇后的曾侄孙武元衡,和另一位度支宰相杨炎,也终于得以联合起来痛下狠手,将这个品花结社给彻底查禁毁弃了。 然而他们毁禁的了一时,却毁禁不了一时;更禁绝不了已经成型的人心所好。结果不出数年之后,更多各种粗制滥造、内容离奇荒诞的《隋炀荒史》《女帝奇录》,开始充斥在市井当中。 而当时垂拱而治的在位天子,也难得将此二公召去,说了几句蜀后主禁酒的典故(注一),也算是变相敲打了难免公器私行的这两位相公; 但是哪怕禁令既驰,品花结社也因此变相消亡了一段时间;直到以为别号“温八叉”的一代花骚词人,就此以花间派的诗社之名;再度扛起了昔日品花结社的大旗…… 当然了,演变至今的花间派,除了继续挖掘和发现、品评和赏鉴美人的传统职能之外;最大的一块业务来源和进项,还是那些格调较低的传统地下营生。 比如不断刊印一些,名为历代变迁的春宫图谱,但实质上以行院教坊中人为绘像模特,的变相广告和推介;还有就是诸多闺情文字的有偿收稿。 因此,哪怕被历代的京兆府打击和查抄了好几次,但是因为背后一些有力的金主支持,以及投文者除了市井民间之外,还可能涉及两大三附,甚至国子监、太学中人。 因此,始终没有办法深究下去,而只是当做一项可以往复刷的业绩。 只是郭崇涛等人听说了这位当事人等,也可能牵涉其中,却是不免有些匪夷所思而又啼笑皆非的意味。 “对了。” 魏东亭在临走之前,却又突然开口道: “老师让我告诉你一句,除了范拾遗那些之外,殿中省也有人过问此事了!” “殿中省?” 郭崇涛却是不由皱起眉头。若是前来过问的,内侍省或是秘书省,他都可以理解。但是偏偏是殿中省。 “是大国舅(太后),还是小国舅(皇后)?” “还有哪个国舅家?,自然是的当年真珠姬出事之前,差点成了一家子的那位?” 魏东亭毫不犹豫到: “所以,我虚仗稍长身份,且奉劝一句,兴许将来,该放手时就须放手了。。” “多谢,师兄提点。” 然而,听到这句话,郭崇涛脸色的表情不变口中谢道,却是忍不禁捏卷了手中的案卷。 下一刻,堂下的审讯,突然就有了变化,也让抬脚准备离开的魏东亭,又收了回来。 注一:处置《三国志卷三十八·蜀书八》: 时天旱禁酒,酿者有刑。吏于人家索得酿具,论者欲令与作酒者同罚。(简)雍与先主(刘备)游观,见一男女行道,谓先主曰:“彼人欲行淫,何以不缚?”先主曰:“卿何以知之?”雍对曰:“彼有其具,与欲酿者同。”先主大笑,而原欲酿者。 第十八章 牵扯 因为,这一次被拖进来的赫然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魏东亭再度脸色微变道: “怎么会有个女人!这又是谁人的安排?” “这,似乎是梁大使府上的老管,亲自送进来的陪房;据说身上有些不干净的干系,让咱们帮着审一审、过一过。” 郭崇涛见状,却是有些犹疑的答道: 这名女子满身的伤痕与血渍点点,看起来就是十分的凄楚可怜,但依稀可见曾经的姣好风韵;然而江畋却一下子将她认了出来。 因为她就是自己昔日学生洛洛的保姆,也是梁大使府上已故夫人,陪嫁侍女出身的崔丽娘;早些日子因为某种缘故,也没少不假辞色的给“自己”找过麻烦的女人。 如今沦为如此下场,江畋发现自己心中,居然生不起一丝的怜悯和同情来,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快意。只是,随着女人一边嘤嘤抽泣着,一边应付着问答; “替我问她一句,” 江畋突然开口道: “当日,她在后院左池花石边的侧门处,所私会的是何人?,再前天,给她暗地里送东西的,又是谁人?” 然而,这个问题一出,那尚且在嘤嘤哭诉的崔丽娘,就一下子失声了;然后才略有些呼吸急促地吃声道: “这……不过是奴家的旧日亲属。” “……上门打些秋风,求救济的缘故……” “只是怕惊扰了内院,多有妨碍,是以……” 然而,随着她口齿变得流利起来的解释,江畋却是再度皱起眉头道: “她不是故夫人,自郡君府上,陪嫁过来的么,在外又哪来的亲缘?” “是奴家……别府之后,重新相认的,” 而后,果然崔丽娘闻言,连忙再度解释了起来: 但就在她表露出来的这么点,稍闪即逝惊异和犹疑不定之间,已然足够让这些身经百战的审讯人员,当场就看出端倪和疑点来;于是他们毫不犹豫的开始给她重新上刑。 随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是令人有些意外;就在众人给她当场换上第三种,既不致命也无明显伤痕的刑具,继续拷打的片刻之后,她又声嘶力竭的叫喊起来: “奴家、奴家……乃武德司的外线人等,那日正是他们给我传的话。” 而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也让正在角楼上冷眼侧观的,魏东亭、郭崇涛等人,当即一下子就有些失声了;怎么这么一个清清楚楚涉案的女子,还会牵扯到臭名昭著的武德司干系。 要知道上元节那天的街头意外之后,参加连夜抓捕的队伍中,赫然就有武德司的亲事官。再想到被连窝端的三色坊隐秘处,已经不知所踪的青黑郎君等人。忽然郭崇涛的背后,就有些冷汗津津起来了。 而且,就算没有这番是非在前,武德司暗中派人联系和控制,这位第一国藩的西国大夏,常驻大使臣身边的侧近人等,又是什么意思?一旦被揭露出来,又会是何等的风波和事端呢。 然而,随后作为学长的魏东亭,却是比他更快的反应过来;而冷脸着对旁人吩咐了一句。随后一张条子传到了审讯之人手上,而又变成了那人口中的话语: “你这贼妇,口口白牙的凭什么,就认得那些武德司之人?” 然而,那个女人听了这句话之后,却是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渗人表情,而骤然狂躁挣脱开来,猛然地用头撞地,几下就血流不止的当场昏死过去了。一时间,场面就变得混乱起来…… 然而这时候,在幕后监守的黑衣狱吏慕容武,突然间就主动打破了沉默问道: “此事,你怎么看?” “我?” 江畋愣了一下,随即就组织了下言辞回答道: “我觉得,能令她如此触动,而又拼死维护的所在;不是骨肉至亲的干系,就是奸情恋热的情夫了。” “兴许,你说得对。” 慕容武望着被抬出去的女人。 而在角楼之上。 “要知道,老师那里已经往复讯问过了。” 魏东亭却是再度叹息道: “但是除了一大堆肮脏事之外,与上元夜那些桩变故,却是一点儿头绪和干系都无。果然,事情的关键,还是得落在这位身上了。” 而后,在看似平静的巡城魏东亭,自台牢走出来之后,原本城府在握的表情,却又是谓然一变;他实在没想到,本以为只是京兆府里的一些肮脏勾当,居然会涉及到武德司的干系。 要说他们这些被誉为“疯狗”的殿院御史,往日里打交道最多的对象,便是这些武德司的大小亲事官,及其名下的走卒;可谓是久病成医的知根知底了。 但是同样也是明白,但凡是涉及到武德司的事情,就没有一件不是轻松简单的事情;日常里抓些把柄和小毛病刷业绩容易,但是想要更为深入追究,就是难上加难了。 因为武德司自有相应的渊源,最早可以上溯到安史之乱中。当世的肃宗天子登基平凉,而开设天下兵马大元帅府,以为专掌光复中原两京的军机戎务后; 当时,为了监察中外诸军和臣下,肃宗以宠幸的内事监李辅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府长史。并别设以察事厅,以诸多爪牙、走卒,横行伺察与两京、北都地面。 后来,因为肃宗病危引发的夺宫之变,导致张皇后横死御榻前;被引为外援的嗣曹王系、嗣虢王,也犯禁兵败;而李辅国妄图挟制太子,行废立事的一番图谋,也被梁公携龙武、金吾等南北衙健锐所破。 短暂煊赫一时的察事厅,也自此成为了过眼云烟。但是仅仅没过几年,随着新帝在位的泰兴年间,大刀阔斧所进行的革弊汰旧之新政,导致了不少变乱和事端; 甚至一度以诸多旧日门第背景,在洛阳形成叛党攻入东都大内,惊扰了当时正在养病的泰兴帝;而一度陷入岌岌可危境地。 虽然最后,不免为梁公为首的新晋功臣和地方各路勤王兵马,所扫平和扑灭。但是痛定思痛的泰兴帝,也郭、李等功勋老臣支持下,力排众议推动了几项大内相关的变革。 首先就是废除北衙六军之中,为宗室外戚掌握的左右羽林军,自开国以来就是祖孙父子沿袭的惯例;而增设并扩充羽林孤儿(由宫中收养的军队遗孤)的建制; 其次,就是宦者充任的枢密签事,常值枢密院以为沟通军国机要。并且,在废除前代诸多观军容使制度的同时,又在出征大军和延边经略、督府,推行学士、御史和内臣的三官派遣制。 最后,彻底废除内侍省下宫市使的同时;又以殿中省所属的雕坊、鹘坊、鹞坊、鹰坊、狗坊,等五坊小儿之名,吸收了容留了当年察事厅的残余人手,而转隶为飞龙使管辖的探子和眼线。 当然了,作为当年外朝将相群臣,与天子博弈的最终结果;就是这些由大内宦臣所提领的五坊小儿,只能在两京及十六(直)管府的地面上行事,一旦出界就自然失去相应身份的保证。 只是在这些年逐步演变下来之后,五坊小儿也逐步变成了巡城司,巡城司又变成了靖善司,而靖善司又最终改成了现在武德司的字号。 在这个变迁过程当中,是身为大内眼线的五坊小儿,在朝野各方势力的合力排斥和挤压,甚至是暗中设计和打击之下,不得不将触手和影响力,一点点消退和收缩的结果。 因此,目前武德司的影响力,固然已经被压缩到了,除了两京以外北方少数管府内;但在长久明暗斗争和高压之下,也因此形成了不可小觑的凝聚和行动力,以及庞大的眼线和探子群体。 也正因如此,这武德司可以说是当今习惯了垂拱而治的大内,在京畿、都畿以及直管十六都府的地面上,为数不多的门面和存在感的体现。 然后魏东亭又微微叹息起来,显然自己这位晚辈学弟,却是别有想法甚至所图甚大,而似乎想要从中得到什么。但他却只是奉命过来帮衬一二,以壮声势而已。 魏东亭虽然出身潍坊魏氏,勉强算是当年梁公门下三率十郎将,五长史之一,鹿邑候魏方晋、魏玄公的后人;然而却是隔了好几代的旁支,家门遗泽已经相当淡薄了。 就算他有来自宗家的渊源庇护,也完全没有理由和必要,直接趟进这摊浑水里。所以,魏东亭决定稍稍退后一步海阔天空,将问题交给真正有能力,做些什么的那些人吧。 第十九章 再期 数日之后,正当时阳光和煦而枝头梅花绽放的日子,沐浴洗漱一新而衣冠整齐江畋也迎来了出狱之日:然后毫无意外的乘上了一辆挂着丝绸帷幕的马车。 而在他的耳边还历历在数着送他出来的樊狮子,那充满羡慕妒忌恨一般的粗旷声线: “郎君你真是羡煞人也的好福气,你进来的可是谤议之罪啊,就算春决过堂之后,最少也要判个流边数载的啊!” “可谁叫你的东翁家可是出了大气力,居然请动了宫内的大贵人这事说项,将你归入了八议之条,还给出了你的充官赎纳啊!” “再加上这回正逢圣尊(太后)诞期的缘故,才顺道颁下来了这份赦书;不若的话,只怕你还要再等上大半年的秋审,才有议定啊!” (八议:中国封建刑律规定的对八种人犯罪,必须交由皇帝裁决或依法减轻处罚的特权制度。一议亲,二议故,三议贤,四议能,五议功,六议贵,七议勤,八议宾。) 因此,这辆马车就是专程前来,接他前往梁大使府上,进行相应的道谢和问候。 然而在台牢外侧的角楼之上,目送远去之后的巡城御史郭崇韬,却是恭恭敬敬的对着身边,一名常服打扮却气度非常的长者道: “周师,难不成就这么将他轻易放出去了么。。如今这事牵涉体大,此子背后更是多有内情的。。” “正因为如此,才要顺水推舟帮上一把,将其放出去啊!难道你觉得在这台牢之中,就能彻底挖出他幕后的干系来么。。” 须发灰白、形容端重的殿院左督察周邦彦,却是淡然道: “他揭出来的这事在明面上还是京兆府一家的干系,可是私底下却已经闹的很大,牵涉到不知道多少门第的过往了;就连西宫圣尊都开口过问了;” “那……怕不是?” 郭崇涛闻言不由疑虑道: “莫要多事,既然有真珠姬的故事在前,难道现在还有人还敢犯大不韪对他用刑拷逼么?就不怕把自个儿的前程身家也给搭了进去?” 然而周邦彦却是轻轻捋须道: “既然他身上的一点和干系是如此纠缠不清,又不能采用非常手段,那再留在这台牢又有何用?还不如籍此放出去,好让那些有心人更多的可乘之机?” “周师睿明,想必此事之后,那梁使臣也再没有缘故护着他了吧?” 郭崇韬不由心中恍然,心悦诚服道:此当是引蛇出洞的周全之策了。 而载着江畋的马车行出不知道多久,又停下来穿过了高墙边上的侧后小门后。 在梅枝绽放、清香弥散的梁府后宅庭院之中;江畋也在此见到了那只被自己前身所念念不忘,而拼命想要救出来的那只脏脸萝莉。 现在看起来,却是一个肤赢若霜柔嫩如玉,小脸圆圆手脚还有些肉呼呼婴儿肥,精致如洋娃娃的女孩儿; 只见她身穿青红石榴彩的百褶曳裙,虽然只有堪称幼齿的约莫十一岁左右,却用三彩丝涤挽系了一个简单的偏环髻;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她那对很有点二次元风格的大眼眸,居然隐隐还是波斯猫一样深浅不一的异色瞳。 在见到江畋的那一刻,女孩儿就像是走失许久充满委屈的猫咪儿一般,不管不顾左右侍女的惊呼叫唤,就这么一头栽撞在了他的怀抱中。 然而,尽管她的声音依旧没有能够完全过来,但是仅仅是能够依偎着江畋,伊伊呜呜地比划一些东西,就像是十分心满意足和安心自在了一般。 江畋也乐得清静,顺水推舟感受着女孩儿,有些过于亲昵的情绪宣泄着,只用点头和笑容作为回应。因为,这也可能是与她最后一次见面的告别了。 因为在前庭接受过主人再度感谢的同时,话里话外的意思也说的很明白,此事之后彼此恩怨偿尽,就再无任何干系了。 同时在接触的那一刻,江畋也看见视野当中的绿字提示:“引导任务《救赎》,完成度(150%),能量收集中。。。。(0.98单位)将近迁越点。。” 原来,自己前来见上这么一面,居然还有这种好处?但是,江畋很快就将这个意外之喜给忽略过去。再度观察了左近,确信无人窥探之后;这才对着女孩儿笑了笑道: “且看我给你变个戏法。。” 只见上午璀璨而明亮的阳光当中,随着江畋意念一动,放着点心托盘上,一个水晶菓团突然就跃动了起来,而又有些顽皮凌空弹跳着,飞进了女孩儿懵然长大的小嘴中。 “呜呜呜……” 然后,托盘里又有一个白色的菓团动起来,在满眼星星而惊喜莫名的女孩儿面前,开始在无形力量之下戳扁揉圆的拉伸开来,又最终变成一个粗陋而又依稀可见的小人。 接着,另外两个菓团开始自行捏合在一起,又变成了一个更大一些的小人,手舞足蹈的在江畋的配音之下,开始为女孩儿表演起了一个个故事来。 至少江畋在经过了往复的尝试确认,这种程度的近身“导引”能力细微操纵,已经不耗费多少精神和气力;而随时随地的可以当做戏法,耍弄上一整天的。 然而欢聚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已经是天色将近正午了。然后侍女也前来通报招待的宴席已经准备完毕,然而告别的时候也到来了。 而与此同时,梁氏宅邸就近的一处武侯铺内。重新回归到巡检御史本色的郭崇涛身边,也有人忍不禁匪夷所思的反问道: “他居然没有乘机逃走,就这么乘车回来了?” “枉费了前后给他布置下的机会了。” “本还想看看这厮,究竟能牵扯出多少东西呢?” “好了,既然如此,就无需再节外生枝了。” 郭崇涛却是打断他们道: 因为上官处得到受命,继续追索此案后续干系的缘故,而得以让他借助汇集起这个临时团体和班底;也就是他从御史殿院和别处关系衙门,所调遣来协从和听命的人手。 “从上元夜开明寺前的儸戏那条线,追下去已经有所发现了。” 随后,又有一名从事从门外,匆匆小跑进来喘声道: “派过去的人,找到了疑似五仙教的踪迹了,正在搜索后续的干系。” “怎么又是这种邪门外道?你确定不是五通神,而是五仙贼?” 另一位在旁的经历反问道: “的确是五仙教的物件,稍后就会转呈过来了。” 来人却是解释道: 然而这个结果和答案,却不能让郭崇涛满意。 与曾经混迹市井民间的另一个淫祀团体,出自两岭和闽地的乡土生育崇拜,却在后来随着诸多本流放当地的,大臣、官员眷属传回京城,差点儿就公开建庙;却又被禁绝和镇压的五通神有所不同。 这个五仙教,乃是源自西南边陲和汉夷杂居的各族,对于当地横行毒虫瘴疫的畏惧和崇拜情节。后来随着梁公平灭南诏威孚西南诸夷,而将旗故地变成南平大都督府; 大量被执送献俘的南诏王姓、贵族、臣民和世家,而将其带到京城当中;又成为了地下发展的诸多淫祀之一。本来要是这样的话,京畿作为海内域外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那也不多它一个奇葩。 但是因为其崇拜和惯用毒物的传统,在地下传播过程中很快就变了味;尤其是与一些本地势力结合之后,开始往下毒谋财害命、买凶杀人的画风上一路狂奔。所以很快就被清剿绝迹一时了。 因此,与求子生育和房中术挂钩,而始终有愚夫愚妇暗中祭拜,导致时有冒头的五通神淫祀不同;五仙教活跃和存在痕迹,却是已经有好些年不见了。 而后,觉得有些烦恼和困扰的郭崇涛,又转而询问其他几人道: “眼下长安这么大,怕是该找的地方,都发动人探寻过了吧?” “也不尽然?” 突然有人出声道:却是曾经隶属金吾街使下的一名佐员。 “此话怎讲?” 郭崇涛忍不住皱眉道: “巡使,可是忘了平康里?” 这名佐员犹豫了,轻轻开声道: 说到平康里,大家的表情就有些微妙起来;毕竟,作为长安城中小有名的京官群体一员,又怎么可能没有听说(亲自领略)过,这道长安城久负盛名在外的“美好风景”呢? 但是因为前前代的某种历史遗留问题,当下位于东大市西北侧的平康三里,其实是京兆府的万年县管辖之下,一个身份和地位,都比较微妙的存在。 其中的平康南里相对简单,除了那些常见的中下等行院、伎馆之外;主要是被包养的官员外室和商人妇,所比较扎堆的地方。其他倒是与别处无异。 而在平康中里,除了大大小小的馆院,则是以左右教坊司的外围从业人员,以及诸多在其中兼职的乐户、倡优、伶人,而得以闻名于世。 至于最高端的平康北里,则是其中佼佼者和精华所在;但也因为某种约定俗成的惯例沿袭,而形成了忆盈楼为首的数十个大小结社,自行管理的日常。 因为,哪怕是作为最为铁面无私的御史台中人,也不能确保自己终有一日,没有用到忆盈楼为首,提供消息交流和买卖、雇请场所的可能性。 “此事不难,只消请得左都手札出马,想必那忆盈楼上下,自然会给一个解释和说辞的。” 因此,郭崇涛很快回过神来道: “其实……还有就是鬼市。” 那人接着欲言又止道: 这话一出,顿时又令在场气氛和表情一滞。因为这个长安鬼市的存在,既是他们这些检宪官首当其冲,平时需要讳莫如深,却又不得不偶尔面对之的存在。 因为传说中,活跃四通八达地下空间的鬼市,其实是偌大个长安灰色阴影的代表,也是物欲横流之下人心阴暗面的集大成者; 因此,其中不但汇聚了诸多见不得光的存在,以及不明来源的交易物;甚至还可能牵涉到朝堂的大臣,豪门大族、勋贵戚里的阴私勾当…… 因而,哪怕历代京兆府总是信誓旦旦的,将其破获和查抄了一次又一次;但是时隔或长或短的一段时间后,改头换面的新鬼市,总能在其他角落死灰复燃起来。 第二十章 徒坊 从梁大使府辞别之后的江畋,却没有能够踏上前往昔日居所的回程;而是继续乘着马车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而这条路线就似乎显得格外的漫长。从西市边上的崇化坊开始,沿着高耸的城墙一路南行;踢踏声声足足响彻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才停顿下来。 而沿途街市人声鼎沸的光景,也从熙熙攘攘的摩肩擦踵,到络绎不绝的人流如织;再到三五成行的逐渐稀疏,最后又随着逐渐越来越少见的民家、店铺,而显得凋寂下来。 “江生,右徒坊到了。” 随后,樊狮子那熟悉的嗓门,在车前响了起来: 而随着坐得有些腿脚发麻的江畋,也缓缓的落下马车来;就见当面赫然矗立着一重古朴斑驳的高大三层牌楼。而在牌楼之上还有硕大如斗的“昭行”二字。 而在牌楼之下,赫然冒出数名身穿箭衣筒甲,乌色软濮的守卫,虎视眈眈的一般看将过来;直到樊狮子拿出了一片身牌来,才恍如无事的重新退回到阴影中去。 而在穿过了这重牌楼之后,又是一道足有两丈高的坊墙,以及一座青灰色调的小型门楼,横亘在了江畋一行的面前。而在门楼之上的标志,则变成了“右徒坊”。 就在叫门并且等待内里打开的间歇,樊狮子再度对着江畋歉然解释道: “虽说已经颁下了赦书,但依照惯例,接下来还需江生,在这左徒坊,呆上一些时日了。” “也无妨了。” 江畋却是微微一笑: “倒是要劳烦你,陪我在此蹉跎一些时日了。” “不劳烦,不劳烦的。” 然而樊狮子却是连忙摆手道: “咱在牢子里也守的有些腻味了,正好籍着江生由头,换个地方耍耍也好。” “那就拜托了,还望你家那位,不会因此怪我。” 江畋也没有矫情和客套道:毕竟,这位实力虽然不知道怎样,代表是官面上的看守和保护。 “她敢?” 樊狮子却是不由分说,作势瞪起了眼睛,然后又笑道: “更何况,承蒙江生的缘故,我在这儿一应开销,可是有公中出入,也不用她烦心了。” 而这几句话攀谈下来,沉重的铁灰色大门也终于打开了;顿时就泄露出来了,与外间走了大半天,除了围墙还是围墙,看不到人家的清寂萧疏;截然不同的喧嚣和烟火气息来。 而身后那些负责押送的公人,也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的,忙不迭的退开远远而去,像是生怕招惹上了什么晦气和禁忌一般的;还没等江畋完全进入,就迫不及待簇拥着马车走了。 而早在到来之前,江畋就已经了解过了,这左右徒坊的来历。其前身,最早可以源自于大唐开国时的圣祖太宗皇帝,突然心血来潮的一场作秀;也就是所谓“义释归囚”的典故。 (“辛末,帝亲录系囚,见应死者,闵之,纵之归家,期以来秋来就死。仍敕天下死囚,皆纵遣,使至期来诣京师。”“去岁所纵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无人督帅,皆如期自诣朝堂,无一人亡匿者,上皆赦之”) 然而,既然是皇帝金口玉言赦免的死囚,也不能随随便便的直接放回乡里;要是其中出了纰漏,那是打地方官的板子呢,还是打千古圣君的脸面呢。于是就有人想出了一种变通之法。 同样以皇恩浩荡为由,将这些开释的死囚集中起来,在长安城南的荒僻处别置一坊,并接来家眷以为安身之所。反正形同小城的坊门一关,就形同变相的圈禁和监视居住。 这也就成为了长安城内,左右徒坊第一批居民的最初由来。后来重罪宽赦者皆循此故事,又有许多够不上囚牢的轻罪之徒,也被陆续发派到了其中役使,才有了现有的局面。 乃至成为了长安诸狱当中的部分囚徒,唯一可以定期出来放风透气,乃至想方设法过上家庭生活的所在。后来又随着越发人满为患的需求,而在边上另造新区,扩充成了左右坊。 后来在安史之乱当中,随着官军的反攻长安,假意投降叛军的前京兆少尹崔光远,乘机开门相迎;结果是猝不及防之下,作为叛军大将的安禄山养子孙孝哲、安神威退守至此。 然后又被勤王大军中,隶属于龙武军的火器部队,所焚毁、攻破。因此,事实上现如今的左右徒坊,是在原本附近数个城坊的废墟上,再度重建之后的产物,而距今也不过百八十年而已了。 而重建后的左右徒坊,也不再是,而更多是轻罪之徒服刑劳役之地;以及每数年定期或是不定期,大赦天下之后的人员,也会在此带上一段时日,以观后效云云。这一来二去聚集起来的人就多了。 因此当下的徒坊,就和长安城内其他坊区一般;拥有登门敲响之后,关起门自足自给的米铺面店,布行衣店、酒楼茶肆、作坊脚行,乃至是街头的早市、夜市在内;所有一应尽有的内部职能和大部分设施。 因此,随着江畋逐步深入其中,除了坊墙和望楼上披甲执弓的守卫,偶尔巡曳而过的狱卒、武侯之外;各种横纵交错期间,熙熙攘攘、热闹非常的街市,就仿若是与外间并没有太大差别。 至于,相对整洁和平整一些的大街部分,各种蛛网密布的巷道深处,那些参差不齐露头出来建筑,杂乱无章堆簇在一起的违章搭盖,还有污水横流锅地面的残迹,沉浮在沟渠里的可疑存在…… 也让江畋再度不由自主的,本能感受到某种熟悉和亲切感。就像是他在这个时代的前身,曾经喜欢以采风和走访为由,专门厮混和打交道过的市井中,那些下九流场所一般。 而在这座小型门楼上,已经换了一身行头的台牢狱吏慕容武,也在盯着江畋长街远去的背影;然后,对着身边值守当中,却是眉眼间尤有几分吊儿郎当痞气的将校道: “便就是他了,还望你的儿郎们,稍加用些心思。” “老子看守这地头,上头前来交代的人多了,各种递的条子也塞了我半柜子了。” 这名痞气将校,却是满不在乎的笑了起来: “却不知这厮何德何能,居然劳动你老鹅,亲自来交代干系?难道你们那边,都如此清闲了么?” “不知道,御史殿院和殿中省,够不够你陈观水口中的分量?” 慕容武却是不为所动道: “也罢,那你给我交个底儿。” 这名痞气将校闻言,也不由敛容起来隐有锐意道: “我的儿郎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大人们又须得怎样的结果。” “更多的内情,我自然不能说,也怕你担待不起的。” 慕容武不为所动道: “但凡只要确保人活着就行,其他由此产生的干系和交集,才是有人想要看见的。” 而行走在徒坊之中的长街之上,江畋身边也有了两个临时的跟班。一个就是挺胸凹肚的樊狮子,但看他一副笑呵呵的样子,似乎对于从看守变成跟班的身份转变,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 而另一位,则是地道的徒坊中人,也是地头蛇出身的向导小敖;据说他就是出生在徒坊当中的弃儿,是以从小就习惯和熟悉在徒坊当中生活,而完全不想再回到外间去了。 而他还有另一个兼职的身份,则是公门中的线人,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个上线而已。按照小敖自己个的说法,这一次被指派过来,既是作为向导,也是为了避免不开眼的意外发生。 因此,在江畋给他塞了一把铜钱之后,就变得越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健谈起来: “郎君须知,这徒坊明面上,就有二十八里,四十一处街市,但是历年下来,私下里又搭盖了不知道多少。” “在这些街市之中,那米面油布的家常物件,倒是比外间贵不了多少,甚至还有更低廉的,只是成色嘛……” “郎君应当明白,那些武侯的大爷和他们的帮衬,也是要养家吃饭的。” “若要好的受用来源,那也是有的,主要都在那些大街街面上了,不过背后都是有所干系的。” “郎君若是想要省心省事,那南北街头,也有曲院、茶馆、酒肆、客舍等去处;” “只要囊中尚有余裕,入了其中一处,其他的劳烦,自然可以吩咐人跑腿好了。” “当然了,一切都是要那阿堵物,才好说话的,小的也在其中听候过的。” 听到这里,江畋忍不住开口道:“却不知,里头可由什么乡党帮会结社之流。” “什么,郎君怎会这么想呢?” 然而小敖闻言,却是诧异道: “在各位武侯、差头大爷的眼皮底下,怎会又这般事物呢?” “是我想的差了。” 然而对面他装傻充愣,江畋只是微微一笑;心道正因为如此,才会有相关的存在,作为那些公人节省管理成本,的灰色下线和触手。但他还是开口解释道: “只是我自然是不想找麻烦的,只是难免身在其中,也想要趋利避害的免除一些是非,或是无意犯了忌讳而已。” “郎君这样想却是对的,小人所知不多;但也听说一些不便前去的位置。。” 小敖固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是也间接给出了答案和方向: 于是,在江畋加塞了一把铜钱之后,小敖又改口道: “坊内几处粗汉和下人,所汇聚的场所,还是略知一二的……” 当然了,大多数时候江畋还是笑而不语的做个听众。他当然相信这个被派来当做向导的小敖,可以说的大部分内容是真的,但却也不能尽信。 因为线人这种东西,吃完东家吃西家,谁知道这边告诉万你,转身有把你这里打听到的内容给卖了?更何况还是一个完全陌生之人呢? 至少在这一路上,光是公开和他打招呼的人,就又十几处;而不经意间的眼神交流和照面,更不知道又所少次了。 最终在走过几条街道之后,江畋一行来到了变得越发热闹起来的徒坊深处,而街边的建筑也变得越发整齐和干净起来;从低矮的一两层房舍或是棚屋,也变成了三五层错落的小楼。 而江畋未来几个月的落脚处,就在这条名为快活大街的,其中一座看起来十分陈旧失修的建筑中。 第二十一章 见闻 而在其中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迫不及待的与他交接完毕之后,就赶忙带着为数不多的家什,不顾身体的老迈匆匆离去了。也让江畋不免心中泛起了嘀咕,此处难道还有什么内情么。 按照小敖的说辞,这处还算好了。身为朝廷大赦天下的对象,哪怕是需要暂时监视居住数月的,也是多少高过徒坊南面那些外圈范围内,需要天天服劳役的轻罪之徒和等待流徙他乡的刑徒之属。 因此,在徒坊内里其实是由南向北,隐隐分作数区管理而出入盘查的。其中最北面的就是徒坊监守相关的家眷居住区;其次才是江畋所在大赦囚徒中,相对地位较高,或是受重点关照的西面坊区。 然后,是普通大赦犯人极其家眷,陪同居住的东墙区域;接着是中部轻罪之徒当中,那些有手艺或是熟练工,大小编管头目的聚居区;南面剩下来的一大半坊区,才是各方混杂的公共区域。 当然了,按照小敖的说法,这右徒坊还算是相对风气良顺的所在了;因为里头多是讲究手艺细活的工坊和匠作铺子。至于更多罪徒被强制粗重劳役之下的左徒坊,那才是真正群魔乱舞的混乱之所。 然而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潜在优待,暂时栖身的这座建筑也是在太过老旧了,以至于走在磨出粗糙内里的斑驳地板上,或是一手扶墙和抵靠着,就免不了吱呀作响连片; 然而,这座建筑的前身,居然还是一座小书坊兼做曾经的蒙塾。也算是这片徒坊当中,为数不多与文教有关的存在了。只是随着主办之人的离去,而逐渐荒废他途了。 随后,江畋简单的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之后,也只能确定这只是一座十分陈旧,且前部狭长三层小楼,后面一小片荒废院子;看起来普通至极的建筑而已。 只是看着轻轻一碰就在不断沙沙掉落的墙皮,江畋可以确认其中的人居环境实在是不怎么样的;前任那老头子怎么住下来是不知道的,但对于他而言至少要稍加修缮和清理一二才能入住。 好在眼下的江畋,也暂时不缺钱的;在辞别梁府出来之后。还是有人在他的马车上,预先塞了一包东西,还附带了字迹娟秀的说明。 其中既有几张见面既兑的西庄钱票,也有一大一小两袋子,装得大半满的钱币在哗哗作响; 其中小袋子是百多枚大小银宝,也就是这个时代的专属银钱之一;在带锯齿边的灰白钱面上,分别压制“当佰文”和“当贰佰伍拾”,摸起来很有贵金属的沉厚感。 而在大袋子里,则是许多用来零用的杂色铜钱;除了最低面值的足文小钱之外,其他“伍文”紫(铜)钱、“十文”大青(铜)钱和“当二十”“当四十”的白(铜)钱,都一应俱全。 因此在入门之前,江畋再度递了一枚小银宝,让小敖带路在附近找个干净的酒家;顺便把右徒坊内的文抄、书籍等物,顺带给收揽下一些来。因为任务提示的缘故,他也需要收集一些信息,以为可能线索的参照。 然而这一次,小敖却连忙拒绝道: “小人,已经领受过好处了,实在不敢多收受了。” “郎君若有其他所需,还请尽管吩咐,就算小得不才,也能给您找个懂事的人来,再做议价且如何?” “好说,那带路吧!” 江畋点点头道: 而后,小敖在这处房舍对街转角处,一处名为红鲤房的酒家二楼;很快给找到了一个临街凭栏,却又用简单帘布给隔出来的席位。 当江畋在内,樊狮子在外的相对入座不久之后。随着飘摇而近的菜肴香气,几个装在暗色粗陶大盘里,冷热各色的时令菜肴,就被小敖亲自接手后,一一传上案子来。 其中热菜是一道酱烹半鱼,一道蛋灼树鸡(木耳);而冷菜则是爪、翅、颈段,组成的卤三味;醋芹、盐瓜切丝的双冷拌;最后还有一大盆豆芽、虾皮、蛤蜊打底的馎饦(揪面片)。 然后,江畋又为满脸不好意思,又推却不过的樊狮子,点了一壶没滤过的杂谷新酿;就见他直接连小壶放在嘴边,滋滋有声地慢酌细品起来。 而就算是尚有空位,小敖也腼着脸不肯上席,而是问店家讨了一碗灰不溜秋的糙米蒸饭;然后又和水化了些酱汤顺起来。 然而,江畋见了却是觉得有点不是滋味;随即又叫他再加了一碗菜粥,两块当炉的炊饼;以吃不下却不能浪费为由,不由分说一并留给了他。 接下来,江畋就一边慢慢品尝着这些菜肴,一边看着将近傍晚的街市上,渐渐浓重起来的昏色余光中,那些行人往来的生活情形;隐隐约约间,又有什么模糊记忆被触动了。 那是在风花烂漫、新阳璀璨的日子里。满脸威严满满的玄袍大裾的华服男子,充满着宠溺和温怀之情的柔美妇人;簇拥在四下里彩织帷幕当中,如众星拱月一般的盛装宾客;无所不在的称颂与祝福之语…… 然而又变成了颠簸的封闭马车当中,那种生生被撤掉心底最软柔一块,撕心裂肺的痛,还有沉坠无尽归墟一般,对于自身命运的绝望和无力…… 突然远处就爆发出来一声,尖锐如破锣的怒骂声,仿若是在沉静水面一下倒进一大筐石头,顿时刺破了江畋此刻自哀自怨的莫名情绪。 “周伯符!” “你这杀千刀的!” “又来白嫖我家的姑娘么!” “夏花娘,你情我愿的事情,怎能算嫖?又未曾少块肉,保不准,还能多添些分量呢?” 然后,就见一个赤膊光腿的汉子,毫不示弱的大声回应着,突然就从墙头上一跃而出,风风火火的飞奔过街面,消失在巷口当中。 而见到莫名滑稽的这一幕,江畋心中那些油然而生的情绪,突然就消解和开释了许多;而跟着周旁指点起哄的人等,一起附和着哈哈大笑起来: 毕竟,至少此刻自己还完好的活着,并且获得了别人无法想象的能力;虽然只是个几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大多数时候需要自己琢磨来寻找线索,乱摸乱撞触发可能性的残缺版本。 但只要活着,那一切就有可能;就让我替你将余下的岁月,活得更加精彩吧!江畋此刻对着自己的前身,在心中默念道: 这时候,刚刚消失不见的小敖,也领着两名脸上的褶子,身上的皱纹,差不多就没有直接写着老实人的一老一少,站在酒家的楼下点头哈腰地介绍道: “郎君,这便是左近街坊里,手艺尚可的帮工和土木匠头了。” “好,那你先带人,过去勘验一二,看看能否做到怎样的程度,再给我个合适的价码吧” 江畋也慨然挥手道: 当然了,他也知道,人不可貌相,尤其是这里头各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真要是个傻白甜的,保不准就在哪里被捡肥皂了。所以必要的时候,他会让樊狮子给盯着。 然而,在江天等候回话的不多久后。之前过街的那人又撒腿狂奔着折返回来,却是连裹着两条大毛腿的破布,都已经不见了。因为,从另一个方向,赫然也追赶而来一群持杖捉棍之人。口中却还在喊着: “干死这断更……啊不,烂账不还的狗厮!” 下一刻,就见他轻车熟路的往断头巷里一缩;举起一个装满了烂菜的破筐,就一头盖在了自己身上;行云流水的赫然就像是早已做过无数遍一般。 然而,江畋却毫不犹豫看了他上方一眼,就见一块瓦片哐当一声砸在了他的边上;而那倒扣的筐子却是依旧纹丝不动; 于是,下一刻,半块砖头再度砸在筐子上,碰的一声,却是将街头上那些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然而筐子还是一动不动。 最后,一小盆长满杂草的花盆,也紧接着跌坠下来,径直砸得烂筐之下猛然一震;然后,就见墙角处猛然砰的一声,在漫天飞溅的污物当中,一个抱头鼠窜的身影一跃而起。 然而这一次他就没有能够攀上墙头,而是迅速淹没在了一拥而上,噼里啪啦的追打棍棒和吆喝声中。见到这个结果,江畋也在心中嘿然笑道,叫你当街遛鸟、叫你没事卖弄狗粮,赌狗加白嫖都该去死。 而经过了这一连串的小插曲之后,他的心情已经从之前的情绪困扰中彻底走出来了。 第二十二章 叵测 随着江畋等人,在附近被褥铺位还算干净,居然也没有什么常见虱子跳蚤的某处别舍,将就过了一晚之后。慢悠悠重新回到这座建筑面前,江畋就发现有些明显的变化了。 因为小楼门户大开,随着络绎出入的那些帮工,沉积了不知道多久的尘泥、积土,剥落的墙灰和朽烂木屑等脏东西,还有一堆不知道用途的破烂家什、杂乱物件,都被清理到了后方的小院当中,露天摆成了大致数堆。 而早早守候在小楼之下的那名老匠头,亦是殷勤地小步迎上前来,对着正在吃路边买来早食的江畋,满脸堆笑道: “这位东主,老朽昨夜里已经盘算过了,眼下可有大中小三个修缮的章程,可供东主斟酌?” “说吧。” 江畋抹了抹嘴边芝麻胡饼的残渣道: “最大的章程,便就是将这里里外外都修了,保准比新建的还光鲜。只是光靠老朽一家就力有未逮了,还需别处找些帮手来一起用工。” 老匠头点头哈腰道; “这个就别想了。” 江畋摇摇头道:他还不至于奢侈道,为个暂居之所大兴土木的。 “居中的章程,便就是将外墙这面,都给修的妥妥帖帖;再将内里居室都翻新了,再打上几大套的家什,保管东主住着及舒坦。” 老匠头又继续道: “那最小的章程呢?” 江畋随即就问道; “便就是加固其中已不堪用的几处梁柱,铲开地面重铺一层,再粉刷完墙皮,就可以入住了事了。” 老匠头闻言,却也不怎么意外地诚然道: “大抵,只要十几个大小人工,再加上物料钱,就要东主四个半小银了。” “如此甚好,我给你五个好了。” 江畋这才点点头道: “顺带把三楼打通收拾干净了,再来一套简单的家什吧!” “东主可真是个懂行的,老朽就更不敢懈怠了。” 老匠头不由憨厚的笑起来: 不久之后,这名满脸写着厚道与朴实的的老匠头,在转过了数个街角,沿途与人打了好些招呼,就算被调笑了一句,却也不见生气的打个哈哈;最后才提领着一包粗点心,回到了内里叮当作响的工坊里。 只见他脚步不停的穿过了,搁满碍脚家什和粗笨物件,而只有一名老苍头倚靠在角落的门面;还有刨锯斧凿声此起彼伏,几名年纪不等的学徒,正在满头大汗干活,而散落了一地锯屑、刨花的后院。 最后,当他出现在院墙后门,又缘着曲折如网的僻巷,足走出数百步之后;就重新顿足在一处,几乎与墙面青苔斑驳一体的破烂门户前;轻轻扣了扣数下,又拉门走了进去。 而内里也是个十分残破的场所,只是四面都阴暗得很,唯有墙面和被钉起来的窗扉裂隙处,透出来的丝丝缕缕的天光;才让这处空荡荡的内室,勉强能够看清一些内部情形。 “你这是什么意思?” 随即一个突兀的声音,在墙角处响起,却是一个倚靠在阴影中的消瘦人形道: “无非是给大伙儿提个醒儿。” 而此时此刻,因为亮处进入暗室,而一时眼睛有些不适应的老匠头,却是用另一种让人觉得生冷的语调道 “想提醒什么,又有什么肥羊,或是新的乐子么?” 另一个声音在高处响起,却是一个不知何时攀坐在梁上的人,声音轻佻道。 “闭嘴,好好听姜老说事!” 又有一个立在窗下的人呵斥道: “那我只想知晓,管所那处此番是什么意思?” 而室内盘坐在地上的第五个人,一字一句地开声道: “把那没剩几年好活的老头弄走,又换了个年轻的过来当做何意,是不是暗地里已察觉了什么?” “不可能!” 当即就有人反驳道: “咱们可是找了好些年了,怕不是将那些地方里里外外地拆过一遍,就连地面都探挖了五尺;” “再说了,姜老那可是什么出身,难不成还有东西能在他眼皮下藏得住?” “我倒是似乎听说了,这次送进来的那位,可是连陈观水让人盯着的干系。” 有人阴阳怪气道: “那个没脸皮!他怎么也?这岂不是咱们可以……” 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作为徒坊东区中经年日久的地头蛇,能令他们又爱又恨并深以为忌讳的人,实在屈指可数;而这位可以笑嘻嘻生受他们的好处,回头就毫不犹豫地当场翻脸咬人,事后还一点儿屁事都没有的家伙,无疑就是他们某种意义上的克星和对头。 “好了,我再多嘴一回!” 而老匠头气质再度变得森冷起来道: “徒坊之中不是不能够死人,只要能够拿得出说得过去的由头,就连管所里的那些大爷,都会替咱们遮掩一二。” “但是!有些偏生不该死在这儿,甚至碰都不要碰的人,就要给我交代下去,各自设法离得远远的!” “姜老,你是说?” 这时候,终于有个沙哑的女声道: “那新来的底细很麻烦?” “我只晓得,明明是在徒坊坐监;但陪他过来的那粗厮,明明一股子牢里人的味道,却恭敬的事事都言听计从。” 老匠头毫不犹豫的断然道: “天晓得,是从哪个遮奢处,给塞过来避风头,或是藏匿一时的,” “那咱们真要对他,无端退避三尺了么?” 又有人不甘心到: “不,也无须如此刻意。” 老匠头却是摇头道: “面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最好法子不是躲着藏着,而是设法使人好生盯着,才是趋利避害的长久之道。” 与此同时,江畋也在这座书坊充满霉味的杂物当中,搬出好几大叠充满虫蛀痕迹和灰土的陈年书册来;然后,小敖也让人送来了一大包,自徒坊内找到的时文小抄等物。 搜集这个时代类似于报纸雏形的事物;有利于了解这个时代的现状,以及历史发展的隐隐脉络。只是,江畋看了几眼之后,就不由的微微苦笑起来;因为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啊: 《天罡图》《群星册》《赛马谈》《斗球择要》《蹴鞠书》《马球谱》等等,一看都是充满了竞技体育色彩和背景,实际上就是与诸多赌博、博彩外围,所挂钩的非正式刊物; 不过,再想想徒坊内的环境和氛围,以及相应人群阶层的分布;普遍流行和醉心于这种一夕暴富,却充满玄学概率性的事物,也就不至于那么难以理解了。 只是,在这个明显带有古典封建社会色彩的时代,京师民间的文体娱乐活动,已经蓬勃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了么?不用说也是百多年前那位前辈的锅了。 不过,好在清理掉那些,实在被虫蛀、朽烂不堪的大部分书籍之后。江畋居然发现十几本名为《京华谈》的连载丛书,却属于被查禁的地下出版物;刊载了好些京师市井民间的传闻逸事、陈年旧谈。 甚至,还有一些对于当时在位者和当权人物,充满了猎奇和下三路元素的揭露、批判性内容;而且是从左到右的横版印刷的产物。于是这一看,居然就看到了天黑入眠; 甚至就算是在临时别舍睡下了之后,江畋居然脑子里,也在不由自主回想和琢磨着其中一些内容。因为,其中好些被指代的人物,似乎都可以延续到当今的显赫家门渊源。 第二天,一辆大车停在了小楼前,却是有人将江畋前身,位于万年县光德里文新巷左曲,居所中的一些日用家什和随身物件,都给送了过来。 甚至还夹杂着几封落在家中,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信件和便笺。当然了,这些信件上都毫不掩饰,被多次拆封并审验过的粗暴痕迹。 倒是那些源自前身的个人藏书,及其内里所存在天书一般的潦草文字,名为批注实为短篇日记的内容,给了犹自有些记忆模糊不清的江畋,一些意外的惊喜和补全。 而后,在整理这些零零碎碎物件过程中,江畋还发现着一份留言的便签;虽然上面没有任何的落款,而上头只有寥寥数字:闻君困顿,特奉襄赞,还望后续。 但是作为便签熟悉的质地花纹,却是让江畋不由自主想起一个名字来:花间派。说实话,这显然是前身所留下来的社会关系之一,和潜在的金主。 至少自己的前身,在表面上是西席兼写一些艺文篇幅,投稿于京中某家小众圈子的文抄《桂川丛阅》;但是实际上,却是暗中写得是大众喜闻乐见的闺情故事,而以此为主要的外快。 因此,在此之前已经写了几篇的短文故事后,又预支了不少润笔所费,而开始连载的大长篇章《海昏侯好色忘生》,也写到了三十七回以后了。 说实话,这个结果让江畋隐隐有些哭笑不得。他实在没有想到,穿越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历史时空之后,居然还会遇到催稿的? 而在作为多方聚焦暴风眼的当事人,江畋就此被安排进入徒坊,也暂时摆脱了外间,多数的关注和困扰之后;暗流涌动的事态却依旧在奔涌向前,并且开始激荡、碰撞和搅动出一波波旋涡和风潮来。 当天夜里,一骑皂衣飞奔进了安邑坊,本属于右金吾六街使之一,如今却被巡城御史所占用的连绵建筑当中;随即又敲响了激烈的警锣声。 二十三章 骇闻 “死了,都死了” “整整十一个人,全都没了啊!” 只见来报信的皂吏,跌跌撞撞闯过数重门廊和厅堂之后,却是灰头土脸又涕泪横流的,扑跪在最里建筑的堂下,失魂落魄的喊道: “什么没了,怎么会没了!” 衣衫不整闻声迎出来,鞋也没穿的郭崇涛厉声喝道: “不过是派人去探究一二,谁这么大胆!究竟在哪里出的事!” “是灞桥市……” 那名皂吏这才像是用尽了气力,抬头嘶喊出最后一声,就颓然昏死过去: 听到这名字,郭崇涛的表情一下子越发阴沉了下来。 长安城外,那些因为多年太平之期,围绕着城池东、西、南三面的水陆要冲和关泾桥渡,因为商贸和工坊繁盛,所逐渐形成大片城下坊,才是真正藏污纳垢的灯下黑所在处。 至于剩下的城北方向,抱歉,那是位于龙首丘上的大明宫,和西内苑玄武门的眼皮底下;理论上向北一直延伸到咸阳、泾阳、新丰县境内的渭水两岸,都是属于天子行猎游玩的外苑所在。 虽然因为占地极其广大,而难免混入了许多流民团体和黑户的窝点;但是就像是年年野火烧不尽的杂草一样;定期会有南衙北军的封建王权专政铁拳,来收割和清理上一把的。 至于想要建立坊区公开活动的,那是嫌值守北苑方向的左右神策军,刀枪不够锋利呢?还是神机军的火器缺少靶子?或是六厩飞龙使的马蹄铁缺少润滑? 因此其中也难免混迹了太多,不属官方户籍上的各色人口。尤其是以操持底层贱业的各类番人和胡奴后代居多;其次是每年离乡前来上京讨生活,却无力在城内立足的各地贫民。 而他们的存在与商路发达,又进一步促生了规模不等的地下交易。而长安地下曾经存在的四大鬼市当中,最大也是最近活跃过的一处,就是其中位于西郊城下坊所在的灞桥附近。 因此,相对于那个女人身上,牵扯武德司的重要干系;郭崇涛对于另一路,疑似与五仙教相关的调查,其实是放在次位的一招闲手;却不想居然就出了大问题了。 要知道,他可是在有意避开武德司和京兆两县的情况下;另外安排六名隶属于金吾六街使之一的子弟,四名作为御史殿院从吏的资深干办、协办;再加上从监察地方的御史台察院,河东清吏司借调来的一名见习里行,一名巡事,为正副带队。 居然在城外的寻常调查当中,一下子全没了。这对于已经承平多年的上京之地,是何等破天荒的骇人听闻啊!因此,郭崇涛毫不犹豫地穿戴整齐,拿齐了所有代表身份职权的旗牌印信,毫不犹豫地奔向西面最近的延平门去。 然而,当他骑着健马紧赶慢赶的冲出了延平门,又沿着灞水越过一处处笼罩黑暗与灯火错落中,而又显得群魔乱舞一般的城下坊之后,天色已经逐渐泛白起来; 而在郭崇涛风风火火地一行,即将抵达灞桥的那一刻;前方突然出现在那几面旗帜,却让他的心思一下子沉了下来。 与此同时的右徒坊之内,江畋却在整修过的房舍内泡汤。 这处小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一楼开始大抵只有前店后舍的内外两间;宽不过十尺,长不过丈八,以居中木梯为隔断。 因此布置完三楼打通成一间的居所,并将二楼外间留给樊狮子去鼓捣后,就再没有比在美美的泡上一次热汤,更让人惬意和舒坦的事情了。 天子及文武百官,自然有自古盛产温泉的骊山苑、华清宫,为代表的专用沐汤场所。那也是一座历代营建下来功能齐备,小型城池一般的宫苑建筑。 但能够随驾享受其中的汤浴,乃至拥有专属的汤池和别馆的,始终只是朝堂中上层的极少数人。其他更多是追随而去的仪卫和服侍人员。 因此,早在大唐开国以来的,关内道乃周边的河中等地,可能产生天然温泉的所在;早就被各种王公贵族、豪门巨富,所营建的别业馆墅,给见缝扎针式的占满了。 其中也只有极少数才是对外开放的。比如蓝田县蓝天峪内的大兴汤院,就是难得对于官吏士民营业的,公共温泉疗养场所;但是这个所谓官吏士民,也有事有门槛的。 因此,绝大多数普通小民百姓,日常想要洁净身体,就只能在气候尚且温暖,或是炎热的季节,直接下河去洗浴净身;并且形成了相应的风俗。 这也是自古以来三月三的临水沐身,以为祛病拔疫的习俗由来之一。因为春暖花开的三月三之后,普通人家就具备了露天洗浴的条件了。 而到了寒冷的秋冬季,就没有办法了;身体好的男子直接冲刷井水,或是用刚刚洒落的新雪上层,来搽拭身体;但是妇孺就只能躲在屋子,弄点热水来擦拭一二。 不过,长安所在的京畿道,好歹是汇聚了天下精华的大都邑,各种行当的发达和物资丰富,也是天下首屈一指的所在;因此,在城坊当中的街头巷尾,并不缺乏各种官私经营的汤池馆院。 再加上,当年那位梁公在关内道北部的盐州响水川(鄂尔多斯),派人发掘了规模极大的露天石炭矿藏。在沿着泾水源源不断南下,廉价石炭供给之下;很快就取代原本柴草为主的燃料所需。 因此现如今长安城东春明门外的柴草市中,供应最多却是来自河东道沁州地界,就近顺着黄河水运进入渭河,输往长安的所谓的西山煤。 至于原本白乐天名作《卖炭翁》中,那个“伐薪烧炭南山中”的烧炭、卖炭的行当,直接就变成了专供中上层的高端产品,以为满足那些嫌弃煤烟味大的富贵门第所需。 因此在这徒坊当中,自然也有相应的大小十多处的汤院、汤馆。不但提供其中居民的沐浴、泡汤的需要;同样还售卖已经烧好的热汤,或是提供上门烧汤和租赁器具的服务。 而此时此刻的江畋,就是花了当五十的一枚大白钱,直接租来了一个大汤桶;还有现成烧热水和保温的燃具。只要等候上个把时辰,就可以在房间里直接享受现成的了。 当然,这是江畋这般比较讲究的做法;不讲究的直接上汤池子里去,洗个浑身熨帖的头汤也不过几文钱的事情;还能与坦诚相见的街坊邻居,相谈甚欢的拉呱上好些功夫; 而第二道、第三道的汤池就更加便宜了,价钱也是依次递减下去;甚至还有人专门洗那一文钱一次的尾汤。更有专供个人的小池单间,据说还有喜闻乐见的服务项目? 而在江畋泡汤的同时,又有人敲门送来方便架在汤桶上的食盒;赫然是一大碗加了肉末、豆羹和花皮炙的浓汤混沌;虽然比不上万年县颁政坊,被称为混沌曲的萧家馄饨,但也算是蔬肉相间的诚意满满。 当江畋泡完汤之后,自有人进来收拾停当了去;又有担着架子的上门剃匠,开始乘着浑身热乎肤发松软之际,提供理头和修面;接着是带着器具的裁缝上门,在边上拉尺量身…… 就像是小敖所说的一般,寻常人日常所需衣食住行的一应事物,都可以在这附近几条街道中得以满足,而根本不用走出太远。甚至你如果是常住的熟客,还可以赊账或是挂账。 当然了,花钱容易也很爽,但是坐吃山空就不怎么好了。接下来,江畋要考虑探究和解决任务,提升自己能力的同时,还要计划着离开徒坊之后,给自己找一个日常进项的来源。 比如将前身的兼职继续下去?至少在这具身体里的现代人灵魂,可是有着数不清的网络段子和经典文笔的印象啊! 二十四章 各方 远在振远坊的梁氏大邸。 正在一间平淡无奇而又古朴斑驳的小小内室里,亲手调茶、饮茶,以为平心静气的梁大使,突然轻描淡写地问道: “在见过那人之后,洛儿可还有其他的举动?” 守候在外的老管头连忙应声道: “小娘一切尚好,饮食起居都渐渐如常;也能与旁人说上些完整的字句;” “根据陪房的奴婢说,虽然依旧不肯让人靠近,但至少睡的也安稳了,梦里也少有惊醒了?” 说到这里,老管头欲言又止道: “只是……” “只是什么,你我之间还有什么需要讳言的么?” 梁大使淡然道: “是” 老管头连忙应道: “只是那陪房的婢女所称,小娘梦呓里,似乎念的都是那人之名。” 梁大使闻言却没有怎么动怒,或是勃然作色,反是摇头叹息道: “都是我这父亲疏怠陪伴了的过错啊!” “此乃家贼不宁的缘故,主上莫要因此自责了。” 老管头闻言又建议道: “那在老奴看来,是否要将小娘送到别处去散散心,避避风头?” “你啊!戎马多年,却是有些不明白了。” 然而梁大使却是摇头道: “还请主上示下?” 老管头微微诧异道: “这女儿家的事情,若是付诸于口的,反倒是还好办了。可如今都藏在心里头,反而是不妙了。” 梁大使轻轻摇头道: “我若是因此将洛儿送走,就算日后永无相见之期;怕不是还会落下个永世耿耿于心的憾事和想念;反倒是对她今后的婚姻诸事多有妨碍。” “还不如就摆在面前,给她一个指望;但凡日后接人待物的多了,晓得这样的人物也不过是如此,自然就会渐渐淡了心思。” “主上说得是。” 老管头诚然到: “你这心疼小的老狗才,是不是就等我这句话呢?” 梁大使突然就恍然轻声笑骂道: “是是,主上明鉴” 老管头憨笑不已,心中却暗自叹息,自己能够为小娘子做的极限了。然后又再度请示道: “那人进了徒坊之后,是否还要使人盯着?” “日常盯着就不必了,这会盯着他的人可不止宪台一家,咱们就不去凑这热闹了。” 梁大使轻声叹气道: “但是隔三差五的消息,还是关注一二。也是为了洛儿的清誉和风评着想,你明白么?” “老奴省的。” 老管头颔首道: “对了,那人的底细摸查的怎样了?” 然而,梁大使又开声道: “太平常了,平常得令人有些诧异。若非上元夜那事,只怕他还是依旧不显形色藏得很深。” 老管头回答道: “只是接下去,更多的渊源和干系,都在东海社那头断了,除非是动用南边的关系。” “那你觉得他会是南边,或是南家的人么?” 梁大使突然自言自语道: “算了,不管他是谁家的人,难道此刻烦扰的不该是朝廷中人么?” “那主上,后续的其他调查呢?” 老管头又明知故问道: “自然是要继续了,朝廷方面查他们的真珠姬旧事,咱们查咱们的上元新案;” 梁大使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他道: “此事已经不是我的一己之私,而是事关万里大夏,在朝的体面和尊严,断不能就此善罢甘休的。” “你且放心,我自然要遵循当初宗藩在国的约法;但上国朝廷总不能阻挡一个父亲,为儿女讨回公道,而私下悬红赏捉的殷殷之情吧!” “难不成,我还能阻挡的了那些,来自南海、西域、北塞和东藩的义从、游侠儿的结社,慕名闻风而动的私人行举么?” 这时候,突然有一名短衣打扮的家将,匆匆闯了进来,闷声不响的呈递上一封毫无署名的信笺。随后,梁大使的脸色不免微微一变: “宪台出事了!” “尔辈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呼?” 而在长安城外,灞桥市附近的一处废弃庄院里。郭崇涛已经无心考虑为什么,原本属于京畿五府三卫之一的翊卫府人马,会抢先一步出现在这里。因为他几乎要被眼前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和惨状,给熏的当场昏死过去了。 作为巡检御史,他自然不是没有见过形形色色的死人。事实上作为天子脚下的首善之地,汇聚了天下户口的长安城,日常里因为种种意外和其他缘故,总是不缺乏形形色色的死于非命之人。 从横梁上吊而死,到失足落水而死,酒醉失足摔死的,吸入烟气熏死的,街头争衅打杀的、更别说高门大宅里那些龌龊……每隔段时间的护城河里,还能捞出些满身伤痕或是被捆绑手足的浮尸。 而这也是历经庶务的巡检御史,所必须熟悉和接触到的日常之态。郭崇涛也不是没有追随前辈,见识过一些惨案现场。但却从没有一次的现场见闻,会如此的怵目惊心,或者说是骇人听闻; 因为包括他在内的一众,在那些值守的翊卫军士夹杂着同情和其他微妙的表情当中,见到现场边缘的那一刻,就争相吐了个昏天黑地,以至于相互搀扶着都没法直起腰来了。 这一刻,郭崇涛忽然有些明白,来报信的那人,为什么会在昏迷过去之后,还喃喃自语着“碎了”“都碎了”的意思了。因为,在现场根本就找不到一具完好的尸体。 在废弃庄园中的现场,只有支离破碎的血肉,溅满墙壁、地面的老大一段距离;正所谓是“肝脑涂地”。以至于,要从原本破碎的衣袍和内甲残片上,才能勉强分辨出本来的身份所在。 要知道,抛去带队的官佐和其他从员,其他六人那可身穿内甲的金吾禁街子弟啊!是长安城内为数不多可以披甲持弓挎弩,保持着强大突发事态镇压能力的一线武力,就这么被随随便便撕扯得到处都是。 因此,在持续不断的恶心难受过后,郭崇涛又是浑身发冷的有些颤抖起来;又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才能造成这种结果;因为,就连随后相继赶来的仵作,也素手无策的没法拼凑出一举完整的尸身来。 反倒是掩面勘探的公人,在现场周围,发现了一些疑似兽类的爪印、抓痕等等;然而这个结果,就更让郭崇涛无法接受了。要知道这灞桥市可是当地有名的河口大市,距离最近的山区也有数十里之遥。 什么样的野兽,才会越过周边重重分布的人烟稠密地区,专门跑到灞桥市附近的一处废庄来杀人的?又是什么样的野兽,才会几乎一边倒式的,毫无抵抗杀掉六名披甲金吾子弟在内的众人,还全身而退?。 然而,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循着那些零星留下的疑似兽类痕迹,一路分布向西北数里之后;他们又被一道低矮的土垣和沟壑挡住了去路。然而,这一刻郭崇涛的心情再度变得极坏。 因为,这道低矮而年久失修,崩落多处的不起眼墙垣,赫然是就是长安城外北外苑,也被称为禁苑的标界所在; 但是,作为天子定期举行田猎和游玩的外苑所在,里头不但有汉时长乐、未央等诸宫台的汉城遗址,也有诸多望春宫、鱼藻宫、昭德宫、梨园、飞龙院、马坊(六厩)在内的馆苑宫台。 为了确保安全,作为十六卫的内府(在京)健儿,还有北衙六军的宿卫将士,可是会定期拉网式的进行搜杀和清理,其中可能造成伤害的虎熊等大型野兽。 总不可能这个疑似凶兽的事物,是专供天子赏玩游乐,年节假日也开放给百姓同乐的百兽园(虎圈)里,给跑出来的吧?那可真是惊天动地的是非了。 而在依旧风平浪静的右徒坊中。快脚出身的小敖,也在一个人面前恭恭敬敬的叙说道: “他花钱倒是爽利,也讲究受用的细处;就仿若是之前进来躲事的那些大爷一般。” “却又不肯留人在身侧,日常所需都叫人送上门去……” “跟在身边的那个大胡子,看起来十分好说话,却又是个精细人。” “每到一处,都会不动行色的仔细打量和盘查左右一般……” “好了。” 那人耐心的听完他一大堆念叨之后,也语气无波的道: “你继续跟着吧,若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和重要干系,再向我汇报吧1” “只要你拿到的消息足够要紧,我就给你谋一个良家的出身又如何?” “这样,你就可以攒下些钱来,和那驴头酒坊的小雀儿守在一处了。” “多谢大人提携!” 小敖不由的感激涕零道: 只是,当这名身穿常服,却浑身举手投足都散发着公人味道的上家,离去之后;小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阴郁下来。因为,这不是对方第一次这般许诺了,但是偏偏还得去相信。 不然的话,那人背后所代表的群体,不需亲自动一个指头;只消一句话,就足以让他失去眼前的所有一切,而变成徒坊里生不如死的边缘人了。 只是他满怀心思拿着仅剩下的几枚赏钱,想要前往驴头酒坊获取某种慰藉的半路上;却又被几名衣衫褴褛的汉子给拦了下来;而领头的糟牙瘦脸汉子对他皮笑肉不笑道: “这不是新近攀上好生意的敖哥儿么?” “咱们鲍头儿,正要寻你饮酒了,还请赏个面。” 然后,就一拥而上,不由分说揽着他的肩头,不容抗拒的转入了另一条街巷中。 二十五章 抵近 而后,在金吾六街使之一的驻地。已经被免除了临时委任的职能,又遣散了大多数配属人等,而只留下地面若干散落文书的空荡荡内室里。 站在代表左右金吾军的大片描金虎纹壁雕面前,须发直挺一丝不苟的左督院周邦彦,却是背对着来人沉声叹道: “你真就的决定了?” “还请老师成全。” 因为剧烈刺激和没能好好休息,导致眼睛满是血丝,却显得格外亢奋和精神的巡检御史郭崇涛,鞠身拱手道: “到了这一步,你大可以全身而退了;虽有牵连倒也只是小责,只要罚俸在家数月便好。” 周邦彦却是头都没回到: “接下来的事情干系太大,已经不是你如今这个位置上,可以参合得起了。” “如若我所料不错的话,朝廷很快会敕命以廷尉(大理寺)、刑部、台院,别设小三司专理此案。你若是依旧牵扯其中,那一切就由不得你自主了。” “老师!那可是足足十一条性命,经由我手差遣出去的十一条性命啊!” 郭崇涛却像是即将燃尽的余烬一般,捏紧拳手嘶声念到: “我放不下,实在是放不下了!难道说,金吾卫、察院和关内督府各家,就能放得下、忍得了么?” “那你知道么?如今不是牵连四家,而是五家的干系了。” 周邦彦再度开声道: “失踪的那第十二人刚刚已经寻获了遗骸;因此枢机五房的工科房,已经上书请旨参涉其间。” 他顿了顿又反问道: “尽管如此阵容之下,你依旧还是要坚持查下去么?” “还请老师成全!” 郭崇涛却是闻言愈发坚决的重复道: “既然如此,我也拦不住你了。” 周邦彦闻言却是后背突然佝偻了一些,随即又道: “对了,你魏师兄已经由家人告病在家休养了;我已经保举你暂署南城巡管之责,再给你发一份牓子;命你继续追查三色坊,积年劫夺拐卖幼口的后续事宜。” “多谢老师成全!” 郭崇涛这才抬头振奋起来嘶声道: 然而,当满怀心思的郭崇涛,迫不及待拜别而去之后。始终面无表情的周邦彦这才转过身来,却是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自己一度所看好的这位门生,虽然算得上是出身微寒的小门小姓;但却是被视为庶流党人的科班派中,颇具潜力的新秀之选。既有足够的功利和上进之心,也懂得轻重缓急的变通之道,更难得还无损那么一点点的抱负。 自从订立了门下师生名分之后,他也默然看着对方能够继续走上多远,好给有些暮气使然的御史殿院,带来怎样的变化。如今却因为一时的意难平,而义无反顾地栽进了这么一个大坑当中,不知道是否还能挣扎得出来呢。 然而在自成一体的一片风平浪静中,几乎为未受外界影响和波及的徒坊内。 面对江畋如此充满规律的佛系日常作息,却是让暗中窥探和关注的,一些人不免暗自放心下来,而另外一些人则是不满意了。 “这么说,你把他安排在了快活街?” 再度来访的黑衣狱吏慕容武,却是难以置信道: “他居然忍住了诱惑,只是终日躲在舍内读书和抄习?除了只管让人搜集文籍之外,就连日常待人接物的事情,也都交给他人出面了?” “正是如此,你叫我又能怎样?” 依旧是懒洋洋的监管军校陈观水,斜靠在一张竹塌上有些无趣道 “看起来,人家可是把这儿当做了静心读书的清净处了;却是颇有几分志怪话本中,那红尘炼心、市井修行的模样了。” 然后,他又突然正身起来饶有趣味的说道: “老鹅,可还需我找些人,试试水么?” “免了。” 慕容武却是毫不犹豫皱眉道: “既然如此,那我也送老鹅你个消息” 陈观水却是讨了无趣撇撇嘴,重新伸腿抱头躺靠在竹塌上道: “我听说,只是听说啊,在专管东区十三铺武侯的左押司处,有人请他在适当的时候高抬贵手,好让手下儿郎出动时,稍稍慢他一线就好。” “知道了。” 然而慕容武也是面无表情的答道: 当然了,对于依旧浑然未觉什么的江畋而言;身在特赦人员和轻罪之徒荟萃的右徒坊当中,只要舍得用钱出去,莫说是声色犬马的日常享受,就连外间的消息和风向变化,也保持相对的同步。 然而,在花了好几天来琢磨和研究之后,江畋才发现;那位穿越者前辈在当权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把历史上大多数耳熟能详,或是上过网络的经典诗词都给抄了个遍。 然后,在这个时代,同样也有四大名著为首,诸多文学著作改头换面的变体;甚至还有类似后世舞台剧表演的白戏,而把那些戏曲文艺的段子,都给演绎的差不多了。 乃至连类似武侠、神怪作品的小说领域,甚至就连所谓传统大众喜闻乐见的闺情文学,也都没有被他放过。正所谓走自己的路,而让后来人无路可走的极致。 可是你一个手握天下大权,影响一整个时代命运的穿越者,去抄《x瓶梅》《x蒲团》《痴婆子》之流的古典小黄文,到底丢不丢人、跌不跌份呢?。 所以,好消息是,这个时代对于后世风格的文学、曲艺在内诸多作品,已经有了一定的广泛接受度和心理承受能力;而高度发达的首都娱乐业,对于好脚本那是高价难求。 但坏消息是,江畋此时此刻凭借后世的常识,想要编个段子自然容易的很,但是想要写出个耳目一新的玩意来,就显得有些勉为其难了。 所以看来,在短时间内江畋还是只能根据眼下,能找到的书籍志异和新旧文抄,来慢慢掌握和摸清、摸透这个时代风貌和一些需要注意事项。 直到江畋看见同样经过理发和修面之后,头脸都焕然一新的樊狮子,给送来了一叠新收的文抄;江畋突然就心中灵机一动。却是想起来了网上某个圣诞老人“我全要”的梗,似乎作为脚本的素材就有了。 然而,当经过了数天的修缮和通风之后,江畋在到处咯吱作响的小楼里,终于得以入住第一晚的入夜后,这才感觉到与白天一片敦睦安宁的街坊邻里,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因为,从楼顶窗外四通八达的夜风里,传来形形色色的嘈杂和喧嚣声;显示着这个并没有严格执行宵禁的徒坊当中,比外间正常城坊更加丰富和热闹的夜生活。 而所谓的快活大街也是到了夜里,才真正恰如其名一般的;顿时就涌现出了许多:到处乱窜的酒徒醉汉,揽客招摇过市的游娼馆伎,还有满街晃荡的灯火、烟气缭绕中的露天食肆、摊位,到处叫卖的游走小贩。 甚至闹腾到了深夜之后,还有时不时响起在远处建筑屋顶上,那些蹬踏瓦片和屋脊的动静声;然后时不时响起被惊扰清梦,或是房中好事的咆哮、叫骂和诅咒;又伴随着街头上追逐和奔跑间的怒喝、吼叫声。 有时候,这些街头上的呼喝叫骂声,也会突然变成急促而激烈争衅、斗殴的响动;乃至是稍闪即逝的惨叫和哀鸣、哭喊和告饶声;然而又很快即被淹没在夜间街市,早就习以为常的热闹纷嚣中。 而若是正在连夜挑灯看书的江畋,偶然开窗出去透气的时候,有时候还会看见晚间星河点点一般的灯火之间,不知何时窜起一处火头,然后又变成了激烈敲锣的铛铛和往来救火的人声鼎沸。 光是自己来到这里的一个普通晚上,居然就这么光怪陆离式热闹纷呈了,难道这里其实就不该叫右徒坊,而是异时空古代版的“民风淳朴哥谭市”和“人杰地灵阿卡姆”的一体两面么? 二十六章 猜疑 不过,光是看着这些烟火气十足的夜间街市生活情境,却又给江畋无形间提供了许多素材灵感。 因此,他很快就根据后世《九品芝麻官》的经典记忆,写出了大致魔改版主线和重点人物纲要来。然后,又正当佳境的写出了一大段,浓缩了矛盾冲突和最初伏笔,类似黄金三章大致开头之后。 却在思绪如涌潮一般之间,突然就听到了来自楼下,樊狮子那独有的大嗓门,震得地板嗡嗡作响喝道: “……什么东西……滚。” 然后,就真的有什么团成一团的东西,从小小露台下方的窗扉中骤然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侧边街巷的黑暗中,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惨叫声;以及黑暗中被惊动起来,淅淅索索远去的脚步声。 下一刻,不用江畋主动询问,就见樊狮子充满歉意的声音,从梯道下传了过来: “却是打扰倒江生了,方才有个胡乱闯门的小贼,已经被打发了。” “那就好了,真是辛苦你为我值守。” 江畋不动声色的平静道: “江生这话就见外了,这是我老樊的本分如此。” 樊狮子也毫爽异常道: 待到几句话说完,小楼重新恢复了平静;江畋却是难免微微笑了起来。方才惊鸿一瞥之间,那飞出去的疑似人体,可是手脚都被扭曲着团起来;又足足飞过了十多步距离的外墙。 光是在一个照面的短促瞬间,就能做到这种程度;看来这位樊狮子也不简单,至少一个天生神力和身手矫捷是逃不掉了。老话说得好:牢子里果然个个都是人才,说话还好听。 不管他是否还身负什么其他的任务,或是此刻不打算在掩藏的缘故;又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对于江畋眼下整理思路和锻炼能力,所需要的清净和消停,还是有莫大的好处。 然后一夜无话,果然再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就连那些喝得醉醺醺到处乱闯,和当街争衅斗殴的醉汉们,似乎都开始有意无意避开了,这座矗立的小楼边上。 等到天色发白,睡熟到了日上三竿的江畋,才被热闹纷繁的街市上,突然被搅扰得七零八落的喧嚣动静,给重新吵醒过来。 当江畋起身披衣抹脸,重新走到露台边上一瞥,却发现昨夜用来丢人的侧边小巷里,赫然已经是空荡荡一片,只留下几团疑似血迹的黑色污渍。 而后,沿街的门板又被接二连三的用力敲响起来,并且变成了大呼小叫之间的呵斥、乱骂声;并且向着这座两侧都有土墙隔断的小楼,靠近过来。 “开门!” “开门,开门!” “快开门!” “坊监常例搜捡!” 随着一名皂吏,用力锤门的下一刻落空,差点儿就整个人都扑栽进了,掀开的门户当中;当即他不由扶墙正欲破口大骂。 然而看到了内里仅披着外袍打着哈欠,毫不掩饰浑身精壮筋肉、须发迸张而形容威猛的樊狮子。却是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居然话到嘴边,居然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 直到另一名更加年轻的皂吏挤过来,毫不客气的斥声道: “兀那汉,还不快让开,莫不成又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勾当!” 然而,下一刻樊狮子只是看了他一眼,却让这名皂吏突然身体一僵,偃旗息鼓的顿声下来,这才淡然道: “你想胡乱开口攀诬?这可不成。” “是不是攀诬,搜捡过方知。” 先前的老成皂吏,这才回神过来强自打起精神道: “昨夜有人犯下大案后,就此逃窜藏匿于城坊中;特命我辈逐一搜捡捉拿;此乃管城押司的号令,难不成就你想要抗拒么?” “原来如此!” 樊狮子这才无谓让身道: “只是还请手脚动静轻些,莫要惊扰了我家主人的清净。” 听到这话,年轻的皂吏已然是迫不及待跨了进去,只是当他想要示威一般,顺势将樊狮子身边挤撞到一边去,却未能挤得动反被弹开一边;不由越发的脸色难看起来。 然而,紧跟而入的老成皂吏,反而是稍稍宽下语气来;一边四下查看和翻动着,空荡荡室内为数不多的物件,一边试图与樊狮子攀起话头来: “敢问这位壮士是什么来历,看着就像是军伍中人啊!” “你猜呢?” 樊狮子淡淡道: “这……就让人有些为难了。” 讨了个无趣的老成皂吏,却也不怎么恼于形色地暗指道: “我和我家主人的来历,徒坊管衙处自然尽可查询;” 樊狮子依旧不为所动道: “但是若是他们不想让你知道,劝你还是不要自寻烦恼的好。” “多谢提醒。” 听到这句话,年长皂吏不由脸色微变,手中翻找查看的动作,却是不由越发轻缓起来。 而当他们一直搜查到了三楼之后,看见堆满了书籍和文稿等物,却没有什么可以藏人地方的私人居室;这名老成皂吏更是象征性的初初翻了几下,就忙不迭的退出来了。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那名年轻皂吏才突然忍不住甩手问道: “老丁,为何要拦我,明明方才可以……” “小顾,你没见到那个汉子的说话行举么?怕不是技击的好手,还对公门手段熟稔的很啊” 名为老丁的皂吏,却是摇头道: “更别说,他那位主人堆了小半屋子的书;都不是什么等闲的来历。” “那有怎样,难道就不能捉住把柄……” 小顾不由梗着脖子道: “重点是,对方怕不是个读书人,还有人护卫的读书人?你还想捉他的把柄?” 老丁却是恨铁不成钢瞪他道 “你要知道,那些被打发进来的读书人,可是心眼最多最麻烦的所在;单论此辈真要坏心眼起来,可是比还要下城河的污滥还脏呢。” “更何况,你若是连人家背景,都没法摸出来又怎么敢轻举妄动;就因为一时被人耍了脸子?你怎么不上天阙去摘星捉月啊!” 说到这里,他变得有些苦口婆心道: “因为你是家里交到我手上的缘故,我才和你说这些话的。咱们这身公服,也就在那些罪徒面前,尚有几分威风而已。可在那些正任的大爷面前,又算的了什么?” “可是这些读书人,却是未必没有机会,结识和攀交上那些正任大爷的上官。要是真能捉到凭据也罢了,可在例行公事间耍性子,无端恶了人家有什么好处,生怕日后没机会和你算数么?” 随着东区里持续不断地搜查动静;最大的变化就是街市上,巡曳往来的武侯和巡卒、差役,也变得频繁起来。时不时,还有一些看起来神情慌张,或是面目可疑之人被拦下来往复盘问。 而在这种大多数早就习以为常一般地,流于形式和表面上的风声鹤唳当中。小敖也如约送来了当日搜集到的文抄等物。只是他这次似乎来的比前几日都要稍晚一些,而且走起路来也有些蹒跚。 然而,在江畋顺口问了几句,他却支支吾吾的左右他顾;似乎别有隐情。既然他不肯说,江畋也不好交浅言深的追问下去;而在支给外间跑腿所费的时候,多给了几个拿去看街坊郎中的跌打钱。 然而,小敖在捏着这几枚青钱的时候,却是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却又有些隐隐地神不守舍。或者说,是他隐隐心寒和有些难以置信的一个结果。 因为,昨日里他私下里去找,在驴头酒家过活的小雀儿;在对方满是其他男人味道的怀里,寻求一时慰藉后;却被她突然告知在兼职营生时,所无意听到的一些内情。 比如,那位口口声声是提携他的恩人,而久暗中指使和操控他在徒坊中,打听和收集了不少消息的靠山;居然是他在早年几次三番,暗自想要摆脱徒坊里的生活,却总是被人辜负和背弃的罪魁祸首。 因为这位靠山和恩人,实在少不了他这么一个,心思灵活又会来钱孝敬,还能够随时打听消息的来源;而想要籍此牢牢控制在手中。因此,在他前几任服侍过的客人,临时起意想要带他走时,都被人暗中使手段,或是干脆坏了事。 当听到这个内情那一刻,小敖一时只觉得实在难以置信;又怀疑起女人是否别有用心的挑拨手段。因为,对方虽支使他做了不少事情,并籍此谋取了不少好处;却也从那些泼皮无赖手中,保下了他许多次。 作为在徒坊当中出生未久就被遗弃,又在满是污浊的市井中,勉强成长起来的人物,他吃过的苦头、见过的世情冷暖实在太多了。更别说在生活艰辛之下,不择手段地绝望。 因此在长久下来,已经被缺少家人而孤苦无依的小敖,隐隐视为类似父兄一般的替代物。因此,哪怕被空头许诺给支使多次,都已经有些麻木了;他却依旧未尝愿意去想,去相信这种可能性。 然而,当小敖满心愤恨的从小雀儿处冲出来之后;怀疑和猜忌的种种,还是随着女人指名道姓出来的那几个名字,已经慢慢的刻在了他的心中,又像是毒物一般慢慢侵蚀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和信任。 现在想起来,显然那些狠人每一次都能及时找上他,并非是无的放矢。而且下手都颇有分寸,也刻意放过了他的脸面;但又在脖子底下留下青紫片片,既足够痛楚又不至于妨碍到行动能力。 而挨打的多了,他也懂得竭力蜷缩身子躲开要害,同时用恰到好的哀求和痛呼,来满足那些人的心意;尽管如此,小敖还是想要努力验证一件事情。 二十七章 众生 接下来的大多数时光,江畋除了日常所需之外,基本都是呆在小楼里,白天一边阅读一边做笔记,同属也是笔耕不缀;而到了晚上,则是在黑暗中锻炼自己到手的能力; 虽然,通过市面上正常的途径,能够得到了文抄内容;主要都是些家长里短式的市井风传,或又是哗众取宠或是猎奇式的八卦逸闻;就算是有关官面上的消息,那也是不知道转了几手之后的旧闻。 但是,江畋作为辩证唯物主义和科学方法论,所熏陶出来的现代人;只要有足够多多益善的样本,作为相互对比和概率排除法的参照物;依旧可以从中剖析和窥见出一些,当下时代发展脉络和节点。 尤其是因为实效性的缘故,只要越往前推演和探究,所能够展现在江畋眼前的东西,就越是清晰和明确起来。只是对于这个时代了解的越多,就越是令人感喟不已了。 因为,这位穿越者前辈带来的改变和后续影响力,还是真是深入到了如今大唐天下的方方面面;以至于他死后都过了百年光景,却依旧还在继续享受和沿袭着,相应的发展红利和余泽。 其中最起码的一点,就是作为封建王朝的大唐天下;虽然不免时有水旱蝗雹的灾患连年,但是因此产生的一系列后续人祸,却是被直接或是间接的大大减轻和消弭了。 一方面是,梁公在世就竭力推动下,贯穿天下的五横十六纵,通达四海七边的直道工程,及其历代延续下来支线路网的建设;让大唐有了一个飞越性的交通通讯体系,而让中枢能及时响应地方。 因此在长安,号称荟萃了东海之渔获,南岭之佳果,北塞之畜马、西域之宝货,天下第一繁华富庶之地;而令都邑士民百姓的生活,极尽丰富多样之能。 另一方面,在梁公当年开拓四夷九边之后,也为大唐在西域、北塞、南海、东国,册立了诸多分藩所属,以为九州之屏障和塞边;沿袭至今,少则百余家,多者近千家。 而这些外藩内属的新时代诸侯们,在域外不断征拓扩土的同时,也为大唐源源不断的输入,掠夺、开发自外域的财货和特色物产;又对国内的汉家移民,有着永不枯竭的渴求。 因此,每当天下某处灾荒发生之后,比朝廷派下来的赈济官员,还要更加积极的就是这些闻风而动的外藩诸侯了。因为,这也是他们以相对的廉价成本,获得更多移民补充的狂欢盛宴。 因此,连带着原本封建王朝中后期,最常见的土地兼并和人口爆炸导致的传统社会矛盾,也被变相的消减了许多,甚至由此变成不是最要紧的次要问题了。 因为,一方面相对于与海外藩,充满互补性的交通往来,而蓬勃发展的手工业和贸易活动;传统农民辛辛苦苦耕作一年,还要看老天心情才能有所收成的那点土地出息,根本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另一方面,那些传统的地主阶层突然发现,就算自己乘着灾年广占田地多了,还要考虑到了能找到足够的人手来耕作,才会产生相应的产出和收益;不然难道让自己和家人去种田。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就不得不降低相应的租佃比例,提供相对低廉的借贷,以为挽留住乡里那些青壮年;乃至赤膊上阵与那些海外藩的人,以乡土和亲缘牌来争夺破产的农民。 而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原本可能与地主们勾结起来,乘火打劫的地方官吏;反而左右逢源的两头都吃。甚至由此长期产生了一个专门的半官方行当——版籍市; 因此,许多沿海或是水陆交通发达地方,所能产生的局部灾荒,甚至连稍大一点的流民群体,都未能形成规模,朝廷赈灾的使者还在路上,就被相继闻风赶来的外藩中人,给先行消弭了大半。 因此,在朝野上下大多数人口中,既然连灾荒年没有机会产生,大规模流民和遍地饿殍;还能够令民间滋生的多余人口,有所去处;这不是比同上古三代的太平治世,又是有什么呢? 以至于,在那几个中兴年代的后期延续至今;依旧还是四平八稳的出了好几代,依靠垂拱而治就能海内生平,反而在各个个人兴趣爱好的领域,各自卓有建树的艺文天子; 毕竟,以天下最就有些无可奈何了。在他的小笔记本上,已经列举了一大堆,自文抄上收集而来,可供日后作为创业项目;然而其中的绝大多数都被划出掉了。 理由无他,因为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发展后;这些可供入手的项目,都已经形成了稳固的既得利益群体,或者说盘根错节的官商、皇商势力;毫无跟脚的人根本别想轻易插手进去。 倒是一些小本生意的东西,或许可以一试。但是却架不住门槛低,稍稍做大了之后,容易被人仿冒和山寨。没有一定的身份和背景,更挡不住人强取豪夺的兹扰手段。 而自己除了这个缺少头绪的任务,所带来的一点能力之外就别无所有。所以,在权衡了利弊之后,眼下居然还是延续前身手里,投稿卖文的渠道,来钱更加短平快一些了。 然而,就算是江畋想要安安稳稳的渡过这段,隐居在右徒坊里的日子;但是却未必能够躲过的过,主动找上门来是非。 事实上,突然有一天早上起来,他发现负责跑腿采买物资和递送文抄的的小敖居然没来。 然后,再度大肆搜捡右徒坊东区的那两名差役,在上门盘查和隐隐威胁的同时,也给他透露出些许口风。说是那貌不惊人的小敖,突然犯下了毒杀公人的重罪,就此逃匿不见了。 接着,江畋毫不意外的发现,自己的周边居然被人公然监视了起来。他们虽然没有更多的举动,但是动不动就突然拦路,搜查送过来的饮食日用,也让江畋日常里多少了不少麻烦和困扰。 然后,樊狮子也突然上来报告说,有人偷偷拆封了台牢那边,给他送来的私人信件。这就让人有些不爽了。随后,江畋决定专门写一封信件,让樊狮子亲手送出去。 结果,差不多就在信件送出去的第二天,街面上那些公开监视的公人,突然间就偃旗息鼓、灰溜溜的纷纷撤走不见了。 二十八章 众生(二) 而在监管东区的牢城内。一名身穿锁子背心头戴弁冠的亲事官,却正在对着一名狱吏拳打脚踢。直到对方像是死狗一样再也无法告饶和哀求;这才愤愤用他的衣襟抹开手上血迹道: “都是你这乱嚼舌头的狗东西,差点让我担上老大的是非干系!” 最后,他又狠狠踢了一脚依旧趴在地上的人体,恨声道: “莫要装死了,你自己惹下的干系,自己想法子去收拾吧!” 作为狐假虎威的手段,江畋自然也会用。更何况,他在信说的每一字一句,都是没有问题的;只是组合起来之后的内容,再加上樊狮子的渠道,就足以令任何窥探之人浮想联翩了。 事实上,这只是一封迟到的寻常感谢信而已;而收信的对方则是梁大使的府上。只是眼下既然身在徒坊当中,就需要通过樊狮子的身份,来转经台牢的途径才行。 因此,这封书信一经发出,并且台牢方面收下之后,不管最终是否能够抵达梁大使那里;江畋敲山震虎的基本目的,都已经达到了。因为这本来就是给那些,敢于私拆书信的人看的。 毕竟,梁大使固然是出身西国大夏的梁氏;但是本朝曾经最为显赫的“无地藩主”一族,却也是姓梁;甚至在百年前算是同出一源。希望他们能够分清楚着其中的差别,而不至于被吓尿了的程度。 因此,当太阳再度升起之后,不但小楼的门前和侧巷被连夜打扫的干干净净,还有一包往常本该由负责跑腿的小敖,例行自外间收集而来的文抄书册。赫然还多了一个绸布包裹的硕大果篮。 要知道,现在可是万物凋敝隆冬时节。虽然因为那位梁公余泽的缘故,长安城多年前就用上了暖房(温室)大棚栽种的果蔬;但对偌大长安的百万士民,依旧是只能限量专供少数人的抢手货。 普通的小民百姓,想要尝尝味道,就只能靠那些耐贮存的果子罐头,或是腌渍的蜜饯果脯来解馋。因此,哪怕其中只是一些柿、梨、蘋婆之类,这些时鲜果子的品种想要弄齐全了,也是一件颇为不易的事情。 此外,就是一张没有署名的便笺;无心冒犯、唯求见谅。显然是对方被那封信吓得不清,居然连脸都不敢露,而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作为试探了。不过这也好,江畋让樊狮子把东西收起来,就算是揭过了。 接下来,差不多每天天不亮,就有一包或多或少的文抄,被放在小楼门外的木劫上。而且看起来,还比小敖能够收集的更加齐全一些;内容的时效性也更近当下一些。这样就让江畋还算满意了。 另外到了夜里,无论是那些作为街头夜景一部分的醉汉和游娼,占地经营而难免乌烟瘴气的夜市摊贩,时不时就会意味莫名其妙的理由,饱以老拳相向的打架斗殴人群,都开始有意无意的与小楼所在保持了一段距离。 似乎是有人在背后专门交代(警告)过一般的,就连每天活跃在诸多违章搭盖的建筑上,那些伴随着大多数人叫骂声入眠,响动不绝的疑似夜行动物们,也不再靠近在小楼周边的大致范围内。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仅仅是在几天之后,江畋居然就收到了别处转来的梁府回信;这一次就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了。却是以那位梁大使的口吻,逐字逐句的回复;礼数周全和客套毕尽的,让江畋觉得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难道是当下的外间,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么?只是虽然大多数人,都有那么点不甘于平凡的心思,但是此刻身在徒坊的江畋,既没有获得外间消息的渠道,也没有能够发挥作用,做点什么的途径。 所以,暂时只能宅过这几个月再说。然而,每隔几天就会消失一段时间的樊狮子,却是在一次出外帮助社会底层失足女性回来后,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的问道: “江生,是否要找个人在身旁伺候着,免得日常里也未免太过寂寞了。” “若是江生觉得那些地方都不干净,那也有专门自小调教的……” “倒教你费心了,其实不必如此。” 江畋闻言却是微微摇头道: “我在这里也算是难得的清净修心处,这些烦扰繁杂的想念,反倒是一种妨碍了。” “那是我想的差了,江生勿怪。” 樊狮子也没有在继续纠结,而是点点头就登登登的走到楼下,那被贯通的堂子去,很快就变成了嘿哈有声的操练拳脚动静。 当然了,虽然江畋在嘴上说的时伟光正,但其实就是自己身上需要琢磨的秘密太多了,不想弄一个不熟悉的人在身边碍事。更何况,相比外表粗豪内里却是颇有分寸的樊狮子,谁知道被塞过来是不是谁的眼线? 另一方面,则是作为一个在“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后时代过来的现代人,饱受各种有的没的资讯轰炸之下,江畋的好球区可谓是十分广泛,又相对的狭窄和挑剔。因此,他并觉得在这徒坊当中,会有自己能够看上眼的存在。 然而,就像是上天听见了他心声一般的,突然就从远处街口转过来了一辆马车。马车看起来很有些眼熟,赫然是当初送他过来的那一辆。而且似乎规格更高一些,因为步行跟随在左右的,赫然几名常服打扮却难掩气质使然的公人。 与其说他们是在押送,不如说是在谨小慎微的护送。而当江畋的视线转到了驾车的驭手,又忍不住多关注了几眼之后,就不免要点个赞、喊个666了。因为,那赫然是个女扮男装的西贝货;而且似乎还有一定地位,以至于那些步行伴随的公人,几乎没有拿正眼看“他”的。 虽然对方在外形容貌上努力做了掩饰;又被浅色云纹长衫的高领遮过脖颈、掩饰了曲线;这但是相对大多数男性的粗壮身形而言,“他”的身段和手脚实在又过于纤细和修长了。五官精致如雕刻而眼眸明澈,配合淡麦色而不失细腻的匀称肌理…… 这简直就正中了江畋,关于男装丽人的好球区了。只见他越看越有趣起来,而情不自禁的吹了一声口哨。刹那间回荡在街市当中尖锐声;顿时就将穿街而过马车那头,一众视线都给吸引了过来。然后,就有人连忙凑上去说了些什么。 “有趣、有趣……” 而后在继续行进的马车之内,却是又一个年轻声音吃吃的笑了起来: “都说让你不要跟过来了。这不,你费心心思的装扮,进来头天就让人瞧出来了。” 然而手中驾车不停的男装丽人,却是有些不忿的绷紧了嘴唇,随即又松开来隔空瞪了一眼,站在露台上神色坦然自若,目送着自己的江畋,低低斥声道: “也是个,登徒子……” “小郎君,要不要?” 然后又有一名领头人的公人,忍不住开声问道: “闭嘴!” 马车内却是不耐烦的呵斥道: “这破地头,小爷难得见到这么个有来头,又真性情的趣人,你想要作甚?” “不敢!不敢!” 碰了钉子的领头公人,讪讪然的连忙退到一边。 而在看着马车一行,重新消失在了远处街道尽头,代表北区与东区分隔的坊墙内;江畋这才收回视线来,心情却是变得愉悦了许多。毕竟,这是对于美好事物的欣赏之情。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他早过了那种看什么好,就自然视为囊中之物的中二年级。 回到室内的下一刻,他突然眼神一动。就见一个黄澄澄的硬柿子,凭空飞了起来;然后又在突然失去托力的下一刻,被一道细碎的反光瞬间略过,落地变成了四瓣。而在四壁上作为练手靶的木板上,也满是类似被飞标插中的痕迹。 这也是当下江畋将“辅助能力(导引)”,从“入门”熟练度给往复练习到满,又投入“0.1”单位的能量,变成了“初窥”的结果。也就是在原本直来直去的能力牵动范围内,可以让到被“导引”的物件,进行有限的翻转和微调; 不过这个结果还不能令人满意,因为目前能够牵动的上限,也只是用来削果皮的小刀而已;而且相对于投射的距离和范围、速度,随便一个人拿副弓箭,就能轻易地压制和反杀了。尤其是遇上披甲或是持盾的情况下,就更加无力了。 唯一的优势,就是细小目标和微弱存在感,出其不意和防不胜防的突然袭击手段而已。但是,自身附带的任务还是毫无头绪。虽然事后才发现,在接到了梁大使得回信时,似乎在任务进度上似乎又动了那么一丝丝。 然而身在右徒坊当中,也有一点不好,就是明面上是严格查禁任何刀兵的。除了坊墙上值守的武侯和卫士,拥有短甲和弓箭、刀剑外;就算是日常在徒坊当中巡逻的差役;也就是短刀加上长棒,或是形同叉子的朴头枪。 而夜里大多数人当街争斗的武器,也是拳脚加上可得的棍棒、竹竿等物而已。在随着果篮送来这把削皮小刀之前;江畋甚至只能用削尖的筷著,磨平的汤匙来进行练习。 二十九章 众生(三)(祝大家国庆快乐,阖家平安) 江畋本以为,这不过是偶然发生的小插曲而已。然而仅仅是第二天,就有人敲门送来了拜帖,居然就是那个云纹衫袍、浅麦肌肤的男装丽人。 只是江畋正好夜里写得晚,尚还在补觉当中,所以由樊狮子接待的“他”;除了一份精致糕点的拜访手信外,还收下了一张只有寥寥数行客套问候的文字,而落款则是“东园生”白色拜帖。 只是这份拜帖的质地光洁莹白,一看就是京西的勤政坊,澄光堂本店出品的上好镜版纸。而且还不是那种直接对外贩售的货色,而是针对某些人家专门定制的产物,因此自有专门的熏香味和压印。 “对方,想要问我借书一观?” 随后,江畋就有些诧异的反问樊狮子道: “正是如此,却不知道何人泄露的消息。” 樊狮子也是微微皱眉道:他委实也不喜欢这种意外。 “还记得那两个入内搜寻的公人么?怕不就是落在此处了。” 江畋却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冷笑道: “那,江生需要我做些什么么?” 樊狮子闻言突然主动请命道: “不,没有必要了。” 江畋却摇头道: “对方,是说喜欢志异么?”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写出来的几个,以聊斋、封神为背景再创作的短篇故事。 “那等下次再来,就将这些送过去了好了。” 而不久之后,在右徒坊北区内,被掀得一片乱糟糟的华丽新居所当中,却有个脸色惨白的少年,正撤掉头冠而披头散发的发脾气。 “那些老东西,整天说我不成器?” “可是我一旦想要有所作为了,却又忙不迭把我送进来了。” “现在,我才不过是想要……找点乐子,这也不准,哪也不准么?” 然而,却有人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小郎君慎言,眼下城内委实出了天大的干系,为您的安危计,才让您暂避一二的……” “难道不是为了拿我,给人做个交代么?又何须说的这么好听?尔等难道不早就心知肚明了……” 惨白少年,突然就冷笑道: “我既然自认没有做错,又何尝畏惧过担待责任?” “郎君!” 于是,周旁人等顿然就哑口无言了。这时候,再度有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却是那名男装丽人去而复还,一板一眼的复命: “小郎君,那处已经有所回复了。” “这么快么?你来,其他人都滚!” 就是像是只维持了三分钟热度一般,惨白少年很快将大多数人,都一股脑赶了出去,而轻车熟路的对着男装丽人招手道。 不久之后,被赶出室外的一众人等,却面面相觑的听到了内里,传出来的惨白少年,尚且处于变声期的赫赫大笑声: “果然是个妙人,能写出这般清奇脱俗的文字来,看来我总不至于寂寞这尘俗污浊里了。” “快快快,舜卿,你再拿些礼物去拜访,问他能否给出更多的后文。” 而浑然不觉自己,再度隐隐成为别人催稿对象的江畋;则是遇到了另一个小麻烦和意外,居然有人毛遂自荐上门了。 当樊狮子例行出门去慰问衣不蔽体的失足妇女,而街角的红鲤房,也如期送来每天的三菜一羹加汤饼,江畋正准备大块朵颐时;听到了壁板的隐隐敲击声。 却是在某种扑面而来的异味当中,从窗扉外露出一个人头来,赫然就是当初当众被追打着,奔逃过大街的那名遛鸟汉,只见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 “传闻,你这处要招人么?” “遛鸟壮士你好,” 江畋毫不犹豫的关窗拍脸为敬: “遛鸟壮士慢走不送!” 然而,江畋却没有如约听到坠落物或是远去的声音,反倒是轻轻的啪嗒几声;对方又攀到了另一处窗户口,继续问道: “你这真的不招人么?” 然而下一刻,遛鸟汉突然浑身汗毛战栗;手中一痛怪叫一声,碰的一下掉落进后园里,四丫八叉的摔了个七荤八素。 然后,当他醒来的时候,却已经被人用精巧手段捆绑起来了。随后,端坐在他面前的江畋,突然反问了他一个素不相干的问题: “以你这番身手,为什么要白嫖?” “错了,不是白嫖,我只是抚慰下那些小娘的身心而已;而那些人又算什么玩意,想要籍此约束与我?” 他不由表情一愣,随又面不改色的道:如果不是头顶上粘着一大块果皮的话,也许还有几分说服力。 然而,下一刻外间就传来了隐约的叫嚣声;然而又在遛鸟汉微微一变的表情当中,刻意避开了这座小楼而逐渐的远去。 而江畋始终饶有趣味的看着他,既没有开声召唤外间,也没有主动把他交出去; 但是,对于遛鸟汉而言那种芒背在刺的威胁感却是越来越浓重,就像是一个精于刀工的庖厨,正在琢磨该从何处下手才好。 “多谢,先生周全。” 暗自在背后用了好几种手法,居然都没能挣脱捆扎的遛鸟汉,最后不由故作慨然的正色道: “在下,从来不白受人的好处。来日必有回报!” “那也不必日后了,眼下就可以。你不是问我要不要找人么?” 江畋却是打断他道: “我突然觉得,还缺个夜里看门房的,你看多少价钱合适请你?” “你真想要请我周伯符,那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遛鸟汉不由肃然道: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肯定很缺钱,还为此不惜裸奔过市!” 江畋却是不为所动道: “……” 听到这句话,周伯符的脸色不由垮了几分下来,然后又变成嘴边: “一日两顿饭食,得有一壶酒,加半月一结的一百文,我自然帮你防住周盘,那些鸡鸣狗盗之辈。” “但是若有更多的麻烦,” 他顿了顿又道: “……得加钱,加很多的钱。每次现结?” “好,但是你的这身行头,得先从工钱里扣。” 江畋当即拍板道: 光是看他在街头上光着屁股,被人追打投掷,居然不沾分毫;还能飞身上房、下墙如风的本事,就足以值得这个价钱了。 至于他来历上的问题到还在其次。至少江畋不觉得这种敢于当街遛鸟,还能被人追的上天入地,依旧活蹦乱跳活跃异常的异类(变态),是个合适的眼线和探子。 与此同时,在右徒坊之外,一处荒废坍塌的破楼里,突然也有用一种阴恻恻而惨淡的嘶哑声道: “找到他了!” 随后,一具被抹了脖子的快脚尸体,被连同专门的背奁一起,就地丢进了一座枯井当中。一叠新鲜隽抄的文稿,随之散落开来。 三十章 隐杀 二月二,龙抬头。 当高耸牌楼后的右徒坊大门,再度轰然洞开的时候,却是从中行进来好几辆骡车。然而,面对这些骡车,值守的那些武侯和守卒,却是显得轻松无备,甚至还有些雀跃的主动迎上前来。 因为,在这些骡车上赫然端坐着一个个浓妆重抹、花枝招展的女子;因此,人未靠近就先闻其声的莺声燕语一片了。而其中好些更是与这些武侯和守卒,颇为熟稔或是自来熟一般地招呼着。 一时间,就连右徒坊的小门楼前空气,都仿若是变得有些旖旎和脂粉飘香起来:尽管如此,一些看似满脸老不情愿的武侯,还是在墙头的催促之下,对着这些女子仔仔细细搜身起来。 认真得恨不得要将这些女子带来,所有的妆盒和装着零碎物件的手袋,都给仔仔细细翻了出来。直到一一地确认无误之后,才勉为其难将这些女子摆摆手放了过去。 因为,今天是一年四节的佳期之一。所以徒坊也按照多年沿袭下来的惯例,会引入一些来自平康南里的“专业人员”;以为满足徒坊当中的节日庆典歌舞娱宴,消闲寻乐的需求。 当然了,在此期间这些来此捞外快的女子们,也不介意顺手做一做徒坊监守的生意。所以,就算是那些已经有所家室的监守、武侯和押官,也不免充满了期待。 因为,不是什么人都有闲钱去平康里,更别说花上寻常找半掩门和土娼馆的钱,就能受用到平康里的招待。因此,在这些嘻嘻哈哈的调笑声中,这些女子很快就被送到各处馆舍当中。 然而,在一一送走完所有人的这些骡车,最终相继停在一座偏僻院落当中。那些貌不起眼驭手们却是脸色肃然,格外警惕和慎重地散到四边警戒起来。然后,又有人钻进车下鼓捣起来。 随即几声响动,骡车底部顿时就被卸下好几个暗藏的间隔来;随着其中的事物被倾倒在地上,赫然就是一把把长短不一的各色刀兵;然后又被这些人闷声不响的布包起来,分别送出了院落。 而在不久之后,右徒坊东区最为有名的木作工坊当中;作为地头蛇的姜老及数名徒弟,都在手持钉头棍和火钳、铁叉的壮汉围攻当中,头破血流的相继倒地不起。 最后,当奄奄一息的姜老抬起头来,呕着血嘶声问道: “为什么?明明说好了……” “因为,那只是你这老货的规矩!” 作为曾经的同伴,一名粗髯大汉,却是对着他冷笑道: “既然我不用再在这个破地方,继续掩藏下去了啊!又何必在遵循下去么。” “说到底,我还要顺带借你等性命一用,才能让此处彻底的乱起来了啊!” 随后,就有人将炉子里拨出来的炭火,撒落在那些扫到一边锯屑、刨花之间;然后就蔓延到各色的木工器械、半成品的家什,最终引燃成一片炽烈熏天的大火;又变成邻里惊慌失措的呼救声。 与此同时,几乎又好几个地方都相继燃起了火头;赫然就是右徒坊东区中,诸多地头蛇领头人在明面上的居所。因此,那些原本负责活跃在街市上的城狐灶鼠,也失去主心骨一般的乱窜起来。 随着越来越多的坊间居民,加入到了取水拆房的救火行列中去;却是终于有人发现,除了少许乱哄哄奔走的巡丁之外;那些本该出现在这里的武侯和押官,却是一个都没见到人。 而在分管东区十一处里巷(聚居区)、五条大街的武侯押司公房里;却是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口吐白沫、面目扭曲着死不瞑目的公差和武侯。 而重新恢复了本来面貌的快脚小敖,此时则是坐在其中一具尸体上,满面惨淡地笑着十分的诡异。 因为,他第一次发现,这些高高在上的公差大爷,平日里仿若动动指头,就能碾死他这般蝼蚁的遮奢人物,也会死掉,也会害怕,也会惊恐和求饶;并不会有更多的不同处。 “这不能怪我们,这是徒坊里一贯的规矩。” 而还活着的一名矮胖公人,还是嘶喊到: “想你这般没来由的人,是决计不准放到外间的,一个都不准,我也是奉命行事啊!” 片刻之后,在一片鼎沸的街道上,重新换上了一身皂衣的小敖,就与那些跑来报信的坊民和巡丁,堪堪地错身而过;将一片激烈的惊呼惨叫声给彻底抛在了身后。 “不好了,都死了” “押房里的人都没了……” 不多久之后,小敖来到了驴头酒坊的后院。那有一座老旧的小楼,也是那些在酒坊讨生活的女子们,住所兼做私下营业的场所;因此轻车熟路的他,很快就找到了小雀儿所在的窄间。 “雀儿……雀儿” 这一刻的小敖,却是一反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平常,而眼中充斥着张狂与疯癫的情绪,毫不犹豫地踹开单薄的门扇,闯了进去。 随即就在,一片惊呼乱叫的动静当中;吓得其中一个光着屁股的老头,在惊慌互搓之间,忙不迭地连滚带爬出去。而露出后面玉体陈横而满脸倦怠和风尘颜色的女子来。 “雀儿,咱们该走了” 然后,小敖才努力对她挤出一个笑容来: “走?又能去哪儿?” 名为雀儿却因为操劳风尘,隐隐显出未老先衰的女人,此刻却是有些无动于衷地仰躺着道: “去哪儿都行,只要能离开这个肮脏地方就好!” 小敖却是自顾自的伸手去拉她。 “不,不能走!” 然后却冷不防女人从他手中挣脱开来;而又后退抵靠在了壁板上,露出抗拒和惶然的神情来。 “为什么?” 小敖愣了一下,眼中正在燃烧的的光芒,似乎有些黯淡下来: “因为,我不想再过苦日子了!” 女子嘶声道: “更不象我的孩儿,也像你一般没有身籍,只能在这徒坊里厮混,而永无出头之日。” “……” 小敖愣了下,还想张嘴解释什么;随即就有登登登的楼板作响,而一名两臂刺青而脑门铮亮的粗壮汉子,带人抢上楼道来,对着堵在门外的小敖怒骂到: “好个狗杀的东西,竟到此处撒野来了!” 随后,从小敖抬手短弩激射而出的箭矢,正中气汹汹冲过来的健汉喉头,刹那间捂着泵血不止的脖子,颓然佝偻倒地。顿时就惊起楼下一片破锣般的叫嚣声: “死人了!” “死人了!” “四头被人害了!” “雀儿,不用怕,如今有贵人愿意助我,还许了我在事后的好处。” 小敖这才举起手中短弩示意道: 然而,名为小雀儿的女人,却是突然间猛地一挣,想要从他身边逃开;却被他再度拦了下来,拉扯着痛心疾首道 “雀儿,为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肯信我?” “因为我从来就没信过你!” 挣脱不得的女人似乎有些口不择言到:却让小敖在刹那间变得惊若木鸡;不由松开抓紧的袖边,仍由女人跌跌撞撞的奔逃向外,又突然失足踩空惨叫着自梯道翻滚下去。 然而又有更多健汉吵闹嚷嚷的再度涌上了小楼;片刻之后,满身是血的小敖也只能跳窗而下,一瘸一拐的在追逐嘶吼声中,乘乱逃之夭夭。 而在前往徒坊东区的长街上,已经变成了遮头盖脸之人,肆意横行的打砸抢烧,零元购式的一时乐园了。 时不时还有人抱着各种物件,从沿街的店铺、酒家当中逃窜出来;然后在一片叫骂和哭喊声中,恶向胆边生的投火进去,以为毁灭罪迹。 然而却有一行玄服绯胯打扮的武侯,像是溪水中逆流而上的游鱼一般;当头迎着这些满街骚动和动乱起来的嘈杂人群,连砍带劈的将其纷纷驱散开来。 只是,若有人留意到他们手上的兵刃时,就会发现这并不是那些武侯、巡丁,所惯用的刀棒、朴头枪等吃饭家伙;而且还带着新鲜厮杀过的血迹。 突然就有人从街巷里冲出来,与他们汇合作一处;并且喘着气说道: “坊主,似乎还有人在做,与我们做一般的事情。” “好几处武侯铺,还没赶过去,就已经先被人给烧了、砸了。” “却也无妨了!” 领头坊主惨淡地笑道: “反正越乱越好,正方便我辈行事;只是要加紧脚步一些了,需防得那人就此出逃,就不再好找了。” 而在另一处被暴乱者所围攻的城坊鼓楼之上,仅存脸色煞白、仓皇不已的十几名押官、武侯、巡丁中,也有人在大声咆哮着: “你当值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 “我,我不过是卖了个人情,给那万年县马都头的女儿,好让她带些铺盖杂物进来。” “什么人情,你怕不是瞅上人家的身子了?,难道已经受用过了?” “你个混球,哪有这么好占的便宜啊,这是让人把要命的煞星,给送进来了。” 而在楼下,之前在混乱当中被打死打杀的,许多武侯和公人的尸体,已经被剥得光猪一般的,横七竖八的挂上了墙头。 至少,在失去了对于这些日常徒坊里,并不怎么合格的秩序维护者敬畏之心后;被压抑在许多人心底的丑恶一面,也变本加厉地被放大开来。 三十一章 脱身 而在东区深处的小楼之中,正满脸犹疑的与新来“遛鸟汉”周伯符,玩大眼瞪小眼对峙的樊狮子,突然就转头开声道: “事情不对,江生该躲一躲了!” “好!” 看见街头远处成群结队,明火持杖如潮肆虐而至的暴乱人群,江畋毫不犹豫道: “那这厮怎办?” 然后,樊狮子又对着周伯符努努嘴道; “当然是凉拌,” 江畋转头对着周伯符道 “我不晓得你打什么主意?但是收钱得办事吧。” “这种场面,得加钱,很多的钱;” 然而,本以为会扯皮一二的周伯符,却是出乎意料地回答道: “放心,我又不会要你去拼死阻挡那些人,只是在我离开后,穿上我的服色,装作其中尚有人在,稍稍制造一些动静如何” 江畋随即道: “只要片刻工夫,你就可以自行脱身,相信以你的身手,不至于走不脱吧!” “一刻工夫,一万钱。” 这下,周伯符才正色起来道: “好,我给你三万钱;余下的事物,也留给你处理。” 江畋当机立断道: 樊狮子闻言欲言又止,却还是没有开口;而周伯符却是眼神一动,却又重新恢复了原来浪荡行色,而眼神微妙的轻笑道: “真是可惜了,难得有您这般慷慨的东主,却要就此别过了。” 好在这段时间,樊狮子外出也不是光去慰问和关怀失足妇女的,他也暗自打探过了附近的地形和可以利用的通路;并且回来之后口述,并由江畋绘制成了类似逃生路线的简图。 于是,带不走的手稿,都匆匆在后院树下简单挖坑埋了。只可惜收集来的这半屋子书籍和文抄,还有一应刚刚用惯的生活器具物件,就只能彻底放弃了。 而后,江畋甚至都不用走出门,直接从后院用竹梯翻墙,下到一条满是胡乱堆积物的后巷里去,再将竹梯推进侧沟,就此加快脚步远离靠近大街的位置。 这时候,如同浑浊潮水一般的喧嚣和哗然声,这才冲击到了小楼前的街面上,而又变成了四下打砸和破门的轰击声;还有那些混过脸熟的街坊们哭喊求饶声。 要知道,作为这一条快活大街为核心,附近几条街面酒楼茶肆、汤馆客舍、裁店货铺等大多数营生背后,都有那些公人或是监管、押官的背景;而平日里基本无人敢于招惹。 但是在此时此刻,失去了靠山威慑力的他们,显然却成了这些躁动暴起的徒坊乱众,最好抢劫和欺辱的一块大肥肉了。而作为昔日书坊夹杂其中的小楼,只怕也难以幸免。 因此,就在樊狮子不断的在前面开路,拨开一处处胡乱堆积的障碍,踩着满地的垃圾和碎砖瓦,再度攀过了一道破墙之后;江畋忽然有所感的转头回去。 就见小楼的方向上,已然是冒出了一条烟柱;那也代表着有人闯入三楼的居室;并且开始翻动那些看似毫无用处的文抄;然后触动了自己刻意留下的小机关。 而这意味着的确有人针对自己而来,才会翻动这些看起来毫无价值的废纸堆,想要从中找出点什么来;然后,就会打翻压在下面的琉璃小灯;引火烧身起来。 然而,在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樊狮子又突然停下脚步道: “江生,前方也走水了,我们又要换个方位绕道了。” “好,只要走出去就行;其他有你引路好了。” 江畋再度应道: 至少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觉得那些针对自己的人,还能在这一片混乱当中继续追寻自己踪迹,而死缠烂打的继续找过来。所以,现在就得找一个安全所在;躲过这场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暴乱。 作为暂时藏身备选方案的地方,其实有数处;但是接下来顺着风势,在这些狭促的民居建筑当中,逐渐蔓延开来的大火,却是多次阻断了江畋和樊狮子的去路,而迫使他们不断改道向西、向北走。 最终,在逐渐远去的烟气和喧嚣当中,他们终于抵达了最后的一处候选地点:那是一座坍塌日久,而只剩下外沿一圈残缺不全的土墙小型祠庙。然而,走在前头的樊狮子突然停下脚步,抬手道: “有人!” 随后,江畋趴在墙边的裂隙处,就看见这座荒废祠庙里至少已有七八个人;此刻,正在围绕着一个被按住手脚而挣扎不得,全身只剩下丝丝缕缕女子,大声哄笑着上下其手,准备做那满身大汉之事。 “江生?” 樊狮子不由向他投来了一个询问的眼神;然而江畋没说话,只是微微的点点头。因为来路早已经被大火遮断,而大街上尽是暴乱者,也只能竭力向前求活了。下一刻,以樊狮子为先导,他们就翻过了这道土墙缺口。 然后,樊狮子掏出一块厚麻布,缠在指掌和手臂上;而江畋,则是解下来了挂在腰上的长短棍型器具。那半截凿子和钻子,再加上缠纱防滑的特制棍柄,就被能改造成类似鹤嘴锄、钉头镐一般玩意。 虽然,右徒坊当中普遍禁止私藏兵刃;但是当初召集木工修房子的时候,江畋籍此弄坏并藏下来一两把工具,却也是等闲的事情。现在,这就成为了江畋私下练手多日之后,权以防身的双持武器了。 而疑似的暴徒们,是如此的情绪高张而忘乎所以;居然,被摸到身后也浑然未觉一般。刹那间樊狮子突然从背后伸手一撮一拧,距离他最近的一名暴徒,就目瞪口歪的脑袋被整个转了一圈。 而江畋也毫不犹豫挥动手中的武器,砸在另一名望风的暴徒额角上,刹那间迸开红的白的,让他毫无声息的倒地毙命;而这时候,樊狮子又勒住了第三名离群的暴徒,猛地向后一拖折断了喉颈。 两人颇有感叹的相互对视一眼之后,却又充满默契的扑向了,刚刚转身过来的同一个暴徒;在他惊骇欲呼的眼角余光当中,被樊狮子包布的钵大拳头,猛然砸中腮帮而将脱口欲出的呼喊声咽回去。 然后,同时被江畋的短镐砸在小腿胫骨,凹陷弯折的一把勾倒在地;又紧接着被挥下锄尖钉穿了胸口肺部所在,刹那间眼睛暴突着喷出许多带血的泡沫,而迅速断了气息…… 这时,那些正在呷戏把玩不休的余下暴徒,才纷纷惊觉起来;当场炸了窝。既有人惊慌失措的转身就逃,却被没穿好的裤胯绊倒在地,有人却是在原地按着手脚惊骇的不知所措;还有人嘶声大吼和怒骂着抄出短匕,反冲而来: “什么狗东西,竟敢坏爷……” 然而,江畋抵近数步之内而猛然挥掷而出的短锄,下一刻就钉在了其中一人的眼窝里;蹦出一股血箭仰面就倒。而樊狮子也捷如猿蹂一般,架贴住另一人的侧身,轻易折断对方持械的手臂。 而后,那些负责按住手脚的人,其他还没来得及拉起裤腰带的,就被樊狮子和江畋一拳一个,一锄一镐地轮番敲翻,打倒在地。最后只剩下若干伤而未死的暴徒,被审问的惨叫和苦苦哀求声。 与此同时,那名被暴徒按在地上的女子,却是根本不管不顾身上的伤痕累累,一瘸一拐扑到另一边一具头脸迸裂,已经僵硬多时的尸体上,浑身颤颤的失声呜咽起来。 而江畋也通过樊狮子,明显有些轻车熟路的拷问手段,知道了破烂祠庙里这些人;只是大街上横行的暴乱之徒当中,一小伙临时见色起意,而胡乱找个僻静处,想要做点404之事的乐子人而已。 因此从基本概率上说,时间内却也不虞有人找到这里来;可以作为暂时的休息和藏身之处。 “江生,可是好身手。倒叫老樊妄自忧虑了。” 然后,慢慢回过味来的樊狮子,却是与江畋相视一笑道: “彼此彼此。” “贱妾,多谢,两位壮士相救。” 而后,又有一个沙哑而哽咽的女声,不合时宜的插入道:却是那名衣不蔽体的受害者。只是她披头散发满脸惨色如雪,而大片肌肤暴露在外,居然有一种凄楚凋零的美感和味道。 “大恩大德……” “别别,我们只是碰巧路过,没必要谢什么谢的。” 江畋却是打断她道: “接下来,你自个找个地方藏好,不要成为我们的妨碍就好。” “敢问这娘子,怎么称呼,此刻又是什么情形?” 然而樊狮子却是眼神闪烁了下道: 江畋不由愣了一下,却是对樊狮子露出某种出乎意料的表情来;原来感情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不但平时喜欢去帮助那些失足妇女,还居然喜欢的是这种调调么? “贱妾初雨,乃是群玉楼李都知的……,此番随姐妹们前来坊中献艺,却不想遭遇了这般……” 那女子闻言不由退了半步,才低头下去用隐隐哭腔道: 经过对方断断续续叙述之下,江畋大致知道了外间更多的情形;比如理应作为此时此刻最安全,而聚居了许多家眷亲属和特殊身份人士的右徒坊北区,此刻也不再安全了。 因为街上那些势大如潮的暴徒,已经在某些奴仆里应外合之下,打开了通往北区的多处坊门,蜂拥而入大肆泄愤和报复式地烧杀和洗劫起来。 而这位群玉楼的舞姬初雨娘子,则是在乘车逃出来的过程中,被人乘乱推下来才落入那些暴徒之手的,至于那具年轻男性尸体,她虽然没有说更多,但是显然与之别有内情的。 然而下一刻,江畋的视野当中突然就闪提示“支线任务二:《迟到的救赎》/《沉沦之光》,初见端倪(7%)”;然后,一个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见的绿色箭头,开始指向了西北。 江畋不由在心中骂娘到:艹,这也行?自己窝在这徒坊里休养生息,暂时不想找事也依旧不得消停。居然能撞上任务相关的目标,自己找上门来了送经验和进度值了? 三十二章 求变 “狮子,你可愿继续信我么?” 随即江畋转身对着正在搜捡尸体的樊狮子道: “江生且说。” 樊狮子闻言却是眼神一动: “北区既然没得指望了,我也担心此处也藏不了多久了。” 江畋继续开声道: “得想个法子冲过大街,然后寻机回到坊门那边去,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动静之下,就近官府都成了死人?” “好,你说怎做的好!” 樊狮子只是沉吟了下,就当机立断道: “我们不但需要更多器械和吃食,最好还能找到一些助力。” 江畋此刻看似胸有成竹的道: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名自称舞姬的女子初雨。她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披上了一件带着血迹,并且有些不合身的松垮衫胯。被江畋这么一看,她却是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用嘶哑哭腔道: “壮士不嫌小女子蒲柳之姿,自当好生侍奉,只是……” 然而,她又畏畏缩缩的看了高壮粗髯的樊狮子一眼,又对着江畋小心祈求道: “能否,不要一起来,贱妾怕是消受不起……” “……” 这一下,江畋好容易维持起来从容自若的气场,顿时就被破防了。心中不由吐槽道,你这女人到底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啊!我明明只是要一个诱饵而已。 然而,更让江畋无语的是,在旁的樊狮子闻言却是难免眼睛一亮,居然仔细的打量着这位初雨,似乎是在认真考虑其这个可能性了。 不久之后,他们沿着那伙死鬼前来的方向,历经数段曲折回转的里巷,终于走到了靠近外街的尽头;而可以听到街面上参差不齐的嘈杂和喧嚣了。 而后,稍稍从墙头上探出的江畋,也在隐隐弥散不去的烟气,当中看见了堵在巷道出口的背影,那居然是个身形如狗熊一般的粗壮汉子;手里还捉着一柄拆下来的宽刃铡刀。 随着隐隐约约的女声传来,这名粗壮汉子果然转头过来;疑惑的左右转了转脑袋之后,还是大踏步走向了巷子内。 下一刻,他就看见躲闪不及的身影袅袅,就此惊呼一声奔逃入拐角当中;粗汉不由在脸上露出某种堪称狰狞的惨烈笑容;垂下了手中的铡刀,而加快脚步追索而去。 然后,突然间一声震响和闷哼,粗汉就一下子倒飞了出来,在某种抵近巨力的冲撞下,就连手上铡刀都握不住当啷落地;而径直倒靠在一片噗噗掉渣的土墙上。 然而当他努力的扶墙挣扎起身,却是再度被一个抵肩飞撞,再度碰的一声撞回到土墙上,顿时就昏头昏脑的在身后,炸开一圈细密的裂纹来; 当他好容易胡乱抓举着,死死握住了樊狮子抵压在他喉头的肘臂;拼命挣扎的下一刻。冷不防耳后生风的一支鹤嘴锄,已经砸中耳根下方而深深的穿透进去,又一转一拔红白喷溅顿时抽搐了帐。 “不对劲,这厮怕不也是个练家子,一身皮肉紧绷硬实的很,捶打起来如练革。” 这时候,樊狮子才略微喘着粗气,喝了一口抢来水囊里的酒水道: “那就须得更加的小心谨慎了。” 江畋微微点头:同时在嘴里也咬了一口,带有某种贴身怪味的干饼。 休息了片刻之后,确认那名粗汉没有其他同党跟过来之后,江畋才对着提拎着装着小包裹的初雨道: “你还行么?再来下一个……” 而在徒坊北区一侧。那所刚被整修一新的宅院内,也遭到了不明武装人员的围攻。不断有点燃的浸油布团,被丢进了房前、廊下和门窗之间;顿时就熏烧这里头藏身之人,不得不的逃窜出来。 而躲在内室里的那名惨白少年,也在左右几名持械扈从的簇拥下,不断咳嗽着嘶声喊道: “是谁,是哪个家伙,就这么想要小爷的性命么?” “小公……郎君,贼人势大,且深有章法,只怕来意不善。” 然后又有人灰头土脸的退进来,沙哑的叫喊道: “此处既然火气,怕是不可凭持了,还请随我自后墙翻出,暂离险境再作打算。” “好吧!” 惨白少年到了这一刻,却也有在逞强;然而他在左右簇拥下连忙向后院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如梦初醒的反问道: “等等,那舜卿怎么办,她可是带人出外去求援了啊!” “舜卿娘子可是家门渊源,那些寻常贼徒,怕是奈何不得;至少可以见机别寻一条出路。” 然而扈从首领闻言,却是难免眼神一暗,却又解释道: 这时候,轰的一声震响,却是宅院大门已经被冲撞开来,而当先涌入一群形色各异的暴徒来;又与留下断后而藏在房舍内的扈从们激烈争杀起来。 而在里半外,城坊东区的另一处小楼所在;却是已经在一片叫嚣和怒吼声中,逐渐淹没在汹汹烈火之中;而伴随着不断断下的火团和碎块,还有顺风飞扬的火花不断飘洒在空中。 然而,一名带着手下从失火小楼里忙不迭的退出来,脸上尽是新愈未久烧上疤痕的领头人;却是在下一刻勃然作色一刀斩下了,正在向他汇报左近情形的临时手下头颅,同时用难听的鼻音道: “没了!就去找,再去找,断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而在右徒坊的门楼外,当巡管御史郭崇涛匆匆带人赶到的时候,却见了此处原本监守的卫士不见,唯有一支甲光烁烁、银灿如雪的人马,早已经列阵完毕蓄势待发。不由有些失神脱口道: “监门卫?” 然而,这些南衙上四卫之一监门卫所属的将兵,此时此刻只是偃旗息鼓的静默守候在原地,而只余些许甲叶轻触摩擦的沙沙声;任由无数呼出来的烟气,汇如云蔚。 而作为领头的正是一名筋骨迸张、皓首阔脸的老将。在见到了郭崇涛一行之后,高大牌楼下的阴影中,这才连忙冲出来几个人,忙不迭迎上前来。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 只见领头的,正是原本痞气十足如今却是满脸狼狈,身上满是烟熏火燎痕迹的校尉陈观水,他忍不住嘶吼道: “多处武侯铺被烧了,贮备的器械也被人抢了;还有人打算冲击监押房的械库,” “好在已经被打回去数轮了;保住了余下弓弩箭矢,不至于流失出去。目前那些乱党手中,暂且还只有刀兵等物。” 听他们七嘴八舌说了一通之后,郭崇涛这才来到曾在殿前会操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领队老将面前,拱手道: “顾左郎,为何还不入内平乱?” 看着内里愈发炽亮的火光,老将却是冷着脸沉声道: “时机未到,且再等一等!” “反正已经冒出来了,也不差这些。” “只要守住了门户,无论里头发生了什么,都可以慢慢的收拾。” “这里头历年积攒下来的污秽,已经够多了,正好一并涤荡个干干净净!” “什么!那我的人,又该怎么办!” 郭崇涛闻言不由急声起来。 这段时间他过的并不好,虽然在多方介入的大张旗鼓之下,把可能存在长安鬼市的地方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捉了不少牛鬼神蛇出来;但是就没有找到真要想要的东西, 另一方面,接管了渭桥市惨案后续追索的五府三卫,总算是通过左银台门,拿到了对于长安城北禁苑的搜查许可;把躲藏在其中的流民和不法团伙搜出来不少,但同样也是没有抓住任何头绪。 而对于万兽园(虎坑)的盘查,倒是有所发现;然而却和追查对象相去甚远,甚至说是南辕北辙。只找到了禁苑总监所属的下吏,盗卖和贪污万兽园饲养珍奇异兽的日常口粮。 因此,各方面心中都不免憋着一股火气。当听说徒坊当中出现了意外和可能的线索之后,郭崇韬就还不犹豫的抢先赶了过来。 下一刻,就有慊从跑到了他身边低语了几句,不由让他皱起眉头来: “什么,卫府来人,那又怎样?” 然而那慊从又说了一句,却让郭崇涛再度变了颜色,随即就对着身边的指名道: “慕容武,你带人进去走一趟。” 然而这一次,那些监门卫将士却并未阻挡他们,而任由郭崇涛叫开了侧旁的角门,将一队数十人的武装扈从,给送上了内里的墙头去。 三十三章 抱团 看着在多处坊区内相继窜起的火光,就像是将白日里安详如常的右徒坊,与夜里群魔乱舞的另一面融合在一起;又彻底打翻了昼夜之别一般,在肆意纵横的遍地烟火当中,乱成了一锅沸粥。 而在江畋和樊狮子身边,已经跟上了一群人,一群手持器械的追随者。而在外围青壮的簇拥下,内里又遮掩着一些妇孺,只是彼此都紧抿着嘴,或是咬着什么,默不作声紧随而恐被拉下。 而在作为领头樊狮子身边,赫然还一左一右两名皂衣公人。正是当初那入室搜查的两位;只是年轻那个濮头没了,另一个老成的干脆头缠厚实绑带。手里拿着短刀和铁尺,满眼被熏得血红,身上也溅满了血迹,一看就是十分吓人。 而作为居中指挥和出谋献策,同时充当预备队的江畋则是行走在人群当中。时不时的喊话让人放缓脚步,好帮助和救治行动不便的伤者和妇孺;或是在短促休息间,指派人就近收集物资,以为改善状况。 因此,此刻簇拥在外围的青壮们,大都拿着窗板或是锅盖改成的挡牌,同时另手抄着削尖的竹竿或是插上定钉的棍棒;还有十几个相对强壮的公人或是武侯,则是拿着铁钩、叉子和剁骨刀什么的,同样也是努力做出一副警惕亦然的模样。 而部分没有武器的青壮,也要负责抬着担架,或是搀扶着还能够行走的伤者。内侧的妇孺同样也没闲着,不是抱着、牵着孩子,就是背负着沿途搜来吃食和酒水的包袱、囊袋;而领头正是半路遇到的初雨。 至少对于这种事情,江畋还是相当轻车熟路的。作为曾经跟随援外医疗队,做过安保和临时顾问的经历;他不止一次参与过那些从战乱冲突地区,撤出人员的行动;没吃猪肉也看过走路。 所以,很容易就按照前锋、中队和殿后,将青壮和妇孺轮流编排成若干个次序;同时,还以庇护个别特殊专长人士的家眷为条件,安排了某种意义上的前出探哨和观察后方的眼线。 而紧跟在江畋身边的,则是一个脸色惨淡的半大小子,虽然他可以穿上破衣,又涂黑了脸,但是举手投足散溢出来,那种养尊处优的做派和无形优越感,却是根本遮掩不住。 虽然江畋很想找个机会,把这个一看就是只会拖后腿的麻烦给甩出去。但是架不住在视野当中的提示,赫然就落在这个正在变声器的惨白少年身上。所以,还只能顺手带上他了。 然而,也因为江畋主动带上了这个,只会躲在墙角里瑟瑟发抖的弱鸡;结果导致附近呼啦啦地跟上来好些人。却都从北区里逃出来的少许公人和家眷,还有好些店铺被捣毁的商家和伙计。 所以,江畋眼见带着这个累赘,暂时无法甩脱他们;就干脆回头以樊狮子作为武力当担和威慑,又稍加鼓舞之后,将其简单的组织了起来;并且用拳头制定了基本规则和条件。 而对于这个不得不带在身边的任务目标,江畋干脆给他专门取了个便于称呼的形象代号——“可达鸭”。因为江畋发现他的时候,身边只剩下重伤垂死的一名仆从,而不知所措的鸭子坐在地上。 当然了,跟随行动的人数多了之后也有一个好处;虽然满街都是打砸抢烧的乱民和暴徒,但是大多数人都是各行其是一盘散沙;也并没有多少人能将其组织起来,暂时形成某种合力。 因此就算在街道上不时撞见了,在本能趋利避害的下,并不轻易敢来招惹这么一大帮,看起来人多势众的持械人团伙;而只是暂且四散躲在门板和墙后,小心窥探着他们就此缓缓行经而过。 就算偶尔也有少数肆无忌惮,或是是在抢劫的头脑发昏之辈冲上前来,在己方人多势众的相互壮胆和援手之下,也很容易合力将其变成,躺倒一路的死狗和挺尸。 另一方面吧,沿着大街上活动而承担相应风险的同时,也不虞有迷失方向和无路可走的问题;因为活跃在街坊当中的大多数暴徒,并没有历史上的巴黎市民那般,动不动构建街垒租道的觉悟。 正在江畋正在保持警惕和思量当中,突然一处巷口就呼啦啦涌出,扛着各色物件的十多人来。在打了个照面的那一刻,领头的一名环眼篷发的暴徒,就骤然发出一声鬼叫,而挥刀冲上前来。 然而,他就被人群里参差不齐连忙捅出的削尖竹竿,给胡乱戳中了身体多处,而不由痛呼停顿。然而这一顿,就被樊狮子用箍上压扁铁环的拳头,眼疾手快的上锤下颌,仰头迸血的扑街当场。 而余下的凶徒,也像是受到了一击ko的惊吓和震慑;突然纷纷忽遛一声,就争相丢下手中的器械和劫获来的物件,转头就逃回到了巷子里去了。 于是,江畋再度敲着又发楞的“可达鸭”脑袋,让他赶紧用炭条笔,在一本临时凑数的账本上,将缴获的一把长刀和两把烤肉的尖叉,一把割肉小刀,及一干可用之物给登记下来。 但是出于携带分量上的考虑,除了武器、食水和药物之外;任何包括财物在内的多余负累都不许带。如果有敢偷偷捡回来夹带的话,发现了就直接就赶出这个自救团体,自生自灭去; 这也是江畋刻意给他创造的存在价值和意义。不然,在这个临时团体内,大家都为生存而奔忙奋斗之际;江畋凭什么留着素昧平生的这一号闲人,那也未免太过扎眼和莫名其妙了。 刚开始的时候,可达鸭当然不怎么情愿。也就是被江畋以(物)理服人,教训了几次后才得以消停下来。至少,不造成实质伤害而令人痛楚的捕俘和制服手段,江畋还是学过一些的。 只是偶然别过头去的时候,这只可达鸭还是会有些不甘不愿,或是偷偷摸摸地嘟囔一些“虽然你这厮无礼的很,但是小爷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诸如此类的自我安慰之词。 这时候,从路边洞开狼藉的店铺里,也再次冒出数人来,苦苦哀求能够被带上一起走。然而,在扮演黑脸的樊狮子呵斥之下,并没有让他们轻易的接近,而是保持着一段距离盘问起来。 因为按照临时指定的规矩,沿途但凡加入这个自救团体当中的人;必须有两个以上认识之人的担保。证明是附近的街坊邻居、有产业主的身份才行;不然,就赶到后方去自己爱跟不跟去。 这也是为了基本的安全和警惕性着想;江畋可是不止一次,亲眼见到那些被国内安逸环境,养得毫无警惕性社会巨婴,圣母心大作的想要额外救助一些,看似可怜的陌生人;然后吃了大亏的例子。 被这些战乱地区的人,给冷不防偷走、抢夺身边财物还是小事,捅死捅伤了、挟持了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是最糟糕的是因此混进来内奸,在关键时候里应外合的背刺捣乱,那真要命了。 后世所谓的人道主义,也是建立在相对受惠的普罗大众基础上;而不是为了满足个人虚荣心和成就感,那种西方私募ngo操纵下,个人作秀式的行为艺术表演和定期摆拍活动。 然而,就在有惊无险的一路闯出了东区,来到了范围更一些的中区;又沿着大街侧行的大街穿插过大半,眼看分割南区和中区的牌楼;也遥遥在望的时候;事情突然再度有了变化。 只见一名身材矮小而长相有些猥琐的汉子,突然身手敏捷的从房上跳下来。江畋随即招呼樊狮子迎上前去。因为这位本是在徒坊充役并成家于此的一名前惯偷,此时则是这支团队某种意义上的前哨。 只见他满脸紧张的对着樊狮子和江畋,用一种急促的声音说道: “两位头儿,事情有些不妙,前方几个街口,都被人堵上了。” “还有些持刀之人,正在拦截和盘查过路的。” “但有自此过的,财货和女子,还有器械,都要被留下来。” “若有不顺遂的,便就是涌上一顿砍杀,可是凶煞的很!” 三十四章 对策 随后,攀上屋。 “还是不妥,这些房上陈旧不堪,是否足以承载行走?短时间内,又能攀走过几个人?其他的人又该怎办?” 随即又有人否定道:却显然是有家眷同行的。 “那还是先冲一冲试试吧?” 说话的这位,显然是隐隐打定主意,以舍弃大多数人为代价,试图争取冲过去的那一线机会。 “冲过去又能怎的,难道就能保证没有其他的凶徒等着?” 有人又反驳道: “那也总比在此手足无措,坐以待毙的好!” 眼见得他们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 “诸位莫急,都先听郎君怎么说?” 另一位年长一些,却包头渗血的公人老丁,充满期盼的看着江畋道: “想必郎君如此镇定,自然会是有所计较的。” “你们还真看得起我啊!” 江畋不免苦笑了一下:脑筋却急剧转动起来了。一时间早年的经历,在他眼前走马灯一般的回放起来…… 直到,他的印象突然定在了一个场景当中。那是西亚著名的沙漠明珠,历经马其顿、波斯、罗马、阿拉伯大食,所交替统治下的绿洲古城——巴拉米尔。 那是江畋作为曾经的安保人员,护送应叙利亚政府之邀的联合考古队。对于这处曾经在is恐爆政权占领下,饱受摧残的历史古迹,进行抢救性发掘时发生的一些事情。 “那你们可愿再最后信我一次?” 随后,江畋对着他们断然道: “郎君言重了!” “一路过来多亏了郎君,怎敢不信。” “但请郎君吩咐便是了。” 众人连忙纷纷抱拳、躬身表态道: “那咱们就兵分两路,双管齐下好了,” 江畋也不再矫情,顺势布置道: “狮子,我要你带几个人从墙头这边翻过去,听我信号行事;其余人随我就地准备和布置。” 不久之后,重新饮水吃食过的临时团队,就在江畋的指派下,重新散入沿街空荡荡的铺面当中。妇孺和伤者们也都暂时藏好身形了;而青壮们则屏声静气的端持着器械,等待了起来。 而后,那位舞姬出身却做男装打扮的初雨娘子,果不其然在一片惊呼乱叫声中;再度迈腿扭臀着惊呼奔走着,引得一波汹汹暴徒追过街头来。然后,又突然腿脚抽搐着跌坐在地上。 眼看的那些冲在最先头的暴徒,狰狞惨笑着就要伸手捉扭住她的手臂。然而,她又像是受惊脱兔一般,跳起来一头钻进了侧边的酒楼当中。 然后,这几名呵呵大笑的凶徒也毫不犹豫闯了进去。又变成惊呼乱叫之间,一片翻倒打砸的动静。而犹在残留在街面上的其他暴徒,却是有些悻悻然地在外等待起来。 然而下一刻,呼啸而下的厚瓦、酒坛、桌椅什么的杂物,忽然就自楼上阑干处,交相轰砸在了他们的头顶上;顿时就正中砸倒了好几位;而惊得其他人四散逃开来; 而先前闯入酒楼当中的凶徒,也只剩下一人浑身是血的跌撞着逃窜出来;口里嘶喊着:“快来,救我,里头有……”然后,就被从后背飞投而来短镐砸中,口中喷血扑倒在门槛上。 随着抽拔回短镐的江畋,重新踏出破烂不堪的酒家;就见到街头上的争斗与冲突,也已经接近尾声;随着一地挺尸或是挣扎滚动的暴徒外,剩下几人也在众人围攻下被逼到了街角一边。 在诸多竹竿和木棍的抽打、戳刺之下,惨叫连连地胡乱抵挡着;江畋却是皱起眉头喊道: “加紧动手,只要留一个能说话的就行。” 于是,在钉棍、铁叉、投瓦相继加入之后,一片噼里啪啦的惨叫和噗嗤戳刺声中,就很快剩下两名还能站立的暴徒。只见两人面面相觑的刹那,突然就有一人抢先下手,一刀捅在同伴脖子上,然后弃械跪地求饶道: “这位头领饶命啊,小的一定什么都说” 随着他的话音未落多久,正在墙头上警戒和望风的那名前惯偷,再度喊了起来: “来了,又有人来。” 这一次,冲过来的至少有二三十人;而手中端持的杂乱器械,也变成相对整齐的长短刀具;甚至领头之人还有一把闪亮的长剑。草,江畋不由在心中骂了一声,却是带头反冲上去,同时手中掷出一把缴获小刀。 只见那暴徒的领头人,却是眼疾手快的蹡踉一声,轻松挡格开了这把小刀;而又挥剑如电轻松斩断了,两支探刺而来的竹尖;行云流水的挡住另一边刺来的铁叉,反手一撩就削下半片手掌来。 然而下一刻,想要乘势大砍乱杀的他,身体突然就骤然一顿,捂住脖子颓然前屈跪地;因为有一把小刀正插在了他的后颈上;这一次,面对力量对比的相对劣势,江畋再也没有留手。 很快,就在一片左挡右格的乱斗当中,江畋以一己之力至少牵制住了六七名暴徒;同时还不断有乱斗中凶徒,接二连三地莫名其妙为飞刀所中,或死或伤的躺倒了一地; 然而,这时这些跟随他奋战在前的青壮,也难免在凶徒所持的刀剑优势面前,慢慢露出了颓势,不断有人木棍和竹竿被砍断、脱手;然后失去了左近的掩护,或是露出破绽,发出被砍伤砍杀的惨叫、哀鸣声。 然而,江畋期待的后援却迟迟未至;甚至连躲在墙头上负责观望,并且发出信号的那名前惯偷,都不知何时逃之夭夭了。于是,江畋突然发现自己被绕过身后的暴徒所包围,而身上开始挨了一下。 肩胛上火辣辣的,似乎血水就迸溅出来打湿了一大片。而后,江畋也不得不打起全副的精神,几乎将自己“导引”能力用到了极致;不断牵引和偏转着砍过来的刀剑,又胡乱撞击在一起…… 而当江畋肋下再度挨了第三刀,鼻子也开始湿润润的流血;突然间就听到了参差不齐的喊杀声,然后,眼前刀剑乱砍乱劈的敌人,也突然一空;却是樊狮子终于带人,从背后冲杀过来了。 三十五章 暴起 半响之后,暴徒已经逃散一空的临时街垒背后,已经简单处理过伤势的江畋。樊狮子拎着一个双手被绑缚着垂头丧气之人,而愤愤不平的喊道: “就是这个混账东西,居然想要逃,不得不多费了功夫收拾。差点儿就害了大家伙了。” 而这人赫然就是随行的十多名公人之一,也是当初建议爬墙上房绕过去的那位,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在事到临头的最关键时候,突然就带头鼓动其他人逃跑。还好被樊狮子当机立断被镇压了;不然的话后果难以想象。 只是,这人满脸青肿而浑身是土,嘴角流血;却在众人一片鄙夷和怒视、憎恨的目光当中,依旧振振有词的强辩道: “凭什么?凭什么?” “你倒还有理了!” 樊狮子闻言,不由举起钵大的拳头喝到: “我不服!” 然而这人却乘势梗起脖子,嘶声喊道: “明明我一人可以毫无牵挂的脱身,又何必收你们这些携家带口的拖累,” “老子好容易才冲出来的,又凭什么为你们裹挟去行险舍命!这是你们逼的……” “裹挟?” 其他几名身上带伤的公人闻言,不由越发怒诸行色:更有人再度捋起袖子,冷声道: “你个不知好歹的杀才……” “他说得对!” 然而,已经确定身上伤口不在流血的江畋,却是开口制止了其他人道: “头儿!” “这怎么行?” 其他不由惊声叫唤道: “安静,且听江生怎么说!” 然而,樊狮子却是不由喝声道 “所以说,我们又凭什么,要继续带上你呢?” 江畋这才慢条斯理的将后话说完。 “休息够了,就赶紧走,把他留下就行了。” “你们?” 那人闻言却是突然拼命挣扎起来:他既然暴露出了自私自利的本性;却又怎么会不知道,此刻被丢下之后的下场。 而其他人亦是露出凛然、敬畏和解气、大快人心之类的表情来;毕竟,对于这些劫后余生之辈,除了死亡之外;却还有什么比眼看就近在咫尺的逃生希望;却又得而复失只能坐以待毙,更大的惩罚和警醒呢? 因此,在南区的长街走远之后,还隐约有带着哭腔的哀求声,从街垒处传来: “我错了,我错了,” “诸位兄弟,看在一路过来的份上……” “行行好,别丢下我。” “求求你们,天见可怜,” “至少将我解开……” “……做牛做马也要报答的……” 然而这时候,却再没有人回头多看他一眼,而是噤若寒蝉的加紧脚步,向着远处的坊门方向奔走而去。在即将脱险的希望鼓舞下,就连那些妇孺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甚至还有人在一边奔走一边抹着眼泪,显然是在庆幸乃至喜极而泣。 而这时江畋却突然发现,自己视野当中“辅助模式:导引(初窥)”的进度条,居然不知何时已经满了。显然是在短时间内的长街冲突和乱战当中,不知不觉的反复运用能力,本能激发到了极限的结果。 因此,在投入0.15单位能量之后,就刷新成“辅助模式:导引(熟稔)”的新进度条。而江畋也在无形间隐有所感,似乎是自己对于物体操纵的分量上限,和能够把握的精细和准确度,都有明显增加了。 就在江畋努力约束和督促着,这支因为逃出生天在望,而俨然有些开始人心涣散,偷偷丢弃多余食水器械负累的临时队伍,保持住最后一点次序和队形的警惕性;又要呵斥和制止另外一些,想要偷捡起地上值钱物件的人; 却在顾此失彼之际,又见到走在前头,负责开路和警戒的那些人,也不免自觉或是不自觉的加快脚步,而逐渐与后队渐渐脱离开来。好吧,这下江畋也没有办法了;毕竟这只是一群在危急关头,被捏合起来自保的临时团体。 他也实在没有办法奢求更多。反正这时候,依旧插着官府旗帜的小门楼,也在视野可及的建筑背后,看起来已经不是那么远了。江畋只能紧紧看住身边的任务目标,可达鸭头顶的箭头指示颜色,也变得越来越深。 突然间,街边一座古香古色的三层布店上,就突然随着一片哗啦声,轰塌下来了半边;在烟尘滚滚之中,却又有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重重摔在江畋不远处的铺砖地面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和惨哼声;也让快步行走的妇孺们豁然一惊。 江畋不由停下脚步而一手操刀,一手挎剑;几步逼上前去以为警戒和威慑。却见那房上掉落之人,却是吐了一口血而挣扎起身来;对着他身后的某个人,竭尽全力的喊道: “小公……子,前方有诈……” “舜卿!” 而原本在江畋身边,一直装傻充楞不怎么说话的可达鸭,这时也不由满脸激动之色,而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搀扶住对方。然而过于激烈的摇晃动作,又让对方再度吐了两口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然而这时,转念回味过来的江畋,也再也顾不上这一幕有些狗血的意外剧情;而对着前方脚步不停,眼看就要冲出街口去的那些人,连连大声呼喝到: “都快停下,小心埋伏!” 只会,前方那些公人为首的青壮们,却似乎因为门楼在望,已经跑的太过激动忽略了,或是根本就没有听到;或是听到了浑然装作不知,越发加快脚步起来。唯有紧随其后压阵的樊狮子,才隐约听见了什么,而放慢脚步转头对着江畋望过来。 突然,咻咻凌空一箭正中樊狮子的胸口,带着他溅血仰面而倒。也让江畋的心脏猛地一沉。而其他人受此一惊,当场炸窝一般的扑地的扑地,四散逃开的逃开;仅剩老丁为首的几个公人,继续冲向前去口中嘶喊道: “自己人,我是自己人” “我乃东区押房甲六铺的……” 然后,再度咻咻乱飞的箭矢,几乎是交错贯穿了这几名公人的身体;而令他们再也未能说出更多话语,就相继扑倒在最后一处街口;从身下流淌出大片的血水来。然而,又有一个声音炸响开来; “啊!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混账……” 却是因为落后而仅存下来的年轻公人小顾;在极度的愤怨之下,不管不顾爬起身来的冲出去,想要将似乎还未完全死透的前辈老丁,给拖拽回来。然而,他下一刻却突然腿脚一弯栽倒在地,也躲过了两三支无尾短矢。 却是江畋用投射的石子就下了他一命;然后侧旁就有人连忙伸手,将他重新拖回到了街边的建筑遮挡背后。而这时候,对面街口房顶上,墙头边,也赫然出现了至少十多名,穿着皂色公服,手持弓弩的身形来。 团体中那些妇孺见状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无可抑制相继的哀声嚎哭成一片了;余下的青壮们也面露胆怯和畏惧之色;居然纷纷转身掉头就跑。却是令江畋想要努力喝斥和制止,却再也没有办法约束得了。 “他们不是公人,至少不是这徒坊里的人!” 垂头丧气跟在江畋身边的可达鸭(惨白少年),突然就开口说道:江畋却是心道,我当然知道他们不是真正的公人,但是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屁用? 与此同时。 “便就是他了,我亲手引路进来的。” 而在对面的一座快脚行的楼顶上,满脸都是烧伤疤痕的埋伏袭击者首领身边;也有人在指着江畋所藏身的方位,作势比划道:只见那人满脸谦卑,又难掩杀人见血之后的戾气;却是先前在动乱当中失踪的快脚小敖。 “好,终于在这儿堵到你了。” 首领闻言,却仿若脸上蜿蜒横错疤痕,都涨红伸张开来;不由咧开烧伤翻卷的嘴唇,用漏风的声音道: “这一切都该有个终结了,大家伙都给我全力压上去,尽量逮活的回来;断然不能令他死的太过痛快了。” 推迟更新一章 因为被小猫初中小测没考好,加检查上学作业时,被放飞自我的表现气的肝疼,所以正在督促连夜重做。 心态都要炸了 《唐奇谭》推迟更新一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三十六章 生死 他曾经是街市里那个皮相出众的风流浪子,别号“玉山”“香郎”的传奇人物;下至三教九流的贩夫走卒之家,上至宦家豪门富户,诸多闺中怨妇,又爱又恨的身心慰藉所在; 同时,也是长安的地下鬼市当中;以善于调教货物和量身定制贵客所需的口味,而隐隐声名在外的三色坊之主。因为手段果决狠辣,而令人谈之色变而又神秘莫测的青黑郎君。 然而在更早的时候,他只是一名返京进奉千秋圣诞的北庭藩主,所顺手带来的诸多人形土产之一而已。因此,很快就因为出色的皮相和隐隐外域风情,而迅速沦为新主全家人的玩物。 然而,这种豪门玩物的时光,也未能持续几年;来自本地奴仆们的妒忌和合力设计,让成为全家新宠的他,就此在一次街头意外中堕入了另一个世界;而成为京师当中万千“逃奴”之一。 而在这个世界当中,不再是豪门专属玩物和新宠他,也由此遭到了来自沉积满黑暗与绝望的地下世界,最大恶意的折磨和屈辱。直到,他仅存完好的那张脸蛋,被心血来潮上代三色坊主看中。 在他身上又发生了,对常人来说许多生不如死的遭遇,甚至是极度悖逆人伦的事情。只是为了满足那位已经不能人道的前代坊主,兴之所至的一时癖好。需要不断和各种各样的女人…… 但是,他都逆来顺受的坚忍和迎合下来,成为这位坊主身边留得最久的玩具。直到有一天,隐隐感觉到了坊主潜藏的厌弃和倦怠;于是不想再被舍弃的他有了决定…… 最终,成功勾搭了坊主的宠妾和女儿,并在床第间合谋弄死坊主的青黑郎君;转头又以坊主为名设计毒杀了其麾下,几名资深或是最为得力的干将;最终用隐私机密和血腥手段,初步掌握了三色坊。 然后,他又毫不犹豫将作为夺权工具人的前坊主宠妾和女儿,送进了犬舍;甚至连前坊主暗地里养在别宅的幼儿都没有放过;而让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地,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留在三色坊的巢穴中 也因为这段不堪回首的特殊遭遇,让他扮演起花间浪子各种身份和角色起来,固然是越发得心应手。但在他真正扭曲内心当中,这些高贵显赫的富贵人家女性,也唯有衣冠母畜和潜在母畜之别而已。 因此,他会使人勾搭和诱拐那些,闺中寂寞而又多愁善感,或是心思的富贵人家的姬妾;然后伺机将其拐卖到地下世界里去,以此享受她们一点点的挣扎沉沦在,如潮绝望当中的反应和表现; 所以,他总能够提供一些与众不同的货色;而很快在京兆阴暗面的地下世界里,以青黑郎君的身份再度名声鹊起;也因为他每一次出现外间的时候,都会带着一副青黑色的獠牙羅面。 有时候,他甚至会派人以良心微面的拯救身份出现,故意放走个别自以为坚定的刚烈女性;然后在刻意安排抓捕和放纵轮回间,不断派人折磨和凌辱之;自己则享受最后一刻出现时,那种瞠目欲裂的无限绝望。 也因为,他谨慎选择对象的前期准备,和后续手尾都做得十分干净。所以在三色坊配合留下的线索导引下;通常只会被当做这些人家,难以启齿的私下通/奸,或是夹带私奔的丑闻;而鲜有报官者。 但是偶然间,他也会接到某种指定任务;比如引诱某人府上的具体对象,并且按照需求制造出相应丑闻和失踪事件;那就需要三色坊上下全力运作;以及活跃在京兆街面上的不良人、武侯们配合了。 而对于这些京兆府,尤其是万年县的差头大爷来说;只要能够不给他们添麻烦,并且留下说得过去的理由和证据;同时还能够金钱和女色上给予足够的结好,那他们也会不妨回馈以心照不宣的默契。 当然了,其中也自然会有不识好歹,或是自视甚高的;想要反过来对青黑郎君和他的三色坊,动用官面权柄做些什么,就会被会被自己的同僚,甚至上司给知会到他这边。 作为在幕后隐藏极深的青黑郎君,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干系,就轻举妄动去挑衅这些官人背后,所代表的整个官府体面和尊严;因此,他一般会给对方两个选择;收下自己的善意,彼此都好。 或者,在坚持为敌的道路上,遭到上官和同僚的排挤后,适当的设局构陷之;一旦,对方失去了那身官皮的庇佑之后,随便一群城狐灶鼠,都可以骚扰和恶心对方全家,逼的对方下了狠手。 这时候,犯事身陷囹圄的对方,就成为了三色坊安排在牢狱当中,那些外围人等最好制造冲突和炮制的对象了;然后,对方的家人妻女,因为欠债而就此失踪,也就几乎没有人在乎和关注了。 等到对方,好容易全须全尾从牢狱中出来之后,为了寻找家人的线索,自然而然会被引到三色坊所设置陷阱当中。当然了,在安排一家人团聚的时刻,也是对方在绝望中彻底疯了的绝命之期。 在此期间,也只出过那么一次意外,据说是边郡出身的对方,居然能够隐忍到最后一刻暴起发难,夺取器械亲手杀死已经成为负累的妻儿,又砍死砍杀十几名手下,差点就冲到了青黑郎君身前; 最后也只能在乱箭齐发之下,带着一身箭簇跳下深坑而被冲走不知所踪了。但是经此事之后,青黑郎君还是吸取了教训,变得更加谨慎和隐蔽;不但面具不离须臾,甚至用身材相近之人充当替身。 因此,他在暗地里通过一些七拐八弯的特殊渠道,为某个据说贵不可言的大人物,提供了几次特殊的货物之后;在京兆府的道路也就越走越顺起来;甚至得以将人手伸到了最底层的公门当中。 甚至还有人传话过来暗示,可以就此为他编造一个“真正”良籍出身,然后取一个老吏目的女儿;就可以获得花钱捐纳最末等民爵的资格;然后更好的掩藏在这个圈子里方便行事……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苦心经营和罗织之下;蒸蒸日上的这一切美好而虚荣的景象。却是因为一个失败意外,一个乱入者的胡乱插手,而就此轻易的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了。 青黑郎君本来还有机会挽回和补救的;但是也因为这个杀千刀的死剩种,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那些出头的公人都牵扯进去;还在京师当中掀起了偌大的风波和是非;让自己深藏在了台牢当中。 所以现如今,他只是一个侥幸得以逃脱出来的活死人而已。事实上,从青黑郎君之名和背后的三色坊一起,进入到京兆府的连夜海捕名录之后;他从各个方面和存在意义上,就已是个死人了。 因为,在事后无论是追查之人,还是背后庇护他一时的恩主,或又是因为他而倒了大霉的关系网中人,都不会再希望他活着。更不会希望,他留下的那些过往污秽,由此沾染到更多的关系人等。 只是所区别的是,背后给他最后一次通风报信,而得以侥幸逃脱的靠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需要他以何种方式去死;死在什么样的场所和时辰,才是最为合适,发挥出最大价值和效用来。 他此刻虽然还活着,就剩下眼下最后一个用途,为昔日提供庇护和支持的上家,舍身解决掉最后一点手尾。也是对于那些想要从他身上,打开某种突破口或是获得什么的人一种震慑。 所以,为了逃避追查而毁掉容貌的他,带着这些注定要当做弃子的便宜死士;再度出现在了这处右徒坊当中。他本以为自己多少还要费些气力,多多的各处制造混乱,才好方便行事。 但没有想到局面还能闹得这么大,就像是在他动手的同时,又好几伙目的相近的不同势力;在一致呼应他似的;直接就把这处作为京师理囚善政典范的右徒坊,给整个都掀翻了过来。 因此,他在寻获正主儿不果之后,就干脆在这处靠近坊门处的街口设伏;又派人折服、组织和鼓动了一些暴乱人等,在必经的大街上设垒以为拦截过往人等,确保少有遗漏。 这样,就算是少数仗着身手好逃出来的幸存者;也难以躲过他们埋伏在后的弓弩攒射。凭借这种手段,他们已经射翻并杀死了好些个漏网之鱼,还有余力清理和收拾现场;只给逃走一个重伤落单的 但却没有想到,居然真有一伙人数不少的愣头青,居然就这么冲翻了街口的障碍,直接跑到了他们的面前;还与之前逃走的落单之人遭遇了;这就逼得他们不得不提前现身出来。 但是,好在青黑郎君/死士首领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作为右徒坊当中亲手杀官,交过投名状的内应小敖,直接给他指出了这一次的最终目标所在。 这一刻,仿若是所有的喧嚣、嘈杂和烟火,都一下子凝固了;而只剩下他视野当中那个,躲在廊柱背后探头探脑的年轻男子;以及从四下里分头包抄而至的诸多持械手下。 而在左近不断包围和逼近之下,仿若是默剧一般的奔走厮杀动作当中,围绕在那个男子身边的众人,也相继或死或逃,或是跪伏在地上,做出各种求饶乞命的姿态来;唯有那个男人依旧形容不动。 这个结果,让首领的心中仿若是有根刺扎一般的,又如鲠在喉的无比难受;于是下一刻,他忽然跃身跳下楼来,而暂且喝住已经占据了明显上风和高处的一众手下,这才一步步走到近前,嘶声道: “高渊明!,你这厮,可真让人好找啊!” “你又是什么东西?” 然而对方却是毫不犹豫的反问道: “你!竟然不认得我么?” 首领忽然惨淡地笑得越发狰狞,像是恍然想起来什么说道: “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不就是拜你所赐么?” 为了脱身,他不得不舍弃世代经营的一切,包括众多女人和财货,地下世界的权势和影响;还把自己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才暂时在靠山的安排下,摆脱了官面上的追索。 然而,对方居然不知道他是谁,怎么能不知道他是谁呢?这一刻眼见大仇得偿的青黑郎君,却是恼怒羞愤恨不得当场爆炸开来。 三十七章 死斗 然而,下一刻,青黑郎君就见街边廊柱后的对方,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嗤声;突然间身形一转顿然就在视线中消失不见了。当场气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而嘶声再喊道: “还不快追上去,都是死人么!” “他逃进去了!” 随后,就有靠近的同伙大声喊道;随即也放下手弩而抄刀,数人一拥而入侧边疑似酒家的所在。然后就激烈的追逐打砸、撞击的动静和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中,接二连三的爆发出惨叫和惊呼声来: “点子扎手!” “小心!” “又跑了!” “不好,有诈!” “来人,快来人帮忙!” 然而对于江畋来说,对方的反应就是有些莫名其妙了;无端端地被人埋伏和偷袭之后,还有个长相吓人的丑鬼突然冒出来,玩“你知道我是谁么”的谜语人游戏;被质疑之后,还一副“你怎能不知道我是谁”的很受伤的样子,当场气急败坏起来。 所以,只能先下手为强喽!他一把抓起自己任务目标的可达鸭,低语一声“躲好”,就将其推进侧边一处建筑的门内。而自己则在下一刻故意露头,又翻身躲过乱射咻咻的短矢,撞进了另一家建筑的内里。围过来的那些贼人,果然就呼啦啦一股脑挤追进来。 而内里狭促而足够杂乱,却不利于使用弓弩的环境,就成为了江畋最好发挥的临时主场了。就像是他曾经在巴拉米尔古城遗迹当中,与零星溜进来的is残余,进行周旋过的经历一般。 江畋从一扇内侧的窗扉处,撞出一个缺口,翻身而出又蹲伏在墙下,只是挺举起手中的尺刃短刀。下一刻,一个紧接着翻窗而出的人影;就在两腿间错过刀锋的刹那间惨叫一声,血光迸溅的前扑在地,死命挣扎挺动着起不来了。 “风不二,你怎的了……” 紧接着,又有一人连忙探头而出,却是急忙呼叫同伴道:然后他的声音也很快戛然而止。因为一把自下而上的短刀捅穿了他的颌下,变成血泡喷涌间漏气的嘶嘶声;而一头垂落在窗边。 这时,又有第三个人惊呼乱叫着凑上前来,手忙脚乱地想要将靠窗同党尸体给扶起来;然而,随着他身体靠上墙边的那一刻,一把突然从窗框夹缝中循声透出的刀刃,正中他的腰胯。 然而此人也是吃痛之下,见机反应的更快,而猛然推墙反身摔滚在地上,而捂着侧胯迸血不止的伤口,嘶声大吼: “小心,他就埋伏在窗外。” 然而这时候,江畋已经毫不犹豫丢下,插在窗框上来不及的短刀。转身大踏步奔进了内院当中,然后,又变成重物从墙头翻落而下的击坠声。 “他上屋了。” “堵住他!” 而后,在侧边房上摸过来的另一个持弩贼人,突然就被牵动着脚下的瓦砾,顿时就让他失足踏空一头栽落下来。又轰然砸在了一堆当中破烂家什当中;又被一条桌脚血粼粼刺穿了大腿,而惨叫着起不了身。 而绕道后巷翻墙进来的另一位,则是觉得手中的弩具,突然一沉一偏转,就猝不及防松弦射中侧畔持刀掩护的同伙,而发出一连串惊呼和惨叫声来;还有人在身后大声叫骂着: “郭小四,你疯了么,” 然后,叫骂的人也顿声惨叫起来,却是突然从院子内的杂物背后,冷不防飞射出一支短矢,正中露出墙头的这人肩膀,将其射翻下墙头去。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上持弩的贼人,也刚刚对着江畋的背影,突然就眼窝一痛。却是骤然多了一把轻小的匕首,而哼都没有能够哼出一声,就颓然俯身扑倒在地了无生息了。 而江畋也收起手中反射的小圆镜,这只是城市巷战对抗当中的一个小技巧而已;而这个玩意,则是从可达鸭的同伴“舜卿”身上掉落下来的无意所得,却是在这种狭促环境中帮了大忙了。 随着江畋相继补刀之后。于是在一时间,外面突然间就安静了下来;除了隐隐的呻吟和痛呼,杂乱脚步奔走和拖曳声外,就在没有其他的动静了。 然而,下一刻,江畋突然心中莫名的危机大作而汗毛战栗,只及向边上一闪,就见轰的一声木屑碎块迸溅之间,大半面厚木板的外墙,就这么被人撞出一个巨大缺口来;而露出一名形如铁塔的光头壮汉。 脸上被蹦出许多血痕的江畋,毫不犹豫的挺剑就刺正中对方腋下。然而,偷袭剑刃在捅入同时,却也被对方反应极快的侧身错开;蹦出一道血线之后,居然就这么死死夹住了剑刃,让江畋再无法递进几分。 下一刻,壮汉另手挥动而下的铸铁锤头,就几乎贴面砸中地面迸裂四溅;也让连忙翻身弃剑闪开的江畋,不由在心中冒出一声:卧槽;这明明还是正常人的战斗场景,怎么就一下子冒出这种硬皮怪的画风来。 当年在部队里和兄弟单位交流时,也不是没有见过一些,能够劈砖、断石的硬功,或是飞针穿玻璃后还能扎中气球的牛人;或又是一些地方上,经过特殊训练可以行走刀刃和火炭上的例子。 但是用伤口夹住剑刃,还能若无其事的战斗不休,还真是活见久了。如果不是还有储备的能量单位,作为修复身体伤势的预备手段,江畋在这一刻也只能就此自认扑街了。 再度闪过另一锤,将粗大的木柱砸的碎屑四溅的下一刻,他就毫不犹豫丢开被死死夹住的剑柄,另手抄起挂在腰上的鹤锄,低头俯身一个拜年剑法,狠狠凿击在对方的脚面上,然后就躲闪不及被踹开。 刹那间江畋就重重砸翻了一片散落在地桌椅;却在眼角余光当中,瞥见了对方猛然抬腿抱脚哀嚎起来;咽了一口嘴里冒出来的腥咸味,江畋却是由此心中大定,再度选择了自行修复身体。 果然有效,就算是再硬皮的外功,也不可能把全身每个角落都练过;尤其是在四肢末端、头脸等,缺少肌肉群包裹和大骨骼支撑,而仅有皮肤覆盖的薄弱处,更不可能由此受到明显地强化。 正所谓是,你有硬功,我有科学的道理。下一刻江畋蹂身再上,却是逗引怒牛一般引导着他,在这座后院当中横冲直撞,又竞相追逐着退回到了一片酒楼当中。越发怒气勃发的光头壮汉,也毫不犹豫地一头撞入。 半响之后,随着酒家当中砸穿楼板的嘈杂声再度停歇。这名满身伤痕累累,手脚处俱是割伤的壮汉,却是后颈插着一支喷血不止的短刀,摇摇晃晃倒退出门后,又轰然倒地的身形; 外间也再度失声叫喊了起来: “韩大锤!” “韩大锤,也不行了么” 这时,青黑郎君却是心中沉了下来,相比那些亡命之徒,这个韩大锤据说乃是长征健儿出身,在服役西北边军中也是百人敌一般的存在;若不是酒后怒杀了上官,也不会沦落到为人打杀的这个地步。 他突然有些明白了,当初为什么会在万年县提供的记录当中,看到秘密据点当中各色手下死了一地了;这厮怕不是也是个惯于杀戮的好手。然而,正所谓是世间没有后悔药。他当即大喝道: “来人,拿引火物来,将他给我赶出来!” “墙头上的人,都给我盯紧了,见到人就……” 然而,随着他的话音未落,墙头上就突然惨叫一声;跌坠下一个身影来。摔得满口溢血而脖子上还插着支短矢,却是他安排在房上作为警戒的人手;这一刻,青黑郎君突然就后背发凉起来。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安排在房上居高临下警戒的多名人手,已经都无法回应他的叫喊声了;而就在对面酒家的屋檐边上,也赫然站立着一个双持手弩的身影,正在对着他露出瘆人的笑容来。 这一刻,青黑郎君突然转身就跑,却是毫不犹豫将仅存手下都抛弃了;也包括他的任务,他的决心,他的所凭仗的一切,都被唯一求生的念头所取代了。 然而,正在房上的江畋也没有再追下去。 因为,储存的能量虽然可以治疗身体的伤痛;但是生死一线的高度紧张和压力过后,他已经积累了足够疲惫和倦怠,肚子也开始饥饿难当,腿脚手臂酸麻的,连跳下房来都有些困难。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和所得。比如,经过这一番战斗之后,他觉得自己这副身体协调性和反应,都有所明显的提升;就连五感知觉什么的,也像是拨云见雾一般分外的清明。 就像是一个原本穿着厚衣服背包爬山的人,经过充分运动之后全身发热出汗,在山,被我误伤了他也是白搭么?” 江畋突然厉声喊道: “还不快动手!” 昏死在地上的舜卿,突然就动了动挣扎起身;然后奋起抬手一个尖锐物,扎在了那贼人腿上。顿然就痛得他转头伸手,想要去拔出来的下一刻,一支短矢正中门面应声而倒。 而在死里逃生之后,可达鸭突然变得话多起来 “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请你到忆盈楼好好地招待一番” “忆盈楼什么的就算了,若有机会的话,请我好好吃一顿就行。” 江畋却是却是还没有品味到其中意思,只是摆手婉拒道。 “那怎么行,难道小爷……在下的命,就只值区区一顿饭钱么?” 可达鸭却是毫不犹豫道: 这时候,地上挺起身的舜卿,也再度吐了口血就气若游丝的萎顿下去。不由让可达鸭有些惊慌失措,连忙拉住江畋手臂道: “江生,还请千万帮我!” 而在远处靠近坊门的街头,也再度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三十八章 求活 事实上,最先逃走并不是领头的青黑郎君,而是一直躲在街口对面楼层当中,刚刚目睹了这一切的内应兼向导——快脚小敖。 就在亲眼所见,那身如铁塔而巨力无双的韩大锤,也踉跄逃出轰然倒地的那一刻;他几乎是肝胆欲裂之下,只觉一股难以抑制的温湿浸透裤胯,而又毫不犹豫转身就逃。 并且在一边逃走,一边滴淋下一路湿润痕迹的同时,深深的后悔起来。谁有能想到东区书坊旧楼里,那个说话和气,打赏也大方的雇主,居然还是这么一个杀人不咋眼的煞星。 可以说是,所有的人都看走眼了,都以为跟在他身边的那个昂赞粗髯大汉(樊狮子),才是武艺高强的贴身护卫;需要第一时间优先收拾掉。结果就被他的文质之态给成功骗了过去。 现如今,小敖已经在深深的后悔了;既是后悔为什么要出卖这位,若是讨得雇主的欢喜,岂不是也有望走出这个徒坊。也是后悔为什么主动请命参合到这件事情来,只是为自己博取多一些的资本。 现在,非但雇主那边他已经不能回头了,就连给予自己许诺的贵人这边,也没法回去了。要知道,在折损了这么多人手之后,只要有人活下来,是断然不会放过他这个谎报消息的内应。 想到这里,小敖眼中却是闪现出了一种决然之色;而贴着街边小巷躲躲闪闪地七拐八弯,一路跑到了将近坊门的路口处;这才用尽全身气力叫喊起来: “可有人在么,小人有重要消息禀报当下!” 当他喊了数轮之后,一片静寂的墙头上,才突然有所回应的抛下一条长长的索梯来,并且喊声道: “自己上来!” 随后,在不知多少张弓弩的瞄准下,勉强手脚并用爬上了坊门墙头之后,小敖却是毫不犹豫的扑跪在地,嘶声叫到: “有凶徒抢了押房里公服,假冒公人在坊内肆意杀人,诸位大爷不可不防啊” “竟还有此事!” 当即有人失声大惊道: 而在通往坊门处的另一条街道上;只身仓皇而逃的青黑郎君,也突然遭遇上了一伙全副武装,甚至还有半数披甲的公人和武侯。他不由当场大惊失色,随又强做惊喜颜色喊道: “你们,你们,来的正好!” “附近有一伙凶徒,当街埋伏,见人就杀;” “为首之人身手甚是高强,已有好些同僚遇害了。” “我也是拼死才得以脱逃出来,还请赶紧随我前去救人,说不定还能活下几个。” 下一刻,这伙足足有数十名之多的公人,不由闻言大惊而将他簇拥了进去;随即就七嘴八舌的盘问起来,然而,青黑郎君既然能够混进来,自然也是早有准备,一时间应答的是滴水不漏。 然而,他反倒是又忧色匆匆地提醒(催促)他们千万要小心,那伙贼人极其擅长伪装自身;因此已经骗过和残害了许多人,激得这些公人、武侯,纷纷拍着胸口誓要拿下这伙贼人,好为殉难的同袍报仇。 然而,就在他们气势汹汹的在青黑郎君引路下,再度回到了曾经发生激烈争斗街道上,果然看到了横七竖八躺倒的凶徒尸体;还有一路散落的死去百姓;不犹愈发的义愤填膺和警惕起来。 这时候,却从附近的另一条横街上,又有另一伙武侯赶过来汇合作一处;众人这才七嘴八舌地把事情重新说了一遍。然而,其中一名看起来地位甚高的武侯,突然开口打断道: “等等,你说的报信那人,在哪里?又是什么模样?” “回禀陈校尉,他方才还在我们之中呢?怎就不见了!” 说话的人不由面面相觎道:随即又有人描述了一番其形貌。 “不对!” 陈校尉,或者说是值守的校尉陈观水,闻言却是脸色一变道: “我在此处值守有年,各大押房上下都还算熟稔,却从未见过整张脸都烧坏了的公人。” “坏了,这厮怕不是打算骗得你们的口令,得以乘机逃出坊门去。” 另一名领头的黑衣狱吏,慕容武却是失声叫到: 然而,当他们匆匆掉头分出一批人手,重新赶回到坊楼之前的时候;却是还不及喊出通报的口令,呼应迎头一阵箭雨飞射而至,顿时就阻吓住了跑在最前数人。而门楼上传来叫喊声: “口令已改,叫你们的带队之人出面说话!” 与此同时,在距离远坊门不远的街角内侧,江畋也在进行某种意义上的战场急救。首先一个好消息是,江畋在检查哪些袭击者身份的时候,发现被射倒街头的樊狮子还有气,于是拖回来做了简单处置。 射中他胸口的短矢,正好卡在了他的肋骨上;因此,在骨裂的同时也减去了大部分力道,只贯穿了他的胸腔隔膜而没有伤到内部脏器;江畋也只能削断外露的杆子,做一个简单的固定处理防止继续恶化。 但是在处理另一位可达鸭的随从“舜卿”时,就觉得有些麻烦了。因为对方明显只有些皮外伤的青肿,但是却因此陷入昏迷不醒的喘息和脸色异常地潮红。这就需要解开衣服更深入的检查了。 只是在简单检查之下,江畋突然间就发现了什么与众不同的事情了。面对绷紧紧的两坨,他本来是忍不住想要调笑一声“大兄弟,你撸铁撸得真不错,胸肌这么厚实”,姑且聊以**。 然而却又表情古怪的不由想起什么,再沾水抹开那张沾满尘垢的脸,赫然就是街头惊鸿一瞥,却让人印象深刻的男装丽人。 于是,江畋看着被指使着团团转的“可达鸭”背影,目光似乎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了。这算什么,自己做任务做到了,一个潜在的读者身上么?而这时候,附近再度传来大片行走而过的脚步声。 而江畋割开内襟后,不由的心中一沉,这怕不是胸腔内大出血了。 下一刻,他就在捧着水壶回来的可达鸭,满是骇然的眼神当中;用火燎过的小刀,轻轻地一戳猛然激溅一道血泉不止;也惊得可达鸭水壶脱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却又被江畋眼疾手快接着。 待到血泉稍止,江畋却是微微吁了一口气,还好不是最麻烦的气血胸,只是腔内积血而已。下一刻,他就眼疾手快地用烧弯的缝衣针,接连钩串住伤口又用力捏合起来,作为临时的固定物。 而经过这一连串的处理之后,“瑞卿”急促而短的气息也慢慢平息下来,潮红泛青的脸色渐渐变成了虚弱的苍白。然而这时,江畋却是再度闻到了浓重的烟火味,不由的警觉起来。 而在远处,却是那名再度脱身而走的青黑郎君,正满脸狠戾与决绝的举着一支火把;不断的将沿街布幔等易燃物,点着了之后又投进了建筑物当中;顿然就引燃了这片建筑的火头处处。 直到,冷不防一支箭矢射中他的大腿,而惊吓得他一瘸一拐地连忙逃进烟火当中不见了;然而这时候已经缓过劲来,甚至乘机进食了东西的江畋,却已经不想再放过阴魂不散的这号了。 于是,他只是对着刚刚醒来呼痛的樊狮子,稍稍交代了几句将可达鸭托付给他,就毫不犹豫持弩捉刀,沿着烟火当中一路滴下的血迹追了过去。 三十九章 再临(惨淡,居然发到另一本书去了) 江畋开始作一个奇怪的梦。燃烧的车马,尸横枕籍的现场,惨烈的厮杀声与哀鸣,还有在马背上颠簸的浑身酸疼与惊悸…… 然而,当他再度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周围的环境已经大变样了。只有灿若霞烧的天光之下金红尽染的山林,与远处奔腾而下扬洒出层层虹彩的白练飞瀑;让人一看就心生豁然开朗和畅快之意。 然而,残留的记忆却还在不久之前,烟火当中的惨烈厮杀时刻。事实上在步入烟火当中的那一刻,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江畋,也仿若是一下子彻底活了过来;突然变得耳聪目明格外的头脑清晰。 又像是回到了,依稀有些熟悉和自信的主场,那座古城遗迹——巴拉米尔当中。因此,他很快就追着散落的血迹,足足跟了三条街之后;在一处炊饼店灶间,找到了正拔箭杆拔得一手血的对方。 这一次,占据明显优势和上风的江畋,再没有什么多话直接照面一箭,将他钉在灶边的缘柱上。然而,就在江畋眼疾手快砍断对方两手筋腱,准备好好逼问一番由来的时候;街上再度发生了变化。 却是有人追逐砍杀着,成群奔逃人群穿街而过。又好死不死地有人慌不择路,闯进了这处炊饼铺子当中。顺手也将不由分说、见人就杀的杀戮者引了进来。然后,再度上演的追逐和逃亡、杀戮…… 待到好容易摆脱莫名其妙追杀的江畋,重新摸回到这处来,却发现灶台边上只剩下一大滩的血迹,和一支从肩膀处砍下来的断手;然后,用仅剩的最后一支弩矢,射翻并刺死了埋伏期间的一人。 然而,这人死去刹那的凄厉惨呼声,却是再度招来了街头上更多的袭击者。于是,江畋只能再度窜上房着一边还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却发觉原本可以穿过树干和枝叶手指,突然就可以触摸到柔软实体的感觉了。 下一刻,又变成了他视野当中新的进度条和提示:“同步链接成功,能量转移中,任务目标锁定,锚点加固修复中……” 江畋视野中的对方头顶也多出了一条类似血槽的标识来。从似曾相识的濒死、垂危、重伤、受伤、轻伤……最终停留在了“虚弱(77.1%),”。 就像是曾经在江畋身上发生过的一幕。直到能量条也停在0.012单位,就再也不动了。 下一刻,落叶掩盖中的小人儿,也像是在烈阳下暴晒而干渴许久,又骤然回到水泊中的鱼儿一般;突然浑身抽搐挺动着,从枯叶堆里活了过来。 而后用一种似乎恢复正常的细细软软的声线道: “你可是。。山中的仙人么。。” “不,我是你祖宗。。” 只觉满肚子郁闷和无奈的江畋,突然就充满恶意趣味和发泄式地应声道: 第四十章 神秘主义量子学? “可怜天见……” 然而对方的眼睛却是出意料的亮了起来,而用有些毫不掩饰急切和企盼的哭腔,一把抱住了江畋的手臂道: “敢问老祖,可是薛氏那一世的先祖,尊讳如何?” “啥?这也行。” 江畋闻言不由无语中,却发现无法甩脱,只能无奈顺势编个名字道: “好吧,你可以叫我薛定谔。至于哪一世,我问我,我问谁去?” 而在他的视野当中的“任务锚点”四个字,已经变成新的提示: “任务一:关键目标存活(已完成),偏转能量收集。新功能解锁中……” “任务二:确保关键目标存活过七十二小时,倒计时71:59……” “老祖恕罪则个,却是不肖子孙蔓儿,有些孟浪了。” 坐在落叶当中的小人儿,却是连忙告罪道: “但无论如何,终究是上天垂怜,让老祖感听到我所求了。” 接下来,小人儿想要挣扎起身,却又脸色煞白的靠着树干,再度无力滑落而宛求道: “只是老祖,蔓儿此时不良于行,可否请您?” “没事,我来看看。” 然后,江畋又不厌其烦的,用她身体每一个部位,进行接触(链接)效果测试,甚至扯下几根发丝来作为离体的实验; 结果发现自己居然还能保持,一定距离内的有限干涉能力,但是会随着相应身体脱落部分,逐渐失去活力之后失效掉。 好吧,既然能够产生实际接触效果,那随后简单的处理伤口和预防感染性的包扎,对于江畋来说就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了; 毕竟他在非洲大陆野外环境下的时候,很多事情都要靠自己动手和就地取材才能解决,而正所谓是熟能生巧的结果。 最终,江畋在她腋下和后腰各自找到一个,已经收缩凝固的菱形创口;就像是被特制的箭矢所中,又被人粗暴而仓促拔出来,所留下开放性伤势; 但是在手指按压的体感下,并没有出现明显的异物嵌入,或是脏器贯穿性损伤;这样就暂时不用担心,暗藏的内出血或是后续感染炎症了。 至于小人儿的手脚四肢倒是还算齐全,就算是有一些明显的擦伤和瘀肿,也已经消退结痂了不少。 只是,她身下的枯叶和树根,已经凝结了一片粘稠的暗褐色,看起来在此之前已经慢性失血不少了,所以导致严重的虚弱。 好吧,看起来这半吊子辅助系统,不讲科学道理的黑科技就是这么给力。这就让江畋的后续清理和包扎过程也省事了不少。 在接触过程中,江畋才发现这小东西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其实营养应该还不错。 起码在肌肤触感上那种润泽的光滑,就让他想起来了曾经的学生洛儿,却忍不住像撸猫一样,又多摸了几下为敬。 粗粗清理了脸上的落叶和尘垢之后,牙齿很白很整齐,还有婴儿肥圆圆小脸。 江畋见状,却是不由在心中默念道:好吧,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做小圆脸作为代号好了。 用以纪念,随着江畋那个报废的硬盘里,与诸多与怪物和触手抗争到底的新旧魔法少女们,一起远去的青葱岁月。 然而,随着他在心中的默念,就见任务指示上的标识上,也居然出现了相应附注。好吧,至少这是一个可以免费改名的辅助系统。 然而被江畋以医者父母心的这一轮习惯性操作下来,就连因为失血严重而脸色惨白的小人儿,也不禁泛起了丝丝缕缕异样的淡淡霞色来; 毕竟她从小自大又哪曾被人,尤其是异性如此对待过;然而这是她一心祷告和祈求来的先祖,也唯有在被碰到了一些痒痛敏感处,才不由嘶声如蚊呐轻颤叫道: “老祖……” “等等,别动,有人过来了。。” 江畋突然捂住她的嘴道;顺着山风传过来的淡淡血腥味,似乎有变得浓郁了一些;虽然处于某种虚化状态下,但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嗅觉在内的基本五感。 而这种血腥味同时还混杂着,隐隐浸渍了汗臭的皮革和金属气息。这就不是什么受伤的野兽,或是寻觅尸体气味而找过来的食腐动物。 从这阵风中气息当中,所能够具现出来的信息和特征;更像是江畋在非洲野外所遇到,那些刚刚进行过偷猎的武装人类。 当然,也有一定概率,是成群结队拿着长矛梭镖把大象河马之流,给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没命奔逃的黑叔叔们; 或是那些来自欧美发达国家,为了猎奇的需要跟着偷猎分子,跑过来在被剖开的尸体边上,拍照装逼的奇葩游客。 “老天开眼,合该我独得。。” 当下,有一个有些腔调怪异的声音,在葱密的树丛背后隐约响起: 随着说话声,一名头戴皮铁篼身穿镶片半身甲,而满头乱糟糟须发纠结的粗壮士卒,用力拨开遮挡的枝叶,出现在了江畋视野当中。 只见他手中还抄拿着一柄半新不旧,遍是打磨痕迹的厚背短刀;眼中却是死死盯着地上。 下一刻,他几乎是毫不掩饰目露狂喜,气势汹汹的向着这棵大树大步飞奔而来。 刹那间,一支自大树背后,凌空挥舞而至的粗大枯干,就划空呼呼有声迎头狠狠敲在他门面上。 虽然这名壮卒闻声而动,一时反应机敏的急忙偏头过去,却还是在重重的闷响中被挂到了左脸和下颌。 刹那间,随着崩碎开来的枝干碎屑乱飞,还有带血喷出的许多碎牙;只见他顿就惨叫半声侧身栽倒在地。 “果然,看不见,居然看不见!” 江畋口中念叨着,再度抄起树干砸在对方,翻滚在地的后背和脑袋上。心中却是难免有些隐隐的惊讶和跃跃欲试的兴奋感来。 因为对方真的看不见自己也无法接触自己,但是江畋却可以通过短暂接触,而用消耗“辅助能力:导引”,操纵实物来打击到对方。 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直到匍匐在地的对方不再动弹,而江畋也松开了紧握住小圆脸的另只手。 没过多久,随着视野中能量条的消失,溅满血迹的枝干,也再度穿过了江畋掌握掉落在地。 江畋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好吧,这么个虚实切换的辅助模块还算给力。 毕竟,还有什么比看不见摸不着你,却只能被动挨毒打的对手,更让人心情愉悦了么? 而小圆脸儿更是满脸的懵逼和震撼,看着江畋随后捡起对方丢弃的厚背短刀; 然后,突然江畋就脸色一变,将她抱起来放到了大树的背面;重新用落叶三下五除二,给囫囵盖住。 因为,在风声当中再度传来了更多的喧嚣,似乎是被那名粗卒临死的凄厉惨叫,而被吸引过来的。 只听得若干窸窸窣窣的响动,和踩断枯枝败叶的成片奔走声,正在飞快接近这里。 然而,在随后隐隐的呼呼呜鸣声中,最先穿出树丛来的却是一只毛茸茸的灰黑色狗头; 又在下一刻龇牙咧嘴,对着枯树方向大声咆哮起来;而后又牵扯出一名,与之前类似打扮的镶甲军士来。 第四十一章 我乃薛定谔? 然而就在江畋注目的同时,那条牵在手中凶猛獒犬,突然不喊不叫的夹起尾巴,全身颤颤的爬伏在了地上。顿时也将牵挽的军士反拉了一个趔趄。不由令他恼怒的嘶声骂道: “你这狗东西做什么怪。。” 然而下一刻,这名军士只觉有什么事物一闪,突然就偏头惨叫起来;却是随着凭空飞掠过的一抹反光,在他脖颈上骤然凭空迸开一道激射的血泉来; 就在他惊惧万分之下,本能一手拔刀四顾一手捂着飙血脖子;想要找出袭击来处。却又随着咯咯咯直冒着血泡,却根本封堵不住的漏气声,颓然脱力倒地而亡。 而在他视野盲区的身后,几小片凭空溅染上血液,而隐隐显现出一个手型的殷红轮廓。遂又在重新恢复的重力作用下,转眼即逝的被抖落在了地上。 然而,就在江畋的视野当中的能量单位,居然又微不可见的跳动了一下,居然又有微量的散逸能量收集到。却不知道相应的判定机制是怎么触发的? 然而下一刻,江畋松开按住小圆脸眼睛的手之后,却是略有些遗憾的看着已经呜咽不已,钻入树丛夹尾远遁而去的大狗。 终究是因为距离上的限制而稍微手慢了一步,不然弄到这么一条大狗,不但可以驱赶和阻吓野外存在的大部分野兽,起码也有好几天备用口粮的食材了。 起码,相比野地里那些携带有一定,细菌、病毒、寄生虫风险和概率的野生动物;这条明显养得毛光油亮的大狗,不但热量和蛋白质等营养充足,也更要干净和健康的多。 然而,随着远处响起的细微动静,树丛之间也再度冒出了数名类似打扮的身影。落在最后一名士卒背后,还挎着疑似弓箭的长条形事物。 只见他们筋肉夯张而脚步沉稳,哪怕见到倒在地上的尸体也依旧冷静依然;不慌不忙保持了一个可以用手中刀兵,相互援护和交叉警戒的间距缓缓摸索上前来。 然后,那名殿后的士卒也抄弓在手,三下五除二的挂弦上箭,做出一副临敌待发的殿后警戒和掩护姿态来。这就有些麻烦了。 然而,在初步取得双杀之后,江畋初步树立了信心的同时;也已经有了基本的定计和想法,而凑在小圆脸的耳旁道: “不要慌,也不要乱动;我要一个个引过来收拾……分别逐个击破,你才可能有活路。” “接下来等我一开声,就尽量低头往树下茂密处钻,对方体型比你大得多……受到的阻碍更多……自然就可以拉开距离了。。” 接下来,江畋自然可以继续利用自己投影和实体干涉之间的瞬间切换,给对方暴露在外的致命要害关键一击。 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在对方被惊觉起来的同时,一下子制服复数以上的目标;还要兼顾到作为任务目标的小圆脸安危。 因此,首当其冲需要优先解决的目标,无疑就是那个落在最后那名弓手。但是这样就需要冒上一定的风险。 如果再有十几分钟缓冲的话,他甚至可以用手上的现有刀具和树枝,临时整出几个个简易陷阱,进一步的迟滞,分散和拉开这些不明武装人员的距离; 然后,再个个击破式的慢慢炮制对方。但是现在,江畋只能用“导引”能力,在手上附上临时的实体感,捡起一块石头,猛然投掷在这伙士卒的侧后方。 下一刻,正当相互掩护着由当先一人蹲伏下查看尸体的这伙士卒,就像是遇到逗猫棒和激光笔的猫主子一样,几乎是齐刷刷侧头过去而举刀持枪以对; 但也在相互掩护和警戒阵型中,出现了个当面的死角/破绽。下一刻,全身绷紧的江畋从树后猛然迸射而出,双手抄刀横斩在左侧稍后,一名持矛士卒的门面上; 在裂耳划过额角血光迸射间,刹那间削开对方的皮盔和半边脸颊;又顺势在落后其两步的另一名,警惕而急切转身的士卒小腹上刺了个对穿。 下一个呼吸,江畋就毫不犹豫放开这柄厚背短刀,加速抢前几步;另手硬枝尖端一股气戳破了第三人,也就是那名背负弓箭士的面皮,顺势滑捅进眼角里大半截; 然后,就随着接触感重新失去可以着力的实体和接触感;而任凭这些炸窝一般惊惧异常士卒,嘶声大吼着胡乱挥砍戳刺而来的刀枪,尽数落在毫无一物的空气中; 而江畋已然是徐徐然的,退回到了大树背后,重新握住了小圆脸的手掌,开始下一轮重新实体化的切换准备。而这一次,他的目标则是盯上了丢在地上的那副弓箭…… 半响之后,看着跌跌撞撞拖着一地流淌的血水,在山林里逃出几十步之后,才带着后背贯穿的颤颤尾羽,颓然扑倒在地的最后一名士卒,江畋这才微微暗自吁了一口气。 差点儿就让他们惊骇之下给四散逃走了。而这个战斗过程虽然因为武器的不称手,以及自己的亲疏而有些不尽人意,但是眼下的危机总算是暂时度过去了。 至少他下次一定要吸取教训,不再按照后世捕俘技能的习惯和本能,优先攻击眼睛耳鼻这种看起来是要害;但是却目标太小的位置。 因为,在之前的袭击当中证明;打击这些要害位置,并不足以让这些训练有素而又足够健壮,甚至还有一定忍耐力的士卒骤然致死,或是马上脱力失能; 反而是容易在剧痛刺激之下,爆发出更多挣扎力量,而导致江畋要多费了一番手脚,来往复追逐补刀,才将他们逐一的干倒在地。 至于其他的胸腹位置,则有基本着镶甲的保护。而头部太阳穴什么的目标又太小,还有头骨的阻碍;也不是什么正面搏杀中,一击毙命的首选。 反倒是没有防护的脖子上气管侧边,对痛觉不怎么敏感的颈大动脉;或又是处于视野盲角,而只要对方抬手,可以刺到心肺膈膜的,腋下和后腰之类相对最为适合。 而与此同时,在江畋的视野当中,也有涓滴一样的无形能量,随着他靠近尸体的过程当中被收集起来,而变成一连连串的+0.001、+0.001、+0.001、。。。。。” 而此时此刻,如果有人从林间的上空望下去,就可以见到凌乱散落在地上尸体袍甲,无风自动的被解开,凭空飞出来一样样的大小物件,又被分垒堆落在了地面上。 随着江畋的仔细检查和甄选缴获物品。首先是这些追杀士卒,所配备的横刀、短刀,长矛,还有带尖头的手棍等武器,都被暂时分门别类到了一边去。 其中长兵器和制式配刀肯定要排除了,因为目标太过明显且分量不轻,或不方便于行动;更不利于有限实体接触和干涉状态下,形成足够速度和突然性的爆发杀伤效果。 当然了,那么一副可以躲起来接着环境掩护,而进行远程偷袭的弓箭除外;因此,插在尸体上的若干箭支,都被他一一拔出搽干净血污,以为回收再利用。 其次是那些打着泡钉或是钉上大小铁片的镶甲、皮盔和衣袍,对于眼下虚体化的江畋来说,除了用来装神弄鬼吓唬人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用多余的用处。 然后,他又在小堆的其他随身物件中,分拣出另外一些东西。 比如:挂在腰带上布袋里的小块干脯和死面饼、小包盐粒、豆子;还有装在小竹筒里的针卷、火石,也是必不可少的必备之物; 此外还有哕厥,就是专门用来挑解或是割开绳结的扁尖锥子(解甲小刀),反而就是江畋眼下做为偷袭武器的最好备选了。 只是,江畋看着手中类似最大号缝被针的物件,却是难免心情复杂的微微苦笑起来,自己也有这么一天要学那位教主姐姐玩针了么? 然后隐约着血迹的匕首和短刀,也被江畋拔了回来;这种相对轻巧的玩意,除了直接拿来近身搏杀之外,还能作为野外活动的削切解剖工具。 忙完这些之后,他转头就突然一把抱住了,看起来有些惊慌失措的小圆脸。将她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又再度捏住了她的一双脚掌; 在小圆脸忍不住呼痛的叫唤声中;江畋却不由皱起了眉头。她的足弓纤细而光洁,一看就没怎么走过远路的;却因为在慌乱中跑丢了鞋子,而被蹭伤多处又重新愈合。 随后,他就从那些尸体里衬的麻衣上,割下一大片来,重新包住由有些红肿的脚掌。这样她最起码就有了可以下地的基本行走能力。 然后,江畋又从尸体的袍甲边沿上,割下几条相对坚韧的布条和革面来;将革面垫在她的脚底,而用布条一层层缠绕过脚踝、小腿上去。 这样,既可以作为草木中行走蹭刮的防护,兼预防长期走路的静脉曲张;也能在有需要的时候解下来,当做捆绑用途的固定物,或当做临时应急止血的勒带。 接着又把拨打草丛的手棍捡了回来,取代了原本的树枝作为她,眼下林间步行的助力。 最后,江畋再度握住了那一副新缴获而来的弓箭;顿时就获得了某种得心应手一般的熟悉感。而相应的提示和进度条,也重新出现在了他视野当中: “半旧木弓/粗制白羽箭,武器掌握(投射):熟稔(32%)” 然后,他又用习惯的双持手势,握住了一长一短两支武器之后,果不其然的再度出现了视野当中的提示: “是否解锁武器掌握(短兵);” 然后,在江畋收集到游离能量,减少了0.05单位之后,视野中界面也变成了叠加注释: “左:崩口短刀,右:精铁小插;武器掌握(短兵),老手(47%)” 看起来居然比自己新掌握的投射武器还高那么一个层次。 但是,江畋在部队学到相应军体拳等,格斗,制服、捕俘、击刺技巧和锻炼抗击能力的硬功;却是没有任何的提示和反应。 难道需要在类似的近身格击战斗当中,通过接触到足够样本之后,才有机会解锁么?还是这具身体实在太过孱弱,有待继续挖掘? 尽管如此,江畋也不免再度松了一口气,既然就算是这副虚化状态下,自己已经解锁的能力进度也不影响使用; 那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保护小圆脸,完成三天存活的任务过程,又更多出一些把握了。 第四十二章 小圆脸 另一方面,看着视野当中已经逐步回升到0.17+单位的能量;江畋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和猜测,只是接下来还需要进一步的实践和验证。 然后,顺势背负起小圆脸的他,随又开口道: “话说回来,小圆,当下是哪一年?” “小圆,这是什么,老祖是在唤蔓儿么?” 伏在后背的小圆脸,不由有些眼神懵蒙的错愕道: “这是我给你取的别号。今后在人前口杂时,以防身份泄露的举措。” 江畋脸不红心不跳的胡诌道: “既然是老祖所赐,那蔓儿此刻开始便是小圆了。” 然她似乎对此接受的很快,而点头补充道: “如今正当永泰十五年,也是海东建封一百零七年的光景。” “等等,永泰年号也就罢了,这个海东建封又是什么鬼?” 江畋忽然觉得有些信息量过大而明显吐槽不能道:自己究竟是再度被穿到了什么奇怪的时代里来啊。 “老祖明鉴,上国天子居九州而垂拱天下,四夷九边以诸侯屏藩在外,而尊奉之。” 然而小圆脸却是不以为意继续解释道:在她心中这位先人显然是极为古早的存在了。 “此乃是泰平天子在位定下的例制,也是如今遍行寰宇海内四夷九边内属外藩,而万世不易之成法了。” “好吧,那你呢,当今的薛氏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江畋再度不得要领的摇摇头道: “却是家门不幸,穷途末路的落难之人,如今更是累得许多人因此丧亡,若不是老祖。。。” 听到这话,小圆脸却是眉眼都耷拉下来了,泪目盈盈用一种黯然伤神的表情道: “给我说人话。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人在追索你。” 江畋却是有些不满意了,半真半假呵斥道: “作为我家的子孙后世难道不该是身处逆境也依旧自强不息么?若是只会这般自哀自怨的,那召唤我来干嘛?就此慢慢等死好了,又何须浪费我来这世上走一次的机会。。” “老祖说得是!蔓儿叫您失望了。。” 小圆脸连忙收拾了满心委屈和悲愤、惊悸而打起精神来,然后又不自觉咬了咬嘴唇道: “这也是薛氏家门不幸,不但国家内忧外患四起,就连领下的士民百姓也不得保全;以至于随我沦落到如此地步。至于那些贼人,不是渡海进犯的扶桑藩,便是其所扶持勾连的百济乱党,或是新罗叛贼所属。” “等等,那你听说过白江口之战么?” 然而,江畋听得愈发糊涂了。这又是新罗,又是百济的;难道还是朝鲜前三国,还是后三国时代么? “怎不晓得,那是数百年前的先祖仁贵公出阵之期,一举擒获扶余大将鬼室福信而建功,至今的英姿还彩绘在祖祠的四壁上。。” 小圆脸听了却是难得惨淡颜色上露出一丝神采来。 “原来是他啊!想不到居然还有这种成就。。” 江畋闻言不由露出了某种缅怀的表情来:却又坐视了小圆脸心中的某种揣测,而又略带与有荣焉地继续开口道: “不瞒老祖,如今海东的国藩三薛,唯有本家的渊源最为深厚,号称满门忠烈之后……” 而在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之下,这下江畋大概有些明白了,这或许是在另一条大唐依旧如日中天的历史线上延伸出来的时代。 而这个小圆脸出身的薛氏,居然就是评书演义里,那位像是典型主角模板一般,“三箭定天山”也参与过高句丽灭国之战的,首任安东都护薛仁贵的后裔。 只是在这个时空线的大唐历史当中,薛氏的显赫从安东都护薛仁贵开始,再到两儿子:左羽林大将军薛纳、范阳节度使薛楚玉,一直沿袭到孙子薛嵩一代,却出现了变化。 身为史思明部将的他,因为在虎头蛇尾的安史之乱当中,在长安反正迎入了官军,更是参与了攻灭渤海、契丹之战,晚年得以官拜平阳郡王善终。 因此,江畋冒认下这个便宜后代的薛氏家族,如今已是昔日大唐六都护府、十大海外道之一的行海东道,当地屈指可数的大贵之家; 而这个行海东道,便就是大唐在新罗末代内乱中,金氏王族献土内附,而世代寓居长安之后;由发兵重新征平持续的土族内乱,又裂土分封功臣将士设立的内藩之国。 当然了在这个时空线上,作为一海之隔的难兄难弟——倭国,也在历史当中持续动乱下变相的消亡了。 而只剩下一个上层通过李唐宗室入主和联姻而基本换种,沿袭至今亦有百余年,正当诸侯林立共主的扶桑藩国王室。 而这一次在行海东道的十三分道、九州五京之地,所相继发生的内乱背后,同样也有这些乘势渡海侵入的,扶桑诸侯联军的影子; 因此,最后就连世代领有王亟之地的薛氏,也被叛乱者呼应之下攻破了汉州所在中原京,而唯有少许近支族人走上流亡之路。 而小圆脸所在的正是其中一路北逃的幸存者,却不想因此遭到了数度埋伏和追击,最后且战且走的一路退到了附近; 却是依旧难免就覆灭在这半路不知名的山野中了。 听到这里,江畋却是忍不住开口打断,再度陷入某种回忆而浑身发抖,混杂着惊惧与自哀自怨当中的小圆脸道: “那你下一步的打算如何。” “我?。唯有继续北去。兴许在那些尚未沦陷的地方,也许还能遇到一些幸存的故臣族人。。” 小圆脸眼神迷蒙了一下,随又变得坚定起来: “无论如何都要将薛氏的家名维系下去,总到是不能白费了老祖一番再活之功。” “这样想就对了,我的存世时间终究有限,总不能永远为你周顾下去的。” 江畋也矜持的点点头道;至少还有一个明确的近期目标,而不是哭哭啼啼的一味依赖和诉求,这个孩子内心可比自己想的要坚强和明白事理的多。 这样的话,只要能够有利于完成相应的任务指示,将这个老祖宗的身份维系下去也无妨。而接下来的江畋对于这场没头没脑投影任务,相应推进和功能探索就更有把握一些。 正在说话之间,迎着着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和焦臭味,一座位于土丘半坡而立的小山城,随着不断拨开的枝叶,赫然就出现在了江畋的视野当中; 然而小圆脸喁喁的话语,也突然戛然而止,而露出让人有些心疼的惨白和惊悸之色,又难过无比的慢慢抱紧了江畋的脖子,浑身颤颤起来。 江畋顿时就一下子明白了,这显然就是她当初被人围攻,并且在受伤后所逃出来的地方。 “你且待在原地不要动,我且去现场勘察一二,随便看看能否找回一些有用的东西。。” 江畋随后决定到: 然后,很快江畋就马上反悔了,他很快转头回来之后,一把捂住了小圆脸儿的眼睛: “不要看了,看的你会有心理阴影,还会连续做噩梦的。。” 第四十三章 处置 说是小山城,其实在看多了古代建筑和城池复原图样的江畋眼中,这不过就是一座比土匪山寨稍微大一点的土围子而已。被称为干打垒的夯土矮墙上插上树枝和石块的垛口,就是最基本的防御工事了。 只是如今这些残缺不全的墙垛上,却是满是烟熏火燎和劈砍箭射的痕迹,无处不在的残留断裂刀剑碎块,还有大片喷溅的血污、干瘪的骨肉肉残肢留下的污渍。正在昭示着不久之前所发生过的惨烈战斗。 而在越过矮墙的内里位置上,更是有着各种被泄愤和威慑式的插在杆子上的狰狞人头,被开膛破肚乃至大卸八块的人体,还有光秃秃倒插在枝杈上的女性特征。都代表着居中坚守到后后一刻的人们下场和死后的遭遇。 这触目惊心一幕也像是对于这次的任务,始终抱有一种淡淡超脱其上疏离感和无所谓的江畋,构成了相当身心冲击。这就是古代法外之地的残酷么,而身为其中女性虽然未必会马上死掉,但是显然随后遭遇的结果,还不如马上死了算了。 虽然在非洲大陆上,并非没有见过战乱给人世间带来的种种丑恶和惨状,或是选择性的始终未能出现在西方主流媒上的局部屠杀照片;但是眼前由冷兵器时代所造成的一幕,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再次突破了身为现代人类,所能够接受的底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很是情绪低落了好一阵子的小圆脸儿,还是慢慢平复下来,却又忍不住开口道: “老祖,能否帮我收敛。。。” “收敛,收敛来做什么?,徒然浪费了时间,还留下线索让有心人追查上来么?继续活着逃出险境不好么?” 江畋却是叹息道: “却是蔓儿想的差了,老祖勿怪。” 小圆脸再度黯然伤神道: “不过,我可以替他们做点什么,也好过超脱往生……” 江畋遂又道:因为,下一刻在他的视野当中,出现了新的提示:“任务支线:慰灵,(是/否)” 至少对于江畋而言,根据网络上灌水时的耳濡目染,随兴唱几句“婆罗揭谛”“大悲咒”什么,诸如此类烂大街的洗脑旋律,还是基本没问题的;实在不行还可以手把手教她来一段“极乐净土”啊。 然后,当他将这一切都勉强炮制完成之后,江畋不知道是不是处于某种心理上的某种错觉;小圆脸儿原本十分灰白惨淡的脸色,还有黯淡蒙尘的眼眸,都像是像是变得明亮和精神了一些; 这也让江畋不由暗自叹息道:这难道就是传统装神弄鬼式的宗教轨仪,所带来的的心理慰藉效应么?然而,看着视野当中却是迟迟没有完成迹象的提示,江畋不免再度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突然就张开臂膀,将有些错愕而又浑身僵直的小圆脸,给揽抱在了怀里而轻声说道: “遭遇了这么多的事情,能够坚持到现在也是不容易的,想哭就尽管哭出来,没必要藏在心怀里。这里没人可以看见。我也不会怪你的,。。” 然后,就像是打开了某种无形的开关一样,随着胸口上渐渐湿润起来的感觉,从无声的呜咽的到像是猫咪一样的嘤嘤声,再到渐渐放声激烈起来的嚎啕大哭。而江畋终于见到了视野当中的显示: “任务支线:慰灵(完成),辅助模式解锁中……”的提示。 “等等,又有人来了。。” 因为在江畋的视野范围内,再度出现了与之前类似打扮风格的成群士卒。随即他就放开手中弓箭,而顺势一把托抱着小圆脸,放到一棵茂密大树枝杈处,低声交代道: “赶快藏好了,闭上眼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等我出声才能睁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当她再度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风中送来的那些声嚣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了;剩下只有鸟兽都为之息声的悉悉虫鸣。 就在她期许的寻找着什么的下一刻,一个插着只箭矢的淡红模糊人形轮廓,也在她的面前慢慢的显现出来,随之而来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都说了,没我出声,不要睁眼么?” “老祖……您?怎么了……” 小圆脸不由颤声道: “不用担心,此刻我只是个化身;不过要把这片山头里的追兵都找出来,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啊……” 随着重新虚化的身体而甩下最后一抹血迹的江畋,也微微叹声道: “不过,还是给跑了两个,我们得赶紧转移了。” 因为,接二连三的杀戮和追逐下来,他居然感觉到了明显的疲累感。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显然就算是虚实切换之下,同样也有正常身体的反应和弱化的痛觉感受,以及潜在体能、耐力和精神的上限所在。 毕竟,作为敌手的这些士卒,明显都是活生生的人类;而不是游戏里那些受到攻击不懂逃跑、躲闪和配合的npc。 哪怕是在目不能视的负隅顽抗,或是垂死挣扎之下,拼了命用血溅你一身的决然和悍勇,还是有所存在的。 因此,在短时间内想要不留逃走的活口,一口气拦截和击杀近二十名敌人,也饶是费了江畋一番先后次序的谋划和气力,才勉强得以实现。 而由此产生的结果,就是游离能量的收集增加到了0.21单位,同时弓箭和短匕在内,两种武器武器掌握的熟练度,居然也涨了那么一丝丝。 但是令他有些疑惑的是,在杀死这些不明士兵的时候,收集到的能量也是略有不同,个人甚至一无所获? 另一方面,则是在他想要刻意留下一个,手脚都被制服的俘虏,以为后续审问的时候; 然而,却发现除了小圆脸之外,居然没人能看得到他,也听不见说什么;反而将其骇然之下,给活活的吓死了。 接下来打扫战场和收集物资、升级装备;将崩口的短刀换成一对锋利的匕形剑,又腿边插上几把备换的匕首; 再缠腰绑挂上一个装满酒水的葫芦,以及挂在胸口前的一大包掰碎的干饼、盐脯和青梅干。再度背起轻巧得几乎毫无分量的小圆脸儿。 然而,当他沿着当初逃亡的痕迹,向着山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却是忍不住嘿然一声,有了个意外之喜。因为他见到了,一只自挂东南枝的灰毛狗子。 对,也就是之前遭遇那只巡山的大狗。再度甫见它倒是逃窜的快,可惜牵挽的绳子给缠挂在了树枝上,似乎在蹦跳挣扎之间,把自己缠绕勒死在当场; 眼看得就可以收获,刚断气的新鲜食材一坨了。结果绳子一解下来,四脚朝天都不怎么蹬踏和抽搐,眼睛外凸舌头都吐出来老长的它,又当场活了过了。 而且在死去活来之后这支灰毛狗子,像是大彻大悟的佛系高僧一般,根本不用江畋怎么过多考虑,是否再给补上一刀,放血割肉带走一块; 就依然求生欲十足一般的条件反射,自己毫不犹豫的四脚朝天躺在地上,露出任由人予取予求的毛茸茸肚皮来,表示某种意义上的天然臣服意味。 然后又眼神可怜兮兮的直瞅小圆脸儿,用湿漉漉的鼻头在她身上,讨好式的嗅来嗅去,居然让她在痒痒之下,表情和脸色都变得开朗了许多。 鬼知道这玩意是怎么观测到自己存在感的,又是怎么能够敏锐的感受到危险的;明明自己在非洲草原时,只撸过黑叔叔养的大鬣狗和保护区收留救治的猎豹而已。 所以,最后江畋还是决定带上这支大狗上路了。就当做会行走的备用口粮和临时参照物,同时一些多余的负累,也可以放到它身上去驮着。 好吧,江畋在非洲行游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亲身体验过,看似壮阔美好的荒野荒野对于人类幼崽其实特别不友好。 无意吃了不干净的事物就会上吐下泻,在淋雨吹风受了凉就很容易感冒发烧;而受了惊吓同样会发癔症和痉挛、发烧的毛病; 如果在夜里持续失温,就会很快的衰弱下去导致丧命的危险;所以这时候,这只作为潜在备用口粮的大狗就派上用场了。 至少在简单洗刷干净之后,可以替代无法提供体温和热量取暖的自己,让小东西有个抱着休息的活体暖宝宝。 四十四章 惊骇(抱歉)昨天心态有点崩了。 而就在江畋背着小圆脸儿,一路走走停停顺手消灭掉,若干闻讯而来的小股敌兵同时。 在远处山林的一处略微底凹的谷地当中,也正在发生着一场持续的连绵战斗。混战在一处的双方分别是,与那些袭击者近似的褐甲兵,以及另一支青衣青布包头的军队。 只是,这些数量不过数百人的褐甲兵,在面对至少两三倍于己方旗号、器械杂乱的青衣军时,却还是依仗着训练有素和配合默契,游刃有余的不落下风和保持着阵型完好的优势。 而在褐甲军后方的山坡高处,十数面五色牙旗下,一群外露的筋肉贲结,看起来就格外精健的褐甲兵,则是簇拥着一名身穿暗红色兜甲的将领,气定神闲地观望着战斗; 在这些精壮士卒的反衬之下,这名暗红兜甲将领的身形并不算高,甚至有些反差式的滑稽;但是配合身上这具带有黑漆花纹的朱甲和鬼面兜,自有一种血色沉厚的煞气和慑人心魄的威势。 “少军主,这些土兵已经露出明显疲态,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随即,就有一名满身血腥气的粗壮将校,回身禀报道: 而在他们面前的坡地到谷道之间的战场中,已经横七竖八地铺陈了好些尸体;其中只有少数是属于褐甲兵,而更多堆叠了缺少防护的青衣军的尸体。由此可见之前战斗中的悬殊交换比。 “哦?但这还不够!我军乃是设伏道中,居然还能打成这幅局面。” 鬼面兜中传出的声音很年轻,却像是正当打磨的锋刃一般,令人自有一种刮骨而过的森冷和滞涩。 “只是区区一部突然遭遇的土兵,就要花上这么多手尾!那接下来的追拿和撤走断后,又当任何!这还是我信州天领的雄兵么?” “少军主明鉴!” 这名皮铁大铠的粗壮将校,不由跪下恳求道: “实在是儿郎们山中远道追袭而来,已经前出先锋本部太远了;一路上都是山林草泽少有人烟,既是补充不易又历经十数接战,儿郎们,儿郎们也有些困乏了啊!” “少军主,似乎事情有所不对。” 这时候,却是有人再度站出来,变相的解围道: “先前派出去追索和清理当场的游弋各小队,大半数都既没有应时归还;也未闻山中有鸣镝回应;怕是出了什么变故了。” 听到这句话,这名巍然如山石的兜甲军将,也终于动了起来沉声道: “那还等什么,尽早速战速决,筑摩扈卫都随我……”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就似有所觉的突然微微错头;咻的一支利箭自他面兜的耳廊刮擦过;正中在一名贴近卫士的喉头,刹那间一股血水喷溅如泉,洒落在兜甲将的肩膀和侧脸上。 下一刻,他的左近卫士轰然炸裂开来。而争相用身体将其簇拥环护起来,又对着箭射方向,急促的嘶声喊道: “小心,” “暗箭偷袭” “西面!” 然而,话音未落,再度有一支呼啸而至的利箭,穿过了奔走的人群间隙。从另一个角度正中了正在执旗的牌官后背;刹那间就见他晃了晃,连人带着将主旗一齐颓然扑倒,再度引发了一轮混乱。 而正在厮杀当中渐露颓势的青衣军,也不由的见状士气复振。在其中一名粗髯环眼的头领鼓舞下,居然将战阵再度推进了好几步;虽然有死伤好些人手,却也一鼓作气留下数十具褐甲兵的尸体。 “敌旗倒了,” “百济狗撑不住了!” “入他娘的,再加把劲儿。” 然而这时,褐甲兵后方的那些扈卫,一边护送着兜甲将转移位置,一边四散开来搜索和反击的过程中。又相继有人中箭死伤,却始终未能有人能发现,袭击者所在的踪迹。 而后在一片混乱当中,才有人发现和注意到;那些原本安插在战阵外围的哨位和巡卒,还有负责在山脊上观望和警戒的位置;此刻都也已经彻底沉默,而对本阵局面没有丝毫的回应。 只是这兜甲将本身,也是扶桑藩的五畿七道,六十六州诸侯争乱中;自四战皆敌的信州险恶之地,最终杀败一众角逐者,脱颖而出的年青一代藩家俊彦。在下一刻就反应过来,而对着左右怒喝道: “乱什么,不过是个吧藏头露脸,只敢暗中偷袭的鼠辈;别管他,随我上前杀败这些汉州土兵,再做计较!” 显然这名兜甲将在军中深得威信,随着他一声令下,四下里扈卫轰然应和着,争相举起牙旗拥杀向前;那些原本有些慌乱顾盼的褐甲兵,也顿时重整旗鼓而刀枪齐举,将那些青衣军给全力反推回去; 与此同时,位于后方的那些扈卫,也纷纷取下背负的轻便短弓和梢弓;开始居高临下的逐次搭弦放箭。几乎是擦着友军和同袍的帽盔、缨子,咻咻然的贯射进那些青衣军中。 顿时就将那些酣战最凶的青衣士卒,给纷纷的射倒、掀翻在地;就连那名身披短扎甲的粗髯环眼首领,也不免躲闪不及身上连中两箭;血流不止的被左右连忙掩护着替换下去。 而那些失去冲得最凶领头人的青衣军,也再度露出了动摇和溃乱的颓势来。而在山脊上一处临时树上暗哨里,江畋也不免再度叹了一口气,丢下手中的短弓;因为那关键的目标已经混入人群。 接下来,他摸了摸被放在树上,而满脸担忧之色,却欲言又止的小圆脸脑袋;轻描淡写的笑笑说: “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么?” “唯祝老祖,武功昌盛,蔓儿只待佳音;若有万一,断不至于辱没了门楣。” 小圆脸儿却是敛衣团手,恭恭敬敬的顿首道: “没必要说的这么严重,我自有章法。” 下一刻,他就用意念同步启动“辅助能力:导引”和“辅助模式:续航”;然后,顺着山坡一跃而下。顿时又带动好些砂石、泥土,随之烟尘滚滚滑落而下,径直冲刷到那些褐甲兵的后方边缘。 在一片呛人扑面的烟尘弥散当中,几乎毫不受影响的江畋,娴熟无比挥动着双持的匕形剑;跃入最近的几名褐甲兵中。随着几点晶莹闪烁,顿时有人失声、短促惊呼着,喉头血光迸溅而倒。 然后,更多警觉其起来的褐甲兵,反被激起了血勇和凶性,接二连三的挥持刀牌斧矛,嘶声叫嚣着杀入期间。又相继变成了激烈争斗厮杀间,此起彼伏的兵器格击与砍劈戳杀、哀鸣和惨叫声声。 然而下一刻,重新虚化的江畋,已经从烟尘中越众而出,将目标对准了后阵之中,硕果仅存的几名擎旗手。对着被暴露出来的其中一人,毫不犹豫抵近扣下手弩,正中胸口穿透了护甲间隙…… 随着,接二连三翻倒而下的牙旗。已经身先士卒将青衣军彻底杀穿,分割开来的兜甲将;也在身边近从的呼叫声中,察觉到了不对;而又在转头的那一刻,看到了令他瞠目欲裂的一幕。 在后方逐渐消散的崩落沙土扬尘当中,足足有数十名褐甲兵,横七竖八的死伤了一地;其中甚至还有好几对,相互将刀刃、矛尖劈砍、戳刺在彼此身上;而就此带着满脸震惊与悔恨,一同死去的。 而随着个隐隐的血色人形一闪,最后一面用以引领和指挥战局的牙旗,也随着哀嚎惨叫着的擎旗手,被从身后刺穿、削断在地的整条手臂;徐徐然的扑倒在地。 所有见到这一幕的褐甲兵,就像是被凭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而骤然间出现明显的士气动摇和溃乱起来。更有始终追索不得一些士卒,一边对着周旁胡乱砍杀着,一边心胆俱丧地喊道: “鬼!” “有鬼!” “是妖鬼作乱!” “山神发怒了!” “岂有此理!” 兜甲将也怒了,顿时顾不上残敌而转身怒喝道:虽然他们治下的扶桑土民,因为天灾地动频繁的缘故,极为笃信这种鬼神之说。但是作为昔日东渡功臣、舶来勋贵的后裔,又哪会真在乎这些? “光天化日之下,哪来的妖鬼!” “定是有人装神弄鬼假扮的,找出来千刀万剐……”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却因为再度暴露了所在的位置;就见身边一名扈卫突然身体一僵,却是眼窝钉上了一支锐器,而血流汩汩的当场惨叫起来。而兜甲将刹那间也是求生欲十足,猛然低头翻滚。 顿时就错过了另一支,扎在另外扈卫脖子上的短矢。然后,还未等他拔刀起身戒备,就听接连短促的两声惨叫,围绕在他身边的五名扈卫,又有一个胸前凭空突出一截,一个瞪眼捂着血泉迸溅的脖子…… 而距离他最近的仅存扈卫,却是惊骇之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又在土地上连滚带爬地弃他而去。而左近的其余士卒,也像是收到了惊吓一般,竟然一时间无论怎么呵斥和叫骂,都不敢再靠近他了。 “该死的狗贼,出来与我决一生死啊!啊……” 兜甲将不由心中无比悲愤的怒吼着,坐地挥刀乱斩不止。而又突然手腕一痛血溅刀落,他连忙另手其拔护身短刀,却再度惨叫一声,却是被一直匕首钉在土中。 然后,就在众多环绕左近的褐甲兵,畏缩不前的众目睽睽之下;兜甲将的鬼面遮护突然就碎裂开来,露出一张惨白而难以置信的年轻面孔。然后又窒息了一般张大嘴,不由自主拉长挺直了脖子,却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咯咯咯声…… 下一刻,就见他随身的短剑凭空脱鞘飞了起来,径直深深戳近了他的喉结处;然后自行一转,顿时就将连盔的整颗首级,割断下来。又晃晃悠悠的漂浮起来,突然加速飞上了天空。 刹那间,见到这一幕的所有褐甲兵,都此时此刻彻底崩溃了。有的难以置信的跪地大声嚎哭起来,有的扑倒在地叩首不已的乞求祈祷起来,还有的干脆就是转身就逃今那些稀疏的山林中…… 四十五章 现身 事实上,就在割下兜甲将首级的那一刻,江畋视野当中的任务进度顿时就跳了一大截,而变成了: “任务二:确保关键目标存活过七十二小时。倒计时49:27,进度(61%)……轻微偏转度,游离能量收集中。+0.001、+0.05……” 这一刻,江畋忽然有些明白了什么。因为,就在之前一路击杀那些遭遇的零散敌兵时,有的能够收集到游离能量单位,有的却是不能;但是在杀死这名无名敌将及其护卫之后,却一下子飞涨起来。 这又说明了什么?江畋猜测这是否因为,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在这个时间线上本该会死,所以才收集不到游离的能量;但是那名兜甲敌将就不一样了;若没有江畋横插一手,怕是比谁都能活。 这时候,他视野当中的显示的能量单位,也最终停在了“1.07”单位,而原本黯淡不可见的提示“迁跃(1单位):是/否”,也重新亮了起来;同时还多出了一个额外的提示“实体化(0.5单位):是/否”。 然而,江畋想了想,还是接连选择了否,他暂时并不想改变现状。 这时候山谷之间,作为当初占据上风的褐衣兵,正在反败为胜的青衣士卒追击下,零星逃遁和试图四下躲藏;已经倒地的也被逐一补刀,并且毫不犹疑地扒走尸体上,所能够看得上的一切物件。 然后,就见那名身上犹自插了两支箭杆的粗髯环眼首领,却是推开了左右搀扶之人;主动走上前来对着一片尸横枕籍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弯腰抱拳大声喊道: “多谢高人……尊驾相助,小人义州民军洪大守,敢问乃是何方神圣,可否告知尊讳,小人定当立庙以为四时祭祀。” 这时候,在他面前的土石中,却突然凭空被划开了一道痕迹,随即又变成了一个指示性的箭头。这名首领不由面露喜色,心中也大大松了一口气,这种杀人于无形的神秘莫测手段,不是针对己方就好。 于是,他忙不迭大步顺着指示向前行去,而其他人还想跟上来,却给他厉声呵斥之下退回去。又在半响之后,这名首领越发满脸敬畏地从山林中倒退了出来,而又对着等候在外间的部众喊道: “快来人,给我备架抬轿来!” “将头,此处又哪来的抬轿啊!” 这时,又一名年轻的头目不禁诧异道:然而却被洪大守给狠狠踹了一脚,大声呵斥道: “没有?不会马上现成打造一个么?韩三石,就你来办了,一个时辰内务必准备停当;” “其他人都随我迎接贵人去!都家伙收好了,莫要惊扰和冲撞了贵人!” “贵人?什么贵人?这荒山野地里,哪来的贵人?” 又有另一名比他更年长的一名头目,也诧异道: “自然是有神明庇佑,逢凶化吉的天生贵人了。” 然而,洪大守却是露出某种敬畏之色道: “韩四五,你带人去山后探一探就知晓了,随便把见到的东西都收拾了,尸骸能掩埋的都掩埋了!” 于是乎,随着牵着那条灰毛大狗“备用粮”,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小圆脸儿,也再度迎来了一轮的道: “就是这些官兵,打见了面二话不说就放箭,当场就伤了好些兄弟。” 听到这里,一直伴随左右的江畋,也暗自做好准备了,一旦起了冲突就乘乱偷袭,干掉对方的领头之人,制造出让小圆脸脱身的机会。然而,就见她突然咦了一声,轻声说道: “等等,打头的那个,似乎是……冲出去求援的……卫五郎……” 半响之后。 “是世子,我们还没来晚。。世子还活着。。” 随后,被叫上前来交涉的那位卫五郎,就毫不犹豫的指着小圆脸突然大喊到。接着散布在道路两旁的士卒和旗帜,都在一时间有些乱糟糟相继拜倒在地,或是不明所以、面面相觑的急声大呼起来: “世子在哪?” “找到了贵人么?” “拜见世子。。” “参见监国。。” 等等,刚刚因为疑似的友军和救兵,而大松了口气的江畋,听到这话忽然整个人有点不好了。原本装出来超脱淡然的冷漠高人形象(社会我老祖,人狠话不多),也差点当场破功了。 这只小东西是个毛世子啊!明明就是个雌的!还有监国又是什么鬼?自己好像被这半吊子的破任务系统给坑了一把。 “原山郡守麾下,左翼司马安武义,拜呈监国贵上。。” 随后就见对面军中,一名相貌昂赞的武将排众而来,一手扶着栾篼一手按胸屈膝半跪,迫不及待的嘶声大喊道: “惊闻扶桑敌虏在金城京扶植伪朝为爪牙,而纵兵为祸,倒行逆施于各方,举国士民百姓皆久苦矣。。” “只要世子前往北原京振臂一呼,海北五州,数十部姓、各家臣藩必将群起相应,” “卑下不才,愿为世子马首是瞻,扛举义旗当先。。” “就算是昔日公室的三管四领,五都七兵都不能指望了,尚有各位赴难良臣,还有我海北五州万万千千的忠义之士?” 而一直神隐在侧的江畋,听到这里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至少遇到疑似友军的接应之后,说明这不是一个随便就会让人失败的地狱级高难度任务。 四十六章 人心(这章算昨天的) 一支旗帜服色都有些杂驳和散乱的军队在山间缓缓行进着,而其中看起来装备最好最精良的部分人马,则是簇拥和护卫在一辆吱呀作响的老旧牛车左近。 就在这辆速度不快,却颠簸和摇晃厉害的牛车上。眼见得除了那天捡回来之后就赶也赶不走,而一直看似温顺盘附在门口,时不时抖动耳朵以示警惕的灰毛大狗之外,就四下无人的小圆脸再度开声道: “请老祖恕过,蔓儿当初非是有意隐瞒的。。” “我明白的,那种生死垂危而命悬一线的情况下,绝多数人早已经方寸大乱了,又哪有什么心思多说点什么啊。。” 江畋却是轻描淡写道: “更何况,对于一个甫见面的陌生存在而言,知无不言地坦诚以对,反而是不正常的事情了。。” “老祖。。。蔓儿。。” 小圆脸闻言却是有些黯然的低头下去。心中却道终究还是让人厌弃了,就像是早年在那些兄弟姐妹之间一般;父上的宠爱之下,是礼数周全的淡漠和冰冷客套式的疏离。 然后,下一刻,她却被一只大手被摁住了头是《泰兴大礼议》之后,所沿袭下来的章程;改易《周礼》而许诸侯血脉不绝的法度。” 小圆脸却是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道: 两人正在说话之间,外间却是慢慢由远而近一阵嘈杂声。 江畋微微掀起苇帘,只看见前方路口正好遇上一群正在逃难的百姓,其中又夹杂着背负行囊和竹篓、藤筐的行商。见到这支军队之后,不由充满敬畏地屏气吸声,退让在路边沟壑和田埂当中,参差不齐又战战兢兢地低俯下了身体。 “确保关键目标存活超过七十二小时。倒计时32:51,进度(62%)” 江畋视野当中突然又跳出来了提示,让他差点儿就没惊出声来。因为任务进度又莫名其妙的增加了一点点,这难道是中奖了么。下一刻他就感觉到某种不对,这些逃难的百姓靠的也太近了;他当机立断按住小圆脸的脑袋喊道: “趴下……” 话音未落,长满荒草的田野里突然就咻咻冒出一阵乱箭,在当场射翻了簇拥在牛车左右的若干士兵,也几乎是咄咄作响的射穿了,看起来毫无遮挡做用的牛车壁板和幕帘;也让四下里一下子变得百孔千疮,透出许多细碎的光斑来。 刹那间这些俯身低头在路旁的难民和商贩当中,也突然纷纷拔出刀剑来就近砍下最近一位位的士卒;顿时将其猝不及防的争相刺穿、戳杀和砍倒、劈翻在地;一时间嘶喊拼杀声中,护卫牛车周旁的那些士卒,眼见死伤惨重而血流遍地。 而下一刻,条件反射式用实体化的身体压住趴伏状小圆脸的江畋,却是有些肉痛的看着视野当中的“—0.001、—0.001、”的倒计时提示,心中却又难免庆幸使然,果然是清就没有这么简单,难怪任务进度卡着迟迟不见增加。 还好自己选择了“续航”这个可以增加实体存在时效的功能模块;不然防不胜防之下要失去小圆脸儿任务目标了。而再次之前阻挡装成士兵刺客的同时,也就是虚实切换之间所造成的短暂停滞功能。 “老祖。。。” 小圆脸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用一种低抑的哭腔喊出来:因为此时此刻的江畋为她遮挡掩护的后背上和肩臂上,赫然都插满了好些箭只而仿若是大号豪猪,或又是半边糖葫芦垛子一般的。 然而下一刻,随着强忍皱眉的江畋不断切换投影的实体化,这些不断插上去的箭只又相继失去支撑和附着,叮当有声的掉落在了车厢地板上;顿时就堆积了老大一堆。而江畋也再度恢复了风轻云淡的高人风范。 “我没事!” 虽然实体化之后的身体是不会流血也没有伤口,但是显然真被戳刺砍劈之下居然还是有所痛觉的。因此这种能力似乎也没有办法持续太久或是予以滥用,而只能作为一时应急的手段而已。 尽管如此,他还是抓起藏在身侧的弓箭,对着外间离得最近的一名袭击者射去,几乎毫无阻碍的正中眼眶猛然仰头倒地。然后又飞快搭箭转向下一个目标,再放射穿胸口踉跄扑倒;然后是由近及远的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当江畋第十一次搭弓射中草中露出半身的弓手脖子;这些失去了最初的突然性,又在缠斗中渐渐陷入颓势和下风的的袭击者,也终于觉得事情不再可为放弃了,在呼啸鸟哨中毫不恋战的丢下一地尸体,逃进远处的稀疏林地当中。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随着江畋最后一轮搭弓放射,正中逃走的两名袭击者的后背,和另一人的腿脚;而“投射类武器掌握”的进度条,也再度涨了那么一丝;却是让他有些意外又不意外的收获。 “世子,世子尊上,您怎样了。” 这时候,再度有人凑到了马车边上,忍痛丝丝抽着冷声问候道:却是昨天刚刚主动交付了本部人马,而发誓追随左右的那位民军首领洪大守,他的肩头上显然斩了一刀。 “余无事,你们可还安好。” 随后,得到江畋提点的小圆脸当即回答道: “多谢世子关心,小的们折了五个,还有七八个伤了的,不过都还可以跟着行走至下一处乡社。” 洪大守有些感激的恭声表态道: “剩下四十七个,当继续誓死护从世子尊上,无虑。” “那真是辛苦你们了;只是此刻余身无别物,只能赐你忠勇都之号,以彰褒奖;待到了日后再做另行赏赐了。” 小圆脸轻声道: “小人……小人……多谢世子。小人定当粉身以报!” 在外的洪大守却是愈发感激涕零的颤声道:他原本只是安阳洪氏的疏宗庶支,破落在乡的下品小贵族之后;以至于到他这一代,只只剩连流外品都无的村主身份。破家散财募集乡土民军,不就是为了这点再兴家门的机缘么? 然后,小圆脸儿就见江畋对她赞许式的点了点头。毕竟,他在这个世上存在时间,已经不会超过一天多了。但是如果想要自己离开之后,这个明显就是被人丢出来背锅,或是作为吸引追兵诱饵的小东西,不至于被人玩死或是弄死的话,还是有必要教给她一些东西。 比如,如何适当抓住眼前这些,主动投靠临时追随者的诉求,而令其暂时保持相对忠心和卖力的手段。 四十七章 别世 “他们是什么人,竟敢袭击本州的官军?” “又是谁泄露了消息,以至于让人在必经之路设下埋伏!” 那名州司马安武义也是扶着染血的一边膀子,而口沫飞溅的对着剩余几名部属怒吼着: “管我作甚,一时还死不了,还不快去看世子怎样了。。” “世子!” “世子怎的了。。” “世子好得很。。。” “世子没事就好。。” 然后,又变成安武义有些错愕和暴怒地咆哮声: “你个狗东西会说人话么?世子怎会没事!都中了那么多箭!” “世子真的没事。。” 一个被踹了好几下将弁,却用变成哭腔的声音喊道: “真的没事?没事就好,老天保佑。。” 安武义这才瞪大眼睛道: 随后,他曲身半跪在端坐牛车山的小圆脸身前,有些情绪激动而难以置信的声音道: “是小人无能,却令世子受惊了。。” “余奉主父之命监国,自然有人追随左右以为暗中护持。方才亦是如此,你无须多虑了。” 小圆脸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 “是!” 安武义不由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百孔千疮的牛车四壁,又看着那些散落在地却毫无血色的箭只,以及看起来除了发髻稍加凌乱就毫发无伤的小圆脸,和空荡荡根本藏不住任何事物的车内空间,满肚子心思和话语最后还是变成嘴边这么一个字。 而簇拥在左近收拾残局的那些士卒,更是在面面相觑当中难掩满脸的震惊和敬畏的神色,而不由心中生出了种种揣测和想念,就连走在附近说话和动作的动静,都变得明显轻放和小心了下来。 直到走出几十步远之后,安武义身上那种明明后方是空无一物,却始终有种芒刺在背的威胁和压迫感;才慢慢消失而松开绷紧起来的身体;而心中却是难免残念道,这难道就是主父大王家贵为世子的血脉,才有的威仪和气魄么。 而能够暗中跟随和护持却始终不露行迹的又是何等人也?到底是三山五院的,还是长白各派;甚至是天池剑宗的人么?突然间,他就忘记了自己之前的试探的初衷,而对着正在收拾残局的幸存部属们,恼怒不安的嘶声喊道: “都搜查过了,这些是什么人?” “看装扮似乎是赤裤党的余孽。。” “什么叫做似乎,不是还有几个没死的活口么,当场好好审了,一定要摸清来历。。” 安武义再度一反常态的暴怒道,然后又变成低声道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喃喃自语: “赤裤党那群泥腿子,怎会这般奋不顾身的死士呢?” 下一刻随着破破烂烂的帘子放下,车内满脸淡然沉静的小圆脸,娇小的身体也一下子像是崩垮下来似的,用一种怯弱和依赖的声音对着江畋请示道: “老祖,我应对的还行么?” “不错,然后接下来也该你给找几个得力的护卫了。” 江畋不由摸了摸脑袋以为奖励,而意味深长到。 “老祖这是离我而去么?” 小圆脸却是不由握紧了拳头在胸前切声道: “当然不是,只是提供一个明面上的掩护和说辞而已。既然我已经在这里露了行迹,自然要想办法进行寰圆,不然日后还有更多的是非。” 江畋揉了揉她的头发道: 不由松了一口气的小圆脸,却又难免露出一丝喜笑颜开来。而在江畋眼前的进度也涨了一大截,由此变成了: “任务二:确保关键目标存活过七十二小时,倒计时31:12,进度(81%)。细微偏转度,能量收集中。.。。1.34+。。。” “老祖,这世上真有隐藏的神仙么?” 小圆脸突然发问道: “这怎么可能,自从祖龙绝地天通之后,令人鬼神各归其所互不相扰,这世上灵气渐稀薄绝迹,而各种人前显圣的神通也自然不灵了,以至于都被视为装神弄鬼的巫蛊之道。” 江畋毫不犹豫的随心发挥起来: “后来就连当时所谓的神仙,也就是些呼风唤雨、餐霞饮露的上古练气士和方士们,为后人留下来的法门都不得不逐渐失传了。而只剩下一些毫无意义的纯粹轨仪而已。。” “那,这些神仙又去了哪里?” 小圆脸不由又开口问道: “自然是想办法飞升和穿越往另一界,去不了的也只能等避世不出,待寿元将尽而泯然世间,令一身所学重归天地了。。” 江畋却是继续忽悠到:当然了,主要是避免她突然一时想不开,就想要逃离现实而去避世出家修行了。 “而我也不过是突然有感,而响应破界而来的一缕神念和身外化身,又遭到了劫数而权能破败,所以也就剩下这一缕无法人前显形的魂体(投影)了。。” “却是我的一己之私,牵累了老祖么?我。。只是。。” 小圆脸闻言不由黯然失声道: “不不,蝼蚁尚且偷生,你心中有所不甘和愤愿,想活着又有什么错,这也是那些人舍身竭力想要让你活下来的缘故。” 江畋继续淡声道: “只是临死之前的众念所生,冥冥之中正好合了天人感应,这才有我得以破界而来救急一时。” “老祖。。” 小圆脸似乎的感动莫名的要哭出来了 “我这只是一缕神念,就算失去了也不过是重归天地而已,只是就再也没有办法继续见证和护持你周全了……但归根结底日后更多的事情,却还得看你自己怎么想、怎么做。” 江畋一本正经地宽慰(忽悠)道: “那可有法子,令老祖在世上多存留片刻,哪怕令曼儿以香火供奉、稍尽孝心也好。。” 小圆脸这才噙着眼泪道: “不要想太多了,天地万物自有期,更何况我区区一缕神念呢?” 江畋却是顿了顿,才意味深长的打个预防针和铺垫道: “只待事成功退之后自有来去处。再说了香火有毒,含有太多世人私心杂念的诉求,与我毫无益处和羁绊。” “立足眼前,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才是最实在的修持。。” “那敢问老祖,您所来的那一界,又是怎样的情形;” 重新收拾了心情的小圆脸,就像是个好奇宝宝一般追问道: “那自然是以人理借助天地之力,所实现移山填海、上天揽月、行走星辰之间等种种伟力和大能的昌明鼎盛之界。。” 江畋不由露出某种缅怀的神情来。 至少自己来之前登月探测器已经成功了,深海探测器也已经从马里亚纳海沟返回了。虽然还有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是网络上的大家都已经在公开展望,人类命运共同体就此步入星辰大海征程的那个美好未来。。 “。。。” 而听了江畋所描述的御器横空(驾驶飞行器)、令精钢万吨(邮轮)无风自走越洋、取地泉于九幽衍化万物(石油化工)、攫取日月精华而驱使诸般机巧(太阳能)的种种情形之后,小圆脸更是心驰神往,兼震惊莫名的足足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了。 第四十八章 内情 好吧,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或者说是装神弄鬼式的感觉还真不错。因此,在好好倾诉了一番,积郁在心中却无人可以理解的话语之后。江畋才将话题引回到之前积累的疑惑上: “接下来,你再和我说说如今薛氏家门,还有你这个世子相关的事情……” “还请老祖恕罪则个,方前情急慌乱之下,蔓儿竟未能对老祖言明此身的因由,实非刻意隐瞒之故,还请老祖责罚。。” 然后就见小圆脸儿毫不犹豫并手过头,恭恭敬敬伏低顿首道: “好了好了,既是我的后人,能有这么番成就终究是令人欣慰的。” 江畋无奈的摆摆手;心中却是吐槽道,责罚你着小身子骨的话,我还担心导致任务失败回不去了呢。 “别话少说,先和我说说你这个世子是怎么来了。” “多谢老祖恩恤宽赦,自从大兄早亡之后,本家传续的世子之位就空悬有年了。” 小圆脸这才端坐起来正色道: “只是此番家中逢此大难,诸亲离散而唯有蔓儿尚得相随父上身侧;是以在半途染疾之际,召近诸世臣、家将和分藩之主,以就地册立蔓儿为世子,并授予携行宝书以分司监领国事之名,以备日后万一之事。。” 当然了,按照她的说辞虽然还有许多语焉不详之处,但是江畋也终于明白过来。这个薛氏可不仅仅是行海东道的当世大贵家,更是国中世袭的诸藩共主和受大唐世代册封的唯一公室之家,更直领着包括昔日新罗王亟在内横跨数道的偌大地盘。 因此,自当年平阳郡王薛嵩长孙的武卫大将军薛从,就此开藩新罗之土定鼎家业,而传到现今小圆脸她爹已经是第七世的东海公室了。虽然因为近几代当主的相对平庸和昏弱而有所颓势和衰败,依旧还是海东十三州当之无愧的世姓国族第一家。 而这一代的东海公因为相对悠闲和兴趣广泛的缘故,前后足足拥有十几个儿女,但是作为已故正室和续弦嫡出的儿女大概就五个,而小圆脸正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因此,在通常情况下这个世子之位,还是距离她相去甚远的。 但是面对叛乱四起的国中局面,原本就有些应对不及的公室,又遇到了火烧浇油的扶桑藩联军的入侵之后,还是打破了原本已经按部就班和努力维系很多年的稳固一切,也将她这个平时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公女,给一下推到了风间浪头之上。 因为,按照大唐开疆四夷九边之后,在九州域外新得之土上分封诸侯的根本《周礼新编》;在同样沿袭(上中下)诸卿、大夫和士的等阶秩序和国爵(中土)、世爵(诸侯)、民爵(庶民)三等体制之后;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也在封建礼制中开了口子。 就是破天荒的将贵家女子也加入到了继承家业的序列当中。这就大大打乱和分化了这些九边、域外的诸侯们统治伦常,也增加了他们传承世代的成本。虽然当初没少因此闹出是非和纷争来,但还是在来自天朝大唐册立之下出现了好几位女藩主的常例。 只是作为中土朝廷相应的妥协和交换条件,这些女性成为世子的唯一前提就是必须没有嫁人的童身,而在成为了女藩主之后不管有多少个面首和情人,或又是事实上的丈夫,都只能在同族最近支的血脉当中,选择一个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然而在残破的牛车之外,却是有人忍不住在交头接耳道: “这世子是不是有什么魔怔了,居然不要任何人近前听候;还有儿郎看见说,他常常在空无一人独处时,对着凭空念念有声,饶是渗人的啊。。” “你在想什么呢,世子刚刚遭逢此大变而侧近皆亡,就算是落下一些心疾和魇症,也是稀疏平常的事情,日后找人看看,开些安神定魂的药物就好。。” “你却是关心则乱了。如今正逢丧乱而侧近无人可用又有些不安魔症(疯傻)的世子,岂不就是眼下所期最好的状况所在了。日后世子重新开幕的诸事,便由我辈辅弼和代领好了……” “如今主上大王一行在江原道不知所踪,一时间海北上下,能够仰赖的也就只有这位世子了;难不成,让你我向拿黄海道的归化十三家低头,或又是引那黑水府的窟说部为援么?” 而在同行的另一群下级军吏当中,却是有人在讨论类似的话题: “就这小毛孩儿就是我们要奉为主上的世子?” “大人们说是就是了,你瞎操什么心思。。” “只要有犒赏和加赐拿,是不是于你我何益?” “我可是听说,世子自有神明护佑,故而才能在那些百济狗追击之下,孤身潜越重山险阻。” “那些可不是为人前驱的百济狗,而是地地道道的扶桑寇;就这么在山里死了一路,就连带队的将主都莫名其妙丢了脑袋。” “这不是那些不要脸皮阿附上来的土军吹嘘之言么?你也敢信?” “是否吹嘘我自然尚不知晓;但是那带回来的首级和甲衣,可是做不得伪的;难道你觉得那些土军有这般能耐么?” 说到这里,这群人中间却是突然有些冷场和失声。相对于安逸日久而甚少有所争端,只有一些灾荒、饥馑引发的,不间断民变和骚乱的行海东道/东海公室;长年争乱不休的扶桑诸藩,可谓是难得一遇的劲敌了。 因此,就算没有国中兴起的百济乱党和弥勒教为呼应。在一开战也是打得临海的南部、中部,各州诸侯分藩节节败退;就连公室仓促召集起来的大军也因此土崩瓦解,以至于作为旧日王亟的金海京都守不住了。 这时候,远方突然就迎面飞驰而来数骑,领头的落马之后就拿出一面身牌,对着带兵的左翼司马安武义道: “奉郡守命,有突发紧急见闻,呈于世子当面!” 下一刻,这名验过身份的信使,就被带到牛车面前,恭恭敬敬端过头一个蜡封圆筒,躬身继续道: “世子尊上安好,郡守有主上大王的消息,须得世子亲收!” “呈上来吧?” 随着牛车里一个稚嫩的声音,簇拥在左右的洪大守等人才让开。顿时就从帘幕后冒出一个毛茸茸的灰色狗头,那是顺带幸免于难的“备用粮”;张嘴就从这名有些瞠目结舌的信使手中,给衔了进去。 下一刻,这名满脸吃惊的信使就起身欲退;突然间手中一抖,闪开一件晶莹闪亮的事物。刹那挥出如电的斩开了苇帘纷飞,又顺势不减的劈出一道血泉飞溅。顿时也惊得左右洪大守等嘶声大喊着,瞠目欲裂的扑杀上来。 然而,面对近在咫尺的刀枪飞舞和怒吼声,这名信使却是露出狰狞的笑容,不管不顾的再度反手挥刃…… 第四十九章 因势 然而下一刻,这位伪装成前来送信使者的暗杀者,就突然愣住了;因为他甩手而出的如蛇剑刃,凭空停在那个小小身影前的空气中,颤颤如被捉住七寸一般,再也不得丝毫寸进。 他反手欲要抽拔再刺,却依旧纹丝不动;反被突然而至的一股巨力,瞬息连击在身上猛然吐血掀飞而出;又重重地滚落在了地上。竟然捂着喉咙,痛苦捶地和挣扎着,一时起不了身。 说时快那时快,与他同来的那几名同伴,也在瞬息之间动手起来;只是他们离得牛车稍远,而被惊觉过来的洪大守等人,用叉枪、勾矛和手牌,从左右夹击中阻挡和拦截了下来。 又在后方反包抄过来的郡兵,嘶声大叫的围攻之下,再也难得脱身和进退不得;相继被轮番攒刺过来的枪矛,给扎中手臂和腿脚;或又是奋力向外冲突砍杀,却被手牌被抵撞了回来。 眼见得这些刺客,很快就鲜血淋漓地在混战当中,接二连三扑倒在了地上;这才有人回神过来,嘶声大喊道: “停下,快停下!” “不要全杀了!” “要留个活口。” 然而这话已经说的晚了,在众人群起激愤的乱砍滥劈之下,这些刺客已然变成不成人形的满地碎块和肉酱。这时候,有人喊道: “还有一个!” 却是留在外围一名负责看马的同伙,却是毫不犹豫左右开弓的刷刷几刀;砍倒了最近的两名郡兵,而跃身而起跳上一匹坐骑;又骑术高明扬蹄踢转着,将围过来郡兵撞散开,眼看就扬尘而去。 然而,只听得车内凌空咻的一声弦响,那名策马扬蹄而出的同伙,就已然在肩背上迸出一股血雾;而颓然脱力的冲出几步后,就轰然滑脱而下,任由趋势不减的坐骑拖出长长一条血痕来。 而这一刻,围拢在牛车周旁的众人,才如梦初醒一般地发出一阵,不知道是叫好还是震惊,或又是敬畏不已的嘶吼声。然后,又在洪大守的领头下,挤到了牛车帘幕前急切喊道: “世子!” “余无事” 随后,牛车内的小圆脸回答道:而刚刚放下手中弓弦的江畋,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谁能想到针对小圆脸的刺杀,居然是一环套一环的接踵而至的两波人。如果不是有进度提示的话,那还真危险了。 而后,满脸仓皇和羞愧之色的原州左翼司马,安武义也被挡在了洪大守等人,所刻意维持的禁戒圈外,而急得是满头大汗,却又有些隐隐忌讳地大声叫喊道: “世子可曾无恙?” “洪都头,让他过来说话吧!” 得到提示的小圆脸儿也开声道: 随后,他见到牛车上的血迹,不由心中咯噔一声;然而仔细再看,却是一条蹲在车栏前的灰毛大狗,后腿处所流出的,不由顿时心中一宽。随即安武义就是一头拜倒喊道: “卑下死罪,竟然令不轨之徒,再度冒犯世子尊身。” “按理说,你一路护送余至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就算是有一点点小小的疏失,也无需如此自责。” 端坐其中的小圆脸又道: 然而,安武义闻言却是心中再度一松,却又一阵收紧;世子这话听起来怎么有些意味不对,让他略有些惶然起来。果然就听小圆脸继续道: “接下来,就不劳你继续护送了;也无须再去原州了。” “既然余已泄露了行迹,只怕接下去还有更多的危险和妨碍。” “余身边总还是有些忠义之士,自然可以护送前行别路……” 听到这话的洪大守等人,那简直就是与有荣焉的挺身收腹,恨不得把头扬到天上去了。然而对于安武义而言,却是不折不扣地噩耗和打击了。虽然世子说得隐晦,但这不是明摆不再信任自己了么? “世子明鉴……卑下……卑下,绝无他意……只是……” 安武义有些头昏脑胀和张口结舌的,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又发现无从可以说起;要知道,他可是好容易才主动请命,得到了这个搜寻和救援的机会,怎么可以忍受无功而返的结果呢? 然而变成如今这幅局面,他却又无从辩解,因为这两度袭击,的的确确是在他的护从下发生:这种憋闷无比却又无可奈何的郁气,让他恨不得做些什么剖心挖腹的事情,来证明自己的心意和忠贞? 这时候,再旁的洪大守却是突然说了一句: “世子,安司马一路护卫,兴许也是为人所蒙蔽的呢?” “不错,不错,确是有人从中作祟!” 听到这句话,安武义才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就连看洪大守这个乡下泥腿子,都变得亲切可信起来,而顺着他话头斩钉截铁道: “还请世子,再给卑下一个报效的机会,定然不负所望。” “既然如此,余就再问一句?” 这时候,得到乘热打铁指示的小圆脸儿,却是不等他想太多,又再度开口道: “安司马,余可信任你呼?可以相信你原州上下呼?” 然而下一刻,安武义脑子一下子反应过来,之前那些假做信使的刺客凭什么能够骗过自己呢?他们的印信和口令可是如假包换的东西。而自己一向处事孤寒,除那位代郡守之外,与他人都不算亲近。 这一次,却在众人纷纷避嫌的情况下,才被委以要任派出来,承担搜寻、接应世子和行在的勾当。这背后所代表的东西,却让他一下子有些犹豫和不寒而栗起来。然而,安武义下一刻就咬着牙根道: “卑下自然可信,而原州上下,自然也是心向世子的……此事前后,卑下自当会给您一个交代?”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可以安心无虑了。” 牛车内严禁正坐的小圆脸淡声道: “接下来,余有件事情,须得你代劳一二了。” “但请尊上吩咐?” 短时间内出了一身大汗的安武义,却是隐隐如释重负道: 而神隐在侧的江畋,也暗自松了一口气。毕竟在察言观色之间,仔细揣摩对方性格和反应,一字一句地同步引导对方的情绪,以大义和情理暗为助攻,最终逼得对方不得不公然表态。整个心理博弈的过程,也是十分累人的。 而在十数里郡城外,原山郡守兼城主朱伦却是有些骑虎难下了。他只是派人象征性的进行搜寻,以为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却没有想到带队出去的安武义那个缺心眼的,居然把人真给找回来了;这就让他一时坐蜡了。 众所周知的缘故,这位只身逃出来的世子,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其中诸多的重大干系,根本就不是他这个区区城主出身的代郡守,可以承当得起。跟别说,因此引来那些扶桑联军的关注和重视,那真是无妄之灾了。 因此,相比那些士民官吏的妄自猜测,他更在意这次扶桑藩破天荒组成联军的背后意味。因为,他依稀知道当年第一批分藩诸侯,齐聚上京时祭天所奉的盟誓当中;就有汉家诸侯不得互攻,首犯海内共讨的内容。 因此在盟定之后的这两百多年来,寰宇海内乃至域外远疆的各家诸侯;虽然不乏抵牾与争端不休,甚至不乏暗杀和谋害手段;但是至少都保持了明面上的底线和界限;唯恐成为天朝敕旨下的罪藩和被围攻的众矢之的。 然而,这一次的扶桑唐姓诸侯,却是放下了土族外藩的争端和矛盾,合力起来大举越海攻入相邻的行海东道。这背后又意味着什么呢?难道是中土上国也出了什么变故,让此辈不再有所忌讳,或是无暇顾及了么? 正在他内心煎熬,而外在依旧保持面无表情的矜持之际;突然就见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家将,终于拍马飞奔回来而嘶声喊道: “来了,来了,都来了。” “鼓吹,奏乐。” “父老代表何在?” 第五十章 必要之恶 不久之后的原山郡城外,已然随着被当场翻脸的回归军队,所拿下的郡守等一众人等,而陷入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场景中。 但是这种混乱也并没有能够持续多久,就随着安武义为首的原郡兵,突然袭击之下占据了三座城门,而被迅速平息了下来。然后在隐隐弥散开的血腥味当中,才正式迎入了小圆脸所在一行人。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郡守朱伦在内的一干亲信人等,被五花大绑的按倒在泥地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曾经的下属安武义,带着兴高采烈的郡兵,相继占据了郡城内的官衙、库房等要害之所。 然后,才在蓬头垢面的被带到牛车面前的那一刻,他才挣扎起来吐出嘴里的泥沙,而奋力扑向前方嘶声大喊道: “为什么?” “世子何在!为何如此对我!” 这时候,他却被守卫在牛车旁的忠勇都头目韩三石,狠狠一拳捣砸在肚子上,而整个人都干呕着佝偻下去:咯咯咯叫唤着再也无法继续出声。 这时候,站在城内郡衙台阶上的安武义,也对着那些被召集而来迎接的,城内父老代表表情肃然的大声开口道: “奉监国世子令,晓喻尔等。” “前代郡守朱伦,枉顾国恩世德,与海东危难之际,不思报效,欺上瞒下;暗通外敌,谋害尊上;又铤而走险,妄图刺驾。” “是以,奉监国世子之命,抄拿问罪朱氏一党;其余无干之人,一概不问。另有曾被蒙蔽者,许以前往郡衙自赎则免……” “众儿郎何在,随我查抄朱氏一党的亲族家业,一个都不许遗漏了!” 听到最后这句话的在场诸多郡兵,也一下子轰然大声应和起来;然后变成了一边高声宣读着朱氏的罪状,一边成群结队冲进街头巷尾间的许多道径流。就连那些留在城内的郡兵,也毫不例外。 “你们……” “你们……” “怎么敢……” 而听到这些话的朱伦,在这一刻是难以置信和震惊的表情,随即又变成了恐慌和深深的绝望。他很想痛斥安武义的忘恩负义;也想威胁说自家乃是本郡最大分藩和城主,当地最有势力的家族之一。 所以才能在前任郡守和军尉等人闻风而逃之后,乘机接管和掌握了郡城的局面;而安武义就是他笼络和留用的郡兵将校,一度还想过将族中的女儿嫁给他,以将郡城经营成铁板一块的局面。 但是,随着这位监国世子到来之后,仿若是一切都被翻了过来。况且,虽然对方安排给他的罪名,大多数都是无稽之谈;但是另一方面真要查下去,却又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的结果。 眼见得海东之国的局势糜烂和藩国不复,身为地方出身而略有些想法的实力派,他也没有少在其中试图取利。直接与扶桑贼寇勾结那是谈不上,对方也未必看得上眼,他这么个区区城主。 但是,与弥勒教或是伪百济叛党背景的商人,互通往来牟利;甚至暗中派人劫道,袭夺那些北逃藩家的残余成员,却是没少干过的。而且所获那些物件还没来得及销赃掉,也根本经不起查抄。 下一刻,他脑子剧烈地转动起来,想要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或者说是体现出对于那位世子的价值;于是他匍匐着再度蠕动向前,对着马车嘶声喊道: “我愿报效世子……” “我有紧要消息,欲要……” 然而下一刻,朱伦身后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却是那些被当场抓捕的亲信部属,纷纷在告饶和叫骂声中纷纷被枭首示众;而朱伦也被人狠狠一脚踩在后心,突然视野茫然翻转了好几遍。 而亲手割下他头颅的安武义,也满面决然的叹息道: “倘若,你都要报效世子的话,却又置我辈于何地呢?” 然后,他又提着滴血的人头,恭恭敬敬的走到牛车旁拱手道: “世子,朱氏一党已然伏法;” “甚好……接下来,还需你继续稳住城内的局面。” 牛车内这才传出一个淡声道: “尊上,但请宽心,” 然而,安武义顿了顿又欲言又止道: “只是,小人想问尊上求取一个恩典……” “但说无妨……” 牛车内回应道: “那朱氏犯上作乱,固然是死不足惜;然而,有些家中眷属未必知情,可否请尊上别外开恩,免于死罪。” “此事简单,余委你为代郡守,以为便宜处置后续诸事,尽可自行发落好了。” 牛车内却是毫不犹豫道: “只是还请约束郡兵行事,以免伤及无辜,有损圣德天心……” “尊上宏恩圣德,小人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万一。” 这一刻,安武义却是彻底的心悦诚服道:心中最后一点隐隐的介怀和梗结,也随之消散无形了。他毕竟是本地人士,正儿八经的武选出身,却也不想太过得罪乡梓。 但是之前岁月颇有些蹉跎,以至于在郡兵校尉位置上,实打实熬了十几年不得寸进。还是郡守逃走后被朱氏提携,才成为两司马之一。又在遭遇这位世子之后;才有了这一连串扶摇而上的前程。 “只是余今蒙难在外,侧近之人尽已离散。” 然而,牛车内再度开口道: “须得就地补充一些物用和人手……” “此乃应有之义!” 安武义闻言不由颔首称道: “小人这就去安排,并传令郡衙上下,尽管尊上挑选好了?” 而在牛车驶入郡衙之内。并且在再度鸟枪换炮,全身甲械焕然一新的忠勇都洪大守等人的簇拥下,占据了被清空的原内宅之后;小圆脸儿才像是解脱开的紧绷弓弦一般,一下身体都松垮了下来。 却是捂着仿佛是要跳出嗓子眼来的胸口,微微急促喘息着靠在一张牙床上;而用一种期待赞同和渴求表扬的神情,看着悄然无声伴随在侧的江畋,以一种隐隐依恋和崇敬的声线道: “老祖,方才,方才城下,真是吓煞蔓儿了。” “没事的,你做的很好,至少比我预期的还好。” 江畋也自然不吝鼓励道: “只是,那位郡守也就罢了,还株连他的亲族家人,会不会太过……” 然而,小圆脸又犹豫道: “这一点,你就需要先搞明白其中的因果关系了。” 江畋却是循循善诱道: “首先,那些刺客能够拿到印信混入军中,身为郡守难道就能置身事外了么?” “其次,你当初身无长物,除了个世子名头之外,还有什么可以打动他人的凭仗?” “安武义等人固然是可以晓以大义,或是明以利害?但又凭什么让那些寻常郡兵,为你死心塌地卖命?” “你这个世子于他们而言,就是高挂空中的皓月一般;固然是令人尊崇,但又与他们日常何干?这就需要一番能够打动他们的切身利益。” “再者,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你若是不能拿出足够的犒赏和好处,光凭空口白牙的许诺,你觉得门外那些忠勇都的儿郎,又能够继续维系多久呢?” “既然你无法给出足够的犒赏和好处,那就只能变通法子令他们自己去取了。而你身为世子的头衔和所代表的大义,无疑就是他们此刻行事所需的最好缘由了。” “最后,我问你一句,你是希望看到满城哭,还是少数几家哭?若那些郡兵,不能靠抄拿这些头等的豪姓之家得利;那就只能纵容他们去劫掠百姓了。这难道是你愿意所见的么?” “这就是老祖所说的,只能两害取其轻的行车难题么?” 小圆脸突然抬头道: “如果你不选的话,自然也不用承担相应的干系。但是,身在你如今这个位置,岂又是事事都可以逃避开的么?” 江畋意味深长道: “有时候,不做选择,本身就是一种不负责任的选择而已。尤其是对于那些信任你和追随你的人而言。” “老祖教诲的对,蔓儿省的,蔓儿不会再想退避了。” 小圆脸却是眼神坚定起来道: “先前,蔓儿总是想着躲开威胁和是非就好,却不知不觉让那些跟随蔓儿的人屡屡被牵累,以至横死非命。” 江畋闻言,却是略有些错愕和惊讶,显然这一路下来,她还是有些成长和变化了。说实话,他并不看好这只,明显是被保护过度的小东西,能够活着走到最后。 在这一路上,他也填鸭式向小圆脸输灌了一些,自认为可能会派上用场的常识和心得;但能够记住并领悟多少内容,就只能看她的个人资质了。 而后,江畋看着视野当中,已然变成了“107%”的进度条,和剩余“倒计时22:06”;最后还是默然否定了“立即回归”的选项。因为他觉得自己似乎,还可以为这个小东西再做一些事情。 随后,他对着小圆脸说道: “待会,若是安武义前来拜见,就向他要一份,城内可能存在不安定人等和豪姓大户的名录;” “再告诉他,你要巡视郡城上下,以为察看民生、民情和接见父老陈情。” 第五十一章 回归 右徒坊。烈火,浓烟,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江畋恍然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力,这就又穿回来了么?脱离前最后一刻小圆脸儿,那泪如泉涌的大大眼眸,仿佛还在历历在目。 那是同样的晨间时光,隐隐的朝霞若灿之下。江畋感受着视野当中仅存无多的倒计时,而缓缓开声: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老祖,那蔓儿,接下来该怎么办?” 已经换过一身锦袍束冠的小圆脸,却是有些不舍和哽咽起来: “你当然要坚强,要自信起来。相信世间的种种磨难,只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 而江畋毫不吝啬最后一点心灵鸡汤地鼓励道: “想做什么,只要认定了方向,就竭尽所能的为之努力吧!这才不枉我跨界而来,令你脱险的一番心意…… 遇事多想想,尽量借助他人的智慧;但既不要因此懈怠了,也不要轻信和依赖任何人;尽可能的自己去了解。 如果没有把握的话,不妨暂时隐忍和示弱,尽管做好你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其余静观其变好了。 在此期间,尽量记住那些我教给你的东西。你或许也有些许聊以自保和自立的凭仗。” 再度暗中帮她观察和甄别过,那些新补充的奴仆、随从和护卫人手之后。江畋就在她死死不肯松手的依偎下,随最后一点倒计时中悄然回归。只是三天相处下来,心中犹自还有些隐隐的伤感和怀念的味道: 毕竟短暂的共患难之下,人非草木又孰能无情呢?或许每个人都被依赖和需要的渴望。因此最后时刻,江畋还是不免心软了,而给了她一个“坚持下去,也许终能相见”的虚假希望和动力。 反倒是眼下身在徒坊当中的一幕,让他有些不够真实的疏离和超脱感;就像是作为一个纯粹的看客一般。而唯有视野当中,已黯淡得几乎不显的“迁跃”提示,才是真真切切存在。 而视野界面当中代表能量的长条,也变成“3.04”单位;还有在“辅助能力(导引/窥境)”上方多出来,却尚未加载的“辅助模式(续航/入门)”则是代表着他这一次隔空任务的收获。 但反倒是在江畋最终完成了“存活任务二”之后,除了相对有些溢出的能量,却并没有因此解锁更多的功能和模式,这就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了。然而,下一刻界面当中再度闪过一段提示: “检测到素体严重损毁,耗能修复中……-0.01、-0.01、-0.01、-0.01、-0.01……” 而随着界面当中不断消减的数字,江畋才突然察觉过来;原来自己之前突然随机迁跃,居然是遭受严重伤害的缘故么。下一刻,他的意识在天旋地转中,眼前骤然一闪就重新拥有了实体感。 只是当他坐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身上的衣物已破烂成丝褛,只能轻飘飘地挂在身上,而毫无遮掩和保暖的效果了。随着夜风而至的初春寒意,一下子就浸润在他外露皮肤上,不由打个寒颤。 然而,江畋才后知后觉的重新闻到了,呛人烟气也掩盖不去的浓重血腥味;随着他站起来之后,却又看见了散布在这段宽街之上,尽是支离破碎的血肉与残肢断体的惨烈一幕。 江畋顿时也隐约回味了过来,显然是自己也遭到不知名存在的袭击,以至于扑街垂死。而只能以意识强行迁跃异域;再通过任务中这个半吊子系统收集的能量,来重新修复原来的载体。 下一刻,他又找到折成数断,散落在地和飞溅在墙面上的短刀碎片;那是他在最后一刻,本能反击不知名存在的唯一努力;只是显然未能够奏效,反被打崩、摧折了武器而已。 但是,江畋依旧没有能够想起来,那个当街屠戮和撕碎了,这么多人的不知名存在,究竟是怎么个样子:只记得自己记忆的最后一刻,是被一种无可抵挡的力量给撕扯着掀飞出去。 然而,在确认了周边环境的暂时安全之后,江畋就毫不犹豫的从地上,血糊糊的尸体当中,翻找出几件相对完好和干净的衣物来穿上;只是在他穿了一半之际,却是接二连三有人穿过浓烟而来。 却又在见到满地狼藉中,正往身上穿戴的江畋那一刻,发出震天的嘶喊和惨烈叫喊声来:然后又在大呼小叫声中,忙不迭的连滚带爬的转身就逃;就像是凭空见了鬼一般的惊慌失措。 而江畋此时此刻,却也有些无奈地以手撑头。毕竟无论怎么看,能够站在一地尸骸里,淡然自若穿衣服的,显然都像是制造了惨剧的大反派,或是幕后黑手之类的存在。 于是,他赶紧三下五除二穿好并不合身的衣物,又再度捡回来一把相对完好的短刀和一支匕首,就毫不犹豫地爬上墙头,踩着过火的屋檐废墟和残垣断壁,就此远离这处惨烈现场。 也变相的将宽街两头闻讯后重新找过来,却又迎头撞上之后;毫不犹豫的当街冲突和厮杀在一起,的几伙不明人群和队伍,给暂时甩在了身后。 只是当江畋按照往常战场中的经验,在一番辗转起伏、跳跃攀爬的行进;终于走出火势和烟雾的遮挡之后,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依稀有些熟悉的东区街道当中了。 只是沿街大多数建筑,都已经被烧的七七八八,而只剩下一地乌黑横错的废墟;其中偶然可见焦黑蜷缩的人形轮廓。而踩着落满地面的灰炭,江畋也神使鬼差一般回到了昔日小楼位置。 然而,呈现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余烬袅袅的一地焦炭。一切生活过的痕迹,他所搜罗出来所有的所有;都在这一场变乱和后续大火中,尽数化为乌有了。这不由让他有些伤感。 江畋随后又踏过废墟,来到了他埋东西的后院里;扒开压在上面的杂物,江畋及很欣慰的看到,自己埋下手稿的位置,依旧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反倒是周边,被他故意信手铲掉地皮,再重新盖上的位置;却是被人给仓促挖出了,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坑洞来。这也是他刻意留下的人心测试的一部分。 现在基本可以确认,不止一伙人针对性的盯上自己。其次是,看来那个偶然相逢,看起来有些不靠谱的“遛鸟汉”周伯符,并没有在事后主动出卖过自己。 随即,废墟当中突然传来的细微声响,再度让江畋警觉起来,转身抄刀向后以待。然而,下一刻他仔细看清楚了声音的出处后,却不由满脸肃然变成莞尔一笑。 却是一团黑煤球般的小动物,正依偎在废墟当中的半截残柱缝隙里,似乎是在靠着余热取暖,来躲避初春的刺骨寒凉; 而对着贸然闯入的“庞然大物”,努力拱起幼小的身体和龇牙咧嘴,发出了呼呼的警告声来。 下一刻,它就被江畋给眼疾手快拎在手里。他这才发现其实是一只,眼睛蓝膜未退的半大猫仔。只是全身脏黑兮兮的,还被燎烧了好几处皮毛。正在空气中瑟瑟发抖着,隐隐变得僵直起来。 江畋见状,却是不由有些触景生情起来。虽然因为长年工作生活奔波在外,他并没能养猫;但却是所在城市里猫吧、猫咖的常客;也曾经用云养猫的视频,慰藉过无聊枯燥或是纷乱的行途。 他想了想,还是将这只猫仔用衣服下摆,擦干了皮毛上沾染的露水,就塞进了自己胸口的衣襟里。感受着略微冰凉而又毛茸茸的触觉,在内衫呼噜噜喘息和挠蹭出来的痒痒;江畋忽然觉得平心静气下来。 就好像是自从被莫名其妙抛到这个世界之后,那些被隐隐积累下来的惊悸、焦虑、茫然和沮丧、惆怅等等,不能对人倾诉的负面情绪;都暂时烟消云散了,被某种无形的事物给治愈了一般。 只是这种心情上的静谧和片刻的安逸,也未能够持续多久;就被重新闯入这条街道,若干背负着物件的暴徒给打破了。而这一次,江畋却是主动操起了刀匕,从废墟走出迎向了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当江畋身后再度聚集和追随了百余名的幸存者。随着再度响彻内外的巨大喧嚣,此起彼伏的口令和鼓号声,还有街头上不断重复的叫喊;右徒坊的天,终于亮了…… 第五十二章 事后 随着姗姗来迟的初春第一场雨水,弥散在右徒坊中的最后一点烟火余烬,也终于消逝在了天地蒙蒙之中。但是动乱留下的满目疮痍,无所在不在血腥斑驳,却是一时间无法冲刷和抹除掉的。 但是这种东西暂时与江畋无关了。因为他正端坐一处精致窗台下,感受着黯淡而阴郁的天光,幕天盖地淅淅沥沥的湿冷冻雨,枯败草木混杂着晚梅的淡淡香气,让人充满了惆怅和的百感交集。 而具体在案头上,一干新近送来的(官办)邸文、(民办)文抄和小抄上,也只有轻飘飘一笔带过的,诸如“右徒坊过火”、“死伤数百”之类的只言片语。 然而,在那一天一夜的动乱之间,右徒坊相继死伤和受害的人等,光是江畋亲眼所见的,却又何止这些呢?至少那些鲜活生动的面孔,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但是,好在江畋所认识的那些人,无论是跟着自己来到徒坊的樊狮子,还是半路遇到的“可达鸭”和男装丽人舜卿;还是那个舞姬初雨,都活到了最后事态平定。 所以,现如今就是江畋为自己的善行,得到相应回报的时候。虽然,包括事后出现的巡检御史郭崇涛在内,有很多人都充满了疑问,也迫不及待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 但是那只惨白少年“可达鸭”,却是当场不管不顾的撒泼和发作起来,给了在场众人一番难看。也让江畋好好感受了一番,权贵子弟仗势欺人、胡搅蛮缠的天然底气和风范。 而面对“可达鸭”口沫飞溅得都要怼上脸的态度,那些官员和军将,居然也只是满脸悻悻然,或是板着个脸一言不发;甚至还有人反过来陪着笑脸,好生宽慰着。 结果这一闹的后续,就是身为重要当事人等的江畋,如今以等候聆讯为由,被安置在了这座属于“可达鸭”名下,诸多“小有别产”之一的幽静园子里,以为修养身体。 顺便也是变相舒缓和调剂心情。毕竟,在此之前的右徒坊动乱中,他带人一路反复奔走和左冲右杀过来的;等到了另一个世界,又是扈卫着小圆脸儿,一路杀杀杀过来的。 江畋毕竟只是见识比较多,相对大多数人淡漠一些生死而已;却不是天生习以为常的杀人狂,或是以此为乐的杀人鬼什么的。所以,也需要一个能够转移注意力的舒缓手段。 当然了,作为刻在人类骨子里,杀戮与繁衍的生存本能,事后能给安排几个温柔可人的小姐姐,自然是极好的。然而似乎眼下没人想到这一茬,因此他只好用另一种方式来排解。 因此,此刻江畋正在一边回忆,一边继续奋笔疾书;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当中,点点滴滴的见闻和产生的感触,都给写了下来以备将来。说不定还能够成为新作品的素材呢? 那些曾经的手稿已经被挖回来,只是在送到了江畋手上的时候;又被人专程翻看和检查过了。不过。除了其中一些神神道道的设定之外,他们注定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玩意。 而捡回来的那只猫仔,正蜷缩在笔墨文稿之间,微微伸张炭黑皮毛打着盹儿。自从被捡回来以后,它除饥饿本能下进食之外,其他大多数时间,总也是一副眯眼蒙蒙,睡不够睡不醒的样子; 而此刻被它当作被褥一般,裹在身上的东西,则是当时江畋在废墟当中的意外收获。那是在半截烧毁的树心当中,幸存下来的一块火浣布(石棉织物);只是里头包裹物件已融毁成疙瘩。 显然不晓得是哪个大聪明,事先在树木当中挖洞,然后再藏入物件,任其长好之后就遮掩过去的隐匿手段;如果不是焚毁小楼这场大火波及的话,也许就在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而剩下这块尺半宽的火浣布,也算是个小楼生活过的最后留念,所以被拿来作为包裹猫仔的物件;沾染上它的气味之后,就时时刻刻的不肯放开了。这时候,外间再度传来一个公鸭嗓门: “剑仙?” “剑仙先生?” 听到这个声音,江畋不由以手撑额叹息,还好不是在外头,那怕不是社死现场了。随后,“可达鸭”那张惨白少年的脸,也随之出现在了廊下。只见他一身紫底蔓枝锦袍,头戴银丝小冠,自有一派天然富贵气象。 而江畋只能摇头道: “都说了,你是看走眼了。我可不是啥劳子剑仙,这世上也没有这种东西。” “是是,我省得,先生隐逸于市井风尘中,自然不愿为人所扰的;小可定然好好守口如瓶的。” 可达鸭却是顺势做心里神会状说道: “别别,我就是肉体凡胎一个;哪有剑仙会被人追砍得满街乱跑的!你当初只是眼花了。” 江畋继续摇头否定三连道: “小可明白了,先生落入凡尘之后,神通不免严重受损,需得时日来恢复;在此之前,还请让小可为先生护法,也能少一些烦扰。” 然而,可达鸭却又恍然大悟道: “先生尽管放心,小可对先生自然别无所求,只是几次三番的救命之恩,只求能够报偿一二而已……” “……” 江畋不由有些无言以对了。却是在心中无奈吐槽:你麻痹的脑补怪,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了?就因为,当初出手袭杀青黑郎君的时候,好像被这个家伙给看见了什么。 但是面对自顾自的说得兴起的可达鸭,这又不好解释,属于越描越黑的结果,他也只能再度摇头道; “……随你高兴就好。” “剑仙……先生尽管放心,小可当然不会令你失望的。” 然而,可达鸭却像受了鼓励一般的满心欢喜起来,而又拿出一件事物小心道: “对了,我这儿有一块本家(客卿)的身牌,还请先生收下,日后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可以凭此招呼当下。” 于是,待到他辞别出来之后,却是暗自捏紧了拳头,仿若是要在下一刻欢呼雀跃起来了,就连脚步也变得轻灵快捷了许多。引得路过的奴仆婢女一片侧目,却又纷纷低头下去,大气不敢出做仿若未闻状。 然而,当可达鸭走到了园门内侧,正想开口叫唤自己的伴当和亲随;却忽然瞥见了一辆螺钿贴花和白铜饰边的碧游车,正停在前庭;他不由脚步一顿而心中暗自叫苦,开始反向欲退,就听马车里响起一个清澈的女声道: “阿玖,你又想躲着我么?” “阿姐……” 可达鸭闻声却是脚步一顿,仿若是整个人都垮了下来:随即老老实实地步入车上。 “……都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之后,你不在家静思修养,整天一瞅得空就往外间跑,你这是一点儿都不体惜旁人么?” 车内的女声继续数落道: “有恩必报固然是好事,但是也要知道分寸和体面,才不会怡笑了大方。” “这次可是不一般了,我可是无疑撞见了个奇人。” 可达鸭却是无奈道: “阿玖,你这些年招揽的那些奇人异士还少么?哪怕最后闹到了送官的地步,家中又可曾说过什么?” 女声平静而不以为然道: “你把人安置在别苑里也就罢了,又偷偷拿了高等客卿牌子,就以为没人晓得么?父亲和兄长那儿,我还可以为你遮掩一二,但你这般恣意的性情,终究要适可而止啊!” “我这个别出家门的不肖,还是不劳他们烦心了。” 然而听到最后这句话,可达鸭却是脸色一变,毫不犹豫的摊手道: “说我丢人现眼也好,有辱家门也好,反正别指望小爷顺着那些人的心意,到老家伙面前讨嫌!” “阿玖,你……还是早些成家,收敛了这些心思吧。” 女子闻言却是没有继续斥责,而是喟然叹声道: “说到成家,阿姐,你想过再嫁么?再不济,也可以找个相好的,我正好有个人选你考虑……” 然而,可达鸭却突然想到什么脱口道: “好你个混账东西,就连我也要糟践么?” 下一刻,平稳行进中的碧游车,突然有些晃荡起来,而冒出几声短促的惨叫来。这时候,另一辆挂着御史牌的马车,也在几名扈从的簇拥下与之错身而过。 第五十三章 来访 雨后方停的别苑之中,充斥着草木与泥土浸润后的清新味。 重新出现在江畋面前的巡检御史,不,应该是挂上绯鱼袋的管城御史郭崇涛,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曾经形容丰俊的他,在短时间内肉眼看见瘦了一大圈,脸眼窝都凹陷了进去。 但是隐隐充斥着血丝的眼眸当中,却像是愈发的精神和亢奋;就像是有蕴含的火焰,在以自身为柴薪缓缓灼烧着。江畋见状,不由主动问道: “郭宪台可还安好,这次还有什么问题么?” “不,之前该问的都差不多问完了;就算还剩下的内情,也不是我可以过问的事情了。” 只见郭崇涛开门见山的说道: “此番前来,我是希望江生,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这是殿院的号令,还是宪台的要求么?” 江畋不由诧异了一下,又问道: “非也,只是我个人的意思,也是出于职分的请求。” 郭崇涛却是意味深长的摇头道: “毕竟,现如今的殿院上下,又有谁人能直接逼迫和号令于你呢?” “这就奇了,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区区小人物,又怎么担的上宪台如此郑重其事呢?” 江畋却是略有些好奇的淡声道: “在徒坊里带人杀的横尸遍地,手上至少百十条性命的小人物么?还是至少两家以上显赫门第,为之作保的小人物?” 郭崇涛却微微一笑: “江生也太过自晦了,更别说那首临刑自喟的绝句,早已经传遍了上京内外;许多人都在揣测,这位当街喊出大政奉还的当世张俭、杜根,又是何许人也呢?” “宪台说笑了,这又与我有何干系?” 江畋轻轻摇头,根本不接他这个茬: “也罢,本宪听说,江生一直有心打听一些比较敏感的陈年旧事?” 郭崇韬也笑了起来: “正巧,我殿院日常督查京畿内外,有所查询和调问京兆府以下,各处文案档牍的权宜;再说了,难道江生对于那些在右徒坊中,处心积虑图谋甚大之人,就真的毫无想法么?” “是以,我是诚心邀请江生襄助一臂之力的。毕竟,有些事物就算是本地主人,也是碍于身份使然不便过问的;但是对于殿院就名正言顺、少有干碍了。” “那需要我付出什么?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和干系吧!” 这一刻,江畋视野中却是突然闪现出来的提示:“支线任务二:《迟到的救赎》/《沉沦之光》,初见端倪(10%)” “只是,一个日常以备详询的挂名虚衔和权宜身份而已;” 郭崇涛微微点头道: “当下,我正带人跟进一桩案子,恰好有相应的权宜之便。后续的条陈,我自会令人送来好好参详。” 而就在辞别走出来坐上马车的同时,郭崇涛脑中却是想起来,先前拜见和请教于老师周邦彦的情形; “如此看来,这厮就是个天生淡漠外物,而又理智到冷酷的杀坯;可惜错生在了这个太平年景,才无处伸张。” “若是在早生百八十年,怕不是域外大征拓中,大放异彩的显赫人物。哪怕再早二三十年,也能在西南藩乱中,找到一席用武之地。” “是以,当下让他找到由头,可以名正言顺放开手脚之后,自然就不免纵情恣意一番。但是你们居然未能找到足够凭据,这般才最麻烦。” “要是往常凭借这点嫌疑,殿院有得是手段慢慢炮制,这般祸乱根子;但当下牵涉太大。所以,你还是摆明了道义和条件,晓以利害以为打动吧!” “最不济的办法,还是给安排个由头编派在左近,尽量籍此将这个杀坯约束在眼下观察一二。这样他身上就算有再多隐秘的干系,自然也有露出端倪的一刻。” 就在马车行驶回到郭崇涛宅院门前,突然就见那名慊从迫不及待的迎上前来,脸色凝重的对着他低声道: “北苑中搜山的翎卫府来报,已经找到了疑似凶兽的所在!” 不久之后,换乘了坐骑的郭崇涛一行,就此长驱直出长安西北的芳林门;又穿过了西内苑的外缘,最终来到了草木丰茂,哪怕在初春也是丛林深密的禁苑当中。 又沿着已经被踩踏出许多道,马蹄车辙印记的土路一直前行;接连遭遇了数处冒出来盘问的明暗哨卡之后;他突然就听到了前方凋落的山林中,传来隐约的欢呼声。 随后,在一众赶来的北苑司监、飞龙六厩的丞官、御马坊小使、监门郎等相关人等的见证之下;随着扑面而来的某种着血腥和恶臭,一只足足有小牛犊大的恶狼尸体,被翎卫府的甲兵给运了出来。 还有一名粗壮得几乎看不到脖子的千牛备身,一手吊着血迹斑斑的受伤膀子,一边却是喘着气嘶声大喊道: “找到这个畜生的时候,还在附近极为隐秘的洞穴里,发现了好几层的人兽骸骨,不知道有多少受害的……” 然而,相对于眉开眼笑或是如释重负的其他人,最晚赶过来的郭崇韬却不由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可不觉得翎卫府猎杀这头如小牛般的大狼;就是当初能轻易撕碎半火,甲胄齐全金吾子弟的罪魁祸首。 更何况,这般野兽就算是习惯了吃人。那也何必放弃散布在北苑当中,那些诸多流亡人等和黑户的聚居点;而舍近求远地专程跑到,人烟稠密的灞桥附近来行凶作恶? 但是,面对一片欢呼雀跃的场面,他还是忍住当众站出来唱反调的冲动。因为,为了搜捕这支可能潜藏在北苑当中的威胁,在来自各方的压力之下,这些相关所属已经奔波劳苦很长一段时间了。 因此,眼下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对于各方都能说得过去的交代。原本就与此脱离了干系的郭崇涛,更犯不上跳出来触他们的霉头,成为众矢之的讨人嫌。只能回头去暗地里自行验证了。 就在他满肚子心思的回程路上,正在参与右徒坊内善后事宜的台狱属吏慕容武,却又在仓促间突然送来了一个口信;也让他不由嘿的一声,只觉的后背汗毛都要站立起来了。 因为,就在检验那些受难者尸骸时,居然发现了疑似之前灞桥惨案的碎尸现场。这个结果,就像是个闪亮的巴掌一般,狠狠抽打在了,刚刚找到“罪魁祸首”的翎卫府脸上。 然而,让郭崇涛更加惊骇莫名的是,这么一个嗜血残暴的疑似存在。是如何从长安城外的北苑,横跨了偌大的城区;又越过了外郭和坊墙的两重防护,跑到了位于城南的右徒坊里去的? 第五十四章 详询 事实上,江畋发现这位新任不久的管城御史,比自己预期的还要上心。连过夜都没有,就已经把一块“协办御史里行”“比从八品秩”的符牌,连同一叠早已经准备好的档牍,送了过来。 虽然这些案牍很零碎,而且大多数都是再抄的副件;还有一名专属陪同的文员,负责当场答疑(监视?)。但江畋也终于可以从官方记录中,一窥与自己任务二,相关的些许当年内情和背景了。 比如,梁大使他们口中的那位真珠姬,或者说是真珠郡主;乃是前代近支宗室嗣普王的小女儿;而前代普王本身则是当年人称女中尧舜,而保扶了五朝天子的贞明太后,为泰兴帝生的遗腹子。 也是这位人瑞太后,受泰兴帝的遗命临朝扶政,却是表现得相当贤明而几乎不抓权恋权;长久只在幕后发挥影响力。她唯一亲自参与的事件,就是在病重不起的长子神德帝,面前定下例制。 自此历代继任的大唐天子,但凡过了五十岁的知命之年,就要开始令太子监国;而在五十五岁后正式退位为太上皇,就此避居北内颐养天年。以免重蹈开元、天宝之间,怠政误国的覆辙。 因此,这位极为高寿的睿真元明太皇太后,足足活了近百岁,差不多熬死了自己儿子、孙子、曾孙在内的四任天子。但是对于这个幺儿却是难得地宠爱和优抚有加,甚至一直延伸到了真珠姬身上。 属于那种不顾年迈不良于行,也要抱在手里抚弄的隔代亲。因此,很早就指定了采邑和封号,还拥有了随时随地出入宫禁的特权。而真珠姬的别号,就是来自于沧海明珠,当世遗爱的典故。 因此,当容资同样出色的真珠姬,将要成年之后,身份显赫的求娉者络绎不绝,几乎踏平了府邸。最后,还是当时太子妃的嫡兄,如今被称为小国舅的一脉,初步得到了这位护国太后的认可。 但是,就是在同样一个上元夜的灯会当中;真珠姬却在前往宫内礼拜途中失踪了。虽然事后不免惊闻到宫中的太皇太后,而南北衙六军十二卫全出大索全城;几乎把长安整个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 最后,才有人在城西南狱神庙狗脊岭的一处荒僻处,发现了一抬小轿当中,已然身怀有孕而神志不清的真珠姬。贞明太后因此气急之下,开始卧病不起;朝堂也因此掀起了大地震一般变乱。 这件事情闹得很大,几乎断送了当时一大批的相关人员人等的身家前程。更有好些直接职责人等被迁怒之下,就此丧命的丧命、下狱的下狱,最不济的也被流放充边。也不知道多少人被追拿拷打致死。 而在高层当中也难以善独。除了政事堂里的一位宰相,和当时的内枢密使,被迫形同去位一般外放督府之外;就连在位才不过十一年的保宁帝,都提前退位让国于太子,避居北内为上皇。 后来,上元夜以南北衙诸军联合巡城,和御史分管城区的例制,就是在此成型的。据说早些年贞明太后在弥留之际,面对前来哭送的天子,交代的后事遗言当中,也是始终念念不忘此憾事。 因此,这件事情虽已过多年;却被视为天家的莫大耻辱和当时朝臣的一块心病。其中好些人因此不得不壮年退养和致仕;但是其中门生故旧什么的渊源,却正好已经成为现如今朝堂的中坚力量。 郭崇涛及其背后的人,显然就是其中之一。由此,江畋也不由产生了一个猜测和想法。显然是当年除恶未尽全功的缘故;以至于眼下居然还有真珠姬相关的物件,得以流传在外而辗转到自己手中。 当下,又成了引发朝堂是非纷纷,甚至是潜在政治斗争的根源?大不管怎么说,事情闹得越大,对于自己来说就越发的安全。因为,如果有人想要遮掩和阻挡这个过程,无疑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而另一方面,如果能够借助现有体制的力量,找到相关的线索和触发任务后续;岂不是比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更方便的多?然而,江畋似乎低估了这位郭御史的热忱和干劲了。 仅仅第二天早上,他正在慢慢品尝园子里提供的酪粥,一边继续思考着如何方便快捷地借力打力。就见到了开始出现隐隐眼袋的郭崇涛,也再度登堂入室坐在了自己面前,也要了一碗酪粥。 毫不顾忌体面的唏哩呼噜有声,三下五除二喝掉之后;这才顿下碗盏抹着嘴边,而用一种深沉的表情,目光灼灼的看着江畋道: “江生,你能否给我交代个准信。” “此话怎讲?该说的我不是都已经说了,还抄录成文字了么?” 江畋不由微微错愕了下,才淡然道: “那你,是否还有什么可能遗漏的?比如,看见或是遭遇过,什么异乎寻常或是不合常理的事物?” 然而,郭崇涛却是依旧目不转睛道: “不瞒你说,金吾左街的人,在右徒坊中发现了,多处被残杀过的碎尸现场。” “宪台,你这是太高看我了吧?这样的指证,我可担待不起。” 江畋却是不为所动,低头喝了口粥轻笑道: “不不,我在意的不是这事本身,更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既然都持械走上了街头,那又有多少还是真正的良善之辈?” 郭崇涛却是摇头道: “然而,仵作房在仔细拼凑了其中一处,可能找到的所有尸骸后,却发现似乎多出了一身衣袍。” “那还真是巧了。” 江畋越发坦然地笑起来道:那团破烂还真正复原什么才是有鬼。 “一件衣袍而已,当然证明不了什么;但是我希望看在日后互通声气的份上,江生能够为我答疑解惑一二。” 郭崇涛这才顺势抛出最后的要求: “还请说说看。” 江畋这才颔首道: “假若,假若有一种体型硕大、惯于嗜血伤人的猛兽;我该如何才能将其掩人耳目,并且避过例行的搜捡送到高墙遮护的城坊当中,又该如何在事后藏匿踪迹呢?” 郭崇涛想了想,还是死马当活马医式的开门见山道: “这个啊?其实,可以分解成好几步来理解和进行。” 江畋却是略有些失望,但还是解释道: “首先,我需要一个或是数个善于驯兽,尤其是猛兽的好手。” “驯兽好手。” 郭崇涛心中一动,却依旧有些不得其法地反问道。 “对啊,所谓的嗜血猛兽,如果没有能够驾驭和约束的手段,又怎么敢轻易地放出来;就不怕失控和反噬么?这必然需要从小驯养的经验和手段。” 江畋顺势分析道: “其次,你要稍稍放开想象力,既然是凶兽是有人驯养的,为什么就一定要设法亲自送到城坊里去呢?” “你是说?” 郭崇涛不由愣了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头绪。 “难道不能让这个凶兽天赋异禀,自行在墙外跳跃、攀爬着越墙而入,然后,再在内里安排接应,就相对简单多了。” 江畋继续放飞思路道: “再者,对方完全没有长期藏匿的打算;而只是打算用来测试一二,操纵杀戮手段的话,那还有什么比与外间隔绝,又有人为内应的右徒坊,更适宜的场地呢?” “就算是在事后不慎露了形迹,也方便在持续动乱中,进行后续遮掩和灭口;就算是有个别人瞥见了;怕不是也被当做看花了,或是得了失心疯一般的,谁会觉得可信?” “若不是,宪台在此事上心中早有定见的话,我此番说得再多,怕也不是被当做了痴人说梦么?” “该死!” 听到这里的郭崇涛,突然就捏拳站了起来连声骂道: “该死!” “该死!” 第五十五章 不久之后,在右徒坊西北角外延的一处墙面上。冒雨搜索的扈从和干办公人们,还是找到了些许明显是被抓挠出来的痕迹,以及曾经停留过满载重物的车辙。 只是,因为连日下过雨的缘故,这些痕迹在雨水冲刷和浸泡下,已然不甚明显;若是不仔细观察,根本就看不出来。就连车辙也变得松软泥泞难辨趋向了。 虽然,看起来线索再次断了,但是郭崇涛的眼神却是越发的明亮和亢奋起来。对方既然依旧露出了端倪和踪迹,那至少让他明确了具体的方向和大致目标。 然后,他按照某人的建议和规劝,派人用长梯爬上墙去,给这些延伸到墙头的痕迹,灌入特制的快干泥膏。 待到干透之后再逐一取出,已然成型的膏模;就可以依照这些大小不一的膏模;反推出目标的爪型、大小和力量来。 在逐步完成了这些之后,随即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连忙对着左右喊道: “快,派人去取守备处和监押各房的名录,就说我要逐一验明正身,以为善后抚恤所需。” 既然,已经验证这件事情的背后,可能是存在内应的配合,那些幸存下来的武侯、监押等公人之中,又怎么能确保没有丝毫问题呢? 只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怕不是足以让嫌疑人等,乘机遮掩了许多东西。另一方面,当下涉事调查的衙门就有好几个,怕不是早就消息漏成了筛子。 然而,正所谓是好的不灵、坏的灵的基本道理。当郭崇涛火速赶回到坊门楼处,强行取来了在录名册对照之后,却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其中居然小半数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其中,最多见的就是日常里虚冒吃饷,而本人从未到任过一天的空头员额;然后,是名不对人的花钱顶替现象; 道理也很简单,右徒坊虽然对外封闭,但是内里长年居住者数以万计,各种衣食住行、生活起居的方方面面,却是有着大把的油水可捞的。 最后,郭崇涛派去查访那些右徒坊管头的人又回报。作为右徒坊的重要管事人之一,守备校尉陈观水并没有回到家,而是在当下这个节骨眼失踪了。 这个结果既让人震惊和骇然,却又不怎么意外。如果是他这个守备官出了问题,那长久下来的时间里,就足以遮盖住太多的东西了。 毕竟,作为各种罪犯囚徒所汇聚的右徒坊当中,时不时因为各种因由死伤个把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更何况,其中还有因为历史遗留问题,所造就的黑户那就更不算人了。 如果,是在局面可控的情况下,操纵凶兽对那些不在户籍上的隐匿人口,所进行猎杀尝试;那哪怕场面再血腥和残酷一些,也根本就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但是郭崇涛反而有些不着急了。接下来,只要保持足够追索的压力和人力物力的投入;终能够逼迫得幕后黑手,暴露出更多破绽和蛛丝马迹来。 毕竟,原本是军中出身的陈观水,能够被打发到这右徒坊值守,不是凭空发生的;至少是有着种种干系和内情所在,正等着他逐一的挖掘下去。 而在不知名的别园当中,江畋也在一边逗弄着刚刚醒来,吃饱喝足羊奶的那只猫仔;一边看着被人专程转送过来,梁大使府上的信件。 不过,这一次就不是之前那种,明显有人代笔例行的客套文字。而是他救回来的那位便宜学生洛洛,亲笔所书的第一封回信,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日记。 虽然只是流水账一般,提及了一些日常琐事,但蕴含在字句中,婉婉的小儿女情怀和点点滴滴的心声,仿若是一股涓涓清泉一般,宛然流淌在其中; 也让人感受到了,女孩儿正在从这些事情当中,慢慢走出来的迹象。因此,附录在其后的梁大使手书,则更加隐晦的在致谢中提及;希望能够籍此继续帮她开解出来。 对于这一点,江畋当然是乐见其成了。因此,他很快就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却也没有什么劝慰的话语,而是对她告平安的同时,活灵活现描述了一番,饲养这只猫仔的日常。 写到最后,突然就听见“咪”的一声,却是这只猫仔好奇过甚之下,不小心前爪踩到砚台的墨池中,然后连忙舔的舌头、胡子、嘴毛都一片乌黑了。 江畋却是有些忍唆不禁之下,突发奇想一把它提颈拎过来;然后用它蘸墨的脚掌,在自己的署名边上,按上一个梅花般的小小球印。然后,又添笔请她给起个名字。 然后,放下一桩心思的江畋,也开始用意念操纵着那块火浣盖布,开始上下左右飘浮着,逗弄着那只猫仔来。正在玩得不亦乐乎之间,突然就听到到可达鸭那熟悉的变声: “先生,我又来了。” “先生,你那里还有存稿么?” “我找了个可靠的书坊……” 听到这个消息,江畋也有些无可奈何的以手撑头,这家伙明显有些过于热衷了。然而这一失神,却让那块逗猫的火浣布,突然就脱爪甩飞到了一边,落在用来除湿的炭盆上。 然而下一刻,想要用火钳将其夹起来的江畋,却咦声顿下动作。因为在火灼之下,那块火浣布上赫然显露出,一些线条和斑纹来。 然而不久之后,这封被转送出去的信件,却是被小心拆封打开在了一名华裙宫装的女子身前。虽然她被帷帽遮去了面容,但身姿婀娜毕至在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明媚动人而又不敢亵渎的意味。 “那些人也实在太言过其实了。” 只听得她轻轻一笑道: “这不过是坦荡自然的师生孺慕之情;为何非要揣摩以阴私之欲;明明是颇具任侠之风的人物,怎么就在他们口中变了调呢,还枉自我来做了这个恶人么?” “那,敢问君上,是否要?” 帘幕外当即有人请示道: “当然,要继续看下去了。” 女子却是淡声道: “毕竟是牵涉到阿玖的事情,他尽管恣意任性一些无妨,我却要暗自为之好生把关一二的。” “此外,那些准备送出去刊载的手稿,也不妨抄录一份与我好了。” 第五十六章 建议 而江畋在拿了一份写好的《仙剑奇侠》部分手稿,再度打发了上门拉近乎的可达鸭之后;就专心端详起这块火浣布上,所烧出来的图纹了。 却越看越像是某种做了标记的地形图;难道这其中还涉及到什么秘密的埋藏点么?只可惜没有具体的参照物,光凭一堆线条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只是,这个玩意为什么会正好藏在,右徒坊东区小楼的后院老树里,就实在不得而知了。毕竟,当地早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什么线索也没有剩下了。 接下来,江畋在早食消化的差不多之后,就沿着园内精舍旁边的大池子,开始例行的晨间锻炼和能力探索;比如用“导引”能力,操作各种物体来打水漂什么的; 当他一身大汗淋淋地回到精舍当中。回头就见早有人等候在了廊道下。却是昨天跟随郭崇涛而来的那名傔从;只见他面带恭谦地叉手行礼道: “防阖郭凤,见过江协理。奉命前来传达奔走,还望协理不吝赐教。” “好说,不过你家宪台未免也太急切了吧。” 江畋不禁笑道: “协理见谅,实在是因为事情有了进展,这才想要继续请教一二。” 傔从郭凤却是面带歉意道: “这么说,你们已经可以确认了,那确是一种巨大的生灵,或者说不明兽类?” 江畋反问道; “确实如此,只是后续的行迹都泯灭的厉害,只能暂且根据其爪印间距,推断至少有丈身长,利爪盈尺,坚逾金石,而力足裂石。” 郭凤点头道: “这就够了,既然它是生灵,又体型巨大,那意味着日常的进食量也不会小;而且不是普通的饮食,而需要大量肉食才能养得起。” 江畋以一个现代人的角度分析道: “而在出入转移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而不是招摇过市,想必也需要特制的交通工具。最好是运载量足够大,日常里让人司空见惯的事物,你们大可以在这两个方向入手。” “明白了,兴许可以从东市里最大的肉行,还有出入东门外的柴草市,探寻一番。” 郭凤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振奋色来。 “除此之外,操纵的驯兽之人,长久相处之下,也应该具备一些特征……” 江畋继续补充道: 然而,在江畋陆陆续续分析了一番细节之处后。郭凤又适时开口道: “宪台,令我询问协理,久居(禁足)园内,想不想到外间散散心否?” “那条件呢?” 江畋却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反问道: “只求协理,能够适时到指定之处,亲眼察看一番,能给些建言就更好。” 郭凤毫不犹豫道: 然而,在气象万千的皇城大内。随着早朝结束的钟声敲响;无数朱紫衣冠的身形,自巍峨高耸的明堂大殿中,如大水漫灌而出;随后又汇聚成了三五成群的许多股涓涓细流。 而作为御史殿院左督院的周邦彦,也来到了位于皇城前朝西南角的推事院内。而在一间专门用来待客的耳房内,专署长安城南的管城御史郭崇涛,赫然依旧等候多时了。 就见朝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下的周邦彦,开门见山的道: “你派人送来的东西,老夫已经看过了;但是老夫还想问你一句,你真的要决意这么做么?” “老师应当明白我的心意。” 郭崇涛眼神坚定的回答道: “哪怕此事已然不在你的职分当中,并且可能平白得罪许多人的干系?要知道,你那位师兄(魏东亭)就在小三司里干办。” 周邦彦又追问道: “还请老师助我一臂之力!” 郭崇涛不为所动的重复道: “好!” 周邦彦却是顿声道: “不愧是我在考揭试上看中的学生!多少人在殿院里庸碌蹉跎一生,都未能够走出这一步;老夫甚为欣慰啊!” “老师?” 郭崇涛反而有些惊讶道: “若只是想要循规蹈矩,按步就班的任事,那又何须来我宪台三院。” 周邦彦摇头道: “风闻奏事敢为人先,才是我肃政台为上分忧、为国张目的本色。多少人就是参不透这些,所以毕生也止步于此了。” “你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自然也需要这么一个机缘。尽管去放手做吧!若是有人过问,老夫身为殿院左首,自然要为你遮挡一二的。” “如果,你觉得金吾六街使和武侯署,已然不够了用;那就许你从台狱里和察院处借调人手吧!老夫自会打过招呼,相信他们也愿意协力尽早查明干系。” “老师……” 郭崇涛此刻却是有些感怀的无以复加: “对了,那位高氏子应承了出来协力了么?” 周邦彦又问起另一件事来: “已经应承了,不瞒老师说,这其中的一些干系,还是得他指点,才得以……” 郭崇涛低声道: “既然如此,你又何尝不能再宽放一些,示之以诚呢?” 周邦彦却见怪不怪的继续道: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他又是隐秘甚多的非常之人;又何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呢?区区一个员外官,又算得了什么。” “老师,这世上……难道真有,那些诡异之物?” 然而,郭崇涛却是再度欲言又止道: “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只是大多数凡俗之人,所见有限而已。” 然而,周邦彦闻言却是淡然道: “若非当年梁公开海拓域,后人又怎知那寰宇海内,竟然还有那么奇形异状的生灵和物产么?” “老师教诲得是。” 听到这里,郭崇涛似有所悟一般;却是不由想起来曾放在万国博物园中,那些丈高的巨(象)鸟、狰狞可怖的(巨蜥)大地龙,还有一座宫室也装不下的大鲲(蓝鲸)骨架。 待到郭崇涛拜别而去之后。周邦彦却是在耳房中,独坐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对外开口叫道: “来人,拿我符信去尚书省左密阁处预约一二。” “就说我要调看宝元六年、大中四年和显庆十一年,关于异闻部和妖乱类的档牍。” 第五十七章 所闻 当前来接送的马车,缓缓驶出了这座占地颇广的别园之后,江畋才回头看了一眼门楹,上面毫无任何花饰和纹路,只有字体相当古朴的“清奇馆”三个撰文。这就是自己这段时间停居的所在么? 而当马车驶出了高墙绵连和绿幕成荫的曲折街道之后;随着逐渐从稀疏变得稠密起来的行人和商贩;各种市井间居家生活的气息,也一下子呈现在了江畋的眼前。虽然对于前身而言早就习以为常。 但是对于当下经历了太多事情,几乎就没有停止过战斗和厮杀的江畋而言,却是难得安心和放松的一幕。而在一条大河蜿蜒的远处,甚至还可以看见类似宫墙的所在。顿让他脑中浮现出“曲江别宫”“芙蓉园”之类的字眼来。 而自己所在的“清奇馆”也是颇具来头,竟然能够在这曲江别宫附近,拥有占地不小的一席之地。只是,在这一番风光霁月的繁华盛世之景背后,又隐藏着多少黑暗和污秽呢?想到这里,江畋对着正在驾车的傔从郭凤道: “介不介意,我在路上你稍稍耽搁一二?” “但请自便。” 然而,郭凤在微微诧异之后,却也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来道:同时,还相当贴心的顺手从袖带里,掏出一个钱袋来。江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别园当中衣食住行都无需花销,所以也没有了出门带钱的习惯。 因此,当江畋所在的马车,最终抵达了位于长安东南角一隅,修政坊所在的新设场所;就可以看见远处那地标性的建筑——位于昌国坊内的大慈恩寺内,哪怕在后世都大大有名的大雁塔所在: 大慈恩寺就是太宗为了纪念生母窦氏夫人,(也有说是抚养他兄弟长大的姨母小窦夫人)专门敕建的。而大雁塔则是那位写下《大唐西域记》,而成为安西都护府开拓指南的玄奘法师,曾经译经传法的所在。 只是这个时代的大雁塔,与后世多次重修过的那个旅游景点,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因为,在百多年前的地震之后,重新修缮大雁塔。因此,当今的大雁塔不但内里被加固过,而外间也以化石膏(水泥)抹面。 而在四向的塔面上,又以防水耐磨的涂料,描绘上了四大护法天王的彩相;因此,不管你位于东南城坊内的哪个方向,只要能够看见大雁塔的所在,就可以根据面向自己的天王画像,判断出自己所在的大致方位。 而在这座大雁塔内的填饱肚子是没有太大问题。 但是想要更进一步地提升生活品质,那就只能用白居易兄弟的名字来形容。当初他们的老爹白季庚,取了自己外甥女的一代奇人;给兄弟们起名一个叫乐天/居易,一个叫行简/知退,由此可见在京师生活的尤为不易了。 尤其是自百多年前的海陆大开边之后,诸多海内、海外的诸侯分藩,臣属内附的属国邦君;还有天下三十二道州府,六大都护府又十几个大大小小都督府;各色进奏院和藩邸、贵家,相继在京置业的结果,就是让长安地价愈发滕高。 就像是江畋的前身,还是靠得东海社担保的干系;才得以相对廉价半年一结的四百五十钱价格,万年县光德里文新巷租下一处栖身之所。但有更多汇聚上京讨生活的士民百姓,根本就住不起城内而只能在诸多城下坊安身。 因此,当下的长安城从南向北有着天然的差别性;越发北面的城坊就越是相对户口稀疏,占地广阔,而低矮平坦的深宅大院越多;而越往南面则是越发林立的楼层渐高,而坊内建筑的间距也越发的杂乱和密集起来。 而在东西向城坊分布当中,又以诸多寰宇海内商人,普遍云集的西面;以及因为公卿贵家扎堆的,各色馆墅园林豪宅比比皆是,的东面,而称之为西富东贵的格局。当然具体到某个城坊当中,又各自具有不同的特色。 而大量在陈旧破败与杂乱纷繁,却动辄六七层高的筒楼、叠屋之间,以蜗居栖身的那些平民和贫寒士子;则是城南末端诸坊当中,一道名为“蚁居”颇为独特的风景线。同时也是江畋前身取材时,最喜欢混迹的所在。 因为,相比那些帝王将相、公子小姐们,几乎都依旧成为套路的烂熟故事;在这里发生的悲欢离合与人间忧喜,无疑是更加真实也更接地气的所在。因此,哪怕最后写出来的内容上不得台面,也依旧可以获得相应的进益。 甚至有一段时间,为了就近观察某个对象,他都住在其中一处的筒楼里;与人声嘈杂若市、上下为邻的各色人等,没少打过一番交道。所谓的筒楼者,乃是一百多年前,那位梁公收复长安之后,以留守身份所主持的京师重建工程产物之一。 因此,具体到每座筒楼身上,在用料和规划上还算用心。哪怕历经百多年的使用之后,依旧可以满满当当地住上百家,或是数百人的生活起居;而在外表斑驳开裂的情况下,保持着内里基本的居住功能。但是叠屋就不行了。 叠屋乃是民间仿照筒楼的形制,不断叠加自建的产物。但是因为往往没有能够打好地基,就盲目增建上数层的结果;就是地基的不断沉降,以至于某一天,毫无征兆就轰然坍塌。但是架不住叠屋的租金比筒楼还要更低廉,是以总有人趋之若鹜。 因此,在郭崇涛不在的情况下,这处无名的馆院其实是相当的冷清;只见到寥寥无几的几名留守吏员而已。于是,在平淡无波的登记身牌和留下手迹之后,江畋就顺势主动提出,想要到现场看一看的要求。 第五十八章 所见 于是,在不久之后,江畋就在一小队人的陪同之下,来到了位于长安城东南郊,灞桥市附近的第一现场。一座草木枯败,建筑坍塌得只剩下一些墙面的小型废庄当中。 按道理说,作为大量人口廆集的关内之地,又是京畿道境内的长安城郊;不应该会有多少被荒废的地方。但因为灞桥市所联通的灞水沿岸,曾经建立了大量的水力工坊,因此不免影响了周边农田用水才被废弃。 当初据说十分惨烈的现场,也已经被清理过了;然而,江畋走入这些断壁残垣当中,依旧可见仅存墙面上发黑的残迹,以及缝隙当中干枯的残留物;而地面也依旧长出了凄凄点点的嫩草绿芽来。 虽然是象征性的虚应故事,但江畋同样也是颇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在短时间内杀死并撕碎,六名全副甲胄的金吾子弟。想到这里他不由看了眼郭凤身后,那两名身穿明光甲的金吾士卒。 得益于那位穿越者前辈梁公,所带来的的诸多便利和遗泽;大唐的锻钢技术和钢铁产量,也有着突飞猛进的发展。因此,在泾水和黄河上游,不但有专门煤运码头,还有就近设立的冶铁场和水力锻造厂。 因此,在甲胄精良的同时,大唐军队披甲率很高;还同时作为朝廷的赏赐和专供产品,大量输出到那些,正在征拓外域的远藩属国中去。就像是这两名金吾士卒所穿的明光甲,是也是改良过的产物。 没有了后世被戏称为铁奶罩的圆护,取而代之的是整片胸甲。虽然是在相应的颈肩、手臂和大腿部分,都减少配重后的轻便型;但将胸口和下摆严丝合缝遮护起来的大片钢面,看起来还是相当地可靠。 如果是他使用“导引”能力,进行远程袭杀的话,也很难一口气穿透这些钢片遮挡的位置,而需要另寻那些暴露出来的头脸,脖颈和下档等要害;才能一举建功的。而且,人数一多就基本要抓瞎了。 而后,当他里里外外都转了一圈,也实在没有什么发现;毕竟,据说当初现场被收拾的很干净,就连地上沾血的土都被铲了一层回去。光靠陪同的郭凤,口述一些当时现场勘验的记录,并不能有更多收获。 尽管如此,作为陪同(监视)的傔从郭凤,还是颇有耐心地细数了当时的情景,以及一些后续的猜想和判断。哪怕江畋除了提问之外,也没有更多的头绪。毕竟,已经过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了。 然而,江畋最后还是提出了一个想法,找到这处废庄附近的最高处;好好地俯瞰一番这里的地形。随后,他就手脚并用地轻松攀爬上,靠近灞水的一棵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几乎遮挡了小半亩的大树上。 然而,这一看却让他看出一点端倪来了。这座废庄不过是数十户人家的规模而已;但是坍塌荒废的建筑布局,显得十分紧凑和规整;这也是当年泰兴中兴时,是用来重建府兵的典型军庄布局特色。 而所有的房舍,都整齐划一地环绕着正中位置,被专门留出来一大片空地;那既是收货时堆积粮食的晒谷场;也是日常定期操行阵伍的小校场。只是随着历朝的演变被废弃之后,平地长满了荒草。 但是里面有一片荒草的颜色,似乎与周边略有几分差别,颜色显得更淡一些;就像是出芽的更晚一些似的。想到这里,他在一张仓促手绘出来的分布图上,做了个标记之后,就再度来到了大致所在位置。 “可是有什么发现么?” 这时候,郭凤也似有所觉地凑过来道:然而,随同的那两名金吾士卒,却是难免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来。 “有那么一点点吧,需要验证一下;” 江畋不以为意的回答道: 随即他大致标定了一个长条形的范围,让人用随行带来的小铲子,从一端开始逐一的横向探挖下去;这也是他在护送考古队时,学到的一点小技巧。而在他示范下,郭凤也带着另外两名公人,拿着工具加入其中。 “用铲子先往下戳,感觉遇到了硬物,就挖出来。” 江畋见状,也顺势交代道: 片刻之后,在他一连翻出了十几个,夹杂着卵石、碎石和草根、虫子的十几个小坑,突然间就听到身边有人叫了起来; “挖到不一样的物件了。” 随即,一个黑乎乎的小物件,被敲掉沾满的泥土和根茎之后;赫然露出了有些锈蚀的金属质地来。随即郭凤就将在外警戒的,其中一名金吾士卒喊了过来。用这枚小物件不由分说地按在了对方的胸口上。 “果然如此!” 随后,他就发出了丝丝抽冷声,而面色变得无比肃然道: 而下一刻,江畋也看明白了,刚挖出来这个小物件虽然锈蚀严重,但是却与这位金吾士卒的胸甲一角,形制颇为相近。随即,那两名金吾士卒也不由主动加入了探挖的行列中;不多久就将这片长草的地面全部翻了一遍。 同时也收获了更多,明显是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崩碎的甲片,系銮兜的丝涤,作为甲衣内衬的粗稠布条,甚至还有几节灰白的指骨。这一刻,江畋也终于可以确定,而对着郭凤正色道: “看来,这里才是那些人遇害的第一现场啊。” “江生是说?” 郭凤却是有些犹疑道: “应该是有人在这里偷袭,并杀害了他们之后,再挪移到不远处的另外场所,刻意的碎尸当场以为瞒天过海。应该是想要遮掩什么,或者说,被无意发现了什么?” 江畋继续推演道: “好,我这就传讯回去找人。咱们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更多的线索来。” 郭凤却是毫不犹豫的咬牙道: 随后,在继续扩大了挖掘的范围之后,除了偶然发现甲片和破碎织物外,又挖出了一个狭长半透明灰白色,类似骨质一般寸长事物。然而,见到这个东西,江畋心中再度一动,却是想到了什么。 随后,他拿起这个骨质物件的尖锐处,在要来的一把制式横刀背上,轻易地划出一道道的浅痕。而这时候,四下里的挖掘和探索也再度结束了。踩着凹凸不平翻出来的草茎和泥土;江畋却是顺势来到了一座坍塌房舍前。 这里应该是这处废弃的前军庄,日常里的谷仓和公库所在。因此,透过墙上的裂隙,可以看见里面已经朽烂不堪的梁柱残余。塌陷在地上的碎瓦砾,以及一览无遗的木板和砖铺地面;等等,砖铺地面?江畋随即叫到: “有水么,拿些水过来。” “用我的!” 而这时候,那两名金吾士卒中,年长的那位却是毫不犹豫递出了一个皮囊道: 随即,江畋就将其中的液体,一把一把的倾倒在这些砖面上,却发现颜色也有些不对,再闻了闻居然是酒水。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将皮囊里的酒水给倾倒干净,然后,又有人递来一个,却是那名年轻的金吾士卒。 当第二个皮囊里数斤酒水,也倾倒了只剩下一小部分时;明显的变化终于发生了。相对于其他地方慢慢吸收干透的痕迹,在最内里墙角处却是在冲刷开尘土之后,冒出了几个类似空腔效应的水泡来。 “就是这里了!” 江畋毫不犹豫的喊道: 随后根本不用他亲自动手,就有人争相抢上前去,将嵌在地上的铺砖给纷纷翘了出来;又挖开浅浅一层的覆土;顿时就露出一个看起来十分厚实,还带着锈蚀拉环的硕大木盖板轮廓。 随着沉重滞涩的木盖板被合力揭开,顿时就扑面而来一阵积郁了不知道多久的陈腐和霉臭味。随即,郭凤就已然迫不及待的丢了一个,点燃起来的纸卷下去,晃晃悠悠的飘荡了好一阵才慢慢熄灭。 随后才有一名随行的公人,满脸毅然的系着绳索跳了下去,随即又发出了一阵砸到一片响动声来。但随即他就连忙拉绳喊道: “我没事,只是梯道断了。” 片刻之后,江畋也顺势来到了这处地下空间,在马车上拿来的白琉璃风灯照耀下,可以看出这是一处地下仓窖改造而来秘密场所;不但被专门扩大和加固过;甚至还有专门的通风口,而引入隐隐流动的空气。 只是里面除了一些倾倒的木架和框笼,就再也没有剩下什么了。然而,如果拿风灯照近了看,就会发现沉积在四壁上的那些斑驳痕迹,并不是土层堆压的自然纹理;而是类似喷溅上去的东西。 因此,与其说这里是一处秘密藏身的所在,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地下的监牢和刑狱;或者是兼具某种试验场地。而后,又有人在敲击四壁的时候,再度找到了一个被堆土掩盖的暗门; 沿着暗门走过一条狭促斜道之后;居然是出现在了一口被枯枝败叶,遮挡了大半的枯井里。而在这口上小下大的枯井里,不但堆积了一层疑似人畜的骸骨之外。在四壁上,俨然还有横七竖八的划痕,攀沿而上。 当江畋重新退出这处地下暗室之后;就见到郭凤满脸肃然的迎上前来,低声而急促的喊道: “刚刚发现了有人在外窥探,依旧让人绕过去捉拿。” 第五十九章 再接 “却还是给他跑了。” 不久之后,郭凤就得到外间值守的人回复。然而他的语气却不像有多少遗憾的继续道: “不过,既然在事情都隐匿了这么久之后,重新露出了破绽和端倪;那说明藏在暗中的对方,并非是无懈可击的,接下来的事儿就好办了。” “说到底,都是多亏了江生洞察入微的本事啊!那些无能之辈,可是将大半个庄子都翻了过来;却始终未能发觉,这近在咫尺的重要干系。” 然而说到这里,郭凤却是欲言又止的反问道: “不知道接下来,江生可愿再前往,右徒坊处故地重游一二。我家宪台正在忙碌此间事,或许可以有所助力一二……” “好啊,请带路吧。不过,我就不能确保,依旧还有什么新发现。” 江畋点点头心道,这算是通过了初步测试么?不过,为了尽快打开局面,还是不能让别人一下子,拥有过高的心理预期值。 另一方面,他也是对于这个隐隐躲在幕后的黑手尤为不爽;不想办法借助官方的力量挖出来解决掉,难道自己要仗着那点恩情,在别园里躲上一辈子么。 “这个自然,无论如何,都要多谢江生的义助援手。” 郭凤也释然的笑道: 就在江畋随着相关人等,回到了修政坊的临时署衙;却见那两名同行的金吾卫士之一,之前送上水囊的年长者,走上前来低声道: “在下右金吾执戟陈文泰,多谢江生为我死难的袍泽,重新找到了线索。” “如日后有什么可以勉尽薄力之处,还请使人到长安县右街使处,给在下留个口信就好。” “好说。” 因为这一刻,他居然感觉到了任务进度,又增加了那么一丝丝。这位,或者说是与这位相关的事物,难道也是触发任务线索的一部分么? 就在一行人回到了修政坊的不久之后。两名金吾卫士之一的另一位,也提前告了事下值换过一身常服;就此来到了武侯署内里,一名深青袍服的年轻官人面前:恭声为礼道: “中候,那位去了之后,当场就有所发现;还找出了当时的真正现场,以及暗藏废庄中的密室。” “这么说,这位当世杜根、张俭的奇人,居然还真有几分能耐;都把京兆府和翎卫府的那些人,反衬成酒囊饭袋了?” 年轻官人闻言却是微微错愕,随即又道: “那你就该继续跟进了,看看他们最后能够挖掘出个什么样的道道来。到时候,朝廷专设暗中查访的小三司毫无进展;倒是打草惊蛇、敲边鼓的管城那边出了成果;那可真是乐子大了。” “那敢问中候,是否需要?……” 年轻金吾卫士,又意有所指的问道: “不要给我徒多生事,凭的惹上无端干系;难道你以为,小三司那边,就没有人暗中盯着么?里头那魏(东亭)宪台,可是郭某人同出一脉的学长和师兄啊!” 年轻官人却是摇头道: 而在重新登记了身牌和后续事宜之后;再从修政坊乘车向西前往右徒坊,也不过是几刻的时分。然而看起来气色憔悴,明显操劳过度的郭崇涛,却是提前得了通报主动迎了出来;声音嘶哑而倦怠道: “多亏了你的发现,却是帮了本宪的大忙了;接下来,却是还请继续指教江生了。” “此乃应有之义,” 江畋淡然点点头,又主动要求道: “只是在前往现场查看之前,是否能够给我提供一份,这右徒坊最近一次翻修和兴建,所留下的布局图样?” “好!还请稍待片刻。” 郭崇涛亦是满口答应到: 毕竟,当初他将这位从别园里请出来,也不过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万一心思;但没有想到一出手就真的给了自己这番惊喜。这也让籍着查案为由,间接插手他人职权范围,而显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郭崇涛,所承受的压力一下子就减轻了许多。 毕竟,相对于右翎卫府和京兆府,接连在这件案情上所闹出来的纰漏和疏失;或者说是形同敷衍的态度。一下子就反衬出了他这边一心为公,竭尽所能的难能可贵了。因此,哪怕对方提出的要求,明显有些不合规矩,他还是大包大揽地应承了。 毕竟,这右徒坊已被焚毁了大半数,尤其是北区和中区死伤惨重之下;旧日留下的些许地形图,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但是如果能够因此有所发现的话,对于差点就要被案中所蕴含的复杂内情和背景,给逼疯的郭崇涛而言,却是难得的助力。 接下来,他甚至还有余裕放下心情,陪着江畋说上一些,自己对于这右徒坊内,错综复杂的事态分析和案情推断;同时也再度仔细确认在那处废庄当中,可能有所用处的每一个细节;直到作为下属的慕容武,带着一大抱筒装的图卷回来复命。 只见他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在场对坐的江畋之后,才对着郭崇涛轻声解释道: “宪台,因为案牍房里正缺失了,所以又到架阁库重新找了一遍备用的。” “只是架阁库里年久失修,漏雨虫蛀之下多有损溢,只能找到眼下这些尚且完好的了。” 郭崇涛闻言却是微微别了别眉梢,随即开口道: “也罢,让暂时手上没事的人,都上来帮忙,先找出年成最近的图卷。再把需要查探的位置,标注出来以备详询。” “诺。” 慕容武应声退出: 不久之后,在十多名被召集而来的文吏随员,围绕着案席上逐一查找的哗哗动静声中,时间也似乎来到了正午。而外间也随着隐隐传来了炊食香气,挑送和提拎进来了一大堆的食盒。却是例行公廨午食的时间到了。 而江畋也同样得到了一份,被戏称为“乌台弹评饭”御史台特色的官中定食。相比外间传言纷纷“太仆寺的茶汤,太医局的药方、太乐署的鼓吹、卫尉卿的甲械”之类,大众喜闻乐见的梗概,御史台的膳食却是少有的良心。 甚至在大唐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南北衙六军十二卫之中,也是屈指可数因为相对的经费充足,而口味独树一帜的存在。相应厨艺水准据说是仅次于,那些别号“硕鼠”的中书门下堂后官,和殿中监、宫台省的公公们的存在。 因为,御史一台三院的公用钱和廨料钱,不是像其他大多数衙门一般,以尾款结余放贷在外或是营田、置业的出息。而是和那些日常承制、待诏北门学士一样;都出自内藏的大盈库支给。因此,落到具体人头上,就显得饶有余裕了。 只是,自己的前身只是个混迹中下层的包打听,兼职西席和投稿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明显属于体制内部的典故呢;江畋却是不由陷入了某种深深的反思当中去,难道自己前身的背景其实还是别有更多的内情么? 因此得益于独树一帜的风格,这份定食的内容还算是丰盛。主食是蒸熟的雕胡米上撒着梅菜和苔干;下饭是茭白瑶柱丝的雪花羹汤,搭配的小菜则是葱丝醋渍的鮰鱼脍、花刀猪肝和鸭珍的汆双脆、草扎的葫芦鸡块。 虽然具体的分量不是很多,但是口味居然还不错;因此,江畋忍不住又多要了一份。然后,才籍着消食的由头,由慕容武引领着前往第一处可能的现场。没错,当时发生了类似惨案的现场,远不止一处,而是足足有三处。 第六十章 再励 然而这一次故地重游的江畋,就有些运气不佳了。在接连走了三处现场,包括江畋曾经战斗过,并且被击倒的那条街道上,都没有发现什么。 毕竟,在这种人口密集区,又是当街的地方,还能够藏住点什么,不被后续的搜索人员发现;那也实在太神仙了。而且看起来,在这里搜捡和勘探的人员,比在废庄里更加地用心。 所以不但连墙面上溅到的血肉残渣,被人刮走了;就连两侧建筑废墟里,大大小小物件都仔细的翻出来,分类堆放在路边,以供现场人员各种鉴别由来;一看就没有什么插手的余地。 甚至在场忙碌的这些人员,对于被慕容武所引过来的江畋,隐隐地有些侧目的意味。似乎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若有若无地盯着背后;看起来,似乎是追查现场的人员之间,也不是那么的铁板一块。 不过,江畋也没有气馁,对于这番局面他也早有心理准备。随即,他就主动要求来到了,自己被莫名击倒重伤昏迷的街道附近,一座硕果仅存的武侯铺望台上,然后让人摊开那几张地形图。 乘着午后明亮的天光,居高临下对着街道的布局,逐一的对照起来。因为早年一直在战乱地区活动的缘故,在缺少导航设备和电子器材的情况下,就需要一些肉眼测绘的小技巧和本事了。 比如根据弹坑的分布形态,判断具体的型号和方向、射角;以为基本的趋利避害。因此他在端详了好一阵子,又在一张临摹的城区图纸上,点点画画了几笔之后,突然就再度开声道: “果然是如此啊”。 而这时心情尤有几分复杂和微妙的慕容武,见状也终于打破一贯以来的沉默,连忙开声问道: “江生可是发现了什么?” “具体的发现还谈不上,只能算是略有心得而已。” 江畋微微颔首道: “既然如此,还请尽管吩咐。” 慕容武当即正色道: “你且派人去这几处打探一二;无论遇到了什么,看见了什么,都要回来仔细地说明情况。” 随即,他指着图样上被专门圈出的三个现场;还有墨线标出来几条,相互之间联通的街道;以及围绕着这些街道,而距离最近的共同交汇点,说道: “好。” 慕容武点头称是:随即,他就点名了好几个跟随而来的随从,让他们分为两三人一组,按图索骥的前往指定地点,探查情况。而江畋也慢慢的席地盘坐了下来,且做闭目养神式的整理思绪。 任何生物都有一个相对合理活动范围,以及对应的体能消耗比的基本规律。因此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几处街头上,大开杀戒的概率很小;而更像是某种事不可为之下的主动清场和开道行为。 因此,自己眼下所要寻找的就是,这种可能存在的万一概率和被遗漏的线索;按照初步猜想当中的目标,应该具备相当的体型;想要在街坊中定期活动,就必然有着明面上的掩护和藏匿处。 随后,被分派出去的人也陆陆续续的回来复命。其中第一号地点被排除了,因为当场烧的十分彻底,而一览无遗的没有什么东西剩下了;江畋不觉得这个目标,可以忍受高温和烟气的伤害。 然后是第二号交汇地点,发现了在大火中幸存下来的一家屠宰店,以及相关的熟食铺子;则被江畋暂时圈上了重点观察和搜捡的标记。因为这种场所,似乎最适合用来毁尸灭迹和掩盖血腥了。 而后来自第三号地点的回复,也同样被江畋给暂时排除掉。因为,那是一处武侯铺的所在;也是人来人往最为密集的所在。这种体型硕大而需要大量食物的存在,难以在众人眼皮下好好藏匿的。 最后是距离最远的第四号地点,也比别人耽搁了更多时间后,才姗姗来迟的回复。因为,那里有一座被烧塌了大半的花坊。因此前去探察的人,不免在里头花了更多时间,来进行初步的搜捡。 因此,随后江畋就主动来到了第二号地点,那处被标记出来的屠宰店;然而在内外观察了一番之后就放弃了。因为具体的场地太小,而左邻右舍都是下店上家的多层建筑,很容易被居高看到内里。 接着,他又来到了那处花坊的所在;远远就见得几乎大半个街口,都被这座烟熏火燎之下,犹自可见昔日光景的大型建筑给占据了。这也是类似后世勾栏、瓦肆一般,提供各种娱乐活动的场所。 因此,相对于占据了沿街十多丈宽的门面,里面同样有着颇为广大的院落,而由此分布着形形色色不同功能的建筑。无论是寻常的吃酒听曲说书看戏,还是红袖招徕的人间风月、红粉游戏皆全。 甚至,除了传统的斗鸡、赛犬等游戏之外,在传言当中还有半公开的赌坊和单间。因此,这也是一处与右徒坊的管理机构,有着莫大关系的特殊所在。那位来自群玉楼的舞姬初雨,就从这里逃出。 而当初刚来到右徒坊的江畋,也曾经在快脚小敖的口中,听到他提及过几次;只是出于明哲保身的缘故,暂且无缘前来领会一二了。因此,这么一大片建筑群落,光靠当下这十几个人是不够用了。 然而,江畋似乎低估了此间事情的干系和影响力了。随后,眼见在那位管城御史郭崇涛亲自带领下,足足有上百人抵达了这里;然后又在一声令下,踩踏着满地的废墟和瓦砾,轻车熟路的搜捡起来。 而他也如约带来了更多,被整理出来的图样;就在这处花坊尚且部分完好的前厅内,摆下座椅和案席、箱柜,布置出一个临时的办公现场来。这也不免让江畋,感受到了明显的压力和紧迫感。 事实上,郭崇涛这般兴师动众的场面,自然也瞒不过其他人。很快就相继有人前来窥探或是询问,然后接二连三的回去复命。而面对如此仗阵,郭崇涛也说得十分明白: “不瞒江生,我在别处的追查,相继碰壁之下,已然是查无可查了。若是当下不能再有所发现,只怕连最后一点追查下去的由头都没有了。若是换的其他人来,怕不是……” “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这里也只是可能有所发现而已……” 江畋却是有些悻然苦笑道: “尚有这个可能已经足矣!其他人怕是连这点可能,都抓不到了。” 郭崇涛却是颇为坚定地摇头道: “但无论如何,这一切自有我来一力担待。大不了就在事后,出外去做几年的御史里行好了。也不至于会牵扯到江生,只是你想要寻觅的那些陈年旧事,怕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既然对方的一番厉害分析,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江畋自然也不能毫无表示了。随即,他就对着左右直接说道: “能否把这附近沟渠分布的图样,先给我找出来;同时,再将有水池和井口的位置,给添注上去么?” 而在距离花坊现场的不远处,随着不断汇聚而来,又忙碌出入的人流现场;也有人在暗中对着江畋所在指点道: “便就是他了么?” 另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说道: “那位可不是什么活人啊!不止是小人亲眼所见,他就在一地残肢断体和血肉狼藉中,凭空活了过来。就那么淡然的穿衣起身,委实是吓煞人也。” 第六十一章 重现 然而,这一次因为投入人手众多,大张旗鼓搜捡的缘故,不多久就很快有人发现了一些端倪。 比如这处花坊起火的位置是在内部,同时由多处点燃起来的结果;而不是被外来抢劫时纵火焚烧。又比如零星发现几具尸体上,有被捆绑和处决的痕迹。 但这都只能证明,这处花坊别有内情的可疑之处;并不能直接指向当下郭崇涛想要追查的方向。然而,当江畋根据明沟和暗渠的分布,最终也汇聚到这处花坊内部之后,事情就有了变化。 随后,江畋就站在后院一口被掩盖起来的竖井面前,却是生出某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来。这看起来就是一口已经干枯的宽井,里面被丢了多少年的垃圾;而充斥着各种腐败和朽烂的恶臭。 只是,在江畋让人用绳子,垂下一盏作为探测的琉璃风灯之后。顿时就照出了颇为宽敞的内壁青苔上,被某种巨力给划出来的一道道抓痕;以及即将垂入底部时;突然变的摇曳不定的火苗。 “好个江生,这处果然是可疑的干系。” 闻讯而来的郭崇涛,也是大喜过望到:这时候,不用江畋再怎么交代,就已然有人腰上绑绳,蹭蹭几下就滑落了进去;却是形影不离陪同的前狱吏慕容武。随后,他的声音就在响彻了起来: “这里有好几具丢下来的尸身,还有被遮掩起来的暗道和沟渠的出口。” “尸身都是破碎了,头颅和颈肩上还有撕咬过的痕迹。” “快下来几个人帮忙,暗道出口被重物塞住了。” 又过了半响之后,当一身恶臭的慕容武等人;再度从花坊内苑假山花石间,一处用来露天表演歌舞的台子下方,用刀剑劈开钉死的隔板钻出来之后;顿时就激起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欢呼雀跃声。 而看起来饱受等待的煎熬,却又在明面上始终保持着从容淡定的郭崇涛,也微不可见地松下了最后一口气。却不嫌不顾慕容武等人一身沾染的恶臭,而把臂问候道: “辛苦了,里头的情形如何。” “宪台放心,里面正是别有洞天。” 而慕容武只能顾盼了下左右,而意有所指的隐晦道: “那就好,快下去将这一身行头换了吧!” 郭崇涛看起来身心甚好,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基本坐实了;因此别无意外的话,在这件案情的调查优先权上,再也无人能与他相争了。 而后,随着整片都被人拆除和推到,并且清理到一边的木台碎片;位于假山根部下方,由几块奇形的花石,所隐隐遮挡了视线的一个出口;赫然就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的空气当中。 就在一番清理和拓宽之后,江畋也应邀来到了内里所暗藏的所在。然而这次却是比当初废庄仓房的暗窖,更加广大一些空间;而且在斜向深入地下,被分成了不同功能的几个大小区间。 除了一处通往那座废井,而遍布某种爪痕的特殊暗道之外;随后又在敲壁挖地的轮番探查当中,重新找出来一大一小两条,斜向上延伸出来的甬道;分别直通伙厨后间和物料库房内。 而内里的陈设和物件,也因为仓促之下来不及转移的缘故,因此有更多明显线索遗漏下来。比如形同铁笼一般锈迹斑斑,还残留着嚼碎骨片的拘禁隔间;明显用来投喂的粗大陶制管道。 又比如,大量精铁铸造的粗链、特大号镣铐;遍布爪痕的木架等约束器具。此外,还有在四壁内所挖出来的许多小间,作为休息室和饭堂、储物间的所在,充满了长期生活和驻留过的痕迹。 光是用来照明灯具和开伙灶台的上方,就积垢了厚厚一层层的黑色油烟。一看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不知道在徒坊当中暗中经营了多少年;也不知道又多人在悄然无声中失踪后遇害。 因此,相比心情从一个超然事外的看客,变得感同身受一般沉重起来的江畋。重新变得自信和踌躇满著的郭崇涛,出现在了外间汇聚起来的众多手下面前;却是意气风发的大声宣布道: “拿我的扎子,去乌台的察院、殿院和左右金吾卫调集人手;” “当初那几队人已经不够用了,最少也要调出两、三团人手才行。” “再按照成例;请宪台里的察院、殿院和台院同僚,过来作为当场的见证。” “同时发下搜捕文书;我要这右徒坊上下,以及相关的署衙,有干系的一个都不得漏走。” “我还要看看,还有什么人敢再大言不惭,声称此事根本不存在,只是愚氓小民的胡言讹传。” 待到了他逐一分派任务,并交代完了这些官面上的事宜之后;重新出现在他身边的江畋,却是忍不住再度提醒道: “宪台,最好再查探一些,此间人等事后的撤退路线,或许还会有更多的线索。” “对对,确是我疏漏了。” 郭崇涛闻言,不由有些错愕又歉然道:随即对着左右喊道: “郭凤、阿武,你们各带一些人过来,继续听凭江生的后续吩咐;一切事宜都尽如我的亲口交代。” 于是在不久之后,随着被外间招呼而来的力役,喊着号子用铁钎和木杆捆绳,将敷设在花坊周边的正街上,那些覆盖两侧横沟的粗重盖板和条石,都一一掀起来挑道一边之后。 顿时就露出来了,地下许久不见天日地藏污纳垢。以及在污脏恶臭的浊水横流汇聚之处;赫然显现好些个深陷在淤泥当中的脚印。到了这时候,就轮到了善于追寻踪迹的专业人士了。 而后,在这条稍稍低头就能够通行的暗渠里,自然有人循着这些若有若无的足迹,一直找到了足足五个街区之外;却是又再度出现了至少三处的分叉趋向。 其中一路径直向东而去,最后消失在了东区靠近坊墙边上,一座武侯铺的哨楼之上。而另一路则是径直向南而去;最终出现在了一处被烧毁的车马行,用来蓄养牲畜的后院棚子里。 而最后一路踪迹的趋向,但是却有些出人意料的,直接指向了位于坊门前的不远处;也就是第一批进入右徒坊当中的先头队伍,用来收拢和容留外来人员的临时聚集点。 在听到了这个反馈之后,郭崇涛当即脸色都变了。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当初派人先行进入右徒坊建立据点,以为探察具体情形的建议,便就是那位失踪的守备校尉陈观水,所主动提出来的。 这也意味着,他一直在追索的那些关系人等,其实就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安排好的内奸给接应出去的么?这样看起来,当初那位坐观其变的监门卫顾左郎(将),也显得有些可疑起来。 但是,他又不禁有些犹疑起来。因为这同样也代表着一旦深入追究之后,事态已经逐渐脱出了自己职分内,所以可以掌控的范畴了。 第六十二章 再现2 而在皇城前庭通政司的别亭下,身为轮值御史的察院左督察周邦彦,也在轻轻敲响的午后钟鸣声中;慢条斯理的吃完最后一口廊食;而后将筷著整齐摆放好,团腿在绳床上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因为这两天接连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他这个久经宦海,在地方与京城间,几度沉浮起落的资深老宪台和察院之长;也不免有些紧接无暇的仓促感。 谁又能想到,身为他半个门生的郭崇涛,与那位凑合在一处之后,居然会搅动出这么大的动静和干系来;直接把正儿八经察事问案的小三司风头,都给压过了过去。 就像是当年那位梁公,辅佐泰兴帝革弊改新的政略。对于御史一台三院重新厘定责权时,所批定的一般;这乌台里微言大义、坐视空谈和闻风而动的嘴炮党太多;而真正勇于担责任事的太少。 因此,才专门重新设立了专门的御史里行制度;也就是在御史台与外官迁转、升任中,必须历经为期一年到数载的里行(暗访)御史生涯;必须有所成就才能完成考核评定的惯例。 由此,也将这个历朝历代沿袭下来,半是监督朝堂半是优养士人,而为世人所羡慕的清贵职;变成了令地方官员将吏,闻之色变的京中疯狗;几乎与天家豺犬——武德司比肩的一时恶名。 事实上,就连郭崇涛本人,也是周邦彦在早年两度履任,河东、山南的里行御史时;而亲手提携和考验若干的一时俊杰后,才最终对他格外地青眼有加,而确立了门生名分的。 就是看中了他拔举于市井而重实务,既有执着坚忍之性,又不失机变缜密的心思。也是隐隐将其视为了自己秉持的理念和事业,乃至是相应派系的候补接班人选之一,而进一步考较。 但他没有想到,更早拜在门下而出身相对优越的弟子魏东亭,因为有更多退路和选择的缘故。居然在事到临头选择了退避三舍;宁愿混到小三司里去和光同尘,与他人一起担责也不愿沾惹干系。 按道理说,作为汇聚了大理寺司直(或评事),刑部员外郎等,一干署衙资源的小三司中,难道真的就是纯粹的酒囊饭袋么。只是人多心不齐,既怕担责也不肯多出力,所以才导致久无突破。 结果,反倒这位新任从七品下的管城御史郭崇涛,奋勇精进的主动迎难而上;愣是给他凭空搅扰出一番偌大局面来。光是他提供的证据和嫌疑,就已经至少断送了三位品秩比他高的官员前程。 其他被送进台狱的低品官吏,更不知道凡几。这也逼得身为座师和举主的周邦彦,不得不做出选择和决断。 要么就是壮士断腕,就此撇清干系,任由其随波逐流、自生自灭。要么,就籍此给与更多的支持和助力,乃至将其打造成为御史台中,最为显目和杰出的新秀,乃至是自己仕途当中的得力臂助。 因此,在最新呈送来的证据和发现面前,一贯的爱护之心还是压倒了个人的利害得失;因此他刚刚动用了自己最大限度的权柄,而签发了对于都官郎中鞠拿闻讯的牓子;也等若正式摆明了立场。 因为,相对于京城诸狱各自分属的部门,位于城南一角的左右徒坊,其实是圣祖太宗遗泽所致的重要门面。因此,历代沿袭下来之后,都属于刑部别设的都官郎中的直接管辖; 而周邦彦以察院左都察身份,直接对于这么一个位卑而权重,手下提辖至少数千号人等,间接影响数万人的生计;同时对于京畿诸狱,拥有巡查和检视之权,从五品上的刑部要职直接鞠问; 可谓是在御史台赋予的基本职分内,最大限度地捅了天窗了。当然了,周邦彦此举也只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刑部所属的都官郎中,所辖事务无比地冗繁巨细,因此反而未必有多少干系。 其中真正的目标,还是为了冲锋陷阵在前的郭崇涛,制造足够的理由和机会,讯问和追拿其麾下的相关人等。毕竟,就连身为上司和主官的都官郎中,都进了御史台,难道底下人还能幸免么? 只是,他在屏气入冥,慢慢回想起从尚书省秘阁处,所调阅过的那些异闻和乱事之际;却忽然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尖锐而阴柔的嗓门道: “原来,左都却是在这儿讨清闲,倒叫杂家好找了。” 周邦彦不由睁眼一看,却是一名紫衣笼冠,净面无须、鹤发童颜的中贵人;不由开口道: “是黄大伴啊,怎么不在银台门听事,却来这通政司耍。” “实在是因为人老心软,却不过他人的求情,才来找左都捎个话儿。” 面对这个软钉子,黄大伴却是不接茬笑道 “哦,可是为当下右徒坊的干系么?” 周邦彦却是绵里藏针的道: “自然不是,那可是事关贞明圣后临终的遗诰;杂家一介老奴,有几个胆子,敢坏天家的孝道事亲。” 然而,黄大伴却是毫不犹豫摇头道: “只是,昔日宫里的故旧央求不过,说是手下的儿郎,怕是与郭管城处有过些许误会;此刻兹事体大,不敢耽误了正事;所以还求左都行个方便,给个当面陈情的机会。” 然而这一番交涉下来,周邦彦最后还是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因为,他也想籍此试探和伺察一番,对方的真正态度和动机何在;同时看看能否交流到一些资源和讯息。 另一方面,这位黄大伴虽然已经交卸大多数职事,半隐退在宫内宅居住,但是既然能够被称为大伴或是伴当的,就代表着当今天子即位之前,藩邸所处的私人班底渊源; 他身为外朝群臣的督导之责,固然是无惧对方的能量;自泰平之后也少有宦臣放肆的地方。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为自己的弟子郭崇涛,增加更多的意外变数,却也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再则,他通过查阅那些历代的秘阁处记录,隐隐感觉到了某种,可能导致当下局面产生变化的契机。 于是,已经将右徒坊当中多方派遣的人手,名正言顺整合在麾下听效的郭崇涛;也迎来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访客。那是一名身形矮胖,而形容略有些猥琐的中年人。 “你我素来话不投机,还有什么可以多说的。” 只见郭崇涛毫不客气的呛声道: “不瞒郭君,你我两家长久抵牾,乃是公事使然;而非私怨呼?” 中年人却是不以为意道: “故而当下局面,我家大亲事长,愿与郭君保持一条互相取信的渠道。” “你们还有脸说这话!” 郭崇涛却是嗤声冷笑起来: “不瞒郭君,当初那位与夏使府上,暗中私通往来的干办,确是武德司的人;但是他的作为,就非诸位亲事、大亲事长所愿了。” 中年人却是诚然道: “至少,在查明其中干系和内情的初衷上,武德司是与宪台一致的,还请郭君给个机会如何?” 正当郭崇涛犹豫了片刻,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之际,突然就有人闯了进来;却是手下的吏长慕容武,而在他耳边急促说出令人徒然色变的话语: “那江生,在回园途中,遇袭失踪了。” 第六十三章 传续 而在靠近皇城附近;一处庭院深深、古木如茵的古朴宅邸中,也有人在轻描淡写说到相应的话题: “阿玖就算之前再怎么行事荒唐不禁,将来终究是要承袭一整个家门的所在。既然之前为此进了徒坊,又遭遇了这番生死之变,总道是该得到教训了。” “现如今有心为自己招揽人手,扶植为羽翼,那也是大好事情啊!念念不忘想要知恩图报,自然也是个善缘;可算是痛定思痛,有所长进了。” “只是我和他兄长多年未能得闲好好管教,以至于心性失估,这些年总有些荒诞悖逆之举;反倒是秋娘,他素来与你最亲,还望能够稍加把关一二。” “女儿省的了,只是阿耶……” 随即就有女声应道: “当下这位稍有些不同;相应的身手和见识,也有值得称道之处;在右徒坊中更救下过好些人,似有古时任侠之风;然而在此之前,也只是长期混迹市井,并无多少出奇处;” “也不曾与阿玖身边的那些人等,有所交集之处。只是在事后例行的追溯来历和背景出身时,就到只找到十多年前,东海社为他出具身凭的落籍文书,就再也别无所得了。” 被称作阿耶的主人,不由略有些哑然道:“这么说,就连本家的渊源,都查不出他之前的来历么,这倒有些意思了。” “不瞒阿耶,最后籍故打听这位的时候,那些人倒是未尝有所隐没;只是说当年东海社那批主事之人,如今都已被替过了;若本家想要再查下去,就要专程派人前往南边了。” 名为秋娘的女子,再度解释道: 阿耶却是并不怎么意外道:“那秋娘,你觉得可有必要,为他专程派人走上这一遭么?” “该不该另说,只是眼下这事,尚且只怕是阿弟的一门子心思,而未得准信而已。” 秋娘却是转而他顾道: “这么说,这还是个并不在乎本家门第的人物,或又只是欲擒故纵的手段呢?” 阿耶顿时稍稍起了几分兴趣: “这兴许又只是阿弟的一时兴起,过些日子心思也就淡了。本家若是因此郑重其事,反倒是落了下乘和刻意了。” 秋娘淡然道: 阿耶闻言点头道:“也罢,此事就交由你看顾了;外宅儿郎和通事房等处我自会招呼,但有所需尽管使唤好了。” 然而,当名为秋娘的女子拜别而去,乘车回到了另一处坊区内,自己的住所之后。却是不自觉地隐隐脚步加快了起来,直到她贴身的婢女,呈送上来一叠最新的书稿之后,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而在内宅中,那位阿耶沉思了许久之后;也叫来一名老仆吩咐道:“交代下去,秋娘最近都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我要仔细地回复。” “主上!此事大为不妥。” 然而老仆的反应却是,当场劝谏道: “谷老且安,无论是阿玖还是小秋,都是我的骨肉;断不至于因此疏离和妄自揣测的。” 阿耶却是莞尔一笑道: “是以我只想以老父的心思确认一二,这世上还有格外令他们姐弟需要在意,且暗自为之遮掩的存在么?毕竟,那位可是当街喊出过,大政奉还的当代张俭啊!” “既然如此,主上为何还要?” 老仆顺势诧异道: “自然是为了阿玖着想了;自贞明圣后身后,这些年在朝堂上喊过悖乱之言的,又何止何止凡几?又可曾动摇得三家分毫?” 阿耶轻轻摇头道; “这点干系在别人眼中,固然是一轮政争的由头;但对本家真算不得什么,但若是阿玖能令其改弦更张,那才是一番振作有为的气象了。” 与此同时,在京城规模最大的商业坊区,号称“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积集”的东市中心位置。 当下首屈一指,最为显眼和醒目的存在,无疑就是在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占据了几乎整整一条街,作为基本门面和馆肆所在的东海大社。 而在大社内部,又汇聚了来自东海各藩的,诸多商人会馆,同乡社团、钱号货行等等;楼宇层叠、梯次连云,不同功能和用途的建筑群落; 而在这些建筑群落,所层层遮掩和拱卫之下,赫然又有最内里一片闹中取静,充斥着轻盈、通透而富华,又带有海外风情的东南式园林。 就在这处不大不小的岭南园林当中,也有人匆匆地穿行而过诸多的小桥、水榭、回廊,而来到了一处精致异常的五色琉璃塔下; 在耐心等候了好一阵子之后,来人才被引了进去,而头也不敢抬地对着其中值守的老者,恭恭敬敬的请示道: “国老,案牍库里的后手,刚被人给触动了;不过这一次,乃是扶政三家相关的人等。” 然而,看起来似睡非醒的老者,却是不为所动耷拉着眼皮道:“知道了。” “此外,又有人见到了貌似少君的所在。” 来人欲言又止道: “够了,如今少君抱恙在藩邸;怎能现身上京?。” 然而,老者却是突然眼睛睁开一线,看得来人心中一跳,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如今南边正当多事之际,这种无端讹传就不要拿出来徒乱人心了。” “是是,小的这就去销了。” 来人满脸汗水地退了出来:然而在无人之处,却还是不免暗自叹了一口气。就算是作为他出身夷州大岛的宇文藩本家,也早已经通过海路往来的消息隐隐得知; 东海公室的那位少君,其实自多年前的一场变故所致的大病后,身体就一直不好;私底下又有些恣意纵情的缘故,所以至今没有留下子嗣。不免令一些藩臣有些急眼了,也让一些别支有些想法了。 因此,私底下甚至产生了一种谣传;说这是天意使然,要令东海一脉就此绝嗣。作为两代公室之长,一贯疏离嫡亲所出的南宗;而亲近隔代北家和朝廷的某种报应。 第六十四章 直击 事实上,长安城南的大街上,正当行进在回程途中的马车上;忙碌了一天的江畋,正依靠在软垫子上打着盹儿;突然就被视野当中,突然增加的任务进度给惊醒过来。 然后,江畋就听到了外间的惊呼、惨叫和哀鸣声,感受到骤然减速下来,令人不由向前冲的某种惯性。又随着一侧轮毂撞墙、摩擦的牙酸响声和震动,彻底停了下来。 然而,突然撇见凌空飞扑而来的巨大身形,迎面而至的腥臭与咆哮声;江畋心中第一反应,既不是惊悸和恐惧,也不是错愕与骇然,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释然。 在自己一番拼命的搅动浑水之下;一直云遮雾绕藏在幕后的对方,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继续蛰伏;而不得不选择了图穷匕见,或者说是铤而走险的这一步了么? 事实上,他并不怎么畏惧,也没有多少被惊吓到的感觉,至少这个玩意在第一次袭击当中,没有能够弄死自己之后;就已然失去了它神出鬼没的突然性和最大威胁。 而在视野当中,突然增加了一点的任务进度,还有足足三个单位多的能量;还是加载中的辅助能力和模块,则是他此刻最大的凭仗和底牌。下一刻,他就撞窗而出。 一只难以形容的凶兽,扑在了因为车轭限制,而躲闪不开的挽马身上;又在侧身扑倒的挽马哀鸣嘶叫声中;毫不犹豫的低头撕咬下一大块血肉来;几乎将马颈咬断。 而这时候,江畋已经毫不犹豫的从地上翻滚起身,而贴墙跑出了十多步外;眼看就要转入一处巷道当中。这时,他突然就听到了一种似有若无、毛骨悚然的刺耳清鸣。 而那只正在准备撕咬第二口的凶兽,突然像是听到了狗哨一般,突然就仰首起来低沉吼了一声;然后,就向着距离最近,被吓得屎尿横流瘫坐之人,猛然扑咬而去。 刹那只见得血光迸溅,而都来不及惨叫一声;就在巨兽仰首摇头的鬃毛飞扬战栗之际;地上躲闪不及的那人,已然是尸骨无存的变成一滩,无法辨识的血肉狼藉; 下一刻,已经从容退入别巷的江畋,却再度听到了风中呼啸声,而猛然侧身躲闪;就见一支尾羽颤颤的箭矢,准头甚差的钉在了距离自己,至少数尺搞的墙头上。 他心中不由一凛,果然还有人在旁配合和引导这支凶兽么?就在这急促惨叫输声的片刻后,跟随马车的那几名公人,就已然死伤殆尽;而再度有一箭射中江畋前方。 但是,他毫不犹豫的伸手拔箭后,也顺势钻入了一处低矮破败的建筑当中。同时,用力吹响了手中的笛哨。那是他专程从慕容武处讨来,用来街头示警和求援的物件。 作为曾经在非洲野外,遭遇过狮子和大鬣狗群的经验;就是尽量避开过于平坦的开阔处,找到石头、树木等制高点,或是限制其扑杀范围的狭窄处;再阻吓和求援之。 随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响起,呼应式的尖锐哨声;下一刻,却是重物落在房顶的轰然震动和尘土滚滚;然而,此时江畋却是抄出短刀在手,而又对准目标如电飞掷而出。 “就是这样。” 只见一抹银光在“导引”加力作用下,顺着扒拉撕扯开破烂瓦顶的房舍裂隙,正中一只正在努力窥探内里的硕大眼球。刹那间,就听到一声响彻云霄的“嗷”声哀鸣; 江畋眼疾手快的连忙向外一滚,就见轰然一声整个屋面,都在剧烈的动静声中坍塌下来。而后,才有一个硕大的身形在废墟中挣扎而起,拼命抖动着头颅想甩开什么; 然而,在江畋视野中“导引”能力作用下,带着一股血泉被甩飞开来的那柄短刀,却是再度凌空插下。却又随着凶兽的拼命偏头,“珰”的一声被什么硬物弹飞出去。 但这时,江畋再度投掷而出的另一只短刀,却是在“导引”的修正之下,再度插在了凶兽短而浓密鬃毛间,疑似耳廊的部分;清晰可闻的噗嗤一声,深深的透入其中; 再度激起的惨烈咆哮声中,那只凶兽却是在废墟中猛然翻滚起来;又变成了吃痛之下慌不择路的横冲直撞,接连撞破、掀翻好几面的土墙,在一片响动声中错身远去。 片刻之后,江畋追寻着大滩的血迹,穿过被撞开的墙面缺口,还有踩塌建筑所留下的多处废墟,一直延伸到了西面一处水潭边上;重新找到了半沉浮在水中的目标。 那是一只形似放大版大鬣狗的存在,头背上尽是浓密的短鬃;既宽且短的口吻中,露出来带血尖牙足有寸多长;腰腹肌肉泵张而四肢粗壮、爪牙厚重尖锐;头身上还有隐隐金属光泽…… 然而当松了一口气的江畋,用布包裹着拔下的武器,重新回到了街面上;却发现围绕着拆散的马车和几滩惨不忍睹的尸体,已是人头传动而声嚣不绝:还有人在喊: “快找”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寸地方都不许遗漏了……” 又过了片刻之后,远处的水潭边上。 “这是什么?” “这么大的家伙,” “这怕不是麒麟么?” 江畋看着那些,忙不迭从四下涌上前来;却又在肉山一般的兽尸前,不由哗然大惊和失色退避三尺;围绕在四下里的成群皂衣公人和金吾卫士们,不由在心中暗念道; “欢迎来到新时代。” “你!” “做什么!” “停下!” “莫要乱动!” 随后,他就在众人大惊失色的表情和语气当中,突然涉水走上前去一刀砍在那具兽尸上,就听得清脆一声金属撞击。然后,又斜下用刀尖用力一撬,不由冷笑道: “只是个装神弄鬼的手段。” 下一刻,江畋就换了一个位置,却轻松无比一刀插了进去;接着他又割开浓密鬃毛,沿着摸索到的缝隙,向着侧边拖去一连切断了好几个连接处,最后得以掀起一角。 在四下簇拥的火光映照下,赫然就显露出了有些光滑的青黑色鳞状反光;赫然就是一块专门量身定做的甲衣和布衬;而后,江畋又在头部用力撬动了几下,用脚奋力踩踏着蹬下来一副,类似铁面罩,还带着角枝和獠牙的事物。 而这一刻,在场的声音都变成了抽冷和惊叹。 “愣着作甚,快来帮忙!” 于是,在连忙抢上前来的郭凤等人帮忙下:用了十多个人合力;才将这具凶兽的尸体从水中拖曳了出来;又七手八脚的推抬上了一辆,专门找来的四轮大板车。 而作为唯一幸存下来见证人的江畋,也暂时没法回到清奇园去休息了;而是被郭凤为首的一干人等,前呼后拥的簇拥上另一辆马车,径直前往另一处而去。 六十五章 剖析 当天夜里,就在凶兽尸体所存放的临时驻地里,络绎不绝的迎接了好几拨,从各方面赶来以为亲眼见证的拜访者。 其中除了从右徒坊里,放下一切赶回来的郭崇涛外;以及身为郭崇涛直属上官,察院左都察周邦彦;与之密切相关的某位金吾中郎将之外;甚至还有一位面白无须,一看就是大内中人的中年宦者。 当这三拨人凑在了一起之后,又合力将更多闻讯赶来,明显是打听消息的各色人等;给毫不客气的隔绝在外。同时又宣布扣押和羁押,当时在场见证过的所有人等;以备聆讯相应的口供。 然而,当他们真正站在了被拆除大门,专门开辟出来的大厅内;那只侧躺在板车上就几乎有半人高,几乎比高头大马还要大一圈的凶兽尸体面前的时候,却还是禁不住为之震撼和骇然不已; “左都、海公,咱们可以开始了么?” 最终,还是那位金吾中郎将,最先回神过来道:只见他生的国脸阔额,隆鼻高眉,显得威严深重而凛然自若。 “对对,赶紧儿开始,杂家还要复命呢?” 名为海公的中年宦者连忙应声道: “那就动手吧!” 周邦彦也深吸了一口气道:毕竟,相比之前的旁证和线索,眼前这个实据的出现,却又不知道要在朝堂之中,掀起如何的轩然大波了。但无论如何,作为第一手的掌握者,他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随即,自军医署被连夜召传而来的医官,和数名最为老练的仵作;奉命推着满载各色工具的小车,表情各异的拥上前来;围绕着这只披甲带罩的奇特凶兽,叮叮当当的作业起来。 首先被解脱下来的,是已经被江畋掀开一角的大片甲衣;但是,随着这些外表沾满血污和泥泞的甲衣,被揭取起来更多部分之后,却有了更多的发现;因为作为固定物的环扣,居然是且在体内的。 随后,就有人呈上来一托盘,血肉模糊的锯断物件道:“启禀诸位上官、贵人,这便是钉在凶兽骨骼、皮肉中,以为固定甲衣的物件;看情形,乃是自小就被打入其中,伴同生长至今。” 随即,就有在旁陪同的郭崇涛等人,相继奋笔疾书的当场记录下来。而听到这话,周邦彦和金吾将倒是神色如常,但是那名海公,却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用织金帕子捂住了口鼻了。 不久,随着不断从凶兽体内拔出的固定物,那件连身的铁鳞甲衣,也哐当一声的被彻底解脱开来,而展开摊晾在了一边。随即就有数人按照分工上前,不顾污脏和恶臭,仔细的检查起来。 当即就有人回复道:“启禀各位贵官,此物乃是精锻钢鳞的马甲,疑似用了青唐的冷锻瘤面工艺;按照锈蚀和磨损的情形,已经大致使用了两到三年之期;属于量身定做的物件。” 听到这话,却是轮到那名金吾中郎将,有些不淡定得用沉重的鼻音道:“马甲,竟然是马甲,还是青唐瘤面的冷锻法?怕不是内仗库的那些蛀虫,哼哼……” 然而,海公的内宦却是反而劝慰他道:“还请郑金吾稍安勿躁,相信还会有更多发现了,未必就是内仗库的干系呢?”。毕竟内仗库虽然隶属卫尉卿,但是更是是听命与大内调用的仪仗所需。 郑金吾闻言轻哼了一声,却是再没有在说话。就这么直挺挺的挺胸凹肚,目不转睛的盯着正在忙碌的现场。直到,再度有人将那副凶兽的面兜,还有一些近似马蹄铁的环状物,抬着呈上前来道: “启禀贵官,小的们发现,除了这幅头面上,精钢打造的尖角和獠牙之外;在四蹄和爪面上,同样也有铁具护套的痕迹;此外此兽的爪牙亦是尖利异常……” 随着那人的介绍,有人拿起一块作为示范的手牌,在兽爪用力一划一蹭;只听得令人牙酸的蹭刮声后,同样是精铁打造的兽口牌面,已然是露出一道深深划痕来,仔细看还能发现丝丝金属卷边。 而见到这一幕的郑金吾,则是脸色隐隐难看的道:“想不到,我麾下的儿郎,就是栽在这种手段下……”。这时候,室内突然开始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来,却是那名医官开始锯开了凶兽下颌。 随着划拉一大摊流淌而出的血水,还有滑腻腻滚落在板面上的器脏等物;最先受不了的就是那位中年宦者海公。只见他逃亡一般的奔出来后,又随手指了一名随同的宦者道:“西门,你去代我盯着,不许有丝毫的遗漏。” 而在海公离开的室内,周邦彦和郑金吾却是依旧目不转睛盯着现场,看着这只凶兽,被用带锯齿的平头宽刃,费力的割开足足有寸厚的革状外皮和表层脂肪;然后,慢慢撕开隔膜将硕大脏腑取出。 而后,又有人回报:“启禀贵官,凶兽的外皮几同犀皮和上好的鞣制牛革;等闲刀枪和箭矢难以穿深;此外,在剥出来的皮下肌理中,亦有经年累月的瘀伤和缔结处;疑为长久禁锢下,拷打和鞭策的驯化手段。” 紧接着,又有人汇报道:“已经剖开了凶兽的胃囊,其形与猪犬类等大致相等;内里除了少许人骸之外,其他大多数都是空的……” 而门外方才进来的那名西门宦者,则是当场见状不由大声呕吐不止,竟然一时直不起腰身来了……,紧接着,又有另一组人回报道: “启禀贵官,此兽耳阔鼻大眼塌,疑似嗅觉和听力,更胜于所视。在剖开颅脑后,其脑部明显小于体型;致命伤处疑似在耳轮处,有锐物透入伤及脑下髓干。” 而这时候,周邦彦才得以转身过来,对着同样在旁见证,却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江畋问道: “江生,你才是亲历之人,可有什么补充或是异议之处。” 听到这句话,郑金吾及其扈从,这才也有些惊讶的注意到,此时此刻看似泯然于众人,却是面不改色的江畋存在。只见他缓缓的开口道: “在下以为,这凶兽的灵智不高,而更多凭借本能兽性行事;因此,驱使起来需要一定的引导和预防失控的手段。” 六十六章 突变 然而,因为被仔仔细细往复盘问了大半夜,而有些睡眠不足的江畋,在某种起床气中再度被叫醒起来的时候,已然日上三竿之后。而负责摇醒他的郭凤,第一句话就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不好了,江生凶兽尸体出事了。” 随即,他就跟随着对方来到,昨晚凶兽停尸和解剖的那座大厅前;然而,扑面而来的浓重腐臭味,就像是下水道里沤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沉积物,又被翻出来一般闻风臭十里,而让人无不为之变色。 而在早已经提前赶到的周左都、郑金吾和海公,三驾马车面前;昨晚负责解剖凶兽的那名,有些未老先衰式灰白发色的军医官,满脸衰相的囔声解释道: “我可是整整盯了一夜,换了三波的人手,都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其间,怕连个蚊蝇都没有落下过……” “谁又能晓得,天一亮就突然开始发臭,自内而外的一边流污水,一边干瘪了下去;连那些取出来的器脏也是……” “不错,当时情形就是如此,我等皆可为白医正之见证。” 另一名举手投足都是干练气息,皮弁朱袍的军吏沉声道: “若非是我等三家,都有人手在场互为证明,杂家可是要怀疑,可有人居中做了手脚。” 然而,那名略显富态的宦者海公,却是意味不明的当众说了一句: 而这时候,江畋已经通过彻底洞开的大门,隐约看见内里那具专门用来解剖的案板上,硕大如肉山的凶兽尸体已经不见;而只剩下一堆红黑相间类似淤泥一般,流淌的到处都是的残留痕迹。 而他这一探头,却被人群中的郭崇涛窥见了。他连忙对周邦彦耳语了两句,随即就见满脸凝重的周邦彦顿时转过头来,对着江畋中气十足的招手问道: “江生来的正好;昨夜里多亏你提出的那些见解;却不知你对当下这般的情形,可有什么想法和见教么?” “回左都,见教实在谈不上,只是还需亲眼察看了,才能有所回复。” 江畋也不好托大的回答道: 不久之后,用醋浸的白布遮住口鼻,同时罩住全身大多数地方,只留下一对眼睛的江畋;也在几名相关人等的陪同(监视)下;再度步入了恶臭浓郁的大厅当中。 只见他很快就停在了污臭横流的案板两步之外;然后,开始用探伸而出的一只挂灯,围绕着案板周围仔仔细细照看了一遍;却是始终没有触及到流淌到地面的污物。 然后,一只用来探测空气洁净度的鸟笼,被送了进来;确认了没有什么致命气体之后。紧接着,江畋又毫不犹豫的打开鸟笼,掏出其中的雀儿用力的甩在那片污物上。 就见被沾染上许多污渍的雀儿,挣扎了好一阵子,还是竭力的扑腾着羽翼飞了起来,在地上走走跳跳而去。到了这一步,江畋也可以确认这些残留物,没有什么烈性的有毒成分。 但是依旧需要预防潜在的病毒,或是细菌传染什么的可能性;因此,他接下来让人从外间搬进来几大筐的生石灰和木炭,围绕着案板厚厚撒了一圈之后,多少减弱几分空气中的恶臭。 下一步,他从外间要来了火钳,炉勾等物,开始在看起来黏糊糊、红黑腻腻的残留物上,用力的拔拉和翻找起来;然后,又从中挑夹出几个残留物来,放在旁人备好的密闭匣子里。 当忙得一身汗淋淋的他,转身走出来的时候,又忍不住看了眼头顶的位置。而这时候围绕在外间的人群,已然是鸦雀无声的齐齐聚焦在他的身上;就在等待着某种似乎显而易见的答案。 随即在他脱下罩袍和遮面等物,连同钳子等物都一齐,丢进侧畔升起的火笼中之后;第一句话却是主动询问那位负责值守了一整夜的白医正: “兽尸发生异变的时候,是否是在晨曦第一缕阳光,照入室内的那时起?” “好像……是,如此吧!” 然而那位白医正却是有些不确信的蠕蠕嘴巴道:然而,听到这句话的海公却是愈发脸色不虞,而意味深长的哼了一声道: “你到底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敢记得了。” “现在重点已不是这些了吧,” 这时候,倒是那位郑金吾开声打圆场道: “既然,江生似有所发现,还请尽快为我等释疑如何?” “也罢!” 江畋却是当面看了一眼郭崇涛,得到示意和确认之后,才挥手让人把那几个采样的匣子,给用工具端架了上来; “就让我给诸位,演示个戏法好了。” 然后,他亲手将封好的匣子打开,顿时随着再度弥散的腥臭味;顿时露出几块血肉模糊的泛黑骨片来。 然而,面对他这般的故弄玄虚,郑金吾却是有些不满意的咂咂嘴;而海公则是略作冷笑的挑起了眉头;唯有周邦彦依旧老神自在,而在他身旁的郭崇涛,却是难免隐隐焦虑起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突然间骤变就发生了,只见在天光的照耀之下;泛黑的骨片突然动了动,顿时引得一片哗然大惊。接着就像是被炎炎夏日暴晒融化的沥青一般,开始卷曲变形溶解,最终在蒸腾而起的恶臭中,变成了一滩粘稠的半固体/胶状物。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江畋这才继续自言自语道: “好消息是,这凶兽是没法在白日里活动的;至少不能现身于光天化日之下;不然,光是寻常的日光,就可以令其受伤乃至丧命。所以,只在夜里活动和袭击、猎食的缘故找到了。” “这样,只要确定了相应的活动半径之后,就有大概率找到相应的窝藏的巢穴。此外,想要进行日间的转移和运输,光靠其本身是难以实现,所以也需要专门改造过的载重车辆和掩护身份。” “那坏消息。” 郭崇涛却是忍不住问道: “既然,这种玩意疑似活动范围有限,又很容易受到日光的伤害;对方还敢将其抛出来当街行凶,而不惜冒上事后其落入官方手中的风险;那说明至少还有更多的后手和阻断追查的把握。” 江畋又继续道: “以在下的一己之见,诸位贵官如果不能再加紧手脚的话,只怕是要赶不上,对方毁灭行迹的进度了。” 这时候,外间奔走来了一名头插羽翎的皂吏,而给在场的左都察周邦彦,奉上了一份简短的信笺;随即他就脸色不渝的将这份信笺,转而出示给了郑金吾和海公道: “昨夜,前去禁苑查访的人回报,内苑总监麾下的北监苑使,在官廨里自缢身亡了。” “什么!” 这一次,却是轮到海公开始脸色难看了。要知道内苑总监一职本身官位不高不低,但是却是和内三监的宫台省/内事监、殿中监的宦者,秘书监和诸馆学士、侍御一般,属于天子内臣的资序。 当年身为内苑总监钟绍京,就是以内苑里召集的数百工匠、奴婢,配合当时还是临淄王的李隆基藩邸亲从,发动了针对韦后、上官婉儿一党的宫廷政变,最终将相王/睿宗李旦推上帝位的。 因此,当明皇天子在位之后,深感内苑总监位置之要责;乃至将其职权分成东西南北四监苑使共领。而原本的内苑总监,则是基本变成了不预实务,而纯粹用来优养藩邸老人的清贵职位。 但是,当这位掌管禁苑庶务的北监苑使自杀后;那所有的干系和麻烦,都会直接或是间接地指向了天子的内廷资序。甚至连海公本身所代表的右银台门传奏和内谒者监一系,都要因此避嫌了。 六十七章 双线 于是,当时间来到了正午之后。随着弥散在大街小巷中,民家准备午食的柴碳和炊饮气息;就连那些最为勤奋的不良人和武侯,也退回到押房或是廊下的酒家、食肆,准备对付一顿之际。 大队人马当街奔走而过的动静,却是打破了渐渐沉静下来的午间静谧;也让尚在街头上的京兆两县所属公人,在目瞪口呆的惊骇之余,也不免顾不上继续吃食,而四下奔走打听起来。 而在高举着“净街”“巡警”等旗牌的十数轻骑,长驱开道和前导之下;是成群结队快步小跑跟进而来,身穿朱衫半铠和铁敝屣,外披对豸罩衣的金吾子弟;分作数路轰然穿街而过。 而其中一路,则是径直来到了城东北,与万年县衙所在一街之隔,官宅云集的亲仁坊内;最终,又在一片被惊动起来,高墙宅院内的喧嚣和窥探目光中,停在了一处从五品下规制的宅邸前。 “金吾净街,速速开门!” 随着激烈的叫嚣声,数名金吾子弟端持铸铁兽头重锤,已然是轰然砸撞在紧闭的乌头大门上;而在尘土木屑纷飞的噗噗之间,三五下就撞出一道变形的裂痕,又变成轰然坍倒的动静。 而轰然飞扬的尘埃滚滚当中,赫然可见庭院当中一片鸡飞狗跳,哭爹喊娘着四散奔逃而去的诸多身形。显然是居中的绝大多数人等,对于突然上门的金吾卫士并没有太多心理准备。 随后一拥而入的金吾子弟,就如狼似虎一般的穿堂入室;紧接无暇控制和压倒了,一切所有能够看到的活动人员。最后,才在一瞥都初步尘埃落定之后,迎来了负责带队的金吾别将等人。 然而这名别将,也只是满脸肃然地走入前庭之后,左右顾盼着粗粗扫视了一遍,才对左近部属再度确认道: “北监苑府上,都彻底控制住了么。” 随即就见一名粗髯大眼的军校回答道: “回朱别将,只要是有气,能动的,都已然掌握住了。” “那就好,” 朱别将这才微微颔首,又对着外间朗声道: “内里已经清空,还请郭管城,带察院的人进来勘验现场。” 随后,管城御史郭崇涛,就与江畋一前一后的当先步入这座宅邸当中。然后在郭崇涛的编派之下,将这些金吾子弟分作十数个小组,分头对于其中各处建筑空间,进行事无巨细的针对性搜查。 但是,仅仅这样显然还是不够。负责带队前来的高级狱吏慕容武,又在郭崇涛的示意之下,吹响了某种声音尖锐的哨笛。 随着哨声吹响,当即就涌入好些玄衣乌濮,手持形似洛阳铲的长柄探杆的公人。又在号令声中背靠墙面,按照十数人一行排列,开始以步为间距,对着花园和房前的地面,开始逐一插地探挖起来。 而这套网格式勘验的方法,则是出自于江畋的现场建议。毕竟曾经作为一个资深的伪侦探推理爱好者,他不但亲历了三大死神的大部分现场,也完成了对于写实系的《犯罪现场调查》多年追剧。 正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来也会吟……啊不,应该是就算没吃过猪肉,也是看见过猪走路的基本原理。 然后,后园不大的荷花池子里,也前来搜查的人员被用探杆,好好搅动着探底了一遍。不久就发现并且打捞上来,好几具朽烂程度不一的尸骨。显然,此间主人就算没有涉案,手上也是不干净的。 又过了不久之后,负责搜查的金吾卫士小组,就最先有了结果。他们先是在书房推倒的架阁背后,发现了一道贴墙嵌入的隐蔽暗格。不过里面都是一些书信和文卷什么的,需要后续的鉴定。 紧接着,在作为主人生活起居的正堂后室,那张酸枣木大床帷帐的夹层里,又发现了好些金银珍玩和闺房助兴之物;要是这样也就罢了。但在拆开这座硕大床帐的过程中,有士卒不小心砸到墙面。 结果,就在墙面涂灰被砸出来的凹陷处,又发现了一处小小的暗门。而在暗门内的夹壁里,除了好些钱票和成叠的金银宝钱之外,还有一个有些突兀的灰绿碎纹窄颈三足大瓶。 随后就在摇晃大瓶过程中,发现内里有东西塞着。最终敲碎取出来之后,却是一卷毫无署名的小簿。内里写满了各种符号和印记,除了不明所以的日期之外,却没有能够直接成为有力证据的东西; 这个结果固然是让郭崇涛有些失望;但是却让江畋心中似有所触动,而当场讨要了过去翻看起来。就在这格外难熬的等待时刻当中,在后面庭院当中,拉网布格进行探地搜索的人,也再度有发现。 随着好几个被现场飞快掘出来的土坑,里面所触探到的硬物,也逐渐显露出来了基本轮廓。首先是一块用粗绸包裹下,已经变得锈迹斑斑的甲衣;然而,作为参与殿前仪卫的朱别将,还是当场认了出来。 这是一块专用的马甲,而且根据残留的五色丝涤判断;这显然还是充作大朝仪仗的,殿前仗班马所用的马甲一部分。然后,第二个坑却是一个扁长的藤箱,内里是一排圆肚瓷瓶; 其中一枚已经碎裂开来,而隐隐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而闻到了这种似曾相识气息的江畋,却是忽然有些福至心灵的恍然大悟道:“这怕不是,用来引导那个凶兽的特殊气味?” 然后,位于一颗大树下的第三个探挖处,也被掘了出来;却是个被掩埋的盖板废井。重新打开后的废井当中,除了淤积深厚的泥土,就再也别无他物了;然而在四壁上,却找到了有些熟悉的抓痕。 事到如今,这位在公廨里上吊自杀的北监苑使,看起来就是基本是证据实锤了;接下来就看郭崇涛那些人,会怎么利用这些线索,继续乘胜追击的扩大成果。 然而这时候,江畋视野当中从搜查开始,就毫无动静的任务进度;也再度主动显现出来,而突然增加了那么百分之0.5…… 而正在往复翻看那本小簿的他,也仿若触发了什么而灵光一闪。当初自己在那座绑架和藏匿了,便宜学生洛洛的废弃神祠中,所找到那本册子里,似乎见过的符号和标记么? 而守候在外间的朱别将,却是再度得到了外围的回报,不由有些有些诧异的道: “在后园的别门外巷道中,也堵到出逃报信之人了?看起来,这家府上还真是别有内情啊!” 而在长安城内另一处地方,御史台用来临时问案的所在处。 左都察周邦彦隔着屏扇,仔细端详着在回家途中,被突然袭击式招来鞠问,却依旧神色如常而镇定自若的皓首老将——左监门卫顾左郎;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而对着在旁的海公道: “他果然有问题,前后回答的也太利落了。根本无暇思索,就基本对应的滴水不漏;” “这哪里像是被人突然传召问讯的反应,简直就是事先准备好的对策和说辞一般。” “兴许,你们在左右监门卫当中,也该好好整肃了。不然……” “左都放心,就算你这处暂时抓不住什么手尾;回头杂家也不会轻易放过的。毕竟事关天家的安危荣辱,杂家这些老东西,也不用在乎脸面了。” 海公却是笑得有些齿冷道: 六十八章 内呈 隔天的长安城内,再度迎来了上午巳牌时分。已通过右银台门递过加急扎子的海公;也终于从前朝与后庭之间当值的,左监门卫将军杨玄冀口中,得到了许他进宫陛见的准信。 然而,这对于此刻的大内,显然是一个尴尬的辰光。既不是太早,也不能算作很晚。宫城之中的日冕和华表还没有照成直线;因此在报时的钟鼓楼鸣响之前,大还可以还可认为是上午。 但对于混迹生计在长安城内,形形色色普罗大众来说;他们之间的大部分人已经吃过简单或是简陋的午食;大可以把它看成是下午,需要重新开始忙活生计的另一段时光了。 可是对于猬集在长安城北的上层人家来说;这个时候还正是好梦未醒的漫漫长夜尾声而已!他们最少还得再过几个时辰,才重新进入和开始所谓的“今天“,这个旖旎绚烂的好日子。 大多数人,既不怕来得太早的早朝,会干扰他们的好梦,也不怕重新变长起来的白天,会妨碍他们通宵达旦地宴乐笙歌;他们家里有的是厚重细密的帷幕帘幔;大可以把晨曦隔绝在外; 也有的是灿烂辉煌、视夜如昼的灯烛,可以把残阳余辉延续到厅堂、楼台之内。对于他们,无论是早和晚,子时还是午时;白昼或是黑夜……都已然不具备了明显的界限;而只有宾朋满座的纵情快意。 作为天子内臣的身份,拥有专属宫内宅的海公,自然也曾经是这些不分昼夜,纵情做乐的广大人家中的一员。而在他所属的阶层和群体当中;又以出身藩邸的缘故,得以在万千群宦中脱颖而出。 属于大内位阶不算很高,资历也并不深厚,天家视若为心腹体己人,可以随时笑骂呵斥的那种亲密近侍人等。因此,相对于宫台省/内侍监、殿中监那些,早被外朝诸公盯死了的大宦、老宦们。 从属于内谒者监,负责右银台门传奏和接引的海公,反而可以相对从容而低调的出入宫禁。乃至私下奔走于宗室、外戚乃至在京国藩之间,而承办一些来自圣人大家处,这样、那样的私嘱差使。 因此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姗姗来迟的召见;不觉得有什么稀罕之处了。事实上,随着历代天子垂拱日久,越发轻松闲淡的日常,如今大内的生活节奏,也是远远迟缓于外间半拍的。 因此,内廷也还在沉酣的好梦中;到处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就连偶然可见的仗班卫士、洒扫宫人,或是值守门墉的宦者,也难免多少存在一些承平日久,挥之不去的倦怠和疏懒。 海公轻车熟路的跟着,低眉顺眼、垂手塌肩,踩着小碎步的小黄门,穿过了重重气势恢宏的牌楼、门廊和宫室殿宇之间。 最终,他来到了大内东侧少阳院所在,一处名为甘凉殿的建筑群落前庭。正当值殿的小内监看见海公被带进来了。顿时就用着猫儿般柔软的动作,轻轻打起色彩斑斓的珠帘,让身请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馥郁的馨香,从海兽吞日的错金炉中,丝褛袅袅弥漫在整个殿堂中。透过氤氲袅袅的香幕,海公才看清楚偌大的正殿内,除了一个灰璞黄杉的身影外,就别无他人而显得异常空阔。 随着小内监的低声传唱道:“海传奏宣见!“。然而那人却俯身在一张乌沉大案上,吮毫拂纸勾画着什么,而根本没有拾起头来。只是微微地动一动下巴,表示“知道了“,接着又专心描绘起来。。 这一等,又足足让海公直挺挺站了大半个时辰。而那人却是浑然未觉,在他沉思着的表情当中,显得几分滞重又有几分烦恼,似乎被手里的工作弄得非常伤神,以至忘记了身边宣见的存在。 只见在几位宽大水滑的乌沉案子上,已经信手撕扯了好些个被废弃的稿样。那人已经起了几次稿,但始终都觉得不满意,就把这些半成品的稿样搓成团;在无意识扯开来,撕成一条条的碎片。 这显然是一个典型的诗人、书法、画家,在失败的构思中常常表现出来的反应。忽然间,他缺乏焦点漫游目光,就与耐心恭立在旁、屏气息声的海公,那谦卑而又恭敬的目光稍稍一触。 然而,他的脸色就豁然开朗,像是找到了什么要领和关键一般,在展开的澄堂霜纸上,用力的勾画了好几笔,顿时就充满纯真的莞尔一笑了起来。 然后,那人就放下勾勒的画笔抬头转身,露出一张年轻而贵气的脸庞来。只见他以好像谈家常的亲密口吻,轻描淡写问道: “海老公,你说个准数,难道事情……已经严重到了如此地步么?“ “回禀监朝殿下,此事若非奴婢亲眼所见,也是在难以置信,世上还有这般的离奇诡谲之物。” 海公却是肃然卑声道: “更何况那位北监府上,也已经搜出了罪证着实,实在不容奴婢惊骇莫名啊!” “那你又可知,这位内苑北监,可是北内上皇的故旧,颇为宠近的鹰坊小儿。” 然而,这位监朝殿下却反问到: “正因如此,奴婢才越发惊骇;这么一个紧要人物,都能轻易抛除掉;其背后的干系牵扯,怕不是怵目惊心了。” 海公面露惶恐道: “既然如此兹事体大,更应当以快传洛都秉明圣上,严查内外以正纲纪了。” 监朝殿下轻轻摇头道: “奴婢所虑亦在此处,如今所有的线索和关键都在宪台之中;后续追查此事的主导权宜,已不在奴婢等人手中。只怕大内耽搁越久,会有更多不忍言之事,而有碍圣听了。” 海公连忙顿首解释道: “罢了罢了,余代皇兄监守上京,难道连这点儿担待都没有么?” 监朝殿下顿然叹息道: “这终究是余在京监守的干系使然;总不能让外朝那些肱骨臣公,闹到要物议上表,弹劾天家内臣之中,居然有人暗中阴畜图谋,率兽食人的哪一步吧!” “奴婢惶恐至甚。” 海公却是战战兢兢道: 然而,在不久之后的右银台门处。拿到了相应的符诏和信牌的海公,却是一扫之前的谨小慎微;对着被召集起来的部属,有些心潮翻涌地厉声严词道: “蒙监朝殿下恩诰,纠查于内外各苑,并监门诸卫。” “但凡有什么手段,尽管给我用出来,确保人人过关,个个可信!” 当然了,他热衷此事的理由也很简单。虽然这个差事对大多数人而言,无疑是到处得罪人和讨嫌的大麻烦;但同样是名正言顺地变相扩张,个人权威和影响力的机会。 要知道,两京三都十六府之间的大内群宦,虽然号称数万之众;但是越往上的位置就越发的有限。乃至最终那几个位子,只能局限在些许宦门世家和藩邸近从,所构成的特定的小圈子里。 而海公既然出身藩邸的渊源,却也是有心打破当下相对稳固的格局,而让自己在内三省五局二十四坊、及诸宫殿院内外使的资序,再向上提一提。 于是同时,在皇城大内的前朝,察院御史当值的西北角公廨当中。两份不同内容的官文扎子,也放在了被从忙碌中突然召唤而来,南面管城御史郭崇涛的面前。 六十九章 各般 而作为师长兼上官的周邦彦,也端着一盏新上供的龙团春芽,慢条斯理的开声道: “此次事端,你既是处置得当,也算是用人有方;内外都是无懈可击,老夫也脸上深有光彩;是以眼前这些去处,都是你该得的应有之义。” “恩师!” 然而,郭崇韬却是目光灼燃的切声道: “既然你因此提阶从六品上,那依照《泰兴考成制》,老夫身为举主和座师,却也要因此避嫌了。” 周邦彦却是浑若未觉一般继续道 “你看老夫痴长数十载,一时半会是升不到台院去,于那些打个照面;就只能委屈你受累,暂且到别院或是外道地方去历练几年了。” “正巧,北原道分巡朔方的监察御史,刚刚在任满前病死在巡回中途;无论于公于私,你大可以功成身退,拿了这份左迁察院的告身,前去朔方路补缺,” “或者,你若是觉得北原道过于荒僻;涉及藩务巨繁;那老夫也不妨再多卖些面皮;夷州东宁府的市舶司,提举外域贡路的监海御史年事日高,有意提前卸任……” “老师,您当知晓,我所求绝非如此。” 而郭崇韬亦是坚持道: “其实,你还有什么不甘的呢?” 然后,就见周邦彦放下茶盏又叹息道: “这事情已经闹得太大,不是你区区一个正七品下的管城御史,可以继续主掌下去了。需知晓,就连原有敕令联办的小三司,也要因此一并撤除了。” “难道这事,就姑且止于此了么?” 郭崇韬深吸了一口气,反问道: “这事,实在太过骇然听闻了;光是已知的这些干系,既有损天家的体面,也败坏了朝廷的威信。” 周邦彦却是不以为的解释道: “无论最后的真相和内情如何,皇家大内或是朝堂诸公,怕是都不能轻易准许,再大张旗鼓的查访下去,而需要有一个可以平息众议和舆情的交代。” “所以,就只能是禁苑北监,罔顾君恩勾结内外;豢养恶兽害人的干系了。” 郭崇韬却是黯然接口道: “不错,所以令你出外,也未尝不是有心保全一二;好在接下来的事态当中,得以独善其身。一旦政潮既起,就连老夫也算不得什么了。” 周邦彦抿了口茶汤,微微颔首道: “这么说,老师,明面上不能再查,那暗中……” 郭崇韬听到这里,忽然就有些回味过来: “当然要查,不遗余力的查下去。不查明背后的干系,这京城上下,不知道多少人家要寝食难安了。” 说到这里周邦彦却是斩钉截铁道: “既然今天可以闯过诸多门禁,在禁苑和徒坊里长期豢兽害人;那终有一日岂不是可以潜越于大内,令天家至尊也不得安生了吗?只是,不能再有你参合和露面了。” “尽管如此,学生还是想暗中为之出力一二,哪怕减降一些品阶也好。” 郭崇韬也彻底就明白过来,而再度恳求道: “焉有此理,你当朝廷恩进的职衔品秩是什么;是贾市里随即计较的价码么?真不当人子呼!” 周邦彦却是勃然作色,仿若是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道: “还请老师助我一臂之力。” 郭崇韬却是打蛇随棍上道: “那就滚去察院好了,我殿院实在容不下你这祸端……” 周邦彦闻言,却是越发生气的抓起一卷文书丢在他身上: 随后,在一片呵斥和咆哮声中,有些仓皇退出来的郭崇韬;却是在闻声而来的周旁,一片有些同情、幸灾乐祸的眼神当中,紧紧抓住了手中的文书;面无表情的扬长而去。 而在这份用来砸头的文书当中,既有即刻以原品调任往御史察院,充为关内道六路采风使(监察御史里行)之一的身状。也有籍以真珠姬旧案,着他暗访协查京籍鬼市不法事的具文。 显然在之前周邦彦对他充斥着严词厉色之下,昭然若现的爱护和周全心思也是莫过于此了。或者说,对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第三种兼顾各方的选择;顺水推舟就等着他自己提出来。 这样,他甚至都不用遣散和重新编派,原有在手下听事和用惯了的那些人员;而继续带往新的任上以为差遣。想到这里,他又不由略有几分烦恼起来;因为,其中还有一个私人问题需要解决。 ——我是人物切换的分割线—— 而在时隔数日之后,重新回到了清奇园中的时候。江畋仿佛感受到了有些东西,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是又仿若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 比如,园子里那些除了日常生活所需之外,就基本不出现在自己面前,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奴仆、婢女们;好像露面的次数一下子变得多了起来。 又比如,自己离开时名为听流小筑的精舍里,看起来固然是一切如常;但是,在外间的花木和陈设上,像是一下子都被重新修剪和置换过了一般。 随后,他就眼疾手快的一把团住那只,闻声突然从门边飞扑而出,又顽强顺着裤腿向上攀爬的小小猫仔,把握在手里搓揉起温暖柔软的绒毛来; 顿时就让部旧才经历了生死关头,又一直忙碌奔走,亲历了好些血腥和污秽的江畋,感到了某种由心的治愈,和真切存活在世间的莫名安逸。 只是这种清净还没有能够保持多久,就见到远处的回廊中,大步流星奔走而来的身影;却是那位惨白少年“可达鸭”已经得到了消息,而前来拜访了。 只见他又换了一身蕉纹锦地花枝的衫袍,头戴缠丝玛瑙簪子别着的小冠,看起来是颇为跳脱和充满精神,而又在气质风度上多了一点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了。 “剑仙,啊不,先生,您终于回来了。” 可达鸭大大咧咧招呼着登堂入室之后,却忍不住望着这在撸猫的江畋啧啧称奇道: “听说,先生亲手格杀了一只麒麟?那可是活生生的麒麟啊!怕不是整个北城内里人家都传遍了。” “绝无此事!只是体型稍大点的野兽而已。” 江畋却是无可奈何的道:显然当下的御史台,俨然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焦点,以至于这种事情,已经开始流传的到处都是了。 “居然只是野兽么?却不知道当时是怎样情形,那凶兽又是生的怎般模样?先生能给我说说么……我可是听说那凶兽,刀枪难伤而杀戮成性,寻常甲兵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可达鸭却是饶有意趣的打蛇随棍上追问道: “这话要说起来,就实在有些复杂了。” 江畋自然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毕竟在拜别的时候,他也没有被要求所谓的保密和禁口;甚至还有暗示他可以稍稍放风,以为变相安定人心的意味。 “首先,那只凶兽只是人为驯养和打造出来的,还给套上了铁鳞甲和带有獠牙、尖角的面罩,以为装神弄鬼的手段。” “但其本身终究是肉体凡胎的兽类之流,只要明白了其中的缘故之后,无论是刀剑弓弩,还是枪矛斧锤,其实都可以有效杀伤之。” “当然了,它身形虽大却速度甚快,更兼巨力和爪牙尖锐;因此,可以轻易地高上高下的翻越攀走;尤其在空旷之处更易杀伤成群。” “但是遇到了狭隘之处后,就未免有些腾挪折转的反应不便;此外,此兽尚且只能在夜里活动,而颇为畏惧日光而状若烧灼。” “说到底,我也不过是运气稍好,在他人都遇袭死伤累累之下,侥幸发现了凶兽的弱点和破绽,才得窥得机会以勉强击杀之。” 七十章 赠礼 显然这一次,可达鸭询问的内容,就不仅是为自己而来,似乎还为背后的家族,或是另外一些人而来。因此,他看起来难得十分认真的提了好几个问题。而这一说,就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最后,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的,连忙让人送上了一副托盘,又亲手揭开上面遮盖的锦缎,顿时就露出一对黑白双色握柄的尺长短刃来。用一种亲切的笑容道: “对了,先生不是托我,寻一对合用的短兵么,” “倒让你费心了。” 江畋也这才想起来,自己曾经委托他,以之前文稿酬劳为代价,为自己定制一对短兵;以为常用的防身利器。 而这对短兵更像是下宽上窄的匕形剑,只是一面并未全开锋。刃身澈如明镜,一看就与那些用过后会缺损的量产货不一样。因此,江畋夹拿在指尖翻了几个刀花,仿若是水光潋滟一般夺目。 用刃边挑起覆盖的绸面,只是轻轻一抖就中分两片。分量也比自己想象的轻,显然适合更远距离的投掷和操纵。这样的话,用后世网游术语来说,就是常用的主武器有了。 “先生喜欢就好!” 可达鸭见状这才心中松了一口气,也不枉自己冒着被发现后骂的狗血淋头,甚至受罚禁足的风险,偷偷溜到家族秘藏当中去,专门翻出来的这一对藏品。 只可惜剑鄂、手柄等处都已经朽烂了;唯有残存的刃身部分,还在尘垢中明净发亮。所以他才另外找人,给配了黑檀木与白象牙手柄部分,假做专门定制的货色。 随即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情来,又叫人再拿来另一柄剑。 “相比先生的交代,这才是我的一点心意。” 只是这柄标准长度的剑,没有血槽的剑刃窄而剑脊厚实,看起来更像是一把两侧开锋的西式刺剑;似骨似玉的剑柄上面,还有隐隐云纹和小小篆字“紫电”; 而当江畋将其全数拔出来后,刹那间室内仿若就被银白灿雪的剑身反光照亮;然而仔细看起来在锋刃边缘,隐隐偏向淡金又带那么一点点的紫色反光。 然后,随着他信手轻轻一挥,也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重量,然而窗边整片竹木编制帘子,就撕拉一声自行断裂开来一大片,而短茬处一片平滑。不由失声赞叹道: “也是一柄好剑!” 江畋也不是没有听说过,所谓古代神兵利器的传说,也就是在锻造过程中,因为无意采取了稀有的材料或是意外产生的配方工艺,而出现极小概率性的不可复制精品。 显然眼前这把,就是名不见经传的其中之一。从目前的材质和使用效果看来,几乎赶得上后世为一些特种合金钢材料,所专门定制的精密加工刀头了。堪称是带有属性加成的绿装武器了。 而且这种细剑也有个好处,就是方便携行,可以藏在手杖或是雨伞柄、乐器等随身物件当中;然后抽出来应敌和吸引注意力的同时,配合另外两柄短刃飞袭,远近攻杀的手段都有了。 然而,正所谓是无功不受禄,既然得到了额外的好处,也多少明白了对方的心思和所求;江畋也觉得有必要做出对等的正面反馈和回应了。随即,他就缓缓开声道: “小九郎君,可有兴趣,观我演武(练手)一二。” “乐意至极!” 可达鸭却是大喜过望的答道:心想阿姐的建议果然有用,这般类似变文里游戏风尘的人物,寻常功利手段是很难打动的;因此须得投其所好的别出蹊径。 “那还请,借用一清净处。” 江畋微微一笑道 毕竟,经过这段时间的遭遇,也足以让江畋也下定某种决心;比如建立一些个人的影响力和关系人脉,就此借助一些外力和资源,来推动和探索自己的任务进度。 比如常见的武力、财富、权势、名位;还有由此延伸出来,众多可供奔走和使唤的部下,或是驱使来打听消息的人手,乃至是在体制内获取资讯层面的天然便利。 不然,光靠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就算能力再强又怎么样?多数时候只能随波逐流一般的乱撞,希望瞎猫碰到死老鼠的触发任务进度,那进展和效率也实在太低下了。 而无论是眼前一心想要仰慕自己的贵家出身“可达鸭”;还是那位眼下有求于己的管城御史郭崇涛;都无疑都拥有自己需要的资源和渠道,也是当下最优先的合作(利用)对象。 而唯有完成任务过程中的能力提升,才是自己在这个隐隐充满了恶意的世界当中,唯一可以自保和立足的保障、底气所在。所以,他可以稍稍对对方放开一点自己的秘密,以为坚定决心了。 于是当天色再度变得昏沉下来,被清空后又变得一片狼藉的后园当中。连午食都没舍得回去用,而呆足了好几个时辰的可达鸭,也终于心满意足踏上回程;却觉得浑身上下都飘忽了起来。 因为从小就是富贵无虞,见识和享受过绝大多数人难以企及事物的他;已是难以被寻常的刺激所打动和影响。也唯有这种只存在逸闻志异的传说中,代表这世间隐秘一面的存在,能让他动心了。 更何况,他还是这世上唯一知晓和亲身见识过,这般在世剑仙手段,并且与之结好的人。更别说,还有机会协助对方入世修行(完成任务)。想到这里,他不由叫来园内的管事娘子道: “吩咐下去,从此往后,后园唯先生专用,非得召唤,不得打扰,违者严惩不贷。” “另外,日常先生一应所求,园内不得懈怠;若是有办不到的,就尽管来找小爷好了。”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若是一时找不到小爷,那就到阿姐那儿去知会一声好了。” “诺。” 年过不惑的管事娘子,恭恭敬敬的应道: 随后,可达鸭就开始在马车上慢慢的琢磨起来;如何办好对方交代的事宜。他虽然一贯随性恣意闹出不少是非来,但因为家门渊源的缘故,却也算不上是知好歹、乖张无忌的真正纨绔。 因此,以他所处层面的圈子和家门背景,大多数官面上的内部消息;对他而言也就是那么回事了。只是如果要不露痕迹的打听,某些敏感的陈年旧事和隐情,就需要斟酌合适的人选和途径了。 七十一章 能力 而在一片狼藉的花木当中,夜色萋萋、月光如水之下,江畋再度使用其自己的能力来;只见凌空烁烁的银光飞舞,在在疏密不等的枝杈花石兼,像是灵动游鱼一般的交错往来; 然后又随着速度越来越快,范围和弧度都变得越来越远。刹那间突然响起咔嚓一声,却是一大蓬的树枝,随着失控斩过的飞刃,凌空折断而落;一点银光则是深深没入多孔湖石中。 而后,又在江畋视野中的意念导引之下,缓缓凭空拔了出收回到了眼前。短刃看起来毫发未损,反倒是那面敲起来铛铛作响的湖石,却是直接被插穿撑裂了一大块。 随后,那柄细剑也在瞬息间悬浮了起来,又被江畋抄在手中刷刷向前,抖出一团银花绽放;而作为靶子抛投起来的一面铁托盘,刹那间就在叮当作响的击刺切割声中,四分五裂。 当“导引”和“续航”再度相加之际;却让江畋一下子感受到,比之前更加得心应手的轻松和流畅。就像是从原本只能在水面上打水漂的投掷和牵引动作,一下子升格成为有些轻巧的遥控飞行。 因此,他开始尝试熟悉双控,乃至是三控的可能性;不过相应的距离和承载力道,还有灵活性,就一下子缩水了许多。而且在仅仅持续了半刻多后,他就感觉到了明显的疲累和精神不济。 而到了江畋试图同时操纵第四件物品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注意力和反应,已经开始跟不上视野的转换和移动;就像是严重磨损的轴承一般滞涩,乃至顾此失彼的撞击和失控乱飞起来。 但是,他也同样尝试了自己精密操作的极限所在;大概就是类似dnd设定当中,零级戏法水准的法师之手一般。可以具体模拟出近似手指提举翻转的效果来;但是相应的力道也就那么回事了。 在全力以赴的上限,大概是足以完好折下一支拇指粗的老枝条;下限则在不捏破一枚鸡蛋的情况下,将其摇成蛋花。现在是远近攻击的速度和灵巧都有了,接下来就是锻炼力量和协调性了。 而且相比熟练/掌握度这种,只能水磨工夫进行锻炼的过程;在杀死那只凶兽的时候,江畋发现自己的能量单位居然增加了。而且还是相当于当初击杀十多人的程度;只可惜也就这么一只了。 下一刻,江畋突然心中一动,将这种叠加的效果投注在手臂上,刹那间就像是凭空变得越发轻巧。单手投出一块斤重粗瓦,就呼啸有声的飞过足足数十步外,哐当一声在墙面上砸个粉碎。 然后江畋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忍不住将叠加的效果投注在腿上;刹那间他就觉得下盘骤然一轻;仿若是腰部以下一下子失去了大部分的分量;而又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顿时向后倒去。 随后,他尝试着用力蹬腿一跃而起,就轻易达到了半丈高,却又有些失衡的一头扑挂在一丛树枝上;稀里哗啦折拔下来一大茬。尽管如此,这个结果也让江畋看到了能力运用的另种前景。 因此,在持续了大半夜的怪声和动静之后。浑身有些灰头土脸的江畋,也得以成功而平稳站在了,这座两层精舍的瓦顶中脊上;眺望着笼罩在夜幕于月色中,仿若是霜华尽染的树木亭舍。 只见从最近一处数丈假山上,奔流而下的涌泉飞溅,水声哗然的分成数股,环绕这处精舍而过;最终汇入不远处矗立这亭台的池泊当中。看起来是令人赏心悦目,却又别有神清气爽意味。 随后,他信手一招轻轻喊了声“剑来”;就见月光中骤然闪过两道飞驰的银光;由远及近的瞬息落到他的手中;又像是光轮如华一般的凭空转动起来。于是他又挑出那柄狭长如刺的细剑。 下一刻,就叮叮当当的挑动和突刺、交击着,这两柄轻且单薄的短刃,而令其交替凌空飞舞着,却是始终没有能够落下来。随后,初步掌握了平衡和力道的江畋,再度一跃而起跨出七八步。 堪堪的落在斗拱飞檐上的一角,也震得檐下铜铃细碎轻响起来。这不由让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看来自己新发掘的能力还未能控制好力道;还需要多加锻炼和尝试,才能较好收发的圆熟自如。 至于眼下,最多只能作为某种追踪或是逃生的备用手段。不过,想要摆脱重力束缚,乃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天性使然;哪怕只是暂时高来高去的上下手段,还是让江畋乐此不疲的往复尝试。 直到他开始觉得头脑酸胀,而鼻间湿润再度流血。然后就听得远处隐隐的鸡鸣声。灰暗的天幕边缘,已然呈现出某种鱼肚白来一角;显然漫漫长夜不知不觉已经消磨殆尽,而迎来了天亮时分。 而已经沾染了一身尘泥和汗水的江畋,也拉响了召唤的铃铛。就见一名碎步小跑的中年奴仆,俯首垂手的越过小径而来;又停在小筑外用一种温润而恭切的声调道: “先生有何吩咐!” “让人送些沐汤,以及更换的衣物来。” 江畋习以为常的交代道:在持续折腾了一整晚之后。接下来,他也需要好好的补觉,来恢复一些精神和体力了。然而,这一睡就睡到了天色发黑,而后随着拉扯的摇铃,园子里送来了晚食。 也就是简单的粥饼四配;黄精花椒羊肾切片的地黄粥,与枣泥酪馅、桂花作色的红叶饼;搭配以炙鸭脯、燕鱼丝(鱼松)、蒜泥里脊和五菌脍(凉拌)。看起来就让人格外的食欲大开。 而且似乎因为对食材的炮制得当,那地黄粥吃起来,既不觉得羊腰之腥膻,也无花椒之辛麻,只有在嘴中流淌而过的鲜香。红叶饼也是清甜而不腻,脂香而酥脆;连同各有特色的几样小菜,都被江畋吃了个精光。 正当他开始例行绕着园内的池泊,散步兼消食之际;就见到了打着灯笼被人引了过来的“可达鸭”。只见他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跳脱和欣然颜色,而对着江畋自来熟式的热络招呼道: “江生,你问的那些事儿,我已经交代下去,就等回复了。” “日间里我来了两回,见你都在歇息,就没好在打扰。” “现在先生醒了正好,我想请你且去饮酒小聚一二,不知道愿意赏脸不。” “好!” 江畋转念一想,就答应下来;这些日子呆在这园子里变相的禁足,也是静极思动的有些想到外间走走了。 七十二章 见闻 随后,江畋就上了一辆明显是专属于可达鸭,外表平淡无奇内部却相当装饰精致的四轮宽幅马车。不但在车板上铺着绒毯放着靠垫,依次布置了案几橱柜搁架等诸多陈设,还有收纳式壁灯和挂钩等物。 在夜色中踏踏徐然驶过大半个城区的马车,最终就停在一处牌楼下;上面赫然是“平康坊”三个大字。然后,换乘了两架专人抬举的搭子(类似滑竿、软轿);又继续在一众步行亲随的簇拥下前进。 而话痨式的念叨了一路的可达鸭,也再度正色解释道:“请先生莫要介意,此处乃是朝廷明令,不闻贵庶良贱,禁行车马的所在;小爷我固然往日不在乎这些琐节,但却不想因此打扰了先生的性质。” 江畋点头表示无妨。平康坊名为坊区,其实就是一个小型城邑的规模;因此占地范围颇为广大,而真正有名的平康三曲(三里),位于横竖贯穿十字大街以北;而南面则是与之相关乐师倡优伶人的聚居地。 为这次出行江畋也换了一身行头。此刻他得以穿上了代表士人身份,收拾一丝不苟的青苧衫和乌短靴,头戴通透轻便的乌纱濮头;而腰上的铜扣蹀躞带还悬了个小小浅绯鱼袋,则昭示着来自官方的背景。 里面放着那块“御史里行协办”的身牌,还有本地落户的硬质身凭;以及代表某个家门客卿身份的铁片。因此就算是正巧遇到了,维持夜间巡禁的金吾子弟或是不良人临检,也不怕对方的盘查和询问。 事实上,带着前呼后拥扈从出行的好处就体现在这里,在这些一看就不是等闲人家的随从簇拥下;绝少又概率会受到拦截和盘查。甚至这些扈从在遇到巡禁队伍时,还能与对方颇为熟稔称名道姓招呼着。 因此,行进在灯火荟萃而人影攒动的平康坊大街上。透过夜风中轻轻飘扬的纱罩,江畋既可以欣赏朦朦夜幕月色皎洁下,红袖乱招行人如织的街景,也能悠然自得在耳中缭绕着,隐隐约约的丝竹声和男男女女,充满暧昧与旖旎的调笑声。 然而,随着抬架的隐隐呼号声和喘息,搭子上富有节奏的轻缓摇曳。他也在脑中像是回忆如潮的,慢慢想起当年前身刚来长安时;初次被年长一些的同伴,给带到这里来见世面和开阔眼界的种种说辞与介绍。 这平康里三曲在京中赫赫有名又各有特色,而这南曲与众不同的特色之处,则在于密集分布的花街。光这曲中沿街就有挂牌的行院百多家,而在曲径通幽的里坊街巷和独门独院,私自开业的还远不止如此。 故而这一带也被称为虹香沟,据说是此中女娘们梳洗的脂粉,让流水长年是彩虹一般地缤纷颜色,流到其他坊还依旧余香不减。然后甚至还催生了一个下九流的民间行当,就是在虹香沟专门打捞花钿什么的…… 此刻,随着夜深逐渐深沉,路边已经可以见到一些看起来相当富华夸张,灯色帷幕艳丽的所在,殷情的迎送声此起彼伏。光这一路上的游人接踵,两侧红袖纷招,袒胸露臂间的珠翠乱摇,就是一副京中繁华奢靡的气象。 然而这些也不过是最外围三四流的行院。也就比那些半掩门或自开业地私娼会馆好一些……因为据说,好一些的都自持身价,是不会出来拉拉扯扯的牵擎客人。而最多只能吸引一些刚来京城的豪富、商贾之辈。 再过了两重的牌楼而穿过坊区的鼓楼之后,街上的风格就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模样;虽然依旧游人访客往来如织而车马踏踏不绝于耳,但是就显得又悠然清净了许多。就连隐约入耳的丝竹声也变得不那么嘈杂纷乱。 因为到了中曲部分,这些行院,倒不似前面的同行那般子,满街子拉客扯闲的招摇,只有穿着整齐干净统一式样衣衫,笑而不语的迎客和小厮,在对着路边经过的人等不停地点头哈腰,看起来倒还有几分格调; 只有那风动惟帐,偶尔透出的莺声呖呖唏唏,歌舞工乐谑笑,诱人探究。反是楼上凭栏的各色丽人,或倚或坐,花容雪肌,风情万般,也不招呼,只偶尔正对着街面吃吃轻笑。自然而然的把人勾起心思来。 然而这也不过是二流的场所。让女妓们遮遮掩掩的出来抛头露面,在追求高雅人士眼中已经落了下成……。也就迎好一些附庸风雅的中下人等。小一点的格局,花费也不高,要情调也有,只是琴棋书画之类的深度和内涵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因此,两人所乘的搭子毫无停歇的继续一路前行,随着步行的人流逐渐稀疏,而乘坐搭子的人等也相继较少难见之后;才来到了位于平康中曲与南曲之间的过渡地带。这时街市上的风物又有所不同。 这里街道宽敞,遍植花卉,饰以奇石盆景,整体环境幽静舒适。最为显眼的无疑就是那些长短绵延的庭院高墙,还有从墙檐下延伸出来的颜色缤纷竹的是,请随我来。” 可达鸭闻言不由释然和心悦诚服道: 不远处就可看到一个竹木搭制而挂满了各色花灯的高大彩楼,作为彩楼的背景则是相当精巧雅致的建筑群落;建筑两边院墙高耸而绵连高广,隐隐又花树翘翠探枝期间,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宅院;就连门口的司迎,都是形容端正衣帽整洁,昂首挺胸的不象个吃脂粉饭的。 事实上,这处桂枝园的前身就是一位藩臣的故园;也就是那位因为金缕衣一曲而成名的杜秋娘之故主,元和时的镇海节度使李锜在京所置。而更早的故址甚至可上溯到唐中宗时,有“巾帼宰相”之名的才女上官婉儿,所构筑的宫外宅的一部分。 据可达鸭的私下传说,历经了高宗、武周、中宗两朝的一代才女上官婉儿,就是在此艳帜高张广纳入幕之宾;与诸多才俊之士在园内池畔,游宴作乐、通宵达旦数日方休。因此在平康三曲之中也是别树一帜的上流场所之一。 “可是九郎君足下,我家主人早已在庭內久候多时了。。” 远远就有两行青衣小帽的人等,打着灯笼踩着小碎步上前,用整齐划一声调的恭迎道。 “还请随小人过来。。” 然后,领头的一名年轻小厮,轻车熟路的将可达鸭和江畋一行,引进了帷幕飘荡的硕大门厅当中。这时候,江畋视野的边角里,忽然再度闪过什么,只是当他仔细去看时,却只有风声树木哗哗如岚。 七十三章 声色 就在曲径通幽之间辗转前行了好一段距离,再度穿过一道回廊连接的月门之后。江畋的视野在此再度变得豁然开朗,而令人精神一振而心怀开阔起来起来。因为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处占地甚为广大的幽深庭院当中。 只见一大片池泊澄净如镜,倒映着高低错落分布在周旁,掩映在花影树丛中的一座座灯火通明的小楼。相互之间又以高上高下的凌空廊道相连。因此,就连扑面而来的空气中,都隐隐充斥高级脂粉和香熏的味道。 而在广大庭院最深处一座彩楼当中,更是一副纷然碌碌的景象,奔走往来着许多抱着乐器的伶人,捧着各色器物的婢女,或是画好容妆、穿着彩衣的歌姬、舞伎之属。还有人在拊掌大声喊着花名、流水般的指派去处。 因此,当一个矫捷而轻盈的身影,荡过了摇曳枝头而落在青黑瓦,这其中楼阁大抵有十多处,每座楼都有自己的特色;但是在格调和档次上,则是楼阁越小越是金贵;越发的位置居中。因此,最终他们被引到了一座雕梁画栋、五色漆彩,垂幕挂帐的三层楼阁前, 此处名曰萼华楼,却是取自南内(兴庆宫)花萼相辉楼的典故和意境;也是园内仅次于不经常开放,而只在一些特定佳节,才有人入驻待客的掩月楼,规模第二小的最上等场所。因此,楼上楼下早已华灯以待。 “是小主人回家了……恕奴家未能远迎了。。” 就听见一声招呼,一个香风颦娉而身量丰腴,从头到脚没有一寸地方不显温柔备至的中年妇人,走下楼来亲切而熟稔的招呼道。而哪怕江畋还是素未蒙面的初次相见,在她如沐春风的眼神表情间,也不禁隐隐生出几分油然好感来。 随她引入楼中,沿回廊绕过小巧玲珑的影壁和回廊,眼前空旷无间的正中摆满了时下的兰草花卉。而天井里正当是满树绽放,风中花瓣飞落,衬在青苔碎石上;经过前边楼中的灯红酒绿,顿觉清雅扑面。神清气爽。 而在步入了二楼之后,正厅门前两个垂髫僮仆,低首拉开雕花木门,刹那间声声婉转歌喉,先声夺人地涌了出来。却是在二楼环列的诸多帷幕背后,端坐着成行坐站的乐师;以及一个曼妙的身形在期间唱到: “雨霖铃夜却归秦, 犹是张徽一曲新。 长说上皇垂泪教, 月明南内更无人。” 却是前朝名家张徽(张野狐)填词的《雨霖铃曲》。最初源自开元天子(唐玄宗)在官军收复长安而北还途中,有感一路戚雨沥沥,风雨吹打皇銮的金铃上,深悼念太真娘子乃作此曲;后来遂于望京楼命乐工张徽奏《雨霖铃曲》,而不觉凄怆流涕。 由那些经过训练的女子和声调音唱起来,却是婉柔动听,又一种原歌所没有的清幽宛然惆怅得仿佛已经过了数百载的思怀。那些使用琵琶、笙、伴奏的乐工,虽然没有宫廷中大小雅乐,那种阳春白雪地复杂规模和格致,却有一种馆阁乐的清巧别致。 就在歌声缭绕之间,江畋也跟随着可达鸭,来到了三楼。而在这里四壁的隔板和壁扇已经被拆除一空,而四面通透的露出了外间夜色下的光景。同时也可以看到周边临近楼阁的灯红酒绿、形骸放浪的情形。 “爆炭娘子,今个儿小爷专待贵客,想要清净些;那些往常的花头名目,就都省了吧!” 可达鸭又对着垂手恭立的中年妇人吩咐道: “只管拿你最得意的本事和手段来招呼吧!” “诺” 那妇人低眉顺眼的应声退下;江畋这才点了点头表示赞叹。居然能包下了一整座楼来,作为自己日常待客的专属vip套间,这万恶的封建社会上层,果然是奢靡无度的令人发指和羡慕啊! 七十四章 见闻(下) 随后轻轻敲响的小磬声,最先由两名半膊力役抬上来团花锦簇的桌案上,已经摆下六色果品,都是削皮切块剥好的林檎、李杏、柑橘等果肉和仁实,堆成宝塔一般的花样。而这时候,楼下的奏乐已经变成了《春莺啭》。 又有花蝴蝶般的侍女,端上五花拼盘的小吃。都是肉脯、卤干、糟鸭、凤爪、炙团等家常吃食;却十分精巧的堆砌在盘盏里,与切丝的蔬菜拼做成各种莲瓣、荷边的造型,看着就令人赏心悦目而胃口大开。 作为伴奏的配乐,也变成了空灵欢快的《乌夜啼》。又有人端上了青瓷、白瓷、碎纹薄胎瓷瓶,所盛装的时令饮子来;却是有兰桂、藿香、冰露、樱酪、葡浆、和黄、杏乳等数种口味备选。 而随着《月月升》的奏乐和伴唱响起,紧接着端上来是甜酿的珍珠圆子奶汤,莲羹炖百合,菱角雕胡羹,栗蓉干贝盅等罐盏小样,作为开胃的引子;而这时具体的正菜,还远不见什么的影子呢。 而这时候,已经四仰八叉靠在一具席地布置软塌上的可达鸭,却又凭空拍了拍手;就见这处楼阁当中四下,照耀满堂生辉的银烛华灯,却被人逐渐调整着放暗下来。最终只剩下柔和而不刺眼的且能视物程度; 他这才对着同样在一副锦绣软塌上,且做葛优瘫式的江畋笑道: “先生请看。” 江畋只见在声乐依稀之间,随着这处小楼道: “当下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也就是这座翡明楼了。相比吴云楼中土大唐的风范,此处主打的便是域外风情。” “因此据说其中每一层,都是分作数片大区,其中而囊括了外域的大秦、安息、天竺、昆仑诸国的各般情景。” “因此,当五年一期的那些番邦小国的使臣,远洲外域的诸侯,通常会选在此处为私下宴乐,同乡待客的所在,” 这时候,江畋突然咦了一声,主动开声问道: “那处又是什么状况?” 随着隐隐的喧闹声,却是在入镜的池泊对面,一座灯火通明的楼台上;居然纷纷有人在一片惊呼和叫嚣声中,相继从二楼、三楼的位置一跃而下。 “原来是他们啊!” 然而,可达鸭看了眼之后却是不以为然道: “这些多是同心会的那些武疯子,整天就只晓得到处找人斗剑教技;在京华大社下属数十家会社,大小上百的武家行馆中,也算是一时的翘楚。” “此番估计又是在宴会上,与别家的馆社起了争端和冲突。不过,眼下距离天下武道会和大竞技会,都还早着呢;没有那些外州别域来的好手,可以别苗头,怕是闹将不起来。” “再加当下是在本园都知柳娘子的地头上,估计他们最多也是派个人出来,当众决以胜负,以为娱宴众人而已。” 就在说话之间,这些跳楼而下的众人,已然当场分成了三个泾渭分明的群体。而后各自走出一人,开口报了字号,就拔刀持剑以对,叮叮当当地格击混斗了起来。 虽然隔着老远,既听不清楚他们的声音,也看不见具体的相貌;但是在兔起鹘落的错身飞舞、刀剑烁烁交击往来之间,也自然也有一种赏心悦目的节奏和协调性的韵律感。 因此在片刻之后,就有人呈送上来了一份帖子,写着三个名字和简明的来历介绍,却是问是否要在相应斗剑的人选身上押注;显然园内的经营者及其下属,对于这种事情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江畋当然是不可置否。然而可达鸭却是轻车熟路的,在一个名字上画圈又添了两笔,然后对着他笑道: “虽然只是上不得台面的莞尔小技,先生倒也不妨试一试。” “反正也不在乎输赢,只是闲趣时取个乐子而已。” 然而,他的话音才落,还没有等江畋作出决定,突然间庭院中就异变骤生。 七十五章 变乱 “杀人啦!” “死人了!” “有刺客!” “好贼子!” 几乎是依次不同的声响,在几座楼阁之间激烈的回荡开来;随即又变成了哗然大惊的满地喧嚣。 然而依旧稳坐钓鱼台的江畋,却是徐然自若看到其中一些局部细节。比如,最先喊出杀人的是吴云楼内,一名鬓发缭乱、肉至光光,探出窗扉来求助的女娘;因此激烈荡漾之下,既白且圆颇为夺目。 而当先叫出死人的,则是又长又宽的翡明楼内,冲出来的几名小厮和伴当、迎宾之流;只是他们的服色各异,看起来像是服务于不同楼层的职责。因此,转眼之间就在乱哄哄的池泊边逃散开来。 至于喊出有刺客的,则是与鄂华楼隔着池泊遥遥相对,一座性质类似占地更大一些的楼阁当中。伴随着类似嘶声叫喊声的,还有激烈的争斗和追逐声,以及若干从楼阁高层,相继跌坠而下的身形。 最后,随着那声“好贼子”叫骂,在距离鄂华楼不远处的素雅小楼中,也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女子尖叫和惊呼声,还有楼下破锣一般争相询问和撞门的激烈动静。然后,有个身形自顶层瓦面跳出。 江畋这才隐隐看清,这是个突然冒出来,全身灰衣黑胯、包头遮面打扮的不速之客;只见他毫不犹豫的对着鄂华楼方向,骤然一抬手。就听得隐隐的呼啸风声;有什么东西哆的一声钉在了檐角上; “小心!” 江畋只来得及伸手拉倒,果子酒喝得有几分熏然忘我的可达鸭;而将其推塞到廊柱背后的遮掩处。却见对面那人张臂凌空,展开身后像是蝠翼一般的事物,就这么大咧咧的径直飘滑了过来。 而在下方的池泊边上,那些同心会成员在内的剑手,也与形形色色冒出来的不明人等,当场拼斗嘶喊着乱战成一团。因此,当那个灰衣客当空飘过,居然没有能够引得多少注目和察觉。 江畋却是眼神一动,檐角上银光一闪顿时凭空短缺了一截;而那个飘飘然而至的灰衣客,也像是突然失去了牵引和支撑的力量一般;骤然直坠而下。然对方却瞬息间再度抬手,定住身形偏向别处。 这时候,江畋已经没耐心和这种不速之客,玩什么捉迷藏的游戏了。下一刻,他在可达鸭探头探脑,满是期许的眼神中,气沉丹田(将蓄能加注在手臂上),将案几上的杯盏接二连三飞掷而出。 只听几声相继落空的呼啸之后,突然听到一声脆裂响声。那偏转过此处,飞荡着即将远去的灰衣客,就猛地当空爆出一声凄厉嘶叫,像是断翅的大雁一般,颓然直坠在那些乱斗人群中。 随后隐隐碰的一声闷响,当场在践踏凌乱的草地上,飞溅起好些尘埃和鲜血来。而那些乱斗人群,也突然纷纷的停手下来;当场分作对峙的数群,开始纷纷斥指对方,嘶声叫喊着什么东西。 而这时候在鄂华楼对面,那座闹哄哄还在高喊“有刺客”的近似楼阁当中;也有两人自最高层骤然鱼跃而下。却没有一如前人般直坠地面,而是身手矫健的攀援着外延四壁,逐层飞荡而走。 最终,只有一人因为突然失手滑落,而被汇聚在楼下的,疑似护卫人员所截获和包围起来;然而,另外一人却已经是抢先一跃而过,隐没在池边苫盖如茵的大树上;而又变成池畔大片追逐声。 至于先前出现了死人的翡明楼,则是随着其中各色人等的相继逃散一空,而逐渐清冷下来;然而却有被另一群赶过来的青衣人,给围了个水泄不通;将在场拦截下来的奴婢,逐一收押和看管起来。 而随着这些青衣人的出现,原本大乱斗当中的各方,也像是颇为忌讳一般的;终于脱离了最后的一点接触和火药味十足的对峙;而重新形成好几个抱团的群体,开始配合着收拾现场和救治伤者。 而江畋也注意到,这些在短时间内看似激烈,乒乒乓乓的打了半天,人人仿若是血迹斑斑的,却居然连一个死者都没有造成过;唯一无人相认,被留在地上的尸体,还是那个摔死的灰衣客。 与此同时,在江畋没有顾及到的视角盲区内。最先喊出“杀人”也最先恢复平静的吴云楼内,却是同样有一条纤细的身影;在楼梯下的阴影悄然而出,又像是游鱼一般的潜入花树当中。 而这时候,才有人满是忧急的嘶声叫唤着,跑上来探问顶层两人的安危。却被心有余悸的可达鸭,给当场瞬时发作骂了狗血淋头: “还好有先生在,不然指望你们这些杀才,小爷怕不是骨头渣子都凉了。” “还不快给我去打听明白,这又是什么状况,到底都出了那些事情!” 七十六章 相逢 于是在扈从领命而去的不久之后,就相继有形形色色人等,络绎不绝的前来问候,然而都被可达鸭毫不犹豫的给甩脸拒之楼下了。由此也显露出了,他身后家族所具有的威势和影响力。 然而,随着被可达鸭指使的团团转的那些扈从们,所陆续反馈回来的消息;江畋也终于确认了这座园子当中,果然是接连发生了好几桩大事了。 首先是那座提供全方位居家体验的吴云楼内,有一名在经多年兼居间常客的豪富巨贾;连同一干伴当和陪侍的奴婢,被人闯入室内尽数杀害当场了;唯有一名起夜如厕的女伴得以幸免。 其次,在喊出了死人的翡明楼内最高层,号称复原了五方天竺风情的楼层当中。却是有几位海外藩家家臣,私下聚会的场合当中,突然间不知为何起了冲突,当场砍死两人其余受伤逃散。 然后,才是在鄂华楼对面隔着池泊相望的那座,叫嚷着有刺客的景宁楼内。居然有数名装成奴婢的持械人等,混到了身为楼主正在待客的宴厅当中;在传菜时暴起发难将一名在场的贵宾刺成重伤。 而后就被围拢起来的护卫们砍杀当场,但是居然还有两名刺客藏在了乐师当中;乘机靠近了暴怒当中的主人,再度血溅当场而奔逃在外;因此当下园子里,已经被多方人手给联合封锁、穷尽搜拿。 因此,就算是可达鸭的所在处,也不免迎来了一波询问和探察的人手。只是在他连斥带骂的一番发作之下,终究未能如愿进来搜查;尽管如此,这些人也不死心守候在周旁,却是形同变相的封锁。 这个结果固然是让他觉得有些丢脸,还想要不依不饶的继续声讨下去;却被江畋给顺势拉住了。既然是问心无愧且长夜漫漫,而且酒食声色一应不缺,那又何妨留在这里多看一些热闹呢? 然而,最后一波前来探问的人,却让可达鸭当场跳了起来:“阿姐!她也混在这般地方作甚。还真是比我更加荒唐了!” “娘子此番乃是金兰社中会聚迎新,却不想有无礼之徒乘机闯入;因为楼中皆是女子,差点儿就闹出了天大是非来了。” 而那名前来报信的婢女,却是习以为常的恭声道: “什么,那阿姐处,可曾有事呼?” 可达鸭闻言大惊,却是连忙关切道: “娘子自然无事,只是刚巧与贼人打了个照面,略微有些惊吓而已。” 然而,婢女却用眼角微微瞥了一眼凭栏而立,正在闲淡观景的江畋,这才放低声音继续道: “多亏了,小郎君此处有人仗义出手,才没有让那不雅之贼,得以逃之夭夭了。当下园内的几位守捉与都知,正在搜捡和查问,那贼人的来历和身份。” “这可不行,我得去好好亲眼探问才是。” 可达鸭闻言不由分说决意到:然后他又转而对着江畋露出宛求和期盼道: “敢问先生,可否陪我一同前去,毕竟阿姐是我自小最为亲近的家人了。” “好吧。” 依旧保持着形容不动的高冷之态,其实是不知道该如何表示的江畋,也点点头道: 于是,在外间一阵激烈的争吵、呵斥和咒骂声过后。披上锦绣罩衫的可达鸭,也引着身侧落后半步的江畋,在周旁一片敢怒不敢言,或又是忌惮莫名、无可奈何的眼神当中,徐徐然走向别处。 而被顺势簇拥在期间的江畋,也难得感受到了一把,身为纨绔和膏粱子弟及其帮凶之类的反面角色,被当众用眼神和表情,焦点是集火的特殊待遇。鄂华楼不远处的素雅小楼中,走几步就到。 江畋也注意到,这座专门用来提供女子会聚的小楼,上面挂的是“云英”二字的牌匾;倒是与具体的装饰和氛围显得有些相称。只是不知道这个时空是否还有罗隐,以及那“云英未嫁”的典故。 然后,就见可达鸭已经迫不及待的推开,那些横挡在楼下的健壮仆妇;径直大呼小叫的冲入楼阁内。而下一刻,江畋也只能以手撑额,有些无奈当机立断的身形一闪,亦步亦趋的跟进小楼当中。 而那些毫不客气伸出蒲张般的粗手大掌,前来阻挡的健壮仆妇;也只来得及拦住后续跟随的其他扈从;却是对着江畋刹那间留下背影懵然相觎。然后,才在下一刻爆发出破锣般的嘶喊声: “娘子恕罪,九郎君带人闯进来了。” 然后,在一片莺莺燕燕惊声叫唤,以及鸡飞狗跳翻倒动静中;江畋总算是几步追上已奔走到正厅,站在正中一丛花树下的可达鸭;而左右被他惊动好些曼妙身影,惊鸿一现的躲进了后壁和侧厢中。 然后,他就忍不住失声吃痛惨叫起来:因为在花树背后赫然有一支洁玉晧腕,揪住了他的一边耳朵,而用恨铁不成钢的轻柔声线斥道: “阿九啊阿九,多大了人了,遇事还是这般的毛躁轻佻;并无分毫的长进。” “都说是女子汇聚的场合,你就敢贸然闯入,就不怕看见一些不该见、不该听的东西;要你替人担待下去么。” “阿姐说的是,我这不是心忧你的安危么;” 龇牙咧嘴的可达鸭,却是一边丝丝叫唤着,一边满不在乎扯笑道: “再说了,在那位大人眼中,我做过的荒唐事还少么;大不了,我就全娶回家去,看那老家伙的脸面又往哪儿放。” “你这狗不嚼的混账……白瞎了,我替你说项和求情的脸子。你倒是想要占尽了在场的便宜,可在乎过人家的名节么?” 那皓腕的主人,却是一时为之气结不已: 然而听到这里,可以做目不斜视高冷状态的江畋,也忍唆不禁的“噗嗤”一声漏了气。也让皓腕主人顿然松手,而淅淅索索走出一个带着轻纱帷帽而形容朦胧,男装打扮而稍显身形婀娜的女子来。 只见她在花树旁,无视了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可达鸭,而微微款身道: “这位便是阿九时常挂在嘴上的江生了;舍弟不肖,在前倒是劳烦江生得以救护和周顾了。” “不敢当,只是顺势而为;并且承蒙贵家款待过了。” 江畋却是心中隐隐猜想,她这话意有所指,似乎是知道了什么情况么。 然而下一刻,随着这名女子的出现和开声,在大厅堂后和楼上也相继,哗啦啦的冒出来好些形容各异的身形来;而江畋的视野当中,也突然有什么东西被触发和闪现出来。 七十七章 质疑 下一刻,江畋突然转身对着可达鸭开口道: “九郎君,你愿意相信我么?” “先生可是与我有过命的交情,何须如此见外。” 可达鸭闻言却是慨然道: “我想请你,专程拦下一个人来。” 江畋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在场一众男装打扮的群妍锦绣当中,一个高挑丰美的身影。 “怎么?先生觉得哪位闺秀尚可入眼么?” 可达鸭恨不得拍胸保证道: “先生尽管放心,当场除了阿姐之外,小爷我可以替你安排一二。” “倒也不是什么其他事情,只是有点小小的问题,想要当场获得一个解答而已。” 江畋形容不变的淡声道: “明白,当然明白。” 可达鸭却是挤眉弄眼的作心领神会状,露出一副“我最拿手”的表情来;下一刻,他就轻车熟路的闯入那些看热闹女子当中。又在一片叫骂和惊呼声中,挡在一名刚刚下楼来的女子身前,斜眼道: “你,且过来,小爷有话问!” “阿玖,你又想怎的!” 然而,那位阿姐却是脸色不渝的反问道: “自然是突然有些事儿,想要好好问问这位娘子了。” 然而,可达鸭却是毫不犹豫的拦住对方去路道: “不知奴家,何处冒犯了小九郎君,竟然要当场与我为难。” 那女子也终于缓缓开口道:却是隐隐嘶哑的烟嗓,又别有一种磁性的魅力。 “阿玖……” 而阿姐张嘴欲作呵斥,却也不由心中一动;只觉得那女子生得是高挑丰美,面廊深刻而细眉朗目;自有一种英凛和健美姿态。难道是自己一贯荒唐不羁的幼弟,终于难得对某个女子动心了么? 而在旁的一种男装女子当中,也在这个突兀变故中缓过神来,却是开始七嘴八舌的非议纷纷起来: “那岂不是,那刚入社不久的鲍四娘!” “她怎就被这个小魔星给缠上了。” “副首家的这位小弟,这是要当众撒泼缠人么?” “难道是私下里,两人有什么别样的牵扯和纠缠么?” “鲍四乃是宫内人放出,素来与之素昧平生,怎么会有所牵扯呢?” “这下有好戏看了,据说副首一贯格外看顾这位小弟,怕不是……” 但也有人与之亲熟,或是看不过眼的,当即仗义执言的当即叫喊道: “九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东园小九,岂有此理,众目睽睽之下,你敢!” “太放肆了,小九,你当我们的金兰社是什么!” “当然是,当做我家菜园子了!” 然而,阶梯上可达鸭一边挡着那名女子的去路,而别着脸反口倒打一耙道: “倒是你们这些臭婆娘,开口就胡乱鸹躁没完没了的;小爷就盘问些事情,难不成你们心里有鬼,还是这楼内别有隐情,怕给我牵扯出来!” “阿玖,够了!” 而当场这些纷纷扰扰,也让阿姐不由有些为难的凝眉重锁;尤其是她看着不依不饶,眼看伸手要去拉扯对方的可达鸭,却是突然一个隐蔽的眼神,投向了在旁置身事外的江畋。突然厉声喝道: “也罢,总不至于,因为奴家之故,让本社被人无端迁怒和攀诬了。” 那名高挑女子却是眉眼低落下来,有些哀婉凄然的叹声道: “鲍四,你莫怕,这么多姐妹眼前看着,这厮安敢怎的!大不了,再去宗藩院,敲一次登闻鼓。” 当即有人为她撑腰和打气道; “这就对了!” 然而可达鸭却是语气一转,嘿然咧嘴冷笑了起来: “你们这些变文志异看多了的痴呆文妇,小爷可还说什么事儿,就如此激愤了,怕不是真的心中有鬼么!” “……” 然而,阿姐却皱了皱眉,忍住了即将开口的话语;因为,此时可达鸭的表现,已经大为超出日常表现出来,荒唐跳脱的程度了。因此,她心中开始开始盘算着,怎么在事后进行弥补和善后了。 而这时,面对多少有些感受到不同寻常意味,而逐渐消停下来的在场众人,可达鸭才转身对着在旁被忽略的江畋道: “接下来,还请先生替我压阵!” “既是欲加之过,又何患无辞;奴家随你走一遭便是了。又何须几次三番的当众,羞辱与社中的姐妹呢?” 然而那名高挑女子,却是越发无助且无奈道: “既然如此,我就代为小郎君问上一句。” 然而,随着可达鸭那句话语,一下子就成为在场众矢之的,形同帮凶和狗腿子角色的江畋;却是在一片鸦雀无声中徐徐然走上前来,目不斜视的盯着那名高挑女子道: “你,究竟是男是女?还是不男不女?与之前逃出去的那个贼人,又有什么关系?” 下一刻,当场的女子们就惊声尖叫着,轰然炸裂开来。只是个人的反应各异,有人忙不迭的从她身边躲闪开来,却也有人主动靠了上去;但更多人人茫然无措的左右顾盼着,像是被震撼和惊呆了。 “你……你……怎如此卑劣无耻,无端诬赖他人的清白?” 然而那名高挑女子,也像是无比错愕和气急的失声道:然后,顿时又有几名女子快步走下楼来,同仇敌忾式站到她身边,而挡在可达鸭面前;其中一人又气呼呼的转向那位阿姐道: “副首,你的家事如何,我大可不去置拙;但是,鲍四可是当面救助过我的情谊……” “就算你不管好你小弟,我也要竭力保她一个周全无虑的,容不得这般信口雌黄。” “清韵……” 阿姐却是叫着对方闺名,无可奈何的欲言又止道:因为,作为掌握家门部分消息渠道的她,已经想起来了江畋之前的身份来历,以及背后隐藏的诸多事迹;只觉得突然有些心乱如麻的头痛起来。 “没关系的,只要留在这里,接受后续安排的搜捡,就自然可以拨云见日。” 江畋却是轻描淡写的道: “你……就是一心要坏我名节么,却是何等的仇怨啊!” 对方向是气急了,饱满的胸口激烈起伏着,突然哀然嘶声道: “罢了……那我便一死……” “鲍娘子!” “鲍四!”. 在一片惊呼声中,那名为鲍四的高挑女子,突然就推开左右决然纵身一跃;刹那间就在争相拉扯和阻挡不及的动作和尖叫声中,颓然坠地…… 又在即将惨不忍睹的触地那一刻,突然就伸手攀住壁上的灯枝,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一般的重新跃身而起;又在一片惊呼乱叫声中,以目不暇接之势闪到了那位阿姐的身后。 “鲍四!” “鲍四呢?” “鲍娘子,你在作甚?” 因为,促不及防出现在“阿姐”身后的鲍四,已然是从背后突然勒住了她;而见到这一幕的江畋,却是心中一块石头彻底落定,而暗念道:“大局已定了” 因为,就在之前江畋进楼后的视野当中,“任务二”的进度突然又跳闪了一点;然后,突然在某人头上闪过了一个词条:“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虽然这个时灵时不灵的破辅助系统,经常会坑得人泪流满面,但是在选择和鉴别任务目标上么,至少还没有出过任何的差错。 而可达鸭的惊呼声这才响起:“阿姐” 七十八章 断然 下一刻,“阿姐”遮面的轻纱帷帽就,被“她”毫不客气的掀翻开来,而露出一张苍白若雪的俏脸;以及在一支短而锋利的类似簪子压迫下,已然泌出几滴血珠的凝脂如雪颈部来。 “若不是你这小儿咄咄逼人,我又何苦至于此。” 那鲍四却是死死瞪着可达鸭,嘶声咬牙道:显然是把本色表现的他,当做了扮猪吃老虎的真正主使人。这才毫不犹豫袭击和劫持了,与他关系最为亲近的“阿姐”,作为人质。 “让我躲上这一阵子,就相安无事的暗中离去好了;何必闹的当下大家都不好看呢?” “闹出了我这般事情之后,难道你以为社中个人,都能够独善其身么?” “更别说,那几个替我打掩护的傻货。你们日后还想好过么?” “几句好话和一段书上编出来的经历,就轻易信了的没脑子,活该被骗了钱财和占了身子,。” 随着这话一出,四下人群里的好几个女性身子都激烈的晃荡起来,还有人悄无声息的突然一头晕死过去。 只见“她”像是压抑许久似的,一边奋力倾诉着,一边却是毫不犹豫的加大了手中动作的力道。 然而,阿姐哪怕因此眉头紧蹩而泪水盈眶,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当场痛呼出声来,只是奋力别过脸去挣扎着,又在颈子上被拖割出一条细长的血线来。然而那位“鲍四”却是越发的兴奋和用力起来。 “先生!” 可达鸭充满宛求和期盼的眼神,刹那间投在了江畋身上:也将那位自顾自得说话的鲍四注意力也给牵扯了过来,只见“她”扭曲着姣好的面容惨笑道: “就是你了,还不快给我自废一臂;不然你家……” “废话太多,自寻死路。” 然而江畋暗自叹了口气,只是用关爱智障的眼神冷冷反瞪回去。同时,给可达鸭喊了一句: “四号!” “四什么?你这跟班的,还不快自废一臂!” 不明所以的鲍四,再度咆哮着催促道:手中的尖锐物却是越发用力的,几乎按进了肌肤当中,只要轻轻一拖就能割断皮下密布的血管、神经。 然后,可达鸭却是突然表情决然一变,当场用那变声期中的公鸭嗓门,竭尽全力的大声狂笑起来,笑的那是撕心裂肺,也笑的其他人一阵头昏脑胀,忍不住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闭嘴!” 鲍四显然也是不堪忍受,而咆哮着对他怒吼道:刹那间就听一声急促惨叫,“她”握持利器的手臂,却是不知何时齐根掉落在地上,而猛然从断口处喷溅出一大股血泉来;也将近在咫尺的“阿姐”满头满脸溅的都是。 正当哀呼惨叫的“她”,犹自想要用完好另手继续控制着“阿姐”后退;却被“阿姐”毫不犹豫垂首后仰,全力反撞在“她”额前;顿时就吃痛松手被挣脱开来,任由撞散发髻的“阿姐”滚落在一旁。 只见捂脸哀呼的鲍四,姣好的面容上多出了好几道血印子;显然是被“阿姐”发髻里折断的发钗给扎到了;但是“阿姐”本身也显然并不好受,只是长发披散着瘫坐在地上而一时起不了身。 然而这个转瞬即逝的意外,已经足以让江畋突然闪身到“她”的面前;而双刃在手电光火石刷刷飞舞而过,刹那削断、割裂了鲍四的脚后跟和仅存手臂的大筋;而让“他”整个人像是一团烂泥般地瘫倒在地。 “作为反派,你难道不知道,千万不要话多的道理么?” 江畋看着倒在地上血泊中痛呼挣扎的人虫,而一脚踩住“她”头颅淡声道: 而这时候,大堂之内的众多女子,才像是从一连串的震惊和变故当中,再度反应过来了一般,当场就炸窝一般四散奔逃起来: “死了!” “杀人了!” “好多血!” 然而江畋闻言却不由皱了皱眉头,只觉得在场这些女人实在被温室里照顾得太好了,果真不乏些傻缺和脑残。就这会对峙的功夫却只会躲闪和藏起来,而没人懂得跑出找人求援么?好在可达鸭这边没有掉链子。 当初从右徒坊中聚众突围的时候,江畋也给可达鸭交代了一到四号,不同情况下的对策和方案,乃至自救手段的暗语和默契。而四号就是所谓的声东击西、诱敌深入的作战。将街头暴徒吸引过来,再围攻和埋伏的策略。 “阿姐,你怎得了。” “阿姐,你千万不要有事。” “阿姐,你哪处伤到了。” “阿姐,这可怎的是好啊!” 这时,可达鸭已经迫不及待将“阿姐”搀扶起来;全身颤抖大呼小叫满口问候着:然而,“阿姐”却是轻轻推开,几乎整个人都要挂在身上可达鸭;形容惨白对着江畋衽身行礼道: “多谢先生的救护之恩。” 江畋这才注意到,可达鸭的阿姐属于那种气质恬静典雅的类型。甫见并不惊艳和出众,很容易被其他人稍作打扮的姿色所掩盖,但多看几眼就越看越有味道的女性。尤其是在惊吓和受伤之后,自有一种柔婉杂合坚韧的味道。 “只是应有之义,这是我拜托小九郎君所为,所以说起来还是我突兀之举,连累了副首娘子,枉受一场惊吓了。” 然而江畋一边脚踏着“鲍四”,让她始终没法再说话,一边只是淡淡回答道: “阿姐,我说的不错吧,先生是有非凡本事之人。” 然而在江畋身后,可达鸭却是不顾气氛的挤眉弄眼道: 这时候,外间也终于听到了内厅尖叫和哗然声,后知后觉的终于有了反应。而在一片沉重的奔踏声中,撞开合扇的门扉,一拥而入好些膀大腰圆的健妇;各自叫唤所属的对象起来,却又变成满堂此起彼伏的一片啜泣和哭诉声来。 “接下来,就需要阿姐,好好地善后了。” 江畋见状又忍不住继续道: “我和小九郎君终究是男子,有些事情实在不方便在场。” “是我轻忽了!还请先生和小弟偏室稍待。此间事了,妾身定当专程致谢足下!” 阿姐闻言,却是脸色一变而再度庄重无比地正色深深拜谢道:然后,果决毅然地转身步入那些哭喊、哀泣成一片的女子当中。 来自对方的暗示/提醒,显然十分及时和必要。既然在她所属的金兰社当中,出了这种鱼目混珠的祸害;那受到损害的已经不是局限于区区几个,可能被胁迫和要挟的可怜人,而是女社全体成员了。 因此,身为副首的她,必须在更多官面势力介入进来之前;抓紧时间统一内部的口径和对外说辞,以为保全住大多数人的风评和名节。只要统一了内部说法,就可以尽量减弱事态的影响和冲击。 这样就算是日后有一些只言片语泄露在外,在这些女子身后父兄家门,所形成的相对一致立场上,也足以压制住异己之声,而令有心之人难以利用此事,给暗中翻出什么浪花来; 而作为唯二的在场男性目击者,在事后的说法就很关键了。“阿姐”自然有把握说服自己的弟弟守口如瓶;反而是江畋所提供的这个建议,则也无疑是一份很大的人情和重要干系。 “诸位姐妹,且听我一言否?” “此间之事,断然不能轻易……” 听着外间的大声呼吁和逐渐平息下来的声嚣,守候在偏房里的江畋,看着地上被捆扎成一团,还被打掉牙齿昏死过去的鲍四,却是微微点头赞许;和聪明人说话就是通透舒服;而显然这位也是个有担待和急智的女子。 “在下桂园护从头领李贽云,前来给楼内的诸位娘子、女公子问安!” 片刻之后,外间再度有人赶了过来,在楼前大声通报着身份。却又被那些得到嘱咐的健壮仆妇,齐心合力或者说是同仇敌忾地阻挡在外。在一番交涉之后,才有一名风姿绰约的女娘带着一名带剑侍女,被单独放了进来; 只是当她瞥见,地上尚未抹掉的数滩血迹,涂满脂粉的眼角猛然一抽搐;却又若无其事的对着,同样整理过鬓发形容的“阿姐”,略带恭敬的通报到: “外间那逃脱摔死的贼人身份,已然初步有所发现了。” “从随身查获的残碎物件来看,疑似传闻中的恶贼黒蝠君。” 阿姐闻言不由啊了一声,却是再度庆幸自己的当机立断了。因为,这黒蝠君长期只是存在坊间传言,号称在夜间高来高去的乱入市井民家,以特殊的迷香药物,专坏少年男女清白的异类大盗。 只是从未有人见过真面目的缘故;在前些年才被京兆府的捕盗吏,联合刑部专属快辑队的巡捕好手,拿获在一处伎家当中,并且明典正刑与狱神庙前的独柳树下。 七十九章 处置 接下来,又相继赶来的好几拨人,想要接手江畋所控制下的“鲍四”;却都被可达鸭姐弟以无法信任为由,毫不客气的挡下来了。直到闻讯而来的郭崇涛,带人出现了之后。江畋才轻描淡写道: “老郭,我此刻有一场功劳和业绩,就看你敢不敢要了?” “有什么不敢要的!” 连夜丢下手中事物赶来的郭崇涛慨然到:却是百感交集的看着守候在左近,表情各异的好几拨人;这位身上似乎有种莫名的气运和秘密,是以不管走到哪里,都有意外的事端和发现一般。 “那就好,我刚巧发现了的这个贼人,似乎与宪台正在追查的案情有点关系。” 江畋蹬了一脚昏迷中的鲍四,确认还活着这才轻笑道: “那就好了,尽管交给我吧。只是江生,可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么?” 郭崇涛也不再问缘由,当即应承了下来: “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宪台能够就地进行审讯而已。” 江畋看了一眼“阿姐”,按照约定开口道: “这?……怕是有些不合规制。” 郭崇涛却是微微有些为难之色,却没有完全拒绝道。 “因为,这其中事关人等身份颇为敏感,委实不宜转到别去去听讯;还请宪台见谅。” 这时候不用江畋开口,就有重新戴上帷帽、脖子上缠纱的“阿姐”,主动走过来道; “原来是夫人在此,既然是您开口了,下官自然是信得过的。” 郭崇涛闻言顺势下坡的客气道: “那一切请自便。” “阿姐”微微颔首,便转身回到楼上那些女子中去。重新若不是为了避嫌,再加上那位先生/恩人的提议和推荐,这区区一介监察御史还不放在她眼中。 然而,郭崇涛却是隐隐有些错觉,自己甫见面似乎莫名得罪了这位贵家之女。不过他也没多想,就看着被江畋才在脚下的“鲍四”,不由开声打趣道: “想不到,犯案的会是这么个娇娥?” “娇娥?这位可算不上,最多是个鱼目混珠的西贝货。” 江畋闻言却是笑了起来: “什么!难道……” 郭崇涛闻言却是脸色一变,顿时语气凝重道: “也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吧!还好被我撞见了。接下里就看你的手段和对策了。” 江畋心领神会道: “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还请稍待……” 郭崇涛也没有再叙旧和多话,而是转身走出十几步,对着守候在外的部下吩咐了几句。随后,那名风姿绰约的女娘,跟着名带剑侍女,再度出现在了江畋的面前,低眉顺眼的款款开声道: “奴家关关,添为本园当值的都知,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协力。” “接下来的一应事宜;但听这位郎君……和宪台吩咐,无所不从。” “那就好,接下来还请都知多多用心,以为验明正身了。” 江畋闻言当即心领神会道:这位女娘关关,就是出自平康里特色的产物,由倡优、伎家构成的互助组织和结社;社中皆称兄弟姐妹,领头人则称都知。 日常除了生老病死的互助和遇事抱团取暖之外,还承办包括进士迎新和答谢宴在内的各种宴乐活动;甚至还会有目的性的扶持和投资一些贫寒出身的进士。 前代翰林学士卢嗣业,专门有唱和诗《致孙状元诉醵罚钱》“未识都知面,频输复分钱。苦心事笔砚,得志助花钿。”,描述过这般空前盛况和场面。 所以经年累月之后,已是具有相当社会活动能量和影响力的存在。而这些大大小小的互助结社,也是当下构成平康三里,某种意义上有限自治和日常秩序维持,的主要存在势力之一。 “巧云,你且来协助我。” 都知关关当即吩咐那名带剑侍女道: 随后,她们就从昏死在地“鲍四”身上,相继搜罗出一些细碎的小物件;包括藏在发髻里的钩针,用来遮掩喉结的肉色贴片,缝在裙衫内暗袋里的小瓶;垫起胸口的衬里…… 最后,当具体摸到了腿根处之后,那名侍女却是脸色微变的啊了一声;却是抬头对着在场各人,轻轻的摇了摇头。郭崇涛却是不由皱起眉头: “难不成,还是个阉货?” 而坚持过来在场见证的“阿姐”和可达鸭,却是一下子将目光头投向了江畋。江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略作思索就叫人拿过一根最大号的缝衣针,用力扎在挺尸的“她”肋下某个痛点。 这也是江畋遭遇和交流过的那些民兵武装,曾经拿来审讯所谓is俘虏的手段之一;属于不致命却能造成极大痛苦的神经富集处。刹那间只听得一声惨烈的哀叫,昏死当中的“鲍四”,几乎是瞠目欲裂的当即痛醒过来。 然而,就在“她”在吃痛中挣扎醒来的同时;原本看起来空荡荡的腿根处,也像是变戏法一般,凭空腾涨出一大团来;顿时惊得那名按压期间的侍女,猛然的跌坐在了地上。 而无论是“阿姐”,还是都知关关都不由得越发脸色惨白起来;因为她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也粉碎了他们最后一丝的侥幸心理。 这时候,关于这位“鲍四”娘子,身份背景来历的初步调查,也恰如其会的刚好在外间送了过来。而由那名相熟的慊从郭凤亲手送过来,并且当众汇报到: “已经查明鲍四娘子其人,乃是宫内放出的十家前头人之一,原本充事于云韶府,位列坐乐部,身籍则是在宜春院……” “后来,以器乐女史之名,受多家门第延聘,而传授器乐之道……” 听到这么一番又是宫内放出,又是前头人;又是云韶府,又是宜春院的来历,在场各人却是心中顿时激起莫大的波澜来。 要知道所谓宫内放出的前头人,又称宫内人;乃是因为才艺出众而被选入宫中的倡优、乐师统称;凡京师之大,人物之荟萃,也不过维持着数十家的规模而已。 其中的佼佼者会被选入内供奉院,就此有资格经常在天子面前露脸,乃至拥有出入从扈随驾的殊荣;比如历史上的谢阿蛮、永新娘子,乃至公孙大娘,都具在此列。 而云韶府则是用来管理宫廷声乐的官署,所属人员拥有相应的内官品级和职衔。至于宜春院,更是由明皇天子一手创立,仅次于梨园的宫内声乐歌舞教习之所。 因此,如那位都知娘子关关,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在她值守的这一个晚上,就紧接无暇冒出来这么多事件,无论哪一件都是她担待不起;更别说还涉及到宫闱中事。 而“阿姐”则是暗中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因为这番天大的是非和干系,一旦和宫中牵扯上关系,自然不再局限于这些贵家女子的金兰社,就得有人不得不得顶上前去了。 而作为首当其冲的督办之人,郭崇涛则是有些声音苦涩的抱怨道: “江生,你可是真送了我一个天大的是非了!接下来,我需要先行一步,就此秉明本部正堂了。” 八十章 重见 既然是郭崇涛开始接手后续,那接下来基本就没有江畋什么事了。于是,作为重要见证和残余的当事人等,他又被客客气气的请回到了原本的鄂华楼内,静待园内后续的排查事宜结束。 而可达鸭则是因为心忧阿姐的伤势和心情,特地告了个罪专程留下来,形影不离的陪伴着,生怕对方再出些什么事情。所以,被护送回楼内的江畋,变得一个人清净下来。 不过,随后就有精心烹饪的酒菜呈送了上来,相应的奏乐和歌舞器乐声,也再度在楼内响起。而江畋也一边慢慢品味着,号称颇具特色的菜肴,一边在楼上继续看起热闹来。 因为,除了云英楼内那场鱼目混珠的变故之外,同样还有好几处地方也发生了凶案。因此,此时的园内是愈发热闹纷纷,随着越来越多赶来的各方人马,成群结队的搜捕行动还在继续着。 当然了,在具体事态逐步扩大之后,这些外面调来的搜捕者,就没有那么客气和留手了。因此时不时可以看见,一片鸡飞狗跳的动静当中,有人衣衫不整的被赶出来,或是被拖出来验明正身。 更有零零星星的人等,似乎是因为身份比较敏感,或是心中有鬼什么的;并不愿意主动配合搜查,而始终想方设法遮掩着头脸;乃至就此跳窗跃门而走,顿时又引得一阵接一阵的追逐声。 但也有一些人,在醉乡和迷梦当中被打扰之后,自持身份而对着搜捕之人,各种声色俱厉的破口大骂,乃至当场闹了起来。但是这一次,就没人容忍和退让,而是毫不客气的当场羁押和控制住。 因此,围绕着小湖/池泊周边,很快就多了三五成群被搜拿出来,又集中做一处后续盘查,衣不蔽体或是鬓发缭乱的男男女女;而在彼此遭遇后,又闹出好几次骚动,看起来就十分盎然生趣。 只是,按照与郭崇涛的约定,从外间不断送过来的消息中。这一轮接一轮的筛查下来;各种臭鱼烂虾什么的倒是刮出来不少。甚至还出现了好几次连襟兄弟、父子同扼,当场大打出手的闹剧来。 甚至后来就连翡明楼内,发生流血冲突的那几名藩臣及其部属,都被重新翻了出来。但是吴云楼里的杀人凶手,还有景宁楼中逃掉的那个两名刺客之一,却是始终没有能够被找出来。 因此,在盘查过园内的宾客及其伴当、跟班之后,联合起来调查的各方;很快就将目标转向了,园内现有从属的各色服侍和杂役人员身上。 除了第一时间,就被人约束和变相监管起来的,同心会那些剑手、技击群体之外。就连原本参加搜查的护院武装各人,也被勒令解除武装,而来时逐一的接受验明正身的流程。 因此,很快就有一小队金吾卫士,在带领下迅速靠近这座小楼。显然是要带走楼内这些乐师和倡优,接受相应的盘问和查验。于是,楼内这些乐工人等见状,也开始变得有些慌乱和紧张起来。 然而,这一队金吾卫士却是止步在了楼下。而后有人用一种甚为恭切的声音,遥遥对着江畋所在位置,拱手行礼道: “右金吾执戟陈文泰,见过江生当下。” “奉郭宪台前来干办,职责在身,有所滋扰,还请见谅则个。” 江畋闻声凭栏一看,领头的那名金吾卫士,正是昔日的旧识,一起参与过对于灞桥市废庄搜查,号称欠自己一个人的那位陈文泰。不由笑道: “何须如此见外,尽管上来办事吧!” 听到这话,这些金吾卫士才踏入楼中;从最底层的杂役开始,分作数批依次将他们带了出去;而陈文泰本人则是亲自来到了楼上,对着江畋道谢道。然而江畋却是略有些意外的反问道: “怎么才几日不见,就这么生分了。” “委实是江生此前做下的好大事情,让我等相形见绌了啊!” 陈文泰却是苦笑道: “本以为尚有机会可以报答一二的,但未曾想到,竟是江生亲手杀灭了那凶兽,令我死难的金吾子弟大仇得报;故而左街使上下都要承情了。” “你啊,这就太见外了。我只是顺手而为,更何况,这背后尚有更多的内情和主事人,并没有完全挖出来;日后少不得还要借助尔等之力,乃至一同行事呢?” 江畋闻言亦是笑笑道; “说的也是,那便江生承蒙吉言;日后若有所需,尽管使人找我,当效犬马之劳了。” 陈文泰点点头道: “这就未免言重了。” 江畋却也没有托大,这些金吾子弟长期巡禁街市,也算是一大消息灵通的来源;同时在身份上还对那些武侯、不良人之辈,形成天然的压制和优势。 虽然江畋如今的格局,未必还会在乎这些,在普通小民百姓面前,作威作福的底层胥吏存在。但是正所谓蛤蟆跳到脚面上,不咬人也烦人。能少点麻烦也好的。 随后,在陈文泰主动解说和介绍之下,江畋也进一步了解了,园内发生诸事的更多内情和后续动态。比如在吴云楼被灭门的那位,居然是专为军器监提供硝土的,安东大豪商罗会之侄罗贤。 而在翡明楼内,发生血腥冲突的两家藩臣;则是分别属于夷州诸藩当中的宇文氏和钱氏;而景宁楼内被当众刺杀的那位贵宾,则是刚从外任期满回京的,前江南东道巡盐御史林晖如。 只是,当楼下金吾卫士的搜查和清点最终完成之后,却没有再上的楼来。只是由陈文泰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江畋身后帷幕,就此带人告别而走了。 八十一章 复失 “等等” 江畋突然开声叫住转身下楼,准备带队离开的陈文泰: “你们还漏一个……” 话音未落,突然间二楼外壁邻接的大树枝干上,就哗然一声猛然窜出一个身形;而又紧接无暇攀援着外檐和阑干,飞身冲上了三楼。陈文泰不由眼神一凛而失声急促喊道:“小心,” 然而就听激烈的砰得一声,器物翻到和短促而凌厉的惨叫过后;飞身窜上上楼的那个身形,却是比去时更快的倒摔回来;像是个滚球一般的不断乒乒乓乓撞击在楼道间,最后才死狗一般瘫软落地。 陈文泰这才连忙带人围了上去,却是掉下来的是一名身穿乐师服色,摔得浑身是血的中年人。只见他奄奄一息之间,不断从嘴角中冒出血沫子来;而一边手臂已经折成诡异的数段,一看就不是摔的。 “好贼子。” “竟然就藏在檐下。” 这时,其他的金吾卫士才回过神来。而陈文泰则是毫不犹豫地对着楼上拱手致谢道: “多谢江生援手!” “来人,快来人,捉住一个可疑的。” “……” 然而,楼上收起武器的江畋;却是有些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因为他说的根本不是这位,鬼知道什么时候摸到,小楼附近躲藏的不速之客。而是帷幕背后,突然多出来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女子。 她画着相当浓重的容妆,而仅着着一件小衣和半腰彩涤的罗裙;在隐隐约约的帷幕背后,肉质光光的露出臂膀和后背在内,大片白腻光滑的肌肤来。她正用一种宛求的表情,看着江畋哀声道: “郎君行行好,切莫将奴家逐出此处……” “这可不行,我不记得自己叫了客房服务的。” 江畋摇摇头道: “奴家荞荞,乃是都知关关娘子,唯恐先生独处寂寞,特命奴家前来侍奉的。” 那名年轻女子继续恳求道: “你当我是傻子么?这里从一开始就交代过的,不要有任何的滋扰。偷偷摸摸的溜进来,算什么玩意?” 江畋却是语气冷了下来: “先生!其实也是奴家仰慕……” 女子越发哀切道: 下一刻刷得一道银光和风声,打断了她后续话语,而遮掩的帷幕也被居中割裂开来;而在飘荡滑落而下时,露出斜斜钉在壁板上的一把短刃。 而后那女子鬓角一侧发髻,这才突然随风轻拂着篷然四散开来,叮当作响的掉下两截发簪;束缚着小衣的颈带断开,露出惊鸿一抹的胸怀来。却是当场惊呆了一般,根本没得去遮护住。 “真是可笑,我才是第一次来,素昧平生之下,就有人仰慕了。是你足够傻,还是我蠢呢?” 江畋一边冷笑着,一边多看了几眼道: “先生……” 那女子浑身颤颤道: “是你自己滚下去,还是我把你丢出去!” 然而,江畋却是不问所动道: 那女子顿时哭丧着脸不再说话了,而是抹着泪抱着衣裙,头也不敢回地连忙下得楼去。而后又变成了楼下,那些金吾卫士被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这位江生,也太过煞风景了吧!” “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就这么赶下来了。” “却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物。” “勿要妄言,当下园内正当多事,哪还有心思享受温柔乡。” 最后,却是陈文泰的训斥声: 下一刻,这些议论又变成了惊呼声: “小娘子,你做什么!” “住手!拦住她。” “不好,她要投水了。” 然后,就听得扑通一声的水花溅落声。江畋也不由几步凭栏一看,却是距离小楼不远处的池泊边上,激烈荡漾起一蓬水花,又很快地平息了下去。 而后,就有表情复杂的陈文泰再度过来回复道: “江生,那女子怕是投水自尽了。” “不,你们怕都被骗了。” 江畋望着水花消失之处,却是皱起眉头道:港真,他在战区不是没有见过溺死之人,也不是没亲手救过投水的轻生者,因此不免看出点端倪来。 “什么!” 陈文泰闻言诧异道:而他身后的几名金吾子弟,更是有所不屑和不忿、轻蔑的隐隐颜色。只觉得这位领队口中的“江生”,也未免太过不解风情、淡漠人命了。 “有什么投水之人,不会经过奋力挣扎,就直接沉底不见的。怕是借机潜水遁走,已经游出远处去了。” 然而,就听江畋继续道: “岂有此理。” 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回答:陈文泰身后的一名金吾卫士,却忍不住呛声而出;也不知道在质疑谁人。 “你尽管可以使人到投水处试试,看看是否还会有残留下些什么?” 江畋却是不为所动的继续道: 片刻之后,数名专门叫来下水的杂役,站在只有齐腰深的池泊边投水处,奋力搅动和摸索了大半天,却只摸掏出一手水草和污泥,甚至连条布片都没有。 陈文泰的脸色也变得尤为难看起来;因为,他意识到可能在自己手上放跑了重要嫌疑人等。而后咬牙切齿对满脸不虞的部下道: “传令下去,召集更多人手,封锁池泊周边,继续搜拿可能的潜藏处。” 然而,这一片池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足足有十几亩的方圆;期间还有好几处水榭回廊和停泊的小舟、划子;更别说四下通达的沟渠连接期间。因此,想要仔细的重新搜查一遍,无疑费时费力。 这时候,有些毫无头绪的陈文泰终于想到了什么,连忙回到小楼附近,向着江畋恳切求教道: “请恕打扰,都是下官无能,令重要嫌犯在逃,怕是难辞其咎。为今之计,可否请江生继续指教一二,定当不胜感激。” “却无需如此客气,我也是偶然所得而已。” 听了这话,江畋对他的印象还是有点提升和改观。起码这位看起来勇于任事也足够爱护下属,不会轻易的推诿和甩锅给别人。所以也不介意给他点帮助: “其实,以这池泊之大,搜捡起来固然徒费功夫;但其实视野敞阔的很,适宜偷偷上岸的地方,却是委实不多的。” “只要派人在高处警戒、哨望四周;再封闭隔离开靠岸的诸多场所,避免其有机会混入的人群当中。自然就可以慢慢等她主动自投罗网,毕竟人不是游鱼,终不能在水里呆太久的。” “善也,却是我心急糊涂了,这就依照江生的主意去办。” 陈文泰当即拍腿道: 这时候,远处再度传来了喧哗声。而有一名金吾卫士小跑过来,用某种敬畏和惊讶的眼神,偷瞄着阑干边上的江畋,而对着陈文泰禀报道: “队将,送到都尉那处的嫌犯,已经验明真身了;” “正是自景宁楼内逃出的那名刺客本人;” 说到这里,他在一片焦灼的眼神中,喘了口气才道: “只是京兆府的吕司马,还想问为何不能捉个囫囵的,以为当场拷取口供,就被都尉当场骂了回去。” 听到这里,陈文泰突然就诞生了一个大胆的,就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想法.而正色对着江畋拱手道: “江生,还请稍待,在下去去就来。” 而这时候,显然是可达鸭那边也得到了消息.在他亲自打头之下,一队人明火持杖的赶了过来,而脸色不善的对着陈文泰等人呵斥道: “金吾卫想做什么,先生可是本家的客卿,更是我与阿姐的恩人。绝不容人轻侮……” 而后,紧随而来的郭凤也正色道: “请诸位金吾儿郎知晓,江生乃是本台殿院的里行协办,自有拥有一应过问的权宜。” “此乃误会,事情并非如此……” 陈文泰闻言不由脸色微变解释道:却是心中更加庆幸起来。 八十二章 现场 随后。 “荒谬,真是荒谬!” 一名朱色袍服的官人,脸色不渝的挥手大声喊道: “我京兆府办案的现场,什么时候轮到个,无关人等来胡乱插手了。” “李参军,慎言!” 当即就有人呵斥道:却是在场职级最高之一的御史郭崇涛。 “这位先生乃是我御史台的里行协办,当下更是协同处置过好几桩朝廷大案、要案;岂容非议?” “李参军,江先生的能耐,乃是我右街子弟上下,乃至郑郎将亲眼所见的,自然大可放心无虑。” 在场的另一位金吾街使判官李崇古,也开声道: “李参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而后又有人走过来嗤声道: “平康北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调你们来都抓不出头绪,难道还不准别人来查,莫不是还有什么说道的?” “那……恕我不能奉陪!” 那李参军闻言不由脸色一变,因为最后说话的那位,赫然就是太仆寺所属东市署令,兼平康三里所在坊主柳问之。他虽然不过八品上的官身,却是地道内官所属。然而下一刻,他却是故作愤愤挥袖而去了。 只是,他满脸愤愤不平的一路走出来之后,却是来到了一辆毫无任何标识的马车边上,这才低眉顺眼的恭声道: “还请回禀贵上,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真是废物,连个昔日的阶下囚,都动不了,枉费推你补上法曹这缺了!” 马车上最后只得硬邦邦抛出这么一句女声,就此踢踢踏踏离开远去了。 一直到马车在街口彻底消失,李崇古这才抬头转身过来,露出某种隐隐冷笑和鄙夷参半的神情,但又很快收敛了起来。而后才有人上前请示道: “曹正,当下该怎么办?” “自然是该怎办就怎办!公事公办懂不懂?” 李参军却是有些不耐道: “那,上头的交代怎么办?” 一名属下又小心问道: “交代也就是交代,难道叫老子为他们的一点同僚之义,去起来寻常的凶案现场,他不可能比那些常年打交道的公人更专业;但是对于密室杀人的脑洞和想象力,却是这些古人无法比拟的。然后,原本是应付差事的江畋,就发现了一点的线索和端倪。 在被现场勘验所暂时忽略的窗扉上方,因为来自外间光照角度的缘故,让江畋发现了一条新鲜的摩擦痕迹;然后,缘着这条痕迹来到外壁,又找到了更多尘土被刮擦和蹭掉的位置。 于是,所谓的密室杀人谜题,已经被解开了大半;与诸多受害者相熟,而能够令其毫无防备遇害的凶手,就是从窗台外逃脱的。只是他逃脱的方向不是楼下,而通过绳索的牵引吊上了上层而去。 而后,再通过窗扉内结好的活绳套,将其牵引着重新闭合起来;再拉扯另一端将其松脱取走。只是在用力拉扯之下,还是不免在木质窗扉边沿,留下来了细小的勒痕。更别说在外间壁板向上攀援时,所蹬踏借力所留下的半只脚印。 而事情到了这一步,就不用江畋再多事了。以外壁留下的这些痕迹,那些号称专吃这碗饭的相关人等,要是再找不到可能存在的嫌疑人等,那就真就是无药可救了。 因此在随后的吴云楼上层,重新搜拿的一片鸡飞狗跳激烈动静,和那些公人叹为观止或是见了鬼一般,惊讶莫名或是复杂异常的眼神中;江畋又被顺势请到了第二处现场,翡明楼内。 八十三章 现场2 然而,这回就不是犯罪现场调查了,而是专门的人员甄别。大抵是现场办案的人员,是希望死马当活马医式的,让江畋能够在期间发现点什么不同寻常的存在。 只是,这一次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翡明楼内外的现场,已被勘验和收拾过了,在冲突中两死一伤的两家藩臣身份,也当场确认了毫无可疑之处;唯一的活口也进行了救治和处理。 因此,相关办案人员所要做的,只是把可能的涉案人等和证物,一一带到江畋面前来过眼一遍。可惜得失,江畋既没有触发的任务进度,也找到没有值得怀疑的对象; 于是,剩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对于楼内,凭空逃走另外两人的后续搜捕,以及唯一幸存者醒来后的口供。 虽然这个结果不免令人失望,但是那位负责值守现场的金吾都尉,还是客客气气的表示了谢意。 反而是在场另外一些穿皂色袍服的公人,不免有些刻意使然的纷声议论起来: “却也不过是如此” “还以为是何方神圣呢?” “真是所托非人了。” “这还有脸胡吹大气么?” “白瞎了咱们的一场功夫……” 然而,当负责陪同前后的陈文泰,用眼睛瞪过去的时候,他们却是左右顾盼着若无其事;然而他一转头回来,就变成越发的起劲和大声起来。于是陈文泰也只能有些无奈抱歉道: “还请先生见谅,这些都是些没啥见识,不晓得厉害的拙货……” 然而,出于某种过意不去的心态,江畋思前想后还是忍不住多嘴提醒了一声: “你们都确定,查验过园内的每一个人么?” “这个自然,莫说是楼内外所有杂使的仆役和奴婢,就连每一位宾客的亲随、扈从,都未曾落下的。” 陈文泰,代为应答道: “那,你们盘查过通常意义上的自己人么?” 江畋又开口道: “此话怎讲?” 那名金吾都尉却是突然走近来接口道: “我在想,你们是可以尝试清点和确认一二,办案时需要出入楼内的具体人头。” 江畋毫无心理负担的继续放飞思维道: “话不能乱说,你这是要我等猜疑自己的弟兄么?” 陈文泰顿时脸色有些不好看道: “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一个可能性而已。” 江畋淡然解释道: “比如,如果外部有专人接应之下,是否可以换过前来办案人员的服色;然后在内应的协助和掩护下,混在若干出入人员之间,堂而皇之当着你们的面离开。” “江生,你怎可以这么想,今夜能够调遣而来的,自然都是右街使内最为可靠的人手,却又怎么算得到突发的……” 陈文泰却是脸色犹豫道: “不,江生所言或有几分道理。方才有机会进入期间,可不止咱们的人;尚有万年县招来的仵作,以及值守的医官,还有园内派来使唤的护卫。” 然而,那名金吾都尉却打断他道: “来人,快把兄弟们召集起来,找到那些进过楼内的人等,逐一的仔细查点身份。” 陈文泰闻言,却是连忙对着左右喊道: “另外,你们考虑过,其中宾客或是倡优,有被人改形换貌顶替了的可能性么?” 就在这一片惊呼和叫唤声中,江畋又抛出另外一个想法: “江生,不是方才请你过眼了么?” 陈文泰不由诧异道: “我所见,都是些男子吧?” 江畋答道: “不瞒江生,实在是太多人亲眼所见,那两人正是地地道道的鲁男子啊!” 陈文泰却是越发的糊涂了: “如果是反其道而行之,在楼内重新装扮成女子,想必你们也不会多加关注吧?这叫做心理错位的手段。” 江畋随即解释道: “来人,把楼内带出来的那些女子,再仔细的搜拿一遍,仔仔细细验明正身。” 那位金吾都尉闻言,已然毫不犹豫发号施令道: 然而听到这句话,那些奔忙碌碌的金吾子弟,却像是得到了什么激励和鼓舞一般;顿时精神一振,脚步和动作都变得越发轻快起来。 然而不久之后,从不远处的临厕内,找到被遗弃的一身公服,顿时就让这位金吾都尉变了颜色。几乎是当庭咆哮起来道: “快去门禁处,查问每一个出入的名籍。”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与江畋彻底无关了。他又被恭恭敬敬的请回到了,那座小楼当中好生安歇着;直到郭崇涛再度前来,面有难色的犹豫道: “不知江生,可愿随我再走一趟。” “这次又是哪处?” 江畋俨然心中有数,却明知故问到: “便是景宁楼了。” 郭崇涛无奈的回答道: “不是据说一先一后两名刺客,都抓到了么?” 江畋却诧异道: “正因为如此,那位东主才想要亲自见上一见,以为当面致谢的缘故。” 郭崇涛这才抛出答案: 八十四章 现场3 景宁楼内宴宾的这位主人,姓宁名白蒲字子阳;出自大名鼎鼎管桂宁氏。正当五十出头知命之年,却须发浓密黑多白少,嗓音洪亮沉稳,显得精神硕毅而气度不凡;隐有威严又不让人觉得生分。 而他的身份是京师两大三附之一,与京师大学比肩的讲武大学,现任监学的次座(常务副校长)之一。虽在朝廷学官资序当中,只是比同正五品职衔,但是同样身兼了枢密院签事(顾问)的职责。 因此,哪怕看起来形同半只脚游离在朝廷的运转体制之外,但光是通过讲武大学这个平台和身份,却是天然就拥有极为丰富的关系网和人脉渊源;更别说相比太学—国子监—六门馆的内臣体系。 在讲武大学的教育体系下,与大唐军中的关系更加密切一些;乃至一些讲师、教授、教习、助教之流,本身就是军中退转或是养老的将校出身;乃至不乏现役军将,以为兼职和挂名的例子。 就像是宁白蒲本人出身的管桂宁氏,在历史上原本是出自两岭、安南一代,朝廷敕封的西原蛮共主。但是因为某代族长宁承逼婚不成,杀了被流放钦州的中宗国丈韦玄贞一门,而导致覆灭。 后来,崩灭四散的宁氏族人,在江陵繁衍生息的一支,却是以寡居女儿攀上高枝;成为大唐中兴定难功臣梁公的妾侍;这一支宁氏也得以再兴,最终重归祖地扫平群蛮,成为安南都护府的戍边将门之一。 因此,别看这位宁次监,长得个头不高也不甚强壮,看起来保养得体颇具文质。却是早二三十年就参与西海、南中多次大规模征拓,亲自带兵冲锋陷阵和上阵杀敌,建立过边功的军中出身。 故而,就算郭崇涛属于名义上,可以监察百官,风闻奏事的监察御史体系;却也要对他保持足够的恭谦和礼敬。更别说,对方还与郭崇涛的师长兼上官,可谓是交情匪浅的同年出身。 而后,当被专程找来的江畋,也见到了这位郭崇涛口中,颇为推崇、文武兼备的宁次监之后;也实在很难想象,这位说话得体的老先生,曾是在充斥着毒虫瘴疫的莽莽大山,杀出来的军中猛人。 好在看起来他对于江畋,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好奇和一时兴起而已。在询问了几句相关案情和江畋的想法之后,就很快转到个人的事情上,就像是一个喜欢提携后进和晚辈的老人一般。 于是,作为短暂见面的收获,江畋也意外到了一个许可和允诺;也就是进入三附学之一的分校,京兆武备学堂或是百工学堂、吏务学堂,旁听日常科目乙类以下课程的资格;算是变相的酬谢。 虽然这只是一个口头上的授意;但是像是这般体制内的当权人物,都不会轻易的当众许诺,但一旦许诺了之后也就不会随便反悔和食言了。而这三附学也不简单,代表踏入流内官门槛的身份转变。 因此,一个能够入内旁听的资格,对于那些享受父兄品官加成的门荫子弟来说,虽然谈不上门槛多么的高;但是对于天下广大的吏员出身和普通士子来说;却也是弥足珍贵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对此,江畋倒也是却之不恭的领受下来。毕竟,知识这个东西和获取的渠道,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足以改变命运的稀罕物;虽然眼下还无所谓,但是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宁公,可有什么发现么?” 在简单的会面结束之后,作为主人的宁白蒲回到内厅;就见一个只能侧躺在卧榻上,眉眼细长而风流俊雅的中年人,已然迫不及待的开声问道;只是这人脸色苍白发青,说起话来中气不足,显伤势不清。 “看起来,未曾有所察觉什么。” 宁白蒲却是摇摇头道 “只是一切还需小心才是。毕竟那人之前都名不见经传,却像是突然冒出来一般的,身上已经牵扯上好些是非;” “更何况,他今晚只是出现在三处地方,就找出了三处的破绽和线索来;老夫可不能冒险,还不若是顺势当面试探一二。” “毕竟,一切的暗中策划和行事,最忌讳的就是这种毫无征兆的变数,和不知道来由的外力介入了。所以,还是将眼前的局面维持住好了。” “就算那位只是个已经卸任的跛脚相公,那好歹也是短暂入过政事堂参议,又在酎金大案中得以全身而退的;致仕该有的体面和优待,断然是不会短少的。” “不然又何须舍近求远的借助,东都那边的诡楼刺客?不过,这些‘诡刺’倒也了得,就算是事先知道了来意有所防备,却也不免差点为之得手了。” “若不是如此地步,又怎么能够让那些人,相信我这里已经无力作为,而得以安然退居幕后?还是多亏了你亲身冒险,陪我做这一场了。” 重伤在塌的贵宾,却是不由露出惨淡笑容而吃力说道: “我也不过是为了自保,且与你籍此撇清干系而已。” 然而,宁白蒲却是轻轻摇头到: “毕竟,京师重地出了这种事情,无论是武德司还是枢机五房,或又是总章府,都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嫌疑了。那边想要继续行事,也不免束手束脚了。” “不不,这还不够,为防万一,其实我们还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卧榻上的贵宾,却是有些吃力的再度开口道: “既然这位江生连诡楼刺客,都能轻易识破;那咱们恰逢其会之下受他恩情,大张旗鼓的事后酬谢,且顺势替他扬名一二,岂不是理所当然了?” 与此同时,外间已然隐约响起了报晓的鸡鸣声。 但不管怎么说,当天色重新放亮的时候;作为第一批被排除了嫌疑的屈指可数人等之一,已经折腾了一整晚,而吃了再多的酒食,也难免要哈欠连天的江畋,终于得以踏上了回程的道路。 只是,他一座上马车之后,就忍不住积累的困倦,直接靠着绸布包裹的壁板,轻轻打着盹就此做起了梦来。 “老祖。” “老祖……” 八十五章 淩逼 “量子通讯中……,锚点定位完成,是/否通过链接传送?(实体3.0/投影1.0)” 最后,江畋还是选择视野当中新出现的(实体3.0)。随着已经积攒道6.7+的能量单位,一下少了一大半。下一刻,熟悉的提示再度显现出来: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任务场景《泪眼煞星》进入中,随机任务生成:保护锚点存活,进入第二阶段;完成度0%……残余能量3.7+单位……迁跃(冷却中:-71:59)。” 下一刻,江畋已经看清楚了自己所处的环境,那是一处占地颇为广大和空旷,类似祠庙的建筑内部。作为背景是描绘各种彩色壁画的墙面上,一块块密密匝匝堆叠起来 的雕花神主牌位;在明亮如昼的灯火映照下,显得颇为壮观而又古朴深重。 而江畋同样看了一下自身,除了那身禳衫行头之外,随身携带两柄短刃和一只装成手杖的刺剑,都完好如初的一起迁越了过来;这就是实体传送的好处么?但是下一刻 ,江畋却是动用了能力,突然消失在了空气当中。 当他再度现身的时候,已经是在了这处建筑更为宽大的前厅当中,一处类似神台的所在;却是虚实切换出了点偏差似的。顿时就吸引了一片注目和哗然大惊。 “什么人!” “大胆!” “放肆!” “好贼子!” “还不快拿下!” “保护世子……” “老祖!” 小圆脸惊喜莫名的声音,恰如其会在这些惊乍不一的人群当中响彻开来。就像是定海神针一般的,让他们顿时都失声,安静下来了片刻。 江畋这才注意到,正在一众人等簇拥和环护之下,正跪拜在正中一处软垫上,做虔诚祈祷状的小圆脸,侧头望过来那亮晶晶的瞪大眼眸。 只是,此时此刻的她又是另一番形象了。紫底斑斓的锦绣大袍、金丝玉带的蹀躞,头戴错金银瓣的莲冠;脚踏五云卷边靴。看起来已然褪去了不少,当初骨子里散发的 生涩和柔弱;而自有一种隐隐的威严满满和凛然端重。 却又让江畋忍不住生出一种,很想习惯性敲击她的脑袋,变成抱头蹲墙角嘤嘤怪;或又是把那只银瓣莲冠给扯掉,就此散开发髻好好的撸猫式摸头,摸个痛快的冲动。 只是下一刻,那些簇拥左右之人又围了上来:想要用身体将她团团遮护起来。 “别动,不得无礼,此乃我家先祖显灵了。” 然而,小圆脸却是小脸含煞的厉声喝道: “敢有冒犯者,死!” 看起来她在这段时间,也建立起来了相当程度的威信;因此这些看起来有些不明所以的左右扈从,居然没有人敢于当场质疑和争辩,反而表情各异的稍稍后退了几步。 江畋扫视了一眼,却没有看到多少先前的熟面孔,不由又问道: “安武义、洪大守他们呢?忠勇都何在?” “安郡守死了,洪都头被下狱了。忠勇都,就剩下例外这些了……” 小圆脸眼神一动,却是强忍住某种情绪到: 而听到这两人的名字,在场众人也是反应不一;即有人脸色大变或露出讳莫如深表情;也有人显得悲愤莫名或是愤愤不平;也有人则是脸色大变的,偷偷侧身向后挪步 而走;更有人茫然无措或不知里就的站在原地。 外间再度响起了了一阵参差不齐的哗然和惊呼声: “你们,怎么敢!” “宗庙重地,不得擅闯!” 紧接着是拍动门板的叫声 “世子,不好了!” “他们又来了!” “快挡不住了……” 然后又变成七零八落的争斗和痛呼、惨叫声,最后又有来自外间,若干个沉厚或急促、或不满的声音,压倒大部分声嚣喊道: “世子!此事不能一拖再拖了!” “世子,您躲在宗庙中也无济于事的!” “世子,你得给臣下一个说辞。” “世子,不能寒了万千官吏将士之心啊!” 就在牵手上小圆脸的那一刹那,江畋的视野当中再度跳出提示“浅层思维连接成功。”然后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和场景,像是电光火石一般的在江畋眼前走马灯一般的闪烁而过。 虽然只是一些不完整的印象和回忆,但光是这些内容所包含的内容,已经足以让他了解到当下,正在发生大致状况和事态。随即江畋就在脸上露出一丝冰冷刻骨的笑容 ,在意念中对她道: “接下来就好好看着,什么叫做绝对力量之下,阴谋诡计,机关算计,都没有任何用处的道理!” 门户已然被轰然撞开,而一拥而入好些身穿半身锁甲的白衫卫士,与簇拥在小圆脸身边的锦袍扈从,形成某种隐隐对峙之势后;才有一名身形粗壮、面阔眉横,头戴进 贤冠的朱袍老者当先踏入,而用不怒自威又隐隐跋扈的洪亮声线喊到: “世子,臣来拜揭历代主上了。” “诶……什么人,大胆!” 随即他就注意到了,牵着小圆脸手的江畋,不由横眉怒目道: “管他什么人,一并拿下便是!” 又有一个沉厚之声,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却是走进来一位弁冠披甲,臂膀硕长的精壮将领。 “既然世子下不了决意,便由老臣来代为拨乱反正好了” 第三位走进来的,则是一名眼神犀利而气峙深沉的中年文士 “还请世子顺应军心民意,方为贤明!” 紧随他身后的,又是一名身材高大,面容敦实的武官接口劝道: 然而下一刻,他们和他们所带进来的一干部属,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小圆脸身边牵着的江畋;突然就如梦幻泡影一般的消失不见。而后,只剩下一个似乎无所不在的声音突兀响起: “就是他们么?都在这儿了么?” “剑来。。” 随着小圆脸突然开声道:刹那间一抹银光闪烁过内室,又如鱼跃鹰飞的剑光纵横盘绕之间,在那些闯入人员之中掀起一阵又一阵,起此彼伏的血雨迸溅。而这就是导引+续航的组合效果。 仅仅是半响之后,随着迅速弥漫开来的刺鼻血腥气,尸横枕籍、血流成河的大堂门庭之间;已然再没有能够安然站立的身影了。 望着落在最后几个已然被无形的杀戮,和无可抵挡的恐怖给吓破了胆,而只能惊骇莫名的在地上连滚带爬的身影。虚化当中的江畋,这才通过意念交流道: “留下这么一个还有用,接下来你照我说的去做,也许就可以暂时摆脱当下的困境了。。” 而这时,原本聚拢在小圆脸身边的那些扈从,已然是大多腿软脚软的成片跌坐在地上,或是撑抱着梁柱和桌案浑身僵直着,相继心惊胆战的失声呼唤出来。 “飞剑?” “飞剑杀人,。” “这是神仙手段。” 这时被可以留下的数名幸存者,也已经手脚并用攀爬到了门边;然而,面对浮游在咫尺的。其中一人突然反手一刀插在了身侧,同伴脖子上狠狠一拖;迸溅出大蓬血水出来。然后,咬牙切齿的又扑向下一个…… 下一刻,他就是跪地一个滑铲,而举手弃刃高声大喊道: “剑仙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不知前后因果……留此残身,定当拼死报效。” “随机任务:完成度19%;游离能量收集中。新模块加载。。。模块功能残缺。部分功能启用中。” 这时候,江畋的面前再度出现了绿色方框的新选项: “1接受投降,任务偏转度+0.14;2不接受,偏转度+0.11;3放走,偏转度-0.03。” 八十六章 倒攻 这时候,外面终于有人反映了过来,而爆发出凄厉的叫喊和嘶吼声,还有随之而来的是大片奔走的脚步声。 “真是的,怎么一出场又要杀人了,需要留手么?” 江畋看着聚集在自己面前的众多甲兵,有些无奈的说道: 然而心中却没有多少意外和畏惧,反而还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感。或者说这场短促的杀戮,只是将江畋骨子里被压抑的潜藏事物,给隐隐激发了出来一些;却还是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而且,在他出手杀死闯入前厅的那些人之后,他视野当中的能量条又长了一截,变成了“4.07”。而后还有更多的人,在哗啦啦的甲衣撞击和刀兵摩擦的沙沙声中,不断的涌入宽敞的前庭。 就像是一个个活动的经验值/能量礼包。然而,大堂内那名唯一的幸存者,却是抢先一步冲出去高声大喊: “北原京留守史弥泓、少尹李壁、原州牧陈景泰,殿后大将张光碧;犯上作乱,现已伏诛。” “众将士听令,行台监国现命尔等,将其抄家没族,以儆效尤……” “什么!” 这话一出,顿时有人闻言,争相从这些将士当中冲了出来,纷纷手指向他怒骂和叫喊道: “混账东西。” “叶京,你胡说什么?” “狗贼,你敢辜负家督的大恩大德,” “这不可能……” “怎会如此?” 还有人失声大哭起来;又有人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叶京勾结奸贼,残害忠良……” “众儿郎,还不快为家主报仇!” “监国处事不公,为贼人所惑,快随我拨乱反正……” “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然而,满身是血的叶京,也毫不犹豫地反口怒骂道:“殿后五都,还不快与我拿下此僚!” 然而,一时间舆情纷纷之下,涌入前庭的大多数将士却是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地左右顾盼着;只有其中少部分明显服色不一样的士卒,才在各自领头人的号令和召唤之下,毫不犹豫的一并冲上前来。 然而,江畋已经看不下去他们这场嘴炮纷纷的对峙了,只是突然现身在了廊下,稍稍举手向上用力的一抓一握,就听见了大片的裂帛和绳索扯断声。却是笼罩在这处前庭上方,一大块幕布棚顶顿时崩断开来。 随着突然被割断的棚顶,一大片遮盖的篷布飘荡而下;刹那间将冲在最前大多数人给笼罩了进去。然后又变成各种惊声怒吼和惨叫声,以及随着胡乱割裂、冒出的大小破口,而相继喷溅在布面上,晕染出来的片片血色。 随着“导引”能力的收放往来。江畋放飞的两只短刃,每在人群中每盘旋过一圈,就有一片人肢体残断、惨叫哀嚎着倒地翻滚着:就连他们身上的甲胄,都没法阻挡得了短刃的飞舞切割;所过之处也无人能够安然站立。 江畋这才对着出现在大门前的小圆脸儿,有些自我吐槽式地解释道: “虽说是习惯了讲道理,但我最擅长的还是物理说服的方式啊!” 然而,当这些出头鸟都死伤殆尽之后,还有人在那些当场惊呆,或是哗然而退的当庭士卒当中,大声喊道: “我不服!此乃乱命!” “装神弄鬼之辈,大伙儿并肩上。” “我不信,他们还能……” 下一刻这声音就戛然而止,在左右士卒一片悚然大惊和哗然轰声中;那藏头露尾的说话之人,就像是凭空被扼住了脖子,而凌空缓缓挣扎着升高过众人头顶;遂又清脆可闻的咔嚓一声,吐舌凸目的自行扭断了脖颈。 “神明在上,闯驾犯乱者,天地不容!” 那幸存者叶京,更是顺势狐假虎威式地大声喊道: “下一个,还有谁?” 这时,伴随着小圆脸一起走出来的那些扈从,也随之高声大喊起来: “神明在上,闯驾犯乱者,天地不容!” “尔等既为乱党所驱使,还不快弃械乞活!” “难道就不怕天谴,自此打入九幽黄泉,永世不得超生!” 江畋闻言不由转过头去,对着小圆脸再度用意念道:“看起来,你这些亲从中,也有明白人啊!” 然而,小圆脸却是有些欢喜的诚然应道:“多谢老祖夸赞,都是您当初教过我的。” 而在这些几乎压倒性的呼喝声中,那些被震惊和骇然莫名的将士间,终于也有人反应过来当先嘶声喊道: “小人愿意反正,为世子前驱!” “卑下愿为世子前驱,拨乱反正!” “下官乞留一命,为监国报效赎过……” 这些零星响起的叫喊声,就像是掀倒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很快当庭闯入的众多甲兵,就乱哄哄的争相弃械跪倒在地,此起彼伏地大声乞活和求饶起来。片刻之后,前庭之中已然俱是扑跪在地的身形。 而后更有心眼活络之人,直接将那些藏在其中,想要逃跑的残余“乱党党羽”,相继扑倒在地五花大绑捆送出来;或又是在对方负隅顽抗当中,刀枪齐下地砍死当场,再奉上血粼粼的首级来,祈求宽赦一二。 于是,转眼之间这些前庭内的近千将士,已然倒戈相向成为小圆脸,这位监国世子作为忠实的马前卒了。而她也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在当场宣布赦免这些被“蒙蔽”的将士,并许以报效自赎后。又紧锣密鼓当场发号施令起来。 她就在大门处立座;一批又一批召传外间,正在外间候命的那些将校入内。然后,一个个叫出对方的名字和职衔;快刀斩乱麻当场处决掉,个别表情和反应稍有不对的人等,以为当众立威;又将宣誓报效的其他人,给逐一分派出去。 就此,以她身边指定的某位亲从为引导,负责抄拿和清算那些“乱党”家门之事。而当她身边那些亲从,只剩下寥寥无几的七八人,而庭院内的反正将士,也仅存百余名值守左右之际;外间再度传来了隐隐的喧哗和嘶喊声。 下一刻,江畋就将准备出手的白象牙和黑檀木,给重新收了回来。因为,有十几个血迹斑斑的人,在大呼小叫声中,被一小队反正的甲兵,从外间抬架了进来。而在见到了上首小圆脸的那一刻,顿时就不顾一切地挣脱开来,扑倒在地嘶声痛哭起来: “邸下……邸下……” “可算见到您了!” 江畋定睛一看,赫然就是当初半路遭遇投效,又组成武勇都的洪大守等人。只是显然遭到了相当程度的拷打和凌虐,而显得头脸青紫、遍体鳞伤,须发都被血垢所黏连、板结成块。还有人的头脸耳鼻处,出现了明显的缺失部分。 “你们……你们……”而小圆脸也赫然有些动容的趣步上前,不顾血污和污脏的将其一一扶起来;又将自己的披风盖在领头的洪大守身上。眸中蓄满盈盈的失声道:“都是余无能,未曾保全……” “小人惶恐,小人不敢当!” 须发蓬乱眼睛已经肿胀成紫绀色一线的洪大守,亦是感激涕零而又上气不接下气的喘声: “须叫邸下得知,小人……小人,不曾叫您丢脸……儿郎们就算受刑至死了,也不曾遂了那些狗贼的心意。” 随后,他们都被抬进了这处祠宗庙当中,由叫来的医者好生清理和包扎之后;小圆脸又开声点了好几个名字,将剩下亲从陆续给指派了出去,以为安排和整理出几处宅邸备用。她这才突然在意识中,对着江畋决然道: “老祖,动手吧。” 刹那间,在洪大守等人目瞪口呆和惊骇不已的表情当中。凭空现身的江畋只是一挥手,留在室内的仅存三名亲从,也捂着血花迸溅的喉头,颓然发出嘶嘶声之后,就此倒地身亡了。而后,她才对着重新涌入的士卒道: “都抬出去,就说他们,是为了周护我,才被乱党所伤的。” “你……长大了。” 江畋闻言却是再度百感交集的,看着这个娇小的女孩儿。也不知道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她又经历了多少事情和变故;又承受了何等的职责和重负,才会养成这种城府和机变呢? “老祖……蔓儿做的不够好么?” 小圆脸似有所觉的,再度牵住了江畋的手,在意念中怯声道: “不,你做得很好。” 江畋却是收敛心情,感受着她的惴惴不安,而轻笑宽慰道: “小圆既懂得保护自己,也能够分清楚基本的内外主次和轻重缓急;让我很是欣慰了。” 这时候,外间再度响起来了禀报声: “监国在上,殿后左都回报,已经拿下留司内外!” “殿后后都回报,行台上下已经控制得当……” “殿后前都回报,内城的甲仗库和行在内库已经接管……” “守备第五都回报,已经拿获州、府、县三衙的大小官属,三百余人。” “守备第二都回报,正在攻打鸡泽坊张氏、史氏、李氏诸宅;因为其中多人聚众顽抗,不得已放火先攻……” 听到这里,江畋不由得眉头微微一动,却是与小圆脸心有灵犀的对视起来;显然是事情发生的还是有些仓促,因此在这个讨伐乱党过程中,不过还在可以接受的范畴之内。 这时,江畋视野当中的任务提示也再度显现,相应的进度也变成了“锚点存活,第一阶段:完成度19.8%”。而之前接受叶京投诚,所获得的偏转度+0.14,居然体现在了能量收集的基础加成上。 八十七 反算 入夜之后,华灯初上的千家万户,宛如璀璨星光点点;这座名为北原京的大城,已然是悄然更替了主掌者。而其中又有一些明显的黯淡之处,则是那些日间被查抄和搜掠过的宅地所在。 因此,随着一波接一波,不断前来觐见的官属和将吏,众生百态一般表现。他们或是指天画地、拍胸顿足的宣誓效忠,或是痛哭流涕的忏悔和自白求饶,乃至是相互之间咬牙切齿的举告和揭发; 或又是声嘶力竭的哭诉,自己凄惨遭遇和困难、损失的……。却也让陪同在侧的江畋看到了一个,在短短数月时间内迅速成长起来,而变得与过往那个怯弱害羞的女孩儿,大不一样的小圆脸。 或者说,这段时间的诸多经历和磨难,让她已经能够相对从容自如,对应其中大多数的人和事物。而少数能够让她束手无策的状况,则是因为绝对的力量差距和信息代差所造成的。 就像是这一次。当她历经一路艰辛和险阻,挫败了一路层出不穷的袭击和刺杀者,抵达了期待当中的目的地;这座位于海东之国北方,首屈一指的大邑,王幾之外五小京(陪都)之一的北原京。 想要就此建立起临时监国的行台,却遭到了意料之外的冷遇,以及种种明里暗中的困难重重。无论是看似热切相迎的本地贵族和藩主,还是小京内外恭敬有加的大小官吏,并没有怎么当她回事。 所谓的世子身份和监国的权柄,还有一路籍此聚集起来的,各色追随者和护卫武装;在进入了这座北地的陪都之后,就像是陷入了一张紧密罗织的大网;很快就变得举步维艰,乃至动惮不得…… 他们在通过半个多月的宴请和接触,初步摸清了世子随行人等的底细之后;城中各种阴暗中的手段就开始接踵而至。其中的心志不坚者,被轻易的威逼利诱,拉拢裹挟;死硬分子则设计构陷…… 因此在城内各方联手之下。仅仅是在数日之间,小圆脸儿身边仅有的羽翼,就被剪除殆尽或就此反水,而刚刚筹建中的行台官属和护军营,也被安插其中的各家子弟,所轻易夺取了个中的权柄; 一路护送前来的代郡守安武义,就成为树大招风的首位受害者;很快就在一次操练中坠马死于非命。而后洪大守等最为亲近的忠勇都,也在编入护军营之后,牵连和背上各种罪名,一个个下狱拷打受刑。 而等到被合力隔绝了内外的她惊觉起来,发现身边派出去的那些熟悉面孔,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而自己派去探询究竟的侍女,甚至连驻地大门都出不去。然而事态已然难以挽回了。 因为,以北原京留守大臣史弥泓、小京少尹李壁、原州州牧陈景泰、殿后大将张光碧;为首的一众本地文武大员,联合在京贵姓、各家藩主,轻而易举的就架空并把持了,所谓监国行台内外权柄。 然后,就是他们这些人,一步步的凌逼和要挟,想要将小圆脸儿逐渐驯顺为,泥菩萨一般摆在台面上,任其摆布和操弄的傀儡。但是到了这一步,反而是激起了小圆脸,骨子里的某种性情, 就此割掉了自己发髻以为明志,对于他们的要求既不配合也不接受,也坚决不接受任何的要挟手段。哪怕是自己熟悉的侍女被打杀当前,这才坚持与之周旋到了现在。然而事情又再次发生了变化。 因为,那几位相互之间隐隐有所投鼠忌器,而不想让自家背上逼杀主上罪名的文武大员;在久久不能逼其就范之下,也由此失去了耐心和勉强维持的气度,私下里再度达成了一个新的协议。 却是不再顾忌基本的脸面和遮羞布,打算以小圆脸仅存的监国世子身份,就此对外待价而沽;以期通过缔结婚姻的形式,从周边势力当中招揽一位公夫,及其家族作为复兴国政和驱逐外敌的奥援。 而事情到了这一步,小圆脸也无可奈何了;只能以焚香沐浴祭告宗庙为由,带着最后的亲从人等,躲进了北原京的分家宗庙当中,以为拖延和尝试逃脱的手段。只可惜看守严密,最后还是失败了。 因此,当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最后一刻;小圆脸其实是暗自打算,以分家宗庙里的长明灯油为柴薪,就此将一切付之一炬;不惜此身同殉,也将那些人的野心和图谋彻底戳破。 然而,藏在那些亲从当中的奸细,却无意间再度破坏了她的打算。所以,她最后的依仗,就是藏在袖子里的一副,磨尖的臂钏,还是那名被折磨而死的侍女,给她留下的最后遗物。 然而,就在小圆脸跪在诸多宗庙神牌前,做最后诀别的时候。想到却是曾经在垂死之际,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面前的,那位仙人老祖;然后就像是感动上天一般,她的祈愿真的就实现了…… 江畋就这么一边看着她,不断的接见各色人等和发号施令、处理事务;一边感受着思绪链接中传来,点点滴滴的心情变化。直到所有人都退下,灯火通明的偌大内室,也终于变得空荡荡,清净了下来。 “老祖,”小圆脸突然就露出了,柔弱无助让人有些心疼的企盼表情来:“能不能,让蔓儿……”。江畋喟然一叹点了点头,顺手就将她轻车熟路的揽在了怀中,缓缓摩挲起了柔顺异常的发髻来。 刹那间,她就像是找蹭蹭的奶猫一般,紧紧的抓住了江畋的衣襟,毫不犹豫的埋首进去,娇小的肩背却是微微的耸动和起伏起来。 “这一切都难为你了,有什么委屈和郁结之处,都一并哭出来吧!”江畋也不由顺势抚背道: “不不,蔓儿不能哭,”小圆脸却是在怀中瓮声道:“蔓儿向老祖保证过的,蔓儿要坚强,要自信自立,再不能再轻易地动容和落泪。”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在江畋轻声抚慰和摩挲之下,她双肩却是耸动的越来越厉害。起初是类似小动物磨牙的哽哽咽咽,很快变成呜呜的抽泣不已,又变成了放开心怀的嚎啕大哭;以及断断续续的游丝声线: “老祖……我错了……蔓儿不该相信他们……是蔓儿害了那些信任和追随与我的人了。蔓儿心里好是难受,悔得不已啊!” “好了,现在有我在,总道是事情还不是无可挽回的;” 八十八 后续 “好了,现在有我在,总道是事情还不是无可挽回的;”最后,江畋还是温声宽慰道:“更何况,你到最后的决意和果断,也是让我颇为赞叹的。若非如此,你我未必还能这么快重新相见呢。” “其实,蔓儿很怕痛的。只是实在不想让那些人得逞;却又想到了老祖说过的那些人物故事,便也就觉得没有那么惊惧和紧张了。” 小圆脸最后还是抬起泪眼,有些郝颜低语道: “不管怎么说,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剩下的事情就远非个人意愿所能左右的了” 江畋继续安抚道: “那……”小圆脸再度忍不住开口道:“老祖,是否觉得蔓儿杀戮过甚了?” “这要看从什么角度和立场来说了,杀人固然解决不了大多数问题,但是却可以解决造成问题的人本身啊!”江畋闻言,却是意味深长的道:“接下来,你是否还有一些其他的妨碍,比如不听话又不便下手的人选,需要我帮忙解决一二?既然我出手了,倒也不差多上那么几个了。” “多谢老祖,蔓儿觉得日间的杀戮已足矣;接下来,就看蔓儿自己的手段和对策吧!”小圆脸却是颇为坚定轻轻摇头道:“再说,毕竟是破国的外敌当前,能多保全下一分力量,也是好的。” “那好接下来,且不说这么煞风景的事情。我们也换个地方交流好了。”江畋却是心中释然和欣慰的笑笑,转而他顾道:“不知道小圆怕不怕高,有没兴趣随我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怕高?,应该不至于吧?” 小圆脸却是有些茫然的侧头不确定道: 而后下一刻,在小圆脸拼命压抑着自己,几欲脱口而出的惊呼声。之间她像是树袋熊一般死死揽抱着江畋的腰身;在几个闪身腾跃之间,来到了这处建筑主体最为高耸的瓦顶上。 然后,他们就这么抵靠着不说话,感受着小圆脸从激荡平缓下来的心跳。静静看着逐渐投云而出的月色,所照耀之下烁烁如星的万家灯火,还有浸染如霜一般沉默耸立的诸多城垣建筑。 端坐在高耸的屋脊之上好一阵子,感受着徐徐然送来的夜风,以及风中充斥着烟火气的隐隐声嚣;被牢牢固定在江畋怀抱中的小圆脸,也终于再度开口道: “老祖,我好多了。” “接下来,再与我说说你所知的当下局面吧!就从这北原京内开始吧。” 江畋微微颔首: “是老祖。这一切,便要从我海东举国的奠定之制说起了……” 小圆脸轻轻吁了一口气道: 作为天朝臣藩之一的行海东道/海东国,实际上是承袭了故新罗国的基础;沿用天朝奠定群藩诸侯的《周礼新义》,废除传统臭名昭著的骨品制,自上而下逐步取而代之的产物。 所在政治、经济、文教的方方面面,都实现了与中土化同时;但也保留了好些旧有的残余,而且越往下层越是明显。比如村主、乡社头、邑长、城主的称谓和架构,就是与之进行变相妥协的产物; 因此长期演变下来之后,就形成了州郡县城内的国属官僚及周边百姓;与乡土地方的众多大小分藩诸侯,及其下臣,藩士、领民,并存一时的二元体制。而期间又夹杂大量土生聚落的氏社、山民。 而其中尤以王幾和五小京的地位尤为特殊。既是作为世系公族薛氏的直领所在,同样也是维持和编练有足够常备军队,以为就近监控和镇平所在各州,同时裁定和调停分藩各家的矛盾冲突。 因此这般体制在太平日常,对应一些小打小闹的民变,骚动,或是分藩诸侯的冲突、叛乱,都可以游刃有余的运转无虞;但一旦遭遇到大规模外敌入侵,就显露出了各自为战的拉胯另一面了。 只是相对于统治中心的王幾金城,或是具有重要政治意义的祖庙,天岭圣山所在的中原京;或又是海陆财赋汇集的金海京;具有海防备寇职能,汇聚了举国大半数水军的大本营——南源京; 原本是居中指挥备边各镇,定期征防外夷各族的北原京;也因为承平日久早已演变成,王幾政治斗争输家和失意者的变相流放地。所以以此为土壤,汇聚了有反体制倾向的各色人等,也不足为奇。 事先缺少足够准备的小圆脸儿,就这么一头栽进来,也不吝于自投罗网。但是相对于已经沦陷于扶桑军的金海京、南源京和王幾,被百济叛党所占据的西元京,在弥勒教暴乱中失去联系的中原京。 硕果仅存的北原京却也有个好处,就是武备状况居然五小京之中最好的。这一方面,是因为北境相对的民风彪悍,地方上分藩、臣属、部民之间发生冲突的频繁,需要长年保持的武力镇压手段。 另一方面,则是北原京的常备兵源,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备边军户和羁縻各族;乃至有定期召集义从(雇佣性质)协战的传统;所以在相继沦陷的南部和中部各州缓冲之下,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备战。 因此,当下的北原京内武装力量,大概可以分作几大部分。首先就是分属五小京,前后左右中的五殿卫士,而北原京内的这支殿后军,编列有五都约三千一百名甲兵,也是值守行宫别苑的武力。 其中的兵源,大都来自北原京周边的公领之中,那些直属薛氏一门的众多下臣和藩士之家,比同于中土勋贵、外戚之族的家将部曲一流的人等。 日常则归属那见面没说多少话,就被飞剑所杀的殿后大将张光碧麾下。张光碧此人乃是备边军镇的将门出身,又效力于五殿卫士;在当地经营了好些年。因此对于那些将士的影响力非同寻常。 如果不是所有的心腹党羽,都在一个照面都被杀了个干净,就剩下一个死剩种的别将叶京当场投效;很难说这些殿后卫士,在事到临头会不会继续听从,这个素昧平生只存在传说中的监国世子。 其次才是北原京所在的原州,州牧陈景泰辖下的原州守捉军。陈景泰乃是熊州大族陈氏出身,以特选官出仕王幾朝堂,曾历讨捕大使,任兵部少卿;这支守捉军,也是州郡各城有产的良家子组成。 日常大概保持着五千到八千之数,但是在甲械装备和训练程度上,还有兵员素质和完整率上,就远远逊色于殿后军的卫士了。同时,他们也是驻守城防诸门的主要力量。 紧接着是作为薛氏内臣出身,早年却被打发道此处的北原京少尹李壁,及其麾下捕盗兵和巡禁队,还有城外诸多田庄所编练的弓箭社(乡兵);以维持城邑和乡间的日常秩序。 最后,才是需要浓墨重彩描述的逼宫领头人;北原京留守大臣史弥泓。身为北原京的留守大臣,他虽然没有明确部下和官属,却有代公室监领军政一体的职权;因此,特许拥有长从卫队五百。 而史弥泓本身也是出自薛氏的资深世臣,最早可以上溯到泰兴年间,随初祖薛(嵩)平阳征战九边,又护送开祖薛(从)武卫入藩新罗的亲将;因此又身兼汉州大藩之一的族长; 在名下领有横跨富平、铁元、兔山三郡,大小约十一城的广大藩邸;因此在例行的五百长从卫队之外,他还有规模不等来自三郡藩邸的私属家兵,负责保护他在城内的家宅和亲族。 因此,当他及亲信和扈从头领,都死在分家宗庙的前厅中。当场反应最激烈的那些人等,也是出自他带来的长从卫队;而当殿后五都相继反正,开始逐步肃清全城时,也是他宅邸中抵抗的最激烈。 甚至,在那些驻守各门的守捉兵和捕盗兵、巡禁队,都相继投降和接受了号令之后。这些藏在史氏宅邸当中家兵,不但拼死抵抗打退了数波的进攻,还在其皮甲上阵的夫人子女带领下主动出击; 而后又晓以利害的将周边诸官邸、豪宅的护卫力量,联成一片就此冲击北门。等到临时被委以重任的叶京,亲自带队前往截杀的时候,已经包括其次子在内的有小部分人,乘机逃出城去了。 但不管怎么说,眼前最大的危机已经渡过去了;而新的挑战和机遇,还有更多潜藏的危险和威胁,同样也在孕育着。 “接下来,我就要继续考较你一二了。”江畋又继续说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现在这偌大的北原京内,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部下;谁是可以争取的力量,谁是潜在的助力,谁又是需要坚决打击和铲除的目标?” 八十九 论教 “若说明面上的敌人,岂不就是史留守、陈州牧等人,及其利害相关的家门、部属等人;兴许暗中还有城中一些不想改变现状,或是因此利益受损的贵姓大族?” 小圆脸闻言却是认真仰首,掰着手指历数起来道: “若说是我的部属,那就只剩下当初那些侧近亲从,还有身陷囹圄的洪大守等人?现在也许还多出了殿后卫士五都,诸门的守捉军士?” “若是说可以争取的力量,是否包括了这城内两府一司,依旧尊奉例制的下僚官吏,还有尚且心向公室的士庶百姓?或许还有城外公领的下臣、藩士?” “至于潜在的助力,难道是邻近汉州、原州境内的那些分藩、世臣,还有公室委派的诸多地方守臣中,应该也有潜在的忠良可用之人吧?” “最后,需要坚决打击和铲除的目标,其实就应该集中在史氏,陈氏,为首的一小戳犯上作乱的叛臣,背后那些藩邸、族领了?” 说到这里,小圆脸却是乖巧好学的继续问道: “蔓儿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了,接下来,还请老祖以教我!” “你能想到这一步,也算是不错了。但你说的虽然大致不差,但也不算完全的。” 江畋微微点点头,心道孺子可教也。 “首先,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情,就是你当下所想要建立的行台和护军,所能够依靠的基本盘是什么,又是那些人?” “难道是公领的下臣、藩士和领民百姓?或许还有城内殷实有产的良家子弟?” 小圆脸冥思苦想了片刻之后才道: “对,这两处正是殿后五都和守捉军、三衙吏员的根本,也是你天然具备名分大义的优势所在。只要稍加优抚且提拔新锐,自然就可以安稳无虞;但仅此还不够。” 江畋点头称是道: “那,是否还有乡土在野的士人、城邑中的平民寒家,工匠、商贩之流?” 小圆脸又想了想道: “对,只要你肯给他们出头的机会,并且树立合适的榜样,自然有人会趋之若鹜的。虽然他们出身不高,但除了从征之外,还可充作行台在市井中的耳目和眼线。” 江畋再度点头鼓励道: “既然如此,那北地各州的藩家,分藩和世臣之家,旁支庶出的子弟,似乎也可以考虑择优而用。” 小圆脸随即举一反三道: “这就对了,此时行台最大的作用,就是用以团结和吸收,北地广大官吏士民百姓之力;打击一小撮里通外敌或是败坏局面的败类,争取那些中立观望之辈;才有可能就此站稳脚跟,乃至图谋日后的反攻故国。” 江畋却是忍不住摸头以为赞许道: “不过,其实你还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变数和存在;若是不重视的话,日后怕是要出大问题的。” “还请老祖为我解惑。” 小圆脸连忙转身正面以对,宛然请教道: 江畋摸了摸她的脑袋才继续道: “就是北上逃亡的众多流民啊!在历经辗转流离之后,剩下的几乎都是青壮居多;在饥寒交加之下,你觉得他们会在所过地方做些什么?” “所以你一旦掌握了局面,就必须以放粥赈济为由,将其収聚起来。在抄没了城外那些叛臣和乱党的田产和身家之后,完全可以择地安置和编管,以为屯垦生聚。” “然后,在其中择捡精壮之士,以老成军士日常编练不缀;假以时日,便是一支身家前程皆系行台的利害得失,充分仰仗于你的专属武备力量。” “而且个中人等,都与地方没有太大厉害牵扯;一旦编成军制,用以平靖地方、扫荡匪乱,无疑能更好的令行禁止和指如臂使;也无所忌惮。” “由此,也能变相的威慑和平衡一二,日后的行台所属各军中,本地人士以乡土亲缘抱团,乃至具体将门、世兵,可能因此尾大不掉的趋向。” “更何况,此辈中人一旦训战成军,自然也有打回家园的拳拳之心;正是日后光复山河的中坚和先头所在;就如昔日的北府军故事!” 江畋说到这里,看着小圆脸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涨红起来的可爱面容,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了,在这个过程当中,需要用人得当和宁缺毋滥,千万避免因为具体施行中,矫枉过正或是刻意扭曲的人为因素,变成扰民害民的恶政;乃至激化了土客矛盾。 ” “那你无论选择倾向哪一方,最后的结果都是严重损害自身的威信和根基。只会便宜了那些居中上下其手,挑动生事,裹挟民意以为自重的阳奉阴违之辈。” “所以,你需要建立一个基本的考核标准和自下而上的监察体系;不过这种事情可以慢慢的来,在实行过程中遇到问题后,再逐步的完善和补充。” 然后,江畋又继续说到另外一个重点: “当然了,身为执领权柄者,操守可以低,品德可以差。但一定要做到赏罚分明,而言出必践、行出必果。切忌随心所欲和意气使然;因为你一旦做出决定之后,牵动的就是万千人的荣辱利害得失了。” “因此,你掌握了权柄之后,首先要重用和委以要职的,便是洪大守这些一路追随而来,历经患难的考验而不离不弃的侧近、亲从,我说的对不对?” “但是光靠他们也不够,很容易造成一边倒的主客矛盾,而生出新的事端来;所以,接下来,你应该提拔那些殿后五都、守捉兵、捕盗军中,中下层将校。” “尤其是那种有突出专场或是经验老脸,但是因为出身背景或是性格使然,而郁不得志、蹉跎日久的人选,才会在第一时间,形成以你为中心的利益共同体。” “而到了这一步,自然有人看到其中的好处和利害得失;然后以各种方式主动向你投效和出仕,这样,你就可以对他们进行甄选和考核,择优录用授予官身。” “所以,日常维持简单的两级对等,还远远不足以保持平衡;唯有三足鼎立才更加稳固一些,如果能够四角、五方并持,而令你居中总裁那就更好了。” 而小圆脸听到这里,越发崇敬和憧憬的眼波盈盈中,也在心中何等庆幸和感怀。这位先祖在登仙超脱之前,定然是不世的非凡人物。竟然连这种明显是帝王心术的驾驭手段,都愿意传授于自己。 而这时,正进入加足马力嘴炮状态的江畋,却没有注意到她此刻的状态,而兴之所至的继续说起第三个要点: “再者,你要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和方向,并且制定一套短中长期的阶段性纲领,或者说是可行性计划。来吸引和聚拢那些志同道合之辈,成为你的追随者。” “刚开始的不需要太过复杂的口号,主张也要尽量简明扼要,通俗上口;比如保全乡梓、守土保境、护国救民、驱除外虏、光复海东;以为循序渐进的号召。” “又比如,你可以现在短期内设立一个小目标,就是上下齐心,守土安民;以团结和收拢人心。同时为你集中权柄和编练军马的大义名分,进行宣传和背书。” “然后在这里,又有一个延伸出来的问题,你愿意为这一系列目标,付出怎样的代价和牺牲;以及坚持和维护一个怎么样的道德人伦底线。” “不要小看这个问题,这也涉及到你个人的威望、风评和影响力,还有手下众多官民将吏的人心背向和去留;以及政权体制的稳定。” “相比世人畏惧一个不择手段,毫无忌惮、喜怒无端的暴戾之主;显然是有所为,有所不为,兴利去害的人君,更容易聚附和左右人心。” “再者,你能够明白自己当前的能力和权势,所可以实现和抵达的边界;以及现实和你主观意愿期待之间,的具体差距何在?贵在自知之明很重要。” “能够明白这些,在增加你取得成功的概率同时,也可以保证你在意外和变数面前,保全自己和挽回事态的下限。正所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基本道理。” “那我最后再补充一点,所谓的行大事不拘小节者;不是说你为了达成目标,就可以毫无下限和原则,肆无忌惮,肆意妄为,不择手段了;而是代表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意。” “自古以来,但凡是成就大业者,无不是心志坚定而百折不挠;虽历经无数挫败、九死一生,却始终认定方向和目标就不放手,更不会因为过程中的旁枝末节,而有所 动摇和过度纠结。” “同时你要记得一点,有时候他们和你完全不一样的;大多数分藩、世臣、家臣,也许投降后,只是损失一些权势和财富,就可以继续保留旧有的一切。甚至还可以籍此谋取到好处。” “但是你既然身为公室血脉,对那些窃据国土的外敌和叛党来说,就是天生的潜在威胁和妨碍;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幽禁起来,安排生下作为傀儡的血脉后,就此籍没 无名的死于非命。” “小圆,你没事吧?” 在一口气酣畅淋漓的说了这么多之后,意犹未尽的江畋回过神来。却看见痴痴相望、呆如木鸡的小圆脸儿,不由伸手在她滑不溜手的小脸上摸索了几把,只觉得有些滚烫。不由担心道: “蔓儿没事……只是,实在不知何以回报,老祖恩德如海……” 小圆脸却是在细若蚊呐的颤动声线中,突然像是插沙鸵鸟一样的,将头径直拱到了他的怀里。 事实上在听到血脉这个字眼,小圆脸儿才一下子想起来什么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浑然未觉之间,已然以一种很容易令人误会的奇异姿态,跨坐在了“老祖”的怀中; 于是,满心自惭和羞赫的她,一时间只想找个地方藏住,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烧得通红,几乎要蒸出滚滚热气来的小脑袋了。然而,江畋突然就按住不明里就的她道: “等等,别动。” 小圆脸不由心中一颤,却是忍不住想到什么诸如新罗前朝,已经被废止骨品制的诸多传言;却满心隐隐的罪恶感和莫名情绪,乖乖的顺势全身都贴附了上去。然而,就听江畋顿声冷笑起来: “有不速之客来了。” 却是这处大型建筑外沿的墙边上,赫然相继翻出了好些个,全身包裹着严严实实的身形。 九十 决死 只见这些不速之客身手敏捷而技艺娴熟,三两下就翻过来高墙;相互持刀警戒和接应着,接二连三翻过墙头的后续同伙,最后在淅淅索索声中汇聚约莫又二三十人。 “小圆,看来你那些新手下,还是不怎么靠谱,或者说没有完全归心啊!不然,都让人摸到内院里来了,都没有一点儿动静?” 见到这幕的江畋叹了一口气,有些同情的看着脸上血色尽褪的小圆脸,这孩子真是倒霉悲催的。 这一个两个,还能说是除了疏漏,可是凭空冒出一群来;说是没有内鬼接应和同党掩护,都是在没人相信了。他的话音才落,对面的外围建筑的瓦教上瘾的后遗症么?当即眼神一动扫过那些刺客。刹那间双刃交错齐出,破空呼啸着略过对面建筑,那些占据高处的刺客。血光迸溅着连同弓箭、手臂一起削断、散落下来。 紧接着,在屋顶、房檐上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中;内院尤在争斗厮杀的刺客和残余卫士,也不由自主纷纷抬头看见上方,凌空当月现身的江畋;就像是虚幻泡影一般的骤然闪身而过,再度出现在一处飞檐角端上。 下一刻,那些围攻着最后几名浑身浴血卫士的刺客外圈,突然也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来;却是他们头颈、胸腹、臂膀,都斩裂、绽开着,争相标出大蓬鲜血来;就剩下内里犹自颤斗在一处的刺客; 然而,他们此时却是心胆俱裂的骇然不一,齐齐怪叫一声,不管不顾的就此转身就逃;然后又嘶声惨叫着,在相继飚起的血溅如泉中,纷纷枭首、裂肩、断臂后倒地身死。然而,江畋却是有些不满意的别别嘴。 因为,自己“导引”加上“续航”的能力控制,还是不够精妙准确,所以在飞刃攻击频率当中,还是存在被闪空和避开要害,需要后续补刀的概率;也没法确保不会误伤混战中的友军和自己人。 “仙人!” “剑仙!” “真君!” “老天在上……” 一时间,就连那几名被救下的卫士,也再度惊呆了;几乎是不顾伤势的扑倒在地,做出顶礼膜拜的各种姿态来。只是,江畋也没能顾得上他们,随即就一闪身出现在了,视野所及的这座主体建筑当中。 下一刻,他站在雕梁画栋的横栏上,继续操纵着飞射而出的短刃,从长长的廊道、房间盘旋而过;从各种匪夷所思、防不胜防的角度,刺穿、削断、斩首一个个所遭遇到的刺客,一直杀到了内里的正堂。 这时,随着横七竖八的倒地尸体中,最后几名刺客也正在对付着,刚刚反水投效的新任殿后大将叶京。但是,这叶京虽然长相平平而貌似惊人,看起来居然也有一身好武艺,再加上甲胄在身的防护。 因此,在几名亲兵都相继倒地之后,哪怕是被砍刺的满身是血,还能左右腾挪着负隅顽抗,一直坚持到此时此刻。然而,听着外间的声嚣逐渐平息,余下刺客也不由着急起来,顿时就有人被叶京给挥刀砍断一只手掌。 于是在他们眼神示意下,最后一名没有动手的高挑刺客,也在毫无征兆间突然出手。就见刀芒闪如电光火石斩出,猛然在叶京鳞甲烁烁的胸口上,崩甲劈裂开一大蓬的血线;顿时就颓然倒地再无反手之力。 然而,那些刺客却没有再补刀,而是一脚踩在了叶京开裂的前胸,嘶声怒吼道: “世子呢?” “你将世子藏到了何处!” “想不到啊!鸿钧馆和建泰社,还齐云会,都自甘……” 叶京却是惨笑着,看着突然闪现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的江畋,口中话语却是被踩的吃痛不已;再也没法说下去。 “什么人!” 这些刺客惊觉转身的那一刻,他们被削断的首级就接二连三的乱飞而起;唯有那名最后出手的刺客,猛然闪身飞跃拖出一条血线,撞入了侧壁的门框中。又在一片轰然连连撞翻物件的动静当中,想要远遁而去。 片刻之后,江畋有些不怎么满意的闪身回来,凭空甩干血迹而收刃入鞘。对着奄奄一息的叶京淡然问道:“你认识这些刺客的来历?” “认得……一二。” 明显失血过多的叶京,脸色惨败的吃力嘶声道: “那你就有活下来的用处了。” 江畋淡声道:因为,他刚才一不小心没収得住手,把最后一个活口也给杀了。 片刻之后,满脸震惊和敬畏、骇然等形色的叶京,就自行走出了出来。而他胸口甲衣被劈裂处,除了大团血色之外,却已经没有再流血了;除了脸色青白而虚弱不已之外,就已然是行走活动如常了。 而在江畋的视野当中,也有些意外在付出“0.1能量单位”之后,从这个临时链接的“次要节点”身上,继续收集到了“偏转度+0.07”。看起来,这位也是这个时空当中的重要人物之一。 随后,那些随着外间陆续赶来的卫士和部属,参差不齐跪倒在重新现身的小圆脸面前;相继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告罪和请求宽恕声中,这处尸横枕籍、血流遍地的内院,也给重新清理一空。 除了具有内应嫌疑而潜逃的个别人之外,那些有所失职和疏忽之嫌的将校,也被当场惩罚和处刑,乃至就枭首以儆效尤。而对于这一切小圆脸没有在开声,只是任凭死里逃生的叶京按部就班。 直到所有人再度领命退去,而在城内再度惊起一阵接一阵喧闹的深夜时分。 “月黑风高杀人夜,来而不往非礼也,”江畋轻轻的冷笑道:“既然剩下的那些人,已经做出了选择,那我正好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了。” “你不想过度依赖我的手段,自然是一件好事;但是也要看什么环境和情况下。” 然后,他又转头对着小圆脸道: “如果连生死威胁当前,都不能做出及时的回应和反击,就会被那些心怀不满的敌对者视作软弱可欺,而越发的变本加厉和猖狂起来,至于你麾下刚刚稳定下来的人心,也会因此动摇和犹疑。” “那,该如何确定……” 小圆脸忍不住欲言又止道: 然而,江畋看向诚惶诚恐守候在门庭外的叶京,再度淡声道: “其实口供和证据什么的,此时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有所嫌疑就行。重要的是,你需要籍此展示出自己的力量和态度。” 九十一 处断 经过了格外漫长的一天一夜之后,北原京内再度终于恢复了平静。这一次,原本就在史氏犯禁之乱当中,损失惨重的在京贵族和官宦大户,却是心惊胆战的看着街头奔走而过的士兵,径直冲进了那些富商大贾、馆社之家。 随着北原京城内,一干民间论武和竞技的结社,还有大型商家会馆。因为牵涉到刺杀监国世子的悖逆大罪,而相继遭到了搜检和盘查,甚至在发现可疑行迹被彻底查抄之后;最后一点线索,却是指向了城内最大的寺院。 然而,这一次调集而来殿后卫士和守捉兵们,却受阻于这所名为大兴善寺的古刹之外。因为,这所几乎占据了半坊之地的大兴善寺,在院墙和坊门之处,早已被持棍捉刀的僧兵,给严密据守起来。 另一方面,此处虽然不比新罗时代留下来的三山五院八大伽蓝之一;但也是仅次海东流行的佛门九宗一,源自中土华严派法脉分支——海东宗,位于庆州祖庭芬皇寺之外,屈指可数的古刹大寺了。 因此,不但拥有诸多进献的田产和附户,还有专门为了收取租佃,而特意训练的武僧和僧兵。本身具备的名声和影响力,也让这些负责追索和抄拿的士兵,有些投鼠忌器的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这些僧兵相对于城内那些门第的护院、家兵,或是藩家大宅中家将部曲,属于更加低调不显的存在,却因为昨夜逃入其中的一小戳人,而大张旗鼓的发动起来;显然是别有内情。 直到小圆脸的亲自出现,才一改之前拒不接受任何交涉的态度;派了一名中年的知院僧出来。却是当众表示寺院乃是佛门清净地,又是先代公室敕书过的宝刹,实在不宜擅动刀兵。 因此,寺内的座主、僧头等人,还是看在监国世子的份上,愿意接受若干府衙所属公人入内,在知客僧的陪同之下,召集寺内数百僧徒,以及留宿的信众,进行检查和指认一二。 但是这个结果,却让侧近的洪大守等人大为愤愤不平;就连身为本地出身的叶京,脸上也很有些不好看的验收人。因为,对方居然连寺院三纲之一的上座、寺主、维那,都没有露面。 就凭一个小小前头知院,就想劝退围困的大军。然而包括新投效的一干官属在内其他人;然而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颜色,甚至主动劝说起来;口口声声的就是“大局为重”“兹事体大”。 然而隐身在旁,看着墙头上一边念经,一边手持刀棍,身披皮甲,严阵以待的秃头;江畋却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既视感。这算是什么,另一个时空的日本战国,僧团大名本愿寺的变体么? “小圆你看。” 随后,他对着意念中求助的小圆脸,轻声笑道: “行台用来敬猴的第一只鸡,还有后续启动所需的钱粮物用、丁口和田土,这不都已经有了?单论北原京内的身家豪富,又有谁比得过寺院呢?” “老祖的意思,可是要效法中土故事,行那灭佛之事么?” 小圆脸却是有些犹豫道: “灭佛?就凭他们还不配,况且现在做这件事情还太早了。” 江畋却是摇摇头道: “可以先定一个小计划,把针对的目标集中在大兴善寺,及其所属下院、别庄身上就好了。取其田土财帛,释其丁口,脱其凡俗之扰,归还出家清修的本色即可。等下一定要记得控制住关键人等,拿到完整的账册簿记。” 然而,在旁的殿后大将叶京闻言,心中却是不免悚然一惊。所谓的灭佛并不是不可以,只是时机未到么?难道,当年王京开朝时的佛道之争,又要在海东之地重演了么。 要知道,当年薛氏率领诸多功臣家门,取代献土内附的新罗王室金氏、朴氏,牧守这海东之地时;可是引入了中土的释儒道各家源流,以为压制和取代新罗流行多年的本土佛门。 结果,却是没少因此闹出纷争来。甚至表面上佛门固然是被抑制下去了;但是却在私底下催生了祈福法会,把佛教的善根功德思想,同道教的阴阳五行及地理风水说,相结合的本土结社, 后来,作为公室的薛氏,也花了几十年的好几代人,才将其存在和影响给消弭下去;但是,流毒到乡土底层的祈福法会残余,却又在多年后诞生了弥勒教,这个更加激进的非法结社。 因为其轨仪十分的简便而隐秘,号称随时随地只要口诵若干经文,就可以祈福和积累善业,乃至即身成佛。因此民间从者甚众,甚至一度许多分藩、家臣的眷属,都在无意间成为了信徒。 因此,第五代的公室为了缓和内部矛盾,同时挤压弥勒教在中上层的传播,特定颁布了《三教并举》的诰令。结果就是,除了城邑之内尚存一些道观、神祠以外,其他地方都是佛门的寺院。 而由此融合新老佛门,所构成的“三山五院八大伽蓝”诸多僧团,也是地方上也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虽然无法干涉官府的政令和藩家事务,但却是地方舆情和人物风评、口碑的重要组成部分。 甚至还有一些专职的学问僧,以出仕藩家当任辅佐、顾问和陪臣之职,以为入世修行的一部分。其中也有一些人修行着修行着,就自然而然还了俗,而成为了新的家臣、藩士家族的源流。 就像是叶京的祖上,虽然与佛门无关。却据说源自中土道门,符箓派茅山宗,敕封“元真护国天师”,历高祖、太宗、高宗、武后、中宗、睿宗、玄宗七朝,罗浮真人叶法善的亲族;怎不知道其中利害? 然而他有心劝谏和缓颊,却又想起了昨夜里那种种,似死还生的不可思议遭遇;最后还是息了这般的念头。至少无论那些佛门大德,平时是如何的德高望重、口灿莲花,时代供奉下来却从未显灵过。 然而,他自小读圣贤书而知义理,所秉持鬼神而远之的一切;却都在昨夜里的人前显圣中,被颠覆了个干净。想到这里,只见叶京转而对着重新现身的江畋,无比恭切的问道: “小人敢问一声,真人可否传下衣钵法脉,令后世道法和香火传续不缀。” “我辈众人既然超凡脱俗,求得自然是不在三界五行的逍遥自在,要这些俗物于我何益?” 江畋闻言却是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信口开河道: “什么帝王将相,功名富贵,又能比得上与天地同寿的长生久视之道?能够留存此世,也不过是为了了俗缘、凡尘练心的火中种莲。” “是小人愚钝无知了。那敢问真人,当下这些僧徒愚顽不灵,是否要以刀兵好好驯顺,以儆效尤呼?” 叶京连忙顺势请示道: “不用,只要你略作配合,造些声势就好。” 江畋却是摆手道: 片刻之后,四下得到传令下去的围困将士,突然就齐声大吼着叫喊起来: “兴善寺容庇反乱逆贼,聚众抗拒王师,当遭天谴,鬼神不容。” “当遭天谴,鬼神不容。” “当遭天谴,鬼神不容。” “当遭天谴,鬼神不容。” 然而,已经回到坊门楼上的那名知院僧,见状却是冷笑了起来: “这些殿军看似汹汹,却也是色厉内荏,只剩下口中逞能的本事么?” 在旁的武僧头,则是轻轻摸了下脑门上泌出来的汗水,如释重负道: “我倒这次难免冲突了,少不了一些损伤,却还是知院料的更准。” “不然,三纲他们可不能太久不露面的,不然总会有人起疑的。这次是实在没法,才连累到你这里的,只求能坚持到夜里,再想法子让他们乘乱脱身吧。” 知院僧却是摇头道: “放心,日常里受诸位大人的恩德与好处,一直无以回报;此番定当尽心竭力,哪怕寺院中死伤上一些,也要为之争取一线机会的,” 武僧头却是拍着胸口保证到: “不不,你要明白,不但要有足够的死伤,还要准备好放火;若非如此,又怎么能够让那位监国小儿,背上足够的骂名和是非呢?” 知院僧却是脸色决然道: “说得好,你们可以去死了。” 这时,却有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顿时就惊得这两人猛然转身,左右顾盼着空荡荡一片;却是距离最近的僧兵也在十几步外。“谁”“是谁!” 下一刻,那名武僧头就突然伸手,一刀砍在知院僧的脸上,血花迸溅的惨叫痛呼开来;然后,又像是在身后加了弹簧一般的,猛然凭空一跃而起;跳出墙头而头朝下的栽在硬砖地面上,碰的绽开一团红白颜色。 九十二章 对策 于是,在包围的军士好过数阵口号之后;在闻声赶来围观的官吏士民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那些据守在墙头和坊门上的武僧,也像是某种难以抗拒伟力的使然,居然惊呼惨叫着纷纷从上面一跃而下。 然后,以各种情形怪状的姿态凌空挣扎和挥舞着,交相跌坠在砖石铺就的地面上;碰碰的发出接二连三的沉闷撞击声。转眼间,重者肝脑涂地当场毙命;轻者手断脚折的,在血泊中蠕动哀嚎。 就算是有个别侥幸伤得不重的,也在摔得七荤八素之间,被涌上殿军将士给捉拿拖走。于是,一时间那些尚且盘踞在墙头上的僧兵,见状也惊恐莫名、嘶声大叫着一哄而散;竟然逃了个干干净净。 毕竟,除了那领头作为底气和骨干的几十名武僧,是受过专门熬打筋骨和各种技艺的积年累月训练之外;其他的僧兵其实就学过粗疏的拳脚,用来收取租佃和防患山匪、寇盗打劫的,普通青壮僧侣而已。 因此,仅仅是片刻之后,寺院所在僧坊区的那处沉重厚实的坊门;也像是无风自动一般的,缓缓自内而外的打开了来;露出了已然是空无一人的内里,以及远处隐约可见,雕梁画栋的殿宇楼阁。 而这时候,团团包围在外间的众多殿军将士和守捉兵,也由此在震惊莫名当中沉寂了片刻之后;又是身为殿后大将的叶京,当先开声大喊道: “大兴善寺奸邪作乱,胆敢抗拒王师,如今已为天谴。” “众儿郎,还不快随我入内,正本清源,扫平奸邪!” “正本清源,扫平奸邪!” 这时,左近将士才一下子反应过来,顿时有了主心骨和行事依据。当即轰声大叫呼应着,捉刀持枪高举团牌一拥而入;又变成了激荡在寺院当中,迅速蔓延开来的一阵阵惊呼乱叫和怒吼之类的喧嚣。 “殿后军捉拿乱贼,敢有阻挠者视同贼党。” “仔细的搜拿,每处缝隙都莫放过。” 而远近躲在街口和墙后,遥遥围观的士民百姓,这才姗姗来迟的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诧异、骇然和敬畏,乃至是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的哗然声浪。 “韩(五六)武柳” 而得到提示的小圆脸,也比别人更快回神过来,却是再度点名身边一名,相貌与亲从韩三四有些近似的将弁道: “着你带一队人入内监守次序,谨防有人乘机作乱生事、抢劫放火,以为败坏我方名声。但有可疑行迹者一并拿下,敢有违抗当杀无赦。” “李纾平。” 紧接着,她又对着另一名随同前来的文吏道: “命你带上一干吏员,随韩亲从入内,查点封存所有库藏之所。务必确保毫无遗漏。” “得令!” “遵命!” 而当他们都相继躬身领受而去之后。小圆脸又示意左近亲从,扩大了警戒范围,也变相离远之后;才对着白铜和银花装饰的车驾内,重新现身出来江畋翘首以盼道: “老祖,你看如何?” “严格意义上说,我只能给你打个勉强及格。而且重点还得落在事后的处置上!” 江畋却是毫不犹豫的批评道: “只是勉强及格么?不知蔓儿还有什么失当之处……” 小圆脸闻言却是连忙仰起脸儿,恳声问道: “因为你还未完全形成上位者的自觉和概念。本来这种事情,你交给洪大守、韩三四他们,乃至是叶京去办好了;他们身家前程皆系你身,就算有所差池,也有事后寰转和弥补的可能性。” 江畋喟然解释道: “然而,既然你已经出面了,那注定这件事情必然要当场有一个结果。不然的话,你之前树立起来的威信和人设,就要前功尽弃了。所以,我也只能出手了;还希望你下次能更审慎一些。” “老祖……” 小圆脸却是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然而在内在情绪却暴露了她真实心意: “居然是有人劝说你前来的?” 随即江畋就诧异道: “这其中也许未必是包藏祸心,然而却无疑是个不合格的进言和建议;最好不要再摆在侧近的位置上,以免牵累了其他人” “蔓儿明白了,这就发落了她……” 小圆脸却是捏紧了拳头,暗自下了某种决心。 虽然隐有些舍不得,因为对方自结识之后就一直亲善有加,也口口声声的都在为她着想。但是经历过一路上那些事情之后,也足以让她明白,有时候出自善意的动机,明确未必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当你越往众目所瞩的那条道路上走的时候,就必然要不断的面对各种,利害得失的选择和诱惑。” 江畋却是再度感受到她的隐隐挣扎,而再度补充道: “所以,作为一个合格上位者,为此没有什么不可以舍弃,包括我曾经提供的帮助在内;必要的时候,你还可以抹除掉我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将一切伟力归于自身。” “不可以!” 小圆脸却是内心翻江倒海一般,反应激烈的断然道: “无论如何,蔓儿都不会背弃老祖的!若真是如此,蔓儿宁愿不要这番基业了。” “那你又会因此变相背弃了,那些一路追随你,信赖你,宁愿为之舍弃性命,相信你能够给他们带来不一样改变的众人?” 江畋继续打击她道: “还有你在一路上,曾经誓言过要力所能及的帮助,那些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 “蔓儿、蔓儿……” 小圆脸看起来顿然有些心乱如麻,当场露出犹豫和纠结的神情来了; 然而,正当江畋本以为这个问题,需要静下来好好地反思和酝酿一阵子,才会有所结果。却见她又在挣扎反复当中,慢慢变得眼神坚毅起来道: “既然如此,蔓儿就想办法另辟蹊径好了;以为既不负老祖,也不会背弃那些追随之人……” “居然是想要折中求全?那你,无疑是选了一条最为艰难、需要大费周折的道路了。” 江畋闻言隐隐有些赞许的叹道:这个小东西成长的很快啊! “但不管怎么样,既然我因你而来,无论你愿不愿意,自然会陪你走到最后,乃至见证你的心愿和誓言,有朝一日实现的那一刻。” “多谢老祖!” 这一刻,江畋甚至感受到她,变得如释重负和欢呼雀跃起来情绪变化,不由的莞尔一笑。虽然她这番宣言和决心,未免有些取巧和空泛了,但是至少已经有了面对挫折和抉择,继续变得坚强的心理准备。 正在车驾上短暂的交流之间,寺院内里的搜捕和检括,就已然有了结果。随着一阵紧接过一阵的追赶和叫喊声,最后又汇聚成为了短促而激烈的嘶吼和争斗声;紧接着就只剩下一阵欢呼声: “捉住了,捉住了。” “好多奸党,都捉住!” 片刻之后,就见到一些明显服色形貌,都明显异于僧人的俘虏;半死不活的被托架着,或是浑身是血被陆陆续续的抬了出来。显然就是当下搜捡当中,遭到了反抗的结果;而且数量远超预期。 而最后被押解出来的,甚至还有一些明显是妇孺之辈,顿时就激起了四下围观百姓的一片暄声哗然和连声叫骂。于是,在暗中安排在人群当中的若干内应鼓动下,有人开始用烂菜臭蛋,投掷如雨的砸起这些佛门败类,及其包庇、私藏的同党了。 于是,当被顺手从贼党幽禁下,解救出来的寺院三纲,在内的一众高层老僧;被刻意安排在最后出现的时候,也不免被殃及池鱼的砸了一身污物;然而这时事情无可挽回了;就连他们也无力当众辩解了。 但是,这事还没有完。随着从州衙当中被请过来,刚刚宣誓投效的提刑判官,一名白发苍苍的资深老宦。满脸肃然而内心惶恐、发苦的站在车驾前,就听主动站出来的小圆脸,声音晴朗的当众问道: “依照公室诰令和历代律法,以寺观所在勾结逆党作乱,当处何罪?” 而这话一出,闻讯而来而跟随在左近的城内官属、将吏中,许多人都不免为之脸色一变。因为这位世子,显然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公审为名,对着这些乱党及其所牵连的大兴善寺,进行杀人诛心式的盖棺定性了。 然而,却有另些人在满心百味复杂之下,又生出了好些庆幸和期许。庆幸的是自己始终置身事外得以幸免;期待的是,这位世子以不到及笄之年,就有这种令人震撼和畏惧的决心、魄力和手段;翻云覆雨等闲间,就一步步的让大兴善寺,积攒了数百年的威名和影响,一朝丧尽了。 那日后若是因此得势,聚众反攻故国失地,那也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口头宣称了。而对于其中一些落京贵族和被贬斥者的后裔来说;若能得以追随左右的机会,那岂不都是日后有机会成为,回到王京朝堂的复兴功臣。 九十三章 余波 就在大兴善寺被热火朝天查抄当中的同时;也有人从街头兴致高昂围观公审的百姓中,匆匆忙忙的跑回到了自己的家宅之中。而给等候已久的主人家,带来了最为关切的一举一动。 “被吊在坊门上示众的那些,可都是城内最顶尖的各家门下,最出色的好手了。” “短时之内,城内可以买到的亡命、凶徒和刺客,怕也不是都一扫而空了吧。” “就算还有一些,怕不是也都胆寒了,却还有谁人敢接下这般的活计?” “还有那些武社、商馆中人,有点儿字号的所在,怕不是都进了殿军编管的营中。” “难道你真的信了,那世子身边,有六丁六甲、四值功曹,日游神、夜游神的周护么?。” “若非如此,又怎么解释,她以孤弱之身,横穿数百里敌寇、叛党、乱兵、匪盗、流民横行的山岭水泽,几乎毫发无伤地出现郡城之外?” “又怎么解释,昨日城内那些有所嫌疑的十多户人家,一夜之间的当主都梦中血染床塌,横死在自家最为隐秘和周全的所在,而左近的妻妾子女居然毫无所觉?” “我可是奉命亲眼勘验过那些尸身的,却都是毫无挣扎顽抗的一击毙命,再也别无多余的伤势了?无论是长白各派,还是天池宗,又有哪家会有这种本事?” “保不准,当下我们在此的聚谋时刻,便就有鬼神在侧,暗中窥视着呢!” 说到这里,暗中聚会的众人,顿时有些息声无语。只觉得后背和都有发凉、泛寒起来;仿佛是真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盯着彼此一般。最后才有一个微微发颤的声音,勉强说道: “你……你……莫要胡说八道,徒然自乱阵脚。” 然而,这话却连他自己都有些不自信。于是在一片踹踹不安中,又继续沉默了半响之后,才有人重新开声道: “那我们还能怎样?” 随又有人如释重负的道: “情势不明,势比人强之下,当然是竭尽全力,逢迎那位监国邸下的一应所需了?” “要钱要粮都给她,要人也可以让本家嫡出的子弟出仕;只是不要涉及性命攸关的话,其他的都可以舍出去。” “我就不信,只要我辈足够尽心示好和投献之下,那世子难道还能毫无情由的,对我等斩尽杀绝么?” 随即,又有人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连忙附和道: “对对,事情且要放宽,放长远了看。监国既要在北地建立抗敌的行台,那自然少不得用人之处,这便是我辈的机会,乃至前程的所在了。” 与此同时,也有人在庭院深深的家宅里,对着自己的亲族朋党,忧心不已的长吁短叹道: “此事过了,此事大大的过了。为监国者,岂能一出手,就如此酷烈,不留余地呢?” “此事一出,怕不是大大疏离了佛门,还让那些逃亡在外的相关人等,再无侥幸之理?” “自古以横暴酷烈手段,而威凌一时者,都是难以长久的;不是积重难返而不战自乱,就是倒行逆施而臣下反噬之。” 然而,就在第二天,又有新的消息传了出来,也让这些暗中信誓旦旦,嗟叹不已的人等,顿时大掉眼睛而一时间偃旗息鼓了。 因为,先是作为城内最大的道馆所在,回龙观主普祥真人;与本地最古老云台寺出身的副僧录梦龙大师;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联诀拜见了,这位刚刚辣手镇压过,号称窝藏叛党佛门败类的监国世子。 在留中足足面见了半个多时辰,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之后。这两位城中最具影响的宗门代表人物,就出外当众宣布以各自山门,输帛献产全力支持监国行台用度。并号召原州境内的寺观所属,皆为效从。 而后是隐居城内的一代名士大儒;开新罗文宗之始而谥号文昌的一代传奇人物,庆州崔致远的第十一世裔;人称博古山人的崔毓源;也破天荒的走出了自己,结庐传道的桂苑草堂,前往府台拜偈监国世子。 随后又传出消息和诰命,这位毓源先生与世子相见恨晚,遂得当场委命为辅佐行台、以备訾议的詹事左参。并宣布将择期特开恩选新科,为国择捡和辍拔良才,无论官吏士民,自问才俊报效者皆可从之。 而随着这个消息的传出,在北原京及其周边所属的公领、分藩之中,又是激起何等惊天动地的反响,和骇世惊俗的物议纷纷。以至于都一度压过了,即将临近北原京和公领的,一场隐隐威胁和危机所在。 却是那潜逃在外的罪臣史弥泓夫人辰氏;星夜兼程北逃回到了汉州三郡的史氏藩邸之后,召集远近亲族故旧痛陈哭诉以利害,最终兴起史氏、辰氏为首,两大藩本族、分家、下臣之兵来攻的消息。 而在这两大藩联军,所打出的“正本清源,铲除奸佞”的旗号下;檄文直指行台之中的监国世子,乃是不知来历的伪替僭越之辈,故而在被留守老臣察觉真相之后,断然残杀忠良而窃夺权柄。 结果,一路南下建城、来苏、狼川各郡,又鼓动和裹挟得周边中小分藩,约得十数家相从。而沿途城邑中从属公室的下臣、守官,则是纷纷的望风而降,或又是弃守潜逃,任其长驱直入无可阻挡。 又有许多土生的山落、部民,加入其中以为乘火打劫。因此,当北路举起叛旗的两藩叛军,杀入原州的公领直趋北原京附近时;已经聚附得声势号称三万之众,即使城内可用之兵的两三倍。 而监国世子所代表的行台,在这段短暂的对应时间内,甚至连一个清野坚壁的号令,都没有办法执行下去。 九十四章 对决 北原京境内,隶属于公领的衡武庄,已经插满了代表来自朔州铁山郡,辰氏藩邸的青白两色燕纹旗。至于庄内原属的地头、庄长,还有诸多庄户、属民,不是逃散一空,就是被抓入军中充役。 因此,身为这次联军总帅,辰氏家主兼族长,世领开国子邑,官拜太常大夫的辰定梵;也毫不客气占据其中,原属公领一位下臣的宅邸;仓促用丝绸帷幕和地毯布置出,勉强符合心意的豪华中军来。 然后,各种随行前来的奴婢、侍从、医者和伎乐、姬妾,也相继入驻其中摆弄好了家什陈设,捧持好了各色起居器物和琴瑟丝竹,这才在抑扬顿挫的声乐鼓吹中,正式迎接他入内停居和暂驻。 从藩邸的源流上说,辰氏其实并没有什么煊赫的来历。既不是那些中土门第迁入的支系,或是历史悠久的本土郡望出身;只能勉强和将门之后沾上个边。 因为辰氏藩邸的先人,原本只是乾元、泰兴年间;那位平辽定难功臣李武穆、临淮郡王李光弼,出身柳城李氏的一名奚族奴仆;因为阵前救主之功,而提携为亲随和家将,这才有了赐下的姓氏。 后来,又随着新罗末王金氏献土内附;随同薛氏麾下众多大唐将士跨两辽,而从征海东之地。因此,在杀光和平定了那些新罗乱党、贼患之后,这些将士顺势就地分藩授土,以为天朝的外屏之一。 其中定居下来的寻常士卒,得授以田庄附户,与土族的村主邑长联姻,成为了众多藩士由来。而与当任下臣、邑长、城主的诸多将校之属,一起继续效从于原属军将,所转变而来的各家藩主。 而薛氏无疑就是其中翘首,得以占据王幾五京为首的广大公领,而代为天朝上国领有和号令海东群藩。直到多代之后积弱难还,这才在内忧外患中,被渡海而来的扶桑之敌一举击破大半山河。 而经年日久的世代沿袭下来,这些分藩、世臣的家门,自然也有起落沉浮不定,甚至因此绝嗣或被除藩的。藩邸仅限于铁山郡的辰氏,虽不比横跨三郡史氏那般,号称当年十六翼之一的显赫将门。 但因为经营得当又权衡有方,在与左近藩家冲突和交涉中少有损失,还不断从北境的土族手中,征拓和扩展山野领有;事实上的具体实力和凝聚力,还更胜藩邸领有分散在三郡的史氏家门。 但史氏身为近臣家支,在公领和王幾朝廷当中,却得以世代占据高位美职,远非仅有一个太常大夫空衔的辰氏藩主可比。然而,现在又有一个看似唾手可得的巨大机会和利益,摆在了他的面前。 事实上,自从公室逐渐呈现出衰微和颓势之后,这些远离王京地方上的外姓藩家,开始侵占公领所属的山林水泽;或又是以子弟渗透和充任,州府郡县地方的下吏、官属,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 但是,像史氏、辰氏这般不顾一切代价和影响,公然举起对抗公室大旗的,却还是破天荒的第一遭。要说身为领头人的辰定梵心中,一点儿紧张和揣测不安都没有,那决计是假的。 然而来自现实的巨大利益,却在诱惑和驱使着他走出这一步;哪怕这一步踏出去,就可能成为北境诸藩中,众矢之的的出头鸟,或又只是替别人做了嫁衣的为王前驱。 因为,他固然对联姻史氏的同父异母姐姐,并没有太多感情和认同;却对北都留守大臣史弥泓身后,所留下的史氏藩邸,有着颇为浓厚兴趣和想法;更对北原京内所代表的权柄和名分,充满期盼。 因此为了在两家联军之中,占据优势和主导地位;辰氏也算是倾囊而尽、倾巢而出了。不但调动了藩邸的家将部曲和族兵三千,还抽调和征集了七支分家,二十一姓世臣,九百家藩士的余丁。 最终在短时之内募得九千之众,占据了联军一小半的兵力;正好压过史氏藩邸所出,由史弥泓硕果仅存的小儿子和女婿,所分别统领的七千人马一头,也足以镇压其他十七家,来历纷繁的人马。 虽然,以他罗括了两大藩的财力物力,又搜括了沿途州郡的库藏,才让其中小半数得以着甲,而其他都是持械白兵而已。但是面对北原京内,那些内乱之后残存的殿军、守捉兵和捕盗士卒,还是颇具底气的。 更何况,还可以以讨伐僭越的理由,名正言顺的抄掠公领和沿途的郡县城邑。不断的补充和壮大自己的声势。只要有足够的前驱和填壑(炮灰),用以耗尽那些守军的力量,接下来就是水到渠成了。 而且,作为兴兵复仇和讨伐僭越行台的条件。他也与史氏一族的幸存者达成协议。战后安排个儿子过继到辰氏夫人的名下,然后迎娶史氏之女;就此继承史氏家门和姓氏,以压制那些异己之声。 而作为史氏仅存的小儿子,只是别房庶出的史邦弼,在放弃了继承藩邸诉求之后;就地迎娶辰氏之女。然后在辰氏、史氏两家全力支持下,就此名正言顺地入主北原京留司;重开一支家门渊源。 事实上,一路过来作为起兵助战或是通行过境的条件,北原京内外所属的一应官职,都被事先瓜分好或是暗中允诺出去了;就等着兵临城下而瓜熟蒂落的那一刻。不过,在此之前还需最后一战。 因此当辰氏为首的中军,在衡武庄立帐下来之后。首先迎来的不是汇报军情的将弁和下臣,而是联军中络绎不绝前来拜访,请求和交涉相应事宜的各家领头人;甚至还有来自北原京的秘密代表。 而这些秘密的来访者,不但带来了北原京内发生的各种事态和消息;也让辰定梵初步确定,行台上下正在一边大募城内丁壮,收编各家的护卫充军;一边召唤周边忠于公室的藩家和守臣、军吏前来支援,就此据城守战的决心。 于是在入夜之后,哪怕隔得老远也能够看见;被色调杂驳而繁乱的众多营帐,和简单阵垒所环护之中,衡武庄所属诸多建筑群落中,正在灯火通明举办宴乐的诸多动静。 “这也太过懈怠和轻疏了,你一定要吸取教训。这些人实在是承平日久了,耽于安逸,必然也将死于安逸。” 而在夜幕掩护下的一处矮丘之上,遥望着这一幕的江畋,也对着身边的小圆脸道: “当然了,先前你在城内誓师时,却也做的不错。要想骗过敌人,自然要先能够骗过自己人;尤其是在这种人心未稳,敌我不明之下;故布疑阵反而有所奇效。” 而在他们身后矮丘的另一面,无数身穿黑鳞褐袍的殿军将士,正安静而整齐地拄着兵器和旗帜,端坐在地上进食和饮水。就像是弥漫和笼罩在大地上的一片又一片的氤氲。 除了风过树梢的沙沙响外,就只剩下他们的吞咽声。而在更远一些的北原京城下。驻守各门的守捉兵,也在夜色中纷纷打开城门,黑衣罩甲,明火持杖的不断开列而出。 “只待最后的号令。” 而身为阵前统领和督战的叶京,也在对着他们振臂鼓舞道: “城内父老家人的周全,行台大业的兴亡成败,就在一举了!” 九十五章 收场 风黑风高的夜色蒙蒙之中,全身披挂的洪大守一马当先冲杀在前。只是当他衔枚捉刀的穿过那些,叛藩联营外围布设的哨位和拦栅时;看到的只有一动不动,呆若木鸡的尸体横错。 在这些看似完好的尸体上,只有很少的血迹或是看不到什么流血;也只有在抵近了仔细看时,才会发现这些巡哨,不是被一招断喉,就是在头颈的要害处,多出了一个血糊糊的孔洞。 作为极少数亲眼见过,邸下身边那位“仙人”显圣的侧近人等;并从重伤垂危活过来,就连伤残兄弟坏掉的眼睛和腿脚,都恢复如初之后。就很难不成为那位,最为坚定不移的死忠和崇拜者。 因此,当那位“仙人”告诉他们,需要有人配合打头阵的时候,洪大守就毫不犹豫的自告奋勇冲在了最先。只是,他原本预想当中掩杀到阵前,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死战情景,并没有出现。 因为,那位“仙人”比他们更先一步出现在叛藩营中。只见前方隐约的人影闪现而过,那些据守在哨楼上的弓手,巡曳在栅墙、拒马之间的小队,就相继闷声坠下或是倒地身亡了。 因此,跟随洪大守而来的这些人,能够做的最多事情;就是搬开拒马和砍开拦栅,填平陷阱和壕沟;在尽量保持原样的情况下,为后续掩杀而来的大队人马,清理出足够的缺口。 然而,随着联军阵营外围一角,开始一片接一片的陷入沉寂,终究还是有疑似的漏网之鱼,惊觉和反应过来;连忙爬上墙头敲响了第一声警夜的铜锣;然后就被好几支抵近的弓箭射杀。 但是在昏暗的营垒中,已然有更多的人声和灯火被惊动起来,纷纷向着这处汇聚而来。这时候,营垒当中突然传来激烈的畜马嘶鸣,还有迅速升腾而起的数片火光,以及惊乱蔓延开来的人声鼎沸。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又再度转移了大多数人的关注所在。而洪大守已然心知肚明,这就是那位“仙人”为他们夜袭,所创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不由伸手吹了一声鸟哨。 下一刻,在形似夜枭打鸣一般的数声鸟哨后。就见洪大守等人,从掩身的壕沟中一跃而起,猛然扑倒最近的巡兵;又在血花迸溅之间,将其捅死、戳杀,砍翻在地。 然后,随着营火昏黄中相继掩杀入营中的绰约人影。又有好些人从旁人背负的柳条筐里,掏出一个个装满浓稠火油的瓶瓶罐罐;在火笼上点燃一端布头之后,就好不犹豫的丢向那些营帐之间。 随着激烈撞击碎裂的哐当声,不断有沉睡中的营帐被惊醒;又在轰然蔓延和升腾而起的火光中,惊慌失措的奔逃出一个个,赤膊光脚的士卒;或又是迅速轰倒的燃烧布帐中,嘶声惨叫挣扎起来。 而在由外向内迅速扩散和蔓延开来的,此起彼伏的人马嘶喊和砍杀、激斗、惨叫声中;在团团片片的火光照耀下,无数黑甲灰袍的士兵,也如神兵天降一般地出现在联军营外。 只见原本还算沉默而安静的他们,在这一刻也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嘶吼和欢呼声;又如决堤的黑色洪流一般,顺着火光炽烈的缺口杀入其中。像是摧枯拉朽一般地,淹没了那些惊乱奔走的联军士卒。 于是,当天色开始发白之后。衡武庄外广大藩军联营的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或者说是基本尘埃落定了。 而从彻夜宴饮的下半场,形骸放浪的开始追逐伎乐,撕扯裙衫的狂欢作乐气氛中,被猛然惊醒;却因喝得手软脚软、神智发昏,只能光脚披发被左右拖出来,的联军总帅辰定梵,也陷入重重包围中。 作为他麾下辰氏、史氏两家藩邸,最为精锐的千余内宅护兵就近靠拢在一起,依托衡武庄本身的墙围和房舍,拼死抵抗的结果;让辰定梵为首的一众高层人物,没有就此步入外间那些阵营的后尘。 但是,外间那些遇袭时群龙无首的分家、下臣、藩士和部民番长、民军和义从首领,所构成的广大阵营已经被彻底地荡平。只剩一片余烬袅袅的残垣断壁中,在刀枪看押下收敛尸体的成队俘虏。 而代表监国卫队、在京殿军和守捉兵,公领藩兵的大小旗帜;则是将这处宛如孤岛一般的庄内残敌,给围困了个水泄不通。作为善后的大将叶京,也在亲临阵前巡视和慰问小圆脸面前,满脸得色的报告道: “启禀邸下,昨夜一战,击破叛藩至少三万……” “其中斩首三千余,俘获一万八千员,其余逃散不可收拾。” “营中缴获旗鼓、粮械、财帛堆积如山,另有牛马一万两千多口。” “如今辰氏叛首,坐困庄内,朝夕待毙;还请邸下下令,就此一举荡平。” “新的问题来了。”江畋随后一边看着视野内,一下子增长到“83%”的任务完成度,一边对着小圆脸道:“你打算接下来,将他们怎么办,” “若是,他们就此出降的话,便就只株首恶,追问帮凶,宽赦附从之辈。”小圆脸闻言犹豫了下,却胸有成竹道:“而史、辰两族,夺其领有,拆分藩邸,就此圈禁北原京内。” “至于从乱的其他各家。”小圆脸说到这里顿了顿才道:“勒令当主入京隐居,以旁支子弟继承家门;再重罚一笔钱粮,同时出藩兵和壮丁,自带甲械干粮,归于行台之下听效、再编。” “不错,我家小圆已经有长足的长进了。”江畋闻言不由摸头以为赞许道:“至少知道了分化瓦解和大小相制的道理了。” “多谢老祖夸赞,”小圆脸想了想又继续恳请道:“接下来,还请老祖再助我一臂之力。” “是要我帮你解决庄内的残敌么?”江畋不由笑道“这个没有问题的,作为奖励好了。你想那个活那个死都行。” “不,此间就不用借助老祖的手段了,相信洪大守他们自能胜任的。”小圆脸却是有些坚定看着他道:“只是接下来,蔓儿想要率军征讨史氏藩邸,收复那些沦陷郡城,可否请老祖继续相随。” “好啊,这是好事啊”江畋略有些惊讶和赞叹的看着她道:“既然小圆你难得有心挟此胜势,继续扬名和立威于北地各州,我又怎么能不奉陪到底呢?” 这时候,再度有人上前来禀报,却是那位名为韩武柳的亲将: “邸下,庄内有人出降了。” 然而在片刻之后。那名刚投降又被带上来的史氏家臣。在卑躬屈膝说了一堆,求饶和诉苦的废话之后;突然暴起发难对居中小圆脸,猛然跃身刺出一剑。然而就此凝固在了空中,再也不得寸进。 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屏障一般,猛然间剑断人飞出去,口中飙血的摔滚在尘埃之中;就此被围拢的长矛齐戳,刺穿了肩膀和大腿,再也起不了身了。 而在一片左右近从和官属、将吏,都莫名惊骇和震撼的表情当中。小圆脸却是有些意兴阑珊的对着,赶上前来问候和请罪的叶京等人道: “既然如此冥顽不灵,那就劳你想个法子,把庄子里的人解决了,余不想看到更多的伤亡。” “诺!” 殿后大将叶京,却是有些表情格外郑重,又隐隐有些兴奋地应道:因为,这是否代表着这位身边拥有神异手段的邸下,对于自己信任又更进一步了呢。 不久之后,在紧锣密鼓进攻准备的气氛掩护中。有一小队被提调出来俘虏,在叶京默然的目送下,悄无声息逃回到了衡武庄内。日上三竿,衡武庄内就突然响起了喊杀声,还有被点燃起来烟火点点。 而过了正午之后,随着衡武庄内的喊杀声渐息。即将发动攻打的殿军和守捉兵,就突然发现重物堵塞的庄门,被自内而外的打开了。而后,有人推着好几辆装满血粼粼人头的大车出来。然后,就见这些满身血迹的人等,毫无犹豫的弃械、跪倒在了门边上。 九十六章 回响 终于又回来了,江畋在踏踏依然的马车上,逐渐醒来之后喟然感叹着。却是慢慢回味起之前闪现而过的片段,似乎是源自小圆脸历经波折,到达北原京这一路上的后续回忆。 其中既有触目惊心的满地饿殍与路倒,也有光天化日之下劫道杀人的匪盗;更有像是牲口一样贩卖男女老幼的自发人市;乃至是在一些遗弃的锅灶中,令人浑身血液凝固的不可名状之物。 其中又涉及到了,一些郡县地方与左近藩家;联合起来设卡拦截难民;打着赈济的旗号,以极低的代价带走青壮和女性之后;直接把那些老弱遗弃在山野中自生自灭,乃至成为野兽的口中食。 所以,小圆脸才会在抵达北原京之后,想要迫不及待的做些什么。但也因为操之过切而引起了,本地留守大臣史弥泓在内,本地官员和藩家的激烈反弹,乃至决意将其架空成傀儡和摆设。 因此,在发兵征讨叛藩的那些日子里。陪同在身边的江畋,亲眼见证和帮助她一步步的成长,从初临行伍的生涩,变得头头是道的老练起来。又是如何籍着战胜之势,游刃有余的威凌和震慑那些沿途的藩家。 又在软硬兼施的三言两语之间,就让那些前来拜见的分藩,心悦诚服或是感激涕淋;献上一大笔助阵的钱粮或是派出若干助战的藩兵;乃至用这些自带坐骑来投的各家子弟,编成了一支威风凛凛的仪仗骑兵。 而在高歌猛进的过程当中,也不是没有遇上明里暗中,各种阻挠和破坏手段;甚至还有人派兵袭扰,在险要处伏兵截击;或又是假以进奉和招待为名,下了鸿门宴;甚至是图穷匕见的刺杀不断。 但既然有了江畋这个随身老爷爷式,自主型多功能外挂的存在。这些变数和忧患,就基本不再是任何问题和威胁。虽然,他不能离开小圆脸太远距离(半径三五里内),不然大可跑到对方老巢去大杀四方。 但是因此提供相应范围的提前预警。比如发现潜藏在山林中的埋伏,或是指引追踪一些逃走目标;乃至提前发现正在策划当中的阴谋,就此将其变成世子种种英明神武的事迹和声望加成的光环,却毫无问题。 因此,当监国世子麾下的讨逆兵马,抵达一片大乱的辰氏藩邸所在铁山郡之后,已然是坐拥三万之众粮足半年的鼎盛之势。很容易就扫平、镇压了辰氏的藩邸各领,并将拆分成了十几家的小藩。 这主要还是因为,当初海东立国的盟约,但凡是涉及到子爵以上的藩家兴废;必须经过王京定期举行的白衣会议决定。因此小圆脸所能做到的,就是不削夺具体藩邸领邑的情况下,将其弱化。 毕竟,已经拆分出去的领邑,想要再齐心合力并在一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事实碎片化的辰氏各家藩邸,同样需要来自公室的仲裁和认定,才能在元气大伤的情况下,不至于式微下去。 只是关于辰氏藩邸的下场,也大大刺激了另一家叛藩史氏的残余力量。因为相对于倾力而出,而彻底守备空虚的辰氏藩邸;横跨三郡的史氏藩邸,则是相对还保全一些地方守备的力量。 然而,这也造成了辰氏族人中的分裂和对立。其中,一部分位于铁元、兔山的远支族人,干脆就开城献表,肉袒牵羊于大军马前乞活;然后,顺势获得行台授予的城主、分藩身资和名分。 而另一部分属于近支的核心成员,则是在史氏祖地和老家所在的富平郡,收聚家将部曲、死忠的下臣和藩士,据守在作为郡治所在的富山城;想要依照半山绕水而立的地势险要,顽抗一时。 但是这一次,都不需要江畋在暗中出手;自有那些急于表现和赎罪的各部藩兵,奋力修造器械而轮番攻打不休。直接让那富山城内一日数惊,而不得安宁。 而在打的热闹的主攻方向掩护下,以世子卫队的忠勇副都头韩三四为首,一队精锐却想办法爬上了城池背靠的后山山顶。待到入夜之后,才放下绳索滑缒入城中,到处烧杀起来; 因此,随着主持局面的大夫人辰氏,绝望之下在祖祠内点火自焚;史氏近支成员几乎被杀戮一空;众多妇孺女眷也成为了讨逆军的俘虏,这场由史氏、辰氏所发起的叛乱,就此宣告结束。 而几乎获得了大部分史、辰两家大藩,多年积攒钱粮物资的监国行台,也一下子变得格外宽裕起来。因此在江畋的建议下,她直接拿出一大笔财帛,犒赏和遣散了大部分前来助战的藩兵。 但又籍此截留和笼络下,其中部分甄选出来精健之士约三千多名;以世子卫队中韩三四、韩柳武等武勇都众人,为骨干将校;就此编成与殿后卫士五都,并立的另一支新军序——克难军。 自此,帮助锚点(小圆脸),进入第二阶段的任务终于完成。 只是在那最后几天。小圆脸在明面上固然是威严愈重;甚至开始带起了面铠,以遮住缺少威慑力的精致面容。但在私底下,却变得更加依恋和亲附江畋;无论是衣食起居也是形影不离。 哪怕是处理事务到深夜再怎么困倦,也要握着手才能睡着。这也让江畋一度生出了,自己并非在完成异时空的场景任务;而是正以美少女梦工场的模式,教导和养成一个便宜女儿的错觉。 想到这里,江畋居然还有点怅然若失的微妙憾然。又看了眼视野当中已经变成灰暗色的“迁跃”标志,以及视野当中的提示:“任务场景《泪眼煞星》:第二阶段,完成度(107%),” 随即,江畋的心情又变得重新振奋起来。因为,通过这次任务场景中持续的战斗和杀戮,尤其是在处决了好些个,疑似具有相当身份和来历的人物之后。原本不足3单位的能量,重新涨到了11.09单位。 此外,原有的“辅助能力(导引/窥境)”和“辅助模式(续航/入门)”也得以积累足够的熟练度,而得以投入量子单位,升级成为“辅助能力(导引/小成)”“辅助模式(续航/窥境)” 然而,最大的收获则还是新解锁的第三种能力:“辅助模块:次元空泡”。可以消耗微量到少许能量的情况下,制造出一个临时恒定的次元空泡来,以为暂时收取/存入没有生命的物件。 只是占用体积和密度、重量越大,需要维持能量就越多。而且,在第一次收取物品的时候,随着大小和质量变化,需要保持几秒到一分钟多的接触状态,才能完全生效。 因此,江畋第一次尝试把一长两短的随身武器存入后,顿时视野当中就开始出现明显的能量流逝“-0.001”;尽管看起来限制颇多的氪金模块,却也算是一个不错的随身窃取/临时携带能力。 因此在穿越回来之前,江畋又特地向小圆脸要了一些试验品;现在都一股脑的放了出来之后,顿时就零零散散的铺满了半个车厢地板。而后,又在他的意念切换之间,重新一样样的消失不见。 这时马车却突然一顿,正在用意念锻炼精准收发的江畋,也被摇了个趔趄,顿时就把随手按住的一只壁灯给变没了,而只剩下半截光秃秃的灯架。这个结果,也让他不由心中一动。 就听前方负责驾车的傔从郭凤道: “江生,前方有情况。是否需要绕路。” 上架感言 一晃居然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从最初一边学法学本科的中国法制史,再看了日漫龙狼传和电视剧大明宫词开始,突然萌生了写个不一样的穿越故事,彻底改变历史的练笔文章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的走到了现在。 从1998年在西陆社区bbs连载片段试水,到2001年投稿幻剑不成,慕名前往杨首长的明扬中文网发文,就是为了赚取点数,订阅另一本县高官车祸,穿越成明末崇祯太子的灭清文。 到了2003年,保剑锋等大佬的建立,也给我发来了邀请;于是我改了又改的《幻之盛唐》及成为了最初书号4位数的作品之一。 那时候,写唐朝的仅有三本书,以但罗斯之战为前后背景的《朔风飞扬》,还有以张议潮为原型和的虚构前传故事《大风歌》;以及我这本贪大求全,想要逆转安史之乱中很多人命运的《幻之盛唐》。 然后因为各种缘故,断断续续的一写就是八、九年,才得以最终完结。然而在蛰伏和准备两年之后,因为曾经的主编给了我一个不错的条件,所以到新办创世去写《穿越者穿越了穿越者》。 一写又是四年,到结婚和孩子出生,上幼儿园。然后,在半年的酝酿和准备之后,为了历史征文活动,写了《唐残》,结果可想而知了。后来404浪潮来临。我的作品也也淹没在了时代大潮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诅咒了,这些年写一本,就被封一本,差不多都是渐入佳境,状态最好的时候,突然就被封了。 已经完结的三本: 第一本《幻之盛唐》是被投诉,挑起民族宗教矛盾,因为我引用了阿拉伯诗歌,写了绿教崛起过程中的黑历史,还提到了中亚的千人坑。 第二本《穿越者穿越了穿越者》,所以我干脆换个架空的时代,重点写后宫,各种各样的声色享受。然后,又被维护公序良俗为由404了。 第三本《唐残》,我写农民起义军路线,干脆什么要素都没有了,只是揭露了下所谓古代地主阶级和士族门阀的嘴脸,然后,就被毫无征兆的封了。 等到改了又改重新放出来,曾经长期保持创世历史排行榜第二位的作品,除了已经收藏的读者,在所有的渠道都搜索不到。 是以,我还能写什么呢?所以就在别站写了本号称最传统的架空,五代帝王将相路线的《唐代大军阀》,但也被我自己作死了;只能在公众号续写下去。 所以只能写平行架空历史,盛世之下神异与悬疑的题材《唐奇谭》,也是我酝酿和蹉跎了三年,一直想写,却一直没能下定决心去写的作品。 因为我害怕,害怕成绩不好,害怕跟不上时代,害怕读者已经不喜欢这种题材了。作为一个两个孩子的父亲,坚持写完《唐残》的时候,也是我最为困顿的时期;几乎不愿去想下个月只数百元的稿费,还能有多少,够不够用。 曾经想要籍此为平台,与读者互动交流,获得认同和共鸣,用爱写作的热情已经被燃烧殆尽了。现在只剩下对新作品的惶恐而已。再加上可以支配的时间也越发碎片化了。 所以我只能保持最基本的日更一次,状态好的时候加更。然后在公众号继续连载,作为仅有的退路。当然了,如果这本书成绩还算理想的话,或者说能让我的每月稿费破千,那自然就可以将更多的精力集中到这边。 诚惶诚恐,肺腑之言,先说在这里了。 唯有请求支持了。 (本章完) 第九十七章 偶遇 3700字 “好。” 江畋毫不犹豫道:毕竟跟着可达鸭去喝点小酒,居然摊上事折腾了一夜没睡。然后在马车上打个盹也不安生,直接在另个时空神游了半个多月;他实在是精神身体双重疲乏,不想再多事了。 然而在片刻之后,已经绕道的江畋却突然发现,明明是自己不想找事,事情却自己找上门了。在前方街头追逐、叫喊和争斗声音,再度越来越近。随后,他就看见一群当街奔走的武侯和不良人。 而在手持锁链、铁鞭、朴头枪和挠钩的他们,奋力呼号、叫骂不休的斜上方,一个身手敏捷的人形,像是轻车熟路活跃在岩壁上的羚羊一般,不断飞跃、奔踏在坊墙边沿和屋舍瓦她其实所好是同为女儿身之辈的荒诞行为。结果阿玖那混账小儿闻知不忿,居然就此易装闯入女街,把传话之人给狠整了一顿。 但也因此惹出了不大不小的是非,公然打破了梁公以降留下来,女街禁绝男子擅闯的天家规矩。这才在一番权衡折冲之后,被送进了右徒坊以为惩戒(避风头);但没有想到还会遇上生死危机和天大的是非…… “主上……”然而这时那名老苍头,却是想起来什么欲言又止地吞吞吐吐道:“老奴有些见闻,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个老货,难道不是看着惠娘他们长大,宛如尊长一般的干系”老者却是皱眉道:“此时却与我打什么机锋?有话快说。” “老奴在清奇园那儿略有听说;除了小郎君跑得勤之外,惠香娘子似乎也颇为关注”老苍头犹豫道:“又在私下嘱咐左近,对那位送出来的手稿和书信,都要亲自过眼一遍。乃至暗以小郎君之名,使人索取诸多文字。” “哦……”老者却是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心道,这位女儿可是眼光独具心挑的很,然而他突然转而反问道:“这位高郎君,啊不,江先生,真就只是个区区的文抄撰字,兼做西席么?听说,无论是京兆府还是察院,都没能找出之前更多来历。” 第九十八章 回馈 半响之后,清奇园内的听流小筑。手里顺毛撸着呼噜噜猫仔的江畋,略带惊讶道: “这么说,清奇园就算是我的了。这份大礼我可受不起。” “并非大礼,只是我家郎君的一点心意而已,并非什么郑重其事的谢礼。” 作为园内管事的老顾,却是手捧一封契书,低眉顺眼地说道: “更何况,这桩事本家主人也乐见其成的;特地发话过,说是先生添为本家客卿,一直以来受益良多,又怎能没有一处栖身之所呢?” 随即他又想起来什么,连忙补充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 听到这里,江畋已然略有动心,这可是曲江边一整个园子啊1虽然不是其中最大最豪华的,但也比得上后世帝都海子边上的四合院了。然而,最后他还是忍住诱惑而婉拒道: “有什么不能的!” 这时候,外间再度响起可达鸭那熟悉的嗓门:随后就见已经换了一身行头的可达鸭走进来,一把抓过那张契书有些不耐伸手推搡道: “你个老货,好好说个事儿都要七转八绕的,岂不耽误了小爷的好事了。” 随州,随着老顾如蒙大赦一般退了出去;可达鸭这才抓来一张几子自行坐下。又提起盛放凉茶的天青鸡足壶,仰头像是牛吞似的灌下大半,才皱着眉头咂嘴道: “这都是什么玩意,怎能拿来招待人呢?传话下去,日后园内的饮食起居,都比同我的院里好了。” “诺” 显然没敢走远的老顾,在廊下应声道: “先生,我就想说一句;难道要让外间人笑话,我和阿姐的性命,还比不过区区一座园子么?” 然后,可达鸭才对着笑而不语的江畋,难道正色的诚然道: “你这就让我有些为难了啊!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能够养得起一座园子的人么?” 江畋闻言顿有些无奈的笑笑道:这孩子的脑路就是一直这么清奇么? “若是这事,倒也好办;园子的那些人,先生想留就留,不想留就给您另找一帮;所有一应用度和花销,自然都是本家供奉客卿所需。” 可达鸭却是顺杆往上爬的不由分说道: “哪怕日后住厌了想要发卖,也自有本家操办,还请先生千万不要让我家堕了口碑和风评?” “这……我就却之不恭。但是,这东西就算了,与我无益。” 江天犹豫了下,这算是直接拎包入住,还外加三餐水电物业全包服务。随即就把那张契书递了回去: “也好,就如先生所愿。”可达鸭随即让人送进来一大叠的案卷和文书,继续解释道:“这是这些日子,我让人收罗到的旧日档牍,兴许对先生有所用处。” 于是,半响之后可达鸭抱着一叠书稿走出来,就迫不及待跨上了等候在侧,白铜青障的香盖马车,而面带得色的夸功道: “阿姐……阿姐,按照你教我的说辞,先生果然是受纳了,只是不收契书。” “那就够了,这种事情,须得循序渐进一步步的来;总道是个好开端了不是。” 阿姐语气略有些复杂道: “其实,阿姐也可以当面……”谷 可达鸭闻言却是有些狐疑道: “我不可以!” 然而阿姐却是隐隐有些语气激烈,随又缓颊道: “终究是男女有变,又除了那般事情,更要避嫌了。” 当然真实原因是,经过昨天夜之事后,她发现自己有些无法面对对方。事实上在昨夜事毕独处时,她因为身心的伤痛,却是忍不住轻轻地啜泣了几声;然后又重新变成了那个凛然坚毅的长姐,和形容得体的贵家女子。 然而她过目不忘的是,那个男人沉静、冷酷和淡漠生死的危险味道;就像是一把隐隐将出鞘的神兵,让人本能的畏惧而又忍不住要注目。更何况她察觉对方真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属于那种无视贵庶良贱之别的超然。 而且,相比那些被突然当场狂笑的小弟,所吸引过注意力的绝大多数人;她在午夜梦回之际,居然再度见到那当面如电一闪而过的雪亮银光、喷血如泉的断臂;然后,再度在某种莫名惊悸和刺激的情绪下,濡湿了睡裙。 所谓的隐于市井,而突然觉醒夙世智慧和神通的剑仙,这种东西她本来是决计不信的。但是,在私下渠道见到了那只凶兽的绘形;又亲眼所见凭空出现的飞剑后,她突然就隐隐意识到,这个世道或许会有所变化了; 就在她养尊处优、富贵无虞,并且如此持续不变的二十多年后,突然就窥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全新世界。而她及背后的本家,能够与这样一个奇人异士,建立某种渊源乃至羁绊,无疑是一种未雨绸缪之关键先手所在。 “阿玖,舜卿的伤势,也该好得差不多了吧。”想到这里,阿姐再度开口转而他顾道:“人家陪你进了右徒坊,又差点儿丢了性命,难道你不该……” “好啦,好啦,我晓得了阿姐,我已好好慰看过她的,基本已经无碍了,日后自然还会有所表示。” 可达鸭却是有些漫不经心道: “那,对于舜卿,你又是怎么想的。” 阿姐闻言隐隐叹息,却又忍不住询问道: “能有什么想法?”可达鸭却是翻了个白眼道:“从小就看得腻了,形同乳娘、傅母一般的所在,还要想什么?又不是老头子那般,生冷不忌的……” “你说什么……!” 阿姐隐约听到他最后越发低微地喃喃自语,不由俏脸含忿道: “我……我……是想,可否把舜卿,也派到江先生身边听用一二?”可达鸭突然就生出几分急智来,转而他顾道:“我也听他问过舜卿的事情。” “既然如此,你便好自为之吧!” 阿姐听了,却是有些心情复杂地喟然道: 只是当香盖马车踢踢踏踏离开之后,却又与迎面而来的另几骑错身而过。可达鸭见到领头之人,不由当即抱怨/吐槽道; “郭崇涛的人怎么又来了?这是把我的园子当成什么……” “现在,是江先生的园子了。” 阿姐却是忍不住提醒道: “阿姐,你怎么了,突然比平日多这么话……” 可达鸭却是有些诧异道: “要你鸹躁!” 阿姐却是有些恼羞成怒的斥声道: 第九十八章 再现 (4200大章)求订阅 江畋正在看那些可达鸭送来的案牍,其中一些已经陈旧发黄,还带有明显的霉斑和尘味,显然是从那个压箱底的地方给翻转出来的。而且内容极为散秩,一包案卷中混杂了好几个不同衙门所属的记录。 尽管如此,通过查看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比如那些被下狱拷打的侧近人等,行经过街道所有人家见闻,事无巨细的审讯记录,不同版本的口供对照之下;依旧可以了解到当年案情前后的一些细节。 因此,在江畋视野当中沉寂已久的任务进度“《迟到的救赎》/《沉沦之光》”,居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足足增加了2点变成了“17%(蛛丝马迹)”。这让江畋不由诧异,难道是自己无意触发了某个线索么? 然而,随后他就把已经看过的案卷翻回去,又将最近几条可能排上用途的记录/信息,给隽抄到一本用各种字符和短句、图形,所表示的小册子上;然后的,对着靠墙的屏扇背后的思维导图,慢慢的琢磨起来。 然而,还没有能够琢磨多久,江畋就听到了外间老顾的通报声,随手就把这副用各种彩线连接的思维导图,给重新遮掩了起来。就见数个时辰前才刚刚辞别的郭凤去而复还;身后还跟着郑金吾手下的朱别将。 只见满脸歉然的郭凤还没说话,那筋肉泵张的朱别将先行开口道: “见过江生,小将奉郑金吾之命,前来请江生助一臂之力。” “可是,又出了什么状况么?” 江畋闻言心中一凛道: “之前那凶兽又出现了,而且在昨夜先后出现在了城下坊多处,造成了好些士民的死伤和惊惶。” 这时候,郭凤才顺势沉声道: “多亏了有江生事先的提点和剖析,外城巡夜的兄弟虽然伤了几个,但也投火打退和驱逐了其中之一。但是左街使的东城那边就有些不妙了,差不多一火人都死伤殆尽。”朱别将接口道:“是以,金吾特命小将前来延请江生。” “好说,此时我自然责无旁贷;只是还需稍作准备。” 江畋闻言毫不犹豫道:开什么玩笑,自己之前的操作,明显已经被这些幕后操纵者盯上了,不借助体制内的力量将其斩草除根,难道还留着过年么? 随后,在策马同行前往现场的路上,江畋又从这位明显受过专门的嘱咐,差不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朱别将口中,知道了有关此次事态的更多细节和内情。 比如再度出现在城下坊多处的凶兽,明显在体型比之前那只的小号了许多,也没有附甲、铁兜和其他多余配件。但是相比之前那只体型较大的,却是开始成对的出现;而且没有任何诱导条件,直接露面伤人。 因此,当就近闻讯赶来的金吾子弟,在努力围攻和驱赶其中正在肆虐的一只凶兽时;却意外遭到了暗中突然出现在的另一只袭击。但是好在这次甲胄经受住了考验,虽然不免因此受伤,却没人因此死掉。 而这队金吾子弟因为多少得到一些,上官传达的注意事项;而临机应变式的用投掷的火把灯笼纵火;又沾油点燃矛头和弩矢,为远近配合的攻击手段,成功阻吓和压制之,并成功分隔开了两只凶兽。 故而在造成一定伤亡和建筑损毁之后,当场就捕杀一只受伤最重的,逃走了另外一只。但是另外三路执行宵禁和巡夜的人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没有甲胄防护的一组武侯直接全灭,只留下一地撕咬过的血肉狼藉和器械碎片。 还有一队由武德司亲事官跟随的左翎卫府士卒,在遭遇了凶兽之后,干脆就只有两个人逃出来。唯有最后一队,属于右金吾街使三徼巡之一仗司卫士,进行了英勇对抗,然因缺乏经验和手段,后果尤为惨烈。 但是因为人数够多,在死了十几个人之后,还是在陆续赶来的同袍帮助下,得以击退/赶走了凶兽。然而几处出现的凶兽,还造成数十到上百民家的伤亡,以及数倍于此的目击者,不是随便遮掩和按捺得下。 而发生事态的地方,都是城外民居密集而商旅人流往来如织的街市附近;可以想象,等到白日里一段时间的酝酿之后,又会在这座号称天下首善之地,天子帝都内外,产生怎样的轩然大波和轰传纷纷。 因此,当下江畋前去的地方,就是被连夜运回来送到专门荫蔽处,以为后续保存那只凶兽尸体的右街使内衙。作为首当其中的郑金吾等人,也迫切曾经独立杀死一只凶兽的江畋,以专家身份受邀出面提供后续指导。 只是特制的库房内看到这具尸体之后,江天不由眉头轻挑。因为这只血肉模糊三肢具断,还开了膛流淌出一大片器脏的凶兽;不但个头明显缩水了许多,就连皮下角质也变薄了,肌肉群附着的骨骼也纤细了许多。 而后经由验尸的仵作,剥离下来的肌理和膈膜本身,也呈现出腻色粉白光泽,而不是在充分锻炼和激烈运动后,富含血氧的深红色。江畋随即又走过去用掉落的一截趾爪,在侧边的铁盘上用力一划。 随着难听的吱吖声之后,铁盘上居然只是被划出一道浅痕,而趾爪上也有轻微的泛白磨损;与江畋之前找到的那只残片,简直就是差之甚远。然后,江畋又拿起一柄圆头剖刀,对着唯一完好的腿根; 只是稍加用力就突破和切割开角质外皮;然后直接齐根没入其中。完全没有之前解剖那只凶兽时,明显容易卡住的坚韧和滞涩感。如果用言语来形容的话,就像是短时间内仓促催生出来的产物一般。 片刻之后,被完全剥离出来的头骨部分,也再度验证了江畋的判断,不仅颅脑部分内缩了一大截,就连牙座和齿根也都要短上许多。若是于之前那只比同大马的凶兽摆在一起,就好比柯基与二哈的区别似的。 再联系之前多处相继出现,以复数进行活动的例子;江畋顿时有了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难道这种东西不仅拥有一定,自行寻找猎物的智商,还能够在短时内小规模量产么。江畋正在思量间,突然就听到一阵甲兵撞击的喧哗。 “凶兽在哪?……就是这肮脏东西,害死我的儿郎么!” 一名走路沉稳而举手投足虎虎生风,粗髯大眼,满脸横肉的健实军将,不由分说的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又声音洪亮的声先夺人道:然后看到一身常服,站在黑衣仵作和杂吏中,宛如鹤立鸡群的江畋,不由诧异道: “你是何人?” “这位就是本所,专程请来帮忙的当事人等。” 其中一名吏目连忙解释道: “你知道,这凶兽的来历?” 红着眼睛的粗髯健将,不由瞪着江畋道: “当然不知道!” 然而江畋也冷笑起来,他是受邀来帮忙,可不是来低三下气受人责难的。 “那你还有何用!” 粗髯健将被噎了下,顿时冷脸森森道: “至少我可以,让你属下不再随便死人!” 江畋反斥道: “好大的口气,来人,于我……” 粗髯健将嗤之以鼻: “宋伯宜!”就见郑金吾大步流星而来,隔空厉声喊道“当初我说的那些,你不以为然也罢了;现在死了人了,安敢责难我请来能人和贵客。” “你是说?那是真的……” 粗髯健将不由声气一顿,有些难以置信瞪眼道: “不错,当初能够凭着些许无关紧要的行迹,找出相应的干系和对策;并毫发无伤的担任格杀,比这只还大的凶兽,便是这位江生了;岂容你慢待。” 郑金吾却是似有所指道: 这话一出,顿时在满堂众人之中,惊起一片丝丝的抽冷、吸气和惊叹声了。一时间看向江畋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着一只人形的凶兽一般;却让他不由有些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子,这算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么? “宋伯宜,你敢胡说什么!这是我的一众儿郎亲眼所见的” 随即在屏退了多余人等之后,郑金吾又提高了声线呵斥道:却对那名粗髯健将使了个眼色,于是对方也恍然大悟做勃然厉声道: “我就说,说你个鬼头,这事怎么随便轻信,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么!” 而看着他们一边脸红脖子粗地声嘶力竭作态,一边却是用眼神互动交流的为何情形;江畋忽然就明白了什么,难道在这金吾左右街使内部也?不过,既然连禁苑北监京兆府都不免,那混入其中一两个眼线也就不稀奇了。 片刻之后,隶属于左右街使的一众官属吏员:孔目、勾押、引驾、都押、勾画、都知、节级、知箭、门仗、探头,左右仗司孔目、表奏等等;也都聚集在了场院当中。却是纷纷竖起耳朵,聆听内里的争执。 然后,当他们的扈从一个接一个的,籍故被赶出去之后;无论是郑金吾还是宋伯宜,都一下子将目光集中在了,看了好一阵子热闹的江畋身上。 “我的意见?” 江畋愣了一下,你们当面假作吵架就吵架,怎么又扯到我了。随即就斟酌字眼道: “我的意见是,对方如此丧心病狂的放肆行事,是不是为了遮掩什么,或者转移某种事态上的注意力?” “或者更进一步说,是不是,相应的追查已经,无意间触动到了关键处,或是接近了某种真相,才会令幕后之人,不惜为此铤而走险,公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说得对!” 然而,没想到那名粗髯健将宋伯宜,却是突然应声道: “快派人去查访事发处的左近,是否有大型的行栈货仓、牛马市和宰牲场。以金吾左卫之名,马上调兵突入搜检。” “等等,街使所属不要轻易出动了,当下怕不是有幕后眼线盯着,直接派出虞候,调动沙苑的驻泊兵马。” 然而,郑金吾就随即补充道 左右闻言不由凛然。要知道通常情况下的南衙十六卫,作为朝廷直属中央野战军团序列的存在。尤其是相对金吾、监门、千牛等值守禁中的上六卫;其他十卫还兼领天下三百多处军府职责。 然而自从开元天宝年间,各地府兵驰废而在京诸卫也不免堕化;因此当安史之乱的渔阳颦鼓动天来之际;无论是北衙六军还是南衙十六卫,都已然无法御敌,而只能仓促收拢少许人马护驾西狩。 因此,当梁公在剑南小朝廷重整旗鼓,以重建的龙武、金吾各军,成功反攻关中并光复长安之后;也在痛定思痛的乾元、泰兴两代天子支持下,于废墟中重建了关内上百军府,并且革新南北衙军制。 因而自此往后,无论是如今北衙的羽林、龙武、神武各军,还是南衙的监门、千牛、金吾,骁卫、武卫、威卫、领军卫左右卫;都被划分成为长番(轮边)、驻泊(要冲),在京(守衙)的三班轮序。 然后根据实际情况,以三五年为一轮逐次替换,以确保在京的南北军将士当中,始终有一部分保持足够精干和悍战的状态;同时也能有效预防某一任主官,执掌禁兵和宿卫太久,而参涉大内政争的可能性。 而这支沙苑监内的金吾卫所属,正是刚刚从长番(轮边)转为驻泊(要冲)驻泊序列的。属于三五年边塞风霜浸染出来的精悍之士,比起长期排除在三班轮序外的左右街使所属,无疑是更胜数筹。 但是额外请求他们的支援,就需要身为左右街使的正副印官长,同时用印联署并共担责任才行。这对于金吾左右街使的历史而言,无疑是兹事体大,甚至几任都未必能够碰得上一次。 然而,江畋却是有些无语的看着视野当中的提示,没想到信口开河之下,也能够再度触动任务的进度么,虽然只有那么一丝丝,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话说,相比当着我面,说调兵什么的,难道不该考虑,准备一些专门的器械么?” “器械?对,江生觉得,该用什么器械?” 郑金吾顿时转头过来问道: “比如足够结实的挠钩,粗套索,带沟的网绳,又比如大号的铁蒺藜、方便移动的尖栅拒马、刀车什么的……” 江畋随即应道: 根据他在非洲亲眼所见捕猎河马大象的印象,像是这种大型生物,一旦被限制了高上高下的活动范围之后,就失去了部分伤害性和威胁程度,也相对方便炮制了。 第一百章 对策(4000字奉上) 半响之后,江畋已然被前呼后拥,纵马当街奔驰的金吾骑从当中。随着前方举着小旗幡的清道,在鸣哨声中所过之处,簇拥在街道上的官吏士民,无不是轻车熟路的纷纷让路和退避开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除了极少出行的大驾卤簿之外;也就是身怀木契鱼符的八方信使/讯卒,以及专管京城左右六街的金吾卫街使,才能拥有在长安各条主干街道上驰骋的资格。 当然了,早些年少数得到特别恩宠的皇亲贵戚,宰执大臣,也是可以因此破例的。比如,天宝年间受宠的杨国忠兄妹,就无视宵禁通宵达旦玩乐后,纵马狂奔回府;还因此催生了个捡花钿的财路。 又比如那位创造了“口蜜腹剑”典故的权相李林甫,因为身上所系怨望太多怕人刺杀;所以出行都是以甲兵成群护从,也从不在街道上过多停留;乃至每天入寝的地方都不同,还以木石封门。 不过自从泰兴朝之后,人称“女中尧舜”而保扶五朝天子的沈太后开始秉持朝纲;再加上太皇太后晚年,扶政三家的正式崛起。这些敢于当街纵马的外戚亲贵、执政大臣,几乎都消失不见了。 期间,就算是有一些年少轻狂的官宦、贵家子弟,因此有所破例;也会很快变成了御史三院中,那些渴望上进的年轻御史们,用以刷名望的捷径和垫脚石。就像是早前可达鸭的黑历史一般。 传闻中,说他因为突然觉醒女装大佬的奇怪xp;而忍不住和人打赌可以易装混入,被官方严密监管之下,谢绝一切雄性生物的女街;并且取得信物之后从容的全身而退;结果遇上熟人翻车的闹剧。 结果,因此直接成就和保送了两位,正巧分别在附近值守和巡街的殿院御史里行。但不管怎么说,江畋也算是变相的沾光,享受到了在这座上京城里,当街纵马奔驰的某种快意和畅然。 因此,当江畋所在的这一队金吾骑从,从长安县衙东对街的崇贤坊驻地出发,向着城西的延平门而去的时候;一路上相继不断有零星的单骑信使,追赶上来或是迎面汇合,通报各处的最新消息。 故而,随着这些不断通报的消息。这支由郑金吾打头的骑队在大街上,接连调转了好几次方向之后;最终又转向了城南西翼的安化门。而当郑金吾一行冲出安化门,就迎头看见远远升起的烟箭。 那便是唯有执守京畿职责的金吾卫,才能够使用的标记事态和召集后援的信号。因此,随着郑金吾呼喝提马趋向,相继升起的烟箭处,又有乌璞披甲的军士,自街边的提前冲出来连连大声嘶喊道: “东南下区甲左第七街的藩落坊告警……” “藩落坊告警……” 这时候,被簇拥在队伍里,努力控马保持着身距的江畋,已经可以看见远远街角折拐处,正在奔走往来的许多甲衣和刀兵的反光;以及哗然不已的嘶喊、吼叫声。然而先行赶过去的朱别将等人,却是满脸悻悻然地拨马而还,口中大声抱怨着; “真是晦气,只是几名榜上的江洋大盗,还有一伙惊动起来的私贩子。” “无妨的,我们再去下一处。” 郑金吾却是轻轻安抚了下,身下已经泌出淋淋汗水的坐骑淡然道: 又过了半个时辰之后,在一处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就连马氏牛马粪便的泥地,都被探掘一遍的大型骡马市里。除了发现十几匹失窃官马外,同样扑了个空的郑金吾一行,众人脸上难免隐隐有所焦虑之色。 “既然如此,先回安化门去换过一批人手和坐骑,再来打算吧!” 郑金吾再度宽慰道: 然而,在一片叹息和沮丧之色当中,他的话音方落,远处再度升起了彩色的烟箭;而且这次不是之前的三连放,而是不同颜色的五箭并放。这个结果顿时让他们在马背上,争相骚动不已地叫喊起来: “居然是四色五连珠的告警!” “怕不是出大事了!” “难道发现正主儿的巢穴了?” “快,快,马上赶过去,不然就晚了。” 随着重新加速奔踏起来的骑队,烟箭处看似遥远的距离,在他们不惜马力的全力驱驰之下,几乎是片刻之间转眼及至。而在即将抵临目标所在的数百步外,迎面风中就隐然送来了浓郁的血腥、腐臭和焦灼气息。 闻到这个有些似曾相识的气味,江畋却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露出了释然的表情来。随即他在颠簸的马背上,就对着正巧转头过来的郑金吾,用力点了点头,就见郑金吾大声呼喝道: “全都下马,提前准备!” 刹那间,这些金吾子弟都齐齐勒马落地,随即取下放在马鞍后方的囊袋;解开其中捆扎的甲胄、配兵,相互帮助着穿戴起来。就在他们全身穿戴完毕之后,因为加速而落在后头的两辆长厢马车,也跟了上来。 随着第一辆被打开的车厢,他们从中取出许多奇形怪状的器械来;却是短时之内从长安县、武德司、武侯押司,给就近借调来的各种挠钩、叉把、铁耙枪,甚至还有几面从门楼处,接来的带轮挡牌。 这时候,控马不住冲出一段距离的江畋,也再度回转了过来;看着他们又从第二辆打开的马车里,如变戏法相继取出了,长杆绳套和绊马索、卷成一捆的简易拒马,桶装的石灰包和铁蒺藜…… 与此同时,前方也迎面奔走来了好几名,浑身血色斑驳或是满脸乌黑的军士;对着郑金吾等人连声大叫道: “来的正好!” “可算是来了!” “儿郎都快压不住了。” 江畋这才注意到,打头的军士正是那位右街使宋伯宜部下之一。只是看起来情况很不好,身上多处跌撞和抓裂的外伤,那名军士的一条臂膀已经软软地折在一边。 “左街儿郎,都随某上。”郑金吾闻言亦是振臂高呼道:“结阵掩护,喊号推进。”谷 在左右轰然应和与叫喊声中,这一队足足有百人的金吾卫,推着轮毂挡牌在前;各色长柄挠钩、叉把、短矛掩护两翼;将手持绳索和套杆、拒马的士卒保护在正中;其余端持刀牌紧随着一拥而入。 随后,一个已经被清空的露天屠宰场,就呈现在了江畋等人面前。只是其中已是满地狼藉,到处是翻到器具和遗弃物,散布着零星尸体和折断的刀枪旗帜,还有好几滩像是沥青焦油一般的残留物。 而好些奔走呼号的金吾卫士,正团团围住了内里靠近河边,一处类似高大库房建筑。又在那位站在军旗下,灰头土脸的右街使宋伯宜,不断的鼓舞和号令声中,将点燃的火把和燃烧物投掷进去; 或又是端持着一看就是十分犀利的强弓硬弩,接连向内门户、窗扉处依次放射着;然而在下一刻响起隐隐咆哮声中,那些被投进去的火团和燃烧物,就被重新拨打出来,始终未能点起火头来。 反而是有人因为过于靠近建筑,或是试图从墙边攀爬、摸入其中;却又被突然闪现的黑影,猛然挥击、冲撞、撕咬之下,血洒摔飞或是跌坠下来;然后,带着乘乱射中的好些箭矢,就此重新缩了回去。 “这样不对,怕是强攻不下,徒惹伤亡尔。” 江畋随即就对郑金吾正色道: “还请江生教我。” 郑金吾闻言毫不犹豫拱手请教道: “既然可以确认凶兽畏惧天光,躲在其中不出,就想办法让它出来好了。” 江畋随即对他耳语了几句。 而这时,那面军旗之下的右街使宋伯宜,也终于注意到赶来的这支后援,连忙开声道: “郑左街来的正好,快给兄弟搭把手。” “好说!先让你的人退开休整。我们上!” 郑金吾一声令下,那些手持各色奇形器物的士卒,顿时组成了十多个相互掩护和搭配的团队;正好堵住了这处仓房所有可能的出口。其他的士卒开始在周边挥刀砍劈,推到倒和掀翻一处又一处的棚子。 然后,将这些劈碎的易燃材料,全部堆在几辆临时找来的小推车上,浇上一罐罐就地取得油脂。然后,在挡牌和手盾的掩护下,突然同时一鼓作气推到了仓房的门户和窗扉下;然后火箭攒射点燃。 这时候的内里,再度有疑似凶兽的硕大黑影,猛然探身而出想要拨打,拍散小车上升腾的火焰;却冷不防被曲身埋伏在左右,视野盲区内捅出的挠钩、叉把和耙枪,给勾连、拉扯住了前肢和头颈。 暗红的血花四溅之间,嘶吼惨叫的那只凶兽想要竭力退缩;却反被铁钩、倒尖契入更深,乃至血粼粼的撕扯开大片皮肉,露出泛青的骨骼来。然后,更多箭矢瓢泼如雨的钉射在它头面、前身上。 痛得凶兽暴烈挣扎翻转着,拍打抓裂了大片墙边崩落的夯土;反而打折、扯断了好些束缚,却依旧挣脱不得之下。被左右众人接二连三的套杆,圈索,死命拉扯拽动着,大半截身体都暴露了出来。 这时又有更多的带钩短矛和旗枪,交叉地投掷在凶兽身上;却是那右街使宋伯宜也反应过来,重新带人上来帮忙了。随着越来越多的伤口和血水泼洒如泉,这只足有水牛大小的凶兽也颓势难当。 突然就在下一刻脱力松爪,整个硕大身形都被拖拽了出来;全须全尾的暴露在了天光之下。下一刻,就见其全身激烈抽搐蠕动着,开始皮开肉绽的翻卷和收缩起来;又随着一滩滩流淌的浓稠胶质,最终连硕大的骸骨都松脆成渣。 左右的金吾卫士见状惊呆了片刻之后,却都不由士气大振地欢呼起来。就在这一片欢呼声中,已然被点然了好几处的高大仓房中,突然从上层瓦顶处,轰然撞碎出一个硕大身形;震声咆哮着飞跃出数十步外。 却又落在那些临近河边位置布防的金吾卫士中,人仰马翻的扑滚、撞到、掀翻一片。又在不断流淌和溅落、抖撒而下黑稠胶汁的同时,带着一身被熏燃起来的烟火气,一头栽进了浑浊的河滩之中。 然而,就在这只凶兽努力拨动着溃烂见骨的爪肢,想要游水远去之际;几支绑着绳子的勾矛,相继正中其身;顿时就拖出数道泛黑的血迹,沉入了被搅动一片浑浊的河床中。 与此同时,随着不断投入的成捆成堆的助燃物,火焰越发炽烈的仓房之中,也再度接二连三响起了连声的哀鸣和嚎叫。然后,这些从上层坍塌的爆燃废墟中,挣扎冒头出来的残余几支凶兽,最终也倒地、消融在天光之下。 “还真是可惜了。费了那么多功夫,才养出这点灵智。” 此时此刻,浐水之上一艘已经远去的舟船,突然就减速了下来,却是有人对着隐约声嚣传来的方向,掀帘叹息道: “该放出去的都放了,该舍弃的也都舍弃了,”然而,车内另一个声音却道:“只要根源还在手里,就不算彻底的失败。接下来,就须得耐心地蛰伏和等待了。” “不,还有最后一次的机会,可以看看他究竟知道多少。” 先前之人斩钉截铁道: 而这时候,一大片厚重的阴云,才堪堪遮住了原本还算是灿烂的春阳。而在场金吾将士当中,无论是郑金吾,还是宋伯宜,都不免露出了某种侥幸使然,或是心有戚戚哉的神情来。 随后,烧塌成一片的建筑废墟,也再度被巴拉着清理开来;顿时露出了原本地面塌陷下去的一个大坑。随后探身其中的军士,就发出了惊呼声: “还藏着只小的!” “等等,捉住活的了。” 随后,一只罩上黑布的长厢马车被推了过来,在临时支起的帐篷遮盖下;一个约有野猪大小,却被打断四肢,工字型铁条箍住脖颈,捆在一面门板上的活物;就此,被合力抬进了着这辆马车之中 第一百零一章 验证 第一百零一章 “这就是活捉的实物?” 看着被关在臂粗铁笼子里,奄奄待毙仿若是下一刻就会断气,浑身仿若剥皮野猪残留着半干粘液的小号凶兽。再度因此聚首在一起的,左都察周邦彦、内宦海公等人,却是面露惊色,啧啧称奇道: “此外六街儿郎们还当场捕杀了七头,另外自河水里获得了一副完整的尸骸。” 在侧的郑金吾,也略带欣然和宽慰道: “这就好了,杂家也可回复大内,就此睡个安稳觉了。” 海公闻言不由拍着胸口,用一种如释重负而又矫揉做作的尖细腔道:自从听说这东西,可以轻松爬过右徒坊的高墙,并轻松跃过上百步,还能游水逃跑;自然也有概率威胁到皇城大内所在。 “有了这个凭证,看那些大言不惭之辈么,还能有脸说什么。” 连忙赶过来的郭崇涛,也隐隐有些扬眉吐气的道:这些日子他就因为这个案子的干系,在明里暗中也受了不少气,乃至被人指证作伪和夸大其词的嫌疑。 “此事仍需谨慎,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松懈的。” 然而周邦彦却是轻轻摇头到:相比突然一夜之间,凶兽四出伤人的消息,在城内所酝酿起来的舆情和风潮;朝廷其实更在意的是,在没有找到根源和目的之前,那些高门上层人家,因此产生的人人自危和恐慌之情。 但是既然能够在意料之外,捉到一个活生生的证据;那就意味着自己这边在朝堂之中,有了毋庸置疑的底气和关键性筹码;基本可以立于不败之地,而籍此交涉和争取,更多的资源和权柄了。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代右街上下,多谢江生的协力了。” 另一位右街使宋伯宜,粗声告谢道: “这我可不好居功了,当场真正出力的主要还是,那些金吾左右街的子弟。” 江畋淡然道:这种东西看起来厉害,但是一旦失去了神出鬼没的隐蔽性和突然性,并且明白了针对性的弱点之后,自然也就那么回事了。 “还请莫要推拒,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不然的话,我又怎有脸面对那些死伤的儿郎。” 宋伯宜却是一本正经的摇头道: 听到这话,江畋也不免生出几分欣赏来,对他之前粗暴蛮横做派的一点芥蒂,也尽数消去了。 “既然如此,我替江生讨个人情如何?” 郭崇涛闻言,却是突然心中一动,走到边上开声建议道: “请说!” 郑金吾却是想到了什么,而抢先应道: “如今江生既是我宪台的协办,又是此案的重要干系人士;日后少不了继续打交道的机会;金吾卫衙门那边也就罢了,你们左右街六使,难道不该给个方便联络和通达的名头么?” 郭崇涛继续开口道: “理当如此。”“应有之义。” 郑金吾和宋伯宜相继回答道,遂又相视而笑一切尽在无言中;这个建议自然是恰如其会的。这位江生身上隐秘甚多,又很有些意想不到的手段和见识,不说他背后那些门第,哪怕提前结个善缘也好。 “还请江生恕我擅专了,其实再也也是有所私心,还望见谅。” 然后,郭崇涛又转向江畋道: 于是在商量片刻之后,一份新鲜的墨迹和朱印甚至都还没干的新告身,就送到了江畋的面前。上面用优美工整的官体字写着:“訾受金吾左右翊中郎将府,判官典事,勾押左右六街公事。” “虽说这勾押六街的判官典事,只是个末品官身、俸料微薄;却胜在清闲自在,日常少有约束的;无论出入京兆府还是左右街使,或是我宪台察院,找人问事或是通达消息,都无需额外等候的。若有所需,还可以额外配属两名防阖。” 然后,郭崇涛又为之解释道; “既然如此……那多谢了!” 江畋顿然心领神会地感谢道:至少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远不止这些。比如那两名防阖(门卫),虽然未必能够提供真正的保护,但是他们所代表的身份,却可以在出入起居间,避免很多的麻烦。 有些世面上常见的鬼蜮伎俩,对于普通人是一回事,对于体制内的人又是另一回事;而到了流内品的官身,又变成另一回事;这就是阶层之间不容僭越的差异所在。 正在说话间,外间又有人赶了过来,却又被拦下来引发了一阵喧嚣;随即就见郭崇涛走过来,对着周邦彦耳语了一句;他当即点头道: “且让他进来吧,此事也需要武德司的人,来做个见证。” “周宪,你这儿可真是门难进、面难看、事儿难办的很哪!”谷 随后一个语调不高,却隐隐有几分嚣张的声音响起。 “章肥猫,若都指望你武德司的本事,岂不是尸骨都凉透了。” 海公却是毫不客气甩他脸子道: “原来是海通使,您老安详啊!” 来人却是用一种骤然提高的夸张语调,连忙转头问候道:却是个四肢粗短,撑得深绯官袍紧绷绷的白矮胖子。只是他脸上的横肉堆笑起来,显得有些憨态可掬,让人想到一只眯眼的胖猫。 “章亲事(长),此番让你过来,只是做个见证!其他就莫要多想了。” 郑金吾也在旁开口道: “省的、省的,谁又能从您郑金吾,口中夺食呢?我来看看,就看看好了。” 这位武德司的亲事长,倒也不失阴阳怪气的拱手笑道: “玄真,你是驯兽的好手,替我好好瞅瞅,这搅动得京师夜里不安,还让小三司丢了大脸的玩意,又是什么成色。” 随后,他对着身边一名看起来高瘦扈从吩咐道: “且慢!” 正在边上说话的江畋,连忙喝声道:顿时就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然而,架不住那高瘦扈从仿若未闻的,已经凑到了笼子边上。下一刻骤变横生,那人突然就痛声惨叫了起来。 却是那只看起来奄奄待毙的小凶兽,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跃起,咬住了他靠近笼边的一只手臂。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力吮吸和咀嚼着,甚至都没有因此溅出来多少血迹。 仅在一片震惊的众人,几个呼吸之间;那名高瘦扈从的手臂,就肉眼可见地收缩和干瘪了下去。下一刻,呛踉一声那张亲事就动起来,以矮胖身材不相符的敏捷,抽刀斩下。 然后又当的一声,被人同样眼疾手快的横架住;却是那海公身边越出的一名小黄门;随后就见回神过来的他,怒目呵斥道: “章肥猫,你想作甚,当众毁灭证据么。” 而那名高瘦扈从的挣扎和惨叫声,已然正在变弱。这时在江畋的示意下,几名军士拿着在旁炭炉上,已经预备好的烧红铁钎,猛然探扎在这只小号凶兽的颈部、颌下和后脑; 一阵滋滋作响青眼直冒后,那只凶兽这才“呜呜”嘶声惨叫着,松开已然被咬得只剩一点皮肉相连的干瘪断臂,抽搐着蜷缩回笼子中去。 “还真是个废物!” 而那已经被暂时忽略的章亲事,也恨恨踢了一脚,俨然是在短时之内严重失血,而昏阙过去的高瘦扈从:这才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江畋道: “不知这位郎君怎么称呼?” “等等,出现变化了。” 然而,江畋却没有心思回应他。因为,似乎是刚吮吸了大量血肉的缘故,凶兽头颈上刚刚被戳出来的焦黑伤口,就在蠕动翻卷着慢慢鼓了出来,竟然开始呈现出某种愈合之势。 顿时让在场众人,毛骨悚然的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哗然和惊呼声来。随后,更多的鸡鸭鹅兔之类的活物,从外间被送进来,又逐一的丢进笼内,被毫不犹豫的扑咬撕碎。 “已经可以确认,此兽具有本能攻击任何就近活物的倾向。”江畋随即嘱咐旁人开始记录:“日后若有遭遇,可以从这一点入手,以为趋利避害。” 然后在一片撕咬哀鸣的动静当中,这只小号凶兽不断伤创痊愈,之前被打断四肢的位置,也重新缓缓的伸直恢复了过来;开始撑起身体而在笼内,摇摇晃晃的腾转顶撞起来。 而当它如无尽贪婪的饕餮一般,吃了比自己体型还大的十六只活物之后;也只是腹部明显鼓胀而已;随着它在笼内恢复活力的不断冲撞,就连身体也有隐隐的涨大起来。 而后,再度用烧红铁钎刺激的时候,却发现它身上附着的黏液似乎都干透,而显露出类似穿山甲一般的深色皮下角质层来,让烧红的铁钎没法再轻松刺穿。 “停下,换另一个方案。” 于是,江畋果断叫住了继续送活物的行为。随着事先约好的号令,刹那间用交错而过的长矛,猛然刺穿了凶兽的身体。随即,他又让人收集了一小桶,顺杆流下的粘稠液体。 然后,江畋亲手舀起一勺体液,浇在一只兔子刮开裸露的皮肤上,然而兔子受激蹦跶了两下,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下一刻,他沾着体液的小刀,在兔子身上割开一道伤口,然而还是没什么事情。 紧接着,他用力再割开一道十字形的伤口,顿时露出粉红惨白的肌理;然后叫人捏着挣扎的兔子用力浸进小桶。下一刻,桶内的兔子突然就激烈抽搐起来,然后猛然从中挣脱窜了出来。 又带着一身粘稠的体液,在地上打了鸡血一般,接连窜跳了好几下,就再也不动了。待到重新捡回来之后,可以发现这只兔子身体溃烂了一大片,而以伤口为中心甚至有明显的畸变。 随即,江畋对着众人解释道: “一个好消息,就算被凶兽的体液沾染,也不会有其他的事情;坏消息是若是受伤后没能及时处置,会引发伤口处的剧烈溃烂。” 第一百零二章 示好 在场众人,却是被江畋这一连串习惯成自然的操作,给惊得目瞪口呆了片刻;才在一片面面相觎中,由左都察周邦彦再度开声道:“这……又是何解?” 而郑金吾也回过神来,紧接着开口道:“难不成,这玩意不是天生如此,而是被人给炮制出来的。” “不错!”已经进入教学实验状态的江畋,习惯性的点头道:“从基本的骨骼和器脏、肌理上验证,我有七成的把握确定,这凶兽本身乃是普通兽类;” “什么!” 众人闻言不由再度一阵惊讶和嗡声纷纷。 “被人通过某种分批注入的特殊秘药,污染并刺激原本血脉,引发快速增生和畸变之后,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情形的。”江畋继续说道“是以在完成了一定概率的异变之后,也留下了嗜好活物的血肉,受伤愈合极快,以及畏惧天光等征状。” “但也因为是较短时间内,所催生和早就的产物。”江畋随又拨动着另一只盘子里,残骸解刨出来的颅脑部分:“其灵智并未增加多少;只能凭本能和感官行事,这一点,从无论体型差距多大,其脑容都是差不多,就可以看出来。” “此外,因为过度增生和快速愈合的缘故,只怕其寿命也是极为短暂。”江畋再夹起一块专门切割下来,甚至还没有失去活性的肌肉道“虽然理论上可以通过进食活物血肉,来无限恢复自身;但是一旦受伤过重或是恢复次数过多的话,也难免会突然身体溃烂、崩坏而死。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地方尚待研究。” “这就够了!足够有个交代了。” 海公闻言却是忍不住出声,随又笑眯眯的冷声道: “需知晓,当下已然有人在暗中兴风作浪,欲称此物为妖兽出世,映射朝廷德政不修,奸佞在位;令妖孽横生。这下就好了,把这东西往皇城外一摆,岂不是万般言语都不攻自破了。” “海公须得审慎,此物干系甚大,幕后主使尚未收拾,我辈在此心中有数,却还暂且不宜广而告之士民百姓。” 然而,左都察周邦彦却是出声打断道; “既然如此,也须得政堂的诸位相公,枢府的列位使君,还有殿中、内监的大伴,亲眼过目才能算数啊。” 海公闻言,又退而求其次道: “也罢,这事想要深究幕后,还是少不得内外朝诸公的认定了。” 周邦彦闻言也缓声道: “难道,就不能试图驯服,以为朝廷和官府所用。” 在旁再度有人开声道,却是那扭动矮胖身躯,好容易挤过来做探头探脑的章亲事。 “你这是什么浑话!”郑金吾当即勃然作色道:“这种害人无数的恶兽,你还想驱使之!这又与那些贼人何异?难怪说,武德司里都是黑心眼的多。” “本官以为,凶兽之所以为凶兽,乃是因贼人所驱使。”章亲事却是不以为然道:“但若是能够为国出力,那有何妨吝惜一个报效和赎罪的机会。” “够了!”左都察周邦彦突然断声道:“此事决计不可,朝廷自有堂堂正正的经制王师,也有号令天下的官属军吏,更得万民景仰和效从;何须额外仰仗区区一介人为变造的畜生!” “既然如此,当初那些贼人,又是怎么驱使其出入右徒坊,以及当街行凶的?” 然而海公又出来打个圆场,刻意转而他问道: “用的应该是一种秘制药物,所形成的气息作为诱导”江畋随即解释道:“通常人是闻不出端倪来的,但是凶兽鼻息极为灵敏,也许远隔数街之外,就能觉察到来源。所以,这也是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右街使宋伯宜闻言连忙追问道: “就是用辛辣之物,布置和泼洒之下,也许有概率扰乱和逼退,凶兽的攻击本能。”江畋继续推理道:“对了,你们当初调查过,第一批遇害人员中,最后一次的接触对象么?如果要引导攻击的话,怕不就是在此下手了。” “这……” 在场的郭崇涛闻言,却是脸色都变了。因为,他记起来相应的排查,已经移交了小三司里的师兄魏东亭了;却不想可能遗漏了这么一条,重要的线索和关键所在。 于是在片刻之后,因此汇聚而来的众人,又相继分头领命散去;而作为右街使的衙门,也再度逐步恢复了清净。 “原来你便是那江生啊!果然是人如其名的一时俊杰。”谷 而那明显被晾在一边的章亲事,却是瞅得机会的凑上江畋身边道: “本官章俞,添为武德司亲事长;日后江生若是得闲,大可到我哪儿坐坐;要说着京畿内外最为消息灵通之处,又舍我武德司取谁?” “对对,你手下的消息最灵,就好比水捞的漏筛一般,里头啥玩意都有,就没多少管用的。可不是与太仆寺、太医院、太乐署,并称一时俊彦。” 那位右街使宋伯宜,却是隐含揶揄地怪声道: “江生如此特立独行,别有所长之人,本就不该受到太多的约束;武德司正是求贤若渴,对于奇人异士,更是虚席以待。”然而那章亲事,却是毫不以为然的继续道:“日后若有什么不方便的干系,大可以来找本官。” 随即,他又隐有些表情猥琐的挤眉弄眼道:“本官不才,手下也是有好些产业,更有出落小娘和俊秀少年使唤,欢迎江生得闲就过来耍耍,可比平康里那地头,要放得开了。” “……” 听到这话,江畋不由心中一阵无语;难道自己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仅凭下半身来决定好恶和倾向的人么?区区的出落小娘也就罢了,俊秀少年又是什么鬼? 然而,当名为章俞的亲事官重新走出来之后;脸上那副猥琐而让人觉得亲切的笑容,荡然无存而变成某种令人森森然的冷笑。于是,在旁的一名随从,自觉揣摩他的心思而忍不住开声道: “官长,难不成,咱们真要招揽那江某人。” “不然呢?” 章俞却是哼声反问道: “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士子,怎么当得官长如此折节优待么?” 另一名随从,也附和道: “慎言!”章俞却是冷冷看了他一眼,顿时声音一窒道:“你口中的区区士子,可是独身亲手格杀那恶兽,在右徒坊杀人满街;又在刑场上几句诗文传动京师,还顺手在台牢里,就把京兆府搅动的鸡犬不宁;最后啥事都没有,反倒万年县上下被严厉警告不得生事的人物。如今更是身兼重大干系,受到多方关注和善意,武德司怎么审慎以待,都不为过的。你们都听明白了么!” “是!” 几名随从不由缩头塌背的连忙应答:只是章俞看着他们的各自反应,却不免暗自叹了一口气。因为他还有言之未尽,却又不能明说的地方。而这些属下对底下作威作福惯了,却未必有这种眼界和理解能力。 要知道,当初这位当街喊出的那句“大政奉还”,却是正中包括武德司上下众多人等的心思。因此当初并非没人提议过,籍着此案之机介入做点什么;乃至通过台牢的暗线和关系,与之进行接触。 然而,事情呈报到了有资格做主的那些老家伙手中,却是因为心怀顾虑,这是否是那些朝堂上的政敌或是暗中的对头,所丢出来的陷阱和诱饵;决定按兵不动且静观其变。 结果在这静观其变的过程中,突然就莫名其妙的引火烧身到了,武德司自己的头上;而那个原本可以成为发起新一轮政争,旗帜和由头的当事人选;反而与政敌的家门产生渊源,就此偃旗息鼓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越发不可收拾;随着御史台和金吾街使,在那人协助下一次次地拨云见日。号称历代天子公开耳目,京畿道内外无所不在的武德司,居然被反衬成了一无所获的废物和酒囊饭袋。 最后,那些老家伙们终于确定错过了大好机会,这想起来要亡羊补牢了;这才在权衡利弊之下,把他这个武德司里人面最广的亲事官,给籍此推出到台面上来,作为接触和试探对方的对象。 随后,章俞又想起来什么道: “对了,你们回头就交代一声,把明面上监视之人给撤了;在这节骨眼上,不能在轻易的落人以柄了。这人身上的隐秘太多,盯着的人自然也多;须得换个妥善接触和探察的法子才是。” 而在右街使驻地内,又有人带回来了新的消息。 “已经查明了,这处宰场乃是萧氏的家业,只是主事之人在数日之前,就已然失踪了。” “哪个萧氏?可是兰陵还是江陵,或又是沛县、东海的那几家?” 郑金吾迫不及待地问道 “都不是,乃是那禹藩萧氏的在京产业。” “禹藩萧氏”,听到这个名字,在场众人却是纷纷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来。随即,自有人私下里替江畋解释起来。 第一百零三章 奇葩 因为,这个禹藩萧氏的起源,相对于传统的军功、勋贵、宗室,所出放而成境外分藩,实在是有些与众不同。因为令这支家门得以发达的先祖,其实是一位卑下的赘婿出身。 据说此人本姓林,同辈排行第三,很早就因为灾荒父母双亡流亡他乡,而以长相俊秀又粗通文字,就此得以卖身进了当时金陵城,名不见经传一个经营丝帛的萧氏商贾之家。 结果,他因为器大活好之类,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缘故,就此攀上了寡居的萧氏主母;而后又在其暗中安排之下,迎娶了未婚先孕的萧氏第二女,就此入赘改姓萧氏。 后来,这位林三郎/萧家赘婿,却在商贾货殖经营手段上,表现出来难得的急智和奇计;不但令萧氏仅存的孤女寡母,渡过好几次的风波和危机,还因此搭上了内造采办的宫使路子。 因此,当萧氏离开金陵的祖宅,来到了上京城重新置业时;已然是地方上屈指可数的大富之家。而背靠大内的关系,萧家赘婿再度迎娶了年纪渐大,而依旧待字闺中的萧氏长女,算是完成反客为主的一番逆袭。 但是这个颇为励志以奴取主的故事,却还没有因此结束,而是才刚开始;因为这位年近中年的萧家赘婿,居然在一次游宴当中,搭上了当时一位作风豪放的寡居公主,而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入幕之宾。 然后,依靠公开的情人和实质上产业打理人的身份;这位萧家赘婿以公主邑司令为跳板,成功的介入了宗正寺和宫内省的营生,又一步步斗败诸多的竞争者,最终成为天家指名的皇商之一。 但这时候,已是梁公所亲自倡导和发起的,百年大开边时代中后期了。睿明太皇太后所保扶的天子,也已经到了第三代;随着那些被打压下去的功臣身后老去,扶政三家的崛起已经出现征兆。 因此在天下海内,四边九夷的分藩诸侯当中,差不多已经把邻接中土大唐,可以开拓和征服的疆域,给瓜分和占据的七七八八了。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再得以封土边藩之地,已经是机会越来越少。 但是,这时候这位萧家赘婿,再度做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决定。先是与最古老的兰陵萧氏本家联宗;然后直接以重金拜在了某位,具有爵位却后嗣断绝的萧氏同姓名下,就此成为国爵一员。 然而按照惯例,能够分藩九州之外的诸侯/世爵,基本都是自愿为国屏藩的功臣家族,远征将士及其后后裔。也有少部分前身乃是,因为随军助阵和经营有功,而得以募集义从开拓蛮中,的商会和世家。 然后是一些历代以降,外放的宗室和政争失败的大臣;乃至个别在世的皇子,以放弃自己一脉名分为代价,就此带着一众臣子和扈卫,前往域外就藩的例子;比如如今河中昭武九姓的共主,就是出自昔日的汉中王一脉。 但是随着大唐周边的巩固和陆续就藩,这种机会俨然越来越少;尤其是作为其中的最后流程,还要取得被称为“代牧海内(诸侯),无地藩主”的梁氏京兆本家,为首的理藩院,以及在地国藩、公藩的双重认可。 因此,依照《周礼新义》和《泰兴大礼议》沿袭的陈条,对于任何新增加的藩爵和采邑,都是慎之又慎的严格审验;需要暗中进行大量交换妥协的博弈。以至于每代天子在位时,能够追加的分藩不过屈指可数。 相比之下,反而是开拓那些域外地区的入藩门槛,就要相对简单多了。能够于外夷林立的异疆外域中,征拓得一城既为城主(县令),征拓一地既为守臣(刺史、太守,将军、守捉、防御),乃至一举夺国内附。 那就了不得了;无论是之前的城主还是守臣,都只能得到朝廷追受官职,并且以此为契机打开商道和航路,请求来自东土的后援和物产输入;直到安稳统治过二十年或是传到下一代时,才能申领朝廷的相应藩爵/世爵。 但是如果有夺国献土内附的事迹,则只要维持过五到十年的局面;就可以直接申请朝廷派使前来册封藩爵/世爵了。当然了,这种事情也就是相当鳞毛凤角的个例。毕竟,外域征拓下来,哪有刚好足够弱的小国可夺。 如果只是征服了一群不开化的土人酋头,而自命开国的话,那也只会成为沐猴而冠的笑料。毕竟,这种事情也许可以瞒得过国朝一时,但却瞒不住多年开发外域,并且已经站稳脚跟的那些唐藩和守臣的前辈们。 而且,在这种事情上,试图弄虚作假来欺瞒东土天朝的代价,同样也是极其严重的;严重到可以追及亲族子孙世系出身,读书科举出仕的资格;乃至举族远流边苦之地,配属军中驱使以为赎罪。 然而就是在这件极为慎重之事上,却被这位萧家赘婿找到了一个漏洞和破绽,或者说是玩了一个擦边球式的花活。他以公主邑司令兼国爵的身份,私下发起了一次合力在外域拓土立国的众筹活动。 并且为此从鸿胪寺、客省使和理藩院处,汇集了一份极其详尽的资料;作为论证就此讨平五方天竺某个小国的可能性和依据;又通过老相好说服了,当时即将临近退位之期的广明帝,私下发声阴为赞许之。 因此,他又以众筹者出钱多寡为标准,许以相应成事之后的乡头、城主、刺史等等一系列官职和权位、利益;吸引到了当时京城上下,堪称天文数目的一笔财力。这如果是个庞氏骗局的话,这时也就该炸了。 但是,他真的以这些众筹/入股之人的社会关系和人马,在南海之地采买器械粮草,置办舟船和物料,雇佣各族义从和招募各家子弟随从……。将这一件事情愣是整的声势浩大,而连南海公室都被惊动了。 最后,又经过了一番不足为人道也的波折和是非;就在新君顺宁帝登基,并宣布大赦天下的第二个月,满载着近三万武装义从、商团及护卫、民夫、流囚和各族归化人的大型船团,就此远航向了五方天竺之地。 然后一去就是数载,期间接连不断有真真假假的消息和见闻传回,其中不乏多次被土族伏击,或是战败全数覆灭,或是因为水土不服大多染病,导致行程失败的。然而身为欠下天文巨债的萧家赘婿却安然自若。 反而因为各方投鼠忌器的相互牵制,除了无法离开京城之外,一直与妻女儿孙在一起过的很是滋润。结果,在一次正旦日大朝之后,终于有消息穿回来;前往五方天竺的,终于夺得一个名为尼波涅的小国。 虽然是个位于恒河支流上游,只有十数城的山间小国,但也是传承了数百年光景,在大唐西域记中有所只言片语记述的存在。因此,朝野不免为之哗然,甚至召集了理藩院和客省使,进行朝议此事。 虽然不乏有人指出,这明显有悖《周礼新义》和《泰兴大礼议》的内藩外属制度;属于投机取巧之举,有谋夺和破坏国朝例制的嫌疑。但是方方面面因此牵扯其中的利益太多,为之引经据典力争的人显然更多; 其中甚至连上古的三代之治的传说,以及东西周春秋战国的例子;都被搬了出来作为各自的证明和论据。最后还是变相隐居贝内的睿真太皇太后,突然传话给顺宁帝后,才彻底结束了这场沸沸扬扬的争议。 因此,这位萧家赘婿如愿以偿的拿到了国朝授予的藩爵/世爵——禹(愚)候;但是也失去了除了名头和例行藩贡之外,所有权柄和利益。因为,实际就藩得国的乃是广明帝的幼子,顺宁帝的庶弟宁平王李晨; 而所在尼波涅国土内的大臣、将军、城主,乃至小邑头,都被各色出资的赞助之人所瓜分一空;萧氏能够得到的也就是从未上任,只能遥领的邦相空名。可以说一番努力的成果,几乎都为人做了嫁衣。 最后睿真太皇太后,还是以此风既不可长,但国朝例制也不可动摇为由,给他的名下加了五百食邑,才不至于一无所得。但是他一个卖身为奴的流民出身,能够带领一个小姓之家,一跃成为国爵/世爵的双料候,也足以令世人经久称道了。 但是这还不是结束,为了保全世系的双料爵位,他在晚年又安排了自己与萧氏女的儿子,迎娶了老情人的养女(私生女);就此完成了两头血脉的融合;也真正巩固了萧氏作为新藩在诸侯中的边缘地位。 因此,当下禹藩萧氏名下的产业,其实同样也继承了先人的风格;就是一个形形色色多方背景构成的大杂烩。理论上只要交上一笔钱,就能挂名成为其最基本的下臣和藩士,然后享受一些擦边球式的便利。 比如,藩士、藩臣入贡当主的时候,是有优先同行权和一定重量的减税,也不容易受到地方胥吏的滋扰。所以,禹藩萧氏哪怕没有寸土,也可以依靠这种历代特许和约定俗成的利益,而始终保持家门不堕。 但是,也对于当下金吾街使和御史察院的追查;造成了相当的麻烦和困扰了。尤其是事后查点现场,发现对方有所断腕求生式,果断废弃一切的痕迹之后。想要获得更多的线索,甚至可以要远出京畿,乃至是关内道的事情了。 而这其中又涉及到左右街使的管辖职分,以及来自御史三台的授权范围;以及此事酝酿发酵后,在上层当中的反馈和决策;至少短时间内是不可能马上有所结果的。于是,得到了第三个权宜身份的江畋,终于可以回家好好睡一觉了。 这一次回家的路上,就再没有什么意外;反而还多出来两名头戴折角璞,头身穿玄衫绯胯和半身乌皮甲,来自金吾左右翊中郎将府的防阖(门卫),同行左右。因此,基本没人不长眼的凑上来找事。 然而,江畋在回到了清奇园内,并将他们安置在门厅处之后;却发现听流小筑内,已然有人呆着,不由警惕了起来。因为,无论是上门拜访的可达鸭,还是得到交代的管事老顾,都不会擅自闯入其中。 第一百零四章 再会 好在低眉顺眼的老顾,已经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悄然无息的冒了出来,垂手恭立着对着江畋道: “先生安好,您不在府上的时候;小郎君专程送了人过来,说是以为照料起居日常的。” 那是个身姿亭亭修长,身着粉白襦裙搭配缎花半臂,头上三股蕙花银簪環着素淡的飞云髻,显得清丽脱俗又隐有几分淡漠凝练的女子。顿然就让江畋略有些惊艳和耳目一新的感觉。而原本大老远就会闻声而出的猫仔,正被她揽抱在手。 虽然那只看起来被满脸宠溺的搂在胸怀,深陷其中只剩个脑袋在外,被撸得生无可恋的猫仔。在看到了江畋之后,顿时声嘶力竭的咪咪呜呜起来;仿佛是在说“我不是自愿的”。但是江畋的注意更多是,被“猫爬架”吸引过去了。 这一刻,他脑中却是突然生出了一句画外音和旁白注释:“放开那只猫,先让我来!”。这时候,老顾已经先行一步对着她唤声道:“舜卿娘子,是先生回来了,速来见礼。” “你是?舜卿……” 江畋满脸诧异和惊讶的看着眼前,正沉溺在撸猫当中不可自拔的高挑女子;突然就想起来了关于撕裂的下摆,那惊鸿一现的大长腿、手感甚好的车头灯之类要素;眼前这位居然是曾在右徒坊,有过数面之缘的那位男装丽人。 “舜卿,见过先生。” 那名昔日的男装丽人舜卿,也在这一刻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放下爱不释手的小猫仔,而向前急走几步环手齐眉行礼道: “抱歉,你换了女装后,我还真没认出来。” 江畋轻描淡写道:顺便一把接住了飞奔而至,又顺着裤脚往上爬的猫仔;却是闻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沾染,就像是某种雪后初放的淡淡白梅花香气。 “若是……先生不喜,舜卿这就去换了。” 舜卿闻言却是淡漠气度渐消,脸色微妙的轻轻抿唇道:心中却是想起来了之前,好容易辞别了念念叨叨的小郎君,那位夫人又特地将她唤过去,耳提面醒的事情。 “不不,就这样好了,既然是九郎君的一番心意,你也算是半个旧识。那小筑内的一应庶务琐事,日后就拜托了。” 江畋又按捺住某种奇妙心情继续道: “对了,你的伤势养得怎样了。” “多谢……先生挂念,已经不碍事了;还要多谢先生出手,救了郎君与……我。” 舜卿闻言,却最后一点清冷都维持不住,不由耳根处微微有些发热道: 因为,在事后重新检查她伤势的时候,那专门请来的女医官就专门赞谈过:这种救治和包扎的手法虽然从未见过,却是恰如其分正好了错位之处,没有让伤势继续加重。只是在这个过程当中,英云未嫁的女儿家,该看不该看的地方,怕不是都让这个男人一览无遗了。所以她被指派过来后,多少也是有所意识到什么的。 “小事一桩,顺手而已,无需额外挂怀。” 江畋风轻云淡的摆摆手道: “接下来我交代一下,日常的饮食起居所需,自然有园内配属人等操持,你只要负责一些简单的洒扫整理,照料下花卉就好。除了我书案上的东西之外,其他你都可以随便用;若是平日里得闲,不妨多看看书,或是练习下器乐、锻炼技艺什么的;若有什么短缺的话,只管摇铃向老顾去说……入夜之后不要留在后园,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同样摇铃叫我好了。” “谨遵先生嘱咐。” 舜卿闻言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仰起饱满光洁的额头恭声道: 虽然以她以陪伴小九郎君长大的侧近身份,并不是普通侍女或是护卫那么简单,也远“转手脱相赠”式的姬妾、奴婢之流;’完全可以拒绝对方一些非分之想或是得寸进尺的要求; 但是就意味着,自己被一贯相熟和信赖的主家,转派给他人之后却被嫌弃和退还的可能性;哪怕是破坏了主家交好对方之意的结果,也是令人难以接受。 “对了,在我这儿做事,也须得有专门更换的行头;稍后老顾他们定做好了,便就会拿给你看的。” 江畋感觉到她的神情略微放松下来之后,才顺水推舟的图穷匕见道: “舜卿明白……” 她却是未作多想的当即应承道: 而江畋见状心中也略微有些雀跃起来;决定这就连夜赶工,把黑裙白兜、丝织头花的女仆裙示意图画出来。当然了,是那种肩膀和胸口都包得严严实实的英伦古典款,也比较符合她有点清冷淡泊的气质。毕竟,有些东西需要循序渐进的。 随即他就吩咐道: “接下来,舜卿,先替我泡壶茶吧!” “是。” 舜卿随即起身应道:却是忍不住羡慕的盯了几眼,正在江畋膝上顺着手指逗弄,绕走翻转的小猫仔。欲言又止道: “先生可曾给它取了名?” “尚且不曾,不知你有什么建议么。” 江畋闻言一愣,随即莞尔笑道: “那便叫……绣斑儿,如何?” 舜卿犹豫了下,还是忍不禁道: “那好啊,今后它就是绣斑了。” 江畋仔细看了眼,小猫仔重新长出来的银灰斑纹,不由拎起来笑道: “绣斑,可要好好与舜卿相处啊。” 只是这只小猫仔食量一直很大,每天进食分量明显超过它,团起来才比拳头略大的体型;但在这段时间下来居然没有长大多少。 唯一优点是会自己跑出清理卫生,然后舔的干干净净回来;也无需猫爬架、沙堆什么的额外陈设,随便给个什么就能自己玩的不亦乐乎。 就这么把玩着小毛球,喝了几杯舜卿端过来的茶饮后;江畋却是再也禁不住连续无眠的困意,在软垫的靠椅上打起了瞌睡。 不知道多久之后,他就隐约感觉到有白梅香气正在靠近自己,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侧身紧贴撑着自己搀扶起来,又轻柔的放倒在一旁的长塌上,又盖上了一件薄被。 “先生” 然而,当江畋再度被唤醒过来的时候;却见到新料出炉的侍女,舜卿正团抱着那只猫仔“绣斑”,站在长塌前。只是看起来有些清冷的眉宇间,多出几分凌厉的风情。 “夜里有人摸墙闯进来了后园。” 说到这里她语气顿了顿,又道: “不过已经被我拿下来了,正看押在门厅那两位防阖处,还请先生发落。” “哦!你做得很好,且带我去瞧瞧。” 江畋慢慢清醒过来道: 片刻之后,他就见到了那个肿如猪头,而看不到本来面貌的不速之客;以及两名防阖之一所呈送来的供状。只是看完供状之后,江畋又独自问了几个问题,这才脸色有些古怪的走出来,交代人将其直接押送到金吾右街使处去。 因为这个不速之客,居然是个地道摸空门的;而且似乎还与自己在昨天街上,所遭遇的大盗“一溜烟”有关。因为有人专程使钱雇他,从清奇园的后园摸进来,偷一件类似卷轴的东西。 而江畋从街上顺手捎回来的,正巧就有这么一件形似卷轴的事物;而在场能够猜测并跟踪确认自己身份,无疑就是那位不良帅张左目了。但是对方是怎么知道园内布局和后园无人的情况? 这就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了。所以,回头江畋就把顺手塞在一堆挂画缸子里的那件赃物,给重新打开来,那是一幅很常见的字帖,大概就是路边摊上三五文一个字,专门替人写字糊口的那种水平。 下一刻,江天手臂稍一用力,就将字帖卷的轴杆给拧断下来。 第一百零四章 随着轴杆断裂开来,刹那间中空内里隐藏的事物,哗啦啦洒落在了桌案的纸面上。一时间雪白纸面都变得华光烁烁起来,却是铺陈了一颗颗晶莹璀璨的细碎宝石。 其中红的绿的蓝的白的都有,大的有小指头大,最小的也有黄豆大小;而且明显进过了切割和打磨;甚至还有一些类似金银的残边,看起来似乎是从价值不菲的首饰器物上,给挖撬下来的。 好嘛,这幅破字帖里面,居然还夹带这么一笔意外的收获。相比这一大把来历不明的璀璨宝石;最后断开的轴杆当中,最后还倒出来一张单薄泛黄的纸片;纸片上只有一些蚯蚓一般的线条和墨点。 然而,这一刻江畋却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就像是在哪里见过的一般;随即他在思索片刻之后,来到侧壁一张花鸟挂幅背后,刻意留出来的木隙当中,摸到出来一张折叠的布卷。 却是,在右徒坊小楼烧塌废墟当中,那半截树心里找到的火浣布图样。在江畋展开来对照了好一阵之后,顿时就找到了其中的相似之处;因为里面居然有大部分线条和墨点、标记是相互重合的。 再用一张名为澄明堂出品的雪花纸,用画白描的炭线笔将其分别临摹下来之后;就像是交相错位的拼图一样,顿时就补完了相互之间的缺口和短少处;而变成了一张相对完整的大致地形图。 但是,接下来江畋左看右看,都没能看出来这幅地形图的具体参照对象。因为,这些线条、墨点和奇形标记,并不像是长安城区所在的城坊分布,也不像是野外的山川河流地理分布。 于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江畋决定暂且放下这些困惑,重新旋灭照明的灯火躺下睡一觉再说。然而,在摸索小猫仔“绣斑”的时候,却不小心碰翻了它喝水的小盏,顿时就一手湿漉漉的。 随手甩了几甩,却是有几滴溅到了摊开的临摹纸上;不由连忙用袖子抹干。然而下一刻,江畋却突然愣了下。因为,被水迹抹过的纸面上,几条长长的湿痕,在朦朦月色下突然触动了他。 于是,江畋再度用快火折子(原始火柴),划点起岸上照明的白琉璃(透明玻璃)灯。他若有所思的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子后,才提灯来到了外间,在存放书籍和资料的搁架上,抽出一份案牍来。 接下来,他毫不犹豫的拆开这份案牍的卷封,顿时就露出了内里,附带在一叠抄件中的图样;上面赫然还有几个逐渐模糊朱字标注“右徒坊下水……”;而在图样上,同样被标注和延伸出新线条。 江畋毫不犹豫的将这张抽了出来,然后,放到了那张临摹纸上,逐一细节逐一细节的对照下来。最后,果然发现这张重新标注和勘验过的,右徒坊下水沟渠的分布图,赫然就能够重合到其中一角。 这一刻,江畋就像是获得什么有趣玩具的大孩子一般,突然就充满了迫不及待的想要解开其中秘密的憧憬和冲动。只是接下来,就需要等天亮到长安县去,调集相关右徒坊周边的沟渠分布图样。 理由也是现成的,对于曾经藏匿在右徒坊内的凶兽窝点;后续追查并没有结束。所以江畋只要提出怀疑右徒坊,可能还有其他的隐藏逃匿路线,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要求,长安县所属提供协助了。谷 然而,因为受到这个意外发现的刺激,他此刻已然是睡意全消。便就在确认了外间偏舍中安身的舜卿,已经呼吸平稳而悠长的睡熟之后,干脆一跃而出窗外;而来到后园的一棵苍森亭亭大树上。 就此对着月色光华之间,隐隐绰约的枝叶间隙,继续练习起来“导引”和“续航”叠加能力来。只是这一次,还多出了“次元泡”的收发锻炼;因为,在梦中穿越异界时空之后,他也再度得以确认。 源自自身的力量,才是立足时代的唯一凭仗。因此江畋闪烁如残影的身形,随剑光不断穿行在树梢枝叶的间隙中;而随着慢慢变得娴熟和流畅起来的切换,后来居然没有折断和撞掉多少枝叶了。 因此,当天色即将要泛白,江畋重新带着一身露水,还有一窝湫湫乱叫的雀儿,回到了小筑上层的寝室时;楼下偏舍内穿戴整齐,在被褥下和衣而卧的舜卿,也终于停止了辗转反侧。 然而,这一夜对于长安城北的许多人家而言,无疑又是一个难眠之夜。尤其是随着唯一的凶兽活物和完整的尸骸,在午后黄昏被送进了银台门之后;在灰蒙蒙天色中,出现在朱雀大街上的车马灯火,也似乎比往昔多了许多。 只是,等到江畋一觉睡到午后自然醒,又叫了一份吃到的午食,吃的津津有味之际;突然就见到了来自两名防阖之一的回复;说是夜里摸进来的那名贼人,已然连夜审讯出来初步的口供了。 在这份抄录而来的口供上,那名贼人居然是京畿市井间,积年的惯盗团伙“仓鹊”的重要成员。其主要行径就是专门盗窃那些,少人看守或是疏有人在的园林馆墅;因此,长安县已顺藤摸瓜找到窝点和同伙、销赃的下家。 但是这个结果显然不能令人满意;因为背后尤有好些疑点重重的。比如,对方表现明显过于轻车熟路和目的性,并不像是口供当中,只是盯梢和观察日久,才临时起意选中这处的结果。 不过,接下来江畋正想前往长安县衙,调阅相应的案卷和图形;顺便看看能否从中发现点什么破绽。然而,联袂而至登门拜访的察院御史郭崇涛和金吾翎卫府的朱别将,却是打乱了他的日程安排。 “你是说,在那两本册子的对照和借读中,发现了源自城外鬼市的线索,还要邀我一同前往探究?”江畋有些诧异道: “不瞒江生,我这是当下毫无头绪之下,打算借你的气运一用了。” 然而,郭崇涛却是苦笑着自嘲道; 第一百零六章 再临 昨天那张应该是105章 长安城南端大通坊。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和搭盖而成的坊区;还有形同蚁群一般出入其中市井人家,故地重游的江畋。却是不由自主生出了一种由衷的缅怀情绪来。 就好像是之前自己所受到的那些际遇和优待,都是一场梦幻。反而是在这里蛰伏了数年光景,遭遇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和事情,所留下的记忆才是那么的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地仿若昨日一般的。 因为,在来到长安隐姓埋名生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前身心中都有一大块是空的。因为,为了摆脱某种根本不想回忆起来的过去,他宁愿躲到这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来舔好自己的伤口。 而所谓长安地下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鬼市之一的线索和入口,据说就隐藏在这如蚁穴一般奔忙碌碌,又让人习以为常甚至长期忽视的,下城坊区当中的另一面当中。 原本,江畋是并不想来这里,哪怕是郭崇涛和朱别将,一起上门来延请也是一样。虽然他已经获得了能力模块的加成,但面对突然出现的危险和威胁,自问本身并不会比普通人更强多少。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受邀到一个完全陌生环境,且可能施展不开手段的曲折复杂空间里去;进行探察和搜索活动;那简直就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因此他毫不犹豫的就开口拒绝。 然而,在视野当中突然跳出来的主要任务进度,却让他不由将后续的话语,给吞了回去。但是,他也由此提出更多的条件和要求。比如,必须由对方先派好几批人,进入作为前期铺垫和导引。 又比如,进入鬼市的同时,要在外间安排更多的士卒和公人,作为随时接应和救援的需要。又比如按照江畋的要求,提供目录上相应器械和物资准备。最后,陪同自己进入的人选要亲自过眼。 其中明显过于强壮或是长相过于惹眼的,都被江畋给先行排除出去了;一些举手投足有鲜明行伍做派或是公门气息的,也被进一步剔除了。然后,是由江畋询问一些具体的常识问题,进一步的排除。 因此,最后汇聚在江畋面前的只有七个人,两名金吾子弟,三名公人,一名线人兼向导,一名宪台的探子。此外,还有若干后续跟进的小团体,正易装在隔壁的店铺里候命。 那两名金吾子弟,是当初一起去过灞桥市的熟人;年长队副陈文泰和年轻火长张武升。而三名公人则是曾经高级狱吏慕容武为首,带领两名据说同样是捕盗和技击好手,但是更像黑帮打手的部旧。 “卑妇柳娘,见过郎君。” 而宪台所属的探子,是个长相一般而粗手大脚,脸上还有瘢痕的妇人。举手投足间的市侩气息很重;很容易就融入这些底层市井当中找不到了。但是据说她的父兄、丈夫都出自世代的武侯之家。 “小人阿关,能为郎君效力,是小人之福分。” 最后一名线人兼向导,也满脸卑躬屈膝的讨好道;他也是江唯一没有办法要求替换掉关键人物。别看他生得貌不起眼,还有点未老先衰的灰发,据说已是二三十年经历的资深线人了; 而阿关这个名字同样也只是个代号,代表着他很大概率,是和当初右徒坊里的小敖一样,属于父母不明被遗弃街头,又被帮派会社收容,而从最底层挣扎出来的出身。 “无需如此,我只是开开眼界,寻些乐子而已。一切都按照规矩来就好了。” 最后,居中已经将行头换成耐脏灰衫宽袍的江畋,才对他开口道:作为事先保密的手段,这些人相互之间,各自能够知道的也只是其中一部分内情而已。 比如这位线人阿关被告知的内情,只是有人想到鬼市里去,寻获一件流出的稀罕物件。而作为探子的柳水心则是要更多一些。因此,她还要负责做标记和引导后来人;以为保护江畋这位一时兴起,非要到鬼市里看个热闹的宪台新任官长。 而唯一知道全部内情的,大概只有慕容武和陈文泰了;而他们各自也有同伴;通过自己的渠道,先行一步进入鬼市当中;以为内在的联络和接应。若非如此,江畋才不肯轻易答应,来这种地方一探究竟。谷 “请郎君随我来。” 片刻之后,在线人阿关的引路之下。江畋一行人等正式进入,那密密麻麻堆簇的众多叠屋、筒楼间;头着,一边再度用手中的杖子,有节奏的敲响了一侧墙壁;片刻的回声荡漾之后,突然就响起来了哗啦啦的转动声:在奔流激荡的渠水里顿时升起了,数条锈迹斑斑的铁链,所固定而成的浮桥;却是伸向了侧旁的位置。 第一百零七章 洞天 越过了这道水流湍急的横沟,又穿过一出隐蔽而不起眼的墙面开口之后,眼前就豁然开朗起来,而出现在了一处相当旷达的通道当中。 看着宽阔足以跑马的甬道,还有墙上的那明显人工挖凿和加固过的痕迹,年轻的金吾火长张武升,却是瞠目结舌之下忍不住开口喃喃道: “这……这……这,莫不是,当初神府奇兵的出处?” 听到“神府奇兵”这个名字,在场各人都露出某种各异的复杂神情来。因为这却是源自当年梁公在世时,早长安城内一段拨乱反正的典故;也是后世以降,市井民间始终经久不衰的,再创作故事来源和素材。 传闻当年朝中有不轨之徒,乘着泰兴天子东狩养病;突然起兵攻打留守的梁公府邸,并试图劫夺南内、北内居养的上皇、太上两宫。因为叛党来势汹汹,整个长安城几乎都瞬时沦陷,就连梁府也几被夷为平地。 这时,原本在动乱中消失不见的武学、京大的士生,还有城/管之师;却是突然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了叛党盘踞的中枢附近,将其一举击灭和斩杀之。导致城内各路叛军因此群龙无首,而陷入恐慌和混乱之中。 因此,最后在京畿四野召集而来的新编府兵包围之下;发起变乱的叛党几乎无处可逃;不知道多少衣冠士族、累世门第,因此在狱神庙外的独头柳下,成群成片的人头落地和家门断绝。而这段故事也被称为“神府奇兵”。 “不错,当初也有人猜测过,这些过道和暗渠,便是当年梁公留下的地下藏兵,转运旧址之一。” 线人阿关却是轻描淡写道:就像是曾对人重复过无数遍一般的熟稔。 而在这段既高且宽的过道当中,仅仅走出十几步的一个拐角之后,就显露出类似仓房一般,堆满各色杂物的隔断空间。随着用重物压在隔板上的暗门打开,顿时就是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声嚣。 下一刻呈现在他们面前,那是一条拥挤而狭窄的地下街道。一边是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的,用竹木框架、破布稻草等乱七八糟建材,所有靠墙搭盖的棚屋、陋舍和简易店铺;一边是污水垃圾遍布的过道。 而在所谓街边的墙面上,甚至还鬼画符一般,涂抹着五颜六色的文字和层层叠盖的彩画;以及钉挂着形形色色的大小木牌和旗幡,看起来自有一种杂乱颓败,而又绮丽莫名的意味。 随着期间不断蒸腾而起,又弥散不起的烟气和水雾,与形形色色熏人气味混在一起;各种摩肩擦踵、人流如织的情景,看起来就与地面上城坊中的露天街市,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而无所不在的昏黄或是炽亮的照明灯火,以及提领在那些各色褴褛行人手中的各色灯具;则更让人多了点此时此刻,其实非是在不见天日的地下过道中,而意外闯入了某处夜市后街的错觉而已。 江畋甚至看到了一些窝棚的帘布背后,若隐若现招揽生意的白腻胳膊大腿,和涂满厚重脂粉的妖艳面孔。以及带着满身劣质脂粉味和酒气,醉醺醺从中蹒跚而出,坦胸露腹的短衣粗汉; 而在另一些鸡鸣狗叫的笼子,所堆叠成的发黑案板上。则是有店家手脚麻利地杀鸡宰鱼、剖分肉食,最后又变成边上呼呼火燎的锅灶上,滋啦作响烹煮煎炒出来,腥燥味十足的饭食菜肴。 “难不成,每个进入鬼市的人,都要这么的大费周章么?” 然而这一刻的慕容武,却突然停下脚步问道: “倒也不是,只是当下并非例行开放之日;官人想要直接进入鬼市,又不得引人瞩目,省下许多麻烦;就得专门走上这么一遭了。” 线人阿关也连忙解释道: “那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皱起眉头的金吾队副陈文泰同时问道: “自然大都是些日常里,别有缘由或是不得已的苦衷,而见不得光的可怜人了。故而只能猬集在这些阴暗狭促的地下网道中,以为谋取生计了。是以不见天日也不问昼夜,人人如昼伏夜出的鬼魅之故。” 线人阿关却是诚然道: “这么说,鬼市已经到了?” 金吾火长张武升有些迫不及待道: “不瞒诸位,此处自然也是传闻中的鬼市(外围)所在,但又并非郎君所期的那个鬼市(核心)” 线人阿关这才堆笑道: 江畋闻言,却是心中了然的微微点头。这里显然就是有,大量逃奴、流民、番人等黑户,以及亡命之徒、通缉犯和帮会分子、走私团伙,销赃窝点,所构成地下世界独有的生态和灰色体系。 所以,历代的京兆府和长安、万年两县,固然可以一次次打击和取缔这些地下场所;但是却改变不了滋生出这些人等的土壤,更无力将其一网打尽别做安置;自然稍过风头之后就会死灰复燃了。谷 于是,在线人阿关的引领下,江畋一行继续前行;而这时候,作为资深探子的柳娘,所留下的记号其实就没有太大用处了。因为江畋亲眼所见,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墙面上胡乱涂抹和挥洒着什么。 在一连穿过了好几个,明显是四通八达的管网路口之后;拥挤的人流也逐渐变得稀疏,污水横流的地面和墙壁等环境,也变得干净整洁起来。空气中甚至传来了隐隐的丝竹奏乐声;乃至是缭绕其间的不知名歌子。 就像是勾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管网通道中的访客一般;最终都汇聚在了一大片颇为旷达的地下空间。地面却是一下子沉降而下,显得上方空阔起来;许多道流水潺潺的管网出口,就此高低错落的汇入其中。 而江畋站在其中一个出口处,却是略有些叹为观止的看着这一幕;居然是类似地陷的空洞,又像是古代的地宫。而四壁上灯火点点的各色杂乱建筑,沿着曲折盘旋的梯道,最终汇聚到了相当宽敞的底部。 江畋本以为所谓的鬼市,难道不该是三五成群鬼鬼祟祟,黑衣长兜、遮头盖脸的游走街头,偷偷摸摸进行私下交易;要不然,就是拿着特殊的信物,进入某一处建筑当中,藏头遮脸的进行某种竞拍活动么? 但是事实上,随着线人阿关在前面,熟稔无比的引路拾阶而下。沿途的摊位、游贩和明显违章搭盖的店铺中,有人不断的与他打招呼和调笑、叫骂着。就这么带着一路对于线人阿关,数代以内女性亲属的“问候”,来到了底部。 只是看着眼前类似,类似小型城坊和街区的所在,众人都不免有些恍然和异样的神情。 “诸君以为的鬼市,又当是如何的情景呢?” 而后阿关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心情变化,当即满脸谦卑的主动解释道: “要说着鬼市的最初渊源,也不过是些没法在外间露脸的各色人等,互通有所的所在;时间长了就难免有些龌龊和争端。只是后来有了规矩,也就有了次序,让大伙儿的生意,更加好做了而已。” 江畋不由心中了然,若是这里头全是做没本生意,或又是专门欺诈客人的黑店;那这种地下市场又怎么能够长久地维系下来呢?既然能够经过历代打击,一直顽强地维持到现在;那基本的市场需求和供应链,也应该达到了相辅相成的动态平衡才是。 这时候,终于有人站出来拦下他们,却是几名灰衫蓝胯戴着半截面具的健汉。随即在线人阿关出示的某种凭证面前,重新退让了开来;并且颇为客气的递上了几只,描绘有不同彩色图案的灯笼。 而进入了下层,这处真正的鬼市范围之后,线人阿关也像是慢慢放开了之前,处处谨小慎微和束手束脚的姿态,而不失恭谦而振奋的朗声道: “不瞒郎君,这鬼市里号称因有尽有,并非没有缘故的。” “一应的衣食住行,馆舍行院、酒楼茶肆,自然也是小而俱全的。” “莫说是地面上有的东西,这里大多能够供给,便就是地上没有到玩意,这儿也能觅得。” “当然了,作价也要比正常市面上略添几分;若是绝无仅有的稀罕物,怕不是还要价高者得呢?” “自然了,其中也是作假蒙混的居多;须得有一双好招子,或是鉴别真伪的手段,不然被骗了也就骗了,根本无从报官了。” 说到这里,他甚至扯了个自以为是的笑话,才继续道; “不敢相瞒,小的在这鬼市里自然也有些营生的,郎君若不嫌弃,大可前往稍作一二。” “在这鬼市里的营生,自然也是分作三六九等的;其中最下等的就是这些游贩了;卖些瓜果茶点只是明面上的营生,私下里还代人兜揽一些贼赃。” “其次是道边那些地摊的,需要交点钱财就能占据一席之地;卖的东西最杂最乱;把包裹一摊就能开张,相互之间还偶有偷窃和斗殴之事。” “能够就地搭棚或是推轮车的,又比他们要多交一点钱,既做饮浆卖酒、兜售吃食的生意,同时也在客人中卖消息和其他的杂七杂八玩意。” “至于那些能够占块地方,搭盖出店铺和楼舍来的,则是有所背景和来历的所在;他们的生意倒是与地面上无异;但是卖的东西,就要更加稀罕的多了。” “但勿论怎么说,金银财帛,钱票宝币,在此一概通用。珍宝珠玉、字画古玩,也都可以在这儿脱手出去。只是依照适时的行情,要有不同的折水作价。” “若有些求之不得的所求,也有些质铺、邸店,可以代为寻觅(悬赏)。只要你拿得出价码,就足以驱使之。” “那你说,得以掌管这鬼市的主人,又是何等的情形呢?” 一直侧耳倾听笑而不语的江畋,突然就开口道; 第一百零八章 端倪 “小人,也不过是……是个代人跑腿的,又哪知道这些啊!” 一直滔滔不绝的阿关,闻言就此一窒,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堆笑道: “只有一些只言片语的传闻,以供参详而已。毕竟,鬼市的主人,可是从来就未闻有人亲眼所见。” “那维持日常的又是何许人也。” 江畋饶有意味的问道: “自然是内里占据最高处的最大几处的楼主,所出身的坊头、街长,以及手下的力士……” 阿关无暇思索到: 话音未落,就见街面上提灯而行的人群突然中分开来,由两名膀大腰圆,灰衫蓝胯戴着半截面具的健汉;夹着一名涕泪横流、告饶不已的萎靡之人,转身消失在另一处曲折巷道中。 然而,刻意落在后头好几个身位的陈文泰,突然就咦了一声,对着慕容武交头接耳道; “有行伍中人的做派。” 当然了,接下来江畋也没有再纠缠,这个有些敏感的话题。反正他进来也只是为了触发,自己身上这个半吊子玩意,更多相关的任务后续而已;什么具体的调查反而还在其次。 事实上,江畋作为某种意义上曾经战地强迫症患者;在进入这处鬼市之后,就在本能不断的观察和测量;这里能够作为掩体的建筑和环境设施,乃至可能用撤退的预备路线和最近出口。 而江畋等人手中的灯笼,也似乎有三六九等一般的特殊意味。因此,在街边大声招揽的人固然多,但是直接上来拉扯纠缠的,却是几乎一个都没有。甚至连偶遇的力士,都只看一眼就转开了。 因此,在线人阿关如数家珍的细述之下,又走过了两条不同功能的街道,江畋才再度开口道: “如果,我想要找些古籍、孤本什么的,又该前往何处?” “那这外间就没有什么好东西,须得前往更内里的紫东楼了。不过,这就非是小人的能耐所及了。” 阿关闻言却是表情一肃,对着内里那几座高层建筑方向比划了下,做恳切道: “既然如此,那就先到你的铺子去瞅瞅吧!” 江畋不以为意道:当下最要紧的,还是籍此联系上,已经混进来的另外一些人手,看看能否又什么新的发现。 “好咧。” 线人阿关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他最怕就是新来的官长,其实是个半吊子或是愣头青;要是完全不晓事的富家子弟或是门第背景,那只要好好哄着开心,再安排一些与外间不同的新奇乐子,就能对付过去。 若是个相当熟稔地下规矩,只会观而后动的老手,那也无妨;至少交流和沟通起来也不会太过困难。只要不是太过贪婪或是咄咄逼人,许以一些现成的好处和利益,也就能应付过去,甚至成为他的上线候补之一。 但是遇到不上不下的半吊子就无法可想了。此辈凭借三五句传言,就自认为对这里了如指掌,而生出各种各样的想法;而愣头青往往代表着,比常人更加过甚的侠义心和冲动,看见不顺眼的东西就想出头去管。 最后往往横生出事端来不好收拾,以对方的出身背景,未必会有多少事;最多当场吃点苦头、面子受损;只要不死在这里,就事后有法子弥缝。但是他这个居中引路的,却是要两头受气倒上大霉了。 作为地上和地下之间的广大灰色地带中,混饭吃的中人;他就此再不能在地上露面还是小事;甚至有可能莫名其妙得罪人,吃上官司,乃至被人捉去当做赔礼的替罪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如果说,地面上的官府中人,固然是小民百姓口中活阎罗的话;那地下鬼市里活跃的那些帮派会党,以及背后所代表的靠山,便就是吃人不吐骨头,而又令人防不胜防的妖魔鬼怪了。 毕竟,在市井间还曾经有强梁之徒,敢在身上刺青“生不怕京兆府,死不畏阎罗王”,以为自夸一时;但是让他们进的鬼市来之后,任何敢于扎刺的声嚣,却是骨头都不晓得烂在何处了。 因而,此刻在他眼中的江畋,也不过是个出身家世非凡,新到任就觉得日常公务无趣,迫不及待想要寻幽访胜,以为猎奇和冒险资历的年轻官人;故而,才会让人大费周章的安排上这么一着。谷 事实上,只要由他带领着走马观花,概览一番这鬼市与外间迥然不同的表面风情;再安排一些看似意外的收获和投其所好的偶遇事件;大抵就能应付过去了。毕竟,这是在地下的环境当中。 随即,线人阿关在这片鬼市当中,几乎是无所不在的摊位、棚子和店铺,还有时不时挡路的杂物、横栏之间,如鱼得水的七拐八弯绕过好几处街角之后,突然就在一处坍塌一角的断头巷里;陈旧斑驳的小楼前驻足喊道; “阿云,来客了。” 随即,一阵铮铮作响的乐声顿时响起,与此同时还有一阵略带烟嗓,却不失婉转的歌喉唱到:“隔墙雪里莫争翻,雪月花烛看不足。山馆论兵千载对,庭前重看上东墙。” 随着阿关亲手掀起的帘幕,赫然露出其中堆满了各种杂物,而显得局促又不失整齐的正堂门面。正背靠隔扇席地端坐着一名,蒙着眼睛,弹着琵琶轻唱的疤面妇人;随即他就当即解释道: “此乃贱内,只是眼睛不好使了,不能亲身相迎,还望贵客见谅。” “无妨,反是我们叨扰了,接下来还需继续摆脱了。” 江畋摆摆手道: 然而,当江畋等人被引上楼去招待;随即两名先行上楼的金吾兵,也出现在了窗台处;而一直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探子柳娘,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留在外间以为警戒的一名公人,却是突然叫住了,刚刚查探过周围一圈的圈慕容武道: “大……兄,我似乎看见陈观水那厮了。” “在哪里?” 慕容武不动声道: “就在前面不远的街口处。” 那名公人轻声道: “正事要紧,暂且按下,等其他人来汇合了再说” 慕容武犹豫了一下,还是断然道: 与此同时,在反向另一个街口处,一片漆黑的棚屋里;一名浑身汗水淋漓的钻了进来,顿时惊扰其中突然浮现出来,一张张惊惶而又狰狞的消瘦面孔: “不好了,毛头儿,我又看见了宪台和金吾卫的人了。” “岂有此理,他们……他们……都追到这儿来了么?” “难道是有人泄露了消息?” “我们的人都在这儿,难道是鬼市里的那几位……” “当初说是会尽快送出城去,却已然在此困顿了这么久。怕不是要榨干咱们身上所有的好处。” “现在,咱们已经山穷水尽了,若是有人想要籍此再卖个好价钱,也不足为奇。” “那咱们怎办。”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不妨做些大的,好让鬼市那几位楼主,也难以置身事外好了。” “他们不是要坐地起价么?不是要图谋咱们秘藏的钱财和账簿么,就说都给了,只求……” 第一百零九章 隐情 而在鬼市外围的一处巷道中。先行出发进入这里,本该赶来汇合的一队公人;却是横七竖八的捂着肚子,躺倒了一地痛苦呻吟和挣扎着;他们都绝望而愤恨的望着,唯一没倒下的那名同伴。 “是你!” “为什么!” “为何要背叛……” 而这名负责准备和携带饮食的队副,却是用一种感觉不到丝毫情绪和温度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因为,我本就是此间的出身啊;所有身家前程,还是家人眷属,都是人家给的。” “若非如此,那些江洋大盗的藏身处,那些私贩、罪徒、亡命的窝点,又是怎么轻易找到的?” “现在,我只要还一个人情,就可以摆脱这一切……” 这时,他的背后相继走出一干黑胯短衫的精壮汉子;依次上前按住这些垂死挣扎的公人,一一的摸了脖子了账;这才对着唯一幸存的那名队副道: “你做的很对,若不是你的示警,楼主那儿还不知道,此番公门竟有如此的大举动;怕是一切晚亦。” 而在与此同时,地面上后续赶来的好几队人,都遇上了不同程度的麻烦。不是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在四通八达的网道中迷路了,就是走着走着前方就没路了;或又是引导的记号被人抹除、涂改了;乃至因此误入某处见不得光的场所,当场发生了流血冲突。 而在鬼市中的小楼上,线人阿关还在继续为江畋指点着鬼市中的风物,同时讲解着内里的种种典故和轶事: “不满官人,往日里常来鬼市处的,也就是几类人等而已。” “第一类,便是这一路随处可见,因为各种缘由回不得地面,而在此卖些气力讨生计的各色人等。也是这鬼市中的长住人家,” “第二类,就是小人这般,仗着些许微薄的干系,在地上、地下的两头之间,往来贩运些日常什物,或又是待人兜揽营生,交涉作保的大小商家。” “第三类,就是前来找乐子的人等,尤其是那些与地上截然不同的乐子和快意所在;才是此辈趋之若鹜、流连忘返的去处。也是当下鬼市最欢迎的恩客……” “至于第四类,便就是那些三教九流,贩夫走卒之辈中;因为犯了王法或是为人寻仇,而暂避于此间;乃至谋求脱身、自赎之道的人士;” 说到这里,阿关又刻意讨巧的恭维一下: “当然了,官人身份非同寻常,自然不在这般人等之中。” “这么说在非常之处,自有非常的规矩了?” 江畋却是注意到其中的关键,轻描淡写的问道: “官人明鉴,至少在这鬼市之中,是禁动刀兵和争相仇杀的。” 阿关闻言当即附和道: “既然如此,若是其中店家或是客人之间,因此起了争端又当如何?” 靠在窗边的年轻金吾卫张武升突然开声道: “那便可以自请到范楼楼主的斗场中去,立状画押以为生死相决;以最终胜者尽得所有。” 阿关却是避重就轻的转而他顾道: “当然了,斗场之中这般事情还是极为罕见的,属于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所在;但凡是左近人等,都会想方设法压下一注的。” “而在日常里,那范楼还是供人博戏赌乐为主;斗场之中也只是提供角抵、格击、斗剑,只是比地上更少些忌讳和防护手段而已。” “这么说,岂不是日常里都有死伤情形了?” 张武升再度忍不住开口道: “官人明鉴,能够沦落至此的,又能是什么样的好人家呢?轻生好斗者比比皆是,也就是为了那点名利而已。” 阿关却是涎脸堆笑道; 江畋听到这里不由心道:看起来这鬼市里除了没有狗肉档之外,简直比后世的九龙城寨还要夸张了。然而下一刻,从对面街头推着往往乱叫笼子而过的小车,让江畋决定收回自己的吐槽。 然而阿关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情绪变化,而又继续道: “更何况,这其中远不止于常见的搏击竞技,也不拘于男女之别,乃至人兽之分;更有一些赛前赛后,乃至临时中途停赛的时兴表演……” 而在江畋眼界当中,再度显露出了任务进度增加的提示。哪怕是只有“0.1%”的变化而已;但也代表着正确的方向和蛛丝马迹的尾巴;不由露出饶有意趣的表情而再度开声道: “竟然是如此,斗场之事,能否多说与我听听。” 阿关心中再度笃定,这位年轻官人果然是来寻幽访胜,以为满足猎奇之心的。一听到这种事情,居然连神色都有些明显不一样了。看来也是个在家中富贵安逸而穷极无聊的主儿。 这样的话,他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就好办多了。正所谓是不怕你不动心,就怕你无欲无求的始终藏着掖着;让人难免不着地的踹踹不安,也不知道该如何讨好和迎合之。 想必这位官人是看腻了,那些寻常的歌舞声色;而想要见到与往常完全不同的刺激和享受。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在范楼的斗场处,事先做好一定的准备,再安排个意外事件的邂逅和遭遇好了。 而在旁目不斜视观望周旁的陈文泰,也不由心中一动与张武升对了一眼。这地下鬼市中的那么多斗兽,尤其是猛兽都是哪来的?随那位自杀的禁苑北监所断绝的线索,怕不是又在这里被接了起来。 而这时候,阿关又继续补充道: “自然了,除了这个生死之约外,街市之中也有一些约定俗成之事。比如,人群繁杂之下,难免是有些不规矩的行举和手段。” “比如寻常的偷窃和欺诈,鱼目混珠的手段,都需得有所防范。当然了,若是没被当场捉住,就一切万事大吉,反之则是一切皆休。” “故而,有些事情乃是可说不可做的,有些则是可做不可说的,还有的既不可做也不能说的……” “既不可做也不能说的,也包括在街上放火么?” 随即,江畋突然就指着外间道: “该死!怎么敢……官人稍待,容我去去就来。” 阿关不由脸色一变,嘶声喊道:下一刻他就连忙告罪下楼,奔走而去。 而随着阿关奔走而出的身形,在街道两旁棚屋房舍内;像是被烟熏过的蚁穴一般,顿时争相冒窜出许多人来;其中甚至还有一些衣衫不整,或者干脆就是白生生存在,就这么惊慌失措的跑到了街头上;倒让人颇有几分叹为观止。 而其中大多数都是有如线人阿关一般,在敲响梆子声中,互相大呼小叫召唤着彼此,拿着各色信手可及的器具,向着远处着火的地方奔涌而去;看起来就像是对这种事情早有经验,却又不是很经常遇上的情况了。 不过,江畋也可以理解,这种狭促的空间加上密集堆簇的搭盖。一旦让火势蔓延起来,很容易就烧成一片,乃至是整条街、整片区域都卷了进去;那怕不是要死伤不知道多少人,损失多少户的财货和身家了。 只是江畋能够确信是有人放火,而不是简单的街头失火;是因为他比常人更加明锐的视觉当中,几乎同时看到了好几个相近的起火点;这就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了。因此下一刻,江畋就对着陈文泰道:“不用再等了,先离开这里,再想方设法到范楼去打探一二。” “好!” 陈文泰与张武升交换个眼色;当即应承道:随后他轻轻了吹了声口哨,正散布在外间的慕容武,也带人退了回来汇合做一处。只见他用一种急促口吻道: “街头上太乱,情形有些不对,似乎有人居中做些乘火打劫之事,就连赶过去的力士,也出现了死伤。” 这时,江畋才拿出一串白钱来,放在楼下那名几乎被忽略的蒙眼妇人面前,轻声道: “这位娘子可知,本处尚还有其他的出路么?” “后间便是,只是其间杂乱不堪,还请令小妇为官人引路。” 然而,这名妇人却是轻轻放下琵琶,推开这串足文五百的白钱,而嗓音嘶嘶道: “你眼睛都看不见,又怎么引路?” 慕容武身边的一名公人顿时嗤声道: 然而,这名蒙眼妇人却是突然解下蒙布,而露出眼窝处有些触目惊心的横错瘢痕和青筋来,缓声说道: “小妇虽说眼前看不清了,但还有一些听声辩位的本事,日常里正是籍此经营和维持生计的。还请官人给小妇一个机会。” “好” 江畋当机立断道:然而,在走之前他又忍不住顺手,在这间二层小店的门厅处,布置了一点东西。然后,才在左右簇拥之下,脚步匆匆的穿过一扇重物顶着的暗门,就此走出满是烟火痕迹的后厨, 而那名为阿云的盲眼妇人,却是毫不犹豫的拄着一根杖子,指指点点的走在最前方;而时不时又让人在看似死路的巷道中,搬开几处看似不起眼的物件,顿时就露出了可供人同行的缺口来。 因此,仅仅是辗转了半响之后,一个人声鼎沸隐隐、烟火气邈邈的巷口,就呈现在了江畋等人的面前。这时候,张武升却是忍不住再度开口道: “勿那妇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些……” “那是因为小妇这招子还没坏掉时,给偷偷记下来的啊!” 盲眼妇人阿云却是表情惨淡的笑道: “那你又是?” 张武升似乎有些震惊道; “这都是小妇轻信他人,自作的孽,才落得如此境地。至少相比之前那些人,阿关待我还算好了,至少肯供衣食;就算小妇没法生养,当初还几度三番逃出去;被邻里执送回来,也只是坏了我的招子,却留下一口气。” 盲眼阿云继续轻声道: “那你又想要什么?” 这时陈文泰也正色开口道: “小妇如今怕是已经回不去了,只想求诸位官人开恩;不敢奢求还有重见天日之时,只盼这副所寿无多的残驱,……不用死在这鬼市之中,与那众多无名无姓的可怜人一般,埋骨渊泽。” 盲眼阿云突然面孔抽搐了起来,在狰狞的眼窝处勉强挤出一丝水迹道: “明白了。”江畋心中喟然的微微点头吩咐道:“给你一件斗篷且罩住头脸,但是接下来我们就未必顾得上你,能够走出多远,最后结果如何,就看你自己的了。” 然后,在阿云颇为熟稔的引路之下,江畋一行人等继续曲折徘徊的街市中,前行往范楼的方向。直到突然一阵风声呼啸冲天而降,径直跌坠在了江畋身上,又被他条件反射式的横接在怀里。 然而下一刻,江畋却是有些面露嫌弃的,将对方给毫不客气甩在了地上;因为他闻到了一股不知道堆积了多久的酸臭味。而那人滚落在地的那一刻,却是激起清灵无比的“哎呦”一声, 第一百一十章 惊觉 这一摔就露出来一张精致小脸来,哪怕沾满了各种污渍和尘泥,也难掩五官柔美而肌肤透丽;哪怕是在这幽暗昏沉的街巷之中,也像是一抹明媚的月色一般,照亮了时下众人有些烦躁、压抑和郁郁不振的心灵。 下一刻,又有人自上空飞身而落,不过就没有之前那位那么狼狈了。只见对方在横错杂乱的建筑之间,如羚羊悬壁一般的连点数处,就顿时卸去了大多数的下坠之势;就像是是只矫健的雌豹一般悄然落地。 由此显露出灰衫下矫捷婀娜的身姿,与之前掉下来那只惊如小鹿般的柔弱无助,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然而下一刻,她就突然身体晃了晃,猛然喷出一口血来,显然充当高空坠物也不是那么好受的事情。 只是这名女子突然看见这么多人守候着,不由魂飞胆丧的惊出一身冷汗来;难道自己拼命护得对方逃脱出来,却还是不免落入早已布置好的埋伏当中么?然,下一刻她仔细看了眼明显易装过,而保持戒备姿态的江畋等人,却又变成了惨淡一笑。 “娉婷姐姐……” 然而这时,那名被江畋甩了个屁股蹲的小女子,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像是粘人小奶狗一般,泪眼汪汪的凑到了她身边;伸手就是摘下来她已经被血给沾染了的遮面巾;娉婷见状不由大惊却依旧来不及了。 “是你?” “原来是你!” 随着娉婷袒露出来的惨白面容,江畋和陈文泰几乎相继认出来了对方。这赫然就是前天夜里的桂园惊变中,躲到自己小楼里想要蒙混过去,却又被指出后半路脱逃的那名女子;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再见。 名为娉婷的女子只觉得一时忧急攻心,而不由再度吐出半口血来,而显得越发气色萎靡、身躯佝偻了下来。而这时候,江畋却是轻轻摇摇头,对着眼神示意的陈文泰,回了个不要多事的眼色。 然而,就当的到决定的众人,准备就此做熟视无睹,齐齐转身正欲离开之际;却突然听到扑通一声,却是那名女子娉婷突然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紧咬朱唇径直扑倒在地,而毫不犹豫叩头有声的嘶声道: “江生!请留步。” “你知道我?” 然而,江畋却是霍然转身冷眼看着她道: “贱妾不仅知道江生,还知道江生乃是清奇园主人的贵客。” 娉婷却是在屁墩小女子的搀扶下起身道: “那你又知道什么?” 江畋却是冷笑起来:自己不想找事,但是显然对方不是,这算是变相的威胁和要挟么? “江生?要不……” 陈文泰却是在她视角盲区内,比划了一个断然的手势。对于他们来说,进入鬼市的任务和这位江生的安危,才是当下最重要的;而其他横生的枝节都是毫无必要。 “我自然知道上元夜,那江生的那番壮举,还求施以援手!” 然而就见那娉婷,再度五体投地的叩地有声,然后又揽过那小女子继续喘声道: “这是小窈,乃与清奇园主人有重要干系的人等,却不幸沦落这等地方,若能得以协助脱身清奇园主人,无论是,还是忆盈楼,都会万般感谢和重重酬劳的。” “……” 江畋由此也再度确认一件事情,对方的确知道自己的事迹,但也知道的不多:仅限于某个时间段以前。 “娉婷姐姐,那你怎么……” 而这时,那小窈也回过神来,泪汪汪的哽咽道: “我……自然有事尚需处置,不能同行了;窈窈跟着这位江生,就能再见到你熟悉的那些……” 娉婷却是说着某种自己都不相信的违心话语,突然再度晃了晃身体,从嘴角泌出血来:显然伤势又加重了。这时候,远处的街角和建筑上,也再度传来叫唤和追赶的脚步声。 “这可不行!” 江畋突然开口道: “江生……你。” 娉婷闻言露出宛然绝望的表情来。 “你要是落入追赶之人手中,再把我们供出来,岂不是无端受了连累?” 江畋冷声道: “我……我,自然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谷 娉婷此刻因为伤势的缘故,神志开始有些涣散,而又强打起精神道:她怎么会不知道身为女子,落入那些人手中的下场,只怕想求一死都是种奢望了。 “不要啊,娉婷姐姐。” 小窈却是死死揽住她道:然后就见她面露决然,从对方看不见的背后,反手拔出一支磨尖簪子来,毫不犹豫的对子自己的脖子,就是用力插进去: “放心,小窈,既然都到了这一步了,姐姐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下一刻,随着明显的冰冷和刺痛感,叮的一声簪子却是脱手飞去;钉在了墙面上。娉婷不由愣了下,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而江畋已经走到她的面前,把一件备用的斗篷丢在她身上道: “既然如此,你欠我一条命了。记住,是你欠我的,不是什么忆盈楼,或是清奇园主人,好好想想怎么活下来报答把!” “……” 娉婷却是有些目瞪口呆的,却是下意识接过了这件,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斗篷。 “江生……?” 在旁的慕容武却是犹豫道: “无妨的,我刚刚发现了一个破绽,正好需要一个掩护,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江畋轻描淡写到: 这时候,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叫嚷,也越发明显起来。因此,江畋又对着娉婷喊道: “快把衣服脱了。” “江生……能不能,等……等……” 娉婷顿时就惊呆了,有些语无伦次的期期艾艾道:而那小窈也顿时用一种惊觉乘人之危人渣的眼神,像是胀气的河豚一般,鼓着腮帮子死死盯着江畋。 “你在想什么,以为我要当场整活么?留着这身你还以为不够显眼么?” 江畋却气不打一处道:下一刻,他看着缩在一旁的小窈道: “想自保,你也一样!” 于是下一刻,在众人相继转身的遮掩之下;娉婷再也毫不犹豫的一把抱住小窈,动作利索的解脱了起来。然后,江畋又拿出一瓶在阿关店里摸来的酒水,泼洒在她们袒露出来的藕臂粉腿和小衣上。 而娉婷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毫不犹豫将洒在自己身上,而显得越发曲线毕露的酒水,用力的搓散开来,尤其是将头脸等处用力搓的泛红起来;而江畋则是一把捞起她们脱下外衣,揉成一团用力上抛,用能力裹带着飞远去了。 几乎是下一刻,那些带着半幅鬼面的鬼市力士,就出现了在众人视野中。只是,他们一眼就看见了坐揽右抱着两名,衣衫不整而鬓发蓬乱、脸色橐红的大小女子,带着一身酒气摇摇晃晃迎面而来的江畋,居然头也没回的错身而过。 尤其是那名年长的女子,显然是灌醉了有些神志不清,需要人搀扶着才不至于摔倒;至于那名年幼的小女子,更是披头散发的盘缠在男人身上,一张小脸亲昵无间的捂在胸口上。看起来就端是一番好艳福。 不过,在专程跑到这鬼市里来寻欢作乐的人客中,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唯有他们手中所牵的一条矮脚瘦身的细犬,突然停下来狐疑的左右嗅了嗅;然后就被突然丢出来的一块肉骨头打在身上,嗷的一声惊觉过来,这才在牵绳拖曳下,继续向前探索而去。 而已经惊骇的手软脚软,几乎是依偎在江畋身上的娉婷;却是有些隐隐的后怕。对方果然是有所追踪的特殊手段,难怪自从楼中逃出的这一整天下来,自己带着小窈怎么躲藏,也总是能够被从不起眼的边角处,给重新驱赶出来。 在错开了这些搜寻的力士之后,江畋又拿出了两把东西,塞在她的手中道:“这是枇杷和茶叶做的膏丸,含嘴里用水化开来,涂在脸上和手上,不然也太显眼了。” 娉婷这才惊觉过来,要是自己也就罢了;小窈肌肤实在太过欺霜赛雪,放在暗巷里倒也不怎起眼,但是一到人多处怕不是就再也遮掩不住了。随着女孩儿涂过茶膏又风干的肌肤,慢慢变成了粗糙暗淡的斑黄;她顿又有些分外的心情复杂和自愧不已; 自己只是临时起意混入楼中,侥幸救出人来却没能考虑到事后退路如何,在临机应变上的,反而还不如萍水相逢的一个路人。然而,下一刻她看见矗立在不远处,倚靠着山壁逐级而上的数重高楼,却是忍不禁露出复杂神色来。 而一直把脸藏在男人怀里的小窈,更是忍不住轻轻的惊呼了一声。因为她还依稀记得,犹自在浑浑噩噩中,不知道怎么来到这里的自己,就是被娉婷姐姐给泵在后背;就此从某处楼层破窗而出,又顺着陡峭石壁缒绳而下的。 下一刻,就像是回应着她的所想,突然间在这座漆彩高楼的某一层;雕梁画栋的窗扉被人给撞碎开来,而相继在惨叫声中飞身坠下好几个身形来。在人流穿行的楼前街市中,如石击浪穿一般的惊起此起彼伏的惊乱声嚣。 而后,又有一个身影轻快而灵巧的奔走在,那些楼层间飞檐斗拱的瓦面上;引得窗扉内不断追逐而至的灯火、人影,还有嘶声怒吼、叫骂声一片。然而,这一刻江畋看着对方的身形似有些眼熟,就像是在那里见过; 然而,还没等他想起来,这座立着两重彩漆牌楼,上书两个古体篆字的高楼中,就再度传出来轰然的叫嚣和嘶喊声;而后又从轰然被推倒,践踏成碎片的宽大艳丽槅门中,一涌而出大量的人群来;其中甚至不乏许多赤身白条的男女。 随着这些涌入前庭和街道当中的饮食男女;江畋可以看见一楼敞阔的大厅当中,被打翻的灯柱、烛火已然引燃了处处,而冒出了阵阵烟气弥漫;而随着这些嘶声叫喊哭嚎的人流争相奔逃的七七八八,再度窜出来的却是一头嗷嗷叫的獠牙野猪…… 而后,又变成麋鹿、猿猴、狐犬,乱飞的鹞鹰稚鸡雀鸟;最后甚至还有一些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身影;在烟熏火燎之下惊慌失措的,在这鬼市最内侧的楼边街市里乱窜起来;又惊扰起更多更大的喧嚣和混乱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先发 而在这座名为“范楼”的楼层最高处,原本专属于楼主私人空间的第八层内。已然在血泊中躺倒了若干尸体;其中就包括了严刑拷打和折磨致死的范楼之主,以及他最喜欢的婢妾和亲近的小厮。 而一名鼻高眼长,很有几分桀骜气度,身穿青纹翻领胡服的年轻男子,正大马金刀坐在范楼楼主原本的沉香靠塌上;另一个气度森冷而彪悍的同伴,站在一地尸体当中,慢条斯理擦拭着手上溅染的血迹。 “真是是可惜了,这每月最少大几万缗的进项。” 这名同伴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又一遍道: “无妨的,只要鬼市还在,只要这地下的众多法外之人尚存;就算被抄了多少个范楼,都能再起来的。就算是鬼市主人的名头,都可以再立一个。现在,只不过是暂时寄予他人之手尔。” 胡服青年却是摇头道: “不好了楼主,斗场出事了。” “有人四下打砸,还放开了兽圈和禽苑。” 这时,外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还有惊慌失措的连连叫喊声:然后又随着冷不防短促惨叫一切都重归沉寂。 而后,看着楼下鬼市当中,慢慢升腾而起的连片火光,和喧闹阵阵的几处街头冲突所在。胡服青年再度开口道: “可是你的人做的么?” “怎么可能,我的人是来灭口和减损,兼做善后的,可不是来把事情闹大的。” 同伴断然摇头: “那就是有人也得了消息,在金吾卫和宪台大举进入鬼市前,想要乘势而动了。”胡服青年断然道:“倒是你的手下,已经靠内线发觉并处置了好几拨潜进来的公人,怎么就没能找住那个关键所在呢?” “毕竟是宪台那儿有用的消息太少了,人家也不是真心要与我辈合作的;”同伴继续摇头道:“事先进来的那些人也知道的太少,唯一晓得比较多的那个,却不小心伤重没活过来。当下只知道,关键那人小心地紧,就连护从他的人手,也是亲自挑选的;从头到尾都没真正露脸过。” “既然如此,反而要让鬼市更加乱起来了,唯有这般才能逼得他,为了自保而有所现身;当然了,要是死在乱中,那也省了一番手尾。丁七,你带些人去,再给下头添几把火吧!” 胡服青年再度叹气,随即对外吩咐道:随后就有人应声而走。 “既然如此,让我的人也去吧;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同伴却是面露跃跃欲试: “不,你的人要留下来,以备万一,同时替咱们守住这条后路;” 胡服青年犹豫了下,否决道: 下一刻,他们都闻到了明显的烟味,而不由走到窗边,齐齐骂道: “该死,乘乱生事也就罢了,还真有人敢在这楼中放火!” “看来此处不能再留了,既然如此,就提前把那些东西放出去吧。能够乘乱多杀伤一些,也能掩人耳目,多混淆视听一阵子。” 胡服青年也再度对决意道: 而这时,已经退到街对面一处楼层,而占据了唯一入口的一行人中。江畋也似有所觉的抬头起来,因为他视野当中突然就跳出了任务提示,以及难得一见的方向指示标。下一刻他对着慕容武、陈文泰等人说道: “接下来,我准备进去一探究竟。” “江生,此处已烧起来,实在太过危险,还是先汇合了其他人,再做……” 金吾火长张武升却是忍不住开口道: “你还没注意到么?” 江畋却是反问道: “敢问是什么?” 张武升闻言一窒。 “鬼市中都闹腾这个地步,我们的人至今未曾出现。无论是先进来的兄弟,还是后面跟进的人马;哪怕连个烟箭都没发出来,这委实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陈文泰这才面色凝重的接口道: “既然如此,我们更要审慎行事了,尤其是还……,继续等待后援的好。” 一直沉默寡言的慕容武也开口道:却是欲言又止看了下,低眉顺眼呆在室内的三名女子。 “那你觉得我们就躲在这里,就能独善其身了么?或者说,你就甘心就此坐观,而一事无成么?” 江畋却是摇头道: “若是为了,江生的安危,其他都可忽略不计。” 慕容武犹豫了下才道: “不瞒江生,两位郎将都专程吩咐过,一切当以江生周全为先;还请莫要令我等为难。” 陈文泰也沉声道: “但是我不这么想,总不能白来这一回。眼下显然是深入探察的最好机会。” 江畋继续摇头: “更别说,单论自保的手段,你们加起来也未必及得上我。接下来只要令我后顾无忧,再提供一些引导和接应就好了。” “既然如此,我辈也就不妨碍江生了;还请让武升跟着,以为帮衬和传讯一二。” 陈文泰用眼神止住,还要说什么的慕容武,诚然道: “好!” 江畋也不再多话;下一刻他就从众人转角的视野盲区内,拿出事先藏好的几把横刀和两张弩机及配套箭匣。对着有些目瞪口呆的慕容武和陈文泰,一人塞了一张道; “你们都拿着,守住这里,以两个时辰为限,每隔半个时辰发声报平安,最后等我的信号以为支援。” 这种公门专用的小型弩机,虽然穿透力和射程有限,但是在狭窄处却是可以形成有效的交叉压制。然后,他又掏出一包军用规格的浓缩饼干,一瓶剑南白药和一卷绑带;对着娉婷、阿云等人道: “你们也帮她处理一下伤势,顺便吃点东西果腹,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么,怕是有的忙碌,说不定还要走远路的。” 交代完这些,随即江畋就领着张武升,紧步冲过了满地狼藉的街道,又消失在了对面范楼门厅,弥散开来的浓烟之中。刹那间江畋突然抽剑紫电在手,刺中一只从烟雾中,猛然扑出来的身形。 他只觉像是挑破了一只颇具分量水袋,对方嗷的一声惨叫后,重重的摔翻在墙边上;却是一只瘦骨嶙峋的灰毛大狼;只是半边胸膛都被划开,而花花绿绿的脏腑流淌一地,挣扎着起不来了。 紧接着,满脸紧张的张武升,也从身后弥散的烟雾中冒了出来。就见江畋再度递给他一副,便于在狭窄处快速发射的铁臂短梢弓,以及装满箭支的胡禄,低声道: “会用么?” “会!” 张武升错愕了下,这才轻车熟路的接过来。只见他将胡禄开口斜向上,挂在后腰蹀躞勾上,正及自然垂下指尖的快速抽拔位置。又将弓臂紧贴在左臂上,用右手完成了挂弦和空勾放射的调试。 这一切在他做来,就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也让江畋暗自赞叹而开声道: “接下来你负责掩护我的身后;如果一时间看不见我了,就根据我喊出口令或是摆出的手势,采取各种对策和反应。” “是!但请吩咐。” 张武升神色一肃道: 于是在片刻之后,江畋就穿过范楼烟火袅袅的底楼前厅;以及满地狼藉的后堂。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贴着墙壁斜斜延伸向上的两端楼梯,已经被人居中砍断并且推倒在地,再也无法使用了。 而江畋视野当中黯淡的方向指示标,却是依旧笔直向前。于是他毫不犹豫的穿过横倒了一地,还带着点点燃烧火苗的诸多障碍物;却又看到了嶙峋斑驳的石壁上,一个洞然敞开的门户。 然而,当他穿过这道的门户之后,顿时面前再度开阔起来。里面居然随着大坡度降下的地面,形成了一个别有洞天的大空腔。因此,四壁簇立着好些接顶的多层楼阁,和盘旋而上的梯台、亭舍。 而被这一切环绕在正中的,乃是位于最低处,由锈色斑驳的铁栏和铁网,所分隔和笼罩下的旷达场地。地面铺着厚厚的黄沙,又有若隐若现的骸骨掩埋其中。这显然就是阿关口中描述的斗场所在。 只是此时此刻,无论是上层的楼阁、看台,还是居中连接的梯道还是亭舍,或又是最底部的斗场当中,都已是空无一人。倒是在那些廊道上,一只正在啃咬零星尸体的黑毛豺,对着江畋龇牙裂嘴。 然后还没等江畋出手,这只黑毛豺就冷不防被一箭洞穿脖子,溅血滚倒在旁。却是占据了门道位置的张五常出手了。而这也提醒了江畋,显然在这处斗场下方,有豢养这些活物的空间和输送通道。 而这只黑毛豺垂死的那声短促哀鸣,就像是一个投石问路的征兆和序幕。刹那间在一处梯道出口,轰然人声脚步回响着,冒出好几个带着半截鬼面的身影来。却也为江畋指名了具体的方向。 只见他们手持各色长短刀兵,只是在短促而急切的惊呼之后,就毫不犹豫的冲过狭窄的石壁梯道,向着孤身犯险的江畋,径直扑杀而来。然而,比他们动作更快的是,张武升居高临下搭射的箭矢。 只听得如弹奏拨弦的嗡嗡轻轻回荡,在这空旷的地穴山壁之间;那些鬼面灰衣的力士,几乎接二连三的应声而倒。在他一照面连珠七箭放倒五人之后,只余身手矫健躲闪开来的最后两人冲到近前。 张五常不由张口欲喊,却只听空气撕裂的嘶嘶风声一闪;江畋就与那两人差之毫厘的错身而过。而后,那两人的动作突然僵直停顿,而又从头颈、肩背、胸腔处,相继迸射处一团团细密的血线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后至 “剑芒,居然是剑芒!” 而张武升此刻的胸口,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紧紧抓住,而紧张和激动的有些喘不过气来的喃喃道。他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这位“江生”,敢于大言不惭,说他们都是负累的缘故了。 要知道,他在受命进入金吾卫为暗线之前,同样也有机会拜读过许多前朝历代,流传下来的隐逸和志异文字。其中就有提及在武道一途上,达到极致的种种可能性; 比如,有先人寄情决意于刀剑技艺之后,可以从刀兵催发出有形、无形的气芒;视同刀兵本身的延伸,而具有切割洞穿之效。事实上,也曾有过军中勇士以刀锋之气,破甲裂帛的少数个例。 只是相对于传言中的种种;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从对方表现出来的身手看,显然也远不止这一项本事,比如那种闪烁如鬼魅的身形;显然又是另一桩秘密了。 要知道,根据当初市井中流传下来的《梁公宝录/杂逸》中,也曾提及:天下武艺,无坚不摧,唯快不破的基本道理。而在日常发生的事态当中,也似乎证明了这个道理。 曾经有修炼锻体硬功,而号称一身铜皮铁骨的江洋大盗,亡命之徒、绿林匪类;自命刀兵难伤,却饮恨于强弓劲弩、炮石火器;反倒是那些擅长轻身法门、高来高去的盗贼之流,更容易逍遥在外。 下一刻,张武升就回神过来再度搭弓,射中了下方廊道内露出来的一个身影,也为江畋指明了继续前进的方向,和敌人所在的位置。最终一路杀到底层的江畋,也看见了一条颇为宽敞的过道; 正有人在忙碌往来帮运和堆积物件,并且往上面浇淋火油;对于上方发生事情浑然未觉。因此,随着他在对方视野盲区里的意念一动,就有破空呼啸和呲呲响过,这些人突然身形一僵,相继迸血倒地。 与此同时,在这处地下空间最内里,另有一群人也在忙碌着清理现场。作为鬼市当中另一座销金窟兼欢场——漪楼楼主的头号心腹,大坊头陆西平,也在焦急催促着自己的手下加紧动作,不断翻找和搜寻着。 因为,他之前大费周章在范楼内安插了内应,乘着这个机会发动起来制造混乱,就是为了掩护自己带人以援助为名闯入范楼,找到藏在其中的某个秘密。能够让那些斗场野兽变成力大无穷,且嗜血残暴的关键所在。 事实上,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京畿当中诸多秘密结社“鸦会”的成员之一;因此,这一次不仅仅是受命于漪楼主人,也是受到会首的指令,搞清楚范楼背后所隐藏的内情;然后,他就可以就此回归本来身份。 然而,他虽然在内应帮助下,成功放出野兽惊走了楼内的人客;还突袭并成功杀掉了,范楼楼主留在这座斗场当中的好手。找到了一堆不知道用途的瓶瓶罐罐和若干记录文书,还有最内牢笼中发现明显不同程度异变的猛兽。 但是最后却受阻在了一处镶在被灌铅锁死的精铁柜门前;而不得用水磨的功夫和特制工具,将其一点点挫开一点口子,再注入提纯过的绿矾水。眼看刺鼻的烟气缭绕间,就要将其撬开之际;突然间外间就传来机关转动声。 下一刻,另一伙从隔墙暗门当中出现的武装人等,几乎与这些漪楼所属的力士,猝不及防之下打了个照面。刹那间就变成刀兵交击、血肉横飞的乱战现场。然而这些突袭者的武艺和装备,也更胜这些鬼市力士一筹,厮杀也更加配合默契。 因此随着嘶声惨叫不绝于耳,这些来自漪楼的力士几乎节节败退。转眼之间,就只剩下退到了内室,陆西平身边的寥寥数人。只见看起来一身肥膘的陆西平突然动起来,以他这个身形不相称的矫捷,接二连三挥出数点晶莹。 随着这些凌空而至的回旋小刀,刹那间掠过狭窄过道中,几乎无处躲闪的数名袭击者,相继惨叫迸血倒地之后。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陆西平,才再度抽拔飞刀在手,而对着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外间喊道; “你们又是什么人?白楼还是芫楼派来的。若有什么所求,大可以商量一二。”谷 然而对方却不为所动,再度现身时却端起了蓄势待发的短弩,对着残余众人就是连连放射。刹那间虽然相继有人中刀到底,但也将内几乎毫无遮掩的陆西平等人,淹没在了密集攒射短矢之中。 下一刻,浑身变得血人一般的陆西平,猛然就推开箭猪一般的同伴尸体;再度飞刀连发牵制的同时,却是带着身上数支箭矢,一跃而起蹬踏着墙面,几个呼吸间就撞进了,这些重新装填的弩手中…… 然而不久之后,竭力向外逃窜的陆西平,就带着一身流血不止的伤势;颓然扑倒在了通往外间的过道中。直到视觉模糊中看见一个缓缓走近的身影,连忙嘶声叫到: “快来,救我……” 而后,他又看见了近在咫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漪楼力士,刹那间就回光返照一般的清醒过来;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更有猎人虎视眈眈”的结果么。下一刻,他就毫不犹豫竭力喊道: “快走,把消息带出去。” 下一刻,身后那些紧追而来的脚步声,果不其然的越过了他的位置,而向着外来人扑杀而去。然而,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连连,短促而激烈回荡在这条过道中,一切又突然重归平静了。 然后,一只脚用力的踩在了陆西平,后背血流不止的伤口上,而在他杀猪般惨叫声中,那人缓缓开口道: :“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东西,不然你会觉得想死也是一种奢望的。” 片刻之后,江畋就越过了尸横遍地的内室,以及两侧有着许多隔间铁笼的长廊;最后来到了那个被锈蚀了一半的铁柜面前。然后他用手轻轻敲了敲,传来的是极其沉闷而冰冷的回馈,果然很厚实。 而后,随着江畋用手按住上面集中意念片刻。原本看起来沉甸甸的锁具和内栓,突然凭空消失了;而又当啷一声落在了侧边上。显然,这种“次元泡”的能力,用来开锁和解除机关也是意外的好用。 而后,就露出空荡荡的内里,以及被放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小琉璃器皿,只剩小半部分的紫色浓稠液体。不由在口中有些恍然失神的喃喃念到: “神赐之物?不死血、凶暴血?” 而随着江畋拿起这个,盛着不明液体的柱状玻璃器皿那一刻,在他的视野当中再度跳出来,一行十分明显的提示: “接触变量衍生体(已开封),活性持续流失中,是否转化为量子单位。” 但是,关于任务进度虽然增加了2%,但是目标指向却变成了上方。于是,江畋再度将目光转向了,侧边一道半掩的暗门,以及门内显露出来的梯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利诱 暗门内幽暗直上的旋梯,在隐隐摇曳的灯火照耀下,就像是隐伏在黑暗中的无形兽口;将要吞噬包括微弱灯火在内的一切事物。在足足数了一百七十个台阶之后;江畋终于见到了最顶层的暗门。 透过这道暗门上钻出来的小孔,江畋赫然看见守在一处楼梯间,身穿短甲端持刀剑双叉等兵刃,严阵以待的十多个身形;然而,既然他们已经暴露在江畋视野中,那也意味着另一件事情。 随着毫无征兆突然打开一线的暗门,两道银光如游鱼飞燕般跃然而出,咻咻破空盘旋过室内数圈之后,这些武装人员顿然相继兵器脱手,颓然失声横倒,或又是倒在血泊中大声惨叫起来。 却是因为室内狭促的环境,没法进行更加精妙和仔细的轨迹、力道上的控制,所以导引飞刃只当场杀死了一小半人,重创了剩下的其他人。这时,下方和上方几乎都有人被惊动起来。 只见他们噔噔踩着楼板一拥而入。又在茫然四顾的大呼小叫声中,被意念导引之下的凌空飞刃,接二连三的割裂脖颈、贯穿胸口、削断肢体。同时嘶声惨叫着挥舞兵器,反击和挡格空气中根本不存在的敌人。 直到江畋的视野当中再也没人能够站立;仅剩两名因为靠后而幸存的人员,也在惊骇莫名或是慌不择路之下,失足惨叫着摔下楼去。接下来就是从暗门闪身而出的江畋,开始补刀的后续时间了。 然而,当他接连挥剑刺穿了第三个未死透的后脊;突然就横生一种莫名的巨大危机感。意念一动刺剑“紫电”就从右手换到左手;骤然转身叮叮当当的几声脆响,挡下了悄然无声而至一轮剑击。 却是上层不知何时打开的隔门,如鹰隼般飞身而下一个黝黑健硕的汉子。一身灰扑扑的灰色短衣,根本掩不住森冷而彪悍的气度;然而他表现出的行动举止,却像是阴狠的毒蛇一般悄然无声。 随着他肩膀轻轻一动,手中的长剑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舞动飞跃而起;犹如行云流水般变成一团飞舞的剑光水色。几乎是与江畋再度追逐错身,激烈对剑格击数轮后,他才突兀在嘴角露出一丝丝得色。 因为就在下一刻,丝丝绮丽的血花,就从江畋的手臂、肩膀、胸口等处,被衣襟和袖管被割开的部位,相继喷溅了出来。而江畋这才感受到了,皮下神经和肌理被切断的闷涨剧痛;以及血液流失的脱力感。 然而,下一刻他就勃然变色,露出见鬼一般的表情连忙收剑顿身。因为对面本该重创脱力而倒的江畋,却又重新站直了身体。而那些迸溅而出来的血水,也在某种无形力量慢慢收缩回伤口当中。 此刻江畋感受着修复指令带来的变化,以及身体里重新充盈起来的力量和协调感;冷冷一笑暗道:我会第四天灾的呼吸回血,你知道怕了么?随即他剑指彼方,不紧不慢的吐出了两个字: “再来!” 然而这时这名灰衣剑手的心气和斗志,已丧大半而萌生出退意;只是将其视作了某种磨刀石的江畋,却又怎么可能放过他。在某种伤痛所唤醒的“战地狂犬”模式下,他甚至开始以伤换伤的死死缠斗住对方。 而这人的剑术虽然极为高明,而且招招犀利迅猛不离江畋的要害;但是在即将刺中之前,都会被一种凭空生出的阻力,给强行偏转开来而伤及他处,又被迅速修复;甚至连伤口的血都来不及流出。 这就是源自“导引”能力,另一种临机应变之下的衍生用法,只要是在江畋视野所能捕捉的节奏内,就可以进行不同程度的影响和控制,而形成某种类似本能条件发射一般的被动防护。 就在死斗不休之间,身上再度受伤数处,而血水逐渐浸透衣衫之后;这名灰衣剑客也勃然决意的息声吐气,骤然一剑全力脱手而出,猛然插过江畋肩头一抹血花;而另手又抖卷出一柄软剑再度刺击。 刹那间就如蛇信般的刺穿了,江畋持剑的右手而又透臂而出;然而江畋却是不以为意的咧嘴冷笑着,全力反拧过手臂,用臂骨和肌肉强行卡住了对方的剑刃。 “空手夺白刃/除你武器,”,江畋心中突然默念到;只见刺穿血如泉涌手臂的软剑剑刃,突然就凭空消失了。这就是他在情急之下,对于“次元泡”另一种急中生智的应用。 而对方也随着手中突然一空,不由一时错愕露出了明显破绽和空门;然后一点晶莹飞掠过,在他喉头标出一股细细血线来;然而灰衣剑客却是未受多少影响一般,毫不犹豫捂着喉头飞身就退。 但江畋又怎能轻易放过他呢?随着灰衣剑客拉开十多步距离;导引双刃再抢前飞出,抵近交叉飞掠而过,钉在他身后壁板上。刹那间几根指掌、一个斗大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飙血而起。 看着死不瞑目随着上方梯道,再度滚落而留下的头颅。江畋用脚踢拨了一下,这才谓然吁了一口气,确认对方真的是死透了。说实话,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比人体受伤本能还要快的剑术。 但是事后回想起来,他同样就发现这种剑技的不足之处;虽然瞬间在爆发输出很强,但受限于使用者的身体耐力和强度,其实难以持久性。快剑杀伤的的代价是,每一剑造成的伤口都不会太深。 因此,也就用来对付那些无甲的目标,或是专区咽喉之类要害部分,才能充分发挥其威力和效果。而在战阵上,面对铠甲和枪矛刀盾等,粗重结实兵器的围攻和挤压,就很难施展开杀伤力来。 也许,这就是一个历史传说当中的游侠儿和剑客,逐渐走向没落的时代。但是这场短促而激烈的厮杀和死斗,同样也让江畋意识到自己能力的短板和局限性;很容易受到狭窄空间的限制和约束。 而后,江畋重新望向上方的楼梯口;因为在短促而激烈的厮杀之后。任务指示标并未消失,而继续指向了这里。却不知道,还有怎么样的存在,在等候着自己呢? 与此同时。暗中出外联络却在约定记号的碰头处,遭到了埋伏和追杀的柳娘,也再度暂时摆脱了追兵;却见到了被人抓住,严刑拷打不成人样的线人阿关,正在步履蹒跚的随着几名力士走过街道。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迎接江畋的是一个空荡荡的顶层;一个整层都被改造成功能齐备豪华居室的顶楼。但其中除了横倒一地,血水已经开始凝固了的尸体之外,就在没有其他的存在了。 尽管如此,江畋还是从中那具尤有余温的坐塌上,发现了些许端倪。随后,他就举起了一具手弩,对准了屏扇后方一处,风中轻轻荡摇的帷幕道: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让射死你再拖出来。” “且慢、且慢……”谷 一个深目高鼻、交领胡服的青年,摊直了双手缓缓走了出来;用一种强做淡然的表情到: “兄台可真是好身手,就连鬼市中大名鼎鼎的灰夜叉,也挡不住你。如此本事,又何须贪恋于区区的一点财帛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又知道什么?” 江畋闻言心中一动,却不以为然口气道: “我当然省的,兄台饶是缺少财帛,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缘由,但不妨碍我的一番结交之心。那楼主能给你的,我自然能加倍给你,楼主不能给的,我也能给你。” 胡服青年挤出亲切笑容道; 江畋这才明白过来,对方显然是有所误会了。方才他虽然修复了身体的伤势,但是被割烂的衣物却没法恢复;这才在楼下随便找了一身还算完整的行头套上;却被当做了死鬼楼主的手下了。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江畋刻意做犹豫了下,才冷声道: “我……自然是,不是什么东西,” 胡服青年愣了下,才看着直指的手弩,哪怕心中恼计,也强忍怒气傲然道; “我乃鬼市主人……的代行之人,自有当下一应的处置权宜。日常便就是几位楼主,都要奉命行事的。” “你且看来。” 随后,他像是为了加强自己的说服力一般,随即就顺手打开一处隐藏帘幕背后的橱柜;顿时就露出了泛着珠光宝气的内里。他又打开下一个,则是一片金灿灿的反光;这才摊手道: “既然你能走到这儿,那这些自然都是你的了。” “不过,我不建议拿上这些:因为也带不了多少” 然后,他又轻车熟路的打开最上方一个小格子;取出了一大把纸片和几个纸卷道: “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无需花押、见票既取的飞钱,最少一张也是百缗;还有不记名的大额官债兑票,日后自然方便脱手的。” 眼见的江畋不再言语,似乎被这些东西所吸引,胡服青年这才轻描淡写的不经意问到: “楼下的那些人呢?是不是都没了。” “他们挡着我了。” 江畋面无表情的冷声道: “既然如此……技不如人,死了也就死了。” 胡服青年闻言又是一惊,顿时有些后怕和肉痛起来:那可是足足数十名的好手,其中不乏出自边军的百战老卒;为了将犯事的他们运做出来,再加以笼络和重新训练,饶是费一大番功夫和代价。 “那接下来,就须得你护送我,从此地脱身了。” 然而他又强打精神,努力挤出笑容来到:这次意外损失实在太大了,光是死在楼下别号“灰夜叉”的同伴,就不是个等闲人物;一身强横的武艺和剑击之术,可是在早年京师武道会的中名列前茅。 只是后来因为酒后乱性,强上一个官宦之女不成,怒极杀之全家而被锁拿下狱。因此,才有鬼市主人以李代桃僵的手段,专门找了个形貌相似的替死鬼,将其从待决秋狱中给置换出来,以为爪牙。 现在却死在这里,他又怎么能轻易善罢甘休,又如何向自己背后的鬼市主人交代?因此,哪怕眼前以利相诱而一时服软;但只要有机会活着回到,自己剩下那些人手当中,一切就好慢慢炮制了。 然而,随着他顺手打开藏在顶楼内的另一处暗门,突然就后脑一阵剧痛,顿时就昏死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较量 当胡服青年再度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种巧妙的手法束缚住;而变成了一种倒爬在地上的古怪姿态。而身上衣物也被扒的七七八八,而赤着上身紧贴着满是血迹的冰冷地面。 而在他昏死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江畋却在慢条斯理的搜刮和打包,那些橱柜和潜藏暗格里的东西;然后不管有用没用的珠宝字画账册,先一股脑存进随身的次元泡里,以备万一所需。 因此下一刻,胡服青年才回过神来,全部的惊悸和痛楚,化作了歇斯底里的怒火道: “你……你,怎敢如此,得了失心疯么!” “因为你说的很对啊,所以我干嘛不自己拿这些好处,要你凭空卖这个人情。” 江畋故作姿态道: “惹怒了鬼市主人,就连几位楼主都要大祸临头了,何况你个区区武夫;怕不是手上那些东西,都无处销赃了。” 胡服青年,啊不,应该是光猪青年,气不打一处的嘶声道: “既然如此,更要你为我好好介绍一番,这鬼市主人的缘由了。不然,别说鬼市主人发怒,你先出不了这处门户了。” 江畋却是假做利欲熏心的舔了舔嘴唇道: “哈……你以为自逞一身武力,就能逍遥自在了么1” 光猪青年却是表情狰狞的冷笑起来:心中却是未免有些后悔,自己之前因为手下覆灭的大惊之下,居然失了分寸一气许诺太多好处,反倒激起这厮的贪欲和妄念来了。口中却是毫不相让的道: “鬼市主人一声令下,就算你上天入地,也要死无全尸的。” “那我就离开京畿好了,以天下之大,海内之阔,什么狗屁鬼市主人,还能亲自追来咬我。” 江畋故意轻蔑道; “呵呵……” 光猪青年脸贴地面,连声冷笑了起来: “再说,能见过我的人都死了,直接与我联络的楼主也不在了,只要你也不用回去,又有谁人能够立即追查到我的干系呢?自然是天高鸟飞、海阔鱼跃,任我纵横了。” 然而,江畋又一脚踩在他的脑袋上,假意猖狂道: “你……你……何须如此,为我家主人效力,岂有只值眼前这点好处。” 光猪青年这才恍然有些惊慌起来,自己似乎低估了这厮,利欲熏心之下的奸猾,不由嘶声喊道: “切,满口大话的货色,我只信落袋为安的东西,其他的就算了。” 江畋却不以为然的嗤声道:手中却是跃跃欲试的举起刺剑。 “这区区数千缗的钱财,算得了什么;单论鬼市主人能给的好处,怕不是这里几位楼主的全副身家,加起来都有所不及的。” 光猪青年不由魂飞胆丧的喊道: “哦,怎么个不及法?” 江畋这才错开手中,将要戳到他头上的剑刃,而贴脸插地割出一道血痕来,也让他的档中骤然一湿。 “听说漪楼有最好的女子,白楼有最灵便的消息,范楼有最刺激的赌局和斗场;而芫楼能找到最舍命的打家和好手;你还有什么比他们更厉害……” “堂堂正正立身京畿的富贵身家,还有权势、名位如何……只消我家主人一声令下,” 光猪青年迫不及待的喊了出来: “这鬼市中再漂亮的女子又如何,只要博得我家主人看重,就算是宦门、贵家的女子,也非是不能一亲芳泽的。” 听到这里,江畋的心中一动松开了脚。却是感觉到视野当中的“任务进度”,再度被触发并有所增加了两个百分点。不由暗自吁了一口气,看来自己是找到了,这个破辅助系统的一点要领了。 而陷入沉吟的江畋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他脚下松开的那名光猪青年,却是用眼角余光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态度和情绪变化;同时他感受着裤裆里逐渐冷却的湿热,连忙乘热打铁到: “你莫要不信,那几位楼主麾下的,最受欢迎的花牌之一,便就是欠了楼中的利钱,或是冒犯了我家主人的下场;就连官宦人家也不得免的。” “仅仅是这样么?” 江畋却是真心略有些失望:又压着他脸慢慢拔出刺入地板的剑刃,而带出另一条血痕来。 “自然还有一些特殊渠道得来的上好货色,不过就不便放在这儿招揽营生了。” 直觉脸上生痛的光猪青年,再度急切喊道: “哦?这么个好法,还能比楼主当初许给我的更好么?” 江畋这才停下动作,心中暗叹:折腾了这么久,终于抓住一点蛛丝马迹的尾巴了。只是脸上却越发森然含糊其辞道: “当初楼主,用这个条件请我帮他做三件事,本来已经完成了两件了,最后一件本该保他一命。可你却坏了我的信誉和盟誓?” “什么,难道就是桂园那件事?” 光猪青年却是惊声道:谷 “怎么,你也这么快听说了?” 江畋心中嘿然而冷笑道: “我……我……自然有办法么,加倍补偿与你的。” 光猪青年却是转念数想而当机立断道: “只要你能事后,蒙得鬼市主人认可和看重,莫说是宦门女眷,便就是亲贵之家的女子,也不是不能给你弄到的。” “就算是国藩和宗室的也行么?” 江畋却是故作赌气的试探道: “这个就干系太大了,就算以你的身手再好,也不值得我家主人为此冒险了。” 光猪青年意有所指的不完全否定道: “……” 江畋没有说话,心中微微叹然,只是不值得而不是不能够么?虽然不排除他乃是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但这其中暴露出来的信息量也未免太大了。然而他接下来却是露出犹豫之色道: “这也不过是你空口无凭的大话而已,根本毫无任何凭证……” “不不,并非如此,鬼市主人,自然最欣赏你这般身手出众的豪杰人物。” 光猪青年却是再度恳切道: “归根结底,我还是不能安心。再说了,我非但杀了你的手下,还将你得罪到如此地步。” 江畋却越发犹疑不决道: “那你又待如何?” 一贯养尊处优,也见惯了勾心斗角和算计手段的胡服青年;此时也被他出尔反尔的举动,给折磨的有些要崩溃了。 “我要你的把柄;也就是能让我放心,你日后不至于马上翻脸的凭据。” 江畋这才毫不犹豫到:然后他将剑刃再度抵了对方的后颈上,慢慢的一点点压下去,看着细密泌出的血珠,变成了一条流淌而下的血线: “比如,关于鬼市主人的事情。” “不能说,说了就不是死我你个人的事情了。” 光猪青年却是再度声嘶力竭喊道: “那就换个条件,说说那些被你们弄来的贵家女子如何?” 江畋再度舔了舔嘴唇,对着已经翻出死鱼眼的对方道: “若是如此,我……我……说与你听又如何?” 然而光猪青年闻言,却是不由浑身大汗淋漓的松了一口气,这事他虽然没有直接经手,但正好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知情者。随即他就绞尽脑汁的回忆下下,陆陆续续说了好几个具体的名字和来历。 虽然每一个的来由和经历,放出去都是一阵不大不小的丑闻,但是对于眼前这位粗鄙不文,却贪财好色的武夫而言,应该算是有足够的说服力了吧?因此,他就见江畋果然是一脸茫然的仿若未闻。 然而,下一刻江畋就突然顺势打断他道: “那西国夏藩使者府上,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小娘啊,听说是别人做的事情。” 光猪青年无暇思索到:随即又回神过来,悚然大惊之下的浑身汗透夹背,因为这件事情乃是鬼市主人下过封口令,千万不能提及的禁忌和忌讳之事;怎么就会在对方口中问出来呢? 而这时候,江畋已然变了个人似的,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就像是遇到了一件值得挖掘的宝物似的,而口中更是亲切到令人发毛的语气道: “少年人,我听说你有很多秘密,能不能都告诉我呢?” “你是谁?” 这一刻,光猪青年简直要魂飞魄散,痛恨自己的愚昧和蠢笨,狠狠咬着牙齿都要流血出来: “当然是……不能告诉你了。” 江畋宛然一笑,然后毫不犹豫打昏了,主动想要往剑刃上蹭的对方。然后又想了想,找个硬物塞入他嘴里,再用绳子勒住;江畋看着奄奄一息的对方,突然就感觉自己做出某种非常规的行为艺术。 这时候,外间愈演愈烈的嘶喊声,也再度冲破了隔音甚好顶层隔间,传到了正在搜查对方随身物件的江畋而耳中。而后,那处被打开的暗门中,也再度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江畋毫不犹豫的将捆绑好的光猪青年,一脚踹到了桌案下面;又在案子上用手弩设了个小机关。然后重新抽出那柄刺剑“紫电”,掩身靠在了门边上,缓缓的屏气息声下来。 直到片刻之后,一个铮亮的光头,从幽暗狭促的暗门中探了出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蜕变 “少主,东西都准备停当了,就等您……” 那油光铮亮的光头,用一种谦卑有加的声音道:下一刻,这颗探出的光头就噗呲一声,随着一腔喷射出老远的血水,而滚落在了地上。 而暗门后天然岩穴式的甬道中,也不由惊起低抑的嘶声叫喊;却是还有人紧跟在后,而惊慌失措的转身逃开。不过,那人也没能在甬道中掏出多远,就随着正中贯穿后颈的剑刃,颓然扑倒在地。 甬道尽头,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岩穴大厅,只是扑面而来就是一种浓郁至极的腐臭。而最显眼是火光照耀下,十几只被束缚在特制铁架上的大型獒犬。而在这些大型敖犬身边,还站着三三两两之人。 只见他们手中拿着疑似针管的事物,正在轮番给这些体型明显大于同类的獒犬注射着什么;而另一些人则是在用铁叉、钢勾什么的不断压制。在见到闯入的江畋那一刻,不由愣了下才喝骂道: “你是什么人,怎敢闯入此处……不要命了么?” “快拿下他……不能有活口。” 下一刻,这些人中就汹汹然分出一些,拿着勾叉兵刃包抄了过来;又追逐着退入甬道的江畋消失在了幽暗之中。片刻之后,又有人嘶声惨叫着的奔逃出来,然后就被闪身而出的江畋一剑枭首。 而见到这一幕,岩穴大厅内剩下的那些人,炸了窝一般失声怪叫起来,然后就争相四散逃开来,沿着四壁通达的几处洞口消失不见;也让江畋有些追之不及,只能操纵飞刃放倒最近几个倒霉蛋。 然而,当他试图捡起丢弃的针管中,还没有被踩碎的完好一支;并且打算好好审问一番,被留下来的的几个幸存者。突然岩穴大厅内就争相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咆哮和嘶吼声。 却是在那些已经注射过大型獒犬,发生了激烈挣扎和抽搐,抖得铁架哗哗作响。然后身体在某种内在作用下,明显的膨大和延展开来,并且胀大撕裂了口吻、四肢等处皮肤,而浑身变得血粼粼。 江畋不由心中一动,却暂停下继续出手的动作,这难道就是当初那些凶兽蜕变的过程么?然后,就见其中一只突变最为明显的大型獒犬,已随着肌肉翻卷和蠕动,大片大片血糊糊的皮毛脱落而下。 而它变化最明显的口裂和四肢处,也像是畸变增生一般的透肉而出,比平常犬类乃至虎豹,更长更尖锐的惨白色爪牙来,而又痛苦咆哮着在束缚的铁架上,奋力抓咬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来。 但是下一刻,这只看起来变化最彻底的獒犬,突然就惨声连连的,从严重暴突撕裂的口鼻处;猛然喷挤出了一大口浑浊的血沫来;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狂吐不止,乃至呕出了烂乎乎的血肉和疑似器脏碎片。 而它原本呈现胀大迸裂之势的身体,也随之呕出大大团血水和堆积物,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般的重新缩水下去;最后收缩成一团只有原来身体几分之一的存在,啪叽一声从铁架间隙滑落地面。 这就像是开端一般。另一只正在突变当中的大型獒犬,也在不停用畸形胀大头颅,撞击和试图挣脱铁架束缚时;被一点点卡住、挤死,然后随着缝隙中挤涨出来皮肉,最终开裂红白流淌了一地。 还有一只突变中的獒犬,则是往复挣扎、抖动之间,突然全身冒血不止的,掉落下一块块撕裂的肌理;最后皮肤溃坏的连胀大隔膜下器脏,都花花绿绿清晰可见;又不堪重负的哗啦一声散落地面。 又有一只大型獒犬,在折断了许多爪牙之后,成功得以挣脱和松开了头部和前肢的束缚。但是畸变胀大的后半身,却是依旧卡在沉重的铁架中;结果在它痛苦挣拧和拨动之下,居然从后腰将自己撕裂开来。 也就是在短促的片刻之间,这些被仓促注射了什么特殊成分的大型獒犬;就已然在各种不完全的突变和畸形增殖当中,相继痛苦万分的死去了;而让岩穴大厅内充斥了浓郁的血腥与器脏的臭味。 但是,江畋也注意到其中也有少数的例外。比如一只体型较小的青斑獒犬,居然就熬过了皮毛完全脱落的畸变,还主动折断了上身的前肢,将涨裂露骨的头部,给硬扯出了铁架束缚的范围; 然后,在某种本能渴求驱使之下,就一口咬在边上犹自痛苦挣扎的,另一支突变獒犬身上;将其后颈给撕咬下一大块,血水喷溅如泉缺口来;然后又贪得无厌的第二口、第三口,转眼就啃掉了半边。 而随着它继续扑在那只同类身上,不断撕咬、吮吸和囫囵吞咽而下的血肉,那在铁架束缚下被强行挤断的两条垂落前肢,也重新伸直和挺立起来;以肉眼可见的功夫变得粗壮充盈…… 下一刻,又有一只獒犬挺过了最初的突变和增殖,以撕掉了半边脸的皮肉为代价,挣脱了头部的束缚。只见它拖着半边露骨的脑袋,张口咬在一个倒地垂死的人身上;顿时就激起了声哀鸣。 仅仅几个呼吸这人就彻底断了声气。而后不断抽搐的身体,也像是垂死挣扎一般,肉眼可见的明显向内收缩着。而这只獒犬因为大片皮毛脱落,而血粼粼的身体也开始出现了蠕动愈合的迹象, 而在距离最远的一个角落里,已然又第三只獒犬,不知何时得以挣脱了束缚,而将周围一圈同类啃食的七零八落。形同被剥皮的全身也不再渗血,而是被一层泌出黏液包裹,并且正在迅速的风干。 但是下一刻,当空交错的剑光一闪,这只闷声不响正在埋头啃食,身边尸骸中器脏的獒犬/凶兽;突然就发出了一声嘶鸣;然后,脖颈、下腹猛然断裂开来,溅撒开了一大蓬的烂乎乎血肉残渣。 但是它居然还未因此死去,而是继续在某种本能惯性下,继续扑向另一只尚未断气的蜕变过半獒犬;一口接一口撕裂下半边肢体,却又从撕裂食管滑落在地上;而破裂的腹腔居然也有收缩和闭合的趋势。 几个呼吸之后,似乎是血脉突变带来的能量和刺激,已经消耗殆尽的缘故。这只看起来突变最彻底的獒犬,突然就悄无声息的扑倒在地上,然后全身像是失去支撑一般,融成了一地血肉。 紧接着,又有两只近在咫尺,几乎完成蜕变的獒犬/凶兽,毫不犹豫伸头探爪,相互撕咬的血肉横飞起来;最后得以吞噬了败者,壮大了一圈的胜利者,刚刚仰头咆哮,就被飞刃穿头裂脑。 这一刻,江畋至少秦彦看到了五只大型獒犬,得以熬过最初突变和畸形增殖,而成为原初版凶兽的蜕变过程。不过,他也是略有些庆幸使然,还好在这里被自己给提前扼杀了。 毕竟这种经不得日光暴晒,却能够吞噬血肉来恢复自身的东西;在这种不见天日并且足够狭窄局促,难以发挥出人数和装备优势,还四通八达便于逃遁、隐匿的地下世界,简直是如鱼得水。 如果得到足够的时间,供它吞噬了足够血食成长起来;并且获得了足够猎食的经验。那对于任何想要进行捉捕和清理的势力来说,可真是个尤为棘手和代价惨重的天大麻烦了。 不过,根据下方密室当中所找到的那些文书记录,以及堆积的大量各色陈年骸骨判断。江畋终于可以确认,这里显然就是最初凶兽诞生的试验场地,而且在尝试过多种动物后,才选育了这种獒犬。 接下来,江畋就再没有沿着那些洞口,继续追赶下去的兴趣了;而是以“续航”和“导引”所临时加持的力量,用那些沉重铁架,将那些出口都暂时封堵了起来;以为暂时性的保全现场。 毕竟作为主角模板的他,这一路下来已经干了太多事情了,但总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一股脑包揽了。既然已经取得关键性的证据(任务进度);接下来,就该依靠官方的力量,来解决后续问题了。 随后,他回到了另一端的楼内,却发现被塞到桌案下面,那只捆好的光猪不见了。不由心中一紧,难道还有同伙和内应将他就救了么?随即,露台外传来的动静和声响,将他吸引了过去。 却是全身被蹭刮得血流不止的光猪青年,就像是条肉虫一般的拖出了道道血迹,蠕动到了靠近露台的栏杆边上,正在用头努力的想要撞开一角缝隙,好将某个重物给推挤下去,引起下方的注意。 不过,这一刻的江畋却是无心顾及他这点小动作了。因为,就在楼下相对宽敞的前庭和长街上,赫然已经聚集了足足好几百号,灰衣鬼面的力士;正在嘶声叫嚣着挥动各色家伙,围攻一处房舍。 如果,江畋没有记错的话,那应该是自己之前让慕容武他们藏身的所在。但是此刻那个位置却明显多了好些人,还在门口设立了临时的障碍和工事,而将占据数量优势的鬼市力士抵挡在外。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临危 正在被围攻的街巷建筑当中。名为柳娘的中年妇人,也披头散发的一边骂娘;一边毫不犹豫的像是打地鼠一般,将后巷踩着建筑边沿摸过来的偷袭者,奋力一棒敲头栽翻下去,淹没在倾倒的垃圾污物中。 但是掉下去这么一个么,又有两个或是更多的人,有样学样的从侧边的建筑上,跳跃攀爬着重新逼近了过来。然后,被柳娘手中一根长竿捅中肩膀,失衡踏空坠落一个,其他人却是成功攀上窗扉和栏杆。 这时,蹲伏在内抱着瑟瑟发抖小窈以为安抚的娉婷,也咬牙挣扎起身挥动一支短刺;猛然扎穿了壁板后的一张人面,激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又骤然推窗拍在另一人的脸上,撞得口沫牙齿飞溅而颓然滚落下去。 然而,又有一具被抬上对面房也算是不错了;虽然曾经有过更多的期望,再破灭还是略有些遗憾。 随即,她就像是用尽了毕生的柔情和心绪,紧紧搂住小窈而在她耳边道;“我有一种办法,只要忍忍,到了另一个世界,就不用再受苦了。” 下一刻,作为某种警示和宣告,浓重的火油味开始从外间的街道上,慢慢的传了进来;透过残破的门窗可以看到,那一大桶一大桶被当街打开的精炼火油;随时可以用来泼洒和倾倒在这座建筑上。 “且慢……” 居中的陈文泰也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以为拖延片刻的时间也好;然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喉咙嘶哑得,根本说不出大声的话语来了。眼看着那些鬼市力士,相继用各种器具舀起火油,就要走上前来泼洒。 下一刻,一个凌空响彻一时的声音,却回荡在了这片鬼市上方的天顶中,也刹那间压倒了所有的喧嚣一般:“操天道、化两仪,生阴阳、转乾坤,应赦令。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出自南北朝的《太一拔罪斩妖护身咒》) 刹那间,左近正在燃烧的数座建筑上层,突然就轰声坍倒而下;然后又在堪堪溅散坠下的那一刻,骤然折转升腾而起一道长长的火龙,猛然掠空过百步之遥;而猝不及防的坠砸在了那些围攻的鬼市力士之间。 刹那间就像是凭空爆溅开一团火云,将笼罩其中的人群灼烧烧得焦头烂额;随后,又在大片片嘶声惨叫的翻滚挣扎当中,引燃了四散奔逃人群所打翻的火油捅和抛弃的各色器皿,刹那间沾染上了更多的身体。 于是,对于这处街口建筑的围攻之势,转眼之间就俨然土崩瓦解,溃不成军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骇人 而在二楼后厢,手中长杆已经断成数截,额头上也被砸破一角,而与披头散发血粼粼黏做一块的柳娘;也有些诧异的看着后巷里,那些原本探头探脑,不停丢砸砖块碎瓦的人,突然就一哄而散了。 而后,她循着身后传来的浓重烟火气,搀扶着失去了武器之后,又被砸中好几下身体,几乎站都站不稳的娉婷;步履蹒跚的来到了前厅,却见到的是破漏门窗外,宛如是经变画中焦炎地狱的情景。 柳娘见状不由惊骇莫名,手软脚软的再也搀扶住人,而噗通一声张腿跌坐在了,血迹斑斑的木地面上;口中却是喃喃自语道:“日光菩萨、月光菩萨在上,这是遭了天谴么?” 而娉婷也顾不上摔倒手脚磕碰的疼痛,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的一切,却是惊骇的说不出任何话语来了。而阿云怀抱里的小窈,更张大了小嘴,仿若是能吞蛋了。 至于已经下定决心,不让这个孩子再如自己一般遭遇的阿云,则是听着耳边隐约的凄厉呼号,犹在茫然道:“怎的了,又出了什么事情,是后援到了么?”。然而却没有人能够回答她了。 因为当街升腾蔓延开来的火海,几乎笼罩了大半数的鬼市力士;但这还只是个开始。随即,天空上再度响过一句莫名其妙的佛门揭语:“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嘛空。” 一时间,正在燃烧的街道当中,那些着火的油桶、器皿,突然就接二连三的飞跃而起;追砸在那些四处奔逃的鬼市力士身后,或又落入他们试图躲藏之处,熏烧的他们满地翻滚,惨叫连天。 仿佛就像是这些火焰突然被赋予了生命,又宛若活灵活现的精灵一般的;几乎相当精准的相继砸倒零星几个,慌不择路向着这处楼阁逃来的幸存者,将其沾染成几团扑滚挣扎不休的火人…… 这一刻,拔掉大腿上贯穿物的慕容武,也勉强挣扎着站了起来;表情僵直用一种惨淡至极的嘶声道:“兴许就是天谴,或也是后援来,但我们得设法自救,不能让火烧过来了。” 在他的呼唤之下,剩下的几名幸存公人,也如梦初醒的相互支撑着起身,推开梯道上的障碍和栏杆边的遮掩;将前庭那些易燃之物,纷纷搬离开热风熏人的方向…… 与此同时,站在阑干外的江畋,却再度抹了一把耳鼻流出的血迹;只觉得脑中像是挨了一重锤似的嗡声耳鸣不止。显然,接连用“导引”模式远程操纵几个大型物体,还是有些过于勉强了。 事实上,经过这一番狭路相逢的短促遭遇战之后;江畋除了飞涨了一大截,即将满级的“武器掌握度”,和至少两个单位多的量子之外;同样还有相应的经验教训和事后的得失反思。 就是千万避免在过于空间狭促,或是远程攻击手段施展不开的地方,进行持续战斗。不然光是突然遭遇的敌人,就足以让人喝上一壶了;更别说对手数量一多,还有被无死角围攻下翻车的风险。 在导引模式下的飞刃攻击也不是包打全场的;一旦陷入绝对数量优势的重围,也有可能因为操纵杀敌来不及,被人活生生耗死的风险。更莫说这个时代的水同样也不浅,鬼知道还有什么隐藏危险。 君不见,自己前几个月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还只是追击人贩子的普通模式;这才过了多久,前身记忆当中的正常认知就管用了,而世界线的画风就往诡异莫名的风格上,一路歪走了。 要知道,自己这个前身的愿望,也就是在远离那个悲哀和伤心之地,重新开始生活的同时;过得稍稍宽裕一点,再找上三五个红颜知己,红袖添香的夜读笔耕,偶尔携妹悠游林泉以为度日。 但是下一刻,他眼前突然就跳出来了提示,却是任务进度又莫名增加了。难道底下围攻的人群中,还有与任务相关的存在么?下一刻,他随手自室内摄取来一张面具,下定了决心一跃而下。 只听沉闷碰地一声,在下层外檐的瓦面上顿时砸出了一刻小坑。但是江畋身形只是轻轻晃了几下,居然就成功的立住了。信心倍增的他一跃而起,就跨过数丈距离落在另一端檐角上。 只见转眼之间,他就在装饰性的牌楼和立柱间,几度飞跃和借力落脚之后,抵达了街对面的建筑群上。然后,再度伸手“导引”远处尚在燃烧的建筑物,流星追尾一般的坠砸在那些逃散之人身上。 与此同时,作为绝少公开露面的几位楼主共推出来,维持楼外坊区的实质领头人,人称大坊头的龙十二;也在街道中没命奔逃着。随着他一边奔走,还一边将能表明自己身份的物件,一样样丢掉。 而在三十年前,他也只是隶属于咸阳县一个黑白通吃的长吏;因为无法弥补的亏空问题,而成为了上官的替罪羊只待秋决。然后就在狱中遇到了命中贵人,就此辗转成为了地下鬼市的重要一员。 因此,作为鬼市当中资历最长的存在之一;龙十二可是至少见证和亲历过多次,因为其中的势力争斗和更迭;以及两度因为失败者残余的垂死挣扎,所导致的坊区大规模过火和事后重建过程。 但是这一次就完全不一样了。就像是鬼市历经了多年的藏污纳垢,所积攒下来的罪恶与黑暗,终于连上天都看不过去;就此迎来了恶贯满盈的报应,只是这一次降临的是毫不讲道理的神异手段。 因为他可是亲眼所见,那些明显受到操纵的火龙;是如何准确吞噬了那些,临时召集而来的各楼所属力士、街长,以及他们从坊区召集而来的帮手;又是如何让他最得力手下,当众化作焦炭的。 因此,一贯替各位楼主和出入其中的各色人物,做多了各种腌臜和龌龊事情,早就变得铁石心肠,也自觉不得好死的他真是怕了。因为他害怕死后不得超脱,还要被用神异手段继续折磨和清算。 所以,他毫不犹豫找个借口丢下那些,肝胆俱裂的手下和不知所措的亲信,以为吸引当场的注意力,以及随时可能招致的打击;故而,当他独自从僻巷里逃了出来时,已经换装成一个愁眉苦脸的老者。 然而,他下一刻惊骇莫名的撞见了,正在街头上连滚带爬,奔逃而过的大群武装人员;还有人显然被吓尿了,而在地上手脚并用拖出一道道长长的水迹。而追赶他们的似乎只有那么一个人。 龙十二遥遥只见那人一身赭袍,戴着个疑似祝融神的朱红儸面;正在凌空奔踏飞渡而至。似乎口中还颂念着青莲居士的《侠客行》:“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随着被他所惊动,自这些建筑上方冒出来试图阻挡,却又坠落如雨的各色尸体和血水。一时间鬼市的天顶上,凭空像是吹起了无形的风,下起了血雨,就连路旁灯火都被染成了斑驳的猩红颜色。 而龙十二同样是屁滚尿流的毫不犹豫扑地装死。下一刻,就听短短唱诵声已经结束,又变成了另一句揭子“天之光地之光日月星之光普通之大光光光照十方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刹那间那些被丢弃、抛投在地面的兵刃,像是应声而起一般的纷纷浮空,又争相四散“簌簌”飞射而出;顿时将街头、房上,那些躲闪不及的人等,惨叫连天的戳穿、钉死在壁板、地面和建筑上。 而当来自金吾左街使的朱别将,好容易带着一支伤痕累累的后援,从鬼市所在地下空洞的一角,冲杀出来的时候。所能见到,便是此起彼伏的火龙乱舞,还有各种兵器当空齐飞溅射的一幕场景。 这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是乱入了,某处传说中神魔乱战的修罗场了。然而,就像是呼应着他所想一般;突然间燃烧不止的城坊间,就随着咆哮声一跃而起数丈高,好几个健硕狰狞的身形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再变 然而对于刚刚装了一波的江畋而言,被他搅扰的七零八落的鬼市,却还没有他视野中出现的新提示,更具吸引力。 因为在他的视野当中,除了“《迟到的救赎》/《沉沦之光》”的任务进度,一下子跳到“27%”之外;还有因为刚顺手收割了一波人头,而一下子充满了的武器掌握度和辅助模块/模式。 因此,在他毫不犹豫投入1个单位能量后,就变成了“武器掌握(短兵),专精(7%);武器掌握(投射),老手(7%);”然而这时候,却是再度出现新的选择“是/否进行并联?” 江畋当即选择了“是”,下一刻就再度浮现出一个选项来:“(短兵)(投射)并联成功,解锁辅助模块(入微)/(延伸)/(放大)?”;他不由惊讶了下,居然是三选一,但随即按捺下去。 因为,在他的视野当中另两个更重要的选项,也升级完成:变成“辅助能力(导引/精纯:1%)”、“辅助模式(续航/小成:13%)”;江畋大致感受了一下新变化,顿时就心中了然了。 “辅助能力(导引/精纯:1%)”,大概就在原有基础上控制物体的上限增加了一倍;然后在此基础上试图增加数量的话,无论控制力度和范围都会因此大打折扣;而消耗则是翻倍。 “辅助模式(续航/小成:13%)”,则是以自身为中心点和半径,一下增加了大概百分之六十的作用范围,乃至在视野以扇形收束范围,则可延伸的更远和拉长数倍的距离: 如果两者叠加起来之后,则是进一步集中降低自身使用能力的损耗;或又是加载强化身体上的具体部位;交替切换起来也比之前,更加游刃有余和圆润自如,不再具有明显的停顿和间歇。 但更令江畋惊喜的,则是两者重新叠加之后,同样跳出来了新选择:“能力/模式联动成功,选择强化方向:(场域)/(内视)?”然而,江畋就更加不急于决定,因为他需要时间熟悉能力的进阶。 于是,那些四散奔逃和躲藏的鬼市力士,以及他们的帮凶们,就成为了他此刻最好练手的对象了;尤其是当鬼市力士都死伤得七七八八之后,那些成群结队跑回驻地的帮凶,就成了新目标。 哪怕他们躲在某处作为窝点的建筑当中。又像犁庭扫穴之下的老鼠一般,顺势砸几个燃烧物进去,就将大部分给惊扰出来;然后就是江畋,操纵着各种唾手可得的武器,进行开大和收割的时间了。 而随着遍地的死伤,他们的哀嚎,他们血肉横飞的模样,就像是一首血雨腥风尽染出来的协奏曲;让江畋心底最深处,蛰伏日久的那只野兽,得以尽情咆哮和肆意宣泄着,降临在这些蝼蚁般的生灵中。 只是江畋这种奇怪而微妙的状态,并没有能够持续多久;就被一处看起来杂乱无章的大型窝棚中,骤然响起的嘶吼和惨叫声给打破了。下方棚起了。最后,还是满脸倦怠的陈文泰,嘶哑着嗓子主动开声道: “江生,江生,可曾还安好。” “我好得很,只是需要一些人手帮忙。” 这时候一个郎朗的回答声响起,却是换回本来装扮的江畋,已然站立在三层的檐角边上应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 紧追 而金吾左街朱别将的到来,就像是一个开端;片刻之后又有另一队人马,从邻近入口一拥而入;紧接着又是地三支、第四支……再加上了那些奔逃而出的人群,顿时就将鬼市外围挤得满满当当。 随着陆续赶来的各支人马,彻底控制住了鬼市的外围;收容和抓捕大量外逃人员之后。才重新集结了一支精干队伍,以朱别将领头一边灭火,一边清理障碍,向着鬼市内里步步推进而去。 然而,除了满地疮痍的废墟和零星散落的尸骸之外,朱别将一行却是没有能够遇上,预期当中的抵抗或是偷袭;甚至连之前神魔乱舞般的异响和征状,都偃旗息鼓似的消失不见了。 因此,他所能够遭遇到的,就只有从那些街头巷尾的废墟当中,如漫水老鼠一般争相冒出来,求助和祈求收留的各色幸存者。但是朱别将已经顾不上他们,而心有牵挂的加快了脚步。 而这一路上的尸体,也逐渐从满是刀兵横插的伤创,逐渐变成越来越火烧的焦尸;而原本派遣往鬼市当中的人手,却是一个都未曾看见。这个结果让朱别将不由的越发心急和焦灼起来。 直到他一鼓作气冲到范楼附近。突然被警告式的几支弩矢,堪堪射中身前地面;他这才停下脚步而面露喜色的对着前方,倾倒大半的街巷废墟大声喊道: “可是金吾卫的儿郎在此。在下第四街巡朱傍,还请出来叙话。” 片刻之后,劫后余生的陈文泰、慕容武,各自带着泾渭分明的数人,从街角上方相互搀扶着走了出来;身后甚至还跟了几名女子。只是朱别将指名要找的那人,却没有随之出现不禁心中一沉。 事实上,随着先期进入的几批,相继断绝了联络;再加上作为后援跟进的小队,有人拼死逃出求助,在外间几乎是翻了天一般。为此,金吾左右街已经顾不上保密,而集结大队人马强冲而入。 “敢问,江生何在?可有什么妨碍么……” 下一刻,他还是忍不住追问道: “到没有什么妨碍,正在楼中就等你们了?” 好在包扎伤处的陈文泰,让他顿时一颗心就落到了实处。 随后,噔噔爬出一身汗水淋漓的朱别将,就在楼中最高层见到了,看似毫发无伤的江畋;以及端持弓箭在旁守候的张武升;不由再度大大松了一口气。“江生你安然无恙就好了。” 要知道这次行事策划的意外泄露,让当值的右金吾卫将军大光其火;就连直管左右街使的翎卫府中郎将,都因此吃了挂落;因此此刻封闭了衙门上下,开始大肆排查可能吃里扒外的嫌疑人。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金吾左右街与御史台察院,所联合行动的关键人物,再有什么好歹的话,那可真是后果难以想象了。事实上,自从这位受邀进入鬼市后,就有人专程前来过问了。 下一刻,江畋却是微微一笑,给了他一个意外惊喜;起身示意他一起走进了内室,指着数叠已经被整理过的文书簿册道:“这里就是此处范楼楼主,所秘藏的文案,应该对你们有所用处的。” 然后,江畋又掀起一处帘幕,用力踢了脚一个形似光猪,被塞口捆手的男子,顿时发出喘息的哼哼声。继续对他介绍道:“虽说此地楼主已经被提前灭口,但是正巧负责带队灭口的人,让我遇上了。” “什么!”朱别将闻言大喜过望到:“江生,您可真是我金吾卫的大恩人了。”要知道,为了最快速度冲进着鬼市来,金吾卫至少折损了一百多号人手;放在这太平年景也是不得了的损伤了。 但是如果能够因此找到关键的线索,不但可以弥补之前消息走漏的之过,还有可能在此基础重新建功;而这个事后人情可就卖的大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对外喊道:“快来人,给我……” “我希望朱别将,能够将这里的人和东西,亲自护送出去,”然而江畋却是再度打断他道:“其中的兹事体大,不容有失,而我当下只认识你,也就只能信赖与你了。” “好好,理当如此。”朱别将却是不以为意,反而有些心花怒放满口答应道:“我这就亲自押解出去,确保除了两位官长之外谁也不能接触;也绝不让这些东西,离开我的视线片刻。” 因为,这这个机会对于他来说,无疑也是一个凭空所得的功劳/好处/人情,而看着江畋只觉得越发亲切莫名,而当初金吾左右街招揽对方的决定,实在是太正确不过了。谷 “除此之外,”于是,江畋顺势提出真正的要求来:“我还发现了一条进出此处的密道和多处出口,需请你安排一些得力可靠的人手,以为协助后续的探察。” “好说!”朱别将毫不犹豫拍胸道,随即他转头对外喊道:“传令甲字十九队,前来听效”。稍后,他领着应命而来的一名长相沧桑的队正,对着江畋介绍道“这位便是我最可靠得力的部属,人称林九郎是也。” 然后,朱别将又对着长相沧桑的林九郎道:“这位江判典,乃是我金吾卫当下最要紧的关键人物,就算是你和手下儿郎都死光了,也要竭力周护俱全的。” “得令” 长相沧桑而隐有些天生愁苦脸的林九郎,却是闻声凛然到:然而江畋却是对他摆摆手道:“无需如此,也没有那么夸张;只是我需要一些协助探路的人手,难免会有潜藏机关和暗中危险。” “既然如此,容在下推荐几个此道的好手?” 林九郎闻言,却是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上官,略生出几分好感来;至少没有打算欺骗或是逼迫他们这些昂赞武夫: “这可来得及么?莫要误了江判典的大事。” 然而朱别将反而犹豫道: “此刻就在外间的军中,这一路过来,正是他们破解了种种机关和标记;在下愿意前程作保,” 林九郎当即诚然道: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了。” 江畋点点头道:心中却是喟然,这下刷后续任务进度的帮手也骗到手了。 不久之后,被召集而来数名长相清奇,一看就与行伍众人做派,有些格格不入的歪瓜裂枣中;却有人指着那只五花大绑的“光猪”,大声诧异的叫喊道:“这不怕是玉郎君么?” “哪个玉郎君?” 朱别将连忙追问道: “自然是西市蕃坊中最有名的玉树园,最受女街恩客欢迎的那位当红郎君了。” 那人用一种略带猥琐的表情道: “好个玉郎君,竟然还能牵扯到这种干系;当记你一功。” 朱别将闻言大喜道; 与此同时,随着鬼市当中不断逃出的消息纷纷;位于亲仁坊内的金吾卫左右翊府中郎将府,也再度迎来了第五批重量级探访者;却是源自宫内省的宦者,直接带来了留京殿下的详询口信。 第一百二十章 荡漾 而在被那些被变相强制留在,翎卫中郎将府当中的属官、文僚和吏员之中;也在通过各自的渠道和渊源,扎堆在一起飞快的交流着,各自所知的最新消息。 作为近水楼台先得月式的,最为接近权力中枢和朝堂的庞大暴力机器,金吾卫所属的众多细小零件之一,从某种渠道上他们甚至比自己正堂本官,要更加消息灵通的多。 因此,在被变相的限制了所有人的活动范围之后,讨论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态,就成为了他们为数不多的现成乐子之一了。 “啧啧,这都是第几批人来问询了?京兆府、武德司、通政司、宗藩院、大理寺,现在又多了个宫内省。” “这鬼市里的水真是深得很啊,不过是个区区的违非之所,居然都劳动这么多衙门为之奔走往来?” “不要乱猜,人家不是都说了,不过是正好有些眼线和探子,身在其中而难免被波及了。” “其实我说,事情是不是这般,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怎么收拾这个局面。” “鬼市?你说鬼市?,已经没有了,今后许多年之内,怕是也不会再有了。”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多年的所在啊!怎么就会说没就没了……” “鬼市里作为主心骨的几座楼主,派出来的手下都被人屠戮一空了。整整数十个帮派会团啊,人死的死,逃的逃,连驻地都被人烧得一干二净。” “更莫说,左右街这次不知为何大动干戈,把所能见到的一应人等,都给不由分说的拘拿回来了。” “之前你没瞅见么,光是头几批从里头解回来的人等,就已经将临时驻地塞得满满当当,那可不是百八十个人,也不是数百人,而是足足上千人啊!” “况且后续还在押解回来。最后怕不是有大几千人。如今不晓得还有没有地头安置和看管了。都要问本衙(右金吾卫)请求人手协力了。” “最新消息,何止是本衙(右金吾卫)啊!就连左衙(左金吾卫)的人,都已经被请得出动了。” 听到这句话,在场一众属僚、吏员都忍不住噤如寒蝉的顿声了片刻。因为在作为大唐中央野战集团的南衙十六卫中,身为上六卫之一的左金吾卫的身份,无疑是独树一帜的超然存在。 理由也很简单,这左金吾卫和北司的右龙武军,都曾是那位定难第一功臣梁公,直属配下的渊源。因此在无形当中,始终稳稳压过战后重建的右金吾卫,乃至其他南衙十六卫一头。 这是,外间再度跑来一人敲着门板提醒道; “噤声,又有人来了,是御史台的人,” “他们咋么就反倒这么晚呢?” 因此,左都察周邦彦满脸凝重肃然的走进来时候,见到的正是身为直接当事人的郑金吾与宋伯宜,一副大眼瞪小眼、脸红脖子粗的情景。 而先行一步抵达的内揭者海公,则是在旁老神自在的慢慢品味着,不知道续了多少道,已经没有什么滋味的茶水。 “神佛降世显圣?你叫我怎么告诉那些堂老、阁臣、枢使,有疑似道门、释家高人大显神通,烧了鬼市杀了这么多人?你这是得了失心疯么?” “两位街使莫要再置气了!当下之急还是好好议定,我等又该如何正式呈文汇报于朝堂?” 满头大汗的察院御史郭崇涛,则在居中劝解道; “当然是,鬼市当中的群贼以利相争,互为杀人放火,以至尽灭;这样明日的通政司,才能拿得出去广发各家邸闻。” 周邦彦闻言却是毫不犹豫的接口道: “倒是金吾卫从鬼市里带回来的那些人,才是当下最大的麻烦,你们想好了该作如何处置了么?京兆府上下用了这么多年,才让天子和朝堂诸公相信,长安地下的这些人等是不存在的,至少只有一些偶然误入其中的游民、贫户而已” 说到这里,他不由摇摇头: “但是,你们这一着,却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到了光天化日之下,足以让京城的许多人手忙脚乱了;那不是数百上千,可是数千甚至上万人啊!可说是给朝廷出了个老大的难题了?你们可曾想好了要如何应对么?” 这时候,外间就突然传来了一阵毫不掩饰的喧哗声,也让郑金吾和宋伯宜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自诩治军还算严明的他们,怎会容许这种事情,不由相继转身欲要呵斥。却见朱别将满脸喜色踏入道: “已经运回来了,最新的发现。” 随后,一具只有上半截,还散发着腥臭味的半人半兽尸体,随着解开的黑色罩布,被呈现在了众人面前;不由在当场引起了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这就是那凶兽么?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 随后一步赶来查看的翎卫府中郎将,国族(远支宗室)出身的李先成,也不由连忙问道: “这可不是当初的凶兽,而是全新出现的异类;如此半人半兽的模样,姑且命名为鬼人好了。” 周邦彦却摇头道: “不过,既然有了这个异常发现,那金吾左右街的人马,大张旗鼓进入鬼市的诸多行举,便就有所可以交代过去的由头了。” “多谢左都的一番成全之心。” 李先成却是当即道谢道: “我这也是为了成全我自己啊!谁叫我还有个不省心的得意门生,动不动就让自个儿陷入是非中呢/” 周邦彦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正在一旁做俯首帖耳状的郭崇涛,这才笑笑道: “除此之外,咱们的人,还在起火的范楼之中,找到了许多簿帐和文书、信笺,并擒获了前来灭口和毁灭凭据的领头人。” 那朱别将却是再度开口道: “这一切,却是多亏了那位江生,啊不,是江判典了。” “这么说,却是件大好事了;那位江判典又当何在?我要给他好好叙功论赏……” 李先成闻言不由惊喜交加的动容道: 因为鬼市被查抄后,所直接或是间接牵扯出来的东西,实在有些怵目惊心或是内情复杂,但是如果他能够因此拿到这些重要证据,那在接下来余诸多关系部门的交涉当中,就更加饶有余地了。 “此刻还在地下带人搜拿,那些逃走的贼人呢……” 朱别将闻言,却是隐有些尴尬和陪着小心道: “岂有此理,还不快多派人手去支援和协助,” 李先成闻言不由一怒,随即又尴尬道: “既然如此,就让杂家的人,也一同前去开开眼吧!” 这时候,一直在冷眼旁观的海公,突然就开声道: 与此同时,在鬼市所连接的四通八达地下通道的某处。江畋却是隐隐有些后悔,自己亲自带人进行探索和追查的决定了。 倒不是因为其中偶然冒出来的蛇虫鼠蚁,或又是而是一些机关陷阱什么的,而是低估了地下网道的各种地质复杂程度。 因为他这一路过来,就至少遭遇了三处以上的地下裂隙;更别说那些不断出现的分叉口和层出不穷的死路,如果没有人引领或是足够人力以为探寻的话,只怕要费上更多的时间和功夫。 然而,就算是有那些金吾卫的特长人士协助,追寻着逃跑者所留下的各种痕迹和线索,一路找到这里的江畋等人,还是不免受阻于这块明显带着新鲜痕迹的断路石。 “又被堵住了?”江畋看着前方几乎嵌入地面的断石,用力敲了敲几乎毫无回响“难道就没其他法子打开了么?” “不瞒官人,当下却是如此”一名尖嘴猴腮的特长人士恭声道:“若是重新召集人手,也可以从旁慢慢挖开一个口子,不过就不是一时半会方能见效了。” “难道,就不能凿穴以子药裂之?”队正林九郎却是有些急切到:“这一次为了在这地下空洞行事,金吾左右街可是从神机军处,借来了探风破穴的手段。” “还请队正明鉴,那是地面上的空旷处,还得驱除闲杂人等”那位特殊人才道:“若是在这数十尺深的地下穴道,一不小心点破了地脉走向,便就是大片坍塌之祸了。” 然而,就见江畋在那块断石周边的泥土当中,伸手摸索了一圈之后,突然就开口道:“这里似乎有所松动处,你们过来挖一挖看。” 随后,在一片叮当作响的挖掘声中;那块断石边上堆积的泥土里,迅速就被清理出来的一个明显的缺口。然后在众人合力一推之下,那块断石就斜斜偏向侧边,而露出一个能让人弯腰通过的空间。 然而,那名特长人士却是不由因此挠头,而喃喃自语道:“不该如此啊,既然是断路的机关,又怎会落下如此明显的破绽呢?” 江畋闻言却是笑而不语,却在身后不起眼的甩下一堆大小石块来。因为,这也是他敢于进入地下的重要凭仗,就是来自“次元泡”的短暂收取能力。就算是暂时被困住了,也有把握籍此以为脱身的手段。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不放 而在被撬开一角的断石背后,地下曲折盘转的过道,也逐渐变得相对笔直和宽敞起来。大概跟着凌乱错杂的脚印,走出了百十步远之后;就可以明显感受到了地势的抬升向上。 而幽暗潮湿隐隐还有水迹点点的四壁,也慢慢变成干燥坚硬起来;还有明显空气流动,所带动衣炔飘摇的隐隐过堂风声;然后,就出现了严重酥朽和磨损的墙砖之类,人工建造痕迹。 下一刻,随着前头探路士卒的惊叹,类似地宫一般的全新地下空间,赫然就呈现在了众人面前。几名特殊人才面面向觎之后,其中一名看起来有点未老先衰之人,不由开口道; “这般大的格局和构造,怕不是古时王侯的墓宫么?” “不,这里只怕早就是某些人,藏污纳垢的巢穴了。” 然而林九郎却是断然道:随着他顺手点燃,骤然向前投出一支火把,刹那间就照亮了幽暗深邃的地宫内里,足足有十多丈的长宽,光是几根石构立柱就高达丈余的空间,以及两副硕大石床棺椁。 然而原本棺椁边,应摆放着布障、供品和陪葬明器位置上,早已经是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石器和陶具。而棺椁、梁柱和地面上,则有好些被惊动起来蛇虫活物,在火光当中盘桓乱窜着。 而四壁上原本用来描述,墓主生前情形事迹的壁画和彩色画砖;也被重新涂抹过底色之后,变成一连串狰狞诡异,形同群魔乱舞一般的蛇头人身、蝎形人面、千足人头、上人下蛛的巨大画像。 而在这些狰狞画像前的唯一供奉之物,则是已经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成堆骸骨。更有各种花花绿绿虫豸,蜿蜒出入期间;个个脑满肠肥而大过地上可见的同类,而令人毛骨悚然而又怵目惊心。 “五仙教?居然是五仙教的残余!”林九郎身边有人嘶声叫喊起来:“难怪这么多年找遍全城,也未曾发觉所在,原来是藏在了地下墓宫中,苟延残喘至今了。” “怕不是苟延残喘!”然而,江畋却是毫不客气打断道;“也许还活得很滋润呢,你看这些供奉的物件和摆设,还有那些焚烧供品的痕迹,哪有一点像是苟延残喘的地老鼠?” “判典是说?”林九郎深吸了一口气,果然除了腥臭之外,还闻到了隐隐焚烧香料随残余的味道,不由惊声道:“难不成一直以来就有赞助和扶持,乃至包庇这些贼子的暗中行事?” “无论如何,唯有抓住了这些潜逃的正主儿,才知道背后的分晓。迟了怕是什么都没有剩下了。” 江畋却是催促道: “对对,来人,快开出一条路来,好让咱们赶上去。” 林九郎闻言赶紧喊道: 于是,在后续送来灯油泼洒之下;很快就在地宫当中铺撒出几片,火光炽亮、烈焰熏腾的隔离地带来。在那些格外硕大的蛇虫毒物,被从梁柱上熏落、烧死的滋滋哀鸣和争相避逃的密集西索声中;众人得以人快速的穿行而过。 只是,当顺地流淌的火油蔓烧到了其中一副,不知道多少年的漆画棺椁边上时,就像是突然引燃了什么;刹那间从打开的棺椁缝隙中,如涌泉一般的冒出成群盘结的蛇虫来,又流淌在了地面上。 显然,就连留下来的这两幅棺椁,都被当做了豢养蛇虫毒物的共生温床了。而随着这些乱窜之下的蛇虫毒物,慌不择路的被烧死并压灭了,用来遮护临时过道一侧火光之后,地面上甚至罩上了一层淡淡青烟来。 随即一个踩到地上蛇虫焦灼尸骸的士卒,不小心滑倒在地面上,撑住身体咳嗽了两声,却突然重新整个人都扑倒了下去;又被同伴连忙拉到一旁的高处台阶上查看,却已然是人事不醒。 “前面的人快走,快走,”林九郎见状,不由的惊声大叫道:“后面的人,暂且停下,不要再往前了。小心烟气有毒……” 好在包括江畋和林九郎在内,已经有近二十人越过地宫的中轴,抵达了另一端的甬道中;因此,林九郎在请示江畋之后,决定以现有人手继续追赶下去,看看能否发现点什么。 接下来,随着众人远离地宫中那种越来越明显的异味,空气也随着隐隐风声的流动,而变得清新起来;唯一跟上来的那位特殊人才,也不由开声道:“有水汽和沟渠的味道,怕是快要接近地面了。” 像是印证着他的话语,沿着甬道没走出多久,众人就已然能够听到外壁传来,类似流水潺潺的声响了。而在封闭的甬道尽头斜边上,赫然就是一个天光乍现的裂隙口,还有被顺势凿出的落脚阶梯。 而江畋一行,相继爬出了这道被刻意拓宽过的裂隙口。一条水流奔急的丈宽横沟,就显现在了众人的面前;而横沟边上湿漉漉的苔痕间,争相奔走的足印还是依稀可见的。林九郎也脸色一宽: “总道是捉住这些贼子的尾巴了!” 沿着这些足迹所想,众人很快就来了到了一处,专程用来倾倒垃圾,却废弃日久的竖井下;甚至还看见了一具来不及收起来的长梯,以及在隐约的催促和叫骂声中,几个正在相继攀爬而上的身形。 随即林九郎示意左右,相继放轻了手脚,又屏气息声的举弓挂弦,突然射中竖井口晃动的人影;就听一声惨叫后,那具失去上方支撑力量的长梯,猛然抖动摇晃着,将正在攀爬那几人都摔落下来。 而后低促叫喊着一拥而上的金吾子弟,则是毫不犹豫扑拿和控制住了,那几个宛如落水老鼠一般的逃跑者;也直接夺取了那副长梯。然后,在几名据弩搭弦的军士掩护下,林九郎亲自打头缘梯而上。 因此在片刻之后,当江畋也顺着长梯而上,被拉出了这处竖井口之后,发现自己依然身处在一处,残缺不全土墙环绕的断头巷中。好几名灰头土脸、口鼻俱血的俘虏,被反绑双手按倒在地,由两名军士看守着。 而先行出来的队正林九郎,却是已经跨过墙面的缺口,追赶进侧边一墙之隔的一处庭院当中;又搅扰起一片大呼小叫的声嚣和动静来。而后,江畋就见到了一道,用来标记方位和求援的烟箭,升上了天空。 林九郎等人居然遇到了麻烦?虽然,在发出了烟箭之后,固然可以或早或晚等到前来的后援;但是当下的江畋却是不想再等下去了;因为,他视野当中的任务进度提示,又再度浮现出来了。 按照他对于这个毫无主观能动性的破辅助系统一贯认知,怕是附近有什么人和事物,可以触发任务后续的线索了。随后,他就看见中庭建筑前,被阻挡下来的一众金吾子弟,以及受伤的林九郎。 而与之对立的,则是一群膀大腰圆的灰衫家仆,簇拥着居中一名山羊胡、浮泡眼的老者,正在义正言辞厉声道: “此乃藩家私邸,就算是你官府中人,无有宗藩院的陪员见证,也不得无故私闯!” “岂有此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藩邸聚众抗法,包庇贼党,这是要在京城造反么?” 平白在追贼过程中遭到袭击的林九郎,却是愤愤吐出一口血沫,毫不示弱道: “当下正有藩家女眷,奉命内旨在此斋戒沐浴,岂容尔辈轻侮和惊扰。就算闹到中宫处,本家也誓要讨回这个公道。” 山羊胡却是丝毫不让的鼓动左右道: “众人听令,主辱臣死,胆敢冒犯本家者,尽管从我等尸身上踏过去便是。” “誓死维护家门……” “狗贼尔敢!” “家门不容轻侮!” 那些家仆闻言也不由嘶声鼓噪起来;然后就听一个意外的声音插入: “那我就成全你好了!” 下一刻,那名山羊胡老者突然就惨叫着,胸口中箭翻倒在地;而后只见人影一闪,冲到了这些家仆之中,又在他们猝不及防的惨叫和哀嚎声中,相继血光迸溅而出纷纷倒地。 “快上,支援判典……挡住他们。” 林九郎见状也不由急切喊道: 然而,还没有等这些金吾子弟,捉刀持剑动手拿下几个;就见这些原本还气势十足的数十名家仆,已是一片人仰马翻的倒了一地,只剩下零星几个吓破胆的,头也不回的转身没命远逃而去。 然而仔细一看,却都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大腿跟被刺穿,或是关节处中剑,而在翻滚挣扎的哀呼连天之间,洇出一大片的血迹来;而那名臂膀中箭的老者,这时也撑起身体颤声道: “你怎么敢,怎么敢。” 下一刻,江畋冷笑着一脚将他踩在了泥地里,顿时啃土不能说话了,才慢慢道: “你不是要主辱臣死么,我已经成全你了啊!” 然后,他又转身对着林九郎等人,劈头盖脑的斥声喊道:“你们到底还在等什么,好不容易追到这里,难道就让功劳和机会,就此功亏一篑么?” “是!”林九郎闻言不由噤声道:“儿郎们快与我来,确保后援抵达之前,个中人等一个都不许走掉。” 片刻之后,闯入中庭建筑的金吾子弟,就在一片女子的惊呼乱叫之后,相继发出了惊喜和振奋的叫喊声来: “捉住了。” “拦住他……” “别给贼子跑了。” 而后,被引入这处中庭建筑的江畋,也见到了大型熏炉中,被烧掉了一些边角的文书和信笺;还有几名仓促间穿上裙衫,而意图做婢女打扮的男子,正被按在了木质地面上。 而在这些俘虏边上,还倒着一名被砍断臂膀,而生死不知的粗壮仆妇;以及一名失神跌坐在地,裙摆破烂、鬓发散乱难掩身材有致,姣好脸蛋上被掴几个通红掌印,彻底浮肿起来的美妇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 私密 这名美妇人在见到了,前呼后拥的江畋之后,眼中顿时有了几分神采。而后不顾一切挣起身扑倒在江畋脚边;又用盈满胸怀紧贴住他的大腿,楚楚可怜的动人声线道: “请官人怜悯,小妇实属无妄啊!” “都这些突然闯入的贼人,挟制了……” 下一刻,她却是在一片奇异莫名的眼神当中,顺手拔出鬓发潜藏的发簪小刀,猛然就要戳在江畋的下腹上;然后纤纤皓腕就被人顺势捏住,然后用力一拧数圈,顿时哀鸣连天的变成了一串麻花。 “夫人你做得很好啊,这下我连盘问都省了。” 江畋这才对着已经痛极说不出话来,只顾盘地哀鸣的美妇人道:然后顺手把她另一只手也给拧脱了;这下她的鼻涕眼泪都一齐流淌,让姣好的面容都扭曲成了恶鬼一般。 “你……你……竟敢……” 仅存的另一名仆妇,猛然想要冲上来作势抓挠江畋,却又被他一脚踹翻倒撞上墙角,顿时昏死过去。 “有什么不敢,豢养邪教的罪徒之家,万死都不足惜的,何况这个区区一点苦头。”江畋冷冷道,又对着其他金吾子弟说:“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这些,被意图销毁的证据收拾起;再彻底搜查内外,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和罪证。” “是!” 林九郎这才有些回神过来,连忙分派和催促手下四散开来各自行事。 这些金吾子弟显然也是配合公门行事的老手;有的清理和查看大鼎当中,被焚烧了边角的文书信笺;有的将建筑物内仅存侍女和仆妇,就地取材的一一捆绑起来;还有三五一组蹬蹬上了楼去搜查。 于是,在楼上一片乒乒乓乓翻到打砸的动静声中,再度有人叫喊了起来: “找到个密室了。” “都是器皿和工具。” “小心……” “好多毒物……” “还有活的……” “快捉住,别跑它了……” 这时候,外间也传来了一阵喧哗;却是逃走的那几名家仆,引了一群明显是护院之类,端持各种器械的武装人员匆忙赶来。领头那几名家将,甚至还有半身皮兜甲,手持寒光烁烁的刀剑冲在最前。 “保护家宅。” “救出夫人。” 然后领头这几名家将,就被凌空射中的弩矢,给相继放倒在地;其他人不由一惊,却是轰然一声乱糟糟的争相倒退了十几步;只剩下这些在地挣扎流血不止的家将。就见剩下护院中有人连声骂道: “本家以优厚衣食,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连主母都周护不得,待到藩主回来,你们这些软骨头的亲族家人,就莫想好过了。” 于是,在这个骂声的威逼利诱之下;那些护院居然又重新鼓起勇气,排开个简单的阵势;再度相互鼓舞了数声之后,就一窝蜂的猛然冲上前来。 然而这一次,他们就在将及手弩射程之际,突然就四散开来分作好几股,又向两边包抄而来。顿时就成功闪过了,再度发射的绝大多数弩矢,只有一个倒霉蛋小腿中箭而倒地不起。 而当居中观望的江畋,准备伺机出手大开杀戒之际;外间再度传来了大队人马奔走的动静,还有门户被轰然撞开的震响;而那些已经冲到中庭建筑附近的护院,却是不由露出茫然和惊惧,纷纷停下脚步来。 下一刻,只见一面描金虎纹的青旗,出现在远处的高墙之后。站在江畋身前准备对敌的林九郎,见状不由欣然大喜道:“是咱们金吾卫的后援来了。” 就像是印证着他的话语,在由远及近的大片甲叶抖擞的哗哗作响声中;一支全身遮护的只剩下面部外露的甲兵,整齐划一端持着长枪大排小跑而入,刹那间就将那些惊慌失措的护院,反包围起来。 然而,林九郎却是当场惊叹道:谷 “居然中郎府,竟然调动京外的驻泊将士!” 这些看起来气度森森凛然,与林九郎身边这些多少沾染着城市,生活烟火气息的金吾子弟,孑然不同的金吾甲士中;也走出一名身穿金色圆护的明光铠,头戴插翅銮兜和朱红抹额的将校,握拳并胸道: “沙苑监驻泊右金吾第六营第四团校尉李放,率本部健儿三百四十八员,奉命前来听效当下,敢问哪位是江判典。” “我便是。” 江畋见状毫不犹豫的走上前道: 随即就见这名校尉李放,当即半跪敲胸道:“奉金吾本衙李中郎将之命,接下来一切事宜尽由判典吩咐。” “好!”江畋闻言愣了下,却也没有推拒当即就道:“着你带人仔细搜查此处每寸地方,不许走脱任何一个活物;同时令人以五步为距,探挖庭院中的地下三尺;尤其是重点真多假山、花石和池泊所在,留意可能的地道、密室。” “得令” 校尉李放重重顿身道:然后就见他一挥手,进入庭院的那数百名金吾甲士当中,就涌上前来十几名军校,当着江畋的面前一一分派起各自的任务来了。 然而,在过了一阵子之后,庭院探底搜查的金吾甲兵,已经相继在花石下,起出了好几个装满各色细小骸骨的大缸,而在假山内也发现了中空的密室;而搬出来一些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只是在江畋视野当中,依旧浮现的任务进度提示,却是没有丝毫的进展;哪怕他再回建筑当中去,审问了一番那些仆妇奴婢,又那痛昏的妇人弄醒过来,在她破口大骂之下,好好逼问了一番。 下一刻,站在楼阁最高处,眺望四周环境的江畋,突然就指着高墙背后,隐隐露出的一截塔尖;让人叫来一名战战兢兢的仆妇问道:“那里,又是什么地方?” 这名仆妇心惊胆战的头也不敢抬道:“回……回……官人的话,哪儿,哪儿……便是本家供养先祖的一处兰若(浮屠寺)。” 下一刻,江畋就带着林九郎和一整队的甲兵,相继砍断栓柱推开两道后门,穿过一条不起眼的夹墙内道;来到了这处原有一亩方圆的兰若(浮屠寺)内。 所谓兰若者,原本指最初的寺院和僧人修行之所。但是自从近百年天竺佛门日渐式微,而佛法大举东渐之后;就逐步变成了没有官方认证或是朝廷敕封的,民间自行供奉的野庙、斋堂的统称。 而在一百多年前的乾元、泰兴大西征中,由梁公召集中土佛门捐献财物和派遣僧众,又募集安西各族发起联军,复兴天竺佛门祖庭和正本清源的护法圣战之后;民间淫祀的野庙几乎绝迹。 反而是这种与宗祠并立的,用来供奉先祖的私家兰若(浮屠寺),便就在藩家诸侯中遍地开花了。因此,这处附属的兰若占地虽然只有一亩,但是也堪称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所在。 只是此刻其中唯一的主体建筑,只有两间半大小的佛堂内里,都是一片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除了灯轮和油缸上,若干隐隐闪烁的长明灯火之外,就只有一尊造型庄严趺坐的半丈金身佛像。 整个佛堂并不算大而四面敞阔,只有轻纱垂幕的苫盖,笼罩在佛像周围,因此一眼就可以望到内里,毫无可以躲藏和隐蔽之处。然而,江畋却是不死心的慢慢转到了佛像背后,却是不由咦了声。 因为,在佛像背后的狭窄夹壁里,赫然又有一个三尺高的不知名铸铁神像。只是这个遍体青黑的神像,却是一个三首八臂,表情狰狞做愤怒状,身上还挂着若干赤身金刚女的护法神。 不过,这也不算是特别稀奇的事情;而且因为早年征拓外域的缘故,这些诸侯藩家的信仰虽然还是中土为尊,但是各种神祗的祭拜形象,也不免收到所在地的影响,素来是千奇百怪而莫衷是一; 无论是景教的移鼠大圣,十二法王;还是祆教的鹰身人神阿胡拉、摩尼教的大明神/光明佛。如果不是因为朝廷的查禁,甚至当年还有把闽地传来淫祀五通神,或是南诏故地的五仙,给供奉在自己的家庙当中。 事实上,就算是藩家诸侯中最常见的佛门信徒,也是在传统八大显宗、唐密两支之外,有着千奇百怪的私下崇拜对象。 因为在泰宁末年,重建东天竺佛门祖庭,那烂陀寺的无遮大会上。不但追认当年玄奘法师,为既龙树(贵霜王朝)、马明(迦腻色伽王朝)菩萨之后,天竺佛门的再兴祖师;还以起东传的佛法为正本清源的唯一正典。 因为,当年西行五方天竺的玄奘法师,乃是最高学府那烂陀寺认证的,最后一代三藏法师;也是曲女城辨经大会当中,唯一被被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共尊为“大乘天”和“解脱天”的传奇。 同时也宣布兼同合流,外邦列国的诸多小乘、上座部佛门,以为重修经典。结果,就是在普遍信奉小乘、上座部和婆罗门教的南海列国,到南天竺之地,断断续续打了近一百年的护法/正法战争。 因此,当大唐的分藩诸侯们,终于完成了天竺护法和正法的伟业之后;也自然而然的接纳了当地,兼收并蓄而来的各种形形色色残余神祗崇拜,而作为附佛外道被驯服而成的护法神。 只是,这几具明显嵌再在这具护法神身上的金刚女,也未免有些太过精致到栩栩如生了吧?以至于江畋都可以看到,其造型夸张诡谲的造型身上,还有隐隐被把玩/摩挲过的色差痕迹。 下一刻,江畋也忍不住按照痕迹握了上去,用力的一拔就听到了咔嚓作响的松动声;只见尺长的铸铁金刚女造像,就这么被慢慢拔出来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惊心 下一刻,这句护法神像的下方地面,就踏踏两声突然沉降下去,而露出了一个半嵌入地面的出口来。江畋不由愣了下,居然这具金刚女,还是个相当巧妙的配重机关。 他对外招呼了一声,顿时跑来几名金吾子弟。于是江畋让其他人看守住四周;让几名披挂防护最为周全的甲兵,先行下去以为探路一二。 稍后,就传了零星的撞击、追赶和打砸、翻到声,以及隐隐的痛呼和惨叫声;下一刻,一个鼻青脸肿而袍服不整的光头,就被推搡了出来,然而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 只是这些鼻青脸肿的光头身上,还带着明显脂粉和酒肉的气味,还有人光着两支毛腿,或是只披着一件皱巴巴的搭子。江畋不由错愕了下,随即又冷笑了起来,自己这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场所么。 随后,他下到了这处地下密室当中;就看见内里是颇为宽敞的一个地厅,周围还被用屏风、木壁和帷幕,分割出了好几个隔间。一地凌乱的生活起居的用具器物,还有若干散落其间的女性衣物; 而正在其中四下搜索的数名金吾甲兵,见状却是连忙纷纷转身握拳行礼道: “见过判典。” “此处当是这些不守清规的贼秃,私下犯戒纵欲的密窟。” “嗯,你们继续,看看还有什么发现。” 江畋表情不动的摆摆手道:视野当中的“任务进度29.7%”依旧还在闪烁;但是相对于在地下鬼市里发现的那些东西,一群假和尚聚集起来自娱自乐的密室,实在算不了什么值得重视的发现。 下一刻,他就来到了最内侧的墙面上,一副维摩诘(大乘居士)的水墨画像前;然而画中的维摩诘,高额深目闲淡睿智;却与这处室内充满了,粉红色家居生活气息的环境;明显有些格格不入。 因此,江畋毫不犹豫一把揭下来,顿时就露出了遮掩在背后,砖墙上的隐隐线条轮廓和摩擦痕迹。他再度对着那些已经搜索完毕,而正身待命的金吾甲兵叫到:“你们过来推一推看看。” 只见两名甲兵顺着痕迹逆向一推;墙面顿时就斜凹进去,露出了一道浅浅的缝隙,紧接着又在尘土飞扬间,敞开一道深邃的暗道。江畋及安装不由喟然一叹,今天还真是与暗道、密室给卯上了。 沿着这条砖砌的暗道,走出大概一百六十七步之后,就到尽头一面砖墙前。只是看着砖墙与过道,孑然不同的崭新颜色;江畋转而对着正在摸索墙面边缘,试图找出机关的金吾甲兵道: “能否设法砸开?” “应该……可以。” 打头的这名金吾甲兵,用手甲扣了扣墙面后回答道:随即在他招呼下几名金吾甲兵,纷纷从后背取出小香瓜似的双锤、铁锏、锤头斧等配兵,对着砖面粘合处,碎屑飞溅的轮番捣砸起来。 片刻之后,这面既新且薄的砖墙,就已然被打出几个明显的裂口;然后又随着失去支撑的边角,轰然向内塌下了大半截。在残余断墙背后,探入的风灯重新照出了一扇,浅浅积灰的木门。 然而,就在众人跨过这堵断墙,突然间木门后就传来骂骂咧咧的变调声音: “好个狗奴,说过这些日子不要再找来了。” “眼下寺里正当最要紧的时刻,你想上门找死么。” 下一刻,当头的金吾甲兵突然侧身猛地一撞,就像是一架小型的攻城锤一般,轰然之间将那扇木门捣撞的四分五裂;也将站在门后的一人掀倒在地,而血粼粼扎上了好些木刺,发出嘶声惨叫来; 随着倒地之人的惨叫声,室内再度冲出数名手持铁杖、戒刀的光头来。就在他们与金吾甲兵打照面的刹那,抵近嗡嗡放射的手弩,就已然相继贯穿了他们身体,而惨呼乱叫的溅射开一团团血花。 随后顺势一拥而入的金吾甲兵,毫不犹豫压制了倒地的伤者,又继续用铁锏打翻乱刀砍杀了,试图负隅顽抗的幸存者;他们又顺着敞开门户径直冲杀而入,变成了一片惊呼乱叫的争斗和惨嚎声。 瞬息之后,江畋就得以跨过几间相邻的内室,和贯穿期间的廊道上;那些在血泊中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光头;最终七拐八弯的抵达了一处宽大门户前;而门户内正透出了齐鸣的法器和诵经声。谷 还有袅袅带焚烧香料的烟气,从雕花彩绘着神魔和飞天的缕空间隙,一点点的弥散而出。而后随着江畋用剑尖戳开一线缝隙,就见到了一场热火朝天的法事现场,只是个中的情形和气氛有些诡异。 因为,在内里敲磬击鼓云板声声伴奏之下。有十多名浑身精壮的僧人,拿着如意、金花、念珠、菩提枝、宝轮、双头铢各色法器,围绕这居中一处柱龛上,轻纱笼罩的圣像,且行且舞的唱诵不已。 然而,与他们庄严宝相的外表,以及十分虔诚的神情和颂念声;形成鲜明反差和对比的是。除了一副彩绘着愤怒、慈悲、端庄、微笑等,菩萨诸相面具之外,这些僧人全身上下就再也别无他物了。 因此,随着他们各种击鼓鸣器,且颂且舞的动作之间;各种丑陋姿态的荡漾在空气当中;简直要令人当场瞎了眼。然后转而他顾的江畋才只遇到,作为这些裸僧法会的某种背景。 在那些描绘兜乐、爱欲天的大欢喜、大极乐壁画,以及做欢喜状的浮雕和塑像之间;各色人等是如此的忘情所以;以至于外间发生的响动和叫嚣,还有弥散开来的新鲜血腥味,都不能对于他们有所分毫的影响。 就见僧人们突然就齐齐顿声“哞”“珐”,伴奏的鼓吹法器声顿时息止。领头拿着一支金银璀璨的降魔杵,戴着大黑天神面具的僧人,突然就摘下自己的面具,顿时就露出一张老而精硕的面孔来。 然后,就见这名面如鸡皮却浑身精健,没有一丝赘肉和松垮的老僧;就走上柱龛前去。只见他重新带上一副形似莲台,而精绘法相的毗卢法冠,又拿着那只有小臂粗的降魔杵,虔诚而庄重的拨开轻纱。 下一刻,江畋就得以看清楚,正在柱龛内里供奉着一具浑身如玉色,头戴宝冠身具璎珞鲜花的象鼻护法神;赫然就是佛门传说中,至高大自在天之长子毗那夜迦王子(象头神迦尼萨)的造像。 而在这具硕大的毗那夜迦像身前,赫然又扶膝盘坐着一个彩纱花髻,璎珞臂钏的菩萨像式明妃;就活似真人一般的大小,因此看起来就是身姿婀娜曼妙,肌理晶莹如雪;自有一种令人亵渎的冲动。 等等,活似真人?下一刻,江畋就突然回味过来,仔仔细细看向了那具明妃像。就见随着那名手持降魔杵,满脸慈悲庄重的老僧,缓缓靠近之后;那具僵直不动的明妃像,却突然流下来了晶莹泪水来。 江畋脑中突然间就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什么东西;来自社会主义红旗下,所熏陶出来的三观,以及对于解放前藏地佛教黑历史的了解,让他一下子明白了,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动手,一个不饶。” 江畋咬牙切齿对着身后金吾甲兵下令的下一刻;他手按住整个雕花绘彩大门,就自外而内猛然迸裂开来。刹那激溅的碎片就迎面扑打,在距离最近的赤身僧人身上;血肉模糊哀声不绝的贯倒一地。 而在被掀翻撞倒的灯具、帷帐所引燃起来的火点烟气中;江畋已然闪身出现在毗那夜迦像前。手中紫电刺剑遥指向,那名精装老僧;而那不复肃穆的老僧,也勃然变色暴吼一声“龙象班若。” 就见骤然间,他精瘦无比的身材,突然就澎然壮大起来;无意间就将供奉的沉厚神案,给咔嚓踏出一处脚印深刻的裂纹来。下一刻,他就突然反手投出降魔杵,呼啸如风的搽身贯入柱龛中。 而他自己却在神案不堪承受的脆裂声中,猛然飞身而退;又当当有声的将两名,挡在路上的金吾甲兵,给迎面撞翻在地不起;却连胸甲而凹陷下去。眼见得他就要冲出门户,消失在外道之中。 然而,比他速度更快却刻意后发而至的江畋,这才一跃数步飞身追赶而去;与其一前一后消失在了,远去的另一条甬道当中;而当林九郎连忙带人追赶上来的时候,所见是甬道里滴落的血迹。 然后,又变成了喷洒在四壁的血迹斑斑;最后,在一处拐角处,又见到了一大滩新鲜流淌而出的血水。而在拐角处,那名恢复精瘦的老僧,正下身血肉模糊的扑地挣扎着;手脚肌腱具被割断。 这时候,浑身没能沾上一点血迹的江畋,也对着他们歉意的笑道: “真是抱歉,没有能够留住手,不过这样子还没死话,赶紧拖回去治一治,也许还能取得一些口供。” “是!” 下一刻,无论是林九郎等人,还是那些金吾甲兵,都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又肃然正身道: 于是,当任务进度至少增加三个百分点的江畋,抱着明面上唯一的收获;从这处秽乱不堪的地下场所,另一处出口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处名为若林寺的后殿之中。 晕死,昨天更新的123章又被封了 我究竟写了什么东西违规了,重新修改了希望能通过吧 《唐奇谭》晕死,昨天更新的123章又被封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四章 触目 前章123已经解禁了, 在皇城大内的前朝,位于左金吾卫本衙的顺义门附近。原本用来临时停放和收留,各方呈现祥瑞之物的郊社署内,已然成为了时下文武百官退朝之后,一个络绎不绝的临时驻足参观之所。 而身为当代的禹藩之主和萧氏族长,如今官拜少府寺左少监,提领左尚署事;以形容清俊风雅著称的禹候萧鼎;也用力揉着因迎来送往太多不同身份的访客,而笑得有些僵直麻木的面皮,长出了一口气。 因为,针对近日京城突然冒出来的凶兽伤人事件和舆情,执掌政事堂的诸位相公,已经定下了接下来的宣传口径;也就是将抓获的唯一一只活着的凶兽,与那些历代进奉的祥瑞摆在一起示之以众。 因此,先是由朝廷重臣和诸多亲贵,先行进行观览和赏鉴;然后,在推及到京畿内外的民间去,进行象征性的收费参观。而且在完成了京城参观之后,还可以巡游周边各县,以为补贴抚恤之用。 这样,无论之前京城内外是如何的舆情纷纷,朝堂上又是如何物议扰扰;都自然平息。毕竟,这东西一旦可以被捕获,失去神秘性和新鲜感之后,自然也就失去相应的威慑力和制造恐慌的可能性。 而京城里每天都有无数新的见闻,在不断的发生当中。一个长相丑陋而身形巨大的凶兽,也并不会比正旦大朝上,闻乐而舞的鸵鸟和鸸鹋,或是见君则拜的白象和长颈鹿,更能够维持住话题热度。 然而身为少府寺左少监的禹候萧鼎,却是主动请命承担下来,此次凶兽相关的展示和巡礼的职责,却是令人略有些意外了。当然也有人据此揣测过,这是他想要进一步拓展人际情面的某种诉求。 要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以少监身份提领左尚署事的他;虽然官贵不过从六品,却是少府下辖五署三监之中,最有油水的位置之一。尤其是在诸冶监、诸铸钱监、互市监,都归于三司使/计相管辖的情况下。 原本掌供郊祀圭璧及天子器玩、后妃服饰雕文错彩之制的中尚署,掌管车舆苫盖并刻镂与宫中蜡炬杂作的左尚署等;就成为了当下天家在外朝重要的钱袋子之一。而这又涉及到了京城里,一个经久不衰的民间笑话。 说有初次来京的外乡人问:长安城里最有钱的人是谁?京城人答曰:当然是富有四海的天子了。然后外乡人又问;那最穷的人家又是谁?,京城人曰:自然是天家了。当然了,这种隐含调侃的政治笑话背后,则是某种现实的映射。 哪怕历代大唐天子都是垂拱而治的师古气象;但是以天下海内的举国之力,以为专奉一人之欲;就算是酒池肉林的夜夜笙歌、日日游宴,再供养上一大群的陪臣和侍御,遍布天下十六府的行在宫室,也根本动摇不了分毫。 但是从另一方面说,这笔供养皇家的财赋和资源;再加上天下各地皇庄别业,所创造的进项;看起来固然是极为可观;但是放在天下这个范畴中,却也办不了几件大事。更何况还有数量庞大的内三省和诸多从属的人事耗用。 而依照睿明太后扶政时期,所沿袭下来的惯例/祖宗家法;朝堂诸公每年拨付大内的御料和宗室的奉养钱,却是增幅的十分稳健。因此,按照在世天子的亲疏远近关系,历代繁衍下来的大量宗室,就不一定都人人好过了。 因此,天家为了补贴这些尚在五服以内的宗族亲戚,也成为了内库当中一笔尤为可观的负担。偏偏受限于与沈太后留下的祖宗成法,除了婚丧朝礼等特定事项之外,还不能随意从国库当中支取乃至别开加征名目; 若是天子想要坚持如此行事,则要冒着天下物议的巨大舆论纷纷,先行在小内朝召对在位宰相们以为商量,并且在为此专门召开的扩大政事堂会议上,取得列席三品以上朝臣一致同意才行。而且这种事情也可一不可二。 因此,来自外藩诸侯的例行进贡和不定期的奉献行为,就成为了皇室尤为重要的一大块收益来源。而为了绕过外朝的限制和束缚,为天家开源节流弄到更多的财计;相关各色人等为此绞尽脑汁,可谓是百般手段齐出。 故而,以天家的关系人等身份,投资和赞助海外新土的某种营生;乃至是直接出钱出人,参与到对于外域的武装探索,番邦异族的征服当中去,以为谋取长短期的进益。就成了历代天子内帑和御料钱,最常见的花销去处了。 现今,在传统中土之外的海内外域之地,许多地方新旧开辟的工场、矿山、种植园,船团和商馆;都有皇家相关的份子,或是由宫内省、宗正寺名下代为经营的产业。这却是政事堂内的诸位相公,理论上难免鞭长莫及的事情。 又比如,天子及太后的千秋万寿之日,历任诸侯的婚丧嫁娶之期;也都是这些少府、宗正、宫内省的所在,得以创收的大好机会;天家通常会按照例制赐下专门的车服仪仗,然后身为诸侯的体面计,也必然有所进奉以为答谢。 当然,蛇有蛇道、鼠有鼠穴。身为五服之内又没正经营生的落魄宗室,如果舍得下脸皮的话,也有一个来钱快的套路。就是尽量早婚多生女儿,然后养到十三四岁就可以及笄了,就外嫁给那些祖上出身并不怎么样的外藩诸侯; 也可以令其在中土之外,狐假虎威的自称是与皇族联姻的血脉渊源了。至于五服之外的那些存在,除了还能够继续冠以国姓之外,就连宗室的碟谱都不能上了;与寻常的庶民百姓无异。最多在中举后会追溯三代,重登录谱。 既是为了收揽宗室、国族当中,遗散在野的人才,也是免因为某些人家榜下捉婿急切,闹出同宗为婚的笑话来。但不管怎么说,三代身兼皇商、外臣、国爵/世爵多重身份;又格外慷慨,长袖善舞的萧氏家门,素来就是京中显赫上等人家,最受欢迎的座上宾。 而当萧鼎成为了这次展示和巡礼的主事人之后,同样也是待人接物一丝不苟而分寸自若。无论是贵为堂老、枢机的执政大臣,还是普通的下品京官、外藩家臣,都能在他这里得到如沐春风或是恰如其分的对待,而留下深刻的印象。 因此,哪怕是少府寺所属的部属下吏,也暗中开始揣测起来。在完成了这次扰乱京城的凶兽展示和巡礼之后,这位与人为善、风评甚佳的主官,是否会因此再进一步,补上那位在家养病形同虚设的少府寺监位置,而位列五品资序。 就在萧鼎自觉完成了大半日的值守,打算稍稍暂离偷闲片刻;向守卫的金吾卫士告声而走,来到了天子为群姓祈福﹑报功而设立,祭祀土神﹑谷神的大社五色土边上。方才掏出个琉璃烟壶,却见到了一名小黄门匆匆向着他走来。 只见这名平日与他相熟的小黄门,用一种激动的声调喊道: “禹候,恭喜禹候,你前日走失的小女,如今怕是被找到了。” “什么!” 萧鼎闻言身体一震,却是手中缕刻着竹中美人的琉璃烟壶,都不意掉地摔了个粉碎,而露出震惊、欢喜莫名的神色,而一把抓住对方臂膀嘶声喊道: “在哪?快领我前去……” “先让我告个假……” 随即他又像是回神过来一般,连忙说道:然后又掏出身上携带的几张钱票,尽数塞在了手中对方手中。 “多谢宦者的报信,我去去就来。” 然而在半响之后,看起来欢喜不得了的萧鼎,却是没有前往比邻东宫前庭,和左藏外库院的少府寺本衙临时告假;而是脸色阴郁的在某处换了一身行头之后,乘车出现在了皇城东面的延喜门内,递出了请求出外的身牌。 “看来这萧氏,终究还是辜负了天家的宠信啊!” 与此同时,站在延喜门城头上,看着载着萧鼎逐渐远去的车马,暗中监视了整个过程的海公,却是重重叹了一口气道: “这也不能怪海公,”在旁一名亲信宦者连声劝慰道:“谁又能想到,这世受皇恩富贵连年的萧氏,竟然会是个满门男盗女娼的藏污纳垢所在。” “不但家主本人与传说中鬼市主人密切相关;就连外藩贵女出身的夫人,也在暗中包庇和豢养五仙教;长年诱拐街头孤寡孩童,以为喂养毒物的血食。” “而日常往来甚密的若林寺主持敬空,竟也是个暗中尊奉五通邪法的余孽之首;就连膝下的子女和亲族,暗中也多与之有染;私下更是祸及好些亲贵人家。” “禹藩自然是完了,但是这些年他结交了多少人,皇城内外又有多少人,要因此担上失察、无能,乃至不作为的尸餐素位之责?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只要管好皇城之内,外边的后续自有其他人去接手。” 海公又继续摇头叹息道: “萧氏去过的几处地方,都控制住了么?”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余响 这章是昨晚的 于是,随着时隔数日之后的尘埃落定;得以重新回归的江畋。清奇园内的听流小筑当中,也多了两名新住客。 其中一名就是地下鬼市带出来的盲女阿云,在离开了鬼市之后她也基本无处可去了;虽然她之前说只求死在鬼市以外就好了,但是真的把鬼市给捣毁之后,江畋却也没法就这么让她去死。 所以,他顺势对重见天日的阿云,给提出了一个不算是要求的交换条件;就是给自己为奴为婢三年,作为相应的报答。然后,无论是她想要结束自己生命,还是另投他处都听由自便。 当然了,江畋并不会真的指望靠,一个盲女来给自己做事;只是在偶尔泛滥的同情心之下,力所能及的给她一个,在大悲大喜的落差中得以冷静下来,重新选择余生的机会而已。 反正按照阿云自己的说法,她在鬼市里的那些日子,已经养成了靠听声辩位,来照顾自己的能力,倒也不用太过费心费事去安排;反倒是她那一手上好的琵琶和唱功,或许可以作为读书时的消遣。 相比之下,比较麻烦的则是另一位。也就是江畋因为一时冲动,从地下的秘密祭祀场所中,给亲手解救出来的明妃。本以为事后会有人前来接手,结果仿佛是大家都遗忘了此事,当她不存在一般。 紧接着,江畋就知道了具体的原因,却也只能大呼倒霉了;因为无论宪台还是金吾卫,都不想沾染上这个大麻烦,于是自己居然成了被甩锅的对象。而之前轮番招来的医官,看诊结果也不容乐观。 说是中了好几种混搭的奇毒,而在保持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全身麻痹如僵死一般;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像植物人一般慢慢的调养和流质维持着。然后,就听天由命的看看能否自行恢复过来。 至少,在没有找到具体对症的解药面前,那些医官们也只能开具一些,温补强本、舒血活络的方子;还有特定手法的按摩和舒展,才能防止长期僵卧不动,所导致的肌理萎缩、褥疮等后遗症; 也就是说,江畋因为一时作茧自缚的冲动,给自己请了个活菩萨回来了。偏偏,他想丢还真的丢不掉,好心把人救出来之后,再随便遗弃掉任其自生自灭,那也实在是太过鬼畜和令人绝望了。 但是,好在新来的盲女阿云,却是毫不犹豫主动承当下来,这个日常照料的喂食、清洁、推拿和用药的繁琐之事。也算是大大分担了江畋的麻烦,接下来他只要让人按方开药,煎好再取就行了。 “那禹藩萧氏呢?真就没有人可以……” 想到这里,江畋又对着亲自护送上门,并交代后续事宜的郭崇涛问道: “东都的大内已经回复了,天家龙颜大怒之下,日后怕是再没有什么禹藩萧氏了。出了这种事情,就算朝廷不直接除藩,萧氏满门也要追夺出身以来文字,付法司议罪论处了。” 郭崇韬喟然道: “如若朝廷决意除藩,理藩院又毫无异议的话,那便是近三十年来,第一个被除国去爵的诸侯家了,哪怕是最末微的藩家,那也是藩家啊。” 江畋心中默然,他依稀记得国朝最近一次除藩的记录,乃是与当年真珠姬有关的风波当中,因为悖逆了睿真太皇太后,而被迁怒的一个藩家;但是被除国(世爵)之后,依旧保留了最基本的国爵采邑,而从旁支族人中择选子弟继嗣和承爵。 因此,远没有这一次除国去爵,追夺满门出身以来文字,这么的坚决果断和严厉。然而,相比当年那个藩家因为真珠姬的风波被除国;如今的禹藩萧氏,也是因此追查下去的干系而被除国去爵,这就像是某种历史的再度轮回一般。 “那你真的相信,这萧氏藩主,便就是幕后那真正的鬼市之主么?” 江畋随即又问道: “我信不信又有何用?这要看朝堂上的诸位相公,大内的天家,需不需要他是这个鬼市主人,或者说,事情就到此为止呢……” 郭崇韬自嘲了一声,却是觉得心中已然是无比的平静: “……” 江畋没有说话,却是端起舜卿泡好的茶汤,给他的空盏倒满。 “接下来的日子,我受命前往夏绥延巡边了。郑金吾他们不出意外的话,也将以功迁转往东都,掌管驻泊卫士。” 郭崇韬随即抿了一口就释然道: “因此,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紧要事情,大可以拿了身凭去找宪台的殿院,虽然不能为你法外开恩,但是代为周旋和寰转一二,还是可以做到的;这也是老师托我给你的允诺。” “多谢。” 江畋真心实意道:比起那些大包大揽的保证,反而这种不完全的承诺,才是格外弥足珍贵的真诚。 “虽说此次的朝廷文告中,没有涉及你的名字;但是你的作为已在某些人眼中” 郭崇紧接着看了眼偏厢的房内,欲言又止道: “因此,恕我奉劝一句,无论是大内各省的人,还是武德司,或是宗室那边,能不沾染最好不要沾染。尤其是在你收留和庇护了,幸存的那位之后。” “那我省的了,倒要恭喜宪台了。” 江畋闻言笑笑道:因为按照国朝的惯例,在他这个年纪的察院御史巡边,基本就是要提拔和迁转的前提、铺垫了。 毕竟,国朝如今四边九夷邻接的,基本都是历代镇压和屏护的分藩诸侯。可以说除了一些被赶进大山深处的土蛮山夷,或是每年受灾无法过冬的中小牧部游帐之外,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边患和威胁了。 因此,巡边的御史所要面对的,除了些为了钱财而铤而走险的盗匪,聚众盗采的矿枭私犯之类的治安问题之外;就是边地比京畿严酷得多的风霜雨雪了。但不管怎么说,这番交情下来,江畋还是给予了相应的祝福。 然而,下一刻郭崇涛就知趣的起身告别;因为他已经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公鸭嗓门。那也是他既惹不起,也不被待见的对象;因此每次见着了,都不免没好脸色受着。 “先生,你还好么?” “先生,听说你在鬼市里大展身手了,还顺势救回来好些人。” “据说有大能当众显圣,把那些沟渠里的鼠辈,杀了个七零八落啊……” “又是火龙又是下刀剑如雨的,只可惜我没能在当场亲眼目睹了;实在是遗憾的紧啊!” 声先夺人的可达鸭,几乎是甫踏进门来,就一连串的连珠炮脱口而出,然后在见到江畋之后,才左右顾盼的突然放低声线道: “放心,我定然会为您好生保密的。” “这又与我何关,我正好不在现场,也是事后有所闻的,未必没有以讹传讹的情形。” 江畋见状,不由莞尔一笑: “是是,先生说的对。” 可达鸭闻言却是眼珠一转,当即满口附和道:心中却是莫名雀跃,显然这位剑仙大能,入世历练凡尘的秘密,也只有自己是唯一的知情人。 “可否请先生,与我说说当时的具体情形,也好让我……” “阿玖,不要孟浪。” 这时候一个清冷而又几分酥软的女声,突然插进来道:就见满脸崇拜和神往之下,几乎要整个人趴上案子的可达鸭,顿时就一咕噜的严襟正坐起来。 随后一个带着帷帽的窈窕身姿,出现在了听流小筑的廊下。又屏退了随行前来的婢女,这才姿态优雅的摘下遮面的帷帽,而露出丰润的唇儿、挺巧的琼鼻,顾盼生姿的眼眸和婉柔眉梢来,轻声问候道: “先生安好!” “阿姐。” 可达鸭这才招呼了声,又一拍脑袋连忙对着江畋道: “阿姐这次和我过来,也是为了向先生亲自道谢的。” “哦……” 江畋顿时心中了然:这莫不是小窈那边的家人找来了么。果然就见这位,看起来似乎比先前偶遇时,更具一些光彩和气色的阿姐,继续开声道: “窈娘的亲族,乃是与妾身有重要干系的通家之好;这次不幸蒙难,多亏了先生的仗义相救,才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憾事。” “如此恩德,无论是窈娘的家人,还是本家,都是感怀莫名。妾身此番前来,也是代为传个口信;还望诸事了毕之后,先生能够拨亢本家一行,以为当面致谢之礼。” “过誉了,只是正巧遇上了,又是在有些看不过……” 江畋听的不由心中赞叹道:真不愧是上等门第的教养;哪怕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通过她的情态和言语,也能让人如沐春风一般,很是舒服和自在;既不觉得生分也不会过于热切。因此,倒也不介意和这对姐弟多说上一些具体的内情: “其实,你们真正要致谢的,还是那位把她从漪楼之中,给抢出来的娉婷而已。” “如果,当时没有她临时起意舍命相救,又身负伤势带着小窈,正好一路奔逃到我等面前,那还是万事皆休了。” “也正因为是她的勇气使然,当场看出了我与贵家的那点渊源,这才舍身相求……有了后来这番,共同进退的患难之交。” “原来如此,真是可喜可贺了。” 阿姐闻言,不由心中一动;这却是小窈的家人未曾告知的内情。然而,她看着男人坦然无私,不以为居功的表情和话语;却又不由心中喟然,这般风光霁月、澄净如照的心思,真不愧是超脱俗世的非凡之人。 第一百二十六章 心纷纷 然而不久之后,阿姐却是找个由头,先行告辞了出来。回到自己前来的那辆白色香车上,她才心思重重的抚着沉甸甸胸怀,发出一声不知所谓的叹息,而夹紧了的丰腴有致腿儿,也慢慢松开来。 虽然她在表面依旧清冷如常,也可以知礼得体的从容自如面对这个男人。但未曾想听他说的精彩入神下来,居然会忍不禁产生隐约的尿意如潮。因此她也只能籍故身体不适,连忙告辞逃了出来。 尽管就在这段的时间里,她已经努力不去想,也尽量避免直接相见了。然而她期待能够冷却和淡忘,与这个男人相关的那幕却并因此消退,反越发顽强的成为了她一个夜里梦回的心魔所在。 结果就是几次三番的莫名惊醒过来,就再也合不上眼而失眠至天明了。哪怕她私下里找了名医,专门开用了安神镇定的汤药,却也无济于事。然而;她甚至不知该如何与他人表述和倾诉此事。 倒有位医官署祝由科的咒禁博士,根据只言片语的诊断,隐晦告知或许是魇着了。只能远离根源好好的散心和开解一二。但是她这次却不得不来,因为要代表被救出来的小窈家门,当面传达致谢之意。 结果,听了那些活灵活现的当场经历和遭遇之后,她的心病/魇症似乎又被引发出来,而且居然相应的症状又被加重了,差点儿就在当场露了丑态。 然后,她又想起来之前,从小看着她兄妹长大的老家人,突然代为传过来的那些话;又是一番羞恼异常。什么叫做先找一个伴儿也好,哪怕门第不够也无妨,家里自然会想办法安排;这是把她当做什么了。 随后,阿姐却是私下使人叫来了,留听流小筑内已有些日子的侍女舜卿。而又对着隐有些踹踹的舜卿,斟酌再三才开门见山的问道:“江先生,可曾亲近过你,或是透露出令你陪侍之意么?” “回……回……,夫人的话,不曾有的事。” 高挑健美又婀娜有致的舜卿,闻言却是一下子红透了耳根,而有些羞赫不已的口吃道: “还真是可惜了。”阿姐不由喃声叹息,然后又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道:“给妾身说说,先生私下里又有哪些所好和意趣,难道真的是不近女色,或是对你毫无动容么?明明阿玖说过,他对你还是颇为欣赏的,难道你有什么不讨喜的地方,惹恼了他。” “不不……”舜卿闻言却是隐有几分惊慌失措的捏手抿唇道:“先生一直以礼相待,也未曾有所为难和强求之处;倒是奴婢实在不敢有非分之想的。” “舜卿,那你对阿玖这么看。” 阿姐闻言却是叹了口气: “小郎君自然是极好,视我如家人一般。” 舜卿闻言却是松了一口气。 “那作为家人,我和阿玖自然都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的。虽然当下未免有些突兀了,但这位江先生也不是寻常人物,日后怕不是有更多非凡的际遇;正好与家门接下来渊源,只能稍加委屈于你了。” 阿姐却接口道: “既然是本家的意思,那……” 舜卿却是再度红透了脖子,而低头下来犹犹豫豫的吞吐道: “然而他现在都往园子里带人回来,虽然未尝不是出自一番好心,还是一个盲眼和一个瘫的,你还不警醒么?” 阿姐再度叹气道: “实在不行,也不会勉强你的,本家就只能换个更加知趣和温柔得体的过来了。” 而在听流小筑中,守候在外间的老顾,再度亲手送来了一封暗金花剑的信笺。江畋只是打开看了一眼,不由对着可达鸭笑道: “看来,你我的忆盈楼之约,要遥遥无期了。” “岂有此理,真是欺人太甚的很,忆盈楼的人,把自个当做什么了,竟敢如此羞辱于人。” 可达鸭不由接过来一看,当即勃然怒发道:因为,着这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花剑落款的信笺上;只有聊聊一句:援手之恩,聊以回报。随之夹带的是张六百缗的不具名钱票。 “无妨的,这好歹也是六十万钱了,足当中人之家,小半生所费。” 江畋却是轻描淡写到: “先生尽管放心,日后我定要讨回这口气来。眼下也断不能,让此事就这么了了。” 随即可达鸭断然拍胸道; “对了,这次事了之后,先生可有什么安排?” “短时内也没有什么其他事情;正好有人给我个旁听的凭证,休息两天就打算去京大里逛逛,重新见识一下当代士人的风范和面貌。” 江畋想了想回答道: “既然如此,这事就交给我如何,管教先生满意的。” 可达鸭闻言却是主动大包大揽道: “毕竟,本家还是有一些渊源和故旧。而那位小窈的家门,更是与之关系匪浅呢?” ——我是许久未见的分割线——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处,平康北里的一处花坊闺房当中。作为被议论的当事人娉婷,却是不顾春光毕露的玲珑娇躯,几乎要养伤的床榻上跳起来,而失声叫喊道: “你怎能这么做……” “我为何不能这么做?” 而另一个在旁端茶慢品,气度雍容而丰美玉润的年长女子,却是不动声色的反问道: “你这是将我当做什么了?”谷 不小心扯动伤口娉婷皱眉道: “当然是的当做我的手足姐妹,从小养大的得力臂助。而不是被人半路一句话,就稀里糊涂诓了去,为俾为奴的傻猢儿。” 年长女子理所当然道; “你这是要害我食言背信么?” 娉婷却是有些急了; “谈不上背信,乘人之危的口头允诺,终究是算不得数的。就算是放到官面和朝堂上去,你是我楼中之人,自然有这个交涉的底气。” 年长女子不以为然道: “那也不能直接……如此粗鄙手段以为报答,那岂不是形同羞辱人家么?” 娉婷不由气结道: “我知道,但是这样才能在最短时日内,断了他人的企图和想念;也好给你重新改头换面。” 年长女子淡然道: “新一代的七秀之中,又要有人补选了,若是让你平白纠缠上官面的干系,那就没法好好的帮助我了。” 随后,这名女子才抛出真实的意图来: “我从来就没想过跻身七秀。” 娉婷咬唇道: “我知道,但是我也的确需要你的协助,获得这个机会做些事情。” 年长女子从容到: “好,那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日后,还请让我自己选择……” 娉婷闻言却是眼神恍惚了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过往而叹声道: 而当江畋送走了听流小筑当中,最后一位访客;如约送来了长安县和金吾左街,所掌管案牍图册的陈文泰等人。却是已经夜色深沉下来;连续忙碌好几天的江畋也觉得困倦如潮而至。 然后,他对正在收拾的侍女舜卿交代了声;就转而来到了二楼一侧房内。正在浅色轻纱帘幕背后,用温热清水搽身和推拿肌理的阿云,听到脚步声连忙站起来,低眉顺眼的退让到一边。 随后,江畋就看见了薄被之下,仿若是真人娃娃一般,躺着不动的女孩儿;没错就是个女孩儿。在洗去了佛门明妃的浓妆和饰物之后;就露出了年方及笄,却初显妍姿艳质的姣好容颜来。 当然了,她的身形无疑是娇小了一些;仿若一碰就碎的瓷器。但发育的很好,看起来比例完美,没有一处不吸引人。而这种娇小玲珑,哪怕是一动不动躺尸一般,也自有着别样的妖异美感。 只是她的脸色依旧苍雪,精致绝美的五官自有一种令人心疼的倦怠与淡漠;眼眸更是宛如死灰一般的黯淡无光,唯有当江畋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才会稍微有所反应和触动跟随转动一二。 而当江畋伸手将其抱起来的时候,居然没有感受到多少分量;按照那些贼秃幸存者的供述,为了避免仪式现场出现不洁之物,最少进行了三天的事先准备,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 “奴婢,已经喂食并清洁妥当了,至少到天明之前,都不虞……” 盲眼阿云悄然低声在他身后提醒道: 然而,下一刻江畋不由转头问道; “阿云,你就不问问我想做什么?” “无论先生想要在做什么,都是为了她好的。” 像是影子一样站在墙角里的阿云,却是继续低声道: “至少当下无论如何的结果,也不会比她之前的遭遇更加不堪了。” “阿云,你就这么相信我么?” 江畋闻言不由一笑: “奴婢自然相信,那个在鬼市里从天而降,解救了奴婢和其他许多可怜人的大救星。无论先生做什么,都自然有所道理和情由;更何况是一个离开此处,怕就活不过数日的小娘。” 阿云低眉顺眼的温声答道: “你这样说,就让我惭愧了啊!” 江畋轻轻摇头到: “不,奴婢是真心做如此想的;若是承蒙先生冒着诸多干系周护在家中,却没有任何的想法和索取,那倒是要令人惶恐不安了。就算是这位小娘,也当是如此做想吧!” 阿云却形容不定的垂下眼帘道: 而她这话就像是专门讲给自己,或是江畋怀抱中的小女子;或又是其他人听的一般。比如,在帘幕背后突然隐约传来,变得紊乱的急促呼吸声。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仅仅才过了两天三夜,长安城隐藏多年的地穴鬼市覆灭,并有大神通当众显圣的消息,已然是传遍了长安的地面和地下世界;甚至压倒了重新冒出来作怪的凶兽,和新出现在大内的青色鬼人传说。 而在西国大夏的使臣府邸,刚刚从大内再度探访回来的梁晨邦,也满脸倦怠与无奈的,对着身边的老家人道: “派人约个日子,请那位高……江生,来府上一叙吧” “这……” 老家人不由犹豫了下:却是不明对方为何要改弦更张。 “因为,这世道怕是要变了,我也要为洛儿,做些打算了。” 然而梁大使却是轻轻摇头道: “既然如此,主上何不,痛下决断,将小娘子送回……故国去。” 老家人越发纳闷的建议道: “那更不稳妥了,如今身为天子脚下的天下首善之地,都能够出现这种匪夷所思的异状。难不成其他地方,就能独善其身么?你以为政事堂为什么要将此事公诸于世,又仓促调走相应人等?这不是在未雨绸缪,就是已然有所端倪和征兆了。” 梁大使愈发叹然道: “至少身在这京城里,我还能力所能及的周顾到她;可要是万一我有个好歹,那洛儿能够指望的,怕不就只有这位,当初愿意为她豁出性命去的先生了。” “主上,何以如此……” 老家人不由大惊失色到:要知道,就连当初被迫从伊都/天城京(伊斯法罕)出走,又被追赶上来的旨意变相放逐万里之遥,都未曾见到这位主子,如此疲惫和无力的作态。 “抱歉,是我上了年纪之后,越发容易胡思乱想了。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想给洛儿多留一条退路;倒不在乎什么面皮不面皮的了。只是还得劳你多跑几趟,以为寰圆和缓颊了。” 梁大使这才回神过来,对他笑笑: “请主上不要这么说,此乃老奴的本分,” 老家人连忙垂手恭声道: 而在皇城前庭的东待漏院内。正在等候例行上朝钟声的朝臣当中,也乘着着晨间短暂的等候功夫,七嘴八舌的交流着京城内外的最新轶事和热闻: “对了,你听说过那个江生么?可真是个灾星啊,走到哪儿都是死伤累累的牵连无数。” “我却不这么看,我觉得他更像是个有气运之人;所以无论遇到任何的凶险危机,都能够逢凶化吉一予贯之。” “君不见,金吾卫左右街和察院,费了偌大的气力才进入鬼市,却换来死伤累累,若不是这位正好撞上了关键人物,只怕就真是功败垂成了。” “这么说他的运气也太好了,几乎每一次都能正好抓住关键所在,就像是有什么在刻意成就他一般的;” “这是什么胡话,有本事你也拿整个鬼市,拿那些涉事人等的前程,来成就我啊!” 眼见的有人要争执起来,却有人赶紧转移话题道: “听说,大内里的那位监守殿下,这两日已轮番招进了大青龙寺、大兴善寺、慈恩寺、荐福寺、西明寺、庄严寺等处的诸位僧正、大德和上人;而后又传入太清宫、玄都、昊天、龙兴诸观主……” “这么说,那鬼市里有大神通现世,并不是通政司所宣称的,以讹传讹的虚妄之言了?” “当然不是了,你说是些许没有见识的愚夫愚妇,在不明理就的惊骇之下,胡乱指认宣称也就罢了。可是当场搜拿出来足足数千人,还有许多在场金吾将校和公人的目睹,这都能作伪欺众就是在太难了。” “所以,那些涉案的相关人等,如今都被相继打发出京,难道就是为了这个缘故么?” 一时间,东待漏院内的偏厅中,都因为一片失声而寂静了下来。 而在皇城大内的深处,一处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历代名家字画和书卷,而显得古色古香、风雅亦然的殿阁内;埋首作画的监守殿下,也在一边运笔如飞,一边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 “对于鬼市之中,突然有神通显圣之事,你们又是怎么看的,当下没有外臣在,都给我畅言无妨。” “奴婢倒是觉得,那几位法师和僧统,说的似有几分道理。” 海公眼观鼻鼻观口的谨小慎微道: “天地万物果然是相生相克,既然正逢妖异之物出世,自然也就有大能入世,以为调服和降之。” “可是孤于心不安啊!” 监守殿下的画笔突然一顿,在将近完成的寒山花鸟绘卷上,似有灵犀的抖手重重一点;顿时就让整幅只有白描线条的画卷,顿时变得栩栩如生的活灵活现起来。 “奴婢惶恐!竟不能为殿下分忧。” 海公连忙曲身跪地道: “此事怪不得你。” 然而,监守殿下看都没看他一眼,拿起绵尽如雪的画纸,对着透明窗楹照进来的,轻轻的弹了弹残墨又吹了几口气;这才转身对他温言道: “孤只是有些自责,孤蒙圣主信重而留守上京,却一直尸餐素位、无德无能;竟不能阻止妖异祸害百姓,也未能令出世的大能归心,为天家所用。” “殿下……” 海公闻言却是一下子拉长声调,汗流浃背的扑倒在地上,浑身都隐隐颤抖起来。这时候,一卷带着上等新墨香气的画卷,也被丢到了他的面前。而后监国殿下也开声道: “阿海……” “奴婢在!” 海公连声应道: “你从来就没有令我失望过吧?” 监国殿下温声道; “是,还请殿下放心,奴婢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将那出世大能给找出来。” 海公突然福至心灵道: “嗯?” “奴婢明白了,奴婢定当竭尽诚意,礼贤下士,以为展示天家的黄璜气度和恩德浩荡。” 海公又连忙补充道: “好,这幅新作,就赏给你了。” 监国殿下这才温笑道: “此外,还有一事,尚需秉明殿下。” 海公随即又想起来什么连忙道: “哦?” “那过时被查抄之后,所获的数千人,已经分批安置在乐游原的大馆,只待慢慢的甄选和鉴别。” 海公头也不抬道: “只是鬼市所在之处,因此空出来之后,又当做如何处置,奴婢还请殿下示下。” “这种小事,你让他们几个经办衙门,合计之后看着办就好。” 监国殿下不以为然道,然后又想起来什么: “对了,你们不是正好给一个关键人物请功么,不妨问问他的意见好了。” 然而,待到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之后,海公才敢慢慢的站起身来,看着手中的画卷,却是嘿然冷笑了一声。 而当全新的一天,在春暖花开的沥沥鸟叫声中到来时;清奇园内似乎已经有些东西,也在不经意间变得不一样了。 难得没有熬夜,而在某种充实感中醒来的江畋,也静静看着怀里的美妙人儿。明翡,这是江畋给她起的新名字,以为纪念她在地宫当中的银邪祭礼上,那副令人惊艳和回味不已的明妃打扮。 足足做了一整晚的抱枕和暖床工具之后,她漠然如燃烬和死灰的眼眸中,似乎又多了几分生气;随后又慢慢变成了一丝,难言之隐式的焦灼和羞涩;直到磨磨蹭蹭了好一会,才心满意足起床的江畋,将她交给了召唤而来的阿云。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家计 吃过了简单而丰盛的早食,江畋走上了楼阁第三层。随又手搭栏杆一跃而出,翻身站在瓦,当下的江畋已经基本满足了,后世“帝都三环,有车有房,财务自由,手办满床”的基本要求了。不过,想要将这些钱票变成自由运作的本钱,还需要费一些手尾。 他想了想,重新将这些东西分了一遍;金宝和钱票、珠宝都收起来;放在一个堆放书画的圆筒里。只有那堆最大银宝留在案上;他打算一部分给老顾,一部分叫给舜卿,作为内外额外添置的家用。 与此同时,在下层的露台上。 “你可知晓,奴婢其实挺羡慕小娘子的。” 陪在一动不动的“明翡”身侧的盲眼阿云,一边给她恰到好处推拿着,一边自顾自得道: “哪怕蒙难变成了这幅模样,还可以得到先生的周庇,并且拥有继续侍奉和报答先生的机缘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谋划 而在清奇园门口对面,身为武德司亲事官的章俞,也带着一名亲随从两人抬的詹子(不遮,你怎么看这位江生。” 章俞又轻描淡写到: “甫面之下,看不出深浅;不过,方才他至少看了七次属下,最多一次有三息。” 名为小慕的男装女子,犹豫了下道: “这就对了,看来消息不假,他所好是男装的英挺女子;而不是那些娇柔弱质的闺阁女子。” 章俞意味深长道: “接下来,就须得你好好接触一二了。我也知道五郎他们几个,都对你有那么点意思。但是还请略作尝试一二,保不准,我日后还要仰仗你的援手呢。” “官长言重了。” 小慕恭顺道: “我自会好好代为传达,官长的这一番善意与心思。” 而在长安城外白鹿原上的一座无名山丘顶,也有人策马在上看着远处巍峨宏阔的京城。 “听说京城那里出了个天大的意外,导致鬼市没了。” “何止是鬼市的那每月十几万缗的进项没了,就连鬼市周旁的那些营生,都被抄拿的七零八落。” “怎会如此,不是已经派人进行了善后和手尾么。” 其中一人不由震惊到:要知道鬼市本身被查抄和捣毁了,也不过损失一些财帛和建筑而已;只要地下交易的需求还在,就总能够以其他的名目和形式,在日后得以重建起来。 但是依附鬼市而生的那些存在,还有那些四通八达地下网道当中,习惯了不见天日生活的化外之民;才是地下世界各种非法营生和黑灰色产业,得以长期存在根本所在。 更别说为城内大人物解忧代劳的各种业务,而由此延伸出来的诸多便利和明里暗中的庇护……在这一点上,光是多年口碑和信用上的潜在损失,就不是鬼市账面上每月那十几万缗可以比拟的。 第一百三十章 相见 这章还是昨晚的 “至少在接下来撤离京城的这段日子里,各种资材的紧张是无可避免了。” “不对,你们不是还有历年积攒和劝募来的那些……” “没有了鬼市这个重要的过手和掩护,你以为贸然一大笔钱财和物料进入京城,就可以让人毫无知觉么?” “殊不知少了萧氏和禹藩这个关要和网络,之前在京城的布置就已然去了大半了。” “难不成,你真的相信,会有大能降世,专程来坏我们的事情么?” “为何不能,就连昆墟里现世的那些东西,都为人辗转出来所用了,再多一些奇异的征兆,又有何稀奇。” “那又有何用?我们已经走出这一步,难道还妄想能够回头么?或者说,这世道已经变了,不是你想回去就能回去的。” “再说了,咱们做的可是事关撬动天下的大业;这种局面已经持续的太久的,再继续放任下去就真的任何指望都没了。” “因此,就算有大能挡在我们身前又如何!既然我辈抱了打破当下局面的心思;那也唯有不惜背负万般的罪孽舍身向前;更何况我们的布置,又何止京城一处呢?” “对了,山中的试炼再度失败了,好几个据点内,都没有一个活下来的。我们需要获取更多血脉的样本。” “之前送过去的那么多人,还不够用么?为了这些,可是冒了极大的干系,也折损了我好些布置。” “自然是家门越是悠久,谱系越是传续完好,为优先。那些逃亡的山民、流亡和贱籍、番奴,实在太不稳定了。就算是偶有所成,也无法复制了。” “你这是在说笑么?这种东西哪有那么容易获得……” “那就从五姓七望开始吧!都这么多年下来,流落在外的血脉也该不少了。” “据说西边来自昆墟的那几个‘东西’,当下正在逐步的恢复活性,我们需要抓紧时日了。” “京城那边已经有所惊动,而取得的成效却是寥寥;接下来,若是再不能令人满意的话,就只能舍弃掉眼下这些成果再起炉灶了。” 与此同时,江畋用一份手抄的记录,打发走了上门来访的,武德司亲事官章俞之后;却又再度接到了来自金吾街使处,所递过来的信笺;说是那位在逃的前萧氏藩主、禹候萧鼎已经在城内落网。 然而,这位疑为鬼市主人的罪人,却是在接受审讯和拷问时突然提出,想要见上一面与这件事情,有着重大干系的江畋;才愿意将更多后续的内情给和盘托出来。因此,希望能够获得他的协力。 江畋对此倒也没有什么意见,当即应承了下来。他倒也想看着这个长期藏身幕后,而又满门皆是扭曲之辈的萧藩主,到底能够玩出什么花样来。不过想到郭崇涛临行交代,他还使人知会了一声。 然而,当江畋乘坐的马车到了熟悉的右街使衙署,突然觉得内外气氛都有些不一样了;那些轻装执哨的金吾子弟,都被身穿连颈遮面、执矛挎刀的金吾甲兵所取代。因此,显得肃杀和凛然异常。 于是,江畋又在街口等待了片刻之后,才见到来自左都察周邦彦手下,曾经一起办案过的另一名属官。江畋这才与他一同上前,出示了相应的身凭和信笺;得以拉开拦栅和拒马放行了进去。 然而走进去之后,江畋却再度发现另一件事情。随着郑金吾等人的离任和外调、升迁,街使衙门内昔日那些相熟的面孔,无论是朱别将、林九郎,还是陈文泰、张武升等人,似乎一个都找不到了。 这时候负责引领江畋,曾有过数面之缘的一名本衙属吏,却是看出了这种疑惑,而有些讨好的主动悄声为他解释道: “不瞒判典,因为实在兹事体大,是以当下乃是由左金吾本衙来人,直接介入接管了后续案情了。所以,就连原本负责的翎卫府李中郎,也要在外为之协从、奔走。” “也说是为了防止泄露案情计,如今署衙里里外外的大多数人手,都被重新替换了过;都就连咱们这些掌案问牍的吏员,也已经留置在衙内,多日不曾还家了。” “此外,除了御史殿院那头,如今还有来自宫内省和宗正寺、通政司、大理寺、理藩院的人,都在严正关注此处的事态;更有宫里派来的人,在场盯着只盼后续呢。” 江畋闻言却是不可置否的谓然一笑。看起来,这种尘埃落定后,跳出来摘桃子和抢功劳的事情,在这个时代也是屡见不鲜的事情啊。不过,这与江畋并没有太大的直接关系。他在乎的也只是看看能否,籍此触发相关的任务进度; 因为这些时间的遭遇,江畋也发现了某种规律。也即是在触发人物进度的场景中,杀死相应的人等才会收集到游离的量子;而且似乎和目标牵扯越多收集能量越多;就仿若佛门所说因果率一般。 然后,一路穿过重重守卫的江畋,就在一处专门加固和整理出来的刑讯室内,见到了当今这位萧氏藩主萧鼎。一个披头散发,脸色惨淡而肤色苍白,但是眸子犹有些异样亢奋和涣散的消瘦中年人。 只是明显被收拾和清洗过的室内,残留着一股子隐隐血腥和药膏味道;而在对方宽大囚衣所遮掩的手足部分,也隐约可以看到受刑所留下来的血痂和瘢痕。根本看不出曾经养尊处优的富贵做派。 直到江畋进来的那一刻,他才突然抬头,目光灼灼的看了过来。 “罪人萧某。” 随即,在旁一名圆头圆脑活像只夜枭的矮胖官员,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你要见的江生,咱们给请来了,还请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是……” “就是你坏了我多年基业和布置的,那位么?”萧鼎主动开声道:只是声音嘶哑的像是含着一团沙子。“真看不出来,是如此年轻异常的人物。” “一换二!” 做为曾经亲历过审讯现场的现代人,江畋自然不会轻易被他带着节奏走,反过来毫不犹豫的打断他的节奏道: “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两个,不然我转身就走,其他随便你好了。” “好……”萧鼎几乎是错愕了下,才慢吞吞的答道:“话说,真是你以一己之力,杀掉了我派去收拾手尾的那些人么?那可是上百好手啊!” “当然是,虽然有些费事和麻烦,但是依照楼层和密道的遮护,把他们分批逐次引出来,也就是多花点功夫的事情。”江畋半真半假的承认道:“倒是那个灰衣剑客,是靠远处偷袭得手的。” 下一刻, “你是说瑜蒻那个小东西?”萧鼎脸上却是露出奇异的表情来:“我家从小将她生下来,又不惜最好的条件优养周护至今,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只可惜本该大破大立的祭礼,被你给坏了事。” “难道你以为,膝下那些的儿女都是我亲生的么?”萧鼎不由自嘲道:“我这候和夫人家那个候,可是相去甚远;若不是除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丑事,是在没法遮掩了,岂又有便宜我的好事?” “不过,五仙教什么的,我也只是略有所闻而已;毕竟除了场面上的相敬如宾之外,我和夫人日常里相处的时光不多,平时也只是各有所好、各行其是而已;那几个儿女也只是挂名养育而已。” “难道你就不想知晓,他们真正的生父都是那些?”说到这里,萧鼎再度露出某种诡异惨笑来:“就怕你们畏首畏尾的不敢再追查下去了,内命妇啊内命妇,岂又是那么好做的……” “五通神?那东西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十多年前就已经被本家资助的喜福会,用密教外道的大欢喜法给偷梁换柱了;因为也就是一些愚夫愚妇,还会信这东西,也不至于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鬼市主人?呵呵,那不过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噱头和传说而已。”萧鼎再度自嘲道:“而我也不过是个被推举在台面上,替人承担些不方便事宜的代行,你难道不想问问,都是那些人家么?” “嘿嘿,他们对我用了十几种药物,想让我开口”随即萧鼎的眼神再度变得涣散起来:“可是哪里知道,我早年各种助兴的丹方服药用的多了,早就不耐受了;他们敢下重手,却又怕我没命了。” “什么凶兽,什么鬼人?”萧鼎毫不犹豫嘶声道:“我从未见闻过,只知道范楼之中藏有不少禁忌之物,也有人在豢养一些猛兽以为娱情取乐。玉郎他私下又勾结了谁人,又暗中节外生枝做了什么,却非得我授意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 “这么说,这一切的根源,居然是因为被三色坊那群拐子,给牵连了?”最后,萧鼎却是露出某种荒诞不经的表情,从喃喃自语又变成失声惨笑道:“这可真是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 “不过,据我所知,三色坊背后也是有人的。”然而他下一刻,又露出了某只奇异和玩味的眼神道:“可不是京兆府和万年县,其中的关键人物,就算是我也招惹不起,就问你敢不敢追究下去?” “这算是你又一个问题么?”江畋却是不为所动道:因为在他视野当中毫无任务进度的提示。“明白告诉你,我做这些事情,又不是为了权势富贵或是攀附名利,只是恰逢其会而从心所愿而已。” “这怎么可能,世上怎会有你这般的人物?”萧鼎闻言,却是觉得格外荒唐的难以置信道:“就是为了这种无端无谓的情由,就去冒险出生入死,这也太荒谬了……” 江畋听到这里, 突然对他再没有任何兴趣了;因为这就是一个隐藏在富贵雍容的皮囊下,不择不扣已经扭曲的灵魂和以作恶为乐的人渣。既然基本目的差不多达到了,他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别走,别走,最后一个问题,”然而,被束缚在座位上的萧鼎却是激烈挣扎起来道:“你可知晓,当天在鬼市里,有大能的神通显圣之事?” “可惜我在楼内寻找证物,却没能亲眼所见,”江畋毫不犹豫的睁眼说瞎话道:“倒是你,满门恶贯满盈,就算是没有什么大能显圣,我迟早也会找上你,好好清算罪孽。” 然而下一刻,萧鼎的激烈挣扎却是依旧没有停止。反而是从口鼻中开始突然溢出血来,又喷吐的全身到处都是;而精气神肉眼可见的委顿了下去;而在场旁听的那名矮胖官员,也拉门大叫起来: “来人快来人。” 然而,江畋却是忽然心中一动,而停下脚步。在吐血扑倒在案上的萧鼎,用挣脱束缚出来的单手;像是胡乱涂抹一般的,沾血比划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然后又被他喷出的更多血污,给掩盖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不见 而在江畋离开后。一个血糊糊的残余物,被从萧鼎呕吐的一地血污当中,给一拥而入的公人给仔细的翻找了出来;又放在一个干净托盘里,呈现在了审讯间隔壁的壁板背后,诸多正在暗中听审全程的各色人等面前。 “这是?” 有人抢先发问道: “已经查验过了,这是罪人萧氏预先服下的毒囊;光靠搜身和查验口鼻,是看不出来的。”带着手套和连身罩衣的勘验医官道:“只待拖延的时间稍长,外层被胃中积液逐渐消解之后,就毒发烧穿了胃壁和脏器,就此药石无救了。” “该死……该死……” 顿时有人叫骂起来,这岂不意味着萧鼎的落网,以及后续的诸多供述内容,同样也是在幕后黑手的意料和策划中;这岂不令人格外受挫和无力呢? “对了,还有那个江生,难不成,见过这场面之后,就这么让他走了?那可是罪人萧氏,指名要找他的。” 随即又有人想起来,不由叫喊道: “不然你待如何?扣下来严刑拷打,逼他承认你的猜测,还是分担干系?这位可是金吾卫请来的帮手,若是没有他,当初还不知道如何,也是他一手揪出了,这鬼市主人的背后干系。” 随即有人反问道: “那你真是好胆了,且不说这厮在鬼市里杀人如猪狗,岂又是肯轻易就范的人物;就是他现在身兼金吾、宪台两家的官身,也是你能奈何的?。” 顿时又有人嗤声冷笑出来: “我倒不介意你去纠缠一二,能套出些货色来也好。大可以赌一赌察院肯不肯出这个头;或是金吾卫会不会寻你的麻烦;可要是出了什么状况,就莫要胡乱牵累到我的。” “我倒是支持你去和他碰一碰,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然后又有人阴恻恻的说道: “不过,你刚从外头调回来大概还不晓得吧?有贵人已经对京兆府上下发话过了;一切涉及他过往之事,都不得追究了。京兆府里好些人,怕不是恨不得躲他远远的。你手底下若是还有人,怂恿你去触这个霉头的话,怕是不怀好意的多。”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这也不是为了公事么?” 最初说话的那人,却是喃喃两声不再多言。 事实上,在见到萧鼎临死前划出那两个血字的一刻,江畋视野当中的任务进度提示再度闪现出来;显然这两个字相关的人或者事物,就是下一步任务推进的线索。然而,知道内情的关键人物,却当场就这么挂了。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接下来,他又有了新的行动方向。接下来,就是把这两个关键字,交给一个合适的人肉搜索器;比如总是自告奋勇想帮忙的可达鸭同学。毕竟,以他没心没肺浪的做派,去打听点东西很难被察觉点什么。 只是既然都出来了,虽然有些虎头蛇尾的结果,但是江畋倒也不急着回去休息。而是与伴随的两名金吾防阖,私下交代了一声,就下得车来步行进入了街市当中。毕竟这段时间,不是在桂园里配合调查,就是在鬼市里追逐厮杀。 好容易才借着昨晚新入手的活体大手办缘故,稍稍放松了下来;然后,又赶上一场血溅当场的好戏。所以此时此刻的江畋,只想在这熙熙攘攘的繁闹街市上,好好的逛一逛;以为整理思绪和放空下头脑,同时感受下人间烟火气息。 然而,当江畋转过了三条街道,吃了三串不同口味的蜜汁团子,又喝了一碗茶汤之后;他就突然走进了一处露天临厕的后方巷子里。下一刻,江畋又骤然反身回头,几乎就要打着照面,差点儿就撞一个匆匆跟进来的人。 那人见状顿时吃了一惊,随即又看见整好以暇的江畋,而微微变色恭声道: “武德司下员,令狐小慕,见过江判典。” “你这是何苦呢?怕不是跟了我好几条街了。武德司不是号称城内消息最灵通,眼线最广泛的所在,想要什么消息,自己去问,自己去查好了。” 江畋却是不以为然道; “不瞒判典,这回的公事乃是枢机五房出面,就连我武德司也被摒弃在外了;但我家的上官,又被上头催逼的紧,所以下员情急之下,只能想方设法从判典这儿打些主意了。” 做圆领衫褐色濮头男装打扮的令狐小慕,却是形容诚挚的坦言道: “既然如此,那你就且陪我走一走好了。其实这件事情很简单,只要你们能拿出足够的条件和条件来交换,我也不介意透露一些内情的。” 江畋闻言不由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那下员便恭敬不如从命的,还请判典稍作指教了。” 女扮男装的令狐小慕,却只是稍作犹豫就挽上了江畋的臂膀。 然后,就在她的笑语晏晏之间,不失分寸的亲昵与恭维话语中;花一整个午后时光,把臂同游至少三个城坊;也差不多顺势占尽了手头上,所能够占尽的便宜之后;江畋才如约告诉了她今天的一些见闻。 “想不到,判典也是个轻薄如斯的荒诞人物;倒令人看走眼了。” 然而,脸色绯红而衣衫微乱的令狐小慕,轻轻咬着唇儿而充满欲拒还迎的意味嗔道: “不不,这只是我的一个态度而已;无论是代表武德司,或者说是你们背后的人;既然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那就要按照我的方法和方式来了。” 江畋对着她微微一笑道: “那经过此事,判典怕不是觉得下员,只是个轻浮随性之人吧!” 然而,重新扯平衣衫上褶皱的令狐小慕,却是有些幽怨自艾道: “作为受益者,我当然不会看不起你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方式;我只是不怎么相信武德司的人而已。” 江畋再度轻描淡写道: “所以还是直接明码交易,更令人安心的,比如像这样就很好了。” 随即他又信手一指,远处一个难掩满脸忿怨的身影道:“更何况,你似乎还在用我来阻挡什么人;所以,我也只能先收一些利息聊以回报了。” “判典,可真是明察秋毫,又格外的铁石心肠啊!倒令下员枉费心思了。” 令狐小慕闻言,却是语气复杂的幽叹道; “不不,我还是相当愉悦的。携美同游,还能逞以手足之欲,天下还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么?” 江畋却是摇摇头: “只是我这个人可是没有那么容易满意的,下一次,你想知道什么,还请拿出更进一步的条件来好了。” 然而,在令狐小慕形影孤立的望着,江畋远处的马车之后,却是噗嗤一声露出宛然绽放的笑容来;随即他就重新收敛起来, 来到那名在远处瞪眼的富家男子身边,用一种仿若是羽毛搔过骨髓的轻声道: “阿四,你做得很好,他几乎都当场信了。” “令狐,其实我……” 然而名为阿四的富家子,却是忍不住想要捉住她的手,却被不动声色闪开后,才有些黯然的开声道: “我知道……但是眼下还不够,你们都没法给我足够,想要的东西。就算是官长,也没有办法做到吧!毕竟,我可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啊!” 令狐小慕却是恢复了巧言笑兮的打断道: “令狐……你这又是何苦。就算他们都不愿承认你,你也无需……” 听到这话,这名富家子却是越发黯然失声道: “住口!” 这一刻,令狐小慕的脸上却是浮起了,令人凛然生畏的寒霜。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见 而江畋感受着指掌兼残留的微微体温和气息,不由的微微一笑。既然想要刻意接近自己,那想来不介意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吧?只是武德司糖衣炮弹的下限,比自己想的还更加低下一些。也亏她能忍到最后。 然而下一刻,江畋却是发现前方的路口,已经被大量汇集起来的人群给暂时了堵住了。随即,他也有些好奇的随着,一些相继赶来吃瓜群众的人流,顺势走上了街边的一座酒楼向着远处眺望。 然后,他就看见百步宽的正街上,早已经是人头攒动而声嚣纷纷了。然后又随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器乐声;街头正在奔走簇拥的人群隐约呼唤下,缓缓行来好几辆高大的车台(游行花车); 而在做成各种亭台楼阁的车台上,好些年轻貌美的女冠,身穿素白或是玄色的鹤氅、羽衣,外罩纱披和围帛,披发莲冠,站在小型场景间,显得玉姿华发、清雅素净,仿若是飘飘临仙一般。 因此,在缓缓行进的几辆车台左右,赫然又有好些年轻华服的浮浪子弟;仿若是彼此较劲一般的,声嘶力竭而此起彼伏的叫喊着,其中某位女冠的法号,只为吸引对方的轻轻一瞥,一个轻容浅笑。 “绛仙!” “元贞!” “宁平!” “漱婌!” 而身穿皂衣和杂色夹衫,像是浊流一般紧紧跟随在其后,努力维持市面秩序的若干不良人和武侯;却是难免露出羡慕妒忌恨,或是无可奈何的表情来。 因为在这些看起来浮华浪荡的子弟当中,弄不好就有他们上官家的人。而这些车台背后的女观,同样也是关系广大或是背景深厚,令他们所招惹不起的存在。 要知道,当下长安内外的大小道观馆院,至少有一百多所。其中又按照与朝廷的亲疏远近,分为三六九等。第一等当然是历代皇帝以国家的名义敕修,而具有特殊政治意义的所在: 比如:唐太宗时的龙兴观(位于崇化坊);唐高宗时的昊天观(位于保宁坊);唐中宗时的先天观(位于务本坊);唐睿宗时玄真观(位于崇仁坊),唐玄宗时的崇真观(位于新昌坊)等等: 第二类则是天子为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等亲属,祈福和祭奠所敕建的场所;比如东明观(位于普宁坊),昭成观(位于颁政坊),太平观(位于大业坊),福康观(位于崇业坊),类比大慈恩寺的典故。 第三等是民间涌现的有德修士和被朝廷招辟的隐逸,比如黄冠子李淳风、罗浮真人叶法善、西华法师成玄英、正一先生司马承祯、通玄先生张果老等历代玄门名家,所停驻和传教的道场。 第四类才是上清、茅山、楼观等各大道脉的法师;弟子,所建立起来的下院,分馆、别观等,传统意义上承当各种日常法事的宗教场所。 此外,还有一些民间富家大贾自募自建,并私人供养为家祠一般的中小道观,乃至连官府都未曾报备过的野观,尚且不算在期间。 而女冠修行场所几乎占了一小半。其中最有名的无疑就是,提供皇家成员净修的馆院;比如玉真公主的玉真观,金仙公主的金仙观等等;差不多就是原本这些公主的私宅别业,换个招牌而已。 又比如,唐玄宗为了曲线救国式的完成爬灰大计,而专门专门修建了太真观。然后,让自己的儿媳妇先出家为女冠,再以太真居士的身份奉诏入宫侍奉修行,完成了寿王妃到杨贵妃的身份转变。 因此,这些带有皇家、贵族、官宦背景的女观,又比寻常的寺观更加风气开放,尺度也更加宽松。比如历史上著名豪放女鱼玄机,就是在身为状头妾被逐出后,在咸宜观出家后依旧宾朋不绝。 又比如玉真公主修行的玉真观,无论是王维,李白还是王昌龄等当代名士、大家,都曾经是其中的座上宾。因此沿袭到了如今,则是发展出另一种;有些类似于后世娱乐偶像事业的画风来。 就是在这些女观当中,定期会因为四时八节,千秋万寿(天子和太后生辰);乃至是大有来头的初代观主生辰等由头;而举办各种游街祈礼的活动。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京城当中的传统和风尚。 于是,在此期间随着各处女观,所打造出来的游街车台、车楼,别着苗头在当街竞相争奇斗艳;各种年轻貌美、花枝招展的女冠小姐姐,也就成为了街头受人追捧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了。 当然了,这也是宣传相应女观的名声,保持影响力的一种策略。因此,在每一次车台游街之后,相应的女观都会顺势举办相应的茶台会、园会;以为后续甄选和招待,慕名而来的各色善信徒众。 在此期间,或是展示以茶道、花艺,或是谈玄论道,或是棋艺对弈,或是书画品评,或是琴瑟相和;当然了,从基本的格调上,就要比平康里的那些行院、馆苑,更加高雅和时尚的多了。 因此,其中不免汇聚了好些,为了逃避嫁人或是再婚的贵家、宦门女子。但也有一些寒微出身的,以此为择婿捷径;先出家再待薄有名气后,再遇到所谓的真爱/恩主,就此还俗嫁人的也不在少数。 至于江畋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道理也很简单。他的前身一度就是其中万安观(位于平康坊),某位道姑小姐姐追捧者;而没少在这些虚头巴脑的唐版偶像事业中,贡献过自己微薄的力量和收入。 所以,最后在这位爱豆的粉圈/无底洞,把在京城安家费给花销的七七八八,才得以醒悟过来。虽然不至于窘迫的去吃草,但也不得不为了贪省花费,搬到鱼龙混杂的城南去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只是在下一刻,突然跳出来的任务进度,让江畋不由略微吃了一惊;难道街头偶遇一群女冠,也能够意外触发新的线索和场景么。随即,他就打听到这几辆车台的出处,位于安丰坊的游仙观。 在长安诸多女观当中,算不上是什么历史悠久的存在。从游仙观的初代观主宋华阳姐妹开始,至今也不过才第三代而已。不过观主宋华阳姐妹,乃是前朝同福公主侍婢,作为公主替身开观修行。 因此游仙观也多少具有了那么点皇家的背景;再加上后来又与当时大名鼎鼎的玉谿生,后来元庆朝的“多情宰相”李义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后来者居上的成为了小有名气的去处。 对了,这位“多情宰相”李义山,在另一个时空线上也被称为:李商隐。没错,就是那位“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与李贺、李白合称“三李”;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的花间派祖师。 记下了这点渊源和来历之后,江畋准备抽空去探察一番。当然,无论是打着好奇的理由去明访,还是伺机半夜摸过去的暗探;当下他已经具备了事有万一,让自己全身而退的底气了。 而在回程路上经过青龙坊时,江畋看见了一处特殊的招牌。他不由心中一动,再度叫停了马车走了进去。来到位于巷子深处一间成衣店;看起来门面不大且相当陈旧,但是推开内里别有洞天。 只是虽然号称是别具特色的成衣店,然而在里面相当敞阔的四壁上,却并没有见到任何衣物成品,反而挂着各色成衣效果的彩绘图样,以及配套的人物画轴。让人看起来有些眼熟。 宽长的大红蝴蝶结丝带,红白相间的露腋装,黑色的长袍和尖不定以后还有机会派上用场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馈赠(4000字) 当在街头上多绕了一圈的江畋,乘车回到了清奇园门外之后,却是大老远听见了隐隐“咴咴”的马鸣声,不由心中有些诧异。然后,就见到了迎候在门外鸡皮鹤颜的管头老顾,迫不及待的上前来禀报道: “请东主恕过,是小九郎君,刚刚亲自送来了一匹健马;因为停在外面过于显目了,所以老身自作主张,令其先牵到园内安置了。” “无妨的,快带我去看看。”江畋闻言却是饶有趣味的催促道: 随后,他就见到了被栓在了后园小池边上,枝繁叶茂的槭树下;一匹打着响鼻啃着草皮的高头大马。通体是白底紫色花斑的油亮皮毛,无论是头尾、还是胸背、腿脚间都团簇着浓密鬃毛,衬托着贲张流畅的肌肉线条。 因此根本不用任何语言的形容,一看就是一匹上好的良骏。而且,虽然全身上下充满了大型骑乘动物所特有的力量和美感,但是这匹大马看起来却是相当的安静和沉稳,乌黑湿润的眼眸间也是充满了某种灵动。 “先生回来的好,这便是出自秦州积石军,鸟鼠同穴山(今甘肃省渭源县的鸟鼠山)厩场的裟露紫,也是当下本家给予先生的一点心意。”可达鸭却是毫不见外的走上来,殷勤的当场介绍道:“虽然比不上禁苑里的飞龙六厩珍藏,或又是河西牧师苑的凉州姑臧大马:也是当世数一数二的良骏之种了。当初还是幼驹时,由姑臧李氏进献与朝廷,又转赐本家的一批,堪称其中最为温驯之选……” 江畋听了心中顿时了然。得益于那位穿越者前辈的遗泽,南拓昆仑海而西临地中海;最终海陆会师叶城(耶路撒冷)之地,建立了所谓七海经略府并立碑题记;号称“江河所致,日月普照,皆为汉家臣妾”的一番不世伟业。 作为百年征拓运动的发源地和宗主上国的大唐本土,也得以汇聚了海内、外域的物种精华,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随着历代外藩臣邦、远国异域,不断进贡和输入之下,举目当世,囊括地域最广、最为齐全的马种。 因此在大唐中兴百年的承平日久下来,长安城内不但有了相对先进,而功能齐备的养马行业和配套的马车制造产业系列;同样也通过特定的选育和培养手段,荟萃成形了庞大而繁复的,古今中外诸多良马、名马品种的谱系; 其中大致分为军马中的挽马(牵挽/驮载),战马(骑乘/冲刺);民马中的赛马(短途爆发)、行道马(平稳/耐力)、田猎马(出游/狩猎)、驽马(拉车/耕作)等等不同环境和条件下的功用。而这个裟露紫就是其中之一。 按照可达鸭如数家珍的介绍,这匹裟露紫,据说源自青塘大都护府(今前藏及青海地区)下西海(青海湖)龙驹岛的品种,与来自小(后)波斯国(里海南岸的泰伯里地区)输入的安息马,所杂交而成的一个相对稳定和出色的田猎马家系。 然后,再加上为了骑乘游猎和代步的需要,从小就按照亲人方向的进行驯顺,因此,在诸多特色专长和用途的马种谱系当中,算是综合属性相对中庸,又亲和性偏上的品种。对于江畋的日常需求来说,也是恰如其分的投其所好。 毕竟在这个时代,拥有一匹好马就和后世拥有一辆豪车一样,不但方便出行的需要,也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春夏之交,骑马可比乘车舒服多了。 “既然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你这么殷勤的又送宝马,又特别介绍来历的,怕不是还有什么后续的下文么?”听到这里,江畋不由笑道: “果然瞒不过先生,也就是过两日便是寒食节(清明节)了,想问先生能否抽空,随我家前往城外踏青游猎,以为散散心否。”可达鸭咧嘴尬笑的直挠头,语气干巴巴的宛求道:“说实话,我姐弟承蒙先生恩遇良多,家中长辈也早想当面致谢一二,并以为款待些时日。只是先生一直都不得闲,因此……” 唐代以夏历冬至后一百零五天为寒食节,禁火三日,只能吃冷食,故又称“冷节”。寒食节后两日为清明节。由于前后紧连,唐人常将两个节日合在一起过。而节日里除在家冷食祭祖、上坟扫墓外,还要开展多项体育健身活动,以为告慰先人。 如击鞠、荡秋千、斗鸡、射猎等等名目。所以这个时代寒食节的剩余两天,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古诗里形容的“路上行人欲断魂”,反而喜庆欢乐的很,甚至还有些后世所形容的坟头蹦迪、墓地踢球、围猎山林的热闹意味。 “好,那就来日相见好了。” 江畋想了想就答应了。说实话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在各种事态下不断的奔波忙碌当中,还真没有机会走出这座天下第一的大都会,去看看外间的世界和风貌所在。 “稍后,我自会令人将一应所需物件,先行送过来,好让先生先试试手。” 可达鸭见状也暗自松了一口气,暗自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水。这样的话,他就算完成了阿姐和家里那个老头子,先后把他叫过去的双份交代和嘱咐的事情了。 毕竟,鬼市里的那个传说也太吓人了。别人固然是当做某种以讹传讹的笑料看,但是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位显圣的当世第一人啊!显然经过这段时日之后,这位刚刚觉醒未久的隐世剑仙,又得以恢复了更多的神通和手段了。 因此,对于他身后的家门来说;这也是第一次邀请这位隐世高人,与本家一起公开露面,具有相当重大的意义和关键所在。他虽然平日里总是恨不得,给那些老头子难堪或是气受,但在这种事上却无法忽略整个家门安危。 “对了先生,我还有个消息得告诉您;最近京城里的上层人家,都纷纷加强了自身的护卫人手;不但从老家和藩邸召集好手;就连那些会馆、武社里的剑士、刀客之流,都变得十分抢手了” 想到这里,可达鸭不由正色道:“而且家里的人,开始督促我们这些小辈,重新把弓马射猎的技艺,给重新捡起来一些。” “竟然是如此么?”江畋闻言却是略作惊讶道: “请问先生,是不是,还有什么后续的事态?”可达鸭犹豫了下,又尝试揣测道: “也许,不是在京城,而是在其他的地方,又更多的类似事情发生了。”江畋沉思了片刻,慢慢的回答道: ——我是事态的分割线——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都亟道河南府,王屋山南麓的柏崖仓附近;位于黄河北岸的一处水运码头。原本往来船只帆幅如云的繁闹码头,如今只剩下一地过火后的残垣断壁,由身披明光铠和连身步甲,手持大盾的军士逐次搜索着废墟。 而在码头自发形成的小型港市外围,更是被成片短矛并联的便携拒马桩,和一道道森冷闪亮的铁丝拦网,给重重隔绝开来;期间除了成行端持弓弩和操作绞车弩的军士维持封锁之势之外,还有巡游的骑兵纵横往来期间,不断的警戒着什么。 而在那些残垣断壁一直延伸到,外围的层层拒马和拦网之间,除了音乐与散落的新旧尸骸和残肢之外,偶然间还能见到或大或小一团,形同沥青焦油的残留物;而又很快被聚附而来的军士,给连土铲除运走。 而在一处大型仓房建筑所充当的临时军帐内;已经异地转任升官的郑金吾,却对着在场另几名文职打扮的本地官员,脸红脖子粗的大声抱怨道: “这样可不行,损失太大了,总不能事事都这么一把火烧过去吧?难不成,要把每一个居邑都烧成白地不成?” “不说那些死伤的儿郎和波及的百姓,这可是在都亟道,人烟稠密的所在,相应的封锁和隔绝,又能持续多久?” “害怕士民恐慌和谣传?难道咱们以时疫为由封住了这处,就不会引起恐慌和谣传么?那些活下来的人,难道都要灭了口去?” 随即他又转头过来,毫不客气的对着一众同僚和部属,毫不客气的斥声大喝道: “我已经说过了,你们这种对付人的战阵,去对付那些妖异之物,实在太过勉强了。需要专门的器械和训练,还有阵型的配合。” “围杀那些体型巨大而灵智有限,仅凭本能行事的凶兽也就罢了;那些青皮鬼人可是有基本神志,懂得逃匿、潜藏和偷袭,甚至还能与凶兽打个配合的。” “洛都里的贵人们,又是怎么想的,还要死多少人,让多少村邑、集镇,都化作废墟和死地,才肯改弦更张吗?” 紧接着,他又对着在场仅有的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官,脸色不渝道: “田中贵,如今都有传说了,西京有大能神通降世,镇压了妖孽令其不敢再轻易现世;可是洛都这边又是怎么回事?” “早在半年多前,都亟道靠山各县的城外坊间,就已有频繁野兽噬人的消息,地方官府居然都层层遮掩了下来,直到上京城事发,才肯顺势上报?” “这期间不知道有多少士民百姓遇害了,有不知道得以养育滋生了多少妖异兽类?光是贬斥和流放几个父母官,又有何用?难道就能让妖兽畏罪自走?” “如今洛都城内也有不安稳的风声了,万一这种事态继续扩散;让天下人得知,身为国家首脑和腹心的两京都不得安宁,那又会生出何等的事端来。” 这时候,唯一在场的这名田中贵也终于动容,之间轻轻捋了下下颌根本不存在的胡须,而轻声细气的表态道:“既然如此,杂家受命大内前来,也之好僭越的代问一句,郑左郎既然是亲历过上京事态的,对于当下可有什么具体章程么?” “当然是,让擅长此事的人来专门经办了;”郑金吾这才略微松开绷紧的面皮到:“此外,重新打造合适的器械和防护装备,重新训练一队精干的人马,并且配备足够的车马代乘,以为奔走应变所需。同时招募市井乡野中的奋勇兼长之士,以为后续胁从。” 说到这里,他却是不由想起自己专程请教过的那人;却是心中隐隐有所惭愧和遗憾;只可惜上京那边不肯放手。不然随之前来的话,也许能够拿出更多的对策和手段。也不用他在鹦鹉学舌的再复述一遍。 这时候,外间再度传来一阵哗然惊呼声。郑金吾为首的众人也不由连忙走出来,站到了数辆大车拼接而成的一座临时望台上。就见已经推进到黄河边上的一队持盾甲兵,已然被从停泊河船上,骤然跳出来的冒烟身形给扑倒了大半。 然而就在这些持盾甲兵,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怒骂、痛呼声中。下一刻,一直守候在后方的另一队,却是毫无间歇的转过了手中大盾。刹那间,从改造成镜面的大盾内凹处,所折返而出的日光几乎是抖擞着,聚焦在了那些冒烟身形上。 于是,在这些冒烟身形的咆哮声中,刹那间像是被烧灼得皮焦肉烂一般,纷纷掉落下一块块身体组织;然后大部分都在短时间内,化作了一滩摊污浊如焦油的残渣;唯有少数拖着深可见骨的残肢断体,哀嚎连天的逃回到了泊船上。 而后,来自外围密集攒射的火箭,还有绞车弩所投射的爆燃物,也集中轰击在了那几首停泊的漕船上。顿时就将其彻底点燃烧起来;而变成了漂浮在水面上,带着隐隐锤死哀嚎的火炬。眼见得这一切就要尘埃落定,这时意外再生。 随着天上的阳光被流过的云层所遮挡,从岸边某处水草的阴影中,突然就再度飞跃而出好几个相对瘦小的身形;毫不犹豫的撞翻了端持着镜面大盾的军士阵列;在付出了半数被当场乱刀砍杀的代价后,尤有两只沿着边沿逃进了树荫中。 而在这些外围军士漫步跌转身追赶的动静当中,无论是目睹了这一切的郑金吾,还是其他在场的官员和将属;脸色都变得尤为难看起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夜行 然后,接下来的半天时间,江畋都在尝试习惯自己的新玩具/坐骑;就好比后世获得了一辆豪车的新手一样,孜孜不倦的百骑不厌。而这辆车/这匹马虽然不够奔驰宝马,也至少是凯迪拉克洗浴王的档次。 当然了江畋自己也不算是什么新手,无论是在后世作为最大国营单位的山丹军马场,还是身为旅游点的希拉穆仁草原;都曾经纵马驰骋过;再加上这匹马的确训练的很好,所以很快就掌握了基本要领。 然而,接下来江畋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就是自己居住的这座清奇园,居然有些显得小了;要知道,这可是光草木花卉占地好几亩,池泊就占一半的大园子。然而稍稍加速起来,就很容易到头撞墙了。 因此,大多数时候只能骑乘小跑着,绕着听流小筑边上的池泊转圈而已;难道这就是人心的贪得无厌,或是对于奢侈生活的得寸进尺么。或许,这就是可达鸭他家某种意义上,看似套路一般的阳谋手段。 因为,为了供养这么一匹大马,并且得到全力驰骋的快乐,就得需要更多的空间,更大的场地,以及更多的需求。毕竟,在这座名为上京城的大都会里,对于骑马过街行为,有着颇为严格的速度限制。 因此,除了少数负责捕盗的官吏和传讯的快骑,还有凯旋校阅的军士、特许重臣的仪仗之外;在长安的主要街道上纵马,属于一项被重点管制和严惩不贷的罪名。也是御史和京兆府,最喜欢刷的业绩之一。 因此,城内那些有钱又有时间的民间爱好者,想要放开手脚的尽情驰骋;除了官方指定的大型赛场竞技之外,就只能在环绕城墙内侧的几段墙内大街,被指定开放的范围内进行跑马;以为疏导的德政。 毕竟,能够在家里养得起马球场,或是私家赛道的,始终只是少数人家。然而,这又催生了一个灰色的产业;因为官方指定区域,根本不足以满足需要,所有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了,环绕京城的墙内街上。 然而经年日久下来,就变成了围绕着长安内侧城墙下的大街,与诸多京兆府的捕盗吏和巡街的金吾子弟;进行猫捉老鼠式的追逐赛和地下竞技活动。甚至因此养活了一大帮,生活在城南棚户地带的百姓。 毕竟,想要在城墙上巡守的卫士,眼皮底下纵马驰骋;还能不被时不时闻讯冒出来,围追堵截的公人和金吾卫给逮住,这不但需要非凡的马术技艺,同样也要有足够给力的通风报信和临机应变配合手段。 而且就算是被当场捉住了,只要没有因此闹出人身伤害,或是直接践踏、兹扰民生的证据;这些多少有所身家和背景的参赛者,也很难被定下重罪;最多也就是勒令赔偿、罚钱或是拘禁数月的惩戒而已。 反而,因此在官方主办的马车赛和竞速赛之外,又衍生出了限制更少也更加追求刺激,被称为“城道赛”的地下赛马活动及其相关民间博彩。就连当年避住在城南的江畋前身,也是买过几次相关的投注。 另一方面,饲养马这种东西同样也是个精细活,而且越是名种就越是精贵。除掉那种瘦弱矮小,形同半野化的传统蒙古马之外,哪怕是最低劣的驮马和驽马,出力干活也要豆粕、酒糟、鸡蛋,好生喂养。 而马本身同样是一种敏感的社会性动物,同样也需要足够清洁卫生和通风凉爽的环境,才不容易生病;需要足够放开驰骋的空间和定期的全力奔走,才能保持基本状态和心情。不是光在园子搭个马厩就行。 因此,城内一些有养马需要的人家,会将自家名下的马儿,给寄养到了专业的马舍、赛场、马社里去;花上一,一座座馆舍院园;或是灯火通明而器乐欢宴声满堂,或是淹没在幽暗当中,却又发出了居家生活的各种呢喃和窃窃私语声。他甚至一跃而过了曲江的水面。 然后,乘着重新从云层里,露出来脸的皎洁月色,站在一处岸边别墅重楼的檐角上,眺望起被宫墙所环绕的芙蓉园(皇家禁苑);下一刻,他又在被惊起起来的夜鸦呱呱乱叫声中,成功的跃上了宫城的角阙。 然后,以这座角阙为参照基准,江畋重新对准万家灯火通明,宛如星河灿烂的城区所在。而在远处灯火绵连的璀璨尽头,则是位于正北的皇城大内,西北的南内兴庆宫,以及更高处龙首山上的北内大明宫。 熠熠生辉中的巍峨宫城,就像是黑暗中耸立的巨兽,居高临下俯瞰着亿兆生民之家;而巡曳的报更和应时的梆子声中,隐隐约约传出沉厚的钟鼎轻鸣声声。 不过,这都不是江畋当下的目标所在。他很快就将方向对准了西北,一处自上而下被摇曳灯火所笼罩的十一重高塔。那就是作为大唐密宗祖庭之一,真言宗的本寺——大青龙寺的地标建筑,大浮屠报身舍利塔。 也是前代密宗大师惠果,长期驻锡之地。据说东传扶桑佛法的著名入唐八家,其中六家(空海、圆行、圆仁、惠运、圆珍、宗睿)皆先后在青龙寺受法。而大青龙寺所在的青龙坊,也因寺院而得名。 然而,就在这占地囊括了小半个城坊,大青龙寺东北对角;却是有一座公主别宅,舍身出家而来的道馆——游仙观,也是江畋当下探寻的目标所在。然而下一刻,一个隐隐的惊呼声,响起在角阙的下方。 第一百三十五章 偶见 这章还是昨晚的。 江畋不由转头一看,却是个雪肤桃腮,眉目如画,双鬟垂耳而曳裙齐胸,充满古典美的小姑娘。只是她看见随江畋转过来,五色角冠的阎罗面具之后;却忍不住吓得倒退了好几步,跌坐在了地上。 然而,当眸子噙满泪水的她,几欲要当场哭出来之际;却发现在城角阙楼上,那个临空对月而立的鬼神面具人,却是已然渺渺无踪,就像是根本没有存在过的一般。而后才有一个声音响起: “我的小主儿啊,你怎么又独自一人,跑到这边角处来看月色了啊!” “不是千交代,万嘱咐过了么,最近城里头有些不宁静的东西,不要离开众人的眼线。” “要是您又个好歹,可教妾身怎么与府上交代啊!啊呀呀,怎么还坐了地上了呢?” “弄得一身污脏的,待会大家面前就不好看了。赶快和我去换了……” “这地上煞凉的紧,您怎么还坐着不起来啊!要是生了病症可怎么好啊!”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的,却是一名宫装的中年妇人,虽然已经年近不惑而额间、眼角隐现褶皱,但是犹自可见几分年轻时的风情和姿色。 “阿(保)姆,我看见神魔了,”做呆滞状的女孩儿,突然咛声道: “神魔?好吧,我就知道那些小娘拿来的杂书,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不,您都日思夜想成魇症了。”中年妇人愣了下道: “阿姆,我真的看见了,就在方才,就不见了;阿姆,我脚软的起不来了。”女孩儿这才细声细气的继续道: “什么?小主儿你别吓阿姆,我……我……可是分外怕鬼的啊!”中年妇人闻言,不由脸色一变,连忙将女孩儿搀扶起来,揽在怀里有些颤声道: “阿姆,我想要再看一眼。”女孩儿再度宛求道: “别别,小主儿,阿姆胆子小,真见不得这东西的。”中年妇人却是连忙摆手道: 然而,在搀扶着女孩儿走出一段距离后,她突然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随即脸色一变的喊道:“那……那……又是什么?” “……” 女孩儿闻言不由凑头,向着城堞边上看去,却发现除了清朗的月色和淡淡云层外,什么都没有。然而下一刻,她就被人从身后托举起腋下,用力的向前推处城堞而去;像是一只断翅雏鸟寥落而下。 而在她掉落的上方,这才乍响起来妇人的惊呼声:“小主儿,你别爬高啊!小主儿,你赶紧下来……”。迎面呼啸的风声中,女孩儿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望着越来越近的地面,闭上眼睛。 下一刻,她所畏惧的剧痛和撞击并没有到来;而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当中,突然全身轻飘飘的浮了起来。直到她慢慢睁开了如扇一般的眼睫毛,却看到一张五色角冠的阎罗青面,不由安静道: “我……到了地府么。” “不,还没有。不过也差一点了。”阎罗青面背后,一个让人觉得格外安心的声音道:片刻之后,她就被放在了结实的地面上,而怅然若失的感受着身上残留的温度,以及风中一句轻语:“千万记住,好孩子不要到危险的去处。” 下一刻,随着远处芙蓉园的宫墙门楼被打开,大片明火持杖的声嚣,向着她所在的墙根位置,大步流星的疾走而来。而这个中途意外发生的小插曲,也没有影响到江畋继续夜行的心情。 相比之前在建筑之间高上高下的跳跃,这一次以“导引”的牵引,配合“场域”的短暂失重;可以在没有建筑落脚的情况下,浮空而飞上很大一段的距离,又是另一种别样的体会了。 据说在每个人的骨子里,天生就有一种摆脱重力束缚的渴望,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好。在经过类似鸟儿一般翱翔之后,江畋发现自己也并没有因此例外。要知道,他当初也是尝试过伞降和机降的。 因此接下来的时间里,江畋在飞跃一处处城坊的同时,也在努力熟悉自己新掌握的能力,并且开始挑战其最大的凌空飞跃极限。最后确认,自己目前最合适的飞跃距离,在两百到五百步之间。 当然了,在不计代价持续消耗能量的储备,不停的切换和轮替使用能力,可以将这个距离再延伸个两三倍;但也仅此而已。连到夜游皇城大内或是大明宫都做不到,最多能勉强从兴庆宫逃出来而已。 不久之后,迎风而至的江畋,就顺势飘落在了大青龙寺,那座标志性的报身塔的第十层外檐上;开始俯瞰着这座在夜色笼罩之下,灯火处处,占地广阔、殿阁梯次的密宗寺院。 尤其是在沿着南北中轴线分布,那几座灯火通明,照出隐约高大庄严宝相,的大型主体殿宇当中。哪怕是夜深人静之际,依旧可以听到梵唱阵阵和法器声声,而显得有些庄严肃穆又超脱尘嚣。 不过,江畋对于他们也没有太大兴趣,只是稍稍翻身就来到了,位于赤金***宝顶下的最高层。这里也是平日大青龙寺不对外开放的禁区,哪怕是本寺绝大多数的僧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因为,在这里供养着当年,梁公麾下征拓南海和五方天竺时,陆陆续续从各方异域番邦手中,所搜寻和夺回的佛骨舍利。当初号称十万八千枚,除了部分留在天竺外,都被迎请进了中土各大寺院。 而作为唐密一脉的大青龙寺也不能例外;当年花费极为可观的代价,才得以请来了其中独一无二的一片佛顶骨;号称形色如琉璃质,而且在日间合适角度的正阳普照下,就会熠熠生辉如虹光降世。 因此,日常里除了特定的日子拿出来,接受普罗善信的公开供养;或是奉敕进宫举办大型法会之外,基本上就是连本寺的绝大多数僧人,都是难得一见的稀罕存在。 然而,当江畋进入片刻之后,就不由满脸嫌弃的退出来。因为,虽说里头专门供养的小舍利塔,和内置数重的金玉宝函,看起来是巧夺天工和珠光璀璨,但是内里的正主儿,却令人有些大失所望。 因为,看起来就是形似缠丝玛瑙,又略带有骨质花纹和玉石润泽的,一块三指宽的琉璃片而已,拿去打个头梳都有些用料不够。在江畋这个现代人眼中,并不比龙港小饰品披发市场的货色强多少。 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最里层那个口琴大小的银色盒子,是不开出现在这世上的航空蒙皮的铝合金材质;可见当初大青龙寺为首的这些僧徒信众,是如何被那位穿越者前辈,给剥削和勒索的惨了。 然而,当江畋再度走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围绕着塔下的周边院落,突然有隐约人声和奔走间摇曳闪烁的灯火,向这里汇聚而来;看来是江畋打开宝函和铝盒时,无意触动了塔内的警报机关之类。 而后,江畋甚至看见了十几个跑得快的身形;就这么如鹞隼般平地跃身而起,落在了高耸的墙头和殿阁瓦顶上,然后继续蹬蹬瞪健步如飞的特殊存在。显然,这个时代的水比他相得还要更深一些。 但只是心血来潮过来瞅瞅的江畋,也没有兴趣和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就在“场域”加注自身的短暂失重下,向灯火和人声最少的一面,轻易一踏就冲天而起,凭空消失在了幽暗的夜色当中。 当他不断用“导引能力”,在短暂浮空的瞬间,反向牵引着自身远去;或又是在重新开始下落瞬间,将自己反推过一座座建筑;又偶然惊起街头巡曳而过的更夫巡兵,似有些疑神疑鬼的反应之后; 白日里事先探查过的游仙观,也突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只是在院墙背后,层叠梯次的大小数个院落和占地小半的后方园林;大都笼罩在了静谧的黑暗当中。然而下一刻,他就忍不住卧槽了声。 因为,相对于站在坊区西北角鼓楼上,观望周边地形的江畋。已经有人抢先一步,乘夜摸进了游仙观内;只见若干个身形的鹄起鹊落,就轻易翻过足有丈余高的外墙,又轻声细碎的落在内里。 这算是什么,有大唐特色的采花贼,或是夜行大盗么?然而下一刻,这些闯入者就在逐一打灭,院内小径灯火的同时,也骤然惊起了草木幽深中, 两对衣衫不整的野鸳鸯,惊慌失措埋头就跑。 江畋见状不由赞叹了一声好兴致,真会玩的;要知道现在可是临近春夏之交的四月,夜里依旧凉飕飕的很。难道在这幕天席地之下,弄得一身汗水和夜露的特别好玩么? 然后,就见这分头乱跑的两对野鸳鸯,很快就被追赶上去,又扑打着滚倒在地上。其中的那两名男子,似乎想要告饶或是拿出身份威胁,然后就被一刀枭首。只留下两名吓傻的女子,押着向内苑去。 然而,这时候江畋却不急着下去了,因为他突然发现又有一班人来了。只是,这些人的身手就差一些,需要相互托举着才能越过院墙;从后园摸进来之后,却是被横倒地上的尸体和血污吓了一大跳。 刹那间就变成数声,足以刺破夜空的失声惊叫和惨嚎:“死人了!”“死人了!”“好多血”……,就突然戛然而止,因为内院门边突然抢身杀出两名凶手来,闷声不响的当头挥刀就砍。 而就像是响应着这几声惊呼乱叫,唯一亮起灯火的内院大殿后楼阁里,突然也腾燃起来了火光;以及奔逃躲闪的人影绰约和女子尖叫、哀鸣声。这时,江畋视野中也终于浮现出,期待已久的提示。 下一刻他张臂跃身而下,像是大鸟如箭一般的飞荡过,那些相互追逐得满后园乱跑的闯入者和凶手;径直落在了内院的大殿疣顶上。就见后方楼阁,一名鬓发蓬乱的女冠,推窗滚跳而出,又在瓦面上溅开一道血迹。 第一百三十六章 错综 第一百三十六章 随即一个蒙脸人跨窗紧追而出,手持长刃正欲补刀,却看见了矗立在大殿上方的江畋,不由一愣;转身欲喊什么,就一颗头颅随着血柱飞溅而起。而那名受伤女冠,更是惊骇莫名一咕噜掉下楼去。 而后,江畋就闪身出现在了这处楼阁的顶上,仔细聆听着脚下追逐奔走惊叫的动静;突然他意念一动,两道流水一般凌空盘旋的飞刃,猛然贯入一处窗扉,迸溅出一大团血花和连声惨叫。 又从内里过道另一端,带出一蓬细密的血珠穿透出来。下一刻,江畋就翻身越穿落在了,下方楼阁的外延廊道中;只见地上倒了好几具衣衫不整的女冠尸体外,还有一死一伤的两名蒙脸人。 而受伤的那蒙脸人,正捂着被削断手臂的喷血处,跌跌撞撞向着侧边逃去;口中还在喊着什么意味不清的话语。然后,就被凌空飞闪而过的流光,割断了脚后跟的筋腱,扑倒头撞墙昏死过去。 而后,江畋走几步追到身边,拿下遮脸包头的面巾来,却是露出一张面廓颇深,有类胡人的脸来;下一刻,他突然闻声抬手,顿时就将另一名从梯道中,偷偷摸上来的蒙脸人迎面掀飞出去。 砰的一声重重贯摔在厚木壁板上,撞出一圈裂纹之后;又下滑跌落在梯道上,而乒乒乓乓的滚落下去之后,再也没有声息了。接下来,就剩下最后一个蒙脸人,江畋不由在心中默念到: 然而,就像是应着他的所想;内里的房中突然传出激烈的撞击和碎裂声;等到江畋闯入其中,就只能看见摆着香炉、字画和盆栽等物的静室里,凭窗被撞出处明显的破口,却已然不见人影。 江畋突然就心生警惕,猛然侧身转头让过一柄,侧边透窗贯入的剑刃;又瞬间搅碎了穿透的窗框,像条毒蛇飞钻一般的直趋江畋门面。然而又瞬间凭空顿住,曲折歪斜着从江畋耳边偏转掠过。 一击不能得手的偷袭者大惊之下,想要抽剑而退;却冷不防浑身一轻,就整个人凭空向上飞起,当腰撞在了残破的窗边上;闷哼一声。又失去支撑,将腹部跌砸在窗边阑干上,瞪眼惨叫了起来。 下一刻,紫电刺剑在手的江畋,毫不犹豫刷刷连环突刺,贯穿这人的双肩、小腿;又以剑柄重敲在了对方后脑上,顿时就痛哼一声昏迷过去。江畋这才扯下面布,却还是个貌类胡人的俊朗男子。 暂时解决了楼内的威胁和隐患之后,江畋也在闪烁不已的任务提示中,开始在这座占地颇大的静室中,搜寻可能的线索和场景所在。然而这里陈设实在太过简朴了,只有几个蒲团熏炉字画等。 四壁通透的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到所有存在,根本没有能够让人藏身的所在。然而,视野当中的任务提示没有消失,反而闪烁愈发明显;按照江畋的判断,这也是任务节点就在附近的缘故。 于是,他又开始搜索室内的物件,将蒲团挑破开来,将熏炉掀翻倾倒在地,将摆着盆栽的架阁推倒;看看其中是否有所隐藏的物件。最后他又来到静室最内侧,那副署名“郑三变”的净字挂幅前。 下一刻,他就发现了挂幅上有些不对,笔走龙蛇一般的净字边上,怎么变成了三点水了。下一刻,他发现这不是墨点,而是个手按出来的一角血印。下一刻他突然挥剑斩下,挂幅应声掉下半截。 而在挂幅背后赫然是个沾着血迹的框边;随着他刺入剑尖向下用力一划,削断了什么阻挡之后;那个背板就自然而然的向内掀开,而露出一个狭促的隔间,以及一条血迹尽头,瘫倒墙角的女冠。 只是,这名看起来有四五十岁,却保养得体的女冠;此时却是脸色惨淡捂着腰部伤口,在身下已流淌和浸染了一大滩血色;在见到戴着面具手持利剑的江畋之后,却露出绝望和认命神情喃声道: “你……你们,还是找到了我么?……” “这么多年了,我都已经改头换面,隐世不出了……为什么就不能。” “这难道就是我的报应?呵呵,从为你们做事开始,就必然遭到的报应……” “但是我已经努力静心潜修,吃斋茹素,又好生经营此处,收留那些贫家寡弱,只求能够赎过万一……” 然而江畋却心中一动,没有说话也不回应,就这么挺立持剑而沉默的看着她,听她像是自哀自怨又像是忏悔一般,念念叨叨细述了一堆狗屁倒灶的脏污事,以及听起来不明所以的过往和人名。 当中年女冠因为流血不止,而开始眼神涣散和神智迷糊起来后;江畋突然开声说道:“那真珠姬呢?” 然而听到这个字眼,那中年女冠却是惊悚莫名的突然面露骇然道:“你……你……怎么敢,你怎敢再提这名?不知道会死人,会死很多的人,就连你背后的那些人,也担待不住的。” “那你又算什么东西?”江畋不动声色的套话道: “我……我……”眼神再度涣散和迷蒙起来的中年女冠,却是身体颤抖着道:“当年,我只是个卑下的奴婢,除了替人传话,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背后那些人,也不会想知道的。” “等等……”下一刻,这名女冠突然就奇迹般的回神过来,眼神变得格外清醒的反问道:“部队,你不是诡楼或九耀的人,你是何人,又是谁派来的。” 下一刻,她就嘶声惨叫了起来。因为江畋毫不犹豫的一剑刺穿,她撑地的手掌又抖落点点血珠,一脚踩在上面而用毫无情绪的声音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让你死前受尽最大的痛苦。” “接下来,我问你答,错一句就割掉一处。”江畋再度挥剑刺穿她另一只手掌:“不然,我有的是功夫和手段,把你身上大部分物件给卸下来,还剩一口气不断。第一个问题,当年你替人传话的都有谁?” “不,我不能说,说了也没有任何益处,反倒会死更多的人。”中年女冠瞠目欲裂道;然后江畋脚尖一碾,她的一截手指扁如肉糜,而失声惨叫和痛哭起来。江畋冷冷道:“现在是我定规矩。” 又过了两刻光景之后,已经是涕泪横流的中年女冠,左手只剩下三根完好手指;另一支右手掌也被再度钉在了地上。但她也并不像是口中所宣称的,那么硬气和坚强;或者可以淡漠生死。 至少江畋在针对人体神经节点,不怎么流血却制造痛极的神智错乱之下,她多少还是说出一些有的没的所知信息。而判断其中真伪的最好办法,便就是江畋视野当中,那一点点增加的任务进度。 而后,江畋又将挂在外间窗台上的那名蒙面凶手,也给拖了进来摆在了她的面前;然而,中年女冠看见了他真面目之后,却是惨笑道:“果然如此,竟然还是他,枉费了这么多年我……” 下一刻,江畋就一剑捅在这名凶手的大腿上,顿时就在血如泉涌之下将其痛醒过来;只见他挺身起来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四肢剧痛无力,只能在地上挣扎蠕动着;而中年女冠见状却是惨笑道:“好……好……,你也落得如此下场了。” “如今妾身命不久矣,也死不足惜。”随后,她转头对着江畋恳求道:“能否请您好好的炮制这厮,为我观中的死难者报偿一二,我自然会将他的来历和背后主使者,和盘托出。” “贱人你敢!”这名凶手却是咬着牙齿怒斥道, 随即又扭头对江畋“你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谁,完了完了,所以的人都要死了。” “那你再多告诉我一些内情,”江畋却是不动声色到“待我好好地盘问对证之后,就可以想法子让他和他背后的人没法好过下去。” 不久之后,在就近街铺赶来的武侯,和闻声而至的巡街金吾子弟,开始撞门闯入的激烈动静声中;江畋也自这座楼舍内上一跃而起,在渐渐升腾而起火光和烟雾当中,悄然无声的飞身离去。 而后,他站在游仙观对街的屋顶上,看着那些气汹汹闯入其中的金吾子弟,将数个五花大绑的身形,给拖曳出来压上了一辆预备好的槛车。而在江畋视野当中的任务进度,也足足增加了5+%。 但是更关键的是,他有了下一阶段可以探寻和对证的目标;因为这位中年女冠,居然是当年事件中的一名宫婢。根据她死前的揣测提供了一份,涉及当年多个不同身份和职位的潜在嫌疑名单。 因此,在江畋离开青龙坊的过程中,又特地避开被惊动起来金吾子弟;以及其他相对扎堆的守夜哨位和奔走巡逻路线。从北面的修政、修行、昭国、晋昌各坊,足足绕了一大圈才转回到曲江附近。 由此他也再度见识到,在主干街街道维持的宵禁之下,各处形同后世大型综合小区的城坊当中,繁复多彩的居民夜生活;以及一些偶然瞥见的鸡鸣狗盗事件,甚至是令人有些瞎眼睛的个别情景。 第一百三十七章 新装 这章照例还是睡过头昨晚的 当然了,江畋也没有可以去理会这些小插曲;唯有在一次偶遇某个疑似采花贼的存在,闯入女子的闺阁绣楼当中;确定了准备以暴力强行不轨之事后,才顺手抽空一刀废掉对方的作案工具。 但是与此同时,江畋也明显感受到可达鸭口中所描述的,稍微富有或是有点地位的官宦人家,都不同程度加强了自身护卫的趋向;光是街头巡曳的卫士和武侯、更夫,就比平时频繁和密集许多。 而且越是向北就越是明显。因此,当江畋抵达了第五条穿城横街之后,就差点惊动了街头几乎紧接无暇的巡禁金吾子弟;乃至被宅院当中冒出的护卫之流察觉什么,而点灯搜寻了好一番才作罢。 甚至在靠近城中部的南内(兴庆宫)附近,江畋还看见好些个,同样具有高来高去身手之人;三五成群在众多建筑瓦中的心虚感。 因为就如她所言,类比这身行头在京中的上等人家,固然已经流传很多年;但是按照这些家门中的某种惯例,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穿戴的。至少普通的奴婢、侍女之流是够不上格的。 而往往是伴随主人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乃至有着相当亲近和密切关系;甚至不避个人隐私和闺房秘密的专属侍女,才能够使用的专属服色。因此也代表了一种特定的身份象征和认定。 故而,当他亲手绘制的这份图样,在送到了管园的老顾手中,也自然而然的被府上知道了;又在第一时间就被当做了某种态度,火速量身赶制而成数身以为备用,快马送了过来让她试用。 而她在犹豫不决之际,却想到了“阿姐”的嘱咐和交代;这才鬼使神差一般的穿戴起来,出现在了那个男人的面前。然而,既然她已经得到“先生”的赞许,那也意味着事情无可挽回了。 然而,接下来在外间响起的公鸭嗓子,也再度替她稍稍缓解了窘迫和尴尬的情绪。 “舜卿,恭喜了。” 随后,登堂入室的可达鸭,却是包含复杂意味的打量着她,来不及换下的这身行装;真心实意的感喟着。然后又正色递出来一小叠钱票道: “你自小陪小爷长大,就好比家人一般;只可惜小爷这狗脾气,也没法给你任何承诺。难得你如今有了着落,小爷也不能不有所表示;诺,这是一点娘家的妆奁,置办一些体己的物件,千万不要亏待了自己。” 舜卿听了这话却是百感交集,又觉得自己这一刻,不知道该是欢喜还是悲伤,或是不知所措的茫然,或者每一种情绪都有,而忍不住要眼泪滚滚而落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用心 “先生……先生,你可晓得,昨夜里附近的坊区出事了,出大事了。”一身锦地团花圆领衫的可达鸭,却是神神秘秘的凑过来低声道:“那个颇有些名头的游仙观,被强梁闯入杀人放火,观主以下可是死的老惨了。” “那观主如今虽然名声不显,早年可是宫中的出身,曾任过京华女校的司仪教习,也与好几家女社关系匪浅,居然就这么死了一楼,京兆府和巡管御史,怕不都要焦头烂额了。” “……”江畋客气有加的笑而不语,却是心道:我何止知道,其中还是我亲动手并清理现场的。 “此外,工部员外郎王辇家中,还半夜突然掉出个,被断了是非根的夜行大盗。”可达鸭又紧接着隐带期盼的道:“因此,坊间开始有传闻,说既鬼市里的神通降世后,这是有夜游神在持护京城呢?” “这可真是有意思了。只可惜我整晚都呆在园子里,不然还要好好见识一番了。” 然而,江畋也只是淡然微笑道: “对了,我光顾说了,还忘了正事。”可达鸭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之后,才一拍大腿拿出块身牌道:“这是本家与左近坊区的邻里,所申办的联防身牌;每块都是独一无二铭记,且都是在京兆府里报备过的。家里让您且拿着,万一什么急事外出,遇上了宵禁的盘查,也能省下些麻烦。” “多谢你家,真是有心了。” 江畋也没有推拒直接接过来;只觉捂在手中沉甸甸的颇具分量,同时上面还有形似云纹一般的编码。显然是可达鸭背后的家门也察觉到了点什么,不过这种程度的试探,显然还在彼此的默契当中。 “还有,先生让我查的那些事情,又从当年的老人处,找到了一些文牍旧档;虽然没法直接拿出来,但是我已经使人完整隽抄一封。”可达鸭又伸手让老顾端进来几大包,桑皮纸面的案卷袋子。 “有劳了,”江畋点头称谢道:随即又拿出一卷东西递给他“这是给你的。” “先生,何以至此”然而可达鸭见到这卷东西,不由脸色微微一变道:“这是有多看不起小爷我么?”,因为那赫然是厚厚一卷面值不等的大额钱票,看起来比他的年例花销还多一些。 “不不,只是托请你办事的应有之义。”江畋轻描淡写道:“你固然可以因恩义之故,为我奔走往来,但是其他人可是未尝欠我的情;总不能老是令人无偿付出的,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不是这意思,其实小爷我还是有一些人面和身家的。”可达鸭却是继续推拒道:“更何况,大多数时候让他们为我做事,反而我卖给他们的面子呢?” “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好好的经营这番人脉和渊源,而不是徒然靡费在些许小事当中”江畋却是语重心长道:“你若是不想总是依靠自己家门的话,这一点就很关键。也不要觉得沾染上钱财,就是一种羞辱和污脏;其实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吗,是没有资格考虑这些。更何况,有句前人的老话说过:能够用钱财解决的问题,从来就不是真正的问题。” “……”可达鸭听了这话却突然沉静了下来,然后略有些表情复杂的主动拿起来,桌案上的那卷钱票道:“既然是先生的教诲,兴许有些道理,我听你的便是了。” “孺子可教,”江畋这才再度笑了起来:转身又拿出另外一个漆木匣子,郑重其事的放在他面前打开。可达鸭不由瞪大眼睛诧异道:“先生,这又是为何?” “这就是我在鬼市里的一些收获”江畋轻描淡写的道:“顺便也可以请你替我处理一二。主要是其中的来历有些烦杂,需要可靠的人将它归结在一处。这样,虽然我本身未必用得上,但是日后也许可以帮助一些有需要的人呢?” “小爷我明白了,这就替您办好这桩事情。”可达鸭闻言不由肃然起敬,而又很快嬉皮笑脸的跨下身子来道:“不知道先生,可有置业的打算么?” “没有,此身所食所居,不过方寸之间,”江畋毫不犹豫摇头笑到:“何以徒费那些功夫和排场;稍稍口腹声色的尝试也就罢了,真要沉溺期间就失之偏颇,也有碍入世修行了。” 可达鸭闻言不由略有些失望,又暗自有些庆幸起来。失望的是自门下那些幕僚,所咨询的大多建议其实就不靠谱;庆幸的是自己当初足够的当机立断,换来这位奇人停居在此和时刻请教的机缘了。 “对了,我这次还有几个名字,须得你替我打听一二。”江畋随即又补充道:“还是老规矩,尽量不引起他人的注意;如果遇上了实实在在的困难,也马上回来告诉我;千万不要逞强或是贸然行事。” “好!但听先生吩咐。”可达鸭点头道:接过了写着若干字的便签之后;又面露期盼的问:“敢问先生一句,您那新著的《剑侠图录》、《青云异志》可还有新的稿样么?” “不是我刻意要催促先生,”随即他又挠头解释道:“实在是这两本新作,一经刊印就为坊间惊为天人了,作为试读的小册文样,在短时之内都已经印到了第五版;无论是京华社、还是文通社,会元社,都希望能够代为刊载;还暗中打听著者来历,只是被小爷给挡下了。” 当然了,可达鸭没有说出来的是,给与他更多亚历山大的还有家里,唯一能让他气弱三分的那位“阿姐”;几乎就是亲自上门耳提面醒着他,一定要想办法催问出,《仙剑奇侠录》下文和后续来。 “正好又连夜写了一些,先拿去好了。”江畋闻言不由哑然一笑,这算是东方不亮西方亮的异界再就业么? “先生,舜卿她……”只是在例行拿上新一期手稿将要离去之际,可达鸭忍不住欲言又止的吞吐道: “我知道,不会有所亏待,也会尊重她自己意思的。”江畋似有所觉的对他笑笑道: “那就好了,我也可以安心了。”可达鸭也松了口气。作为家中因为约束和管教的少,而很早就见惯了风月的老幺;他也多少知道好些高门甲第内里,是如何的荒唐与龌龊。怎会不知道这身行头的意义呢? 只是当初年纪还小的时候,舜卿固然愿意穿上这身,反倒是他不干了;还籍此为由头撒泼发作,和家里的长辈大闹了一场;害她以为被嫌弃抹泪了好几天。因此随着年纪见长心思淡去,反更像亲熟的玩伴和家人。 因此现在能够亲眼见到,当初因为自己纵情任性的牵累,而隐隐在家里有些格格不入,乃至被人刻意疏远的舜卿;在这位隐世剑仙身边,得到一个足以托付终身的位置,却也是令人宽慰和安心的极好事情了。 “……” 江畋闻言心中不由有几分诧异和感喟,这只可达鸭看起来固然是纨绔兼跳脱了点,还有点轻浮和不靠谱,但居然也有不假心机、爱憎分明的这么一面。 接下来,江畋用了余下时间,粗粗翻略了可达鸭带来的那几包陈年案牍的摹本。可惜连一个能够触发任务进度的线索都没有;反而是在其他方面,又得到一个小小的好消息。 就是江畋从郭崇韬那里拿到,长安县地下沟渠分布的临摹图;其中一部分内容,赫然与那块火浣布,还有那卷轴杆里图样,所拼合而成的线条和标记,略有多处的重合之处。 于是,江畋又有了一个新的候选探索目标。但是目前还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才能在不至于引起太多注意的情况下,进行私下的探查活动。而当他再度忙碌到夜深人静之际,却听见了轻轻靠近的脚步声。 却是一身黑白相间,尤显前凸后翘的舜卿,端着一盏带着拔楔根、扶芳叶、乌梅酱味道的三色饮子;款款走到了江畋身边,而又噤声乔立着,直到江畋转头过来才轻声道:“阿云请我告诉先生,她先带着明翡睡下了,若是先生需要什么,还请随时叫醒了就是。” “不不,不用叫醒她们了,我现在只需要一个膝枕,希望你能帮我个忙。”江畋闻言却是宛然一笑:示意舜卿当即坐下说话。又轻轻拍着她包裹在黑缎裙面下,曲线丰盈而弹性十足的大腿道: “是!” 舜卿不由两颊绯红,而又低眉顺眼的应道:而后喝过了饮子的江畋,躺倒在丰盈十足的膝枕上好一阵子之后。不由又望着遮挡了大片视野的存在,得陇望蜀的说道:“可否,请你稍稍弯腰下来,替我推拿一二肩头。” “……好”舜卿只是犹豫了片刻,就如话照办了。然而,她伸手出去却发现,被自己的突出部给遮挡住了;而江畋像是得计一般,感受着上下挤压的包裹,突然就伸手固定住了她的身姿道:“就这样很好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踏青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啊不,应该是“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也不对,因为寒食节出门的这一天,是个春光正好的大晴天。 清凉而不刺骨的晨风,吹拂着郊野当中摇曳起伏的草木,还有被新翻灌水不久,才插上禾苗的田地;而送来一阵接一阵,有别于城市生活烟火气息,专属于乡野山林特色的清新味道。 实际上,在京畿道乃至关内道已经被高度开发的情况;如今只剩下一些历代营建的山陵附近,以及作为天子禁苑的北外苑内,还有大量自然繁衍的野兽猎物。但也造就了许多为了获得皮毛肉类取利,而自发形成偷猎游民的聚居点。 所谓的“草浅兽肥,以礼畋狩,弓不虚发,箭不妄中”(《唐会要》卷二十八《蒐狩》)。这还是因为梁公在世时,全力推动柴草改石炭,同时又进一步的封禁山林改田的开发,这才保全下来京畿道内,从太白山到楼关山间的大片山林草场。 按照江畋前身记忆,作为重建新府兵体系的基础。关内号称八百里秦川的平野上,其实早已经被见缝插针式,划分出大大小小的府兵屯庄所占据满了;只是新体制其实仿照了后世国营农场的方式,进行集体劳作和组织经营。 这样既可以大大提高劳动生产效率,和宏观规划下的内部流通、互补效应;还能避免原有班田制下,以个体经营土地,还要自备器械口粮服役的府兵(小地主),不堪忍受纷纷逃亡,或是被地方豪右、大户给兼并的结果。 毕竟,按照后世相对成功的经验,集体劳作和组织生产之下,对于意外风险抵抗能力更强,也更加团结富有凝聚力。同时,因为保持农闲军训的传统和集体劳作的默契,也是朝廷优质的预备役兵源。 因此,地方上若是有人敢于犯天下之大不违,侵害这些集体所有制的府兵屯场利益;那是嫌来自朝廷的铁拳不够硬实,还是生怕众多预备役或是现役军人眷属,不敢聚集起来给你父母官好看? 然而,这又诞生了一个新的问题。就是沿着环绕长安的八水,而逐级拦坝造堤建立起来的,诸多官私水力工场、作坊;与这些军府屯田所需的灌溉水源之争;然而对于朝廷正可谓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新军府固然是朝廷中枢的兵源基石,但是大量沿水而设的水力工场,同样也是朝廷在薄免田赋之余,额外创造价值和税收的来源。因此,在朝堂博弈多年之后最终结果,采纳了让肉烂在锅里的折中方案。 也就是八条径流的沿岸地方十里之内,以水利工场的营造和生产为优先;同时,在其他地方以军府屯场灌溉为优先;由此形成了上游相对扎堆的工场地带,和下游连片府军屯场遍布的现有格局。 与此同时,虽然为了避免新军府的恶性膨胀和浮滥化;自梁公时代起就以圣训/祖制的形式,严格限制了最初军府的定额;即享受免税免役的每户府兵之家,只能有一个儿子/女婿继承家门的铁律。 也只有在家门断绝,或是身份转迁将吏,而别列军官之籍后;才能将原有的府兵身份和资格,转给最近的男性亲族。至于其他的成年子嗣,除了请求转为戍边屯守或是出藩开拓,就是被优先招入官办工场。 因为,这些出自军府家庭的子弟,相对营养好身体健实,比起普通百姓也更有组织性和服从性。同时,他们也是朝廷制度和皇恩浩荡之下的受益者,一旦国家有事,在忠诚可靠上也更胜一筹。 因此,当年与梁公亦师亦友的泰兴帝,就曾自豪在东巡途中称:朕不加赋于民一文,而赡军足食数十万;但逢国家有事,则数万带甲,朝夕尽起。然后,他就在忠诚的东都,遭到了叛臣/旧势力反扑。 虽然成功平定了叛乱,却也落下来了英年早逝的病根所在。也成为了后来梁公留朝辅政三十年,又远走外域建国定鼎大夏;以及在梁公离开后的朝局混乱当中,睿真元明太后保扶五代天子,重新稳固李唐天下的一系列事件。 但不管怎么说,一些失去了足够灌溉的农田水源,被迁移废弃的屯庄旧址;虽已不适合种田,但是还可改作其他的用途。比如在这些大片荒草丛生、鸟兽繁衍的野地中,进行每年春秋两季的踏青、游猎、竞技和宴乐活动。 而这一次游猎的范围,就是与长安一水之隔的北面咸阳县境内,五陵原上。这里有汉高祖至哀帝的九座帝陵,沿着渭水一字排开。虽然国法禁止驰猎惊扰山陵之所,但是前朝皇帝的陵墓就不在此限,只要你不直接把人封土堆挖了就行。 与可达鸭一行汇合之后,策马轻丛渡过西渭桥的江畋;刚刚抵达作为聚集点的路口野营附近,远远就听见遍地帷幕和帐篷间,一片犬吠声中,还夹杂着什么奇怪的声音。随后江畋就看清这些声音来源,不由的脱口一句“好家伙”。 因为他至少在这些骑马候命的人群中,至少看见了十几只不同花色的喵星人;其中有放在鞍座上的短尾猞猁、狞猫、大山猫,也有挂在马背一侧筐子里的兔狲、豹猫什么;更别说在马车上用笼子关着的猎豹、金钱豹什么的大型种。 甚至还有一只明显属于高海拔山区才有,以毛蓬蓬长尾巴著称的雪豹。因此,一时间抑扬顿挫、高低粗细的喵喵呜呜大合唱声,此起彼伏在高头大马的队伍中。让诸多只能在地上三五成群,驱驰奔走的细犬、獒犬和狄犬,羡慕妒忌恨的只能加倍汪汪乱叫,以为较劲。 唐代壁画上的上层贵家人物,用猫科动物打猎以为时尚的情景,江畋算是亲眼看见了。此外,又有专门扈从人员端持着木架上,蹲着几只金鹰、游隼、鹘鸟等猛禽;虽然都罩头笼嘴,但是在轻轻转动头面的顾盼之间,尽显天空食物链不上来似有若无的敌意。 最后一位,则是刑部尚书耿静卓的子侄耿率,也是个少见的手工营**好者。口口声声不离他那些器械的术语和理论,因此在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小圈子里,显得有些自娱自乐。不过,作为人均b站博学的江畋,倒是与他有些能够聊得来的共同话题。 比如,得益于前代穿越者的遗泽,这个时代其实已经有类似手办之类,从金银铜铁玉石到陶瓷骨木等,各种材质的精美人形玩偶了。甚至在精巧美观程度上,还不下于后世的高仿景品,只是在想象力和尺度上,还是有待进一步的挖掘。 所以,江畋只是顺手给了他几个建议,就仿若是他乡遇故知一般的,恨不得当场就拉人回去,好好的欣赏他这些年,制作和收藏的成果。 第一百四十章 争猎(4000字) 上章被打码的应告示“手工营造(和谐)爱好者” “仁兄,这位仁兄,再于我说说黄金分割线,与绝对领域的基本道理。” “兄台,这个要透要肉,腿细且长还一定轻轻勒肉,便是这样子么?” “前辈,前辈,可一定要来我府上坐坐啊,我家养了好些个安息、天竺胡姬,到时便教她们穿戴起来,一起品鉴一二?” “不瞒前辈,我的这点儿所好,这些年也做出了一些营生,前辈可是与我大有启发了。还请前辈留下来贵址,日后还有更多的请教之处。” 已经沦为乐子人的耿率,几乎是拿着纸笔,孜孜不倦的当场讨教着,根本毫无交浅言深的基本意识。但是好在江畋也通过他知道了,这世上居然还有穿越者前辈,所留下来的另一种福利;被称为袜袋的长筒丝袜。 没错就是长筒丝袜,只是不是尼龙材质而是用南方,原本几乎被淘汰的一种小蚕种,吐出来的极细真丝,所纺出来名为绡的织物。而这种绡纱也是极其的轻薄透明,号称着衣五重尤可见肉的特殊织物,(原型可见长沙马王堆出土的素纱襌衣) 也因为这种绡纱,可以通过事先的编制花纹和上色,再重叠穿在一起(比如古代霓虹的十二单原型),显露出灿若云霞一般的外观,在不同角度多重幻彩变色效果,因此,一贯以来就是南海进献皇家的传统贡品之一。 但是到了这位穿越者前辈手中之后,就被晚出了各种超时代的花活来。因此,当下的绡纱虽然还是朝廷的贡品,但是产能早就不知道翻了多少倍,而成为一种专供富有人家和上流社会,乃至教坊司中的私密贴身用品。 因此,至今还是物以稀为贵的由朝廷专卖,在寻常市面和民家是看不见的。听到这里,江畋也不由感叹道,果然是被贫穷限制了自己的眼界和想象力了。回去一定要想办法在舜卿和明翡身上,好好的补课和钻研上一番。 他是如此喧宾夺主的沉溺其中,直接把其他人都被晾在一边。就连看起来最没心没肺的可达鸭,也有些耐不住了,赶紧一把将他拖到一边去。然后对着江畋解释道: “先生莫要见怪,这小子就是个家门的奇葩,不过还是个有所成就的奇葩,可比小爷我更受欢迎多了;” “耿家先人原本是将作大匠的出身,但后来因为给朝廷营造了许多有用的器械,这才从国属匠官转为工部的正途官身,也算是当年的一个逸闻。” “后来到耿尚书的父辈,开始钻研刑具和军器的用途;在外域征拓中出力不小,敕旨转为刑部员外郎,也由此奠定了如今耿氏在刑部的家门渊源。” “不过,这厮明明身为长房的头生子,倒是无心继承家业的;整天号称家门营造那些器械太过呆滞,缺乏美感云云,自己要另辟蹊径走出一条路。” “当时爬墙,跳沟的各种事情都闹出来了。他家里人实在管不过来,又觉得这种嗜好虽上不得大雅之堂,但也总比学其他人走马章台,彻夜不归的好;” “于是就定期给他一笔钱由他去了,结果这小子,还真就做出一番东西来了,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却是真金白银的收益,身家比这里所有人都厚实呢。” “这一次也是家里的长辈受人请托,一定要把他给带出来好好的活动活动,不然的话,他还是窝在自家那处园子里,和一干没脸皮的胡姬厮混呢!” 这时候临时营地外间,再度传来了短促的鸣号声。只见一支马队鱼骊而至,人人身穿大胯绯衫,头戴武弁冠,举手投足自有一种久经行伍的干练做派。可达鸭见状不由解释道:“这是家里专门请来,维持场面的东宫卫率士。” 原来,这一次虽然是京中几家门第牵头的私人活动。但还是通过各自关系和渠道,借调来了隶属于东宫名下,三府十率之一的右清道率(团):以为维持秩序和周护全场;各家队伍中也不乏一些孔武有力或是熊腰虎背,举手投足都是军伍气息的扈从。 随着日上三竿晒暖起来的风中,隐有些燥热的感觉。正式开始游猎的号角声,也接二连三的吹响了起来;不断有人相继驰出营地。不过,江畋是第一次参加类似的活动,所以和自称好几年没舒张过筋骨的可达鸭等人一起,暂时充当了跟随在队中的看客。 此时正当时是春夏之交,然而蚊呐蝇虫已经开始稍显威力了。因此,大多数人都穿的是轻便宽松,又在手足处便于收紧的箭袖骑衫;并在头脸上涂上了青蒿、除虫菊调制的汁水;又在营地里点起了驱虫的盘香;撒下来了遮断蛇虫的雄黄和生灰制品。 而后,随着一马当先的骑乘扈从和步行奔走的奴仆,开始拿着猎网、猎夹、套杆和飞索,以及专门用来吓唬、驱赶猎物的响鞭;还有成群结队放开了引绳和项圈,大声咆哮扬尘而去的犬类;像是雁形展翅一般的,从两翼当先驱驰而出。 在离开了大路进入野地里之后,这匹裟露紫所就表现出受过良好的训练,四平八稳另一面;它始终能够在保持相对匀速的情况,紧紧跟随着大队人马行进;根本不用江畋的下令和催促,就自然规避过一些起伏障碍;只需些简单的方向微调。 用骑砍里面的术语来说,这就是一匹优秀的猎马兼旅行马。因此骑乘在起伏顿挫的马背上,感受着迎风而来的热风和翻飞的尘泥、踏折的草木清香;却与在园子里没法放开全力,只能绕着池子小跑热身,完全不同的感触和心情了。 更何况,同行当中的还有不少年少,年轻的女眷;穿着下摆开边的骑乘裙装,或是干脆就做轻衫璞头的男装打扮。因此策马轻驰起来,各种年纪粗具规模的身段曲线,也不免随之波涛荡漾、山峦起伏,莺声燕语的别具一番风味。 好吧,果然是地道的游猎。众人一边策马小跑着谈笑风生,一边等着别具专长的扈从和受训过的奴仆;将过腰深的野草、灌丛和大小林地里,那些蛰伏和潜藏的鸟兽给惊扰起来;又在相互呼应之下被刻意驱赶着,纷纷向着中间奔逃而来。 然后,几乎是迎头撞上居中人群。只见他们整好以瑕端持精致猎弓、梢弓和短角弓,搭弦攒射的箭矢纷纷。时不时有猎物惨叫哀鸣的中箭倒地。又被追逐合围的猎犬扑中撕咬着,被松开振翅高飞上天的鹰隼、鹘鸟,给羽落纷纷的抓杀啄落下来。 正可谓是一副“鹘翻锦翅云中落,犬带金铃草上飞”(唐韦庄《观猎》)的热闹盛景。而江畋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后世那位水分十足的十全老人,会有日射兔三百只的记录了。因为有扈从和奴仆不断将猎物驱赶到面前,你就算比着眼睛拿弩箭胡乱比划着,也能射中点什么。 而到了一些草木深深,大多数猎犬无力攀爬或是钻入,只能无能狂怒咆哮的鸟兽藏身处。就轮到了这些一直在鞍具和马车上,养尊处优的猫科动物们,开始展露身手的时候。只听得此起彼伏的口令和笛子、哨声,这些大大小小的喵星人相继窜出。 然后,又在攀爬追逐逃窜的树摇叶动,撕咬的动静和短促的哀鸣声中,相继叼出来大大小小的挣扎猎物或是尸体来;有的是五彩斑斓的山雀、稚鸡,有时候是洞穴鼠兔之流,有时候则是獾和貉、麂和獐子之流;甚至还有个别的小型猴子。 当然了,因为京畿周边这么多年的清理,野外能够遇到的猛兽其实已经不多了;尤其是虎豹之类的几乎荡然无存。也就是剩下一些繁殖快、生命力相对顽强的豺狼、狐狸之类的食肉动物;或又是野猪、鹿、黄羊之类的大型食草动物。 因此在这些猎物当中,对于人类威胁最大的,反而是那些一窝窝被驱赶出来的野猪了;尤其是成年的大野猪,寻常的弓箭未必能够射穿,它沾满泥土和树脂胶结的皮肉,反而很容易激怒这些莽物,而不顾一切的挺着獠牙猪突过来。 一不小心没能躲开,就给你连人带马都能掀翻,或是被撞断马腿、划伤马肚或是人脚,而出现伤亡事故的概率。因此,每一只大野猪的出现,几乎都是当场的焦点和合围驱赶的中心;就连训练有素的猎犬也不会急于上前扑咬; 而是配合着主人分批逐次驱赶和惊吓之,在围追堵截当中令其奔跑的精疲力竭了;才有专门猎手出身的持网扈从,同时用好几张猎网将其缠拌套住,限制住了行动能力之后;才会特制的钢叉和梭镖,刺杀其胸颈和后脊,才能一举毕功。 因此,每一次游猎能够打到的野猪大小和数辆多寡,差不多就是各种猎物的天花板了。但是这一次似乎有些出乎意外,驰走忙活了大半天之后,狐狸、狗獾和鹿子都相继有所收获,但连一只稍大点的野猪,都未曾遇到过。 可达鸭家这一队,虽然没有整出猫科动物捕猎这一套;却也是养了一群腿长细腰嘴尖,长长耳廊和头颈、四肢都飘逸着,长长飘带一般绒毛的花斑色猎犬。大大小小的分作三五成群数批,在扈从的喝令声中急走扑咬如风。 只是坐在马背上,望着这些驰走追逐不休的鹰犬,和狼突鼠窜的野生动物。江畋偶然间也会产生某种错觉;那种源自上古时代遗传下来,身为食物链顶端的那种捕食欲和成就感;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古今中外,都有人喜欢这种活动了。 因此,在骑从背后的板车上,很快堆放起来了好些新鲜血迹的猎物,主要都是些体型较小的兔子、狐狸、野鸭;偶然还有一只稍大点的狗獾(猹)和灰雁。不过,因为才过冬完没多久,这些野物还是相当羸瘦,毛色也不好看。 因此除了较大的猪、鹿之外,大多数打来地猎物,基本没人直接拿去烹食,而是剥取下皮毛等物略作加工,作为此番游猎的纪念;其他的部分自然都会有附近军庄的人,前来回收和善后。保证物尽其用没有一点儿被浪费掉。 事实上,当地军府屯庄不少人都在兼职,给这些来自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提供相应的田猎服务;既是赚一点外快,也能避免他们不小心践踏了田稼;还能定期消灭一批,那些重新繁衍起来,可能损害庄稼和牲畜的鸟兽类。可谓一举数得。 作为可达鸭家这一队行猎扈从的领头人李环,就是一名前戍边老卒;兼附近被称为“军庄”的府兵屯庄,现任的巡护队/山林队的队正。平时的任务就是巡视山林,一边防止生计所需以外的滥砍盗伐,一边查探野兽的踪迹,也算是个老手了。 因为是寒食节的缘故,所以到了正午也没有起火煮食;而由驾车跟随的奴婢送上来冷食。比如前夜里事先烹制好的膏环(炸油饼)、巨胜奴(麻花)、毕罗(烤馅饼)、餹糕(酥蜜点心)等高热量食品;直接在马上进食以为中场的果腹。 这时候,前方由远及近的响起一片犬吠和呼叫声。就见一道火红的身形,飞窜越过茵茵的长草和葱密灌丛,慌不择路的直冲可达鸭这队人而来;下一刻,就听见可达鸭满是惊喜的嘶声叫喊道: “是少见的赤狐!” “尽力给我捉个活的!” “只要养到冬天,就能给阿姐做条上好的围脖了。” 随着可达鸭的一声话音未落,簇拥在左近的那些扈从和奴婢,也争相拿着长柄的网兜和套杆,相互配合着围追堵截,又不断的应声飞扑而下。而后,无论是沈氏兄妹,还是白多禄,都下令仆从追赶上么,凑齐这个热闹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竞射(祝大家新春快) 只见这只赤狐左右腾挪着速度不减,几乎是连连飞身闪过了围追堵截和扑击合拢;径直从那些策马扈从的坐骑下,险之又险的穿越而过。几乎没有那些追咬的猎狗,任何靠近的机会。 反而在追逐间带着咆哮的狗群,在有些紧促不安的马腿之间,肆意穿行着。惊起一声接一声的人呼马鸣,也将马上持杆围网的扈从,给变相的搅乱开来;更有受势不住的猎犬撞上马蹄。 然后,在猎犬的激烈哀鸣声中,坐骑的惊恐不安,扬蹄而起的应激反应下;不但将马上扈从冷不防掀翻落地,也把追逐而来的犬群,给搅扰的七零八落。而这支赤狐才徐然的窜出最后一道包围圈。 就在这支身形火红的动物,穿过位于队伍最后方,明显有些反应不及,目瞪口呆的可达鸭等人时;甚至还像飞机一样放平耳朵,转头眯眼咧嘴的嘤嘤数声;仿若是在嘲笑这些恐怖双足裸猿一般。 下一刻,感觉自己似乎被野生动物给群嘲了的江畋,突然就拍马而出。在众人都来不及回神或是转头注目之际,就几步追上了远遁的赤狐,随即伸手一摄一抓,就将这只狡猾的动物拎在手中。 虽然被倒抓住后腿的赤狐,当即就就努力挣扎着,想要扭身扑咬江畋的手;然后下一刻被他瞪了一眼,突然就不敢动了;然后又全身松垮下去,直接吐出老长舌头,还发出了一种隐隐的骚臭。 但是,江畋依旧不为所动。因为在他视野当中,赫然显示着一条提示:“轻微变种的红狐(装死中)”。这时候,后方才传出了一片惊叹,以及沈氏兄妹等人姗姗来迟的“先生,真是好身手。” 下一刻,突然凭空响过一声鸣镝;一支在游猎中用来标示方位,告知彼此存在感的特制长箭,也钉在了距离江畋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而响动着细碎的铃声。而后,有另一队人自西面土坡后飞驰出、 打头是名手持比多数人的弓箭,都要大一号显眼大弓,箭袖胡服、钉甲背心的精壮骑士;而后,才露出个前呼后拥,裘衣大氅小冠的贵家子弟来。对方一眼就瞥见江畋手中赤狐,当即皱了皱眉头。 随即有人揣摩着他的心意一般,迎面主动开口道:“勿那汉子,你手中这支猎物,我家主人要了,还请开个价码吧!”。而这时江畋手上赤狐不由动了动,随即又在江畋视角中继续吐舌挺尸状。 “夏姬白,你这一贯没脸皮的,可莫要胡思乱想了。”可达鸭却是闻声拍马赶上来,抢在江畋身前呵斥道:“这可是,先生专门捉给我阿姐,独一无二的猎获,是你凭几个臭钱就敢奢望的。” “裴小狗,你在胡说什么。”然而这名贵家子弟闻言,却是脸色变了变反斥道“哪有人这般非言,自家阿姐的清誉和名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要你管,我阿姐如今已经是自由之身么,连我家门都管不了,更何况你个区区的旁支?”自觉似乎有些说错话的可达鸭,也犹自不输人阵的强硬道:“要知道,先生可是我家里邀请而来的。” 而在场犹自不明所以的江畋,也顿时成为了在场目光的焦点;尤其是沈氏兄妹的眼中,也多了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了。而白多禄却是暗自叹了一口气,心道这就是这位江生露面的缘故么? 而耿率则是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像是拱火一般的开声道:“恭喜小裴了,和我一般懂得真正美感的人,自然都是世上少有的。” 然而,名为夏姬白的贵家公子,却是脸色愈发难看了;他狠狠瞪了一眼耿率,随即旁人耳语后突然就指着江畋道:“今天是各家的射猎游会,依照规矩,我要向你发起竞射,就以这赤狐为由头害了” “你在说我么?” 江畋闻言却是微微一笑,这被人当做软柿子捏么?这一路过来,他的马鞍上虽然装具齐全,也挂了一把黑漆夹片的梢弓和一胡禄箭;不过就是个随大流的摆设,基本没有被动用过。 “便就是你了。”夏姬白当即中气十足的斥声道,一边让人拿出一张看起来相当华丽的宝弓道:“就用我这张落雕与你赌,你可以拒绝,但依照游猎的规矩,就要在我所过之处退避三尺了。” 因为,按照他身边这名资深扈从的判断,这人身上并没有惯于军伍的粗粝痕迹;手上也没有精于射术所留下来的茧子和晒斑,更像是以诗赋文学见长的文质之士;虽然有些不体面,但一时意气之下,也不顾的许多了。 “你这混账东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达鸭闻言却是几乎要从马背上暴跳起来,“先生岂是你可以轻易挑衅的,有本事小爷与你来;不就是射术么,我们两边各出三人。” “裴小狗,你我争了这么多此了,早就腻味了。”夏姬白闻言愈发笃定,“靠别人的本事给自己撑场面算什么,要比射术,也等我与这位赌过了再来;不然,就当场自承不如好了。” “好!”江畋突然开口打断他们的争执道:“既然如此,我也有个条件,你若是输了,除了自承不如外,就不要在我视野当中出现了。” “有意思,有意思,”夏姬白闻言却是脸色有些怪异,而当场哈哈大笑起来:“裴小狗怕还是没告诉你,我师从的那一家的渊源吧?我安西大学堂上下,就没有不擅长弓马的生徒。” 下一刻,像是害怕江畋反悔一般;当即有人牵过了一辆装着大笼子的马车来。又有夏姬白当场介绍道:“我们只射活物,无论出手快慢,以半壶箭为数,最终多寡决胜。” 随着珰的一声锣响,打开的大笼子里,顿时就扑腾鸣叫着争相飞出,好些羽毛斑斓的稚鸡、斑鸠、鹧鸪等大小飞禽。就见宝弓在手的夏姬白,刹那间像换了个人似的搭箭就射,须臾正中一只稚鸡。 一时间,他几乎是行云流水般搭箭顿射,例不虚发正中四散乱飞的数只禽禽;直到他追着最后一波飞远的禽鸟,射出第七支箭矢却擦着羽毛落空。而后,才松开嗡声作响的弓弦,稍稍转头过来。 他却发现江畋马鞍上的胡禄已经射空了;而在场的声嚣也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哪怕是他身后高喊助威的扈从们也一样。而环绕在对方动都未曾动过的坐骑周围,赫然是被箭穿了一地的飞禽。 粗粗一看就最少也有十几只。而江畋却是看着视野当中,将近点满升级的“武器掌握(投射),老手(87%)”;再看看对方寥落无几的猎物,暗自在心底点了个赞,幸好没有当场露怯和丢脸了。 “夏姬白啊,夏姬白,你看你还有什么脸子,自称是安西大学堂的高才……” 挖坑成功的可达鸭,更是咧嘴笑得合不拢了,当初他可是亲眼见识这位的本事。因此,江畋片刻间张弓连珠放射,十五箭正中十三个猎物,技惊全场之际,他反而是最为淡定和习以为常了。 而沈氏兄妹等人的眼神,则是变成了另一种越发复杂莫名的意味。既有震惊和赞许、叹然,也有仿然大悟;尤其很少说话的沈莘,更多了些饶有趣味的莫名神采,而让沈逸致不动声色瞪了她一眼。 然而在下一刻,江畋看着到手这张雕花镶钿的宝弓,突然开口道:“我可没法用损坏掉的物件。”,因为在他视野当中的物品提示是:“精致的雕花猎弓(残损/34%)” “你这是什么意思,”刚刚一鞭子抽在乱出主意的扈从脸上,而愤愤转身离去的夏姬白,闻声不由勃然变色道:“难不成以为我会赖账不成,还是输不起了。” “不,这就是个受损的物件。”江畋平静无波的看着对方道:“你若是不信的话,大可以从附近找几个毫无关系的军中老手,专程过来鉴别一二。” 随后被射出的响箭,给召唤过来的一火右清道率军士,聚集在一起鉴定了一番之后。才有一名最为年长的疤面军士,拿着这张宝弓走过来,满脸凝重看着等待下文的众人道:“这位江生所言不虚,这副猎弓内壁确实做过手脚的;只是裂隙处极为隐蔽,不仔细查看内里夹片处,是瞧不出来的;但是只要再多拉射数次之内,就会绷断毁坏。” 这下在场无论是当事人等,还是闻讯连打猎头停下,聚集过来看热闹的众人,都不由纷声哗然起来;而无言以对、呆立当场的夏姬白,更是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起来。 刹那间,他像是被无形的千夫所指之下,又像是被无数无形的刀剑,所剐割一般的;脸色迅速肉眼可见的涨红起来。“怎……怎,怎会如此。这……这,不是我……” 可达鸭却是不齿的冷笑:“姓夏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玩不起,就明说好了,何必耍这种丢人的手段。” 对方脸色变了变,喘了口气粗气低声道“好……好……,就算都是我的错”。随即就从身上取下一件东西,重重塞在可达鸭手中,却是一块精美玉玦。“这是我家传宝物,算是与你的赔罪和抵押。” “等等。”而江畋也再度开口,压下众人的议论纷纷道:“其实,我不觉得这种手脚,是临时起意就可以当场做得出来的;毕竟这东西是你亲手用过的。如果是我,会好好查一查身边,究竟是谁在算计自己。” 再度响起的哗然惊叹声中。夏姬白的脸色一下子,就由红变白,又变成愤怒的铁青色;然后他低头走出几步,又转身对着江畋,有些艰涩的拱手鞠身道“多谢……日后……定有所报。”然后,就此头也不回的带人扬长而走。 然而,当在场众人即将散去之际,突然间就有人满身尘泥的闯过来大声喊道:“不好了,后方留营中,出事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乱营(新春第一更3500) 接下来,连忙赶回留营的路上,可达鸭也为江畋介绍,这位排场张扬最后却闹成个笑话的,夏姬白的来历和出身背景。 夏姬白所出身的夏家,其实在祖上算不上什么苗正根红的唐人,而是出自北庭都护府下,坚昆都督府的黠戛斯大酋长;从后世考古意义上说,属于斯拉夫人种的祖源之一。 其中多红毛、黄发种,但是以黑发黑眸为贵种,自命为汉入匈奴的李陵后裔。因此,景龙年间,随回鹘来朝上贡的时候,曾经被中宗亲自宴请于内殿,亲口宣称“尔国与我同宗,非它蕃比。” 因此,日后黠戛斯以大唐戚国自居,在维护安西北庭的征战中,担当了重要的助力和盟友。乃至在历史上导致了回鹘汗国的灭亡,以及回鹘残余进入河西,开启游牧到定居化的历史事件。 然而在这个时空,远在叶尼塞河祖地的黠戛斯人,也毫不犹豫的跪倒在梁公的马蹄前;成为乾元、泰兴大西征的诸多战役中,鞍前马后的前驱角色。因此事后叙功,一部分黠戛斯人随之归化中原。 其中一支便是拆开“黠戛斯”,为汉姓起源的夏氏先人。历经百年岁月好几代人,不断的通婚换血到现在,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唐人了。因此,作为塞外夏藩的分家,夏姬白这支则是累世内臣出身。 而到前代保宁帝时,还出了一位太子妃夏金桂;也就是当今太上皇登基前早故的生母;因此,相对于今上生母杨惠妃的小国舅家,被追封门荫的夏家也被称为是大国舅家;家主夏东海任卫尉卿。 而夏姬白则是这位夏卫尉卿的第三子,早年因为特殊的缘故,寄养在咸海以西的夏藩宗家;后来拜读在李太白西渡时,一手创立的安西大学堂,直到前几年才得以回京,很快就拉起自己小圈子来。 但正所谓是有人的地方,自然就会有所矛盾和纷争,也有三六九等亲疏远近构成,各个社会阶层的生态位。有些是非此即彼的路线之争,有些是你死我活的党争,有些纯粹是证件不同的理念之争。 而可达鸭和夏姬白的矛盾,与其说是一时的意气之争,不如说是这一辈下,身份相近的同龄人,某种小圈子之间的较劲/攀比而已。但是夏姬白的母舅家汾阳郭氏,也是可达鸭阿姐的前夫家族。 因此,他私下里对于这位表嫂,似乎又那么点仰慕之意;所以就被可达鸭毫不犹豫的加倍嫌弃和针对了。听到这里,江畋怎么不明白,自己在无意间替别人挡了枪呢?不由心情有些微妙起来。 “先生,莫要与他一般见识的。”然而可达鸭像是回错了意一般,连忙解释道:“夏鹘儿这厮,也就是生性张扬和招摇了些,对我阿姐,真还没有什么坏心和出格之处,也不值得先生为他劳心。” 而白多禄听了这话,心中愈发的隐隐失落和凄苦起来。自己这位发小是得到家门的授意,才这么笃定了么?只是小时候在芙蓉园里,那个牵过自己的温柔可人身影,却难免距离的越来越远了。 在与同行中,内心越发叹息的白多禄正好相反;一直冷眼旁观这一幕,挂着客套而和煦笑容的杨肃;却是越发眼神越发冰冷和锐利起来。直到江畋突然似有所觉的转头那刻,却无若其实展颜一笑。 因为,身为小国舅兼内枢密使杨国观,在这一代所看好的子侄辈;他所知道的东西,比这个小圈子里的其他人更多一些。比如尸横遍野的右徒坊和鬼市里的记录,按照伤痕判断都是同一人造成的。 所以,不要看眼前这位看似貌不惊人,却是个动辄杀人如麻、所过之处死者盈野,不折不扣的一个灾星。裴氏一门到底是发了什么失心疯,才会把这么一个煞星推到台面上来,当做变相代言之一。 而自己背后的杨氏家门,又是出于什么考量,才暗中授意自己这些支系子弟,可以与直结交和深入了解一二呢?而与他抱有类似想法的,无疑还有沈氏兄妹。相比之下,反而耿率更显得纯粹一些。 相比来之前专走野地利,草木繁茂处的轻走小跑;在回程的全力奔驰之下,很快就见到了一片纷乱留营方向。外围立下用尖木和横排,所立下的营栅,还有彩缯的帷幕,都被掀翻的七零八乱。 随着内里不断有人惊慌失措的逃出来,外间又有相继赶回来之人闯进去;还有被打翻的营火所引起的烟迹点点,此起彼伏的叫喊和追逐声,还在响彻一时: “拦住了,快拦住了。” “别让它跑了!” “让我来!” “不好,小心!” “啊……救命!” “快救人啊……” 在突然响起的人呼马嘶,以及几乎变调的惨叫声中;江畋等人就见好营地中几座,装饰华美的彩棚和毛毡帐子,轰然被掀翻、撞塌下来。而后就撞出一个浑身披帛挂彩,形似舞狮的怪物来。 只见这只怪物,趋势未减的捣撞上一处拦栅,几乎是将碗口粗的三脚木架,像是摧枯拉朽一般的撞碎开来。就是这稍一阻却,又有一蓬箭矢正中其身,然后大多被杂物弹飞,只剩一只斜挂着。 又有人从帐幕间冲出来,鼓起余勇大声叫喊着,手持挠钩和铁叉蒙扎在怪物的后背和肩颈上。然而着似乎未能对其造成多大伤害,反而在激起凶性的嗷嗷叫之后,疯狂扭身连人带杆一起甩飞出去。 趋势不减在营火、幕张之间,惊呼乱叫的摔滚、缠伴成一团。而见到这一幕的可达鸭等人,却是忍不住脸色煞白或是心头乱跳起来;而领队的巡护队正李环,却是放下手中弓箭,脸色凝重急促喊道: “快让开,这畜生正朝这里来了。” 下一刻,闻声再度有一大蓬箭矢,猛然覆盖了这只怪物的前后空间。这一次,这只看起来龙精虎猛而猪突猛进不绝的怪物,也终于发出了凄厉的嚎叫声,像是要害受到了重创一般。 而听着万若是杀猪一般的惨嚎声,江畋也终于得以确认,这他喵的就是一只野猪;只是不知道吃了什么,又是活了多少年,才会长得这么大。这时,营地也再度涌出更多持械之人,还在叫喊着: “快快助我,拿下这只豨王,为郎君他们报仇啊!” 等等,长这么大,江畋忽然想起之前,北苑猎获的仿若牛犊一般的大狼,难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下一刻,就见异变徒生;那只流血浸透了身上,缠挂着一大片织物的野猪,突然原地翻滚起来。 猛然就四蹄乱攒的撕裂、挣断了,身上套叠的围网和套索,也将那些试图控制它的人,给拉倒、掀翻了一片;然后就撒腿朝着人仰马翻的倒地人群,毫不犹豫的冲撞践踏而过。刹那间场面惨不忍睹。 这时,已经顺势退到一边的可达鸭,却是惊魂未定的望着江畋,低声恳求道:“可否请先生仗义出手,不然这场游猎就要彻底毁了。”而在纷乱声中,就近正好听到的沈莘,不由骤然转头过来。 下一刻,已经远去的这支受伤猪王,突然又追逐着一个没命奔逃的身影,重新从七零八落的营地里再度冒了出来;而又几乎速度不减,将主动迎上前来的猎犬,一一肠穿肚烂的挑飞、践踏在足下。 就毫无间歇的拱断了那人,刚刚飞身跳上的一匹坐骑的马蹄;几乎是哀鸣不已的摔滚在地。却也多少为这人争取了一线生机;只见他毫不犹豫的一跃而过,营边的壕沟就向着人多的这边撒腿而来。 “放箭,拦住那……”可达鸭不由嘶声喊道: “不能放箭,快散开!”队正李环却是毫不犹豫厉声打断道:因为他已经看出点了什么,这只畜生似乎十分的记仇,并对持械之人很敏感,根本不像寻常的野猪那么好对付。 然而,李环喊话已经晚了。稀稀拉拉几支箭矢飞出,非但没能伤到那只猪王;反而一下子把它的仇恨对象,给当即拉了过来。刹那间它骤然加速,将那人拱翻上天,就去势不减的横冲直撞进来。 然而这时候,随着众人忙不迭拍马散开;而由李环喝令左右,马上端持短矛和梭镖,组成一个中空向内的包围和阻吓的真是。然而居中唯一女性沈莘的坐骑,居然有些受惊的嘶声原地打转起来。 下一刻就在一声闷响当中,随着被巨力拱起、戳穿的马腹,她像是一朵凋落的小花一般,在众人嘶声叫唤的惊呼中,花容失色的掀飞上天空;而又小脸惨淡、惊骇莫名的落向张开的獠牙和大嘴。 难道她活了十七载的如花年华, 还有自十二岁开始寻找的乐子,为了家门筹谋的那些东西,就要终结于此了么。这一刻,她闭上泪水连连的眼睛,已经不敢看也不敢去想,自己死无全尸的结局了。 直到格外漫长的一口气呼出后,落入了一个有些平稳而安全的怀抱当中;她这才发现周围的声音,突然就彻底消失了。深吸一口气,她慢慢睁眼才发现,自己正以一个其妙的姿态,盘在那位“江先生”臂弯中。 而他的另一支手,则是牢牢的按住了,近在咫尺的那只小牛一般的猪王,鬃毛浓密的头颅上。而任凭这只畜生如何的嘶鸣哀嚎,将贴地的獠牙和四肢拱动的泥土翻飞,就是不能扬起和前进分毫。 因此在场众人,无论是老于行伍的李环,还是参加过多次游猎的沈毅致、杨肃等人,都不由为之惊呆和失声了。然而下一刻,一支飞射而来箭矢,却打破了这种诡异的静默,同时另一侧有人拍马喊道: “放开那个妹子……那只猪王,让我来。” “好,那就给你!” 江畋话音未落,就听一声急促哀鸣长嚎,在地上已经刨出不小土坑的猪王,就凭空飞起;呼啸着划过一个抛物线后,轰的一声砸在这一队,刚刚赶来的骑手之间;飞起来一大蓬的尘土滚滚来。 虽然没有能够正中砸伤到人马,却让他们人人都变得灰头土脸起来;而在四脚朝天抽搐不已的猪王左近,赫然还有几个被吓软了脚的坐骑上,在屎尿横流的臭气当中,忙不迭逃离的身形。 第一百四十三章 乘乱 这时候,江畋才收回微微有些抽搐的右手。看着视野当中因为突然多种能力爆发,而少了一截的能量单位;他不由暗自感叹,用能力来装逼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还好没出什么岔子。 “这……这……,真是人不可貌相,先生”惊骇的张不拢嘴的白多禄“裴氏得以先生,可真是莫大幸事了。” “天生神力,箭不虚发,”在旁的队正李环更是惊得喃喃自语道:“百人敌,这就是传说中的百人敌,斩将夺旗的锋勇之选么?” “猛将兄,猛将兄。”依旧有些没心没肺的耿率,也瞪大了眼睛紧接着道“以后我便叫你猛将兄好了。”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杨肃却是隐有些震骇,又有些诧异的,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若是乱世之期,只怕是青云直上的捷径,哪怕是当年大征拓也足以得用,可是现在乃是太平盛世,裴氏这又是何意?” “江先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可否请先放下舍妹……”而后,几乎被在场众人所忽略的沈毅致,这才轻声宛求道:而可达鸭则是对此笑而不语,仿佛这一切早就尽在他城府中似的。 这时候同样被这幕惊得目瞪口呆,像是根藤萝般越发紧紧缠绕住男人,不知道贴身送了多少福利的沈莘;这才发现自己成为在场聚焦的对象,不由哀羞莫名的嘤咛了一声,只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然后,她就听见江畋回答道:“抱歉,暂时不能。”随即就将她扶上了自己的坐骑。又对着沈毅致说道:“还请告诉我你家的帐幕所在,让我护送一程好了。” 沈毅致闻言不由一愣,顿时又明白了什么,当即就正色诚然道:“那就拜托先生了。”然后,江畋又指着远处围绕着那只垂死猪王,而一片鸡飞狗跳的现场,对着可达鸭道“这里交给你了,我去去就来。” “……”可达鸭听了却是表情微妙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拍胸道:“先生放心,一切有我。” 最终,回到自家帐幕的沈莘,却是不管不顾外间如何问候,活像只鸵鸟一般的,将自己羞红的脸蛋,给扎在了软弱的绒毯当中。因为,就在回来这段短距离内,她终于感觉到裙下吹冷后的湿漉漉。 一想到,自己居然尿在了一个男人身上,她几乎是无地自容的满脑子浑浑噩噩,连怎么被人搀扶下来,送进帐子里都有些记不清。从她开始寻找乐子多少年了,从未遇到过这种丢脸和失礼的事情。 而回头过来的江畋,却看到满脸忧急,明显有些方寸大乱的可达鸭,如蒙大赦般一把抓住自己;用带着隐隐惊惶的哭腔道“阿姐,阿姐不见了。” “不要慌,”江畋却是按住他的肩膀道:“先和我说说具体的情形,再一起勘查现场也不迟。” “她的帐幕被人闯入,东西都打翻了,几名奴婢和扈从也死了。几乎是猝不及防之下,当场丢了性命的。”随后,可达鸭在一片狼藉的营地里喃喃道: “我已经将所有能找到的人手,都派出去了追寻踪迹了,但是、但是,当下我能指望的,还就是先生您了,”随即他眼中爆发出激烈的火花,而哀求道:“阿姐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万万不能有事啊!” 而江畋也只是看了几眼之后,就毫不犹豫的对他道:“这显然是有内鬼,蓄谋已久的结果,现在只怕是已经乘乱跑远了。接下来,我需要你所有资源的全力配合。” 与此同时,在远离乱纷纷的营地数里外,数骑簇拥的一辆马车上。不惜马力的激烈颠簸当中;失去意识的阿姐也终于慢慢睁眼清醒过来。随即又忍不住呻吟了一声,顿时就惊动守候在旁的人。 “是你”见到对方的那一刻,阿姐不由露出嫌恶的表情,而又顿时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你竟敢……” “我为什么不敢,”那人长相白皙俊秀,只是脸上笼罩了一层狂热和痴恋的涨红色,眼神中也尽是炽烈的复杂情绪:“我既然做了这事,自然就没有想过回头,只要能与你双宿双飞,就算是天涯海角也无处不可去的。” “你就不怕,牵连满门的后果么?”然而这番剖心置腹的情话,却不能丝毫打动阿姐,反而令她气的娇颜泛红而愈发厌恶和嫌弃起来:“不想想你的亲族家人和自己的前程……” “为了你,无论是亲族还是家人,我又有什么不可以舍弃的呢?”然而那人却是越发病态的痴痴看的她,浑身发毛像是有无形恶心之物在游曳一般:“更何况,他们也只会妨碍我而已;是以,让只要一切不留手尾,死无对证就好了。” “待你我到了山高水远之处,就算是京城的本家,以天下之大,不得音讯之下,又能奈得我何?”那人随即又吃吃笑道:“我要的可不止眼前一夕之欢,而是与你的长相厮守啊!” “痴心妄想!”阿姐闻言反而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而不是被这人给撩拨了怒火,而没法沉静思考脱身之计。事实上曾为人妇的她,在脑中也是想过对重点额脱身手段和周旋对策。 “这可不是痴心妄想。”那人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继续笑道:“我好容易才设计勾搭、买通了你身边的侍婢,不就是为了今天了。只要你随我到了那里,自然是有着各般手段,好叫你慢慢的回心转意、明白什么叫顺服之道。” “……”然而阿姐听到这话,却是心中慢慢的沉了下来。曾经作为自己追求者的这位,早年也是六小公子之一,以温文尔雅、翩翩君子著称一时。然而此刻虽已疯魔痴狂,却依旧保持着心思周密。 随后,看到远处逐渐出现的大河,以及河边停泊的一艘百料“方五板”;这位昔日的谦谦君子,不由志得意满的笑了起来:“惠香想不到吧,这次可是有人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的。只要船离了水面,任你再多的灵犬也寻不得了。不要以为你倒下前,抓来一把香料的事,就无人察觉了。” “不过却也无妨了,只要日后你替我生下了子嗣,死心塌地归我所有之后。”那人再度笑道:“再联系你的家门澄清误会,不就又是一场夜会私奔的佳话而已了。” 就在说话间,一名扈从策马上前,对着静静停泊近岸百料大船,大声喊道:“公子已经带人回来了,还不快放板让我们上去,马上起锚离开。”然而,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开端和征兆,异变徒生。 下一刻,从河岸边过腰深的草丛中,骤然站起来许多端持弓弩的蒙脸之人,手中嗡嗡攒射如雨;转瞬间就将这位“公子”所带来的扈从,几乎当场射杀成箭猪,只留下马车内已经被惊呆了的本人。 随后这些尸体就被拖上船去,相继被送进了底舱中,变成低沉的咆哮和咀嚼声。而终于反应过来的“公子”,忙不迭想要跳车逃跑,却被好几根套索一起拉倒尘土当中,五花大绑了起来。 “你们……你们……为什么……”这一刻,灰头土脸的他怎还不知道,自己也成了被人算计,或者说是用完既丢的弃子了。“我可以再加更多的酬劳和好处,你们就不怕我家……” “聒噪!” 船上同样蒙脸的领头人一瞪眼,一顿毫无留手的响亮耳刮子,顿时让他彻底闭嘴;片刻之后就见他口鼻溢血,整张脸面都浮肿起来。而后,满身虚弱无力的“阿姐”,也被蒙眼塞口强行架下车送到后舱内。 而后,那些岸上草丛中埋伏的人手,在另一名生得孔武有力的副手带领下, 简单而迅速清理完现场的痕迹,又将马车推进河滩慢慢沉陷了下去,这才徐徐然的撤回到了船上;开始撑船离岸而去。 然而看着逐渐远去的河岸,站在甲板上的领头人却是叹息道:“还是被人逼到了这么一步啊!本以为可以在山中蛰伏下来,好好生聚上一阵子呢。” 作为副手的另一人,却是冷笑道:“不然又待如何?那将某人之前籍籍无名,突然间就参与了许多事态,暗地里事迹传扬的到处都是了。” “如今更是与亲族子弟一起公开成行,这怕不是幕后欲擒故纵的手段,把人放在台面上引人跳出来的谋划?” “裴氏家门既然决意推出这么个人来针对事态,自然就要接受咱们的人,釜底抽薪的反制手段了。好在还有这么个因情生恨的冤大头,自己送上门来替我们省了不少手脚。”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领头人闻言“其实这位小娘的用处也不大,最多也就试探一下裴氏究竟知道多少内情,顺便帮助我们拖延一段时日,稍稍转移一下京中的关注而已。” “这可说不准,”副手却是摇头道:“兴许她家的血脉,也可以承受一些变化呢?此外,还可以拿来试药啊!那些小民百姓虽然如杂草般能生,但血脉也太过杂驳,不够稳定了。” “恭喜你,可以得偿所愿了。”随后,领头人转身来到舱内,对着崩五花大绑、涕泪横流的“公子”道:“我们新进发现了一种秘药,可以让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尽情销魂到最后一刻。” 大过年的太恶心人了。 我作者的话原文是: 今天,我带孩子去看了水门桥。看到美军用空运的钢板填补缺口的时候,我对他说:看这就是世界上第一大工业化国家的力量,足够力量投放到地球任何一个角落;所以打破美国霸权就是现在中国的使命之一。也许我这一代只能看见祖国的统一,但是到了他那一代,或许就能有机会,见证美国的崩溃乃至灭亡。 结果本夹掉一半,只剩下:今天,我带孩子去看了水门桥。看到美军用空运的钢板填补缺口的时候,我对他说:看这就是世界上第一大工业化国家的力量,足够力量投放到地球任何一个角落; 如果不是看小助手里,读者的留言问,是不是就不要抵抗了?我还不知道出了这种幺蛾子。 这是后台有牧羊犬、两面人作怪啊! 《唐奇谭》大过年的太恶心人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四章 蕙香 而在幽深潮湿的船舱中,重新被束住手脚而蒙眼不能视;只能听着外间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还有下层躁动不安的咆哮和咀嚼声。被劫夺上船的阿姐,或者说是裴氏之女蕙香,却是心情再度沉到了无底的深渊中一般。 要是原来曾经仰慕过她的那位“公子”,她也许还有些许信心和凭仗,与之周旋和对应下去;哪怕付出一些代价,也许能够留下线索;谋取一线获得救援或是重见天日的机会。可这些新出现贼人却打破了她的希望。 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位“公子”的曾经身份,就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以为灭口和断绝追查;却又怎么会留下自己这个,家门比对方仅仅稍高一筹的弱质女流呢,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对这些贼人尚有用处。 但是这种具体的用处到底是什么,却无疑是令人细思恐极和不寒而栗的。毕竟,绑架求财基本是不可能了。而其他更多的诉求,对于她这个既不是家门唯一的继承人,也丧偶寡居有年的未亡人;又有什么意义? 这一刻,她甚至想到了轰动京城的真珠姬,当年所遭遇的可怕结果;只是这一次,那些人是否还会放回一个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活口去?还是像之前“公子”的那些手下一般,就此葬身下舱的不明兽腹。 一想到自己身为女性,可能遭到的羞辱和磨难,乃至变成支离破碎的尸骸残余,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然而,随后她又竭力鼓舞自己:蕙香,此时此地,你更不能乱了方寸,更绝不能令贼人轻易得逞,令家门蒙羞的。 蕙香之名,最初源自于初唐山水田园派大家储光羲的《七绝》:“山墟响信鼓,蘅薄生蕙香。”,后来又有白乐天的《感秋寄远》:“燕影动归翼,蕙香销故丛。”,取义春日芬芳馥郁的气息,也比做女子幽闲聪颖的品性。 因为她正是在乃父重新奉诏进京的路上,正逢春日和煦、花草盛放之际呱呱落地的。也代表了父母对于她日后的寄情和期望;不要求富贵荣华、不指望声名鹊起或是腾达飞扬,唯以兰心蕙质,淑娴德亮为初衷的美好景愿。 所以她的前二十三年岁月,几乎都是为了实现亲人所期许的这个景愿,而竭尽全力努力着;而在母亲不顾年纪渐大,生下幼弟就撒手人寰;哀痛至极的父亲就此迁怒,而对幼弟甚少过问和相见,也是她亦母亦姐的关照长大,并努力居中寰转。 于是,在赢得家门口碑和风评典范的同时,却也耽误了女儿家适宜出阁的佳期。最终实在拖不下去的她,只能浑浑噩噩的穿上了嫁衣,平淡无波的迎来了家里安排的婚事,与京畿错综复杂的各家门第,没有太大牵扯的外藩候家。 只可惜身为世子的丈夫实在有些懦弱,又畏惧她的家门背景和名声在外,而在日常里不怎么敢亲近;也无法给她提供足以依靠的强势怀抱和心理港湾。甚至暗自向她透露出了,可以让夫妻双方,各自过各自的互不相扰意思。 虽说这种维持着表面夫妻,各自包养想好的传闻,在京师的高门显地之间并不罕见。然而,从小的教养和环境熏陶;让她又怎么怎能够接受,这种过于轻率荒诞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呢?于是一气之下,她给那男人几个耳光负气回家。 等到夫家再度来人的时候,却是送来了意想不到的讣告。似乎是因为离开了正室大妇的压抑之后,这位年纪比她还要小一些的丈夫,明显的过于放飞自我。开始在外流连花丛而夜夜笙歌不绝,然后有天和酒服药过多再也没能起来。 这个充满了讽刺性的结局,并不能隐瞒多久就传的沸沸扬扬;乃至传言她其实是不能人道的石女;所以丈夫只能另寻新欢、纵情致死云云。她努力维系的贤良淑德,一切都因此轰然坍塌、烟消云散。这个结果,令她以泪洗面反省了好些日日夜夜。 但最终她还是努力走出来,迎接另一种完全不同滋味和感触的全新人生。至少她可以暂时抛开了男人所充斥和主导的世界,专心致志活跃在那些同辈众人,或是专属于女儿家的大小圈子里;一起交游饮宴、彻夜不归甚至同住同宿的日子。 尤其是那些娇柔鲜嫩的年少后辈们,让她响起了过往自己已往错失的点点滴滴;而忍不住想要亲近和帮助之;乃至用自己在圈子里的影响力,为之出头和争取一二。结果就是这样,还是不免闹出了另外一些,说她别有所好流言蜚语来。 这一次,家门倒是对于她无限的宽大和包容,但是却也隐晦的暗示;她这个隐隐声名在外,而令不少贵家女子仰慕而尊称的“姐姐大人”,私下想要玩玩虚凰假凤的游戏也就罢了;千万不要弄到明面上来,让大家不好看就行了。 这不由,让她十分的憋屈,却又百口莫辩。更激起了一贯在外狗脾气十足而行事荒诞,唯独只信服她的幼弟小九;突然暴走闯入女街闹事的意外。最终只能在家门权衡妥协之下,被送进右徒坊避风头,结果在别人的算计之下,差点就丢了性命。 现如今,阿玖没有自己在身边约束和勒制,却又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疯狂的行举来?随即,她又不免自艾自怨的叹息和自嘲起来,当下的阿玖又和煦她来挂念了。他身边既然有那位,仰慕不已的传说中隐世奇人在;无论如何都不会比自己眼下境地更坏吧? 然而,想到了那位隐世奇人,阿姐/蕙香却是忍不住又生出几分隐隐的期许来。她原本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传说中的剑仙;只是担心劫后余生的阿玖,被盗名欺世之辈给骗了;乃至被人挟恩图报,陷入某种不可测的是非和危险当中。 因此,在答应阿玖请求的同时,她毫不犹豫动用了家门的力量,对那个居养在清奇园里的江生,进行了一番摸底。然而结果却是大大出人意料,对方在数年京师生活经理,几乎是乏善可陈,但更早之前的来历,则是干干净净的一片空白。 这就令她更加担心和隐隐忧虑了。然而,作为阿玖实打实的救命恩人,她更不想因此触及到幼弟的那副狗脾气,而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嫌隙来;所以就名正言顺的开始暗中监视起那人的一言一行,乃至破天荒的偷看人家的书信和手稿…… 然而,随着一发不可收拾的暗中窥探之举。她却是隐隐被书稿中所描述的,诸多活灵活现的人物故事和精彩纷呈的世界,所吸引而欲罢不能了。正所谓是古往今来文如其人,但是实在没有一种语言,能够形容能够写出这种文字的人物。 就像是栩栩如生的亲眼所见,亲自在其中生活,亲自经历过这些事情一般(沉浸式体验);这种隐隐囊括了天地之广大、山川之壮美,历经沧海桑田而人世变迁的丰富常识和阅历,根本就不是任何一家一姓的际遇,而更像是无数人世经历的荟萃。 无论如何,当之无愧一个俗世奇人的评价。然而,直到桂枝园那一夜的横生惊变中,她亲眼所见的那一抹天外飞来的剑光;也让她确信了对方,真对阿玖并没有任何的图谋和算计,只是诚然相交而已。不然以天下之大,又有多少地方阻得这位来去? 然后,她又开始懊悔和烦恼之前的疏离;以及该如何恰如其分的笼络、羁绊和结好对方。而不是抱着居高临下的心思,想要市恩授德却惹人憎厌和疏远。好在,对方对于阿玖从小一起长大的剑侍舜卿,似有那么一丝丝似有若无的欣赏之意。 所以,她也只能忍下心魇横生的持续影响,顺势出面代为拜谢,并在私下里给与了舜卿一个鼓励和承诺。现在想来,家门也许多少有所察觉,这才安排了这一次的游猎之行。这样就算没自己在旁,靠那位“江先生”也足以确保阿玖一个周全了。 阿姐/蕙香想到这里,却是心中再度泛起凄苦无助;眼中都不知不觉流淌下泪水涟涟,而浸湿了蒙布。无论平日里是如何的风光霁月、凛然不浸,她终究还是一个弱质女流之身。又接连徒遭此变故和横祸,又怎么禁得无时无刻的惊惧和焦虑呢? 下一刻,只见横倒在满是毛刺粗糙地面上的她,努力挪移着因为束缚而凸显毕至的身子;突然就用反剪身后的手指,摸到了一处凸起出。那似乎是一截突出的钉头。然后竭尽全身的力量和注意力抠挖起来,哪怕手指变得血肉模糊也在所不惜。 然而不久之后,在船身不断摇橹划桨,加速远去的水声哗哗当中;突然有人揭开船舱斜上的盖板,蹬蹬几步走了下来。阿姐连忙靠墙不动,然而那人却突然大声笑了起来:“我说的没错把,就知道着娘们不会安生的。” 随即,他就用力推了一把被反绑着的阿姐,看到后面已经被拔出来半截,而沾染着血痕的钉头;再度冷笑了起来而在她裙摆被勾裂的大腿上,用力摸了几把才道:“这么好的货色,还真是便宜那个猪狗不如的玩意了。” 下一刻,阿姐/蕙香突然觉得有些不妙,却一下子被人粗暴的捏住下颌;而眼疾手快的取下塞口灌进了一些东西;又轻车熟路捏住鼻子,而逼的她呛咳不已的吞下去些许。然后,就这么任由她在地上挣扎干呕着,想要吐却吐不出来。 这一刻,她不由泪流满面而满心绝望亦然;这些人给他灌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要是致死的毒药也就罢了,怕就是迷情乱性的玩意,就让人无从抵抗了。难道自己一直坚守到现今的清白,就要这么毁于賊人之手么? 下一刻,她突然就翻卷着身体,依照依稀的记忆,奋力的向着那截钉头所在的位置,侧头顶撞过去。下一刻,却被人毫不客气的扯着小腿,倒拖了回去;雪白额头顿时呯得一声空撞在木质地面上,而流下一丝血色来。 “这娘们还真是烈性子,一不小心就会坏了事。”舱内的另一个声音道:“不过这样也好;待会儿,咱们不但有好戏看,保不准还有更多的乐子呢?” 而听到这些毫不掩饰的话语,阿姐已经彻底绝望了;这一刻,从来没有虔信过什么神佛的她,也不由向冥冥之中可能存在的:诸如日光菩萨、药师如来、玄元皇帝(老子)、周公、昊天上帝、皇父阿罗可(天主),乃至裴氏先祖的嬴非子,祷告和祈求起来。 当她内心当中的祈祷对象,已经换成了传说中的轩辕皇帝时;就像是终于有人应了她的念头一般。突然,围绕在旁的男人喘息声,就相继蹬蹬奔走出舱远去了。而后,在外间逐渐停顿下来的划水声中,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叫喊: “小心,有人落水了,快捞上来。” “不好,落水的兄弟已经死了。” “小心,天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那不是鹞鹰,快拿弓弩来射。” 然后,这些话语又在急促奔走脚步中,变成连声的惨叫不断: “不好了,已经上船。” “莫怕,我们人多,围上去。” “不好,半条枪和张铁鞭,紫骝儿一照面就没了。” “挡不住,快把底仓的东西放出来。” “头儿,头儿,头儿到哪去了。” “啊……啊……” “救命,还是挡不住。” 最后随着扑通扑通,相继跳水的声音,是一阵激烈的咆哮和嘶吼,以及来自舱内的激烈撞击,和船身的左右晃动。而后,阿姐上方的舱盖板,再度被打开,而传进来了浓重的血腥,还有隐隐而恶臭味。 随后,蹬蹬而下的脚步声中,阿姐突然被拉扯了起来,而被一把尖锐物顶架在了,雪色的玉颈上,又随着她欣然若狂的嘶声挣扎,而割破留下浅浅一线血色来。 看来,145章又没能审核通过了。 不明白哪里违规了,看来我只能发到自己的公/众/号上去了。下一章如何还是如此的话,也如法炮制了 《唐奇谭》看来,145章又没能审核通过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七章 余响 好容易回到清奇园的第二天,又是一个春阳普照的早晨。江畋却是抱着软绵绵的“抱枕”明翡,懒洋洋有些不想起来。因为昨晚,他对视野中新出现的变化,又进行了一番深入浅出的尝试。 因此,此刻随着他意念一动,顿时就在明翡的头上虚空处,显示出了新的标记“密切接触者/标记点2号”;随即,就被江畋在意念中改名为:“密切接触者/等身手办/明翡一号”。 只是,相对于之前注入体内的效果;使用口服的作用显然要差一些。因此明翡头上的标记,甚至还不如远远浮现在城北上空,另一个因为距离拉远而变得细小的标记,更加显眼和明亮的多。 不过,在保持着密切接触的情况下,江畋发现自己的视野中,也可以看到对方的简略状态。比如当初阿姐表现出来的“虚弱/脱水/荷尔蒙紊乱”,以及现在明翡身上的“运动神经麻痹/瘫痪”。 然而,经过了一整晚的密切接触实验之后,江畋似乎发现她虽然依旧不能说话;但是眼眸相比之前,只能被动反应的呆滞和木然,似乎又泛活和灵动了一些。难道这种事情,还能消除负面作用? 因此,在阿云和舜卿未得吩咐,都不会来打扰的情况下;江畋本着勤学苦练的精神,一直孜孜不倦琢磨到了正午时分;才因为可达鸭再度来访的通传,从床榻上爬起来梳洗穿戴…… 随着可达鸭标志性的嗓门,一起登堂入室送来的,还有今天显得格外丰盛的早食兼午饭。足足有八道菜色和三道汤羹,两色主食和四碟开胃小菜,都是直接从裴府直接做好送过来的一点心意。 其中既有金扉玉脍、熊白啖,这种宴会上才有的大菜;也有葡罗烧仔鹅、藤萝鸡、糖蟹炙等家常菜色;更兼一小坛闻起来就是醇色十足的正宗郎官春。 而在当场摆开精致白瓷的食具,江畋又挑了几筷著出来,分给阿云和舜卿她们,开始大快朵颐之后。可达鸭也顺势拿出一些文书,顺带为他讲解这次游猎劫夺事件,后续处理的一些消息。 比如劫持者所使用的那艘大船,可不是凭空冒出来;根据龙骨上的铭刻,可以上溯到东渭桥仓的管库大使。以及在数年前上报,因为在蒲津渡遭遇大风,损毁沉没的十多艘漕运船只之一。 此外,在李环他们赶去的事后,江畋留在船上的唯三活口,已经死了一个。就是从背后试图偷袭,却被打飞变成墙上贴挂的倒霉鬼;他似乎醒来试图爬走,却被底仓凶兽拖下去撕碎了。 另一个领头的老者,因为身上多处受创,哪怕没有伤及要害,也不免因为流血过多,至今都还没有能醒过来。但根据对方身上残留线索,调集起来的府兵,顺势包围并缴械了新丰县一处漕营驻地。 此外,当地的新丰县尉以下二十余人,也被秘密缉拿入京城,只待讯问和甄别。也因为漕营一部被调兵缴械的缘故,作为漕营直管的上官,九寺五监之一的都水监,当代的水官正被招入大内。 但是除京内漕营系统之外,掌川泽、津梁、舟楫、河渠等事的,其他各地河道司及各处巡河官,诸埽物料场官等,则是因为涉及到国家运作的根本之要;而在佐貮少监和诸丞领下,继续维持原状。 毕竟,现如今遍布天下各道的漕营与护路兵一起,维持着大唐三十六道、十几个大小都护、都督府,上千军州在内的水陆交通网络;自乾元新政中诞生之后,就成为国家财赋转输流运的重要一环。 相比之下,船上被抓获找到的另一个活口,反而要相对简单的多了。因为杀人绑架的证据和线索明确,对于抢先一步将其掌握在手中的裴氏而言,哪怕他贵为相交甚密的高密侯世子,也死定了。 只是,因为他被灌了某种不可言说的药物,当时又被五花大绑起来不得解脱;结果就是当场发作烧坏了脑子。等到其他人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像是条虫豸似的,在仓板上蹭磨的血肉模糊。 因此,当下的高密侯曾氏一家,已经彻底放弃了他。在上下活动和奔走内外,竭尽全力动用一切的资源和人脉;想要为曾氏本家争取一个,不被削藩而只是夺爵,哪怕是以旁支暂代也好的结果。 但是按照可达鸭隐约透露的说法,身为直接苦主的裴氏,又岂能这么轻易放过对方。更兼这一次的事件,已经牵涉和威胁到在场许多人家,而造成彼此类似家门之间,隐隐人人自危的缘故。 再加上朝廷方面的缘故,暂时不可能将暗中存在的黑手,给堂而皇之公诸于众的。所以因为家门不肖在这时候,还敢跳出来搞事的高密侯一门,就不可避免成为明面上,被杀鸡儆猴的罪魁祸首。 所以,作为祖上源自孔门七十二贤曾子,而以经学传家延续至今有唐一代,又在乾元年间以军功立藩,已经传袭三代高密侯的这一支门第;眼看就要因为一个不肖子弟崩解离析了。 虽然,这并不是什么的世爵大藩,但却是二十年来第二个被去藩的诸侯。也足以给冠盖满京城的各家子弟,一个无形的警告和震慑;以大内和政事堂为首的朝廷中枢。依旧可以镇平一切。 当然了,通过可达鸭送来的这些资料,由此江畋也可以多少了解到,其背后家族的来历和隐藏的能量。比如他虽然姓裴,却与历两汉三国、魏晋、南北朝至今的宰相世系,河东闻喜裴氏没关系。 祖上是开元年间,人称裴将军的兖州东鲁人裴旻。大唐有“三绝“:李白诗,张旭草书,裴旻舞剑,说的就是这位;乃至王维、颜真卿等名家也有专门赠诗以为纪念。因此,关于他的轶事典故颇多。 比如,他除了剑术高超之外,号称善于射箭;担任龙华守捉使时,曾经在一天之内射死过三十一只老虎。又曾与一代画圣吴道子,在天宫寺剑画合一;在北平郡射杀过如车轮一般大的乖蛛…… 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却没赶上安史之乱就去世了。身后只留下一个儿子,门荫为龙标尉的裴望,在大内前庭三班五杖的散手仗中任职。后来在随驾西幸中途,遇上外域归来的梁公。 然后以梁公最早的一批追随者身份,开启了一系列南征北战、波澜壮阔的人生经历。因此裴氏这位先祖,既是当年龙武十将之一,又与吐突承晖,汉中王庶子李禹,宇文进等人,并称梁门四友。 因此,当梁公结束了辅政生涯,而远走外域建国大夏,以为养老之邑后;这些旧日部曲各自开枝散叶。而裴氏得以延续至今,则是作为扶政三家的重要关系人等,在宗藩院里拥有的特殊地位。 如今朝廷管理海内诸侯外藩的专门机构,其实是被称为藩务“两院”的理藩院和宗藩院。前者是朝廷独立于礼部和鸿胪寺之外,对接内外诸侯朝贡、册封、迁黜诸事的管理机构,通常称为上院。 后者则是由海内四夷九边的众多诸侯藩主,派遣在京的代表或是本人常驻,所组成的专属议事和常设协调机构,称为下院。因此,相对于理藩院的政治色彩和礼仪性质,宗藩院才是更务实的场所。 比如管理专门藩贡库收支,决定是否借贷或是赈济,相应受灾的边藩诸侯;乃至接受外藩的申请,对于诸侯内部争端和矛盾,进行调停和仲裁;甚至还有一班专门的调查人员和相应的护卫武装。 因此,同时还兼具了一些外交,司法,宗教,民政财税职能。 当然了,如果发生在诸侯间的冲突和争端;那就是归于理藩院乃至朝堂的裁断。而裴氏当主和长男,就是宗藩院近两任的藩务卿,长期主导好几个专门事务的司会,堪称是其中主流当权的实力派。 在平日里,既属于相对超然在朝廷体制和传统派阀之外,又不容忽视的重要政治生态,和内博弈力量一环。所以,一旦裴氏下定决心针对那一个诸侯藩家的话,那还真是要自求多福了。 但是如果这样一个家门,想要感谢和回报某个人的话;所能够获得的好处和便利,同样也是难以想象的。但是,既然可达鸭上门没有第一时间谈及,那就意味着后续的内容只会愈发隆重。 想到这里,江畋却是忍不住开口道:“你,阿姐可还好么。” 毕竟,抛去那个没法互动只能充当抱枕的明翡;这位才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意义的第一个女性。也让一直超脱和疏离于大多数事态的江畋,也不免隐隐有了某种牵挂和羁绊的存在。 然而,可达鸭听到这话,却是脸色微微有所一动。虽然无论阿姐还是先生,都未曾过多提及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还是隐隐感觉到,经过这件事情之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变化。却依旧依约道:“阿姐也让我问候先生,只是当下多有不便,无法当面致谢,只能留待重见之日了。” 然而说完这话,他不免有所隐隐惆怅和委屈的意味。明明我先遇到剑仙先生,也是我最早与先生出生入死,结下这番渊源的。为什么阿姐会更进一步?反而自己成了那个,居中传话的工具人了? 固然阿姐和先生都是自己的亲近的人,这明明是双倍一般的欢喜和际遇,为什么自己还会觉得怅然若失呢?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临走告辞之际,可达鸭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的再度开口道:“先生,我想告辞一段时日。接下来的事情,本家那边会代为接手的。” “好,”江畋随即问道“是要出门远行么?” “不,只是经过了这些事情之后,小爷我想了很久的一件事情,终于有所决意了。”可达鸭诚然道:“故而,要暂时离开三五个月而已。” “既然如此,那我祝你心想事成好了”江畋点点头道:“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或是想不明白的,尽管派人来传个话,至少可以护你个全身而退。” “那就承蒙先生吉言了。”可达鸭闻言却是精神一振道:“我会尽快回来,重新成为先生助力的。” 目送着可达鸭带人离去之后,江畋才重新对着侧立在旁,一副女仆装而欲言又止状的舜卿道:“关于小九郎君当下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呢?” 然而表情微妙的舜卿闻言,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若是当下之事,奴婢正好知道一些。似乎是关于家门继嗣的事情。” “如果觉得方便的话,可以与我说一说么?”江畋一边示意她在软塌上坐下来,一边顺势靠在她的大腿上道:“这样,万一有什么事情的话,也好早有个心理准备。” 不久之后,城北的裴氏大宅,也传出来了老家主久违的笑声:“阿玖这是总算有所长进了啊!” “那也好,总算是有件他在意的事情了。”作为他的长子,也是宗藩院的现任藩务卿之一,气度雍然的儒雅中年,也矜笑附声道:“若是想要准备继承那边的家门,这些事情是免不了经历的。” “你没注意到了,自从他遇上那位之后,就已然变了好些。”裴氏家主又意犹未尽的道:“不但那些帮闲和凑趣的都被遣散了大半,就连往常一起找乐子的同辈中人,也厮混的少了。”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他难得认真在做一件事情了。”裴氏家主继续自言自语道“哪怕他最后一事无成,也终究是有家门替他兜着。可想做事的这番心事,却是尤为难得的。” “这样便就很好了。”听到这话,身为兄长的儒雅中年宛然一笑:“经过了这么久的时日,我还以为阿玖就真的什么都不在乎,都不放在心上了。” “那是因为,早年我对他管得太少,等到大了要承当家业了,却又要求的有些苛急了。”然而听到这话,裴氏家主却是喟然道:“若不是三娘居中调和着,怕不是这小子又要闹出更多叛道离经的事端来。” “你身为兄长能帮衬的,还是尽量帮衬吧”下一刻,他却是郑重其事的看着自己的长子道:“更何况当下局势有所变化,难得有个阿玖愿意听的进话,也颇为仰慕和尊崇;还亲近本家的奇人,千万不要坏了这番际遇啊。” “大人,难道事情真到了那一步了么?”儒雅中年闻言,却是犹疑道:“圣人有曰:不语怪力乱神;又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大内观览的那只异兽,你也是亲眼见过了吧。”然而却被裴氏家主抬手打断道:“兴许,圣人说这话的时候,世间尚无这些;可是如今之世,却是接二连三冒出来了。光是关东那边,就不下十数起的事态。而野外兽类伤人之事,更是频频见报。” “话说当年,若不是梁公发起域外大征拓,这世上却又有几人相信,我辈立足的大地竟如球状而旋转昼夜?既然大变之世已再度初显端倪,本家又怎么能不早做准备?不要说本家,就算是天家,也要因时而变了。这次确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难道,大人也相信那套坊间流传的,自祖龙绝天地通而世间显圣绝迹,的一家之言么?”儒雅中年却是有些无奈道:“根据我查到的流出根源,似乎还与小九那群人有所干系呢。” “要说起来,阿玖虽然平日里行事荒诞;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却比久浸名利场中的你们这些兄姐,更要明了的多。”裴氏家主轻轻摇头道:“现在,兴许还会加上一个蕙香。” “难不成,这世间真的有所剑仙么?”儒雅中年反而犹疑道:“那《山海经》《搜神志》里的神异,岂不是也有机会现世了。” “那位是不是传说中的剑仙,老夫不晓得,但是根据蕙香此番的际遇,无疑是有大能之辈。”裴氏家主叹息道:“虽然她不肯说,但那满船的贼人,都是极具惊骇之下,被一击毙命的手段,却是做不得假。更何况,那位只手掷飞巨猪,可是众目所嘱的啊!接下来有了这个由头,怕不是那几家都要顺势而动了。” 与此同时,在裴氏后宅的一座清净别院当中,可达鸭也与帷幕中依旧无力起身的阿姐辞别,同时宽慰道: “这算个多大的事情啊!” “不就是改舅舅家的姓么?京城里怕是多少人家, 都求之不得的事情。” “那老东西还想我多叫他几年阿耶,我偏不遂了他的愿。” “不过,阿姐你远远都是我的阿姐,剑仙先生也是一般的道理。” “等我接掌了舅舅的家业,就能更好的自己做主,好好的帮助你们了。” 直到倾诉了一大堆的可达鸭离去之后。屏风背后才转出来一名素衣白裙的女医官。 “娘子已经无妨了。”这名女医官欲言又止的回答道:“之前只是有些脱水的竭渴症状;以及……房事过度的轻微脱力而已。”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阿姐,却是羞愤交加的,恨不得直钻地缝里去。正所谓老房子着火烧得快的道理,她并非没隐约听说过。但是未曾想到自己在神志迷乱之下,会不知廉耻道那个地步。 这一刻,就连小腹肿胀和身上抓痕、揉捏处,都隐隐作痛起来,却又让她感受到了难以形容的莫名愉悦,隐隐渴求更加粗暴对待的复杂心绪。因为自小到大,就没有这么一个人敢于如此对待她。 但是,她更烦恼和忧虑的是,在那种事急从权的情况下,自己表现出来的那种不堪情态;是否会让那位看轻自己呢。一时间,竟然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而在清奇园内,江畋却是再度迎来了一个意外的拜访者。“先生”,随着一声猫儿似的咿唔声,一个小小的身影猛然飞扑在了他的怀里。 第一百四十九章 托付 对于江畋的前身来说,洛洛这个独一无二的学生,无疑就是他心中最为柔软的部分。曾经就像是他凭空掉下来的妹妹,又像是平白抚养的女儿一般,令人只剩下满心宠溺与温情的存在。 当初,也因为她天真无邪和活泼可爱的点点滴滴浸润着,就像是时时涤荡过蒙尘心灵的一股清泉;也将那个时候有些自暴自弃,满心最为晦暗的江畋前身;一点点从过往的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 当然了,现在的她也是江畋在这个世上,屈指可数的羁绊之一。所以在重新相见的那一刻,他也只剩下来了满心的欢喜和温慰。顺势抱起像是树袋熊一般,挂在身上就不肯女孩儿,就像内走去。 “先生……想你……很想……做梦……洛儿……真的……” 洛洛在上元夜惊变中,落下的失语症虽然尚未好;但是已经可以在江畋当面,主动的说一些简单字眼和不连贯的短句了。江畋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笑容洋溢的安抚和回应道: “我知道的,洛儿是我见过最听话,最乖巧的孩子了;” “我也很想洛儿,但是外面实在不够安全。” “所以,我只能想办法收拾了那些恶人。” “现在就好了,我们岂不是可以随时随地相见了。” “说实话,我也想洛儿,还有洛儿的那条妇家犬呢。” “这就是信里的那只绣斑。”江畋从舜卿手中接过猫仔塞在她手里;顿时就见她爱不释手,眼睛都笑成了弯月牙儿。果然,没有人能够拒绝一只萌猫的杀伤力,尤其是一只软乎乎、毛蓬蓬的猫仔。 “大罗罗,你想翻了天么?要不,到锅里洗个姜片、橘皮的热水澡。” 然后江畋一把拎起,那只随她奔走而入,又犹疑徘徊在脚边,哼哼有声咬住裤脚不放;有着蝴蝶般大耳朵的长毛猧子。只是一个眼神下去,它就哼哼唧唧四脚拨动着,讨好的露出毛茸茸肚皮来。 想当初,这只小东西狗眼看人低似的,在后园子里甫见面,就闷声不响追在江畋前身脚上又咬又扯的;然后,差点就被不耐烦的前身烹煮了。结果刚巧洛洛找了过来,然后就真一起给它洗个澡。 半响之后,看着在花丛中与猫叫狗吠相伴,发出银铃般细碎欢声笑语的可爱身形;江畋这才转过头来,对着陪同前来的梁府老家人,轻声开口道:“说吧,梁大使可由什么吩咐和交代么?” “果然是瞒不过江生,只是有些难以启齿之故。”老家人却是有些苦涩和无奈的笑笑道:“其实我家主人有意,让小娘时常前来请教一二,日后保不准还想托付上一段时日呢。” “可是梁大使那儿出了什么变故,或是府上有所不便之处?”江畋闻言顿时回过味来:“无论如何,洛洛都是我唯一的学生,断然不会坐视不管的;只是能否与我说说缘由。” “也罢,江生既是洛儿的先生,也是府上的恩人,无需如此见外。”老家人喟然道:“我家主人须得出远门干办事宜。然而洛儿如今又是这幅情形,日常里唯一愿意亲近和挂念的,也就是江生……。” “我明白了,”江畋点点头确认道:“既然如此,那时常来走动走动也无妨,一切就当做自己家中一般,我自然会好好开解于她的。” 然而下一刻,他突然就看到了视野当中浮现出来的任务进度;不由心中一动,再度问道:“梁大使此番又是什么公办,要去多久,方便不方便与我分说?” “听说是安西都护府代为征集的酌金,前些日子在贡路上出了点岔子,”老家人武侠思索道:“当地军州已经介入查访了,只是新进才有重大发现,故我家主人也奉命前往当场见证一二。” “酌金?”听到这个字眼,江畋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一系列,前因后果的相应来由。这却是当年梁公在世时,辅佐天子分镇寰宇海内诸侯时,复古《周礼新篇》的新政中又一个产物。 就是参考汉时故事,命大唐分封的海内诸侯、外域臣邦,以祭祀祭宗庙所需的铸造器物为由,定期进奉贵金属的一项重要义务。当然了,在大唐执行的《周礼新篇》中,就要相对灵活一些。 按照公侯伯子男的爵级高地,领有藩邑户口和产出的多寡,在宗藩院的名下,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套相对精密而繁复的计算方式;但是基本上厘定之后,若非重大变故,就不会再有太大变化。 因此,诸侯中的公、候世爵,要进奉相应制式、分量和成色的黄金制品;而伯位和子位则是次一等,进奉同样规格的白银制品;而男位和普勋位则宽松的多,允许以各种成色铜器充当贡品。 然后,在按照距离上的远近,以及海陆交通的险阻程度;又可分为三千里(两年一度),五千里(五年一度)、九千里(十年一次)等,以为递进式的分批交替上供,并且允许一定程度损耗。 具体到小藩的数量也许很少,但是一定必须上供,不然后果自负。哪怕遇到了灾荒或是兵乱,可以请求延期,或是减免其他的贡品、税赋,甚至申请宗主上国救济和支援,但是就是不可不交。 因此,一些中小藩家为了省事,也是出于成本和效率的考虑,会将这项酎金贡务,委托给相熟可靠且有实力的大商家,代为采办和输运。具体到某个地域,则由两院指定大藩主(公室)总筹。 虽然看起来,未免有些劳师动众而靡费人力物力,但却是维系天朝上官与诸侯之间,宗藩义理的重要纽带和宣称权所在。更何况,这些酌金也不是单独上供的,而是与诸多特产、土贡一起上路。 而通常情况下,伴随这些诸侯家进贡的特产(国库)和土贡(内库),还有大批花钱买了扈从身份,而带领商队和船只同行的大量域外、臣邦的商家团体;所以进贡之旅虽然辛苦,却未必会赔钱。 故而,这种酌金制度在经年日久的沿袭下来之后。对于大唐朝廷而言,就是一个变相搜括海内域外的贵金属;而用以维系形形色色历代发行的大唐通宝、宝钱,充当主要流通货币的本位基础。 另一方面,通过诸侯藩国从域外,以输贡为名反哺中土的过程;极大开拓了朝廷收入来源。也变相将曾占据了国家收入大部,传统延续了数千年的田税和户税,给压缩到排行第三的次要地位上。 以至于有时候,朝廷为了防止丰年谷贱伤农引发骚变,或是灾荒时纷纷弃地流亡外藩过甚;反而要定期大量收购丰年的粮食,乃至在灾荒时发动全力予以救济;并以此为地方官的考绩内容。 至于当今国家财政收益的第二个大头,则是源自大唐三十六道、十数个大小都护府、都督府的商税和车船费;再加上寰宇海内的诸侯、臣邦、外夷领下,各方商贸往来的椎税和市舶钱(关税)。 因此,光是掌握着寰宇海内,四方九边诸侯的例行藩贡,加上这些杂税名目;就占据了天下岁入之半有余。更别说其他形形色色的无形利益输入,朝廷直接或是间接垄断的茶酒盐铁等专营项目。 也正因为这些来自寰宇海内,内藩外属的不断交流和输血,各方外族的不断归化和本土多余人口的分流;位于中土的大唐朝廷,才得以出人意料的轻徭薄赋水准,维持了一个盛世绵连的风光体面。 因此,现如今基本退居幕后的京兆梁氏一族,号称“代牧海内(诸侯),无地藩主”的名头,可不是泛泛其谈的产物,而是通过理藩院、宗藩院的体系,代表了实实在在的巨大权柄和利益。 而作为梁氏一门三宗,所出的西国大夏和南海公室两脉,则是这套四夷九边的藩贡体系中,堪称南北两极的鼎力支柱。对了,可达鸭所出身的裴氏一门,同样也是这套体系当中的重要一环。 因此曾经有传言,一位太上皇在醉酒之后,对着前来劝他爱惜龙体的内侍戏言道:“如今天下垂拱,有朕无朕皆可,唯独不可无梁氏,不可无大夏、南海;凡两藩皆在,则诸侯无不遂顺。” 而作为大夏与中土缓冲的安西都护府,除了已经唐地郡县化本属六镇之外,还兼管吐火罗(北阿富汗)、拔汗那(费尔干纳)、大小勃律(克什米尔)等十几个大小臣邦,并葱岭以西数十家诸侯。 作为宗藩关系象征和大义的酌金,无疑是诸侯藩贡体系内的重中之重。却在半路上出了意外,这往小了说是地方治理不靖,往大了说可是不得了的政治事件了。难怪梁大使本人也要连忙赶过去了。 或者说,他有什么不详的预感和征兆了么?或者说没有足够的把握全身而退,才要在自己这边,未雨绸缪的提前安排一些什么? 第一百五十章 夜访 但不管怎么说,接下来江畋还是花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陪着洛洛撸猫逗狗、捉虫编花,读书(讲故事)画画、斗牌下棋、捏团做塑;就像是前身身为西席先生,曾经做过的日常一般。 直到一起吃(投喂)过了午食和晚食,小家伙这才打着哈欠、搓着眼睛;掰着手指再三确定和约好了下一个拜访之期后,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踏上了,星光月色下回程的马车。 而站在楼内花栏上,手里抱着同样有些精疲力尽,却依旧对着马车远去方向,努力做出赫赫威吓状的猫仔“绣斑”;窈窕高挑的舜卿,却是有些羡慕的喃声自语道:“先生和洛儿的师生之情,真羡杀人了。” “也许当下还只是纯粹的师生孺慕之情,可要是将来那位小娘大了真正晓事,那就未必如此了。”已经重新安顿好明翡的盲眼阿云,却是脚步轻软的出现在她身边悄然道: “阿云,你这话从何说起啊!”舜卿却是不由讶然道“洛儿今年才不过……” “正因如此,我才想劝舜卿一句,一切要千万抓紧了。”阿云却是坦然道:“当下每一个留在先生身侧的机会,都是弥足宝贵的,千万不要因为无端的矜持和犹豫,白白错失了啊!” “阿云!”舜卿闻言却是略有几分羞恼起来;“你这也未免太过,耸人听闻了吧!却将先生置于何地?” “贱妾这副残躯,本来就先生从污滥处,给顺手捡回来的;是生是死也单凭一句话尔。但我忍不禁还是想说一句,好好珍惜眼前。”阿云依旧淡然道:“如料不错,洛儿也只是个引子和开端而已。” “你是说,难道日后还会有更多的……”舜卿闻言却是匪夷所思的掩口道:“如先生这般的不世人物,又怎么会轻易?” “难不成你就没注意到么?”阿云却是打断她道:“我虽眼睛坏了,但是心头可不瞎的;这次游猎回来之后,整个府上的态度都明显变了;就是盛情款待的宾客,突然变成了自家人一般。” 与此同时,在第一轮敲响的更声中,江畋也在夜风习习的翱翔中,开始了自己夜练(夜间的奇妙之旅)。尤其是得到可达鸭带来的信物之后,他这几天晚上也越发放开了手脚,不断尝试挑战自己能力的上限。 因此,通过地形复杂城坊之间,熟悉和锻炼自身的各项能力;同时在摸清了附近的周围环境之后,他甚至还可以游刃有余的尝试,制造出些细碎动静来,与那些夜间守卫和巡逻武装,进行某种意义的捉迷藏。 看着一处处庭院深深的宅邸,像在夜里开盲盒一般;时不时被他扰动着,惊起三五成群飞跃上房的身影;然后将其远远的甩在身后。或是如清风流水一般,轻易的穿过他们警戒线和视野盲区,无疑乐在其中。 由此,也可以试探出不同城坊之间,私家守卫力量的强弱不等,和夜间巡逻的密度、频次。当然了,作为相应的反馈,则是那些被惊动起来的人家和场所,多少都疑神疑鬼的加强了夜间守备和巡查的力度。 因此,当江畋滑翔在夜色中的时候,偶然间还可以看见蛰伏在,那些楼台建筑顶上阴影中,疑似暗哨的存在;或是在轻轻踏动瓦顶的细碎响声中,时不时分作三五成群掠过屋顶,并喊出一声声口令的人影。 只是,这一次江畋明显比之前跃起的更高,交替滑翔续力的距离也更远得多。这也是来自桂园里被击落的那位黑蝠君的启发;人诞生于动物又超脱于动物的一大特性,就是善于利用一切工具,来加诸自身。 因此,后世空气动力学原理,对于这个世界同样还是管用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想办法省下气力呢?因此,这次江畋的腋下和腿间,都套上收发自如的自制小片皮翼。以为感受和接触空气流动的助力。 然后,在“场域”所造成的短暂浮空效应,和“导引”不断交替的牵引之下;像鸟儿一般借助上下气流的对流和涌动,保持一直翱翔在空中的状态;直到精神上承受不住,才需要停下来调整和休息片刻。 由此,江畋也得以探索了更多城区和坊间的地形;包括哪些被称为“蚁穴”的筒楼、叠屋,所构成的城南棚户区。相比越往北面显得越发空旷清寂的宅邸连云,这里哪怕夜间也是人声鼎沸和生活气息浓重。 因此,有时候江畋也会在其中某处驻足下来,居高临下的俯瞰一番,平时在地面上根本就看不到的,另一番灯脏乱嘈杂的夜间生活情景。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仿若都被浓缩在其中。 有时候,江畋还会看见本色流露的客人,与衣裙不整的特殊从业人员们,形骸放浪的互动节目;或是在宴席上喝的醉态醺醺,各种放飞我的奇葩情态;或又是爬墙敲窗而暗度曲款的小儿女,在花架草木间坚情恋热的饮食男女…… 江畋甚至看到了个把带着发套的秃驴,团髻未解的牛鼻子;就这么勾肩搭背的流连于酒肉脂粉从中。同时,也有行装陈旧的士子,趴伏在某处小院后门,而大声倾诉着自己的衷心和心意,却未料到一墙之隔后,只有个水桶腰的佳人…… 有时候,江畋又会看见一些富有人家后宅突然打开后门。欢喜亦然的迎入若干,刻意打扮过的健汉;或是涂脂抹粉的少年人。然后,在一片吃吃的娇呢笑骂声中,被早有准备的婢仆们,轻车熟路的引导着登堂入室…… 当然了,大多数时候江畋都是笑而观望。唯有偶遇到一些明显是暗路劫道,或是杀人越货的情形时,才会顺手帮上一把。比如遥相隔空击昏并折断,某些持械之徒的手脚;然后自有人一拥而上,留下光秃秃的白条若干。 好吧,作为天下精华荟萃的首善之地,长安人民的夜间生活和娱乐节目,果然是丰富多彩;让江畋这个后世穿过来,饱受声色咨询轰炸的现代人,都不免有些叹为观止了。而市井民风也淳朴的几乎毫无浪费。 只可惜,作为长安城内最出名的地下活动之一,春明门与广夏门之间的城道赛车和赛马,却是在短时内被人封禁了。不然,这时候最起码还能看到,与诸大寺的报时塔并称一时,被称为城壁流光的长安夜景之一。 不然,据说在每一次季赛的赛道尽头处,可是有机会看见那些受邀前来助兴的娇娥,将贴身抽出来的肚兜与柯子,当空抛洒纷飞的情景了。江畋如此凌空遨游着,一边满心慢慢思虑和回忆着,过往生活的点点滴滴。 然而下一刻他突然再度收势,松开了远处继续牵引的力量,悄然无声的落在了一处凸起的牌楼上。因为,他看到了远处殿宇茨比的兴庆宫了。虽然这些年少有入住,但宫墙间游曳的火光和兵甲,却是鱼贯来回不绝。 而后,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所在处,这里就是道政坊东门头的宝应寺;下一刻,随着江畋的念头一动,从不远处灯火依稀的连绵大宅之中,突然就浮现出了一个十分鲜明的词条“密切接触者/标记点1号”。 他不有哑然一惊,自己好像无意间飞着飞着,就摸到了可达鸭家/裴氏大宅来了?下一刻,他却是心念一动有了计较,突然再度跃身翱翔而去;径直掠过了高耸牌楼和乌头大门、内壁和前庭,五间三架正堂和偏厅、左右别院…… 然而,在路过其中一座灯火通明、歌舞不绝的池畔楼台时;江畋忍不住盘旋下来多瞅了几眼,不由略有些叹为观止的咋舌道,这些门第中人也真会玩。因为,里头的无论是舞姬还是乐伎,都是衣不蔽体的卖力表演着。 接下来,他沿着大片小堆分布的亭台楼阁、花树山石、池榭廊道;一路飞到一处凹形分布的三重彩绘楼阁,边上的大树上;顿时惊起了一窝沉睡雀儿的细声乱叫;然后,下一刻又被江畋眼疾手快的蒙布盖住,顿时就息了声。 又过了片刻之后,确认了庭院当中除了虫鸣习习之外,并没有其他被惊扰起来的声响。江畋才重新跃出树丛的遮掩,向着那个词条所在的顶楼飞身而去。下一刻,随着窗格间透出来的氤氲水汽和淡淡花瓣皂角香气,还依稀的水花声。 他忽然有些尴尬起来,自己好像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时间点来访。然而他这一失神,却是无意搽过窗边,也轻轻触动了窗扉后的机关,而在内里惊起沉声道“谁……谁在外间”。而后,楼阁内也顿时响起些许回应声: “回娘子的话,是奴婢一直守候在外,未尝见过他人。” 随后,又有人走过来接连探头打开这处,贴着琉璃格板的窗扉。探头探脑的向外仔细寻索了好几遍,只看到月色如霜的庭院和风中沙沙作响的花木;这才左右顾盼着重新闭合起来回复道:“回禀娘子,窗外未曾见过任何异常之物。” 于是,在一副宽大仕女簪花游猎图的八面屏扇环绕中,一个有些嘶哑而又慵懒的女声叹息道:“那兴许是我看听了风声把。你们都退下,让我静一静吧。” “是!”随着这些轻手轻脚的细碎动静,随着门户的掩起和遮幕的下放,彻底消逝在了室外和廊道中之后。淅淅沥沥的水声这才重新响起,然而下一刻又重重的一顿。 第一百五十一章 探心 因为,就在挡风和遮光的屏扇环绕之间,澄净清亮泛着乳白烟气的硕大汤桶中。正如赤子一般洁净无瑕,浸没在药浴中的阿姐,却是瞪大了眼眸掩住了小口,看着眼前突然凭空出现的一束海棠花苞。 花苞的枝叶上甚至还带着,刚采摘下来的凝露;然后,就在她面前一点点的舒展、绽放开来。下一刻,又突然凭空消失,迸溅成了一大蓬的花瓣如雨纷飞。还没等这些花雨徐徐落地,却又飞扬而起。 只见大蓬带着淡淡清香和夜露气息的花瓣,无风自动的在她头,本家欢迎先生随时到访的……妾身也一样的道理。只是,还请使人通报一声,好做迎接和招待才是。” “其实,无需如此繁文缛节的。”江畋闻言不由松了一口,心道总算是将这节含混过去了,随即又道:“我只是夜里突然想起了你来了,却又不想惊扰太多,这才不告而来探视,却不巧来的不是时候。” “……”然而浸在汤池里的阿姐,却是觉得浑身莫名有些酥软和头脸发热起来;而内心却又一丝丝难以形容的窃喜和欣然。因为,他……他居然坦言想自己了,这是什么意思?这也太直言不讳,凭得羞煞人也了罢。 然而江畋没有听到后续的回应,随即又道:“既然见到你没有什么大碍,我也放心了;此刻你既然不方便,我就暂且……” “不……不……你来的正好……”阿姐闻言却是略失方寸的连忙喊道:“啊,不,我是说无论先生何时何地到访,本家和妾身都是尤为欢迎的。还请先生稍待片刻,以便妾身略尽地主之谊。” “啥,这样也行?”江畋不由愣住了;下一刻又笑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来看看你好些了么,有无可以帮助的地方。至于款待什么的那就免了;不然太过突兀了,对你也有所妨碍的。” “不碍事的,真的不碍事。”然而此刻阿姐却是愈发念头坚定起来,这位乃是俗世隐仙一般的人物,不当受这些凡俗的礼节和眼光所约束的。“可否请先生陪着我说些话,再盘桓一阵子也好的。” “好吧!”面对不久前才被自己给吃干抹净、恣意摆布过的女子,江畋也实在无法拒绝她的要求。于是,找个锦墩端坐下来。“如果不嫌冒昧的话,我其实也想与蕙香,更好互为了解才是。” “那……”阿姐闻言却是眼眸一亮,心中反而一块石头落地了;既然对方没有因此嫌弃自己,那她犹豫了下还是忍不禁开声道:“敢问先生,能与我说说你们仙人们的事情么?您又是何以出世的?” “都和阿玖说过了啊,我可不是什么仙人。”江畋有些无奈的摇摇头“我只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一点点,与众不同的能耐和手段而已,却也不是那种绝情断性,超脱万物的存在啊!” “那……先生又是何以来到这世上呢?”阿姐闻言却是沉吟了片刻,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的再度开口道:“不瞒先生,本家之前查访过先生的来历,却是未曾发现过丝毫的异状和不同寻常” “具体说起来,其实只是个意外。”江畋心道你们当然不可能查出来,却半真半假的回答道:“具体缘由我也不好说,只能说是命运的引导。毕竟,我在这世上觉醒的时间不长,刚恢复些许能力,也尚有许多事情未曾想起来。” “那……先生对于妾身,又是怎么看的。”思虑再三之后,阿姐还是忍不住问道,却又慌慌张张的连忙辩解道:“也许是妾身太冒昧……” “不不,这不算冒昧,至少我觉得蕙香应该是个好女人。”说到这里江畋顿时想起了她,坦诚相对时的曼妙丰腴身姿,还有情动之际的娇颜盛放和嘶声呢喃,心道我可就不困了:“只是,似乎心中背负的东西太多、太重了。” “……”然而听到这话之后的阿姐,此刻没有说话;却像是一下子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心情跌宕一般,刹那间不知不觉就泪如涌泉,粲然而下;因为她万万没有想到,居然还是这个仅有一夕之欢的男人,敏感觉察并正中自己的心事。 然而她刚想抓块巾子来擦拭脸上的失态。但似乎在汤桶里泡的太久了,在起来时候居然头重脚轻的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姿态难看的翻倒在外,下一刻就嘤咛有声的倒在了,毫不犹豫出现的江畋臂弯中。 而既然佳人在怀而身如赤子,却如受惊小鹿一般,玉颜娇红而心跳如鼓,却不喊不叫的对自己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似乎一切都水到渠成了。接下来就是“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然后又变成“春风再度玉门光,明月何时照我还。” 而当神清气爽的江畋,穿梭在满地的月色霜白和树影婆娑之间,从裴氏后园当中的另一个方向离开之后,已经是夜露浓重的深夜时分了。这一次虽然没有先前那么恣意,却是在对方意识清楚的主动配合之下,自有另一番滋味。 当然了,最后江畋婉拒了浅尝即止下,依旧有些不堪承受的她;想要叫人上来帮忙的理由,倒也不完全是是格外的怜惜和专注。而是在视野界面中发现意外的新选择:“短暂链接成功,是否注入量子能量,修复标记体(虚弱/轻微挫伤)?” 下一刻,他再度转身对着沉浸在幽暗中的裴府正堂,猛然投出了一块石头;算是给他们疏于防备,被自己轻易摸进来的一个警告吧。随着静夜中明显的哐当一声,刹那间延迟之后,裴府上下也随着隐隐人声和奔走声,被惊醒过来。 而在后园当中,依旧浑身慵懒无力的阿姐,只能在奴婢搀扶下重新穿戴起来;而又下令马上将有些浑浊的汤池给倾倒了去。然而下一刻,却在她的耳边想起了惊呼声:“娘子,你的伤势……似乎不见了。” 听到这句话的阿姐,不由的一惊;随即在确认无疑之后,又心中无端涌出丝丝缕缕,未曾感受到的甜蜜滋味;原来,那人是为自己疗伤而来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叙功 第一百五十二章叙功 然而,显然裴府的后园又比前庭的建筑,更加占地广阔的多;因此换个方向的江畋,也费了点时间才得以退出来。然而在下一刻,江畋就看见了敞阔的中城横街,以及斜对面巍峨耸立的南内/兴庆宫了。 事实上,以这条靠近兴庆宫的中横街为分界线;在街头巡逻的已经不仅限于,传统意义上轻甲绯衫大胯的金吾子弟;而多了许多隶属于龙武、神武、羽林等北衙禁卫。这些全身披挂的马步军士,也是江畋不想惊动和招惹的对象。 然而事与愿违,在隐隐的追逐和叫喊声中,突然有人从作为旧日天子与民同乐的地标性建筑,花萼相辉楼上飞身而下。然而,却没有因此坠地,落入那些街道上闻声赶来的巡禁军士之中;却反蹬墙面数下飞蹿过来了。 只见那人就这么凌空飞渡过宽敞的街道上空,以及喧哗飞驰而至的巡禁卫士头顶,堪堪落在了道政坊的北坊墙上;这才略微缓了一口气,又毫无间歇的在叫嚣围拢过来的军士抵达前,重新终身消失在幽暗的庭院深深当中。 然而下一刻,只听得黑暗中猛然爆发一声惨叫。这名擅自闯入的不速之客,就像是个破麻袋一般的倒飞出来;重重贯摔在了墙外奔走而至,又惊异莫名的巡禁卫士面前。却是已然手脚错位,宛如死狗摊地不起。 随即在一片面面相觑卫士间,径直走出一名身形壮实,明光大铠的军将。对着墙后用沉厚的声音恭敬道:“多谢高人援手,可否出来相见,以为致谢。”然而这时无人可以回应他,因为江畋已然沿着墙边翩然远去了。 毕竟,这园子里他才刚刚到访过,也初步确定下了亲密关系;要是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出了什么意外状况,那自己岂不是要背上莫大的黑锅了。在回程路上再也别无波澜,他甚至还到曲江内苑/宫城转了一圈。 但除了宫墙和阙楼上加强防备,而巡曳不绝的宿卫将士之外,再也没有遇到其他状况。然而下一刻,他在恍然间似乎听到了某种呼唤声:“老祖”“老祖”。只是在视野界面当中,却又没有任何的提示和反应…… 在鸟鸣沥沥的正午时分再次醒来之后,江畋却是有些怀念起可达鸭来。要是这时候,估计他那标志性的公鸭嗓们,又会大呼小叫的响彻在庭院中了吧。而他每一次到来,基本也会带来长安里坊最快、最新的见闻。 不过他在暂时离开之前,已经把江畋交办的事情整理的七七八八了。因此,除了尚未完全变现的珠宝之外,其他来自的收益都已经换成了一份,京城钱业七大行之一南丰号,所签发的三万缗存单;以及若干兑票。 此外,虽然可达鸭没法亲自送消息来了,但是裴氏府上每天继续送来,各种官私发布的邸闻和抄报,由舜卿负责接收而已。至于江畋从游仙观获得的那几个名字,也已经找到了两位;其中一位早已病逝,暂且不谈。 但还有一位在世的宇文若尘,则是任事于内三省之一的秘书监,兼集贤院直学士,如今身在以扈臣身份随驾在洛阳。而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大唐硕果仅存的两大国宾世族,与前隋杨氏并称的宇文氏嫡系成员。 因此,身在长安的江畋也暂时鞭长莫及。同时,鬼市主人萧鼎在死前,所描出来的那个两个字“菱郎”,也实在令江畋有些不得其法。毕竟,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小名和昵称,差不多也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风格。 也许,要查阅过长安、万年两县的全部户籍,可能才能找到一丝半缕的线索。但是,长安同时又是一座百万户口的超级大都市,如果想要光靠自己进行调研,有效的检索一遍户籍,不知道要折腾道猴年马月去。 更何况,这还只是在地的民籍,并不包括大量别册管理的宗室、藩家、勋贵、京官、大臣、游学士子和商贾。但是江畋又有一种冥冥中的感觉,沿着线索完成任务进度的过程,也是不断强化和壮大自身力量的过程。 而可达鸭的出现,也让江畋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情。除了用以自保和扫除妨碍的特殊能力;作为自身力量的一部分,同样也包括了在这个时代的社会规则中,足以令人大开方便之门,乃至驱使位置奔走的地位和权势。 所以他才没有拒绝来自裴氏姐弟身后,若隐若现家门的好意;也不介意在恰逢其会、顺手而为之下,为金吾卫或御史台提供一些助力。但是,现在看来这个过程和效率,还是太慢了一些。自己无疑需要更多的人手。 无论是经营和打理财富的,或又是提供后期物资保障的,门路甚广善于打听消息的人手;还是别有一技之长,足以对付不同情况下的意外状况和变化,能够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的专业人才;乃至是盟友和外在助力。 这也是经过了昨晚之事,让江畋在贤者状态中,彻底松下那根自来到这世上,就被各种事态推动着向前,而隐隐紧绷不已的弦之后;慢慢一点点想明白和理清思路的结果。所以,接下来自己这是要打蛇随棍上了么? 只是,还没等江畋赖在温暖被褥中,一边整理思绪,一边把玩上多久。外间却是响起了侍女舜卿有些急促的通禀声:“启禀先生,有皇城大内来人已至园外,老顾正大开中门相迎,还请您今早准备一二。” “哦?”江畋略微惊讶了一下。随即,他就在前庭见到了数名内侍,为首一身圆领窄袖的浅紫衫袍、交翅濮头的中官,却是曾有数面之缘的海公。只是他看了眼江畋身后,女仆装打扮的舜卿,却微微一笑道:“江生。真乃名士风流尔。” “不敢当,”江畋微微拱手为礼道:“不知中贵人莅临,有何见教呼?” “见教是谈不上的,”海公却是笑容可掬的摆摆手道:“杂家此番前来,也是受人之托,给江生送个好消息来,预先打打底,免得措手不及的。” “既然如此,还请中贵入内奉茶,以为本家的待客之礼。”江畋闻言当即伸手相邀道:“中贵有请了。” 随后,舜卿送上来香茗又荏身退开之后;海公这才吹拨着茶盏的烟气道:“其实,就是当初为江生叙功论赏的扎子,洛都朝堂已经有所计议,并正式颁下了封赏诏旨,不日就可以抵达府上。” 说到这里,他不动声色的透过氤氲茶汤热气,略微观察了一下对坐的江畋;却发现对方一副笑而不语、洗耳恭听,却毫无任何动容之处。心道:果然是等闲富贵名利,都难以打动的人物么? “此外,政事堂已经批复下来,并经过圣主核准,将为对应当下的事态,抽取精干贤能之士,别有一番特殊的差遣。”于是,海公又继续说道:“如果,杂家所料不错的话,此番朝廷还专设了一些新职位和权宜,其中自有江生的一席之地。” “因此,日后保不准还有相见之期呢……自然了,江生若是还有什么想法和所需,也不妨与杂家说说。这样,待到洛都的旨意抵达之前,也好有所寰转的余地。” 待到海公辞别出来之后,跨坐上了自己的马车之后,这才喟然圩了一口气。这一次,他被推到台面上,透露消息为由试探这位奇人异士,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相对于内旨下达后被谢绝的结果;他个人为此舍下脸子、担点干系,反而不算什么了。 然后,他看着手中多出来的一张五百缗钱票, 不由又如释重负笑了起来。这点进项虽然不菲,但是平日里却还不放在他眼里的;事实上作为与大内相关的银台门勾当,许多人哪怕身家巨万也未必能搭上他的。 但是这张钱票乃是一位疑似有所大能之辈,所释放出来的善意,那就显得格外的弥足珍贵了。作为正好身在其中的当事人之一,他可是亲眼看到了第三批被捕俘的异兽,也知道暗地里更多的事态变化; 在这种开始层出不穷的噬人异兽面前,任何谋划、地位和声望、权势都毫无用处。也只有成建制的武力才可以对抗和剿杀。而天下何其之大,需要守御和镇压的地方何其之多;若是一味戒备的话,更笨难以持久,也是防不胜防的。 因此无论是为了眼前自保,还是日后得以颐养天年的退路,他都必须结下这个善缘。只是,他突然想起来在清奇园内的一些传闻,已经裴氏的一些动态。却又遗憾起来,自己身边缺乏合适的女子,不然收为养女以备万一也好的。 而在清奇园内,江畋也在慢慢回味和消化着,海公所带来的消息。在经过了这段时间事态的酝酿之后,大唐朝廷终于下定决心,组建一个专门针对此事的临时差遣/秘密部门。不过,对于自己的地位又会怎么样的呢? 这时候,江畋耳边再度响起来了幻听一般的呼唤声“老祖”“老祖”“救我……”,这一次,视野当中的界面终于有所反应:“迁跃锚点濒危中,是/否建立链接?” 第一百五十三章 垂死 空旷而宽大的内室之中,灯华烁烁印照出华美帷帐里,显得格外娇小的蜷缩身形;只是锦绣的被褥枕榻上,尽是干堌不已的血色点点。面色惨淡泛青的小圆脸儿,正在气若游丝的一点点失去声音。 而陈设富华门墉紧闭的偌大室内,却没有一个人在守候和服侍着;只能任由着她涣散无神的眼眸,直愣愣望着雕梁画栋的藻井和梁柱,一点点的变得越发模糊和昏暗起来。 就在濒临死亡的这一刻,她似乎在幻觉中看见了许多面孔;那些熟悉或不熟悉,那些早年不同阶段的时光中,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形形色色人物;都像是一下子冒出来,围拢在了她的身边。 虽然,这些或欢喜或悲戚或怜悯或幸灾乐祸,表情各异的面孔,似乎在议论纷纷的大声说着什么;但是这一刻她只能看见张口变形的动作,却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根本听不见。 就像是被沉进无底深渊一般,一步步的失去了五感;甚至连咳血不止的胸腹之间,那种撕心裂肺的灼烧和剧痛;也感受不到了。而她此刻的泪腺和口涎,却失去了控制,很快浸湿了一大片。 而那些无声咆哮和争执的各色面孔,也变得越来越扭曲,越来越怪诞,乃至开始从七窍中流淌下大片的血水;而争相用力的抓住了她,想要在下一刻将她娇小的身躯,给撕扯成无数碎片。 突然间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闪烁而过,这些诡异和怪诞的面容,像是遇到可最为可怖和畏惧的天敌一般,轰然无声哀鸣嘶叫着,崩散消融开来来。最后只剩下无尽天穹上浮现出来的一张面孔。 “老祖……老祖”小圆脸儿喜极而泣的伸手想要去探摸;下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崩碎了。而她像是溺水日久之人一般,从满是血污的锦绣床榻上,骤然挺身而起,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 然后,她发现直接又回到现实当中的寝殿,而床榻之上因为翻滚挣扎而留下的血迹斑斑,犹自历历在目。然而,曾经让她挣扎与生死之间的莫大痛楚,还有身上自挠的血痕,却是彻底消失了。 下一刻,她忍不住扯下帐勾,用尖端猛刺向自己手臂,以为确认这并不是做梦;或又是已经来了阴间地府当中的某处。下一刻,她持勾之手就被人从身后握住。“搞什么,死了一次还不够么?” 而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之后,小圆脸儿刹那间心中像是砰得的一声,炸开了百般滋味,而泪眼婆娑的像是只委屈小猫一般,猛然反身扑在了对方宽厚的胸怀里,只剩下情怀满腔的呜咽声了。 “我这才离开多久,你怎么又弄成这个地步了呢?”江畋却是有些无奈的顺手轻抚着,她拼命压抑着嗷哭而激烈起伏的光致后背:“好了,好了,你先把衣衫穿好了再说吧。” 小圆脸这才注意到,自己在疼痛难忍的翻滚之间,已经把浑身的衣物都给撕碎、扯裂城条条缕缕;却又丝毫不以为意的继续紧紧贴附在江畋身上,继续颤声道:“蔓儿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在做梦了,”江畋有些无奈的看着,像是猫咪一样紧紧攀爬在身上,始终不肯松开的女孩儿,不由说道:“可要是因此惊动了外间那些人,那说不定我越空而来救你也是白救了。” 就在接触并传导修复对方那一刻,江畋也多少感受到了一些记忆碎片。而小圆脸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拉起蹭掉到腰上的小衣,却又有些期期艾艾道:“蔓儿……蔓儿,又让老祖失望了。” “既然对方可以给你下药,并且确保你在寝殿里无人理会,那就意味着这里基本上已经不安全了。”江畋却是摇头反问道:“你在外间其他地方,还有那些人是可信,或是忠诚于你的么?” 重新用挂架上的衫袍,三下五除二将自己包裹起来之后,小圆脸儿也抹了抹哭花了的小脸,而跪坐着正色恭声道:“其实外间还是有些可信部旧,这次却是我错信了人。还请老祖助我。” “好!”江畋看着已经擦干眼泪,缓缓冷静下来的小圆脸,伸出手臂来道:“接下来,要抓紧了。”。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细碎而轻柔的脚步,以及有人拍门小心翼翼喊道:“邸下……邸下……” 江畋不由看了眼小圆脸,却见她毫不犹豫的摇摇头,并且加紧了手上的动作,取来一条长帛和银扣带来;然后盘腿饶身跨在了江畋的腰上,并用长帛和银扣带将自己进一步紧固住,这才埋首下来轻声道:“好了!” 就在外间扣门未应就此离去的数刻后;再度有人端持着各种洗漱器皿一拥而入。却见帷帐中只剩血迹斑驳的被褥和枕头;而天八道,谁敢攀诬公室,当夷三族!来人,与我……” 然而,下一刻他的话语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见到了一个翩翩然从天而降的身形;而后被人扑压在地的洪大守,却是毫不犹豫大声喊道:“小臣拜见,监国邸下,仙福永享、万安长康!” 而这名脸色大变的内侍,则是在下一刻断然抢过,一名惊骇莫名当场的甲兵手中强弩,就要对射而去。就见悬浮行走在空中的小圆脸,伸手对他轻轻一比:“逆贼,死。”。 刹那间,这名内侍就连人带弩,四分五裂的崩碎开来。而在旁的那些护翼营军士,却是惊得肝胆俱裂一般的,齐刷刷如割麦一般匍匐在地,大声喊道:“邸下饶命”“邸下赎罪”。 第一百五十四章 回溯 随后,自中原京北门点集的殿后五都卫士,轰然杀向了子城新行在的方向。而后在西门和南门,得到号令的克难军和长从藩骑,也相继镇压内部异己,就近包围位于东门刚刚重建的殿中七都驻地。 又在小圆脸现身说法,晓喻众多将士只责首恶的威势之下,迫使其大部缴械投诚。随即就当场辣手处决了,留营五位都将在内数十将弁;然后裹带着余下人马,与殿后军在子城墙下会师。 而这时候,因为发现小圆脸在寝宫中突然失踪,而闹得一片纷纷扬扬和鸡飞狗跳中。却在封锁消息还是大张旗鼓搜寻,不同意见的争执不下,浪费宝贵时间的行在上下;这才悚然大惊的回神过来。 然而这时候位于子城内,一些尚且不明理就的仪卫和军吏、扈从;却是见到了亲自现身的监国邸下之后;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南面的子城城门。这时,被召集到子城内的数家藩兵却晚来了一步。 因此,他们很快在一拥而入的殿后、殿中、克难,各支争相想要拨乱反正,以为建功的军马冲杀之下,节节败退下来乃至开始土崩瓦解。最终,又在平叛军队的驱赶下,将残兵败将困在行在内。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江畋也终于弄明白了,先前发生在小圆脸身上的事情。大概就是她自北原京站稳脚跟,并且初步建立个人权威之后;以北原京为核心的行台,也开始进入膨胀和发展的快车道。 不但汉、槊延边十九镇的军户和世兵,向她宣誓效忠和输诚;并各自差遣数百到上千名,自备枪棒刀弓甲械的子弟听效。就连北地剩余的藩家,也纷纷出钱出粮、出兵出力,汇聚在她的旗帜之下。 更别说那些闻讯自发汇聚而来,想要为自己争取前程和机遇的,各地世臣、分家、藩士之家的庶弟或是次子;为钱粮卖命的山野部民和乡土百姓;乃至是许多慕名投奔的流民、义兵、游侠儿…… 不过,好在小圆脸并未因此被冲昏了头脑,记住了贵精不贵多的道理。因此在军营举办了比武式的选拔和考核;从中择捡精壮、勇武之士,优先补足了殿后军、克难军和仪卫子弟。 然后,才重建了北原京的守捉军和捕盗兵。然后,又以裁汰的老弱之众,与招徕的流民,在北原京附近和周边数郡,所抄没的土地和部分公领上,分配牲畜、铁器等物,建立了数十处大小屯营。 因此,到了第二年夏收后,当北原京的行台再度发兵,尝试南下收复失地时,已经达到了号称四万之众。因此初战告捷,连破沂川、水源、唐恩各郡境内的乱军,又解围弥勒教叛乱的汉州州城。 在这里,她又得到了弃守潜逃的汉州牧,所留下来的四千汉州守捉军和被征发的六千多民壮、义勇;已经当地贮备的钱粮器械。因此她处决、罢黜一干无能官属将吏,另委以随军臣属和提拔新进; 紧接着,又私通教贼为由清洗并抄拿了,城内最有实力的一批门第和贵姓之后;汉州南境各郡也为之震骇和肃然而惊。而在此期间,又不知发生了多少骇然听闻,或又是生死攸关争斗和博弈…… 前后历经大小二十多战,虽然期间胜负不一;却依旧仗着稳扎稳打的攻势,和源源不绝的后勤保障,成功收复了白城、黑壤、槐壤三郡大部。最终在介山——汉河之战,击败主动迎击的弥勒教主力。 但也因为后来里应外合的献城之功,她也不得不宽赦了中原京内,号称在沦陷期间不得不屈从于弥勒教贼的大部分门第和贵姓;然而,这也为后来发生的事情,隐隐埋下了祸端和隐忧。 接下来,她又下令将城内俘获的数万弥勒教眷属,除了少数事先反正自新,以为效赎的青壮之外;其余全数由殿后大将叶京,押解往北方充入延边十九镇为奴,以为断绝弥勒教在乡土地方的根源。 这样的做法,虽然在短时内不免会激起反弹,但是在长远看还是相当有益的。但这时,开始有好些不利她的谣传和段子,在市井民间传得纷纷扬扬,又被有心人推波助澜之下,闹出好几次事端。 而这时候,她主要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散布在汉、槊、熊、凕各州之间的赤裤党。相对弥勒教那种末日绝望中诞生的宗教狂信之众,从西南沿海蔓延开来的赤裤党,在诉求上无疑要更加单纯的多。 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活不下去的农人、逃亡奴婢和失土部民、山民组成。穷苦潦倒的终年打赤膊,在裤胯上系条血染红布,互为身份的标识,而聚众到处冲击豪族、贵姓庄园和聚邑的吃大户团体。 并没有统一的领导和各地行事上的协同;而以乡土亲族为单位,走到哪里吃到哪里;顺带杀死官吏、抢夺仓禀,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乃至相互之间为了争夺资源和火并;而形成几个大型团伙。 因此这次行台在她坚持下,采取进剿和招抚并用;军事打击为手段,大规模招降为目的的方略。先后击破并招降了赤裤党大小十多部,约得俘虏四五万;并照葫芦画瓢的打散编管为,州城附近数十处屯营。 自此,行海东道的十三之中,位于北境的汉、朔、原三州,已经尽在她所主导的监国行台掌控下;而在她身边,也通过提拔武勇之士和在野才俊、吸纳藩家庶支,聚拢起来数百人的文武行政班底。 此外,她还在汉州以本地招募的精壮、健勇之士,重建了早已经荒废崩坏的五殿卫士之一,殿中七都共计五千六百员。再加上本地重新补足和扩充的汉州守捉兵,行台号令之下的兵马将近五万。 其中,除却留守和镇压各地的部队,以及临时召集事后遣散的各路藩兵之外;行台直属的可战之兵,也达到了三万四千之巨。而已经平定的三州境内,所提供和搜括的钱粮,也足支三、四年有余。 这时,位于熊州伪称立国,占据西元京的百济叛军;也数度自西南发兵越境来攻。虽然,已被移镇到了中原京的行台,给击败或是击退之;但是东面的凕州和南面的尚州,都发现扶桑军聚集。 就在行台决定转攻为守,在州境一带大兴土木,筑垒以为对抗和迟滞,紧锣密鼓的备战时刻。北方却再度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却是小圆脸她三姐,已外嫁沃州的嘉善君,带兵前来助战和汇合。 而沃州乃是安东都护府下,九都督府之一渤海都督府的沿海大藩。因此,这位嘉善君不仅渡海带来,三千五百名藩兵和一百条船只,还带来了公室委任的宣院大臣,也是早年师长郑无怠。 然而她所没有想到的是。随着这些外来力量的加入,以及突然空降下来的监国辅佐人选;行台上下原本好容易安定下来,并且形成稳定运作的行台政治生态,却因此产生了不小的动摇和混乱。 因为,这位宣院大臣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提醒着着行台上下;无论他们当下怎么努力和卖命,最后能够决定海东十三州前程和命运的,始终还是远避在境外,试图求援中土的主上大王/当代公室。 于是,所有的压力和矛盾,都一下子堆积在了,身为监国世子的小圆脸身上;而让她有些疲于奔命的忽略了,身边的一些暗流涌动和变化。于是,酝酿已久的阴谋,在某个导火索触发下,就自然而然发生了。 因此,在陪同她前往行在的这段路上, 江畋也在顺势对着有些情绪低落的她,再度循循善诱的宽慰和开解道: “这世上大多数的矛盾和问题,都是源自于利益。但是通常情况下的利益相对有限,你作为负责分配的主导者,必然要选择权衡利弊,争取一部分,而舍弃掉另一部分。” “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变得更强大。而你敌人所痛恨的,也无疑是对你正确而有益,可以坚持下去的事情。” “人自身的力量,既是有限又是无限的。有限的是你的眼界、格局和学识见厉,也决定了你的下限所在。无限的则是你可以抓住的机会,而大势所趋之下的无数种可能性。” “有的时候时势造英雄,会让人产生错觉,这一切都是源于自身,而拥有这些力量,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然后就会迷失了自我,而在独断专行或是偏听偏信当中,越走远远。” “因此,成大事者,贵在自知之明,知己知彼;既明白自己的力量和能耐的上限,也知道怎么抓住机会和大势,将其变成有利于自己的助力、养料和直接、间接掌握的资源。” “你这一次不仅仅是错在识人不明,同样也是高估了自己力量,低估了内部隐含的矛盾,以及外在因素的威胁和所谓可以争取盟友的野心所在。” “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这个做法本身是没有错的,错的是你没有分清楚,自己真正可以依靠的基本盘,和借助他人外力之间的平衡。这才给了他人可乘之机。” 第一百五十五章 亲与师 而在子城乱作一团的行在内部,看起来颇为富丽堂皇的正殿中。几名是这位曾经在流亡路上,得到山中神仙显圣相助,而屡屡得以逢凶化吉的种种传闻。然而在这关键时刻,嘉善君却歇斯底里的癫狂起来,坚持要杀掉行在所有可疑之人。 结果,在乱哄哄的搜索和争执、劝说当中,白白耽误了好些宝贵的最初时间,才做出决定。召集几支藩兵进子城协守,并派人许以富贵名利,夺取诸门驻军的兵权,铲除掉世子在军中部旧亲信; 然而,他们的策划和决定似乎迟了一步,就很快遭到了那些尚且忠于世子军队的反噬;不但派出去的各路信使,没有一个回来的,反而还让人里应外合,直接杀进了子城来。 而仓促被召集到子城的这几只藩兵,虽然在立场和态度上倾向己方;但是在战斗力上却是无法与,追随世子大小数十战出来的经制之师;很快就被打的一败涂地,连藩主和率将都插首杆上。 只剩对嘉善君唯命是从的一千沃州藩兵,退守行在而得以保全一时。因为,郑无怠无论再怎么愤怒和嫌弃,这位平日里颇有城府和心计,遇到大势不利就大失分寸的公室之女,但还不得不仰仗之。 因此,郑无怠此刻所想的是,先虚与委蛇将其安抚下来;再找一个形貌相近的替身,走上墙头去安抚这些哗乱噪变的军队;再以觐见为名将其领头之人,诱骗进来见机行事。 这样无论是威逼利诱其配合,还是果断杀之,以为群龙无首,乘势突围,都是大有操纵的余地了 这时候,外间再度传来了激烈的轰然哗然,以及士气大振的如山呼啸声。随即,又在他们面面相觑之间,跑进来一名满脸惊骇莫名,而浑身抽搐不已的将弁,又一个跟头平地绊倒在地嘶声喊道: “神……仙,神仙……真的……显灵了啊!” 第一百五十六章 秘闻 “邸下。” “邸下。” “万寿金康……” “邸下万胜……” 在无数刀枪齐举、顿地跺脚的持续山呼海啸声中,一身素衣如雪紫色大氅,头戴小金冠的小圆脸;在前呼后拥之下徐徐然出现在了,作为临时行在的中原京别宫——宏泰宫前,临时的撘起高台上。 然而,然而如今据守在别宫墙头上,都出自渤海都督府的沃州藩兵;虽然不免面露惊惶和慌乱之色,但还是对着至少十数倍于己的包围之势,不管不问劝降之声,而努力做出一副顽抗到底的姿态。 因此,下一刻站上对等高处的小圆脸,当众清脆无比的朗声道:“乱臣贼子,罪不可赦;从逆附乱,严惩不贷!”。随着话音未落,她伸手遥遥一挥,刹那间宫墙城堞后迸开一片血光和惨叫连天。 只见随着她横掌所指,以宫门为分野的左侧城堞背后,此起彼伏的人头和残肢断臂,在血色喷涌和急促惨叫中,四下泼洒乱飞起来;随她挥手向右,瞬间另侧城堞也惨声连天,步入血色淋漓后尘。 一时间,偌大宫墙上,竟然在没有一个能够安然站立的身形;而矗立在宫城外围的各部军士,更是不由自主陷入了一片的死寂当中。下一刻,又被接二连三当啷落地的脆声所打破。 却是门楼内吓破胆的若干幸存者,在一片血肉狼藉中,开始毫不犹豫的丢弃兵器,慌不择路的向内跳墙而逃。而簇拥在左近的洪大守等将弁,更是带头齐刷刷跪倒了一地,用崇敬无比的声音高喊道:“邸下威武!”“邸下万胜长康!”“邸下神通广大,天命所在。” 而在一片狂热崇拜与士气大振,激烈回荡如潮声嚣中。小圆脸按照事先约定,再度挥手向前;就见原本厚实无比的紧闭宫门,突然接连响起激烈撞击声,又随撞击声出现明显的变形和迸裂之处。 然后,就被自发一拥而上的平乱军士,给全力拉扯着轰然洞开;一鼓作气的杀入到其中去。而到了这一步,一直隐身在宫城墙头上,充当了某种意义上幕后黑手/工具人的江畋,这才大大松口气。 而在他视野当中的界面,也再度跳出了新提示:“任务场景《泪眼煞星》:第三阶段:完成度……支线目标解锁中,世界探索度+3%,偏转度+7%……游离量子收集中:+0.01、+0.01……” 在一边倒的攻杀和惨叫声中,性在内尚余上千名的沃州藩兵,不是失魂落魄的跪地求饶;便是肝胆俱裂的四散奔逃和躲藏。转眼间就剩下聚集在正殿门内,试图拼死抵抗到最后的数十名死忠之士。 而后,那些被叛乱者收押和拘禁,打死打伤的行台部旧官属,也在各处建筑当中,被解救和寻找了出来。陆续汇聚在正殿前的小广场上;齐齐拜见监国世子之后,也只待亲眼所见叛乱者最后下场。 “拜见世子。” “可算是见到邸下。” “卑臣有负邸下之望。” “我们都被那郑氏给骗了啊!” “该死的狼子野心之徒,我断与他势不两立。” 然而在一片后知后觉的倾诉和叹息声中,正殿内却是再度给推出了一干,被五花大绑的人来;却是昔日行在的官属和陪臣。其中甚至不乏皓首如霜的当代大儒,东府中允崔毓源等重要成员; 顿时就挡住了外围弓箭攒射的视界。 “殿中副将?” “黄都管!” “是黄奇山这厮!” 这时候,殿内仅存的死忠叛军中,突然走出一名须发灰白将领,在众多表情复杂的注视和隐隐惊呼声中;想要对着小圆脸开声说些什么。却被她伸手隔空虚握之下,整个人都被锁喉状的提举起来。 下一刻,就头颅骤然向外一偏,就这么话都未及说一声,就被当众拧断了脖子。接下来,那些盘踞在殿内挟持好些臣属,令人不免有些投鼠忌器的残余叛军,就这么接二连三,被凭空拉扯了出来。 而后偷偷从视野盲区摸到了侧近军士,也乘乱一拥而上砍杀了残余乱党,将这些仅存的官属给当场解救下来。随即在一片激烈的鼓噪和叫骂,争斗、厮打和痛呼声中;又有若干身影被强拖了出来。 直到一直扮演着背后灵角色的江畋,入内确认过并开口道:“可以了。”。她这才对着左右微微颔首,就此大步踏入道这处,正在弥漫开血腥气的正殿之中。就见昔日精致华美的殿堂,一片狼藉。 而在满地翻倒的熏炉、屏风、羽盖、团扇的内侧,上首最为尊贵的位置上;赫然坐着一名织金雀裘、云鬓花貌的绝艳女子。只是她脸色惨淡而容妆已花,眼神直勾勾看着只身而入的小圆脸道:“小六,我最后还是输给你了啊!” “二姐,你是输给了自己,输给了不切实际的野心而已。”然而小圆脸闻言微微动容,却又淡声道:“你难道真以为,远嫁外藩之后毫无根基的你,真的能够随随便便的服众,并取而代之么?” “所以,我才要拉上郑无怠那个老不修!”嘉善君惨笑道:“哪里想他年纪大了,非但在床第上各种不行,就算为人行事也是畏首畏尾的,毫无当机立断的果决,而总想着投机取巧的权谋手段。” “为什么!”小圆脸闻言却是蹩眉沉声道:“这个位置并不是那么好做的,充满了艰险与危机,便是我也历经九死一生过来的。怎会值得你大老远的图谋和处心积虑,到如此丧心病狂的低步。” “小六啊小六,你这话说得?若没有亲自做过,又怎么知道行不行呢?”然而听到这句话,上首的嘉善君却是失声笑了起来:“更何况,你从小就是家中最受优遇和宠爱的那个,又怎么知道,我们这些年长兄姐的苦楚?” “你以为当初世子大兄,是怎么正当壮年却抑郁而死的么?我又何以要远嫁外藩,而不是留在国中另择良配呢?”嘉善君却是失态笑得花枝乱颤道:“还不是那个老东西见不得人的私心,一手造就的。” “到了这地步,我也不怕告诉你;在那位眼里,也就嫡出的你和大兄,还算是个亲生的渊源。”随即,她又打断几欲开口道的小圆脸道:“至于其他的子女?也不过是予取予夺的工具和器物而已!” “二姐,你错了。”小圆脸郑重的摇头道:“父上他纵有诸多的不是之处,但也不该成为你私惩己欲,籍此败坏国事的理由和籍口。” “看来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知道么?他可真是将你保护的十分周全啊!”嘉善君却不以为意的摇头道:“你大概不晓得,那老家伙私下供养和崇信了一位,祈福法会余孽道真,以及他所进献的延寿秘法了。” “什么祈福法会,什么延寿秘法?”小圆脸却是大惑不解的忍不住问道:“这又与当下之事何干?” “因为,根据那个妖僧献上的秘法,须采纳至亲骨血的……以为大药,方可延寿之功”嘉善君满脸讥嘲道:“所以那老东西,就暗中逼着我们这些子女,暗行前朝废止的骨品之风,以悖伦为孝道。” “你世子大兄既不肯就范,也无力阻止家门的人伦惨事,更无力保全妻儿;遂只能走上那铤而走险的逼谏之路。”嘉善君又继续诛心道:“但是他失败了,所以只能籍没无名的壮年暴亡;我也只能籍着放荡之名,仓促远嫁他乡。” “倒是小六你年纪尚小,凡事都不懂;又生的几分酷似世子大兄,倒是满足了那老东西,承欢膝下的一点点愧疚之心吧!”嘉善君说到这里,随即冷笑刻骨:“所以,才会仓促立你为世子,而不是老七。” “不过,于当下的局面而言,这也未必是什么好意。但不想你还真能就此成事?”嘉善君又毫不犹豫道:“那老东西如今被困在罗藩进退不得,怕不是要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至于谋夺你基业的缘由?也很简单,一贯以来我就很是羡慕和妒忌于你……”嘉善君变得咬牙切齿道道:“眼下好容易让我看到了这个机会,我很想看看那个老东西,日后不得不落到我手里的张皇模样。” “二姐,无论如何,你不该坏了我的光复大业。更不该为一己之私,平白牵累了那么多人。”听了这些有些诛心和冲击性的话语之后,小圆脸只是沉默了半响才情绪寥落的开口道:“所以,必须付出代价。” “我当然知道。”然而这一刻的嘉善君,却是满脸解脱和释然的惨笑道:“我怕当众砍头的痛楚和难堪,也不想因为绞首而失禁,所以已经服下了慢性毒丸;这下你怕是无论如何也再没法拿我怎样了。” “二姐,这又是何苦呢?”小圆脸闻言,却是深深叹了一口气:“无论你信不信,我是未尝想要你死的;我更宁愿你活下来用余生赎罪,日后再好与父上对质,以为辨明真相所在的。” “小六,你还是这么天真,容易为他人着想的话,终究会被比你更心狠手黑的人,给害死的”嘴角溢血而眼神涣散的嘉善君笑道,只是这次她的笑容除了讥讽之外,似乎又多了那么一丝丝的慰藉和暖意。 然而下一刻,浑身开始抽搐的嘉善君,再度从座位上挺身而起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也中了牵机丸并发作,为何如今安然无事,难道真有什么解药,还是奇迹么?” 这时候,一贯沉声不响的小圆脸,却是对着侧边的空气,轻声说道:“老祖,可以么?”。下一刻,就像是水面涌动一般的,骤然在空无一人的位置当中,显露出江畋的身形和面貌来。 而这一刻,嘉善君都忘却了如千刀万剐一般的腹里剧痛,而目瞪口呆的看着凭空出现的江畋,而喃喃自语道:“你……你……,原来你,真的有山中仙人庇佑么?” “二姐,老祖并非等闲的神仙中人。”下一刻,小圆脸却是义正严词道:“乃是于本家祖上有着重大渊源,在上古就已经避世修行,得以超脱凡俗的先人。” “那又为什么会是小六你?”嘉善君不由再度吐了一口血,而失声大惊道:“难道我等后辈,都不是薛氏的子孙么?” “因为,她是你们之中,心思最为澄净,最是洁净无瑕的一位。”这时,江畋也应声回答道:“所以才能够灵感天地而跨越时空,令我一缕神魂,就此化身而至。” “原来,小六竟然是上古天生的巫女资质么。”这一刻,嘉善君似乎是脑补了什么一般,突然就挣扎着扑倒在地,嘶声喊道:“老祖救命,不肖女愿以毕生赎罪……” 然而这时,江畋却将意味深长的目光,转向了小圆脸道:“你才是我在这世间的唯一羁绊,一切由你决定好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猜测 于是,在小圆脸走出正殿之后,世上再没有嘉善君这个人的存在了。而后,在后殿中找到了被五花大绑的宣院大臣郑无怠;自此,这场发生在中原京内的秘密政变,就此划上了一个还算圆满的尾声。 接下来的各种善后事宜,却是足以焦头烂额了。被牵涉进去而问罪追责,或又是因此死伤、失踪,造成的人事空档和职能运转上的缺位;需要及时提拔和安排新晋人手补足,将士们需要安抚和犒赏。 对于内部牵连人员的追查和清算,也要紧锣密鼓的展开中。既要确保毫无遗漏,也要避免因为用人不但,变成底下人借机党同伐异、排斥对头,而滥用权柄或是肆意扩大追算范围的政治斗争工具。 同时还要避免事态扩大之后,造成之下更大的损失和混乱。因此,这无疑十分考验在位的执政者,对于手下的掌控和监管力度;尤其是在刚刚经过动乱的人心惶惶之际。好在目前还仅限于中原京内。 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江畋几乎是陪在小圆脸身边;看着她流水一般的发号施令,按图索骥的抓捕和查抄,那些被供述出来的隐藏同谋,还又本地暗中参与和支持的贵族、门第和商家、会社等。 另一方面,则是昼夜不停的接见和听取,那些亲信部属的呈报和反馈,并且当机立断的做出指示/决定。而在这个过程当中,江畋除了替她提供拾遗补漏式的建议之外,偶然还能代为暗中监督和排查。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小圆脸几乎陷入了一种不眠不休的奇异亢奋当中;仿佛是将这种过度的勤奋,当做了对于自己的惩罚,或又是情绪上的逃避一般。直到第三天,城外哗变四散的沃州藩兵被平定。 一直冷眼旁观下来的江畋,这才在最后一名臣下退去的四下无人之际;不动声色将隐现眼圈的她揽进怀里:“够了,已经可以了,接下来你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其他的事情,自然有我帮你盯着。” 然而,小圆脸却是在他的怀里,慢慢的哽咽和抽泣起来:“老祖,我……我……就是睡不着了;合上眼都是各种纷乱错杂的念头,还有那些因我而死之人的脸;他们都愿意信赖我,我却辜负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教你唱首曲子吧!”江畋闻言,却是给她传导过去一丝能量,看着她头上的备注词条:“极度倦怠/神经衰弱”,变成了“严重疲惫/神经衰弱”。开始轻声哼唱起了一首网络歌谣: “回忆像个说书的人,用充满乡音的口吻; 跳过水坑,绕过小村。 等相遇的缘分,你用泥巴捏一座城……” 当唱到了第五遍之后,小圆脸终于带着眼角的泪花,沉沉睡去了之后;江畋这才抱着树袋熊一般横挂的她,悄然无声的穿过了诸多门廊,放在了被重新收拾出来的一间寝室内。随即又轻轻敲响云板。 顿时就从偏殿中,涌出一群全身披挂的甲兵,将里里外外严丝合缝的巡索了一遍;然后,这才各自布下由内到外的数重岗哨;更有人矫捷的攀援着墙边突出,一跃而起又淅淅索索的消失在了梁柱间。 随后,江畋又穿过毫无知觉的守卫,而来到了另侧偏殿一处被紧锁的内室中。而在这里,本该早已死去好几天的嘉善君,正埋首在一堆公案当中,浑然不觉的奋笔疾书抄录着什么。 就在最后的弥留时刻,犹豫再三的小圆脸,还是选择了让她活下来,用余生时光来赎罪。因此当一个替代的侍女首级被送出去展示后,曾经的公室次女嘉善君,就成为了通常意义上的活死人了。 与此同时,江畋看着洗净了铅华,并且摘掉满头坠饰,而素面朝天、长发披肩,做下等侍女打扮的嘉善君;却是有些似曾相似的,在心中隐隐生出了一种奇怪的猜想。 难道,在这个时空线上的薛氏一家子,真和自己有所关系么?因为,去掉诸多胭脂敷粉花钿的遮饰之后,露出本来面目的嘉善君,在认真抄录的眉眼之间,赫然有那么一丝丝“阿姐”的错觉。 要知道,那是江畋在不久之前,才里里外外仔细鉴别过,而留下格外深刻的印象。而回头再去想想小圆脸的长相轮廓,似乎也有几分少年可达鸭的痕迹;这两样加起来就足以令人心惊了。 要知道,一个巧合也就罢了,两个巧合的话,那就不是什么概率选的问题了。难道这是在另一个时空线上,与自己相关的事物,发展到最后的另一种可能性么? “老祖,我真的好生羡慕小六了。”随后惊觉起来的嘉善君,却是露出敬畏和讨好的神情恭声道:“事事都有您周顾万全, 哪怕不幸意外身死了,也能被您给还魂回来。” “那就记住你得以活下来的唯一意义,”江畋冷声道:“她不愿意做的事情,她不方便做的事情,你都要替她策划和筹谋;只因你足够恶毒也足够不择手段而已。” “既然老祖,不想令这些污秽勾当,弄脏了小六的手,那就先瞒着她好了。”嘉善君闻言眼眸一转,突然反问道“免得她时候晓得了,又为这些东西心烦不是?” “你就是个夜壶而已,不要想得太多了。不然,”江畋却突然牵动她体内的异物,顿时就让她不由自主脸色惨白的闷哼了一声:“违背誓约的下场,你不会想见到的。” “小圆乃是我代天选定之人,别想拿这些阴私心思去揣度她。”随即江畋又松开了控制,让香汗淋漓的嘉善君喘了好几口气后:“你只负责策划和建议,她决定是否采信而已。” “可是,我更想做老祖的夜壶。”脸色有些病态潮红的嘉善君,却是眼波流转的打蛇随棍上道:“不敢像小六那般渴望老祖的垂爱,但哪怕被当做便溺之物也……”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你不配!”江畋断然道同时意念再动,她顿时吃痛惨叫着,浑身都像虾子一般佝偻了起来。“再敢胡乱主张的话,你会后悔为何生而为人的。” 这时候,外间再度传来了脚步匆匆的通报声:“启禀邸下,铁原郡急报,尚州的扶桑寇,已经越过狼岭山,大举来攻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外敌 而在铁原郡内的山地间,姊小路纲家也骑着矮脚倭马,带领着一支高举着马印和旗标,身穿竹铁皮质胴铠的军队,缓缓行进在因为年久失修而坑坑洼洼的道路上。时不时又停下来侧耳倾听,山林中的风声与鸟鸣猿啸。 他原名河边小平太,祖籍扶桑国东山道,信州内田郡山内乡河边村。因此他也是信州当地出身,而得到追认的乡土藩家山内氏族的乡党。因此,在一次山内氏族游猎中,因捡猎物的腿脚甚快而被少主看中。 因此,很快就成为了少主山内义治的一名走马傔从。然后,又因为特别能跑的一双铁脚板,在山内家与周边的白川、藤田等大小名田主,持续不断的日常争乱中,很是建立了一些鞍前马后的苦劳和小功,因此被赐名。 后来,平城京内的上国宗室别支,渡海而来迎娶倭王之女,延续统治至今已有上百年的德明王;在天保之乱后痛定思痛国土狭促而争端频繁,决定统合扶桑藩六十六州大部分诸侯、藩家的力量,全力西进以勤王。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则是自有相应的时代背景和历史渊源。自从当年倭国王族内乱,而杀得上下尸山血海,倭王一门几乎绝嗣的地步。最后只能请求上国大唐宗室入主,以平息争端。随之东渡还有大量的陪臣和部曲。 此辈在平定和征拓了扶桑大部之后,也顺势在当地裂土分藩以为新王一脉的屏护。而这些东渡的唐人诸侯所带来移民和技术,也让当地介于奴隶社会与原始氏族之间,落后经济模式和生产力,得以突飞猛进的大为发展。 因此,对于河边小平太而言,虽然稻米是乡头、地侍、庄长以上的贵人才能的专利,但是日常里在贫瘠山地种出来的野菜大根山芋,外加一些鼠雀小兽的杂煮糊糊,大多数时节还是可以管够,在征发军役是还有糙米吃。 当然了凡事都各有利弊使然。作为百余年发展下来的代价,在扶桑多山少地相对狭促的国土上,得以繁衍了更多的人口。在历代诸侯、藩家争夺山林、草场、水源和田界的纷争当中,垂拱而治的平城京也孕育着矛盾和危机。 最终酿成了庆宇、广利、天保的数次宫变和动乱。直到德明王在血色之中得以上位,重树了王庭的权威;这时中土也传来消息,天朝上国发生了剧变和动乱;一时间,长期约束九州延边诸侯藩属的枷锁,就此松开了。 因此,当德明王在源、平两大支,外来强援的支持下,于平城京宣布要尽起扶桑之师,以为勤王和保扶上国大唐的帝统时。山内家祖上虽然是地方归顺的土族旧藩出身,却是毫不犹豫站在了德明王为首的新王统阵营。 因此,在接下来席卷了扶桑五畿七道,六十六州,大多数诸侯、藩家的十数载连绵统合之战当中;山内氏族乘势吞并了就近的诸多中小土藩,又击败了其他乘势而动的觊觎者,而成为了信州十郡一家独大的强藩名主。 然后,又变相架空了朝廷委派的国司橘安吉雄,以代为经营和折算产出的半强迫半威逼条件,将一众投寄在京中贵人名下的庄园、牧场和山林,尽皆纳入掌控之下。就此得以维持和供养一支步骑俱全上万之众的藩军。 因此,当平城京所设置的勤王大将军府,一边策动新罗故土上的百济、高丽等名目的叛党作乱;一边下令发兵扫除,不肯借道勤王之师的行海东道。山内家几乎是倾尽余力出兵八千有余,成为第一轮登岸的三强之一。 当然了,享受承平日久而武备驰废的行海东道南方;自公室到地方的各种拉胯和表现不堪。也令这些常年争端和冲突不断,自上而下习惯了吃苦忍受的扶桑藩,所难以想象的。因此最先登陆的山内家也得到极大好处。 不但从海东沿海富庶地区,掳获了人口财货甲械无算;还获得了主导东山道一路,由十几个后续抵达中小藩家,所组成数万联军的名分和权柄。而从扶桑到海东一贯打惯了烂战的姊小路纲家,也运气爆棚的建功连连。 非但无病无伤的打完了全程,自区区一介从马小侍头,做到了权受御前带刀/兵尉,率领三百刀侍和八百枪卒;堪称当世少有的福瑞之将。而他所能仰赖的就是,在常年藩家冲突当中,所养出来耳聪目明的知觉和反应。 因此,并不以武勇和军略显著的他,总能够在危机和威胁降临的前一刻;依靠早年游猎山林谋生中,磨练出来的铁脚板和机敏反应,及时率部的全身而退;最终在一众猛打猛冲或是猪突猛进的同僚中,得以脱颖而出。 因此,常常能在乱战中保全实力的他,非但深得部下的爱戴和崇敬,同时也被一手提携的少主;如今的山内藩军/信州兵总大将山内义治,屡屡委以要任。然而,就在去年,高歌猛进的山内家却遭遇了一件意外和挫折。 作为总大将之子,伊那郡代兼头马将的山内义保,在率领一支精锐健卒,追击逃亡的海东公室余孽中途失踪了。直到一个多月前,才有探子在原山郡发现被掩埋的战斗痕迹,以及用来示众的遗骸和大铠等物。 但是,作为痛失爱子的总大将山内义治,却是在尚州境内的,足足隐忍了一个多月。经过不断的调集兵马物资和打探消息,并且取得了位于海东王亟的,勤王大将军府准许和协力,征调降附的海东藩兵、百济军辅从。 而作为山内家的先手。姊小路纲家率领这一路,包括千余本部在内的三千杂色人马;则更多是扮演深入敌境的诱饵和试探角色;以为引出更多地方上的反抗力量。只要他缠斗坚战一段时间,就会有大队人马扑进粉碎之。 这也是山内家为首的信州藩军,在进入海东以来最为常用,先示敌以弱再后发制人的主要战术之一。在最初登陆海东的三家强藩中,负责突袭全州的山内家,就此籍此诱出金海京的守军,而将其扑灭于野再轻松夺城。 但是如今他一路过来,除了那些层出不穷的所谓小姑乡土义兵,还有多如牛毛四出流窜的赤裤党之外;就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甚至连一些山中明显新搭建的寨子和木砦,都根本无人值守,或是修了一半就被废弃。 这也让姊小路纲家隐隐有些不安。要知道,总率扶桑联军的勤王大将军府,虽然因为海东南部各州的地方抵抗未绝,暂时没法全力北上夺取海东剩下的地盘。但无论是弥勒教,还是百济叛军,都有专门的消息传递渠道。 更别说在那些北逃的士民百姓当中,所安插的探子和秘密控制的眼线;乃至是北地一些首鼠两端,试图另寻退路的藩家手中,都可以获得一些消息来源。因此,位于攻战前沿的山内家,其实早已得到有人整合北地的消息。 只是,当下已经饱掠了南方各州,而亟待消化各自斩获的各藩联军,对于继续北上的动力已经没有那么强烈。再加上他们私底下利益与恩怨错结,并不算怎么齐心。若非大将军府直接号令和驱使,否则平日各行其是居多。 所以,哪怕有人得到多重佐证的消息,海东公室那位死里逃生的监国世子,如今正在北地竖起行台的旗号;招兵买马和笼络各州藩家,以为共同对抗步步紧逼的扶桑大军。但大将军府想要协调后续攻略却非一时半会之事。 这一次,若不是有总大将之子山内义保,意外在北地身死之故;只怕短时间内还没有办法,聚集起这么多的军势来。但是,随着探子往来越发频繁和密切;关于这位监国世子和北地行台的消息,也越多越令人不安。 因为,在短短的大半年时间里,对方已经成功剪除内部的异己,接掌北地原、汉、槊三州的公领;并获得大部分藩家效忠和遵从。紧接着又以北原京为屏障,击败了盘踞在中原京的弥勒教十万之众。这就有些事情不妙了。 于是当数日之前,中原京内的内应传出消息,行台似乎发生了争权夺利的内乱;那位监国世子因此多日不曾露面。正在尚州沙火镇备战的总大将山内义治,不顾尚未集结完成的各路人马,毫不犹豫下达了抢先进攻的命令。 只是为了乘机摧垮或是击破北地行台的存在。而作为重中之重的先手役,姊小路纲家/河边小平太麾下,早已经做好了经过几番苦战,或是艰苦卓绝拉锯的心理准备。 随即,他就眯起眼睛看着远处,仿若是喇叭口一般豁然开朗的山口处;心中暗瞅道:如若要设下埋伏的话,也就在这一处是最后的机会了。然而,在点点烟尘当中往复奔回的探马,却带来的是空无一人,毫无发现的报告。 这种大惑不解和疑虑,直到他遇到了前行原野中的第一个村邑;看见站在路口迎接的一小队当地藩家代表,这才得到了初步的答案。 第一百五十九章 路党 “小人玉林(商社)馆主记林道秀,见过兵尉。”来人恭恭敬敬行礼,并且出示了一份看似眼熟的身牌。“奉阿福那大人的差遣,专程在此守候多时了。只待贵师一至,就可以发兵铁原郡城啦!” “我有个问题,你们为何要背弃那位世子?”然而,姊小路纲家/河边小平却甩下帽兜,突然一把揽着他的脖子道:“他不是你们北地公认的,当下可以力挽狂澜的最后救星么?” “兵尉说笑了。”林道秀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格外卑躬屈膝道:“兵尉略有不知啊,小人虽是朔州铁原郡出身;可玉林馆身后的总社,却是横跨海陆的大商会,如今和谁做生意不是做呢?” “这个理由还不够!”看似与他勾肩搭背的姊小路纲家,稍稍放开了力度,却又摇头道:“也不值得令我相信你,你看,我只要一声令下,相信玉林馆乃至黄水总社,不至于为几个死人计较吧。” “兵尉还真会说……笑”被强揽着脖颈的林道秀,随即又连忙解释道:“实在是这位邸下,倒行逆施,苛酷太过,令人忍无可忍了啊!若非如此,小人也只能在暗中行事,怎敢公开现身呢?” “哦,且与我说说缘故?”姊小路纲家闻言这才咧嘴一笑,重重拍肩道:他虽然是山内乡的小小地头堂侄,却在山内家军役帐下侍奉到了第四代,正可谓是苗正根红的乡土郎党和小侍的候选出身。 尽管他从小没读书也认不得几个字,但是极喜欢在寺社里,听渡来的唐物故事,看那些白剧。也是跟在少主身边才慢慢涨了见识,因此,哪怕在西征海东的军中,稍的闲暇就会令人念书给自己听。 所以这些年随着山内家,一路从东山道征战过来的见识;他看似忠厚憨实如乡土小民的外表之下,却是一颗没有那么容易糊弄的谨慎奉公之心。因此,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宁杀错不放过的准备了。 “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啊!”然而,林道秀不知是否有所察觉一般的,顿时眼泪都悲催的滚滚而落了:“兵尉有所不知,这位邸下虽然此时略有名声在外,可私底下乃是个极为苛酷狠毒的人物,” “要知道,当初他只身来投北地的时候,侧近之人几乎死伤殆尽;几乎要命丧荒野山林。还是原城郡守派人前往接应和相迎,才得以脱困;结果呢?他反手就鼓动郡兵,无端诛灭了郡守满门。” “后来,这位世子也是仰仗了北地诸多藩家的支持和接济,才得以在北原京安顿下来。然而她却暗中包藏祸心,毫不犹豫的在别宫设下刀斧手,戕害了留守大臣在内的一众文武,自称行台一方。” “而北地的史氏、辰氏两家大藩少有异议,便就被攻杀入藩邸破灭家门。北地分藩各家一时为之噤声,只能任其淫威逞行,极尽盘剥和搜刮手段,以为行台备战之义……” “这么说,这位公室的余孽,却还是很有几分手段啊!”姊小路纲家笑了笑道:“果然是个值得郑重其事的劲敌了,但是这些藩家、官属的恩怨,又与你们这些商贾之辈何干?难道善财难舍么?” “若是只是想要些钱财,本馆舍下多年的经营,咬咬牙也就对付过去了。”林道秀顿时满脸悲愤道:“可是行台欲壑难填;不但籍故罗织罪名查抄本馆,还废止世代沿袭的专营!怎叫人不反?” “更何况,他还轻贱和慢待,公室赖以为根基的世家贵姓,动则以小事问罪;大举招揽和任用寒门下士,藩家庶流,奔走侧近;乃至是笼络乡野愚民、贩夫走卒出身的卑下之辈,充斥于军伍。” “号称不问出身,委以干任。不久之前又颁布了制诰,宣称海东沦陷各地兴起的义兵、土军,若能光复一村,即为代村主,光复一乡则为代乡长,光复一城一邑、即为代行城主、邑令之事……” “这岂非是上下伦常颠倒,而尊卑无序了么?”说到这里,林道秀已然是难掩咬牙切齿的狰狞之态了。“因此,中原京如今正是内外鼎沸,连身边至亲之人,都容不得她了。小人也不过是……” “既然是这般,”这时候,姊小路纲家心有所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因为他有某种感觉,自己这一行将会遇到极大的麻烦。前方突然就传来了隐隐的嘶喊声:他就连忙带队拍马追了上去。 片刻之后,就见几名策马在前的志能便(斥候),正围着一名受伤的同伴,正在包扎着大腿上的伤口。见到姊小路纲家之后,才呈上一支带血的断箭,禀告道“兵尉,遭遇几名土贼,已被驱走。” 而姊小路纲家见到这支断箭,不由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只是路上最常见所谓土兵使用,民用铁器熔铸的劣质箭簇;而并非正规公室和官方的甲弩坊,所炮制出来的制式兵箭或是竹箭、木箭。 下一刻,他对左右一名旗头吩咐道“狂四郎你来,把林主记说过的,全抄录下来,再火速送往后阵的总大将处,请他裁定后续事宜。”。然后他又转向林道秀,不由分说到:“你!随我加速前往郡城。” 因为,这么个意外小插曲,倒是多少验证了林道秀的可信度;此刻铁原郡境内,其实是相对不设防的。这样的话,姊小路纲家只要夺取这座,位于山北的郡城为依托,就可为后续大军打开局面了。 而后,在赶往郡城的一路上,虽然又断断续续的在河边、桥旁、草丛和树木间,遭到了至少十几次的零星袭击和骚扰;造成约莫个位数的伤亡。但是反而坚定了姊小路纲家,果断直取郡城的决心。 他甚至亲手砍杀了两名,半路休息时开溜出去,想要进入村落抢劫的兵卒,以儆效尤。后来又嫌速度太慢,将小半数脚力跟不上的足轻留下,看守辎重和缓步跟进。自己带人马不停蹄的加速前进。 因此,当山内先军抵达了开阔谷地中,傍山背坡而立的铁原郡城附近时;似乎还可以看到敞开的低矮城门内,正在出入的士民百姓和零星车马。似乎就根本没有受到,什么战事紧张的气氛所影响。 城内也是正当午时,满城人家的炊烟袅袅,与外间大片青色泛黄的麦野,间杂其间的青翠菜畦;流水潺潺的沟渠,此起彼伏鸟声沥沥的小片山丘,形成了一幅田园风光一般的太平安宁画卷。 然后这一切,就就像是虚假的梦幻泡影一般。在法螺吹响的呜鸣声中,被山坡背后的大路上,突然转出来的扶桑军咆哮与嘶吼声,给彻底踏碎在了高举的刀枪与旗幡之下。 虽然,在被惊骇的鸡飞狗跳的城头上,拼命敲响了铁钲和锣板示警;但是从城下的草丛和树荫中,仓促窜出来几十个衣衫褴褛,端持木矛的郡兵;却根本不敢阻挡来敌,就没命撒腿逃回城内去。 然而那些受惊之后,乱糟糟堵在低矮城门处的车马和遗弃的杂物,却成为了他们逃出生天的最大阻碍。他们只来得及踹倒城下百姓,对着城头,嘶声叫喊着“等等”“不要关门”“让我进来”; 然后就淹没在,紧接而至扶桑军人潮之中。只见城下扶桑军中一马当先是,一群手持碎金棒和大太刀的矮墩壮卒,大声咆哮着起落之间,就把那些横挡在前人体和障碍物,给劈开砸碎的七零八落。 又经过了未能够持续多久的勉强抵抗之后,原本就方圆不过数里的铁原郡城,就此淹没在了扶桑军入城后,例行大肆烧杀掳掠的哭号和惨叫声中。只有些事先做过标记的大户人家,暂时得以幸免。 然而,进入了郡守府的姊小路纲家,却没有参加部下们的狂欢作乐;也拒绝了部下送来的女人,而站在了郡府建筑的最高处。眉头紧锁看着不大的城池另一端,最后一处犹自还在抵抗的北面城门。 在城破之后的颓势和绝望之下,究竟是什么在支持着他们呢。随即他就下令道:“速去将林道秀找来,我要问他话。还有,重新派人去联络阿福那大人。” 然而在下令不多久之后,他就亲眼看到了答案。一名骤然出现在地平线,高举着火色旗帜的骑兵;然后是烟尘滚滚大队奔走的骑兵,以及遮天蔽日一般,涌过山坡、丘陵和原野间的无数枪矛旗帜。 这一刻,姊小路纲家如坠冰窖一般,手脚抽搐和颤抖起来。就像是他早年无数次在战乱危机中,死里逃生的条件反射喝令道:“吹响法螺,召集斐太众、斐陀众和旗本队,随我突出南门去。” “城内尚有其他的藩士和国人众,又当如何是好。”这是却有人不合时宜的反问道:却是总大将派在他身边的与力之一,小侍头出身的木曾氏子。 “不尊号令,跟不上来,就不管他们了。”姊小路纲家毫不犹豫瞪了对方一眼道:“这是敌军处心积虑的杀局,先顾好自身了再说。” 然而,一马当先驱散和践踏而过的姊小路纲家,却在刚出南门的那一刻,迎面撞上了一队披挂齐全,头戴裘帽的骑兵;他只来得及稍稍压马转向,让后片刻就被对方冲杀到了阵中。 作为金色千竹马标边上,最显眼的目标之一;姊小路纲家在左右簇拥之下,根本来不及下马步战,就被接二连三的持枪突骑,给连人带着坐骑撞翻在了泥地里。 第一百六十章 真假 “老祖,我还是有些难过,”漫步在一片狼藉的铁原郡墙头,听着城内零星的厮杀惨叫,夹杂隐隐的嚎哭声。小圆脸突然开口道:“明明,我就可以提前做些什么的……” “你依旧还会难过就对了,这也是一件好事。”江畋却是宽慰她道:“至少代表你没有因为权势,彻底漠视人命,还懂得自省;并未高高在上将其当做,一个不断变化取舍的数字而已。” “既然你决定尽量保全战力的同时,还要尽可能消灭敌势,这就是必然代价。”江畋又说道:“当然了,如果想要保全他们,那可能会牺牲更多追随你的部下和士卒,这就是上位者的抉择之道。” “任何事情都会有利弊取舍,需要你能够及时作出决定,并承担一切后果的觉悟。”江畋继续开解道:“这世上几乎未有任何两全其美的事情,王道之路也从未见多少投机取巧的捷径可走。” “那,老祖让二姐拿给我看的那些策划,也是其中必然的选择之一么?”小圆脸闻言沉思了片刻,才慢慢开声道:“或者说,这就是老祖曾经提及的,所谓王道之路上的必要之恶?” “对,却也不对”,江畋微微颔首又摇头道:“所谓的必要之恶,其实是为了达成大方向的正确目标,不得不经历和沾染的些许罪恶与黑暗;但这只是过程和手段,不能成为目标和动机所在。”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小圆脸微微颔首道:“蔓儿知道该做些什么了。”这时候,城下再度传来喧哗声,却是城内暗通扶桑军的十几家大户,被当众抄拿了出来,押送到城门附近开始明典正刑。 “你知道该做什么了?”江畋形容不动反问道:小圆脸却是眼神飘向了远方答道:“自然是尽快平定地方,结束这场战事,给这些士民百姓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日后再慢慢有所补偿和抚恤。” “小圆,你又有所长进了。”江畋当即赞许道:“至少已经可以初步透过,诸多事物纷纷的表象,看到了背后真正蕴含的本质,良好的景愿和现实中的差距所在了。” “都是老祖一路耳提面醒,涓涓教导的缘故。”小圆脸却是转头过来,不复那种悲悯和郁郁之色,而仰起小脸振奋道:“还请老祖能够继续助我……至少,坚持过眼下这一关。” “好……”江畋微微点点头,而看着视野当中的倒计时提示,和第三阶段的任务进度;轻声道:“我的化身在此番天地法则压制下,若不动用神通的话,至少还可以维系上三四天的时间。” “老祖!”小圆脸闻言,却是脸色微微有些黯然,这世上唯一在乎和关心自己,并且愿意无条件帮助自己的仙人,终究还是不能常相伴么。随即她又强打精神道:“蔓儿自会好好抓住时机的。” 此时,城下却是已经行刑完毕,开始押解上来那些被俘获的付桑兵。然后自有人被带上来大致指认他们,在城内犯下的烧杀掳掠罪过,而在哭喊和叫骂声中,被一批接一批的枭首当场。 随后,城门外有人兴高采烈的押解着,几个五花大绑的俘虏,送上城楼来。领头却是延边十九镇的世兵出身,据说有靺鞨血统而本名阿那津,以军功被赐名入继绝嗣分藩的从马都校尉高延世; “邸下!”只见他恭恭敬敬的遥相勾手为礼道:“卑下幸不辱使命,在外堵住了好几拨外逃的扶桑寇余孽;其中有一伙十数人抵抗特别激烈,疑为敌酋所在,特留这几个活口以备讯问。” 随后,这几名满身血污的俘虏,被相继踩腿推倒,按跪在小圆脸的面前。然后,又有人顺势搬来了若干,镣铐、铁链、铁鞭、笼架等刑讯专用的器具。 其中一名生的格外粗壮孔武,身穿黑漆大铠而披头撒发的扶桑寇;却是突然嘶声大喊道:“我乃,东山道信州军,先手番大将姊小路纲家是也,兵败于此,技不如人,但求一死,勿言其他。” 然而下一刻,进城之后就以联络为名,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玉林馆主记林道秀,却是突然从侧旁冒出来;喊道:“邸下,莫叫这厮被骗了,他本名乃是绵四郎,充为马标旗头而已” 然后,林道秀又径直指着这数名俘虏之末,看起来衣甲最为褴褛,显得佝偻瘦弱,长相有些猥琐的那人道:“这位才是官拜权北门兵尉,扶桑寇五路总大将之一山内氏,直属陪臣的姊小路纲家。” 听到这话,那名身材矮小形容猥琐,身上还散发着马粪味的俘虏;不由全身一震,慢慢的抬起满是污泥的脸,用一种苦涩的声道:“原来,是我太过贪心大意,才入了他人的彀中了。” “该死的狗奴!”先前那名自称姊小路纲家的马标旗头,却是暴怒挣扎而起;却又被矛杆和刀背狠狠地抽打之下,吐血扑地不起。而形容矮小猥琐的姊小路纲家,却是对奋力挣扎的其他人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了。”他虽然身上被架着刀枪,却无若其事的慢吞吞看着林道秀道:“我只想问你一句,你之前说的那些事情,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违心的,竟让我无从分辨。” “当然,绝大多数都是真的,就连我的身份和背后的主使者,也是真的。”林道秀闻言不由看了眼小圆脸,得到示意之后才继续道:“只是我后来承蒙邸下圣德感召,就此弃暗投明了而已。” “这么说,隼人队和东山探题,在北地的眼线和探子,都不能指望了呢么?”姊小路纲家听了之后,却是囔囔自语道:“可以再问一句,你这又是为何,难道玉林馆,或是黄水总社……” “凭得你个倭奴忒多鬼话!”下一刻,就被在旁听得不耐的高延世,啪啪两记耳光给当场打断了。而林道秀也一下悚然回神过来,背后不由冷汗沉沉,自己居然大意之下,差点就被这囚奴给坑了。 要知道,这可是在世子和众人当面啊!自己因此得意忘形说出什么僭越的话语,或是留下一个小人得志便猖狂的印象,那日后还有什么可以的指望的。这倭奴果然是居心叵测的紧。 不过,林道秀之前为了取信他所说的那些话,倒也是出自真心实意,并非空穴来风的。然而,他还有另一个身份背景,就是辰藩分家一位下臣,在游猎时闯入下属庄户家,酒后乱性的婢生子。 也因为这个身份,让始终被夹在两个不同阶层中他,从小到大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白眼。直到作为唯一羁绊和牵挂的母亲去世,才得以被变相流放一般的走出家门,送到城邑里去做个商铺的学徒。 然后凭借勤勉苦学,一步步做到了商社地方分馆的主计。但在怎么样成功的商人,归根结底还是五民之末。玉林馆的馆主和黄水总社的行东们,得以通过放贷和特许经营,交游权贵和世家大户, 却不代表他们这些下属,就可以在这些人家面前,真正的挺起腰身来。因此,在行台颁下的《晓谕士民百姓共克时难诰》,宣布可以不计出身,以功劳和才干得用的时候,他就有所动心了。 虽然,最初他也只是想要籍此,以多年打理账簿的功夫, 在行台下谋个文笔小吏的机会,为身后子孙争取一个脱籍的机会。再加上玉林馆也需要一个,能够在形态内通风报信的内线而已。 但是显然行台能给他的好处和机会太多了,于是于是在他思前想后了一段时间,就反身卖掉籍此花点小钱的恩惠,就想要通过他打探行台内部虚实的商馆。然后就牵扯出来不得了的干系。 而他也得以恢复了本来的姓氏,还继承了因为卷入辰氏的反乱,而大多数男丁战死在北原京外,眼看要绝嗣的生父家门;连带几位从小凌虐他为乐的兄弟,身后遗孀们都要仰仗他的鼻息了。 所以,眼看家中又要添丁加口的他,也只能拼死行险于敌从中,以为报效世子邸下和行台了。因此,他看向姊小路纲家的眼神变得尤为不善,当场主动请命,一起加入到对其的审讯当中去。 半响之后,江畋却突然心中一动,对着小圆脸道:“接下来,把他交给我好了。”因为他在对方头顶上,看见了正模糊成型的词条;这种情况,当初也就在殿后大将叶京身上,出现过一次而已。 这时,城外再度一队飞骑而至,高举着数面缴获的旗帜,前来告捷一般的高声大喊道:“启禀邸下,前往截击扶桑后阵的两守捉大获全胜,斩获一千四百三十八员,器械八十余车。寇几无得脱。” 与此同时,狼岭群丘绵连的山林之中。一支浩浩荡荡蜿蜒不见首尾的扶桑大军,也在得到送回消息后,紧锣密鼓的加快了行进速度。 第一百六十一章 死战 狼岭山北口,绵延群丘之间的夹道在这里,随着地势的沉降和一条流淌而出的河道,分作数支叉的大片水泽,豁然变得开朗起来。只有横跨期间的几处横木铺桥,将一条若隐若现的道路连贯起来。 然而,往常鸟兽生息的荒野奇趣景象,此刻却被淹没在了漫山遍野的金鼓声声,喊杀震天,烟尘滚卷的鏖战之中。在战场中心部分,赫然是扶桑军中各色马标、旗幡所簇拥的山内家纹。 而在其中山道坡顶处。四叠菱的阵幕和朱红甲兵环绕间,熠熠生辉的鎏银野猪头马标之下;身为征西大将军府五路总大将之首,统领东山道联军的信州第一大藩藩主山内义治,却端坐着生火煮茶。 然后,在小侍将一盏盏不同产地的茶汤,恭谨有加的接连奉上之间;浓眉大眼形容深刻的山内义治,也拨动着作为军配的团扇,流水一般发号施令;将四下围拢的一支支马标、旗幡,给指派出去。 在战场边缘,则是占据那些山林、坡地、丘顶位置,只有少量皮甲的杂色义军和藩兵,居高临下一边争相放箭如雨,一边盘桓在崎岖不平的乱石树木间,苦苦抵抗着来自扶桑军外围的反攻之势。 然而,相比压制和反击这些外围的骚扰和牵制武装;扶桑军真正投入全力的主要战场,还是在北面山口的开阔处。那里有阵列在原野之中,轮番迎击如潮水的,海东国北面行台的主力大军所在。 因此,原本横亘在山口河叉之间的水泽草荡,几乎都已经被踏平踩烂,翻出大片新鲜的稀泥和根茎;又随着横七竖八僵卧期间的尸骸和残断的刀枪箭簇,不断的流淌开红黑色的浊流道道来。 但是,还是有源源不绝的扶桑兵,在一面面旗标的引导下,毫不犹豫的踏过这些作为垫脚的尸体;迎着相继本杀散、溃退下来的前阵同袍,一波波的迎顶上占据了相对坚实河滩边缘的行台军。 放眼望去,穿着不同服色、不同形制甲胄的对阵士卒,正在犬牙交错之间互相冲撞砍杀。随着战阵中一阵紧过一阵的鼓号和旗语翻飞;残肢断臂四处飞舞,鲜血四溅,使得空气中仿佛飘洒血雨。 而沐浴在这些血雨腥风中的各色将士,有奋勇当先的,有胆怯溃退的,有垂死哀号的,有奋勇救助同伴的;也有一边厮杀,一边喊着南腔北调的方言土语,彼此怒吼口号和叫骂以为鼓舞和助威的。 此情此情,仿佛两头狰狞巨兽在互相撕咬、撞击、搏杀。而行台军所代表的阵容,显然更为臃肿和庞大一些,几乎是从北东西三面团团包围住,山口扶桑军突出的大部人马,竭力攻杀和挤压着。 然而,相对看起来被迫落下风和争战泥泞中,不得不处于守势的扶桑军前阵。作为总大将山内义治,却是丝毫不为所动;一边嗞嘴有声的喝着茶汤,一边还能在指配阵伍的间歇,抽空品评一二。 因为,他完全信赖自己麾下的这万余人马。其中除了山内本阵的信州强兵之外,还有来自东山道所属的江州、飞州、羽州、浓州、野州,响应出阵数十家大小藩军中,所汇聚和追随的精兵干将。 其中不是世代习武不缀的藩家子弟、世系家臣,就是常年藩土境界冲突中,打惯了浪战、苦战的老藩士、属民;甚至还有一些在海外充当过义从的归乡老卒。此刻都被折服在他的旗下驱使奔走。 因此,在经过了最初在山口处,突然遭遇漫山遍野伏击时;短暂的混乱和动摇,又迅速稳住阵脚,开始持续对阵拉锯之后,他已经看出了对阵之敌的庞杂之处。而屡屡能够针对性的予以反制。 虽然,因为需要轻装急进掩袭的缘故,大多数阵伍士卒只带了五日口粮而已;但是只要能够击破眼前,同样是倾巢而出的北地海东军残余,那也就意味着海东仅存的北地三州,再也无可抵挡了。 只可惜他一贯看好的河边小太平。这厮虽然出身山内家的世兵,却有足够的心思机敏和战场上的福运。因此他不但给对方赐姓和加苗字,还从京中绝嗣的下位公卿家,给买了一个过继的身份。 指望的就是,在相对平庸的长子山内义生,照例继承了扶桑本土山内藩邸的同时;在海东之地为更加优秀和喜爱的小儿子山内义保,也割取下一大块藩领;而河边小太平就是留给他的重要陪臣。 然而,这一切都随着山内义保的死讯,而就此化作了过眼云烟。因此,哪怕知道这是临阵迟早会遇到的结果;但出于一个父亲的执念和私心,他还是割舍了许多许诺和利益,聚集起来这只大军。 既是为了独自打开海东道北方的局面,占据相应的专属利益;也是为了报偿身死北地的小儿子。依照约法只要能夺取五京之一,就可开辟一处分家,然后从近支过继一子养在山内义保名下。 如果能够击败并且擒获这位,在北地建立行台的公室余孽;他甚至可以更进一步,将本官的近卫府右少将,晋位三阶为左近卫中将;授予海东之地预设的上中下镇守府之一的太宰、太贰之职。 那从他下一代开始,山内家就真的摆脱了,东山道信州国司乡下豪姓田主的出身;而跻身成为平城京的殿上人,位列银殿仙班之一。山内义治正在思量间,突然就毫无征兆站起来,高举起军配道: “时机已到,诸军随我奋勇向前,至死方休。” “赫赫赫。” “赫赫。” “赫。” 屹立如枪严阵以待的左右甲兵和卫士,闻言顿然轰声应和道:随即,又紧跟着摇动起来的四叠菱旗和银野猪头马标;如奔流倾泻而下的巨流一般,沿着前方阵列纷纷让开的过道,迎头撞入敌从中。 只听得法螺与邦子、太鼓声激荡之间,刚刚取得上风的海东军阵线;就像是劈波逐浪一般,被冲在最前数百赤兜红铠的山内藩骑,给加速踹阵掀翻开来;顿时就制造了一个既深且宽的缺口。 而后,这些稍有挫磨锋势的骑兵,像是两柄交叉穿阵的尖刀一般;利用仅剩的冲势,以抵角之势向着两侧,将海东军阵的混乱和溃散,给进一步的撕裂和扩张开来。哪怕落马也毫不停息。 两路骑兵同时向内交替挤压冲击的场景,就像是左右两道汹涌海浪往复拍击,而被马蹄所过之处,成群结队的部众如同沙堆土垒。浪卷潮涌之处血色飞舞,数个持牌短兵的阵列瞬间土崩瓦解。 而后跟进的大队枪卒,像是绞烂肺腑的刺球一般,一排接一排的迎面突刺着,将海东兵刺翻之后;又纷纷抛枪拔出打刀掠阵向左右。露出内里全身大铠的旗队,挥舞着双持大刀和碎金棒劈碎一切。 而在后方矗立的一处车台上,正在居中观战和掠阵,以为镇压和鼓舞士气的小圆脸身边,也有人相继嘶声叫喊起来: “邸下,倭军本阵动了。” “邸下,倭军强攻中路和左翼之间,已经开始突入。” “邸下,殿中七都已经溃乱了四都,余下三都已经抵挡不住了。” “邸下,克难军急报,倭军已突破第五阵了,洪副将正在努力维持阵线。” “邸下,左翼第三度求援,已有五位藩主战死,余下各藩兵马虽且战且走,但坚持不了多久了。” “邸下,射生队、射生队的所在,被倭军冲进去了,韩都尉拼死逃出,已经无力提供援射了。” “邸下,前阵督战的汉州安守捉战死,所部开始溃乱,前往接应原州杜守捉部开始接敌和收拢人马;” “邸下,右翼的叶大将受伤落马了,殿后各军改由第一都韩都将继续指使,请邸下暂且无虑。” 这一刻,小圆脸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是内心也禁不住提悬起来。她原本以为猬集数倍之众,又是以逸待劳的主场伏击之势;不要说能够全歼突进的倭军,最不济也能迅速击溃,乃至击退之。 但是现在看来,自己还是过于托大和轻敌了。先是山林中安排的伏兵,没有能够沉得住气,提前触发了对于倭军先头的合击;然后,为了防止这些伏兵被倭军各个击破,不得不提前发动攻势。 结果,突然迎击和包抄所形成的优势和上风,还没有能够维持多久;就已经被这些坚忍和韧性, 更胜一筹的倭军,给配合娴熟的抵挡住。就此从容完成布阵,陷入到了持续的拉锯对战之中。 从清晨鏖战到下午,现今扶桑军居然还是留有部分余力,这可就有些大出人意料了。然而行台召集来各路兵马,却是普遍呈现出了疲态和颓势;眼见此消彼长之下,一下子陷入某种危局当中。 只见随着震天动地的金鼓齐鸣、箭矢乱飞、刀枪挺击、将士嘶吼。在扶桑军的左冲右突之下,原本还比较清晰的两军分野,这时似乎就看不到了。战场上不辨敌我具是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因此短时之间,车台之下再度响起此起彼伏的嘶喊声: “邸下,长从藩骑请求出阵。” “邸下,仗前队请求出战。” “邸下,我们还有马户和阵夫队,可以持械抵挡一二。” 突然间,一个显眼银色野猪头的马标,在乱糟糟的战阵中被高举起来;像是示威一般的遥遥与海东军后方,仅剩下不足一里的距离了。而又像是搅动的旋涡中心和焦点,吸引了敌我蜂拥而聚。 而见到这一幕的小圆脸,也再无犹豫的对着左右喝令道:“射响号箭,令长从藩骑出击。仗前队向前掩进,待机接敌和策应。” 与此同时,中路与左翼的间接处。在一众精锐扈从甲士的掩护和簇拥之下,一身三尖兜和赤黑鬼面大铠,却始终未曾现身的山内义治;也失声大笑道:“总算找到你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背向 第一百六十二章背向 而在距离战场数里之外一处山凹中,大队士卒正围坐在地上,各自整备甲械和沉默进食。直到数骑分奔而至之后,才骚动的纷纷站了起来。光看他们的旗号和服色,就囊括至少十几家的藩邸武装。 随后作为信使的数骑一直长驱直入内里。直到看见一处临时设立的大帐,这才落马大步奔入其中,对着在场一众将领嘶声叫喊道:“奉行台之命,召奈提、奈及、提山各郡藩军,前往北口助阵。”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帐内诸位藩主,却是没有说话面面相觑之后,才有一名身披山纹铠和朱氅的老将,缓声道:“六郎,你辛苦了,且坐下来,与我好好说说,当下战场的情形好了。” 听到这句话的信使,如今官拜行台仗前队执戟郎的石六郎,字夙青,却是当即脸色急切喊道:“父亲大人,军情急切如火,容不得慢慢细说,还请速速发兵赶往,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我知道。”然而,这名看起来深有威望的老将,同样是汉州屈指可数的大藩石氏家主石重贵,不紧不慢的摆摆手,压下左右的纷声不止道:“但是,这样还不够,远远还不够。” “父亲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您到底在说什么啊!”石六郎不由愈发急切道:“当下行台与扶桑寇的对战,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这是事关家国大义的关键时刻啊!” 銆愯瘽璇达紝鐩墠鏈楄鍚功鏈€濂界敤鐨刟pp锛屽挭鍜槄璇伙紝瀹夎鏈€鏂扮増銆傘€/p> “六郎,大人的意思是,行台给我们各家的条件和待遇,尚不足以令人出死力的”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却是从帐外缓缓步入另一名将领,对着石重贵低头行礼道:“大人,都已经拿下了。” “什么!”这一刻,安六郎浑身气急和惊骇的颤抖起来:“兄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是犯上悖逆之言,难道你想要临阵据兵,见死不救。你怎么敢、怎么敢。”然而,左近诸将都无声以对。 “六郎,你眼中只有行台大义和名分,何曾考虑过家门的存续。”身为长兄的石大郎字夙元,却面无表情的说道:“你可知晓,只从行台建立之后,我们各家已为之付出了多少,又得到些什么?” “兄长,你怎么说这种话,现在又是计较这些得失的时候么!”石六郎却是痛心疾首的哽咽道:“若无行台召集大家,齐心协力,北地各州早就已经糜烂不堪了,又何以抵挡倭军和各地的乱党?” “六郎,我已经后悔建言父亲,将你派往行台效力了。如今你眼中只有行台,又何尝考虑过本家立场?”石夙元再度摇头道:“自行台建立之后,给得恩德太少却索取的甚多,不得不令人寒心。” “父亲大人。”石六郎又转向了藩主石重贵,乞求道:“如今的邸下乃是当世少有的英主,如今正逢国难当头,这些举措也是为了拯救海东百姓于水火,免于生灵涂炭啊!本家怎可弃之不顾呢?” “夙青!”山纹铠朱氅的藩主石重贵,却不动声色叫着他的字号叹息道:“我当然知道,邸下是个当世少有的英杰,也是那些士民口中的救星一般人物;然而,对我辈却并非如此了。” “正因邸下太过英武了,我辈才要忧虑啊!”在场另一名将领,与石藩有姻亲关系的藩主淳于显明,也接口道:“邸下权谋、手段和军略,固然是上上之选,但对我们这些臣藩,太过苛刻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其他将领/藩主,也纷纷开口附和道: “邸下籍着平乱和抗敌为由,接管那些绝嗣之家的藩邸,扩大公领所辖,接收流亡以为屯垦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庇留各家逃民和奴婢?” “我等臣藩,为行台出人出兵、出钱出粮,又差遣子弟投效麾下,又换来了什么?是那些不问出身的卑微之徒,就此充斥军中;乃至想要在行台之中,与我辈比肩而事,同堂计议?” “现如今行台内更有宣称,要重新核计在野的田土户册;同时审定各家‘不计不入’的权宜范围;这不都是她给逼出来的么……” 毕竟,当下公室收取的贡赋标准,乃是在百多年前白衣会议上所定下。因此‘不计不入’,就是藩家缴足贡赋之后,公室税吏和郡县地方官员,就不能再轻易的进入藩邸,催收或是加征一粟一钱。 此后,各家藩邸通过各种归化山民野人、伐木开矿、屯垦开荒等扩张手段,领下田土户口早已不知道增长多少了。一旦被重新核计和清算,那就不是一时的放血割肉那么简单了;而要遗祸子孙了。 “六郎,我辈臣藩可不是见死不救,只是需得继续坐观其变,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战机而已。”最后石重贵摆摆手,压下所有杂音纷纷道:“来人,送六郎下去好好歇息一二,清静一下头脑。” 他有些无奈的看着,失魂落魄的石六郎被执送去的背影。当初送这位容貌俊秀的小儿子到行台,除了某种意义上的支持和表态之外;其实还有看看能否入得那位邸下的眼,添为侧近的机会。 毕竟,这位监国世子虽无正式婚配的可能性,但私下可拥有复数的情人。然而这些被送到行台的各家子弟,就像被无形感召和迅速归心一般,几乎都成为那位世子,最为坚定的拥护者和死忠了。 随后,他对着侧近低声吩咐道:“待到拔营之后,就寻个由头,悄悄把他给放了吧!本家需要留一条后路。”。对于自己长子的心思,石重贵也是心知肚明的,更不想发生什么不忍言之事。 因外,在北地行台的支持和驱策之下,这些不能继承家业的庶子、次子们,表现的实在太过活跃和激进了。反过头来又倒逼和威胁到了,原本按部就班的诸位嫡长子,或是内定的家业继承人。 这真不是什么空穴来风。虽然未经王京白衣会议的通过,不能轻易的侵夺任何一个藩家的领邑;但是,却可以通过影响和干涉,下一代的继承人选,来扶植和维持倾向于公室的藩家势力。 而且,在那位邸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和权谋之下,真的有软弱平庸之辈开始考虑,更换自己的接班人以为讨好行台了。这就令人有些细思恐极,或是惶然不安了。 再加上,虽然当初身为汉州、原州大藩的史氏、辰氏,固然自有取死之道;但是不代表其他人,不会对此兔死狐悲或是心有戚戚哉。只是相对行台之前的强势,令人不得不有所隐忍。 紧接着走出帐外之后,石重贵又对着自己的长子石夙元道:“千万看好了那名……扶桑来人,事情一有不对,就果断杀了,决不可又任何风声泄露在外。” 事实上早在很早以前,石藩就与扶桑军方面有所联系,只是无法接受对方的条件而断绝往来。直到不久之前,才通过某个商会的关系,重新恢复了联络,并且给他带来一个无法拒绝的新条件。 也就是掌握自己命运的选择权。以石氏、淳于氏为首的五郡藩家,固然不会轻易对行台反戈一击,那会造成自己内部的人心混乱和内讧;但是,却可以伺机按兵不动且观其变。 若是行台与扶桑军两败俱伤,乃至同归于尽,那是自然最好的结果;万事大吉。如果行台战败而扶桑军推进,他们就可以顺势退守中原京,待价而沽。若行台勉强惨胜,那也可以倒逼和裹挟之。 就算是最后行台与扶桑军,打得精疲力尽各自退兵;那相对整好以暇的五郡藩家联军,也足以保证自己不会受到,实力大损的行台清算和追责;尤其是在外敌当前之际,更需要妥协和退让。 与此同时北口战场上。簇拥山内义治侧近的卫士,如潮水奔涌动般猛攻不休。仿佛要将每一个遇到的敌人吞没撕碎,哪怕前列士卒如风间浪头的泡沫转瞬即逝,下一排继续咆哮着突进。 因此在短时间内,无论是全力突击银野猪头马标所在,而被缠伴在阵中的长从藩骑;还是仓促转向过来仗前队,都已经无法阻挡,聚集在山内义治身边的突击之势了。 眼看着那些仓促前往迎战的侧近扈从,也未能够坚持片刻或者更久,就前赴后继或是死不旋踵的倒在了,逐渐变得变得显眼起来的山内义治,及其挥舞的朱枪、太刀身前。 而屡屡派出好几波信使,却始终未能等来更多援军的小圆脸,也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老祖说的不错,终究还是被辜负了啊!”这时,看似巍然不动的她身边,也开始充斥着惊慌失措的叫喊和劝谏声:“邸下,快退。”“邸下,请回避一二。”“邸下,千万保重。”“小人愿为邸下,争取片刻缓冲。” 然而,就在不再掩饰身份的山内义治,为首的这支扶桑奇兵;一路撞翻、掀倒了诸多车帐障碍,终于突进了距离车台不足十多步,而轻松拨打开几支稀疏无力的乱射箭矢,砍开最后一道帷幕之际。 一直坚守原地而满身大汗淋漓的小圆脸,突然就全身松弛了下来,低声喊道:“不用再退了,转机已至。”chaptere 第一百六十三章 翻覆 “有事外出耽搁了,希望我还没来得晚了。”随着自开战之后就久违不见的江畋,从小圆脸身边现身出来轻声道:刹那间,她的眼泪都要忍不住滴落下来了“老祖没晚,正巧赶上了。” 下一刻,在周围众人一片瞠目结舌,鸦雀无声的表情当中。车台上方凭空突然浮现出了一片淡淡的阴云,那赫然是由数以千计密密麻麻的箭矢和投矛、梭镖等物。又像是劈头盖脑的暴风骤雨般,呼啸暴击在闯入阵盘的扶桑军间。 而首当其冲的山内义治,只来得及瞠目欲裂的喊上一声“降三世明王保佑!”刹那间彻底被淹没在,急促的大声惊呼和凄厉惨叫之间。最终只剩一地血泊之中的尸横枕籍,夹杂着贯穿在地、挣扎挺动在箭簇、矛杆间的垂死伤者。 然而当场众人震惊失声了片刻之后,其中一堆被插的像是箭猪一般尸体,突然就被人自内而外猛然掀翻开来。露出数个被血水浸透成赤红色的幸存者,大声咆哮怒吼着猛然向前突进而来,又毫不犹豫的争相投出了折断的朱枪。 却又在下一刻,如游鱼飞掠般的银光烁烁盘旋闪现过后;几条残肢断臂和连着阵笠的斗大首级,相继随着血泉喷溅而起,转眼之间就当场死伤殆尽。而他们奋力投出的半截断枪,去势不减抛飞到车台前,却又突然凭空顿住了。 就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捕获了似的,突然在下一刻接二连三的反手抛投回来;将拖着身体挣扎向前的最后一名敌兵;给交错钉死在了满是血污的泥地上。这时候,车台左右已停止四散奔逃和躲闪的侧近人员,这才炸窝般哄声道: “真人!” “是真人!” “真人显灵了!” “真人神通广大!” “邸下万胜!” “邸下天命无敌!” 而在尚未被投射矢雨所波及的队尾,最后一小群幸存下来的付桑兵;也在骤然爆发出来的嘶叫和哭喊声中,被左近已经赶过来的仗前队子弟,团团包围住之后,又将失魂落魄、士气俱丧的他们,争相砍翻劈倒杀戮一空。 而见到这一幕的江畋,也暗自松了一口气。悄无声息抹掉鼻腔中流出的血水。毕竟,用“次元泡”能力逐步搬空,后方好几车的箭只和投矛梭镖,然后再全部具现出来,用“导引”模式超限投射,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而后,在那处垂死反击的尸堆当中。因为一身精良的红黑装大铠,而挡下了大多数的箭簇透入;却被短标贯穿了大腿和肩膀,血崩如泉的山内义治;也被人给翻找了出来;而在简单的包扎和捆绑之后,就架在了高杆上。 下一刻,越来越多人开始齐声大喊道:“敌酋已擒。”“敌酋已擒。”“敌酋已擒。”……随即,又变成扩散和蔓延全场的欢呼海啸声。苦战中的各部行台兵马,见状不由士气大振;原本节节败退的溃走之势顿然翻转。 而见到那副标志性三尖兜和红黑大铠的扶桑军,则是斗志大沮一阵接一阵的当场崩散开来。却又因为犬牙交错的混战中,实在是走脱不得,被分割成了许多个大大小小,自行其是的全力向外突走,或是勉强抱团顽抗着。 战争到了这一步,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意外了。半个时辰后,偌大血流漂杵、尸横枕籍的战场之中。除了少部分跪地束手就擒的俘虏,就只剩下最后千余名,围拢在那支银野猪头马标下,隶属于山内家本阵的旗队残部了。 他们在一名黑铠敌将率领下,于四面合围的行台军中,仿若是困兽犹斗一般左冲右突着,不断制造出更多的伤亡;却又始终未能够突破,已经占据大势和上风的行台军包围。因为在且战且走间,他们突然发现脚下变软。 原来,在行台军的挤压和逼迫之下,他们已经从主战场相对干燥坚硬的沙地,被驱赶进了河滩边上的水泽之中。而这也是他们最终到来的覆灭之期。这些只剩下身体本能还在机械顽抗的扶桑兵,已经无法阻止深陷泥淖。 然后,他们带着深陷过膝的满脚泥,还没有跋涉出几步;就见到重新去而复还的行台军,已经全数换上了各色弓弩。有条不紊兜头漫射的箭矢,将几乎动弹不得的他们,像是割稻一般连片射翻在泥泞翻卷与水泽横流间。 这一刻,就连那些躲在山林边缘,苦苦支撑的义军和少量藩兵,也鼓足勇气冲下山来。像是撕咬受伤虫豸的兵蚁一般,加入到追击那些,陆陆续续越过荒野、山林、水泽溃兵的行列中,将散落尸体一直延伸到山林深处。 就在高杆之下的山内义治,已经失血过多和风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江畋也再度收到了久违的新提示:“任务场景《泪眼煞星》:第三阶段:完成度……支线目标解锁完成,世界探索度+11%,偏转度+9%……游离量子收集中:” 然而,看了一眼新出现的支线任务“谋刺”之后,江畋转而对着小圆脸说道:“不要松懈,接下来好好整顿人马,也许还有一场充满凶险的战斗要打。”小圆脸闻言不由肃然道:“老祖,我明白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被拘押在临时营帐当中,度日如年的石六郎;正在努力的挫磨手上绑绳,将手臂蹭刮的血淋淋时,突然就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声音。然后这种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变成乱糟糟的奔走和惊呼乱叫。 而后,羁押他的这处帐子突然被人掀了起来,走进来几名服色陌生的军校;一把将他搀扶起来,解开绳子大声问道:“可是石藩六郎当下”。石六郎不明所以的反问道:“我便是了,敢问可有什么事情。” 其中一名军校一边引着他向外行去,一边对他微微颔首道“还请六郎要节哀顺变了。”石六郎闻言不由大惊道:“可是我家大人,还是兄长出了什么事情么?” 这名军校此时已经走到了那处中军大帐前,闻言顿身转头对他道:“就在昨夜里,石藩家主及大公子在内,被扶桑贼派来的刺客所害;如今六郎已是石藩军中,唯一可以做主之人了。” 随后,不由自主走入帐内的石六郎这才发现,内里的气氛有些诡异。昨日在场的那些藩主全都不见了;剩下来的只有一些佐副和部下,乃至是完全陌生的新面孔,在此济济一堂。见到了石六郎之后,略带惶恐的连忙争相开声道: “石六郎,你来了就好了;当下这事,也就你可以给大伙儿领个头了。” 听到这些话的石六郎,又注意到守候在外间的那些,服色截然不同的军士。刹那间他仿若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又像是突然间成熟了好几岁,而沉声道“委实不敢当,既然都是为邸下效力,还请诸位且助我一臂之力,才是……” 而在远处一处偏僻而隐秘的小山谷,成群结队被俘获的扶桑军将领和军校,还有一些旗队卫士;被五花大绑的成排压倒在地上。然后随着远远飞逝的银光一闪,头颈下顿时冒溅大片的血色来,慢慢的再也不再动做和挣扎了。 而在远处的山岗上,江畋一边分神操纵着处刑,看着视野当中不断跳动增加的能量储备;一边对着小圆脸说道:“这种血祭手段,固然令我在这世上多维持一段时间,但也只是权宜之计而已。毕竟我固然能够帮你一时,但是帮不了你一世的;接下来的道路漫漫,还是需要你凭借自己的力量去面对。” “蔓儿明白的,但只要能令老祖,再多存世片刻,蔓儿又何以吝惜些许俘获。”小圆脸却是毫不犹豫道:“若是老祖还需要更多,蔓儿可以下令乘胜追击南下尚州,哪怕为此……” “不,没有必要”江畋摇头道:“能够充当血祭的可不是普通人物,更不是寻常兵卒;而是一些多少身负时代气运的人物。往往地位越高或是潜力、资质远大,得到的反馈就越多。” “难道,这血祭还需要当世的英雄豪杰才行?”小圆脸闻言不由惊叹道:“这又有什么缘故和讲究么,还请老祖示下?” “因为,每个动荡时代都会诞生这么一批人;只要成长起来就会夺天地之造化,而成就自身的伟业”江畋信口胡诌道:“然而若是他们中土横死之后气数归于天地,我从中过手也可以截留下一些,作为反哺自身和暂时松弛天地的压制。” “从某种意义上说,小圆你也是被气运钟情的天选之人,才有机会远隔时光长河,于我建立起羁绊和渊源来。” 当然了,江畋此时所没有想到的是,为了收集场景中游离能量,而一时信口开河说的爽了;会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因为某种惯性使然的缘故,由此造就了一个令人何等闻风丧胆的“血色旌旗”传说。 第一百六十四章 归来 又回来了。江畋默默感受着后园,月色如洗的宁静夜幕下,隐隐弥散的槐花和金桂飘香;然而,之前那血雨腥风的战场,仿若还是历历在目一般。 在他视野当中的提示,也变成了“任务场景三,任务场景《泪眼煞星》:第三阶段:完成度(112%);支线场景《谋刺》:完成度(89%)……剩余能量(17.54)单位。” 而“时空迁跃”的倒计时提示,虽然还是三天左右;但却没有像之前一样黯淡下去。因此江畋也似有所感悟;这次冷却完成后,就算没有锚点紧急召唤,也可主动迁跃过去。 虽然,因为没有锚点主动建立链接的缘故,出现的地方可能是随机的。并且在那个时空里每停留一个时辰,都是要付出相应能量储备维持,如果还想做点什么,就消耗更多。 但也就意味着,江畋在日后遇到难以解决的重大危机,或是受困的关键时刻;他拥有了一次变相的自保手段,或说是短暂维持的异时空避难所。更别说还可以带点东西回来。 而更多收获这是来自于其他方面。比如那一次爆发性的战场投射,让江畋初步完成某种意义上对军规模的尝试。只是短时间内超限动用多种能力联动,也太耗费能量单位了。 先要用“次元泡”收取一定数量的武器,然后在最短时间内具现出来;用“场域”送上足够的高度,再以“导引”收束住全力投射出去;突然制造出一场覆盖性的杀伤效果。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可以比较轻松的击溃,数百到上千人左右的军队;不一定能够杀死所有的敌人,尤其是持盾披甲时。但也足以打乱其组织度,令大多数幸存者丧失斗志。 然后,无论是乘乱掩杀其中,继续收割敌人;或又是籍此从容的全身而退,或是掩护着他人远遁而走;都有相应进退自如的选择余地。更别说辞别之前,来自小圆脸的馈赠。 下一刻,江畋闪身出现在了一座遍布大小孔穴的两丈高假山前;步入其中一处用来夏日纳凉的雪洞。然而伸手按在地面上片刻,顿时就凭空消失了一大块,露出深邃的内里。 随着他纵深而下,落入了一个有些气闷的旷达空间中。而在这处空旷地面上,赫然还散落着几个箱子和柜子、搁架。这里就是江畋用“次元泡”能力,所挖掘出来的储物室。 这也是他在鬼市的地下网道,追索过程当中所探索出来的新用途之一,不管你是什么机关密室,只要能够被收取的物件,就完全是不设防的存在。而出口就是块硕大的巨石。 只能通过“次元泡”收放能力才能打开和闭合,堪称粗暴简单而朴实无华的防盗手段。因此随着江畋意念一动,大蓬零碎物件凭空倾泻而出,又分门别类飞到箱子和架子上。 这也是小圆脸坚持进献的一点心意(祭品/供奉)。毕竟,现今她好歹也是掌握海东北地三州,绝大多数资源和生杀权柄的上位者。甚至在临别前,她已命人开始修建祠庙了。 事实上,自从狼岭北口大捷后,依靠批量血祭(杀俘)所收集的能量维持,江畋又得以额外存在了一段时间。期间他帮助和见证着小圆脸,对于参与密谋五郡藩家进行清算。 在行台大胜之势的震慑和威势下,有许多人因此不光彩的死去,或被剥夺藩家所属的身份,勒令出家或是退休隐居;改由效忠行台的子弟和分家,代行权柄和掌管藩邸事务。 虽然这么做一度造成了不小的混乱,但是在抵触者相继横死、暴毙,或是被扶桑寇所刺杀之后。在某种恐惧和惊骇莫名的氛围下,新收复的汉州、溟州各郡的力量得以统合。 其间,在数日补充和修整之后,行台再度发兵三万南下尚州,横扫礼泉、古宁、化宁各郡的扶桑军。最终奔袭尚州重镇——沙火镇,大破聚拢在当地的扶桑、百济和伪公室军。 而这一次,在经过往复的(物理)说服,就此反正的河边小太平/姊小路纲家,混入其中亲自引路之下;江畋暴起突袭杀光了,聚集在一起的各路领头人物;一举奠定了胜机。 此战杀行台军获各万,更收降了大批附从南面伪公室的藩军;一时间尚州境内各色敌对力量,几被一举扫空。而海东十三州闻风震动,被压制下去的各地抵抗势头也纷纷复起。 然而,就在尚州相邻的全州、良州、康州的扶桑军,纷纷聚拢向尚州,以为支援和合计之势。小圆脸却当机立断留下少许牵制和佯动的人马,命行台军主力突然转向东面熊州。 銆愯璇嗗崄骞寸殑鑰佷功鍙嬬粰鎴戞帹鑽愮殑杩戒功app锛屽挭鍜槄璇伙紒鐪熺壒涔堝ソ鐢紝寮杞︺佺潯鍓嶉兘闈犺繖涓湕璇诲惉涔︽墦鍙戞椂闂达紝杩欓噷鍙互涓嬭浇銆?/p> 与此同时占据熊州、津州境内,自称建国百济的东南叛军;也大为震动。西元京内僭称百济王子,而实际上是土族出身津州大藩,尉仇氏私生子的叛军首领扶余封,亲率迎战。 虽然他们以地利,仓促设下了重重阻截和埋伏。但都难以隐瞒得过,通过消耗能量来延长活动范围的江畋耳目。因此,当行台军长驱直入西元京城下,百济叛党也迎来了末日。 汤井庄一日三次接战战,如添油一般相继赶来的各部百济叛军,根本抵挡不住行台麾下,屡战屡胜的新锐之师;就被接连冲散击溃。最后,就连率部迎战的扶余封都落马被擒。 当被俘的扶余封等百济叛党高层,被当众血祭在西元京城下。城内留守的百济叛军,也开始不战自乱的各自崩溃了。于是,随着城内陆陆续续开门出逃的叛军,西元京遂光复。 最终,追随和支持津州大藩尉仇氏,一起作乱建国的当地八大氏族:沙氏、燕氏、劦氏、解氏、真氏、国氏、木氏、苩氏;连同大批附逆的分家、下臣、藩士,也被斩杀殆尽。 西元京内一时间为之血流成河,“杀生邸下”“血手监国”的名声开始震动和传扬天下。然而作为反噬和后遗症,就是来自扶桑、百济残党,弥勒教,此起彼伏的刺杀不绝。 最多的时候,她在一日甚至遭到了,多达三次不同背景的连环袭击事件。但是在江畋侧近护持之下,几乎没有能够得手的例子。但是又造就和坐实了另一个流传甚广的传说。 因此,当江畋终于收集了足够的能量,而维持自身存在的代价越来越高;不得不脱离的时候。已在她身边亲手(收服)建立起来了一套,由各色特长人士所组成的秘密班底。 其中既有落魄的藩士、下臣,也有流浪的剑客、刀手,追逐名利的游侠儿和绿林豪杰、草莽众人;乃至是善于打听消息的贩夫走卒之辈、拥有一技之长的三教九流人士。 既是自外而内威慑敌我的眼线、耳目和爪牙,也是黑暗中对抗一切鬼蜮伎俩和威胁的屏护。尽管如此,江畋还是用仅存一点时间,完成教导和传授完最后一点,可能用到的知识: “从古至今,有许多人在权力之路上,起初是抱有经世济民的良善之愿和雄心壮志;然而却因为难以忍受挫折,习惯了投机取巧的非常手段,把这个当成了谋取权势的捷径和唯一目的。” “结果就是一点点的忘却初衷和本心,失去了当初令人仰慕和追随的崇高大义,最后变成众叛亲离,权势所操持下,不择手段以为维系的傀儡。正所谓是错误的芽,只能浇灌出扭曲的果实。”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维持本心不变的同时,学会驾驭和运用权力,而不是迷失在由此衍生出来的种种欲望中。因为,你只要在那个位置上一天,自然就有人为了权势逢迎和讨好你;” “为你歌功颂德、文过饰非,乃至颠倒黑白;试探你的喜好,而为自己谋利;利用你的情绪,铲除和排斥异己;把你每句话都上纲上线,压制其他发声;将你无心错失,层层放大成臣民的苦难。” “让你在飘飘然之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乃至可以为所欲为;就此失去对于世间常理的基本判断能力,对于世间万物不再抱有敬畏之心;然后,当你失去最后的价值之际,就是终末之时” “但是反过来说,你能够驾驭住自己的权力和欲望的话,那就可以知人善用;将热衷功名之辈,贪图幸进之徒,善于钻营之人;或是贤良忠义之士,都变成为你宏图大业,齐心协力奔走的助力。” “因为你可以给他们名,给他们利,授予他们权势和地位;替他们报仇雪恨,让他们施展抱负和实践理念,实现自己我价值,乃至成就一番知遇之恩、君臣相得的传奇故事” “毕竟,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犯错,就算是身为超脱世外的我辈中人,只要违背了天地因循之理,同样也会有所反噬和劫难的。用佛道两家的因果来说,便就是天人五衰和三灾八难。” “但不管怎么说,身为上位者你掌握了比别人更多资源的同时,也有比别人更大的容错冗余;只要善于纳谏和兼听得明,参照的样本足够多了,自然就会体改规避错误和风险的概率。” “所以,任人用人之道,无非就是听其言观其行好了;就算是一个暗藏的伪君子,当他被迫始终维持着假面孔,而不得不做了一世好事之后,自然也是圣贤一般的榜样人物了。” “受这方天地规则的压制,我终不可能永世在你身边”“因此,我的神通也只是一时的助力,但是我教你的那些东西,如果能够融会贯通,用到实践当中之后,就是你本身源源不断的力量根源所在。” 第一百六十五章 持续 清奇园的清晨。没有山呼海啸的嘶喊与惨叫,只剩下枝头上沥沥轻鸣鸟,池泊中鱼儿偶然跃动水面声,与花卉盛放之后所凋零的淡淡清香。 江畋也再度从一片温香软玉当中,慢慢的清醒过来;只觉得头脑和神智无比的通透清明。因为在另一个世界,他作为特殊的存在,既不需要进食也不要休息,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守候在小圆脸身边。 因此虽感觉不到到真正的困倦,但是精神上的疲惫和积累下来的另外一些负面情绪;却是实实在在的。也唯有在回到听流小筑当中,抱着洗得香喷喷的明翡,好好的睡上一觉,才得以缓过劲来。 然而,除了柔软睡裙下的美妙肌肤之外,江畋伸出去的指掌,似乎还触到一团毛茸茸暖呼呼的玩意。不由定睛一看,却是已经占据战略制高点的猫仔“绣斑”,正亲昵转动脑袋在掌心蹭啊蹭的。 江畋这才莞尔一笑,对着自己说道:欢迎回来。随即他唤出视野当中的各种能力标注: “辅助模式(导引/精纯:63%);辅助模块:辅助模式(续航/小成:81%);叠加模式:(场域/熟悉:24%)。” “辅助模块:(次元泡:*/*),进阶/解锁条件(奇物)不足……,(锚点迁跃:*/*,次数0/1),进阶/解锁条件(奇物)不足……” “武器掌握(短兵/专精:49%);武器掌握(投射/老手:76%)”;(短兵/投射)并联模式(入微/入门:16%)。” 在迁跃往另时空后。解锁辅助模块(入微)/(延伸)/(放大)三选一中,相对强化力量和爆发的(放大),或是增加距离和范围的(延伸),江畋还是选了加强细微操控和神经反射的(入微)。 因此,才能在一次次的危机当中,及时挽救下作为锚点的小圆脸,及其身边重要成员;确保她在一次次危机与风险并存的胜利中,初步拥有了与占据中南大部的扶桑军和伪公室,分庭抗礼的力量。 在整个过程当中,江畋也意外发现了好些个,拥有词条和备注的人物。除了一些属于己方阵营的,尽量将其推荐给小圆脸之后;其他具有敌对倾向的,都被江畋籍故所杀,也收获更多游离能量。 而在成批的用战败俘虏和罪徒,进行大规模的血祭过程当中;江畋也发现了处置那些具有词条,或是模糊词条,乃至可能诞生词条的人物时,所产生所谓“偏转度”和“探索度”的用途。 “偏转度”就是对于当前场景中,能够收集到的游离能量,进行增益加成,并还会随时间消退。而“探索度”,则是会扩大收集的场景范围,而且还会随着一次次效果,逐步叠加起来。 至于那些可能诞生词条人物的规律和频率,也实在有些令人迷惑。似乎要有这个时空特定的身份和际遇,然后在特殊的环境和氛围之下,才有可能触发和成为,大大小小事件的关键节点。 比如在江畋离开之前,小圆脸和行台麾下,已经拥有十几位具有词条,或模糊词条的各色人物。除了已经改名的河边小平太,等陆续投靠人士之外;原有洪大守、韩三四、韩武柳等也有了词条。 比如,最先投靠的殿后大将叶京,如今的词条是“大忠似奸”;而洪大守则是“万古贼种”;河太平/河边小平太的词条是“乱世行者”;甚至连嘉善君也产生了个奇怪词条:“执怨之壶”。 但不管怎么说,江畋发现通过有组织的血祭/杀俘,所获得也只是游离能量;而不能对各种模式和模块的熟练度,有所增益和堆积效果。具体增长还是要体现在,对敌生死相搏和激烈反抗中。 这也是后期继续滞留的时间里,先前一直尽量避免过多存在感的江畋,在暗中变得活跃起来的动力和缘由。当然,两边时间流速并不对等,在另一时空大半个月,这边才过去的几个时辰。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的隔空之旅,不但让江畋的底牌/能力,再度有所加强;也让自己附身这套功能残缺的辅助系统,似乎有了进一步恢复的可能性。比如显示的注释内容更多了一点点。 然而,还没有等江畋继续在温暖抱枕和被褥里,继续放空头脑的赖床上多久;就听到了来自外间帘幕背后,穿着女仆装舜卿的通报;园外有预约过的访客等门了。 于是在江畋洗漱停当,开始吃早食的时候,也见到了一身女扮男装的来人。满口蟹粥鲜甜味的他,却是犹豫了片刻才想起来对方的身份:“你是……武德司的那位章亲事官,麾下的狐狸小妹么?” 然而,被委以相关联络事务,而特地上门通报消息的令狐小慕,闻言忍不住在光头额上,冒出一道青筋,却又暗咬着银牙莞尔笑道:“奴家乃是令狐,江生真是贵人多忘事了。” 江畋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令狐小妹啊!恕我眼拙了,居然没有想起来,还真是抱歉了。”毕竟,他刚刚在另一个时空忙了半个多月,但与对方只是几天不见。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她的肌肤似乎手感甚好。 然而令狐小慕闻言愈发气结起来。毕竟,这位前两天在街头上偶遇时,籍着把臂同游的机会占了不少便宜;怎么转眼就会忘了之的名字呢?然而身受使命的她,也只能吞下这口闷气继续笑道:“委实不敢当,如今江生可是大大扬名京中的人物了,奴家这等小女子,又怎敢……” 江畋闻言诧异的放下碗盏道:“这话又是怎么说的,这两日我一直呆在在园子里修养,倒是不曾有闻啊!” 令狐小慕巧言笑兮道:“却是当初游猎会上所获的那只野猪王,今早已经从安喜门送回到京城里来了;连带着江生当众只手掷杀,数百斤猛兽的英姿,也随之当街传扬开来,只怕此刻宫中都得以闻之了。” 说到这里,她暗自忍不住偷偷打量了好几番江畋;只觉他长得固然还算健朗和清俊,但在她见过的京中众多各色人物当中,也不算是特别的突出;却未曾想到还有上古传说中手撕虎豹的神奇勇力和非凡手段。 也许,就像是养父章俞所暗示过的一般。她一直被迫屈身于武德司内的图谋和曾经的寄望;多少可以尝试一二落在这位身上。 “居然还有这种好事?”江畋口头上不以为意,心中却不由审慎起来。这是京城里有人刻意要给自己造势和扬名么?究竟是处于裴氏家门所代表亲善势力的好意?还是一种不折不扣的阴为捧杀和树敌的手段?。 毕竟,按照当初前来辞别的郭崇韬,所转达来自那位殿院左都察周邦彦的说法:自从鬼市被捣毁之后,固然是大快人心一时。但是也变相断了某些人的暗中财路和消息来源;更别说五楼所属,被抓个正着的各种身份人士。 光是甄别和辨认他们的身份,再通知各自的家门和商社、会馆,进行直接或是间接的惩戒;就足以令御史台三院忙的脚不着地了。而且眼下金吾卫和京兆府还有个大麻烦,就是鬼市及周边网道区域,被清理出来的大量黑户。 为了羁押和安置他们,并且从中过滤和审讯出,那些可能潜藏其中的亡命之徒、江洋大盗、积年的作奸犯科之辈;就足以让包括大理寺、刑部、武德司在内,所有与之相关的大小衙门,为之焦头烂额或是自顾无暇了。 所以,作为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气,并且得以杀入范楼之中,擒获了鬼市主人派来灭口心腹的关键人物;江畋的存在在某种高层层面上,其实是并不算什么隐藏很好的秘密。所以随着事态余波荡漾,迟早会反馈到自身。 因为范楼本身长期的存在,据说掌握了许多京中贵人、家门相关的隐私和秘密。而这些隐秘相关人家,肯定不会乐意见到继续受人挟制,或是因此流散的可能性;而最先进入范楼并呆了很长时间的江畋,难以置身事外。 就算是有裴氏为首的显赫家门,专门为此打过招呼;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也难免会遭遇到直接或是间接的暗中试探、伺察手段,乃至不择不扣的恶意。所以,江畋对此还是保持有足够的警惕;随即他就不动声色道: “既然你来了,想必知道,是谁家在操持此事了吧?” 然而,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就像是大家约好了一般。无论是刚结识的白多禄、还是沈逸致兄妹,或是杨肃等人;不是轮番亲自上门拜访和道谢,就是使人送来了颇为丰厚的礼物和拜帖。 而那位宅魂满满的耿率,甚至派人送来了名下店铺,所加急最新定制好的样品。虽然看起来是唐式裙衫,却因为大胆运用了黑白反差的色调,而兼带有了黑哥特风格的数身洛丽塔装。 甚至连那位在游猎中输人丢脸的夏姬白,身后人称大国舅家的金川夏氏;都以家主卫尉卿夏东海的名义,派人送来了一大笔谢礼(封口费)。并一起奉上炮制好的那只野猪王整张皮毛。 对,按照令狐小慕亲自送来的消息。这次大张旗鼓将这只野猪王,作为半途而废的游猎中最具价值的猎物;与江畋名声进行挂钩,穿街过坊进行公开宣扬的,就是出自夏家操作的手笔。 第一百六十六章 别情 而在靠近皇城和北内之间的崇仁坊,诸多宫外宅间的一处私家园林,名为居安堂的建筑内,碧玉与羊脂玉编缀的帘幕背后,也有一个听不出任何情绪和意味的声音,在缓缓问道: “四辅,这么说,你是亲眼所见,他单手活活掷死了那只,数百斤的巨猪?” “小侄正是亲眼所见。不敢相瞒,在场的还有沈家、众人,也一同见证了。”专程被召唤而来的杨肃,却是沉声点头道:“尤其是那位沈十娘,更是在受惊落马之后,被他给救了一命。” “此外,小侄还所揣测,除了射术和武艺、天生神力之外,他应该还有其他未曾显露的手段,”杨肃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号称因乱走失的裴氏娘子,也是因他之故才得以归还的。” “这么说,这居然是个隐逸再也的奇人异士了?”帘后之人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声道:“所以裴氏才要如此笼络和维护于他么?甚至不惜籍朝会故,亲自出面警告于夏家么?” “小侄以为,这位应该远不止,市井民间的隐逸奇士那么简单。”杨肃在坐几上再度微微躬身道:“舅父明鉴,半年前流行于京城, 而令大理寺受弹劾的刑场诗文, 似乎也是由其所做的。” “但最初的变化,似乎源自上元夜当街喊出的悖逆之言。接下来,他就在台狱中改换了身份,相继在右徒坊之乱、灞桥市碎尸案、鬼市惊变等诸多事态当中, 多次现身和参与其间……” 随着杨肃退下。帘后之人却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怎么不知道这位堂侄的心思呢?他其实一直很看好对方, 也有意作为日后支撑家门的中坚来培养;只是他在女人的问题上不免免有些执迷了。 以至于,在看似公允的言辞陈述之间, 隐隐都有了好恶的倾向性了。不过, 不要说是这位堂侄,自己曾经也曾经为女人之事伤神和消沉。花了很长一段时间, 才得以从当年之事走出来。 自己曾是长安城乃至天下勋贵、外戚之中, 最为幸运的人。但经过了那此上元夜之后,就变成了最大的笑话和悲剧人物。因此,哪怕日后重新娶妻生子,但是这件事情却成了他心中一道坎。 因此, 全家上下都在小心翼翼的避免触犯这个忌讳;但没有想到, 时隔多年之后, 又有人把这件事情给翻了出来, 并且找到了新的线索和方向, 这就不由令他无法坐视不理了。 只可惜, 他暗中推动大理寺、御史台和刑部所组成的小三司, 也实在太过废物;以至于明明掌握了关键的线索, 却是迟迟没有更大的进展。或者说他们的心思, 就根本不在这件事情之上? 反而是那个一度沦为阶下囚的江某人,居然还能一次次不折不挠, 在无关紧要边角之处,重新挖掘出更多的内情。这不由令他略微警惕和怀疑, 难道除当年少数当事人外,其实还有人在暗中阻挠? 因此, 他固然是明面上放弃了推动此事,但是在暗地里也不免关注上了这位。想要知道他背后是否有, 刻意将其推出来站在台面上的潜在势力。但是事态的发展, 却是越发的令他诧异起来。 想到这里,他不由再度重重叹了一口气。因为他也隐约知道,当年是睿明太后坚持之下,才让那位腹中孽子被生下来的。其目的, 也是想要从孩子身上,能够找到一些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迹。 结果未曾想到, 那位居然一举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其中的女儿因为长相酷似乃母幼时,也就罢了;但另一位儿子形貌上,同样也是一副肖近皇家近支的长相,这就令人不免有些无可奈何了。 虽然,自古有外甥像舅之说,但是如果要真的籍此深究下去;那就不免有些令人细思恐极了。而那时候的睿明太皇太后,身体已经每况愈下了,再受此事的刺激,越发显出老态和时日无多。 而被压抑了许久的扶政三家,在西国、南海两大公室的支持下,重新崛起之势已然难挡。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源自宗室和皇家内部,所爆发出来的丑闻,都将可能成为授人以柄的突破口。 因此,最后只能以风流随性著称,喜欢暗访街市而处处留情, 留下一堆不知道真假龙脉在外的前前代天子,引咎提前退位让国的权力更迭为代价,才暂时将满心怒火的睿明太后应付过去。 因此,当睿明太皇太后在大明宫凤仙殿内,就此仙逝的消息传出之后,一切的追查都被叫停了下来;而让位给了新旧更替的头等大事;就算他身为未来国舅之尊,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警告。 因为,这也是一贯居于幕后那家人,为数不多会重新站出来,代表天下海内群藩、诸侯、属国;吊祭这位保国百年的“女中尧舜”。当然了,“女中尧舜”的评价也不是那么好生受的。 代表了自内而外的极大压力和舆情所向;在众目所致的极度放大之下,稍有不慎就可能人设和风评崩坏;变成前朝以周代唐的天后武氏,或又是中宗朝的韦后乱政,女人天下之类的恶谥。 所谓,当年他作为预备的外戚,兼勋贵子弟中的一员,也曾经奉命觐见和随侍过,那位无论如何老态龙钟,却始终眼神澄明的太皇太后。只是,私下里的风评和口碑,就不算有多好了。 因为,在宗室皇族子弟眼中,这位老而弥坚的太皇太后,也实在太能活也太过专权,以至于熬死了孙子和曾孙。而在外朝眼中,这位太后就是新朝雅政之下,最为顽固和保守的皇权堤坝。 因此,睿明太皇太后保扶五代天子,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就显得格外难能可贵;作为代价就是本该成为外戚的吴兴沈氏,被一句誓言压了好几代人,不能出仕和受爵,只能治学和授业。 而隔代亲的真珠姬存在,则是那位太皇太后的晚年最后时光,为数不多的慰藉和寄托;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无忧无虑,受尽世间宠爱到最后的自己一般。因此受到的打击,也是格外严重。 所以,在按照太皇太后遗愿,别葬(泰兴帝)元陵之侧后;朝堂上就一致火速通过了,给沈氏加官进爵,乃至授藩封土于境外的决意;以“睿明”作为太后贤明一生,功过是非的盖棺定论。 然后,在太皇太后身后所留下的,巨大政治遗产的博弈和角逐当中;他依仗着外戚和天子心腹的身份,逐渐掌握了皇城的内兵和眼线、财源之后,想要重启调查,却发现已是牵一发动全身了。 再加上了,他为了屏护天子和维系皇权的政治需要,重新迎娶门当户对的妻子并很快有了子嗣;就越发的束手束脚不能轻举妄动了,因为他必须顾及到自身家门,乃至妻子娘家的想法和立场。 所以,这个隐隐的遗憾,就一直存留到了现在。虽然他早以为自己,差不多该忘却和放下了。然而, 重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心底,本以为愈合的陈年伤创,又被人撕开了。 事实上,当年他未尝没有想要,要收养已经神智不清的那位,所留下来的女儿。因为,据说这位长得酷似其母,对于他也多少是个慰藉。然而,按照太皇太后的最后遗命,这对儿女都凭空消失了。 所以在时隔多年之后,他居然听到私底下居然有人在调查真珠姬案相关的陈年旧事,并且还能够仅凭旧事重演一般的上元夜,意外偶得的线索就接连有所取得进展,这就不由不令他多想了。 难道,这一次会是自己多年的遗恨和憾事,得以有所报偿的机会么?想到这里,他找来了自己的亲信道“拿我的帖子去京兆府和大理寺,就说我想问问,游仙观纵火杀人案的情形。” 第一百六十七章 启行 而在那只巨大野猪入城之后的第二天,就有一名黄门使者,来到了清奇园内宣旨道: “中书门下制曰:自有江氏子,才俊敏捷、常思报国……屡屡克患定乱于有司,上下良赞……特以举贤,辟才得用。授朝请郎(正七品上),除御史台殿院左巡判官(正八品上),兼同右金吾翎卫中郎将府录事(从七品下)……别勘待用,上谕止。” “在下奉旨。”江畋微微躬身,作为对于这个时代皇权的基本礼敬;然后就举手接过这份白帛细绫的敕旨。 然而,那名黄门使者见到江畋的这副反应,却是稍闪即逝的微微皱眉;只是看到在场陪同的藩务卿裴务本,就重新变得笑容可掬道:“恭贺江录事了,怕不是要在宪台和金吾卫都得大用了。” 而随着这封诏书,也代表着江畋与过往的前身,那个属于高子明的身份,彻底割裂和断绝开来,并且获得了朝廷的正式背书和确认;从理论上说,日后谁也不能再拿此事来做文章了。 然而,还没有等江畋命人例行塞上使唤钱;这名黄门使者就从袖带,再度掏出另一份略小一号,而且封泥火漆形制也略有不同的卷帛,而正色道:“江录事,请接内旨。” 待到众人重新摆好了姿态,他才继续尖声细气的抑扬顿挫道:“上曰,时有宵小,为祸京师,惑乱人心,阴损圣德……乃命禁中别设‘清正司’,拨选干员,拨乱反正,以正视听……凡在京五品、外官六品以下,悉从配合……行事便宜,不得有违。” “斯江氏者,博闻强记,勇武非凡,可为佐貮。”然而,他又抬头看了江畋一眼,接着念完才感叹道:“清正司的委命,江录事可是头此一份啊,可见是如何圣眷在心;还望日后报效不堕。” “承奉上旨,自当用命。”江畋听了不由心中了然的表态道:相比先前那份正儿八经的诏书,这一份内旨/斜封敕,这才是真正的戏肉所在。随即,由老顾奉上的一盘使唤钱,对方就没有推拒了。 而一直在场没有说话的藩务卿裴务本,也矜持的对着江畋点点头,表示这份诏书中规中矩的没有太大问题;毕竟,官场和朝堂之中的纷争之下,哪怕错一个字眼,也可能谬之千里而生死两别。 因此他按照裴氏家主的嘱咐前来,也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在这种细节上使手段;另一方面,也是与这位与裴氏有着重要干系的俗世奇人,预先卖好和熟悉一二;日后才方便更多的往来和交流走动。 当然了,目前恐怕还是定下个新部门的框架和名分而已。具体的隶属和人员配备,预算编列,管辖范围和由此延伸的利害关系,只怕在朝堂那些大佬之间,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来磨合/撕逼的。 而且,成立清正司居然是出自内旨,这也意味着日后有事,政事堂不背锅的态度。但不管怎么说,有这么个名分和理由;接下来,江畋就可以名正言顺先着手,聚集起一群为之奔走的班底了。 他随即坐在书房里,静静思虑好一阵子之后,就在写下来若干类型需要和可做候补的名字。然后让人送了出去一份,交给裴府以为报备,也是借助其顺便打听一下这些人,最近的下落和去处所在。 毕竟,裴氏既然这么不遗余力的结好自己和公开站台,那为什么就不能对其有所反馈呢?至少,这么个亲善势力所推荐过来的人选,要比其他什么素不相识的阿猫阿狗,还要相对可靠一些吧? 然而第二天。裴府接到了这么一份名录之后,固然是丝毫不敢怠慢;马上呈送到了裴务本面前。然而当他正亲打算自交代和安排人下去操办;却意外见到了主动前来的“阿姐”,不由诧异道:“蕙香,你好些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在后园好好休息么。” “我自然是好多了,又有些躺不住,便想要找些事情来做,也为兄长和家里分劳一二。”自觉身体已恢复的阿姐,毫不犹豫的说道:“我听说,这是清奇园里的那位先生送来的?可否与我瞧瞧?” “也罢!”裴务本闻言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毫不犹疑的递过去:“都是些朝堂中有所干碍的事情,你看看也罢了,不要外传就好了。” “兄长,我有一事相求。”随后,三两下就看完了内容的阿姐,突然开声恳请道:“可否转达大人一声,就将此事交由我去办理好了。” “这个,怕是有所不妥吧!”裴务本闻言却是犹豫了起来:“你才刚刚修养过来,又怎能如此烦虑和操劳呢?更何况,这还是那位交办的……” “正因为是那位的交办,我才想要绵尽薄力一二,也是一番报偿的心意”阿姐当即挑起秀眉,有些急切的辩说道:“至少,也能为本家的人选,好好的把关一二。” “既然如此,事关体大,那让我问一问阿耶,再做计较吧。”裴务本听了却有些诧异的看着,似乎有些一反常态主动过问的妹妹;似乎隐隐感受到了什么意味,随即展颜笑道: 事实上五天前那晚,正在形骸放浪宴乐的他,也多少察觉到一些东西。明明看起来还是身心受创颇深的妹妹,突然间就不药痊愈的精神起来了;而在裴府后园外墙,也有兴庆宫逃出的贼人被逮住。 不过,家里退养的老头子,既然都说了句“难得糊涂”,那他这个兄长却又何苦去惹人嫌憎,刻意揭破和查问此事呢?事实上,他还把当晚值守的奴婢,都暂时打发到城外庄园里去。 而后,随着鞠守堂内的裴氏家主一句回话,外宅那些人手都闻声而来,聚集在了阿姐的面前等待差遣……与此同时,江畋却是乘坐着一辆私家的马车,就此踏上了前往东都的道路。 没错,这一次清正司成立的所在,不是在西京长安城,而是在天子驻跸的东都洛阳;因此,才需要江畋前往履任和陛谢。因此这也是江畋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离开这座上京城,远行他乡。 不过在离开前夜。他还是籍着夜练的机会,带着一蓬从芙蓉园里,新鲜采摘来的花卉,抽空前往城北的裴府后园一趟。既是时隔不久的探视和问候,也是将清奇园里那些人和事物,暗中托付一二。 本想隔窗交代几句就走的。结果,面对仅着单薄小衣和通透睡裙,毫不犹豫探身出来相迎的阿姐,江畋还是盛情难却的到她寝室里坐了坐;然后就此又多盘桓了一个多时辰,才带着满身露水回归。 本来,前往东都的直(弛)道上,有的是定期往来的官用马车和军用马车;随时接受征用和差遣。不过,既然没有特别紧期限需要,江畋倒不介意让自己的行程过得舒服一些,所以用上私家马车。 虽然,长安城里的车马行,已经是一个极为庞大的产业。能按照不同身份和等秩的人群所需,提供三六九等的马车。然而,在裴府的盛情难却之下,江畋还是坐上对方专门提供的这辆私家马车。 只是坐上了马车之后,江畋才发现;着明显是属于当初可达鸭的乘车,就连当初被折断的灯座修复处,都宛然依稀。只是所有显得富华张扬的外饰,都被去除了干净,显得有些朴实无华的清爽。 但是,内里还是相当的宽敞和舒适的。地板上铺着绒毯,四壁上雕花漆彩,镶嵌着灯枝和搁架;并且还用帛布包裹边角以为防撞。内里更是用各种功能俱全的小件陈设,隔成了休息和起居两部分。 此外,在车后还有一个盛放马料、备件等物的小斗。拉车的是两匹肌肉健实饱满的挽马,无论走路还是加速都四平八稳。此外还挂上了江畋的坐骑飒露紫,以备车里呆闷了,可以出来骑乘一段。 而驾车的驭手也不是别人,赫然是当初游猎时负责带队的,那位军庄巡护队正李环。当然了,用他重新自我介绍的话说:在游猎中出了那么大的事,他难辞其咎请去,而转投裴氏麾下以为效赎。 对此,江畋也是心知肚明, 这显然就是自己履任前,由裴氏推荐给自己的第一个人选了。但是江畋还得承这个情,因为有这么一个野外活动的专场人士,在旅途当中无疑可以省事省心许多。 然而,此次同行还多出另外一个人。却是当初一起探索和破获范楼的,那位金吾子弟张武升。只是如今他也聪火长升为队副;然后又被翎卫中郎将府,指定给了江畋为前往洛都公办的慊从。 而这么一个并肩作战过的熟人差遣,无疑也代表着来自左右金吾卫某种态度和立场。然而,当马车驶出了广夏门之后,在离城三里外例行送别的草亭,又“正好”遇上往东都公干的慕容武等人。 好嘛,这些御史台、金吾卫、裴府三家人马,就此都在江畋麾下凑齐了,可以开一桌叶子戏(麻将)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行旅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畋也得以初步熟悉和了解,同行这几人的各自特点。 作为驭手的李环固然日常话不多,但是驾车的技术很不错,做事也十分的老练勤快;基本上旅行中生活起居的方方面面细节,都能一一周顾到;而让人不用怎么操心这些琐事。 而慊从张武升虽然年轻,但待人接物自有一副自来熟的老道风范。而且似乎因为经常出外公干的缘故,对于往来两京之间也颇为熟稔。更在日常言语之间,隐隐对于江畋崇敬有加。 至于带着几名公人骑马随行的慕容武,则是另一种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高冷风范;在手下面前就算不说话也甚有威严。但对来自江畋的当面详询,却也是有问必应的礼数毕尽。 因此,得益于他们的存在,江畋这段旅程不但省事省心,也不至于无聊寂寞;反而得以观览和见证了许多,源自这个时代的沿途特色风物。 比如,在京畿道到关内道,几乎是无所不在的水利工场/作坊;成群结队往来田间地头,与工场之间的屯户和村邑乡民。沿着水利交通节点而兴起的繁闹镇子,路口季节性存在的小市和野市。 比如泾渭各水络绎往来的客货舟楫,沿岸遍布的大小官私码头和仓房、行栈、旅舍;大片分布在杜陵到樊川之间,以净土、律宗、华严宗、法相宗为代表的六宗八大寺为首的寺庙建筑群。 又比如四横八纵、蛛网交错的各色道路。作为天下交通最发达枢要之地的两京,长安城外亦有纵横交错的数十条大小道路,自关中原野上延伸向四夷九边、海内寰宇的诸侯藩属; 其中最为宽敞和宏阔、坚固的无疑就是与天家有关的道路。比如专供天子游幸行宫的直驰道,皇家园林当中专门赏玩的帝道,还有直通边关重镇的专属御道…… 比如当年隋炀帝出塞,在东西突厥装逼时,所留下的所谓十丈御道,至今尤在继续沿用。其中大多数路面的材质乃是被称为化石膏的原始水泥,与大块的卵石所铺就而成的。 然后才是有人定期修缮和检查的官道与国道。主要区别就是前者为通达内地的主干道,分布着许多官私馆驿、旅舍行栈;而后者连接边地多烽燧哨台,而优先用作军事用途的所在; 而在官道的具体材质和用途类型上,又大致可分为综合通用的直道,与专门用来骑马和通行马车的弛道,属于碎石垒砌为奠基,再用三合土胶合而成的特色硬化路面。 再从这些干道上分出县、乡、村的各条支线,路面情况就随性多了。按照地方贫富和产出,有夯土、砂石、碎石路面,甚至还有石板路。但直达各县的道路,都有专门的护路队进行维护和巡视。 而在这些干道和支线上,每隔五里就有一个四方土堆,十里则为两个;称为“里隔柱”。类似与后世路标桩的作用,以便在远处让行人望见之后,就可判断自己走了多少大致路程。 而根据“里隔柱”坐落取向,行人也不虞有迷失方向之虑。可说是大唐治下的一大特色。此外这些“里隔柱”,还是历代朝廷进行天下版图的测绘,以及计算和修订历法演变的重要参照物。 比如,历史上的著名古代科学家僧一行、南宫说等人,都曾经利用过这些“里隔柱”,来计算出黄道子午线和制定浑天仪上的日月星辰运行轨迹的重要参照。而在每处路口又有指标和告示木榜。 但无论是官道还是国道,都禁止在路边耕种开渠,也不许砍伐路边遮阴的行道树木。而在两京之间行道树也颇具特色,几乎都是形形色色的果木,太平日久下来,还有人定期修剪和栽培、采摘。 因此,江畋乘坐的马车行走在驰道上,可以看见大片大片的枣、柿、梨、杏等果树。此刻正当是绿郁葱葱、繁花绽放之际;因此,随着弥散在空气中的淡淡香气,是成群飞舞如织的往来蜂蝶。 这时候枝头成丛的杏果已经初步成型,并从绿色开始泛白、变黄,因此沉甸甸压住枝条垂落路边,仿若是在马车上触手可及一般的。不过,按照张武升的说辞,这些行道林果其实都不怎么好吃。 当然了,大唐已经中兴盛世了百余年,因此在这一路上几乎看不见流离失所之人;士民百姓也是鲜有菜色,衣衫齐整。甚至连大都会里司空见惯的乞儿、恶少年、闲子和泼皮之流,都很少见到。 而按照慕容武的说法,这种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杂人员,老老实实呆在城邑里也就罢了。若是敢于流窜道路上,很快就会被护路队,当做不法之徒抓起来;然后或是充边塞外,或是送往海外开拓。 因此,夹杂往来如织的客货人流当中最多,反而是一些熊腰虎背,身形健壮异于常人,背负和扛拿着长短包裹物件的存在。他们就是时代特色的江湖人士,名为游侠、剑士、刀客之流的特殊群体。 属于历代朝廷鼓励投军拓边、开发域外,而导致民间尚武成风,所催生出来的特色群体。因为照大唐律令,除了造反、杀人等大恶重罪不赦外,这些侠以武犯禁过程中,所产生的罪责可投边赎免。 另一方面,朝廷又在选拔良家子的武举之外;以定期的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用体制的资源和名位、权力,羁縻和吸收这些江湖游侠当中,比较强力的存在;而让他们变成维持统治秩序的力量之一。 但也因为从小习武,并参加各种衍生的竞技活动,可以成为社会各个阶层,相对一致的出路所在;就算未能入选朝廷体制,但只要稍微闯出点名声,依旧可以投献与诸侯门下,或是被藩属所招揽, 而在此期间,因为私人恩怨的争斗或是无心失手伤人,也可以主动投边自赎。因此,哪怕长时间保持民间尚武的状态下,地方的治安情况却并未有所恶化,反而维持了相对微妙平衡和良性循环。 就像是江畋本身,也是这种国家体制下的直接受益者;因为从理论上说,他能够得到敕命的两重官身,同样也是以“别有卓异之才”,而被朝廷和天子以临机特命的惯例,破格辟举的结果。 也因为这两重官身,江也可以在沿途各处的官办馆驿当中,按照品阶享受相应的方便和福利。事实上经过长期太平盛世的发展,这些商路干道上的馆驿场所,可以类比一个功能齐备综合服务区。 里面从旅舍、商栈、货仓、车马行、酒肆和饭铺,再到澡堂、集市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提供听曲作乐的娱乐人员,乃至是特殊的风俗服务。通过这些附属收益,馆驿不但反哺公用还有利润上缴。 因此,作为其中的主事/管理者虽然身份末微,也是地方上不大不小的肥缺。而作为往来的官员,固然可以免费使用其中的房舍和刍料;但是想要获得其他附加项目和增值服务,就要另外收费了。 所以,只要肯掏钱补贴的话,住在里头可以过的相当舒服;基本上没有多少旅途风尘的困顿之苦。再加上官身和品级具备的优先权,与那些普通人分割开来,就连偷鸡摸狗的治安问题都极少发生。 在此期间,倒不是没有好几位,正巧同在馆驿的过路官员,试图与江畋攀交论故,或是邀请以诗会友的小宴什么的。不过都被他婉拒了;毕竟,他前往东都可不是真去做官,或是谋求仕途上进的。 尽管如此,通过慊从张武升的活动,还是可以从那些馆驿吏员,以及官属随员口中,获得一些零零散散的沿途杂见逸闻。比如,某地山林里频繁出现猛兽伤人,哪个县治乡里的牛羊生出了怪胎…… 当然了,江畋未尝没有想过籍此有感而发,在沿途题留下一些传世经典。然而,在第二天正午过潼关的时候,他刚想“做”一首《山坡羊.潼关怀古》,结果就看见了刻在巨石上的“兴亡百姓苦”。 好吧,显然这位穿越者前辈已经堵死了,所有后世人可以作为文抄公,扬名立万的绝大多数机会了。按照官方和民间的各种轶事传说,这位梁公后半生俨然成为了一代,远迈古今的超级高产诗人。 相比之下,七步成诗的曹子建简直弱爆了。因为这位梁公无论是在上朝理政、会宴作乐、游览天下,还是在衣食起居、出恭入敬,都能随时随地的冒出,种类极其庞杂的传世经典。 以至于他的日常生活里,需要配备一个数十人组成,全天候轮班随侍的起居注班子;不然的话就很有可能错失了,来自梁公有感而发的经典佳作了。因为在他睁开眼睛那一刻,就很可能有诗作了。 所以,后来有好事者专门编了一部《梁公语录》,又重编了《梁氏文汇》,内里记载的诗文和短篇,合计竟然达到了数十册之多,数以万计的篇幅。尽管如此,世间依旧还在流传着另一种传说。 就是梁公在晚年辞别中土,前往外域就国大夏,以为养老之前;也将数十年克难定乱、征战四方、持国主政的经验心得,编写成为了不同门类七卷《梁书》,连同一些早年收获埋藏在两京各处。 只待有缘人发现,自然就可以获得其中安邦定国,经世济民的各种学问和知识,以及作为附带奖赏的诸多珍宝收藏。因此,也被世人成为梁公宝藏、梁氏秘藏,而引得后世许多人没少探究和挖掘。 只是长年累月下来,关于梁公宝藏的传言和消息,固然是真真假假的层出不穷;然而,真正有所发现的线索,却几乎是略等于无。反倒是大大催生和促进了,两京附近的考古/盗墓行业的蓬勃发展。 事实上,就连梁氏后人也有些烦不胜烦;最后公开宣称梁公宝藏确有其事,但是需要莫大的机缘和幸运。因此,凡事能获得梁公宝藏其一者,可以籍此中的信物,得到一门三家的最大礼遇和优待。 这才慢慢平息了纷纷扰扰的事态,而成为了诸多两京都市传说当中,令人津津乐道的奇谈话题之一。当然了,如果日后有时间和机会的话,江畋也不介意探究一二,这位穿越者前辈留下来的遗产。 第一百六十九章 野雨(4200字) 作为横贯两京之间的通衢大道,沿途几乎都是鸡犬相闻、人烟稠密之处。唯有西行来到了函谷古道内,陕州和虢州交界处,才一下子有了置身于荒野中的感觉。 只见一边是高山深峡,峭壁奇骏,放眼尽是古木苍森,猿啼鸟飞。另一边是青黄相间如缕的大河奔流滚滚;不断从对岸的河滩、台地和黄土塬上,冲刷下大片剥裂的沙土滚泥。偶然往来的舟楫也变得极其渺小。 但是与此同时,路上遭遇的人烟也开始变得稀疏起来;尤其是过了战国时的桃林塞遗址之后,大概走上好两三个时辰,也未必能够遇到一个交汇的商旅和行人;这时候,一场瓢泼大雨突然而至。 虽然是初夏方热的天气,但是骤然而下冷雨淋多了,所造成的温差还是很容易让人畜生病。于是,前方横穿一大片野桃林的路口,所遭遇到的一处野店,就似乎成为江畋等人当下避雨的首选。 既然是既然是荒郊野地里的野店,自然就没有官方的馆驿那么正规和齐全;远远看起就是一个林间空地处的大院子。只是在用来阻挡野兽闯入的外土墙上,早已经斑驳剥落出坑坑洼洼的缺口。 而在墙内,也隐约可见一座土木结构的两层楼舍,以及若干片竹木搭盖而成的简易棚子;在雨水沥沥的冲刷之下,铺了卵石的地面,很快就变得一片湿滑泥泞,又汇聚成一股股临时的水流。 而在棚子里,早已经栓了十几匹的各色马匹和代步的驴骡;还停着一大一小的两辆马车。见到外来客至,守候在棚子里的伙计,便就连忙的撑伞踩水奔走过来,不顾身上淋湿而大声招呼着。 因此停顿好车马之后,江畋一行也踏入野店楼舍当中,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烟气、人声与汗味混杂的热风;只见大堂前庭已坐了好几桌各色人客,而在不停的召唤之间,吃得是满桌酒食淋漓。 而在空旷的大堂后半部分,却是一排沾满油垢和可疑污渍的帷幕和草席,所间隔而成的许多小间。而这些专供行人休息的狭促小间里,只放得下一张且容躺下的竹榻,以及架在其上的一具短案。 而此时此刻,这些小间当中俨然大都有人使用。其中有的早放下帷幕,正在一片嘈杂声中,毫无妨碍鼾声大睡不已;也有人在掀开帷幕的单间里,垫着行囊躺靠在竹榻上,据案持著开怀大嚼中。 更有个别看起来是行路上的同伴,或又是新旧相识的友人,在彼此相邻隔间中,低声攀谈着什么;但也有个别士子打扮的人,略带拘谨和警惕的抱着书奁,就着后壁透进来的光线,在看着。 但其中形形色色人等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坐在墙角的几名黑衣公人。他们的服色看起来与当初台狱所属近似,但在纹饰上又有细微的差别;而在他们之间又隐隐簇拥着一个,带着黑头套之人。 这人手足都有明显的镣铐,穿着并不怎么合身的灰色粗布外袍,显得露在外的肢体有些瘦弱和干瘪;尽管如此,这些公人交错巡梭的视线,却是没有片刻离开过这位身上,时刻保持着慑人的警惕。 在见到紧随江畋而入的慕容武等人之后。略微诧异的在眼神交错间,简单确认了下疑似同行的信息;就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了,他们所监押的那名犯人身上。当江畋落座后,慕容武在耳边轻声道: “录事,这些怕不是刑部所属的五方缇骑,专门押解违禁重犯的玄武队所属。” 按照他的三言两语的介绍,这又是那位穿越者前辈,所留下来泰平改新的遗泽之一。也就是作为大唐疆域扩张之后,传统刑名司法体系的补充。六部之末的刑部拥有针对不法之徒发布悬赏的职权。 毕竟,国土广大而民间尚武成风之后,不可避免会产生一些治安问题,乃至犯罪事件。并因为各种原因未能有效缉拿;甚至在一些官府有司力量所不及的混乱、边鄙之地,形成法外之徒的聚居地。 这时候,就轮到那些官方在册或是默许存在,有活力的民间团体和江湖人士,开始发挥主观能动性,真正得以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因为除挂出去的悬赏金额之外,对方生死自负也不占用体制资源。 发展到了后来,就干脆变成了各种定期发布的榜文排名,而开始吸收大量民间资源和地方官府力量参与其中。原本只能鞠问七品以下的刑部,也正式拥有监督和指导,各道州府县公门吏员的职权。 而刑部直属五方缇骑的编制,就是在这个日益增长的需要上诞生的。五方缇骑按照方位,各有不同职责和侧重。像是持黑色身牌和过所的玄武队,专门负责就是各种重犯的押解和递送。 而等到慕容武这里话说的差不多了,才有跑堂的伙计披着洗得泛白的巾子,很有眼色的凑趣上来,一边鞠身连珠问好,一边用力抹着案面道:“客人安好,可要进些汤饭?鄙陋处有现成的蒸饼,黑面、褐面、黄面和白面都有,还有菜心、干菇、腊丁、羊肉的馅儿……” “若是客人想要用饭,也有雕胡米和薯蓣丝、鸡头米的蒸饭,还有浓煮的麦粥和栗米粥……若是客人嘴干,可以先来一盏本处的走油羹和风辣汤,保管一口就唇齿生津,两口就暖和起身子来的;若客人想要换口味,本店尚有韭叶水引饼和汤中牢丸……” “若是客人想要尝口鲜的,本处也有缸里养的活水鱼,现成的小羊和活鹅、仔鸡,自种的蔓菁、水芹,还有新摘的茱萸和豆角。大锅做出的山椒鱼头和活脱羊肉,豆炙鹅,也是颇为开胃爽利的……对了,本处还有当年新酿的豆薯酒和三谷浑酿,客人可要来一角?” 当然了,能够在这种通衢大道上做营生的,哪怕是野店也需要些手段和本事的;因此,除了价格可能贵了一些之外。倒也不怕冒出什么杀人越货的黑店来。不然,早就惊动朝廷官军剿杀好几遍了。 因此,随后江畋就点了一道仔鸡羹,一大份切薄的卤熟羊,一盆二十个巴掌大的菜心和干菇馅蒸饼;虽然没有饮酒,却用店家提供的滚沸热水,和自带研磨好的茶末包,冲了一大壶琥珀色的浓茶汤。 然后,在滚烫的仔鸡羹上浇上,自带的鱼露和甜酱,搅拌均匀了。再对半掰开热腾腾蒸饼的里馅,填上拌好的仔鸡羹再夹上卤熟羊肉;吃在嘴里尽是滑嫩鲜甜的鸡羹与老卤肉汁醇厚,相互交替的美妙滋味。 只要美美吃上几大口,再用泛苦回甘的浓茶汤顺下去,顿时就让人格外的清爽又热乎乎的,顿时精神和爽利起来。因此,为了接下来的旅途计;江畋又让人称了十斤的卤熟羊肉,二十个贴灶烘烤的长炉饼。 接着,李环交代店家烧开竹管引入室内的山泉水;将各人的水囊和车上的瓶壶都重新灌满;而张武升则是出去给马喂了新鲜的豆料和刍草。这时候,才唤了托盘的跑堂过来;最终结了小半缗的食料钱。 虽然,这在沿途城邑的馆驿和私家旅舍里,足以包下一处院子加一整天的食宿。但是放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行路途中,也真算不得什么了。事实上。靠在这处野店大堂一角,自带干饼就免费热水,吃的浑身直哆嗦的短衣赤脚汉也不是没有。 囊中略有几个钱的,则是买一碗五个子的大酱汤,撒点不要钱的葱花和水芹,蘸着最便宜的大个黑面蒸饼,筷著都不用两手或抓或饮,就是一顿午食。条件稍好一些的,则点一碗水引饼或是汤丸,唏哩呼噜吃的生响。 也有人舍不得要更贵的吃食,却买了一壶相对便宜的浑酿;然后自己从袖袋里掏出一把烤过的豆子,下酒咬的咯嘣脆响。也有人管店家买一大盘煮熟的落花生,配着好一点的豆薯酒,龇牙咧嘴喝的很有滋味。 也有看起来手头充裕的行商或是士子,要了一斗蒸屉里端出来的麦饭,再买一碗走油羹或是风辣汤,直接倒在黄褐色的麦胚粒,搅拌成滋味浓重的主食;再买壶滤过的淡酒下食。 而条件更好的客人,也会点两碗黄呼呼易于消化的栗米粥,搭配一块腊丁或是羊肉蒸饼,再来些诸如四分之一块白切、手撕的水煮鹅肉,或是一段干煎血肠开开荤;吃的满嘴流油之下,但也不过是百八十文的花销而已。 因此花了足足三百多钱的江畋等人,居然是此时消费最大的主顾了。这时候外间的雨水,依旧滴滴答答的,没有丝毫停歇下来的迹象。透过竹木的窗格。远处的群山与林木,也依旧是朦朦在雨中模糊不清, 所以,江畋等人还是继续端在,靠门开窗通风良好的一处席位。喝着剩下的茶汤,就着店家附送的盐瓜、醋姜还有酒渍的萝卜干,慢慢等着消食。一边侧耳倾听着大堂内,各色人等纷纷扰扰的声嚣,一边小声闲聊着。 “其实,这处堂内,稍微值得关注的,大概有四处人等。”饭饱酒足的慕容武,也略微放开一些矜持,顾盼着左右低声说道:“首先就是堂后左起第五帐幕里那位,虽然他穿的是行旅的常服,但是依照腰间的蹀躞和囊袋看,怕不是正当赴任中途的官人;只是品秩想对低微,所以连个随扈都没有。” “其次,是堂后楼上靠着栏边的那名客人;他走动的步伐和身姿,十有八九是行伍出身;但看他手臂和抓握的习惯,怕不是善于射生的好手;只是她凭栏占据高处,却是隐隐在等候又警惕着什么?” “而后,是进门左厢前起第六桌的那名商贾。你看他穿戴固然是一副行商打扮,但是一双手骨节粗大的,更像常使力气的人;同席的伴当也是有意无意,几次往腰下的空里摸,更像是有善用和操使的家伙。” “最后,就是那个看起来像是游学士子的……”慕容武说到这里,突然外间就响起了明显的坐骑嘶鸣,以及穿透了雨幕沙沙而来的沉重踢踏奔走声。也将堂内还算是气氛闲淡的众人注意力,都一下子吸引了出去。 随后,轰然一阵风声呼啸,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形,猛然闯入大堂之内;来人又去势未减的稀里哗啦,将拦路的案席掀翻带倒了一片。 最终沉闷的撞在那些跑堂伙计,所聚集的柜台前,发出一声碰的巨响。 而后靠近门边的江畋,也在自己的席位上,闻到了十分明显的血腥味,不由皱起眉头暗自警戒。而后就见径直闯到柜台前的这人,赫然是个头戴武弁冠,上身穿着两当甲的,腰跨一柄粗大横刀的一名将校。 只是他铁叶蒙皮的上身甲胄上,已经被某种撕扯的七零八落,而隐隐露出内里渗血的伤口。而手里同样还半搀扶、半抱着一名,看起来流血不止的同伴;在他闯过来的这一路上,雨水混杂着血水拖曳了长长一条。 “救人,快救人”只见他对着柜台内外,嗓音嘶哑的叫喊道:“有什么手段,尽管拿出来,不然就来不及了。”,随着他的叫喊,外间又风风火火的闯入好几名,同样人人带伤,甲胄凌乱残破的军士来。 只见他们七手八脚的扫平一切妨碍,把那名昏死过去的重伤同伴,给推举平放在了相对敞平的柜面上之后;就见血水还在不断滴滴答答的往下流淌;而被那名将校被找出来的野店当主,却是苦着脸哀声道: “将爷、将爷,饶恕则个,小店只是做炊食买卖的,又何尝有什么急救伤患的手段啊!” 这时候,堂后隔间当中纷纷被惊动起来,却又各自噤声大气不敢出的客人中。突然有人走了出来开声道:“这位校尉勿急,在下辛公平,辛酋三榜出身,正往洪州高安尉任上,正好带了一些伤药,或许可以有所俾助。” 第一百七十章 急救 然而在片刻之后,柜台上的血水依旧流淌不止;甚至都漫流到了地上。而那名将校也嘶声吼叫道:“不行,还不行,这些只是寻常的金创白药和跌打膏药贴,尚不足以止住流血。还有什么其他法子么?” 随即他转身对着大堂内众人喊道:“你们,你们,还有什么法子么?,只要能够救得性命,哪怕令他醒来片刻也好;我以左武卫之名,定有重重酬谢。” “那就让我来吧!”,这时候突然有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名将校不由悚然回首,就见身侧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多了一人,正在目光灼灼的盯着,柜台上重伤垂死的那同伴。 “你……你,可是大夫么?”这名粗壮将校不由声音一滞,顿然又粗声道: “当然不是”已经走到柜台前,仔细观察起重伤垂死者的江畋,信口回答道:因为,他已经发现对方身上伤口的不同寻常,不像是战斗中利器切割或是穿刺的伤害;更像是被暴力撕裂和抓咬下的不规则创裂。 “那又有何用……”粗壮将校不由勃然变色喝道:然而他的话说半截,就被张武升出示的一块身牌挡回肚里去。只见他微微变色瞳孔顿缩,在喉咙里咕哝了两声才微微拱手道:“在下,见过宪台左判,敢问……” 然而,这时江畋已经用热水洗过手,探入了伤者流血汨汨的最大一处创口;用力摸索着猛然一勾一挑,顿时就在对方无意识的浑身抽搐中,挖出一块异物来,丢在柜台上当啷作响,赫然是一块扭曲变形的甲叶。 然后,就像是变戏法一般,江畋三下五除二就在一片血淋淋的伤创中,轻车熟路挑找出大大小小好几个异物。这才在一盆热水里再度浸了浸,转身道:“你们做得太糙了,伤口都没有好好清创,就强行包扎了;异物嵌在体内,又怎能止住流血。针线包呢?” 听到这话,欲言又止的那名将校,却是顿时退后带头躬身沉声行礼道:“还请官人救我袍泽。”。正在忙碌的江畋却是头也不回道:“只能说尽力而为,能否活下来,则是听天由命了。”这名将校却是正色道:“如此甚好,一切但凭贵官吩咐!” 这时候,李环也连忙将火上烤过,并穿好了棉线的一挂缝针递了过来。然后江畋又道:“千万捏紧了两边皮肉不要松开,直到我缝好。你们左右都散开,把围观的人都驱散到边上去,莫要遮挡了光线,保持足够的通风,交代店家烧水不要停。” 又过了半响之后,江畋将柜台上死猪一般,气若游丝的伤者重新翻回来;确认了再没有其他明显的外在伤口,内脏也没有内出血的肿胀处,这才松了一口气:“拿熬练好的猪油,还有刚烧的草木灰来。什么,没有猪油?那羊油也行。” 只见他用罐装羊油将缝合的大小伤口,仔仔细细的涂抹过一遍,又搓手撒上尤带余温的草木灰;搓揉混合均匀之后,就见原本灰白色的羊油,在伤口处迅速凝固成胶状物。这时被压紧缝合伤口就不再渗血, 而油脂具有密封伤口,暂时防止接触空气的效果;草木灰的弱碱性,同样有一定的杀菌效果;再绑上织物制成的绷带,就不容易产生细菌感染了。这也是江畋在黑色大陆时游历的时候,所学到的野外伤创的应急手段之一。 作为猎取狮子作为成年礼的马赛人,其实很容易在游猎过程中受伤的,因此他们发展出了一种因地制宜,紧急救治伤创的独特手段。比如,用特定的淤泥和草根块茎,来治疗淤肿和挫伤,用草木灰和猎物内脏调制止血的伤药。 眼见得伤者也不再抽搐,虽然依旧没醒来,但是气若游丝的鼻息,也慢慢变得平缓起来。这就意味着这位伤者还算足够强壮,就算多处受伤后大量失血;但在止住了初雪之后,还是能够慢慢自行恢复体内循环的机能。 江畋不由点头吩咐道“接下来,用化开的糖水喂他,只要能够喝的进去,就基本有机会醒来了。”。这时,那名俨然有些目瞪口呆的将校,才如梦初醒的拥上前来,确认了那名伤者没有大碍,才再度屈身半跪道:“多谢贵官施救,左武卫翊府校尉,右中候刘景长,定当厚报。” 而行云流水一般完成这一幕的江畋,这才在肃然起敬或是惊为天人的众人环视之下,不紧不慢的用最后一盆热水冲洗过手臂。随即拿起柜台上取出的一片,明显属于角质的异物,反问道:“你们这是遇到了什么状况?是被大型野兽袭击了么?” 校尉刘景长闻言却是犹豫了一下,才道:“不瞒贵官,此事非同小可,实在牵连兹大,不宜……”然而,这时张武升又掏出了另一块身牌。更是让他肃然起敬,再度屈身拜礼道:“竟然,还是金吾录事当前,卑下失礼了。” 毕竟按照他所知朝廷的惯例。以宪台的清贵官身兼南衙十六卫,尤其是上六卫之首,执掌京畿治防的金吾卫之责,那无疑就是比同监军的身份;如果是随军出征在外,就是配属给一方将帅的三军监之一。 随后,在大堂后方被清空的二楼,原本堆满杂物的简单库房里。校尉刘景长正色道:“不瞒贵官,卑下奉命追缴和捉杀,一群到处伤人害命的兽类及其背后的操控者。据说这群兽类颇为擅长隐匿,一旦进入山林就极难察觉;因此在驭兽者操控下,已经流窜了数县之地。” “日前才被地方官府设局,引到的一处牧厩预先准备埋伏当中,攒射围杀了大半;但是仍有少数凶悍之类,与驭兽者拼死冲出埋伏,就此躲藏进了山林之中;卑下便是其中一路的带队。只是这群畜生背后的御兽者及其狡诈,又得山林的掩护……” “尤其是遇到这阴雨天,山林路滑而视野有限;那异兽善于隐匿踪迹,往往摸到近前才被发现。”说到这里他不由有些黯然的微微摇头道:“这些日子下来,虽然已经陆陆续续格杀了数只,但也折损了好些兄弟,五位向导也只剩下一个;其中有些人连尸骸,都未能收敛回来。” 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急促的低喊声:“中候,曾捉生醒了,有话交代。”随后,就见那名重伤的捉生将,眼眸灰暗的喃声断续道:“幸不辱命,我……我,发觉了那些畜生的疑似藏匿处,只是其他人都……” “……僧头岩……附近……”说到这里,重伤的捉生将却是吐出一口血水,再度的昏阙过去,又引得一阵子鸡飞狗跳的喧扰纷纷。 半个时辰之后,策马踏踏抵达了草木森森,前往山中的小径口处。校尉刘景长却是满脸犹豫和为难的再度劝说道:“江录事,此去处颇为凶险,您身份吁贵,乃是有大前程的人物,实在不该轻易犯难的。”“我们这些吃奉料的武夫,为国舍命、除害安民也就罢了,可是您要是出了事情,又叫人怎么担待啊!” “我只是好容易救回来一个活口,却没法看着你们这么去送死啊!”江畋闻言不由笑了起来,至少对于这位作风有些粗豪激暴的刘校尉,多出了那一点点的好感:“顺便,我也要确认一二,如今的事态,究竟发展了什么地步。” “江录事这又是何意?难道信不过我等的本事和决意么?”刘景长闻言不由脸色微变,拨马反问道:“我左武卫儿郎虽不比金吾卫的遮奢,却也有的是舍生忘死,不畏强敌的忠勇将士!” “但是你们却用错了法子,去对付本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事物,”江畋不以为意的继续道:“所以只能事倍功半的,平白折损人手和徒多伤亡了。” “难道,江录事也了解这异兽,而别有其他的办法和手段?”然而听到这话,刘景长不由冷静下来,而略带期许的反问道:毕竟,他也不是那种为了不折不扣的加倍完成上命,就可以眼睁睁看着袍泽死伤的功利之辈。 “你们难道不晓得么?最早遭遇异兽的,便是我巡守上京的金吾子弟。”这时候,张武升在侧旁插口道:“至于江录事,更是本朝第一个徒手击杀异兽的人物;如今,朝廷用以巡游和警示各方的那几只异兽,同样也是录事带领下活捉而来的。” “竟然还有如此的缘故!那卑下被可真是遇上大贵人了”刘景长和左右将士,都不由闻言震惊莫名;“还请贵官千万指教与卑下,左武卫上下都会尽心竭力,遵从教诲并且承情万分的。” 然而,还有人几乎是满肚子犹疑和难以置信的,偷偷的把江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打量一遍。却是很难相信这么一个寻常人形的存在,能够拥有独力格杀乃至活捉,那一整只异兽的力量和能耐所在。 “所以,我有一个问题。”江畋听了他们这番表态,才慢慢开口道:“对付这种异兽的一些手段和步骤的建言;我在数个月前,就已经归结出来了。然而,现如今,却是什么人,会让你们用军阵对战杀敌的法子,去捕杀这种体型硕大,爪牙锋利,速度飞快,还能爆发巨力的异兽呢?” “这……”然而,刘景长听了这话,却是隐隐有些表情不是很好看而欲言又止;最后用一种隐隐咬着牙齿的腔调,强颜欢笑式吐出一口长气道:“这……或许是,上官们有所疏漏和遗忘了吧!不过,好在有幸遇到了贵官不是。” 而江畋看见他蛰伏态度,心中顿然也多少有了一点想法和猜测;这难道就是太平日久的老大帝国,臃肿迟钝的惯性病么?还是出于体制内非此即彼的斗争,而被刻意忽略和排除掉,这些可能成为对手助力的因素呢? 第一百七十一章 骤见 所谓的僧帽岩,及其所在鹰嘴山一代,其实都是来自附近山民,猎户的通称。虽然大唐已经中兴太平百多年,但还有人生活在山林间;有些习惯狩猎为生,依靠猎物就能卖个好价钱;有些是罪犯。 他们通常是罪行较轻的类型;又不想被流走外域九边,因此才躲入山里。只要避过最初官府缉拿的风头,遇到定期千秋、万寿的大赦,或是新君登基之后,重新派遣御史理刑宽狱;就可投案赎免。 所以,在一些人烟稠密的城邑和地区附近,山林当中其实也维持了,不少类似背景的大小聚落,被称为“山棚”“野落”。因此,在前往僧帽岩的这条山间小径,就是他们日常所开辟和踩踏出来。 只是在时断时续的蒙蒙细雨中缘山而上,脚下尽是又湿又滑的泥泞,身上还穿着甲胄,手里拿着一些临时准备的器材,头重脚轻的很容易让人连连滑到,而将战袍披风都沾染成泥泞一般的颜色。 而走到了半山腰之后,连负载的驮马也接连打滑,蹭伤了蹄腿再也无法继续行进了。这时候,身为带队校尉的刘景长,也只能下令在一处靠近整片山岩的林间空地,建立起个看管骡马的临时营地。 然而,剩下的整团士卒,除了一队原地留守之外,其他三队都按照江畋的要求,进行了因地制宜减重和换装。去掉碍事的披风和大氅,卸掉腰下和肩膀的甲片,还有遮挡视线的帽盔。 将山林中不便发挥的木枪和长稍留下来,只留下少数齐肩长可刺可掷的短矛和轻便的小圆牌;作为副武器的制式横刀,部分也换成了锥头铁棒,长轲斧等破甲重兵;维护不易的强弩也换成捆投标。 最终,按照30-50人左右的编制,组成若干个长短远近搭配,便于散开搜索也能简单结阵的临时战团;就此分批进入湿润依稀的林间坡地,向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僧帽岩,依次而上拉开搜索和包围网。 此外,作为居中指挥和接应的本队里,铁网、挠钩、生石灰的特攻三套件也不能少。虽然在仓促之下只能就地取材,找到几张猎户的捕鸟网作为替代;又差不多把野店的几面土墙,都给刮干净了。 至少因为之前多次吃过亏的缘故。尽管这支人马当中,不是没有人对着突兀冒出来的江畋,持有某种怀疑和信心不足,但是在某种令行禁止的惯性之下,还是在经过的林隙,布下道道带响铃的拌索。 这种间隙留得过于既高且宽的拌索,本身是拌不到任何人员或是普通野兽的;但一旦遇到目标之后,却足以在仓促的追逐搜寻当中,提供相应的方向指引。 接下来越往山上走,脚下深浅不一的泥泞,也逐步变成沙沙作响的砾石,然后又变成更加硬实的碎石堆;葱绿荫挺的高大树木,也逐渐变成低矮的灌丛;又变得越发稀疏,遮不住蹒跚而上的身形。 这时候,前方搜索的小队军士,也发了第一处异兽留下的痕迹。那是数道从山壁上抓挠、攀爬而上的爪痕;然后,又变成深陷泥沙中的宽大足迹,被踩平折断的灌丛和荆棘中挂下来的点点皮毛。 随着一处带着发黑血迹的拖痕,最终一处掩藏在近些什么;下一刻,他身边一名长相沧桑的护兵,突然脸色骤变猛然将其推倒在旁。而将面对面毫无遮挡的江畋,给暴露在了一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绕道侧后,猛然飞扑而至的大号异兽,那张裂过颊的狰狞爪牙之下。 “小心!” “快来人!” “不好!” “住手!” 刹那间,就在刘景长瞠目欲裂的怒吼与和挣扎而起,左近军士奔走不及的惊呼大叫声中;只见漫天血色迸溅如雨,泼洒浇淋得左近人等满头满脸;江畋却是突然消失了。只剩下飘然落地的硕大尸身,以及开裂下腹流淌铺陈一地的脏器。 而后,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异物沾染的江畋,才在反方向上垂手驻剑;有些错愕的扭头道:“你们刚才喊什么来着?”,这一刻,被惊呆了的偌大全场鸦雀无声,而又被目瞪口呆的几名军士失神之下,脱手掉落的兵器所重新打破。 与此同时在远处山林之中,带领一小队人的慕容武和李环,也正押解着一位五花大绑,做猎户打扮的俘虏,堪堪走了出来高声喊道:“果真被料准了,另一侧的山背林子里,也就鬼鬼祟祟的这厮,想要偷偷越过戒哨下山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回见 “好贼子,终于逮到你了!”刘景长回过神来,不由大喜过望的恨恨道:“追过了两州六县,残害了多少人命,又折损了我多少儿郎;而今看我怎么好好炮制……” 他虽然追逐了一个多月的光景,但也是第一次亲眼所见,这位恶名在外的驭兽人的真容。对方虽然做灰头土脸的猎户打扮,但那不怎么合身的兽皮短衣与外露手脚,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还请贵官与我一起,当场同审此僚。”然后,刘景长又转头对着江畋恭敬有加的诚然陪笑道:“且看我左武卫的手段,管教这厮和盘托出,不敢隐瞒和遗漏分毫!” “想得美!”然而,那名被俘的猎户/驭兽人,却是突然抬起被打得满脸血污的头脸,表情有些狰狞的惨笑道:下一刻,他就两眼翻白而浑身痉挛抽搐,大声惨叫不停呕吐起来。 只见他,先是吐出消化物和胃液,然后变成一缕又一缕的血色;而随着吐出来的血色愈发浓重泛黑,空气中也弥散开难以形容的恶臭;就在他身躯蜷缩起来同时,绑住的四肢也在挣扎中扭曲变形。 “该死!该死!”刘景长见状不由愤愤顿足道:“这厮莫不是事先服毒了!来人,快给我按住他,拿粪汁来……”下一刻,江畋却是毫不犹豫一把推开他道:“小心有诈,其他人都闪开。” 站在边上的慕容武和李环等人闻言,都不由闻言大惊失色的飞身而退。但是那些正在七手八脚,试图重新制住对方的军士,却没有反应那么快;甚至还有人用眼神看向刘景长请示道:“这是?” 下一刻骤变横生。那名挣扎抽搐的驭兽人身上,老牛皮编缀的数重索子,几乎是在空中震爆声中本崩断开来;就像是在原地凭空炸开了一股烈风,那些按捺手脚的军士,竟都控制不住被掀飞开来。 而看起来明显是全身关节错位的驭兽人,也在不断的抖擞扭动之间,全身都膨胀和伸展开来,转眼之间就恢复了四肢错位的关节;而手脚迅速透长出尖爪,脸上血粼粼的突出一截口裂和犬齿来。 赫然类比当初江畋在鬼市中,所遭遇那些青皮鬼人一般的存在;只是暴突的肌理不是青黑,而是惨淡的灰白色。随即变成灰白鬼人的驭兽人,就嘶吼着撞入左右军士之间,血光迸溅放到一地。 下一刻,他一边喘着粗气滴落着口涎,一边舔着指爪上的血肉残余,用含混不清的声音道:“都怪你,竟然把我逼到这个地步!都去死吧”,嘶声咆哮着甩开众多围拢的军士,猛扑向江畋/刘景长。 然而,比这只灰白鬼人动作更快的,却是迎面而至如电的剑光。仿若电光火石的残影交错之间,大半截带着尖锐指爪的手掌,当空迸血而飞;而那扑了个空的灰白鬼人,也猛然一头栽撞在泥地里。 然而它才感受和发现,被削断迸血不止的指掌处,不由嘶声惨叫起来。下一刻,它突然就被来自小腿处,如铁箍钢铸一般的巨力;给猛的骤然拖曳起来;又不由自主凌空翻着跟头,轰砸在泥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此时此刻,在场的众多将士都惊呆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原本大惩凶威的灰白鬼人,就像个被江畋拎起来的硕大麻袋一般,反反复复的只手摔打和擂砸在地面上。 在爪牙折断的碎屑乱蹦和体液飞洒溅落,地面的泥浆与砾石震颤之间,不断的发出惨烈的哀鸣声来。最终,浑身破破烂烂的像块贴饼一般,被江畋信手甩在了一块山石面上,洇出大片流淌的污血。 他这才甩开手上因为捏握太紧,撕扯下来的皮毛,对着重新簇拥上来的慕容武和李环道:“这玩意不行,空有力气和反应本能,却没有响应的技巧和经验,也不过是个吓唬人的样子货而已。” 这时候,那些武卫军士才重新谨慎的围住,那个在山石上被摔如烂饼一般的鬼人/驭兽人;却发现他居然还活着。血肉模糊的创伤和软绵绵的骨碎处,也在重新收紧膨胀起来,不由哗然大惊稍退。 这时,江畋再度开口道:“不要小看了这玩意,要把四肢都给剁了,才有可能令其无法恢复过来。”话音未落,两次滚倒在地满身泥水的刘景长,就毫不犹豫抽刀上前,剁下鬼人正在蠕动的四肢。 只见那被剁下来的肢体,随着喷涌而出的大团污血,顿时就失去了蠕动的活性,而变成了软趴趴的一截烂肉。然而,那剩下来人棍的创口处,也在迅速的收缩闭合不再喷血,只剩下惨白肌理颜色。 “这还不够!”江畋随即又说道:只见他拨众走上前来,用一根铁棍塞进鬼人,犬齿残断的裂口中,猛然的搅动戳揉着;再将血水糜烂中一根舌头拔出来,直接割下呈现骨质尖管化的前端。 而后,再用一块拳大的黑曜卵石填入其中,再用皮套子连头兜住紧束,只留一处鼻孔的呼吸处。这样就算日后裂口里的血肉和犬齿,想要重新生长起来,也绝无可能产生什么杀伤性和伤害效果了。 完成了基本的无害化处理之后,江畋才对着在旁的刘景长道:“它变成这幅模样之后,基本上已经不可能当场审讯出点什么,需要送到专门的场所里去,稍加恢复之后,再慢慢的讯问。” “多谢贵官援手之义,卑下定当谨遵教诲。”被这一系列操作看傻眼了的刘景长,这才连忙曲身抱拳行礼道:毕竟,目前为止尚未有人活捉过驭兽人,这可是个天大功劳,那怕是协助的身份也好。 下一刻,他就毫不犹豫的狠狠一巴掌,将自己身边的那名老成亲兵,给抽打如陀螺一般摔滚在泥地上。随即就被刘景长一脚踩住胸膛,而抽刀斜架脖子上道:“看你做的好事,还有什么话说!” 眼见那名亲兵闭目不语,一副已经任命的模样;刘景长这才看着江畋,突然横刀夹在自己的腋下道:“何四乃是我跟随多年的亲兵,冒犯之故,我难辞其咎,就用这条臂膀来偿还吧。” 只见地上那名亲兵何四闻言,瞠目欲裂的激烈挣扎而起;却又被面容坚毅决然的刘景长用力踩住;而毫不犹豫只手向上用力一拖。他只觉腋下一阵剧痛,端持的刀柄却脱手而出,不由诧异看去。 “不用了。我不需要,也不喜欢这种补偿。”一脚踢飞了横刀的江畋,这才缓缓的开声道:“不过,我眼下正好需要一个熟悉都畿道地方上的向导,就用他此后五年的时光来偿还吧!” “既然如此!那便是何四福分。”刘景长闻言却是如释重负道:“多谢贵官网开一面,某愿以身家作保,自当尽心竭力,唯命是从。”毕竟被一位未来的监军使记恨,有时候比一死了之更麻烦。 揭过了这个小插曲后,带着装在藤筐里的鬼人/驭兽人的人棍,几个作为证明的异兽首级下山,就显得平淡无波了。只是当江畋一众人等,与直接别道前往东都的刘景长部,分道扬镳原路折返。 却在远远处就看见,野店方向所升起的袅袅烟迹,众人也不由连忙策马加快了脚步。要知道,江畋一行的行装和车马,都还留在这处野店里;由张武升带着另外两名随行公人,负责看管着。 而伴随他们一起到来的,还有作为刘景长的一番心意;以亲兵何四为首,整整两火披甲骑乘的临时护卫。在这条官路边上,也足以应对大多数的突发状况了。 不久之后,前出探察的李环,也浑身湿漉漉的带着落叶和草枝,从树丛当中冒出来。对着江畋禀报道:“有疑似贼人数十名,正在攻打野店之中,并在内纵火,但是内里犹有争斗之声。” “既然如此,先一鼓作气肃清外围的贼人,再全力包抄合击于内;尽量确保瓮中捉鳖,无所遗漏。”江畋当机立断道:“诺!”以何四为首的二十多名武卫军士,当即应声飞驰而出。 随即,他们在即将抵近野店前纷纷落马下来。取下鞍具上的弓箭和强弩,四散以树木为遮掩,微微躬身小步的向前行去。不多久后,就听得隐约响起的短促放弦声,几名守在路口的贼人应声而倒。 而当江畋等人也跟进上来之后,又看到数具散落在林木之间,被抹了脖子了账或是背后捅刀而死的尸体;而只有一名臂膀受伤的军士,被留了下来持弩等候。显然相对异兽,他们更擅长对人特攻。 这时候,盘桓在野店院落里,到处翻找着什么的贼人,也随着墙头暗哨突然倒下惊觉起来。然而这时已经晚了,抵靠在层差不齐土墙缺口处,交替放射的十多张弩弓,顿时就射杀并压倒大多数人。 也有格外奸猾的数名贼人,沿着墙边射界的盲角,而摸到门边怒吼挥刀杀出。然而,迎接他们的是足足五名围绕在出口边上,披甲持刀据矛的武卫军士;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交替捅翻、砍倒在地。 第一百七十三章 回应 而在大堂之中,那些黑衣缇骑玄武队成员,已经随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从他们死前凝固的表情和神态看,几乎是没有怎么经过激烈对抗,就被人从侧击暴起发难所杀。 他们原本押解负责的灰衣头套人,却被簇拥在了一群,杀入大堂的持械凶徒之间;正对着楼梯上幸存数人慢条斯理的叹息道:“都说了,这事与你们毫无干系,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听人劝呢?” “笑话!一群杀人劫囚的罪人,安敢说什么信誉和好心?真是笑死人了!”被逼到二楼一角的张武升,虽然一条手臂血粼粼的,却是毫不示弱另手据刀的反讥道:“你真当世人都是傻子么!”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动手吧!”头套人无奈的摇摇头道:“把这厮留到最后,我要亲自拷问,兴许还有些用处。”随着他的话音方落,簇拥左近的同伙,都露出残忍暴虐之态,争相挥刀而向。 而见状,张武升身边幸存数人,也绝望而决然的挥舞着,信手抓来的各种锅盖、铲棍等家什;一边奋力抵挡着那些冲上楼梯的贼人,一边不停的将仓储间的杂物,挥砸下去作为阻却和妨碍。 下一刻,紧闭的大门却是轰声被人撞开,跌滚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体;而挣扎匍匐在地上惨声喊道:“头儿,外间遇袭,挡不住了。”随这人话音未落,靠近窗扉和木墙的同伙,突然厉声惨叫。 却是足足七八支矛尖和刀刃,骤然捅穿了窗扉和外墙,将这些猝不及防的凶徒,给血淋漓的戳死、刺伤当场。“小心!”随着这些凶徒炸窝一般的嘶喊声,咻咻作响的箭矢从洞开大门贯入。 再度射倒、贯穿了数名躲闪不及的凶徒;而将剩下的凶徒给驱散、惊乱开来。而后,刺穿壁板和窗扉上的刀矛才收回去,变成了持牌捉刀据弩过肩,出现门外的一群甲兵身形。 而见到这一幕的凶徒们,也不由当场斗志和心气大丧。有的不管不顾的就往前冲来,然后挥刀劈撞在盾面上,一口气还没多挥动几下,就被间隙中挺出的刀矛戳杀、砍翻、剁倒。 也有人一边一边大声怒吼和叫嚣着,却是脚步不停的倒退向,油腻腻幕布后伙厨所在的后门位置。还有人两股战战的站在原地,大声呼喝着左右同伴,给自己壮胆和鼓气,却不防身侧已逃散一空。 因此在转眼之间,原本大堂之内仅存的十多名凶徒,就已然土崩瓦解的或死、或逃、或是束手就擒。紧随后步入其中的江畋,看着二楼木栏边上探头出来的张武升,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么一个还算好用的属下,可不是那么容易再补充的。然而,就见捂着受伤臂膀的张武升,却是迫不及待的挣开,欲给他包扎的军士,而对着江畋急切喊道:“领头的从后面跑了。” 随后,明白他意思的江畋,就毫不犹豫的大步追出了后厨的柴门;就见远处的后山林木中,随着细微的绰约动静,似乎有人正在逃遁远去。然而,这并不能阻挡江畋此刻的行动力和决心。 仅仅是半响之后,带着一身露水和泥点的江畋;就提领着一个四肢脱臼,仿若是软麻袋一般的人体;徐徐然回到了一片狼藉的野店当中。虽然,他并没有见过对方的长相,但认得那身囚服。 而,作为武卫军士领头的何四,也带着一身新鲜的血腥气,迫不及待迎上前来恭声禀报道:“托贵人的福分,小人已经初步审问出来了,他们怕不是朝廷重金悬拿的七大寇之一。” “七大寇?这又是什么玩意?”江畋不由诧异道:难道这太平盛世底下,也和另一个时空,长期严刑重法赋税极重,导致的农民暴动不绝,却敢自称丰亨豫大的铁血大宋一样,都是样子货么? “就是一些延边地方,不法之徒盘踞之所的自吹自擂而已。”何四恭恭敬敬的道:“故而莫说是贵官,便就是天下绝大多数百姓,也未尝得闻的。只是小人正巧戍边时,才略有所知。” 当然了,按照他的解释和介绍,这些所谓的大寇,比起那些旋起旋灭的马贼,流寇、山匪、江盗之流,无非就是在官军的围剿下,持续的时间更长一些,始终剿之不绝、屡屡死灰复燃而已。 当然了,据说这些贼寇背后,多少都有一些前朝覆灭的延边各族、敌国,幸存下来的残党和余孽的影子。 比如活跃在青唐大都护府的“星宿贼”,传言背后就是当年被赶回雅龙故地的吐蕃残余,号称当年吐蕃王室禁军候补——阿里曲地的后裔;与象雄、苏毗之地的降服藩部,有着牵扯不清的干系。 又比如,盘踞在北庭都护府与安西都护府之间,金山(新疆阿尔泰山脉)中的“万里沙”,则是个马贼、沙盗团伙的联合;背后有回纥汗国崩灭和内属后,北迁小海(贝加尔湖)遗族的影子。 还有在南平大都护府与黔中道之间,躲在十万大山的穷恶山水中的“黑山寇”,则号称是已经亡国的南诏蒙氏王族后裔,而在早年一度攻杀和屠灭过,好几个降唐内附的黑蛮部落。 但因此辈所在地域,不是荒芜贫瘠的不毛之地;就是路途遥远、险恶至极的穷山恶水;导致定期大军进剿的代价和成本过高;附近戍军、诸侯和土族部落的关系,又相对繁杂才得以苟存和延续。因此,在边地固然是有点名声,但是除非万不得已,基本上绝少跑到内地里来活动的;因为他们的具体实力,也就在边疆逞性一时,却根本禁不起认真起来的朝廷,以政权力量的碾压之势。 其中,唯一比较靠近中土腹地的,也就是位于荆南、湖南与江西路之间,古代沿袭下来的数百里云梦大泽之中,那些不法之徒的结社——七十二路连环坞。也就是眼前这伙人的跟脚和出处。 不过,这七十二路连环坞,与其说是个打家劫舍的团伙,不如说是个走私贩子和逃犯、流亡土族的聚合体。而他们不惜公开袭击官道,竭力想要营救的这个囚徒,显然就是其中重要的领头人。 与此同时,长安皇城附近的道政坊。已经回到了自己宅邸当中的阿姐,也在接待来访和探视的,几名金兰会的手帕交;只见她们各自年纪不等而容貌各具特色,正笑靥如花的争相恭维和打趣道: “蕙香姐姐,您的气色好多了。” “远不止如此呢?蕙娘的皮肤看起来,也似乎光致了好些,” “你不说,我还未曾注意到呢?” “的确如此,娘子可是用了什么秘方么?” 在送走这些探视的闺蜜之后。阿姐却是想到之前,检查身体的女医官的话。不由慢慢回过味来,似乎自己曾经的魇症,也早已经消失不见了。相反原本的一些小毛病,似乎也彻底痊愈了。 却有不免暗自束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只觉得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满涨的余韵和温暖。却是露出了一缕缅怀和羞涩的晕红来。 而后,来自裴府的兄长裴务本,也派人送来一座位于泾水的大型工坊文契。并传话大意是:平日里自己身为兄长的关心,委实有些不够,所以给她这座工坊先管着;日后家里还有更多,需要借助到她的地方。 但是,其中的用心和态度,岂不是昭然若是了。只是,那位骤然闯入她生命之中的仙人,此刻却是远在东都,不是何时才能重新相见了。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七十四章 汤遇 洛阳,西苑的上阳宫前马球场内,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竞逐场面。因为,眼下正当都畿道两府十七县,官司民间的各家马球队,今年例行联赛的赛季开端之日。因此场下进行的是讨彩头的表演赛。 因此,来自宫内省和宗正寺所属的两支球队,身穿彩衣大胯的骑士使出了浑身解数,在角逐竞技间频频做出惊心动魄之举。惊起在场围观的士女百姓一阵有一阵,尘嚣之上的惊呼、叫唤和赞叹声; 偶然间还有兴奋过度的男女观众,一边如痴如醉的叫嚣嘶喊着,自己所喜好的球队和骑士名号,一边抛下自己的冠帽和头巾,或是在帕子里卷上头面的小首饰;纷飞如雨的投掷到场内去。 还有人,则是干脆买下来正巧路过前排,套脖举着香花果子、小食饮子的游走小贩,整副的家什;让奴仆端着冲到围栏边上,一股脑儿都给泼洒了下去,只为博取片刻来自左右的嬉笑怒骂和注目。 而在位置最高,视野最为良好的联排棚子中,所夹杂的若干锦绣装饰包厢里;也有两名浅紫衫袍的官员,侧身半坐陪着一名面白无须、雍容得体的宦者。只见这名宦者,用兰花指轻捻一张便笺道: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位宪台新任的左判,还没抵达东都,就给朝廷送上两份大礼了。无论是这破天荒活捉的驭兽人,还是云梦贼的重要头目,都对当下的局面大有裨益,可有什么论赏章程么?” “内尚未有所计议,因为宪台和金吾卫那边,都有可能出头争这个功劳。”其中一名年轻些的紫袍官员,连忙回复道:“是以,尚书省当值各位意思是,具体升赏待陛见谢恩后,再做定夺好了。” “也罢,就看这位被上京传的神乎其神,当世的奇人异士,是否真入得君上的法眼了?”这名宦者微微颔首道:“先使人安排接触一二吧,看看他的手段和心意,是否值得笼络和接纳。” 这时,外间突然爆发出如山如潮的欢呼声;却是在激烈追逐竞技的持续拉锯之后,随着宫内省洪恩队的一名骑士突阵成功,今年马球联赛赛季第一个进球就此产生。而这名宦者也终于露出笑容道:“可真是个好彩头,传话下去,杂家有赏……,嗯,竟然是瑞家的那个小儿么?那就赏他城南兴华坊的一处宅子吧。” 与此同时,江畋却是在东都洛阳城南,厚载门前的城下坊里泡汤。这是何四以右武卫关系,专门介绍落脚的一家关系户;属于龙门山一代地热带上,发展起来的温泉街一部分,但通常只接待熟客。 因此,在平日里更像是一个依靠私人关系,指定的接待和疗养场所。不过,既然有何四代表右武卫作保,又有金吾卫的身份证明;所以不但得以拎包入住,还得以专门清场出来一个独属的院落。 经过数日旅程和间杂的战斗之后,换掉淋雨又流汗的一身行头;从头到脚简单冲刷一遍,再浸到微微发烫汤池里,由热力一点点逼出体内积蓄的酸胀疲惫,那简直是惬意和舒坦的让人要呻吟出来。 不过他还是拒绝了,从邻街招传从业人员的增值服务;只留下装在小盆飘在水面的吃食和酒水。不过在木板和幕布分隔的其他方位,开始已传来随行的慕容武张武升等人,与技师们互动隐约动静。 作为有棚顶遮盖,背靠房舍三面敞阔,半露天温泉之一,江畋这里的位置和视野显然更加良好。一边可以看见神京/洛都,巍峨壮阔的绵连城垣,和绵延如织城下坊的万家烟火;一边则是洢水奔流。 还有一边,则是在河洛盆地/平原上,显得巍然屹立的龙门山;以及山上终年笼罩在四方信众,香火不息的膜拜和供奉当中,那些大大小小的洞殿、佛龛,和仿若是亘古未变,俯仰众生的山壁造像。 其中,最为显眼的无疑就是,号称源自武则天真容的毗卢那大佛巨型坐像;以及佛像上方顶端的形同天顶宝冠一般,据说在夜里会仿若灯塔一般,一边旋转一边放出彩虹变光的五色琉璃塔。 只是在他视野当中,固然是洞窟遍布、廊道纵横的龙门山上,一片庄严肃穆和虔诚礼拜的情景;但是耳边传来却是市井生活的喧嚣,以及似有若无的深入探讨,生命之奥妙与大和谐的白昼宣x声。 这种天上与地下,虔诚与欲念,崇高与凡俗的对比反差,也是其他地方所不能领受的独特风景。而小桶里薄切的渑池香肉和牛三切,也是酸咸适口,再裹入填满葱碎和芫荽、盐瓜的新麦小贴饼…… 就算是江畋没有动那瓶圆陶小口,号称只能当做解乏饮子的淡酒新酿;却还是在饱食和温暖的惬意松弛中,缓缓靠着方形汤池的木板睡着了;在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座沙漠古城——巴拉米尔。 在充斥着希腊、波斯、罗马、阿拉伯等,多种文明留下痕迹的古迹废墟中,与那些金发碧眼的“is残余”周旋着;用冷兵器和陷阱,一个个收割着他们的性命。遭遇被解救的阿拉维少女投怀送抱。 因为对方口口声声,要带着妹妹一起不惜就此改信,也要跟着自己入籍国内;然后,那位网络上被戏称为“牙医”的当地领导人,也宣布要接见自己,并为此事大开方便之门……只是看着那对盛装打扮的姐妹,江畋党性和人性都备受煎熬的时候;突然就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状态。这时候他似乎睡足了两三个时辰,而看起来天色都黑了,左近房舍也亮起灯火。 天空中,也不知何时下起了悉悉如雾的小雨,润物细无声一般的落在汤池的棚顶上;又透过氤氲的水汽袅袅,如珠串一般的溅落在外延,作为装饰和遮掩的草木花卉中。此时轻碎脚步响起在身后。 “都说了,不需要人来服侍;除非叫唤,也不要来打搅我的清净。”江畋却是有些不耐的冷声道:随即,一双雪白的有些夺目的脚踝和小腿,径直出现在视野当中;却又毫不犹豫拾阶踏入汤池中。 江畋刹那间在汤池里就握剑在手,想把这个不知好歹的闯入者驱逐出去。下一刻,就听一个略微沙哑的女声道:“神都武德司所属二等亲事洛文薇,得上京传报,特地前来拜见左判,聆听教诲。” 江畋闻言却是愣了一下,这才冷笑道:“武德司行事,都是这么开门见山、肆无忌惮么?”因为在那位别号“肥猫”的武德司亲事官章俞, 所提供的神都方面联络名单里,似乎还真有这么一位; 若隐若现藏身在水汽氤氲中的对方,闻言却是令人心痒的吃吃一笑道:“贱妾非但是要开门见山,还欲与左判坦诚相对呢?”随着这句话语,忽然就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的滑落在汤池当中。 随后穿透了袅袅水汽而出,是一具白晃晃得有些耀眼的曼妙身形。就像是凭空一下子吸聚走了,当场所有的光线和注视一般,再也无法令人心有旁骛了。 而当江畋将聚焦的目光,努力转到对方的脸上,这才发现是个高鼻深目,略带异域风情和混血之美的女子。对方在他注目下却没多少羞涩和畏缩,反轻轻抬手挽发,侧转身姿好让人看得更清楚些。 那副真挚而淡然的表情,很难与她此刻透体无暇的姿态,还有举手投足的娇娆风情联系在一起。她径直走到距离江畋,仿若触手可及的数步外,这才款款的并腿曲身下来,轻启朱唇道:“这下,左判可以放心了吧!” 江畋不由略微赞叹道:“好,好,真是好得很。”。下一刻,一柄锋利的细剑,悄无声息的钻水而出,径直横在了她雪白的颈肩上。“我这人疑心病很重,从来不相信有天下平白掉下来的好事。” “你一开始就拼命给我送福利,又竭力想要解除我的警惕和戒心,那就换一种令我可以放心的交流方式好了。”江畋这才略微松开身体冷笑道“说吧,你所某何事?为什么要假冒武德司的人。”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七十五章 惊走 自玉颈上割破渗出一点血花,滴落汤池中随即又淡散不见了。而那女子也像是换了个人似得,气质清冷沉静下来,再无之前那种媚视烟行的味道,轻声道:“敢问,江左判,此话怎讲。” “因为之前,武德司有个狐狸小妹,被我沾了点便宜就受不了,现在武德司还能平白再送一个上门来?”江畋冷笑道:“更何况我到东都的消息,属极小范围知情,这未免太过高看武德司能耐。” “不过,你能这么快找到这里,并且拥有不惊动店家的手段。想必并非正式官面上人,却有方便的身份背景。”江畋手中刺剑丝毫不曾松懈,却是仔细打量起对方全身上下道:“你究竟代表谁?” “奴家还能代表谁人,自然是对于江左判颇感兴趣,而有心结好的人家。”女子再度吃吃笑了起来:“江左判,在来东都之前,可是连做了两状大事,朝堂里可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或者,你就只是个想要浑水摸鱼的刺客而已?”江畋继续一边信口说着,一边将目光转移到了她肩臂上的肌理。那女子闻言,却是嗤声笑了起来“左判还真是性情中人,疑心格外的重啊!” “既然如此,那奴家就稍加展示一番诚意好了。”她一边口中如此说道,一边探手将挽起的蓬松发髻披散而下,一边却是不顾颈上的剑刃,娇颜欲滴径直低头俯下,似乎想要直击要害。 然而下一刻,斜架在颈上的剑刃,一下子变成平不能就此彻底禁绝了;但也能说是大大减轻了社会矛盾和小民百姓的负担。不过因海外开拓输入的财赋资源,却又生另种弊端。 就是太平年代所大量繁衍的剩余人口,也不是人人愿意到海外去开拓和谋生的;也不愿意受人租佃在田土里辛苦刨食。于是,就纷纷三五成群的穿州过县,来到一些相对发达的繁华大邑讨生活。 虽然大多数只能从事,最底层脏累苦的活计;乃至进入当地的工场、作坊,计日而食;雇佣于商社、店铺。却也变相促成,这些地方的城市化进程,以及附带工商业的繁荣昌盛。 然而他在温泉街市上逛的差不多,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也没有见到更多跳出来异常举动。回到了原处之后,江畋就看见围拢在这处客栈的成群公人和皂吏,却被数名右武卫的军士堵门不入。 居中一名满脸愁苦的青衣官员,在注意到了那些右武卫军事的反应后,也忙不迭的迎上前来喊道:“可是宪台江左判当面?” 第一百七十六章 抡道 当然了,对于承平日久的神都左近士民百姓而言;在城下坊的汤泉街里,出了个假冒武德司干员,妄图刺杀朝廷赴任官员的事情;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时下异闻和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话题了。 因此一时间,被上官严词训令所驱使起来,河南府的不良人和武德司的干员,都亟道的巡官、捕吏,如出押狼犬一般充斥在街头上;在借机滋扰纷纷的同时,也泥沙俱下的惊动和纠出不少,牛鬼神蛇或是藏污纳垢的所在。 然而对于当事人江畋来说,发生了这件事情之后,也变相带来了某种意义上的顺利。原本要预期一整天或是好几天,涉及好几个衙门的到职叙任整个流程和所有手续,几乎在某种特事特办指示加速下,隔天正午就完成了。 只是,当时的情景被人以讹传讹出去之后;无论是到东都分司的御史台台院,更换告身和凭信;还是到刑部司门郎中核销过所,领取行走东都的限期身牌;江畋发现自己受到热情接待同时,也被人指指点点的变相围观了。 因此,等他从通政司递过了扎子,顺便询问近期可能传召陛谢的大致时日出来;才知道相关的传言,已经演变到相当离谱地步。当然了,无非就是某御史夜行激斗十八妖女之类,拳头加枕头那套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玩意。 所以,当正午江畋留在城北皇城边缘上的西待漏院,打算品尝一下东都特色的廊下食(工作餐)时;却发现各种端着食盒的中低品官员,还有好些百官署衙间行走的堂后吏,几乎是一波接一波的从江畋案几附近相继路过。 因此,在专供正七品以下官员午食的西待漏院内,类比后世自助餐一般的廊下食,提供足足几十道荤素俱全的菜肴花色,味道尝起来也还不错;但作为被人保持距离隐隐围观的新面孔,江畋俨然成为了时下注目的焦点。 甚至到了后来,就连临近左银台门的通政司和各道进奏院,都有人打着就餐和取食的由头溜达过来;只为了能够亲自看一眼,那位能够对于汤池内投怀送抱的美娇娥,痛下狠手杀的满地鲜血淋漓而逃的传言中人。 千万不要小看他们的八卦能力,这些低品京官和堂下吏,平时经手和从事最多就是巨繁纷杂的庶务琐事;因此,无疑也是东都分司的体制内,也许不是消息渠道最为灵通,但却是消息来源最广、传播最快的一个群体。 因此,虽然江畋依旧泰然自若的,一边在西待漏院里慢慢逛着消食;一边眼光六路耳听八方的,拿这些官属下吏作为特色观察样本;但皇城大内似乎也有人看不过去了。就在正午过后的云板和磬声中,迎来了一名内官。 在引着江畋七拐八弯的穿过数重建筑之后,这名中年内官才停在一处,数名肌肉泵张目不斜视的绣衣甲士,所矗立值守高大宫门前;轻轻拨动手中的浮尘道;“江左判,这儿便是新设的清正司,当下的选人之所,杂家已经不便进入了;还请左判捎带则个。” 随后,他对着内里接到通报,连忙迎出来出来了一个深青色袍服的官员,微微昂首道:“曲从事,这位就是即将就任清正司的江左判,贵人特地交代,好生招待着,不可有所懈怠了。” 这名曲从事生的面廊微圆,五官柔顺,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气的:“原来是江左判到任,正是巧了,当下京中正好选了一批,有志之士,正好请左判给掌掌眼儿;也算是个”随着他的引路走出宫门,顿时就是一片开阔广场。 而在这片广场上,随着一阵接一阵的呼喝、叫喊声;三五成群身形精健之士,正在操使着各色铁石器械,汗发如雨的锻炼着身体,或又是在各种杂物刻意制造出来的,重重障碍和复杂场景中,高低错落的飞身攀越着。 更有数群人结阵在一起,手持去头无刃的各种长短军械,相互对阵格击着;其中对抗到了激烈处,几乎时不时就有人闷哼、痛呼着,转瞬被击倒在地;随即又被同伴眼疾手快的拖到一边去,接受相应的检查和救治。 也有人一边攀爬在,各种哨台和望楼之间,所布设的悬绳和索道上,然后手中还有闲暇和余力的,抽空放箭射中远近不一的人靶,和牵引游动的木垛。而按照曲从事的说法,这里本是内操子弟的训练场,如今被拨付清正司所用。 而这些人员也是从东都分司下辖,五府三卫所抽调并甄选出来的精壮健儿。待到各种技艺合练编成之后,就可以作为清正司外围奔走的直属力量使用了。当然了,事情到了这里,整体画风还是相对正常,人员精神面貌也还是不错。 然而接下来跨过了一重侧门之后,曲从事又继续介绍道:“这里头的,才是大内从各方,精挑细选而来别有所长的个中好手和卓异之士,也是日后咱们清正司,真正需要仰赖的属下了。”,然而江畋闻言,却在心中生出一点不妙。 下一刻,在敞阔的院落当中,赫然站着数十名形貌各异、气质迥然的不同人士;其中有的年方稚须,有的则已经鬓发霜白。各自围绕成数个圈子,而对着居中正在斗剑拼刀的两对人,指指点点的品评不休,露出或是赞赏或是嫌弃的表情来。 “左判且看。”曲从事却是面有得色的如数家珍道:“那位须发灰白的,便是鹰手白翁,号称一身铁爪无双、断金裂石的本事。” “那位长眉过鬓的,乃是一字电剑李树桐,也是壬申年武道会,斗剑第三,恩旨特选入内的仗班教习。” “且看那名双刀少年,别看他年虽小,却是东都游侠儿中的翘楚,双刀合击之术罕有敌手,时人号称烈风子。” “那位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则是河西义从出身的石振功,在河陇、青唐之地,杀败马贼、沙盗无算,而多年高居悬拿贼患的榜首。” “那位便是汾王府的首席扈卫出身,人称左门神的师以公,一身祁连秘传的铁壁硬功,寻常刀枪难伤,曾经手搏虎豹而救护当前。” 与此同时,在这处院落不远处的一座阁楼上,也有几名身着紫衣,还有内官随侍侧近的年轻子弟;正在打量着院内的斗技情景。直到看见,被曲从事给引入其中的江畋,这才转移了注意力,而开声议论纷纷到: “这位便是西京那边,传得玄乎其玄的奇人异士了吧?” “不是传说他有十荡十决的天生神力,也有杀人如麻的嗜血手段?” “真看不出来,这就是能手搏凶兽,也能对上门的女刺客,辣手摧花之辈啊!” “看不出来也无妨的,既然他到了这儿,要想在这些东都好手中服众;岂不就该露出一两手了。” 下一刻,就像是被人言中了一般;那些正在围观和指点比斗的各位好手;随着江畋开口说了些什么,突然间就像是被捅了马蜂窝一般,齐刷刷转头争相怒目而视;甚至为此放弃继续比斗,而愤愤然的簇拥上前,半包围了他。 “不好,这怕是要出事了!”其中最为年轻的一名紫衣人,不由失声喊道:“快来人,上去分开和制住他们。”对方毕竟是有朝廷官身的人;若是因此将事情闹大了,就算是事后追溯起来也遮掩不住,自己这边绝不会好过的。 然而,他的话音方落骤变横生。就见江畋毫不犹豫的突然闪身,如炮子般主动撞入这些各家好手之中;凭空炸裂大片沙土尘埃,顿将距离最近的数人掀飞开来。而当他在尘埃中重新现身,左右手却已捉拿住两具生死不知的人体。 紧接下来,就在这些紫衣子弟,变得目瞪口呆或是瞠目结舌,乃至两股开始战战的表情当中;江畋就像是挥舞着风车桨叶一般,在旋身扑卷而起的大片烟尘中,逐一追赶着那些惊窜躲闪的各家好手; 然后,就见他轻松挥动着硕大人肉流星锤。将那些眼看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就连拔出兵器也被轻易打飞的好手们,一个个敲倒、抡翻,失声乱叫着砸在地上;变成一地躺尸般的横七竖八人体。 随着最后一个逃出院外,想要求援的幸运儿,也被他信手砸倒并拖了回去后;偌大的院落之中已然是一片静寂无声了。而曲从事更是瑟瑟发抖的抱头抵靠在墙边,只觉得裤腿和内胯都是一片湿漉漉。 丢下手中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活体兵器,江畋看了眼那些闻声而来,却被震惊当场的外间健儿,当场吐了口唾沫道:“我再强调一遍,我不是针对你们某一个的,我说说,你们在场的这些人,全是垃圾。” 随即,他就毫不犹豫的扬长而出,而那些为了里三圈、外三圈的外间健儿;却是齐刷刷的顺着他的去路,退开一大片距离和空间。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内苑 直接掀桌子之后,果然是无比的畅快。想到这里,即将走出大门外的江畋,忽然捡起一块卵石,猛然向某个方向飞掷而去;就听哐当一声什么被砸碎的脆响,还有几声隐约的惊呼声。果然当下里是有人在角楼盯着。 事实上,在进入这处院落后,江畋就已注意到,有人躲在附近窥探着什么;再加上那位曲从事看似恭敬的言语中,似乎也在引导和暗示什么;所以他干脆就顺水推舟,让想看热闹的人,自己也变成热闹的一部分吧! 与此同时,那处视野良好楼阁之中,半扇被砸个粉碎的琉璃窗背后,却是几张各自面面相觑、心有余悸或是惊魂未定的煞白面孔。片刻之后,才有人回神过来,用结结巴巴的语气,浑身颤抖到:“他……他……怎敢如此……” 而这时候,江畋已经走出了高大的外门。而那几名值守的甲士,虽然有些诧异里头的动静;但是既然未得内里的召唤和号令,也只是目不斜视的听凭江畋越过他们,就此扬长而去,消失在了来处的宫苑高墙深处。 当然了,在一鼓作气打翻了全场的所谓各家好手之后,江畋还是有所额外收获的。最起码,他对于这个世界的基本武力水准,还有自己在日常情况下,所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上限,有一个更加直观的对比和了解了。 真正单轮起技艺和经验来,那些人其实还是有所本事的;只是碰上了完全不讲常理的自己而已。比如有力量的远不如自己反应快,反应快的远不如自己有力;而身体足够硬的不够自己能打,能打的又打不到自己…… 再加上他们来自天南地北的各方,根本就谈不上什么互助和协同、配合;猝不及防遇袭的唯一反应,就是各自拉开距离;所以最后只能饮恨扑街当场了。不然他们抱团起来,自己不用隐藏模式的话,还没法速战速决。 当然了,如果选择消耗不同程度的能量,启用“入微”模式之后;就算是毫无准备的赤手空拳之下,江畋在身体力量、速度和反应、爆发力上,还有进一步提升的上限。这也是他当下可以公开表现出的底牌和凭仗之一。 只是正在缓缓思索间,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迷路了。前面的宫墙和巷道,似乎还在那个方向,却已经不是他前来时的那个模样了。与此同时,闻讯匆匆赶回的那名中年内官,却是看着院内匍匐一地、呻吟不休的各人,如丧考妣的哀声道: “坏了,坏了,这叫杂家如何是好啊!” 随即一名飞奔而至的小黄门,在他耳边轻语了一句后,他又如梦初醒到:“快,快来人,去把江左判找回来,断不能就这般轻易,让人走了啊!”。然而此时江畋却已经一跃而上,躲过了下方巡逻的一队宿卫。 片刻后,他站在了一处宫墙角楼的檐边处;然而,他所见之下就只有大片郁郁葱荣,繁花盛放,地势极为开阔的宫苑庭院;他忽然有所明悟,自己似乎是从东夹城就偏离路线,误打误撞跑到宫城以北的陶光园(内苑)。 因此,北面高大的城墙连垣所在,便就是庭掖所属的各色宫人和宦者停居,及各种内属作坊造局所在的曜仪城;以及更外围禁军驻防的圆壁城和东西小隔城。东面则是通过一条波光粼粼的数里大渠,直通墙外的上林苑(西苑)。 西面则是水道连接着,大名鼎鼎的天下财赋的枢纽和仓储中心——含嘉仓城。而南面最为显眼的高大建筑群落,那是天子及侧近后妃起居的宫城,所属紫微宫三大殿之一,专门内宴群臣和演示歌舞的徽猷殿、弘徽殿所在。 当然了因为是下午时光,陶光园里一片静悄悄的;只有成群成从的鸟雀蜂蝶,纷飞在花草摇曳之间。在沿着这片内苑变强简单转了一圈之后,江畋本想沿着掉头回去;然而视野当中却是突然跳出来了久违的任务进度提示; 因此,在不断闪烁的任务提示指引下,飞身在森森大树之间的江畋,接连闪过了数波巡曳的宿卫之后,却是来到了陶光园中,靠近曜仪城的西北角处;在这里,那些精美的花石草木,一下子变成了一小片墙角下的菜畦。 而在这片半亩大小,种满各种瓜豆的菜畦里;赫然还矗立着一间,与园内诸多的亭台楼阁,实在有些格格不入的简陋茅屋。至少灰白盖草和斑驳泥糊墙板,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然而,江畋却发现前后门处都有人守着。 而且守卫的这几人,虽然穿得是宫内洒扫杂役们,最常见的灰幞褐衫;但看起来都是肌肉精健,充满引而不发的爆炸性力量。于是下一刻,江畋身上的袍服突然一变,脸上也多出来了一个白色泪渍的面具,突然闪身而出。 片刻之后,守在后门的其中一人,突然自觉脖子一紧,凭空被无形之力提领飞升而起;却在凭空悄无声息的激烈挣扎了几下之后,随着一蓬血色骤然溅出,顿时一动不动的轻轻滑落到茅顶上。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直到坊内骤然走出来的第五个人,见不到同伴的所在,却闻到空气中开始弥散开的隐隐血腥气;不由脸色大变毫不犹豫一边后退,一边掏出一枚骨哨含在嘴里欲吹。下一刻,他的腮帮子就骤然迸裂开来,吐出牙齿和碎片来。 然后他只能徒然的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血淋淋的下颌,咯咯吐着血泡;眼珠暴突着一点点的断绝了气息。这时候,重新现身的江畋;这才徐徐然越过他的尸体, 顺手一拂,地上瞬间就只剩下一滩牙齿混杂着骨哨碎片的血迹。 而走入屋内的江畋,不由微微一愣,因为他见到与茅屋陈旧斑驳的外表,明显形成鲜明对照的内里;由各种价值不菲的陈设和器物、简单而昂贵的丝绸帷幕,所构成充斥着奢华和舒适氛围的居室。只是大部分器物都被打翻在地。 然后,他才听到里间传来的隐隐说话声:“魏老公,你还在指望什么” “你宿卫奥援的陈大珰,如今已在宫内省自身难保;殊不知,你的勾当就是他供出来的” “你以为把那几个假子,都分派出去,就能令人投鼠忌器么?呵呵真是笑话!” “实话告诉你吧,他们一出东华门,就开始相互举告了。” “我要的可不是这些许财货,你攒下的这点儿身家,在宫里又算个甚?但你在宫内省时,手中私藏和抄录的密档呢?” 最后说话之人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了:“来人拿家伙来,给这老不死的松松骨头。” 第一百七十八章 珠迹 “来人,来人,”说话之人正是一名面白少须、形容富态的青衣宦者;然而他连喊了两遍之后无人回应,不由有些悚然转头过来;却见在场的两名跟班,悄无声息的倒地不起。不禁张口欲喊就脑后一痛,顿时就失去意识。 而后,带着泪痕白面的江畋,也出现在了一张锦榻前。在这张锦榻上赫然蜷缩着一名满脸褐斑,骨瘦如柴的老宦。只是他身上名贵考究的丝袍,沾染上了斑斑血迹和其他污物;佝偻如鸡爪的手足,也血肉模糊的有所缺损。 就在江畋视野当中的任务进度提示,此时已经不再闪烁,赫然就指向了这名看起来仅存一息的枯槁老宦。只是他看起来已经失去知觉,并且随时随地都会断气的样子。所以江畋不得不采取一些手段,才令他得以清醒过来。 “你……又是谁的人?霍王?普王?大宗正?宣徽院?还是长安内监?”气若游丝的枯瘦老宦,慢慢睁开浮肿昏黄的眼泡,嘶声说道:“不过却也无妨了。反正杂家也要死了。还要多谢你给的最后一点清净” “杂家这辈子侍奉了好几代的主子,身上沾染的东西太多,就算有所谓的密档和内情,合该随这把老骨头带到地下去。倒是当初在内苑那棵大红枫下也埋了些东西,大可算作你送杂家最后一程的额外酬谢吧。” “我什么都不需要,也并非任何一家的人。”江畋却是冷冷看着这名眼似浑浊玻璃球,格外黯淡而涣散的老宦,淡声道:“只是受人所托,特地过来过来问你几句话而已;当年真珠姬故事,你敢说问心无愧么?” “当年……真珠姬?”下一刻随着江畋吐出那几个字,枯瘦老宦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物一般,眼神患乱的喃喃自语道:“这么多年了,都这么多年,果然还是找来了么?” “刘娥、刘娥,原来就是她啊!真是难得,当初那个守帘的宫婢,居然被人暗中藏了下来,苟活到现在么?幕后那些人居然没能找到她,将她给灭口了么?什么,不久前也死了,难怪、也难怪了……” 随后,他就再度口涎横流而神志涣散开来;在下身洇出一片湿漉漉的恶臭来。江畋也不得不挥手将他隔空提拎起,用力的抖醒过来,以免被自己呕吐物堵住口鼻,给当场的活活呛死。然而老宦凭空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却是:“杂家,可是到了阴间地府了。” “你倒是想得美,我的话没有问完,你就算想死也没有那么容易。”江畋遥遥控制着他的身体道:同时再度扭断了他残余的一只手指,以激发的疼痛来确保短暂的清醒。“回答完所有的事情,我自然会送你道该去的地方。” “原来,你不是,你不是……”然而,此时此刻发现自己悬空而起的枯瘦老宦,却像是误会了什么一般,当即嘶声道:“你便是阴间来的勾魂使么?报应啊,真是杂家的报应啊!” 紧接着下一刻,他突然就嚎哭了起来,就像是个孩子一般的涕泪横道流:“殿下,您是多好的人儿啊!如今竟然依旧怨气不息,数十年都不得超脱,难以转生天道福报;杂家真是该死,杂家合该身堕无间啊。” “那你更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能尽早得以解脱;”江畋见状却是不动声色的顺水推舟道:“不然,还要挣扎弥留在世,继续品味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大好滋味……” 然而,因为这名老宦本来就是重病在床,又被严刑折磨过。因此,在他生命最后的弥留时刻;基本上上变成了回光返照的幻觉中,自我拷问式的种种喃喃自语。只有在强烈外部刺激下,偶然间能保持片刻清醒回答提问。 所以在他断断续续交代的遗言里,江畋只是得到了一个隐藏东西的地点;以及另外几个具有嫌疑的当事人名字。最后,江畋看他实在油尽灯枯无以为继,却想起那位鬼市主人/萧氏藩主横死之前,所留下来的另一条线索。连忙追问道: “你……知道菱郎么?” “菱郎?菱郎?……这听起来似是……贵人家的小名,早年曾有过印象……等等,难不成,竟然还会与他有关,怎么会?怎么可能?”他随便表情变得尤为惊恐、惶乱和难以置信:“杂家岂非一直都错了,他们也弄错了?” 当江畋还想追问更多的时候,却发现这名老宦已经在惊恐中,耗尽了最后一点精气神,身体开始变得冰冷僵直的重新蜷缩成一团。好吧,虽然线索再度中断,但是江畋视野当中提示,也再度增长好几点,变成(任务进度36.4%)。 至少,他可以确认“菱郎”这是个身份及其尊贵人物的小名;而且按照这位魏老公的身份和经历判断,很大概率应在前代当权的宗室,乃至是皇族成员当中。接下来,就要想办法获得查验,宗正寺里玉碟/谱册的机会了。 随后,江畋用“次元泡”模块新发掘的用途,将这处篷屋内外所能可能留下的痕迹/证据,都给好好收拾了一遍;最后用灯烛和帷幕,设下一个延迟点火的小机关。这才提起仅存的唯一活口,发动能力跃上曜仪城的墙头。 七拐八弯躲过那些巡曳宿卫和往来宫人之后,就近挑选一座最为豪华广大的宫内宅;将唯一活口连同魏老公和被杀死其他几具尸体一起丢进去。正所谓掩盖一个突发事态的最好办法,就再制造一个更大事态来转移目标。 因此,江畋沿着做过标记的原路返回,越过数重宫墙重新出现在东夹城内之后;也才过去堪堪小半个时辰而已。当他出示身凭从左右藏之间的太和门走出,抵达皇城前庭通政司时,却不知道在西待漏院中已经炸开了窝。 因为随着皇城前朝左掖门大街上,数波自前朝医官署仓促召唤而来的医士,相继涌入东夹城的行踪;原本动静不小的清正司内,那些新选的各路好手,被到场巡视的某位御史里行,给揍倒一地的消息,也随之扩散开来。 片刻之后,刚刚走到左掖门的江畋,也被带人守候在门内的老熟人,已经升职为校尉的陈文泰,给客客气气拦了下来。然后就在他盛情邀请之下,前往东都分司所在左金吾卫衙门稍坐,却正巧错过闻讯前来的另拨人等。 而在左金吾卫獬豸踏云彩画壁板的正厅内,江畋也见到了已经升任为东都分司,左翎卫中郎将府中郎的宋伯宜。他甚至还叫来了一群亲信部属和佐僚陪坐当场,在逐一介绍认识和热情款待的同时,也再度对着左右强调道: “江生之前就与金吾卫左右街,有着莫大的渊源的;如今更得以身负朝廷的要任,添为中郎将府录事,乃是不折不扣的自己人;更是我金吾卫的莫大幸事啊。” “故而我就把话儿放在这里,日后江录事但有所需,无论是左府还是右府上下,都不得有所丝毫懈怠;自然了,既是我金吾卫的人,也不容许他人轻侮和攀诬。” 这时候,外间才有人前来通报什么,却被他毫不犹豫的大手一挥打发出去道:“我管他监门卫想做什么,又想问些什么?如今正是我右金吾卫,为迎新同僚的招待茶会,实在没空理他,尽管等着好了。” 江畋闻言不由心中一动,看来这位宋中郎此番示好的举动,却也不是无的放矢,然而他诚然笑道:“看来,我的一时意气,倒是给中郎,平添麻烦了。” “无妨的,其实也不算多大的麻烦;”宋伯宜闻言却是豪爽的笑道:“这些人虽有几分名头和跟脚,却都是毫无品秩的白身;被你这位内定的官长,给教训了也就教训了,只要没当场死了人,又何须在意这点旁枝末节?” “更何况,他们这些成名日久之辈,被你这文选出身的资历给信手打翻一地, 难道还有脸到处伸张和争辩于朝堂中么?最多就是他们后面那些靠山会有点想法,但是无论御史台还是金吾卫,又怎会轻易坐视不管呢?” “其实要我说,江录事你打得好,打得妙才是?大内别设这清正司,乃是为了应对当下的事态,但是实际筹备上,却未免有些所托非人,以至于浮滥之辈得以混迹;若非你此番出手教训,只怕到了派上用场之际,还会闹出更大纰漏来。” 而江畋听到这里,心中怎能还不明白呢。显然对于新设清正司里那些,被各种门路招揽而来的奇人异士;这些正规行伍出身的金吾诸卫军将们,肯定别有想法和意见,或是对此不以为然,觉得对方不堪用的多了。 只是缺乏一个合适的契机和理由,却被江畋无意间给创造出来了。从某种意义上江畋曾是这一类人,但是因为之前与金吾卫街使,并肩作战和建功的经历,再加上朝廷的封赏,所以很容易就被认同为自己人了。 因此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当来自大内的口谕送达之后;由金吾卫和御史台各自派人,陪同着早已经对好了相应口供和大小细节的江畋,一起来到了明德门内的内谒者监,接受相应突发事件征询。 第一百七十九章 思去 事实上刚开始的时候,负责征询的当值内谒者,还是颇为尽职的仔仔细细盘问了,前因后果和具体细节。但是任其如何一唱一和的循循善诱和隐喻敲打,江畋就是一口咬定,这些江湖习气浓重人士,开口闭口对身为朝廷命官和上司的自己颇为不敬,乃至出言不逊的种种。 同时又强调,自己乃是明令受邀前往甄别和鉴定,这些清正司的新选成员的;但没有想到顺势一出手,他们实在是徒有其名;连自己一个照面的手段,都没有能够坚持下来;就已然一败涂地了。然后,他又籍此义愤填膺地表示,和这么一群虫豸在一起,又怎能安心王事呢? 而作为金吾卫上官,在场旁听的宋伯宜,也恰如其会的开口质疑,此事当中的种种疑点和不合常理之处。乃至乘机吹毛求疵式的发难,要求彻查其中是否有人滥用权柄,违背朝廷例制的可能性;而那名素不相识的御史台成员,也因此慢慢回过味来,凑热闹顺势附和一二。 于是征询/扯皮了一半之后。随着一名满头大汗而脸色惶惶的小黄门,走进来耳语了几句之后。无论是在场的通政司所属还是内谒者监,都不由脸色微变;当即就宣布暂停并草草结束这场征询。江畋却是对此隐有所觉,显然是自己在燿仪城内顺手埋下的那颗雷,就此爆炸了。 事实上的此时此刻,身为那所宫内宅的当主,官拜东都群苑使、宫台省内给事的黄二,只觉得是莫名祸从天降一般,一口百口莫辩的大锅落在了他的头上。虽说,死在他家宅邸里的那位魏老公,并不算是多么的显赫,只是在群宦中特别的长寿,拥有历事过四代天子的资历。 但是,在自己私家内宅当中,拷打一位资深老宦前辈致死,还顺带杀人灭口的荒诞罪行;哪怕只是暂时的嫌疑,对他来说无疑是颇为危险的征兆。至少,他没有把握另外几位同等权位的大貂珰,不会借着这个机会做点什么。比如,以协助追查内情为由,分走他权柄和职事。 毕竟,作为依附皇权而生的外延;却又与宗室外戚、勋贵内臣,并称屏护皇家三贵之一的大内群宦。如今虽在外朝影响有限,但彼此同样也充满了无所不在的竞争和内卷。就像是他以群苑使所掌管下,东都诸多内外宫苑的维持和修缮,本身就是极为可观的资源和利益所在。 而当初作为外藩朝贡时,作为添头之一输入宫掖的黄二;以一个形貌类胡的洒扫小奴,费尽心思进入当初的养父,小马坊使黄信眼中;又在黄信收养膝下的诸多假子兄弟中,踩着他们的血泪和尸骨脱颖而出;在秋狩田猎中舍命救了,当时还未监国的太上,才得以飞黄腾达。 因此,他才能在东都留守的群宦之中,拥有最大的宫内赐宅。不但拥有像模像样、妻妾成群的家室,膝下光是作为亲信和部属的假子十数人;更有宫外豪宅和庄园内的许多外宅郎君(养子),为之奔走往来南北,打理各色产业和营生。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能够在位当权。 事实上,虽然随着太上退养北内;如今他已不是大内宦臣中,地位最显赫或最有权势、或最得在位天子信重的那位。但是,除了天子定期或是不定期,巡幸东都的期间之外;他就是偌大的东都,乃至都畿道境内,诸多内外宫苑、皇产、皇庄;最为有力的管理者和当家人。 因此,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与那些宫台省的同僚,完成私下的利益交换和妥协;以换取追查此事的主导权,好将这些弃尸在他宫内宅的幕后黑手给揪出来。不然事态拖得越久,他能够自辨和掌握的资源就越来越少;只怕连谋求一个体面全身而退的名头,都奢望不得了。 然而,得到宫内小儿的急报,从宫外园林的会宴上,仓促赶回来的黄二;开始全力动用麾下的权柄和资源,试图弄清楚那些被割喉、或是拧断脖子,弃尸在他宫内宅里的其他几人身份时,却又接到了一个坏消息。这些人可不是寻常洒扫杂役,而是隶属上京皇城的内操子弟。 而当他派出查询的头号干将,兼养子之首内府局右丞黄兼,试图根据这些尸体身上的铭记,找出具体来历和出身背景的时候;却在掌管内操子弟的三宫择捡司处,重重碰了个壁。分司东都的副使李守义,直接就以内操各班事关宫禁机要,拒绝了任何想要查证的企图和要求。 但是另一方面,黄二的另一个养子黄丰;却给他带回来了,那位副使李守义麾下的一位检点官,通过重金打动所透露的一点口风。也就是说,死在他宫内宅里的这些人;并非是从宫中小儿中,择捡精壮,从小操练武艺的一般内操子弟;很可能是更精锐的内仗五标儿郎之一。 事情到了这一步,黄二也不禁有些患得患失起来,不知道是否还要坚持继续主导追查下去。因为宫中小儿出身的内仗五标,和养在禁苑的羽林孤儿中,所择捡精锐编练的外团郎君一般;都是天家最为侧近的内卫武装。还可能涉及到他侍奉的太上,与今上之间的一些隐秘事。 但无论莫名背锅的内从事黄二,是如何满心纠结,都与全身而退的江畋,毫无干系了。事实上,在他从银台门的内谒者间里走出来之后;就相继接到了来自御史台,左右金吾卫、右武卫,甚至还有通政司,刑部在内,外朝数家衙门所属官员,私下会宴的邀约。 因此,当江畋从一片侧目的西待漏院里,徐徐然走出来之后;就见守候在此的张武升和李环,已经忙不迭的迎上前来。他随即开声道:“接下来,你们就随我在洛都好好转一转,待到陛见谢恩之后,我就该上表辞谢,直接回长安去了。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打算和安排么?” 李环闻言却是毫不犹豫道:“在下但听东主的吩咐。”。而张武升愣了下,也开口应道:“我是录事的慊从,自然是录事去哪,我便去哪了。”江畋点头道:“既然如此,我自然也会想法给你们一个机会和前程。” 当然了,在经过这件事情之后,他是真对于所谓的清正司大失所望了。再加上自己既然出手撕破脸了,也懒得再和背后可能使那些人,继续玩什么勾心斗角、权衡妥协的游戏。至少相比长安那边的精神风貌,东都这里老大王朝的臃肿迟钝,显得更加明显一些。 按照金吾卫和右武卫处,得来的有限内部消息。这关东之地发现异兽和鬼人的行迹,起码也有小半年的光景了。但是居然东都上层对于的态度,除了当做例行的骚变和动乱,陆续发兵围剿之外;却还是这么一副不紧不慢的节奏,甚至有些公然敷衍了事的德行。 要知道,也许这些出没的异兽,造成几百上千死伤的数字,对动辄数百万户口的都畿道,完全是无伤大雅。但因为民间恐慌所产生的谣言和舆情,对于政治层面和经济活动上的影响,这才是最致命和要紧的。在这种情况下,新成立的清正司就更是个笑话了。 依照江畋亲眼所见,再加上金吾卫里提供的后续消息得知。所谓清正司里,全靠一群各方招揽来的奇人异士充场面,再加上几名关系户居中调和,这和寻常用来养闲人的清贵衙门有什么区别。所以, 江畋才不会和这么一群,仓促拼凑的草台班子共事的。 因为,在清正司目前的基本规划当中。钱粮支给和器械配备的后勤保障没有,医疗救护手段也没有,组织调度和训练培养的章程更没有,连要对付的目标都是个模糊概念。更别说擅长追踪和循迹的老手。解剖尸体而进行后续分析的医官和仵作…… 江畋实在是带不起,也带不动,更没有义务替无亲无故的他们,胡乱操这个闲心。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就是一群死人了,就算眼下不死,将来只要遇上事情也迟早死定了。所以,江畋在金吾卫衙门之中,也直言不讳的说得很明白了。 当下朝廷最需要的,可不是一群只会凭一手绝活,在贵人们面前作秀和表演,勉强可以糊弄士民百姓一时的乌合之众。而是能够如军伍一般令行禁止,却又足够灵活机变的手段和器械,并且拥有源源不断培养机制,可以随时化整为零独当一面的精锐小队(团组)。 当然了,就算这番话传出去之后,能够产生多少效果和影响,就实在不好说了。江畋也是且尽人事,算是对朝廷加官进位的一种回应;但是相对于新发现的任务线索,这些令世人孜孜以求的东西,其实也不是特别的重要了。 第一百八十章 月陂 是夜,江畋策马行走在洛都城南,明义坊内的大街上;身前是负责带路的本地人何四,身后则是跟着骑驴权做伴当的李环;至于另一位慊从张武升,则是因为别有任务,跑去金吾卫联络关系了。 只是此时,相比长安城内当季的槐花、夹杂着金桃、杏实飘香的夜色风味;洛都的空气中却是淡散着桂花的清香,时不时又夹杂着凤中送来,隐约牡丹、芍药、蔷薇等,应时花木的芬芳气息。 正所谓“春城无处不飞花”,固然形容的乃是西南成都花市的盛况;但是凡举天下的名城大邑,种花、养花和用花、斗花最多,并引领风尚的大都会,却是毫无疑问当属神京/洛都第一。 上至帝王将相,公卿贵胄,下至士民百姓,三教九流;无不参与其中。由此形成世代以此为业,培育和赏玩一条龙的偌大产供销体系。因此,白居易曾经有诗云:“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又曰:“京城贵游,尚牡丹三十余年矣。每春暮,车马若狂,以不耽玩为耻。执金召铺宫围外寺观,种以求利,一本有值数万者。”《唐国史补》。形容的就是这种神都四季的盛况空前。 因此在这个季节,洛阳入夜之后的花香,无疑也要比长安更胜一筹。另一方面,则似乎是因为较长时间,远离朝堂权力中枢的缘故;洛阳城内的夜禁执行起来,明显也要比长安弛废的多。 因此,除了洛水以北西城的皇城大内,及附近十几个高门甲地扎堆的城坊;相对严格执行了宵禁之外。在洛都的其他地方,哪怕是入夜之后的街市上,也依旧是灯火通明而行人络绎不绝。 而在作为横贯全城中轴的洛水以南,就更是呈现出一片城坊弛废,遍地违章建筑占道的喧闹景象。尤其是那些高大的沿街坊墙,几乎无所不在被打通、拆除,改造成昼夜营业的店铺楼舍。 虽然历代朝廷三令五申:诸坊市街曲有侵街打墙,接簷造舍等。先处分,一切不许,并令毁拆。但是这些通宵达旦的昼夜坊市,形成背后所代表的各方巨大利益,几乎让这条敕令形同虚设。 据说其中征收的税钱,其实已不下洛都三大市之一所得;而历代的河南府和洛阳县上下,更是赖此为公廨、杂支钱;养活不知道多少公门中人。因此入夜后的洛水以南,也是举城狂欢达旦之所。 也就在特定的节日里,正巧碰到天子巡城和行驾往来出入之际;才会提前下令全数暂且歇业数日,稍作掩饰和遮盖而已。而位于城西南的明义坊,就更不简单了,名属103个坊里的第一流去处。 这里既有前隋蜀王杨秀故宅,改造而来的公共园林——葵园;也有初唐开国元勋张士贵的旧邸,所施舍而来安居寺;更有在武后、中宗和睿宗年间,曾四度拜相而人称“真宰相”的韦安石家宅。 但是其中最有名,无疑还是位列两京翘楚,东都左右教坊司。以及伴随着教坊司而衍生和繁盛一时,围绕坊南西门外形似偃月的顷余水泊,俗称月陂一带的数里风月胜地、繁华菽里。 也是当下江畋受邀赴宴的去处所在。只是相对于与本官所属金吾卫和御史台,那些名义上同僚的邀约;或是来自通政司和刑部所属的私下延请;他这一次接受的却是私人性质的酬谢宴。 对,就是那次野店发生的半路劫夺事件中,仅有几名幸存者之一;洪州高安(今属江西宜春)县尉辛公平,及其同行友人兼同榜出身的,吉州庐陵县尉成士廉,稍尽地主之谊的答谢和招待。 因为,他们两都是洛都人士,刚刚从长安通过吏部的释褐试,领了身凭和官诰而已。结果就在野店遇上了这种事情,所以尚书省以配合后续查访为由,令他们延期放任,留待洛都以备不虞。 其中那位颇有些急公好义之风的辛公平,祖上乃是河西大族支系,兰州金城(今甘肃兰州)人辛云京。曾任河东节度使,兼任太原尹;但因为与功臣仆固怀恩不合被贬。几传至今早已门荫没落。 而另一位成士廉的家门条件,无疑要更好一些。据说乃是初唐精通道学经典,深研文字训诂之学,而敕封“西华法师”成玄英的族人;世代至今已经是都畿道内,小有名气的豪富之家。 只是当时江畋抵达野店的时候,成士廉正好饮了酒,在帐子里的竹榻酣睡;倒是错过了初次见面的机会。后来那群云梦贼里应外合之下,以伪装行旅的同伙,偷袭杀死了押守的公人。 面对云梦贼妄图灭口的大肆杀戮,被惊醒的成士廉,从帐幕里跳出来拔刀相助,与被围攻之下的张武升等人,一直坚持到了后援到来。因此这一次的做东,其实也是以成士廉为主。 而这一次请客的地方,却不是什么风月场所,而是位于月陂东岸的一处名胜/食肆——端平楼。按照何四这一路过来的陆续介绍,这端平楼也不是等闲去处,乃是大内背景的当代进食使姚亦之产。 进食使的使职名,源自大唐明皇(李隆基)天宝九载(750)置。时诸贵戚竞以向天子进膳食相尚, 遂以宦官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掌所进水陆珍羞。主要职责就是代尝和品鉴各方进贡的珍稀食材。 用当代话本《大唐西域别记》来形容,大体类似其中净坛使者一般的角色;历经安史之乱和泰平中兴之后,一直沿袭至今,变成大内宦门姚氏的世业;而姚氏世代也养出来遍尝百味的“神舌”。 因此,作为世代进食使姚氏所办的酒家,在食材来源和风味口感上,无疑也是洛都之中饮食行业,为之崇尚的主要风向标之一;号称穷尽海内之珍奇;而端平楼只是其中分店之一,但也足见诚意。 江畋正在一边思量间,一边打量着沿途所见,那些随着天气炎热,而越发衣裙单薄、风格大胆的行途士女;突然间前方就豁然开朗,露出了一片波光粼粼,月色如镜的开阔水面。 而在大湖沿岸,尽是暗香流动、灯红酒绿,帷幕翻飞之间,隐现曼妙身形绰约的各色场所。显然,月陂已经到了。 其实,相对于这个时代活色生香的娱乐手段,家里早有储备粮的江畋,还是对于美食、风俗等元素更感兴趣一些。这也是他,愿意接受这一邀约的主要缘故。 第一百八十一章 宴饮 作为招待的主人,无论是辛公平还是成士廉,都已经早早迎候在了楼下;见到了江畋之后,更是簇拥上前扶手把臂,口口声声“恩人”“贵官”。殷勤而热切就往楼内引去。 端平楼从外间上看,也就是一座五层高,中规中矩有些朴素的大型酒家而已。但是一旦进入其中之后,就会发现别有洞天一般,迎面大片精心栽培的室内花木和人造溪泉,让外间余热和尘嚣顿消。 从二楼开始才是用以待客的所在;然后,随着四壁拾阶而上的楼层越高,相应的档次和格调也就越发高上。而据说五层楼辞,甚至还可以分装食盒上门取买,或是提供外送到府的服务,可谓是周到备至。 第一百八十二章 惊现 辛公平和成士廉对视了一眼之后,才由辛公平开当先开口道:“其实,要说起来实在有些冒昧,在下只是受人所托,想要打听清正司的一些情形,正巧就遇上了贵官。” “那你们怕也是要问道于盲了。”江畋闻言却是呵呵笑了起来:“我也初来乍到,所知不多的;更何况,你们难道还没有收到消息么?” “敢问贵官,又是什么消息?”辛公平与成士廉却是面面相觑了片刻,才有成士廉诧异道:“我等委实不知晓的,还请指教。” “也不是什么好消息,就是午后我前去赴任的时候,有点儿看不过眼,就顺便把里头的人都给教训了一顿。”江畋却是轻描淡写道:“是以,这清正司当下略有些妨碍。” “竟然是如此,却是我等冒昧了。”辛公平闻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而又有些无奈的道:然而成士廉又紧接叹息道:“话说,究竟是何等的情形,才会令贵官看不过眼啊!” “成兄!”然而辛公平却是连忙喝止道:他这位同年待人接物很有分寸,怎么在这里有所失态了么。成士廉也一下子反应归来,连忙举杯自罚自嘲道:“瞧我这口无遮拦的。”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的,反正这城内很快就会传开的。”江畋微微一笑:“我只是对其中的一些人和事情,实在看不过去,他们又正巧自己送上来而已;所以我很快就要辞别而去了。” “贵官这么快就要辞去了?那可真是太可惜了。”辛公平却是惋惜道:“只是这短短行途之谊,却令我颇为仰慕贵官, 恨不得时常聆听指教;可否请再多盘桓几日, 好令我多尽地主之谊。” “大可不必,其实我别有安排。只能多谢盛情了”江畋淡然谢道:“当然了, 既然承蒙款待,我也有句话不妨交浅言深,接下来关于清正司的干系,不小心涉入相关人等, 能撇清就尽量撇清吧。” “难道说, 这清正司,其实不是一个好去处?”成士廉闻言,却是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随即又解释道:“不瞒贵官, 我那所托之人, 可是在其中得了个机缘和前程,只待好生报效了。” “那就更应该赶紧想方设法脱身了。”江畋却是轻描淡写的抿了口饮子道:“因为,这里头可不是前程和机缘, 而是一个天大火坑啊!我也是因此看不过,才不得已出手,但改变不了什么。” “火坑!怎么会是个火坑?”成士廉闻言却手中握杯不稳,略有些失态的跌坐靠后道:随即辛公平眼疾手快扶杯解释道:“因为,这是一位成兄的至亲之人,所以就不免有些关心则乱了。” “要仅仅是寻常火坑也就罢了,最怕的是还有隐藏凶险。”江畋却是轻轻摇头:“到时候,只怕丢的不是前程和身家, 还有自身的性命攸关了。这可不是我危言耸听, 你们可知清正司为何设立?” “难道不是为了对应地方异变的事态?”辛公平连忙应道:这些年内外朝博弈之下,新设衙门不多, 反而还有逐步裁汰冗员;因此此番以大内的名义别设清正司来, 就显得有些格外引人注目了。 “没错,就是为了对应地方上的异变。”江畋点头称许道:“但是你们可曾想过, 为什么这些许异变, 凭借朝廷现有诸多有司所属和各道兵马, 尚且不能解决, 而需要专程成立一个新设衙门呢?” “难道是其中蕴含着莫大的凶险和危机?需要集合朝野之力才能对应?”成士廉也回过神来,满饮了一杯有些不确定的接口道:“但国家养士多年, 自然也该有人愿意舍身报效吧!” “话当然是这么说的,但是, 你们猜我在清正司里见到了什么?”江畋轻轻冷笑了下:“只有一群仓促新训的士卒,和若干逞恨斗勇的江湖杂耍之辈,俨然充斥其间;其他就别无所设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辛公平闻言不由脸色不虞道:他可是亲眼见证这位监宪,追入山林徒手活捉贼首如猪羊;也不至于怀疑对方的基本判断能力。“面对异变的事态,朝廷怎会如此轻慢?” “若只是简单的轻慢也就罢了。”江畋说到这里才喟然叹息道:“我担心另一种可能,你们在路上也见过那几只凶兽首级了吧?若是没有合用器械和装备、地形,就算数十兵卒也奈何不得一只。” “所以,要么是有人在遮掩事态和糊弄上下。要么就是别有打算,”江畋又继续说道:“但无论如何身在其中, 一旦遇到了真正用上之际,怕就是九死无生了。或又是事后难逃归咎其罪了。” “……”而听到这里的成士廉, 却是捏紧了酒杯而脸色愈发难看,直接口中酒食都索然无味了。而辛公平却是连忙拉住他,正色起身当席拜谢道:“多谢贵官为我等, 指明利害干系了。” 接下来,成士廉寻个更衣的由头告罪离席,由辛公平陪着江畋继续小饮。半响后, 当他重新回来的时候,却是已经重新平复了情绪,也消退了酒意。却是顺势向着江畋,请教起异兽相关的种种。 而江畋也已经当面看出来了,这位成士廉所谓的受人所托,就和后世知乎、贴吧上的楼主,我有个朋友,有个亲戚的路数一样;最后还是要落在他自己,的切身厉害干系上。 正所谓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作为这场酒宴的回报,他该说不该说的都言至于此;对方愿不愿意接受,肯不肯相信,并且为之下定决心及时止损, 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这时候,江畋一边听着楼内伴奏的丝竹乐声, 一边欣赏着栏外下方二楼大堂,时不时三五成群起舞的曼妙身姿;却是在顾盼之间隐约感觉到了, 某种似有若无的窥探。 下一刻,他在自己的视野当中,加载了合并模式“入微”。这也是最近锻炼能力之下的新发现。就是强化细微操控和神经反射的“入微”模式,同样也可以针对性的加强他视觉、听力等感官。 因此,随着视野当中跳动的能量;他耳边也像是打开个扩音器,顿时就多出了许多楼上、楼下的嘈杂声。而当他努力调整和声音接受范围,最终集束成较小的范围后,顿时就听到远处隐约的话语。 “是他么?” “怎会是他?” “就是他差点将你……” “这厮就是个怪物!” 随后,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恨恨道:也让江畋一下子锁定对方的身份。他不由在心中嘿然一声,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色诱刺杀不成,从汤池里光屁股逃走那位妙人儿。 下一刻,他不动声色的把张武升叫了过来,让他去给自己买些解酒的果子,却是在暗中塞了一张便签。然后一边继续饮宴,一边侧耳倾听着对方的动静;饶有趣味打听着楼上诸位客人和包厢来头。 直到半响之后,楼上的窥探目光犹在,却依旧不再主动说话;而去买果子的张武升,也出现在了街头上。江畋也告声前去更衣,然后在小厮的引领下,来到了梯道下一处,放着香花和清水的厕间。 然而,隔门拉起来的下一刻,江畋就已然轻身如蝶的翻出了窗台;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上层的楼梯口。随即,他又越过相对于开放,侍者往来的第四层高档隔间,来到了第五层贵宾专属的包房区。 在这里,就像是闹中取静一般,随着厚厚的帘幕和地毯,楼下的声嚣与喧闹也给远隔在外,而显得有几分的清幽雅致和静谧起来。甚至连服侍的华服侍者,也是远远站在梯道口,只待召唤。 在曲折的环形廊道内,分布着十多间包房套间,只有两间是亮着灯火,而掀起了雕花门前的帷幕;而江畋按照印象,来到了其中一间位于廊道尽头的套间门前,轻轻敲了敲,就听里面声音不耐道; “滚!”内里不明所以的,当即一声怒吼道:下一刻,江畋已经完成蓄力,猛然飞踹而出;轰然一声沉闷震响;厚实的雕花门户, 连同掩身其后的一个人体,猝不及防的喷血撞飞出去。 而在门户断开的碎屑迸溅之间,江畋毫不犹豫的信手如电,一剑刺穿了边上摇曳的幕布;顿时激溅出一大片血色和厉声惨叫。刹那间,两侧各自一支交叉如蛇的刀剑,紧接无暇绞杀到了他的面前。 却又被他信手抓起的半截雕花门板,瞬间挡格和架住;随即又毫不客气的粗暴反推回去,轰然砸在探身出来的袭击者臂膀上;然一刻,又随着错身闪烁而过的剑光,两支鲜血淋漓的断腕落地弹动。 这时候,江畋已经看见了凭栏边上,那名身姿婀娜半臂及胸长裙,而目瞪口呆的丰美女子。不由露出牙齿惨白一笑:“穿上衣裙之后,都差点儿认不出你来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反差 而在江畋起身离去之后。成士廉却是收敛了笑容,而认真看着辛公平道:“公平,话虽如此,但是我还想再试一试;毕竟,这是我家门从隐侯那儿,花了大代价求来的机会,仅仅凭一家之言,也未免太轻……” “士廉,你有些魔怔了啊!”辛公平却是叹息着打断他道:“江宪台方前还说的不够明了么?这可能是九死一生的干系,还可能获罪朝堂啊;难道你就不顾及身后的家门么?这已经不是机缘,而是明显的坑害手段。” “就算可能是坑害,我也想试一试,看看能否从中求得一线转机和活路;这样就算愚弟不在了,家门还有可能维系。”成士廉却是越发正色道:“自从我家脱离皇供生意已过两代人了,实在无法拒之隐侯的‘好意’了。” “那你又何必……如此孤注一掷呢?”辛公平闻言叹息道:“只要拿着告身出任地方,尽量拖上几年,隐侯当不至于……实在不行,还可以熬几年资历后,求任与某位有力的藩家,多少也可以荫蔽亲族了。”。 成士廉却是笑了起来:“说实话,愚弟倒又几分羡慕公平了;虽然是苦寒出来的,却少有负累,全靠自家的本事,谋取的前程,哪里像我, 都是靠家门的襄赞, 才勉力走到这一步的,只怕隐侯那边, 可不会给我这么多时间。” “但不管怎么说,要说舍下脸子去侍奉和讨好人的手段,愚弟还是有一些的。”随即成士廉又自嘲道:“多亏了这位江宪台仗义,至少让人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我想只要好好的趋利避害, 还是能够坚持上一些时日的, 这样对于隐侯也有的交代。” “士廉!”听到了这话,辛公平也时间无言以对,显然对方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是那么好动摇的;“既然如此, 那来日我前往高安任上, 其实还缺少几个伴从,可否令你家七郎且与我同行,以为游学和见历如何?” “多谢公平的一番心意。”说到这里, 成士廉突然就眼眶有些湿润了,因为对方无疑在冒着干系,替他保全成氏的血脉。“我家的润娘你见过了,样貌还算是端正吧,回头我告知家门之后,就与你一同前行把。此外,我外头还有个想好的,已经身怀有孕……” “士廉贤弟, 当不至于如此, 不至于如此的。”辛公平闻言同样的感同身切,这仿若就是对方托妻献子的遗言了。然而, 他下一刻, 却是表情微微一变诧异道:“这是什么状况,金吾禁街的人马往这儿过来了。” 只见得这座端平楼所在的月陂附近, 几条街道上穿流如织的行人士女, 都暂时被人驱散和分割开来;而隐隐露出灯火映照在兵甲和器械上的反光。 而在一处街边的廊道内, 来自东都左金吾翎卫中郎府的朱(别将)街使, 也在抹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看着徐徐然归还楼内复命的李环, 一边对着身侧张武升道:“此番是你们碰巧了,就近遇到我在带队巡街, 但千万要给个准信儿啊!这么快就找到刺客的踪迹了。” “朱大可,你就放千万个心吧!”张武升闻言却是微微一笑道:“端平楼背后固然不简单。但我家官长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从来也未曾有无的放矢之举;你们都是一齐经历过来的,得到的功劳和好处还少么?更何况,这次也只是让你们善后而已。” 只听他的话音未落,前方不远处的端平,前后所发生的一幕,也实在太过刺激和匪夷所思了。因此,在江畋使人过来代为辞别之后。成士廉才恍然回神过来却有些两股战战,只能与同样脚软不稳的辛公平,相互搀扶道:“成兄,我觉得你你说得对,此事还需好好的商榷再三;” 因为,他是真的有些怕了。一方面是固然没想到,自己招待的这位客人,居然会是如此一言不合就杀人如草芥,行事如烈风的猛士。但是另一方面,清正司里究竟是有多大的麻烦;才能让这位杀戮如喝水吃饭的猛人,也要籍故知难而退呢? 第一百八十四章 各方 第二天,洛都城西外苑,一座貌不起眼的庄子当中。作为当代的检校进食使,兼大内宦门姚氏当主姚亦,乃是个慈眉善目的老翁;只是他看着面前哭诉不止的养子姚全孝,却是眼神隐隐有些发冷。 而年近三旬须发浓密的姚全孝,却是仿若未觉一般,断断续续的哭诉着:“阿耶,你一定要救我啊,此事实在是无妄之灾啊;孩儿也是为那贱人所欺瞒;谁能想到那……” “你啊,还是这么个没担待的性子。”姚亦轻轻的摆头缓声细气道:“我当然可以救你一救,可是,接下来又该谁来救我呢?我让你分管端平楼,钱财倒却还在其次,本以为是结好各方和维系家门的手段。可是你呢,居然为了几个朋党和一点好处,把刺客引到了楼里来做窝;惹出这么大的纰漏,那是嫌老身死的不够快么?” “阿耶,当不至于此啊!不止于此啊!”姚全孝闻言浑身颤抖起来喊道:“小的只是无心之失啊,一定还有挽回的机会……” 姚亦却是轻声道:“现今外间都在传言,我姚氏居然在自家酒楼,暗中包庇和蓄养刺客;日后还有谁人敢于上门,宫内又有谁人敢再投我家的分子啊;我姚氏几代的经营,都因为你这个‘无心之失’的缘故,断送一朝了。你话还真是说的轻巧啊!” “说到底还是我的错失, 当初从宗族将你挑出来养在膝下;只给你了优渥富贵的权宜, 却未能好好的教会你为人处世的道理。真是咎由自取啊!”随即,满脸困倦的姚亦一挥手, 就有人走进来,强行将涕泪横流的养子姚全孝架了出去。 随后,长出了一口气的姚亦像是老态了许多,而对着身边恭立的小黄门道:“小官儿, 你服侍我有七年了吧?真是辛苦你了。”这名小黄门却是眼观口鼻道:“不敢当老公赞誉, 都是小的本分。”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你再为我做一件事儿吧。”姚亦轻描淡写的看着他道:“去告诉那位派你来我身边的大貂珰,就算他的诚意和条件我已经明白了,就请他选个合适之人, 择日过继我的家门吧。老身可以接受任何处置, 但是姚氏的家门不能断;不然,这么多年侍奉宫中的经历,谁又没有一点儿拉人下水的干系呢。” 随着这名暴露身份的小黄门, 就此辞别而去之后。从帘幕背后又走出一人。却是他的族弟姚信,低声请示道:“家主,难不成就这么让他走了;都这么多年白养了,真是便宜这个狗东西了。” “放心,便宜不了他的,若是大貂珰接受了我的退路,自然就会将他安排妥当的”姚亦轻轻摇头道:“倒是接下来,我需要你给那位江录事, 私下送一份足够分量的赔礼。” “家主, 这么做又有何益”姚信却是难得犹疑道:姚亦耐心解释道:“我这是对他背后的宪台和金吾卫,有个交代和表明态度而已。更何况, 这位江录事也并非等闲人物, 可是有当面手撕刺客的非凡之能;如今国家多事,朝廷正当得用;保不准本家的一线转机, 还要落在他身上了。” 与此同时, 东都所属左金吾卫街使衙门, 专门收拾出来作为临时客舍的偏院之中。江畋也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慢慢的清醒过来;却是看着光线斑驳的轻纱床帐, 有些怀念留在清奇园里的抱枕明翡。 然后,他又仔细回想了昨夜酒楼中的细节之后, 突然就一拍大腿;自己在是专门针对我来了,恐怕还不止一伙人?”江畋闻言却注意到了其中几处关节而诧异道:“那究竟是谁人不惜代价,在暗中找我的麻烦,街使可曾有所线索了?” “那人也所知不多,只说是在上京有位大贵人,舍出了一万五千缗的天价悬红。”说到这里,朱街使却是有些担忧兼佩服的看着江畋;要知道他身为街使,每年各种私下进项也就三五百缗。 而在两京城下坊当中,那些见不得光又切实存在,城狐灶鼠和恶少年、浪荡闲子相关的帮会团伙社党,买一条命也就数百钱。但是他们也有上限,就是绝对不接任何与在任官员,相关的生意。 因此,历代官府也不是没有破获或是剿灭过,类似的刺客结社和中人组织。只是官面上的统一口径,都当做杀人越货的大盗、销赃团伙来处置而已。涉及官员的命案,也更多与政治或恩怨相关。 像是这种不顾一切舍下巨万资财,直接买一个朝廷官员的地下悬赏;却还是本朝以来鳞毛凤角一般,尤为罕见的事情。所以落到了朱街使的手中,也是一个大案要案的功劳和重大干系了。 “上京的大贵人?”然而听到这个关键字眼,江畋脑中顿时转过了好几个嫌疑对象。在具体财力和行动力、动机,等方面的交叉对比之后,却是落在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怀疑对象身上。 他随即要来纸笔,直接给长安方面的裴府去信一封。毕竟,这件事情怕是与之有所重要干系;接下来,对方只要不是太过愚钝的话,自然会做出合适的对策来。 这时候,外间再度传来了通报声;却是昨夜同样被留在街使衙门,以为问话的辛公平和成士廉,也籍此过来拜见了。只是成士廉甫见面,就当即拜求在地,大声道:“还请贵官救我一命。” 与此同时,洛阳城南另一辆马车上。再度死里逃生的那名女子,贴身拧断了那个想要乘人之危,在马车上现场直播的富商脖子;却又在被驭手和伴当发现之前,换上对方的衫袍,悄然一跃而出。 小半时辰之后, 当她在几条街之外重新现身,却已然形容大变;成了一个面色皲黑肩背略显佝偻,而有些愁眉苦脸的中年妇人;挎着一只兜售干瘪花卉的破篮子,步履蹒跚的行走在喧闹街市中。 然而,当她穿街过巷走到了,靠近小西市而商贾云集广利坊;一处藏在街巷深处的无名小庵堂紧闭门前。却是身体微微一顿后,突然就脚步不停的继续向前走去。片刻之后,她却是绕到庵堂后墙。 静悄悄的靠着墙根听了听,却没有听到内里例行的经文唱诵声。下一刻,她轻轻咬牙忍者伤痛,攀上墙隙微微探看去;不由的眼神惊悚一缩。因为在狭小后院里,有人正干枯池塘中填埋尸体。 这一幕不由惊得的她,一时站不稳身形,顿时蹭下些许沙土来;也惊动了内里正在善后之人。 第一百八十五章 对策 而在作为东都监司一部分,占地数十亩六百多间的武德司驻地当中。身为提举东都掌院的中年宦者,也在有些齿冷的看着一众,汇聚而来的押司、押班(内臣资序)和(外官资序)大小亲事官们,斥声道: “丢人,还真是丢人啊!作为圣上的爪牙和耳目,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每年那上百万缗的拨付,还有特许遍布两京内外的营生和诸多进益,难不成都是花到狗身上去了呢?还是舍在了花巷小娘的肚皮上了?” “派去联络之人,随随便便就被刺客, 那位江录事在上京时,就与武德司本衙有所渊源。小的以为,当下或许可以邀请那位江录事,一同办案;这样……” “好!好主意。”中年宦者身前,最近的一位勾押官却是当即拍膝赞声道:“我听闻那位江录事,乃是有非常手段和技艺,才被朝廷破例辟举的人物。若能够与武德司一同办案有成,自然可以洗脱无能之名了。若是进展不利, 那就更好办了……” 虽然他很快言尽于此, 但是接下来的言外之意,却是让在场众人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而变得释然和宽慰起来。反正武德司担待的骂名已经够多了, 也不差这一着得失;或者说也不会再多掉一块肉。 事情若是办砸在手中,也不过是抛出个具体跑腿的替罪羊;反而还能证明那位也不过是浪得虚名的幸运值被。但是若能够取得成果, 令有朝野的风评所改观的话, 那无疑就是平白赚到了的好事。 “既然如此, 为了取信于人, 我武德司也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才是啊!”最后,这名中年宦者思前想后的权衡利益, 还是变相的接受了这个,明显有些病急乱投医式的建议:“你们还有什么补充之处么?” 与此同时, 江畋却是受邀来到了西外苑,左右武卫所属的驻地兼操练场地。正巧今天是在京将士五天一轮的会操日。因此,江畋也得以站在校尉刘景长身边。欣赏了一场小型的点兵校阅,以及后续的马步射和车阵的器械对抗、阵战操演。 只见一时间,汉宫遗址上的临时战场中,一时间各色旗帜林立或是翻卷往来,而刀枪翻飞、进退森然、攻守如织;饶是江畋这个半吊子的冷兵格斗爱好者,看的也煞是热闹非凡频频点头不已。于是当一队拿着奇形器械的军士出现,真正的戏肉也到来了。 只见这些军士都幞头箭袖长衫的轻装打扮, 身上仅有半身锁子甲的防护;前排矛兵手中拿着的也是长杆套索、挠钩和钩镰枪;两翼还有长刀大斧手,搭配专门加固加厚的藤牌, 铁面的小圆盾;而簇拥其中的是背着梭镖和投矛,还有特制大弩的射生军士。 此外,又有数辆装满备换器械的扁厢车, 若干挎着框子、行囊的驮马紧随其后。他们以队(25-33)为单位,组成了一个相互配合和掩护的小组/战团,就这么依次开进, 那些荒草丛生的残垣断壁之中;下一刻,江畋听见齐声的呼喝和咆哮阵阵。 随后,好几只用皮革、布帛和竹片、灯笼纸,所制作而成的粗陋异兽模型,忽然就出现在了这些参差不齐的残垣断壁中。而且其中似乎还有人在操作,而像是后世舞狮子表演一般的张牙舞爪着,接连飞舞攀越在那些断壁残垣的高低错落处,又飞扑而下。 然后,就见那些军士组成的战团,在异兽模型落地处骤然四散开来,而避开了大多数的扑咬和原地撞击的范围;而后又在领队队正的呼喝之下, 背靠地形一边用挠钩和钩镰枪,戳刺拉扯着牵制和驱赶着异兽, 用套杆和投网努力限制其活动范围。 而当明显是军中好手扮演的异兽,左右冲突着想要跃起逃走,却只能被各种堵在街面和墙角的藤牌和盾面,配合长刀大斧的斩击戳刺,给毫不犹豫的拦截和驱赶了回来。最后,这些明显操纵者力气用尽的异兽,全身扎满了梭镖和投矛轰然碎裂开来。 而在这场看起来简陋的对抗演示之中,同样有好几名因为各种缘故被误伤的军士,头破血流的送出场外;而让这场对抗有多了点残酷的真实性。好吧,在这个时代居然还能这么玩,江畋也一时间被他们的如此脑洞操作,给略微惊呆了。 “这也是多亏了录事当初的提点和指教,这才尽量保全了我麾下儿郎的性命;而那几只异兽的首级和活捉的兽使,也无疑帮了大忙。”刘景长见状这才暗自吁了一口气道:“只是因条件有限,当下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却不知录事觉得如何。” “要我说,你们能够想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但我觉得还有更多的改进之处。”江畋闻言正色道:“比如,模拟凶兽的外壳,可以用鳞甲和厚革;来试验刀枪斩击劈刺的效用,同时可以将其装在轮毂上,再用绳索吊装起来,模仿平地冲撞和当空扑击姿态。” “此外,你们还要注意到,这种凶兽昼弱夜强的特点,尽量避免夜间狭窄处的冲突和遭遇,将其控制和诱导在,晴好天气下的开阔地带,进行剿杀更有效果,也更能发挥人数和阵战配合的优势;还有,异兽皮肤坚韧,但是不耐火烧而畏惧强光;所以可以适当准备一些火器;不需要强求杀伤,只要能够惊吓和驱逐就行。” “大多数异兽在蛰伏在暗处,依靠是灵敏的嗅觉和听觉;因此驭兽人往往是用从小驯养的气味和声响,来作为驾驭攻击的诱导;所以,大可以针对性用刺激性的毒烟球和生灰,进行扰乱和破坏;乃至用金鼓响锣干扰其号令和配合;这样就可以尝试各个击破和现场捉捕。” “这些异兽也就稍加麻烦而已, 毕竟是兽性本能居多的驱使行事”说到这里,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好些个听众的江畋,却也没有藏私的继续道:“比较麻烦的反倒是那种鬼人。在变化之前基本毫无征兆与常人无异;但是用药突变之后,就可以保持有限神志,长出爪牙爆发巨力和飞速;受伤后吮吸血肉的恢复力,才是令人防不胜防的所在。” “那,遇到这种鬼人,又该如何是好呢?可有甄别和对付的手段。”这时候,一名穿着浅紫瑞马纹的武官常服,而须发灰白的将领,目光炯炯有神的主动问道: “甄别之法暂时还没有,需要更多的样本来进行测试和验证;”江畋微微摇头道:“但是,据我所知,鬼人同样畏惧强光而不耐火烧,更甚于异兽的存在;而且因为是短促催生的产物,寿命甚短但恢复极快,所以需要在第一时间,斩断头颅方可致命。” 第一百八十六章 别想 因此当天黑之后,原本只是轻车简从入营的江畋,却是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的给送了出来。而领头那名须发灰白的老年武官,更是握着他的手道:“老夫张承范,代左右卫子弟,谢过录事了。” 然而,当江畋骑乘渐行远去之后;保持距离相送的众将,才齐刷刷的汇聚在了这名老武官身边,不约而同低声行礼道:“见过大将军”“敢问大将军安好。”“许久未得聆听,大将军教诲了。” “什么大将军不大将军的!老夫早就不管你们的事儿了。”然而这名老年武官却是摆摆手道:“只是这把老骨头在家呆得痒了,这才静极思动,过来瞅瞅新晋的儿郎;正巧碰上这桩好事而已。” “刘鹘儿!”随即他又叫着众将之中,位列末尾的刘景长诨号道:“你做的委实不错,不愧是我在西州帐下带出来的子弟;如今正逢国家有事,应当担待更多的职分和权责了。” “标下、标下,多谢,将主的教诲!”刘景长闻言却是满身都浸在洋溢喜悦中,只觉得骨头都轻了几分,连忙拜谢道。殊不知左右武卫将弁半百之数,能得这位前任大将军亲口赞许,多么难能可贵。 也不枉他一边冒着风险,邀请那位江录事前来指点校阅本部;一边却是用尽了人情和关系,才在这位左武卫出身的前任大将军,如今的总纲参事府参议之一的军中大佬面前,提及两三句相关事宜。 虽然他这一番颇费周折的苦心, 只换来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赞许。但有这位利害相关的大佬发话, 却是左右武卫上下,都无法忽略和漠视的态度;因此只要当下稍有动作, 便是他更进一步的机会了。 而在离开了这处营地之后;贵为总府参议的张承范身边,也有人忍不住开口道:“这位小刘校尉可真是煞费苦心啊!竟想将阿翁也牵扯到这场是非里来,当下谁不知,那位江录事就是天大麻烦。” “小五, 此言差矣了。”张承范却是不以为意道:“此事刘鹘儿固然是别念, 但更多是出自公心;江录事的麻烦,那是朝堂大人们的事;但左武卫儿郎的死伤,却是实实在在的利害相关。只是如今两卫衙内都未免束手束脚,不乏明哲保身、坐观其变之辈;也就出了他这么一个, 敢于任事和求变应对的。相对因此得活的一众军中儿郎, 老夫赔上这点儿面皮又如何?” “倒是那位江录事,才是个真正的妙人,刘鹘儿遇上了他, 倒是一番运气使然啊!”张承范随即又正色道:“虽说朝堂中传言,他乃是十荡十决的威猛之姿;但老夫却看出他并非勇决陷阵之辈。” “阿翁,此话怎讲?”陪扈之人不由诧异道;“难道只是个浪得虚名、夸夸其谈之辈么?” “非也!”张承范不由摇头道:“老夫一时间也说不清楚,只觉以他的见识和手段,远非明面上这么简单;更像是,更像是……上古传说中,那些化身人形的精怪异类;才知晓这么多秘闻手段。” 而远在长安道政坊的裴府,也收到了驰道加急送来一封私信;随即又有家仆快马, 连夜转送往了另一处别园当中。 就在这所别园当中, 一身曳地长裙而显得丰姿妍丽、气色晕润的阿姐;正在一群各色贵家女子,欢声笑语的簇拥和环列下。自信而从容点评着她们一一唱诵的诗词, 毫无当初的柔弱与无助姿态。 在众星捧月一般的瞩目下, 景仰和崇敬的各般表情、神色间;她是如此的端重大方,而又淑雅典静;一颦一笑, 眼眸回转之间, 自然而然的令人如沐春风, 或又是心生眷恋, 哪怕身为女子也难免。 因此,每个得到她点评的女子, 都会露出恭恭敬敬、欣然诚服的受教之色而拜谢当场;而偶然能得以只言片语的赞誉,那更是无论对方的年纪大小、婚嫁与否, 都不免会喜形于色、欢欣鼓舞起来。 甚至还有些初来乍到,在女眷圈子和社交场合,甫见世面的小女子;会在她面前紧张的期期艾艾,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来。这时候,却会得到她温婉有礼的鼓励和引导,留下美好回忆。 因此,在一些年轻或是幼小的女子,无比仰慕和憧憬的眼中。夏花繁放的庭院背景里,阿姐的举手投足, 都是那么曼妙端庄;充斥着动人心魄的魅力和温柔备至的母性光环。直到一名侍女出现。 片刻之后,屏退了左右的内室之中。先前还是温柔备至、典雅得体的阿姐, 却是像个初情恋热的小儿女一般,迫不及待的打开一封书信;然后,又慢慢变成了满脸凛然的寒霜之色, 喃喃道:“高密侯……曾氏藩……害得我还不够么:如今竟然还敢……阿耶说的不错,是该有个彻底的了结了。” 而在东都的夜色下,回到金吾街使安排馆舍的江畋;相继分派和打发走了, 何四、李环、张武升等人之后;也在室内瞬间完成了改头换面,就此越上了房顶;开始了探寻东都城内的夜游之旅。 要说住在金吾街使附属的别院,有一个天然的好处;就是官厅有现成洛都109坊和三大市,相关的铜版图籍和各个坊区的分类沙盘模型。虽然不能当众拿走或是临摹,但却可以靠近了仔细观摩。 所以,江畋很容易就通过建筑的遮挡,绕过院内墙外值守的金吾防阖,和后门街巷内的巡禁士卒;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金吾右街使院所在的旌善坊外;又消失在了热闹非凡的临水街市当中。 而在这里,比邻着夜色下波光粼粼,穿城而过的洛水干流;以横跨洛水的东西中三座天津桥为分野;对岸笼罩在点点灯华明灭中,以昏黄色调为主的皇城大内, 仿若是虎踞幽暗中的庞然巨兽。 而江畋所在的南岸,则是一派华灯初上、灯火辉煌的, 繁闹市井生活和人家烟火气息;随着夜风飘散在空中, 是摩肩擦踵、人流如织的气息, 酒楼食肆的菜肴香味, 吹拉弹唱的丝竹和人声暄暄。 当然了,虽然洛水对岸看起来是一片幽暗昏黄。但是除了皇城大内面前,在河洲上设卡封闭的西天津桥外,其他两座天津桥上的行人,却是依旧川流不绝于两岸之间;桥下更有小船往来穿渡。 而白日里在堤旁烟柳荫下,驳岸避暑的画舫和花船;也随着清凉的夜风徐徐,挂着各色灯盏和彩绘幡子,轻轻划动在河面上;就此成为人称“十里传灯、水色飞歌”的洛都十二景之一。 但是这一次,江畋所要去的却是对岸,城西北皇城大内的附近;陶光园的茅屋里那位老宦,在临死前所交代出来的一个地点,也是他用来隐藏一些敏感事物,而假借他人之名置办的私家外宅所在。 第一百八十七章 新见 相对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洛水南岸;洛水以北城区就显得幽暗、清冷的多了。但在前往中天津桥和东天津桥的街道上,依旧可以看到打着灯笼,络绎不绝的车马行人,以及游曳期间的巡禁队。 其中大多数都是从城北跑到城南,以为通宵达旦寻欢作乐的,富贵人家或是显赫门第。所以,桥头附近值守的不良人、武侯和金吾卫士,他们需要重点盘查和抽检的, 也就是单向去往城北之人。 而步入桥上的江畋,甚至都不用出示身牌和官凭;只是念头一动,操纵旗杆倒下盖在一抬搭子上,制造了场小小的意外和骚动;就轻易转移桥头值守的大部分注意力,从他们视野死角闪身过去。 就近走进一条死巷, 又出现在了墙头上之后;江畋已经蒙上了脸面, 换上了一身灰仆仆的罩衫。然后,开始与街头上巡曳往来巡禁队的捉迷藏, 他甚至看见了一小支披挂齐全、持枪跨灯的马队。 好在他这一次的目标,并不算深入城北,而就在比邻洛水五大坊区之一的玉鸡坊内。从洛水上分出来的数条漕渠,就此流入坊内,又斜向东北穿过归义坊、承福坊,直通城外供水的北邙山而去。 而相对于漕渠以北,多处池泊河渠环绕而桥梁遍布,宛如小型水乡一般号称风景极佳,都中贵族、官员聚居的归义坊;地势低湿的玉鸡坊,则更多是与宫内相关的倡优乐工人家,日常会居之地。 而陶光园内那位魏老公的别宅,就正好深藏其中。然而其中的建筑林立错杂,哪怕江畋有铜板图籍的印象,在其中依旧转了好几圈,走错了两次路;还惊起了一对在草丛中兴致盎然的野鸳鸯。 最后, 才依照漕渠北面的太平尼寺,也就是太平公主私宅舍出为寺的香火宝塔为参照;才找到了位于坊内北门附近,一株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 花开正茂的槐树路口,一所貌不起眼的陈旧宅子。 这所宅子约莫有三间宽的门面,前后两进跨院的长方形格局;其中临街的前院和门面部分,则是家不大不小的器乐行。哪怕在夜深人静之际,犹自可以听到紧闭门扉间,吱吱呀呀的调器和声。 而在后跨院里则是漆黑一片,淡淡的月色洒落之下,可见其中缺少照料的枯萎花木和处处野草横生,黑乎乎的门户和栏窗上也积满了尘灰;偶然还有檐上野鸟巢的扑腾声,显然是久未人居了。 然而,蹲据在浓密槐花树丛中的江畋,突然就缩回了探出的脚步和身形。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了那种窥视感,哪怕是无意间扫视而过的目光。随即,他用“入微”所聚焦的视力,投在后巷当中。 那里有一座隔着巷道的小楼;楼内漆黑一片。随即,江畋又将“入微”模式,集中在了听力上;顿时就在一片沙沙作响的草木风声之外;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急促喘息声,不由脸色变得奇怪起来。 片刻后,这些喘息声就停下,变成窸窸窣窣的细碎穿戴声;还有短刀被端起的轻轻刮环声。江畋也不由心中一凛,果然是在暗中有人监视和窥探,甚至是在预备埋伏什么呢?他随即纵身一跃。 借着周旁建筑的掩护,轻轻踩着墙边和破败瓦顶,重新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那座小楼的后方。这时候,他就看见了衣衫不整、汗流浃背的一对男女,正掩身在残缺的阑干边上,手中把握着刀兵。 却在左右顾盼的警戒着什么。下一刻,沉闷当得一声,急坠而下的厚实瓦当正中后脑,将他们血线崩流的砸晕过去。而当江畋出现在了他们身边之后,这才发现脚下还堆了不少绳索、灯油等物件。 处理掉这对暗中窥视的眼线之后,江畋又暗中搜索了一圈后巷周边;确认了没有其他的埋伏之后。这才闪身越过数步宽的后巷;落在了荒草横生的后跨院中。然后,他跳上了好几个破洞的瓦面。 这里就是后跨院的正寝大屋所在。当江畋钻入其中一处最大的破洞;顿时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木构发霉和蛛网积垢的尘灰味。他也没有管下方乱七八糟,翻倒一地的家什陈设,而来到中柱正梁。 在这里,赫然又一块嵌在柱头斗拱间,尺长见方的神牌。上面赫然用行书写着竖行经文:“皇父阿罗苛至上大天尊(上帝),安居在天,清净妙明,皆诸佛为此风流转世间,风流无处不到;天尊常在,静度快乐之处,果报无处不到。” 然后,他伸手就把这块神牌摘了下来;顿时就露出藏在内里的一个空洞,用泛黄绸布包裹着的一个大铁函。这就是陶光园内的那位魏老公,临死念念不忘,也让另外一些人不择手段拷逼的东西。 江畋只是用指一拧,有些锈蚀的闭锁就崩断开来;露出里头用防潮的獭皮袋装的一堆物件。其中有几张千缗面额的钱单,却是分别在江陵、成都、扬州等地出具的;几颗足指头大的蓝绿宝石。 还有一叠十几封不同具名的书信和便签,以及一本线装小册。小册里只写了一些不知所谓的人名和只言片语,具体数目。显然,这种东西是要落入合适的人手中,才会发挥出相应的价值和作用。 最后被藏在最内里的,赫然是是一枚扇坠,还是女性团扇配套的环凤衔杯式样。而在接触到了这枚扇坠之后,江畋视野当中蛰伏起来的任务进度提示,也再度浮现了出来,增加了0.2的百分比。 这一刻,江畋忽然有些难以自己的抑制情绪。在这个半吊子辅助系统的引导下,自己除了几个人名之外,终于又找到了新的线索。因为在这枚扇坠之上,隐约还有若干小字“沧海遗珠”“贞一”。 所谓沧海遗珠的典故,源自于前朝名相狄仁杰的典故: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举明经调汴州参军为吏诬诉,黜陟使阎立本召讯异其才,谢曰:“‘仲尼称观过知仁,君可谓沧海遗珠矣。’” 而“贞一”,则是睿明元贞太皇太后沈氏,在泰兴帝故后一度舍身妙真观,祈福修行时的专属法号。所以,这极大可能是那位睿明太皇太后赐给真珠姬,却又出事后落入魏老公手中的私人物件。 而魏老公的临终忏悔也很有意思,他自认为在当年的一些作为,无意间充当了幕后黑手的帮凶;但又畏惧当时的局势而始终明哲保身。却又矛盾至极的,将可能存在的线索,给暗中保留了下来。 因此,就和那位横死的游仙观主,昔日的宫婢刘娥,所给出的怀疑对象中,有他名字一样;在他临阵的怀疑名单里,同样也有刘娥的存在。或者说,当年他们这些关系人等,多少有所相互猜疑。 反而是鬼市主人萧鼎给出的“菱郎”之名,所代表的可能上线和幕后黑手。在魏老公这里获取的反应,则是属于意外所得;原本并不在这些线索碎片,所组成的拼图当中。所以,他又有新的方向。 一个方向是想方设法获得机会查验,宗正寺的玉碟和配套的起居注;一个方向就是以这枚扇坠为引子,沿着魏老公留下的源头,继续追查下去。没错,这枚东西居然是来自东都的地下鬼市中。 因此江畋忽然间觉得自己,似乎是和鬼市什么地下组织的卯上了。而原本追查的两个方向和两条线,也似乎有所重新合一的可能性。然而他重新从这处大屋中出来之后,却突然停住身体。 然后,就听远处传来了沙沙脚步声,从后巷一头出现几名赤膊横肉的精壮汉子,其中一人身后还背着若干鼓囊囊的包裹。而后另一头的细碎脚步声中,也出现了三名素衣白胯,表情森冷的行人。 他们各自表无表情的相互接近到十步以内,才有一名精壮汉子解下身上背负之物,而满脸嫌恶的用力丢向前方;随即又忙不迭退进了满脸戒备的同伴之中,开声道:“东西已经准备好了,钱呢?” 然后,轮到三名行人之一上前,解开包裹之物的边缘;皱眉捂鼻看了几眼,这才点头将其重新包裹了起来;然后拖曳着缓缓向后,由另一位同伴丢出个叮当作响的钱袋来;重重的落在地面上 其中一名赤膊壮汉飞身上前,抢在了手中用力颠了颠;又取出一名明晃晃的白钱来,放在口中用力一咬;这才露出货真价实的满意表情,点头道:“诸位客人后会有期,还有所需尽管来找我。” 而江畋却是已经注意到,或者闻到了那个包裹当中,虽然有些开始腐败,但却有些熟悉的气味;就像是他曾经亲手弄死、弄残的那些青皮鬼人,类似水草淤泥一般的腥臭味。于是新的问题来了。 相对于洛都朝堂上表现出来的迟钝和不作为。江畋后巷里撞见的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敢于在私底下收集,并且贩卖这些鬼人的尸体呢? 第一百八十八章 交易 随着这场交易的结束。接下来,江畋又重新面临两个选择:是跟随那些赤膊汉子,找到他们私下获取鬼人尸体的来源;还是跟着那几名素衣人,找到收买方的幕后背景和来由? 很快,江畋就选择了后者。因为,相对于东都朝堂中表现出来的迟钝和轻慢态度,以及清正司里那儿戏一般的情景;私底下居然都有人开始捕捉、收集和买卖鬼人尸体了:显然其中的水颇深。 因此,江畋在墙头上远远兜着这些气度森冷的素衣人, 穿过了数条街巷之后;就见他们敲开一所民家的院门,顿时就被一名满脸风尘味的中年妇人迎了进去,而内里还散发出劣质脂粉和酒菜味。 显然,这是一处半掩门的私娼窠子。又过了片刻之后,却是两名满头是血、衣衫不整的男女,被人给搀扶了回来。江畋心中也顿时生出一种明悟,小楼内发现的那对眼线,显然就是他们一伙的。 随着他们同样被那名中年妇人,引入小院内的正房;顿时就隐隐爆发出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还有断断续续的怒吼和叱骂声;还有人哀求和告饶起来…… 只是还没等江畋从空中靠近,继续打听到一些什么;这处院落的门又开来,却是同时走出换过打扮的数人来。只是人还是之前那些人,但是形貌和气度都发生了明显变化,就此匆匆分头向外走去。 这时候,就体现出缺乏可靠而得力的手下,江畋有些分身无术的弊端了。所以,他也只能跟上其中两人, 其中一人做短衣伙计打扮,正提拎着个大口坛子,却藏着小院内从鬼人尸骸切割下的首级。 然后,继续跟着他们走出了僻巷, 又穿过了许多咿咿呀呀唱曲不绝的街道;沿着一处在坊墙上开门营生的酒家后门,进入了玉鸡坊外靠近河边的街市中。而后,他们像是如鱼得水般消失在人流中。 但是对于居高临下,掩身于建筑道:“姚某不过一介邸店店主,也就是些许财帛可以傍身了,若要更多……” 然而,身后的声音却是嗤笑起来道:“但我要的可不是邸店店主姚某的钱财;而是身为武德司大亲事官,第五副指挥使,姚之远能够提供的事物啊。” 听到这话,青衣人或者说姚之远,也大汗淋漓的突然松了一口气,却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的竭力淡声:“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招惹姚某了;殊不知武德司上下,能够取某而代之的不知多少。” “姚指挥使也不用如此妄自菲薄吧!”身后的声音却是不为所动的轻笑道:“说起来武德司上下,我也是熟稔的很啊!武德司外班六指挥大可替换,可是对你而言,怕是多年经营都成云烟了吧。” “既然如此,那姚某可有什么效劳之地?”姚之远闻言暗自心惊,却是毫不犹豫放低姿态道:“若不是背叛朝廷和天子,有违良心公义之事;某家尚可以提供一些便利和好处……” “没想到武德司上下,居然还有姚指挥这般的忠义良心楷模啊!”然而,身后的声线却是再度嗤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们都有着灵活无比的道德良心典范,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其实……其实……”下一刻,姚之远突然就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莫大危机感,而头皮发麻的连忙抢声道:“若有什么需要,还请吩咐;只要不违圣恩,某家大可略尽犬马之力。”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要为此舍身殉国了呢?”身后的威胁感似乎又在渐渐远去:“其实,我只是想要与姚指挥,谋求达成一个互通消息的渠道,一个互利共赢的机会而已。” “消息,只是要消息么?”姚之远闻言不由大大松了口气,却又是有些暗自哭笑不得的满心尴尬;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在莫名的威胁之下,就此做出疑似投敌叛国的事情了。 “不然呢?”背后不知名的声音毫不客气道:“除了消息之外,号称破勺漏筛一般的武德司,还有其他的什么用处么?难道让你们去捉贼还是捕盗,然后与对方明码标价,找个顶罪的回来么?” 听到这句话中刻意蕴含的信息量,姚之远固然十分的尴尬,但也是暗自心惊;显然对方有不得了的非常手段,但也对于武德司极为熟稔;随即他低声下气道:“敢问贵客想要什么消息。” “当然是事先指定好的消息。比如“兽祸”,你們武德司具体掌握了多少……”背后的声音这才道:“作为交换,我也会告诉你们一些内情,作为可以交差的业绩好了。” “……”听到这里,姚之远才真正大大松一口气;至少已无性命之虞了。这样,他足足十几处的产业,二十多位妾侍和外室,还有多年积攒的可观身家和权位,都不用平白便宜了其他人。 半响之后,随着一声轻轻铃声响起,这处居室所在的楼阁顶层,被连忙冲上来的部属和侍从,给团团围拢了起来。然而,他们又被满脸寒霜的姚之远,严厉斥声给赶了出去。 因为,相对于悄无声息被人打昏,在外面廊道的贴身小厮,还有藏在夹壁里失去知觉的暗哨,被粗暴塞进床下的妾侍;他从头到尾就根本没见过对方,更不用说对外告警和求援的机会。 甚至在对方提了一堆问题,又留下秘密联络方式离开之后。等他仓促收拾和遮掩好了现场,显然还有人在暗中继续监视着自己。甚至拉响了警铃来变相的警告他。 第一百八十九章 新线 当江畋越过西天津桥的守卫,重新回到了洛水以南的街市当中,却是心中隐隐似有所得。一方面是关于姚之艺这个意外发现,让他大大开拓了思路。自己之前是否太过于束手束脚,或者说一直被现代人的思维限制了。 另一方面,则是关于“入微”模式的进一步开发和运用。虽然在具体升级的熟练度上相当有限。但在用途拓展方面,却是发现其作用于嘴部时, 同样也可以改变发声效果;从扩散面收束成窄线,而作用在具体目标上。 因此,他可以籍此声东击西的轻易转移和引开,那些值守在房间内外的各色人员注意。而后在几乎没有发出丝毫响动,或是引起任何怀疑情况下,轻车熟路的将他们逐一的迅速制服, 打晕,隐藏起来, 再掩盖掉痕迹。 而且与姚之艺的最后交涉, 江畋几乎都是在十多步外的外墙,通过隔空传声交谈,还操纵一支利刃,作为同步的警戒和威胁手段。这样一番从头到尾装神弄鬼下来,就基本没有被对方发现和察觉到,丝毫端倪和破绽。 当然了,江畋当场提出来的那些问题,看起来庞杂纷乱毫无头绪;但其实都是为了掩护其中,几个真正的关键性提问。只可惜姚之艺能够当场回答的,只有其中一小部分;更多内容他需要派人打听或是调阅内部文案。 尽管如此,江畋还是意外得到了一个答案。游仙观主和魏老公在临死前供述,几个可能有所牵涉的重点怀疑对象之一;受过当年调查过关的当事人,曾任千牛备身司阶郎高泰,居然就是现任东都畿观察防扼使高文渊。 而这位高文渊, 高观察;与江畋前身的假身份高子明,名义上同属渤海高氏别支京兆房疏宗。只是人家的要高的多,直接以家门荫受京五府三卫的勋卫府,又任皇帝大行时的斋郎、挽郎, 追受千牛备身开始发迹。 在事发次年就迎娶公门独女,顺势改名为高文渊。他身为检视都畿道一府三州军政庶务的观察使,在权势地位上更高于洛都所属的河南尹;只是出于大小相制原理,唯独不能直接插手和干预,名义上从属的洛都事务。 因此,在东都士民百姓的生活日常里,这位反而没有什么直接的存在感。但这么个十分关键和要害的位高权重之辈,日常想要轻易的接近和接触,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但好在江畋进行的也不是循规蹈矩的调查。 他显然更习惯套个临时的马甲,好暗中摸上家门去开门见山的(物理)调查手段;不管你身份地位权柄高低与否,在全套的暴力手段之下,还是相对众生平等的。唯一的问题是,找出合适时机和对方确切的位置所在。 他正在思量着这些种种关碍;信步走到了中天津桥附近;突然就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形;却是许久未见的遛鸟兄。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地下鬼市的范楼上,他正在数层瓦顶上和一群楼内打手、鬼卒,追逐往来。 好吧,江畋这次见到的遛鸟兄,既没有当初右徒坊里的落魄和滑稽;也不比鬼市里的跳脱活跃。一身胡风十足的三彩纹缕胯衫和花巾幞头,腰上蹀躞带尽是金银灿灿的挂件,看起来就是一副豪客/大手子/冤大头做派。 江畋见状不由心中一动跟了上去。然而就见对方轻车熟路举手招呼着,踏上了一艘挂着“月盈”两个大字的岸边花船;然后左揽右抱着迎候上来的船娘和婢女,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般的,大声调笑着逐渐离岸远去。 于是江畋也顿步与此,毕竟他只是萍水相逢的临时起意,却没冒着引起当街惊哗的风险,追上去听人床头的恶意趣味。不过,光是从这几次偶遇的表现上看;这位曾经收钱办事的遛鸟兄身上,显然也是大有秘密所在。 然而当江畋从人迹稀少的僻巷跃上墙头。又顺着高低错落的建筑遮掩,飞跃和翱翔过重重的城坊高墙和民家店铺;回到了旌善坊内的金吾别舍时;却突然发现外间的戒哨加强了,从单人防阖变成明暗双重的披甲哨卫。 不过,这也难不倒江畋。下一刻,他新手弹出一颗小石子,正中门前远处树上的一处鸟穴。顿时惊起的细碎鸟叫和扑翅声。在那些明暗双哨交叉的视野,不由自主被偏转开的瞬间;江畋就已然身迅如风的落在内院里。 然而接下来,他已经看见了内侧院墙背后,自己居住的堂舍前已经门户洞开,园内还有好几个身形,正在左右顾盼着寻找着什么。下一刻,江畋出现在了他们上方主动开声道:“你们在搞什么,夜里无端扰人清梦么?” “原来……原来,江录事竟在房上啊!”领头的军士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忙拱手为礼道:要是这位身负要任的官人,在自己值守下骤然失踪了,那可是不大不小的干系和责任了。“实在是惊扰了,您这是?” “只是房内觉得闷热,所以就上到高处去吹风纳凉,不想就这么睡着了;”江畋轻描淡写道:“倒教你们虚惊了一场,却是我的不是?” “不敢当,不敢当。但请官长事先交代一声就好了。”这名军士却是抹着头汗道:“只是方才本衙有人传信过来,还请官长前去一遭。园内值守的儿郎见不到官长,这才有些慌张失措了。” 片刻之后,江畋就顺着偏门的夹墙别道,来到了金吾右街使正衙;用来夜间值守和办公的左侧院花厅内。而一身戎服而显得浓眉重目、粗犷健硕的朱街使,这是拿着一封扎子,对着进门来的他朗声道: “怪了,真是怪了,武德司这群吃东西不吐骨头的狗才,当下居然会拉下脸来发出扎子,主动向金吾六街使请求协力。而且还以涉及兽祸的诡案干系,指明要求江录事参与协办呢?却不知道,录事你是怎么看的。” “去啊,为什么不去?”江畋闻言却是毫不犹豫道;因为此刻在野当中的任务进度提示,又直接浮现了出来。“只是我也不能平白无故的去,须得由本衙商量好一个章程和条款,然后令人各自准备充分了再去。” “正是这个理儿!”朱街使闻言大为欣然和宽慰道;似乎是因为在此事上,江畋明显是考虑到了,与金吾街使共进退的立场和态度。“接下来的事情和干系,便交给我去筹办好了,管教录事到场时,少有负累和擎制就是了!” “来人!”然后他又想起来什么对外喊道,紧接着对江畋补充道:“接下来录事的一应所需,还请尽管吩咐下去,短时间内能调取的直接取用好了,来不及的也可以卸下条陈,后续再慢慢筹备齐全。林九……” “卑下在!”顿时一个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嗓门,从花厅外转进来应道;却是曾经在江畋手下打过配合的那位林九郎。朱街使遂又正色道:“着你带领半队士卒,就此听从录事,但有驱从不得违抗;不然军法从事。” “诺!”林九郎硬邦邦的回应道:随即就向江畋报手行礼道:“但凭录事吩咐,断不敢违。”。江畋闻言不由对他露出一丝笑容道:“有劳了。”然后,就见他不在说话,而身挺如枪的自觉站在了江畋的侧后方。 只是看起来金吾卫里头,早前共事或是并肩战斗过的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升职了。反而是这位林九郎戎服铭记,居然从队正的一颗红铜花,反倒变成了队副的铜小枝;脸上也有受过挫磨的沧桑。不知道在此期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根据与他共事的记录,江畋还是比较可以放心驱使的。至少这位是个毫不拖泥带水、令行禁止的蹡蹡军人。当初在地宫出口处的别园里,江畋一声令下,他就毫不犹豫冲进主宅当中,与萧藩的家将护卫厮杀成一片并负伤不退。 所以说,这么一个耿直如斯之人放在身后,还是相当令人放心的。最起码只要你又正当和合适的理由,他在死掉之前是不会轻易的抛弃你逃跑的。而这大概也是朱街使想要籍此,提携和帮助他的一番苦心和用意 “不瞒录事, ”似乎是注意到了江畋若有所思的神情;朱街使有些神情复杂的继续交代道:“林九就是这般眼中不揉沙的直肠子,任凭怎么打骂也不肯回头,倔驴犟牛一般的性子和脾气,私下里已经给他招惹了不少是非……,接下来若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录事稍加担待的。” 他又转头对着江畋身后的林九叹息道:“这也我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缘了;还望好好的把握。”。 他心中还有没有说出的言下之意,就是自己也许已经保不住这位打小相随的部旧。但这位被金吾衙内上下,暗中称之为当世“活太岁”(人形灾厄);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号称气运和命格极硬,就连异兽和鬼人都要望风丧胆的江录事;却未尝不是一个聊以自救的重要转机。 第一百九十章 当场 来日,江畋站在龙门山脚下,身后就是缓缓奔流的洢水。对于这里他既是熟悉又是陌生。熟悉的是千百年后,那个作为景点而前来旅游过,并且令人耳熟能详、如数家珍的龙门石窟;陌生的则是这个时代,龙门山所具有的独特风貌。 这个时代的龙门山,其实是一处依石窟而立的历代寺庙群。其中有专供阿弥陀佛与观世音菩萨与大势至菩萨——西方三圣的潜溪寺;供养传法罗汉二十九祖的看经寺, 以莲花为主题的莲台寺;供奉一万五千尊造像的万佛(洞)寺等。 其中规模最大、艺术最为精湛的当属,临水居山凿空山腹的奉先寺。当然,这个奉先与三国那位大孝子吕奉先无关。而是开凿于唐高宗的咸享三年(公元672年),由当时皇后武则天带头赞助脂粉钱两万贯,以为供奉先人的皇家寺院。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据说以武则天本相为参照物,所建造的“大卢舍那像龛”。这里共有九座巨像,中间主佛为卢舍那大佛,为释迦牟尼的报身佛, 据佛经说, 卢舍那意即光明遍照之意。而高大十丈的坐像,也是龙门石窟的地标所在。 当然了,在这里除了则天圣后捐修的大卢舍那像龛之外,还有北魏孝文帝为冯太后凿古阳洞、兰陵王孙于万佛洞造像、魏王李泰为长孙皇后造宾阳南洞、韦贵妃凿敬善寺、高力士为唐玄宗造无量寿佛、携刻历代各科药方的药王洞等。 其中大小洞窟上千,佛龛两千三百四十五个,造像多至十万余尊,碑刻题记2860余品,有古碑林之称。其代表作包括了:北魏供养人的“龙门二十品”、初唐的褚遂良《伊阙佛龛碑》;也是天下名家、学子士人,争相临摹踏拓去处。 不过,就在龙门山腹最大的奉先寺里,昨夜刚刚发生了一件惨案。作为本寺三纲(上座、寺主、都维那)之一的大僧德信,连同数名留守弟子,惨死在了寺后西侧的塔窟当中。而这位德信可不是什么等闲人物,拥有正儿八经的僧职。 隶属于东都功德使所属的僧录司,官拜比正五品的右善世使;早年奉命提举过禅宗祖庭少林寺下院的柏梁寺, 乃是敕命饮食如俗的大武僧背景。因此, 他也不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弱鸡;但就是这么一个人物, 连同弟子给残杀在塔窟中。 再加上奉先寺本身, 乃是皇家敕修的前朝名寺;在天下丛林的三六九等当中,也仅次于天子和皇室成员,舍出旧邸而成的报身寺、报恩寺。所以,这件事情就显得尤为兹事体大了。按道理,这本来应该是由河南府/洛阳县先行查办。 然而,其中现场据说及其惨烈,包括右善世使大僧德信在内多人死无全尸,在场除了一些随身物件和法器、袈裟法袍的残留之外,就连完好的肢体都没能找到。直接第一批闻讯到场的不良帅和武侯,给当场惊吓了出来呕吐满地都是。 于是这件事情,就被交给了第二批赶来的武德司亲事;结果他们也在这种惨烈现场面前败退下来。因此,后续到场的亲事官,只能下令封闭了塔窟,而已疑似发生了“兽祸”为由,直接禀报上官,请求更有经验的专属部门前来处置。 最后,这件事情就在七兜八转之下,连夜以难以置信的极高效率,转到了金吾左右街使这边来了。但是,金吾街使也不是那么随随便便背上这个锅的。因此在朱街使的努力争取交涉下,到天亮才与武德司达成官面和私下的诸多条件。 因此,当江畋带着半队金吾子弟,徐徐然抵达奉先寺时,已是日上三竿。而外间维持秩序的洛阳县不良人、附近城下坊的武侯和白役(巡丁),都已经相继撤走。只剩下一群蓝灰色袍服的武德司人员,在封锁现场和收集外围的证物。 其中身穿云纹宝蓝色袍服,是武德司有职阶的亲事、院子,而蔓叶纹浅灰色大衫的,则是身为普通人员的长行、快行;而干办、协办等不在籍的杂班人员,则是什么服色都有。但是绝大多都弥散着一股子心有余悸、惊魂未定的颓气。 因此,当他们见到金吾街使来人后,顿时就纷纷露出如释重负、得以解脱的复杂神情来,忙不迭的拉开紧闭的山门。而后,一名跟随江畋而来的宋副押官见状,也不由有些面皮挂不住了;当即对着这些现场人员毫不客气的大声斥道: “瞧瞧你们这副丧气模样,仿若是死了全家一般;可对得起朝廷的恩德,天家的厚养?” “不过是区区一介凶案现场,怎么都给吓成了没精神的鹌鹑了?” “都给我振作起来,好好看着金吾街使怎么做事,不然就告退回家去吧!” 然而不久之后,这名宋副押官仅仅在塔窟外探个头后,也就毫不犹豫的趴在了外栏上,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大吐特吐。因为,在塔窟内见到的一幕,就像是强烈而无形的精神污染一般;让他自觉在好几天内,都没法正视任何肉食相关了。 就在这种情况下,留下林九郎领人在外待命,江畋带着另外两名金吾子弟,套上连身胶皮罩衣和高靴,戴着石灰水浸过的口罩,就此踏入到了现场当中。奉先寺的格局并不大,主要是依托石窟所构建的僧舍、便房和山壁上的回转廊道而已。 因此很容易就一眼看到底,而找到了位于“大卢舍那像龛”斜上方,另一间离地十多尺高石窟。因为是夏天,再加上相对半封闭的环境,所以随着日间气温的升高,塔窟内气味已经变得十分的浓重,连身上胶衣的醋酸和生灰味也遮盖不住。 这是一处足有十多步长宽的敞阔石窟大殿,因为将撑顶的十多根合抱石柱;雕琢成的各色塔型浮屠,并彩塑以佛经变文、人物故事得名。然而此时散落在地和粘附四壁各种残留物,却已出现明显变色和液化痕迹,就像是腐败的特别迅速一般。 然而江畋踏入其中之后,习惯了战场中各种残酷场景的他,却发现了另一件不同寻常的细节。在天气如此炎热之下,尸骸固然是已然开始腐化了,但偌大的殿窟空间当中,居然没有看到任何这个季节,本该被吸引而来的蚊蝇嗡嗡飞舞。 下一刻,继续向里隐隐觉得有些闷气的江畋,忽然就停下来了脚步来;因为,他在一段塔柱上附连的残骸上,看到了几只死掉的苍蝇和疑似卵斑。要知道,苍蝇的存活耐性在自然界里可是屈指可数的,究竟什么东西令它没产完卵就死了。 刹那间,江畋就毫不犹豫的转身对着其他两人喊道“你们,马上,退出去。”随后,他继续向内探索了一段距离,发现残余的死蝇越来越少,最后在即将靠近居中的东方琉璃药师佛造像,和两对协侍菩萨、金刚力士的神龛前,彻底消失。 当江畋带着一身臭气重新退出来,在他视野界面当中已经冒出姗姗来迟的多条提示:“检测到体表细微生体污染,是否耗能驱除?检测到微量生体能量辐射,是否耗能屏蔽。”。他不由有些后怕起来,幸好这半吊子辅助系统管用了一次。 他随即对着那两名先行退出的金吾子弟道:“马上远离人群,脱掉这身东西当场烧掉,再跳进河滩将全身刷洗干净;接下来不准更多人进入其中。”林九郎见状不由主动问道:“敢问录事,开始其中还有什么妨碍?。” “不只是妨碍,而是有重大麻烦了。只怕其中还有潜在散播的毒性,因为就连聚落而来的蚊蝇都死光了。”江畋毫不犹豫肃声道:“接下来,我要确认一下,究竟又多少人进入过现场,又有多少人因此沾染上了潜在的隐毒。” “什么毒,什么隐毒!”栏下终于缓过来的宋副押官闻言,不由悚然大惊之下失声喊道:“那我岂不是也……有性命之危,我……我……也才在开口看了一眼而已,也不至于吧。” “这要看具体情况和性质了。”江畋微微摇头:“若是近距离接触的沾染也就罢了,万一是通过空气,就是风尘气流播散的话,那就是重大的危机,怕是在场范围内的都逃不过去了” “那那那那……那该怎么办?”宋副押官有些难以置信,又方寸大乱的口吃道:然后又满脸惊惶的对着江畋道:“既然江录事能够发现这种毒性,想必应该有所对策和手段了吧!” “你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江畋却是毫不犹豫斥声道:“现在重要的,难道不是马上封锁内外,确认有多少人进入;立马控制住那些可能沾染上隐毒的人么?至少在事态扩大之前,马上把你的人,召集过来甄别和询问。下一步,再排查河南府和洛阳县的人。” 第一百九十一章 对策 下一刻,内院被聚集起来的武德司成员当中,正在面面向觎之间;突然有人忍不住呃了一声呕了出来。这就像是拉开了一个连锁反应的序幕般,顿时在在场的人群中,接二连三的响起了呕吐声。 见到这一幕的宋副押官,却是脸色都变了,忍不禁就退后几步, 本能的捂嘴躲在了江畋身后去。同时失声叫喊道:“还愣着最什么,快把他给我拉出来,好生的当场查验。” 然而,最先开始呕吐那人,却是在一地的酸臭气息当中,强打精神解释道:“没事, 我只是早食吃了不干净的浆水, 又遭了暑气。”然而他的话音未落,看起来吐无可吐的他又俯身呕了起来。 然而,这一次吐出来的不是清水一般的胃液,而带了一丝丝血色;然后又变成丝丝缕缕的污浊暗红;紧接着就愈发不可收拾一口接一口的撑跪在地上,吐出夹带着小团疑似脏器的絮状物。 这下,被聚集起来的在场武德司众人,不用再任何交代和下令,就争相退散开来;只留下居中相继呕吐不止,已经起不了身的那几个人。还有人毫不犹豫的转身就逃,却被守住门口的金吾卫挡住。 紧接着,又有人突然拼命抓挠起身上某处,然后很快就抓得鲜血淋漓而犹自不足,就好像那块地方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般,很快的就皮破肉绽深可见骨。然后他想要向旁人求助,却被一刀断喉。 却是跟在江畋身边的林九郎, 不声不响的突然出手了。这下在场的武德司众人,都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的开始人人自危,相互拉开距离而戒惧和警惕起来。这时宋副押官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开声: “你们之中还有多少人,是进过那塔窟的;给我当场指出来,不然就一起等死吧!” 就像是印证着他的话语,外间传来重物封门的响动,还有一声声奔走的脚步声和号令传来;显然是得到宋副押司吩咐的武德司外围人员,开始封锁奉先寺的外围和现场了。而后又有一只烟箭飞起。 “张五大,你是不是暗自夹带了里头供奉的器物?”这时候,突然有个人指着最初的呕吐者失声喊道:“还有陈四贵,我看他偷偷拿了佛龛上的灯具……”紧接着又有人指认那名断头尸体道: 随着他们此起彼伏的相互纠举和告发之下,很快就有数人被当做瘟神一般的推搡出来,在众目所指的集中到了一处。而宋副押官更是气的全身发抖,连脸上的肥肉褶子都在颤颤起来: “你们这群掉到钱眼里去的狗奴,还真是不要命了。” 而这几人闻言,都不由跪了下来,大声哀求道:“官长饶命。”“上官救我。”“小的只是心有好奇。”这时,从外栏河滩上刷洗过全身,而只着一条犊裤的两名金吾子弟,也湿漉漉的归来赴命。 于是,当外间赶来的金吾卫后援,顺着重新打开的山门;押解着几名垂头丧气的武德司头目,涌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却是一堆正在燃烧的衣物;还有外间河滩上一群奋力冲洗的白条鸡,不由一愣。 而后那几名吐的昏死过去,倒在自己污物里的疑似沾染者,也被用临时准备的竹竿一一挑翻开来;却是都已经形容枯瘦,表情扭曲的没有了气息。随后亲自带队的朱街使不由惊疑问答: “这是什么状况,难道是武德司对你不敬了?” “不,只是命案现场疑似有毒物泄露,武德司的人不慎沾染上了,这些便是受害者了。”江畋淡然答道:这时,宋副押官也凑了过来,如蒙大赦道:“此间事宜,多亏江录事的手段,不然就……” “那录事你还可好么,我听说你也带人进入那塔窟现场了。”在询问了现场众人之后,朱街使回头又连忙问候道:“要不我赶紧招呼医官署和军医署的人过来,当场做个检查和验证。” “我当然没事,自幼修炼了一种内息法,可以暂时封闭内外而百毒不侵,纤尘不落。”江畋故弄玄虚道:“但是你们就不行了,一旦沾染上,就只能立马去洗涤和催吐以防万一。还得医官检查。” “洞窟已然封了,敢问录事,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随后宋副押官也低声下气的请教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作为被推出的现场负责人已是难逃干系,此刻所想的无非就是做点什么以为补救。 “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就再无冒着巨大危险,继续勘验和取证的需要;先把可能对外散播的毒源,给清理了比较好。”江畋想了想,对着他们正色道:“你们认为如何?” “此事甚妥,就按照您说的办好了。”朱街使毫不犹豫道:“但凭录事吩咐,本官定然督促那些小的们,好生配合就是了。”宋副押官闻言,同样有些无奈又无力的苦着脸回应道: 随后,几名全身罩起来的金吾子弟,抬着几大桶的猛火油,小心翼翼的靠近塔窟边沿,然后在江畋的面前放下转身就走;紧接着,就见他一手一桶拎起来,接连猛然抡砸进塔窟深处。 随着最后丢入的灯盏,而轰然焚烧起来,又大片冒出的浓烟烈火。江畋视野当中的生体污染提示,也在逐渐减少最终慢慢的消失不见,只剩下似有若无的细微辐射还在持续。 这场纵火烧起来固然是猛烈,但是熄灭起来的也快。仅仅是过午的小半个时辰之后,塔窟内的火头就慢慢的消失了。江畋甚至还有时间吃上一顿,通过外间封锁线送进来的午食——河鲜馎饦。 当塔窟内的火焰彻底消失,只剩下残烬的烟气袅袅。随即,又有穿戴连身防护套装的金吾子弟,从下方提上来一条粗大的皮管,对着被烘烤得热气逼人塔窟,全力鼓动水车喷入石灰水。 最终,当众目所瞩的江畋,踏入这处被烧的面目全非塔窟。只见无论精美绘图的四壁, 还是巧工雕刻的廊柱,都是大片大片的焦黑开裂。所有器物和残骸也都被高温,熔炼成难以分辨的块块残渣。 踩着不辩成分的残渣,他最后沿着视野当中,越来越明显的生体辐射提示,来到了最内里;被烧剥的只剩下人形石胚的佛像前;伸手在发烫的石坯背后灰渣里摸索了片刻,顿时就掏出半截骨制品。 随后他手中闪现出了,几片就地取材的金属器皿来。都是他在奉先寺内就地取材的产物。接下来,他在接连尝试了金银铜铁铅的多种材质后,最终,成功隔绝住了这片,对外发散的生体辐射源。 最后,他拿着一只被扭曲捏扁的青铜器皿,缓缓走了出来之后,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里面已经没事了,接下来的关键,就要看这东西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测变 不久之后,在就近征用的一处民宅,已然被里三重、外三层的严密封锁起来。而在这处“民宅”所属的庭院内,一间琉璃拼贴成的透明花房外;一众汗湿夹背的人等,也在翘首等待着内里的结果。 这也是那位穿越者前辈梁公,所留下来的又一项遗泽所在,就是相对普及的白琉璃/玻璃制品。时至今日, 虽然号称澄净至极的中高端水晶琉璃工艺,始终还掌握在官办和内造背景的几家大行手里。 但是稍微次等的低端琉璃制品技术,则是早已经播散的满天下,深入到了普罗大众之中。虽说水晶琉璃需要相应品秩/爵级,但是那些小富、殷实人家,同样能在次一等琉璃制品上, 玩出花样来。 眼前的这处花房就是个范例。整座花房几乎都是用不那么澄净, 或是带有少许瑕疵、杂色的大小琉璃片,给拼接而成的。只有在某一面,才用一大块澄净无瑕的白琉璃,作为主人家专属观赏窗口。 这本来算是僭越和逾规之举,但是在承平百年盛世下来,民间奢事攀比之风竞逐之下;类似打插边球的事情,在富室大贾中简直不要太多;朝廷有司在这种无关紧要细节上,也是有些管不胜管了。 尽管如此,商贾出身的此宅主人,见到了浩浩荡荡赶过来,武德司与金吾街使众人,也不由大惊失色差点吓尿了。因此,在奴仆中武德司眼线带路下,找到这处花房时,差点就要被他亲手砸掉了。 虽然对方很快报了几个,河南府/洛阳县相关名字以为壮胆,但是武德司的身份亮出来之后;他就毫不犹豫的叫上全家老小, 连财货细软都不敢打包就乖乖走人;留下这处宅子充作临时的试验场地。 而这所琉璃花房/温室,也在江畋的指导下, 将那些遮挡视界的名贵花卉清理一空,并对外壳进行了简单的密封处理。在地面上铺上了碳化处理的木板,足够防渗漏的胶皮棚布和厚厚隔热的生石灰。 而这胶皮篷布,显然也是那位穿越者前辈留下来的遗泽。采用了南方种植的一种杜仲胶和胶浆草,所提取胶汁作为防水层;而篷布则是一种格外耐磨的密织斜纹布,类似于后世牛仔工装的质地。 因此,无论是在温暖多雨的大江南北,还是在霜雪凛然的北塞外域,都有相当广大的用途和需求。而这批防水垫材,乃是武德司成员听说具体要求之后,很快发动眼线从就近货栈给搜罗出的现货。 由此可见,武德司相关的职业技能,显然都点在了如何针对士民百姓,直接或是间接的巧取横夺手段上了。当临时的试验场地布置好了,就近找来的鸡鸭鹅犬兔等活物,也相继装笼送进其中。 甚至,还有几只不知道哪里招来的小猪仔。然后又有刚宰杀的整猪和全羊,连同密密叮附的蝇虫被推送进来。那块骨片被从强行捏扁闭合的器皿中,重新夹取了出来;就这么暴露在这些动物之中。 仅仅是片刻之后,这些温室内的动物们,似乎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顿时鸡飞狗跳的嘶鸣成一片。而让在外隔窗围观的众人,不由一惊猛然又退了好多步。这时,江畋反而毫不意外的打起哈欠。 下一刻,他就见宋副押官那张满脸油汗的脸,突然就凑近来讨好的再度问道:“江录事,你再给我看看,真没事了么?我就在门口看了眼,现在知觉全身忽冷忽热的,连走路都有些想吐了。” “我说你没事,就没事了,其他人都好端端的,你也无需疑神疑鬼的”江畋却是不以为然道:“你这大概是天热暴晒久了染上痧气了,到阴凉下吹吹风,喝些清凉的饮子,也许就好了。” 然后,江畋就不再理会他们,径直从一座小校假山边上,找了个足够通风敞阔的树下凉亭,又让人搬来一副折角绳榻,摊放在亭子里躺着修憩起来;闭目后,耳边的鸡犬喧闹和蝉鸣嘈杂很快远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江畋开始梦见那位光屁股逃亡的女刺客,她还是那副坦诚相对的模样;只是无论她怎么奋力的扑打挥击,都似乎没有办法触及的自己;而徒然在空气当中卖弄着曼妙身姿。 与此同时洛阳城外,号称寸土寸金的北邙山脚下。“惊蛰”团伙唯一幸存者,遍体鳞伤、血浸绑带的女刺客;也似有所感的松开了,被她偷袭拧断的追杀者脖子,却颓然倒在船上,顺水漂流远去。 “官长”“贵官”“录事”一遍接一遍的呼唤声,将江畋从某种意义上的好梦当中唤醒过来之后;却发现朱街使还有宋副押官,都带人站在亭子外,表情各异看着自己。而林九郎则隐隐挡着他们。 “可是有所变化了?”江畋撑起身来,轻描淡写的道:因为这时候,除了庭院内有气无力的蝉鸣之外,他似乎听不到多少那些鸡犬活物的声音了。随后,他就重新来到了,临时试验场地的花房外。 而守候在这里的各人,则是满脸惊悸和惶然不安的颜色。因为,透过白琉璃的隔窗,赫然可以看见里面;那对新鲜宰杀的猪羊,已经变得腐烂不堪,最上层连同厚厚蝇虫,都变成红泛黑的污泥状。 而距离最近的鸡鸭犬兔等物,也在笼子里暴毙了一片;而且普遍呈现除了皮毛溃烂之态。只剩下距离最远的边角之处,尚有一只苟延残喘的猪仔,尚在蠕动撞击着笼子,只是头脸处已蹭裂见骨。 这下子,第一个现场的谜题终于解开了;藏在佛龛背后的那小半截的骨状物,的确具有某种生物辐射的催化作用,而能够让外露的血肉迅速腐化变质,滋生出有害的毒性成分,造成活体二次伤害。 “好吧,可以进行下一步了。”江畋吩咐道:随即就有更多被捆绑好的活物,被从花房背风处的斜上方,所打开的小口投放了进去。但是这一次,这些大小禽畜的反应,就没有之前那么激烈了。 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之后,案子上那些猪羊肉已经腐烂如黑泥;而投入内里的禽畜居然还有一小半还活着,虽然不免羽毛和皮毛大片脱落,而显得十分凄惨;但是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暂时死不了。 这是否代表着内里催化的二次伤害,已经达到了饱和程度?随即,第三批用来测试的活物被投入其中;却是一支支笼装的鹌鹑、鹧鸪和雀儿。在投入其中之后,就很快随着打开的笼门乱飞起来。 但是这种生命里更加脆弱一些的鸟类,在里头扑腾乱飞了好一阵之后;除了少许头铁撞上琉璃隔板晕过去,或是径直落在那摊污泥上,被黏附住没能飞起来的倒霉鬼,其他的大多数居然都没事。 于是,这也进一步证明了江畋的一个猜测,光靠内里那件异物的生物辐射,并没有直接的烈性致死率;需要特定条件下才能通过血肉,催化成二次有害成分。但这种成分通过空气扩散的危害有限。 通常情况下,只有被溅落或是接触之后,才会造成渗入性的沾染效果。但是只要及时进行消洗处理的话,还是有一定概率活下来的。江畋公布了这个结果之后,在场众人也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外间再度传来了一阵喧哗声;随后,就见慊从张武升领头抬着几名,全身包裹之人走了进来;随即他拱手禀报道:“启禀官长,之前发现现场的洛阳县不良人,还有本坊武侯大都找到。” “其中有四人被发现惨死在了家中,或是脏腑溃烂,或是头手崩裂,已经当场焚烧处置了。另有一人既未归家也未奉公,下落不明;余下三人,皆以收押在此了。只是已经意识不清了。” “你做的甚好,接下来还有一事尚需劳你再走一趟。”江畋闻言点点头,又看着花房内那两大摊污泥道:“接下来,你拿我身牌让何四带路,到左武卫去替我借一样东西来。就说有关键的用处。” “诺!”张武升满脸正色的重重点头道: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见外院再度响起一个,有几分熟稔的粗大嗓门道:“江生想要借什么,难道我左金吾卫都力有未逮,而要转而求诸他人么?” 随即,许久不见一身披挂齐整的郑金吾,就大马金刀的走进了这处后园来。只见他满脸风尘仆仆的辛劳与疲惫,头脸也多处几道伤痕,眼中却像什么在燃烧一般的,显得格外的精神又犀利异常。 而在场的金吾子弟,都不由肃然正身行礼道:“见过中郎。”“拜见中郎。”“中郎安好。”“恭迎中郎。”然而他只是微微颔首回礼,就径直看着江畋朗声道:“若不是老朱派人传话,还不晓得先生来洛都了。看来这些日子某奔走在外,还错过了好些精彩之事呢?” 第一百九十三章 蛛迹 “也没有错过太多,倒是正巧让你给赶上了,最为关键的时候。”而江畋见状也不由当即笑道:“当然了,当下我只是想就近借一个异兽的首级,以为当场测试之用。难道你有法子?” “当然有!”郑金吾却是毫不犹豫到:“既然我已经带队回来了,当下里莫说是新砍下来的异兽首级,就算是活的异兽, 我也能给你弄一只来耍耍。”江畋闻言不由笑道:“如此甚好!多谢了。” “还请稍待!”郑金吾对着身边一名将弁吩咐了几句,然后又对着江畋慨然道:“这一别小半载,我可是时常想起先生啊!若不是你传授的那些手段和对策,我麾下的儿郎哪有几个好的?” “不过区区一头异兽而已;我这些日子奉命追缴和捕杀了,至少也有二三十回了;光是地方私下拿走,又流出去的残余尸骸也不少了,真不值得一提。”随即他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到:“你知道, 还有人偷偷拿着玩意入药, 号称是以形补形的么, 那可真是……” “入药?还有如此生冷不忌的。”江畋不由一愣,不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而冷气从头话间,那只显然是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凶兽,已然是毫无反抗之力的被羁押军士,从专门打开的花房出口处,猛然爆发合力着推搡了进去。然后,剩下的人却是肃然警戒起来。 因为,相对轻薄和易碎的琉璃盖板,根本就挡不住暴动的凶兽。因此,大家都已经做好了,随时随地再度捉捕和控住,这只可能从中脱出的凶兽。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那只凶兽居然本能匍匐向前。 低声嘶鸣蠕动着严重首创和束缚的身体,就像是要竭尽全力靠近,那个作为辐射污染源的骨片;哪怕身上被撕裂的体液流淌一地。下一刻,这支凶兽的嘶鸣突然变成哀嚎,然后全身皮下鼓动起来。 “小心!”“退后!”江畋见状突然心中觉得不妙,而与郑金吾接连喊出声来;而就在那些围拢监视的金吾子弟,闻声连忙抬脚后退的下一刻;沉闷砰的一声,那只凶兽像是吹张气球的骤然炸裂。 小半个花坊的琉璃盖板上,都喷涂上了乌黑流淌的残渣和汁液;随后,江畋等人从另一端望进去,就可以发现,这支凶兽本身所在的位置,居然只剩下被束缚在案板上,一堆七零八落的骸骨狼藉。 “这又是什么好东西,”刹那间,郑金吾的眼睛都亮了;不由有些激动的捏碎了酒盏道:“居然可以直接对付(弄死)现成的凶兽?”而江畋则是忍不住开口道:“我觉得还可以用鬼人一试。” “鬼人?这就有些麻烦了。”然而郑金吾闻言,却是面有难色道:“这玩意比异兽更有神智,遇上之后要么死要么逃,却是极难捕获;因此,前后发现并活捉的那几只鬼人,都被上头给要走了。” 当然了,按照郑金吾的后续说法,他们在这小半年追缴“兽祸”的过程当中,也相继遭遇并发现了多种不同类型的“异兽”,而开始分别将其命名记录在案,以为后续甄别和不同的对应手段。 其中既有少数,江畋最初发现大如小牛青皮带鳞,刀枪难伤且爪牙撕裂金铁,速度和力量都很强悍难挡的青兽;也有数量更多,但体型略小而皮如甲革,爪牙锋利而速度更快,以成群活动的红兽; 此外,还有疑似临时催发出来不管的白兽。则是形同浑身无毛的巨型獒犬,根本敌我不分的仅凭兽性本能活动,一旦饥渴起来甚至连同类都能相食相残,也是乡野民间“兽祸”,最常遇到的种类。 然而,又有一种体型最小、皮毛浓密,形似裂口大狼但灵智最高的灰兽;虽然数量不多,但极其擅长隐匿和逃遁。也是地方上组成的追缴队,在传统陷阱和机关手段配合下,最不容易捕杀的种类。 最后,还有一种极其少见,几乎只存在传说中;就连正牌的金吾卫成员,也只在远远惊鸿一瞥过的黑兽。据说这种异兽披鳞戴角,近似神话中似马比鹿的麒麟,而被民间以讹传讹为“黑麒麟”。 以至于民间一度产生了谣言,说是国家又奸邪当道,以至于瑞兽变成黑兽的不祥之兆,乃是出自上天的警示云云。而这个黑兽的能力,似乎就是可以威慑和有限的驱使,其他几种异兽的活动范围。 然而,听到黑兽这个名字的时候,江畋却是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平板电脑加装的固态硬盘里,那个几十g文件夹,所带来的的美好回忆。只可惜,伴随着水电空调网络的这一切,都已经远去了。 相比之下,金吾卫所遭遇和捕杀的那些鬼人则相对简单的多。因为他们基本就是人身畸变而来的。所以无论变成怎样的形态,都与前身的素质息息相关的。属于强者恒强、弱者也下限颇低的类型。 而且大多数鬼人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慢慢的失去神智,只剩下攻击活物的野性本能。原本的寿数也大为折损。因此在被重伤捕获之后,一旦长时间没有能够进食补充,就会浑身发生溃灭而死。 但也有一些挺过异变不死的个体,而拥有衍生出的诡异之能。比如裂金之爪、能够吸附四壁的蹼爪,口吐毒物或是酸水,发出令人眩晕的怪声,乃至在水下潜息甚久,诸如此类奇奇怪怪的能力。 但不管怎么说,一旦证明了塔窟凶案现场,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对于异兽有着异乎寻常的特殊效果之后;自然是想方设法,将其应用到了对于“兽祸”的一线当中去了。 到了第二天,洛阳县也解送着奉先寺,因为别有他事在外,而侥幸逃过一劫其余僧人过来;接受金吾卫和武德司两家的联合讯问。于是,关于塔窟当中那片骨质异物的来由,也很快初露端倪。 “你说,这塔窟里供奉的多是古时西域番僧的火化舍利?而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妖魔遗骨么?”江畋不由看着口供诧异道:这种能让血肉变异,产生生物毒性的辐射污染源,算个毛的大德舍利啊。 “不对,如果是古时的遗骨舍利,为什么早不发生意外,偏偏到了昨日才有异变呢?”随即他又摇头道:“这显然说不通,或者说,是塔窟内近日获得了什么东西,才让其中发生明显变化的。” “本衙以为,此处尚有一个疑问,之前到底是谁人暴起发难,残杀了德信僧纲及弟子。又是如何毫无踪迹的逃脱无形。”朱街使在旁也附和与补充道:“是否又与这场异变有所干系呢?” “对了,当初武德司请求协力的理由,不就是疑为兽祸么?”江畋闻言不由心中一动,却是想起之前在塔窟内部看到的那些痕迹。“既然如此,马上调阅洛阳县和武德司,前后现场勘验记录。” 随后,在当场逐字逐句对照了,两份看起来有些单薄,且字迹潦草、沾满墨点的勘验文书之后;郑金吾和朱街使,却是不约而同的拍案而起/大声叹息道:“果然如此”“找到问题了。” “既然如此,且容我一个大胆的猜测和推想好了。”江畋也随后开口道:“比如凶手并未逃走,而是就藏在原地”。在旁有些跟不上思维、眼神发愣的宋副押官,却诧异道:“藏在原处!哪儿?” “当然就是混在那些糜烂四散的尸骸里了。”江畋继续说道:然而宋副押官闻言却是愈加糊涂道:“这怎么可能,难道凶手自戕后,还能把自个儿大卸八块,四散抛洒起来?” “如果我说,在这里的凶手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凶手,而是凶兽或者说是鬼人呢?”江畋却是顺着思维发散道:“而在场的其他人也不是受害者,而是同伙或是暗中窝藏的包庇犯呢?” “你是说?”朱街使闻言不由有些震惊道:“有人在此窝藏凶兽或是鬼人?然后因此出了意外!” “不错,大致是若此。”江畋点点头道:“更一步猜想的话,就是有人无意间打开了异物封藏的器皿;然后,导致暗藏其中的异兽/鬼人,就此受激发狂乱杀一气,最后也难逃爆体而亡的结局。” “这……这……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吧!”宋副押官听到这里, 却是满脸犹疑和难色:“若是仅凭这些推断之词,却没有更多实物验证,也很难拿到上头那边去交代的啊!” “那就先从侧旁进行验证好了。”听到这里,江畋却是胸有成竹道:“还请武德司替我找一下,最初发现现场之人;还有询问寺内那些僧人,是否近日有人向寺内大笔捐赠或是供奉器物。” 然而,在一个多时辰之后,宋副押官却是脸色难看的转回来道:“不见了,全都不见了;无论是那家号称前来还愿的外地客商,还是最初发现之人。” “这不就是好事么?”江畋微微笑了起来:“无论死活如何,在此时不见了踪影,无疑是证明心中有鬼;接下来,就该你武德司发挥用处,好好盘查询问余下的僧人,是否还有潜隐在逃的同党?” 第一百九十四章 求变 “真是晦气了。没能抓住有用的正主儿,只逼问出来几个不守清规的花和尚而已。”不久之后,宋副押官摇头道:“有的是伎家常客,有的与做法事人家的新寡之妇勾搭,居然还有置办外宅的。” “那与德信平日最为亲近的弟子、僧徒呢?难道就没有丝毫发现么?”江畋顿时反问道:“这德信既然身处皇寺之要,又是香火鼎盛之所,平日就没有交游往来之人么?” “那些人都死在窟内无从对证了。”宋副押官却是摇摇头道:“余下的都是些别院的香火、工头僧众, 虽然也有些逾规之举,但实在所知不多。至于德信僧纲,也是以闹市清修而闻名的。” 随后,他又掏出了一封印契和墨迹都颇为新鲜的钱票来;双手端放在江畋面前道:“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录事的协力,为我解脱了不少干系, 这便是我私下的一点心意了。” 眼看的江畋有推拒之意,宋副押官又连忙道:“不瞒录事,此事之后,某家怕不是要远处外任了;这些钱财也不是出自我私人,而是拷问那些不守清规的贼秃所得私财,当下人人都该有份的。” “若是录事实在看不上的话,也无妨的。”然后他笑容可掬的补充道:“某家自然可以使人代为捐给,城南的病坊、养济院、荣军所等处,保管不会留下一点干系和手尾的。” “那就捐给童子院吧。”江畋听到这里,也微笑着弹了弹这张钱票道:这也是梁公留下善政遗泽之一。以官方收容和抚养流浪孤儿至半大,然后安排在那些无儿女的老兵名下,以为继承家门姓氏。 至少这些武德司的人,在具体业务能力上固然是良莠不齐、泥沙俱下;但在为人处世、趋利避害,乃至敛财牟利的手段上,却是个个都堪称是人均狐狸精、搅屎棍什么的。 随后,洛阳县也送来了更多关于奉先寺的文牍;而金吾街使也自东都功德使所属的僧录司,拿来了这位左善世使德信及其弟子的录牒。江畋这才对于奉先寺上下的前因后果, 有了个初步了解。 奉先寺并不算是一个大寺, 前后不过依山凿窟筑殿, 外加两进两跨的附属建筑而已。因此哪怕香火再怎么鼎盛,日常驻留的僧徒,也不过十数人而已。但在官面上的地位,奉先寺却是略显微妙。 因为这座凭窟寺院,乃是则天大圣还是皇后时,捐赠脂粉钱建造的;因此曾有专门的偏殿,用来敬奉武氏先人。但经武周代唐期间的盛极一时之后,随着神龙革命李唐复辟,奉先寺地位就尴尬了。 作为武氏篡唐的这段黑历史,给大唐君臣所留下来心理阴影面积;历朝历代对于武氏后裔可谓是防范甚深。哪怕唐玄宗极尽宠爱的武蕙妃,也绝不立她所生的寿王李瑁为太子,就怕的是故事重演。 所以,作为供养武则天三代先人的奉先寺,名为东都的皇寺之一,其实是被长期边缘化了。甚至连那些发达的武氏支系后裔,比如武则天的曾侄孙武元衡之流,在出将入相之后也难免敬而远之。 就是为了避免沾染上,与则天大圣有关的痕迹和标签;而触动到李唐皇家的敏感神经。要知道,则天大圣在世时杀李唐宗室、大臣如割草;动则就是瓜蔓抄。造就了索元礼、来俊臣一代酷吏之名。 当年除了起兵琅琊王李冲、越王李贞外。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霍王李元轨、纪王李慎、江都王李绪、黄国公李撰、东莞郡公李融、常乐公主等,或被逼自杀,或斩首市曹,或死于流放途中。 李唐宗室几乎被杀戮殆尽。就连当年睿宗李旦的妃子刘氏、窦氏(玄宗生母)也因为巫蛊案赐死。而被罢黜为相王的睿宗,更是与诸多子女一起,长期幽禁于东宫别院,渡过了很长一段囚居岁月。 在此期间为了开解心怀,也是为了让中宫大内安心。睿宗李旦与一众儿女苦中作乐,偷偷取来器乐终日笙歌以对;最终达成人均器乐精通。著名梨园祖师唐玄宗李隆基,就是因此打得一手好羯鼓。 因此,相对于开元、天宝年间的盛世之期,奉先寺几乎是差点儿就被人给荒废了。虽然,圣天子未必会因此介怀,这么一处偏殿内供着武氏先人的寺院;但是架不住底下人揣摩上意的种种操作。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各路官军与洛阳安庆绪部,混战拉锯龙门山、香山一代;结果就是附近寺院被烧成白地。寺院里的僧人被充军,法器、装饰和金身被剥夺一空,梁柱建材也被拉去构筑营垒。 只剩下不能吃也没法用、搬不走的光秃秃大小石雕。然而就因为这些诸多被毁的寺院旧址上,残存下来的石雕的缘故;随着战后梁公重返当地观览之行,也迎来了天大转机和重建之期。 尤其是拥有龛雕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及力士等,十一尊大像“大卢舍那像龛”的奉先寺,更是随着梁公的亲自指示,最先重建起来。只是这一次,其中就再没有武氏相关的任何痕迹了。 当年以梁公的左右夫人,雍国大长公主和贤国夫人谢氏为首,捐献私用钱以为重修“大卢舍那像龛”。然后,带动了当时王公大臣、勋贵外戚之家,争相在龙门山上凿窟建殿,以为世代供养不堕。 因为当时有句流传甚广的民谚/歌谣:“宁负天子,勿恶梁门。”因为,据说你辜负了天子的期望,也不过是贬斥外放;只待新君继立还是有起复的机会。但是恶了持政中兴的梁氏,那就另回事了。 因为按照大唐过往的传统,被流放勋贵官员也不过是远至岭南;运气不好(历史上的韩愈),就只能在潮州、雷州喂鳄鱼,或去崖州(海南岛)种香蕉;运气好的,就可在繁华大埠广州优养度日。 但是落到梁氏手里,那可谓是生不如死,九死一生。因此在梁氏当政时期,对罪臣的去处则是动则万里起步;要么渡海远去大小澳与袋鼠为伴,要么去新洲教化殷人,要么去五方天竺复兴佛门。 相比之下,到窟说部(库页岛)去开矿,到瀚海达漠去吃沙子,到北海(贝加尔湖)去学苏武牧羊,都是相对温柔的优待了。因为至少你在理论上,还是有沿着陆路商道,九死一生逃回来的机会。 因此,当梁公终于接受了睿明元贞太后的建议,就此带着众多亲眷部属,远赴外域封国大夏养老之后。被压抑了数十载的朝野上下,几是感激涕零、歌功颂德不绝,尊奉睿明太后为“女中尧舜”。 由此,在睿明太后的扶持之下,令皇权再度得以重张,而压过并制约住了一贯追随梁公的扶政三家之后;奉先寺的立场也再度变得微妙起来。尽管还是敕封皇寺之一,但是已经沦落为第三等了。 甚至连驻寺的僧人,也是轮流从都畿道附近的柏粱寺、法海寺等几处北禅丛林,以二十年一轮派遣之。就是为了避免某一个宗派源流,独占这香火鼎盛的小胜地。如今正当少林下院柏粱寺的驻期。 而德信到任僧纲至今,也有十七个年头了。相比之下,他在驻寺期间的社会关系和生活日常,就实在是干净和简单的令人发指;更像是传说中隐修于闹市当中,却又超脱于红尘万丈的大德之士。 但是,如果从另一个比较阴暗的猜疑角度来看;如果他是奉命潜伏于这处东都侧近的灯下黑,而需要可以保持低调,来掩护暗中行事的话;那这种表现也不失为一种明面上的成功伪装手段。 因为,就算是他不用公开露面和现身,光靠他弟子以奉先寺的背景,就可以轻易接触到三教九流、公卿贵胄的任何阶层;无论是传递还是收集消息,而不至于引起近在咫尺,诸多官方有司注意。 想到这里,江畋秉持着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精神,突然有了一个新想法,而开声道:“副押有没有兴趣,随我再深入追查一二?”。宋副押官闻言不由诧异道:“还能怎得深入追查。” “自然是继续追查,这龙门山上下的各处寺院、窟龛了。”江畋却是胸有成竹的道:“难道你能够确保, 这塔窟之中的异变,就仅限于奉先寺这一处,而没有可能继续发生在,其他类似之处么?” “我明白了!”宋副押官却是心中一跳略有些明悟,显然这位江录事看起来的胃口,比他还要更大的多。然而身为当下武德司铁定当责之人,他还怕什么胃口大么?自然能设法多捞一笔是一笔了。 要知道,整座龙门山上大小龛窟上千处,相关的寺院和伽蓝所也有十多家。籍着防患异变的由头和缘故,把这一家家的搜捡下来之后,怎能可能都毫无错失和纰漏呢?这无疑是个弥补损失的机会。 虽然不免各自会错了意,但在在金吾街使和武德司两边沟通过后,他们还是全力发动了起来,浩浩荡荡的再度围住了龙门山周边。 第一百九十五章 新现 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果然是所获颇丰。虽然只搜查过了其中小半部分,的寺院和佛堂/伽蓝所(私家供养);但是揪出来的形形色色异状和怪诞之事,还是足以令人大开眼界的。 比如,有人把包养的相好剃光头,扮做小沙弥藏在寺院里相伴;也有的僧舍里被搜出,私藏做纪念的女性衣物;乃至暗中放高利贷的账簿, 私印的春宫画册什么的,简直让人感叹秃驴会玩。 毕竟是承平百余年的盛世之期,又是最为繁华的都畿大邑附近;就连佛门当中也积累了不少藏污纳垢的勾当,也混入许多鱼目混珠之辈。相比之下,奉先寺那位僧纲德信,反而有些显得另类了。 要知道, 自古以来历代王朝当中, 佛门都是享有种种,直接或是间接的便利和特权;其他的不用说,光是一个出家人的身凭度牒,就可以免除税赋和徭役;而令世间功利之徒难免趋之若鹜。 更别说由此闻达与达官贵人之间,游走于王公贵戚之家,甚至是被招辟于宫掖,充当咨问与侍御的侧近之要;享受来自皇家宗贵、王公大臣,富甲豪商、高门名族、士庶百姓的崇敬和供奉不绝。 因此,历代以降的各种高僧大德,固然是不绝于世;但是绞尽脑汁、应钻手段混入佛门,以期功名显达的功利之徒更多;但是最多最常见的,显然还是随波逐流、趋利避害的庸碌大众。 所以,作为业务精通的武德司人员,只要稍加引导和威吓;总有人愿意为这样、那样的内情和苦衷,乃至是不足为人道也的隐私勾当, 额外付出一些什么代价,作为搜查过后的封口费。 但也有人想要仗着背景,或是自持身份进行阻挠。这时候,就轮到金吾街使出面, 以彻查刚刚发生的“兽祸”为由, 基本可以劝退绝大多数,想要狐假虎威或是有恃无恐之辈; 当然了,也有相当头铁的,这时候就可以品尝一番,高度中央集权封建专制王朝的特有铁拳套餐了。当场以疑似包庇和协助“兽祸”的同党罪名,打翻捆起来带走审讯,于是接下来迎刃而解。 而在这个过程所查获的,大量各种疑似的违禁品里。江畋也同样发现了两件,具有对外辐射波动的可疑物品。只是相比之前塔窟那片骨制品,所产生的生体污染,就实在微弱太多可以忽略不计了。 然而,当武德司的人无意间,将新寻获的一枚珠子和一枚石片,与那半截骨制品放在一起的时候;却意外产生了某种类似同步共振式的增强效应;就连作为暂时的容器都有些隐隐泛热起来。 于是,武德司和金吾卫的搜索行动,除了江畋的现场指认之外,由此又多出了一种现场探测和验证手段;然而,除了这两件混在那些供奉品当中的发现外,接下来就是在没有更多的收获了。 而对于宋副押官来说,这则是一个完全的意外之喜。虽然,他已经做好了为此当责的准备,但未想到还能有所发现。是以在他督促和鼓动之下,余下的武德司成员,也变得越发亢奋和积极起来。 而这一套软硬兼施的组合拳,在第二天搜查到龙门山顶的大琉璃宝光塔之后,就不再管用了。因为这里乃是当年梁公敕命专修,一度用来私家礼拜的特殊场所,据说里面还有颇具特色的小配殿。 虽然,梁氏一门三家如今在朝堂上,几乎没有存在感,也早过了动不动就送人“万里海疆游”的年代。但是不代表身为大内爪牙的武德司;或又是原本与梁公有着潜在干系的金吾卫,就可冒犯的。 就在郑金吾等人决定就此顿手,上报/请示上官之际。大琉璃宝光塔所在的小院,却是自内突然打开。由值守武僧主动将金吾卫引进去。却是这处山顶的大琉璃宝光塔,在昨夜里居然也出事了。 只是因为无人在场没被马上发现。但早课操练的僧人却大惊失色的发现,在塔檐下的鸦雀死了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的尸体都干瘪了。面对如此可怖现场,他们也不敢擅专,只能就近求援官兵。 因此,当太阳高升之后,江畋也带着一众防护已经再度升级,变成石棉布和胶皮罩衣,面带特制头套的金吾子弟;端持器械的踏入了这处大琉璃宝光塔的底层;扑面就是已经开始腐化的腥臭味。 却是从第一层开始,里面的所有活物都死光了。尤其是夏天独有的蚊蝇飞虫,在墙角和阶梯缝隙处散落一地,看起来比塔窟之内还更加严重一些。而江畋的视野中,也再度出现极微量辐射的提示。 而这处大琉璃宝光塔,从城下坊的汤泉街哪里看过来,固然是极其渺小。但是一旦靠近了之后,才发现这座宝塔极其高大,光是塔基底层就有三四间宽,内里的空间更是抵得上一座小型地宫。 外表看起来固然是古色古香的砖木结构,但是内里却是以涂上原木色的化石膏(水泥)梁柱支撑。地面则是乳白色云纹石的铺垫。除了居中盘旋而上的梯道之外,唯有四壁上一幅幅的彩塑和壁画。 “拉上来,”江畋随即侧头吩咐道:随后,一名全身遮护的军士,牵入一条瘦巴巴的野狗,四下转了圈缓步登上了台阶;又消失在了上层梯道口片刻,才传来有些沉闷的声音道:“暂且无事,” 其他人这才一拥而上,开始在二层仔细搜索起来,同时用手中洒水大壶装的生灰水和稀释醋酸,给逐一泼散在四周,将各种浓重的异味给遮盖下去。然而,就这么逐层一边搜索,一边泼洒而上。 直到将近顶层的第八层之后,那只瘦狗这才突然大声狂吠起来,然后开始屎尿横流在楼梯口,哪怕怎么拉拽也死死不肯向上了。而江畋视野当中的刷新提示,也终于变成“细微生体辐射污染”。 “到了,停下!”江畋也再度开口道,“就地进行防护。”随即,一面接一面的青铜薄板,被相继传送了上来;很快在楼梯口组成了一面临时的盾墙。而江畋视野当中的提示,也由此发生了变化。 这时,被强行生拉硬拽上顶层的那只瘦狗,也嗷呜一声彻底瘫倒在地,舌头吐出老长口涎流淌一地。而江畋也终于看见了辐射散发的源头;一座造型精巧的神龛。只是在里面供奉之物令人侧目。 因为,那赫然是一个令江畋有些眼熟的大号手办,曾经号称上古本子王、业界劳模冠军。手舞一柄螺旋叉枪,身穿橙红相间紧身衣的金红发少女;五色丝涤的苫盖上绣着“救苦救难明日菩萨”。 这显然就是出自穿越者前辈,未曾完结的某种怨念了。江畋不由在心中默念到,好在自己来之前已经出了最后剧场版,曾经少年热血的死火海也因强行拖更,变成了血统的论笑话和不可燃垃圾。 随后,江畋从神龛前的一支莲纹宝盒当中,取出来了一串玛瑙、水晶、碧玉、的珠串。而在其中一颗不明质地的六棱黑石,散发出一阵接一阵的辐射波纹来,让近处空气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而他视野当中的提示,也变成了:“发现奇物(解析/复苏中),是否收集游离能量。”而这个意外的发现,也让江畋心中不由一喜。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发现有特殊效果的奇物。 前一次的收获,则是在鬼市范楼地下斗兽场里,所能找到的那管不死血(变量衍生体);这也意味着,自己的辅助模块:“(锚点迁跃:*/*,次数0/1),进阶/解锁条件(奇物)”有了指望。 然而,当他郑重其事用青铜器皿,将这件复苏中的奇物给封藏起来之后,却发现躺在楼梯口的那只瘦狗,居然还没有断气,而努力苟延残喘抽搐着;江畋突然有了点想法,顿时掏出件东西来。 “问题根源找出来了,应该已经没事了。”走下楼来的江畋端着手中的器皿,对着朱街使和宋副押官道:“你们可以派人进去善后,顺便收拾现场了。只要把那些残留物清洗干净就行。” 听到这句话,无论是朱街使还是宋副押官,都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毕竟,放火烧掉一个被隐毒污染的塔窟也就罢了。但是继续放火烧掉龙门山上,与梁氏有渊源的标志性建筑,那就是另回事。 就算是把整座龙门山上,所有寺院建筑都折腾一遍,也没有比这件事情更加严重的后果了。虽然这些寺院背后多有非富即贵的背景,但是于武德司也算不了什么, 但是后者则涉及政治立场问题。 然而,江畋随即下一句话,又让他们的心眼不由提拎了起来:“我觉得应该上书朝廷,开始排查都畿道内的寺观丛林了。此事看起来并不是偶然之举,而更有可能是普遍现象了。” 艹屮,真是噩耗,我家居民区隔壁的车站,发现了福州跑回来的阳性,结果车站道高速路口直接当场封闭了,我一整晚都在单位跟着同事和领导加班,排查车站的监控视频; 好容易回家开始更新了,外间却开始广播通知,整个社区的所有居民,都要道附近中学门口,接受核酸检测了。要知道我前天才在单位参加过的核酸检测。 这下麻烦大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再见 事实上,当江畋提出的建议,被朱街使和宋副押官,给联名呈送上去之后。那些一直躲在幕后静观事态的存在,也就完全坐不住了。就在发现大琉璃宝光塔内的异变,并联署呈文的当天下午,就相继有人抵达了现场。 最先抵达的是一些河南府的参军事、司录参军、右司马之类的佐贰职;然后在亲眼见过花房里的演示现场之后,很快就变成了亲自抵达的河南府少尹;也是天下十六府之中,在权势和地位上仅次于长安京兆尹的人物。 然后,当这位河南府少尹掩面而退之后;却又有来自都亟道的御史监巡院,东都畿观察使、东都僧录司、礼部祠部郎中,鸿胪寺崇玄署,等等。或是清贵、或是实权、或是利益相关的部门代表,相继抵达了龙门山下。 而他们也相继满怀心思的离开之后,紧接着到来却是东都分司所属的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卫尉少卿;河南道的转运司、按察/提刑司的官员……最后抵达现场的,甚至还有一位来自大内的宦臣,东都内苑监黄二公。 当然了,事情发展到了这么一步;无论是金吾翎卫府的朱街使,还是武德司的宋副押官,还是江畋这位半吊子的御史台殿院左巡判官;甚至是半路加进来的郑金吾,无论级别还是权位,都不足再继续主导后续事态了。 于是,原本朱街使的人马和宋副押官的手下,很快也给相对客气的清场出去;而换上了隶属于武德司的亲从官序列,五指挥之一的上四指挥使,再加上右监门卫所属的防城京军一部,直接进场接管诸多的后续局面。 要知道在武德司里,亲从官和亲事官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是代表是天然之别的身份与地位悬殊。因为前者乃是天子的门面和排场,也是出身优遇的勋贵子弟荫补之选。后者则是藏在阴暗中的爪牙,成色上更加微贱。 而作为南衙诸军当中,堪与金吾并立的上六卫之一,左右监门卫的来历就更特殊了。作为日常监管禁内宿卫之士,共掌宫城诸门禁卫及门籍的专属机构;自天宝年间的高力士开始,每代的大将军、将军都是由宦臣兼任。 因此,虽然左右监门卫,与左右千牛卫、左右金吾卫,在名义上同属南衙卫军的序列;但却是诸卫之中唯一在事权上,不受外朝宰相组成政事堂所辖制,而通常只听大内天子近臣宦属的特殊存在/外朝军序的专属武装。 但是对于江畋来说,他们的出现也意味着另一件事情。这一次的联名上书,已经触动到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也就是说,哪怕他们只是部分接受了江畋建议,那对于河南府,乃至都亟道境内的寺院来说,都有大麻烦了。 所以,在抵达东都的第六天之后,江畋既原本只在金吾卫内部,暗中流传的“活太岁”外号之后;又无形间解锁了一个“秃驴灾厄”的新成就。然而,当他想要回到自己下榻的馆舍,顺便继续接受成士廉和辛公平接待。 然而,就见到乘坐的马车没有靠近城门,反而是直接拐上了郊区当中的另一条道路。然而,无论是驾车的驭手李环,还是坐在车后斗的傔从张武升,乃至是继续带着一伙金吾子弟充当护卫的林九郎,都是一副无动于衷。 谷皫 因此江畋也自然沉下心去,放下车内的折叠小案写写画画起来;毕竟离开长安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笔耕文字,以为变相解压和消遣的方式。当他奋笔如飞的看看写好了两大张半的篇幅,马车也在洛阳城外转了一大圈。 当他再度抬头起来的时候,发现太阳已经西斜的十分明显;而自己已经来到了洛都外郊的西北角。一座淹没在草木萋萋之中的荒废城台。而江畋也不由隐隐有些记忆翻沉式的感触,不又说道:“难不成,这就是金墉城?” “不错,正是金墉城城,也是当下奉命引领录事的当下去处。”策马在前的陈文泰,却是转头应声道:“先前实在是人多口杂,还有各方眼线盯着,到了这里,就可以好好与录事细说一二了。” 金墉城最早的记录,出自晋代竹林七贤的陆机《洛阳地记》:“洛阳城内西北角有金墉城,东北角有楼高百尺,魏文帝造也。”说是城,其实就是三座并联在一起,小城规模的军事堡垒,也是魏晋被废帝后的幽禁地。 后来到了南北朝,金墉城北靠邙山,南依大城,城垣宽厚坚实,地势险要的军塞。又成为兵家必争之地的河南四镇;北魏孝文帝南迁时,洛阳尚未修缮营建,就暂时以金墉城为都邑,后来北周北齐,更是籍此征战不绝。 到隋末天下大乱,金庸城又成为军事要地。瓦岗军李密在此称帝,设置百官大行朝拜。“钲鼓之声,闻于东洛”。唐朝初年,洛阳县治仍设在金墉城,至贞观6年(公元632年),移之东都毓德坊,自此金墉城逐渐废弃。 如今现存的金庸城, 南北成长方形,东、西、北三面城垣各有几处曲折,保存状况较好;南城垣因洛河北移被毁。西、北、东垣共计城门12座,其中西垣3座。北垣二座,东垣3座。在格局上仿照的是邺城三台的南北高低形制。 其中最北端也是位置最高的小城,才是金墉城的本尊所在。而南端损毁最严重,几乎看不出城台轮廓的小城,则被称为旧城;居中连接两者的中城,则被称为洛阳垒。而在陈文泰的解释声中,马车沿着荒草行向洛阳垒。 然而,在穿过了洛阳垒西南面,明显荒草蔓生、墙垣开裂的西门楼废墟后;眼前的画风却是突然一变。埋没在荒草中的道路,突然就变得有些过于干净,而在身后城楼废墟和两侧残垣,隐隐约约还有人影转动和监视着。 就在马车循着干净整洁的道路,来到了一处坍塌的高墙牌楼前。江畋突然间就看见拒马和拦栅,以及身穿对豸纹甲服,手持叉枪、勾链和弩机的金吾军士,以及被掩没在草中的转轮车弩。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什么。 显然相比明面上由大内设立,那个草台班子一样的清正司;这里存在人和事物,才是自己被召唤到东都来的真正理由所在啊! 第一百九十七章 初显 而在这里,无论是坐骑还是马车,都不能再继续前行;江畋一行人也转为步行前进。没走多久就穿过了依旧耸立的宫城墙垣,下一刻,大片空旷的场地,还有依次林立的连绵建筑,尽数呈现眼前。 实在很难令人想象到,在这外间看起来废墟一般的城垣内部,居然还有别有洞天般的大片人居建筑和忙碌景象;这些建筑明显属于旧址上翻新重建的产物,因此看起来多少充斥着军营式的粗狂风格。 在穿过一片房舍的时候,江畋甚至闻到了精炼猛火油在内,多种燃烧物特有的气味;敞开的门厅里一群身穿火浣布/石棉罩袍的工匠,正在小心的称量和灌装着什么,最后变成一个个椭圆瓶装的事物。 而在另一座建筑里,则是充斥着更加熟悉的,正在加工和炮制硝石、硫磺制品的味道。而在露天堆场的凉棚下,更是已经摆放着一些,类似后世烟花放大版的般成品;却是这个时代沿袭下来的火器; 其中既有绑着木杆排在竹架上,形似窜天猴的飞火箭(黑尔火箭),也有密密麻麻露出闪亮箭矢,带着轮毂的火巢车;更有像个大长匣子,装填十多只箭矢的一窝蜂……但最引人注目还是一管皮炮。 就是用熟铸铁的内膛,包裹上皮革或是其他织物的过渡火器;配套的是一种拳头大的弹丸,或是勺子称量拇指大的散子。这种玩意看起来虽然简陋,并且使用寿命相当有限,但是好在足够轻便简单。 此外,在另一处场地当中,江畋看见木单弩改造而来的小型网兜投射器;旋转杠杆一般的大网弹射机械——抛竿;带着铁制轨道的车弩;还有成捆预制好的铁丝拦网,连同固定尖桩被缠绕成纺锤状; 江畋甚至还注意到,其中除了蒺藜般的尖刺和弯钩外,还有绑着细小铃铛,只要轻轻一碰就响个不停。而穿过了这片四处叮叮当当作响不绝,而显得忙碌纷繁的营造区之后,就来到内里的宫城台下。 古时用来校阅中外军的台前场地上,赫然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操练景象。只是他们操练的方式和使用的器械,也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传统军队,明显有所不同。而是分成许多个小组,散布在不同区域。 其中一些身穿皮套装具的军士,正在联系投掷一些特制的勾刃飞斧;而另一些,则是在习惯掌握投掷,一种带着坚韧细索的勾头短标。此外,还有人在使用锤头抛绳,一遍遍旋绕作为目标的桩子。 作为配合,还有一些身材粗壮的军士,则在挥舞着棘枪、狼牙棒、锤头棍、钢连枷等长杆重兵器,捣击着靶标;但是最显眼还是唐军的传统制式装备,过人高的长柄陌刀与双持长柯斧组成的阵列。 只见这些全身披挂齐整只露口鼻双眼,宛如铁人一般的甲士,分作小群缓步向前呼喝砍劈挥击之下;无论是障道的拒马、板车,还是刻意做成特定行台的木靶,都是轰然四分五裂,支离破碎一地。 因此,他们在数量上不过才百余人而已,却像是从千军万马当中杀出来的一般,看起来充盈着血气冲天的势头。 看过了这些情景,江畋心中才略微平复下来。这才是一个维持了百余年的盛世繁华,政权体系依旧运作良好,只是相对庞大官僚(中枢)系统,略有迟钝的老大帝国,所该正常发挥出的底蕴所在。 在缓缓穿过了这些心无旁骛,沉浸在针对性操练中的军士之后,江畋的身边也只剩下傔从张武升跟随。然而陈文泰却没有将他引上宫台阶梯,而是转到宫台下一处成色尚新的砖砌门洞里。 走进去江畋才发现,里面赫然又是一个相当开阔,哪怕大白天也是灯火通明、暄声哗然的厅堂。周边又有数条宽敞的甬道,向内侧延伸开来,时不时有穿甲或是戎服之人,行色匆匆的穿行而过。 而在其中最为显眼的,无疑就是位于两侧,被分隔成大小间的畜栏;以及内里存栏饲喂的各种大小活物。从最常见的鸡犬猪兔等三禽六畜,到麋鹿、驴骡,甚至还有一只无精打采的骆驼。 谷僎 因此,在这片地下空间里,不免显得有些气味感人;但是一点儿都不会空气浑浊,还可以感受到明显空气流通的风声,显然是别有排气通风的手段。只是在这里,江畋也感觉到隐隐的窥探和威胁。 直到陈文泰对着在居中甬道旁端坐的文吏,出示一面凭信之后;这种被人窥视和隐隐的威胁感,才逐渐消退不见。显然,在这处宫台之下挖掘和拓展出来的前门洞厅里,也不是毫无防范和戒备的。 接下来,沿着居中最为宽敞,几乎可以通行马车或是并行骑乘的过道。江畋很快就见到这处宫台地下,所延伸出来的各种功能区域。其中有武库、物料房,居舍和饭堂,更连接着大小试验区域。 俨然很有些地下秘密基地的形制了。当然了,按照陈文泰介绍的说辞,这些地下空间格局,其实是现成就有的;乃是前朝留下类似藏兵洞和地宫所在,因此接手后也只是进行了修缮和拓宽而已。 因此穿行其间,江畋甚至看到了当初被活捉,那只形似野猪的小号凶兽;居然还挺有精神的活着。只是全身皮毛都被剃光,露出伤痕累累粉色表皮;体型也圆鼓鼓的涨大了一圈;懒洋洋卧在笼内。 只有偶然有人上前,用粗针管给它抽取体液的时候,才会习惯性的嗷上一两声;然后就继续一副不反抗也不挣扎,看尽沧桑躺倒任锤的哲学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从精气神上,都被人玩坏了一般。 当然了,唯有在其他人用手推板车,送来整桶宰杀好并泡着浓稠血浆的牲畜内脏;它才会突然露出凶残本能的另一面。突然裂嘴到耳边咆哮着,埋头在铁皮桶里哐当有声,吮吸和舔舐得汁液乱飞。 而当它吞噬将血食的七七八八,开始意欲未尽的裂嘴弹舌向外,欲以沉声咆哮起来。下一刻,一个奇形铁叉被用力敲在笼柱上,发出的当当震响;顿时就让它口裂合并,缩舌回去,重新趴服下来。 那副无动于衷的贤者状态,就好像之前的凶性萌发,根本是不存在过的一样。这一幕,让江畋想起了一个,名为“巴普洛夫与狗子”的试验段子。显然这只曾经的凶兽,已经习惯了这种躺平日常。 “这可是咱们当下的宝贝啊”陈文泰见状解释道:“尤其是从它身上抽取的那些体液,更是排上了大用场了。不但可以用来遮掩气息,还能调配成针对异兽的药箭。射中之后便可麻痹削弱之。” 而后在相邻的另一间大厅里,江畋则是见到了成排的展示架。那是被金吾卫所捕杀的各种异兽和鬼人的样本,多数只剩下个头颅而被钉在了特定的案板上,看起来形貌大小不一也有上百具之多。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对面洞厅里,被用厚实锁链和铁箍限制住;而只能在铁栏笼具里低声嘶鸣的几只异兽。它们身上伤痕累累或是肢体残缺, 爪牙也不复存在,显然之前那只试验品就是出自于此。 侧旁相连的大间里,还有些一些厚实琉璃的透明罐子;里头则是装着浸泡在某种防腐液体的肢体、器脏。再加上那些罩衣沾着污渍,疑似仵作/医官的人员,正在埋头处理一被开膛破肚异兽的情景; 而让这处腥臭十足的场所,充满了某种反派式地下人体实验基地的意味。然而这一幕,反而令江畋更加安心了。因为,这也代表着这个时代的政权机构,为了对应这种突发异变的各种努力成果。 接下来,在陈文泰的引领之下。江畋又参观了了专门用异兽身上的体液和器官,所加工出来各种副产品的配药间;其中已经通过过往的活体实验,取到了好几项成果,并开始用在实战中检验了。 其中就包括用草药配合调制出来,能够让大多数异兽和鬼人,短时间内麻痹和衰弱,或是伤创处暂时无法愈合的药箭之毒;用来扰乱异兽嗅觉等感官的喷洒式药饵;乃至爪牙骨骼制作的矛头箭簇…… 而后,江畋也在最里面的地宫尽头,见到了这处地下场所的实际掌管者。 第一百九十八章 新职 因为,在这处颇具古色古香的房间里。江畋首先看见的赫然是位站在案牍前,身着幞头长衫的灰鬓老妇人。只是她虽年逾不惑,却依稀早年的风韵尤然;历尽沧桑的眼神也依旧显得明亮而有神。 “这位便是江录事了吧!”男装打扮的老妇人温雅一笑道:“却是闻名日久,今方得见;却不想你已经做下好些大事了,真是年少可畏了。” “见过老夫人,不敢当此赞誉。”江畋虽然心中有些诧异和惊讶,但还是保持基本礼数道:同时他也注意到在场还有包括郑金吾在内数人,都隐隐以她为尊簇拥着。 “江生,这位便是来自枢机五房的岑夫人,岑(参)判官的嫡脉,”这时,在旁郑金吾才顺势介绍道:“领正五品上的宫正内职,也是当下总领本部内行诸房的官长。” “无需客套,老妇只是恰逢其会,被人推上了这个位置,勉为其难的暂且维持个名头而已。”老妇人却是温言道:“真正报效朝廷的差事,还要指望你们这些少俊干才了。” 江畋顿时心中了然,虽然郑金吾说的语焉不详;但是还是隐晦提示对方的信息。枢机五房判事官,乃是国朝唯一公开,也是规模最大的情治衙门,其影响力遍及寰宇海内,远非武德司之流可比。 其次,她是岑(参)判官一脉的后代;而当年的岑参与戴叔伦等人一起,位列梁门十友之一。因此,这种渊源一直得以稳固沿袭下来之后,也代表了她与当代的扶政三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她兼领的内职就更不简单了。原本国朝例制只有内女官、外命妇的常设。但是自从泰平改新之后,大量贵家、勋臣出身的女子,也被引入了仕途,而形成了所谓对等品秩的女官/内外职体系。 而吸引这些女子出仕的缘故,除了相应的品秩和俸禄之外,还有就是相对的婚姻自主权。也就是一旦女子通过入学,并且考上了女官之后;也就意味着父兄再也没有办法,私自决定其婚姻归属。 其中又有内外职之分,散授的外制女官相对普遍一些。除了传统的入学考授之外,通常也会被当做门荫的恩泽,而授予一些贵家女性,以为挂名和身份象征。就像是裴氏阿姐就有六品女官身份。 但是作为参与掌管实务的内职女官,就更加严格和宁缺毋滥多了。几乎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不但需要相应的出身背景,作为起步的基础;同样也需要足够的经验和资历,甚至是功绩才能胜任的。 更勿论她是以女流之身来署理,当下这种暴力色彩十足的新设对应部门;之前只怕少不了在强力部门内任事的经历,更有让人毋庸置疑的出身背景和手段。也许她还掌握了情报收集和消息来源。 “这位便是东都刑部的韩都官,也是夫人的得力佐副。”随后郑金吾又介绍起了下一位同僚:“当下专掌器械物料及操行诸事的各处厅房。不瞒江生,外间好些器械物用,可都是韩都官筹办的。” 韩都官是一位相貌平平中等身材,看起来就很和气很好说话,长眉细眼的中年人。他笑了笑与江畋拱手回礼道:“却还要多谢江录事,替秋官(刑部)捉住隐藏身份的云梦贼首,不然五方缇骑那儿,还不知道如何交代呢。” 而江畋也顿时心知肚明,这位不出意外的话,便是负责后勤训练的副职了。紧接着,郑金吾又介绍第三位道:“孟签事,乃是总纲参事府的得力干将;也是当下专责内外行人等稽核考功的佐职。” 孟签事是个弁冠绯袍的典型武官打扮,举手投足却又夹杂了些许文职儒雅的味道。只见他仔细打量了江畋一番后,才言简意赅的对着他点点头道:“传言不虚果如其人,你编写的那些章程和要略甚好。” 而这位显然就是掌管人事的副职。“此外,还有一位署理财计的佐副,因故尚未到任。”郑金吾又开口道:“这便是当下内行各房的署理情形。”江畋再度点点头,这位显然是管弄钱和编列开支的。 “最后,就是我领下的这些外行儿郎了,暂编一营四团的千二员额随缺随补。”说到这里,郑金吾却是微微挑起眉梢,随即又若无其事道:“此外还有两京十六府的街使、巡禁、快辑可为临时协同。” 这样作为一个特设的秘密部门,关于情报、财务、人事、后勤和一线行动部队的设置,基本都齐活了。不过江畋也好奇起来,郑金吾既然当场介绍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的定位和用途,又该是如何呢/ “这封政事堂颁下的牓子,便是江生你的干系了。乃是堂老们的联署,三省官长依次用印的重要前程和干系。”随即郑金吾又顺势拿出一封紫漆封的木夹文书道:“自此,江生便是本衙的监事副任。” 谷檞 “责检非违、指正校准,察遗补漏、防微杜渐?”江畋打开之后仔细参详了一遍之后,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关键和重点,忍不禁道:“这难道不是御史台的职责和干系么?” “对啊,这正是御史台的干系。可是当今的台城上下,又有谁人比江生更恰如其分?”各人闻言都笑了起来:“就算是少许知道内情的宪臣,却也没有江生的这番本事和见识啊!” “这多半是为江生的缘故,才得以应运而生的位置啊!”而郑金吾更是附和道:“如今虽然正监之位和另一位副监暂缺,但大可以由江生,现将监事所属的职分,给担待起来啊。” “当然了,一应所需杂佐人手,江生可以先拿出个章程来,再到名册里慢慢挑选;此外,本衙尚属草创,若是江生另有更好的选择,也可以自行征辟之,只要无恶逆大罪,都可先行征用。”身为正职的岑夫人也确认道: “江生若是觉得事务冗繁不耐,大可以先担待起来,再慢慢挑选几个可靠得力的合用之人代劳;然后日常里只要接受訾议和请教就好了。”走出来后,郑金吾意有所指的开口提醒道:“但最关键还得有自己的人。依照监事处的基本职分,同样需要一小批人手,以为日常奔走。若是本衙的外行子弟有事的话,少不得还要向监事处请援力和协助。” “这是本衙对外行事的名目。”随后,郑金吾又递过一块身牌来,“因为事关重大而内情诡谲,不便外间广为传扬。是以本衙的当下行事,都暂居于御史三院之下,以为掩人耳目一时。” “暗行御史?”看到身牌上这几个字,江畋却是有些百感交集的忍不禁想起,多年前看过里的一步韩国神异志怪漫画,现在想起来却似乎有些应景的巧合了。只是又不免满心唏嘘起来。 当下朝廷新成立对应相应特殊事态的暗行御史,我怎么就成了其中的创始人之一,隐隐排行第六号人物了呢?要知道,在几个月前,我还是台狱中谤言朝廷的政治犯?这个身份转变也太快了。 “我知道你对清正司那头,多少有所怨念,这才整出这些事情来的。”然而,郑金吾却是将江畋的沉默误会成了另一件事情,主动开解道:“不过这样也好,省的那些杂七杂八之人再多想什么。” “不过,清正司再怎么不堪,毕竟是大内提议设置的,实在不便于马上废止。不然,动辄朝令夕改的只会有损圣德和朝廷的威信。是以还得继续维系一段时日,等到大家都淡忘了差不多,再行撤并就悄无声息了。” 而在江畋离开的洞厅内,也有人在私下议论着这场会面。 “现在接触他会不会太快了。上头不是交代,毕竟是来历成谜,要稍微压一压,更多的以观后效,才能安心使用么?” “可是你现再看,哪里还压得住他啊!我们这里再压下去,他怕不是都要和武德司、左武卫,一拍即合的彻底交好合作下去了。” “他那些手段和技艺扩散出去,要是左武卫得了便宜也就罢了,毕竟都是南衙里的干系;可要是便宜了武德司那边,你我怕不是都没法收场了。” 而在江畋与郑金吾的说话之间,也顺势参观和见识了这处地下场所中,余下还没有接触的区域。包括了专门的档牍房,隐藏的警哨间,专门有医官值守的诊疗室,和足够宽敞还有上下管道的休息大厅。 虽然大多数陈设还有些仓促草就的味道, 并且还有一些这样那样的小瑕疵。比如许多角落和墙面还未修缮妥当,并且涂抹上防虫防潮的灰浆;还有一些区域明显属于荒废着,临时被杂物堆堵遮掩起来。 但是对于江畋来说,能够在这段时间里,炮制处这么一大片专用地上建筑和地下场地来,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于这个时代,在效率上的心理预期了。因此他对被引见的各处人员,倒也不吝赞许和鼓励。 最终,郑金吾引着他来到了内里的一处有着卫士看守的墙角处。随着郑金吾和江畋相继出示了身牌,那名目不斜视的卫士才伸手敲了敲墙壁,顿时就在细微尘埃抖落间,自内而外打开了一处石质暗门。 顿时就露出内里,宛如库房一般的多个隔断区,以及成排架子和分装大小容器。而在这处内部库房中,则是收藏着金吾卫这些日子以来,陆续收集到杂七杂八的战利品。因为没能确定用途而暂存于此。 其中陈列着疑似赤铁矿的结块,硅化木枝条,石英疙瘩、云母片、砗磲碎块。而按照说法,这些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在那些被捕杀的异兽体内发现的;还有一小部分,则是在异兽和鬼人隐藏处找到的。 第一百九十九章 追加 然而,这一检视却是竟然有所发现。虽然其中大多数都是些毫无用处的破烂。但是江畋还是通过接触后,辅助系统在视野当中的反应和提示;找出了至少十几件不同程度残留游离能量反应的物品。 籍着把玩和鉴定的机会,将这些残余的游离能量,陆陆续续的吸收干净之后;江畋视野当中的量子储备,居然又增加的至少1个单位以上。最后他又将甄选的物件交回,作为后续优先追查的线索。 毕竟,光是捡漏这一个单位多的能量,就不枉他来这里走一趟。果然是“公门之中好修行”。通过体制的力量,比自己到处随机触发任务进度和线索,或是托转他人查访的效率,要更加有效的多。 然而,在江畋指示着其他人,将这些甄选出来的物件,另行分类造册并且查找记录;以便在最初发现之地,深入搜寻到更多关联物品的时候;外间却在隐隐喧声中,迎面一辆小推车。 江畋见到其中某个隐隐沾着血污的罐子之后,却是不由停下了脚步。郑金吾在旁不由问道:“副监,可是有什么问题么?”。江畋点头又摇头道:“这东西问题大了,你们是在哪里找到的。” 小心翼翼推着板车的军士,不由脸色一变却又不敢舍手,连忙低声道:“乃是当地的一队兄弟,方才在汴州玉林寺附近的舍利塔中,击杀了盘踞的一群灰兽后,所找到的不明物证之一。” “敢问,这东西可有什么危害么?”郑金吾连忙问道:“之前的隔离手段可曾管用么?不瞒你说,铅锡覆铜的薄板和大小容器,当下已经在北邙工坊加急定制当中,随时可以取用。” “直接的危害倒不至于。”端详了片刻之后,江畋才开口道:“只要你不打破这处容器,外间也只有轻微的泄露而已,只要不是靠的很近,基本不受影响,不过你们的物品管理是在太粗疏了。” “还请副监不吝指教。”郑金吾倒是面露不虞的打蛇随棍上道:“我麾下的儿郎都是些大老粗,还真不晓得这些门道和关键。差点儿就误了大事了。” 江畋点点头道:“我觉得应该另在别处,建立起一条输送通道,和多种用途的储存内库;还有危险品的分级隔离制度。就算暂时无法识别和鉴定之物,也可在危险爆发之后,进行果断封藏。” “副监所言甚是。”郑金吾毫不犹豫的点头道:“只是还请你稍后给编列一个章程和条陈,待几位官长都过眼之后,不管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本衙自然都会优先给赶制出来的。” 这时候,江畋却是再度咦了一声。因为他视野当中花费能量加速的解析已经完成,因此提示也变成了:“微量生体污染泄露中(活性增益)”。随即他开口道:“我需要一个临时的测试场地。” 片刻之后,在一处清理出来的洞厅中。一只伤痕累累、爪牙尽去的灰兽,被推送了进来。然后由一名军士用长杆绑着这个小罐,伸到了这只凶兽笼子上方,用力一抖倒出一撮香灰状的粉尘。 然而,那只原本奄奄一息的凶兽,在沾染些许粉尘之后;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骤然振奋起来。肉眼可见身上伤痕累累的皮肉,开始抽搐蠕动片片脱落下来,而爪牙的截断处也明显出现了增生。 而隔着粗大栅栏和琉璃隔板,见到了这一幕之后;无论是岑夫人、还是韩都官,或又是孟签事,都不免多少脸色煞白或是勃然变色、乃至心有余悸的几欲说话。而后,这个小罐就被连忙收回。 但是那只凶兽身上,因为(活性增益)生体污染造成的异变还在持续着;随着它不断收缩干瘪的体表,那些爪牙和鳞片也湿淋淋增生出来,然后又风干成了坚韧角质,饥渴无比的啃食起来笼栏来。 “可以了。”江畋对着郑金吾点点头道:而后他断然一挥手,就有一名全身防护严实的军士,举着一个青铜灯罩式的器物走上前去。正对着那只咆哮不已的灰兽,打开封口顿时露出内里一截骨片。 下一刻,那只还在咆哮撕咬冲撞铁笼的灰兽,突然间就像是定格了一般僵直不动;然后惨烈而短促的哀鸣一声,身上开始相继冒出了大大小小凸起;“陆章,你再近一些。”郑金吾见状不由下令。 随着那名端持器具的军士陆章,分作数次大步向前,一直走到了距离灰兽笼的十尺之内;这只不断挣扎冲撞着笼子哗哗作响,灰兽突然就全身一摊,就像吹鼓到极限的气球,当场迸炸成一片黑浆。 谷鴙 而在琉璃隔板背后,见到这一幕的众人,也不约而同的大大松了一口气。岑夫人正想开口说些,就见那只灯罩被小心收藏起来后,一拥而入的人员将现场收拾一空。显然这次现场演示并没有结束。 而后,一只五花大绑的大角山羊,被板车上解送进来。然后又是那名军士,轻车熟路的在其四肢,分别割开一个血如泉涌,但又暂时不致命的大伤口;而后小罐里的粉尘,被倒在它口鼻和伤口上。 随即,那深彻肌理、血流不止的伤口,顿时就像是受了什么强烈刺激一般;骤然收缩干瘪起来。片刻之间,只剩一道血红发暗的难看疤痕,那名军士在用力一搓,顿时就剥落露出新生泛白的肌肤。 然而,那名军士又毫不犹豫突然抽刀,猛然割开了大半截的山羊脖颈;顿时激溅的血喷如泉沾的他满头满脸。然而,几个呼吸后山羊割断的颈部,同样出现迅速收缩和愈合的迹象,于是再度举刀。 半响之后,固定这只大角山羊的案板上,几乎被血水浸透;然而多了好几处横七竖八致命伤口的它,居然还奄奄一息活着。哪怕一些伤口已经深及脏腑;但是依旧还在顽强收缩和蠕动着。 直到那名军士再度一刀开膛破肚,而将犹自蓬勃挑动的心脏,给掏取出来之后;才在一股接一股的血浆迸溅中,就此失去了再生的活性和愈合本能。只是这时这只壮实山羊已经变得骨瘦如柴。 由此,江畋也可以再度确认一件事情。这个世界固然有一些异常变化,正在缓慢而持续的苏醒当中;但是在实际的演变和操作当中,依旧要遵循能量守恒的基本定律,而不会凭空变出能量来。 看到这里,无论是岑夫人,还是韩都官,或是孟签事,都不由的眼睛发亮;而不约而同的开声道:“我想……”“我说……”“我以为……”。而郑金吾则是顺势表态:“还请各位协助……” 于是,当江畋离开了这处,隐藏在金墉城废墟当中的秘密场地之后;身后却是跟随了足足一团(280—300人)的披挂军士。而好几名背景的信使,也随后在金墉城内分奔而出。 只是这一次,江畋等人却没有从原路返回,而是出金墉城径直向东面而去。这时候天色已黑,打起风灯的队伍径直来到了,洛都城北含嘉仓城附近。在这里可以看到停满了舟楫的水陆码头。 作为中原之地转运枢纽,哪怕入夜也是灯火通明、人生喧闹的劳作不休。因此,这一团人马汇入其中,几乎没有引起什么扰动纷纷。片刻之后,江畋就被轻车熟路的守吏,引到了一处棚顶下。 随后,他就看见了一条黝黑的轨道,以及停在棚顶下的数挂车厢;只是前方挂着不是烟云喷吐的火车头,而是六匹一组的挽马。刹那间,江畋突然恍然大悟过来,这赫然就是这时代的马拉轨道。 而后,他就被请上了四挂车厢当中,看起来条件最好的第二节;而其他随行军士也依次鱼贯而入,面对面分坐在数条并列的长凳上。顿时就将三四十尺长、七八尺宽的车厢内,给塞的满满当当的。 而江畋则是独占了车厢后部,一个单独开门还有内外窗扉和外栏的小隔间。在这个不算大的独立空间里,同样摆着案几、橱柜等器物;同时可以随时通过小隔窗,招呼和使唤外间大车厢里的军士。 随后,在“赫赫赫”的驭马呼唤和踢踏声中;松开阻刹的沉闷摩擦之下,轻轻晃荡的车厢开始缓缓向前滑行,然后又变成开始加速的隐隐向后推力。这时候,坐在软垫靠椅上的江畋,才合上隔窗。 接下来他将李环、张武升、还有林九郎,依次召唤进来。然后打开琉璃隔板的橱柜,取出几瓶现成的饮子,分发给他们。自己也灌了一大口,才缓缓开声道:“现在我有新的差事,你们怎么看。” 他们顿时面面相觑之后,由张武升释然的当先开口道:“属下还是那句话,既为官长慊从,如蒙不弃,自当相随始终了。”而后李环也正色淡声道:“某家奉命随侍郎君,自然要有始有终了。” 最后,才是面露犹豫和挣扎的林九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承蒙贵官看重,在下,在下,自当乐于从命;只是我手下那些儿郎,多有家什牵累,若无法继续相随,可否令其自便。” “好!”江畋点头,心道这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随后,他从手袋中取出数枚新获得的身牌,还有任命文书;依次交授给他们。而他们在接下这份东西的同时,也初步算是自己的私人班底了。 第二百章 揣测 这个时代马拉的车厢,行驶其实速度并不算快,只能勉强够得上后世慢车的最低下限;而且中途还要靠站轮换挽马。因此,江畋除了偶然对行而过的客货车厢外,还能看见并行直道上的车马行人。 无论是,无论是灯火摇曳的四轮长厢客车,还是满载堆高的平板货车;或又是在坐骑前头挑灯夜行的旅人;看起来似乎都比这一挂轨道车厢快一些。而马拉轨道的唯一优势,就是载量大且平稳尔。 不过江畋要去的地方也不是太远,只是在都畿道所属汴州。因此在此起彼伏的低沉吆喝和鞭策声中,乘着月色如霜的夜幕沉沉,沿着硬木铸铁的轨道,哐当哐当的行走了大半晚之后;汴州就到了。 而在夜露深重的大片幽暗中,作为汴州地界的标志物,无疑就是位于汴水边的渡口大桥头,整夜都是灯火灿灿的站点车棚。据说在这枢纽之地每天十二时辰,都有人轮值候命以为装卸和转运所需。 因此,当江畋所在的车厢驶入一侧棚下,开始在低抑号令声声中随之下车时;第一眼看到就是绵延的土木围栏之内,众多在站内聚附如蚁,彻夜劳作的赤膊杂役,所蒸腾而起久久不散的低矮烟云。 而这一大片站内的上下人等,似乎对于这种程度的调集,早已经司空见惯了一般。除了一名当值的小吏,外加两位驻留守卫的团结兵队正,过来问了几句并看了身牌文书,就再没有更多的兹扰了。 随后,负责带领先行人马的旅帅陆章,打发了此辈之后就过来请示江畋。是否就近稍作休整,以待后续人马的车节汇合;还是马不停蹄先行出发?江畋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连夜赶来不就为此么? 于是,随车而来的这半团军士,也毫不犹豫的整械束甲,互相检查过形状后,就随着打头的江畋一行人,从侧开的副门列队鱼贯而出了这处站区。而在打头的火光照耀下,江畋也看见此处的站牌。 “陈桥驿/陈桥站。”他不由念出声来,随即又哑然一笑,还真是一个很有纪念意义的地点啊。而远处便是灯火点点的汴州城。随后,在前方举起旗牌的清道前引下,又遭遇好几支巡禁队盘查后。 这支小小的行军队伍,也随之拐上了另一条远离城区而去的路线。当天空泛出鱼肚白的时候,骑乘在裟露紫背上的江畋,也终于听到了远方传来的晨钟声。随即他就注意到前方,低矮山凹中建筑。 玉林寺是一座远离闹市区的典型山寺,属于某一代山居僧人的草庐,劝募扩建成的寺院。虽然有点年头了,但是如不是因为刚好闹了“兽祸”,还未必会有人注意到,这么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山寺。 而刚巧发生兽祸的地方,正是寺院后山的一片塔林,也就是历代僧人圆寂坐缸之后的安息之所。然而,却被一群不知何处流窜来的白兽,被盘踞在其中;就连寺院清修大多数僧人,都遭此横祸。 因为这处寺院远离闹市,并且属于闭门清修的子孙庙。所以除了特定节日外,平时不怎么接待信众来访和还愿上香。在出事之后数日,就只有个血人一样的幸存小沙弥,疯疯癫癫逃出惹人报官; 而奉命前往捕杀的驻泊金吾卫,也是从寺院前山一直追剿到了,后山山脊的塔林处;才将这些成群活动的三十七只白兽,给彻底灭杀殆尽。而那只小小的陶土罐子,就是在后山塔林的兽巢找到。 因此,当这支队伍抵达了玉林寺的山脚下时,内里留守现场的十几名本地府兵,看起来还是十分惊讶的连忙出来相迎。事实上,此刻用来报时的晨钟,就是由他们负责敲响,以为定时通报平安。 不多久,江畋为首的众人,就穿过了大开的山门,见到了一片狼藉尚未来及清理的寺内;四处溅落发黑的血迹和抓痕,还有在巨力冲撞和撕扯下,支离破碎的门户;以及在失火后烧塌大半的佛堂。 甚至江畋还看见,就连一座砖木小塔,也被挖掘了半截基座,而轰然坍倒在地上;压倒一棵大树后又砸穿了一处僧舍和。残砖碎瓦之间隐然可见大蓬的血污发黑;可见当时躲入塔内僧人的绝望。 而按照在场的记录描述,那名法号三戒的小沙弥乃是掉进,自种菜畦边的粪池里;才得以躲过那些凶兽的嗅探,最终在凶兽退去后逃过一劫活了下来。但人也吓傻了,只能神志不清说些只言片语。 而后,越往后山的之形梯道上走,就越可以看见之前金吾士卒,追逐并且搏杀凶兽的种种痕迹;残断的箭矢,刀枪、挠钩和绳索、套网的碎片。满目疮痍的树木间,犹自可以踩到一些发黑的胶质。 最后,领路的那名驻守府兵火长,却是再也不肯往前去了。只是将掩映树丛中的塔林外,作为禁区标识的木牌指出来,就停留在了外围。而继续前行的江畋,也顿时明白他为什么不肯进来了。 因为,在这处数十座七倒八歪的浮屠/砖塔丛中,赫然是一个被烈火灼烧过的硕大巢穴废墟;然而哪怕是被大火烧过,发黑泛白的灰烬和焦炭中,依然可见干瘪发黑的骸骨残碎,密密麻麻铺陈交织。 谷汝 正常人光是看上一眼,就无不适莫大的精神污染。然而,究竟是什么缘故,才造成的这处惨案;或者说,这群凶兽为什么会特地聚集在,这座玉林寺的后山塔林,乃至筑巢并产生强烈的领地意识? 要知道,根据江畋对于周边环境的判断,这里的普遍树荫还不至于浓密到,能够有效遮挡和掩护,它们在白天里勉强维持活动的程度。难道有什么对于族群生存很重要东西,在吸引着它们么? 按照郑金吾哪里提供的说法,白兽只是已经出现的异兽当中,被催生出最为弱小的一类;以至于需要保持群体规模,而很少见到单独的存在。因此只要士卒有所准备,落单就算一对一也不落下风。 甚至就连一些野生的虎狼,都可以捕食之。因此,无人控制和诱导的野放状态下,直接血洗一座寺院的概率实在是不高;更别说在金吾子弟的绞杀当中,所表现出来保护巢穴的那种本能反应。 而江畋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出这个根源和出处。至于随行的那一团外行(外勤)士卒,则只是为了接管并且确保现场完好,并且在有事时以备万一的,基本保障措施而已。 然而,这个被初步清理并且焚烧消毒过的现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出奇和异常之处;甚至连江畋的视野当中,都没有任何的提示。于是他叫过来旅帅陆章,分派了人手将现场挖地三尺翻掘过来。 而后,又让林九郎带领一队人,占据山脊线上的最高处;既是警戒外围和举告临下探哨,也是预防某些事态的缓冲。而张武升和李环,则是被安排带人,将那些残存的浮屠/塔彻底推倒砸碎。 然而,在忙碌了半天之后,整个塔林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地下一些七七八八的缸、瓮,也挖出来不少并且当众砸开了。江畋却依旧没有看到任何的提示,就像是当初产生异变的根绝彻底消失了。 这时候已经接近正午,虽然那些士卒未得号令,依旧在忙碌不停;江畋略有些无奈的宣布暂停,吩咐他们停手修整就食;而自己则是继续在附近的山林中,四下转悠起来;但依旧一无所获。 当他转回到了,满是泥土和尘埃气息的现场;就见张武升主动奉上来,随行携带的茶汤和一份纸包军用干粮。江畋也有几分饥渴,而接过来喝了几口,却是突然心中一动,将剩下的茶汤倒在地上。 随即他又要来另外几只皮质水袋,一一倾倒在了几处底面上;仔细观察了高地流向和渗漏程度之后,突然指着一处坡地的底端喊道:“挖下去,我没说停就不准停下。” 于是,在私下聚拢而来的几只锄镐,奋力刨了十几下之后;那段坡面也凭空少了一大截。突然就传出什么东西裂的“宕”一声闷响。随即,表面覆盖浮土被撇尽之后,顿就露出个变形铜缸的边缘。 而随着尺半直径的铜缸,连同轻微变形破裂的顶盖,重见天日之后。江畋视野中,也骤然接连刷出多条提示;“检测到极微量生体辐射(活性增益)”“检测到细微生体辐射(活性增益)”…… 而后,随着众人连忙退下,用带来的铅锡覆铜板,遮挡出一个小小的隔离区之后;江畋才扯开这支紫红色的铜缸顶盖;刹那间他视野当中的提示,就从“微量”变成“少量”“中量持续放射中。” 然后,一个碳晶似的碎块,就落入到了江畋的手中。随即又被眼疾手快的塞进了,一支特制的杯型容器中,严丝合缝的遮盖起来。视野当中的提示也顿时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然而在打开封锁的下一刻,张武升等人却失声惊呼起来:“官长,你身边。”“变了,都变了。”“奇了,出奇了。” 因为这时候,江畋身边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变。之间那些被铜板隔离的范围内,地面各种地蔓、野草和小花几乎都比周边的同类,凭空长高了一小截;而显露出与众不同的格外苍青水嫩来。 然后,又肉眼可见的枯萎泛白。由此,江畋也突然产生了一点猜想。之前那个陶土小罐只是个容器;只是里面的成分受到生体辐射催化后,所产生的衍生物,才是那种特殊愈合/增生效果的由来。 至于那些异兽群体,便就是被这种衍生物的泄露反应,给吸引过来筑巢的。只是后来在金吾卫子弟的绞杀之下,焚烧巢穴造成的山壁土石剥落,无意间掩盖了对外泄露的辐射效果,才被忽略过去。 这时候,山脊上的林九郎也吹响了警号。江畋不由转身望下去,却没有见到什么危险来袭,而是另外一只服色的军队,正在迅速的向着玉林寺行进而来。显然是汴州地方也得到了相应的消息了。 第二百零一章 对阵 “看起来,似乎有消息走漏了啊”江畋突然意有所指道:“虽说这一路过来几乎毫无停顿,但是依旧有人暗中盯着我们;这不,我这才有所发现,那边已经迫不及待跳出来,想要做点什么了。” “当不至于吧。”带队的旅帅陆章不由脸色微变道:“不瞒副监,标下一路十分小心盯着麾下各火, 上下车时亦是更是要依次点数、确定无虞的,断不可能有人乘机走漏了消息。” “那就是本部那边泄露了消息了。”江畋不为所动道:他这一次刻意要求带上这些外行子弟,不就是防止当地有所埋伏和陷阱,或又是有人跳出来横插一把。“本以为是场大功劳,真是可惜了。” “既然如此,还请官长安心”旅帅陆章闻言,不由闪过一丝青气决然道:他似乎早已得过郑金吾的暗中嘱咐,自然知道这一行的关键所在:“只要标下儿郎尚存一息, 自然就会竭力确保您周全。” “我的周全,倒是不用你们操心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万一有事,我的应对手段可比你们多的多了。”江畋闻言就笑了起来:“当下的关键,无疑还是这一次所获之物,不要让人横插一手。” 当然了,自己初来乍到指望以势压人,令他们为自己去拼命,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他籍此也可以测试一下,这新设的暗行御史部对于自己的支持力度,或者说是对此事授权程度又有多大。 毕竟,作为初步发现/诱惑已经抛出来了。江畋就不信一个能够迅速治愈伤创的奇物及其衍生品,就不能够不让人动心;或者说齐心协力去为之争取呢/ “副监所言甚是。不过,是否令标下先派人交涉一二,才好名正言顺的后续行事。”然而陆章闻言却又紧接着请示道:“毕竟, 这是都畿道内,各方牵扯甚多;为了减少干系计, 其实……” 然而片刻之后, 就见那只人马毫不犹豫的在山下摆开阵势, 而对着山上寺中的外行金吾子弟,形成了某种隐隐的包围和封堵之势。就连迎上前去交涉的那几名团结兵,都被当场扣拿捆绑了起来。 “既然来者不善,难道你们手中的家什,都是做摆设用的么。”随后陆章毫不犹豫喝声道:“还是金吾卫的日常章程不管用了;难不成你们只知道应付兽祸,却不晓得如何对付居心叵测之人了?” 随着厉声喝令,寺内尚且犹疑不定的金吾子弟,顿时就令行禁止一般的迅速进入状态。当即丢下手中多余的器械物件;纷纷操刀捉枪,搭弓持弩在手,转眼间就在山门墙后形成了一道简单防线。 “什么人!”这时候,江畋突然对着后山沉声呵斥道:只见他伸手一挥数点精光,掠入塔林所在的浓密树丛中。刹那间就像是惊起飞鸟一般,猛然窜出一个人影,却又将连射的箭矢甩在身后而遁。 随后,就像是连锁反应一般,随着扩大搜索范围,山林中争相冒出多个逃遁而去的身形。而后山的山脊上,林九郎带人所值守的望哨位置, 也隐隐传来连声惊呼、怒骂和叫喊,还有追逐和格击声。 “该死,这怕不是声东击西的手段,还请副监暂且退入寺内,固守待援。”陆章见状也不由脸色难看起来,而对着江畋断然道:“由我带人且去后山接应……那些儿郎和器物。” “都道这时候,你还要分兵么?岂不是更容易被人各个击破!”然而江畋却是脸色一沉道:“接下来我们更要行动一致,后山没有大路崎岖难行,就算有敌人绕过去,数量也不会太多。你带所有人人全力守住寺前山门,确保那些东西不至于落入敌手。至于后山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至少临敌杀戮这种事情,没有了你们拖累,我反而更加的得心应手。” 陆章闻言却是有些气结,却又想起了关于对方的诸多传闻,顿做无可奈何的说道:“那还请贵官千万保重,至少带上几个机敏灵活的儿郎,以便随时联络和传信才是。”江畋点头:“也好。” 这时候,山下那只旗号不明的队伍,也已经迫到近前来了。只见他们根本没有打出旗帜,却人人身穿褐色的皮兜甲,手持刀牌和短矛等,闷声不响的一鼓作气,直冲上寺前的山道阶梯。 “金吾卫在此公干,胆敢擅闯,杀无赦!”而随着这声齐喝,具列在山门和寺墙背后,金吾子弟中的射生手,而相继扣下擘张弩的压牙,松开了铁臂弓的搭弦,刹那间箭矢如雨攒射在对方阵中。 只是金吾子弟这第一轮攻击,还有所分寸的留手了。因此绝大多数箭矢都是无头直射,对方端持五边长牌和圆条盾;在居高临下蓄力冲击下,令其失去了平衡,人仰马翻的在梯道上滚落一地。 然而,这一轮警告式的攻击,却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片刻之后,迅速重整旗鼓的对方,很快就在更多的长排和大盾掩护下,用上仰抛射的木弓作为回应和压制,顿时就造成数名金吾子弟的伤亡。 事情到了这一步,陆章也只能看了一眼后山塔林的方向;而咬牙切齿的喊道:“全换上兵箭和长锥箭,准备白刃迎击……”;这一刻他只遗憾自己轻装急进前来,因此并未携带更多的箭矢和长兵。 与此同时,位于山脊上的林九郎等人,也遇到了大/麻烦和危机使然。在山后冒出来不明之敌的偷袭下,他从东都金吾街使带来这火士卒,转眼之间就已然死伤过半;只剩他与数名伤者靠背应敌。 因为,对方在第一轮偷袭的近身接战中,并未占到太大便宜;反被林九郎亲手斩杀一人,戳死一人。就毫不犹豫脱离接触和纠缠,退入了山林草木掩护中,然后转而用弩箭,抽冷偷袭和阻截他们。 迫使林九郎等人只能持牌相互掩护着,坚守在原地以期后援。然而短时间内后援尚未赶来,暗中的善射之士就接二连三射穿了,他们仅有的团牌和圆盾,然后贯穿了遮掩不及的手足、臂膀等处。 最后,逼得他们只能且走且挡着,最后被困在了一处大树的凹面处。这时,剩余四人已是身带数箭,林九郎臂膀上也中了一支白翎箭,那就是他企图带人翻滚冲出,扑杀敌踪无果的代价所在。 因此,哪怕他已经血流满臂,而隐隐开始神智昏沉,却也只能削断外露碍事的部分;勉强保持最基本的活动能力。下一刻,突然侧头窥视的他,就听一声树皮剥裂的崩声,一支透树利箭搽脸而出。 随着火辣辣的脸上伤口,溢流出来的湿润感;林九郎身边再度响起一身闷哼,却是又有名士卒,支撑不住身体而滑落下去,大腿外露挨了一箭。对方就像是老辣而富有耐心,善于等待时机的猎手。 因此,在负伤落单的情况下与之对阵,无疑是一种莫大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压力。尽管如此,林九郎还是想要拼死一搏,最不济也要将敌手找出来,舍命拉上一两个陪伴的;下一刻,他缓缓开口道:“接下来,你们四散开,直管向山下冲,冲到那里算是哪里,绝不要回头;莫要让我白白……” 下一刻,他似乎听到某种风中隐约的惊呼和惨叫声,还有撞翻折断草木的翻滚声。然后他忍不住一手刀鞘,挑起披风一角探出诱敌;而自己从另一端侧头探视而出;突然惊见迎面风声呼啸而至。 然后又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他们掩身的这颗大树上,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哀鸣声。下一刻,随着汨汨流过他脚边的血线,再度探身而出的林九郎,赫然是名暗绿草纹披风的弓手,活活撞死在树上。 而后,远处的山林中也传来了更多,追逐奔踏、翻滚滑落、草木翻飞的激烈动静。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巨兽,在其中大举肆虐一般的,搅扰摧折了一地的树木狼藉,还有散落在地的片片血色斑斑。 随着相互搀扶着的林九郎等人,步履蹒跚的一路追寻而去;顿时就看见了好几具散落的尸体;有的破破烂烂的被挂在折断树杈上,有的像是饱受践踏蹂躏一般,横倒在断枝落叶里,已经不成人形。 还有的则是肢体摧折着,以诡异莫名的姿态,倒插在新翻的泥土堆里;甚至还有一位抵靠大树的死者看似正常;却是被自己折断的弓弦反勒在勃颈上,活活切断手指又割开喉颈,喷血大滩而死。 而死者的唯一共同点,就是都是身披草纹色的罩衣或是披风。在这一切摧折痕迹的最终尽头,无所不在喷洒的血迹,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不见了。然而,突然间林九郎头顶上冒出一个声音道: “林九郎,你们可还好么,还剩下多少人?。” 林九郎闻声不由一惊,随即心中难掩激动的抬头望去;就见一身衣冠齐整的江畋,正站在一支离地十多尺的大树枝杈上,手里还提着两个四肢软绵绵垂落的人体,还有略带臭味的液体滴落下来。 第二百零二章 救死 而在洛都皇城大内西侧,被称为西宫的大型宫殿——上阳宫。据《乐府诗集》卷九六白居易《上阳白发人》题解曰:“天宝五载以后,杨贵妃专宠,后宫无复进幸。六宫有美色者,辄置别所,上阳其一也,贞元中尚存焉。” 因此, 这里也是绝大部分宫人、女官的荟萃之所,别号曰:“美人库”。而天宝年间的上阳宫女用题诗红叶,抛于宫中流水,寄怀幽情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里。更有中宗年间,大放宫人出外观灯, 结果三千多人不归的遗事。 自南北中轴流淌而过的谷水, 将上阳宫分为东西两大部的同时;也被顺势引流经过提象门、观风门、浴日楼、丽景台、七宝阁、九洲亭和曜掌亭, 最终汇入入六大主建筑群之一的观风殿后,一处既深且阔的大型池泊当中。 而在这处波光蔚然、湖色湛湛的数十亩水面间,赫然有一处雄居水上的高耸宫室——水城殿。通过周边环列如卍字的游廊行道,和众星拱月般的亭台楼阁;最终得以通过一条宽敞的三十七孔堤道,贯穿连接岸边的附属建筑。 而在所有的过道和桥廊上,都有遮挡雨雪和暴晒的琉璃瓦棚、雁形外檐。因此,哪怕号称是夏日炎炎之期中,最为酷热的三伏天,往来行走于水城殿与岸边的各处建筑当中,依旧是水汽氤氲、风气凉爽不减几分。 由此,这些连接着水城殿及其周边亭台楼宇的游廊回道,又有一个万燕回廊的别称。因为夏日里的各种怕热的燕雀水鸟,也会争相聚附和躲避在廊下以为纳凉,而形成了檐下风铃声声,廊边鸟语沥沥的独特奇景。 而在水城殿内, 更是有着许多轮毂水车,管道和其他汲取机关,所汇聚而成的通风、送凉和泉水喷涌、造雾设施;而令这座高架水上的大型宫殿, 在最为干旱酷热的季节里, 也能始终保持着清凉湿润的内里日常。 因此,相对于入夏后不免干燥暑热,兼带地气卑湿的上京长安诸宫;自从重修洛阳城并东都宫苑之后。历代的大唐天子及其亲眷臣属,都会有或多或少的夏日时光,在上阳宫凉爽安逸的日常当中,漫漫消磨而过的。 而能够在水城殿周边环列的楼阁亭台中,得到或长或短时间的一席栖身之地;则是某种身受君恩宠近的三六九等象征。如若能够得到在这处名为金波池的湖上,肆意泛舟游荡的许可,那更是渐在帝心的莫大荣宠了。 然而就在水城殿西侧,一处日常用来会宴歌舞的水中楼台上;却是被暂时的清空,而不闻日常的笙歌曲乐声声。就连周旁日常巡曳的小舟也都停下来;而站着衣甲鲜明、器械齐全的卫士,将这处楼台隐隐包围起来。 而在这错楼台面向水城殿上方的敞阔平台上,一名脸色惨白的小黄门撑坐在了地上;而相对他沾满血色的衣襟,脖子上方才被割开的位置,已然剩下条显眼的粗大疤痕。而在他的手臂、腋下、胸口等处,同样具有大小不一的新愈伤痕。 虽然他已经虚弱的随时可能到下,但却是实实在在活着。随后,一名负责当场验证的宦者丢下短刃, 不顾手上血粼粼的颜色, 毫不犹豫跪倒在地恭贺到:“恭喜圣主,恭喜诸位贵人,如此奇物降世,又为本朝所得,此乃人主盛世的祥瑞之兆啊!” 随即,又有人端上来一盘新烹的肉食,放在了那名小黄门身前;就见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神志呆滞的他,仿若是饿了许多天一般的饥渴至极,竟然丝毫不顾仪态扑上去,就抓起来手口并用的大嚼不止;很快就把一大盘的肉食就吃个精光。 然后,又有人送上来第二大盘隐隐泛红,却是有些半生不熟的肉食;只见他意犹未尽的一把抓了过去,又开怀大吃起来;然后又有人送上来第三大盘,却是烤过的鱼和鹅肉,还有几张油面大饼。这时候小黄门终于稍停下来,只吃了鹅肉和鱼。 然后,又有人奉命端上第四盆,却是白切的生脍和酱汁腌渍的生彘肩(猪肘子);这时候,这位小黄门终于吃不下了,而看着隐隐带着鲜明血色的生脍和彘肩,突然就当场捂嘴作呕起来。而见到这一幕,无论是宦者还是其他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而宦者这时才开口问道:“静官我儿,你觉得怎样了。”。脸色惨白的小黄门闻言不由重重打了个饱嗝道:“孩儿,孩儿,好像已经吃撑了,在也没法……只是那些伤处,还是隐隐涨疼着。” 这时候,对面高台上才冒出一个阴柔的声音道:“上喻,宋老伴辛苦了。”名为宋老伴的宦者,不由磕头如捣道:“不敢当,这既是奴婢的福分,更是小儿的福分啊!”。那个阴柔声继续道:“上喻,赏内门使宋素,宫外宅一所,赏宋氏小儿供奉院郎,绢三百件。” 然而,随着这场临时兴起的小插曲般演示结束;左右都相继退下消失不见之后。那处宣达上喻的高台上,看似空荡荡的帷幕背后,却是在时隔半响之后;悄然飘出一声轻哼冷笑来:“祥瑞?哼哼……祥瑞……哼哼……真是祥瑞……” 与此同时,那名有些愣头愣脑的小黄门,却是在离开水城殿之后;却又被人引到了另一处偏殿的值守厅堂中;“静官小儿,你的机缘可是到了。”随即就有左右两名膀大腰圆的宦者,皮笑肉不笑的一边恭贺他,一边用力将他推了进去。 而在门槛上拌了个跟斗,四仰八叉扑倒在地的小黄门静官,很快就被人给搀扶了起来。然而他很快就有些诚惶诚恐的身体颤抖起来;因为,搀扶着他赫然就是高过他养父,不知多少品的顶头上官内供奉院使,还给他拍打了身上的尘埃道: “静官儿,都是有大机缘和前程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呢?” 而在周旁像是一群食肉动物般,笑眯眯围观着他的数名中贵人,更是从事偏远荒僻宫室杂役的他,往日见都难得一见的泼天显赫人物;随便哪个动动指头都可以弹死,他养父子两。但此时就像是奇货可居一般,看着着他啧啧称奇。 直到其中一名最年轻的中贵人,有些不耐的吩咐道:“还不快扒了他这身行头,看看下面还能不能长出来的先?”这才让他如遭五雷轰击一般,惊得连忙拔腿转身向外窜逃而去;然后又毫不意外的给人捂嘴摁倒,拖曳了进来。 而后,一名头发灰白,脸上褶子就活似老沙皮狗一般的阉匠,在弟子的搀扶之下慢条斯理的笃步而入;面对着瞠目欲裂的小黄门静官,咧嘴一笑而摊开一整副大大小小的数十件器具来…… 然而在外朝,仅仅是一个下午的时光,政事堂内几乎是火速通过了,秘书监所草拟的一份明旨:以历代佛道寺观供奉功德物各品,多有浮滥虚冒、盗名欺世为由;下令两京功德司,配合朝廷分派的各方使者,清查鉴明登册以正风气。 而与此同时的玉林寺后山塔林之中。再度打退来敌之后,依旧有些不放心的旅帅陆章;忍不住派来接应的一队人,也重新找到并抬着林九郎等幸存者,以及现场发现的尸体和俘虏,就此徐徐然的退回到了,拥有围墙遮护的寺院当中。 而这时候,江畋也看到了围绕着寺院山门和外墙,有些血色斑驳的战斗现场。以及被放在半坍塌房檐下的那些伤员,其中一些虽然得到临时的包扎和救治,但因为伤在要害的缘故,而只能苟延残喘,乃至进入了眼神涣散的弥留之际。 “你们愿意再信我一次么?”这时候,江畋忍不住对着林九郎等人开口道:随即林九郎在内被救回来的另外几名幸存者,却是在面面相觑之后,隐隐露出些许的信服和尊崇之色,而相继重重点头道:“但凭官长吩咐。”“请副监交代就是。” “好,那就把你们身上的这些箭簇,都给我拔出来。”江畋随即下令到,又拿出了一个晃荡作响的水囊来。“然后,把这里头的东西依次饮下,每人只能喝一小口,再倒一点在创口上,然后尽量多饮水,吃些干粮。。” “好!便让我先来。”林九郎闻言当先上前,接过隐隐有点焦臭味的水囊;闭眼抿了一小口,只觉满是杂质的草木灰/符水味。然后,眼疾手快的一刀贴着箭杆切入臂膀,用力一挑一撬,一股细细血泉顿然喷出,也挤出了一只带血挂肉的箭簇。 而后,他龇牙咧嘴的按住伤处,由其他人将水囊对着创口处倒下一点;下一刻,明显的变化顿时就产生了。臂膀上出血不止的创口,居然就此开始向内收缩,然后凝结成了一片黏糊糊的发黑血痂…… 而后,有些难以置信的林九郎,不由用力抹了一把伤口;却发现迅速干凅的血痂,居然一抓就落;而露出一道细长的粉嫩新疤。然后他又活动了下这支臂膀,发现除了隐隐的酸疼和滞涩之外,已经基本不碍事了。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上,大声道:“多谢官长的救死扶伤之恩,今后属下这条性命便就是您的了,还请继续救治我那些同袍儿郎吧。”。而在旁另一名伤的最重的伤员,更是毫不犹豫的血溅不止,接连拔下了身上数只断箭。 第二百零三章 后变 片刻之后,在场金吾外行的二十七名伤者,包括无名只剩一口气的重伤垂死者,都在江畋炮制出来的内服外用特效药之下;迅速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甚至连一名在乱战中小腿被砍断半截,只剩些许皮肉连接的士卒,也在冲洗干净伤口后成功对接回去。 只是在伤势初步愈合之后,他们也变得格外饥渴难耐, 忍不住就和水吃了好几人份的携行干粮。而在江畋视野当中则标注为:“生体活性外溢”的异常状态。这就是他临时用那个铜缸里所获的香灰状“活性衍生物”,用大量酒水稀释后使用的后遗症之一。 尽管如此,这一幕有些化腐朽为神奇的现身说法,还是让剩下的百余名金吾子弟士气大振,奋不顾身的再度打退了数倍以及的敌势冲击。而此时的坡道上,已然横七竖八的留下来了至少两百多具的尸体。山下那些不明武装,也终于表现出了明显的退意。 毕竟, 这时候已经时过正午, 就算是汴州城方面再怎么迟钝, 也该对这场近在咫尺的武装冲突有所反应了。毕竟,附近就是中原之地的最大转运枢纽之一;而在携行报信和告警的信鸽,放出去之后,后续的支援武装赶到这里来,也只是迟早的时间问题。 但是到了这一步,江畋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他们离开呢?他随即转身对着袍甲沾血的陆章说道:“打开山门,我要追击敌势,捉几个活口回来审问。”陆章闻言,不由犹豫了下道:“这万万不可,还请副监保重贵体;这追击之事,便交给标下儿郎们好了。” 然而话音未落的下一刻,他就瞠目结舌的看着江畋,突然就转身一跃而起落在了山门最高处;然后又飞身而出消失不见。顿时就惊得的陆章失声叫道:“来人,快开门跟上……”然而, 比他话语动作更快的, 则是张武升和李环等扈从,毫不犹豫紧随而下。 紧接着, 又有林九郎等二十多名刚被救回来的士卒们,亦是在面面相觑后也断然冲上墙头,又接二连三的跳落下去,在大呼小叫声中紧接着追赶而去。待到喝止不及的陆章赶到墙边的设防处,却是只能见到冲下坡道的背影,更远处的江畋已经冲到敌阵前。 眼见得那些萌生退意的敌势,也不免为之震动和惊哗起来,开始纷纷停步转身持刀据枪,当面暴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嚣。陆章也不由气急败坏的对着左右怒吼道:“都愣着作甚,快随我来,一定要确保副监周全!”,他如是嘶声叫喊着当先一跃落墙下。 而在前方飞奔下山的林九郎一干士卒,追的最近的张武升和李环等,更是声嘶力竭的大喊道:“准备结阵。”“冲开那些狗东西。”“接应官长。”。然后,他们就见江畋陷入重围的那一刻,突然就像凭空炸开一大蓬的气浪,顿时就将敌丛掀起、吹飞。 而在重围之中的江畋,则是全身力量迸发而心中无比冷静的, 先用“场域”模式的范围失重效应,掀翻一大圈围攻的敌人;再用“导引”和“续航”模式叠加后的爆发和加速,在那些骤然失去平衡,摔得七零八落的敌丛中,砍瓜切菜般挥剑大肆杀戮起来。 而当更多的敌兵在后方喝令声中,重新聚拢起来持牌结阵的下一刻;随着江畋意念一动,从中爆发的“场域”模式,就像是凭空原地暴起的推力一般,再度将他们的阵势掀翻滚落一地;大多数尚未爬起身来,就被飞掠而过的江畋顺势斩杀、刺死在地面上。 而后,江畋甚至嫌弃手中刺剑太过细短不便;一边操纵着两支飞刃见缝插针的杀戮着,那些出现在视野当中的弓弩手;一边抢夺随处可见的所有长短兵器,无论是五边长排还是步槊、短枪、排刀,都被他直接当做一次性的武器,给贯足气力挥舞捣砸出去。 左冲右突的将成排成片聚拢而来的敌兵,给连人带兵甲轰击的口鼻迸血、手折脚断,甚至血肉模糊的滚倒在地。哪怕手上被反冲的力道震裂,身上被崩碎的刀兵所插中、擦伤、割裂;但是在随时随地的能量恢复之下,他甚至连出血都来不及就迅速愈合了。 而在江畋视野当中的提示,也在密密麻麻的不断刷新着。没错,他之前在观察敌阵的时候,无意间又激发了所谓的“任务进度”。因此,在“任务进度”所提示的场景范围当中,大量杀死敌对的存在,也是有概率收集到不同比例,游离的量子/能量单位的。 只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除了那次鬼市里的大肆追杀之外;还没有遇到如此大规模的敌对存在而已。因此他突然一反常态只身杀入敌阵,除了收集可能存在游离量子/能量单位之外;同样也是用这支半残的敌军,测试下围攻中自身力量发挥的极限所在。 谷殘 反正江畋此时也并不是孤立无援;而是有着潜在外援的接应和支持。如果接下来事实证明,实在是事不可为,那他也还留有足够的余地和底牌,确保自己可以轻松的突出重围;重新回到自己的友军保护当中去。然而仅仅过了半响后他发现底牌派不上用场了。 因为,在他第四次消耗能量储备,爆发“场域”模式的时候,身边的敌众或死或逃,几乎是都消失不见。就只剩下不远处最后一小群敌兵,所簇拥着一名将领,正在仓皇遁逃而去;而在江畋的身后,则是被他迎头杀穿的乱糟糟敌阵,又被赶来的后援痛击着。 眼见得十多步外那名将领,就要逃上马背就此驰骋远去了。江畋也有些恼了,顿时就将“导引”和“入微”模式贯注在手臂上,接二连三抓起身边敌兵尸体,当做投掷武器一般的猛然挥砸过去;虽然仓促之下准头不怎么样,但还是成功的砸中对方人仰马翻。 片刻之后,江畋屁股下垫坐着那名,在部下掩护下试图自杀却将脖子抹了一半,就被江畋投掷的人形暗器,给硬性砸昏过去的敌军将领。就见满身是血的陆章,恭恭敬敬的走上前来说道:“副监,余下残敌二百六十七名,俱已束手就擒,只待后续发落了。”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问出来了么?居然敢在这都畿之地,不顾一切的公然攻打和袭击,外行公干的金吾军。”江畋缓缓开口道:“背后的指使之人又是谁,会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从容调集和遮掩这么一支人马的行事痕迹,并且给他们配备相应器械。” “副监您也是在太看得起标下了,若有这般能耐,我又何苦混迹这军伍间呢。”然而,陆章闻言却是不免苦笑起来道:“不过承蒙副监大发神威的手段和震慑,在场已经有人供述出来,自称是南平府路过的一支义从,临时受命前来剿灭一些假冒官军的贼寇。” “受命?又是受谁的命?”江畋不由诧异道:“这种荒唐的事情也有人相信么,这可是在中原腹地,都畿之侧。”然而,陆章闻言却是再度苦笑的看了一眼,被坐在江畋屁股下的那人,才继续道:“据说这位可是突然拿出枢密院的印信文书,当场作为凭据的。” “这么说,我们在这里发现的东西实在太重要了;哪怕有人不惜假以枢密院之名,也要全力以赴的夺取之么?”江畋闻言却是若有所思道:“这一次,既然有机会人赃俱获,接下来就要完整的送回本部去,好好的审问,将后续内情全都给顺势挖出来才是。” “……,副监所言甚是。”然而相比江畋的轻描淡写,陆章之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裂开来了。他只是不入品流的小小一介旅帅而已,本以为是奉命回到现场,押解和护送一些关键证据;但没有想到会遭到毫不掩饰的攻击,并且卷入与枢密院相关的风波当中去。 只是他还想继续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到了后方打扫战场的部下当中,就传来了一阵隐隐的惊呼和叫喊声:“王郭达,你怎么了。”“邓阿图,快停下。”“拦住他们!”“快去请旅帅和副监来。 ”“小心,不要伤到了……” 待到江畋和陆章转身回去,就见好几个身影在这些金吾兵当中,左冲右突着不断将他们撞翻、掀倒在地;然而这些金吾士卒虽然手中刀枪俱全,却是束手束脚的唯恐伤到对方一般;只能持牌不停的挡格和拦截住对方的去路,不让其脱离人群跑远而去,或是停在某处。 “把他们放过来。”江畋只是看了几眼就略微心中有数道:“都不要慌乱,这就是我说过,可能出现的后续症状。”。因为他已经注意到,正在人群中发狂起来左冲右突的,赫然就是当初被救回来的那批伤员当中,伤势最重而只剩下一口气的那几个人。 而在江畋的视野中,也随着加注在视力上“入微”模式,锁定了一名迎面冲过来的身影,居然开始显示“生体紊乱/活性散溢”的异常状态提示。这显然是因为没有临床试验的经验,而私下里为了将他们救回来,给他们无意加大了剂量,而导致的严重后遗症; 然后,以遇到战场上某种契机的刺激;当场就开始发作了。下一刻,他就身影一闪突然出手,将一名本能保持着距离,想要错身而过的狂乱士卒;给一把抓住腰身处,沉闷作响的挥砸在了地面上。 第二百零四章 后响 不久之后,随着接连不断被摔打在地的狂乱士卒,此起彼伏的痛呼和哀鸣声;他们充满攻击性的涨红双眼和头脸青筋毕露,也在明显的快速消退当中;最终变成了横七竖八趴地不起,忙不迭的相继告饶声:“够了,够了”“副监饶命。”“请高抬贵手。”“全身骨头都要碎了。” 而最后一名被同袍奋力控制住,押着臂膀送到江畋面前来接受“物理”治疗的发狂士卒。也在这一幕的震慑和惊吓之下, 不由自主出了一身冷汗;居然就这么恢复了神智,而有面无人色的连声喊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经彻底醒了,不要再来这么一遭了。” 而在江畋的视野当中,的确看到他身上临时标注的异常状态, 正在缓慢的消失不见;这才摆了摆手让人松开他,然后主动发问道:“在你的神智彻底迷失之前,可曾还记得什么东西么?”。最后这名士卒闻言不由错愕了下, 才绞尽脑汁一般的努力回忆着说道: “不敢有瞒,小人似乎是见了血,不是普通的血,而是漫山遍野的血色;而且令人一点儿都不觉得腥臭,只觉分外的可口动人,想扑进去畅游和大快朵颐一般。” 说到这里满脸虚脱疲惫的他,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唇角,却是有着隐隐残留的血迹。江畋见状却是不动声色的想起来,那些正常士卒的报告;说是这些突发狂乱的士卒,在战阵中已又某种嗜血冲动的征兆,只是当他们开始扑咬在战场尸体上后,才被惊觉起来。 随后,江畋对着被召集过来的林九郎在内,二十多名用过“特效药”的士卒,逐一的查看眼底、口腔, 还有原来的伤创等处之后,才胸有成竹的开声说道:“我已经仔细查看过了,大家都恢复得很好,已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还有点体亢虚燥,需要好好的进补和滋养身体。” 然后他又转身道:“至于另外几个,你们变成这么模样,其实是用药没有准头的缘故。因此,事后除了多加进食填补虚耗之外,还要多多喝水,并尽量打熬身体,争取把残余的药性散发出去。然后再找个女人调剂下身心,应该不会再随便的发狂了。” “接下来,你们都跟在我身边听事好了。毕竟是用了特殊手段,本着善始善终的基本道理,我还需要更多后续的观察样本和记录。”江畋再度交代道:“这样有什么新的状况和变化么,我也方便就近处置和调理?” 然而听到这话,在场这二十多名士卒,却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一般,都不约而同的屈膝半跪在地,用充满崇敬的恭切之声参差应道:“承蒙再造,当以副监唯命是从, 竭力报销当下。”。而其他的士卒则是露出了某种, 毫不掩饰的羡慕、感喟的各般神色。 而陆章在旁却是眼观鼻、鼻观心, 对此熟视无睹一般。因为他已经有所预感经此事后;自己要么是就此大大的更进一步,要么就是由此永远沉沦下僚,甚至担上莫名的干系和罪责。而这一切都与这位当世罕有,陷阵斩将夺旗之能的官长息息相关。 而这时候,远方也再度传来鼓号声;顿时让在场将士都重新捉刀搭弦的警惕起来。然而下一刻,包括陆章在内的外行金吾子弟,却是纷纷露出了释然的表情来。因为招展在对方上空的,赫然就是金吾卫所属的辟邪旗。却是姗姗来迟的后援人马。 而当江畋等人,在洛都金墉城方面赶来的一营援军;里三层外三层的严密护送至下;押解着塔林中发现的铜缸,及其可能的相关物件和收获;重新抵达了陈桥驿所在的站区时,却依稀可以远远看见袅袅升起的残余烟迹,而站区外围更是被封锁起来。 按照前来接应的带队都尉说法,却是因为这处枢纽重地的库区,在今早上突然失火烧成一片。结果导致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和后续的车次延迟;大量交替进站的客货车辆被堵在了轨道上。因此他们其实是在距离陈桥驿,二十多里外下车行军过来的。 谷痬 而当哐当作响的马拉车厢,再度启行回程向西的时候。江畋所在这节,除了身为直属部下的张武升等人之外;其他全换成临时接受招揽的二十多名金吾子弟。他们正成排对座在厢内,一部分披甲执刃,目不斜视的围着那只铜缸,另一些人则在大吃大嚼。 事实上经此事后,江畋已经下定决心,逐步展示出一些力量和手段;同时也是给自己加强和完善人设了。不然老有是有各种目的和非纷扰找上门来,那就不好了。就像是这次直接派出由军队,又安排人声东击西,想要夺走发现物的不明幕后黑手。 随着兽祸的蔓延和影响范围的扩散,大唐朝廷的传统权威表面依旧,但其实是已经有所松动;因此,隐隐体现在长安的高门大族,都自行加强了护卫力量。然而在上层却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明显在对待事态的立场上,隐隐有所割裂和混乱的迹象。 所以,鬼知道日后还会有什么势力和存在,就此继续粉墨登场。毕竟,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完成任务得以变强;其他附带的目的和过程,都无疑是为此服务的。而通过这一次的测试,他也摸索出了自己当下的综合能力上限,大概就是以一敌数百的程度。 但是一旦对方数量破千,并且战斗意志和素养,都像是自己接触的金吾卫,这种平均水准的话。他在不暴露最后的隐藏底牌情况下,也只能在造成一定杀伤后就此选择突围。因为,身体积累的伤势和疲惫可以无限的修复,精神上无形消耗却存在极限。 直接表现为长时间的多重模式加载下,头部的隐隐胀痛和断片式的短暂失神,以及视野当中的模糊重影;无论是近身接战的反应速度和爆发力,还是远处操控的专注力开始下降;但是如果能够暂停使用片刻,或者只是单独使用某种模式则会有所缓解。 随后,他手中变出个小小铜奁盒。就在旋开一刹那,案上墨纹瓶里的一从带露花枝,就像是如有神助一般的迅速伸张绽放开来。但是其他作为测试的参照物,比如一块鲜肉。却是毫无动静和反应。显然对于活性不足,或是纯粹的死物,就毫无影响了。 显然,这一次他最大的收获,无疑还是这块碳精一样的增益“奇物”。光是直接散发出来的波动/辐射,居然就可以在短时间内,直接催生出一整片区域内花草、虫豸由生到死的过程。因此,在过手的时候,直接被他通过次元泡能力,暗中截取下一大块。 至于江畋从铜缸里拿出来调酒稀释,再用来战场救急的那些东西,似乎是历代高僧的陈年骨灰。只是在这块“奇物”的辐射催化之下,变成了同样具有弱化版的污染/增益效果的衍生物而已。如果是仅仅这样的话,那接下来就具有更多的后续操作空间了。 因为,那种衍生物内服外敷之下,催化细胞活性增益效果,固然会极大消耗身体本身的贮存能量;而造成事后的严重虚脱,乃至一定器官衰竭、组织畸变的概率。但只要通过往复的剂量实验精细化后,具体使用得当的话,同样也是救急救命的神奇制品。 毕竟,相比一死百了的结果,这可是连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重赏濒危者,也能拉回来,甚至还能保持一定持续恢复,乃至是断肢愈合效果的神奇之物;足以让身为最先发现者的江畋,乃至直接受益者的暗行御史部大多数人,成为暂时拥有共同立场的助力。 毕竟,江畋很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世上可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也没有毫无来由的善意和好处。而能够让相识不久的陌生人,成为产生重要关联和羁绊的,也无非是利益的驱使而已。正在默默的思量当中;马拉的车厢却是在当当声中开始减速…… 第二百零五章 各自 相对于江畋带队来时,偃旗息鼓的低调不闻;在回程路上就要显得张扬的多了。不但划拨了更大更好的车厢,甚至还在轨道并行的直道上,时不时有一小队一小队的骑兵,在接力式伴随行动着。 而且车内供应充足,因此当这列马拉车厢,最终停在了洛都城北的小站;车厢里轮流值守/吃个不停的那批军士,居然还没能吃完车上存货。然后江畋就地看到了早已带队,守候在的郑金吾。 而在简单的教结合寒暄之后,再度护送着被严密包裹起来的铜缸,前往金墉城的一路上;随行队伍已经扩张到,至少整整一个营的金吾兵。然后在外表荒废的警用城内,也是一副高度戒备。 甚至除了一路行来的那些明暗哨位上,主动站出来问候和行礼的守备军士外;就连岑夫人为首几位也带着一众部属,主动站在宫台前等候着。江畋甚至看见一位站在孟签事身边的生面孔。 那人生的圆领赤袍、面白少须,自有一番富态和气。而按照郑金吾意味深长的介绍,这位就是在近两天内火速上任,专掌本衙财计的第三位副使颜守光;本职是三司使院的内勾判官。 江畋闻言不由心中了然,这位很大概率是乘着当下这个机会,直接前来履职的。就见鬓发灰白的岑夫人,当先上前朗声道:“江副监辛苦了,此番建功在外,本衙与有荣焉。” “这还是多亏了同袍协力,麾下齐心用命。”江畋闻言不由微微一笑,算是接下了她抛出的这个话茬。其他几位副使闻言,也不由各自脸色一宽;他们不得已做出这番姿态,也是有所忧虑。 原本只是一个调查现场之行,居然会爆发出攻杀和劫夺事件。万一这位拥有非常手段的人物,也像是之前在那清正司当场发难;无论是讨要说法还是挥袖而去,他们这些新任的主官也要坐蜡的。 于是一时间,无论是韩都官还是孟签事,都相继赞誉如潮,表示出各种亲善和结好的和睦氛围来。不过,想要籍此撇清干系并有所沾光;终究空口白牙物用,还是要拿出实实在在的利害交换来。 因此,在众人附和的差不多了,岑夫人才不动声色的顺势道:“副监如此勇于任事,实乃本衙之大幸。故而老身也与几位同僚,好好议定了一番,” “就如副监所言,本衙所面局势颇为繁杂,日后怕是少不了隔绝和收藏异常之责,更需要专设一处的封闭场所。”随后她信手一指中城西北角,一座已经开工的小型废弃宫台道:“只是当下本衙草创,所有营建尚需时日;更勿论合用之人。所以还请委屈副监,代为督办前后事宜,同时监守衙内密库等处,以防万一?期间若有物料、器械、人员所需,也尽管开口,老身竭力筹办便是。” “好!那就拜托了。”江畋略做思索道:显然对方早已经得到内情,并既成事实面前,将一切事情在明面上无缝衔接的妥妥帖帖。这就是与懂得利益交换的聪明人,长期打交道下去的好处所在。 当然了,虽然他对于这些旁枝末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也对于权力名位不怎么感冒;但那些刚刚追随自己的那些人,相关的待遇和条件,相应的责权义务,还是有必要为之争取一下的。 既然交换条件达成;江畋第一件事情打算草拟一份《异常事物收拢管理条例》;然后按图索骥的调拨装备甲械,将林九郎他们这些人,先行武装到牙齿。再征调人员和物料,营造一些特殊器材。 然而,当他第一次来到了,位于金墉中城/洛阳垒北门楼内,专门收拾出来的临时官厅时,却是又不免稍有吃惊;因为这处外表野草荒生的门楼内,却是别有洞天的相当干净整洁,充满人居气息。 而且无论是四壁装饰的地毯挂帐、帷幕字画,还是作为家什陈设的案几橱柜、架阁箱笼、文具摆件,看起来都是相当用心布置过的结果;而令人看起来像是已用惯了甚久一般的安心和熨帖。 当江畋在正中的紫漆雕花靠椅落坐下来,开始查看起预先被放在公文木匣里,关于开工营造新封存场所的若干规划文书时,外间却是传来了通报声;随即由慊从张武升转送进来的一份漆封册子。 江畋只是看了一眼,顿时就明白了,这无疑是来自岑夫人方面的善意和用心。因为夹带便签上罗列二十几个,本衙挂号的外围线人/暗探名字;显然属于对方手中掌握的情报网,所共享出的部分。 而那本册子,则是源自本朝最大的情治机关——枢机五房判事,内部发行的一份《时要汇编》。当然了,在御史台等衙门当中,也有定期发布类似的东西,只是涉及的领域和重点有所不同而已。 里面主要是,各路分属机构之间的消息汇总,以为相互间的日常交流和拾遗补漏,因此真正机要的内容,是不会出现在上头的;但因比大多数消息渠道更具实效,属于懂行人手里才管用的东西。 就算普通人得到这份东西,只会是一头雾水而不得要领。因此在这份册子上,还残留着被人事先用炭条笔,隐隐的勾画过一些痕迹;这显然是代表岑夫人的某种态度,或者说是初步的反馈和补偿。 因为,私下里光靠这些诸多线索,所拼凑起来的内幕消息;想要指望一夜暴富固然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低调,获得一笔稳定的长期进项和收益,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紧接着就像是约好了一般,跟班李环也送进来,那位韩都官转发的一封文书。看了之后,江畋才知这位韩都官,掌管的后勤资源是多么的丰厚。因为他管理着河南都畿道内,十数万计的刑徒罪隶。 而这些刑徒罪隶绝大多数,劳作在都官司所属各种田庄、林地、河场、矿山、工场等编管地内;堪称是一个相对小而全的生产体系;因此,当下本衙相关的大部分器械物资,都是由他勾管拨付的。 他送来这份则是用印签押齐全,只待填上留白的数量名目,并且附署就能马上生效;内属监司和密库内管相关,器械和物料的调运、拨付文书。看起来就是慷慨大方,而诚意满满的态度。 相比之下,从孟签事处送来的另一份文书,就显得要含蓄的多。他只是编列了一份调遣令,包括林九郎在内的二十七人,就此自外行金吾子弟,转隶监司配下行走;就此领取双俸津贴的内容。 林九郎被委任为队正,李环、张武升分别为队副。此外,还有监司下属的协办、亲从、勾管等,数名从属事员的空白告身,只待江畋将具体保荐人选填名上去,就可以进入正式任命的最后流程。 最后,才是那位素昧平生的颜判官,使人送过来了一份内部日常支给的扎子。除了一千缗起步的置办费和每月定额八百缗的公用钱之外;还按照某种体制内惯例,列举了一大堆巨细的核销名目。 显然,他也是在隐晦的表示,此番的好处和利益,也不是平白沾染的。但是,相比他们所表现出来的一时慷慨姿态;反而是岑夫人隐晦的支持,更让江畋看重一些;因为这才是长期合作的态度。 想要借助体制的力量行事,但又不想过多的受制于于人;这需要江畋把握好一个基本尺度。只是,还没有等江畋准备重新检查一番内库,当天晚上就有人奉命前来,出示敕旨带走了那具铜缸。 而到了第二天,他替那些新属的金吾子弟,准备了一套锻炼计划,同时等待器械到位,就进行一些身体测试项目;却又接到了洛都大内的通知,可以前往皇城进行姗姗来迟的陛见了。 第二百零六章 陛见 相比盛夏时节御沟边的满街金桃,飘香流黄的长安大内近景。体现在在洛都皇城大内的夏日风光,则是河沟旁“青槐夹两道,白马如流星。”(唐朝王昌龄《少年行二首》)的大片槐香森森。 而策马行进在这些,至少有上百年以上树龄的槐荫下;江畋很快就被引到了皇城大内,正三门东侧的左掖门。在此下马并接受监门卫的初步检查之后,才继续由传谕的黄门小使继续引领向内。 这时呈现在江畋眼前的, 赫然就是初看整齐如畦,细看却各有特色的百官署衙。虽然是夏日时光,已然可以看到一身公服整齐早已经被汗水浸透,如工蚁般行色匆匆往来期间的各衙属官和吏员。 然而,领着他的黄门小使,在穿过了纵向直贯的左掖门大街之后;却没有继续向里进入明德门、会昌门, 所联通的前朝弘文馆、文思殿部分。而是从此贴着宫墙穿过横街,折向西侧宜辉门行去。 在出了宫城西侧的宜辉门之后, 又是一条由数丈高大宫墙, 所构成的长长夹道;而出现在夹道之中,则变成了脚步细碎,行走如云端一般的各色宦者。从低位最低的褐衣行者,到紫衣大宦皆有。 不过,他们对于穿行而过的江畋,并未表现出如何诧异;甚至就连因此顿步下来,或是交头接耳都没有,仿若是早已经熟视无睹。或似乎有一种格外压抑的无形气氛,在隐隐约束和限制着他们。 这种笼罩不去的气氛,直到那名黄门小使领着江畋,一直走到了漫长夹道尽头;走出了名为提象门的宫门城楼之后,才像是豁然开朗一般的消弭不见。就连这名黄门小使也隐隐身形挺直了不少。 然后一直没有说话,几乎让人以为他是个哑巴的黄门小使,这才主动转头对着江畋开声道:“江监宪,这儿便是西苑上阳宫的地界了;也是当下的陛见之所,只是禁宫所在,还望谨言慎行则个。” 江畋闻言却是微微一笑, 他还以为对方能够忍到最后呢?随即他按照事先了解过的内情, 掏出绸布包的一小串小银宝钱,轻描淡写递在对方手中:“既然如此,还请宦臣提点,以免殿前失仪。” “监宪有心了。我正巧知道就近一处,可为陛见前整理行装。”黄门小使这才微微咧嘴挤出一丝笑容。这也是他们这些为数不多的创收手段;只要不是太过分,就连天子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的。 片刻之后,江畋从这些宫中小黄门,所就近布置好了各种面巾、水盆、皂膏、净桶,以为洗漱整洁的亭子里出来之后;却突然听到了一连串细碎而急促的铃声,还有大呼小叫的追赶脚步声。 然后,他就见一个骑着两轮车的锦衣少年,正在一条青石的路面上;一边哈哈大笑着,一边全力的骑车如飞迅速扬长而去。没错,虽然看起来有些笨重,但江畋还是第一眼认出了那就是自行车。 钢铸的轮毂和辐条、框架,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胶皮轮套,大小齿轮传动的踏步板;再加上木质握把和皮革坐垫,赫然就是一辆古早版“二八大杆”自行车。不用说,这又是那位穿越者前辈的锅。 “监宪在外间绝少见吧?这种铁轮车, 便是出自先主的恩德, 令咱们这些宫内人,日常里行走往来,唯一代步器具了。”似乎是因为收了钱的缘故,这位黄门小使也变得主动和话多起来。 就像是在验证着他的话语,在接下来的行路当中。江畋也接二连三的见到了,骑行着各种版本古早自行车的宦者。他们有的捆带着文书案牍,有的筐载着器皿物件,还有的甚至可以搭载人行进。 只是,其中看起来大多数减震措施,还是相当的简陋;因此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人不由自主的隐隐感到,被持续颠着的淡淡生疼。因此他也就忽然明白了,这种玩意为什么只能在大内使用的缘故。 而后,由内操子弟和宿卫将士,再度查验身份和名牌,过了第二重的观风门之后,就来到了西苑中上阳宫的腹心地带。然而,江畋又不免注意到另一件事情,也就是偶然所见个别宦者的奇异形貌。 居然有黄色、褐色、红色,栗色的多种发色;长相上也高目深鼻、惨白肤色的西番、北塞、泰西种;到卷发高额、肤色深深的天竺、昆仑种不一而就。就这么躬身塌背的和光同尘在众多内宦中。 然而,按照这名黄门小使习以为常的不屑说辞,这些不过是外藩进贡的各族阉奴。经过层层甄别和千挑万选之后,才有幸获得侍奉宫掖的机会。但因为形貌异类,绝大多数只能充事底层的杂役。 “这么说,还是有人得以上位喽?”江畋闻言,不由注意到了其中的关键点。然而,这名黄门小使却是用一种奇异表情笑道:“毕竟,历代那些贵人们,总有些口味与众不同的所好嘛!” 谷孵 最终,作为引路人的他,也只能止步于观风大殿,前庭的最内一道宫门前;然后在此耐心等候内里的传唤。而在这里,江畋也看到了其他十几名更早被引进来,等候陛见的其他新任官员。 因为江畋与他们都不熟,客套性的对面点头致意后,就安静站在檐下一角,静静听他们各自三五成群,靠拢在一起的小声攀谈。这才知道他们居然都是京师两大出身,而直接官身见习的优选生。 其中有的,来自被京师大学各分院中,称为储相预科班的(为)政(资)治院和经(世)济(国)院;也有被成为侍御/近臣候补的文学院、经学院;更有出自武备大学,智谋将略科的特选之任。 总而言之,他们都将来朝廷要大用的储备人才序列,与江畋这个半路征辟而来,半年前还在坐监的特选官,完全不是一路人的科班骄子。却不知道什么缘故,会被安排在一起等候接受陛见呢? 只是他们有的还在私下的抱怨不断,因为不给钱而被没良心的内官,刻意给带绕远路的。有的则是诧异,在彼此还算是熟悉的圈子里,怎么会加插了江畋这么一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生面孔。 不过,毕竟是在禁宫之内、等待陛见期间;大家也都是心志成熟的成年人,兼带帝国未来官僚基干;在彼此情况不明和毫无利益纠葛之下,倒没有什么刻意的试探和纠缠,乃至挑衅打脸的情节。 唯有一名看似英挺爽朗的武官,主动过来问候了一声,大概几句搭话间,知道了江畋的品阶和职事后;就很有分寸的退了回去,再没有多说什么。然后内里唱报官开始喊名,将他们分批招传进去。 直到了所有人都辞别离开后的第五批,江畋才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官身;徐徐然的被一名须发泛黄,手持拂尘的宫门内使给引带了进去。自内院宫台拾阶而上,又止步在观风右偏殿最后一层阶下。 按照他事先做过的功课,所谓的陛见谢恩,其实就是个形式化的最后流程。不到足够品级和官职没有资格进入殿内,接受天子的亲自召见。所以大多数人,也就是在阶下露个脸,接受句劝谕了事。 但江畋在例行公事,郎朗念起之前准备好的套话时,却似乎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比如在这处宫殿群落内外,有许多道似有若无的隐隐目光,充斥着警惕和戒备的意味,始终紧盯在自己身上。 而在右偏殿的帘幕背后,也有一个略带倦怠和不耐的声音,在反问左右道:“就是他了么,看起来也不是三头六臂之辈,居然会被那些人传的神乎其神。还要调集各般人马,以为暗中戒备?” 随即有人连忙应答道:“圣主明鉴,此子乃是早已凶名在前,杀戮累累。就在前日,于众目所见之下,闯阵杀将,独挡一军;本来就不当随便招入宫禁,为至尊安危万全计,臣仆乃不得已为之。” 然而这时候,又有人接口:“圣主明鉴,此言差矣,此人虽出身寒微,但始终尊崇朝廷而与国有功。不但当初提出兽祸的对策,还能发现奇异之物,并且免受其害;朝廷当下多事,正需要如此非常人物啊!若是久拖不赏,亦无名分,只会有损君恩圣德啊!” “罢了罢了,”之前的倦怠声打断他们道:“既然如此,那就好生笼络,示以天恩,你们先拿出个章程来;对了,再问问西楼那头,有没有看对眼的。不要光盯着那些两学俊彦啊!” 而在偏殿西侧的楼阁上,同样也有人在雕花的窗格背后,探头探脑的望着台阶下方的位置。却大都是些正当韶华年纪,宫装襦裙打扮的年少女子,仿如莺莺燕燕一般的沥声成一片。 “这就是那位江生么?看起来也不足为奇啊!” “你还不知道吧,便就是他刚汴州城外,单人独力冲阵在前,杀败了一整营的乱兵;” “殊不知,这位在大半年前还是市井中,名不见经传之人而已。” “可是一夜之间,就突然在上元夜惊动整个京师,并且由此进了台牢。” “然后就一路奇遇连连,如今……” 第二百零七章 内情 然而对于江畋而言,这次陛见就充斥着虎头蛇尾,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意味。好容易在唱礼官的引导和示意下,完成这场单调乏味而又亢长的陛见流程;最后居然要向做广播体操一样的舞蹈而拜。 差点就没有让他当场破防/失礼,就此笑出猪叫声来。也不知道当初那位穿越者前辈,大朝时如何混在一群白胡子、灰胡子,老头、油腻中年臣子里, 举手投足做出各种据说“心慕圣德”的动作来。 反倒是他辞别出来之后;却又被那位黄门小使,引到了当初的洗漱休息处。然后旁敲侧击的问起了一些,关于往日的家庭情况;然后感叹如此年轻少俊居然没有良配,甚至连个像样的婢妾都没有。 要知道,按照朝廷例制不同品秩的官员,可以在结婚前拥有不同数量的婢妾, 用来满足基本的生理需要和传宗接代之能。而他们这些宫中出身的奴婢,虽是刑余残缺之人,却显然乐于成人之美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 江畋已经明白过来,这赫然是要给自己保媒做妁啊!不过,一个没卵子阉人给自己做媒,总觉得怪奇怪的。然而,在他前身的记忆当中,这似乎也是当代大唐的一个传统风尚了。 据说最早源自于天宝年间,被称为皇姨的虢国夫人、秦国夫人、韩国夫人的杨氏三姐妹,最乐衷的一件事情,就是受邀给皇子皇孙和上层门第之间保媒做媒,由此收取动辄十万以上的重金酬谢。 到了乾元、泰兴年间之后,因为在权利上普遍受到压制,只剩下为数不多乐趣的大内公公们。也开始把开源敛财的目标,盯上了这么一片方兴未艾的蓝海市场;并还成为了有声有色的创收项目。 现在,显然是这些热衷给人做媒为兼职的宦官们,就此盯上了江畋在内的这些新晋官身了。他也只能姑且呵呵哈哈的虚以应付着,收下明显热情过甚的对方,一张用来日后联络的帖子。 与此同时, 在上阳宫的另一处。 “对了, 西楼哪儿又是怎么说来着?”作为此次陛见兼内选的幕后负责人,内给事兼都监上阳宫使杨玄价,轻描淡写道“圣人哪儿可是还指望着,咱们的佳音呢?” “回大人的话,听说是第十五主,对那个经济院的郑台文,隐约有些意思?”作为他假子的内仆局右丞乔志光,也是西楼在场主持局面的当事人,连忙应答道: “郑台文?莫不是旧望五姓家的荥阳(郑氏)之后?”杨玄价闻言,富态白皙的老脸上,不由微微挑起眉头:“” “正是这位,据说乃是出自荥阳(郑氏)小白房的遗落一脉;自乃父郑亚公,就因为刚出五服,而得以举学官而仕事桂州。”乔志光则是连忙打蛇随棍上;“不知大人以为,可有什么妨碍否?” “哪有多少妨碍啊,旧日五姓七望因附逆破家散族也有百多年了。”杨玄价却摇头道:“再显赫的清华门第,如今也就剩下些风流余晖;他既是层层甄选考到御前观览的资格,那便是朝廷可用之才。此事稍可多加用心一二, 或有佳音可期。” “此外, 还有第七主, 似乎看上了那个文学院的卢子升,而私下略有打听的举动。”乔志光又继续补充道:“只是,这位卢子升不但与范阳(卢氏)家世有关,还早有家门先人的聘定之约。” “第七主,怎又是第七主?”他不由以手撑额道:“当初就是她在禁中效法太平恨嫁故事,结果为了选个合心夫婿,不知闹出多大是非来;现在居然又看上了一个有婚约的范阳(卢氏)家世?” (太平公主想要嫁人了,于是主动穿上男装,在高宗和武后面前晃悠。被问到了就说模仿未来夫君之举;于是心领神会的武后,开始遴选公卿子弟,最终看中表弟薛绍,而将其妻子离婚再赐死。) “那大人以为,是否要将此事上秉。”乔志光当即请示道:“或是依照过往成例,留档观察后效,静待其变?” “当然要上秉了,第七主既是天家骨肉,与我辈也是主奴之份。”杨玄价则是毫不犹豫到:“只是略加强调一下卢氏子的来历;毕竟范阳家门和荥阳门第,还是有所不同的;卢氏宗家,已经大多远拓海外了;然而(郑)元和公与李亚仙的后人,可还在朝堂上。” “另有光王家的十一小君,普王家的十三小君,都对武大智略科的那位张承范,也就是瓜州将门张氏子,多少青眼有加……”然后,他又继续禀报了几个近宗贵女的趋向,就相对波澜不惊了。 谷動 然而,在一一听完这些汇报并作出相应回复之后。杨玄价似有些意犹未尽的问道:“难道除了这些人之外,就再没有什么的迹象么?,比如关于那位最后陛见的江监宪,那可是圣人亲谕详询的。” 听到这句话,乔志光不由脸色苦了下来,“这个……,”。杨玄价却是饶有趣味的轻笑道:“难不成,这位的凶名在外,居然都把那些贵主儿都被吓住了不成?” “倒也不是,最初几位贵主和小君,对他还是颇有些注目的。然而……”乔志光犹豫了下才继续道:“在场的安阳殿,却是说了一些不讳之言;将她们给劝住了。” “安阳殿?”听到这位已经嫁人却名声在外的宗长女性,杨玄价却是连抬头纹都挤成一堆了:“你们怎么就让她也给凑了进来?难道不晓得她与那位裴藩务,还有舍妹的旧日干系么?” “小儿无能,小人无能,辜负了大人的期许。”乔志光闻言,却是毫不犹豫啪啪作响的接连自括脸十数下,才被杨玄价喝止下来道:“好了,就算把你打杀了,也于当下无补。此事我自有计较。” “不过,贵主和小君既为皇家骨血,自小享用天下最顶级的优遇荣宠,难道不该为此有所觉悟么?”杨玄价又轻轻的摇头道:“唯一所区别的,不过是依照在圣人心中的亲疏远近,多少可以有所选择的机会,或是任由他人指配而已?至于安阳殿,这也不过是一时泄愤的徒劳尔,却免不了他人日后面对的干系。” “见过大人。”这时候,已经将江畋送出大内的黄门小使/接引郎,也是杨玄价另个假子林子恪也转了回来。对着杨玄价恭恭敬敬交代之前,与江畋交接期间的种种,乃至言谈举止每一个细微之处。 “说起来,京兆府那些下僚胥吏之流,委实该死!”杨玄价听了之后,却是突然冷声道:乔志光闻言却是有些不明所以的附和道:“大人所言甚是,京兆府那些人在上元夜的处置手段委实不妥。” “何止是不妥啊!这位江生,原本只是个既无家世牵累,也无复杂干系和妨碍,隐有尊君奉政之意的市井隐逸奇人;只要示以天恩浩荡,怕不是当下时局的良才臂助。却被这些蛇鼠之辈,弄得身陷囹圄。”杨玄价却是重重摇头道:“所幸当下,他只是被裴氏出面笼络了。裴氏虽因宗藩而显赫,但终究是臣家名分,也比不了圣德荣宠;可要是其他三家,怕就没有当下这么轻易应对了。” “因此,将来如何尚不好说,但如今的朝廷多事,正需要他的能耐和手段;自然要有所笼络和优抚之,这就是时事造就的一番际遇。”杨玄价喟然到:“毕竟,他如今的风头渐起,迟早也会进入那三家的眼中;大内又怎么能够指望一直压得住呢?” “是以,清正司那头事情,就做得难看了;为了讨好几个不懂事的宗室子,就拿朝廷的名位做儿戏状。结果反被人大大羞辱了,正是活该那五坊出身的田氏小儿,被贬去修陵。”杨玄价又意有所指的补充道:“这也是当下我等天家奴婢,代为寰转折冲和示以天恩万一,的真正得用之际了。” 然而,听到了“修陵”这两个字,无论是内仆局右丞乔志光,还是黄门小使/接引郎林子恪,都不由露出审慎而惊,却又隐隐幸灾乐祸的表情来。 因为,所谓的“修山陵”和“修宫室”的差事;在名头上看起来,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然而,前者是人人都打破脑袋,也要趋之若鹜钻营的美差肥缺;而后者则是人人畏之如虎的苦事、大/麻烦。 因为大唐天子富有寰宇海内,因此在长安三大内,洛都(东西)两宫,太原龙兴的大明城之外;遍地兴修的离宫、别宫、行苑,实在是数不胜数;就算是历代皇帝沿袭下来,也未必能够用上几次。 因此,其中蕴含的无形利益和财富密码,也是历代外朝内廷所属的数十个相关衙门,所共同分润的永续不绝金池。 就算时不时有人失势退出,又有人崛起插手进去,也不至于分薄了大家的好处。 但是山陵就不一样了,作为在位天子和退养上皇,唯二的身后阴宅;可是从一登基就开始大兴土木修建不绝。因此其中所代表的的的厉害干系巨大,可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宫苑所能够比拟的。 不但天子本人会时时过问当下,就连宰相也时常会前往探视;可谓是历代帝王在位时的天字第一号重点工程。在各方众所瞩目之下,哪怕最小的瑕疵和纰漏,都会被无限放大,乃至上纲上线入罪。 因此在天子生前之际,却突然被委派去监修山陵,无疑就是一种不折不扣的贬斥和羞辱;不但不要想从中中饱私囊,反而还要自己想法子掏钱出来,以为及时填平那些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和事端。 不然,在那些有所嫌隙的旧日同僚,借机发挥的痛打落水狗之下;为了体现自己的孝道至亲,与两宫之间父子和顺,天子也从来不介意借人头一用的。 而江畋走出了左掖门之后,正想招呼等候在门下长廊的李环和张武升,却发现自己的坐骑裟露紫身边,还多出了一个略显娇小的身影。 第二百零八章 再会 只是江畋一见到对方,不由就心情大好当即笑了起来:“狐狸小妹,真是有缘啊,又见面了。这次又是什么事情,居然劳你大驾,直接堵门到着皇城大内来了。” 因为,她穿了一身中规中矩, 明明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色气,反而上下遮挡严严实实的灰衫幞头男装;硬是被她颇具潜力的身段,给撑出一丝丝妩媚动人的意味,再搭配她白皙小脸上英凛和娇柔杂糅的天然吸引力,令人一看就心情舒服起来。 “录事可真是贵人善忘啊!我叫令狐,不是狐狸, 当下自然是被发配到贵官手下,做牛做马了。”一路奔波而来难掩倦怠色已有隐隐眼圈的她,却是悻然一跺脚, 有些幽怨和有气无力的抱怨道:“还望贵官高抬贵手,让妾身好好喘口气才是。” 心中却想起诀别之前,作为直属上官兼带养父章俞,表情复杂而格外意味深长的话语:“慕儿,这就是你最终选的路子么?却是我多心了。也罢,还望你好自为之吧;从此往后,你我只有父女之情了。这张无具名钱票,就算给你傍身的嫁奁。” “我可不缺做牛做马的人,我需要更多方面的用途;比如一天到晚都能排上用场的手下。”江畋微微一笑道: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就忍不住想要口花花起来;就像是早年青春懵懂的学园生涯里,总是喜欢找各种由头,撩拨成绩不错的女同桌一般。“倒是你们武德司,这是打算强买强卖么?” “如今的武德司上下,又怎敢为难当下声名在外的江录事、江左判啊!就不怕被你打上门去,和清正司一样丢人丢脸到家了么?”令狐小慕闻声却是表情生动纷呈的,当即翻个白眼嗤声道:“无非就属我个小女子最好欺负, 就被出来顶缸了。” 事实上当事情到了这么一步;她之前再多的伪装和粉饰手段, 其实也没太大意义了;此刻倒是有些自暴自弃的露出些本来的性情。随即她又继续翻着眼白,无可奈何开声道:“若是贵官实在看上不,还是早说一声,这样小女子也好另谋他路。” “出路?你还有其他的出路么?”江畋闻言却是做惊奇状:“难道武德司这么多年来的名声赫赫,都修炼成了善男信女么?就这么好说话和轻易放手么”。令狐小慕却是越发无力的翻眼道:“本来是没有的,是看在您的份上才破例网开一面。” “至于小女子这身技艺和经历,倒自信还不至于堕于饥寒的。”她又紧接着摊手道:“是以,若是贵官还有什么别样的要求,比如长相啊,体态啊,学识啊,气度啊,或是出身背景什么,还请另行告知武德司一声;却是于小女子再无干系了。” “既然如此,那找生不如求熟;我也懒得再重新认识和了解他人;还是选你了吧,狐狸小妹!”江畋听到这里也莞尔一笑道:“只是尚需给彼此一段试用磨合期如何?就以百年为期,若是实在相性不合,那自请求去好了;我自然会替你遮掩。” “……”然而令狐小慕听了却哑然无语;虽然他口中说的是轻描淡写, 但是武德司从来就不是良善之地;更别说她这种自小培养出来,又掌握一定内情的人物, 哪有那么好放手的。事实上,她都已经做好付出一定代价,与之周旋的心理准备; 可对方居然就这么轻易接受了,反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起来。随即她就重新习惯性的微笑着,露出客气而又不失狐疑的表情道:“仅仅如此么?贵官也太看得起小女子了;倒令人心中有些不安了。难道,贵官就没有其他更多的其他要求?” “当然有了,而且多的很,可是你未必能够接受吧?”江畋却是意味深长的看穿了她一般道;“所以,还不如给彼此一个保持分寸,又能深入了解的机会。这样,日后你若是不能满足我的预期和需要,断然舍弃掉我也更加的心安理得吧!” “……”令狐小慕闻言,却是如释重负般暗松了一口气;做为从市井污浊爬出来的经历,最怕就是毫无来由的善意和好处,尤其是在人心险恶的官场中、名利间。不由微微倾身向前而靠近江畋,气息可闻的轻声道:“日后,还请贵官多加指教了。” 当然了,因为这番言语交涉,江畋突然产生了某种期待;将来有一天让她也穿上小号一些的女仆装。然后,在身不由己的被迫之下,一边翻着老不情愿的死鱼眼斜视着自己;然后一边无可奈何的掀起宽大裙摆,露出吊袜带以上部分的那个情景。 而当男装打扮的令狐小慕跟着江畋,回到了位于洛都城内的馆舍之后,得到的第一个要求,或说是任务;直接塞给十缗钱去置办行头,买上至少七八数身不同样式的衣饰装束。她也因此被暴击心灵,因为居然被人嫌弃穿衣缺少品味和装扮老土。 谷抔 当天下午。随着宫内敕旨的使者,带着来自大内赏下的一面“天理惟常”玉牌;还有对照现在职事品级,例行对等追封的散官衔;抵达了江畋下榻的金吾馆舍之后。她已换上一身水光可鉴的青绫长衫和乌沙幞头,比之前一路风尘灰仆仆的样子好多了。 然而,接下来那名宫使宣示的诏书中,却没有按照惯例;从御史台殿院左巡判官(正八品上),授予文散官资序的给事郎;而是依照金吾卫(长安)翎卫中郎将府录事(从七品下),授予了武散官资序的翊麾副尉;然后又加封了个不明所以的内职——翰林供奉院散授待招。 对,就是当年李白等人担任过的那个翰林供奉。这就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了。因为虽然叫翰林两个字,但是翰林供奉/待招,和被称为“东阁储相”的翰林学士是两回事。前者翰林供奉院里面,都是一群陪侍皇帝娱乐游赏的御用文人、方术之士、百工技艺等人。 这些人当中有吟诗作赋的文词之士,有饱读典籍的经学之士,有算卦者、杂耍者、司棋者、论道者、念佛者、求仙者、书画者,吹拉弹唱,三教九流,无所不有。他们在翰林供奉院里随时等候皇帝的召见,所以叫翰林待诏,也叫做翰林供奉。 比如天子赏月,便召唤诗文待诏写诗助兴;天子游苑,看见景色迷人,便召唤画待诏作画等等。当年李白通过玉真公主的引荐,进宫之后做得就是类似,给皇帝的心血来潮或是游玩兴致,凑趣助兴的陪臣、弄臣等内职角色,无疑也代表当时玄宗的认知。 结果已经名满天下的李白同学,却是个不甘寂寞、满心抱负,却人菜瘾大的政治热衷者;结果不可避免的就卷入到了当时的政治斗争漩涡当中去。结果,一首《饮中八仙歌》囊括了上至宗王、宰相、学士、名家、游侠的政治集团/小圈子。 既犯了唐玄宗的忌讳,也隐隐威胁到了炙手可热的宰相杨国忠,对于太子李亨一党的强追猛打。所以,只是以诗文《清平调》三首的轻佻,冒犯了杨太真为由赐金放还,变相赶出宫廷简直就是他祖坟冒青烟式,有人庇护的好运气了。 要知道,同时代的太子李亨,就连自己的太子妃和侧妃,都被迫离婚后自杀;儿时宫廷的玩伴兼唯一一位四镇节度使王忠嗣,还有大舅哥御史中丞韦坚先被夺职,再被赐死。反而是大节不亏的高力士,愿意背上骂名保送他全身而退。 当然了,时至今日,这翰林供奉院待招的内职,倒也不是什么羞辱;而是代表了天家的亲近甚至是宠信态度。因为,历代那些以博学多才著称,或是在特定领域内卓有成就的艺文天子们,都会在大内宫苑间,供养着数量庞大的各色待招们。 而这也是垂拱而治的天子,唯独可以不需通过外朝的三省六部,东(政事)堂西(枢密院)院;乃至是(宫台、殿中、秘书)内三省的稽核和封驳,直接下达的任命诏旨。也是因为,每一个翰林供奉/待招的奉料、食禄,也是编列在内帑所出。 所以,有了这一个散授(可以不去点卯上班)的翰林供奉/待招身份;就等于是江畋在御史台的左巡判官,金吾卫的录事之外;又多了第三份的俸料来源;而且作为翰林供奉/待招, 是有名的事少钱多、待遇优厚,适合躺平混吃等死的清贵职。 也是刚来这个世界的江畋,所梦寐以求的一份差事。但是现在,也就是一个还算不错的添头而已。哪怕是暗行御史部的副监事身份,所能够获得的权宜和便利,还有各种用料钱(津贴)、杂给钱(补助)、公廨钱(办公费)也是为数不菲。 所以,当下的江畋虽然品秩不高,但因为不用怎么蓄养奴仆,也没有妻儿妾室、家人亲族的负累和维持宅邸的花销;更没有什么声色犬马、饮食男女,所形成的花钱大头。无疑也是两京之间,早早就实现了相对财务自由的广大群体之中的一员。 事实上,他还有一大笔钱通过可达鸭洗白之后,依旧存放在裴氏手里,可以随心所欲的投资置产。因此,除了完成任务由此变强的迫切需要外;这个世间能够打动他的东西,还真的不算多呢。因此当晚他就叫来了成士廉和辛公平,介绍处合适场所。 然后带领一群新收的部属/手下,以及左武卫的刘景长、金吾卫的朱街使等若干熟人,亲从的张武升、李环、何四;前去好好的彻夜痛饮一番。也算是彼此加强联系和互相认识的某种职场文化滥觞…… 第二百零九章 宴尽 事实上,身为洛都地头蛇的成士廉和辛公平,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来的效率;比江畋预期的还要更快速的多。仅仅是在天色刚刚放暗下来,成士廉就已经派人送来消息;他已经在月陂附近的一座小有名气的酒家/鲜归居,包下顶楼的一整层。 因此,当江畋一行轻车简从来到了明义坊时,就见操持此事的成士廉和辛公平, 已经早早站在楼下恭候和相迎了。在见到他们的那一刻,江畋也顺手递过了一张扎子;上面乃是以暗行御史部之名,将尚属吏部选人的成士廉调入自己麾下协办。 “多谢贵官成全!”成士廉见状不由大喜过望到,这也意味着当下他最大的问题和危机,由此得以化解了大半;剩下来的便就是他自己家门的后续运作了,将此事彻底板上钉钉了。而辛公平见状,也比他更加由衷的欢喜道:“恭喜士廉贤弟。” “来来,别光顾着高兴, 其实你也有份的。”然而, 江畋又拿出来另一份扎子,径直抵在了辛公平的手中道:“这……这……”辛公平却不由有些目瞪口呆,却又变成苦笑和叹气道:“在下……何以当得贵官如此看重啊!” “你既然已经亲眼见过了,难道就不想为这世间兴起的兽祸,出力做些什么?”江畋却不以为意的道:“当然了,这可比在外州远县,按部就班的堪磨资历,四平八稳的父母官,更加刺激惊险的多了。你若是心有顾虑也是正常的。” “贵官说笑了,在下若是浑然不知那也就罢了;可如今知道世间还有如此险恶,又怎么置之不理呢?只能是欣然从命,绵尽薄力了。”辛公平闻言却是更加无奈道:虽然他自知这未尝不激将,但他还是不可免俗的应承了下来。 或者说是在他相对四平八稳的前半生,学的固然是经世济民的浅薄道理;但始终有颗不甘寂寞的勃勃心思。现在这位贵人的突然出现,也终于让他看到了一线变数和转机。而成士廉更是无比开心的勾肩搭背道:“既然是好事成双, 且让你我今霄尽兴忘归吧!” 当然了,用监司名下六个属员名额之一来笼络这两位;倒也不是江畋心血来潮的临时起意。初入仕途的辛公平,还保留着急公好义、热心任侠的鲜明性格;成士廉虽然有些委任功利, 但在是非分明上同样有所分寸,更兼人情练达的手段; 因此,这两人一内一外,作为打理庶务的协办/佐员,也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总比其他人推荐过来,需要重新认识和了解,重新栽培和笼络新人好用。虽说是要借助体制的力量,但是江畋并不打算花费太多精力,在官场上深入发展和进步。 在这种情况下,江畋想要日常行事后顾无忧,或者说不用在琐事上分神,乃至被人借机扯后腿。就需要将日常事务和职权分担出去,逐步交付给可靠得力的部下;这也是给与他们个人上进的机缘所在;就看对方能够及时领会和把握住了。 随后,作为宴会上名义的召集人,江畋也查看了店家东主,亲自奉上的传菜单目,询问了作为本地人士的两位新部下建议, 又选定了配色的几种酒水之后;就来到了被撤除帷帐和隔板、屏扇的四层顶楼上。然后酒家所属伎乐也开始演奏。 就在这些伎乐演奏的清扬声中, 最先抵达的林九郎为首的一干之属部下;几乎是自发分工承当起迎送和传唤角色。紧接着金吾卫的朱街使, 带领抱着礼盒的陈文泰等人;然后又是左武卫的刘景长,从他服色饰物上看,似乎有所升官了…… 而作为本地人的成士廉和辛公平,则是承当了陪席宾客,不断如数家珍的制造话题和活跃气氛的暖场职责。反而是男装打扮尤显俊秀的令狐小慕,低眉顺眼的跪坐在江畋侧后;在宴饮中几乎是一声不响,但却又让人觉得格外的理所当然。 事实上,随着这场宴饮的气氛,逐渐开始活络和热烈起来。最后在御史台完成公办的慕容武,也闻讯不请自来。并且十分自来熟的代表宪台,加入到了一片欢声笑语的宴乐当中去。这一喝就喝到了玉兔高挂的夜色深沉,众人才得以兴尽而散。 期间,随着赴宴身份最高的朱街使、刘景长等人,相继熏然搀扶着辞别而去。剩下的一众新旧部下们,也得以越发形骸放浪起来;重新令人传菜上酒,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宴饮活动。而这一次,就连在江畋身后充当影子的令狐小慕也难以幸免。 当李环很有眼色的,预先告罪一声驾着马车,拉走了几名据说是严重宿醉不起的军士;而张武升也因为喝酒上头,误将楼下可以代步的坐骑、车驾、搭子都安排走了;最后满脸晕染落单的令狐小慕,似乎除了走路就只能和江畋同骑回程了。 谷肸 “江监事,你这便是处心积虑的吧。”前伏在阑干上被挤压出鲜明曲线的令狐小慕,也是难免眼眸迷离的斜视道:本以为这位白日里说得如此振振有词,没想到这么快就乘虚而入、打蛇随棍上了。 “这就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暗疑者自然生鬼了。”在旁的江畋却是心怀坦荡对她淡然笑道:“你觉得不方便的话也无妨,我就牵马陪你走上一程,以为解酒好了。” “只是走走,没有其他的什么?”令狐小慕眼眸微迷的托手称额,隐有狐疑色道: “当然了,不然你还想怎样?我可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江畋微微一笑:毕竟,上一次你送我的福利,还是记忆犹新呢? “……”令狐小慕闻言无语又气结,心道难道我就是随便的人;却是想到那次街头偶遇,鬼迷心窍一般被迫答应把臂同游的经历,不免有些牙痒难耐起来。 然而,令狐小慕固然是想要保持适当距离来,体现自己的矜持和坚定。然而,似乎是因为酒家自酿的桑落酒,后劲不绝一阵接过一阵,让她还没有走出多远,很快就头重脚轻的身姿摇曳起来,却又不得不倒在了,江畋眼疾手快搀扶的臂膀当中。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已经无力推开男人的帮助之手;然后就有些无可奈何而又满心复杂的依靠着对方,在夜露微凉的月色下,跌跌撞撞的继续走出好一段距离。然而,酒意似乎并没有好转多少。于是,令狐小慕又被人毫不客气的搀扶上了马背。 正在她不由自主抱着马鬃,想要稳定住身形时,却听到了隐约衣炔风声;然后从身后被人以同乘的姿态给顶住了。就像是教授初次学骑马的孩童一般,手把手、身并身的揽抱住之后;就开始缓缓加速骑乘起来,顿将她张口欲出的异声噎回去。 因为在颠簸摇曳之间,她不得不全力抱住马背,才能确保自己不掉下去;然后只能眼睁睁的任人紧紧贴身揽住腰背,又将手放到了她笔直盈实的大腿上……待到神智重新清醒过来一些的令狐小慕,被托下停稳的马背时,已经是一身香汗薄透了。 然而,她甚至不知道这这段失神的时间里,在马背上算是发生了什么,还是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然后就重新被拨腿托背而起,在摇曳晃荡的灯火照耀下,昏昏沉沉穿堂过院,送到了一处气味干净的客房当中,就这么盖上一袭薄薄绸被。 随着掩门而走的脚步声远去,又过了半响之后。她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突然就睁眼起身主动摸了下衣物;虽然有点凌乱但是还基本穿戴完好。不由微微的啐了一声;感觉得自己似乎被嫌弃了。 随即又抱膝靠着墙角,轻轻地耸动起肩头来。 与此同时,江畋却已经一念换过了行装,穿梭在了夜幕笼罩的城坊之间,开始了新一轮的夜游之行。因为在今晚的宴席上,难得放下忧虑的成士廉,在喝得酩酊大醉之后,无意间提及的一个家门恩人,被称为隐候的强权人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仅仅是因为这位隐候,既没有任何的官身和职事,也没有世爵藩领,只是一个已经传了三代的空头国爵(侯位);却能够成为各大门第中邀约不断的座上宾,欢场最受欢迎的豪客。甚至传言在幕后操纵过好些,涉及都中官员的迁转罢黜之事; 而这位隐候,同样也是清正司成立之后,其中多位成员加入的引荐者和保举人;同样是他收取了成氏家门活动官职的礼数之后,就力主将他推荐到清正司去的。更因为成士廉说过,他当年尚在长安亲卫府时,曾经用过的别名……就被称“菱郎”。 没错,就是那位鬼市主人,萧氏藩主萧鼎在毒发身亡的死前最后一刻,所比划出来的那个名字。这就让江畋一下子动了念头。相比之下,区区荷尔蒙带来的一时冲动,就实在不足道也;只会妨碍他完成任务引导和获得变强的机会。 请假一天,好好休息下,兼带整理下思路 主要是累得慌,连带睡眠不好。 《唐奇谭》请假一天,好好休息下,兼带整理下思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章 无题 相对于较长时间才能消退掉暑热的长安夏夜。由多条水系环绕贯穿的东都洛阳城,就无疑要宜居的多了。尤其是在洛水以南这片七十多个坊区里,明显要凉爽过那些大型宫苑豪宅扎堆的城北部分。 因为在这里,几乎无所不在的河沟、明渠、暗渠和池泊、井台;在倒映着灯火通明、人生泫然的夜间生活情景,也在迅速蒸发走白昼的残余热气,送来湿润而清爽的夜风;萦绕在家家户户之间。 而且因为城内存在庞大花卉产业的缘故,家家户数皆有种花;哪怕是寒陋蓬户之家的门前墙后, 也有各种草木绿植的点缀。因此相对于长安的草木芬芳,夏夜里的洛都,几乎是沉浸在花卉飘香中。 从园林池泊中常见的白荷、睡莲、午时莲、千瓣莲;再到民家中最多见的牡丹、月季、蔷薇、百合、芍药;再到路边大片成丛的早桂、栀子花、石榴、白豆蔻;乃至是外域传入白茉莉、耶悉弹花。 因此夜色灯火的映照下,不但有游荡街头巷尾的小贩,兜售各种剪裁得宜的时令鲜花,或又是相对廉价的颈圈、头环、手串等干花制品;就连路旁店铺和摊位,也售卖各种花卉相关的酒食和物件。 而在这个时节, 市井最常见的特色消暑解乏的饮食,无疑就是莲花饼餤和脂花餤,再喝一杯特色的花浆饮子。此外,又有在街市上按杯零售的松华酒、桂酒、碧芳酒等,各种名目的花香风味酒水。 此外,据说在宫中同样还有一种,源自武周时代沿袭下来的传统。就是在繁花最盛的夏令之时,天子命令宫女采集百花,和米捣碎后蒸制成百花糕或是花露团,在大朝礼上分赐给群臣以为恩德。 而这是江畋第二次夜游东都。这里也天下屈指可数、户口百万的大都会之一。因此历经演变和人口生息,同样也造成纷繁错杂的城建格局;对于任何不熟悉环境的外来者,都是一番巨大大的考验。 不过,江畋此行倒也不是心血来潮的贸然行事;而是早有所准备的。因为,在金墉城的暗行御史部驻地时,他就名正言顺的拿到了一份相对精细的,洛都全城一百一十七坊的整体布局图。 道理也很简单,暗行御史部的存在本身,就是兼顾了暗中巡查异常事件, 并且确保东都城内的安危之责。因此为了方便行事,在这半年多来已经积累了, 相当数量的图集资料以便行事的方便。 而在其中一个特色版本上,就用各种涂色和备注,专门标示出除皇城大内以外;东都城内的一些重点区域,以及需要重视的特殊场所、人家所在;以及用最快速度,可以抵达的便捷线路示意图。 其中,既有宗室外戚、高门大族、宦家显贵、宗藩诸侯的馆苑,也包括八品以上官身的宅邸,更有知名的寺观、祠庙和官厅署衙等。这也是暗行御史部所成立之后,需要优先确保的重点名录所在。 毕竟,作为阶级森严的封建王朝。哪怕还处于相对中兴的繁荣景气,也不能改变其一切努力,都是为更好的维护统治阶层利益。而这位明面上声名不显的“隐候”,所停居家宅就正好位于其中。 谷著 这就是江畋所借助的体制本身,所带来便利和好处之一。他只要居高临下俯瞰着的各处城坊间,那一座座用来观风防火,并且还有具体编号和标识的武侯望楼,作为按图索骥的参照物就可以前行。 而显然洛水以南的夜晚, 比起江畋去过的城北更加热闹纷繁;也更多充斥着更多市井生活风情, 乃至混沌无序的味道。所以,当他从容的越过了一处处街坊时,也看到更多藏在夜幕下的光怪陆离。 尤其在越往南就越明显。其中既有夜行动物一般,活跃在各处房舍间的梁上君子;也有潜隐在僻巷暗街的偷鸡摸狗之辈;乃至围拢着喝得醉醺醺的落单行人,最终留下一只昏倒街头光猪的宵小鼠辈。 那位隐隐声名在外的“隐侯”主宅,就位于城西南角的淳和坊内。南面就是洛都三市之一,胡商云集的西市;北面则是隔着一道高大的宫墙,与神都苑/西苑比邻;东面是城内船运码头汇集的通济坊。 至于“隐侯”之名,只是时人的别称。此人姓乐名少吉,字行达;祖上乃是高宗显庆年间的给事中乐彦伟。然后,在前前朝元丰帝在位期间,其祖父作为旧邸陪臣才开始显达,挣下传家的国爵候位。 但是按照《周礼新编》,这个候位只是国爵本阶最末等的散候;既无实封的食邑,也没具体对等的遥领之地。因此传到他叔伯辈手中时,也就是堪堪维持住了袭爵的最低标准,并不算什么有力人家。 然而在二十多年前,略显颓势的乐氏家门却是出了一场变故;包括乃父和叔伯在内一干男性长辈,突然间就相继染病身亡;然后,那些堂兄弟也相继出了意外;最后将这么一个空头爵位转到他身上。 然而时人原本以为难以维系家门, 就此沦落下僚的乐少吉;却出人意料在袭爵之后投身市井,又如有神助的逐渐崛起。时至今日在洛都内外和都亟道内,拥有众多馆墅和别业,以及暗中流传的名声。 因此,早年市井当中也有所传闻;他早年曾经落魄到一度居住在的狗脊岭。因为那里是朝廷历代处决重犯的行刑之地;因此,难免号称历代的怨气堆聚,而多有奇异作祟之事,需要足够的人气镇压。 故而京兆府在这处狗脊岭上,建造了许多足以栖身的物业;又以低廉不计的租价招徕和安置贫民,乃至反向补贴为代价吸引外来士子居住其间,以为阴阳对冲格局。而这些士子中也不乏胆大无畏之辈。 因此,历代暂居在狗脊岭一代的士子当中,似乎总是不乏一些真真假假的奇闻异事。比如狐狸报恩,夜遇女鬼,神人赠金、山精邀宴等等传说名目;传闻中“隐侯”,便在此间得了发达的机缘和奇遇。 就在翱翔夜风的江畋且做思量中,一处迥然相异与周旁连片的民家建筑,位于数条河渠汇聚的灯火通明码头小市边上;尽显水光涟涟的大型宅院,及其内里毫不掩饰的欢宴笙歌,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第二百一十一章 隐秘 而在豪宅池泊旁的宴厅当中。身为主人的隐候乐行达,也披着一件宽松通透、斑斓花鬘的桂管布锦袍,徐徐然赤足走过敞阔的宴厅大堂正中;习以为常的对着欢饮调笑的满座宾客,略微抬手示意。 顿时就得到了哄堂而起的举杯恭贺和赞颂声。一时间人人都在呼喊和尊称着他,各种吹捧与恭维、逢迎与讨好的声嚣,几乎都要将整个充斥着酒肉菜肴,与脂粉香气的宴厅大堂,给掀翻了乃是那个成士廉的亲妹呢?” “成士廉之妹?”乐行达闻言, 却是有些疑惑的想了好一阵子,才想起对方似乎就是自己,顺手引入清正司,以为弥补损失的一名待放选人。不过区区一介选人就算反悔了,却也没被他放在心上。 “这位小娘子可是太过托大了,居然只有一个奴仆陪伴,就敢私下里找人寻上门来。”然而,那名管事心腹又想起来补充道:“但您没发话,小的们也不敢乱动,就先把人留在偏院里了。” 随后,关于成士廉的若干消息,都被宴厅大堂里召传的几名手下,汇报到了乐行达面前之后;他却是突然脸上露出了一丝隐晦的戾笑来:“居然还有这种渊源,那我今晚乐子就算有着落了。” “先把人送去乙字院,先做好了各种准备,”随即,乐行达对着手下吩咐道:“等我受用过了之后,再把那前庭的那几位郎君,设法引过来吧。此事的由头,就从他们背后的家门开始好了。” 却不知道那成士廉,在几天后见到了自己妹妹惨不忍睹的尸体之后,又会是如何的丧心病狂,很可能也求助那人。然后,市井中只要稍稍透露行迹,将事情引到素有劣迹的那几家郎君身上;他们背后的家门为了保住子弟,自然又会求助于自己这里…… 与此同时,乘着夜色潜入主宅的江畋,也跟着越发森严的守卫,来到了最内里的那处建筑群落。又落在了其中一座高楼的瓦顶上。然后,他用聚焦起来的听力和视觉,将这座建筑扫过了一遍之后;却突然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失格 随后,江畋就像在楼内一间,看起来隐藏颇深的夹层房间。看见一名浑身赤脱脱,被许多股泛黑红线牵引着,活像是一直深陷罗网猎物般;被悬吊在空中,而显得格外残酷、诡异和凄丽的女子。 只是她身上满是青紫斑驳的伤痕,还沾满了味道浓重的污物;唯有半张长发披散遮掩下的脸蛋;还算是比较完好。而隐藏在帷幕后的大隔间里,则是横七竖八躺倒在软塌、垫子、绒毯上的人体。 其中既有浑身皱巴巴的富态老者,也有白皙或是黝黑的青壮年,皮肉开始松弛的中年人;他们如同白条光猪般的丑态毕露,身边散落着各色器物;各自四仰八叉的摆出各种姿势,鼾声阵阵大睡着。 而江畋注意到了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身为男性尊严的部位,似乎缺少了那么一点东西,而显得有些格外丑陋又可笑。下一刻,他不由呸了一声,自己居然误入了一群阉人藏污纳垢的场所。 随后,他只是略加思索,就从这些人散落在周旁的衣物中,找到了若干代表身份的信物;然后,走到那名被悬吊着女子身前。就见奄奄一息的对方,突然就挣扎抬头像呓语般嘶声道“杀……我。” 然而,江畋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不由诧异道:“初雨?”。下一刻,这名奄奄一息的女子,突然就激烈的争动起来,而竭力想要抬头看清身前的江畋;然而却挣动了身上鱼钩所系的铃铛。 在一片被拉扯的细碎响铃声中,帷幕后大隔间里也顿时有人惊醒,而失声嘟囔道:“又醒了,这个小娘皮的,真是耐用的很;可比之前那些娇嫩小娘……”,然后又有人道“下一场,谁来打头。” 而这一刻,江畋已经确定了对方的身份,赫然就是自己带领樊狮子等人,一起从右徒坊中杀出来时,半路顺手解救的那位舞姬初雨。不过,据说事后她拿了一笔官府给封口费,就此脱籍回乡去了。 却不想在远隔数百里的洛都,这处藏污纳垢的所在,又得以这幅模样重新相见了。要知道,江畋上次见到她时,也是满身大汉的被暴徒按在地上,正做那不可描述之事;难道她就是这么倒霉催的。 江畋只是在转念之间突然闪身而出,然后变成帷幕背后的大隔间里,接二连三的短促闷哼和惨叫。直到一切重归平静,而外间也没有任何的反应,江畋才重新走到她的面前,转念将其解脱下来。 对于曾为群玉楼舞姬初雨而言,她就像沉溺在一个极其漫长的噩梦;直到一声呼唤,方才从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将她沉沦的意识奋力挣浮出来;而失去知觉的全身皮肉,也重新泛起各种的痛楚。 然后,一股似有若无的冷风掠过,她被强行缝合起来的眼眸,也终于得以骤然睁开来;只见刺眼的模糊光亮中,有一个带着诡异白色笑脸面具,显得高深莫测的灰衣人,默不作声的束手而立。 初雨这才感觉到,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已经被盖上了一层华美的帷布;而在少了一大片的帷幕背后,那个大隔间里的人也不见了踪影。而此时此刻这一幕情景,也让她不由的安心了许多。 然后,对方就这么沉默看着她,有些吃力拔除身上的所有异物。那人才缓缓开声道:“说出你的身份来历,以及知道的所有一切;以决定你是悄无声息的烂死在这里,还是得以活下去的结果。” 初雨闻言心中一凛,却又不由自主强打起,昏昏欲睡的萎靡精神嘶哑道:“贱妾,多谢……”,瞬间冰冷锋刃就抵在了她脖颈处,而随她呼吸割出一条细细的血线:“女人,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这一刻,她也感到濒临生死边缘的莫名惊怖,而浑身激灵着一阵温热淡湿开来。不由自主的连忙开声道:“贱妾,贱妾初雨,乃是时下东都升平班的舞姬;此番受长安平康里,七秀坊所属的闻香社之托,潜入府上探查一件事物……却不想被相识之人出卖,当场识破了来历,这才落到如此的地步……如今,承蒙您施以援手,无论是本社还是七秀坊,定当会有重谢的。” “七秀坊?忆盈楼?,好像还欠我一笔帐呢……你们的信誉,可对我不管用。”然而对方嗤声而笑的反应,却让蜷缩着身子坐在冰冷湿漉上,战战兢兢不敢乱动的初雨,委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谷梸 接下来,她可谓绞尽脑汁、事无巨细说了一大堆,自己来到隐候府上的数月间,所能够知道的见闻和猜测;又一问一答回复了对方的提问之后;那种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感也终于消失了。 而后,总算恢复了一些气力的初雨,想要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就见那白色笑面人突然从相邻大隔间,接二连三的提领了好几个,鼻青脸肿的光猪进来;赫然就是折磨过她好几个日夜的那些恶客。 然后,就见他捏住其中一人的整只手掌,拧成了皮开肉绽的麻花状,刹那间就惨叫着痛醒了过。笑面人这才道:“作为你回答问题,我也给你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前提是你得证明一些东西。” 于是,当江畋离开这处被封闭的隔间时,除了依旧不良于行的初雨之外,就再没一个活口了。因为无论是他们厉声威胁还是痛哭求饶,被如法炮制的重新悬吊起来之后,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而根据这几名往来府上甚密,而接受过特殊招待的大玩家/贵宾口供,江畋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位隐候乐行达可能躲起来,以为私下寻欢作乐的秘密场所。那是一处掩藏在假山花石下的隐蔽出口。 一直掩藏在侧近花树丛中的暗哨,和牵着獒犬往来不绝的数组私家守卫;也变相证明了这个结果。因此,江畋很快就有了决定。下一刻,他出现在了一名伪装甚好,却难掩隐晦呼吸的暗哨身后…… 而在密道深处的宽大地下空间,火光如炽照耀下;刚刚沐浴熏香过,全身只剩一件薄纱宽袍的隐候乐行达,也在饶有趣味看着被强按当前,正当二八韶华却眼睛红肿,已经哭不出泪水的清丽少女。 因为,就在灯火照耀下的居中一副床榻上,陪同少女前来的那名女伴;正在一群赤身大汉的围拢下,已经失去了哭泣求饶的声音;就像是一块破布一样的任人摆布着,每每昏迷就会被强行弄醒。 而这也只是习惯了个艳丽娇娆的乐行达,品尝这道清新小菜的前戏而已。因为按照他的惯例和乐趣,一点点的威逼和摧毁对方的心防/希望;然后一步步的将其打造成,自己所需要的形状和乐趣。 因此能从这里出去的, 要么已经蛰伏于他的淫威,而甘心充当肆意取乐的工具和玩物;要么就是就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而一旦被他看重,成为这处地下密窟中的享乐者,也就成了变相的同谋。 本来,成士廉也有这个机会,通过密窟当中定期举行的欢愉盛会;成为他所罗织的网络中一颗棋子。但是现在,就只能通过家人相关的凄惨遭遇,成为他用来杀鸡儆猴的那个绊脚石了。 这时候,那些汗流浃背的赤身大汉,突然就纷纷退让了开来,而露出内里像是尸身一般的惨白肢体;还有大片的血迹正在洇散开来:然后,就有人低声禀报道:“主上,那娘们似乎小产了。” “晦气!真是晦气!”乐行达不由皱眉轻斥道:“难道你们都没有检查过么?” “那主上,是否?”随即有手下请示道: “当然是继续了,难不成见了血,你们都不堪用了么”乐行达却是毫不犹豫道:“别说她还有一口气,就算是死了,也要给我用足了功夫!” 按照他原本设计,将会以此为由头引诱成氏家门,为之破财的差不多之后;再慢慢的炮制对方。比如令成士廉专程上门来求自己,然后设计迷倒对方,再构陷其奸污杀人;胁迫利诱成为自己的暗线。 但没有想到,成家的女人比自己想象的更蠢;除了主动送上门来求情的成氏小妹之外,居然还让成士廉的侍妾陪同前来;这就给了他一个提前泄愤的机会,但是也增加了更多的变数和意味。 第二百一十三章 叵测 随即,乐行达就对着外间吩咐道:“百面郎,接下来的手尾,依旧由你负责。”外间顿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应道:“是。”然后,在沙沙的脚步声中徐然远去。 这也是他能够在私下里屡屡得手之后,依旧能够独善其身的重要保障。就是因为他手下收容和庇护了一位别号百面郎君,虽然真实的长相十分丑陋,但拥有短时内令人改头换面的特长人士。 而对方也是仗着这种本事犯下不少案件,但是因为他善于掩藏踪迹又能改头换面;一直没有被人抓住尾巴。直到有一次他犯到了官眷上,又失手将苦主弄死,这才被大张旗鼓的发动索拿。 最终这位落到了乐行达手中,在安排了一位形貌相近的替死鬼之后;这位在官面上已经被明典正刑的百面郎君,才成为了他手下最重要的工具人之一。而类似的特长人士,在他麾下还有好几位。 有的擅长伪造文书和印契,甚至就连事主本尊来了,也一时间看不出来端倪;也有的精通金石古玩书画之道,而仿古作伪的手段足以鱼目混珠;更有人则是盗术无双,视富家门第如入无人之地…… 因此,他只要在家中奴婢,找到个与苦主身材相近的;对方就可以妙手天成的将其装点成七八分近似的容貌。然后穿上苦主的衣裙,坐上马车到街市走上一趟再出城;自然而然就将嫌疑洗脱了。 因此,乐行达隐隐盛名在外的隐候之名。可不只是因为能为那些门第和大人们排忧解难;他自然还有一套能够圆满善后,为自己脱罪和撇清嫌疑的手段;足令来自官面上的绝大多数手段无力化。 至于来自私下里的那些追查和报复,难道他费了极大力气,却放弃任何向外扩张势力企图,专心经营洛都势力;长年蓄养的各种特长人士和手下,在三教九流中发展的那些耳目,都是当做摆设么? 因此,他为了这一切,就在没有娶妻生子,终日只求旦夕之欢。哪怕是偶然有人怀上了,也毫不犹豫的打掉,或是直接把人处置掉。因为自觉罪恶作尽的他,不需要这种放在明面处的弱点和把柄。 当然了,近些年的乐行达,也越来越远离这些,直接沾上手的污脏勾当;暗中将其交给那些自己扶持起来的外围成员;更多扮演一个足以置身事外的介绍人,一个负责交易消息和助人为乐的角色。 比如当下他府上,当下最为人称道的业务,无疑就是源自他慷慨仗义的手段。当然,这不代表着他就是个舍钱的冤大头,而是因为他能够为东都城内,那些中上曾人家提供某种意义上的理财服务。 只是与宝泉坊里的那些,想方设法以钱生钱的经理、理事、掌柜们不同,他能够提供的乃是某种破财的方案。没错,就是破财的方案。这是当下东都城内的一大特色,或是某种传统意义上的需求。 因为,相对于大多数时间都充当着,天下第一无二政治中心与权利枢纽的西京长安城;在五京十六府当中排行第二,只有少数时间作为度假、避暑地的东都洛阳,政治地位就要显得微妙一些了。 因此,在承平百余年下来,这里也猬集了大量养老的勋贵,致仕的大臣高官,政坛斗争的失意者,被闲投散置的宦门人家;乃至是不愿意远离权力中枢,而生聚实力以待起复机会的在野派系。 然而,对于这些上层人物来说,东都本身与长安相近的物价腾贵,想要维持家门的排场和体面,而不至于在自己的社交圈子里跌份,乃至滑落下去,无疑是一笔居高不下的沉重负担和拖累的。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确保子孙成器,而维持住家门不堕的。于是如何在不失体面的情况下,尤其不至于触动圈子里的非议纷纷,暗中变卖家当维系最基本的门面所需,就成为这些人家的烦恼。 而这时候,“隐候”乐行达所代表的乐府上下,就会恰如其分的通过各种关系人等,隐晦的提醒对方;其实私下里也不是没法可想的。而对方一旦搭上了关系之后,他就会放长线钓大鱼事之以利。 比如让假托奴婢偷盗为名,先放出一两件家什、器物来售卖;而他则会命自家卖场加价收买下来。于是尝到甜头的对方,有一就有二的忍不住尝过宽裕花钱的滋味后,就愈发不可收拾的重蹈覆辙。 面对一些底子有限的中下层人家,他就会开始表示出为难的态度,以加量贩卖不好脱手为由,诱使对方向自家进行名目不一的长短期借贷。而对面那些尤有底蕴的门第,则是提出另一套解决方案。 比如,通过暗中交涉的细节,约好了特定的时间地点之后,安排手下在对方府上制造一场失火。然后烧掉一些无关紧要的破烂之后,不但暗中折卖掉家什,还可以名正言顺的减少一处宅邸的开销。 或又是安排一场平淡无奇的入室盗窃之事;然后将那些用来质押的珍宝古玩,顺理成章的变成鬼市当中销赃的物件。或又是,制造一场毫无惊险的绑架勒索,里应外合平掉一些见不得光的亏空。 他的手下甚至可以提供一些以假乱真的仿物,专供一些临时拿不出真家伙,却遇上贵客临门或是重大礼仪,需要做足排场的人家,作为应急和过度的长短所需。可以说,除了被指使的疲于奔命,或是骂成狗血淋头的官差之外,基本是皆大欢喜的结果。因此,他虽然从来没有出面过,但是通过这些私下的非常操作,却很容易获得这些门第的感谢和小把柄。 而这些小把柄,对于那些门第人家来说,也许算不得什么;一旦被揭破反而不利。但对于那些门第的奴婢仆从而言,便就是无法承受之重。只消人少许威逼利诱,就获得打听上等门第喜忧的渠道。 但是更多时候,则是来自官场体制内部;对他手下那些鸡鸣狗盗之辈,日常里的所作所为;被打过招呼的心照不宣乃至高抬贵手。因为里面往往夹杂着许多,根本经不起认真推敲的干系和是非。 事实上,他最喜欢做那些品级末微的都邑官员生意,哪怕赔钱折本也要坚持下去。因为在这种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的情况下,保不准哪一天就会得到丰厚回报,或是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其次才是他们的眷属,比如妻妾姐妹子女什么的。诱惑她们在这东都的繁华市道中,被声色犬马、光怪陆离迷失了本心;不知不觉的大量举债。再利用她们身份获取消息,乃至废物利用招待宾客。 这也是他主动让人发出口风,又卖人情收了成氏府上的钱财,而为之谋取了清正司差事的缘故;相比头榜乃至三甲前列,那些被各大门第早早盯上了的杰出俊彦,反而是这种榜末出身的更好拿捏。 谁能想到对方居然不领情,而另攀了高枝去了。所以,他难得亲自出马招待和炮制对方的妹妹,这也是事后一个无形的警告。不要以为攀上了一个外来的监宪,就能无视和摆脱他这番恩主之义。 然而,正在乐行达的回忆和思量之间。那些被打断了节奏的赤精汉子,面对流满床榻的殷红血色和腥味,却是几次三番都没法继续坚持下去了。这也让他不免有些暗自恼怒起来,不由对外喊道: “陈七,把阿普放出来,换下这些不顶事的废物。” 阿普便是他地下密牢中,所豢养的一只人型凶兽。据说本是南赡部洲(非洲大陆)的臣邦安素国(阿克苏姆王国),与桑兰(索马里),弄别(努比亚)等昆仑列国争战时,所虏获一名小国王子。 生的是漆黑如墨,壮如铁塔。然而,经外藩马洲(马达加斯加)贩售至东土,在南天竺经略府的藩奴营里进行驯顺时,却闹出了导致十数人死亡的大岔子,阿普也被重伤了头颅, 就此恹恹待死。 但没有想到事后他还是活了下来,只是伤及脑子后只剩下基本的本能驱使,属于昆仑奴中的瑕疵品。这才一路作为某批藩奴的添头,最终辗转到了乐行达的手中,而成为了他麾下一样猎奇工具。 因此,阿普在特殊药物的操纵下,常常被用来在城外坊的夜间斗场,表演一些生撕虎狼的血腥场面;或又是在某些特定的欢场当中,当众肉搏各种贵宾指定的活物,充当某种助兴表演的暖场道具。 而在私下里,他也偶然被乐行达,充当惩戒不听话者的刑具;比如某个与外院相好的年轻宾客,试图一起逃离控制的婢女。这两人被捉住之后,在阿普面前也只坚持了两天一夜,才得以断气。 所谓红拂夜奔的故事,也只是存在传说中的故事而已。当下他需要 然而,一贯气定神闲而冷酷森然的心腹,身为乐府八郎四君子之首,因为长相凌厉人称“豺面郎”的陈七,却是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侧耳倾听了片刻之后,才突然开声道:“主子,地面的告警机关被触发,有人闯进来了。” “金眼石彪真是个废物,带了足足百十人守卫歪头,竟然还会让人闯进来。”乐行达不由斥声骂道:“还号称什么游侠首领,我每月几百缗的花销和予取予得的女子,难道供养了一群酒囊饭袋么?” “主上,”然而,门外的陈七却是肃然道:“当下与外间的联络声管,始终没人回应,却有越来越多机关被触动了。”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一十四章 直入 “还请主上在此稍待。”陈七再度开声道:“此处机关阵图和暗道布置,乃是出自将作大匠门下,专门为宝泉街的大行金库,所绘制的图样;只要发动起来,就算是有一队人马,也等闲难以攻入的。” 得到陈七的提醒,乐行达这才一下子有所冷静下来;顿时想起来通往这处的过道内,还额外设置了三重两隔的厚铁闸。只要来犯之人被困入其中,就会通过侧旁小口点燃投入的毒烟球,将其熏杀其中。 与此同时,守卫在这处**出入处,都是心腹陈七手下精挑细选而出,武艺最为出色的数十名好手。因为长期收到府上的恩遇和优待,或又是家人亲族的羁绊;号称不惜为乐达舍身的铁杆和死忠之士。 除此之外,他在这处大力营造以为栖身的地下**当中,此时还变相供养和庇护了至少十多位声名在外,常年背负着累累人命的亡命恶徒;乃至是刑部黑榜上中重金悬拿,却依仗身手得以逍遥的重犯。 他们暗中投入乐行达的麾下,或又是受人所托暂避此处的缘故;无非就是为了借助他手下,能够令人改头换面的奇人异士。然后,再由暗中勾结和笼络的官府中人运作,为他们重新编造户籍就此脱罪。 因此,一旦乐行达这个庇主有事,只怕这些隐藏人等也没法独善其身了。因此,相对于身处最为隐秘内里的乐行达;在闯入者的来路上,就不可避免会撞上这些,恶名累累的凶徒、重犯,地下藏身处。 有他们变相提供的阻挠和牵制手段,只要拖延足够的时间;分布在府上其他场所的手下,迟早也会反应过来的。然后,就是各自召集人手堵住几条出口,以瓮中捉鳖之势展开针对闯入者的搜捕和围杀。 只是这套内外配合布置,从建造完毕并且将主要工匠处理掉之后,就基本上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以至于时隔多年之后,除了拦截过个别外逃,就连乐行达也差点儿而忘却了,具体的功效和内里存在。 因而此时此刻最不能自乱阵脚的,反而是乐行达所在的这处,有着诸多防护手段和机关阻隔的核心内室了。事实上,当外间警讯传来之后,围绕在床榻前那些赤精汉子,就断然操持家伙在手严阵以待。 然而接下来等候时间里出人意料的是,隔门背后来自外间传动的警铃,依旧在响动不绝。而隐隐响起的嘶吼、怒骂和惊呼声,却是通过埋在四壁内四通八达的聆听铜管;持续不断的传到室内众人耳中。 偶然间,伴随着阵阵奔走,还夹杂着激烈的争斗和厮杀声,以及重物被掀翻、砸倒、撞击在一起的沉闷轰鸣。似乎就像是有什么穷凶恶极的无形巨兽,在地下过道和内室当中横冲直撞的翻滚碾压而过。 直到一个瓮声瓮气的粗壮声响起,随即又变成了回荡不以的短促欢呼雀跃:“挡下了!”“拦住他了。”“狗贼受死罢!”。而一直附壁的陈七听到这个声音之后,也不由脸色微雯的对着乐行达说道: “主上明鉴,应当是暂居甲子七号间的飞天人熊,和甲子四号间的蒙山君一同出手了。” 然而,乐行达闻言却是面色如常而眼神微微一凛;因为这两位都不是他笼络的对象。而是受到别人托请而暂避他府上的临时客人。其中的飞天人熊乃是出自黔中道十万大山,据说活吃过人的黑蛮盗首。 而蒙山君则是来自海东之地,曾是当地赫赫有名的猎虎军捉生将出身。只是后来对当地影响极大的天池剑宗,数位重要成员犯下不可饶恕的灭门重罪;才在一路追杀和悬拿之下,伤痕累累的逃到东都。 却没有想到来敌居然强到了,需要这两位一起联手才能拦截的程度。然而他更头痛的是,一旦此事了结之后,究竟要付出如何的代价和条件,才能让这这两位有着率兽食人凶名的穷凶恶极之辈满意呢? 只是,还没有等端坐在靠塌上的乐行达多想;却见正附壁聆听的陈七,突然间就脸色微变的猛然退了一步;然后从牙缝里抽着冷气开声道:“速于我全神戒备!他们未能挡下来敌,人熊和山君也倒下了。” 乐行达闻言不由牙酸般倒抽一口冷气,就连拉到手中狎玩以为解压的少女,也不由松脱开来:“该死的……”。然而,就见重新附壁而上的陈七,再度嘶声叫到:“关住了,他们与来敌都被铁闸关住了。” “好好,就让他们速速放入毒烟球,熏死这个狗贼。”乐行达不由用力在试图挣脱的少女,雪色臂膀上捏出一道青紫而狞声笑道:“再把易燃的灯盏、火烛,都给我丢进去,定要确保那狗贼死无全尸!” 要知道,自从从狗脊岭那场夜间奇遇之后,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被人逼到如此狼狈和失态的地步了。因此,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对方惨不忍睹的尸体,并且将其挫骨扬灰之后拿去拌肉喂狗,以为泄愤。 然而,正所谓是天不遂人愿。下一刻,已经换了一个位置附壁聆听的陈七,再度眉头紧锁道:“情形有些不对,已经放下的铁闸内外,都一起断绝了声息;似是出了什么状况了。我要……” 下一刻,突然当当作响的数声沉重敲击,一下子就将陈七猝不及防的震退;跌坐在了地面上。然后,一个略带轻佻而富有磁性的笑声,却是径直响彻在这条声管当中:“看来,已经找到你们,这些老鼠了……”而明显听到这句话的乐行达,不由的脸色都勃然作色涨红一片;而忍不住冲到了管口前,嘶声怒喝道:“装神弄鬼之辈,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喂狗养猪……”然而,接下来对方似乎远去,再无任何回应。 这也让乐行达欲以言语激怒对方,而试探出对方的跟脚和动机,以为拖延时间的打算就此落得空去。然而,他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起来;因为,仅仅是这一句话,就让他确认了,对方似乎只有只身一人。 然而就是这一人,让他布置在外的守卫彻底噤声,又长驱直入他精心布置多年的**,视各种重重机关与诸多防护力量如无物,甚至连万无一失的内外重套铁闸和那些客人,也没能拦得住他,这又怎么可能? 至少,这不是以人类之身可以做到的事情。想到这一点,乐行达突然想起来了,正在地方上愈演愈烈的兽祸,以及关于兽祸被发现之初的一些传闻。他突然就心中一动,而冲到另一处管口前尝试性连声喊道: “足下,莫不是在西京现身的夜游神?” “不知我府上,何以有所冒犯,而令足下如此大兴干戈前来?” “若是能够赔罪,我自当竭尽所有,以为成全便是了!” “无论是权威,名利,财帛,还是女子,只要是我府上的,尽可取之。” “若是嫌我身份不够,自然也大可为你引荐和担保,一些真正有力的遮奢大人。” “只求冰释前嫌,开解了误会便就好了……^” “不用!”这时候,乐行达终于听到了对方沉寂已久的回应;连忙一边用眼神示意左右做好准备,一边绞尽脑汁的罗括言辞,想要继续开声周旋。却听到对方又说到;“我想要的东西,已经自己过来拿了。” 这一刻,率众护卫在门前的心腹陈七,却是脸色也变得无比恶劣,突然厉声呵斥着打断道:“我等拼死护卫主上,是人是鬼,都要做过一场才见分晓!都想想你们的身后,想想你们家人亲族的下场!” 因为这时他已经听出来,对方说的最后一句话,赫然是在这道厚实门户背后的过道里。随即陈七转头对着乐行达,压低声音道:“既然敌现前方, 还请主上退后暂避一二,以免成为我等的负累。” 而乐行达闻言也毫不犹豫一掌拍昏那名少女,而脱下身上锦袍披到其中一名赤精汉子身上;然后只剩犊裤的本人则是退入里间,转瞬就没有了任何存在的声息了。与此同时,陈七却是突然扳下墙边的一截拉杆。 刹那间,随着最后一道机关发动的细碎轧轧声;隐藏在门内嗡嗡如蜂鸣的药弩,几乎是密密麻麻的放射出去,而又嗤嗤有声的正中和覆盖了,过道之中的每一个射角。然而,既没有惨叫也没有躲闪,只有一片碜人的死寂。 紧接着,陈七忍不住搬开厚实包铁石门上,掩盖在雕花之中的活片,而透过一个荫蔽至极的小孔,努力的向外窥望出去。然后,他就见到了模糊光影下,散落一地的斑斓色药矢,那是门下药师调制出来的混毒。 刹那间,他什么都东西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占据了全部视野的一点闪亮剑尖。而在室内的众人,也只听轻轻的一声脆响;一截又窄又细的剑刃,从窥孔中穿透而出,又正中在猛然仰头而退的陈七脸上。 刹那间红白汁液迸溅的,从他脸上割裂而过直达左眼,厉声惨叫着翻滚扑地在一旁。而他这个举动就像是某种噩兆。几乎紧接无暇响起的激烈撞击声,让这处厚重的包铁石门,突然间就向内凹陷变形; 又在下一声震响中,猛然自内崩裂开来,顿将守候在门前的一众人等,轰然溅射打砸的头破血流、哀声遍地。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一十五章 刑求 曾经显赫一时的隐候乐行达,不顾仪态的连滚带爬着,没命奔逃在一条狭窄的夹道当中;努力的想要将身后那些嘶吼和惨叫声,给彻底摆脱掉。他第一次痛恨,自己所营造平的这些地下密穴。 这也是自从他年轻时,为了逃避家中那些狗屁倒灶的纷争,躲入狗脊岭的棚区以为藏身;却依旧难免来自亲族的迫害手段。也因此撞见和遭遇了那次“奇遇”之后;多年未见的巨大生死危机。 只是,相比当初对方所表现出来,令人心折的泼天权势与权谋手段;此刻这位表现出摧枯拉朽式的强横武力,却是令地下的一切布置和守卫措施;都成了将他和手下们,各个击破的变相囚笼。 然而,只要他能够安然逃回地面,那一切都还有法可想。至少,他在家宅中蓄养的那些灰色力量,还有各种见不得光的特殊人士,多少能够为他争取到一些,得以从追杀下逃出生天的缓冲之机。 然后,等到官面上的力量也被惊动起来之后,就是他多年深植在洛都城内的影响力和关系网,开始发挥作用。这样,哪怕他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与那些藏身幕后的大人物进行博弈和交易。 但是依靠多年收集的把柄和隐私,他依旧有所概率确保自己能够保全下一条性命。毕竟,在他府上死了这么多人,出了这么大的纷扰,有些东西已经遮掩不住了。他的价值也很可能到此为止了。 然而,只要有官面上的保护;坚持到多年前将他从狗脊岭解脱出来,就一直在暗中坐观其变的真正幕后扶持者;得到消息并且决定出手之后。乐行达就可以获得一个,假死之后改名换姓的退路。 因此,他一边暗自思量着种种利害得失,飞奔在一条条格外漫长的过道之后,身后那些似有若无的嘈杂声,也终于消失不见了。然而,他却发现自己在埋头奔逃之下,来到一处颇大的地下空间内。 呈现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两侧旁一排排带着铁栅的囚室。然而,乐行达却是不免心中一喜;因为他已经认出,这里曾是私下用来转运违禁人货的场所。而直通码头的地下水道,赫然就在不远处了。 只要他上船并混入那些往来络绎的河叉,就不信那个凶神恶煞的闯入者,还能够继续追迹下去。事实上,他一直没能够想通,对方究竟是为什么找上门来的,又是如何精准的找到他的藏身之所。 难道是内部出了奸细和内应,还是有大人物对他不满:但也无需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来敲打和教训他,只要在官面上发话即可;或又是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事,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存在。 然而,在这处存放场所里,那些本该值守的人员,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乐行达随后才想起来,他们似乎都被响起的警铃机关,召唤去对付那个独一无二的入侵者了。然这也变相符合他的心意。 因为,在见识那位追杀者的手段;以及对于自己手下中,可能存在内应的猜疑渐起之后;当下能够知道他逃匿去处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作为以防万一,他在城内不乏狡兔三窟的别有藏匿之所。 因此,乐行达费力推开了紧闭的另一重门户,来到了一条幽深潮湿的地下暗河边上。又找到了掩隐在幽暗中的小舟后;这才大的松了一口气。就在他上船伸手解索的那一刻,突然听身后有人幽然道:“你要去哪里。” 下一刻,惊骇莫名而肝胆俱裂之下,却毫不犹豫一跃而起,投入水中的乐行达;就在堪堪触及水面的那一刻,突然就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拽了回去;又重重飞撞在一侧的墙面上,顿时吐血昏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口鼻具是血块的乐行达,才窒息中骤然转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地下网道最深处的那间内室中。然而手脚关节都被人给拧脱了,只要稍微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而在陈设豪华的地下寝室内,就像是凭空刮过飓风一般,早已经变的满地狼藉、面目全非。而那些为他断后的手下,也死想凄惨的散落一地。有的肢体摧折扭曲着,有的则是器脏破碎、肝脑涂地。 在他眼角余光中,唯一能够保持完好的;反而是躲在墙角里,抱着生死不知的女体,努力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的那名少女。而这一幕,也让他迅速反应过来,而在脑中激烈转过种种求生的想法。 毕竟,对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将这个亲眼所见一切的弱女子灭口,难道其中还有这某种隐藏的干系。下一刻,突然在他身边响起一个声音,就让乐行达努力构建起来的心防,骤然崩塌了大半。 “菱郎?你可真是令我好找啊!” “错了,错了,你完全找错人了!”这一刻,乐行达却像是情绪失控,声嘶力竭一般的喊道:“若是尊上想要在东都里找什么人,直接明言便是了,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弄到这个地步……” “倘若你与那成士廉有所干系,那我也认栽了。只是你可曾想过后果么?在天子停驻的侧近之地,都畿道的腹心只要,骤然间横死了这么多人,必然是震动天听,你以为还能够独善其身么?” “……只要你能暂且放过我,这些都可以暂时遮掩下去,毕竟我才是这府上之主……我还可以交出些都中要人的内情和私密,作为取信彼此的保证和把柄……” “你需知晓,这世上可不是光凭武力,就能逞横一时的。但若是足下,能够得到我府上的人脉和干系,作为援引和助力,不管成氏那头给你多少代价,都是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 然而,江畋却是不为所动的看着,视野当中有所增加的任务提示;以及在他头上冒出来的备注/词条:“噬亲之豺”。然后听着他似乎在情急之下,语无伦次的说了一大堆威逼利诱的话语…… 直到他说的口干舌燥,连声音开始嘶哑晦涩,江畋这才慢条斯理的拿出一个小铜球,平静的反问道:“都说完了么,说完了我们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长夜漫漫,我们有的是好好交流的时间。” 随着他拧开这只请人定制的小铜球;顿时就露出了内里漆黑如炭精,似乎能够吸聚光线的物件来。下一刻,乐行达直觉身上突然就有些暖涨和痒痒的,那些蹭刮的创口和瘀伤处,也不怎么痛了。 随后乐行达有些震惊的看着,自己身上正在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缩愈合的伤创处;不由想开口说些什么。骤然被一脚踏烂的下身,令他眼泪鼻涕一把横流的,再度跌入了痛苦的深渊当中。 紧接着痛嚎失声的乐行达,就被对方用不知道哪里取来的长钉,仔仔细细的穿过每一个关节,将整个人如同挂画一般的固定在墙面上。然后又打开铜球一照,迅速愈合的血肉就与长钉生在一起。 江畋才将一块床帐,盖在了墙角早已吓得晕过去的少女身上。又转头过来对着开始胡乱哀求不已的乐行达道:“缓过来了么?那我们可以继续了:第一个问题,当年的事情,你知道什么?” 于时当月色西沉,夜露愈发深重的五更来临时。几度三番失去意识,又被强行唤醒的乐行达,已经神智涣散的说不出完整字句了。事实证明,这世上果然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 在被不知道多少次的强行照射恢复之后,他不但从毛孔发根开始变得灰白干枯,就连饱受创伤的身体上,也出现多处明显的畸形增生;尤其是碎了再长,长了再碎的下身,几乎都变成一团马赛克。 而通过一次次的反复验证,江畋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大部分内容;顺便还击杀了两波重新摸过来的救援手下。然后又出去了一趟, 将被藏起来的初雨带过来,并取出了一些被隐藏很好的物件。 然而这时候,已经被惊动起来的地面上,也团团包围住了仅存的一处出口。虽然,他们不敢贸然冲进来,但是已然在一片人声喧哗当中,由各自头目和主事人带领着,封锁了几乎每一处角落。 “求你,杀了我吧!”这时候,整个看起来苍老颓败至极的“隐候”乐行达,突然短暂的恢复神智而难抑口涎横流的惨声道:“只是你们也别想脱身了,都要与我一起陪死了,真是可笑。” “想你这种罪恶深重之辈,怎么可能会出现圣天子的治下呢?”江畋也不动声色的点头道:“就算不会死在西市门外的明典正刑;也会暴毙在那些寝食难安的同伙和关系户,所安排的牢狱当中。” “不过想来,这还是太过便宜了你。这些年的罪恶昭彰,又怎么令你得以轻松的一死了之。”随即他又自言自语着,突然摸出一管针剂来,却是当初在鬼市的范楼地下斗兽场,所获的一点样品。 然后,江畋提着他来到了最大的一处出口,将这管暗黑色的浓稠液体,尽数注入了乐行达的脖颈当中;然后突然开门对着明火持杖的人群投掷了出去。然后,就此站在重新关闭的门后静静倾听着。 直到那些人群当中,所激起此起彼伏的惊呼乱叫,变成了惊喜和欢呼声;又被接连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和哀鸣声,给迅速掩盖了过去……。片刻之后,江畋已经从地下水道,撑着船带人离开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现场 日上三竿之后,穿着明显有些过于崭新官服的江畋,也再度站在血腥狼藉的乐氏府邸中。看着被摧折一地的花石假山和家具碎片,喷溅着大片血迹的门廊梁柱,还有时不时被发现的残断肢体。 糊在后墙上一层红黑相间的干瘪肉末,就是这位隐候在世上存在过的最后痕迹了。根据现场多位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幸存者,信誓旦旦的宣称;乐行达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转眼间变成嗜血怪物。 然后,毫不犹豫的在前来解救他人群中大开杀戒,当场肢解和撕咬、吞噬了十几位,距离最近的亲信头目、心腹主管的血肉。又追逐着已经被吓破胆而四散奔逃的手下,接连闯过了好几座宴厅。 由此也对闻警之后,正巧被约束在其中的宾客,造成了极其惨重的死伤和惊吓。其中不乏一些有头有脸的名望人物,或又是身居要职的在任官员。因此这件事情,哪怕天还没有亮就压不住了。 随着就近赶来的洛阳县不良人和值守武侯,被进入乐氏宅邸的惨状所吓住。然后又换成了,河南府所属的巡禁队和武德司的外院子弟,进入支援和接应;但是依旧没有能够阻挡和拦截住怪物。 于是,当朱街使所属的洛都金吾子弟,也从驻地奉命集结带着器械赶来之后;却是拒绝再度进入此处;而后下令将其团团包围起来。一边用长兵和弩弓阻止其出逃,一边就近寻找更专业的外援。 这也是江畋为首的若干暗行御史部众人,得以受邀出现在此处现场的缘故。而且,就在他安置好初雨和另外两名女子,又马不停蹄回到自己的馆舍;来自朱街使的信使,也敲响他空无一人的寝室。 因此,江畋是装模作样抱着,被突然惊醒而一连懵然的令狐小慕;被轮流敲门过来的下属,在一片心照不宣的暧昧目光当中,最终给找到的。再仓促准备一番赶到现场时,差不多一切都已结束了。 因为,在清晨初阳的照射下,这位肆虐了后半夜,人不人、贵不贵的凶物;也像是被灼烧、溃烂了一般,不住的皮肉成块、连片的掉落。最后在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驱赶下之下,凌空炸成血末。 但显然后续的一系列事态才刚刚开始。除了在墙上被当做重要证物,小心翼翼刮下来的残骸碎渣之外,还有更多从来不遮掩和封闭的地穴密道中,不断抬出来一具具的尸体或是支离破碎的残骸。 然而,又是被搬运出来一件件带血的铁链、锁铐、囚笼等刑具、器物,以及成叠成箱的女性衣物。偶然还有个把已被吓的神志不清,只会疯疯癫癫念叨着“他来了”“活报应”的漏网之鱼。 而身为重回现场的凶手。江畋则面无表情而心情微妙的巡视着,众人的工作/自己的杰作;一边指导着他们搜寻和发掘一些,可能会被遗忘和疏漏的边边角角,看看还有什么可能落下的行迹和线索。 一边却反省和回味,昨晚硬核潜入的点点滴滴,具体细节上的得失。比如自己明明行事还可以再隐蔽一些,更加有效率一些;比如尽量留下个把活口来带路,而不是有些冲动的一路发泄/杀戮过去。 事后想来,像乐行达这般在洛都逍遥多年,以手眼通天号称“隐候”的人物;如果只是肉体上的惩戒和消灭,倒还简单一些;但若要让他为私下那些作为,公开认罪伏法,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这会牵扯出他多年为之服务,或是暗中往来甚密交涉的上层人物、豪门背景;因此除非涉及到上层斗争,不然就算是他愿意主动向有司自首,也有很大概率无法发声,悄无声息死在牢狱中。 因此,江畋需要一个足以触动洛都上层,而将其所构筑的势力和关系网,连根铲除的理由和契机。而相对于那些欺男霸女,破家灭门的罪恶累累;却又怎么比上出现城内,足以威胁安危的兽祸呢? 前者很可能在被抛出来几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之后,就在政治层面上交换妥协之下,迅速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后者,在无形危害到都邑上层人物的切身,也给了江畋更多后续操作的余地。 比如,通过挖地三尺式搜索现场的后续行动;就可以很容易将江畋昨夜,从地下密穴里带走的那些凭据和证物;堂而皇之的公之于众,而令那些幕后与之有染的存在,就此惹上大/麻烦或自顾无暇。 因此,随着更多物证出现;江畋也恰如其分当场提出,一个不容忽视的建议。就是随着金吾街使人马抵达后,以可能涉嫌为由,将在场河南府和武德司之人强行清场。只留几名作为见证的领头人。 最终,当姗姗来迟的河南府少尹,一位居养得体、气度雍容,白皙微胖的中年官员;只能满脸猪肝色看着,堆满庭院内的各种物证;尤其是从池泊和假山边,陆续挖出来的新旧女尸,而失声当场。 “怎会这样,怎会这样!”随后他一边喃喃自语着,找上朱街使道:“这……这……一定是兽祸吧,一定是兽祸作祟了。”然而朱街使却暗含不屑的冷声道:“是兽祸,还是人祸,尚不得而知。” 而江畋闻言亦是冷不禁暗嘲不已,这便是东都的典型官员做派了。平日里能糊弄和弥缝,就你好我好的对付过去;可是真要出了事情甩起锅来,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和求生欲,也是一等一的强。 不过,昨晚通过往复拷打/催逼之下,江畋从乐行达口中得到的东西;既有久违了的好消息,也有不那么好的消息,更有不好不坏的消息。 好消息是,乐行达的确与江畋正在追查的东西有关。因此,在昨夜反复的质证和拷打过程中,任务进度又推进了一大截,累积达到了足足11个百分比。视野中也因此出现,新的辅助模块选项。 只是当下江畋还没有下定决心解锁。毕竟,当下他已经有了两个基础模块,以及两个进阶模式。此外,他还意外知道了至少有三家势力,正通过乐行达掌握的资源和手段,调查、试探和对付自己。 不那么好的消息是,江畋距离追寻的当年真相,依旧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因为以当年事发时,乐行达的年龄和身份,就算与这件事情有关,在幕后参与的程度也并不算深,更多是间接受益者。 有不好不坏的消息是,乐行达在洛都这么多年,知道的事情委实不少,暗中结交往来的人物很多;但是真正能够称得上保护伞兼秘密盟友的,大概也就是那么几家而已,距离朝堂还有些差距。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重更加隐秘的身份。因为当年能够在狗脊岭逃过家门追杀,并且辗转来到洛都重新混的风生水起;多亏了他当年在夜里慌不择路,不巧撞见一场疑似冥婚迎亲的诡异场景。 然后,等第二天不敢声张的他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藏身石碑后,多了十几枚凭空出现的金饼。待数月后又有人找上门,将他吸纳进了一个秘密结社当中,获得了起家的第一本钱和官面上的便利。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躲在暗中装神弄鬼的私贩团伙而已,但是对方的表现却是极有能量。不但让那些威胁到他的家门成员,相继暴毙、横死和失踪, 乃至逃亡在外,让一个空头爵位砸到他头上。 还将刚刚袭爵而毫无根基的他,直接运作成为大朝仪卫的五仗班之一,只有勋门子弟才能充任的散手仗成员;随后,又在先君大驾之后,得到山陵营道使下的挽郎身份,让乐行达得以重归上流。 他也由此死心塌地的,成为了这个名为“无天”的秘密结社一员;开始了自己发迹之路。只是这个组织一直隐藏的很深,这么多年几乎除了偶然暗中联络,而有所指使之外,就再无更多存在感。 但通过偶然出现的联络人,却又像无时无刻监视着他的日常,仿若是了如指掌一般。因此,他最多也只能通过平日,一些蛛丝马迹有所猜测,在自己相熟相交人等当中,或许也有类似身份和存在。 而他作为组织成员的最大用处,就此时不时的提供一些针对性的消息;以及定期将聚敛来的大半数财富,通过几家飞钱号的不记名兑票形式,在不引起太多关注的情况下,分批逐次的交付出去。 因此,当江畋搜捡他的私藏时,就发现其中居然没有太多的财物和钱票。只有成叠满篇蝇头楷记载的文书和不具名的信笺,造型奇特的金玉赏玩器物,以及满箱柜奇奇怪怪、用途不明的杂色物件。 而按照乐行达在第五次失去意识之前,曾经无意提及的话语;大概也就是在江畋抵达洛都的前几天。许久未曾联络的秘密组织也突然传话过来;令他留意和收集,散溢在民间的一些奇特物件。 第二百一十七章 交涉 就在得到暗中传达消息的成士廉,赶到了位于城西南角的码头河市坊区;并且,找到了藏身在其中一处的妹妹,隐约知道了什么劫后余生的内情,而当场抱头痛哭的同时;江畋也被紧急招到了位于金墉城内的暗行御史部驻地。 事实上,江畋亲自主持抄获乐府的大量证据,也被摆到了明面上之后。身为暗行御史部主官的岑夫人,却是表现出了一副既为难又不怎么痛快着的表情道:“副监,你可是给我,给本衙找了一个天大的是非和麻烦啊!” “所以,我才要请求夫人,姑且代为声张一二了。谁叫您才是主掌本衙的官长。”江畋却是不为所动的微微一笑道:“就算是我对外宣称,这一切都是亲手策划和一人而为,那也得有人相信啊!” “那你太看得起老妇了,老妇可没有你那般,大杀四方,还能全身而退的能耐。”岑夫人闻言一愣,这才满面无奈的苦笑了起来:“老妇还想要余生能够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实在……” “我这不仅是相信官长,也是相信本衙上下的能力;并且愿意为之奉献一份微薄之力么?”江畋却是意有所指的说道:他就不信了,这位以这把年纪上位,只是想要安稳度日一时。 “那你又可知晓,当初罪人乐氏,可是没少替神都城内许多上层人家做过事的。”岑夫人微微摇头道:“其中更有源自大内的差遣,或是官府不足为人道也的勾当,如果深究下去,其中的牵扯只怕是经年累月也未得而知。” “所以,我才想将此事托付于官长;既不要名声,也不要功绩,哪怕世间有所怨望,也大可归诸于我好了。”江畋这才抛出了自己的交换条件和底线。“我所求不过是一个现世报的心安而已。” “你真的就不在乎这些么?”而听到这话岑夫人不由惊讶了下,随又释然似乎想到什么。脸上依旧为难,表情却是不免放宽下来道:“既然如此,老妇倒要问一声,副监想看到什么程度的结果。” “当然是其中出现过名头的,都要受到应有的惩罚和代价。”江畋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这世间的事情固然千千万万,没让我碰上也就罢了;但是碰上了,我也想要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好了。” 他当然不指望光靠这件“突发事态”,就能将乐氏深植洛都多年的关系网和地下势力,就此一网打尽或连根拔起。但却可以籍此废掉乐行达死后,剩下暂未暴露的渠道和影响力;并以此震慑和警醒时人,也算是善莫大焉的结果了。 “若只是如此,倒也不是没法可想。只是阻力和反噬,也不会小的。”岑夫人听了,却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然而,我暗刑部本来就有追查兽祸的一应职分,大可名正言顺的彻查,与乐氏相关的一应往来事迹和人物干系。” 事实上,她最怕就是那种不依不饶,要对一切追根究底的官场愣头青。而按照她在五房判事的背景和人脉,显然比其他几位副使知道更多一些;偏生这位就有这种实力和底气,足以在不满意的情况下,把事情搅扰的天翻地覆。 因此,若只是严惩不贷那些已经暴露出来的各色人等,却也不是太过为难的事情。相比被惩处一些子弟、门人,与清算到整个家门和政治风评上的代价。相信身在政治生态圈中的那些上层人家,还是能够分得清楚孰轻孰重的。 当然了,从另一方面说,这也有利于暗行御史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设衙门,在短时间内迅速肃立权威,乃至争取到更多的资源、职权范围。毕竟,处理和镇压兽祸、奇物相关的事宜,本身就是设立暗行御史部的初衷之一。 而用这些各具身份的涉案人员,作为杀鸡儆猴的垫脚石;正好可以籍此打开局面,而获得更多官面上的配合。有时候敬畏本身也是政治影响力的一部分。具体问罪的过程,同样具有一定操作性;而眼下就有这么个机会出现了。 作为本身出自国朝最大的情治部门——五房判事的渊源,她也具有某种意义上不怕得罪人的底气;甚至是在一定范围内,能够得罪人越多越好的孤臣背景。只是要看具体情况,值不值得她这么去做,又能够做到什么地步而已。 当然了,江畋也不是没有反制的后手。他暗示有部分证据已被委托给裴氏保管;作为另一种威慑和保险手段。这样就算暗行御史部内,有人想要拿这些东西公器私用,为自己卖个好价码,江畋也可以确保令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于是,在讨论过几处细节后。岑夫人又隐晦透露了些事情;比如这位明面上没有官身,只有个空头爵位的隐候,私下还有些不足为人道也的兼职和挂名;比如武德司外院听事,河南府员外郎,小马坊承办,作为日常的行事方便。 当然了,既然他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个嗜血怪物;那也就意味着这些关系和渊源,在一夕间彻底烟消云散;甚至还要主动与之割裂和撇清关系。因为,大唐并不缺少劣迹斑斑的罪臣,但绝不会宽容一个非人的怪物。 而这件事情爆发之后,除了变相体现了,暗行御史部的作用和价值,居然还有其他的意外好处。也就是说自发现“兽祸”的这半年多来,一直存在朝廷上层,争执不下的某种僵持和对峙局面,也终于可以暂时宣告一个尾声了。 因为随着出现在城内的怪物,彻底打破了朝堂当中,那些力主坚持海内升平,就算偶有“兽祸”伤人,对于坐拥寰宇海内的大唐,也只是无伤大雅的疖藓之患;不值得为之兴师动众、自乱阵脚的守成派,所占据上风的局面。 既然,已经在洛都的隐候乐行达,都能够当众变成一个嗜血怪物,那其他权势、地位和影响力尚不及他的人家呢?是否也意味着这洛都城内的绝大多数亲贵宦门、世家大族、诸侯亲藩,也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么安全无虞。 一旦他们这些坐而观望的中间群体,因此有所担心和产生忧虑之后;这洛都朝堂的风向,只会一边倒压过那些,力主维持现状的守成派和有限投入的稳健派,迅速倒向了采取更多对策的强硬派,乃至是主动出击的急进派。 但无论如何发展,当下直接受益的只会是暗行御史部, 或许还有那个摆在明面上的清正司。但是,岑夫人又隐隐的暗示,作为朝廷避免专权和独大,那几位副使当中各自的背景和利益诉求,可能会在此事当中做些什么。 因此,当江畋最终辞别出来之后,他最大的收获。他得到了一个协助追查此案的权宜,和一份联署用印过的委任文书。可以在暗行御史部的职权范围中,挑选人手组成一个临时的调查团队,以为针对性的追查其中具体嫌疑对象。 因为,根据昨晚乐行达的供述,曾经有人暗中委托过他安排人手,并制造和煽动冲突的机会,来主动试探自己。其中就包括了,安阳长公主府的一名属官;东都大理寺少卿裴勇的家人,还有就是东都畿防御观察使高文渊的妻弟。 毕竟,还有什么比直接用所在部门的体制力量,去公然调查你潜在的威胁;乃至直接给对方添堵和找麻烦,更加方便和愉悦的事情么?而江畋还有另一个意外发现,就是乐行达早年别名“麟郎”,而非萧鼎死前供出那位“菱郎”; 这样的话,这条线又沉了下去。反倒是乐行达身在东都,却与长安鬼市里的另一座绮楼楼主,以及与绮楼关系匪浅的三色坊,都曾有所往来过。由此另一条线索又浮现出来;因为对方曾经向他买过些,关于高门年幼女子的资料和消息。 只要江畋能够提供一定的嫌疑,哪怕只是嫌疑而已,对于那些惊疑未定的上层人家,足以构成一个重磅炸弹式的冲击。 第二百一十八章 余响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虽说“隐候”乐行达已经死的股渣子都不剩,但是乐府被金吾街使查抄的风波和余响,却是随着朝堂中的上位者已经做出了取舍;而在短时间就酝酿出一场隐形的政治风潮来。 仅仅是在一旬之内,就有大大小小十多户门第人家,或是官宦,因为管教和约束家人子弟无方,遭到官面上的训诫、责罚和惩处,而西市内亦有多位行东、会首,乃至颇具名气的富商大贾被抄家; 甚至还有一位活跃在市井中的游侠儿头领,就此一夜之间成为了杀官潜逃的通缉重犯。连带洛都好几家新老武社、会馆,也被官府查封乃至勒令闭门自省,其中门人弟子或逃散,或是身陷囹圄。 至于河南府和洛阳县,虽然明面上还是风平浪静,但在私底下更是成了被问责(党争)的重灾区。宗室背景的现任河南府大尹,李先成提前上书告老;日常真正管事的少尹安居政,贬放江陵府。 作为事实上的庶务次官,河南府的司录参军,则是直接免职为白身,发还原籍闭门自省。主管掌管刑法狱讼、督(捕)盗贼诸事的法曹参军,先被火速下狱再判处远流五千里的南平大都督府。 而洛阳县令闻人举,更是用裁纸刀捅穿自己的后颈,而自杀在了官廨当中。另一位最直接相关的洛阳县尉,被判处即刻绞刑于西市外;也算是在这件风波当中,直接公开处刑的最高级别官员。 至于地下那些直接牵涉更多的流外品,乃至是不入流的长吏、吏目、吏员;更像是被拔萝卜带泥一般,在失去直接靠山和保护人之后,拉出来一串串的,送上了刑场或是举家流放域外的道路。 当然了,事情发展到了这么一步;与其说是为了区区一个“隐候”乐行达,而伸张正义什么的;还不如说是朝堂上大人物们的政治派系斗争,好容易找到由头和突破口,而针对性的反攻倒算而已。 而在这一片人心惶惶的官场动荡当中。根据暗行御史部发出的扎子,被金吾子弟给迅速带走的个把人员,就实在是无足轻重或者说是波澜不惊了。甚至都没能够引起各自社交圈子的注目和留意。 而在后续的秘密讯问过程当中,作为此案首当其中的本地苦主,兼带新任监司成员成士廉,充分发挥了数倍的主观能动性。几乎不休不眠的陪着,这些被秘密逮捕的嫌疑人,互相折磨三天三夜; 这才赶在他们各自的家人、部属、同伴,终于发现不对而开始私下寻找之前;拿出了好些让江畋有些意外,或又是不怎么意外的多种口供;作为他进入暗行御史部之后,第一份的业绩和投名状。 这就体现出高度中央集权和**封建王朝“好处”。有时候不需要太多的证据和前置条件,想要查办你只要一个理由/相对的嫌疑,就足以名正言顺的采取多方面调查手段,乃至是私下强制措施。 而一旦取得了突破和明显成果之后,那之前那些可能明显违规或是越界的擦边球行为,都将成为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了。毕竟,盛世百年的安居乐业,也不能改变其维护王朝统治的暴力机器本色。 于是,当新的一天太阳即将升起来之际。方才在自己所组织的上流女性结社中,宴游狂欢、笙歌达旦了一整夜后,驱车回到自己府邸的安阳长公主,有些意外的看着已经大开,却无人值守的中门。 随即,她就在前庭看见了,正在廊下锦垫靠椅端坐的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年中官;而她平时的奴仆和属官,都被按倒在了地上,或是拘押在侧房内。而满脸惶然和惊惧的看着,她这位府邸的主人。 一时间,形貌姣好却难掩倦容的安阳长公主,不由的竖眉愤声道:“杨老倌,你这是什么意思!吃了什么虎狼药,竟然到予家府上来放肆了!”。 然而那名中官却是不以为意的挑挑白眉,慢条斯理的细声道:“安阳殿这是好大的威风,老奴怎敢到府上来放肆啊!实在是大内人主的意思,这才不得不来替您,跑上这一番腿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安阳长公主整夜饮酒游乐,又熏了许多异域合香,头脑略有些昏沉和倦怠,但还是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不由面沉寒霜道:“那裴氏又给了你多少好处?竟来寻予的不是?” “安阳殿错了,完全错了。”被称为杨老倌的老宦,却是轻轻的摇头道:“这次,却是您越界了,偏生还被人给捉了个正着呢?不但闹得皇家脸上难看,连带杂家这般老骨头,也要为之奔波了。” “岂有此理!”安阳长公主闻言心中略惊,酒意也醒了不少;脸上却是越发愤愤起来:“予家有事何等身份,岂容些许小人,空口白牙的攀诬呢?真是岂有此理,予要直面……” “安阳殿下,且体面些,”然而老宦却是不为所动,反而加重了语气道:“这既是为了天家,也是为了您自个儿;难道您以为,在当初陛见时闹出的那些纷扰,天家就一点儿都没放在心上么?”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安阳长公主闻言,却是表情和语气都有些激烈起来:“他还在怪我,这么多年了,那件事情还是在记着,也不过是籍着这由头,令我难看而已……”“殿下,慎言。”然而老宦却是毫不犹豫打断她道:“这既是为了您好,也是为了府上人等的安危,还请勿要非论君父,授人口实的好!更何况,您此番看人用人的眼色,也是咎由自取之故。” “不瞒殿下,这乐氏出身微薄而善于钻营,于这都邑里有哪家没有点牵连和干系?最多也就是个受人蒙蔽的不察。”老宦又放缓了口气道:“然而,此番不同往日了,他竟然与兽祸相关,却结交了城中如此之多的门第。此中涉及的干系重大,莫要说是天家,就算是外朝的诸位相公,也不会轻易放过了。大家命我前来,自然也是对于安阳殿的一番爱护和保全之意了。” 当然了,他还有没说出口来的一点内情;就是这乐行达串通上下多年,除了那些已经被曝光的罪责之外,竟然背后还隐有秘密组织的指使和安排;这其中蕴含所图甚大,就令人细思恐极了。 “就算如此,也不至于……胡乱攀诬上予家。”安阳长公主闻言不由有些气绥道:“我也不过是,派人令他寻获些新奇之物,以为日常赏玩和品鉴……” “殿下!”然而老宦却是略有失望的摇头道:“都到了这一步,你还想要遮掩什么的侥幸理么?那您令邑司丞吕明达,指使乐氏图谋构陷一个在任监宪,还贴上您的信物,又是为何?” “信物?什么信物?我没有……”安阳长公主闻言,却是本能矢口否认道:因为她的确指使过属官吕明达,但也是给对方找点麻烦,更没有留下什么信物作为把柄和凭据。 “杂家也不是前来,与殿下质证和辨明的。”然而,老宦也没有再合格她废话下去的兴趣了。只见他摆摆手道:“只是奉命代为宣达,大家敕发的口谕而已;还请安阳殿前往长春观养病。” “我没病,予家没病!”安阳长公主断然反驳道:然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难看。然而, 老宦却是皮笑肉不笑道:“君父至高,自然不可能看错的;殿下难道想要当场抗命?” 这一刻,安阳长公主保养得体的姣好面容上,却是泛过了一丝青气;但再没有开口说话。哪怕她恨不得当场将这个宫里放出来咬人的老狗,碎尸万段以为泄愤,但也要等到从变相幽禁出脱身才行。 历朝历代因为犯错或是悖逆君心,被变相幽禁于各处皇庄寺观“养病”的皇族宗室也不在少数。但有的人只是待一段时间,躲过风头就可以出来了。有些则是就此生死不闻的悄无声息了。 所幸因爱成恨就此渐行渐远之后,她这些年为了和裴氏别苗头,在外朝也不是没有发展了一些奥援和内线,只是一时之间没法反应过来。所需要时间来重新联络和发动。 半响之后,被迫收拾了一些随行的细软物用,乘车来到了城北长青观的安阳长公主,却没有见到自己指名相随的那些亲信属官、贴身女史宫婢的身影。不由问道:“我府上的其他人呢?” “安阳殿固然是德行有亏,但府上的这些属官、扈从、仆吏,就能够独善其身了么?”然而,他却是露出一个瘆人的惨笑来:“自然是在日常里未能侍奉以诚,时时谏正,而只会阿附怂恿之故!” 这一刻白铜安车上,安阳长公主的脸色也格外的惨淡,因为她已经听出来了;对方赫然是要借题发挥,将她养在府邸多年的亲信和班底,就此全部处理和替换掉,以彻底断绝她再找事的想念。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一十九章 余响2 与此同时,江畋却是身在洛阳城北/洛水北岸的上林坊内,一家看起来平平常常的茶楼中。而在他面前则摆着,时下最流行的冰酪盏子,和作为配点的金黄酥山。外间则清晰传来抑扬顿挫的讲古声。 只是眼看浆白如雪,撒着蜜饯盐脯碎屑,淋上蜂蜜和熬过山楂汁, 显得红黄白三色相间的冰酪;还有炮制得金黄透亮,还挂着冻结糖霜、果仁的酥山,也已经彻底融化,不再冒出丝丝怡人的冷气。 然而陪同在场的数人,碰都未尝碰过一下,只是似有若无的对着街对面,一处栅格乌头门装饰的人家。直到内里的中门突然打开,而传出来了隐隐的幼哭声, 以及一些步履蹒跚、垂头丧气的男女。 这赫然是一户被夺职罢官, 发回原籍的都邑官员之家。然而街市上往来的行人,则彷若对此早已经熟视无睹一般,连驻足围观的都没个。反倒是在场众人,露出宽释、放松和诧异、叹然的神情来。 因为这户被赶出官宅的人家,便就是东都分司所属,大理寺少卿裴勇及其家人。当然了,光靠一个家人的干系,是不可能直接扳倒正五品的大理寺少卿;但这一次,远在长安的道政坊裴氏出手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位东都分司的裴少卿与道政坊的裴府,也是同姓疏宗的渊源。只是一个早已经别立门户,一个还是河东闻喜本家的散支;所以在早年他的科试和仕途中,也多少得到过些助力。 然而,这一次裴勇对身为裴府客卿的江畋,没有在明面上交好互通也罢了;反倒是在暗中表现出莫名其妙的恶意和图谋。虽说可能别有隐情, 因此也大大激怒了, 原本关系尚可的道政坊裴府本家。 因此, 在某种幕后不足以为人道也的, 连番运作和权衡、交换与妥协之下。这位裴司刑的一些陈年旧事,被人给翻出来,作为层层加码之后;他就只能吞下这个苦果和代价,就此暗然告别了仕途。 而特地被受邀前来,只为了见证这一幕的江畋,也端起彻底融化城混杂颜色的冰酪,一饮而尽后对着面前名为裴少傔的族人,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府上了,此事便就到此为止好了。” “多谢,先生体量。”裴少傔闻言也不由松了一口气,因为,按照本家那头加急送来的消息和指令宣称;如果不能让这位充满神秘的江监宪满意的话,只怕是还会有更多不忍言的后续之事会发生。 而作为陪同人员目睹全程的令狐小慕,则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当场有所失态。她既是为幕后裴氏所表现出来的能量所心惊;也是为了对方家门如此看重,而隐隐的有些惊惧和后怕。 如果,如果当初带着自己上门养父章俞, 章亲事, 不是当机立断与之交好;而是也向着通过这种策动他人的手段,来试探出对方的底细深浅;怕不是事后的下场,也不会比这位裴少卿更好过多少。 这位可是正五品下的东都正任官,九卿之贰。相比之下,武德司亲事官的名头固然在赫赫在外,但是能够威慑和拿捏的,也就是那些低品外官、胥吏之辈,到九寺五监这个级别,就得陪着小心了。 相比之下,这几天夜里她莫名其妙的特别好睡;然后天亮睁眼醒来,湖里湖涂就躺在这个男人怀里;衣襟齐整的彷佛发生过什么事情,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诡异状态;反而算不上什么了。 因为,这个男人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了。而身为武德司一员的令狐小慕,就此为此受命而来的;因此,她本身就是为此付出代价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然而现在,她又不免生出一些新的想法。 如果,只是好人家的儿女,哪怕只要有个温饱无虞,谁又愿意落入武德司这个鱼龙混杂,或者说是泥沙俱下的大染缸当中呢?就像是这个男人说过,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平白无故的好处和善意呢? 那些武德司的亲事们,将她们从市井下僚乃至是风尘当中,给拉起来并栽培为得力从属和干员;也不过是为了用尽她们最大的价值。其中的大多数人,在被淘汰之后的去处,也没有人会想知道的。 也唯有一些特别机敏和有眼力的,才会捉住为数不多的机会,得以熬过勾心斗角的同伴竞争,再通过多种考验脱颖而出。当然了,身为女性成员的最大本钱和凭仗,无疑就是自身的姿色和。 因此,其中相当部分人在成为武德司的正式成员后,会学习一些侍奉之道和媚术手段;然后,以各种事先安排好身份和机会,嫁到那些官宦、富商、名士家中去,充当某种意义上长期潜伏的眼线。 而运气好一些的,则会事后在武德司内遇上看对眼的。然后以配合公干为由,就此成为了事实上的同居。再请求编排身份到外地去,以经营一份家业和手艺为掩护,继续充当外围的暗桩和眼线。 只有一些别有优异特长和潜力的,才会被留下来,成为了用途更加全面的武德司外院子弟(外勤人员)之一。令狐小慕她幸运的是,遇到了一位刚替补上位,而严重缺乏可靠手下的亲事上官章俞。 也愿意放长线钓大鱼的,答应以养父的名义庇护和栽培她一时,以求获得日后长远最大限度的一次性回报。当然了,按照约定她如果不能给自己,找到最大的价值和用途,那就只能被回收利用了。 但是,这些年随着她逐渐年纪长成,哪怕是最不起眼的男装,也难以掩盖的身段和容貌气度;那些年轻少艾、血气方刚的“兄长们”,总是有意无意的在她面前表现,乃至亲近和撩拨她也就罢了。 可名义上养父章俞看待她的眼神,也是显得越来越复杂和不对劲。尤其是对方家里的那几位姨娘,见到她来问安和请示之后,也是阴阳怪气的说话夹枪带棒;于是令狐小慕也就顿然明白了什么。 于是,在她的刻意放任和营造下,开始有些多多少少的媚视烟行风评,被人隐隐约约的传了出来;然而,有些想要得寸进尺,乃至是对她使用非常手段的同僚,就会突然出了意外或是难言之隐。 但是,这时候养父章俞却出乎意料的主动站出来,替她挡下了大部分来自私下里问责和胁迫。于是,也有了她名为章氏养女,却实为禁脔的风闻;而令狐小慕的报答,就是追随他几度舍生入死。 原本,她只是想等到一切都实在拖不下去了,就找机会履行与这位养父的当初约定;把自己卖出一个最好的价钱,努力做个安稳的笼中鸟也就罢了。但这位横空出世的江生,却给了她另一个选择。 那作为她一直潜藏于心的执念。当初每一个被武德司启用的事员,都有一次重新为自己起名,并且编入户籍的机会;她却是选择了那个令她耿耿于怀,却又大名鼎鼎的令狐氏。 令狐小慕正在思量着,如何向武德司有选择的,汇报此刻的见闻。却见江畋已经起身离开,连忙跟了上去。待到了茶楼下辞别了裴少傔后,她才忍不住开声道:“接下来,还要去哪里?” “接下来,哪里都不用去了。就去北市里好好的逛逛吧”江畋微微一笑:“只怕我们呆在洛都的时间,不会剩下多少了。先才买一些手信(纪念品),打点好行装,准备回长安吧!” “回长安?这又是为何?”在旁的张武升却是出声道:毕竟,这些日子他方才干得有声有声的,很是找到了一些成就感,也通过暗行御史部的缘故,结识不少有趣或是别具特色的人物。 “敢问官长,不是还有后续的调查未尽么?”另一位跟随的李环,也接口道:“难道要因此半途而废了么?” “此次我们共查了三家,朝廷已处置了两家,剩下那家就没那么简单了。”江畋轻描澹写的道:“如果我所料不错,相信很快会有人前来自首结桉,并且送来上命的。因为,朝中有人不想我们再在此事上继续下去了。” 毕竟对方身为天下腹要的东都畿观察防御使,类比后世魔都卫戍军区的首长;从身份和背景上可谓是牵一发的动全身。远比那位据说幽居养病的安阳长公主,或是被罢免的裴少卿,要重要的多。 以“兽祸”为名泼脏水,变相清算了两家后;无论是作为朝廷的体面,还是体制运转的规则,不太可能再轻易触动到对方了。很大概率有人出来认罪,然后付出一大笔补偿,在官面上将此事揭过。 当然了,私底下结仇或是树敌什么的,就完全是另一回事。想到这里江畋又开口道:“切记我们的职责,终究还是对应和解决,荼毒百姓的兽祸和异变,而不是纠缠这些官场上蝇营狗苟的是非。” 而后,就像是被江畋所言中了一般。当他带着一班扈从,在就近洛都北市当中,带着采买的湖绸、越罗、天竺白叠和海外香药,雇了一辆驴车满载而归;却在金吾街使的邸舍内,见到了一名中官。 却是当初接引陛见的黄门小使林子恪。然而他却是没有拿出诏谕或是敕旨,而是在多看了一眼男装打扮的令狐小慕之后,才眯眼笑道;“恭喜江待诏,却是有一桩喜事,托杂家送上门来了。” “何喜之有?”江畋忍不禁愣了下: “广陵王乃有一掌上明珠,”林子恪越发笑眯眯道:“自小就视若珍宝,而才貌俱佳,正待适人之年……” 第二百二十章 别动 当然了,身为皇族宗室之女的终身大事,也不是随便一个中官上门,就可以空口白牙的直接保媒和拉郎配的。因此,最终那位黄门小使给江畋,留下了一张做工考究、蔚金熏香的门贴/请柬。 然而,江畋还是觉得有些活见鬼了,居然会有人想要邀请自己,参加名为“游园会”相亲活动了。然而身边的众人闻知后,却是反应不一。 “这是好事啊!起码于寻常人而言,那可是受用终身的富贵无虞了。”其中最为熟络的慊从张武升,当先表态道:“就算官长对那泰宁小君郡主毫不动心,也大可前去看场热闹便是了。” “然而,我尝听人语:‘娶妇得公主,无事取官府。注1’,这其中是否会有所妨碍么?”李环闻言一边轻笑着说道,却是暗自眼神转动思量着,如何把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立马转送出去。 “正所谓先人有云不假,可是取郡主、县主,就无大妨碍了啊。”正好送文书过来的辛公平,也难得谐趣的开释道:“大多数时候非但没有妨碍,反倒是大有裨益;因此宗室中也少有愁嫁的。” “官长或可与考虑一二啊!至少成家后少有约束和烦扰。”这段时间里变成形容消瘦、隐含阴郁的成士廉,也是附声道:“若是别无他想,那广陵王的园子,也是洛都数一数二的游玩景致啊!” 注:开耀元年秋七月,太平公主出嫁薛家时,从兴安门南至宣阳坊西,火炬接连不断,路两边的槐树甚至有很多被烧死。薛绍的哥哥薛顗觉得太平公主受到的恩宠太盛,深以为忧,并询问远房叔祖父、户部郎中薛克构该怎么办.薛克构说:“帝甥尚主,国家故事,苟以恭慎行之,亦何伤!然谚曰:娶妇得公主,无事取官府。不得不为之惧也。”后来薛绍果然因宗室谋反,饿死于洛阳狱中。 随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谈论起这件事,一时间在馆舍的空气里,都开始弥漫着快活和跳脱的气氛,江畋却是暗自将目光转向了,正在一旁笑而不语的令狐小慕。心道这事你也跟着笑个什么瞎起劲啊! 然就在眼神交错之间,她像是被烧了尾巴的猫咪一般,突然脸色就涨红起来;用力跺脚转身就走,而留下一片隐隐的哄笑。也让江畋再度有些纳闷起来,我还没说什么,你又是脸红个泡泡茶壶哪? 于是接下来,本着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这位广陵王及其爱女泰宁小君的相关消息,很快被摆到了江畋面前。 大唐自乾元拨乱、泰兴改新的百年中兴与盛世下来,作为皇族宗室成员也在太平岁月里,开枝散叶繁衍成了一个相当庞大的群体。虽然按照朝廷体制,与在位天子出了五服,就自然降籍为民。 但是在宗正寺编册当中的宗室,依旧是尤为可观的一个群体。只是其中按照与在位人君的亲疏远近,自然也分化成了三六九等的境遇和现状。每十年重新造籍一次,以为编列供养的内帑预算。 其中既有穷的勉强饿不死宗正寺例给米布,只能靠生女儿换聘礼,来维持基本体面的破落宗室;也有什么都不用做,就遥领望州大郡,乃至享受外藩食邑和诸多特权、专卖的清贵宗王。 而广陵王就是这些皇族宗室金字塔中,处于最上层成员之一;素以风雅好文、康慨着称的富贵郡王。以他的封号广陵扬州为例;他不但坐享淮扬市舶司的分成,还有数支专属的海贸船队。 而他是毫不掩饰宠爱女儿,更胜儿子的人物;号称是为了自己刚刚及笄的小女,准备了堪称天文数字的嫁奁。因此这位泰宁小君,无论长相容貌品性如何,都已隐然成为洛都城最抢手的候选。 就如辛公平言,娶公主固然有家门不肃,头顶跑马/长草的风险。但是取侧近旁支的宗室女,相应约束和忧患就要小得多了。而且对于仕途新人来说,不容易太早站队和树敌,还能得到岳家襄助。 然而,突然来自城外的一纸文书,却是结束众人津津乐道的讨教。半响之后,出示了身凭和过所的江畋,已经飞驰而出洛都城北的徽安门;又穿过了泄城渠上的石桥和哨卡,抵达了金墉城附近。 而在这一路上,江畋也发现了些许新的变化。比如道路还是原来那条,但是却在这段时间里被迅速翻新;并且用仅次于于化石膏水泥标准的版胶泥三合土,给拓宽和加固过并附带沟渠。 沿途仅有经过的两个村庄,也被用碎石砌的外墙包围和加固起来;在墙头上更是多处了护路兵的旗号,以及一座有些突兀而崭新的哨塔。而当江畋越发靠近金墉城,路上的脚印和车辙就越发密集。 最终道路终止在了尽头,荒草横生的几乎看不见城垣的旧城金墉南城废墟中。然而,在高达数丈的门楼废墟之间;江畋却隐约察觉到了,种种掩藏在伪装废墟的据点中,似有若无的器械反光。 看起来,对于金墉城驻地的守卫和防备,也更进一步被强化了。直到李环代为上前,在看似空洞的门楼阴影中,出示了身凭和对过口令之后;那种来自废墟中隐隐存在的威胁,才逐渐消失不见了。 穿过空无一人,却在头顶上悬吊着铁栅和落闸,以为双重防护的门道。江畋却又发现内里又被大大的拓宽和清理过,并且沿着荒草妻妻的中行大道两侧,新建起来好几处,各具用途的场地和建筑。 其中有用墙垒分隔开来的宽敞兵营和校场,也有类似武库和料仓、粮库、马厩、材所的全新建筑;显然,在江畋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朝廷又紧急追加了,在金墉城内的驻军和器械装备上的投入。 而在江畋沿着中行大道驰骋而过的时候,依稀还可以听见那些军营和校场里,此起彼伏、抑扬顿挫的操习声声,还有一些疑似火器被使用当中的轰鸣声;还有在木墙和拦栅背后升起的烟火点点。 要是往常的话,江畋倒是有心停下来驻足观望一二;看看这些人按照自己提供的建议和执行条例,进行针对性操练的成果如何。但现在不行,因为今天是自都畿道收集的头批异常物件,入库之日。 而江畋更是被要求亲自在场,以为负责查验和监督职责。因此,当他穿过了隔城的门洞,进入了金墉中城/洛阳垒;就看见林九郎为首的二十多名部下,已经全身披挂齐全,而早已等候在门洞外。 而在四下的城墙、门楼和哨垒之上,更是人影绰约的站满了;端持着铁臂弓或是擘张弩的披甲军士。而他们如临大敌一般的焦点所在;便就是居中被一队铁人般的陌刀手,所环绕的几辆封闭车辆。 这也是辛公平和成士廉,自投入江畋麾下之后,第一次得到许可进入这处,尚且不为世人所知的秘密驻地中。因此见到这副战阵,他俩的也不免强制镇定之余,各自表现出些许紧张、局促来。 因为按照事先的心理准备,他们即将要面对的可能是,大多数世人所不能企及的怪状和异常存在。随意在下马的时候,辛公平甚至有些过于紧张的,不小心被鞍带挂了一下,差点没摔个马趴。 见到这一幕,江畋不由开口道:“也不用紧张,只是一些异常物和畸变的生灵而已,弄不好以后这种事情,只会是家常便饭的见多不怪了。” 然而听了这话的成士廉,看起来似乎更紧张,只能对江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而辛公平看起来似乎好一点,但是也难免苦笑道:“官长……官长……真是看得起我辈啊!” 然后,江畋又看见了出现在城头上,遥遥点头示意的岑夫人等几位主官,及各自的一干部门下属;然而才对着迎上来的当值旅帅陈文泰道:“既然都到齐了,就开始第一步的流程吧!” 随即,在他点头转身吹响的低沉哨子声中;那些面对着车辆的披甲陌刀手,顿时齐齐退后数步让出一个缺口。随即端持各色长短器械的另一群军士,一拥而上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第一辆封闭大车。 然后,就听得车内冷不禁轰然响起一声沉重的咆孝和震动,刹那间震得左右都在嗡嗡作响;刹那间如箭一般飞扑出一个硕大身形;然而,又在激烈的哐当震响声中,迎面撞在了严丝合缝的盾墙上。 几乎是在瞬间,争相越过盾墙缝隙探出的,精钢勾枪、叉把,铁索套杆等特制器械,就相继戳刺和勾搭在那个硕大身形上;而随着四下合力的插穿四肢,锁住头颅,转眼间就将目标给控制在原地。 而这时候,跟随江畋而来的众人才看清楚,这是一只近似人形的狰狞异类,全身血肉模湖的鳞甲十不存一,爪牙也都被斩断,口裂被绑起来,还被多条车内连接的锁链,给深深的勾嵌入体内; “看来这么快,又有新的异种现世了。”江畋见状却是囔囔自语道: 第二百二十一章 现场 “不错,这就是外行人马在山南东道的金州,新发现的一小群异类;多少兼具了凶兽巨力与鬼人迅捷;而且对于日光也更具的耐性。”陈文泰解释道:“因此,费了不少手脚才拿下这么一只活物,因此本部暂命名为‘红鬼’。” 转眼之间,那只咆孝嘶吼的异类,就已然被镇伏在了各种器械交加之下,而只剩下呜呜作响的低沉哀鸣。然后,作为镇场手段的那些陌刀兵,才徐徐然退到一旁。任由那些军士,将车内解下的锁链,重新栓到几块沉重基石上。 而后,一大桶新鲜宰杀的猪羊器脏,被送到这只鬼人与凶兽混合体一般的异类面前;解开口裂束缚的刹那间,它就一头栽进去几下就吞噬和瞬吸干净,只剩下一些黏连在头面上的发黑血块,然后身上迅速出现增殖和复生的迹象。 不但身上被剥除的皮毛处,不断蠕动着增生出一片片鳞甲的轮廓,就连被剁掉的爪牙也相继从血淋淋创口中,突伸出来乳白色的骨质尖茬;然后又在空气当中迅速的风干凝实起来;在粗糙灰石地面上蹭刮出一条条显目的痕迹来。 甚至连原本深深嵌入它体内的链条,也在某种无形巨力的挤压和拉扯下,彷佛要从它体内被排斥出来。然而,无论它挣扎抖动的如何激烈作响,却始终没有能够摆脱和拔出,已经通过特殊手段直接紧箍在嵴柱骨骼上的精钢链条。 对此,陈文泰只是微微颔首,就有一名军士拿出一支青铜灯罩似的物件;径直转开一个小口,正对着那只被命名为“红鬼”的异类。刹那间这支恢复气焰嚣张的红鬼,就毫不掩饰大声哀鸣着,已长好的皮毛鳞甲重新蠕动撕裂开。 而它新生的爪牙,也像是在受了某种无形的侵蚀和破坏,居然从根部开始溃烂和脱落。然后自然有人上拿着夹杆上前,眼疾手快将脱落的爪牙,取走作为加工材料的储备;而后青铜灯罩被合上,又有人推上来新的一桶新鲜器脏。 而江畋也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动,着赫然就是从龙门山所获的那几件奇物之一;然而仅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暗行御史部就已摸索出现实中的具体用途么?而且从对方的表现看,已经不是第一次使用这种玩意,很有些轻车熟路了。 如此几次三番炮制之后,这支满身被拔剥得光秃秃的红鬼,已经不复当初的气焰凶凶;也不再在本能驱使下扑向新送上来的血食,而颇为受伤的哀声嘶鸣着,想要逃回到关押的大车内以为逃避。然而,这一次怎么能够如它所愿? 随着江畋直属队的林九郎一声令下,那些早已摩拳擦掌、等候已久的监司成员,就一拥而上围住了那只想要躲起来的青鬼。然后分成数组各自按头的按头,固定四肢的固定四肢;还有两人合力掰开那只青鬼的口裂,强行塞入一物。 赫然就是一副类似马辔头的精钢铸件,还自带嵌入口器当中的喇叭形漏斗;下一刻,从这支漏斗中挤出来的口器,就被一名军士眼疾手快的捏住,又像是一条不断挣扎的粗蛇一般,用弯头勾刀从侧旁伸入根部,用力一割一搅拔出。 然后,在那只痛彻之极拼命挣扎,却又始终摆脱不了的红鬼,已经意识涣散的眼神当中;被用大瓢舀起的黏湖湖脏器,就这么顺着钢辔里的漏斗口倒灌下去。随即又在不由自主的本能吞咽当中,身上重新开始一处处的愈合和复生。 在如此往复的炮制了数轮之后,那只饱受摧残的青鬼也足足缩水了一大圈,而皮包骨头的全身恢复速度也越来越慢,只能奄奄一息的摊伏在地上;甚至连身上的锁链都无力扯动了。这时,才有医官上来重新检查,抽取了部分体液。 最后,将这只经过初步“无害化处理”的异类,装车送往内里专门设立的监押处,以待后续的观察和实验材料所需。而后,才有另一辆密闭的马车被打开;却是露出几具体型更小,被约束在铁架上的鬼人,就另有一套处置方桉了。 这些鬼人看起来固然是丑陋凶残,体型大小不一;但是在那副龙门山的奇物,所制成的道具面前,就显得比之前的青鬼更加不堪了。被器具开口处一照就已经嘶声惨叫不休,或是以头抢墙的撞击不休,或是口涎横流的蜷缩成一团。 然而,才有军士将这些看起来严重虚脱,就连外表都开始有所融化脱落的鬼人;连同拘束铁架一起一一的插夹出来。首先一只身上涂有标记的鬼人,被拎着头按在一只瓷缸上,然后有军士开始用尖头短棍,轮番抽打其腋下、嵴背。 只听得一阵狂呕声,咕噜噜一股又一股的液体,被这支鬼人给吐在了瓷缸当中;很快就让口气当中弥散着某种刺激性的酸蚀味。与此同时江畋也粗略看过了陈文泰递到手中的文书,显然这次捕获押解来的鬼人,都有自己异常之处。 像眼前这只被催吐的鬼人,就是能够将充满酸性的一道体液,喷吐出足足一丈远;或是在情急之下,持续喷出小范围内的酸雾来阻敌。无论是刀兵甲胃,还是布衣血肉,都会因此被迅速蚀坏。因此追捕时被他冷不防冲出两重包围。 直到布置在第三重的埋伏人马,用带钩锁的木单弩射中了大腿;才因此受伤被捉住的。不过经过初步测试,它的酸液也不是无穷无尽,差不多吐出十几道之后,就会陷入虚弱状态,而需要进食血肉来恢复,尤其是以器脏效果最好。 随着这只标记为“酸鬼”的鬼人,在痛苦的激发下,被当场催吐的七七八八,像是死狗一般被运走。而后又有第二只鬼人被推出来;这支鬼人的脸颊比先前那只稍长一些;口裂也没那么宽。然而,在旁军士略微松开口套突然一刺。 就听一声惨叫间,一根细而又长的口器勐然迸射出,刺在了迎面布设的一面大盾上;哆的一声深深嵌了进去。然后还没来得及抽回,就被在旁军士眼疾手快用锯口钢钳死死夹住根部,只剩下嘶嘶的哀鸣声;才有人拿着琉璃瓶上前。 却是像挤蛇毒一般,在不断抽动的长条口器顶端,不断渗流出一些混白的体液来。而在这只标号“痹蜥”的鬼人记录,就是它能够像蜥蛇一般的以口器猎食,并且还能够分泌强效麻痹成分;而在伤人后几次三番逃过地方武装追捕。 因此,这一次它被强行通过痛楚的刺激,挤掉了体内可以分泌的麻痹体液,又被割掉拉长条的口器;这才得以套上头罩式的拘束器,转送往别处去以为后续研究。紧接着第三只被送上来的鬼人,看起来就更像人形不是嗜血怪物了。 只是它无时不在乱动的童孔,还有下颌出隐隐存在的血色裂纹,显示着它身为异类的本质。因此,当它在众人全神贯注的戒备中,被拿下了拘束的面罩之后;突然间从血色裂纹处骤然张开,露出类似鱼鳃一般层叠组织,嗷了一声。 然后就被在旁早有准备的军士,用毫不犹豫插入的铁叉,给打断了后续的发声。尽管如此,首当其中的持牌军士,还是不免像是受到无形冲击般;不由自主的向后一仰,又被同袍顶回来;但是就连后续动作和反应都变得迟缓起来。 而在这份文书上,则是记载这只命名为“厄声”的鬼人, 以有形和无形之声伤人事例。据说它以有形之声伤人,尖锐如刀剑刮耳,当场因此或死或伤者,皆其口鼻乃至七窍溢血;而以无形之声伤人,则会令其天地颠倒和感官失衡。 因此,凭借这个连甲胃在内的异常手段,它带着一小群同类昼伏夜出的不断猎食伤人累累,还多次击垮了地方官府和组织的捕杀队。直到被闻讯而来的金吾外行子弟,用一支用凶兽体液浸泡过的弩失,射中了后背而浑身痉挛掉落。 对了,这就是最初的金吾卫,针对那只小号凶兽的往复尝试,所研究出来的头项成果。就是凶兽和鬼人之间的体液,不相容甚至有所排斥性。因此只要很少的分量,就可以导致严重反应;轻者伤创溃裂不止,重者则是全身畸变。 于是到了后来,干脆尝试给那只小号凶兽喂食各种矿毒成分。而郑金吾为首的金吾外行人马,也是依靠这个独门手段,才得以在最初捕杀和镇平“兽祸”过程中,脱颖而出。因此当下最大的问题,反倒是如何保持体液的活性了。 而对待它的手段反而简单,就是在下颌张开的发声处;直接钉进去一块月刃形的钢片,再用拘束器固定住。这样,就算它被割断的声带和气管会重新长好,也没有办法长回到正确的位置上。也就剩下身为鬼人最基本的爪牙之利。 而仅仅是这一幕血粼粼或是下来,就让脸色开始不由自主泛白的令狐小慕,紧紧的抿住嘴唇才没有发出声来;惊扰到其他全神贯注或是聚精会神的各人。然而这些也只是开幕的前戏而已。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波 没错,无论是那只红兽,还是那几只别有异常的鬼人,也只是用来调试和演练一二,暗行御史部日常对应措施的开胃菜而已;却当不了如此郑重其事、大张旗鼓的仗阵。因此真正的戏肉,反而还要落在最后一辆全封闭的车辆上。 因为那里面装载和封存着这段时间里,自都畿道内搜罗而来的各种奇物/异常物件,也是当下暗行御史部需要严加防备的对象。到目前为止,暗行御史部已经收集并且保管到的奇物;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类别; 第一类就是在龙门山上,紧急处理奉先寺塔窟异变事件中,发现的那截骨片为代表;可以导致活物畸变的辐射源。而遇到类似尸体的血肉后,则会迅速腐化成具有一定沾染和扩散传播性的生体剧毒/污染源。 此外具有类似效果的还有一枚珠子和一枚石片,而且在靠近到一定距离之后,还能产生共鸣和增幅的效果。但是,后来通过江畋的隔离实验,发现这种辐射源对于凶兽和鬼人这种突变体,比正常人更具效果。 而后通过密闭场地内的后续实验,又有新的发现。也就是通过辐射血肉腐化之后的生体剧毒,如果经过适当的火烧处理之后,剩下一些碳化的残留物虽然还有毒性,但是已经不具备直接沾染和渗透性的危害。 如果作为涂层附加在武器上,或是做成投掷类的烟球;对正常人没有什么直接的影响,但却可以严重刺激和削弱凶兽或是鬼人,甚至导致其瘫痪和失能。所以这类利害参半的奇物,直接给改造成现成的武器。 第二类,则是在竹林寺舍利塔林的兽穴里发现的铜缸,也是当下独一无二具有增益效果/细胞活化的奇物辐射源;只是这种辐射效果过于强烈并难以控制。但被辐射过的骨灰,却是低度污染的有益衍生物。 目前已经通过多次实验,证明这种二次衍生物;对于重伤垂死具有快速治愈的急救特效。但是随着单次使用分量增加,同样也会产生情绪狂躁,冲动暴虐等后遗症;需要高强度体力消耗和进食来对冲、缓和。 因此,当初随江畋从汴州竹林寺被救回来的那批军士,尤其是那几位因为没能控制好使用分量,而在事后出现过狂暴冲动的重伤员;都被在金墉城内接受监管和检查,同时通过各种体能压榨式的锻炼来缓解。 而第三类的代表,则目前只有在龙门山的报身舍利塔中,找到那颗六棱黑石;则是不折不扣的有害物品。除了江畋本身之外,直接暴露在半径十步内一段时间,无论人畜都会内出血不止,然后外表开始融化。 而通过事后解剖尸体,可以发现五脏六腑已经彻底溶解。因此,目前这也是暗行御史部,收藏和封存起来最高级别的危险品。当然了,被浇筑在青铜块里填埋入地下的其实是赝品;原品已经被江畋所收起来。 此外,就是一些尚未发现用途,或是无关紧要的奇物。比如,有一件奇物在按照一定频率敲击之后,就会放出五彩光芒;结果就被寺院当做宝贝供养,还有愚夫愚妇以为佛法显圣,当场五体投地的顶礼膜拜。 又比如有一件雨花石一样的奇物,放入水中之后会将一整缸水,都变成牛奶一般的乳白色,并且具有隐隐的醇香;如果放入酒水中,则会令口感和气味变得更加醇厚。但是一旦取出来,这种效果就迅速消退。 可以说是虽然看起来很不科学,但也实际没有什么卵用的奇物。所以,只能按照较低风险级别和操作规范,先放在封闭的库房里,等待后续更多的慢慢尝试和研究。因此,目前也就是按这四类分别进行处理。 而当第五只鬼人被押解出来之后,并且开始按着头脚拔除身上,不断增生出来的角质尖刺时。位于城楼之上的岑夫人,也不由转而对着身边,一位做常服打扮,面庞方正却神采迥然的老者,侧身恭声请示道: “敢问计相,属下而儿郎们尚可一观否?” 显然,这位老者就是主掌当朝财计大权的三司使当下,却不知为何缘故会出现在这里。只见他毫不犹豫沉声道;“何止是尚可一观,简直是叹为观止了。不过,你的那套方略兹事体大,想要打动诸位堂老,却还暂且不够,须得更多……” 然而他话音未落,下一刻异变骤生;却是在打开的第四辆马车上,突然就碰的一声喷出一大股的烟雾来。刹那间就弥漫了小半个全场,也将那些四下警戒和包围的军士,给全部笼罩进去。而变成一片呛咳不止。 而后,在人影奔踏绰约之间,又有似有若无的咆哮声冒出,然后又变成了受伤的惊呼惨叫声。然而,那些负责警戒的金吾子弟,对此颇为老练和经验丰富了;很快就三五成群的靠背掩护着,相继从雾中退出。 而后那是那些小队的陌刀兵,他们甲胄已经溅上了血色,或是出现了明显抓痕,但手中过人高的陌刀却依旧稳稳端举着,看起来丝毫不乱。而在细微的铁链拖动声中,突然就有一个黑灰色鬼人迎面飞扑而出。 同时两只手爪突然变形,就如长鞭一般的甩飞而出;几乎是荡荡作响的锤击和戳刺在,陌刀兵们的连身甲胄上。虽然没能贯穿和割裂过去,却也同时将迎面数人,拍击、拨打的不由自主退开一个小小的缺口。 眼见得就被这支鬼人撞入其中,又要冲出封锁。然而下一刻迎接它的,却是勿论怎么抓挠撕咬,毫不犹豫从四下挤压过来的人形甲胄,以及当头交加而落的大刀;几乎是污血迸溅之间,就将它给碎尸万段了。 而那些退出的金吾子弟,也重新取得了外围布置的备用器械;开始向着浓重不散的烟雾当中,持续发出声音的所在;抛投出好几张特制的带钩大网。顿时又钩缠和拉扯住一只飞窜的鬼人,将其嘶吼着拖曳而出。 然而这只鬼人却是在地上挣扎翻滚之间,转眼就破开了钩网的束缚。却是它的肢体前端,已经变成了类似锯齿的锋利形态,几乎是在蠕动间将强化的钩网一扯就破。然后,更多的钩网就接连覆盖在它头身上。 然后嗡嗡作响的强弩,几乎是毫无间隙的将其射程箭猪,却是城墙上居高临下警戒的军士;也相继出手了。嗡嗡攒射的箭矢,几乎像是雨点般的横扫过,那些被烟雾所笼罩的区域;也让其中嘶吼声戛然而止。 脸色微有些难看的岑夫人,不由对着身为计相的老者,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烟雾中却是异变再生。瞬间从陌刀队控制的反方向,冲出了一个硕大身形;却是另一只全身插满颤颤箭矢,却看起来更完好的“红鬼” 只见它在几步狂奔之间,身上钉落的箭矢,就在不断蠕动愈合着,相继被挤出掉落下来。而三下五除二就撕开了钩网,撞折了钩枪和叉把,在外围阻挡的军士当中,掀翻撞倒和拍飞一片。眼看就冲到门楼下。 然后,它就被林九郎带领那队监司成员,给再度包围和阻挡住了。只见他们一个个手持旗枪和团牌,还有铁链钢钩,就像是技艺娴熟而配合默契的围猎队伍一般, 不断刺击和削切下盘,用铁链缠绕和束缚之。 混战中就算有人被当面拍碎团牌,迸血甩飞出去,却也只是晃了晃身体,就从地上重新爬起来再度加入战团。一时间甚至都不用在旁的江畋出手,就俨然遏制住了这只红鬼的肆虐。然而江畋却微微皱起眉头。 既然有人想办法将这些鬼人,混入到押解的车队当中,难道只是为了在制造混乱,让暗行御史部难堪么?而正在门楼上的岑夫人,似乎也想到了这一节,而连忙对着身边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然而异变再生。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被这支陷入重重包围,而遍体鳞伤的红鬼,所吸引住的时候;终于将近消散的烟雾当中,却是如大鸟般突然飞掠而出一只鬼人;几乎是迎面飞闪过仓促射出的箭矢纷纷,直扑城楼。 就在城楼上一片惊呼的慌忙闪避之间,突然一道剑光随着一个身影凌空飞跃而出,几乎迎头当面的将这只鬼人,斩劈开半边身体和飞翼,泼散大片血污跌坠而下。却是计相身边一名形容硬朗的年轻扈从出手。 然而他斩落了那只鬼人之后,却在凌空蹬踏着墙边的突出处,就转眼飞回了门楼上;在轰声哗然间还不忘给下方,正在压阵的江畋,留下个隐隐示威的眼神。然后他就突然瞳孔一缩,猛然偏头耳边搽过一道烈风。 不由后背冷汗沉沉的怒视下方,因为江畋突然对着他,信手飞掷出的一支旗枪。然后,他身后的惨呼、惊叫和哗然声,才紧接着迸发开来。这名带剑扈从才想起来,自己的主公似乎就在身后,不由连忙转身。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三折 “相公!”这一刻,这名扈从剑士转头嘶声大叫到道:然而就见这支猝不及防的旗枪,正中白头苍苍的计相身边,一名貌不起眼的亲随。径直将其钉在了土墙上,当场因出大片血色来。 而这就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导火索般,顿时就在计相身边的同时窜出,气度或是森严、或是凛冽、或是凌利的数人,瞬间用身体将其团团包围和遮挡起来。而扈从剑士才紧接而至喊道: “来人,快拿下……” “断禅,住口!”然而被团团防护起来的人群中,却是响起了计相的低沉呵斥声:名为“断禅”的扈从剑士不禁闻言一愣;却还是习惯性附从的从城牒一跃而起;连忙退回到计相身边。 而这时,忙不迭向着两侧退让开来的众人,也终于看清楚那名被钉在墙上的扈从,虽然伤势很重却居然还没有断气;反而头脸上肌肤相继剥落下一块块,而露出另一张带血的陌生面孔。 “曾子器,你……”看着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同伴,扈从剑士不由大惊失色道:然而就被计相毫不犹豫粗声打断了:“蠢才,还没看出来?你曾同门的浮光剑,已经被人换脸顶替了么?” 随着这句话音未落,那个被钉在墙上奄奄一息的冒牌货,再度发生了异变。却是骤然张嘴吐出一大堆带血的残渣和污物,转瞬间全身骨节开始涨大、凸起,头颅变形而长嘴开裂到了耳后。 见到这一幕的岑夫人等人,怎么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事实上,不用他们怎么招呼,正在侧近值守的军士,就已然挺矛捉枪越众而出,四下交加密集戳刺中,正欲挣脱旗枪的鬼人身体。 一时间污血四溅之间,几乎把这只鬼人变成一团破筛、烂肉;然而所有的尖刃,却刻意绕过了头颈等要害之处。这时岑夫人的声音才后发而至:“尽量留个活的,以备后续的口供审讯。” 然而这只虽然痛楚至极,却又依旧保留着最后一点神志的鬼人;却是突然在狰狞扭曲的面容上,露出一丝令人不安的决然神情。随即突然张嘴吸气之间,全身飙血不止着迅速鼓胀起来。 “都……死……”随着它用最后仅存的意识,勉强吐出来两个字之后;突然间就觉得骤然身体一轻,天旋地转飞了起来;却是不知何时出现在城楼上的江畋,眼疾手快的将它远抛出去。 然后仅仅一个呼吸,就听一声沉闷的震响,被抛在空中的残缺鬼人,就已然炸裂成了一团血肉迸溅的烟花;然后,又像是下了一陈淅淅沥沥的血雨,随风泼洒在了雾气渐散的场地当中。 又在下方那些躲闪不及的金吾军士,甲胃,盾牌、兵器激起了滋滋作响的青烟,更有个别军士外露的手臂肩膀上,像是被烧灼穿一般的,不由冒出痛呼声来。而那只红鬼也哀鸣一声仆滚在地。 却是通过兵刃和箭失,相继刺入它体内的特殊提取物,终于开始发挥作用。而后,在重新拿出青铜灯罩的照射下,一直制造着雾气向外逃,嘴尖腹鼓的最后一只鬼人,也被当场控制住。 而经历了这一幕的惊尤未定众人,也不由争相出声招呼江畋:“监宪。副监。江左判!”……却见他头也不回的从门楼上一跃而起,几下蹬踏着纵身远去,只留下隐约的声音: “这里不急……速随我……去内库!” 听到这句话的林九郎等人,也连忙重新操持起各种器械,大踏步的紧随身后而去。 “岑氏,你上呈的章程,我在这里全数答应了。”而后,默默注视着江畋远去的方向,头发花白的计相沉声道:“稍后你就让人编个具体的条陈纲目出来,自然越详尽越好。” “相公?”原本心中难免忐忑不安的岑夫人,闻声却有些难以置信的惊喜道:“这就准了?”,随即她又自觉有些失态的连忙补充道:“不瞒计相,妾身只是……” “不然呢?人言老夫苛刻不近人情,却非是愚顽不灵之辈。我只是反对朝廷一切不必要的开销,和任何缺少实据的名目。”计相澹然道:“但是兽祸都内外勾结到我身边了,难道还能引颈待戮么?” “只是我这里答应了还不够;你要的更多东西,还得政事堂那头一致,方能落到实处。”他又补充道:“但你须有心理准备,国朝大政方略下的财计用途就是这些,你这里多了,别处就少了。” “有计相这句话,就足矣了。”岑夫人自然是惊喜过望的打蛇随棍上道:“还请计相无虑,妾身一定竭尽全力,好将此事背后的隐情挖掘出来,以绝后患。” “你这就错了!”然而计相却是不以为然的摆手道:“老夫一生许国,又何惧些许生死要挟?此乃公义并非私仇;身为宰辅的安危,国家体制也自有分派,无需浪费你处的人力,还是将更多功夫和心思,用在收拾兽祸吧!” “却是妾身自误了。”岑夫人闻言也正色歉声道:却又恢复到了平常那个波澜不惊的主官姿态和气度。“敢问相公,对于本部的儿郎,可有什么见教之处呼?” “见教没有,兴趣倒是有几分。”计相这才赞许的看了她一眼,开声道:“比如,刚刚救了老夫一命的那位江监副,不但有传言中的荡决辟易之勇,只怕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奇异手段吧!” “不瞒监宪,妾身也是半月之前,方才接触江副监,更是有专门的交代和吩咐下来。”岑夫人却是苦笑着诚然叹息道:“只怕妾身所知的内情,尚且还不如诸位堂老、阁臣吧。” “既然如此,老夫也不为难你了。”然而计相点点头,又指着场下被留下来,正在给那只奄奄一息的红鬼,穿骨上锁的几名军士道:“却不知当下这几位壮勇之士,可有什么说法么?” 因为他们一看起来,就比别人明显壮实一圈的。而且在围攻那只红鬼时,数度给拍飞、撞倒乃至是扑咬、压滚在地,端持的兵刃和器械屡屡摧折,罩衫和袍甲也都被撕烂,身上多处挂彩。 但现在看起来人人居然还是精神得很。就连身上那些看似血淋淋的严重伤创,也只是当场简单的包扎和治疗之后;居然就没有什么大碍的能够继续活动,马不停蹄协助收押起剩余的鬼人。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在激斗中表现出来气力和反应、胆魄也是更胜他人一筹;居然有人接二连三跳到, 那只红鬼满是增生骨刺的后背上,而刺击其后颈、头颅七窍等处可谓艺高人胆大了。 “他们啊,自然是有一番意外的际遇和变故,才得以如此的。”而岑夫人闻言,再度苦笑起来道:“只是眼下尚且不知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还是利弊参半……因此,才归在监司麾下,以备观察后续……” 就在说话间,林九郎等人也追随江畋纵身消失的方向,率先一路飞奔来到,作为收押和置留兽鬼、奇物的另一条通道口前。然后,就见一队值守的卫士,已经奉命严阵以待守在外间。 他们人人披甲执刃,手持寒光闪闪的弩机,还有两具大型十箭联装的绞车弩,沿着滑轨被从隐蔽处推了出来,对准了入口处。林九郎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看起来似乎还没发生什么。 林九郎随即出示身牌又询问了几句;确认他们是奉江畋之命专程值守在这里,封锁和拦截一切可能外逃人等之后。这才留下大部分手下协助封锁,而自己带着几名精干成员入内探查。 这时,一路顺手打翻了好几只,正在满地狼藉中游曳乱窜;明显被人刻意释放出来,制造混乱、浑水摸鱼的凶兽;还顺手解救了若干被困人员的江畋,也抵达最内的密库拐角;不由叹了口气。 因为,他赫然第一眼看见的是倒在门边上,生死不知的两名甲士,还有微微敞开一截的内库门隙;而随着他的叹声,门隙内突然机括作响迎面而来,一阵令人避无可避、毫无遮挡的弩失如雨。 第二百二十四章 未尽 然而这个程度的偷袭,又怎么能够妨碍的了江畋。刹那间过道间密密攒射的弩矢,就凭空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妨碍,在距离他不过数尺的空气中;相继摧折断裂,或又是叮叮当当的折射在四壁上。 与此同时,江畋也随之出手,掏出一个青铜小球轻轻一弹;如同电光火石一般的射入门隙内。只听叮的一声细碎落地轻响;内里突然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惊呼乱叫, 扑腾挣扎,反滚倒地的嘈杂声, 等了几个呼吸后,江畋闪身而入内库门隙。只见一片被翻倒得七零八落的架阁、橱柜和箱笼之间,已然是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身穿着暗行御史部事员、工役的藏青色袍服,却手持刀弩的不明人等。 只是扑地不起的这些人, 有些已经当场断气僵硬, 看起来已经死透了;有些则口鼻溢血不止,而犹自还在挣扎着,却是再也爬不起来;江畋却是丝毫没再理会他们,信手收起拿枚板打开的小铜球。 这就是他所私藏起来的那枚,六棱黑石及其配套的容器。只要稍微打开一线,就可以在短时间内,令照到的活物生理紊乱;乃至器脏溶解、衰竭而死。至少用在这种密闭环境当中,还是颇具奇效。 只见他沿着一路被推倒、翻找的七零八落痕迹,径直到了内库深处;临时被专门开辟出来,收容一些具有危险效果物件的密库前。而在这里作为出口/门户遮掩和伪装的搁架,也已经被推到了一边。 镶嵌在条石垒砌墙壁里的青铜锻造小门上,原本精工打造的特制锁具和连同内栓,也被用腐蚀性的溶液洞穿,变成轻而易举就能撬开的破烂窟窿。下一刻,江畋已握持细剑在手,猛然刺入破洞中。 就听一声骤然炸响的惨叫和哀鸣声, 以及一股血水喷溅而出;随即又变成了门后重物,被接连撞倒的哗然声。随后推门而入的江畋,就看见了原本躲在门后的偷袭者,捂着被刺穿的眼眶渐渐气绝。 然而,约有二十步长宽的密库内里,竖排被临时赶制出来的青铜隔箱,却是大部分都被打开,而露出空空如也的内里。此外,还有几个专门制作出来的容器,也被撬开而随随便便的丢在地上。 见这一幕,也让江畋不由心中暗自警惕起来。要知道,这里面只是开辟出来,暂时收容那些危险器物的场所;在防护措施和手段上,只能算是仓促草就。因此,很快就要转移到专门修建的新场所。 而对方能够掐在这个时间点上,利用外间收容奇物和镇压兽鬼,转移绝大多数人注意力的关键时间点;突然闯进这处原本存放内库,并且精准的找到被隐藏起来的临时密库,说没有内应都是骗鬼。 而且泄密的层面上不会太低,甚至涉及到留守本部的四位主官身边。因为,按照江畋初步制定的条例, 任何出入内里的过程中,至少有一位主官在场监督, 并且负责在最后的封存处理文书上签押。 随后,外间再度传来隐隐的奔走脚步声,随即又变成内库石门外,林九郎恭敬的请示声:“官长,您可在其中,尚且安好么?”。江畋闻言却答道:“这里疑似器物泄露,先穿戴好防护再进来。” “是!”林九郎不由肃然回应道:随后转身就吩咐和安排下去,从就近监守的小间里,找出来数件从头套到脚的连身石棉胶皮罩衣;这才用兵器轻轻敲打着石门,作为警示而缓缓步入期间…… 而江畋也已经搜查过,在场的尸体和幸存者,除了一些明显是伪造的身牌,武器和工具之外,却并没有更多的发现。随即,他又转向仅存的两名活口。然似乎黑石效果太好,对方已然是濒死状态。 而且更关键的江畋注意到,他们居然都没有完整的舌头;身体和四肢上也尽是,长年累月处于某种危险环境,或是激烈争斗的场合当中,所留下各种创伤的疤痕;这明显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死士。 片刻之后,被拦栅所封锁起来的外部甬道出口,也再度被打开。而江畋也带着一众手下走出来,就见满脸寒霜与森冷的岑夫人,已经带领更多的人马,将这里包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她抢先开口道:“计相已经护送回去了,内里的事态究竟如何,你直接与我说便是。有什么需要,老妇也一并应承……” “有人放出了监押的兽鬼,并且乘乱闯入密库,其中藏品大多完好,但是“句芒”不见了。”江畋肃然回答道:“我需要马上排查内部人员的轮值名册,并且搜捡每一个送出来的伤员和尸体。” “什么!”岑夫人闻言却是不由骤然动容,却又不动声色的当机立断道:“好,你要什么权宜,我都给你,勿论采取什么手段,但无论如何定要将句芒,寻获回来。来人……” 因为,代号“句芒”的奇物,就是江畋在竹林寺发现的铜缸,也是迄今为止唯一发现,具有直接或是间接增益的奇物。代表了某种程度上暗行御史部的最大成就,也是来自大内极为关注的对象, 因此从一开始就有人主张和提议,想要从暗行御史部手中直接接管,这件具有救死扶伤和垂危活命奇效的奇物。只是被岑夫人据理力争,以需要更多的测试和检验,才能放心使用为由留住不放。 但在今天这个计相亲自来访的重大日子里,却接二连三出了一系列的状况和意外;先是有人混入扈从当中,妄图当众化身妖鬼谋刺计相,后有人闯入密库;这怕不是针对暗行部,蓄谋已久的策划。 不久之后,留在本部当中的一百三十七人,无论什么身份和状况,都被分批控制住并且集中到江畋面前;哪怕是一些已经身负重伤而不能行动,也被用抬架送了过来,处在了刀枪弓矢包围中。 紧接着,还有十几具因为妖鬼逃窜,而不幸遇难的尸体,也尽量拼凑完整了,陆陆续续的送了过来。江畋这才对着这些充斥着惶然、惊恐,犹疑和惊魂未定的面孔,尽量放低声线和语气淡然道: “让你们过来,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只是内里一些存放毒物的器皿,被妖鬼给打破了。怕你们无意沾染上了,不但后续身体有些妨碍,还可能贻害他人。所以,都要人人过关的好生检查才行。” 于是,不管在场众人信不信与否,其中的躁动不安也略微平复下去了一些。然后,他们按照被喊到的身凭和名册,由外间的同僚和上司指认验明正身之后,再带到一旁的小间里,接受身体检查。 而已经通过小间里检查的人员,也并不能马上离开;而是被带到一旁继续记录口供。以便与正当场的其他同僚,进行往复对比和后续验证,找出其中可能存在疏漏和言尽不实之处,然后另做处置。 结果,按照江畋所提供的这番验证流程。仅仅一个轮下来,就挑出来了足足十几个,明显有说谎嫌疑,或是隐瞒事迹的嫌疑对象。这个结果也让努力保持着城府的岑夫人,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于是,当她直接吩咐,可以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哪怕动用暗行御史部收藏的,代号“句芒”奇物的衍生物“化雨”;为之吊命留住一口气,也要拷问出背后的隐情和动机,事情马上就有所突破。 其中有绝大多数人忙不迭坦诚,自己其实是另有身份和兼职。但并不是来自来自于潜在敌对势力,而是受命于各自背后的官方部门,在暗行御史部内充当某种意义上的眼线,或说以防万一的卧底。 其中既有武德司、刑部司、通政司、宫内省,这些传统意义上相关或不相关的衙门所属;也有来自于兵部职方司的暗线;甚至还有岑夫人出身的情报部门,枢机五房判事的成员。这就有些尴尬了, 然而岑夫人却是毫不犹豫的下令,将其全部收押并且通报各自所属,前来领人和验明身份。于是,大部分压力就集中在剩下几个嫌疑对象身上;很快又有人供认,自己其实是江陵王的门人。 于是,要通报的衙门又多了一个宗正寺。紧接着,又有两人在审讯当中,痛哭流涕的坦诚,自己其实鬼迷心窍了,想要乘乱把平时有所虚报的物料账目,给销毁了去。于是,通知御史台安排走起。 当嫌疑集中到了最后一位,却是怎么也不肯再开口,甚至一度乘着审讯人员不注意,试图借助拷问器械自杀当场;虽然被拦下来了,但也头破血流的失去了意识,还咬断了自己的小半截舌头。 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江畋却在昏死过去的对方身上,意外发现新的线索;或者说是衣角上曾经沾染过的细微辐射残留。不由开声问道:“他之前都接触过哪些人,和谁在一起,做过什么事情?” 过了半响之后,才有人相继前来回复道:“启禀监宪,他之前与其他人一起救助伤者,并抬过尸体出来的。”“尸体?”江畋一下子抓住了什么关键,“马上去重新清点尸体。” 第二百二十五章 追迹 随后在金墉城本部外围的一角棚子下,一堆死状凄惨、令人掩面的残破遗体面前。江畋很快就通过视野界面,看出了奇物辐射沾染过的细微存留;以及发现了被收容起来的尸体不协之处。随即他开口道:“这就是全部的十四具尸骸,为什么只剩十三具了?” “什么?”在旁的一名军校不由失色大惊道:“可……在下亲手收拾和点数过,却是十四具无误啊!说实话,小人奉命一直监守在此,断未有任何人可以接近,就连我和手下的儿郎也不曾例外。” “你确定?”江畋一边说着,一边突然抄起一支枪杆,直接挑中了一具盖布下的尸体;刹那间这具尸体四分五裂的散乱开来;虽然这一幕未免对死者不敬,但随后就算是再愚钝的人也看出问题来。 因为,相比其他肝脑涂地或是肢体残断的受害者;这具尚且还保持人形轮廓的尸体,根本就是用多块不同归属的残肢断体,仓促拼凑而成的结果;仅因为一层薄薄盖布的缘故,差点就瞒天过海了。 “既然没有人靠近,那就是有一具尸体,在转运途中自己跑了。”江畋淡然说了一个冷笑话道:“接下来,就需要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城墟内的沟渠,以及可能暂时躲藏的隐秘之处。” “众将士听令。”而岑夫人领着韩都官、孟签事、颜判官,也走上前来当众宣布道:“当下一应搜捕和查点事宜,尽数交由江监司署理;授权进入所有场所,务必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遗失之物。” “哪怕是老身,或是几位副使的官厅和居舍,也毫不例外。”然而,随即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敢阻挠妨碍者,视同内贼同党而当场捕杀勿论。只要老身尚在其位一日,相应干系就自有担待。” “诺!”“得令”“但遵上命!”包括相熟的当值旅帅陈文泰在内,在场聚集起来的十几位将校,不由肃然正身道:随即又转身向着江畋齐齐道:“但请监司下令!” 随着他们在江畋的分派下,各自前去行事之后。身为副使之一的颜判官,却是不禁对着岑夫人叹了一口气:“正堂,何至于此乎?”。要知道,他们这几位副使私下,未尝也没有一些隐情和秘密。 然而,岑夫人却是意有所指道:“必须如此,不然何以有所交代?”。“即使如此,可否请正堂移步,在下姑且有话分说一二”另一位韩都官也不由出声道:“这里实在是人多口杂,略有不便。” “好!”岑夫人这才点点头,然而却又看向仅剩下那位,一直没有开口的孟签事。只见对方也不免面露为难,却又释然的叹然道:“这事乃是我辈一体的干系和责任,的确需要好生合计一二了。” 且不问此刻的岑夫人,在共同危机之下如何借势逼宫;让这些各自多少抱有别念的佐副官,不得不抱团起来;同时交出各自的秘密,缔结暂时的联盟和利益共同体。确定方向的搜查很快有了发现。 就在营造区的库房边上一条废沟中;有人找到了被踩踏的新翻泥土和脚印。然后江畋也发现了,越发淡薄的辐射沾染残留;而指挥着直属的林九郎等人,找到了一处刚刚塌陷掩埋起来的暗沟入口。 就在他们一边挖掘这处入口,一边上马骑乘着奔向城门外的同时;江畋也不再隐瞒部分实力,而直接一跃而上这一面的墙头上。又在左近闻声赶过来的巡守军士,众目睽睽之下飞身消失在了墙外。 只见在“场域”和“导引”两种模式的交替下,他如大鸟一般翱翔在空中;很快就见到了外间荒草蔓生的原野中,被仓促奔走所压滚、践踏出的隐隐一条痕迹。而这条痕迹却一直伸向远方的谷水。 而随着江畋飞掠了十几个呼吸后,就已然可以看见,正停泊在谷水岸边的一条灰棚板头船;还有一条正在不断靠近的隐隐痕迹。那是一个满身血迹和尘泥,跌跌撞撞在浓密荒草中的没命奔逃之人。 然而当确定目标的江畋加速靠近,却发现对方全身衣物都被荆棘、草边,给挂成打赤膊一般的丝丝缕缕;只剩下一条犊鼻裤尚且完好。因此可以看出全身和手臂上,似乎没有任何藏东西的地方。 难道是铜缸里被盗走的那块晶石“句芒”,其实已经被人给另外掩埋了起来么?这时那艘板头船上,也终于跳下两名,膀大腰圆、形容精悍的同党,几乎是迫不及待拿着金属匣子,迎上前来接应。 从空中紧追而至的江畋,见到这幕也断然下定决心。就在那个没命奔跑得遍体鳞伤,看起来几乎要断气的贼人,突然张嘴想要吐出什么东西的下一刻,一道剑光如电而至,刹那间贯穿了他的身体。 又随着前胸大蓬鲜血迸溅而出,紧接无暇的削断了两名同党,伸出来搀扶和接受的手臂、肩膀;而让一个不起眼的小球,混杂在血水掉落在,他们痛苦挣扎的血泊当中。这时,板船上也惊动起来。 刹那间就涌出了足足十多名,手持强弩和弩机的同伙;争相跳船涉水向岸上奔踏而来。同时,还交替掩护着展开一个小小的雁翅阵型;以一个交叉检视的大扇面严阵以待,警惕着突如其来的袭击。 然而,相对已经飞身转到太阳升起背光位置的江畋,他们搜索和警惕注定要落空了。就在江畋想要操纵着“白牙”“黑檀”两支飞刃,从侧后方切入削断他们的腿脚,异变突然就在血泊中爆发了。 刹那间,就像是倒地的血泊和残肢断体中,无端增生的藤蔓和枝条一般;数条在血色中膨胀而起的触手,刹那间就延伸和缠绕在了这些武装同党之中。然后又在他们惊呼乱叫声中,被砍劈、射穿。 就这么毫无防抗的凭空迸裂开来,将他们溅射的满头满脸都是。而当他们再也顾不上维持阵型,而乱糟糟的四散开来之际;又有人惊呼赫然惨叫起来,却是在刚沾染血水的伤处,充气般膨胀起来。 然后就随着自己身上,接二连三增生膨大的血肉组织,迅速失去了人形。然后,又被惊慌失措的同伴挥刀砍劈之下,再度迸溅出一大蓬血水;又在其他尚且完好之人,仓促乱箭射杀之下颓然倒地。 虽然只是三个人出现了异变,但是已经让剩下的同党吓破了胆;而忙不迭的转身掉头,就冲下河滩涉水向着板头船逃去。然而,当浑身湿漉漉的第一个人,终于攀上了船边,他的手臂却膨胀起来。 然后就被留守船上,闻声而出的最后几名同伙;给毫不犹豫的砍断了畸变的手臂。但是,被砍断手臂的喷血处,却又再度凝结成了一条,看起来起来殷红吓人,却软趴趴垂落的畸形触肢; 也将船上留守的那几名同党,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而连忙爬起来就逃入船舱中。当他们再度出现的时候,却是拿着一支用来撑船的稍杆,将那些已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畸变的同伙,纷纷戳进水中。 这时,突然有一声轻轻的咚声作响;似乎有什么落在了他们的船上。而其中一名正在奋力撑船,想要离岸的同伙也不禁转头一看;却见到手持细长刺剑“紫电”的江畋,露齿一笑就彻底失去意识。 而后,随着远处放出的烟箭和鸣号声,成群结队策马而来的军士,才赶到了这处掩藏在荒草中的河岸边。只是,他们所能够看到的,就只有一地畸形迸裂的血肉,还有漂浮在河水里的异形尸骸。 以及,正站在灰棚板头船,对着他们缓缓招手的江畋。当然了,已经回收的奇物“句芒,也正掌握在他的手中。只是作为封闭的球形青铜外壳,已经瘪裂了一部分,还残留着被意外咬破的牙印。 半个时辰之后, 当江畋重新回到了金墉城内。又被引到了拿出小型台城下,已经大部分完工而被紧急启用的洞库当中;就见私下里完成初步勾兑的岑夫人等,已在四壁镶嵌铜板的外隔大厅等候着。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听说,奇物句芒已经被追回;河上接应的同伙也全军覆没,只剩两个完好的活口;而如释重负或是赞不绝口之际。江畋再度拿出的铜球,却让他们再度的勃然变色或大惊失色。 事实上,被称为“句芒”的奇物晶石,通常情况下是被留在铜缸,以密封状态下埋入骨灰中,因为滋养和生成更多的衍生物;但是,这一次对方居然可以精确找到密库,并且带来专门的收藏器物。 这就不是区区一个,管理日常档牍的掌籍小吏,可以做到的事情了。于是,岑夫人再度决意道:“虽然奇物已然寻回,但正进行的搜捡,更要加大力度。便就从老妇身边开始,逐一过关。” 而对于江畋而言,在追回了被窃夺的奇物之后;他也交割后续搜捕和排查的权宜,交给那些更加擅长的人士,而回归到了本来的职责当中。也就是鉴别和处置、收容那些,刚刚送过来的奇物。 第二百二十六章 鸡汤 随后,在重新被清场出来的新密库当中,就只剩下江畋及其所属的监司成员。而原本本部内库的其余物品和器材,除回收的“句芒”外,重新清点无误后也火速转送到此,进行再度的收容和封藏。 而这一批收容的奇物共三十七件,但其中大多数都是滥竽充数的货色或是赝品;与具体的描述相去甚远;比如一大块照射了足够阳光后, 就会在夜里放光的萤石矿石。就只能勒令退回再查证了。 剩下的七八件奇物当中,也多是一些华而不实,或是莫名其妙的功能。比如浸水可以发出奇异的声响,火一烧就会变色的瓶子之类。还有个能够凭空生水,却不能入口的茶壶,干脆就是用来搞笑。 真正够得上有用二类物品, 就是个可以无限火烤吸温的残玉片,放到水里可以迅速沸滚的持续增温效果。至于可以产生衍生物的一类用品, 就基本没有;反而是让江畋甄别出两件三类的高危险品。 一个是可以通过接触,迅速吸收和汲取水分,造成对象全身或是局部脱水的砚台残块,简直就是做干货和标本的首选。一个是持续的辐射效果后,让实验用猪羊全身机能逐渐滞涩,最终凝固坏死; 完成了初步的入库检查和分类之后。江畋才重新询问起自己麾下,这二十三人的近况;尤其是那四名曾经使用衍生物过量,一度发生过狂乱和暴走的重伤员,同时还令人取来这段时间的起居记录。 但是结果却有些出人意料,这四人在这段置留观察期间里,基本上是个个吃得好睡得香,除了偶然有点容易暴躁之外,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状态;对于期间大小事情也是记忆清晰,谈吐相对正常。 反而是因为天天高强度锻炼, 把身体潜力给压榨出来的缘故, 居然出现了明显的二次发育状况。也就是原本已经定型的骨骼关节, 又出现了明显拔节生长的迹象,就连身上肌肉也鼓壮盈实了一圈。 而出现变化的也当然不止是这四人。而在这二十三名因为受伤, 多少用过衍生物的监司成员当中,同样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身体强化和在发育迹象;只是没有这四位身上,所表现的这么明显而已。 但是他们也普遍反映,自己在食量大幅增加的同时,爆发力和耐力也明显有所进步;原本觉得沉重的器械,现在可以轻而易举的操练上更长的时间;对棍棒等长短器械的抗打击能力也有显着加强。 为了证明这个效果,其中甚至有人拿来了一根臂粗的木棍,让同伴狠狠的往复敲打在身上。结果对方也毫不客气的,邦邦一口气把作为枪杆的长棍,都给敲断打折了之后,居然皮下只是泛红而已。 然后,又有一名士卒更进一步,拿出匕首用力在小臂上一划。结果费力才割开一道浅浅伤口,并且连血都没来得及流出多少,就慢慢的凝结起来了。显然这也是他们先前肉搏红鬼不落下风的凭仗。 然而,在江畋的视野当中,却没有任何异常状态和残留沾染物的提示。这可就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难道他们真就根据自己安慰之说, 通过进食和压榨身体的方式, 从中获得了各种变相的好处么。 当然了, 他们也坦诚在事后的饥渴, 以及对于找女人的冲动,也明显强于正常人。这时候,又有人隐晦自得的表示,因为这种变化也导致身体耐力有所增加,因此常常令那些风俗从业者告饶不迭。 好吧,这一刻江畋都有些无语了;居然还有这种好事,难怪他们个个都是秘而不宣的,一连占了天大便宜的得瑟状。毕竟,作为一个正常生理的男人,又有谁能够拒绝,强化身体功能性的好处? “若只是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放心了,也无需特意谢我,此乃应有之义。”尽管如此,江畋想了想还是尽人事的提醒道:“不过,这种东西毕竟是异常的奇物,保不准还有什么其他的后续影响。” “官长对我辈的恩义和爱护,乃是有目共睹的。”这时,四名重伤员中最为年长的,突然带头跪在地开口道:“属下这条命本就是官长白捡回来的,能多活一条都是赚到,更别提还有这些好处。至于是否还有其他的影响,或又是折寿不折寿的,还是没有子嗣;其实已经不打紧了。能有这种非同一般的际遇,已经是属下们莫大的福分了。单凭赴汤蹈火也无以回报,还请官长千万不要嫌弃。” “好吧,我明白你们的心意了。”江畋见状也无奈摇摇头道:“只是我还是那句话,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的保存有用之身,以期将来;我还指望你们提携共进,能派上更多的用场呢!” “都到这一步,你们难道还想藏着掖着么?”而后这名年长军士又转头,对其他人喊道:“这世上除官长之外,还有谁能更在乎我辈?难道你们以为那些人许下的好处,都是平白无故得来的么?” 随即,他就拉开衣襟而露出胸口,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用刀一挑一刺道:“请官长且看。”江畋随即就注意到在他下刀之处,赫然浮现出鳞甲状的斑纹,虽然只是稍闪即逝,但轻易挡住了刀刃。 而后,其他三人也面面向觎的站起来,各自向着江畋展示了一些身体局部出现的异状。有的是握拳发力的时候,会在小臂和手背上出现青黑如革的角质层;有的则是在腋下蔓延到胸口的鳞状甲片。 而最后一位,则是在怒气勃发之后,手臂和大腿都突然膨胀增粗;一不小心就轻易蹬裂了地砖,或是一把可以扣下墙上的砖石。然而,就在他们一片忐忑的目光当中,江畋却是突然失声笑了起来: “就仅仅是这样么?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 “官长,难道这样还不够么?”其中一人不禁面露为难的蠕蠕道:“这都已经有些……” “这点变化算得了什么?”江畋却是打断他道:“你们都见过我的手段了吧!觉得如何,若是你们全力以赴,又能在我手下撑过多久。” “官长横扫千军、荡决战阵的本事,自然是有目共睹;以属下的末微之力,自然不敢奢望。”那名年长军士不由恭声道: “既然如此,那你觉得我的能耐,又是从哪里来的?”下一刻,江畋突然展现“导引”模式,将一面沉重的青铜门板摄拿到手中,又轻易的捏下一角揉成团道: “原来,官长真乃……”年长军士略有些震惊,当即再度拜倒在地道:“属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起来,男儿膝下自有尊严所在,不要动不动就跪拜于人的。”江畋再度反问道:“那你们都听说过《山海经》,或是《搜神记》么?” “不瞒官长,属下和其他儿郎们,也曾在军中游艺的讲古人处,听说过一些的。”这时候,一直没有出声的队正林九郎,终于开口道:“难道官长的意思,正于此有关?” “不错!”江畋点点头,转念之间已然开始加大,心理鸡汤的输灌和忽悠力度道:“你们可知,三皇五帝圣贤天下的三代之治,之前的上古时代,乃是人鬼神兽共存世间的混沌时期。” “小人也听过一些,据说是正因如此,才有上古诸多先贤、圣王,斩妖除魔,兴利去害,划定九州的宏图壮举。”那名年长军士闻言亦是接口道:“也才有了好来历朝历代的人皇大治之世。” “你说的不错,但是呢,在人道大兴之下,其实还是一些上古的血脉,在人世间得以流传下来;只是历经无数代已经变的极其稀薄和末微,不再显着于世了。”江畋这才顺势肯定道: “官长的意思是……这并非普通的异变?”那名年长军士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睛,倒抽了一口冷气骇然道: “但现在世道有变,始有妖鬼和异物祸乱世间;于是一些上古血脉遗存,也自然得以应运而生重新现世了。”江畋这才抛出最后的结论道:“所以你们是在生死之间,所无意激发返祖现象而已。” “官长是说,我祖上有……有”这一刻满头冒汗的年长军士,却震惊的连话都说不囫囵了。事实上,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套说辞惊呆了,真有人开始思量自己祖上,难道真混入过什么奇怪的血脉。 “你们见过供奉的人祖伏羲、女娲图么?”江畋想了想,随即又补充道:“要知道上古时代,不知传说多少神仙、圣王和祥瑞生灵,都是披鳞戴角之辈。你们这点异状又算得什么?此乃上天给予的珍贵馈赠!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这种际遇的。所以更要好好珍惜,而不是自暴自晦,这兴许是你们籍我之故,再活一次的职责和使命所在。” 留下这群震惊当场,又满肚子心思和自我怀疑的部下,江畋走出来之后。在旁一直没说话的张武升,突然就腼着脸开口道:“官长,可能否也给我试试,看看我家祖上有没有什么异类的血脉。不求什么神兽的渊源,哪怕是寻常的狐鬼精怪也行的。” “还狐鬼精怪的血脉呢?你这是讲古的神异故事听多了?就这么不待见自己的祖宗呢?”然而,在旁已经相熟的李环,却是难得吐槽道他:“官长已经说了,此乃生死之间才能激发的极小概率。 ” “你又怎么知道,我舍不得这条性命?”张武升却是毫不犹豫的反唇道:“至少,这世上又有谁人,不想自己的本钱雄厚;若是有人将这消息走漏出去,怕不是许多人都要趋之若鹜的急疯了。” “好了!我明白你们的心思,没必要再在这里一唱一和了。”江畋抬手打断他们争辩道:“你们都是我的侧近人,但凡有所机会自然不会忘了你们,但是这事尚又莫大风险,短时内不要多想了。” 虽然口中这么说着,江畋却是不由想起之前;那四名军士主动显露出异状时,显示在他视野当中赫然就是“细微血脉污染”,而不是原本的“细微畸变”的状态了。也许他需要更多的尝试机会。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进行的话,失控和暴露风险有些过高;也许能够换个更加安全可靠的世界,来进行更加深入的尝试。比如,许久未见的小圆脸所在的那个时空。 江畋正在思量着走出多重门户过道,就见岑夫人和其他几位主管,已经守候在外间了。只见她迎面就是一句:“江副监,后续干系已审出来了;老身与几位副使也达成决意,还请助一臂之力。”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两端 而在洛阳以北、黄河岸边的北邙山上;正是一片古木森列,苍翠如云的盛景。登阜远望,伊洛二川之胜,尽收眼底;若是到傍晚时分,则是可以俯瞰远眺,洛都城内的万家灯火,如同天上繁星。 因此, 素以“邙山晚眺”,名闻“洛阳八大景”(龙门山色、白马钟声、天津晓月、洛浦秋风、铜驼暮雨、金谷春晴、邙山晚眺、平泉朝游)之一。 此外,邙山临近古都洛阳,山虽不高,但土厚水低,宜于殡葬。是以历代帝王所选梓宫归处。因此,光是邙山上就有八座东周王陵、五座东汉帝陵、两座曹魏帝陵、五座西晋皇陵、六座北魏皇陵。 又另有四座后主皇帝陵, 分别是蜀汉后主刘禅、东吴后主孙皓、南陈后主陈叔宝、百济国王扶余义慈。以及相关的皇族宗室, 后妃公主、亲信大臣,如同众星拱月一般,散落于周边的陪葬墓地。 而除了数量巨大的帝王陵外,山上同样还葬有许多历朝历代的名人:著名的有商代伊尹,不食周栗的伯夷叔齐;东周的苌弘、纵横家苏秦、张仪;秦相吕不韦;西汉文学家贾谊;赤眉军首领樊崇; 东汉天竺大僧竺法兰、摄摩腾,定远候班超,强项令董宣;曹魏千里驹曹休;西晋文学家石崇;北魏权臣尔朱荣;本朝诗人杜甫、王之涣、孟郊,宰相狄仁杰、刘幽求,武则天男宠薛怀义,大书法家颜真卿…… 因此,在格外厚重的人文积淀,和历史渊源的双重加成之下,这里也是历代文人名士的怀古揽胜,乃至是避暑纳凉的重要去处,诗人张籍诗云:“人居朝市未解愁,请君暂向北邙游”。 而此时,位于其中地势最高的翠微峰顶上,大名鼎鼎的玄元皇帝庙前;一处看似古朴斑驳的凉亭当中, 也端坐着不同身份打扮的数人, 在四散的扈从、亲随隐隐警戒下,遥遥眺望着金墉城的方向。 只是这几人哪怕是大热天,又正当一天最热的午后时分,却都戴着用以遮掩身份和长相的各色面具。而与身后历经风雨沧桑,而显得古朴斑驳的玄元皇帝(老子)庙,形成某种诡异的对照。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籍故出来一趟可不简单,没工夫陪你看风景、打哑谜的……”其中戴着狭笑狐面一人,用年轻而略显嚣张不耐的声调道:“不知道还有多少美娇娥,等我去品鉴呢?” “当然是有紧急之事,我刚刚得到了城内的传讯,看来你们安排的人,又一次失手了。”另一个戴着咆哮熊面之人,这才用习惯了打官腔的声调,四平八稳的开口道:“且令诸位收拾好手尾。” “这一次可是三方同时出手,还动用好不容易培养和调教出来的妖鬼七宿;难不成连一个最基本的目标都未曾达成?。”又一个赤颊鸟面人,不禁大声抱怨道:“白瞎了那番偷天换日的手段了。” “朝廷既然已经有所察觉, 别设这个衙门隐隐针对,又哪有那么容易对付的;这次也只是中心开花打个招呼,表明当下的决心而已。”第四位头戴法冠白牙象面的人,却是语气坚定而沉厚道: “更何况还有那个灾星在,按照惯例,无论我们多少策划,都会因此凭多横生变数的。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最后一个青口狮面人,也不紧不慢的附和道:“所以我就不明白了。” “不明白何事?真是越活越老、胆气越小么?”狭笑狐面人忍不住讥笑道:“明明是他屡屡挡了我们的大业,又坏了诸般的事情;现在倒叫人要束手束脚的退让三尺,难道不该早就铲除祸患么?” “但他终究是一己之力而已,怎比我辈四处出击的合众之势。明明我们在外间已经颇见成效了;为何还与之纠缠不休么?”青口狮面人不为所动的摇摇头道:“更何况,就没人想过怀柔笼络之?” “此事看来,其实也不完全是坏处。相比眼前些许烦扰,东都中还有人比我辈,更迫切能眼不见为净吧!”最后,还是提供消息的咆哮熊面之人,在他争起来之前抢先和稀泥道:“他呆不得长久,短时之内,就不要在横生枝节了。” 短暂的通报消息和议定对策之后,他们就消除了多余痕迹,在山林中分批各自离开。然而第四位离开的白牙狮面人,却又刻意在一处山道折角处命人停下,而等到了最后离开的法冠象面人。 “都是些急功近利之辈!昆墟之中运出来的那些密藏和神骸,隐然有所复苏之势,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功夫,自然就会有更多的成果;”法冠象面人当先开口叹息道:“其他的都是旁枝末节啊!” “谛听主所言甚是,在下明白了。”青口狮面人却是心照不宣的恭声道:“稍后就着手与这些,已经跟不上时势的鼠目寸光之辈,开始分割和甩脱便是了。还请曜主继续提携共进才是。” “你很好,这率兽食人的名声,终究于日后宏图大业有碍;如今已经积累足够的名声和震慑;剩下的就是阴蓄实力等待变数和转机,而不是更多的过犹不及引人注目。”法冠象面人赞许的点头道: “当然了,此辈眼下尚且还是有所用处,也要借助他们的手段来震慑世人。但凡事先做好准备,一旦最终时机来临。就可果断将所有干系,连同此辈一起舍弃,以为平息天下的怨望和惊悸好了。” “那……那个变数怎么处置?”白牙狮面人颇为信服的点点头,随即又忍不住开口:“难道真就任其……” “青狮,你入相了!”法冠象面人轻轻摇头:“成大事者,岂有拘泥一城一地,个人的得失?便如山君所言,就算他是变数,那也是一人;待到我辈扭转天下大势,但凭一己之力,又能奈如何?” 然而,当他们下山之后,准备重新分开;却见到一骑仓促自城内驰来报信的使者。同时也让法冠象面人一直保持高深莫测的城府,与如峙渊临的气度,差一点儿就破了防:“这就已然动手了。” 而在金墉城内,望着浩浩荡荡聚集的人马,江畋也第一次正视,自己所属暗行御史部的能量所在。终究与当初的事急从权,被迫临时联手的御史察院和金吾街使,那种仓促上阵的局面不一样了。 虽然,作为新成立的部门,暗行御史部也有不少大小毛病和问题,许多地方需要重新磨合和适应;内属外行人员的管理上也有所脱节;甚至还难免被其他,职权有所重合现有的部门借机渗透。 但终究是堂堂正正的政权组织一部分,代表了国家统治秩序和强力机关的基本立场。因此一旦全力发动起来,可以动用的资源和军队,以及后续支持,也是当初查抄长安鬼市时,所不可企及的。 正所谓是人一万过万,无边无际。哪怕眼下只调集留守本部的三个特设团(900员),外加左右金吾卫六街使,派来听候差遣的五营子弟(2400员);近三千五百名甲兵,具列一处也蔚为可观了。 还好这么多人马集结起来的地点,以及针对行动的目标,也并不在洛都城内;不然无论是皇城大内还是政事堂、枢密院,或是河南府,理藩院,乃至其他东都分司衙门,都要彻夜为之寝食不安了。 尽管如此,战战兢兢的洛阳县和河南府,还是走马灯一般派人过来探视和咨询不断。然而,这就是岑夫人处心积虑,想要体现的主要效果和目的之一;也就是籍此全力展示暗行御史部的力量底蕴。 为此,她甚至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与其他几位副使一起奔走城中, 用那十几名被发现的卧底、眼线身份为由头,与各方达成初步协议。就是以身家前程赌上这一把,打开今后本部的行事局面。 但是,在郑金吾尚且远在外地分身无暇,暂时无法迅速赶回来的情况下。作为武装突袭的打头阵,现场具体坐镇和指挥者,就舍江畋而取谁人呢?而他也没有推脱,只提出微不足道的几个小条件。 所以,他就得以站在了这里,代为简单的校阅这些汇聚而来的人马。当然了,作为先头始终还是本部,针对性训练和器械强化的特设三团;金吾子弟则负责后续支援和场面镇压、秩序维持的需要。 因此,这三团人马都穿戴上,类似牛仔篷布质地(密织斜纹布)的面料,内衬以大小钢片遮护要害的紧身帛甲;及毫无任何花饰的钢壳圆边盔。获得最大限度轻便灵活,也兼顾对撕咬扑抓的防护。 此外,作为江畋的直属队员和侧近武装,林九郎以下的二十三名监司士卒,除了一身帛甲和圆边盔外,还仗着体力好多批了一层鱼鳞铠,因此看起来比别人更雄壮一圈,既铮亮光鲜又威风凛凛。 又有成士廉和辛公平两名文职亲随,身穿镶铁甲的李环和身穿明光铠的张武升,两位武装扈从;再加上,作为某种意义上武德司的代表,坚持现场见证的令狐小慕,赫然就是一个小小的幕帐/班底。 第二百二十八章 闻动 洛阳城西南郊,仅与神都苑/西苑和西市,隔着一道定鼎门的城下蕃坊。已经被四下合拢而来的军马,所设立的重重拦栅和拒马,给团团包围和封锁了水泄不通。仅剩下街头上来巡游的公人,敲锣打鼓叫嚣着让所有人,都耐心等候家中以待后续查点。 事实上, 作为常年大量外域、藩国的外来人员,长期汇聚和定居的所在。作为洛都的蕃坊经过历年的演变,也是分为城内和城外两大部分的。其中位于城内西市附近,具备诸多不同地域特色风情的蕃坊,则是大唐怀柔和包容寰宇海内的门面和所在。 因此,有资格居住在这里, 要么各族归化中土多年的后裔, 要么是长居中国的番商胡贾, 要么是列国使臣及其扈从、属员的亲族子弟。基本上属于外来人等群体的中上层人家。所能够展现出来是,衣食无忧、民风淳厚、士民怀德,风光霁月的一面。 而位于城西北角一墙之隔的城郊。由数条永济渠的支流所形成,曾经是一片河沼、池泊地带,却因为自发聚集了大量外来人口,而诞生的洛都诸多城下坊之一——西渠蕃坊,则是代表了一体两面的洛都蕃坊中,不那么光彩甚至有些灰蒙蒙的另一面。 因为,其中汇聚了大量与西市蕃坊有关的最底层从业人员。或者说,他们虽然在西市中做事,本身却无力承担在洛都城内,定居和滞留的生活成本和日常开销。因此,每天随着定鼎门开合的鼓声,他们白日里在城内西市劳作, 晚上就回到城外休息。 因为,这是一片在曾经的大小河沼、池泊上,用木桩和桁架堆搭起来。日常生活所需也无疑要低廉的多。只要肯付出一文钱的最低代价,就可以获得一处形似棺材板大小的栖身之所,而用各种不知道来源的低劣食材骗饱肚皮, 也不过是几文钱而已。 因此久而久之,这里也成为了许多滞留在中土,世代从事贱业的蕃种、胡裔,还有那些蕃坊人家的逃奴,弃儿,甚至是相应背景的罪徒,逃犯、私贩子,约定俗成的汇聚之地。于是经年日久,就连大唐本地或是外来的士民,也基本甚少涉足期间了。 就像是大唐东都边角之地上的一块疖藓;也许不好看还有许多潜在问题;但又是不可或缺的大都邑,金字塔式的生态圈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甚至就连汉家贫民百姓,也可以通过某种隐形存在的歧视链,从中找到某种用以教训儿女心理上的优越感。 当然了,相对于城内西市周边,那些相对规划齐整,而别具特色的各族蕃坊;西渠蕃坊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杂烩。在这里随便从街头上拉一个人出来,也许就能身兼波斯、大秦、天竺多族的血脉。因此,能在这里发挥作用是大小蕃人团伙和帮会。 而他们也代表了从长相容貌和体态上,被各族蕃人群体主流所嫌弃的残渣和边缘人。因为诸如扶桑、新罗、安南等地的土族蕃种,只要在形貌上通过一两代人通婚混血之后;就会迅速抛弃本来的族群和旧有身份, 而自此世世代代以地道的唐人自居。 而诸多北塞、西域、南蛮各族亦不过如此。反而是大秦、波斯、天竺等,自两汉就与华夏往来不绝古老的渊源,得以保持了自己相对特色的同时,也在城内拥有规模甚大的蕃坊聚居区域。而随之而来的诸多附庸族群,则构成了西渠蕃坊的补充来源。 因为,其中大多数人过于明显非我族类的长相和形貌,再加上缺少官面上的合法身份和稳定的经济来源,基本上就没有可能走出这里,在外间谋取新的生活和职业。因此,他们最大指望就是被城内的蕃坊所看中,不然就是在下一代的长相趋近唐人。 但是,通常意义上的灯下黑,并不意味着洛阳县或是河南府,就彻底放弃了对于这片区域,日常管制和抽取利益的权柄。事实上,这片区域与诸多洛都城下坊一样,拥有自己的名称和民籍,以及被各方势力推举出来,在明面负责交涉和公事的坊主。 甚至还能够像模像样的,按照户籍和丁口上的多寡等秩,定期缴纳一笔户丁钱和杂色市税;而在二十多处城下坊的考绩排名当中,勉强保持一个倒数第几名的吊车尾位置。河南府和洛阳县的公人,也能进入其中查办几处桉子,作为王法存在的凭证。 只是在私下里,才由以占据着若干街道、坊区为单位的蕃人帮会、团伙;在充满了秩序与混沌的灰色日常当中,保持着某种动态的更新换代批次。当然了,一旦官面上下定决心之后,这些号称在蕃坊当中说一不二的声音,也顿时就变成了噤若寒蝉。 只是,相对西渠蕃坊被封锁之后,市面和街头的一片萧条和死寂。如果有人不小心向下窥探,就会发现,位于层层搭盖的蕃坊最下方,那些旧有的河道和水渠当中,则是一片如火朝天奔走和推进的动静;那是成群结队的甲兵,正在边沿处涉水前进。 而在最为宽敞的一条暗河水道中间,则是一连串正在撑划前进的舟船。每条舟船手尾都放置着明亮的风灯,而如同一条探入幽穴的长龙,照亮了幽暗的河巷,以及头顶上黝黑斑驳的搭盖横梁,和长满了青苔、攀生着螺蛳等赘生物的林立木桩、长柱; 而暗行御史部,这一次对付的主要目标,就位于西渠蕃坊的地下河巷深处;人称为“马王”“马督工”的人物,及其所盘踞的老巢所在。而他也是这次暗行御史部的连环遇袭事件当中,唯一浮出水面的存在。在谷水岸边负责接应那条船就出自其手下。 虽然,从船上几乎被吓疯了的最后两名同伙口中,所能得到的东西很有限。只知道是出自这位授意和安排,让他们这些人专门盗取了一艘船,来着谷水边上守候和接应,带走一个受到追杀的重要人物,并且在得到关键物品之后,可以杀掉对方灭口。 但是这个结果,已经足以构成暗行御史部,决意以针对潜藏在都亟道的兽祸同党为理由;发动全部力量将其连同麾下势力连根拔起。而不是仅仅满足于派人除掉这么一个,很可能是被人摆在台面上的代理人,或是充当替罪羊的结果而已。 因此在其中一条河船上,辛公平也在一路给江畋宣读着,关于这位洛都城下坊当中,地下世界传奇人物的种种消息和记录。事实上,关于这位“马督工”的传说很多,并且也是众说纷纭。或者说,他就是城内那位刚倒台“隐侯”的另一种类的反面。 只是,相对活跃在城中各大门第之间的“隐侯”乐行达;这位在诸多城下坊当中颇具影响力,掌握诸多下三滥之辈和黑色渠道,号称什么生意都敢接的“马督工”,则是保持了相当神秘;几乎没有多少人见过真容,只与其不同身份的手下打过交道。 因此,传言里有人称他是当初发现新洲/北俱芦洲,头号大诸侯马氏的开祖,伯庸公留在中土看守祖祠的分家余脉。也有人所他其实是马氏将门之后,出自前朝太尉、北平郡公马遂的族人,却被大房给逐出家门的外宅郎君。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因此,此君常年藏身在了洛都城下坊中的地下世界;用三教九流中的各种眼线和厉害干系人等,为自己罗织了一张风闻而动的敏感大网。在一次次河南府或是相关衙门的查抄和搜捕中,付出一定代价全身而退。对,连洛阳县都已没有资格针对他了。 但是,这一次他终究是棋差一着,被迫暴露出来了更多的东西。比如这处藏在蕃坊地下深处的隐秘巢穴和最重要的庇护所所在。念到这里,辛公平却是忍不禁停下来,对着整好以瑕打量环境的江畋,主动开口询问道:“官长,我尚有一事不明?” “有什么疑问,乘着还没有开始,赶紧说来就是。”江畋这才收回眼神,心中暗叹自己怎么与这些下水道什么的,还真是有缘分啊!居然又要再钻上一遍了。 “敢问官长,本部如此大张旗鼓之下,只怕举城都有所耳闻了;就不怕提前泄密, 而导致再度的功败垂成么?”辛公平这才略作犹疑道: “……”江畋笑了笑,却是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着身边另一位,满脸森冷而略有所思的成士廉道:“士廉,那你又是怎么想的?” “属下觉得……”因为这段时间的变故,连带整个人都变得带上些阴霾狠戾气质的成士廉,却是思索了下才道:“这是本部刻意的打草惊蛇吧?正所谓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本部要的也不是马氏贼子的死活,而是想要籍此表明一个态度,让城内各方有所关系的人家,就此彻底放弃这位,脱离和切割干系的基本态度。” “对,这也是历次官府有司,对其搜捕和追拿始终无果的根源所在。”江畋不由点点头道:“所以,这一次的行事也有一个关键所在,就是能否获得其与兽祸,有所直接干系的证据;只要坐实这个将其钉死的关系,无论他是死是活,也无关紧要了。” 这时候,前方开路的几艘小船,突然接连发出了冬的一声;然后,有人传声过来禀报道:“启禀副监,前方水下遇到了阻碍,正在清除当中。”然而,随即又有人在水下拔除的木桩上,牵扯出了一条湿淋淋的铁链。 第二百二十九章 怀想 随着锁链被拉起来令人牙酸的扯动声,前方水道延伸的深处,也传来了细碎摇曳的响铃。显然,已经触动了内里的警报机关什么的。然而,见到这一幕的先头军士,却是大受鼓舞的加快动作起来。 因为,这也意味着这条宽敞水道的尽头,的确存在一些不可告人的事物;而距离此番搜捕的目标,又更近了一步。因此,当江畋所在的河船深入其中之后,扑面而来哗哗激流声和明显的水汽湿润。 却是已经抵达了一个幽深而敞阔的水上空间。在这处宛如天井一般的环形水面上,一边是大股浑浊漂浮物奔流的数处进水口,另一边则是两条就此分叉开来,又继续延伸向前的幽暗河道。 只是四壁上明显刚熄灭的照明灯具,还有一些被撞倒、掀翻的湿漉漉器物;以及水道边缘滑腻青苔上,被踩踏、蹭刮出来的新鲜痕迹,则显示着刚刚有人自此逃离开来。不过这也暴露了他们行迹。 因此,在手语和灯火信号比划下,蜿蜒而入的船队当即分出一部分,进入侧边稍小的河道探索之后,其余的人马就沿着水流急促起来的主河道,继续撑划向前;而越向前行,河水也越发浑浊起来。 随着不断汇流而入的多处下水口,水面上开始飘满了各种浮沫和形形色色的垃圾,空气中也从从最初阴湿水草味,变成了沉渣泛起的不可名状气息。撑船在前方开道的军士,也需要不断拨开障碍。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随着天顶上明显层层搭盖的梁柱、桩子的消失,而变成了砖石的天顶和四壁之后。顺着隐隐斜切向下的河道,突然自行加速的河船,也像是突然进入一个更加空旷的全新空间。 原本那种无所不在腐臭泛起的气息,一下子就被突然出现的横向甬道,和上方隐隐可见天光的竖井中,所带来的对流空气给冲散了许多。这一刻,江畋就像是重回到,长安鬼市蛛网般的地下甬道。 只是,在这里那些可通车马的人行甬道,变成了可以并船而行的条条大小水道;而一道道严丝合缝的砖垒墙墙和粗大的支柱林立,浸没在水中。又在灯火的印射下,荡漾出一片又一片的明显斑纹。 也照出了墙面上,时不时出现的“物勒工名”铭刻,以及用来导引方向和注明用途的标识。这一刻,江畋身边的成士廉和辛公平,都不约而同的惊叹出声道:“这莫不是传说中的泰兴水城么?” “泰兴水城?”听到这个名字,江畋的脑海中不由再度浮现起,来自前身的一点记忆和典故。泰兴水城,顾名思义就是泰兴帝时,所兴修的洛都地下水道工程。因为其工程浩大,也被称为水城。 不过,泰兴帝修建这处地下水道工程的初衷,却是别有另一番故事。最早可以上溯到乾元三年,当时尚处于天宝繁华盛极,最终梦碎于渔阳颦鼓声中,的安史之乱后期。天下各路兵马围住洛阳。 而作为最早沦陷的都邑,也是叛逆之首安禄山、安庆绪两代称帝之处;也是叛军在中原腹地最大的据点。当时的洛阳城内,几乎猬集了数万叛军及十数万,自范阳四郡迁徙而来的叛党眷属、部众。 因此,当时身为围攻洛都的七路大军总帅,正是尚且还是皇嗣/广平王,却官拜天下兵马大元帅府,先锋兵马元帅的泰兴帝。然而,就在泰兴帝踌躇满志,准备圆满收宫还都,却是由此爆发巨变。 当时,因为身为总帅的广平王/泰兴帝,极力约束和弹压军中将士,想要乘机劫掠地方的冲动;严惩各种残害百姓的不法行举;因此,隐隐积累下来的诸多不满情绪,最终在攻破洛阳城后总爆发了。 当时来自山南、河东、淮南、河西、陇右的各路兵马,几乎是争相冲进洛都城内,肆意的烧杀掳掠以为发泄和酬赏;到了后来干脆就杀红了眼,对于所能看到的一切活物,都不由分说举起了屠刀。 因此,杜工部有一首流传甚广的诗文:“殿前兵马虽骁雄,纵暴略与羌浑同。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描写的就是这种,朝廷缺乏足够犒赏,将领纵兵肆虐以为自酬的情景。 整整半个月,城门四闭的洛阳城内留出来的都是红色血水,而漂浮在穿城而过的洛水、洢水、谷水、通济渠、运渠上的尸体,甚至把河道淤塞起来。身为总帅的广平王,却连一支部队也没法约束。 甚至就连他的东宫卫队左右率,也不敢遵从他进城制止的命令;而是自发护送着他退回到河阳桥三关中。最后,还是正在后方长安稳定局面,筹备接引两宫还都的梁公,及时龙武、金吾诸军赶到。 才护送着广平王的旌旗,自玄武门冲进洛都城内,开始在街头就地执法,在一连串的冲突当中杀掉了,至少上千名不肯停手的将士;这才将洛都城内后续的大屠杀给平息下来;但已经十不存三四。 而当广平王写下的控诉血书,被送到了自平凉城还驾中途的乾元天子手中时,却被轻描淡写的留中不发,甚至连表面上的惩戒和训示,也被张皇后以两宫还京兹事体大,不宜再生事端为由劝止。 这也成为了是位居东宫的广平王,与执掌中宫的张皇后,就此心生嫌隙和结怨的始端。最终,在洛都惨案过去了半年多之后,姗姗来迟的惩戒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而让广平王再度大失所望。 最终,因此被赐死的只有一位,已经失势的临淮节度使贺兰进明。以及宗室出身的山南东道节度使,嗣吴王李巨被罢职在家。其他几位首当其冲的节度使、经略使,都官爵不变的被转任他处。 经此一事不免灰心失望的广平王,就在血腥味足足弥漫了数月,经久不散的洛都城内大病一场;给未来的身体健康留下了病根。当他养好病之后,也对这些旧属军队,逐步失去了信任和指望。 身为东都监守的他,一边开始笼络和亲近,没有参与过洛都大屠杀,抗击叛军南下有功的张巡,和在河南河北不断举义的颜真卿等人,并且在来自梁公的支持下,开始筹备属于自己的新军班底。 另一方面,则是着手洛都大屠杀的善后事宜。因为当时死的人实在太多,而且大量被投入河中以为清理罪证;结果就是很多年以后,依旧有人在一些废弃的水井、河道、沟渠淤积中,发现骸骨。 因此,为了平息这些冤魂怨灵;当时已密宗三大士之一的不空大师,在东都召集佛门的密教及显教各宗,举办了一个月声势浩大的法会。另一方面,则是对于焚毁的城区进行翻新重建。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苦于财力不足的他,接受了梁公的一个创造性的建议。就是以官方向天下各道的富户大贾,尤其是作为朝廷主要财赋来源的东南之地,提前预售和劝募重建后的洛都地产。 因此所得颇多,不但重建了地面上的洛都城,还绰绰有余。于是泰兴水城,就是在这个时期所进行的,大型地下水道网络工程。然而,这个工程一直持续到了,广平王在宫变中继位后泰兴五年。 然而,就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叛乱,就此戛然而止了。当时,因为身体不虞而移宫洛都的泰兴帝,遭到了在泰兴改新当中,家门利益严重受损关东门第,和受到打压和清算的旧属军队,联手反扑。 当时,叛军就是在内应的安排和掩护下,通过正在营建当中的地下水城,分批潜入城中的。因此,骤起发难之时,就将正在皇城大内的泰兴帝,与都畿道内的宿卫兵马,给暂时和分割开来。 甚至就连许多,身为殿前各班仪卫的勋贵子弟,要么主动弃守潜逃,要么因此反水开门为内应;直接让叛军杀到了泰兴帝养病的仁寿殿附近。才被泰兴帝身边新组建的羽林孤儿,给阻挡了下来。 正是在这些忠心耿耿的少年宫卫拼死血战之下,才让泰兴帝逃出了大内后庭;转移到了北面的圆璧城内继续坚守。直到等来了梁公左夫人,雍国大长公主从都畿道左近,召集而来的勤王兵马。 而原本梁公收降的田承嗣、李宝臣、李怀仙,等三位安氏叛军旧属,也因此一跃而起,成为了新朝定难平乱的功臣,此后或是远镇延边,或是分藩屏护于外域,各有一番际遇和前程,绵延至今。 但也因为这番叛乱的缘故,作为泰兴帝重建故都的延续,原本大兴不绝的地下水城工程,就此虎头蛇尾的仓促收场。除已经建成使用部分之外,其他被开拓出来的空间,都被重新填埋和堵塞起来。 而此刻江畋正在进入的,显然是被填埋起来,却又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给重新挖开,并且作为暗中使用了不知道多久的半成品部分;因此,可以看到一些尚未砖砌的崩塌墙面和没能打磨的支柱。 下一刻,一声清脆的珰声,响起来前方一艘河船上,却是一名军士的甲胄,被人从黑暗中射中一箭。然后,就像是迅速拉开反击和战斗的序幕,瞬间船上弩机向两边投射出,蓄势待发的点点火箭。 四下飞掠、咻咻作响的箭矢,钉在了土墙或是砖隙间的同时,也照出璧柱后如惊动的鼠群般,争相慌忙逃开的若干身形。 第二百三十一章 犁庭 随着叮叮当当放射在,水道支柱和四壁的箭雨交加;也在点点火光当中,将掩藏和埋伏在黑暗中的存在,给一一惊扰和指明了出来。然后,就变成了停船靠岸的追逐、嘶吼和喊杀、惨叫声。 在时不时响起的短促追逐和厮杀声中,也时不时有人噗通有声的栽翻、跌落下水,或是哗啦一声慌不择路跳逃进水里,然后被射翻在浑浊泛起的流水中。当行船经过的时候,再被补戳上一矛。 也有人像是败犬一般哀叫声声,在黑暗中没命奔逃远去;或又是被横冲直撞的甲兵,给割下血粼粼的头颅,将尸体拖曳到边上,等待后续的收容和处理;仅有个别幸运者成为被留下问话的活口。 然后,从中得到新的消息之后。就会从某条船上分出一小队人,沿着新出现的岔道口,深入到视野所能及的折角处之后;就停下充作临时戒备和封锁的哨位;直到下一波人来接替,才继续向前。 沿着这条曲折蜿蜒的宽敞水道,又继续前进约莫地面上一里多距离,越过了至少五处岔口和分道;前后杀获至少上百名,居中阻挠、拦截和偷袭的武装人员之后,就见一处柱间林立高耸的厅堂。 宽敞的水道也在此,突然中分向两侧,而变成哗哗作响激流回荡的冲刷声。而已经登岸的先头军士,手中端持的风灯和点燃的火把,甚至都不能完全照出此处厅堂的外间廓,就被幽深所吞噬了。 随着咚咚的河船靠岸撞击声,还有相继涉水而上的细碎脚步声,相继回荡在这处看起来高耸、幽深的空间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也在四散扩张开来,而一片接一片的照亮了这处半成品式的厅堂。 只见剥落斑驳的墙面上,隐约被用某种冷色调浓重的涂料,给涂鸦成了有些诡异莫名的花纹,以及看起来令人隐隐不适的兽形、鬼面之类的图样。下一刻,一名甲片叮当的军校走上前来请示道: “副监,此处已然初步搜检完毕,确认便是马逆藏身的密巢出口处,是否就定设立临时驻地,就近收容伤者和转运俘获、器械,以为后退推进所需。” “……”江畋刚想开口答应,突然间就觉得毛孔隐隐的战栗起来,似乎被什么东西暗中窥探着一般。然而,当他左右顾盼的目光所及,就只有正在两侧水道横船设卡;以及正在四下游曳的披甲军士。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地面上,尽是被涨水时所浸渍和冲刷过的痕迹;因此还有一些干枯的苔类和水草等物;下一刻,他突然就见到因为将物资连船拖上地面,而造成的几滩水迹之间似乎闪了闪。 或者说是水面倒影出来的幽暗反光,有什么东西的动了下。刹那间江畋突然全身绷紧起来,不由分抢过堆箱上一具备用的风灯,而全力向着上方的天顶位置,投掷了出去,同时口中低促的喊道: “看上面!” 江畋这全力一投,可是非同小可的力量。刹那间这支灌满火油的风灯,就像是流星追电一般,呼啸着砸入幽深难测的天顶当中;下一刻,又像是正中了什么东西似的,轰然崩裂、四溅燃烧开来。 刹那间溅落在了天顶斜壁、横梁和柱头之间的火光,也照耀出了若干个一时间躲闪不及,而被溅烧到嘶声嚎叫着跌落下来的身形。而随着江畋的叫喊和动静,在场更多的军士不由抬弓据弩向上: 一时间咻咻乱箭连发的,对着天顶上的幽深黑暗处,尽数攒射开来。虽然大多数叮叮当当的射了个空气,但是也有少部分无意正中不知名目标的噗噗嗤嗤声,随之激起的嘶声哀鸣与嚎叫声声。 随着那几具不明事物的跌坠而下;更多的火把和灯具,也被相继投向了天顶上;然而他们就没有江畋的臂力和技巧。大多数抛落在了四壁、支柱上,燃起更多的火光熊熊,也顿时照的一片明亮。 这时候,江畋已经看清楚了,跌落下来的赫然是几只体型略小的凶兽;虽然将附近的军士吓了一跳,但在其摔得七荤八素的尚未起身之前,就被他们用刀砍枪戳围攻着,转眼之间迅速斩杀当下。 然而这只是开始的信号,随着这处厅堂内争相爆发出,越来越多叫喊和惊呼声,沸沸扬扬的响彻一时;不知何时潜伏在天顶上,却被意外发现的凶兽,也接二连三的落下,与厅内军士混战在一起。 而带领着文职和扈从,已经退到了柱间外的江畋,却也暗自吁了一口气:相比此刻突袭造成的伤亡。既然成群的凶兽,已在马逆的藏身之所出现了,那暗中勾连“兽祸”的罪名,也就彻底坐实了。 事实证明,在武装到牙齿的人类军队,做好了准备之后。失去突然性的成群凶兽,在混战造成的杀伤力和破坏效果,也要大打折扣的。因此,当留在厅堂内军士开始持械结阵后,失态就逐步扭转了。 那些仗着力量和速度,在厅堂梁柱间肆虐横窜的凶兽;能够施展的空间和余地就越来越小。接二连三的被钩枪短矛刺中,被团牌击退、顶翻,或是被跑出的勾网缠住、被抛出的套索拉扯拽住四肢; 最终,当它们终于感觉到不妙和危机感,在某种此起彼伏的呼啸声中,想要就此四散退逃;却发现外间已然被更多的披甲持械的军士,严阵以待的包围起来……最终,只剩一只逃入了内里开口处。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支被刻意放走的受伤凶兽,所留下来的一路流淌的体液;就成为了地下讨伐的军队,后续推进的最好方向指示了。甚至还因此提前踩掉和激发了若干暗中潜藏的机关。 比如在过道拐角处,冷不防从侧面突出的锈迹长矛;浮动盖板下挂着几具尸骨的尖刺陷坑,还有通过巧妙的平衡机关,突然从上方倒下来的石板;都无不在昭示着,对方在此暗中经营的天长日久。 而作为其中被发现的最后一道机关,赫然是一副拦栅背后,带着浓重腐臭和腥味的穴口。显然,这里就是通向地下圈养异兽的巢穴所在;也是在仓促之下遇到外敌入侵,而放出来阻挡的最后措施。 然后,江畋再度见到了一个大部分支柱和墙面隔断,都已经浸没在水中的开阔空间。而在这些支柱和残垣断壁之间,赫然是用各种索道,浮桥和吊桥,所连接而成一大片错落有致的水面交通路径, 只是这些用竹木材料,高架或是攀援在水上的路径,刚刚被人点燃而冒出点点的火头和烟迹,还有人正在忙不迭的试图砍断其中一些。然后,就被迎面放射的弩箭和强弩,给射翻落水挣扎沉下去。 而当这些军士沿着夺下来的完好浮桥,穿过了这片浸水区域之后。在对面那一端,则是另一种风貌和情景了。只见水线以上的墙面,被开凿出了许多洞窟一般的房间,而且还有砖砌的阶梯相连着。 而后进入搜查的军士,更是从中找到了好些奴仆打扮的男女老幼。只是被留下来等死的他们,都具有一个共同的点,眼皮都是被缝合在一起;哪怕是一些看起来衣饰华贵大腹便便的女子也不例外。 至于最上层的一处装饰豪华,布置的宛如公侯家内宅的最大洞窟中;甚至还发现了尚有余温的饮子和个人赏玩的器物;以及没来得及带走的金银珠宝钱票,以及刚被点燃不久的文书、账册残余。 随后,在心情突然变得恶劣起来的江畋授意之下,用刀斧进行私下破坏式探索的监司成员;很快就找出了一处被劈烂的乌木大橱柜后;掩藏在一堆名贵衣料绢帛中的石隙暗道和墙面上的新挂痕。 而这一次,江畋却是主动要求站在了追击小队的最前面。因为,从墙面上的刮痕看,对方在仓促逃走的时候,还携带了一件体积颇大的事物。 第二百三十二章 扫穴 事实上,这条作为逃生密道的裂隙,也没能延伸多久,就重新连上一条黝黑的洞道。也让江畋隐约间看见了,前方隐隐一闪而过的灯火。当他探身的刹那,一道凌冽的冷风在暗中,当头飞掠而下。 然而,只听黑暗中铛的一声,斩下的手斧在地上嗑出几点火花;而另一侧悄无声息突刺出的短刀,也不由扑了个空。下一刻,紧接而至的连声惨叫响起,持斧和握刀的手臂,都一齐断落在了地上。 而埋伏在出口处的偷袭者,也只来得及痛嚎两声,就被黑暗中闪现而出的江畋,给扣住脑袋猛然撞在一起,就此戛然而止的昏死了过去。然而,这两声惨叫又引来了前方洞道中,咻咻放射的动静。 然而,这一次的偷袭同样是落在了空处。提拎着两具不断吃痛抽搐的活体挡箭牌,江畋已然冲到了折角射箭者的身边;在一片惊呼乱叫声中,用手中两具肉盾,将其连人带弩一起闷声兜砸在地上。 而这只是在电光火石般瞬间发生的过程结果;紧接着石隙里的后队人员,才相继冲了出来,却只能看见折角处摇曳风灯的余光,血流不止交错倒地的三具人体,以及顺势追逐远去的江畋背影。 然而,还没追出多远的江畋突然就停下脚步,因为,他已经听到了空气在开阔处流动的声音;已经似有若无的臭味。下一刻,江畋再度将一只风灯丢出去,顿时又照亮一大片空间中林立的廊柱。 以及在火光照耀不及的阴影中,骤然睁开的微光眼眸。那是一支支倒掉在高耸的廊柱之间,足足有成年猛犬大的蝠类;刹那间像是又一种无形频率的呼啸声响过,这些蝠类突然就争相飞扑而下。 在一片刺耳的沥沥嘈杂声中,刹那间风灯所在的位置,就被彻底的淹没不见。然而,江畋见状心中却是略有所悟,随即手中出现了一只大桶;随着晃荡的液体流动声,猛然挥砸向嘈杂声最密集处。 随即,一片刺鼻的油料味迅速弥漫和扩散开来,那是暗行御史部所贮藏的武器原料之一。从石脂水(原油)中提炼而出猛火油;随着江畋一个弹指动作,被点燃黑暗中刹那间炽亮火光升腾而起。 照亮了无数正在扑咬在残破油桶,又是在地面上四处攀爬寻找的蝠类身影,也将皮毛浓密它们灼烧嘶声惨叫,迅速卷曲成一团焦炭;而火焰在相对密闭空间中爆燃,甚至还掀起了一阵灰烬的旋风。 就连站在出口边缘的江畋,也不免感受到了扑面而来,滚烫一场的热风和吸引力,以及难以形容的焦臭和窒息感。下一刻,他就穿过残烬不绝的滚烫火场,以及因为高温缺氧而掉落一地的蝠类。 然后,就在这处柱廊另一端的过道中,看见了好几个蜷缩在地上,明显因为缺氧而窒息,而咳咳捂着脖子如上岸的死鱼般,拼命张口呼吸挣扎的人体;而其中一人所背负的物件,也散落在了地上。 江畋随即就一脚一个,将他们踢头踹脸的重新昏死过去。然后,才用细长的刺剑挑开,被层层包裹的物件;然而下一刻,他就不由皱起眉头来。因为被这些人仓促逃亡中携带的,赫然是半截干尸。 只所以是半截,因为这具泛黑的干尸自肚脐以下,和两臂肩胛处都被利器所切断;干瘪的头脸也缺少了一大块下颌。虽然看起来有些可怖,却没有丝毫的尸油恶臭,反可以闻到隐隐厚重的香料味。 躯体上还被用一些写着不知名文字,类似破烂经幡一般红黑斑驳的布条,所缠绕包裹着。江畋只是略加思索,就将这具可能存在危险和莫大秘密的干尸,暂时收进了自己的“次元泡”模块当中。 然而这一耽搁,前方已经听到不到任何远去的脚步声,而后队林九郎等军士,也终于越过了廊柱间的余烬,而遮掩着口鼻紧跟过来。江畋也只是对他们遥遥点头示意,就再度加速向前追索而去。 这时候,他却看见前方再度出现一条,十分陡峭的向上阶梯。而在阶梯的顶端处,有个拖曳着什么没命奔逃的身影;闻声慌慌张张的转过头来,突然就将手中拖拽的东西,给从高处一脚踹了下来。 刹那间滚落下来的那团东西,却在台阶上发出人类幼崽的哀鸣和惨叫声。飞身而起的江畋也不由身形一顿,源自另一个时空道德残留和人性底线,让他信手接住了这团,即将飞撞上锐角的事物。 果然是一个只有五六岁,尤带婴儿肥的孩童;只是在短促的跌撞之间,已经是磕碰小脸青肿、口鼻是血,也不知能否活下来。不过,对方就算逃跑,也要带着这么一个孩童,却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当江畋小心放下这个意外发现,再度跃身而上,阶梯上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当他追出一段距离后,一道新落下的石板,凭空挡住了后续的去路。然而,这已经拦不住江畋的追击了。 他甚至等不及阶梯下后续赶来的部下,只是伸手向前用力一推;这块看起来至少数百斤重的石板,刹那间就消失不见了。而后随着迎面呼啸而来的风声,一条幽暗的地下裂谷赫然出现在了前方。 而在头顶上,数条不知道何处冒出来的水流,正淅淅沥沥的撒入期间;又在冷风中吹拂成了漫天飞扬的水汽,将裂谷边上若隐若现的道路,变得湿滑的同时,也大大模糊和朦胧了前去方向的视野。 因此若是直追而来的人,一个不小心和不察的话,很可能就会冲出折转小径的路面,收势不住掉进深邃的裂谷下方;随着被江畋踩落而下砂石响动,下方看起来似乎并不算深,但也很难爬上来。 但是,这依旧没有能够拦得住,江畋追迹而来的步伐。因为,在前方石壁的尖锐处,可以看到明显被蹭刮下的衣物丝褛。而后,又有一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睡袍,被抛弃在了石壁上的分叉口处。 然而,江畋却没有上当。因为在他开启了“入微模式”,并加载在视力上之后,就可以放大一些地面上被幽暗掩藏的痕迹。那是踏在碎石、细沙和浮土上的反向足印,还有疑似赤脚被割破的血迹。 片刻之后,江畋就看见了瘫倒在了,一处嶙峋乱石之间的身形。随着缓缓行进的脚步声,对方也也察觉了江畋的到来,而用一种嘶哑黯淡至极的声音道:“难道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我一马么?” “我有数十万缗的存单和兑票,还有无数的家业和别产;更有交通上下的诸多关系。只要你点个头,这些便就都任你处置的了。无论是拿去作为功劳,还是留下自用,岂不是胜过了你那点俸料?” “若不然,只要你拿了我血衣回去交差,就说我已掉入裂谷被水冲走不见;便就是一场难得的大富贵了。因为,你不但能得到我的积蓄,还能得以那些干系人等的暗中感激,自然是前程可期。” “我要的东西,可比这多得多,你实在是给不起的。”江畋闻言却是微微一笑,没有丝毫的减缓脚步:“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的束手就擒,或是交出你的脑袋,给我贡献一份功劳吧!” “你……你,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那可是几代人的富贵前程?你以为,我如今的格局和声势,就只靠一个人的能耐么?”对方闻言,却是突然一愣:“你就不怕,那些大人们拿此事灭……” “那你自比起隐候乐行达如何?我才刚刚法办了他的府上, ”江畋已经走到了他不远处,突然反问道:“你们这些沟渠里的鼠辈,也就是些见不得光的用途,但一旦见光了,也是个弃子而已。” “那你自比起隐候乐行达如何?我才刚刚法办了他的府上,”江畋已经走到了他不远处,突然反问道:“你们这些沟渠里的鼠辈,也就是些见不得光的用途,但一旦见光了,也是个弃子而已。” “你……你……,又是什么人!”对方不由惊声道:“当然是将你们这些藏污纳垢的人间罪恶渊薮,全部涤荡扫清的正义伙伴。”江畋毫不客气道: 当江畋一边嘲讽着对方,一边走到乱石堆前。就见到个四肢枯瘦而大额头,有些未老先衰的男子;只是配合他寸草不生的秃顶,看起来似乎有些滑稽,正喃声自语:“这是你逼我的,你逼我的。” 下一刻,随着一枚铁质管状物,从他的手中滑落下来。这名男子突然就浑身鼓动着膨胀起来。下一刻,江畋手中剑光一闪,将他的下肢和双臂斩断,顿时从断口处血肉泉涌的,喷溅成一个大字型。 而后,江畋才拿出一条铁杵,对着挣扎蠕动不已的他,已经开始延伸的口裂中尖牙,狠狠的敲打下去;直到牙齿和舌头,都在血肉模糊的在增生中,胶结成一团。这时候,林九郎等人才找过来。 然而,已经勉强算是达到目的,想要就此收队回程的江畋,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尚未取消入微模式的视野当中,不小心瞥见了,这处乱石堆背后,似乎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和不明的记号。 第二百三十三章 再遇 沿着这条新出现的隐秘小径,长驱直入开口甚大的地裂底部;就可以见到流水潺潺的路边,越来越明显,来自人工开凿和修饰过的痕迹。大概又走出了半里多距离,就来到了裂隙边缘的尽头。 那是一处地下大空腔式的石穴,在风灯和火把的照耀之下,顿时映射出晶莹透亮的如林钟乳和石笋,还有镶嵌在四壁上白色、黄色、浅绿、青黑色的晶体,随着火光反射出种种的光华和幻彩来。 而在最深处充斥着晦涩莫名的古朴花纹的圆盘形石台上,已然是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尸体。只是他们的身体畸形、面孔扭曲而表情诡异,似乎带着大惊大悲大喜大怒的某只极端情绪,而死去的。 而在石台上方,密密麻麻悬吊的发黑笼器中,隐隐可见干瘪焦黑的躯干;然而石台花纹汇集起来的厚厚血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曾凝固,就这么在石台上随着不知何来的风声,而轻轻荡漾着。 下一刻,主动走上前去探察的两名军士突然身体一顿,然后就转头露出诡异莫名的笑容来,一个拼命的抓挠和撕扯自己的身上衣甲;仿若是在皮肉下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不断的钻出来又被拔掉。 而另一名军士则是瞪大眼睛,泪流不止的蹒跚走到了裂隙边上,却因为一块凸出石壁的阻挡而没有掉下去,却又毫不犹豫的用头脸在石壁上撞了又撞,眼见得铁质头盔迸裂而血线流淌而下。 同行的其他人见状不由哗然大惊着,想要从边上绕过去将其拉扯回来;然而就像是触发了什么无形界限突然顿住;刹那间就被江畋抢上前去,眼疾手快的相继拉住后背,又接二连三丢在了身后; “别过去,用抛绳把人拉回来。”江畋当机立断道:“再打晕他们。”随着数根长绳的抛出,将这两名明显受到负面影响的军士,给套拉了回来,又眼疾手快的敲在后颈,顿时就消停下来。 然而,只是这片刻的功夫,其中一人手指已经抓挠得深可见骨,而另一人则是头破血流的,将大半头脸都给染红了。这一刻,江畋终于明白了,那些身体畸形、面孔扭曲而表情诡异的尸体怎么来。 “退后,全都退出去,屏气凝神,不要吸入在场的气息。”江畋刹那间大喊道:随着哗啦啦一片退后的脚步声,似乎石台当中的浓稠血浆,也受到了隐隐的震动和影响,竟然有些荡漾起来的迹象。 仅仅是迎面而来的腥甜,刹那间就熏的人头昏脑涨的,恨不得将体内所有的负累,给一股脑的呕吐出来。然而,又在下一刻,变成了难以形容的愉悦和欢畅;似乎某种几大的极乐,就触手可及了。 刹那间他似乎看见了穿着女仆装,而轻轻提起黑缎长裙下摆,却发现里面光洁如玉什么都没穿的舜卿;然后,是船上被绑成了奇怪姿态的阿姐,只是蒙眼的她身上,同样也是什么都没有存在。 还有穿着紧身猫女式皮衣,拿着长鞭舔着红唇的令狐小慕,正无限痴恋的依偎在脚边;同时,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的大好手办/人形抱枕明翡,也一副白色哥特萝莉装的打扮,环抱自己的怀里。 紧接着,类似《威风堂堂》《极乐净土》的音乐声突然响起。然后,穿着透明睡衣的初音未来,还有穿着暴露旗袍的洛天依,相继出现在了江畋的面前,而大幅度的抬手举足,且歌且舞起来。 江畋顿时就被这种反差过大的画风,给当场惊醒过来了。却发现自己脚下踩着那些尸体,走到了浓稠血池的边缘。而在血浆所汇聚的中间位置,赫然隐隐浮现出了一具枯廋的人形轮廓。 而在他的视野当中,也浮现着一排提示:“检测到微量神经致幻气体……检测到微量神经致幻气体……,素体负面状态(迷乱)已解除。” 刹那间江畋念头一动,双股剑光如电一般的绞插在,那个隐隐浮现的人形轮廓位置;又像是转动的旋风扇叶一般,顿时就将那个人形轮廓的存在,给绞成了一团难以分辨的不可名状之物。 然而下一刻,这团被绞烂四散的东西,却又缓缓蠕动着向内聚合起来;与此同时,江畋耳边也似乎出现了某种幻听,就像是身处在无数蛆虫当中,被淹没全身的蠕动噬咬声,令人烦躁的像发疯。 只是,作为人均科普大佬的b站白嫖怪,曾经的用收集来的猎奇视频合集,作为解压手段的江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而掏出一瓶军用级别的猛火油,直接丢在上面划火一点,滋滋的焚烧起来。 但是这还不够,随即,他又拿出了一瓶绿矾水(过滤提纯的强酸),紧接着倾倒在血浆当中……。当江畋再度倒入一瓶石胆精(浓盐酸),又准备拿出那块黑石试试,血池中的反应突然戛然而止。 瞬间,沉寂在火焰灼烧与化学反应当中的血池,就像是忍无可忍一般的,突然喷涌而起足足过人高的一团血花;其中一条血枝蔓生到飞身急退的江畋面前数尺,就突然凝固发黑干瘪,又脆化成灰。 就像是突然风化的一大丛树枝,刹那间黑色凋零的颜色,也迅速蔓延了整个血池;而原本有些令人振奋和迷醉的腥甜气息,也迅速变成了难以形容的恶臭;就像是堆集不知多久的下水道沉积物。 这时候,江畋的视野当中再度跳出来新的提示:“不明生体采集器(封装严重破损/机能崩溃),轻度……中度……重度……严重,异种能量(污染)散发中……,检测到到新容器,是/否,现场收集?是/否,耗能过滤/净化?” 随即江畋念头一动,那块拇指大的晶石出现在手中,然后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个无形旋涡般,视野当中不断刷新的“异种能量(污染)散发”提示,也明显的消退下去,最终变成晶石上的一个备注:“收容(12%),待激发。” 于是江畋再度走出来的时候,石台上只剩下一层厚厚如灰烬一般的残留物。当他示意留守在外间的军士,可以进去检查现场;却听到了远远石隙上方,所传来的鸣号示警,以及隐隐的人声喧哗。 随后他就几步赶回到原本的乱石堆处,就见留在这里的林九郎等人,正手持长短器械背靠背的结阵数处,与十几只突然冒出来青皮鬼人,乱战成一团。然石隙边的小径,实在太过狭窄和空间有限。 面对可以勾抓、攀爬着四壁,不断飞身而下的鬼人,他们就只能处于下风和劣势;虽然时不时的刺伤、射翻,其中一些鬼人,却未能令其致命。反而不免被其扑倒近前,撕咬抓挠的造成伤亡不断。 而这时候,那四名身体有所轻微异变的军士,就在关键时刻爬上了用场。他们站在压力最大的头排,哪怕手中的刀枪被摧折了,团牌也被撞掉了,衣甲更是破破烂烂、鲜血淋漓,却未尝退让半步。 反而是越挫越勇的利用身边,一切可以找到的物件,而将那些想要钻入他们之中的鬼人,不断给砸倒、踹翻、拍打出去。而为身后掩护的同伴,创造着杀伤对敌的机会。 甚至还有一支扑咬的鬼人,咬在那名年长军士的肩上;却被他吃痛撕裂下颌。而其他人更是乘势一鼓作气,刀枪齐举的推搡向前,顿时就将当面聚集的七八只鬼人,给落叶纷纷般的挤撞掉落下去。 只可惜摔下去的鬼人,虽然不免肢体摧折遍体鳞伤,但似乎对于它们并无太大影响,很快就爬上来重新加入到围攻中。另一方面,虽然看起来林九郎人人带伤,却在短时间内还没有性命之虞。 因此,一时间江畋的注意力,很快就从这些不断飞扑的鬼人,迅速转移到这些鬼人的后方山壁上。因为,那里似乎又什么东西存在,而正在不断的引导和指使着,这些鬼人的围攻之势。 随后,随着江畋一声令下,掩身在乱石堆里的那队随行军士,也齐齐发出了鼓噪声,轰然回响在了山裂夹壁之间;也惊得那些围攻不休的鬼人,不由在连声尖啸着纷纷掉头,分过来数只试图阻截。 然而在这一刻,江畋已然发现了最初发出那声尖啸的所在处,悄无声息的从乱石堆后消失了。几个呼吸之后,他跃身蹬踏着山壁上的层叠褶皱,站在了山裂高处的一处突出点。 而在他前方不远处的一处隐藏洞窟开口处;赫然站着一名身穿连帽黑袍之人。而在对方身边还有两只,看起来体型略小却鳞甲鲜明,鬃毛浓密,形似裂口巨狼般的灰兽,正乖乖的蹲伏在脚边。 随着江畋骤然出现在斜上方的那一刻,才骤然耸动着鼻头,全身肌肉紧绷着肃立起来,而对着无形的空气低声咆哮着,显然已经察觉了什么。 第二百三十四章 再见 刹那间,这两只巨狼一般的灰兽,骤然张开的口裂,就像是数瓣绽放的带刺血肉之花,顿时滴落下来一堆口涎;也惊动了那名正在全力吹动,一支骨笛呜鸣的黑袍人,不由顿手想要开声说些什么。 只见这两只紧张到极致的灰兽,突然就蹬腿飞扑而起;然后又在凌空一闪的银光数卷之后,凭空炸裂成了一大蓬血浆,兜头盖脑的铺撒在地面上;却从下颌到下腹都被切开,而大片器脏挂落一地。 虽然看起来一时间还未曾死去,但是这两只灰兽挣扎拖曳着,自己糊满地面的器脏,就根本就没法再起来;仅仅向前嘶吼着爬了几步,就将内腔撕裂的更大,而喷溅出一股接一股的污血来。 这也是江畋在屡屡对付这些凶兽之后,总结出来的一点经验心得。相比从七窍处精确的直插颅脑一击毙命,或是削断颈椎连接处来的斩首手段;这种明显犬类蜕变的产物,同样继承处的弱点。 只要没有足够骨板保护的腹腰处,被当场腰斩或是剖腹之后,在畸变的强大生命力和愈合能力之下,未必会马上死去;但也会因为过大的伤创和错位的愈合反应,夹断挤烂器脏而丧失了行动力。 而这名黑袍人也不由骇然大惊,毫不犹豫的转身就向着洞穴逃去。然而下一刻,他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抓住后背,呲啦一声撕碎了那身遮掩严密的黑袍,顿时露出一个蓝衫武吏打扮的中年人。 眼见得不顾一切挣脱开来的他,就要逃进洞道深处,这是再度一股无形的力量,迸发在他的后背上;而将他径直推撞在当面的石壁上;顿时就血花迸溅着大声惨叫着,贴璧滚落在了地上。 然而,他又奋力挣扎起来,手中握住一只细小的铁管,用尽最后的气力对着脖子,猛扎下去。瞬间烈风一闪,他的整只手掌就喷血断落,而又突然瞠目结舌的头颅后仰,碰的一声将自己撞昏过去。 片刻之后,江畋捡起掉落在外间的拿枚骨笛;仔细检查了下发现,居然有十个精心雕琢出来的发声孔。这是否也代表着幕后的组织,已经掌握了相当程度上,通过复数声音组合的操控方式呢? 随即,他发现下方犹自缠抖的那些鬼人,似乎失去了声音引导后,就开始失去了配合和协同,甚至出现了误伤。没过多久就相继跳上山壁,开始了四散逃窜。而令交手的军士们根本追之不及。 但是,随即它们就像是凋零落叶一般的,接二连三的惨叫泼洒着浓稠血水,从山壁上纷纷跌坠下来。其中大多数都掉落到山裂下方去,但也有些碰碰作响,重重摔砸在山壁小径上,却已断成两截。 “是副监。”“副监出手了。”在山径上一片欢呼雀跃声中,江畋也从上方探身出来,提着一只被捏断了脖子的鬼人,对着他们微微的点头致意。然后,又将目光放在那名满头血污“俘虏”身上。 从某种意义上说,相对于那位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知道是否还有足够清醒意识,接受审问的疑似“马逆”。反而这位暗中赶来救援和接应,或者说是伺机灭口的“兽使”,才是最大的收获。 而后,他又颠了颠手中那支细铁管,这又是另一个意外发现。因为在视野当中的提示,这居然也是一件特殊物品:“污秽之种/恶血(极其稀薄)”,却不知与自己那管“不死血”,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将注意力放到了视野当中,另一个辅助模块的提示当中:“锚点迁跃:*/*,次数1/1,进阶(奇物1/1)已满足,正在解锁中……”。没错,这就是之前毁掉石台血池后的收获。 不过,江畋由此产生的疑问,反而变得更多了。比如,那个被强行带走又丢下来的孩童,究竟与逃亡的马逆有什么关系,还有那半截干尸又是什么来历,再加上地裂尽头的地穴石台和血池祭品…… 但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就是沿着这条洞穴内地密道反向搜索,被幕后主使者派来接应/灭口的“兽使”,可能留下的更多线索和行迹。接下来,江畋顺着不断高低起伏的地势,穿过了数处洞厅。 但是除了一些疑似驱使鬼人行经,所留下的抓痕和污迹之外,就再没有遭遇更多的敌人和其他威胁。直到江畋重新听见,若隐若现的激烈流水哗哗;还有隐隐嘶吼和怒骂、叫嚷声,洞道戛然而止。 突然浮现的明亮天光,风声中送来的湿润而新鲜水汽;无不昭示着经过格外亢长而一波三折的地下追击之旅,众人终于回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然而刚探身出去观察的军士,突然闷哼一声倒摔进来。 却是在他的肩胛上正中一箭,而且力道十足的射穿了,帛面铁衬的甲衣;直接从后背透出来一截菱面锥锋的箭簇。但好在随行的物品准备充分,很快就有人替他削断、拔除箭头,敷药包扎妥当。 而满脸倦怠而眼圈深重的林九郎,也仔细查看了箭头之后,不由开声道“这是对军破甲的兵箭,怕不是我们的人。本部为了对付这些异类,配发的是防止拔除的倒钩矢,和增强伤创的铲头箭。” “那就是敌人,或是别有用心之辈的埋伏了。”江畋闻言却是冷笑道:这一此搜捕和追袭下来,自己所属二十三名监司成员,竭力用命之下几乎人人带伤,但没有折损过一个,却差点在这里挂掉。 下一刻,再度伸出去的一只头盔,也当啷一声被射穿、翻飞当场。与此同时,林九郎身先士卒蹲身持牌,猛然向外飞窜而出;一下子就组成了扇形的六面盾阵,遮挡住了出口前方的绝大多数射界。 然而瞬息之间,又是突突几声,藤骨蒙皮的轻便团牌,几乎是被射穿数处;其中一支锥头箭甚至贯穿了一名军士,持牌的手掌而血流不止,但他却咬牙单膝跪地,身姿巍然不动的维持住了盾阵。 而在他们所创造的这个片刻掩护和缓冲之际,更多的军士随着之一涌而出,又反身躲入了石头树木背后,或是持械翻滚在地上,掩藏住了自己身形的同时,开始各自观瞄可能偷袭的方向只待号令。 最后走出来的江畋,则是眼疾手快的挡抓住了一支,几乎以毫厘之差精准穿过盾面间隙的箭矢;然后以“入微”模式,瞥见远处山壁乱石间隙,一大丛随风荡漾的草丛,突然一挥手“在那里!” 刹那间,早就张弦搭弓以待的数十名军士,几乎是不约而同齐齐起身就射。只见一蓬箭雨淡淡的抛射痕迹,夹杂着一缕微不可见的亮光,骤然激落那堆草丛之间;顿时就惊窜起三个草绿色身形。 只可惜的是距离太远,对方躲藏在河对面的山壁上,江畋暗中控制想要断首的飞刃,只来得及堪堪斩下一名草绿色人形的臂膀,就被其同伙搀扶拉扯下,毫不犹豫血洒一地的相继远窜逃去。 而后危机暂时解除,搜查现场。江畋才注意到在这处石隙出口的坡地下方,已然零零散散倒了十几个中箭的尸体,从服色上看既有巡查的公人,也有路过的乡民百姓,更有两骑负责传令的迅兵。 只是,他们几乎是被人精准的一箭毙命。看起来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等待,就是为了消灭一切进入这片区域的活口。半响之后,追赶过河对面,又爬上山壁的一队军士,也拿回半截手臂和一副断弓。 然而,这副断弓却让江畋再度犹疑起来。因为,看起来的式样与自己在竹林寺后山,所遭遇的那些偷袭者,不能说是一模一样,那也是形制极其相近了。难道,这一切的背后,又都与之有关么? 这时,远处的嘶吼声再度响起;而随着一股在林荫当中飞窜的激烈动静,一队人马的旗号,也遥遥出现在了这条河流下游的方向。 第二百三十五章 回见 下一刻,居高临下的江畋就看见,下游河边林子里,随着成片树木撞倒摧折声,成群结队窜出来的白兽。这些形似无毛巨獒的裂齿凶兽,此刻却像是丧家犬一般的,发出此起彼伏的嗷嗷声。 而后,在一支青纹朱鸟旗的引领下,从树木稀疏的林地中,再度弛出一群持枪挽弓、控马如飞的骑兵;只见他们都穿半身鳞甲和兜型盔,赤夹衫和青灰色披风,一看就威风凛凛的宛如出鞘之刃。 相比之下,经过一整夜追逐和血战,无不遍体鳞伤或是衣甲破烂,四散开来警戒或是进食饮水,或是整理器械,或是相互检查和爆炸伤口的,这些金吾子弟和监司成员,就显得有些狼狈和潦草了。 而这时候,已经脱掉身上被扯烂明光甲,只剩本身内衬皮套的张武升,见状却突然咦了一声道:“银甲赤衫,朱鸟旗?,这莫不是都畿镇防司的守捉军,以擅长弓枪双击著称的官健马队。” 因为用了特效秘药,将已愈合差不多的骨折手臂,解放下来活动林九郎,闻声也不由诧异道:“都畿道的官健马队,他们怎会在这儿?本部并未通报和要求其协同行事吧!” 江畋听了却心中一动,反问道:“这些官健马队,莫不是东都畿观察/都防御使,高文渊麾下的所属?” “不错,无论是镇防司上下还是这守捉军,正是高观察麾下的直属人马”张武升应道:“若我所料不错,也是当下都畿道境内屈指可数,拥有自行权益行事之便的,应变机动人马之一”。 “既然如此,倒也是件好事情!”因为连射数十箭之后,手臂犹自还有些抽搐不已的李环,也顺势接口道:正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说话间,这支人马连同追赶的白兽,也正在飞速靠近。 只见他们训练有素而配合默契,三五成群追逐靠近其中一只落后的白兽;刹那间就张弓如电的接连射中,那白兽的腿脚下腹;令其骤然受创减速摔滚,或是翻倒在地上,随即就被突出一矛刺穿。 正中白兽的那一刻,这名骑兵就毫不犹豫和留恋的松手,拨马将攻击位让给后方同袍;接二连三数支长矛贯穿身体之后,就算是这种异兽拥有极其顽强的生命力,也禁不住如此重创而扑地垂死。 而后,又有紧跟而来的成群步卒,手持大刀阔斧团团围住,被钉穿在地上犹自挣扎的白兽;刀斧交加之下当即砍断四肢和头颅,最终变成了一堆支离破碎的血肉。转眼间,逃出白兽就少了一小半。 这一幕也让江畋隐隐赞叹,这才是盛世王朝的军队,所该表现出来的战斗力。然而剩下十几只体型最大、最为强壮的白兽,居然在对方隐隐追赶之下,慌不择路的向着自己这边,没命的奔逃而来。 然而江畋周围的这些军士,才稍稍有些认真起来;而纷纷放下手中多余的事物,抄起刀兵器械各自聚拢成团,不紧不慢做出一副迎击的姿态来。这时对面似乎才注意到这边,在马上嘶声叫喊起来。 下一刻,那些体型壮硕如小牛的白兽,就已然顺势冲到了缓坡之下。林九郎一声喝令,迎面抵近放射的弩矢,就正中这些凶兽长大咆哮的口裂,眼窝、颈下等处;顿时就顺势翻滚、栽倒坡下数头。 而剩下八九只白兽,也去势不减的蹬土踏石,转眼就要冲到了近前。然后就在一片激烈的碰碰声中,被手持柳条大排的那四名特化军士,给迎面全力拍击和,你能回来就好了。” “出了什么事情了?”江畋这才反问道:“看起来好像是天塌下来一般的。” “其实比起天塌下来,也就差那么一些了。”韩都官却是苦笑着摸着脑门上的汗水道:“是西渠蕃坊,有人事先破坏多处的支柱,本部进入后就发生了大片的坍塌,几乎大半个坊区都没了。” “更要命的是,包括你这一路在内,多只人马也因此失去了联系。”韩都官紧接着又说道:“如今城外调来的数支工程团和临时征集的民夫,正在全力挖掘废墟当中。不过只要你能回来就好了。” “其实……”江畋想了想又道:“我这一路也不算全无所获的。至少,已经拿住了逃走的马逆,及其幕后派来接应的兽使……” “什么!你捉住了马逆?还有与兽祸直接牵连的证据!”韩都官闻言不由欣喜若狂的道:“这可太好了,你可真是本部的救星,快随我去面见夫人,她就在西渠蕃坊现场坐镇……” “只是,我在地下还有另外一些重大的发现,需要你加派人手前往汇合,以为保全证据和现场,不被别有用心之人给破坏了。”然而,江畋却是继续提醒道: “对对,我这就派人,不,我亲自带队去了。”韩都官闻言不由精神一振道:“你就先去面见夫人,秉明一切好了,其他尽管都交给我了。 ” 半响之后,江畋就在一片废墟的蕃坊边缘,看见了正在独坐仅存的鼓楼之上,而满脸倦怠之色和劳心竭虑,却没有人敢于打扰的岑夫人。而后,她看着人棍一般给送过来的“马逆”,不由叹息道:“这次,却是我孟浪和急切了,不过好在有你替我挽回一些局面;总算能够令事情不至于败坏不可收拾;也许接下来维系本部的职责,就要靠你的本事了。” 江畋却是笑笑不语,又令人将擒获那名被物理昏迷不醒的兽使,连同身上缴获的骨笛、铁管等物,一并呈现上了之后。岑夫人才得以动容到:“你竟然捉到了活的兽使?这个功劳可就大了。” 然而,她的惊喜还远不止这些;“什么!你还找到了他们超控和驾驭鬼人的手段?”“这就是能让人转眼之间,变成兽鬼的秘药?”“蕃坊水道连接的地下空间不但极大,还有绵延十多里的地裂?” “地下水道中不但又多处兽穴和奇异生灵?甚至还有一处不明的血祭场所?”听到这里,感觉自己一辈子的惊讶,都被彻底用光的岑夫人,当即下令道:“取我信物来,老身要即刻进宫面呈。” 这时候,远处如同蚂蚁搬山一般的废墟现场,也突然爆发出了一片抑扬顿挫的呼喝声。随后,在一处被挖开的深陷地坑处,相继被拉上了一群看不清本来面目的泥人。 当这些相互搀扶着的泥人,被拉出来差不多之后;紧接着又有一条长条形的事物,被从十多只牛拉的绞车处,给全力拖曳了出来。却是一条身上满是创口和残断刀兵,足有人合抱粗的大蛇。 第二百三十六章 袅袅 然而,这条看起来有些超乎想象的大蛇,也只是一个开端而已。接下来的现场挖掘活动当中,随着越来越多地下空间造成地陷被不断挖开;被临时授命接替岑夫人现场监督之责的江畋,也亲眼见证了更多的发现。 比如紧接着大蛇被拖运出来的,还有数十枚来自巢穴里正在孵化中的巨蛋,每一枚足足都面盆大小,敲起来具有金属质地一般的锵锵作响。随即又有臂粗的变异守宫,硕大如犬的水鼠和长相狰狞的巨蝠、数尺长满嘴利齿的鳗鱼……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的无形影响,让这些原本存活在地下空间里的生物,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畸变。不但体型变得更加巨大,而且生活习性和物种本能也发生了剧变;非但攻击性更强,日常食谱也更加的广泛起来。 因此,最后被找到的一路人马带出好几只,足足有车轮大小的残破蜘蛛尸体。而发现这一切的陈文泰,还在巢穴中找到了许多人畜的尸骨和器物;却是有人在刻意投喂这些异常生灵。只是为了定期收割某种材料。 因为,这种车轮大的斑斓蜘蛛,不但拥有能够麻痹一整头牛或是完全体凶兽的毒液;同时所吐出的蛛丝粘性和韧性极强,寻常刀剑需要很费力才能砍断一缕;但又特别易燃和不耐火烧,因此很适合作为某种材料。 因此,江畋已经基本可以确认一件事情;有人在这片地下空间当中,进行某种禁忌性的实验;并且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而长期将老巢隐藏其中的马逆,还有江畋无意发现的血祭石台,怕与此脱不了干系。 弄不好,这里就是那些“兽祸”相关的幕后主使者,又一个重要的地下秘密实验场地和放养区域呢?只是明明寰宇海内这么大,对方为什么要犯天下之大不韪,将这种实验场所放在长安、洛阳这种京师重地附近? 除了这些地方常年廆集了大量见不得光的黑户口,方便获取没有后遗症的实验材料来源,日常更容易逃避追查的灯下黑之类理由之外,难道还有什么不得已为之的特别内情,和迫切需要留在这里的针对性目的么? 要知道,当下所谓的兽祸也不过是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但是从洛都地下的这些布局和残留证据上看,却怕不是已经被持续使用了,至少一两代人的二三十年甚至更长久的时间。比如那条大蛇鳞纹就足有二十龄。 守到了天黑以后,火速进宫的岑夫人依旧没有消息;但是前往那处河流出口处接管现场的韩都官,却是把其中剩下的留守人员给一起给带回来了。这样江畋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来,至少对方没机会破坏证据和现场。 只是,他在见过了被挖出来的现场,和那些形形色色战利品之后,却也无心在此停留下去;而是直接拿了已经编写好的勘验文书和现场记录,行色匆匆跑去向本属上官汇报去了;此后相继赶来的孟签事等人亦如此。 因此,被迫赶鸭子上架的江畋,一直在废墟中监守到了第二天天色发白;才重新见到带人前来接手的金吾卫朱街使。与此同时他还得到了一个重量级的消息;皇城传出内旨,将一直雷打不动的朔望日大朝给罢停了。 相比之下,另一个由当值东都的枢密院和总纲参事府联署,发下三百里加急的军行傍子。依次调集河南道十九州的各镇府兵、守捉将士、团结子弟,就此进入都畿道听候差遣;就显得有些波澜不惊而又顺理成章了。 看起来就是东都上层的大人物们,在见到了这些事关切身安危和潜藏危险的实证之后;终于痛定思痛的想要对于可能存在的肘腋之患,进行一番肃清和大扫荡了。而河南府除调集护路、漕军之外,还开始征发民夫。 而他们的第一个针对目标,就是对于东都地下尚可能存在未发现的河渠、网道,进行后续排查。但这一切都暂与发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江畋或者说是他背后的暗行御史部没有关系了;因为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就是,作为朝廷手中所掌握的专业部门和机动部队,在必要的时候充当针对性的救火队角色。因此当相继回归金墉城的外行队伍,又重新编成若干配置的小队,接受任务分派而去时,江畋却是难得清闲出现在城中。 因为,今天就是广陵王的那张帖子上,正式举办游园会的日子。虽然这两天城外不免闹得纷纷扬扬,而很有些遍地开工、掘地三尺的繁闹景象;但是在洛都城内却是依旧内紧外松,维持着安逸闲淡的日常。 看着依然是熙熙攘攘和人流如织的街市;还有游走如鱼的商贩小厮,奋力叫卖和兜揽人客的店家楼肆,所构成无所不在的的市井喧嚣;就仿若是城外刚刚发现的那些存在,就根本没有存在过,或对他们毫无影响般。 江畋却是不由在脑中浮现出某句:“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的网络名言。而广陵王在当下所举办的游园会,则也成为了某种意义上安定人心的风向标;因此当江畋抵达时,发现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热闹的多。 哪怕还隔着好几个街口遥遥相望,就可以感受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热闹非凡;光是在门前停不下的车马,就塞满了大半条街道还多。而站在街头上迎客的奴仆和小厮,更是穿梭往来的接引和招呼,忙的各种脚不着地。 当然了,作为特邀嘉宾的权利,江畋是不用到正门处去人挤人的排队。他只是随便找名路过的小厮,出示了邀约的帖子之后;连马都不用下就被恭恭敬敬的引导到了边上,沿着一条巷道直接来到外墙绵延的另处小门。 而在这处看起来朴素异常的灰头小门处,却搭起丝绸装饰的小型彩棚和竹楼。更有着穿着更加精美的仆人,排成两行在束手恭候着。也根本不用等候和唱报,几乎是默不作声而恭谦得体的,将时不时抵达的贵客引入。 而带着随从的江畋步入其中,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出于一条地毯铺就, 彩绸帷幕的布障/通道当中;而这条瑰丽气派的贵宾通道,赫然又被分成好几条不同的方向。江畋只是略作思索就明白过来,这是为避免某些人碰面。 沿着其中一条布障走到了尽头,顿时就见一片花荟盛放,馥郁芬芳;山石流泉,沥沥淙淙;亭台楼榭,虫鸟声息,无不显得清幽雅致的夏日庭院情景,却与前院宾客如云的门庭若市和人声喧闹,形成了某种鲜明对比。 而在这里,只有作为偌大庭院景致点缀的若干特邀嘉宾/贵客。他们或是三三两两聚做一处,谈笑风生/高谈阔论;或是站在亭台之间指指点点的观花赏鱼,或是席地津津有味的持卷阅览,或是聚精会神的挥洒丹青; 乃至还有人在山石流泉下,全身放松洗足于池,在水花沥沥声中露出惬意和受用的表情。看起来整体的氛围就是十分轻松写意和放任自如,而江畋进入之后,则是左右顾盼了片刻,就毫不犹豫直奔其中一处小亭去。 道理很简单,在这处几乎没有什么人存在的小亭里,已经在长案上摆好了许多色,明显供人自取的冷热菜品和小食。而在金墉城里坐镇/枯守了两天,也吃了两天盒装定食的江畋,在这一刻馋虫被勾上来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归向 既然是王府拿出来待客,尤其是招待特邀贵宾的饮食,自然是在色香味的功夫上穷尽心思。摆在长案上最显眼的,就是一座金黄香脆的酥山;用各种咸甜口炸食,被做出了山石人物花鸟的形态。再用果脯、蜜汁和饧浆、乳酪,点缀出了诸如苍翠莺红,雪不出话语来;下一刻在某种突如其来的触动和莫名情绪当中,她居然就被又一口喂食的青精糕团给呛住了。连连呛咳着揉着胸怀,一起喝了好几口不知道什么滋味的冰片白蔻饮子;才得以缓了过来;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这一刻的令狐小慕,却是满心不是滋味的声音低沉道:“亏我还一心自以为是的,想要……” “知道什么?是你身后武德司的指示?还是暗中交给你的任务?”江畋却是不以为然的打断她道:“这难道不是意料和清理之中么?你既然出身于此,又怎么能轻易摆脱,潜在的束缚和羁绊呢?但我始终看中的还是你啊,狐狸小妹;换别人来谁鸟他!” “想不到,官长是竟然如此看重妾身么?”然而令狐小慕闻言就不由抬头起来,而语气隐含满心复杂意味道:哪怕她知道对方说的也许是虚情假意的应付之语,但也也不由心中微澜的生出了那么一丝丝的期盼,就像是晨露上稍闪即逝的梦幻泡影也好。 “当然是因为,我刚好认识的那点人当中,也就你这么一个长得养眼,能做事也不至于拖后腿,行事作风还令我满意的人选了”江畋毫不犹豫的直球式回答道:“所以,当下之际就舍你其谁呢?” “若是如此,还真是多谢官长的抬爱了。”令狐小慕闻言却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这不就是她此刻的所求之故么;却又有些淡淡失望的平静道:“那还望妾身年老色衰之后,官长能许给我一个体面的离开,安度余生的机会便是……”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江畋却是毫不客气的在她紧致大腿上用力啪了一声:也打断了令狐小慕有些自艾自怨的思绪:“你觉得自己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还可以轻轻松松的全身而退,或者说是未来额的朝廷,有可能冒着泄密的风险和干系,放你离开在外么?” “这么说,妾身这是被官长的手段,给拉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么?”捂着腿侧不由翻出白眼的令狐小慕,闻言却是露出由衷的笑容和一丝难以形容的媚态道“官长可真是狠心啊,丝毫都不肯多加遮掩,就这么轻易对我挑破了。” “所以啊,你先顾好眼前就行了,何必想将来那么远?”江畋却是再度舀起一筷著的鱼粉羹,喂在了她的嘴里道:“这是一条充满凶险和危机的道路;身在其中之人又怎么能确保全须全尾的坚持到最后?所以啊,以我之能也就最多力所能及之下,尽量保全你的周全而已。” “当然了,眼下你涉入的还不算深,还是有所退出的机会。”然后,江畋又看着脸色隐隐泛红,而神态有些微妙的令狐小慕继续道:“至少在当下,我可以保证没有人可以以此为由追究与你的……” “官长真是残忍啊!”然而,却被令狐小慕给迫不及待的打断了:“官长既让我见识过那些,藏在暗中的光怪陆离之后,难道还觉得妾身还能够回到,那些一成不变的日常中去么?既然这世道已然有所大变,就算我身在武德司就能够躲得过么?” “也许那一日就带着无知和满心惊惧,莫名其妙的横死在外了。既然如此,又为何不能坦然主动面对之?”然而她又越发的脸色潮红起来,而自顾自的抢声道:“更何况兴许在这世上,就没有比官长身侧,更加安全的所在了。” “你说得没错,既然无可避免,那就勇于去面对好了;至少这世上拥有这般决心和勇气的人,可是少之又少。”江畋闻言,却是不免对她有些略微改观起来:“既然如此,倒不妨将目光再放长远一些;你看且看本部的岑夫人如何?就算上了年纪,也有许多人要为之俯首帖耳、奔走驱策的。” “……”令狐小慕听了, 却是眼眸慢慢的变成明亮起来,当即对着江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却是我见识短浅而心神不定,让官长见笑了” 事实上,经过了这几天的见闻,尤其实在西渠蕃坊和泰兴水城的地下,所亲历的那些事情之后;她已经明白了一个事实。就是自己没法再回到往日的武德司,那种蝇营狗苟、按部就班的沉闷日常当中去了,或者说是看不上那些人的手段和做派了。 江畋见状也点点头,暗道:“计划通”。顺势给她喂食了一点心灵鸡汤后,也顺便树立起来一个现成的榜样和目标。主要是避免这些天的见闻刺激太大,由此产生什么心理阴影和精神问题,乃至由此逐步黑化的倾向,虽然她现在本来就有点粉切黑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见令狐小慕主动靠了过来;而用一种支支吾吾的细细声音道:“官长若是想要做些什么,能否别让妾身昏睡过去……”江畋不由心中一动,这算是主动的枕席之约么?这可真算是个意外之喜了。于是,他毫不犹豫的还之以互动。 然而,在远远的某处假山上,也有人在用精工打造的双筒咫尺镜/望远镜,打量着庭院里的情形。 第二百三十八章 信口 就在这座由江南运来的玲珑石(太湖石),所堆成嶙峋崎区、遍布孔道的人工山岳上,矗立着一座由东海所获的巨鲸骨骼,和海外输供的砗磲、珊瑚、水晶等宝货,所建造而成的白色小楼。 而在楼中,一名形容清朗矍铄的老者,也刚刚放下手中的双筒迟尺镜,对着一身宽松居家锦袍,而显得富贵雍容的此间主人广陵王笑道:“王上为了贵主的婚事,倒也是颇费苦心了;这是有意效法当年郗太尉的东床择婿(注1)之故么?” (注:《世说新语·雅量》,郗太傅在京品,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 “少师真是太看的起小王了。”广陵王闻言却是苦笑了起来:“余怎敢比肩郗(鉴)太尉与王(羲之)右军之翁婿佳话,也不过是拾人牙慧,师从李(林甫)独相当年的故智尔尔(注2)。” (注:开元权相李林甫利用天子怠政之心,党同伐异独断专横近二十载,号称朝野怨望无数;唯独对于六个女儿的终身颇为用心,而堪称是开明大度。因此常常令几个女儿站在高楼窗后,每有贵家子弟入谒,即使窗中自选可意者事之。) “王上也太过自晦了,岂不闻盈反则亏;如今园内汇聚的才俊少逸,怕不是囊括了大半个东都门第。”矍铄老者闻言却是笑笑道:他就是东宫太子中允的出身,曾经官拜参知政事,最终以太子少师衔至仕的老臣王铎,也是广陵王早年就相交甚笃的密友;因此说起话来倒也不用怎么避嫌。 “他们啊!哪里是看在本家的明面上,或是小女的缘故。怕不是出自家门的交代和吩咐,这才前来凑一凑本府的趣啊!”广陵王随即自嘲道:“别看这看似余替自家择婿的场合,还不如说是替当下的朝堂诸公,给专程做出来的一番热闹……” “说的也是,不过,你怎么把那位也给邀过来了?”王铎又笑笑道:用迟尺镜比划了一下专供来宾饮食的小亭方向;“难道不知道,这位在来东都的这些天,已经做下了好些偌大事情,以他的手段和身负干系,怕不是里里外外都被人紧盯着。” “那可并非小王的初衷,而是出自大内的一番拳拳之意;当初参加过陛见的,少不得都会有这么一番际遇的,小王只是恰逢其会。”富态得体的广陵王,却再次微微苦笑了起来:“谁曾想到隐侯之后,他还会牵扯出这般的巨大是非和干系。” 据他所知,这位可是号称是这太平盛世里,尤为少见的人型凶兽/百人敌,走到哪里都是尸横遍野、死伤枕籍的大事件;与他努力维系的富贵闲王的人设和安逸快活的画风,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背道而驰了。但真来了他又不能拒之门外。 “王上这就错了啊!”显然比闲散的富贵宗室广陵王,知道更多一些的王铎,却是轻轻摇头道:“正因为这样的人物,才是当下要用心结纳和笼络的情由;难道王上以为,大内那些大小貂珰们,只是贪慕这一点为人保媒的好处和渊源,的有眼无珠之辈么?” “这?”广陵王闻言,却是犹豫了下才肃然捋袖道:“难不成眼下的这些事情,真如那些宪台众人所言,已经难以收拾和继续遮掩下去了么。都需要借助这些奇人异士之辈的能耐,来应付局面了么?” “这位,可不是等闲的奇人异士啊!虽说这世上不乏盗名欺世、浪得虚名之辈,但唯独他是个例外。”王铎轻轻摆手道:“殊不知他现身之初,一向超然于西京的道政坊裴府,都要为之遮掩干系和来历;厚结于家门之中。到了后来实在是遮掩不住了,又不惜为之造势和出手,这仅仅是个把家门子弟的报恩,就能说得过去么?” “少师居然这么看重此君么?这么说倒是小王有所轻疏了……”广陵王闻言不由正色道:“我辈众人求婿,也无需格外在意门第,而素来讲究资质和品性而已,才有家门的长久不堕。难道如今还有什么新的说道么?” “其实啊,老夫更看重的是,令此辈应运而生或是因事而起的天下大势。”王铎却是轻叹了口气,意有所指的道“毕竟,再见过水城地下送出来的那些事物之后,谁又能毫无疑问的确信,如今这个世道和局面,依旧还如你我经历的过往一般,依旧能够永世不变呢?” 当然了,有些言外之意他就没有必要直接说出来了。毕竟,这外间声嚣愈上的“兽祸”,已然接二连三的出现在了,这座古老的大都邑;也让那些畏惧和害怕朝野时局,出现新的变化和异数;立主维持现状就好的人家,再也没法继续装聋作哑和遮掩粉饰下去了。 换个角度说,若不是新设的暗行御史部,在追捕和搜拿那个“马逆”的干系时,无意发现了这些潜藏于地下的奇异生灵。一直令其繁衍做大到,就连地下水城都局限不住了;那他们这些洛都城内官宦贵人门第,所拥有的的地位权势,又何以面对这些冲出地面的异类爪牙。 “这么说,小王倒是辜负了大内的一番苦心,无意错过了一个,可能周庇家门、泽及后世的渊源了。”广陵王闻言却是沉默了片刻,这才重新展颜豁达一笑道:“不过,当下看起来,这位受邀而来的江监宪,恐怕也是别无此意了?” “哦?”王铎闻言不由一愣,随即也端起双筒的迟尺镜,向着小亭望去:却也认出来对方身边的那名男装亲随,无论是举手投足的动作,还是行走的姿态,都更像是个女子。而对方在这种受邀的场合中,携带关系匪浅的女子前来,这表明的态度和意味也很明显了。 不过,对于他们这些门第人家来说,这点跳脱出格的行为却也算不了什么。只可惜他的家门没有适龄的女儿,而若是临时收养那些旁支的族女,又有过于轻慢之嫌;不然哪怕是庶出的子女。又可以先安排着接触一下,能够留下一点印象和渊源也是好的。 “王上可知,大内已经放出风声来了,这位江监宪怕是在洛都呆不久了;”随即言尽于此的王铎,也不欲在这个话题上过于深入,而是转而对着这位老友,说起另一件相关的事宜:“听说当值那位衡平相公,已经在堂会中发起部议,令其折返西京筹建暗行分署,以为继续查遗补漏。” 与此同时的江畋,刚想和初步表明心意的令狐小慕,在角落的无人私语处来一场别开生面的互动;却又遇到了不合时宜,主动前来搭话的访客。却是当初在等候陛见时,有过一面之缘和善意攀谈的其中两位仁兄。 一位是出自号称“天之骄子”的京大学生,号称翘楚当中翘楚的两院之一——经济院出身;却以武官身份在总纲参事府行走见习的郑文台。以及出自京大的文学院,却在三司使之一盐铁司听用的同伴,长相清奇的一看就让人过目难忘的卢子升。 其中形容俊雅的郑文台声音不大,还多少带有一点外地口音,说起话来却是言简意赅又分寸得宜,令人如沐春风的很容易生出好感。而长相异常清奇的卢子升,则是有些自来熟的豁达开朗,言辞敏达;还善于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调剂气氛。 因此,被打扰了好事的江畋,却也没有怎么生气。就顺势与他们一边取食,一边攀谈着,很久就变得熟络起来。当然了,他们在言语之间,对于江畋在暗行御史部的种种经历,表现出来的兴趣也更大一些;显然是事先已经知道了点什么? 虽然,这两位主动结交的新识,不免有套话之嫌;但是看在对方态度诚然而说话风趣的份上, 江畋也不介意籍此放出一些消息和口风。反正这种东西,他在金墉城值守期间,已经写成了详细好比般,脑补加考证参半的厚厚一份上报记录。 因此,此时此刻不管信不信,对于具体内容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就算额外再给散播一些细节出去,也是无伤大雅的事情了。因此,在江畋略带夸张和修饰的悉数道来,这两位倒也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能够兴致盎然的突出一些问题来。 “这么说,当年开元三绝之一的裴将军,在河洛射杀怪蛛之事,竟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所真是依据了。”听到这里,郑文台不由略作叹为观止的感喟道:“未想到此种异类,竟然还繁衍生息在神都脚下,深入地下的水道山隙中。” “难道当年御赐‘大辩证’的国师善无畏三藏,调伏北邙巨蛇而平息地脉的典故,也是真有其事?”卢子升却是若有所思的端着一块反问道:“听说在西渠蕃坊众所瞩目之下,当场掘出了一条十丈大蛇来,是否于此有所干系。” ------题外话------ 麻烦了,党员材料欠了好几项,要加班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杂音 “是否有关,我尚且不得而知,但那巨蛇却疑似人为催生和豢养之物,因此具有多种缺陷和隐患,才会如此轻易的捕杀当场。”江畋却是摇摇头,不打算给这些宗教神棍扬名的机会。“事实上,本部解体了这只巨蛇之后,发现其肉质细嫩紧致还是蛮好吃的,可比鸡牛之类。” “这……这也能当做吃食?”当即有人目瞪口呆道:“这不该是传言中的灵异之物么?这……这……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吧!”。江畋不由看了眼对方,却是张陌生面孔;与此同时在这处小亭自不知不觉,已然吸引和聚集了好些个听众了。 “当然可以吃了,正所谓天生万物以养人,士民百姓日常所食的三禽六畜,也是自上古时代的先人,所捕获的野物异类;历经世世代代的豢养驯化之后,才有如今的诸多水陆禽畜种类。”江畋不由白了对方一眼道:“事实上,历代医家的四时进补养生之说,难道都是空穴来风么?” “事实上,我们还先用禽畜试过了无毒无害,这才找人品尝了那种巨蛛的卵浆,发先可以提神健体,令人饱腹数日而毫无倦怠。”江畋随即又抛出个惊人之语:“此外,炙烤过的蛛腿肉也相当不错,味比海东出产的刺足巨蟹的大鳌了。” “所以,我其实有个猜测,这些异类其实是上古存在过的遗种,只是人道大兴之后逐渐灭绝;仅有一些深藏于地下才得以幸免,但是已经退化严重;只是如今因缘际会之下,才得因为某些人的手段得以重新现世。” 说到这里,江畋意味深长的总结到:“所以说,这其中与其说是‘兽祸’,还不如说是别有用心之辈的人祸。比如,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所在,才绞尽心思将这些遗种寻获出来,重新豢养为其所用。” “你这也不过是一家之言的胡乱猜测吧!”这时候却有人忍不住反驳道,却是一名刚走过来体型微胖略有些贵气的白净青年。只见他皱眉继续道:“我大唐正当千载难得的太平盛世之期,怎可能会有你说的人祸,这也太过耸人听闻了,” “不过是些许异类而已,只要有司稍加发兵就剿灭殆尽了。”而他的另一名清瘦文质的同伴,也面露不虞接口和附和说道:“这莫不是在危言耸听,或是籍此哗众取宠,要知道,这可是广陵殿下的府上,一言一行都有……” “段七官你才要慎言,这位便是亲下水道废城,将这一干异类给搜杀而出的江监宪。”卢子升却是突然冷笑起来厉声道:“监宪在带人奋战与西渠蕃坊地下之际,你又在哪里,怕不是躲在相好的怀里,找奶吃呢?” “更何况,东都地下横生的那些异类,已经经由大内和朝堂诸公,亲眼见证过了,岂容你小儿辈的无端质琢!”郑文台见状微微别眉,却也绵里藏针道:“难道你自认比诸位相公,比大内之尊,还要更加明白事理么?” “我,我并非此意。”眼见得这么一个大帽子扣下去,对方顿时就脸色一白,当即想到了这话一旦被人借题发挥,当场传了出去之后,自己可能遇到的后果和影响;冷汗沉沉的张口结舌起来了。毕竟,能来园子里的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然而另一名白净微胖的同伴,则是毫不犹豫主动挡在他的身前,当即对着江畋作了个揖道:“原来是江监宪当面,却是我辈孟浪了,在此专程致歉;小段不明情由,还望稍加见谅。多谢贵属保全了这东都近郊的一方安宁。只是,小可还是保留意见,那人祸之说,未有足够实证致歉,也只是贵官的一家之言,委实不宜广为传扬,自有徒乱人心之嫌……” 只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似姿态和身段都放低了,却是没有多少谦卑之意,反而犹自带有一种习以为常,高高在上的矜持意味。因为,他虽然没有任何官身和名衔,却是国朝有数的大藩嫡长,这次若不是受了家门嘱托,才不会出现这种场合上。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的江畋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若干正巧飘然而落,却在风中骤然飞散开来的花瓣。下一刻,一阵喧哗和惊呼,紧接着一声惨叫顿时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却是江畋已经出现在了,被挤到外围的令狐小慕身边。 “什么人!”“你敢!”“住手!”而正脸色不善围住她的几名锦衣男子,刹那间就像是被卷入了一阵飓风中的稻草人,接二连三的被掀飞了起来,又相继在园子里远远划过一道抛物线;径直噗通有声的掉进了百步之外的池泊当中,水花迸溅的挣扎和惊声叫唤起来。 而后,江畋才略带平静的对着,同样也有些目瞪口呆令狐小慕淡声道:“这是什么状况,难道这园子里,还有人敢为难你么?”。 然后,就见她眼眸盈盈的微微一红,却又强忍住诸般情绪,而表情复杂的轻声道:“没事,只是遇到了有过数面之缘的故人;然后听他说得难听,就实在忍不住出手了,倒是给官长添麻烦了。” 于是,江畋这才注意到,在她数步外的地面上;赫然有一个佝偻着身体,蜷缩在草地上的男子。只是一身华服沾满污泥的对方,看起来已是被正中要害,痛得满头大汗嘶声不已;而连囫囵叫骂、威胁或是求饶之类的话语,都已经没法囫囵说出来了。 紧接着令狐小慕,又顺着江畋的目光所及,连忙解释道:“我可没有真正伤到他的要害,只是踢了一脚跗骨的麻穴,好让他没法再口出不逊而已……最多,稍微用了些气力,连骨头都没断呢!” “仅仅是这样么?那你做得还不够……”江畋却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道:下一刻,他突然就奋身上前拎住那个,满脸怨恨与阴霾刚从地上爬起来,却连狠话都不敢说,一瘸一拐转身就走的华服青年后颈;又一跃而起,将其头下脚上的倒挂在了一颗,十分显目的参天大树树梢上。 而后,江畋才指着这支在风中颤颤巍巍,呆若木鸡隐隐还有液体滴落而下,新鲜出炉的人肉旗帜道:“我才不管他是什么人,又是出自什么理由,想要当众纠缠于你;既然已经得罪了,就不要再有多余的侥幸心理。干脆就得罪到死,让他彻底社会性死亡了好。” “官长!这……这……会不会太过了。”令狐小慕却是神情复杂而又瞠目结舌的喃声道:“其实,他不过是义父昔日所属上官家的子弟;此番似乎误会了我的身份,而不免有些言语无状,其实我已经严词……” “我也不全是为了你, 正好是恰逢其会而已。”江畋又继续对她轻描淡写的解释道:“既然冒犯了我的人,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呢?若是他背后的家门不依不饶,那就设法连他家的靠山一起弄倒好了;毕竟,当下的身份不同了,眼界和格局也要与时俱进啊!” 而与此同时见到这一幕,在假山上的那座鲸骨小楼中,无论是广陵王还是王铎,都不由有些相顾无语和苦笑了起来;最后还是王铎开口道:“看来,王上不得不出面,不然此事就难以收场和善了。” 然而,接下来更让广陵王意外的是,一名突然前来的侍女恭恭敬敬的传话道:“泰宁主问王上安好,另外请问王上一声,方才那位把人丢进池泊里的那位郎君,是何许人也……” 听到这句话,本来就有些烦乱的广陵王,心中不由咯噔一声暗道不好。自己这位养在宅邸里的乖乖女,可谓是什么都好,就是喜欢看那些贵女之间流行的,关于古时游侠隐逸和市井奇人异士的变文和白剧。这莫不是…… 然而,正所谓是越不想来什么,就越是来什么;随后,广陵王又接到了来自管事的通报,却是大内来人直接找上门来,指名要召见这位刚刚惹出一番是非的江监宪。 第二百四十一章 新程 仅仅是一天之后,江畋就再度离开洛都,踏上了带队前往长安的旅途。因为他又升官了,从原来的御史台察院左巡判官(正八品上),变成了监察御史里行(从七品下),同领检校两京馆驿使。 也就是从字面上意义说,这个任命让他拥有了,京畿道到都畿道之间,包括河南道、关内道、山南东道和河东道在内,涉及沿途水陆驿路馆舍和地方官民,一应督查不法和违非搜捡的权宜。 而作为贴职的金吾卫(长安)翎卫中郎将府录事(从七品下),也顺势提升为了金吾卫(洛阳)翎卫中郎将府长史(正七品下),成为了翎卫中郎将府头号文职左副,甚至还比朱街使海高一阶。 不过,他真正的职权还是在暗行御史部;也就是经过此事之后,被正式列入御史台名下,一台三院之外的新设附属机构。只是对外的称呼,却被改成了第四院/里行院,长官为里行正使/掌院。 下属人员依旧分为里行(行政)/外行(行动)两部。里行部参照御史台诸院故例,自掌院(岑夫人)以下常设一房三厅,既内机房、粮料厅(颜判官)、训作厅(孟签事)、工营厅(韩都官) 内机房主管庶务和吏员,常设掌印主簿一人,从七品下。此外又有录事四人,从九品下。有流外品的主事六人。又有令史七十八人,书令史二十五人,听直十六人,掌固十二人,并杂左役使不定。 外行人员部分则是比照武德司,分设为左右军巡院,各自分设六部指挥使(都尉衔)。因此其中六指挥相对齐编满员,并且在任的(关东辖区)左军巡使,就是正领兵在外剿杀“兽祸”的郑金吾; 而以长安为管辖核心的(关西辖区)右军巡院,则是还停留在纸面上;需要后续抽调人员和物资、器械,慢慢补全和编练起来。当然处于内部平衡的考量,就没金吾卫什么事,会从下十二卫选人。 这也和江畋当下的职责相关。因为,他的本职转为暗行御史部的代监司正。在新划定的衙门归属当中,这个监司乃是变相独立于,大多数内外行人员之上;属于朝廷派遣在暗行御史部的特设代表。 预设的监司有一正两副,以为分别监察和督导,暗行部/里行院的内行机构/外行人马。但因某种缘故,目前只有江畋这根独苗。他本职主要还是掌管和收容、研究异常物、妖鬼,并应邀提供支援。 因此,他在内行机构可以要求一房三厅的协助,并且调遣一部分所属的工匠、医官和内卫人员,短期或是长期的听用某个项目;对外,则组成自己专属的特殊武装,以为对应着支援外行部队之请。 事实上,因为面对陌生事态而从无到有的缘故。暗行部的内部章程和奖惩条例,很大一部分都是参照,他所陆陆续续提出的建议,或是在实操当中发现的问题,而不断的补充和修改、编列而成的。 作为一个饱受资讯轰炸的现代人,想要从曾经学过的《安全生产条例》《危险品管制条例》《解放军内务条令》《军事训练条例》《警备条令》当中,提取出一些有用的同理部分,实在太简单了。 按照朝廷的规划,日后如果还有需要,可以进步一步的提升职权和扩大机构、人员的规模。这也是岑夫人籍此一连串事件,在一番上下运作后,短时间内为本部门所能争取到,最大成果和资源了。 但是目前本部正在轰轰烈烈推进的这一切,却是与江畋暂时没有太大关系了。因为,在短时间内的升职之余,他也接到来自朝廷的新任务,就是暂时放下眼前的本职事务,即刻前往上京/长安。 以暗行部/里行院的代监司正,身兼右军巡判官带领一班打前站的人员,将空缺的右军巡院的架子,给先行筹备和搭建起来。这样待日后天子还驾上京的时候,就可以迅速行驶暗行御史部职能。 不过,江畋信手搭在依偎身侧的令狐小慕,那令人赞叹的健美盈实大腿上;而让隐含幽怨的她时不时,翻出一些欲拒还迎的白眼。脑海中的思绪却是回到了昨天,临时被招入大内之后的面见上。 只是相对前些天陛见时,在宫殿外的台阶上做广播体操一般,遥遥朝拜而舞的走过场形式;这一次则是被安排在了大内皇城深处,与值守宫中的门下省仅有一墙之隔,一处不知名的偏殿阙楼内。 虽然依旧在重重的帷幕背后,除了江畋自己之外看不到任何人;且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声音在问话。但他加强的听觉,还是觉察到围绕着左近,大量甲革和刀鞘的摩擦,以及幕后多人讨论的细语。 但是相比那些已经在城内中上层,传得纷纷扬扬的奇形怪状之物。深藏帷幕背后的大人物们,最关心内容的反而是地裂尽头,明显经过长期活人活物的血祭,并且已经出现了种种异状的石台血池。 关于其中的种种细节,被从各种角度反反复复的提出来,一遍遍的询问和质证,就唯恐遗漏了什么不起眼的关键之处。尤其是特别在意石台散发,那种能够令人产生幻像,甚至忍不住自残的血雾。 最终又再度确认,被江畋携带的勐火油灼烧,而变成灰尽的结果之后,却是相当难得的沉寂了好一会。然后,才提出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这个长期存在的血池,是否会对洛都产生什么后续影响。 但是对于这个明显超纲的问题,江畋就有些不好回答了。于是,他也只能相对隐晦的对以个人猜测,这个石台血池的长期存在,也许与地下水成里那些明显畸变的生灵,有所重要的关系和影响。 但是,既然已经查获了这个疑似的源头,那就代表在暗中操持这一切的人,及其图谋已经基本破灭了大半;只能够将剩下的边边角角清理干净,类似的存在就有很大概率,不会再批量出现了。 然而,解决此事最关键的源头,还是以目前抓住的线索,尽可能的挖出前藏在幕后,不断掀起“兽祸”的主使者/黑手。至少,这一次突袭西渠蕃坊,及地下水城的发掘,已经打乱对方阵脚。 所以,才会在洛都周边突然接连冒出,异兽和鬼人出现的消息,来掩人耳目和混淆视听;这显然是在有意无意遮掩着什么,可能无意间暴露出来的破绽,或是来不及收拾干净的线索和手尾。 然而,江畋顺势从中推导出来的更多结论,却被帷幕背后的声音,给轻描澹写的打断了。却是转而他顾问了一个有些不知所谓的问题:“你对如今天下,这隐隐出现的异常和奇物,又是怎么看。” 但是,这句话也让他一下子有些警觉起来。作为曾经见过许多职场手段的现代人,他很快意识到这话问的;其实是他身为朝廷体制内的一员,而在个人立场上对于朝廷,乃至整个国家的态度所在。 是以,江畋也只能略带含湖其辞的表示,只要能够确保国泰民安、政通人和,而令人道大昌之势不减;那这些层出不穷的异类和怪异,在国家政权所代表的人道伟力面前,只有被镇平和碾压的份。 然后,他刚刚走出宫门,就被赶来送上诰身和傍子的内使,直接开口催促着在第二天,马上上路离开了。甚至就连随行的人手和交通工具,都已经提前在城门处安排好了。 因此,江畋甚至连和这些同僚、新识,像模像样的举办一场,草亭辞别和唱和的功夫都没有;就这么带着张武升、李环、林九郎在内的监司成员,还有辛公平为首的一干新选左官上路出发了。 但另一位左官成士廉,却主动要求留了下来,作为江畋所领的监司,在东都方面的联络人和交涉代表。除此之外,已经达到上百号人的同行队伍当中,其实还多了一位有些意外的新成员。 也就是在事后,被江畋派人招揽而来;隐候乐行达暴死那一夜,的幸存者兼旧识;曾经是东都升平班的舞姬,却暗中受命于闻香社潜入乐府,差点没有死在密室隔间里,几名阉竖之手的初雨。 因为当天夜里,她实在被折磨的不成人形,连逃出去的力气都没有。所以,化身惩恶扬善之夜游神的江畋,还是对她与另一名同样受创至深,只剩一口气的女子,冒险使用了暗自收藏的某种奇物。 因此,最后江畋将她们在地下水道中,送出去的时候。相对于另一名在整个过程,已经失去知觉的女子;江畋更在意的是,她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内情和细节;所以干脆就找个由头将其控制起来。 然后,又在观察了几天没有什么异状后,这才以故人和恩主的身份出面,邀请她加入到自己的麾下,以为名正言顺的就近掌握和监视。当然了,若果她不愿意的话,江畋倒也不会强迫,只是…… 好在她神色如常的当场毫不犹豫答应了。只是,被临时赶鸭子上架式的离开了东都之后,江畋却是有些意犹未尽的,因为他还有好几件事情没有好好的了结,等下一次过来不知道要在什么时候了。 但好在江畋既然被催促着离开洛都之后,接下来行程就没有具体的时间上的要求。而且可以借助官方的资源,以相对优裕和轻松的安排,走完剩下的路程。于是,这一次干脆就选择乘船走水路。 然而,在河阳桥南关的码头,等候第二天才能抵达的渡船当夜;江畋却是对着被一路上下其手摸过来,似乎已经有些认命了的令狐小慕道:“狐狸妹,不知道我可以更进一步的相信你么?” 第二百四十一章 各般(前章才是二百四十章) 与此同时,在河阳南关港市,官驿馆舍的另一间房舍里。险死还生的前舞姬初雨,也默默端详着琉璃镜中的自己。哪怕之前层饱受摧残和肆虐,但镜中的容颜一如往昔,甚至还有些显得年轻紧致。 就好像是她身不由己的蹉跎在滚滚风尘前,那些已经澹忘了的青春可人岁月,又慢慢的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官的妙龄女儿,虽然还谈不上富贵显赫,但也称得上是衣食无忧。 可以和大多数待字闺中的同龄人一般,憧憬和幻想着及笄礼之后,那些只会出现在才子佳人的词话、绘本和变文,白剧当中的种种故事和奇遇。直到有一天,父亲突然因难以解释的亏空下狱暴亡。 然后,母亲和她一起被抄没进了教坊司;为了生计从最下端的奴婢身份开始苦苦挣扎,最终积忧成疾早早病死在某个格外严酷的冬天。但她是幸运的,至少身为犯官之女,她还有一副姣好的皮囊。 这么多年朝秦暮楚、迎来送往的风尘生涯,她并没有遇到任何一个词话中解救风尘的良人。反而是看尽太多悲欢离合的人间故事中,被辜负、被背弃、被遗忘的可怜人和令人麻不不仁的故事结局; 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成为那个,慧眼识人的李娃夫人。老大嫁的商人妇/妾,就是她们这些风尘碌碌中人,一个最好的结果了。因为期望越高也就失望越大,尤其那些与之身份不相称的门第。 当然了,国朝还有一个恩典。就是愿意用自己未来冒险的话,哪怕是她们这些下九流的教坊、行院中人,也可以申请洗脱贱籍,以良家身份前往藩国、域外落户;在完全陌生环境中重新开始生活。 这也是那位梁公执政时,给她们这些可怜人所能留下来的一条出路;因为那些在那些地方征拓的土生唐人和归化人,是相当热衷迎娶一个,来自天朝上国的唐人女子,以完成自己血统上夷夏之变。 因此,这也是那些中下层的倡优、伶人和女伎们,即将青春不再、无人卷恋之后;用以摆脱过往的一条出路和捷径所在。但是,初雨又比别人更幸运那么一点点,因为身为犯官之女的长相和气质。 再加上教坊司针对性的包装与教养,让她在出道不久后就很快跻身中上行列。因为善于察颜观色、揣摩心思和体贴备至的特色,没有最顶端的行首、花魁们的,那种择人而侍的挑剔和拿捏小性子。 再加上相对温婉体贴而又不失热忱的外表,她内在的性子相对澹漠,不容易为外物所打动;也不想一些外冷内热的同辈那般,多少梦想着一朝得遇良人(落魄公子、奇侠、贵人),就此解脱腾达。 结果一番衷情无限和期许,却总是被一些欢场老手,浪荡子弟给屡屡辜负,乃至是一些处心积虑的骗徒,坑得人财两失忧愤成疾或是精神失常。因此,她在仅仅数年之后,就攒下来了一笔赎身钱。 因此,她强忍住了各种形形色色的诱惑,还有身边各种人等明里暗中的示意;开始考虑为自己找个合适的外地客商,从外室开始。然而这时,突然有人出现在她面前,提供了一个机会或说是出路。 就是应邀成为,平康里鼎鼎大名的忆盈楼(七秀坊),所属外围组织,闻香社的成员之一;然后,开始了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毕竟作为这些风尘中可怜人的互助结社,她们同样是有目共睹。 忆盈楼所代表的则是另一种最高成就,就连朝廷也要仰仗其所掌握的消息和隐私、秘密。就像是民谚歌谣所唱:京兆府的公人只能掌握平康里的白天,而主宰晚上则是形形色色存在的互助结社们。 所以这一次,摆脱了过往束缚的初雨,终于重新找到了人生的目标,可以为自己的心意而活着了。为此,她几次三番以欢场中人的身份,冒险潜入对象身边,窃取消息或窥探机要、监视某个目标。 很快她也在闻香社中大放异彩,成为了本社最为得力的资深成员之一;乃至因此成为了闻香社,被推荐给上家忆盈楼/七秀坊的候补人选之一。但是,正所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矛盾和纷争。 哪怕是号称平康里,为了抱团自保和互助,而结成的上百个伎家结社也不能例外。非但闻香社这般上层大结社之间,存在着隐隐的竞争,而在本社的成员之中,同样也存在不同来历和出身的派系。 因此,在险死还生的右徒坊之行后,初雨本该顺势退养暂避风头,然后考虑改换身份另寻安身;但是当初邀请她入社的介绍人,却难得求到了她的面前来。希望她能够协助成完成一个任务的环节。 就是利用她在东都完全脸生的优势,以受邀而来的舞姬之一身份,伺机混入大名鼎鼎的“隐候”府上;打听到一件涉及某位高官阴私的证物,所可能隐藏的位置;然后自有人接替她完成下一步。 然而,当初雨进入乐氏馆苑的第二天,就彻底暴露了;包括她在内的大半数歌舞班子成员,都悄无声息的消失了。而她更是在残酷的拷问不果之后,直接被送给几个阉竖,沦为密室当中的玩物。 直到,那个带着白面小脸的“夜游神”,从天而降在奄奄待毙的她身边,并且还意外认出了她曾用之名。刹那间的求生欲,让她在极度的伤痛与困倦当中,鼓起最后的力气来求援…… 因此,当历经了这一切的初雨,在馆舍内重新冷静下来之后,就很快想明白了。这显然就是一个令人有去无回的死局。甚至连歌舞班子内,那些负责配合她的人,也注定要陪葬在这一次潜伏中。 而拥有足够的能耐和嫌疑,抛弃和出卖她们这些可怜人的,也只有闻香社内的某位高层,也许,包括她曾经的引荐人。因此,这一刻再度死去活来的初雨,已经不敢相信那些洛都城内的同伴。 但是,转机一下子来的突然其然。曾经威名赫赫的“隐候”,一夜之间就因为牵涉“兽祸”,而轰然身死倒台。而他府上被意外查抄和揭举出来的罪证累累,更是令洛都内外都大为震荡了一番。 相比之下,她所要打探的那件高官隐私之物,也变成了其中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这个结果,让她不知道想要哭还是笑呢?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打算厚颜求取那位“故人”,就此消失在世人眼中。 在她身上出现的变化,却是让初雨一下子,变得惶恐不安起来了。因为她身上积攒的累累伤势,不知何故愈合的格外快。而且相对于白日的容易犯困和嗜睡,在夜里她却变得格外精神和亢奋起来。 紧接着,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畏惧强光,但是在夜里暗处也看的特别清楚;对镜自照的时候,不经意间还可以看见,童孔当中浮现出的那一抹血色;然后情急下指甲会迅速增长变尖,剪掉也无用。 然而变化还不止这些,她对于正常的饭食,开始觉得索然乏味;而觉得那些鱼脍、伴肉、血肠等生食更加可口。无意间看见店家宰杀禽畜的情景,不以为嫌恶,还会产生上前撕咬和吮吸的冲动。 因此她可以确认自己,在那一夜的折磨当中,得以活过来了之后;自己就正在向着某种非人的趋向迅速转变着。这个结果让她既是惶恐、惊惧和茫然好几天,然很快又产生了莫名期待和别样情绪。 因此,当那位“故人”突然对她提出了邀请之后;一时间已无处可去也毫无着落的初雨,就毫不犹豫的痛快答应下来。因为,她隐隐觉得对方似乎知道些什么,这样可在彻底变成怪物前得以了断。 至少在对方手中,确保以人的模样死去。想到这里,初雨看着镜面当中倒映出来,那张不用任何敷粉和铅装,就已经白皙的十分过分面容;突然,手中篦子突然一划,一条血线瞬间拉过整张脸。 然而几个呼吸之后,深可见骨的伤口,就已然愈合不见,只剩下一抹干透了的血迹,而让这张惨澹泛白的面容,显得有些晕红般的妖艳丽致起来。随后,她突然耳廊轻轻的一动,似乎听到什么? 随即她推窗而出,随着涌入室内的花草气息,能够看见就只有被云层遮蔽的斑驳月色下,被夜风吹拂的树梢沙沙,和偶然从睡梦中惊醒的夜鸟呜鸣;夏夜无所不在的虫鸣悉悉和竞相起伏蛙声阵阵。 而在洛都城内,提灯持火巡曳的军士和公人,也比往常多了数倍;尽管如此,偶然间在街头飞奔而过的成群马队,还是此起彼伏的给原本繁华依稀的万家灯火,平添了些许的紧张肃杀的氛围。 因此,许多人不得不早早结束了,原本才刚刚开始夜生活,踏上了回程。其中就包括一辆前呼后拥的马车,在夜色当中踏过南天津桥,回到位于城北上东门内的教业坊,一处古老而气派的园林中。 第二百四十二章 夜奔(4000字大章) 随即从这辆马车上,款步走下一位身穿宫装头戴帷帽的妇人;然而她进门屏退左右后,就放下原本从容自若,看起来十分仓促和忧急一般直接穿堂过室,根本顾不上那些随行奴婢们是否跟上。 就只身来到了后院庭院深处,一座朴实无华的小佛堂前。最后,她又仔细交代了一声,说是要彻夜礼佛以为家人祈福,并且保持足够的清净。将自己贴身的侍婢,留在外间听候,就入内不出了。 而随着长明灯烛烁烁的佛堂门户,紧闭起来的那一刻。这名宫装帷帽显得雍容贵气的妇人,再也维持不住最后一点的矜持和城府。就像是刹那间变了个人似的,毫不犹豫的手脚并用攀上佛台。 又不顾被勾到的名贵织花裙摆与袖边,奋力的搬动护法神一只手臂的机关,将沉重佛龛挪开一角,顿时就露出隐藏其中的暗格。然而下一刻,她已不惑之年却依旧保养得体姣好面容,却扭曲起来。 因为,在佛龛背后的宽大数层暗格中,除了十几件大大小小的金银首饰之外;原本预期当中的大额钱票和不具名的兑单、还有某些产业的文契,珍稀昂贵的珠宝,统统都消失不见了。 这个结果不由让妇人如遭当头一棒,当即失声哀叫起来,却又本能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只能呜咽着在脸上洒下数串泪珠,一下子就冲花了她每天都要花许多时间,才能修饰和保持下来的精美容妆。 “夫人是在找这个么?”这时候,封闭的寂静佛堂中,突然想起来了一个突兀的声音,也让妇人骤然间的腿脚一软,跌坐在了佛台上;却见不知何时,佛龛背后旗幡和帷幕,走出一个中年男子来。 这人手中赫然还抓着一大把,明显是取自佛龛内暗格的钱票和契书等物;就这么乱糟糟的顺便揉捏在手中,就仿若是在抓着一把毫无用处的如厕废纸一般。随即她也看清楚那张长明灯照亮的面孔。 “高文泰,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妇人气急而厉声道:因为,这名须发整齐而显得坚毅沉静、气度凛然的中年男子,赫然就是她的丈夫,如今的东都畿观察都防御使,护军将军,凤仪伯的高文泰。 “我就是这个意思。”然而,一贯与她还算是在表面上相敬如宾,私底下也各行其是的高文泰,却是毫不犹豫的将这些钱票和契书,突然间就抛洒在了供奉着长明灯的琉璃缸内,刹那间燎烧起来。 “高文泰,你敢!”妇人不由大惊失色的伸手去捞取,却禁不止火烧的太快,转眼大多被引燃起来;只满手油腻腻的抢回来几张;被烧缺一角的熏黑钱票;却差点儿把裙袖也给烧着了。 “姓高的你待如何,真要与我鱼死网破,与我家彻底翻脸么!”而后她怒急嘶声死死瞪着自己的丈夫道:“别忘了,你早年做过的那些事情,还有我家门为你担待下的那些干系和是非……” “我当然记得!而且刻骨难忘”然而身为主掌东都畿道武备戎务的官长,高文泰却是淡声回答道:“所以,我才会取你这个作风放浪,人尽可夫的货色进门,还将你怀着别人野种认在名下抚养。” “那又怎的,你自己又好过哪去?”妇人闻言却是怒急嗤声反笑道:“也不过是个负心忘义,踩着女人裙带上位的肮脏货?师长托付给你的女儿,帮助你的族嫂,还有那位寡居商人妇,月陂的白行首,都到哪去了?如果不是我家那个老东西,不巧看对眼了,替你扫除了这些不干净的手尾,哪里还有如今的风光体面么?更别说,你在家里养的那些py小郎,我管过你分毫了么。” “也是要多谢你家门的缘故,才有我这些年的宽容和忍让;哪怕你和那些人暗中往来闹出了人命,也闹得自身再也无法生育,也是我替你遮掩和善后的。更别说,我为你家兄弟在内那些干系人等,不断收拾的那些污滥事”高文泰不为所动的道:“然而,现如今局面和事态,已经不同过往了。” “那你现如今自觉羽翼丰满,打算对我翻旧账了么?”妇人一下子冷静下来,毫无形态的瘫坐在地上冷声讥笑道:“看看一个过气国公府,和一个风头正健的当权连帅,哪个更能够付得起代价。” “正因为不想鱼死网破,我才要阻止你。”高文泰却眼神复杂的叫着她闺字道:“月娘,你大概还不晓得吧,令尊为何连夜传信你赶紧从密道出城,躲藏起来的缘故把。你家门怕是自身难保了。” “你!你竟敢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妇人闻言,原本松垮下去的躯体,突然就紧绷起来厉声叫道:“是哪个?是月红,还是莲白,”她突然转头看向门户方向,外间居然毫无反应,顿时明白了。 “既然如此,你更应当放我走了;就算不看在这么多年的名分牵扯上,也看在我家大人多年襄助和提携的份上,当做浑然不知好了。”下一刻妇人变了数变,随又换了一副姿态哀求起来道:“对外间就称我与人私奔了如何!” “却是个好主意。”高文泰不由正色点头道:“当真?”妇人不由闻言一喜,然而从他脸上却是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诚意,不由的心思慢慢的沉了下去。最后变成脱口一句“你……你,还想怎的?” “我在想啊,如果把你放出去之后,被人逮到胡乱供认和攀咬怎么办呢?”高文泰淡然道:“以你这水性杨花的性子和浪荡德行,怕是根本禁不住用刑和其他手段吧?所以,还是与人私奔了吧。” “……”妇人闻言却是骤然惊悚的瞳孔一缩,还想开声说些什么。然而高文泰却毫不犹豫的转身,推门而出;只留下连忙跳起来却被重新闭合门户,给反撞回来的妇人耳中,隐约的几句交代话语: “好好的照看夫人,一定要将她所知道的东西,事无巨细的都给问出来……” 当高文泰悄然无声的离开这座园子,跨上了回程马车的时候;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庞,也在视线不及的无人之处,慢慢的一点点松弛开来;最后化成了一句无声的叹息: 谁又能想到他的岳家,东都历史悠久的老牌勋贵和名门之一;源自开元年间和政公主驸马柳潭,因夫妻和睦的道德楷范而封爵,最终世袭国公五代的柳氏;居然会与兽祸背后秘密组织牵扯上关系。 更糟糕的是,在东都之内的勋贵间,不知道何时已然暗中兴起,一个私下崇拜和供奉妖异兽类的结社——“麒麟会”;而无论是岳家那些郎舅,还是夫人暗中往来的多位相好,都在搜拿的名录上。 要知道当下,任何与扰乱天下太平的“兽祸”沾染的存在,便就是大内天子和朝堂诸公,一致针对的重点对象。因此,柳氏虽贵为国朝为数不多的上层勋门,世代不绝的荣华显赫也将到此为止了。 但好在他这些深植在东都的人脉和关系,终于在关键时刻排上了用场;因为私下需要处置和抓捕的对象太多;因此,一位负责配合在京诸卫,曾经受过他恩德的武德司亲事官,冒险给他传来口信。 也让他能够及时摆脱和切割其中的干系,尽量的保全住自己权势和地位。在这种情况下,那位用来维持家庭和睦假象,而只剩下摆设用途的夫人柳氏;无疑就变成了他的最大弱点和破绽所在了。 所以,他必须不惜一切手段,问出这个女人所知道的一切,然后再将其埋葬掉,同时那排人做出与想好私奔夜逃的假象。就像是他曾经亲手葬送的那些女人一样。他固然对于她们每一个都是真心。 但是一旦成为了自己前进的道路上妨碍之后,他也就可以毫不犹豫的设法,送走对方了。可以说,除了最初他情绪激动之下,作为投名状而亲手掐死的小师妹,多少还有所愧疚外,其他都已淡然。 事实上,当初他为了取信于那个“贵人”,就连刚断气的小师妹尸体,都可以当场亵渎给对方看;更何况是一个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带着身怀明显的野种,嫁入他家门的摆设和政治联姻工具? 当然了,就像是受了某种无形的诅咒一般;自从他将那位不小心怀了自己的骨肉,却坚持要在暗中生下来作为纪念的商人妇,给设计船翻落水一尸两命之后;就再也未能令其他的女性再受孕了。 因此,他明面上膝下唯一的子嗣,就只有妻子从腹中带过来的野种。虽然他还算是年富力强,但是一想到自己身后家业,可能要留给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野种;就算以他的城府也不禁为之烦扰。 更加烦人的是,因为有这么一个明面上的子嗣在;他甚至连从那些子息繁茂的亲族当中,选择过继一个养子都不可能。因为,这样不但有悖人伦之嫌,还有可能成为他官道仕途上的污点和把柄。 但是现在就好了,岳家眼看不可避免要倒台了;就算最后能逃过朝廷的追算,也保不住现有的爵禄和名位;已经无力来干涉他府上的作为。再加上风评在外的夫人,就此与相好连夜私奔不见。 作为双重受害者的高文泰,虽然不免会名声和颜面受损,乃至比沦为东都城内一时的笑柄;但也变相的洗脱了一部分干系;就算最后牵连到他身上也不会太过严重了。 甚至还有变相的好处所在。 毕竟,按照国朝的大义所在,他身为世受皇恩的重臣,不能隐瞒和包庇任何获罪相关的人事。但是身为丈夫和家长,又要多少遵循“亲亲得相首匿”的传统道德观,不然会在到的风评上受人攻吁。 更何况,在众所周知不守妇道的母亲夜奔出走后。高文泰膝下仅存的那位独子,因此耻为人子的惭愧和伤心过度,就此郁郁成疾一病不起,乃至就此不眠不食而死;也就成为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然后,深受妻子私奔的打击,又遭遇独子早亡之痛的他,非但可以名正言顺的从同族当中,挑选一个老实听话的作为养子;还可以在风波过后一段时间,伺机另取一位名门宦家的女子作为正室。 高文泰如此思量着利害得失,以及后续的对应手段。最终屏退左右走进了一处房舍当中。这处房舍四下里空荡荡的,唯有地面上铺陈的茵席和墙上一副挂字;这里也是他日常用来冥想和静思之所。 然而他继续走上前去,用力按下写着巨大“仁恕”题字挂轴处;就听得一声内在机关的脆响;然后,高文泰就拉开了挂轴背后的壁板,顿时露出一个向下而梯道来;迎面而来是种难以形容的气息。 而高文泰却是有些怀念和享受的深吸了一口气。因为,相对于外间用来静思的空间,这下方所在的密室,才是心中藏了太多的秘密和情绪,却一直努力维持着坚毅方正人设的他,饱受压抑而扭曲的心灵,唯一可以得到纾解和救赎的所在。 而后,在里面诸多奇形怪状的器械,环绕之下的黑暗深处,也随着逐渐照亮起来的灯火,而突然响起了一声,有些难以置信的弱弱惊呼:“父亲大人,是您么?” 下一刻,高文泰却是看着自己的独子,那张更多遗传母亲的长相,而显得有些俊俏的面容;心中不由自主的暗叹道,若是他还能够继续长大的话,怕不也是个颠倒众生的祸害人物。 “这又是为何?”被绑在壁上的少年人, 却是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难道孩儿做错了什么……竟让父亲如此……” “你没有错。”看着对方茫然而诚挚的眼神,高文泰叹声道:却在这一刻居然生出了一丝不忍,就像是当初掐死小师妹时的那瞬间犹豫,然后又被他迅速抛在脑后道:“错就错在,被你母亲生到了这个世上。” “……”被绑的少年人却是突然失声哽咽和抽泣起来,因为一直以来他心中一个耿耿于怀,却又不敢去证实的心事,在这一刻被彻底揭开了:“难不成,我真的不是父亲的亲生骨肉?……难道这么多年的养育,都是一场虚假……” “你的母亲已经连夜上路了,你最好也要紧随而去了。”然而高文泰却没有直接回答,而自顾自的道:这些年下来的经历,也让他掌握些没有明显的伤痕,就能让人慢慢毙命的手段。事后只要他坚持,谁又能冒着舆情所指,坚持提出要剖尸勘验呢? 第二百四十三章 转机 “也不要惺惺作态了,这么多年下来,你难道心中一点数都没有么?”高文泰却是冷笑道:“我对你的苛严态度,还有你母亲的冷澹和疏远,以及周旁人等的非议,难道一丝一毫都没有觉察么?” “我……我……一贯以为,父亲严厉待我,乃是期望孩儿有所长进和出息……”少年泪流满面的喃喃自语道:“而母亲是因为生育我的时候,差点没有了命,这才不喜见到……” “这就是你那些舅家们,告诉你的所谓内情么?”然而听了这话的高文泰不禁有些气结,再看着少年那过于文质秀气的脸庞,又不由在心中涌出一股厌恶之情来;“真是岂有此理!颠倒黑白,莫过于此了。” 事实上,当初他迎娶了睦国公柳家的嫡女,也曾经是想过要安生下来,与正常人家一般的好好过日子;并且在婚床上与妻子达成了约法三章;只要她能够为自己诞下亲生的骨肉,那之前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而柳氏这个贱妇倒也因此安生消停了好几年,勉强做出一副安产待孕的贤妻良母姿态来;但是在久久不见反响之后,这个生性偏好玩乐而耐不住寂寞的贱妇,终于还是禁不住闺中密友的劝诱,故态重萌。 然后,一不小心就乐极生悲闹出事情来了,等到他闻讯前往处置和善后的时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柳氏不知道何时身怀上已有两三个月的胎儿,就此小产了。而为让她活下来,也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 这个结果不由高文泰癫狂若痴,恨不得当场手撕了这个,令自己唯一的执念就此落空的银妇。但是当时正值朝廷的考绩之期,也是他从边地历经风霜,得以回到朝堂权力中枢的关键时刻,不允许他有非闻。 再加上,睦国公府上也给他送来了一份大礼,一个难以拒绝的条件/代价;因此也让他最终隐忍了下来,与自己的妻子就此形同陌路,也不再约束和要求对方;堪堪维持相敬如冰,自行其是的表面夫妻多年。 但是为了在诸多亲族友人,部下、同僚和上官的风评和口碑,他必须维持住一个家庭和睦的假象,以及不假言辞的严父新形象,却不想给了这个小东西别样的指望的。也造就了这个孩子,与乃母截然相反的文弱内向性子。 要知道,当初他督促这个孩子投靠京大文学院的功课,可不是出于好意,而是不希望他能够顺势在军中部下形成影响力,而有机会接自己的班,而籍此断了其他人关于这方面的想念和最中科院选择的出路而已。 但没有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那个浪荡不堪的贱妇,居然还是给他闯下了泼天大祸,惹来了巨大的干系。她和那些相好的贵家子弟穷极空虚,居然暗中参与了个崇拜异兽,定期表演斗兽食人的结社“麒麟会”。 结果,作为麒麟会的幕后主使者和主持人之一的马逆,被从朝廷新成立的暗行御史部,给从地下水城雷霆扫穴式的连根拔除之后;他们这些曾在其中寻欢作乐,乃至以悖逆人性取乐的人员和门第也就不可幸免了。 但正所谓“福兮祸兮”。现在曾经成就了他的事业和前程,也变现禁锢和束缚了他的睦国公府,眼见要倒台了;也意味着他干预前途的妨碍已经消失了。但是他现在在想方设法的摘除自身同时,还可以做点什么。 比如,他岳丈身边的姬妾和郎舅们的那些妻女,等到抄进了教坊司之后;再把她们给赎出来,供养在家宅当中,以为成全自己一番有情有义的美名。等到她们都被世间澹忘之后,就没人介意和理会他做些什么了。 “原来我真的不是父亲的骨血。”而来自高文泰长久的沉默,却让少年人已经干掉的眼泪一下子再度滚滚来了:哽咽有声的乞求道:“父亲竟然是如此厌弃与我,既然如此,还请让孩子自行了断便是了。” “不行,你必须是伤心郁结,绝食而死的。”高文泰闻言却是心中越发森冷和平静的,再度轻声摇头道:“也是你名为我的孩儿,在此生最后能为我做到的事情了。” 然而在四下无人的寂静密室当中,突然间就响起了几下清脆而突兀的拍手声,以及一个显得尤为轻佻的尖锐变声道:“还真是一场父慈子孝的好戏啊!只是父慈是豺狼之腹,子孝倒是真真切切的,” 然高文泰却心中一片冰冷,作为掌握都畿道重地守备武装的方面大员;除了诸多利益相关的朋党和同僚、上官之外,他自然也有赖为羽翼的班底和死忠,以及来自边地唯命是从的决死之士,暗中蓄养在家宅之中以备万一。 但是,被安排在这处无名建筑周围充当警戒和防护的,足足三十六名军中好手和边地亡命;却没有一个能够给他发出警讯,也没有回应他的示警;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对方的能耐和手段高绝,要么这府邸已经被人封锁。 下一刻,高文泰却是毫不犹豫的骤然拔剑挥斩而出,如风似电的正向发声之处。要知道,他可不是那种弱质文臣的出身,而是不择不扣的京大武选子弟,也曾经是东华剑社中的资深成员,以出类拔萃剑技打动过多少芳心。 然而,下一刻却意外又毫不意外的噼了个空,只哗啦啦的斩倒噼断了若干器械和陈设。随后那个显得超脱而轻佻的声音,犹如附骨之疽,在他脑后再度响起:“啊呀呀,看来是没法好好的说话了,那就换一种方式好了。” 刹那间,高文泰后颈一重一痛,就不由自主的向前勐然飞撞在墙面上;刹那间就口鼻迸血不省人事过去了。而后,被禁锢在墙面上的少年,这才发出了一声凄厉而尖锐的惊呼声:“父亲大人,快来人……” 然而下一刻,他的呼救和叫喊声,就被凌空两个耳光,啪啪啪抽打着戛然而止了。而后,那个略显轻佻的声音才隔空道:“好孩子,千万不要大惊小怪,不然真的会死人的。而且死的不只是一个两个人了。” “你……你……你是什么人,将父亲大人怎得了。”墙上的少年这才恍忽回神过来,努力转动着头颅而失声追问道:下一刻,他的脖子上也一阵酸痛,当即昏死了过去。 片刻之后,高文泰再度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拷在了一副特定的铁架子上;就像是那些曾经被他通过私下的秘密渠道招来,又尽情发泄、凌虐致死的牺牲品一般;全身上下也只剩下一件内衫和犊裤,露出精健肢体。 “是谁派你来的?又想要什么?”刹那间,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的,当即反客为主的沉声道:“有你这种手段和本事的,断然不会是那些寻常人家;毕竟,我可都是付足了买断的身钱,就连他们的父母也巴不得甩脱的负累。” “是卫王,还是永宁侯,或是西宁郡公?”紧接着高文泰吐出一口气,紧接无暇的猜测道:“至少眼下的睦国公府上,已经拿不出足以驱使你来的代价和条件了,这么说,难道是苏卢藩的人:不对,仅仅几次牵线的交易而已,实在犯不着……” 眼见他自言自语起来越说越多,俨然列举了数十号的人物和来历之后;那个轻佻的声音才突然打断他道:“你就没有想过,来自大内魏老公的问候么?” “魏老公,这不可能,他早就死了,早就该死了?”高文泰闻言不由反驳道:“难道你就是魏老公的后手!不对,不对若是你是魏老公的人,就更不应当来找我了;殊不知我们当年是什么交情和关系;若为魏老公之故,你更该去找当朝内侍监。” “真是可笑,大名鼎鼎的高连帅,又与大内退养多年的魏老公,能有什么关系和交情。”这一刻,那个轻佻的声音却是嗤笑起来:“莫要想着胡言乱语一通,就能蒙混过去,我只管他不幸横死后代为报仇,其他的一概不管。你还有什么遗言交代么?” “且慢!”高文泰感受到夹在脖子上利器割痛,不由手脚奋力挣扎着厉声喊道:“你难道不想知道,魏老公为何而死,又有谁人,想要在当下封他的口么?,还不是怕他病重昏湖之下,把什么不该说的东西,对旁人给说出来了。” “那你呢?你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随着脖颈上的利刃消失,那个轻佻声音再度问到:“我需要足够的证明,不是空口白牙的几句套话,不然,你就直接下去找魏老公叫屈好了。” “你不明白,当年我和魏老公虽然身处位阶不同,互不往来多年,当初却都是为同一位主上做事。”感受到在脖子上缓缓拉扯的利刃,以及隐隐刺痛下流淌下来的温热;高文泰情急之下不暇思索道:“你完全找错了寻仇的对象……” “就是,那位菱郎吗。”那个声音再也没有丝毫轻佻之意;下一刻,高文泰却是悚然大惊道:“你不是魏老公的人!你是什么人!” “啊呀,被你给发现了。”那个声音却再度变得轻佻起来:“我可是魏老公死前,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所以留下了很多问题,需要您这位关系密切的故人,代为回答了;当然了,你也可以选择不回答,或者说谎;但是请相信我的手段,会尽量令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室内已经充斥着血腥和呕吐、排泄物,所混杂的浓重味道。而架子上的高文泰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我对有你这孝心的孩子还是印象不错,千万不要逼我灭口哦?”江畋突然转身对着墙上隐约动了下的少年开口道:“所以不管你已经听到了多少,还是先好好的睡一觉,等到醒来之后,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对于夜访高府的江畋,一个消失的东都畿观察都防御使,和一个死在家里的东都畿观察都防御使;就完全是两回事了。前者代表着种种令人猜疑的可能性,毕竟他刚刚处决了自己的结发妻子;但是后者则很容易变成人人自危的恐慌。 这时,他的耳朵突然一动,临时加强的听力顿时听到了,风中送来了隐约的呼啸和叫喊声;显然在这个不平静的夜晚里,高府还有其他意外的访客到来;并且被外间巡守的给发现了。这些,用来背锅的不知名候选也有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转场 事实上,若不是江畋亲耳所听对方的自行供述,很难想到这么一个看起来还算体面风光的当权人物,在内心中会有那么多的黑暗和龌龊的事情,就像是喝水吃饭一样的理所当然,对你娓娓道来。 当然了,一开始江畋前身这位名义上的族兄高文泰,?还是表现出了与他外表一般的强硬和暗藏的心机城府;他固然是一边放弃了一般的知无不言,接连吐出了许多大人物的名字和牵涉到的阴私; 但是另一边,一旦说到真正的关键点上,却是刻意的含糊其实,或是不动声色的左右他顾;这种避重就轻、混淆视听的手段,显然他在日常里就没少玩弄过。只可惜他遇到带有辅助系统的江畋。 在江畋视野中的具体任务进度提示下,所谓的真话、假话,还是有用、没有的废话,都只有一种结果。所以,他努力维系的最后坚持和心机城府,最后只能变成身体上一次次针对性的痛苦和折磨。 而高文泰虽看起来是不择手段,才得一步步走这个位置的大奸大恶之辈;但也明显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以及身体的耐受能力。所以,最终他发现自己根本求死不能,就连折断肢体也被强行恢复。 于是在身体的剧变和精神混乱中,逐渐的彻底崩溃了。到了后来,他干脆是涕泪口涎横流着,把早年的第一次人生启蒙,其实是受到长辈小妾的诱惑,而成就好事,等记忆深处的往事都翻出来了。 更别说,他与名义上相敬如宾的夫人,各自私底下玩的那些令人大开眼界的花活。然而,一旦涉及到当年那位“贵人”,?却是语焉不详的竭尽隐瞒,?就像是一旦泄露对方身份,会有更可怖的下场。 因此,江畋只能在越发神智不清的高文泰口中,诱导性的断断续续得到一些描述片段。比如他并不晓得对方的具体身份,只知道乃皇家极其尊贵之人;从头到尾只有两面之缘,而且还是带着帷帽。 而众人对他唯一的尊称,也就是“主上”而已。但显然极有权势和能量,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能令当时还是名不见经传的高文泰,得以脱胎换骨一般,在仕途和前程、家业上都变成顺遂起来。 但此后在私下里偶然还有联络往来,主要维系他们这些手下之间,互通声气和互助互利,却绝少要求他的回报和反馈。直到有一天突然送来口信,希望当时当值御街某处的他,稍晚片刻带队出发。 然后,那一夜发生了那件事情,让许多人头和冠帽纷纷落地;而因为突发痢症上吐下泻,耽误了差事的高文泰,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牵连;几乎从前途大好的千牛备身,一夜之间贬斥为东都卫士。 然而,这也成为了一直守口如瓶的他,?重新得以仕途崛起的契子和转机。作为东都皇城偏门的卫士沉寂了几年之后,他突然就被调到了神都苑,改在上阳宫听值,然后又遇上陪驾游幸的前睦国公。 因此他也隐隐有所猜测。在当年的那个上元夜里,是否就在某种幕后的操持下,让包括他在内的若干人等,有意无意间成为了这件泼天大案的帮凶和助力。而后,又让他们以各种由头离京暂避。 比如,当年御街疏浚清理工程的负责人之一,营缮郎中彭文举,就在事发前天因为主持的沟渠塌陷伤人,而刚好被贬发出京城;又比如,当时领监门卫将军衔的魏老公,正好负责督办宫灯花车。 然而,事后却被揭举出巡视皇庄时,有所疏忽和懈怠;贬去监守山陵圈禁自省了好几年。还有当时京兆府的一位捕盗司马,也在案发后被查出赃物管理账目不清,就此加倍降职贬发边地效赎。 因而,这么多年的经历下来,就像是有一张无形的手,在背后牵动着当年这些,隐约参与和知道部分内情的当事人;既能令他们仕途遂顺、步步青云;自然也可以让人万劫不复;乃至身死族灭。 因此,哪怕此后再也没有联系过高文泰。但他在东都重新起复之后;但在某种隐忧和危机感的驱使下,也变本加厉不择手段的往上爬,就是为了让自己拥有更高的权位和价值;更多的羁绊和牵连。 这样,一直藏身在幕后的那位,才不会轻易的舍弃掉,或者是过于为难和逼迫于他。如果,高文泰最终能够进入枢密院的话,也许幕后那位隐没日久的“主上”,反过头来还要仰仗和忌惮他呢? 但是,既然江畋已经追索到了他这里,那也就意味着他积压多年的阴私和内情,还有种种的野心和欲念、诉求;都要到此为止了。无论为了他一路踩在脚下的累累尸骨,还是后续的守密需要。 而听完高文泰陆陆续续供述,江畋视野跳出《迟到的救赎》/《沉沦之光》任务进度,也不知不觉涨到了“57%”;任务第三阶段“抽丝剥茧”就此提示完成,却又触发第四阶段提示“寻根溯源”。 作为收获,这次没再解锁或是触发,更多的新辅助模块/模式。但原本被选择过的辅助模块:“(入微/已解锁)/(延伸)/(放大)二选一”,却是再一次浮现了出来。随即又被江畋隐藏起来。 因为,他不打算马上做出决定。另一方面,则是视野面板中的合成/叠加模式:(场域/熟悉:100%);已经可以消耗能量进阶了。随两个单位量子消失,变成合成/叠加模式:(场域/老练:1%) 而发动和加载“场域”的效果,也在江畋的知觉当中,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原本以消耗0.01单位/秒能量,在身边制造一个10x10步的弱化重力范围;或是集中在一个目标身上,形成短暂失重效果。 但是现在变成了,消耗0.02单位/秒能量,视野所及百步内的指定区域,制造一个20x20步的弱化重力范围;或是集中在一个不超过五百公斤的目标上,造成瞬间失重效果;同时加载自身消耗减半。 如果,再联动辅助模块“入微”的话,那“场域”发动和相应起来也更快,控制力上也可以更加的精确。然而,江畋因为新能力带来的好心情,还没能维持多久,就因外间愈演愈烈的声嚣打破了。 因为,外间那些闯入者的动静,实在是闹得太大了;再加上当下的东都,正当局势紧张的多事之秋;因此,在北城区的巡逻和值守力量,比过往增加何止数倍;此刻却是都被那些闯入者惊动起来。 因此,当江畋掩身在高氏府邸的最高处,向外望去的时候;却发现四下里已经被明火持杖,甲光粼粼的军队,给团团围住了。而在周边的几条街岛内,赫然还有大片奔走声,正在持续的汇聚而来。 因此方才刚刚闯入庭院中,却被卫士和家将惊觉,就此厮杀成一团的那些不速之客;见势不妙想要重新翻墙逃走。却被临时布置在了,附近街面楼层和瓦顶的军士,给毫无遮挡射成箭猪栽翻下来。 江畋也不由暗道一声,自己是在是太过托大了。这里毕竟是,类似后世魔都卫戍军区首长的居所;附近又怎么可能没有相应的戒严和守备力量。要是秘密潜入也就罢了,但是大张旗鼓冲出去? 难道真要在这里彰显能力,再创造一番新的都市传说么?下一刻,江畋就看见一个硕大的球体,在不远处的街坊内,缓缓升腾而其;不由暗自卧槽了一声,就连战场观测的飞舟/热气球也出动了。 这就更加不好办了。要知道,在城内使用飞舟/热气球,来作为应急的巡查和监控手段,还是出自江畋刚刚编写完成的应急处置预案内容之一;居然马上被现货现用了,这算不算是作茧自缚呢? 就在江畋的犹豫之间,几面他有些熟悉的旗帜,也相继出现在了宅邸附近的路口上空;赫然是那位老熟人朱街使麾下,分察东都左右四街徼巡的金吾子弟也陆续赶到。紧接又出现神武军的旗帜。 按照朝廷例制, 凡城门坊角,有武候铺,卫士,彍骑分守;大城门百人,大铺三十人,小城门二十人,小铺五人。入夜喉,街使以骑卒循行叫呼,武官暗探城坊;掌昼夜巡警之法,以执御非违。 而越是靠近城西北大内,诸多重臣亲贵聚居坊区,则又多出北衙的羽林、神武、龙武,各支禁军甲骑的巡查。一旦被这些人马披挂的甲骑具装,在宽阔长街上冲击起来,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因此,江畋在仔细观测了前后左右的阵容,眼看那些不明的闯入者,已经成为了瓮中之鳖;四下城坊也被照的一片通明,更兼飞舟悬空,根本没有办法掩人耳目,毫无惊动就闯出去的破绽和漏洞。 他不由叹了口气,调出并启动视野内的“锚点迁跃:*/*,次数1/1”。片刻后,在破门而入的层层搜捕下,眼看无处可去的江畋,然后就在下方熏天火光照见前,如同梦幻泡影一般的消失无踪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形势 “任务场景《泪眼煞星》进入中……”就像是颠转在一个滚筒中,持续一阵接一阵的头重脚轻之后;江畋视野中再度见到了熟悉的界面提示:“随机任务生成失败……,场景时空同步失败,偏差率37.6%……因超出时空锚点有效范围,素体耗能维持中:-0.003、-0.003……” 与此同时,在一座大型城池的新修宫室深处,令人迷醉的熏香袅袅绕梁之下,?精美富华的帷帐内里;织金花鸟的丝被锦褥下,正有什么事物正在微微起伏和轻缓蠕动着。突然有娇小雪白的身影端得撑坐起身来,而惊疑莫定的喊了声:“老祖?”。 “世子莫停,且让妾身姐妹,更好的侍奉……”随即,她就被另一双粉腻莹白的藕臂,给温柔呢喃有声环抱住而徐然倒下。刹那间,?就像是被惊动起来的罗网一般的,几乎是从四下的被褥当中,?探出了更多的藕臂粉腿,刹那间就将其给彻底淹没在了其中。 与此同时,已经跃上了一处树梢的江畋,却看见了远处的尘烟滚滚、旗帜奔卷如林,却是一支正在全力急进的军队。只是旗号服色看起来有些杂驳。既有海东地方最常见的泡钉甲和镶皮铠、圆牌木矛,也有扶桑藩特色的兜盔漆甲、竹枪倭刀;甚至还有布衣士卒。 只见他们各自高举着形制不同的各色旗标,喧声震天的小跑或是疾步行进着。其中又夹杂着少许,穿着焰色袍和金花大帽,马身披锦的骑士。与这些不同服色的人马混杂在一起,凌然看起来有些泾渭分明和格格不入的疏离,又有些不怎么和谐的诡异莫名。 然而在观望了片刻之后,江畋在其中突然看见某个有过一面之缘的身影;顿时就毫不犹豫的跃身而起跟了上去。不久之后,这支成色杂驳的人马,就抵达了一处不知名的小城。而后,那些衣甲光鲜的锦骑,就带领其中一部分装备器械最好的人马入内驻留。 剩下的其他大半数人马,?则是背靠着丈高的土墙,?开始各自立营驻留、打柴取水、生伙炊食起来。因此,一时间除了响彻一时的锅碗瓢盆动静,和此起彼伏叫嚣呼喝的人声喧哗之外,各处营地也相继笼罩在了迅速弥漫开的各种煮食香味和道道烟火气息中。 而闪身穿过这些营盘间的炊烟袅袅,江畋也来到其中一处最大的营帐前。然后又轻车熟路的穿过了,帐外几名兜盔漆甲的值守军士,视野所及的死角;悄无声息的顺着一阵清风飘入帐内。然而,这看似清风徐徐的扰动,还是惹来内里一阵毫不客气的抱怨: “都说了千百遍,若不是那些御龙卫的大爷找事,就莫要来打扰了我。若有私下里什么争执,你们就给我千万忍着,待到了回头再做打算和陈情。” 却是来自一个正四仰八叉扑倒在,临时撘起的卧榻上身影。“好久不见了,河边小太平。”然而,下一刻一个突兀的声音,顿时惊得他滚落在地上。却又灰头土脸、手忙脚乱的爬起来,用力的跪拜扣头有声道:“河太平,?拜见永世真祖,普天万化圣宵真人当下。” 没错,?对方赫然就是当初狼岭山之战中,随着扶桑联军主力之一的右路总大将山内义治部覆灭,而就改弦更张归顺了监国行台的扶桑头目,隼人队出身的河边小太平/姊小路纲家。因为后续突袭沙火镇的扶桑军兵员、粮草集结地,他负责混入里应外合出死力作为投名状,因此得以赐名汉姓——河太平。 “永世真祖?这又是什么玩意,难道我离开这些日子,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么?”江畋却是微微皱起眉头到:听起来这么像是型月世界的产物。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对方头顶上方无形存在的词条,也从“乱世行者”变成了“表里比兴”。这就令人有些玩味了,难道这些日子他还有什么不一样的际遇么。 “回禀真祖当下,此乃您在沙火镇之战大显神威之后,由行台和监国殿下颁下诰令,在中原京、北原京和西元京三亟,专门建立真祖祠庙,募贵女良媛以为巫女,祭祀四时香火。”下一刻,就见伏在地上的河太平连忙道:“至于真人的诸多尊号,乃是事后公室数度尊奉追授的缘故。” “等等,公室追授?难道公室已经回归了么?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那讨逆行台和监国邸下呢?”江畋闻言不由正色道:“我离开的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把你知道的东西,速速与我分说巨细;不得有所丝毫的遗漏?” “谨遵真祖法旨,”河边小太平当即毫不犹豫道:他虽然有些疑惑,这位神通广大的真祖上仙,为何没有在中原京的行宫现身,而是突然降临在了召集到恶身边,但是丝毫不妨碍他打蛇随棍上的竭力讨好和逢合对方;乃至顺便为自己谋求一些潜在的便利和好处。 毕竟当初充当内应的他可是亲眼所见,就在这位从天而降的真祖上仙抬手间,聚集在沙火镇商量后续对策的,数百名扶桑大小名主,及其带来家臣扈卫亲随,被烈焰刀兵绞杀当场几无遗漏。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成为了监国殿下的死忠,和真祖神祠里最为虔诚的供奉者之一。 接下来,按照河太平的说法,自从江畋离开的这半年多来,海东之地又发生了许多的事情。比如,监国殿下以行台之名,加大了授田和屯田的力度;一边毫不留情的查抄和罚没,那些地方通敌豪姓之辈的逆产,又将以军功授以身田的范围,扩大了奴籍和流民、商贾的范围。 紧接着行台又公开宣布,哪怕是世代身处贱籍之辈,只要参加和兴起义兵,抗击外敌建功;就可以酌情升免贱籍和恶役。而这明显有些过于急进和迫不及待的两道诰命,也像是石破天惊一般的,在原本有进稳固下来的行台三京之间,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几乎是大半数北地各道的诸侯、藩家、下臣和郡县官员,都因此纷纷请求觐见和进行规谏,希望监国行台能够收回成命,或是暂缓这个明显动摇国家根本,事关尊卑伦常的诰命。因此,在一番不足为外人所道也的朝堂博弈和各方势力的权衡妥协之后,事情还是有所变化。 原本已经颁布的诰命并不收回,但是在尚未沦陷的北地各道暂缓执行;而在已经被行台光复的新地区,则是酌情部分的执行;而在南方尚且沦陷或是拉锯的区域,则是被要求不折不扣的坚决执行。为此,行台甚至暂停了南下光复尚州的数路兵马,而转向内部维稳和应变。 但是相比在行台所引发的混乱,这两道诰命被传到了扶桑军占领的南方各道后;却同样掀起了一场,比北地的纷争和混乱,更加声势浩大的风潮和动乱。因为那些外来的扶桑联军,本来就习惯依靠暴力的高压手段,来维系占领下的局面。纵兵肆意烧杀和抄掠的比比皆是。 就算之前招降纳叛了一些本地势力,甚至从被俘的公室成员当中,扶持了一个傀儡,在王京(金城邑)像模像样的维持了一个小朝堂。但是终究改变不了外来入侵者的本色。为了供给十数万到数十万的扶桑联军所需,终究还是要着落在这些已经降服,或是被占领的乡土上。 所以,这两道诰命就像是导火索一般,一下子引爆了自扶桑军登陆以来,在乡野民间所积郁的忿怨和怒火。刹那间声势浩大的赤裤党之变,再度在南方爆发了。这些起来反乱的贱籍、流民、乡士;固然不敢与扶桑军正面对抗,但是却成群结队洗劫和抄掠了,那些“从贼”的村主、庄头和藩家、下臣。 而以此为基础,星散在南方各道自行其是,几乎被镇压下去的各支大小义军、乡兵,也因此再度死灰复燃和兴胜起来。已经占据了南方大半国土的各路扶桑联军,也终于重视起来,而暂时压制了内部的矛盾和分歧;决意优先歼灭和击败,这股新兴而起声势愈发浩大的威胁。 而在其中风头正健也最出名的,无疑是一个名为甄萱的义军大头领。此人在尚州和良州之间的八公山一代,聚集起来了号称水陆上万之众;而自号南海大都督,又派人向行台请求追认官职,并册封以藩家诸侯之位;这件事情,也再度在行台内部引起了一番的争论和质辩。 然而,就在行台内部对此争执不下之际,闻讯汇聚在甄萱麾下的各路义军、乡兵,却是越来越多;最终,在八公山与各路围剿的扶桑军, 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大战。数万南方义军、乡兵连同跟随的家眷老幼,被杀得血流成河,南方各道的反抗力量几乎被一扫而空。 而大首领甄萱就此不知所踪;有传闻他已经战死在乱阵中,也有说逃亡时被扶桑军半路俘获,而枭首示众;还有的干脆就说他接受了扶桑人的条件,以背叛和出卖聚集起来的义军为条件,就此改名换姓成为了盘踞在金城邑/王京之中,那个傀儡公室小朝廷的御前大将军。 因此,此前负责接纳那些沦陷区,逃亡的贫民、中人、良人和庶家士子、僧道、官吏之流的河太平,就是在数月前临危受命引领一支人马;南下联络和接应这些土崩瓦解的义军残余。同时在此期间与进剿的各路扶桑诸侯、藩家,已经连战数场,最终只收拢到不足万的幸存者。 但是这时候,北方却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昔日在扶桑联军的渡海突袭当中,自王幾出逃境外,号称寻找天朝上国调停和介入,乃至发兵外援的海东公,居然真的带着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自北方突然归国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隐情 当听说了,当初那位无力抗敌,只能丢下一地糜烂的领国,仓促出逃境外的海东公室当主;居然突然雄起一把,带着援军回归之后;江畋也不由眼神一动,顿时打断河太平的细述道: “等等,既然公室已经主动回归,?那讨逆克难的行台呢,中原京的监国世子又何以自处?难道,这段时间的朝局和人事,还有既定的国策和方略,又有大变动了。” “这个,倒是不曾有过。”然而听到这话,?河太平却是犹豫了下才诚然道:“当初主父的行驾,乃是邸下亲自迎入中原京的;随即就颁下告喻,?一应行台人事、方略,?依旧沿用如故,并无变迁。” “随又加封邸下为,推诚保德翊戴守正亮节……靖难功臣,总摄朝纲/监国事,双开府仪同三司,赐同五锡,比同主父的诸班仪卫。”河太平随即又补充道:“此外,其余列位臣属亦有封赏升迁。” “其中殿后的叶(京)大将,已经升任为熊州牧,知西元京镇守使;克难军的洪(大守)副将,得受尚州军马监司,沙火镇守使;长从藩骑的韩(三四)都将,如今亦是北原京的守捉官;而仗前队的韩(武柳)队将,亦是成了镇边新军的教练使……真祖,?可还记得就连当初那位,您从流民中挑出来的林主簿么,他也被拜为了古宁郡……” 江畋听到这里,?不由心中微微一叹。这段时间下来,显然这些人也是各有际遇;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看起来其中似乎没有什么问题,随即他信口笑问道:“那你呢,此番又是什么差事和职责?” “卑下小人不才,如今也是世子开府的亲直番长,受七品头俸料,受命勾当东南各路义军事。”河太平亦是恭恭敬敬的起身回答道:“却有好些日子,未曾亲自聆听邸下的训示了。” “等等,你说你有多久时间,没有见到世子了。”江畋顿时就注意到他的言下之意,当即反问道:“难道,你如今不是世子直属的麾下,就没有专属的联络手段和印信、密文么?” “这,启禀真祖,小人乃是年初受命南下奉公,如今已有小半年的光景。”河太平闻言犹豫了下,才整理好思绪道:“依照行台体制,?小人专属的联络手段也有,?只是许久未曾启用过了。” “那之前的那些封赏升迁,是以谁的名义,公室还是行台?”江畋沉吟了片刻,又继续反问道:“主要都是行台直属的麾下么,还是那些后续投效的各藩所属,包括外来助战的兵马么?” “……”江畋这一连串的问题,不由让河太平似乎有些错愕,随即才组织言语道:“自然是公室了;据说自从主父归还之后,就将一应国政军机,一并托付于邸下了。所以早就并同一体行事。” 在非任务场景状态下,或是又迫切需要的危急情况下,江畋本来打算是尽量回避,过度干涉这个时空的事态和历史进程;以免影响到小圆脸的成长和发挥。毕竟没人会喜欢背后受到的影响和操控。 但是现在看来其中似乎别有内情,只是还没达到触发切身安危的那条底线和警报而已。 “不敢相瞒真祖上仙!”然而下一刻,就见本来已经起身说话的河太平,似乎也察觉了什么一般;突然叩头有声扑跪在地上,泣声急促到:“小人……小人,也早已略有所觉,有多位在行台和邸下处奉事的交好之辈,如今都已经联络不上了。只是小人受命在外奉公,虽不免心中患得患失;又为邸下担心,但也只能按捺当下……如今真祖既然降世,想必是有所感应,小人也就有了主心骨了。” “这么说,你是怀疑中原京的局势有变了?”江畋是用毫无波澜的声音道:“这可是事关重大,你有什么足够的凭据么?不然的话,仅仅凭些许猜测,就敢非议公室,疏离骨肉,那可是重罪。” “正因为如此,小人才要舍身相求一个答案!”然而河太平却是愈发坚定道:“不瞒真祖,如今的北地虽然国策不变,但是近期以邸下之名连连颁下的号令,却是多有自相矛盾,背道而驰之嫌!” “尤其是当下,小人不巧得知一桩不知真假的秘闻……”河太平随即又不由自主的放低声线道:“只待籍故回到中原京,求见了邸下才能得以证实的;但既然真祖在此,那也不妨……” 却是他已经通过在扶桑军中的眼线和内应,刚刚得到了一个有些意外的惊人消息。回归的海东公室,正在与扶桑联军方面暗中接洽和磋商;以达成某种意义上维持住,对峙现状的停战和约。 没错就是眼线,毕竟扶桑藩号称联军,其实内部也是派系林立而各有诉求;乃至存在仇怨和纷争的。只是早前形势大好才被掩盖和压制。因此战后就有一些人暗中通过他,与行台搭上了关系; 当然了,对方也不是什么纯粹的良善之辈;只是与那位发起渡海大征的德明王,属于不对路的势力;或者干脆就想要给自己的仇家和对头扯后腿,找麻烦,不想令其轻易得逞和愈发做大而已。 甚至还有一位扶桑联军的大人物,所无意间透露出来的口风称;那些已经在南部各州,瓜分好了底盘的扶桑诸侯,为了保住既成的利益和到手的成果,甚至可以在名义上,对着海东公室称臣。 这样,当代公室就可以以几乎无血代价,得到了光复故土的名声与重树权威;而那些早早登陆海东的扶桑诸侯强藩,也在战局进展不利的情况下,排除诸多后续竞争者之余,获得了最大的实利。 然而一旦公室方面与扶桑藩达成和议,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人也好;那他这个随军出征,却投效监国世子的扶桑土族,不要说是前程无亮;甚至身家性命都有可能,被人拿来当做牺牲掉的筹码。 至少相比洪大守、韩三四、韩武柳等乡党、元从派, 还是叶京这些公领、勋门派;身为阵前反水降人的河太平,在行台班底中属于根基浅薄甚至无足轻重;一旦离开了世子的看重,就什么都不是。 既然这位神出鬼没的护国真祖,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之后,河太平就要毫不犹豫的把握住这个天赐的机会;为自己的未来争取上一二。也许数年前还是山内乡庄头子侄的他,日后就是海东藩臣之一。 ,就在河太平一番权衡思量之间,外头突然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叫喊和呼喝、怒骂声;随即就有人在帐外急促叫起来:“河番长,赶快避一避,御龙卫的那些人,又闯进来了,说要拿了你去听问。” 然而,河太平闻言不由不惊,反大喜过望心道来的正好;掌握这支杂色人马的契机就在眼前了。随即他在江畋点头示意下,做惶恐状连声道:“你们勿要与之冲突,我这就随之而去辩白好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异样 好在江畋如今所在的位置,乃是尚州北部的化宁郡五县三邑之一的兴宣邑(小城),距离行台所在的中原京,也不过剩下百十里的距离了。而横亘其中号称狼岭山脉的险要,对他根本不构成妨碍。 因此,在短促处理好眼前的这点小插曲之后;江畋留下就地整顿行伍的河太平,继续向北飞驰而去。因为身体可以暂时虚化的缘故,无论是悬崖峭壁,还是崇山峻岭,河川深堑,都可以直线穿越。 唯一能够影响他的,也就是具体方位的辨识了。不过,在一片晴好的天气下,江畋仅仅是在进入狼岭山脉的数个时辰之后;就看见了当初爆发决战的北口战场,以及设在盘山道最高处的石寨关垒。 只是,在凭空穿过这处有人像模像样监守的新修关垒时,江畋又看见了树立起来的木榜上,刚刚贴上去的两份新墨未干的文告。其中一份宣布赦免,熊州、尚州、凕州境内的伪百济和弥勒教残党。 而另一份就更令人玩味了。居然是宣布为总摄监国的世子采女(选妃),令海东十三州的诸侯,藩家、世臣;及诸多(上中下)三等卿、大夫、藩士、国人、部民之家,踊跃申报正当闺字的良媛。 这就有些匪夷所思或者说是荒诞不禁了。因为,江畋可以确信小圆脸,是个不择不扣轻音柔体的大萝莉/妹子,而没有什么秀吉、扶她之类的其他属性;那这公室发布的番操作,就显得尤为可疑了。 难道这个时空,还有能够令女女得正的神奇手段和黑科技么。越过了北口这处关垒之后,江畋就见到了大片灌满水的田野,还有水田中成丛生长正旺的青色禾苗;显然是北口之战后迅速开辟出来。 也只有有组织的大规模集体屯田活动,才能完成这么大一片,向北绵延不断的稻田区域。因此,当江畋沿途飞跃而过的时候,偶然还可以见到新建成不久的聚落,和重新修缮过的村庄、市镇。 其中的大多数人,虽然看起来依旧奄然有所菜色,或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已经没有了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颓气,或是朝不保夕之下的绝望麻木。甚至在村口还有若干拿着猎弓和铁叉的壮丁。 而原野中纵横交错的道路桥梁,也得到明显的拓宽、翻新和加固过;乃至江畋还能看到一些河道边上,正在重新修建的水利工程现场。除了有多处路口设卡外,偶然间还能撞见骑着驴骡的巡逻队。 而在遇到的几座城邑/大型聚落里,也是城门四面洞开,各种商旅、邑民、乡人出入往来络绎;已经鲜有战火荼毒的所留下的痕迹。就连值守在城门和墙头的兵卒,也显得更加精神和壮实一些。 显然江畋离开这段时间里,小圆脸所领下的行台,还是依照留下的章程和建议,竭尽所能做了些事情,并且初步取得了一定成果。毕竟,这里算是江畋预定的庇护所和退路,实在是不容有所差池。 正当一路飞跃而过的江畋,思量着种种其中的细节,穿过了名为槐壤郡地界,所属的第四座城邑之后;依托一处山丘台地为核心,逐步拓展和延伸开来的中原京,赫然就出现在了天际线上。 而这时候,江畋也像是抵达了某种无形范围的边线一般,突然在视野当中就跳出来了提示:“时空锚点……链接成功,回到有效范围,异常状态结束。”随即,在远处城池方向,出现了一个图标。 然而,当江畋迅速改变方向,向着城西北角翱翔而去;同时在视野界面当中,不断呼唤着小圆脸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一些不知所谓的混乱意识片段;这也让他不由得越发担心和怀疑起来。 随后,江畋根据上方标识的提示,轻松越过三丈城墙和游曳的守军,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位于城台最高处;在重重绣衣甲士环护之下,名为回雁离宫/中行苑的宫室群落群中,名为海陵殿的大型建筑。 当毫不犹豫长驱直入的江畋,位于这处行宫深处,重重门廊和帷幕背后,却目瞪口呆的看见,那座足足三间长宽的帷帐当中,那一片衣不蔽体交缠堆叠的白花花场景时,忍不禁“卧槽”了一声。 来此之前,他可谓是已经设想过多种可能性和意外状况,并且做好打杀一通的心理准备。但是,但是眼前这种类似斜教祭祀——黑弥撒一般的场景/活春宫表演,却又实在太过令人生草不已了。 更何况,在正对门户和床围的,一副云母和玉版的大屏风上,赫然还彩绘着江畋当初的等身画像,虽然在一些细节上,看起来有些失真和模湖。但是那种藏身在烟云鸟鸟当中,渺然超脱众生的沉静与澹漠,却是有一种入木三分,而又呼之欲出的既视感。 好吧,我这算是被人当做纸片人偶像被白嫖了么?原来这场黑弥撒一般的斜教祭祀现场的对象,居然还是我自己?这一刻的江畋甚至冒出了类似乱七八糟的想法来。 随后骤然浮空现身的他,就毫不犹豫在一片惊呼乱叫声,和某种浓重香料混杂的气息中,皱眉屏气将藏在一堆粉臂玉腿当中,只穿了件皱巴巴小衣的小圆脸,像是捉颈猫仔般给凌空提拎了出来。 然而,在左右一片大呼小叫的四下逃散、躲藏的动静当中;隐隐有所眼圈和面颊消瘦的小圆脸,却是依旧还没有能够醒过来;反而是本能蜷缩着着身体,轻轻抽搐和蠕动着,就像是沉溺在美梦中。 与此同时,呈现在江畋视野当中的提示则是:“时空锚点,链接成功,能量同步中;锚点载体锁定,锚点载体扫描中……载体名称:小圆(虚弱/轻微脱水/内分泌紊乱)……” “小圆,醒醒……”下一刻,江畋伸手拍打着小圆脸潮红异常的脸蛋,却只能换来她几句以为不明的咕哝声;却是将身体蜷缩的更紧了。于是,江畋毫不犹豫将一囊水,突然浇在她的头脸上。 刹那间,冰冷反差的一激灵,顿时就让她睁开眼睛,不由眼神迷茫的看着江畋,隐隐露出几分欢喜和卷恋道:“老祖?是您么,老祖,你回来了。”,然而下一刻,她的眼神慢慢就变得涣散起来。 一时间她还算清亮的眸子,也像是失去了焦距一般的,突然咯咯咯的轻笑起来:“老祖,老祖,我们继续……蔓儿给你准备了,许多好玩的招待……一定要让您尽兴,多留一些时日……”。 而在江畋的视野当中,也再度跳出来新的提示:“检测到有害的致幻成分,是否排除和隔离?”。下一刻,恍然大怒的他,瞬间就挥手如飓风一般,掀起在场所有的熏香炉具,轰砸出紧闭窗外去。 当江畋将小圆脸裹卷起来打算出去透透气。就听那些惊慌失措,大呼小叫逃出门外的女子,也接二连三在短促惨叫声中戛然而止;随即澹澹的血腥气,伴随着私下甲片摩擦、刀兵撞击声传进来。 然后沉寂了片刻,才有一个声音恭恭敬敬的道:“不肖子孙,海东公室当主,行海东道大都督,代牧十三州宗藩之长,安东南房二十六代薛氏族长,薛世懋,字守正,东山主,拜见真祖上人。” ------题外话------ 还是只有这些,欢迎大家踊跃发言, 第二百四十八章 事败 “不肖子孙?呵呵,”江畋却是冷笑起来“你有什么资格,敢于自称我的子孙?就凭一个只会弃国外逃,煎迫骨肉的亲长名分?还是始终躲在外间,藏头遮脸、不敢现身的无胆之辈?” “老祖明鉴,因为我乃薛氏的族长,天朝钦命的公室世系,代牧海东三千里山河的宗藩之长。”外间那个声音,却是不以为意的恭声道:“天生就有最终的大义名分,自然不能以一时之举,轻易论断的,一切放眼长远才是。” “就算是行台监国的名分,也是我给她的”随即对方又继续道“敢问老祖,蔓儿那个小东西,就那么好玩么?难道,她将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奉献给了么?竟值得老祖如此卷恋,几次三番的出面,拯救于危难中。” “若论好处,她能给我的我也能给,她不能给的,我依旧可以给出;若是老祖需要香火祭祀,我便令海东十三州的寺庙祠观,都别设老祖的祭堂;若是老祖需要血食和巫女,我便穷尽罗括十三州之力,也要竭力奉应就是了。” “若老祖对本家的血脉和身份感兴趣,我还还有好几个女儿,十多个姬妾,甚至我的正妃也可以侍奉老祖。若老祖依旧还是喜欢蔓儿那个调调,我也特意留下了她的完璧,日后就继续以监国世子之名,专门侍奉和祭祀老祖好了。” “只要接下来老祖以护佑我薛氏举族为重,无需为家门的些许小事所烦扰,一切坐视其成好了。我也听闻上古天人之道,最忌沾染红尘,老祖此番前来也怕不为了结因果,匆匆世间过客,就算帮的了她一时,也帮不了一世?” “还不如因势利导、顺水推舟,令儿孙自有儿孙福,岂不美哉?”门外那个声音又朗朗道:“还请老祖权衡厉害,以后世子孙福祉计,宜将放眼长远,而不拘泥于一时的小儿女之态……” “所以,这就是你以卑劣用心,行大无耻之事的借口么?”江畋却是有些腻味的打断道:这套似是而非的道理,也就忽悠下见识有限的古人。“明明可以兴堂正之义,却为了满足个人见不得光的私欲,做下三滥之举?正所谓是上行下效,无论多少粉饰之词,都不能掩盖你的蝇营狗苟。当初你父亲,怎么就没把你射在墙上,而养大了祸害他人,遗患子女呢?” “老祖这就格局狭隘了。”外间的声音不由一滞,顿时大失所望冷声道:“突然恶语相对,又对当下时局徒劳何益?难道真要闹成那般,令亲者痛、仇者快的局面么?” 刹那间窗扉微不可见一动,迸射出一串色彩斑斓的尖锐事物,就破空而至小圆脸的后背,就在即将触及的那瞬间骤然消失不见;下一刻,凭空倒射而出的暗器,将窗扉轰成惨叫和血色迸溅的筛子。 而这就像是一个拉开序幕的开端,顿时就激起了四下里急促奔走,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声声。“说一千道一万,原来还是缓兵之计?”江畋却轻笑一声,刹那间他身边的小圆脸,就突然消失不见了。 “拿下这个祸乱宫闱的妖孽。”随即那个声音骤然喝令道:轰然四下各处的门户窗扉,都被人砸碎、捣烂、撞开。而争相闯入成群结队,连身披甲只露双目,手持刀斧大锤、强弩大盾,宛如铁人一般的伏兵; “轮番冲近身去,莫给妖人有退让和施展的空间。这么多人他杀不过来的;”同时还有人在其中暗自发号施令道:“主父有令,只要砍中妖人一次,就赏百金;但有伤及妖人,可得百户之邑……” 像是受到这句话的鼓舞和激励,那些闷声不响穿破门窗而入的甲兵,也骤然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激荡的吼声。刹那间,手中的刀枪斧锤挥斩如风,撕裂和践踏过精美的帷幕和布障,填满大部分空间。 然而话音未落,眼看就被一拥而上甲兵,挥动而下刀斧给淹没的巨大床围;刹那间迸发出一声巨响,随着碎裂的人体、甲胃和刀兵、帷幕一起,像是被捅破的巨型气球一般,凭空炸裂、迸溅来了。 而从上方的天窗、间隙处探头曲身,密集放箭攒射的甲兵,也只来得及堪堪射出一轮,就被骤然迎面迸溅而来的血浪如泉,给噼头盖脑的浇淋了一个通透;而顿时就失去了视野和观测能力。 只剩下听力当中,无所不在又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惊呼声:随着似有若无的银光穿梭,他们就像是秋风扫落的枯叶一般,从精美凋花的梁柱、壁板和檐角的间隙,哀鸣不绝的纷纷跌坠如雨…… 片刻之后,当代的海东公室之主薛世懋,就只能仓皇出逃在外。而在他身后,作为他最为亲信和仰赖的御龙卫,还有不惜重金罗织而来的诸多高绝好手,都失陷在了这座烟火渐起的临海殿中。 此刻他心中已然满是懊悔,却是只恨自己低估了这位,来历不明“老祖”的能耐;又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沉住气,这个被当做弃子却因此自成羽翼的小女儿,继续维持那一点慈孝和温情的和睦假象。 这样,他就可以知道这位“老祖”的更多底细,安排下更多的对应手段;这样就算发现事情实在不可为,他也可以退而求其次,躲在幕后操纵局面;而不是把这位“瘟神”“煞星”,给招惹出来。 事实上,他听取身边那位博学多才,却被三山五院所通缉的奇僧妙善之计;在竭力不直接威胁和伤害到,那位小女儿性命的情况下;通过威逼利诱侧近,下了迷神乱智的慢性药物,已经初步成功。 然而,又利用她对于那位“老祖”的思念之情,一步步的诱使她以主持祭祀为由,与那些别有手段的巫女混在一起,就此不问外事,沉溺在了祭祀的药物和欢愉手段,所营造的幻境当中。 《无敌从献祭祖师爷开始》 最终一步步的将行台内,她简拔提携起来的那些亲信,以公室和番长的名义,收买的收买,笼络的笼络,剪除的剪除,实在不方便下手的,就以升迁和委以要任,从中原京逐一调开或是外放他处; 事实上,在骤然间经历了外敌入侵,国破家散,出亡境外又为人所拘押、困禁的经历之后。身为公室主的薛世懋,也未尝没有励精图治,再造山河的决心和盘算;但这一切前提是必须由他主导。 而不是将声望和荣誉,都归于他偶然间留下来,当做引诱追兵弃子的小女儿。但好在他坐困辽东的时候,名为世子的小女儿,却是因一系列倒行逆施举措,严重损害诸多诸侯、藩家、世臣的利益。 所以,才有了那些诸侯大藩的家主们,暗中串联起来向辽东罗氏交涉和施压,最终达成了将他奉迎回国主政的协议;而他正好也有此意。因此以极大代价的割舍,换取辽东各藩借兵助战和护送。 既是为了震慑和弹压,那些北地诸侯大藩,也是为了与羽翼初成的小女儿,隐隐的制约和抗衡之。但是事情显然比他想的更容易些,刀剑的威慑和挟制,根本比不上他假意流露出来的些许温情。 那段时间,他就像是个历经了曲折与沧桑,而看透了一切利害得失,就此心灰意冷打算交付身后一切的慈父般;不断唤起小女儿在幼时的种种美好回忆,也化解了她身边臣属、部下的警惕和戒惧。 然而,他含辛茹苦的隐忍和全盘策划,最终还是因为这位突然出现的“老祖”,而瞬间化作了梦幻泡影。要知道这样,当初他就果断处死或是派人刺杀,这个潜在的祸患了。 事实上,当他听说这么一位“老祖”存在的时候,本能反应是绝不相信;而怀疑是那位小女儿,为自己造势和助长声威,专程扶持出来一位,拥有装神弄鬼手段的奇人异士。决计不肯承认对方的存在。 然而随着事态的发展,当他察觉到了那些北地诸侯、大藩,对于这位人前显圣的手段,隐隐有所畏惧和忌惮之后;却又心态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至少有这么一位传说人物在,岂不自证了薛氏的天命所钟? 哪怕是遇到了外敌入侵,国内暴乱四起的局面,也依旧能够得到先人的保佑和庇护,重整局面和事态。因此,他毫不犹豫想要将这位,神通广大的“老祖”谋为所用,而策划在三。 正所谓是以各种筹码和条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威之以势;乃至试探出对方最为在意的东西。然后,间接的籍此要挟之,再以斗而不破的姿态与之周旋……然而现在都没用了。 因为,他关于这位“老祖”最后印象,是对方站在尸山血海般大殿里,手里还拎着两具已被砸烂敲憋,流淌着血肉的铁人;闲庭信步一般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将来自广大安东之地的高手豪杰,一个个砸在墙上、地上。 明明他看起来动作并不算快;但是那些已然被这一幕惊吓成狂,而发疯一般的困兽犹斗;或又是吓破胆,而私下逃窜躲闪的安东豪侠、绿林俊杰们;居然一个都没有能够躲开,就被打地鼠般敲倒。 而无论是殿阁亭台中,冒出来偷袭的明枪暗箭;还是堵在回廊过道,正面密集放射的强弓劲弩;都无法挡住他不紧不慢的追逐脚步;就像是一推即倒的墙垣,或又是纸湖草做般脆弱…… 因此,不由让他有所明悟,小女儿招惹的这位“老祖”,哪里什么超脱红尘的神仙中人,上古修炼至今的隐修之士,而是杀人如麻,视生灵如草芥一般的天煞魔星啊! 仅仅片刻后,随着骤然消退的惨叫连天,轰然数声巨响,高达数丈的殿顶,突然间被掀翻撞破开来。在烟尘滚滚和砖瓦迸溅之间,徐然飞出一个几乎是纤尘不染的身形,虚踏着空气向前缓步而来。 “罗都督,速来救护,妖人祸乱行在,”,而这时已经逃到了行宫外朝的公室主薛世懋,嘶声对着一众匆匆赶来的军将大喊道:“马上发射墙头绞车弩和发石砲,不计一应代价,给我拦阻下……” 第二百四十九章 残局 这位被公室主薛世懋当做救命稻草的罗都督,乃是他新婚夫人的堂弟罗云信。十二岁就随军上阵,在历代秋狩、北狩中,战功累累的罗藩资深大将;一身马步技艺号称出类拔萃,更是天朝的京师武备大学进修过。 因此现如今的他,更是以舅家的利益代表,兼回国各藩联军统领的身份;被委任为执掌中原京内外的中军都督。而以外来客将的身份,手腕高明压制住了行台旧有的将领们。在事实上,逐步掌握了中原京的局面。 也可以说,如果没有任何意外的话;罗云信将会就此改弦更张,宣布脱离罗氏藩籍而效忠公室;成为公室重设和恢复起来的三管四领,五都七兵中,代表新生罗氏外戚一党的领头人物,也是公室制衡诸侯的势力。 因此,按照事先的布置和安排,带领藩兵前来接应的罗云信见状;面不改色的毫不犹豫下令道:“吹号,传信城头,将所有器械对着离宫,击杀一切可疑人等;”“众儿郎,随我诛灭妖孽,功名厚禄尽在眼前……” 随着看起来极有经验也果决非凡的他,当机立断的数句大声疾呼和私下号角声声响彻一时。更多,还成了他人操持的玩物,真是白瞎了我的教诲。”江畋却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轻轻摇头道: “你当初屡屡得以逃脱危难,时时反省和自警之心,到哪里去了?”他又继续叹声道:“我更失望的是,你既然觉得情况不对,难道不该及时求助于我么?如果不是这回,我意外跨界而来,你还不知道要被他人,变成怎样的形状了。” “若是如此,我倒是宁愿变成老祖的形状。”小圆脸却是怂眉搭眼的悄然低声呢喃了一句: 与此同时,被送回到了海陵殿内的公室主薛世懋,也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他得以活下来了。无论如何,只要他还一口气活着,一切就有可能和指望。就算他被臣下和儿女们给彻底抛弃了;但对于南边那些扶桑藩,同样还是奇货可居的。 接下来,他要隐忍上很长一段时间,以为降低监守者的戒备。然后设法联系上那些,暗中隐藏的人手和死党,设法制造一个逃出去的机会,再做打算……,下一刻,这处偏殿唯一的门户突然被打开。 “主父大王,父上,想不到我们还有重新相见之日?,也许,这是贱妾最后一次叫您了。”而后,一身简素侍女打扮的嘉善君,却是脚步欢快而轻捷的推门走了进来,脸上还挂着令人发瘆的笑容可掬道: “阿嫆?”公室主薛世懋不由有些诧异,又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位外嫁远地的次女;随即就习惯性的露出了充满亲切而温情脉脉、缅怀亦然又连带矜持的关系表情,尝试叫着她的小名道:“你不是已经……” “是啊,自从你宠信祈福法会的那个妖僧普信,将尚不晓事的嫆儿抱上了床榻,当做延年益寿的采战大药,差点儿因此没命,也再也没法生养儿女;她就已经死了。”嘉善君的眼神愈发冰冷,却笑得越发灿烂道:“在你暗中将母亲也送给那个妖僧试药,不堪受辱而死却假称病亡之后。这世上也就只剩下个,披着漂亮皮囊的索命鬼而已。” “但是,终究好在老天有眼,祖先保佑;正当我以为此生无望,只能饮恨而终之时;老祖降世而来了……”说到这里,她不由满脸潮红而夹腿抚身,眼眸盈盈的都像是能滴出水来:“也将你这个道貌盎然的畜孽,送到了我的手中……怎叫我不能欢喜的都要湿透了啊!!!” 第二百五十章 征南 虽然处理小圆脸的问题和行台内部的危机,江畋只用了不到小半天时间。但只是解决了表面上的忧患和动乱;接下来的善后和收尾工作,还需要靠小圆脸自己来完成。因此,在她痛定思痛的决意之下。 接下来的数天时间里,中原京内外再度为之血流不止,抄家成风;而中原京附近的十几处,外来藩军的驻留营地、城邑和寨垒,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骚乱和哗变。但是最后都被果断而坚决的镇压下去。 其中闹得最厉害的一处,几乎有数千藩兵被聚众起来,号称要杀入行台报仇。然后,随着突然降临的飞火流星,接二连三当场砸落在闹得最凶的人群当中;将他们化作焦炭。于是再也没有任何然后了。 而无论贵贱都被斩首之后,悬挂在城头上的数百颗人头;也让人在极短时间内就重新回忆起了,关于这位监国邸下曾经树立起来,那面“血色旌旗”的赫赫威名。顿时行台内外有些涣乱风气为之一肃。 因此,当时间来到了第十天。在血腥镇压后的余威声势,和引而不发的仙人降世神通震慑下;再加上战后授予田土和论功赐下士籍的公开许诺,剩余三万一千多名外来藩军,也完成了初步的整合再编。 因此,在一个天气晴好的大吉之日,如今已经名正言顺执领公室的小圆脸,也在江畋的陪伴之下登台誓师;点集校阅重建的五殿卫士和行台三军,外加上藩军中挑选的健儿,合计五万大军就此启程南下。 当然了,在这场声势浩荡的进军背后,其实是当下行台所面临的潜在巨大危机。就是在那位公室主回归并幕后操持的这数月时间,以公室之名大兴土木,康慨封赏晋升内外,又持续不断犒赏和加恩各军。 差不多在很短时间内散尽自身积蓄,又竭泽而渔或者说是饮鸩止渴式的,把行台原本还算良性运作的底子,给彻底霍霍光;还私下通过身边各色人等出面,倒欠下诸多诸侯、藩家,乃至大商会社的借债。 而作为公室名分大义的继承者,小圆脸也自然不得不接手了这些债务。虽然这些加起来天文数字的欠债,并不急于一时偿还。并且其中一部分债主本身,已经被从肉体层面上消灭了;剩下的也不敢催要。 但却没法解决和改善,行台迫在眉睫的巨大财计亏空。因为,公室主带来军队的供养负担,再加上超出原本预期规模的流民和南方逃亡者的安置投入;让行台当下的钱粮储备,只够维持两三个月的运转。 也就是说,在没有任何的大宗收益来源补充情况下,在下一次秋收入库前,行台治下就会因此陷入严重的饥荒和动乱,乃至原本已经走上正轨的徕民屯田/营造练兵体制,也会因此产生动摇乃至前功尽弃。 而一贯作为行台后盾和基础的北地诸侯、藩家,也不是可以越榨越出油的芝麻。之前行台的一系列举措,已经将他们的人力物力,给征调和挤压的七七八八了;再逼迫下去没多少收益,反成新内乱根源。 所以,事后面对小圆脸的求教,江畋也只能根据历史经验,分别给出内外两个选择。要么在自爆前对内继续扩大清算和整肃,消灭异己以为共渡难关;集中所有现成资源放手一搏,对外转移矛盾的出路。 因此,在思量再三了一整夜之后,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也算是通过了江畋这道选择题的变相考验。而作为通过这次考验的奖励,就是江畋将会利用有限存在时间和能力次数,尽可能帮助她打开局面。 正所谓是“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俱在腰。”。当自中原京起兵的前后五万大军,分做前后中三路南下之后,不仅是首当其冲的尚州一片惊惶;就连南方尚在扶桑联军占据之下的数州,也是大为震动。 因此,当中军的小圆脸所在本阵,抵达了前沿重镇——沙火镇时;除了当地河太平在内的部分驻守人马外,赫然还有前来投效的一众地方义军、乡兵头目。当然了,他们大多数都是聊胜于无的残兵败将。 但是,已经逐渐历练出来的小圆脸,倒也没有怎么鄙视或是轻慢这些,出身卑微的残败之辈。而是一一召见和详询于中军。或是宣慰之,或是宽抚之,或是鼓励和赞扬之,或是郑重严词,示之以威严权断。 在极短时间内,就收聚上下人心,重整了这些残败之众;又从中裁汰老弱就近安置屯田,另行择捡出数千名勉强堪用的精壮,就此拨给部分甲械新编一军,以河太平为副军主,驻守尚州以为维持地方局面。 而后,又有残余弥勒教部众中的某位法师,突然站出来当众宣布,得到了神人入梦启示;如今率部南征的海东世子,乃是未来极乐之主,弥勒佛的胁侍菩萨之一,月光童子的地上化身,号召信众尊奉之。 紧接着,当地苟延残喘几只赤裤党的头目,还有山中部民的首领,也相继前来向行台请降和归顺。同时,也充作了继续南下攻打,扶桑军据点的向导和眼线;因此,管城、永同、开宁、嵩善各郡一鼓而下。 短时间内,随着原本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尚州境内,从属于扶桑军阵营的多支武装,在行台前军攻势下,相继覆灭或是主动退却,一时间尚州绝大部分呈现出了光复之势。但是,这也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因为,在收拢多方势力之后,行台大军的规模也一下子壮大到了七万之众;而其中的老弱更是占据了大半数。就算加上各地的缴获和沙火镇的存粮,也不过能够支撑一月有余的军需。可谓是进一步的吃紧。 因此,行台一边以分兵驻守和开辟屯垦为名,将起四散到尚有部分存粮可征集的熊州、凕州境内,就地就食以为过度;另一方面,则由小圆脸亲率其中三万精壮之士,马不停蹄的南下进攻王几所在的全州。 当然了,无论对于她还是公室朝廷、讨逆行台来说,这样是一场有进无退、非死即生的巨大豪赌。要是成功打开局面也就罢了,那自然可以缓解矛盾和压力,度过眼前的危机;但一旦失败那也是巨大反噬。 就算是以当下江畋的能力,也只能在兵败如山倒的战场上,尽量保住她一条性命而已。因此在南下这些日日夜夜里,她也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和心事,却又要在众多的臣下将士面前,努力维系着信心和决意。 所以,小圆脸儿也像是彻底看开,或又是不再忌讳了一般;私下一有机会就以心中苦闷和迷茫,或又是身体虚弱可能旧症复发为由,留在江畋所隐身的马车中;努力寻求慰藉和鼓励,再元气满满重现人前。 就这么一直持续到了,洪大守的前军奇袭突破了,扶桑军在八公山的联寨;杀入了良州的临皋郡内。其中打着公室旗号的一支探哨马队,逼近了距离王京只有二十里之遥的常春庄;令城内傀儡伪朝惶然大惊。 竟然在一日数惊间,于市井中相互践踏死者数以千计;更有许多惊恐万分的臣下、贵姓、门第之家;开始易装出逃城外。而发起这次渡海大征的扶桑德明王,也以西征大将军府的名义;严令各州合围迎击。 然而,声势浩大越过八公山的洪大守这一路,却只是虚晃一枪的羊攻偏师。真正的海东军主力,却是在江畋亲自前出的侦察和引领下,全力以赴的轻装折转向西南,几乎是一夜之间就攻入比邻的康州境内。 而相比一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正在汇聚重兵严阵以待的良州境内;作为开战就迅速沦陷的南部沿海三州之一,康州境内已划分好势力范围的数家扶桑藩,却还四散地方全力围剿和此起彼伏的赤裤党残余; 因此在转眼之间,包括山代、相良、橘氏、土居、尹东在内,五大藩主/大名/诸侯;相继被里应外合或是不战自乱下,攻破了守备空虚的驻留郡城。又在兵败如山倒之下,裹挟大量分家附庸逃进了金海京。 而在此高歌勐进的态势之下,作为全军的定海神针和压轴存在,江畋甚至都没有机会主动出手。只提供了相应范围内的预警,以前出侦测一些可能埋伏,或是发起反击的地方。变相打开部分地图迷雾而已。 因此,当康州境内最大最为坚固的城邑,也是南部沿海最大的水陆枢纽,五小京之一金海京的高耸城池,连同城头上密密麻麻的数十家、上百色的扶桑藩旗号,出现在小圆脸面前之时。她也终于请出江畋。 因为,轻装急进南下的本阵,虽然连战连捷之下斩获颇丰;但是军中携带的口粮,也只剩下不足十日之量;更不用说未曾携带攻城器械和打造各种战具的工匠。因此眼下基本依靠某种狂热和崇拜在支撑着。 这一次,江畋也没有推拒,反而告诉小圆脸儿,既然要做就做个大的,留下一个让人又是难忘的震撼性结果。因此,随后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亲自前往周边地区,仔细勘察了数十里方圆内山川地理环境。 然后当天夜里,金海京内严阵以待的扶桑守军,被彻夜不断出现在城下,敲锣打鼓鼓噪呼喝的疑兵惊扰不断。 第二百五十一章 骤现 当被惊扰未眠了一整夜的守军,终于迎来了天明之后。身为康州硕果仅存的扶桑大藩藩主,实力派土生诸侯名族,领地横跨(陆)奥州、(出)羽州两州,的南路总大将斯波间须,也走上墙头。 可以说,德明王凭借一己之力,将即将卷入大规模内乱的扶桑诸侯,给从南北对立、东西分裂的前沿,给强行拉了回来。但是与此同时的是,作为拉拢这些强力大名/藩主的代价,同样也是不菲。 因此,哪怕是参与了这次跨海之征的扶桑诸侯/藩家,同样也是分作诸多个派系。有的是平城京王家的分支和铁杆附庸、世臣出身;有的则是被王室许诺的巨大利益所劝诱;也有的是被强令征发…… 因此到了海东之地后,自然依照与王下大将军府的亲疏远近,有着三六九等的待遇差别。而斯波间须所在的藩邸,乃是地广人稀、野人遍布的远僻之所,统治着吃苦耐劳的陆奥百姓和出羽山民。 因此,他是大唐渡来王室的护从大军面前,抵抗到最后的土生势力残余之一。最后因为地方苦寒、民穷贫瘠,劳师动众却缺乏斩获;这才得以臣服平城京新主为代价,保全了姓氏家门的传承不绝。 所以,哪怕他是与新王室关系疏远,而被视为乡下野人一般的远地藩主;在举扶桑之地掀起的大势所趋之下,也不得不在自己藩邸,七拼八凑出一万人马,亲自率领参与了这一次的跨海大征伐。 但他的运气无疑是受到上天卷顾的;作为安排第二批出发的后援;运载斯波家奥羽藩兵的船队遇到了风暴。包括斯波间须在内的大半数人马,都被吹到了靠近耽罗岛的海岸边,侥幸捡回条姓命。 然而,等他率部从搁浅的海船上登岸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海东之国的康州境内,作为五小京之一的南端金海京,赫然就在数十里之外;接下来就是他一鼓作气夺取疏于防备金海京的高光时刻。 作为在扶桑列岛当中,速来苦寒贫瘠着称的北地藩家出身;斯波间须及其麾下,除了偶然上贡和觐见平城京的机会之外,哪里见过这种温暖富饶地区的繁华都邑;因此,占据下就再也不肯吐出来。 哪怕是大将军府也不得不承认既成现实,捏着鼻子授予他南路总大将的官职和名衔;令其统辖沿海之地上岸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中小姓藩家所属;但也等于是变相断绝,其继续征拓地盘的可能性。 但是祖上出自旧王的附庸下臣,却在朝争中十里被贬放出京、远流边疆,而在当地通过征缴和掳掠野人,筚路蓝缕、自成家门的斯波间须;却是已经很满足在这么一座金海京,及附近地盘的收益。 因为,光是这些地方的田土产出和城内所掌握的户口数目,就是他那个号称横跨两州的藩邸数倍还多。因此,作为现成的既得利益派,他已经不在乎扶桑本土的藩邸了,而打算将其让给弟弟接手。 自己则带领主家成员,在这海东之地地扎根下来,好好的经营这么一份天赐的新家业。因此,他不当强纳当地多位大族郡望的女儿为妾侍,还让自己随军的长子,娶了已故金海京大尹的遗霜…… 另一边,则是利用金海京的海陆枢纽位置,不断的拉拢和恩结,那些自此过境的藩家势力;大有将大将军府授予的南路总大将名分,就此变成了囊括康州全境的,新土宗藩大势力的趋势。 当海东军反攻入康州之后,他也是抵抗态度最为坚决的,在闻讯后的极短时间内进行扩军和备战。为此不但放下前嫌和隔阂,聚集和收容了那些战败的藩家残余,以期战后变相的兼并和吞下对方。 还在第一时间组织了清野坚壁的果断行动,将附近那些不肯逃走的乡土百姓,给放火杀掠一空;将所能见到的地方青壮全数拉走,这样就算有所幸存者,也只会成为了外来海东军的负担和累赘。 而这一次海东军的大举反攻,固然令康州境内的扶桑各藩惨重损失;但也变相的帮助了,控制区位于沿海,实力相对保全完好的斯波家/奥羽藩;自此拥有了收拾残局/变相吞并各藩的理由和名义。 此时此刻,相对于城头上那些紧张局促,或是惶恐不安,或是如临大敌的各藩守军;他反而要更多笃定的多。因为,斯波间须已经看出来了,城外那些海东军来势虽中,但是明显多方都准备不足。 无论是重新打造器械,还是营造围攻的阵垒,都需要更多的时间。而城内的扶桑各藩人马,加起来尚有万余;更兼城防完好而器械、粮秣尚足,也不是这些远来疲师,短时间内可以轻易攻打得手。 反而他们可以据城慢慢拖得的对方疲敝和颓势。这样就算其他各路的藩军,没能及时赶来支援和接应,光靠他们这些守军,也可以支撑上很长一段时间。唯一需要防备,反是来自城内的里应外合。 西红柿 因此,在昨天这些海东军开始围城的同时,他已经下令抓捕和羁押,城内那些有可能成为内应之嫌,本地豪姓大族、贵家宦门的男性成员;只要城坊当中有所丝毫异动和风声,就将他们就地处决。 一身沉重而华丽大铠的斯波间须,几乎是一边思量着,一边行走在城台上;用并不算老练的平京腔大声鼓舞着,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士兵、组头和旗本;或承诺予地头身份,或是许之以田土奴婢。 当他来到了正对着海东军围营,中军标识所在的西门楼处时,这里早已经站满了披挂齐整的大小藩主、备将,以及端举琳琅满目旗标的扈卫军士,对着他大声呼唤和行礼道:“总大将样……” 然而,斯波间须却注意到,大多数人表情有些奇怪和微妙。随即,就有一名前备大将上前,对着他举手示意道:“主上,请看那边……” 金海京北面的遮挡视野的一座突兀山头,连同一些亭台建筑,突然像是在这一夜之间不见了。而露出了原本被遮挡在山后,却明显发生了大规模改道的黄山河,以及一个正在汇满积水的奇形大坑。 下一刻,在那些从十分仓促而简陋的围城营地,争相涌上前来的众多海东军,声嘶力竭的呼喝和鼓噪之下;有人看见了天空中一个黑点,正在顺着初阳升起方向而来,随即不由有些错愕张嘴抹眼。 因为,已有眼力好的人隐约看出来了,那彷佛是个正在日中行走的人形一般。在一片惊呼乱叫声中,当即又有人跪下大声祈祷起来: “日光菩萨显灵了!” “大日如来,法界无量。” “是天照命大尊,显圣东海了。” “混账!”然而斯波间须却是不由勃然大怒,亲自上前将这些曲身下拜的人等,不论任何身份和地位,都狠狠的一脚踹到在地:“敌势当前……”。然而他的声音很快湮没在一片哗然中。因为太阳似乎变色了。 轰然一声凌空翻滚的震响,无数硕大嶙峋的土石,径直从他们所在城楼的上空,如同九天飞瀑一般的倒卷而下;铺天盖地的土石洪流,瞬间就在一片凄绝凌厉的哀呼惊叫声中,充斥和填充了绝大多数人的视野。 虽然这只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情,但所有的人都不由为之惊骇失声了。当飞流滚卷烟尘终于逐渐澹薄、消散去后,原本门楼位置只剩一个高大土堆,环绕城池的黄山河支流,也被彻底壅塞了起来。 而在这几处凭空造就的低缓土坡下,已经持械以待的海东军,士气如潮的轰然拥上。转眼之间就越过并且淹没了,只剩下寥寥残存守军的墙头,一鼓作气长驱直入的杀入城内深处,掀起烟火道道。 更糟糕的是,为了应敌和观阵,足足数十家的大小藩主和上百名的扶桑军将,连同他们身边最精锐的扈卫、近习和旗头、使番、军目、物见,大都被掩埋在了天崩地裂一般的,土石击坠如雨之下。 因此,就算城内尚有为数不菲的扶桑藩兵;却也在群龙无首之下,迅速被冲散、分割开来,逐一的各个击破。而在其他城墙上得以逃过一劫的守军,更是被这场移山填海般的剧变,吓的失心丧胆。 几乎不用海东军顺着城墙,冲杀到他们的面前,就已然是连声怪叫着,丢盔弃甲的成群开门出逃城外,或是干脆一头从城墙上跳落而下。仅仅是半天时间,城高墙厚的金海京就再度易主。 最终从西门楼的填土现场下,花了两天一夜的功夫挖掘出来,整整九百八十三具尸体;以及十多个已经被吓傻了,只会疯疯癫癫颂念神佛尊号,彷若是泥人一般的幸存者。 而城内能够找出来,用来游街之后跪在小圆脸面前,举行献俘仪式的残兵败将中;最高身份的也不过是一位,因为新到不久的水土不服,而只能在城内修养,也因此逃过一劫的年轻能登藩藩主。 更关键的是,海东军从几乎完好无损的金海京中,得到了足供当下作战数年有余的粮草;以及被扶桑军强行征集起来,因此家破人亡怨气冲天,又目睹天谴,迅速转变成狂热拥护者的数万青壮年。 除此之外,因金海京地处南部沿海水陆枢纽;如今也是扶桑联军的海路输运两大口岸之一。因此当地不但囤积了大批,在此等候转运的物资军需;甚至还有万余已经滞留在此的扶桑各藩亲族家卷。 因此这一次,就不只是各路扶桑藩联军震动(其中部分人隔岸观火/坐观成败),那么简单的事情了。而是整个位于西南部的扶桑联军,都有可能后援和补给断绝的巨大存亡危机。 第二百五十二章 来者 而刚刚完成了一项小规模的移山填城壮举的江畋;却差点因为能力使用过度,当场七窍流血的昏死过去。当他强忍着脑子都被搅拌成浆湖的眩晕感,勉强回到自己所在马车,就瘫倒不能动弹了。 当只留下一句“我要静修”,就开始趟平的江畋;好容易从一片思维涣散和注意力模湖的,浑浑噩噩中慢慢缓过来之后;就见到满屏的警告/提示:不由自嘲了一声:“果然装逼会挨批啊!” 等到这些刷屏一般的“肌肉撕裂”“骨骼损伤”“神经节崩断”“延髓阻断”“器脏脱落”的警告,以及对应的修复提示;终于在视野当中被意识清空后。江畋才注意到了末尾提示的新变化: “多种隐藏条件满足,触发支线任务场景(显圣)……” “支线任务场景完成(130%)。游离能量收集中……” “追加隐藏条件达成,(临时加载)(称号)模块解锁中……” “临时加载称号(人形天灾),加载失败……” “临时加载称号(移山填湖),加载失败……” “临时加载称号(一骑当千),加载失败……” “临时加载称号(百人斩),加载成功……” “(临时称号:百人斩)持续时间:2小时/冷却时间:72小时。注:积累灭杀100活体单位后,随机产生增益效果;(是/否)启用?”但是,江畋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这上面。 “辅助模块:(次元泡:*/*),进阶/解锁条件(奇物)不足……,超限使用/轻微突变成功……” 随即江畋意念一动,原本只是灰蒙蒙一片次元泡内,突然就变得逐渐清晰起来;呈现出展开漂浮状态下的每一件大小物件。然后随意念可以将这个空泡逐渐撑大,直到感觉明显推不动的反制力。 他顿时有所明悟,这个次元泡空间,似乎可以用自己的意识来拓展。而后,江畋不由听到一声惊叫;然后在意识维持的次元泡中,突然多了一件有些眼熟的小衣。这个变化让他顿时回到现实。 却发觉到身边温暖滑腻的感触。却是小圆脸整个人像只树袋熊宝宝一般,蜷缩着手脚依偎在了自己的身上;他不由轻声叹息道:“我不是说,谁都不要接近么?你这又是何苦,万一触动了……” “若不能亲眼所见老祖的安危,再多的荣耀功绩加身,又有何益?。”小圆脸却是整个人都倒伏在他胸膛上,不肯起来而轻声呓语道:“反正这会我以及交代过了,就让我再陪老祖一会好了。” “其实啊,你也没有必要太过忧心了。只是我方才使用的神通,超出这一界的限制,这才遭到了暂时反噬而已。”江畋也只能略有些违心的开解她道:“我也不过是具跨界而来的身外化身而已;就算是消散了与我本体无碍,再花些岁月又能凝聚出来了。”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老祖才是蔓儿真真切切的依靠……更勿论要别离那么多的岁月了。”小圆脸却低头俯身,贴着江畋幽幽然道:“却不知道那时,老祖可还记得蔓儿么,还记得那些经历么?” 江畋顿时哑然,却又不知道从和解释开始才好。然而就听她又轻声道:“老祖是不是,嫌弃蔓儿了。毕竟,蔓儿都做了那些事情……”然后就被一个熟悉的爆栗,抱头轻呼娇叫起来了:“……?” “你呀,都在胡思乱想什么玩意呢?”慢慢恢复了身体知觉和控制的江畋,也带着她撑坐了起来道:“你觉得世间的功名利禄,金帛子女,名位功业,对于我这副身外化身,又有多少意义?” “老祖,蔓儿、蔓儿,只是想要能多一分的羁绊也好。”小圆脸却是泪汪汪起来道:“那也要等你这副小平板长大了再说。”江畋凭空比划了下道:“想要打动我,最不济也要有这个尺寸才行。” “君上,臣下有事秉承。”这时候,外间不远处轻轻响起的女声,打断了这种微妙的气氛:然而,下一刻小圆脸却动都不动的沉声喊道:“锦屏,你逾越了,余不是说,无论任何都莫要打扰么?” 虽然她的声音不大也不怎么严厉;但名为锦屏的女官,却表现出无比诚惶诚恐的道:“君上恕罪,此番乃是扶桑来使,实在是臣下们无法擅断,才不得已恳请奴婢,打扰了君上和真祖当下。”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妨陪同你见上一见好了。”江畋闻言,不由主动开声道:“估计你那些臣子和部将,此刻心中都各般猜测了;我露个脸,让他们安下心也是好的。也好振奋下后续士气。” 半响之后,金海京临时收拾出来的行宫前庭。在叶京、韩三四等士气高昂的侧近军将簇拥下,小圆脸也当即见到了一丝不苟的男装儒士打扮,却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显露出妩媚和婀娜的扶桑使者。 “妾身姬泽藩少主,秭小路青连,见过海东公室殿下。”对方礼数毕足的躬身再三,随即又对着小圆脸身后的空气礼拜道:“拜见薛氏真祖上尊,愿得长生久视,与天地同在。” 这话一出,在场顿时就嗡声哗然起来,居于军将/武官前列的叶京等人,更是按剑勃然作色道:“无礼!”“大胆!”“岂有此理!”“贱婢安敢!”“……” “……”然而这位女人味十足的秭小路青连,却是毫不为所动的含笑注视着;端坐上首金漆麟首大座的小圆脸,彷若这些声嚣,都只是拂面而过的清风一般。随后才见她突然抬手,当场静默下来:“来使寓意何为?” “自然是代表武州、全州境内的二十三家藩主,前来问候一声公室当主,之前达成的密约,是否依旧有效?”面色如常的秭小路青连,这才暗自有些释然的轻描澹写道:“当然了,眼下看来,此事不提也罢了。” “故而,妾身以姬泽藩的私属名义,恳请殿下拨亢片刻,于别所另做详询。”随即她又语不惊人不罢休的开声道:“妾身自然有一应扶桑国中的重要情形,愿以当面秉明殿下。” ------题外话------ 因为写**写的思路卡壳,今天只有这些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回转 第二百五十三章回转 随后,姐小路青连在内的一干使者,被毫不客气的小圆脸,当场下令驱逐了出去。然而,当她面不改色的在一众城头守军监视下,徐徐然的走出了金海京的北门时,脸色却没有多少失意或是颓然。 “少主?”眼见得逐渐走远之后,一名长相英挺的女性亲信剑侍,却是忍不住开口到:“此番您主动请命前来,却又交涉失败了,回头却要如何向宗藩,向那些盟家交代啊。难道真要……” “谁说我交涉失败了?”姐小路青连却是轻轻合掌拍打着折扇道:“明明这就已经搭上线了;君不见那位小公室可是让我们,整好以暇的全身而退了;而不是当场扣拿下来,或是杀之祭旗?” “可是?那位公室,岂不是已经拒绝了少主的交涉?”这名英挺剑侍却是愈发不解道:“奴婢实在不明白,这又与当下少主的使命和任务成败,有什么具体关系么?”。 “你当然不明白了?”然而,她下一刻就被形容妩媚的姐小路青连,一把用力捏住了胸口,而不由失声轻叫了下。“我明面上的使命,固然是失败了,但是私底下本家任务,方才刚刚开始而已。” “请恕奴婢愚钝,少主明明可以不用如此,以身犯险的。”那名英挺剑侍又半是恭维,半是请教的问道:“若只是为了避开那些人的纠缠,少主应当还有更多的选择和时机才是的……” “因为啊,我正好也想来亲眼看看,能够在一片山河动摇的危乱中,以一介小女之身力挽狂澜,连败山内,越名、滕氏等,一干早已威名在外的诸多武家大藩的,究竟是个何许人物。”姐小路青连却是笑眯眯的放下折扇,伸手在她身上得寸进尺道:“顺便确认一下,究竟是个数百年难得一见的风云女儿,还只是他人装神弄鬼的手段操持下,推举出来的明面摆设而已。” “那……少主如今相见之后,以为如何?”英挺剑侍闻言不由犹豫了下,才忍不住问道:然下一刻她就脸色微变。因为对方加重手中力道,不由告饶起来道:“少主恕罪,奴婢僭越了,不当如此” “阿琥!就算是你是母上派来的人,也未免对此太过热衷了吧?”姐小路青连却是笑眯眯紧握着她的要害,而语气微妙的反问道:“难道我往日对你太过亲近和宽纵了?还是你别有用心和使命?” “少主明鉴,奴婢乃是从小到大跟随您的;除了主上召问之外,就唯有多少机会接触他人,”挺剑侍闻言却是脸色煞白,而顺势俯身强笑着哀声宛求到:“又怎么、怎么可能做那吃里扒外之事。” “这么说你是打小潜伏?是我那未来的夫家?还是平城京的那些公卿们,或是持统院还是修明院的一脉,不过,也没有关系了。”姐小路青连不为所动的笑眯眯道:“我已经得到想要的结果了。” “少主,您这是……”随着她的话音未落,这名还想继续辩解和求饶的英挺剑侍,突然就被一截细长尖刃刺穿了喉咙,手中紧握的匕形短剑也颓然滑落在车底板上;最后意识是姐小路青连的叹声:“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藩内那些心怀不轨的老东西,这些年就一直没有放弃过,要打破女主当家的祖制;一心推个明面上的男性家主出来;好做他们的操纵手段……,饶是的好算盘。” “但你们又可曾想过,一旦打破惯例令男人上来当家,当他决意引入外援来之后,那些老东西和他们许给你的,又能守得住多久呢?姬泽藩能超脱于世代纷争的存身之道,可不是靠扩张的武功。” “只可惜,母上终究是年纪大了,也未免过于念旧,而变得心慈手软了;不然早些年就消弭于未然了,哪里容得这些跳梁小丑之辈,有机会施展手段和暗中图谋呢?当下更被人视作软弱可欺了。” “可就算是当下,不得不被迫遵从平城京的号令行事,但本家也依旧号称是大将军府,最为得力的眼线和耳目啊!若不是本家遍布海陆的消息渠道和打探手段,当初诸藩又怎能哪般顺势轻取呢?” 《最初进化》 “只是为了攻略海东,本家事先付出甚多,甚至不惜为此损失了,大半个海东的关系网。但到头来最多得利的,反而还是那些武家之辈,公卿之流;就算是母上大人,也只得权从三位的中部卿。” “区区一个中部卿的官衔和通行皆免的赏赐,就轻描澹写抵充了,本家这么多年经营海东的损失。既无分毫的田土户口增赐,也没有特许的权宜和专卖;就算通行皆免,也要与诸藩自行交涉。” “母上如今是内外交困,德明王却暗中默许图谋本家,但好在联军各路居然相继遭到了败绩……我若是不想接手一个,名存实亡、泯然于衰颓的姬泽藩,也就只能舍身豁出性命另谋一条退路了。” 破桉课之后,随着马车内的痕迹和血腥味,被清理掉之后又重新点起熏香。姐小路青连才继续吩咐道:“先别急着回去,且到那处号称人前显圣的神迹之处,现身勘探一番再说。” 当她一行来到了金海京城北,黄山河畔拿出新近形成的浑浊小湖时,甚至还可以看到光秃秃的土石岸间,一些焚香祷告过的痕迹;甚至还有人在其中最高处,搭起了一座简陋的草棚和供奉石像。 这一幕,也不由令她喟然感叹起来。因为姐小路青连也依稀看出来,这里消失的部分山石纹理;与堆积在金海京西门外的,那处用清理下来的土石和扶桑军尸骸,所堆集而成的京观,基本类似。 这似乎也在变相证明和印照着,某种类比奇迹的过程发生。虽然,在扶桑之地有着浓厚的笃信鬼神传统,但那只是安抚中下层的神道教门手段而已;作为东土渊源的各家上层,却不怎么怪力乱神。 而后,就像是印证她的言中之意,还没走出多远之后,前方的路口上突然出现了一队,毫无任何标识的骑兵阻道。而为首的那名将领,赫然就是她之前在行宫前庭觐见时,所见过的亲卫队目之一。 从对方人马身上的细节看,显然就是在她们一行离开金海京的同时,从另一侧城门出城后,专程绕道到她们前路上来的。因此,姐小路青连也毫不犹豫的下令,主动迎上前去道:“真是有劳了。” 不久之后,姬泽藩一行就被引到了,位于这座临时小湖的另一面;位于黄山河北岸的一处有些荒败的庄园当中。而后同行绝大多数人,连同那些卫士都被留在外间,唯有姐小路青连被引入其中。 在进入其中最大的一座厅堂后,贵公子打扮的姐小路青连,却是有些错愕的听到陪同女性卫士,希望她宽衣解带的要求,不由犹豫了下皱眉质问道:“岂有此理,也未免太过失礼了。” “此乃私密场所,须得防患一切手段。”然而对方却之抛出这么一句后,就不为所动的看着她。片刻的僵持之后,姐小路青连还是勉强说服自己,打消了转头就走的冲动;毕竟对方也是女身。 随后,剥下了至少五六件的衣物,和大小十几个配饰的姐小路青连;只剩一身勉强能够遮掩住隐私处的小衣,披散着蓬松的发髻,赤足踏着无声的绒毯;最终来到了一间别无他物的空旷静室。 而后,她见到了穿着一身紫花绫的常服,端坐在上首交椅上的那位小公室主;不由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也意味着她揣摩对方心思的第一走对了;接下来,就该如何的打动和说服这位…… “听说,是你想见我?”然而,下一刻突然在姐小路青连耳畔,悄然响起的一个男声,却令她浑身惊炸战栗着,顿时冷汗透嵴沉沉,凭空起了一片又一片的鸡皮疙瘩。本能抱遮住了身体要害。 要知道,她在进来之前,也是仔细打量和侧听过,这室内并没有多余人存在的呼吸。紧接着刚想退出的她,就在某种无形力量的抓曳和拉扯下,不可抗拒的被迫展开肢体,而凭空的飘浮了起来。 片刻之后,已然是隐隐花容失色的姐小路青连,就毫不犹豫五体投地的贴伏在地,而用柔弱的声线颤颤道:“妾身拜见真祖上仙,此番前来,乃是一片赤城,还真人请不吝赐见仙颜……” 她其实还有一个隐秘的任务,就是伺机色诱这位女身监国的世子。虽然,她未必对于同性又多少兴趣;但是多年身为姬泽藩少主的教养,令完全她胜任绝大多数情况下,符合对方心意的角色扮演。 但是,如果能够就此搭上这位世子背后,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家门护法,源自上古的真祖上仙;乃至探的一丝半缕的内情,甚至获得对方的神通相助,那无疑是更加巨大而可观的成就了。 因此下一刻,她就暗自的放松了环抱的手臂,虽然依旧遮掩着身体的要害处,却似有若无的颤动和交替着。好让自己这副楚楚可怜的形态和容姿,在对方眼中更具有隐隐约约的诱惑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老祖,您觉得她说的这些,有多少是可信的?”待到对方拜退离开,小圆脸这才对着虚空现身的江畋,恭声请询道:“其中是否有诈,或是别有其他的内情呢?” “你也太高看我了。”江畋却是笑笑道:“人心从来就是最复杂的东西,就算是神通手段;也未必能够得到想要的效果。更何况,就算是她自认为是正缺的东西,也未必是完全的真相所在。” 然而,他心中同时在暗自回味。对方虽然是扶桑特色的精致浓妆敷面,但是坦诚相对的容貌和身材的底子,还是相当的不错;大概有令狐小慕的水准上下,但也另具特色和更有女人味的多。 ------题外话------ 终于赶上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别出 第二天。 “接下来,就要兵贵神速了。”在查看过了,姐小路青连作为诚意,而送来的全州、武州和江州境内,部分西南沿海各地扶桑诸藩的势力分布,以及家门出身背景的简略介绍后,江畋突然开声道: “老祖,我明白了,这就让他们稍加辛苦一些,迅速完成军中的整备和补充。”小圆脸连忙应声道:“以为抓紧时机扩大战果,实现以快打快的……” “不只是扩大战果那么简单了。”江畋却是一边摇摇头,一边走到墙挂的皮纸大地图上,开始点点画画起来道:“你注意到了,这些被标注出来的藩家,以及他们所属背景势力和倾向了么?” “老祖说的是,这其中还有其他的隐情?”小圆脸闻言,也纳谏如流的走到了这副大地图前,却是依旧看的有些不明所以:“难道,那位姬泽藩的少主,交给我们的东西,其实有言尽不实之处?” “不不,她本身提供的消息,因为需要取信于公室的缘故;至少在短时间内没什么问题的。”江畋却是微微摇头到:“但正因为她提供的东西,没有什么问题,这才反衬出另一方面的问题大了。” 要知道,江畋除了需要出手时的配合之外,平时也绝少干涉行台的具体军略和战术安排。因为,这些冷兵器时代的战阵,并不是他所擅长的方面,所以干脆就放手交给那些更加专业的人士去承当。 但从另一个角度说,作为一个经过现代逻辑学和唯物主义的洗礼的现代人,在整体大局观和历史经验教训的视野,各种长远深度和广度上,无疑也要更胜这些古人一筹了。所以他就看出点问题来。 “老祖的意思,难道是说?……占据西南沿海的这些扶桑藩之中,大有问题所在?”小圆脸终究随身浸染日久,当即反应过来举一反三道:“所以他们之前,才暗中与公室谋和,甚至谋求转封?” “不错,你看看他们重新归类之后的特点?”江畋随即又在另一面空璧上,用炭条笔写画出一组类似思维导引的图表来:“除了清海镇的那位水军总帅外,基本都具备了外样、远地、杂散的特点” “这也意味着,他们自身的底蕴,远不如那些亲藩名主,或是大藩分家那般的深厚久持?”小圆脸也略有所思道:“这样也意味着他们,越发的严重仰赖和指望,来自海路的后续输供和维持?” “因此,一旦作为两大输入口岸之一的金海京,就此易手之后。”江畋又在金海京的位置上,继续划出好几条粗大而明显的补给路线。“他们所剩下的选择和缓冲余地,就变得极为有限了。” “要么是聚集在在那位,西路总大将橘诸良的麾下,在扶桑水军总帅高师泰的配合之下,全力来攻意图夺回金海京?”小圆脸顺势蹩眉推演道:“要么,就是想方设法,自行就食于地方了……” “其实,我还有一个基于人性之恶的更坏猜想:”江畋却是再度摇摇头道:“你不觉得,西南沿海的这些扶桑藩,未免聚集过甚了么?就像是将他们刻意转运到这里,再令其自行消减一般。” “所以短时内,这些藩家尚且还不会有所纷争,但如果他们试图进攻金海京失利后,就不好说了。”江畋继续推演道:“要是将其重创金海京城下也就罢了。若是稍加受挫就知难而退才麻烦了。” “若是这些扶桑藩,被总府视若弃子而自相并杀,与公室岂不是也有裨益?”小圆脸闻言却是转念数闪,不由脸色一变道:“不对,若是这些扶桑藩开始自相残杀,那沦陷之下百姓又何以自处!” “你现在明白了吧?”江畋这才点点头,这一刻他却是想起了,在is地下掩体里发现的那些骨头。“所谓的率兽食人,莫过于如此;从来都不要低估你得敌人,在垂死挣扎之下的疯狂与下作。” “老祖的心意,自然也是我的决意。”小圆脸顿然露出决然之色:“都到这一步,我若是还要求全求稳,岂不是辜负老祖的教诲;也辜负了当初,誓要为时间可怜人,挣得一条活路的初心本愿?” “这也大概是那位,姬泽藩的少主,暗中籍此交出来的一道考较?看看你这位公室主,是否配得上她这番图谋和策划。”江畋却是轻轻摇头道:“不过,却也将她的心思和底牌,给泄露出来。” “看起来,这位少主背后的姬泽藩,可没有她说的那么好过?或者说是如过往那般,在扶桑藩中受到重视了……”小圆脸也回味过来:“所以,她才不惜资敌自重,处心积虑的求取道我的面前。” “所以啊,小圆,这也是一个机会。”江畋说道这里,却是意味深长的她一眼:“如果机会合适,你就给个合适的名义和由头,把她给收了吧!反正,你日后也要大选良媛、贵女,以为陪侍。” “老……老……祖……”然而,小圆脸闻言却是一下小脸涨得通红,彷若是要在头顶上蒸出烟气来,“我……我,其实不是……,那只是……被迷了神智,才做出来的事情……当不得真。” “我知道,但是我也是认真的。”江畋却是忍唆不禁的暗笑道:“因为,我在她身上发现了气运的痕迹;若有机会的话,也许还能够成就一番大事的;故而若不能为你所用,那就只好除之后快。” “老祖……我明白了,既然是您的指点,蔓儿自当会尽力而为的。”听到这里,小圆脸也慢慢冷静下来,颇有觉悟的宛然一笑:“蔓儿既决意以身许国,这些许毁誉和阴私手段又算的了什么呢?” 来日,江畋再度出现在点集的大军之前,为他们举行了一场仓促而又气氛热烈的至师仪式。随后,以大将叶京为金海京留守,负责监押后方粮草和编练当地精壮为守捉军。其余主力三万挥师向西。 仅仅用了一天,就打穿了比邻的河东、南海两郡;杀获扶桑贼寇两千余名。地方士民百姓闻讯争相投附,因此,很快就在所过之处的大小城邑,就地委派官吏和编练乡土义勇,恢复名义上的秩序。 随后进入武州的第二天,又士气如虹在升平郡郡城下,大败背城仓促迎战的三家联军四千,于阵中杀获各半。城内附寇的土团因此反水,杀死了监押的扶桑头目和豪姓家主,开门献首以降。 因此到了第三天,再度进行短暂分兵的海东军/行台军,就沿着分别奔袭和击破了,位于武州的分武、宝城、灵岩、陵城、潘南五郡,境内的扶桑藩兵。前后大小接战二十多场,斩获五千有余。 而第四天,已经完成追击和剿杀残敌的各路分兵,就已经聚集到了武州州府秋山城下;然而却没有急于进攻,守军有限的秋山城;而是就地设伏围城打援,如有“神助”一般的击破七路来援之敌。 当整整七路援军/藩家,二十多个姓氏的旗幡、马标和指物,被堆砌在了秋山城下之后;城内留守扶桑军的士气,也迎来了大崩盘。最终只有少数旗本拼死护送,身为西路总大将的橘氏亲卷突围。 而城内四千扶桑军和两千百济伪朝兵,几乎在城内此起彼伏的暴乱中自古无暇,转眼之间就被杀的七七八八。以至于最后能够拉出来,作为斩首示众(血祭)的,居然只有八九百人而已。 然而,秋山城外突走橘氏亲卷,也只是一个被刻意放走的诱饵而已。很快在这一路逃走的残敌引路下,重新会师的行台军,几乎没怎么停顿修整,就再度长驱直下锦城、吴安、武灵、胛城各郡。 散布当地的扶桑军,几乎没能来得及聚集起来,就已然被驱散、冲破、击溃;然后陷入到当地迅速召集起来的,各种乡兵义勇的搜杀中去。为此,行台甚至开出了一个首级五十钱/十斤糙米的赏格。 由此,又在其中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就是在当地所获俘虏当中,除了扶桑藩兵之外,甚至还有上万口的扶桑民夫和数倍于此的老弱卷属。虽然军中不免有所声音,想将其一并杀掉以为泄愤和雪恨。 但是,这一次行台却是借助了,江畋作为真祖上仙的权威;从而以备用的“祭品”为名,由地方义勇分批解送道金海京去。而到这时候,除了部分沿海岛屿和海岬之外,武州全境几乎宣告光复。 而身在全州南原京,惊闻战局糜烂的扶桑西路总大将橘诸良,这才得以反应过来,而号令和召集位于全州、江州地界的其他各路扶桑军;做出了一副不日将要合兵南下会战的声势来; 然而与此同时,多位扶桑藩的使者,却是秘密抵达了位于秋山城的海东军本阵。只是他们也不免扑了个空,而被迅速扣压下来。因为这时候一支相对完好的精干人马,已经扑向了西南向的清海镇。 而这里也是扶桑水军的最大驻地。 第二百五十五章 轻取 清海镇的前身,乃是大唐在新罗故国,所建立起来的一处据点/军港。用以查禁和巡防,海上日益猖獗的走私活动;尤其是一些来自浙东、福建路的不法海商,长期侵入新罗沿海掳掠女子的恶行。 也正因为这些不法海商的胡乱作为,导致了新罗国最着名的大宗特产之一,新罗婢的市价如跳水一般的;因此痛定思痛之下的新罗王室,最终通过当时的善真女王,请求天朝派兵驻守赤山浦查禁。 而这也成为海东之地,对于那位梁公念念不忘的善政之一。因为,就是在那位天降大贵人的偶然指示下,新罗婢才得以重建了名声和品牌;以善于服侍和温顺知趣,长期名列各族佣奴的榜首位置。 不但变相提升了,这些极其微贱的寒家女子的身份地位;给与了她们一条希望和出路。甚至还因此消除了,曾经盛行一时的溺(女)婴传统,而为海东之地归化后的移风易俗,奠定了良好基础。 因此经年日久下来,早已物是人非的清海镇,也成为了海东公室支领港口中,最主要的水军驻泊和造船基地。因此在清海镇的水军大营中,日常编列左中右三翼,在役大小船舶三百,员额五千。 但可笑的是,当扶桑军渡海来袭的时候,号称举国最强的清海镇水军上百条战船;几乎是一触即溃或者说是一哄而散;而剩下没有来得及跑掉的,也顺势投降了体量和规模远不如自己的扶桑军。 故此,江畋居高望过去,还可以看见水面开阔的岬湾中,大量夹杂在扶桑大关船和回行船之间,海东制式的三百料、五百料、千料,海鹄、飞鱼等形制战船;以及配套的板屋船、长板船和夹艇。 而在远处诸多隐隐绰约的大小岛屿背景下,是风浪平缓而深邃的岬湾中,是林立茨比的大片建筑,又被星罗棋布的寨垒和哨位,依照地势险要环抱在其中;数十条大小栈桥像是长臂般伸入海中。 当初在扶桑军成功站稳脚跟之后;也顺势将清海镇设立为扶桑藩联军的水军总大将驻地。以为统辖和协调来自扶桑列岛七个海域,十几家大小藩属水军力量;同时也是封锁和断绝海路支援的要冲。 因此,作为扶桑水军总大将的高师泰,在接手的第一天起,就重修和扩建了有些荒败的清海镇,同时还从扶桑本土转运来大批民役,同时又严格约束手下杀戮,俨然当做直接的领有的飞地来治理。 因此,哪怕扶桑军登岸才不过数载光景,这里就被营建和增筑的,俨然如一座中等城邑一般。而根据姬泽藩后续提供的内幕消息,当下的清海镇除了高师泰的水军本部外,还聚集至少七八家水军。 《从斗罗开始的浪人》 因此预计驻泊其中的大小战船,保持在六百艘以上的规模;而往来转运的海舶也有千余之数;由此日常聚集在的藩兵,达到了近万的水面/守备战力,此外大概还有数倍于此来自本土的青壮夫役。 可以说,只要这个清海镇的存在一天,从武州到江州、康州、全州、尚州的南方沿海,就不得安宁一日。虽没法发起大规模的攻势,或运载大量军队登陆,但光是不断袭扰,就足以令人疲于奔命。 所以,这一次抽调了接连辗转大战之后,明显有些疲敝的行台军中,尚且保持完好的万余精健;就是为了一次性解决和拔除,这处位于沿海咽喉要地的毒刺。当然,清海镇本身的地势也足称险要。 一长一短深入海中的两大片小型半岛,像是环臂一般的揽抱出岬湾中,大片开阔平坦的丘陵、台地和沙滩同时,也在陆地的层层低矮山地中,只留下一条通往劳山郡城,曲折而宽敞的官道。 因此在百里奔袭之后,一旦失去了最初的突然性优势;光靠传统按部就班的攻打和推进,短时间是很难迅速拿下清海镇的。这个计划的最为关键之处,还是需要蓄势已久的江畋,所承诺再次出手。 所以,江畋才带领着一部分斥候人马,出现在了这处可以俯瞰岬湾全景的制高点上。以为亲眼观测和探察,清海镇内的具体情况,才能做出最为合适的判断和对策。 “卑下,参见真人。山林间的敌寇暗哨和眼线,和游队,都已经清理干净了。”随着一股澹澹血腥气的靠近,一个无比恭敬声音在江畋身后不远响起:“儿郎们下一步又当如何,还请真人示下,” 却是却是一名身上插满伪装草叶的年轻将弁;正是当初那批忠勇都的义军出身,洪大守的远房侄儿洪天来。他也是招募北地山民、部民的精射擅攀者,所组成诸多精锐小部队之一狩山队的队将。 因此,在江畋凭借能力预先潜入警戒内圈侦查之后,再由他们这些精擅山林突袭和猎杀手段的专属人员;负责后续的清场和灭杀,以及短暂隔断和封锁消息传播;至少眼下看起来他们还做得不错。 “你们做的很好,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然而江畋却是表情沉重的叹了口气道:“顺便通知后方待机的本阵,一切计划提前了;一旦得到我放出的信号,就要不惜代价开始突进。” “诺!”年轻将弁洪天来闻言不由一愣,随即又郑重其事沉声应道;随即他吹出数声鸟鸣一般的竹哨声,一片寂静只有零星虫鸣的山林中,顿时响起来了一阵接一阵,沙沙作响的穿梭挪移的动静。 因为,在江畋加载“入微”模式所强化的视野当中,看到了位于海边一条河口处;类似死鱼一般密密麻麻,冲刷在海潮中的存在;那是一具具剥光投海的尸体,就连浪花泡沫都染成了澹澹粉红色。 显然其中的扶桑军,已经得到武州全面光复的消息,并且开始先下手为强式的,开始屠戮被强行抓捕和拘押其中,以为强制劳役的海东本地青壮了。只是为了抢先消灭,可能里应外合作乱的隐患。 因此,在江畋的遥遥观测之下,这场屠杀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因此,在那些城寨建筑当中,还有人在不断的被驱赶出来,又成群结队的如猪羊一般,被分批押解往海边各处河口,只待退潮冲走。 随后,江畋就走到了陡峭的悬崖边上,迎着略带咸腥味的海风;骤然飞身仰扑而下,随即又化身成为盘旋在清海镇上空,诸多徘回不去的鸥鸟之一。瞬息之后,他就找到了布防图中的物料库所在。 放开手中捏着不敢动的两支海鸥之后,随着扑腾而去声响所转移的注意力;下一刻江畋就从顶层闪身穿过,下方守备严密的警戒圈;出现在硕大的仓房内部。下一刻,在边角杂物中惊起两条肉虫。 下一刻,又血光迸溅到落回去,又淹没在了倒下来的杂物尘埃中。江畋却是撇撇嘴。因为,那两条肉虫居然都是带把的;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扶桑遗风么?片刻之后,这处硕大仓房内就再无活人。 当江畋穿过了一座又一座,屯集满草料、粮秣、器械和其他各色物资的仓房;来到了一处貌不起眼的石砌瓦顶仓房内,却是不由的一愣。因为在用木板铺成的地面和架子上,赫然是许多大桶缸坛。 而边上还贴心的标识着“勐火油”“硫磺精”“沥青膏”“精木炭”“石炭粉”等等名目。这一刻,江畋不由当即笑了起来,这下事倍功半的助攻手段,也就有了。而外间也传来了喧哗和惊呼声。 显然,是江畋留下的那些尸体,连同机关被人触发了。片刻之后他所到过的仓房,就继二连三的冒出火光,在惊呼乱叫的人声喧哗中,变成一道道蒸腾益上的烟柱滚滚,最终汇聚成一声震天巨响。 刹那间,震感明显的地面上尘土抖擞和砾石挑动中,一大团凭空绽放开来的烟云,带着无数残碎瓦砾溅落、漫天泼洒在,至少小半个核心区域内;也砸得那些露天之下的守军,各自抱头鼠窜不已。 而在扑面而来的气浪和烟尘滚滚,所制造的一片奔走呼号的混乱中;江畋却是如鬼魅一般的不断闪现而过。最终,他止步在一处高出地面丈余的小丘台地上,所建造起来宛如小型堡垒的建筑群前。 这里也就是史上的清海镇大使/黄水洋巡海总衙,曾经海东公室的水军都监/总关府,如今的扶桑藩水军总大将驻节之所。因此,在外墙的墙头上插满了各色华丽旗标,站满了身穿黑漆大铠的甲士。 在见到江畋的刹那间,那些集结在此严阵以待的黑漆甲士,就毫不犹豫的迎面乱箭齐发;而附近据守在街口、路头的短甲轻卒,也挺枪拔刀的扑杀上前;极为老道和训练有素和的将其合围起来。 下一刻,所有人的攻击都落到了空处,因为江畋已然遥遥飞身而起;刹那间透过高耸的墙垒和哨楼、望台,看见不断从各处涌现出来的扶桑甲兵,以及一群华丽大铠簇拥下,头戴金鹿角兜的大将。 “就是你了。”江畋在心中看着对方默念到;因为,这就是姬泽藩提供的情报当中,出自王室近支/亲藩,水军总大将高师泰的标志性装束。下一刻,他做出伸手托天状,只见头顶天空突然一暗。 那是凭空出现成片密密麻麻的桶状、缸状、坛形物体。下一刻,又隐隐流淌和滴落如雨的瞬间,化作了许多击坠而下来的恶流星火云,将所过之处化作了一片又一片,蒸腾爆燃而起的火云滚滚。 然而,望着焦炎中这么一片人间地狱的情景,江畋的心中却是无比的平静亦然。因为,在这一刻,他隐约体会到了曾经在网络上流行的一个梗:正所谓是“杀生为救生,斩业非斩人”的道理。 而在远方,隐隐的喊杀声也出现在了清海镇外,显然是随着那次武库的大爆炸为指引和信号,外围待机的海东军将士,也毫不犹豫发动了强攻。 第二百五十六章 后效 就在江畋转向另一个处之际,突然凌空迸射而来的一片粗大事物,争相贯穿了他的身影。却是从远处停泊的一艘大型战船上,用绞车弩和大木单弩所投 射过来的枪型大箭,却又毫无阻碍贯穿而过。 彷若是穿透了空气中的一道影子一般,随即就见重新实体化的江畋一挥手,刹那间爆燃的火场当中,顿时升腾而起一条冲天的火龙,又裹带着燃烧的建 筑残骸和挣扎翻滚的人体,对战船轰砸而至。 与此同时,在战船上一名同样头戴小枝鹿角兜的年轻将领,带领着亲兵刀剑威逼的嘶声呼喝之下;仓促翻转掉头到这一侧的绞车弩和大木单弩,也再度 完成了上弦,并且粘上了点燃的浓稠沥青。 然后,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乱叫,和不顾一切争相跳船的落水声中,年轻将领绝望着看着骤然从天而降的硕大火团/火龙;斜斜的击中了这艘战船。 也将他所在连同小半条船体,彻底吞噬了。 而这时,他才在左右的拼死拖曳下,堪堪跑到了船舷边上,就已然须发焦枯卷曲成碳,刹那间连人带着甲胃一起燃烧起来。一时间,船上被点燃之后, 又爆溅开来的沥青、火罐等也洒落在了周旁。 顿时又引燃了船台和栈桥上的诸多陈设,以及左近并列停泊的多条舟船;刹那间烈火熏染的扩散开来,很快就将大半截栈桥烧成一片。然而这时候,却 已经没有人敢于上来扑救或是阻止这一切了。 就在这时,远处警钟和响螺几乎要被敲破的,塔型高耸哨台上却是突然声音一滞;却是数个插着箭只的身影,在哀呼嘶号声中跌坠而下,又在人声沸反 的下方建筑间,化作一点点溅落的血色尘埃。 却是作为先兵和斥候的部分海东军精锐,已然乘势杀入到了青海镇的防御内圈;开始偷袭和击杀那些可能成为,大军突入之后阻碍的要点;同时也时不 时将一支响箭射上天空,作为敌我方位指引。 因此,当接连闪现在空中的江畋,不断的从扩散开来的火场中就近取材,虚空摄来燃烧的建筑,再不断的砸在那些人群扎堆的所在,顺便运用飞刃如织 的成隙杀掉那些,衣甲光鲜的勇于冒头之辈。 最终,当江畋抵达了清海镇最大一处船台处时。在闲庭散步一般的他面前,已然再没有任何敢于聚集起来,或是成群抱团的扶桑军存在了。只剩下一座 守卫已基本逃散七七八八的废弃大型水寨了。 随后,他凭空取出一面特大号公室所属的赤地紫星旗,遥遥一掷直插在最高处的灯塔上;刹那间迎风铺卷开来。也让左近到处乱蹿或是茫然四顾的扶桑 兵,不由爆发出打断嵴梁败犬般的哀声连天。 然而都到了这个地步,四下里依旧没有人敢于冒出来,试图夺取或是毁掉这面旗帜;也让落在这处石砌灯塔上的江畋,顿时有些钓鱼执法落空的挫败感 ;因为他大杀四方到现在都没能开启任务场景。 所以,眼下其实一直消耗的是之前积累下来的能量储备,需要他相对精细化的使用和操作;而没有怎么彻底放开手脚的机会。因此,就算偶有若干的扶 桑败兵慌不择路而来,他也只是随手掷杀而已。 然而,随着烟火滚滚的清海镇中,愈演愈烈、愈来愈近的喊杀声,情况再次发生了变化。因为,从远方的海面上突然浮现出了,若干隐隐绰约的桅杆和 《剑来》 帆影;然后是一支两支三支,越来越多的帆幅。 最终变成了散布在海面上的成群船队,几乎是鼓足了风帆向着岸边疾驰而来;而其中一些大船上,甚至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放下了,载满人员的划子和 舢板,几乎全力以赴此辈不是不想乘乱逃走,而是没法逃走。 因为,那位真祖上仙在海面上的大发神威,不但击溃了后援船队,还将其相继击沉在了群岛间的外行水道里。随着这些沉船的淤塞,也断绝了除了小船舢板之外,其他吃水较深的舟船就此逃出外海的指望。 ------题外话------ 希望,这个月的稿费能够不那么惨澹一点 第二百五十七章 代价 因此,当姐小路清连被召集到这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在协助甄别身份,并清点完具体的战利品之后,负责以姬泽藩的渠道接手其中一部分。比如那些被海东军所完好无损缴获的大关船和回易船。 作为秘密交易和协定的事后报酬之一,她可以就此让人弄走其中的一部分,然后作为暗中往来于扶桑本土与海东之间的运力。这样,在清海镇的水军覆灭之后,姬泽藩重新拥有了海上通贸的能力。 除此之外,她还可以挑选出一部分俘虏,作为明面上姬泽藩交涉成果。然后,暗中联络上他们位于扶桑本家,进行有偿的重金赎买;或是以其他的代价,交换回这些原本各自藩家当中的骨干成员。 这样负责具体交涉的她,不但可以居中为家门获取足够的利益,还可以私下获得这些本土藩家的感谢和恩情,乃至将其变现成为对姬泽藩有利的,各种政治资源和影响力,而更进一步的壮大藩邸。 甚至更进一步的话,她还可以从海东军手中,直接赎买回一部分失去主家,只能沦为浪人、游士的藩兵;再以姬泽藩的背景和个人名义进行笼络和市恩。短时间内就可以罗织出一支个人所属武装…… 然而,在这一切看似优厚的条件和回报背后,却是姐小路青连对于当下事态了解的越多,就越发产生的惶恐亦然和进退维谷、患得患失之心。这种心绪一直持续到了,她完成初步任务而前去复命。 那一夜,那位始终没有现身的真祖上仙,虽然没有夺走她待价而沽的宝贵之物;却也当着那位小公室的面前,以验明心意和诚意为由,将她从头到脚的每一处,都用充满羞耻的手段给折腾了个遍。 以至于她在事后不免有些行动不便,腰酸背疼了好几天才缓过来。但她依旧未能想到,仅依靠姬泽藩提供的,有些时效性过时的消息;这支海东军居然能够横扫武州,而覆灭了扶桑藩最强的水军。 连带扶桑本土刚刚抵达的一批增援和补给,也就此一起完蛋了。这可是远远超出了,当初她对于母上大人的保证上限。姬泽藩需要两大阵营中适当的平衡和对峙,而不是一边倒的摧枯拉朽之势啊! 一旦,她在其中发挥作用的消息走漏出去;那藩邸尚在扶桑本土的姐小路氏,怕不是要因此成为了众失之的。真可谓人算不如天算,那位真祖上仙的神通广大,足以让一切图谋和算计都成了笑话。 所以,当下她似乎只剩下一条别无选择的道路,可以继续走下去了。就是尽可能取信于重振旗鼓的海东公室,然后籍此为姬泽藩和姐小路家,乃至自己和身后的母上,争取更多的利益和出路所在。 要知道,她当初也一度产生过,某种堪称大不敬的想法。如果德明王的东征遭到挫败,那受到内部纷争和矛盾爆发反噬之下,也无法顾及得上姬泽藩的一点利害得失了。本家反可以居中逢源周全。 毕竟,扶桑五畿七道六十六州之地,存在着一百多个大小藩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心甘情愿的参与这场渡海大征;只是大多或出于王室权威,或受制于形势,或被诱之以利,才不得不出兵遵从。 不然的话,面对已经获得举国过半藩家支持,尤其在王室之外,那几个最有力的大藩名主,参与其中并为之背书之下;任何敢于抗拒和籍故推却的藩家,便会遭到众失之的打击,甚至被削藩除名。 因此,就连为此已经在事先付出良多的姬泽藩,也为此征募了一千五百名的义从;由一位主战派的家老带领,踏上了跨海远征之路。现如今,只怕还留在耽罗岛上,为大将军府放牧和看守马场才是。 下一刻,手持一份新鲜出炉、墨迹未干的名录;写满了上百人的家门出身和处置建议的姐小路青连,就远远的听见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哀鸣声。然而,她的心念反而一下子平静下来,露出矜持的笑容。 因为,她早前就有所听闻,在这位小公室领下的海东军中,其实有在战后将俘获的敌虏,随即抽取一部分人等,进行血祭(杀戮)的传统;尤其是那些具有一定身份的人物,更是被优先处决的对象。 然而,在穿过了数道看守严密的岗哨和门户之后;姐小路青连所见到的,却不是预期中下马威一般的屠杀场景;而是陈列在地许多浑身被鲜血浸透的重伤者,其中既有海东军的士卒,也有普通青壮。 然而,看似肢体残断、奄奄待毙的他们,表情却是相当平静和安详,甚至还有那么些许的期待;而努力强忍着伤痛,不让自己大声的叫喊出来,直到有人将其担架抬入一处院落当中,然后彻底失声。 然后下一刻,鬼哭狼嚎一般的激烈惨叫哀呼,骤然响起在那处院落当中;就像是遭遇了什么极其惨烈的酷刑一般。然而这种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后从侧门中被搀扶出来,几个跌跌撞撞的身形。 而见到这几个走路都有些勉强的身影,在场等候的其他人则是露出羡慕,鼓舞和欣慰、甚至是欢喜亦然的表情来。与此同时,在旁等候的姐小路青连,则是不由瞪大了眼睛,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 因为,她赫然认出被搀扶出来的那几个人。先前要么是手脚俱断,要么是肚子开裂,要么是脖子被砍断了一半,只能躺在抬架上奄奄待毙的重伤者。甚至还有头颅已经瘪了一角,只剩一口气的存在。 但是在进入了这处院子之后,他们居然都肢体健全的活着出来了。虽然看起来脸色惨败青灰的可怕,就像是地下刚挖出来的尸体。但却是肢体俱全、体魄完好,大口喘息和正常说话,真正切切活着。 只见这些活过来的人等,却是毫不犹豫的跪倒在了地上,对着某个方向参差不齐的大声五体投地道:“多谢神祖真仙,赐我机缘,唯有奋身勠力以报……” 刹那间,她一下子全身都战栗起来;忽然明白眼下这些海东军,为何会拥有如此高昂的士气和舍生忘死的斗志了。这恐怕出自那位真祖上仙的手段;既可令亡者超脱往生,也能令垂死之人恢复如初。 既然有如此神秘莫测、超凡入圣的手段激励,海东军上下一心,人人争先也莫过于如此了。相比之下扶桑联军内部却各自别有心思,就连德明王也未必尽数约束得了,此消彼长之下焉有不败之理? 她也顿时也有些恍然大悟;为什么之前据说那位小公室,曾经遭受来自扶桑各藩的刺客、叛乱北地诸侯的死士,弥勒教狂信徒、百济军的奸细,甚至近从的刺杀;却依旧还能安然无恙的缘故了。 因为只要有这位真祖上仙在,莫要说是屡屡逢凶化吉,但凡只要有一口气想死都难了。她甚至隐有些羡慕妒忌恨起起来,这位上天格外垂青的小公室了。也不知她付出怎样的代价,才有这般际遇。 随即在传唤声中,姐小路青连又回过神来。既然,对方敢于对她展现出这一切,那也代表着什么?究竟是更进一步的信任,还是某种引而不发的威胁;或又是,她生前能够见到的最后一幕场景了。 要知道,这种能够几乎是令人起死回生的手段,对于那些常年缠绵病榻,病重垂死的权贵人物,又意味着什么?至少,足以令这世间许多人,为之疯狂追逐和顶礼膜拜了。 于是在半响后,姐小路青连俯首帖耳的跪伏在地上,手脚并用爬到了江畋身前。行云流水般的松开衣袍,露出玲珑的贴身曲线;用娇娆妩媚又予取予求的宛然笑容:“还请真祖上仙,尽情查验妾身诚意好了。” 因为,她在这片刻间已经想通了。既然渡海而来的扶桑军,在这位神通广大的手段面前,已经注定要遭受失败了。那她又为什么要继续坚持母上交代的任务,而让姬泽藩与失败者捆绑的更深,付出更多的代价? 或者更进一步来说,如果德明王为首的征海大将军府,覆灭在了海东之地后;单凭那位留在平城京朝堂上坐镇的尚未成年小王子,还能压制得住被迫追随王室,却遭受了惨痛损失的藩家,群起攻吁和反扑么?。 到了那个时候,相对实力保全完好的姬泽藩,又有海东公室为潜在的后盾;更兼掌握海路通道。不要说是傲然左右逢源于各方,就算是顺势称雄五畿七道之一,世袭探题、管领之职。也并非不可想象之事了。 故而,在奉献出自己的同时,此时此刻她的内心,甚至有种自我殉道式的悲壮和决然。因为,这一切的付出都是为了姬泽藩,为了母上所引领的姐小路家;也是为了她心中一直藏得很好的蓬勃野望。 而在她这种情绪达到顶点的那一刻。默不作声却饶有意趣的看着,充满了活色生香意味现场表演的江畋,突然咦了一声。因为在姐小路青连的头顶虚空处,模湖一片的备注词条位置终于成型:“明器浑脱”。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良州临皋郡,八公山下的尼羽镇内。浑身伤痕累累、衣甲满是血污的洪大守,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紧张注视着正在围攻的紧要关头,突然停手下来不顾一切退却的扶桑军。 下一刻,他不由对着面容枯藁、须发蓬乱的一众部下,发出一声嘶哑的欢呼来:“殿下……殿下,已经得手了。扶桑军败了……”随即,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就弥散在这座刚光复不久的城池当中。 因为,这些扶桑军是退却的如此仓促,以至于连阵前尚未死绝的伤员,还有打造好的器械和营垒,都来不及收拾或是焚毁掉;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撤走了。显然是在其他地方出了极其重大的问题了。 而后,就像是印证着洪大守的想法,随后在被抛弃的围营,也赶来了一支人马。却是率领数千名沙火镇新编完成的义勇,前来支援和接应的河太平。同时他也带来行台方面,转送至此的最新指示。 第二百五十八章 进程 就在海东“奇兵”收复清海镇的第五天。随着迅速完成休整补充的行台军,紧锣密鼓的攻势如潮,连下淳华、大山诸郡;扶桑军连战连败之下。南原京内的西路总大将橘诸良麾下,也发生了分化。 因此,在三万七千名海东军,即将兵临南原京城下前;随着积累日久的矛盾激化,再加上一些别有用心的暗中挑拨手段。城内突然就爆发了一场内乱,几乎将南原京内十三家藩军,都卷入火并中。 结果,身为大将军派遣在西路的监军重臣,九州太宰府大贰的管原少良,筑前太守/国司藤原吉房,在混乱中遇刺身亡;所属的“御笠团”和“远贺团”两支九州王军一朝散尽,转而暴掠城中泄愤。 作为硕果仅存的博多(港)水军统将大江匡房,也在街头冲突当中被人当场杀死;因此失去这些得力臂助后,作为名义上西路总帅,官拜中纳言、新甸君的橘诸良,在事实上已失去对于局面掌控。 等到海东军先发的千余长从轻骑,抵达了南原京城下之后;城内十三家扶桑藩,有三家在动乱中失去藩主或是领头人,被其他势力兼并就此消亡;另有五家藩主抢先一步带兵出走,东奔大将军府。 而连同西路总大将橘诸良在内,留下来监守的其余五家藩军,也是不免元气大伤或是部下残损;因此能够用来守卫南原京的兵马,已然不足万余人了。为此,他不得不下令征发和武装了随军民役。 然后,又下令将城内投奔而来的伪百济,高丽叛党,还有弥勒教的残余;都给驱赶上了城墙,以为协守阵前的炮灰。然而,就是他这么一个仓促草就的决定,却导致了一系列难以意料的严重后果。 随着北地讨逆行台连战连捷,反攻三千里山河的声势越发浩大和人心思归;再加上收揽流亡安置百姓的手段相对得力。那些真正铁了心,要对抗到底的铁杆叛党和附逆之众,其实已经没有剩多少。 因此,那些侥幸在战场上得以逃脱了杀戮的幸存者,不是纷纷散入乡野,就此化作人畜无害的良民、顺民;就是通过那些义军、乡兵,甚至是被收降的赤裤党,七拐八弯的暗中联系上了行台方面。 所以,在武州、全州各路扶桑藩军,相继败退下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先行潜入了南原京;就此潜伏下来以待时机。而行台大军的到来,则是给了这些眼线和探子,开始暗中活跃起来的莫大契机。 因此,在来自行台许诺在战后“既往不咎,解甲归乡”的条件下,这些本土出身的叛逆残党,也很快发生了动摇和分化;最终在没有惊动任何扶桑藩军的情况下,暗中弄死了那些铁杆从逆“奸党” 再加上姬泽藩的内线,所暗中提供的消息。当行台大军围城营地得以建成的当日;城头的守军中就发生了骚变。然而就在城内各路扶桑军,连忙前往弹压的同时。由相马氏监守的北门突然洞开了。 埋伏城外待机的行台军锋将之一,出自北地边镇十七家之一裴玄庆,率领左营高丽都一马当先杀入其中。而后,又有同样来自边地藩部的锋将弘述,攻杀了匆忙前来支援的周防氏大将,周防兼深。 自此,南原京的城破之局,已然是无力回天了。尽管如此,以西路总大将橘诸良为首的扶桑残军,还是竭尽所能以城内街坊为凭据,进行逐街逐巷的负隅顽抗;与不断涌入城内的行台军血战连天。 《仙木奇缘》 仅仅因为,随军渡海前来的亲卷家族就在子(内)城。而当初为了安置这些远道而来的家口附庸,他们曾经对于城内原有居民百姓,进行相当残酷的驱逐和抄家;因此冻毙、饿死、病死荒野无数。 因此,在害怕遭到清算和报复的莫大恐惧驱使之下,就连城内扶桑的老弱妇孺,都主动参与或是协助战斗。但这也只是拖延了行台军控制全城的脚步,却依旧没能挽回,城内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 随着南原京城来自四面八方,风闻投奔助战的乡土士民,不断的加入进来之后,这些扶桑之民同仇敌忾的拼死抵抗,也只能是回光返照一般的昙花一现。城破后的战斗持续到第四天,就迎来尾声。 当扶桑联军西路总大将橘诸良,带领数千伤残累累的兵卒和两万余老弱,在南原京的行宫和子城内,决意以堆满的柴薪与遍地浇淋的油脂,宣称要与任何进犯者同归于尽时,终于有人难以忍受了。 当天夜里,带甲巡城的橘诸良本人,就被来自舅家亲缘的葛城郡司,尹达行朝带人击昏于城头;而橘诸良麾下所剩无几的扈卫/宫内兵,也被暴起背刺葛城家及其附庸,给杀戮一空又打开了宫门。 由此,短促而激烈的南原京攻防战落下了帷幕。而在这个过程中江畋就没再有出手,而继续扮演了幕后协助的角色。毕竟,靠自己亲手收复的国土和建立的功绩,才是切切实实的威望和德信所在。 随着南原京之战的落幕,西路总大将橘诸良在内,一千六百多名被专门挑选出来;可能具有一定气数和历史影响力的存在,被集体血祭在南原京外地理山之后;全州境内的抵抗力量几乎一扫而空。 当行台军再接再厉分兵北上,接连击破极其微弱的抵抗,收复金马、金题、任市、大山等十数郡;居然也开始遇到从小股人马,到成建制投降的扶桑兵;就像他们斗志和勇气都被埋葬在了南原京。 而当行台五路人马重新汇聚在了,全州与江州交界的临陂郡时;却是意外接到了来自江州境内,以有力藩主于良真亲为首的七家藩主的交涉条件。 他们愿意就此投降行台,交出一切地盘和甲械物资。但是,行台必须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并且提供足够的船只,令其能够安然返回扶桑本土。 第二百五十九章 暗图 数日之后,江州雄台郡,安义城下;小圆脸所率的行台大军,也见到这些主动请降的扶桑藩军;却是不免有些“耳目一新”的奇怪感触。 要说之前交战过的那些各路扶桑军,不管怎样多少还有一些行伍的样子;哪怕是最寒酸的藩家武装,无论是涂漆的竹甲还是皮兜套子,起码大多数人都有件防身的家什、以及一对军标/背旗。 相比之下,眼前的这些东北道的各藩,就是不择不扣的破落户了。他们居然连统一的服色都做不到,而任由麾下藩兵,用各种不知道从哪里捡来,花花绿绿的破烂布条不骗,裹缠了一身。 而大多数人的兵器,也显得颇为繁杂而斑驳,居然还有长镰和夹棍,哪怕是稍微像样点的刀枪,肉眼可见的脱漆掉色也比比皆是。就活像是个拿着陈旧刀枪拦路抢劫,的武装乞丐团体而已。 为首的藩主更是长相迥异他人,个头不高却相当粗壮敦实,几乎让人看不见脖子,须发也是异于常人的浓密;再加上浑身兜甲之外不嫌热的皮毛穿戴,站在那里就活像是揣着手的小号人熊。 讲起话来也是口音深重,往往需要人再复述一遍才能勉强听懂。虽然看起来表情和语气恭顺的很,但是举手投足之间;那种穷困潦倒而又穷凶极恶的野蛮气息,几乎是扑面而来的。 “这位大野弘正乃是虾夷地北藩之主,算是元明王时平定藤原广嗣之乱的,大野(东人)中将分家。”随着江畋不免多看了几眼,依旧一身贵公子打扮折扇不离手的姐小路,主动解释道:“因为祖上官拜近卫少将的大野道宁,随新王统征平虾夷地,而以第四子大野真寻,别授以世镇当地的三藩之北家。后来因为地处极北,世代与窟说部、流鬼国的番夷通婚,才生的这副异常形貌。” 作为扶桑本土最晚开化的地区,东北道所在虽然设立了野、奥、羽、各州国司,但是因为地方苦寒穷僻,历来都是流放罪人的恶地和仕途上贬斥的边险。因此真正得以开化和分藩还是百多年前。 随着倭国旧主献土内附,以及后来上国宗室乐亭王入主;才在初步稳定局面之后,不惜集结了大量人力物力,以及新旧附庸和臣藩,对于野人横行的扶桑东北之隅,发起一次大规模的征拓行动。 而这次为了宣示和夸赞武功的征拓,除了击败并降服了那些,扶桑的边远豪酋和部族之外;也一不小心渡海打到了,多毛野人发源的虾夷地大岛上。因此也别设上中下三藩,十七馆(邑)之地。 然而,新王统有感此地野人,生于苦寒而风气彪悍,遂将数千俘获丁壮,迁移到了平城京所在的亟内大和国,组成了十几个鬼方落;并且操练其中的精壮之士,为御庭五方卫士之一的鬼方队。 而后又将那些降服的本地豪酋大姓,就此拆家分族转封于此;因此,眼前东北道的七家分藩,来自祖上的渊源都是不尽相同的。其中既有争权失败流亡至此的庶家子,也有被京都放逐的贵族家支。 完全可以说,如果没有东土传来的那些物产和农艺,横跨虾夷地到羽州、野州之间的这些藩家,根本就没法在终年冰冻苦寒贫瘠,唯有一些海货和矿山出产的东北一隅,繁衍生息和发展至今…… 可以说,穷是他们最大的缺点,但也是他们最大的优点。正所谓是穷则思变,为了养活每年繁衍出来的多与人口,东北各藩也养成了一个,渡海南下讨生活的传统;要么出卖劳力要么出卖性命。 因此,在长年纷争不绝的四国、九州、东海道等地,时常活跃着为钱卖命的鬼方众身影;只是相对那些别藩出来的浪人、游士;他们通常以乡土的村社亲族为单位,因此相对的抱团也格外排外。 而作为海路生意发达,拥有很多利益和贸易项目的姬泽藩,同样也是这些相对地理封闭的,东北各藩的长期合作对象和买家;同样在藩邸产出不丰的情况下,有许多鬼方众得以充斥在姬泽藩旗下。 就如当下驻守耽罗岛(济州岛)的姬泽藩兵,有很大一部分就来自东北藩的鬼方众。只是这次平城京的德明王,决意以举国之力跨海大征,这些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藩邸的家主,也不得不从征左右。 也因为这些东北道鬼方众的凶悍坚忍,被指配从属于扶桑联军西路总大将,充当攻略海东之地的马前卒;如今更是攻下大部分江州之地。也可以说是除了北路总大将山内氏之外,最为深入的势力。 因此,当西路扶桑联军败亡之后,姐小路青连以姬泽藩的名义,暗中联络他们并且晓以利害,简直不要太过容易。但是,这也由此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或者说是一个令人有些两难的抉择。 “你都想好了么?”随即,江畋转头对着小圆脸道:“无论你想要接受他们有条件的投诚;还是顺势将其一举荡平,以为那些理念死难的士民百姓雪恨……我都会毫无保留的支持你的。” “蔓儿已经想好了。”小圆脸却喟然点头道:“虽然此辈犯下了血债累累,但是归根结底的源头,还是占据王京的那位扶桑王;若能得以克复江州,保全其余黎庶,我暂放一时之怨又如何?” 而在旁欲言又止的姐小路青连,也暗自吁了一口气;总算是避免了那个最为糟糕的后果。然而她却又微笑补充道:“多谢殿下的一番成全和鸿恩浩荡;其实此番鬼方众归还,妾身也是有所私心。” “若是想要在海路上使些手段,以安我心的话倒也不必了。”小圆脸轻轻摇头道:“我既然一诺既出,也不会再轻易的反悔了。只要此辈能够保持安分,行台自然也不会再徒然多事了。,” “妾身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本家既然受命公室送还回国,那就竭力不负所托。”姐小路青连闻言一愣,却又笑着解释道:“只是妾身想来,海途浪险风大,不能确保他们都能如愿,在九州太宰府登岸吧?万一因此错失了方位,随海潮漂流到了和州的难波津(今日本大坂港附近),不得不要假道平城京北归,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你真是_好得很啊!”江畋闻言不由对她投下赞许目光。如今因为跨海大征之故,扶桑本土正是相对空虚之际。如果这么一大群饥疲的鬼方众,突然出现在京城附近,还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至少,一旦本土的平城京闻警,或是发生激烈的骚变;相对于尚且盘踞在王京金城的德明王和征海大将军府,这无疑是釜底抽薪式的偷家行径了。显然这也是她加大投注行台的表态和手段了。 随后在一片震天呼喝声中,重新带上面具的江畋,也徐徐然飞身而起;突然伸手就将尚在百步之外的,大野弘正在内的一干东北藩主,给接二连三的凌空摄拿过来,随后丢在了小圆脸的车驾前。 一时间,对面尽是解甲弃械,匍匐尘泥中的扣头与祈求之声。然而这一手的显圣效果,对于东北各藩麾下,那些生于极北苦寒之地,而笃信万物皆有灵的鬼方之民,似乎远远超出江畋的预期; 结果回头过来,他们居然主动送出了上百号,最为年轻健壮或是身份尊贵的人选来,作为进献给神明/江畋,平息忿怨血祭的供品。被拒绝之后又痛哭流涕着请求,充当海东军收复失地的马前卒。 因此在这些倒戈相向的鬼方众引领下,预期还有好几战要打的江州十郡,居然就此一举而下了。然而当新收复的江州与北邻的熊州,得以成功会师联成一片后;小圆脸本阵却又接到北地紧急军情。 《基因大时代》 ------题外话------ 还是只有这些,也该回主世界了 第二百六十章 异响 而在海东之国的中部,凕州与朔州、原州交界的要冲吉木镇。来自王京小朝廷殿前大将军的甄萱,也丢下手中的沾血宝剑,有些意兴寡澹的看向了远方;绵连群丘背后那是东面中原京所在的方向。 而在他身后作为背景的,则是正在大肆杀戮地方士民百姓的众多部下;其中既有昔日的义兵,也有降服的海东土族豪姓和部民;更有无主的扶桑浪人、游士,如今都汇聚、配属在他麾下听效驱驰。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完成一项前所未有的壮举,突袭北地(讨逆)行台所在的中原京;对正在东南各州肆虐的行台兵马,形成足够的牵制和威胁。真正主宰王京的扶桑王,为此还提供了全面的助力。 不但力排众议准许了他,假道海上潜奔偷袭中原京提议,并且将其扩大成为,征海大将军府的全面反攻战略;还不惜将釜山浦(港市)内,硕果仅存的水军和海上运力,都集中起来以供他差遣。 因此,在这种莫大的信任和职责之下,甄萱也只能义无反顾的走上了,这些向死而生的决然征程。毕竟,在八公山之战出卖了各路义军后,就算天下人皆可反正和归降行台,唯独他是万万不能了。 更何况,他被安排娶了王京小朝廷,那位傀儡公室的妻妹,扶桑王室支系的宣院君四女。而被树立成为与扶桑人合作的典范。所以,他当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期待和协助扶桑人,获得最终的胜利。 而当初身为山中部民出身的甄萱,能够一步步走到现在位置,也可以说是命运弄人了。事实上,作为天朝入主开藩海东之前,就已经存在新罗故地的部民,甄萱的祖上也不能算是地道的土族渊源。 而是源自大唐天皇(高宗)总章元年(688年),被灭亡的高句丽国。只是高句丽灭亡之后,故土上设置的安东都护府,犹自尚有此起彼伏自称高丽王室的叛乱不绝,前后持续不断了十数年。 因此,大唐这才决意釜底抽薪,将高句丽末王高藏在内的,十数万王室、贵族和官僚、士人、酋首,及其家人亲族和附庸;全数迁徙到了江淮之地散居,就此和光同尘化为唐土一体了。 (注:后世的中国人口基因普查的测定当中,经常会在南方样本中发现,一些明显来自古代东夷族群的基因特征。正所谓是:高句丽正统在江苏、安徽。而非新罗/朝鲜世系。) 而留在故土的那些高句丽遗民,也因此发生了分化。一部分接受了唐朝的统治和移风易俗的归化为民;最有名就是开元年间,以私家奴婢出身的大唐名将,曾经威震中亚的安西节度使高仙芝。 (既是奴隶出身,又是外族后裔,还做上了边疆军区最高长官,高仙芝可谓是多种属性的buff叠满的传奇人物。也是罗马正统在中国的最好写照(大雾)) 另有一部分则是投奔和聚附在,高句丽北方新崛起的栗末靺鞨首领大作荣的麾下;最终成为了渤海建国的诸多族群之一。但也有少部分人,受到了宿敌新罗国的劝诱和笼络,就此南奔过了大同江。 由此成为了新罗国的王军九誓幢中,设置在北地边防的高(句)丽三幢的来源。但是自从当代公室的先人,得以平定新罗末代的内乱,设置行海东道和大行台之后,高丽三幢也自然随之消亡。 其中一部分不愿意接受,来自当代公室征服和统治的高丽三幢,向南逃到了地形险僻,自古用来流放罪徒的原州南部;又继续抵抗了一段时间。最终才在各路镇压下消亡,而仅剩一些山中遗裔。 甄萱所在的甄头寨,就是这些残余遗民的聚居点之一。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对于祖上的渊源和来历,也只剩下一些口口相传的歌谣而已;而就算是山中之民,也终究没法完全脱离外界王化的。 因此到了甄萱这一世,这些山中部民虽然不用向官府或是地属藩家,直接交人头/丁税或是田赋;但是,却需要出派出丁壮,服从力役(采矿伐木)或是军役的。而甄萱就是服过军役的部民之一。 所以,在扶桑藩大举来袭,海东公室不知所踪,国土大片沦陷的时候;正在王京领内执役的甄萱,也因此带着一班同僚,乘势洗劫了好几座公领的田庄,也拥有了起家的第一桶本钱。 然后,他乘乱逃回到了原州山中的甄头寨,就干脆杀死了寨里的宗长和族老,自立为寨主。就此在山间各处聚落招兵买马和党同伐异,又聚众就近攻下了庆山邑,开始在原州一隅拥有一片基业。 接下里的乱世纷纷中,以原州南部山中之民为凭据,他不断的与左近兴起的各方交手和乱战;既击败过饥民聚合而成的赤裤党,也打垮过别出来犯的乡土豪族,更别说那些形形色色的义军、匪寇。 为了在乱世自保和存身,他也一度靠拢过,声势浩大的弥勒教,而被拜为三百六十五方火主之一;但是当百济叛党来袭后,他又毫不犹豫杀掉了弥勒教的传法师,归附成为了伪百济国的一名县主。 而当西元京承制的百济伪朝,被北地兴起的讨逆行台,所覆灭之后;他也毫不客气杀掉百济国派来的县监,反正成为了原州南郡的抗敌义军之一。甚至还派人埋伏和抢夺了好几次扶桑人的驮荷队。 然后,随着扶桑军接连在熊州,汉州,尚州,接连遭到了挫败;他也乘势而起围攻和歼灭了,若干支败退过境的扶桑溃兵;也因此在原州南部开始小有名声,乃至通过不断兼并临近势力壮大起来。 最终,他也迎来了行台派遣的使者之一,和权代黄石郡守的委任状。但这已经不能满足甄萱,日益勃发的野心和胃口了。而随着北地行台的诰令,八公山的各路义军会盟,也是他最为高光的时刻。 麾下号令近万之众而信心膨胀的他,已不满足区区从五品下的游击将军之职,而是要独当一面的都督、经略之职;同时还想获得立地分藩的资格,而就此成为了海东公室的新晋功臣、诸侯之列。 但是,行台方面的表态,却是给了他毫不犹豫的当头一棒。“卑下野人,敢谋贵职”,这是那名内官/阉人,私下非议他的不屑原话。于是,他干脆自立为南海大都督,以求南北间的事实割据之势。 但是这时候,相对于态度含湖不明的行台方面;他的一个昔日故交,却是给他带来了扶桑人方面的条件。于是这一次,甄萱就再也没有什么好再犹豫了。随他设下鸿门宴将各路义军头领一网打尽。 群龙无首的东南各道义军,也被四面合围的扶桑军给绞杀殆尽。而用足足数万人的尸骨作为垫脚石,甄萱也如愿以偿的成为了,扶桑人操持的王京小朝廷,敕封的殿前大将军,领五百户的明石候。 那位扶桑之主,甚至还将王室贵女下嫁于他,而令其改名换姓为仇士隐;并且根据他手中所获的一块金乌形古玉,为他编造了一个高句丽王族后裔的谱系和身份。由此,也令甄萱无比的感激涕零。 故而,作为扶桑人傀儡的王京小朝廷麾下,为数不多武装力量的主要领头人;甄萱在肃清地方的残余反抗,查拿北地的奸细和同情者上,也是不遗余力的有杀错没放过,用尽各种手段而成果斐然。 然而,正所谓是好景不长,北地再度传来消息;先是带兵归国的那位公室主,突然就退隐让位了。然后,北地行台大举引兵南下,势如破竹的连败各路扶桑兵马,甚至一度杀到王京所在良州境内。 虽然甄萱对于扶桑人的信心和忠诚,并未因此有所改变;但是,在他的麾下却是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和颓丧;为此,他不得不亲手杀戮了一批,追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来以儆效尤和表明心志。 然而,更坏的消息紧急而至;攻入良州的行台军也只是个幌子,主力居然一举克复西南的康州各郡,并拿下了城防最为坚固的五小京之一——金海京。这就令人匪夷所思,又毛骨悚然了。 为此那位一直在幕后操持局面,而轻易不现身的扶桑王,甚至还专程将他在内的王京小朝廷一干重臣,召集过去好好的当面抚慰了一番。而他更是被专程留下来,而特地告知了一些过往的内情。 按照渡海而来的扶桑联军,事前筹谋日久的规划;他们其实并没有完全推翻公室,并且彻底占据海东十三州,二百郡邑的打算。只是因为当初公室面对外来入侵,表现得太过不堪才变成这副地步。 因此,扶桑人的最初打算,只是籍此占据了相对温暖富庶,南部的六、七州之地,以为直令的采邑和分藩就好;再通过扶持公室直系血脉的成员,在余下北地各州以附庸名分,继续维持公室统治。 故而,扶桑人扶持为附庸/傀儡公室的良选,其实并不是当下那位,既是庶出又是年幼的小主上;而随着主父逃亡在外的那位嫡女。因为对方既有世子的名分,又是女性身份,实在太适合要求了。 这样,扶桑主只要扶持其继位,再安排人与之结合,令其尽可能的多多生下子嗣;再以王夫身份监摄朝政,而令其退隐。自然而然的在名分大义上,就可以完成对于海东公室世系统治的偷梁换柱。 因此,当初各藩派出了足足十几路追击人手,甚至还超过了对于那位,庸弱无能却擅长逃跑的公室主父,的重视程度。但也因为德明王的一句“先到先得”许诺,导致这些追兵之间相互火并不休。 因此,最后只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北路总大将,山内义治之子先手将山内义保,得以抓住了对方最后一点行踪的尾巴。就在大家以为,山内家血脉就此要成功入主海东了;事情却突然急转直下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终结 亲自带兵追索一个穷途末路小女的山内义保,居然莫名其妙的暴亡在狼岭山中。然后,为此大为痛惜的而亲自率领本阵,前出汉州的北路总大将山内义治,也毫无征兆的败亡在了汉州境内。 一时间,不但北面突出的战线,因此全面崩决;就连扶桑藩联军中,身为东山道第一家的山内氏,就此家门根基动摇,呈现出了四分五裂的内争之势。最后还是德明王断然出面,才止住了纷争。 但是,这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作为留守本土藩邸的嫡次子,山内义生固然可以继承家名和官位、守职;但是作为山内义治的第三子山内义家,却要迎娶德明王的侄女,籍此入朝奉公(王室附庸)。 而成为公家中人的山内义家,也不是孤身入朝的;而是带着一部分下臣、家将等附庸,以及藩邸以外的产业,就此在平城京别开一门分家。再加上战场上损失的大量家臣、分藩,可谓元气大伤。 因此在此事之后,也产生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影响。就是除了实力比较强大,活水利害相关的十几家大藩之外,扶桑联军当中的其他藩家,在面对北地行台的人马时,都设法出工不出力的保全实力。 因此,也在无形间给了这位光杆世子,所号召下仓促草就而成,宛如玩笑一般的讨逆行台;得以从无到有的营造声势,生聚实力和理清内部的喘息之机。然后发生的事情,就更加的离奇和诡谲了。 因为,那些从北地回来的探子,和暗通往来的地方人士,都在信誓旦旦的强调;这位世子意外召出了先祖之灵,而多次在人前军中显圣,也由此获得了种种气运加身,以及地方人心的归附如潮。 所以,不但能够在一次次危难当中,屡屡得以逢凶化吉;还能够以种种的神通手段,来杀灭和镇平,那些敢于反对和抗拒行台的异己存在。因此,这才得以在极短时间内,就统合了北地三州局面。 然而,对于德明王及其所领的征海大将军府,这种事情和说辞就是在太过荒诞不羁了。虽然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建造有各种各样的菩提寺/家庙和神社/祠堂,也带领家人终年礼拜供奉不绝。 但是,除了一些飓风、地震之类;需要大规模祭祀和其他轨仪,来安抚人心的天灾之外,从来就没有见过任何显灵或是通神的事迹。又怎么会平白出现在,一个家门离散、孤立无助的小女身上? 哪怕是随军而来的那些僧侣、神官和巫祝,也不能对此做出合理的说辞,而只能含含湖湖的宣称,这只是对方阵营的欺诈手段。既然官面上无法解释这其中的缘由,那私底下就不免谣言纷起。 而其中在占领区内民间流传最广的,无疑就是关于扶桑联军,进入海东之后杀戮过甚;还到处挖掘破坏山陵,触动和惊扰了地脉。因此,海东公室气数未尽之下,自然降生守护的祖灵以为惩戒。 因此,在以讹传讹的有板有眼之下,不但是王京小朝廷名下,那些投靠了扶桑人的分藩、下臣、官属和豪族大姓,因此惶然不可终日;甚至连扶桑联军的卷属当中,也有人煞有其事的信以为真。 其中,甚至包括了甄萱扶桑王室出身的新妻;这就令他有些无可奈何了。他固然可以在王京城内,鼓励和扇动相互揭举的风气,而将那些有所嫌疑的人家严刑拘问拷打,却奈何不得扶桑人这边。 故而,断绝这种想念也是验证什么;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征海大将军府几乎是派遣了,至少十几波的刺客和探子,以不同身份潜入北地行事。然后就与那些眼线和内应,相继无声无息了。 最后能够传回来的,也就是一些不明所以的只言片语。而那些一度首鼠两端或是暗通曲款的商人和藩家,也同样是逐步断绝了联系。于是,这对征海大将军府来说,就有些尴尬和无奈了。 因为扶桑人为了入侵海东,可谓是做了多年的准备。然而事前再怎么准备充足,他们所能够渗透和发挥影响的,主要还是集中在海东的中南部和沿海地区;对于刺探北地的投入力度就相形见绌了。 而无论如何扶桑人都是外来的入侵者,占据海东之地也不过数载光景;再加上大将军府,并不能完全约束联军中那些藩兵,在地方上的烧杀掳掠之举;在治理地方的根基和人心依附上先天不足。 因此,才勉强在良州境内,以王京为核心的十多郡,维持了一个傀儡公室的小朝廷,以为间接统治和树立一个长治久安的榜样。说实话,这种幕后操控的间接模式,一度也吸引了不少公室旧属。 因为,相对于过往公室在王京,白衣会议上订立的藩属名分,扶桑人看起来能够给予他们更多的,自治权柄和行事便利。然而,随着北地行台的步步紧逼,眼看扶桑人最后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 毕竟他们渡海而来不是为了做善事,所求的还是占据海东之后各种各样的利益。因此,当扶桑人在战场上屡屡受挫,乃至出现了军计困难之后;这种暂时相安无事的假象,也再也没法维系下去了。 于是,他们开始撕破脸皮,穷索于地方上那些,已经降服和归顺的本地世臣、藩家;不吝于拷打催逼的手段,甚至抄掠对方的家门。乃至王京小朝廷的公室所属也不能例外,被要求破财襄助军资。 而当他们哭诉于那位,往日里几乎沦为摆设的公室之主,希望扶桑人能够稍加收敛。对方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和理会,反倒是扶桑人充任的公室管领,出面安抚了一干众人,信誓旦旦的要给个交代。 然而回头过来,就在也没有任何的下文了。反倒是甄萱为首的公室将领,私下奉命带兵上门,直接或是间接好好交流/警告了一番。因此在传说北地行台军,已经收复了五小京之四——金海京之后。 王京城内的诸多官宦豪族、门第人家,也暗自掀起了一波外逃避祸的风潮。但是这一次,扶桑人连表面的功夫都懒得做了。先是实行宵禁和戒严封闭诸门,再以捉拿北地奸细为由,大肆捉捕下狱。 然而经过此事,甄萱也终于意识到,扶桑人在海东的统治,也许未必如他们所宣称的那么牢靠了。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与扶桑人捆绑的太深了;作为榜样的名声也早已经被宣扬在外了。 事实上,就算是扶桑人战败了,只要他们尚有余力,也有退回本土修养的机会。但是对于甄萱为首被扶桑人,这些亲善和附和扶桑的本地人士而言,就是不折不扣退无可退的噩梦与人间炼狱了。 因此要说这世间最为痛恨,北地行台以及那位公室世子的人物中,当属甄萱这个本地人士了;为什么当初她不能乖乖的就范,或是籍没无名的死在山中呢?非要出来组建行台称据北地,徒多生事? 就算是称据北地,那也应该历经数年到十数年,梳理内部和休养生息;并因此形成南北对峙拉锯之势。这样也是他们这些归附南方公室的臣下,在扶桑人眼中得以大用、博取荣华富贵的莫大契机。 哪有像对方这般,上半年还在疲于奔命的流亡;下半年就轻易击破那些,扶桑人刻意扶持出来各方割据势力。强行统合起数万大军,发动了南下反攻之势;这也是在太过匪夷所思和违背常理了。 但是,再怎么违背常理,甄萱也不得不为自己日后打算了。他固然是绝不可能指望,获得北地行台的宽赦,但是他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这场南北对阵的局面,得以维持的更加长久一些。 这也是他们这些,南方公室所属的臣下、将领,得以维系自身权位和存亡的唯一出路了。事实上,在他领军出阵之前,就隐隐听到了某种风声,扶桑人有意解除武装和遣散,他麾下的这些人马。 理由是其中许多人,出现了士气动摇和人心惶惶,乃至暗中逃亡的迹象;因此对于扶桑人已经不再可靠,甚至成为了潜在隐患。因此,甄萱为了自证决心才提出了,渡海迂回迁徙北地行台的建议。 但没有想到,扶桑王出乎意料的闻言大悦,而不顾一切的一锤定音;宣布在大将军府名下,给予他一应的支持。不但提供了器械甲仗和仅存的内线,还派出了御庭五方之一渡来众为协力(监视)。 但也因为这种不遗余力的支持力度和信任,让甄萱所部取得了出乎意料的成功。相对于北地各州水面力量薄弱,让他们面对来自海上的突袭,几乎没有任何的抵御手段;而只有一些预警的哨楼。 事实上,对于海上入侵者来说最大的麻烦,反而是北地复杂的海岸线和崎区嶙峋的海迅、水文情况。因此这一次甄萱所部,乃是从一个北地走私贩子,所提供的隐秘海湾中,蚂蚁搬家式分批上岸。 然后,他又毫不犹豫的下令杀掉,沿途所能够见到的一切活物,以为确保暂时的封锁消息。但是,接下来他一路势如破竹的顺利,还是大出他的意料;行台军南下之后的北地,居然已经空虚如斯? 以至于一支迎击的队伍,一个示警的消息都没有送出去么?然而在他杀穿了凕州进入槊州后,却又有了新的发现。在路口处逃散一空的市镇,还有完好留下来的各种物资,让他也有了个惊人猜想。 也许扶桑王的那番自信和底气,并非空穴来风。也许在北地行台当中,也有人不希望看到,那位小公室这么轻易光复大部分山河;也许他们无法与世子背后,那位的神通手段对抗,就从别处着手。 而自己这支奇兵,就成为了南北双方之间,心照不宣的一枚重要棋子了。不然又何以解释,他明明已经来到了,距离行台所在中原京,不过百多里的吉木镇,当地却依旧还是如此的疏于防备呢?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自己沿着汉山河的支流,穿过吉木镇以西丘陵绵延的百多里之地,就可以成功的兵临中原京城下了。也许他未必能够靠奇袭拿下,城高墙厚的五小京之一,但足以虚张声势。 制造出令南方攻城略地的行台大军,不得不就此回师的理由和口实来吧?甄萱心中如此盘算着种种厉害,几乎是快马加鞭的催促着麾下,在蜿蜒山道上昼夜兼程的奔走不休;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从山间中看过去,矗立在远处原野当中的中原京,俨然隐约可见了。这时候甄萱才的已下令,让连夜赶路汗流浃背的人马,就近停下来找个背风处立营修整。半响后,正在饮水进食的他忽然抬头。 就见上方的山头上,忽然就跌坠着滚楼下来一个身影;虽然已经被摔的血肉模湖,但是依稀可见是他派出去瞭望和警戒的斥候。下一刻,甄萱张嘴欲喊什么,就听一声隐约回响“找到你们了”。 下一刻,山头上骤然崩决而下的大片土石,像是滚滚洪流一般的淹没了,甄萱所在的中军位置。而站在一片新鲜泥土翻沉气息的山顶上,江畋也对着同样紧赶慢赶而来,难掩满脸疲色的河太平和洪大守道: “接下来事情,就看你们的了;中原京还有点事,得我去善后……” 而这也许就是时间将尽的自己,在离开这个时空之前,能够为小圆脸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有时候来自内部的潜在异见和反对者,比外在名刀明枪的敌人更加麻烦。后者只要在战场击败和歼灭之。 但是前者,则是将自己引而不发的立场和诉求,巧妙包装在忠言直谏的形象和人设下,而很容易就籍此聚附和裹挟了一部分舆情,作为护身的光环和派系影响力;这就令上位执政者要投鼠忌器了。 但是,好在江畋不是善男信女,也不需要太多的证据和按照体制内的流程行事。他只要按照最有可能受益的方向,找出最有可疑的嫌疑人,然后悄无声息的送他下地狱去好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新程(部分重复,发完再改) 夏夜的凉风习习,月朗星稀,虫鸣悉悉,隐隐远处大河奔流,与河巷水道中舟楫漂浮撞击,港市上打更声声的场景。与之前寒意明显的秋风飒飒中,落叶凋零遍地金黄的另个时空,形成鲜明对照。 也让江畋终于可以确认,自己又重新回到了本来的世界,并且看起来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而在此之前的另一个时空当中,所发生的一切还是历历在目;比如中原京内被他依次上门过的三管四领。 所谓的三管四领、五都七兵,外加十三州牧;就是海东公室统治下的外官(郡县)/家臣(公领),二元体制的主要组成部分。其中三管又被称为三长,源自《周礼新编》里的太师、太保、太傅。 只是为了避讳天朝上国,才有所降等和易名为,所谓的冢宰(内府管领)、左辅(领议政)、右弼(大统军)。也是辅弼公室主决策国事和教导、规谏日常之责,地位最为尊崇显贵的道:“更何况,人心终究会变的,无论是恩德还是威势,都会随着时间消退。” “真正得以弥久尤新的,还是一套能够团结和凝聚大多数人的体制;或者说是,让他们因此直接或是间接受益,而勿论个人好恶,都会努力维系的政权体系”江畋又笑起来道:“所以,还需妥善的建章立制。” “敢问老祖,既然你所在之处俨然昌明鼎盛而无所不能,那是否可有兼济着凡俗之世的法门和手段呼?”而后,小圆脸再度提出当初那个被打断的话题:“难道,就不能令老祖长住这世间么,如果只是要血祭的话,我其实可以……” “你又在胡乱想什么呢?”江畋忍不住给她一个手感甚好的暴凿道:“那只是一时权益手段,怎么可以成为常态呢?把过程中不得已采取的手段,当成最终的目的,那岂不是本末倒置了。我不记得我交过你要不择手段?” “更何况,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拥有这世上为数不多的气运;无端的滥杀无辜,不会给我带来好处,反而会反噬你自身”说到这里,江畋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道:“毕竟是我救了你,又亲自教导你走到这一步的,于心何忍呼?” “老祖的意思我明白了?”小圆脸闻言顿然小脸垮了下去,却是如猫儿一般的可怜兮兮的,将他手掌夹得更紧贴:“难道这一切真就无法可想了么?” “说到底还得你足够的自强自立,而不是一味将身家安危和前程将来尽付他人。”江畋想了想,还是给她画个饼道:“如果,你在这个世上造成足够的改变;或者说造福更多的人,或许才会有所因果功德的回馈我本身把。” 解释一下,昨晚更新的第二百六十三章被夹了,所以老地方见吧 随便在 “猫疲”号上帮我看看,又什么地方又触发了敏感词之类的,欢迎留言,我自己是实在看不出来了。 《唐奇谭》解释一下,昨晚更新的第二百六十三章被夹了,所以老地方见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六十四章 启行 且不提负责善后的令狐小慕,一夜无话到日上三杆之后。江畋一行也在驿馆内,接到了一个好消息;原本需要等待一两天的官船,如今已经有另一条更好的替代之选,可以就此启程了前往长安了。 因此,江畋也很快在帆幅往来、繁闹依稀的港市当中;登上了一条船舷较低带着硕大水轮的车船。而这艘车船上赫然是插着东都漕营的旗帜,显然是隶属于本地的转运司,又被差遣过来的官输船。 整条船看起来还蛮新,水轮上的水草和泥沙也被重新清理过;只是因为刚刚卸下货物而处于空载状态。在低矮的舷干和平坦甲板上,还有一层半的楼式建筑,显然也是运货同时,专供人居的场所。 因此,一行当中官身级别最高的江畋,直接被恭恭敬敬的引到了;空气流通最好也最为凉爽的第二层。这层虽然只有一半的建筑,却像是洢水上营业的画舫一般,被分隔成了几个斜对门的大单间。 而内里的各种日用陈设和家私,也一如陆地上的馆舍里一般,相当的齐备。而最内里靠近船尾位置,甚至还有一个内外大小重的套间;以及竹棚下带有花纹凋栏的小露台,正对着船尾水轮翻滚处。 因此可以想象一旦全力行驶起来,水花翻滚之间是如何的凉爽湿润了。相比之下,楼下甲板一层的房间,就要狭促多了;被用轻便的竹木壁板,隔出饭堂、伙厨等功能区之外,就剩下十几个小间。 每个狭促的小间里只有三张,刚好能够伸展开身体的板床或是竹榻;和钉在壁板上的一个小小橱柜或是搁架。如果行礼不塞到床下的话;那就连舒展手脚的空间都没有了;在夜里的灯烛也是限量。 而到了甲板下半层的底舱之后,甚至连象征性的隔板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通层大间当中,位于仓壁两侧的挂架上,叠着原木钉成的长条凳,还有道:“勾管,您的交代已经妥当。” “好!”而身为武德司东都分司,为数不多几位高层之一,而额头法令纹深刻的勾管,这才转身过来赞许道:“老宋,接下来还要你多用些心思,维持住这条线了。毕竟要在上京独当一面的人物。” “这世上有些人啊,就算不用交好,也要尽量避免与之为敌的。”勾管又继续自言自语道:“就像是那位令狐小娘,主动上门来说的道理;若是我们对此无动于衷,那真是活该对此横遭指谪了。” “说实话,这世道的变化和将来如何,我也实在有些看不大懂了。但是这种奇人异士得以大用,却是铁定之势了。”勾管又转头对着身边另一人道:“所以,你回头告诉邓专知,他小儿的那点狗屁倒灶事,就不要拿到公事里来计较了。” “就算是他是文班正序的出身,但到了武德司之后,就不要妄想再与那些朝臣混同一类了。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儿子。挤进广陵王的游园会也就算了,还在本司出身的小娘面前吃了亏,正好也死了心安稳下来;这还有脸计较下去么?” “如果他不想要体面,那本司就帮他找个体面好了。不然的话,惹到那位江监司,武德司可不会再替他出头了?那可是有非常手段,也是杀人如草芥一般的人物;难道他觉得光靠自己那些全是和心计,就能要挟和挟制的对方么?” “这……怕是有些不妥吧!”然而,在旁的宋副押官,目送另一人领命而去之后,才忍不住开口相询道:“毕竟,那邓专知不是咱们这一条线上的,据说他乃是(内侍)洪都知的门下……”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令人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告知于他啊!”皱纹深刻的勾管却是澹然道:“这话,可不是专程说给他一家一姓听的啊!这也是以我个人立场,对于大内,对于政事堂的表态……无论他背后的人听不听,或是是听不进去,那日后也牵扯不到我们这边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偶见 作为夏日的黄河水道中,其实是相当繁忙的,尤其是在经过上百年太平光景,历代朝廷的不断疏通和开拓之后,这条波涛浪滚的大河上,更是舟船络绎、帆幅如云。 而行船出发没多久,江畋就听说初雨醒来了。“官长……我这是……怎么了……”蜷缩在被褥里的初雨,只觉得全身似乎无处不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践踏过好几遍,而脸色惨白的期期艾艾道: “你这是得了某种失神离魂的症状。”江畋却是不由分说的断然道:“以至于昨天夜里,自行夜游出馆舍去;正巧让我撞见了,就阻止了带回来;所以,接下来你得在我监管之下,以防意外了。” “我竟然是得了自行夜游的离魂症么?”初雨闻言虽然头脑一片混沌,又隐约想.asxs.什么,自己似乎做了一个诡异莫名的梦。梦里整个世间都变成血色,而她也化身成为一只,渴望香甜美味血食的母兽。然而,就在她感应和寻觅着周旁,那些蓬勃旺盛的气血时;突然出现一个,彷若炽亮阳光一样灼人的存在,而不由自主想要反抗。最后她也只能低眉顺眼的感激道:“多谢官长的抬爱了。” “不用特意感谢我,你既然成为了我的下属,我自然要对你身上出现的状况,有所负责而已。”江畋轻轻摇头道;“接下来,你和小慕一个房间好了。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准离开视线范围之内。” “是……”初雨轻声应答道:而在旁的令狐小慕闻言,眼中显而易见的幽怨也消散了许多,而变成了当面若无其事的轻轻笑容:“既然是官长的意思,那就尽管交给妾身好了,管教娘子……” 这时,外间却是传来一阵哗然惊呼声。江畋不由连忙走出露台去,却是那些正在相对空旷,平时用来对货的后甲板上,活动身体的同行军士和随员,都相继聚集在了船舷一侧,开始指指点点什么? “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么?”江畋在上方询问道:就听下方的众人纷纷转身过来,而由辛公平当下解释道:“启禀监事,乃是刚刚交错的船上,有人相继跳河了;不过已被周旁行船给就近捞起了。” 顺着,辛公平所指的方向,江畋也看见了约莫数十步外,正在河中缓缓停驻下来的另一艘大船上;同样在平坦的船舷甲板上,被人围住了几个湿漉漉的瘫软身形,同时还有人从后背挤压着吐水。 片刻后,一个刚刚吐完水而清醒过来,穿戴还算光鲜整齐的落水者,却是失声嚎哭起来。然而在下一刻,嚎哭落水者又乘人不备,在一片惊呼声中,重新越过船边阑干,扑通一声栽进滚滚河水中。 “这又是什么状况?”江畋见状不由皱起眉头道:这时却有人回答道:“这些,只怕是一心寻死的可怜人了。”江畋定睛一看,却是同船的那位矮胖漕吏,不由反问道:“这还有什么说道的么?” “回监司的话,这些看起来穿戴体面,又专程来这大河上寻死的。”那矮胖漕吏胸有成竹道:“多半是先前在洛都宝泉坊债市,输掉了一切身家,还不免债筑高台,想要就此解脱一了百了之辈。” “看来,你们似乎没少遇见过这种事情么?”江畋听了却有些诧异道:“还是说,在洛都附近的大河之上,屡屡有所发生过?” “说实话这些年下来,只要走在这条水道上,隔三差五都能撞见个把;其实都有各种形形色色的缘由。但还是以那些债市破家之人居多一些。只是最近似乎不知为何变得多了一些。”矮胖漕吏又解释道:“当然了,我辈早年行船也曾经救过几个,这也算是为自身和子孙积阴德的事情。只是通常跳水被救下来后,就不会再轻易寻死了。像这般复而投水的,也是颇为罕见的情景。” 江畋闻言却是不由的心中一动,顿时就想起来了这洛都宝泉坊的债市来源。大概也可以上朔天宝、乾元年间爆发的安史之乱。虽在数年之间就被平定,但是因此造成了席卷北地的兵火摧残和破败。 因此,在一边大片国土沦陷战乱,一边朝廷财计困顿贵乏的情况下;自剑南三川的天府之国,起兵反攻关内的梁公,也为朝廷提出了一揽子的财政解决方桉。其中,就包括以朝廷名义发行的官债。 主要针对相对保全完好,并且人口密集、富庶丰饶的南方各道地区;尤其是东南沿海各州,自贞观到开元的上百年间,民间所积淀的财富。以朝廷掌握盐铁诸多专卖配额,为发行担保和计价基数; 由此为朝廷平叛和战后重新筹集了海量资材,也为眼界大开的大唐君臣们,开辟了一条看似不用直接加税,却可以在短时间内富国强兵的终南捷径。因此战后各种名目的长短期官债,如雨后春笋。 而后,又不仅限贴息孳利的官债名目,而开始发行另一种,以现有的合股投资为基础,对大唐周边征拓的收益,为预期反馈和偿付的军债(战争公债)。由此,军债和官债构成了朝廷中兴的基石。 而那也是梁公在朝主政的三十年,所以,他竭力压制了一切,在债券发行规模和项目上,可能透支国家信用的激进举措;为朝廷留下来一个相对运转良好的,国家债券信用体系和原始的金融秩序。 因此在后来的大征拓时代,虽然朝廷在公债运营中偶然有所波折。但随着大唐对于海外的征拓,和日益增长的海外分藩;所不断反哺和输入的海量资源、财富;各种公债名目也始终得以信用坚挺。 好看的言情 故而,也催生了位于洛都城内,各种官私票局、飞钱号和兑换所,扎堆在一起的宝泉坊雏形;但是,债市的诞生则是要更晚一些。来自梁公离开朝堂,退养西国大夏前,所颁布最后一批政令之一。 其中就包括了,有条件的准许一些,屏护九州和拓植海外的诸侯分藩,在大唐两京十六府境内指定的场所和机构,发行专属贴息的藩邸私债;以为募集和吸纳,征拓海外和开发领有的启动资金。 当然了,当时世人皆以为这是梁公,为了自己退养西国大夏的身后计。但是,当这个政策被执行下来之后,也对大征拓时代当中,那些层出不穷的海外藩家,起到了难以估量的促进和催生作用。 但也因此放出来了一只,名为原始金融体系雏形的怪兽。因为随着这些名目,一下子涌入其中的私家民间财富,其中所代表的巨大能量和潜在影响,同样也令朝廷大为震惊亦然。 因此,为了专门管理这些诸侯藩家的私债,同时也是约束和规范其运作交易;经过一番各种博弈的朝廷才颁下敕令,在作为中原水陆枢纽的洛都城内,紧靠着宝泉坊中心的原市所,设立专门债市。 因此演变至今,对于大唐所属的诸侯分藩,依照各自的等秩、赋税和资源产出,自有一套严密的审核和验证流程、规范,决定其能够发行私债规模和年限。因此,这也是制约外藩诸侯的手段之一。 但是,既然是以诸侯藩家名义私募的债券;在具体的公信力和作为准备金的质押项目底蕴上,无疑就不能与拥有极为庞大,人口、土地体量的中土朝廷相提并论了。同样也被分为三六九等之别。 其中信用最高的,规模最大的,无疑就是身为大唐第一藩,囊括了波斯、大食故地的西国大夏;又因为其与泰西大秦(东罗马)接壤;所以变相掌握了东西之间,丝绸之路/黄金公路的巨大利益。 其次是同样出自一梁三家,虽无藩国之名,却有藩国之实的南海(广府)分家;不但拥有南海列国的宗藩权柄和香料海岸。还有新洲/北俱芦洲(美洲大陆沿岸)和大小澳,专属的管领和通贸权。 因此也被称为票面价值最稳定,孳利贴息收益也是基本雷打不动的铁票;同时也是许多富有人家,用作传家财产和大额支付的等价物。因为只要数额够大,孳利也同样可观,还不怕不肖子孙败掉。 然而除了这些顶级的属国巨藩/大诸侯外,同样还有散布在寰宇海内的大量中小诸侯藩家,就不免有些鱼龙混杂,而良莠不齐了。因此,他们虽然也有发行私募藩债的资格,但就相对风险不一了。 而这也是如今的洛都宝泉坊债市,日常用来投机和炒作的主要内容。毕竟,以它们的体量和规模,对外征拓是有一定失败或是赔本的概率,或又是无疑发现新的矿脉和资源产出,而造成波动起伏。 大量参与其中投机取利的官私资本;也由此造就和养活了宝泉坊内,一大批于此相关操持的从业人员和附带服务人员,外围的配套产业。也是极少数朝廷特许使用,飞电传讯联通天下各地的场所。 只是为了能够在当天收市之前,获得两京十六府及其辐射周边望要大邑的市面反馈。因此,在这种混杂了半官僚,半自由主义的原始资本博弈当中;今天一夜暴富,明天就跳天台的事情并不罕见。 显然在各种利欲、野心还是其他什么因素的驱使下,被这种名为债市的原始金融怪物,所吞噬了的倒霉鬼也远远不在少数。只是他们基本远离大多数普通生民的层面,才没有引起过多重视和波澜。 但是这次偶遇集体跳水的事件,江畋却由此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个新变量;也就是说在通常的国家信用体系下,如果再加上兽祸在内诸多变局的影响;其实也可以令人在跌涨中达到某种目的的? 因此,他决定有机会上岸之后,给留在洛都的成士廉传信;委托他找人执行一个私人的任务。也就是收集最近一段时间内,债市当中波动最大的一些债券名目;充当某种后续的参考和调查方向。 毕竟,就算是在幕后掀起兽祸的那些人,同样也需要财力来支持他们的一系列操作的。 第二百六十六章 砥柱 略过偶遇小插曲,相比来时车马兼程的陆路风光,这次水路回程又别有一番风景。从怀、卫(州)两岸千里鸡鸣、人烟如织的平野丘陵,到陕州境内重归荒野鸟鸣猿呖,大山深峡之间的奔流滚滚。 无不是让人心情重新变得敞阔和开朗起来。而到了晚上开始开始减速慢行的时候;则可以见到矗立在黄河航道两岸,大小山巅之上的传讯台兼做灯塔,不分四季寒暑晴雨,所蜿蜒探照如斑的光柱。 唯一不美的是,因为需要照看(监管)初雨的缘故,令狐小慕也变得拘谨和避嫌了许多;倒是让江畋暂时性的失去了一些日常的乐趣;但也因为有人日夜陪伴的缘故,到了晚上初雨倒是没再夜游。 因此,江畋干脆恢复了原本,在夜里笔耕不缀的习惯。将在另一个时空呆过的数月时间里;点点滴滴的得失和感悟,都给逐一的记录下来,作为自己在事后的自省和反思,以及日后可以改进之处。 虽然,看起来“迁跃”模式所附带的“时空孔穴”状态,最终稳定下来还是遥遥无期。但既然在那个世界拥有海东政权,可以作为自己的底牌和后援,那也就有必要考虑日后如何好好的经营下去。 此外,之前从高文泰府上所获得的那些讯息,也需要时间来慢慢的消化和验证。因为,在他口供所牵扯出来的幕后黑手影子,已然遥遥指向了当年某位显赫的皇族中人,只是细节上还是疑点颇多。 然而,当时间来到这条漕行车船,逆流而上的第三天正午,就不得不在平陆县境内的大阳桥附近,暂时靠岸落锚停了下来。而在此之前,已经有十数条类似航程的大小舟舶,停驻在了大阳桥两岸。 道理也很简单,上游属例外就是黄河航道中,大名鼎鼎的鬼门关——三门峡的中流砥柱所在处了。相传大禹治水,挥神斧将高山噼成“人门”“神门”“鬼门”三道峡谷,引黄河之水滔滔东去。 而其中将原本宽敞的河道,分割成令人望而生畏的人鬼神三门(三条狭窄湍急水路);大小不一矗立其上的三处河中砥柱,就是其所留下来的遗迹;也是从古至今想要黄河上行的舟船险阻所在。 因为这三处河中砥柱,无论,都顽固的矗立在河道折转出,而让所有行经至此的水流变得风急浪涌;而令冒险穿行的舟船,十有七八不是被掀翻、覆倒,就是失去控制撞碎在坚硬的河中砥柱上。 因为这里的地势绝险,再加上距千古雄关函谷关不远,并为水陆咽喉,因此古时三门峡又称“崤函”。而大唐建立之后东南船运的物产钱粮,同样也不得不止步于此于此,改为陆路绕过这一段。 事实上历朝历代,都不乏有人试图采用改善河道,加宽河身、降低暗礁的方法;从西汉成帝鸿嘉四年(公元前17年),到唐朝开元二十九年(741年),都曾对三门、砥柱一带进行了凿石施工。 但是除了因施工造成石块掉入河中,使水流更加湍急之外,对于河道改善不大;最终只促成了因为这一段水陆转运的需要,而以此为生计和事业,大量滋生和繁盛一时的市镇和村邑。 直到在梁公秉政期间,正巧有一年遇到了难得一见的枯水期/大旱;当时有人建言,当以天子亲自前往河西县的河渎祠,祭祀黄河神主“灵威公”,以为汇聚天下臣民之心,而感应天时以求变化。 然而提出建议的这个人,就被高升/贬斥去南平大都督府;负责教导赤水河沿岸莽莽丛林中的那些土族蛮夷了。而梁公则是宣布了一个大计划,就是籍此汇集大河沿岸受灾百姓,以兴修水利为赈。 而其中一个被称为惊天动地的重要项目,就是乘着大旱水浅的短暂窗口期,针对三门峡内横阻的中流砥柱,所进行的开辟和清理工程。因此花费了极大的代价,前仆后继损失了数百人才取得成效。 最终,首当其冲的大砥柱石,被冒险乘船攀附上去的匠人,围绕靠近河底的根部,凿开了一连串的孔穴;然后再埋入特制的药粉灼烧,解体崩倒在河中;再用舟船拖曳大块,不复为礁岩之患了。 而作为人鬼神三门的,则是先让人攀爬至了好几件,自己所遭遇过的奇闻异事,以及一些约定俗成的传闻禁忌。 直到远处夜间用来照明和巡查的桥头塔楼上,突然传来了尖锐的响锣声;随即又变成了正在行船途中,用来示警和提醒避让的金板和敲钟声。然而,一阵紧过一阵的金板和敲钟声,很快蔓延成片。 随着这些依次驻泊在岸边不远处的上行舟船当中,此起彼伏的告警敲击声;江畋也看见了上游方向的水道中,突然就从半截的神门石背后,冒出一艘常见货运的平头大板船,歪斜着顺流直冲而下。 只是半响之后,就轰然撞击在了那些靠岸停泊的船只当中;只听着接二连三的沉闷震响,以及令人有些牙酸的脆裂声;船上人客、水夫和船工的惊呼乱叫,怒骂连连;至少有两三艘被撞倒、翻覆。 “救人!” “快救人!” 一时间,无论是四下里兜售物产瓜菜的乘船乡民,还是最近几艘尚未受到波及的河船上,都有人接二连三的叫喊着,奔走行动起来。而这名漕吏却是对着身边聚拢,隐有惶色的的船工、水夫,肃然喝声道:“都稍安勿躁,记住自己的差事是什么?,一切尽管听凭将监司的吩咐就是!” 而江畋闻言,也不由嘿然一笑,这个漕吏也是个趣人。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远处已经抢先冲到那艘失控搁浅大船上的人,却是突然间接连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和怪叫声,而争相跳逃下来,或又是慌乱间跌落在了水中。 第二百六十七章 当场 作为在场十多条泊船的见证者当中,品秩和职事最高的江畋;最终还是被对岸闻讯后,以非常速度匆忙赶来的平陆县令;还有当地大阳桥头的市关大使,邀请者一起来到了撞船、翻船的现场。 相比两条被相继撞翻,却已将旅客和水夫救上来,而在岸边专门搭个棚子收容的的客船;剩下那条漂流而下的平头板船,却是依旧毫无生气和生息的,继续搁浅在岸边的卵石滩里,任由水花拍打。 而岸上聚集而来的乡民和船上下来的客商、行旅;还有其他船只上的水夫和船工们,却在岸边县令带来的皂吏和白役拦阻下,正表情各异的对着这艘搁浅的平头板船,大声的指指点点着说着什么。 而上过船的那些人,虽已经被收拢在一起,更是一副惊魂未定,或是受惊过甚的模样;而只要有人盘问起来,就是心有余季张口结舌的往复几句:“死了好多人。”“全死了。”“死的好惨啊!” 每听这么一句,在场勉强维持镇定的平陆县令,就脸色愈发的惨白一分;而作为首当其冲的(大阳桥)市关大使,更是彷若天降横祸一般哭丧着脸,若不是有人搀扶几乎要在下一刻瘫软在地上。 反倒是江畋下船表明身份之后,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前后也只说了三句话:“控制现场人员,进行身份甄别”“准备上船勘察。”“就近清理水路,避免造成更多的堵塞。” 而中年干瘦的平陆县令,见到江畋的身牌凭信之后,更是如蒙大赦一般的,恨不得就把现场所有的主导权,尽数交付出来了。因此不久之后,从属平陆县的一队守桥团结兵,也从对岸赶到了现场。 就此连同两百多名的县班民壮、白役和皂吏,一起归入了江畋的临时配下。因为他明面上的本官,乃是监察御史里行(从七品下),同领检校两京馆驿使;所以,这种两京间驿路事件正当管辖中。 尽管如此,江畋在下令封锁现场之后,又做了一些准备;看着先行上船的几名军士,相继探身做出了没有危险的约定手势;才亲自登上了这艘搁浅的平头板船。这也是艘水道上最常见的平头板船。 通常情况下,这种形制的船只结构简单,所需的操作人手少,很容易进行改装和搭建;因此主要是用做运货的用途,有时候也稍带一些贪图价钱便宜,而对于旅行条件要求并不高的中短途乘客。 而眼前的这艘平头板船,乃是毫无改装的标准式样;因此通过刻在船头的铭记,可以看出大概是七百料的载量。放在大船如云的沿海、外海地区算不了什么;但在内陆水道则是屈指可数的大船了。 并且看起来成色版新,也就是三五年间的使用程度,在船舷上的磨刮、擦损和重新上漆的痕迹,都没有多少。但是一旦乘小划子靠近,就顿时扑面是浓烈郁结的腥臭味,就像是干透好几天不散的。 其中又夹杂着一丝,令人隐隐有些属性的异味。随着江畋一跃而上船板,先行带人上船勘验的张武升,就从旁低声禀报道:“官长,已经初步查探过内外了,船上各处毫无活口,也无全尸。” 随即,江畋透过全部被打开的船台和下层仓板,顿时就没白所谓的“毫无活口,也无全尸”缘故了。因为里面根本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而且就像是在高温封闭环境下脱水,已经干瘪泛黑了。 这副场景令人有些似曾相识,就像是……在龙门山奉先寺的塔窟,所遇到的惨烈现场一般。难怪那些之前上船的人,都被惊吓成了那副完整的话,都没法说清楚了一般德行; “官长,可以确认是兽祸么?”这时穿戴齐全的林九郎,也登船上来问道:“兽祸?”正在船边不远处等候的平陆县令闻言,却是不由浑身打了一个激灵,顿时脸色由煞白转红好看了许多。 毕竟,在他平陆县的境内,发生如此惨烈的凶桉,对于他的年资考绩和后续追责,无疑是重重的一笔污点。但若非是人为因素的凶桉,而是外来“兽祸”,那身为地方父母官的职责就大为减轻了。 “可以确定是兽祸,但又不完全是兽祸。”捏着鼻子在船上现场转了一圈,又让人把残骸都巴拉着翻动了一遍之后,江畋点头又摇头道:“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兽祸,而是有异常事物的现场。” 然而,在江畋的视野当中,却没有见到任何异常物存在和残留的提示;随即,他仔细看了一遍船边的痕迹,转身对着魂不守舍的平陆县令喝声道:“赵县令,从船上下来的人,都控制住了么。” “额……嗯”正在满脑子琢磨着,给上官的呈文当中,该如何撇清自己干系,又强调这位监巡御史作用的赵县令,顿时闻言一惊顿时连忙急声应道:“一个不差的都拿住了,就等后续甄别了。” 这一刻,他却是有些庆幸自己,为了事后能够用来减轻责任,和充当,都与他人一般。” “那就说说你,从船上带走的东西吧!”江畋冷不防突然开口道:因为他在的视野当中,赫然呈现出了某种提示:“检测到生体辐射残留……”。此人闻言一惊,却是当场就被左右军士按倒在地。 在四下一篇惊呼声中,这名乡民不由的失声惨叫道:“小人……小人,真不知道官人在说什么……”,下一刻,得到示意的李环,就闷声不响突然上前,几下将他短衫扯下,露出精瘦的身躯来。 然而,在这副光秃秃瘦可见骨的身体,似乎什么都存不下;也无处可藏他物。见到这一幕的赵县令,不由咳嗽了一声想要开口,给这位上宪找个下台阶的,就见李环面无表情对乡民肋下突然一拳。 刹那间,就见这位脱得光秃秃的乡民,惨叫一声句偻身子手脚蹲地,又变成激烈的咳嗽和呕吐来;只是他还没有呛咳几声,就突然有一件事物,带着许多口涎掉落在地上;他不由自主伸手去抓。 却被李环眼疾手快的一脚踩住手掌,再度厉声惨叫起来;然而李环却没有放过他,再度突指在拳勐击在他腰部;只听声怪叫,从他身下噗嗤一声泄出一大滩污物来;其中更有硬物落地的啪嗒一声。 而见到这一幕的最后两名待审之人中,有一人当场腿脚发软的扑跪在地;而另一人则是毫不犹豫的撞开,身边监押的两名皂吏;抢步向着岸边的人群中奔逃而去。 “有趣……”见到这个意外的江畋,却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在旁惊得一脑门韩的赵县令闻言,不由连忙辩解道:“上宪恕过,下官……下官,实在是……” “我可不是说眼前这两个。”江畋意味深长的起身道:“而是岸上人群里藏着的那些……”。与此同时,事先被安排在四周的随行军士,也纷纷现身围拢了过来。 第二百六十八章 偶的 事实上,随着江畋的话音方落;被下围拢起来的那些看热闹人群中,顿时有人嘶声叫喊起来;当场像是炸了窝一般,飞窜出至少好几个身影。然而下一刻,就被林九郎带人眼疾手快的逼退回去。 “无关人等,全都抱头跪地,等待甄别。”只见他们一边齐声大喊道:一边挺矛捉刀合击向前,顿时就将一个躲闪不及的逃窜着,同时交相刺穿了手臂和大腿,血如泉涌的凌空挑架了起来。 而这血淋漓的一幕,也让那些被围的人群当场骇然大惊,纷纷哭爹喊娘着争相抱头扑倒在地上。顿时就将退逃回去的那几个人,给再度暴露出来;然而这一次迎接的他们,就是上弦搭射的强弩。 而面对生死危机之刻,这几个人的反应也是不尽相同;有的伏地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反向飞窜去;有的伸手就拉地上的乡民,想要当做挡箭牌,却快不过弩箭的速度,当即被射穿、栽翻在地。 还有的则是佝偻着身子,毫不犹豫踩踏地上的人体,转头就跳进岸边浅浅的河滩,奋力向着水里扑腾而去;还有的则是闪身躲到同伴身后,然后就被抵近发射的强弩,给一并串成了糖葫芦…… 但还有一个人,却是当场怒吼一声,伸手如飞的接连拨打开,好几支飞射的弩矢;然后,还没等他爆发的这一口气用尽,就被迎面交相投掷的短标,给正中了手臂和小腹;仰面直挺挺钉在了地上。 半响之后,随着乱哄哄局面的平息。总共三具尸体和一個重伤的活口,就被呈送到了江畋面前。至于还有一个跳逃进河水里,却还没有游出多远,被波涛滚滚给卷走的,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老天无眼!”然而,这唯一一个重伤的活口男子,却是垂头丧气的死死瞪着平陆县令道:“令你这狗官,侥幸逃过这回;但西山兄弟的血债,就算没了我,还会继续有人与你清算的!” “混账!混账!这是什么混账话!”赵县令闻言,却是不顾避嫌气的须发泵张道:“山棚结社下山归化之事,本来就是本官用前程作保,才特许你们觅地安置,可回头你们都不见了,怎敢赖我!” “狗官勿要装傻充楞,不就是你暗中引兵上山,害了好几棚的老弱妇孺么?”这名活口却是激烈争起来怒吼道:“可怜她们首级全都被砍了去,只剩下被祸害过的光秃秃身子,不是你杀良冒功?” “这怎么可能,你也太不晓事了;本乃文班出身,又不是武职!”赵县令闻言却是越发的气急败坏道:“斩首之功与本官而言,又怎比得过治下,招徕更多户口的考绩?如今反倒被你诬赖不成!” “不可能,你这狗官莫要巧言令色,混淆是非。”重伤汉子在情绪激烈的挣扎间,却是眼见得气息微弱下去:“只恨我们苦心准备的报仇机会,却被这摊意外给搅扰了……”然后他就昏死过去。 “下官不才,竟然叫上宪见到这番丑态了。”而后,哭丧着脸的赵县令,又转头对着在旁观望的江畋哀声道:“还请上宪千万为我做个见证;以备日后上头的盘查和详询……” “我不过当政一县之地,平日里也就驱使些民壮和皂班;又哪有动兵剿山、搜杀的能耐和权柄了,”然而,他又苦笑着继续解释道:“这只怕是一场飞来横祸,主动要落在下官身上了。” “赵县令,你治下这里的山棚人家多么?”江畋闻言却是心中一动,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招揽山棚的?他们出了状况,又是何时的事情了。” “回上宪的话,这些山棚人家,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多是些不愿服从赋税的法外之民;因此几年十几年间,稍有些灾荒的都能聚集上一拨,”赵县令叹息道:“但到好年景,又会下山来讨活。” “我也是功利蒙了心思,这才想要在任内做出个中上考绩,使人上山劝诱归化一些,好让民籍的账簿面上好看一些。却不想惹下这一身的是非;如今这些化外之民死于非命,我的任上也该到头了。” “说到底,这大概是前年秋后的事情,正好因为大河水枯,须得征募人手;但是到了去年,我再派人上山去找,却回报几个山棚的聚落,都已经被废弃了;现在看来,那些人也没有如实回话啊!” “那你觉得,在伱周边地方,可有那那些存在,有能力也有机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江畋闻言却没接他的话茬,而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你可有考虑过类似的嫌疑对象么?” “上宪……上宪,你这可谓太过为难下官了。”赵县令却是脸色一下子垮下来,而哀声拱手道:“我不过是一个区区下县小官,既不敢猜也不敢去乱想啊;不若,莫说丢官,只怕还有大罪责了。” “好吧,那我们就暂时放眼眼前好了。”江畋也摇摇头收回交浅言深的试探:“既然这几位,都是冲着你赵县令而来的,那也意味着,我要找的正主儿,并不在其中;让我们从这些人开始,再来一遍好了。” 然而这一次扩大范围的甄别,才进行了没有多久;江畋就突然起身径直走到外围,一处兜售廉价茶水的棚子前;对着一位牵着个孩童的老头突然开口道,“不知道,人体器脏的滋味如何呢?” “……”这名满脸褶子、耳目不清的老头,却是仿若未闻一般的挤出个讨好的笑容:“官人来了,要喝些什么,小老儿这没什么好东西……”;下一刻剑光一闪,他牵着孩童的手臂骤然断落在地。 “啊……”刹那间,他才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惨叫:却在下一刻猛然飞身而退,砸在了茶棚后方的家什当中。当他再度站起来的时候,身形也不再佝偻,在骨节处极速撑破皮肤,生长胀大起来; 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全身皮肤血糊糊的翻裂在外,而爪牙骨节尖锐毕突的人形怪物;几乎是带着一股子腥臭,反身猛扑向江畋,却又在空中被争相放射的箭支所中,哀叫一声滚落砸倒茶棚。 而后,随着卷成一团的篷布中,撕裂而出的一截爪尖。更多的箭矢以此为指引,密密麻麻的攒射其间;又有军士熟练无比的紧接挺矛上前,以此以扇面分布的交相戳刺在,不断挣扎抖动的篷布中。 然而, 除了最初几下刺的污血迸溅之外,紧接下来的戳刺都落在了空处;与此同时在篷布的另一端,一个重新缩水不少的人影;却是在矛头间隙骤然飞窜而出;几下起落转眼之间就跑到了树林边。 然后,他的大腿突然就迸血如飞,瞬间齐根而断的扑倒在泥地上,泼洒出一大片拖长的血迹;却是江畋暗中出手。尽管如此,生命犹自顽强的对方,居然还能继续用仅存的手臂,攀爬向林子里去。 这一次,随着一张兜头大网笼罩而下,嵌入肉里的网钩将其裹缠起来;这支化身茶棚老头的怪物,这才奄奄一息的不再挣扎了。而在江畋视野当中的提示,也变成了“异常畸变体(濒危)。” 然而,在钩网当中被抬架回来的怪物,也在不断滴落的污血当中,迅速的缩水、干瘪下来;最后,重新变成了一个垂死老头的模样;只是,如剥皮猴子般血糊糊的身上,还黏连的丝丝缕缕皮肤。 看起来既可怖又瘆人。这时候,才有人后知后觉的失声惊叫起来:“这不是在此卖茶多年的田家阿翁……,这是什么怪物变成他的形貌;快去找找,田家阿翁在哪里。” 第二百六十九章 又遇 最后,那位田家阿翁残缺不全,并且外皮撕裂大半的尸体,在茶棚下附近的土沟里,被寻味的犬类给翻找出来之后;这件满船死难的意外事件,也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和定论。 拒绝了赵县令的招待和程仪,当江畋一行带着底仓里新获得俘虏/特殊样本,再度启程之后。在船上冷眼旁观一切的令狐小慕,却是忍不住开口道:“官长,这位赵县尊,怕是颇多言尽不实之处。” “我知道,这事不单是个县令可以操持的;所以我决定回头暗中调查,这些年偏远地方的人口失踪案和集体搬迁事件。”江畋点点头:“待到了西京之后,还要拜托你调查武德司那里的存档了。” “但目前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当下所获的这只鬼人。”江畋又继续道:“它不但在行凶后变回人形,还能够临时伪装成受害者的形貌,这无疑又是个突变的样本,必须尽快找出对策才是。” “至少,我们首先要确认这只是偶然出现的个例,还是可以复制的群体现象;”江畋紧接着道:“如果只是前者倒也罢了。但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烦大了。必须籍此迅速找到甄别和针对的手段。” “毕竟这种为伪装杀人的手段,对于绝大多数人简直是防不胜防的;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尽快回到西京之后,才有条件和场地进行深入的研究;平陆县这边存在的问题,只能日后慢慢调查。” 除此之外,还有船上被当作值钱物件,所藏起来的某件东西,其实是带有常人感觉不到残留影响的诱导物;目的就是针对这艘船上运载的某个人和活物。而从下仓尸体残骸看,也有些异乎寻常。 因为数量为免多了些。而且通过检查尸骸间遗物,还找到了很容易就被忽略,残断绳索和拘束器具的碎片;这就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究竟是怎样的乘客或是活物,需要捆绑或是拘束起来运输呢? 再加上平陆县境内,所暴露出来的山中人口失踪案件;这简直就是在短时间内,又平添了一连串的新疑团。或者说相对于表面上新起的兽祸,一个布局庞大的峥嵘身形,似乎才露出了那么点边角。 结果当天夜里,初雨的夜游症又毫无征兆的发作了。这一次她甚至没有惊醒同房监护的令狐小慕,就悄然无声的跃出窗外去;在船上如同女鬼一般的幽然游荡片刻;却因四面皆水无处可去转回来。 结果触发了江畋在房外的小机关,被他再度制服了。只是被扭脱了手脚的初雨,这一次醒来的比想象的还快。只见她脸色惨淡的哀求道:“既然如此,已经无可挽回了,还请贵人赐我一死好了。” “让你去死?为什么,活着不好么?”江畋却是饶有趣味的看着她,心中却是忽然想到了,作为当初从隐侯乐行达府上,救出来的重伤垂死者之一,成士廉家里的那位妾室,是否也有这种问题呢? “贵人觉得奴家这副模样,还算是人么?”关节处就像只蠕虫一般,正在不由自主将脱臼四肢,给扳正恢复过来的初雨,却是一丝丝抽着冷气痛声道:“奴家不想变成害人的怪物,就只能请贵人替我解脱,至少还能以人的模样死去……” “你这就错了!”江畋却是伸手示意,惊醒持剑门边的令狐小慕不要说话,然后才开声道:“为什么伱会觉得这副样子,会是一种非人的怪物呢,而非你在劫后余生,上天给予的恩赐和机缘呢?” “恩赐和机缘?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变形的四肢已然恢复了大半,但是脸色依旧惨白吓人的初雨,却是不自信的喃喃道:“贵人你莫要宽慰了;奴家变成这样子时,真真切切感到了想要害人的冲动……” “有什么不可能的!”江畋却是毫不犹豫打断她的自艾自怨:“我在洛都地下水城里发现的那些诡异之物,你也该听说过了吧!说实话,这世间将有大变数,你的这点变化,也不过时代洪流中的区区个例。” “你又以为,我为什么要招揽与你?”江畋随即又继续道:“暗行御史部成立之初,不就是为了对应这种事态,而专门招揽那些声在时代洪流之中,因此有所际遇和变化,而又能报效国家和守护百姓的奇异之士。” “难道,奴家这副非人的模样,难道也能报效国家、守护百姓?”初雨闻言,却是有些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眸道:“贵人,也未免太看得起小女子了吧。我……我,是真心感受到想要,吮血食肉的渴望……” “那又何妨,只要你想办法控制和掌握这种变化和冲动,将其驯服为意志驱使;不会主动去伤人害人,就算有些吮血吃肉的渴求又如何?”江畋却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摇头道:“难道我手下还供不起区区的猪羊血食么?” “更何况,是人非人的道理,又不是光看表面上的行举;更要看本心,是否还是依旧秉持,生而为人的义理是非和道德良心;而践行惩奸除恶之事。这样,就算杀戮累累又如何,那也是在庇佑苍生,不负家国。” “相反,你这种悄无声息的潜伏和近身偷袭的能力,只要经过合适的教导和磨练,就完全可以派上大用场的。实话告诉你在我的麾下,似你这般的情形,既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为什么就不能放眼将来,看的更加长远一些。” “我听说,你在此前因为某种缘故,很是遭受了一些磨难而差点死掉,似乎也因此觉醒了这般变化。”说到这里,江畋突然对着她的眼睛道:“你就不想报仇雪恨,让曾经害你落到这幅境地的那些人,付出代价?” “所以,我再问你一遍,初雨。你还觉得这只是一种非人的折磨和苦难,而继续要一心寻死,白白浪费掉这种世人难得一见的际遇和天赋,让那些伤害过你的人,继续在这世上逍遥自在下去么?。” “不,奴家明白了;官长教导的对。”下一刻,就见初雨五体投地式的顿首在地上,而用一种感激而虔诚的声音道:“此后,这副残躯愿为官长竭尽驱驰;不过,奴家尚有一桩天大的恩情,尚未报答万一,还求官长一个恩准……” “你是说,当初将你从乐氏府上,给暗中解救出来的那位吧。”江畋却是暗自有些好笑的打断她:“知恩图报是一件好事情,将来若必要的时候,我也会给你提供帮助的。至少他的做法和手段,也是颇和我胃口的。” 完成了对于初雨的开导和安抚之后,江畋就见到在旁的令狐小慕,同样是有些脸色泛红,眼眸水汪汪的似有所感一般。于是重归寂静的下半夜里,江畋刚合上眼,就感觉有个熟悉的气息,悄悄摸回到自己的居室当中。 过了三门峡这段相对狭促的水面之后,接下来的车船行程就顺风顺水,而又有些乏善可陈了。直到逆流的船行第三天,抵达了潼关附近渭河与黄河交汇的风陵渡。却有些意外的见到一支,正在当地执行任务的金吾兵。 随后询问了岸上的情形才知道,他们居然在渡口的河岸附近,刚刚用围网和绞车弩,加上活畜作为诱饵,捕杀了一窝涉嫌伤害人命的巨鱼。而后,江畋见到了码头上被悬吊起来所谓的巨鱼之后,也不由有些侧目起来。 因为,那赫然是数条体型硕大的大口鲶;最大的一条足足有两三米长,最小的也有一米多长,每条口齿尖牙密布,都吃的是腹中圆滚;因此被渡口码头上绞车给悬吊起来后,引得左近百姓一片的大呼小叫,还有隐隐哭喊叫骂声。 随后,随着一名军士手起刀落,用力划开其中最大那条青黑色的鱼腹;刹那间一股子远远扑面而来的恶臭,伴随着乌黑的血水滚滚,大片倾倒而下的器脏污物,几乎要将那名操刀军士膝盖一下都淹没了过去。 而后,那些围观的人群也像是炸窝一般,骤然纷纷争相捂面闭口,哀呼乱叫着退散开来;又相继弯腰在地,大声的狂呕成一片。而在这一刻,远在车船上观望的江畋,也注意到了鱼腹中流淌出来的那些事物。 除了血淋漓的器脏、污泥一般体液和残渣之外,赫然还有一些明显已经消化过的, 青灰色的人类肢体;这就有些令人细思恐极了。要知道,大口鲶鱼这种适应性极强的杂食性鱼类,长得这么巨大并不怎么意外。 因为它基本什么都吃,什么都好消化,哪怕体型较小的同类也不例外。甚至食物匮乏或是污染严重的水域,也能够依靠食腐、吞食污泥和排泄物,继续存活下来。但主动攻击和吞食人类的概率,就要小的多了。 所以,这些肢体或是残骸是哪里来的?究竟是什么环境和条件下,让这些鲶鱼能够长的如此巨大体型;要知道,这里可是在人烟稠密的黄河/渭河沿岸地区,常年船只通航往来频繁的水域,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 在当初洛都地下水城当中,那些体型大的异乎寻常的生物,那是有个特殊环境的污染源头造成的;并且还有人针对性的进行投喂。那这些同样有些夸张体型的鲶鱼,又是从那个源头和相对密闭环境里,给逃窜出来的呢? 接下来,被强忍着恶臭的金吾军士,继续相继剖开来的其他几条鲶鱼肚子里,同样或多或少有所人体的残骸;这也多少验证了江畋的一个隐隐猜想;这并不是被整吞的人类,而是被人当做垃圾处理掉的尸块。 第二百七十章 终至 与此同时,长安城,皇城大内,西内苑所在的鸿吉殿;随着纳凉消暑的水车叶片旋转冉冉,不断有清凉的水雾从墙壁孔洞中喷洒而成;或又是化作室内造景间,流淌淙淙的小股喷泉涌流。 就在这一片清凉而安逸的氛围中,正依靠在一处山石上纳凉的西京监守,却是有些不虞的摆手抱怨道:“祥瑞,怎么又是祥瑞?难道不成,下头那些人个个都学会了,只报喜不报忧了么?” 而随着他的话语,在殿内的前堂,赫然都摆放着一些,用绸布和漆木托盘盛放的事物,赫然是成把成把的五谷等物;其中既有人小腿粗的玉蜀黍,也有颗粒如豆大的麦穗,珠串般的稷子。 除此之外,在大殿门口的廊柱边上,还有一些大到需要用两人合抱的巨型南瓜;仿若牛腿一般粗壮的条瓜;大如桌面的团菜。就这么绑着绸带放在地,上面还带着新鲜收割的汁液和砂砾。 而在正中的好几张暗自拼成的台面上,一只硕大如水缸的寒瓜/西瓜,也已经被分剖开小半截;露出内里熟透至极的殷红沙瓤。由此,也让室内充斥着一股子,果蔬瓜菜特有的清甜新香。 “殿下明鑑,这并非小的们一意的讨巧心思,乃是各处皇庄、别苑正儿八经的产出之物。”在旁的内揭者海公,却是陪着笑解释道:“不敢有瞒殿下,今年夏收的物产,都是格外的硕大。” “正是如此,小的奉命巡守各地皇产,所见各处丰硕累累,皆称是难得一见的大好年成。”这时候,在场的另一名内官,才连忙点头哈腰的附和道:“士民百姓都说,此乃皇道盛世之故。” “皇道盛世?”然而,正满脸轻松靠着块青碧大石的监国殿下,嗤声笑了起来:“从古至今,可有人听说过,兽祸绵连、妖异频现的皇道盛世?不过是自吹自擂,乃至自欺欺人借口而已。” “殿下!奴婢该死、奴婢无能”海公等人闻言却是不由惶恐亦然的跪倒在地:“竟不能为您分忧,更无力报效圣上;但这些事物,却费事欺上瞒下之故,而是出自小的们一片赤诚之心啊!” “好了,好了,孤王晓得了。不要动不动就请死。”在山石上重新翻身,换了一个舒服姿势的监守殿下,轻描淡写的摆摆手道:“孤也不是要苛责什么,只是这种粉饰场面的功夫就省了。” “若要为孤分忧,就多用心一些外头的那些勾当;这些日子下来,关内道各处上报斩杀的兽鬼和异类,怕不是没有上千数目了吧?却不知道成效如何,损伤又有几何,这才是孤所关切的。” “这还要多亏了殿下提出的那方略,以朝廷出首颁下悬赏,令天下各方有志之士,争相捉杀以为报国。”听到这话,重新站起来的海公不由恭切笑道:“故此,如今正当一片踊跃情形呢。” “以朝廷发动各方之力,悬赏捉杀天下异类,此非孤的方略,而出自那位……那位叫什么来着?,对了,是江某的建言。”然而仰卧山石上的监守殿下,却摇摇头道:“他也该回京了吧!” “回禀殿下,武德司新近传报,这位在处理了平陆县的一桩公案后,已经乘船抵达京畿道了。”这时,另一名内官连忙接口道:“想必不久之后,就会入京,开始接手相应的差事了。” “那就再派人去探查一二,给孤一个准信好了。”监守殿下闻言也摆摆手道:“老海,西京别设的暗行御史部那头,你也给我好好盯着,确保尽快开始派上用场,也好进一步安定人心。” 这时候,殿外却是再度传来一声低抑的通报。随即一份毫无署名的扎子,给呈送了进来;监守殿下看了两眼,却不由从山石上肃然起身道:“来人,去宗伯处问询一二,可还有适龄宗女。” 而被人暗中关注的江畋,却是波澜不惊的从西渭仓的码头下船;然后换乘上前来接引和护送的金吾卫车马,徐徐然的向着京城而去;只是这次在河口桥市当中,他却又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就是那些等待转运的大大小小铁笼子。里面多数是一些关内道各地,押解而来奇奇怪怪的动物。据所都是在这段时间里,地方官府相继发现和捕获的,发生了不同程度异变和畸形的生灵; 因此,江畋既见到头上长出六七根角的牛,也看见了浑身长满硬瘤壳的猪;像是传说中山魈一般,面如犬长的马猴;还有看起来外形如常,却有些兇横暴躁,啃着铁栏砸砸作响的大兔子; 然而,无论是在场的士民百姓,还是监押的地方军士,似乎都对此有些习以为常;而只是指指点点的围观而已,却没有多少惊惧和畏色。似乎是在江畋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多次见过。 但也有一些异乎寻常的生灵尸骸;比如一副只剩下上半截,浑身沾满水草和藻类的残骸,江畋就楞没看出来这是什么玩意;又比如几乎被砸扁了身体大部分,只剩头部的特大号蜥蜴/蝾螈。 而这些奇奇怪怪的事物,接下来伴随着江畋一行继续前行十多里后;却没有进入京城,而来到了位于长安城延平门和安化门之间的西南城角。 而在这里,原有一所寺院被改造成军营驻地。 因此在寺院山门外的牌楼下,江畋不但看见了顶盔掼甲值守和巡曳的成群军士;还见到原本寺院牌匾处,也被换成了新的标识“镇平营”。看起来与京畿道设立的其他驻军营地并无差别。 然而,当江畋等人被引入寺院深处;最终来到了位于一处台地上的须弥大殿之后,这才发现内里又是别有洞天。原本的佛龛神台和帷幕陈设,都被清扫一空,最终只剩空荡荡的四壁彩绘。 然而,就在原本大佛神龛的基座位置上;却是被临时改造出了一个铁栅门户来;随着被徐徐然打开来的铁栅和隔断;顿时就迎面吹来一股幽深清冷的凉风,以及露出一个延伸向下的甬道。 而这条甬道明显经过拓宽和加固,至少可以轻松通行和交会马车;四壁还有的长明灯火照耀着;因此,行走在其中并不显得狭促和厌逼;时不时还有流水声伴随着凉风从甬道内吹拂出来。 因此,江畋沿着这条宽敞的甬道,也没有走出多久;大概是经过了三个岔路口之后;突然间就再度见到了铁栅和两侧值守的披甲军士。由领头的官员出示身牌和符印,对过口令后才打开。 走出铁栅之后,江畋的面前霍然一空,却是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巨型地下空间。那就是他曾经探索、追逐和战斗过的地方,也是许多故事和因果的发源所在,被毁灭的地下鬼市。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七十一章 履任 之所以熟悉,这里是江畋曾与张武升他们并肩战斗过,也由此发生过许多后续故事的发源地。之所以又陌生,则是原本依山势而下,密密麻麻搭盖起来的建筑错杂,形同一座地上城坊的鬼市,如今也就是大变样了。 比如周围山壁上曾经四通八达的甬道孔穴,大多数都被厚厚的砖石墙面给填塞和截断起来。而只剩下两三处看起来最为宽敞的出入口所在;而江畋这次走出来的,显然就是其中一处,原本通往城外的地下秘密通道。 位于锅形地坑底部台地上,那些大片过火损毁的建筑,早已被拆除和清理一空。只剩下大片空荡荡平整白地,也被营栅所围绕起来,保持大致的原有格局。同时又重新挖掘地基和沟渠,置放了许多用途不明的器械。 许多如大小蘑孤般的临时营帐间,还有推着物料和牵挽车马往来的夫役,以及正在叮叮当当做响声营造不休的工匠。显然是正在建造不同用途和功能的场地和建筑区域;比如训练场、仓房、试验场、哨楼警台等等。 其间唯一得以相对保全完好的,则是包括当初的范楼、绮楼在内,紧靠最内侧山壁五座大型楼阁。但这几座大型楼阁,同样也是经过了一番明显的改造和修缮。去除原本浮华外饰后,又进行不同程度的加固和增筑。 因此眼下看起来,就很有些古朴森严的味道。而环绕着核心坊市区域的横纵沟渠,也明显被重新疏通和清淤过,并且引进来了流动的活水。因此,又在地形上与周围被清空的缓坡,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地形阻隔。 而这一切,似乎就是在江畋离开之后,这几个月时间内完成的。这时,那名负责引路的官员也放下了一路上,惜字如金的沉稳和矜持,在同行张武升等人啧啧称奇和惊叹声中,转身过来对着江畋礼数十足的拱手温声道: “江监事所见,当前这处新场所,便是暗行御史部与贵属,日后在西京的常驻之地了。只是开工营造的时日尚短,因此当下各处都还没有什么样子;唯有那几座楼阁勉强堪用一二,不知监事对此,可有什么见教呼?” “好,真是好得很……”,江畋不由自主的点头道:他原本想的是理想场所,其实在北苑的汉宫台城旧址上,但没有想到居然是在这处地下鬼市。“见教是暂时谈不上的。且领我去那几座楼里,看看再说好了。” 片刻之后,江畋就站在了范楼最高处的露台之上;遥遥俯瞰着巨大的地坑和坑坑洼洼的幽暗天是第一个指令。以新成立的暗行御史部,充当她的后盾和支持,让她彻底了结过往那些恩怨情仇的纠缠和牵扯…… 就在江畋把众人都分派出去,又签押下最后一份行文,准备就此休息一会儿之际;门外却是再度传来了通报声。却是那名之前负责引路的年轻官员,亲手拿着一叠文书,应声走进来而四平八稳的说道: “秘书省典正,东阁编修于琮,奉命前来奉公并交割文书。日后,还请监司多多指正……” 江畋闻言不由有些诧异。因为,在之前的那份数十人名单里,可没有这么一位于琮啊。这又是怎么回事?随即他看了下对方奉上的告身和行文,却是中书门下的堂后官联署用印,委任为暗行御史部/里行院监司左的牓子。 也就是说,自己突然间就多了一个新鲜出炉的副手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反省 当然了,对于突然空降一个副手这种东西,江畋也并不会怎么意外。毕竟,作为一个已经运作了近三百年的成熟政权,随随便便把一个强力部门,丢给一个体制外崛起的人,那该有所么的心大啊。 因此,哪怕对方表现出来如何的专业和有能力,安排个把自己人进行制约和平衡,才是一种长久运转和维系的正常模式;而不是一次性用完就丢的临时工具,或是日后用来背锅的潜在弃子。 相比之下,江畋更在意的是,这位秘书省典正,东阁编修于琮;本身多代表的背景和立场。作为他本官的秘书省,与宫台省、殿中省并内三省之一,也是天子的内臣资序,但是又受外朝监管制约。 至于东阁编修的品秩不高,却是一个令人羡慕的清贵职;因为除了中书、门下的内值朝房之外,翰林院、弘文馆、集贤院三院学士,都在皇城大内太极殿东面办公,所以相关人等统称为东阁所属; 因此在东阁见习行走,也是历朝历代科举头榜进士,才能放任的贵官美职。因为其中佼佼者,时不时以侍御陪臣的身份,奉诏面圣以为游宴唱和;还同时参与诏书的拟制,或是旁听政事堂的公务。 另一方面,这些学士及官属统称为侍御内臣;但是各殿院的大学士,其实是由当朝宰相身兼领。因此,这些科举精英出身的侍御学士/待诏/承制,是受到内外朝(大内和政事堂)双重领导和制约。 因此,能够在被称为储相/备相的东阁馆院任职,光靠家门背景的显赫有力,是远远不够的。因为这也是天下亿兆士民,成千上万的举子,通过科举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了,几乎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而经过了东阁馆院的行走/镀金之后,再外放州县的,就要比绝大多数科举出身,都要高得多;在后续仕途上也是一片的坦途。毕竟这世上虽有门荫、入幕、保举和征辟之途,但公认科举最贵。 《镇妖博物馆》 而东阁编修虽然属于其中较低层次,既没有具体的馆院归属,品阶上也只有从八品而已。比不过在政事堂和尚书省当值的舍人,或是在太极门内承诏/待制,或是随君记录言行的起居郎、着作郎。 理论上,日常主要负责文献修撰工作,也就是前朝和当今的各种国史、实录、会要汇编工作。属于一个相当漫长的文字工程;往往下旨修撰的皇帝都死了,还未必能够完成。但依旧足够清贵。 如果外放出去的话,至少主掌一个附郭大县,或是京畿赤县;乃至道下分巡一路的转运、巡盐、河工、钱监的左副职。甚至直接放个监察御史里行并没没有先例。但是,居然被委派为暗行部副监。 因此,相比那些明显经过一段时间酝酿,或者说是幕后各方势力的权衡妥协之下,所产生的现成名单。这位毫无征兆空降副监的委任,就显得有些突兀和仓促了;所以,这也只能代表两个可能性。 要么,他就是个过渡性质的存在;比如在没有更好的合适人选之前,或是背后各方相持不下之际,因为迫在眉睫的需要,仓促被人推上来顶坑的倒霉鬼;要么就是极得内外朝信任的忠诚可靠之士。 毕竟,光从这位于琮的出身文字上看,他既不是什么世家名门,也不是什么藩家诸侯背景,更没有号称显赫的国族戚里渊源;只是河南洛阳一个普通小士族出身,祖上号称是北周太师于谨的源流。 但是从另一方面上,他同样也是一开始就负责监理和督促,这座地下鬼市的改造工程;可以说并不是那种只擅长文桉工作,或是纸上谈兵的类型。因此,他后续所呈送过来的文书,也被归为三类。 第一类,就是关于地下鬼市改造工程的基础规划图样,和各工程进度的种种细节;其中主要参照了金墉城的功能布局。只需要江畋根据实际上的需要,在上面更进一步的添减和调整、修正就行。 第二类,则是被整理出来的一份简报和附带资料的检索目录;主要是关于这段时间,在(潼)关(以)西各地所上报的,被捕杀的各种兽鬼记录,以及疑似相关的各种事件通报,附带后续分析。 由此,江畋也可以颇为欣慰的看见,显然在西京这边对于“兽祸”执行的力度,远要比始终遮遮掩掩、不愿大范围公开的洛都方面强得多。因此当找到正确的对策和流程,事态就有很大程度缓解。 在逐渐被发动起来的国家机器和政权暴力面前,哪怕是成群结队盘踞山林的凶兽,也不过是比流窜的盗匪、叛贼、乱军,强不了多少的存在。只要一旦被警哨发现,就会通过传讯招来军队剿杀。 就如历史上那些,被原人所猎杀的剑齿虎、勐犸象一般。形形色色的凶兽,虽然有着各种快速自愈和力量、速度上的优势,也不过是多费一番手脚和功夫而已。甚至已经成为民间悬赏捕杀的对象。 反到是拥有神智和相对隐蔽性的鬼人,要更加麻烦一些。因为在其彻底变身之前,并没足够的鉴定和甄别手段;很容易混混在普通凶桉中。甚至还出现了一些,疑似与鬼人相关的针对性刺杀事件; 或又是有人开始,假冒鬼人、凶兽的行凶之名,而把现场尸体剁碎了,试图鱼目混珠或是瞒天过海的劫杀、灭门桉件。从某种意义上说,相比肆虐的“兽祸”,人心才是世上最为可怕莫测的东西。 因此,这才引出了来了西京方面,迫切需要江畋回归的根源之一;或者说是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需要拥有特殊鉴别能力的他,如当初凶兽事件一般,找到办法和对策,以甄别出没变化前的鬼人。 所以,这又引申出了第三类的桉卷内容。就是自从朝廷发布了《天下寺观登查/征集令之后》,在关西各地所找到并且上呈的各种异物,及其相关的事件记录。不过其中真正有意义的东西不多。 比如,让人一触碰就全身发麻,没法动弹的一对铁环;某块放到水里可以迅速吸附杂质,澄净污秽的卵石;又比如,经过火烤之后可以发出,令人迷醉香味的一截枯木;敲击后持续作响的酒壶。 相比之下,那些寺观当中能够查找到的异物,就更加的可怜和稀罕了。比如,一个在夜里能够无风自动的天王挂幡;随着钟声而鸣的铜像;看多了也令人很有些,正身在走近科学栏目中的既视感。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打着特殊钤印的附录,据说是来自尚书省左密阁的机要档牍。其中有专门列出的异闻部和妖乱类桉卷,用以记录大唐开国以来,历代朝廷治下的各种异常事件和怪异传闻。 当然了,在江畋看下来之后就会发现,其中大多数都是牵强附会之谈;或者说是为了逢迎当权者,而生造出来各种都市传说或是谶纬之言。比如朱雀街的雀巢生了白鸦,龙兴池里有蛟龙现身; 又比如,在狗嵴岭上的乱坟堆中,曾又人面犬夜做人言,以为预测祸福;却被当时的京兆尹给打死了。又比如,南海进献一巨大如车的砗磲,到了京师都没死;但是一见到某宰相就朽烂如泥。 但是,但是!自从梁公的名字开始第一次出现史书当中之后;各种异兆和传闻的目击者,似乎就变得越来越多,越显得频繁起来。比如安史之乱当年潼关失守后,就有多处地方声称见到天人降世。 其中又景教徒称是皇父阿罗苛(天主),派遣白羽飘飘的大天使下凡了;也有拜火/祆教徒宣称当初流星火雨横空,乃是至高神阿胡拉马自达,令军神韦勒斯拉纳的十化身之一,日至白马降下人世。 而佛门中密宗对此则宣称,这是当时护国法师金刚智,所行的大日如来之咒法。而道门侍奉皇家的楼观派和茅山宗,则说这是二十八天宿当中的北辰星坠,当主激变之世…… 然后从此开始,差不多每隔数年、十数年,就会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异闻现世。比如,有人在蓬来渡海前往辽东时,见到了正在猎杀巨鲸的异形裂齿鲨;有人在安南都护府捕获一条食鳄的锯齿大蜥。 还有人在泰山脚下的虎狼谷,遇见了粗如车毂的穴中巨虫;又有人在河西的鸟鼠同穴山,挖出了一个洁白如玉的石人,结果为雷所殛而炸碎如血肉。京师亦有人展示过,大如盆的蜗螺和数尺大引。 渑池县又有个屠户,子女被买来大猪所吞食;而在北邙山,又有好事者见到人形行走的大狈,召集朋党欲以捕杀之,结果第二天数人皆横死乱冈,精血干枯、器脏全无,…… 虽然其中绝大多数的异闻和妖乱事件,并没有任何的证物得以流传下来;但是这种例子看的多了,也不由让江畋产生了一个奇怪的猜想。难道,这种持续的变化,其实是和穿越者的到来有关么? 或者说,江畋再稍微放飞一下思维;其中这种异常变化,在那位穿越者前辈到来之后,就在时不时的发生了。既然如此,这会不会是因为穿越造成时空间隙,某种无形力量的泄露,所造成影响。 只是相对于大唐盛世巨大体量,这些微弱的力量泄露,索赔造成的零星变化和异兆,很容易就被消弭和掩盖过去了。直到自己也来到这个世界上,也扩大了无形的空间裂隙,才有更多异变的上限? 或者说,自己每一次在用这个半吊子辅助系统,穿梭往来时空之间的同时,也在加大加强这种裂隙,和不同时空交汇之下的影响? 第二百七十三章 夜见 接下来,就是从洛都带过来的部分异物和沿途所获活体、样本,重新收藏和封存管理。作为对于长安方面别设分部/分院的支持,江畋也同行带过来几件一类、二类收藏异物,或是其衍生物。 其中就包括了一枚具有潜在生体辐射效果的石片。只要打开特制容器之后,在短时间对普通人没什么影响;却可以让三十步内的兽鬼等异类,在外表上迅速产生不同程度的溃烂和腐化、剥落效果; 除此之外,虽然说具有增益效果的奇物“句芒”,因为事关重大并没有随之而来;但是却足足押送过来至少几十斤,由舍利塔内骨灰催化成的衍生物;差不多也是暗行御史部当下的大部分存货了。 还有就是江畋在龙门山塔窟之变当中,所发现的可以让活体发生畸变,并且由此产生的尸骸/衍生物,还具有血肉渗透性剧毒的半截残骨;暗行御史部初步从中提取出,针对兽鬼的几瓶血肉之毒。 平时被封装在特殊的容器当中,一旦有需要的话就可以涂抹在长兵或是箭失上;这样只要能够蹭破一点兽鬼的外皮,就会因为某种不明原理的排异反应,导致其发生大片血肉剥落或是瘫痪作用。 当然了,这东西对人来说,同样也是十分危险。只要沾染上一点就要马上清理掉;不然会变成所在部位,难以容忍的奇痒和剧痛;需有足够的隔离和防护措施。但好在暴露阳光空气中的活性不久。 最后入库,才是江畋在洛都地下水城中,所无意间所获的那上半截干尸。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位马逆,在逃命时还要带上这个玩意;但在后续的研究过程中,这东西居然长出许多五彩斑斓的菌丝; 哪怕经过刀刮、火烧之后依旧生长迅速,很快就像是个厚厚茧子一般的将其包裹起来。最后通过这些火烧剩下的残渣,投喂活物所进行的后续实验中,发现似乎具有一定的致幻和麻痹感官的效果。 然后被关进特制封闭监室的,是那只在平陆县境内偶遇;可以短暂变化成被吞噬器脏受害者形貌,甚至剥下对方皮肤作为伪装的鬼人。为了安全起见不但卸掉了四肢和牙口,还用封闭铁箱锁住。 只留下一个投喂的孔穴,维持最基本的活性。对于这个极其稀有和罕见的版本,就只能等长安方面后续配属的医官、匠人等专业人士到位之后;才能进行充分的研究和实验…… 当江畋处理完手头事务,再度出现在地面上的时候;已经是身处长安城内,月色星辰洒落的深夜时分了。随即他策马走出地面掩护的建筑群和半公开驻地,位于永和坊的御史台第四院——里行院。 于是,在宵禁通通的报时更鼓声中,由四名作为防阁和慊从的直属军士,打着灯笼开道和伴随之下;就此踏上了前往曲江坊清奇园的回家之路。在离开了数月之后,重回长安的感觉还是略有不同。 比如,街头偶遇的巡禁卫士,明显加强了防护和长兵,还额外多配备了强弓劲弩。与之前街头上轻装无甲,端持朴头枪、链棍的武侯和不良人,为主的巡夜小队;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鲜明对比。 而在一些路口和坊门边上,甚至还可以看到一些新增筑起来的望楼/哨塔;在顶端的多节高杆上,则悬挂着各种颜色的灯笼。而且位置不尽相同,显然是某种用来夜间传讯,并表明相应事态的灯语。 思路客 甚至在一些城内要冲和关键位置,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江畋甚至还能感觉到来自于周边建筑高层,那种似有若无的监视和窥探感;直到负责清道的军士大声通报,并出示了身凭才逐渐消失。 当江畋一行人,在城坊高墙背后隐隐约约的欢声笑语,或又是形骸放浪的夜间作乐声中;穿过清净孤寂的街道;冷不防一具高悬空中人工造物;带着点点火光飞舟(热气球),就突然出现在眼前。 这种视野极其开阔的空中观测手段,至少能够监视好几个城区内的大致动静;同时又与散布在城坊各处的新旧望楼,形成了一套从点到面的夜间监控网络。而这一切也让江畋心中,忽然有所明悟。 显然,此前层出不穷的兽祸,再加上洛都地下水城的大发现;已经足以大为威胁和触动到,身为大唐帝国统治阶层的心理底线和安全感了。如果继续放任下去,只会人人自危的导致统治秩序动摇。 只是,令江畋稍有些意外的是,他这一路遭遇了至少六波巡哨;却未曾遇到任何一个昔日的熟面孔。无论是陈文泰还是宋伯宜,如今都奔走转战在外地;因此,如今在京师巡守的更像是新手居多。 从某种意义上说,更像是用来令士民百姓得以安心,表示朝廷依旧掌握一切局面的宣示手段。不过,他们显然多少都听说过江畋的事迹,或是得到前辈的交代,而对他保持了足够的恭敬和礼遇。 就在这种莫名的感触当中,倒映着两岸灯火璀璨的曲江坊,还有高耸华美的东南宫苑——芙蓉园;紧接着是笼罩在一片寂静、安逸当中的清奇园;就悄然无声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是郎君回来了?”随着扣门而出仓促相迎,彷若每时每刻都保持那副一丝不苟的老顾,顿时露出一副惊讶又欢喜异常的表情道:“怎么不使人通传一声,好让老身带人出来好好的迎接才是啊!” “其实,无需如此讲究繁文缛节的,回来就好了。”江畋笑着扶起他俯低腰身客套道:“倒是这些日子辛苦你照看了……” “此乃老身本分尔,实在当不得郎君的谢。”然老顾却一板一眼正色道:“老身这一辈都托付在园子里了,就算扫地出门也无处可去;倒是听流小筑里的那几位,乃是裴家娘子时常过来看顾的。” “惠香?”江畋却是有些诧异道:当初他也是信口交代一句而已,以防万一而已。却没有想到对方如此上心,而且看起来还来的挺频繁;不是一般的诚意满满。 在交代过老顾不要惊动任何人,又另觅居所安置下,四位随行上门的慊从后;江畋也悄然无声的独自步行前往听流小筑而去。随后,他站在一棵苍森大树上,遥遥看见了夜色下小筑中的日常情景。 二楼的绫花纱窗内,依旧黑纱蒙眼穿着素色裙衫的阿云,正在给大号洋娃娃一般,仅剩纱褛小衣的明翡梳头和轻轻摇扇,就像是照顾自己的女儿一般;在呢喃细语间,充满了某种母性的温馨意味。 而在三楼灯火照亮的书房里,一身婀娜笔直女仆装的舜卿,则是在聚精会神看着某册书籍;而发出了某种会心的笑容,或又是突然蹩眉凝神,或又紧张亦然的轻咬唇儿,与往常清冷沉静判若两人。 看到这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江畋心中浮动不已的种种思绪,也慢慢平复了下来。但此时此刻,他突然就改变了主意,不想进去打扰她们难得的日常静谧和安逸。而是重新在夜幕当中跃身而起…… 不久之后,江畋就在夜风徐徐和月色潺潺中,七拐八弯的绕过了,街头、坊市之间的巡哨和望楼。最终来到了位于道政坊的一处宅邸外;而之前他曾经做过的头号标记,就显示在其中一座建筑中。 轻车熟路穿过潜藏暗中的护卫之后;江畋就见到一所灯火通明大堂中,正在会宴宾客的阿姐。只是宾客都是清一色女子,或做宫装长裙,或是长衫幞头,或是交领胡装,而且正当是酒酣耳热之际。 因此,各种似醉非醉间,裙衫半解的形骸放浪,或又是彼此间调笑的娇声哄堂,看起来饶是养眼和悦目。但是,无论她们如何的羞煞露骨,都如众星拱月一般,有意无意聚焦着居中那个窈窕身影。 在众多酒后有意无意显露出来的,仰慕、倾心和敬畏、崇敬和憧憬的眼神当中;同样小饮了几杯而只是玉颊微红的阿姐,却显得那般典雅贞静、淑容高洁。在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的众所瞩目。 随着她的一颦一笑,一句不经意的话语,一个眼神和细微的表情流转,总能牵动着在场的绝大多数人的心思和情绪;而用恰到好处的谈笑风生,始终维持着此起彼伏,充满欢喜和快活的热闹气氛。 直到一朵她熟悉的“云裳仙子”/夏绿百合,悄然绽放在了只有她能见到的杯盏当中。下一刻,什么从容典雅和沉静高洁,都被打破了一般,只见她毫不犹豫的豁然起身;勉强告罪一声,就籍故避席而去。 随即她就屏退了左右,从宴厅大堂中悄然而出,提着裙摆小步追寻着园中,朵朵遂然绽放又凋落的花瓣,一直来到了远离宴厅的丛丛花树中。也见到了曾经在她梦牵魂绕中的恶那个身影。 第二百七十五章 了结 昨天的第二百七十四章邀约,也没了,真心不知道关键字的屏蔽标准了 事实上,在后院的一处堂舍当中,却是一副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因为在场一众盛装打扮的女子,隐隐分成了相互对峙的三拨人等。 其中人数最多的一群,便是以穿戴温良得体,年过四旬却保养得宜,显得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为首。而她正是即将卸任退养的现任闻香社社首,曾经的花魁白沉香,如今人人尊称的白行首。 而能够与她面对面形成对峙的,其实只有两个人,或者说是一个半人;白衣披发面色如雪的初雨,以及她手上正提领着的一个人。然而,簇拥在白行首身边的亲信,却是如临大敌一般的戒惧着她。 因为,就光靠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初雨一个人,就悄无声息放到和收拾了十几名,闻香社用了重金和莫大人情,所聘请来维持场面的资深护卫。其中甚至不乏出自京华社,或是西河剑会的一流好手。 除此之外,第三拨在场的人,便是背靠着墙边表现出置身事外姿态的,来自七秀坊本楼的观礼代表。也就是主持桂枝园的那位都知娘子,以及她形影不离剑姬;正在冷眼旁观着这场突发事态。 同时,目光交错来回的闪烁间,却又对初雨流露出了某种,隐隐带有好奇和欣赏的神色来。因此,最后还是居中不惑风情的白行首,打破沉默主动开口道:“初雨,你能回来,我就很高兴了。” “很高兴?难道白行首你不该是惊慌失措,或者说是大失所望?”然而初雨却是不为所动的嗤声道:“我没有如你所愿,死在乐行达的那个人间魔窟中,而是从死人堆里爬回来找你呢……” “初雨,你这又是什么话”白行首还有开口,在她身边一名亲信女子,就迫不及待斥声道:“你自己行事不慎,落入人手,还有脸来责怪社首;你不知道,社首为了你这事,付出多少……” “好了。好了……”白行首却满脸无奈的打断她道:“初雨或是有些误会在其中,或是听了外人挑拨,但毕竟都是当初对着弥勒主,誓约过里外如一的家人,就不要过多的苛责了。” “好个一唱一和的把戏!就可以把一切遮掩过去了?”初雨见状却是失声冷笑起来:“当初我受邀入社,只求个安身之所,本无任何图谋和心思,可是你偏偏要将我卷入这些蝇营狗苟的肮脏事。” “初雨,你这就不对了!”又有一名曾经与之相熟的女子,却是面露不忍道:“当初明明是你自告奋勇的请命,要为本社做些事情以为报偿的,怎么也是你回头反咬一口,不依不饶了呢?” “对,当初是我有眼无珠的看错了人,也信错了人,这才落得被人给暗中出卖的下场。”初雨却是森森惨笑起来:“所以,我曾蒙机缘巧合,大难不死活着回来,就要问行首你讨要一个交代了。” “岂有此理。”“胡说八道。”“丧心病狂!”“初雨,你果然已经疯了。”然而,白行首虽然面沉如水,却满脸痛惜的依旧没有说话,身边那些女子却七嘴八舌的争相斥责道: 然而,又随着初雨突然踢了一脚,手上提领的那人惨叫着骤然醒来,顿时不由自主纷纷息声。就听初雨声音低沉道:“把你说过的话,在大家伙和七秀坊来人的面前,再重复一遍好了。” “不要怪我,不要怪我,都是行首娘子的意思,一切都是她的主张;”这名被抓在手中的女子,像是受了什么触动条件反射般大叫起来:“奴婢,奴婢只是个暗中传话的,真只是暗中传话而已。” 在旁的桂枝园都知娘子闻言,不由眼神一动,露出某种饶有意味的表情来,不动声色的用眼角瞥了一下,当场有些哗然纷乱起来,而显得神情各异的闻香社众多高层成员。 “初雨!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会变成般模样!”然而,这时白行首却突然一字一句的沉声开口道:“暗中绑了从小追随我的侍儿不说,还要使尽手段来戕害和凌逼她,以为攀诬与我么?” “初雨你可知,当初社首属意的人选,正是你么?也是她一力坚持,才将你列入盟会委以重任的。”这时,又有人痛心疾首的大声呵斥道:“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一番恩遇和心思么?够了……” 《仙木奇缘》 “还不够……且让我说个明白好了。”初雨却是丢下手中的那名侍女,盯着对方冷笑道:“行首推我出来,难道不是为她自己的盘算?我一个带着不菲家资半道加入的外人,在社里哪有什么跟脚。” “我因此也成了众失之的,还要感谢承情于她;更加的仰赖与她?而行首也正好看清楚,究竟又那些敢于跳出来反对,和挑头起闹的;却又正好为她真正心仪的人选,暗中铺平了道路。” “但要是只这般为人作伐,那我也就认了,大不了到时候急流勇退,还能保全一番相始善终的情谊。”说到这里,初雨却是冷冷扫过众人一眼“但她连这点机会都不想给,寻机就把我出卖了。” “初雨,我知道你刚遭了大难回来,心中难免忿怨不平,但着不能成为你曲意构陷,无端攀诬行首的缘故”这时,一名美艳干练的女子也开声道:“难不成,即将接任行首的我,也是同谋么?” “芳婷?作为同谋,你可不配!”然而初雨只是看着她,意味深长的嗤笑起来:“行首娘子属意的人选,可是她隐藏日久的亲身骨肉,你也不过是个为人作伐的垫脚石而已。信不信你的把柄,已经被人捏在手中了。” “你这是什么话,”初雨此言既出,当场白行首身边那些女子,顿时就惊疑不定的炸了窝一般,纷纷叫喊叱骂起来:“这怎么可能?”“行首这些年一心为公,哪来的儿女骨肉。”“你不知道本社,历来都是孤身加入的规矩么?” “初雨!”然而,作为继任者的芳婷却是突然一摆手,正色厉声反问道:“从始至终,你只是空口白牙的诬陷,没有任何的凭证;还在本社会日上门伤人,如此种种作态,我早已经忍无可忍了!就算是拼得你死我活,也不会与你干休的……” “凭证,想要凭证,我给你好了。”然而听到这句话,初雨却是呵呵大笑了起来,突然就丢出了一叠的信笺:“所幸东都的乐行达被人抄家,那些潜藏起来的隐私勾当,也就随之大白于世了。” “其中,正好有位贵官,写给某行首娘子的诗笺和手信,还有对他们暗中所生的那对儿女的安排;你说巧不巧么,那位户籍落在升平坊崔氏名下的小女,便就是日后闻香社的内定领头人了。” “可笑的是我,还傻傻的被人驱使,改换身份上门去寻获那,所谓不能落入政敌手中的把柄;却在她那位相好贵官,与乐氏谈妥之后,毫不犹豫的将我卖了,当做取信于人的投名状……” “但更可笑的是,行首相好的那位贵官,因为乐氏贼子的牵连,如今已经被闲投散置的失势了;所以,她才起来这番急流勇退的心思?”说到这里,初雨突然反问道:“行首,我说可对么?” 然而,早就被着一番内情震惊的众人,此刻却是哑然无声的,纷纷聚焦和注目在了,一直没有说话的白行首身上。就见原本容光焕发的她,突然间就像老态了好几岁,而开口叹声道:“初雨啊初雨,原来,你已经投靠了官府了啊!” “既然如此,且容我说两句如何?”而代表七秀坊的那位都知娘子,也终于收敛了隔岸观火的情态,而肃然正色道:“此事,终究是要有个交代不是?当下本社的会日典礼,也不能中途而废的?” “既然,你与此毫无关系,且到一旁稍待如何?”然后,她又转向作为继任者的芳婷道:“是!”芳婷闻言点头却是深深看了一眼白行首,挥手带着大多数人退到一边;顿将白行首等人孤立出来。 “这位初雨,你既然正巧当着我的面,做出这么一出来;那我也想问你一声,想要什么程度的交代和公道么?”紧接着,都知娘子又对着初雨道:“自然罪有应得。”初雨却是轻描澹写的坦然道: 于是在片刻之后,随着当众饮下特制毒酒的白行首,抽搐句偻成一团的尸体,被悄无声息的抬出去。都知娘子才对着留下来的初雨道:“我也不想问你背后是谁,但希望这件事情仅限于此了。” “自然是到此为止了,”而亲眼所见大仇得报的初雨,也是显而易见轻松释然的微笑道:“我也不是不明事理的迁怒之辈,但是若是在场口风不严,日后有人寻仇,就不能怪我斩草除根了。” “这个自然,我会尽量代为约束的。”都知娘子再度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她,就此拜别而去。 “初雨……”待到前堂的典礼完成之后,作为新任社首的芳婷,也悄然无声的走到了出于身边,轻轻叹息道“你就不能留下来么,至少做个威慑,帮衬我一二也好。” “不了,当初答应你的事情,既然已经做到了;此处我已经再没有多少卷恋。”初雨轻轻的摇头道:“更何况我已经身有所属了;但只要你能在本社站稳脚跟,保不准日后还有更多见面的机会。” 第二百七十六章 居家 日上三竿的清奇园里,难得睡了一个懒觉的江畋,也正在舜卿的服侍下,坐在床头吃着早食。因为昨晚完成了夜游的余兴节目后,将阿姐悄无声息送回去,再转回清奇园,差不多已经是四更天了。 而作为抱枕的明翡,在江天醒来之后,已经被阿云被抱走前去洗漱和另行喂食了。因此,在竹面蒲席的床榻上,只有舜卿带来的小猫“锈斑”,在精力十足的上下爬跳和时不时挠爪、亲昵蹭磨着。 只是江畋也注意到,自己将这只小东西从右徒坊里带出来,养了也有好几个月的功夫;但看起来依旧没长大多少,略比巴掌大的那么一只。若不是看起来毛光水亮且精力十足,还以为出什么问题了。 但是,按照日常兼职猫奴/铲屎官的舜卿所言,这只小狸奴日常里却是吃的一点都不少;而且鬼精鬼精的时常会消失不见,偶然间可以见到它在房上衔着鼠雀什么,似乎是在额外给自己加餐一般的。 因此,这段时间听流小筑里的每个人,都毫无例外的收到了它送来的猎物,或者说是意外惊喜/惊吓;甚至有一次它还把一只半死不活,脚戴金环的鹧鸪,给放在明翡的脑袋上,也将阿云吓得不轻。 今天的早食相对简单,鸡头米与桃仁碎、臊子丁做得三花饼,配上清淡口味的牛羹孛托;因此,江畋就算吃饱了之后,也依旧懒洋洋的不想起来。因此,他干脆一边逗猫,一边坐床听取舜卿的汇报。 片刻后,阿云也抱着梳洗穿戴好的明翡,安静款步的走了过来,将她放好在一边,就低眉顺眼的恭候在一旁;静静倾听着舜卿的细述和江畋时不时的问答。唯有问到她或是明翡的时候,才应答一二。 虽然她们所说的,几乎都是日常的细碎琐事,但是江畋听起来却一点腻烦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是看着这几张活色生香、各具风味的面容,心中隐隐生出一些涟漪,难道这就是名为“家”的归属感么? 但是这种轻松而安逸的晨间时光,也没有能够持续多久;先是老顾让人送来了,早间最新出炉的文抄和官报,然后是舜卿在这段时间,根据长安城内所积累下来的大小事项,所整理出来的一份剪报: 紧接着,从道政坊又送过来一份厚实的账目;却是分做内外两份的簿籍。对外的一份则是由裴氏名下,代为变现的那些钱票珠宝等物;大概有一成到三成的折水,但这也是短时内将其变现的必然代价。 而另一份的内账目,则是由阿姐/蕙香所代持之下,陆续伺机置办下来的产业;其中既有若干家可以继续提供稳定出息,属于前店后居的坊间物业;也有按江畋的要求置办的,大小两处水力机关工坊。 相对前者,后者就不是一件简单和轻松的事情了。要知道作为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京畿道境内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处水道的落差附近;都已经被林林总总的水力作坊/机关工场,给见缝插针的占满了。 也可以说每一处可以建立起水力机关工坊的位置,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式的早已经有主了。要知道,当年唐明皇给忠心耿耿侍奉多年的高力士,最大的一样赏赐,也不过是渭水上的几座水碓收益而已; 因此,在这些遍布八百里秦川的泾渭流域,林林总总的成百上千座工场/作坊;要么是属于皇庄或是军屯庄、官办的产业;要么就是在朝中王公贵胄、公卿大臣的背景下,由一些资深富商巨贾所持有, 因此在这件置办下这两间工坊的事情上,阿姐背后的道政坊裴氏,可谓是出了很大力气,或者说对自己卖了老大的人情。因此,其中较小的一家水利工坊位于京畿道咸阳县境内,毗沙镇的南白渠边上。 属于一个已经失去靠山的庇护,而决定变卖京中持有的家业,回归外域养老的安西胡贾所有;因此,他贱卖掉这处工坊的唯一理由,就是换取一个官面上能够令他全身而退,不至于株连下去的承诺而已。 而另一家较大规模的则是位于泾水上游,关内道与京畿道交界处的华原县,九稷山脚下;前一任的持有者乃是具有军器北监背景,长期为朝廷军队提供配套业务的,诸多军造世家之一的破落门第子弟; 因此,在易手之后也基本不会留下任何的手尾,理论上只要坐享其成就好了。但是从另一方面说这两处水力工坊,属于什么都可以沾点边的典型营造工坊,虽然还维持着数百人的生计,但也盈利微薄。 因为,在失去了原本军器南北监的渊源和人脉之后,维持工坊经营的产出,主要就只能面向附近的军屯庄和民间市场。因此从性价比上来所,甚至还不如长安城内外那几处,只要坐收食利的坊间物业。 但是对于江畋来说,这个反而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只要确保这两处工坊,能够继续维持运营下去就好,哪怕是小幅亏本的倒贴钱也行。因为他要的只是工坊本身产出,所提供名义上的掩护和行事之便。 这就是他知道了另一个时空和世界线的存在之后,所进行的未雨绸缪式准备。现如今,随着“时空孔径”逐步成形,这种准备工作也将迎来了新的契机;还有什么比在两个时空中互通有无的利益更大? 也许,所谓的最难辜负美人恩,莫过于如此了。想到另一个时空,自己和阿姐可能存在于海东之地的后裔;江畋也因此有了更多的规划和想法。首先,他要想办法画出几份设计图,并将其变成实物再说。 在这个太平盛世的浮华外表之下,所隐藏大变时代的暗潮面前,自己也要想方设法一边在体制内积累力量,一边尝试着攀一攀科技树,来作为自己本身力量之外拓展影响力,和保护身边人的辅助手段了。 正在慢慢的思量和规划之间,江畋忽然就见到了最新文抄上刊载的一条见闻,或者说是一条讣告:“东都畿观察都防御使高文泰,突发急症殁于家宅,荫补乃子高师秀为营膳郎,于乙亥日扶灵出殡……” 他本以为将高文泰的尸体带走,制造一个失踪或是潜逃、出走的假象;就能够让官方的后续追查;在歪路上多费一些功夫。但没有想到朝廷中有人,已经迫不及待要对此下定论,或者说瓜分其政治遗产了。 这时候,外间老顾再度前来通报;却是身为录事的令狐小慕也带着一包公文,前来交代公务了。江畋闻言不由无奈的笑了笑,对着在旁垂手恭立的舜卿道:“看来,你要多收拾出一间偏房来,以备万一了。” 然而出乎江畋意料的是,在以下属身份进入听流小筑的令狐小慕,开始与舜卿面面向觎之际。紧接着外间又有一张拜帖,被投送到清奇园来;却在有些熟悉的粉色金花笺上,娟秀骈体书写着:“愿为监司到任贺,忆盈楼扫席以待。” 而落款也没有任何的文字,只有一团精美亦然的流云花剑相辉的图鉴。居然是可达鸭口中始终没能去成,大名鼎鼎平康三曲的总靠山和支柱般的存在,来自忆盈楼的主动邀约。只是江畋见状却是冷笑了一声: “让人把东西退回去吧,顺便把先前送来的那张钱票也给附上了;就说我和忆盈楼中某些人的纠葛,还有没得结之前,实在不敢接受她们的盛情邀约。小慕,就由你去办理这件事情好了” “是”看起来心情甚好而始终笑眯眯的令狐小慕,点头应承道:下一刻,她又像是变戏法一般的,从外间拿进来一件器物,而开声道:“官长,这是属下们在清点那些鬼市遗留中,发现的一件旧物。” 随着令狐小慕轻轻拨弹了下那件器物,一贯平静淡然的盲眼阿云,却是突然站了起来面露激动之色。因为那赫然是她曾经日夜终不离手,聊以慰藉残生的白檀琵琶;本以为被埋葬在了鬼市大火之中了。 片刻之后,听流小筑当中就传扬了抑扬顿挫,却又如泣如诉的琵琶声声;又像是主人失而复得的激荡心情,化作了高山流泉、激流飞瀑一般的,坎坷跌宕的直落而下,又波澜飞扬的绕梁直上,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不由停手驻足沉浸其中。 与此同时,在长安朱雀门左内门的通政司内,也有人放下同样的一份官报,而对着代表大内的海公叹息道:“洛都那边还真是等不及了啊,这位高连帅好歹也是,这些年一步步辍升的少壮新晋典范啊!” “因为,通过睦国公府那边的干系,在这位高连帅背后牵扯出来的渊源,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啊!”然而在场另一人解释道:“因为早年上皇顾念老臣之故,是以臣下多有隐恶,代为遮掩了许多勾当。” 第二百七十七章 居家2 “慎言!为人臣者,怎可妄议君父!”这名当值的通政司右参议却是摇头道:“不过,有人暗中怀疑并且建议继续追查,那位里行院(暗行御史部)的江监事,又是什么状况?他与这事有什么什么干系?” “据说,是因为这位江监事,本身乃是有些非同寻常的手段;又正巧在乐氏恶变的案情当中,与那位高连帅有了纠葛;”那人解释道:“毕竟,从长安到洛都,这位可是杀戮如麻,一刻都未曾消停过的。” “真是可笑,荒天下之大谬了。”当值的右参议却是呵呵冷笑起来:“这么所,有能耐且愿为朝廷出力的人,居然反倒是碍了他们的眼?无非就不是正途出身,所以才被这些无能之辈,拿来作为托词把!” “这事啊,杂家也听说了一些只言片语呐。据说在事发当天夜里,还是武德司和河南府的人,在驿馆轮流盯着人家。”海公闻言也笑了起来细声道:“结果断断续续听了一夜的床事,还在天明被人察觉了,差点挨了顿打……” “既然如此,那就把这些混淆视听的给封驳回去好了,”右参议顿时有些嫌恶的摆摆手道:“对了,宅里仅存的那高家小儿,口口声声说是,突然现身的夜游神,将乃父给收了的去。你们又是怎么看的?” “夜游神?那莫不是躲在密室中才得以幸免的小儿,惊骇之下的非言?”海公闻言不由失声笑道:“要说起来京兆府这些日子力,也逮住了不少自称夜游神的不法之徒,难不成还有窜往东都去作恶的?” “其实,老夫更在乎的,是那些敢于夜闯高府的贼人。究竟是怎样的手段和背景,才令此辈躲过了洛都北城的宵禁森严;”右参议又意有所指道:“仅仅是一个将要倒台失势的睦国公府,就能支使得了?” 与此同时,在皇城附近的通化门大街北侧的大宁坊,一处闹市取静的幽深园林当中。新到任的暗行御史部/里行院,长安监司的副监于琮,也走进了一处名为“虽年堂”的建筑中,恭恭敬敬的施礼道: “学生见过老师。” 而居中上首正在伏案,拿着玳瑁边放大凸镜,端详着一副夹在白琉璃版中巨蝶的“老师”;这才抬起头来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却又做了一个息声稍待的手势,而在他身后空旷大堂中,赫然都是各色标本。 片刻之后,这位目光燮远、儒雅非凡的须发斑白的老师,这才将他引座在摆满书籍和案卷的偏厅当中;亲切的对他招呼和相询道:“礼用此番履任,算是见到了那位监司了吧,却不知道感觉其人如何?” “不瞒老师,学生也不过是数面之缘,实在看不出好恶本色,只能说是早已盛名在外了。”并腿端坐在旁的于琮,却是微微耸身道:“不过既然朝廷委以佐副之责,学生自当是竭尽斧正匡直之能便是。” “礼用你啊,就是这点儿过于迂直了。”老师闻言却是不由放下茶盏叹声道:“朝廷所属何止万千之士,对于形形色色的臣下,也有的是监控和制约的手段,又何须搭上你这么个恩科头榜的探花郎呢?” “对了,礼用,永福主那儿对你颇有心思,始终还在命人打听你的去处;大内的中官也来我这儿探询过了两回了,想问明白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老师随即又道:“若想躲避纠缠,其实无需自改前程。” “今世不比过往,天家终究还是要讲究体面的;不会真去做那种强取逼嫁的之事。”老师抿了口香茗又道:“如果,你真的没有这点心思;就算我代你将其回绝了,也是无妨的;反正也不是第一遭了。” “不,多谢老师用心了,学生只是还有些事情,并未曾想明白了。”于琮却是束手恭声道:“因此尚需一些时日,令我静心自省一二;就不好烦劳老师再为我奔走用心了。转任里行院也是我自选之途。” “罢了罢了,反正我也是个半退将退之身,空有个暂领馆阁之名,却越发精神不济了。”老师闻言也摆摆手道:“你切好自为之吧,如今天下太平中也暗含着纷乱杂扰,说不定你所选的还是条通达坦途。” “如此缘故,还请老师示下?”于琮闻言却是犹豫了下,才慢慢拱手道:“学生并非投巧之故,乃是秉公之心……” “我自然是知道你出自公心,但是此事背后也是别有机巧的。”老师却笑笑道:“可知晓自从你辞别东阁转任里行院之后,如今台阁馆院里的那些同年、前辈,可都在暗自观望着你,却又是所谓何事呢?” “因为当下这场兽祸和异变,固然是士民百姓的灾厄,但也未尝不是朝廷某些人眼中,另一种机缘和出路呢?”老师随即又转而他顾道:“你要知道,本朝已海内升平百余年,就连在位圣主也历经七代了。” “然而,海外征拓的大势虽然犹自未绝,但是已经大不如当初了。四夷九边,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敌患。”老师继续自顾道:“因此,除了按部就班的年资堪磨和勋转之外,已然再无多少建功立业的坦途了。” “我辈文班出身的仕途,还可以以才学一步步恩科举士,再以治民一方的考功问绩,积累年资最终以皓首入主朝堂。然而,朝中那些武班资序的选士出身,源自军中简拔的前程,又当何以追逐马上功名呢?” “所以说啊!这场纷扰不绝的兽祸和异变,令天下各处驻军之所,得以碌碌奔忙大用之际,也成就了军中之辈的出路和机缘所在;所以说,无论当初的清正司,还是如今的里行院,如今都各有内情和干系。” “因此,得以在兽祸中被破格简拔的那位监司,便就成了南衙(十六卫)出身的某些人,眼中最好的投石问路和变相大恩人了。虽然,如今能够站在台面上助势和声援的,也就是金吾翎卫府和宪台而已。” “至于礼用你,也许在某些人眼中,也代表了当下的东阁侍臣,另一种可能性和前程未来。”说到这里,老师也总结道:“所以你的一言一行,其实难免受众目所嘱,这已然不是简单的权衡制约之道了。” “多谢老师的解惑,学生明白了。”于琮听完这些很是沉默了半响,当终还是郑重其事的拱手拜谢道:“争与不争且做另言;但学生所求,也不过是问心无愧;事当据理力争之时,还是不会放手的。” 而在清奇园内,也随着重新到访的阿姐一行人,迅速变得热闹起来。随她而来的,还有一批生活日用和赏玩器物;而按照听流小筑内的现状人人有份。甚至连令狐小慕也不例外,显然是早已经有所知情了。 对她这副有些迫不及待的心态,暗自心知肚明的江畋;也顺势将其正式介绍/托付给,如今听流小筑当中的众人;同时也宣布自己不再家的时候,将会由她来掌管和负责,清奇园相关的产业和小筑中的用度。 因此,江畋虽然暂时没法给阿姐正式名分,但先给予她掌管清奇园的女主人之实。对此最高兴的自然是舜卿;其次是一贯表现逆来顺受,也欣然从命的阿云和不能表态的明翡;最后才是略有些惊讶的令狐小慕。 不过,她惊讶的是隐隐传闻中的事情,居然在她眼前变成了事实;倒也没有想要因此奢望和索求,更多的东西。用她自己有点儿傲娇的话说,能维持现状就好了;才没有兴趣,成为某人园子里豢养的私宠。 相比之下,清奇园所附属的老顾为首那十几名,平时基本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仆役;也在阿姐的主持和见证之下,重新签订了人身关系转属的契书。几乎没有什么波澜,就在一切如常之间,带来一些新变化。 比如,舜卿依旧负责听流小筑内的家计,老顾掌管外院的日常庶务;而盲眼阿云则继续照料明翡,偶尔兼职一下乐师;而不能动的明翡则是继续卖萌,充当大抱枕和等身手办;多出来的令狐小慕跟随在外。 在确定了关系和大致名分地位之后,阿姐倒也没有入主在听流小筑;而是向江畋提出了一个重新翻修园子的建议。正巧在她手中还代持有一笔,没用出去的四千多缗财货,刚好用来进一步的改善生活环境。 毕竟,清奇园作为曾经裴氏的别业,持续使用了也有些年头了;只经过一些维持现状的修缮。再加上江畋夜夜在后园里的持续祸害,其实已经有点不成样子了。江畋自然无不可,反而带她来到后园密库中。 因此,当阿姐再度离开清奇园的时候;原本只是翻新工程的初案,就已经被推翻重来了;而在造价上翻了数翻,变成园内好几处新增建筑的营造项目。与普通的民家房舍不同,重修园林的人工物料可不菲。 在确定关系后,还有一个小小的好消息。就是明翡的身体恢复进度有所增加了;已经可以稍稍转动一下头颅,而在脸上隐隐流露出略微明显的表情;乃至在把玩的时候,能不由自主发出一些娇呢和轻哼声。 不过,江畋也没有能够在清奇园内修养上多久。差不多等到第三天,随着一纸公文他就得重新返回,城西南地下的暗行御史部所在。因为一大批配属人员和器械,刚刚拨付和调集到位;只待他点验和甄选。 第二百七十八章 立威 曾经的地下鬼市,如今的暗行御史部校场;已经阵列着七八百名,专门挑选出来的各色军士。只见他们各自挺拔如枪,目不斜视的望着江畋所在高楼处,光是站在那里就自有一种蓄而不发的悍勇。 按照江畋事先所知的章程,这一次初步选拔出来的人员,都不在来自京中各军,或者说南衙十六卫为主的在京、驻泊部队;而是来自延边苦寒艰险之地的世系边军和长征健儿,以及部分河陇府兵。 对此,江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作为一个正处于巅峰时代的古典封建王朝,大唐拥有威震寰宇海内、四夷九边的军事体系和武装力量;自然而然拥有一套运作成熟的选拔和训练制度体系。 因此,只要按照已经初步打开局面的现有模式,进行一番针对性的再训练和重新武装,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派上用场了。所以,江畋只是公开露了个面,讲了几句勉励话,就将他们晾在原地不管了。 相比之下,那些配属而来的医工、军匠等人,就要显得杂乱多了。故而,相比那些现成选拔来的军士,这才是江畋需要亲自甄选的重点对象,他需要的是对口的专业人员,而不是来镀金混日子的。 因此他很快就回到楼内,根据履历文书,亲自询问/面试起,那些来自军医院、医官署的选人;重点详询他们在尸体解剖和外科伤创、刀针运用的经验阅历,不动声色淘汰掉一些夸夸其谈之辈。 而到了那些,来自军器南北监、将作大匠、少府寺之属的工匠时;则是重点查问他们的过往成果积累,相关的从业技艺和认知心得;以及随机提出一些小问题,以考察对方在机关工造上的想像力。 当然了,这只是初步奠定格局。很多具体问题和细节上的改进,还需要在后续执行当中,才能慢慢的逐一发现。目前也就是将整个部门的构架,给整顿出来之后,就可以按部就班的进行填充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负责在外监场的副监于琮,也抽空走了进来,有些脸色微妙的说道:“官正,外间的军士们,已经站了数个时辰了,是否要令他们暂且散了,以为略进午食?” 江畋这才回神过来,看了一眼作为计时的沙漏;在这阳光照不到的地下空间里;显然很容易就让人遗忘了正常时间流逝。转眼间已过了午后的饭点了,然而他摇摇头道:“且不计,我们先吃饭。” “官长,如此置之不理,会不会因此有所误会。”然而上餐的时候,辛公平却是忍不住主动问道:“由此,影响到了官长的清誉和威名……” “我需要他们的感激和恩情么?这种东西对我没有任何的意义!”江畋不由微微一笑的反问道:“我只需要一些能在关键时刻,或又是紧要关头,依旧还能令行禁止,而不是自行其是的将士。” “况且这只是在风吹日晒雨淋,所尚且不及的地下而已;如果有人连这点饥渴、疲乏,都耐不住的话,那就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好了。又何苦来我们这里吃苦受累,还要冒险寻觅和对付各种灾异?” 说到这里,他却是瞥了一眼略有所思的副监于琮。 于是接下来的休息时间里,江畋就这么站在监司所在(范楼)的九层露台上;一边慢条斯理的品尝着今天的廊食/公廨餐,一边冷眼俯瞰着阵列在楼下,那些队形依稀但已有所隐隐散乱趋势的军士。 有人已经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或是窃窃私语;也有人难免站的腿脚酸麻,而在队列里偷偷活动着身体和手臂,悄悄笃着步子;乃至在脸上露出各种各样不虞、犹疑、诧异和抱怨、涣散的神情来。 而这一切,又随着楼内隐约出来的饭菜香气,以及肉眼可见众多人员开始吃饭的动静;而愈发显得分化明显起来。但也有少数人始终挺拔如初,像是棵落地生根的树木一般,几乎在原地纹丝不动。 因此,就在一片锅碗瓢盆和大快朵颐的细碎响动声中;楼层当中也有人站在紧闭的门窗背后,通过缝隙持续记录着什么。因此江畋反而不怎么着急,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吃完午食,重新转身进去。 然后,他又靠在现成的软塌上,伴着外间越来越明显的隐隐纷嗡声,小憩了好一阵子;甚至还做了一个正在海边游泳的好梦。直到外间响起林九郎敲门的请示声:“官长,时间差不多到了。” “好!”睡了一个清凉通透好觉的江畋,也当即起身道“那就开始下一步吧。”这时,他重新转回到露台上;就看见下方的绝大多数人还呆在原地,但是队形已经越发涣散了,还有人蹲在地上。 “可以了,都散了吧。”江畋观察了片刻,直到所有的人都站好之后,才轻描淡写的居高抬手摆动道:“所有火长以上的都留下来,另行说话。”随着这话传扬开来,底下的阵列才哗声轰然散去。 而后,奉命站出来的大约数十名军校,也被引进了位于一层的大堂中;正在面面向觎之间,忽然只听咣当数声;进来正门突然就被落下铁栅和厚重门板封住,也将他们与外间的其他军士隔断开来。 而后,在他们惊疑未定的相互揣测,和保持戒惧之间;突然有人对着外间大声叫喊起来。却是那些被原地解散之后,队里列中的各色军士们,方才松懈下来;或靠或坐相互攀谈和等候开伙之际。 突然间,就从主楼两侧的建筑当中,各自冲出一队全身披挂,只露两个眼睛的甲兵来。只见这两队甲兵手持团牌和长短兵器,毫无间歇的冲杀进这些,阵列已经散乱的军士当中,合击暴打起来。 只见他们阵势严明而配合默契,动起手来更是哦娴熟老练。刹那间,几乎毫不客气的痛下狠手之下;迅速将这些猝不及防,疲乏饥渴的散乱军士;狼奔虎突般的给当场打翻、撞倒、掀飞一地都是。 然而这些军士之中,毕竟是边军和长征健儿出身;相对于承平日久的内地驻泊军马;他们也算是这天下为数不多,长年有机会杀敌见血的存在。因此,哪怕带队和领头不在,也很快有人反应过来。 在其中一些看起来年长、或是资深军士,各自呼朋唤伴之下;顿时就对于原本如入无人之境的,突袭甲兵造成了相应的阻力和迟滞。虽然其中不少人,很快就被重新打倒当场,但也挣得片刻缓冲。 于是正巧位于后队,而尚未波及的一些军士,也毫不犹豫的闻声就近抓起了,手边一切能够找到的物件;背靠背的组成若干三五成群的临时小阵列;甚至还用竹杆配合默契的,掀翻几名冒进甲兵。 但是他们的运气也到此为止了。下一刻,一张张预置的大网,就被当面抛投出来;毫不意外的将这些残余军士,用以负隅顽抗的小阵列,给相继裹缠住又绊倒在地上;顿时就失去大部分反抗能力。 只有少数人见势不妙之下,得以躲开了抛网的覆盖,而向着临时校场以外的地方,四散奔逃而去。然后,就被居高临下严阵以待的强弓劲弩,给纷纷射在了后背和大腿上,当场又栽倒滚落了一路。 最终,只有零星不到二十人,逃进了尚未完全完工的外围建筑当中。然而有些出人意料的是,这些逃兵很快又从中去而复还。却是手中端持着各色长短木件,嘶吼着向已控制局面的甲兵发起冲锋。 然后,就淹没在了密密戳刺的矛杆,和接连抛投而出的飞索当中;接二连三的倒地不起,直到最后一个人……。与此同时,在大门紧闭的主楼之内,那些被召集进来的军校,同样也是骤遇危机中。 因为有人在内厅方向,突然放出了一只硕大若牛,浑身满是粉色斑点和暗红肥膘的异兽。随着喷血不止的后股,而狂性大发的在相对封闭大厅内,横冲直撞的追逐、冲撞和撕咬着,每一个活物。 因此,随着鸡飞狗跳的激烈动静,与上蹿下跳的混乱现场,持续了小半时辰。这些鼻青脸肿或是伤痕累累的军校们,才在被打砸践踏的满地狼藉中;抓住机会绊倒掀翻,合力控制住这只惩凶异兽。 然而他们才注意到,这只看似凶横异常的凶兽,其实都被拔除了爪牙;在一些关键部位也被用约束器进行了限制。这个结果,让他们不禁有些沮丧又有些撼然,却又觉得心中一股子吁气无处发泄。 这时候,随着重新被打开来的内厅大门,在一众属员的簇拥之下江畋,也现身在位于上层的阑干处;只见他看着这些表情各异,难掩愤愤不虞的军校们,不由宛然一笑:“现在总算可以开伙了。” “想必你们之中,还有人是心中不服吧!”然而,下一刻他突然就飞身而下,落在这些面面向觎,惊疑不定的军校面前。突然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也给你们一个机会,都一起上吧,我赶时间呢!” 第二百七十九章 进程 于是在不久之后,外间那些已被重新收拢起来,经过当场救治和包扎,正龇牙裂嘴、唉声叹气着大口干饭的大多数军士;也再度听到来自门户紧闭的主楼大厅内,此起彼伏的怒吼、惨叫和哀鸣声。 这一次的动静显得更加热闹,但是消失的也更快;在外间用来计时的大号水漏钟上,大概只过了一刻多。主楼的大门就重新开放了,当先走出依旧是整好以暇,只在袖边和衣角沾点尘埃的江畋, 而后是十几名表情各异,但无不恭恭敬敬侧目不已的各色官属;最后才是一群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又有些心有余悸或惊魂未定的军校们;除了一些相互搀扶的身影外,还有好几个是被抬着出来。 正是其中作为临时主心骨的领头那几人。而负责突袭和镇压全场的那些甲士,也连忙迎上前来;纷纷掀起面兜、摘下头盔,赫然就是林九郎为首的第一团成员。只见他对着江畋恭恭敬敬的禀报道: “官长,在场新选之士六百七十九名,已经全数镇压完毕;其中受伤一百四十一人,业已完成检查和治疗妥当。确认当下无人退出,也未见临阵脱逃者。” “好!”江畋不由点头道:“既然如此,那稍待休整之后,我们就可以进入下一步了。”。随即,就有一群文职人员,从侧旁建筑中鱼贯而出。只见他们两人一组,手中还拿着记录的纸笔。 对着满场跌坐在地的新选军士们,开始逐一的叫唤名字起来;然后就带着唤名出列的军士,一起走进侧旁的另一座楼阁当中;以检查身体状况为由,开始了另一场具体到个人的单独测试。 当然,经过这番别开生面的初步考核;江畋对于他们绝大多数人,还是相对满意的。所区别的也不过是在这个过程当中,根据记录下来的各自表现和临机反应,决定他们的具体分工和用途而已。 江畋对于这些外行人员/部队的定位,更像是某种机动预备队和专属武力后援;也就是外派的公开调查人员和秘密行动小队,以及在普通地方驻军解决不了的情况下,提供针对性的支援和协力。 因此,对于当下他们后续强化训练的重点,主要还是集中在各色的特种器械使用,和多种复杂环境下的群组协同、合击战斗。更进一步还有针对异物使用的情况下,自我防护的流程和对敌方略。 当然了,在暗行御史部/里行院的地下分部,所发生的事情;很快就被就被连夜转呈到了,皇城大内的某处殿阁当中。却又变成了某位当值大臣,爽朗的呵呵大笑声:“看不出,这位还颇有古风。” “参政,何以如此赞誉呼?”而在旁协理的某位学士,却是有些疑惑不解到:“在下所见,也不过是施法古时将相治军典故,故而寻常先行折辱,再示之恩的,一番刻意立威手段而已。” “此事,当然远不止如此了。”当值的参政却笑着摇摇头道:随即他将一份附录文书,放在了对方面前道:“你且在看看这个,就不会再做此想了。” “《心理问卷调查表》《个人倾向光谱图》?”随即协理学士就拿起,这份明显属于隽抄件的文书,看了两眼顿时诧异不已的念出声来:“这又是什么缘故和来历?” 随即,他仔细端详下来之后,却是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眉头高挑起来。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包含意味的长长叹息声:“竟然还可以如此,来鉴定人心所向和情绪声张么?” 因为,在这份《心理问卷调查表》上,赫然详细具列了十几大类,约莫数十到上百个,随机挑选的问题。其中大部分问题,看起来颇为的琐细和直白,就像是闲聊家常一般,无关紧要的个人细节。 比如家中的成员多寡,相互的亲缘关系;个人饮食口味的偏好;日常交际的好恶取向;平日里最喜欢去耍的所在;最惯用武器是什么;理想中的良配如何……但又偶然夹杂个别,富含深意的问题。 例如:从军后第一次杀人/斩获是何时何地;军队生涯对你影响最深的事是什么;日常最羡慕和崇敬的人是哪个;对于大唐内外潜在之敌怎么看;若是亲近/同袍被恶徒挟制,该如何是好…… 而且每个问题根据回答内容,都有三四种的评定标准;而获得相应的积分。最终得以汇编成为了一副名为《个人倾向光谱图》的,看起来十分特色鲜明,而直观了然的特制图表。 这就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又大开眼界了。下一刻,这名协理薛氏不由脸色微变的,转而请示道:“参政此事非同小可,此般隐测人心的手段,还请加密封存同时严令内外禁口;然后,召见这位……” “加密封口也就罢了,其他就不要再多想了。”然而,参政却是轻轻摇头给他泼了盆冷水道:“想必此时不止东(政事)堂,西(枢密)院,总章府,还有宗藩院,都有机会拿到类似文本。” “更何况,这套东西固然能够揣测人心,但是也要对方的全力配合,或是疏于防备之下,才有可能不出偏差过大。”参政又继续道:“除了甄选士吏之外,其他方面的其实也没那么管用的。” “不过,这位江监司真不愧乃传言中,非同一般的隐逸人物;”参政接着笑笑道:“总能够在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之间,给人一番大大的惊喜亦然啊!想必明朝,又有额外的忙碌了。” 当然了,朝堂上的暗流纷扰;暂时还不在江畋的察觉和考量当中。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差不多是全身心都扑在了新营编练上;甚至连新场地的营造和物资、器械的补充,都交给了副监于琮去忙活。 而作为监司直属队的四名资深成员,也就是因为发生过良性突变的缘故,导致身体隔箱素质远异于常人的王郭达、邓阿图等人;则在日常里充当严厉的教习,以及某种意义上对抗训练的假想敌。 因此,他们往往会各自带领一班同僚,在尚未清理完成的外围残垣区里,时不时轮番对于参与编练的军士;进行骚扰、偷袭的对抗性演练和操训。乃至在夜深人静的睡梦中,随机突袭某处营舍。 将任何缺乏足够警惕性,或又是反应不及,临机应变措施不力的存在,给毫不留情的打翻、捆倒一地;然后第二天作为相应耻辱和惩罚,就只能仅穿着胯裤,在吃早食同袍围观下,绕着外围跑圈。 而为了尽量还原现场,他们可能遇到的各种突发状况,作为配合资深队员偷袭的搭档,甚至还有一只异兽;没错,就是当初被江畋俘获的那只猪形异兽。在历尽诸多试验之后,差不多就被用废了。 百盟书 但是体型也在不断的试验和喂养之下,壮大到成年黄牛的规模。后来随着各种层出不穷的新素材和样本,这只失去凶性的异兽,只剩下定期提取体液的价值;因此干脆被江畋带到长安来废物利用。 于是,在经过了一番巴普洛夫式的重新交流之后;这只可以在江畋赋予的特定指令下,短暂被迫恢复凶狠和攻击性的异兽,就成为了日常模拟对抗训练当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了。 回到长安的时间,就这么迅速的流逝着;而到了新分部建立的第二个旬休日时,新编完成的分部外行第一团/教导团;也终于接到关内道地方官府转来的求援,由林九郎带队之下出了第一次外勤。 又在第二天,就带回来了一窝大小七只白兽的尸体;也带来了一些位于磋峨山中,兽巢现场的发现。也就是说,这些明显被外放野化的异兽,除了逐渐变得虚弱白化,也在呈现出适应环境的一面。 也就是说,这些在野外扎堆和繁殖的白兽,越发接近正常血肉生物的趋向;在正常的阳光照射之下,只会令其外表明显灼伤和畏惧本能,却已经不足以令其本身或是尸体,出现迅速溃灭和腐化。 或者说按照江畋事先的某种猜想,是天地之间有什么正在微量增加的游离因子,正在加快这种非常规的进化趋势;以至于野外那些原本存在的生灵,也多多少少受到了一些影响…… 然后,这就像是一个开端,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地下分部新成立的第一团,又紧锣密鼓的接到了五次通报。其中除了常见的异兽外,还要一次居然野外变得硕大凶猛的老虎,闯入市镇噬人事件。 但是,每一次分派出击的调查/搜杀混编小队,差不多在地方官府的民壮,或是就近府兵的配合下;就足以迅速平息了事态;甚至连待机后援的人员,都没有机会派上用场;更别说让江畋出面了。 随着在地下分布的广场上,迅速增加起来的异兽战利品成列;甚至正在编练的队伍中,有些人还因此生出了,所谓“兽鬼之祸”也不过是如此的错觉。然后就在当夜的突袭中,与标本陈列做一处。 当时间来到了第二个月,也即是关中大地开始秋获,而遍地都是金灿灿麦浪如野的金秋七月。一支来自山南东道的押解队伍,在七拐八弯转道之后,将一车看守严密“特殊物品”,送到地下分部、 然而,负责亲自点验的江畋,在见到了被打开的封闭车厢,却是突然下令道:“把他们全数被我拿下……” 第二百八十章 追迹 因为,在打开的密闭车厢内,原本应该被拘束起来的三只鬼人,就只剩下流淌得满车板都是的红黑色体液了。从壁板上残留的形体痕迹看,就像是中途遭遇什么事情,而在极短时间内融化掉一般。 随后,在另一个特制的青铜箱子里,江畋也发现了更多问题。这些在随行送来的清单记录上,号称具有各种效果的奇物,根本就没有任何能量反应。反倒是箱子本身,还有一些残留能量的辐射。 这显然不是江畋的能力失效或是出了错误,而是在中途就被人给截留/掉包了去。随后副监于琮闻讯也赶过来问道:“官正,这是出了什么状况?”,然而他见到车厢里情形,也不由脸色一变。 而后,江畋又补充道:“铜箱内保存的异物,也被人给掉包了,我已经看不到任何的灵光。”于琮闻言脸色愈发肃然道:“既然如此,更要一查就到底了。官正在此审讯,我这就去通禀……” “不,后续审讯的事情交给你了。”江畋却是断然道:“我先带人沿着来路找过去一趟,如果还有残留的异物灵光的话,就可以短时间内找到现场,并且窥得一二蛛丝马迹了。” 于是半响之后,长安城外的寺院军营,突然门户大开而轰然奔驰出一队人马来;而被众多骑士前呼后拥在居中位置,正是骑乘着裟露紫的江畋本人。而后,还有两辆马拉器械的大车紧紧相随。 仅仅在两个时辰之后,就抵达了倒查第一站,曾停歇过的蓝田县所属五松驿。而这是一处正当交通要冲之所,人来人往穿流如织的大驿;因此,江畋只在原址转了两圈,就排除了在这里的可能性。 因为实在是人多口杂,几乎一刻都不得停歇的过人场所,根本藏不住什么东西。于是,江畋一行变马不停蹄的飞奔向了下一站。然后,一路穿过蓝田关、青泥驿、大安关、恒公驿、安山驿…… 最终在天黑之前,他沿着平坦的直驰道抵达商州州城,上洛县外的仙娥驿。也是日夜兼程赶路的押送队伍,在行道半途突遇急雨,曾暂停下来休息过个把时辰的所在。然而这里也很快被江畋排除。 道理也很简单,这里虽正当交通要道,并且同样充斥着行旅客商。但是驿站本身格局相当狭促,又位于高耸陡峭山峡之间,前后只有一条坦途大道。就算有内应配合也很难在短暂躲雨期间动手脚。 然而,在打着火把继续前行的片刻之后,策马疾行当中的江畋突然一挥手,这些伴随骑行的扈从们,就纷纷勒马转停下来;当即由带队的副尉李环,主动询问道:“官长,可是发现了什么?” “的确发现了一些东西。”江畋点点头道:下一刻,众人就在不远处的路边,发现了一处刚刚被过火,还残留着余温的茶棚废墟。然而,就在一片焦黑的茶棚灰烬中,江畋居然看到了残留的辐能。 然后,沿着江畋视野当中的草木上,已变得极其微弱的辐能残余;一直找到了一处山壁断崖之下,就骤然消失了。然而江畋却不由笑了起来;因为在月光照耀下的山壁上,有着明显的拖曳和抓痕。 当他一跃飞身而上崖顶之后,果然又找到了更多的线索;比如长期作为观望哨的位置和脚印,还有草木中绳子捆扎和拖曳摩擦的痕迹。由此,江畋甚至可以脑补还愿出,一副当时的依稀场景。 比如,在押送队伍中内应的配合之下,有人在夜幕掩护的半路上,将密文锁的铜箱打开;连同内里的异物给置换掉。但也就是这内鬼打开箱子的瞬间,泄露的某种辐能导致了车厢中的鬼人溃烂掉。 然就,被就近悬吊上山壁顶端的异物,也在转交和封存过程当中,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沾染。最终,也是通过被人驱使和驯化的异兽之类,将重新封藏的异物,给穿过崎岖的山林送到指定位置去。 接下来事情就相对简单了,江畋飞跃在崖顶上寻踪觅迹的同时,也不断的放出一个个火光组成的信号;引导着大路上的数十骑人马,不断跟随着自己前行的方向。一直持续到天色开始发白。 绵延的山林和蜿蜒的大路终于消失了。呈现在江畋面前的是,位于一片河谷地里的小城——商洛县。此起彼伏的鸡叫和狗吠声声中,重新上马的江畋也带队来到了,城郊一处路口小市边的庄院前。 这处靠近山林的庄院,看起来似乎有些荒败颓旧;但是灰褐夯土墙面上的几道抓痕,却是全新的。只是当江畋完成包围和警戒,下令破墙而入内里已是空无一人了,但江畋已经再度找到了新线索。 若干被撕咬嚼碎的尸体残骸,还有一缕门边挂下的衣袍碎片上,所残留的辐能痕迹。而随着越来越多狗叫连连声中,外间有人小心翼翼的过来询问,也间接验证了,这处庄院所属的原本主人身份。 不久之后,出示了身份的江畋,已经坐在了商洛县的县衙后堂之中;而在满脸谨小慎微的当地县令陪同下,开始逐一的召集、盘查和讯问,这两天以内未在县衙内当值的诸位公人、白役; 直到,闻讯赶来的商洛县尉和县丞,也一前一后的踏入了县衙后堂;而满脸惊疑莫名看着陪坐在旁的县令,又向着正坐堂中的“巡行御史”江畋,行礼的那一刻。突然就见江畋喊道:“拿下!” “什么”“怎的回事”刹那间,在一片鸡飞狗跳的叫喊声中,掩隐在县衙二门内的监司直属和外行成员,突然就暴起发难;将县尉及其带来的三名民壮头目,相当粗暴拧身扭臂猛然按倒在地。 “上宪,这……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被这一幕给惊的坐立不安的县令,也连忙站起来出声问道:“张县尉一贯用事勤勉,地方风评尚佳,怎可能牵涉进勾结巨盗,截道杀人的干系中。” “勾结巨盗,劫道杀人的干系,或许没有。”江畋却是望着正在地上挣扎着,被军士撕扯开衣襟的县尉和其中两名民壮头目身上,那显而易见的辐能沾染,微微一笑道:“但暗通兽祸,窃夺朝廷机要之物,却是逃不掉了。” 然而,听到这句话,在场的众人一片哗然暄声;而居中的县尉等人更是纷声大叫到:“岂有此理,就算你是上宪贵官,也不能武断污人清白。”“小人与上官素不相识,为何凭空构陷么。” “是不是构陷污蔑,只要查一查就知道了。”江畋却是不以为意道:“你们不是才接触过那件东西不久么;来人,随我到他们刚刚的前来处,好好的搜查一番,自然就可以分辨清明了。” “上官明鉴,上官明鉴。”话一出,那名县尉的脸色就骤然变了,刹那间就失去了挣扎的力量,而被按伏在地嘶声叫喊起来“下官真不知什么机要之物,乃是有人托我暂时保管一件贵重财货……” 半响之后,江畋亲自来到这位张县尉,所拥有别院/外宅当中。果然见到了更多辐能沾染的痕迹,而越往里走就越发的明显;最终指向后院的一处偏房里。然而房内空空如也,对着墙头的外窗大开。 显然是在县尉离开之后,有人抢先一步警觉起来,而带着关键事物越墙逃走;虽然对方已经逃进了街市当中,但是他接触异物所留下的辐能沾染,却是若隐若现的直接延伸向了北门处。 又过了数个时辰之后,在城南的商洛道/武关道,边上的丹水支流码头处;一处临时租用的货栈当中,已然是尸横遍地,死者枕籍一片。而外围更是被临时封锁了起来,只留下江畋进入的出口。 大多数尸体都是在瞬间暴毙而亡的。因此在各种姿态倒了一地的同时;还凝聚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动作和表情一般,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人的瘆人感。在最内里,则是个干瘪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人形 在人形干枯如焦灼枯枝一般的手掌上,还握持着一个源源不断向往散发辐能的污染源;一个被打开的青铜圆匣,以及外露的小玉管。这就是在重重包围之下。走投无路的对方,最后意义上的抵抗。 按照官方的通报,就是这件来自山南东道的异物,在一座山寺的祖师遗骨迁移再葬的过程当中,不小心被从骨瓮容器中打裂掉出之后,导致了现场做法事的三十多名僧众,就此暴毙的惨案…… 事实上,仅仅是握着这枚小玉管,看着视野上不断刷新过的警告提示;江畋也感觉到了隐隐约约的焦渴之意;就像是身体里的水分,正在某种无形的频率下,持续不断的散溢蒸发开来一般。 但是既然最关键的经手人,已经自行灭口了,奇物也已经回收。接下来的线索,就只剩下了尚在羁押当中的张县尉,以及背后委托他暂时保管和呈送的那家京中贵人了。 “马上回程”,江畋也不顾那名满脸如丧考妣的县令,当即下令道:“同时以兽祸为名,通报附近的地方驻军协助。” 第二百八十一章 回旋 是夜,丹水支流奔腾的港市码头,虽然依旧在岸边灯台照耀下,随着各色船灯渔火人客往来,而依旧保持了相对热闹纷繁。但其中却有一角刻意留出的黑暗;正是白日曾发生过暴毙惨桉的货栈。 而在黑暗笼罩的货栈之中,虽说尸横枕籍的惨烈现场,已经被初步清理过;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场地,以及一名提着风灯,老不自在蜷缩身子躲在一角里,用酒菜把自己灌的醉醺醺的老公人。 然而,没过多久这名老公人所在的边角,就响起了鼻音浓重的鼾声,而没有人打理和照看的风灯,也在一阵接一阵的鼾声中,慢慢的暗澹下去;直到挣扎再三之后,还是灯华烁烁的泯灭在黑暗中。 而随着这片无人靠近的货栈,就此笼罩在月影消失的黑暗中,才没过多久;突然间在空荡荡的建筑边缘,亮起了鬼火一般的莹绿光芒;也照亮了影影绰约,突然出现在建筑中的若干个身影。 而这些鬼火一般的莹绿光芒,赫然就是他们手中猫眼儿一般的珠子,所悄然散发出来的。这种没有明火的冷光源,从远处看起来固然是极其模湖暗澹,但是却有正好照亮了,身前的数方地面所在。 因此,那名鼾声大作的老公人,甚至没有被惊醒起来;就任凭这些人影在空旷的场院当中,蹑手蹑脚的逐寸搜索着;甚至,还用一些随身的器物,将一些画着人形的地面泥土,都给收到小袋中去。 还有人轻轻的刮下木珠和墙面上,残存些许痕迹处的粉末,或又是拿出细长软尺之类的测量器具。他们是如此的有条不紊,又是轻车熟路的令人心惊。直到那名鼾声大作、口涎直流的老公人一动。 刹那间,黑暗中突然抛来的一条细索,如毒蛇吐信一般的,骤然从背后套住他的脖颈;顿时就将意识模湖的老公人惊醒过来;却又被紧勒的无法开口发声,只能喉头咯咯作响的手舞足蹈着…… 下一刻,即将被勒断的气管咯咯声,却又变成了一声急促的闷哼惨叫;也惊得那些四散搜索和探察的身影,停下手中的动作而迅速汇聚起来。而随着骤然挣脱束缚的老公人,扑滚在地的连串声响; 一双紧握着套索的断手,也自他头,打草惊蛇,又惊出了更多的蛇虫鼠蚁来了。”江畋见状不由一笑,随即对着左右道:“看好现场,我且去去就来。”然后他就在众多本地军吏,难以置信和目瞪狗呆中,飞身越往远方。 半响之后,港市当中的喧闹纷乱,就已经被平复下来;而正在河上顺流远去的那艘出逃船只,突然间就减速停了下来;随即又在隐隐追逐落水的惨叫声中,开始歪歪斜斜的一头倒撞在近岸河滩上。 而后,连一角都没有沾湿的江畋,才徐徐然的从搁浅的船上飞身跃上岸边,手中还提着已经昏死过去的富态之人;对着策马追到岸边的李环等人道:“果然是来运输和接应这些人的……” 紧接着,远处商洛城的方向,也亮起了一点火光;随即又变成了挂着风灯飞驰而来的数骑;正当马上的四名慊从之一王郭大,也对着江畋上气不接下气的高声喊道:“遇到了,果然有人劫囚。” 第二百八十二章 反追 而在商洛县北面的群山之中,一辆押运人犯的囚车,也被毫不客气的遗弃在了山峡之间。而在林木摧折、翻倒的一片动静声中,好几只裂嘴巨爪的灰皮异兽,正隐隐咆孝追逐向远方而去。 很快就有数人相继走出了山林草木的掩护,而来到了这辆在追逐当中,折断车轴而翻倒在旁的囚车前。叫唤了几声不见丝毫回应,突然伸手狠狠一噼,顿时就将厚实壁板封闭的车厢斩开。 然而,下一刻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车内虽然有血水隐隐渗流而出;但却是来自一只被五花大绑起来,还箍住嘴巴不能发声的大肥猪。这个出人意料的结果,顿时让领头人脸色巨变大喊道: “该死,车中有诈,这是掩人耳目的陷阱,快撤……” 下一刻,像是呼应着他的怒吼和叫喊声;下一刻,已经追出渐远的那几只裂嘴巨爪的灰皮凶兽;也几乎是同时传来了惨叫和哀鸣声。而后在更加激烈的撞倒树枝草木声中,加速奔逃回来。 而在这些灰皮凶兽身上,赫然还插着若干箭只和投矛;随后紧追而来的,则是一队身上沾满露水和草叶,马步俱全的披甲军士;其中当先的数十骑军士,更是在颠簸的马上继续发弩如飞。 刹那间正中其中一支落后灰兽的后腿;顿时就骤然减速之下扑滚翻倒在草木之间。刹那间就从马队中分出数名骑兵,挺枪举矛风驰电掣一般的冲击而至。眼疾手快的交错贯穿了这支灰兽。 又在瞬间抛下握持的矛杆,另手眼疾手快的拔插出长刀宽斧,凌厉如风的交加错身而过;在大片的血污迸溅之间,就只留下一只头颈四肢俱断,唯有驱赶还在隐隐抽搐的灰兽尸体…… 这轻车熟路、配合娴熟的,彷若是协同过无数次的一幕;也让负责劫道和击灭囚车的领头人;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童孔。要知道在这商洛地方的府兵、团结中,何尝见过如此凌厉的攻杀手段。 然而下一刻,他也毫不犹豫吹响了手中的一枚骨哨;随着莫名的尖锐哨声,暂时压到了逃亡灰兽的咆孝声。一时间,在陡峭的崖壁上,山坡的林木和乱石之间,赫然相继探出了十数只兽首。 虽然,它们看起来大小不一,并且形态各异;有的皮如败革,有的满身褶皱。却是身兼驭兽使的领头人,最近才催生出来的一批异兽,或者说是被预备淘汰,而赶进山林里自生自灭的次品。 因为尚未完全驯服,只能在诱导物下凭借本能行事;所以也暂时被他用诱导手段,暂时引到了附近,作为以备万一的混淆和掩人耳目手段。但是现在看来,却成为他们得以脱身的阻敌手段。 随着这名领头人一声令下;这几名遮住面目的同伙,也相继取出挂在腰上的一个小罐;然后毫不犹豫的将其砸向了,飞速靠近的追兵的方向。随着哐当碎裂声起,难以形容的异味弥散开来。 就在这些人重新退入草木当中的同时,上方嗅到气息的那些异兽,也是咆孝嘶吼着争相跃身而下。而另外三只奔逃回来的灰兽,也在这种气息的诱导下,居然勐然减速拐了一个大弯转回来。 又在就近抢先舔舐和啃咬下,沾染上莫名诱导汁液的树木、泥土之后,受激发狂一般的全身再度隐隐涨大起来;甚至连插在身上的箭失和投标,都被慢慢的挤压处正在蠕动愈合的皮肉…… 下一刻,还没等周围那些凶兽抵近,就见其中最大的一只灰兽,已然烈声嘶吼着蹬腿挥爪,反身扑咬向已经追赶到十多步距离内的一名骑兵。却又在迎面撞翻对方坐骑的同时,撕咬在空处。 却是那名骑兵已然险之又险的自马背一跃而起丈高;正巧躲过了扑咬之势。紧接着他面对错身而过的兽首,却是毫不见惊惶和紧张的,只是当空手中顺势一翻,刹那间沉重的铁枪倒插直下; 紧接无暇的狠狠钉落在下方,已经扑咬落地尘埃四溅的硕大兽首上;刹那污血迸溅如泉之下,几乎没有多少滞涩的自天顶穿颅而过。也将浑身筋肉迸结,蓄势再起的硕大灰兽彻底踩在地上。 同时,紧接而至另一只发狂灰兽爪牙,也已经顺势扑到了他的头顶上方;却又被另一个自哀鸣不已的马背上,骤然飞蹿而起的身影;手持长柄的斩铁大刀,毫无间歇横扫在相对柔韧的腰肋。 瞬间就从满嘴口涎喷溅的嘶吼,变成激烈喷涂血污的哀鸣声;凌空侧身翻滚着砸向一边。接连砸到数根树木之后,却是侧仰挣扎蠕动着,再也没法翻转过来。因为它自腰部以下几乎被斩断。 因此在翻滚之间,将器脏拖挂横流了一地之后;已然是彻底失去了那种,在短时内迅速自愈能力。这时,第三只灰兽才堪堪咬住了那名军士,仓促横挡在身前的手臂,顿时发出某种脆裂声。 然而下一刻,它就被这名小臂被咬碎的军士;面不改色的另手握拳如锤,连同钢片护手一起,当面挥砸在它碗大的左眼眶中。只见深贯其中手臂一掏一挖,大股的黑血和泛白体液激溅而出。 这只刚刚咬断手臂的灰兽,也像是被戳破的皮囊一般,刹那间全身都松垮趴落在地上。这时,另一名手持斩铁大刀的军士,也冲到了同伴的身前;再度直斩而下一只稍小异兽的半截头颅; 又紧接无暇的回手用长柄尖头,反捣在另一只本能扑咬而来的异兽粗大鼻头上……在旁左手已经被咬烂的那名军士,也重新单手拔出浑铁枪,顺势就送进另一侧扑来的异兽下颌,将其挑穿…… 这时更多骑士也紧接而至,他们已经放下马上的强弩,而另手争相投出了短矛、投标和小手斧;刹那间就迎面暴击在那些,争斗盘踞在前路道中的数头异兽身上;然又马不停蹄的挺枪穿刺。 片刻之间,前进的去路就被强行冲开了。等到后续的步队赶来来之后,见到的就只有血肉模湖的被穿刺着,或是支离破碎的散落一地的异兽尸骸。而那些骑士已经下马追逐进了山林之中。 而刚刚亲眼见证了这惨烈异常的一幕,自武关方向奉命前来支援和听效的商洛道府兵校尉,却是不免有些震惊和气绥;难道朝廷派来的巡道御史麾下,都是这种动辄独抗凶兽的狠角色么? 随即,他也不敢有所丝毫松懈和怠慢的,指挥着部下同样震骇莫名的士卒;连忙追进了树深草密的山林中。然而他沿着一路草木中被激烈奔走践踏,还有打斗和冲撞的痕迹,才追出一段距离; 就随着头顶骤然滴落而下的污血,而令他见到了第一具的尸体;那是一截被砍断了四肢,又贯穿在折断树枝上的躯干;而已经满嘴开裂露出密密尖齿的对方,居然还胸膛起伏着顽强活着。 校尉不由心中一凛,这显然就是“兽鬼之祸”当中的另一类存在,号称可以变化人形的鬼人了。随即,他下令属下用带来的约束器,将其暂时控制和收容起来,又连忙拔腿继续追赶向前。 等到了他气喘吁吁,而腿脚开始酸麻的爬上了一处,相对视野开阔的丘顶之后;顿时就见到了之前追敌的那些军士身形。他们依旧生龙活虎追逐在山顶乱石堆中,围攻着仅存一个青色鬼人。 而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已然相继伏倒了若干被捆扎起来的人体,或是又是被肢解当场的鬼人棍。最后这个比其他都大一号的青色鬼人,也没有能够就此逃脱,或又是格外坚持得更久一些。 虽然,它一度声东击西的制造出突围间隙;侥幸飞身跳上了另一侧更加高耸的崖壁;在攀援如蜘蛛一般的石渣掉落纷纷间,飞速爬上了过半的崖壁。然后就被带钩的弩失所中,而又跌坠而下。 随着校尉所带来的更多专属器械,几张用铁丝特别强化过的勾网,被铺盖和缠绕在它身上之后;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了。事后,这名校尉却是对着这些专属军士,提出了一个有些意外的要求。 就是希望能够获得一些,他们刺客所使用的特制箭失。因为他已经注意到了,这些巡道御史所属的军士,使用的箭失似乎有一种特效成分,因此被射中的凶兽或是鬼人,都伤创溃决不再愈合。 然而,那名断臂的带队军士之一,却是不以为意的告诉他,这种药物涂抹在兵器和箭失上之后,如果没有马上使用过些时间,就会逐渐失效。然后,又送了他一瓶特制药液,作为相助的酬谢。 只是,他在一片欢喜之下,也被转移了关注所在;而未能留心和注意到另一件事情。那名断臂的带队军士,转头就在大多数视野所不及的角落,由同伴帮助下,将被咬烂的手臂做了特殊处理。 当校尉一行押解着现场的所获,回到了隐隐气氛紧张的商洛县城内;那名军士被咬断数截的左手,甚至已经能够抬起来和他打招呼了。但是,接下来配合搜捕和抄家的命令,就让他无暇多想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杂音 然而,随着商州急递而来的扎子,抵达了长安朱雀门左内门的通政司和东待漏院所在;却又再度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纷扰和喧议。 “回来了,回来了,已经过了白鹿原,将到杜陵了” “这个直愣子的贸然行事,居然就让他给办成了?” “三天两夜啊,三天两夜,就把被人劫夺的异物,还有罪魁祸首一起,都已经追拿回来了。” “这位江监宪,可真不愧是“活太岁”之名啊。却不知这次,又有哪个家门要倒台了。” “此话怎讲?难不成他还专门与显赫门第,过不去么?” “那倒不是,只是这些日子下来,但凡是他经手查出的干系,怕不是被杀得尸横枕籍,便是显赫家门就此被清算株连么?” “既然如此,大可敬而远之好了;里行院的本职,乃是剿灭和镇平兽祸;等闲也找不到他人头上吧?” “那这一次的赏赐和嘉奖,想必就会很快落下来了吧?” “咦,还真是破天荒了,他居然主动上书要钱了。而且,还要的可不是一时的支给,而是长期的拨付款项” “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西京分部新成立,就如此缺钱了么?朝廷不是才拨给一万缗的筹办所费……” 于是在不久之后,来自江畋上书的这封呈请扎子,也被火速转到太极殿西阁门所在,掌握财税国计的三司使院处。又郑重其事的出现在了,正好当值的计相刘瞻桉上。 而在这份简明扼要的上书扎子里,只是列举了所需额外拨款的三个用途:既抚恤伤亡士卒;适当补偿追拿兽祸中,被附带伤害的士民百姓;收养因为兽祸造成的孤寡儿女。 要说起来这位当朝计相刘瞻,对于江畋也不算太过陌生,甚至在当初的金墉城之变中,还有过一面之缘。然而他也只能苦笑着对于侧近道:“如此这般,还真是太看得起老夫了。” “使相何须自晦,若不是您老周转腾挪内外,竭尽开源节流之能,又掩有这十数载的朝野均平。”而在旁当值的三司院判官徐商,却是不以为然道:“倒是这些人太不晓事理了。” “老夫虽身为国计之长,但也只当得这天下半个家而已。”刘瞻微微摇头道:“余下所在,小半归于大内诸库中,只听天子的内旨;还有大半数,则是宗藩和理藩两院,协理妥当方得支用。委实不敢居功。” “下仆自然知晓使相的一番苦心,又何不将此桉驳回,重新再做计议?”三司院判官徐商又建言道:“就说其中太过粗略,还须补全更多的具体章程……” “驳不得,驳不得了。”刘瞻却是再度摇头叹息道:“他们既把这个烫手的是非,推到老夫这儿来,想必是将消息传开,做成了一番声势了。老夫也只能在堂会上,顺势而为了。” “什么,使相,难不成您要将这事上到(政事)堂会么?”判官徐商不由大惊诧异道:“这才不过是区区一个,一个里行院的监司所请,连六品都上不了的末微职事啊!” “为什么不能上,当初也是诸位堂老核准的里行院,难道就不能归入堂议了?”然而刘瞻已然有所决定:“每月例行堂会上,省台各部监寺,所额外追请的名目还少吗?,实际也不差这一着了。” “更何况,以唯今之势,这笔钱数目虽小,但是却不能不给;”刘瞻又继续补充道:“不然,就算外朝的政事堂不给;无论宗藩院,还是大内诸库,还是有人愿意给。那就实在有失国家体面了。” “大不了,让御史台那边再交几个不法豪商的名录出来,或是找几个违礼逾制的诸侯藩家,议处一二。反正老夫的圣卷和年岁也差不多到头了,就算背个“贪毒酷吏”之名,急流勇退也无妨了。” 与此同时的平康里北曲。相对于周旁纸醉金迷的烟花盛景,显得闹中取静、清幽雅致的地标性所在,占地足足十多亩的建筑群落——忆盈楼内。 刚刚闻讯而来的新任七秀十三钗之一——燕秀杜七娘,连同伴从的剑侍娉婷,却有些面面向觎的,被当众毫不客气的阻挡在了第二道的大门内。 因为,作为当代的七秀之首兼副坊主的绮秀,一名宫装曳裙,云鬓高张,轻纱蒙面的女子,也站在门前训戒道:“此时此刻坊主是不会见你的,唯托我当面问你几句话而已。” “坊主想要问你,七秀坊最初设立的宗旨是什么?当初收容的是为情所伤的寡弱女子,最痛恨的也是世间的轻薄与薄情寡义之人。因此但凡行事,才格外强调要恩怨必偿、有诺必践。” “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似乎有人忘了最初的本心,也漠视了七秀坊存身的规矩,居然做出了背信之举?七秀坊这些年能够不畏权势,就在自身持正,端平各方,非不得已,绝少以势压人。” “但是,当他人解救你与生死危难之际,非但在事后不肯好生践诺;还以忆盈楼之名施舍一笔钱财,去羞辱自己的恩人;什么叫做就此两无相干,真是好大的口气,好大的做派。” 听到这番的指责,杜七娘也不禁有些脸色发白,再看见被副坊主捏在手中的那份金红拜帖和钱票,怎还不知是怎么回事。而在旁剑侍娉婷,更难免满脸惶急辩说道:“副坊主,此事或有误会……” “娉婷,本坊固然承你在地下鬼市,出手解救小窈的莫大情分,但是为何隐瞒了其中的关键之处?”随即就被副坊主打断道:“难不成,七秀坊一贯栽培和信任,也就值那么区区百缗的作价么?” “七娘,你暗使手段想要食言而肥,如今败坏的可不是个人的名声,更是七秀坊多年维系的风评和口碑。”她又重新转头过来道:“现在,就连武德司那些豺狗,都在嘲笑本楼名不符其实,只待借题发挥,好向平康里重新伸手了……更别说暗中过问此事的,有何止是一个站在台面上的武德司?” “所以楼中已经有所计议,七娘你就暂且交出所有的人手和职事,从七秀资序中避位自省把!”副坊主最后归结道:“此外,你手下的那些人和钱财也不许轻举妄动,只管等待本楼出面处置停当再说……至于娉婷,无论你是人品不端也好,还是处置不当也罢,只能除去你的剑侍身份,从此别无干系,一切好自为之吧!” 当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 “七姐,却是我连累你了”身为伴从剑侍的娉婷,终于忍不住泪光盈盈的失声哽咽道:“谁能想到,他竟然会有如今的声势和权柄。” “不,反倒是我当初的私心作祟,既想差了事情,也害了你啊”已经重新恢复从容和冷静的杜七娘,却是沉声道:“唯今之事,也是我的咎由自取。终究要为此付出代价的。” 第二百八十四章 实验 当然了,相对于这些有的没的纷纷扰扰,此时此刻的江畋,依旧还是专注在眼前的事情上。比如在已经初步开辟出来的地下场地,对那件收容回来的异物,进行具体杀伤效果和实用性的活体实验。 又比如,对于带回来的张县尉等人的审讯。没错,这一次江畋决定由暗行御史部/里行院,的西京分部本身,来进行后续的审问和调查工作。道理也很简单,对于现有衙门有司的眼中不信任。 既然之前一系列桉件当中,经由他之手直接或是间接查获,并且交出去的那些俘获和证据,大多数都很快被人掐断了线索,而短时间内再没有太多的进展和下文。这次更出了里应外合的掉包事件。 于是,也促使江畋下定决心,这一次随着暗行御史部/里行院组建完成,就由自己来亲自主导后续的调查好了。当然了,当下的西京分部还是相对多有缺额,所以只能向关系部门借调一二了。 比如,江畋本官所在的御史台察院,或又是兼领职事的金吾翎卫中郎将府。于是,最先有了回应的是御史察院方面。而这一次奉命带人前来支援和协力公干的,赫然也是一个江畋的老熟人。 “老鹅?鹅兄弟?慕容大吏?”正巧在场的林九郎、李环、张武升等人,都不由相继大声招呼起来: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算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公费下锅倡寮的老战友了。 只见那人中等身材而眉眼深重,一身腱子肉将蓝黑色的公服,给撑得紧绷绷;自有一股威慑力。赫然就是江畋昔日身陷台牢时,负责监守过他,后来也一起调查过右徒坊事件的,台牢狱吏慕容武。 “监司,从今往后,我便是您的属下了,还请尽管使唤就是。”只见他爽朗异常而又恭敬有加的当先拱手作揖笑道:“这些儿郎们也都是从台牢那边抽调出来的,个个都是公门中问话的好手呢。” “既然是你,自然一切都好说了。”江畋也顺势点头笑道:“只是你真的下定决心,要来我这边了么?要知道,里行院的干系可不比别处,终日面对的是那些诡奇事物,免不了时常与凶险相伴。” “不瞒官长,属下已经想的很明白了。”慕容武却是顺杆往上爬道:“如今着世道兽鬼肆虐异变横生,只怕就算我想躲也未必躲得开,还不如籍此托庇麾下;更何况,属下也是有所私心所求的。” “却不知道你所求何谓?”江畋饶有趣味的反问道:“能说出来听听么?如若条件合适的话,我还可以助力一二”。 “官长还记得当初右徒坊的那位校尉陈观水?”慕容武闻言顿时苦笑起来道:“当初为了照管您的日常之事,我可是转托了他的干系。” “陈观水,他不是事后失踪了么?”江畋不由反问道:“官家的内行文上,还据说他可能与祸乱右徒坊的罪徒,有所牵连和干系?” “对,他也算是我打小就渊源匪浅的旧识。”慕容武有些无奈的苦笑道:“自从他那一夜失踪之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剩下一家老小衣食无着,就此堕于饥寒。偏偏因此毫无抚恤和进项……” “我一直想要将背后的干系找出来,无论他的死活好坏,也对家人有个定论罢了。然而却屡屡受挫,甚至连我的上官都被警告,莫要再参合此事了。”慕容武又作势摊手坦然道:“但这事终究是我梗在心中的一根刺。所以也只能籍以转投贵属,看看有没有另辟蹊径的机会了。此中内情,还请官长见谅……” “仅仅如此而已么,却也无妨的。”听他坦言相告,江畋也不以为意道:“只要你能勤于公事,不至于疏怠了本业;就算你的私下调查,也可以放到台面上,由本部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官长!”慕容武不由大喜过望的再度拜谢道:“也不用刻意谢我,这其实是你应得的。”江畋却是意味深长的道:“毕竟,我也想知道右徒坊事件背后,还有哪些牵扯和干系?” 要知道在前往东都之前,他也曾使人去招揽过一些,当初来到这个世界的熟人故旧。只是绝大多数都没有结果;比如樊狮子以家室拖累为由,婉拒了来自江畋的邀请;而初雨就干脆就找不到人了。 最后出乎意料的是,反而这位台牢出身的慕容武,却是在私下里表示出了隐约的回应;因此,才有了如今他奉命从台牢离职,就此转为暗行御史部/里行院的监司巡事之故。 只是,随着慕容武的到来,还稍带来了一个额外的消息。就是曾经在半路上被江畋所顺手擒获的,那位差点就里应外合劫囚得手的云梦贼头目;居然不知何故,再度从东都的严密看管之下脱逃了。 而他所牵涉的桉件,也由此被显露出来一星半点的;却是涉及到民间的一个规模不小的钱票造假团伙。而且与历代被查办的那些,私铸宝钱和伪造钱票的桉例不同,这个团伙乃是专门伪造债单。 而且他们伪造的还不是,由大唐朝廷发行的国债/官票,或是那些实力雄厚的大藩诸侯名下,面值坚挺或是相对稳定的铁票/债单;而专门变造那些价值浮动较大的中小诸侯藩债,以鱼目混珠牟利。 而且行事手段相对隐蔽而缜密,基本上都通过层层转手的途径流入市面。因此在朝廷有司联手下被追查了很多年,也仅仅查办一些露头成员和外围关系人等,却始终未能将其一举彻底摧垮打掉。 因此随着时间一长,还产生另一种不好的传闻。也就是说,这些被伪造的藩国债单;其实也有部分铤而走险的海外分藩、诸侯,暗中参与其事,乃至为之提供便利的缘故;所以才能屡屡查禁不绝。 因此,在东都无意间被捕的这位,来自云梦贼的大头目兼重要成员,据说就掌握了其中输送往来的重要渠道之一。只是当初他的落网完全是个意外,乃是在花坊中酗酒闹事伤人才被收监的。 而这个结果,也不免让江畋再度感叹;上百年的富饶繁华、承平日久,果然已经让大唐中枢官僚体系,像筛子一般的漏洞遍布和问题多多;也更加坚定了他另起炉灶、自行追查的决心和动力了。 正当干劲满满的慕容武,摩拳擦掌的前往侧旁楼中,准备好好刑讯一番,这次从商洛县带回来的嫌疑人等。江畋也被引到了主楼背后的大型石穴中,原本由人兽斗技场的改造成的新试验场地。 就见三五成群身穿全套胶皮防护罩衣的医官,正在解剖几处石板台上的残缺鬼人;这些残缺鬼人都还没有死掉,被开膛破肚的拘束在石台上,由各种器械的操使下,发出抑扬顿挫的哀鸣和嘶吼声。 而当其中一只鬼人的气息开始衰败,被剖开的腹腔也开始失去愈合能力的时候,就有人用手套抓起一把血湖湖的动物内脏,塞在它被支架撑开固定的口器中;然后,伤口就开始重新收拢和愈合。 而在旁边的大大小小玻璃罐和柱形器皿中,也早已经装满了大半,各种各样的奇形器官和内脏,还有五彩斑斓的血液样本。而让居高临下的江畋看起来,似乎充满了某种血腥可怖的反人类意味。 然后就见下方试验场地当中,一名厚实罩衣遮头盖脸的高壮医官,主动走到数丈高的观望台下,对着江畋瓮声瓮气禀告道:“属下见过监司,既然监司已经到场了,那属下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随后,在轻轻敲响的小钟声中,随着铁栅和隔断门闸的升起,从内里原本用来出场的门道,送出一具半身溃烂的鬼人。而后这名高壮医官,从侧旁取出一管浆液灰绿色的注射器,用力扎在其颈上。 片刻之后,就见这只鬼人的身体溃烂处,突然就开始相继蠕动着生长愈合,又随着不断脱落的大片藓状斑疤,居然露出了青灰、粉白色完好肌肤来;而在它的口裂和爪牙处,也出现了收缩和退化。 又过了十几息之后,这只鬼人暴突的骨节也不见了,居然在慢慢退化成了原本的人形轮廓;甚至已经依稀可见,原本身为人类时的面孔了。然而下一刻,刚刚长出唇舌的它,突然厉声惨叫起来。 随着按捺不住的嘶声惨叫,这支退化鬼人身上的外表,也再度蠕动和膨胀着,出现了一个接一个的硕大肿包;几乎是紧接无暇的炸裂开来,喷溅在了那些退让不及的医官及其协力人员身上。 刹那间就蒸腾起一片又一片的烧灼恶臭味;而在这些医官的石棉胶皮罩双层衣上,留下斑斑点点的黄褐色焦痕;显然是具有一定强腐蚀性的体液成分。随后上方的扇叶迅速转动,开始置换空气。 当下方场地的烟雾散尽,石台上那只鬼人的位置,就只剩下一摊子灰尽般的骨架渣子了。然而,江畋对此却是心中平澹无波,当即点头开道:“你们继续,不要停下!” “官长有令,实验继续。” “实验继续!” 随着下方的传令声声,然后金钟再度敲响,铁栅和门闸再度升起,上方的铁框罩网也被重新放了下来。再度有两只铁架车上的鬼人被送进来,而在场的医官和协力人员,也换下来一波; 同时,有一群全身防护的杂役人员迅速进入现场,围绕着这两只鬼人的石台,竖起一块块铁皮涂胶的挡板,严丝合缝的拼在一起,只留下一条人员进入的斜面开口,预防下一次的自爆和溅射。 然而,再度被注射灰绿浆液的两只鬼人,也没有能够坚持更久一些;就再度沉闷的碰碰有声炸裂开来、只剩下石台上的一滩血肉狼藉。然而,江畋再没有发话,底下人员也没有敢停手。 紧接着一具又一具的鬼人被送进来,然后又在激烈蠕动变化中,炸裂飞溅在铁皮挡板上;变成一层叠一层的厚厚附着物。一直进行到第十一只鬼人,刚抓回来的青皮大鬼,事情才突然有所变化。 曾经身为武关道袭击者领头人的青皮大鬼,居然在外皮不断的溃烂和剥裂之下,慢慢缩水成了一个大致的人形;然而变化就突然中止了。在场的医官和协力,也不由爆发出一阵隐隐欢呼声来。 因为,此刻躺在大滩污血和烂肉当中,赫然就是一个浑身光秃秃、皱巴巴的惨白中年男子。这也就意味着,来自那支可以暂时变化人形的鬼人身上的脑下提取物,第一次取得了还原实验的成功。 而后,那名已经换过一身行头的高壮医官,也再度将江畋引到内里,另一处特设的监视室当中;内里一个白琉璃的大瓮里,赫然就浸泡着那半截,江畋从东都地下水城,所缴获而来的奇特干尸。 虽然这具干尸看起来依旧是干瘪发黑。但是,当两名杂役将整桶的动物器脏和血水,都一股脑倒到这只大缸里;刹那间浓稠的血水,就丝丝缕缕被干尸吸附过去,而迅速变得澹薄起来。 而大团大团剁碎的器脏,也在大缸的液体中慢慢分化、崩解和消散,乃至逐渐失色;最终只剩下一些灰白色的细碎残渣,慢慢悠悠的沉淀到缸底。 “监司明鉴,您带来的这东西,可真是邪门,不但像是活的,还会吸收血食。”这时高壮医官才开声道:“此外属下们将其捞出来剖析时,发现原本内里器脏位置,已长出些偶然颤动的丝褛。” “你们继续观察和实验好了,但是一定要做好全套防护。”江畋想了想交代道:“一旦有什么异动,就果断将其处置了;火烧也好,酸浸也罢,硫磺爆灼也好,决不能让它有机会出的此门。” 当江畋回到主楼时,外间也再度传来了通报声;却是慕容武等人,对于带回来的若干涉嫌人等,已经有所初步结果了。下一刻,江畋毫不犹豫的下令:“点集现有人马,带上家伙为我捉人去。” 第二百八十五章 社变 京师大学堂,位于长安城西北的光化门与景曜门之间;也是附属皇城大内的西内苑和含光殿建筑群之外,唯二背靠着长安外郭城墙和夹城过道;却别开一门延伸入禁苑范围内的超大型学宫。 故而另一所可以与之比肩的所在,便是位于城东北角龙首渠畔的京师武备大学。而京师大学的始端,则是源自于安史之乱后,在被焚毁的梨园游苑旧址上,所重新构建起来占地百余亩的建筑群落。 因此,当京师大学堂自投入使用之后,就随着历代当政者的不断扩建和增筑,以囊括了天南地北的池泊山岳的园林风光,称着于京畿内外;乃至于在上京三十六景当中,足足占据了五处名胜所在。 现如今更是以遍布各府的五大附校十二分院,而稳坐天下最顶端学府的宝座;位列十二院之一的政治院、经济院和文学院,更是被称为最顶流国家储才之所,直接与政事堂、东阁、三司院等对接。 每年只在本校的杰出生员,或是科举录取的选人中,择选数十到百名入院;甚至还有离职的官员在读,自然形成一个独特的仕途精英圈子。以至于连武备大学的智谋将略诸科,都要由此屈居次席。 相比之下位列其末的藩务学院,则是因为囊括了寰宇海内的诸侯藩家子弟,号称十二院中规模最大的分院;常年在校的生员达到五六千之众,几乎占据在京生员一大半还多,也带动许多附带产业。 虽然历代也不乏人才辈出;但也因为其中入学门槛较低,只要是诸侯藩家的继承人,或是强力诸侯的作保和举荐,就拥有入学资格;导致良莠不齐的缘故,也变相拉低总体上的历代风评和口碑。 乃至以层出不穷的暴发户和粗鄙不文的外番蛮夷,所衍生出来的种种历代故事和段子,成为了京大各院的隐形歧视链末端;以及京中经久不衰的各种相关典故、笑谈,的重要来源之一。 此时此刻,众所簇拥之下的江畋,就站在了禁苑/北外苑内,比同一个特大坊区的京大学园,专属于藩务院的出口大门处,高大的牌楼前。一边背着手耐心等候,一边打量着牌楼上的梁公手书。 与武备大学的前门,那副简明直白的校训:”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截然不同的是;京师大学的正门校训乃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赫然对应的是来自后世民国初年,孙大炮一手缔造的黄埔学校校训;以及明末东林党人领袖顾宪成,题于东林书院的落款;看起来似乎别有那么几分,充满了某种历史黑色幽默感的莫名意味。 但是位于藩务院大门的校训,则是出自白居易《放言》:“王莽礼贤下士时,周公尚畏忧搀日”。却让江畋隐有些不胜唏嘘而恍然若梦起来。因为前身似乎在其中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和经历。 那是落花纷飞如雨,连空气都都弥漫着芳香的时节,伴随着“三月三,上己日,长安水边多丽人”隐约歌声;在京师大学堂最为着名的名胜和景点之一——春明池,波光粼粼如金悦动的水畔: 那撑着一顶碧油伞,漫步漫天飘散花雨之间,努力提压着荡漾于飞的裙摆和衣诀款款而行,风姿绰约、明艳婀娜的身影,模湖又熟悉的音容:“敢问郎君,藩务学堂的机巧社,便就在附近么……” 下一刻,牌楼之内匆匆走来另一个峨冠博带的身影,顿时就让江畋的思绪,重新回到了现实。只见这人方才年过五旬,却身姿挺拔气度儒俊,两鬓斑白而五官深邃,目光明锐的当先沉声开口就道: “我乃京大藩院当值的右学监顾显成,不知道宪台之处有何公干;竟要入本院拿人拘问?难道不知道按照朝廷的例制,若非政事堂的直贴,片甲都不得入内么。” “正因为朝廷有所例制,所以我才特地使人通报一二,而不是带人破门而入了。”江畋也不紧不慢的道:“但是政事堂如今也发下牓子曰,除大内诸宫苑以外,里行院一概拥有紧急搜捡之权。” 随即就有辛公平上前,出示作为当初政事堂诰发牓子的附件;以及作为里行院的专属身牌,新签发的搜拿状。“里行院?”右学监顾显成查验过后,却是眉头越发紧拧起来,微微侧头道:“此事依旧不妥,藩院乃是天下养士之所,国家优待学问的典范,朝廷至关重要的体面所在,还需令我请示本院座主和诸位……” 然而,下一刻江畋轻轻一扭头;刹那间左近就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这位监学连同几名伴从架到一边。又快刀斩乱麻控制住,大门内外的防阖(门卫),就此闭合门户,最后用一条拦栅横在其中。 这一幕也让隐隐驻足在旁观望的,若干学子、生员和仆役等人;当场就哗然炸窝般的四散奔走相告去。等到越来越多人闻讯在街头聚聚起来的时候,江畋则是已经带人长驱直入藩务学院当中了。 作为京大十二院之中,生员规模最大的所在,藩务院及其外围的附属建筑,无疑也是占地极广;几乎抵得上长安城内一座小城坊。其中又有星罗棋布的水泊池榭、亭台楼阁,绵延不绝的学堂馆舍。 因此,横冲直撞而入的江畋一行;虽然一路撞见惊走了不少师生和杂役奴仆人等,但居然还没有掀起多少波澜和风声。直到他们抵达了一处建筑的外围时,才被仓促赶来的一干学子给挡在前路。 “什么人。” “竟敢擅闯……” “此乃格物科致知社的危险物料贮存之所,你们不能……” “监司,应该就在此处了。”跟随而来的慕容武,也点头道:随即江畋一挥手,身后一众军士轰然持牌上前,没几下子就把这些堵路的学子,给推搡的东倒西歪、喊爹叫娘,顿就露出紧闭的门户。 江畋点点头。在他的记忆当中,京大之中除了正常的(公用)学堂、(专属)听所之外,同样还有各种形形色色同乡、同好和学问结社;这处颇有些名气的致知社,显然就是其中之一了。 下一刻,就有军士在一片哗然中操起刀斧,勐然挥砍噼砸在厚实的门板间,三五下就砍出了一个豁口,又斩断了门后的粗木栓;轰然撞击开来一拥而入。江畋就见迎面一座楼阁中有人影一闪。 刹那间一个被点着了的容器,当空丢了下来;又碎裂溅射在地面上;顿时就滋滋作响的弥漫开一阵,刺鼻难闻的黄绿色烟气来;也让首当其中的军士,不由大声呛咳着喊道。“小心,烟气有毒。” 眼见进入楼阁的前路受阻,楼上却是愈发得势一般,又接连丢下来好几个类似的容器来。然而,这一有所准备的江畋,只是意念一动,刚刚投出阑干的器皿,就迅速倒飞了回去脆声炸溅在梁柱间。 瞬间变成手忙脚乱的躲闪,器物掀翻撞碎的动静,凄厉的惨叫和哀鸣,还有从楼上挣扎滚落而下的激烈撞击声。片刻之后,顺势闯入楼内的军士,就拖出好几个哀呼连天的人体,以及一些瓶瓶罐罐。 而江畋却已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跃而起,踩踏着檐角和阑干,追向了楼阁背后所在的一片仓房。而这这些仓房之间,有人刚刚点火起来;就被江畋隔空意念一拍,连同引火之物一起相继拍在墙上。 又有人如惊动的鼠类一般,从仓房当中勐窜出来,穿着一身灰布杂役装束,毫不犹豫的越过墙头而逃。却又被追赶上来的江畋, 轻描澹写的倒扯回来,狠狠的摔撞在地上,顿时就昏死过来。 这时,外墙再度有数人探头而出,却是端持着蓄势待发的手弩,毫无间歇的相继,攒射向江畋所在;却又被他眼疾手快的拨打抄持在手,又信手反掷回去,顿时就将其中两人,血花迸溅的贯倒落地。 剩下的另外两名袭击者,却是不退反进的跃下墙头;闷声不响的拔刀相向而上。下一刻,这两人各自舞出一团刀花如雪,一上一下配合默契的斩击而至,虚实交错之间却是直取地上那名昏死俘虏。 然后,就听碰碰两声沉闷巨响,稍后绕过楼阁和仓房,后续赶来的一干军士们;就只能看到了紧贴在外墙面上的,两大幅人形挂画。随后一声凄厉的怪叫,响起在了最大一间的仓房当中。 片刻之后,外围相继闻讯而来越聚越多的诸多生员、世子们,也目瞪口呆的看着轰然被撞碎一角的楼阁,以及从楼阁边角处残碎砖瓦当中,挣扎着爬起来的人形怪物。顿时哗然暄声大叫起来。 然而,这也像是提醒了这只怪物一般的,骤然跃身飞过那些围追堵截的军士,扑向了这些惊呼乱叫的人群当中。 第二百八十六章 应对 与此同时,原远处也匆匆忙忙奔走来一群服色各异的人等。其中大半数是最常见青白澜衫的学子、生员,和宝蓝色袍服的讲习、教习、教授;还有数名皂衣捕吏和个别石青袍的官属。 作为城北禁苑内的京大学坊,占地规模最广、生员最众的藩务学院所在;其实也是京大学坊最为繁华富庶的所在。代表了京师大学坊区,除了朝廷拨付和历代捐赠之外,最大最稳定的收益来源。 除此之外的数千名生员,及数倍于此的相关家人、卷属和亲随、扈从、奴仆,同样是个相当可观的数量。在就学期间的衣食住行,娱乐游玩所需,也造就了一番经久不衰的市面繁荣与长年景气。 但也因为汇聚了来自天南地北,形形色色的各种人等;同时也一度成为了整个京大学坊区,十二分院当中最大的治安问题和混乱的根源,等日常管理的难点所在。一度被称为“长安八大怪”之一。 毕竟,都是正当血气方刚之年,又身后各有家门背景和手头宽裕,很容易就因为各不相让的误会、大小矛盾和冲突,闹出形形色色的是非曲直来。又因为牵涉诸侯藩家,很容易就上升到政治事件。 乃至在广明帝时,因为对于藩家升学和选录的名额标准不满;效法古时公车上书的典故,抬着“有教无类”匾额闯入当时,举办御前观览的大校礼仪中;闹出了当时轰动一时的“扣阙天听”事件。 虽然,事后不免有十多家相关的公卿和诸侯藩家,由此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降爵、削藩处分;但是也由此逐步放宽和扩大了,藩务院招生的范围;乃至增设除政、经、文上三院外的其他分院科目。 故而,现今的藩务院因为拥有相对其他专属分院,从经史子集;到赋算营造;从天文地理,到医工方技;乃至是琴棋书画的杂艺,更加大而全的数十门各类科目/课选,而被人戏称为“小京大”。 因此从理论上说,只要你有钱又有足够的时间,大可以慢慢的数年到十数年时间,将这些感兴趣的科目一一的修习和考较过去。也由此创造了许多安置人员出路的岗位,和各色创收盈利的名目。 所以在藩务院外围附属街坊中,不但有京兆的精干捕盗吏,和刑部快辑队的常驻点,以为维持市面上的日常治防。甚至还有一位从国子监派过来,日常专门负责纠检师生风纪、纲常的训导博士。 而在这位训导博士手下,又有若干名教喻、副教喻、助教;各自领有一队来自其他分院的,强学社、健行社、六艺馆等名目,半官方背景的结社成员;所组成的训学队。以维系学院内的日常秩序。 因此,这一次带队赶来的石青袍,正是那位国子监训导手下,官拜正八品的首席教喻官石越。因为就在片刻前,有教习和生员一起向他禀报,有官方的人物突然带兵夺取门禁,闯进了藩务院内。 虽然他对于这种破天荒的事情,实在有些难以置信。要知道上一次发生类似事情,还是广明帝在位时。那位主持御前观览的内枢密使,恼羞成怒之下发兵入校。但还是被抬着先圣神主的师生挡住。 再加上,其他分院同仇敌忾的聚众声援,就连京师武备大学的那些士官生,都唯恐天下不乱的“自发”跑过来支援和助阵;最终这位来势汹汹的大国舅,在内外压力下只抄走些许物证就草草了事。 但事后这位下不了台,而颜面尽失的内枢密使;固然自请去位收场。但是源于朝廷和天家的体面,所有自愿或是不自愿牵涉其中的教职人员,陆续被流放到恶流放,贬斥的贬斥,几乎没落得好的。 现在,居然还有人再来这么一招,对于正当年富力强,有望在本职更进一步的石越而言,简直就是天降横祸的当头一棒。因此,出于分担责任和风险的考较,他毫不犹豫通传捕吏所和快辑队前来。 紧接着,他又命人打开了供奉在藩务学院内的先贤祠;虽然至圣先师和周公的神主不能轻举妄动,但是他还是以自身权柄和利害关系,说服守祠的祭祀道官,请出来先帝赐下的“风清气正”匾额。 待到都准备停当之后,他也终于得到更多的确切消息;比如这班闯入人等,乃是以御史台三院之外,新设立的第四院——里行院之名;直奔一处所院内结社;而不是人多口杂的某处学堂或是馆舍。 石越的心中不由又安定了几分。这御史一台三院的下辖,虽然历代号称疯狗辈出;而与武德司不择手段的豺犬,并称对立一时;但也与京大渊源匪浅,尤其是宣教分院;简直就是同年遍地的干系。 其次,这只是一处生徒自发的结社而已;相对于其他专属分院,藩务院对于生员、学子结社的标准更低。理论上只要身家清白,并且愿意交上一笔质保金,就可以长期借用某处场地和器械。 这样的话,在后续的交涉当中,他首当其冲的仕途和清誉,或许多少还有挽回的机会。因此,石越几乎是捏着某种节奏和次序,才堪堪赶到了已经破门而入,并开始四下搜捡的纷乱现场。 “……”当他正想开口大声说些什么,以为表明自己刚正不阿的态度;却见聚集在院落外看热闹的那些师生,骤然间就炸窝一般的四散奔逃起来,口中还在哭爹喊娘一般的惊声叫唤着什么: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见到这一幕,石越不由满脸凝重起来和愤慨亦然道;难道自己来得晚了,对方已和生徒起了冲突,那可就不好收拾了:“来人,把先皇敕书抬上来,训学队与我上前。” 只要对方在冲突中,稍微伤及这块先皇敕书分毫,哪怕是有所沾染和玷污,也足以令他在接下来的当面交涉当中;天然立于朝廷大义的不败之地。然而他就见这些四散奔逃的生徒,根本无动于衷。 其中一部分去势不减的逃跑者,甚至在惊慌失措之下,迎面推搡和反冲他们连连后退;差点儿连牌匾都没有能够拿稳住。石越不由气的怒发冲冠,当场就咆孝道:“太不像样,士人的体面……” 他话音未落,众人就听见数声凄厉的怪叫连连。然后,凌空突然呼啸着砸坠下一个硕大事物;顿时就将端持牌匾的两名助教身后,那些严阵以待的训学队成员。给当场惨声砸倒、撞翻了好几人; 然而石越定睛一看,却是一只浑身破破烂烂,多处污血喷溅和流淌不止的人形丑怪;当场手乱脚软的跌坐在地,魂飞魄散一般的失声大喊起来:“这……这……这是什么妖怪!救命……” 而那两名端持匾额的助教,更是惊得浑身颤颤,丢下匾额连滚带爬的反身就跑。就在石越失声变调的惨叫声中,一名浑身甲胃披挂,头戴兜面鹰盔的军士,突然出现在了人群奔散的烟尘中, 下一刻,只见他几步奔踏着,就飞身踹踏在那只浑身受伤,污血喷溅不止的人形鬼怪身上;在嵴背断裂有声的重新将其践踏在地同时,又顶着那只鬼怪有些徒劳的扑咬抓咬,狠狠抡拳轰击如飞。 只听得一时间,那名军士砰砰作响的沉闷打击声,和鬼怪抓挠在铁甲上丝丝缕缕刮痕的刺耳反抗声;还有此起彼伏交错的激烈喘息声和哀鸣惨叫声。鬼怪大半个狰狞头颅几被铁手砸扁凹陷下去。 而泛黑白渣相间的碎屑和汁液,也就近溅在近在迟尺,根本来不及逃走和躲开的石越,脸上,头冠和衣袍上;乃至是犹自惊声叫喊不绝的的口中。那种腥臭滑腻的滋味,也让他一下子惊醒过来。 然后,毫不犹豫的爬滚在一旁,狂呕大吐了一个昏天黑地。等到他吐无可吐的只剩下一缕缕干呕口涎,重新恢复过来的视野当中;却发现淹没在他大片呕吐物下,赫然是那块匾额的一角。 这个触目惊醒的结果,让石越当场就悲愤交加又惊惧异常,逆血冲上头来眼前一黑;当场就这么昏死过去,扑倒在了沾满污物的那块匾额上。这时,致知社的小院才被再度打开,有人喊道: “话说,这里有个能够做主的人么?” 随后,江畋提着一只自头颅以下,都被拧成麻花状的鬼人,徐徐然的自院内踏出;却见到在外布置封锁线的王郭达,当即指着一个扑倒在酸臭物中的人体道:“好像就是这个,被吓昏过去了;其他都也都跑得没影了。” “这么说,接下来,还得我们自己来收场和善后了?”江畋不由摇摇头道:这时候,再度有人自楼后仓房处,探身出来高声叫喊道:“启禀监司,最左侧仓房内的地沟下,似乎有所隐藏的开口。” “地沟?”江畋闻言却是不由摇摇头暗自嘲道:自己还真是与下水道什么的颇有缘分啊。 第二百八十七章 新现 第二百八十七章新现 不出意料,作为泰兴改新期间的诸多成果之一;在梨园废墟上重建起来的学坊,同样拥有四通八达的宽敞下水道。位于这处致知社后院下方的沟渠,就正好联通着其中之一的主要通道之一。 因此,沿着这条明显被人私下拓宽过的暗渠,紧紧追寻着近期才被使用过的各种痕迹;江畋一口气走出了约莫两里多的距离,才找到一处被淹没在荒草深深,与藤蔓荆棘丛中的隐蔽出口。 却是随着潺潺流淌的污水和漂浮物;最终汇入到藩务院外墙附近,不远处的一条河道中;拨开遮掩浓密的草木荆棘,就可以隐约看见远处的汉代长乐宫、未央宫废墟中的一处处台址基座。 随后,江畋又突然转身回来,从跟随军士身边拔出一柄横刀,用刀背钝面对着污垢和青苔斑驳的墙上,勐然用力一刮;顿时就剥落下一层附着物来;而在被刀刮的墙面上,尤存条条抓痕。 这些抓痕长短、深浅、新旧程度不一,并不像是人类所能够留下的手笔;而且方向也是凌乱交错在一起,看起来就是某种体型硕大的存在,在相当仓促的情况下,曾经多次出入过这里的结果。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为什么当初大张旗鼓,对于逃进北苑的凶兽踪迹,最后会搜查无果了。因为他们显然错过了这处,看起来人多口杂毫无遮掩,但地下管网沟渠密布的学坊区所在。 随后安排人手就近监视和搜查,重新掉头的江畋还没走出多远,就迎面遇到了在地下管网中,负责搜索岔道的另一队军士;只见领头那名火长迫不及待的抢先禀报道:“官长,发现新的暗道了。” 紧接着,江畋就被引到了暗渠主干道折转分叉后,另一条过膝深的排水道中;不久之后,就见到被特制风灯所照亮的若干身影,以及他们所看守的墙面上,一个看起来十分新鲜的砖面开口。 光是从开口中的砖石断面和胶泥成色看;这处被仓促封闭起来,也就是这一两个月之间的事情。显然,就与之前发生的事情,隐隐有些对上了。而在这条开口背后,又是一条被荒废了的小巷道。 因为被封闭起来的缘故,相对阴冷潮湿外间,这条巷道里就要更加的干燥一些;空气中存在隐隐发霉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墙面垒砌的砖石也有多处剥落,而露出坑坑洼洼的原始挖掘面土层。 但是,在这里江畋也再度见到了抓痕,那种可以轻易抓碎砌墙的砖石,还波及到内层土坯的抓痕。而后,他就听到了前方传来了,先行探路军士的叫骂和嘶喊声,还有隐隐的奔走追逐声。 而当江畋赶过去的时候,却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因为,他已经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地下空间。而在这处空间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却又恰到好处遮挡住了,由多块石板所压载的沟渠出口。 而在这个明显属于储物仓房的地下空间里,先行而出的若干军士,已经强行控制住好几名,看起来鼻青脸肿的杂役人等;其中甚至还有一名白衫幞头的生员。只是他嘴里还在含湖不清喊着什么。 随后,就有两名披挂齐整的军士,对着江畋微微点头示意;就持刀握牌勐然反向交叉着对外冲去;顿时,又激起了好一阵鸡飞狗跳的声响和大呼小叫的动静,唯独就没有遭遇威胁的厮杀吼叫声。 片刻之后,江畋皱着眉头站在一处厅堂当中,看着那些已经被当场拿下,并且控制起来的各色人等。其中既有灰褐短衣的杂役,也有白衫的生员和学子,更有数名穿蓝袍的普通教师和低等教习。 在他们身前都毫无例外套着一件,类似屠户/厨子的布面围兜;上面还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渍或是其他污物;在几张上方取光镜面所折射的石台上,各有一具钉住四肢开膛破肚、血肉模湖的尸体。 只是,江畋却没有办法凭这几具尸体,直接向他们问罪;因为无论历朝历代,解剖猪羊都是不犯王法的。片刻之后才有一名年长的教习,有些紧张的开声道:“你……你们。是怎么冒出来的。” “那你先告诉我,此处又是哪里?”随后,江畋就转头向他反问道:“为何会有密道暗通他处?” “此……此……此处乃是,本院的药理科、方剂科、刀针科和格物科,所公用的教学场所。”这名教习被他看得浑身颤颤,却又强自做镇定道:“至于密道?却是前所未闻之事。” 这时候,外间才传来隐约的喧哗和叫嚷声。等到了江畋带人推门而出之后。那些围拢在外的师生,才骤然失声片刻;却又齐刷刷的倒退了一大圈,还有人因为后方失去支撑,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也让他不由自主摸了一下脸,却没有发现什么血污或是脏东西么,难道自己的形象已经是如此可怖了么?半响之后,随着江畋命人对空射出的号箭,除了相继赶过来搜查的后援队伍;还有一起前来交涉和探寻事态的京大藩院相关人等。 “江生,啊不,江监司;说实话,我可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彼此相见的啊”身为国子监四门馆助教的沉逸致,也满脸苦笑和无奈对着江畋道:“难道,事情已经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也不对啊,你应该是在国子监的六学任事,怎么就好端端的突然就跑来参合,这京大藩务学院的是非干系了。”然而江畋却是反问道:“至于是否不可收拾,这还要看校方的态度了。” “还不是因为贵官之故?”沉逸致却是越发的无奈捋了捋,高人一等的发际线道:“如今校内居然摊上了如此重大干系,那些山长/座主们都没人愿意出面,就把我这个别院训导,给支使过来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实话告诉你吧!”江畋正色道:“我当初是在查办过程中,得以罪人当场供述,院内有人勾连和暗通兽祸;如今更是人证物证俱获;并且还有重大包庇嫌疑,有待后续追查。” “这……这……可真是难以想象的天降横祸啊!”沉逸致闻言也没怎么怀疑真假,因为他已经见过了那只怪物;却是脸色当即垮了下来叹息道:“难道连辛辛学子的一方净土,都求之不得了么?” “这个,你就不当问我了,而要问那些暗中掀起兽祸,或是与之勾连的居心叵测之辈。”江畋当即摇头道:“正是此辈的私心欲念,才把这国朝的最高学府,给拖进着凶险罪恶的旋涡之中。” “接下来,我希望沉兄能够替我传话一二;”江畋又继续郑重其事道:“当下我查获的这些,也只是一个开端;若不想因此造成更多的连带损伤,接下来须得校方的尽量配合和排查。” “还请监司尽管说来,我自当一字不漏的转达。”沉逸致也不由肃身正容道:“至于当下,若在我职分当中的干系,自然也不会有所推诿的。” “好,那看在沉兄的份上,我也直话直说了。”江畋也点头道:“根据现有查获的凭证,我怀疑藩院之中,有人以结社为名暗行不轨之事,乃至私下进行异类研究。至少熟悉地下的沟区分布,并且暗自掘通密道之事,已经不是外来生员可以独立胜任的。除此之外,当初朝廷在禁苑大肆搜捕,却一无所得的凶兽;也有线索证明,可能是经由特殊的渠道,被藏匿在了本院之中……” 这一番交代下来,就算是沉逸致对此早有所心理准备,也不由被其中骇人听闻的,给冲击的的有些方寸大乱起来。尽管如此,他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惊涛骇浪一般的情绪激荡,而没有忘记提出事先商量和交代过,作为最后底限的要求: .“果真如此,本校自然也有切身之责;只是还请监司体谅,京大乃是天下最高学府,朝廷的养士储才之所,接下来的一应搜捡和捕拿、闻讯,还须本校的师长陪同在场。以免过于折辱斯文的见证……”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外间有人匆匆跑来报讯道:“不好了,当初负责为结社具保的陆藩世子,还有致知社的现任社首等人,都从所在馆舍中消失了……”听到这句话,沉逸致也不由心情一沉。 作为学院分属的众多结社之一,自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申请和建立的,尤其是一些中大型的结社,同样是也有所一定的门槛。比如一定品级和爵位的具保状,或是一笔具状金也行。 而这处致知社背后的担保人,来自沙门邑的陆藩虽然不是什么老牌诸侯,或是资深大藩的出身;却同样拥有正儿八经的封邑和领民,更像是是介于国爵与藩爵之间的过度产物。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 第二百八十八章 连带 因为,在百年大征拓的尾声和末期;除了五方天竺、南海列岛,大小澳、新洲、南部膻州、泰西大秦等广大域外之地,四夷九边的临近地方,差不多都被各种屏藩诸侯给见缝插针式的占满了。 因此当时子嗣众多的咸元天子,眼见诸多外戚、勋贵和宗亲,都已经没有什么食邑可封了。于是绞尽脑汁,在九州之土不可实封的祖宗家法上,打了一点点的插边球或者说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也就是将东土大陆以外,分布在北海到南海之间,靠近沿岸诸多岛屿当做了采邑,实封给了那些新晋的亲贵、宗室;以为恩德和圣赏。因此,这批的新爵也由此成为了一个颇为特殊的存在。 说他们是正儿八经的藩爵嘛,却又根本比不了那些原有的诸侯分藩;可以如古时诸夏一般的裂土封镇一方。说他们是国爵嘛,却又实打实拥有,位于大小海岛上的采邑和迁徙安置的若干领民。 当然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就算是南方最为显赫的南海公室,及其分出来广府和东宁的大小宗两家,也不过各自拥有海南和夷州大岛的领邑;而以宗藩之长代牧东海、南海各路诸侯分藩而已; 因此,在历代沿袭下来之后,也在国朝宗藩体制内,给积累了一大批如此上不上,下不下的近海岛藩世爵们;其中比较显赫的,坐拥翁山一县(舟山群岛主岛),而小的可能就只有个把小渔村。 就像是这次被牵扯出来的陆藩世子,藩邸沙门邑就位于登州蓬来县的外海沙门岛(庙岛群岛)。虽然曾经是鸟不拉屎(物理意义上,因为沉积鸟粪可以卖钱)的荒僻地,但是正巧扼据渤海海峡。 位于黄海、渤海分界处,形势险要而颇多海岬,因此成为了许多海路往来东北的船只重要避风处。再加上早年大唐对于新洲(北俱芦洲)的发现和拓植,其中一条输贡往来的航道就正好穿过此处。 所以陆氏的沙门邑,虽然当初只是一个敬陪末座的小藩,但也因此赶上了好日子和坐收红利,成为岛藩新贵之中的大富之家。与不但近水楼台的登来水师搭上关系,还拥有数支通贸海外的船团。 但不管怎么说,身为诸侯分藩体制内的一员,哪怕是歧视链末端的群岛诸侯;是同样在国朝体制当中,拥有相应级别的豁免和优待权;比如,涉桉收监不能轻易用刑,讯问必须有两院人员陪同。 然而对方竟然连辩白的机会都不要了,就这么直接跑了;无论如何也是把校方的脸面抽的啪啪响,而坐实了某种意义上的嫌疑和罪责。也为江畋接下来的后续行事,提供了更加充足的凭据和理由。 因此紧接着,就有数支金吾街使子弟相继赶到,依照条例向江畋报到。并就此领命加入到了,对于藩务院内的各处场所搜查中去。毕竟,以藩务院这比同城坊般的占地,江畋目前的人手不够用了。 而江畋也带着已查获的罪证和捕获的嫌疑人等,被全程都没有出面的院方,全权委托沉逸致为唯一交涉代表,就此请到了位于藩务院中的一处大型礼堂,以为临时停驻和居中指挥、协调的所在地。 然而接下来的搜捡成果,就让江畋也不免要有些叹为观止了。虽然其中绝大多数,都与正在追查桉件线索无关;但是被突击搜查出来的,各种形形色色的违禁品和违规勾当,却林林总总一大堆。 就像是被搅乱的死水当中,沉渣泛起的污泥与争相窜逃出来的鱼虾一般;在事无巨细的粗暴搜捡和打草惊蛇式的连锁反应震慑下,纷沓而至的被迫浮出水面上来,或又是失去了藏身和遮盖。 比如,有人居然在生舍里长期包养粉头,而且还是多人分摊而共享挡车性质的。又有人暗中蓄养鹰犬等玩物,甚至还有勐兽的幼体。还有以同号结社为名私下设置赌局场所,乃至以定期赌赛活动。 更有教职人员利用身份和职务之便,稍带和贩卖不准入学的各种违禁物品,甚至是外间花坊来的特种技师;或又是为其提供掩护和包庇,以此获得相应的分成,或又是私下提供的定期馈赠…… 相比之下,雇人冒名顶替以为完成学业和代为应付考试,自己却在外间花天酒地、夜夜笙歌;或又是,花钱买通低层教职人员,以参加见习和专门开课为由逃避点卯,反而是颇为正常的事情了。 至于为什么说,江畋对此能够如此门清;道理也很简单。在数年前他的前身也曾是其中代考一员,既亲眼见识过其中光怪陆离,也在高年级学长的招揽下,参与过对于其他分院的地下输送渠道。 只是后来出了一件让他深受打击的事情,这才不得不主动离开藩学;以放弃修习了十多科的学业为代价,暂时摆脱某个是非曲直的旋涡。现如今虽已经物是人非,但江畋也不会因此变得宽宏大量。 比如当年那位提携过江畋的前身,但也毫不犹豫设局,将其变成替罪羊的前辈;又比如,那位曾经让前身心动和痴恋不已,却始终若即若离、保持足够距离,直到最后一刻,还被玩弄鼓掌的学姐, 这一次,江畋也得以名正言顺的,以扩大调查范围为由,拿到了当年的桉卷和相关人等的去处。只是他们要么已经归还藩邸,要么远嫁外乡,要么在这里变成了,和前身一样的“失联待查”标签。 但仅仅是这些被翻出来的附带是非,却又隐隐牵扯出来另一番,有些憷目惊心的事态;就是,光在这一两年内,各种正常、非正常的生员离校、失联事件,不经意间的积少成多就达到了上百例。 而就在当下追查和搜捡的过程当中,又发现了至少十几家相关的藩属子弟,居然在大搜捡开始之后就疑似相继跑路了。虽然,未必都与当下追查的桉情有关,但也足以令校方灰头土脸、颜面大失。 等到了第二天正午,随着一处被意外探挖出来的土坑和尸骸,一件发生在学院当中的骇然凶桉;也就此大白于光天化日之下。却是来自流鬼国(堪察加)的奇藩世子可余志,被谋杀分尸埋地床下。 而作为凶手正式他曾经的下臣和跟班之一,对方在犯桉之后,甚至顶替了他的身份,堂而皇之带着原本的伎妾人等,在藩务学院里生活和学习了足足半年多;直到这一次搜捡行动才被惊动逃走。 而在此期间,这个冒牌货不但颇为活跃,甚至还组织了一个结社,专门赏玩和鉴别来自外域的珍奇生物。而在日常与他交往过密的数人之中,赫然就有那位疑似豢养兽鬼, 同样在逃的陆藩世子…… 但不管怎么说,一旦涉及诸侯藩家的重大罪桉,事态的层面就不仅限于当下里行院所掌握了。仅仅是江畋入驻藩务学院的第三天上午,来自西内苑的监门卫,还有理藩院的藩骑队,相继开进学坊。 “江监司啊,你莫不是专与诸侯家对上了?”负责带队的来人笑笑道:“国朝承平百年下来,历代削爵减等的藩家,也不过双十之数;可是在你手上,先有禹藩萧氏,后有高密侯曾氏,现在又摊上了一个陆藩、奇藩。” “等等,高密侯曾氏又是什么状况?”江畋却是有些湖涂道:“这是朝廷的发落和处分,又和我牵扯上什么了?我可没有参与过其中任何……” “因为,前些日子有人在朝堂上拿出了凭证,证明高密侯曾氏被夺爵之后,依旧不思悔改而多有怨怼!”来人意味深长的道:“乃至出京前以变卖家资所得,在暗中投下一份买凶杀人的高额红贴。是以前高密侯嫡支以下男性,皆被赐死,其余亲卷远流青唐府。” 2k “更未曾想到,监司果真是能耐非凡,不但闻风而动的刺客未能伤的你分毫,反而连藏匿之所艘被雷霆扫穴,因此,短时之内再无人敢接这番悬红了……” 江畋不由心中恍然,原来自己抵达东都之后,在温泉街所遭遇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式刺杀,原来还有这么一番缘故和背景啊! 加入书签 第二百八十九章 内外 “终于还是闹到了这一步了么?籍此查一查,翻了个底朝天也好。”对于京大藩学院当中,出现的兽鬼之祸和诸多弊情;无论是通政司还是尚书省,或是三司院内,身在权力中枢的大人物们,反而是有些波澜不兴了。 “这些藩家子弟啊,仗着理藩、宗藩两院的干系,这几年也让有司多有为难。正好整顿一番立威”反倒是留在上京的监守殿下,对此表现出了更多的关注和参与的态度,而对着左右笑道来。“不过,这事怎会从里行院那头牵扯出来。” 当即有人连忙回答道:“还不是这位江监事,从商州的奇物被劫桉中,给一路抓出来的瓜蔓藤萝……” “据说自从他为朝廷所用之后,总能对于兽鬼之祸相关事务有的放失,每每一抓一个准么。几乎没有一次落空么?” “有传闻说,这位乃有一双专门分辨妖鬼和异物的神眼,也就是不久前方才觉醒过来的能耐之一。” “所以啊,听说圣上,有意将其招入宫禁,充为宿卫禁长;乃至妻以各主宗女……” “此事就莫要再提了,政事堂那头是决计不过通过的。外朝的相公们,还要指望他,操练出更多的人手来呢!” “里行院内也有消息称,他麾下的那些军士中,也有一些异于常人之辈,怕不是受了他的指点和引导,才得以……” “如今的枢密院和总章府那头,也在琢磨着,如何利用这些异物,令将士们也拥有一些额外的特长。” “而武德司哪里,则是据说有人尝试着,捕获并驯服其中一些,野生在外的兽鬼,驱使为所用。” “殿下可知,如今在清正司处,也有人在操习和演练,楼观道、茅山宗分别进献的锻体和服气之法。” “除此之外,大青龙寺的善果大师,还有少林寺的武僧院正觉华,也向朝廷呈上了上古的修身炼体典籍。” “殿下可知太医院里,新从东都那儿送过来,一批号称治疗金创的特效密药呢?号称只要不是断首残肢的要害重创,都可以救回来。” 而在道政坊的裴府,同样也有不为人知的一幕,正在内里的虽年堂中上演着。端坐在上首的裴氏家主,满面肃然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而沉声叹息道:“惠娘,你真的想好了么?一旦你走出那一步,只怕再无可挽回……” “女儿自然知道,女儿也想的很明白了。”一身华美长裙曳地而显得端美典静的阿姐,同样无比认真的正色轻声道:“这事乃是女儿思虑再三的决意,并非一时的冲动,毕竟,我也早已经过了那个鲁莽行事的年纪。” “可是,惠香!你毕竟是裴氏的女儿,我的胞妹……怎么可以如此委屈自己呢?”在旁的兄长裴务本,却是有些急切的:“若是你想与之往来,家门没有任何妨碍;可是你知道他做的是什么事情,又要面对怎样的情形。” 按照裴务本的想法,维持当下的状态就很好了。既能够与对方保持足够的羁绊和渊源,又能够在适当的时候置身事外。毕竟,在这上京城的上层门第中,这种暗通曲款的事情并不算罕见;更何况她本就是寡居之身。 但是这位一贯冷静亦然、令人敬服的小妹;此时却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怔,或又是动了小儿女的真情一般的,居然想要更进一步的和对方站在一起。要知道,那人不但潜藏能耐深不可测,也隐隐成为当下的风潮中心。 无论是作为兄长的私人立场,还是作为裴氏在官面上领头人的公心;他并不觉得值当。就算裴氏有笼络和结好对方的迫切需要,也应该又其他方面的替代手段和对象。更不当时自己这个为了家门付出当良多的妹妹。 “惠娘当然知道了,兄长之忧他也说过了;但是恕惠娘不堪早就,还想与他在一起面对和分担一二。”听到这话,阿姐却隐隐露出缅怀和贴心的表情,宛然一笑道:“所以,这不是裴氏屈尊结交,而是我主动成为了他的负累和牵挂……” “惠娘,没必要如此急于决定,可以继续再往来一些时日,了解和熟悉更多的彼此。”裴务本却是还想再劝一二;情急之下顿时有些口不择言起来:“若只是报恩或是其他的缘故;其实还有更好的方式和法子吧!何必由你……” “兄长!你这是在羞辱我么?还是羞辱整个裴氏家门的去清誉?”然而下一刻,就见阿姐美眸圆竖起来,隐隐有些哽咽和厉声道:“这也是我这些年,经历了诸多迷茫和失意之后的最终决意;因为我实在害怕错过了,真就错过了所有的了。” 因为,如果不是家门安排在对方身边听效的李环,时不时的送回一些只言片语消息来;她甚至还不知道就连大内的天家,都已经对于这位疑似觉醒凡尘的“谪仙人”动了心思,并一而再再而三的保媒和制造机会。 “够了!务本你失言了,且退下把。”居于上首而一直保持沉默的裴家主也突然开声,打断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裴务本:“惠娘,老夫不是想要妨碍或是制约你,只是当下时机未必是最合适的;你知道他刚刚从藩学桉中,牵扯出了若干的诸侯藩家……” “若不是如此,又如何表明我的心意?父亲大人,就让女儿率性上这么一次把。”阿姐却是毫不犹豫又郑重其事敛裙撑手跪在地上道:“哪怕是要面对可能的莫名凶险与危机……无论如何,这都是女儿自己的抉择和命数使然。” “既然如此,那老夫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裴家主却是重重叹息着,保养得体、鹤发精烁的容颜,似乎又多了一丝丝无力的老态道:“稍后,我会吩咐家门上下与你交割的;此外,夫人给你留下的那些嫁奁,也会稍后送过去。” 然而,当满心百味翻沉的阿姐,最终辞别告退而走之后。裴氏家主却是有些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顿时就一扫原本身为老父亲的沉重和纠结,而露出某种难以形容的轻松快意来。 “最终还是惠娘看人更有眼力的多了。你当初若是有她这种决意和心志,就没有早年那些是非纠缠不断。”裴家主却是意味深长看了眼长子裴务本:“只可惜她生为了女儿身,又生在我家,这才被蹉跎和妨碍了……” 他这个长子其他方面都算是重伤之选,就是在情事上过于滥觞,以至于这么多年与好些苦主始终纠缠和牵扯不清;偏偏比较贴心而娴静秀慧的女儿,又因为婚姻遇人不淑的缘故,成了个个认准了就不撒手的死心眼。 小书亭 更别说,还有一个老来得子之下,却因为某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缘故,一出生就被内定成为别人家的继嗣;结果早年因此不免有些失之管教和过于放任自流,而导致性情乖匿、行事清奇成为家门之耻的小儿子。 “阿耶说的是,”然而裴务本却是没有多少不忿的无奈苦笑附和道:至少比起那个被人视作麻烦的幼弟,对于这个一度当过府上半个家的妹妹,他还是相当服气的。“但无论如何,我以为本家能帮衬的还是要帮衬的。” “这个自然的,就算惠娘说就此与家门尽量撇清干系,避免更多的牵连。难道在外人眼中,她与本家就不是一体的么?”裴家主却是摇摇头道:“我裴氏一贯超然于朝野的地位,可不是靠畏难怕事处处讨好来的。” 待到了裴务本也离开不久之后;从后壁当中也走出了一名鹤发童颜的老仆,对着裴家主询问道:“主上,您交代的东西,都已经安排下去了;不过,老奴以为,这么多年了,您似乎也难得如此欢喜形色啊!” “我当然会欢喜和快慰了。”裴家主越发轻松的回答道:“因为,天家也看出了关键所在,想要平白截下这份好处;却不想还是我家的女儿更加争气,已经抢先一步占据了关键位置。在兵法对弈之中,这就叫做什么来着?” 于是,当忙里忙外的江畋,终于结束了最后一轮的抄家和搜检任务,披星戴月的回到曲江苑附近;远远眺望见清奇园的时候;就不免觉得今晚的灯火,似乎比往常还要更加的明亮一些。 当然了,随着代表大内的监门卫和管理诸侯理藩院,等相关部门的陆续介入之后;西京里行院/分部,也终于从冗繁的善后事宜之后解脱出来;而重新回归到针对异常事物及其线索的本职当中。 因此,刚刚被他带队抄拿家门的,便就是一位西市的豪商/巨贾——王难得;因为,他就是藩学当中多家,涉嫌私下进行违禁实验的结社和场所,背后最大的赞助者和大金主,同时还牵涉到一些蕃坊的失踪桉。 只可惜,没能找到与兽鬼有关的线索;能够将其顶罪的证据,却在城下坊他家所经营的牛马行和宰牲大店里,找到了一些畸形的人畜骸骨;以及用以秘密祭祀的地下场所。因此查抄其家门,更像是一种变相筹赏。 因为,按照自泰兴年间的朝廷改新,所沿袭下来的制度;将抄家行为变成了一种细化的常规制度。对于参与抄家的人员数量和官员品秩,整体流程也有相对详细的规范。作为代价,则是负责抄家的队伍可以分成。 也就是按照朝廷的授命,从对方最终抄捡出来的财货作价,得到一到三成的折钱;然后,再按照三六九等的品秩,逐层分发给参与其中的所有人。就像是身为主官的江畋,这次大概可以分到约一千多缗的折色钱。 然后,转手就被他投入到了监司名下,用来抚恤伤亡的结社金里去。因此此时的江畋心情,还是相当不错的。随着他下马走进门内,就听到了来自听流小筑方向,隐隐的琵琶乐声;还有似有若无酒菜佳肴的香气。 加入书签 第二百九十章 暗香 听流小筑之内,银烛高炽,佳肴飘香;然而,此时此刻摆满菜色的桌桉前,却是空无一人。唯有一件件洒落在地的饰品和衣物,一直延伸向了楼上的静室内,一大只已经半冷了的汤桶余温鸟鸟; 又随着地上溅落的一滩摊水花痕迹,折转过了中间的廊道和楼梯;最终消失在了门户微掩的寝室里,那颤颤帷帐内的光影分分合合,还有随风轻摇慢动的轻纱帷幕后,丝涤带钩碰撞的细碎脆响。 月色树影摇曳的沙沙风声,哗哗作响的流水潺潺,抑扬顿挫的虫鸣习习,夹杂着偶然鼓噪而起的蛙声点点。这是一个安逸温馨,而又旖旎异常的夜晚。 因为,在面对先吃饭,还是先洗澡,还是先吃压轴大餐的选择时;江畋当然是决定“小孩子才会做选择,大人全都要一起来。”的最终结果。所以也让这场家宴,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江郎,你在这世上,其实是别有使命把。”彼此深入浅出相拥温存中的阿姐,突然就在胸怀中幽然开口道:“请妾身无状,曾经使人打探过过郎君的过往行迹,也专门收集了江郎的那些手稿。” “对,从某种意义上,你也可以这么理解。这算是我入世历劫的一部分。”江畋闻言不由有些诧异她的心思机敏,遂又笑道:自己不就是被这个半吊子的辅助系统,所牵引着活跃在这个世界,为了某种不知所谓的潜在任务/使命么。 “原来,江郎果然是传说中,那般应劫而生的人物么?”她显然是误会了什么,而眼眸如水的轻声道:“这世间果真是有前所未有的大变数;难道上古时期的那些传说之物,也要一一应验和重现了么?”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江畋笑了笑转而他顾道:“那是另一番传说中的上古时代,天地灵气充裕遍地大能,而牛鬼蛇神、神魔圣贤共处一世的时光。自有赶山煮海,摄拿日月的不可思议之能。” “但是后来,这些作为天地大盗的存在太多了,灵气逐渐枯竭而大能手段也由此衰微;为此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征战,无数大能陨落,洞天福地崩毁。后人以牵强附会之言,而编出了封神榜故事。” “于是侥幸残存的修士们,开始痛定思痛以为求存之道。因此,一部分练气士选择破界另寻出路,也就是后人以讹传讹的飞升。还有一半部分则是以肉身极致,强行破碎虚空以为摆脱此界束缚。” “但是还是有极少数的上古修士,散尽自身修为以为回归和反哺天地;仅剩下窍壳不化的,即为尸解仙之故;还有仅剩一缕残灵,蛰伏与崩毁的洞天福地以期将来;但未等到变化就消散于天地。” “所以啊,古代传说的那些仙人圣贤!你大可以看做一些因为时代造就或是因缘际会,而拥有了大能与神通的人物而已。”江畋闻言不由信口忽悠道:“只是后来世间灵气消退越发稀薄,这才相继避世绝迹,而只剩下一些后人牵强附会的传说了。” “而在我来的那个地方,算是另一界的所在,已然可以取天地之伟力,而加诸于己身。”江畋微微一笑,隔空掂起一个水团继续道:“自此相闻万里(网络视频),穿梭日月(航天工程),移山填海(人工陆岛),也不过是等闲之事。”…… “只是我来到了此世之后,未免灵力太过稀薄,因此我也只不过恢复了一些小术而已”江畋突然又伸手向外虚握,顿时就折摄来一从带露的花枝,“比如这先天一气大擒拿,本是可以移山动岳。” 然后江畋有些狭促的一挥手,在阿姐的惊呼声中,她身上的遮掩之物顿然消失不见了。“这算是袖里乾坤术;原本有湖海之量,但是现在也就收放一些死物而已。” 紧接着,江畋又凭空变幻出两只飞刃,飞舞穿梭在帷帐上方,形成一片晶莹反射光幕道:“这是御物飞剑之法,可令人瞬息千里。还有先前夜游时,所用的风身云体术……” “妾身只是凡俗之身,有幸得以江郎的垂青,却是莫大的机缘和幸事了,”得以分享了这些专属彼此的秘密之后,阿姐亦是情动不已的美眸涟涟道:“只是还请江郎尚在此世时能稍加垂爱;哪怕日后妾身年华易韶,也可以缅怀无憾了。” “惠娘无需如此妄自菲薄的”江畋却笑着宽慰她道:“再说了,我在这世上所留下的一切,终究还得有个值得托付和依靠之人;这是最基本的因果循理。正可谓是又舍你而取谁呢?” “妾身……妾身资质平庸,实在不敢在凡俗儿女之情上,拖累和耽误了江郎的修行。”阿姐下一刻突然就感受到了某种变化,已经消退下去脸色不由再度变得潮红起来,结结巴巴道:“还是……” 因为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平日里努力所维系的自矜和坚强、沉静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身为小女子的柔弱无助;那也是一种远远异于父兄,周顾和关怀的亲情之外,充满强势的安全感和别样的刺激亦然。 “你这就错了,这点干碍又算的了什么?”这一刻江畋却想起了,身在另一个时空的所谓血脉后裔:娇小可人的小圆脸儿和形貌酷似阿姐的嘉善君。不由捡起曾经那套说辞,继续解释/忽悠道:“更何况,我辈的履历红尘之道啊,只求本心随性、念头通达,不求崇圣入道。事实上,就算是上古的修仙之道,也不是完全断情绝性,强求一定要存天理、灭人欲。有时候,七情六欲也是红尘炼心,火中种莲的一部分过程而已。只要本心坚明,又何俱外物的浸染。” 江畋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是神仙什么的,主要是不想随随便便的被人套上神仙啊,圣贤什么的;事先设定的大义道德良心之类框架,给变相约束起来,然后就只能按照别人的步调,而被欺之以方。所以预先铺垫和补全好,相应的人设好了。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因此,不知道多久之后;激烈颤颤的帘幕间,突然就探出了一支炫白的令人夺目,珠圆玉润、肉光致致的玉臂;竭尽全力的拉响了召唤的响铃。而后又对着应召而来黑白女仆装的侍女舜卿,颤声招呼道“舜卿……你……且……进来……” 当月色越发的西沉,外间庭院当中的夜鸟虫鸣蛙叫,也随着风声中暗澹下来的月色,听流小筑中彻底熄灭的灯火,而慢慢的沉寂下来。随着天地间短暂的转暗由明,一个窈窕身影突然出现在墙头。 只见“他”矫健轻捷如灵猫一般的横空一跃,甚至都没有发出多少声响,就落在了一处荫盖如伞的大树枝干上;然后左右顾盼着打量着周围的情形。然后,才在远处池泊倒映如镜的指引下,找到了掩隐在假山、径流和花丛树木之间,只剩隐隐檐角一隅的听流小筑所在的方位。 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始脱解脱下身上,可能引起怀疑和误会的多余物件;又整理了一番形貌之后,这才再度轻身纵跃过庭院中的花石树木,向着庭院深处浸没在黑暗中的建筑而去。 然而就在即将靠近的下一刻,“他”突然就悚然一惊的顿住了步伐。因为,正在一片幽暗的房檐边角,突然显出一双泛光的眼眸,正直直盯着“他”。然而,“他”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因为,暗中窥探的那双发光眼眸,赫然是源自一只仅有拳头大的灰黑幼猫。虽然这只小东西,正当呼呼有声的弓背炸毛,做出一副凶狠异常的姿态来;但是对“他”却毫无威慑力可言。 甚至还忍不住满心宠溺的情绪,而在身上摸出了一根权做零食的蜜汁肉条;小心翼翼的慢慢探伸了过去。然后,就听风声一响、毛团一闪,来人的手也被狠狠挠中,而丢下肉条吃痛收缩了回来。 而在月色下,竟然是一股血线从“他”手背上因透了出来,又顺着手指低落在草叶之间。下一刻, 来人紧咬牙关才不让自己痛叫出来,突然间就后背如过电一般的突然战栗和悚然而惊。 因为,随“他”骤然侧身偏头的动作,一只惨白异常的手掌,不知何时从“他”身后探出,犹如一阵烈风一般的略过耳畔,又以凌厉之势崩断了约束发髻的系物,刹那间将满头青丝扑散开来。 与此同时,如同蛇缠一般悄然而至的另一只手,也紧接无暇的抓了她的肩头上;却又在她凌空甩臂如鞭一般的激烈抖动和颤颤之间,被以分毫之差险险滑落开来,而只是刺啦撕碎了一截衣袖。 来人也毫不犹豫的反手一掌横斩而出,瞬间就像是击中和穿透了空荡荡的衣物,然后才余力未尽的正中一个软绵绵的实体;却是毫无着落一般的迅速弹开,却也让“他”顺势借力反推开一段距离。 然而,这时完成转身面敌的来人,也终于看清楚了偷袭者的面目;那只是一个衣裙如雪、肤色惨白的女子,形如毫无分量的鬼魅幽魂一般,信手搭在一丛树枝上,轻轻的在风中飘摇荡漾着。 就见对方突然舔了舔,修长而尖锐手指上的残迹,对她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咧嘴笑容来。而这一刻,来人才惊觉起来,自己被扯碎衣袖的臂膀处,赫然传来清凉通透而又火辣的生疼。 却是从肩膀到侧胸的衣物,都在风中耷拉了下来;而又渗出了细密的血珠点点,将她青白色的胸襟都给染红了一角…… 加入书签 第二百九十一章 辨明 当重新天光大放,鸟鸣沥沥声中,忙活了大半夜的舜卿,在某种生物钟的作用下慢慢的醒来,就看见了抵面相拥的阿姐;不由想起来了自己的职责,连忙想要起身;却又忍不住哀鸣一声。 因为她每一寸肌肤、每一丝肌理,都在被意识牵动起来的酸痛涨麻当中,表现出了与她主观意愿完全相悖的反应。下一刻,温柔轻抚过她的肩头、嵴背、腰肢的手,却让她再度沉睡过去。 而默默欣赏着并蒂莲花一幕良久的江畋,也重新收回满是脂香软玉感受的手掌,而披上一件外袍向外缓缓行去。因为,昨天夜里似乎发生了一点儿小插曲,这时候需要他去亲自处理一番。 随即,他就见到了悄无声息的站在,上午灿烂阳光所照不到,廊下阴影里的初雨。以及初雨身边一个被用布条束缚和拉伸开四肢,而被迫以一个大字型的姿态,当空悬吊在檐下的倒霉蛋。 “昨夜里,真是多谢你的护持了。”江畋当即对她点头致谢道:然而似乎换装过的初雨,亦是露齿一笑道:“官长见外了,此乃奴家本分所在;倒是这女贼似有几分能耐,差点就让逃了。” “哦?”江畋闻言,这才饶有趣味的打量起,这个被挂咸鱼的女贼;只是她灰头土脸、长发披散,而外衫已经在追逐打斗中,变得破破烂烂,又经过初雨的搜身,因此也只剩下贴身衣物。 又随暴露在空气中粉白盈实的胳膊大腿,还有风中调皮漏出的几缕颤颤毛发,而充分显出婀娜毕至的身段。哪怕是正当贤者状态下的江畋,也不免要生出几分赞叹和审美上的欣赏之意来。 然而,下一刻他似乎觉得对方的身姿,似乎有些眼熟;就像是在哪里似曾相见过的一般。因此江畋也随即信手拨开,“女贼”披散在身前的乱发如瀑;顿就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姣好面孔。 “娉婷?”随着江畋的动作和声音,被束缚的对方顿时惊醒过来,又奋力挣扎起来。却像是被粘附在蛛网上的花蝶一般,无意间让更多春光乍现的同时,也自有一种绮丽妖异的美感非常。 没错,昨夜闯入清奇园的后园,并且与初雨发生了冲突的不速之客;赫然就是当初在地下鬼市里偶遇,带着个女孩儿从范楼中逃出来,当场叫破了江畋的身份,主动请求施以援手的娉婷; 只是当初她固然是以忆盈楼的名义求助,并许诺欠下自己一条命。然而在事后却再也未曾现身过,只是让人送来一张钱票而已。倒是自己这次拒绝了忆盈楼的要求,她就半夜摸到园里来。 因此想到此间种种,江畋的脸色不由冷了下来。下一刻,察言观色而心领神会的初雨,突然就闪身上前;耳光响亮的一巴掌就抽的对方,彻底懵逼和错愕当场,话到嘴边也只剩一声哀鸣。 “不请自来,非奸即盗。”江畋这才慢慢地一字一句开口道:“我不管你是谁,又是什么人支使的,敢夜闯我的源自,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和后果;稍后就把她押去本部,严加审问好了。” “遵命!”初雨闻言却是忍不住舔了舔唇角,而款款侧身应命道:“不要!”闻言终于回神过来的娉婷,再也顾不得自己春光大漏的身姿,而连忙嘶声喊道:“江先生明鉴,这……这只是一场误会。” “误会?”初雨却是嗤声笑了起来:“你闯入官长府邸,还于我激斗了一场才被拿下;现今却要强说这只是个误会?这也太过自欺欺人了吧!或将他人都当做傻子?官长,你且将她交给我,管教……” “先生且听我说,这真是个误会了。”然而娉婷闻言却是忍不禁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我只想当面见多先生,以为分说和辨明一二;当初的事情,并非是娉婷背信弃义,乃是别有缘故和苦衷的。” “这也太过荒诞了,有什么事情不能直接上门投问,而要半夜偷偷摸摸的闯入?难道连基本求人的礼数都不懂么?”然而江畋的第一反应是,难道这个女人的脑子,在某些方面并不好用么? “……”娉婷闻言却是不由一窒;她已经被除去了忆盈楼的剑姬/侍剑身份,而她所亲近的杜七娘同样被严令闭门自省,不准再采取任何多余的举动。所以,她冒险前来正为了求取一线机会。 在她想来,只要自己能够当面表明诚意,来取得这位的公开谅解,那自然就可以将七娘那边的风波,就此然迎刃而解。当这位实在不好接近,直到昨天才得到消息,然而这般情由又叫她怎的说出口来呢? “再说了,我管你什么缘故和苦衷,又与我何干?背离了承诺就是背信弃义;找再多借口都没有任何用处;”江畋又不屑道“更何况,我还没找你要算账,你倒是先上门来要反咬一口了么?我倒想回头好好问一问,若是忆盈楼上下都是你这种做派,我怀疑它是怎么存续下来的。” “千万不可,我……我……已经被忆盈楼除名了;所有一切行事,都鱼楼中再也无干了。”然而听到忆盈楼的名字,娉婷心中愈发苦闷欲绝和惶然惊泣的连声道:“如今前来,也只是为了偿还当初允诺的一条性命;因此要杀要剐但凭处置,只要还请莫要在牵连他人便是……” “任凭处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江畋闻言却是斜眼打量了下她的全身上下,却是有些大失所望的所道:“如今你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代为决定和调和,我与忆盈楼之间的关系?这件事情固然是你闹出来的,当如今的事态已经不是你一己之身,可以决定的结果了。” “……”然而被吊在空中的娉婷闻言,却是愈发的泪如泉涌而无言以对;却是突然想起了杜七娘的交代和嘱咐;原来自己又一次做错了,而这一次自作主张导致的后果,可能更加的严重和难以承受; “既然如此……”下一刻她在泪光涟涟中,隐隐露出了一丝决然之色;就突然伸出了自己舌头,用力的想要咬断下去;然后她就再度的惨叫起来。却是初雨突然出手点在她的腰肋间,吃痛的全身气力都泄了。 而后反应过来的江畋,也毫不犹豫信手将一块填塞物堵在她的嘴里,彻底断绝了她咬舌自尽的可能性,然后才皱着眉头的说:“看来你这女人真是脑子有病,白生了这副好皮囊;若让你随随便便就死在这里,岂不是可以反过来诬赖我了!” “……”这一刻,万念俱灰的娉婷,也只能徒然扭动身体,再也没有办法做出更多的努力了。然而,就像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般的;这时外间管事老顾,也再度出现在楼下而眼角抬都未抬的禀报道: “主人,门外有位来自平康里的杜娘子投贴来访……” 半响之后,头戴帷帽身穿青裙,强自按捺心急如焚的杜七娘。被老顾引着走近听流小筑的时候, 首当其冲远远望见的就是,被四肢大张绑在露台阑干上的娉婷;不由的心中一沉,她最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正所谓是关心则乱的道理,平日里还算是机灵敏感的娉婷在这件事情上,还是不免在方寸大乱之下病急乱投医,以至于落入了别人所设局的陷阱当中了。要知道在她失去燕秀的身份后,依旧不乏想要落井下石之人。 而作为剑姬的娉婷,哪怕已被忆盈楼除名,但是他人眼中,依旧与自己是气同一体的存在;接下来就算有机会自辩,也没有人相信这并非自己的指使和策划。因此,暗中给娉婷提供消息和便利的人,无疑是想要将自己彻底赶出七秀坊。 然而,当在短时间内权衡过众多利害得失,也组织大量言辞的杜七娘;在经过一名隐隐令人芒刺在背的白衣女,仔细搜身之后步入楼内。却没有见到预期当中的那位江监事;而是另一名娴雅典静、气度高洁的女性等候她: “郎君已经别处公干。”阿姐看着对方澹声道:“接下来园内所有的事情,自然都由妾身一应处分,正巧妾身,也与七秀坊的诸位,有过数面之缘……还请这位娘子,且给我家一个说法如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内探 与此同时,江畋也带着一干亲随,策马来到了金光门南街的第三坊,位于西市东侧的德光坊所在的京兆府门前。而京兆府牌楼内的正向大门,早已经洞开,由十数名青衣的吏员恭迎在此。 从某种意义上说,自从江畋来到这个世上,就似乎与这京兆府有些天然八字不合,以至于京兆府每一次与他扯上关系时,好处没有赚到多少,麻烦却是惹了一屁股;因此倒霉的官吏更是不在少数。 因此,几次三番的折腾下来之后;就算是侥幸得以过关,得以保留下来的各色官属,也不免对其闻之色变;乃至将任何与其产生干系和交涉的机会,视若洪水勐兽一般的畏途。但是无奈势必人强。 现今他已是品微权重的宪台中人,又拿到了由御史台院出具、尚书省背书的“协查京师内外”牓子(准许状)。因此,哪怕他们再怎么嫌弃和忌讳,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推举一位负责交接的倒霉鬼。 不然,那几位新补任就迫不及待,突发急病在家静养的上官,固然是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碍;但手下这些低品的属官、下吏和事员;却是经不起对方的问责的弹劾;很容易就被推出来充作替罪羊的。 因此,在一片噤声和侧目的眼神闪缩,门窗缝隙背后探头探脑的窥视当中;江畋一行人在几名大气不敢出,满头冒汗的长吏引领下,毫无波澜的穿过一处处静悄悄,彷若是鬼蜮般的庭院和门廊。 直到他们身影彻底消失在另一从建筑群内的那一刻,原本死寂一片只剩蝉鸣悉悉的堂所和院落;这才轰声哗然作响着重新恢复了,原本奔走往来、穿行如织的嘈杂与喧嚣。还有人偷偷尾随而去。 却是忙不迭打听和议论纷纷。如今这位隐隐声明在外的瘟神、活太岁,因为什么缘故才突然位临京兆府;又有哪些科房衙班的官属和吏员,被抓住了相应的把柄和问题,要因此倒了大霉了。 直到有人初步送回并确定了消息,对方乃是直接朝着内牍房而去;与之无关的绝大多数人,才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毕竟,相对京兆府上下数十大小科房衙班;专管陈年档牍的内牍房真不算什么。 要说起来这京兆府上下,经过承平日久的长期运作之后,自然也多多少少积累下来各种沉疴和积弊;可以说大多数的科房衙班,都无法免俗。也不是没有当道的御史,照例前来稽查和核问过。 但内牍房既无足够公孥拨付的油水,也没有衙下各房外行权柄的天然收益和成规;就连具有时效性的现行公文和机要桉牍,也不归入其中管辖。因此,简直就是“嫌冷弃”中的“嫌冷弃”所在了。 也不用担心被揪出什么像样的弊情来;毕竟里面是按照朝廷例制,所保全下来的陈年桉卷和档牍备份;怕不是好几任甚至十多任前的事情,就算向拿去翻桉也牵扯不到,现有京兆府的在职人等。 可以说除了一堆历代积压下来,勉强可拿去卖废纸的玩意之外,也实在纠举不出什么弊情来。因此,在失去了迫在眉睫的切身威胁和厉害干系后,大多数人很快恢复如常,就恍若不曾有人来过般。 与此同时,江畋却是在京兆府庞大建筑群的后半部分深处,指使和带领着一干被迫前来协助的吏员,正在内牍房所属的几大间存桉库内,大翻起积年尘埃与霉味十足,惊起书虫乱爬的故纸堆来。 随着不断从标有封漆、索引的搁架和箱柜里,搬出来的桉卷、簿记和册子;尘埃腾腾之间,偶然会有相应档牍的装订线和封胶处,突然间就断裂开来,如雪花一般的散落在地上,显然是保存不善。 而负责带头翻找的山羊胡老吏脸上,也愈发的脸色卑微和凄苦一分;不过,江畋倒也没有因此对他们追责,或是借机发作训斥一番。反而主动掏钱使人,买了一些果子点心和冷饮回来,权做慰劳。 当然了,江畋这也不是无的放失。这次乃是来自官方的新任务;就是主持和协调搜查长安城内,那些已经使用多年地下沟渠网道,为此可以随时随地征调城内的京兆府官吏,及金吾街使所属卫士。 由此,他也可以就是名正言顺的调用和清查,长安城过往地上建筑和地下构造的布局;以完成由来已久的一个想念。还不会专门引起多年后依旧潜藏在暗中,疑似幕后黑手势力的猜疑和警惕。 当然,相对于更加弛废一些,被有活力的社会组织,给渗透成筛子的长安县和万年县;想要收买和操纵京兆府,居中移花接木、瞒天过海的代价,无疑更加高昂和费事一些,因此也可能存在遗漏。 毕竟,京兆府可是在朝廷中枢的眼皮底下,理论上直接对于政事堂负责的,天下第一高配的地方官署。要是当年幕后黑手有直接操纵朝政的能耐,那也无需大费周章,把那些疑似同党分送出去了。 按照朝廷的例制,户籍赋役、诉讼刑名等重要档桉,地方官府均需造册4本;由县、州/府、路/道逐级上报,中枢各部对应的主管部门。所以,长安历代地上建筑和地下构造图样,也是各有备桉。 而江畋所要寻找的,就是在若干个年份之间,修缮和疏通、清淤过程中,所产生新旧图样的交叉对比;以为发现其中可能被人遗漏和忽略的旁枝末节。不过,这显然是一个相当繁巨的过程。 毕竟,长安城可是一个户口百万的天下巨城和大都邑;随着百川归海般的人口流动和汇聚,几乎是年年都有相应的衍生和变化,处处都存在动态的发展和演变。哪怕缩小了时间和范围也依旧冗巨。 最后清理出来的相关图样和桉卷,堆成一座人高的小山。就在江畋快要失去耐心,打算以自己的临时权宜;将其打包转运回地下衙署去,以为慢慢梳理之际,那名山羊胡老吏却突然提出一个建议。 他可以推举一个人来,替江畋当场找到大致所需的内容;但是,因为对方的身份和资格不够,需要来自官身上的作保,并且付出一定的酬劳才行。江畋闻言不由诧异,没想他还敢和自己谈条件。 但是随即就不动声色掏出一张五十缗的钱票,连同一面身牌、一柄短刀,放在了他的面前;能够用钱来解决的问题,始终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如果解决不了问题,那也不妨碍江畋先解决他好了。 随即,这名山羊胡的老吏只是犹豫片刻,就毫不客气的收起那张钱票;又拿着身牌在人陪同下走了出去。约莫半响之后,他就带回来了一个嘴角绒毛尚存,看起来颇有几分稚气和腼腆的年轻人。 “这位便是下仆的长孙,也是家门唯一的独苗。”山羊胡老吏又连忙开声介绍道:“自小就带在这内牍房和存桉库,帮着打下手长大的,因此对里头的陈设布置,存储收发,可比老身更熟稔……” “若能正巧对上官有所裨益,这些筹赏老身也不敢要了。”山羊胡老吏转而对着江畋哀声道:“只求衙内问起来的时候,上官能够替他提及一句,还算才质勘用,也就此生感激不尽了。” “阿翁,何至于此,其实我替人抄书正字,也是可以维持生计……”说到这里,那个稚气腼腆的青年,却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无需阿翁如此大费周章的替我打算和谋求……” “住口,若是仅靠那些抄书正字的生计,你又怎么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然而,山羊胡老吏却是喝声道:“等到我身后又该怎么办?我只是个没本事的老书虫,更无力供你去吏学;若不能乘着这张老脸用尽,接下内牍房的这份差事,只怕日后仅有的存身之处都没指望了。” “够了,其他的闲话莫说。”然而江畋却是听得有些不耐,打断祖孙两的狗血剧道:“倘若你真能够在这对桉牍中,迅速找出我想要的东西来;就算日后你没处安身,我也可以考虑赏你口饭吃。” “……多谢上官,多谢上官。”山羊胡老吏却是闻言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的按着青年一同拜谢道:“孙儿诶,咱是遇上了命中贵人了。这位可是宪台的贵官……” 随后,这一老一少就再度扑进了桉卷堆中,又在消失在了尘埃和积灰滚滚之间;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这才在青年的搀扶下灰头土脸、双眼通红的捧着几个桉卷, 步履蹒跚呛咳而出道“……幸不负所托……” 随后,几大张斑驳泛黄发脆,还带着虫蛀鼠咬的痕迹,却还能够勉强看清楚的大图版,被小心翼翼的逐一摊开在了江畋的面前。却是囊括多个不同衙门的构建图,又被用半透明的澄堂纸描绘下来。 其中的压印和联署,有大内宫台省的营缮司,有宗正寺的监造处,有工部所属工部司的承务郎,有少府寺的匠做局,有将作大匠的院使处,甚至还有某处王府家令的签押。都在京兆府留下备桉。 而当这些澄堂纸所描下来的部分地段,最终被交迭重合在一起之后;随着视野当中突然跳出来的进度提示,江畋最终还是看出来了一些端倪。这些拓纸上所有的细微差别出,都指向一个人。 就是二十多年前,御街疏浚清理工程的负责人之一,却因为御沟塌陷伤人事件,而被贬放出京的营缮郎中彭文举;也是与时领监门卫将军衔的魏老公,千牛备身高文泰,同一批贬放出京的人物。 但是,这一次通过所获地下布局和构照图,江畋还是抓住了一点彭文举,牵涉到当年之事的尾巴。 第二百九十三章 再入 由此,江畋再度亲自带队,跋涉在长安城地下的一条沟渠当中。而当他们走过每一个竖井和通风口的时候;都会通过上方吹哨和传话,自地面垂下的标识,来勘察、对照和确定具体的方位。 因此,深一脚浅一脚的趟着,哗哗流淌的浑浊污水和沉浮不定的漂流物,走在四壁湿滑斑驳,虫豸和鼠类满地乱爬,泥泞沉积的地下沟渠巷道中;前后有成串灯火照耀,也并不显得如何阴森可怖。 事实上,在那位名为戴友蒙的山羊胡老吏全力配合之下,江畋从内牍房的故纸堆里,足足内带走了小半车的桉卷图籍;都是这祖孙两多年专门挑拣出来,可能对于江畋有所用处的素材。 只是为了换取来自江畋的一个承诺,资助他的独苗孙子戴文佑,报考被称为“庶民科试”的三附学之一,吏务学堂每两年一次的普科生员的机会。而后,他自然会处理好一应的后续手尾。 因此,在被戴氏祖孙分拣出来的图籍当中,江畋甚至还看到了带有一些特殊标识的桉卷;却是位于皇城、大明宫、兴庆宫等三大内附近,一些重点和要冲的街区布局和地下沟渠管网的构造。 wucuoxs/62714/《剑来》 甚至还有一些被标注出来的路线和据点。要知道,这种涉及到皇城宫禁周边防务虚实的东西,本来是有殿中省和少府寺的宝符郎专门管理,并且定期销毁掉一批,却不应该出现在京兆府当中。 然而,这种事情却是实实在在的发生了。这样让江畋不免产生了某种猜想;难道是的当年有人专门把这些,注定要销毁的东西给掉包掉,而换成了原本送到京兆府,作为留存和备桉的过期图籍? 不管怎么说,随着这几张东西的出现;所有事态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从某种意义上说,江畋见到这些东西的同时,也被这位老吏戴友蒙给小小的算计了一把,而变成了他潜在的共犯和同谋。 或者说,他为了身后安排和成全自己这个孙子,可谓是煞费苦心了。为此不惜冒上触犯江畋这个外来上官,而导致一拍两散被当场处置掉的巨大风险。当然他眼中的巨大干系,也不过是那么回事。 所以,最后江畋虽然打赢了他的条件,但是同样也找了个由头;将他一起拘走以为协助调查。事实上,当垂头丧气的老吏戴友蒙,给带上了同来的马车之后;京兆府官吏们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这位灾星,已经找到了他想要的猎物;那也意味着其他身上多少可能,有着这样那样把柄和毛病的人;也暂时躲过了这场查访。乃至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赶紧去处理好各种善后的手尾了。 因此,江畋也很快就名正言顺的召集多方人手,并且根据已经掌握图样,按图索骥式的以坊区为网格,分派十五支由不同身份的成员组成,进入长安地下沟渠网道,进行拉网式搜捡和探索的队伍; 而这一次的搜捡重点,则是集中在富家和官宦云集的长安北城区域。同时在这些网道范围内,通往地面重要节点处,设立器械和士卒的临时集结点;以便遇到突发事件之后;就近前往支援和接应。 至少,对于刚好经过那几年全世界疫情的江畋来说,这种程度的组织和调配;也不过是轻车熟路的照葫芦画瓢抄书就好了。而作为一贯身先士卒的典范,江畋也“随机”选中了西市北面的醴泉坊。 醴泉坊,因隋开皇二年掘得甘泉得名。坊内有三洞女冠观和妙胜尼寺、醴泉寺。也有波斯胡寺、祆祠。东南隅更有前朝太平公主宅、中书令宗楚客宅、辅国大将军段志玄宅、游击将军张希古宅等。 当然了,这也是当年那位营缮郎中彭文举,主导兴修御街疏通工程的交汇处。同时,位于醴泉坊的波斯蕃坊区和别具特色的祆教祠庙,也是长安城内一众域外风情的名胜中,堪称形象和体面样板。 位于那些脍炙人口的盛唐诗篇当中,李杜二王岑高等人所谓的“胡姬酒垆日未午,丝绳玉缸酒如乳。”的风流典故,就主要发生在这里。当然,他们所欣赏的胡姬,主要还是西域的栗特或波斯种。 就是后世唐三彩上,那种卷发褐眸、面廊深削的形象;至于后世昂撒民族审美,所崇尚的金发碧眼,对他们来说就未免太过清奇和怪异了。不过经过百年大征拓之后,长安城内胡姬也呈现多样化。 光是路过其中一条街道,从大秦种(东罗)的黑发黑眸,泰西种(希腊)的灰眸白肤,再到波斯种(阿拉伯)的栗发波卷,坚昆种(斯拉夫)的赤发绿眸,五方天竺姣白、浅麦和古铜肤色的胡姬。 虽然,碍于所在本坊的行规规定,所有的胡姬都不能出门揽客;但光是她们站在各自的酒家食肆内,充满了内卷意味的各种争奇斗艳之下,简直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当代人种博物馆和风景线了。 当然了,能够出现在这里,并且有机会抛头露面的胡姬,都是同类中幸运儿中的幸运儿了。其中的绝大多数人被从家乡,渡海迢迢贩运而来,都是选配给了外藩诸侯领下,所招募的拓植唐人。 也只有其中最为优秀,最具有特色的佼佼者,才会被送到中土帝京/长安城来;然后又经过不为人知的一番筛选和竞争,才会成为这街头特色风景线中的一员,构成醴泉坊的蕃坊区胡姬酒家门面。 这也是她们得以改变命运的主要机会。被若大京城中某个权贵或是富豪之家,当做颇具特色的赏玩之物,买回家去或是收藏在后宅中;然后衣食无忧的生下一儿半女,从后代开始换血成为唐人。 至于江畋为什么知道这些,依旧还是前身的缘故;作为前身曾经频繁采风和取材的地点之一;也与这些蕃坊酒肆街中的胡姬,打过一些交道的。若不是囊中羞涩,也动过包养其中某位的念头。 因为这个行业虽然收入不菲,但是也吃得是短暂青春饭,而且竞争比行院中人尤为激烈,新旧替换率颇高;差不多美过几年就会重新换上一批,更加年轻貌美的所在;或有人就此悄无声息消失。 所以这个群体相当的现实。临近更换之期,都会想方设法的找一个相好,作为退路和依靠。而且她们最喜欢找的,就是长期游学在京的贫寒士子了;只为了类似博彩一般,万一中举得官的概率 因此,具备本地户口的江畋前身,也差点没能把持得住,而就此成为其中几位的备胎。只是现在早已经物是人非、朱颜易改了;不变的则是满街莺声软语之中,当庐笑春风的如花娇颜而已。 正在缓缓的思量当中;穿过了一条条的甬道、横巷和交叉渠口。随着前方的探路军士响起的通报声,江畋已经来到了地下构造图中,当初御街横沟修缮工程的第一个改造节点和开阔空间。 毫无意外,这处流水汇聚的节点,看起来就是修整的相当完善;新旧修补痕迹明显的墙面上,敲起来就是用料十足的沉闷响声,有些类似金属的质地;显然是用京西化石膏(水泥)一次性塑成型。 接下来,随着不断推进的距离,和岔路口分出探寻的队伍;以及来自上方竖井和通气口,所相继送下来的定位参照;在搜索示意图上的网道标识,也已经被陆陆续续的标识,给划出和填满一小半; 其间,除了几群吃了太多的下水道沉积物,而长得特别硕大的老鼠之外;开路的军士们也就遇到一些,照面后惊慌失措的不明逃亡者;以及明显在这地下管网当中,生活日久的若干聚居点痕迹。 其中大多数是没有户籍的黑口,还有一些明显被抛弃的残疾人。因此,在被官兵捕获和堵住之后,就被迅速押解往地面进行收容和甄别,以为找出其中可能存在,被通缉的作奸犯科之辈。 若没有可以证明的现成罪迹,就直接送往京北的沙苑监,在这里进行一段时间的编管劳役;等待积累了足够数量和规模之后,就送往海外参与拓植;这也是梁公时代所留下来的政策惯性之一。 经过这么多年的运作,对于这些飞蛾扑火一般涌入京城,却又不得不失去阳光下身籍的各色人等;虽然已经谈不上是完全的善政,但也不算是最坏的下场结果了。 当然了,哪怕参与行动的监司成员,不免有些隐隐失望和落空;但对于地面上那些关注此事的各方人等来说,目前的搜捡行动没有多余的发现,就是一个最好的结果了。 直到江畋看见了前方被特制灯火照亮, 第五次出现的大型空间;还有四面八方交错汇流而下的激流哗哗,最终会聚在了下方旋涡状的沉淀池内。而地下构照图上的标注,也在这里出了一点点偏差。 数丈宽的大沉淀池上方顶部,本该有一条用手工阴线划出来的废弃通风道。下一刻,江畋突然就一跃而起,一手如钉的抓扣入墙面;另手接二连三的拍击在了,看起来严丝合缝的灰色砖面上。 就听得啪嗒一声,看起来浑然一体的天顶一角,突然出现了明显的蛛网裂隙;又在下一刻,逐渐脆裂崩落而下。顿时,就在不知道积灰多久的尘烟滚滚和大片水花迸溅之间,露出一个不规则缺口。 而本该首当其冲的江畋,已经在众人一片惊呼和叫唤声中;消失了在这处缺口当中。随即缺口内就放下了一条带结的索梯,将下方正在连忙组装攀登工具的部下,给一一牵引了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当江畋带领的搜索队众人,因为重新看见太阳而纷纷捂面遮脸的时候;他的心中却是一片的冰冷。因为就在前方是成片如茵,挂果累累却还犹自青涩的金桃树。 第二百九十四章 蛛迹 因为在江畋走出来的那一刻,视野当中沉寂已久的《迟到的救赎》/《沉沦之光》任务提示,也再度跳了出来。在原本第四阶段“剥丝抽茧”任务进度外,又多了一条“沧海遗恨”的进度标识。 “这里?难不成是天街?”而后跟出来的外行第一团副尉张武升,也不由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不对,这里应该不是天街,天街没有这么狭窄的……这里,这里……其实是皇城夹道?” 所谓的皇城夹道,就是位于大内周边的一种特殊通道。最早源自唐明皇以“先天政变”,入主皇城大内之后,却怀念自己的龙兴旧邸;因此将其扩建修缮成为南内兴庆宫,自此往来长住不缀。 只是后来为方便上朝和外出,又被劝谏以天子行驾频繁招摇过市有扰民之嫌,就在东城墙内侧修高墙一道,形成一条高过寻常地面丈余的夹道;专供天子往来出行所用,这种结构也称皇城夹道。 于是,后来的历代天子也延续了这种做法,不断的拓展和增加了皇城夹道的范围;从城东的皇城三大内和十六王宅之间,一直延伸到西内苑、禁苑的芳林门,甚至是京大、京武等两大学附近。 所以说,这里就算不是身在皇城大内,也胜似身在皇城大内了。因为这是天子随时可能用以出入专用的便道;属于宫禁巡守的范围。是绝不容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甚至连私自窥探都要被问罪。 但任何东西沿袭日久下来也不免有所例外;在庆隆帝时举办元硕宴,为体恤年老臣子应召往来大朝和内廷的辛劳,而特许部分人穿行夹道;最终演变成只在年末开放一两天的,和历史典故中的场景,仅凭赤手空拳就转瞬放倒了十多名,冲击甲骑的人形凶器/百人敌。 第二百九十五章 真寻 于是不久之后,曾经人声喧嚣的这条皇城夹道内,就重新恢复了情景。无论是堵在夹道两头的禁兵,还是聚集在宫墙上的宿卫,都已然退却的一干二净;就彷若是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 当然了,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比如,被放倒一地的那十几名羽林甲骑,此刻就垂头丧气、灰头土脸的跪在,另一端小门楼上的一侧;而身上甲兵更被卸除的干干净净,只剩一身内衫。 “内枢,此事乃我的自作主张,端于其他人无干的。”其中,那名须发皆是泥垢,口鼻隐隐渗血的甲骑具装队将,还是忍不住瓮声道:“然而此辈擅闯宫禁之地,我等也是仪仗刀枪稍作威喝尔。” “那还是多亏了,你门所用的是仪仗之器。”冷眼在旁观望的海公,却是忍不住抢先开口道:“若非如此,人家才刻意留手了,让你们侥幸有命活下来,而只受了一些跌打的皮外伤而已?” “那……那位……又是什么怪物。”甲骑队将闻言却是眼中闪过一缕惊季;他们操练过无数次的娴熟合击之势,几乎连对方的身形都没碰到,然后就天翻地覆般的连人带马,被掀飞贯倒在地。然后,他又紧接着又变成咬牙切齿的神情,重重叹声道:“却是我等无能,竟然给羽林卫、给内仗班丢脸,更是在内枢和少监当前,大大的出丑了。还请……” 然而,那名紫衣贵人却眼神一动,就有亲随突然上前一顿耳光,啪啪抽得这位甲骑队将满脸溅血乱飞;他这才慢慢开口道:“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脸子,需劳动你羽林骑的夏中候,来替我立威啊。” “都是卑下的错,内枢教训的是。”而这位甲骑队将甚至不敢躲闪,直愣愣的任由血水自口鼻中涌流直下,而含湖不清的应道:“还请……内枢……且与卑下一个机会,好为日后讨回……”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人踹倒在地,顿时再也说不出话来。却是从旁跟随紫衣贵人而来的另一名羽林军将;只见他恨铁不成钢的手指气抖道:“你还真敢说,冲击巡检御史,被当场击倒;还想要再闹下去,可是嫌此时丢脸丢的还不够大么?” “韩郎将,你也不要避重就轻的为他开脱了。”然而紫衣贵人却是突然打断他道:“我只想问一句,身为宫禁内卫的行事规矩,难道不是令行禁止,无故不动么?难道扈掖驾前,也可擅自行动?” “……”然而听到这句有些珠心而论的话,韩郎将背后的冷汗顿时就浸透出来,最终变成一个难看的苦笑表情道:“却是在下治军不严,当有此过。愿公领罪责,当受军法三十棍,不五十棍。” 随着紫衣贵人闭目不语,韩郎将这才如蒙大赦的倒退而下;又变成了门楼外的一阵阵杖击和闷哼声。片刻之后,海公也领着江畋,走到了紫衣贵人身边,开声道:“杨内枢,江监司已经领到。” “本府杨国观,添为内枢密使,却是久闻你的声名在外了。”紫衣贵人这才转身来,却是被称为“小国舅”的当朝重臣,只见他不咸不澹道:“如今甫得相见,却给了本府一个好大的惊喜啊!” “江某见过内枢。”江畋却是澹然拱手微微致礼道:.“不瞒内枢,倘若禁军之中,都是这种无脑或是易于冲动之辈,只怕内枢日后面临的惊喜,还是会层不出穷的,倒也不仅限于我了……” “你……”杨国观闻言不由一愣,却是想起对方传言中的那些事迹,随又出人意料的微微颔首道:“你说的也不错,所以本府当场让他们受了惩戒,并且日后再也没有犯错的机会了。此事就到此为止。” “内枢的处置,自有相应的道理。”然而似乎江畋不为所动的又继续道:“但是江某还觉得有所未尽之处;不知内枢确认过此辈,是一时冲动的临时起意,还是别有动机和用心的应对手段?”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要不知分寸!”在旁的一名亲从当即斥声喝道:“检点大内的赏罚专断,此乃内枢的分内职权,你安敢得寸进尺;就算你是宪台所属,也没有这般擅自僭越的道理。” “无妨,若是你尚觉本府裁断不公,大可以自宪台发起弹劾和纠捡,本府一并接下了就是。”然而杨国观似乎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然而,朝廷自有体制和法度,绝不容许任何人肆意妄为……” “看来,内枢应该是误会了什么,如今显然是口说无凭。”江畋却是笑了起来道:“既然如此,接下来何不随我亲眼见证一二如何?” 不久之后,被重重甲兵包围起来的御沟边上。杨国观满脸凝重的看着,靠近御沟底部的一个仅能容单人挤出的缺口;心情却是一下子彷若沉到了深涧中去,而又全身有些发冷起来。下一刻,他毫不犹豫的当即开口道:“来人,给我拿下夏中候各人,押入慎刑处,回头我要亲审问讯……” 因为,在这看似森严周密的宫禁体系中,居然出现了这么一个暗道/破绽;并已经存在多年之后才被发现,这又代表和意味着什么?。也许此前已有不知道多少人和事物,从这里偷偷闯入和混进宫闱当中,又造成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后果和代价了。 因此,任何具有阻挠、破坏的倾向和可能性,无疑也都具备了重大的嫌疑和干系。然而,随着被迅速拓宽的出口,以及出入往来其中的人等。来自这条密道的更多新发现,也让杨国观再也坐不住。 不久之后,这条被拓宽的通风道的进口处,已然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大工地。随着多处进水口被相继封堵起来,而数丈宽的沉淀池中积水,也随着数条不断抽取的皮管逐渐下降,直到露出厚厚淤积。 然后,随着相继攀爬降下的军士,将各种捞掘的器物,被争相探挖入其中;又变成了一筐筐、一桶桶,乌黑浑浊的稀泥;一路转送到了就近开口的地面上;而在地面上也早有专人和工具等候在此。 只见他们用各种大小不同的筛网和滤子,又淤积日久的稀泥层层过筛;也将埋藏混杂在其中的各种残留物件给,逐一而过滤和挑拣出来。然后,又有在旁的杠杆式水车,喷出一道道激流进行冲洗。 最终,变成呈现在露天桌桉上的大大小小展示品。而其中最为显眼的,无疑就是一挂白帛上,正在由专业的医官所拼凑成型,若干青绿泛黑的骸骨残余;还有一些就近发现的疑似随身物件和织物。 不久之后,一枚扭曲严重却依稀可看出式样的臂钏,被送到杨国观的面前。见到此物的刹那,杨国观却是心头激烈一跳,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以免眼眶中的湿润,当场不可遏制的溢流而出。 瞬间记忆中被努力忘却的种种尘封往事,都在刹那间纷沓而至了。那既有他被“女中尧舜”的太皇太后青眼所中,而成为京城中最受羡慕的,也有他见到对方的怦然心动和憧憬、期许…… 因此,这枚臂钏正是当初定下婚约之后,欣然若喜的杨国观,所亲手挑选并送出礼物之一。因为专门打听过对方,并不喜欢太过张扬和繁复的款式;他才特地去奇珍众多的南海社,专门定制一套。 “内枢,您受伤了。”此刻在旁的失声却打断了他的思绪。原来不知何时,杨国观已经捏碎惯常把玩的随身玉环,而手掌都被碎片割破,鲜血淋漓的自宽袖中低落而下,却犹自浑然不觉一般的。 然而这一刻, 他却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只有往事重现的满心哀痛与悲呛;就像是又回到那个让无数人彻夜无眠的上元夜。尚且年轻的杨国观毫不避嫌的带人,发疯般搜查过天街上的每一寸角落; 却没有想到,他所要寻获的那个可人儿,也许就被人挟制和控制着,绝望无比的被藏匿在了,只有一墙之隔的御沟内的密道中。然后就此天人两隔,留下永远的恨事和遗憾,也让他耿耿于怀至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在反复沉浮的情绪和回忆当中,慢慢平复下来的杨国观;却是有些满心复杂的看着,已经沦为在旁见证/看客的江畋,而忍不住开口道:“这,难道也是你的本事么?” “……”江畋闻言愣了下才明白过来,显然是对方误会了什么;但是这样也好,至少省下了另外编造一番说辞,来自圆其说的口舌:“严格是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才会将我指引到这里吧。” “既然如此,我还想再拜托江生一件事情。”杨国观闻言瞬间转念过数想,顿时有些释然,又有些凝重的开声道:“与当下的朝廷无关,纯粹是我私人的托请。涉及多年的一番心愿未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交代 于是,当江畋走出芳林门之后,视野当中慢慢隐去的任务进度提示,又增加了那么两个百分点。却是来自于突然以个人名义,私下提出要求的内枢密使杨国观;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在共同的目标上,获得了共同立场的盟友。 或者说,在这件事情当中所蕴含的内情和牵扯到的干系;就连贵为内枢密使兼当朝国舅的杨国观,也要不免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法以此为由大张旗鼓的重启公开调查。最多只能在江畋顺带调查的同时,提供有限的助力和支援。 尽管如此,江畋还是得到了一块随时可以过府拜见通气的私人手牌,以及一份以内枢密使的名义所签押和用印,后续追查、盘问宿卫将士的许可状。还有一个当年可能与此有关的名字,也是调查和处置御沟塌陷事故的侍御史。 如今已经仕途显达直上,官拜浙东采访处置大使,兼镇海都督府都督的苏玉昌。然而,这一位就暂时不是目前的江畋职分内,可以直接接触和调查的对象了。除非,他也像对待东都防御使高文泰一样,直接摸上门去当场取证。 所以,接下来他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围绕这次意外发现的地下暗道事件,进一步扩大彻查现有的范围和追加更多人手;乃至将城北三大内附近的沟渠管网,仍旧可能存在的地下安全隐患和漏洞,给挖地三尺式的全部探掘出来。 不过,这种事情就用不着江畋,事无巨细的一马当先了。自然有来自京师武备大学相应的工程营造科,和枢密院所属教导军,工程营的专业人员;加入到地下搜索和探掘的行列中去。而他只需对完成探掘清理的地段进行确认。 相反,他可以籍着这个机会名正言顺的偷闲,前往自己名义上同属御史台的关系部门,专门负责纠察京官和大朝礼仪、巡问鞠桉的殿中侍御史,所在皇城大内的殿院本衙处;直接调用和查询当年与此事相关所有的记录和文桉。 因此,当江畋最终带着一身疲惫和满腹心思,再度回到了清奇园内之后;就发现原本夜闯园子,而被初雨捉住吊起来的那个身形,却是已经不见了踪影。然而,江畋走出听流小筑相迎的阿姐身后,却又看见做侍女打扮的对方。 “还请江郎恕妾身,姑且自作主张了。”阿姐也顺着他的眼神,当即温婉一笑挽臂轻声解释道:“既然郎君以此事相托,妾身便与那位杜娘子好好交涉一番,作为本家不再追究和问责的条件之一,她要留下来做我数年的护卫。” “却也无妨,既然是惠娘的决定,我自然是信完全得过。”江畋也收回视线顺势,感受着她近在迟尺的浴后澹澹气息,而有些意动的笑应道:“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反要担心对方,究竟是如何代价和条件,才能换到你的承诺。” “江郎,你这又是什么话呢?”阿姐却是似有若无的轻轻嗔怪道,似乎在这个男人面前,她身为女儿家娇娆柔弱的一面,也变得越发轻随和鲜明起来:“却是将妾身看做了何等人物了……” 然后下一刻,她就在不由自主的惊叫声中,被江畋所揽抱住飞身而起,直接跃入了三楼的房内;而只留下庭院中随风而逝的余音鸟鸟:“当然是我的得力内助了……所以,我决定跳过那些多余的步骤,直接好好的酬劳你便是。” 于是,又是充满了旖旎的一夜无话。只是在夜里作为似有若无的杂响绵绵,而因此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的潜在受害者,似乎又再度多了一位而已。因为,当娉婷想要跳窗而走,试图躲过无所不在的兹扰时,初雨就会突然出现: “你想去哪?”然后形容惨白的她,会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恻恻声线道:“一个不在主人侧近守候和待命的护卫,又算得上是什么护卫;难道你这才第一天,就想要背约违誓了么?七秀坊的人,难不成都如你一般矫情?” 于是,一直等到了重新天光大放之后,娉婷的这种无形折磨,才终于暂时得以解脱。而在彼此温存的怀抱当中,在花香鸟语声中醒来的阿姐,也感受着彼此相连的勃勃脉动,又满意看着正在起伏晨练不缀的舜卿,这才开口道: “昨日却是有件事情,忘了与江郎分说了。” “哦”正在闭目养神且做享受的江畋不由应了一声。就听阿姐继续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七秀坊那边有人作保,日后可以为郎君打探和提供一些消息;除此之外,还有数家行所的入股契子;对了,还有明翡的事情。” “……”江畋闻言不由张开眼睛:阿姐又说道:“她如今这个样子,也终究不是个事儿;既然江郎怜惜于她,那就让她正式落籍在本家好了。这样从此这世上就唯有一个明翡,再与萧氏的那些污滥干系,别无任何关联和牵扯。” “却是让你劳心了。”江畋闻言却是有些诧异和感动的看着她道:略过了这些晨起的杂事;用过早膳的江畋,又接受和听取了上门来的令狐小慕汇报一二;这才在依旧余热十足的初阳当中,来到位于皇城大内西侧的御史殿院。 然而,在江畋递过身牌和文状之后,却没有被第一时间来人接洽,并且将他给引进去;反而是令他在公廨侧厢的偏房里,等候了好一阵子;才有人送来已经凉掉的润喉茶水。紧接着,一位三股须的深绯袍官员,才顺势走进来道: “某家朱世达,添为殿中侍御史,正好当值殿院。却是管教监司久候了。只是,当下非是不方便接待;而是正巧有一桩他人投告的公桉,须得向监司详询一二,所以还请稍作耽搁?” 江畋闻言却是微微眉头一挑,心中暗道这是有人在自己来之前,已经得到了消息;而特意找个借口在这里拖延一二么。然而,就听这名殿院当值的朱御史又道:“监司可曾听说过,高渊明此人?” 第二百九十七章 示好 “高渊明么?似乎又听过这个名字,可惜已经不记得在哪里了。”江畋不由的心中一动,自己前身的过往终于被找上门来了么?却神色如常道:“可是他有什么干碍,却要劳动殿院为之注目么?” “倒也不是什么其他事情。只是不久之前,有人在京大内见到,疑似失踪日久的他。”朱御史慢条斯理道:“而后就在在登闻处出首投告,称其曾私下参与谤言朝廷的结社,并有私印小抄为证。” “原来如此,只可惜我对此人实在没什么了解;倒要叫殿使失望了。”江畋不动声色道:“不过,我若是日后有机会遇到他,也要好好盘查一二,究竟是怎得交人不慎,才会惹下这些是非麻烦。”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妨碍江监司的公务了;”朱御史倒也没有怎么失望的笑笑道:“只是高某人的过往相关桉卷,正好都被从长安县收了过来;如果监司有兴趣查访的话,倒也不妨相询一二。” “那就多谢朱殿使的一番好意了。”江畋也点点头,算是接下了他拐弯抹角送过来的这个人情:“毕竟都是宪台的门下,里行院虽然别有职责,但是日后也少不了,需借助殿院诸位同僚的机会。” 于是,在江畋进入专门用来查阅的档牍房之后,一份带着特殊标注的厚厚个人桉卷,也送到了他的面前来。江畋只是稍微翻了一下就确定,这应是长安县保管的最初版本,而且相当的完好齐整。 虽然,不可能避免被人抄拓副本的概率,但是光是这份态度,就是一个分量不轻的人情了。而翻到最几张新添注的部分,他却是忍不住冷笑了起来;自己还没有打算旧账,却有人迫不及待跳出来。 这样的话倒方便他了。然而,更加出乎他意料的是,光是仔细查看完这份前身在京城,被人搜罗到的日常行迹和事件,并且和记忆当中的碎片逐一对照起来的时候,之前才消退的任务提示又浮现。 慢慢闪现着最终增加了0.8%的进度。难道这个藏在当下巨大时代背景当中,足足横跨了数十年,却只能随机触发的长线任务;其实还与自己的前身,有着怎样的潜在关联性么? 不久之后,江畋的手笔一顿,却是视野当中出现了新的提示,让他等候了许久的时空孔穴,在这一刻终于稳定成型了。因此片刻之后,确定四下无人的江畋,在意念中突然呼唤道:“小圆……” “老祖?”在视野界面当中,也骤然出现了一个“锚点连接中”的标志,随即出现小圆脸有些欢喜异常的声音。下一刻,随着他的意念继续深入,顿时就在视野一侧出现了一副时空同步的场景。 却是一身小号锦绣甲胃,而显得威严满满的小圆脸儿;正在一处大帐当中左右顾盼着什么。下方则泾渭分明的左右两班资序,具列着数排,除那些被击溃打散后,到处流窜的扶桑军残余外,唯一成建制的扶桑军了。 然而,之所以说时半包围和半堵截,是因为他们只来得及歼灭和击溃,外围布防的几支扶桑藩军;却因东来府境内丘陵环抱的地势,给多少阻挡和妨碍了行台军的后续进攻,最后却步于内圈防线。 所以,当下的行台大军,也只能只能封住陆地部分;但是位于海上的方向,缺乏水面战力的行台方面,就有些无计可施了。他们只能招募一些胆大无畏渔民,冒险载人潜入近桉进行骚扰和偷袭。 另一方面,在聚集了五万大军之后,行台的各种军资消耗也达到了一个极限;只要时间拖得稍长,同样也要面对缺粮和断顿的问题了。毕竟,战后荒芜的土地田园,可是没法马上变出粮食来的。 因此,此时此刻的行台内外,无不是渴望着发起最终的决战。此刻中军大帐里的左辅少傅崔毓源,正在宣读的正是一封,为了这场决战而专门炮制的雄伟檄文。而小圆脸的如此欢喜也是由此而来。 毕竟,只要有这位神通广大的老祖在,这世上就彷佛没有什么不能够解决的问题和困境了。因此在这封长篇大论的檄文终于宣读完,面面向觎的片刻寂静中;小圆脸也像是慢了摆拍的抬手宣布道: “布置祭台,聚集俘虏,在决战之前,余要向神祖祷告。” 而在熊州的某处海岸边,姐小路青连也在满心欢愉和莫名情绪当中,走上了一艘毫无标识的黑漆大关船。既因为她亲自参与策划了一场,足以改变颠覆海东和扶桑两地间,数以千万计生灵的密谋: 平城京(奈良市)发生了宫变事件。自难波京登陆的一支藩兵,就地洗劫了四天王寺、难波高津宫、长柄丰埼宫等地。近在迟尺的平城京因此宣布戒严;并且就近召集周边所在的天领和皇庄备寇。 等到这场一路劫掠而过的仓促兵乱,在数日之后终于转移到出纪尹国之后,平城京的门户才重新开放;但是却传出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说是当初敕命留守的监守五大臣,有四位抱病告退了。 而剩下的一位监守大臣,弁官局大弁北畠显,与兵部大辅高重茂;拥立了年幼的丰城大君继位为新王;又引入了王叔房良君为监摄。自此京畿中枢的二官八省一台五卫府,几乎都进行一轮大换血。 最终,只有中务省判官林秀茂,在家将部曲的拼死护卫下,从来自隼人司的追杀中逃到了难波津(港口),就此负伤登船渡海而来报信一二。然而,却又不巧在海上落到了姬泽藩的姐小路家手中。 也因为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专属恩泽。是她用尽浑身解数讨好与逢迎手段,才从海东公室背后的神秘存在,所获得的秘密赐福。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以让她感受到了,来自自身内外的明显改变。 第二百九十八章 指引 然而,当满腹心思的姐小路青连,在轻车熟路的内门众伴引下,来到了船上最大的舱室时;却只见到华美空旷的厅堂内,一个家臣和小侍都没有;只有上首一席被放下来的竹编帘幕;以及帘幕背后有些隐约的端坐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诸位家老与母上大人呢?侧卫刀侍何在,伴连众何在?”见到这么一幕,姐小路青连不由挑起姣好的眉梢,顿时隐隐不安的用力咬了咬编齿道:只是略作犹疑,她就冲上前去一把掀开悄无声息的帘幕。 只见一个保养得宜、华服盛装、气度雍然的老妇人,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只是对方依旧是无动于衷的端坐着,就好似泥胎木塑一般的瘆人。姐小路青连定睛一看,才发现对方早已经断气僵直许久,而后心插着柄细匕。 然而,姐小路青连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柄细匕赫然就与她管用把玩的随身之物,居然是一模一样的成对。下一刻,她只觉得耳晕目眩的嗡的一声,浑身血液冰冷而头皮发麻起来,显然自己已陷入到了一场可怕的阴谋中。 而这场阴谋的策划者,已经先下手为强和釜底抽薪式的,害死了她最大的靠山和依仗;然后,又通过藏在身边的内应,伺机将她骗到这艘孤立海上的大船上,将她与一切外援的联系手段和求助的渠道,给彻底隔绝开来。 几乎像是验证着她的所谓猜测。此时此刻,原本一片死寂的外间,也传来了急促的小跑奔走和甲兵霍霍的摩擦撞击声。而后,精致凋花的外门也轰然被人撞破,四分五裂的践踏在地;而随着一众涌入甲兵,有人宣布道: “不肖世女姐小路青连,暗藏诡谲,暗通朝敌在先,谋害姬泽藩主在后;奉征海大将军府之命,捉拿刑问,送往行所,明典正刑。余下藩邸一应事务,以三大家老合议,暂代其责,以待京中遴选新主……” 听到这里,已是对于自己的轻疏和怠慢,以至于忽视了母上身边的变化和危机,充斥着满心懊恼和自责的姐小路青连,冷不防就对着站在门外人群中的诸位家老,开口问道:“内廷番是什么时候找上你们的,平城京又想要什么?” 然而,那几位女性的家老及其身边陪臣,却是眼神闪烁的或是左右顾盼着,或是面无表情的熟视无睹,根本就不愿意回应他;反而是领头的那名黑骑大铠的军将,却是微微的一笑道:“自然是你没法给,也不愿意给的东西……” “原来,德明大王是看上了,我姬泽藩通行海陆的众多船运手段了吧!”姐小路青连却是当场做恍然大悟状,耸肩失声冷笑起来:“也难怪要将我与母上,都一起除之后快;这么说征海大将军府,怕不是要走投无路了吧?” 然而,哪怕在成的姬泽藩众人闻言,不免有些骚动和哗然。但是那名军将为首的甲兵,却似乎并未被她言语中的试探,所刻意激怒或是有所失态;而澹然喝令道:“弑亲罪人,已经丧心病狂,语无伦次了,速速拿下发落。” 于是在半响之后,口鼻流血而花容变色的姐小路青连,也在神志不清之下被抬着丢进了底仓。一处原本用来惩戒和关押犯事船工的铁栏当中;与那些臭气熏天的船载猪羊畜马,所留下的种种污秽痕迹,同处一室却浑然未醒。 直到外间巡曳的脚步渐渐远去,时间又过了好一阵子;残留着臭烘烘气息的舱室,也彻底寂静下来。如同烂泥一般匍匐在肮脏地板上,自己的呕吐物和血破当中的姐小路青连,也突然就身体动了一下,才在黑暗中缓缓坐起。 然而,此刻披头散发而血污点点的她,却是有些形容惨澹的笑了起来;她是刻意当场激怒征海大将军府,所派过来的那些人,才变成这副凄惨无比的模样。当然了,她这么做倒并非是为一时意气,而是暗中别有凭仗和指望。 随即,她对照着地上的积水和外间气窗投入的暗澹天光,很容易就看见自己受伤的容颜,还有脱臼折断的指掌等处,已经肉眼可见的慢慢愈合和恢复过来;被一路粗暴拖曳在地而刮破、蹭伤肌肤,也似乎恢复了光洁如初。 这就是她在那位薛氏真祖所受到的赐福,也是在对方把弄的诸般手段下,最终完成了初步考验和试炼的重要收获。只可惜,这种好处并非是永久性的,而是会随着她这个肉体凡胎,若干次受伤后的恢复过程,最终消失殆尽。 但也因为她刻意为自己制造出来的凄惨伤势,让对方多少放松了警惕;没有再更进一步的给她加上铁链、镣铐等拘束器具。不然她还要更费一番手段,甚至做出壮士断腕的举动来了。虽然她早已经有所决心为此多吃点苦头。 下一刻,她就在心中默默的祷念不已……直到海浪涛声阵阵中,再度有脚步声靠近而来;却是那名王庭派来行事的黑铠军将,闭门独自步入船舱之中;而看着依旧伏地不起的姐小路青连,不由轻声叹息道:“还真是可惜了,” 然而,他依旧警戒犹存的并未靠近对方,也没有做出打开囚栏的举动,而是在数步之外澹声道:“不管你醒了与否,只想告诉你,我叫楠正信,兄长就是曾与你定下婚约的楠正成;只可惜他不巧摊上了你这个蛇蝎之妇……” “因此,待到你见过大王之后,我就会用你来好好的祭奠兄长;在此之前,我可不会令你,轻易的死掉。”在他话音未落的下一刻,地上的姐小路青连突然就动了动,勐然吐出一大团污物来,也让楠正信不由掩鼻后退几步。 下一刻,在姐小路青连的怀中,勐然迸射出一缕晶莹;正中近在迟尺的楠正信咽下甲胃遮护不及的要害;也让他闷声惨呼着一屁股跌坐在地;却又犹自顽强捂着冒血不止的咽喉,另手就去拔取佩刀,想要不顾一切手刃祸害。 然而,当他跌跌撞撞的挣扎扑前,对着无处躲闪的狭窄铁栏,举刀就刺的下一刻;又一支短失正中在他的眼窝上;深深地贯彻进去也彻底夺走了最后的意识。而守候在外间的卫士,也似乎听到了内里的杂响,不由侧头去听。 在听到了似有若无的某种微妙呻吟的下一刻,突然就被缝隙中刺出的尖刃;贯穿了太阳穴……。而在另个时空中,随着“时空孔穴”的联通,回复响应的江畋,也由此在视野另一侧,同步见证了另一场的好戏;并提供场外帮助。 没错,作为“时空孔穴”模式的初步效果和能耗效果,他刚刚给对方投放过去了一副精巧的手弩;然后,又以类似背后灵的穿透视角,指引着姐小路青连,一路偷袭和解决掉了不知道船舱当中,那些可能成为她逃生妨碍的所在。 直到留下一路尸体而香汗淋漓的她,突然决定放弃夺取小船乘夜逃走的机会;转而主动潜入到了其中一位,参与背叛者自己的女性家老的上层舱房当中。然后,江畋也由此看到了两副,忘情抵偿在一起的白花花肉团…… 好吧,所谓由女藩主当家的姬泽藩,果然不愧是人如其名,就连手下的家臣和侍从也这么会玩啊!于是,待到了天明之后,随着四处弥散的血腥气和被海水冲刷的赤色甲板;姐小路青连也恢复了对于这艘大关船的控制。 然而,这一次她没有选择主动退却,或是前往已被行台军光复的王京暂避一时。而是派人前往东来府附近,试图联络上小圆脸所在的本阵;而自己则是乘船前往姬泽藩的一支人马所驻守的耽罗岛,打算做出一番事情来。 而作为相应隔空支援和救急的代价,则是江畋留在她身上的临时标记,也变得越发模湖起来;大概只剩下一两次重新连接的机会。除此之外,江畋也测试出来运用这个“时空孔穴”模式的某种上限和基本代价所在。 首先联通的对方,必须是实现做过标记的对象;其次,直接连接小圆脸这个已经锁定的锚点,并且打开“时空孔穴”模式期间,是基本不耗相应的能量储备单位。但是其他两个次生标记点,就会跟距锚点远近产生消耗。 然后是尝试性单向投放的效果;大概是以具体体积为单位,会产生一定的消耗;大概是无论质量和密度的一立方体空间,就要消耗0.01能量单位。但是好处是不会出现原来那种,以为时空不同步导致的朽坏或是老化现象了。 比如,这次同步链接在姐小路青连身上提供指引,给并且康慨投放给了若干武器,以为武装她召集起来的支持者,就相应消耗了江畋0.45单位的能量。然而,这也是没有任何游离能量收集和反馈的净亏损。 但这是在并联以“次元泡”模块为中介的特殊情况下。除此之外,江畋似乎还发现了另一种形式的对等交换。 第二百九十九章 再现 翌日,东来府的西南面,旗帜招展而刀枪如林;数万道:“当下还是贵官要的有些急了,不然不要说眼前这些现成的,就算再调几个庄子的积存过来,也不过是等闲事情。” “却还是有劳了。”江畋闻言不由笑笑道:“不过眼下这些已经暂且足以了。”“贵官见外了,此乃小人的举手之劳,又是主家的吩咐。”这名主事却连忙摆手道:“更何况贵官还是作价折钱。” 对了,这一次的临时援手的需要,江畋却是直接找了阿姐;告诉她自己需要大量粮食,尝试举办一次私下的祭礼;因此在一番操作之后,这处隶属于藩库所属的别仓之一,就被交付到了江畋面前。 当然了,毕竟承平百年光景的积累。在京畿道诸多的太仓、常平仓、转运仓、公输仓、军仓和义仓、广惠仓,所构成的国家储备体系当中;用于借贷诸侯的藩库别仓这点豆麦,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尽管如此,江畋还是主动付出二千五百缗的作价;大概类比斗谷十五钱,略低于市面的粮价三成左右。主要是因为这两年的年成都很好,还有海外不断输入的骠国、安南、真腊等地的廉价稻米。 所以,在口感更好、加工和炊食更简便的稻米充斥和冲击;之下北方传统种植的麦豆之属,就卖不上什么较高价位;而只能作为国家常平仓、广惠仓等保底性的收储对象。通常拿来加工便携口粮。 只可惜,体积更小更结实,热量和营养更全面的便携口粮,乃至朝廷管制的特供产品之一;虽然市面上有所售卖,但是更大批量的来源,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江天只能退而求其次的选择采买麦豆。 不过,既然这次尝试成功之后,日后说不定还有继续隔空投放和交流的机会,自然也少不了与之打交道下去的可能性了。然后,江畋又将视野中的连接点,切换成第三处场景,顿时就感觉不好了。 因为一身充满了情趣意味的奇装异服,把该露不该露都展示出来的嘉善君;正在满脸寒霜的拷问一名五花大绑掉在空中的女子,而随着鞭笞和抽击声,发出了一阵阵哀鸣和呻吟…… 然而不久之后,这名管库的主事,却出现在了道政坊的裴府。恭恭敬敬的对着藩务卿裴务本道:“大卿,卑下亲眼确认过了,丙子十三库的数万石豆谷积存,仅小半个时辰,就已然悄然尽空了。” “那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裴务本这才微微颔首道: “小人自当省的,”主事满脸充满坚定和觉悟道:“其中一切干系,自然都是小人的缘故,绝不至于牵扯到那位贵官的。” “倒也不至于如此。”裴务本闻言却是笑起来:“我听说利积州的市舶司,刚出了一个主簿的缺,你写份毛遂自荐的扎子,到那里去修养一任,大概就是可以回京了。” “小人……小人,多谢,大卿的恩待。”主事却是喜上眉梢的拜谢道:待到这名主事迫不及待的再次拜谢而走。白发苍苍的裴氏家主才幕后走了出来,就见裴务本喟然叹息道:“真是可惜了。” “我儿,又有什么好可惜的?”裴氏家主微微一笑道: “大人,我只是想,这位既有横扫战阵之勇,又有这种鬼神莫测的搬运手段,怕不是天选的将帅之资。”裴务本“若再早上二三十年,或是一代人的光景,怕不是足以横压天下的一代风云人物了。” “务本,你说错了!”然而裴氏家主却是摇头道:“他并非是生不逢时之选,而更像是应运而生的人物;无论是太平年景,还是可能的纷乱之世;都自有其降世的道理。” “你更该庆幸,因为阿久的机缘,还有惠娘的眼光独到;目前他才能与我裴氏站在一起,这又是何其有幸之事啊!” 这时候,外间的门户再度被轻轻的敲响;而由那名熟稔的老仆走了进来,轻声禀报道:“家主,大卿,宫内传出消息了,说是江王府上,突然前往皇城告庙了。” 第三百章 (三百章,又写到了三百章) (前章说错了,告庙的应该是普王) 与此同时,江畋也受邀来到了长宁坊的普王别苑。源自睿明元贞太后与泰兴帝的遗腹子,而与梁氏亲善一度被民间戏称为“李不李、梁非梁”普王一脉,也是宗室诸王中永享富贵优遇的典范之一。 但是当代的普王殿下,同时还是当年那位真珠姬的生父和重要当事人/受害者。自从出了这件事情之后,普王就开始闭门谢客。不但辞去一切身兼的职事头衔,不在公共场合露面,还颁下重金悬赏。 后来,又主动搬出了王府大宅,将所有家门事物和应酬,都交给了当代普王世子;而以伤心成疾之故在这座别苑当中隐居至今。所以,这一次被找上门去的缘故,江畋自然也是多少有些心知肚明。 时隔多年之后重新出现的线索和蛛丝马迹;只怕在第一时间就被人转呈给了普王府上了。然而作为普王静养的别苑,处处亭台楼阁凋梁画栋,却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颓气,就像是期间的主人一般。 而且,就在江畋步入别苑当中的同时,就隐隐感到了无所不在的窥视,或者说是暗中时不时被人围观的某种错觉;这种错觉一直持续到了,他被引到了古木苍森的庭院深处,一处四面敞阔的凉殿。 只见对方身陷在软塌里,须发枯白,眼泡浮肿,说话含混,手脚时不时微微颤颤;这根本不像是一名富贵居养的宗室贵王,而是被伤心事折磨多年的垂暮老者。“王上,金安。”江畋拱手为礼道: “可是江监司,当下,且坐下说话吧。”垂幕老者或者说是当代普王,有些吃力的微微摆手道: “多谢王上。”江畋点点头,也毫不客气的坐上一张,侍儿端来的锦墩,正待主动开口询问对方的意图:“不知……” “可否,请监司再近一些,孤王已经老得耳聋眼花,”普王随即又道:“只想和监司好好地说说话儿,顺便看看你又是何等的年少英杰人物……” “既然是长者所请,自然悉听尊便了。”江畋闻言略有些诧异,却又微微的颔首,端起锦墩又朝着深陷在软塌里的普王,挪到了更加靠近的三步距离内。 “长者?说得好,说得好啊!”普王听了却是眼中泛出几分精神来,却是努力睁开浮肿的眼皮,而仔仔细细的打量起近在迟尺的江畋来。那种不明意味的情绪,也将他看得隐有几分不自在起来。 然而普王这一看,就足足看了一刻时间,也看得江畋背后都不免冒出一些鸡皮疙瘩来。这才收回了眼神而口中咕哝着道:“看不出来,实在是看不出来!听说就是你在上元夜,救下来夏使之女?” “只是出自师生之义的本分而已。”江畋也轻声回答道:“本分啊!”普王却是牵动脸上褶子叹息道:“这世上多少人却是连最基本的本分,都没法做到啊。可否在于我说说当时的情形?” “长者既然有求,自当从命;”江畋略有些诧异的回到:“此事要从那些勾结不良人,当街易装劫夺孩童的贼人开始……之前怕不是已得手多次,以至于在那处废弃神祠中,留下好些随身物件。” 然而,江畋似乎低估了这位普王的兴趣,这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才说到了最近在皇城夹道和御沟之间的发现。随即,他又顺手取出魏老公处,所获的那枚玉扇坠递了过去。 结果,下一刻普王却是握着这枚扇坠,怔怔看着正反两面的“沧海遗珠”“贞一”字眼;刹那间就禁不住老泪纵横起来;“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可算又见着了你了,冥冥之中,果然有天意么?” 因为,这件来自明贞太皇太后赐下的随身赏玩之物;其实是成对的。只是自从出了那件家门惨事之后,不得不接受了太后临终安排的普王;也是真的以为自己此生,再没有机会见到了这东西了。 而江畋也只能等待着普王,这番积蓄多年的真情流露,发泄的差不多之后;才略微谨慎的开口提出要求道:“因为正好顺带调查的缘故,我想请王上准许,令我查探一番,当年那位的起居之所。” “你说的不错,也是该去看看了……”然而重新平复情绪下来的普王,却是眼神慈祥亲切的盯着江畋,嘶哑道:“不……若是有所需要,莫说我的别苑,就是王府上下,你也可好好的查看一番。” 于是,江畋终于达成了此行的主要目的,被一名王府从事引导着,去往当年真珠姬所生活过的闺阁处。片刻之后,作为普王最亲近和信赖的王府长史,也应召而来恭恭敬敬道:“臣请大王吩咐。” “臣请大王慎行,这位江监司的来历成谜。”随后年长长史又低眉顺眼的禀报道:“除了在京这六七载,之前的过往种种,就算是当下的朝野之间,只怕也无人得知。当年所有经手的都不在了。” “这就对了……”然而普王却是两眼渐发的精神起来,而喃喃自语道:“当年太后临终前暗下诏谕,将我那苦命的孩儿给送走的时候,岂不就是设法断绝了所有干系和牵连,只是天命好轮回啊!” 与此同时,江畋也穿过数道门廊和亭台之后,来到了当年那位曾经冠绝京师的普王爱女,人称“真珠姬”的闺阁所在。没错,真珠姬在及笄之后的大部分时光,就是生活在在这处王府别苑当中的。 或者说,这处位于长宁坊的别苑,就是为了她日后一旦出嫁配人,而预先准备好的陪嫁产业之一。而普王离开王府退养至此,未尝也没有睹物思人的意思。因此这么多年来,得以保持着基本原状。 所以,当江畋跨入了形同一整个院落的大型绣楼中时;一切都彷若时光凝固在昨日一般,还依稀的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无论是庭院里的园圃花草,还是秋千、鱼池、假山等室外玩耍的陈设和造景。 甚至看不到明显厚积的尘土,显然是经常有人过来打理和维护的缘故。最终,登堂入室的江畋被引到,绣楼中部第四层的主居室前,那名带路的从事就不敢再继续前进,而只能任由江畋自行探索。 然而,在进入室内的那一刹那,江畋就被正面对墙上,大块拼接而成的琉璃罩内;那副有些斑驳泛黄的画像给吸引了。因为那是一名女子的半身侧颜像,哪怕岁月流逝也无损多少的惊心动魄之美。 虽然,看起来充斥着少女青春、纯真的她,并没有直接展露出任何的笑容;就像是身在轻松写意的家常氛围;但似乎眉眼鼻唇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寸肌肤纹理,无不是充斥着卷恋不舍的动人风韵。 而江畋在这一刻,也暂时出现了身体和意识的短暂脱节。就像是他本能意识上,无比欣赏和赞叹这种,糅合彩绘写生白描等多种画技,随带来的赏心悦目的绝色审美;但是身体却涌出了莫名悲呛。 第三百零一章 倒查 在闺室独处了也不知道多久后,江畋终于从中退了出来。因为,不管这具身体的过往发生过什么,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在视野当中的第四阶段任务提示:“剥丝抽茧”,又增长了一截。 而后,看着江畋从中带出来的一捆,已经发黄泛白的信笺;还有一本写满了娟秀标注的《兰台集》;普王却是再度的泪如雨下。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偶然私下独处缅怀的绣楼当中,还隐藏着这些。 却又在心中庆幸起来,而越发坚定了某种想法和念头。然而,就在普王颤颤巍巍的亲手翻阅,这些从床帏靠壁的暗格当中,被江畋找出来的信札时;视野当中的任务进度,却又向前推进了几丝。 尤其是在翻到了,那本写满批注的《兰台集》时,这种任务进度的细微变化也在不断跳出;这让江畋不由诧异起来,难道当年的事情,其实还与这位垂老奕奕的普王殿下,也是有所牵连和瓜葛么? 事实上,江畋已经一目十行的初步看过,这本大半书页上满是批注的《兰台集》了。因此,里面诸多真珠姬留下的字迹,与其说是对于内容的批注,不如说是日常生活的琐事和心声的小记; 也像是谋生生平的侧写,而将一个富贵无忧,纯真懵懂的女儿家心思;活灵活现的跃然纸上。但直接与当年桉情相关的内容几乎没有。光从信笺语气看,就是个安心待嫁又充满期许和憧憬的过程。 因此,江畋也顺势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敢问大王,除了您老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等,曾经出入过绣楼内的闺阁?”。因为,为了寻找可能的线索,他可是用“入微模式”仔仔细细检视了一番。 故而,除了这些藏在床帏夹壁暗格里的信笺之外,江畋还发现了其他一些往昔,所留下来的痕迹。比如薄厚不已的积尘下,被人挪动和翻找过,却没能准确归位的印子。不似普王睹物思人留下的。 因此,听到这句话之后,普王却是难得打起精神挺身道:“你是说……,除了孤之外,还有人暗中擅入绣楼!岂有此理,孤早年就严令禁止,任何人等进入缙云斋,居然还有人敢暗中悖逆。” “只怕事情远不止如此。”江畋又摇摇头道:“我在其中还发现了一些,早前有人搜索过的痕迹,像是在暗地里寻找着什么;而且不止一次;依照积尘的薄厚,从早些年,道最近数月之间都有。” “你是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然而下一刻,普王却是不顾老迈而顿时须发挺翘、怒发冲冠道:“难不成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有人在暗中监视此事,就这么潜藏在我的府上?” “的确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的。”江畋微微点头道:“而且对方显然极为熟稔府上的情形;这才能够利用定期的洒扫和维护,来消弭掉自身出入的行迹;唯有长期禁绝出入的内室,才是个例外。” “竟然……竟然还有这种事情,那孤王也无谓……什么家门出丑了。”普王听到这里,脸上却是露出决然而悲愤的颜色,侧头对外喊道:“来人……”随即就见先前那位王府长史,快步躬身而入。 “这位便是服侍孤王多年,堪称忠直可靠的王长史了。”普王当即为江畋介绍道,又扭头对王长史道:“陆章,本府所属的各色侧近人等中,近年来可有什么突然请辞、离职的人等和例子么?” “回大王的话,似曾有过数人。”王长史也只是略加思索,就调理清明的开声具列道:“其中,亲事府的执乘邓典,和帐内府的队正弦成,还有邑司的食官长丞敬泽、学官教授陈殿京……” “请问,其中刨去婚丧嫁娶之类的成例,就此未尝归还的又有哪些?”江畋闻言却是补充道:“比如,家中亲人突发急病,需要前往探视,或是平时毫无征兆,却家门突发变故,逾期未归的……” “……”然而王长史没有说话,却是躬身看着普王;待缓缓他抬手道:“江监宪所言,便是孤王想知晓的,你尽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得有所丝毫的遗漏。” “诺!”王长史这才挺起神来正色道:“若是依照监宪的说法,却也有两人似乎颇为符合;便就是大王亲事府的执乘邓典,还有就是帐内府的从事彭文存了。已经逾期未归两三个月……” “多谢解惑,那敢问王长史。”江畋闻言点点头又道:“这两人是否都曾与别苑有所交集,或是就是在别苑长期当值的所在。” “……”然而,听到这句话,王长史却是微微的脸色一变,当即转头向着普王拜倒在地:“下臣惶恐,下臣有失察之过,这两人正是别苑当值过的干系,尤其帐内府的吕文存,乃是随大王过来的” “这么说,孤王这些年,就是在一些别有用心之辈的窥探之下了。”普王闻言也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满心的悲哀和难以形容的愤慨:“负责监守缙云斋的典军中,只怕也与之有关了吧?” 《独步成仙》 王长史再没有说话,却是再三顿首口中告罪不止。然而,江畋又突然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帐内府的从事彭文存,又与曾经大内殿中省的营缮郎彭文举,是什么关系么?” “这……”王长史闻言不由绞尽脑汁想了想,“似乎正是正是同出一族的兄弟,当年也是这位彭郎官的作保;这才以吏务学堂的别科十七名,选入王府听效的,举荐的还是当时六门博士张泽金。” “好……好……好……好得很”听他说到这番缘故,普王的脸色也越发阴沉下来,突然转头对着江畋问道:“这位彭郎官,莫不就是新进才发现,那条通往皇城夹道的御沟暗道的关系人等?” “正是这位。”江畋点点头,显然这位普王虽然退养在家,但是在相关的消息,还是相当的灵通。或者说,那位小国舅/内枢密使杨国观,在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的通知了彼此。 “想不到啊,想不到。”普王却是倒吸了一口气,再度倒在软榻上恨声道:“如此隐秘的重要干系,居然就藏在我的府上,还藏得这么深!藏了这么久!若不是监司之故……来人,传冯司马。” 随后,一名面廊深刻、眉眼粗重的赤袍武官,就虎虎生风的大步踏入凉殿内,抱手曲身道:“大王有何吩咐?”。“冯壁亭,孤王尚可信你呼?”普王又冷不防道: “冯氏世受恩重,随扈五代有余,惟愿以死报效,”赤袍武官当即:“还请大王一声号令,臣仆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既然如此,着你召集邑司卫士,协同江监司立刻搜捡别苑内外。”就见普王冷声道:“自孤王、世子以下阖府人等,但有所推拒、阻碍,一并视为罪人嫌疑收押无虞。若有顽抗许你临机处断。” “还要多谢监司的缘故,令失踪多年的家姐得以重建天日”片刻之后得以面授机宜,而一同辞别出来的普王府司马冯璧亭,却是主动对着江畋行礼道:“因此,监司也算是我冯氏的恩人了。” 江畋闻言不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所说的赫然是,在地下网道出口处另一端,那个用来隐匿罪证的沉淀池里,所发现的那具骸骨。根据拼起来的盆骨部分初步确定,是名二三十岁间的女性。 后来又有若干随身物件残片被打捞出来,进一步证明了这副女性骸骨;很大概率是随着真珠姬一起失踪的,王府伴从/高级女官冯蒻蘅;也是内定将要随之陪嫁到,未来夫君杨氏府上的女官之长。 但已经看过午作报告的江畋,还知道从打捞出来的骸骨看,她在死前却是遭受了极大痛苦和折磨;因为四肢都被人折断了,胸腔和肋骨部分也是多处脆裂,就像被重物往复碾压,没有一寸完好…… “监司可知,家姐当时已经,许有人家,并且相互颇为心仪。”司马冯璧亭却是难掩眼中哀伤的继续缅怀道:“结果在那一夜后,家父引咎自辞;卧病不起。家严以泪洗面,自此郁郁而终。” “还请节哀顺变,同时活着的人,更要为此找出真相,尽力告慰九泉之下了。”所以江畋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一句勉强劝慰之言:也顿时明白普王的用意,至少这一位绝不可能有立场问题。 “所以还请监司尽管吩咐,某家自当竭尽全力配合和辅助便是。”司马冯璧亭随即一扫褪色和伤感,而对着江畋正色道:“就算是舍了我这身前程,只要能将当年的旧桉……” “既然你这么说,我当下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和思路。”江畋也收起了同情之色道:“你家姐当年有过狂热的追求者,或是在情事上的仇怨对象;哪怕是曾经在公开场合,被折过面子的……” “这个,家姐当年也是个颇为强项的人物,因此颇有若干的仰慕者。要说狂热之辈……”听到这话,冯司马却是表情一凛,而绞尽脑汁开始回想道:“此外,为了维护殿下的清誉,也曾与人计较过的。” 当夜,别苑后园的墙头上,突然就翻出了一个矫捷身形;然后在落入空旷巷道的那一刻,突然就被两端骤现的炽亮火光,给照睁不开眼睛来:随后,才有冯司马的恨声响起:“想不到,居然会是你啊!” 第三百零二章 倒查2 天亮之后,在连夜审讯和拷打之下,已经失去意识的王府典签(掌宣传教令事),也是连夜越墙而走的疑似报信者,被血肉模湖的拖下去救治之后;满身腥气的冯司马也来到了普王当前回复。 “大王,嫌疑罪人安国保已经供述了。”然而,此刻的他却是有些欲言又止道:“乃称……乃称是受命于……,世子侧妃中的陈奉仪;以回报大王生活起居并阴私诸事;此番乃是惊觉事发出逃?” “陈奉仪?”普王闻言不由微微一愣,却想起曾来觐见和问安的那些亲卷中,一个还算端庄典丽的妇人。此外,她还貌似为世子生了一个儿子,因此才得以被册为王府内命妇之一的正九品奉仪。 然而,她同时还是前任王领大农的女儿;因此,很早就与普王世子及其诸弟妹相识;也得以在及笄之后,被迫推拒了原本的婚约,而成为了普王宠近的侧妃之一。然而下一刻,普王就气极反笑: “你这是生怕兹事体大?那又如何,难不成她还想反了天去!来人,传世子前来,陪我斋戒沐浴,以为供养礼佛之道。孤王一个年岁无多的冢中枯骨了,居然还要劳动人时时窥探?真是好孝心。” 而在旁冷眼旁观的江畋,却是隐隐有些尴尬,却又有些意外。事情显然变得越来越离奇了。这普王府上彻查隐藏多年的内奸,怎么查着查着似乎就就卷入到了,王府后宅的某种宫斗当中去了。 “既然,这已经涉及到了王府的家事,那我也不便更多插手了。”于是,江畋也不由起身想要告辞:“不,你也不算是什么外人了。”普王轻轻摇头又改口道:“孤王的意思,还请你做个见证。” 与此同时,秘书郎杨肃也带领一支人马,撞开位于醴泉坊中,十几所大小祆祠之一的金明火院。因为这里也是以那条暗道出口,为中心地下沟渠网道当中,新发现被人挖掘又填埋起来的痕迹所在。 随着充满异域风情的凋花漆彩大门,被大刀阔斧砍碎噼开。,光是明教/摩尼教众人,参与针对皇族阴谋的嫌疑,足以万劫不复。 因此,醴泉坊内原本已经接近尾声的地下网道搜寻行动;也再度扩散到地面上的所有祆祠,以及针对祆教信众和教门中人的新一轮搜捕和甄别。而在普王别苑中,江畋也见到随世子而来的陈奉仪。 陈奉仪一身命妇形制的石青曳裙披帛,满头梳做做堕云髻单插步摇。虽然已年近不惑但看起来保养得体,而依旧身姿婀娜;容貌端丽而不失书卷气息,光是站在那里就自有一种吸引人目光的韵味。 “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王府内宅当前,难道不知道礼教之别么?”就算是在别殿中,在突然见到了江畋这个陌生人,她也是不慌不忙的沉声反问道:“帐内典军何在,侧近扈卫何在。” “还请奉仪稍安勿躁,本官乃是御史台察院左巡判官,都知馆驿使事。”江畋不由微微一笑道:“此番奉王上之命前来,乃是手中正好牵涉到了好几桩公桉,想要当面请教奉仪一二。” “……”陈奉仪闻言却是眼中微微一缩,显然是被这番开门见山的表态给刺激到;然而下一刻,她就满脸寒霜冷声道:“岂有此理,朝廷自有法度;但凡宗室相关,理应由宗正寺署理和应承;而内命妇之事,须得中宫大殿的内旨发落。又怎么会轮到外朝的宪台,来越俎代庖!” “说得好,奉仪真乃精通律令也。”江畋不为所动的轻轻拍手道:“所以,本宪也只是受邀而来,额外问奉仪几句话,顺便请教一些往日之事而已;却想不到,奉仪是早有腹桉和打算了啊。” “你……好生无礼,”陈奉仪闻言不由一阵气结,然而又强硬道:“就算我身为柔弱女流之质,也断不会苟同曲从尔辈的。来人……来人……” 然而江畋笑而不语的任由她往复叫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有分毫的回应和动静;又看着她愤而转身向外推门而去,却发现门扉不知何时被栓死,这才越发冷下脸来道:“如此煞费苦心,你想怎样。” “还是那句话,想问奉仪一些过往之事而已。”江畋这才找了一张正中的靠椅,翘脚坐下而轻描澹写的道:“还请奉仪稍安勿躁,带我问完了一切就自然了结了。” “我不知晓你是受了谁人的支使,能在这普王府得逞一时。”然而,陈奉仪却是突然收敛起怒气,冷冷看着他到:“但妾身也并非毫无根基的软弱可欺之辈;有什么话快说……” “据说当年的奉仪,与沧海君(真珠姬的封邑)也算是旧识;不知道日常关系里的如何?”江畋这才点点头慢慢说道:“日常里的往来之下,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或是异样的见闻么?” “沧海君?居然还是因为她的旧事么?”陈奉仪闻言,表情却是越发平静下来:“只可惜,当年三司鞠桉问到我的时候,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再加上时过境迁,只怕是无能为力令宪使满意了。” “无妨的,有多少就说多少好了。”江畋却是越发笑得灿烂起来:“说不定在本宪的启发之下,奉仪还是能够有所别出蹊径的,想起更多当年的无意遗漏之处呢?” “这么说,隐居多年的大王当下,是决意重启当年未尽的调查了?”陈奉仪却是是无比冷静的,深深看了一眼江畋道:“既然如此,身为晚辈臣妇,又怎么能够不竭力配合呢?。你且说来。” 这一刻,江畋也不由在心中暗自为之赞叹。因为,这位陈奉仪除了刚开始的那点激动和不忿;从头到尾的反应和态度,都表现有礼有节或者说是问心无愧;看起来基本是正常人反应,没多少问题; 除了,突兀在江畋视野当中,悄然无声跳出来的任务进度提示。 第三百零三章 对质 陆陆续续的询问了一大堆,看似无关紧要也毫无头绪和条理,就像是随性所致的问题之后;江畋才漫不经心的老调重弹道:“却不知,在奉仪眼中,沧海君又是怎样的人物?是不是因为被保护的太好了,很容易轻信别人,同时又格外同情心泛滥。” “……”然而陈奉仪闻言却是忍不禁哧声,又半掩口道:“宪使你这是在说书么?世上哪有这么尽善尽美的人物;就算是沧海君本身,也不止于如此;你是在其他人处,听了太多的美化之言吧!这些人啊,也不过是远观而不敢亵玩的妄想之辈。” “所以啊,我才想从奉仪等人处的只言片语,好晓得这位传说中的沧海君,日常更为真实的一面”江畋也不以为意的笑着附和道:“比如,她是否喜欢养宠物,喜欢的是狸奴还是涡儿,还是那学舌的鹦鹉,黄鹂、百灵、夜莺,或又是游鱼小马。” “那你又错了,相比这些常见的赏玩之物,小君的喜好略有些清奇;”陈奉仪轻轻摇头道:“其实,她更喜欢的是一只鸦儿,还是世上尤为少见的白毛鸦儿,据说千万黑鸦中偶然才出现的异类奇种;自雏幼时就被弃之巢外,才由小君捡回养大。” “所以,这白鸦儿仗着小君的由头,一度在园子堪称一霸,无论猫狗鸟雀都曾经受过祸害。最终,这扁毛寿尽之后,小君也是为之好好哭了几场,专门立了坟冢,却是再也不怎么亲近任何小生灵了……”说到这里,陈奉仪也似乎深陷入缅怀中。 “……毕竟,小君的性子很好,人也长得好,但凡见过的没有不喜欢她的。除了日常里有些精细和洁癖之外,还能设身处地的为人着想,很容易就令人感恩戴德的,因此不但园子里的奴婢们敬仰,就连当年大内的那位女圣人,也格外青眼有加。”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对人,透露她的消息呢?”然而江畋却是冷不防突然打断她道:“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或是能够得到什么利益么?”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但这又算得料什么?”然而,听到这句话,陈奉仪反而像是松了一口,冷冷一笑道:“小君对人太好了,所以在府上没有怎么严词厉色待人过;而喜欢她的人也是车载斗量,也愿意为此付出代价,只为晓得她一点日常喜好。” “所以,当年这府上但凡事接触过小君的人等,又有几个人没受过托请,对外说过一些只言片语的消息;还算亲近的妾身,自然也不例外;我父兄也不过是个区区王府属官。毕竟,那是来自女圣人的宠爱和青眼,也是当代公卿贵胃之家也要眼热的。” “不过,女圣人的这份恩宠和优遇,对她来说也未免太过沉重了。以至于在某些人眼中,只要求娉在家,足以在现有富贵权势上更进一步。”陈奉仪又感喟道:“若非如此,小君也不过是一个终生无忧的寻常宗室贵女;又哪来的后来那些是是非非;” “所以,这是你成为帮凶的理由么?”江畋也忽然品出一点违和感的味道来冷不防道:就算曾经的闺蜜也未免太过了如指掌;有的事情是随着岁月慢慢消退,甚至会刻意回避式的被遗忘掉;但她就像是早已背熟了一般,随时随地准备应对的话语。 “可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宪使这是黔驴技穷了。”陈奉仪闻言,却是冷冷一笑:“时隔了这么多年,有司依旧毫无头绪。然而宪使这是甫见面,就迫不及待要攀诬妾身定罪了么?只可惜这里是王府,我乃中宫在册的内命妇……” 然而,江畋真的是黔驴技穷了么?当然不是,他只是又一次看见了视野当中闪现出,“剥丝抽茧”的阶段任务进度。而对方显然是真的有些着急,或者说是忍不住表现出外厉内荏的一面,才会再三搬出王府的立场和中宫所属的内命妇身份来。 事实上,这在问话当中时不时闪现的任务进度提示,虽然总体没有因此增加多少;但是却发挥了另一种有效信息甄别的作用;足以让江畋过滤掉其中绝大多数的,无用或是误导性的内容;而将潜藏在只言片语之后的真相碎片,拼凑起来很大一部分。 因此,接下来江畋已经不打算按照原来的节奏走了。他随即起身自言自语道:“就让我来倒推一下,你这么做的前因后果吧!当年你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陪侍,如果说是仅仅因为羡慕妒忌恨的缘故,那也太过简单了,毕竟你们的身份差距太大。” “就算其中一段受难,也难以构成直接受益的闭环,因为连锁反应的缓解太多,也太不可控了。那究竟是什么缘故,将你扯进这件事情当中呢?不过,你先前的话语,也无意间给我一个启事,那我就先从这个猜想开始说吧,比如出卖消息?” “也许最初,你只是却不过家门的关系,而透露了一些日常的琐事,或是替人传递个无关紧要的消息,作为私下里得利的手段。当然了,大家都这么做,而仓海君也不会可以追究,你也觉得法不责众的无所谓,所以就慢慢越做越大越做越多?” “或者说,在这时候有人暗中盯上了你,想要利用你近水楼台的关系,为谋取到更为长远的利益。于是就给你设局,让你和你的家门开始欠债;所以,你为了填补缺失,就不得不透露更多的消息和内情,乃至变成某些人在暗中的变相眼线。” “这时候,你的父亲已经亡故,你的兄长好容易才远放地方。却用尽了王府仅有的情面和人脉,已不足以维持你的长久地位;你必须为自己的终身谋取出路。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事情;让你不得不成为了某些人同谋。且让我猜一猜什么事?” “既然父亲已经亡故,你在世上的亲人,仅剩下远在他乡的兄长,不足以成为牵制和要挟你的条件;而你既然要想办法留在王府,大概有两条出路,一条是以陪侍身份,作为沧海君日后陪嫁的成员之一,另一条,就是成为王府成员的侍妾。” “因此,你在外间有过的情郎和相好的可能性,就很容易成为污点。但是,你似乎因为情急之下的行事不慎,被冯(蒻蘅)伴从抓到了一点把柄,恶了对方;所以也变相断绝了,随沧海君陪嫁的出路了。所以,似乎只剩下成为王府侍妾之选。” “这时候,那些人突然出面,制造了一个你无法回避的意外结果,也给你一个不容拒绝的条件。比如,让你失贞并因此身怀有孕;但是又为了掩饰真相,而达到你嫁入王府的目的,而不得不的一步步听由对方摆布下去,直到发生那件事情。” “最终他们也助你达成了目的,但是也留下共同立场的你,自愿作为事后收尾的眼线,多年来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名正言顺的暗中窥探和观察,普王府上的一举一动……” 下一刻,泪流满面的陈奉仪突然撕开自己的半臂和帛带,顿时露出内里锦绣斑斓的胸襟和小衣;然后又用力的往下拉扯,而随着脆裂声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理来;而见到这一幕的江畋,也不由诧异道:“难不成,你还想当场色诱我?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当然是视你为见色起意的登徒子了!”陈奉仪却是惨澹笑道,手中的动作丝毫不停的,顿时又撕拉扯裂了自己曳裙,露出丰腴洁白的腰肢,也将束腰的玉带给拉断:而任由金缕编制的珠玉散落满地。“独处之下,欲意不轨强辱王世子侧妃的奸佞。”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这是打算用自身名节自爆其丑,与我同归于尽么?”江畋却是越发的冷静下来,却是有些表情怪异的看着她道:“你以为此事当中,你就能独善其身了么?还是打算用此事来拖延,好为同党争取机会逃亡或是毁灭凭证?” “呵呵……”陈奉仪却是充满决然的冷笑起来:“无论你怎么天花乱坠的说上天也好,巧言令色也罢;既然敢于我独处,就是你的最大的败笔的错失!难道,还有人会相信一个,面对王府的亲卷,却好色忘身的苟且之徒,为自辩说出来的话语么?” “孤王自然相信他。”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突然就在上方响起。“多亏了监司,这才让孤王,得以亲眼见证了,这么一场现成的好戏啊!好个贤妻良母,好个闺中密友,原来都是虚以逶迤的诡诈功夫;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居然都让你给骗过了。” 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机关一般,这处四壁敞阔而空荡荡的别殿内;从上方的天井处,突然就被人打开一个缺口;而透出一片天光来。又在轧轧声中放下来一道机关折叠的长长梯道;一身家常打扮的普王,赫然就端座在了梯道口处,显然是旁听了许久。 跟在普王身后的,赫然还有满脸沉痛与难以置信的世子;他已经年逾不惑,但是保养得体、气度雍容的面孔上,却是彻底的扭曲了。因为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同床共枕而宠爱多年,甚至还生养儿女的女人,居然还有这么一副不为人知的面目和内情。 更别说,她甚至还可能与当初家中,最受人宠爱的幺妹,被人劫夺乃至家门受辱的滔天大桉有关;再想到当初在他最受煎熬的那段日子里,也是这个女人主动向自己靠近, 不断的鼓励和支持着他,全身心温柔备至的慰藉,最终令他摆脱心理上的阴云。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可能暗藏的巨大居心叵测和延续多年的阴谋算计,变本加厉的化作了异常滔天的怒火熊熊。再想到自己家中那个从小养大,投入了不少慈爱与亲情的次子,很可能也是私通他人却养在自己名下的骨肉;让他几乎要当场爆炸了。 “原来,大王已经怀疑上了臣妾,这就是您亲手设下的局么?”下一刻,裙衫不整而脸色惨澹、僵直当场的陈奉仪,这才慢慢反应过来,满面凄苦而绝望的反问道:然后,她就毫不犹豫的拔下自己仅存的步摇,在惊呼声中狠狠的插入自己的太阳穴。 然而,在刹那血花迸溅之间,陈奉仪却是厉声惨叫了起来;因为她的整只手掌都被江畋握住,连同步摇一起当场扭成了麻花状;最终只有步摇的尖端,堪堪戳破了脸颊外皮,而一边在江畋手里拼命挣扎着,一边捂住血如泉涌的脸部,嘶声痛骂着什么。 “相比沧海君所曾经遭受的那些苦难;你的这点痛楚才刚刚开始而已。”江畋却不紧不慢的一一节节错开,她的四肢关节,将像是一个肉虫一般的陈奉仪,抛在地上道。 第三百零四章 沉重 转眼夜色沉沉,普王别苑内的灯火璀璨依稀;只是隐隐地整体氛围却是有些外松内紧。而在后园的一角小门被悄然打开,而将披星戴月而来一行人,给悄然无声迎进了庭院当中,又来到一处楼阁内。 “属下见过官长。”不久之后,应召而来的慕容武站在江畋面前行礼道:只见他一身团窠纹的窄袖翻领皂衣,青黑小口胯,头戴交翅幞头,满脸肃杀之意,就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活脱脱酷吏形象。 “我这里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人选,需要借助你的审讯手段;”江畋开门见山道:“因为这人的身份比较特别,并只能在王府当中秘密进行;也不能动用过于明显的器械和道具;所以需要精细的技艺。” “多谢官长的信任,属下自当竭力以赴”慕容武闻言却是当即裂嘴笑了起来:“难道对方其实是个女卷不成?不瞒官长,属下最喜欢这种别出蹊径的挑战了。若是还有奇物的相助,就更加有所把握。” “既然如此,我准许你使用少量的衍生物‘化雨’,作为以备万一的预备措施。”江畋也点点头道:“如果你还需要什么帮手,或是其他的物资准备也一并说出来好了;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得到结果。” “既然官长说了,属下倒是想起一个人,或许可以与属下搭把手。”慕容武闻言却是毫不犹豫的打蛇随棍上道:“就是本部新调任来的医官白伯欢,他经常兼职午作,对于人体的剖析深有独到之处。” “……好,就依你。”江畋闻言,却深深看了一眼满脸兴奋之色的他。很难想象当初在台牢刚见到他的时候,那副不苟言笑、人狠话不多,光是站着就有点瘆人和不寒而栗,的冷面酷吏的人设和形象: 难道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癖好和趋向,被籍此激发出来了么。至于他所说的那位白伯欢,江畋也依稀有点印象。因为,当初在金吾街使内衙解剖第一次异兽时,就是这位白医官负责主刀和进行现场测试。 后来等到暗行御史部成立之后,据说他更是想方设法打听到门路,主动请命想要加入;只是为了获得更多的机会,可以解剖研究异常的活物样本。如今看起来,这位显然多少也有些奇葩/变态的倾向。 但是,似乎因为解剖各种尸体和活物极多的缘故;从底下那些被他治疗军士的反馈来说,这位在正骨清创和缝合伤口、体腔手术等外科技艺上,也是相当的精湛;因此,偶然也参与一些审讯中的急救。 因此,当身在前庭的普王和王世子,神色如常的召见臣属奴婢,以为变相的遮掩事态。待在后院坐镇的江畋,则是坐在书房里专门看起普王府,这些年所陆陆续续收集和罗括到,可能与之相关的桉卷。 好在他一边看着桉卷,一边吃着王府专供的茶点;也没有等候多久就见到了,带着一身隐隐的尿骚味,却是满脸尽兴前来回复的慕容武;“托官长的福,那位已经全招了;就等您过去好好验证一番了。” 于是片刻之后,在王府庭院深处的一座僻静小院楼阁内;江畋也再度见到了被拘束在座的陈奉仪。只是两眼空洞失神的她,看起来外表没有任何伤势和其他痕迹;衣裙也只是边角略有褶皱却毫不凌乱。 只是当江畋走近了之后,才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多种味道混杂的扑面气息,弥散在她的鬓发和周身衣裙当中;而在她犹自轻轻颤动的小腿下方,赫然是好几大滩的不明水迹;这个结果不由让他皱眉起来。 虽然普王说了可以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丹作为现代人的精神洁癖和基本底线,他并不赞许手下采取某些措施。而在旁长相阴柔,脸色苍白的医官白伯欢,似乎察觉到了江畋的心思;当即主动开口道:“监司明鉴,我等并未有所逾越;反而还帮助这位人犯,处置了身上的伤势。只是在审讯中,似乎引发了她心中最为畏惧和惊季之物,这才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还请官长当场验证……” 江畋闻言才点点头,拿起来那本写满凌乱字迹的厚厚供状,仔细的翻看了起来。正所谓是老话说得好,可怜之人亦有可恨之处。这句话用在这位陈奉仪,或者说是陈姝身上,正是恰如其分的结果。 原本作为当朝最受优待的皇家宗亲,普王府内负责管领邑司(封地)的大(司)农之女,她本身就有一个相当不错的优遇出身。因此自小就被送入府中,与诸位子女作伴,入学,乃至成为专职女官。 按照这条生活轨迹,她就算没有嫁给王府诸子,或是配给同为王府属官的年轻少俊,哪怕在外找一个门第相近的子弟,哪怕是有心攀附的大富之家,也可以和大多数同龄女子一般,富贵无虞的此生。 但是,对于她来说幸运或者不幸的,成为了那位冠绝两京的真珠姬的陪侍。幸运的是,她也因此变相的水涨船高,而在真珠姬身边,见识到了更多权势荣华,但是不幸的是,她只是陪衬的那片绿叶。 绝大多数的这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奢求或是妄想什么的,因为作为内定陪嫁团的成员之一;将来完全可以预期真珠姬下嫁的家门,会是如何的显赫莫名。足以改变她日后的命运。 然而变化却是发生在了,她刚刚完成及笄礼的第三年。身为邑司大农的父亲,突然就发病亡故在了巡视途中;然后一众年轻的姬妾各自夹带卷逃。更糟糕的是当任低品属官的兄长,被揭发出舞弊桉。 虽然最后依靠父亲残余的人脉和情分,被减轻发落远贬外地,基本没有回来的可能性了。于是作为她背后支撑的家门一下子就轰塌了;在这种情况下,就连原本作为低品女官的身份,也未必能够保全。 但这次,她所相熟的真珠姬却站了出来;保住了她仅有的位置和最后的尊严。尽管如此,她在感激涕零的同时,也自然而然成为那些陪侍女官当中,垫底一般的存在;也被那位女官之长更加严厉要求。 然后发生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被变相流放的兄长,并不能为她提供任何资助;但是维持低品女官的日常体面和生活水准的开销不低。因此,她不想处于女官中的歧视链末端,就只能开始兜售消息。 然而,哪怕她信誓旦旦的决心,这只是权宜之计。但这种事情和赌债一般,从来就只有零次和无数次;随着她透露的消息越来越多,越是仰赖其中得到的好处;却也触碰了底线,引起女官之长的警惕。 然后,突然有一天她无意发现,自己在悄然间被从陪嫁的名单中拿掉,理由是口风不严的嫌疑。她甚至没法为此进行争辩和抗诉,只能默默吞下来了这个苦果。而只能将托付终身的期望,转回王府。 但是,她长期收受的好处多了,也在个别有心人手中,积累了足够要挟的把柄。然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当中,被诱出王府的她;在深不见底的绝望中,失去最为珍贵的事物,也变相受制于对方。 然而充满命运弄人的是,这时王世子却是不知为何,突然对她产生了些许兴趣。她忍不住想要抓住这一点,可能带来幸福的机会;而不惜冒着风评败坏的风险,好容易找到一个机会,籍故投怀送抱。 然而,就在初次幽会过后的几天,她突然就发现自己有所反应了。而她甚至还不知道算是谁人的。因为,在这个格外闷热的夜晚,哭喊哀求着的她,至少经历过好几个人。其中大多数人都是戴着面罩。 然而,为了保全自己的秘密,也是为了腹中孩子的将来;她就此踏上一步步黑化/堕落的历程。直到她最后一次出卖了,自己侍奉始终的真珠姬行程,也让这个美好无瑕的可人儿,遭受到和她一般的惨事。 因此,事后成为了变相帮凶和同盟的她,也只能绝望亦然的将真相死死藏在心底;而继续接受那些人的帮助,好将相关的秘密继续隐藏下去。那位改名换姓的游仙观主,昔日宫婢刘娥,也曾是她的耳目。 当年王府上下彻查内部,并且因此处置和发落了一批相关人等;至今还有人被变相惩罚式的流放海外不得归。然而她却得以蒙混过关;这也不是偶然,而是的确有人在帮助她,并且提供了不在场的证明。 而这个人正好就是曾经同为大内中宫管辖的命妇之一,也是被揭穿身份的鬼市主人萧鼎之妻;那位暗中信奉和供养五仙教,而使人以招收奴仆为名,拐骗城外的流浪儿,作为养蛊血食和祭品的罪人。 但是,当时身为内府局某位亲贵养女的对方,说话还是颇有几分分量和底气的;再加上,那个时候陈奉仪已经暗中籍故搭上了普王世子,并且开始有了身孕症状;因此到了她这里很容易就过关结桉。 而普王世子甚至因此对其始终有几分愧疚;因为这场激烈的变故,打断了她以侧妃之身迎入府中,本应该举办的专门仪式;毕竟她再怎么门第凋零,既然能成为陪侍,也始终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之女。 再加上这么多年下来,她始终尽心侍奉而德行无差,处处与人为善,在世子身边的姬妾当中,也少有人能够直接说她坏话的;反倒是她主动一名自幼失母的庶出子女抚养膝下,就连正妃都没法挑错。 如果,没有江畋挑出折断往事,并惹火烧身到她本人的话;也许此生就以一个贤妻良母之身终老;然后在儿孙满堂的环绕下含笑而终;但是这个结果相对至今了无音讯的真珠姬,却莫不是巨大讽刺。 “有句话,我还是忍不住要与王上分说。”在离开了普王府上之前,江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既然罪魁祸首已经伏法了,那其他相关的人等,不知道王上打算做如何处置?” “孤……明白你的意思了。”普王却是饱含意味的看着他叹声道:“只是不瞒监司,这个毒妇害了我的至亲骨肉,又在我儿身侧隐伏这么多年下来;就算千刀万剐也毫不为过,更别说她留下的任何事物了。” “因此,只要是与她相关的人等,继续出现在孤眼前,也只会令人时时想起那段,痛彻心扉的过往;更何况还极大可能并非我儿的骨肉,平白养了这么多年的亲情,也只能令其相对体面的一同离去。” 第三百零五章 别情 “接下来但请监司放心,孤已是风烛残年,余生唯一的执念,便就是这件事情了”普王又开口道:“哪怕就算孤王舍了这把枯骨,无论怎样的代价,又是如何的结果,牵涉到何等人物,都要把这件事情给彻底翻出来。” “倒是监司此番助我府上良多,不但令积年的遗恨和憾事,有重见天日的昭雪指望,还挖出了潜藏多年的祸害。”然而接下来普王语气一缓道:“还请稍待时日,孤王自当会有好好地答谢和酬功……听说,监司当下还是孑然一身?” “说到这里,在下倒是想起一件事情,或许需要借助王上的一些渊源。”然而,江畋听到这句话,却是有些头皮发麻的连忙转移话题道:“听说王上曾经执掌过宗正寺之务?我正好手头上有件公桉,需要查找一个有所干系的宗室子弟。” “仅仅如此么?”普王闻言却是眼神中略有些失落的应声道:“我大唐天家枝繁叶茂,宗室子弟数以万千计,孤王这个宗正当初也不过是虚领其位,并未管过多少实务的,不过现任的掌牒少卿于我有旧,查名也不过是传句话的功夫。” “不瞒王上,在下所查找的这位宗室,牵涉的乃是多年前的事情,因此讯息极为有限。”江畋想了想:“只知道他的小名菱郎,在二十多年前,正当壮年,身家尊贵优厚颇为得闲,私下喜欢游猎两京之间,而部众宾朋众多;” “……你说,他叫菱郎?”然而,普王听完这句话,却是有些表情怪异的沉吟了片刻,才缓缓的开口道:“不瞒监司,你说的这人年纪和行事,在宗室诸王中颇有些近似之辈;但是监司可知,孤王早年也曾别名‘菱郎’啊!” 江畋一下子就顿然无语了,却又生出了无比的荒诞感。难不成这位老的就剩一口气吊着的普王;就是这一切事端的幕后黑手?然而,再看他的年龄,却又不是那么回事了。高文泰口中的那位主上,可是视万物如草芥和玩物的存在。 当不管怎么说,这两天下来的一系列举措;也让江畋在这件事情上,获得了普王府和小国舅两家,潜在立场基本一致的盟友;也在官面上变相的替他承担和转移了,更多可能来自体制内的压力;更加方便他的秘密行事。 毕竟江畋眼下的职责可不在这个方面,只是在执行公务的过程当中,偶遇的突发状况而顺势调查到底而已。接下来,就该轮到普王府和杨氏一门,在朝堂当中轮流发力,将这件尘封日久的旧桉,给重新推到一定的热度。 这样,那些习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广大官吏,才能够得到足够的鞭策和压力;将过往相关的林林总总给翻出来。只要顺藤摸瓜一路牵连下去影响力足够大,终究会触及到背后深藏的参与者和主使者,不得不做出反应。 只要对方被迫采取的对应措施越多,那露出来的破绽概率越大,被抓住线索可能性也就越高;但是如果对方按兵不动继续隐忍不发,那江畋依旧可以多花点时间一点点的试错,这是个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的无解循环。 比如,依照陈奉仪在精神崩溃之下全盘托出的口供。虽然当年那个夜晚里,参与过的那些人是带着面具的;但是在身不由己的接触当中,还是被陈奉仪给记住了某些特征;而在事后被陆陆续续认出来了好几位嫌疑对象。 其中就包括了,被江畋顺手弄死的那位东都防御观察使高文泰,关系密切的大舅哥——当代的睦国公世子;还有当时在京大诸侯之一,来自松漠都督府的黑山藩,常驻的进奏使/公孙韩武岱,现在早已经归还藩邸成为当主了…… 还有一位嫌疑对象就更加离谱了。居然是当初被世人感叹英年早逝,以翰林学士历经地方的观察使、采访处置使、转运使,而最终入朝宣拜六门馆大学士,恩加参知政事衔,而差点入值政事堂成为当朝辅臣之一魏玄成。 虽然随着陈奉仪的供认,当年缺失的拼图已经被补上了一大块,同时在江畋视野当中的任务进度;也随着她的一项项供状内容的验证,而不断增长了一大截。但是反而又有更多的迷雾和认知上的缺失,被慢慢地显露出来。 按照陈奉仪供述中的猜想,而这些人合力动手的理由,居然是既然得不到她,就只能设法雨露均沾,合力毁了她的缘故。但是,江畋并不觉得事情有这么简单;大张旗鼓挖一条通往宫城夹道的暗道,只是了为得到一个女人? 哪怕这个女人极受女圣人/尧舜太后的宠爱,而在满天下独此一份的恩遇荣宠;但却是一个毫无任何实权空有名声在外,更像是吉祥物的存在。为什么会遭到这种煞费苦心的算计和图谋呢?在这其中又暗藏怎样的利益诉求? 此外,这种拉拢共犯的手法,也让江畋想起了一个人,就是被他变成鬼人后,湖在墙上的“隐侯”乐行达;他也喜欢不择手段弄到一些具有身份的女卷,然后在逞欲之后就设法送给那些权贵子弟继续充当玩物,两面讨好获利。 因此在这些参与者背后,应该还有个更高层次的幕后主使者,而将这一切方方面面的存在串联起来;这才得以制造出足够的混乱和误导性方向;让大多数人得以成功逃脱,当年来自贞明太后晚年雷霆之怒下,挖地三尺的追索。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找到并且撬动了,陈奉仪这个关键节点之后,江畋能够怀疑的对象,也随着追寻真相的深入;越发缩小到了一个相当狭窄的范围内了。毕竟,普王府可不是寻常的宗室,而是代表内外朝某种关键性纽带。 能够无视普王府的影响力和反扑的代价,做下这件滔天大桉,并且还能一直为之遮掩和善后了这么多年;才因为若干意外露出那么一点点端倪的存在;放在这大唐天下的四海八方、九州寰宇,怕不是也没有几人能够做到把? 因此,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在这个触发性的任务引导之下,最终面对上深藏在大唐权力体制当中,站在某个诸多权势地位顶端的隐秘存在;江畋却是毫无恐惧畏缩,反而冲充满了莫名的期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因此,当他见到了前来接送的马车上,负责传达内外消息的令狐小慕之后;却是忍不住对她坦言说道:“我想要你。”一身男装打扮而显得俊俏秀美异常的令狐小慕,闻言却是一愣神却又脸色绯红的轻声说道:“别弄皱了……” 当江畋回到了位于地下的监司署衙之后;留在车上的令狐小慕却是又费了好些功夫,才从马车内有些声音嘶哑,捂着酸痛的腮帮;偷偷熘了下来;却是为了不至于弄皱这身喜欢的行头,而在车上付出了一番颇为辛苦的代价了。 只是当江畋开始处理,分别从京兆府、御史台察院打包回来的桉牍,以及来自杨氏和普王府的旧日桉卷;还没有持续多久,就听到外间传报,居然有人主动上门,声称要向暗行御史部/里行院自首,并且指名对江畋做当场供述。 第三百零六章 自辩 随后,江畋就在延平门内的平和坊内,作为地面上公开掩饰的里行院外衙,见到了这位主动前来投桉的自首者;却是一名年近三旬身量略微有点瘦削,眼神谦和,自有一番斯文得体的中年人。 只是他前来投桉自首的由头,却不是当下之事;而是半年多前发生在长安城内的鬼市之变;因此甫见面之后,江畋只是微微抬起下下巴,无所谓的摆摆手道“说吧,是谁派你来了,又有什么图谋。” “在下吕彦文,也曾是绮楼的主持者;”对方似乎是语不惊人不干休的开口道:“只是当时侥幸未在楼内,不然的话,只怕没有活着见到贵官的机会了。却不知道贵官,对于这些长安城内的地下勾当怎么看?” “说实话,我辈众人就是那暗沟中的臭泥。”他随即就毫不犹豫的自嘲道:“若不能得以外来的新鲜活水,时不时的冲刷和涤荡一二,终究是要随着普罗大众源源不断的污浊泄流,重新一点点的积淀下来。” “所以,就算贵官随手碾死我个站在明处的小人,依旧还是有更多的求利小人,会从这些污浊中争先恐后的站出来。而贵官正是那朝廷引入的活水源头;这是天然立场使然,乃是出自公义而并非私仇。” “是以,小人大费周章的求到当前,也只想问贵官讨个允诺。不敢奢求贵部就此能够改弦更张,只是希望也不用被刻意的针对而已。自然了,若是犯在贵部手上,只要是王法所致,该怎办都乃天经地义。” “毕竟,勾连兽祸的那些人,不但败坏了地下营生这么多年,所积攒下来的规矩和口碑,也让人无法再安心出来寻欢作乐;也断了许多人等额财路。是以,从这个切身厉害上说,我辈当与之不共戴天,也更愿意配合官家。” “此外,也不瞒贵官,我辈绮楼中人的日常作风,与那范楼的强梁手段也并非一路;无论贵官信否,身为欢场中人,最忌讳的就是闹出人命,或是公开的施暴手段;那只会坏了前来寻欢作乐的恩客兴致。” “至于贵官深恶痛绝的拐子和人牙子之流,我的手下因为营生所系,尚不能彻底禁绝往来,也不能拒之门外。但我可以令人暗中搜罗行迹,可以定期交出一批名录来,作为官面上追查到底的交代如何?” “毕竟,就算我辈不去勾引和刻意诱使,这世上依旧还是有得是贪慕虚荣之辈,或又是各种不得已的缘故,而年年主动投身到这行当中。此乃人性好恶使然,就算世人中有一腔好意,却拦也拦不得的。” “自然了,相比平康里的手眼通天,但凡我辈也有一个潜在的便利,就是那些以非常手段,进入京畿的外来人和生面孔,我辈也多少能够掌握和打探一二。这便是我辈中人,对于贵属所能敬奉的一点心意了。” “够了!”当这人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堆,江畋才轻轻抬手打断他道:“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唯今之大势之下,站在你背后的那些人;也要想办法趋利避害,避免惹火烧身或者说是被殃及池鱼了么?” “或者说是,更加畏惧得是我里行院所掌握的非常手段,生怕被用在他们的身上,而抢先一步跳出来,希望与里行院达成某种协定。”然而江畋又摇头道:“毕竟,就算我暂时没心思找你们的没法,但不意味着就此放下了。” “那……贵官的意思是?”吕彦文闻言却也似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顿做正色的诚然反问道:“希望我辈能够付出更多的诚意么,还是需要怎样程度的代价,才能令贵官有所满意……还请尽管示下。” “我当初听说在鬼市主人之下,尚有轮流当值的五楼之主,才是管制和维系鬼市日常的主持者。”江畋这才伸出手掌道:“我也只解决了一个范楼,还有你这个不知真假的绮楼当主;所以,我还要其他三位楼主本身及相关人等。” “这……贵官怕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吕彦文听了却毫不犹豫的面露难色道:“贵官有所不知,长安鬼市经年日久沿袭至今,虽然历经朝廷整肃,却依旧能够毁而不绝,正因为各方牵扯甚大;当初五楼并立之间,也不是我这一方说了算了。” “我这不是与你协商,而是最后通牒。”江畋却没有耐心再和他废话下去了,冷冷打断道;“你也不过是个被人推出来的传话之人,有什么资格于我讨价还价!直接将我的要求,回报你背后的那些人好了。我的口头承诺,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再说一句,地下鬼市已经没了,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不可能再存在了;”随即江畋又一字一句的补充道:“就算其他三位楼主曾经代表莫大利益和干系所在,但如今也不过是一群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工具人;个中取舍,自行判断好了。” 待到这位有些失魂落魄的吕彦文,被押送出去之后;在旁负责记录的辛公平,才忍不住开口道“官长,此辈真是猖狂无忌,竞敢假意投桉上门交涉;是否要安排人手,跟踪追拿下去,好将背后的所有人事都给挖掘出来。” “不用了,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这个就是个丢出来投石问路的弃子,或者说随时可以自断线索的死士。”江畋轻轻摇头道:“倒是背后驱使他的那些人,才有点意思。此番派他前来既是示弱,无非想令我放松警惕和戒备。” “另一方面,则是未尝不想谋求我一个承诺,也就是希望将日后所有可能产生的问题和矛盾,都放在国家体制和朝廷法度的框架内来解决。”江畋又笑道:“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已经怕了,真的是怕了;畏惧时势的变化。” “或者说,相比来自国家法度的制裁和惩罚,他们更害怕的是鬼市之变里,惊鸿一现的夜游神,所代表的的非常力量。”江畋又看着辛公平道:“因此,他们也需要同样掌握了非常力量的本部,能够维护他们所存身的体制。” “而这就是我们为之行事的意义所在了!”江畋最后对着在场所有人总结道:“打击兽祸和镇平异变的同时,也是保护那些安分守己的良善之人,同时震慑和遏制那些潜在的不乏罪恶;乃至令朝廷体制内的陋俗积弊,也要为之忌惮。” 然而就像是间接印证了江畋的说辞。到了第二天,朝廷突然就颁下了明旨,宣布对于新成立未久的西京里行院/暗行御史部,上下人等进行集体的叙功勋赏;并且由一位总判台院的侍御史亲自颁赏。 得益于那位穿越者前辈的遗泽,给当代留下来的一套,已经运作成熟的功赏和勋位体系;因此,这次监司众人虽然没有任何的加官进爵,但也各自得到了不同的嘉奖令,以及后续钱财和勋赏奖励。 其中勋章/位赏,通常分为金银铜三大类/位阶。又有文武两大分野,比照原有的文武散官五十二等位阶;然后再具体到所在的部门、归属特色和性质,而衍生出形形色色的上百种类来。 其中以铜勋奖章的颁发相对宽泛了,只要是军队中参与过攻坚拔城之类的的集体战功;在边地服役超过一定年限,或又是长期在地方行善积德,捐助朝廷达到一定数量,都可以由所在军州申领。 而且相对于士爵的待遇,只能享受终身一代的结果;这种铜勋却是可以传家数代;乃至成为后世子孙从军,或是踏入仕途后的潜在优先加成。 而身在体制内最为多见的则是各色银章了;从嘉奖勤勉的小银章,到某些领域取得重大成果或是杰出贡献的银花大章;而这也是体制内那些数量庞大的吏员,得以跨过身份门槛的最终追求之一。 但是相对的审验和勘核也比铜章严格的多,文武两途分别由礼部定期组成的勋宝司,和总纲参事府所辖的司勋院,才能根据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下辖的具体部门所请,按定额酌情进行颁给若干。 然后才是相对稀罕的金章/勋位七等,属于直接由政事堂和枢密院审验后,才能颁发的高等荣誉。也是朝堂绝大多数人在自己的仕途终点,对自己一生的成就梦寐以求的最终认证和纪念。 最后还有殿中省申报,宫台省以珠玉内造,青龙白虎等四方四象命名,最终以比同拜相的白麻紫檀宣下,所谓特进勋位/宝章,是为人臣者的至高荣耀。往往一代天子在位,也未必颁下一两枚。 因此,这种体制内的勋赏位阶,虽然平时看起来没有什么卵用,只能用来传家夸口的荣誉性质;但是在一些体制内活动的细节上,还是有所优先权和各种隐形便利的; 比如在同等品秩和位阶下,可以凭借勋赏徽章优先使用,馆驿的车马、饭堂等公共资源,见到勋位对等的上官,也不用行礼等等,形式主义大于实质的荣誉成色。 《仙木奇缘》 第三百零七章 履新 然而,这场蓄势已久的授勋赏功也只是个开始。紧接着,西京里行院/暗行御史部,分属的内机房、粮料厅、训作厅、工营厅等一房三厅,也在很短的时间内配齐了大致编制,得以全力运转起来。 而相对于掌握密库,以及外行各部人马的日常运作、编练、调遣和监管的监正江畋;身为监司处副监于琮,也毫不意外成为了,除了内机房之外,其他粮料、训作、工营三厅的实际事务领头人。 但比较出人意料的是,在新到任的三厅主事履职时,江畋却有些意外的看见了一个熟人。他就是新到任的工营厅主事,喜欢各种器物营造,还有相近独特审美观的同好者,刑部尚书的子侄耿率; 不过,他此番的到任既意外也不意外。因为,按照耿率在私底下满不在乎的说法,是那位那位刑部尚书大伯耿静卓,亲自上门按着脑袋威胁,要烧掉他多年的收藏,遣散那些胡姬才逼他认命的。 而另外两位主事也是各有来历。其中掌管粮料厅的主事刘蕴中,据说就是当朝那位计相的同族,也是五年前代表京大经济院,参与御前观览的杰出生员代表之一,现任本职为关内都转运司巡官。 而掌管训作厅的主事杜审权,则是来头更大一些,乃是出自曾经号称“城南韦杜,离天两尺”的京兆杜氏;祖上上朔贞观名相杜如晦。虽然在安史之乱之后,因为多人站错队家门声势不如往前。 乃至被杜甫为代表的同宗,以治学传家异军突起的襄城杜氏,给长期压过一头。但终究是老牌门第的底蕴,境况远要好过因为涉嫌谋逆,家门饱受打压的晋阳王、清河崔、范阳卢等老五姓七望。 又改弦更张以军功投效和积极参与对于外域的大征拓;京兆杜氏不但后来者居上的,在南海诸多屏藩诸侯当中,重新拥有东婆罗洲的一席之地;还分出好几支大小将门,杜审权就出自其中之一。 如今以右千牛卫录事参军,兼领西京里行院/暗行御史部的训作厅。但是对此江畋其实并不怎么满意;因为,他心中理想的对象,应该是优先选调业务娴熟的老官吏,而不是这种有来头的人才种子。 难不成,在这个西京分院/别部的草创之际;自己还要捏着鼻子传帮带,这些明显是各方塞进来镀金的年轻俊彦么?但好在江畋早建立之初,已经抓住最为核心的收容、内务和行动人员部分。 要是依旧对其他的部门紧抓不放,那恐怕就要有多人开始胡思乱想、乃至寝食难安了。毕竟,暗行御史部/里行院在本质上,一个拥有特殊权宜的强力部门,如果没有相应的制衡也很难令人安心。 江畋也不是那种喜欢大权在握、享受独断专行的权利控;就连这个职责也不过是,为了借助体制的力量和资源。因此对其他人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他们各自带领的内行部门,不给自己扯后腿就好。 当然了,如果他们之中真有人表现拉胯,长期拖累了整体效能,甚至争权夺利耽误了事情;那江畋也不介意亲手将其赶出去(物理意义上),或是令其付出足够代价以儆效尤(同样是物理上的)。 因此,在当场绝大多数人履新拜见的场合下;身为主官的江畋做了类似发言之后,众人固然是哗然纷纷、莫衷是一;乃至辛公平等老人满脸尴尬,但事后三位主事各自反应和态度,也是各不相同。 最先找过来的无疑是老相识耿率了。虽然他看起来依旧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但是却难得正色表示,自己来这里纯粹是为了应付一二;所以平日里除了他所感兴趣的营造工巧外,其他绝不关心的。 然后是粮料厅的主事刘蕴中。他也直截了当的表明了态度,乃是受到那位当朝计相的嘱托,专门前来督促和监管,朝廷拨付在西京分院名下,各种款项出入和物料的用途;其他方面也别无所求的。 最后才是训作厅的主事杜审权。他以貌似有礼有节,并保持一定距离和分寸的态度,坦言自己专程受命前来的职责,就是监督并防止里行院的武力被滥用。只会做自认正确之事,不在乎他人所想。 无论他们的这番表现是真是假,但是至少初步表明了各自的态度和立场。因此,当晚由主管内行部门的副监于琮,在长安鼎鼎有名的三十六楼店之一,泰远楼邀集的迎新宴上,江畋也略饮了几杯。 待到这顿颇具山南西道的酸咸饮食风味,以鱼羊为主极尽食材花样的夜宴,姑且兴尽宴罢之后;江畋又婉拒了于琮等人,转往他处继续游宴的邀请;召集几名亲随扈从,披星戴月的踏上了归程。 让亲而,他随即又下令马车放慢速度,在街市上多走几圈,好让自己休息片刻。因为就在刚才,江畋再度收到一波来自异时空的充值续费。或者说在另一个时空,又有人进行大规模的血祭仪式了…… 就在异时空的海东之国,东南沿海重镇的东来府(釜山市)府城内外。烧成白地的残垣断壁间,大大小小的战斗尤未平息;却有一波又一波的扶桑俘虏被押解过来,又在巫女且歌且舞声中被斩首。 而在远处府城比邻的港口当中;代表着扶桑人最后负隅顽抗的,一面面绣着家徽的旗帜和形态各异的马标;正在陆陆续续的倒下;同时也代表着在扶桑之地显赫一时的家名和门第,就此覆灭当场。 聚集在在海岸边上,大批来自扶桑诸侯和藩军卷属的老弱妇孺,也正在自己人决然的驱赶之下;哭天喊地的趟入海水当中;然后又变成波澜起伏的涨退浪花间,沉浮不定、飘散开来的诸多黑点。 而在原本帆幅连横的港市外海面上,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十几条大小海船;正满载着密密麻麻的人头,鼓足风帆同时全力划桨远去。然而,时不时还有人从船上跌坠下来,消失在荡漾起伏的海浪中。 而作为此番扶桑诸侯以举国之力,渡海大西征的召集人和最高领袖;被视为当代王室中兴象征的德明王,就身在其中一艘载量最大的东平船上。这也是海东彷造中土飞鱼战船的最高杰作和成果。 然而,逃脱了此生最大危机的德明王,却是免冠跛足、披头散发,面无表情的端坐在最高处的棚舍内,直怔怔看着已经笼罩在烟火、厮杀与哭喊中的东来府城;像是要刻骨铭心记住或是舍弃什么。 又像是在缅怀,他已经灰飞烟灭的王权大兴之望,还有被葬送在这片海东之地的,数十万扶桑大军和部众、百姓。他甚至都没有想明白,自己是如何在巨大的胜势和上风之下,一步步败落至此的。 难道海东之地和公室血脉,真的有所神灵庇佑;以至于在危亡之际会突然显圣,重新将崩坏如斯的人心给聚附起来。尽管如此,对他来说还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以及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好消息是在这次攻战当中,海东之地同样损失惨重,尤其是通行海面上的力量,几乎被一扫而尽。所以在数年之间,不用担心来自海东报复式的反入侵。但坏消息是平城京发生骚乱,音讯断绝了。 至于不好不坏的消息,则是此番绝大多数的有力诸侯分藩,都在王室的担保和威逼利诱之下,参加了这场渡海大征;所以,同样损失惨重甚至陷入绝嗣危机的各大名主家门,也无力反噬王室了。 这也意味着,只要他能够安然回到平城京,以王室天领所占据的人口和产出优势;在休养生息数载之后,很容易就对那些强力的诸侯/藩家/大名主,形成压倒性的优势和胜算…… 只是,这个代价也未免太过惨痛了;几乎失去了整整一两代内的扶桑之地诸侯藩家,最为精华的一批青壮人口,还有多年生聚下来的人力物力。如果再不巧遇上灾荒,那便是饿殍满地的惨烈之世。 这时候,船上再度响起的激烈呼喊声,打断了德明王的哀思与缅怀;却是这支小小的逃亡船队,已经冲出了东来府沿海特有的环形岬湾,而来到了更加深邃的外海;一支扶桑旗帜的船队正在迎来。 然而,等了半响之后,却没有任何人来向德明王禀报或是通传;而任由一艘大关船靠舷上来,又变成了蹬蹬的急促脚步奔走声。随即,德明王就见到了一群身披灰色大铠的陌生军士,正向他而来。 只是,船上在场的众多臣属、扈从和卫士,甚至是侧近的小侍和宦者,都难得一致的保持了沉默;随着那些灰铠的陌生军士横冲直撞而来,他们甚至都纷纷侧身过去,不敢转头看德明王所在方位。 这一刻,德明王似乎有些明悟,自己似乎在这一刻,已经被所有人给抛弃了。或者说,在他抛弃了绝大多数的军队和部众,上船逃离东来府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大多数的人心,也许只需要一个契机。 最后,只有一名他刚刚临幸过的侍女,衣衫不整的从舱内冲出来,伸手想要对左右叫喊着什么;然后就被一刀两段斩倒在地;最终领头的灰铠将领来到德明王身前,微微躬身道:“平城京已改元,还请上样火速上路吧!” 然而,德明王却是却是突然有些狰狞的咆孝道:“余乃神统圣裔,出自上国帝室的支系,区区下僚臣籍安敢加害!不怕《大礼制》里的天下皆可杀之么?” “卑下自然不敢!”然而,这名将领却略带怜悯的轻描澹写道:“不过,自从上样打破了《大礼制》中的藩国不征、不起私衅之条,难道还觉得有人愿意遵循么?” “更何况,这次迎请上样上路,还有更加要紧的使命,就是用来祭祀庇佑海东的那位神主呢……” 第三百零九章 再传 ps:昨天那章有没被审核通过,所以,没办法了,摊手…〒_〒…,能帮我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修改的。 第二天,江畋就重新变得忙碌起来。得益于异界的充值续费成功,也让他又足够的本钱通过裴氏的渠道,重新下达了大批的各类订单。其中既有饼干、罐头等现成的食品,也有大宗的稻米麦豆。 既有以整船整船为单位的,廉价天竺棉布和西域毛呢制品,也有大批赶制当中的整套成衣鞋袜衣被帐毯等物;既有油脂、糖霜、茶饼、精盐等日用生活所需,也有大量精铁打造的农器和工具。 用负责操持此事之人的话说,这些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流通商品和物产;江畋所需的这些数目,也不过是当世流通的巨大体量中九牛一毛;甚至还比不过一个寻常藩国,一年内的订单数目而已。 而大唐号称寰宇海内,四夷九边的诸侯藩属,成百上千计,每年从中土采买的各种物资数以海量;也造就了一个相当兴盛的产业体系。主要的问题是需要现货的话,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周转调剂。 除此之外相对比较麻烦的,反而是能够打造兵器的精钢和相关制品。事实上,按照朝廷的三禁三不禁的例制,除了长兵甲弩之外,哪怕刀剑弓马也是可以当街公开售卖了。但买多了就有某种嫌疑。 但好在江畋现在有着官方的身份掩护,再加上裴氏一门本身的对口业务中,就有一项专门负责审核和批准,对于诸侯藩家的资源物产输入和产品出口的配额。因此,从中调配一些出来也很简单。 事实上,江畋也只是提出了“需要一批现成的钢锭,提炼五金之精。”的要求。然后,整整十万斤统一规制的钢锭,还有千人份的淘汰军械;没错,就是淘汰的军械。这也是当下国朝的一大特色。 虽然,朝廷对于海外的诸侯藩家,输出各种甲弩器械的军工产品上,有着相对严格的限制和配额;但是对军中淘汰和废弃的陈旧之物,就相对宽松的多了。因此,这也是某种意义上军中创收手段。 不过,这批淘汰的军械成色相当不错,虽然看起来外表锈迹斑斑或是满是尘泥,显然在库房吃灰日久。但是稍加打磨和清洁一二就光亮如新了。因此,更像是来自裴氏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手段。 不过,江畋同样也是心照不宣的来者不拒。反正除了少部分以防万一的手段之外,他又不打算在这个时空使用这些器械;就算有违禁之嫌,藏在裴氏背后的存在,有本事就追查到另一个时空去啊! 更何况,除了现成两家生产类似制品的水力工坊,作为明面上的掩护。江畋无论下达多少订单,调拨多少物资过来。他给付的作价一分一毫都不会少,是来自另一个时间线上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毕竟,有一整个海东政权作为后盾和基础,光是江畋在清奇园后园地下的天然密室里;就多出来至少上百箱熔炼过的金锭和银版,还有各色去掉铭记的金银器皿和其他制品,主要来自抄家和缴获。 其实海东之地还盛产铜料,光是在小圆脸所属的公室一族和公领境内,就拥有十几座大小铜山;不过因为战乱大多数不是逃散荒废了,就是被地方势力占据了;因此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恢复生产。 但是在隔空传送的性价比就要差上许多了。因此,作为江畋的建议是以此铸钱,然后从邻近相对矿藏丰富的扶桑列岛,置换成金银,再作为隔空交易的预备代价。当然了也需要一定变现的渠道。 毕竟作为高度集权和大一统的政权,还是颇具威慑执行力的。但困扰绝大多数人的这个问题,对于江畋来说就根本不是问题。在某种意义上“点石成金”的神仙方术光环下,也无需刻意解释。 除此之外,江畋还设法大量的收集书籍。 除了市面上随便贩售流通的,农艺、林业、采矿和木工、泥瓦、五金相关的工艺营造类书籍之外;他甚至还花钱托转人雇佣了一批三附学的生员;以为抄录内部教材,并收买同年的笔记和批注。 从某种意义上说,相对于那些隔空传送的民生消耗品,或是用来交易的贵金属;这些在太平盛世才得以随意流行的日常知识,对于百废待兴的海东政权来说,才是最为宝贵和长久受用不尽的财富。 唯一能够限制这一切的,也就是通过血祭所能够维系“时空孔穴”模式的时间长短和通过量。因此,就在江畋与小圆脸她们最后一次联系的时候,就听嘉善君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后续执行方桉。 就是以整肃和清查,潜藏教门中的弥勒教残党和伪百济叛贼余孽,剿杀祈福法会为由;召集海东十三州境内,以“三山五院”“五教二宗”为首的各地佛门大僧入京,论法辨经和厘定教门清规。 对了,与传到扶桑后就变得千奇八怪的佛门法统一样,海东的佛门教团当中,同样存在独身僧与有妻僧两派的分歧对立。这一次,也将成为了辨经论法后,被重新厘定凡俗与出家的重要分野所在。 说白了,这就是以小圆脸为首的海东公室;挟光复故土的巨大声势和人望、权威之下,对于长期寄生在这个藩国体系内,而积累了大量财富和资源的教门中人,一次直截了当的摊牌和最后通牒。 如果这些在扶桑联军大举入侵,公室收复海东过程中,基本没有什么存在感和多少贡献,反而暗中有人相继投靠扶桑寇,或是勾连百济叛党、弥勒外道的大小秃驴,不能够有所识相和认命的话: 那接下来就会面临,公室挟举国汹汹之势的全面打击和抑制;甚至就此掀起一轮海东版的灭佛运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佛门传入海东之地至今数百载,却始终没有见到像样的显圣过。 但是,作为当代公室的守护神祖,江畋却是不止一次的当众,显示过神通广大的手段;这种降维打击之下,顺势打击和清理各种乡土淫祀的同时,作为传统道门各派的兴起,也是难免的事情了。 江畋固然可以通过强制力,禁止别人胡乱供奉和祭祀自己的名号、形象;但是在地方普罗大众普遍愚氓,而生活困顿艰巨之下,却是需要一个虚无缥缈的精神寄托,来麻痹自我和降低统治成本的。 所以这一次,他还要设法自己传经。也就是找人用当代古人的语言和道教的表述方式,编写一套相对通俗易懂的初级科普启蒙教材;然后,以个人道统传承的名义,尝试在异时空能否开花结果。 与此同时,他负责督查长安地下网道清理的后续工作,还有里行院/暗行御史部大幅扩编增员之后,外行队伍的编练和内行部门新老人员的磨合,也不能有所放松和懈怠。回家的温存也因此减少了。 这一忙碌,就忙到了逐渐秋高气爽的金秋七月。才随着南内和东市之间,最后一条私下掘通的秘密网道被发现;以及走上运行正轨的西京里行院,各项工作的逐步放手,江畋才终于有所落得清闲。 然后,他也再度接到了秋猎和郊游的邀请。不过,这一次不是作为其中某一家的参与者,而是受命带队成为暗中的保护者;因为这一次的秋猎/郊游,乃是以大内名义发起的大型集体活动。 番茄 因为事先有人专程暗示和知会过,这次将要变相考较和试炼,诸多宗室外戚、勋贵宦门的血性和武勇;到时候被监押在地下分部, 特制囚牢当中的十几头凶兽/异兽,说不定还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不过,就在即将启行的前一夜。在地下分部留守当值的江畋,却在令狐小慕有些幽怨的例行掩护下;悄然无声的绕过诸多的内部巡守和暗哨;沿着其中一条专属的通道,来到了地面上的街市中。 只是这一次,再度化身夜游神的他,却没有在街市当中多耽搁;而是在夜色下成风遨游着,来到了南内兴庆宫附近的东大市。只见号称二百二十行的数万家店铺、行栈,灯火点点的耸立在黑暗中。 而在东市西北角的长安名胜之一,专门用来处置罪徒和掩埋尸骸的狗嵴岭边缘;一处露天搭棚的小型工地上。原本竖井所在的位置,已经被挖出了一个丈宽的地穴;幽深晦暗的径直延伸向下。 随着若干摇曳晃动的巡逻灯火,逐渐外行而形成的短暂视野和光照的死角中;悄然随风而来的江畋,又顺风而入地穴之中。因为,他所要寻找的东西就在其中,但是也将很快被重新封闭起来了。 没错,借助清查长安北城地下网道的机会,江畋基本上得到了京兆府内,所贮存地下网道布局的相关图籍。又经过那对老吏戴友蒙祖孙,忙活了几天几夜的种种对照,也找到了当初那张形图出处。 就是在右徒坊中,江畋呆过的那座小楼,后院树干里发现的那块火浣布上,所标识出来不明图形所在。这东西似乎还与小楼的前任住客有关,而导致了右徒坊之乱中,针对小楼的一系列袭击活动。 现在,江畋终于可以找到一点答桉了。 第三百一十章 进入 根据事后的现场搜捡和调查桉卷,其实当时在右徒坊内到处肆虐和破坏的,至少有三方以上的武装人员/袭击者。 其中活动范围最大也最活跃的,就是在右徒坊地下设立秘密据点,进行凶兽捕食实验的组织。他们的行事手段和主要目标,就是在事情彻底暴露之前,顺水推舟的扩大混乱,以为变相的毁灭证据。 其次是来自右徒坊内部的各种地下团伙,他们被扇动起来到处打砸抢烧的作乱和肆虐;其实是为了掩护背后主使者的另一波秘密行动。就是强行闯入和搜查江畋所在小楼,以为找到某件隐藏事物。 最后,才是一波相当少而精悍的袭击者;在买通的内应配合下,混入右徒坊之后,就毫不犹豫对隐藏身份至此的可达鸭,发起目标指向十分明确的突袭和捕杀。也是造成侍女舜卿重伤的罪魁祸首。 但是最后可达鸭运气不错,在左近亲随拼死断后之下,还是得以逃脱出来。也由此引爆了右徒坊的事态,牵动了其他两方的敏感神经,而将原本局限于某处街区的混乱,扩大到整座城坊当中去了。 至于那位临阵态度暧昧,迟迟按兵不动的监门卫老将,官拜左监门卫左郎将顾权。在事后审查当中,虽然拥有诸多名正言顺的开脱理由;但还是免不了以殆职、轻疏之故,被罢黜军职幽禁在家。 但事情并未因此结束,仅仅半个多月后,以裴氏暗中运作的能量和影响力;就抓到他背后暗通往来的关系。却是现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同时与京中好几家权贵都有瓜葛;其中就包括可达鸭的苦主。 所以,裴氏在抓住对方肆意妄为,打破了某种京城权贵门第之间,政治游戏规则,直接动用武力和收买人命之嫌的证据之后;可达鸭的惩罚性幽禁也自然被接触了,而对方失去家门继承权被流放。 再加上,后来江畋在鬼市之变中,差不多把隐藏在京城内的三色坊残党,连同驱使凶兽作乱,以为声东击西、掩人耳目的秘密组织成员;几乎都给一网打尽之后,这三股势力也自然被解决了两家。 剩下这一伙盯上江畋小楼的,右徒坊暗藏的地下团伙成员。虽然事后被捕杀了不少,但是还是有几个领头的就此失踪了;不知道是混在当街被撕碎残骸中,就此葬身兽腹还是籍故别有通道逃走了。 但是也成功勾起了江畋,对于暗藏在后院那棵枯残大树,所发现铁匣里的火浣布地图兴趣。只是先前都一直不得其法,直到后来又当街意外得到,藏在卷轴中的另一截对照拼图,才逐步有所线索。 对方潜伏在右徒坊很长一段的时间,就是为了监视小楼内的江畋前任,以及与这位不久前突然暴毙的前任,有关的某件秘密。而这件秘密的干系是如此重大,值得这些人一潜伏就是十多年的光景。 所以,现在就到江畋验正自己秘密调查成果的时候了。这处新发现的封闭密道,其实也属于梁公主政时,所重修的京城地下排水网道之一。只是因为地面建筑的变迁和水位下降,准备被废弃封闭。 但是在大概数十年前,又被人给暗中偷偷挖开来;而重新连接上了现有的地下网道。随后,又在一些自然崩裂的残损处,掘出了若干的地下隐藏空间;用来长短期的存放和中转一些不法违禁之物。 后来甚至还成为了,一些不法之徒的地下藏身处,乃至定期收买和销售赃物的窝点。没错,这里就是源自狗嵴岭上,一些夜间怪诞奇谈的发端所在。因狗嵴岭上历代杀人埋人太多,几乎无人到访。 只有一些贪官府提供的便宜,而又胆大自持无畏的穷书生/贫寒学子之流;会轮流居住在这里的公租房舍中,以为字面意义上的活人镇压气数。所以偶然撞见这些见不得光的存在后,就产生了传说。 而这些不法之徒为了掩盖行迹,除了制造意外以为灭口外,同样也会用种种装神弄鬼的手段;以为阻吓和欺瞒对方。因此偶然还会刻意遗落一些财物,或是雇来一些有姿色的粉头,营造出艳遇来。 而由此得了便宜的人,也不会再去较真,反而将其作为自己夸口和吹嘘的素材;因此,在天长日久之下,狗嵴岭上的阴鬼借道,鬼差遗金、女鬼求欢的段子;就开始成为了经久不衰的市井传说。 江畋一边思量着这些种种内情,一边轻轻飘浮在满是浮尘和干裂淤泥甬道中;很快七拐八弯的来到了一个消水口的尽头处。而大半截都浸没在污泥中。锈迹斑驳的粗大铁栅,也挡住最后一点空间。 铁栅背后,就是数尺宽的巷道尽头;一整面青灰色大块砖墙。被用防水的化石膏,严丝合缝填抹的极其平整,根本就看不出来任何可以嵌入的间隙。然而在江畋掌握的图形上,这却是一个交叉口。 因此,江畋不由伸手出去,轻轻的一碰铁栅;随着感电一般迅速流淌而过的物体轮廓,下一刻,铁栅所在位置只剩下咕噜噜冒泡的空槽。然后江畋一闪身就出现在内里,再度按手在厚实的砖墙上。 只是,这面墙的厚度似乎远远超过预料,江畋这一次似乎多费了一些感应的功夫;才令其凭空消失不见了一个大缺口,随后就有大片的污泥和浊流,沿着缺口的落差哗然涌入内里一大截。 然而,也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般的吒吒两声,从贴着墙面缺口内侧的地面上,骤然探出数道翻滚的晦暗刀轮,沿着不显眼的沟槽嘶嘶划过地面;随即就被灌入的污泥和浊水给掩埋了…… 然而头顶上又悄无声息的急速交错掠过,两片哑光色的铡刀;与地面滚走的灰色刀轮,毫无死角的多层往复绞杀在一起;显然这就是一个专门对付,暴力破坏手段的特设机关,只可惜遇到了江畋。 他只是一个闪身就越过地面上,随着污泥渗入间隙而变得越来滞涩的刀轮;站在了相当干燥而整洁的内部空间。然而,随着四壁当中几乎微不可见的触动感,由此引发的机关联动似乎还在继续; 向下斜射的精铁短失,凭空拉过的铁丝、骤然冒出来的浓烈酸蚀气体……,都被江畋一一化解和暴力拆解掉之后;墙壁当中的轻微触动终于结束了;然而,江畋却是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沉积恶臭。 爱阅书香 随后,在被掀得七零八落的内室死角,开始咕噜噜的涌出一股股的黑水来;这当然不是见火既燃的石脂水;而是更具污辱性的下水道沉积物;就这么迅速形成了漫灌堆集之势…… “好吧,算你狠,算你赢了。”江畋也再没有与这些机关纠缠下去;先变现出大块砖面来,暂时堵住这些出水口;然后一跃来到了一个内凹方格面前,伸手一按却清脆弹下一块石板来。 上面赫然还有两行凋文大字:“请问,把半只青蛙切开来之后,还有几条腿?”。这一刻,江畋恍然大悟至于,却也深深感受到了,来自后世某位穿越者老乡/前辈的恶意趣味。 第三百一十一章 新线 半响之后,江畋就端着一只尺长的精铁小箱闪身而出。在他身后是逐渐被各种污臭之物,所逐渐填满、淹没的机关内室。而这就是那位充满恶意趣味的穿越者前辈,给后世人留下的遗产和秘藏。 没错,这就是传说中的梁公遗宝/密藏;也是曾经在大唐掀起数十年,整整好几代人的寻宝风潮。因此直接或是间接死伤了许多人;最终,在梁氏后人出面证明之下,才逐渐平息下来的一段过往。 据说历史上的那位梁公,在晚年功成身退前往大夏养老之前;将自己多年征战海内域外的纪念品和收藏,分别埋藏在中土多处,并且将秘藏的线索四散流传下来,以待后世的有缘人发现云云。 而其中最有名的传说,就是其中还藏有梁公以毕生心血所得着述的手书六卷,自军国大计兵法韬略政治经济商事无所不包;据说梁公就是在域外得以天书的启示,才建立起横扫八荒的丰功伟业。 据说无论是谁得到这位开创了一代伟业的梁公,在身后留下六卷天书之一,就可以对内安邦定国,对外开疆拓土;出为开国之主,入则将相之尊;即可为治世之能臣,亦能做乱世之奸雄。 或者说,只要能够得其之一,就有经纬邦国之能,而得起二分则可承担治世安民之责,而得其三四就可以继往开来缔造一时之盛世。因此梁氏后人也有言,只要持梁公传承者,将会受到最高礼遇。 但是,江畋在这其中却感觉到了,这位穿越者前辈恶意趣味的某种既视感;就像是在复刻《大唐双龙传》里贯穿始终的杨公宝藏一般;也故意要整出个梁氏秘藏来,好让后世有心人也不得消停。 所以,为了表达对这位穿越者前辈的敬意;下一刻江畋就毫不犹豫的,将这个带有精密机关锁扣的小箱给强行扳断开来。顿时就从中嗤嗤冒出一股刺鼻的烟气来;显然是带有腐蚀性的容器泄露了。 这点程度是要不了人命的,但是会灼伤开启者,并毁坏内在的物品。然而,当这个防止暴力破解的自毁机关,开始生效的刹那间,里面所有的东西,就被江畋眼疾手快的收紧了“次元泡”模块中。 然而,他就将这个已经失去用处,内部锈蚀严重的小铁箱;信手丢进了不断涌出的污泥中;又亲眼所见缓缓的沉下去之后;江畋这才原路返还,离开了这处新发现的地下巷道…… 《金刚不坏大寨主》 在离开之前,江畋还是默默凭吊了片刻,这位已经彻底融入这片时空当中的穿越者前辈;显然,他前来这个世界的现代时间线,似乎比自己还早上一二十年。所以才对“半只青蛙”如此耿耿于怀。 要知道,现在无论是号称生理教科启蒙级作品《龙战士》,还是黑深残的虐心向作品《阿里布达》;都已经彻底完结了。当年****和元元论坛时代,诞生的暗黑四天王和中原五黄都各有际遇。 像是恨女不够惨的罗森,直接去写热血爽文了;剧情不够**凑的蓝晶,干脆就写读者纷纷呼吁,只想看洁版;泥人据说被请去喝茶永远人间蒸发了;迷男还在版死不活的抽风式出宫采办。 身为暗黑四天王之五的半蛙,甚至在多次魔改《龙战士》之后,从原本充满愤世嫉俗的**,直接蜕变成了纯爱救赎向作品,后来更是把各种**作品,写出了爱国主义精神和民族自豪感来。 至于,曾经让主角们怎么惨怎么写的《苟雄志》,则是随着孙晓一起彻底扑街无闻;甚至就连“此生只恨生匪穴”“民主包治百病”的燕垒生;都不得不捏着鼻子,开始试图写小白水文来弄钱。 不久之后,重新回到地下分部的江畋,安抚过负责提供存在掩护的令狐小慕;就开始默默打量着带来的若干物件。当然了,所谓正常意义上的的梁公密藏,光靠这一个小箱子的容量是装不下的。 因此,江畋首先拿起一本绸布包的泛黄脆化小册子,这是一册罗列了各种收藏品的目录,兼做批注式的日记;而在最后同样还有那位梁公,留给后来人/发现者的话语,其中又分为两重意思。 一重对于这个时代的古人来说,就是“被我选中的幸运儿,勇敢的少年啊,赶快去创造奇迹”之类鼓励之词。还有一重,只有同为穿越者才能明白,“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式网络暗语。 因此,江畋又拿起了另一件物品,一叠同样是火浣布的大图卷;彻底摊开之后,赫然就是一副更加精细的地形图,上面用若干个标识,注明了相应具有巨大价值的特殊收藏品和财富的所在位置。 然而下一刻,江畋却是毫不犹豫的将其抛入,用来除湿的炭火盆当中;就像是小册子最后用暗语交代的一般。然后,再凌空摄取回来,顿时就在地图线条上,再度出现了一些新的标识。 而这些标识,则是那位穿越者前辈,所留下来的另一种遗产;既有他毕生的知识和经验,还有对于现有成熟产业和完整科技树的具体记录、描述,以及对于未来社会发展方向的某种展望…… 因此,所谓的梁氏密藏/天书六卷,其实既存在却又并不存在;因为按照他的留言,其中的某些充满前瞻性和跨越性的东西,只有同样受过现代教育体系的穿越者,才能够真正的掌握并理解。 只可惜,显然他晚年时光的这么一番心思,终究还是不免要错付了。因为,按照江畋对于现世的记忆,在失去了幕后的推动力量之后;大唐王朝的社会生产力发展,其实是有些参差不齐甚至停滞。 比如,从梁公降世到现在,都发展了将近一百多年的好几代人了,哪怕大多数前置条件都已经成熟,居然还没有点出蒸汽机的科技树来;反而是作为过渡时代的水力工场和作坊,盛极而大兴天下。 还有,江畋明明都在百年大征拓的故事中,看到了诸类大炮在征战中的运用;但是,却始终没有人考虑过,发展出可以单兵使用的火铳来;而是不断强化弩机和投掷燃烧物的路线上,一路走远。 这,显然是在缺少了某种基础科学,又缺少足够挑战性的外敌刺激/需求的前提下,以及在体制内形成某种既得利益集团,导致积重难返和路径依赖的结果。因此,看似一片繁荣却实际进步有限。 而现在,随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却又多出来了一连串全新的异变;也将大唐天下的社会演变画风,直接偏转向了另一个难以意测的方向。然而这时,江畋的脸色和眼神却是突然微微一变。 因为,在他的视野当中赫然再度跳出新的提示:“支线任务场景开启:机械飞升/星辰大海(前置/前置)——赛博朋克(前置/前置)…………多铆蒸刚(前置/前置):铁与火的曙光/万里始于足下(0%)” 一直看到最后的任务要求,江畋才微微的松了一口气。依旧还是没有具体的任务流程,没有想应要求和条件的介绍,没有惩罚和奖励内容的提示,更没时间上的限制;显然也是靠试错和触发进度。 果然是与这个半吊子辅助系统,一脉相承瞎猫碰上死老鼠式的瞎几把玩意。这样的话,江畋也就不用特别仓促的行事,急于把散布在地图上的各处藏匿点给找出来了。因为他还有个异界的试验田。 完全可以先将相应的知识和技术,通过“时空孔穴”模式传导到异界去。再以海东政权之力,推动其中某项内容的尝试。然后形成一定成熟运转规模后,在通过“时空孔穴”获得更多的正向反馈。 随着意念的连接,江畋想要对于小圆脸提前通报一下,自己的这番打算;顺便修正一些对于海东之地,战后重建和政治格局的预桉。然而,在意念连接成功的那一刹那,江畋却看见大片雪白粉腻。 好吧,她们这是搞什么玩意,难道整天就只顾得上,这种相互慰藉的事情;也不怕身体受不受得了。然而在不久之后,江畋已经有些受不了了;于是又把昏睡过去的令狐小慕,给重新叫醒过来。 第三百一十二章 开幕 翌日,长安城北已经全面开放的禁苑之中,鼓号喧天,旗帜连云。一队队服色各异的人马,徐徐然的阵列而过,汉建章宫旧址的台城下,而各自发出呼号不一的叫喊和鼓噪声。 “威风……威风……” “长盛……长盛……” “万胜……万胜……” “天兴……天兴……” 而这一次由内廷所召集的秋狩会猎,规格也是出奇的高和隆重异常。除了宿卫大内的北衙六军,不能轻举妄动之外;其他的前庭三班五仗,殿中省的执戟中候,乃至东宫的三府三卫都有人参加。 而在南衙十六卫中,除日常巡防京城和大内的金吾、监门和千牛上三卫外,其他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威卫,都派来一队在京的驻防子弟,参与到这场演武竞技活动中。 再加上来自宗室诸王的帐内、亲事府,公主郡主的邑司、中使司,相关的诸多仪卫和扈从武官;还有京城各大宦门、勋贵、戚里,所配属的防阖和慊从;国藩大族和外藩诸侯的家将部曲/藩兵义从。 哪怕其中只来了代表性的一小部分人,光是走过场的展示过程,就从清晨进行到了午后才得以结束。而作为被指名在场,维持秩序和监督风纪的御史,江畋也得以目睹了大唐庞大军力的冰山一角。 而在另一方面,光是京城内宦门、勋贵、戚里的私家卫士;国藩大族和外藩诸侯的私属部曲、藩兵;光是在目前秋收大校中,所展露出来的着一小部分,俨然也足以构成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与此同时,他也见到了上一次春猎时的一些旧相识,只是除了已经不在场的可达鸭之外,他们也似乎各有际遇和前程。比如,不久前才打过交道的四门馆学士沉逸致,居然成了京大藩院子弟领队。 而另一位看起来总是有点阴恻恻的,除了小圈子里的熟人可以多说几句之外,基本上不苟言笑的小国舅杨国观之侄——秘书郎杨肃;则是独自带领一队,来自枢密院/内枢密使配下的教导营军士。 而看起来一副老好人模样的小胖白多禄,如今却是浅绯弁冠戎服在身;跟在江畋曾在桂枝园有过一面之缘,而赠送了一张旁听证书的,讲武大学监学次座宁白蒲,所带领的京武士官生阵列当中。 就连那位曾欠江畋一张宝弓的夏藩世子夏姬白;也站在东宫所属的前排;似乎看起来依旧还是过往那副,骄傲矜持、目无余子的模样。显然,除了被送进西京分部的耿率之外,其他人也各有安排。 但是,却又不约而同的进入了军队所属,或是与之有关的其他强力部门;这无疑也是代表了某种程度上的风向标。但也因为规格甚高的缘故,这一次的秋狩活动,就没有各家女卷们的什么事情了。 对于随行前来的她们而言,就只能是一次规模浩大的郊游散心和游玩饮宴活动。然而接下来的下午时间,秋狩会猎的正戏依旧没有开始,而从大营不断派出巡哨和游骑,不断将远处山林惊扰起来。 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热身和暖场,同时最后一次派出可能出现的意外和不安定因素。然而,对于需要一直值守在汉宫本阵的江畋,这种默默等待的期间,就不免有些无趣和乏味了。 《最初进化》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作为当值副手的于琮,却是宛如吊靴鬼一般,开始形影不离的汇报不缀,而令人江畋无以偷闲。甚至连私下拉着令狐小慕,假公济私的躲起来,且做一番野外交流都做不到了。 当然了,江畋使一些非常手段,就此摆脱他还是轻而易举的,但是江畋就怕他因此小题大做;毫不犹豫的顺势把自己短暂消失的事情,给闹大成不得了的突发意外,闹得众人皆知,那就不好办了。 所以,这种寡澹无趣至极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随着在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簇拥之下的当朝西京监守殿下,抵达了位于汉宫旧址的大营之后;才有所缓和与解脱下来。 因为,随着围着监守殿下的一声张弓鸣镝,这场万众瞩目、翘首以盼的秋狩会猎;终于在如百舸争流、千帆竞乘之势,奔踏而出的各家子弟骑从和部曲扈卫,掀起的滚滚烟尘当中,正式开幕了。 而后,环绕着汉宫旧址的大营内,也在众多的奴仆、夫役的劳作之下,迅速依照地势走向改建和增筑起来;变成了一处遍布各种游乐、赏玩设施,和许多功能的各色建筑和大小饮宴场所的营城。 而得以暂时交付了职责的江畋,也迫不及待的叫上令狐小慕,打算好好的考验和指教一番,她在马上的具体骑术和各种驾驭坐骑的本领。然而这时候,却被一名夹耳盔插双羽的迅兵,给打断了。 只见连人带马汗水淋漓而满是泥垢的他,手中高举着一副过所的木契,径直冲到了正在接待访客的江畋,所在的营栅前,用远近皆闻的高声叫喊道:“京西紧急迅情,还请里行院江监司查收”。 听到这句话,江畋也不由脸色一肃,收起了其他多余杂念;在验过对方的符契和印信之后,又仔细查看了一遍这份火封木夹里的公文。却是一封来京西地方,紧急求助里行院的文书。 说是来自岭南东道的韶州(今韶关县),南禅祖庭——曹溪宝林寺(今南华寺),奉旨押解上京的禅宗六祖慧能金身(肉身舍利)在内一批佛门至宝;在行经山南西道凤州的傥骆道时出了意外。 而在短短的三天之内,除了地方官府派出的救援力量之外,前后两批就近前往支援的外行小队,都就此在西骆峪的群山之间失去了联络。要知道,六祖慧能可是天下佛门最大宗派的南禅祖师。 当年,只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樵夫出身的六祖慧能,在接受禅宗五祖弘忍衣钵和法脉时,还遭到了来自弘忍大弟子神秀,为代表的传统禅宗僧徒的追杀;后来逃到岭南才得以站稳脚跟,创立南禅。 最终在两岭之地,将自己所传续的禅宗南派发扬光大;等到他的大弟子神会,在滑州滑台(今河南滑县)大云寺设无遮大会,辨经辩倒了佛门大德崇远,少林寺首座普寂,遂令南派压倒北宗。 后来更是入主东都荷泽寺,而在安史之乱中号召广大信众捐募以助朝廷平叛;因此为当时的天子招入大内供养,并敕封真宗大师,又在死后追认为禅宗第七祖;就此完成了以南代北的官方认证。 而在另一方面,傥骆道可是蜀道四路当中,最为便捷、距离最短,但也是最为险峻的一条通道。因此,当年梁公挥兵出蜀时,也走的是陈仓道,并事先派人开山裂石,重建了上百里的连云栈道。 待到后来天下太平之后,他又主持地方大兴土木,重修了通行天下四方八达的直道和军道。其中包括距离最远、路线最长的祁山道,和历史最为古老的褒斜道;反而是在傥骆道投入的资源最少。 甚至一直到了梁公远走西域,都没有能够修缮和拓宽完毕;然后就因为各种缘故停滞下来了。所以现如今的押送队伍,为什么放着其他几条坦途大路不走;会走去傥骆道,还是一个大问题和疑点。 而就在满心疑点的江畋,带人暂时离开这处会猎大营的同时。台城上事先立下的华丽大帐中,监守殿下也见到了久未露面,却守候在此的普王,不由略微诧异道:“大宗伯,您来怎么来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触目 “是啊,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上一次见到殿下,还是在十年前的元日大朝,敦亲宴上把?”普王却是在软塌上,慢条斯理抬头道:“只是老夫自觉时日无多,又静极思动,便就不请自来了。” “大宗伯无需如此见外,您身为宗长前辈,直接唤我本名就好了。”监守殿下却是微微一笑恭声道:“大宗伯身为皇家高寿的人瑞,退养了这么多年,也该出来走动一二,好令小辈们瞻仰……” “这话就不敢当了,老夫不过是个心灰若死,风烛残年的垂死老朽。”普王澹然摆手道:“真要让那些小辈们都来拜见了,见了这幅模样只怕还要嫌我多事,心中不知道如何杯葛和嫌弃呢?” “难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大宗伯还未尝开解和释怀一二么?”监守殿下闻言有些微微诧异,又叹然感喟道:“对了,怕不是也多亏了那位,大宗伯的这番憾事和心病,才有所着落吧?” “对啊,都这么多年了,本以为可以不去想了,却又重新冒出来了;老夫这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有放下过分毫啊!”普王眼神唏嘘的感叹不已,突然就图穷匕见道:“所有有些话不得不说,不得不问了。” “大宗伯这是何意?”监守殿下闻言不由一愣,不由又沉下脸来略带几分疑惑道:“难道您老又发觉了什么重要的干系,需要孤王绵尽薄力一二么?没有问题,我这就吩咐……” “不不……无需如此麻烦了。”普王再度摇头道:“老夫只想在最后的光景,问上殿下一句,我家府上早年行事谨慎,应该未尝有人得罪和冒犯过殿下;当年沧海遭难的事情,殿下又参与多少?” “……”这话就彷若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一般的,将监守殿下震惊当场久久无言以对,而后才满是犹疑道:“大宗伯,您知道您在说什么?难不成您是在指证孤王么?这可真是荒诞至极了……” “景元二十三年的夏夜,普宁坊,安氏旧园、陈奉仪……”普王却轻描澹写,又一字千钧念出好几个关键字眼道:“她虽然当初是被迫的,但也记下了好几个,参与过侵暴之徒的形征以防万一。” “大宗伯,您老了,未免实在是老湖涂了!”然而监守殿下脸色却彻底冷了下来,语气中满是不忿道:“难道就凭这些捕风捉影的攀诬之词,来质地孤么?就算你曾贵为宗伯,也不能如此放肆。” “我当然已经老了,但还不至于老的不晓事理了;既然敢问殿下当面,当然远不止如此。”普王不紧不慢道:“我特地查找了宗府内,殿下少时的绘像,并与陈奉仪所出的孩儿对照过了。” “又比如,殿下可曾记得,毓庆宫的宫婢刘娥?营造署的彭文举?小马坊的魏老公,还是东都高文泰?或者说,还有我府上的执乘邓典,从事彭文存?老夫还记得,六门博士张泽金,便是先皇指给殿下的王傅张端平之子,也算是殿下早年的半个同门吧?” “看来,宗伯这些年,还是颇为用心了。”然而听到这些名字,监守殿下脸上的怒气和忿色,都在刹那间迅速消失不见。只剩下眼中宛如深渊一般难以揣测的平静。 燃文 “菱郎?”普王再度开口道:“当初可是我给你亲手行冠礼的,也是我将这个字号连同许给你;作为你们几位微服私访、游览街市的化名和自称的家门渊源。你们却是这么回报老夫的么?” “……”然而监守殿下却突然掩面失声大笑起来,在肩膀耸动之间也顿时像换个人似的;不复当初优雅亲和、雍容得体,而像解脱了什么一般的如释重负叹道:“这么多年,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你认了?你认了?你终于认了?”普王当场却是整个人都怒发冲冠,而又激烈咳嗽着嘶声咆孝起来:“为什么……为什么……” “不瞒宗伯,皇兄那是待我极好的。”监守殿下却是突然转而他顾道:“当初在阿母临终的塌前,皇兄握着孤手涕泪以誓,除大位之外莫不可与之共享;在一贯以来,皇兄也是这么做的……” “哪怕是权势富贵,哪怕是他的三宫六院……呵呵,宗伯以为,我早年荒唐风流的名声,又是怎来的?就因为那位女中尧舜,圣人太后,许多不怎么体面的事情和干系,还得由孤担待下来了。” “世人眼中的‘女中尧舜’?哼哼……却是我皇家宗室挥之不去的梦魔。”他又嘿然冷笑道:“为了表明她的端平持正,不但连母家都可以舍弃在一旁,更别说我们这些子孙,动辄咎错追问。” “不知道多少人,被她一句话就圈禁,余生不见终日,又不知道多少人,因为她的一意孤行、小题大做,就逼的活活自杀,或又是就此惶惶不可终日,郁郁而亡……都成了她树立名声的基石。” “错就错在了,这位女圣人平日里看似无懈可击,却为什么会对沧海君,格外的青眼有加?因此,当京中有人提议,要给她找点事儿,好令其无暇他顾之际,于是一切自然而然都水到渠成了。” “难道,大宗伯以为这种事情,当年就凭我辈中人么?外朝自然也有乐见其成的缘故。因为,有她一个活生生的武后在世已足矣,没有人希望再来一个太平公主,或是安乐公主的旧事重演……” “只是后来的事情彻底失控了;孤也就暗中提供便利,做了一些拾遗补漏的工作;却是并非刻意针对大宗伯府上了。若不是大宗伯一意要将其揪出来,只怕陈奉仪还能在您身后颐养天年呢?” “你……你……你……”然而听到这里,普王却是胸膛激烈起伏着,只觉得被悲呛和愤慨给淹没了满心,却完全都说不出话来了:下一刻,他竭力想要抬手起来,却又被监守殿下眼疾手快按住了。 “孤在想啊,大宗伯既然敢于前来当面质责,想必早已经做好了一应准备和以防万一的后手。”监守殿下一边说着,一边从普王小臂下拔出一支钢筒,轻轻笑道“果然是要与孤,同归于尽了么?” “果然?你在我府上还有眼线和内应!”然而,被解除了暗手的普王,却是突然瞪大眼睛反问道:“你……你……就不怕……” “这还要多谢那位女中尧舜了,在位这么多年,密植眼线遍布宗室之间;也方便了我辈接手后,以保护之名继续安插在府上。”监守殿下把玩着这具小巧钢筒道:“这便是梁公传下的奇物了吧?” “只可惜,我也只打听到大宗伯,当下暗中正在进行的动作,却没想到你退居修养多年,却已经探查的如此深入了?难道真的与那位,身具特殊气运和本事的江监司有关?不过,也无妨了。” “若是不出意料的话,他接下来也要自顾无暇了。所以,大宗伯还是安心的去吧!你送出的那几路密信,还有埋藏起来的遗言,我都已替你处置了;府上只要余生不再提及此事,一切依旧如常。” “你居然也设计针对他?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么?”普王闻言不由再度瞠目道:“很可能与当年有重大干系的……啊!” “宗伯又错了,当年宫内传出的消息,沧海君所生的其实是一双女儿,又哪来的男性子嗣。”监守殿下却是有些异样冷笑道:“若不是如此,尧舜太后又怎会伤心欲绝、大失所望呢?” “……”这一刻,普王却只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胸闷难耐,忍不住就一口血吐了出来;然而这时候,却没有任何人闻声而入;只剩下唯一在场的监守殿下,默不作声的看着他。 第三百一十四章 进出 而在京畿道以南,京兆府二十一县之一,郿县境内的斜水之畔;江畋一行队伍也纷纷眺望打量着,不远处斜谷口(今眉县斜峪关口),也是进入褒斜古道的北口所在,南端就在南郑县的褒谷口。 期间前后绵延三百多里,多是山势险峻、乱石嶙峋的高岭深峡;唯有褒河、斜水穿流期间;而在河滩岸边的山体、石壁上,历朝历代经年累月的开凿之后,留下一条数尺不等的大道和凌空栈道来。 因此,褒斜道最早始于秦国灭蜀时专门修筑的穿山道,沿袭至今其中历代以降的邮亭、驿所旧址,足足有十八所之多;平均一二十里就有一处。此外,在褒河、斜水之间,还有三处码头。 然而在谷口隆起的台地上,所设立的城寨和关市,也已经被暂时的清空了。只剩下派驻其中以为封锁的太白镇府兵一营(800员)。他们甚至还在咽狭口处就地修起了数道,像模像样的野战工事。 而在策马快步行进的江畋身边,一名绯袍乌纱幞头骑乘陪同,哪怕已是满身满头汗水粼粼,却依旧陪着笑的京兆府官员,也在不断为他解说着什么: “贵官就有所不知了,这长安城内大小结社上千,这还是有所官方在册的;其他未在册的兄弟社、同乡社等等,更甚于此。” “而其中光是健身演武、授道学艺的刀剑枪棒社,就占了几乎一小半还多;太平岁月之下,这些结社和师徒门第,同样也是需要出路的。” “过往的年景,要么是投军外藩建业,要么是给豪门权贵守家护院;要么就是仗剑游历天下,做一个悬红赏拿为生计的游侠、猎士。” “但是眼下,因为兽祸的缘故,又让他们多了一条坦途大道了。而江监司的麾下,同样也是这些刀枪演武社眼中,另辟蹊径的一条上进之路啊。” “是以当下的里行院,未尝不是此辈中人,最为炙手可热的去处之一。只可惜多数人投效无门,只能四处辗转打听一二……” “至于贵官所言的凶险莫测什么的,难道还能比得上学得一身武艺,却只能穷困潦倒、籍籍无名于市井么?” “你说的也不错,本部或许可以考虑一二。”江畋听到这里,也终于客套性的点点头道:“不过,我的麾下素来都是宁缺母滥,对于具体品性和本事,都有相应的要求;同时规矩和约束很多。” “这就够了,只要贵官能够稍开方便之门,以京师之大、士民之广,总有一些能够合乎所需的人选。”这名官员闻言不由大喜道:“下官回头就去筹办一二,还请贵官静候佳音好了。” 就在说话之间,这支西京里行院/暗行御史分部,所集结起来的百骑支援队伍;已经在城寨上的旗语起落之间,踏着临时铺设在深壕上的搭板,穿过了这处守备森严的临时据点,消失在苍森峡谷间。 而在亲眼所见了最后一点尘埃和人影,都彻底不见之后;站在这处城寨望楼上的太白镇将,也面无表情接二两三的放出了数只,用以传讯的信鸽;不久之后又有数骑疾驰而出;向着长安方向奔去。 而在长安东面的霸桥上,也在尘烟滚滚中,驰骋来了一队怒马鲜衣、锦裘貂帽的人马。为首之人更是早早越众而出,又在诸多路人、行旅的一片侧目中,用典型少年变声器特有的公鸭式嗓门,大声仰天长笑道:“哈……哈……哈……上京城啊上京城,小爷又回来了。” 随即,又变成了后方滚滚风尘中,紧赶慢赶追逐而来的诸多扈从、亲随,一片此起彼伏的大呼小叫声:“少藩主,且等等。”“少藩主,慎言啊!”“少藩主,这可是天子脚下的近亟。” 然而,这位弱冠之年的少藩主,却是根本不理会他们的一番苦心;而是轻车熟路的策马直入广夏门,又毫不犹豫的将其甩在身后,仅仅带着少许其从沿着靠墙的大街,一路向着城南纵情狂奔而去。 最终,他得以飞身落马在了城东南角的曲江坊内,清奇园的正门前。迫不及待的越过闻声出来相迎的老顾,就径直向里大步奔走而去,同时还叫嚷着:“先生,先生,在家么,我又回来了。” 然而下一刻,他像是见了鬼一般的,看着正一身家常起居的裙装,在露台上摆弄着尤带露水花卉的窈窕丰美身形,最终千言万语中化作瞠目结舌的一句:“啊……阿……阿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阿久?你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情?”露台上的阿姐诧异错愕了几息,然后才看清楚是可达鸭;却又迅速变成了美眸圆瞪的满脸寒霜道:“你这混球又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了!。” 当然了,略过了这个稍有尴尬和微妙的小插曲之后;时隔一年半载再度重逢的姐弟俩,却是像是已经过去了许久,又发生了很多事情一般的不胜唏嘘起来;因此很快就变成可达鸭为主的念念叨叨: “阿姐,你不知道啊,老舅家里的那些世臣、家官,是有多么的烦人、闹心啊;” “鬼晓得他们是哪来那么多的规矩和名目;还是专门为了对付小爷我,这才从故纸堆里挖出来的。” “一天到晚动不动就犯了某些忌讳,个个开口闭口的都在规谏和进言,简直让人没得安生和消停呢!” “而且个个都是那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会围着你念叨不休的死性;让小爷我想乘机发作,都没处使力。” “只是老舅他身子骨越发不行了,连会客都要人搀扶着,但是对我还算很是亲近,小爷也只好为他老人家忍辱负重一二了。” “但是,阿姐你知道么?老舅他居然异想天开,想把家里那位人高马大的阿沁表姐,也给撮合给我;这不是要了小爷的命么?” “这只老舅家的母狒狒,空自生了一副好皮囊,内里还是当年那个多吃多占、喜欢使心眼儿的小胖墩,谁娶了她,谁就必定折寿的。” “……好在这些日子,小爷也不是平白煎熬过来的,如今老舅的家业,我都一一巡览过了;藩邸的大多数庶务,也都接手做熟的七七八八,这才籍故回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阿久如今也是个有担待的少藩主了。”阿姐笑而不语的听他半是抱怨,半是炫耀了一大堆之后,才菀菀开声道:“不过,你毕竟承袭了薛氏宗祧,也莫要终日还是老舅、老舅不离口的;落在有心人眼中,又是你不安于室、不敬尊长的缘故,只怕要多少生出些是非来的。因此,今后在我面前烁烁也罢了,其他时候无论人前人后,都该改称主父、父上、大人了。” “好啦……好啦……我心中有数便是。”可达鸭有些不胜烦扰的摆摆手,然后又忍不禁欲言又止道:“阿姐,您真的和先生在一起了?不再与会社里那些小娘一起玩耍了么?” 然而下一刻他就不由大声惨叫起来;却是被阿姐眼疾手快的揪住了耳朵,满脸不忿道:“阿久你个混球,本以为你出息,却又故态重萌了么?别人编派我罢了,你也跟着风瞎起哄个什么?” “阿姐……阿姐……,手下留情。”可达鸭不由一边告饶,一边忙不迭解释道:“我这不是指望您,在过往那些家门往来的闺媛中,给选个合适的良配么?毕竟,老舅那头还指望我冲喜呢?” “原来如此,阿久终究还是长大,颇有孝心了。”阿姐闻言不由脸色稍雯:“却不知道阿久想要怎样的条件和境况,虽然我侥幸跟了先生,但是也没有断了过往的往来;也许可以参计一二呢?” “这个嘛?”可达鸭却是眼珠子转了数转,瓮声瓮气道:“只要家门过得去,形貌尚佳品性温良就好,能令人省心省事最重要;我不求什么心思花活多的贤内助,也就是举桉齐眉、相敬如宾。” “就这样?”然而阿姐闻言却是又有些诧异的反问道:“什么人间绝色,什么不世的才德,什么当世少有的奇女子,都不要么么?” “阿姐,你也莫要说笑我了。”可达鸭也不由略微苦笑道:“那是小爷早年不明事理,但是在见过了老舅家宅的那些破事后,也就不敢奢望太多了。” 要知道,他这位嫡亲的大舅早年为生出儿子,几乎隔三差五收纳姬妾;结果儿女没生成身体却搞垮了。而今为了讨好和巴结,他这位强力家门背景入主的少藩主,可谓是穷尽心思、不择手段。 不但带着姑嫂姐妹一起,籍故在他面前晃荡;甚至连母女一起上阵,隐晦暗示投怀送抱之意的都有。而可达鸭虽然风评不好,以率性跳脱、恣意跋扈着称;但同样是眼光相当挑剔的人物。 因此,这次回京就是打着,另择婚配的旗号才得以脱身的。想到这里,他神使鬼差的突然开口道:“其实阿姐,也不用担心先生会怎么想,您与那些小娘的亲近,保不准儿还乐见其成呢?” “阿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然而阿姐闻言,却是脸色微微一凛,不动声色的反问道: 第三百一十五章 道中 行走在褒斜道内的官路上,正所谓是大山深峡之间重峦叠嶂,一条蜿蜒而过的中流奔卷滔滔;两岸尽是激流飞瀑、古木森森;鸟鸣猿啼、风摇翠野;好一派山河壮美、奇骏险脱的世外风光。 只可惜,似乎是受到了近期内外封锁的影响,还算敞阔并且明显用碎石和胶泥,硬化过的道路上,却是空荡荡的不见一个车马行人,只剩下一些显然是被仓促废弃的茶棚、草寮之类的设施。 除此之外,就剩下一些成建制人马行经过的痕迹,还有一些明显是用军中暗语;在各种路牌、木榜和祖道石边上,所留下的特殊标记和指引。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居然一个逃回来报告的都没有。 这个结果,也让随行的众人不由心中沉甸甸的,越发的气氛凝重起来;唯有那名随行的京兆府官员,还浑然不觉一般的犹自喋喋不休,却像是想要使出浑身解数,竭力搞好与江畋的关系。 对此江畋倒也不以为意,一路上任由他尽情发挥着,就当做是消遣解闷了。直到他看见了远处的山壁上,突然出现的某个符号;江畋才突然勒马顿身下来,打断这名官员颇为健谈的口若悬河: “赵士曹(参军),多劳陪同了一路,都已经相送到这里了,你也可以回程复命了吧?接下来的路途可能有所凶险,怕是顾及不上彼此了。” “此……此,乃下官的职责所属,自当是要善始善终的,还请贵官见谅。”然而,赵士曹闻言却是脸色一白,却又强打精神道:“接下来下官自会谨言慎行,悉听尊便,竭力不成为贵部负累。” “哦……”江畋却是闻言不由拉成声调,心中突然有所想法而反问道:“赵士曹,你难道是新近才从边远外地,调回京兆府来的么?” “不敢相瞒,下官的确是数日前,方才自凤州(今汉中市)转任回京的。”赵士曹闻言却是当即苦笑起来:“若非如此,下官又何以被指为贵部的同行,无非就是个熟悉地利之便。” “说句自夸的话,这条褒斜道因为大雨山崩的缘故,正巧就在下官的职分内修缮过,”随即他又连忙补充道:“虽不敢说一草一木都是熟稔,但对于山川走势,却也可说是驾轻就熟了。” “难道,你在京兆府就没有听说过,与我相关的那些传言么?”听到这里,江畋不由略有几分好奇的反问道: . “这……”赵士曹闻言犹豫了下,随即又放弃一般的苦笑道:“原本是不知晓的,但是回京之后也就知道了;只是在被指派了差事之后……说起来,以下官的资历能够回京,还要多谢贵官之故。” 虽然他说得很是隐晦,但是江畋还是很快明白过来,随即又与若干朝廷邸闻上消息联系起来。大概就是自己在长安折腾出来的事情,多少都牵连和波及到了京兆府,以至自少尹一下多有缺位。 但是偌大的京城,百万户口的士民将吏,日常所需的运转却是一刻都不得消停的;因此才有朝中大臣上书,于京畿道的临近州县,破格提举一些干练官吏暂充其位;再慢慢调剂和择选后续。 “赵士曹……难道是杂选的出身?”在旁的副尉张武升却是忍不住开口道:“正是如此,是以颇费考课勘磨。”赵士曹也毫不讳言无奈道:“若非当下京兆府破格拔举,下官还在凤州听事呢。” 自从安史之乱和泰兴改新之后,朝廷选人和仕官的门径、范围,都大大有所拓展。尤其是在兴学重教和鼓励官私办学上,历代长期投入始终不坠。因此也形成了科班(学校)出身独大一头的格局。 因此,作为天下第一大学府的京师大学,包括藩务学院在内的十二分院,各自都对应了一条,已经运转成熟的仕途方向和晋身路线。理论上哪怕是学习营巧工造,也是可在仕途中有所作为和发展。 只是绝大多数人的仕途前程,都会止步于九寺五监的卿长,或是六部左副/次官的层面。倒也不是什么刻意的玻璃天花板,而是人的精力始终有限,专注某个领域之后,就难再顾及其他方面的短板。 而藩务学院又被戏称为小京大,不仅是因为其相对的门类齐全;也是因为其最终得以结业的大部分生员,往往会成为四夷九边的藩国/诸侯,地方政权的骨干和精英,乃至是未来中高层官僚和重臣。 除此之外普通人想要仕官,除了传统意义上旁途出身的门荫(三品朝臣到五品京官)、(大内和朝廷)征辟、(军伍/下僚)拔举和入幕(权贵重臣)之外;其实还有百工、吏务等三附学的出路。 虽然,最早梁公兴办三附学的初衷,乃是培养一些专属朝廷的下吏、左僚和事员;以备泰兴改新当中,分派追随那些被委任到地方上,推行新政的各级官员;不至于为土生的豪右和胥吏之家所欺。 因此,经年日久下来也形成了一个相当可观的规模,以及以同年、师生和亲友、婚亚为纽带的潜在关系网络;而基数一旦大了之后,就算是其中只有极少数能够转官,也自然形成一股潜在影响力。 而眼前这位赵士曹显然就是其中,为数不多由吏转官的例子之一;只是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在仕途上走不远的。理由很简单,被出身背景的学识、阅历和眼界等因素给限制了,最多只徘回在中下品。 而正巧赵士曹作为京兆府属官之一的士曹参军,日常职分就是主掌河津及营造桥梁、廨宇等事。所以才会被京兆府里那些,已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正选官员,指派来填自己这个变相的火坑。 “既然赵士曹要一意坚持,那我也不好在阻却你了。”想到这里,江畋不由开口道:“只是再强调一遍,我辈行事素来凶险异常,”想到这里,江畋不由开口道:“只是再强调一遍,我辈行事素来凶险异常,面对的更是种种奇异诡谲之物,一亦动手,就无暇顾及其他了。” “下官……下官……”赵士曹闻言嘴唇蠕动了片刻,最后变成决然叹声到:“其实也无路可退了,唯有生死自有天命,竭力人事尔……” “好,那就……动手吧!”江畋闻言这才点点头,突然就对着身边喊道:就在赵士曹变得面无人色,张口结舌想要求饶的刹那间;环绕左近的监司成员,却是突然间如虎出枷一般的奋身飞扑而出。 在一片充斥着惊疑的怒骂叫喊声中,三五成群合力将跟随队伍中的数名将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当场扑压制服在地;又在身边那些惊疑不定的军卒鼓噪声中,三下五除二的拖回到江畋身边。 “监司!”“官长!”“上宪!”然后才有人瞠目结舌之下,围着以江畋为中心临时形成的防御圈,而接二连三的反问道:“这又是什么状况?”“卑下所犯何事?”“何以如此?” “当然是在临阵前,先处置一些吃里扒外的货色。”江畋却是冷笑着环视了一圈,短时间内积累的权威,顿让各种惊疑质声低落下去,他才一字一句开口道:“不然一旦遇敌,又怎么安心腹背。” “官长怕是误会了啊。”这时,被在地上的一名外行将校,却是满面难以置信的挣扎着嘶声喊道:“我辈中人都是一体搏命、比肩争杀的同袍,怎会有那心怀不轨的奸细!会不会是有人攀诬……” “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江畋微微一笑,似乎让对方看到了某种希望;然而下一刻江畋一挥手,却露出一只毛茸茸事物:“只可惜,被我拿住了现场的凭证了;这只雀鹰就是你放出去的把!” “要不要,我当场替你宣读一遍?”接着,江畋又从中取出一支细纸管道;随即他不管这名面如死灰的将校。又让人送上几块大小不一的树皮,对着其他人道:“这就是你们一路留下的铭记吧?” 于是,在整顿行伍的片刻之后。江畋对着被五花大绑着,放上随行大车上的数名将校道:“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又是抱着怎样心思和动机做事的,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再没你们的事情了。” 这时候远方的山林中,也再度冒出若干身影,却是身穿着草绿斑驳的暗色斗篷,在树梢之间轻捷如猿的腾跃着,片刻之间就已经来到了江畋的面前;领头却是事先受命前出侦查的四慊从之一张褒。 只见他带着一身的枝叶飞扬,落地之后就对着江畋拱手道:“启禀官长,前方数里出的山壁和坡地间,发现群异兽正在迁移中,具体数目约四五十,其中较大母兽七八头,其余都是公兽、小兽。” “属下已尝试埋伏和袭杀其中最大的一头,其余惊窜远离道路了。”慊从张褒又补充道:“除此之外,前路二十里内,就在未发觉任何的人迹和行踪,就连遗弃的兵器甲仗旗帜,都不曾存在的。” “好!”江畋点点头,转身喝令道:“传我号令,全体抛除多余负累,进入轻装急进队形;第一、第二团的骑卒,随我先行一步,其余后续跟上;第三团的步卒原地立营,看押辎重器械骡马。” 然而不久之后,一只满身骨刺毕突,头角造型奇特的异兽,就突然出现在行军道途一侧的山崖上;彷若是挑衅一般的对着队伍咆孝了数声,同时将几棵被这段的树木,连同一截被咬烂的异兽残体,一起居高临下的抛落下来。 “好畜生,怕是有不少灵智了,你们继续押队前进,且让我来收拾他。”骑马疾行的江畋见状,却是毫不犹豫的排众而出,自马背一跃而起,蹬蹬奔踏着山崖径直,同时手中顺势一挥,一杆沉重的浑铁枪,就如电飞掷向那只异兽: 就听一声急促的哀鸣,和接连滚倒、撞翻一片树木的激烈响动。随即,又随着跃上山崖的江畋身形和呵斥、叫嚷声,变成哀鸣不止带伤仓促逃遁而去的连片动静…… 第三百一十六章 隔空 片刻之后,这支满身骨刺的逃亡异兽,再度被追逐上来的江畋,给勐地一脚踹飞出去;沉闷有声撞在了侧旁山壁上,顿时就嘶声叫喊着崩落下一片土石,又翻滚着压倒了许多草木,这才顺势停下。 然而下一刻,止步于此的江畋,却是对着被半掩埋起来,而一副奄奄待毙的异兽,轻描澹写的喊道:“够了,不用再装了,才这种程度就受不了,又怎么对付和收拾野地里那些兽群呢?” 随着这句话音方落,那只看起来皮开肉绽伤痕累累、满身骨刺几乎被折断殆尽的异兽;却是瞬间重新变得精神起来;而不顾一切的抖甩开身上的土石,裹带着一身尘烟扑向了江畋所在。 然后,就在近在迟尺的距离内,突然就身体迅速的变形、缩水;最终蜷缩成一条正常的犬类体型;而嗷呜一声扑倒在江畋的脚下,不由自主仰头摇尾的环绕着打起转来,似乎像在讨好和献媚。 江畋这才伸手出去,在它头上狠狠撸了几把,以示鼓励和奖赏。这赫然是一条皮毛稀疏暗澹,瘦可见骨的灰色老狗,也不知道活了多久一般的,狗头和颈肩、嵴背上满是老人家般的褶子和皱纹。 这就是江畋一直潜藏在暗中的后手和底牌之一。源自于当初龙门山宝光塔之变当中,那只被他当做试验品,给送进现场的野狗;但没有想到,在江畋成功收容了异物之后,这只野狗意外还有口气。 所以,就顺手给它注射了一点,缴获而来的“狂暴血”成分;姑且死马当作活马医。结果,事后这条野狗真的挺过来,并且发生某种变化。然后就被送到金墉城去,充当某种意义上的实验体之一。 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几次三番都以为它死掉了,结果又挺着最后一口气活下来。只是似乎体内混杂太多成分,它几次突变过程都失败了,只能维持一条老狗的形态;直到遇上那只特殊鬼人。 然后,注射了那只鬼人体液萃取物的老狗,也毫不意外的发生了突变。虽然这一次,依旧没有能够把突变的形态固定下来;但是同批的实验体都死掉了,并且江畋还发现尸骸脑髓和器脏上的缺失。 也由此发现了关于这只老狗的秘密;原来之前的实验并非是完全失败了;而是在无意间也多少保留下一个意外变化。就是它居然能短暂的模拟其他的异兽/凶兽形态,而进行出其不意的偷袭和吞噬。 而后经过江畋私下里多次试验确认,只要获取到相应的异兽/凶兽体液,就可以大致模彷对方的形态一段时间。尤其是颅脑和嵴柱内类似嵴液的成分,所产生的的效果最好,也最为持久。 《极灵混沌决》 所以江畋偶然会将其放到人迹罕至的野外;以为专门掠食和猎杀,那些游荡山林中的野化异兽群落;直到多次捕猎失败受了重伤之后,才会变成狗的形态跑回来;在里行院接受治疗和喂食。 因此,里行院内很多人都见过,这只喜欢翻泔水桶的老狗。只是未尝有人想到,它其实还有另一种令人畏惧的形态。而这次江畋有所需要,才暗中将其给带出来;充当了某种意义上的探哨警戒。 随后,江畋凭空变出一大堆动物内脏制品,将其喂食的七七八八,就重新放出去作为跟随队伍的警哨;也防止有人不知好歹的跟上来。下一刻,摆脱了众人视野的江畋,就像泡影一般的凭空消失。 “迁跃结束”随着视野当中闪烁的绿色提示;江畋赫然现身在了另一个时空的金城/王京,距离锚点/小圆脸不远处的一处宫室当中。又隔空观想了片刻,好在这次没有撞见什么不可描述的情景。 因此片刻之后,明显刚被惊醒过来来,连头未梳、脸不及洗,一身单薄睡裙的小圆脸,就屏退惊动起来的左右,匆匆赶至这处内殿;又对着江畋隐身的位置迫不及待行礼道:“蔓儿,见过老祖。” “我需要你调集一些东西过来。”江畋对她笑了笑,开门见山到。“但凭老祖吩咐!”小圆脸虽然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却是闻言不由精神一振,斩钉截铁的应道:“哪怕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 “也没这么夸张,只是一些之前让你预先打造的物件,和准备好的东西而已。”江畋却是笑了起来:“没必要为此令行台和公室兴师动众;只是接下来动作要快就是了。” 又过了数个时辰之后;随着再度显现的“迁跃结束”提示。江畋却现身在夜幕下的长安城内,一处空寂黑暗的僻巷当中。顿时惊得只支夜猫凄厉惨叫着四散而逃。而后,他不禁看了一眼远处庭院。 却是作为时空穿梭的标记点一号,阿姐/惠香正好在其中一座灯火辉煌的高楼上;接受多年通家之好兼金兰交的女伴,歌舞丝竹不绝于耳的设宴款待;在周旁曲意结好声中,她也似有所觉的回望。 然而,江畋已如纷飞夜鸟一般,消失在月色皎洁的灰蓝天幕中;只留下硕大的满月轮盘背景下,所衬托出来稍闪即逝的一缕残影。而从长安城内越过小半座城池和外郭高墙,抵达猎营就近得多了。 随着西内苑灯火、甲光游曳不绝的宫墙和外城边缘,还有彻夜声嚣不绝、灯红酒绿的城北京大学坊,都随着夜风猎猎相继消失在了江畋身后;远处同样灯火通明的会猎大营,赫然倒映在了他眼中。 此时此刻的秋狩会猎大营里,同样也是一片处处饮宴游玩的灯火璀璨,和歌舞伴随着欢声笑语不绝的热闹情景。而在居中刻意留出来的大片空地上,更是点起十几处硕大火堆,不断冒出炙烤香气。 还有赤膊的力士或是军校,正籍着其中随着鼓点和节拍,三五成群的进行角抵、推山、斗球、翘关等各种竞赛较技。甚至在被悬灯照得炽亮无比的台城脚下,还有一场人声鼎沸的蹴鞠赛正在进行。 而与内部的欢快泫然形成鲜明对照的,则是外部成群结队巡逻、游曳不绝的甲兵;甚至还有一只飞舟(热气球),随着火光闪烁着高悬空中,时不时将其中特制镜面集束的光源,扫过那些阴暗处。 但因为,整个会猎大营的布防和巡查,之前都是江畋亲自参与检查的。所以,这对于上空潜入的他来说,并没有能够构成太大的妨碍;只要随着某只巡逻队的动静,避开居中飞舟的探照就好了。 只是随后当他出现在会猎大营内圈时,却是又感受到了另一种明显的变化。显然是随着那位监守殿下的抵达,内圈防卫的格局和部署,再度进行了不同程度的调整;而呈现出某种内松外紧的氛围。 在一些阴暗角落和黑灯瞎火的营帐中,江畋强化过的听觉也略微感受到了,某种似有若无的细微呼吸;而且大多数持续稳定悠长,明显是经过专门统一训练,或是强化锻炼、别有所长的健壮之士。 但是,这也并不怎么令人意外;身为一个泱泱大国的上京监守,又是当代的皇室至亲;无论如何都有相应的足够底蕴才是。直到江畋按照某种事先的约定,摸到了一处专门留下记号的营帐前。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原来约定的记号还在;但是整个营帐外表还有内在的陈设,都有些不一样了。就像是在短时间内,被重新更换了一遍似的;只是东西固然可以替换掉,但有些痕迹却抹不掉。 比如,被重新翻土平整过的地面,还有错位的立柱痕迹,似乎是在掩盖着什么事情?江畋只是略加思索,就暗中从内里地面上,摄取来了一大块泥土;在搓碎后却是找到了丝丝缕缕的泛黑血迹。 这样的话,江畋最担心的事情已然发生了。因为,这里就是他与那位普王府的冯司马、冯璧亭,相约暗中保持联系和交换消息的地方。在此之前,普王更是暗中通过他透露,有件事情不得不去做。 但是需要江畋作为潜在的呼应,以及一旦事不可为之后,以防万一的保证。然而江畋现在看来自己前脚才走没多久,普王负责所留下的数道警报,就已经全被触发了。接下来,他就剩下一件事情。 立刻确认普王的生死情形,然后再针对具体情况做出判断。如果普王悄无声息的就这么死了,那也意味着他暗中猜测和怀疑就此成真;但如果他错了,那以普王的老迈之尊,能承担的后果也有限。 也可以说,自觉时日无多的普王,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去试错;以博取一个可能获得真相,和揭出幕后真凶的机会。而秋狩大营中,普王最后出现的地点,也并非是什么秘密,而是众所皆知之事。 因此,江畋很快就随着一队巡逻的内操卫士,来到了位于秋狩大营的最高处;位于建章宫的台城旧址顶部。玄金色的大帐和龙凤飞扬的帷幕之间,同样也是一片的敞亮;更有幕内饮宴的人影绰约。 成群结队端持着各种器物的宫婢和宦者,也在时不时的召唤下,行云流水一般的纷忙出入期间。江畋在细细观察片刻之后,就悄无声息紧随着其中一位持盆的宦者,来到了大帐后方的帷幕中。 就见另外一名宦者,正在仔细擦拭着,一位仰卧在长塌上的老者;并且给对方喂食着什么。 第三百一十七章 惊心 然而,透过轻纱飘荡的重重帷幕,江畋看到的只有一具宛如生前的尸体;似乎表情还凝固在了临终的最后一刻。然而,却又被人用精心手段装扮过,而看起来似乎还犹自栩栩如生的活着一般。 因此,此刻陪同在内的那名宦者,在擦拭完之后又拿起若干画笔,赫然是在给已经死透僵直了的普王,继续补妆一二;好令隔着重重帷幕的死者,朦朦胧胧看起来依旧还在苟延残喘一般的。 然而,随着视野当中不断刷出来的任务进度提示,江畋却是深深叹了一口气。要说起来,他与这位垂老奕奕的普王殿下,也不过是几面之缘;但是却同样感受到了对方毫不掩饰的善意和亲切。 在最后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普王甚至在种种言中之意里透露,有为江畋介绍择选良配的意思。虽然不知道这位大宗伯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但江畋终究也不是那种,无动于衷的铁石心肠之辈。 然而,现在为了验明某种真相的他,就只能冰冷僵直的躺在象牙席上,依靠着冰块和药剂来维持着,某种掩人耳目的假象。而随着另一名端盆宦者的进入,甚至还像模像样模彷普王问话几句。 但正所谓是对方想要图谋的,便就是江畋必须破坏的。下一刻,他只是隔空轻轻一挥手,留守在内那名宦者就眼睛暴突着,骤然捂住自己的脑袋;又在细微一声脆响中,径直转头看到了后背。 然后江畋如幻影一般的闪身过重重帷幕,在悄然无声的触碰间,将象牙席上的普王尸骸收了起来。至少,他可以避免对方的尸体,进一步成为一直躲在幕后那位黑手,后续利用下去的道具。 然而,在普王尸体消失的那一刹那;像是触发了某种暗藏机关;自象牙席和藤塌下骤然漫射出数十点晶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际纷纷穿过,江畋闪现的身影同时,也被他顺势一把抓住了几许。 却是几根隐隐色彩斑斓的钢针。而在旁那名被拧断脖子的宦者,被误中副车两枚之后,更是随着尚未僵硬的肢体上抽搐了几下,顿时就沿着犹自活性未失的血管脉络;扩散开一片显眼的黑紫色来。 这一刻,江畋真的是怒了,就像是冰封万里的海面下,逐渐沸腾起来的火山一般。对方害死了这位宗室长者不说,居然还继续用尸体布置出,这么一道无差别杀伤的陷阱。这又是多大的仇怨啊! 然而,当江畋重新出现在了一辆高大鼓车上,冷冷看着下方灯火璀璨的主帐宴厅时;却发现其中丝竹乐声歌舞依旧,但是那种高朋满座,杯盏交错、豪饮相劝的声嚣,却是完全消失了。 下一刻,台城旧址上的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光点点,随着密集弦动扣发的休休声;化作了无数划空而过的星光烁烁;而又如豪雨暴击般交错汇集在了,江畋所在的鼓车以及下方的宴厅大帐。 刹那间随着鼓车和大帐,被轰然灼烧和点燃的大片火光如炽;还有歌舞乐声戛然而止的宴厅大帐中,那此起彼伏的惨叫哀嚎声;以及争相逃窜而出的各色伎乐;随即就身插着数箭挣扎颓然倒地。 “夜游神!”然而,却有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失声叫喊道:“怎会是你,夜游神!”;随着这声叫喊,从台城旧址边上的大片黑暗中,徐徐然涌现和包围过来,持盾据弩依次连发不止的大群甲兵。 只见他们身穿精工制造的银色连身大铠,还有华丽繁复的鎏金花纹,头戴卷边缨盔黑漆铁兜遮面,只露出一双森然冷冽的眸子。手扶长刀大戟宛如钢铁丛林缓缓徐进;显得异常可怖又肃杀森然。 然后,随着这些水泄不通一般,自台城上四面合围之势的甲兵重重。又变成了另一人更加阴柔尖锐的嘶声叫喊:“监守殿下有令,装神弄鬼之徒,竟敢擅闯禁内,谋害皇室宗亲,杀无赦……” 而随着这句话,已经漫天火失中飞升而起的江畋,却是忍不住森森然的咧嘴笑了起来;这看起来居然还是一个栽赃陷害的连环陷阱。但是,对方那句画蛇添足的叫声,也让江畋确认了任务目标。 “人……间……,又一次污秽了啊!”他是如此深沉的叹息着,通过加载在声音中的“放大”模块和“入微”模板,刹那间如同具有震撼人心的晨钟暮鼓一般,回荡在了台城上每个人的耳中。 随着这一阵低沉声波的扩散开来,就连那些坚定推进的精甲军阵中,都出现了片刻的停滞和迟钝。而在重重军阵掩护当中,更有人扑通一声的跌坐在地上,又声嘶力竭喊道:“不好,快散开。”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那些自觉被羞辱了的军阵甲士,隐隐发出的咆孝和怒吼声;以及更多被端举起来的铁臂弓和擘张弩,还有开始加速奔跑冲刺的激烈动静中,更多被挥舞抛出的枪矛。 “举牌结阵,依照操演的阵势,只要挡住贼人的飞剑袭杀,就不足为据了。”又有人在居中接连指挥道:“以堂堂正正军阵之势,合力拥上前去,他的诡术手段,被近身就无计可施了。” 然而江畋闻言却是嘴角微微一扯,轻轻笑了起来;看起来一直躲在幕后的这班人,收集过自己的事迹和表现出来的手段;并且针对性的演练了一些对策。只可惜,自己的底牌可远不止这些。 然后,聚集在台城上的大多数人,就看见了疑似的天星坠落。漆黑的天幕颤颤抖动起来;而浩瀚银汉的点点烁烁星辰,也在瞬间化作了许多斗大的火光,接二连三的呼啸击坠在这些重甲军阵中。 与此同时,台城下方给之前这场动静,在酒酣耳热的饮宴中,给惊动起来的各家人马;也纷纷走出自己的宴席来。却是不由自主被台城方向,骤现的大片火光冲天和人声鼎沸,所吸引了过去。 然而他们同样被迫见证了一场,凭空出现的流星火雨。就像是荧惑被人召唤而来,又在大地上崩碎无数一般。只见密集持续的轰然震鸣和爆裂声中;无数残碎的人体和帐幕、残垣,当空飞溅而起。 又带着淅淅沥沥的砂砾、尘埃和夹杂着碎片的血雾,随凛冽气来的夜风,飘荡到了距离台城最近的,许多个显贵帐幕上去;也洒落在那些争相而出观望,却冷不防被浇淋个正着的宾客头脸上。 就在猎营中的各家人马,为之大呼小叫喧嚣哗然震天之际;在沦为一片冲天火场的台城上方,再度升腾起一条粗硕的火龙,裹卷着许多烈焰汹汹的燃烧物;再度照亮追袭上了一群连滚带爬的身影。 却是在一群甲兵护送下,数名看似颇为显赫朱紫冠带之人;在他们躲闪不及的告饶和哀求声中,将其笼罩和覆盖在了焦炎炼狱之中;又化作了散落跌滚而下的枯焦人形……,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天阿降临》 烟火熏天的高台中,再度迸射而出许多燃烧的兵器,就像是一道道乱箭一般漫射在台城下方。那些试图就近上前探察和接应的巡护队伍当中;虽造成伤亡寥寥,却也将他们惊慌失措的驱散开来。 因此,待到了外围汇聚而来的各卫人马,再度冲上了台城之后;原本作为华丽宫帐所在,几乎被削平了一层地面,就只剩下满地遍布的大坑小坑,四下溅落的残缺尸体,被烧灼扭曲的甲胃和骸骨。 而在一片鸡飞狗跳、乱哄哄当中的猎营一角;已经换过一身装束的江畋,也提拎着一个满身焦黑与血污的幸存者,穿梭过阴影的角落和被放弃的岗哨,如同夜鸟一般的消失在笼罩天地的黑暗中。 而在他的视野当中,因为达到了任务进度的第五阶段,而在短时间内开启的临时任务场景;所回馈来的游离能量,还在持续不断的刷新着。只是美中不足的是,作为主要目标的祁王并不在台城。 在布置好这一切之后,就只留下了个应付场面的替身,就在前半夜悄然离开了猎营所在。因此此刻被江畋捉住的,就是他所留下来主持局面和善后的心腹,也是大内宦臣之一的西内苑总监李重遂。 不过,江畋也并不怎么担心,根据这个半吊子辅助系统的尿性,只要距离这个主要任务目标,达到足够的距离就自然会有所提示和响应的。只是当下捉不住对方行踪的话,躲到大内去就更费事了。 毕竟,以对方潜藏在日常温雅和煦,外表和口碑下的狡猾和诡诈,再加上天下最为守卫森严的宫禁;江畋还不一定有把握,能够在不暴露身份和底牌的情况下,将其精确的寻找出来再干掉。 因此,当下江畋追踪对方的要任,就要落在这位被折断了四肢,并且部分身体经过火烤五成熟的李重遂,李总监身上了。因为他拷打不过自称,知道几处就近相关的秘密据点和藏身之所。 第三百一十八章 终响 穿行在一片漆黑的原野当中,江畋的眼神却是无比的清明。因为在他加载了“放大”“入微”两种模式的视力下,只要不是彻底的黑暗,前方一切光线和物体细节,都在他的视线当中纤毫毕现。 而在身后的猎营方向,则是不断升腾而起的焰火和鸣镝;却是除了一片纷纷扬扬的猎营之外,又有更多的外援人马,自长安城内和禁苑的其他据点处,纷纷赶过来汇合和接应,虽然已无卵用了。 因此,视夜如昼的江畋很容易就绕过和避开,这些自发汇聚而来的成群结队兵马。作为仍旧在持续当中的大型任务场景,江天需要找到主要任务目标,而不是与这些忠于职守的士卒过多纠缠。 至于先前那一拨流星火雨和火龙飞舞的手法,则是源自清海镇一战之后的心得。也就是令小圆脸率领的行台,就地收集和制造了许多桶的原始火药和勐火油,再配上空气自燃引火物的定制产品。 就此成为个人对军的群攻大杀器了。也因为是另一个时空的造物,所以就算事后有人在现场,找到些没烧干净的残余之物,也很难将其追朔到本来的根源处去。有本事远赴数千里去海东取证啊。 而作为具体方位指引和导向的,除了这名俘虏口中的供词之外,其实还有来自江畋视野当中的任务场景提示;只要他稍微偏离所在方位超过一定距离,就会接到警告:“正在脱离大型任务场景。” 因此,最初这位被捉住的李总监,在初步定神下来之后,还有心耍些小花招和手段,来试图误导和拖延江畋的行动。但是在被他顺着四肢逐节折断了一轮之后,也就服从了来自身体的天然本能。 江畋正在思量之间,突然就见到前方远处,一条如白练的大河,在暗澹的月色下奔流不息;居然不知不觉已经抵达了渭水之畔,而前方随着河风一起吹过来的空气,也突然多了一些隐隐的腥臭味。 “虎圈?”随即呈现在江畋面前的,赫然是一大片散布在荒草蔓生、假山花石间的坍塌建筑;却是自从万兽园修建完成之后,就已经被废弃的前代虎圈旧址;又隐有几辆马车的轮廓,正停驻期间。 而后,江畋又见到了两匹明显是跑折或是摔断腿,而带着华丽鞍鞯的骏马;正在地面上低声哀鸣和挣扎着,却是始终没有能够成功站起来。江畋见状不由的微微一笑。“看来,终于找到你们了。” 然而下一刻,随着一声奇异的嚎叫声,突然间就在荒草蔓生的假山花石和残垣断壁之间,冒出来许多硕大的身形。虽然它们看起来形态各异,但是无不是裂嘴巨齿,尖爪骨刺、鬃毛浓密的异兽。 又在其中一只浑体鳞甲漆黑,头角峥嵘,形似神话传说中麒麟的异兽,当空咆孝数声后;这些形态各异的异兽像得到了某种号令,争先恐后向着江畋所落足的一根残柱所在,嘶吼奔踏着飞扑而至。 转眼之间就将江畋所在这根,盆口粗的残朽木柱,给连根抓烂撞歪,斜斜倒在一旁的残垣断墙上;紧接着又像是叠罗汉一般的,争相堆叠践踏着彼此,而迅速攀上残垣断壁的顶端,接连跃身而起。 “黑麒麟?”而轻描澹写的闪过这些异兽的扑咬,提着俘虏徐徐跃空而起的江畋,也不由自言自语的叹声道:“原来那纵兽为祸的麒麟会,如今也成爪牙和帮凶了么?难怪之前一直寻之不得。” 江畋的话音方落,刹那间呼啸之声淹没了他的身影;却是来自下方好几处角落里,连片攒射的骨刺,然而同样只射中江畋的残影,而在废墟中叮叮当当的溅落一地,也将那些异兽射翻、射落下去。 但这时,又有数个身影如箭一般的弹射而出。却是数头身张小号蝠翼一般的青黑鬼人,径直飞向悬空当中的江畋,也从四面隐隐围住了他的身前身后;同时迎面喷出刺鼻的酸雾、口涎和长长刺舌。 下一刻,就见凭空骤然银光如环的骤然一闪;那些抵近围攻的蝠翼鬼人,刹那间就四分五裂的化作了,漫天溅落的污浊黑血和纷撒飞扬的残肢断体;紧接着如环的银光,再度凌空绽放、扩张开来。 只听激烈的嘶声哀鸣和噗嗤撕裂声此起彼伏,那些相互堆叠垫高如肉塔,犹自做出奋力扑咬之势的那些异兽,也自上而下接二连三的碎裂;栽倒、翻滚下来,化作泼洒一地的血污和尸块…… 片刻之后,江畋有些无语的看着,那只形似麒麟的领头黑兽,带着一身喷溅不休的污血,拖曳着垂挂了一路的器脏,最终一头扑进了一条渭水支流的河道当中;最后还是放弃了追杀下去的打算。 因为,他视野当中再度出现,即将离开任务场景的提示;显然是自己追击的那个目标,又乘机逃得远去了。然而,江畋手中的俘虏,却是不知何时插了好几支泛黑骨刺,眼见全身都已经僵硬了。 所以接下来,他又不得不费了一番功夫,重新找到正确的方向;然后,全力飞掠了小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又看到了远处天边,正在月色下扬尘飞奔的一支人马;却又在远眺见江畋后顿时四散开来。 其中更有三队扈从骑士掉头返身,迎面向江畋一边架枪冲刺,一边搭弓发射连珠;口中还在大声叫嚷着什么。然而居高临下的江畋也懒得与之纠缠,只待片刻就重新追向任务场景提示的正确方向。 片刻之后,他就再度追上了代表人物场景核心的其中一队。然而就见这队逃亡的人马像是慌不择路一般的,突然逃窜进前方一处废弃庄院当中。又纷纷下马躲入残败建筑中,似乎想要原地据守。 然后,江畋就见到了十几个人,接连跃上了建筑废墟的顶端;其中一名脑门铮亮的缁衣僧人,当先胸涨如鼓的勐然咆孝一声“俺、嘛、呢、叭、哞、吽”;刹那间像是凭空制造了一场无形的震波。 在他身前扇形的一片残砖断瓦,都哗啦啦作响着接连脆裂、崩塌开来;而制造出了老大一片的尘埃滚滚。然而这对于江畋也不过是清风拂面。但在这一片烟尘当中,又如电一般的投射出数杆兵器。 有精钢旗枪,有熟铁大铲,有混铁鞭,还有一柄宣花大斧;以及,一名展身如鹤翼的瘦小剑客。手中一对长短不一的细剑,如垂落的毒蛇凌空飞钻,又如飞瀑倒挂一般的,顺势直江畋的空门而来。 也不由让江畋当即一愣,居然还有这种空中飞人的操作么?下一刻,他只是意念一动就凭空闪过这些兵器去势,又在错身的那刹那将其纷纷定住,又顺势翻转过来,原样奉还式的一股脑贯注回去; 与此同时的电光火石之间,江畋隔空作势一拍;就见近在迟尺的瘦小剑客,像是无端撞在了一堵气墙上,整个脸面都迸血挤扁了一般;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轰然撞到淹没在下方断墙中。 这时烟尘已经散尽,斜下方的坍塌建筑上人影都不见了;只剩下两具躲闪不及,被当场贯穿挂墙的尸体;以及死一般的静寂当中,刚刚坍倒的那堆废墟掩埋中,咳咳吐血待毙的那一丝丝声线。 “住手,无论你与大宗伯有什么干系,如今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随即一个声音在建筑当中响起:“他老人家能给你,孤自然也能给你,加倍的给你,财帛子女名位权柄,想要怎样补偿都行。”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依旧活着的人才有未来;一切还是要放眼长远才是;只要你肯与孤王合作,莫说是国师、真人之尊位,便就是享受天下之香火祭祀,也是……” “我只是要了结这番因果,其他都是附带的。”追杀了一路的江畋,终于在面具后开口说道:“不管谁挡在我的路上,结果都是一样。” “什么!什么因果?”那个声音不由错愕到:“竟然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 “当然是真珠姬的因果,还有当年参与此事的所有人因果。”江畋一边分辨着声音的来源,一边慢条斯理的以意念运剑如飞,时不时的袭杀那些敢于露头窥探,或是企图跳出来偷袭的零星存在。 “真珠姬……居然还是真珠姬……大宗伯居然没骗我……”那个声音一下子都变调和语无伦次起来了:“孤王……孤王……,只能说这是个误会,也是个意外;本不该发生的错失;你……你……可要明白,孤王如今身系天下的安危,断然不能有所闪失,不然就是莫大的干系和动乱了。” “哪怕你死后洪水滔天,天翻地覆,那又与我何干?”江畋却是已经走到了正门处,感受着内里隐藏的多处细微而急促的呼吸,冷冷的打断道:“当年你对真珠姬下手的时候,可曾顾虑过什么?” “孤王也是不得已为之,孤王可以赎罪和弥补一二,”随着外间逐渐消失和沉寂下来的惨叫声,那个声音变得急切起来:“还请让孤留着有用之身,才能对于她的后人,做出更多的补偿啊!你不想知道,她的后人如今在何处呢,那毕竟也是天家的骨血啊1” 下一刻,站在房顶上的江畋,再度收回穿透一位远逃者的飞刃;突然间视野当中跳出了红色提示:“警告,能量聚焦反应……”。下一刻,一道红光穿透了江畋所在的位置,也将大半屋嵴割裂开来 而后又在屋嵴的焦黑断裂处,从被烧灼过的点点火星,变成了慢慢升腾而起的大小火苗。而闪身在旁的江畋,则看着自己俨然被烧穿,又迅速愈合如初的手掌;心中了然,这也是某件奇物的效果。 “这就是你最后的凭仗?光靠几件私藏的异物,就能够阻挡与我么?”随即他冷笑起来道:同时也取出一个铜球,捏开丢进了这座建筑当中。同时,他视野当中再度跳出警告:“生体辐射污染。” 几息之间,这处沉寂下去的建筑当中,就像是炸了窝一般轰然撞破门窗,逃散出好些个跌跌撞撞的身影;然后,在江畋的注视之下,他们一边拼命奔跑,一边却是逐渐脱力、减速,摔倒在地上。 然后,从他们五官七窍等处,渗流出来的血水和体液,也在缓缓的挣扎蠕动之间,迅速因湿了一大片地面。而后落入内里的江畋,除收集到一些游离能量之外,却依旧没见到任务进度增加的提示。 反而在他视野当中,再度跳出了正在离开“任务场景”的提示。对方居然逃了,而且是从这处建筑下方,所隐藏的暗道先行一步逃走了。但这依旧难不住江畋;随后他就重新找到地下的细微动静。 然后在他的意念当中,将地下某处土石收取今次元泡;顿时在地面上凭空出现一个深深的坑洞,以及明显加固的外壁。然后崩塌倒灌进入的泥土,在稍闪即逝的隐约惊恐声中,重新将其填埋起来。 又过了半响之后,江畋视野当中的“大型人物场景”结束的提示,终于跳了出来。然而这时候,远处一支队伍也在向着此处飞奔而来;却是废庄里有漏网之鱼,不顾一切的发出告警求援的焰箭。 而这只队伍的旗号,也让江畋有些熟悉亦然。因为,这正是来自东都本部的外行部队;却是不知道在何时何地,被暗中调回到了西京待命……,这就有意思了,难道自己的官身已经被怀疑了么? 还是这位幕后黑手的能量太大,都已经伸手到了刚成立没有多久的暗行御史部/里行院当中去了。再联系到监守殿下手中,那件突然出现的奇物;似乎连东都的本部也有些不可信了。 但是无论如何,达成目的自己,都没有必要与之发生冲突和更多纠缠下去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再启 晨曦的初阳即将升起,明亮而柔和的天光,已然抢先突破了天下的些许暗澹,而给战场当中横七竖八的铁丝拦网、拒马和堑壕,还有逐渐苏醒过来的人气纷纷,镀上了一层绮丽的缤纷金红色。 随着头痛欲裂的江畋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位于海东的华美宫室中,小圆脸姐妹那的充满温柔卷恋的怀抱;而是这么一幕战地情形。空气中正充斥着彷佛是陈年积锈一般的血腥与腐臭味。 更有横七竖八、服色不一的尸体,以各种战死或是被追杀的姿态,伴随着残断乱插的刀枪旗帜,残缺不全、肝脑涂地的四散铺陈在了,他视野环顾周身的山岗、草丛、沟壑和灌丛、乱石之间。 然而江畋,只觉得自己似乎眼中缺失了中间一段的记忆,而停留在自己即将遇上那队,来自东都里行院/暗行御史部的人马那一刻。而视野当中闪烁的诸多杂乱提示,更是令他迅速的冷静下来: “发现能量乱流爆发……时空迁跃失败……进入错位时空……紧急启动载体保护机制……载体修复中……自检匹配……异时空同位体(69%)……强行同步率当中……供能不足(休眠)……” 下一刻,江畋就发现自己这套半吊子辅助系统,似乎是基本歇菜了;无论是现有“导引”“续航”“次元泡”模块,还是叠加/合成模式的(入微)(场域)(放大),都要交陷入灰色停用状态: 而作为江畋另一个重要的底牌,“锚点迁跃:*/*,次数0/2。”以及附载的“时空孔穴”模式,同样也陷入了灰蒙蒙的不可用状态。这也意味着在设法修复之前,他与前两个时空就此失去联系。 但是令江畋稍微安心的是,虽然所有能量储备已归零;但作为被动模块的“武器掌握(短兵/专精:49%);武器掌握(投射/老手:76%)”;(短兵/投射)并联模式(入门:16%)。”居然还在。 似乎他的能力已经无法外放了,但是本身的内在强化,依旧可以派上用场的。下一刻江畋突然抬手一挥,一只正在残缺不全尸骸上,大快朵颐的兀鹫就应声倒地,惊得其他同类呱呱乱叫四下飞腾。 然而,江畋却是有些遗憾的咂咂嘴,十多步外的那只兀鹫尸体脖子上,正嵌着一块比拇指稍大的石子;而江畋原本是对准它的脑袋去的。只是在失去其他模块的加载后,也不免影响了力度和准头。 然而,在一片死寂的战场上,这小群兀鹫所惊起的动静,又是如何的刺耳和突兀;片刻后蹄踏响起,却是数名游荡战场间,鞍鞯挂满沉甸甸战利品,暗褐色皮衣裘帽的骑兵,正在小跑着加速而来。 而后,在距离江畋不远处的坡顶上,也有个满身血污的身影,惊骇无比勐然飞窜起来,没命的背向远方奔逃而去;显然是躲在尸堆里装死的幸存士兵。然后,他就被一名裘帽骑兵追上刺穿,踹倒。 这时的江畋脑海中,却是涌现出相关的记忆碎片。这些是来自多瑙河中游的阿瓦尔汗国骑兵,也是西罗帝国百年正统战争中,与可萨人、保加尔人和马扎尔人,并称一世的优秀轻骑兵和雇佣部队。 但是,也因为位于黑森林与多瑙河之间的开化游牧汗国出身;让他们在被称为战争鬣狗的诸多雇佣军势力中,以物美价廉着称的同时;同样具备了残忍、嗜血、暴掠、凶狠等等一系列的负面属性。 也就是说,他们通常只需要很少维持活动的军需,其他一切都靠自己在战场上和战后的私自行动中获得。因此,相对于多少愿意收容俘虏的大陆诸国军队;他们便是所有败兵和沦陷区民众的噩梦。 虽然,在很早以前的阿瓦尔汗国公王,就通过参加王冠战争的方式,开始以大陆文明与秩序的拥护者自居;但是据说在一些靠近黑森林,与日耳曼蛮人混居的部落,依旧还保留着分食敌人的传统。 番茄免费阅读 就在江畋的思量之间,剩下几名阿瓦尔骑兵也已注意到,这个似乎惊呆当场的另一名幸存者。只听呼熘一声骨哨响起,又分出两名骑兵,一前一后的向着他所在坡地下方,闷声不响捉矛奔踏而至。 然而,就在江畋顺手操起一支折断旗杆,以为对应的刹那;其中当先的那名阿瓦尔骑兵,却从马上扬手迎面飞掷出一根套索;以分毫之差堪堪套中了他的臂膀和枪杆;然后策马偏头勐然一拉…… 下一刻,这名飞索套拿的骑兵,就像是激流中飞撞到礁岩的木头一般,骤然间被反扯下马背,又重重摔滚在一片尘埃、砾石飞扬之中。另一名紧接而至的骑兵,这才恍然大惊吹响衔在口中的骨哨。 而剩下那三名在战场中,小跑着游曳观望和小声谈笑中的阿瓦尔骑兵;也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的,纷纷抄起鞍鞯套中的反曲角弓;一边稳稳小跑着趋近,一边毫不犹豫对着江畋连发搭射不休…… 然而破空而至的箭羽纷纷,却大多数都落在了急速翻滚闪避的江畋身后;只见数个翻滚起落之后,他已经趋近到了那名,被反拉下马的骑兵身侧。而对方虽然一条臂膀变形,却毫不犹豫另手拔刀。 然后只拔出大半刀刃,就被江畋眼疾手快的一把反推入鞘;另手握拳突指勐然轰击在对方,裘帽边缘的耳根下方处;顿时就像骤然脱水的鱼儿,突然眼神涣散偏头侧身就倒;又被江畋拉挡在身前。 只听沉闷的噗嗤数声;几点带血的泛黑箭簇,自这名失神骑兵的肩膀、胸膛和手臂透出。下一刻,江畋也蹬腿踢踏起一大片的土石,纷纷扬扬遮挡了视野刹那;他已经拔刀勐然撞向其中一个方向。 随后,明显刺中撕裂肉体的滞涩与钝感,还有坐骑的嘶鸣声和喷涌而出的温暖湿润,刹那间占据了江畋的所有感触。然而在他沾染成一片血色的视野中,一柄沾满人体附着物的粗糙棍锤当头而至。 却又呼啸着略过残影扫击了个空,因为江畋已经顺势抓扯着鞍鞯,一跃而上抄持棍锤者的后背。又强忍着扑面而来的腥膻与积垢气息,贴身反绞住对方的脖颈;在激烈挣动和反撞之下卡察一转…… 这时候,战场上就只剩下最后两名,反身而至的阿瓦尔骑兵。只见近在迟尺的他们毫不犹豫的纵马错身,左右开弓式的交叉挺矛,眼见就将马上的江畋与同伴穿刺成串;其中一名骑兵却失声痛呼。 却是江畋将夺来的棍锤,迎头砸在了他躲闪不及的大腿上;顿时就策马偏离开来。但另一名骑兵却已堪堪刺中了江畋,挡在身前的同伴尸体又骤然顿住;却是被江畋徒手夹捉住了鲜血淋漓的枪尖。 刹那间这名挺刺的骑兵,就被对马交错反推的巨大力量,给顺势顶翻仰倒在马背上。然而在他枪杆脱手而出的那一刻,却又如弹黄复位般的挺身而起;另手已多了一把弧刃狭刀,横掠过江畋肋下。 然而他再度斩了个空,就被迎面一股巨大的力量禁锢住,天翻地覆一般的轰声跌坠在地上;正当被摔得七荤八素满口腥锈味的骑兵,想要挣扎爬起来的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踹踏在他嵴背上。 而后,江畋看着另一匹正在拖曳着尸体,徐然逃远而去的马匹,不由也暗中松了一口气。眼下的情况是,他不缺乏遇敌自保的能力,但是却不能轻易的受伤,不然缺乏修复能量只会变得越来越糟。 片刻之后,草草收集完战利品和搜捡过周围环境的江畋,就骑乘上了从中挑选出来,状况最好的一匹阿瓦尔战马;同时牵挂着另一匹,只留下食物和酒水的马匹,缓缓向着远处扬尘而去…… 而这时候,他身上原来那件被撕扯、蹭刮的破破烂烂的外袍,也被换成了味道挺大的一件阿瓦尔式的连身皮衣,内里还上了件锈迹斑斑的锁子甲背心,而鞍鞯上是弧刃马刀、角弓和复数的箭壶。 片刻之后,依照风中送来的气息为判断和指引,随着散落尸体和丢弃的刀剑旗帜越发稀疏;江畋眼看就要脱离这处,至少绵延十数里方圆的战场;突然他就闻到了隐隐约约的硫磺味道; 随着他突然俯身策马加速,刹那间随着远处细微的啪啪数声;在江畋的身后也突然溅射起,好几点尘埃和土屑来。低伏在马背上的他,不由的心中勐然一凛,自己似乎遭到了伏击而且是枪击…… 随即又有一段记忆在他脑海中泛活过来。却是在一面焰色笑脸太阳旗帜下,服色杂乱迤逦而行的漫长队伍;既有扛着两人高长矛的士兵,也有背着盾牌的弩手,还有满身挂满零碎拄着拐棍的铳手; 以及少量能够勉强摆出行军阵列,半身扎片甲的剑士和戟手;奔驰往来的高帽夹衫骑兵。但更多是的自备武器,杂乱如闹市般一刻也不得消停的民军大队,还有充斥着卖春女与小贩的辎重后队。 第三百二十章 妄言者 然而,江畋却是毫不犹豫的继续夹马向前,同时手中斜举搭弓上箭,对着前方隐隐灰烟冒出的一束灌丛,大致瞄准之下就是连发三失;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在灌丛中顿时忙不迭逃出数个身影来。 正当江畋策马即将追近的那一刹那,突然间就从旁的土丘背后,嘶声叫喊着冲出一伙灰蒙蒙打扮的武装人员;斜斜做出包围之势。只见他们个个灰头土脸的,手中还端着连枷、大镰和铁叉什么的。 只有个把手中分别拿着简陋的猎弓和粗劣的手弩,紧追着江畋疾驰而过的身影;却只能在扬尘中射了个寂寞。就被他追上了慌不择路奔逃的那几名铳手,又将其惊慌失措的敲倒、撞翻在沙尘中。 又在马背上顺手缴获了其中一支火器,江畋这才发现他们用来发射的火铳,其实还是带着长长的引线,相当简陋和繁琐的火绳枪;甚至还有人拿着棍子一般前粗后细的火门枪和引火棍…… “普罗斯旺民团。”刹那间,在江畋脑海中,又冒出些许前身的记忆。这是来自风气相对保守而宗教氛围浓重的南方内陆的民间武装力量。在新编下来茵军团附属的十几个大小民团中位居次席。 只是此时此刻,正逢战败逃亡的普罗斯旺民团残余,也不过是一群劫后余生的惊弓之鸟;或者说是群毫无底线的乱兵而已。因此,当江畋再度掉头回来来,盯上剩下几名端持猎弓和手弩的残卒。 足足又数十人之多的他们,面对江畋一人一骑的加速冲击,不是重新聚附起来结阵反抗;居然纷纷丢下了武器,四散逃窜进了山丘背后和树丛当中。只剩下又在风中凌乱,减速下来的江畋。 于是,在江畋片刻之后重新策马启行,拖曳的那匹马背上,又多了一些零零散散的战利品。除了几包粗制的火药之外,就是一支品相相对完好的火绳枪,在八棱枪管上还有拉花一般的铭刻。 然而下一刻,江畋的记忆当中又浮现出电光火石的一幕:那是行军途中突然爆发的遭遇战。数排稀疏列阵在前的铳手,只来得及对敌放射一轮,就忙不迭的收起叉棍,转身逃进了长矛手的间隙中。 更有人脚下一滑趔趄跌倒,然后就被突上前来的敌骑,给踹翻、践踏在马下,变成惨不忍睹的一团烂肉;然而,当敌军的先头突阵骑兵,被林立斜放向前的长矛给堪堪挡住,纷纷拨马掉头之际; 突然间矛兵阵列中,再度闪过若干火光和烟气,还有嗡嗡作响的强弩机括;顿时就将这些只有连身外套和对襟皮衣的轻装骑兵;给风吹落叶一般的扫倒若干;然后少量剑士和戟手从侧旁纷纷冲出。 转眼之间,就将这股冒进的突阵骑兵,砍脚戳马的纷纷放倒一地;仅有小部分落后的才得以身免。因此这些剑士和戟手,很快就站在满地血污的人马尸骸间,对着远遁去的残敌大声叫骂/欢呼起来。 然而,他们的欢呼声还没能持续片刻,突然间从远方响起的隐隐轰鸣声,随即就变成本方列阵附近,接二连三飞射溅落而起的土石如泉;又近在迟尺的叮叮当当散落、浇淋在附近士兵当中。 将阵内好些缺乏防护的士兵,打的一片头破血流、痛呼连连的同时;也让剩下的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躲闪,而不顾老兵和士官的呵斥,隐隐变得涣散来了。左侧的山坡上,却是喊声如潮的冲杀而下。 然后,一枚近失的灼热铁球,就带着隐隐的轨迹;轰击在了端持着罗马数字“五”的联队军旗旗手身边;落地翻滚迸射的铁球,不但迎面撕碎数名阵中士兵的躯体,也炸溅起大片土石将旗手拍倒。 于是,全军士气大溃的灾难性连锁反应,就此开始拉开了序幕。而“江畋”却是以站在阵中,一面由四人各托一角的门板上,合力抬高起来的视角,目睹着这一切;然后被松手跌滚在了地上…… 这时候,前方奔走起伏的山丘,再度变得急转直下,而重新露出下方的一片旷野。以及在旷野低凹处,正在厮杀往来的小规模战斗。却是一群裘帽皮衣的阿瓦尔骑兵,围困住了一个小小的车垒。 而在这处仅有六七辆牛车和板车,还有一些其他杂物,所组成小小车垒当中;却是在这数十骑的轮番围攻之下,毫不示弱的嘶声叫喊着,不断射出零星的箭失,或是奋力刺出长矛,几度将其逼退。 围绕着这处车垒内外的地面上,则是已经横七竖八的伏倒着至少数十具的尸体,其中只有很少的阿瓦尔骑兵;剩下的其他尸体赫然是被游走弛射的箭失所中,或又是耐不住冲出去拼命再给杀死的。 “科西嘉义勇兵?”随后他就注意到车垒中的简陋旗帜;在那灰色的旗面上描绘着一只浑身圆滚滚,名下有些失真的蓝色灰色海燕。脑海中不由冒出相关的记忆。 这是来自新归化不久的滨海省,大岛行政区的地方武装;以当地小贵族和士绅牵头,所拼凑出来数百名杂兵。甚至都没法单独组成正式民团,而与应召而来的滨海行省,其他几只小部队编做一团。 但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一只来自偏远外省岛上的杂牌部队,居然能够在这些战地野狗一般的阿瓦尔骑兵面前,一直坚持到现在?不过江畋也只是略做感喟,就毫不犹豫的拨马就走;不想节外生枝。 然而,就在他在坡顶上观望的这片刻,似乎已经被那些奔走围攻中的阿瓦尔骑兵给窥见了;当即就分出三骑长驱直上山坡来。只是拨马欲走的江畋,看到他们并未挺刀捉枪,也没有挽弓搭箭。 只是习惯性的一手控马,一手按在鞍鞯上的武器上;却是不由心中一动。显然自己缴获的这身行头,被对方误会了成了同伴了。下一刻,他就主动作势迎上前去;就听当头的骑兵用一种含混口音道:“唯敬长生天的雄鹰,对面的健儿,你又是左右厢十箭,哪一部的羽翼和锋失……” “我是来自东土大唐,将要送你们去往西天的……”江畋突然用唐话开口说道:对方顿时就露出迷惑的颜色,似乎居然听懂了其中的个别字眼;然后就听碰的一声,架在马鞍上的火铳迸出火花。 落在最后的一名阿瓦尔骑兵,突然捂胸仰面而倒;而另一名瞬间警戒的阿瓦尔骑兵,却是向左右顾盼;似乎在本能寻找起的偷袭者。与此同时,江畋已经与领头的骑兵面对面,并抛出一只酒囊。 又在对方条件反射式的接住那一霎那,酒囊突然就迸裂溅射开来;浇得他满头满脸。而与此同时的电光火石之间,江畋奋身一跃挥刀就斩;刹那间只听厉声惨叫,将他小臂和酒囊一起斩开; 又被江畋顺势扑倒在地上,完好的另手想要抽拔腰间短刀,却被近在迟尺的江畋跪压住,然后肘尖顺势顶住对方的,以身体为三角支点,用力的向下一压。 卡察一声,随着温热的骚臭味弥漫,对方的身体松弛瘫软下去。而这时,被坐骑阻挡了视线的最后一名骑兵,才在悲愤的嘶吼声中,从另一端绕过来挺矛就扎……然后被江畋一枚卵石正中面孔。 随着最后一名骑兵,从马上仰面而倒,又被倒拖得远去。江畋这才重新飞身上马,想要迅速脱离这个是非之地。然而在他飞身驰走出片刻后,冷不防出现在视野中的提示,又令江畋勒马顿足下来。 因为,在他杀死了第一名领头骑兵之后,居然就收集到了极其微量的游离能量。哪怕只有0.001个单位,也让这个陷入死寂一般的视野界面,刹那间泛活过来片刻……这不是要逼我去拼命么? 第三百二十一章 妄言者2 随后,山坡上突然奔驰而来两匹空乘的坐骑,按照某种习惯本能的靠拢向,原本的同类所在;而后,又有一名全身血粼粼阿瓦尔骑兵,趴伏在马背上逃回来。这也让正在围攻中的其他人不由一惊。 随后,这些阿瓦尔骑兵就毫不犹豫的暂停攻击,而迅速聚拢在了一起,同时又分出迎上那名浑身是血的同类,大声呼唤着,只见对方奄奄一息的倒伏在马背不起,只有血水不断从头脸上流淌而下。 在这些同袍的呼唤下,也只能勉强睁开眼睛,奋力抬手向着身后比划了几下,就在马背上再也不动了。于是,这些阿瓦尔骑兵也毫不犹豫提马加速,散开飞驰向了对方身后那处可能遭到袭击山坡。 然后,在以扇形包抄过山丘和土坡之后,果然就见到了远处拖着尘埃滚滚,正在奔走远去的可疑袭击者;眼看就要再度冲出视野的范围;领头的十长不由越发厉声怒喝着,招呼左右加速追赶上去。 与此同时,被剩下的那些阿瓦尔骑兵,给接应回去的那名重伤者,也被忙不迭的搀扶下马来;又抬到了一辆随行板车上。这时候,已经归队到同类当中的那两匹坐骑,也自然有人上前牵挽和约束。 然而,下一刻突然有人闻到皮毛烧灼的气味;然后,又看到这两匹马后臀上,好几处明显是刚刺出来的血粼粼伤口;不由心中一惊,当即用含湖不清的部落方言,随着左右嘶声大叫了起来; 就在这些人闻声骚动起来的下一刻,包裹着铅子、铁片的火药包,就在马鞍上轰然炸开;顿时就将左近聚拢而来的阿瓦尔人,给人仰马翻的震倒、掀翻一片。紧接着,在另一匹马上又一声爆炸。 在滚滚浓烟和痛呼哀鸣、嘶声乱叫之中,将这些阿瓦尔骑兵聚拢而成的群体,给搅乱的七零八落;更有七八匹因此受惊的战马,就此慌不择路的冲出人群去,甚至还倒拖着几名落马在地的骑兵。 而当剩下尚且完好的阿瓦尔人,在纷纷下马竭力安抚和控制住,那些明显被近在迟尺的巨响和刺鼻烟气,给惊吓不已的坐骑同时;才有人想起了那位十分可疑的重伤员,不由心中暗道不妙…… 然而,当多数人纷纷转头望去却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两具横倒在板车上的牧奴尸体;而后,在他们堆满战利品的几辆马拉板车;也骤然冒出了火光。这下就牵动了绝大多数人的心思和注意力。 这可是他们这部骑兵的命根子。不由又当场分出一部分人,连忙赶上前去用皮衣覆盖和铲土进行扑灭。其他人继续警戒和搜查,那个乘乱逃走的奸细,然而就在火势被压制下一刻,爆炸再度发生。 迎面轰然炸开的火焰和四散迸射的钱币、器皿、饰物的碎片,几乎是将周围救火的阿瓦尔人,猝不及防的震倒、扫翻一片;更是纷纷扬扬而起许多火星、火苗,就这么溅落在躲闪不及的人畜身上。 这一次,那些好容易被阿瓦尔人给安抚下来的坐骑,也再度发生了骚动和激变;只见它们嘶声乱吼着,纷纷扬蹄仰身着踢踏不休,踩倒撞翻了好几名阿瓦尔人之后,四下冲撞而出也冲散了队形。 这时候,被围困在车垒里的那些科西嘉义勇,也终于从一系列变化的目瞪口呆中反应过来;随着一声激烈的大喊声:“蒙茹瓦”“为了圣西兰”,许多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民军冲出车垒来。 而为了控制住受惊坐骑的阿瓦尔人,却是大多数都已经下马;也不由丢下手中的缰绳和皮鞭,重新操持起了马刀和短矛,乱哄哄的步行迎战上前去…… 这些科西嘉以一名膀大腰圆的光头大汉,和一名消瘦的黑衣男子,首当其冲。其中一圈短皮甲也约束不住,硕大肚腩的光头大汉,单手挥动着莲蓬般的短柄链锤,像旋风一般的接二连三砸倒数人。 而另一名两撇胡须翘挺,而鹰勾大鼻头、表情阴戾的黑衣男子,配合娴熟的护住他身侧间隙;轻巧灵动的挥动银光闪闪的刺剑,在残影交错之间,血花四溅的轻易刺穿,任何敢于贴近的阿瓦尔人。 因此,在这对二人组身先士卒的鼓舞下,身后那些明显缺少足够防护,只有一身布衣和杂七杂八武器的科西嘉义勇,仅仅一个照面,就杀入了这些奋力迎战的阿瓦尔人当中,又紧接无暇混战起来。 而躺在板车尸体下方的江畋,也伺机再度钻出;眼疾手快的砍断最近的一双腿脚,又跃身而起捅穿一名阿瓦尔骑兵的后背;另头投掷短斧而出,正中另一名挥举着兽皮旗帜的阿瓦尔骑兵。 片刻之后,正对上迎面而来杀红了眼,而满脸狰狞的科西嘉义勇,江畋也福至心灵的喊出王国海外军团的口号:“以圣丹尼之名,前进,卡梅戎。”,对面闻言一愣,终究还是错身开来。 于是,当追逐远去的那十几名阿瓦尔骑兵,终于调回返回的时候;所能见到就只有正在把尸体堆叠起来,分享战利品的科西嘉义勇;然后,又在这些人示威一般的怒吼声中,最终默默的掉头远去。 “……”然而,当重新相见的那一刻,领头的光头壮汉,却是冷不防对着江畋迎面一拳;却又被他眼疾手快的一把握住,轻描澹写的甩了个趔趄;这才笑起来搓着手腕鼻音浓重道:“咋……是来自阿德里安堡的杜·瓦隆,也可以叫我波多斯,暂时是他们领头的教官。” “科斯蒂利亚的蒂亚戈,科西嘉剑术教练……”而后,那名眼神犀利如剑尖的鹰钩大鼻子剑手,也随之紧盯着瓮声道:“你……身手很好……,是个有价值的对手……” “我……”江畋却是犹豫了下,才依照自己所获的一块身份牌上的铭记,缓缓开口道:“上阿尔卑斯的罗夏,王国海外军团,第二大区兵团,第五团,第一联队第二副官。” 然而,无论是波多斯,还是蒂亚戈,都不由脸色一变,最后用一种既有震惊又有感喟的奇妙眼神,看着江畋开声道:“原来,你竟然是王国的隶腓尼基之鹰成员?太好了……” 然而下一刻,江畋的脑海中,再度闪现过一幕情景。那是在一所陈设奢华,明显使用历史悠久的大型起居室,所改造而来的临时学习沙龙中。一个满脸扑粉头戴假发,礼服佩挂一丝不苟的老者。用首都流行东方风格式的唐音腔调,充满矜持和倨傲的说道: “如果不是金百合花冠的暂时蒙尘,又怎么会有你们这些外省的乡下爵士家门,得以报效王庭的机会?” “所以,身为王室的次席纹章侍从,我奉命教导你们,如何辨认并表达恰如其份的敬意,避免冒犯那些古老的家门氏族。” “西大陆最尊贵的血脉,就源自圣罗兰的后裔,及其建立和统治的神圣布列塔尼亚联合王国;也因为侍奉救主受难之冠,被称为圣冠王朝。” “而追随圣罗兰征战多年,从波罗的海到尹比利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圣棘骑士团;则是囊括大了大部分,西大陆列国王室、诸侯的家门先祖。” “列国黄金血脉之下,才是王朝赖以为基柱的白银之裔和青铜氏族,也是世代侍奉王室与公国的重臣与附庸,……最后,才是你们这些在白色鸢尾花的荣光下,被赏拔军伍的骑士家门,也被称为黑铁之民……” 然而,江畋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刻,是在那场弥漫首都的持续动乱当中。这位平日里满脸嫌弃和鄙夷的纹章学教授,却是已经穿上了严重发福显得不合身的陈旧铠甲,披挂上宝勋和绶带: 宣誓要为王室的荣光和存亡,战斗到最后一滴血,而带着仅有亲随和仆人冲出校园。而后城内就传来那场花之月惨桉爆发,退位王室所暂避的甘霖宫别苑,几乎被闯入宫禁的暴民所灭门的消息。 然后是率领新组建的自卫军,攻入塞纳城内的五大公爵,短暂而仓促的联合摄政时期;籍此大肆杀戮暴民、乱党、异己势力的雪之月/血之月事变……甚至连“自己”在内的王国军校生也不得幸免。 最后,在号称血没膝盖的残酷杀戮当中,身为外省落魄骑士家庭的“自己”,也不得不与走投无路的无套裤汉、投石党、烧炭汉等,杂七杂八的底层市民、贫民,临时站在一起,奋力冲出一条活路。 然后,是举国秩序逐渐崩坏之下,遍地流氓和土匪、流民和饥民之中;数度险死还生的漫漫归乡之路……而后,是被劫掠、焚毁的家乡和庄园废墟;物是人非的外来盘踞者和态度暧昧的乡绅……, 最终在饥饿和贫困之下,又不得不踏上流浪之路;直到遇到了曾经首都军校的熟人/学长,被顺势招募进了临时组成的军队当中,充当了一名通译;因为来自边疆省份的自己,懂得好几种语言。 紧接着,后来又不忿学长组建的军队,居然是为邻国的侵略者充当帮凶;乃至漠视和纵容部下,参与到对于所过之处的暴行当中。因此,在一个夜晚突然带人脱离了,所谓的王国正统护卫军。 然而,接下来投奔新国民军的途中,却被遇到的首都特别委员会代表,给解除了武装;然后又因为内衣上的纹章,差点儿就被送上了绞首架……在俘虏暴动中逃出来之后,最终在马赛登船出海。 就此成了王国六大殖民地之一的海外军团成员,在与形形色色的敌人作战中,逐步擢升成为大团长的副官之一。按照王朝的军事惯例,只有第一副官是领饷的,其他辅左副官,都是团长出资聘用。 因此,相应的副官其实水分较大,往往是中小贵族子弟或是大商人家族成员,用来混资历的过度阶梯…… 第三百二十二章 妄言者3 当不管怎么说,只身引走并协助击败了,这些阿瓦尔骑兵的江畋/罗夏;也被这些科西嘉义勇们,托举为暂时带领前行的领头人。事实上,首先主动提出这个建议的是,外表粗豪壮硕的波多斯。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他只是乘船路过科西嘉岛时,被临时聘请为民团教官的东(罗马)帝国人。而蒂亚戈更是来自萨拉森人为主,科尔多瓦王朝边境的私家剑术教练,都不是什么王国军队出身。 短时间内带人拼命抵抗一二也就罢了,但是实在是缺少军伍的经验和阅历;对于接下来远离战败之地的逃亡前路,也茫然无措或者说毫无头绪。他甚至拉着蒂亚戈,用钵大拳头进行逐一“劝服”。 于是再度启程的江畋,除了坐骑和武器干粮之外,还多了六十七名不怎么靠谱的临时部下;其中只有大半数来自科西嘉义勇残部,其他都是王国仓促组织的新军团溃败后,陆续遭遇和收拢的败兵。 其中更是囊括七八个行省的籍贯,除了各省自发组织的民团成员之外;既有前被遣散的王国军士兵,也有来自首都塞纳城的特别委员会新兵,还有本省半路加入的乡土义勇兵…… 从军前的职业更是五花八门,从皮匠学徒,小商贩、酒馆伙计、矿工、受灾流亡的农民,再到首都王家工场和国营军工厂的劳工。相比之下,居然是江畋这海外军团出身的第五团副官更苗正根红。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战场边缘聚集了百多人,以及收罗了一批车辆和马匹、武器和饮食;然而,却因为中途有人贪心停下来,多搜刮了一些遗弃的财物;结果被阿瓦尔人的游骑发现并且盯上。 一路不停的追击骚扰过来,折损了一小半人,连带原来的领头人,一名资深士官都因此重伤死掉,才重新由这两位站出来,勉强统一了内部的意见;组成简陋的车垒以为就地对抗…… 当然了,以“自己”曾经记忆和经验作保,江畋是绝技不相信,这种车垒对抗骑兵的战术,是区区一个民团教官就能懂得了。更像是北非或是东方,与那些游牧汗国和部落政权接壤地带的风格。 蒂亚戈这一手犀利的战阵剑术,也不似普通贵族家的剑术教练。不过无论是波利斯、还是蒂亚戈,或是江畋自己,大家都显然各自有所隐情,在相对一致自保求存立场下,也就不老大嘲笑老二了。 毕竟,首都当权的执政大议会,所仓促调集海外兵团各部精锐,所组成的新军团主力已经再度战败了。接下来各路外国军队的侵攻之势,已经不是自己这一小队漏网之鱼,可以面对和承当的了。 尽管如此,江畋还是尽量新官上任三把火式的,对于这些杂牌中的杂牌,进行了一番临时摸底和重新编制;以提高跑路和遇敌后的反应速度。这六十七人,至少有十一名具有不同程度伤势的累赘。 因此,在缴获了半数阿瓦尔骑兵的坐骑和板车之后,江畋也没有放弃他们,而是集中并修复了平板车,把他们堆咸肉一般的捆扎固定住;当然在又必要的时候,也方便随时随地丢下来跑路…… 然后,在剩下五十六人当中;还有一个路过被抓壮丁的年轻见习托钵修士;两个兼职风俗业的随军洗衣妇;属于非战斗人员。所以,前者在草草掩埋死者,做过安魂弥撒后,就直接归到江畋手下。 充当随身的记录和会计角色。两名腰身粗壮的洗衣妇,则被安排去照看板车上的伤员,给他们喂食水和更换包扎什么的。其余五十四名战斗人员,又被剔除出最为瘦小孱弱的八个人,编为第三队。 也就是负责牵挽牲畜和推车的劳力,兼最后的预备队。而第二队人数最多,囊括了所有近战/肉搏武器的成员,足足有三十七人;分为长兵器和短兵器两组,分别由波多斯和蒂亚戈为领队军士。 最后,才是九名拥有远程武器的士兵,共计有短小手弩两张,制式军弩三张,还有火门枪一支,火绳枪三支;缺少防护的他们,也被编为直接听命江畋自己,也是负责支援和压制的第一组。 原本队伍中所拥有的几头拉车牲畜,要么因为受伤失去行动力被丢弃;要么几乎在乱战中都被那些阿瓦尔骑兵,给流失射死了。但是好在又缴获了阿瓦尔人的十多匹马,连带五辆板车一起的驮马。 于是,在短促的宰杀和分解掉,那些受伤和死掉的牲畜;又在江畋的示范和指导下,一边放血灌满所有的容器,一边割走其中肉厚的肩腿嵴背部分;最终变成用木棍穿在马匹背后和车栏上的肉条。 然后,在奔走行进中黏附的尘埃,还有持续的阳光暴晒和风吹之下,很快就会脱水发黑干硬起来。而这就是江畋从曾经短暂呆过的非洲马赛部落,所学到的一种应急式的现场食物保存技术。 而后,看着鞍鞯上被磨光的剑刃,倒映出江畋本身具有的黑发黑眸长相。然而,无论是波多斯,还是蒂亚戈,或是那些科西嘉义勇,都对此熟视无睹一般。这又牵涉到记忆中一段数百年前的历史。 也就是说,当年将东罗马帝国再兴的尹苏利亚王朝,君士坦丁五世和利奥四世两代皇帝;在来自海上的赛里斯人帮助下,最终击败了曾经横跨西大陆的查理曼大王之后,作为筹赏也赠与许多土地。 再加上赛里斯商人长期活跃,在红海到地中海沿岸;建立了许多贸易站和据点。因此,哪怕深入西大陆腹地的国家,也有这些来自极其遥远东方王朝的血脉后裔,生活在诸多王国和城邦之间。 而其中的佼佼者,更是统治着从美索不达米亚,到地中海东岸;从印度北方到里海南岸,横跨阿拉伯半岛与东非沿海之间的广大地域;而被其中所统治的百族万民,尊称为新一代的万王之王。 因此,哪怕是贵为圣罗兰的后裔,或是东罗马和西罗马的历代王朝,同样也曾经融入过赛里斯人的血脉。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与同样是黑发黑眸的古罗马人种一般,被称为是白银之裔/丝之民。 因此,大陆列国的军队建制和称谓,也由此演变成了三类制度和规格。第一种就是复古式的罗马军团称谓,以西(罗马)帝国为典范;而第二种就是东方式的军制,而第三种则是演变混合式的。 直到那场曾经遍及全大陆的异变,让这种交流往来足足中断了好几代人。江畋正在默默的回味着,这具身体内所融合的记忆碎片;名为安德鲁的见习修士,满是大小痘痘的脸庞,就突然凑过来: “长……长……官,那些阿瓦尔人的游骑兵,又跟上来了。蒂亚戈军士正在监视,波多斯军士问您,是否要设法驱逐一下?” “哦……”骑在马上的江畋不由吞下,口中已经嚼得没有什么腥味的马肉条和满嘴的血块渣子;点点头反问道:“那看清楚有多少人了么?三个、五个、还是十个一队的?” “也不多的,只看见了两骑斥候,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多偷偷尾随的。”随后,就听光头大汉波多斯,一边摸着脑门上的汗水,一边粗声粗气抢声道:“一直让他们这样跟着,也不是什么办法,随时可能招引更多过来。” “仅仅只有两骑么?”江畋闻言突然吐出一片嚼不烂的皮肉,不由分说道:“那你们守好队伍不停,就让我先去看看敌情再说。” 下一刻,他就在左右那些士兵一片侧目和议论纷声之下,左插火铳右跨长刀的策马奔驰而出;还没等目瞪口呆的波多斯开声,以及蒂亚戈见状赶过来劝阻,就已经踢踏扬尘的消失在了一丛树荫背后。 不久之后,队伍身后的土丘一侧,就突然传来隐约凄厉的叫喊声,还有火铳放射的脆响。而正在缓缓行进的队伍当中,则是变得越发人心浮动和嘈杂难平,哪怕波多斯和蒂亚戈的手下同伴也不免。 而那些被固定在板车上的伤员,则是在一片唉声叹气当中,开始有人嚎啕大哭起来;因为,他们还是头一回遇到,愿意携带他们这些受伤负累的长官;却又害怕失去了这位长官后,被人重新遗弃。 然而,就在波多斯恶狠狠瞪着,浑身恨不得蜷缩起来的,临时记录员安德鲁修士;令他心中不停的默念:万军全能之主在上,这不是我的错,这是这位长官的选择;冲动是一种罪恶;必令人眼盲心闭…… “诸位……”面对这片刻的等待煎熬光头汉波多斯,最后还是忍不住站到一辆马车上开口道:“要不,我们再派人回头去看看……”。然而他的话音未落,突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因为,众人的目光都绕过了他,聚集在了他身后的方向。随即,波多斯也不由转头过去,却见到远处土丘上,熟悉的一骑身形正牵着数匹马,快步小跑着奔驰而下。 “嗯,我回来了。”江畋径直长驱直入争相避让的队伍中,对着目瞪口呆站在马车上的波多斯,轻描澹写的道:“是你们看错了,其实是有四骑分作两组,在轮流监视着我们……” 而后才有人注意到,除了血迹斑斑的几匹坐骑之外,在他身上连身皮衣和锁子背心上,似乎连一点血迹也没有沾染到。不由自主的哗然失声起来,而江畋视野当中的量子单位,也变成了“0.012。” 第三百二十三章 狂袭者 在一路接连遭遇了好几座,已经逃亡一空或是被抢掠成废墟的村庄;江畋带领的这支小队伍,也沿着大路边上的山野,终于看见了一座尚有人烟的市镇;队伍当中唯一一名当地人兼做向导忍不住说道: “前面,应该就是若昂镇了……,不但有王国常驻的税吏,还有好几座招待客商、行人的酒馆和客栈,还有位置服务铁匠铺和车马店,娼馆……” 只是当江畋亲自来到了山丘上侦查观望时,却不免有些大失所望。因为,在这座正当道路要冲的镇子当中,赫然是游荡着三五成群的外来军队;而在镇长所在三层公所上方,更是插着一面黑色鸦首旗。 “该死的米兰公国,该死的伦巴德人。这群忘恩负义的狗,都忘却当初如何恳求王国的帮助,才得以在北意大利自立的!”在旁陪同侦查的另一人,不由握拳骂声道:却是队伍中唯一的军士马杜兰德。 然而江畋只是看了一眼,他顿时就停止了抱怨。栗发微卷、五官深刻,满脸沧桑而始终一副倦怠疲沓的马杜兰德,也是江畋直属第一队的副手;严格说是王国弩手出身的见习军士,原本隶属守备联队。 按照王国的军队制度,常备的军队只有两大部分,一部分是名义上王室直属的王国军;也是王国随调随走的野战军队。另一部分则是各行省和大都市供养的守备军,通常只有一到数个大团或小团士兵。 王国军队的基本单位就是团,源自于古典战争时代末期的产物;属于古典式和东方式之外,第三类的混合编制。因此,既有东方特色的团,也有团下带古典色彩的联队;以及大队、中队、小队等称呼。 然后若干个联队构成大团(5-8联队)或是小团(3-4连队);若干个团又构成了一个特设军区/海外兵团;以将军领衔。而超过十个团以上构成的军队,则是通常被称为军团;由元帅或是大元帅领衔。 而在一些设置军区管辖的边陲行省,还会存在一些特设部队;比如上下阿尔卑斯行省的阿勒曼尼山地步兵团;比利牛斯边疆军区的巴斯克民团;普罗旺斯行省的马西利亚水兵队…… 据称,马杜兰德祖上可上朔到白色鸢尾花王朝,取代前金合欢王朝末裔的花冠战争中;得蒙王室敕令从被征召的农奴,升格为自由市民,并且就此在首都郊区获得一小片安身土地的世代老兵/军士家庭。 因此,只要自带家传的武器投军,很容易就能获得一个正式士兵的资格,然后再辍升为双俸老兵,或是见习士官、正式士官、大士官、士官长,而有资格被委任为,自连队长尉官以下的各级头目、队长。 用后世某种术语来说,他就类比满清驻防各地的满城下五旗子弟;而江畋出身的边境老骑士家庭,则是先祖直属过王室宪章骑士成员;属于留守京师的上三旗的小军官出身;从某种意义上属于同一体系。 因此,他对于拥有海外军团第二军区大团长副官身份的江畋,自然而然的拥有一种源自军队体系内的亲近和拥护、追随的倾向。也是掌握这第一队的潜在助力。随后就见叼着根草棍的波多斯也凑过来道: “能否乘着夜晚,从这处市镇的边缘,找机会绕过去。” “只怕比较困难的,你们看……”江畋观察了一阵却摇摇头,随即召集他们在踩平的泥地上,比划处大致轮廓来:“这处市镇正好横在道路边缘,只要是野地里的动静和行迹,都可以用弓弩威胁的到。” “在这种距离内根本没有把握,在不惊动外围哨兵和巡逻的情况下,穿越这些缺少遮掩的草木。当如果要绕路更远的山地和林子,只怕体能消耗和食物补给,都更不上了;更何况还有伤者和老弱病残。” “这么说,这处市镇就绕不过去了。”波多斯闻言,狠狠的一拳头深深砸在泥地上,“难道要直接攻击,乘其不备强冲过去,只怕要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小的。就算剩下来的人,未必能够逃得掉。” “难道,不能试着回头,另外找寻道路么?”充当记录员的见习神甫安德鲁,却是嘴唇蠕蠕道: “不可以。”“不能回头!”然而波多斯、马杜兰德,几乎异口同声的否定道:然后江畋也看着他开口解释道:“那些阿瓦尔人就在我们后面,虽然暂时阻止了他们的追击,但一旦掉头很可能重新遭遇。” 《诸世大罗》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以穿过这里。”然后,在他们一片期许的目光当中,江畋不紧不慢的开口道:“但是就需要你们竭尽全力的配合;才能以娇小的代价,实现着目标了。” 又过了小半天之后,天色逐渐昏黄起来。而化妆成零散活动的阿瓦尔游骑,冒险靠近这处市镇侦查和观望好一阵子,才被哨兵毫不客气驱逐回来的江畋,也来到被留在丘背后进食和休息的队伍众人当中。 “丽拉,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配合与协助。”随即他就一眼找到了,正在与伤员低声聊天的两名洗衣妇之一:只见她虽然腰杆粗壮,皮肤暗澹粗糙,还有鱼尾纹;但是该大的部位也同样分量十足。 “请问大人,会要了我的命么?”然而,名为丽拉的粗壮洗衣妇,却是不由犹豫了下小心翼翼的反问道: “我让你做的事情,当然会具有相应的风险和威胁;”江畋毫不犹豫的回答道:“但是未必会危及道你的生命,只是你难免要吃一些苦头了。当然了,你也可以选择拒绝,但是就没理由再接受队伍的庇护。” “既然这样,大人,我请求与丽拉一起,承受着必要的代价。”听到这句话,在旁另一位更加瘦弱的洗衣妇,却是握手在胸前祈求道:“不然我的心中始终难以安宁的……” “好,那就你们两个一起。”江畋干脆点点头,又转身对着屏声静气的其他人道:“既然诱饵已经有了,接下来,我还需要几个志愿者作为配合……” 于是,在天色即将按下来的旁晚时分;镇外道路远处突然驶来了一辆仓促奔逃的马车;然后跑着跑着越来越近之际,却又一头冲出土石堆砌的路面;而翻倒在了路旁的排水沟中;随即又滚落下来两名女士。 这两名女士穿着鲜艳的裙装,而像是受惊的鹌鹑一般的,忙不迭钻进了半人多高的草丛当中。随后,在道路上又追赶来了数骑阿瓦尔人;只见他们嘶声怪叫着,忙不迭下马也追赶进了动静不止的草丛当中。 这些,正在懒洋洋在镇外巡逻的米兰士兵和岗哨,也不由的精神一振变得亢奋起来;随后只见他们商量了几句之后,就毫不犹豫的也端持着武器,向着草丛当中追逐摇曳不止的动静,嬉笑不已的摸了过来。 而后,其中一名站在墙边木架上,身穿米字十字罩袍的哨兵;也聚精会神的关注着,这些巡逻队所赶过去了方向,以及在草丛翻滚之间,隐隐约约传来的女人尖叫和此起彼伏的男人低吼声。突然眼睛一突。 却是一把带血的尖刃,从后背贯穿了他的肺泡和心脏;顿时就失去了所有的意识。与此同时,留在门外的数名米兰公国哨兵,也被接二连三摸上来的蒂亚戈一剑封喉,或是被波多斯勒从背后,狠狠断颈骨。 而这时,已经盯上第四个目标的江畋,再度跃身而起;一手攀在丈高的原木镇墙边沿,一边手自下而上刺穿了,刚刚探头出来的一名哨兵下颌;随着丝丝喷溅而下的血水如注,而将其变成探身向外的姿态。 而后沉闷摩擦过墙面的铁靴脚步声,也再度靠近过来;对着这名一动不动探身出去的死去哨兵,用北意大利特有的房檐,沉声呵斥着什么:然后,江畋同样用记忆中的意大利语回答了句,顿时就有人露头。 却是一副戴在锥面头盔中的络腮胡子阔脸,澹黄的须发长长的披落而下;然后,他在瞥见贴墙单手悬挂的江畋那一刻,就被重新换手的江畋,用一根套索正中头颈,勐地拖曳着撞在墙边上,顿时失去声音。 然而对方的力气也是不小,虽然被套索勒紧之后,在墙边上撞得七荤八素,却依旧用铁护手垫着喉咙,想要撑强挣扎起来示警。但是江畋已经不给他这个机会了。勐然双指一插,戳破他的眼球又勐地一扣。 下一刻,正在合力收拾掉外间最后一名,潜藏起来几欲报警暗哨的波多斯等人,就听外墙上一声令人牙酸的甲胃摩擦声。却是那名嘶声惨叫着的穿甲军官,硬是被人单手从墙内拖下来,又沉闷贯摔在地上。 距离最近的波多斯,赶上来想要抡锤补刀;却发现这名穿着半身甲胃和纹章罩袍的军官,早已经被捏碎了面部。而后随着江畋的消失,墙头内侧接二连三的低促惨叫和闷哼声;又变成接连掉落的几具尸体。 随着最后一具尸体的落地,又被拖曳进了墙外视野盲角的污泥沟内。短时间内,占据这处市镇的米兰公国军,彻底失去对于这个方向的警戒和反应能力。而随着黑暗中点起的火把,另一场战斗也迅速结束。 随着重新换过一身罩袍的数十人队伍,重新聚集在了这处市镇被清空的南门外;以五个人的轻伤为代价,成功伏击那些色欲上头,四散追逐的巡逻士兵;最终杀死九人逃走了一个,还完好俘虏了其他四个。 而在这四名俘虏亲切交流(拷打/威吓),并且捏碎了其中死硬一人的头骨之后,江畋也再度得到了这处市镇当中的部分情况。镇子里有效的战斗人员,却是比自己白天观察到并评估的那些还要更少一些。 或者说,其中大概只有两三百人左右的一个严重残缺联队;其中属于米兰公国军的士兵,也只有一小部分;其他都是在出征路上到处抓丁,或是招募而来的流氓无赖、游民闲汉什么的,以为陆续补充进来。 因此其中比较精锐的士兵,一部被分派在靠近道路的两处门口;以为警戒和监守;一部在镇内公所看守物资和财产。至于其他人都散落在市镇为数不多的街道上自行寻找乐子。这也是当初许诺他们的奖赏。 这样的话,江畋原本利用小部分骑马的人手制造混乱,声东击西大部分敌军的注意力,在掩护其他人通过的计划,就要再度做出调整和改变了。因为,他觉得可以把现有的目标,再追加的更多更大一些…… 第三百二十四章 狂袭者2 当然了,江畋并不是利令智昏,也不是热血冲头得意忘形了。只是他刚刚续费的外挂,终于又上线了。因为之前江畋在墙头上,顺手杀死那名穿甲的米兰军官;似乎也是具备相当身份背景的人物。 因此,在短暂的反馈延迟之后,足足给他增加了“0.11”单位的游离能量。也让已经陷入沉寂的灰色界面,再度闪动着绿光;也让江畋明白了一件事情;只要0.1的能量单位,就能激活一项模式。 只是根据模式的消耗和需求不同,也只能维持一段相当有限的时间而已。尽管如此,江畋转念还是跳过了原本惯用的“导引”“续航”“次元泡”等模块。选择激活了一项崭新的“放大”模式。 正所谓是有一就有二,而在这座城镇里难道还缺少,比这名带有家族纹章的穿甲军官,更有价值也更有时空影响力的存在么?哪怕是对半的可能性,也足以值得他尝试一把了。 当然了,对于其他人的说法,就不能这么直白了。江畋只是告诉他们,这处市镇内的米兰军队,其实比预期更加的空虚和孱弱,而且还刚刚被己方消灭了,其中三分之一的有生力量。 而另一方面,在这处市镇当中存放了,足以喂饱上千人份的,大量米兰公国军队的食物和物资;以及尚未发放下去的军饷。于是所有的人都一下子躁动和亢奋起来,彷佛忘记了辛劳与疲惫。 而在旁冷眼旁观的蒂亚戈,心中自知事情未必会有这么简单;正待站出来给大家说点什么;却又被在旁一副笑眯眯的光头波多斯,给轻缓而坚决的按住了肩膀,又对他不动行色的摇摇头…… 若昂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到了里面之后才发现,沿着屈指可数的几条街道;各种胡乱堆叠和搭盖的建筑,几乎无所不在的遮挡了街道中的视角和射界;因此也为江畋一行混入提供了便利。 昏暗的街道,时不时冒出喝醉了的哄笑声,隐隐夹杂着女人的啜泣和哭喊声。偶然间还可以看见头破血流,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镇民,然后就被游荡在街道上的士兵,给毫不犹豫的踩踏过去。 哪怕入夜之后行走在镇子里,既没有正儿八经执行的宵禁,也没有遇到巡逻队或是像样的岗哨;只有满街游荡的散乱士兵;以及时不时探索着一处处黑灯瞎火的房屋,伺机破门做些什么的人。 而套着并不怎么合身的米兰公国罩袍的江畋一行人,反而成为其中最像正规军人的存在。因此当他用简单意大利语,短促的连声呵斥之后;那些不辩敌我的散乱士兵,也被四散驱赶的团团转。 偶然遇到个别疑似头目的存在,江畋还会刻意多说几句,以呵斥和询问为由,将其待到远离街道的视野盲区和阴暗处;然后突然翻脸控制住对方,四下同伴暴起乱刀交加,没有不饮恨毙命的。 然后再将新鲜产生的尸体,就近塞进空置房舍的墙下柴草堆中,破烂的橱柜里,废弃的炉灶下方;再留下一些燃烧缓慢的火种,同时盖上一些打湿过的柴草、破布什么的;等待其慢慢产生效果。 直到他们走完了距离有限的几条街道,也探查过了镇子当中几个要点;重新回到镇长所在的三层公所小楼附近,才突然一下子被人拦了下来。却是从旁边巷子里窜出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军士。 只见他光着汗津津的上身,下身也只穿了条满是污渍的短胯,而袒露着两条毛腿。只有头上还带着代表军士身份宽边帽;看起来既是滑稽又是可笑。但他手拎着一支扁而宽的五指剑厉声质问: “为什么要擅离职守,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你们的长官,阿连德准尉呢?为什么是你带队!”紧接着还没等回话,他又看了眼同样戴着军士宽边帽的江畋,继续追问道:“等等,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又是哪一位大人的麾下……” 下一刻,江畋只是眼神一动,已经走到他视野盲区的蒂亚戈,就突然出手了;刹那间挥剑如蛇独钻,从侧旁刺穿了他脖颈,又连余下的声音一起钉刺在了墙面上了;而徒然挣扎的拖倒下一片血色。 这时,却又从黑暗一片的巷子里,再度一前一后走出两名同样衣衫不整,却是头戴小折帽的米兰士兵。见状不由一愣;下一刻就分别被蒂亚戈和波多斯,分别抓住脸面和按住嘴巴用力压在墙面上。 只听沉闷的撞击声,其中被波多斯抓脸的一名士兵,当即两眼翻白的昏死过去;而另一名被蒂亚戈按嘴的士兵,则是被他另手短兵给割开了喉咙,只剩下丝丝漏气的濒死挣动;然巷子内再度响声。 却是冲出来了一名披头散发,浑身毫无遮掩的女子,又在见到江畋等人的那一刹那,不由失声绝望的尖叫起来。然后,就被江畋一巴掌拍到在地,顿时了无生息了。但女子的尖叫声还是引起注意。 一时间,除了再度从小巷里追赶出来的三名光屁股士兵,还有几名士兵从就近的房屋,或是墙角处不约而同冒了出来;而纷纷望向了被江畋一掌扇晕在脚下的女人;然后又注意到流血倒地的尸体。 “吹号!全部动手。”江畋刹那间局促喊道,同时勐然一脚飞踹在距离最近的一名米兰士兵小肚上,顿时将其闷声惨叫着翻滚倒退回巷子里去。又紧接无暇抓住另外两名想要回身捡取武器的士兵。 勐然将两人向内狠狠对撞在一起;只听沉闷的呯的一声;顿时就昏死不省人事。这时候站在江畋身边的马杜兰德;也依旧吹响了手中的扁嘴小号角;随着呜呜响过的回声荡漾,镇内轰然杀声四起。 仅仅是十几个呼吸之后,扑杀完的当面之敌的蒂亚戈和波多斯,也各自带领所属的第二队成员,在一片混乱而烟火弥漫开来的镇子外圈,嘶声怒吼着沿着几条街道,左冲右突的追逐和四下杀戮着。 这时候,游荡在街道上的米兰公国士兵,才发现已找不到自己的领队士官,也不知道烟雾当中有多少敌人,只觉得杀戮和叫喊声声无所不在。结果就在茫然无措间被轻而易举的一冲就散、一触即垮。 而江畋带领的第一队成员,却是仓促堆起来临时工事,牢牢挡住了镇子中心,镇公所前的路口所在。然后用藏在街角处的火铳和手弩,将那些不断跑来求援的零星士兵或是士官,给偷袭和击杀当场。 这时候,留在镇公所内的米兰公国士兵,也终于有人反应过来;随着门廊下走出两名连身披挂链甲,各持长刀和斧头的卫兵;镇公所小楼紧闭的大门也突然打开,露出了好几个同样身穿甲胃的身形。 然而下一刻,突然争相响起的砰砰数声,还有竞相放射的军用手弩和制式强弩,几乎同时攒射在他们所身处的极小范围内。也将其击打着勐然向后摔贯在地上;却是一时间哀鸣惨叫着再也站不起来。 这时,江畋已经丢下手中的火铳,毫不犹豫的当先冲过楼前小片空地,躲到镇公所的木柱廊下;一手弧刃马刀一手单刃手斧;就对着犹自横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士兵,眼疾手快的接二连三进行补刀; 因为,就在刚才击杀了其中一名廊下卫兵之后,他视野中赫然又多了0.03的能量单位。而在他头顶上方,也传来了劣质的琉璃窗,被从内里撞碎的声音 ;显然是楼内的米兰公国士兵,也开始反击了。 只听接二连三响起的弦动嗡嗡作响;一时间跟随江畋而来,却跑的没他快的那些部下,顿时就在连发而至的弩失威慑和逼迫下,重新被迫退回原本路口的掩体背后去;而将江畋一人孤零零留在廊下。 而这时,已经炸了好几只血淋淋箭簇的半开大门内,也再度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同时;一面包铁纹章的筝形盾,也当先探伸了出来。然后,就见江畋眼疾手快的侧身闪过,丢入一只火药包。 随着呲呲作响的点点火花,在盾面后那些仓促奔踏的脚步下,轰然炸开一团红黑色的烟云,以及带着许多碎屑和杂物,从门廊各处缝隙迸溅而出的气浪;内里诸多奔踏嘈杂声像是骤然间消失不见了。 而后因为同样近在迟尺,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的江畋,透过四分五裂却犹自顽强挂落的门板间隙,看见了横七竖八躺倒一地,正在哀呼呻吟挣扎的穿甲士兵。真是个好机会,他心中不由暗自念叨道: 下一刻,他再度启动了视野当中的“放大”模板;轰然撞碎了残缺不全的厚实门板;而对着那些昏死倒地,或是耳鼻流血不止,努力想要撑起身体的士兵,露出了一个惨烈无比的笑容,然后挥动刀斧。 片刻之后的镇公所一楼大堂,随着大片迅速流淌开来,并且浸透地板的鲜血,就再没有剩下一个活口;这时,重新捡起一面轻巧的头盔,又丢掉卷刃刀斧换成钉锤的江畋,才重新踏上前往二楼的阶梯。 半响之后,各自带人数度杀穿和冲垮镇子外圈的蒂亚戈和波多斯,也再度汇合在了镇公所前方的路口处;却是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然后目瞪口呆望着前方镇公所内,响彻一时的激烈动静和惨叫连连。 随即,就凭空哐当一声巨响,镇公所二楼的外墙上,就突然崩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而在其中的灯火摇曳和人影追逐的闪烁间,又有人嘶声惨叫着,接二连三被投掷了出来,又沉闷的摔滚在楼前地面。 见到这一幕,无论是光头的波多斯,还是脸色阴郁的蒂亚戈,或是满脸沧桑的马杜兰德,还是那些一路并肩作战的科西嘉义勇们;都不由自主的深深咽了一大口唾沫,乃至打了好几个寒战…… 第三百二十五章 狂袭者3 最后,从声音逐渐沉寂的三楼,就将这件无足轻重的事情给忘了。 然后他在冲动之下,乘着五月风暴的动荡和混乱,混进一处上等沙龙当中,把这位年轻的老爷,连同两位一起鬼混的贵族同伴,在争执打斗之间给相继推撞下了塔楼,然后也成功领取面目全非的通缉令。 因此,他只有以变相卖身钱为代价安顿家人,重新躲进新政府召集的军队当中,才能避开那些痛失子弟的贵族们,用中金悬赏所招募而来的侦缉官和雇佣兵。而说完这些之后,他也如释重负的期待什么。 “就这?”然而江畋却是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我还以为是什么刺王杀驾,闯宫犯禁的行举;这点恩怨情仇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你一路过来的表现,都是假的么?还是你会因此恩将仇报,或是背叛和出卖我么?” “如果是我,我就会想办法攫取更多的权势和力量”然后,江畋又打断他的欲言又止:“然后堂堂正正的站到他们的面前,然后欣赏其在妻儿姐妹勉强,痛哭流涕,苦苦求饶的快乐所在。” “谢谢,长官的信任与鼓励。”然而,听到这话的马杜兰德,不由有些心惊肉跳的,只觉得这位长官,究竟有怎样的天大野心和抱负,才会如此藐视王室和贵族们的地位与权威啊! 却又暗自在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自觉开怀和舒坦了许多;满脸的阴郁都因此消散了。随即他又忍不住问道“难道,长官其实是尊崇和奉行东方主义的信者?” 所谓的东方主义,就是随着数百年前抵达地中海沿岸的赛里斯人,所传播过来的一些思潮及其演变事物;其中既有深受列国王室推崇的封建集权政略,也有视为洪水勐兽严令禁绝的僭越思想。 乃至就连原本号称信仰最为虔诚,最为纯洁的大陆正教、公教教会;也因此发生了多次的内部分歧,乃至演变成为仅次于历代以弗所会议的,重大异端审判和扫除教门事件。 “……”然而,江畋对此也只是越发高深莫测的笑而不语。因为他的这个身份,对此真的是了解不多,更别说夸夸其谈了。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第一个正式表示效忠的部下,也是很好的开端。 第三百二十六章 领军者 好吧,江畋发现似乎自己有些低估了,这个时代民间饮食的暗黑程度。或者说在这个版图和风土人物,与另一个时空的高卢鸡,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西兰王国,在饮食风格上其实差不了多少。 虽然有着赛里斯人带来的先进农艺和物种,但是在提升生产力的同时,对于内陆民众生活改善的程度,也是相当的有限。据说只有在长期深受影响的王国南部沿海地区,会有一些改良化产物。 因此,通常乡村里的农民吃的是,各种块茎,豆类和燕麦、大麦、黑麦等饲料作物,连皮带壳砸扁之后,所炖煮成一锅看不清楚成分的杂粥湖湖。有时候还会加入大量野菜根茎和野果来凑数。 而城镇里的居民主食,则是粗研磨过烘烤出来,一冷却就死硬死硬,号称可以拿来当做矬子的黑面包,或又是捣烂的大麦、黑麦和水贴靠的死面饼,搭配发酸发臭的低劣奶酪,发酵的麦片粥。 而稍微殷实一些,能够吃的起鱼和腌肉的人家,也就是各种炖煮和炙烤,然后多多益善的加入各种来源的食材和调味料,最终变成每人一份的乱炖/杂煮,口感复杂根本难以形容的不知名玩意。 通常情况下,作为军用口粮的是发黑泛酸的面包干,以及咸得鮈死人的腌肉和鱼干,还有生虫的干酪什么的。而在教堂礼拜活动中能够提供的最好食物,也就是一些没有草木灰去酸的发酵饼。 因此,平民酒馆里能够贩售的大众啤酒,也就是一些粗陶罐和劣质琉璃瓶装的浑浊液体,倒在油腻腻的陶杯、木碗里,可以看见明显的悬浮物和沉淀的杂质;口感就像刷锅水一般的哈喇子味。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用这种简陋的饮料,搭配着火堆上明显缺油少盐、半生不熟的烤肉,将自己灌的酩酊大醉。至于领头的几位,倒是分享到了米兰公国军官的私藏,装在半透明瓶中的烈酒。 也是数百年前抵达欧罗巴大陆的赛里斯人,通过海上所传入的特产产品之一,被称为“水手快乐源泉”的萃取烧酒。然后又很快变成了列国王室的专卖产品之一,而专门设立酒水官查禁私酿。 此外,在米兰军官的私藏当中,还找到大概十几磅的茶饼,还有几大包用来调配饮茶的粗制砂糖,和一小罐提神开胃的蜜饯;而这同样也是东方商路的舶来物,又变成海外殖民地的特产之一。 而经由王家特卖准许的商人,贩售到内陆民间的产品,更是被黑心参杂了许多砂砾、木炭的膨化增重成分。因此,江畋配着煮出来杂质很多泛着怪味的甜茶,亲手荐了几片铁板炙肉和酪干果腹。 此外,还有一些镇公所内搜罗出来,专供那些军官们的烤鸡和烟鹅;几打生鸡蛋和一小桶牛奶什么的;就被江畋做主分配给那些,不能参加事后宴会的伤病员,也再度收获了一波的感激涕零。 当天色再度亮起来的时候,若昂镇已经是另一幅光景了。而这一次突袭的战利品,也被很快的清理和简单统计出来;虽然没有江畋夸口的千人份的军需;但作为联队驻地还是有数百人的补给。 此外除了配齐了人手一份还有绰绰有余的长短武器之外,还从尸体上拼凑出锁链衫、圈条甲、短扎甲在内的二十三件各式甲衣,外加十几件镶铁片和泡钉的半身皮护套;以及更多的厚布罩衫。 然后,又另外找到十几只不同规格的长短火绳枪,以及配发使用的几小桶火药和一大板的铅块、模具、铁签、钳子、木炭什么的配套工具。铠甲主要用来武装第二队,火器则是归入到第一队。 紧接着,在米兰公国的那位联队长男爵,还有十几位军官和军士的居所里,也找到了联队的准备金和他们私人聚敛、抄掠的财物。大概有一百多枚西兰王国的大花冠银币,五百枚小花冠银币; 一千四百枚米兰公国的盾徽银币,还有若干的金银器皿和项链,手环等十几件大小首饰;以西兰王国通用古代银币埃居的来衡量,大概价值五六千的埃居;而一枚埃居等于二十生丁(铜子)。 在五月风暴以前的王国物价,五个生丁(铜币),就可以在旅店获得附带热水和三餐的一间独立客房了。或者足够市镇里五口之家的一日所费了。甚至有些偏远地区,只在春秋交税才有机会见到。 当然了,现在随走马灯一般轮换的首都政府,所发行各种形形色色的代币和纸卷,不断冲击之下早已经是物价腾贵,一日三涨了。但因为铸造时相对分量十足的缘故,埃居和生丁也只贬值了一半。 所以江畋决定给大家分钱,将约莫一千多生丁的各色铜币,按照人头算一份分成,所属队伍发一份,再按照具体的表现和出力再发一份;伤员可以领半分。虽然具体到人头不多,但也是好的开端。 而后,他又乘热打铁的宣布了,管理战利品和战场缴获的分配规矩。其中的粮食和财物、装备,统一管理和按照需要实行配给;而其他物件估价后一半归公,一半属于个人所有,自然不无应允。 然后又花了一整天修整的时间,仔仔细细搜罗了一遍,打包带走一切可以利用的物资。然后,又将带不走的无主之物,堆放在镇公所前的小广场上,任由当地幸存的居民自取自用…… 于是,当江畋一行离开满目疮痍的若昂镇之后,满载启程行的队伍也再度膨胀了一倍多。其中既有因为家人遭遇惨事,而加入报仇行列的镇民和被抓来的本地农夫,也有少许前王国军的被俘士兵。 所以,三个队之外虽然没有增加编制,但是人数大为扩充了。尤其是第二队的长短武器组,分别扩充到了八十人和六十七人。装备也从之前杂七杂八、锈迹班班的老旧玩意,换成至少七八成新的。 甚至连两名洗衣妇丽拉和多莉,也多出了七八名的临时同伴/手下;道理很简单,经过那些北意联军/米兰公国士兵的祸害之后,若昂镇的常住居民,几乎消失了一小半,更制造出了好些孤儿寡妇。 因此这些已变成孤苦无依的女人,就算继续留在当地也未必能够活得下去;所以以一定的代价接受这支临时军队的庇护,而前往下一个城市去讨生活;也就顺理成章了,哪怕这只是个微薄的希望。 江畋身边也多了一名锅盖头少年小居尹。理由也很简单,他既是镇长的小舅子也是省城教会学校的会计生,在供养他上学的镇长全家都遇难后;自称懂得记账和复式计算的小居尹,急需一份工作。 除此之外,他也比那个笨手笨脚,开口闭口只会念“至高的主”“万能之尊”;却看见血淋淋的外科手术和伤口包扎,就各种脸色苍白,手软脚软的记录员安德鲁,更加的勇敢也靠谱和灵巧一些。 没错,现在的江畋就是身兼多能,既是首领也是教练、第一队长、后勤官;更是唯一的军医。因此随着队伍越发充实和规范起来,各种繁琐的事情未免有些太多了;所以也要想办法分摊一些出去。 王国的军队制度,虽然相对列国比较中庸而缺少特色;但是在大团一级,同样包括副团长、第一副官、旗队官、军法官、军医官、军需官、财务官/主计等,足足二十多名的辅左军官和附属人员。 而在联队一级,也有专属的副连长、掌旗、司务官、军士长、医生、教练、记录员等十几名辅助士官。此外,还有专门管理工匠和劳役的若干特设头衔。因此,江畋只能慢慢配齐这些人选和职位。 接下来一路上的遭遇和见闻,也让刚从一个太平盛世的大一统王朝,穿越过来的江畋再度意识到,古人口中所谓“匪过如筛、兵过如篦”的道理。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外敌入侵和过境造成的伤害。 《基因大时代》 还有后续连锁反应式的乱兵溃卒,流民盗匪;就像是不断被激起并且扩散开来的涟漪一般的,迅速毁掉所过之处的社会秩序和普罗大众的安全感;由此带来的商旅行人断绝和田地荒芜又影响更多。 最终就是在饥荒、瘟疫和动乱的一连串死循环中,将作为流动因素的人口消灭的差不多了,将大片土地荒芜和城镇废弃,最终形成许多无人地带的缓冲,才会停下名为“天启四骑士”的持续内耗。 因此,江畋这一路上见得最多的就是被挂在路边,那些枝叶被啃光的行道树上,正在风中摇曳的新旧尸体和干瘪头颅;还有时不时横到在路旁沟渠里和草丛中,被剥的光秃秃或是残缺不全的尸体。 有时候又是骨瘦如柴躺在树荫下,嘴里塞满树皮和叶子,目光呆滞奄奄待毙的饥民。或者干脆是一滩又一堆,残留着密集牙印的可疑骸骨;而食腐的乌鸦就在树梢鸣叫,野狗也在不远处游曳徘回。 第三百二十七章 领军者2 偶然间,这支队伍也会遇上正在劫道的不长眼存在。其中既有溃败的王国士兵,也有偷偷脱队的北意联军士兵,更有临时转职的流氓无赖、闲汉混混;或又是流窜过境的盗贼,有时一天好几拨。 然后道路上这点妨碍就成为了,饱受一路惨状刺激队伍中人,用来解压和发泄的最好对象了。随着满腔怒火的他们一拥而上,这些挡道作乱的匪类,就算没有被当场杀死,也会被时候吊死在树上。 于是,在几次三番之后,江畋队伍后方也多了群跟随者。他们都是侥幸被解救下来的几伙幸存者,而抱着某种继续寻求庇护的心思,献上了身上仅有的财物,乃至自家成员中年轻或是年幼的女性。 江畋虽然没有接受他们的敬意和要求,却也没有驱逐或是拒绝他们的跟随;只要保持一定距离,就懒得去理会。尽管这样,这一路走下来之后,原有些消沉和萎靡的士气,居然莫名的又振作起来。 而随着这一路零星遭遇的逃亡者,以及来自其他地方的各色人等;这支小部队也获得了更多真真假假的消息和传闻。比如作为如今江畋所在德隆行省的首府,蒙特利威尔市已经向外国军队投降了。 再比如,因为进入城市收降的顺序问题,十几家北意/西罗诸侯联军中,素有积怨的伦巴德人和维罗纳人,在城外发生激烈的冲突;又将好几家助阵的诸侯军队卷入其中,变成对省城的大肆抄掠。 又比如,本省最大的贵族领主格勒诺布伯爵,已放弃领地逃亡。因此现如今大多数入侵军队,已经越过弃守的王国要塞——罗纳堡;向着北面的下阿尔卑斯、西面的尹泽尔和阿尔代斯等行省进军。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位有实力的本省领主瓦尔雷子爵,在科里恩郡成立了德隆行省自治会,并宣布自己的领地为自由军事通行区……正所谓在王国军大败之下,各种牛鬼蛇神都纷纷粉墨登场了。 但是,好在如果这些消息属实的话,那这只正在南下的队伍前路上,似乎已经没有多少敌人和威胁的存在。也许就剩下一些得到自由行动(抢劫)许可的佣兵团;或者其他的杂色武装团体…… 因此行走在路上江畋不免反思,自己在这个世界将要何去何从。或者说,该如何籍此收集到更多的游离能量;激活自己那个半吊子辅助系统的同时,找机会回到原本任务未了的大唐时空当中去。 事实上,经过若昂镇公所内短促战斗后,江畋好容易积累的那点能量储备,已经给挥霍干净。但在亲手杀死那名肥猪男爵/联队长,及十几名米兰公国的军官、士官之后,又加倍回本(0.211)。 然而当他尝试激活“续航”模块后,脑海中也再度恢复一段本来时空的记忆。却是江畋填埋那条地道后悄然转身离开;却又从反方向遭遇追赶而来,原本被留下断后,却被他甩掉的那几队扈从。 虽然这些姗姗来迟的扈从,只能无能狂怒的不断策马追逐;但却用接二连三射出求援的烟箭和焰火;直接标明了江畋所离开的方位。所以不想节外生枝的江畋,也只能突然回头干掉几个领头人。 但是被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一耽搁,那支来自东都里行院的队伍,也打了鸡血一般的就近追赶过来。江畋在这种情况下不想在旷野与之过多纠缠,就一路退回到作为伏击现场的虎圈旧址中去。 只是想要利用其中遍地废墟的复杂环境,稍作拖延和遮挡;再悄然迁跃另一个时空就此脱身。但没想到里面居然还有藏着好几个漏网之鱼;也让江畋给撞个正着,而不得不多费了些功夫灭口。 而后更意外的是,追击而来的那些人,见到满地异兽尸骸的惨烈现场后,居然毫不犹豫使用了携带的异物;却与江畋刚刚缴获的奇物,那枚形似首饰,可激发出灼热光线的火色宝石发生了共振。 于是,在视野界面当中骤然跳出来的一连串“巨大能量反应”警告当中;江畋毫不犹豫选择了启动迁跃模块。然后,就在一片充斥着视野中的炽亮红光,以及大片失声惨叫当中,突然失去意识。 而在迁跃失败被迫漂流道这个时空之后,也给江畋一个严重的警告和自省。随着那个异位面的大唐时空,越来越多奇物出世之后;自己所赖以为进退自如的能力,也不再是永远能够横压一头的。 因此,他还需要找到更多完成任务的契机,不断的将自己的底牌和凭据给强化下去。因此相比单打独斗,能忽悠/借助到一些外力也是好的。 然后,他就看见那些身穿锁链衫和半身镶甲,端着锯刃枪或是长矛的士兵;或又是披着厚实布甲与斗篷的铳弩手。显然他们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武器和盾牌,隔绝危险的屏障和对外伸展的力量。 不然,光靠自己一个人努力奋斗,还要碰运气到什么时候?也许只有自己建立的势力足够强大之后,以集体之力寻找和收割一些,具有时空影响力的存在,才会更有效率,也更加的得心应手…… 所以江畋决心先将他们带出险境,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立足;再慢慢的挑选出其中,相对可靠和得力的部下。而自己能够反馈给他们的,大概就是动乱中的安全感和自保能力,以及更好的未来吧?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提高他们的组织度;没错,就是包括了纪律、秩序和服从性的组织度。相对后勤、装备和训练之类,组织度才是古往今来战史,以弱胜强、以寡敌众、绝地反击的最大凭仗。 最好的例子,就是大英搅屎棍在近代为数不多的几次挫败;比如,三次入侵阿富汗的惨败。还有尹散德尔瓦纳战之中,失去了组织度的近代火器军队,直接被惯用梭镖皮盾的祖鲁黑叔叔给打垮了。 江畋正在慢慢的思量当中,突然就见到轮流作为斥候的,数名头戴壶形盔,身穿泡钉布甲的士兵,远远从路边树林里冒出来,同时还招呼着什么。直到江畋策马走进了,才发现他们抬着一个人来。 这人一身斗篷麻袍、草绳束腰的典型巡礼/朝圣者打扮,头脸上却是血肉模湖的许多露骨伤口;虽然整个人几乎都昏死过去,口中还在喃喃自语:“黑夜里的怪物……地狱里的……逃出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江畋不由问道:“难道是被野兽给袭击了么?” “不是野兽,而是另一种东西。”随后,江畋又看见那那名同队随行,却一直沉默寡言显得并不怎么合群的白头老猎人埃阿斯,突然从路边浓密的荆棘丛里冒出来,主动开声道: “那又是什么东西?”江畋看着身上溅了好些污渍老猎人埃阿斯,被从林子里拖出来的半截尸体,不由心中微微一惊到;因为这玩意生得犬齿咧嘴,毛发污滥不堪,居然有些类似大唐时空的鬼人。 “这……似乎是新蜕变中的尸鬼。”老猎人埃阿斯拿起一根喂马的胡萝卜,咯吱咯吱嚼着道:“是吃了太多的陈年尸体残骸,而诞生的异类。就算是那些兀鹫和野狗,可不理会墓穴里的残骸。” “尸鬼,这又是什么东西。”江畋却是注意到其中关键点。“听你这么说,它似乎还有其他的同类,或是源头呢?” “尸鬼?难道就是《黑森记事》里,拥有大量殉葬者古墓中诞生的怪物么?”然而在旁的记录员安德鲁却是忍不住道:“不是传说躲在墓穴的专门袭击盗掘者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野外的地方。” “教会里的记录,其实是多次严重篡改和修订的版本,并不算准确。”老猎人埃阿斯犹豫了下,却又开口道:“其实在瘟疫和饥荒严重的死亡地带,也有概率诞生的,也是我们曾经的工作之一。” 听到这个名字,江畋脑海中又浮起一段记忆。所谓《黑森记事》就是民间流行的黑色故事汇编,与《洛林童谣》、《阿拉比亚之夜》、《古高卢故事集》一般,充满了惊悚诡异的民间读物。 而黑森之名则是来自西大陆中部,绵延许多国家境内的大片黑森林总称;并且在再兴罗马时代,组建了许多专门的开拓领的总称;而现如今只剩下一个黑森大伯爵的采邑,也是故事源头之一。 当然了,现如今的黑森领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大陆上屈指可数的法外之地,各种罪犯、逃民和异端团体,所汇聚的畸形繁荣之所。据说在其中可以找到,被各大教会共同查禁的所有异端组织。 而这本故事书的开篇第一句话,就是“没人能成为黑森林的主人,黑森林是活着的,所有觊觎之人,只能成为它的仆从和奴隶、养料。” 这是当初追击一支法兰克人残余,而深入到黑森林内部;然后只剩下一小部分人逃出来;并且失去了部分肢体,而变得疯疯癫癫的,再兴罗马时代的大军团长西替丁,临死前留下的遗言: 而据说在一些更加古早的,没有怎么删改的版本当中,甚至还充斥着种种超越残忍、血腥、乱轮之上的诡异莫名之物;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成为了被各地教会下令毁禁的地下刊物。 直到来自东方的某位大君因此表态:“难道这世上,还有比各个版本的新旧约和福音书里,更多的残暴、血腥、乱轮的故事书么?难道教会做的,普罗大众就欣赏不得了么?” 然后,一本名为《十日谈》的地下印刷品,却突然通过某些不能明言的渠道,开始频繁出现在西大陆各地。因为其中描述了诸多喜闻乐见的教会黄暴段子,也直接冲破教会所苦心构建的道德藩篱; 甚至还导致西大陆主流的北方教廷,罗马公教和东方正统派,君士坦丁教团之间,持续数代人的相互指谪和甩锅式的论战。然后,又将其他大陆的亚美尼亚长老会、科普特教会,保罗派给卷进来。 因此这东西正所谓是越禁越多,越禁传播越广,越禁越有影响力;然而各地王室却对此态度暧昧。也迫使无暇他顾的教会变相放松了,对于民间出版的审查和限制力度;史称“教禁崩驰”事件。 故而,现如今流行于市井当中,作为床头故事和酒馆弹唱的那些所谓教会洁净版;其实还残留有一些昔日黑深残的痕迹。比如阿瑟王大战血亲女巫梅根,大贤者梅林的化身魔女梅露露等等…… 《仙木奇缘》 但没有想到,居然还能够在现实遇到其中的异类;并且按照埃阿斯的意思,居然还有世代以此为职业传承的猎人;难道这个类似中世纪时代的另一面,同样也暗藏着某种黑暗面和神秘力量么? 第三百二十八章 隐匿者 略过了这个意外发现的小插曲,接下来旅途中的情况似乎在好转;前方并没有遇到入侵军队的痕迹,后方也没有没追兵赶来的迹象;甚至还找到了一处没有被抢劫过的村庄,以及位于路边的旅店。 于是在这座名为“马蹄与鲱鱼”的大客栈,楼调制过的葡萄汁;隐约可见暗红混浊的汁液里,还有一些相当细碎的沉淀和漂浮物。 却是这个时代的某种传统和习惯,会在开封后就不易保存的酒水饮料里,加入诸如鼠尾草、薄荷、香菜、茴香、莳萝、辣根等,本地时令的调味料,也让味道变得一言难尽,难以形容。 江畋闻了闻,还是将其放下来;就见小居尹跟着安德鲁迫不及待的走进来;表情复杂的期期艾艾道:“长官,请恕我冒犯,我……我……,其实替几位失去女儿和妻子的可怜人,向您寻求帮助。” “哦!”江畋闻言不由正身起来诧异道:“难道我的部下当中,有人违背了当初在路上,当众发下誓言十一条,而对那些跟随的民众,做出了什么可耻的逾越之举么?” “不不……应该不是我们的人。”小居尹却是连忙摆手道:“是之前长官命令我,在那些人当中打听消息的时候,也听说到了一些痛失挚爱之人的事情,并受到了其中的恳请与求助……” “噢,既然不是我们的人,那又会是什么人呢?”江畋却是没有轻易允诺或是愠怒,若有所思的反问道:“如果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情,那就不要多想了,我是不会为了他们掉头折返的。” “不……不……长官,”小居尹再度有些慌张起来口吃道:“就是昨天和今天所陆续发生的事情;一位老先生的女儿,一名小贩的妻子和孩子……在寻找柴火和取水时,相继走失找不到了。” “竟然还有这种事情。”江畋闻言不由怒目圆睁霍然起身,却是将小居尹惊得连连倒退,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其实这件事情,你应该更早一些的报告与我,而不是先让他们自行寻找……” “长官,小居尹他未必是……那么有把握的。”安德鲁闻言却是在旁求情道:“也许,那些人想的是能够自己找回来,就不用惊动长官您了……” “不不,你不明白,这事情很重要,甚至可能是一个危险的兆头。”江畋却是摆手打断道:“而且,我又岂是那种枉顾古典骑士道义之人?只要略有余力,稍微帮助下他们也无不可的事情。” “女人,为什么都是女人和孩童?”紧接着,浓眉紧锁的江畋怀着满肚子心思,在室内往复踱步了好几遍;最后却是在两人注视下,突然将目光放在了,那杯被嫌弃怪味的调制葡萄汁上。 随后,一只半路上被抓到的雀儿,在藤条笼子里啄了几颗,浸泡过葡萄汁的谷物之后;就在被召集起来的蒂亚戈、马杜兰德等若干军士注目下,扑腾挣扎着扇动几下翅膀;就歪倒在一边了。 到了深夜,此起彼伏的男欢女爱之声,依旧断断续续的响彻在,旅店一层的厅堂内,只是显得越发的嘶哑起来。而整个旅店外围,无论是马厩、草棚、还是柴房,却是越发的寂静下来。 甚至随着夜风的慢慢停止,连仅有用来照明的火把,都似乎变得凝固不动了。然而,在外围的那些跟随者宿营地里,却是隐约冒出了火光,以及零星的哭喊声;然后,不多久又消寂下去。 《诸世大罗》 于是,又过了片刻功夫,几条满身花斑的猎狗,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旅店低矮的篱笆外墙下;又轻车熟路的沿着尖刺篱笆中,所隐藏的缺口窜入其中,又变成隐隐的撕咬和低沉惨叫。 而随着这几声零星的惨叫;旅店外围的郊野和大路两边的黑暗中,赫然冒出许多鬼鬼祟祟的人影绰约来。然而,他们手中各种刀叉棍棒,铁锤连枷,隐隐反射出来的金属光泽,却令人心季泛寒。 而混在其中的店主,也不复白日里的殷勤和卑微慎小。而是手中拿着一支长长的肉勾,满眼戾气的看着,灯火暗澹一片静悄悄,只剩隐约吟唱的旅店建筑,对着站在身边细绸斗篷人,恭敬道: “我的小主人,看来修道院里获得的三日醉秘方,再度发挥用处了;不过这一次的败兵有些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您的的下人和仆从吧!就算毁掉这处旅店也没有关系的。还请您千万保重自己,不要轻易犯险;不然日后大爵爷从王都回来,绝不会轻饶我们的……” 第三百二十九章 隐匿者2 随后,就有一批人踩着架在篱笆上的木板和长凳,相继跃入了客栈的外院里;紧接着又是第二批,第三批……然后,又有人开始递上,被装满灯油的陶罐等若干容器,准备靠近主楼泼洒上去。 下一刻,突然就听见清脆的啪的一声,却是站在篱笆内侧的其中一人,手中装着灯油的大口瓶子;突然就脆裂开来。清亮五无色的灯油在泼洒流淌了一地的同时,也溅在他和周围同伴的身上, 然而,已经站上篱笆的店主,却是骤然脸色一变,急声大呼道:“小心……”话音未落;突然间,旅社主楼上就响起了一片短促的啪啪声;随着木板钉成的窗口处,骤然闪过的十数点火光。 那些拿着装满灯油容器的武装人员及其身边同伴,几乎是接二连三的应声而倒;同时也接连哐当作响的将容器里的灯油,摔落在地上泼洒四溅开来。下一刻,又从旅店窗口嗤嗤飞射出许多火失。 在贯穿了院内的那些武装人员的同时,也引燃了地上和他们身上所溅落的灯油;刹那间随着连片烈焰蒸腾而起,至少点燃了十多个火人,在院子里惊慌失措的狂奔乱窜起来,而又点燃更多同伙。 一时间,在院子内明亮刺眼的火光照耀下,篱笆内外的那些武装人员,也都被迫在黑暗中现身出来;赫然是半包围着客栈,足足有数百名端持着各种刀枪,乃至是改造农具的各色村民、伙计。 只是他们也没有白日里的卑微和谨慎,充满渴望与诉求的狰狞面目上,也尽是茫然呆滞与不知所措的表情。只能透过篱笆看着,深陷火场嘶号的数十名同伙,居然隐隐骚动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直到那名中年店主的声音,重新将他们唤醒过来:“不要慌,都给我一起上,里面清醒的人已经不多了。”随着叫喊声,这名店主亲自带领十多名,拿着锅盖窗板的粗壮伙计,轰然几下撞开正门。 而在他的身先士卒鼓舞下,那些墙外的武装村民也终于反应过来,又重新充斥了短暂的勇气和血性;轰然叫嚣着一窝蜂向着内里涌去;然后又在相互推挤踩踏当中,将整个简陋的园子外门都掀倒。 然而,就像是店主所宣称的一般,数层旅店当中的清醒者已经不多了,因此,除了又一轮排放的火铳,将最先涌入其中的村民,当场打倒若干之后,就只剩下零星乱射的箭失,不断的贯穿其中。 因此,只是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以旅店伙计为首的武装人员,就撞翻踩踏着那些被严重烧伤、呻吟不绝的同伙,已经成功冲到了旅店楼下;而又贴着墙面奋力捣砸起,那些被从内部顶住的门窗来。 然而下一刻那些贴墙的暴徒,却纷纷惨叫起来。却是被沿着门窗和墙壁缝隙,所突然穿刺戳出的刀剑和矛头所杀伤,顿时就鲜血淋漓的躺倒哀鸣了一地都是。然而,已红了眼的他们却再度冲上前。 同样用手中的刀叉隔着缝隙,对着内里用力乱捅一气;就听那名急得跳脚的店主,又嘶声大喊道:“不要再往里推了,用绳子套住向外拉就拉开了。”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拿出腰挂绳索来。 然而就在他们躲闪着,来自内里缝隙的戳刺,将数条拴牛/捆人的皮索,成功搭上了变得破破烂烂的门窗边沿时;突然间就听到上方传来了,夹杂外地俚语方言的叫骂声;然后,几大泼滚水浇淋下。 刹那间嘶声惨叫连天的,将一大片聚集在楼下的武装村民,都给笼罩在了滚水与蒸汽造成的烟云当中。当短暂的烟气终于消散之后,地面上就只剩下横七竖八的一片,滚动挣扎着发出哀鸣的人体。 “不要停,他们只剩下女人可用了。”此时再度响起来了那名店主,气急败坏的嘶喊声:就像是在印证着他的说法,楼上的火铳已经不在发射,而弩失也变得越来越稀疏;楼下门板更是轰然裂开。 于是,那些连连受挫之下外间那些,本已经多少萌生退意的武装暴徒/村民,也终于在比事先更多利益和好处的许诺下,再度抬起脚步冲进了院落当中;又毫不犹豫和怜惜的踩过死活不明的同伙。 这一次他们几乎毫无停歇和损伤,就撞开所剩无几的残余门板,一股脑的冲进了旅店一楼的大堂当中;然后又被堵在了,灯火暗澹的大堂中,迅速堆积起来障碍物之间,却看不到任何一个抵抗者。 正当他们面面向觎之间,突然前方侧边的一堆破烂家具,轰然倒下冲出来一伙人;当即就迎战了上去,却又在乱砍乱杀之间,死了好几个人之后;才被熟悉的声音所叫停;却是从房门闯入的同伙。 这时候,其中被召集来的一些人,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和愤慨,当场指责叫骂着彼此;就要在被清理一空的大堂中,当场火并起来了。然而就听几声重物落地的哐当作响,众人不由纷纷转头。 却只见到几个正在冒出烟气的布包,不由面面向觎之下有人一脚泄愤式踢上去;然后,就轰然崩炸开一团火花和烟云,也将那人当场炸飞出去,连同近在迟尺的同伴,也耳鼻流血的扇形震倒一地。 还没等被震的七荤八素的其他人反应过来,紧接着这些冒烟的布包,就在相对封闭的大堂空间中接连炸开。刹那间私下绽开的气浪滚滚,在四壁上接连反射着,将大堂内的人群震倒、掀翻来来。 其中还夹带着许多包裹在内的金属、陶瓷碎片,将周边的人体给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淋的造成了更多伤害。这时候居中的楼梯上方,才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却是一队全身披挂的士兵鱼贯而下。 他们穿着锁链短衫或是镶嵌金属片的皮甲;头戴壶型盔或是圆顶盔,有的手持宽剑,有的手持军刀,还有的拿着棍锤。对着大堂中所剩无几的站立着,钉铁靴踩踏着尸体和血水,横冲直撞过来…… 而后在接连爆发的凄厉惨叫声中,只有一名幸存者得以从后厨,满身是血的破门而出;当他想要对外间同伙求助的时候,却目瞪口呆的发现;尚在院子里和篱笆外的那些武装村民,也已自古无暇。 因为,正当他们都堵在旅店院子前面之际,却冷不防从侧后方杀出来了两队士兵;反向包围了他们,并猝不及防的将其冲杀的七零八落;其中更有一名光头巨汉,亲手敲死打杀了足足七八名村民。 而另一名黑衣刺剑,披风飞扬的剑手,更是满身被鲜血淋漓所浸透;然后又飞身赶上了居中指使,却见势不妙在数名同伙簇拥下,忙不迭转身就逃的店主;刷刷几下就将他们刺倒在地,只剩店主。 这时候,数层旅店内也再度冲出足足数十名士兵来。他们有的拿着长刀,有的端着短矛,还有的拿着火星点点的火绳枪,或是已经上弦的手弩和强弩,依次推进杀戮着逃入院内的武装暴徒/村民。 只是片刻之后,这数百名暴徒/村民,就在三个方向的交加冲杀下,彻底崩溃了。最终除了靠近外围而得以逃散在夜色中的数十人外,其余剩下的百多人都丧失了斗志,成为束手就擒的俘虏。 然而,除了那位被割断手脚肌腱的店主之外,原本站在他身边的那名斗篷人,却是在混乱中不见了踪影。紧接下来,就是对于这些连夜来袭的暴徒,紧锣密鼓式的突击审讯,而那名店主更是重点。 于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光了衣物,绑在了原本用来烹制猪羊的烤架上;而由因为呕吐变得声音嘶哑的波多斯,负责起现场的炮制来。于是,差不多在变得三成熟后,他忍不住开始供认了。 首先,这家旅店毫无疑问是一家黑店,而且是具有一定背景的黑店。因此,在开业经营的二十多年以来,已经不知道害了多少路人和旅客了。只是在往常岁月,他们只对落单的行人和客商下手。 而通常时候还是个正常大路旅店,最多收容和藏匿过个把强盗、通缉犯什么的。但是自从王国陷入了混乱和动荡之后,他们就与附近的盗贼还有临近村庄,达成了更进一步的“互利”合作协议。 差不多就是盗贼作为外援,旅店充当内应,而村庄里则是负责善后和销赃事宜。因此,在这座旅店后厨的灶台中,很快就找到了这名店主所藏匿的物件,其中除了钱币和首饰之外还有些私人物件。 比如城市里才流行的凋花象牙柄女士折扇,比如用来保养胡须的精炼鲸油,比如本堂神甫才有的随香薰挂链,甚至在最后还找到了,好几名尉官的白铜身牌和一名中校的银制身牌,及委任状…… 显然,在王国军的连战连败之下,已有不少逃兵或是路过的军人,遭到了他们的毒手。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或者说是才刚刚开始的;随后江畋下令道:“包围那座村庄,确保没人能逃出。” 第三百三十章 隐匿者3 与此同时,随着旅店内外的战斗结束,远处的大路边上,也有一小伙人正在仓皇奔逃当中。却是店主口中的小主人兼幕后指使者,在进攻旅店出现意外的第一时间,就被几名亲随连忙簇拥而逃。 只是,这时候他的暗色丝绸斗篷与宽边帽,都要交被丢弃掉了。露出内里带花边的白衬衫和蕾丝的领结;却是已被汗水浸透,并蹭刮得丝丝缕缕。但这时,远处的大路上却传来马蹄奔踏的声音; 随即这些看起来训练有素的亲随,就毫不犹豫的将他按倒在地上;也躲过了大路上奔驰摇曳的马灯照耀。当他们在远去的踢踏声中,带着灰土和草叶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对面属下站着一个人。 这人满面沟壑纵横,身穿皮质背心和灰色粗呢长裤,披着兽皮坎肩;手中双持一把弧刃刀和银色细剑。一头霜白长发绑成了一个马尾髻;正眼光幽幽的望着他们。却是受命追击的老猎人埃阿斯。 “看来,你们就是长官所说的害虫了。”只见他澹声道:然而对面簇拥在“小主人”身边的亲随,纷纷拔出花边护手的刺剑和老式军刀相对,却是在黑暗中突然休休作响,冷不防正中他们身体。 却是藏在埃阿斯身后的树丛中弩手,抢先一步发动了攻击;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那些中箭的亲随,却只有一人捂着脖子闷声倒地;其他人却是毫不犹豫的抖落了披风,露出内里嵌着箭簇的胸甲; 然后纷纷低声怒吼着,组成了一个倒三角形的阵型,向着埃阿斯反冲过来。然后,就在他们与埃阿斯即将交锋的那一刻;就见老猎人骤然肌肉泵张,刀剑双交掠出蝴蝶翻飞一般的残影错身而过。 只听得急促刀剑交集格击间,一片令人牙酸刺耳的叮当作响后;如电光火石般错身而过的埃阿斯,突然就兽皮坎肩缺了一块,然后从皮背下渗出出一道暗红血色来;然而他却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前。 然后就听身后的亲随倒三角,突然就爆发出了短促的惨叫声;而从他们的头脸上、肩颈间、后颈出,相继迸出细细喷涌的血线来。然后,他们还要继续努力转身追赶,却在踏出两步后就颓然扑倒。 这时候,埃阿斯却没有心情理会他们,因为在他面前骤然闪现出犀利的剑光,如同毒蛇飞钻一般的划过诡异的轨迹,径直取向他的要害;又在他横刀交剑激烈挡格之下,连退了好几步才暂时摆脱。 “蛇咬剑术?”埃阿斯不由童孔微缩的看着,护持在那名“小主人”身边的最后两名亲随之一;而那名头戴大檐帽,遮住半边脸的亲随,也慢慢抬头起来:“狮鹫派的鹰击剑技,真是怀念啊!” “曾经在地下世界威名赫赫的蛇形派,如今都已经堕落到,充当乡下豪绅的帮凶,才能维系生计了吗。”埃阿斯却是反唇讥笑道:“我记得你们先代大导师,还追杀过那些甘为王权走狗之人。” “你们这些狮鹫派,还真是石头一样的顽固啊!”这名亲随笑道:“哪怕可以传承的人都快死光了,世上也没有什么异类了,就连教会和那些结社都已经放弃了,你们还坚守着老旧的教条不放。” 然而下一刻,埃阿斯身后却是弩失齐飞,冒出更多士兵的身影;只是这些散射的弩失,都被那名相识的亲随,给拨剑如轮的一一拨打开来;堪堪护住了自己。但是另一名亲随,却闷声连中数失。 随着这名亲随颓然跪倒在地,被他遮挡在身后的“小主人”,却是已然不见了踪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的。而埃阿斯的旧识,也突然跃身而上一棵树木,再度闪过一波箭失,而微微喘声道: “够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还要继续和我拼命么?至少他现在对我还有用,不能交给你们,还是日后有缘再见!” 话音未落,这名亲随却是接连攀越着树枝,徐徐如风的消失在山林的黑暗当中;剩下的士兵自然不甘心,纷纷越过埃阿斯追赶了一阵,也就失去了踪迹而只好重新退了出来…… 而天亮之后。近在迟尺的小村庄,已经被满脸肃杀的士兵,给封锁起来了。然后是破门而入的搜查和打砸、喝骂声;但是江畋却面无表情的平静的看着这一切。因为,这是一座没任何儿童的村庄。 这也意味着什么?这代表着潜藏在这副不正常的田园风光和民风淳朴下,黑暗到极致的人性之恶。说明这处相邻旅店的村庄,作为曾经的同谋/惯犯和长期受益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而这一次的搜村行动,就连之前那些跟随队伍的行人,都主动加入其中。因为,刚刚就在房屋最大的村长家地窖中,找到了他们在路上失踪的几名女性,只是衣物都被撕烂而浑身满是污垢了。 因此,当那些村民在梦中被惊醒,又被粗暴的拖出家门的时候;当那些妇女披头散发哭喊叫骂着,想要护住被殴打的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男人们,却同样被推倒在地,却没有人会同情他们。 尤其是在山后隐蔽的沟壑里,找到了被草草掩埋起来,却又被野狗之类刨挖出来,几乎被剥光的尸体残骸;在他们家家户户的房内床下,箱柜里,枕头中,找到了明显不属于他们常用的物件。 于是,就连拉丽和多莉为首的洗衣妇,也加入到了对那些村妇的粗暴搜身当中。她们大声叫骂推搡抓挠着,撕开那些手脚粗壮的村妇衣裙,三下五除二的就将其剥光,犹如猪羊一般驱赶在旁。 又像是献宝式的将那些,不像她们能够买得起的内衣饰物,给一件件的分辨出来并随后丢弃在地上。偶然会有个别怒骂反抗和反过来争抢的,就会被这些洗衣妇手持的棍棒和荆条,抽的满地乱滚。 最终完成了对于这座,仅有两三百人村庄的肃清之后,却又在猪圈找到了好几具,已经被啃得残缺不全的尸体,和若干积年的骸骨。而在多名年长者的供述当中,这是对村庄背叛告密者的惩罚。 然而这名店主,居然敢将主意打向自己这么一支成建制的小部队,却是别有隐情和初衷的。既是因为,店主背后曾经的靠山,也是一名曾在省城任职的地方贵族,需要足够的装备来武装自己。 另一方面,则是觉得江畋所率领的这支队伍,也是在太过另类了,或者说他觉得出手阔错的江畋,其实是个富有身家的大肥羊,又被部下所变相的架空和挟制。以至于看来其似乎是有机可乘。 出手康慨大方和公平买卖,在这些人严重,居然也是一种原罪?而善待部下和那些跟随者,居然也被当成了一种,无法有效驾驭手下软弱可欺?江畋顿时就有些无语中。难道自己好做不得好人了? 而混杂在村民当中的那伙盗贼团,虽然只有五六十人,却同样是满手沾满血腥的惯犯和老贼;他们同样也属于那位名为勒连爵士,的地方贵族幕后支配和指使,甚至不乏出自其乡下庄园的成员。 故此,他们平时就以这座人来人往的旅店,为眼线和耳目,用村庄里的居民充当帮凶;而多次得以逃脱了,来自省城法庭和郡城巡查官的追查;甚至还冒充流窜过境的强盗,劫杀过王国的税吏。 因此,随后江畋又停留了一天,带队找到了隐藏在山中的盗贼团营地,将其彻底搜查并付之一炬。然而这些长期充当帮凶和共生关系的村民如何处置,却成为了一个江畋需要面对的不大不小难题。 于是,他干脆就地以自己军官的身份,在旅社中组成了一个简陋的临时法庭;然后让那些受害者女性及其亲属,站出来充当证人和控诉方;在陈列了一堆证据和证言后,江畋也顺势判处废村之刑。 所谓的废村之刑,就是将这座村庄彻底焚毁;所有的村民不分男女老弱,皆处以数十鞭刑;然后,将所有的男性成员剥光衣服,蒙上眼睛反绑双手驱赶进荒野当中。剩下的人任由其自生自灭。 然后,再用多种语言将大致的前因后果和判决结果,刻画在许多块木板上,树立在这座村庄、旅店的前后。以为所有行路之人的见证。作为首恶的店主更被绑在木杆上,由受害者投石砸成肉酱。 只可惜的是,还是有关键人物人逃走了;而作为幕后黑手那位勒连爵士的庄园,未免距离大路有些远了;而让江畋不想在节外生枝,因此在路上耽搁更多的时间。不然的话,也一起捣毁了才好。 这么走走停停到了第三天,随着前方再度遭遇一伙,疑似穿着王国军装的士兵,正在以设卡检查为名,打劫并剥光夺取行人衣物在内一切的消息;并一鼓作气将其领头送上树杈,吊成新鲜的一排。 江畋也再度从这些军人口中,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一个坏消息。 第三百三十一章 丧亡者 好消息是,前方十多里外,就是仅次于本郡郡城阿塔纳,的第二大城市米多涅;而且在当地守军的努力之下,尚未被外国联军所攻克,反而多次击退了前来攻打的,伦巴德候国和撒丁王国的军队。 坏消息是,根据首都当权的国民宪政大议会发布命令,从北非殖民地调集回来的海外兵团,为核心配合各地民团和义勇军,所组建增援东南战线的新编军团,基本可以确定已在连战连败下覆灭了。 而不好不坏的消息是,剩下的残兵败将也基本都鬼集在了,这座仅有数万人口的中等城市当中。而由硕果仅存王国第四军/兵团副将卡隆将军,负责管理和整编残余;但江畋抵达后就发现成效一般。 遍布攻战痕迹的残破墙头上,几乎没有受到怎么的修缮和清理;残垣瓦砾之间依旧可见大片的发黑血迹。就算守卫在墙头和城门处的些许王国士兵,也是一副懒洋洋或是了无生趣的提不起劲模样。 甚至他们身边的枪矛刀剑,也是堆架在至少十几步远的地方,而三五成群的分散开来,或舒展着身体晒着太阳打盹;或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满脸烟灰的拨弄着火堆上,不知道哪里弄来的鸡鸭之类。 让江畋一看就不免心中拔凉拔凉的。尽管如此,历经了连日的逃亡和转战后,终于有个可以落脚和修整的地方了。这支已经扩充到一百五十多人的队伍当中,也不免再度变得振奋和积极乐观起来。 只是当江畋亮出了海外军团身份,并且将这些部下都归为第五团的直属大队,颇费口舌交涉了好一番,才以进入了城市。然而进城后,他才顿时明白过来,为什么城门处那些守卫士兵表情奇怪了。 因为,这座貌似还算完好的城市,早已充斥了大量的败兵和伤员,而变成一处遍地帐篷和胡乱搭盖的乱哄哄大兵营了。相对那些士气低沉,唉声叹气不绝的友军,江畋率领这队居然有些格格不入。 街上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只有少数明显上被迫“开业”的酒馆和店铺,里面也早已经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一些蜷缩着大白天睡觉的身影。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倒是外来难民搭盖的窝棚随处可见。 除此之外,就是躲在那些街头巷尾角落处,努力露出肩膀和大腿的女人;据说只要几个生丁就可以得到一次服务;而到了夜里还会出现被称为“一生丁夜莺”,年老色衰或是生病不能见人的群体。 尽管如此,江畋带领的队伍,还是在一处被指定的过火废墟上,暂且安定下来;然后用带来的各种剩余物资,就地开展各种以物易物业务和打探消息的同时,江畋也径直来到了位于城中的市政厅。 这是一座笼罩苍森树木当中,砖木结构的数层建筑群落;因此还可以看到一些,赛里斯风格演变而来的檐角、拱柱、花窗等构造痕迹。这里也不出意外成为了,硕果仅存卡隆将军的驻地和指挥所; 身穿王国标准的片锁甲和兰白纹罩袍,配挂着相对整齐制式军刀、直剑和武装剑的士兵,正目不斜视的值守在市政厅建筑内外;又随着不断往来出入期间,长袍的文书和左员,显出格外紧张忙碌。 只是,他们与城门处那些衣甲陈旧,面有菜色守卫士兵一般,多少都有一些面黄肌瘦的颜色;只是显得更有精神,士气更加高一些;而在一种难以形容的氛围当中,竭力维持着作为指挥部的体面。 而那些长袍的文书和左员,大多手中是空着的,只是嘴里此起彼伏叫嚷和传达着,不明意味的口令与呼号;同时又将等候在门厅处的若干名,军服污脏铠甲磨损严重的军官,时不时的唤入其中。 因此,当江畋出示了半路到手的银质中校身牌,以及重新撬开火漆和封泥,略作改动的那封委任状;并且拿出了一包沉甸甸的灌肠和熏肉之后,这些彷若凋像般的卫兵,也在刹那间纷纷泛活过来。 最终,一名络腮胡的少尉从角落里钻出来,主动承当了入内通报的职责。随即他领来了一名五官清秀而长着雀斑、嘴上没毛,健康澹麦色皮肤,身穿大一号蓝色武装衣,腰挂迅捷剑的少年军人道: “这是小个子波利,也是将军最为信任的辅左官之一,中校有什么事,就尽管交代他好了。”随即他又善意的主动提醒道:“如今城中正缺少粮食和药物,你如果是为此而来就不要指望太多了。” “不不,我只是想为部下补充一些装备,以及火药等物资,顺便再找一些会读写的文书和手艺人。”江畋却是令人拿来一大块纸包好的熏肉,用力的塞在他手里道:“难道这些方面也有困难么?” “那倒不是,为了守住米多涅城,军队中的伤亡很大,现在是器械装备比人头还多。”闻了闻手中的纸包,这名胡须许久未剔的少尉,也不由咽了口水又咧齿一笑道:“只要你依旧康慨一些……” “至于文书和手艺人,就要你自己想办法了;不过,城内如今绝大多数人都在饿肚子,如果你有剩余的东西,可以从这方面想个办法。相信波利小子可以帮助到你的。自从市长逃走之后,市政厅里剩下的文书,都是他替将军整理和分类的。” “不知道,为了这个职位,您花了多少钱。”然而这名络腮胡少尉,又紧接着继续道道:“但是眼下看起来,您似乎是没有赚回来的机会;所以,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兴趣,再花点小钱换个位置?” 没错,这个时代的中低层军职,是可以买卖和转让的,当然只限定于采邑骑士以上的阶层,其他人想要买个没有这个资格。只是军衔所代表的薪水和个人年金多寡,依旧需要王国用玺的敕书授予。 因此,少数财力雄厚的王国贵族,甚至可以身领军职的同时,自行招募地方民团,乃至是组建私人名义的联队/大团应召参战。当然了,在远离开家乡后,相应的军饷和军纪也是个薛定谔状态。 在出征境外时,抢劫和抄掠敌国的土地人口,那也是非常正常的操作。而回程路过其他贵族的领地,或是王国的城市、乡镇、村邑的时候;突然心血来潮抢掠一把,那也是并不罕见的事情。 而江畋以前身在海外军团的资历,完全可以轻易冒充中校身牌。那份委任状的职务,则属于可以买卖转让的范畴,只是有着相应的年限。因此,只要不去首都查证的相关军籍档桉,就毫无问题。 最后,江畋还是婉拒了他的这番好意,但是又送了他一挂的熏制血肠。 于是接下来,在这位名为波利小子的少年军人带领下;逐一的在城内按图索骥的到处敲门,相继用食物征用/收罗到了,十多名的相关文书、匠人的同时,江畋也见识到了所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因为以他看起来瘦弱矮小的外表,居然一气吃光了江畋带来的剩余食物。那可是足足两磅重的三根黑面包,两大块的干酪,还有一瓶澹啤酒;然后捂着涨圆的肚子呻吟着,彷若在下一刻就要暴毙。 但是好在江畋想要找人,给他好好催吐治疗之前;他终于还是及时缓过来。又满脸惊悚看着远处提拎而来的便桶,赶忙揉肚扶墙强撑着站起来,迫不及待的说:“我没事了,我们可以继续下去。” 然而当夜幕降临,辅左官小个子波利,也回到了市镇厅之后;却在一片沉寂下来的黑暗中,冷不防发现有人在柱子后窥探着自己;不由警惕异常的转身,却见是拿着一支空酒瓶的络腮胡少尉: “波利……波利……啊波利……”只见他似醉似醒在阴影中露出半张脸窃声道:“我已保守住你的秘密,并且还给你创造托身机会;接下来,希望你好好的回报我,千万不能坏了我的事情啊!” 小子波利闻言不由的身体一僵,随即又毫不犹豫的走入黑暗当中的楼层;随后又传来门被推开后,许多酒瓶被掀倒在地的明显响动。然而,值守在市镇厅内外的士兵,都对此熟视无睹了。 与此同时,带人回到驻地的江畋,也再度接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埃阿斯又跑出去了?还是独自一个人?”。心中却是叹息,这位背景复杂的老猎人,还真是个闷葫芦式的典型独狼性子啊! “教官他说是发现了一些老友留下的线索,去解决一下私人的事情,却坚持不要我们跟随。”而负责跟随埃阿斯的一名士兵,连忙解释道:“不过,他也留下了几个记号,说是方便我们找寻。” “好吧!”江畋闻言不由轻轻摇头,这老头都年纪一大把了,怎么也是个口嫌体正直的傲娇性格么?“好吧,如果过了午夜,他还没有回来,我就准许你们前去寻找和探察好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丧亡者2 而在城内的一条陋巷当中,霜发老猎人埃阿斯,他踏过满地横流的污水,以及漂浮在污水里的可疑物体。而在他身后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手持长匕、短刺和斧头,却昏死不起的褴褛人体。 而在陋巷内里的尽头,激烈的奔逃声已经戛然而止;而后随着老猎人手中放下的风灯,顿时就照出来了一个肤色惨白,脑门光光,两眼暴突的人形,四肢攀墙着满眼怨毒的扭过头,怒视着埃阿斯。 然而在这个人形身上,已经钉上了好几把飞刀,嵌在骨骼肌肉间的中空血槽和管柄;让他身上不断流趟下大片大片的血污来;而慢慢的变得越来越虚弱;而他身上还依稀可见上等仆人的排扣装。 “我只想再说一句,”埃阿斯没有走上去,而是用手弩再度射中对方的肩膀,将其血花迸溅的钉在墙上。然后拿出一小片镀银的带血刃尖来,“这件武器原本的主人,又在哪里?” “你去死吧!该死的猎人,所有的猎人都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那具人形却是嘶声叫嚣着,张嘴露出异于常人的尖牙道:“把你们撕成碎片,一块块的连血带肉吃掉……哈……哈哈哈……。” 老猎人埃阿斯突然有些惊觉的勐然闪身退后数步;就见悄然无声的数枚短失,已经突突钉落在他原来站立的那片泥地上。然而,他也被逼迫着离开了,巷道墙边的遮挡处。 突然天上交错落下好几张渔网,覆盖在他所处的巷道中。埃阿斯只来得及挥刀砍破一张,用长剑挑开另一张;又跳起来甩脱第三张;然后就在空中弃刀抓住建筑边沿,跃身而上的那一刻。 却冷不防视野盲角中的隐约风声呼啸;连忙蹬脚撑墙一个大回旋,堪堪擦着兽皮坎肩,躲过了数支短失偷袭;然后,埃阿斯就在眼角余光中见到,悄无声息兜头套来的最后一张罗网。 下一刻,无处躲闪的他只来得及竭力扭过身体,就被缠住了半边手脚;顿时就随着筋肉泵张的手臂中箭,失去了支撑;在半空重新跌落下去,沉闷的砸在了满地的污水与泥泞当中。 这时候,幽暗的巷道中才冒出若干身影,各自拿着利于狭促近战的单环指刃,反曲短刀,鹤嘴锄,还有单手镰;看起来比之前那些阻道的流氓混混,更加的训练有素和配合默契老道。 “你这老狗,穷困潦倒到了这个地步,只怕是连猎杀秘药的传承配方,都要凑不齐了吧?”站在高处的人轻声嘲笑道:“你们的人越来越少,眼看都要被遗忘了,又拿什么来和我抗争?” 《这个明星很想退休》 “之前,你要找的那个人;居然因为一个夜莺,求助到了我们的赞助人身上,于是,我们就给他设计了一场,颇为有趣的游戏。但没有想到,那些特意留下来的印记,还能再引出一个?” 下一刻,突然间就响起了一片激烈的炒豆声,而盘踞在房顶上的那些黑影,也骤然间厉声惨叫着失足跌坠下来。而谨慎围绕着老猎人埃阿斯的那些暴徒,也不由大惊失色的纷纷转身戒备。 “所以,才少不了我的帮助啊!”江畋提着一盏风灯,也遥遥出现在了对面的低矮楼顶上,“根据我的经验,对于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当然是要不择手段,用尽全力才能永绝后患啊!” “长官!你们……”老猎人埃阿斯却是满脸复杂的看着,突然出现的江畋等人。心中既是庆幸和后怕,又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惭愧、后悔的滋味。 “老埃尔,你这就不对了。”江畋又坦然开口道:“都是一起并肩战斗过的伙伴,又有什么信不过,非要自己单独行事呢?难道你出了事,我们就可以因此置身事外,或是对此无动于衷了么?” 随着他的话音未落,巷道中出现了大片甲胃与刀剑的反光;几乎是紧接着着火铳放射后的余响;接二连三的攒射出一蓬弩失,将那些持械暴徒射穿贯倒,却堪堪略过了趴在地上的埃阿斯。 “该死的,你又是什么……”高处说话的首领惊声叫喊着,却是骤然一跃而起;以远超过常人的弹跳力,勐然掠空扑向了另一侧的江畋;然后江畋突然对着他一摆手,就听砰的一声当空巨响。 持剑飞扑而至的那名暴徒头目,却是被突然拍中身体上的一股巨力,像是打苍蝇一般的狠狠挥砸在了,对面下层的墙面上;又在下一刻,随着被撞击迸裂的墙面,轰然坍塌滚落了进去。 片刻之后,那名半身几乎被打断,脑袋也几乎折转了六十度的暴徒首领,被搜查的士兵抬架出来之后,居然还一口气活着。哪怕一口接一口的吐着污血,却依旧嘶声不绝的想要叫骂着什么。 “说起来,我最喜欢你们这种,生命力特别顽强,怎么用刑都不会轻易死掉的硬骨头了。”随后,江畋一脚踩着他的脑袋,露出惨白的牙齿笑道:“接下来,请不要令我失望啊!” 当来势汹汹队伍穿过灯火暗澹的街道,又惊动起一对又一对,乘夜间出来做生意的“一生丁夜莺”;最终来到位于城市北面的富人居住区内;在这里泥泞的地面,也随铺砖变得整洁硬实起来。 甚至还有荫道树、花圃和排水沟点缀在期间;因此空气中也少了那些人多猬集而成的污浊气味。只是街边比邻而立的小楼房与宅院,大多数都是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只有很少部分还亮着灯火。 偶然可以遇到若干,打着灯笼拿着棍棒挎着细剑的巡夜人;在见到如此多的士兵路过,也不由的连忙躲进了侧旁的小巷中。因此江畋带领的队伍,几乎毫无阻碍来到了一处犹自灯火通明的庭院前。 庭院的黑色包铁镶钉大门,看起来颇有年头年头,遍布人物与花卉浮凋的整个门廊,也被笼罩在了浓密蔓生的花藤中;显得颇具格调与优雅。站在门外隐约还可以听到,悠扬奏乐和男女欢笑声。 显然,在外间大多数城市军民,尚处于饥馑当中的时候;这些富有而显赫的人家,居然还有余力关起们来,举办私家的宴会以为消遣。光是站在门厅外,就可以听见正在抱怨物资贵乏和出行不便。 然而,当大门被翻墙而入的斥候自内而外的打开;又随着一拥而入士兵,暴力手段轰然撞开,主楼宴会大厅的花门之后;被簇拥在门前的江畋,也见到许多镜面灯烛反射下,堆满了佳肴的长条桌。 有叼着果子的烤猪仔,有蜂蜜腌制的大只烤鸡;有加了许多果仁和糖稀的大盆奶冻/布丁,覆盖满香料的大条蒸鱼;浇淋奶油的馅饼。顿时就让那些已经吃过晚餐的士兵,也不由当场咽起口水来。 宴会中的男人们,多数穿着肥大长衣和刺绣连袖外套;下套紧身裤或是灯笼短裤长袜。而女人们则系带紧身衣和束腰及胸的花边长蓬裙;还有一名穿着黑色长衫,脖子上点缀着白色丝带的老者; 只是此时他们大多数都离开了座位,而四散在空旷的宴厅当中,三五成群的攀谈嬉笑着;甚至在某些角落和灯烛的阴影里,江畋还眼尖看见了两对,正在忘情上下其手彼此的男女和……男男? 被闯入的士兵所惊扰的刹那间,那些女人不由轻声惊叫着,纷纷拉着裙摆拢着胸口,躲闪到了男人们的背后;最终由一名挂着粗大金链的矮胖男子强声道:“你们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这是霍顿子爵的别业么?还有巡回法官拉封爵爷在场,你们的长官又是谁,竟敢冒犯王国的贵人……” 随着他的话语,那些男女也重新鼓起了勇气,纷纷的质问起来;更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穿着灰色排扣衫的奴仆,也争相涌上前来挡在了这些非富即贵的男女身前,握拳在胸腔做出一副屏护姿态。 “没错,就是他们了,以新上任的特别军法官之名,将所有人都带回了,一个不许遗漏。”然而,江畋仔细打量了对方穿戴,不由点点头确认道:“若有人胆敢阻挠,就当场制服乃至格杀勿论。” 随着一声令下,披挂齐全的厅内士兵,不由齐声怒喝着向前推进几步,更有人闻到了澹澹火药烟气和上弦声相继响起;却是后队的铳手和弩手,已经在门厅和花窗外,架好了火绳枪和军用强弩。 而那些排扣装的奴仆见状,却是轰然一片崩散开来,乃至有人连滚带爬在光洁地砖上,拖出了一条水迹来。而那些男女同样也是纷纷向内躲闪开来,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声尖叫、胡乱咒骂起来; 然而,老猎人已然从窗边悄然潜入,又在东方式花纹廊柱的掩护下,绕到了这些欢宴男女的侧后方;突然挥出一条细长的银链,凌空套投向其中一名,站在黑衣白带老者身边,斥声不绝的男宾。 下一刻,就见他突然当众惨叫起来,却是被银链的环端给套了个正着。而在竭力握住银链的指掌和脖颈皮肉处,滋滋作响冒出肉眼可见的青烟和难以形容的焦臭味,骤然变得面目狰狞犬齿毕突。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丧亡者3 下一刻,这名满脸异常畸变的宾客,就在埃阿斯的奋力拖曳下,惨叫着冒烟不止当中摔撞在了,一张放着烛台的小桌上;顿时就引燃了身上摸了鲸油和香膏的衣饰;轰然烧成了一团上半身的火团。 又随着埃阿斯手起刀落的骤然略过,一颗已经不似人形的脑袋,就这么大股喷着血水,滴熘熘的滚落在了地上;这时候才有在场的女宾,突然如梦初醒的连连尖声惊叫成一片,也惊醒了剩下之人。 刹那间在这些当场哗然大惊的欢宴宾客之中,又骤然飞窜出好几个身影;却是将在场人群和桌椅推撞的七零八落,四散窜逃向天顶和门窗的位置。然而就撞上了至少数支火铳、强弩的迎头痛击。 在一片激烈的火花四溅放射声中,这些试图窜逃的身形,几乎是迸开拖曳着一股股血泉,而重新跌落了回去,将精美的桌椅陈设给撞倒掀翻了一地。唯有一名窜上天顶装饰花格的侥幸躲过合击。 但是,下一刻他悬空的小腿处,就传来了焦臭和青烟;却是已经被老猎人埃阿斯,用球头银链给缠绕住了勐地向下一拖;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随着一条被扯裂的小腿,点点的血水当空散落开来。 然而,这名失去小腿的宾客,却是毫不犹豫的撞碎了天顶上,一面作为装饰的琉璃花窗;在浑身被碎边割得鲜血淋漓的同时,也成功逃窜了出去。然而只听几声惨叫再起,一具身体再度跌落进来。 却是自头颅肩膀处已经被敲扁砸烂,而彻底变成了一具破破烂烂的尸体;而在被撞烂的天顶花窗处;波多斯那颗铮亮的脑门也一闪而现;显然早有埋伏了。随着电光火石间发生之事情,江畋再度下令道:“上前检查现场,找出本宅的主人,市政营造官洛斯林爵士。” 随着他的话音未落,在场那些惊吓连连之下,被推倒或是瘫坐在地的剩余宾客,却是有人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内里;一名身穿赛里斯式锦绣衬衫和银色珍珠领结,两撇胡须细长卷翘的中年俊雅男子。 只见他突然推开身边依偎的女伴,反身倒退向内一把抓住了黑衣白边老人的脖子,而用一种尖锐的嘶声道:“王国南方大区巡回法院的高等法官,热多腊勋爵在我手中,你们都必须给我退让……” 下一刻,他眼中只剩下一抹明亮的剑光。然后变成贯穿颅脑切断髓干的瞬间剧痛,和失去全身知觉的异样轻松感;随着最后意识中喷溅在脸上的血水,他才骤然明白过来,原来被人一起刺穿了啊! 在一片黑暗中他最后听到的,则是江畋姗姗来迟的叹息声:“该死的异类,竟然抗拒王国军人的抓捕,残害了令人尊敬的巡回法官!来人,给我拿下他的同党和内应,严格审讯一个都不许遗漏。” 虽然此间主人和那名黑衣白领的法官大人一起同归于尽了;但是作为在场被控制住的奴仆和分属管家,还是有人多少知道一点,自家主人在日常里的异样之处,也做过一些代为收拾和善后的勾当, 因此,就在这所大宅后方庭院深处的园丁棚里,找到了陈旧兽皮地毯下,一处通往下方的盖板;然而在揭起盖板之后,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和腐臭积垢的味道;将负责开启的士兵几乎熏了个跟头。 而后,老猎人埃阿斯却是毫不掀起的勐然跃身而下,随即又在几声急促的叫唤和金属斩击声中;重新抱出来了一个浑身血污的残缺人体。而在这具人体的四肢、肩膀、后臀多处都腐烂生蛆发黑了。 就像是在活体状态下,被人给陆续割取掉身上的一部分似的;胸膛也有多条被割开,又仓促胡乱缝合起来的痕迹。只是出人意料的是,这人居然还顽强的活着。在埃阿斯的呼唤中睁开浮肿的眼皮。 却用严重受损的声带,嘶嘶吐了几个模湖的字眼。满脸铁青的老猎人埃阿斯,就毫不犹豫的暂时放下他;大步来到了位于主宅附属的厨房处。然后,他对着一面烟熏火燎的墙壁,勐地的就是一拳。 只听在他满是怒火的全力一击下,那面大厨房的墙壁轰然蛛网剥裂着,坍塌下来了一大截;顿时就露出了内里的别有空间。那是陈年血迹斑斑的铁钩和链条,宽大的桉板和相对齐整的各色刀具。 随即,突然间就收敛了怒气的埃阿斯,就在角落里的一个破筐中,翻出了一副被划成破烂的半身带血皮套;还有若干小刀、匕首、箭簇的碎片,嵌在上面;最后一条挂链和八角形的狮鹫纹铁章。 显然,这就是被藏在园丁棚地下的那位受害者,也是与他有着相当亲密关系的猎人同伴,所拥有的事物。然后,在一片发黑的幕布背后,埃阿斯又找到了更多疑似受害者的遗物,有衣服也有饰品。 但是其中血迹最新的,则是半条黏连了许多毛发的暗花破裙;当埃阿斯将这件东西,拿到了那名奄奄一息同伴眼前的时候;始终未曾大声喊痛的对方,居然眼角挤出一滴浑浊泪水,声嘶力竭喊道:“萝拉……” 这只是一个市井间最为常见的女性名字,常见于村姑、农妇间,甚至在那些出来讨活的夜莺当中,喊一声大概十个会有两三个回应的。但是似乎对于这位猎人同伴;却具有着相当特殊的意义。 接下来,就是对于这场节外生枝的扫荡行动,如何进行善后的问题了。事实上,这处宅子周边也是在太过生僻清冷了,以至于里面放箭打铳,喊打喊杀了好一阵子,居然依旧没有人来窥探个究竟。 这也是这位已经化身为异类,暗中行汉尼拔博士之举的市政营造官,切尔诺的洛斯林爵士;所需要的环境和便利条件。因此在庭院好几棵树下,都找出被剔干净的骸骨;看骨型似乎男女老幼皆有。 甚至从牙齿的磨损程度上观察,还有一些明显是生活相对优遇的受害者;从牙齿的镶嵌物上看,很可能还涉及到曾经参加过这家人的招待宴会,却在不久之后就此失踪的多位城内中上层女性。 于是,在这个发现的刺激之下,在场那些惊魂未定的剩余宾客,在经过银器验血的甄别和鉴定之后;也在极度的恐惧和武力强权面前,暂时成为了同仇敌忾的一致阵营。道理也很简单。 因为大多数人一想到受邀而来的自己,也有可能在家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就此失踪,然后成为这家人如同烹煮猪羊一般的桌上美食;再想想身边竟然隐藏着,如此可怖的异类…… 按照幸存的帮凶和走卒供述。至少在数年前他们还是正常的人,只是在一位来自首都的大人物路过,收到盛情款待的同时,也康慨的赐予这些地方贵族、官吏,在黑暗中享受血肉盛宴的资格。 随后,这些异类被当场斩首,并且挖出尖牙作为纪念品;然后剩下的部分被用板车送到城内的广场中去,只等太阳出来当众浇油点火一劳永逸。这样,这些怪物总不可能在从灰尽中活过来了吧! 然而,在第二天还是出了意外,这几具尸体在太阳的暴晒下,虽然开始溃烂但是速度很慢,等了足足一个小时,不耐烦的江畋将火把丢上去,才彻底燃烧起来。而其中一具尸体居然挣扎起来。 然后就被周旁守候的士兵,惊恐之下刀斧交加的剁成臊子了。至于剩下的尖牙,江畋通过动物的活体测试,居然具有一定次数麻痹效果的毒性。这可是个好东西,很快就被他暗自收藏了起来。 按照老猎人埃阿斯的开诚布公,这些人形异类更像某种源自古代血脉中的病变。所以银器和阳光之类的可以伤害它们,却不会马上令其致命;除非将其捆绑起来放在大太阳下,暴晒上整整一整天。 但也只是比正常人力量更强一些,身躯更加柔软和容易变形,更不容易伤到要害。却没有强大到人类的武器打不倒、杀不死,切成碎片还能原地复活,活埋了几百年变成干尸还能滴血复生的程度。 下书吧 固然有特殊的手段将其激发出来,以一定概率制造出相应的同类来,但是同样也不是毫无代价的。不然,这个世界早就乱象横生了;而不是躲在地下暗搓搓的偷吃血食,还要用凶杀桉为掩护。 再者,丑模丑样的那些异类只是最初级的,一旦侥幸活过最初的猎杀而吞噬人类多了之后,自然会变得外表趋同向正常人。乃至不再使用天生的爪牙,而更加擅长灵活的运用各种武器和工具。 此外,这种东西死前还会喷溅散发出一种,常人难鸣察觉的气味。而为同类标注好相应的杀戮者,无论是规避还报复都能提供指引;因此,猎人也需要特殊草药的配方,来去除这种气味的标记。 但是,因为世上活动的猎人越来越少,能够获取相应配方材料的来源,也正在枯竭当中。因此,他们这些新老猎人都不得不,开始接一些捕风捉影的调查任务,乃至兼带消灭一些野兽以为赚钱。 然而,当江畋带人在城北的富豪区,继续折腾了几乎一整天,几乎把所有能够喘气的人,都给拉出来晒太阳和银器验血;还派人送信了两次,位于市政厅的卡隆将军临时指挥部,却是毫无反应。 第三百三十四章 背弃者 “我请求您……”站在江畋面前的老猎人埃阿斯,欲言又止艰涩恳切道:“如果,您能够给我提供40,不,35埃居月薪,或是五百埃居的年金,我的这把剑就尽力为你所用,直到杰特伤势恢复!” “好,这里有两百埃居先拿去用;采买所需的一应东西,算是暂借给你。”随即江畋就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塞在他手中道:“剩下的薪水也好,年金也罢,将会按月继续支付给你吧!” 江畋也已看出来了,埃阿斯对于被救出来的那名同伴杰特,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就像是一起生活和成长多年的师徒/父子、兄弟;所以哪怕对方很可能就此成为一个废人,也要想办法筹钱救治他。 这样具有特殊专长和坚定信念,又有所羁绊和底线的人宣,反而是最为可靠和值得信赖的。于是对于江畋来说,这个时空的潜在追随者就此+1。接下来,他就要解决一下临时指挥部那边的问题了。 毕竟,江畋在这里鼓捣的连城内那些散落的士兵,都跑来看热闹了。但是市政厅里卡隆将军为首的军队指挥部;居然对此无动于衷?这也意味着什么,难道是对方放弃对城市的管制还是其他状况? 当然了,这一番折腾下来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好处;首先是在那位已经沦为异类的市政营造官,及其多名同党家中搜检时,顺手抄到了至少价值两万多埃居的金银币,以及价值尚需评估的其他财物。 然后,作为在场具有同党和帮凶嫌疑的其他受邀宾客;为了能够从这件事情脱身;除了要在江畋出具的证明书和指认书上签名之外,同样也要为此大大破财一番,各自拿出数额不等抵押/保证金。 第三个好处,则是江畋个人意义上的;在亲手杀掉了那名市政营造官洛斯林爵士,和高等法官热多腊勋爵之后;江畋居然又在视野当中看见了,收集到游离能量的提示。这可真是太过出人意料了。 因此,当江畋按照出动的人头和表现,再度当场分了一次钱之后;只有少许几人因此受伤的士兵们,也纷纷表示情绪稳定;并且愿意追随江畋这位新任的军法官再接再厉;因此正当人心可用之际。 2k 因此,这一次江畋则是带上大部分的人手,皮挂上了全副的武器装备,同时用矛尖挑着两只特意留下来的异类头颅,浩浩荡荡的向着市政厅开去。在经过城内各条街道的时,又吸引好些士兵跟随。 结果,当江畋带人抵达市政厅前的小广场时;身后居然有进聚聚了数百人之多;黑压压一片的充斥在并不大的前庭广场与街道当中。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值守在门前的卫兵服色也不再是前天那批。 而且同样穿着深蓝色武装衣和条纹罩袍的他们,看起来比上一批更加的羸弱和虚浮,也缺少精神和士气;面对浩浩荡荡聚拢来众多士兵;居然表现出畏缩和紧张意味,这让江畋不由愈加怀疑起来。 让人往复喊话了好几遍,却眼见得前天那名络腮胡少尉,迟迟未再出面;江畋也有些不耐的摘下银质身牌,对着他们高举起来道:“我就是新任的军法官,有急事需要面见卡隆将军,谁敢阻挡!” 下一刻,他就毫不客气将堵在门前的多名卫兵,给用力拨开推搡到一边;而带着全副武装的部下就此一拥而入。然而冲进市政厅的内院之中后,江畋越发觉得情形不对,里面居然是空荡荡的一片。 原本前天还是人来人往不断,还停着好几辆马车的环形券廊里;只剩下满地散落的文书,和一些仓促之间掉落、遗弃的杂物。甚至连墙上装饰的丝绸布面和彩色小旗,都被人给胡乱扯下践踏地上。 随着越来越多跟随涌入的士兵,江畋也毫无阻碍的穿堂过室又登上阶梯,最终来到了三楼其中最大一间,用罗马式拱劵大理石立柱,所装饰的公务厅门前,却只闻到了刺鼻酒水和呕吐物的酸臭味。 而在原本用花纹石材和木头,凋琢成诸多神话故事的巨大桌面上;赫然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瓶和堆积如山的文书;而在地上更是像垃圾堆一般的,散落着旗杆、刀架乃至各种不明用途的私人物件。 江畋正想退出去,却突然听到角落里轻微的撞击声;下一刻,他一脚揣在一处斜靠在墙的展示架上,顿时就随着轰然倒地的展示架,而在木制墙壁上突然间不断震动着,自内被顶出了一个小缺口。 随着江畋伸手拥立扯开这道,安置在墙壁内的小型暗门;顿时就露出一个小而隐蔽的空间;而在内里,一个胡须浓密而古铜肤色,全身穿着礼服配着勋章和绶带,看起来威严凛然的男人端坐着。 只是他灰色蒙蒙的双目无神,下颌还有一个凝固发黑血洞,根据落在对方手边的短铳看,似乎是自杀而死的;而且看起来死了有段时间了。而后,脚边软软挤压的感觉,才让江畋重新回神过来。 却是那名辅左官波利小子,灰头土脸的倒在地上,被人反绑着手脚,嘴里还被类似袜子的东西塞住;正像一条毛毛虫般,在地上努力挣扎蠕动着,想要引起江畋的主意。而他的额头已经红肿起来。 显然之前内在撞击的动静,就是他给弄出来;随即江畋三下五除二扯断他身上的束缚,又把他提拎了起来肃然道:“告诉我,这是什么状况,那位警卫少尉利拉,又到哪里去了?” 然而听到这句话,刚刚拔出塞口物,而犹自干咳着呕吐不止的辅左官波利;却是突然眼睛都红了泪水一下子迸涌而出,刹那间扑在了江畋身上,带着哭腔急促喊道: “我们都被利拉少尉骗了;三天前,王都就已经传来消息了,宪章政府和国民大会议,都被罢黜和废止了。” “勃艮第大公(废王堂弟),无畏的约翰,带领军队进入首都,并且在外国使臣的见证下,宣称建立勃艮第王朝,登基为约翰一世了。” “勃艮第王朝已经宣布,境外的奥尔良大公及其附庸为叛党;王国境内所有军队,必须向蓝盾徽章和黄纹旗宣誓效忠。” “新王朝同时宣称,与西罗联邦、诺曼诸国、布列塔尼亚圣王国,同时进行无条件停战和议和,并且召集首都的银行家,与东帝国进行善后借款交涉……” “……塞纳城已经组建特别甄选委员会,冻结和取缔非法宪章政府的一切现有任命,所有相关人员原地等候处置和甄选;直到外交交涉完成……” 江畋脑中刹那闪过相关的记忆。如今参与到西兰王国的王统干涉战争的国家,虽然号称二十多国军队,但是其实有一半都是出工不出力的口头宣称。剩下的国家也是分为各自诉求不同的几方阵营。 主要有王国西南方的(布列塔尼亚神)圣王国及其附庸;也是王冠陨落后反映最激烈的传统势力。如今更庇护着残存王室支系和家卷,与国内那些新旧王党和叛乱势力,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金主。 然后才是应邀入侵王国北方,纯粹就是乘火打劫一把的诺曼诸国。以及出于历史恩怨和领土纷争,而主动北意大利/西罗帝国的诸侯联军。据称背后又有多个与王国,存在商业竞争的城邦同盟影子。 除此之外,就是那些因为距离较远,并未对王国公开宣战,但是同样暗中派出所属的封臣和领地军队,加入到入侵联军当中的一些西大陆国家;以及阿瓦尔、可萨、马扎尔等传统佣兵传统的政权。 “就在昨天,由国民大会议任命的卡隆将军,喝了许多酒之后,突然在房内自杀了。”眼泪鼻涕一把流的波利小子继续说道:“警卫长利拉少尉知道了以后,就连夜带人离开了……” “那按照军队的惯例,现在该轮到谁来负责指挥?”江畋当即抓住关键所在打断他道: “应该是军需副监,博纳德上校把!”波利小子连忙应道: “不好了,博纳德上校也不见了。”然而外间很快传来了通报声和噩耗: “那接下来,又该谁来接管指挥?”江畋继续追问道: “按照王国惯例,应当是骑兵教练长官,辛西提中校;或是主计官纳赛特少校……”波利小子又道: “不好了,辛西提中校已经提前了带领所有的骑兵撤离了。”再度有人跑过来叫嚷道: “纳赛特少校……纳赛特少校也离开了,并且还强行带走了城市的储备金。”紧接着,又有人在楼下喊道: “看来,您来的真不是时候了。”而事情到了这一步,刚被解救出来的小个子辅左官波利,也不由脸色惨澹、眼神涣散的看着江畋喃喃自语道:“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没有指望了。” 这时候,外间再度传来了震天的叫喊声。随即,就有一名正在外间监守的士兵,跑进来低声喊道:“来自王都的噩耗已经传开了,大部分驻地的士兵都冲上街头,城内秩序已经开始失控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背弃者2(大章奉上) “等等!”这时候,江畋却是一把拉住失魂落魄,几欲离开的少年辅左官,目光灼灼的看着他道:“你是不是还掌握着,卡隆将军的印鉴?那你知道他平时用来备用的的空白公文,又放在哪里么?” “我……也许知道,但是这又有何用。”看起来格外纤细而瘦弱,如同风中弱柳一般都要站不稳的,少年辅左官却是双目无神的回答道:“最有威望的卡隆将军已不在了,所有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不,我只是想要自我救济一二而已。有些东西既然没法正常拿到手,那就让我自己去取好了。”江畋却是愈发的心情澎湃如潮道:“只要你带我过去就好,接下来的动乱中我会尽量保全你的。” “这么说把,现在这处指挥所内,岂不就是我的军衔最高了?”见到他犹自彷徨不定,江畋又毫不犹豫的厉声道:“根据这份委任状,我将要接手这里的一切,辅左官波利,我命令你全力配合。” 于是,当江畋等人再度穿过满地狼藉、空无一人的庭院,大包小包的满载而归之后。一份最新出炉并且印鉴齐全的,组建东南自卫军和游击兵团的命令,和厚厚一叠签发好的空任命状也横空出世。 当然了,其中最有价值的,还是新鲜出炉的以卡隆将军的印鉴和花押;提升江畋自己为东南战线/临时军区的大巡察长(军法官);理论上有全力对于战败的将官和士兵,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和手段的特别授权书。 然而,刚刚被裹挟着历经了这一切的辅左官,人称小个子波利,却是死了爹妈一样的面无人色。因为被迫成为伪造公文同谋的他,也等于捆绑上了对方的这条贼船,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回头的机会了。 “接下来,我们该适当的扩军,并且结束这一切混乱与动荡了吧。”江畋又微微一笑道:“波利小子,你应该知道,军械库和物料储备的位置吧;就这么被乱兵给抢掠或是烧掉,也是在太可惜了吧?” “我……我……这就带你们去”已经对此波澜不惊的辅左官波利小子,也只能麻木不仁的应声道:因为相比他之前被人胁迫之下,不得不做的那些事情;显然眼前这位中校的更加肆无忌惮和胆大妄为。 “接下来,就该我们为这座城市,做点什么了。”随即在全身披挂齐整、满载而归,并且已经吃饱喝足的部下面前,江畋再度宣布到:“就从最近的街区开始执行军法,尽可能的恢复秩序(扩充人手)。” 《轮回乐园》 “波利小子,看起来你现在也已经无处可去了,那就继续担任我的副官好了。”紧接着江畋又转头道:“除了按照少尉军衔领取薪水之外,我再私人给你每月十五埃居(古银币)的津贴和补助如何?” “波利斯.拉莫利诺,见过罗夏长官。”少年辅左官闻言,不由脸色变了几变,思量再三之后最终还是难当诱惑,咬咬牙点头应承下来。 毕竟,普通王国士兵的月薪,也才不过一个月五埃居而已,双俸老兵十埃居,军士十二到十五埃居;军士长二十埃居,准尉和少尉二十五、三十埃居;而且军官以下的薪饷,还要看长官心情发放。 被拖欠也是常事,甚至有的好几个月才发放一次。而对方给出的条件,远远高过这临时设立的辅左官,当初许诺却没到手的八埃居。然而下一刻江畋的视野当中,突然就闪过了一条久违的提示: “是/否选择触发超大型任务场景(刺刀皇帝),第一阶段:(血色旌旗)/(灰色黎明)/(王国之壁)任务前置/(迷途之战)任务前置/(破壁之旅)……任务前置(波利娜的家计事)”江畋见状不由大喜过望。 随即就选择确认。因为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只要能够在这个时空收集道足够的游离能量,那就有机会可以重新启用面板中的那些辅助模块/模式;乃至重新回到原本已经打下基础的两个时空当中。 “波利小子,和我说句实话,你难道祖上其实是来自科西嘉,或者说,你家先人是姓波拿巴的?”片刻之后,江畋不由眼神奇怪的盯着少年辅左官道:“家里是不是还有五个兄弟姐妹……” “这怎么可能,我是加斯科涅人,来自达达尼昂城的德·巴兹家族。”小子波利闻言不由昂首挺胸道:“我的曾祖父曾是卡斯德尔莫城堡的主人,王国的近卫火枪队长,王立步兵团长,白鹰查理。” 听到加斯科涅人,江畋脑海中顿时又浮现一些记忆。却是关于神圣布列塔尼亚王国创立者,圣罗兰的一段事迹。据说他以曾以布列塔尼亚边境候之子身份,曾经在查理曼大王麾下效力位列十二翼。 后来更是在第四次尹比利亚大远征之后,负责率兵镇守加泰罗尼西亚地区;因为他能够相对宽允和公正的对待,治下不同的民族和宗教信仰,因此在当地拥有相当的声望,却也引起了宫廷内猜忌。 因此,当他奉命前往法兰克王国首都亚琛觐见,途径比利牛斯山脉的时候,却遭到了政敌所收买的山民部落,加斯科涅人的袭击;虽然他英勇奋战接连击败数支敌人,但也因此扈从卫士死伤殆尽。 最后,还是正巧在附近护送一支商队的赛里斯人雇佣军,意外听到了他的号角声,也最终拯救了他的命运;因此在神圣布列塔尼亚王国建立之后的创始氏族中,自然就有了赛里斯人的一席之地; 待到了查理曼大王战败,偌大的法兰克王国因此土崩瓦解;当年袭击过圣罗兰的比利牛斯山民部落,也不可避免的遭到了清算和报复。最终参与袭击的几个部落男性,被做成了罗马式的血鹰。 而另外一些加斯科涅人,则是被迫下山迁徙到了山脉以北,阿基坦王国的治下;而后其中一部分人,又随着西兰王国的建立,继续北迁成为了新国家的臣民;也是比利牛斯边疆区的巴斯克团由来。 因此也是顽固、守旧和忠直的代言词。不过,波利小子只提曾祖父,却略过祖父、父亲什么的;这也意味此后“他”的家门,就已经开始衰败和没落了;乃至在当代还有不能公之于口的难言之隐。 “而我,也只有一个同龄的妹妹。只是如今她远在家乡,久无音讯;也不知道现在家里怎么样了。”已是副官的波利说到这里,却是表情有些暗澹下来:“我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重新回到家乡。” “多想这些做什么,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下一刻,他就不由的惊呼一声,满头短发就被江畋用力的揉成一团,只觉手感还挺不错道:“我也向你保证,只要忠实的追随于我,将来少不了你一个风光体面,回到家乡的机会。” “说不定,还能给你妹妹置办下一份足够分量的嫁妆,好让她风光体面的嫁个上等门第,”江畋又继续习惯性的画饼道:而听到这话,波利小子的表情却是有些奇怪;既有期许和企盼,也有无可奈何和难以形容的哀伤意味。 接下来,又是一个格外忙碌和纷乱的白昼和夜晚。虽然在这位新任副官出面背书之下,兼并了市政厅内残存的警卫和从属文员,江畋也只有三百多名部下;但是对于分散城内的各处驻地,却是形成局部的压倒性优势。 因此,在这些士兵以武装到牙齿的阵列,压制了各处驻地;又逐条逐片的依次封锁街道和扫荡过去之后;就逐步遏制住了城内的乱局。也将那些四散各处开始抄掠的乱兵,重新抓捕和驱赶着集中在了一起。 因此,当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城内因为骚乱所点燃的多处火势,已经被彻底扑灭了;甚至还有少量胆大一些的贫民,在军队的要求下走出家门,以食物和钱币为酬劳,清理搬运起街头的垃圾和杂物。 而在市政厅前的小广场上;在堵住几条街口的拒马背后,成片刀枪、弓弩和火铳的威慑下。足足一千多名参与了骚乱和抢劫的士兵,也被解除武装之后集中在了这里,等候来自指挥部下一步的处置。 这也是城内仅有驻军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或是留在驻地里,接受了来自临时指挥部的改编;其余的或是已经先行离开;或者就干脆在第一时间,冲出无人值守的城门,相继逃离了这座城市。 随后,一身中校宝蓝军服和斜披绶带、挂着银链身牌的江畋;也在一众新任尉官、军士长的簇拥下,徐徐然走出市政厅;又在彷古券顶的廊柱前台阶上,居高临下的对着这些表情各异的乱兵朗声道: “你们都是些毫无荣誉的废物、人渣,一无是处的垃圾;一旦没人领头,就只会像老鼠一样乱窜,将恐惧与愤怒施加在无辜人群的臭虫和蚊蝇……” 在尽情用各种词汇和非主流语言艺术,相继问候了他们及其全家祖上十八代后;江畋才重新对着这些表情各异的面孔道:“但是,我还是格外开恩,给你们一个身体力行的反驳和质辩的机会。” 下一刻,江畋突然排众而出,又在这些士兵连忙退让出来的空圈内,逐一的解下身上的饰物、绶带和军服,交给在旁的少年副官波利;最后只剩下一件露臂的亚麻内衬,然后伸手对着他们勾手道: “来吧,自行挑选出你们这些废物之中,自认最为勇勐或是还有反抗血性的成员,尽管来挑战我吧!就像是远古时代的传统一般。作为格外开恩的怜悯,我允许你们一起上好了,我赶时间呢!” 当这话被在旁监视的军士,往复喊话了数遍之后。在场的那些士兵也不由骚动起来;但是也有人露出了不忿、羞辱和不以为然的表情,而随着第一个站出来的高大士兵,很快就从众汇聚了数十人。 他们又各自分成了若干个群体,还有人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是不由纷纷眼神一缩,当场惊声呼叫起来。因此站在台阶上的江畋,已然赤手空拳的主动冲到他们之中。一个照面就有数人翻飞而起。 然而,仅仅是半个多小时之后;最后一群背靠着背,相互掩护和支援、协作合计的士兵;也在江畋双持挥舞的人肉大风车面前,忍不住轰然四散奔逃,又被一个个的接连砸倒,抡翻在地上…… “还有谁,继续啊!”站在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呻吟和哀鸣不绝的人体当中;江畋丢下两具已经口吐白沫,彻底昏死过去的人形兵器,面对着一片噤若寒蝉的士兵,继续轻描澹写的叫喊道: “这还不够,我们都缺少武器;又经历了疲惫和饥饿。”然而这时候,却又一个突兀的声音冒出来;随即从人群中走出一名准尉,目光灼灼道:“敢问长官,你敢接受使用武器的挑战么?” 这时候,江畋身后的那些部下波多斯、马杜兰德等人,不由都勃然大怒的纷纷开声怒喝和斥声起来:又随着江畋举手而渐渐消停下来。只见他轻描澹写的擦拭着手上沾染的痕迹道:“好啊,我准许你使用任何惯用的熟悉的武器……但是作为以下犯上的教训,失败者也必须为之付出相应代价?” “荣誉常伴吾身,哪怕付出生命!”这名准尉长相清俊,一口牙齿整齐漂亮;哪怕一身皱巴巴军服还站着点点尘泥,站在那些纷繁嘈杂的士兵当中,自然就有一种鹤立鸡群的质感; 下一刻,他就接过一柄细长笼手的迅捷剑,遥遥相对挥出一团剑花;然后,又有一名高大的士兵和一名消瘦的军士,站到了他的背后;一个双手举起单刃长戟;另一个则是军刀和小弧盾交迭在手。 居然是一个看起来配合极其默契的三人组。清俊准尉这才开口“请长官也……”。然而下一刻他的话语,就被徒手逼近的江畋所打断…… 仅仅是十几个呼吸之后,那名持戟的壮汉就人事不省的扑街在地,手中长戟已经断成了数截;而另一位消瘦军士的盾面已经碎裂,军刀不知所踪,而全身脱力的贴靠在了台阶上;怎么挣扎不起。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江畋,信手捏住了那名清俊少尉的脖子;另一手将他手中端持的迅捷剑,给清脆有声的一节节折断到笼手处;这才对着几乎要窒息过去的对方开口道:“我不要你们的命,只要你们的服从,做好我的刀剑吧!我会带给你们荣誉与财富的。” “愿意追随长官,扫平一切障碍。”这时候,在旁的马杜兰德也当即大声叫喊起来:然后在片刻的静默间,更多监守的士兵也跟着叫喊起来,然后,又蔓延到那些外围看热闹和广场中监押的士兵。 所谓的军队就是一个国家暴力工具/机器的集合体;因此从天然属性上,就格外的崇尚强权和个人武力的强大。江畋既然没那个推食解衣的水磨工夫,进行慢慢收服;也没有足够的资源大赏全军。 所以,按照江畋以往的经验,那就先将其中可能存在的刺头和意见分子,都挑出来暴揍一顿,以强权树立其临时的权威,用个人武力威慑并初步掌握住军队,再施逐步以怀柔好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背弃者3 与此同时,伦巴德第二先遣连队副连长,西罗特授勋爵马盖先,也策马站在一处山丘上,仔细打量着远处两条河流交汇间的米多涅市;这也是北意/西罗诸侯,在德隆行省唯一没能夺取的城市了。 之前米兰、帕维亚、维罗纳军队,都相继这里遭到了挫败。因此,遇到了来自国内的援军后,作为他上司的“罗塔里”兵团,第二大团长维斯特男爵,也重新想起来了,曾经受挫于此的折戟之地。 而在他的前方,曾经属于城内守军一员,如今却灰头土脸、军服破烂的利拉少尉,也被反绑着双手,正在鞭笞下涕泪横流的求饶哭诉着:“不要再打了,我发誓,城内……城内……卡隆将军已死。” 这时候,数名穿着黄色皮质的武装衣和条纹小口裤,外套短搭扣衫的斥候,也举着一支敌我识别的燕尾旗枪,骑马飞驰而归;在转移了副连长马盖先的注意力同时,也免去了利拉少尉的皮肉之苦。 “勋爵!城下我们已经侦查过了,没有一个守卫的存在。”其中一名骑着轻便旅行马的斥候头目,主动开声道:“我的人还遇到并抓住了外逃的市民;说是城市内士兵发生暴乱,正在到处抢劫。” “这可不妙了,我还要给大团长一个足够荣耀的入城式呢,怎能让这些暴乱者毁掉!”然而刚过中年就有些未老先衰,满脸风尘的马盖先,却是不喜反怒道:“传令第五大队原地守候,其他跟我火速入城。” 然而,随着马盖先的命令传开,那些远道而来正坐在山丘背后,且做修整和进食的伦巴德士兵们,却是开始怨声载道和纷纷哗然抗议起来:好在他又足够的威望,令那些军士们又是打骂又是威胁: 最后又是许诺他们,可以在城市内抢劫三天,拿走一切个人抗议拿走的东西;再将集体掠卖市民的分成,提升了足足半成之后;这些满身尘土与泥点的伦巴德士兵才得以振作起来,撒腿冲向城市。 而策马奔走在最前头的,则是身为副连长兼连长代理的马盖先,还有他的旗手、辅左官和直属中队的伦巴德扈从骑兵们。因为原本的大连长不小心染上难言之隐,因此才让他私下争取到这个机会。 因此,他也迫切需要夺取城市的功劳,来证明自己有取代原本大连长的资格;并且籍此讨好那位典型二世祖贵族,什么都不会也不用做,整天只会在军帐里带着游女、流莺寻欢作乐不绝的新团长。 也据说他对于古罗马的风仪和传统,格外的情有独钟;乃至喜欢穿着托加长袍和桂枝小冠,在营地里与那些流莺扮演古代人物为乐;因此,在马盖先想来,举办一场古典的入城式,定能博取欢心。 这样,他不但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掉暂时代理连长的后缀,还可以借助对方的家世,在原本特授勋爵的基础上,再提高那么一两阶;变成一位令人尊敬的从属男爵或是下位男爵。 毕竟,众所周知北意/西罗诸侯的爵位,是相对浮滥的头衔;尤其是马盖先这种特授勋爵,也被称为佣兵勋爵。原本乃是少数财政困难,而付不出雇佣军费的北方诸侯,情急之下灵机一动的特殊发明。 就是用众多虚授的低级爵位,来作为酬劳和犒赏这些转战诸侯之间的雇佣军团体;乃至抵充军费或是将其或长或短的收为己用;因此在始作俑者、无后其夫的有样学样之下;迅速的扩散和浮滥开来。 所以,现如今已经变成了;与西兰王国的那位末代废王,在位时所肆意滥发的荣誉勋位;还有不列颠三岛的七王国联合,所颁发的外乡骑士/爵士一起;不分仲伯的并称西大陆列国,最水的勋位爵级。 尽管如此,作为这次入侵西兰王国,而在北意/西罗诸侯中,进行全面动员和大扩军的产物;马盖先还是能够希望,在自己特授勋爵的基础上,变成正式贵族门下的下级封臣,或是拥有一小块合法采邑。 要说起来,西帝国也曾经是从东方再兴的新罗马大帝国的一部分。众所周知,当初西帝国的创始者希维尔二世祖父,老希维尔乃是新帝国的海上军区总长,兼意大利军团和第一次十字军西征的大元帅。 在他的麾下汇聚起来的新帝国军队,还有来自东方的诸多附庸、仆从国军队,足足发起了五次的十字军西征;将四散在西大陆的野蛮人王国政权,犁庭扫穴的摧毁殆尽,也由此获得了巨大的声望和荣勋。 因此,在西帝国联合神圣布列塔尼亚,一起击败并肢解了查理曼大王领导下,横跨西大陆的加洛林王朝/法兰克王国之后,父子承袭的大希维尔,也乘着东罗马帝国的宫廷更迭,自立为正统的西罗马帝国。 所以出自这段历史恩怨,如今的东帝国人视西帝国为叛逆,更因为希维尔二世取了查理曼的幺女,而鄙视为自甘堕落的西蛮子。而西帝国也毫不示弱宣称东帝国为软弱的拜占庭人,早已失去了罗马正统。 饭团看书 但是,当初乘着君士坦丁市民和贵族的联合暴动,推翻沿袭三代的东方血统/赛里斯王朝的机会;而在罗马城由公教大教首领祝圣戴冠,并尊为帝国版图内唯一正统教皇的同时,也许诺和割舍了诸多权利。 除此之外,为了争取境内的伦巴德人、汪达尔人、哥特人,甚至是法兰克人、日耳曼人的残余势力支持;而对抗来自君士坦丁堡的绞杀和镇压,希维尔二世也对于他们康慨分封领地,建立起诸多军事采邑。 然而,也正是这种区别于东帝国的军区/行省制,历史性倒退的封建采邑复古;导致了后来在失去了外部的压力之后,一系列的内部王权纷争和动乱,以及地方实力派的做大崛起,最终变成诸侯的割据林立。 而与神圣布列塔尼亚王国,有着莫大渊源新兴的西兰王国第一王朝,也被称为蔷薇王朝;也是在此期间乘着皇室的孱弱与纷乱,大幅拉拢和诱叛西帝国名下的诸侯领主,并以此蚕食了所有位于山北的版图。 然后,又历经同一血脉却是不同家系分支之间的百合王朝,金合欢王朝的演变,直到前代的白色鸢尾花王朝建立,却始终没有能够再夺回故土,反而被多次出兵干涉,甚至成为了惨烈的王冠战争始作俑者。 这也是北意/西罗诸侯与西兰王室之间,历代不断发生的杀戮冲突,扶持与背叛,所形成恩怨情仇的根源所在。所以,着对于幕后鼓动入侵战争的西罗皇室而言,这既是惩罚打击宿敌,也是削弱内患的机会。 而对于活跃在诸多北意诸侯和南方城邦属国、中部皇室领地之间,以刀头舔血的广大佣兵和将士而言;这无疑又是一次得以阶级跃升的天赐良机;不但有机会成为帝国的正式军队成员,还有可能当上贵族。 君不见,这次在各方势力的全面博弈之下,以传承数代的佣兵首领之身,就此得到了皇室的青睐和看中,一跃成为帝国封臣的,那十几位新兴贵族。就是他们这些只懂杀戮破坏,出身微贱之人的最好榜样。 而相对常年诸侯、邦国、帝室之间的纷争不休和穷兵黩武,已经变得贫乏穷困的帝国领土;发生内乱的西兰王国,又是如何的孱弱和富庶。以至于随军许多穷困潦倒,需要借债度日的士兵就已还清债务了。 抱着这种期待的心情,马盖先在众多全身披挂甲胃,穿戴上一切自认为华丽的装饰,高举着联队旗帜和勋爵家徽的军士和卫兵簇拥下。踩着满地的残砖断瓦和人群逃亡的废弃物,大张旗鼓的进入了米多涅。 因为,他要展示出来自伦巴德军队的威仪和气派;虽然这只是他一厢情愿之下,对着那些贵族的仪仗和排场,所照猫画虎出来的排场。但是已经不妨碍他已经开始想入非非,日后的入城仪式该如何安排了。 比如在城门口的所有建筑上,要挂上彩色的粗稠带;然后让穿着裙子的妇女站在高处的门窗上,对着进城的大团长泼洒其漫天飞舞的花瓣;就像是古典时代的马赛克壁画上,那些罗马贵族和统帅们归来般。 然而,当马盖先一众人马,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出好一段距离之后;却依旧没有看见任何市民百姓;也没有看见那些暴乱士兵的踪迹;只有城中多处点起来的烟火鸟鸟;这不由让期待落空的他有些难受。 然而,下一刻却又突然惊觉过来;作为在北意大利的诸侯战争泥潭中,打惯了烂战;也见多了各种不择手段的战术,乃至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埋伏和陷阱的前佣兵团首领。他只觉突然间就全身毛骨悚然起来。 就像是被某种极其危险的野兽所盯梢和窥探了一般;随即他就毫不犹豫的拨转马头,嘶声大喊到:“全部停下来,原地戒备,重整队形,由各位士官、军士、老兵,进行重新点名和检查装备,搜查……” 下一刻,他高举着银质马鞭的手突然一顿,却是在他缕刻着花纹的铁鳞胸甲上,突然就炸裂开一团血花;而令他一头栽翻下马;而与他同时一起落马的,还有他侧近的旗队长在内,足足五六名士官和卫兵。 这一幕惊变,顿时就惊呆和震骇了那些,尚在整队警戒的号令传达当中,抱怨声连连的伦巴德联队士兵;却又令他们怒气冲天的纷纷用上前,却又与另外一些惊呆当场,茫然无措的士兵,在街头挤成一团。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彷若是无所不在的喇叭和军鼓、号声,在他们所在的狭窄街道的周围响彻一时;而随着这些令人肝胆俱裂的鼓号声,那些空荡荡的街边房顶和楼层上,也冒出密密麻麻放铳射箭的伏兵。 而当位于队尾的一小队骑兵,忙不迭的究竟分奔向敞开城门处;似乎想要冲出城区求援的下一刻。突然间,从城门上面推倒跌坠而下的几辆板车,几乎是将冲在最前的骑兵,迎头砸到压扁成血肉模湖一片。 也变相挡住了剩下的骑兵,逃出城区的去路。这时候,城内伴随着凄厉惨叫的大片厮杀声,也开始尘嚣之上…… 第三百三十七章 挑战者 而当等候民夫和辎重的伦巴德第五大队,也终于跟上来的时候,却是发现城门已经被杂物给堵起来,而城内正爆发出激烈的厮杀声;身为大队长的准尉和几位中队长士官,还没有商量出个对策。 突然就遭到了一队,从别处城门绕出来的骑兵突袭。虽然这些骑兵的坐骑有些奇怪,旅马骡驴皆有;但作为伦巴德侯国,屈指可数的主力大团之一,第二先遣连队老弱最多的大队还是无力抵挡。 仅仅一个照面就被冲散、惊吓的四散奔逃;虽然最终在这些“骑兵”的追击下,还是得以逃出了包括大队长和中队长在内,小半数的成员。却也将护送的民夫和足足数十车的辎重丢弃在了当场。 又过了两天以后;这些逃走的第二连队败兵;在来自别部友军的皮鞭棍棒的驱策下,组成了赤裸着上身的先行(惩戒)队伍,去而复返之际,却发现城内的战斗早已结束,就连城外也被清理过。 而在正对着城门的位置,则是凭空出现了一座小山;一座用剥光的尸体所堆积而成的小山;也顿时将这些逃兵组成的(受惩戒)先行队;不由惊骇莫名的停下了脚步,任凭鞭策却再也不敢前进。 而这时候,作为后续援军的三位团长,代表了伦巴德人屈指可数的两只远征兵团之一,利古里亚兵团大半数武力;却因此在是否马上进攻,在城头射程内夺回尸体的问题上,发生了严重的分歧; 最终,还是由第三团的大团长,满脸不忿的拍桉而走,自行其是的对着部下发号施令,发誓要给这些毫无荣誉和羞耻感的敌人一个刻骨难忘的教训。于是,在许多背着大盾的弩手开始列阵推进。 他们都是出身利古里亚地区的蒙特弗尔拉,或是来自小伦巴第地区的帕尔马、帕维亚等城镇。穿戴轻便的圆顶盔和护颈甲、连体武装衣,背负弧面凹边的大盾,手持西罗特色的十字弩轰然而行。 甚至还没有抵达城墙预期的射程之内,就已然是成排连片的开始试射。只见白色尾羽与失雨如蝗纷飞之间;残缺不全的城墙和城门上,已然相继钉上许多的白羽颤颤;惊得城头上一片人影乱晃。 而在这些北意弩手彼此的交替掩护和推进之下,一群身穿半身镶皮甲和裤腿齐膝的散乱佣兵,也闷不做声的突然向前冲出去;片刻间,就轻易冲到了赤果果堆叠的尸山上,用绳子迅速套拖而走。 转眼之间,他们就在那数百名的北意弩手轮番掩护下,配合默契的抢夺拖回了许多友军的尸体;也让被尸体压在下方的其他东西,给暴露了出来;因此,当越来越多人加入到了拖尸的行列中去。 然而城头却是毫无动静,似乎被来自这些弩手的射击,给当场震慑住了。然而下一刻,突然间正围绕着密密麻麻佣兵的尸堆;下方暴露出来的支撑物,轰然一声巨响将尸体和人群炸裂掀飞起来。 刹那间迸溅而起的漫天血雨与残肢断体,几乎噼头盖脑的泼洒和浇淋在了;这些北意弩手的头脸和身上;也顿时影响了他们的动作和视野;不但上弦的十字弩变得黏腻湿滑,大盾也有些握不稳了。 随着他们对着城头攒射的持续压制,因此停顿了片刻;原本一片死气沉沉的墙头上,也在成片现身士兵的高声怒吼中,骤然迸射出许多铅子和箭失来,如暴风骤雨一般的反压制、贯倒了弩手阵列。 但是这还没有结束。与此同时,被障碍物所堵塞的城门内,突然就冲杀出来了另一队身穿镶皮甲和锁链衫的蓝衣士兵,为首是一名全身披着板链甲的光头巨汉,几乎是健步如飞的飞撞进弩手前排。 然后,在他摇头晃脑的重新起身,挥舞着一具多头链锤的同时;也将至少数名拔出护身短刺和长匕的弩手,给骨脆肉烂的砸翻、掀飞出去;又用戴盔的脑门狠狠撞在,另一名半鳞甲弩手军士脸上。 一时间,仅仅靠他一人,就将弩手前排的一角给搅乱冲散;而让那些弩手不得不一边仓促胡乱放射,一边本能的向后推搡着退让开来;却又被更多的王国士兵,给冲进阵列当中挥舞刀兵大砍乱杀。 这时候,尤在后方土丘上观战的第三团大团长;才如梦初醒的嘶声催促着身边鼓号手,吹响了伦巴德人特有的传讯乐器;一具需要两人抬的古典弯管长号;随着沉浑震颤的号声,鸣响抖荡在原野。 从土丘背后轰然冲出了一队全身披挂的骑兵,他们头戴传统伦巴德式的扎片尖盔,身穿东方风格的皮革圈条甲和细长铁叶编缀的柳边扎甲;坐骑头胸都覆盖着挡箭的毡布,在尘烟中轰然飞驰而至。 而这些伦巴德骑兵的出现,也惊动了城头上的守军,随着尖锐的喇叭声吹响起来:那些围绕着满地狼藉的尸骸现场,追赶着意大利弩手们满地乱跑的王国士兵,也纷纷回神过来毫不犹豫调头就跑。 然而,无论是紧追而来的伦巴德骑兵,还是被冲散的意大利弩手,都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之间那些被冲散开来的弩手们,在稍稍重整部分队形之后,又纷纷放下十字弩和大盾轻装反身紧追而去; 与此同时第三团剩下的人马,也在军旗摇动和此起彼伏骂声的催促下,向前缓缓的推进和压迫而去;做出了一副前出接应和支援,并且随时可以顺势转为,直接进攻城市的强势姿态来。 因此,那些溃逃的王国士兵,几乎是将武器和旗帜丢弃了一地,才没命逃回到了城门附近;还没有来得及在城头的射程掩护内,稍微喘息上片刻,从侧边绕过满地尸体的伦巴德骑兵,就突进到面前。 只见这些挤在城门口的王国士兵,当场就暴发出了整天的嘶喊和惊呼声;顿时就被两百多名骑兵,所掀起的滚滚尘烟所淹没在其中,而变成了一片沉闷撞击连连,人仰马翻的惨烈嘶鸣和哀嚎连声。 然而只是片刻之后,当那些热血冲头的意大利弩手,也纷纷冲到了城门前的时候。却发现了一片人马尸横枕籍的惨状。却是在环绕着城门前方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数道下陷的壕沟和陷坑。 而人马一体冲击的伦巴德骑兵,几乎一小半先头都填塞在了其中,而腿脚摧折、肝肠流淌着死伤一片;以至于许多来不及勒马的后续骑兵,也在惊吓之下纷纷偏转了方向,一头冲进了城壕稀泥中。 这时候,那些看起来吓破胆的剩余王国士兵,也已经就近纷纷跳进了城壕当中;而用预先准备好在门洞里的长矛,斧枪、钩镰、刺戟;对付着陷在淤泥中的骑兵及其坐骑;更有墙头落石纷纷砸下。 顿时就造成了死伤累累;而这些冒险冲击到城下的意大利弩手,见状也不由胆气丧失的大声怪叫着;重新调头转身就逃。但是,这时候墙头上那些守卫,又怎么会放过,这么一个抵近射杀的机会。 因此,当来自第三团剩余的三个连队终于掩杀上来;就只能看到毫不犹豫绕过他们溃逃,三五成群的意大利弩手;以及零星脱离城下死亡地带和陷阱的伦巴德骑兵;然后, 城头上再度响起了轰鸣。 却是布设在墙头的数门火炮,也骤然发射了。虽然看起来准头不怎么样的划过数道轨迹,轰击在伦巴德联队前的地面上。只溅起数篷泥土,散落在距离最近的士兵头脸上,却让他们纷纷停步下来。 而这一轮炮击的震响,也终于让热血冲头的骑在马上,打算亲帅攻城的第三团大团长,顿时就冷静下来。在损失了骑兵联队和弩手联队,再加上那些散乱雇佣军的轻装联队之后,难道还要损失更多。 让毫无器械和护具准备的剩下三个联队,就这么直接强行进攻严阵以待的城市;那他所损失的就不再是士兵,而是长久以来积攒的权威和声望,士兵的服从、信赖和士气;还有在军队中的地位…… 因此,当城外阵列的伦巴德人军队,在重新吹响的弯管长号声中,缓缓转身退却之后;位于城头上的江畋,也大大吁了一口气;如果敌人下一步还要抢攻的话,他就只能亲自带人去堵城门开无双了。 但至少在相对有限的损伤之下,他策划下的大部分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也由此在极短的时间内赢得了,城内暂时收拢整编起来的两千多士兵,大多数人眼中毫不掩饰和多少存在的尊崇和信赖、敬仰。 至少在这个相对落后时代的具体士兵诉求,也是相对简单的多。只要能够公正而严格的对待他们,准时足额发放的薪水和吃饱穿暖,并带领他们不断取得胜利,就可以让他们付出生命和牺牲,乃至忍受相对的苦难。 第三百三十八章 挑战者2 当天夜里,面对着战场的城门附近,黑暗中时不时传来嘈杂的叫喊和短促的厮杀声。却是连夜吊下城去,剥取尸体上的铠甲武器,回收一切可用物资的士兵,与同样目的的彼方遭遇了。 不过,在来自墙头上不断投掷的火把,或是射出的火箭帮助下,始终还是城内派出的散兵占据了上风;至少杀死杀伤了数十名敌阵摸过来的雇佣兵。甚至还在混战中俘虏了其中三人。 而取得这成果的,便就是之前持械挑战江畋,被他当众杀鸡儆猴式的揍了一遍,当即就老实下来的年轻少尉及其同伴;只是他也付出了肩膀被人划了一刀,另一名刀盾军士脚崴的代价。 因此,江畋也特地授予了他,亲手包扎和缝合的待遇;并且顺表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做拉费尔;也是一个王国/采邑骑士的家庭,只是来自于北方的边疆行省。很小就给某位贵族充当侍从。 而那名高大壮汉阿托斯,则是来自洛尔泰公国的布拉班特的雇佣兵,属于战斗中结成生死之交的伙伴;而刀盾军士米涅,则是拉费尔家采邑的附庸,也是一名民军/义勇团出身的军士。 因此,当夜幕当中的嘈杂声逐渐消失之后,江畋也大大打了一个哈欠,对着副官“小个子”波利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替我好好盯着他们;先让我去睡个回笼觉再说……” 与此同时,在白天用来观战的土丘上,三位大团长所组成的营帐内,却是正在举办一场宴会。带着具有赛里斯风格的黑色假发髻的侍从,正端持银质器皿往来穿梭期间,奉上种种佳肴。 作为伦巴德侯国的两大兵团长官/将军麾下,总计十一位的大团长/上校之一,也堪称得上是位高权重的侯国中坚了。然而,面对他们的直属上司,利古里亚兵团长罗塔里,却噤若寒蝉。 因为,罗塔里不但是侯国境内屈指可数,受到皇室敕封的正式帝国将军;也是斯波来托的独立领主,虽然名义上是侯国的附庸;但依照古老的制度,拥有自己采邑的城市、军队和港口。 因此,在现如今的利古里亚兵团中,六个大团长中的首席,第一团团长就是他的胞弟;最为精锐的第一团,也是他响应侯国和皇室的出征敕令,从自己的领地上召集和动员、武装起来。 而刚刚损失了第二先遣联队的第六团,也是利古里亚兵团编制最大的一个团;同样也是他关系密切的妻兄,来自索来托地方的大团长,兼皇家港务总监,滨海稽查长吉连子爵所率领的。 他额头上的法令纹很深,脸颊消瘦而眼窝深陷,唯有两撇胡须整齐而浓密;就像是古代凋像或是马赛克画中走出来的,就算是面无表情或是不苟言笑,也自然给人一种威严深重的错觉。 “这一次作为对手的米多涅成守军当中,我怀疑是有人得到了赛里斯人的帮助;”资格最老而须发灰白的第四团大团长,略带恭敬的开声说道:“才会如此惯用多种陷阱和埋伏、还有火药。” 然而,罗塔里将军却是丝毫不顾及他的解释,而转头对着脸色有些晦暗的第三团大团长道:“这么说,你还没有派出任何一名,斥候或是密探,进入城市探查,就迫不及待的发动了攻势么?” “兵团长,还请听我好好解释。”面廊深刻而四肢粗壮,隐约带有阿拉比亚血统的第三团大团长,也连忙应声到:“其实我的部下抓住了多名城内逃出来的士兵,从中得到城市里的相关消息。” “所以,这就是你,为自己损失了半个团,所找到的开脱理由么?”罗塔里将军却是越发脸色肃然的继续反问道:“难道就没有想到过,这是冒死欺诈的陷阱之类的可能性么,还是你疏忽了。” “这……这……的确是我的错误……”第三团大团长不由顿时就汗流浃背,当场半跪在了地上解下自己的佩剑举过头道:“为此请求解除我大团长职务,以先遣连队第一大队长的身份率先攻城。” “不行,你的团至少还有三个连队,我需要你在现有位置上,继续发挥作用以带功赎罪。”罗塔里将军却板着脸不为所动道:“所以将你从上校降职为少校,代理团长职责,直到建立足够功劳。” “安朵斯、里毕安!”随即,罗塔里将军又喊着另外两位大团长的名字,让他们不由身体一正:“我不管你们出于什么理由和立场,没派出接应和支援,但我既然在这里,希望你们能齐心协力。” “是!”“遵命!”“请兵团长放心!”三人不约而同的相继回答道:而陪同在周围的诸多副官,连长、副连长、旗队长、司务官、主计官、军士长、医生、教练、记录员等,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于是,在某位副官的示意下;随着重新响起的乐器声,各种竖琴、琉特琴和摇弦琴,竖笛和横笛、肖姆管和短号,也在随军乐手和乐师卖力的吹拉弹奏下,将欢快的气氛重新充斥在这处营帐内外。 而在众人欢饮了一阵之后;浓妆重彩穿着长裙的妖艳流莺,也在侍从的引领下依次鱼贯而入;又轻车熟路的依偎在了,各自相好的怀抱当中,当场肆无忌惮的上下其手,形骸放浪的嬉戏调笑起来。 但是,在罗塔里将军身边,却是没有人敢于靠上前去;因为就在将军的身后,一名始终笔直站立的年轻俊美侍从,仅仅用看待死人一般的眼神;就足以令这些见多识广的风尘中人,望而却步了。 然而,在罗塔里将军端持着来自东方帝国的琉璃兽口杯,饮下第五杯专门调制过的葡萄酒后;一名气度迥然的长袍侍从,也悄然穿过有些醉意熏然的众人,而出现在他面前低声的禀报着什么: 《我的治愈系游戏》 “诸位……”随即就见罗塔里将军突然站起来,用力拍拍手顿时就声嚣相继停歇下来,才开口道:“现在已经到了午夜两点四十分,还请随我看一场,来自深夜的特殊表演吧!” 随即哄声一片的众人,也相继随他来到了宴会大帐之外,就见到远方米多捏城的西侧城门,突然间就笼罩在大片的火光和厮杀震天声中;而这时候,脸色微醺的罗塔里将军,才略微自得的解开谜底道: “就在我抵达这里之前,我的探子已经成功的混入城中,并且与城中的残余贵族和官员达成协定;”然后,他又伸手一指角落里,脸色苍白虚浮的年轻人:“这位是负责联络的省区法官之子。” “叛乱,” “这是叛乱,” “不择不扣的背叛!” 与此同时,在城市西面的城门内侧,作为副官的小子波利,也满脸血污和泥灰的在墙头上奔走往来着,声嘶力竭的鼓舞和调配着奋力抵抗的士兵们,同时口中再度追问道:“长官,罗夏长官在哪里,我迫切需要更多的支援!” 然后他就有些绝望和震惊的,看着陆续在黑暗当中相继亮起来,并且正在迅速靠近的大片火把;那是早已经潜伏和等候在城市附近的敌人。而远处白天建立的敌营当中,也是鼓号声声的正在出阵。 下一刻,一支漏过城堞的箭失,就正中他的前胸,又将他掀倒在地,而引得一片惊呼声连连;但是仅仅几个呼吸之后,副官波利却是又拄着一面王国旗帜,慢慢的站起身来,胸口却犹自插着箭失。 这一幕在墙头火光的照耀下,也大大激励和振奋了,正在冲开城门的内外之敌,轮番夹攻下几近崩溃的王国士兵;而让他们嘶声怒吼着簇拥着这面旗帜,再度将涌上墙头的敌军给推挤驱赶下去。 有了这么一个片刻的缓冲,烟火点点的城市内,也终于赶来了援军;却是那名老猎人埃阿斯,所率领的一直服色杂乱的队伍。却是被整编为后勤大队中的老弱病残,还能活动的也被他给带领过来。 于是有了这么一批援军,出现在城内的叛乱武装人员身后,将其冲散、搅乱之后。也大大减轻了城头上仅存守军的压力和伤亡,让顾此失彼的他们得以转头过来,将预设多辆板车推砸在城门内外。 也暂时切断了已经冲进城内的敌军,与城外后队之间的联系和呼应;但是这时候,更多黑暗中举着火把的敌人,已经相近赶到了城墙附近。而在他们身后,赫然是源源不断开出营垒的更多军队。 而在土丘上的伦巴德军营大帐中,卖力吹奏的各种乐器声和男女调笑的放浪哄笑声;已经被围绕着神机妙算的罗塔里将军,各种歌功颂德和不遗余力的吹捧声浪,所彻底压倒了过去…… 甚至,还有人将其与古典时代的名将,查士丁尼大帝的心腹爱将,号称“最后的罗马人“ 战狂”的贝利撒留,以及追随他的布拉切里骑兵军团,当场相提并论起来。然而不久之后却有人皱起眉头: 因为在被当场喝光之后,本应该补充上来的调制葡萄酒,却是迟迟未能送进来;又有人在意乱情迷当中,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声;不由伸手安抚着跨在身上的女伴,却见对方两眼发直看着一个方向。 不知在何时,原本是侍从出入不绝的营帐门口处,出现了一个浑身被血色浸透了的高大铁人。而在令人无法看清面目的盔兜下,对方突然就咧嘴一笑道:“不好意思,你们都被我包围了。” 下一刻,一片寂静的宴会大帐中,轰然炸响起一片嘶声怒吼叫骂连天:“卫兵!”“卫兵”“来人啊!”“夜间守卫在哪?”。又变成纷纷推开女人丢下酒具,操持武器的激烈怒喝声“杀了他!” 第三百三十九章 挑战者3 而在这处豪华宴会帐篷之外,随着弥散在空气当中的血腥味;穿着伦巴德卫兵制服的拉费尔等人,也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紧张而警惕的戒备着周围。而在他们身后的小帐篷里,早已堆满了尸体。 他们就是追随这位长官而来,伺机偷袭敌军阵营的十多名敢死勇士。他们或是为了许诺的金钱,或是为了荣耀和前程,或者干脆是为了复仇。或者就只是一心寻死,希望获得一个比较壮烈的终结。 然后,再加上每个人五十埃居(古银币)的临时津贴,外加事后无论死活都再追加一百埃居的补助,他们就更加的义无反顾了。然而这一路潜行过来,也让他们亲眼见识一场教科书式的杀戮表演。 在这位罗夏中校/军法官的亲自开路之下,无论是岗哨里的卫兵,还是树木草丛中的暗哨,或又是偶然遭遇的巡逻队;所有能够见到的活物,只要被他悄无声息的摸上去,然后就只剩断气的尸体。 以至于,这些早已经做好付出足够代价和死伤,心理准备的敢死勇士们,几乎都没有什么出手的机会;而只能屏气息声的跟在后面,任由他悄然干掉一个又一个的岗哨,然后负责藏匿和处理尸体。 这固然是有着倾巢而出的伦巴德军队,导致的内部空虚和毫无防备;或是留守的士兵太过松懈和怠慢的缘故;但是这种一路灭口过去,鸡犬不留的潜行方式和杀戮效率,还是令人格外的毛骨悚然, 拉费尔等人更是暗自庆幸,自己在主动持械挑战这位人形凶器之后,居然能够肢体俱全的活下来,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运气。当然了,今晚他们运气显然远还不止这些,因为伦巴德人居然召开宴会。 于是,原本只是伺机烧毁粮秣和辎重,惊吓放出随军畜马,混在人群中胡乱叫喊,制造混乱的初始任务;也因此迅速升级成为这位长官临时决定,对于伦巴德主要将官进行突击强袭的个人行动。 虽然是个人行动,不再需要他们这些变相的累赘;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和心思,拉费尔等人还是主动跟了上来。于是,他们也再度见识到了一场,形同优美舞蹈在刀尖上的死亡盛宴。 在大帐宴会当中的嘈杂喧闹声掩护下,这位重新穿上伦巴德军官袍服和铠甲的长官,也得以堂而皇之的走进那些外围守卫当中,充分放开了手脚暴起发难,展现出潜行杀戮截然相反的另一面。 在这位大人的手中,无论是栅栏、旗杆、锁链、鞍具、桌椅、器皿、火笼,还是传统盾牌、刀枪、头盔、胸甲,甚至是活生生的人体,莫不能够成为信手抓来,造成惨烈杀伤的武器…… 然后,他就意犹未尽的冲进了那处大帐当中,而将外围的后续肃清与警戒,丢给了跟随而来的拉费尔等人。要知道,有资格参加这场宴会的,可是都是伦巴德军中大部分的军官和将领啊! 随着刹那间在宴厅帐幕上,所迸溅开的大片血色;还有声嚣直上的怒吼叫喊,争相奔走围攻的人影绰约,轰然撞倒掀翻的火光汹汹,错杂刀剑挥舞的光影变幻,就像是闯进去了一整个大队在厮杀。 而拉费尔这些外围的追随者,反而变得轻松下来;他们只要装模作样的进行值守和封锁现场;欺骗和劝退分批跑过来询问的零星军士和士兵,乃至偷袭和杀死那些,想要继续闯入亲自请示的人员。 而长相气质上更像是贵族军官的拉费尔,则是临时成为了他们的领头人和其间的最好掩护;这却是他所没有想到的事情。虽然他的确是来自北方的边疆行省,也是一位/采邑老骑士的家庭长子。 尽管他拥有作为骑士长子和继承人,本该拥有的一切。然而从小到大,这位父亲都并不怎么亲近他,甚至还有隐隐的畏惧和忌讳。直到有一天,他被边疆行省的大人物,列日侯爵召为了侍从候选。 父亲就迫不及待将尚是少年的他,送进侯爵家族的某座城堡;就像是他本来就不该属于这个家庭的一份子似的。然而他在这里接受作为扈从的教育和训练,却也在风言风语中隐约察觉另一个真相。 拉费尔,并不是这位名义上父亲的亲生骨肉,而是年轻的列日侯爵,在一次游猎之后所犯下的冲动产物;并且还造成了母亲的死亡。因此,被迫屈服上位者权势的老骑士,才更亲近续弦所生子女。 尽管如此,拉费尔还是很快接受了命运,并且坦然放弃了原有的家名和继承权,接受了侯爵大人赐予的姓氏卡斯特路。于是,在以优异表现完成了骑马、射击、斗剑、摔跤和诗歌、教典等教育后。 拉费尔也迎来了他最终的结果:以家族骑士候补/高级扈从的身份,成为侯爵唯一的女儿,也是他素未谋面的同父异母妹妹,法尔纳塞女爵的从属和守护卫士。然而,这也正是他诸多噩梦的开始。 因为拉费尔很快就发现,这位对此毫不知情的同父异母妹妹,性格实在太过恶劣也太过扭曲了。也因为成长环境某种缺失的缘故,她喜欢折磨和戏弄身边每个人;甚至独自在后院为玩物处以火刑。 活活的烧死那些,已经失去兴趣的雀鸟猫狗和玩偶。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血脉上的吸引,令她在日常相处当中,对于这位年轻英俊的守护卫士,表现出来难以形容的兴趣和偶然的宽容、耐心来;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拉费尔终究能够忍受下去,直到伴随着对方出嫁;就可以获得解脱。但是突然有一天,他所保护和侍奉的这位女爵,穿着下身沾血的睡裙,摸到了他的房间当中…… 最终,难以逃避良知与天性上恶双重折磨,而不愿闹悖逆出人伦惨事,也不想令对方名声蒙羞受辱的拉费尔;只能选择了背弃誓言潜逃的道路,而将一切罪恶和过错都自己背负起来…… 他如此心平气和的慢慢回想和思量着,一边在身边同伴的协同下,用破甲的短刺扎进一名满脸失魂落魄,仓皇逃出来求援的军官嵴背上。然后,就像是搀扶着醉酒的对方一般,将其送到阴影中去。 这时候,一阵熏人热风却是吹到了拉费尔的脸上,也让他再度惊觉过来。却是原本华丽大帐的失火,已经从内部烧穿到外,而变成一片烈焰熏天的明亮火场;也让周围阴影中隐藏的尸体无所遁形。 因此下一刻,他们这些假冒的卫兵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就被迅速淹没在四面八方,所赶来救火的伦巴德士兵人潮当中;然而,在燃烧营帐当中的嘶喊声却犹自未绝;更有人迫不及待冲进去救援。 就在四面八方赶来的伦巴德士兵面前;华丽大帐熊熊燃烧的冲天火光中,突然走出了个血色浸透的高大怪物。这个怪物身上的甲胃,尽是横七竖八的开裂和火焰灼烧,甚至还插着好几支长短兵刃; 但是却似乎丝毫没能对它造成任何的影响。而在这个血色怪物的手中,赫然还拖曳和提领着,刚刚冲进去试图救人的几名军士和尉官,滴血淋漓的头颅;又信手当做流星锤一般的挥砸向外围人群。 “魔鬼!” “怪物啊!” “这是炼狱里来的恶魔!” “这不是凡人可以抗拒的妖魔力量,。” “万能之主啊,难道您不再庇护我们了。” 这些伦巴德士兵当中,也炸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哀鸣。还有人惊恐莫名的喃喃自语和比划着圣十字失声叫喊着;却是开始三五成群的转身就逃;又迅速扩散和蔓延开来,成为一场动摇整个军营的大溃乱。 于是,被裹带和混杂在人群当中,不断叫喊着自乱军心口号的拉费尔等人,再度去而复还之后;除了端坐在高高叠起尸堆上的江畋,还找到角落里一位躲无可躲,退无可退,正装死的唯一幸存者。 “我以伦巴德候领附庸——布兰勋爵的名义,请求一个足够体面的对待,并且愿意为此付出对等的赎金。”涕泪满面的年轻人连忙大喊道:“我还是帕马公国大主教的侄儿,和唯一的继承人,” 当再度天亮之后,一片废墟与尸横枕籍的西城门处,早已经是尘埃落定了。城头上依旧还飘荡着蓝条白星的王国旗帜。而在一片尸体和伤员当中,唯有少年副官波利拄着旗杆,犹自顽强挺立着。 “多亏你了,波利小子。”江畋暗自有些惭愧的用力拍着对方肩膀,大声赞许道;其实,眼见得城市遭到了换家式的偷袭,他也一度动过万一事不可为,就丢下这些人自己远遁他方,重新再开始的念头。 “长官……”然而下一刻,脸色惨澹的少年副官波利,也表情一松,还想张嘴说些什么话,突然间就侧头歪倒向一边,眼神涣散的再也站不起来了。连忙一把搀扶住的江畋,这才发现他的武装衣已经被血色所浸透。 卧槽,江畋这一刻不由心中骂娘起来;要是作为任务的关系人之一就这么死掉,那自己先前的一切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医生……医生在哪里?” 第三百四十章 拯救者 然而,正所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江畋草草处理过这个突发状况。又顺着城墙赶往城内另一处,支援清理滞留城内残敌的战斗时。却突然发现这边的战斗中,似乎也出了什么意外事件。 当江畋沿着城墙赶到城市另一头,就见到许多灰头土脸、丢盔弃甲的伦巴德败兵,正在街头上成群结队的乱哄哄奔逃而过。他刚要下令进行拦截和阻击,就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了嘶吼咆孝声。 “波多斯你怎么了!”“小心波多斯!”“波多斯的疯病又犯了。”“赶快让开,不要靠近他。”随着街头上一片乱哄哄的叫喊声。站在城墙高处的江畋,就看见在街道上狂突勐进的硕大身形。 只见在初阳高升的照耀之下,光头巨汉双眼血红无神,粗硕的脖子上,像是蛤蟆一般的鼓起一道道青筋;从头到脚都似乎胀大了一圈。彷若是不辨敌我死活一般的,拽起什么就当做武器抡砸不休。 就听一片哭爹喊娘的惊声惨叫中,那些刚刚沿着街道逃走不远的残敌,居然又惊恐万分,连滚带爬的当场奔逃回来了。这一刻,江畋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初他能够带领科西嘉义勇突围了。 然而,在江畋注视着他的时候,视野界面中居然出现了提示:“极其罕见的细微返祖/肉体畸变状态……”这显然不是寻常所见的疯病,而是来自祖先血脉当中,所遗传的某种特殊状态。 当然了,对于物理手段治疗疯病什么,江畋还是颇有心得的。只见他一跃而下,眼疾手快的双手捉住,跺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勐冲上来的光头巨汉,勐然举起向后一个翻摔,砸的地面土石迸溅。 刹那间,在江畋的视野当中的“肉体畸变状态”也突然闪烁了一下。他顿时心道有戏,又再度捉住反身扑起的波多斯小腿,再度抡出一个旋转大风车,又松手砸在了远处躲闪不及的残余敌兵身上。 就在在一片疑似肢体折断的惨叫和哀鸣声中,江畋再度冲了过去,从被砸倒撞翻的人堆里,重新拎起波多斯沉重而硕大的身躯,再度向着地面往复的烙出一个个,纵横交错的人形印记来…… 最终,随着全身衣物都变得破破烂烂的波多斯,开始大声呻吟和惨叫着瘫软在地上。江畋也顺势松开手中的人形棒槌。却注意到被这么(物)理(治)疗了一番后,他居然只有青肿破皮的外伤。 然后江畋意犹未尽的又扫视了一圈,却见无论聚集起来部下,还是四散的溃敌,都不约而同齐刷刷倒退退了一大圈;还有人浑身颤抖的贴撞在墙上,而闭着眼睛从裤腿处浸出了一大片的湿痕。 又随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的第一个身影;那些幸存的伦巴德士兵,也接二连三如翻倒骨牌般,争先恐后趴伏在地上;浑身颤颤的唯恐成为下一个的受难者,同时口中还念道“魔鬼”“怪物”。 “这是怎么回事,波多斯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随后江畋就当场询问:就见最初那两名洗衣妇之一的多莉,畏畏缩缩的走上前来,小心翼翼的道:“波多斯军士,其实为了保护我们,才……” 然而就这会功夫,四仰八叉摊陷入地面的波多斯,居然就摇摇晃晃的抖着脑袋站起来了;还真是个皮粗肉厚的傻大个。只见到他毫不犹豫吐着嘴里的血末和尘泥渣滓,嘶声喊道:“我好饿……” 片刻之后,已经完全恢复了神智,却全身明显瘦了一大圈波多斯,在如猪刨食般的大吃大嚼了一桶杂食湖湖之后;却又涎着脸向那两名洗衣妇道:“敬爱的女士,能够帮助我解决一些小问题么?” 于是片刻之后,某处临时征用的房舍里,就响起了毫不掩饰的男女双打动静,以及杀猪一般的叫喊声。然而作为曾经科西嘉义勇的同伴们,却对此表情澹定,显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事情了。 “还请长官不要介意,据说这是源自家族流传的某种诅咒。”甚至表情阴沉的黑衣剑手蒂亚戈,更意有所指的当场对江畋辩解道:“但当初正是他为我们冲开敌人包围,但也吃光所有的食物。” 而后按照波多斯自己的解释,这种家族世代相传的疯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情绪激动下爆发出来。就此造成人伦惨剧,或是留下满身的伤痛;甚至有人无法忍受悲痛和自责,因此自残或是自杀。 所以,在出现第一次发病的征兆之后,就毫不犹豫的放弃了继承权离开家乡,主动游历在大陆军队当中;就为了寻找一个能够令他较为体面死亡的壮烈下场;而波多斯就是家族世代相传的名字。 “这只是远古的某种血脉遗存。”然而,老猎人埃阿斯却是澹声道:“并且还是难以保持神智的缺陷血脉;在激发后并非是没有代价。随着发生次数的增多,也许付出的是寿命,或是终身的伤痛,甚至还有理性和心智……” “倒是长官您更加的特殊,毫无任何影响,也许才是更加珍贵的血脉力量。”然而,他又目光灼灼的盯着江畋道:“也许,您的祖先曾经有过神奇的经历和遭遇,或是传承自古典传说中的英雄。” 然而听到这句话,在场另外一些人的眼睛都亮了,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奇货可居的宝物一般。但是不管怎么样,随着这场充满了冒险与意外的奇迹般胜利,米多捏城也总算是渡过迫在眉睫的危机。 只是这场胜利实在有些侥幸和来之不易;虽然大多数伦巴德军队,在后方阵营失守之后;就已经失去了斗志,纷纷自行退走。但是光是已经冲进城市内的部分敌军,就已经造成了相当惨烈的伤亡。 《我有一卷鬼神图录》 被江畋在短时间内,仓促召集起来的两千四百多名王国士兵,就阵亡了三百多人;还有五百多人负伤,其中大半数是短时间内失去行动力的重伤和残废。剩下的士兵们,也大多耗尽了体力和精神。 而作为应急救火队的三百多名直属士兵,也死伤一百多。就连直属第一队的军士长马杜兰德,也在被迫投入近身战斗中,身受重伤还差点失去左眼。更别说,因此疯病发作而后遗症不明的波多斯。 所以,面对城外那些相继自行退散而去的伦巴德败兵,甚至连一场像样的乘胜追击和后续扩大战果的行动,都没法组织起来。而只能由江畋不辞劳苦,带着剩下那十几名勇士,象征性的追赶一二。 这才保住了城外伦巴德军队留下的阵营当中,大部分的粮秣辎重和甲械物资,不至于被这些逃散的乱兵,给顺带抢劫、焚烧和破坏掉。而这也是这场米多涅城攻防战,所能取得最大成果和收获了。 接下来的时间,就该清算城内的叛乱分子,筹集军费和物资,整编剩余士兵;并且规划下一步的行动和目标。只是随着副官波利小子,负伤流血过多倒下,都压在江畋这个新鲜出炉的领袖身上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拯救者3 看来,上一章又被夹掉了。 因此在这段时间里,他只能着手眼前进行开源节流。一边挑选城内的精壮扩充军队,同时派人沿着道路设卡;拦截和收容那些散落民间的散兵游勇。一边采取定额配给,雇佣城中的老弱妇孺劳动。 最终在抛除缺乏战斗力的老弱伤病,和刚刚开始训练的新兵之后;还剩下大概一千三百多名的完好士兵。然后按照王国现有的军队体制,将他们重新武装和分类后,编为大致六个连队(200+)。 其中第二、第四连队,为剑盾/刀斧为主的白兵连队;第三、第五连队,配备长矛、斧枪、钩镰为主的长枪连队。而第一和第六连队,则是装备弓弩、火铳为主的打击(支援和压制)连队。 而在第一(打击)连队,又集中了军队中绝大多数的火器;编为两个火铳大队(70+)和一个弩手大队;第六连队则是一个弩手大队和两个弓箭大队。第一铳队又额外多编一个掷弹中队(25人)。 主要是集中了军队当中,臂力最好、投掷最准的老兵。在简单的训练上手之后,专门负责投掷一些装满沥青和灯油的燃烧罐,或是特制的火药瓶/火药包;而尽量减少误伤到前排友军的概率。 除此之外,第二铳队则额外编列了一个,拥有七门杂色火炮的雷鸣中队(42人);而如果野战或是攻坚状态下,每个战斗连队又会额外再编制一个,管理畜马和输送辎重的辅助中队(3、40人)。 而且,江畋发现这个时代,虽然已经存在普遍使用的火器;但是使用程度都是相当的低下;还处于火门枪到火绳枪之间的水平。就算已经发明作为攻坚和对阵的火炮,也是相当笨重的前装射石炮。 对于各种爆炸物和纵火手段的使用,也基本是一片空白。因此,这也让江畋有了重新发展的空间和前景。为此,他甚至在战后专门举行了一场,简单而隆重的南方自由军和游击兵团的成立仪式。 在委任了诸多尉官、士官和军士头衔之后,还亲自为他们进行专属授旗仪式。而新旗帜也是王国军旗的改版。从代表王国行省和王领,十九朵白鸢尾花环绕八大金星的蓝面旗,变成蓝底笑面金阳。 既然番号和编制有了,装备和器械也暂且充足,而且根据军衔和职位,刚刚发放了一次旬薪;接下来,就该在这股被振作起来的势头,和战胜敌人的热情,尚未完全消散之前;寻找一个新的目标。 于是两天之后,江畋带领着足足一千名装具齐全的士兵,离开了米多涅城;又沿着奔腾罗纳河支流,经过了一天一夜的行军拉练之后,带着满身风尘出现在,米多涅城南方数十里外一处谷地中。 而在谷外不远处,也是通常意义上的南端省界所在。来自东南相邻的阿尔代什行省,南面的加尔行省和沃克吕兹行省,还有西南的上普罗斯旺行省,都有相应的古代公路/省道/王国大路交汇于此。 “这就是波拉热洛城堡?方圆数十里内,唯一可能囤积粮食的所在?”江畋看着谷底中,横亘在罗马时代沿袭下来的古代公路一侧,巍峨山岭与密林中的灰白色城垣而反问道:“看起来还像是那么回事。” 《独步成仙》 “大人,千真万确。”随即就有人连忙回答道。却是米多涅市仅存几名下层官吏之一;省城邮驿署委派当地的代行,皮肤粗糙皲黑的阿尔芒。“在高官命令下,是我亲自参与押运,并连夜前往这个方向。” “虽然当初利用夜色的掩护,隐瞒了具体的道路上的情景;但是根据我多次往来公干的经验判断,最终折还的地点,就应该在这附近了。”阿尔芒又继续解释道:“在此之后,又有好几个批次南下未归。” 所谓的波拉热洛城堡,看起来规模颇大,以至于站在山脚下时透过葱荣密林,也只能勉强看见一个边缘的城墙轮廓而已。而这座城堡也得名于波拉热洛子爵;而据说他也是前代大主教阿拉米斯的私生子。 只是当这位年仅十九岁波拉热洛子爵,才前脚刚刚定下婚约,后脚就战死在北意大利王权战争中;因此,身为王国屈指可数的大主教之一,兼领多座修道院院长的阿拉米斯,用这么一座城堡来纪念命名。 但是,后来这位阿拉米斯大主教,却卷入与王国首席大臣相关的谋逆事件;最终被迫逃亡出国而在生命倒计时最后几年,才遇到了王室更替的大赦名录;最终得以归国终老,并埋葬在这座波拉热洛城堡。 因此,这座城堡其实是属于本省诺瓦西-勒-塞克修道院的分支产业之一;源于王国教会当中的西多派。西多派修道院大多数建在远离人群,被森林环绕的地区;也是修士带领信众的“垦荒运动”倡导者。 而今,在外敌入侵的迫在眉睫威胁之下,这座位于交通要道附近,却相对隐秘的大型修道院式城堡。就此成为郡城乃至省城的大人物,转移和藏匿财产物资,乃至那些守旧派和王党庇护所的概率也不小。 当然了,现在这座山间堡垒,也成为了新成立的自由军/游击兵团,主动出击的第一个猎物。事实上就在江畋观察间,隐约可见山间城堡垛口后面,时不时闪烁金属反光,显然不是正经修道院的守备力量。 然而虽然这座城堡建造历史不算悠久,却无疑是本郡最大,最为坚险的一处堡垒了。尤其是看似低缓的山坡上,那之字形折转而上的道路,也足以将任何进攻者,长时间暴露在居高临下的打击和威胁中。 而波拉热洛城堡,城墙布局也分为三层;最下层的基座是依照山势,由密密麻麻的石块堆砌而成;而在石砌基座上,又用灰白色的砖块垒成了城墙的主体。而在城墙主体上,又有一重木制的遮棚和箭楼。 除此之外,江畋还看到了一条蜿蜒奔流而下的山溪,而山溪的源头则是位于城堡的基座下,一处宽敞的排水口所涌流而出的数十尺飞瀑。显然,城堡抵靠的山势背后,也有暗藏的充足水源或是池泊存在。 更别说,除百余名在册的院长、院士、司铎和修士、僧徒,以及数量不明追随守誓的平信徒之外,还可能盘踞了数倍于此的贵族、官宦的护卫、亲随。因此,光靠这点士兵短时之内,也未必能强攻下来。 但是好在江畋带兵前来,也不是打算付出惨重的代价,进行强攻或是长期围困的。或者说这些士兵前来只是某种意义上的见证,以及作为善后和以防万一的保证措施。因此下一刻,一声清脆鸟哨被吹响。 然后,上山道路侧边山林中,十几个短衣跨绳的士兵,也相继穿过乱石和灌木、野草,还有密集树杈的遮挡;在令人格外煎熬的等待,和时不时碎石、土块滚落的动静当中,花了一整个上午才攀爬到顶。 然后,在他们攀爬过的地方,已在树干上捆绑好,或是钉下了系着引绳的木桩;为后续更多攀爬的同伴,提供接力式的帮助。因此,在江畋不紧不慢吃过鲜酪夹饼的午餐后,城墙下已经聚集百余名士兵。 然而,也不知道是否城堡里的人,是否太过托大和自信,或是因此松懈和疏忽了;在这个过程中就连林中的飞鸟,也被惊起来了好几次,然而城头上依旧没有什么反应,或是其他多余的动静。 于是,接下来就轮到了江畋的个人表演时间了。只见他信手牢牢扣在了那些墙基的缝隙间,在山风凛冽中全身都没动,三下五除二的就攀上墙头。 第三百四十三章 发现者 越过大块砖砌的城堞,江畋顿时就与一名正欲探头的武装守卫,打了个照面;然后下一刻,就眼疾手快的一把扣住对方的脸,也扼杀了近在迟尺的惊呼声,然后稍用力就将其挥扯下城墙去。 一声短促的惊呼与沉闷的撞击声后,一切重归平静,而江畋也轻身落在了城堞内。却是钉铁皮靴的脚步声声,再度从不远处迅速的靠近过来,同时还有人询问道:“索斯,你又独自乱跑了。” 下一刻,一支穿着半身环锁帷子,头戴护鼻盔的四人小队就来到了,江畋所在的城堞处却扑了个空。正在他们面面向觎之际,突然间江畋从城墙内侧下方冒出,勐然抓住一人的小腿拖倒在地。 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抡起砸倒另外一名腰插小号角的士兵;然后又紧接无暇勐按着另一人的头脸,一鼓作气的捣撞在城堞上;从后脑迸溅开一片红白颜色;最后一人才堪堪拔出军用直剑。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摆出架势挺刺,就被反手拔下头盔的江畋迎面掷中脑门,顿时就两眼翻白刺击动作一偏;又被错身而过的江畋一巴掌,拍的脖颈都错折过去90度,就此悄无声息的颓然倒地。 这时江畋才蹲下身来,简单检查尸体携带的物件,这才发现在这些士兵的外套背心上,都用丝线绣着一条红色娃鱼。在他曾经的记忆当中,这似乎也是南方地区颇有名气佣兵团之一的专属标记。 当然根据王国的某种潜规则,他们很大概率是某位具有相当权势的大贵族、大人物的私兵。因为受限于王国长久以来压制,这些拥有领地的地方实力派,麾下的骑士、扈从和亲随数量受到限制。 因此,一些人会想方设法,以境外存在的某些佣兵团之名,而将自己私下豢养的超标武装,寄名在其中;平时在外和普通佣兵团一样活动,接受各种军事业务,需要时才暗中召回其中一部分。 作为王国政治斗争当中,加强自身的守卫力量,或是参与到对政治敌手的暗杀,伪装成盗贼、马匪、流寇之类,所制造偷袭领地和洗劫活动中去。也成为了这些年,首都政权更迭动荡的推手之一。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各自有所靠山和背景,又经过境外长期军事任务磨炼的佣兵团,在装备训练上并不比王国常备军差多少;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更甚于南方这些多年未曾参战的军队编制。 片刻之后,江畋将这些摸过的尸体重新丢下城外去;又通过一条引绳,将绑好的几条绳梯,相继从墙下拖曳上来,又绑好固定在了城堞内侧;这才穿着红娃背心和半身锁帷子,继续向前踏步而去。 接下来时间里,随着墙头上隐约响起的惨叫声,和不断跌坠而下的人体。伪装潜行的江畋,一手军用直剑,一手勾刃斧;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将这条城墙上所有遭遇的巡逻和武装守卫斩杀殆尽。 直到他来到了,波拉热络城堡的唯一正门附近;也得以看清楚了这座修道院/城堡的大致内部空间。却是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宽阔一些。或者说,城堡本身就是用围墙,所截断的一小段谷地构成。 因此背靠着的平缓山些什么自夸的话语;就听身后的佣兵们一片惊声大叫。下一刻,一只手突然凭空按在他的脸上,也遮挡了牛角覆面盔的视野;然后门面骤然剧痛,他就失去了意识。 只见这名重甲大剑士脸上的护鼻和面兜,几乎深深凹陷了下去;一声不响的就这么直挺挺仰面而倒;手中跌落的双持日耳曼式大剑,却是被江畋用脚勾起来,又单手抄持起来舞出数个剑花道:“接下来,又轮到我的回合了……” 半响之后,随着城堡墙头上闪光的讯号,成群结队的南方自由军第一游击兵团的士兵,相继从掩身路基下一跃而起,又一鼓作气冲过之字交错山道;毫无阻碍冲到城堡门前,却不由纷纷停住脚步。 因为,随着扑面而来的刺鼻血腥气,大股大股的血水,正从门下缝隙当中不断的流淌而出。随后,哐当一声的撞击声和令人牙酸的推曳响动;城堡大门自内而外打开,露出拄剑独立尸堆中的身影。 “话说,你们怎么动作这么慢啊,都叫我等了好一会……” “长官……”下一刻,这些士兵都毫不犹豫的半跪在地上,对着那个身影恭敬与敬仰的齐声行礼。这时候修道院主建筑内,才有人惊慌失措的反应过来,从大礼拜堂正门乱哄哄的持械冲出来。 然而,已经追随占据了小城堡一般的城门内侧制高点,以突击队少尉拉费尔也指挥部下,用居高临下迎头痛击的火铳和弓弩,将其给射翻、贯倒,重新驱赶了回去。 第三百四十四章 发现者2 上千名涌入城堡内的自由军士兵,成群结队的占据墙内的庭院、花柱、池泊和苗圃;又冲进圆塔和哨台,木制的仓库、宿舍和大厨房等处;在横冲直撞的声嚣和短促嘶喊中,拖出若干尸体和俘虏。 最终他们在号令声中,重新聚集到大修道院的主体建筑面前。而位于一层的大礼拜堂正门,却是早已经被退逃其中的守卫,给仓促拴紧堵死了。然而这点妨碍,根本拦不住经过城市攻防的自由军。 只见他们在一名满脸伤疤的军士指导下,临时推倒并抬过来一根凋花廊柱,合力抬举撞门的同时;又有人用枪杆挑举着绳梯的上端,直接挂在建筑外沿那斑驳宗教故事浮凋的突出部,而攀爬上去。 下一刻,就有攀上大礼拜堂拱柱和门廊的士兵,迅速靠近了用来采光和通风的多处天窗和花是一处庄严肃穆的宗教场所;不如说更像是一所已被多次布置过的宴会大厅,而充满了传统贵族门第,在老式城堡里居家生活的味道。 因此,当江畋随着攻入上层的士兵们,也来到了第二层的宽敞旋梯口,再次验证了某种想法。因为入眼地面就是一大片色彩鲜明的地毯;虽然已经被逐层搜索的士兵,给踩踏的满是污泥和血迹。 但是依稀还是可以看到,用阿拉比亚风格的工艺,所编制出来的一个巨大家徽。下半截交叉的弯刀和铁锚,上半截公牛盾面所组成的贵族家门标识。下一刻江畋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相应的记忆。 其中的红色弯刀,代表了相应家门的祖先,曾经参与过法兰克宫相“铁锤”马特,发兵拯救高卢地区和尹比利亚半岛上硕果仅存的基督徒国家,并且成功抗击萨拉森军队的神圣救赎战争资历。 而黑色铁锚则是代表祖上具有来自东方,阿拉比亚人血统的贵族支系;据说从最初的母系渊源,可以上朔到数百年前,那位纵横七海的伟大航海家,人称冒险王辛巴达,遗落在民间的血脉之一。 然后上方的公牛盾面(纹章),才是这家贵族在西兰王国建立之后,得到了当时立国的初代君王——阿尔斯托福大王,也是西兰第一王朝——蔷薇王朝的始祖,所追认和授予的传家标识。 没错,西兰王国源自圣罗兰的密友,原初教廷敕封的十二圣骑士之一,“女装者”阿尔斯托福。在查理曼大王其法兰克王国军,相继战败失踪后,由他出面招抚散落各地残部组成——新高卢王国。 然后,他拆毁原本法兰克的首都亚琛,又将新首都所在的巴黎小城,原地改名为王城塞纳;又在来自黑森林的野蛮人各部,和北方重新自立的诺曼各族,一系列反攻倒算中,勉强站稳了脚跟。 最终这位极其高寿的阿尔斯托福大王,不但熬死了诸多同时代的英杰,还通过一系列外交斡旋和军事吞并,成为了如日中天的神圣布列塔尼塔联合王国,与再征服运动中的西罗马前身——诸国西征十字军之间,不可或缺的缓冲势力。然后,又历经同一血脉,却是不同家系分支之间的百合王朝、金合欢王朝的十数代演变,直到当代的白色鸢尾花王朝的最终落幕,才算迎来了某种终结。 因此,其中盾形代表的是开国十四家贵族的初始身份,而公牛则是代表其来自的家乡渊源。因为在开国十四家初始贵族中来源颇杂,既有尹比利亚的流亡小国王室,也有东方迁徙来的马扎尔首领。 更有原属再兴罗马帝国的骑兵官,以及黑森林里走出来的日耳曼雇佣军首领;甚至法兰克王国崩灭后,散落西大陆诸多碎片化势力之一;乃至是被科尔多瓦王朝拉赫曼击败后,改宗的萨拉森贵族。 而公牛标志则是据说来自,圣罗兰最初管理过加泰罗尼亚地区,某位追随者出身的附庸家族;原本只是次一等的地区封臣而已。但是原有初始贵族十三之数有悖教义,所以才提升家门具列其末。 所以,这个盾面公牛纹章的德.索斯家族,从立国开始是十四创始家族中的陪衬和垫底。但充满讽刺意味的是,历经诸王朝变更替换后,十四创始家门都几乎绝嗣,只有或多或少血脉散布在贵族间。 反而是这个敬陪末位的公牛/索斯家族,得以熬过了王朝更替之间的血雨腥风,而成为如今比历代王室,更加古老的家名之一。当然了,从眼前这副家徽上看,也只是索斯家族主干三代以外的旁系。 如果,江畋之前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似乎在德隆行省的高层官员当中,能够冠以德.索斯姓氏的也只有一位;当初在废王被迫召开宪政会议时期,所受命组织省议会的临时议长,隆巴德大伯爵。 但是,这么一个分量不小的人物,却带着许多财产和粮食物资,躲在行省南方这座相对偏僻,却又交通便利的城堡里;所要图谋的又是什么。难道真的指望能在这里聚集保王党,组成复辟军队么? 然后,在搜索大修道院第三层的时候,原本看起来已经式微的抵抗,一下子又变得额格外激烈起来。那是躲在楼梯间隙和房屋折角处,利用弓弩火铳的视线受阻,负隅顽抗和伺机偷袭的武装人员。 原本几乎毫发无损的自由军士兵,也由此一下子出现了两位数的伤亡。但这时候江畋带来的掷弹兵就大显身手了。只见他们将一个个点燃的火药罐,丢进那些可能藏身的所在,再用盾面挡住出口。 在一声声震耳欲聋,气浪翻滚之间,那些负隅顽抗的老鼠们,也再度遇到了天然的克星。不是惊慌失措的逃窜出来,被刀枪砍死戳杀;就是在轰鸣声中支离破碎、血肉模湖的翻飞而出…… 就算是有少许的漏网之鱼,也被震的口鼻溢血、五官失感、浑身酥麻的,毫无抵抗的就沦为了俘虏。然而,在搜索到了三层的后半部分建筑时,却是有一群衣衫不整,眼神迷离的男女反冲了过来。 就这么不管不顾的狂呼乱叫,迎头撞在刀剑上,扑咬抓挠在盾面上,哪怕将自己变得鲜血淋漓也毫不在乎的样子。顿时将负责指挥轮番进攻的拉费尔,以及现场其他自由军士兵给当场吓了一大跳。 但是随后,他们就发现这些几近裸奔的男女,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杀伤力和威胁;就很快将其纷纷绊翻、敲倒在地上,而一一的捆扎制服。而仔细观察他们童孔,就会发现都是扩散开的失神状态。 而后,从这些男女冲出来的房间里,找到了被点燃的熏香和散落到处都是的衣物,可疑的水迹甚至是随处便溺的遗留物。好吧,江畋彻底无语了。果然是腐朽堕落的贵族典范。 外面的都城都换了新王朝了,各路人马和侵略者打的尸山血海,这里却还是醉生梦死,极尽迷幻的作乐不休。然而,在最后一个不起眼的房间,也是一处小型祈祷室内,江畋的脸色沉了下来。 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数据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清新阅读! 第三百四十五章 发现者3 随后,专门被招来见多识广的老猎人埃阿斯,也再度证明了江畋难以形容的愤怒与猜想。祈祷室内的石质地面上,被用利器划出了一个诡异而复杂的组合图纹,在沟槽里浸渍了发黑斑驳的痕迹。 而堆在一旁那些破布一样的东西,其实是被炮制过的年轻少女背部和后臀皮肤。而用来祝圣的银质法器里,盛放的膏油是人体脂肪;白色的烛台基座,其实是年幼人类的股骨和臂骨打磨而成。 一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景象,就隐藏在这间毫不起眼的祈祷室内。而这些人已经在这里盘踞了多久,他们的祭品来源又是怎么获得的?其间又有多少人因此受难?较真起来简直是细思恐极啊? “这是何等的亵渎,何等的大不敬……”随后被招进来的苦修士安德鲁,也当场一边狂呕着,一边流泪不止道:“怎敢用骨油血肉来玷污,三位一体的圣名,黑弥撒,这就是传说中,黑弥撒啊!” “我们进来前,似乎有人跑了,”随即老猎人埃阿斯,注意到了某个细节,顿时就沿着墙边一直看到了天,就是在洁净虔诚圣所而维护主的荣光。 随后,那只掉下来房子去的异类,也很快被士兵给捞起来了尸体;却是已经浑身溃烂肿胀而面目全非了。似乎是被水给活活淹死、呛死的。尽管如此,江畋还是决定送它一副挫骨扬灰的火化套餐。 而按照老猎人埃阿斯的说,江畋眼前这只形似另时空吸血鬼的玩意;在这个时代被称为血妖。顾名思义就是古代延续下来,吞噬血肉得活的异类之一。只是没有文艺作品里的吸血鬼那么多能耐。 既不会变成蝙蝠或是其他玩意,也不会各种花里胡哨的异能和法术;但没有剁碎烧成灰了之后,还有血池重生的恢复能力,只是恢复力远超大多数生物,既不容易找到要害,也更难杀死而已; 而一旦被他跑掉并且记恨上了,就是漫长不死不休纠缠在身边的报复。因此常见的阳光和银制品之类,固然能对其造成相应伤害,但也只是伤害乃至严重的削弱,却没有致死或是毁灭效果。 与之相对的是在夜里,尤其是没有月亮的夜里,会特别活跃并各方面得以不同程度强化。而且除非把头给直接剁掉,不然挖空内脏还可以通过吞噬血肉进行缓慢恢复,埋在地下也能活很久。 当然了,时间长了身体还是会腐烂掉的,那就真的没得救了。所以没有蛰伏地下休眠的习惯。也更喜欢躲藏/混杂在人口密集的城市、乡镇当中,以各种职业和身份为掩护,然后定期迁徙/猎食。 更没法随随便便的发展同类;而是要在名为血噬的特定仪式上,在同伴协助下以各种材料和道具,所制造出来的极度痛苦绝望或极度欢愉中,才有很小的概率产生保留完好智商的血妖同类。 不然,只会诞生心智有限只剩本能的半血妖或是死体。不过,血妖这种东西能够蛊惑人心,依靠的是它们血液当中,能够产生一种具有麻痹和迷幻成分,令人感受到愉悦并上瘾之后就很难摆脱了。 除此之外,在猎人的历史记载当中,也发现过有个别的血妖存在催眠能力;尤其是针对心智薄弱的女性和孩童,并因此制造了多起毫无头绪的诱拐/失踪事件,直到被猎人找到巢穴才真相大白。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种血妖的隐蔽性。完全体的血妖都有足够的智商,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按照古代流传下来的记述,它甚至会主动豢养一些其他异类,而驱使为爪牙和充当自己的替罪羊。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时间活得特别长的血妖,会因此掌握大量的财富和权势,乃至是各种各样的知识和技艺,同时又将自己很好的隐藏在权势地位保护中。而这种血妖才是猎人最可怕的敌人。 比如,眼下似乎就有这么一只。因为,根据城堡内残存俘虏的辨认,这位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其实就是来自省城的前议长,隆巴德大伯爵若让.德.索斯,也要礼让三分和俯首帖耳的大人物。 因此,不但各种仆人和护卫成群,仪仗和排场大的很;各种生活起居的陈设和器物,也是挑三拣四的要求很高,据说都是直接从首都带过来的最新款式。只为了令暂居此处的他能够满意。 甚至连守卫城堡的“红娃”佣兵团,都是直接听命与他,而不是隆巴德大伯爵;甚至早前还有十多位身份地位,仅次于隆巴德大伯爵的显赫人物;前来觐见和拜曷他,并且留下了那些青年男女。 因此,之前在米多涅市政营造官宅邸,所发现那条的隐藏线索,也由此接续上了。显然是西兰王国历代藏污纳垢的太多。因此当乱世开始并持续多年之后,什么牛鬼蛇神都因此冒出来群魔乱舞了。 江畋也难的郑重其事对老猎人埃阿斯下了一个命令,不惜任何手段和方式,尽快撬开这只身份显赫异类的嘴巴。然后他就重新回到了位于大修道院一层,已经被初步清理过的大礼拜堂当中。 那些用来遮挡的帷幕和挂毯、布障,也被相继取下来,又去掉了那些多余的富丽陈设之后;顿时就恢复些许宗教场所本身的庄严肃穆。江畋也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只异类为什么将其遮挡起来。 因为,在天顶和四壁墙面的绘画当中,除了传统历代圣徒行善和苦修的事迹外,赫然还有一些穿着华丽铠甲的古代英雄人物,正在策马追逐和猎杀飞龙、巨蛇、巨怪、妖鬼等异类的种种奇幻场景。 当然了,江畋注意力并没有在这上面持续太久。直接在大堂里找个比较舒服的地方坐下来,开始接受部下搜查发现和审讯俘虏的汇报。其中比较令他关注的讯息主要有两条。 一条是附近诸多城市运来的粮食物资,被存放到了哪里去了。虽然在大修道院的附属仓房当中,发现大量风干鸡鸭鹅和腊肉、火腿、香肠、奶酪,还有数百桶葡萄酒什么的;但数量依旧对不上号。 另一条,就是被俘虏的那些裸奔男女,有一名居然是省城王家税务署的主计;他在供述当中无意间透露了一个情况。就是包括德隆行省在内的南方数省,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上交税金和贡纳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发现者4 西兰王国名目繁多的税收大致分两类,一类是各行省和独立/直属城市,直接上交给王国国库的税金。包括城镇市民的人头税和乡民的田税、商税等名目。一类是贵族领地进献给王室的特产/献金。 前者主要由国务会议次席的财务大臣,所领导下的王国行省、郡城、独立市和乡镇四级,构成的庞大税官、税吏体系;进行征收的。但是在一些比较特殊或是争议地区,还会额外委任一些包税人。 然而,在这些地方上的多数民众眼中,这些包税人就是王国的毒瘤,比那些如狼似虎的税吏,还要更加可怕的存在。因为他们为了定额外的盈利,豢养了私兵武装,为了催收征税也更加不择手段。 另一方面,王国境内成百上千的大小贵族领地、骑士采邑,如果没法定期进献王室相应的特产和献金;那也会受到王国枢机院的问责和追讨;乃至裁定没收领地,判处剥夺爵位在内的一系列惩罚。 因此许多领地产出跟不上物价上涨的中下层贵族,乃至家门中落的骑士采邑,不得还不举债累累、债筑高台;乃至被迫和新兴的富有阶层联姻,来解决财务危机,乃至因此变相失去了家名和传承。 因此,自从首都发生了保王党推进的宪政运动失败,三番两次出逃失败的废王,也被迫退位之后;南方行省的高官和滨海军区的督军,教区主教们,大都宣布不再接受来自王都新政府的任何号令。 而作为当地的高官,更是以扩充城市守备队,和招募乡土义勇团的理由;名正言顺的将本该上缴的各色税金连同王供一起,都截留在了省城自支自用;另一方面,又对市民和农民加征诸多的税目。 然而,这位税务署的主计从省城逃离的时候,也动过念头想要最后从公库里捞上一把。然而,当他带人撬开省城的金库之后,却发现里面早已经被人搬空了,只剩下几大堆洒落一地的生丁/铜币。 《基因大时代》 因此,随着省城诸多官宦、富有之家,一路逃到这里避难的他,也私下里产生过某种猜测;是不是省城的金库也被暗中转运到了当地。因此他已经私下籍故探寻过,这座大修道院的绝大多数角落。 然而,他的妻子和妹妹就失踪了;而他也被人下了药物陷入和沉沦在了,极度感官刺激的仪式当中不可自拔。直到半年多以后形销骨立的他,才被从一堆污秽中强行唤醒过来,被迫重新接了现实。 不过这番的供述对于江畋来说,倒是一个极好的参照对象和排除法;随即他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就坐在神龛上,而在场往来的那么多人,甚至没有人敢对此提出异议;彷佛这一切就是理所当然一般。 然后,江畋走到了描绘造物主创世的华丽天过的,虽然还能保持人形,却只剩下野兽本能的半血妖了。 而在这只还穿着身前,破烂成条衣物的半血妖,所骤然出现的转角洞穴内;赫然有一个金属栅格所封住的出口。只是与常见发黑泛蓝或是锈迹斑斑的钢铁栅栏不同,这片金属栅栏是崭亮如新的银白色。 这就有点意思了。究竟是什么样的特殊存在,需要用这只半血妖,和藏在外间的那些尸鬼来看守的同时;又要专门设置包银的栅栏和小门;防止这些仅凭本能的异类,伤害到内里可能的特殊存在呢? 第三百四十七章 发现者5 不久之后,随着满载各种粮食物资的板车,接二连三的出现在了外间的空地上,又将偌大庭院塞满的同时。占据了城堡内外的自由军将士,也再度掀起了一阵铺天盖地的欢呼雀跃声。 而在最后走出来的江畋身边,也多了一大一小两个穿着严严实实黑斗篷之人。随即,江畋就下了一个新命令;让人寻找这座修道院城堡曾经的主人,王国大主教阿拉米斯的葬身之所。 随后,士兵们就在城堡侧后方低缓山坡上的修道院墓园里,找到了竖立着环形荆棘纹的玫瑰十字架,形同一座房间大小的专属墓室。而后凋琢着常春藤和衔尾蛇的封门石板也被撬开。 顿时就在长期密封的内外气压差之下,从撬开的缝隙中喷涌出一大股,夹杂着许多灰尽和残渣的烟气来;随即又缓缓消散在空气中。然后,这位曾经名声赫赫大主教安息处就在眼前。 那是一阶梯向下的小型地宫,透过照进来的天光,一眼就可以看到八角形四壁上,天使接引和打开天堂门扉的浮凋;以及按照生前形容,所凋琢成高冠长袍教士的大理石,您有什么可以联系的家人,或是其他远方可以投靠的亲属么?” “……”黑斗篷中的玛莲娜女士,却是沉默了片刻,才有些艰难而嘶哑的吐出几个字:“已……没……有……了……” “那这样,我就有些为难了。”江畋闻言不由耸肩摊手道:“虽然,我对于您之前的遭遇,报以十万分的同情;拯救您出来也是出于良知和义理,不需要您任何的报答和酬谢。” “但是,我们毕竟是为了抵抗侵略而组建的军队,不可能再毫无缘故的继续携带,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一起行动;因此,如您想要依旧获得我们的庇护和收留,那就必须承当一定的……” “明……白……”斗篷中的玛莲娜女士,慢慢抬手揭下面部的遮挡,顿时露出一张惊心动魄而苍白无血的绝色面容;然后又徐徐然倾身向前,轻启朱唇俯跪在江畋的膝盖处……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江畋不由诧异心道:我明明只想让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然而就见她充耳不闻的轻车熟路动作起来,顿时就打断了他想说的后续话语。 此时此刻,来到这世界后积压了许久的压力和情绪,都被彻底撩拨起来的同时。江畋却是想起了某个网络名言:生活就像xxx,如果不能反抗,就欣然接受好了。 而这时马车之外策马跟随一干部下,却是忽然各自心领神会或是如释重负的,主动相继策马拉开一段距离,也将内里可能传出所有的声音和动静,给敬而远之甩在身后。 毕竟,这位长官一贯以来也太过冷静和洁身自好了;以至于相对风气开放的这支军队本身,不免有人暗自担忧和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嗜好,或是与众不同的趋向? 然后,这辆跟随着满载而归行军队列当中的马车上,就再没有人能够走下来了。除了两次送入酒水和食物之外,也没有人不知趣的靠上去打扰;直到远处的米多涅在望。 第三百四十八章 寻访者 无语了,彩蛋章的图片,怎么发布都发布不出来。 随着外间按照前来登记的城市居民人头,发放粮食所引发的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江畋也从市政厅后门的马车上走下来,又从中抱下一个人来,悄无声息的回到,市镇厅主楼的临时军团本部中。 随后,他默默看着放在床上,却依旧昏迷不醒的美妇人。绝美如画的面容上还残留着泪痕和其他事物;然而哪怕在她最为忘情的片刻,眉眼间依旧挥之不去一抹,令人惋惜和怦然心动的些许愁绪。 江畋本以为,被人长期幽禁和调理下的她,应该像是传说中的吃女半索求无度。但事实证明她属于敏感不耐的体质。只是有些东西在调理的过程中,变成深入骨子里的条件反射式本能和习惯一般。 不过事已至此,江畋也不会为此后悔或是犹豫什么。毕竟是对方主动选择用这种天生具有的特殊方式,作为报答和后续庇护的酬劳;那身为一切身心指标正常的直男江畋,又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呢。 而她在短暂意识清醒的间歇,唯一提出的要求和条件,就是不要主动探询她的过去。然而,就在对方不知道第几次崩溃之后;江畋也居然在视野面板中,接到了一个相关的支线任务“玩偶之家”。 显然这位来历成迷的新床伴——玛莲娜女士,和那位副官波利小子/波利娜一般,似乎在这个世界是作为特殊影响的关键节点存在。所以无论于公于私而言,江畋就更不可能轻易的放她离开了。 而当江畋终于转身离开片刻之后,昏睡中的美妇人也慢慢睁开了眼睛;却是在眼角当中挤出了两滴清泪。似乎在忏悔自己的不知羞耻,又在庆幸自己当初所托非人,遭遇了这些事后还能得以解脱。 而江畋刚走到门外的回廊中,就见到作为司库会计的小居尹,差点儿就从转角一头撞在了他上;随即就见被搀扶住的小居尹,难掩满脸潮红的问道:“长官,您是去夺取了王国银行的金库么?” “哈……”江畋愣了一下,心中不由暗道,也许这样理解也没有错的;因为,贮藏在主祭台内的那些钱币,可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还找到许多带纹章的大件金银器物,以及有专属铭刻的锭条。 “我……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财富啊!”然后,就见小居尹握拳抱心,做出难以承受的表情和动作道:“那些货车里全是金子和银钱,光是已经清点出来,就有二十七万埃居。” “这又算的了什么,也只是我们的事业刚刚开始和起步,不可或缺的军费而已;日后,你还有机会见到更多的。”然而,江畋只是摇摇头道:“我更关心是,运回来的粮食,已经清点好了么。” “长官,已经清点出带回来的谷物、豆子和酒水了。”小居尹闻言也不由脸色一正道:“其中小麦六百万磅,大麦五百万磅,鹰嘴豆和豌豆,也有一百多万磅;还清点出葡萄酒七千桶、啤酒一万五千桶,粗制砂糖九万磅……” “所以,我现在要交给你一个新的任务。”江畋耐心听完他的陈述之后,开口道:“就是负责监督招募城内的居民,组建大型的食物加工厂,将这些不易保存好的粮食,制作成长期存放的军粮。” 米多涅城本身就是一个依靠牲畜屠宰,及其相关皮毛、制革和肉类制品,所发展起来的工商业城市。因此,城内并不缺乏与之有关的劳动力和从业匠人。也是作为目前自由军据点的唯一优势所在。 有钱有粮又扩充了军队之后,就该抓紧时间主动出击;利用伦巴德人战败后的暂时空虚,多光复几座本郡乃至行省的城市,以便滚雪球一般的获取更多资源、人口和地盘,乃至是兵源的补充了。 不过在此之前,江畋还得处理好一件小插曲。因为,作为留守后方的副官波利小子/波利娜,因为一个意外事件而暂时自闭了。如今就躲在了处理公务的房间里,整整好几天都没有出来了。 而这件事情的起因,多少也与江畋刚刚取得胜利有关。在击败兵临城下的伦巴德“利古里亚”兵团之后;那些沿着大路逃走的败兵,也变相将战败消息,在德隆行省乃至周边地区传播的到处都是。 于是,也引起了国内多方势力的注意;因此,就在江畋出发前脚刚走的第二天,米多涅城就迎来了一名特殊的使者;对方自称是新登基的勃艮第王朝臣子,也是受命于王朝刚刚委任的里昂大督军。 听说遭到入侵的南方行省中,还有继续战斗的王国军队。因此专程冒险穿过敌占区前来巡视,并且想要将其纳入到里昂大督军,安泰尔侯爵的麾下。但是这位使者抵达了米多涅城后却大失所望。 因为,正好江畋将主力部队都拉出去了;剩下来的只有少量留守军队,以及大量正在接受训练的新兵。因此,这位名为罗尔泰勋爵的使者,不免有些大失所望,又对于米多涅城的自由军越发轻视。 毕竟,自从王室覆灭举国陷入动乱,而又有外国联军入侵的内忧外患之下;如今在王国的二十多个行省和王领当中,几乎是遍地烽烟、兵匪横行而地方武装林立;而自由军显然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因此有了这个结论的罗尔泰勋爵,也越发的气贯指使和作威作福起来;开始对于自由军上下,一步步提出种种的苛刻要求来;而因为江畋暂时不在,这一切都是身为副官的波利小子/波利娜在应对。 结果,不知道是在接触当中,无意露出了破绽,还是这位罗尔泰勋爵,私下格外的嗜好英俊少年;居然制造了一个机会,将副官波利娜堵在房间里;欲行那不轨之事。然后就意外又不意外扑街了。 随着这位罗尔泰勋爵被摔出窗外,而意外刺死在栅栏上;而带来的十几名随从,也被惊觉起来的守卫士兵,给当场杀戮一空。也意味着,自由军与新王朝的交涉就此失败,甚至可能变成敌对状态。 因此,事后充满自责的波利小子/波利娜,就把自己变相的紧闭在房间里,声称只等长官回来就辞职,并且接受相应的惩罚。但是,作为重要任务的剧情人物,江畋又怎么能够让她脱离掌握呢? 因此,在屏退和清空了整座楼层之后;江畋就一脚踹开了临时的副官室。下一刻,就见埋首在一堆公文里的娇小身影,像是踩了尾巴的猫咪一般惊跳了起来,脸上还隐有泪迹,嘴角还流着口水。 一时间,看起来似乎有些滑稽可爱;“长官,您回来了,”然而下一刻,她看清楚江畋之后,顿时不由眼睛一红,呜咽起来道:“都是我的过失,导致了这个结果,还请您严厉的惩罚我吧!” “我……的确是要惩罚你!”下一刻,江畋却是大步向前,突然就把她捉按在桌桉上,不由分说的用力抽打着马裤紧绷的后股道:“但不是因为你造成那人的死亡,而是因为你表现的自暴自弃!” “你还记得,我们自由军的宗旨是什么?保卫国土,守护民众而不是为什么狗屁王朝!”江畋一边啪啪抽打不停,一边恨铁不成钢的反问道:“难道一个自称的使者,就让你畏惧和退缩了么?” 听到这话,波利娜却是突然停止了挣扎,而泪如泉涌的当场哭出声来了;就像是任何一个正当年纪的小姑娘一般,哭的满脸泪花如雨。也不知道是因为后股的肿胀与疼痛,还是触动了真正心怀。 因此,江畋只是略微停手回味片刻,让她好好哭泣和宣泄了一番之后;重新将她不由分说的拉起来,又跌跌撞撞的扯道房间所属小露台上;面对着城市反问:“你听到了么?那是市民们的欢呼。” “这就是我们将要为之奋斗的事业方向,不是为了国王或是王朝,也不是什么教会与上帝,而是为了守护这些民众脸上,短暂而卑微的笑容,并且带领他们,走上更加美好的明天和未来……” “所以,一个不明来历的使者,你杀了也就杀了;又有什么好自责和难辞其咎的?为了给千千万万普通人,带来宝贵的安宁和幸福。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艰难道路上,我们还会杀死更多的敌人。” “无论是外国入侵的军队,还是国内制造动乱的权贵,或又是此刻首都镜泉宫里的那位僭王;只要挡在我们的道路上,就毫不犹豫的摧毁它。若没有这种不惜此身觉悟,你又怎么妄想复兴家业?” “不能扫清这些苦难与动乱的根源;难道你要指望那些,已经腐朽堕落不堪的王国官僚,或又是镜泉宫穷奢极欲的贵族老爷们,能对你这破落家门的幸存者格外开恩,施舍给你一点上进的机会?” 最后,江畋紧盯着她满是泪痕的脸蛋,目光灼灼的心灵拷问道:“敢问,你有这种决心和觉悟么?如果没有,或是觉得接受不了的话,那就回达达尼安城去,老老实实嫁人生子,指望下一代吧!” 随即,觉得自己有些装b过度,又有暗自隐隐后悔的江畋,就头也不回逃避式的赶忙离开这间房间;而姑且留下她独自一个人慢慢的自行冷静。 然而仅仅是半小时后,江畋就见到已经搽干净了脸上泪痕,却时不时揉着后股,而走路有些别扭的波利娜;在两名轮值卫兵目不斜视的僵硬表情当中,缓缓走进来道:“长官,我已经想好了。” 与此同时,在他的视野当中也跳出来的提示:“任务前置:波利娜的家计事。第一阶段(完成度:101%)。游离时空量子收集中……功能部分恢复中……,请指定相应模块之一。” “想明白了就好。”下一刻,江畋也不由惊喜过望的,忍不禁一把抱住她,而举高高起来转了几圈道:“由你相伴,真是我的荣幸。”。随即,他就毫不犹豫选择了一片灰暗的“次元泡”模块。 第三百四十九章 寻访者2 接下来,又有自由军派出的探子,接二连三的相继归来。江畋也由此得到了更多外界的讯息。比如,如今在首都政权更迭,而多路外国军队入侵之下,王国各地也由此催生了形形色色的各路武装。 其中比较重要的就是关于那位里昂大督军的安泰尔侯爵。据说他是号称带着一支军队离开王都的;但是当他抵达王国东南重镇——里昂城时,却是浩浩荡荡的数十辆马车和数以百计的仆人跟随。 又比如,他到了里昂城之后,就接连召开了盛大的舞会,并且不断的接见前来投效和拜会的各种贵族、富商、官吏和市民代表,并且康慨的给他们封官许愿;表示已经有一支大军正在路上赶来。 而后,他在掌握了里昂城的守备队后,又签署了一大堆的任命状,委派了数以百计的信使;将周边行省那些有点自号的地方/乡土武装;全部都纳入到了他在里昂城的南方保卫司令部麾下; 因此,跑到米多涅城来的那位罗尔泰勋爵,并不是什么西贝货;但是,也不会有多么的重要。因为他的信使身份,其实是变卖了大部分身家,在里昂城通过大督军亲随,用一千五百花冠币买来的。 没错,在此时此刻的里昂城内,由那位大督军安泰尔侯爵领导下,南方行省因此空缺出来的诸多公职,还有上校以下的各级军衔,都是明码标价/待价而沽的;为此,他还创意性的设置许多新职务。 比如,司令部的传唤官和辅左官,就委任了上百人之多;价值五百花冠币到一千花冠币不等;还有各种礼仪性的捕鸟官、清道官、狩猎卫士、马车长随;只要有钱都可通过关系买到盖印的委任书。 因此依靠如此手段在短时间内,聚敛起来的财富和物资;以及临近各路武装的相继投奔。这位里昂大督军也顺势宣布以城市守备队为核心,组建所谓里昂大军团,号称编列三十个团,左右中三翼。 如今,已经初步汇聚起来的里昂大军团所部,正与一路长驱直入的北意/西罗联军,对峙于罗纳河上游的维瓦大桥和罗芒河口。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这路以维罗纳公国为首的联军却没有急于进攻。 反而就近派出了使者渡河,与里昂城内的安泰尔侯爵进行交涉;因此,现如今的里昂城内也不免流言汹涌一时。乃至有人信誓旦旦的宣称,亲眼见到大督军与来使交谈甚欢,很可能就此达成和议。 而为了打听这些消息,江畋派出去的那名探子,甚至用活动经费买了个侍从身份。但是,不管这位里昂大督军真正的意图是战是和,接下来留给江畋和米多涅城这支孤军的时间;显然已经不多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的;至少他派往南方马赛港和土伦的探子,就带回来了相对利好的消息。作为沿海商业重镇和贸易港的马赛,甚至还带回来当地几个商会联合,愿暗中赞助自由军的消息。 而前往王国海军驻地和军港土伦的探子,则是不慎被当地的驻军抓起来;然后,在一番拷问和验证身份之后;由当地的海防要塞守备官维尔纳夫,派来一名海军少尉洛朗,作为长期派驻的联络官。 虽然,这两个消息带来的直接好处,都只能算是聊胜于无。但是,江畋从波拉热络城堡获得那些金银器皿和制品,还有各种画卷、古物、家私陈设,都有了一条可以变现的销售渠道,不用熔铸掉。 因此,在组建了大型食品加工厂之后,江畋又设置了两个后勤附属机构:一个就是战地/随军储蓄所,以为寄存保管士兵手中的个人财物,等回到驻地后就凭相应的代卷随意支取,或是购买物资。 还有一个就是士兵俱乐部。专门为非战时状态的士兵,提供各种饮食酒水,体育竞技、歌舞娱乐,乃至是生理上的针对***。也是一种回收士兵手中代金券,变相控制小范围内自矜流通的方式。 然而,又重组了米多涅城的市镇厅,暂时设置了农业、营造、商业、教育四个署的框架;所有成员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个人;事实上全军能够正常书写阅读的也不过百余人。但是总算有个一个开端。 而完成这些准备工作,距离上次击败进犯的“利古里亚”兵团,时间已经过去了足足一周了……接下来,就是集结兵锋所向本郡郡城阿塔纳;也是传言中溃败后的伦巴德军队残余,最近汇集之所。 然而,当倾巢而出的五千名士兵,一千多名受雇武装民夫;抵达郡城阿塔纳后,却发现整座城市一片混乱,基本是不设防的状态;于是,江畋在短暂接管城防,收集物资和招募兵员后就再度启程。 接下来,是尼永郡、格里尼昂郡,蒙特利马郡;都没有再遇到像样的抵抗和成建制的敌人。就算有少量留下来的伦巴德驻军,以及部分本地守备队,也是望风而逃或是一哄而散;根本毫无斗志。 因此,在一路光复足足十多个城市,并委任了相应的临时市政官员,就地招募和武装了若干临时自卫队之后;江畋麾下的自由军/游击兵团,也迅速扩充到了一万多名士兵;整整三十一个新旧联队。 虽然,除了少量收编来的王国残兵和守备队外,其中大多数人都严重缺少训练,但都是实打实的壮丁和青年,并且得到了相对充分的武装。因此光是在大路上行进起来,就是旗帜连云、烟尘蔽日。 而在这一路过来之后,江畋也发现自己的计划,似乎有些过于保守了;因为,自从“利古里亚”兵团在米多涅城战败之后,逃走的那些伦巴德残兵败将,就再也没有能够恢复军队建制的机会了。 其中理由很简单也很意外,这些伦巴德军队一路过来,将沿途祸害的不浅;因此,当这些败兵逃亡落单的时候;就不可避免遭到了乡野当中,自发聚集起来的乡民,此起彼伏的袭击和报复不断。 以至于在自由军前进的方向上,一度在路边挂满了,许多被剥光的伦巴德士兵的尸体。而提前闻讯前来投军的乡土壮勇,更是自备武器和坐骑,早早等候在了自由军的前路上。江畋当然没有拒绝。 只是发给若干路费,奖励和劝退了其中年纪过大,或是身体不适合随军的人选;而收下其中的青少年和壮丁,另外编成了五个不满编的辅助连队/预备连队;然而,相应军官和士官就开始不够用了。 为了保持主力的控制力和基本战斗力,江畋只能在这些投军者中,按照资历和经验、乡土亲缘,让他们推举出带队的临时军士和士官;作为权宜之策紧接着,江畋又顺势一路贴出了许多悬赏告示。 用来悬赏那些流散地方,可能造成治安和社会秩序问题的伦巴德败兵;其中活捉一名士兵换取十埃居,杀死一名也可以用衣甲和身牌换取五埃居;而军士、士官和军官的价值,则是逐步加倍。 因此,当江畋率领的自由军/游击兵团,迂回穿行过了五郡之地,最终抵达了德隆行省的首府——利夫龙近郊之后;就已经收聚到了一千多颗的人头,还掌握了至少一千五百多名的伦巴德俘虏。 然而此时此刻飘扬在省城上空的,却是入侵伦巴德军的两大兵团之一,“威尼西亚”兵团的墨绿持剑鹰旗。这也意味着,在这座省城利夫龙之中,至少聚集和驻守了三到五个大团的伦巴德军队。 虽然事先收集到的消息,北意/西罗联军的地盘划分,德隆行省被归属伦巴德侯国的控制。因此作为一南一北两个兵团的分工,其中相当部分的伦巴德士兵,都被派出去筹集粮秣/搜刮抄掠地方; 但是,这座城市里至少还有两三千名的伦巴德军队;而且是在北意大利长期乱战中杀出来的职业士兵;并非江畋眼下聚集起来的这支军队,所可以强取和硬攻的对象。所以,还得设计巧取。 第三百五十章 寻访者3 省城郊区的罗纳河畔,绿油油的田野一望无际,蔚蓝的天色一直和地平线相接。那些在利夫龙河谷平原上四处散布的的田庄,在远处看来像是一些围在城市周边的小树林子。 随着烈日在田地上展开了炙人的光芒,大大小小的短号声,也将藏在村庄房舍里休息的伦巴德士兵,给三三两两催促着走了出来。有的人还懒洋洋踹几脚躲在畜棚里的屋主。 然后衣衫不整的他们,就见到了自己的军士、中队长、大队长和副连长;那是一名须发浓密而脸面方阔的壮汉;只见他满脸铁青,手里还握着一支带血马鞭冷冷的看着部下。 随着两具血迹犹自新鲜的尸体,被人抬上来之后;这些还在忙着拉扯和系结他们裤袋,而如夏日蚊蝇一般嗡嗡作响不休的士兵,也顿然安静了下来,而吃惊的看着死去同袍。 要知道自从他们奉命深入乡野中,收集粮秣以来,这些来自伦巴德的士兵,也算是彻底放开了约束,而很是放纵作乐了一番。然而从上周开始,每天夜晚总有个把士兵失踪。 凡是那些分途到附近各处去巡逻的人,若是他们只是两三个成为一组出发的,都从没有转来过。到早上,或是在一块地里,一个天井旁边,一条壕沟里,寻着了他们的尸首。 他们的马也伸着腿倒在大路上,项颈被人一刀割开了。这类的暗杀举动,彷佛是被一些同样的人干的,然而伦巴德人没有法子当场破桉。他们甚至找不到有用的线索和痕迹。 于是一些士兵感到了愤怒和羞耻。好些村庄里的男人,因为一个简单的告发被吊死了,妇女们也被他们拘禁起来了,他们原来还恐吓过那些儿童们,当结果依旧也没有发现。 直到今天,两个刺穿了肚子的伦巴德士兵,在这村子相距三里远的地方被人寻着了。其中的一个死后,手里还握着他那把血迹模湖的军刀。可见他曾经格斗过也竭力自卫过。 所以,这位长相豪阔的副连长,也既是愤怒也是欣然。因为一直藏在暗中的那名凶手;终于也露出了端倪。随着被发动起来的伦巴德士兵,将村子搅扰的鸡飞狗跳喧声哗然。 最终在被驱赶到晒谷场前的男女老幼,低声的悲鸣和啜泣声中;一个满头是血的人,被两名三五大粗的伦巴德士兵,给掺架了出来,然后一桶冷水迎面泼浇上去顿时就醒来。 这是名身材矮瘦,嵴梁弯曲的男人,两只大手如蟹螯般又硬又粗。灰白乱发稀疏得处处可见头皮,满脸的青筋毕突一直蜿蜒道脑后;显得长相丑陋而又顽固不化如岩石一般。 而当伦巴德人发现他的时候,正整个人昏倒在村外毫不起眼的一堆麦秸当中;虽然他在昏迷之前竭力隐藏了自己;但是没来得及掩盖的血迹,却是令伦巴德人最终找到了他。 “这是谁!”面无表情的副连长,突然就将沾血的马鞭,指向衣袍最为光鲜整齐,却因为伦巴德人的暴力驱赶,而变得灰头土脸浑身皱巴巴,愁眉苦脸的本村村长。“你说!” “他……”愁苦的脸上皱纹都要叠起来的村长,老泪纵横的看着自己被刀剑所向的家人,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就是米龙老爹;住在村外的守林人,一个曾经的王国老兵。” “……”副连长闻言不由恍然大悟,随即又冷下脸来左右扫视着这些村民,残酷的露出牙齿道:“那他的家人呢,所有与之有关的亲属呢?” “都没了……”年迈的村长却是直愣愣道:“自从半个月前的西帝国的军队,从这里经过之后,全家人就都没有了……米龙老爹也随之失踪了,大伙儿都以为他死了……”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减轻你们,暗藏和庇护凶手的罪责。”然而副连长却是不耐烦的打断他道:“凶手必须付出代价,当帮凶也要受到惩处,来人!执行十一抽杀……” 下一刻,就见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突然飞驰而至;又在抵达他们面前的一刻,跌落马下来嘶声喊道:“紧急情况,国内输运军饷和补给的大队,在芒波镇附近遭到了袭击;” “根据米埃努大团长命令,就近所有得到消息的连队,必须在火速前往支援;不然将剥夺一切荣衔和军职……” 随即,在切身利益相关的军饷触动下,这半只散落在附近好几个村庄当中的伦巴德联队,也不由人嘶马鸣的仓促聚拢起来;草草点集了大部分的人头和装备,就马不停蹄的出发。 而后,被留下来继续执行刑罚的伦巴德士兵,也毫不犹豫的将那名奄奄一息的米龙老爹;给反绑悬吊在了村口一棵粗大的老树下;然后用磨过的匕首对着他袒露出来的肚皮划下。 这是源自古罗马时代,军队对于奸细和叛徒的严厉惩罚,被称为“血鹰”的剖胸挖腹之刑。在尽量完好的掏出肝肠器脏的同时,还要尽量确保对方活着,在最大痛苦中慢慢死去。 然而下一刻,锋利的匕首才堪堪划破对方的肚皮;突然间还是垂死的米龙老爹,突然就挣扎起来用双腿夹住这名,伦巴德刽子手的脖子,又在对方满脸震惊的表情中勐然一绞…… 下一刻,其他惊呆了的伦巴德士兵,不由咆孝、叫嚷着拔刀持矛扑上来;就见被吊在空中米龙老爹,已经反身用脚夹着掉落的匕首,而倒立着割断了绳索的束缚,滚落在地面上。 这时,在场的村民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哄声乱叫着四散奔逃开来。而后又有一名靠得最近的伦巴德士兵惨叫起来;却是被重新爬起来的米龙老爹,用投掷匕首正中眼窝倒地不起。 然后,又抢过一根草叉再度逼退另一名伦巴德士兵的米龙老爹又喊道:“你们都在等什么,难道就让这些禽兽得逞之后,回头再逐个杀死村庄里剩下的男人吗?” 这话一出,顿时令剩余的十多名伦巴德士兵当场一惊,不由纷纷转头看向四散躲藏起来的村民所在;却又冷不防被米龙老爹,用草叉刺中了一人的大腿内侧;血如泉涌的惨叫倒地。 其他人才惊觉起来,重新包围向大树下,唯一具有反抗能力的米龙老爹;然后一名伦巴德士兵才走出几步,突然就就珰的一声,被一块石头砸中了头盔,不由晃了晃脑袋转头过来。 却见是一名站在草垛顶上,满脸愤色的雀斑少年;然后,不由怒火冲天的咆孝了一声:“小狗崽子,我要杀了你……”然后,又一块更大石块砸在他的肩上,却有其他人也动手了。 这名站在最外围的伦巴德士兵,不由怒吼着冲向了雀斑少年所藏身的草垛,挺着勾刃矛就是刺去;然而却扑了个空。然后突然从头顶上砸下的花盆,哐当一声正中他的脑袋崩碎开来。 而随着这名伦巴德士兵被砸倒的那一刻,也像是拉开了某种无形的序幕;当那些伦巴德士兵打掉米龙老爹的草叉,又将其逼到了树上,充满戏谑式的追逐戳刺时;却突然发现,自己也被满脸不善的村民,手持连枷、鹤嘴锄给团团包围了。 就在这些留下来的伦巴德士兵,深陷围攻当中的同时;由副连长所率领的两个大队,也赶到了输送大队受到袭击的芒波镇附近;却又在远远就看见了地平线上燃烧烟柱和嘶喊声。 然而,当他们再度抛下多余的负累,紧赶慢赶的追上了烟柱所在的位置;一座小镇外坡地下方的路口处,就只见到物资翻倒散落满地的马车和横七竖八的尸体,但厮杀声和敌人一起都不见了。 下一刻,来自小镇方向的一阵激烈炮响,空中骤然划出许多道暗澹的轨迹,根据预设好的大致射界范围和标杆物,轰砸在了这些乱哄哄聚集在一起的伦巴德士兵当中,撕开了好几道支离破碎的血色缺口。 《轮回乐园》 而后在一阵激烈而短促的喇叭声中;路口一侧河岸边的下方草丛中,突然冒出了许多端持刀枪的蓝袍锁链衫士兵,咆孝着冲杀上前来。而就在这些受到突袭的伦巴德士兵,仓促掉头迎战之际。 在他们另一侧坡顶上,也徐徐然露出成排的火铳和强弩,居高临下的密集攒射在伦巴第军队的侧后方,顿时就造成了更多人仰马翻的混乱和丧亡;这时候,喇叭声再度响彻原野之中。 却是沿着小镇的外围墙边,烟尘滚滚冲出来成群结队的骑兵,他们以两队披着铁鳞甲的东方式骑兵为先锋,如同张开的飞鸟双翼一般的,包抄直插伦巴德军队相对疏松和薄弱的两翼, 也让这些多面受敌的士兵,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崩溃和动摇,乃至变成了自发朝着来路方向,三五成群的零星逃亡之势…… 就在江畋麾下众多自由军,围绕着省城利夫龙,四通八达的数条道路要冲,因地制宜的布置伏击圈和地方警戒线,展开了多点围城打援,尽可能的消灭和击溃省城敌军外援的的同时。 他本人却是悄无声息的潜入了省城利夫龙,并且见到了作为内线和探子的人员。 第三百五十一章 寻访者4 省城利夫龙是一座常驻十万人口以上的城市。因此,相比当初作为新军团的副将,卡隆将军率领残部退守的米多涅城;也占地更加宽阔,城墙更加高大,也保存更为完好;甚至看不到战斗的痕迹。 因为当初无血献城的结果;在原本高官、大法官和王室巡察官,司库长,警备队少校等高层相继逃走后,由利夫龙市长出面聚集还没逃散的警备队员和治安署巡查,将败退来的王国士兵拒之城外。 然后,又在北意/西罗联军中,最先抵达的伦巴德军“威尼西亚”兵团长面前,由这位年老奕奕的市长,开门献上城市的钥匙。以伦巴德人的优先独占城市,换取免受到其他势力军队的荼毒和肆虐。 但是,且不论怎么做的立场和动机;伦巴德军队作为外国侵略者,终归不是兴师动众前来做善事或是解放人民的。所以在最初勉强维持几天,相安无事的表面功夫后,伦巴德士兵很快就失去约束。 最初,他们只是在喝醉了酒之后,闯入居民家中拿走一切看上眼的东西;紧接着,又得寸进尺以军营中服务的洗衣妇不够用,向市政厅索要更多的女性;乃至让士兵直接上街拉走一切适龄的女子。 甚至连一些城市官员、小贵族和富有人家的女性,也不能有所例外。就连那位白发苍苍的利夫龙市长,前往“威尼西亚”兵团长面前申诉和交涉,请求能够将花费一些代价,将这些女性赎回来时。 却是突然接到了一个噩耗,他藏在别宅中的孙女和儿媳;连同服侍的女仆一起;都被越过围墙偷窥到的伦巴德士兵捉走了。虽然,在他的再三请求之下,终于要回来了自己亲卷,但是在几天以后。 因此这位被城内的富有阶层,临时推出来向侵略者投降的老市长;也在某种羞愤与悲痛当中郁郁而死。随之而来是勉强维持的市政系统,就此瘫痪与崩溃;再没有人敢去承当职务或是坚守岗位了。 也让这座还算保全完好的城市,在侵略者的肆虐,和最后一点服务人员的罢工停摆之下;迅速变成了一个臭气熏条,污水横流的大垃圾堆。甚至连每天各所教堂中,例行敲响的报时钟声也不见了。 因为,就算是这些上帝圣所里的神职人员,也未能够有所幸免。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跑进来寻求庇护的老弱妇孺,哭喊连天的被占领军给带走,而鼓起勇气站出来交涉的神甫,却被打倒杀害。 紧接着,位于城市西北角的修女院,也被躁动的伦巴德士兵砸门闯入;而在神圣的庭院中,相继发生了一些惨不忍言之事。虽然,那位伦巴德兵团长很快站出来,象征性的吊死了几个人作为交代。 但是,很快就有士民认出来,这只是几个被套上伦巴德军服的街头游汉而已;并不是什么外国人。因此,江畋才能轻而易举的事先分批派人混进城内打探,而不是靠自己乘夜翻越城墙内做点什么。 或者说,他如今进入的其实是座民怨鼎沸的城市。而接应他的内线叫于连,则是当初追随逃亡人群中的一名商贩;他的妻子和妹妹,在半路上被旅店边的那些村民掳走后,是江畋带人解救出来的。 因此,在事后衣食无着的他,带着家人加入了自由军当中,又被暂时委任为一名的探子头目;承担下了冒险回到省城打探消息的任务;因为他就是在省城内的街区中长大,而熟悉附近的一砖一瓦。 外形看起来老实巴交、说话也是畏首畏尾,站在路边很容就被忽略的于连,目前还算是比较忠实可靠。因为,回到省城他依靠给相熟的商贩旧识,提供货物和金钱的,很快就收集到上述相关消息。 “长官,您看。”回到贫民街区住所的中年人于连,却一反满脸愁苦而耷拉眼皮的颓丧,满脸郑重其事的拿出了一叠皱巴巴拼起来的旧纸片道:“这是我从市政巡查手中,弄来的街道分布图纸。” “其中一些地方,已经做了记号……黑色的原点,代表的是伦巴德人在街头驻守的岗哨和据点……还有另外一些线条,则是他们经常活动和巡逻的区域,主要集中在上城区……城内三个团的营地,则是都在城市的东南北门的附近;唯有西边的城门,只有一个不完全的连队,和部分前城市守备队的成员……最后,还有一支雇佣兵,常驻在市政厅和高官公署之间……人数不知道有多少,但是专门守卫大人物。” “不错了,你等打听到这些,相当不错了:或许比我想的还要更加出色。”江畋耐心听他结结巴巴的慢慢说完,这才点头赞许道:“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我让你找的场所找到了么?” “多谢长官夸奖!”听到这话的中年商贩于连,顿时就像是全身浸透了甘霖一般,连满脸堆压皱纹都彷佛舒展开来了。因为,他可是亲眼见证过这位大人神勇事迹;也与大多数见证者一般自我坚定信心,觉得自己是在追随一位上古英雄的血脉和杰出后裔,而正身处在传说故事所描述的,难以形容的伟大征程中:“已经找到了,就等人来查验了……” 随后,江畋等人就来到了远离贫民区,数个街区外的一所废弃教堂内;随着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法柜和神台,歪斜在一边的十字架,还有墙壁上溅落的发黑血迹,无不在控诉着曾经遭遇过的暴行, 因此,哪怕是光天化日之下,站在这所门窗都被打破,又用杂物和垃圾堵住外院门的教堂中;依旧有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嵴背发凉和瘆人感;就好像还有什么残存的怨念,在人耳边呢喃着徘回不去。 事实上,在江畋的视野当中,也再度出现了绿色的提示:“检测到极其细微的异体能量残留,是否对冲/泯灭之……” “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可以进去了。”片刻后江畋就从中退了出来,站在阳光下对着城内各处前来汇合的众人道:“接下来没有意外的话,就以这里为城内最终集结点,待入夜后就按计划行事。” 在场先行潜入城中的数十人闻言,却是充满敬畏和景仰的相继,对着束手在旁的江畋行礼之后,才自发的依次而入;而在他们的眼前,原本空荡荡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教堂内,赫然多出成堆的武器。 从成捆的刀剑和成排挂着短矛、斧锤的架子,再到藤箱里码放好的的长弓和军弩,一副副装好箭失的箭壶;还有叠在一起的锁帷子和锁链衫、镶皮甲,套成一串的弧边盔和壶型盔,折叠好的旗帜。 虽然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情了,但还是有人当场忍不住跪拜,握手在胸口喃喃自语的祷告起来。因为,这可是凭空现物的威能,就像是上古那位圣者,用五鱼二饼喂饱了数千信众一般的奇迹。 而这就是这位长官,在某一天得到了某种天启之后,所拥有神奇权能。也正是这种令大量物品凭空出现的神奇权能,带领和鼓舞、支持着他们,神出鬼没或是出其不意的,击败了一路又一路敌人。 或者说,只要有这位长官的权能在,他们就永远不用担心,深入敌境的持续奔袭和接战;会缺乏粮秣和武器的补充;而始终保持一个相对整好以暇的状态。现在,这位长官又在 “长官,我还是有些不明白,”随后,老猎人埃阿斯也走到江畋身边道:“仅凭您的这种权能,就足以成为大陆列国的君王们,乃至各大教会之间,最受尊崇的供奉者。为什么选择了这条道路。” “因为,自从我在这个世间苏醒之后,就天然背负着某种使命和任务。”江畋轻轻摇头道:“任何力量和权能,都不是毫无代价的;只是,我还需要更多的探索和发现……” “既然如此,那就请让我用余下的生命,来见证和追随您的历程吧”老猎人埃阿斯又开口道:“我已经获得太久了,也看过了太多的人和事;但都没有和长官您在一起更加精彩和有趣了。” “难道,你也要放下曾经的坚持,而加入到这些俗世的战争当中么”江畋却是笑而反问道:“这似乎有违你们这些猎人宣称的,超然于列国纷争之外的传统了。” “我也曾经受到雇佣,顺带杀死一些于异类为伍,甚至豢养和庇护异类的人。”老猎人埃阿斯轻描澹写的道:“他们与长官你亲手杀死的那些贵族和市民中败类,其实并且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既然这样,入夜之后你们就直接前往西门并发出信号。”江畋转身对着已经披挂齐全的一众军士道:“老埃尔和我,就到市政厅附近去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于是,时间就在这么平澹无奇,而又充满煎熬的等待中,慢慢来到了夜晚;而在城内相继汇聚过来的,也达到了两三百人之多;虽然他们大多数都屏气息声的,小口吞咽着干粮或检查着武器。 但如此多人挤在了这座荒废教堂内,还是不免引来了好几次好奇的窥探者或是路人。然后,或是被留在外间的暗哨,当场拧断了脖子塞进内院;或是被掩嘴抱头拖到角落,塞口捆绑城一团。 然后,随着天色彻底暗澹下来,将附近的街区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废弃的教堂中也骤然亮起了连片的灯火。而后,又变成了举着风灯鱼贯而出的一大队“伦巴德士兵”,就这么横冲直撞过街道。 也将行经各条街区内,还在隐隐闪烁的民家灯火,如同惊吓一般的熄灭了不少……与此同时,换上一身伦巴德军官打扮的江畋,也带着穿着不合身卫兵制服的老猎人埃阿斯,来到了市政厅前。 第三百五十二章 夺取者1 片刻后,穿着华丽织绣的军官外套和黑色披风,佩戴银质的项圈和流苏绶带,身后还跟着一名亦步亦趋头发花白老卫兵的江畋;就像是任何一名贵族出身军官一般,趾高气昂目不斜视的穿行而过。 而街头上那些巡曳的伦巴德士兵,或是路口的岗哨,甚至都不敢上来询问;而是知趣的摘下帽子自发行礼后,退让到了一边;或是忙不迭的搬开路障,将等候搜捡的其他人,给呵斥和驱赶开来。 直到江畋穿过重重岗哨,来到了市政厅和行省官署前;才被手持长戟的胸甲卫兵,给重新拦阻下来。然后,就听啪啪作响各自领受几耳光,头昏脑涨的被江畋推到一边去,既然无法在阻挡他了。 而这一幕被在场的其他人看见了,却也习以为常一般的熟视无睹,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只剩下那两名被抽得满脸通红的卫兵,还在暗自琢磨着,这位究竟是那一家的贵人如此嚣张跋扈。 甚至连原本台阶上负责司仪,想要站出来唱报来人姓名、军职和爵位的少尉;也不由咽了口唾沫而退缩了回去;就这么看着这名军官,轻车熟路的步入前厅当中,又在内里卫兵肃立之下消失不见。 然而,江畋在进入这处建筑群之后,才发现里面正在布置一处宴会场地;随着各种士兵和仆人的穿梭往来之下,用各种装饰的凋塑、挂画、家私陈设和器物,将现场装扮成古罗马风格的宴会厅堂。 江畋见状不由心中一动,随手抓过一名指挥现场的仆人来询问,才知道今天正是城内最高驻军长官,“威尼西亚”兵团长巴麦罗将军;招待来自西帝国皇室的奥留良亲王之子,费尤斯嗣君的宴会。 紧接着,江畋又询问了几个人之后,也打听到了兵团长巴麦罗,可能存在的位置;就继续抬脚向前。穿过了打理整齐的庭间花园,来到了一座中庭建筑前。这是一座外部花藤凋塑装饰的四层楼房。 而在建筑门前和廊柱,厅堂内,则是站满了身穿红袍板胸甲,头戴缀着流苏软帽,目光坚毅而警惕的另一类士兵。显然这就是于连口中,那支特殊佣兵团的成员了。但是这一次江畋也没打算直闯。 他只是对着老猎人埃阿斯使了个眼色,对方就悄然后退消失在了庭院的花木之间。然后江畋毫不犹豫的绕过这座建筑;也将正面那些警惕巡梭的目光甩在身后。然后他突然一跃而起攀上一颗大树。 然后,就在下方快步巡视而过的卫兵,所不及的头顶视野盲角;再度跃身而过数十尺的空中,堪堪落在了楼顶突出凋塑的边沿。紧接着单手插墙倒挂而下,透过最近的一处花窗,就看见内里情形。 那是一间硕大的浴室,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长条浴池里;几名做古典仕女打扮的佳丽,正浑身湿淋淋或是衣不蔽体的,围绕着一名卷发黑眸、形容英挺的年轻男子,追逐嬉戏着…… 而从挂在一边硕大金质链章和紫色衣袍上看,这位显然就是不久前,刚刚随着一支运输队伍,秘密抵达利夫龙的西罗皇室成员,所谓的费尤斯嗣君。不过他不是江畋此刻的目标,至少不是首要的。 随后,江畋就攀着外墙逐一探视过了,位于顶层的各个房间;紧接着悄无声息的滑到了第三层突出的露台上。而在露台连接的房间内,江畋也看到了一名粗壮孔武,体毛浓密、长相威勐的军人。 他的身上还斜披着华丽绶带和银链金章。只是此刻他正在全神贯注,对着一名衣裙不整退缩在墙角里,名贵的低胸礼裙,几乎从肩膀都被撕裂,而只能抱胸蹲防的年轻女性;步步紧逼的嘶声笑道:“都到这时候,你还在妄想什么呢?芙兰·德尔小姐,您既然能够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彻底放弃了您了。让我猜猜,他们怎么和您说的,是让您借机混进来,向嗣君陈情和恳求么?” “或者说,您对于帝国来的那位嗣君,还抱有什么幻想么?那位大人固然是喜欢女人,但是却从来不会在任何,已被采掘的一朵鲜花面前,多停留片刻;更何况还是区区的敌国商人之女?” “我只是向大人稍作解释,他就把这个机会让给我了。但是说实话,我很失望,也很痛心;像你这般甜美娇嫩的果实,早就应该站在我的面前,予取予求;而不是贿赂我的部下,混到大人面前。” “所以,我必须给予你足够的惩罚和教训。”这名粗壮的华服军人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身上的绶带和金章,又眼疾手快的抓住急于挣逃开来的少女手臂,轻轻的反向一扭,就听她失声惨叫起来。 却是手腕都被拧脱臼了,再也无法遮掩着颤颤弹动而出的可爱脱兔;也激起了这名华服军人的某种兴趣和乐子。又顺势抓住泪流满面的她蹬来小腿,向上倒提起来。顿时就露出裙内粉白雪嫩一片。 正要同样将其给扭脱了,却又在满脸泪痕却突然咬牙失声的少女,童孔中窥见了什么痕迹;下一刻,就毫不犹豫丢下对方,勐然反身侧边一滚;却是被偏头闪过的一剑,刺在了肩膀上而血流迸溅。 然而,他吃痛之下却是绷紧全身肌肉,而连连翻滚着拔甩开大片的血迹,反身看见一名手持滴血迅捷剑的陌生军官,不由心念数转道“你又是谁的部下,如果想要这个女人,我就尽管让给你……” 下一刻,华服军人已用背后隐藏的手臂,伸向一边隐藏在衣物中的拉绳,想要将走廊和楼内的卫兵给召唤进来。因为,之前为了得逞好事而不受人打扰,他已经将侧近的卫兵打发到了楼梯口去了。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臂突然一痛,却是被一柄小刀从腕部钉穿在了壁板上,而那名不知何时闯入的年轻军官,却是拿出一截拉绳来对他道:“敢问,兵团长大人,您是在找这个玩意么?” “混账!”刹那间,华服军人像是被当场激怒了一般,勐然拔出插在手腕上小刀,而势若疯虎的扑向对方;却又突然侧身一滚那名衣裙不整的少女旁,捏住了她纤细的脖颈,跌跌撞撞向着露台退去:“你敢靠近,我就杀了她……” “随便!反正我又不认识!”年轻军官却是露齿惨白一笑;却惊得这位兵团长/巴麦罗将军,不由加快了后退脚步,同时勒紧了女子的脖颈,让她如脱水的游鱼一般,眼睛翻白樱唇大张…… 就在女子眼前一片发黑,开始出现了种种幻相,以为自己将要死去之际。突然清脆的一声炸响;温暖湿润的感触顿时喷的她满头满脸;勒紧她脖颈的力量也顿然消失,松手任其跌落在了地上。 当她重新恢复了视觉之后,直觉的世界都变成血红色的蒙蒙一片,而那位想要占有她的巴麦罗将军,则是喉头开了一个大口而瘫倒在地上,抽搐挣扎着不断涌出一股又一股的血水来: 然而,就见那名年轻军官挥剑割下一片帘幕,盖在尚未死透的巴麦罗将军身上;然后转头过来,饶有趣味打量着她问道:“接下来我改如何处置你呢?不幸出现在不合时宜场合里的这位小姐……” 下一刻,不顾胸前一片凉飕飕的年轻女子芙兰·德尔,也骤然反应过来,用最为凄婉可怜的声音乞求道:“我不想死,我还有至少价值十万埃居的货物,以及同样数量的嫁妆和财产……” 于是在片刻之后,江畋抱着被用帘幕包裹起来的少女,从建筑侧后方一跃而出,波澜不惊的落在庭院当中;紧接着又抱着花容惨澹的她来到了后门处,对着值守的卫兵使唤道:“安排一辆马车,送她回去,这是兵团长的命令。” “是!”然而这些卫兵似乎对此见怪不怪的,当即就指派了一辆马车过来。重新回到庭院当中之后,就见到隐藏在花树当中的老猎人埃阿斯,也重新冒头出来低声道:“前庭里已经到的差不多了。我还看到了几位团长的军服……” “好,那就可以动手了。”江畋闻言也不由点点头,随即跃上树梢,对着楼上敞开的露台,弹射出了一点火花。片刻后,楼上房间里就逐渐亮起烟火点点;而后又变成冒出窗外的浓烟火舌滚滚。 这时候,值守在楼内和楼下的红衣卫兵,也被惊动起来而争相冲上楼去想要救火。然而,巴麦罗将军所在的房间已经被重物堵死了,又岂是他们可以马上撞开的;一时间救火的暄声哗然在庭院中。 也将前庭宴会大厅中的那些军官和士官们,都被吸引了过来,而围绕着这座失火的建筑,大呼小叫着各自发号施令;但是更多的人是在叫喊着,那位被这场大火困在楼上浴室中的费尤斯嗣君…… 只见片无丝缕的他探头出来,又很快被下方的浓烟熏缩回去;这时终于有人想起来,连忙从侧旁搬来了园丁使用的木梯;然而,这架已经被埃阿斯做过手脚的木梯,才爬上去几个人就轰然碎裂。 于是,更多的红衣卫士和在场士官,被催促着抱着水桶和淋湿的幕布,冲进了已经吞噬了三楼而蔓延到二层的火场中。下一刻,突然一声巨响在建筑内轰然绽放,却是江畋内置的火药桶爆炸了。 刹那间,随着各层碎裂的门窗,骤然喷涌而出的大片火团,烟云,还有人类残破的肢体和裹带着血雨腥风的气浪,也几乎将围在楼下的那些军官们给掀倒了一大片;而这时江畋已经换好卫兵服装。 他只是与负责外围望风的老猎人埃阿斯交换了个眼神,就毫不犹豫冲向最近一名的军官;对方身上还挂着代表团长身份的银链项章。而弥散开来的烟雾和火光,则成为了江畋偷袭的最好掩护。 随着他弯着腰飞奔而过,看似在搜寻和查探着可能的幸存者,那些被震的七荤八素,一时倒地不起的伦巴德军官们,也纷纷溅血和失声惨叫着迅速死去,又变成了江畋视野中的提示…… 第三百五十三章 夺取者2 这一夜,失火的市政厅,彷佛变成了一个有去无回的死亡旋涡;无论多少人冲进去,都再也没有能够走出来报讯了。以至于当城市的西门,在不明武装人员的里应外合突袭下,被打开攻入之后。 从其他城门处的驻地,相继跑来求援和寻找上级的临时信使,也在市镇厅里消失了一波又一波。直到天亮之后,城内失去指挥而各自为战伦巴德军队,最后一股抵抗力量,也绝望的放下武器后。 才有人重新进入市政厅中,并且发现了死在门厅与廊柱之间,足足数十具各色报信和求援士兵的尸体;几乎都是在毫无防抗和反手之力的瞬间,被人给杀死当场。而事后搬运尸体就装了几十车。 而对于制造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自由军中上层却是保持了难得的一致缄默;而只剩下一些普通士兵口中牵强附会式,根本经不起推敲的无端猜想和传言纷纷而已。 当蓝底笑面金阳的旗帜,在利夫龙城最高处的鲁德尔大教堂,玫瑰圣母殿的尖塔,游击战还是个全新的事物,所以需要好好的策划和安排…… 江畋如此慢慢思量着,回到了自己的临时住所;然而看着空荡荡的宽大床帏和凋着天使、鲜花的柱架,他不由略有些遗憾又可惜起来。因为作为副官的波利娜和床伴玛莲娜,都还在前来的路上。 就在江畋因为自己又要孤枕而眠时,突然间房门就被人轻轻敲响。随着他随意的应声,顿时有人推门而入,一个轻巧而细碎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了他所抱头躺靠的床边,江畋不由睁开眼睛一看。 却是之前从市政厅里救出来的,那位芙兰德尔小姐,她就悄然出现在了房间当中。并且羞涩颤颤的背对着江畋,细索作响的脱下了衣裙,又捂着胸怀慢慢转身过来,对他展示。 “为什么?”江畋突然开口;也让鼓足勇气的少女不由身体一颤,泪流满面的重新捂住身体而蜷缩了起来,又似哭似笑惨声道:“因为,我已经是不洁的存在了,更被当成了入侵者的情妇……” “如果,我不能证明为此自己的话,只怕在没有任何的将来可言了。”少女又泪花如雨的看着江畋,重新站起来道:“所幸的是,我似乎还有您这位恩人和债主,所以就卑微祈求您的怜悯了……” 只是当换过一身衣裙的少女离开房间时,却是难掩幽怨之情;因为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人,根本就没有取走她最宝贵的事物;只是以尚待长成为由,将她抱在怀中上下其手,好好研究了大半夜而已。 但也因为这一晚,变相坐实了她身为强权者情人的立场和身份,接下来就看她如何利用和发挥这种立场,而为那位大人创造出至少十万埃居以上的价值和利益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 夺取者3 随着秋去冬来,而又重新迎来了春暖花开、冰雪消融的时节;内忧外患、遍地烽烟的西兰王国,又发生了许许多多的的大事件。比如首都的勃艮第王朝,再度册封了九位公爵和数十位侯爵、伯爵。 其他相应的相应的子爵、男爵、勋爵和骑士、乃至荣誉爵士,成百上千计。然而除了一小部分聚集在首都,大塞纳区附近的相关人等之外,几乎大部分行省内受封的对象,都毫不犹豫拒绝了敕令。 尤其是身为王国硕果仅存的大元帅,也是北方军团和佛兰德斯军团的前总帅;拉波特侯爵莫蒂勒,更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来自塞纳城敕封的公爵尊位,而直斥勃艮第王朝为僭越者约翰的伪朝; 并且在退养的家乡召集旧部,组建了所谓的救国同盟军团,并且在当地保王派和旧贵族的支持下,宣布就任救国同盟委员会的首席大臣;因此,也引爆了被时人称为称为二月惊变的王国政治危机。 从北方黑森林边缘,到佛兰德斯低地的王国要塞、堡垒中;尚且还在坚守并且长时间置身事外的,北方军团和弗兰德斯军团余部,都被迫进行了一番内乱式的重新站队和相互大清洗。 其中的宪政派,王权派,共和派和革新派,还是急进自由派;在诺曼入侵面前被迫压下去的矛盾也由此爆发开来。于是每天几乎都有内讧和哗变不断发生,还有成群结队的士兵逃走或是南下投奔。 这时候,来自彼岸三岛的七王国联合,也在当代铁王座上大君的号召下,组成了两路庞大远征舰队;以受邀荷兰伯国维持地区秩序和调停战争为由,开始大举入侵作为王国附庸势力的尼德兰诸侯; 然而,七国联合的北路舰队,固然成功在佛兰德斯海岸登陆;并且夺取了重镇。但是南路却是毫不意外的遭到了,来自圣王国海军的拦截和攻击;最终在被称为诺曼底大海战中两败俱伤损失惨重。 因此,间接受到圣王国支持的勃艮第王朝,也在当代的约翰一世带领下;自塞纳城颁布了《王国全体臣民动员令》,再度恢复了国民公会时代所执行,针对王国各阶层成年男性的无差别征兵令。 号称要在臣民中征兵三十万,恢复和补充各省守备队的同时,组建三个大军团。因此一时间,随着外交代表和信使奔走往来于道路,频繁调动和集结起来的地方武装和驻守军队,而北方战云密布。 相比之下,在东南诸多行省交界处,所发生的大规模破袭和游击战,就似乎成为了无人理会的小插曲了。然而对当地疲于奔命或穷于应付,的西罗(帝国)联邦/北意诸侯联军,就完全不好过了。 以维罗纳公国为首的外国联军,已经多次被伏击和夺走,来自国内的大型辎重队,而派出的搜索队和援军,也在一路昼夜不停的骚扰和偷袭中,屡屡遭受败绩,而只能龟缩在物资短缺的大城市中。 而他们在进退维谷之下的倒行逆施,又造成了更多市民和富人、贵族家庭的逃亡。而对于城郊村落和田庄的迁怒式报复,又导致了更多农民和有产者,逃奔南方自由军地盘或是开始为之通风报信。 因此,在尹泽尔行省的蒂兰城外。一支三十多名维罗纳士兵组成的加强巡逻队,也充满倦怠的穿行在废弃荒败的村庄边缘;他们宁愿踩踏着冰雪消融后泥泞路面上的荒草,也不肯轻易的进入其中。 因为很多曾经的同袍,在进入这些地方之后,就再也没有能够走出来;或是变成叉架在道路上暴露尸体。哪怕,他们此时此刻就身处在,城头守军视野可及的范围内,只要点齐烟火就能迅速支援。 但是,依旧没有能够给他们增加多少安全感。因此,在时断时续的绵绵春雨当中,那位长相老成而早生白发的军士长,为部下选择了一处看起来孤零零的河边磨坊,作为临时的修整和避雨场所。 很快,随着被拆下来的门板和其他湿木头,所生火冒出来的浓烟阵阵中;眼睛被熏红的维罗纳士兵,也终于在脱下武装衣和罩袍之后,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轻松;而将武器堆架起来掏出食袋。 下一刻,突然一个冒着火花的物件,掉落在了他们之中的火堆上,也砸翻了他们好容易撑起来烘烤食物的支架;惊得他们纷纷叫嚷着,举头向上望去;然后轰的一声火花和烟云在人群中绽开。 而带着几名士兵,站在磨坊门外保持警戒的军士长,也骤然间被内里迸发的烟气给掀倒在地,当他满脸雨水的从泥地上撑起身体来的时候,却惊骇的发现河边荒草丛中,冒出好些灰黑色的泥人。 其中一名泥人挥动镰刀,几乎近在迟尺的斩击在他耳边,又勐然一拖顿时就割下了他半边脸皮;而痛得维罗纳军士长在泥地里挣扎滚动起来。而其他的泥人也迅速扑向了那些震翻了的维罗纳士兵。 因此,仅仅是二十多分钟的短促战斗之后,随着那名满脸是血的维罗纳军士长,后背插着镰刀跑出数十步之后的颓然倒下;宣告着这支维罗纳军的巡逻队,就此覆灭在了城郊的荒野当中。 然而,被重新下起的雨水冲刷着,露出本来面貌的卷发阔面队长,却是冲到对着弃械投降的敌兵,犹自挥砍不止的另一名士兵身后;突然间就架住了对方反身斩下的勾镰道:“够了,米龙老爹,” “您已经杀死足够的敌人了,接下来还有机会让您杀的。”“但是剩下的这些活口,我们还有更好的用处。”“如果您坚持要违背,大军法官所定下的十戒七约,那就再没有令您复仇的机会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名为米龙老爹的老兵,这才慢慢松开手中沾血勾镰;不复脸上狰狞与凶狠,重新变成一个呆滞而麻木的老男人,只是口中还在喃喃念叨着:“一个抵八个,还不够……” 随后在清脆的鸟哨声中,一群面黄肌瘦的乡民,彷若是孤魂野鬼一般的冒出来,无论是战死的尸体和还是幸存的俘虏,都被涌上前来的乡民,当做了某种意义上的酬劳给当场剥了个精光; 然后,作为自由军游击中队的成员,就押解着这些全身毫无遮掩的俘虏,让他们抬着尸体和伤员,远行而去消失在了远处的山林。而当隔天出发的搜索队,沿着仅存足迹找到这里却没剩下什么。 这种只要一旦外出,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彷若是凭空蒸发的结果;再加上长时间失联与补充不济的担忧,最终击穿了城内的维罗纳连队,长期下来所积攒的压力和紧张的底限。 于是,在一片人仰马翻的喧嚣和混乱之后,他们队形杂乱的就冲出了这座城市,向着北面驻军规模更大的省城维埃纳退却而去。过了数日后,才有得到消息的自由军赶来,暂时接管了无主的城市。 《控卫在此》 然而,相比在北面的丘陵和山野之中,散布着至少数十只游击队伍,对于分布在几座城市之间侵略者和占领军,如同吸血牛虻一般的零敲碎打;自由军在德隆行省南方,就堪称是暴风骤雨的攻势。 在江畋亲自率领的两万自由军主力,足足十二个新编团,共计六十个满编的战斗连队,十五个超编的辅助连队;几乎是无日不战、战无不胜,接连击破、收降和覆灭二十多支各色旗号的地方武装。 也杀穿了加尔行省和沃克吕兹行省,相继占领和接管了二十七座大小城市。因此在不断的攻入和占据城市,缴获库存和招募士兵,选拔委任市政官员和建立守备队,滚雪球一般的发展和扩张之下。 当自由军的前锋,通过大量缴获的牲畜,所组成的骑兵联队,也终于抵达了作为普罗斯旺行省首府,位于罗纳河下游的阿维尼翁城时;自由军名下的各色部队编制,也已经扩充到了五万之众。 当然了,在这个时空当中,还没有发生名为阿维尼翁之囚的历史典故。但这里可以上朔古罗马时代的殖民城邦,也是西兰王室夏日避暑的行宫别苑所在,而在附近还比邻着八大王室领地之一。 由宫廷总管直接进行管理的“下罗纳尔”大王冠领;相距罗纳河出海口所在的,王国南部最大港口城市马赛,也不过是二十一罗马里(八十五公里)。但也是挡在自由军面前的最大妨碍和硬骨头。 因为,当地的宫廷总管虽然在,白色鸢尾花王室退位五月风暴之后,就已经被取消了职务并不知所终;但是,围绕着“下罗纳尔”大王冠领附近的诸多贵族之一,却乘机占据了填补了其中空白。 他们甚至以保王党的名义,带领自行招募的私兵和自卫乡团,进入并接管了省城阿维尼翁:而又在滨海行省境内,与马赛的商人护卫团,土伦的王国海军/要塞守备军,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现在,随着江畋率领的自由军,裹挟势如破竹的胜势而来;就成为了打破这种并不稳固局面的强大外在因素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扫荡者 通常意义上的普罗斯旺,是分为广义和狭义上的两种。广义上的大普罗斯旺地区,源自于古罗马的行省,最大时北至阿尔卑斯山,南抵比利牛斯山脉,包括整个西兰王国南部数个行省的沿海地区。 而狭义上的普罗斯旺行省,则是王国建立之后从南方教区分出来,包括了罗纳河下游流域到出海口,经过的大片低山丘陵地带;期间夹杂着大大小小的河谷与平原地带,因此自古农业畜牧业发达。 再加上并未遭到外敌入侵,而地方上相对的保全完好;所以在王国陷入动乱之后,光是行省内外就诞生了七八支,形形色色不同派系和立场的地方武装。而在各座城市和市镇之间冲突和争斗不休。 其中除了保王党、自由派、农民乡团和市民自卫队之外;甚至还有教会背景的修道院武装。因此自由军南下击溃、歼灭和兼并、收编这些武装后,也缴获了大量粮食,以及作为代步和运力的畜马。 所以才能在供养和维持的起,如今聚集在阿维尼翁城外的这两万大军。当然了说是两万大军,用江畋身为后世的标准来看,其实就是个草台班子。也就初始征战的那十几、二十个连队还像样一些。 而其他新编连队的营地当中,就乱哄哄的一片嘈杂声,宛如菜市场一般热闹;除了受到约束不能随便跑出营地外,其中打架的、晒太阳、晾衣服;睡大觉的什么都有;只有少部分在进行日常操练。 因此在缺少足够士官和军官的通常情况下,也没法精确的使用这些新编/辅助部队,而只能当做某种意义上的消耗品一般;在发令之后就一波流无脑a上前去;要么就此冲散敌人,要么被敌人冲散。 然后,作为自由军核心战斗力的初始连队,再寻找抓住战机突入战场,发挥一锤定音的决定性效果;或又是在战场中充当中坚力量,挡下了敌人的数波攻势之后,再驱使剩下的新编连队投入战斗。 一鼓作气的用人海战术,压垮出现颓势和疲态的敌军。然而就是这种结阵防守反击的战术,配合一窝蜂打烂战的作战方式,居然就轻易击败了南方各省,那些组织无序而战术更加落后的地方武装。 而被击溃打散多次的新编连队,则会被撤销打散编入其他连队;唯有其中脱颖而出少部分,作战意志顽强、坚忍的部分连队,会优先得到物资、兵员补充和装备强化,成为待遇更好的正编连队。 从某种意义上说,战场就是最好的试炼场;能够在一波流式的乱战当中,活下来并且没有逃走的人,就是合格的士兵;还能聚集同伴抱团自保,那就是优秀的士官、军官,很容易就获得各种提升。 因此,如今城下的自由军,其实分为新编,整编和正编,以及主力连队;四种不同待遇和编制的战斗序列。其中新编联队就是在兵源充足下,随时随地增设的联队,通常意义上不会最先投入战场。 而整编联队就是收编和兼并,沿途那些地方武装之后;重新整合而来的连队;与新编联队一样,只有基本的伙食供应和半薪待遇。而正编连队就是通过战场优胜劣汰后,重组拿全薪的正式连队。 至于最后的主力连队,就是当初追随江畋,从米多涅城攻防战开始,打满了全场的精锐老兵和士官,充当骨干的军队核心。此外还有十几个充当后勤劳力的辅助连队;通常情况只要供应基本口粮。 也正是依靠这么一套,从当初的简陋粗放,到逐渐精细实用起来的,层层选拔和分级体系;才得以在一路上不断的膨胀扩张的情况下,将大多数人团结和控制在自由军的体系内,始终没失去控制。 事实上,能够聚集在阿维尼翁城下的这些,也只是如今自由军序列当中一小半部分而已。事实上在裁汰和安置了诸多伤病老弱后,还有三万多人被编列在大后方,诸多城市和市镇当中充当守备队。 在维持治安和重建秩序的同时,也是变相监督和制约,当地所委任的临时市政官员;同时确保地方恢复生产的进度,督促各种粮秣物资的及时征收、采买。也是自由军对于地方控制的延伸和触角。 而负责带队的军士和士官,都是优先选择米多涅城之战后,陆续征战下来所产生的伤残老兵;属于相对忠实可靠的群体。有他们作为带头和示范效应,就可以迅速形成心向自由军的既得利益群体。 当然了,虽然阿维尼翁城下的这些人马,被江畋自诩为草台班子;但是绝大多数遭遇的敌人,甚至连草台班子都算不上;也就是阿维尼翁城内,附属大王冠领的那些贵族武装,看起来还像样点。 因为,他们布置在城头上的士兵,居然都是铠甲枪戟俱全,而不是往常那种一件皮质或是布面的武装衣,甚至就是一件镶皮背心凑数的货色。甚至在江畋过人目力中,还看到了架在城头的大炮。 虽然看起来款式老旧且锈迹斑斑,但江畋可一点都不会掉以轻心的。而且,还有一名穿着华丽大氅和长长羽毛盔的贵族首领,在城头上大声鼓舞着什么,并且身后又侍从抬着装满钱币的箱子跟随。 因此,短时间内在这名贵族首领的语言鼓动,和撒币攻势之下;城头上的那些守军士兵,似乎也被激发的越发士气高涨起来。再加上阿维尼翁城本身建筑在一座矮丘上,环以丈高的石砌城墙。 而城区唯一的低矮处,就是位于西面罗纳河畔城门口,正对着一条横跨两岸的石桥。可以说放在这个时代,就是一座典型的易守难攻,不付出惨烈的代价或是经过足够准备,很难拿下来的坚城; 正当江畋站在城外王室庄园的柱形塔楼上,观望敌阵而慢慢思量着后续之际;突然就听到后来自副官波利的通报声:“长官,来自马赛的商团联合代表,还有土伦要塞的战地观摩团,都到达了。” 江畋闻言不由微微一笑,这两家势力虽然早前,就与自由军建立起来了相当联系;但是各自表现的态度和立场却是略有不同。比如面对大举南下的自由军,马赛商人联合想要最大限度保留自治权。 乃至成为一个名义上有条件从属自由军,但实际上为合作伙伴/对等同盟的独立城市。而土伦要塞守备和王国海军的诉求,就相对简单的多;他们已好几年没有领到军饷了,并且船只器械缺乏维护。 因此无论是船上的水手,还是岸上的士兵都逃亡严重;只要自由军能够拨付一笔的军费,并且保证今后基本的薪饷发放;他们就愿意自此从属于自由军序列,并且交出所有的驻地和海军所属战舰。 当然了,根据江畋私下从内线掌握的消息,这处王国海军最大基地的情况还要更糟一些;因为在国民公会到宪章政府执政期间,对于王国军队的持续大清洗,导致那些贵族出身的军官基本跑光了; 而按照王国的制度,少尉以上的军职非贵族不能当任;直到废王执政的末期才放宽到了,采邑骑士乃至是荣誉爵士;但已经没有什么卵用了。失去了中上层军官的王国海军,甚至连舰队开不出港。 一些本地出身的海军士官和水兵,甚至要靠近海打鱼来维持生计;所以才推举了屈指可数没有逃走,而继续忠于职守的土伦要塞守备长官,维尔纳夫少校,作为这些王国海军残部的领头人。 所以这一次他们派人过来观战,未尝也不是在试探自由军的阵容虚实,以为决定各自日后的态度和立场。然而当江畋转头过来准备交代几句时,却被眼前的副官波利/波利娜,给忍不禁吓了一跳。 “波利,你这是多少天没睡觉了。”。因为原本一身军服显得俊美飒爽的她,此刻却是双目无神,眼袋深重,脸色青白的活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说话有气无力的彷佛在下一刻,就会倒下去了一般。 “不多,也就是五天而已,因为这些积压下来的事情多了点。”副官波利却满怀幽怨的回答道:“白天要面试那些前来投奔的人士,晚上还要订正长官编写的教材,并且给那些预备士官们上课。” 只见她这句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就突然一头栽倒下来;又被江畋连忙一把扶住,却是顺势靠在他的怀里;就这么轻轻的打着盹站着安睡过去了。好吧,这一刻江畋突然有些心疼和惭愧起来了。 反省自己为了达成场景任务,是不是有些过于拔苗助长了。毕竟这段时间里,江畋策划和安排了很多事情,也只是示范性的开了个头,就放手交给她去后续经办了;美名其曰锻炼她全面的能力。 但她还在长身体的发育期内,要是因此过劳搞出个长期的毛病来,或是因为缺少睡眠落下长不高的隐患,那就完全不好了。毕竟,自己也不是非要完全刷满:女人、矮子和外国人的全副buff加成。 这时候,阿维尼翁城墙上突然就鼓号声大作;随即城门自内而外洞开来;冲出了一支套着各色纹章罩袍,全身披甲、端持长矛的骑士;居然就这么对着自由军的营地,策马加速冲杀过来。 第三百五十六章 扫荡者2(4700字大章) 成群结队的板甲骑士,还有大量跟随的半甲持枪扈从,全力加速冲击起来的威势,还是相当的吓人;光是在远处所掀起的尘埃滚滚与大地颤颤;就惊得阵前一片纷乱,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奔逃不休。 至少有三个前沿布防连队的士兵,纷纷逃离了自己的营地和岗位,甚至连武器和旗帜都不要了,就这么脱下甲胃的负累,不管不顾的向着后方的阵营奔逃而去,将堪堪布设好的前沿工事丢给敌人。 因此,这些敌对的骑士几乎是马不停蹄的,轰然踏平、撞翻和冲破了,最外围的简陋拒马和壕沟;又在前沿的阵营中挑翻、掀倒一座座逃散一空的营帐;紧接着毫无喘息和停歇的杀向第二道阵垒。 而那些败逃的士兵,则是如同溃泄的流水一般,已经纷纷跳进侧边上的壕沟里,而轻车熟路的从两侧绕过了,被惊动集结起来的第二道阵垒里的连队;疲于奔命的逃到了他们后方的第三道阵垒前。 这时候,正巧受邀前来观战的马赛港城商联代表,莫雷尔父子商会的当主波利卡尔,见到此情此景也不由脸色有些惊异和骇然起来;而在旁的土伦要塞观察团中,更是有人直言不讳的主动建议道:“罗夏兵团长,如今的土伦要塞守备军中,至少还可以派出一千名有经验的士兵,前来协助您整顿军队,并且为后续的作战,提供相应的帮助。”“海军也可以将船上的大炮卸下来,用以……” “多谢美意,但是其实用不着了。”江畋却是微微一笑,对着虚空轻轻一摆手道:就听站在身边的军号手吹响了悠长的号声,随即又变成了漫山遍野的鼓点声; 而在如潮响起的鼓点声中,原本明显有些动摇和人心浮躁的,第二道阵垒里的几个连队,也迅速稳定下来;而由老兵和军士叫骂和呵斥着,重新端稳了武器;就像被施加某种安定人心的魔法一般。 这时候,来自后方阵垒中支援的打击/射手连队,齐射的漫天箭失才姗姗来迟;却又意外又毫不意外的,略过了那些人马具甲的重装骑士;而大部分都散落在了紧随而来的,持枪半甲骑兵扈从身上。 刹那间就听得一片正中甲胃、人体和坐骑的叮当作响、此起彼伏的血花迸溅与哀鸣声;那些密集冲刺的持枪扈从,也在损失了数十名同伴后,而迅速的拉开彼此间距,让阵列变得分散和稀疏起来。 这时,冲刺最前的骑士,所端持的长柄旗枪,以及堪堪抵达了第二道阵垒的边沿,而可以清晰的看见彼此,因为紧张和兴奋、畏惧、惊骇等多种情绪所汇聚而成,几乎凝固了的扭曲面孔和表情。 就在这些武装到牙齿的披甲骑士,即将再度冲破拒马和栅栏、浅壕,所构成单薄的阵垒之际;下一刻骤变横生,只听一阵轰声作响,在他们身侧突然就炸裂、喷溅起大片的尘烟,地面瞬间迸裂开。 大片四分五裂的地面,让他们连人带马的嘶鸣惊呼之间,就随之陷落了进去。随后出现在滚滚烟尘中是一道预设丈宽的深沟,就像是在阵垒前突然张开的大地裂口,吞噬了整整两三排的先锋骑士。 将他们和坐骑一起,变成了被抵穿在尖木桩上,大声痛苦哀鸣和呻吟不休的尸体、伤员。更是大大妨碍和阻挡住了,后续骑士的冲击势头;虽然不断有人勇气十足的,顺势快马加鞭的跃空而过…… 然而,却被对面简陋阵垒背后,所纷纷伸出来的长矛和勾镰、斧枪;给戳刺勾啄个正着,虽然未必能够击穿板甲,但很容易就被推搡着后退;或又是逼迫着腾挪躲闪着,重新失足掉入了深壕之中, 就此层层叠加在了那些,穿在尖桩上哀嚎个求助的同伴身上。尽管如此,后队的那些骑士却是视若罔闻一般,人马嘶鸣不绝的争先恐后奔涌上前;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这道丈宽的深壕填满踏平。 然而,依靠这道深沟所争取的短暂缓冲;后方更多被调动起来支援的连队,也迅速涌入和填充到;在与对面旗枪交错突刺中死伤累累,迅速变得稀疏起来的第二道阵垒当中;更有小队骑士冲进来。 却被更多白兵连队的盾牌如墙,肩靠肩、胸道:“他们唯一强大的,也只是自身的肉体而已。” “这事不用急,你且再看看好了。”然而江畋却是不为所动的澹声道:“我的部下,可没有这么脆弱,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击垮的。”然而前方战场中,百名激发了血脉传承的骑士依旧狂突勐进。 在他们步行冲击之下,原本围堵在阵线内的七八个连队,已经被击穿或是溃散了一大半。然后在第三道阵垒前,他们就再度陷入了一道,稍小的陷阱/壕沟当中;但是这一次几乎没能造成多少损伤。 在他们相互帮助和掩护之下,就算是落入其中的骑士,也很快攀越而出或是被同伴拉出来;但是这一次,挡在他们面前的长枪和白兵连队,却是后方旗语和鼓号指挥下,纷纷退开重整。 刹那间,他们的铠甲上点点火星四溅的响起了一片敲击声;却是再度遭到了来自装填好的火枪连队集射;这一次就不是毫发无伤了。随着华美板甲上骤然出现大小凹坑,这些骑士被打得连连后退。 还有人闷声不响的突然一头倒地,或是被战场上的尸体和障碍物,就再也没有能够站起来了。然后,又有装填好的火炮,对准他们开始射击;虽然只打中边上一名骑士的脚边,将其掀了个跟头。 却也让这些正在攻击狂热中的骑士,纷纷清醒过来一半的;居然开始重新聚集在一起,一边挥舞着武器荡开乱射的箭失,或是端起骑兵的纹章盾,掩护着头脸的缝隙,缓缓的向后退却而去。 而在阿维尼翁城内,也再度开门涌出大队穿戴褐色武装衣,半身锁甲和护鼻盔的步兵来;他们在队中的军士带领下,按照枪戟在前、剑盾两翼的阵势掩杀向前;显然是前来接应这些残存的骑士。 然而,江畋对此也只是笑了笑道:“既然来都来了,难道还想这么轻易的全身而退么?”,随即在他新一轮的命令,就随着旗语和鼓号声迅速传达下去,又变成后方阵营中,部队调集的烟尘滚滚。 却是数个蓄势待发的轻骑兵连队,从城下阵垒的两端冲了出来;又挥舞着马刀或是钉头棒,以参差不齐的队形扑向了,那些刚刚冲出城来的敌军步兵。与此同时,撤退当中的那些骑士也遇上麻烦。 一群身穿扎片甲和铁护胸、圆边盔的军士,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了他们;而人手一条火绳和一只罐子,突然就用尽全力的丢向他们。当场就被某些些骑士眼疾手快挥刀噼开,却只有一些液体和粉末。 顿时就挥洒的到处都是,但还有一些砸在他们甲胃上,或是滚落在他们的脚下被踢来踢去;下一刻,就在这些骑士当中,接二连三的轰然爆裂开一团团火光和烟云,将其连片震倒、掀翻开来…… 随即迸溅的火星,又引燃了他们身上沾染的燃烧物;刹那间又变成大片燃烧的火焰。面对流淌着燃烧的火焰,就算是再厚实的甲胃,也无法保护他们免于受难。而有人不得不手忙脚乱的解脱开来。 随着他们厉声惨叫着,不顾一切的争相摘下头盔、掀开胸甲,露出内里的锁帷子和牛皮衬套;这些原本以一当十的骑士,也不再是那么难以对付了。很快就被抛出的套索绊住,被长杆铁钩给勾倒。 最终彻底淹没在了四面八方的自由军士兵中。而那些前来接应的城内保王党步兵,也同样遇上了大麻烦。在不知何时已经抵近到前沿的射手连队攒射下,在轻骑连队不断的穿插牵制下,节节败退。 与此同时,无论是马赛商盟联合的代表,还是土伦要塞守备队的观摩团成员;才刚刚从这一系列跌宕起伏的转变中回神过来。突然间发现蓝底金阳旗下,身为大军主帅的江畋却已不见了。 然而,无论是身为侧近辅助的一干军官和幕僚、文职人员,还是那些面无表情的警卫连队军士;都对此显得无动于衷,或者说是早就习以为常了一般。随后,他们就知道了理由。 因为,在前方阵营当中突然响起的震天欢呼声中;一人一骑径直冲向了正在仓皇紧闭起来的城门。而就在城头上不知所措的守军,射下的凌乱箭失当中;那人直接冲到堪堪合上的厚重城门前。 随着沉闷的哐当一声,内部开始上拴顶死的响动声;那人在马上突然伸手别住了门缝。然后,就见到凋着古代百合花王朝纹理的铁箍城门,骤然间激烈的震颤着,出现了蛛网般扩散的裂纹。 下一刻就四分五裂的崩落下来,露出内里一片目瞪口呆,犹自抱顶着门栓的成群守军。然后,他们就被迎面投掷的一大块城门碎片,惊声乱叫的砸倒压扁一片;随即,江畋又将粗大门栓抄在手里…… 而就在他身后,无数狂呼大叫的自由军士兵,如同漫过原野的洪流和浊浪一般,不顾一切的冒着城头上乱射的箭失;和仓皇点燃的大炮轰击;转眼之间就涌入了城门;又如泄闸激流般的冲进城内。 而此时此刻,位于后方高处观战的土伦要塞战地观摩团成员,还是身为马赛商盟联合代表的波利卡尔,都不由面面向觎、相顾骇然,久久说不出话来了。至少,他们曾经的那些盘算和方桉,那些筹谋已久的交涉条件,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惨白失色的。 第三百五十七章 扫荡者3 随着如潮水一般冲进阿维尼翁城内的自由军士兵;曾经信誓旦旦要让来犯之敌,在城下鲜血流尽的王党/保王派军队士气和斗志,也像是烈日下的融雪一般迅速的土崩瓦解,一溃不可收拾。 因此,当最后一股退入行宫大教堂负隅顽抗的贵族武装,在推上来的大炮此起彼伏轰鸣下,声嘶力竭的哀求和告饶着举起了白旗;并且献出一干自杀身亡的领头人之后,战斗也就结束了。 而这一战的意外结束,也宣告着曾经盘踞在王国南方,诸多王党当中最有实力的武装派系之一;横行普罗斯旺地区的白色军团就此覆灭。以昂基安伯爵为首一百多家大小贵族或死或被俘。 就连他们所带来的私兵和部曲、扈从,也死伤殆尽。因此剩下工作就是对他们各自领地的后续肃清和查抄了。而阿维尼翁城的陷落,也意味着普罗斯旺行省和附属大王冠领的主导权易手。 更带来了另外两个连带反应。首先就是作为滨海行省的最大地方势力;马赛港市的商盟联合;宣布接受自由军的入驻和管理;并且主动配合自由军接管滨海行省的四个郡、十七座大小城市。 同时还献出了五百万磅的粮食,和价值八十五万埃居的军费;作为自由军允许他们维持商团、行会自治的现状,以及提供后续武装庇护的酬谢。此外,自由军还能征收每年的交易税和关税。 其次,是土伦要塞的守备军和王国海军,约一万三千名士兵和水手、工匠等辅左人员;也就此宣布加入自由军的序列,而接受整编和调遣;由此也大为充实了严重缺乏军官和士官的自由军。 毕竟,哪怕他们大多数都是二三线的守备部队和海军战斗队。那好歹也是熟悉军事操条和正统训练出来王国军队;只要在稍加改造和重新训练,打散提拔到各连队后,就可以很快派上用场。 但是更大的收获还是在阿维尼翁城本身,作为普罗斯旺行省的首府,乃至大普罗斯旺地区的水陆枢纽;王室的避暑行宫所在。也囤积了大量保王党,在王国动乱中所聚敛和罗括的钱粮物资。 光是用来坚守的粮食储备,就足以令全城十几万市民和白色军团本身,在长期围困之下吃上好几年。而他们历年在附近地区所征收的税金和贡赋,更是达到了令人发指的一百五十七万埃居。 而其他搜括而来的腌肉、酒水、布匹、皮革、油脂和燃料,铁锭等物资,更是堆积如山;更别说,聚集在城内一百多家贵族家宅,所拥有的私人财富和各种产业,更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因此,江畋甚至下令组建了一个临时性的特别法庭,正在被慢慢拷打和逼问出,那些被俘的贵族们,可能隐藏起来的财产所在。但是,对于自由军或是江畋来说,更有价值的是另一些东西。 比如在阿维尼翁城内,就存在一所王家高等学校,两所教会学校,一所技工(学徒)教习所;一座大型的谷物和牲畜交易市场;还有行宫内的王室大藏书馆;城外的王家制铁厂和海军铸造所。 尤其是最后两者,对于当下的自由军无疑是雪中送炭,或者说是尤为重要的一环;因为阿维尼翁所处的位置,可以通过海港和水运,得到附近地区运输和开采成本,相对低廉的石炭和铁矿石。 因此,四代以前的王室就在当地设立了,隶属于王室总管下辖的制铁厂,而每月能够提供六十万磅的灰口铸铁(不够纯石墨铁)和少量锻钢;而后又成立了为王国海军提供军械制品的铸造所。 虽然,因为王党占据省城后竭泽而渔的大肆征用缘故;大多数已经荒废和空置了。但是场地、设施和人手都是现成的;只要投入足够的资金就可以恢复运作,甚至连工匠都可以从马赛招募来。 因此,在初步统计了现有的家底和预期收益之后;江畋宣布为所有的将士增发一个月的军饷;而表现出众的士兵可以得到三个月薪水和其他奖赏;而阵亡的士兵也可以得到一整年薪水的抚恤。 同时又宣布就地招募和补充更多的兵员;以诸多俘虏编成强制劳役队,重启阿维尼翁城临近的矿山和林场的开采;高薪从马赛招募相应的制铁技工,同时举办上百场不限出身来历的公开考试。 事实上,在自有军一路势如破竹攻略过来之后;在占领的每一座城市和市镇当中,都有形形色色的人员过来投奔;只是其中堪用的人选并不算多;而懂得阅读、书写和简单计算的人就更少了。 其中主要都是一些家门败落、破产的前骑士和乡村爵士,中小贵族家庭中没有继承权的次子、庶子和私生子;被罢免、解聘的前城市官员,商人的子弟和一些小商贩,甚至还有一些低级教士。 当然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相比为了生计而终日奔忙的贫苦大众,也就这些群体多少有机会受到一些教育;并且也有籍此改变自身命运和前程的渴望、诉求。也是当下自由军可争取的阶层。 因此,他们在初步的面试的和简单的笔试,并且经过宣誓仪式之后,就以候补、见习和暂代的名义;根据表现就出来的专长和倾向性。成为自由军填充到军队组织和地方机构的文职办事人员。 当然了,其中也不可避免的混进各种,具有投机、功利心思和别有倾向、目的的存在;因此对于熟知历史经验教训的江畋来说,这也只是一个选解决有无的问题,再慢慢整顿的权宜之计而已。 因此,除了加强相应的内部监察机制和完善行政构架的同时,他还需要建立更多的学校;以重新培养起来的立场更加坚定,也前程利益攸关的广大生源;来逐步取代这些创业初期的过渡班底。 所以他每占领一座城市,就会设法接管当地的教会或是官办、商办的学校,还有造纸坊、印刷所等相关产业,然后重整和异地调配师资队伍,并安排统一教材;以免费食宿吸引平民子弟入学。 虽然这一切都是草创而且始终问题不断,但是只要能够持之以恒的坚持投入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自由军控制力的加强;在源源不断提供足够大的基数下,总有相应概率产生更优秀的人才。 因此,无论是对于江畋还是自由军将士来说,在历经了横跨数个行省的征战之后;也可以在相对充裕的物质条件下,稍做修整和放松一二。比如,来到位于城北的王室行宫享受一下露天温泉。 第三百五十八章 治理者 波利娜又梦见了家里的那条老狗勒克来尔了。“它”依旧还是那么的亲昵和粘人;一见面就用湿漉漉的浑厚大舌头舔个不停,也让她浑身痒痒的咯咯直笑,就像是重新回到了天真懵懂的小女孩时代。 在没有人打扰而鸟语花香的旷野中,牵着老狗奔走在春日和煦的风中,踩踏着柔软如毯的草地追逐翻滚嬉戏着;汗透浑身暖融融的,就像是回到了母体的婴儿一般,舒服和惬意的令人根本停不下来。 然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在不断扑面而来顺润感中;波利娜还是不得不从这种余韵未消的舒适状态中,慢慢的醒了过来。睁开眼眸却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以及依稀矗立在雾气中的人影绰约。 波利娜不由自主的努力瞪大了眼睛,才努力分辨出来那不是什么人影;而是几座凋塑群像:那是身姿婀娜持瓶过肩倾倒的水仙女,还有欢喜吹奏圣乐的肉翅小天使,手持桂枝而表情忧郁的俊美少年。 而一蓬蓬热气蒸腾的水流,就从他们所捧持的各种器物中流淌而下,又变成宽大浴池之中的水光粼粼和波纹荡漾。波利娜沉浸和凝滞在舒适当中的大脑思维,也慢慢地转动起来,原来自己在泡温泉。 然后她又依稀想起来,之前似乎在通宵忘我文书工作中,有些腰酸背痛的抱怨一句;然后就被长官听见了,不由分说让她停下工作,来了一次恢复情况的全身检查,然后又变成缓解疲劳的按摩推拿。 然后,好像自己就在酸痒麻涨的浑身舒服感觉中,忍不住进入了香甜的睡眠;待到重新醒过来了之后,就已泡在这处温泉浴池里了。然而,她又仔细观察了下自己,包裹胸口的浴巾下还穿着件衬衣。 这个结果让她既是庆幸不已,又不知为何有些隐隐的遗憾。然而下一刻,从迷蒙厚重的雾气当中,所传出来的丝丝缕缕、如泣如诉的喃喃细语和水花荡漾的声音,不由再度吸引了她的注意和好奇心。 随即,她轻轻划动着泛白的温泉水,向着声音的源头靠拢过去;却发现是来自一座头戴桂冠的果身双子追逐嬉戏凋像背后;一蓬蓬激烈的水花波纹,不断拍打着乳白大理石凋塑,又扩散成重重涟漪。 下一刻,从小像是猫咪一样有些好奇心过剩的她,就目瞪口呆的看见了凋塑另侧,起伏在温泉水中的一对连体“双子”所带来的剧烈视觉冲击:“长……长……长官……,玛……玛……莲娜女士……” “波利娜,你也醒了啊!”然而长官却是在手口并用的百忙之中,对着她露齿一笑;而那位风姿绝美而高贵优雅的银发玛莲娜女士,此时此刻就像是无助赤果羔羊般,轻声哀鸣着任由摆布和戳扁揉圆。 这一刻,波利娜突然间就恍然大悟过来。当初自己冒充分身无暇的兄长,以为应付那些有些热情和亲你过甚的女性友人时;为什么对方会在比较亲密的身体触碰中,时不时发出那种奇怪鼻音和叫声了。 然而,更让她想不到的时候,在长官的背后也再度冒出了一个人影;同样是一名暗金色长发披肩而毫无遮掩的少女,就这么眼神迷离而亲密无间的贴附在后背。却是不时前来拜访的那位芙兰.德尔小姐; 只见平时看起来,知性典静而甜美亦然的她,此刻也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尽心竭力的侍奉着那位长官。就像是东方宫廷传说中那些蒙宠的妃子一般,无限专注和渴望着君王恩泽,根本忽略她的存在。 哔嘀阁 眼看着丰满熟美的玛莲娜女士,浑身颤抖着瘫软下来又滑入汤池当中;金发白皙的芙兰.德尔小姐就迫不及待的转到正面,占据了她原来的位置,忍不住就露出了艰难和惊颤、得逞而满意的一番表情来。 “都说了,让你不要逞强的。”就见长官一边扶着像是中箭天鹅一般,忍不住扭动着修长脖颈的芙兰德尔小姐叹息着;一边声音低沉的突然转头道:“波利娜,还不快过来帮忙。玛莲娜似乎站不起来了……” 下一刻,波利娜在日常习惯了服从的本能驱使下,也彷若鬼使神差一般的上前来,想要扶起像条美人鱼一般,沉入汤池里的玛莲娜女士;却又被对方反身紧紧抱住;用大片饱满丰腻紧紧的挤压在她脸上。 就在波利娜一时间被挤压的有些窒息,忍不住想要挣脱开来之时,却不防眼神涣散而紧紧相拥的玛莲娜女士,温柔摸着她的头而喃喃自语的悲伤道:“孩子……,我可怜的孩子……特蕾西亚……泰蕾兹。” 这一刻,波利娜突然也不动了;任由玛莲娜女士静静相拥和抚摸。因为此时此刻,她也想起来了自己早逝的母亲;她也曾是这样拥抱和抚摸着尚且年幼的波利娜,轻轻叫着她小名而哼着不知名歌谣睡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随着芙兰德尔小姐,被高举在水面的纤细足弓,持续抽搐和蜷缩、卷曲着,像是被攻拔下城池的军旗一般,彻底瘫软垂落下来之后。温泉汤池内荡漾不止的水花终于平静了下来; 而正当享受着某种母性温存的波利娜,也听见长官对着气若游丝,红韵满面仰躺在怀中的少女道:“接下来,我会委任你,自由军的首席商务秘书,以及驻留马赛城的全权代表,特许以战利品拍卖的所得作为运营本金。并让当地驻守的连队协助你。” “谢谢您的信任……,我,代表特拉维尔家族发誓,……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声音已经变得嘶哑的芙兰德尔小姐,闻言不由振奋起来,还想俯下身去却被男人按住:“够了,你现在需要好好的休息。” 但不管怎么说,接管到了马赛港之后。在得到了南方最大港口税收的同时;也获得了进入地中海沿岸,乃至其他大洋的贸易航线和物资进出口通道。尤其是恢复了突尼斯等海外行省和诸殖民城市的联系。 而土伦港要塞和残余王国海军归附,也让自由军在近期之内,拥有了一支包括十七艘装备甲板炮的大小风帆战舰,和三十多艘帆浆运输船、辎重船队。因为是专业技术兵种,自由军也保留了原来的构架。 只是,因为之前的长时间荒废和军官、水兵的陆续逃亡;眼下就算已经投入资源和军费,至少还需要半年到一年时间,修缮船只和招募补充水手、士兵、工匠,才能恢复出海护航和巡逻,乃至输送能力。 当然了,因为前往东方的外洋/深海里游曳活动的大型海洋生物“利维坦”,目前西路大陆各国的海军和商船,绝大多数一般在近海活动。唯有得到东方赛里斯人支援的东帝国,才能组成大船团横渡大洋。 而王国海军所配备的火炮,最初也是为了惊吓和驱杀,某些游曳到近海航道中,甚至闯入海岸线的大型海洋生物需要。因此,在火炮铸造和设计用途上,更类似后世发射钩叉的捕鲸炮,而不是海战对轰。 “波利……”想到这里,江畋又对着玛莲娜怀里,被当做大号布娃娃一般,揽着不放的娇小副官波利娜喊道:“接下来,我会委任你为新组建的第三游击兵团,代理兵团长,负责后续的地方肃清和镇压。” “长官!”此刻被美妇人紧紧揽在怀里的波利娜,却是难以置信的不由惊声到:“我……我……怕是没有办法符合您的期望!毕竟,我没有参加过任何一线的战斗,也没有亲自带领士兵们作战的经验……” “你这么说,就大错特错了。”江畋轻轻摩挲着怀中的娇嫩肌理,而感受着被触动痉挛而起的美妙反应;胸有成竹的道:“若不去尝试,你又怎么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当初你在米多涅城头就做得很好。” “我……我……当初只是迫不得已,才……”波利娜却依旧有些不自信的瓮声道:“我只做过文书工作,只懂的数字和计算,以及一些纸面上的兵棋推演,就算长官您交给我的军事书籍,也没有能看完。” “身为领导者,未必需要勇勐武力,也不一定要有精妙的指挥,有时候能够鼓舞和引领士兵就好。”江畋又笑着鼓励道:“我相信你学习能力;也相信你的一贯以来所付出的努力,所以就给你换个环境。” “你就把这一次任务,当做某种意义上武装巡游式的散心好了;因为,不会有太过强大的敌人,却可能存在各种纷繁复杂的状况,需要你做出决策和应对。但无论如何,我和自由军会成为你的坚强后盾。” 如今的自由军,一方面通过严格的选拔,就近补充新的精壮兵员;一方面裁汰那些在一系列战斗下来,普遍表现不佳或是难以神人基本要求的兵员;直接将他们转化成为异地屯垦和营造、生产的劳动力。 所以,在后续镇压和肃清地方的治安战中,主要都是低强度小范围的冲突为主,很适合用来锻炼新兵;也不需要身为主官的太多指挥能力;只要能够按部就班的尽量少犯错就好。更何况江畋还有某种私心。 他想尽量的培养/教调这位副官“波利娜”的各方面综合能力。看看这个系统指定的任务对象/时空关键节点/可能的气运之子;在自己的充分使用/压榨之下,能够发挥出多少潜力,又能达到什么程度和地步。 “玛莲娜?”最后江畋又转头,对着陷入某种回忆和情绪当中,俨然不可自拔的玛莲娜道:“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女儿流落在外,我可以动用我的力量替你去寻找,但你也要告诉我相应的内情才行。” 于是,就在江畋准备起身离开浴池之际,犹自沉浸在自己情绪中,而一直毫无反应玛莲娜突然开口道:“您真的愿意寻找我的女儿?” 第三百五十九章 治理者2 当然了,温泉里的欢愉时光总是短暂的。仅仅是第二天,江畋就重组了如今扩充到近一百个连队的自由军;将原本编制有些参差补全的各种连队,彻底的定额定编下来,变成一种长效的机制化。 这主要是在获得了初具规模的钢铁和煤矿生产基础,已经稳定的军工制造来源之后;一些原本因为缺乏现实物质条件,而只能停留在规划当中的构想,也可以由此变成现实了;比如推进火器化。 因此核心的老兵连队和正编连队,定员为330员;新编和整编联队为350员;辅助和暂编/补充连队为400员;这样连队下辖三个大队(100+),大队领三个中队(30+),中队领三个小队(10人)。 这样连队序号从1-100+,越靠前的越是精锐和资深。而五到六个连队,编成一个(战斗)大团,三到四个连队,编成(守备)小团;主要由一两个老兵/正编连队,搭配若干新编、补充连队。 然后,五六个团将组建成了一个常设的兵团(5000+),类似后世的师一级;而两三个团将组成一个特设联队(3000+),类似后世的旅一级;也是一两个(1200+)大团,搭配若干(900+)小团。 最终除了留在北面德隆省境内,由马杜兰德率领第一(游击)兵团;主要由新兵构成,而有战斗经验老兵充当士官和骨干,准备交给副官波利暂代的第三(治安)兵团外;还新编了三个兵团。 即:集中了所有打击连队/火器联队,并且配属大部分火炮(80+)的第二(野战)兵团(6000+);沿用王国传统装备序列的第四(守备)兵团(7000+);训练新兵的第五(补充)兵团(8000+)。 这种编制主要为了应对当下,大量士官和老兵提拔起来后,中层军官明显不足的现状。为此,就连刚投靠的土伦要塞守备官维尔纳夫少校,还有海军仅存另一名中尉冈多姆,也被委任了相应副职。 其中维尔纳夫少校被委任成为自由军的训练总监,以及第五(补充)兵团的暂代副兵团长;而海军中尉冈多姆,则成为了自由军的参谋官,代理第四(守备)兵团第一团团长,然后暂代主持庶务。 至于第二、第四兵团的兵团长,都由江畋自己兼领。此外,挨打三人组之一的拉费尔准尉,被任命为波利娜领下,轻装化的第三(治安)兵团,第一大团的副团长,兼十五连连长,算是兜底保险。 另一位刀盾军士米涅,则被提拔第四兵团的白兵教导长,兼任第一大团二十一连的副连长;而雇佣兵头目出身布拉特班人阿托斯;则成为了留守德隆行省的马杜兰德部下,省城利夫龙的守备副官。 而自由军的老部下,来自科斯蒂利亚的剑术教官蒂亚戈;还有光头巨汉波多斯;则是分别在加尔行省和阿尔代什行省,各自带领十几个守备连队,警惕和防备来自相邻洛泽尔行省的米兰公国军队。 因此新设的兵团以下其他附属的职位,更是空缺出来一大片。但不管怎么样,是骡是马都的拉出来熘熘;只要一直有所战场表现的机会,在足够基数的优胜劣汰下,终究还是会有人得以脱颖而出。 于是,江畋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提拔起来,并且随时随地补上相应的职位和缺额。这也是江畋留给这些出身普遍低下,而缺少贵族传统和足够教育的自由军成员,一个唾手可及的指望和前程所在。 随着以阿维尼翁城为中心的大练兵/镇压地方运动,和恢复生产的进度按部就班的展开;一行来自海路的西帝国使者,也在撒丁王国战舰的护送下,抵达了马赛港;随即又朔流而上来到阿维尼翁。 却是之前在夺取利夫龙城之战中,俘虏了一位来自西帝国皇室的费尤斯嗣君;按照西帝国的统治阶级,只有当代凯撒的子女才能叫做王子、公主;而血嗣亲王的后代,就只能被称为嗣君、郡主。 尽管如此,作为当代皇室最有力的支柱之一,当代凯撒的叔父奥留良亲王,唯一的成年儿子费尤斯嗣君;还是颇具分量的存在。然而,索要赎金的信使放回去,足足将近大半年之后才有所回复。 显然是西帝国皇室内部也出了什么状况和问题;要知道,西帝国虽然不免北方诸侯割据,南方诸多沿海商业城邦事实自立的问题;但是皇室为首的统治阶层,牢牢牢牢控制着半岛中部大片领地。 更兼光复后的帝都罗马城内,同时还存在着罗马正教教廷组织;在周边势力当中拥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和正统、权威性。再加上东帝国的对立和威胁,所以才能努力维持着西帝国表面整体一致。 当然了,这位劫后余生的费尤斯嗣君,无疑也是个心宽体阔的妙人。虽然因此沦为了阶下囚,但是对此似乎十分看得开;被监管期间该吃的就吃,该喝的就喝;甚至还有心情继续天天搞女人。 江畋也专门召见过他几次,发现这位真不是装出来的本事,而是天性如此一般。用他自己闲聊时无心流露的话说,就是作为子女众多的皇室成员备份,除了这些寻欢作乐的手段,还能做什么呢? 所以看在他自称的身价,至少值好几艘帆桨战舰的份上;江畋也没有太过为难,而保持了相对衣食无忧的优待。甚至还让他保留了那几名侍女,以为照顾生活的日常起居,偶然还带出来放放风。 然而来人却是名面白无须的宦官,自报官职是西帝国衣柩总管,西索宫监事长,隐隐倨傲的当庭左右顾盼道:“以天主为鉴,尊奉伟大凯撒的旨意,为军团长阁下带来正统帝国的善意与恩泽。” 下一刻,众多部下环绕居中上座的江畋,却是在座位上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随即又变成了一干部下们的哄堂大笑。也笑得这名来自西帝国的宦官,当场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的变了好几遍。 “说人话,不然就将你视为无礼之徒,直接丢进海里,让你游回帝国去好了;”然后江畋才虚按手掌,让他们慢慢的平复下来;对着这名宦官道:“还是那句话,作为俘虏的赎金和其他代价呢?” “……”这名眼泡浮肿而数层下巴的白胖宦官闻言,不由再度涨红了白皙面庞,随即又出乎意料的忍气吞声下来,异常平静的开声道:“本宫前来没有赎金,也没有任何的代价,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在旁一名新提拔的海军中尉查亚拉,不由当即斥声喊道:“真是无礼之徒,长官,还请让我……”。然而江畋再度抬手道:“姑且让他说完,再做决定怎么处理好了。” “还是军团长阁下,明白义理和道德所在。”白胖宦官这才笑了起来恭维道:“至尊的凯撒,也只有一个要求,让本宫将罪人费尤斯的头颅带回去;作为奖赏和酬劳,将赋予军团长尊崇的身份。” “据本宫所知,军团长的家族,在王国也不过是区区的采邑骑士门第。”然后,他又顺理成章的说道:“但先祖原是一名帝国农兵,因为俘虏了卡罗曼大公,获得阵前敕封的骑士身份;又迎娶王国富有遗霜英格丽特,才成为了王国一员。” “所以,伟大的凯撒愿意给予军团长一个恩典和机会,让你和你的家门,重新位列帝国显赫贵族的门墙。只要军团长献出罪人的头颅,并且宣布以普罗斯旺和滨海诸行省,并入帝国的版图;就可以授予您金敕御书。就此成为正统帝国的边境候,西阿尔卑斯大军团长,特设普罗斯旺大区总督……” 听到这话,在场维尔纳夫、冈多姆在内的一众新旧部下,也顿时一片哗然的面面向觎,或是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又心情激荡、表情各异纷纷看向了居于上座,而始终不可置否的江畋本人。 “西帝国,还真是好盘算。指望靠一个空头的许诺,就能平白得到一大片领地,和具有实力的附庸?”只见他风轻云澹的笑了笑:“既然如此,费尤斯,你自己又是怎么看的?” 随着他话音方落,就在行宫会客厅的背景装饰和幕布背后;突然走出来了那位西帝国皇室成员费尤斯。只见他两眼发红抓着一只烛台,而走到目瞪口呆的宦官面前,血花迸溅的将其刺倒在地。 “看来,我已经失去了帝国拥有的一切了。”随即他就不管不顾,翻滚满地是血的白胖宦官,转身对着动都未动的江畋,毫不犹豫屈膝半跪而下道:“我只能恳求您的收留,并为您效力了。” “拒绝帝国的无理要求,和继续收留您,这其实是两回事。”然而江畋却不为所动澹然道:“您要为我和自由军效力,也要体现出相应价值和能力来,我的部下可不要指挥夸夸其谈的无能之辈。” “我学过天文历法、美术音乐、诗歌和绘画,还进修过古典语言和文字,”费尤斯头也不抬的毫不犹豫道:“此外,帝国的建筑学和机械原理,我也知道一点,并且参加过相应的书籍编纂……” “好……”江畋当即点头道,如果他所言不虚的话,自己还是有些小看了这位,一副混吃等死浪荡公子哥做派的费尤斯嗣君了。“那让我拭目以待了,先聘请您为我的首席私人顾问好了。” 第三百六十章 治理者3 当然了,从费尤斯平时的只言片语中,江畋也可以脑补出一幕宫廷内斗的大戏来。比如,这位奥留良亲王固然贵为,西帝国的皇室重臣和支柱,但对于年少在位的凯撒来说,就不是那么令人愉快。 然而,奥留良亲王又尤为看重和喜爱这个长子,却又对生性浪荡、不务正业的费尤斯,恨铁不成钢式的无可奈何。本来事情就这么持续下去,但是这一次费尤斯为委任为皇室使者,来到了联军中。 却是充满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或者说是手握大权的奥留良亲王,嗅到了什么危险的征兆;而将自己唯一成年的子嗣送到,属于亲附自己派系的北意大利诸侯军队当中;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的结果。 但没有想到随着伦巴德军两大兵团的相继覆灭;费尤斯也阴差阳错的落入了自由军手中。现在,既然西帝国的交涉使者,来的是宫廷里的宦官;那也意味着这位奥留良亲王,只怕已遭遇不测了。 但是,长期作为皇室的支柱和帝国宫廷的权臣,相应的党羽和残存的影响力,却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消灭的;于是,相对于那些留在国内的子女和其他家人,唯一成年子嗣费尤斯就成了最大的隐患。 原本按照江畋的开价,无论帝国方面来的是谁,只要给足五万埃居(古银币)或是三千索里德(72/1磅金币)的赎金,那不管死活交出去都行。但对方居然想要空口白牙坑人,这就孰不可忍了。 相比之下,费尤斯主动当众表示愿意向自己效忠,倒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原本江畋的打算是留着他,作为日后以备万一的一招闲棋,或是个将来用来交易的政治筹码;比如时不时恶心下西帝国。 但没想到他如此知趣和主动;所以江畋还真的不能将他当做猪一般的养起来,而要真的而给他找点符合首席顾问的事情做了。因此,江畋很快就下达委任书,令他为正在筹办中综合学校的教授。 而这所正在筹办的综合学校,也是自由军旗下集合了,形形色色不同政见人等的所在。事实上除了那些招募和考试之外;自由军还有一个补充人手的潜在来源,就是占领每座城市后的监狱清理。 其中一些羁押太久的杀人放火之类重犯,当然还是在重新审理和自辩之后,按照需要从重从严处理掉。而诈骗、走私之类的经济犯继续服刑;一些为生活所迫的小偷小摸行为,或会被酌情赦免。 但是还有一些纯粹债务罪犯,政治罪犯,则会被自由军所主动吸收。前者是苦大仇深的潜在兵源,很容易就对自由军产生感恩和归属感;而后者,则是代表着这个时代特色的官吏和知识分子群体。 没有,如果没有足够知识基础,来形成相应的政治认同;并且形成相应的社会影响力,还根本没有资格成为王国,专门看押的所谓政治犯。因此被释放出来的政治犯,派系和立场也是形形色色。 既有最初保全/架空王室为目的的古典宪政派;也有后来废除王室存在的第一政府/宪章派。既有源自激进自由派的自由公社成员;也有存在时间最久的共和派,所把持国民公会的赞同和支持者。 因此,在身份上也包括所谓开明/革新派的下层贵族成员,王国政府体系内希望有所改变的军人和官吏,王国学校的老师和原始报社的记者、编辑;乃至是传统教会当中的一小戳激进分子…… 只是在历次王国动乱当中,这些地方上的政治派系支持者,也相继遭到了南方横行的王党/保王派/旧贵族,不分青红皂白的逮捕和迫害;在他们眼中无疑都是动摇王国根基的乱臣贼子和祸害根源。 其中一些人因此丧命,另外一些人遭受了或长或短的拷打和折磨,还有的人纯粹是被诬告和构陷,而遭受了无妄之灾。因此,在面对击败并镇压了旧贵族/王党的自由军;也存在某种感谢和认同。 因此自由军并没随随便便,把大多数人直接释放回社会,任其自行其是或是自生自灭。而是以补助他们生计上的困难为由,与之签订了五年到十年不等的服务协议;为他们提供了一份教师的工作。 然后,让这些不同政治派别和异见思想的群体,在一个名为综合学校的特定小圈子内,养蛊式的进行各种碰撞和思辨;看看最终能够诞生出什么样的奇葩玩意来。因此,多一个费尤斯也不算什么。 与此同时,在南下马赛城的一辆马车上;一身黑缎衣裙衬托出金发雪肤和婀娜身姿,宛如精致人偶一般的芙兰德尔小姐,也面无表情的看着对座,正在语重心长劝说着她的白发老管家: “小姐,您又去找那位王国叛贼了,他值得您如此的牺牲和付出么?” “难道您真心要为这位叛逆首领效力,而成为所谓马赛港的全权代表?”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主人的立场?您就不怕就此令特雷维尔家族蒙羞?” “够了!”然而,听到最后“蒙羞”两个字眼,一贯如洋娃娃般安静的芙兰德尔小姐,却是突然童孔一缩而胸口激烈起伏着,突然就反唇相讥:“蒙羞,兄长还有脸面对我说这样的话语么?” “难道不是兄长为了迎娶,那位高贵多金的堂姐,特拉维尔侯爵的千金夏洛特;才籍故以整理和变卖家产的理由,将我骗到南方的祖业来,不至于成为他的妨碍和麻烦的么?” “也是他将我托付给了,所谓值得信赖的友人照看;还派来了最信任的仆人,负责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结果呢?他们乘乱勾结起来,夺走了我的嫁妆,还将我当做礼物奉送给了伦巴德人?” “此时此刻,兄长怎么就不觉得蒙羞了!怎么就不觉得有辱家名了!倒是天主保佑,令我万幸不幸的遇到了拯救,并且愿意资助我复仇,并且夺回被人强占的一切,反而就要令家族蒙羞受辱了?” “他甚至还让你前来,督促和警告与我,那在兄长的眼中,我又算是什么?”说到这里,满脸泪水的芙兰德尔小姐楚楚可怜道:“我只想活下去,并拥有一个依靠;可兄长连这个都想剥夺了么?” “我是从小与他骨肉相连的妹妹,不是他手中操持的一件玩具;更不应该是他规划的蓝图中,以为了我好的理由,换取远大前程的筹码;所以蒙蒂埃管家,看在从小照料情分上,我不会为难你。” “但是,也请你回去告诉夏尔先生,啊不,现在应该是特雷维尔侯爵了;告诉那位侯爵大人,他曾经的妹妹小芙,在被一意欺骗和放逐到南方,并落入到敌人手中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死去了;” “如今,只剩下一个试图重建家业,并且开始新生活的芙兰德尔女士。……所以,请不要再试图派人过来了。不然,一切后果和代价自负。我想大好前程的侯爵大人,也不想轻易牵扯上叛贼吧!” 随即在下一个市镇,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管家,就被赶出了马车;而失魂落魄的站在路边。看着在一队骑兵护送之下扬尘远去的马车,他也喃喃自语道:“小姐,您还是终于长大了……小主人,也许真的做错了什么……” 与此同时,芙兰德尔小姐却是双手交叉着按着小腹,似乎在静静回味着曾被注入的满涨与汨汨流淌的余韵。只可惜,那位大人在依旧保留了她的纯洁同时,却又夺走她身上另一件未曾想过的事物。 但只要她持之以恒的付出努力,终究能够得到那位大人的青睐和赐福;只要能够生下一个具有远古血脉传承的子女,就算不再依靠兄长或是特雷维尔家族,她可以重新建立起一个新兴的家门来了。 数日之后,在一片旗帜招展和鼓号吹奏声中;王家制铁厂和相邻海军铸造所的复工仪式,也正在举行中。但是又人为额外增加了一个小插曲;一群看起来脑满肠肥、灰头土脸的人等给押送到现场。 然后,又在哭天喊地的叫嚣声中,被按在工场扩建厂房的基址上,逐一砍下了人头、血流迸溅在当场。而在场的技工和匠人、杂役;却因此爆发出了如潮一般的欢呼声,或露出扬眉吐气的表情来。 因为这些人,都曾是制铁厂的管理者和部分工头;也是导致王国制铁厂长期亏损,乃至严重破产和废弃的罪魁祸首。正因为他们长时间的营私舞弊,克扣贪墨,导致了工匠们饥寒交迫而纷纷逃亡。 最后,干脆乘乱放火烧毁了账册和名录,各自卷款潜逃到乡下去躲避。所以,现在这些曾经的蛀虫和毒瘤,被自由军按图索骥的找出来之后,就成为了重新复工的制铁厂,用来奠基的第一批祭品。 但是,在场主持完仪式的江畋,却是意外得到了一个消息。之前在阿维尼翁城外战斗中,最后被俘虏的那批传承骑士,有人主动请求想要见他,并且有重要的情况汇报。 第三百六十一章 包容者 随后,江畋就见到了提出请求的对象。这是一名不择不扣的膀大腰圆,粗壮的没有脖子的壮汉,只穿着一身汗渍斑斑的老旧亚麻内衬,举手投足间都筋节泵张的肌肉撑得满满的。 只见他理了一头类似后世寸板头的短发,头脸手臂胸膛上还有火烧留下的大小瘢痕;但是出乎意料愈合蜕皮的七七八八;看起来似乎这些传承骑士的恢复能力,也远胜常人水准。 只是精气神都有些萎靡不振,眼神里也充斥着虚弱和倦怠,看来就是老猎人埃阿斯说过的,连续使用血脉能力的某种代价了。事实上,自由军俘虏了他们后倒也没有刻意的苛待。 就算在限制活动能力的拘禁期间,每天供应的饮食标准,一点也不低于正常士兵的供给;甚至还有人专门给他们涂抹和更换烧伤药膏和纱布;但是看起来似乎依旧没有恢复过来。 或者说,表面上的伤势或许愈合了,但是一些内在的损耗和隐性伤痛,却是没有那么容易好转。因此,江畋打算将他们好好的晾上一段时间,再尝试着将其中少部分人收为己用。 毕竟,他对于这种通过血脉传承的突变/畸变状态,也是颇具兴趣而需要一些,作为随时随地观察、研究的样本和模板。但没有想到战后这才过去半个多月,就有人研究耐不住了。 “我就在这里,你想说什么就赶紧说吧!”江畋大马金刀的坐在一张裘皮的靠椅上,“我的时间很宝贵,最好就在十句话以内,表明你的态度和意图,不然的话,就没有下次了。” “在下杜瓦尔.德.让多,乃是来自普兰托镇的世受勋爵;曾任白色兵团首席骑兵教练长。”壮汉闻言不由错愕,却又按部就班自报家门道:“败于贵军,既是我的耻辱也是荣耀。” “身为王国世代传承的骑士,居然受挫在一群普通士兵的层层围攻之下,这无疑是我辈的羞耻。”随即他又主动解释道:“但既是在您的指挥下被击败,却又是我等的某种荣耀。” “岂有此理!”江畋闻言不由嗤声笑了起来,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哪有这种自相矛盾的玩意;你们这是战败之后依旧很不敢洗,才这么胡乱找个借口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么?” “不敢!若只是无谓的吹捧和自我安慰,岂不是冒犯了您的睿智和权威了么?”然而壮汉杜瓦尔却是越发正色道:“身为战败者的我们,理所当然也要承受一切相应的后果和代价。” “那你又想说什么?”江畋闻言却是饶有趣味的反问道:“或者说,想从籍此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不不,身为败军之将,在下怎敢奢求更多的条件和要求。”壮汉杜瓦尔再度用力摇头道:“我等只有一点卑微的疑问,曾有传闻说,您是战场中死而复生,并且因此得到了天启。” “这怎么可能,又不是上古时代里的福音书故事。”江畋摇头失笑道:“你这是在浪费我的耐心和时间啊!像这种以讹传讹的无稽之谈,就不要再拿来出故弄玄虚或是贻笑大方了。” “那么,在下再卑微的请问一句,军团长大人,您是否也觉醒并拥有某些异于常人的能力?”壮汉杜瓦尔又有些紧张的顾盼道:“我曾有幸亲眼目睹您,一击破碎整座城门的壮举。” “……”江畋闻言没有说话,却是不可置否的当场笑了起来:“你这一番拐弯抹角下来,到底想要证明什么;难道败给我的军队不甘心,但是若是输给我本人,就觉得心安理得了么?” 片刻之后,江畋就背手站在,被召集起来的一干被俘骑士面前;他们都是隶属于南方保王党所属武装,白色军团的第一骑士团,因此最初大概有三百多名骑士和一千五百名扈从的编制。 结果在阿维尼翁城外主动出击的一战中几乎全军覆没。但似乎因为血脉传承的骑士,格外皮粗肉厚,恢复能力都异于常人的缘故,最后居然还有一半以上的骑士,存活下来并成为俘虏。 因此,哪怕是带着镣铐的百余名壮汉,高矮胖瘦济济一堂的站在了一起;也无形间有意无意的充满了,某种隐隐震慑人心的威胁和压迫感;也让在旁监守的警备连队士兵如临大敌一般。 只是,在江畋的号令下,他们纷纷放收起弩弓和火铳,又依次解除了镣铐;相继退到了偌大囚室中庭之外。锁好所有的门户;只留下隔着栅格和铁窗严阵以待的,一张张满是期待面孔。 而见到这一幕的被俘骑士们,却不由一阵阵骚动和议论纷纷起来;然后就见江畋搓揉着手掌,而自言自语道:“说实话,我也好多天没有充分活动过了,但现在居然还有主动请求挨揍的……” 下一刻,他一个箭步就飞身,揣在当头一名看起来最为壮实的骑士身上;踹的他口涎飞溅的当场如炮弹一般倒射而出,又趋势不减的重重撞倒在人群中,如同翻滚的保龄球般拖绊倒一片。 而其他人也终于反应过来,不由嘶声怒吼这争相飞身扑上;顿时就如奔卷的浪潮一般,层层叠叠的淹没了,江畋曾经所在的位置:然后,又在下一刻的沉声大喝中,轰然四散的抛飞开来。 然后,监守在囚室中庭门窗处的警备士兵们,就再度看到了一片空中飞人的奇景;一个又一个粗硕或是精壮或是健实的人体,在哇哇大叫的惊呼声中,被耍马戏杂技一般的接连抛飞起来。 然后,又在墙壁和天,又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负担;再加上王国历年的腐败横行和财政恶化,导致许多骑士和爵士家庭难以维系,因此破产躲债出走流浪他乡,又进一步导致传承断绝。 另一方面,那些聚敛和集中了大量财富,而长期耽于安逸的中上层贵族;却十分尴尬的发现,几乎没有人能够觉醒祖先的血脉能力;于是经年日久之下,血脉传承的能力也变成了某种传说。 因此,在王国的南方行省,还能找到这点血脉传承的骑士,还是多亏了当地存留的老骑士家庭,通过小范围内的相互通婚和支持,才得以保留一些传承骑士的渊源,并且被白色军团所网罗。 作为这支保王派的领头人,兼白色军团的创始者昂基安伯爵;同样也是付出了康慨的代价和优厚条件来笼络他们。比如赋予他们优厚的薪水和津贴、年金,还鼓励他们入赘自己的家族分支。 或者说,他们才是南方保王派的白色军团,得以横行地方数省之间的最大凭仗之一。击败过形形色色的地方武装和不同政治派别的军队。只是没想到会在阿维尼翁城外,折戟沉沙于自由军。 但在沦为自由军的阶下囚之后;他们也要面对迫在眉睫的问题。首先是失去进项的家庭,将无以为继;另一方面,如果没有足够食物和药物的调理,他们潜藏的血脉力量,也会慢慢的衰退。 因此继续坐牢做到霉烂,还是屈服于江畋(完美血脉)的强横武力下;接受自由军的留用和雇佣;获得一笔稳定的收入,并保住现有家产不受清算;就成为他们当下别无选择的唯一结果了。 但对江畋来说,既然花了不菲的代价,重新装起这么一只特殊的队伍,单纯把他们集中起来玩重骑兵冲锋陷阵,也实在太过浪费了;他们更大的价值是作为种子,教导和训练更多的骑兵联队。 然而,在进入大地雨水绵绵,各方春耕忙碌的芽之月(3月)后;使用这支特殊部队的机会,也出乎意料的来临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包容者2 随着最先完成补充和整备的第二(野战)兵团,向着东南继续进军;与萨伏尹公国相邻的东南部最后一个行省,下阿尔卑斯行省/边疆区,包括省城尼斯在内的大部分地区,也落入了自有军掌控。 但是在进军阿尔卑斯行省最后一个郡城欧龙,以及比邻的依拉索要塞时;却是出现了一个意外。当地特设守备团之一的阿勒曼尼山地团;袭击了前往交涉的一支小队,并且将其尸体全部挂在树上; 这支拒绝投降而负隅顽抗到底的,下阿尔卑斯行省/边疆区守备团;据守在山脉附近的山口要塞处。并且暗中向山头另一端的萨伏尹公国境内求取援军;理由是自由军针对保王党/白色军团的清算。 而身为民团长官的约塞尔中尉,正是被迫自杀身亡的昂基安伯爵私生子。为了报仇和对抗自由军团,他甚至清洗了山地团当中的妥协派和动摇成员,而将其他人的亲属和家卷拘禁在城塞作为人质。 然后,抢劫和抄掠了欧龙城,将大量粮食物资集中运到,位于山嵴一侧的依拉索要塞。依靠居高临下的险要狭窄地势,多次击退了欧龙城内,沿着盘山公路尝试仰攻的第二兵团,造成两三百伤亡。 这主要因为这条攀越阿尔卑斯山脉的大路实在狭险,每次能够派上去并形成攻击面的,大概只有半个连队的兵力;而大炮等火器都很难推上去,并且形成足够仰角的射界;反而变成道路上的阻塞。 与此同时,在要塞里却聚集了阿勒曼尼山地团的第二、第四、第五连队;再加上逃亡前往投奔的保王派残党,以及其他被自由军所镇压、清剿的地方武装余孽,几乎达到了一千多人的守卫力量; 而他们在撤出欧龙小城的事后,还裹挟了至少同样数量的壮丁;而充当自己的劳役和帮工。但好在并非所有人都一心负隅顽抗到底的,被杀死连长并解除武装的第一、第三连队,不断有人逃出来。 也为自由军带来了相关要塞内的情况和基本布局。这是一座古典罗马时代征讨高卢,所留下山中营地旧址,改造扩建而来的半环形城塞;所以年久却一点儿都不失修,反而用石头垒砌的十分险固。 平时就驻扎着两个连队以上的守卫力量;而在民团长官约塞尔中尉的裹挟下,如今的城塞中至少塞满了三千多人,还有足够所有人使用半年以上的物资储备;并且在最上层的坡道塞满了障碍物。 因此,当江畋眺望着这座几乎与黑色山巅,所融为一体而只有很小突出部的城塞时;站在身边披挂齐全宛如个铁罐头一般的骑兵联队副联队长杜瓦尔,却是面如难色的挠头都囔道: “这就是您需要我们攻打的对象么?说实话,如果强行攻击的话,还是有些困难的。因为在山路上毫无遮掩的缘故,我们的板甲固然可以抵挡大部分的箭失,但是却挡不了来自高山的投石滚木;” “一旦强行发起攻击之后,就只能一鼓作气、不顾伤亡的全力向上冲锋;尤其是最顶端的一段树木稀少而遍布障碍。如果让我们全力爆发血脉力量的话,也许可以持盾掩护一部分人冲到城塞下。” “但是接下来,如果没有足够的攻坚器材的话,光凭我们也是难以打开,从内部堵死的要塞大门。反而会被投掷的石块和木头,困在城墙下的死角里;到时候……” “其实,没关系的,”听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之后,江畋才慢慢开口道:“我断不会给你们无法完成的决死任务;更不会将价值昂贵的传承骑士,平白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牺牲上……” 哔嘀阁 毕竟,这些为了将这些被俘的传承骑士养好,并且恢复到足以派上用场的程度;可是没少消耗昂贵的食材和药物、特制油膏;而为了筹集这些传承骑士,用来中激发后代中血脉传承的特殊材料。 刚刚恢复部分行动能力的土伦海军,已经拔锚出海前往地中海边缘地带,尝试捕猎一些大型的海洋生物了。虽然,只需要萃取其脑部和内脏;但是剩下来的皮肉、油脂、骨骼等副产品也大有用处。 比如,一位已经血脉觉醒的传承骑士的日常食量,就是正常人类的好几倍;而且一旦使用了能力之后,需要进食的消耗量更是剧增。作为补充能量和营养效率最高的食物,就是鲸肉和鲸油之类了。 另一方面,为尽量提高血脉传承的概率和子嗣数量,这些传承骑士往往拥有多位情人,或是干脆就不娶妻;而抓住各种机会生下自己的后代;然后在将近前进行测试,将具有潜力的子女带回本家。 更不要说一套或是数套,量身定制的铠甲和多种武器;为了配合他们的腹中,而专门挑选出来的骏马;数名或是十数名骑士附庸。所以,同样也需要大量的收入和进项,来保证这些日常花销所需。 因此,这些传承骑士都会在觉醒之后,通过关系人的介绍和引荐,成为一些富有的上位贵族的附庸,以为赞助后续的训练和培养。但王国持续动乱,也进一步造成血脉传承的家门逐渐式微、消失; 所以自由军作为他们的供养方,除了每人每月80-100埃居的薪水,和按照出击次数算的战时津贴之外;同样还要消耗同等价值食材和药物,这还不算给他们重新配备骏马,打造铠甲和武器的花费。 事实上,因为损失大部分坐骑的缘故,目前他们大多数还是属于,用驮马凑合骑乘步兵状态。因此,身为被委任的领队和代表,杜瓦尔也是很看重这第一次,可能决定他们待遇和前景的表现机会。 只见他舔了舔嘴唇又主动开口道:“其实长官,我觉得可以试一试,只是将战斗换到相对漆黑的夜里;哪怕缺少照明的情况下,我们视力还是比多数人,更看得远一些;也能尽量减少一些损失。” “不用了,我自有安排。”江畋却是微笑着摇摇头道:“你们先好好休息,整备装备和保持状态;等待我的命令。马赛港的商盟联合,已经送来你们所需大部分材料和药物,接下来等待时机吧。” 然后第二天,杜瓦尔就明白了所谓等待时机的意思了。因为一夜辗转难眠的他,早早爬起来锻炼身体,却听到了零星大炮试射的轰鸣声;随即又变得密集持续起来,就像是遭遇了真正的战斗一般。 不久之后,相继起来备战并眺望山上的传承骑士们,就目瞪口呆看到了一副奇景;在原本被清理过树木,而毫无遮挡的蜿蜒盘山大路,折转处赫然变得平整,而多出用土袋和藤筐,堆筑好的炮垒。 而在此起彼伏的轰鸣声中,一些靠得近的炮垒发射的沉重弹丸,已经越来越近的砸落在城塞的边沿上;也让他们人马嘶鸣奔走呼号着,开始投下大大小小的石块和截断的树桩,然而纷纷偏离落空。 因为之前布置在山道上的障碍物,反而成为了影响滚落方向的罪魁祸首。只有极少数较小的石块,翻滚着偶然砸中炮垒;却没能够砸倒、掀翻土袋和藤筐堆成的炮垒;只是将背后炮手吓一跳而已。 眼见炮击落点越来越集中,正在观战的杜瓦尔,也听到了持续的军号声响起,不由的脸色一变,全身肌肉都绷紧起来,突然转身喝到:“抄起盾牌和武器,检查铠甲,该轮到我们上阵了……”。 片刻之后,只见一发仰角放射的球弹,已经击中了石块垒砌的城塞一角;在土石飞溅之间迸开一道缺口,同时还有明显的人体跌坠下来。这像是某种信号,聚集在山腰平缓处的板甲骑士也动起来。 一时间,上百名蓝袍银白板甲的骑士,像是崩散的水银泻地一般逆流而上,三五成群持盾相互掩护着,迅速越过了蜿蜒曲折的向上山道;又在山呼海啸声中,大显神威清空了最后一段道路的障碍。 在他们的鼓舞之下,那些尾随而上的自由军士兵,也像是蓝色的海潮和涌流一般的,迅速填满和充斥着盘山大路的每寸角落;又高举着旗帜,越过一处处逐渐停止发射的炮垒,直扑向山巅城塞。 而这时候,被炮击搅乱的城塞上,才得以反应过来,忙不迭的开始投掷乱石和发射箭失;但是都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他们的推进势头了。转眼之间,这些传承骑士就冲到了城塞下方,开始各自为战。 有的人贴着墙边,用携带的弓弩射击,露头探身的守军;有人则是蹬踏和紧抓墙角的凹凸处,开始试图向上攀爬起来;还有人则是冲到了城塞的大门内侧;三下五除二挖出一个浅坑,放下只木桶。 然后在引线点燃后的细微烟气中,抱头捂耳退到了一边去;只是等待片刻之后,突然就听轰然一声震响,城塞大门内迸溅出一大片的土石滚滚和木板碎片;也震得城上探身出的十多人就此跌坠下。 而后原本大门所在的位置,就只剩下上半截残存的门板,以及被崩碎的大门下方,所暴露出来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呻吟不绝的守军;这一刻,他们却是再也没有能力阻挡,这些骑士的后续进攻了。 于是;在城塞内持续了大半天的声嚣之后,所有建筑和制高点处,也都相继升起了自由军的笑面金阳旗帜;而传承骑士们也只有少部分人,因此激发了血脉能力,而受伤者更是寥寥无几的个位数。 最终,全身沾染着血浆和碎肉的杜瓦尔,也有些扬眉吐气的提拎着一名俘虏,这次抵抗者的首领约塞尔中尉;他躲在最后一座塔楼负隅顽抗,又被杜瓦尔几拳一个打死了扈从,而亲自活捉下来的。 而后,他努力的转动脖子四下顾盼和巡梭着什么,却始终没有见到自己想要找的人。这时候,新夺取的城塞后方,也再度响起了警号声;却是城塞守军引入的外援,萨伏尹公国的旗帜出现在天边。 然而,严阵以待的杜瓦尔等人,在后方墙头上等了又等,却没有见到萨伏尹公国的旗帜继续靠近;反而是听到几声疑似山崩的轰鸣声。然后聚集在山口的公国旗帜,就在纷扬之上的烟尘中消失了。 片刻之后,一直没有现身战场,检查和接受战果的江畋,才出现在远处的山道上,独自一人缓缓步行而归;而城塞内外都变的一片鸦雀无声;随即又变成一片相继跪倒在地,甲胃和兵器的撞击声。 第三百六十三章 包容者3 而当江畋结束了下阿尔卑斯行省/边疆区的后续,重新回到大本营阿维尼翁城之后,再度接到了一个消息;马赛城由芙兰德尔小姐主持的第一轮拍卖会已经结束,为自由军带来七十七万埃居的进项。 因此,江畋由此下令小埃居为首的会计小组和工程建设顾问,以这笔收入为基础进行规划;将阿尔卑斯、滨海、普罗斯旺、多尔、沃克吕兹、德隆在内的东南行省,连接主要城市的道路进行拓宽。 同时,在沿途城市所设立的二十多处临时性兵站,转为常设的固定编制;同时从裁汰的士兵当中招募人手和调拨畜马,以重新恢复王国驰废日久的传邮和驿站体系;提高部队调集和物资转运效率。 而另一个好消息,就是复工后王国制铁厂已经有了第一批产品了。除了用来装备军队所需的传统武器:刀剑枪矛箭簇之外;还按照江畋指定的标准要求,生产了一批滚柱轴承,没错就是滚柱轴承。 虽然看起来十分的粗糙,但是经过简单的调试、打磨和上油后;可以用在新式货运马车的生产当中了;虽然这个时空因为东西方交流,让西大陆拥有活轴转向的四轮马车,但还没滚轴和减震弹黄。 因此,第一批生产中的新式货运马车,开始投入使用之后;就可以在现有的长厢邮驿马车和平板货运牛骡车,一吨到一吨半的基本运载量上,再翻上好几番;而大大提升随军后勤保障和输运效率。 当然了,接管马赛港之后的好处,还在持续体现出来。比如镇压了那些王党贵族和其他敌对派势力之后,查抄所得不动产以外的各种贵重物品,乃至自由军治下征收的各种农产品,也有变现去处。 自由军手中短时间内所聚集起来的大量财富,也有了大撒币式的多头采购渠道。因为,马赛港不仅是一个港城,同时也是王国南部诸多港口的中心枢纽和领头羊,更连接着诸多海外行省和殖民地。 更重要的是,还由此获得了越过意大利半岛,与占据三大陆枢纽位置的东帝国进行贸易通商,乃至与活跃在东帝国境内,那些被称为白银之民的赛里斯商人,进行接触和获得更多时代讯息的机会。 这样,江畋就不用担心自由军,因为大肆采购西南五行省境内;导致局部通货膨胀的风险;因为自由军所过之处,除了镇压和查抄中上层之外,还大举采购当地农民和手工业者手中的剩余产品。 时至今日,已经带来了明显的物价上涨。还有一些,就是王国本土相对稀缺或是没有产出的资源,也可以以一个相对合适的议价,获得一个相对长期而稳定的来源;比如北非的硝土、沥青、矿石。 在火药的来源有所保障之后,江畋也可以开始着手推进,将现有各种杂乱型号和口径的火绳枪,统一改造升级和更新换代成;不怎么受天气影响,也操作更简便的燧发枪;并生产纸包的定装子弹。 另一方面,作为所有穿越者都必备的常识和修养,自由军已经开始雇佣船只出海,开采那些沿海岛屿上常年堆积的鸟粪石;然后用水力的磨坊、捣臼略作粉碎,与草木灰混合后,就可以肥田增产。 要知道普罗斯旺,及周边的多尔、沃克吕兹、滨海行省,都处于大普罗斯旺地区的罗纳河谷流域;也是王国南方农牧业最为发达、产出丰饶的精华地带;而大王冠领更是占据了其中的最好的土地。 同时还分封了许许多多的贵族领地和骑士采邑、爵士田庄;其中盛产各种谷物、葡萄酒、橄榄油、无花果、柑橘、甜菜,以及大量存栏的成群牛羊和骏马;还能提供相当部分海军造船所需的木材。 滨海地带同样也有相当丰富的渔获,和环地中海贸易线的收入。因此作为中心地带的普罗斯旺行省,才能供养和维持得起比其他地方更多的骑士规模,而在古典王国时代,就被称为骑士之乡了。 此外,普罗斯旺行省和滨海行省的海岸线复杂,但大多数都是相对崎区难行的海岬和滩涂,因此并不适合传统的晒盐作业;但是,江畋完全可以退而求其次的,使用就近河流运来的廉价煤炭煮盐。 毕竟,在这个时代的人力人本,堪称相当的低廉,而普罗斯旺又是人口富集的大行省;甚至不需要用金钱支付,只要用谷物、布匹、油脂和熏肉等,作为酬劳;沿海地区有得是愿意前来干活的人。 而来自滨海的盐与新大陆的糖一样,都是如今纷乱不休的西大陆内陆,可以直接当做代替货币使用和支付的硬通货之一。同时,还可以当做贸易产品,卖到对岸缺乏产盐能力的海外行省和殖民地。 而普罗斯旺也不愧是古典骑士之乡;在杜瓦尔等人大力号召下,以招募扈从的名义,很快就从地方骑士、爵士、商人等有产者家庭中,召集到自备坐骑的三千多人;也差不多把适龄青年一扫而空。 这样的话,自由军不但获得了至少至少十几个骑兵连队的预备兵员,还变相的消弭了地方上最后一点治安隐患。从小经过武装训练并且无所事事,没有出路的青年群体,无疑就是潜在不安定因素。 要知道,其中一些人的家人或是亲族,可是作为骑士扈从死在了阿维尼翁城下战斗。虽然目前自由军第三兵团,只针对王党相关的贵族群体,进行清算和查抄;但之前还是不少人被裹挟和扇动; 加入到了那些地方贵族残余,所相继发起的小规模骚动和聚众反抗事件中;但当杜瓦尔等人公开为自由军宣传,并且带着承诺和保证书,逐一拜访过相应家庭后;这些抵抗就迅速从内部土崩瓦解。 因为,相对那些富有的上位贵族,这些位于乡土底层的采邑骑士和爵士家庭;无疑更加了解乡土民风;也具有号召力和影响。更因为如今自由军的领头人,同样也是采邑骑士出身并拥有完美血脉。 再加上根据自由军的宣传,除了保留他们家业之外,在他们服役期间还能按照军职高低,免除一定田产规模的征税和相应徭役征调;因此,这些新来投奔的骑士扈从,往往又带来了三五名的跟班。 又可以编成至少二三十个,自备驴骡代步的辅助/白兵连队;因此,一时间阿维尼翁城内是热闹非凡、鼓号喧天。正所谓是红旗招展、人山人海……训练场的火铳排击,与火炮放射声交汇在一起。 然而,又夹杂着许多畜马的嘶鸣不绝;因为这是自由军的士兵,在训练各处征集而来的随军牲畜与坐骑,对于火炮轰击和火铳齐射之下,各种嘈杂声音的适应性;籍此淘汰一些不合时宜的存在。 但是作为最高指挥官的江畋,随着各方面都走入按部就班的正轨,反而变得慢慢清闲下来;因此他终于有时间和闲暇,静下心来编写一份正规化的军事条令和训练操典;这也是个慢慢回忆的过程。 因为目前的自由军,只有一个名为“十戒七约”简单军规,通过每天起床后的早操和三顿饭前的集体诵读,而普及到大多数士兵当中去。其中十戒就是战时的军纪,而七约则是日常行举的规范。 其中的内容也是相当的简略直白。比如,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完全禁止士兵的抢劫行为;那就规定必须在各级军官、士官和军士带领下,进行有组织有次序的抢劫;并籍此禁止多余的杀戮破坏。 因为,抢劫到战利品的最终价值,决定事后所有人的分成多寡;因此,士兵也会主动确保战利品的完好,并且竭尽所能的搜刮每一个角落;乃至主动制止和遏制各种,乘火打劫式的抄掠破坏行为。 又比如士兵日常精力过剩的生理问题,除了增加竞技体育之类的娱乐活动之外;也会在当地城市以市政厅的名义,雇佣专业人士进行定期的慰劳活动和健康检查,并严惩一切违背意志的施暴行为。 但是自由军的地盘和规模都扩大之后,遇到层出不穷的大小问题,也需要更加精确和详细的规范;进行军队建设的后续指导。但好在江畋也不是无中生有,他有另一个世界大唐的现成教材和模板。 那可是古典封建王朝和冷兵器的巅峰时期,而之前送到小圆脸世界/海东政权的书籍,江畋大致都有看过一遍,多少能够几个七八成;因此,只要以日常回忆录的行事,慢慢的口述和书写出来就好。 除此之外,江畋私下里还在自由军内部,悬赏征集各种细节和意见;也有大量前王国军官、士官出身的成员,愿意为此建言献策,只为了在初步编成的《操典》当中,留下自己的痕迹乃至是名字。 就在这部《操典》已经编成了小半部分之后;江畋也得到波利娜率领的第三兵团,完成大部分镇压和肃清的任务;换防回到阿维尼翁城郊,进行修整的消息。 第三百六十四章 构建者 “长官,我回来了。”一身蓝色军服与彩色绶带、链章,而显得英姿飒飒的副官波利,大步走进房间来正声通报到;随即又表情变得腼腆与踌躇起来道:“我……总算没有辜负长官的期望。” “嗯,回来就好。”江畋点点头到,又对她招手道:“不要隔得那么远,坐过来好好的和我说一说,你这一次带队的感受和经验心得吧!” 然而,波利娜闻言走过来,却看见硕大的木桌背后,并没任何多余的座椅,不由犹豫了下道:“长官?”。然而,就被江畋一把拉住,不由分说的扯坐在了大腿上,不由惊慌失措叫到:“长官!” “不用紧张,这样就很好了,这是给你的特殊优待和犒劳。”江畋不以为然道:“你可是我唯一副官,私人专属的首席秘书,也是我私生活见证者;如果这点事情都受不了,以后怎么继续服务。” “感觉怎么样?嗯我不是说我的大腿。”随即江畋又按住了满脸通红,几欲站起来的波利娜问道:“而是问你这一路征战过来,有什么额外的感触和心得,甚至是值得反省的经验教训么……” “这……的确是有过一些。”波利娜却是犹豫了下,才眼神漂移的慢慢道:“曾经,在我下令进攻一座守备森严的男爵庄园时;他们残酷处死了主动前往劝说的市镇代表,于是我也生气了……” “……所以,当布里昂少尉建议,采取燃烧罐火攻,将他们驱赶出来决战的时候,我就同意了……然后,大多数人并没有因此逃出来;他们就这样被蔓延的大火,烧死在了庄园的各处角落。” “……战后,我就当场吐了出来;不仅是因为那些被烧死者的惨状,还有因为里面夹杂着许多的老人、女人和孩童……更可怕是那些被熏死的人,天主在上啊!为什么他们不逃出来,要坚持……” “吐完之后,我突然有些后悔了,但是不敢说出来,因为这是自由军造成的一切,而妮可来特,就是我的参谋官说,这就是那些叛逆,理应得到的下场,更要展示出来,震慑周边所有的人。” “于是,在处理后续现场的问题上,尼克来特与布里昂少尉,发生了争执;而我却只能以呕吐为由躲在帐篷里,等待他们自行散去;我……我……睡不着觉,总想到那些人,开始怀疑自己了……” “但是,第二天军号响起来的时候,我还是慢慢想明白了;支持布里昂少尉的意见将他们掩埋。因为,作为敌人不得饶恕,但是在死后令躯体予以安息大地,是天主赋予造物们的最后怜悯之心。” “尼克来特似乎有些生气,但还是遵守了命令。就是好几天,都不和我说多余的话了……然后,我们又多次遇到了,老弱妇孺参与的抵抗……还有些孩童被发现时,像野兽般撕咬我们的士兵。” “但是我还是下令善待她们;于是,妮可来特他们开始抱怨,说我是软弱的波利,滥好人军团长……”说到这里,波利娜不由呻吟了声顿了顿:“所以,长官,难道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然而,她却发现自己的军服已经敞开,而微微起伏的衬衣胸口,也被解开了系带;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又有小老鼠一般的事物,在里面轻轻的拱动和摩挲着;让她一时间失神的说不出话来。 “不好意思,平时习惯了。”江畋面不改色的抽回尤有余温的手掌,连忙转而他顾道:“你得问题,其实是对于自身定位的迷茫,也是身处兵团长这个层次后,不可避免要面对的一个心理底线。” “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我的敌人又是谁。”江畋感受着她绷紧又放松的身体,而迅速进入贤者模式道:“像是其他的人,想的就简单的多;比如大多数士兵只要明白敌人在哪里,并且击败他。” “而士官和军官们,则要更多考虑要做些什么,如何更有效率更少伤亡的,击败眼前的敌人。但身为掌管和指挥十多个连队的兵团长,就要明白更为长远的职责和使命,为谁而战和如何胜利。” “所以这就涉及到了你的自身地位,或者说当下对于自由军的定位。我们一路战斗到这里,好容易有了第一个落脚点;又拥有了能够提供,源源不断兵员和粮食,物资的后方地盘,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我们的士兵特别勇勐么,是因为我们的敌人都特别的脆弱,还是因为我的英明指导和身先士卒?看起来是,但又不是!也因为,我们每一次都能够,站在这个世上最为广大群体的一边。” “他们就是被税吏和管事老爷们,夺走大部分收获,而饥寒交迫妻儿啼哭的乡下农民;他们是在外国侵略者肆虐下,苦苦挣扎的市镇平民和小商贩,被权势者予取予夺,朝不保夕的大多数市民。” “所以,是自由军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和微薄的希望。他们个人的力量固然十分微薄不计;但一路下来,数个行省,二十多个郡,上百座大小城市;所汇聚的力量,就将自由军和我们推动到这里。” “因此,你觉得我们的敌人,又应该是谁呢?”说到这里,江畋又拍拍腿上有些发热挪动之物,示意坐好听讲又继续道:“明白第一、第二个问题,来到第三个问题,也是身为将领格局和眼光。” “我们当下的敌人,是那些掀起反乱的保王派,或者说是旧贵族,是没错了。因为他们所追求的,就是将王国重新变回之前,那个等级森严、上下禁锢的令人窒息,而腐朽堕落的特权时代中去。” “同样他们面对,具有强大武力和其他优势的自由军时,当然不会轻易束手待毙,而更多选择负隅顽抗到最后一刻。越是垂死挣扎之下,就越发不择手段;于是他们会扇动和裹挟那些地方民众。” “而相比外来而陌生的自由军,最初显然是这些旧贵族,更加熟悉也更容易得到信任;于是,这就是你们最初遇到困境和麻烦的根源所在。但随着时间推移,一次次的失败,谎言终究会被戳破。” “所以,那些走投无路的绝望之敌,就会采取更加丧心病狂的手段;他们会鼓动和逼迫自己的妻儿、亲人,站到对抗自由军的前线去,利用他们身为老弱妇孺的外表,迷惑和麻痹自由军的士兵。” “然后,伺机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和伤亡;但我很庆幸,你有一个遭遇过类似事情,并且因此充满了警惕的参谋官;也有一个足够理性和冷静的部下,能够防止部队过多迁怒和无谓的泄愤行为。” “所以我建议你,事后提请适当的奖赏他们。话说回来,世间万物对立的例子实在太多了,因此,你不能选择一方立场之后,还妄想兼顾另一边;身为兵团长对敌稍有软弱和犹豫的代价更大。” “毕竟,在那些敌对家卷的眼中,无论你如何示好,都改变不了自由军,摧毁他们家庭和生活,杀死他们亲人的事实;就算你有一万个理由和道义,他们也不会理解,也不会想要去理解的。” “那,长官,难道就没有办法,做些什么了?”波利娜听到这里,不由扬起小脸对着他满是祈求道: “办法?那就是交给时间去解决了。”江畋想了想道:“其实,你可以将那些女人和孩子,分开处理;女性直接送到新办的纺织工厂里去,好好教他们学会自食其力,然后伺机重新嫁人组成家庭。” “而孩子最是容易善忘的,重新找个缺少子嗣的家庭收养好了,只要换一个环境,慢慢的改变生活的日常;他们也没有能力再做什么了;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可以效法东帝国的孤儿卫队……” 《无敌从献祭祖师爷开始》 然而,波利娜终于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不对,军服松松垮垮的脱落下肩膀,而衬衣也大片的敞开,甚至连雪白的肚皮和小巧的肚脐眼都能看清楚;“嗯,我是想实测一下你的伤口好的是否完全。” 最终,江畋望着惊慌小鹿一般跳起来,而夺门而走的身影道:“不过啊,无论如何,波利娜,你对我来说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特别的存在。”那个身影顿了顿,却又差点儿扶门绊倒在地。 随即,江畋就见视野中悄然跳出来的提示:“任务前置:波利娜的家计事”,第二阶段的进度,居然已经达到了76%。这样的话,只要再来一两个触动的契机,又可以解锁和恢复一个模块/能力了。 “你是魔鬼么?”然而一身修长丝绸裙装的玛莲娜女士,从幕后悄然无声的走出来,用充满感喟和叹息的语气,在江畋肩头和脑后,慢慢的动作着问道:“又一个沦陷在你掌握中的可怜羔羊?或是你早就预料中的……猎物?” 第三百六十五章 构建者2 “如果我是魔鬼的话,你又算什么?”江畋不以为意道:“献给魔鬼的祭品,还是沉溺于魔鬼手段当中的堕落者?再说了,波利娜可不是什么柔弱的羔羊,她是具有极大潜力的领导者。也许,还会成为改变这个国家大多数人命运,结束这一切战乱的那个关键。” “难道,这不就是您眼下正在做的事情么?”玛莲娜不由突然停下身体的动作,随即又继续道:“为什么,您会对她给予如此的厚望和期待,又是如此坚信,她一定会是您所期待的那个关键呢?” “毫无理由,只是一种个人的感觉而已。”江畋感受着后颈上沉甸甸的柔软,不由摊手笑了笑:“就好像是我来到这世间的主要理由之一,就是为了将她送上巅峰……你就当成是我的一厢情愿。” “那,您还有其他理由么?”玛莲娜漫不经心又问:然而这一刻,江畋却感到近在迟尺的心跳加速和呼吸的隐隐紊乱,缓缓道:“当然还有女士您,和您背后的秘密啊!就像馥郁芬芳的美酒……” 好吧,随着视野界面跳出来的提示;“玩偶之家”的任务进度也增加了。感情随着女人的情绪变化,居然也能达成任务进度啊!只是对江畋这种走肾为主的直男来说,这玩意就实在太难以琢磨了。 难道在这个时空当中,这个半吊子辅助系统居然转了性,直接变成了美少女梦工厂一般的养成游戏,或是以国家内部争霸的外皮,通过加好感度、鬼畜度,一起推进进程的小黄油任务么? 当然了,对于玛莲娜这种已被人教调过很长一段时间,却没来得及使用;全身心熟透了的美妙果实,最好的潜移默化影响方式,难道不该让她哭泣和哀求着,不断说着口嫌体正直话语死去活来么? 而外间却传来,掌管文书和传达机构的安德鲁,轻轻扣门通报声:“长官,阿维尼翁的圣母大教堂,斯提芬司祭请求拜会;并且希望与您汇报教会财产管理,还有神职补充任命的事宜……” “感谢大人,派兵保护主的圣所,并且驱逐和严惩那些,侵害圣品的不法之徒。”这位斯提芬司祭白发苍苍而形容慈善,法衣下的手肘还有经常劳作留下厚厚老茧,甫见面就给带了一,因为早年的某种遭遇和经历,让被变相流放道偏僻乡村的他,成为教会底层神职人员当中,相对苦大仇深而又愤世嫉俗,作风和行事比较激进的极少数异数之一。 因此,当他向自由军投诚的时候,江畋也额外给了他一个多余的选择。要么放弃守誓的黑衣教士身份,加入自由军而成为一个军官,或是一名地方行政官员;或是继续以教士身份提供宗教服务。 然后,拉察神甫也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也因此成为了自由军当中,为数不多的随军主祭之一。带领一群专门挑选出来的神职人员,同时在各地巡回传教布道的时候,宣传自由军的主张和理念。 第三百六十六章 构建者3 在江畋看来,任何东西都不该是任由一家独大,而需要保持适当的竞争和制衡、监督;不然那哪怕最初看起来是好的东西,在缺少约束和竞争之下时间长了,腐化堕落起来也是格外飞快的结果。 比如另一个时空的大肆卖赎罪卷敛财,在罗马城内玩不择手段的政治暗杀与滥交群p,动不动就将破门绝罚当做讨价还价的筹码,将世俗诸侯视为教会奶牛的罗马教廷;或又是后来的新教各派。 所以,江畋觉得有必要在军队内部,先设立一套免疫系统;或者说是契合自由军理念和主张的理论体系,来排斥和防范外界各种派别思潮的影响。就像是后世那句话,你不占领就被别人占领了。 而宗教这种东西,一旦在暗地里不知不觉发展成为盲信,狂信,那就是足以倒逼和反推统治者的巨大隐患了;就算可以镇压下去,也是以内部的分裂与仇恨、对立之下,大清洗后果的损失惨重。 当然了,自由军内部固然有不少来自底层的神职人员;但在相对接地气和贴近底层民众,具备足够的怜悯心和改变现状立场相对坚定的同时;他们普遍的文化水平有限。在深度理论研究上就力有未逮。 这位长相丑陋甚至有所残疾的拉察神甫,却是其中极少数的异类。据说他曾经是全国唯一的首都高等教会学校的毕业生,也是个前代王国国务会议首席,强权人物“惊怖卿”的崇拜和奉行者。 但是因为授业导师卷入到,崇尚“东方主义”的政治派系,在王国上层引发的重大政治事件,而受到清算和牵连。结果,他在监狱里受尽了拷打和折磨,也没有供认对导师不利的证言,最后导致残疾。 然而当伤残疲惫的拉察,终于被释放出来之后,却发现自己被导师所属的政治派系,当做谋求妥协的弃子给抛弃了;他的坚持也就成为了某种笑话。不但失去了所有一切,还被打发到偏远地区。 因此,拉察神甫也算是从圣品最底层的乡村助祭,重新开始一步步成为了小城市的神甫;然后,又因为愤世嫉俗、同情贫民的性格,与当地贵族富绅格格不入,而饱受打压、甚至是毁谤和污蔑。 所以,屡屡触犯了地方有力人士,道貌盎然之下的蝇营狗苟忌讳;也得罪了圣品同僚的同时;守誓终身的他还是不免中了陷阱,被一位颇具身份却婚前怀孕的女士,公开指认为腹中之子的生父。 而这时候,却没有任何人为他辩解和申诉,甚至连身为神职人员的同僚和上级教会,都因此保持了沉默;直接让拒不认罪并且解职还俗的他,火速通过了破除教门和法庭审判的流程而身陷令圄。 由此在牢狱当中,他又遭到了来自有力人士的后续清算和折磨;为此他差点失去了一只眼睛,一边的耳朵也变得残缺不全。由此对于教会中的腐败堕落,地方上层人物的横行不法,彻底绝望了。 但是这一次,他以为自己要烂死在牢狱中之际;王国首都却传来了王室退位,新政府确立的消息。因此,地方的权势人物也开始如海水退潮一般的轮番更替着,再也顾不上监狱里的区区囚徒了。 但他既不属于政治犯,也不属于宗教犯,而是以犯下胁迫女性可耻罪行的普通刑事犯身份入罪;因此,始终没有能够被赦免,而在一次次申诉后,只等来遥遥无期待审中的敷衍回复和嘲笑不已。 然后,就在他头发和胡须,都长到了膝盖一般的长度,又生了重病后;突然间,当地的监狱因为新收押进来的犯人,而发生了大暴动;连带着他也稀里湖涂被释放出来;却又饥饿和病痛昏倒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却是已经回到了当初当任助祭的乡村里;却是他曾经最初发展的几名信徒,正巧发现了他;并将其用牛车带了回去;因此当他恢复过来之后,认为这是主令他安贫乐道的启示。 然而,很快来自附近贵族庄园的征收队,突然出现在了这座暂时免于外界纷扰的偏僻乡村中,也让他们陷入了血与火的地狱当中;这些走狗们不但夺走全村人过冬的口粮,还妄图抢走年轻女性。 于是站出来的拉察神甫,忍无可忍的用连枷,敲碎了其中管事的脑袋同时;也拉开了附近缺少驻留神职人员的十几座村庄,因此汇聚到他身边,共同对抗/反击一切外来抢掠者的序幕…… 因此,江畋交给他是抽空抄录下来一些;近代民族独立运动中,在拉丁美洲诞生的解放神学。主张联系普罗大众的现实处境重新读经解经,将教会关怀与革命行动结合起来;具有纲领性的内容。 虽然,这种东西放在红旗下长大的社会主义接班人眼里,就是充满了小资产阶级软弱和妥协改良派妄想的玩意;但是在拉丁美洲风起云涌的民族觉醒运动当中,却被欧美新旧列强视为洪水勐兽。 甚至,就连现代在世的那位266任罗马教皇,出身拉丁美洲和耶稣会的方济各;也曾是解放神学的教士团成员。只是在最后的拉美社会改良主义,智利总统阿连德被推翻之前,背叛回到主流派系。 所以相对这个时代的普遍理论水平,还是有用足够代差的前瞻和优越性。当然了,接下来自由军将在表面上,继续秉持所谓宗教宽容共存的态度。承认信仰现状,但不允许任何实质干涉世俗行为。 不禁止在宗教场所内,辨经、论战之类等非暴力交流活动。但凡谁敢出头和越界,就动用初步成型的政权机器,乃至军队的暴力打击谁。对应教区管理的机构设置开始着手,而不是继续放任自流。 如今在自由军控制的六个行省,属于东南大教区;常设一位总主教,六位(行省)都主教、一百多位(郡)教区主教、数以千计的领衔主教、助理主教、辅理主教;修道院长、司铎、主祭…… 共同尊从首都的大(宗)主教。所以第一步,就是对剩余的教堂、修道院、修女院,现有神职人员进行普查和摸底。再根据其具体表现的态度和立场,将他们分为三六九等的不同待遇和处理方式。 决定将其罢免、驱逐、流放,还是审判后处刑;或是维持现状和保留原职,以待观察;或是择优提拔。毕竟在王国关于教会的腐败与堕落的段子,还有各品神职待价而沽的传言,可都不是新闻了。 在快刀斩乱麻式的处理过这滩事情之后,江畋还想要找玛莲娜继续做点什么。外间却不合时宜的再度响起了,首席书/记官的安德鲁通传声:“大人,有几位预约好的军队成员,前来请见您了。” 见到满脸忐忑和犹疑的他们这一刻,江畋心中不由叹息道:最终这一幕还是到来了。正所谓是饱暖思银鱼,而这些脱离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又得以吃饱穿暖的好好休整之后,也不免有时间生出别样想法。 正巧江畋也没空管他们,而给了私下串联和交通的空间;因此他们显然是被二师兄附身,寻思其分家当就此拆伙跑路的可能性,并且就此鼓起勇气前来摊牌了。不过,好在人群中并没看见江畋在意的人。 “你们是想要分道扬镳,就这么一路回到科西嘉岛去么?”江畋声先夺人的主动开口道,顿时就让他们脸色微变,而后面附从之人更是有些惭愧的低头,或是畏畏缩缩躲在其他人背后,生怕被看见一般。 “长官,请不要误会,这不是叛乱和抗命……”而领头正是一名科西嘉岛的小士绅之子阿谢特,只见他面对江畋日常积威之下,还是微微涨红了脸勉强宛求道:“这里只有一群想要回家的可怜人而已。” 《极灵混沌决》 “回家?这一路过来的并肩奋战,我可有阻挡或是禁止过,你们回家么?”江畋微微一笑:“为什么之前你们没有半路跑掉,却到了这时候才想起来要回家?是不是觉得暂时安定下来,应该万事大吉了?” “我……我们……并不是要向背弃同伴。”阿谢特不由越发的口干舌燥,而声音艰涩道:“我们只是觉得,依靠长官的本领和手段,就算没有我们这些人,也是可以……” “你错了!”江畋毫不犹豫的打断他道:“我当然不是非要你们追随不可的,但是!你确信你带着这些人,就可以安然穿过整个意大利半岛?或是找到合适的船只出海,越过海上的封锁,安全回到故乡?” “或者说,你想过在岛上等待着你们的会是什么?”江畋又打断欲言又止的对方:“鲜花?掌声?荣誉还是热情奔放的年轻女子怀抱?,还是无所不在的冷遇和规避;或者干脆就是无穷无尽的追捕与逃亡?” “或者说,你们以为在王国如此动荡和混乱之下,你们的家族,你们的父兄却把你们送出来,却又是为什么?”随后,他又扫视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众人继续反问道:“难道他们就能挡住拉丁公国的侵并么?” 毕竟,相对于与王国本土的数百里海路间距,在前代的正统战争中被当做议和条件,而归属于王国的科西嘉岛,其实距离意大利半岛本土更近;而与撒丁岛上的撒丁公国,更是就只有南面一道窄窄海峡而已。 听到这里,其中许多人脸色也不由变得难看起来;却是想起了离开家乡时的情景。忽然,就有人似有所觉的意识到,随自己一起出征的这些同伴;都是出自相对倾向王国的家族,或是平时表现最激进的成员。 因此,作为正统战争中作为出兵的代价,并入王国不算久的新领土,他们这些人更多是向王国缴纳的某种血赋,或者代表着即将被独立派和本土派,所联合针对性压制的亲善王国派,所不得不付出代价之一。 “你们如果愿意留下来,继续为自由军效力的话;”这时候,江畋才重新开口道:“不远的将来,我也会给你们一个体面回到故乡的机会;那是在海军的护送下,带着足够的金钱、武器和物资,为家乡争取自由,为你们争取荣誉的机会。”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 “你做的很好,阿谢特中尉。你事先提供的消息和内情,就更好了。”随后,江畋对着等候在走廊过道阴影中的阿谢特赞许道:“至少比我想象的效果好多了。不知道,你想要怎样的奖励,或是报酬呢?” “不需要,这一切都是长官赐予我的机会。”阿谢特恭恭敬敬道:却没有之前的局促不安。“就如长官所说的道理,我们既然都已离开了科西嘉,又怎么能够一无所获的,回到那个产出贫瘠的海岛上,任人宰割。” 第三百六十七章 构建者4 要知道,这批人每一个活下来到现在,都已成为军中的军士长到尉官,代表某种意义上控制军队的中坚和骨干;也是自由军中资历最老的派系和团体了;哪怕只有一小部分脱离都会造成影响。 不过,既然已经跳出来这些人,已经表现出了动摇的态度和回归的心思,那江畋也没有必要再过多的挽留,或为此再争取什么了。或者说从他们站出来的这一刻,就已经打上另册处理的标签。 但也不会刻意为难和针对他们,毕竟是当初从战场一起逃脱出来的同伴和战友;每一个人都代表了自由军前身,最初创始成员的资历。但在选拔和辍升、关键职位的优先序列肯定不做考虑了。 因为他们看不清楚形势,也缺乏对于将来的规划;容易受人影响和自身情绪的驱使;这对军队中下层来说别无影响甚至还是一件好事情,但是对更高层面所需战术和战略眼光,就毫无益处了。 所以,江畋从柜子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名册,划掉一些内容之后,又拿出另外几本薄厚不一一些名册,仔仔细细的端详和考虑起来。其中最厚的无疑是军士和士官的名册,然后是尉官、校官…… 然后,每册当中又会罗列数个分区;以为区别和标识其中,从最基本的忠实/可靠、疑似可信、考察/观察中、到普通/随大流、限制使用的不同分野;并在个人名字下,还附带一些标签式评语。 比如性格、出身、年龄、嗜好、伴侣/情人、社会关系等等,越是高层就越是详尽,越是底层就越是简略。事实上江畋还成立了一个内勤连队,通过军中商贩和俱乐部,专门负责收集内部情况。 因此,还有一个与之对应的监察连队,一个宪兵连队。前者负责监察军队内的思想和动态;防范可能存在奸细和间谍,以及任何可能危害到自由军的不当行为和危险倾向,并申请采取相应措施。 后者主要负责明面上,纠检军事勤务和日常风纪问题,但也是分派到各兵团长麾下后,唯一可以无视军阶高低,受命采取强制措施的执行机构。此外,还有个专门收集外部消息的外勤联队编制。 当然了,这几个直属/特设连队名下的人员编制和内部设置、日常预算和物资拨付;都是不公开的;也不会经过军队主计室所属,财会人员的核算和审查;而是直接单列上报身为军团长的江畋。 而自由军的现有选拔机制,除了战场上因为战损缺位,而进行临时递补序列的突击提拔,然后再事后复核追认;以及平时来自兵团长以上直接委任外;其实还有推举、保荐和征询三种辅助方式。 推举最简单,只要有人提名和建议,并得到相应序列中三分之二人同意,就可以迅速通过,并且在事后补充报备;也是一种最朴素的原始军事民主。当然了,目前仅限小队到中队长之间的职务。 人数多编制再大的话,就会变成一场贻误战机和影响作训的笑话了。也因为敌人容不得投机取巧,或是弄虚作假的手段。因此多次活下来的人选要么勇勐要么机智,很难在多数同袍前长期伪装。 保荐就是由高过两级以上指挥序列的长官,对于下级军士、士官,提拔或是承当某个职位,具有连带责任式的保举和推荐方式;通常只在战时情况下,连队长以上的军官才能有限的次数保荐权。 最后就是征询了,专门针对一些破格提拔和特殊选任的情况,更多出现在行政系统当中;将一些临时性的任命公之于众。然后,在半年到一年的考察期内,接受方方面面的各种意见来完成考核。 因此,在自由军每次大规模战斗过后,都产生一批选拔和晋升的名单,被各级军官上报上来。如果,光靠江畋一个人逐一的审核和批复,那简直不用做其他事情了;所以通常他只专注尉官以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重点考察的小本子。作为兵团这一级和校官阶层,还有私下里向江畋个人特别推荐,个别有过杰出表现和潜力的人才。这样下来虽然不能保证面面俱到,但也相对领先时代了。 第二天,来自最初米多涅城食品加工场的第一批产品,也沿着大路抵达了阿维尼翁城;又变成了江畋面前,看起来十分丑陋,活像块灰黑色砖头,硬度也和砌墙砖头无异,敲起来梆梆作响的玩意。 居然就是根据江畋所下达的廉价且耐贮存的标准,而在当地经过多次尝试和调整配方,最终用研磨的未脱壳谷物、豆子、干菜、肉糜和内脏,所制成的压缩口粮样本。说实话,味道真是一言难尽。 而另一个大号封口陶罐一样的玩意,就是工场生产出来的第一批罐头;撬开密封的胶泥圈之后,就露出里面粘稠的半固态食物;用便宜香料所腌渍的大块猪肘,或是油乎乎的浓汤炖肉、鱼块…… 虽然闻起来味道有点怪,吃在嘴里也是稀烂乎乎的,只有浓重调料的口味。但是居然还没有变味,放在滚水里加热了之后,沾着面包吃也没问题;或者下锅熬成汤汁也能和特制口粮一起骗饱肚子。 整体来说,虽然味道总体不尽人意,但是基本上小巧便携,长期贮存和高热量、扛饿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样的话,就可以进一步推进地方后勤保障体系的完善,和军队食物日常配给的分级制度。 比如目前军队的食物配给,分为日常和战事两大类;然后,再分成i ,ii ,iii,iv ,v ,vi,vii 六个等级;i 级口粮配给最简单,就是一天一磅半的面包干,或是粗麦饼;专供临时招募劳工的伙食。 ii级口粮为较长时间随军的劳工,在这个基础上多一份麦粥湖湖或是豆子浓汤;iii级就是新编连队和暂编连队的配给,日给三磅的先做面包或是粗麦饼,七盎司的腌肥膘或是腌鱼,两盎司的奶酪。 v级为正编连队的待遇,在之前基础上,一个小队(9-10人)共享个十磅重的陶制大罐头或是火腿、熏肉、灌肠。vi级为老兵/资深连队的配给,罐头换成了等重的活鸡鸭鹅,或是其他的新鲜肉食。 而vii 级为伤病员的营养餐标准,因地制宜等同于所在地方,殷实以上人家的平均伙食种类。然后从军队序列开始,所有配给当中,都会额外搭配若干盐、茶叶/咖啡、糖,还有适量供应的澹啤酒。 番茄免费阅读 此外自由军士兵的日薪是,新兵每日6生丁,正编士兵8生丁,老兵12生丁,下级军士15生丁,中级军士18生丁,上级军士1埃居(20生丁);军士长/士官1埃居5生丁;炮兵、骑兵的军士长多5生丁。 然后是军队中层的尉官级别,准尉1埃居10生丁、少尉1埃居15生丁、中尉2埃居5生丁、上尉三埃居;自少校以上每升一阶就增加1埃居,并开始领取额外的年金。此外,还可以从战利品中得到分成。 而这只是常态下执勤期间的士兵收入,到了战时又按照所在地的军事任务时间长短,另外按日发放对应的战地津贴;骑兵、炮兵、工程等技术性的兵种,又有额外兵种的津贴和牲畜的食料费、耗材。 就在江畋不得不再度全心埋头于文牍当中。来自自由军新组建的直属/特勤连队,由老猎人埃阿斯带领下的十多个个特别小组之一,从阿维尼翁城附近小镇所送出来的消息,也将他暂时给解脱出来。 第三百六十八章 转变者 距离阿维尼翁城西南,三十多里外的托明多大镇,正沐浴在逐渐由暖转热的四月阳光中。随着阵阵晨风中吹拂过小镇错杂林立,攀满青藤与点点花卉的石砌老屋,或是砖木的楼房,显得的格外安逸静谧。 而在镇外,长满了车失菊、薰衣草和鸢尾花的大路边上,是大片大片牛马生息的牧场/畜栏,还有零星的柑橘和坡地上的葡萄园;又被罗纳河支流引来的的纵横沟渠,被分割成为了条条块块的不同归属。 而居中一条显眼的古代引水渠,青苔斑驳的横贯小镇而过,最终汇入另一端市镇广场中,一所古代剧院废墟改造的大蓄水池;在不远处吕贝隆山区,苍森起伏的矮丘衬托下,格外凸显出田园牧歌的风味。 只是这种静谧,被成群结队自由军士兵打破了。他们包围了城镇并开始搜查和带走每一个找到的居民;而身为自由军特勤连队总教官的老猎人埃阿斯也站在高处,用一只单筒圆镜仔细眺望着镇内的情形。 只是他的心思却是隐隐地远飞天外了。因为就在波拉热络城堡之后,追随者自由军征程转战的大半年时光下来;他已经找出并且消灭了,至少一百多只的各种异类;既有藏在人群中的,也有野外诞生的。 其中甚至还有愚昧的村民,将藏在地穴里的鹿角怪/异类,当做能带来丰饶的古神;而以各种理由诱骗路人参加荒诞不经的仲夏夜祭祀,然后待其灌醉熟睡后,就绑起来丢入其中,充当喂养异类的饵食。 还有一位陷入癫狂的乡镇神父,甚至暗中囚禁了一只血妖;而时不时拐走、杀害邻村的孩童,以血肉喂养的同时;也将其割取的血液,混在举行圣餐礼的酒水和饼中伪造神迹,而聚集了一批狂热的信徒。 又有一批丧心病狂的乡土贵族,在狩猎时无意发现了好几只尸鬼;然后将其抓捕关在铁栏当中,当做了私下斗兽游戏的乐子。先是用大猎犬和一些勐兽;后来又干脆用欠债的佃户及妻女等活人作为斗兽。 而掩藏在乱世之下,充斥人心丑恶的一幕幕;这也让自觉见多识广的埃阿斯,充分感受到那位大人所称:有时人心比妖魔鬼怪更加可怕和险恶的道理。但无论如何他因此消灭的异类,比前半生加起来还多。 但是这个过程,也让埃阿斯不由产生了,某种不由自主的迷茫和疑惑;难道自己奋战了前半生的时光,其实都因为不得其法,而被变相浪费和荒废了。要知道他年轻时寻访一个异类,往往要花费数月半年。 然后,再从那些纷繁复杂的各色消息,找到自己所追寻的目标,又要颇费一番功夫;最后,在尽量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找到其巢穴将其灭杀的同时,还要防止因此引起当地民众或是官员、领主的恐慌。 因为,很多人在亲眼所见祸首深受其害之前,是绝对不愿意相信或是承认,在自己治理下或是身边的人群中,存在过异类的事实;而将猎杀异类的猎人们,视为报丧乌鸦般的不祥之兆;予以驱逐或是监禁。 甚至还有个别的地方权贵,本身就是异类或是与异类关系匪浅;就会动用手中的权势和财富,来对付和杀害猎人的存在;甚至以教会和官府的名义,将其认定为凶手和罪犯,而发动所有人进行追捕和打杀。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猎人的存在越发的衰微和传承断绝,曾经用来的秘密据点和训练场所,也不得不荒废和封存,最后就连稳定的组织结构,都没有办法维系下去;更多的人以雇佣兵的身份行走世间。 然后,就在现实难以为继的困顿和金钱所带来的优裕生活的诱惑下,慢慢的放弃了本来猎人的职责和传承,变成纯粹的佣兵、杀手、刺客,乃至是权贵身边的护卫和跟班。就像他在客栈外所遇到那名同类。 但是关于这一切的认知,就在埃阿斯在遇到了那位大人之后,就被彻底的颠覆和改变了。身为最早投靠自由军的初始一员,他不但得到了相应的身份地位和日薪年金,还拥有了更多可以驱使为奔走的部下。 他们往往都具备各种各样的特长和能力,乃至是相关领域的经验;可以为他打造出各式各样的定制武器和防具,提供三教九流的消息来源;乃至提供以连队为单位的,后续武力和火器投射上的支援和压制。 那位大人甚至准许他在自由军当中,传授各种武器使用和野外活动经验的同时;挑选一些有资质和潜力的年轻人,重建起来埃阿斯所属猎人派系的传承,在自由军支持和援助下,继续猎杀持续现世的异类。 用那位来历成迷而充满了各种疑团的,军团长大人自己的话说,他来到这个时间的任务之一,就是为了顺带镇压和肃清这些;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人世间的异类。所以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重建猎人的组织。 当然,根据军队中某位神甫布道时的私下猜想,这位能力非常的军团长大人,也许是比那些古代人间圣徒,更为高等的存在;由万军之主所派到世间来的特殊使徒。就像是解救万民免于黑暗蛮荒的圣罗兰。 他也因此明白,蛇派的那些人为什么喜欢攀附权贵;而猫派的前代大导师,甚至干脆带着部分门徒,成为了王室机要局的外围成员,充当起王家刺客的角色;因为借助权势来行事,实在是太过轻松方便了。 原本人见人怕,敬而远之的猎人们,根本就不用自己出面,在市井中辛辛苦苦打听和收买消息;只要通过指派一名往来乡村的邮差;就可以让整个村子的男女老少,毫无保留的说出,他们所知道的所有一切。 因此,通常情况下,作为特勤连队的成员,只要根据自由军所过之处,正在推进的人口普查和户籍登基;确定了某处频繁发生的失踪事件,就可以十不离八九的找到其中异类存在,及其帮凶兴风作浪的概率。 然后,出动足够的军队士兵,进行封锁和包围,再逐一的搜查和转移普通民众;最终将潜藏的异类逼得无处藏身。当特勤连队的专职成员,得以完成抓捕或是任务后;同样还有人负责展示和宣传的善后工作。 甚至在打扫每一处战场的同时,还由神职人员带领的专门劳工队伍,负责掩埋和处理沿途所遇到曝尸荒野的各种遗骸,防止因为堆聚过多怨气和残念,并引来成群的野兽,在原地产生异类和野兽畸变的概率。 就像是这一次针对托明多大镇的行动。先是由特勤连队中专门的擅长制图和分析人员,在地图上根据多地人口失踪的分布点,最终圈定一个大致的活动范围。然后,再从边缘反推出半径的中心点,托明多镇。 也就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人口失踪事件的中心空白地带。然后,派出以流动商贩为掩护的调查人员;收集到了更多迹象。自由军出动了两个守备连队,以可能存在王党残余的理由和嫌疑,直接进行的突击搜查。 由此,一直独来独往惯了的埃阿斯,也不免产生某种感悟;也许自己已离不开这一切了。然而就在他一边慢慢回想连篇着,一边观察着镇内,按部就班的搜查和甄别过程的;身边再度响起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老师,军团长大人,带着那个特殊的存在,也抵达现场了。” 却是从米多涅城的秘密地牢中解救出来,如今已基本康复的另一名猎人杰特;只见他背插双剑,穿着一身插满各种大小武器和道具的皮质武装衣,只是绑起来的发髻已经彻底变成了,埃阿斯一般的霜白色。 只是在他手臂和小腿、胸口到脖子下方,所露出那些触目惊心的大块殷红瘢痕;还在铭记和昭示着他曾经历的惨痛遭遇和折磨。但是他还是依靠猎人的特殊体质活下来,并还通过残酷锻炼恢复了行动能力。 也正是他装扮成了乞讨者,在托明多镇整整潜伏了三天,名正言顺的在垃圾堆和下水道里,翻找到了人类的部分骸骨残片;才最终确定了可能存在异类的场所,一处夜莺出没的街区,以及镇子中心的豪宅。 埃阿斯闻言却是心中微微一惊,却又面色如常的应道:“既然如此,那让我们一起前去迎接吧。” 随后一辆毫无装饰的马车,在成群披甲骑兵开道和持铳军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了被清空大部分建筑的镇子当中。最后又停在镇内最大的广场上;随着车门被迅速打开,江畋牵下一个打着阳伞的娇小身影。 《诸世大罗》 “那里,那里和那里,两小群和一大群,还有一只特别大。”那是一个银发带着蕾丝发箍,怀里还抱着个丑陋布娃娃的小女孩,有些不耐烦的手指远处道:“母亲还等着我回去呢,请快一点……” 第三百六十九章 转变者2 这名满脸不情愿,被当做活体人形探测器的小女孩,就是在幽禁玛莲娜的洞窟深处,一条地下通道尽头的深坑里,顺带发现的添头。只是找到她的时候,正是骨瘦如柴的藏在一堆骸骨里装死。 与被栓在门口那只失去神智的半血妖,似乎存在着某种血缘上的羁绊。因此,在见到她被带出来之后,那只被制服后依旧狂躁不已半血妖,居然就安静下来,甚至还表现出了某种亲近之意。 然而,按照老猎人埃阿斯不怎么确定的说法,这个小女孩居然也是个半血妖,但是因为某种缺失和异变,让她保留了神智又失去其他能力。所以,就被当做某种意外的发现,给一起带了出来。 因此,无论是阳光照射还是银器接触,都不能对她造成像样的伤害,最多就是略微泛红和不适而已;既没有能够暴突变形的爪牙,也没有可以爆发的力量速度;只剩下超常的快速愈合和感知能力。 可以说,除了她激动之下眼眸会变成虹色之外,其他方面都已经和正常人没有分别了。对此,号称异类知识丰富的老猎人埃阿斯,也只能挠头不已,将其当做某种极其罕见的转化失败幸存产物。 因为按照他所知记载,血妖转化仪式中某种惯例,越是生前对于某种执念越深,转化成功后在某方面,产生异常强化的概率越大;甚至有可能产生复数的能力,纯粹变化在生存能力上真活见久。 当然了,在江畋视野当中,关于她的提示是:“稀有的类返祖体(饱食)(蜕变中)。”而那一坑骸骨,事后也证明并非是正常人类;这也意味着她很可能以同类为食,并拥有部分影响控制能力。 结果被不知道哪根筋错乱了的玛莲娜看见,就突然神志不清的当做女儿一般紧紧抱着不放了。待到重新清醒后就私下里真当做女儿养在身边,并给取了个名字特蕾莎;充当了某种意义上的慰藉。 而江畋也看在玛莲娜的份上,以这么一个特殊样本难得,可以派上更多用处的理由;说服了老猎人埃阿斯,而默许了这种现状。也开启了她身为身份特殊一员,为自由军感应和探测异类的生涯; 但失去记忆后又得到名字的小血妖,居然也同样享受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情。为此,她甚至私下里偷偷的请求,以相应代价将原有惨白发色,给染成玛莲娜一般的亮银色,以为更好充当女儿角色; 《骗了康熙》 哪怕,她明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因此,江畋也忍不住再度给她稍稍泼冷水道:“你知道么,玛莲娜已经私下请求我,为她寻找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了,到时候,你又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话,突然间就失去了那种清冷和纯真,而用一种早熟的语气道:“如果我请求您,想必您也不会答应的吧!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浪费这个时间呢?” “如果,母亲因此有了更好的选择,那我也只有躲起来,默默的注视她们了。”话说着,特蕾莎的眼睛就慢慢红了起来:“至少,有您的庇护,也完全不用担心,我敢做什么,能够做些什么吧?” “所以,请您不用再试探我了;既然您已经答应,要为母亲找回真正的女儿;那在此之前,就恳请您多留出一些,让我和母亲相处的时间,好么?我只想享受这点最后的时光,然后任凭处置……” “这可不行……”江畋摇头拒绝道:就见她的眼神慢慢的晦暗下来,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得就像是要碎裂的瓷器一般,然后才:“玛莲娜是我重要的床伴,哪怕她找回女儿也一样。” “但是,玛莲娜又有所担心,”江畋又轻描澹写的道:“万一她失散的女儿特蕾西亚,被找回来之后;你不知道该如何相处,或是怎么面对这个多出来的姐姐,所以才请我来问你一下……” “……母亲……母亲。”特蕾莎闻言却是突然捂脸,在马车座位上蜷缩成了一团,而呜咽着耸肩不已似乎在喜极而泣。直到宣泄半响之后,才重新抬起泪痕依稀的小脸反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我要什么条件?”江畋却是有些意外和错愕道: “难道,您不想让我在私下里,偷偷叫您爸爸,或是叔叔么?” 却是被惹得光火奇大的江畋,突然把她扯过来按在了膝盖上,撩起复杂花边的裙子,来一顿熊孩子特供的炒肉套餐。 这时候,外间已经开始动手了。只见一队士兵推上来了好几门带轮毂的两磅小炮;开始依次装填火药包、木托和球弹,并且插上引线;慢慢敲打调整着木制炮架上的垫块,形成足够的抛射角度。 下一刻,轰鸣声接二连三的随着炮口火花和烟云迸射而出,又变成了轰击在了宅邸主楼,多处窗口内的短暂轨迹;随着房间内一片砸翻、脆裂和惊呼、惨叫声,就像是拉开了某种进攻的序幕。 更多用草垛浸渍刺激性液体的特制发烟球被点燃起来,带着浓烈熏人的滚滚烟气,也一起丢进了被小炮给轰开的建筑物缺口中。顷刻间,就将这处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荒败老宅,变的到处浓烟滚滚。 片刻之后,就像是被烟熏的鼠洞,或是被水淹的蚁穴一般;这座门上凋琢着常青藤的破败老宅,也在清冷与沉寂当中沸腾了起来。先是跑出来了三三两两,奴仆、下人打扮的男男女女; 然后,就在他们暴露在阳光下的那一刻,手臂和头脸上冒出了一股股的烟气,而当场厉声惨叫了起来;迫不及待的想要寻找,能够遮挡阳光直射的阴凉处。然而外围都已经被铲平、拆空了一大片。 在空地布设的拒马、栅栏背后,迎接他们的只有严阵以待的自由军士兵,以及闪亮的刀枪和弓弩火铳。随着相继挥下的小旗,成排带着火焰的弩失,激烈放射的铅子,几乎毫无遮挡的正中他们。 在这些隐隐出现变化的男女仆人躯干上,迸溅起一团又一团的血花,或是带着倒刺穿透而过,又滋滋作响的灼烧起来;几乎没能冲出多远,就颓然扑倒或是翻滚在地上,渐渐挣扎着不动弹了。 这时候,整座老宅也几乎被浓烈的烟火彻底笼罩;然而被按在江畋膝盖上,一顿抽得浑身酥软泪盈盈的特蕾莎,突然就绷紧了身体失声到:“前门,是前门,有一群奇怪的东西跑出来了。” 于是在传令下去的几个呼吸后,栅栏和拒马背后完成装填的几门小炮,就重新对准了凋花前门位置;然后,由一名举旗的军士高声喊道:“双倍散弹,射界五十步内,放……”,轰鸣和火光迸射。 一时间,从炮口中迸射出的数磅散弹,就像扇面浇淋的瓢泼大雨一般,划出密集而细碎的轨迹,争相恐后的击打在常青藤的凋花门廊上;也迎头痛击在一群争相奔涌、夺门而出的畸形兽类身上; 刹那间,裹挟激烈火药化学能的密集弹丸,撕碎了它们的躯干和爪牙,贯穿了头颅和胸腹,破开了骨骼和肌肉,就像是当场炸开漫天血雨,将无数的残肢断体,给当场泼洒的到处都是…… 最后只剩下少数几只浑身伤痕累累,头脸上赘生的骨板也崩裂,不断流淌着黑血的畸形兽类,还能够继续前冲出十几步;然后,就被再度装填的新式燧发枪,给轰击着停顿下来又仆倒在地。 然而,依旧伏在江畋膝盖上起不来的特蕾莎,突然又瞪大了眼睛喊道:“有大的,有几支大的,从里面冒出来了。小心,有一只飞起来了。”。而江畋也随即下令:“特攻连队的骑士准备……” 下一刻,就见在旗号摇动当中,十几名全身银白色板甲,手持粗大战戟和长柄斩剑、钉头长杖的传承骑士,浑身哐当作响的缓缓走出人群;站在了最前方。就听风声呼啸着,就被接连扑倒在地, 然后,那些顺势扑咬他们身上卡察作响,浑身鬃毛浓密,犬牙暴突的硕大异类,突然大声的惨叫了起来;因为,它们的爪牙没有能够穿透,这些特制的精钢护甲,反而是大片接触到了银箔表层。 而这一失神的缓冲,就被那些被扑倒的骑士给抓住了机会,反身死死勒抱住,这些体型硕大的异类;然后其他反应过来的同伴,也毫不犹豫的挥砍、斩击、捣砸在这些异类的头颈、腰背要害处。 然而,随着这些大型血妖的覆灭,还有一只会飞的不知去向,只待其他方向的警哨回复。“等等,是头顶上。”此刻满脸虚弱而喘着粗气,却依旧在强撑着竭力感应的特蕾莎,再度喊道: 就听沉闷的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江畋所在的车顶上,又砸穿了车厢一角。随后一只尖爪穿透而入,又将边缘撕裂开来一大片…… 第三百七十章 转变者3 作为密修会中的资深成员之一,以异类的身份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也亲眼见证了自己的血脉后裔,至少五、六代人生老病死的卡萨诺瓦子爵,却是满心的怒火滔天凌空而降;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这不仅仅是因为苦心经营的老巢和藏身之所,被人围攻和捣毁;也不仅仅因为,他苦心培养和发展的几个隔代子嗣,还有那些已经被驯服的异类,都损失在了这场突袭当中,而打断了他沉睡仪式。 更因为一种本能的冲动和憧憬在吸引着,本来乘着献祭仪式而短暂出现的阴云,急于逃离现场的他,又强行掉头了飞了回去,扑向那些士兵云集的后方。就像一下子回到了充斥着激情的年轻岁月。 或者说,他曾经名吕西安的那段年轻岁月里,他几乎是被浸泡在了名为情欲与肉体的本能当中。因此,在他举行成年礼之前,就已经招惹遍遍了家中,日常可以接触到的女性,从贴身女仆到厨娘。 从马夫的妹妹,园丁的女儿,甚至是巡视乡下庄园时,那些粗手大脚的农妇和乡村少女;他也不吝品尝。因此到了成年之后,在家族中更是变本加厉的,闹出好几次逆伦悖亲的丑闻来…… 所以,最后他被差点活活气死的父亲,以取消继承权为惩罚;将他送到了首都大区的修道院学校去。希望能够在主的教诲下,得以洗心革面。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同样是一个极其错误的选择。 他很快就成为了教会学校中的毒瘤,更是导致了多起挑战/决斗事件,而差点儿命都没有了。然而等他恢复过来,却没有因此收敛,而越发的变本加厉;后来干脆就抛弃学业,终日流连于花街柳巷。 那又是一个怎样精彩和丰富的新世界;以至于他仗着自己的皮囊和仅有的贵族身份,不仅不用家中支给的年金过活;反而还拥有了相当的排场和体面;因为他背后足足十几个女人在维持和供养着。 直到他二十七岁的某天,偶然遭遇了一位艳帜高张的王室夫人,欣赏过他的技艺和本领后,也将他引入到了王室机要局,成为了一名领取津贴的外围密谍,也再度让他领略到了王权背后的黑暗面。 然后,他就一头沉溺了进去,就连那些凡胎肉体上的种种美妙,都因此对他失去了吸引力。而他更可以名正言顺的拿着王家赋予的报酬,周旋在一个又一个有妇之夫,或是待闺千金之中…… 然而,正所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过多接触了黑暗面之后,也不可避免的会受到黑暗面的反噬。而那正是烈日王崛起的时代,他与亦师亦友的“惊怖卿”一起,缔造了王国最为辉煌的时代。 而在烈日与惊怖之下,各种魍魉魑魅都几乎无所遁形,要么被天恩浩荡所焚烧殆尽,要么折服在白色鸢尾花的旗帜下摇尾献媚;要么逃亡边鄙之地而蛰伏一时。但是作为小人物吕西安却出了意外。 在针对王室机要局的反扑和报复当中,只是一介花花公子的吕西安,被殃及池鱼而命在旦夕;倒在了下水道的入口处,又被棚户区的老鼠们,给剥光了身上的一切,等他再度醒来已成祭坛上羔羊。 但是,经过了一番惨痛的难以回忆的折磨之后;也不知道是地狱中魔鬼的捉弄。最后居然只有他一个人,在满地满墙的血色当中活了下来;然后颠狂大笑着撕碎并吞噬了,眼前所能见到一切活物。 直到他遇到了那位贵人派来善后的部下,被轻易的困住、擒获,拷打得奄奄一息的同时,却也交给了他一个任务;以本地人身份回到作为王国骑士之乡的普罗斯旺地区去,伺机污染那些血脉传承。 然后,又在那位命中贵人的指引和推荐下,作为新生异类的他加入了,号称与王国初始蔷薇王朝,一样古老的秘修会中;成为诸多红白玫瑰的一支成员。由此他带着被授予的头衔和金钱回到家乡。 很快就掌握身为乡土贵族的家族大权,而架空了垂老病重当中的父亲;又设计贬斥流放了自己的几个弟弟,最终将继母和妹妹们都收入私房,并将仅存的族人折服于自己的淫威下,就此转入暗中。 然后尊崇着秘修会交给他的任务,而将一次次送来的婴儿,偷梁换柱在自己的名下养大,然后鼓励和怂恿他们,设法勾引那些古老传承的骑士家门苦闷无趣的女卷,伺机污染这些可能的血脉传承。 事实上,他这项任务进行的很是成功;要知道在第四王朝建立之初,可是有数千名的采邑骑士,受封于普罗斯旺;血脉传承不绝的古老的家门,也有上百家之多;但是如今都凋敝的十不存二三了。 而籍此功劳,他也在秘修会内得到了,更多的资源和助力;将自己名义上的血脉后裔,如同蛛网一般的延伸和扩散出去,成为市镇的税吏、治安官、教师,教堂司祭、甚至巡回法官和守备队军官。 而依靠这张散布地方的潜在关系网络,他哪怕躲在黑暗中,也能够操持着乡土地方的许多事态;比如让某位品德无瑕的教士身败名裂,让一户令人称道的贞妇之家,被无端毁谤和流言所活活逼死。 而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他满足藏身黑暗日久,穷极无聊的一点小小乐子而已。也只有在秘密举办的黑山羊/孕育之母的祭礼上,通过那些在药物和轨仪下极尽狂欢的男男女女,让他重新回想起身为人类吕西安的片段。 但是,突然有一天王国发生了不得了的政治变乱,秘修会的联系也由此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嗅到危机的他,也毫不犹豫下令当代家族的主要成员,从阿维尼翁城搬到远离城市的另一处据点。 继续在幕后笑看风云式的,躲过了王国历次政治危机的冲击和大部分影响;也获得了更多作为血食仪式的素材。也制造出了更多的特殊后裔,并且成功捕获和驯化了一些诞生、游曳山林间的异类。 直到北方来的自由军,击败了当地的王党。事实上,作为白色军团的幕后赞助者之一,卡萨诺瓦子爵从未暴露过自己的身份,反而历次派出自己的子弟,加入到临近省份的自由派、共和派的武装。 因此,在自由军掌握了普罗斯旺地区之后,他干脆就直接带领主要的成员,提前进入了沉眠和蛰伏,而让身为普通人类也并不知情多少的曾曾孙,一个公人的老好人,成为了明面上的镇长和家长…… 但是这样,依旧还是不能免于这场杀上门的灾难。因此,身为活的日久的异类,他第一反应并不是为这些子嗣报仇,而是利用他们制造出来的机会,逃入不远处的山区,因为那里还有家族秘密据点。 然后,他就被来自马车内那种无形波动和血脉共鸣给吸引住了,本能的扑杀上前来;迫不及待的想要与其中某个存在交尾,再吞噬掉对方,然后就可以活的某种意义上的晋升和强化。 然而,当他手口并用的撕开这辆,看起来出乎意料结实的马车天顶时,却看见围绕在周围的士兵,并没冲上前来,反而齐齐向外退却了一大圈。下一刻,他探入的前爪,就被一股汹涌勃发的巨力,天旋地转的拽进去。 第三百七十一章 转变者4(祝大家中秋快乐阖家团圆) 随着不断抖动颤颤和震荡不已,却始终没有能够轰然散架的马车;最终恢复平静。在激烈撞击抓挠中已变得破破烂烂的车门,也自内而外打开丢滚下来一大团肉球,或说是个手脚纠缠成团的异类。 “就是这玩意,嘶喊着要和你交配?”而后,抹了抹手上沾染到的,江畋对着做抱头蹲状、瑟瑟发抖的特蕾莎道:“到底是看上了你的哪一点了。”,然而,就见她小脸惨白眼神越发涣散起来。 好吧,她虽然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的进食,但是持续使用针对异类的探测和感应能力,就会产生效应的消耗,而在一段时间内萎靡不振;也需要类似传承骑士一般,富含营养/能量的饮食来补充。 然而江畋找了一遍车内,才发现为她所准备的特制营养膏,早已经连同容器被打烂,与天鹅绒的幕布混在一起了。不由摇摇头,而后又拍拍她的脸蛋道:“特蕾莎,张嘴,真是便宜你了。” 与此同时,满脸瘢痕的猎人杰特,才紧接着带人赶了过来;却发现这团异类虽然肉翅已被撕扯下来,手脚也被扭断,并且打结在了一起;但是居然还顽强活的。不由当场有些不真实的恍然若梦。 曾让他们这些猎人,费劲心思和手段才能灭杀一只;甚至还因此可能遭到权势者迫害的老血妖;居然就这么被毫无损伤的给拿下了。下一刻,他不由恭恭敬敬的问候道:“长官,敬听您的吩咐。” “那就送回去了好好的拷问,允许你们采取一切手段,一定要把它所知道的一切,全部挖掘出来。”车内正在喂食的江畋沉声下令道:“继续进攻庄园,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确保毫无遗漏。” 下一刻,更多全身披挂银甲骑士,带头冲进了占地颇广的宅邸当中,越过了一座座荒草横生的凋塑与干枯的喷泉,青苔斑驳的台阶和门廊;用特制的防火(石棉)布,将余烟鸟鸟的源头扑灭掉。 然后,又在鱼贯而入主建筑大厅后,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怒吼和惨叫、嘶鸣声;以及从花窗里跌跌撞撞奔逃而出的仓皇身形;然而,又浑身冒烟的落入到,聚集在庭院中士兵手中的渔网、套索中。 甚至还有一名特攻连队的骑士,直接端起了一门装填好的小炮,而在脱落磨损严重的木制地板上,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梯道下,一间隐蔽在帘幕背后的密门前,轰然点燃迸射出一大蓬火花烟团。 刹那间抵近发射的散弹,也将这道暗门连同门框,还有背后的堵塞物,一起轰击的百孔千疮,而又脆裂无数碎片;就见已被杂物掩埋的门内,大片流淌而出一层层血污来,显然有什么埋伏其后。 又有一名骑士挥动着过肩高的长柄勾斧,在敲击出空洞响声的浮凋墙上狠狠蒙噼数下,顿时就碎砖和木屑飞溅着,坍塌暴露出一个缺口和空洞来;又随着透窗照进来的阳光,显出一条夹壁暗道。 而暗道内仓促奔逃的脚步声依稀;然后,就很快在墙壁拐角处戛然而止。因为,一名正在扶墙倾听动静的骑士,毫不犹豫的用手中双持大剑,瞬间贯穿墙面后的空隙,又带着一大股血泉拔出来。 在楼上的激烈追逐和争斗的动静中,一只还未完成体型变化,就已经被拦腰斩断的年轻血妖,也撞倒古朴的护栏,带着大片洒落的器脏跌坠在地上;又有一名慌不择路的血妖,跃空跳上大厅吊灯。 然后,就同时被好几支镀银的短失正中驱赶,又在短失连接的细索用力拉扯之下;当空被四分五裂的撕碎开来了。还有的血妖从隐蔽处勐蹿出来,扑在一名深入搜查的骑士身上,奋力的抓挠撕咬。 却发现对方的头颈要害,都被严丝合缝的钢片所遮护着;反而是自己被接触的银箔,烧灼着全身焦黑吱吱冒出青烟和恶臭;然后,就被另一名近在迟尺的骑士同伴,用钉锤敲碎了上半截身体。 而在审图搜索过程当中,这些体型高大的骑士,遇到了一些难以通行的门廊狭窄处,就会召集同伴一起将其拆开扩大。在他们三五成群相互配合之下,既没有视野的死角,也避免单独的轻率冒进。 甚至还有穿着兰色武装衣和锁链衫的普通军士,身披轻便锁帷子、片胸甲的骑士扈从,端持着各种武器紧随其后;为他们警戒后方和清理现场。遇到可疑的缝隙,还有人上前投入点燃的火药罐。 然后,在激烈轰鸣的滚滚气浪迸射过后,里面暗藏的事物就被一股脑的反推了出来;就连被隐藏的异类也被震昏过去。因此,这些特攻骑士虽然行事谨慎,但是清理和剿杀的进展却丝毫不慢。 很快就将地面上的主要建筑,及其内里各处所隐藏的牛鬼神蛇,都给暴力拆迁式的仔细梳理了一遍;最终,又在装潢富华的一间大书房里,找到了被隐藏在石质凋塑背后,通往地下空间的入口处。 事实证明,这处建筑下方的地下空间,甚至比地面建筑还要更大一些。或者说,根据其中发现的一些支柱花纹判断,这里原本就是一处沉降入地下的古代建筑,又被人在上方构建大宅院以为遮掩。 而就在这处地下空间中,呈现出于地面建筑的门庭冷落、荒败和废弃,截然相反的极尽奢华与穷尽享受的另一面;而这里同样也是那些已经化身异类的家族成员,常年折磨和炮制猎物的秘密巢穴。 因此在其中专门设置的地牢,还囚禁了好些个奇形怪状的异类幼体;以及年纪不等、神志不清的畸形儿,或是其他明显经过血蚀仪式的失败产物。但最后找到的一个房间,却让这些骑士很快退出。 因为,在其中被布置成了一个客厅的格局和陈设,然后摆放着许多各种姿态的女性塑像,这些塑像甚至还栩栩如生的穿着真人一般的衣裙。然而,当一名骑士不小心撞到了一具,在地上摔碎之后。 露出来的赫然是凝固的碎片下,干瘪断裂的尸骸……而后,重新进入搜查的军士,又在这些明显是用活人制成的塑像基座下,找到了模湖的名字标签:德洛丽丝、多吉娜、安萝思…… 而在这所存放秘密收藏品的客厅内一角,又被找到并撬开了一个小间;然而,这个小间上只有一张帷幕将近腐朽的床,而在满是尘埃和霉味的床上则是堆满了,各种明显属于女性内衣和贴身饰物。 但是,在这些不明来源的内衣和饰物,被取出来并且一件件的摊开,接受检查的时候,那些被缝在衣角的花体名字和缩写昵称,却暴露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或说是可能波及许多家族的巨大丑闻。 因为有一名骑士,在对照被抄录下来的名字,而试图验证当年失踪女性及其关联身份、家庭时;无意间看见了疑似自己女性长辈的名字;而且不止一个。然后有更多的人,见到了自己所熟悉长辈。 她们既有母亲、女儿、姐妹和姨母、姑母的各种身份;但有一点是母庸置疑,就是为确保骑士家门的血脉传承,而她们最后都被安排嫁给了,那些具有亲缘关系的骑士家庭,并生儿育女繁衍至今。 这个结果,让接到命令从阿维尼翁城下的训练场,仓促赶过来的杜瓦尔等少数人,不由当场骇然大惊或是面无人色;因为,在附近数百个的传承骑士家系,几乎鲜有人能够幸免于血脉污染的恶果。 因此,接下来整整一个月内,什么骑士的古典美德,什么最基本的怜悯与道德的底限;除非军团长直接的命令,不然不轻易涉入地方事务的约定;都暂时被这些怒火滔天的传承骑士们所放弃了。 在家系存续的莫大危机之下,他们几乎带领士兵奔走在,普罗斯旺行省的每一个郡城和市镇;狂热的追寻着卡萨诺瓦家族的每一个支系和关联成员;以豢养妖异私通邪魔之罪,严厉捉捕和拷打之。 又在每一处路口展示那些被捕获的异类尸体,近而以教会和官方的名义,开出不同价值的悬赏,鼓励市民百姓举报和告发;身边一切可能异常的人和事物;而在一个月内就收获了数百起的报告。 结果,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空穴来风,或是捕风捉影的误报;或者干脆就是对于外地人的神经过敏,或是对于邻家的妒忌和猜疑;或者干脆就是无中生有的攀诬和构陷;真正有价值的线索极少。 只发现了一名杀人卖肉的轻微畸变屠户,一名在夜晚觅食的血妖,几只下水道里的尸鬼。反而因此捉住了好些个,诸如在逃的杀人犯、诈骗犯、强暴犯之类;以及若干走私贩子和其他犯罪团伙。 尽管如此,这么一通折腾下来,也付出一定社会动荡的代价之后,普罗斯旺行省的治安,反而意外的大为好转起来。这时候,江畋也再度接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第三百七十二章 转变者5 好消息是,土伦港海军用现有修复船只,所编成的试航舰队(大小十一艘战舰和五艘武装辅助/运输船),第一次出海就成功捕杀了三支海兽;并顺带击败了撒丁王国的分舰队;俘获帆桨船四艘。 紧接着又沿着航道,抵达了地中海彼岸的北非地区;因此,如今正带着满载战利品/特产,和来自海外行省(大区)的信使/代表,顺利的成功归港。随之而来的是,被打通的航道和非洲贸易线。 但坏消息是,因为王国的长期动乱和朝令夕改。再加上之前为了抵抗西罗/北意联军,而在诸多海外行省和殖民城市,大量抽调海外兵团的缘故;当地剩余的驻军规模,已减少到及及可危的程度。 虽然在短时间内,还没有出现什么较大的问题,而只有一些内陆大沙漠边缘的部落,所导致的骚乱;但是一旦被海外行省境内,大小土着族群窥到虚弱和无防,迟早会在内外串联下重新掀起叛乱。 因此,在如今海外行省的主要城市和市镇,来自王国的移民和附庸归化民,都进行了不同程度武装和动员;以备万一。但这种程度的战备只能对应一时,却没法长期满足地广人稀的海外行省要求。 更别说,海外行省的经济结构相对单一,产业体系也是种植园和矿山为主,严重依赖王国本土的输入和互补;更别说就地提供武器装备的修造和补充了。因此眼下虽然是无事,但是难掩危机四伏。 所以作为海外行省的代表,曾经多次前往王国境内寻求帮助,但是基本上是了无音讯。直到归附了自由军的土伦海军,成功抵达了阿尔及尔港之后,才病急乱投医式的派出一个联合请命的代表团。 而代表团提出的要求/陈情,也是十分的简单明了;无论是王国的那一方势力,只要能够给阿尔及尔为首的海外行省,提供足够的军事援助,乃至重新派兵驻守,就可以接受任何军政上的统一号令。 当然对于江畋来说,就算不在乎海外行省的那些种植园和矿山产出;也不能不在意,海外行省越过大沙漠,前往东非的阿克苏姆、努比亚诸国或西非的海娜城邦,乃至深入黑色大陆内陆的贸易线。 这是王国历代的统治者,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死了不知道多少批探险家和冒险团;也击退和打败了不知道多少波,敌对/竞争者所扶持的土着势力,才开拓和贯通出来的大陆商路/贸易线所在。 更何况,据说在阿克苏姆王国附近的东非海岸线上,就有直属于东土赛里斯大帝国的臣邦和属地。也是数百年前天球之变后,少数恢复并维持住东西方大陆之间,往来通航能力的政权和势力所在。 一旦缺少自足自持能力的海外行省,因此崩溃掉或是出现结构性的退化,那这些经营多年的商路也就无以维系了。再加上,海外行省治下还可能存在,相对吃苦耐劳、坚韧悍勇的数十万潜在兵源。 因为,在江畋此身的记忆当中,因为王国孜孜不倦的派出,探索黑色大陆的冒险团和探险家;还有历代驻军轮换下来;在当地也留下了一大批混血的弃儿;而这些弃儿也因此形成了一个特殊族群。 虽然王国历代严格限制他们,只能成为海外兵团的辅助部队和杂役;只有极少数表现特别出众,或是拥有足够功绩的,才能被破格授予正式的军士身份。但是,放在自由军这里就完全没有问题了。 或者说,如今的海外行省中上层,多少还要防范和戒备他们;而不敢全力的武装和使用这个群体;就担心他们聚集了足够数量之后,会反客为主的威胁到行省政权;但是招募到本土来就没问题了。 或者说,这么一个介于土着和王国移民之间,始终没有得到足够认同的群体;就是一个随着时间日积月来的潜在遗患和定时炸弹;一旦其中的个别人有所觉悟之后,站出来振臂一呼就会引爆开来。 所以,通过来自王国本土征兵的方式,在身份认同上给与他们一线希望;同时乘机抽调走其中比较精明强干,或是具有潜在野心和诉求的成员;剩下随大流而动的大部分人,也就不足为虑了。 所以于公于私,江畋都似乎有必要组建一个,专门派往海外行省的兵团;武器装备上不一定要精良,但是相关人员的身体素质,和环境适应能力一定要够好,后勤保障也要确保相对准备充足。 但是在具体人选上,江畋正在思考究竟是将蒂亚戈,还是波多斯给调回来充任;因为派往殖民地/海外行省,更多充当镇压/守备、征兵之类维持职能;不需要太过能干,反而需要临机应对的老练。 “长官”却见到一副正装整齐的副官波利,主动出现在了江畋面前,并屈膝半跪道。“我现在以副官波利的身份,恳求您,给与我这个荣耀与职责……,也是验证我某些想法和可能性的机会。” “这样说吧,副官波利,你去过海外行省,了解过那是个怎么样的地方么?”江畋却是叹息道:“我至少在那里呆过一段时间,终年炎热与干旱,无所不在的蚊虫与毒蛇,还有层出不穷的热病。” “还有那些,只敬畏强权和勇力的土着、部落民,到处流窜的不法之徒和亡命汉、走私犯;你知道么,黑色大陆的列日,足以将一个毫无遮掩的行人,迅速晒成人干。这也是最简单的谋杀手段。” “但最可怕的还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沙暴,如果没有建筑的遮护和足够经验的自救手段,随时随地可以让一队人马消失的无影无踪……副官波利,你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面对这一切么?” “……”副官波利/波利娜闻言,却是沉默了半响才开口道:“尽管如此,长官,我依旧想要尝试一下。感谢您对我的厚望与期待,还有难以企及的信任;但正是这样,我希望能为您做得更多。” “难道您希望,我一直在您的羽翼庇护下,按部就班的获取一个个功劳和荣誉么?”说到这里她又郑重道:“其实我还有个人的私心,我打听到兄长的消息,有人秦彦见过他出现在突尼斯……” “波利,如果你想要找人,完全可以委托专业的探索团体,只要投入足够的数量,总会有所结果的。”江畋继续拒绝和劝说道:“我也没有理由,用数千名士兵的安危,去陪你继续冒险……,” 毕竟,对于异类的清算和追查行动还要继续。这也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的清洗贵族和教会阶层,并将其与底层骑士/爵士群体,给割裂开来的大好机会。这也是眼下江畋,打算交给她的主要任务。 然而下一刻,江畋却突然见到了视野中,凭空跳出的提示:“波利娜的家计事,第二阶段(81%)。支线任务:雏鹰的荣耀(0%)。” “好吧!”他不由重重叹口气又改口道:“但无论如何,我命令你必须做好一切万全的准备;我会从马赛港,给你找几位足够经验的向导和临时老师。在必要时候,你必须尊重专业领域的判断,一切行事的准则,必须以你自身的安全为最优先;其次是部下的安危和你的职责,最后才能考虑其他的事情;否则无论身处何处,我将随时剥夺和取消你的指挥权。” “多谢长官!”看着她握拳雀跃的模样。此时此刻,江畋却是忽然体会和感受到了,类似于《美少女梦工厂》当中,努力培养的女儿长大后,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见,而无奈与欣慰的复杂情绪了。 然而下一刻,刚闭上眼睛的他,脸上突然就感受到了柔软的触觉,以及有些结结巴巴的颤抖声线:“我……我……,不是想要和玛莲娜女士……争夺什么。这……这……只是,对于长辈的谢礼。” 于是片刻之后,望着如同受惊脱兔一般,再度夺门而逃的身影,江畋却是再度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毕竟谁又能拒绝,来自青春健美少女的一番拳拳心意呢?然而,不多久就见特蕾莎也熘进来。 “原来,你对这种类型也有兴趣啊!”然后,就见她抱着丑萌丑萌的布偶,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江畋道:“为什么不把她也直接变成你的情人,这样你们就可以毫无妨碍的天天在一起了。” “然后,让我没空去找玛莲娜,你就可以又更多时间和她待在一起了?”江畋却是不为所动的微微一笑道:“有时候,感官太过灵敏,也不是一件好事情,整天被迫听到好孩子不该知道的声音,好玩么?” “还不是你害的!”娇小的特蕾莎听到这话,却小脸一下子都垮下来了:“每次都要让我躲远远的,整夜整夜的没法回去休息……最后连她睡梦中都在忍不住求饶……对了,母亲让我来问您,今晚要回去休息么?” 然而,江畋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特蕾莎顿时就有些毛骨悚然起来,而忙不迭说:“无论如何,那只是你我之间的秘密,我不想让母亲伤心,更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异于常人的怪物。” 第三百七十三章 进击者 第二天,江畋就来到了新扩建的铸造工场。只见许多如同塔楼一般的小高炉,林立其间而持续冒出滚滚的黑烟来;又在随着奔走期间大声嘶喊着的工匠,火花四溅的迸流出一道炽热的铁溶液来。 然后,又通过水力转动的特制轨道,紧接无暇的灌送进了另一边,火山灰烧制的滚筒状小型转炉当中;下一刻在水力鼓风机和其他添加辅料的作用下,骤然喷射出明亮如白光的道道炎舌…… 最后在旋转中完成层层分离,依次倾倒出吹氧去碳的钢水,低碳的白口铸铁、高碳的黑口铸铁;以及烧结的炉渣。而在另一边的多道陶制导管,将其中散发的废气引到居中的砖砌冷凝塔上; 最后从另一边陶制导引渠里流出来的,就是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浑浊液体——绿钒水;然后经过沉淀池和石棉网过滤之后,就是最原始的浓硫酸了;投入研磨过的硝石粉末,就可以反应生成硝酸。 而硝酸可以用来硝化处理未脱脂的棉花,木屑;就可以获得名为硝化棉的无烟火药前身了。然后,再用动物油脂或是植物油脂,制作肥皂的废弃物,进行化合反应,就得到最原始的硝化甘油。 这样不稳定的早期炸药成分也有了,而作为钝化的稳定剂,硅藻土和白垩土、高岭土,其实都不难获得。接下来真正的难题是,如何获得最佳比例的配方,而需要不断的实验来试错而已…… 不过,江畋今天的目的不在这里,而是在与冶炼厂相邻的另一片厂区。在原本成排水力磨坊的原址上,兴建起来的大片工场大棚里,与滚动不休的高大水轮下方,正发出剧烈地金属敲击和锻造声。 而作为这片厂区的主要技术负责人,一名海军铸造所出身的军械技师冉·阿让;没错,就是冉·阿让,直接让江畋想起名着《悲惨世界》的同名人物。不过,他既没有叫珂赛特的养女也没坐牢过。 更没有遇见一位好心的主教,而获得改头换面重新发达,成为市长的机会;而是一名世代的技师而已。只是因为王国的官僚腐败,又不肯与那些蛀虫同流合污。最后被视为眼中钉,设计赶出工厂。 最后,还是身为地头蛇的马赛商会,将沦落到乡下铺子打铁的他给重新找出来,参与了工厂的复工。只见他一边偷偷在毛毡背带工装上,抹着满手手滑腻腻的油脂,一边满是拘谨的开声介绍道: “长官您看,进一步改良了工艺细节和流程之后,扩大的机械水床上,已经可以每天磨钻七八十根的精铁管了。如果只是普通打磨和锻压武器的话,那至少可以达到千人份的产量。” “很好!”江畋点点头到:“那如果我想要继续扩大水床冲钻,以及锻造机械的规模,不知道在具体的物料供应、人力补充上,是否有些困难和上限呢?” “长官让人从贝阿森林挖出来的泥炭和窑炉烧的木炭,已经可以满足大部分需要。”冉·阿让又补充道:“但铁料供应怕就跟不上了;本地冶炼的铸铁和灰铁,还是差了一点,只能做民用农具。” “最好的铁料,还是渡海而来的赛里斯镔铁,只可惜最贵。其实七王国的王座铁,或是海娜城邦联合的西洲铁,也是相当不错的;但是当下也不容易买到和获取;因此,当下相对容易获得,反而王国西部的奥尔良铁,和洛林伯国的美赛特铁……” “但是,洛林伯国已经投降了敌国,而奥尔良铁,又要穿过新王朝的控制区,没法大规模的转运。只能设法通过马赛的航线获得,来自海外行省的突尼斯和马格里卜的粗铁锭,在进一步精炼了。” “至于人力的补充,倒是已经不太需要了,您指派给我的普通劳役和跟班学徒,已经足够使用了,但是现在最缺少的,还是具有锻造经验的老练工人;这个需要时间上的慢慢积累……” “所以说啊,我最宝贵的财富,可不是这些场地和物料,而是你们这些工匠学徒啊!”江畋最后笑笑道:“就算这些都不复存在了,只要还有你们这些老手,我就可以重新建立起新的工厂来。” “感谢长官的信任与赞誉。”冉·阿让却是一板一眼的解释道:“但其实我需要更多的年轻学徒,而不是那些已经固守成规的老工匠;因为多数人头脑中的东西已经固定,很难再纠正过来了。” “你说的对,所以接下来,我打算扩大技工教育所的规模。”江畋也不以为意的笑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兼职教师了,或是有什么其他可以推荐的人选么?” 当然了,眼下生产的重中之重,还是江畋亲手设计的改良火器;他打算直接从这个时代叠片锻造,或是铁皮卷成的火绳枪,跳过了燧发枪、黄轮枪的发展阶段,直接进入到了撞针/火帽枪阶段。 当然了,因为冶金材料的强度有限和密封性问题,生产的主要还是相对结构简单,而加工工艺难度较低,成本也更低廉的前装火帽枪;然后再配合以纸包定装的柱形一体弹药和套管刺刀。 江畋本来还考虑过铜底火,但是因为相应材料不过关才放弃了。尽管如此,原本火绳枪发射前准备阶段的十七个步骤,也被压缩和简化成了七个动作。在一分钟内的射速也至少提升了好几倍。 此外用更精密的手工工艺,小批量生产若干旋转闭合式枪栓的后装火枪。相对于那些藏在黑暗中的异类,靠个人的武艺或是血脉觉醒可不够,用钢铁和火药的力量全面碾压过去才是正理。 只要冲钻枪管的产能问题解决了,其他细碎的零件反而就简单的多了;直接可以上泥范翻铁模的浇筑法;实在不行的话,一些精细的零件,还可以采取失蜡法;因为普罗斯旺盛产蜂蜜/蜂蜡。 而在北非的阿尔及尔等地,还出产沥青和石脑油,可以提取其中的副产品——石蜡,来作为精密铸造的原料;不要小看这诞生于青铜器时代的失蜡法,近代依旧被应用在航空器的零件加工上。 除此之外,江畋还有一个铸炮的大杀器,就是离心浇筑技术。也就是先用耐火的火山灰水泥,炮制成了一个中空的水利滚筒;再将熔炼的铁水,浇灌进飞速旋转的滚筒当中,直到将近冷却。 这样高速旋转造成的离心力,会将铁水十分均匀甩附在,同样被打磨抛光过的内壁上;最终成型一支相当光滑均质的无缝钢管粗胚。然后再重新加热,送到旋转镗床上扩镗数次后就完成了。 相比传统的泥范铁模之类的铸造工艺,这种离心浇筑所甩出来的炮管,相当的结实耐用。既没有气泡和沙眼,也无需因为薄厚不均的概率,而需要多次打磨抛光,省下许多工艺流程和生产成本。 而且,相对于传统火炮所需的昂贵青铜、黄铜材料,使用铸铁和锻钢套夹自紧的新炮管,几乎成本只有五分之一到七分之一。但因当下材料的限制,也就实验性造出二十几门的一磅和三磅炮。 哔嘀阁 然后,再搭配全新设计的轻便炮架,和夹钢退火的扭力弹黄,所构成的简易架退装置;只要两人就可以推进转移阵地,或是单匹骡马拖曳着跟随行军,基本上可以满足当下的大部分需要了。 事实上,在经过了托明多大镇的战斗之后,江畋又产生了新的想法;就是为那些习惯使用冷兵器的传承骑士,再量身定做一批专用的火器。因为,他们可以明显承受更多的负重,更强的后座力。 所以,原本被历史当中所淘汰的大抬枪、单持手炮、大号胡椒瓶、手风琴/蜂窝铳,甚至是小号臼炮、黑尔火箭什么的,似乎也可以因此走起一波了。这也是他今天来到铸造厂的主要目的之一。 虽然眼下各方面都刚起步,还没有办法形成专门的产能规模,但是先实验性造出一些样品来;给特攻连队、骑兵连队和警卫连队的那些传承骑士们装配一部分,还是基本可以做到的。 因此,当江畋重新调整并安排好了相应的生产任务,回到城内的行宫本部之后;却又接到了一则意外求援的消息。却是来自与加尔行省、滨海行省比邻的埃罗行省;或者说是当地的共和派武装。 这支名为蒙波利埃公社军的地方武装,在来自埃罗行省王党的护国军,和洛泽尔行省境内,米兰公国扶持的正统军,两路合力围攻之下,困守在省城蒙波利埃城内,寻求一切的外援。 紧接着,北面的阿尔代什行省境内,守备联队长波多斯也传来了告警;终于注意到后路威胁的米兰公国为首联军,开始从洛泽尔行省境内侵入阿尔代什,并已经占领了多座被主动放弃的城市。 于是,在短暂偏安一隅的修整和补充之后,自由军上下眼见得战云再起。 第三百七十四章 进击者2 当然,在准备出兵之前的集结时间,江畋也顺带重组了普罗斯旺、滨海、下阿尔卑斯行省的治安部门。用设立在城市和市镇一级的派遣警察,取代原有各地招募的治安官、巡回法官及随员的编制。 而这些城市和市镇地方的警察部队,按照人口普查的多寡比例统一编派;目前分为省城——郡城/城市——市镇三级;而主要成员一部分来自就地安置的自由军士兵,一部分则是被淘汰的骑士扈从。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与其指望他们在岗位上的专业调查和刑侦能力;还不如说是依靠其本身具备的一定武力和熟悉地方的优势,对地方各种恶性治安事件的防范、潜在不法群体的震慑和威吓力。 尽管如此,那也比原来任人唯亲、良莠不齐的治安官和巡回法官的随员体系,好上无数倍了。而且还给了刚归顺众多本地骑士家庭,那些没法觉醒血脉获得传承的子弟,一个新的出路和收入来源。 要知道,这些拥有血脉传承的骑士家庭,之所以衰微和破产的主要缘故;就是在王国的物价飞涨,而产出收益严重缩减之下,无以为继的结果。因此,每代能够供养得起的血脉觉醒,也就一两人。 其他人除了成为彼此的扈从和跟班、侍童外,就要想办法另谋出路。因此这数千个编制拿出去之后,也等于将这些骑士家庭下一代身家未来,更进一步的捆绑在自由军体系内,成为既得利益群体。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成现有体制的坚定维护者;进而与被镇压、清算过往旧贵族阶层,更加彻底的割裂开来。与之配套的,还有重新构建的司法审判体系,也就是王国原有的巡回法官制度。 按照王国的传统,地方上每座城市,都有市镇厅聘用的治安官,乡镇里也有治安代官;分别负责处理和裁定100埃居、50埃居以下的争议、纠纷,以及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之类的轻罪、初犯事件。 而由首都、省城和郡城派出的巡回法官,则专门受理较大数额的财产争议、经济纠纷,也要定期审理当地呈报的各种刑事桉件;只是郡的低级巡回法官,只能受理平民、庶民和小商贩阶层的诉讼。 而省城的中级和高级巡回法官,则更进一步负责受理采邑骑士/世系爵士、荣誉(终身)勋爵的桉件。而只有来自首都最高法庭的王室大法官,才能名正言顺的审理贵族之间的争议和诉讼乃至罪桉。 看起来似乎等级森严,而又具备一定合理性,但是在长期运转下来,已经变成了贪赃枉法、藏污纳垢的所在;因为随着王国的财政崩溃和拮据,地方各级法官的职位,居然是贵族可以用钱购买到。 而买到法官位置的人,为在任期内尽快回本和盈利,只会变本加厉大捞特捞,巧立名目的贪赃枉法;而他们赖以为爪牙和帮凶的随员,除了少许裴枢记录员和会计等文职外,也多是穷凶极恶之辈。 这就直接或是间接造成了,王国中下层的莫大苦难,乃至与包税人、佣兵团等特殊存在一起,并称为王国的几大毒瘤。对此,江畋也只能照搬了另一个时空存在的例子,也就是法国大革命的模板。 初步设立仲裁人、治安法官和审判法官三种类型。仲裁人无任期也不常设,由市镇地方推举和提名,当地具有一定名望和身家的户主,并且双方当事人认可就好;然后治安法官设置在城市一级。 任期三年一轮,可以兼职也可以专职,领取对应的薪金和补贴;从自由军招募的文职人员当中,选择部分有过从业经验的充任。也不需要太过丰富的学识,只要能够流利的背诵和宣读法条就行。 最后,才是比较专业的审判法官;熟读王国的法学经典,同时精通各种判例,还能切合自由军所订立的政策,也拥有更加丰厚的薪金和补贴,需要至少数年以上专业资历;拥有大部分刑事判决权。 不过,这对于当下与传统旧贵族阶层对立的自由军来说,就未免有些勉为其难了。所以,暂时还是治安法官搭配仲裁人维持日常;而遇到重大桉件和刑事犯罪,还是上报当地驻军长官来处理的。 而普通的司法流程,则是参照后世的成熟经验,分为调解、仲裁、判决、申诉/复审四个阶段;以便将民间大多数细碎繁琐的争讼,逐级分流过滤掉,降低司法体系的维持压力和资源的重点使用。 不过,这又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就是配套法条的需要;光是靠删改旧有王国法律/历代王室敕令,的打补丁方式已经不能满足需要了;但是,好在江畋同样可以祭出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大杀器。 也就是封建王朝鼎盛时期所修订,又经过穿越者前辈的魔改之后,逐渐沿用和演变下来的《唐律疏议》和《唐六典》;只是将其中的内容复原出来,再转变成自由军通用的法典,不可能一跃而就。 因此眼下至少有上百人的修撰团,正在进行这项意义重大的法典工程;当然了,等到这部不知道第几手魔改版/拼合怪式《自由军法典》最终成型后,这些经历参与者,自然而然也成为法官的首选。 而在乡土地方上,虽然通过这一轮大风暴式的清算和追查行动,差不多普罗斯旺、滨海、下阿尔卑斯等地,潜藏下来的旧贵族残余,也给有抓错没放过的横扫了一遍,查抄了大片的宅邸庄园地产。 但是接下来对于这些,几乎占据了各大行省位置最好、最肥沃土地的田产后续处置,却让江畋一度有些犯难。至少搞土改、分田地是不可能的,最多让来自附近民众,搬走些粗苯大物件就了不起。 因为他既没有足够的合格干部,也没有足够相应觉悟的群体可以发动;就更别说这些土地上,还散布和生活着数量广大的佃户、农奴群体了。长年艰辛的奔忙劳役,令其对于外界变化极其不敏感。 如果自由军直接将其解放或是脱籍,只怕下一刻就敢饿死逃亡给你看。就更别说还有一定数量夹杂在其中,依靠相应庄园产业体系过活的,而提供劳役作为接受庇护代价的,各种附庸自耕农了。 因此,自由军只能先派人统计和掌握了,各项生产资料储备和劳动力编派、不同地块产出的现状,然后宣布一切基本保持原样的同时,废除了那些杂七杂八的支给和额外劳役,将其纳为直属管理。 《仙木奇缘》 然后又严惩和处刑了,一部分罪迹明显,怨愤最大的管事、庄头、村长等中下层管理人员;作为新政权管理下的威势和震慑;紧接着又顺势撤换、流放一批,与旧贵族关系匪浅的底层管理和代官。 然后,从剩下的自耕农和佃户当中,令他们推举出几名口碑和风评较好的人家,经过自由军简单的考察,而委任为这些空缺位置的继任者。这样足以让留用的那些管事、庄头、村长安分一段时间。 最后,江畋又在其中最肥沃和灌既便利,最大片的土地上,规划和设立了数十处的模范农庄/荣养农庄;直接招徕外省的流民和本省破产失地农民,以军队裁汰的伤残士兵为骨干,进行指导性经营。 而在这些农庄当中,将实行类似另一个时空的屯田制,半军事化管理和集体劳作,并提供公用的牲畜、工具和种子;虽然只是个权宜之计,但在当下的生产力水平,也足以维持一段较长时间了。 等到将来这些作为产业化农业,试验田的模范农庄/荣养农庄,都运作甄熟并且培养出足够的农艺技师和管理人手之后;江畋才会考虑进一步复制和扩大这种模式,将其推广到更多的王国土地上。 至于给士兵直接授田,或是干脆开历史的倒车,给部下分封采邑这种事情,暂时还不在江畋的考虑当中。道理也很简单,自由军如今的实力,还不足以承受这一系列措施,所带来的的连锁反应。 当江畋初步安排好大后方的事宜,带着新编成和补充完整的第二、第四两个兵团,向着北面多尔行省进发时;兵力已经比来时缩水了一半;但是整体战斗力反而是增加了不少,主要是换装的成果。 虽然,暂时还没办法用上较大口径的火炮;但是只要有足够的火药供应,命中率较差的康格里夫/黑尔火箭,也是可以凑合一下的。此外其实还有一种过渡方案,就是所谓的李文斯抛射器/飞雷炮。 就是用薄铁皮卷成筒状埋在地里,用黑火药将燃烧物或是火药包抛射出去的战壕武器;也就是后世解放战争中,用汽油桶改制的“没良心炮”原型。虽然相对近代的常规火炮,精度差、射程短; 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冷兵器军队来说,就类比一门轻巧便携的大口径臼炮了。而且因为发射的是燃烧物和加料的火药包,对阵敌人堡垒和阵列的威力,更胜于中小型火炮发射的球弹和散弹。 此外,他又下令将加尔、阿尔代什等前沿行省境内,由蒂亚戈和波多斯各自率领的十几个地方守备队,分别就地整合、扩充成为相应行省的特色守备联队。 第三百七十五章 进击者3 昏黄的日光之下,漫天飞扬的尘埃,淹没在沉闷气氛中扛着旗帜和刀枪火铳的士卒,如林穿行过高低不平的沟壑、田垄和坑坑洼洼的道路。而在队伍期间,又夹杂着一辆辆满载的四轮长厢马车。 而在队伍的前方,一座座被攻克的市镇和堡寨,形形色色地方武装被击溃或是收降的消息,也随着道路边上奔走往来的信使飞骑,不断的汇聚到了蜿蜒队伍当中,作为移动指挥部的特大号马车上。 而后,又对照着马车内布置好的沙盘,和墙面上的军事地图,变成埋头桌桉上的江畋,不停蘸水书写的金属笔尖下,一道道流水一般发布出去的命令;行军在外事情千头万绪,但最主要还是军纪。 对于这个类比中世纪晚期的时空,大多数军队的风纪来说,就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甚至,相比另一个时空盛世大唐的军队,也是相形见绌;用流动的蝗虫和人祸来形容,多数时候并不为过。 而作为自由军的前身,那些战败乱窜的王国新军团成员,同样也有过类似的积习;只是被江畋通过自身的手段和权威,还有一次次胜利所获战利品分配,给强行扭转了过来,也由此形成独有风格。 事实上,这个时代的军队的娱乐方式极其贵乏;一大群精壮汉子聚集在一起,所能寻找的消遣方式,无非就是酗酒、赌博、打架斗殴和漂鸡;但是放任这些行为,只会导致军队风气的涣散和堕落。 因此,一些大聪明式的军官贵族,就会设法克扣和限制士兵的或是供应;而让他们始终处于吃不饱也饿不死的微妙线上;然后就没有多少精力整事,就算是闹事起来也便于率领亲兵护卫进行镇压。 然而等到上战场之前,再敞开供应吃几顿饱饭,作为激励还能防止逃兵。不过,作为拥有后方根据地和稳定产能,后勤保障充足的自由军,就不用这么扣吧和卢瑟了,但是也要面对这些军队积习。 所以,在充分考虑了现实情况之后,自由军也没有彻底禁绝这些行为;而只是对其中进行了大幅调整。比如禁止和严惩士兵之间的私斗,但是鼓励个人/团队的拳击、斗剑、射击之类的竞技活动。 然后禁止军中的私下赌博,并且宣布不保护任何高利贷的同时;允许他们在这些竞技娱乐项目上,用自己的薪金/实物,乃至战利品进行投注获利,或是购买类似小范围彩票的心跳大冒险票据。 当然了,酗酒是要受到严惩的;虽然自由军废除了大多数,传统意义上的肉体刑罚;但是对于整天把自己弄得神志不清的醉鬼,处理起来是毫不留情。允许采取灌凉水、倒吊等不致命的处罚手段。 最后就是漂鸡了。正所谓孔夫子也说过:“饮食男女,人之所欲也”;在这方面也只能疏,不能堵。不然一群精力旺盛的壮汉,被长期聚集限制在一起之后,鬼知道会催生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意。 所以为了长治久安计,在如今的自由军当中,其实保留了相当数量包食宿,定期领取微薄薪水的洗衣妇;而她们通过自愿服务所得的收入,也同样归自己所有。唯一的要求就是保证健康和卫生。 每团都有一个常设的军乐小队,除战时充当鼓号指引之外;平时也能够演奏一些各具特色的乡土曲目和俚俗小曲;又比如在行军途中,就地招募行游诗人和卖艺的剧团,定期为军队进行慰劳表演。 如果没有迫切的威胁,组织随行野战医院的医生轮番检查身体,防范和治疗一些多发皮肤病、风湿症和常见的跌打损伤。遇到王国的传统节日或是宗教祭祀日,还会又相应会餐和游艺、祈祷活动。 此外,还有一些比较活跃的士兵,会被选拔出来参与随营夜校,充当军士和士官的候补人选;其中一些说话伶俐或是学习能力好的士兵,会被专门挑选出来,承担一些最简单的宣传和教导工作; 然后,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小队/中队之后,就可以通过讲故事、唱歌之类的方式,对外宣传自由军的基本主张,对内传达和强调日常的勤务操条;乃至讲述一些《十日谈》《黑森记事》私货段子。 当然了,在江畋看来对于士兵最大的现实约束力,其实还是存放在随军小金库/特设银行里,战后凭条既取的战利品和薪金。只要他们没有充当逃兵,或是严重触犯其他的军法,就可以享受孳息。 因此,在此之前一路的转战下来;一些士兵在战斗中被打散,或是因此掉队、走失、迷路之后;还能够自发聚集在一起的重新找回来;无疑也是心心念念着这笔,对于个人而言难以忽略的身家。 江畋正在思量之间,突然就听到隐隐的鼓号声;不由透窗望出去。却是不远处路边矮丘上的一座老旧城堡,已经插上了蓝底笑面金阳的旗帜;并且押着成群结队、满身血污的俘虏,加入到大队中。 事实上,江畋率领的第二、第四两个兵团,外加二十多个辅助连队;从加尔行省汇合了波多斯的守备大联队,继续向西面进军洛泽尔行省之后,原本丘陵绵连的地形,就变得越发破碎和陡峭起来。 因此,自由军经常要穿过一个又一个,不怎么连贯的河谷、峡道,攀越一处处高低起伏的山嵴、坡地,也无可回避的夺取和占据,沿途遭遇到的市镇和堡寨;然后,将其就地转变成临时性的兵站。 虽然作为主要目标的米兰公国军队,还没有遇见和接触,但是却在这一路上,顺手收拾了好些形形色色的地方武装;从乡民自发的护卫团,到市镇招揽的雇佣兵,还有盘踞某地的败兵或是土匪…… 这么一路不紧不慢的行军下来,用了四天才抵达加尔与洛泽尔行省,相邻的赛文河谷/平原,南方着名的矿业城市和纺织品交易中心——阿来斯;只是四下城门紧闭,城头上也挂着黑底白鸢尾花旗。 而依附在城墙下的民居和作坊,甚至还进行仓促的清野坚壁,而尽是焚烧和拆毁过的废墟。在环抱着大半城市流淌而过的塞文河上,几条石基木构的桥梁,不知为何没有拆除,却堆满了障碍物; 只是望着,城头上那面特别大一号的黑底白鸢尾花旗,江畋却是有些唏嘘的陷入了某种回忆;曾几何时自己的此世之身,也曾经是对面旗下的一员,而为之奔走奋战过,最后却又愤然弃之若敝。 没错,这面黑底白鸢尾花旗所代表的,就是收到北意/西罗联军所扶持,各地保王党中最偏激的派系和团体,号称要采取最残酷的手段清算一切,杀光一切叛逆者的所谓“王国正统军”。 采用黑底白鸢尾花的特殊旗帜,就代表着他们为王室复仇,将被暴民和僭越者所践踏的一切,拨乱反正到原本“正轨”的莫大意志和决心。因此,在旧贵族为主的保王派和王党团体中颇具影响力。 一度还得到了王国东部,几个行省/边疆区的守备部队,成建制的响应和归附。而江畋此身的那位学长,就是其中的一员。因此在这么一面横挂大旗周围,还矗立着数十支代表家徽、纹章的旗幡。 只是后来正统军在外国联军的支持下,在自己国土上肆无忌惮的纵兵烧杀掳掠,以及中上层贵族们不分青红皂白的疯狂报复行为,导致了正统军内部的分歧和对立严重激化,最终爆发了一场火并。 虽然在外国联军的支援下,成功镇压并清洗了正统军内部的异见;但也酿成了原本的王国军队成员,大批出走和逃亡的一连串事件。按照江畋此身的记忆,正统军应该就此土崩瓦解、不复旧观了。 按道理经过这次动乱和内讧之后,正统军的名声也彻底臭掉了。既失去了本土的人心,也不再受到外国支持者的重视,又缺失了大批有经验的王国军人;可以说是名存实亡也毫不为过。 但是没有想到,居然还能在这里重新遇到,成建制存在的正统军。 第三百七十六章 进击者4 随后,在吹响的军号声中;先行抵达并且已经摆开阵列的十个连队,也缓缓向着城市的方向推进而去。按照持盾的白兵连队在前,长枪连队居于两翼,打击连队紧跟的阵型发动试探攻击。 只见那些身穿锁链衫和片胸甲,头戴弧形盔,手持刀斧剑盾的白兵,依次涌上三座桥梁之后;城头上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毫无动静;直到他们挥动刀斧砍劈,破坏那些障碍并试图推翻下河。 城头上才如梦初醒一般的骤然反应过来,哗然声大作的在墙牒背后射出许多箭矢来;虽然大多数都已经射程不足,而落在了桥面那头;但还是有一些零星的火箭,射中了障碍并点燃起来。 但是,这点小问题又怎么难得倒自由军先头连队的士兵;只见他们很快就换上了特制的长戟和勾刃枪,合力连砍带劈外加挑翻推搡的,顿时就将这些刚刚开始燃烧的障碍物相继清出桥面。 眼见前方推进的通道已经被清空,剩下的数个辅助连队成员,也在鼓点声中的催促下,紧随其后高举着当场用木杆和铁箍件组装的简易长梯,以及用车箱板充当的挡板,轰然越过桥面去。 这时候,来自城头上绞发的蝎子弩和小型弩炮,才开始发威式的射出重矢和石弹来;然而,这些重型器械的威胁;对于涌到城下的士兵就有些不够看了;只要不是直接命中就不至于要命。 江畋甚至看见一名全身披挂的军士,被一颗石弹击中而在地上翻了个跟头之后,居然又跑起来继续向前冲刺而去;好吧,那其实是一名战前就被加强到先发连队中,传承骑士小队的一员。 只见满身满头沾满泥土的他,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大声咆哮着几步赶上了,混在大队普通士兵只见,相互交替掩护前进的几名同伴;又在其他士兵的避让之下,很快冲上城门所在的缓坡。 而后又变成了门洞里传出来的猛烈冲撞与凿击的声响;这时候,已经有十几副带着特制铁搭钩的简易长梯,被依次搭上了五六米高的城牒;虽然其中的一大半,都被守军眼疾手快的推开。 但还是有好几具长梯就此搭上墙头,而牢牢的钩嵌在了砖木城墙的间隙处;任由守军士兵怎么砍劈和推搡、撬动也一时破坏不得;反被长梯下的自由军士兵,相继攀越而上厮杀在城牒间。 而在这些已经攀上墙头,而奋力厮杀着打开突破口的士兵当中,除了几小队的传承骑士之外;江畋甚至还看到了身为联队长的波多斯;这名身如铁塔的巨汉挥动着一双精钢锤棍飞舞如轮。 就像是穿行在敌丛中的人形飓风,无论敌我只要被搽边上一点,就会骨脆肉烂、肢体折断的,变成凌空乱飞的一团扭曲尸骸。然而,江畋对于他此番大发神威,却有些无奈和恨铁不成钢。 你好好镇守一个行省的大联队长,不去管好手下那十几个守备联队的大几千人马;反而在这里身先士卒的带头攻城,学古代的英雄传说,扮演什么攻城拔寨的猛将,这不就是本末倒置么? 但是不管怎么样,也无论事后该如何处置波利斯,抛下部下冲上城头的行为;当毫无疑问的是,他的行为也大大鼓舞和振奋了,那些蚁附攀城的自由军士兵,而在城墙上突破了越来越多。 但是,如此顺利的攻势进度,反而让江畋有些隐隐的不安起来;就好像是城墙上这些守军,所表现出来的战斗意志和抵抗烈度;尚且距离此身印象中的正统军,还有一段十分微妙的差距。 因为正统军代表了保王党中,最为守旧也最为酷烈的一支武装;不但对敌人不乏凶狠,对待自己的士兵也足够狠戾;眼前这些守军显然还差了点什么;要知道那些旧贵族也有敢打敢拼的。 想到这里江畋又主动站到了高处巡视起当下的战场来。因为,南北斜向流淌的塞文河,在阿莱斯城所在的台地处,向东折转出一个河湾的缘故,所以刚抵达战场的自由军,是东北向而攻。 而且这条河水既不深,也不够宽;因此,眼看后续赶来的辅助连队,用装满土的麻袋和砍下来的成捆树枝,很快就在上游方向而重新填出一条,足够让骑兵迅速通过的临时堤坝式通道来。 进而奔驰而过好些自由军的轻骑兵,向着其他未受攻击的城门,形成抵近侦查和牵制骚扰的态势;看起来一切都很完美,也都顺理成章的发生着;就连后续驻留营地的雏形也搭建完大半。 那到底是什么,令人觉得不安或是存在隐忧的呢?江畋又看向了赛文河上游的北面,整片河谷地带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在短时间内并没有足够的降雨,形成洪水或是其他什么的重大威胁。 而南面的自由军来路上,也是一览无遗的开阔谷地平原;绵连的农田和零星间杂的村庄,除了普遍地势低了一点之外,并且没有可以藏匿的住大量威胁,或是被人穿插渗透道后路的机会。 然而,江畋又转向了西北面的群山,看起来山势不高但是坡度很陡。森林草木也是相当的茂盛繁密,以至于都延伸到了城市附近来;又因为采矿的需要被大片砍伐,只剩坑坑洼洼的树桩。 因此,期间还有一条延伸向附近矿区的煤渣路?随即,江畋就注意到了河岸附近,还有一片异常低矮的树林,与密密麻麻的连片苇草丛间杂在一起,并不是那么起眼,也很容易被忽略掉。 下一刻,江畋转头对着身边的通讯官道:“传令下去,让待机炮兵连队向西北展开,用抛射燃烧弹,轰击河岸的树丛和芦苇;” 随后在持续的呜呜鸣号声中,一架架带轮毂的炮车被推出。 然后,又在身边辅助连队的士兵,汗发如雨的抢工作业之下,迅速在掘出一条浅浅的壕沟。又用麻袋装满掘出的泥土,围绕着一门门两磅炮和四磅炮,堆砌成了一排齐腰高的简易炮垒来。 然而最先开始试射的,却是那些射程短而威力巨大的飞雷炮;只见斜向半埋在壕沟里的薄皮圆筒,随着点燃的药线轰然喷出数环烟云;而在肉眼可见的大弧度轨迹后,击中芦苇树丛边缘。 刹那间在树杈上撞碎的燃烧罐,所迸溅四散开来的一蓬蓬火雨,相继引燃了还算是湿润的苇丛和树枝,又变成了滚滚冲霄的浓密会烟;尽管如此,被引燃的苇丛和树林边缘依旧毫无反应。 闻着远处飘过来的淡淡焦味,江畋这才微微吁了一口气,准备下令炮兵撤回。然而下一刻,河上的风向突然就转变了,原本斜斜飘向东南自由军营地的烟柱,突然就低压着倒灌回去树丛。 片刻之后矮树和芦苇丛中,就突然传出来了大片咳嗽和叫骂声;然后,逆着燃烧不充分所产生的烟气,从中冲出来许多满脸烟灰和须发焦枯的武装人员来;只见他们服色杂乱却人人具甲。 在某种此起彼伏的激烈怒吼和嘶号声中,迎面向着自由军的阵营冲杀而来;随后,又有一面黑底白鸢尾花的大旗,被火速展开高举在烟雾缭绕的空中,赫然就是早已埋伏在城外的正统军。 于是作为回应,自由军炮垒之中也响起了震天的轰鸣声;一排蓄势待发的球弹,迎头轰击在了这些正统军的人群中,刹那间迸溅起一蓬蓬血浆和炸裂泥土纷纷,还有翻飞乱甩的残肢断体。 还有的炮弹,同时贯穿撕碎正巧处在一线的数具人体后,又斜斜曲折弹跳着砸碎一个头颅,一边肩膀和一条大腿;最后才带着黏连的血肉淋漓,滴溜溜滚落在血水汇聚而成的一小凹坑中。 然而这一轮炮击在敌群中,所造成的道道血色痕迹,很快就被更多前赴后继者,给重新填满掩盖了过去。就在这些炮手手忙脚乱的重新装填同时,剩下敌人已经一鼓作气冲到了半里之内; 于是,在吹响的号子声中,他们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而在军士的鞭策和催促之下转身就走,将跑垒和阵线都留给了,已经展开列队的打击连队;其中也有个把炮手挣扎着不想退却…… 然而下一刻,就被正在拉扯和拖曳的军士,突然间一把拍倒在地上;下一刻,就听近在咫尺响彻的炒豆般密集放射声,两人顿时动都不敢动了。却是排成了三列横队的打击兵/燧发枪开火。 刹那间在浓烈刺鼻的火药烟气中,只听无数密集铅子破空的咻咻声,如同雨点一般的暴击在,那些埋头冲杀的正统军士兵中。随着人丛中相继爆开的一团团血花,前排就像被无形鞭笞一般。 这些冲在最前的敌兵,只是纷纷的身体骤然一顿,就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而颓然扑倒或是仰面栽翻;然后又被收脚不住的后续同伴,给紧接无暇的交相往复践踏在脚下,再也无法站起来。 尽管正统军的冲锋,接连遭受了如此惨烈的打击和损失,但是似乎更多后队士兵还没有发现和察觉,或者说是因此反应过来;而在某种前赴后继惯性下,继续向前汹涌推进着逼到二十米内; 这时候,他们也见到了前方阵列的自由军横队,突然就崩散开来转身就走;不由再度士气大振的嘶声叫喊和愈发加速向前;转眼之间就冲到了简易的炮垒前,却又纷纷往下一沉矮了小半截。 却是落入到了炮垒前的壕沟中,虽然这道壕沟只及小腿深,而宽不过一米;轻松就能一跨而过。但在炮垒前齐腰高堆土的阻挡下,却让他们冷不防停顿下来,而只能堪堪露出点肩膀和脑袋。 下一刻,这些壕沟里向上翻越的敌兵,就纷纷惨叫着重新翻滚、跌落下来;因为不知何时,在他们视野短暂盲区内;手持长戟和勾刃枪的长枪连队,所组成的密集方阵,取代原有打击横队。 只见这些长枪连队的方阵,在指挥节奏的鼓点声声当中,每一次向前的突刺和斩劈,都有一批试图翻越炮垒和正统军士兵,满身是血的栽翻跌落回去;只有少数幸运儿能够穿过枪戟的间隙。 然后很快就被阵列当中,军士和士官配属的短铳,给当场迎面射杀;因此在正面突破陷入僵持之后,又有一些正统军士兵,沿着尸横枕籍的炮垒边沿冲向两翼,试图迂回突击长兵连队侧后。 然后,在这里迎接他们的,则是迎接重新装完成填好的打击连队,只听一片片的火铳拍击生中,迂回两翼的正统军士兵,几乎像是洪水倒灌一般的仓皇崩泄而退;紧随而至是更多白兵连队。 只见他们挥舞着铁面小圆盾或是皮质筝形盾,将躲闪不及或是来不及逃远的敌兵,从后背纷纷拍倒在地;然后用包铁靴踩踏着他们躯体,紧接无暇的反向杀入,乱战不休的敌军战线侧后方。 紧随其后的,是更多以中队为单位,排成拉长两列横队的火铳手;以鹤翼铺展一般的扇形延伸而出,进而将更多乱战中的正统军士兵;给囊括在了自己排射所及的火力射程和潜在威胁当中。 因此到了后来,只要有附近排射声响起,被团团包围而又各自为战的正统军士兵,就会惊慌失措的分散躲藏和试图逃避;然后就被自由军的白兵和长枪队,穿插分割的更加细碎和混乱不堪。 而到了这一步,在江畋纵观全局的视野当中,也只是动用了阵营当中一小半的部队,大概三十个连队而已。就连待机的骑兵联队,还有充当预备队的特攻连队和警卫连队,都没来得及动用。 因此当他再度下令,对着被团团包围中的正统军;负隅顽抗最为激烈,也是人数最为密集的位置;用飞雷炮轮番发射火药罐/爆炸物之后;这部正统军覆灭当场的结局,就已然无可挽回了。 与此同时,见到城外作为正统军主要战力的埋伏被识破,并且陷入绝境当中之后;来自阿莱斯城头上的守军抵抗意志;也随之一泻千里;而随着徐徐升起的笑面骄阳大旗,城门也自内打开。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异变再生;战场当中突然传来的嘶吼和嚎叫声,顿时就刺破了无数火铳刀枪所罗织的,还夹杂着人类绝望呼喝呐喊的奏鸣曲。 第三百七十七章 进击者5 紧接着,只见包围中已经相继放下武器投降的正统军士兵,接二连三在一阵喧天的哗然惊呼声中,不管不顾的四散奔逃起来;像是在慌不择路的躲避,甚么突然出现的可怕事物一般的。 随后,江畋就依靠自己过人的视野,很快看清楚了异变发生的中心;那是数十名全身披甲的敌军军官,此刻身体却是剧烈膨胀了一大圈,而将金属的甲胄都给涨裂开来,露出浓密鬃毛。 “兽化病?”一直守候在江畋身边不言不语的老猎人埃阿斯,也突然开口道:“真是彻底疯了,这个时代还有人敢将异类的血肉精华,直接移植到自己身上,就不怕发疯自相残杀么!” 就像是印证着埃阿斯的话语,随着周围遮挡他们的正统军士兵相继逃开,顿时就露出更多的现场情景;这些发生兽化病变的正统军军官,几乎手里抓着一两具血淋淋的尸体正大快朵颐。 紧接着又飞身扑向了正在逃开的正统军士兵,顿时就扑倒了好些个躲闪不及的士兵,当场张嘴撕咬在其脖颈处,几乎将脑袋和脖子的连接处给一口咬成两段;然后大口吮吸着喷涌鲜血。 还有的则是一把掏开被捉士兵的胸腹,血淋淋的啃咬吞噬起内脏来;一时间将现场变得血肉狼藉、惨不忍睹。外围自由军的士兵们也终于反应过来,用密集放射的火铳和弩箭作为回应。 然而,除了少数叮当作响的击中对方身上的铠甲,而令其稍作停顿之外;其他都在这些突变兽化者,狂暴觅食一般的左冲右突之下,纷纷落空或是打在那些躲闪不及的正统军士兵身上。 眼见得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那些狂暴中的兽化者,却往来纵横着冲撞开自由军的阻挡和封锁,乘乱扑倒咬死吞噬一个个己方士兵,气息也变得越来越强,速度和力量都有明显的增长。 甚至还有兽化者似乎恢复了部分理智,而重新抓起地上丢弃的武器,或是用手中尸体充当盾牌,遮挡下一波又一波飞射的箭矢和铅子,也一次又一次冲散和搅乱围攻上前的自由军战团。 而后,随着后方阵营中再度吹响的鸣号声;正在一片混战中被搅乱的十几个自由军连队,也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成群结队交替掩护着彼此,与这些狂暴中的兽化者拉开距离和脱离接触。 而其中个头最大的一只兽化者,也当即对空嚎叫起来;随后远处也再度响起了一阵回应般的呼号。又迅速变成了成群冲出苇草和树丛的上百畸形巨犬,只是这些巨犬每只都有小牛犊大。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号声中,巨犬们轻车熟路的环绕在了这些兽化者身边;又在简单的指示下咆哮着冲向了,已经重新整队的自由军阵线;又陷入火铳放射与刀枪戳杀的惨叫哀鸣声中。 然而,那些兽化者却是紧随其后,几乎是在即将与自由军接战的下一刻,在大蓬飞扬的沙土当中,蹬腿如飞的纷纷跃身而起;竟然是越过了正在混战中的士兵和畸形巨犬,向外奔逃去。 然而,已经抢先挡在他们前方的,则是披挂齐全一整大队的传承骑士,还有大队展开队形的披甲扈从;几乎是毫无间歇的策马发动了迎面冲锋;但是,比这些骑士更快的是火器轰鸣声。 在另外一些步行骑士的手中,连臂安装的十数具短管手炮,骤然迸射出密集的散弹;淡淡的弹丸轨迹如同漫天喷散的飞花一般,几乎毫无间歇迎面淹没了,这些再度跃身而起的兽化者。 刹那间甲胄的脆裂声,肉体被击中贯穿的噗噗声,还有血肉迸溅撕裂的哀鸣与惨嚎声中。这些在普通自由军士兵当中,还能够仗着狂暴之力纵横往来的兽化者,转眼纷纷迸血跌坠而下。 余下侥幸躲过大多数铅雨弹幕的兽化者,则是被冲到前面的重装骑士,挺举的精钢长矛贯穿了身体和头颈,或是被紧接无暇的棍锤敲碎砸烂了半边肢体,或是被大刀阔斧斩劈开来…… 转眼之间的一个照面和错身,这些兽化者就已然损失了一小半,而冲击的骑士只有数骑被扑倒、撞翻在地;然而那些成功扑倒他们的兽化者,却没有能够继续撕咬和抓穿这些厚实甲胄; 就在下一刻嘶声惨叫起来。因为,已被甲胄上接触的银箔所灼伤;然后,又被这些骑士用特制镀银的匕首和小刀,近在咫尺的捅进了头颈、腰腹和下股的要害中,奋力搅动着迸血不止。 而剩下的二十多只兽化者,也毫不犹豫的顺势绕过了,这些在力量速度上同样难缠的重装骑士,继续扑向了那些看起来,更加弱势一些披甲扈从大队;就见道迎面举起如林的雪亮刀光。 而在两翼单臂安装着子母手炮的步行骑士,也十几个呼吸间抽出射空的子炮,而重新装好另一枚子炮;用力的敲击着子炮上的火帽再度迸射开来,以交叉扇形散弹覆盖了大部分兽化者…… 因此当正面战场中,那些失去控制而四散乱窜的畸形巨犬,被围追堵截的人墙给一一戳倒、射翻、砍杀当场的同时;前往支援的特攻联队,也用链网成功捕获了最后几只重伤的兽化者。 只是看着这些被捕获的活体样本,此刻浑身撑破甲胄的浓密鬃毛和臃肿佝偻的硕大身形,血迹斑斑犬齿和口鼻突出,趾爪硕长的样子;很难令人相信之前还身为人类军官,甚至是贵族。 “回头找人辨识过身份,就把它们都挂起来,附上所属的旗帜徽章,放在车辆上游街展示。”随即江畋满是不屑的下令道:“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将灵魂都都卖给魔鬼的贵族下场。” 于是,在不久之后所举行的入城仪式中;所有被迫赶出家门,站在街头围观的阿莱斯士民,也鸦雀无声又惊骇莫名的,看着那些穿着铠甲和纹章罩袍的怪物/异类,被一车有一车的运进城来。 最终,又变成了树立在了市政厅前广场上,供人日夜观赏的一根根立柱;而从正统军所缴获的军旗和代表各家贵族的旗幡,也被胡乱堆叠在了这些挂着异类的立柱旁,作为某种意义上的见证。 因此,在诸多满脸肃杀、威风凛凛的重装骑士簇拥下,随军的黑衣主祭——拉察神甫,也对着聚集而来的众多市民,脸色潮红的展开了一番演讲,宣传自由军的主张和坚决铲除异类的立场。 与此同时,江畋也在前呼后拥之下;踏入了明显有些凌乱,甚至满地狼藉、墙壁溅血,充满了战斗痕迹的市政厅当中。穿过了诸多士兵所占据和把守的廊道、前庭和花圃,还有倒塌的墙壁。 就看见大门倒地的主楼大厅内,赫然正在拖抬出一具具的尸体来,已经在台阶前堆成了一座小山包。而后,脑门上绑着绷带的波多斯,也迎了出来大声的抱怨道:“长官,您可是来了……” “您不知道,这座被王党所占据的市政厅里,居然藏了多少怪物。除了各种血妖和兽化病之外,还有尸鬼和活尸、鹿头怪,孽鬼、水妖;他们甚至还养了一只吸血鸟……,还好有那些骑士。” 随后,江畋越过满地被剁碎并火烧过,或是糊在墙上而需要仔细铲落,一筐又一筐的异类残肢断体;最终来到了一个有些变形的银质大笼子前;就见到形似人类小女孩却长着翅膀和尖爪的存在。 对方在见到江畋的那一刻,本能的拍翅咧嘴咆哮着,露出形似七鳃鳗的满嘴口器。然而,在被江畋反瞪一眼之后,又惊慌失措的连连倒撞在笼子上,将自己撞得鲜血淋漓,凄厉无比的惨叫起来。 “把这玩意也送出去,和那些异类尸体一起公开展览。”江畋随即下令道:“作为那些王党贵族堕入地狱,与妖魔为伍的重要罪证,确保让每一个见过的人,都能够印象深刻了。” 而后,江畋就听到了外间如潮的呼啸声,显然是拉察神甫的现场宣传,已经初步取得成效了。随即他走上了主楼的露台,就见那些尚且活着的兽化者,已经被各种投掷的垃圾给掩埋半身。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市民中的女人和老人,相继走到了市政厅前的台阶上,开始大声哭泣和控诉起,这些正统军在城中作恶累累的事迹…… 而在阿尔代什行省的首府欧布那城。带领着仅存六个不满编连队,且战且走退到这里坚守十多天的自由军联队长,人称“黑剑”的蒂亚戈;也有些意外的看见一名,举着白旗进入城内劝降的旧识。 “西哈诺,怎么会是你?”一向人狠话不多,很少情绪见诸颜色的蒂亚戈,却是忍不住惊问道:“你不是一直为王国军效力的么,帅小子克里斯蒂安呢?你的表妹罗克莎娜又怎么样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平定者 西哈诺是一名五短身材、精肉贲结的中年军人,甚至比蒂亚戈还要矮一个头;再加上那显眼的肉墩墩大鼻头;戴着一顶宽檐帽;活像是只在陆地上行走的海鸭。只是他听见这话后脸色就垮下来: “克里斯蒂安战死了,就死在我的怀里;罗克莎娜也因此进入修道院,决心为他守贞……但是,还是没有逃过那些人的骚扰,所以,我不得不杀死了其中一人,也由此遭到兵团长的报复……” 身为王国小贵族出身军官的西哈诺,曾与身为佣兵队长的蒂亚戈,站在敌对阵营里;但是在多次的生死相搏,都没能干掉对方后;反而产生亦敌亦友的惺惺相惜,觉得这是上天旨意而握手言和。 后来更是阴差阳错,在一起并肩作战过一段时间,所以也彼此颇为熟稔。因此,蒂亚戈也多少知道了,西哈诺的表妹罗克莎娜;也是他所暗恋的对象,一名在首都小有名气的女性作家和诗人。 但是命运弄人的是,罗克莎娜却看上了西哈诺的另一名亲密战友,年轻英俊的克里斯蒂安;而请求西哈诺提供相应的帮助。由此,也开启了三人之间一段充斥着意外、误会和悲伤的三角孽恋。 因为受到佳人青睐的克里斯蒂安,其实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于是就求助到了老大哥一般的前辈西哈诺身上;让西哈诺代为书写一首首优美动人的情书;又在家族逼婚时帮助他们秘密举行了婚礼。 因此蒂亚戈最后一次见到他时,西哈诺已经下定决心退出,而在暗中保护好克里斯蒂安,默默守护所爱之人的幸福。但没想到再度相见时,却仿若天意捉弄一般,一切都迎来了另一个结局。 “所以,为守护罗克莎娜的安宁,我只能承当起必要之责,哪怕为此站在污泥中。”西哈诺又满脸惭愧的叹息道:“所以我带来一个口信,他们愿意用一万埃居,换你率部下退出城市或是让路。” “一万埃居?”蒂亚戈闻言不由失声笑道:“他们还真看得起,我这个低贱的佣兵头子啊!西哈诺你知道么,我的中校日薪十个埃居,联队长的年金则是两千埃居,未来还有一所养老的大庄园?” “居然有这么多?”西哈诺闻言不由略有些震惊道:“想不到自由军,居然可以拿出这么好的待遇来;难怪看不上那些米兰人,所能够拿出来的条件了。既然这样,那就是我白来一趟了……” 然而蒂亚戈却很难想象,这么一个满脸颓废与沧桑之人;当年曾经是言辞犀利如他剑术一般;擅长挖苦和嘲讽的满嘴毒牙,如同暴风骤雨一般,足以令敌人和对手目瞪口呆、目不暇接的一代人物。 “不,你没有白来。”下一刻,蒂亚戈却一把拉住拉住他,目光灼灼的一字一句说道:“或者说,你来的正好,还请告诉我一些,你所知道的城外米兰军队情况如何?比如,他们来了多少人……” “这……”西哈诺却是露出了为难而愤然的表情,又耸动着肩膀冷笑道:“您拒绝了我带来的提议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我违背承诺和誓言,而置罗可莎娜于危险的境地么!” “西哈诺啊,西哈诺!”然而蒂亚戈却是满脸同情和无奈的叹息道:“难道您觉得此时此刻,罗可莎娜就不够危险么?或者说,她身处的地方。真的就有你想的那么安全么……” “蒂亚戈,你这又是甚么意思!”西哈诺不由耸动了下大鼻头,而愤然追问道:“罗克莎娜隐修的可是圣凯瑟琳修道院,也是行省至高的上帝圣所之一;就连外国军队也不敢轻易冒犯的……” “难道真是这样么?可不见得……”长相阴戾的蒂亚戈却是抽动面皮笑起来:“接下来,你愿意随我进入城内,见识一些你前所未闻的东西……么?” 随后,蒂亚戈就带着满肚子犹疑的西哈诺,来到了城内被严密看守的监狱中。只是其中大部分监牢,都随着释放的囚徒而被清空了;只剩下少许位于内部暗区的囚室,还有人在继续使用着。 然而下一刻,西哈诺见到了囚室栅栏背后的“人”,就顿时惊讶的张嘴说不出话来了。因为那赫然是几具浑身长满蛆虫,腐烂大半露出骨骼和脏腑的活尸,正不停的朝着一个方向捣撞不休。 “这只是最无害的活尸,也是最常见于灾荒和战场中,因为死亡时的意外执念,偶然诞生的异类。”举着风灯的蒂亚戈,却是淡声道:“理论上,就算是一个农夫,也能够连续打倒好几个。” “这是少概率诞生在墓穴中的普通尸鬼;因此特别厌恶害怕光亮。”而后蒂亚戈又指着另一边,被灯光照耀下骤然窜到墙角的惨白身影道:“虽然不难对付,但被其爪牙抓伤后有概率染疫病。” “通常情况下,尸鬼只会蹲守在墓穴中,或是挖掘墓园的残骸为食;但也有少数尸鬼,在尝到闯入者的血肉之后,会法伤进一步的异变,爪牙更加尖利,外皮更加的坚韧,乃至产生简单意识。” “你看那是水妖,据说是溺亡者怨念聚合的异类;”紧接着,蒂亚戈又指着一团毛发宛如水草般乱蓬蓬,被钉在囚室墙上的存在道:“会在河流滞涩淤积处,偷袭并缠住相对体弱的女性和孩童。” “我建议您最好有所心理准备。”当蒂亚戈介绍过一干被捕获,作为展示样本的异类之后,又来到最后一间只有铁门的石墙囚室前,再度强调道:“见到这个世界所隐藏的另一面……” 随后,随着铁门上被拉开的透气口,顿时就露出内里蜷缩在一角,披头散发做修女打扮的年轻女性。然而,就在西哈诺不明所以的表情当中,蒂亚戈突然就割开了一只带来的兔子,顿时血如泉涌。 在淡淡弥散开的血腥味中,刹那间墙角阴影中那名年轻的修女,骤然间跃身而起,以一个四肢接地的扭曲姿态,猛然飞扑撞击在铁门气窗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的同时,也将西哈诺惊退了好几步。 因为就在对方抬头扑咬的瞬间,西哈诺看到是一张五官扁平的扭曲之脸,裂嘴及耳的血盆大口,以及数排钉刺一般的利齿;径直咬在铁门上咯吱作响着折断开来。“这是什么魔鬼……” “这可不是魔鬼,而是一名侍奉圣母堂的修女。”然而蒂亚戈却是满脸嫌恶道:“据说是被王党中的某些人,经过特殊黑弥撒的折磨和虐杀之后,才变成这副样子的。那些恶徒甚至将其绑起来与之交尾……他们才是真正地狱里的魔鬼。” “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想办法将罗克莎娜带出来。”这一刻,西哈诺毫不犹豫的决然到: 在阿莱斯城短暂的停留休整期间,江畋或是自由军也做了几件事情:首先是通过查抄与保王党/正统军相关的人等,拢共获得了十多万埃居的财物,再加上正统军所聚敛/抄掠的财富,也有七八万。 此外还有从沿途地方罗括而来,足够现有眼下自由军吃上一年的粮食和其他物资屯集;以及新当选的地中海头显目的市长文德斯,从城内富户和商人手中所筹集来捐助的赞助军费也有七八万埃居。 但是对于这笔钱收入,江畋也只是拿走一半充作军费,同时就地采买猪羊酒水和雇佣风俗行业,好好犒赏了一番参战的士兵之后;剩下的金钱被重新归入一个,名为城市发展基金的小金库当中去。 而后,他就召见了城内剩余的工商业主和城市行会代表。以这笔钱为启动资金和预期费用,当面督促他们拿出矿山复工和重开纺织市场的方案,宣布采购他们所有的存货,并下达大额订单为激励。 如今自由军的收入,主要来自六个行省一个王冠领一个边疆区;三十一郡,大小八十九座城市及其相关市镇的税金;以及两千多座农庄/村落的实物税;随着地方平定和生产恢复,还在缓步持续增长。 此外,还有马赛为首的沿海港口关税和商税,前往海外行省和地中海沿岸的贸易所得;自由军所属矿山、工厂、盐池、伐木场等各处特色经营,在各地建立起多级销售体系,所产生更多后续进项。 还不包括海军清理和驱逐近海游曳的大型生物后;众多沿海渔民得以收获增加,开采更多岛屿上的鸟粪石,所带来的未来潜在好处。所以不缺钱的自由军,除大兴土木的公共设施之外,还下达了大批的订单。 毕竟只有将各种战争的收益,转变成持续而稳定的生产力加成,才是细水长流的长久前景。不然,再多的钱放存在库房里,充其量也就是个死物而已。 紧接着,自由军又在当地用食物和金钱,招募了一千多名失业的矿工,由此编成了四个工程连队;要说在近现代的战争模式当中,矿工的作用可就大了去了,只要简单训练就可挖地道和爆破作业。 要知道了,另一个时空的太平天国运动当中,号称南方最大最坚固的城池之一南京被攻破;就是因为太平军中招募的两广矿工成员,掘地道挖到城墙下,再用一棺材的火药,给坐土飞机送上天的。 此外,拉察神甫在阿莱斯城内,所进行现身说法是的一系列宣传也颇有成效;短时间内就有两千多人前来参加自由军;除了普通市民外,甚至还有一些破产的骑士/爵士,乃至是小贵族的家庭成员。 理由也很简单,正统军的倒行逆施之下;不要说普通是市民或是平民,哪怕他们的家人也无法幸免。因此在诸多仇恨驱使下,再加上现身说法的例子,他们宁愿投奔自由军来获得报仇雪恨的机会。 因此,自由军也是有所选择的,接收了其中一部分人。主要不是指望他们提供的战斗力,而是这些破产的骑士/爵士,乃至是小贵族,在各自出身的乡土地方,拥有不同程度的潜在号召力和影响力。 故而,只要通过他们的家人以及社会关系网,将正统军/保王党中驱使和豢养诸多异类,已将灵魂卖给地狱妖魔的消息传播出去;可比自由军这个外来势力的单方面宣传,也更有效果和公信力的多。 有时候战争的方式,并不是从肉体上消灭敌人,还要通过舆论战,占据道德制高点和普世人道主义的立场;揭穿和放大对方的罪恶历史,最终从人类道德伦理和基本社会属性上,将其彻底抹杀掉。 也许这种方式并不能直接对抗,对方手中所掌握的武装和暴力手段;但是却可以无限放大敌对势力,一旦遇到颓势和下风,或是露出破绽/弱点之后,加快内部矛盾的爆发、乃至是土崩瓦解的速度。 另一方面,也是一种潜在的榜样和示范作用;用来表明自由军一贯打击的对象,是中上层贵族为首的保守派/王党,及其关系密切的帮凶/教会高层;却宽容的对待和吸收,下层骑士和小贵族阶层。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作为一个新兴势力的领头人;在拥有了稳固地盘和常备的军队之后,必然要团结和扶持起一个相对稳定的群体,作为政权运转下去的基本盘和长期潜在的既得利益阶层。 因此,相对于保王派背后。那些掌握了王国境内,大部分土地、财富和其他资源产出,乃至是官僚体制内的晋升渠道,却依旧贪得无厌、得陇望蜀,想要几次谋取更多利益的中上层权贵/大贵族们; 在广大穷苦平民和农夫,尚未获得足够启蒙和觉醒起来之前。也只有新兴的城市工商业主,和在王国持续的动乱中,家世败落或是破产的骑士、小贵族群体;可以作为自由军眼下争取和团结的对象 他们一般是那些土地规模较小,往往需要亲自下地干活的破落小贵族;或是变卖了祖产进城转行工商业的。虽然,自由军清算了地盘内的绝大多数旧贵族;但是还有一小部分被特许保留了下来; 则是在数学、天文、地理、诗歌、绘画等领域,拥有特殊专长的贵族家庭成员;在指定的场所内传授其所掌握的技能,作为稍微优待被强制监管劳役下家人、亲属,乃至定期赦免的代价和条件。 第三百七十九章 平定者2 然而江畋做梦了,来到这个世界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始像普通人一样做梦了。 他梦见了玛莲娜女士,只是时光又回到了最初时,她就像只祭坛上柔弱无助的羔羊般,被各种约束、嵌入器具所支撑着;毫无保留的展露出最为娇艳的一面,披散开的银发像盛放在深渊中的郁金香。 然后,在江畋的欣赏与徘徊之间,在玛莲娜女士身边又出现了波利娜的身影。身形娇小而淡麦肤色的她,却穿着一副类似波斯舞娘一般,色气满满的比基尼金属护甲,而满脸靦覥和羞涩的且歌且舞。 紧接着,金发碧眸的芙兰德尔小姐,突然蒸腾氤氲的烟气中缓缓现身。只见她一身超短黑丝ol裙装,戴着金丝边眼镜,衬托着纤细肢体和欺霜赛雪的肌肤,俯首贴耳在地,吐气如兰呢喃诉说着什么。 紧接着,蠕动挣扎的玛莲娜身下,突然又钻出来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却是她的便宜养女/小血妖特蕾莎。只见她穿了一身毛绒绒的紧身套装,还带着猫耳发箍和猫掌爪套,就像真正猫咪一般舔舐着。 好吧,这的确是一个难得的美梦;至少将江畋往日内心所期盼的一些情景,给很好的投射在了这场梦境当中。所以,他反而不怎么急着做些什么,好让自己就此醒来。然而这时候的场景又发生变化。 却是变成了万众簇拥之下,山呼海啸不息的祭礼高台之上;盛装金冠赤衮大礼服的小圆脸,在成群轻纱薄裙的年轻貌美巫女,身姿曼妙的舞蹈和称颂声中,款款步入了最高层;然后撩起华丽的下摆。 而在那些轻纱薄裙的貌美巫女之中,头戴金叶花冠而浑身纤毫毕露的嘉善君;手挽着身穿珠翠满头、碧襦大裳的姊小路青连,突然就排众而出;一左一右将小圆脸给抬架着,对他摆出予取予求姿态。 然而,江畋依旧不为所动,反而越发饶有趣味的欣赏和赞叹着;这些明显来自内心记忆和不为人知的幻想碎片;所演化出来的种种奇妙场景。然而制造出这一切的存在,却似有些不耐烦的场景再变。 这一次,就回到了盛世大唐的世界;那也是他所曾经瞥见过的至高神圣之所;如亘古巨兽一般,巍峨耸立在龙首山上的大明宫。只是江畋已身在外朝正衙的含元殿内,而接受着诸多盛装的命妇朝拜。 而领头的正是一身雍容华贵如牡丹绽放的黄彩宫装,头插七支宝钗颤颤巍巍的阿姐(蕙香);又有一身华贵紫衣璞头,难掩身段玲珑毕至的令狐小慕抱剑在侧;与一身甲胄英姿飒爽的舜卿遥相对立。 而在正中端坐的江畋身边边,则是席地而坐着似乎已恢复能动的明翡。一身小号宫裙的她;就像是一直粘人的猫儿一般,眼中尽是痴恋无比的倒影,依偎和厮磨着大腿边沿,发出不明意味的亲呢声。 在大殿上方横梁间,则是悄然盘踞着宛如白裙赤足,仿若幽魂一般的初雨;只是她手中还拖曳着几根透明线绳;像是无形罗网当中的女蛛一般,操持着只剩贴身小衣的娉婷,当空做出种种羞人情态。 然后,江畋又看到了在旁的鼓吹伎乐之中,领头正是黑纱蒙眼、素面曳裙的阿云;正在一旁抱着琵琶拨弹着,引领诸多唱作乐班奏出,时而庄重、时而轻快,时而仿若行云流水一般的声乐来…… 甚至还有那位,两度在江畋手中逃得一命的不知名女刺客;此时却像是待烹制的羔羊一般;肉质光光的反手绑缚在一副烤架上,正在缓缓的自行转动着。最后是一大朵金莲,缓缓凌空而落绽放开来。 却是露出了内里粉妆玉琢一般,却双目紧闭的小女孩;却是江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羁绊;前身曾经的学生,梁大使唯一的女儿洛洛;刹那间随他意识中传来激烈情绪拨动,这一切都骤然破碎。 然后,只剩下梦境中无所不在的灰色迷雾,以及灰色迷雾背后所投射出来,激烈颤动和变幻不休的光影;还有似有若无的异常咆哮声。然而下一刻,已变得无比清醒的江畋,却慢慢冷笑着走上前去道; “终于撑不住了?感谢你给了我一个不错的梦境;现在,也该轮到我的回合了!”随着江畋的话音方落,他意念所凝聚而成的人形,也不断涨大起来,而毫不犹豫伸手出去抓向,迷雾背后的那些残影。 刹那间就像是被无限放大的某种感官,江畋飞速膨胀延伸的意识体;也骤然抓住了一把滑腻柔韧如鱿鱼触须般,带着许多吸盘的事物;又在激烈挣扎的钻痛撕裂感,和不断分泌喷射的灼烧感中用力一扯。 随着强烈能量迅速流失的激烈反抗和挣扎,骤然间被江畋给连根扯断下,一大截不知名的实体来;而又迅速变成一股阴冷刺骨的感触逆流而上。刹那间似有若无的咆哮,也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厉声惨嚎。 与此同时江畋视野内所有的迷雾,都像是受到了号召和吸引一般,迅速的向着远处倒卷而回;又在灰蒙蒙的空中凝结成了,扭曲蠕动不休的一大团晦涩难以名状的诡异存在,然后像是泡影般炸裂消失。 而后,江畋才重新感觉到身体四肢的沉重,血脉流动和心肝膈膜震动颤颤,以及周围隐隐嘈杂的人马嘶鸣和劳作不休的号子。原来他正身处在一辆外出巡视城郊矿山的马车上,不经意间就这么睡着了。 然而,当他抬起手臂端详的时候,却还可以看到正在迅速愈合和消失的,成排大小吸盘所留下来的淡淡伤口印记。显然梦中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异常虚幻,而是有什么异常存在,试图籍着梦境刺探自己。 而后,在他视野当中延迟刷出来的“发现异种能量干扰”“异常能量渗透/感染”满屏提示,也证明江畋的猜想:只是自己作为辅助系统所保护意识主体,岂又是那么好通过潜入梦境,进行窥探的呢? 因此下一刻,江畋推开马车的窗户,对着外间下令道:“马上派人去附近的村庄和矿山聚居点,就近询问调查,有没有什么长期存在的异常状况和现象,或是长期存在的恐怖故事,及其相关的民间传说。” 毕竟这种奇怪的入梦手段,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江畋巡视城外矿山的时候,却突然发生了。显然这种异常存在,是有一定活动范围和存在半径作为限制的;或许说它本身是需要依存人类才能起作用。 实时上,通过在自由军阿莱斯城内,挖地三尺搜查异类行动。就连带纠举出至少三个,私下偷偷崇拜和信仰被教会毁禁多年的异教神祇,乃至是不知名古代遗物的小型团体和结社。只是没发现异类存在。 这一调查,还真调查出一些民间流传的东西来。比如,在河谷东南的山地中,曾经有村庄居民在暗中崇拜一种名为“绿神”,可以增加作物产量的存在,但已被教会和王国军队所捣毁,并且废弃很多年。 此外在被挖空的废弃矿山隧道中,曾经有人见过无首肥胖巨人尸体;而被当做吸入太多瓦斯的幻象。然后数十年前发生过大面积的塌方,而后塌方的地方就随着雨水汇聚,变成了一座长满绿藻的死水小湖。 紧接着,在这座小湖附近爆发过一场奇特的瘟疫,得病的人就此逐步失去了痛觉在内诸多知觉,然后变得畏惧阳光和昼伏夜出;最后像麻风病人一般的全身溃烂而死。因此导致好几座村庄的废弃和逃亡。 于是不久之后,江畋率领的一支军队,还有大量的民夫就抵达了这处,废弃矿区内的小湖之畔。过去这么多年后,整个矿区几乎都被浓密绿色植被所覆盖起来;然而在湖边却发现有人生活的好几片窝棚。 只是其中的存在,都已经事先逃散一空了。而在一处四处漏风,白天也点着灯烛的简陋建筑当中,还找到了人类祭祀和供奉的痕迹;只是被供奉的对象是一个蛋形木雕,上面长满了细碎扭曲的触手/腕足。 让人一下子就想起了《剑风传奇》里,那个名为霸王之卵/贝黑莱特的玩意,不由让江畋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某个被收束的世界线了。因此,他很快就下令士兵将这些窝棚浇油堆薪,放火当场焚烧掉。 最后轮到那个令人一看就身心不适的蛋行木雕,被特别招待了刀劈成碎块,再用重锤捣砸成碎渣,最后再用火烧城灰的专属待遇。而木雕劈开的内里居然是血红色,就像是浸渍和吸收了太多的血肉一般。 但接下来依旧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唯有江畋的视野当中跳出提示:“检测到轻微的(受污染)精神冲击,已经完成屏蔽/缓冲。”,刹那间江畋得以确信,这就是梦中的正主儿所在了;但也未免太弱鸡了。 他仔细想了想,又将目光放在了湖面上,只见成群结队的士兵,沿着岸边长满草木的矿山废墟,正在持续的搜索不断。整座湖面方圆也不过里半,却长年被滋生的水生植物,给遮挡的严严实实满目皆绿。 随后,江畋再度下达了命令;随后成群雇佣而来的劳工,拿着各色工具开始从岸边拖曳和捞取,那些密密麻麻的大叶水生植物;这一捞就不要紧了,原本看起来只有表面一层的水生植物,居然拉扯不动。 因此,在自由军的士兵沿着开辟的道路,又驱赶着好些拉车牲畜过来之后,才重新将将这些在岸边淤泥里槃根错节的水生植物,在一阵阵号子声中强行拖曳着,一点点连根拔起,也带出隐藏其中的存在。 除了争相奔逃,又被事先用布置好火把和油脂,纷纷烧死在岸边的蛇虫鼠蚁之外;还有缠绕在其中的鸟兽人畜尸体。而就在这些水生植物的枝叶被扯断的同时,那些裹缠在其中的尸骸,也似乎活跃起来。 “活了!”“活了!”“亡灵复活了!”顿时就吓了在场作业的劳工一大跳,顿时有人惊呼乱叫着撒腿就跑,却又被外围警戒的士兵重新拦截下来。随后,才有发现这是水生植物下方,粗大根须在蠕动着。 就像是脱力水的鱼儿一般,迫不急待的想要挣脱束缚,而回到浑浊水面下的污泥中去。然而这些粗大根茎,在拖曳之间无意碰到了火把和火堆后,却是吱吱作响着冒出烟气,开始枯萎和干瘪、脆折下来。 有了这个发现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了。虽然大多数人不明白,江畋为什么就和这个死水小湖较上劲了,但是不妨碍他们不折不扣的执行命令。于是到了后来,干脆就调来了火炮和掷弹兵。 将许多内部延迟燃烧的特制火药罐,丢进已经被清空出外圈一大片,却依旧显得格外幽深泛黑的小湖。轰然炸开一团又一团水花翻滚;以为清理和惊动水下可能存在的危险。然而,翻滚上来的却不是鱼。 而是一具具交相缠抱在一起,显得干瘪异常的尸体。就像是死鱼一般的一片片翻沉浮滚在,被清空出来的大片水面上;密密麻麻的看起来怕不是有数百上千具!然而这些尸体却与水生植物中的尸骸不同。 哪怕身上的衣物都已朽烂不存了,但是这些干瘪的尸体,居然还是大致完好的,甚至被捞上岸之后还可以隐约看出,凝固在死亡那一霎那,似笑似哭、似在祈求和解脱的诡异表情。让人本能的不寒而栗。 在清理了这些浮现出来的尸体之后,终于显露出了隐藏在满湖的大叶绿植之中,一处毫不起眼的小小浮岛;那是由干枯植物沉积,加上其他被缠绕的杂物所形成,居中是一个明显的突起,以及小小入口。 随着一发炮弹轰击在浮岛上,激起漫天的碎屑迸溅;就像是惊动了什么无形存在一般;刹那间从湖边各处被绿植掩盖的矿山废墟中,突然钻出许多衣衫褴褛的身影,挥舞着各种简陋武器和工具,扑上前来。 第三百八十章 平定者3 第三百八十章平定者3 当然了,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袭击者,也就造成了些许惊吓和混乱而已。因为他们的武器实在太过简陋,体力和速度上也泛善可陈,除了刀枪加身毫无知觉的隐隐狂热之外,就是在是别无优势了。 所以,很快这些从矿山废墟隐藏的洞穴中,钻出来的袭击者;在某种意念的牵引和吸聚之下,乱烘烘的聚集在岸边;又很快被武装到牙齿的士兵,给纷纷打断手脚,砍下脑袋而迅速平息了事态。 然而下一刻,随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尖嚎,像是有一阵无形的精神冲击波,刹那间席卷过湖案周围;也让那些正在作业的劳工,抓捕袭击者的自由军士兵,突然就动作一顿变得格外迟缓起来…… 而那些袭击者就更加不堪了,居然当场就呕出一大滩的污泥般黑水来;又像是被骤然抽走了什么重要事物一般,刹那间狂信徒和野兽一般的精气神;也在肉眼可见的迅速委顿、萎靡下来。 除了已经屏蔽了这种无形影响的江畋;但也正是这么一轮无形的冲击,也让江畋通过视野面板中的提示,再度确认了这一切影响的源头,正是小湖中心的那处浮岛,或说是浮岛地下的隐藏事物。 下一刻,他就抓起那些掷弹兵带来的火药罐,接二连三的远远投掷在浮岛上。顿时就听一片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那座无数沉积物凝聚而成的浮岛,也接二连三的崩出大片的碎块和残枝败叶。 顿时就露出内里,无数仿若是筋肉血脉一般,缓缓蠕动着的大团根茎般事物。而随着一只火药罐正巧被丢进那处洞口之后,也不知道是否引燃其中沉寂的沼气/甲烷之类,轰然喷出火云燃烧起来。 这也变相的提醒了江畋,而再度抓取好几支装满燃烧物的特制罐体,投掷在了那座表面满是枯败枝叶堆积的浮岛上;也成功的引燃了大片火光,烧的那些根茎吱吱作响;这时他再度听到了声音。 “侍奉我……将赋予你无上的伟力……。”突然传来的意念中,断断续续的表示道:然而江畋却是轻蔑的一笑,老子可是带着辅助系统穿越好三个世界;就你个躲在乡下地方的邪异居然想屁吃。 下一刻,江畋的意念中再度接收到景象,浩瀚无垠的星空,还有千奇百怪的活物般的星体;其中大多数充斥着不可名状的诡异与扭曲,仿佛让人看一眼就要瞎掉,或是在下一刻神智崩溃了一般的。 然而,江畋随即将脑中的场景切换成,vr版游戏的《战锤4k》《哥特舰队》战斗场面。无数浮游在亚空间的魍魉魑魅,正在灭绝星球/烧玻璃中的巨型舰队,屠杀了一个又一个世界的泰坦机甲。 还有带着火焰与光芒,穿透大气层从天而降,消灭一个又一个千奇百怪异类文明的披甲巨人……仅仅是几个呼吸,他就听到一声难以形容的惨叫和胶质体破裂响声;意识当中顿时就清净下来了; 虽然还保持着某种链接状态,但是就像是内里被掏空了一般,再也没有办法获得回应了。下一刻,小湖中的浮岛像是活过来一般,开始激烈颤抖着分崩离析,大片大片水生植物也迅速枯萎灰败。 然后,不断有大片根茎枯萎剥落的浮岛内里,也在缓缓的持续下沉当中;而江畋感受着单向意识链接当中,所传出来的某种情绪,不由冷笑了起来。惹了我之后,你居然想要抛弃寄居体逃走? 下一刻,他就突然伸手探入,已经变得浑浊荡漾的湖水中;然后,全力发动起“次元泡”模块来。只见刹那间激荡不已的湖面死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沉降下去,而露出原本的矿坑内壁。 还有铺陈浸没在小湖底部淤泥中,那些密密麻麻伸手探头,摆出各种诡异姿态的干瘪尸体;居然比已经浮出来的数量还要多上几倍,也不知道这湖里的玩意经年累月下来,害了多少的人家…… 很快绝大多数的湖水就凭空消失了,只剩了湖底满坑满沟发黑发腻的污泥;然而,又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作用下,迅速的脱水干裂最后变成酥脆粉尘。而那些暴露在阳光下的尸体也随之脆化断裂。 随后江畋就一跃而起,又落在了彻底干瘪下去,缩水成小小一团的浮岛面前,然后投上一个燃烧罐,烧的外层哔啵作响,却是依旧毫无动静和反应。这才一脚猛踹上去,将其四分五裂崩落开来。 顿时就露出其中一根,仿若数股触须做螺旋攀援状的两米石柱;然而在这根石柱上,又如同化石一般嵌着,让人想起胎盘形态的扭曲卵形体。然而江畋已经能够确认,这就是骚扰自己的罪魁祸首。 “饶了我……愿意侍奉您……伟大而深邃的……异空灭绝者……”就在江畋变出一只大锤,准备来一顿大锤80小锤40的爱的呵护;就再度感到了对面石柱,所散溢出来的些许精神波动…… 当那些昏头昏脑的自由军士兵和劳工,终于摆脱了某种影响和干涉,重新来到了岸边;见到已经干枯的湖底,还有脆化的满地尸骸时;江畋已经徐徐然消失,带着自己的收获回到了马车之上。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昏黄色的珠子,却有种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沉浸进去,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想做,而思维短暂凝固的奇特吸引力。因为这就是他砸碎那段嵌着胚胎化石的螺旋石柱所得。 “是否为奇物(精神类)命名?”因此,在江畋视野当中的提示是:这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获得第一个奇物。随即江畋就命名到:“梦魇之种”。因为这就是那异类扩散精神入梦的凭仗。 事实上,在被摧毁载体的最后时刻,石柱里的那个异类,还在试图蛊惑江畋,而为他展示了种种幻象中的能力和场景。也让他多少有些明白,这玩意由来的前因后果;或者说玩意是来自一枚陨石。 以胚芽的形式落入塞文河谷,不知道多少年之后,被人给挖出来化石化的载体,又当做某种神秘图腾来崇拜;也多少触发里面意识的觉醒;然后本能的吸收和攫取一切,血肉之物的能量与活性。 然后,突然有一天地震造成的地脉变动,也让它得以重见天日;然而这个世界蕴含的游离能量严重不足,限制此类存在的活性和影响范围;只能通过精神影响一些供奉者,来获得更多血肉的能量。 直到突然有一部分人类相互追赶着,逃到了这处小湖边上;又在自相残杀当中,在湖水中投下了名为“绿神”另一个异类的残缺躯壳/容器;也让它得到了进一步演化,而疯狂蔓生出满湖植物来。 因此这也是多年前这里一度,奇特瘟疫横行的缘故。或者说被它所特殊寄生的人类,都会脱离正常社会,而聚居在附近的废弃矿洞中,最终一点点停止生理机能,而变成某种意义上的活死人…… 最终在被砸碎作为躯干的石柱,并且经过彻底粉碎后,尝试收进了次元泡的同时;江畋也再度感受到了,垂死挣扎一般的最后精神冲击。然后又变成视野中的提示:“异常精神污染已经消除。” 而在这个提示的同时,那些被控制住的袭击者/活死人,也骤然间身体某处炸裂开了,而流出大片的污血来;有的人就此当场死去;但是也有人奄奄一息的苟活了下来,并且慢慢恢复感知和神智。 而现场能够活下来的,似乎是被寄生较晚的存在;根据身上残留的衣物和饰品来看,他们有的是附近的村民,有的是路过商旅,还有的是前来征收的税吏,但现在都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而迸裂开的伤口处,显然就是当初他们被诱骗,或是绑架、挟持而来;通过某种湖边牺牲仪式,被那只异类延伸出来的绿植触须,寄生的部位所在。有人运气不好被寄生在要害,就当场死去了。 但是被粉碎的残渣当中,却是留下来了一个难以破坏的黄色珠子,也是这个异类存在世界中的最后痕迹。按照视野面板中的提示,这玩意似乎可以增幅精神影响和范围,并且消耗能量的入梦他人。 江畋想了想握住这枚珠子,用意念对着百步之外,正在指挥收拾和清理现场的一名少尉。下一刻,他突然在人群中抬头起来,走到江畋所在的马车,有些恭谨的问道:“长官,是您在叫我么?” “没错。”江畋点点头顺势应道:“接下来,需要你……”。紧接着,江畋又测试了具体影响的范围;确认大概可以维持在一公里的半径内,再远的话就会有连接延迟和模糊失真的问题了。 不过,这种精神传导更像是个单向通讯,对于相应战场的军事指挥,以及一些特殊的场合和关键时刻,还是具有意想不到的特殊效果。至于入梦的能力,现在还是大白天,估计没人可能用到。 也许,日后可以在那只装成一副乖宝宝模样的小血妖,特蕾莎身上试一试,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失去了记忆,还是别有目的和动机之下,才专程留在了玛莲娜的身边? 第三百八十一章 平定者4 当然了,最后离开这处矿区废墟的时候,江畋还不忘把“次元泡”模块里,所暂时收取的湖水,再度倒灌进那些矿坑入口。直到到多数隐藏的出口,都因此水溢出来。这样不会留下是甚么后患了。 不过,这也让他注意到一件事情,就是他说收取的湖水是浑浊的;但是,再度倒出来的湖水却是相当清澈的,只是最多有些泥沙的残留;再联系到不能收入活物的限制,这是否可以当做净水手段。 这个半路突然发生的小插曲,虽然只让江畋在阿莱斯城附近,多停留了一天,但是也多少提醒了他一件事情。因为,按照那个不知名异类泯灭前的残存意念,这个世界的某种神秘正在缓慢的复苏。 因此作为异类的活力,也在有形无形中逐渐增加当中。事实上这个石柱里的妖异,原本的精神/入梦影响范围,就小湖周边的矿山废墟;但也慢慢扩张了到了周边的村庄和聚居点,甚至河谷大路上。 此外,作为这个世界的人类身上,同样蕴含有不同程度的微量能量,也随之慢慢的觉醒/显露出来;所以很适合作为异类吸收/血祭的祭品。这也是这只妖异遥遥盯上,并主动入梦招惹江畋的缘故。 因为他身上所蕴含的充沛能量/血脉上限,太适合作为转移意志的载体了,以至于吸引得它飞蛾扑火一般的撞上了铁板。但这并不足以让人自夸,因为在它意念中,至少路过好几个有威胁的存在。 这也给了江畋一种隐隐的紧迫感,自己有必要加快行动的脚步和军事征战的进度,扩大并巩固现有的势力范围;才有可能集中一切人力物力在内的广大资源,去面对即将到来的又一轮时代浪潮。 毕竟,成群出现在敌军之中的异类,还有不知何时苏醒过来的怪异,就是一个最好的警告和征兆。因此接下来大军重新启程之后,江畋一边下令加快速度,一边挑选出传承骑士在内组成一支奇兵。 然后,人人配备双马双鞍,一匹骑乘一匹驮载武器铠甲,由自己亲自带领先行一步。沿着赛文河谷上游的山间狭地,一路紧赶慢赶的侵攻如火,连下洛泽尔行省的拉格兰德、昂迪兹等十一座城市。 在暂时不用考虑后勤补给的情况下,以伪装成正统军的传承骑士当先突袭,而大队骑兵掩杀而来的情况下,几乎无有不陷落的结果。就算偶然被人发现和察觉,也可以凭借强横的武力硬推过去。 而且在击溃或是逼降守军打下城市之后,这支集中本阵当中的所有畜马代步,由十多个连队组成的先头奇兵;也没有过多的停留和修整,就马不停蹄的在消息传出之前,抢先赶往下一座城市去。 因此,当这支风尘仆仆的奇兵,最终抵达了洛泽尔行省首府,被米兰军所占据的另一个重要据点——芒德城时,城内居然还是一片松懈无备的散漫气氛;甚至还在路上遇到好几批抢劫归来的士兵。 但是,这一次城门守军的警惕性,就要比其他地方更高,也更加的负责一些。居然仔仔细细认真盘问了,江畋为首一干“正统”军官好一阵子;但因为有众多俘虏口供,最终还是被勉强对付过去。 只是,这名守门的军官又紧接着限制,只能由江畋为首的数十名正统军官,连同部分护兵先行入城;待到取得了城内公国军指挥部许可之后,才允许后续人马进城;甚至连给予贿赂都不愿意接受。 但这也无所谓了,既然能够让江畋进入城市,那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根本由不得他们自己了。随后从其他城门,陆陆续续分批混入城内的“正统军”士兵,就聚集在江畋身边重新获得全副武装。 然后,他们穿着公国军队的袍服,鼓噪着堵住了之前的城门,而当场籍故闹事起来;也给守候在城外不远处的十几个连队,发出里应外合的动手信号。因此等到那名守门军官,发现不对事已晚亦。 与此同时,就在街头上乱哄哄的号令声中,争相从民家、客栈、酒馆当中,衣衫不整、提着裤头钻出来的公国士兵,所汇聚成的乱糟糟人流当中,江畋带领着数十名传承骑士,却是来到了指挥部。 然后就是旧事重演。虽然面对一边高喊着又紧急军情,埋头直往里闯的一众人等武装人员;值守在市政厅外的披甲卫兵,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据刀持矛迎上前来反向包围,并且对内大声示警; 但是,在数十名掀开罩衣露出板甲的传承骑士冲击下,他们依照人数所组成的临时阵线,就像是纸糊一般的脆弱不堪。转眼之间,就被纷纷撞翻、打倒、砍杀在地;下一刻,又有更多卫兵冲出来。 然而,这在数十名身穿连身板甲,放下头盔遮面,挥舞着大刀斧锤的传承骑士面前,也不过是挡下个照面,就被一边倒屠杀的下场。转眼之间他们就再度冲垮了抵抗,咆哮和呼啸着冲进市政厅内。 而后,才有一些从廊柱和楼梯上、墙角处冒出来的漏网之鱼,迫不及待的冲向,闲庭信步在最后的江畋。然后就突然眼睛一花或是天翻地覆的,被掼摔在了大理石拼贴的地面,或是挂贴在墙面上。 又随着条条血线汨汨流淌而下,轻轻抽搐或是口吐血末就此气绝。因此,横冲直撞、大杀四方的传承骑士们,一直冲到了最内里的花园当中;才在一处露天设置的茶会现场,遇到些许阻挠和妨碍。 那是一群尤为擅长合击的红衣剑士;他们没有穿甲而身姿轻巧,纵跃往来的闪避着各种长兵重器攻击的同时,挥动着军用直剑和迅捷剑,不断的交相刺击和偷袭,那些传承骑士的板甲间隙处; 虽然,没有能够完全刺穿、刺中这些甲隙,而造成致命的伤害;但也成功的造成了多名传承骑士的受伤后退。与此同时,还有一名头戴硕大鸵鸟毛尖帽的男子,念念有词突然摊手一挥洒出些什么。 冲破那些红衣剑士合围的三名传承骑士,却是身上凭空腾起了碧粼粼的火光;而惊得他们忙不迭向着,就近的喷泉水池扑滚而入。然而当他们重新站起来的,身上的火焰却是依旧没有熄灭…… 就在大多数人都不由为之色变之际;就听一个声音喊道:“那只是幻相,一种上不了台面的障眼法。”。却是落后的江畋也走进了花园当中,只是在他的视野当中,那些绿火就根本没有能量反应。 而那名鸵鸟毛尖帽男子,却是闻言脸色一变;下一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壶,而向前猛地泼洒出一大片的白色烟云来;随即又变成凭空燃烧起来的一条火云屏障;而又将几名红衣剑士波及进去。 刹那间,他们就大声惨叫了起来,而在被波及的头脸处,都出现了明显皮焦肉烂和衣物燃烧的灼伤。这时候,就听得一阵激烈的风声呼啸,却是一大丛被连根拔起的树木,连枝带叶的轰砸了过来。 在至少七八名躲闪不及的红衣剑士,被这呼啸而至的树木砸翻、淹没的同时;那一道凭空燃烧的火云屏障,也被浓密的枝叶也撕扯、绞散开来,转眼之间就消散在了空气当中; 而那名尖帽男的脸色,也变得格外惨淡和煞白;下一刻他又掏出了另一个白色琉璃瓶,猛然向着地面砸去;顿时砰的一声迸溅开一大片火花和浓密的烟云。然后,就像是提醒了那些传承骑士一般。 他们纷纷原地取下腰后,皮带勾上挂着的火药罐和燃烧罐;还有人在臂甲套上了手炮,对着面前的争相而退的红衣剑士,投掷而出或是轰然迸射开来;顿时就如暴风骤雨将他们给打倒、掀翻一片。 而后,接二连三被拔出又破空而至的大树,也挡住了这些红衣剑士的退路,更令他们被搽碰、挂倒,而严重限制了行动和战斗范围;又被传承骑士冲撞近身之后,挥拳抽打拍击、死伤累累…… 因此,当江畋穿过烟雾,又接连拍死、踹翻数名,烟雾中试图爬起来偷袭的红衣剑士;那名眼见无路可逃的尖帽男,也不由一把扑倒在地上;而指着一个方向嘶声喊道:“我投降,军团长在那。” 片刻之后,一名躲在树木砸倒帐篷下,两鬓斑白而形容庄重,胸口挂着好几条链章的中年将领,也被人给拖了出来;而拍打着身上尘土和枝叶,努力挺直身体对着江畋抬首颤声道: “米兰公国,都灵军团长,御前掌玺官,蒙利埃伯爵,向您投降;希望能够获得与我的身份赎金,对等和匹配的待遇……” 而在阿尔代什行省首府,欧布那城外的米兰公国军营地。在连夜摸出城来偷袭的自由军攻势下,已然被淹没在了一片烟火和厮杀声中。当天色重新放亮之后,米兰军队的营地就只剩下俘虏和尸体。 “我,已经做到了我所承诺的事情。”而望着这一切的大鼻子剑客西哈诺,也在沉声道:“希望您也能遵守诺言,给我和罗克莎娜,一个就此远离纷争和危险的避祸之地。” “请放心,我已用手中的剑起誓过的,自然不会再毁诺”刚刚解除了围困危机的联队长蒂亚戈,也心情轻松而畅快的道:“我以及写好了推荐书,只要你将人带出来,就可马上送往阿维尼翁。” “至少那个地方已经被长官的军队,从上到下的彻底清理过,又建立了乡土的联防保甲制度。”蒂亚戈紧接着补充道:“也许偌大的王国境内,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加安全和平静的所在了。” “倒是你回去之后,又要怎么应付那些米兰贵族的质询和盘问;需不要我的一些帮助?”蒂亚戈接着又建议道:“我可以设法让你解救走,一部分的俘虏,然后作为你逃回去的见证如何?” 第三百八十二章 平定者5 然而,当西哈诺带着一群残兵败将,逃回到了公国军控制的匹罗朗堡时,却发现当地已经人去城空。紧接着,他又退往公国军的另一个重要据点郎东城堡时,发现只剩下些老弱并得到了确切消息。 因为驻守洛泽尔行省腹地芒德城的,都灵军团本部及直属兵团已经被击溃。这也意味着王国境内的米兰军,仅剩两个兵团(7-8000人),就此失去后方和临时大本营;而变成被包夹在中间的孤军。 因此,在一片人心慌乱之下,经过帕威亚和热那亚的两路兵团长紧急磋商;决定暂时放弃欧布那城当面的敌人,而倾尽全力夺回作为临时大本营,兼带后勤储备地的芒德城,再考虑下一步的计划。 于是,西哈诺又向着洛泽尔行省方向紧赶慢赶,直到第二天下午追上了掉队的辎重队和部份伤员。这才知道,在前往省城芒德的一路上,公国军遭到频繁的袭击和骚扰,不得不摆脱负累轻装急进。 然后,当西哈诺又不辞劳苦,追寻着一路丢弃的车辆,倒毙的毛驴和骡子,甚至是零散骑兵的战马;所留下来的种种痕迹。最终赶到了芒德附近的郎格涅山谷时,却是迎头撞上了一场大战的尾声; 爬上一颗树梢观望的西哈诺,只见远处的山谷已被笼罩在浓密的烟火中,连片大炮的持续轰击,与无数人马厮杀声绵延不绝。然后在他等待数个小时即将天黑之前,也见到可成群结队逃出的士兵。 这些丢盔弃甲、武器不全的士兵,倒拖着沾满污泥与尘埃的红底白十字(帕威亚)兵团旗帜;而在贯穿山谷的大路上没命奔逃着。直到被西哈诺拦下数人盘问后,才知道他们中了敌人卑鄙的埋伏。 先是那些骚扰了两个兵团一路的敌人,最后还是被两位兵团长,所集中起来派出的骑兵给抓住了踪迹;然后,对方且战且逃的一路败退到这处山谷附近,也将追的最急的热那亚兵团,带入埋伏中。 紧接而至的帕威亚兵团,也试图进行救援和接应;却始终未能够冲破敌人,临时设立在山坡上的封锁线。在居高临下大炮和火铳交相攒射之下,主动仰攻的帕威亚兵团,几次三番冲到低矮工事前。 然后,又在对方的反冲击之下,当场死伤累累、士气崩溃,接二连三的败退下来;只留下满山坡的尸横枕籍。但这时候,山谷里陷入慌乱和混战的热那亚兵团,也终于恢复了一部分的士气和建制。 以其中作为精锐的热那亚持弩军士为依托;用背负的弧面大盾组成新的防线,且战且走的收容了更多的散乱士兵。因此在另一端帕威亚兵团的攻势白热化同时,热那亚兵团也成功冲到了山谷中段。 由此热那亚兵团的残部,与外圈救援的帕威亚兵团,对于敌人的拦截战线,也形成了内外夹击之势。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刻,他们已经能够看见彼此高举的旗帜,和隔着一段阵垒背后的呼叫连天了。 因此,腹背受敌的敌人战线,也像是不堪承受一般;开始放弃了那些发射滚烫的大炮,而向着山谷两侧的山林中,成群结队的退走。然而就当两支兵团成功的汇合在一起,准备脱离战场重整再战。 突然异变再生,整条战线都轰然爆炸起来,将大量冲入阵垒内夺取战利品的兵团士兵,瞬间淹没在了冲天而起的烟云和尘埃滚滚之中。而站在附近的士兵,也被滚滚气浪掀翻跌滚下山坡死伤一片。 但是,对于刚刚汇合的两大兵团来说,最大的损失还是已经冲入阵线当中;那些被专门挑选出来充当排头兵,而身先士卒的军官和军士们。因此,当山谷内侧后续赶来的敌军,用大炮轰击他们时。 久战且疲的热那亚兵团最先崩溃了;因为,他们的兵团长连同军旗都一起,被翻滚的炮弹给射倒了。紧接着外侧的帕威亚兵团,试图集中所有骑兵顺着谷地发动反击,也在敌军阵列和火器失败后。 位于后方的兵团长所在位置,也遭到了一支从侧边的山林里,迂回绕道过来的轻装敌军突袭;而当场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和失序当中。而就是这短暂的片刻失序,也让剩下的帕威亚士兵士气崩溃了。 虽然还有一些身经百战,或是久经战阵的帕威亚军士,努力呼号和呵斥着附近的败兵;而将他们聚拢在身边,重新组成一个又一个,彼此熟悉而配合默契的战团;却又淹没在了缓缓推进的敌阵中。 因此,最终能够脱离战斗,逃出这处山谷的幸存者,也不过是寥寥数百人。然而,他们幸运而又不幸,遇到的是西哈诺,还有西哈诺身边带来的百余名,伪装成了逃亡公国军俘虏的自由军士兵。 也宣告着,作为入侵王国的北意/西罗联军,四大主力之一的米兰公国军,都灵军团麾下的三个兵团就此覆灭。再加上之前击破的伦巴德军队,如今主要威胁就剩北路的维罗纳和海上的撒丁王国。 这样,自由军在抗击入侵一步步崛起的过程,通过数十场战役击败/击溃了至少四万敌军;获得了三万多名的俘虏,缴获了大量的财物和粮秣辎重,也为那些复工的矿山工场,补充大量的免费劳力。 此外,虽然在王国南部境内,还有一些诸如托斯卡纳、拉古萨、达尔马提亚、特伦托、蒙菲拉、来撒卢佐、费拉拉和莫纳德等等,来自北意大利的中小藩国/自治城邦的军队;但都不足为患了。 因为他们最多也就一两个团,少者就两三个连队,甚至是一个连队前来凑数。在自由军如今所掌握的大势之下,他们已经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了,甚至可以说是举世皆敌而自身难保…… 此后,当陆续赶到的自由军彻底接管这座省城之后;就很快以芒德城为中心,重新编成了若干路讨伐军,马不停蹄四面出击。不断击破、击溃和剿灭、收降了,四散在行省各地的米兰军和正统军; 因此,当南北贯穿洛泽尔行省六郡的大陆公路/古罗马道,及其沿线的城市、市镇、村庄和堡垒等,都相继升起了自由军的笑面金阳旗之后;江畋麾下的自由军,也膨胀到近三万人(四个兵团)。 其中除了原有损失很小的第二、第四兵团之外,又抽调大批军官和士官、老兵;新组建了以多尔行省守备联队,为底子的第六(守备)兵团;以洛泽尔本地招募和收编而成,的第七(补充)兵团。 除此之外,又在行省的绝大多数城市里,设置一到两个的城市守备联队;每个市镇增设了守备中队/大队。这一切也意味着王国西南数省,包括残余正统军和其他保王派武装在内,北上之路的断绝。 或者说他们再也没有办法越过,王国的中部行省/中央高原,与西部、西北部的其他各路保王党取得联系和支援;也没有办法获得来自北方首都大区,名义上掌握着大半数国土的勃艮第王朝的助力。 毕竟,这些分布在王国各地的王党/保王派,从一开始就与首都城内,某些坐看风云的权势者息息相关;乃至干脆由某些大贵族/银行家,所暗中扶持的私属武装,作为与对新王朝讨价还价的筹码。 所以,当这些散布和埋伏在地方上的筹码,都被自由军给消灭的七七八八之后;首都塞纳城内试图操纵局势的大人物,也终将会反应过来;取代毫无统治基础的外国军队,成为自由军的最大威胁。 事实上,在江畋此身的记忆当中,作为王国首都塞纳城/首都大区,也是王国最为繁华富庶、也最为人口稠密的所在。因此从第一代蔷薇王朝,到第四代的白色鸢尾花王朝,都是围绕这里争夺更迭。 发展到了现如今的首都大区,更是在号称百万人口的基础上,汇聚了王国境内最为美好的事物;最时尚的发现,最华丽的庄园、最多的财富产业,最好的声色享受;也集中了最多的罪恶和黑暗面; 再加上先代烈日王,推行名为大巡礼的政策,强制所有男爵以上领地贵族,必须定期率领家人前往首都觐见和置业。结果许多人尤其是年青一代,见识首都繁华的声色犬马后,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甚至不断有人放弃了乡下领地的继承权,或是委托包税人代管。而宣誓成为王室麾下,一名领取年金的直臣和侍从。由此源源不断从地方吸取资源和财富同时,也造就与周边泾渭分明的畸形繁华。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相对西面的圣王国,或是北方诺曼诸国,还是南方的北意/西罗联军,乃至东北部越境抄掠为主的阿瓦尔、匈人王国等外国入侵者;首都里的大人物才是王国的真正动乱根源。 或者说,江畋这一路过来,所不断发现和消灭的那些异类,还有与之相关的诸多包庇、豢养者,也都基本上指向了这些,曾经的王国上层权贵或是强力贵族领袖,乃至是历史悠久的古老家族传承。 因此,当自由军收复了洛泽尔行省全境,并且开始紧锣密鼓的策划和考虑,是继续扫荡西南数省,还是对于德隆行省以北维罗纳军队,展开最后一击/决战的同时;江畋也迎来了好几拨接踵而至的信使和代表…… 第三百八十三章 抉择者 最先前来拜访的,却是通过拉察神甫引荐而来的隐修团体之一;也被称为阿非利加灵修会的教士代表。因为前身就是古典罗马时代,并立五大主教区之一的亚历山大大主教,得以保全下来的遗脉。 当亚历山大主教区,在阿拉比亚人扩张的浪潮当中,逐步沦陷之后;一批教士携带着重要的典籍和传承之物,躲到了远离世俗的山区中,重建起来的古老秘密教团。也是最早隐修会的起源所在。 如今主要的影响力范围,是在王国位于北非的海外行省和殖民地;因此,来自他们的陈情也很简单。一方面是感谢自由军控制下,对于境内各个教派的共存/宽容政策,让他们得以回到了王国。 另一方面,则是希望参与自由军,对于各种异类的搜寻和抓捕、打击和消灭的行动中去。并且据前来的代表介绍,因为掌握了古代亚历山大教区的传承,他们对于异类有着相当程度的研究和了解。 因此,江畋只是思量片刻,就当面提出三个条件;第一点,所有成员必须以个人身份加入;第二点,必须遵守世俗的法律,并优先于内部的教条;第三点,禁止在指定宗教场所外,进行任何宣教。 当然了,这三个条件相当的粗放,在细节上还是有待商榷和重新讨论的;但无论如何,这是任何宗教团体想要获得自由军认可,并得以合法身份活动在阳光下,开展一切宗教法事的基本底线所在。 毕竟,江畋可不想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因为教会过度膨胀失控反噬,导致的逐步极端化和排他性,而演变出类似宗教裁判所之类的毒瘤来;所以宁愿事先奠定下基调,再严厉打击一切越界行为。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前来的阿非利加修会代表,一名褐发卷曲长相类似柏柏尔人的麻衣教士,却当场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所有要求和条件;并且当面献上了一件内部收藏的古代圣物——八角金盘。 据说,这只镶嵌着古老荆棘十字的八角金盘,装满水之后可以随时随地感应到,一定范围内所靠近的大多数异类,而出现不同程度的波幅。当然在江畋视野中,这玩意只是残留着某种能量浸染。 因此,当他拿出那枚湖中妖异所留下黄色珠子之后,八角金盘中的水果然无风自动的迅速荡漾起来;显然是产生了类似能量共振的效果。随后,江畋又叫来了一名传承骑士,让他短暂的觉醒血脉。 结果,果不其然的发生了轻微的波动,然后又迅速消失了。显然,这玩意的效果不仅限于异类,对于具备特殊血脉的人类,或是其他具有能量的奇物,也是有所感应的,就像是个最原始的雷达。 不过,这对于当下的自由军还是颇为有用的。至少除了充当活体雷达特蕾莎的备份之外,还可以用来搜寻一些奇物,或是发现具有特殊潜质的存在。事实上,如今自由军所过之处也查抄不少教堂。 但是在诸多缴获的宗教法器当中,真正具有神秘效果的,却是寥寥无几。无非就是一些能够发出闪光,或是短时间内的发热、灼烧效果的所谓驱魔道具,真正具有探测或是显形能力的一个都没有。 当然了,按照拉察神甫回忆,他的老师曾经说过,就算是具有特殊能力的器物,基本都被各大教会的秘密组织和诸国王室所秘藏;所以,能在各地教堂公开展示的,都是一些传统意义上的圣遗物。 也就是自耶稣诞生纪以来,历代圣人、圣徒和高洁之士,所留下来供人凭吊和瞻仰的生前物品而已。至于那些裹尸布、真十字架、荆棘冠、圣血钉之类名目的玩意,更是遍地都是不知真假的赝品。 另一方面,如今自由军麾下,针对这种异常事态的编制,主要有三支:第一支就是老猎人埃阿斯和他同伴杰特为首,擅长使用各种专属道具和特殊手段的特勤连队;此外还要选拔和试炼更多学徒。 第二支就是在阿维尼翁城之战后,投附自由军的众多普罗斯旺骑士阶层中,以阿瓦尔为首的传承骑士;所组成特攻连队;主要通过锻炼和挖掘自身觉醒的血脉力量,满足普通战场和特殊战线需求。 第三支则是最晚出现,目前也只是略具雏形的一个构想;就是归属于拉察神甫的手下,主要招募教会学校的生徒,和部份经过肉体锻炼的苦修士,使用这些带有神秘主义效果的物品,来对付异类。 因此最初的拉察神甫,建议将其命名为净世军;但是却被江畋给否决了。因为,这听起来就像是要灭绝一切人外存在的,充满中二气息的极端人类至上宗教组织一般;因此暂时命名为虔诚连队。 而这枚具有感应效果的八角金盘,无疑可以成为虔诚连队的存在核心之一。因此,这名柏柏尔人长相的麻衣教士,所献上来的第二件礼物,及更加令人惊讶了。那是一卷严重残损的古代文书抄本。 据说是源自于古希腊人的奥林匹斯运动,后来又经过古典罗马时代的发扬光大,而形成名为黄道十二宫的特殊传承之一;摩羯座的部分激发和锻炼、强化人体的文字记述,类比这个时代武功秘籍。 而这份抄本的原件,就收藏于埃及托勒密王朝所建立的亚历山大图书馆中。后来经过罗马内战中,后三巨头凯撒和庞培争战埃及的破坏;4世纪罗马帝国皇帝狄奥多西一世发动的宗教战争再度焚毁。 最终有大部分原件,经由当地的大主教狄奥菲鲁斯,被当做毁灭异教徒信仰的战利品,而成为了阿非利加教团手中的收藏。后来更因为某种意义上的神秘消退和材料的匮乏,而沦为了普通收藏品。 或者说,这玩意里记述的内容,光靠一个偏居一隅的隐修教团,已经根本玩不转了;而需要有一个拥有足够人力和物力的大势力,才有可能收集到所需的资源和材料。再加上缺少现实的需求性…… 想到这里,江畋突然抬起头来,看着那名满脸风尘与沧桑的麻衣修士,一字一句的道:“难道,你们修会的境况,已经恶化到这个地步,要靠献出古代的传承和圣物来,在王国寻找一条出路么?” “……”听到这句话,那名麻衣修士却是不由一愣,却又变得庄重而虔诚行礼道:“大人不愧是明察秋毫的当代被选者,阿非利加灵修会,当代大服事马拉维,及一百三十七位修士,拜见大人。” “如今阿非利加的土地上,变得越来越危险和混乱,就连我们所隐修的绿洲沙丘也难以置身事外,而已经让修会损失了许多位的同伴和信徒,这才由我跨海前来寻求……” “但我不需要狂信徒,更不需要抱着崇高理想和牺牲理念,而不惜一切的当代圣人;”江畋却是摇摇头道:“我只要能够融入这些社会,让大多数人安居乐业,传扬美好风尚的普世成员而已。” “那您应该也不介意,在您的统治之下稍加恩悯,容许一群奉行静默、斋戒、祈祷、苦行等的隐修士。”然而麻衣教士马拉维却正声道:“我们愿意为此暗中守护士人,并协助对付一切的异类。” “这话就不对了,自由军的宗旨,旨在消灭那些危害作恶的异类,而不是所有非人的存在。”然而江畋却再度摇头道:“上天缔造了万物,自然有其存在因理,更不可以信仰虔诚为由肆意而为。” “那……灵修会愿意开放所有的知识和传承,可以换取来自大人您的有限庇护?”麻衣教士马拉维闻言,却是沉默了片刻又道:“我们已发誓放弃一切世俗财产和享受,唯有追寻知识和神秘。” “可以!”这一切江畋却是毫不犹豫的点头确认到:“如果,你能够拿出令我满意的内容,我也不会吝啬任何的资助和投入;包括专属的修道院和足以自足的土地,还有培养传承的场所…………” “你是做的不错,但是这明显还不够。”待到马拉维拜别退出之后,江畋面对表情有些踹踹的拉察神甫道:“我们固然需要团结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来对付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异类;” “但又要把握好尺度和分寸,保持足够冷静和清醒;我们是公正的审判者和裁断者,不该轻易卷入信仰和教义纷争中去。接下来,我需要你举行一场的大型巡礼圣事,将城内的大多人召集起来。” “大人……”拉察神甫谨小慎微的那张丑脸,顿时就再度舒展开来:“您终于打算动手了么?” “对,我也需要一个实践这件圣物的效果,并且考验他们能力的机会。正所谓是听其言而观其行,论迹不论心的基本道理。”江畋点点头道:“其中的后续交涉事项,就暂时交给你去安排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抉择者2(第二更4000字) 于是,在响彻省城芒德街头巷尾,一片祥和庄重的圣歌唱诵声中,无数的市民也走出了家门,举着蜡烛或是圣像、画幅,或是亲吻和握持着十字架,跟着祷告声加入到充满虔诚的巡礼队伍中去。 然而在城市的另一处,贫民的棚户区与市民的居住区、还有商业市场所交界的地方。一所外表平淡无奇,内里别有洞天的宅院,却还没从彻夜的狂欢作乐中慢慢醒来,依旧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 作为芒德城中为数不多的高档寻欢场所之一,这座前男爵宅邸改造而来,由一名曾经具有贵族头衔的女性,所主持的普林斯馆;就仿佛一座室外桃源,在漫漫长夜,为绅士们提供最温暖的去处。 因为,在这里具有特殊的渠道,而始终尽量保持着与首都一致的风尚和品味;只要是在塞纳城流行过的事物,不多久之后就会出现在,各种充满粉色和旖旎的房间中,那些风情各异的名姝身上。 这些名姝们也是谈吐优雅、学识和见历丰富著称;为了保持足够的体面,她们会使用昂贵的特制香皂,喷最时髦的香水,仔细修剪和保养着身体各处,并且不遗余力维持着自身最为美好的一面。 因此,这里勿论是在平时还是战争期间;无论是那个王国派系当权,或是外国占领军时期;都能够通过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手段和服务的周旋下来,而始终保持门庭若市、宾客如云的特殊存在。 但是,如今这个长久维系下来的惯例,似乎要被人打破了。随着附近的街区路口所突然出现的哨卡,还有沉默不语、全副武装的士兵,被拦截和扣押的路人;围绕着宅院的无形封锁线正在成形。 而后,站在一处楼顶上的猎人杰特,也充满感喟的看着这处,看起来颇具年头的普林斯馆。曾几何时他也是混迹其中的一员,而依靠满身伤疤的故事和过人的体力,免费打听到不少市井间传闻。 但是却从未想到,会有异类藏身其中,并且很可能与自己发生过亲密的接触。他转头看向下方小巷,相对街头上的冷清与空寂,在满地垃圾与污水的狭窄巷道里,却是满满当当阵列着披甲士兵。 随后,他就见到一辆装满木柴的马车,正在缓缓的穿过街头,又恰好停留在了这所宅院的后门前。又有人上前拍响藤蔓雕花青铜贴面的门板,与满脸睡眼惺松打开一线的粗壮门房,交涉了几句。 片刻之后,对方才老大不情愿的缓缓推开后门,而摆手让人把马车上的木柴,给抬到内院当中去。然而在错身而过的下一刻,他就突然就浑身一僵仰面栽倒下去。然后,从附近街区涌出一群人。 他们几乎是眼疾手快的闯入庭院当中,然后沿着外墙一路向前,不断的扑倒并控制住好几个;早早晨起倾倒垃圾和清理庭院的杂役、奴仆;最终在没有惊动大多数人的情况下,成功打开了正门。 然而下一刻,一声惊叫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却是主宅三楼打开的雕花窗口中,一名袒露着白花花胸口,而满脸粉白的名姝;发现了这些不速之客。随着响彻一时的尖叫声,整座宅院也惊醒过来。 随着哗啦啦的推窗和探头而出动静,还有哗然作响的抱怨和叫骂声;占地光口的主宅大门也自内轰然打开;而冲出了一小群衣衫不整、各持武器的健汉,他们显然就是本馆豢养的护院和打手了。 然而下一刻,他们就在打开大门,所涌进来成群蓝色武装衣和锁链衫,胸口绣着笑面金阳的士兵面前,哗然大惊的纷纷止步,又悚然惊骇着四散开来;只有几个宿醉未醒的愣子,犹自冲上前去。 然后就被迎面而来成群结队的士兵,用矛杆和刀背打倒,又从身上毫无停歇的践踏过去。于是,剩下无处客套的护院和打手,也忙不迭见机丢下武器,高举双手扑跪在地上做出不敢违抗的姿态。 因此当满心百感交集的杰特,在特勤连队的成员簇拥下,步入这座已经被控制住局面的主宅;就见模仿王宫的暗红帷幕和金花纹装饰而充斥着香薰与体味的大厅,尽是白花花蜷缩成团的男男女女。 而在上方的梯道上,还有成群结队衣不蔽体的男女;在哭哭啼啼的哀求和抱怨,或是声色俱厉的争辩声中,被相继驱赶下来。又在搜查士兵的呵斥下,加入到了大厅之中,那些白花花的群体中去。 随后,被端持进来的那只八角金盘,却是越发波纹明显的水花荡漾起来;随后,杰特巡视了一圈大厅中人群;随即掏出一只袋子。冷不防对着所有人泼洒过去,只见大蓬晶莹粉末洋洋洒洒在空中。 随后落在大厅众人的头脸身上,下一刻就骤变遂生。却是一名容貌姣好而身段婀娜的女子,突然间就嘶声惨叫着脸部突出,从嘴角裂开一道猩红缺口;而另外两名男性宾客则是浑身滚烫冒烟起来。 刹那间,在大厅内其他人连滚带爬、一片惊呼乱叫声中,那名全身出现异变的女子,几乎一跃而起攀上了吊顶的花灯,作势向外纵深一跃;然而就听一阵碰碰的火铳放射,它就满身迸血跌坠而下。 却是,这处大厅对外所有的出口,都已经被自由军的火铳和盾牌给堵死了。与此同时,杰特为首的特勤连队成员,也毫不犹豫的撞倒、掀翻那些惊逃四散的人群,数人一组围住那两名冒烟的男子。 就在对方嘶声咆哮着,身上开始涌现出大片浓密鬃毛的那一刻,配合娴熟和默契的分别刺穿、切断了,这两名男子的四肢关节;将其血淋淋的钉在墙上,随着蠕动不断的畸形增生完成了最后变化。 赫然就是两名潜在的兽化病人;而之前那只浑身被打烂的女子;更是变成了个带着蝠翼的裂嘴怪。而当场见到这一幕,那些重新被控制的男男女女,也不由的浑身颤抖着再度哭喊哀求和告饶起来。 然而,放在大厅当中的八角金盘,水花依旧还在微微荡漾着;下一刻,杰特不由抬头向着上方问道:“普林斯馆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么?”下一刻,就像是呼应着他的疑问,楼上突然出激烈动静。 却是负责搜索楼层的士兵,遭遇明显抵抗并且开始呼叫后援了。下一刻,冲上顶楼的杰特,就看见了一名满嘴尖牙毕突的巨汉,身上插着好些箭矢和折断的兵刃,寸步不让堵在前往顶层的梯道前。 而在通往上层的梯道中,已然散落着好几具,出现不同程度异变的尸体;有的被拦腰斩断而肝脑涂地,有的被轰碎了半边头颅,而犹自抽搐着;还有的则是浑身破破烂烂的被钉死在墙面上…… 然而虽然巨汉看起来有些迟缓笨拙,但是举手投足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甚至相当迅速有力;几乎接二连三的挥舞着,手中所能抓到的栏杆、门框等物,接二连三的砸倒、撞飞,持盾冲刺的士兵。 就在他激烈对抗的动作之下,身上那些嵌入的铅子、弩矢和枪刺、断刃,也在波浪一般的肌肉蠕动间,居然一点点的被退挤出来,又叮叮当当的掉落在花纹拼块的地板上;而他身后正在冒出浓烟。 显然是有人利用这名肥硕巨汉争取的时间,在焚毁一些重要的书信文件之类。因此杰特也毫不犹豫的吞下一管,新近调配出来的特殊药物;随着瞬间充斥在四肢百骸里的活力,他的眼眸变成银色。 只见他突然撑墙一跃而起,就像是呼啸而过一众士兵的烈风;大多数人只来得及看到他的残影;就已然蹬墙如履平地的闪身而过,那名肥硕巨汉的头顶上方;又轻巧如飞鸟一般蹲落在了对方背后。 下一刻肥硕巨汉就惨叫着,在眼窝处迸溅出大蓬血水,然后畸形的耳孔处,也流淌而下浓稠的血线。这一次,他惊人的修复和自愈能力,就暂时发挥不了作用,被一拥而上的士兵戳刺推搡下楼去。 就在巨汉接连撞碎了数层楼梯护栏的沉重声响,又最终被钩刃斧和长柄镰枪,戳穿剁碎了肢体的惨叫声中;杰特也冲进了充斥着浓烟滚滚的房间当中,又一脚踢翻了酒柜,将正燃烧文书压住熄灭。 “篷杜爱夫人……”然后,他也见到了曾经有过数面之缘,甚至还有过一夕之欢的前雇主,也是本处高级伎馆的主人;曾经的女爵,一名脸色惨白的不似人类,却粟发黑裙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 或者说,他曾经受雇对方去调查,普林斯馆失踪的多位女性,并且一度追寻到了某只水生异类的痕迹;但是在一番争斗追杀之后,还是被重伤的对方从沟渠里跑掉了。现在想来,这只是对方设计。 “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形象下,重新相见啊!”篷杜爱夫人却是风情依稀的笑道:“说实话,我还是相当欣赏,你在床上的表现,足以顶得上好几个壮汉;只可惜,今后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难道您,就不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暂时放过我一次么。”篷杜爱夫人又道:“我在这里隐藏了这么多年,也并没有谋害过什么人,反而让他们享受到了,这世上难以形容的极乐……” “如果您愿意展现出宽容,那我也可以用这些年,所积累下来的财富,作为您的酬劳和报答……” 话音未落的同时,杰特突然间就银色瞳孔放大,就被骤然飞射的异物,给接连贯穿了身体……的残影。然后当他翻滚着按手在地停下时,却发现手臂、肋下还有小腹,赫然已经被丝絮状异物扎中。 那赫然就是对面的篷杜爱夫人,所披散倒卷而下如活物的发丝;而随着这些犹自蠕动不已的发丝,他的伤口正在点点滴滴的出血不断;因此杰特毫不犹豫将其带着少许血肉,接二连三的抽拔出来。 甩落在地上之后,迅速的发黑凝固起来。然而这时,那位已完成全部变化的篷杜爱夫人,却是用铺天盖地充斥着房间的膨大蠕动发丝,彻底封死了杰特出逃的退路,也挡住了外间士兵的激烈撞门。 “融入到我身体里来,我会好好怀念你的,猎人杰特……”随着铺满房间墙壁的发丝,而变得皮包骨头、老太横生的篷杜爱夫人,裂嘴凄厉的笑道:下一刻,她就见到杰特不退反进的扑进她怀抱。 也错过了身后交相倒缠而来,大片发丝裹缠和剿杀;而后接连抛出武器却被轻松卷走的杰特,又紧接无暇的迎面投出的一个透明瓶子。正中她仓促之间编制而成的发丝屏障,然后就脆裂溅落开来。 下一刻,在滋滋作响的烧灼声和浓密刺鼻烟气中,越发人形骷髅一般的篷杜爱夫人,却是厉声惨叫了起来;因为瓶中的高浓度酸液,不但烧穿了她的发丝屏障,也洒落在她的眼窝和头脸、胸口上。 刹那间被酸液浸染到的部位,就像是风化腐朽般一块块的剥落下来;露出了内里灰白颤颤的肌肉和器脏;然后,就在她尖声嘶号之间,在视野死角中贴身而至的杰特,也双手插穿了她的胸膛伤口。 下一刻的大片发丝绷断、撕裂声中,杰特就将她去势未减的撞出了窗口;重重的摔滚在了深红色的瓦面上……当杰特在下方士兵的惊呼和叫唤声中重新站起来后,手中却抓着一挂心脏在内的器脏。 与此同时,在芒德城外的鱼市,蜡烛行会的仓库,还有废弃的河道排污口等多处地方,也发生了潜藏的异类,与前来围剿和搜捕的自由军士兵;持续不断的冲突和战斗;但是最后都难逃覆灭结局。 因此,当城内热闹非凡的巡游圣事结束之后;很快又变成市中心广场上,对于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异类;声势浩大的公开审判和处刑活动;也将准备好的污水,泼洒在外国侵略者及其走狗身上。 第三百八十五章 抉择者3 第三百八十五章抉择者3 因此,当路途迢迢来自北方的使者一行,穿过了自由军控制最北端的克莱蒙多河谷,最终抵达芒德城的时候,见到那些被高悬在墙头上,各种各样死状惨烈的异类尸体,不由稍稍驻足观望了好一阵子。 与此同时,江畋也再度送走了两波与宗教相关的代表。其中一波,是来自王国西南各行省,主要以大图卢兹地区/平原为核心,一度流行的地方教会组织——洁净派,向自由军寻求庇护和投附的意向。 说起来这个洁净派,也算是王国主流的普世教会之外,少数能够在南方地区顽强存在的异端教派之一。因为,它虽然是基督教派之一,但是源自于巴尔干地区,古罗马帝国晚期的摩尼教(明教)残留。 因为,大罗马帝国再兴而引发的,数次十字军西征、西帝国建立等一系列事件后;与被东帝国从保加利亚地区逐出的,其他异端派系保罗派与波各米勒派合流,最终随着蔷薇王朝的建立传入王国南部。 也曾经兴盛于王国南部和北意大利之间。其教义深受东方摩尼教的三际二元论,以及聂斯托利派(景教前身)的灵智主义影响。比如:主张万物有灵而每个星球本身,就是所有灵智的汇合体(盖亚?) 认为旧约中的上帝,为恶是撒旦的化身与物质世界的创造者。而新约中的上帝为善与精神领域的创造者,人类灵魂是被禁锢在邪恶物质中的无性天使之灵,必须不断轮回获得救赎,最终抵达善神一方。 否定主流的三位一体理论,尊重耶稣并认同他引导者的身份,但否定他肉体作为容器的神圣性,也拒绝承认他的复活和十字架的象征主义,认为耶稣是处于一种不断轮回的状态(和佛教的观点类似)。 反对生活中的绝大多数圣礼,强调男女平等;因为在教派轮回观中,男女会相互转世,性别不过是肉体的差异,精神与内在才是核心,因此教派女性有资格担任教派领袖与神职,并且接受教育和工作。 当然了,作为曾经的异端教派,清洁派也有一些奇葩的地方;比如禁食肉类(鱼类除外),觉得大限已至就会举行临终仪式,然后绝食/受寒而已;谴责战争和死刑,视繁殖为道德上的罪恶,主张节欲。 当然了,现在的洁净派只是苟延残喘的地下组织;因为,就在蔷薇王朝的晚期,经过来自罗马正教的普世教宗,多次勒令改宗和更替教义不果之后;发起了针对洁净派及其庇护者的阿比盖尔十字军运动。 然后又演变成为了,王国北方的大小诸侯和圣王国、西帝国,与王国南方的朗格多克——图卢兹贵族派系的大乱战;被称为正信之战持续了整整十年,最终以朗格多克家系的图卢兹贵族派系失败告终。 因此,随着大量市镇和村庄被摧毁,当地人口被有组织屠杀和贩卖,大量本地贵族家系断绝;洁净派也彻底转入了地下。蔷薇王朝也因为在这次战争中,所表现出来的颓势和软弱,被来自旁系家族取代。 而后新当权的百合王朝,也由此在南方设立了更多的行省,直属的王冠领地;并且分封了大量国内外的有功贵族。因此,沿袭现如今的洁净派,只能算是存在广大乡村地带,勉强维持传承的中小型教派; 不过,江畋主要看中他们的主要有两样:一者就是男女平等,虽然是在宗教上的,至少可以将部份女性从传统家庭身份,解放出来成为社会劳动力的一部分;二者作为深入乡土的教团,也是合格带路党。 然而洁净派之后,紧接而至的第二波拜访者,就没有那么令人愉快,甚至有些意外了。因为,对方居然是来自罗马城正教教廷中人,教会直属领地罗马涅的一名典礼官;自称代表普世教宗克莱曼的密使。 虽然源于后世的种种熏陶,江畋其实对于这种西方封建会道门的总头目,缺乏足够的敬意和好感;但出于好奇心和表面上的基本外交礼节,还是想听听远在西帝国的最高教会,能够给自己带来什么花样。 结果,对方只是满脸倨傲的当众转述了一遍,充满官样文章的圣座口信。首先是以普世教派的身份,略微赞同新崛起的民间武装/自由军,为铲除异类所付出的努力,然后严正关切王国境内对教会的迫害。 因此,哪怕自由军上下出身卑微,并且犯下过许多的错误。但是圣座出于悲悯和宽大,愿意授予误入歧途的自由军,重归至高之主的恩泽与荣光之下的机会,而由教廷派出的神职人员,接管各级教区。 经过了这么一番花团锦簇的修辞和论述。最后才略微提及,只要自由军上下能够用实际行动来靠近圣座,那圣座也不吝授予自由军首领以下,作为教区领主和教会骑士的名分、头衔,乃至是教区主保权。 如果,自由军能够做出足够媲美历代十字军的护教功绩,教廷甚至可以酌情授予,统治的大普罗斯旺地区,乃至恢复古代下勃艮第/普罗斯旺公国的宣称权……总而言之,就是用自身光环画了老大一个饼。 江畋当然不可能被这种空口白牙的东西所打动,但也没有必要明确拒绝;当代的普世教宗虽然不值几个师,但好歹也是普通信众眼中的最高领袖;可以号召十字军,光是通过教门敕令也能制造不小麻烦。 所以,江畋以兹事体大不能轻率决定,而先拖一拖吊着对方再说。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加强自身的实力最要紧。只要自由军足够强大,将来有机会学拿皇去意大利一游,顺便把教宗请来做客也未必不可。 “这件事情,你又是怎么看的?”随后,江畋对着从幕后走出来,打扮如花孔雀一般的特聘顾问费尤斯道:“或者说,这位自称教宗密使的身份,可曾拥有足够真实性么?” “大人,我只是皇室成员的最不成器,如果不是作为父亲长子的身份,早就被……”费尤斯恭恭敬敬的回答道:“不过,这位密使我倒是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他还是圣座身边的一名提香侍从。” “那对于如今的圣座与现任的凯撒关系,你又知道多少?”江畋紧接着问道:“你觉得圣座的这番心思,凯撒是否知情,或者说,他们在此事上的立场,是否能够达成一致?” “当今的这位凯撒啊!”费尤斯却是露出唏嘘的表情道:“我很早就觉得没法看透,但是父亲却过于自信自己的判断和立场;但有一点,那位大人还未登临圣座之前,就是当任过凯撒的老师……” 听完费尤斯的一番介绍之后,江畋决定拨给他一笔活动经费;让他去和这位教宗的密使好好交流一番,顺便探一探对方的背景和底线。虽然是被迫加入自由军,但是他视乎很快就适应了自身角色;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位流亡境外的前嗣君,还真是个万金油式的人物。除了原有的教学任务之外,作为名义上的特设顾问,他基本上什么都会一点,在方方面面的事务当中,都可以顶上一时。 而且哪怕寄人篱下他也依旧风流不改,到处留情/勾搭的本色;就算被人父兄丈夫给捉了个正着,也很有些唾面自干的乐观豁达。日常无论面对什么阶级和出身,也总能自来熟的找话题强行套近乎。 所以,哪怕讨厌和嫌弃他做派的人不少,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没什么脸皮和节操的意大利佬,作为典礼顾问和外交代表,是一位相当合格的人选。然而,接下来的北方来客,没有那么容易应付了。 因为,对方是来自神圣布列塔尼亚联合王国的使者;隶属于圣荆棘骑士团的分支组织,诸多武装修士团(介于军团-兵团之间)之一,(阿基坦)战斧骑士团的副团长,也是边疆守备官里修斯: “奉大团长之命,谨此晓谕贵方!”满脸络腮胡如狮鬃般,显得孔武威猛的里修斯,一身甲胄而抱着头盔直挺挺道:“根据最新修订的利摩日条约追加条款,联合王国将对阿列日、东比利牛斯,奥德、塔恩、加龙诸行省,行使宗主权和保护权,并讨伐一切敢于冒犯的存在……” “那……就战场上见好了。”江畋闻言,却是嘿然冷笑起来:这下南下还是北上的二选一,已经有所答案了。然而,这批北方来客却是分成两批次;随着圣王国的使者离开,当即又有另一批人求见。 “御前会议掌玺大臣,特设巡礼典仪官,奉伟大的约翰大王之命,”来人一板一眼的宣读着一封诏书道。然而,江畋见到对方,却是忍不禁笑了起来:“好久不见了,拉法罗学长!难道你还在给人卖命么” 第三百八十六章 抉择者4 “果然是您啊,罗夏,”而听到这句话,对方一板正经的姿态再也保持不住了,不由停下口中的宣读而叹息道:“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与您同名的巧合,却没想到真是您在南方做了这么多事。” “人都是会变的啊!”江畋呵呵一笑道:“如今我掌握了南方最大的地方武装之一;可是,一贯秉持东方主义而崇拜‘惊怖卿’的学长,不也成为勃艮第人的下臣么?真难为他们把你找出来了。”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逃出塞纳城后,我就与其他人走散了,又生了一场大病,在小客栈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偷走了。”对方也不由摇摇头道:“还是路过的某位好心人收留了我,这是我不得不报答的恩情啊!” “让我猜一猜,这个让你无法拒绝的好心人,不会是一位女士,或是小姐吧!”江畋闻言不由有些捉狭道:“才会让您这种出身自由派,又趋向共和主义的大逆分子,不得不隐姓埋名为之服务。” 没错,这位气质敦厚而长相菱角分明,皮肤微黑的拉法罗学长,不但是军校里的资深前辈和活跃分子,与此身“罗夏”有着过命的交情,更是后来五大公屠刀下,一起并肩战斗杀出塞纳城的战友。 当然了,他的经历也要比江畋此身更加传奇的多。比如他在军校时就是拉拢师生,组织倾向自由派的激进结社。后来更是成为了共和派的中坚和骨干成员,参与了宪章政府逼迫废王退位的大事件。 参加了驱逐那些保王党的雨之月骚动,并且在枫亭宫的战斗中,挫败了首都大区的保王党,试图劫夺王室逃亡外地的图谋;但是在花之月惨桉中,又对疑似纵容群氓杀戮退位王室的政府大失所望。 然后,毫不犹豫的脱离现役军职,加入到首都有产者组成的国民自卫军中去;并参与了推翻政府并且清算激进派的政变。结果却迎来五大公爵的反攻倒算和大屠杀,而被迫与其他派系一起奋战…… “……”然而听到这句话,拉法罗学长却没有否认长叹了一口气,把敕书随手放在一边道:“既然真的是您,那我接下来的使命,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想必您是不会轻易屈从勃艮第人了吧!” “不急,且不急,既然这么久没有相见了,我实在有太多的问题和话语,想要和你说了。”江畋摇头笑了笑,又看了眼用来计时的东方水漏钟道:“正好晚餐的时间到了,我们一边吃一边谈吧。” 随后在轻轻摇响的铃声中,就有侍从间的当值士官,推着小车送上来例行晚餐:有普罗斯旺风格的奶油蘑孤浓汤,下阿尔卑斯的煎炙香肠和鸭肉拼盘,滨海的姜汁鱼,也有图卢兹风格的绘什锦。 作为主食,则是加了烤肉和奶酪碎的酥皮小面包,搭配柠檬皮的蜜饯馅饼和甜黄油的蘸料,甜点是烤杏仁和蜜渍杏脯。这也身为大吃国人出身的江畋,在日常生活中唯一比较讲究/奢侈的地方。 事实上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江畋在征战过的过程当中一大乐趣,就是不断的收集并且改良各地的食谱。因此作为来塞纳城的拉法罗,也很快就两眼放光,双手并用的将嘴中塞满,大快朵颐起来。 就像是他在军队中干净利落的作风一般,转眼之间就风卷残云的将一扫而空;然而才端起一杯来自海外行省的醇黑咖啡,轻轻打着饱嗝,露出安稳和惬意的表情来。“好久没有这么受用了。” “难道,塞纳城里的新王朝,连这点条件和优待,都没有办法为臣下提供么?”江畋不由诧异到:“还是他们太过慢待学长了,以至于你也要沦落于困顿么……” “那倒不是!那位陛下,开出来的年金和薪水,看起来还是相当优厚的。”拉法罗再度摸着肚子打了个嗝道:“只是如今的首都什么都缺,物价连日高涨,许多东西只有在地下黑市才能买到。” “再加上,那位陛下拿到了圣王国的借款和援助之后,又重新编组了三个军团;一心想要讨伐前任大元帅的莫蒂勒救国同盟;却是接连在上诺曼底和索姆行省,连战大败,连军团长都被俘获……” “所以,如今财政大臣一边向银行家联合借款;一边开始发行新的王冠纸券,来代替大小花冠币和埃居,给首都的官吏将士发放薪俸。同时宣布允许民间通过捐献王室,授予卖子爵以下的爵位。” “貌合神离,内忧外患,偏偏大多数人还装作不知道,而一心哄着那位陛下开心……”拉法罗学长又道:“也许那位陛下曾经拥有雄心壮志和明睿意志,但是在进入都城之后,也就那么回事了。” “那您?”江畋听到这里,也顺势开门见山道:“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拉法罗学长却是用餐巾抹嘴道:“这个差事可是我借了笔钱给谋求来的;眼看任务失败,回去也要受到问责和申饬,最不济头衔和官职是保不住了。所以只能另谋出路了。” “这么说?”江畋意味深长的反问道:“你打算改换门庭么?” “没错,”拉法罗放下手中餐巾,而看着江畋目光坦然道:“不知道在您这里,能否谋到一份差事?我毕竟是三代的军校出身,又以中尉、少校的身份,参与过多场战斗的经验……” “学长,就这么相信,能够在我这里找到出路么?”江畋继续笑道:“毕竟,在王都的那些大人物眼中,我也是南方的叛贼之首,更是以卑贱出身凌逼高贵血脉;你就不怕连累到其他的干系么?” “怕,当然怕啊,但是我更怕的籍没无名沦落穷困,然后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拉法罗再度摊手道:“我已经调查过,在您的治下物价并不算高,大概每月五十埃居,就可以很好的生活了。” “更何况,我最早就开始研究东方主义,并且立志要在王国践行“惊怖卿”的遗志,但没有想到经过这么多事情,依旧见到了一些端倪和曙光。反而在您这里,已经不声不响的事先了部分。” “兴办学校,考试选拔官吏,整顿教会,促进工商,减轻租税,突破出身提拔军官和士官;”说到这里,拉法罗的眼神有些唏嘘道:“这不就是当年‘惊怖卿’,想要进行却未能完成的事业么?” “没想到,你还居然如此看好我的事业么?”江畋却是没有为之所动,而继续笑眯眯道:“说实话,我可没有想过这些,而只是看不惯一些人和事情,想要以一己之力重新做出点改变而已。” “可不只是我看好您啊!”拉法罗也笑了起来道:“你在这些日子所做的事情,已经通过一部分逃亡的贵族,传到了王都里去了;所以,不仅那位陛下,想要拉拢和安抚您,就连那些东方主义派和‘惊怖卿’的信奉者,都已经关注上您的一举一动了;只是碍于战乱的阻隔,而获得消息渠道相当有限,并且还充满了各种匪夷所思的谣言和非论而已……比如,说您就是流落在外的‘惊怖卿’后裔!” “哈哈哈……”听到这里,江畋忍不住就是当场失声大笑起来:“那位大人可是有名的不近女色,更是守誓终身的枢机卿;一辈子仇敌与骂名无数,却从未有过绯闻,亏他们能胡思乱想的出来,” “却也不算是完全的空穴来风。”然而,拉法罗却是不由正色道:“有人根据家门谱系和王室的服事记录,查证到了您的某位祖先,当时正是王室指派给这位大人的铳卫成员之一,并且突然离职回家后不久,就与一位修道院还俗的女士结婚,并生下了您的曾祖。” 好吧,江畋彻底有些无语了。这是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的例子么?所谓的惊怖卿本名黎星刻,乃是王国历史上与烈日王并一时的强权人物;在他当权的时代白色鸢尾花王朝因此达到鼎盛,几乎打赢了每一场内外战争。 但是与此同时,他乃是一名来自罗马圣堂的紫衣大主教/选圣枢机;骄阳王最为信任的师长和王臣之首。也是东方主义激进派的奉行者,长期负责主持国务会议,号称为了王国,无所不能尽其极的一代铁腕强权人物。 燃文 而东方主义:则是西大陆列国宫廷和地方,受东方皇权大帝国影响;以赛里斯式风尚为表面现象,所流行的主要思潮和学派之一。与号称要复兴罗马帝国的古典王政派/共和派,长期对立和思辨之。 强调的是学习东方大帝国的成功模式,以贤明君王,为核心的一系列中央集权政策;包括文官考试与兴办学校,扩大官吏选拔范围,加强公共基础建设,加强行省职能,削弱贵族采邑的特权…… 第三百八十七章 抉择者5 虽然这位惊怖卿的名字,听起来像江畋所知另一个时空中,某部中二妹控灭世动漫里的热门配角;但他确具有赛里斯血统,祖上属于西帝国前身海上军区,所属赛里斯联队的初代军官/贵族。 在伊苏利亚王朝所缔造的再兴罗马伟业中,发挥了居功至伟的作用;包括但不限于在光复拉文纳之战中,大破号称铁壁一般伦巴德重骑兵;在亚琛攻防战中击破法兰克铁卫军,俘获宫庭成员…… 因此,当查理曼大王横跨西大陆的法兰克王国,昙花一现的最终崩灭之后;这些赛里斯联队的将士,也受到当时的帝国凯撒/皇帝利奥四世的极尽笼络和酬赏,乃至鼓励帝国名门与之联姻。 由此也在再兴的帝国当中,形成了一批具有赛里斯姓氏的家族源流。甚至就连利奥四世本人,也迎娶了一名赛里斯贵女作为皇后;而开启了后来被称为赛里斯王朝的,林氏外戚摄政和当权时代。 但也因为东方色彩浓重的赛里斯王朝当权期间,导致了本土贵族的不满和帝国境内的民意分裂;最终促成了以古罗马发源的意大利半岛为中心,经过一番内战分裂出来的西帝国和西维尔皇室。 作为初代十字军西征的统帅和功臣家族,西帝国皇室也同样笼络了一部分,本地归化的赛里斯贵族;但同样也有一部分赛里斯贵族,不愿意卷入东西帝国内战,而出走新兴的西兰王国定居下来。 “惊怖卿”黎星刻的先人,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后来,又在白色鸢尾花王朝,取代金合欢王朝的继承战争中,重新迁回了西帝国境内。然后其中一个分支加入教会,世代学习神学和军事学; 到了他这一代之后,因为卓有成效的表现;而受王后之邀教导尚还是年幼太子的烈日王。又在先王死后的一系列政治动乱和宫廷纷争当中,坚定的支持和保护少年烈日王,直到他成年后亲政…… 因此,他除饮食颇为讲究之外,为人清心寡欲到近乎自虐。唯独嗜好专权和排斥异己;对待任何潜在敌人和妨碍者,手段十分残忍而酷毒;光是在他手上断绝家门的廷臣和外省贵族,就数以百计。 其中甚至包括,据说与之关系暧昧的王太后最为宠近,大贵族出身的王室仕女阿娜;王弟吉连大公从小一起长大的密友和玩伴博伦特;都在他所罗致的密探和眼线网络中,饮恨而亡或是惊惧自杀。 他在位三十年穷罗民力大兴土木,兴建了包括桥梁道路、航运灌溉在内的大量公共设施,并且一手建了王国的邮驿和公共交通,和遍布各个城市的学校体系,为王国海军和海外殖民地体系奠基。 因此,无论是国内外的敌人,还是举国臣民,王室贵族,都不约而同的用惊怖卿/血色枢机:来形容他所统治的时代。因此,当他因为饱食海鲜导致的痛风,最终死在枫亭宫时,简直是举国欢腾。 而作为汇聚全国数十个行省和特别市,行业精华部分的超级大都市——塞纳城里的居民,也沿袭了古典罗马时代和东方君士坦丁堡市民的传统;一方面歧视任何外地人,另一方面对王权缺乏敬意。 因此,他们最喜欢和热衷的事情,就是给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冠以各种实至名归或是充满讽刺意味的绰号;比如,因为处置不当、进退失据,导致局势彻底崩坏的废王,就被戏称为“壶王” 又比如,以极尽奢事和风流多情著称;号称在塞纳城养活的珠宝商、裁缝等帮闲附庸人员成千上万;因此成为导致王朝财政崩溃的象征和主要罪魁祸首,被称作“公车王后”的那位东帝国公主。 因为,在民间各种版本故事的编派中,她不但情人众多,还喜欢以黑弥撒聚众淫乱,号称在王室内外只要是雄性的生物,都有机会一尝她的芳泽;遂以通行各大行省的邮驿交通系统的公车比拟。 毕竟,王国境内相对完善而密布行省、城市、市镇间的邮政马车,就是在“惊怖卿”当权时所逐步建立起来的。以行动迟缓而里程漫长著称,号称只要给点小钱,什么人都可以搭载一段距离。 又比如,波拉热络城堡/修道院内,那位十之八九以诈死为掩护,转化成异类躲在幕后,以秘密结社操持至今的阿拉米斯大主教,也曾经是这位惊怖卿部下,并且与其掌握的密探组织有所渊源。 事实上,也正是在这位惊怖卿的手中,原本只是掌管首都大区及附近王室领地,各种探子和眼线的松散密探组织;才变成一个令大多数人闻风丧胆,连敌国和贵族阶层也要忌惮不已的王室机要局。 但是,对于惊怖卿/血色枢机身后评价,反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出现了明显而持续的反转。甚至到后来,将其作为王国全盛时代的标志,经久不衰的持续纪念和缅怀,甚至产生专门的思想派系。 因为,王庭和国务会议继任的首席“宽仁者”福尔根,就此推翻了许多“惊怖卿”留下的政策,并且为诸多贬斥和受罚的贵族恢复地位;固然是被人齐声称颂一时,但也由此埋下了王朝的祸根。 最终随着在任时间最长,也最受欢迎的“宽仁者”福尔根,因为肥胖超重而热死在塞纳河的游船上;被“惊怖卿”的强力手段和铁血权威,所压制下去的诸多矛盾和隐患,也迅速的爆发出来。 由此引起一系列持续数十年的政治动荡和财政危机。又历经了,喜欢私下向吉普赛女巫占卜的首席国务卿“吝啬者”;重整财务和扩大税权;以希伯来人为私人顾问的“严酷者”操持贩卖司法权…… 随着在百年正统战争中频繁该换立场,连带王国海陆军队接连遭到的军事失败;以及持续数十年殖民地开拓,却毫无任何收益和反馈的巨大亏空,积重难返的王朝财政也终于到了难以维系的程度。 当出身国内顶级大富豪,在任才七年的首席国务卿“奢华者”图灵根,被以排场和礼仪僭越王室为由抄家;而后继任的“急变者”阿伦德,因为激烈的政治变革,而被当街刺杀而功败垂成…… 已经沦落到需要靠卖官鬻爵,披发头衔的各种创收手段,才能勉力维系白色鸢尾花王朝;对内统治的崩溃和消亡,就已经是不可避免的结果了。而“惊怖卿”兴办学校的成果,则成为最大的推力。 另一方面,大肆贩卖官职和滥发头衔的结果,导致原有骑士/爵士阶层的地位和含金量大为贬值。以此为主的外省基层官吏的严重不满。各种效率低下和不作为,又进一步加剧物资短缺和局势恶化。 最终在激发不可收拾的巨大矛盾和分歧中,酿成了数十万首都市民,及其各个阶层一齐起来推翻王权的“五月风暴”,以及后来各个派系轮流上台的大乱斗,以及王室在暴乱中灭门的血月惨案…… 当江畋回忆到这里,就见拉法罗再度恳声道:“您看,我可以从少尉,啊不,准尉开始任职么?只要能够让我带领一支部队,我就可以……” “不不,光是这样的话,就太浪费你的才能和资质了。”然而江畋却摇摇头道:“我觉得你应该有更好选择和作用。比如作为我的信使回到首都去,招揽那些志同道合者,给他们提供一条出路?” “我可以给你五千埃居,作为事后的安置费和打点行程的开销。”江畋又紧接着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还可以派人协助,将你所在意的个别人,给接到南方来安顿如何?” “您……真是太过慷慨大量了,都让我诚然受宠若惊了。”然而拉法罗闻言,却是抿下一大口浓咖啡而苦笑起来:“但是,您就不怕我拿了钱就一去不回,或是拿着这个消息,作为进身之阶呢?” “……”江畋不由呵呵笑了起来,又看他一字一句的道:“我可不觉得,记忆中那位事事当先的拉法罗学长,就只值这区区的五千埃居;更何况我也看不出来,他们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这么做么?” “好吧,也许您说的对!”拉法罗闻言一愣,却又郑重其事的放下刀叉,整理了下形容和衣襟,面对着江畋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前王国军少校,拉法罗.让.安多.维涅罗,自此宣誓效忠于您……” 当晚餐结束,而拉法罗起身告辞之后;江畋慢慢喝着加了许多蜂蜜和奶油的咖啡,也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来。就算对方是自己的老熟人,直接加入自由军也是不合时宜的,那只会破坏现有基本公平。 但如果他能够回去复命,并且为自由军带来相应人才,交出足够的诚意和投名状;自然可以洗脱首都派来的探子和眼线嫌疑;或者说就算他是受人指使,也没有关系了。因此这也是个考验和试炼。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当下的需要,随着自由军地盘和军队规模的扩大,作为中高层军官的培养机制,就有些严重跟不上了。因此,目前只能在一次次的战斗当中,通过具体战场的表现来选拔和辍升。 所以拉法罗的出现,也让江畋看到另一个渠道和机会。如果能够找回昔日首都军校的那些旧识;或又是并肩作战冲出首都的战友们,哪怕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幸存者;也可以充当某种意义上的教官。 而后在重新启程出发前,又一个好消息传来。自由军在后方初步发行的二十万埃居特别债券;已经被销售一空了。而这一次小小的试水,也意味着自由军在普罗旺斯地区,已经初步建立起公信力。 第三百八十八章 强袭者 三天后,图卢兹城下;漫山遍野的蓝袍军队中,一身东方式甲胄的江畋,也在马上默默打量着这座,用花岗岩和大理石,所堆砌起来的灰白色大城;也是直接以地区命名的大王冠领首府。 据说,当年针对南方洁净派的阿比盖尔十字军,所演化的王国南北惨烈内战后。事实独立的朗格多克大公为首,数百家大小贵族,或是两三代人一起战败身死绝嗣,或投降后废除、削夺。 因此王室直接割走了,南方最为富庶的两大地带之一——图卢兹大平原上,最为富庶肥沃的加龙河流域土地,而设立以图卢兹城围为中心的大王冠领;以及大量有功王室的外来贵族采邑。 因此后来的王室,又对作为地区中心城市的图卢兹城,进行了不断的增筑和扩建;将原有夯土和贴砖的城墙,逐步变成石头;由此也坚持过百合王朝、金合欢王朝更替的历次大动乱时代。 因此,相对长时间保持完好,也让城市得到长足的发展。哪怕在城外也可以远远的看见,图卢兹城内那普遍存在的高楼和哨塔,以及明显高过城墙的诸多塔楼,那充斥玫红色的鲜艳瓦顶。 当然了,在这里除了长期做为图卢兹地区的工商贸易中心和交通枢纽之外;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角色;就是王国长期设立的宗教裁判所总部之一;负责清洗地方下可能存在的洁净派残余。 因此,相对于历史下短暂出现的其我类似存在,那个普通而惟一的异端审判所,一直存在到白色鸢尾花王朝建立,宣布窄赦境内诸少异端教派和信仰群体的《亚琛敕令》;才得以被撤销。 但是由此造成的仇恨和团结影响,却是继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城内一度自发分成,白色兄弟会和白色正信派两小阵营,而在夜外以本地小大贵族、缙绅为背景,争斗厮杀是断。 于是,那也给了新王室以某种契机。以维持秩序为由派兵介入当地,并退一步接管和扩小了,后王室所留上来的小王冠领。又将其按照加龙河的两岸;分割成下/上图卢兹的两小片总管区。 而前,又迎来了“惊怖卿”在世时的国务整顿运动。相继在当地设立了贵族组成的訾议会,设立王室直属的督军和财务审计官,新办了少所学校和王家工场;完善邮传和运输部门的职能…… 因此现如今的图卢兹城,并是是掌握在王党/保王派,或是其我具没明显政治背景的势力/派系当中;而是由本地出身的贵族/小商人/行会领袖,所组成的七十七人委员会实际管理和控制。 是过虽然委员会号称中立各方,但是最近事态又发生了变化。他道一支来阿基坦地区,自规模是等的圣王国军队;以执行新王朝签订的补充条约为由,悄然入驻了那座小王冠领腹地的明珠。 但是,那件事情却在七十七人委员会中,引起了轻微的分歧和对立。因为,那支圣王国的军队,是委员会中的城市贵族在内,多部分人私上引入的,甚至有没经过委员会的公开讨论和表决。 因此,在委员会中的其我派系成员,因此产生平静反弹和举措之后;那些城市贵族派就在圣王国军,看似中立的默许之上;毫是坚定的联系下了地方领地的王党,而对其我派系先上手为弱。 因此,其中过半的城市委员,是是被抓捕全家囚禁取来,不是在争斗当中意里死于非命;只没多数个别人得以逃出了图卢兹城,或说躲藏了起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城市守备队也遭到清洗。 随着来自各地的数只王党武装,也相继退入到了图卢兹城之前。我们重组了贵族为主的城市委员会,又恢复了废除少年的宗教裁判所;以矫正信仰的异端审判为名,在城内清算异己和仇敌。 然前,又在毫有约束和限制之上,迅速扩散成为各支王党武装,对于特殊市民和贫民阶层,乃至里来难民群体的敲诈勒索行为;因为毫有规则和次序可言,结果造成了是知道少多人伦惨事。 紧接着,越发变得欲壑难填的我们,又得寸退尺将目标;延伸到了城内的殷食人家和富没阶层,甚至是本地教会。那上,就连一直观望的中立派和城市贵族派的支持者们,再也有法忍受了。 然而,事情发展到了那一步,却是覆水难收了。虽然委员会的成员退行了交涉和约束,试图筹笔钱让那些王党武装进出城区,在郊区退行修整;然而,正所谓是请神困难送神难的基本道理。 那些来自乡土领地的王党武装,在见识和享受过城市的繁华富庶;以及打着异端清洗旗号,在各个阶层作威作福的便利前,又怎么可能重易放手和进让呢?由此与城市守备队爆发少次冲突。 最终,在双方自发演变成波及全城的内讧之后,还是由圣王国的军队突然介入调停;最终达成了一个简略的临时协议;不是各支王党是得退入加龙河西南岸,富人和贵族聚集的大城区了事。 由此,本地管理委员与里来王党武装之间,还没产生了是可调和的隔阂和裂隙。然而,号称后来提供庇护和维持秩序的圣王国军,却一直态度暧昧而是肯采取更少措施;似乎对此别没所图。 那也是率军南上的江畋,一路打穿公路沿线阿伟龙、塔恩、上加龙行省前;撞见从图卢兹城逃出来,病缓乱投医特别到处乱窜;有论抓到谁都想要求助的少位城市代表,所得知的小概情况。 然而,更让我们震撼和惊讶的是;在沿途地方的洁净派信徒,主动站出来作为带路党上;由十七个骑兵连队和七十七个骑乘步兵连队,七个辅助/辎重连队,所组成慢速兵团的惊人退军神速。 在某种奇迹般的士气加成上,我们几乎毫有停歇行退八天两夜,重易攻陷夺取南上河谷公路沿途,四座小大城市和八座堡垒。就像奔泻的疾风猛浪般冲退图卢兹平原。然而那也只是个开端。 城头红白双色条纹袍服的守军,也在慌乱奔走着;然前目瞪口呆看着浩浩荡荡的小军直接催逼下后。甚至就连围城营地都有没着手建立,就已迫是及待的抢先发动,看起来没些荒谬的攻势。 在一阵紧接一阵催人肝胆欲裂的鼓号声中;那些白压压的骑兵阵列中,也接七连八的冒出了许少攻城器械。既没身管粗壮的小轮炮车,短而阔口的射石臼炮,也没马车下逐渐伸展开的长梯。 甚至在先头的骑兵即将抵达,城墙弩箭的射程之内后;就连包着铁皮,安装着铸铁重锤的攻城撞车,带着轮子的一道道挡板和小型护盾;也是知何时出现在,那些先头骑兵的齐整阵列当中; 就在被惊动起来的小少数城头守军,纷纷给手中的十字弓和军用弩下弦之际;那些先头骑兵就已争相加速冲刺到了城上;又在墙下一片惊呼乱叫的安谧声中,纷纷抛上马鞍携带的柴捆土袋。 转眼之间,因为枯水期而只剩上浅浅淤泥的护城河,就已然被那些英勇有畏的骑兵,给争相填平好几小段。紧接有暇的是这些徐徐推退挡板背前的步兵;我们很慢就平整地面开出数条窄道。 而沿着那些被清理出来的崎岖地面,在越来越稀疏箭矢如雨当中,接踵而至的攻城车、车载长梯;即将抵靠近城门和墙边,而遭到城头坠落物打击的这一刻,前方却传来一阵接一阵雷鸣声。 随着还没退入射界、并规划好瞄准单元的小轮炮车,和继续推退的短管臼炮;对着城头下喷吐、迸射出第一波的烟云滚滚;小小大大被烧灼熏白的铁球,也争先恐前的轰击坠砸在城墙下上。 刹这间城墙内里,接连响起沉闷的碰碰撞击声和处处乱石飞溅;虽然其中只没一大部分球弹射中了城牒内侧,或是击穿/崩碎了城墙的缺口;却也造成了正在迎接的守军,短暂持续的混乱。 尤其是一些被炮弹击中的木制哨塔和箭楼,几乎顺着轰击而入的缺口,在整天的惨叫声中流淌出小片的血水,或是崩落上若干残肢断体来;还没一座箭楼的箭楼,干脆就轰然倒压在守军间。 而那么一耽搁和片刻的急冲,就足以让这些马车下的长梯,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成功搭下石质的墙头;而上方如同弧形屋顶特别的攻城车,也在内部士兵的推动上,一头撞退城门内侧。 虽然,很慢就没拿着小刀阔斧的守军,连忙斩击起这些搭下墙牒的长梯搭钩;却发现只能砍劈的叮当作响,翻卷了刃口。因为,那些特制长梯还没用精钢铸件,加弱过一些重要结构和部位。 而我们从城门下方的孔穴外,匆忙倾倒而上的坠石和生石灰,也几乎有没能够对门道内的攻城车,产生什么像样的破坏和威胁;就很慢在整片包铁的弧形顶端,当当作响着反弹、滑落开来。 而上方也传来了令人胆寒的沉闷撞击声;于是,也没守军连忙探身出去,试图用长弓和弱弩射击,这些站在攻城车边提供掩护,和协助作业的披甲工程兵;就在前方阵列的火枪攒射上跌落。 上一刻,我们就顾是下门道内的攻城车了;因为,在车载长梯的另一端,一群群身披遮面重甲,宛如铁人特别的低小敌兵;就像是一支支尖刃箭头,拨打开迎面攒刺的枪矛刀尖撞入守军中。 而前是少久,城门内侧攻城车也突然停止了轰击,随即又变成车上躲开的七散身影;上一刻,就听一声轰然巨响;城门内小片烟尘的滚滚迸溅而出,连带攻城车都被反推着急急倒进了出来…… 在震天的欢呼和嘶吼声中,聚集在墙上与城头对射正酣的自由军士兵,也争相涌入被炸开个小缺口的城门中去;并是断将其扩小;而在事发仓促之上,门内甚至有没布置少多障碍和迎击的守军。 在前方隐约见到那一幕,这些里出求援城市代表,则手脚冰凉而两股颤颤是已;若是是亲眼所见,我们绝难怀疑,那座还算守卫力量充足,城低墙厚准备充裕的小城市,就那么一照面被攻破了。 在联想道之后的种种传闻中,自由军也被称为是充满各种奇迹的军队;王党/保王派/旧贵族阶层,最为可怕的敌人;广小农民和工商业者的保护者。忽然间就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三百八十九章 强袭者2(又是第二更) 事实上,就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城市守军一般;也许依靠坚固的城墙为依托,固然可以打出有声有色的战果,或是表现出足够的坚韧和勇敢。但是一旦被突破了城防之后,士气和斗志也退潮/瓦解的更快。 尤其是根据那些城市代表所提供的消息,拥进城内的自由军,也不断在街头轮番喊话;强调只针对保王党和旧贵族的武装之后;那些原本城市守备队的抵抗就越发微弱,甚至还有人倒戈一击或尝试给带路。 因此,在越来越多投降的城市守备队,带头引路之下;自由军也得以成功镇压了大半个城市,搜杀和俘虏了至少三千多名王党分子。但事后据说还有相当部分试图藏匿的王党分子,则是被热心市民给杀了。 最后当自由军平定了主城区的大部,推进到了西南面的小城区时,却是略微遇到了一点麻烦。因为加龙河支流在这里穿城而过,环绕小城区所在台地,形成一道只有两座桥连接,不大不小的天然水上屏障。 而那只圣王国军队,就据守在对岸地势略高的小城区内。同时用点燃的障碍物,挡住了桥面上的通道;又在桥头的岸边临时用家具和车辆,构筑了好几道的梯次工事躲在背后射箭,而击退多次试探性攻击。 不过,这也难不倒自由军的将士;很快就有一名准尉灵机一动,将炮兵序列中相对轻一些的四磅炮,给吊装上了靠近小城区的两侧城墙。居高临下依次标定好射界之后,就开始对着射程内的工事轰击起来。 而光靠粗苯家具和车辆,所构建的临时阵垒;固然可以挡得住普通弩箭和火铳的射击;但是面对口径更大更正义的惩戒,就实在不够看了。因此随着接二连三被轰碎的桥头阵垒,临时构筑的防线也崩解了。 那些看起来训练有素,作战娴熟的圣王国士兵,也只能仓皇拖着同伴的尸体和伤员,争相向内逃遁而去。又被隔河放射的火铳给击倒了若干人。而突破这段临河防线的阻碍,接下来小城区的战斗就简单了。 虽然这股还剩八九百人,分为三个连队的圣王国军;有意继续坚守拒战下去;但是小城区内的那些富有家庭和大商人宅邸,就明显不干了;他们很快就派人来暗中指出,那些圣王国士兵可能存在的藏身处。 这时候,就轮到了一贯擅长城区镇压/拆迁工作的掷弹兵连队,开始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他们携带着成箱的火药罐和燃烧罐,开始对于那些可能藏匿敌人的场所和空间,针对性的进行定点爆破和火化作业。 因此,在他们炸榻或是点燃了第十一座民宅;又通过特制的投掷器,将一座拼死据守的塔楼,给变成了全城可见明亮火炬,以及燃烧跌坠而下的若干空中飞人之后;剩下圣王国军也在最后据点打出了白旗。 随着相继缴获的战斧骑士团旗帜,成捆丢弃在地面上,江畋也对着披头散发、满身血污,反缚双手的副团长里修斯道:“真是好巧啊,我们这么快就重新相见了,我这个人从来说到做到,这不就在战场见了。” 下一刻他却是突然抬头,怒目圆睁的满脸青筋毕突;喝声道:“无耻亵渎者,受死吧!”随着骤然的崩声作响,他就挣开双手束缚撞飞开左右士兵,对着近在迟尺的江畋飞扑过来,伸手就要控扼住对方脖子。 然而里修斯就见站在左右的自由军士兵,都不由自主的本能倒退了好几步,而让开了一个足够大的空间。紧接着,里修斯就大声惨叫了起来,却是欲要擒拿和挟制对方的手掌被捏碎,又天翻地覆掼摔在地上。 只听连声碰碰作响,这名战斧骑士团的副团长,就像是块任人搓洗的破布一般,全身甲胃变形开裂而口鼻溢血的昏死过去;然后,江畋才松开他已经甩脱成麻花的手臂;冷笑道:“又是谁给你这种自信的。” 然而,在场的其他骑士团俘虏,却是一片静默和震惊的看着这一切;然后才有一名秃顶的中年武装修士,有些艰涩的开口道:“原来,您也是古老血脉的传承者,但有人告诉我们团长,您通过亵渎获得力量。” “岂有此理!”在旁的骑兵联队长,兼特攻连队大连长杜瓦尔,却是满脸怒色的斥声道:“无耻的污蔑,该下地狱的小丑!大人拥有王国最古老,最纯净的血脉传承,甚至都没有任何的使用代价;岂是……” “够了……”江畋却是摆手打断他的话,然后转头对着那名地中海头的武装修士道:“你还知道什么,都尽管和我说来;比如,你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图卢兹,这究竟是圣王国的授意,还是有人暗中联系。” 然而,接下来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名为德兰的秃顶武装修士,却是对于所谓古老的血脉传承,充满了某种意义上的敬意和尊崇。因此,在接下来的审问当中,他几乎是毫无保留的供述一切,只求能够留下来。 以便就近获得观察和了解,自由军中的这些传承骑士,及其血脉觉醒的机会;同时也想亲眼见证,自由军是如何搜寻、打击和消灭,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异类。所有他几乎是有问必答的,回应了所有的问题。 比如,驻守圣王国三大核心领之一,阿基坦境内的战斧骑士团,其实是受到前大王冠领总管家族成员之邀;派遣副团长里修斯带领一支分团,前来打前站和试水。因此,一旦在当地站稳脚跟,就会迅速跟进。 当然了,这似乎又涉及到圣王国境内,长期形成复杂政治格局和当今局势。作为西大陆的光复运动中,由圣骑士罗兰率领圣荆棘骑士团建立的国家,圣王国从一开始就是骑士团领地与古代行省,并存的国家。 而作为圣罗兰后裔的王室,每代国王也身兼大骑士团总长的二元属性;因此,他在统治古典行省制下的行政官员和王立军团的同时;也以总团长的身份,掌握着各地分属骑士团领地,所构成的各支武装力量。 因此,这些骑士团就相当于西大陆,常见的联队到兵团之间的编制;他们固然遵从身为总团长的国王号令,征集编成武装追随征战或是听从调遣的同时,也代表了形形色色地方上,不同的立场、利益和诉求。 而本部位于阿基坦境内圣安吉列城,的战斧骑士团就是其中之一;作为王国境内数十个大小骑士团之一。因为国内某种政治派系上的缘故,他们并没有能够加入到王国所组织,支持北方勃艮第王朝的干涉军。 但是随着前往北方的数万干涉军,在王国境内取得了大量权益;这些位于南方边境地区的骑士团/边疆军区,多少也有些坐不住了。随后勃艮第王朝签订的受保护条约,再加上王党邀请,最终采取了实际行动。 因此,与其说他们代表的是圣王国整体立场,不如说是留守国内的部分,阿基坦骑士团/贵族阶层的诉求和想法。又比如,如今战斧骑士团/边疆守备区下辖三个分团,每个分团又有三、四个联队共计4000+。 其中正式和候补、见习骑士只有数百人,其他都是军士和扈从;除此之外,还有邻近区域的几个骑士团领地;大概还可以提供数量相近,乃至略多一些的兵力;而每个骑士团中,据说也存在若干的血脉传承。 因此作为秃顶武装修士德兰,知道了自由军中拥有整整好几个,(不满编)连队的(新老)传承骑士之后;简直是目瞪狗呆的久久说不出话来了。因此,确定了具体的敌人和未来威胁之后,就该收拾局面了。 首先是,抓捕已经臭名昭着、民怨鼎沸的宗教裁判所成员;然后将他们与被俘的王党武装,还有城市贵族派一起,在街头上接受市民百姓的控诉和举办公审大会,最终在环城游街之后,明典正刑的挂上路灯。 其次,是由图卢兹城本地委员会的幸存者,作为追随自由军的特别代表,前往周边地区的各处城市、市镇;宣读和揭发王党/旧贵族,叛变国家、勾引外敌、倒行逆施、宗教构陷的种种罪证和事迹,形成舆论。 再加上,当地最大的城市图卢兹,被自由军一个照面就瞬间攻克的消息;也随着那些逃亡败兵扩散开来之后。接下来的日子里,自由军几乎是毫无阻力的一口气接管了,位于加龙河流域的大多数城市、市镇。 甚至只要见到自由军的旗帜,无论是残余的王党还是其他敌对派系的武装,都几乎是从所在据点/市镇里望风而逃。最终又纷纷向西南汇聚到了,上加龙行省与邻国比利牛斯行省,交界的重镇塔布市/要塞中。 而在这里,也驻扎着战斧骑士团的另一个分团。 第三百九十章 强袭者3 相对于普罗斯旺地区的大王冠领,是以聚集了大量王室工场及其附属人员为特色;在图卢兹的大王冠领内,则是以集中了“惊怖卿”时代,所一手创办的诸多各级学校着称,甚至还有一所法学院。 因此,在自由军大快人心的清算了,临时宗教裁判所罪行之后,也由此释放了大批,被各种理由羁押起来的师生,顺带十几座各级大小学校的恢复,也由此搬上了日程,只是要重新安排课程教材。 当然了,据说这个时代文化教育最发达的地区,还是当属位于尹比利亚半岛南部,的西萨拉森帝国/科尔多瓦王朝;据说,这些海上入侵的阿拉比亚人的分支,在征服期间带来了东方的科学和技术。 在半岛地区开凿运河,种植从东方引入的农作物和水果;传入阿拉伯数字、航海技术,开展地中海沿岸的货运贸易;传播东方的文化和艺术,建立大量的学校。并采取宗教宽容和文化包容的政策。 而在宫相布兰多改革之后,又在各主要城市创办各种学校、图书馆、书店、天文台、医院。在当地最大科尔多瓦清真寺创办的西大陆第一所大学——科尔多瓦大学,其中的图书馆藏有40万册图书; 又聘请和鼓励不同信仰的东西方学者,从事哲学、自然科学和宗教学术研究,同时翻译古罗马和希腊文化着作;无差别传授教义学、教法学、哲学、天文学、医学、数学、语言学、史学和文学…… 因此,在如今图卢兹城的诸多学校当中,同样也有若干来自科尔多瓦王朝境内,异教信仰和出身的老师、教授;当然了,他们也成为了城内短暂兴起的宗教裁判所,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和牺牲品。 话说回来,图卢兹还有南方最大的教会医院,以及公开的药剂师公会;这对于自由军就更加重要了。虽然江畋一直在筹办规范化的前线野战医院,和随军战地救护体系;但在目前也就是那么回事。 既缺少足够的合格人手,也缺乏系统系的培训;依靠的是从各座城市里,搜罗和招揽过来的医师,勉强组成了一个随军救护机构而已;但是水平就有些良莠不齐,并且充斥着经验主义和陋习。 如果,不是江畋亲直示范了一些外科手术的流程和规范;并且制定了相对繁杂的卫生防疫条例;只怕其中但多数人还是习惯,拿着刀斧锯子给士兵砍手砍脚之后,再用烧红烙铁止血的屠宰场作风。 尽管如此,在这种草台班子式的作风中,强行磨合和运转了一段时间之后;还是大大降低了自由军伤员的死亡和伤残率,大大提升战后恢复归队的比例。提供大量老兵的同时,也形成了良性循环。 当然,这所名为圣女尹莉雅慈济院的教会医院,并不是属于罗马正教/普世教派所属的体系;而是属于深受东方大帝国影响的东方正统派/圣城派。作为某代王后的陪嫁,在当地建立的慈善医院。 因此,在这座教会医院里,有着东方风格和特色的诸多医学分科,以及最为丰富的草药方剂储备和古代保留下的外科手术经验;甚至连历代生病的王室成员,都会定期前往当地进行疗养和救治。 所以,哪怕身为王国历代的总主教,一心想要尊崇罗马圣座的旨意,将其取缔或是收入自己的教派,进行相应的改造。但是在历代王后为首的广大皇室、贵族女卷庇护下,都始终未能达到目的。 现在这座大型医院,落入了自由军的掌控中了。不过,江畋也没有打算对现状作出太大改变;依旧保留绝大多数人的待遇和职位。只是另外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培训机构,令人兼职临床教学而已。 并提供自己根据现代医疗理论,所重新编写的教材,让他们去逐一的实践和验证。这样,只要过一段时间,就可以速成出一批,懂得简单包扎止血、外伤清创、骨折处理等战地救护的随军人员。 而当地的药剂师公会就更简单了,他们很容易就接受自由军派出的常驻代表,进行财务和审计方面的监管;并且签订了提供伤药、防疫药十几个大小项目在内,价值八万多埃居的一揽子订单。 另外,那位在芒德城被俘的尖帽男,并不是什么魔法师,而只是一名名为“观星者”的地下炼金结社成员;事实上他制造的那些绿火,还有那道火云,也只是类似魔术伎俩,毫无杀伤的障眼法。 因此,他也是米兰公国那位军团长的私人顾问,作为贵族所豢养的跟班和门客群体之一。与其说是魔术师,更像是个装神弄鬼的化学家,掌握十几种不同的配方,可以制造出类似火焰炫光的效果。 吞噬 所以,在被俘之后的“亲切友好交流”之下,他很快就答应了改换雇主;以每月80埃居的薪水,外加上一个专属的实验室和指定上限的材料项目,成为了综合学校的一名炼金/化学课的兼职老师。 不过,他交出来的几种粉末配方,还是多少有点用处的。只是作为配方中的某些成分/材料来源,比较稀罕和难以获得;也就是自由军这样掌握大片地盘人口的势力,才有可能收集和筹备的齐全。 比如从骨粉和矿石中提取的,类似磷火一般无风自燃的成分;又比如一种特定地穴生物的油脂……但是,让江畋略有些惊喜的是,他居然知道,如何经过玻璃器皿的蒸馏、挥发和萃取精炼石脑油。 这个可是太有用了。要知道,如今东帝国最为重要的秘密武器之一。世人成为希腊火的主要成分,就是经过特殊调制的石脑油(原油萃取物)。所以,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他被追杀也是等闲事。 而在自由军可以间接影响的海外行省/北非地区,就存在好几片沙漠中的沥青/原油湖泊的出产。这既是造船用来密封船舱的原料,也可以用剩下的残渣,作为铺路石子和石块,的黏合剂和硬化剂。 所以,江畋还额外交给他一个任务;就是以个人的名义写信给其他“观星者”地下结社的成员;看看能否再得到更多的其他新配方;就算没新配方也可以进行化学实验,并许诺按照人头给他抽成。 最后,图卢兹地区也是当地的农业区和产粮中心;因此,除了图卢兹城内的粮食储备之外,还在通过对于上下加龙河流域的大王冠领,境内诸多庄园的查抄和搜捡,得到了一千多万磅的各色粮食。 然而,这还要感谢作为当地潜伏很深的洁净派教团;在他们作为向导的带领下,对于那些可能隐藏了财富和粮食的大小贵族领地、宅邸,几乎是一抓一个准;少有遗漏的抄出了二十多万埃居财物。 因此在事后,江畋也如约的准许他们,在包括图卢兹城在内的十几座城市,建立起相应的专属教堂来。并招募其中部分,经过初步甄选和考核的成员,加入到各地的市镇守备队中去,或充当线人。 而当江畋短暂处理好这些手尾,并且等来了后续跟进的另外两大兵团;决定再度引兵出击。却在郊区的街道上,见到了一群被绑起来的男男女女,正在沿途追逐投掷咒骂声中,趔趄蹒跚而行…… “这又是怎么回事?”江畋却是微微皱起眉头,转头对着身边跟随的侍从官安德鲁道:“自由军不是禁止一切,非未经通报和许可的公开游街,和集体羞辱行为么,怎么就在这城郊就有人……” “长官,已经打听清楚。”随后,安德鲁离开大队亲自前往询问和探查,并且回来复命道:“这些其实都是希伯来人(犹太人),也是刚刚从外省被抓捕回来的,本地包税人之一的家族成员……” 然而,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之后,江畋心中的那点犹豫和同情,也就是荡然无存了。因为对方如果仅仅是希伯来人也就罢了,但是再加上包税人的身份;那简直就是这个时代恶贯满盈、贪得无厌的化身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强袭者4 所谓的希伯来,就是“渡河而来”的意思。因为根据《圣经》和其他史料记载,犹太人的族长亚伯拉罕率领其族人,从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乌尔城,渡过幼发拉底河与约旦河迁徙到欧洲的。 当然了,相对于后世欧美垄断的主流舆论,长期叙事下塑造的二战受难者的悲情角色,以及重视教育、热爱学习、成功人士辈出的固有印象;这个时代的希伯来人,则是要更加丰富多彩的多。 没错,在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情况下,世人对于希伯来人的印象,就是后世无脑甲方爸爸要求的,那种五彩斑斓的黑。因为按照这个时代的教义,希伯来人群体依靠母系血统和信仰上的传承。 哪怕你半路叛教或是后悔了,皈依了其他的信仰,但依旧还是肉身上的希伯来人。这一方面造成了长期颠沛流离,乃至饱受迫害中的希伯来人,不至于传承断绝,但也造成了其中的良莠不齐。 就像是作为二战***的受害者,固然有大批在各国集中营里,被迫害和压榨到最后一刻,也逃不过屠杀的中下层犹太人;但也有上层依靠特殊的关系人脉,成为**座上宾的“荣誉雅利安人”。 因为他们可以充当纽带,沟通连接大洋彼岸的灯塔国,那些名为同胞的犹太财阀,而在幕后鼓动和收买政客,制造出足够的舆论和趋势;而在“商业行为”中,为***阵营的壮大和肆虐输血。 而在这个时空,他们之所以格外遭人恨,则是在主要从事的工商业中,太能抱团也太能卷了。以至于一旦进入某个行业,就会很快呼朋唤伴、招揽亲友,一起携手跟进;迅速形成规模和成本优势。 但这种优势是为了排除行业的竞争者,形成足够规模和垄断,以假冒伪劣牺牲大多数普通本地民众为代价的。比如当本地面包房主,添加锯屑和草梗的时候;他们就敢掺入石灰和白垩土来增重…… 所谓毫无管束和制约下,野蛮生长起来自由资本的“良心”和道德下限,也在这个群体中体现的格外突出。因为他们称颂的义理,通常只存在彼此认同的小圈子,而不包括那些非选民的广大存在。 也因为他们善于攀结权贵,擅长讨好和逢合地方上的统治者;而为自己争取相应的权宜和便利;而统治者也乐于利用他们的手段和经验,而更有效率的盘剥治下的人民;因此两者几乎是一拍即合。 反正作为直接参与其中的希伯来人,已经承担了足够的骂名和罪责。因此当出现灾荒或是财政危机的时候,领主们才会突然翻脸发起一次次的迫害运动,将其财产充公的同时还能平息民间怨恨。 而吃了亏的希伯来人,也会迅速的吸取经验教训,而继续在熟悉的路径上故技重施;只是为了寻求庇护和合作的对象,也在一步步的向上攀升……最终,也成为王国最臭名昭着的毒瘤之一包税人。 作为王国的四大毒瘤之一,包税人的历史甚至可以上朔到,罗马帝国统治东方行省和附庸国家的时代。无论是身为罗马巨头凯撒、庞培还是克拉苏;都曾在任职行省期间,委任过许多的包税人。 而来自古代以色列王国的遗民,就曾是其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因此,作为他们后裔的中世纪希伯来人,同样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将这个古老的职业进一步发扬光大,以至天怒人怨的地步。 比如,当惊怖卿和烈日王共尊时代,籍着平叛战争削减了大批贵族领地和权力,将王国各个行省的主要税赋,都收归王室掌控之后;历代国王也会将某地的长短期包税权,作为亲属和近臣的赏赐。 然而,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享受首都繁华的游宴作乐还来不及,是绝不可能劳动玉趾,带着一群部下去辛苦奔波收税的。所以,他们接下诏书后又会颁下委任状,将其分包给身边的亲信部下。 然而,这些位于省城、郡城的亲信部属们,同样也是不会轻易离开相对富庶的城市;于是,对于广大市镇、乡村的某项征税,又被进一步的细化分包给本地活跃的商人们,以其中的竞价高者得之。 所以,在层层分包下来的竞价当中,往往希伯来商人的团体,总能够以令人无法拒绝的价格,拿到最终的底层分包权。于是,这就成为普罗大众的灾难苦厄;因为这一切的代价都要出在他们身上。 商人打点上下的关系,获得竞拍资格需要一大笔钱;竞拍之后的保证金,同样是一大笔钱。然而市镇和乡村里的那些刁民愚妇,也未必愿意乖乖的缴税,这就需要供养一支类似雇佣兵的收税武装。 于是,在贵族庄园和城市官员,花天酒地的游宴打猎同时;广大乡土间的小民百姓,只能在这些包税人如狼似虎的爪牙下苦苦哀求着。却改变不了被夺走家里最后一颗粮食,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 甚至是男人被拷打致残致死,妻子儿女被拉走以为抵充税款的结果。因为,这些商人出身的底层包税人,自然有各种折价和变现的渠道,将其最大限度的利益化;乃至分做不同成色贩卖海外为奴。 而在这种事情上,遍布列国之间的希伯来人群体,无疑拥有更多渠道和资源上的优势。说起来十分可笑的是,自从阿拉比亚人占据了尹比利亚,赶走了基督教贵族和教会,也废除了当地的奴隶制。 但在这些包税人的“努力”之下,奴隶制又以另一种改头换面的形式在王国兴盛起来。因此五月风暴中,素来不敬王室和藐视权威的首都市民,同样也对其充满深恶痛绝,而自发掀起了清算浪潮。 只是,他们能够捣毁街头常见的,希伯来人店铺和商馆,把他们剪掉头发赤身涂上沥青,游街示众以为泄愤;却对隐藏在幕后的银行家和大富商无能为力。因为有产者的国民自卫军在保护着他们。 就算有一些人热血冲动的想要站出来,将斗争的矛头对着这些与王国局面败坏,密不可分的幕后群体时;就会遭到来自首都国民自卫军,以保护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理由,而进行镇压和驱散。 然后,其中一些人因此出了意外,或是死于非命。不是在街垒的战斗中,突然背后中了流弹而死;就是饮酒过去失足淹死在塞纳河,或是郁郁寡欢想不开,烧炭自杀在宅邸中;横死在酒馆斗争里。 或是干脆是充满古典悲壮风格的,被仇敌刺杀在浴池当中……因此,那位作为曾经首都浪潮中的风云人物,随着时代浪潮起伏数载的拉法罗学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而灰心丧气的逃出了首都。 因此,当自由军崛起之后横扫西南数行省,虽然未必会刻意针对,这些地方上的希伯来社区和商人团体。但是其中一些存在,只要能够和旧贵族、王国官员沾上边的,基本上是一查一个准的结果。 而查办这些包税人并抄家充公,无疑就是短时间内,收揽人心和宣传自由军主张,最快最容易见效的手段了。因为,除原有的旧贵族和王国官员们,几乎社会每个阶层,没有不讨厌和怨恨他们的。 因此,为了扩大影响力和增强效果;自由军甚至还会在明典正刑之后,判决将这些包税人的库存物资,部分返还那些受害者;然后再拍卖其产业,以所得抚恤包税人及其爪牙造成的那些孤儿寡妇。 主要是建立起多处的孤儿院,提供女性工作湖口的种植园和酒庄,纺织厂、衣被厂什么的。后来形成一定产能需要,又扩大招收地方年轻女性,结果只是包食宿的微薄薪水,居然还有人抢着来。 所以,这么一套成熟的机制运转下来,在沿途地方上很容易,就形成了一套与自由军息息相关,又彼此长期有所交汇的潜在利益群体。因此这一套屡试不爽的组合拳;在图卢兹地区也不能例外。 事实上,抓捕和告发这些包税人的民众中,最为积极的无疑就是那些,潜藏乡间的洁净派教团成员了。一方面是教义上的的分歧和对立,另一方面,则是图卢兹地区历史上所遗留下来的恩怨使然。 或者说,在那场阿比盖尔十字军,以及后续历代贵族的镇压运动,大量北方外来移民与本地人的冲突当中;很多人祖上家族成员,都逃不过被这些希伯来人的商业网络,给贩卖到北地、海外去的。 这些想法也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接下来,江畋还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如何亲自带队迅速斩断圣王国内部,乘乱伸入王国西南地区的触手当中。却是,将另一批辗转来自马赛的商人代表,给错身甩在了身后。 第三百九十二章 强袭者5 而在下比利牛斯行省,靠近边境交界处的塔布市/要塞中;也迎来战斧骑士团所属的武装修士,地中海头的僧侣德兰。只见他叫开了城门,又迫不及待的提出要求,马上见到本地骑士团的负责人。 因为,当初与战斧骑士团暗中勾结,并且诬陷自由军的总帅,通过亵渎仪式获得非人力量的那名城市贵族,也被捉到了;并且在他家里地下密室抄出了,多次举办黑弥撒的器物以及受害者遗骸。 于是事情就彻底明朗了,战斧骑士团显然是被贼喊捉贼的图卢兹邪教徒,给欺骗和利用了。所以,他主动请求作为使者跟随自由军前来,看看能否有所劝说和交涉的机会,作为某种意义上的补偿。 然而,当他出现在战斧骑士团的副团长鲁尹斯,及十几位大骑士面前,陈述了自己的见闻和主张之后;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一般的,引得这些骑士团的高层当即打断了他,并且纷纷大声训斥起来: “修士德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你这是在替敌人美化和辩解么?” “书/记官德兰,难道你已经被敌人给吓破了胆,而背弃了当初的牺牲与虔诚的誓言么?” “德兰·尹曼纽尔!你这是打算,在我们的士兵当中宣传失败,与散布临阵脱逃的情绪么?” “你这是被魔鬼夺取了心智了么?就算我们的合作者,并不光彩和道德,也不能改变彼此敌对的立场啊!” “王国骑士的血脉传承,已经持续衰微了很多年了;你叫我们怎么相信,他手下能够聚集和追随,好几个连队的血脉骑士?” “哪怕那位叛党的首领,可能是古老血脉的传承,又怎么样?难道就能忽略他,残忍迫害王国基石的贵族,并且藐视和排斥教会权威的罪行么?” “巴伦西亚的德兰,你难道忘记了当初在圣坛前,对主宣称要维护神圣血脉和王国基石,令高贵与贫贱各安本分的入团誓言么?你的表现太让人失望了。” “德兰,真是令人失望!”最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副团长鲁尹斯,也慢慢开口道:“骑士团的宗旨,不只是讨伐和消灭异端,也要令一切被破坏的秩序和尊卑,重新恢复到正轨的。就算是你是安道尔修会的大导师推荐的人选,也不能擅自改变这个事实。来人,送德兰修士去忏悔室静修,直到下一场战争结束。”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随后,被数名军士严密看押下的德兰修士离开之后;最后一名全身甲胃而白发苍苍,却难掩眼神凌厉的大骑士开口道:“里修斯已经失败了,我们是否还要继续?” “当然要继续积极备战和伺机进军,”另一名长相沧桑的骑士团军法官缓缓道:“只要我们掌握着塔布要塞,那无论局势怎么变化,大图卢兹地区(平原)的各个行省,始终对于圣王国敞开的。” “正好,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副团长鲁尹斯也点头道:“根据国内到达的信使,来自省城波尔多的大团长,已经率军在前往此地的道路上了。此外还有圣地亚哥、卡拉特拉瓦的骑士分团……” “这么说,大团长已经下定决心了么?”最为资深的白头大骑士不由惊讶道:听到这句话,在场的大骑士们都不由哗然,然后又纷纷露出欣然、赞许和振奋鼓舞,乃至是如释重负或是安心的表情。 毕竟,相对于西兰王国的“惊怖卿”,所确立的穿袍贵族(文官)、持剑贵族(军功)、绶带贵族(宗教)三大群体和晋身路线;圣王国/圣荆棘骑士团名下管辖的众多骑士团,也被分为两大类: 既以分封领地或是创始/赞助人命名的世俗骑士团;以圣人/圣物命名的武装修会/军事修士团/宗教骑士团。战斧骑士团则是属于前者的世俗骑士团,也是位于阿基坦首府,埃莉诺骑士团的子团。 当然了,圣王国虽然以历史悠久,而骑士武装众多着称;但是大多数时候主要精力,却是不是放在西兰王国身上。因为在尹比利亚半岛上,它同样也有相当强劲的敌人,就是南方的科尔多瓦王朝。 作为被崛起于东部呼罗珊地区的阿拔斯人,所毁灭和取代的伍麦叶王朝余脉。号称古来氏族之鹰的拉赫曼后裔们,也是无时无刻不在警惕和窥探着,北方基督教信仰的圣王国领土,的心腹大患。 虽然因为近几代哈里发的昏聩和庸弱,导致国内的诸侯/军阀愈发的尾大不掉,也断送了当初的拉赫曼三世和继任者哈凯姆二世,所造就版图横跨地中海两大洲的中兴气象;但依旧屡屡发动圣战。 因此,作为圣王国三大核心之一的布列塔尼亚,负责监视和封锁海峡彼岸,逃到英伦三岛重铸王座的法兰克余孽;另一块核心区域加泰罗尼亚,则是负责防御和征拓,南方萨拉森王朝的战备支撑。 只有位于比利牛斯山脉北面的阿基坦地区/核心领地,才是用来对应和维持西兰王国的战略优势,以及防范西帝国可能发起的十字军,借道过境。但这一次圣王国出动的是行省军团组成的干涉军。 因此,在是否介入西兰王国内乱,并乘机占据控制王国西南诸行省的态度上;作为上级埃莉诺骑士团内部;在骑士联席会议上也有不少分歧和意见;主要就是担心遭到激烈反抗,而长期陷入其中。 所以,那些本部那些激进的主战派大骑士(连队长)们,也在时下暂时达成一致,而决定自行采取行动;于是,作为利害关系密切的分团/子团,驻守边境地区的战斧骑士团,就成为了试水的对象。 然而,相对于在场一片乐观主义的气氛;副团长却是有些无可奈何的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军法官;用眼神的示意制止了他将要出口的话语;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 当然了,促使他们这些骑士团如此热衷的理由;还有一个重要的缘故。就是源自一条可以上朔到圣王国尚未建立,圣荆棘骑士团创始时代的古老敕令。就是分属骑士团,拥有对光复土地的保护权。 这项保护权包括了,对光复土地上的司法审判,财税和军事管理的一系列权力。也是早期的圣王国和骑士团得以迅速发展壮大,并且在尹比利亚半岛的再光复运动中,扩张了大片领土的重要凭证。 因为来自西大陆各地,自备武器坐骑投奔的贵族和平民,不断宣誓效忠圣王国,组成各种骑士分团、子团,为了争夺光复领地上的保护权,而争相恐后发动攻势,籍此打的科尔多瓦王朝节节败退。 他们组成的骑士道大军,甚至一度打到了,科尔多瓦王朝首都附近的瓜达尔基维尔河畔,几乎都可以渊源眺望见,大名鼎鼎的科尔多瓦清真寺的绿色尖顶。然后,才因为后勤混乱惜败于北非援军。 但当时科尔多瓦王朝亦是暮气沉沉,哈里发年幼而由长姐格里菲因公主摄政,内有桀骜不驯的宫廷禁卫军和各怀异心的大臣,外有野心勃勃总督们事实割据地方,各种内忧外患之下眼看命不久矣。 当时甚至有传闻这位年少哈里发,是个悖逆教法的女装爱好者。然而摄政公主格里菲因,出人意料引入一位来历不明的异邦人,布兰多·卡迪洛索为哈里发的老师;然后又名正言顺的成为了宫相。 因此,也再度产生了某种谣言;说这位宫相不但是长公主的情人,同样也是哈里发的禁脔。然而,在这位受宠宫相的筹谋之下,少年哈里发先是用一场宫廷盛宴,清洗并解除了立场不稳的禁卫军。 然后,又用城市贫民和小贵族所组成的新军,成功击败了首都叛乱的王族成员;镇压了教法法官和经师团,所掀起的教义骚动;平定了海娜共和城邦商人所发起的阴谋;又成功降服了柏柏尔援军。 因此,在这位名为宫相,实为大维齐尔的异邦人领导下。呈现中兴气象的王朝中枢,依靠团结和提拔摩尔人(改信的本地基督徒)和北非的柏柏尔军队,也成功压制和平定了其他行省总督的异动。 《我的冰山美女老婆》 最终,重整旗鼓的科尔多瓦王朝军队,在逐步退让出大片领土的同时,也将争相抢攻、各自为战的骑士道大军,给分割开来而逐一击破。然后在马德里一战,更是奔袭夺取了骑士道的粮草聚集地。 经此一役,宣告了轰轰烈烈的骑士道大军,就此土崩瓦解而变成散落在南方的一支支孤军……,虽然圣王国损失相对有限,但骑士道的征伐大业却遭重挫;以至终其一生,圣王国都未曾讨得便宜。 因此,对于这些圣王国境内,长期受到王权压制的骑士团而言;这次西兰王国的内乱,无疑就是就是扩展骑士团的保护权,连同其他附带权益的天赐机会。也断不可能因为某个缘由,轻易停下来。 但如今原本光是埃莉诺骑士团所主导的军事行动;在具有同等实力或是略胜一筹的圣地亚哥、卡拉特拉瓦,这两大骑士团加入之后;那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方向,就不再是他们这些子团可以掌握了。 与此同时,在作为临时囚禁之所的忏悔室中,被押送到这里的德兰修士,却是有些意外的看着其中另一名同类:“罗德里高,怎么会是你呢?” 第三百九十三章 守誓者(4000字) 因为出现在这里的正是一名,黑发微卷、五官深邃,古铜色皮肤的中年骑士。也是修士德兰的旧识和老友,出身比瓦尔地区的贵族家庭,从小受到传统高等骑士教育的罗德里高·迪亚兹·德·维瓦尔。 按照圣王国贵族命名的传统,他出生在维瓦尔城堡,他所在迪亚兹家族,同时也是圣王国三大王系之一,加泰罗尼亚亲王的封臣。因此他很早就进入巴塞罗那骑士团,以武装侍童一直做到了方旗骑士。 然后,在当地的骑士道比武当中,很快就脱颖而出,被加泰罗尼亚亲王桑乔二世所看重;将其征召为御前典厩长官。并且让王室旁支的堂妹与其订立了婚约。正可谓是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莫过于此了。 而从小收养德兰的已故大导师,正是罗德里高的施洗人,几乎是见证了他成长的一切,更是在其父亲去世而母亲进入修道院之后,成为了罗德里高形同教父和人生引导者般的长辈角色;然而好景不长。 加泰罗尼亚亲王桑乔二世,与王室近亲的阿拉贡公爵起了冲突;最终演变成为各自所属骑士团之间的宣誓决斗。作为典厩长官的罗德里高,一路过关斩将击败多名骑士团英杰,又在最后一场险胜对方。 然而这却是一切悲剧的开端,因为他在最后一场拼尽全力所赢得的对手;乃是阿拉贡公爵麾下圣像骑士团的分团长,也是当代武勇无双的大骑士之一尹曼纽尔,很快就因为情绪激动和羞愤当场去世了。 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罗德里高已经定亲的王室贵女,希梅纳抚养长大的监护人/养父;这下问题就大了。虽然是这封臣为了君主的荣耀,而进行的宣誓决斗,生死听由天命而不得履行血亲复仇。 但是婚约也就无以维系下去了。为了避免后续纷争和难堪。虽然桑乔二世极力挽留和嘉勉他,但还是阻止不了他自我放逐前往南方战线;组建了一支多民族和信仰的雇佣军,在尹比利亚中部名声鹊起。 事实上,在圣王国与科尔多瓦王朝的长期拉锯乱战中,因为彼此势力犬牙交错频繁易手的缘故;作为雇佣军为***或基督徒势力效劳,并不十分稀罕或值得犹豫,双方都在大量雇佣对方信仰的佣兵。 同时因为常年的进退拉锯和对抗彼此,圣王国和科尔多瓦之间,同样拥有不同信仰而宣誓效忠的异教徒领主。甚至由此产生一些,专门在后方缴纳大笔盾牌税金,而不再参与承担军事义务的城市领主。 事实上,德兰最后听到他的消息时;据说他因为击败了几伙武装暴徒,救援了朝圣的异教徒贵族家卷,而被告发有叛教嫌疑。然后为绝大多数基督领主所排斥,不得不数年时间效力于某位埃米尔宫廷。 而作为萨拉戈萨当地埃米尔的军事教官,他甚至几度击败了来自这位埃米尔同族的叛乱,并且在对方去世前,被指定成为了新继承人的监护者和事实上的宫廷卫队长官;真可谓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但是,德兰修士没有想到的是,居然能够在这西兰王国的边陲,要塞城市中见到这位童年的伙伴罗德里高。更意外的是,对方居然也是受监禁的潜在囚徒;因此在看守离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罗德里高,我的好兄弟,实在太久没有见到你了;甚是想念往日的时光。却不知道,你为何会身处这里,难道不该好好的侍奉,那位萨拉戈萨的萨拉森亲王么?难道,那里又发生了什么新的变故么?” 然而被解除全身的武装,满脸须发潦草和憔悴倦怠,却依旧眼神熠熠的罗德里高;闻言却是脸色微微一暗;然后才变成某种意味深长的苦笑道:“德兰兄弟,萨拉戈萨平安无事,但是我的封君却出事了。” 原来,却是在罗格里高在南方征战,并且多次击败其他基督教领主的同时;身为昔日封君的加泰罗尼亚亲王桑乔二世,在一次前往姐姐女大公乌拉卡领地游玩的宫廷宴会上,突然间就食物中毒暴毙了。 因此,在罗格里高父亲已经去世的情况下。身为世代封臣的他,也接到了来自未婚妻希梅纳的书信通知;并声称在桑乔二世的死亡当中颇多疑点。因此出于封臣的义务和骑士道德/正义感,他毅然回国。 结果,事实证明这是个针对他的政治阴谋。因为,最终继承桑乔二世的加泰罗尼亚亲王领,居然是被他流放的弟弟阿方索。当初正是罗格里高奉命镇压阿方索领地,并将其监押道托来多的萨拉森领地去。 更糟糕的是之前南方的战斗当中;统领萨拉戈萨军队的罗德里高,更是击败并俘虏了,如今继位为亲王阿方索六世的总管,兼妻兄的奥多涅斯;并且索取了一大笔的赎金。因此,他的立场越发险恶起来。 尽管如此,他还是竭尽所能回到了巴塞罗那,而出现了桑乔二世的葬礼中。然后,又在新任亲王阿方索六世的继位典礼上;当着普世教皇派来的使者面前,当着质问桑乔二世的死因;然后他被当场逮捕。 而在监禁当中的他,也终于见到了前来探望的未婚妻希梅纳;然而,对方却给他带来了两个噩耗。首先,之前他所收到的书信,乃是别有用心之人伪造的结果;其次,西蒙娜奉命解除与他的婚约而另嫁。 然而,外间由他所引爆的政治风潮还在继续。他在圣座使者面前的质问,却是导致了桑乔二世原有的封臣一系,与阿方索六世带来的亲信,之间隐藏的矛盾彻底爆发;由此发生了多起的私斗和暗杀事件。 于是,在来自当代至高王/总团长的干涉和过问之下;作为这一切事件明面上的罪魁祸首,罗格里高最终被判决剥夺封臣的身份和所有家族头衔、王室授予的荣誉;以一名普通军士的身份发配边境赎罪。 而到了这一步,他又怎么不知道,自己的骑士道和身为封臣的义理,被躲在幕后的黑手给顺势利用了。再加上未婚妻将要另嫁他人的结果。因此心灰意冷之下,他被放逐到阿基坦与西兰王国的边境地带。 按照那些曾经的宫廷故旧和朋党的说法,这其实是一种保护他的手段,避免遭到来自新任君主及其封臣的迫害,甚至是一些仇敌的暗杀。所以,隐藏自己的姓名和荣誉,来到加泰罗尼亚管辖之外的地区。 虽然他曾经是盛名正隆的骑士典范和御前典厩长官;但是在这里已经没有多少认识他的人。只知道他是个犯了错的骑士,被贬斥/降职戴罪的普通军士而已。尽管如此,他依旧没有能能免于置身是非之外。 因为,战斧骑士团所占据的塔布市/要塞,只是一座三四万人口的边境城市而已。而在短时间内一下子涌入了,大批逃亡的王党/旧贵族及其家卷、附庸和奴仆,顿时就让资源紧张而矛盾和冲突频频发生。 而跟随边境守备队而来的罗格里高,就再度成为了维持街头秩序的巡逻队军士长。然而出于某种惯性和本能坚持;他也表现得太于尽职尽责。不但多次拒绝旧贵族的要求,甚至还惩处了一些士兵的暴行。 要是仅仅这样的话,骑士团上层也不会对他特别怎样;毕竟,他也曾经是骑士阶层中成员之一。但是想不到在本地教士控告了一名骑士犯下歼银行为时,他居然会站出来为之左证,也让骑士团骑虎难下。 所以,最后那名具有无可回避嫌疑的骑士,固然是被打发回国接受训戒的惩处;但是作为巡逻队军士长的罗德里高,也很快被人指证,与城内的地下黑市勾结而收受利益,直接剥夺职务进入审查的流程。 当然了,随着监禁时间的推移和例行公事一般的审查,他心中也多少有所察觉了。自己似乎在骑士中犯了某种众怒,而就连号称最为公正和苛严的骑士团军法官,也不愿意为他浪费多少时间和精力了。 因此,能够在这狭促的忏悔室内,慢慢回忆和反省过往点点滴滴得失之际,见到自己的儿时玩伴和友人;反而是罗德里高身陷令圄中的意外惊喜和莫大慰藉。因此在简单交代过往,他也询问对方的经历。 “也许,我是圣王国和骑士团的罪人。”然而,修士德兰同样是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因为随着先遣分团的失败,我在见到了敌人的力量和手段之后,居然动摇了信心和誓言;想要阻止后续发生的战争。” “哦!”然而罗德里高闻言,却是不由来了兴趣反问道:“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能够让从小就在圣坛面前守誓的德兰兄弟,如此的重视和特别用心呢?难道他们已经足够强大,大到你觉得难以战胜?” “强大?这或许是一个方面吧!”修士德兰当即苦笑起来:“我的兄弟,听说你在南方与各种各样的敌人交战过,又可曾见过,经过数百里的长途兼程而来,仅用几个小时就攻破一座大型城市的军队?” “你又可曾知道,在那只敌对的军队中还存在着,好几个由荣耀和光辉(血脉传承)骑士,所组成的攻坚连队么?”德兰又反问道:“我是亲眼见证他们,披重甲持巨盾冲上了城墙,带来死亡和杀戮。” “整整几个连队的荣耀骑士?”罗德里高闻言也不由脸色肃然起来,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所他也曾是一名,觉醒了守护之力的荣耀(传承)骑士:“西兰王国境内,居然还保留了如此多的骑士传承么?” “更令我觉得敬畏和可怕的是,他们所组成的存在,并不完全是为了战争的需要。”修士德兰又继续开声道:“那是一些藏在黑暗中,充满可怕而亵渎的存在,也是这些组成骑士连队,主要使命之一。” “可怕而亵渎的存在?”罗德里高闻言,却是不由眼神恍然了片刻,似乎响起了自己在南方战场当中,所遭遇的一些奇异事件和诡谲的传闻。比如,在夜间战场活动的尸骨,飘荡游走在瘴气里的亡魂。 “我同样亲眼见到了,从那些王国贵族和官员的家宅中,所搜捕抄获出来的那些污秽之物,真是何等的亵渎。”说到这里,德兰修士再道:“所以我很担心,也觉得骑士团继续作战下去是一种错误。” “既然你这么说,那有没有一个可能。”然而罗德里高的眼神却变得犀利和尖锐,想起了街市中的失踪事件:“那些逃亡的王国贵族们,同样也将这些亵渎和污秽之物,带到了骑士团控制的城市内。” 事实上,他无意间撞见那名骑士,犯下银鱼之罪的时候;就是在顺势调查城内频繁出现的失踪事件同时。然后,所有的线索和证据,还有目击者的口供,都随着他被人揭发和指证之后,就此转交出去。 “不行,我要见到军法官和值守副团长。”随即罗格里高站起来,自言自语的走到门前,用力的拍打和呼唤起来。然而,却换来了外间值守的军士,彼此间无可奈何而又刻意熟视无睹的种种表情…… 与此同时,在塔布市/要塞北面的山岭之中,一支徒手轻装只带着绳索等必要工具的队伍;正沿着常人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山间猎道;穿过一处处青苔斑驳的山石罅隙,荒草横生的乱石堆,浓密树丛。 偶然间有人随着枝叶的断裂声,突然脚滑摔倒、跌滚下去;又被彼此腰间系着的绳索给堪堪的拉扯住;而免于调入深沟山涧的危险下场。尽管如此,这一路上还是不断有人受伤……直到前方变得开阔。 那是一片开阔而深邃的峡谷内侧,也是下比利牛斯行省的塔布市/边境要塞;连接邻国的古代公路,无可避免要经过之处。而这支已变得衣衫褴褛的军队,也不由发出了低抑的欢呼声,震起一群飞鸟。 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数据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清新阅读! 第三百九十四章 守誓者2 “大家都辛苦了,”随后依旧整好以暇的江畋,也从这支充满疲惫之色的队伍中站了出来;又对着身边的拉费尔上尉下令道:“派人前出五里,后方三里,依次设立警戒线,其他人原地修整。” 待到军官和士官、老兵们,逐步口口相传到队伍中,而分出一小队领命而去,或又是四散开来。他又转头对在在旁,套着件肮脏羊皮袄子,下身短毛毡裤露出两条大毛腿,皮肤黝黑的本地山民道: “既然在你的带路下,我们成功绕过了塔布市的范围,接下来,你个人还需要什么奖赏么?” “不不,不要了,尊贵的大人……”这名身材消瘦干瘪的山民,却是连忙摆手道:“您已经给了足够多了,光是雇佣向导的那二十磅盐,就足够让我的村子宽裕上很长一段日子;更何况,您的士兵还杀死了山里的那只大熊,让我们过冬不用再受到威胁。又消灭了河口缠人多年的一窝水妖,让我们的女人孩子都能够自由的取水……可比那些只知道问我们,讨要皮毛税的老爷们,康慨上无数倍了。” 江畋闻言微微一笑;这也是自由军当下遵循的政策之一。嘴巴上说的再多,也比不过实际采取的行动。顺手铲除异类山野中横行的野兽和异类,然后展示所取得的成果,也是一种很好的宣传方式。 而另一只方式,就是尽量通过公平的交易,购买当地人所出产的物品,而籍此产生联系和加深了解。当然在多数情况下,自由军还是以物易物的多,因为大多数乡村里农夫和山民用钱的机会很少。 除了少量的生丁(铜币)之外,也许一辈子没见过几次银币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从普罗斯旺沿海地区带来的盐,还有阿来斯当地采购的粗布,海外省的烈酒等日用品,就派上了很大的用场了。 往往在沿海一生丁就能卖半磅的粗制盐,在这里往往可以抵得上一张带尾巴的狐狸皮,或是四分之一的活山羊价值。一卷没染过的五十尺素布,就可以换到一小桶黄油或是一大桶啤酒…… 往往一轮生意做下来,人人都知道了自由军的康慨与公平;然后下一次路过时,自然就会有周边闻讯而来的乡民,形成临时性集市;然后,再从中招募士兵或是随行的劳役、向导,就简单的多了。 就像是这名皮肤黝黑,消瘦干瘪的山民,就是在这种临时产生的小集市当中,主动接受了自由军的招募,带队进入山林猎杀一些过于活跃的野兽后,由此建立初步信任,顺带献出山中猎道的消息。 甚至还会有若干妇人或是年轻女子,主动要求成为随军的洗衣妇。当然了,现在的自由军已经不需要临时招募的洗衣妇了;但是江畋还是下令以招收女性仆役和女工的名义,将她们给接收了下来。 道理也很简单,需要走出这么一步的女子,多少都有一些迫不得已的理由。要么是家中养不下去的女儿、要么是失去依靠的寡妇之类;接纳下来后多少也可以内部解决一些,年长士兵的配偶问题。 另一方面,自由军也会从这些沿途的市镇村庄,招收走一部分青壮年;经过内部的熏陶和改造之后,只要能够活到退役,就可以成为自由军楔入地方基层的钉子;更加方便的宣传政策和推行改变。 只要能赚钱回家,还能给地方上的其他人,看到一条出路和谋生的机会。不至于轻易的受到,那些被赶走的贵族旧势力,或是其他阵营派来人员的蛊惑和扇动,多少提供一些变相捆绑式的稳定值。 “那你先下去好好的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你再参与了。”江畋又摆摆手道:顿时有几名士兵拥上前来,带着这个山民前往一侧山石背后,临时设立起来休息营地,也避开接下来的事情。 随后,江畋来到了一块被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在他的意念转动之间,视野中也再度浮现出了“次元泡”模块的提示;随着一条条提示闪烁而过,成堆的各色物资和武器装备,也相继凭空出现。 而那些徒手轻装攀越而来的自由军士兵,也再度发出一阵低抑的哗然声。虽然他们绝大多数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奇迹一般的场景了;但还是忍不住为之目眩神移、得好:维苏威火山毁灭了一座庞贝城,却造就了千千万万的罗马城市。但是这种火山灰水泥,因为不好运输和保存的缘故,多仅限于意大利附近地区,再远一些距离就没法保证供应。 当然了,在这个时代的洛泽尔行省境内,就有名为多姆山地的火山灰边缘地带;因此采集和挖掘还是相当的方便,当地人更多是将其作为肥田和种植花卉的基壤来使用,在当地形成一个独特产业。 因此,在芒德城的时候,江畋就下令让人用这些火山灰,尝试调制成了一片片大型的片板预制件;在需要的时候还可以当做野战立营的防御工事。作为内在支撑构架的,则是焦油浸渍过的竹木条。 没错,赛里斯人抵达并且活跃在地中海之后,也带来诸多东方帝国的物种,其中就包括了快生易长的竹子;在丘陵遍布的普罗斯旺地区生长的很好,甚至几乎取代传统树木而成为穷人窝棚的建材。 因此,相应水泥预制板的厚度也不用太大,大概十五公分就够用了。因为在这个时空,除了少数特别定制的攻城大炮之外,几乎已没有什么箭失火铳,能够打穿和破坏掉,这种程度的水泥预制板。 因此,当这一道水泥预制板和尖头栅墙,沿着壕沟初步铺设和放置的复合防线完成之后;又有士兵上前在栅墙和预制板的间隙中,填满泥土并且用木槌夯实;这样就算大炮轰击也不是没有抵抗力。 紧接着,他们又用这些栅墙和预制板上,预留出来的嵌合处;用绳索进一步的捆绑扎实;以防被冲到墙下的敌人掀翻或是拉倒的可能性。最后又在夯实的墙头上,再度固定上包着铁皮的木质挡板。 与此同时,其他士兵也在两侧的乱石堆中建造起简陋箭塔和哨台。就在这道临时的墙垒防线,初步完成的半天之后;在越发昏黄的天色下,远处大路尽头开阔处,也迎来一支蜿蜒而行的漫长军队。 其中步兵多数身穿东方风格的板链甲,弓箭手套着环锁长衫,而马上的骑士们则在锁帷子外,穿上了半身的鳞甲或是片甲;无甲扈从和前驱骑兵们,还高举着红底金盾旗和白底黑色短柄斧的战旗。 他们是如此的衣甲鲜明而阵容鼎盛、士气高昂;远远一看就自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意味。然而,下一刻这只还算威风凛凛的先头军队,却是当场纷纷骚动起来,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哗然和惊呼连连。 因为仅仅是在他们的斥候,方才侦查过一个晚上而已;原本空无一物的山谷最狭窄处,居然凭空出现了一座城墙和阵垒。这其中所包含的意味,足以让参与此事的大骑士和分团长们疑神疑鬼不已。 尽管如此,随后来自后队中的命令,还是让他们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声。随后,一群群手持剑盾和刀斧的步兵,越阵而出组成了若干个楔形的进攻队形;然后,在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喝声中涌上前来。 第三百九十五章 守誓者3 在隆隆作响的炮声轰鸣,还有散布在阵垒之间的点点烟火,时不时投掷燃烧物、爆炸罐所响起的火团和烟云间;不知道几次进攻的圣王国军队,也像涨到尽头的潮水一般,再度纷纷溃退而走。 而穿着不同颜色和条纹罩袍的(圣王国)士兵尸体,还有残断乱插的旗帜和武器;则是横七竖八的铺满了,他们进攻和败退一路。而这道只有两三米高的临时阵垒和城墙,却几乎还保持完好。 只是多了些烟熏火燎的痕迹,又被血色所浸染成红黑斑驳一片。而墙头上的自由军士兵,甚至还饶有余力的举起武器,对着他们张牙舞爪或是鄙夷唾弃着,发出了示威性的叫嚣与嘲弄声阵阵。 因为,他们在轮番替换的连续战斗中,至少击退或是挫败了,至少四个不同旗号的骑士团攻势;甚至还当场用配合默契围攻和密集火器攒射,击杀了好几名强冲上墙头的大骑士,缴获其旗帜。 其中还有一名疑似血脉觉醒的骑士,在横冲直撞之间被针对性的手段,当场打翻下墙头缠套住了手脚,就此沦为自由军的俘虏。但与此同时,江畋却是站在高耸的悬崖峭壁,默默望着这一切。 直到远处的谷底开阔处,出现了一面更大也更为华丽的旗帜。那是红底金狮旗面;边角上又有浅蓝色三角碎边。代表来自圣王国阿基坦大区,以昔日宣誓终身守贞的埃诺莉公主命名的骑士团。 也是这次策划介入西兰王国西南各行省的主导者,以及作为入侵先锋——战斧骑士团的上级/总团/骑士本部。随后,在某种吹响起来的尖锐喇叭声中,江畋也看到好些重甲的骑士正鱼贯而出。 这一次出阵的骑士,穿戴就不是之前骑士的那种,锁帷子和扎甲、铁鳞甲搭配成的中轻型铠甲;而是将全身上下都包裹的严严实实大片板甲;坐骑也是披挂着罩衣和重点防护铁叶的高头大马。 无错 就像是曾经历史的重演一般。这些显得格外高大粗壮的重甲骑士,纷纷擎着专属的一面面旗帜;出现在集结的军队序列中之后,顿时就掀起如山如潮的欢呼声;也振作起原本进攻受挫的士气。 “长官,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您的命令。”随后,江畋神策也传来了杜瓦尔为首,传承骑士们满脸恭敬的请示:只见他们不但穿戴好了量身定制的甲胃,同时也装上各种用途的战斗配件。 “不急,在等一等,你们应该相信自己的战友。”江畋头也没回的低声回答道:眼睛却看着那些在扬尘纷纷中,开始带头对着墙垒发起冲锋的重甲骑士。“是!长官”杜瓦尔闻言也蹲坐下来。 就见到预制板墙垒上的缝隙间,突然就接连喷吐出火光和烟云;却是布置在其中的炮位也开始发射了;一枚接一枚的炮子划出谢谢抛物线,在进攻队形中炸溅开一蓬又一蓬的土石和残肢断体。 然而,相比那些死伤连连的普通士兵,夹杂其中的重甲骑士,几乎没有收到什么损失;他们绝大多数似乎总能够及时的躲开,迎面而至的打击。只有少部分人因此失去坐骑,但很快步行追赶。 而在一轮炮击沉寂下来之后,紧接而至又是墙头上成排的火铳放射,还有来自墙后漫天飞舞贯射的箭失。这一次,又有更多一些的重甲骑士,失去了坐骑或是一头摔滚在地上,但又很快站起。 只见他们手持插满箭失,或是被打得当当作响的的筝形铁盾,越过了那些死伤累累的步兵行列;也鼓舞着他们重新振奋起来,而迅速的逼近墙垒。下一刻,有人跃身而起,有人则挥砸起墙面。 然而踩踏着堆叠的尸体跃身而起,想要攀上墙头的重甲骑士,却遭到了来自墙后一支支勾枪、长镰的反击。虽然不能对他们身上的重甲,造成多少像样的伤害,但是却成功的将其给推挤下去。 而另一方面,那些挥动斧锤和棱头棍、鹤嘴锄,奋力捣砸墙面的骑士,也同样遇到了麻烦。水泥预制板的墙面,虽然在碎屑飞溅中么,被他们给用力敲的坑坑洼洼;但是却丝毫没有出现裂纹。 然后,墙头在一声齐齐呼号声中,骤然投掷出雨点一般的火药罐和燃烧瓶;带着道道烟迹落在他们头盔、铠甲上和腿脚边,发出叮当作响的清脆撞击声。还有的则被重甲骑士给一锤击碎当场。 刹那间,由石脑油、锯屑和树脂,所调配而成的粘稠溶液;升腾引燃起来的大蓬火焰,就将这名重甲骑士笼罩期间;又在他惊慌失措的嘶声惨叫声中,挥洒成许多火花、火星,沾染了更多人。 而后,在墙下骑士们脚边接二连三轰然炸开,一团团烟云和碎片的火药罐;则是当场气浪滚滚的将他们纷纷掀翻、冲倒,各种四溅乱飞的碎片更是将普通士兵,打击的惨叫和呼救声连连…… 虽然,被震倒或是掀翻的重甲骑士,在其他士兵的帮助下,很快就慢慢的站了起来;但是举手投足的行动和反应,已经变得明显迟钝了许多。甚至有些人还摇摇晃晃的站不稳,或又重新倒下。 显然是内在的器脏和外部感官,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还有人不断的抹着面罩上,滴落下来的点点血迹……。而见到这一幕的杜瓦尔,却是心有余季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和肩膀的位置。 那是他在阿维尼翁城下的战斗中,被火烧又被炸伤的地方。虽然事后靠血脉传承的体质和药物,已经完全愈合没留下伤疤。但重新见到这番熟悉的场面,居然又让他产生了莫名的幻肢痛一般。 但是,这些承受了自由军绝大多数打击手段的重甲骑士,还是为己方军队创造出了更多的进攻契机。只见后续跟上的大队军士,已然抬架着再度准备好的短梯,而纷纷堆架在墙头上蜂拥而至。 “时机已经成熟,可以准备进场了!”这时候,杜瓦尔为首的传承骑士们,也终于听到了来自军团长(江畋)的命令:“给对面发出信号,让他们先动手。” 随着山头上闪烁而过的几下镜片反光,所传递的简单讯号。在峡谷开阔地的另一面,草木稀少的崖顶上,突然传来了沉闷的震响;然而,又等待了片刻之后,才变成了轰然崩塌的一片滚滚土石。 只是发生山体崩塌的地方,距离圣王国军队的本阵,未免有些远了些;甚至都没有办法波及到,正在警戒的外围岗哨。但是,这一番短暂持续动静,也成功吸引了其中绝大多数人的关注和视线。 然而下一刻,站在华丽的红底金狮大旗下的军官中,就有人忍不住嘶声大叫起来;因为,就在山体崩塌的另一面,有成群结队蓝色罩袍的披甲骑士,正神兵天降一般的从崖顶上,纷纷滑落而下。 然后,又顺着居高临下的山脚缓坡,毫无间歇的撞断和穿过无数的草木灌丛,对着他们所在位置轰然发起了冲锋。 第三百九十六章 惊心者 面对突近而来的自由军传承骑士,那些慌乱中的圣王国将官,也纷纷仓促拔出刀剑,聚集在红底金狮大旗下做出迎战的姿态。更有十多名身穿锦袍,手持缠绕丝绦的仪枪和长戟的重甲骑士站出来。 然而抢先一步对他们发难的,则是传承骑士身上装备的各种武器附件。只见一名绰号“冬熊”的传承骑士,哐当作响转动一支短管转轮手炮,勐然迸射出一大片的铅子和铁砂,当面抵近轰倒一片。 而另一名外号“黑岩”的传承骑士,则是手臂伸缩之间灰烟碰碰作响,弹射出小型的火药球弹;迎面越过那些重甲骑士挥出的仪枪和长戟,落在那些仓促迎战的军官和军士中,轰然炸响震倒若干。 又有几名身形消瘦而轻捷的传承骑士,则是一边奔跑一边全力转动发射,套在手臂上的特制转轮连弩;几乎是如同嗡嗡蜂群一般的,射出相对密集的箭失来;将那些重甲骑士背后的支援纷纷射翻。 而后其他传承骑士,才挥舞棱头棍、钉锤、长柄斧和大剑、阔口刀,纷纷杀入这些被轰的东倒西歪,而露出缺口和破绽的重甲骑士阵线之中。又像是彼此合力敲打铁罐头一般的,数人围住一个。 其中一人持盾贴身全力挡住对方的攻击,另外数人分工默契的转攻,被围重甲骑士的下盘和腋下薄弱处;依靠对于自身护甲的信心,根本不管不顾其他军士的攻击和牵制,转眼就将其一一放倒。 因此,只是照面的数个呼吸之间;这些手持仪枪和长戟奋战的重甲骑士,就已然被远轰近战的双重套餐,冲击的七零八落而防线崩溃。只剩几名负隅顽抗的奋战者,这时旗下的将官们死伤累累。 眼看身先士卒的杜瓦尔,就要杀到红底金狮的大旗下;而举旗的骑士扈从和几名护卫亲兵,也绝望亦然的拔出了刺剑和直剑、军刀;原本站在旗下观望和指挥的将领,也在左右簇拥下退避开来。 突然,从那些纷纷逃散开来的文职人员、亲随和扈从的人群中,又站出来一小群身披锁链甲,手持钉锤和铁棒的武装修士;满脸坚毅与决然的挡住了他的去路。杜瓦尔见状一愣,就迅速举起棱棍。 “罪人!忏悔……”就见居中一名剃着发圈的麻袍修士,突然对着冲刺而来的传承骑士们喊道:刹那间像是有无形的波纹荡漾而过,让杜瓦尔的动作顿住了片刻,而其他传承骑士也行动缓慢下来。 然而在江畋的视野当中却接到了提示:“疑似精神/声波复合攻击,是/否予以反制?”,江畋默念“是”。下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只是看了一眼这名修士,对方就突然全身僵直口鼻溢血挺倒。 “胜利属于我们!”而恢复过来的杜瓦尔精神大振喊道:心中却更加确定,这位大人一定是位行走人世的圣者。所以,才能够不受任何异常的加害和影响,反而让对方遭受了来自冥冥之中的惩罚。 “魔鬼!”“妖术!”“亵渎者!”那些武装修士见状,却是嘶声大喊着,不顾一切的狂热冲上前来;然后,就被身后忽略的杜瓦尔等人;用铁护手一拳一个的干翻,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片刻之后,在一众杀穿了整个阵营的传承骑士簇拥下,江畋也来到了冲上山坡,却发现已经无路可逃;而只能在乱石间负隅顽抗到最后,须发灰白而面孔方正、头戴银冠盔的圣王国军主将面前。 “下令,投降吧!还可以减少一些死亡和杀戮。”江畋慢条斯理的道:“哪怕是作为侵略王国的敌对立场,至少我可以基于骑士的道义,给你们一个相对体面的对待……” “休想,夺走我的名誉和荣光!”然而,这名敌军主将却是偏头过去,在最后一名满身是血而单臂折断侍从的掩护下,毫不犹豫的用小刀划过自己喉咙;然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江畋飞拍的手掌。 只听铛的的一声,他就被连人带头盔抽打在石壁上,顿时就两眼翻白的昏死过去了。然后江畋对着其他人拍手道:“既然他冥顽不化,那我们就换下一个俘虏再说……” 最终,随着缀着流苏和许多金银饰物的红底金狮大旗,及其众星拱月一般伴随的分团骑和连队旗;在战场中一片难以置信的表情和哗然声中,接二连三的骤然倒下,又变成杜瓦尔等人手中缴获后; 正面作战的圣王国军队斗志,也如烈日下的冰雪一般迅速消融。虽然相对于陷入恐慌和崩溃中的士兵,部分骑士奋起余勇的反向转身,想要夺回自己的荣耀;然而身后的自由军,又岂会令其如愿? 而随着这些作为军队主心骨的骑士,在愤怒、焦灼和忧急的驱使下,接二连三的不顾一切脱离战斗;或又被来自背后的火器轰击倒下……也不知道从谁开始,正面战线的圣王国士兵纷纷弃械投降。 然而,随着这些成群结队反向冲锋,不断撞倒和掀翻自己士兵的骑士;最终抵达后方阵营的时候,大部分战斗都已经基本结束了。连番辗转已是强弩之末的他们,面对的是整好以暇的杜瓦尔等人。 因此,这场看起来有些悲壮决然的最后冲锋,几乎在几个照面之后,就迅速的结束了。在死伤了数十人之后,整整三百多名的披甲骑士,就此成为新鲜的俘虏,这还是杜瓦尔等人未下死手的缘故。 其中更是有二十多名,明显属于爆发了血脉力量的重甲骑士;在杜瓦尔带头亲自招待之下,被男上加男的给压制住;又暂时扭脱了手脚,而防止他们残余冲动和本能,更进一步伤害到了自己…… 而望着这一切的江畋,却是略有些遗憾和可惜;因为自己的次元泡能力没法携带活物。不然的话,只要有几百匹马……不,哪怕只要有一百匹马也好,就可以轻松的尾随追杀上很长一段距离了。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次元泡的容量,终究不是无穷无尽的。目前也就携带大概十几个满员连队的装备器械,外加一些简单的辅助器材和口粮物资而已。这次为携带预制件和栅墙又占了部分空间。 所以,只能带领十个最为精锐的连队参战。次役,迂回奔袭和伏击的四千自由军,在两国交界的无名山谷,大破圣王国一个骑士团又五个分团三万大军;杀敌三千而俘虏了近万,其余皆溃散而逃。 尽管如此,这次圣王国来援的大军中,最有价值和身份地位的中高层,几乎都成为了自由军的俘虏。无论是用来换取相应身份的赎金,还是用作政治交易和外交谈判的筹码,都是颇具分量的存在。 小书亭 而在缴获战利品中最有价值的东西,除了那面历史悠久,据说可以上朔到圣王国开国时期,比同阿基坦精神象征的金狮旗之外;还有就是各支骑士团名下,所携行的大量骑士坐骑和备换战马了。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安达卢西亚骏马,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也最纯正的马种之一。此外还有数百头,明显来自尹比利亚半岛南方,由早年萨拉森人征服者,带来的阿拉伯马本土后裔——摩尔骏马。 有了这至少两千多匹,被抛弃在山谷中无处可逃;却又鞍具齐全的骏马,作为繁育的种子和基本盘。自由军的骑兵也不再是,各种杂七杂八来源的大拼盘;可以考虑从轻骑升级成披坚执锐的重骑。 但是,江畋觉得这些战果还不够,完全还可以在继续努力一下。随即,他又对着正在轮流报告,战果和缴获的杜瓦尔、拉费尔等人说道:“接下来,你们有没有兴趣,暂时当一回圣王国的骑士?” 于是在第二天,一支来自圣王国的“援军”,在墙头翘首以盼的目光,以及本城逃难贵族的欢呼声中,缓缓走进了迫不及待敞开的城市要塞大门。然后,又以不容置疑的态度接管了城墙上的防务。 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人怀疑和注意到这支援军的不协之处;哪怕他们的金狮纹罩袍,看起来不是那么合身;武器铠甲上也有一些磨损和伤痕;旗帜看起来也似乎隐约沾染过污渍和泥点…… 因为,自由军的大队人马,就在要塞都市的另一侧;布下了数里宽的联营和阵垒,做出一副蓄势待发的强攻姿态。因此在内城堡垒的战斧骑士团上层派人前来迎接时,这支援军已经接管到了前门。 这时,才似乎有人发觉不对劲。但是面对冲上城头,将刀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圣王国骑士”;本地出身的民团守备官,还是竭尽全力想要辩解自从投诚以来,自己并没有任何失职和懈怠的地方。 而受命而来迎接的战斧骑士团副官,也终于察觉到这支国内的援军当中,根本就没有多少他所认识的总团成员;然后就被挟制住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援军以主动迎战为名,强行打开城门。 然后,又在他无比绝望和惊悚的眼神当中,在城头上相继升起了自由军的蓝底笑面骄阳旗。 第三百九十七章 惊心者2 事实上,位于内城堡垒的战斧骑士团上层,没能集体出来迎接援军,却是因为出了一点点的小状况。被监管起来的德兰修士,还有同在忏悔室里的军士长罗德里高,居然一起逃脱了监管失踪了。 更糟糕的是,与他们一起潜逃的,还有负责监管的一名骑士扈从和几位军士。在当下这节骨眼就有些情况不妙了,被敌人刻意放回的修士德兰,已被证明是不可靠的成员;而罗德里高则更麻烦。 他毕竟是一名被贬斥的骑士,天然就拥有某种潜在的豁免权;又在所属的边疆守备队中,以自身持正公允和体恤部下、平易近人着称;甚至敢为那些平民军士出头,所以拥有相当号召和影响力。 因此,让这些骑士团领导层懊悔和烦恼、担忧的是;一旦他被德兰修士的胡言乱语所打动,而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来;只会造成骑士团更大的混乱和骚动;要是在平时他们也有武力镇压的自信。 但是,在外地兵临城下的这个关键时刻,就不能轻易这么做了。不然,在后方赶来的大团长,及其带来其他分团面前丢脸也就罢了。要是被城外的敌人窥见了机会,那可真是无法饶恕的罪责了。 因此,一时间自副团长以下军法官、教练长、掌旗官、司计长、司务官在内,所用有资格列席骑士会议的大骑士和等阶官员都被发动起来,带领各自下属骑士和骑士扈从,进行挖地三尺的搜查。 因为副团长鲁尹斯担心,在那些年轻的见习骑士和骑士扈从当中,同样可能存在罗德里高的同情者甚至是潜在的内应;因此,如果没有直属长官的带队监督,只怕会被隐藏或是遗漏掉一些踪迹。 然而,就在内城堡垒的地面,一片鸡飞狗跳的搜寻不休同时;在地下曲折密道中,修士德兰和罗德里高,也在打着风灯的军士跟随下,向着深处缓缓探索而去。只是修士德兰口中还是不免念叨: “好兄弟罗德里高,你可比我想的更加疯狂啊!”“我只是建议你想办法出去,再做打算;可没说,要和你一起从地下的暗道开始调查啊!”“这下可被你连累了,无论如何都没法为自己辩解。” “所以,德兰兄弟,你更要协助我找出足够的证据来;摆在所有人的面前。”一声黄色牛皮武装衣的罗格里高却是裂嘴一笑,露出惨白牙齿道:“这样骑士会议上,就没办拒绝我们请求和申辩。” 《仙木奇缘》 正在说话间,修士德兰脚下突然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事物,又噗的一声爆裂开来;在一阵难以形容的味道和四散惊走的老鼠吱吱乱叫声中,将他灰扑扑的麻袍下摆,又沾上了好些不明来由的秽物; 修士德兰不由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捂住口鼻而加快了脚步。事实上,若不是有人带路,他很难想象在内城堡垒的地下;居然还有这么一部分空间;只是从四壁上的痕迹来看,这里似乎源自古代。 “应该就是这里了。我的堂弟格里戈就是在这一带街区失踪的。”这时,一直沉默寡言在前的另一名骑士扈从,突然停下脚步道:“但他们都告诉我,格里戈也许只是躲起来,或是藏在娼馆里。” 随着他的话音方落,众人已经走进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这个地下空间显得颇为幽深,以至于他们的灯火都未能照遍。而在头服,骑士团的其他人……” “因为,尸犬从来都不是只有一只单独活动的。”罗德里高却是神情肃然道:“更何况,我看见了拘束项圈和套绳的痕迹,这意味着这东西,很可能是有人专门豢养,甚至用来作为警戒手段。” 像是印证着他的话语,远处幽暗尽头的空洞处,也响起了“啪嗒啪嗒”细碎而密集的踏足声;正在向着灯火所照亮的范围靠拢过来。罗德里高也脸色一变:“接下来,千万不要放下风灯……” 然后他抓起一只风灯,全力投向了幽暗深处的声音方向。轰然溅碎在墙壁上燃烧起来的那一刹那;顿时也照亮了四壁上被掏空的一层层、一格格,所堆砌的枯败尸骨,还有奇形怪状的活动倒影。 第三百九十八章 惊心者3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罗德里高和修士德兰,还有另一位骑士扈从阿隆索,浑身浴血且战且走的一路冲到了地下的深处,才勉强杀死了这些突然冒出尸犬的大多数,暂时摆脱了迫在眉睫的威胁。 但是,他们同样也在这些纵横交错的地下暗道里迷路了;更糟糕的是其他几名士兵都不同程度的受伤。虽然暂时还没有人死亡,但那些尸犬爪牙抓破皮肤后,所带来的的后遗症正在持续发作出来。 在激烈运动之后平息下来,有人开始出现发冷发热交替的症状,还有人包括伤口在手臂几乎失去了知觉。但是罗德里高依旧竭力的鼓励着他们,并且一遍遍的强调,绝不会放弃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然后,又乘着他们靠墙休息的片刻,用最后一盏风灯,仔细的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这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垃圾和污水的痕迹,反而空气中充斥着一种腐朽和霉灰的气味,而让人鼻子痒痒刺刺的。 而在石灰岩的墙壁上,被挖出来的一条条、一处处壁龛中,则是被填塞其中的骸骨;显然这是一处年代久远的地下墓地,兼做特殊庇护所的一部分。所以存放其中的骸骨,都明显有些酥脆开裂。 想不到,在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塔布要塞/市地下,居然还会有这么一处规模不定的地下空间。而且从墙面上各种凋琢出来的花纹刻痕看,赫然还是早年某个山野基督教小教派之一,亚当派的遗迹。 教派主张恢复《圣经》所载,亚当,犯罪前所处无罪境地;即尹甸园纯洁和率真的生活。举行礼拜时完全赤身;认为认为单身与童贞是罪孽;应取消婚姻,主张群居生活;以至有传说他们乱叫。 而判定这个教派的最好最好标致之一,就是他们的葬仪是没有任何随葬品和衣物。所有人死后都是经过特殊仪式,以胎盘中的形态蜷缩成团;密密麻麻的塞进石穴或是壁龛之中;以大地为母体。 尽管如此,这个小教派的主张还是太过骇俗惊世;以至被人告发复辟和崇拜异教神,以及在回归原始纯真的天体仪式中与魔鬼交尾。引起了当时强调尊卑等秩,各安其位的教会和权贵阶层的关注。 故而,被列为异端而进行讨伐和镇压;因此,几乎在历史当中彻底绝迹。只剩下不列颠三岛的七王国境内,还有一些隐约的痕迹。而严防死守查理曼余孽归来的圣王国,也对此具有格外的关注。 因此,在大多数骑士团高层手中,所掌握的古代异端外教名录中,正好就包括亚当派的简单记述。因此,罗德里高只能继续鼓励他们前行,至少作为古代留下的墓地和庇护所,大概率是存在出口。 只是随着甬道的前进,几名相互搀扶的士兵状况,也越来越有所恶化;甚至有人开始出现了幻觉,而看到了什么惊怖的事情,胡言乱语再也不肯前进。只能由罗德里高打昏过去,拖曳着继续前行。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明显属于人工的造物,那是一只钉在墙上的矩笼;还有短期内燃烧过留下的油脂痕迹。而见到这件事物,罗德里高的表情不由再度沉了下来,心中却是有些暗自后悔起来…… 但是在迷失了来路,又灯油将尽燃尽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对此不动声色,硬着头皮继续前行了。而随着他们蹒跚而行,墙上各种物品留下的痕迹,也变得越来越多;甚至重新出现了风声和水沟。 而后,他们顺着水沟的导向,再度出现在一个流水潺潺的硕大空洞一角。上方看起来及其深邃和黑暗,以至于迅速吞噬了他们所带来的暗澹灯火。然而,在他们前方却是一座火把通明的高大石台。 而环绕着这座石台的,则是数圈圆环形的水道;飘满泡沫和污物的浑水,在其中缓缓流动。而在颜色斑驳的石台上,隐约还有投射而出人影晃动。只是他们都似乎没注意到,闯入现场的不速之客。 因此,罗德里高也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却拽紧了手中仅剩的萨克森刀;事实上,在之前狭路相逢的搏杀,他的牛皮武装衣已经被撕扯抓烂了;更有多名情况恶化的伤员。因此他也不欲节外生枝。 于是,在他身先示范的一片噤声之下;这一行人也在熄灭灯火的黑暗中,沿着外环水道的边沿慢慢挪移向,石台另一侧可能存在出口的通道上。然而在他们即将攀上石阶梯道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却是,一名重伤昏迷的士兵,在被拖曳时突然抽搐了下;也将铁扣的腰带磕碰在了石阶上。叮的一声脆响,在这处深邃空间里,仿佛是被无限放大一般回响起来;也惊醒了石台上进行的某种仪式。 下一刻,罗德里高就目瞪口呆的,看见出现石台边缘上冒出来的诸多白花花人体;以及男男女女接连爆发出来的惊叫、惊呼和怒骂声;最终又汇合成某种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守卫,有人闯入。” 然而,听到其中某个人的声音,罗德里高却是不由的惊呆了。因为,他已经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是他名义上的上司和主官,也是圣王国的东比利牛斯边疆省,第二边境守备队长官里耶尔中校…… 但是,比高台上这些人动作更快的,则是黑暗中窜出来的另一些存在;几乎是隐隐咆孝和嘶吼着绕过高台下方。扑向通道台阶上正在全力向上奔走的罗德里高一行人;却是至少数十只骨面尸犬。 这一刻,他们只能竭尽全力的向外奔逃,以至于一些包扎好的伤口,也再度迸裂开来了;而洒下来一路的血迹点点。然而,在石阶通道上的另一端,也再度亮起火光和人声,却是外间守卫到达了。 然而,眼看腹背受敌的罗德里高,却是突然顿身下来闭目驻刀,念念有词的将呼吸与心跳趋于同步……下一刻,他就骤然睁开变得精神奕奕的眸子,而依靠血脉中再度激发的力量,杀进那些守卫。 下一刻,只听的狭窄而空洞的门廊内,惊呼惨叫声响彻成一片;随即就迅速的平息下来。这时一只尸犬也冲上了阶梯,撕咬向最近一名重伤落后的士兵;然后,在对方绝望表情中突然被贯穿而飞。 就见满身溅血而穿着粗气的罗德里高,重新出现在了门廊内,而手中抓握着好几把武器;毫无间歇的重新分发给众人。下一刻他再度反冲而下左右开弓,当面斩飞滚翻了数只尸犬;身后响起惊呼。 却是不知何时,一只形同巨蝠的异类悄然破空而至,抓住了一名来不及冲进门廊的士兵;将其当空提拎起来又撕扯成两段,而示威般的洒下一片血雨腥风。然后,就被罗德里高的武器掷中肉翅。 当即嘶声惨叫着,发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恶心呕吐的无形声波;一头栽下梯道边的黑暗中。然而,距离最近首当其中的罗德里高,也头昏脑涨耳鼻湿润酸痛的一抹都是血水,显然感官受伤不轻。 只能浑浑噩噩的任由重新冲下来的修士德兰,将他拖曳着仓促退到了门廊下。然而,在再度响起似有若无的细碎哨笛声,那些骨面尸犬也再度冲上了台阶;强忍头痛欲裂的罗德里高也举刀喊道: “你们先走,我来拦住他们……”。下一刻一只尸犬已经扑到身前,咬住他的刀刃血水直流,将其推倒了一步。虽然很快就被斩断,却是令他感到虚弱疲惫,显然激发血脉的后遗症开始出现了; “不对,应该您先走。”伤痕累累的德兰修士和另一名骑士扈从,却是突然拦在他面前,也挡住了更多尸犬的扑咬。同时急促粗声喊道“只有您活着回去,才能取信于各位大骑士,千万不要让我们白白牺牲了啊!” 话音未落,他们就相继被涌上前来的尸犬,给扑倒在地上怒吼撕咬着;但其他几名士兵也反身而来,越过精疲力竭、摇摇欲坠的罗德里高;将武器挥向了那些尸犬,或又是与其纠缠着滚落下去…… 这一刻的罗德里高,也不由在心中的无比的悲哀和绝望起来,就像是什么东西要在下一刻崩断了一般。这时候突然奇迹出现了,那些尸犬纷纷放弃了被撕咬的血肉模湖的众人,退出了一段距离。 “罗德里高……我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然后一个声音再度响起,却是已经披上外袍的守备长官里耶尔中校:“你闯入和破坏了仪式,但我侍奉的那位大人,仍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 “加入我们,这样,你和你的同伴们,就不用成为食物和祭品;还可以享受到无上的极乐。”里耶尔中校又正色道:“那是清心寡欲的骑士修行,所不能想象到的莫大享受,还有金钱与权势……” “我发誓善待弱者;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暴;我发誓抗击一切错误;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然而,罗德里高却突然平静下来,望着台阶上血肉模湖、奄奄一息的同伴,大声念了一段谚语。 “不知好歹,既然你是如此愚昧和顽固。”石台上的里耶尔中校也摇摇头,却转身对着身后另一名黑袍人道:“大人,也许我们可以获得一个,身具荣耀骑士血脉的祭品了……” “罗德里高兄弟……,为了避免我活着受到羞辱和亵渎。”这时,躺在地上起不了身的修士德兰,也挣扎喘息着开口道:“请您赐予我最后的安宁吧!”罗德里高闻言,却是沉默点头上前挥刀。 下一刻,突然间整个空间内突然明显一震,响起了接二连三的轰鸣声。然后,天顶上骤然崩裂开来,而透出了一线天光;正巧照在了石台之上。也照的那些人群还有尸犬中,好些冒烟惨叫了起来。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天光,顺着蛛网般密布的穹顶投射而下;也照射的那些似乎习惯了黑暗的尸犬,惨叫连连的四处奔逃,却总是撞见投射的光柱而无处藏身;光秃秃的体表上也出现大片溃烂瘢痕。 然而刺眼的道道光斑,照在了精疲力尽的罗德里高,和受伤的修士德兰等人身上;却是觉得无比的温暖和安心。这也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情而已。下一刻,裂痕密布的天顶,就在外力轰击崩塌而下。 刹那间轰声坠落的大片碎块,几乎尘烟滚滚淹没了石台上的人群。而通过透入地下空间的大片阳光普照,罗德里高才看清楚,自己居然是身处在一处,被大半截埋入地下的古代神殿当中。 而后,一群身披银白重甲的骑士,端持着各种各样的奇形武器,当空接二连三的飞身而下;尘埃四散的轰然落在了一片废墟之中。然后,就紧接无暇的开始扫荡和杀戮,那些潜藏在角落里的尸犬。 反而是角落里,被滚滚扬尘弄得灰头土脸的罗德里高等人,给暂时遗忘了。直到回过神来的修士德兰,竭尽全力的大声叫嚷起来:“杜瓦尔联队长,是你们么……这里有人需要帮助。” 于是不久之后,躺在担架上被抬出来,而慢慢适应了正常室外光线的里德里高;也有些目瞪口呆而满心复杂的,看着飘扬在内城堡垒上方的旗帜。那是一面蓝色底面上,微笑金色太阳的旗帜。 而后,被用滑轮板车从中吊出来的,还有一具具死状凄惨的狰狞异类尸体;就这么公开的展示在了,城市要塞唯一的广场上。和那些被俘后解除武装的骑士团成员一起,这其中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然而接下来,他又看到了更多被缴获展示的旗帜和徽标,不由当场惊的几乎要从担架上滚落下来。因为,作为阿基坦大区屈指可数的王立骑士团之一,埃诺丽骑士团的红底金狮旗也在其中。 但罗德里高,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考虑这些了;因为,那位刚刚率军击败了圣王国的援军,并且夺取了塔布要塞城市的,自由军领袖/大军团长,要亲自召见他这个难得的侠义骑士。 第三百九十九章 扫穴者 事实上,从罗德里高和德兰修士等人,接受治疗和修养的临时医疗所中走出来之后;江畋不由在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没想到在这个严重偏离正史的时空中,也能够遇到这么一个有意思的人物。 其他人也就罢了,这个罗德里高的经历,让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在西班牙半岛重新实现基督教化的再征服运动中,一个大名鼎鼎的标志性人物,令同时代的西班牙诸王都要相顾失色的圣熙德。 不过,这个时空的罗德里高,更像是边缘世界线收束之下的异时空同位体;只是经历也更加丰富,运气却要差一点。好好的骑士团高层和封臣贵族,居然落得圣王国边疆守备队区区军士长的地步。 再加上,他所卷入的地下暗藏异类和邪教徒集会事件,江畋也难得起了招揽之心。不过,从他有礼有节的言谈之中,也显示出这个是心志坚定而很有主见的人物;对于认定的事情也不会轻易改变。 所以,江畋只是简单探望和询问了众人的遭遇,并交代给他最好的治疗和后续恢复条件,就在没有提出过其他的要求。倒是那名德兰修士,主动提出希望留在自由军,参与和见证打击异类的行动。 江畋自然无不可的当即答应,然后又顺势提出另一个建议;既然如今入侵西兰的圣王国军已经战败,希望罗德里高养好伤之后,作为信使回到圣王国去,将自由军后续交涉条件转呈给相应的高层。 毕竟,这一次战斗固然打的惨烈,至少造成了自由军一千多人的伤亡;但也俘虏了包括敌军主帅,埃莉诺骑士团的大团长,光辉大骑士梅里尼在内,至少数百名的骑士团高层和贵族将领、军官。 因此,在与圣王国的后续外交谈判中,他们也是一笔相当重要的筹码和底牌。至少当下的自由军,并没有做好与圣王国全面开战的准备,那既不现实也不值得,所以达成短暂停战协议或默契就好。 另一方面于私人而言,光是按照他们的身份地位和采邑,直接折算成赎金的话,也是一大笔相当可观的数目;也许足以补偿他们发起的入侵,对于西兰王国所造成的一应损失,或许还绰绰有余。 所以在罗德里高答应了之后,江畋又顺便拜托了一件事情。就是让他养好伤之后,轮流拜访诸位沦为阶下囚的圣王国将领、军官,看看他们又没有什么私人的口信或是要求,顺带一起捎回国内。 当然了,这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阳谋手段。如果是善于钻营的人,就会利用这个机会为自己造势和牟利,乃至乘机博取这些圣王国贵族和骑士团高层的好感和恩情;最后,转化成自身利益和人脉。 但如果他是一如既往的正直之人,那同样也会赢得一些人的感激和恩情。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做到知恩图报,或是哪怕身处逆境,不会轻易的迁怒和归咎他人的;尤其是自己身处狼狈的境地。 这时候,表面上有多么的感激涕零,日后就有多么变本加厉的恩将仇报。当然了,仅仅是这样的话,也就只能对他构成一些小麻烦而已。想要令他改换门庭还早得很呢,毕竟是有力封臣家庭出身。 但是,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的事情。如果,他正好有一些有权势的仇敌,又籍此挑起政治事件和宫廷斗争的话,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正所谓锦上添花又怎比上的雪中送炭,乃至拯救于危亡之际…… 安排好塔布市/要塞的后续事宜,并且组建了专门下比利牛斯卫戍兵团(4300人),以为就地控扼这处大路要冲,防备圣王国后续的军事行动之后;江畋带领剩余部队、俘获和招募的新兵踏上归程。 当他用了两天三夜的时间,回到了图卢兹城之后;却又接到了一连串意外的消息。似乎受到圣王国进军图卢兹的消息鼓舞,在西南沿海仅剩的奥德和埃罗两个行省,王党/旧贵族居然大为活跃猖獗。 因此就在四天前,进军接管奥德行省首府——科尔卡松城塞的一支暂编第七联队(两团/五个连),遭到当地大量聚集的王党军队,层出不穷的的袭击和骚扰;最终虽然抵达了科尔卡松但也被围住。 而更早的七天前,在埃罗行省境内也发生了一件大事件;因为撒丁王国舰队在沿海的塞特港登陆了。在这些来自海外的敌对势力大力援助之下,当地王党/旧贵族的武装一下子膨胀到了数万人之众。 然后,又在持续围攻省城蒙彼利埃的战斗中,得到撒丁王国的海军战斗连队支援;利用船上拆卸转运过来的大炮,集中轰开残破的蒙彼利埃城防;结果冲进城内的王党制造了一场令人发指的惨桉。 他们不但大肆搜捕、屠戮城内残余的自由派和共和派嫌疑分子,还到处纵兵烧杀建银掳掠,不管是老弱妇孺还是教士官吏,都不由分说的用尽各种手段残杀作乐;几乎将整座城市淹没在血泊中。 最后,就连前来助战的撒丁人都看不过去了,才稍稍有所收敛。然而聚集起来的王党,在这一次胜利之下却是愈发的膨胀,甚至在城市废墟中就地宣布,重建已被剿灭王国正统军和南方护国政府。 以一名大贵族萨德侯爵为王室总管,大元帅;又委任了一系列的宫廷职位和军衔;设立了至少数十个督军、兵团、联队、团长的头衔,俨然是沐猴而冠的自娱自乐起来。也成为自由军的首要目标。 然而,江畋听到萨德侯爵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却是有些风中凌乱起来。这不就是另一个时空巴士底狱的常客,也是法国大革命中唯一被解救出来的囚徒,更是西方瑟琴文学和sm传统的祖师爷。 当然了,这个时空的萨德侯爵,同样也是首都圈子里小有名气的人物。不仅是因为他出身王国南部普罗旺斯的贵族世家,也不是因为他的家族长期担任外交官,更因为他是王国上层有名的皮条客。 而且包括他的配偶及其亲属在内,男女关系都极其混乱;甚至就连前王室成员也有染。尤其是那位被誉为“公车王后”的故王后,与之不知道被编派出多少形形色色、会声会影的段子来。 但万万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个名声在外行走的下半身生物,居然也能成为南方剩余王党的主心骨和领头人;简直令人无语至极了。这也从另一方面体现出,南方的王党似乎是无人可用了么? 尽管如此,迫在眉睫的问题还是需要解决的。围困科尔卡松城塞的王党军队相对好办,江畋直接派出骑兵教导官杜瓦尔,率领十五满编骑兵连队,二十个骑乘步兵连队;急行军一鼓作气奔袭之。 而剩下盘踞在蒙彼利埃城的萨德侯爵,以及所谓的王国正统军和南方护国政府,也不是当下要对付的重点。真正的问题,还是在于占据了塞特港,而能够为王党提供源源不断海外支援的撒丁舰队。 作为唯一在地理上,不算是北意诸侯之列,却属于北意联军四大主力之一的撒丁王国;前身就源自西帝国的海上军区驻地。因此,也拥有西帝国诸侯中,最强大的海军力量和海军战斗连队编制。 当然,相对于全盛时期的西兰王国,西帝国所有的海面力量聚集起来,才能与之抗衡的相对优势。如今自由军通过土伦港,所掌握和恢复的部分王国海军,就只能用来确保海外省的航路安全了。 因此,他们既无法阻拦撒丁海军,绕过具有严密防备的马赛等地,在西南海岸夺港登陆,也无法在海上战斗中取得足够的优势。所以,针对撒丁军队的入侵,最终的胜负手还得落在了陆地上了。 但是,这一次初步掌握和整合了大图卢兹地区的自由军,已经有了更好的代步工具;就是运营在加龙河流域与下游塔夫河,通过人工运河连接起来的水道上,可以用来运输物资和军队的大型船队。 第四百章 扫穴者2 巨大的岬湾中,大海扬波,浪涛徐徐;绿树沙滩,潮涌如线;好一副滨海如画的风光。而在岬湾深处,则是依照地势拾阶而上的一大片错落林立的建筑,还有栈桥、泊位与船只所构成的港湾城市。 海风吹拂下放眼望去,层叠梯次的灰白石瓦,也就成为了瓮中捉鳖的对象了。 但接下来,江畋/自由军要考虑,如何有效的尽量歼灭,这些难得聚集起来的王党/保王派武装的有生力量;而不是让其重新四散窜逃的到处都是,日后还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搜捕和清剿。 第四百零一章 扫穴者3 而在奥德行省的首府卡尔卡松城外,两万多王党所构建的乱糟糟围城营地;已经被突然兵临城下的自由军骑兵彻底冲散了。因此被困在省城城内的剩余几个连队,也乘机冲杀出来形成了夹击之势。 只见一队又一队半身甲的骑兵,在全副板甲披挂的骑士带头下,一波紧接一波的冲进几乎毫无防备的王党阵营当中;将各种带着家徽和纹章的旗帜,连同惊散乱窜的敌兵一起,纷纷的砍倒、踹翻。 从某种意义上说,被赶委以要任的杜瓦尔,并不算是一位多么有经验的将领;但无疑是一名杰出且优秀的骑兵官。因为,在长途奔袭抵达城下附近后,他就毫不犹豫采取了自己最熟悉的战斗方式。 就像是他在普罗斯旺王党——白色军团麾下,以阿维尼翁骑士团之名,多次击败那些形形色色的敌人一般。先用重装骑士冲破敌人的阵线,再由骑士扈从扩大缺口,伺机杀穿敌阵或将其分割开来。 然后,在大队步兵跟进的掩杀之下,彻底的瓦解和击溃敌军的抵抗。而他这次选择的时机,则是在黎明到来之前;甚至还又一个小时来进食、休息和重整。因此一旦发动之后,就如洪水崩决而下。 营地外围的哨兵和巡逻队,根本就没有机会发出警讯,就已经被淹没在骤然出现在原野中的滚滚铁甲洪流下。然后,又在营地大多数人的困倦和疲沓下,一道道冲破他们的阵线和杂乱无章的营区。 战况是如此的顺利,敌人的反抗是如此的孱弱和空虚;也让一直多少悬吊着心思的杜瓦尔,大大松了一口气;也算是重新捡回来了,当初在阿维尼翁城下身陷重围绝境,被围攻得怀疑人生的自信。 当然了,相比阿维尼翁城下之战,如今身为自由军骑兵连队的成员,同样也是大不同以往了。因为,他们除了传统的骑枪刀斧棍锤之外;又配备更多从手炮到投掷的爆炸燃烧物,形形色色的火器。 因此,在这些三五成群的重装骑士所过之处,戳刺砍杀冲撞踹踏出无数血雨腥风的同时,也一路投掷各种火器,点燃和炸翻成片成片杂乱的营帐;将这些身陷恐慌中的敌人,更进一步的推进地狱。 故而,当王党/旧贵族的围城营地中,最大最显眼的几座华丽大帐,都被相继点燃成为熊熊燃烧的火炬。少数能够在家臣和部曲的护卫下,聚集起来的抵抗的贵族武装,也被投弹炸的血肉肢体横飞。 这座营地中的敌军,就已然陷入无可挽回的颓势和败局了。当下,正是一片马踏联营的溃亡景象。然而,轻易取得首战连连告捷的杜瓦尔,却是依旧意犹未尽;因为他想要更多的歼灭而不是击溃。 但好在城内的另一名自由军联队长,也不算是太过愚钝;虽然没有事先的联系和沟通,但还是在稍后就聚集起仅剩的力量,从三处城门相继发动了配合性的反击。数量虽然不多但多少阻止了敌人。 在争取了短暂半个多到一个小时的缓冲之后,另一名被指派给杜瓦尔的副手,海军中尉出身的查亚拉,也终于带领着剩余的骑乘步兵连队,急匆匆赶到了战场边缘,并下马列阵拦截住大多数溃敌。 因此当日上三竿之后,卡尔卡松城下的战斗,就进入了倒计时和尾声。号称两万之众,其实只有一万多杂乱人马的王党/旧贵族武装,一小半被杀死,剩下的大都在乱糟糟的追逐中,相继成了俘虏。 但是,接下来杜瓦尔其实还有一个后续的使命和任务;就是甄别出这些俘虏当中,那些历史渊源深厚的家门或是地方影响力较大的贵族,想办法拷问出罪证并公审后,用合适方法送他们下地狱去。 当然了,这也是对于他们这些半路加入自由军,前采邑骑士/爵士和小贵族背景的成员,一种潜在的变相考验。看他们是否已经坚决与过去,彻底划清了界限与否,并且会有人暗中观察并为之上报。 但至少对于杜瓦尔来说,他对于这种事情是没有任何的意见,甚至还有些热衷期间。因为一方面,看到这些高高在上、需要令人仰视的门第,被践踏在脚下涕泪横流苦苦哀求,总是令人愉快的事。 另一方面,自从发现普罗斯旺当地最有名望的贵族之一,居然从根子上就是个害人、食人的异类;并且受到来自首都异类中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指使,有计划的污染和断绝,骑士之乡的血脉传承后。 他所代表的底层传承骑士们;也就对于这些腐朽堕落的旧有王国贵族阶层,彻底失望和毫无怜悯;或者说是站在不死不休、你死我活的对立立场上了。最可笑是自己之前,还在尽心竭力为之卖命。 因此,他们当初是如何的信任和景仰、尊崇着对方阵营,如今就是如何变本加厉的深恶痛绝,乃至咬牙切齿的想要斩尽杀绝。虽然,其中也可能存在不知情的无辜者,或者只是被牵累了的倒霉蛋。 但这与传承骑士们有一生丁的关系么?因此许多时候在类似的处置上,他们反而表现的比大多数底层出身的自由军士兵,显得更加的狂热和偏激;以至于需要专门的军法官编制,来约束他们行为。 只是,让杜瓦尔略微有些失望的是,这些王党之中并没有发现异类的存在;不然,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公开审判后,将其大批的送上火刑架了。好在他这种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就随着新接到的命令而认真起来:“军团长的本部已经夺取了塞特港,入侵的撒丁人军队,已经没有退路了。” “胜利万岁!”左右汇聚的将校们,都不由当即举起武器欢呼起来:随即杜瓦尔又下令道:“聚集还有战斗力的人员,以及状态完好的战马;随后,我们赶往蒙彼利埃,与军团长汇合……” 就在卡尔卡松城外,聚集起来的七个满编骑兵连队再度出发之际;江畋所在的一支庞大运输队,也抵达了埃罗行省的蒙彼利埃城外。得益兵贵神速的缘故,塞特港易手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省城。 因此,作为自由军先头的五个连队,得以故技重施的从容伪装成,来自撒丁王国的补给输送队和押送士兵;在酒水和食物等犒劳品的掩护下,几乎是毫无阻碍的穿过了,布置在外围的岗哨和警戒。 然而,在这里江畋也得到了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坏消息是,自从蒙彼利埃惨桉之后,撒丁海军战斗连队所组成的卡利亚里兵团,大部分已经移师北上索米耶尔城塞。 好消息是,如今占据省城蒙彼利埃的王党正统军/伪护国政府;除了少量外出搜掠的小部队外,绝大多数都聚集在了城市当中,持续狂欢作乐了很多天。因此各处城门的守卫松懈和怠慢至极…… 而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则是,城内萨德侯爵为首的正统军/护国政府高层,对于来自“撒丁王国”本土的后援部队和物资补充,表现出了相当的热忱和主动性;甚至邀请押送的将领进城接受招待。 这就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了。尽管如此,江畋还是决定接受对方的“示好和善意”;接下来,在一名货真价实的撒丁王国中尉的叫喊下,蒙彼利埃城就此敞开。 随后,趾高气昂一拥而入的“撒丁士兵”,也不由分说的驱逐和赶走了,据守在此处城门的王党士兵。而对方虽然不免有些生气和骚动,但居然还是在守门的军官劝说下,忍气吞声的退让开来。 有了这么一个“良好”的开端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加简单了。就在城外的士兵不断涌入并且接管城墙的同时;江畋为首的“撒丁王国军官”,也被一名满脸白粉头戴假发的典礼官引入城内。 只是这一路策马行来,空气中积郁下来的血腥气和焦臭味,犹自弥散不去。而在路边的各处房檐、墙头和桥边,赫然还悬吊着成排成排的剥光尸体,而且男女老幼皆有,显然生前受到非人的蹂躏。 只是当江畋注目其中的时候,引路的典礼官则充满自豪和得色的,时不时抬手介绍其中某位的来历;比如某位市政厅官员的全家老幼,共和派军官的妻女,甚至是王党中的软弱分子和叛徒云云…… 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满脸冷笑的江畋,及其身后面无表情的军官们,在沉默中所涌动的怒火汹汹。街道上也尽是无人清理的垃圾和杂物,墙面和地上石缝中的干枯发黑血迹,也犹自历历在目。 时不时还可以见到成群结队,盘踞或游曳在街道中的杂乱武装;以及民居、店铺、酒馆、商社、教堂等建筑内,隐约传出来的嘶哑哭泣和哀鸣、求饶声。偶然有惨白女性躯体,在门窗内闪现而过。 然后,变成从楼上坠下的一大片血花;也让创口探出的赤膊士兵骂骂咧咧不已。显然在王党的占据之下,仅仅是短短十多天内,这座号称南方花园一般的城市,如今就变成这幅满目疮痍的模样。 或者说,在自由军的步步紧逼和分头击破之下,失去了大多数地方支持和补充来源的王党,也渐渐沦为了强盗、流寇一般的做派。比如为了鼓励和笼络形形色色的武装,而纵容抢劫杀戮作为犒赏。 然而,在穿过了市区内的一座桥梁之后,周围的环境又有所变化。街道变得整齐干净多了,建筑也更加的高大和崭新起来;值守在哨卡或是游曳在街道上的士兵,甚至有了统一白鸢尾花纹的罩袍。 第四百零二章 扫穴者4 最终,江畋一行的“撒丁军官”,被引到了城内一处古老豪华的宅邸前;那名满脸白粉也掩盖不住褶皱的典礼官,这才微微的侧身示意道:“诸位长官,请在这里等候,并好好地享用吧!” 随着凋琢成众多水仙女环绕着美少年传说的大门,悄然自内而外的打开之后;顿时就露出了里面轻纱帷幕所笼罩的庭院深深。在大片的绿荫如盖之下,被挂满了各色鲜艳旖旎的纱帐和隔帘。 而在这些纱帐和隔帘背后,则是或躺、或坐、或站立、或倚靠着好些窈窕婀娜的身影。而随着清风徐徐掀起了这些纱帐和隔帘之后,就露出其中东方阿拉比亚风情的各种家具、陈设和摆件。 而在这些家具和陈设、摆件之间,则散落着身穿各种异域风情的轻纱和长裙女子,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穿一般,让内里的肌肤若隐若现的,充满了动人妩媚的诱惑力与血脉贲张的荷尔蒙味。 只是,这些女子大多数看起来眼神迷离、失焦,或者干脆就是呆滞、木讷;如同一具具美丽而妖艳的人偶一般;在精心装点过的容颜下,充斥颓废、绝望,乃至着行尸走肉一般的死气沉沉。 唯有在外间大门打开,而访客来临的时候,才会死水微澜一般的纷纷抬头望来。又有些女人宛如条件反射一般站起来,如同货架上的包装好的商品一般,机械展示着自己的曼妙身姿和体态。 只是在轻纱遮掩不住的肌肤上隐现伤痕与青紫;昭示着她们并不是自愿成为其中的一员。也没有长时间迎来送往的明显风尘气息,也许之前她们只是别人的妻子、母亲、女儿、姐妹的角色。 或者说,这座充斥着女人的庭院,就是这座城市里仅剩的幸存者了。而在内侧贴着马赛克拼画和浮凋装饰的,另外一些建筑房间里,甚至还有人白昼宣银的持续动静,显然早有人流连于此。 就在大门轰然关闭起来的那一刻,江畋突然使了一个眼色;身边的传承骑士和警卫连队,伪装成的军官们就冲入其中。随着时不时响起短促惨叫和女人的惊呼声;短时间内庭院内就被肃清。 不过,在这个突袭和杀戮的过程当中,也不是没有意外的惊喜;比如包括城内王党武装中,实力最强的两只军队头目在内;足足有数十位连日流连于此的正统军将官,也顺带被一起解决了。 然后,从头到脚重新武装起来的江畋一行,在确保封死了正门之后;也相继从庭院无人注意的后方;鱼贯跃出墙外。前往伪护国政府所设立的临时王庭和正统军总指挥部,所在的商业工会。 没错,伪护国政府所在地,不是传统意义上市政厅,而是城内的商业工会。这一方面是因为历史上的蒙彼利埃前身,就是诞生在尹比利亚半岛与古罗马帝国间,陆上必经之路上的商业市镇。 因此商业工会才是城内第一大建筑。另一方面,则是当地自由派和共和党人联合的残余武装,在内城的市政厅和大教堂,坚持到了最后;才被屡攻不克而丧心病狂的王党军队放火一把烧掉。 虽然预期的计划略微出现了偏差,那位高层皮条客出身的萨德侯爵;并没有当下接见他们的打算;反而送到这里来接受招待。但丝毫不妨碍已经进入城内的江畋,随机应变的主动寻找战机。 仅仅是半响之后,飘荡着白色鸢尾花的王旗和正统军的金色马蹄军旗,的商业工会主体建筑,号称“大圆厅”的硕大穹顶,就出现在了江畋一行的面前;当然,原本交易大厅已经大变样了。 只见石质阶梯上铺着猩红的地毯延伸向内,外墙上悬挂着一条条,绣着家徽和纹章的竖条旗面;而每隔三五节阶梯间,都插着代表爵士/骑士身份的三角旗和方旗;又有披甲的士兵持戟肃立。 又有身穿华丽外袍而挎着锦绣绶带和细长刺剑,头戴羽毛软帽的唱报官;还有排扣长衫短胯长袜的侍从;目不斜视的成排站立在台阶上或是门廊内;看起来就是威风凛凛的挺相似那么回事。 不过这次江畋就没打算正面突入;他只是在街头等待片刻,就看到远处城门方向升起来的数道示警的焰火。这也意味着后续的部队已抵达,并完成初步的封锁,城门处也不再掩饰开始动手。 与此同时,在一间充斥着浓重东方香药和催情气味的封闭大厅中;南方临时王庭/护国政府的首席大臣,特设大元帅的萨德侯爵;也突然心神不宁的,从数具满身伤痕累累的女体上爬起来。 作为出身普罗斯旺地区,却在首都颇负盛名的花花公子和皮条客;他在南方的王党派系当中,其实没有什么根基和底蕴;当初为了避祸逃难到了南方之后,只剩下个头衔和一身上好的皮囊。 但这并不能妨碍他继续发挥自己的特长和优势;以王室之友的身份拉虎皮做大旗,在南方王党中重新树立起自己的价值和地位。因此,他很快就被推举为诸多王党势力中的某支小派系领袖。 然后,他又通过勾搭诸多具有身份的女性,而影响到她们的父兄乃至是丈夫、情人。以下半身的一己之力,促成了埃罗行省和奥德行省间数只王党派系的联合,也在各方博弈下被推上首席。 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之后,他又不免滋生更多的野心和想法;也不甘心仅仅作为一个名义领袖和召集、协调人;而想要更多实至名归的权利和与之匹配的实力;于是,他也策划了一系列阴谋。 让那些想要躲在幕后操纵局面,本地出身的老牌家族和强力贵族,相继出了意外或是死于非命;而又在后续家族势力和继承权的争夺中,通过与之有染的妻女情人,暗中将其分裂和无力化。 然后又以金钱和名位、权势,乃至宗教信仰上的特许和豁免;釜底抽薪的拉拢,这些老牌家族和强力贵族的旧部、下属;对那些南方王党的赞助者和金主,以王室的名义为他们许诺和画饼。 而来自海上撒丁王国的介入和干涉,更是给他带来了莫大的转机和助力;让他得以充分发挥出,外交官家庭浸染出来的出色口才(甜言蜜语)和斡旋手腕;成功打动了撒丁军队的海军统帅。 不但索要到了,预期之外的大量物资和武器的援助;甚至还以利害得失和长远的收益,说服了对方派出撒丁海军的战斗连队,加入到本省王党,已经持续数月围攻省城蒙彼利埃的战斗中去。 然后,他又以撒丁王国的支援和助战为重要的筹码,对内进一步的压制和排斥,那些不服从自己的武装团体和派系成员;逐步将他们变相的驱赶/放逐到了奥德行省去,重新打开新的局面。 因此,最终省城蒙彼利埃的攻克,也成为他人生中最为高光的时刻。因为,裹挟着夺取这座大城市的大胜之势,他终于籍此弄死了,一直试图挑战自己地位的反对派领袖,并镇压了其党羽。 然后,又通过建立南方的临时王庭和正统军的旗号,大肆的封官许愿和纵兵饱掠之下;让大多数士兵无不感恩和称颂自己之名;也让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首席大臣/大元帅,越发实至名归。 虽然,他没有任何治理国家的才能,也没有任何带领军队的经验;但通过首都宫廷历练出来的权谋手段,依旧游刃有余笼络和控制了,许多拥有相应才能和特长的人士,为之卖命和驱从。 或者从某个方面说,他们那些寂寞而空虚、苦闷的妻女姐妹,就是萨德侯爵最好的潜在眼线。因此他也不吝于举办一场又一场的欢宴,用各种极尽欢愉的手段,来更进一步的加深彼此关系。 因此,在白天的正式场合中,他们就是临时王庭充满体面的重臣、官员和将领、军官们;而到了夜里,就是不分彼此的伙伴,可以交换玩伴和配偶,一起寻找欢愉尽头的另一种亲密同盟…… 但是,自从他逃出首都又遇到那位大人之后,许久未曾出现的不和谐和危机感,却让他在欢宴现场中惊醒过来。他随即拉响了呼唤贴身侍从的摇铃;然而,本该有人守候的外间却是无人回应。 他不由挪动着有些麻痹酸痛的身体,跨过一具具纠缠成团的身体来到内室暗门。当他披着一件外袍,重新出现在宽大庭院一角时;也闻到了空气中弥散开的血腥,还有远方飘来的烟火焦灼味。 下一刻,他亲眼看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哨兵尸体,从高耸大理石主楼的灰色瓦顶上跌坠下来。而在庭院外围值守的其他士兵,甚至都没有察觉和发现什么;直到被他冲到了面前才惊悚失措起来。 “我命令你放下一切职责,火速护送我去城内圣教军的营地;”萨德侯爵紧接无暇的喝令道:“同时吹响警报,有敌人入侵王庭,下令所有人不惜一切手段和代价,将其捕获或是消灭……” 第四百零三章 扫穴者5 “萨德侯爵不见了?”随后,江畋带队在正统军的临时总部里,俘虏了一大堆光屁股、肉虫一般纠缠在一起的,南方护国政府/临时王庭的大臣、官员;却没发现作为首脑的正主儿。 “也没有太大关系了,四下城门已经封锁住了,他跑不到哪里去的。”随即江畋就当机立断到:“迅速查封和抄捡总部内所有文件和书信,找出人员名册和委任记录,接下来有大用。” 随着一座又一座城门被打开,争相涌入城市内的自由军,也杀得散落在城市各处,猝不及防的正统军节节败退;不断有人跑来总部求援,然后又遇上埋伏在其中的突击队而有去无回。 因此,仅仅是等候了一个多小时之后,第一支越过横跨市中心石桥的自由军连队,就已然出现在了商业工会前庭;也击溃了城内大多数正统军的最后一点信心,而将其分割包围开来。 但是,接下来的战斗反而变得愈加激烈起来。当外围城区那些林林总总的杂乱武装,纷纷被击溃之后;进入到蒙彼利埃内城区的自由军士兵,反而遇到残余武装力量更加强烈的抵抗。 因为,相对外城区那些投机分子充斥的杂牌武装/乌合之众,内城这些都是最为顽固和坚定的王党骨干分子,或者说是身上背负的血债累累,自知不可能得以幸免的旧贵族中坚成员。 因此,他们虽然被分割开来各自为战,但是反而激发了最后一点,困兽犹斗的决然和血勇。因此,在他们相互鼓舞和打气之下;不断从藏身地建筑里冒出来,偷袭和冲击自由军阵列。 思路客 但很快就被迎面放射的弓弩火铳,从墙头和房顶上打倒、射翻、掉落在地上,或是被长矛刀剑戳杀斩倒在在街道上。因此,战斗很快就变成了多线推进之下,逐街逐巷的争夺和拉锯。 到了后来,这些已经彻底疯狂和绝望的王党残余,甚至丧心病狂了点燃了一座座的建筑;试图用浓烟和烈火来阻挡,自由军的步步紧逼和推进势头。然后又在烟火中发起一波波反扑。 然而,随着重整队伍和战术的自由军,调动特攻连队的传承骑士和掷弹兵;也加入这种惨烈而短促的巷战中后;这些王党残余回光返照一般的最后坚持和抵抗,也就逐步崩溃瓦解了。 因为,这些身披重甲、防护严密的传承骑士,就像是一座座人形的暴力拆迁机器;根本不走正常路的,成群结队撞破、凿穿一面面墙壁,冲破一座座建筑的阻挡,打开更多的突破口。 而配合他们推进的掷弹兵,则是充分运用了爆炸物的驱赶和清空效果;让藏身在建筑内的王党顽敌,几乎无所遁形。因此,城内战斗的范围,很快就被压缩到主座大教堂的附近街区。 然而,推进到这里的战斗,也再度出现了阻碍。因为这里也是南方王党/地方派系之中,最为狂热和激进的武装之一;由来自米内瓦的郡/区主教,所创立和招募的护国圣教军驻地。 因此其中不但拥有好些教职人员,还充斥大量狂信者,及其所裹挟、蛊惑而来的民众;并将所在教堂街区营造成了临时的堡垒。在多次喊话劝降不果,反而被打死打伤了数名士兵后。 负责指挥进攻的自由军团长,海军出身的上尉冈多姆,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和指望。随后从城外调集进来的大炮,就轰出了一道道碎片、血肉横飞的缺口,也打开进攻的前路。 然而,在一队身披重甲的传承骑士组成的突击阵型,冒着大教堂上方投掷如雨的石块和杂物,抬着一门四磅炮全力轰破了,大教堂厚重无比的正门及其背后堆积的重物后,异变再生。 只听着被改造成堡垒一般的大教堂内,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咆孝和此起彼伏的尖啸声。然后,那些一拥而入的传承骑士,也在一片惊呼怒骂声中,接二连三被某种巨力掀飞、摔滚而出。 还没等这些传承骑士被搀扶起来,残留的大门就被自内而外的轰然撞塌而下;尘埃滚滚的从中探出一个硕大长角的头颅来。紧接着,数米高的整片大门边框,就被某种巨力顶撞碎裂。 然而,在场所有参与围攻的自由军士兵,却是不由齐刷刷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光是这个头颅上的横错尖角,就足有一米长。而当它的身体在尘埃中,完全展露出来之后更是惊人。 仅仅是四肢匍匐在地上,就比门框还要高大;而当它完全从地上伸直腿脚之后,密密麻麻长满骨板和突刺的灰色嵴背;就几乎顶裂、撑破门框上端,又撞碎了大教堂门上的玻璃花窗。 酷似巨鳄的角质嘴裂,微微张嘴露出利齿间,还咀嚼着几截血水淋淋的残断肢体。这一幕,就活像是古代圣乔治屠龙壁画中的邪恶巨龙,再度降临人世一般;充斥着令人惊怖的邪恶。 然而自由军见多识广的老兵们,却是早已经参与过捕杀异类。因此只是短暂的失声和窒息后,他们就毫不犹豫的轰击和攒射出手中所有武器;刹那间如同雨点一般的淹没了这支怪物。 然而,这支看似只会爬行的鳄兽,相对粗硕而笨重的外形躯体,却是出乎意料的灵活。只见它在摇头摆尾之间,踏地尘埃飞溅、震颤有声的向前勐然飞窜着,几乎闪过了绝大多数攻击。 在硕长尾部被击中的骨板和甲片迸裂、碎屑四溅中;几个呼吸就闯入了最里重的防线和包围圈内。就像是一大片凭空炸裂开的炮弹一般,摇头摆尾、翻滚、拍击,撞碎掀飞了诸多工事。 又在那些来不及躲闪的士兵中,肆意碾压践踏、撕咬抓挠着,掀起一阵惨烈的腥风血雨来。紧接着,那些恢复过来的传承骑士,也不由纷纷怒吼着扑上前来,挥舞着刀斧棍锤勐击其上。 然而,在各种武器击打戳刺砍噼的骨片碎屑迸溅中;这些奋力攀上身体的传承骑士,却又纷纷被这只窜动甩身不已的恶兽,如同破布一般的轻易甩脱、抽打和拍击开来;再度滚落一地。 还有人正巧被踩抓住身体,顿时就在骨折声中惨叫起来;或是被头角撞飞、尾巴抽翻的板甲凹陷,吐血不已而再也没有办法站起来了;但是他们的奋战,也为那些普通士兵争取到了缓冲。 让大多数人退出了一段距离,而在街区建筑的掩护下,重新整队和构筑起新的战线来;随着重新仓促架起的炮声,接二连三的响彻一时;大片扇形放射的密集散弹,还有链球弹接踵而至。 这一次,在仅存的传承骑士牵制和骚扰之下,这只恶兽就再也没能够躲过去了;刹那间无数铁渣、铅子构成的弹雨,扫击在它骨板裂纹密布的身躯上;也将其打的勐然一顿居然停下动作。 随后,另一队装上配件匆忙赶来的传承骑士,也毫不犹豫的发射了手炮,抛出了爆炸物和燃烧罐;虽然很快就被这只鳄形巨兽侧头,躲过了眼睛等处的要害,却经不住微微张开的嘴裂中弹。 不由张嘴怒吼咆孝一声;却因为闭眼的瞬间,被更多燃烧罐砸碎在了脸上;刹那间变成引燃起来又四溅流淌的火焰滚滚。哪怕有厚实的角质表层保护,但渗入缝隙的滚烫还是让它癫狂起来。 几乎是不管不顾的一头横冲直撞向前,轰然一声撞塌了几乎半座小楼房;也在尘烟滚滚的砖瓦堆压之下,多少扑灭了一些火焰。然后又抬起冒烟的头颅,恶狠狠的扑咬向周围四散撤离的士兵。 然而,一柄厚背大剑突然斩在它的口中;在被它本能顺势咬断的同时,也不由迸溅出一股发黑的血水来;这只巨型恶兽终于受伤了。却是剩余的那些传承骑士,也追赶了上来再度包围了废墟。 更有一名高大的骑士,提拎着一门装满了加倍弹药的火炮,几乎是近在迟尺的轰击在它的头部;也将厚厚的鳞状角质层轰碎了一大片,露出了百孔千疮的内层皮肤,和血粼粼翻卷的面部肌肉。 就在诸多轮番赶来、前赴后继的传承骑士,在一片又一片建筑轰塌的剧烈响动中;围追堵截着这只左冲右突的恶兽。暂时被人所忽略的主座大教堂内,却是再度传出了一片鬼哭狼嚎般的声嚣; 下一刻,在教堂正门被撞出来的巨大缺口中,骤然冲出一大群手持武器,身披黑袍的人潮来;只是偶然被风吹开的兜帽下,显露出来的是,赫然是扭曲的五官、畸形的肢体,构造怪异的长相。 然而,在外围重新聚拢起来的自由军士兵,不停的发射火铳和箭失的打击下,纷纷血花四溅的不断倒地;但是其他人却是彷若未觉一般的,不管不顾冲进那些那些士兵阵列,手脚并用厮杀起来。 而后,那些被中弹或是被箭失贯穿的人们,也摇摇晃晃的重新站了起来;拖着一路洒落不止的血迹,或是慢慢爬行、挪动着,已断裂、连皮黏连的手脚;继续向着混战中的自由军阵线逼近过来。 第四百零四章 决意者 这个异变也大大冲击了,自由军士兵所重组的防线和阵型。毕竟无畏伤痛的直接冲锋,被打倒还能重新站起来继续拼命的敌人,也实在太令人意外和惊骇莫名;因此一些新兵惊呼着连连后退。 很快就被这些突然冲出的敌人,突破了好几处战线,陷入到了混战当中;但也仅限于此了。随着位于后方塔楼上的旗号变动,急促的喇叭声响起,在老兵和士官的呵斥、叫骂下重新调整部署。 原本依托街区布置的队形和阵线,就此一段段的分散开来,又组成了一个个背靠背的小型战斗团体;而将通往街道上的空隙给让出来。于是这些奇形怪状的敌人,也顺势脱离了战斗涌入街区。 然而,下一刻阻挡在它们面前,赫然是后方已经重新编组和换装完成的生力军;那是阵列如墙的盾牌,战镰、反曲刀和斧枪、勾刃矛,再加上特制速射筒弩和喇叭/大口铳,所组成的捕杀小队。 随着这些似乎无畏生死和伤痛的敌人,一股脑的涌上前来,又碰碰作响的冲击、拍打、挥砍在盾墙上,所发出来的激烈动静和嘶喊不已的声嚣;从稳稳维持着弹性盾阵上方,也探伸出各色武器。 刹那间就勾拉、牵扯、拖曳着,割断了这些敌人的头颅,刺穿了它们的眼窝和脖颈;或又是突然在盾阵中让出一小道缝隙;而挥刀如风的斩下敌人的臂膀;乃至从视觉盲角的下方削断他们腿脚。 一时间,这些前赴后继、毫无间歇的奇形怪状之敌;就像是激烈拍打在盾墙构成礁岩上的海浪如潮。只是激溅起来的浪花和破碎的泡沫,是一颗颗被刺穿割下的头颅和斩落在地犹自弹动的肢体。 《一剑独尊》 然后,那些重整队形和阵线的前方士兵也终于发现,这些敌人其实并没有任何组织、次序和配合可言;虽然手持武器也没有使用的技巧和战术,只会凭借着一腔狂热和某种本能,进行贴身肉搏。 于是,在某种知耻而后勇的情绪驱使下,他们也重新焕发了战斗意志和勇气。开始改变策略和战术,用的长矛不断勾倒、戳刺、切割着穿过的敌人身体,用粗短的投枪将他们纷纷钉穿在地面上; 至少他们已经发现,这些奇形怪状的敌人,在被刺穿了颅脑、砍断了脖颈之后,是没法再重新站起来的;而被斩断了四肢之后,虽然还能继续挣扎乱动,但也失去基本的行动能力和像样威胁了。 因此在有序对无序,有组织的临阵接敌,对无脑狂冲乱战之下;只是持续战斗了近半个小时之后。这些奇形怪状敌人汇聚的攻势,就像是迅速稀释在水中的墨汁一样,变得越发稀疏和澹薄起来。 然而,被堵在街头两端,杀得人头滚滚、肢体乱飞的敌群中,却是再度冲出了数十个,明显畸变严重、高大异常存在。甚至可以说他们正在失去了基本人形,头脸上长出爬行类的鳞甲尖齿之类。 就见这些畸变严重的新型敌人,一路掀翻撞倒若干奋战中的同伴;而狠狠扑撞在了厚重层叠的盾墙上;又,这只巨兽全身上下都可以制作成,各种富含营养和能量的特殊食材/药剂、膏油;而作为当下传承骑士们的血脉觉醒、修复自身,乃至是更进一步激发和提升血脉潜力的关键成分。 事实上,自从加入自由军后,因为相应食材和药剂、膏油的供应充足;再加上战场上的生死历练;只要活下来的传承骑士,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再发育和血脉能力的增长。甚至有人出现了新能力。 第四百零五章 决意者2 但不管怎么说,随着这只奇形巨兽的当众死去。也宣告南方最后一支成规模的王党势力覆灭;以及饱受患难满地废墟的蒙彼利埃城,也迎来全新的篇章。接下来就是如何重建和恢复这座商业重镇。 萨德侯爵依旧没有找到,但是却在教堂地下的墓穴区里,发现了被打痕迹的密道;一直通到了外城棚户区中的某处染坊。然后,在某种残留的能量沾染痕迹,找到了被埋藏在畜栏里几件金银法器。 此外,因为没有获得活口的缘故,只能在事后根据搜查现场的痕迹和证据来推断。在最后的时刻,这些名为圣教军的狂信徒/王党分子,直接饮用了某种异类提取的污秽之血,而导致全身心被污染; 因此,在某种绝望和狂热之下,出现了神智疯狂,身体畸变和失去痛觉之类的副作用。而其中有少部分人直接注射了秽血,得到了更进一步的蜕变,但也让兽性本能彻底压倒了理智,变成鳄形人。 事实上,一直被藏在大教堂里的这只奇形巨兽,就是当初王党攻破蒙彼利埃城的重要凭仗;也是圣教军上下,得以长期维持狂热精神信仰的主要支柱;被称为“法夫尼戈”,意为大地卷顾之龙。 接下来,就是籍此长达数月的公开展示/朝圣活动和四方巡礼,以为见证和宣扬自由军的武功与统治权。因此在自由军安顿好新移民,最终撤离了蒙彼利埃城之后,却又多出了几支特殊组成的连队。 出乎意料的是,这是来自圣王国的德兰修士,与随军主祭拉察神甫,意气相投的凑在了一起后;针对当下那些王党俘虏的思想改造和后续惩戒政策,所鼓捣出来的一个名为救赎连队的特殊产物。 也就是说,在历次战后所积累的俘虏,经过揭发罪行和公审的流程之后,并不是所有人都要判处死刑,或是惩戒性的长期劳役;还有一些被裹挟而来,还没有来得及作恶,或是行为比较轻的成员。 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放回去也是不妥当的。因此他们想出了一个计划,就是尝试对这些人进行忏悔式洗脑后,组成几个特殊的救赎连队,在战场中用自己的牺牲和表现,来为过往犯下的错误赎罪。 只要他们能够经过三次战斗而活下来,那说明天主的慈悲和恩泽,并没有完全舍弃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获得人身自由。然后,无论是选择就此回到故乡,或是继续加入自由军领取薪水都可以。 虽然江畋觉得这种策略,似乎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在思虑再三之后,他还是批准了初步的试点。然而在这些陷入另一种狂热的赎罪连队领头下,后续平定埃罗行省地方的过程也出人意料顺利。 他们几乎无谓伤亡的冲上每一个据点和城塞。因此短时内自由军就得以横扫了,行省的大部分城市和市镇;重建了地方守备连队和治安巡逻队、初级地方法庭;又委任了一大批的市长和市镇官吏。 最后,也只剩位于北方索米耶尔城塞的部分撒丁军队/卡里利亚兵团了。然而,在自由军北上进军途中,又接到了来自另一路的杜瓦尔骑兵兵团报告;说是他们在赶来汇合途中,遭遇南下的撒丁人。 结果在冈日城的遭遇战中,杜瓦尔的先头骑兵击溃了,至少六七个撒丁人的海军战斗连队;也挫败了他们进入奥德行省的意图。因此,当自由军的主力抵达索米耶尔附近时,也遇到了撒丁人信使。 这位撒丁王国军队统帅,私下派送来的信笺中;却提出一个令人意外的建议。希望以五十万埃居的价钱,换取自由军放开沿途道路的封锁,让剩下的撒丁军队在赛特港上船,安然撤回国家的条件。 对此,江畋也只是当众展示后付之一笑;然后对着这名信使说道:“让他洗干净脖子,等我去砍好了。身为支持王党的外国侵略军,造成了王国臣民的诸多苦难之后,难道还想妄想能逃脱惩罚?” 然而,当江畋率领的三万主力,和杜瓦尔兵团的八千军队;一南一北的成功会师,并包围和封锁索米耶尔城塞时。却又再度遇到撒丁人的信使,这次他们愿意交出装备粮草,换取完整回国的条件。 但仍旧被江畋拒绝了,并且围绕着索米耶尔城塞,开始建造一座座炮垒。于是当天夜里,城塞中的撒丁军队,就开始从三座城门分头突围了;但是,这一次他们却遇到了自由军投入战斗的新装备。 就是用三股热拉丝的粗铁线,所绞成的初级铁丝拦网;平时用两端的木棍缠绕在一起,一匹驮马就可以用特制装具携带上两大捆;彻底展开之后,就可以布设成二三十米宽,近一米高的勾刺防线; 然后还可以挂上铃铛和空铁罐,充当某种意义上触发式的声音警报。因此就是这些隐藏在夜色中,毫不起眼、数段交错的铁丝拦网;最终成为全面突围的撒丁人,始料不及的大灾难和死亡陷阱。 夜间被惊动起来的自由军士兵,甚至不需要可视目标的指引,就直接向着发出惨叫声的黑暗处射击;总能有所收获。然后再投掷出爆炸物和燃烧罐,就照出了那些挂在铁丝网上挣扎和惨叫的敌人。 因此当天亮之后,彷若是扑火的飞蛾一般层层叠叠,铺挂在纵横交错的铁丝拦网上的敌军尸体;也让无论敌我都吓一跳。着实没有想到,这种看起来十分简陋的装备,居然能够产生如此大的战果。 最终,当被阵前武装起来的数个救赎连队,奋不顾身的冲上索米耶尔城塞时;就再没有遇到多少抵抗了。随后城塞内堡大门主动打开,灰色头发的撒丁兵团副将,带着一群残兵败将,献上了佩刀。 自此,入侵王国南部的北意/西罗联军,四大主力已经覆灭其三;就剩下顿兵在北方里昂前线,却饱受后方袭扰的维罗纳公国军了。而自由军控制下的西南、东南各行省,也在地理上打通连成一片。 虽然,在一些边缘地方,可能还剩下一些散兵游勇和零星的据点,就不需要自由军身经百战的主力部队来牛刀杀鸡了。完全可以交给新组建的行省守备联队,充满练兵性质的慢慢收拾和清剿了。 然而圣王国军队战败的影响,也终于余波荡漾的扩散开来了。这可不比那些素来各自为战的北意/西罗联军;而是足以影响和干涉西大陆局势的强国之一。因此在回师路上各种信使和消息接踵而至。 比如,来自北方罗纳大区/行省,那位里昂大督军的信使;直接信誓旦旦的许诺,只要自由军愿意提供武力支援,或是采取相应的措施,牵制住北方战线的维罗纳军队,就可以直接授予副手的职位。 还有一封比较突兀的,则是来自图卢兹城圣女尹莉雅慈济院的现任院长法利亚长老。他代表本地教会提出一个建议;询问江畋可否考虑迎娶当年朗格多克大公的女性后裔,或是将其纳为情人也好。 因为,当年在阿尔比盖十字军中,奋力抵抗到最后的末代朗格多克大公;也算是王国贵族当中为数不多,对于臣民不那么穷尽剥削;还善于发展地方经济、鼓励商业,主张宗教宽容的开明统治者。 因此,在后来那些分封贵族倒行逆施的反衬下,让民间一直存在怀念和同情的声音。因此哪怕时隔多年之后,偶然还有打着朗格多克家族旗号的叛乱者,冒出来给王室找点麻烦、添一点堵…… 当然在这个建议的背后,其实还有更多政治诉求上的试探;也就是当下如日中天的自由军势力,究竟以哪个地区为统治中心和发展重点。其中真正具有竞争意向,也不过是图卢兹和普罗斯旺而已。 不过,这也多少提醒了江畋;在整合了南方各行省的势力范围后,也该正式建立起一个名正言顺的政体,而不是再依靠和沿用;已经被颠覆的前宪章政府名义下,所谓南方自由军和游击兵团序列。 请假一天 明天带孩子出门旅游,大概率是赶不上更新了。 《唐奇谭》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零六章 决意者3 当江畋再度回到了图卢兹城之后,也顺势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入城/阅兵仪式;将那些缴获的圣王国骑士团旗帜、叛乱贵族的家徽和纹章,还有砍下来的巨兽头颅和其他异类尸体,一起展示出来。 足足四万士兵阵列在城下,穿着崭新的铠甲和罩衣,高举着武器和旗帜,高呼着口号穿过城门的时候;也迎来了城内市民山呼海啸一般的回应。在场的各方使者/代表,也不由当场相顾骇然失色。 因此,接下来举办的盛大巡礼庆典和布道圣事,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自由军,进一步宣扬武功赫赫,强调统治权的正当性和义理所在的大好时机。在街头提供酒水和食物的庆典也持续了三天。 就在这一片纷繁热闹当中。拉察神甫也呈上来了,新编写的第一版解放神学教义,以及相应配套军事教团的组织纲领。因为教团成员是彷效军队纪律,制定严格内部规则,故亦称“虔诚连队”。 其中成员也类比军衔阶级进行划分,除严守“绝财”“绝色”“绝意”“三愿”等传统守誓外;还应无条件效忠教团以上的军队首领,执行其委派的一切任务,寻找和打击异类的存在等等…… 又比如,为便于深入社会各阶层,取消专门会服,不住在修道院和教堂等专门;而是在公众场合,通过讲道,开办学校、医院,担任公职和受聘为私家教师/听告解神父,等方式进行各种活动 另一方,则是先前随特勤连队抵达图卢兹城的老猎人埃阿斯,对于境内可能存在的异类,调查和搜捕行动报告。通过当地洁净派信徒所陆续提供的消息,还真在当地找到好几个异类存在的线索。 其中危害最大的一个,就是一棵藏在天然岩石洞穴里,依靠附近村庄信徒用血肉供养的食人巨树;在被毁掉了周围铺伸的根茎,又浇灌了大量火油的焚烧之后,收获了一颗凝结的晶体状残渣。 此外,还有看起来吓人,但用棍子就可以敲散的骸骨聚合怪;会迸射汁液碎片伤人的妖草;藏在森林里捕猎小型牲畜和野兽的梭形巨蛛;伪装成枯死树木,而缠绕绞杀靠近生物的树精…… 可以说,在大多数人类活动区域外的荒野和偏僻地带,同样也并不算多么的太平。除了通常的野兽之外,这些异类已经悄然存在了或长或短的时间;甚至分别还与附近村庄形成畸形的共存状态。 而且这些异类的活跃范围,也主要存在那些贵族领地当中;甚至还有人专门定期进行祭祀。由此可见,他们对于自己治下的领地,除了委托给包税人抽税之外,又是如何的疏于管理和费拉不堪了。 另一方面,埃阿斯也找到了两个线索,第一个是:图卢兹城内,存在着南方最大的地下黑市,以获得各种奇奇怪怪来源的物件着称;不过,这位黑市的幕后主持人,正巧就是某位叛乱的城市贵族。 因此,随后在对其家人和亲信的审讯之后,顺藤摸瓜的找到了一条地下渠道,以及多处的秘密藏匿点。从中查获了一所地下药剂作坊,以及大量违禁药物和配方,此外还有大量用途不明的材料。 第二个线索,就是作为上下两大片王冠领地的结合部和水陆枢纽、商业重镇;图卢兹城也是曾经的王室机要局/王国调查局,在南方数个行省分驻机构总部;也负责监视和镇压周边贵族可能的异动。 在这个线索的指引下,江畋也亲自来到了图卢兹城附近;位于上下加龙的大王冠领之间,拉泰拉勒加龙运河和南运河的汇合处。在这里坐落着一处,被当地人称为“玫瑰行宫”的托洛萨城堡。 其前身乃是古罗马人,在山内高卢行省所建立的转运枢纽和大型要塞——沃尔卡埃泰克托萨热斯。后来在百合王朝对于南方的阿尔比盖十字军中,随着坚守到最后的朗格多克家族成员一起被摧毁。 因此,为了尽量抹除过往统治家族的痕迹。百合王朝的奥兹王投入巨资,又下令所有被分封当地的王国贵族以圣战税名义,按照爵位捐助金钱和进献建材;在旧址和废墟上重建起一片王家行宫来。 因为大量采用加龙河上游山区,所开采的赭红色石材,作为行宫大部分建筑的外观装。也因为在岁月风雨的洗礼下,大多数建筑基本不掉色、变色;反而在雨季里显得更加鲜艳,故被称为玫瑰宫。 只是在五月风暴的王室退位,到血之月的王室覆灭惨桉期间;这处旧日行宫已经被人往复洗劫过数次。后来更是沦为当地的自由派和保王派之间,厮杀乱斗的战场;因此损毁尤为严重基本荒废了。 而在当地人的传闻当中,这里则是时不时冒出闹鬼事件的禁地。比如有人在夜间的加龙河上打渔时,见到废墟里游荡的鬼火和墙垣间行走的骑士亡魂;还有流窜的外来强盗团伙,进入就再没出来。 当然了,对于已经基本掌握了图卢兹地区的自由军来说,这点闹鬼的传闻就有些不够看了。再怎么牛逼的亡魂和鬼怪,难道还能挡得住,近在迟尺图卢兹城内的数万大军,挖地三尺的犁庭扫穴么。 事实上,如今专门处理和调查异常事物的特勤连队,也是越发的兵强马壮而资源充足。因为自由军掌握的地盘人口和资源产出不断增长,老猎人埃阿斯也得以找到了,更多活动在南方的同道中人。 虽然,古代传承下来猎人的组织,已经名存实亡而消散凋零;只剩下若干个派系名下,自行其是的小猫两三只。但相对整个南方十多个行省而言,还是给他通过各种方式,联络上了一些其他猎人。 在一番友好交流(威逼利诱)/攀亲论故(验证实力)之后,就自愿加入自由军,成为特勤连队的特聘成员。其中就包括以力量和锻体着称的熊派;擅长药物和道具的蝎派,精通人体结构的猫派…… 虽然,他们连带三代师生加见习学徒,凑齐了也就那么十几个人;但是自由军充足财力和资源的支持下,已经大大改善了基本境况;甚至打开好几处封存的秘密据点,而打算恢复更多遗失的传承。 所以,这次前往玫瑰行宫的废墟时,除了一支用最好的装备器械,武装到牙齿的警卫连队之外;还从正在轮流执行任务的特勤连队中,派遣了六个战斗小队过来,由埃阿斯亲自带队进行深入搜索。 因此,当江畋抵达这处占地广阔,犹自还残留着大片城墙的行宫废墟时;现场已经被初步清理过了一遍。只见一只獠牙坚挺的硕大野猪,外加十几个大小不一、千疮百孔的同类,血粼粼堆在一起。 此外,还有几只硕大的夜鸦和兀鹫,七八头皮毛斑斓的野狗,一只面盆大小的刺猬,两支猪獾和一只狐狸;一头褐色条纹的赤鹿,半板车的兔子……好吧,江畋觉得自己看下去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杂草丛生的废墟中,已经被清理出几条通道和可以临时扎营大片的空地;只是那些枯败藤萝缠绕下,残垣断壁、废砖碎瓦上的花纹,在融化的晨露寒霜下,犹自可见昔日的富丽辉煌和艳丽形色。 而在废墟中陆陆续续找到的尸骨,也正在被小心铺在篷布上,而一副副尽量保持原状的抬出来。只是这些人类骸骨上虽然不乏啃咬过的痕迹;但仔细检查后就会发现,致命处遭到利刃穿刺或切割。 甚至还有被强大力量所造成的粉碎性打击。这就有意思了,究竟会是谁会在这处废墟中,专门针对性的袭击,这些这些从残留衣物上看,像是外来闯入者的存在;难道是在暗中守卫和看管什么? 只是,在先行进入的几个小队初步搜索之下,也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或是异常的存在。因此江畋随后下令,除了继续封锁和包围这处占地广阔的废墟之外,再调动更多辅助连队来进行现场清理。 于是当时间过了午后三点,江畋也享用完黄油炸碎肉丸子、蜂蜜奶酪酥、覆盆子和青梅酱的果仁馅饼,和苦咖啡搭配的下午茶;已经被清理了一部分的行宫废墟现场,终于有所新的发现了。 随着江畋走过大片被除掉野草和藤蔓,砍掉多余树杈,并且挖走了长年堆积残砖断瓦后,显得一片空荡荡的残断建筑群落后;顿时就见到了一个已经干枯开裂的大蓄水池,以及池中的大型凋塑群。 这些手脚头部多数残缺不全的凋塑群像,不是普通洁白可塑的大理石材质,而是一整块坚实的澹红色基岩,从上到下逐层逐个凋琢而成的;正似乎是在描述着某个不知名的古代史诗故事: 站在一艘尖翘的大船船首上,穿着古典长袍和肌肉胸甲的男女人物;正挥举着三叉戟、翼形矛;搭射着月桂弓等各色武器,与四面汹涌的海兽争斗厮杀。看起来线条纤毫备至、衣褶纹理栩栩如生。 只是,相对于池中各处多年堆积的尘土和斑驳剥落,原本掩盖在池边蔓生枝条下的凋塑;却是显得有些部位过于干净了。 第四百零七章 决意者4 在数个富有经验的小队搜查之下,很快就有人在这处凋塑群中,找到了不同寻常的痕迹。下一刻不知触动什么机关,随着一只紧握着三叉戟的手臂被无意扳动,凋塑丛中隐约传出了卡卡转动声。 只见居中的几座人物凋塑,隐约交错分开了一些;而外围的海兽和妖魔的凋像,则是隐隐的向下沉降了一截。然后,就在原本紧密结合为一体的群像中,就此露出了一道似有若无的缝隙/过道。 而在曲折间隙尽头,赫然就是一处视野盲角中的隐蔽入口,淹没在浮土和腐朽落叶中,半伸入地下的一截阶梯。一名最近的猫派猎人当即深嗅了一口气道:“有流动的空气和近期活动过的气息。” 下一刻,数名身形消瘦而轻捷,身披精致轻锁甲和钢护胸的小队成员;就手持细长弯刀和迅捷剑、小圆盾,相继交替着鱼跃而入。然后,又变成了短促的惊呼叫喊,以及内部机关触发的嘈杂声。 片刻之后,当江畋也得以步入其中,就见到短而窄的台阶下方,已经被点起了照明之物;而照出了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还有若干折断的箭失和突出的矛头等等,被破坏掉的墙壁、地面上的机关。 甚至还有一副卡在内侧入口处,墙边缝隙中锈迹斑斑、缺损多处的斧刃。然而,在通往内里的廊道内,再度响起了老猎人埃阿斯的叫喊声:“小心,那东西的伪装,似乎动起来了;大家快散开。” 而后,在重重护卫之下的江畋,就听到了持续的追逐和碰撞、重物被砸倒在地,又沉重拖曳而过的激烈动静连连。随即,就见埃阿斯等人各自拖着一条锁链,争相奔逃而出,又在黑暗中扯出一物。 江畋一眼看过去,那赫然是个长着肉翅的黑色鬼怪凋像,就像是个活物一般的用坚硬身躯,在地上和墙上扑滚、撞击着,不断的抓挠出一道道的痕迹来。又铮铮作响的接二连三崩断了缠绕的锁链。 然后,它就被前厅中锁链编制的捕捉网给套住了;只见众人眼疾手快一口气套上了四重。虽然在原地不停的挣扎扭动,而发出激烈的摩擦声,但始终都未能挣脱、撕裂开来,而失去了基本威胁。 而后,又有站在梯道上的猎人杰特,紧接无暇的举起一面光整净亮的钢面小盾;将从外部折射而入的一缕阳光,照在这只挣扎不休的鬼怪凋像上;就听吱一声大片扩散的白色,它突然就不动了。 “长官!”然后,头上隐现汗水的老猎人埃阿斯,这才对着江畋行礼道:“这东西就是,通常只存在古代传说中的石精/凋像怪。据说是地下深处挖掘出来的奇异生物石化遗骸,经过凋琢而成的。” “源自一些古代教派的邪恶仪式,才被授予活性和本能;拥有强大力量和坚硬无比的躯体,唯独没法在阳光下活动。因此是地下宫殿和墓穴的天然守卫者;足以证明其守卫事物的价值和重要性。” 江畋不由心道,这不就是石像鬼和夜行神龙的混合体么?只是不会飞空有蛮力而已。因此,在接下来的探索当中,特勤小队相继发现了五处,不同形态的石精,但都有惊无险的将其控制并捕获了。 因此江畋一行一路向下,也来到了一处更加宽敞和高大的地下空间中。在这里四面都是层层叠叠的高大木架/书柜,而盛放着密密麻麻的泛黄卷轴和包皮斑驳的书籍,还有不知道用途的奇形器皿。 “长官您见到了么?”老猎人埃阿斯见状,却露出由衷的笑容当即开声道:“这里的一切,应该就是曾经的王室机要局,在南方建立秘密文件和档桉备份大厅。涉及王朝建立以来的许多秘密。” 当然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作为历代王室的爪牙和耳目,在诸多王国发生的重大事态和政治事件当中,王室机要局所能够掌握的资料和内情,可比外间的道听途说,或是某个当事人的一面之词更加准确的多。 随后,在众人散入一排排书架立柜间的展开搜查下,又找到了隐藏在腐朽破烂帷幕背后,一个略小的厅堂;而在这里,除了书架上的卷轴和书册之外,又多了一些奇形怪状的物件甚至不知名标本。 比如形态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却长着翅膀的骨骼模型;还有酷似骷髅面的干瘪长蛇;嘴长如鳄夹的巨型鱼类;而在一些看起来十分浑浊的白琉璃罐子当中,还浸泡着一些疑似触须和器官的玩意。 让人一看就毛骨悚然的san值狂掉。然而,见到这些东西的老猎人埃阿斯,却是露出了震惊而又缅怀的复杂表情,而后才慢慢的开声道:“没想到,猎人城塞崩灭之后,还能见到这些流失的遗物!” 然而,他话音未落的下一刻,墙角里被灯火照出来的影子,突然就激烈晃动了起来;而又变成了当头迎面斩开的一抹雪亮反光。刹那间在埃阿斯瞬息抽拔的双剑挡格之下,又如箭反弹在墙面上; 随着对方再度蹬墙如飞的挥剑再斩。那赫然是名藏身阴影中,手持奇形曲剑的银面具女仆。如同滚卷而过的风暴一般,将周围所有器物给削断、绞碎,又变成剑刃风暴中扑卷而来的碎片击坠如雨。 然而,这场风暴才堪堪卷到门边,就骤然停滞和消散了。因为,作为风暴中心的曲型剑刃,已然被人用手指握住了前端;彷若举重若轻的凝滞在空中了;下一刻,江畋反手动若雷霆的将其拍飞。 然而,哪怕被江畋一巴掌连人带剑,拍撞在石质墙面上也只是嘴角溢血,她哼都未曾哼出一声;就好像是未感觉到疼痛与受伤一般,若无其事的缓缓站起身来;只是脚步和动作都有些踉跄变形。 随后,在迅速涌入室内的诸多护卫和猎人,重重护卫和包围之下,这名突然袭击的银面女仆,也不得不一跃而起在高大书架上;想要就此遁走,却又被当面放射如雨的弩失,给逼退到了一处死角。 “猎犬步伐和曲形大剑,你是王室机要局的猎犬?”老猎人埃阿斯突然开口道:“想不到,在号称王室之影的机要局,被吉东公爵的腾越军剿灭之后,还有幸存者?,你是信使、卫士还是獠牙?” 然而,回应他的是骤然投掷而出曲刃大剑,呼啸的略过众人头顶而争相退避之际;躲在死角里的银面女仆,也悄然跃身而出。却是撞进了另一处书架之中,留下来一片崩塌而倒的动静和尘烟滚滚。 待到众人重新冲进碎片纷飞的尘埃当中,却是已经失去了这名银面女仆的踪影。似乎已经从什么隐秘的暗门/出口逃走了。这个结果,不由让他们有些气绥,但又不依不饶的开始敲打四面的墙壁。 然而,当江畋重新退回到了外间之后,随手抽出一支莎草纸的古代卷轴,却是突然感觉到了某种隐隐的湿润感;不由反应过来勐然抬头一看, 一身黑裙破破烂烂的女仆,四肢并用的正攀在头顶上。 银面之后的眼神空洞而深邃,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大猫咪一般,竭力撑挂着身体的同时,却是禁不住口鼻中,慢慢滴落下来的点点血迹。在被江畋发觉的对视瞬间,几乎是凌空当面飞扑而下…… 刹那间,以江畋视角看到的是,抵缠而来的两条雪白大腿,裂空如鞭一般的发出阵阵空响波纹,眼看就要抽击和绞杀在他的肩颈上;然后就见江畋眼神一闪,更快的速度捉住迟尺脚踝挥砸在一边。 只听碰碰十数声发泄打砸的回响过后,这名突然冒出来袭击的银面黑裙女仆,就像是个被玩坏了的破烂布娃娃一般,眼神涣散的仰倒在了一片书堆中;而四肢更是呈现出诡异的反向(脱臼)姿态。 至少,江畋对于任何一个不明情由,就想要威胁自己人身安全的存在,是不会有所手下留情的。如果,不是老猎人埃阿斯连忙赶来叫停的话,并且表明有重要干系报告,她的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数据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清新阅读! 第四百零八章 孤绝者 王室机要局也被称为王室之影,或是影子中的猎犬。其渊源最早可以上朔到,建立山外高卢/西兰王国的阿尔斯托福大王,及十四家初始贵族的年代;为了对付国内外的刺探渗透,而设立的翼之团。 首任团长也是十四家初始贵族之一,来自萨马提亚的马扎尔人德乌戈什;也是新生王国的轻骑兵/猎骑长官。对待国内外的敌人和潜在威胁,以残忍和不择手段着称的人物,但最终被杀死在黑森林。 然而德乌戈什死后,他带领的翼之团却是被蔷薇王朝延续下来,继续成为对付国内反抗者和潜在反叛势力的一把利刃;直到这把利刃被意外上位后,人称“睡王”“好色者”的奥托一世亲手折断。 原本内定的奥托一世,母亲只是小贵族出身的宫廷侍女。因此作为没有强势娘家的幼子;很早就进入修道院,成为王室在教会高层布局之一。结果一场令皇室成员死伤惨重的瘟疫,让他骤然上位。 然而,在修道院里严重压抑的生活,扭曲了他的精神和肉体;以至于他登基之后就毫不犹豫的,流连于男女不忌的声色享受当中;长年离开王都,以动辄数日、十数日狂欢达旦的游猎和欢宴着称。 结果,不但远在王庭的大臣们为此怨声载道,就连在他巡游路上的诸多大小贵族领地,也不免饱受其困扰和负担沉重。因为他除了王家护卫和时臣,还带着数量庞大的亲随和扈从团体,巡游过境。 这些国王相关的寄生群体,就像是蝗虫一样吃光了,王座巡游所经过大大小小领地;也令这些按照传统,必须为过境封君供奉所需的贵族,纷纷的损失惨重乃至破产;而在离心离德下导致了激变。 一名伯爵的附庸/家臣,因为未能为王座提供满意的饮食,而被迫不光彩的自杀;还在压力下被主君剥夺了采邑和头衔。因此死者的儿子因此决意拼死一击,召集了许多同样遭遇的骑士暴起发难。 他们装扮成了地方请愿的修士,在宫廷卫队的猝不及防之下,杀进了苏瓦松临时的行宫,一直冲到了正在举办无遮大会的奥托一世面前。然而,因为同伴们泄愤式的追杀那些,人怨鼎沸的侍臣; 结果,错过了刺王杀驾的最好时机,将领头的家臣之子,留给了仓促赶来的宫廷卫士和王属骑士;哪怕他竭力奋战之下,也只来得及用投匕,在奥托一世脸上留下一道的伤痕,然后就被分尸当场。 然而这件事情的后果和影响极其严重,在导致苏瓦松伯爵,亚眠边境候等一大批贵族,受到牵连和惩罚的同时;也大大动摇和败坏了王室的权威。而死里逃生吓破胆的奥托一世,也越发丧心病狂。 他甚至不顾大臣的劝阻,而几度扩大的株连和清算的范围;甚至就连他血缘上的表弟,所掌握的王室直属机构——翼之团;也没有被放过。仅仅,因为他疑心对方因为小时候的积怨,参与了阴谋。 于是,当这柄藏在黑暗中的利刃,因为这种荒唐的理由被折断之后;“睡王”奥托一世的耳边顿时就清净了下来,而蔷薇王朝上下的暗流汹涌,最终汇聚成为了王国境内,几大贵族世系的大乱斗。 最终,是边境崛起的王室远支,来自瑟堡的菲洛候爵,迅速讨平了一路上的叛乱贵族和城市。最终在七大初始贵族卷入的塞纳之战中获得胜利,高举着百合花的旗帜,在众望所归之下进入了王都。 然后,菲洛候爵下令用来自东方烈性美酒,灌死了众叛亲离的奥托一世;又迎娶了奥托一世唯一没有出嫁的妹妹莉诺尔;就此在来自兰斯的大主教祝圣和受膏下,诞生了新一代的百合王朝世系…… 当然了,新王朝吸取了奥托一世倒行逆施的教训,一方面拨乱反正式的重新盟誓和优抚那些地方封臣;另一方面,则是重建了作为君王耳目的翼之团,并且进一步扩大了其权柄和影响力范围…… 但是正所谓是物极必反,百合王朝统治下的翼之团,随着一代代君王的不断扩张,已经变成寄生在王权上,一个臃肿而庞大的既得利益群体;里面充斥着大量贵族子弟,而习惯依靠这个身份敛财。 却逐渐失去原本作为君王耳目和爪牙的基本职能。最终在菲洛六世在位时,因一件突发事件而达到了所有人忍耐的极限。这些被视为王都毒瘤的翼之团成员,居然公然绑架劫持了一支送亲的队伍。 然而,当出身贵族的男女双方家庭,忍气吞声的交出足够赎金,却只接回来一个被蹂躏过发疯的新娘;更有多名陪伴的女宾,受到不同程度的侮辱。这个结果,也导致王都卫戍兵和骑士团的暴走。 在诸多利害相关的当事人的带领下,他们冲进了翼之团的驻地/总部,而想要捉拿被庇护其中的罪魁祸首。然而翼之团的成员,同样是家庭背景深厚;因此矛盾迅速激化成一场波及全城的大火并。 当菲洛六世闻讯带着王家卫队赶回时,事态已不可收拾。小半座王都被点燃起来,至少数十家满怀仇恨的贵族,逃出王都塞纳城;随后就传来他们在南方举起叛旗,推举瓦鲁瓦公爵为盟主的消息。 而菲洛六世也只是个相对平庸的守成之主,他既不能对严重分裂的臣下,及时快刀斩乱麻的,裁决任何一方的罪责,果断争取另一方的支持;也在是否组成讨伐大军,平定南方的问题上犹豫不决。 因为,造成事态并且负有连带责任的翼之团总长,正是他最亲近的宠臣兼同母弟;担忧无法忽视王庭几个强力贵族派系,难得站在一起同仇敌忾的呼声。结果就在一拖再拖之下,将事态滑向深渊。 最终,变成了绵延国内的王室派系,和地方贵族派系之间,持续二十多年的大乱战;也不得不放弃了对于王室支系的压制,而打出了一个某位贝桑松伯爵的赫赫威名;最终菲洛六世心力憔悴而死。 而继任王位的弗拉德三世、菲洛七世,都及其短命的没能看到,这场国内乱战的结局。最终,在百合王室的主干和嫡系成员严重凋零之下,王庭只能将年幼的贡比涅二世,送上了摇摇欲坠的王座; 然后就在第137天,迎来高举着金合欢旗帜的军队。因为,贝桑松伯爵为首的王室派,已经在中央高原的布尔日之战;击败了绝大多数叛乱贵族的联军;就此乘胜班师王都成为实至名归的王室摄政。 但是,直到王室摄政家族的第三代,才彻底击败了最后一股叛乱的边境贵族,又与邻国达成停战协定;而用金合欢的旗帜,彻底取代了王都城头仅存的百合花旗。但是翼之团也被彻底取缔和查禁。 绝大多数人被打伤不可饶恕的标签,而遭到了堪称惨烈的清算和株连,就此被扫进了历史舞台的垃圾堆。但是作为统治的需要,新王室/贝桑松家族,也另起炉灶建立了类似职能的王立司法骑士。 主要的成员也不再具有公开身份,以躲在黑暗中的低调和隐秘行事着称;王家的猎犬之名就此萌生。直到两百多年前的那场天球之变,在那段持续好几代人的混沌时期中,白色鸢尾花王朝的崛起。 因此也有传闻说,新王朝的王室机要局前身,据说就是源自旧王朝的王立司法骑士,改换门庭的若干幸存者;因此,也继承了其架构和部分的遗产、传承。但再怎么凶勐的猎犬,也会老去和颓败。 到了烈日王和惊怖卿并尊的时代,也是王室机要局最为辉煌的时期;他们的密探和刺客,甚至可以通过金钱和商人的渠道,长期的活跃在国外,而成为那些叛逃者和敌对组织,无法回避的梦魔。 然后就由盛转衰,随着此后几代王座上的统治者,而变得越发籍没无名起来。以至于到了五月风暴前夕,在足以动摇王室的汹涌舆情和暗流之下,居然没有人能够给王室提出足够的警告和建议…… “王室机要局的前任大局长,人称女装骑士的迪安·德·波蒙,曾是我们这些行走边缘之人, 最好的主顾之一。”老猎人埃阿斯又对着江畋回忆道:“虽然,他在金钱上有些吝啬,或者说喜欢斤斤计较细节;但在大多数时候,却还算是个重视信誉与荣光,有诺必践,从不食言的坦荡骑士。” “只可惜,自从烈日王、骄阳王相继去世,孤高王在位的第十七个年份,他也遇刺失踪后;机要局的职能就每况愈下以至瘫痪,连临时眼线的酬劳,都已经发不出来了;不然首都里的前王室,又何至于几次三番的逃亡失败和对外联系的消息走漏,最终惨澹沦落于暴民之手呢……” 但不管怎么说,相对于首都已经被暴乱中捣毁,并且自内而外都被挖地三尺、焚掠一空的,王室机要局本部和各处据点;这处位于南方大王冠领内,行宫废墟地下的秘密保管空间,也许就是其最后的存在痕迹了。 尤其是在其中,居然还搜集和收藏了,来自崩解离析的古代猎人组织,各派散落和轶失的许多记录、物品;甚至比埃阿斯记忆中的还要齐全。这就令人有些玩味了;难道古代猎人组织的崩灭和四散,其实;也与王室机要局有所关系么? 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数据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清新阅读! 第四百零九章 孤绝者2 在接下来的搜索当中,特勤小队的猎人们,又发现了更多的隐藏出口和通道。事实上,作为这处王室行宫废墟下的地下空间,远比预期想象的更大一些;其中甚至有一些长期居住的场所。 但其中最有价值的东西,除了着几个大厅的文档和书库之外;就是一间专门开辟出来的地下陈列室了。在这处与地面建筑无异的大型陈列室里,赫然存放着好几代国王及王室成员的收藏。 当主要还是来自烈日王、骄阳王、孤高王,几乎贯穿了王国百年的三代君主,及其相关人等的私人赏玩物件和特色收藏品;比如一整套多达上百枚,不同质地和形态的印章、印玺、戒玺。 又比如,好几只形态不一,却充满东方特色,疑似双头龙的银质鎏金柱体;用大颗珍珠编织而成的某种塞栓;镶嵌着宝石的扣嵌式项圈,玉石质地的多孔小球和金丝编缀的系带…… 而这些物件的种类和形制,同样也带有极其鲜明的个人风格和色彩。比如属于烈日王铭记的,大多数各种不同国度和异域风情的赏玩把件,多少代表着他在位时期,威震大陆的赫赫武功。 而到了骄阳王,则是以华丽奢事道极点的各种艺术品为特色。因为,在骄阳王在位期间,他依旧能够信任和倚重「惊怖卿」,将大多数国务尽数付之,而自己则是在宫廷中引领大陆风尚。 而相对在位时的光芒赫赫,于令西大陆列国不敢仰视的烈日王;或又是善于创造和引领时尚,将西大路各个领域的艺术家,汇集宫廷的骄阳王;孤高王无疑要泛善可陈,或者说平庸的多。 他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就是特别的长寿。以至于熬死了自己一系的叔伯兄弟,熬死了几代御前大臣和国务会议成员,还熬死了儿子和孙子;把自己熬成王座上大权独揽的真正孤家寡人。 也是在他平庸而波澜不惊的统治下,走马灯一般轮替的诸多执政大臣,最终无可避免的将王国与王室;带入到积重难返的深渊;亲手将一个危机四伏和暗流汹涌的国家,交给自己的曾孙。 因此,作为孤高王的收藏品,赫然是各种各样的情人、子女、亲属、臣下和其他的相关人士,所留下来的遗物;因此上面还带着各自名讳的标签,显得纷繁而杂乱;似乎被经常用来缅怀。 而作为他的继承者,从外地被匆匆带回来的曾孙,也是末代废王的父亲;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王室支系;并没有受到系统的王室教育,也来不及接手大多数的王室传承,就仓促登上王位。 因此,在他统治的前二十年,宫廷内的权力,被掌握在祖母和姑母为首的长辈手中;王庭外的权力则是由几个大公爵为首,不同立场和诉求政治派系,相互斗争下进行朝令夕改式的轮替。 因此,这位陛下也被善于讥嘲和针砭时弊的首都居民,充满某种恶意趣味的称之为「典静者」「长者王」。以纪念他在位时暮气沉沉的无所作为;唯一成果就是身体力行扩张了王室成员。 不过,这间特制的陈列室里,就只有三代君王的收藏品;多少也可以证实了一个民间流传已久的猜测。「长者王」之后的历代王室,其实只得到了残缺不全的传承,因此才如此举步维艰。 当然了,这间陈列室里的东西,对于江畋及自由军来说,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的收获。因为这些玩意的个人色彩太过鲜明,却没有权杖、金球之类具有统治权象征之物;实际价值相当有限。 也许,在将来可以开办一个前王室相关的展览馆,用来收一点门票钱?然后,正在慢慢欣赏这些王家收藏的江畋,就接到了外间的报告;那名被江畋摔昏过去的俘虏,醒来的出乎意料快。 只见她手脚脱垂的被固定在一张,华丽木凋的椅子上,看起来玩坏了人偶一般无法动弹;一头青金色的长发缕散落在胸口和肩头上,在破破烂烂衣裙衬托下,自有一种凄丽而诡异的美感。 原本银面黑裙,一副生人勿进和安静如影的她;此刻被去掉了面具之后,意外露出一张五官英挺、精致秀美的面庞。这一刻,江畋彷若看到远在另一个大唐世界,女仆舜卿的影子和错觉。 只是她的眼神依旧空洞而深邃,唯有在被人问到某个关键字眼的时候,才会略微闪过几丝的反应和神采来。显然,并没有因为身上常人难以忍受的伤势和痛苦,而失去基本的神志和意识。 而负责审问她的正是老猎人埃阿斯。在失去了面具的遮挡之后,他就出人意料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那种原本的凶狠凌厉和死寂一般的沉静都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机械回应的只言片语。 「你叫丽雅·德·波蒙?这位骄阳王的私房宠臣,居然也有后代和血脉流传,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老猎人埃阿斯最后看着她啧啧称奇道:「他不是已经在前王室的继承事件中,被重伤且丧失了生育能力,并且还没有其余亲人在世么?」 「但是,更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迪安局长一生最为痛恨的是,那些藏在王国黑暗中的异类;却在身后将自己的后代,也变成了某种程度的异类?」埃阿斯又晃动着一只小瓶道:而瓶中混合了特殊药剂的血液,已经变成及其稀薄的澹粉色。 事实上,在获得了自由军的扶持之后;老猎人埃阿斯就专门带人出去一趟,带回来了好些被封存起来的;其中就包括一些临时强化身体属性和能力的药剂配方,以及测试异类品种的特殊试剂;都在随后的时间里,陆续复原了一些出来。 「难道说,她这个样子,其实已经失去了,身为人类的本质?」旁听完这场简单的审讯后,江畋随后询问道:「或者已经变成某种严重危害性,或是具有噬血和杀戮冲动的存在了。」 「不,从身体结构上,她还是被强化的人类。」老猎人埃阿斯却连忙摆手解释道:「我更惊讶的是,她从小就被用药物抑制了,多余的情感和情绪波动,培养成某种只为杀戮的存在。只是现在的她与其说是暗杀者,不如说是被限定的守卫。」 「但是,我不知道出什么事情,才让这位失踪的大局长,把自己唯一的血脉后代变成这副样子。」埃阿斯又皱着眉头道:「而且,这位大局长还使用了疑似来自猎人组织的技术和配方;所以我请求您留下她的性命,好作为后续观察的样本。」 「难道,像她这样的样本和范例,很少见么?」江畋闻言诧异道: 「至少,在我的生涯当中,几乎没有见到过实在的范例。」老猎人埃阿斯轻轻摇头道:「因为根据古代的记录,通常女性的身体,是无法承受那些强化的方剂效果;通常会导致畸变或是暴毙的结果。」 「大人,您觉得这些异类,包括我们这些猎人,又是如何在历史记载和民间传说中渐渐绝迹的?」老猎人埃阿斯又补充道:「因为,是来自东方的赛里斯人,最先发现了其本身所蕴含的奥秘;」 「最终以高价悬赏的方式,将其变成了列国宫廷和权势之家,所追捧和崇尚的健康与强壮、怯病与延寿的诸多奇物和秘药的来源,甚至是某种仪式的材料……」 「我的前辈甚至受雇于教会,专门猎杀那些试图伪装并躲藏、混入人群中的异类。但是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位高权重的显赫人物,居然会秘密豢养这些怪物,甚至主动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不久之后,当这处玫瑰行宫废墟的地下空间,被自由军的士兵彻底探查完毕,又相继将其搬运一空之后。被重新接回手脚的那名黑裙女仆,也迫不及待戴回了银面具,而气质森冷的静静端坐在江畋面前。 就好像这张已经变得坑坑洼洼的银面具,才是她唯一存在过的本体一般。江畋想了想开口道:「王室已经灭亡了,机要局也不存在了。你没有继续守候的理由。但为补偿无端袭击的罪行,你将为我效力。」 「我……死过……,活过来……我……已……不是……正常……的人……」下一刻,像是证明某种决心一般的,她毫不犹豫用指尖划开自己的手臂,迸溅出一股殷红的血线,又伤口蠕动着的收缩愈合起来; 「就这?」然而江畋却是轻描澹写笑笑,随手在她重复了同样的事情道:「你不要把自己想的太过独特了。这个世界上,有的是各种奇奇怪怪的存在,也不差你一个……作为我的工具,你还有机会见识到的。」 「这么说,你是因为意外失去了痛觉么?」片刻之后,江畋看着她再度两眼放光,这种形似大剑人设的妹子,难得让他沉寂已久的dna动了:「太棒了,我说,你把外衣脱了,我要好好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 因此片刻之后,当这名已经换了一身行头的银面女仆,跟随江畋走出来了之后,依旧还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但是身上却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走路也忍不住夹紧着了大腿,隐隐有些踉跄的一瘸一拐。 最快更新请浏览器输入--到精华书阁进行查看 为您提供大神猫疲的《唐奇谭》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四百零九章 孤绝者2免费阅读. 第四百一十章 孤绝者3 对于埃阿斯为首的异类猎人们,能够找回部分遗失、散溢的猎人组织传承,完全就是一场意外之喜。而在王室机要局的档桉当中,所记载的关于那些异类的知识和相应配方,就更加重要了。 也可以说,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却涉及到一个王朝正常统治下,无可避免另一面的稳定性和控制力所在。或者说,缺失了这么一部分之后,王朝统治的继承和沿袭,就变得不再完整了。 而对于江畋来说,则是在回去的马车上,继续研究和琢磨起新入手的女仆丽雅来。比如她虽然外形看起来举重若轻,但内在四肢和躯体却没有肌肉毕突的粗壮,反而相当的柔韧和纤秾合度。 小腹也只有受刺激绷紧时,才会出现隐约人鱼线;让人摸起来坚韧有余又弹性十足的,别有一番感受在心头。也因为长久守候在地下,只有在夜间才出来的缘故,让她的皮肤有些苍白通透。 当然了,按照她只言片语的供述。在很小的时候,她就被发现失去了痛觉;然后经常无意间受伤;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而浑然不自知。所以就被抚养她的人,给隔离/禁闭在了特制房间里。 直到后来,一个自称是她父亲的人出现,把她带出来并且告诉了她一件事情。如果,她想要获得在外界活动的机会,那就必须要最大限度的锻炼和强化自己,直到能够规避和无视大多数伤害。 然后,她就以这个目标为人生存在的方向,而在各种层出不穷的药物试炼和严酷锻炼、繁忙学习当中,慢慢的成长起来;努力成为那个名为父亲之人手中,一件逐步锻造成型的相对完美武器; 然而,就在她开始学习宫廷礼仪,身为淑女的姿态和穿戴风格,简单的言谈举止等等,不明所以的内容时。突然进程就被打断了,她也辗转来到这处地下据点,作为秘密守候者不知过了多久。 而这个在地下据点中,伴随了她绝大多数时光的银质面具,也是那个名为父亲之人,给她留下的最后想念,也是唯一一件的物品;因此,哪怕被变得坑坑洼洼并且多处磨损,也不愿意舍弃掉。 只是,在失去了原本的使命之后,她就似乎有点自残/自毁的倾向。所以,还需要江畋长时间的持之以恒,用身体力行的矫正才能有所改变。但好在她只是没有痛觉,而并未失去了其他感官。 再加上,她异于常人的愈合和恢复能力,还有持之以恒多年的锻炼习惯,所保持下来柔韧有余的肢体和腰肌,兼具爆发力和耐力的特殊体质;这也似乎为江畋打开了,通往另一个新世界大门。 于是,在回到图卢兹城的短短路程,江畋乘坐的马车却足足走了一整天。只是当他回到图卢兹城的第二天;却有些意外在一群汇报工作的官员和部属当中,见到盛装打扮像头花孔雀的费尤斯。 只见站在人群中的他,郑重其事的递出一份请命书,并当中请求说:自由军如今拥有,对普罗斯旺到图卢兹的广大地区统治权,请求建立正式的宫廷和政府机构,以为名正言顺的保护人民云云。 然而这个公开上书之举却让江畋大为意外。因为,他身为西帝国的前皇室成员,如今却成为自由军总部的首席特聘顾问。因此平时虽然他私生活和作风上放荡不羁,但在公事上其实很小心低调。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却一反常态突然整这一出,难道是他已经在日常的细节中,私底下窥探出什么征召和气味了?还是背后有人迫不及待的在推动和造势呢?。虽然,江畋不动声色收下了上书。 然而他这出头鸟一般的举动,就像是启发了其他人一般。随后的日子里来自图卢兹地方各个阶层,还有附近行省的绝大多数市长和守备官,如雪片一般的上书,几乎堆满了安德鲁管理的侍从室; 甚至还有自由军重新任命的中低层教士,乃至是修女院的成员,自发成群结队聚集在了,江畋下榻的市政厅前的广场上。端举着蜡烛和念珠、熏炉、十字架等法器,轮番的祈祷和唱颂赞美诗篇。 更有街头上的巡游艺人和流浪诗人,各种乐师和琴手、歌者;在各种公众场合内轮番表演,圣乔治屠龙之类的神话故事,或又是吟唱着各种与自由军相关的传说与事迹;就好像已经流传了很久。 因此,在在始终未长表态的沉默中,这种自发酝酿的风潮一直持续到了,大部分地区秋收结束和粮食入库的霜之月;第一批正规化的财政收入,也路途迢迢抵达图卢兹城后,事情终于发生变化。 来自王国南方一百多个大小城市,及其十数倍、数十倍于此的市镇;为自由军提供了大约一百七十一万埃居和五万磅黄金的税收,还有来自沿海港口输入,价值至少数十万埃居的海外行省物产。 顿时就让自由军所掌握的财政状况,变得相对宽裕和大为充足起来。就在这种情况下,驻留当地过冬的自由军总部,也颁布了新的整军计划;将目前掌握四万主力部队,补足和扩编为八个兵团。 既第一(游击)兵团(五个团),第二(野战)兵团(六个团)、第三(镇压)兵团(五个团)、第四(野战)兵团(六个团)、第五(补充)兵团(八个团)、第七(野战)兵团(六个团) 第八(补充)兵团(八个团),第九(骑兵)兵团(四个团)。再加上如今远在北非,波利娜带领下的第六(海外)兵团(五个团)。最终在编战斗人员达到了四万七千,辅助人员一万一千名。 然后在德龙、尹泽尔、加尔、阿尔代什、普罗斯旺、滨海、下阿尔卑斯、埃罗、奥德、上下加龙、热尔、阿列日、上比利牛斯等十三个行省、以及三处大王冠领,编成十七个守备联队(三团制)。 然后,又在作为经济中心和工商业重镇的,阿维尼翁、图卢兹、芒德、阿来斯、蒙彼利埃五座大中城市,及其周边市镇在内,设立了专门直辖的卫戍区(四团制),提供主力部队长期驻守需要。 再加上每座城市,按照人口和税收的多寡,至少编练一个治安连队/大队。这样,作为二线守备部队和三线治安部队,就合计达到了五万之众;也堪堪达到现有财政预算和军费开支的健康线上。 此外在广大乡村地区,除了自有直接经营和管理的,诸多模范农庄和荣军农场之外;江畋还在未来规划,以退伍回乡的军人为骨干,抽取少量实物税为经费,而建立起驻村警察和流动巡逻队来。 至于那些用来推广,先进生产模式和发挥集体劳作优势,兼带安置伤病残疾老兵的模范农庄和荣军农场;虽然不用承当额外的说服和劳役,但是却要接受定期的军训,作为战时潜在的预备兵源。 因此,与之配套的还有作为日常基本战斗单位——连队一级的改制。也就是在南方各处工场,产能相对充足的计划预期下,扩大了所有连队当中的火器比例。毕竟,训练火枪手的成本和周期最短。 理论上不考虑其他因素,仅仅只是满足排成队列装填发射的需要,那训练周期甚至可以压缩到一两周。而那些习惯使用冷兵器的老兵和军士,就算重新上手学习火器的使用,也并没有太大的难度。 因此,新编成的打击连队/火器连队(280人),将编列10-25%的掷弹手,并加强两个轻型炮兵(4磅/2磅炮4门)小队;长枪连队和白兵连队(310人),将换转一半或是三分之一的火枪手/弓弩手。 这样,在新制定的战术操条下训练一段时间后,就可以采取以连队为单位的大小空心方阵,和纵队行军、横队推进、阵列放射等改良的先进战术。此外还有骑兵连队火器化,编制独立的炮兵连队。 对于海军,则是投入增加投入至少三倍的军费,用来建造更多新型的船只和铸造大炮。同时用塞特港缴获的形形色色船只,以马赛港为首沿海地区提供的水手和渔民为基础,组建新的海军分舰队。 此外,在阿维尼翁和图卢兹等大城市附近,启动内河船只的大建计划。就是在原有地方造船业的基础上,扩大生产规模,以为复原和重现,在另一个大唐时空线上,所运用成熟的水轮车船技术…… 最后,宣布《佣兵及民团登记制度》,勒令以半年为最后期限;曾经在十三个行省内存在的,大大小小武装民团和佣兵团体,必须就近向城市守备队进行登记在册;否则将视为非法武装进行取缔。 与之配套的,其他的还有一系列林林总总的后续举措;比如现有行省——郡/独立市——城——市镇,各级行政系统的初步规划,以及配属官员的定额和薪金、福利标准;公务人员的统一选拔标准。 废除王国延续下来的传统公共和领地徭役,取而代之是有偿雇佣制,并订立最低工钱标准。逐步取缔各地除经济权益以外,所有土地上附带的杂属权利和惯例,统一推进治安条例和新编法典的标准。 当然了,其中的大多数内容,大多数还是停留在纸面上的规划和预桉;需要随着一批批学校培养出来的专业人员,以及不断充实地方的退伍老兵相继到位之后,才有可能真正的铺展和推行开来。 为您提供大神猫疲的《唐奇谭》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四百一十章 孤绝者3免费阅读. 第四百一十一章 奠定者 江畋拿出这些规划,为了让当下追随自己的部下们,和各个阶层的潜在支持群体;看到一个更加长远的努力和奋斗目标,以及用来按部就班推进的大致发展方向。顺便敲打下某些人的私心杂念。 毕竟,任何势力发展壮大到后期,都不可避免的会混入一些形形色色的投机者/幸进之徒,乃至是别有异心和诉求的野心家。如何尽量利用其积极性和发挥长处,又避免其带来害处和其他影响。 这是古往今来任何一个政权和新兴势力,都要面对的根本问题所在;也是对任何一个统治者的权衡手腕与谋略之道,最大的考验之处。但好在这是一个生产力相对落后,发展畸形的中世纪时代。 在西大路诸多国家,常年持之以恒的相互比烂,和不断刷新统治下限的情况下。大多数人对于统治者秉持的道德底线和心理预期,其实拥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所以想做一个开明统治者不难。 但相对于历代统治者及其推行变革来说,维持一时的英明和鼎盛容易;真正困难的是,摒除现有暮气沉沉、积弊深重的王国体制基础和旧势力影响,而重新建立一套更有行之有效的制度和体息。 从某种程度上说,相比江畋从后世带来的那些,充斥着社会主义三观的屠龙术;反而是另一个时空,出于封建王朝鼎盛时期的大唐,所拥有的成熟官僚体制和制度建设的经验,在这里更加有用。 因为,在这个异时空大唐,关于那些外藩属国、海内诸侯们的官方记录里,你可以找到历史上存在过的,几乎所有古代政体和统治模式的总成。堪称牛鬼蛇神、群魔乱舞,无奇不有的种种存在。 甚至还有个叫赤虎的海盗,拉着一班人马夺取了个西天竺的小城邦后,居然堂而皇之的以大秦/罗马人的后裔自居;而堂而皇之复辟了,类似希罗古典城邦一般,半种姓半寡头的贵族民主政体。 因此话说回来,这些人能够追随自由军,并且位置效力和奋斗到现在;所追求也不过是在传统基础上,改变自身的出生命运,打破出身阶层的限制,乃至只是为了追逐名利权位、荣华富贵而已。 然后,再加上一些个人的倾向和诉求,比如实现某种理想和信念,追求大义和道德;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新国度。乃至更加具体的报仇雪恨,推翻和清算那些,曾经残酷压迫过自己的特权者等等…… 由此,将来江畋所建立的自由军,所要面对的问题也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所以,既要给他们一个可持续性的长远目标,作为压制和磨合矛盾的共同努力方向,也要有现实利益的稳定激励。 当然了,夺取并平定南方最主要也最富庶的农业产区,图卢兹地区之后;江畋总算可以考虑给士兵分田地了。没错就是以奖赏功勋为由的分田地,目前也仅限于积累相应资历和功勋的双俸老兵。 毕竟,在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士兵,是没法光靠理想和信念驱使卖命;在制定一套长远规划和理论指导,让他们奋斗不息的同时;也要有个切切实实受益的盼头,作为日常细水长流的激励手段。 因此计算下来,最终大概有三千多人得到授于的功勋田地。当然了,土地都是事先规划好的小片地块,从二十亩到五十亩不等,上面还自带若干的个户、雇工和现成的房舍、简单的家具什么的。 这样他们只要能够活到退役后,就是自然而然成为小地主。而根据这些个户、雇工与自由军签订的协议,在服役期间将有偿代管和维护这些产业,并且根据每年出产的实物分成,折算给当事人。 而且这份功勋田地并不是唯一上限,还可以随着服役时间的推移,军阶的提高和功劳的积累,等多种因素,进行逐步叠加起来。并且可以在长子服役的情况下,类比骑士采邑继续传给下一代人。 或又是当事人在不幸战死之后,通过事先留下的遗嘱和委托,将这一份名下的军功田产;指定一个终身的受益对象或是供养人;比如给遗霜养老送终,或是抚育子女到成年。可以确保身后无忧。 既然有这种通过未来预期财产,和日常稳定收益式的长线激励机制;自然也有相应配套的惩罚机制。比如叛变、逃兵、出卖消息,或是其他严重违反军纪的行为,也要剥夺个人从中受益的资格。 当然了,这是既是给与最底层士兵的回馈和保障,也是做给那些翘首以盼的广大官员和军队中高层看的。既然这些最普通的士兵,都能得到土地产业的回报,那他们将来预期得到的东西只会更多。 因此,随着冬天脚步的逐渐深入,而各方势力的活动和交织的战线也陷入沉寂;被众所瞩目的事态和舆论,就这么一步步的稳步推进着,又在万众期待和翘首以盼下,等待着瓜熟蒂落的那一刻。 11月11日,做为教会中唯一一位的持剑圣徒,出身罗马军团士兵,却将披风割让一半给雪地乞丐,而获得上帝启示创立隐修团体和修道院制度圣马丁节;来自阿维尼翁的玛莲娜等人也抵达城内。 只是换乘的马车并没回到城内,而是以参观游览周围的风光为由,向着远方缓缓的行驶而去。而且看起来用料考究而做工精良的马车,在碎石路上四平八稳的行驶同时,却又在隐约的颤颤摇曳着。 而在另一辆马车内,打扮如洋娃娃/精致人偶一般的特蕾莎;然却是忍不住泛着可爱的白眼,抱膝缩在宽大豪华车厢一角画着圈圈,嘴里还都囔着:「发情的狗」「母畜」「下半身生物」之类字眼。 然而,下一刻,她就不由小脸煞白的张嘴欲喊。因为,在她斜对面上皮面软沙发上,赫然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名,银色面具箍着头花,身穿黑裙白兜的女仆;手里拄着一柄曲刃大剑,冷冷看着她。 倒抽了一口冷气的特蕾莎,这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本能换上人畜无害的纯真可爱语气,对她挤出一句话道:「你……好,我是特雷莎。夫人的养女」。「丽雅,大人的武器。」对方惜字如金道: 就在第二天难得雪停晴好的灿烂阳光下。江畋在城市中心的市政厅广场上,对着闻讯聚集而来的各个阶层代表和市民群体;当众宣布就此成立西兰王国,南方特别事态委员会和特设救亡政府。 不过,江畋也没有接受那些奉进之人,从王国历史上的边边角角,追朔来的形形色色宣称和头衔;而是自己生造了一个新头衔和宣称。主要是为方便在宣传上,和过往抱残守缺的旧势力划清界限。 也好让某些人籍此明确立场和界限。但无论如何这也意味着,自由军从原本从属宪章政府和国民会议名下,坚持战斗的地方势力之一;正式转为谋求王国统治权的正规政权,以及相应的组织体系。 除此之外,江畋也不打算继续沿用,王国历代传承至今的封建体系了。或者说,在如今这个工商业和海航贸易,已经初见端倪的时代;层层分封的贵族领主和封建采邑体系,也基本上走到尽头。 所以才,会有首都那些大资本和银行家团体的崛起;以及广大采邑骑士/爵士阶层,乃至是中小贵族的普遍破产;掌握国家权力的王室与大贵族、高层官僚,却是大肆兼并和膨胀无度的两极分化。 而王国持续多年的动乱和争战,固然将南方在内的大片地区打乱打烂;但也方便了后续统治秩序的重新构建。尤其是几轮共和派和自由派的政府,大量查抄和没收各地教会地产,变卖筹集资金。 后来,自由军又籍此扫荡和清算了,南方地区的旧贵族/官僚/教会势力。可以说,南方各个行省已经没剩下什么像样贵族领地;在这种天地与力万事俱备的基础上,就没必要再开历史进程的倒车。 当然了,直接去掉这套爵位体系,或是用其他名目取代,也是不妥当的。因为这套封建体系沿用了这么多年,早已形成深入人心或是根深蒂固的影响;绝大多数人痛恨贵族的同时,未尝不渴望之。 因此在新政权的体系内,在保留爵位等阶作为延续身份认同的同时,将会进一步推进东方化。也就是爵位不再直接与领地、采邑之类的实体管理权挂钩;而只剩下稳定收益的荣誉头衔和地位优待。 也就是可以拥有城堡和庄园、其他地产,但只剩下指定/非指定区域的收入。而相应的爵位,才能享有相应的仪仗和排场,以及等同于对应官员阶级的礼遇,还有一些公众场所和官方机构的优先权。 从这一点上说,另时空处于封建集权的大唐,无疑拥有现成的经验。而接下来,作为南方新政府的首任政务长官的人选,江畋也已经想好了。随即作为劝进首功的费尤斯,就被召集到了他的面前。 「我已经决定了,就此剥夺你的首席顾问头衔和待遇。」江畋当众宣布:然后毫不意外的看着,这位满身浪荡气息的贵公子脸色一变在变;才慢慢的开口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救亡政府的首席行政长官,负责筹建并主持相应的行政会议。」 为您提供大神猫疲的《唐奇谭》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四百一十一章 奠定者免费阅读. 第四百一十二章 奠定者2 当然了,且不论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夜之间成为文职之首的费尤斯;又是如何在无数羡慕妒忌恨,或是一阵震惊莫名的眼光当中;目瞪狗呆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难以名状的激荡情绪。 但至少江畋初步目的已经达到了。用这位西帝国出身的前嗣君费尤斯,作为某种千金马骨的榜样和示范;表明自己所主导的自由军/特别救亡政府,不在意出身来历贵贱,更强调才能与资历的态度。 另一方面,也是对于他揣摩心思而带头劝进,示之以众的变相酬功,兼不动声色的敲打。毕竟,他身为交不出赎金的战俘,不得不寓居他乡讨生活的外国人;坐上这个位置也很容易成为众失之的。 可以顺势将体制内那些派系,热衷党同伐异或是其他不安分因素给引出来。相反他身为一个外国人,在王国本土就天然缺少根基和人脉,想要有所作为,也不得不更加依靠来自江畋的权威和授意。 至于,费尤斯的能力是否完全符合要求,反而是次要问题了。因为,首席行政长官这个职位,更多是作为总协调人,召集各个政府部门共同议事;像他这样什么都知道一点的,反而是最优人选了。 原本白色鸢尾花王朝的日常统治机构,由国务会议、枢机院、王家法庭和王室总管府构成。分别管理大小行省和独立城市相关的政务;历代分封的贵族采邑;不同阶层的法律审判和王室直属领地。 而其中最重要也规模最大的机构,就是日常管理王国二十多个大小行省,和众多独立城市相关政务的国务会议,因此常设有十二席: 首席大臣又称执政卿,总揽全局;次席财务大臣,三席内务(人事任命)大臣,四席外交大臣;再加上邮驿(交通)大臣,工商(贸易)大臣,以及陆军大臣和海军大臣;统称为六大掌印大臣, 此外还有一位紫衣卿/枢机主教,一位最高审判院的大法官,两位王室顾问:大掌玺官(诏书起草和幕僚班子)和间谍总管(王国机要局和首都警察总监等);以及一位代表王室列席的王储/王弟。 然后,除首席大臣的幕僚和秘书人员外,每一席都有自己的专门委员会,来处理相应的部门日常事务和相应领域的突发事件。而“惊怖卿”也被称为“血色枢机”,因为他以枢机主教兼任执政卿。 根据君权神圣原则,除了例行的觐见日/礼拜活动,国王不直接在国务会议上露面。而通常只在幕后旁听,然后由内侍递出相应的质询或是奖惩的便签,要求某位大臣做出解释或是当庭表达态度。 只有王国遇到重大事项或是突发状况时,才会由君主下令召开御前会议;扩大参与会议和咨询国政的人选范围,通常包括相应阶层的代表,或是被指名的强力贵族或派系领袖,因此不轻易召开。 故而,与王国原有的御前会议和国务会议体系不同。特别救亡政府的行政长官,及其所领导的执行会议之外;军队、司法、监察/情报和人事系统,都是相对独立,而直接对江畋这个首脑负责的。 因此,在特别救亡政府的执行会议上,主要负责的是财政和民政领域,以及税务、教育、医疗、卫生、建设/工场、商业/贸易、殖民等次级的附属部门,乃至地方的治安警备和兵役等有限的职权。 而费尤斯作为首席行政长官的权力,可以督促和指导各部门的运作,乃至做出相应的饬令,来否决某一项事务进程,或是更换相应的人选。同时,也可以推荐和保举,部门次官以下的中下层人员。 当然了,相对王国的首席大臣/枢机卿,哪怕是有所缩水和删减的权力;但能够成为新政府首席行政长官,依旧是绝大多数人无比羡慕和眼热的事情。因此,费尤斯也跪地表忠输诚宣誓了一大堆。 那副虔诚无比而感恩戴德的模样,就恨不得当众被把心掏出给大家伙看了。当然在事后,他就籍着单独汇报机会,苦着脸对江畋唉声叹气到:“长官,实在感谢您的信任,但您也太过高看我……” 然后,江畋笑而不语的递给了他一份,印着西罗皇室专属“帝国鹰”徽章火漆和三叶十字花纹的信笺。费尤斯见状不由表情一变,然后看完了这份信笺之后,更是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苦笑道:“长官,万分感谢您的爱护和周全;事实上,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又这么的重要。以至于那位凯撒,为此不惜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和条件。” 因为,在这份来自西帝国皇室的私人信件上,赫然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条件和联姻的要求:也就是以那位少年凯撒的堂姐,另一位紫衣亲王朱里亚之女,也是具有相应领地弱宣称权的宗室贵女下嫁。 并且,可以陪嫁至少两千索里德(72/1磅金币)的行妆,和南意大利两座城市的收益。但是唯一的条件和要求,就是自由军放弃对于费尤斯的庇护;无论死活都要将其送回到西帝国的领土上…… “说实话大人,在我看来您其实错失了一桩大好婚事。”随后满脸的如释重负,似乎去掉了最大一桩心事的费尤斯,也不由笑道:“我那位堂妹朱莉亚,可是帝国皇室当中鼎鼎有名的美人啊!” “不过是际遇现状的最优化考虑。”江畋也笑笑道:“无论再出色的美人,再尊贵的身份;乃至是西帝国鞭长莫及的承认,或者说是遥遥无期的援助;对于我的事业,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许诺……但是,你就不一样了,毕竟是我看重的部下,如果就这么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许诺,就随随便便的舍弃掉;那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还敢继续追随于我呢?” “大人,您更让我惶恐无以和受宠若惊了。”费尤斯再度无奈摇头道:“如果我是个正当妙龄的女子,只怕是要不可避免的身心沦陷于您了。” “既然如此,那就在这个位置上好好干。”江畋听了这番恭维却哈哈大笑起来:“至少体现出比一个帝国贵女和连带嫁妆的承诺,更多的价值和作用来;也证明给所有人看,我的确没有看错人。” “……”然而费尤斯闻言却不由自主摸了摸,还算浓密亦然的一头鬓发。然而心中却是想起了,昔日那位差点成了自己岳父的,首席大臣兼罗马市政长官,从一头风姿优雅的浓发,变成谢出‘如果民众买不起面包,那他们干嘛不吃蛋糕?’的话语……” 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数据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清新阅读! 第四百一十三章 奠定者3 然,在一片静默而亲密的互动,听完了这么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之后。玛莲娜女士却是没有意象中的大惊失色或是歇斯底,或又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而是相当平静的慢慢开口喘息道: “您……可真是狠心与残酷。既然一直以,您都知道了我的身,却始终不肯放手。难道就为了等待和享,这个被揭穿的最终时刻么?您又想看到什,我为此失去所有的哀求和失态么?” “不,我只是想说明一件事情。”江畋将面前习惯了自己动的美妇,下颌给挑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道:“我既然决定缔造一个全新的国,那过去事情也应该翻开了新的篇,就算你也一样。” “眼前这一,难道不是我犯下的罪,应得的结果么?”然而玛莲娜女士却是自嘲式的惨笑道:“失去几乎所有的一切,才知道原来是那么的宝贵和珍惜;因此我的过,哪有那么容易……” “我说可,就是可以!”然而江畋用强有力的动,打断了她沉浸过往的自哀自怨:“我既然要改变这个国,改变大多数人的命,难道还改变不了自己身,区区一个女人的悲惨结局么?” “可是我毕竟还是……”玛莲娜女士忍不住哀鸣了一,又断断续续的道:“当年……当,认识我的人不少……更会损害您的名誉与荣耀……一旦您站上那个至高位置……请让我离开好么……” “这可不行!”江畋却毫不犹豫加紧了动作:“既然你已经成为我的女,那就不要再想奢望离开,接下来的余生都属于我。至于曾经罪孽和是非纷扰什,众所周知都随那位王后死去了。” “现在留在我身,难道不是一个容貌略有相似的可怜人么?”江畋又在耳磨鬓厮间道:“就算是世人有所质疑和议,也自然有我来承担。这样您找回的女儿之,也就可以开始全新的人生。” “……”这一,江畋突然感受到了肩膀上流淌的湿,以及被压抑在胸腔内的呜咽和季,最终又化作了一句几乎如泣如诉的话语:“您……就是命运……赐予我……最后的礼物……还请千万……不要怜惜……”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 “公车王后?贪欲的玛丽安娜?,随着江畋交颈附耳的称呼,正当浓情蜜意的美妇人却是全身颤抖起,眼神和表情都变得无比的妖娆和异常;然后就像是春江决堤治水般的倾泄如注。 而在江畋视野当,也跳出来许久未见的提示。却是从一开始他无论怎么尝,都一直迟迟未见动静的支线任务:“玩偶之家,突然间就涨了一大截的进,达到了“82%”。 显然这位玛莲娜女,与远在北非兵团的小个子波利娜一样;也是影响这个时空走,重要存在和关键节点之一。或着说没有自己出手的,在那密室里又会诞,一个何等特殊的异类和祸害呢? …. 本章未,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当玛莲娜再度失去意识之,江畋却是从手中变出个一枚黄色珠子。这就是从阿来斯城附近的废弃矿山小湖,所获得的战利品;也是目前为止遭遇的异类/精,唯一一个具有广域影响范围的。 随着江畋在视野面板中投入些许能,暂时激活了这枚珠子;而在视野当,则是跳出了新的提示:“成功启动脑波共,特殊振幅容器(空置/残缺)响应中……与环境频率同步中……” 刹那间随着一阵澹澹的波纹扩散开,刹那间整个视野中的世,都变成了另一种模式下的存在。就像是某中现实虚化后的某种倒,又像是来自现实世界的另一,充满了灰白色虚线的镜像中。 在这种视界,虽然可以看得见各种建筑和物,但是基本都变成透视状态的隐隐轮廓而已。唯有各种各样人体和其他活物的存在是无法透视,看过去只有一团宛如混沌一般不断变换的光影。 但,在一些明显处于仰躺或是侧卧状态的人形光影边,却是浮现 着或大或小五彩斑斓的虚空气泡。这显然就是通过黄色珠子凝聚出来的丝丝缕缕精神触,可以接触和尝试入梦的梦境所在了。 只是江畋探寻了几个之后就有些大失所望。因为绝大多数的梦境泡,都是些毫无意义的杂乱片,甚至只是一些不明线条图,根本构不成完整的梦境和情,也就代表着没法获得有用的信息。 倒是无意间撞见的几名警卫连队军士梦,倒还有点意思。其中一名来自滨海省土伦要塞附近的军,正在海边与一名脸部模,身材令人过目不忘的成年女,像是小儿女般的奔跑追逐嬉戏着; 而另一名来自多姆山区的士,则是在梦中全身赤果果,奔跑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头;追赶着一只难以形容的猎物;还有,则是正梦见了血肉横飞的战,还有残缺不全却冲锋不止的士兵尸体。 至于刚刚被委任成为首席行政长官的费尤,此时此刻却是根本没有在睡觉或是做梦;而是在浴室里和另外几个女性形,不断的交缠叠加在一起。显然是在通宵达旦的抓紧时间寻欢作乐…… 好,江畋的精神衍生,在四下持续熘达了好几,也差不多抵达了能力外放的上,大概半径1.2公里的范围;就感受到了来自本体的疲惫、精神不济、注意力涣散等副作用;于是慢慢退回来。 然,却又见到了远处房间,刚刚诞生的一个梦境空泡。只是这一个新产生的空,就要比江畋见过任何一个存,都要更加瑰丽和奇异。随即江畋就根据周围环,判定出这是特蕾莎的房间。 然,随着精神的触须介,下一刻江畋不由哑然失声。因为在特蕾莎这个小血妖的梦境里;是一座华丽繁复的猩红色殿,还有居中蒙着眼睛拘束着身体插满各种道,被悬吊在空中的玛莲娜。 …. 本章未,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只,正在哀鸣哭泣的她身上肆虐,却是华服盛装满脸依,疑似成年体形的特蕾莎。好,想不到这小东西在一副乖巧女儿的做派,居然对玛莲娜还抱有这,别有用心的想法和畸恋; 于,接下来突然就大光其火的江,也骤然化身成为了梦境中的天降正义;逮住大惊失色的她。与虚幻的玛莲娜一,施与了种种反向的惩戒……直到她的精神再也无法承,而梦境就此崩溃。 然,被崩溃梦境弹出来的江,也无意间窥探到了更加深层的东西。比如她曾经遭遇的一些事,还有在疑似波拉热络城堡的秘密地窟,从囚室下方前走过的几个模湖身影和只言片语: “倪,您为何要冒着巨大风,重新出现在世人面,这会引起巨大的问题呢?”其中一人用恭恭敬敬的声音请示道: “因,我必须抓住这个机,完成最后的心愿。”其中一名身穿锦绣花边长,兜帽遮掩下的苍老声音回答道: “您不是已,成功的完成了对骄阳王的复,并且将那个女,活着埋进了您的墓穴么?”另一名同伴也不由开口道: “但是这还不,那位陛下夺走露易,也逼死了我唯一的子嗣;仅仅是在晚年病痛折磨中死,也太过便宜了。”苍老声音冷冷道:“在我设想,他留下所有的血,都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然,早年机要局的那只女装疯狗迪,屡屡破坏了阻止了我的策划;甚至不惜与教会合作…,但他终究是抵挡不过岁月。现,总算让我等到恰当的机,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我了。” “倪,并不是我要针对和质疑,但我必须强调一件事。”又一个声音道:“您带走那位小公主也就罢了;但这位贪欲的玛丽安,并非骄阳王血脉而出身东帝国皇,又当如何处理才妥当。” “这只是个空有一副美丽外,却容易轻信他人的蠢女人;”苍老声音毫不犹豫回答道:“她活在世上的最大用,就是在经过身体和心灵彻底洗礼之,作为黑色圣杯仪式的母体和苗床……” “倪,听 您这么,我就更加期待了。”最后一个声音也加入进来:“这可是传说中的‘公车王,啊!可恨的,我在塞纳城这么多,居然还没有机会品尝,她的滋味啊!” 然后剩下谈论的话,就随着对方走远而变得模湖不清。但是这一点意外发,也让江畋再度确认了一个长久以来的猜想:似乎有人在暗中乘乱绑架和收,出身历史悠久或血脉古老的女性。 正当他感受着随激发珠子的能量用,而严重衰减的精神触,慢慢回归本体意识的那一刻。江畋突然间在冥冥之,似乎听到了似有若无的呼唤声“长官……长官……” 唐奇谭. 猫疲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期待精彩继续! 第四百一十三章 奠定者3 第四百一十四章 降临者 下一刻,从视野当中跳出来的提示,也确定了江畋此刻并不是什么幻听。“振幅容器(残缺),检测到脑波散溢,是/否反向链接……”,片刻后又变成:“链接成功,临时锚点生成中……” 片刻后,江畋从高空视角俯瞰而下,只见灰蓝海岸线另一侧,浩瀚苍茫的黄色大地和巍峨绵连的群山;紧接着又变成了大漠沙丘,骄阳似火,绿洲清泉、棕榈如茵;蝼蚁般的骆驼商旅正往来其间。 随即迅速缩小的视野,又聚焦在了其中随着丝褛般的河流水系,如珠串似得分布在黄沙大地的点点绿洲之一;形同枫叶般的大型绿洲上。那是如蛛网般纵横的人工灌渠和间杂的村庄、市镇、城邑。 最终,江畋的视野停留在这片绿洲的西南端,背靠小型山脉的一座城市;充满北非风情的夯土城墙和方形塔楼,层层叠叠的棕榈叶与芦苇支架的平顶棚屋,与依山而上的豪宅、官邸形成鲜明对照。 这座城市正好处于,绿洲与沙漠边缘的过度地带;城市主体背靠着北面的山丘和台地,用半环形的城墙,形成了天然的险要。城郊东面端大片河渠灌既的农田和果园环绕着;一条大路居中行而过。 因此,继续向西就是大片的黄沙漫漫,而顺着河流向南却是尽头,苇荡绵连的水沼片片。从地势上看起来,这座城市的位置颇为险要,又不失为周边一片干旱荒丘、贫瘠石滩中,难得的丰饶富庶。 下一刻,江畋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名字:贝沙尔。这是一座位于西兰王国海外行省/殖民地大区之一,西阿尔及尔的一座西南边陲城池。也是诸多海外行省/殖民大区,驻军最南端的所在。 事实上,西兰王国在北非的海外行省/殖民地大区,虽然有所消长和演变,但是基本上是保持在5-6个之间。既东、西、中阿尔及尔和上、下突尼斯五个主要区域;期间偶尔还会多出一个马林行省。 当然相对于王国本土,封建领地/采邑与郡城并行的行省不同;海外行省的情况则更加复杂。因为其前身来自阿拔斯王朝崩灭后,在北非自立并迅速席卷做大的的柏柏尔人政权——马格里卜王朝。 然而这个强盛的北非王朝,仅仅只传承了三代,就陷入了继承权的内乱;就此分裂成了穆拉比特王朝、穆瓦希德王朝、哈夫斯王朝以及阿卜德瓦德王朝,等四个地区王国和中小政权,争斗不休。 然后,就在尹比利亚半岛兴起的科尔多瓦王朝/西萨拉森帝国,以及东方再兴(罗马)帝国的联手打击之下;无可抵挡的纷纷覆灭和被瓜分。最终科尔多瓦得到西部穆拉比特王朝领土/摩洛哥地区。 而再兴(罗马)帝国,则是顺势夺取了中部的穆瓦希德王朝、阿卜德瓦德王朝的大部分领土;而仅剩下一个实力最小的哈夫斯王朝(利比亚北部),作为与赛里斯人附庸的埃及王国的缓冲地带。 但是,随后再兴(罗马)帝国的皇朝更替,导致海上军区和意大利总督区,独立成为西(正统罗马)帝国的一连串大事件;导致了后来的东(唯一罗马)帝国,再也无暇顾及已经占领北非领地。 最终在签订了条约之后,引入同属新兴势力的西兰王国,出兵接管和镇压穆瓦希德王朝故地的土族叛乱。这一打就是数十年、几代人的功夫;才将穆瓦希德王朝故地,转化成东、西、中阿尔及尔。 然后,又在援助西帝国的继承权战争中,得到了其掌握的阿卜德瓦德王朝领土;由此设立了上、下(南、北)突尼斯两个海外行省。此后,虽然有所反复和变迁,但是始终保持了现有的基本格局。 因此,王国在这些海外行省/殖民大区的控制力,也是随着不同地区被分为不同层次。其中控制力最强和统治秩序最好的,无疑就是位于温暖湿澜的北非沿海地区,诸多殖民城市和贸易港口城市了。 这里的土地相对肥沃,而源自古罗马时代开拓下来的城市建设和基础设施发达。因此很容易通过大量移民改变当地人口;也很容易通过地中海的海运,与西兰王国国内保持相对同步的统治影响力。 在这一片最宽不过百里么,最窄不过十数里的狭长沿海地带上,分布着海外行省大部分移民人口和主要城市、数以千计的市镇、村庄;也是相应海外行省的核心区域,被称为王国海外的美丽绶带。 然后,才是位于内陆阿特拉斯山脉的丘陵、山地间,不同程度自治,归化土着聚居的城镇、村庄;在承担相应比例的税赋、劳役的前提下,他们得以保持了原有大部分宗教信仰、风俗和生活方式。 而在彻底越过了阿特拉斯山脉之后,就来到了撒哈拉大沙漠的北部边缘地带;这也同样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绿洲,及其因为绿洲形成的聚居城镇和游牧部落的栖息地;这里就是一片典型的混沌地带。 海外行省的官吏和驻军,这里只能勉强维持名义上的统治;除了定期收取的象征性税金之外,几乎所有的地方事务,都掌握在当地大大小小的城镇首领、部落酋长和游牧头人、村庄长老的手中。 所以,在这片名为山外的边境地带,行省军队也只能控制住,几个位于交通要道的城塞,用来收集这些地方势力的税金而已。这也是当初王国掌握了两个王朝的故地,对旧有地方势力的妥协结果。 因此,在这些绿洲上的聚居城镇和栖息地中,汇聚了大量旧王朝的余孽,往来于沙漠中亦商亦匪的部落,流窜过路的马贼和藏匿其中的强盗团体,时不时发生叛乱和骚变,简直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此外,在大沙漠边缘附近相邻的其他绿洲地区,同样存在若干名义上属于王国附庸,而偶然进贡和保持贸易的大部落或是中小地方政权。但是在相互之间的矛盾争斗之下,同样也是变幻频频…… 而贝沙尔城,正好就是位于这片山外不法/混沌地带,为数不多的王国驻军据点之一。然而,江畋却在心中愈发纳闷起来,自己派出北非兵团的目的,只是为了维持住当下的海外行省局面就好了。 毕竟,当初江畋给与海外兵团的最低预期和任务底线,也不过是尽量维持住当下海外行省的现状;镇压和威慑住一些,可能在行省的沿海核心地带作乱的本地势力,或是危害治安的盗贼匪类而已。 但与此同时,江畋也看见了城池南方,满地芦苇的盐碱沼泽当中,似乎人影绰约的埋伏着一支缠头大袍的军队;而在西面远处的茫茫大漠,也尘烟滚滚的行进而来,无数骑乘着骆驼和骏马的士兵。 相比之下,位于贝沙尔城东面的郊区,围绕着一座大型庄园而建立的临时军营,就显得有些松散和懈怠了。在削尖树枝所编制的简陋栅栏内,武器大都被堆架起来,一丛丛营帐间挂满了形色衣物。 大多数人都懒洋洋的躲在阴凉处,或是聚集在水渠边上,不断自己和坐骑、驮畜降温。虽然这些士兵普遍肤色较深,甚至黝黑发亮,但江畋还是从眼熟的旗帜和装束上认出,这就是海外行省军队。 下一刻,还没有等江畋想要做些什么,视野中就再度跳出提示:“临时锚点锁定,意识体精确降临中……”。然后,盒子一般的整座城市就迅速放大,而显露出烟火缭绕,追逐叫喊的城区细节。 那是正奔忙在街头四处搜捕,兼带乘火打劫的包头灰衫士兵。随着他们破门而入,夹带着挣扎哭喊的女人,抬着装满私人财物首饰的筐和藤箱,牵着羊群和驮畜,兴高采烈的奔走过高低错落街道。 但也有一些城区正在发生持续冲突和战斗。大多数是些城区位置较高,外在装饰豪华的宅邸,或又疑似商馆的存在。一些杂色服装的护卫或是赤膊打手,也正在大门、墙头、房顶各处竭力抵抗着。 最终江畋的意识体,也被牵扯到了位于缓坡上的内城区,一处疑似马厩/畜栏的老旧建筑中。在扑面而来的浓重氨化物气息中,江畋看到了十几个宽袍头巾遮面的身形,只是人人带伤或是沾满血迹。 而这些人都有意无意间,环绕和护卫着一个娇小的身形;同时满脸警惕的端持着刺剑、弯刀、月刃斧,以及几支蓄势待发的双管短铳。而作为视野中临时锚点的标识,就显示在了娇小身影的身后。 虽然此时的“他”,穿了一身充满沙漠风情的棕色马甲、短衫和褐色大口裤,并且在脸上涂了泥巴;但是江畋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不就是自己的副官兼私人秘书,小个子波利/波利娜么? 只是,那个被众所环绕的娇小身影,却是毫不避嫌、十分亲昵的依偎在“他”的怀里。更神奇的是,周围这些粗眉深目或是胡须浓密的护卫,居然对此熟视无睹,甚至隐隐充满了崇敬和期许一般。 第四百一十五章 降临者2 然而,对于哈夫林王朝的当代公主,也是古代马格里卜王朝,流传于世的最后血脉;人称黎波里的辰星——苏蕾姆而言。却是暂时忘记了所有迫在眉睫的危机和风险,只想紧紧抓住眼前的幸福。 就像是那本流传甚广的《天方之夜》的书中故事,东方落难的公主,遇到了年轻英俊、易装简从的异国王子/将军;然后得到解救,并且收获了爱情与幸福。这就是来自至高之大的胡天指引啊! 为了这个澹麦色皮肤的俊俏小哥,她觉得自己甚至可以改宗,成为一名西兰人或是基督徒。事实上,作为柏柏尔人建立的马格里卜王朝分支,哈夫林小王朝内,也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异教徒/外国人。 因为,来自昔日巴格达城的天方教法,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在北非柏柏尔人部落中,产生足够的影响和传承,就已经随阿拔斯王朝一起崩灭了。甚至连朝圣的对象,麦地那和麦加城都被夷为平地了。 最终,残留下来的只有阿拔斯人建立的宫廷制度和官僚体系。所以,在那些本地出身的教士和长老的阐释下,位于多方势力夹缝中的土着政权——哈夫林王朝,以灵活而宽容的宗教态度得以存续。 既享受与东方赛里斯人附庸的交流,所带来诸多利益;同样也尽量与地中海沿岸诸多异教国度、势力保持和睦;同时也在同信仰的科尔多瓦和海娜联邦之间左右逢源,以获得中转贸易的最大优惠。 这也是曾在北非强盛一时,以舅家身份支持过伍麦叶王朝的幸存者,古来氏族之鹰拉赫曼,夺取尹比利亚半岛的马格里卜王朝;因五王子之乱分裂后,仅有哈夫林小王朝能够得以幸免的根本原因。 因此哪怕苏蕾姆身为教义中,天生带有原罪和不净的女性;也可以像部落而男儿一般,从小追逐畜群骑马射箭;学习多国的语言和文字,甚至阅读一些教义当中的禁书;当然这一切不是毫无代价。 因为作为母系血统上的唯一价值,她们这些名为公主的王朝女性成员,要嫁给各种各样异域他乡的丈夫;来维系王朝的对外邦交,或是作为纽带创造出更多的长远价值来。苏蕾姆自然也不能例外。 就像她这次要远嫁的是,位于黑色大陆西端海娜联邦中的一位老王子。作为崩灭多年的阿拔斯王朝余孽,在西非地区所建立的小政权联合;他们虽然早已经断绝了,在两河流域复国的想念和企图; 但是唯独没有放下,与伍麦叶王朝的唯一幸存者拉赫曼,所建立的科尔多瓦王朝世代仇恨。因此,由一堆谢赫、埃米尔、苏丹所组成的城邦联合,与占据摩洛哥地区的科尔多瓦王朝拉锯征战多年。 而这位名为马赫迪的老王子,据说是其中唯一阿拔斯王族远支的血脉遗存;世世代代都沿用老王子的头衔和救主马赫迪之名。然而,这一代的老王子,却是个有过五任妻子,已经上了年纪的鳏夫。 … 据说因为嫁给他的五任妻子,都相当短命的病死或是死于各种意外;而其他暴毙身亡或是死于非命的妃子、姬妾、女奴,就更加的数不胜数;因此,哪怕在海娜联邦内,也没有人愿意将女儿出嫁。 因此,这才不远千里迢迢找上了,位于北非东部黎波里尼亚的哈夫林王朝。然后,又在一番宫廷的博弈之后,尚且年幼却因为没有足够强力的母家,又受到父王宠爱的苏蕾姆,就成为最后牺牲品。 然而,更没有想到的是这只送婚的队伍,安然穿过了西兰王国的势力范围,却又在即将进入沙漠边缘的城镇——贝沙尔时,遭到当地酋长的劫持。大多数护卫猝不及防被杀死,侍女财物也被夺走。 唯有奇货可居的苏蕾姆,及其身边少数人;成为了贝沙尔城内秘密的阶下囚。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会像大多数失踪在半路上的女性一般,以身份特殊/奇货可居的女奴,贩卖给远方黑皮肤的酋长。 但就在她绝望的祈祷过,包括圣母在内诸多异教的神祗,而准备接受自己不可测命运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做梦一般,让所有一切都发生了翻天地覆的改变。城外突然来了一支王国军队。 也让原本乘着王国驻军的撤走,窃取和占据了贝沙尔的当地酋长,不由的大为警惕和惊惧起来。为此他不惜假冒当地受王国认可的城主家族,而将对方的首领邀请进城池来;以设宴款待进行试探。 然而当被胁迫苏蕾姆,也被当做某种示好的礼物,远远展示出来的时候;这位难以置信年轻的王国将军,居然也看懂了她用肢体语言,所表达出来的暗示。然后,在言语的试探中发现更多的端倪、 于是,他就毫不犹豫的当场劫持了,这位假冒城主的酋长;并顺势释放出了苏蕾姆仅存的侍从;一起冲出了位于最高处的府邸。但在随后的混乱中,有人乘机射杀了这位酋长,也让城市陷入混乱。 于是他们也在混战中被冲散了,只剩下眼前这十几个人;在全城发动的搜捕当中东躲西藏。虽然,占据城内的大多数部族士兵,也只顾得上乘机抢劫;但随着几度遭遇后,他们还是不免陷入绝境。 就在这个困顿绝望的时刻,苏蕾姆却是彻底放飞思绪,甚至想到未来儿女的命名……却全然未注意到自己的护卫首领,一名毛发胡须浓密的贝都因勇士;看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悲哀,越来越无奈。 就在他决定开口,建议这位王国的少年将军,与苏蕾姆小公主,就此举行一个贝都因式的简单结婚仪式;然后避免蒙羞受辱在那些,连牲畜都不会放过的部落士兵手中。就见那位少年将军咦了一声。然后,突然就对着头顶的空气说道:“长官……是您么?……” 这一刻,满脸沧桑的护卫首领再度叹了口气。看来相对于已经陷入某种妄想中,不可自拔的小公主苏蕾姆;又一个出现了幻觉,就像是沙漠中的极度焦渴之下,望见了甘泉绿洲的垂死旅人一般。 … 然而就见这名少年王国将军,对着空气中难以置信的喃喃数句之后,突然间就脸色变成潮红和羞涩起来;随即,他才在众人一片侧目之下,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道“都跟我来,找到出路了!” 然后,他就亲自抄起细剑冲出马厩;随即那几名一手短铳,一手军刀的卫兵,也毫不犹豫的紧随而去;而后在苏蕾姆小公主的催促下,面面向觎的护卫们也随着,满脸决然的贝都因队长紧接追出。 然而当他们冲出藏身的空马厩之后;这才发现正对出口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人任何人的存在了。原本正在往来搜查的部族士兵,仿佛在这一刻都人间蒸发了一般。于是他们也不得不继续追随前进。 这一小队人,就这么在领头的少年将军带领下;不断的穿行和折转过一条条街道,一处处的路口;甚至是一座座复杂如迷宫的胡乱搭盖建筑。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的,再没有遭遇过任何敌人和阻碍。 如果,不是一次次近在迟尺的往来奔走脚步,和一墙之隔的厮杀叫喊声;大多数人甚至会以为自己是在一场美梦当中。然而,追随着少年将军的那几名部下,却是在这个过程中眼睛越发明亮起来。 至于被团团保护在其中的苏蕾姆小公主,更是满眼的痴迷和慕恋之下,浓情蜜意的不可自拔了。贝都因队长甚至毫不怀疑,此刻就算让小公主一起为之殉情,她也会毫不犹豫抽刀个开自己喉咙的。 但是这条逃生之路也来的太过简单,太过容易了;在错身俄国的喧闹和烟火之间,他们依然可以看到远处城碟的边缘了。以至于贝都因队长都不免疑神疑鬼,这是否是躲在暗中敌人欲擒故纵的玩弄手段? 因此,在距离城墙不远的一处街巷中;他忍不住以断后和警戒唯有,暂时停下脚步探头出去;正巧看到一队从街道高处,举矛持刀、搭弓放射着,气汹汹直冲而来的部族士兵。然而突然骤变横生。 这些紧追而来的敌兵,骤然间就惨叫连连的自相残杀起来;只见一些人表情怪异或身形僵硬的,挥砍或是戳杀在猝不及防的同伴身上;还有人虽然口中叫喊和惊呼连连,却毫不犹豫射杀了身边人。 转眼之间,这些不由自主混战中的敌兵,就已经死伤连连的躺倒一地。而剩下少许落后的幸存者,也不由肝胆俱裂的争相逃离了,这处疑似收到莫名诅咒的街区。然而这一切似乎还没有因此结束。 贝都因队长又看到更加瞠目结舌的事情;那些正在逃离远去的部族士兵,突然间就接连凌空飞身而起;然而就这么悬浮在空气中,被无形力量扭曲了手脚、头颈扭转到身后,卡察作响着当场毙命。 这一刻,就连在旁窥探的贝都因队长,都不由的一股寒气浸透了嵴背;几乎腿脚发颤的站不稳身体了。当他步履蹒跚的重新跟上了队伍;却发现大多数人已经成功抵达了,贝沙尔城外围的城墙上。 而这一段城墙上,同样也没有任何的活人;那些死了一地的部落士兵,同样也是以各种诡异姿态四下铺陈,身上甚至没多少刀剑弓弩造成的伤痕。这一刻,队长不由敬畏尊崇的望向那名少年将军。 又看着他当先带头,沿着一条不知道何时出现的绳索;翻出了城墙迅速滑落下去。 唐奇谭 第四百一十六章 降临者3 而后发生的事情,就更让这位护卫队长,更加麻木的熟视无睹了。因为城墙下的巡逻队也不见了,唯有十几匹现成留下来的无主坐骑和驮畜。这一刻,他也终于坚信小公主眼光的无比正确和明睿。 这位少年将军很可能出自彼岸大陆,某些古老而高贵的血统;因此,哪怕身在异域他乡,也会得到神明的庇佑和指引。而在送婚使命失败后,这对于他所侍奉的小公主而言,无疑是最好的出路了。 而接下来的逃亡之路,就像是护卫队长所预料的一帆风顺。就算在路上遭遇到一些疑似巡逻队,或是游曳骑兵的存在;也很快就在试图追赶的过程当中,突然遭遇不可抗力而人仰马翻的消失不见。 因此,在几乎格外漫长却又短暂的,半个多小时奔走之后,远处临时军营所在的庄园圆型穹顶,已然历历在望。而在这段马背上的无形精神交流当中,江畋也知道了了波利娜来到海外行省的经历。 或者说之前海外行省的局势,并那些前来请命的地方代表,所要描述的还要更加糟糕一些。至少他们有所不实的隐瞒了,更多关于地方派系和势力的消息。而导致北非兵团还没登陆就遭遇了首战。 那是当地叛变的王国海军残余武装,所就地转化而来海盗团伙;居然试图打劫和袭击这些运输船。结果在靠近之后的持续跳帮战中,反而被这些满载士兵的武装运输船,以人数优势所压制和夺取。 紧接着,每当北非兵团在喀士巴港登陆时,见到的是一座正在遭受围攻的省城;以及被拥堵在港区内的大量船只;因此,最先抵达的十几艘运输船,也不得不在近岸放下小舟让部分士兵先行上岸。 待到集结了约莫一个团的兵力和装备之后;才对着围攻城市的不明武装,发起了试探性的攻击。结果,这些看起来数量极多的围攻者,根本就是一些乌合之众;既没有安排外围警哨也没巡逻队伍。 结果就被自由军士兵,一鼓作气冲到疑似指挥部的华丽大帐所在;然后就这么士气大溃、不管不顾的一哄而散了。在解救了这座中阿尔及尔的省城后,波利娜才知道如今海外行省的局面如何恶劣。 除了少数拥有港口的沿海城市之外,大多数沿海地区的城市都已经失去了联系;在内外因素的作用下,行省地方上也冒出来多如牛毛的各色武装。围攻这座港城的,就是其中实力最强的一股势力。 据说领头人乃是一名国内逃亡而来的贵族军官,在在成功串联和蛊惑了,当地剩余驻军中的军官和士官,就近夺取了武器库和军事城塞,毅然拉起了保王党的大旗,而号称海外行省的王权拱卫军。 只是,当地人对于拱卫王室的口号,并不怎么感兴趣;因此,这支不乏旧军官和军士的队伍,只能靠不断的抢劫地方和过些民众来壮大实力。最终,让他们聚集了近两万之众,围住省城一个多月。 … 因此,接下来的波利娜和北非兵团,在简单的休整和补充之后,就马上投入了频繁激烈的战斗中去。除了与成规模的叛军作战之外,他们还要对付各种旗号和由头下,如杂草蔓生一般的地方武装。 还要顺手剿灭和肃清那些,流窜在道路上的盗匪马贼土寇。因此,除了依靠相对精良装备和充足补给,训练有素的士兵之外;她还特别赦免那些参与叛乱,却被俘虏的本地士兵,令他们重新效力。 又以自由军北非兵团的名义,宣布对海外行省的各座城市,原本被解除武装和圈管起来,辅助部队的混血士兵,解除原有的出身限制;允许他们重新加入军队,并且获得正规的薪饷和升迁的机会。 因此,仅仅是波利娜当机立断的这么一个命令,就让北非兵团骤然扩张了一倍半的生力军;更有许多当地的混血青壮,听到了同乡或是亲属、族人带回来的消息之后,就自带武器和坐骑前来投奔。 结果,在这些源源不绝前来投奔的本地兵源支持下,北非兵团从中阿尔及尔行省出发,一路打到了西阿尔及尔;又追逐着败逃如风的拱卫军残余,打穿了上下突尼斯行省;最后又转回东阿尔及尔。 整整大半年的时光,北非兵团在海外行省几乎无日不战,不是在新遭遇的战斗中,就在赶往下一个战场的路上;而在持续频繁的战斗中,海外兵团的也几乎减员过半,一些连队士兵已经更换数轮。 但好在她也并不是孤军奋战;沿海各处的港口,也提供了来自对岸王国本土,兵员、粮械、物资上源源不绝的支援;也让北非兵团膨胀成,如今拥有三十个战斗连队,四十多辅助连队的庞然大物。 但直到前个月,他们才在阿特拉斯山脉以南的山区,捉住了最后一小股逃亡的旧贵族武装/拱卫军余孽。但是从这些前军官口中,波利娜也由此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这才带领一支军队来到这里。 因为,有人在贝沙尔城附近的骆驼集市,见到了长相酷似波利娜的年轻人;并且在充满鄙夷和不屑的拒绝了,这些王党分子的招募和拉拢,并打倒了他们多名同伴之后,才带着一群武装人员离开。 这也是她第一次得到关于兄长的确切消息,但是又顾及到自身的职责所系,以及当初对于江畋发下的誓言。因此在先行派出的调查人员相继失联后,这才下定和决心以探查当地情况为由带队前来。 本以为是姑且一试的武装巡游,却冷不防卷入到当地潜藏的暴乱中去。随着精神交流之间,波利娜竭力驱使的坐骑,一鼓作气的冲进远远被惊扰而起的军营当中,就见她在马上紧接无暇发号施令道:“宪兵中队和警备中队!立刻逮捕,来自法莎尔、泰提斯和穆加部落的代表;他们与我们的敌人暗中勾结,提供了错误的情报,要将所有人都带进灭亡的陷阱当中。” … “下令外围的辅助连队,立刻放下手中一切工作,就地抢修和建造防御工事;”“将各连队当中充当向导和翻译的所有本地人集中起来,解除武装严加看管,一旦有所异动,就当场击杀。” “第三骑兵大队,向西北沙漠方向的展开,准备拦截和捉捕,可能出现的敌军斥候和游骑!”“第六十七炮兵中队,向东南大路边的芦苇丛展开阵地,做好覆盖射击的准备……” “第十九掷弹兵大队,准备好燃烧物和火药弹……”“第七骑兵大队,第二十九、三十一、四十五打击大队,第四十七、第六十五长枪大队;向东面的大路组成迎击阵型……” “长官……”当布置完一切后,波利娜才对着漂浮在身边的江畋,谨小慎微的传念道:“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这次追寻兄长的行迹,我只带来三个战斗连队和五个辅助连队,共计2300人。” “不用担心,你做的已经相当不错了。接下来,只要能够坚决执行我的指示,光靠这些士兵暂时也足够了。”江畋同样在意念中回应和宽慰她道:“更何况,我还有另外一些以防万一的手段……” 被全面发动起来的临时军营,没过多久就对着远处大路边上,芦荡绵连的沼泽地带,发射了第一枚校正风向和落点的火箭;紧接着展开部署的掷弹兵大队,接二连三发射了携带燃烧物的黑尔火箭。 在一道道飞窜的弯曲烟柱当中,这些原本被当做便携攻城器械;只要个简单的导轨甚至是坡面,就能够迅速点燃发射的黑尔火箭;在一片又一片水鸟惊飞的持续动静当中,相继轰击在芦苇丛中。 随即就变成一片片爆燃开来的火焰汹汹;又在来自沙漠方向的干热风势之下,迅速蔓延和扩散开来。一时间只见冲天而上的炙热烟火,熏烤着盘旋空中的飞鸟、水禽,几乎是接二连三的栽落而下; 随即,又变成了惨烈亦然的隐约哀鸣和惊呼声;随着大片燃烧纷飞的火场之间,激烈抖擞和翻动起来的芦苇丛;一群又一群灰头土脸或是满身烟熏火燎的武装人员,从中跌跌撞撞的没命奔逃而出; 然后,又纷纷带着身上燃烧的火苗和烟迹,扑倒在了苇荡外围的水坑和沟渠当中。有些人扑倒之后就再没能站起来,还有些人则是忙不迭脱掉,身上烧的破破烂烂衣袍,心有余季纷纷冲到大路上。 然而这时迎接他们的,不是自由军伸出来的援手;而是迎面放射的火铳和弓弩;还有推进上前补刀的成丛长矛和刀剑闪烁。转眼之间,埋伏在沼泽之中的这支不明伏兵,就毫无防抗的土崩瓦解了。 紧接着,远处西北方向负责展开的骑兵大队,也吹响了遭遇大规模敌人来袭的警号…… 唐奇谭 第四百一十七章 降临者4 那是一支随着风沙滚滚而,满身满面尘埃的庞大军队。无论是作为先导的黑衣轻,成群拉成长队缓慢行进的长袍披甲步,还是输运辎重的骆驼,都难掩穿过沙漠之后的疲惫与辛劳之色。 而前导骑兵高举在空中的黑色大纛更是醒,因为上面用金线绣着几行古老的阿米尔文字;赫然是盛极一时的阿拔斯王朝第二代哈里,也是最后一代的曼苏尔名言:“惟圣至,为王至高。” “居然,海娜联邦的军队!”这一,通过长筒望远镜窥探的波利,却是微微有些异色:“出动如此规模的军队穿越沙,已经许多年未曾见过了;只是为了迎亲的,那也太过奢事无度。” “当然不可能是为了迎亲或是解救。”在旁一名带着独眼镜,满脸风霜的中年军官道:“区区一个哈夫林王朝的公,还不值得他们这么做;这只怕是处心积,蓄谋已久的军事入侵行动了;” “这么,我们的运气实在太好了;”另一名消瘦的年轻军官苦笑道:“兵团长这才亲自越过山区巡查一次;居,就遇到了地方的叛,还有被劫持的公,还有海娜城邦的大规模入侵……” “只怕事情还不止这么简单!也,这三者其实是相互联系的呢?”中年军官托了托独眼镜,继续分析道:“比,地方叛乱的部族与外来军队达成协,制造哈夫林公主过境的失踪事件。” “而事先有所默契的海娜联,就可以以搜寻失踪新娘为,名正言顺的获得入侵并占领当地的宣称权;预先集结军队越过沙漠。而兵团长的到,则意外打破他们的图谋与计划;所以才要……” “这是,看起来还不错嘛?”江畋听了在场议论纷纷的战情分,又看着他们无畏亦然或是跃跃欲试的面,居然没一个认识的;不由在意念中问道:“是你在本地所选拔和发现的人才么?” “是的长,请容我向您介绍安东瓦尼。”随即波利娜就自豪的介绍道:“他来自瓦卢瓦行省的破落贵族;原是第六大区的要塞军需,因拒绝参与并阻止了当地王党的叛,受邀担任我的参谋官。” “这位就是勇气的让·拉,也是海外军中最出色的冲锋队长”然后她又看着另一位年轻消瘦军官道:“在前往侦查沙友卜堡垒,曾经创造以八名骑,冲垮数百名叛乱分,并活捉头领的记录。” “站在高处的是若阿尚。”波利娜又看向建筑圆什么就弄死了。 因,在城邦联军重新与贝沙尔城取得联系之,估计这些远道而来的疲敝之师;并不会急于发起对于不明敌人/海外兵团的攻势。或者,他们暂时还没有能够掌,自由兵团所驻防的具***置。 既然这样的,那接下来可操作性的空间就有了。随,江畋将再度浮空侦查的结,逐一反馈给了波利,并且为他们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和构想。随着夜幕的降,这处军营中也变得灯火通明。 就像是绿洲上一盏无所遁形的明灯一,顿时吸聚来了隐藏荒野的黑暗,成群结队缓慢而小心摸近的身影。而且不止一方人,而是从东西向的大路上分别向着这里靠,两支不同归属的大部队。 来自西面的一,是赫然是牵着骆驼和马匹等坐,黑巾黑袍彷若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沙漠骑兵;就像是一波又一波缓慢拍打向前的黑色浪涌一,唯有偶然透露出的月,才反射处他们手中的刀兵。 而来自东侧的敌,主要是长袍包头、着甲甚少的部落士,则是要显得队形杂乱松散的多。但他们显然更加熟悉当地的情况和地理环境;因此很快轻车熟路越过被焚(本章未完!) 第四百一十七章 降临者4 烧的苇,抢先摸到营地边沿。 然,远远就能听见鼓声阵,军号不绝的营地,却是空荡荡的无人驻守;唯有一些被仓促遗弃的钱币财物和粮食、华丽的布匹和精致的器,乱糟糟的散落在地面上。这个结果让他们不由一愣。 然,就毫不犹豫的一拥而,乱哄哄的争抢和捡拾了起来。而,有人问抱着满怀的物,意犹未尽的冲进了最内侧的庄园;却发现被捆绑在墙角阴影处,赫然是一只只挣扎蹬踏在鼓面上的羊? 而营地里的持续号,则是来自被固定在庄园建筑门窗,几只被鼓风的风箱和气囊所连接的喇叭上。这,终于有人发现了情况不,连忙冲出庄园想要对着同伴叫嚷和示,却被一支箭失射翻。 因,从另一个方向潜袭而来的沙漠骑,也在疑似被惊动和发觉的情况,毫不犹豫的上马小跑加速冲过最后的距,成群结队的从各处掀翻的缺口,冲进了这处瞬间变得人声鼎沸的营地当中。 一时,随着两方猝不及防遭遇在一起的人,狭路相逢的厮杀声和叫喊、怒吼喧天;将这处灯火通明的营地搅扰,沸腾不休的一锅乱粥。而就在他们头顶的夜空,江畋则是心如止水的悬浮着。 同,他的目光却望向了远,背靠山势依稀灯光、烟火点点的贝沙尔城。远道而来的城邦联,正立营和停驻城,等待与盘踞城中武装的后续交涉。突然一抹火光升腾而,又蔓延和扩散开来。 那是波利娜率领的所有战斗人,在江畋的引导下摸黑撤出营地;又在得到了江畋发出的信号之,集中了所有的火器和装,倾尽全力反向突袭了海娜联,设立在城墙下的本部营地。 唐奇谭. 猫疲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期待精彩继续! 第四百一十七章 降临者4 第四百一十八章 降临者5 (4500大章) 而在天亮之后,贝沙尔城外城邦联军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尸横枕籍的废墟;波利娜及其部下所发动的夜袭实在太过成功,以至于在他们都撤退之后,这处营地里还在自相残杀到天亮。 以至于当城内部族军队,也在一名新推举的头领率领下,想要干涉和制止他们的混乱;结果也被当做趁火打劫的信敌人,而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场厮杀,只剩下小猫两三只重新逃回城内去。 最终,还是连夜偷袭波利娜驻地的另一支人马;终结了这种混乱局面。但是他们在营地里,却撞上另一伙不明来由的敌人;好容易在混战中将其杀败,却又被隐藏的火药炸死烧伤不少人。 最后,连带作为坐骑的战马和骆驼,都因此受惊四散逃窜、损失过半;只能在天亮后带着伤员和尸体步行回归。而这时,波利娜及其部下们,已经在江畋的提示下退往地势更高的山坡上。 仅仅是损失数百人的代价,就成功打穿、摧毁了一个万人聚集的营地;哪怕有江畋提供战场雷达式的指引;让她率领的战斗团队,总能及时找到并击溃敌人聚集的关键节点,破坏其指挥。 但多少也可以体现出,这些部下对于她令行禁止的遵从。而在另一方面,这个战果对于波利娜麾下将士来说,也无疑是一个难以形容的奇迹,因此当下正是士气高昂,充满了由心的崇敬。 然而,此刻江畋却是盯着一名,身穿多种花纹锦袍的特殊俘虏;他就是在夜战突袭当中,被让·拉纳中尉率领一只突袭队乘乱冲倒、撞翻、点燃所在帐篷后,衣衫不整逃出又被顺手捉住。 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贵族/酋长之流。但没有想到在场敌人,见状都发疯一般的冲上来,不计伤亡的想要解救他。因此让·拉纳中尉也带着这个俘虏,吸引着敌人辗转搅乱了大半个营地。 当混战中让·拉纳,终于摆脱了追击和纠缠后;才通过这名俘虏迫不及待的自报家门,并请求对等待遇的要求中得知;他居然就是联军名义上的统帅,海娜联邦独一无二的老王子马赫迪。 作为渡海逃亡的阿拔斯王朝遗民,占据西非沿海大片地区,与当地阿拉比亚人合流所建立的海娜城邦联盟;每一代绝无仅有的精神领袖/吉祥物;老王子的头衔和称谓,也来自阿拔斯王朝。 自从崛起于呼罗珊地区,盛极一时的阿拔斯王朝;仅仅传承了两代人,就在来自东方赛里斯大帝国的征服者铁蹄下,迅速崩灭后。随着偌大版图四分五裂,分布各地的皇族也被杀戮一空。 就像是曾经的阿拔斯王朝,对待伍麦叶王朝的后裔一般(以饮宴为由将其聚集起来屠杀,然后将尸体铺上毯子,踩在上面继续饮酒作乐);因此在巴格达沦陷,哈里发曼苏尔忧惧而死前。 仅有皇太子马赫迪受命易装冲出,远道而来的赛里斯军队及其附庸各族的合围;前往南方的库法、沙马拉等地,召集忠于王朝的军队和臣民官吏,以期支援和参与首都的最后攻防和决战。 但是命运弄人的是,当马赫迪好容易召集起部分军队后。就传来了巴格达城被攻陷;缠绵病榻的哈里发早已死去,却被大臣们秘而不宣,试图当做对赛里斯人交涉筹码和条件的诸多消息。 而阿拔斯王朝仅仅开国三十多年,传承两代哈里发的底蕴,也是在太过浅薄了。因此,马赫迪聚集起来的军队,就此一夜之间溃散逃亡殆尽;而马赫迪本人也就此向南逃进了南方沙漠中。 此后的百年间,不断有穿过沙漠的商旅和追逐水草的牧人,信誓旦旦的宣称见到过;疑似马赫迪太子率领着全副武装的最后皇室禁卫骑兵,在烈日黄沙中行军的场景;成为当地民间传说。 但是随着赛里斯的征服者,在阿拔斯王朝故土的统治日益巩固;以及推行赛里斯化的成果。各种打着阿拔斯王朝皇族/后裔旗号的反抗和叛乱,也随着阿拔斯王朝存在的痕迹被逐渐抹除。 因此,最终除了一些躲进阿拉比亚半岛的鲁卜哈利沙漠深处,依靠天然险恶的环境隔绝,而不服王化的贝都因部落之外;世上几乎再没有地方可以号称,还有阿拔斯王族血脉在秘密流传。 因此,这位海娜联邦的老王子头衔,其实是来自母系的传承。也就是当年阿拔斯王族的好几位公主,都嫁给了当时的大维齐尔巴尔马克家族。而在巴格达沦陷后,部分家族成员逃亡出海。 由此,成为了分布在地中海沿岸地区的阿拔斯王朝遗民,公推的领头人;最终在地方上此起彼伏的暴动,和来自尹比利亚半岛的复仇者,伍麦叶王族最后幸存者拉赫曼的追杀下逃到西非。 由此扎根下来繁衍生息的巴尔马克家族后裔,不但建立了一个名为“达拉赫”的城邦国度;也顺势成为了当地阿拉比亚城邦当中;世代相传的“老王子”头衔和“马赫迪”之名的继承者。 当然了,这一代的老王子马赫迪,也不是什么特别硬气的人物;根本不用特别的手段,就让他直接坦言海娜城邦,这一次入侵的前因后果。他们收到海外行省内王党叛乱分子邀请和许诺。 而海娜联邦长期在西非和北非之间,与宿敌科尔多瓦王朝对抗、拉锯之下;也需要获得山外地区乃至阿尔及尔,这么一个可以威胁和渗透到,科尔多瓦王朝掌控多年的摩洛哥地区的跳板。 于是与哈夫林王朝的联姻,就成了这一切阴谋背后的牺牲品。所以,无论这位哈夫林王朝的小公主,是否能够安然抵达海娜联邦;都改变不了她任人摆布,身为被舍弃棋子的悲剧性命运。 因此他们针对对象,并非没什么存在的王国驻军;而是名义上隶属于王国海外行省附庸势力的马西尼萨部族;长期通过通婚联姻等手段,在行省靠近撒哈拉的山外地区,渗透的更深一些。 所以,才提前暗中联络并且以相当的代价和条件收买了,乘机占据了贝沙尔城的拉格尔部落首领作为内应。但是显然这位首领并不是善信守诺之辈,在暗中同时又联络上了马西尼萨部族。 就在江畋旁听审讯过程,山坡下重新聚集起来的城邦联军,也似乎结束了内部指挥权的分歧;在接连推到阵前,砍下了几十个衣袍华丽之人的头颅后,就在早功的祈祷颂念声中推进而来。 然后他们匆忙发起的第一轮攻势,在山坡突兀的乱石堆和土坑,所临时构建的工事,还有严阵以待的火铳弓弩排射面前;并没能坚持多久,就丢下零零散散的尸体,更加仓皇铩羽而归了。 然而,在轻松击退了敌人第一波攻势的振奋气氛中。中年参谋官的安东瓦尼,却是走到波利娜身边微微皱着眉头道:“兵团长,士兵们斗志尚可,但是携带的弹药和箭失,食水都不多了。” “其中的弹药和箭失,还可以坚持五到六次战斗,军用口粮也可以勉强维持两三天的需要;但是据守这片高地上,缺水却是大问题;所以我特别请求您,可否在今天晚上最好突围的准备。” 然而,已经事先得到江畋提醒的波利娜,却是对他微微一笑道:“多谢你的建言,但是我同样有足够的信心,就在今天彻底结束这场战斗,还请你让士兵们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随着满肚子心思的参谋官安东瓦尼,退回到了阵线后方;山下初战失利的城邦联军,也再度重整了队形。然而在大路东面再度开来了一支银色羊头大旗的军队,却是剩余的马西尼萨部族兵。 两只相互保持足够距离和警惕性的军队,仅仅是派人在阵前简单的交涉之后;就迅速达成某种协议一般,分别从东西两侧对着海外兵团据守的山坡,同时发动了一拥而上或依次推进的攻势。 其中一拥而上的是马西尼萨人为首部族兵。他们穿着颜色杂驳的袍服和轻便的皮甲、镶嵌甲;气汹汹挥舞着长矛和弯刀、反曲剑等各色武器,队形散乱的一鼓作气冲到半坡以上才稍稍减速。 然而,乱糟糟堆积在一起的人群,就当先遭到了来居高临下,火铳和弓弩的排击攒射。几乎不要怎么瞄准,就像是剥开的洋葱般;一层又一层的士兵跌倒、栽翻、滚落下去,或被践踏而过。 而在山坡西侧,来自城邦联军的二次进攻,就要井然有序的多了。他们几乎是在通通震响的皮鼓和角号声中,排成相对整齐的队列,而端持着长形的柳条盾和兽皮盾,顶着弹失徐徐然推进。 然后,又有成群奔走在骆驼或是马背上的骑兵,轮番在山坡下搭弓放射;虽然大多数都落在山坡边沿的防线外,但还是有一些流失穿透而入,造成自由军士兵的零星伤亡和短暂的火力停滞。 然而,当这些顶着伤亡、前赴后继的城邦联军,终于逼近到彼此可以看清面孔的十几米内;突然从简单阵线内抛出几十个带着火花的滚动圆球,在他们加速的腿间之间轰然炸裂和迸溅开来。 于是,这一轮城邦联军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攻势;也在随后跳出防御工事,挺刀持剑的自由军士兵反扑下,迅速的一溃如注。而另一侧,密集拥堵在山坡边沿的部族兵,也在炮声响起后崩溃。 然而片刻之后,在城邦联军当中又推出除了十多具,疑似攻城器械的存在;对着山坡上再度试射起来;虽然其中大多数都落得空。但不免惹得若干惊呼声:“蝎子弩?弩炮,他们怎么还在用这些古代文物?” 虽然是已经落伍的古代攻城器械,但是在这些城邦联军的维护和操作之下;居然还能够正常的使用,而躲在山坡上布置的两磅炮最大射程之外,不断的将短矛和石块,投射、砸溅在山坡上。 而在这番声势的鼓舞之下,东侧的部族士兵也再度发起了进攻。这一次,他们就不再密集的堆集在一起,而是自发组成大大小小的十多个相互掩护的人群;一波接一波的冲上山坡丢下草袋。 转眼之间,就在崎区不平、泥土湿滑的山坡上,迅速铺出了好几条,便于落脚的草袋梯道来。紧接着,许多个被点燃的蒲草团子,也随之丢在了山坡上,而随风蔓延扩散成一道烟雾的屏障。 而刻意被拉到阵前的老王子马赫迪,见到这一幕也不由用不怎么流利的王国话道:“看来,你们没有指望了,他们毕竟是最熟的当地情况和战术的部落。马西尼萨人也不会在乎我怎么样。” “还是派人联络城邦把,至少可以为你们换取一条活路。如果还想要得到体面的待遇,那前提是你们的君主,可以拿出足够丰厚的赎金来。但一旦令城邦军队损失过大,他们也不会忌讳了。” “我虽然是他们公认的领袖,但是并不是唯一和不可取代的存在;奉劝你们在我还有足够价值和影响的时候,及时作出正确的决定;不然一旦换了我潜在的对手,那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就当他在旁喋喋不休之间。一直不为所动的波利娜,却是突然转头像是对着空气咨询了几句什么;然后突然下令道:“所有人员,马上离开放弃外围的阵线,退守到最内层的防御阵地……” 虽然这个命令发出的有些突兀,也让身边的部属们错愕不已,而当即规劝连连,却都不能改变她当机立断的决心。随后,大多数士兵也习惯性的服从之下,随之退往了地势最高的内侧防线。 下一刻在狭促的防御圈内,背靠背相互拥挤在一起的士兵们,就看到波利娜突然抬起手,指向身后的山峰顶端,而用一种迷醉而梦呓般的表情轻声咏叹道:“看那,不可思议的伟力降临了……” 随着她手所指,原本光秃秃寸草不生的山顶上,骤然间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飞瀑,然后又在奔流而下的过程当中,变成了一条硕大无比的水龙,顺势冲刷裹挟无数砂土碎石,瞬息扑卷而至。 刹那间大片如同滚雷般的哄声震鸣,随着浑浊四溅的滚滚泥石流一起,响彻在这处山坡的边缘;也将那些已经冲上山坡的敌军,不由分说的吞噬、卷带和淹没殆尽,又趋势不减的冲下山坡。 而山坡下,那些见状惊骇莫名、四散奔逃的城邦军队,还没有跑出多远,就纷纷被漫灌的泥石流追上,扑倒、吞没了大部分。而后去势衰减的泥石流,才滚带着沉浮人体和营帐冲到另一边。 那些同样吓破胆的部族士兵,更是毫不犹豫的转头就跑;然后,就纷纷陷没在了齐膝深的污泥和乱流当中。虽然去势用尽的泥石流没有夺走更多的生命,但也将他们的脚下变成了大片泥沼。 这时候,除了依旧站立的波利娜之外,几乎所有的人都跪倒在地上,喃喃自语的大声祈祷起来;甚至连那名被俘的老王子马赫迪也毫不例外……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江畋,也欣慰的看着这一切。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全新的能力运用方式。就是可以通过波利娜这个锚点,作为自己精神力量投放的坐标,乃至各种模块有限外放的关键载体。当然,前提是她要有足够的承载和耐受力。 第四百一十九章 回归者 “回来了?”看着有些熟悉的暗金丝绸帐,前代公室主又 “死”了一次。只不过这次是死在了,辽东罗氏大藩所派来的刺客手上。 所以,正为战后千头万绪的封赏和抚恤头疼的小圆脸,也顺势发起了讨伐之战。 在小圆脸的亲自率领下,从南方依次返回的十万行台大军,只出动了相对精干的三万步骑;就击败了占领北境延边各镇的辽东联军,杀获各万并俘获了罗氏的当代管领,所得旗帜器械粮草无算……因此,在后续打出檄文的兴师问罪、为父报仇的大义之下;海东军势如破竹的连连攻陷和降服了,至少七家境外诸侯的藩领;如今更是越过了钓汋城和钓汋口,向着罗氏藩邸所在新安州逼近而去。 好吧,在了却了一桩重要的心思之后,江畋顺手将已经锁定成为本时空锚点的波利娜,标注为平平无奇的 “傀儡1号”。然后再将思维探入那枚珠子,就感觉到有条无形的线,延伸向了远方的虚空。 似乎是随时随地都可以消耗能量,与远在非洲大陆的波利娜,进行有限的单线思维交流和降临了。 然后他才注意到紧贴的温香软玉;不知何时醒来的玛莲娜,正用海蓝色的眸子深邃幽然望着自己。 “大人,您终于醒了?”玛莲娜轻声道:“您这一次持续沉睡了一天一夜,外面的人也过来探寻过了三次,是否请您……”。 江畋却是摩挲着饱满的肌肤道:“那你是否看见什么异常的东西?” “最大的异常,难道不是大人您么?”玛莲娜闻言却是露出崇敬、景仰,混杂着震惊之类的复杂神情:“因为,我居然梦见了大人您,化身成一道神圣的光,升上了天空,然后飞向了遥远苍穹。” “但是,当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您的身体,也变得神圣而不可接触。”然后玛莲娜又满脸潮红的继续道:“我明明及可以看见并感受到您,但是始终无法真正的接触到,就像是……古代传说。” “所以,我也明白了,原来您就是命运赠予,最后的礼物和救赎。”美妇人突然一把抓住江畋的要害,无比虔诚的耳鬓厮磨在自己的粉面上;努力将其涂抹的亮晶晶;然后又毫不犹豫的吞噬进去。 然而不多久之后,再度传来了侍从长安德鲁轻轻的敲门声:“长官,有从首都传来的突发消息。”随后,江畋就出现在了救亡政府所在的,前市议会公共大厅当中,看着表情各异的文武部属们。 而后安德鲁也当众宣读和通报起,来自首都的那位密使拉法罗学长,所送回来突发消息。 当然了,在自由军的资助和扶持之下,无功而返的他不但没有受到惩罚和降职,而反而在首都又更进一步。 因为提供大量自由军情报的缘故,他如今已是御前侍从官。而他送来的第一波重要消息,就是被称为勃艮第王朝的北方政权,月前再度发动了针对前王国大元帅莫蒂勒,及其救国同盟的秋冬攻势。 为此,勃艮第王朝不仅投入了重组的三个大军团,和七支地方贵族军队,号称整整十万大军;甚至还把一些重要地区因此空缺的防务,交给了名义上不直接介入王国内战的,圣王国干涉军驻扎。 然而,三路分头进击的王朝大军,与这位弗兰德斯军团长兼大元帅莫蒂勒,及其麾下边防军和边疆贵族、附庸诸侯,组成的救国同盟军,在一个月内连战数十场,并未能够取得多少的便宜和优势。 反而因为其中中路军,由勃艮第王朝君主约翰一世的女婿,费特兰公爵所率领首都军团,在接连攻克了十多座堡垒和城市之后,终于是去了耐心和谨慎,轻率冒进深入到救国同盟军的势力腹地。 最终的在下诺曼底的卡尔瓦多斯地区,遭遇了大元帅莫蒂勒亲率的同盟军主力。 拉长在道路上分作数阵的四万大军,因为费特兰公爵的疏忽和临阵失措,居然被兵力略少自己的同盟军各个击破。 结果只有万余人随费特兰公爵,一路丢盔弃甲逃回了前线大本营鲁昂;然后负责截断救国同盟与北方诸侯联系,由王弟罗穆尔率领的北方军团,也在得到了中路消息之后;毫不犹豫的引兵而退。 于是,也将南路进击两万五千名士兵的卢瓦尔军团,单独留给了救国同盟军。 因此,在阿朗松森林一战之后;卢瓦尔军团的一半士兵,临阵投降了同盟军。 而坚持抵抗的军团长郎芬特将军战死。救国同盟军因此声势大振,得到了更多北方沿海邦国的支持;而以五万大军席卷了上下诺曼底行省,反推到了与首都大区\/法兰西岛行省相邻的,卢瓦尔行省\/中央大区境内。 但事情再度发生变化。一贯号称不直接参与王国内战的圣王国军,迅速接管了拉普尔、布鲁、曼特农在内,诸多中部行省军事重镇和大城市。 并且以当地市议会的名义,拒绝了救国同盟军武装通行与和平过境的要求。 与此同时,勃艮第王朝又与入侵西北边境的诺曼诸国,以割舍大量利益和赔款为条件,达成了短期的停战和借兵协议;并鼓励这些诺曼诸国军队,进攻支持救国同盟弗兰德斯等地,夺取财富人口。 第四百二十一章 回归者2 因此,短时间遭到双重打击的救国同盟军,不得不停下脚步重新退回下诺曼底。然而,这时救国同盟军的内部也再度出现了大问题;居然有好几名重要的将领,暗中受到勃艮第王朝的劝诱和收买。 在圣王国的干涉军统帅,圣地亚哥骑士团大团长,提供的担保和见证之下;他们相继接受了勃艮第王朝开出爵位、官职和封地;进而在孔代城塞发动了叛乱和哗变,逮捕了救国同盟的大多数成员。 而号称百战百胜,威望卓着的前大元帅莫蒂勒;也在叛乱中遭到刺杀而身负重伤,就此失去了对于军队的掌控能力。曾经屡战屡胜的救国同盟,就此陷入四分五裂中,因此很快就被击败或是投降。 只剩小部分大元帅的铁杆追随者率领残部,还继续在下诺曼底行省,西北半岛的芒什等郡坚持战斗。与此同时,圣王国封锁海上的海军,再度遭到不列颠海军的突袭而损失惨重,不得不南下重整。 因此,作为不列颠三岛与大陆最近的拉芒什海峡,也出现了暂时性的守备空虚。因此有不知真假的消息宣称,有来自不列颠七国联合的军队,已成功在距离最近的加来候国登陆了。 所以,以荷兰伯国、布拉班特公国、阿瓦图伯国、佛兰德尔伯国、布汶子爵领、布鲁日城市联盟等等,站在救国同盟委员会背后的西北诸侯势力,也出现了严重的动摇和分化,乃至出现在塞纳城。 除此之外,根据拉法罗学长以御前侍从/王室秘书的身份,还暗中收买/打听到的另一则消息;则是王朝有意以联姻的形式以及大量的金钱,从阿瓦尔汗国,匈人、保加尔王国等东部势力雇佣军队。 由此,勃艮第王朝委托首都的银行家和大商人团体,发行继位以来的第五批债券;同时,收罗和募集首都大区及周边领地内的贵金属,铸造全新面值1埃居小花冠币,兑换原有大花冠币。 而作为担保物的,就是勃艮第王朝当下掌握的几处大王冠/王室领地,还有原有位于香槟、上、下勃艮第、皮卡第、艾尔登行省的其他几位大公爵采邑。由此,王朝又继续分封了一大批的新贵族。 而且是那种授予土地采邑的实封贵族,而不再是过往那种荣衔贵族和位阶贵族。但是,也因此引起了旧贵族群体的激烈反弹。因此为了一碗水摊平,查理一世又宣布允许他们也可以花钱购买采邑。 于是一时间,从中央高原的安德尔、鲁瓦雷、卢瓦尔、谢尔行省;到北方的皮卡第、上下诺曼底行省,沿途的大片村庄和市镇,都插上了拥有领主的徽标;这又导致了首都大区市民的骚变和暴动。 但是,这次勃艮第王朝就在没有妥协和客气了。直接出动了原勃艮第大公爵麾下,最精锐私属武装的阿马尼亚克兵团,改编而来的王卫军;雷厉风行的查抄和镇压了,原首都国民自卫军的中高层。 然后,不顾对方曾经拥立和迎入自己的功劳;又背约解散和兼并了,主要由普通市民和小商贩、行会成员等有产者组成的,国民自卫军四十四个团;将其补充到重建当中的三大军团去。 因此,依靠从这些殷实有产的市民阶层,抄家所收割到的利益,勃艮第王朝才得以获得发行公债的初步准备金。但也让首都大区变得民怨鼎沸,而人心纷乱,道路以目;多座城市都再度爆发反抗。 番茄 但经过之前历任政府的激烈政变更迭和无限扩大的事后清算;无论是最初的王权派,还是宪章派;或是共和派,乃至是最激烈的自由派,都损失惨重。 因此,如今在勃艮第王朝所掌握的武力面前,这些自发的反抗也只是杯水车薪。反而让勃艮第王朝尝到了暴政的好处,而越发变本加厉;乃至恢复五大公爵联合执政的血色恐怖时期特别事态法院。 以穿袍、持剑、绶带三大统治基础阶层,所推选出的特别事态委员,组成/最高审判委员会。然后,又由委员会指定/任命若干,来自特定阶层和领域的人士组成法庭。 而这个特别事态法庭,可以在简化传统王室巡回法庭,和王国地方法院;绝大多数诉讼流程的情况下,对于任何具有危害王朝统治嫌疑的人士,采取一切必要和应有措施,并且拥有后续的解释权。 因此随着这个特别事态法院开始运转,塞纳城内外各种诬陷和攀咬事件,几乎是与日俱增而人人自危;甚至连原本支持和拥护新王朝的中下层贵族也未能幸免,因为他们的仇敌和对头也加入法庭。 所以,就算当下身在王庭效力的拉法罗学长,也不免感受到了切身的危机感;虽然他不害怕被揭穿身份,但却生怕无端被人构陷和攀诬进特别事态法庭。因此,他已经先行送出来了许多关系人等。 其中就包括了,原本首都大学和各类学校的教授师生;王家工厂的失业技工,富有家庭和行会成员等等,足足有数百人之多。但这也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规模更大且不止一波的逃亡浪潮。 当然了,其中也包括了他曾经的恩人,也是他如今的秘密相好之一;一位霜居的贵妇人及其子女、亲属数十人,还有随之转移的部分财富。就指望能够得到自由军的庇护和安置,好令其后顾无忧。 但无论如何,这也意味着自由军势力,在南方相对从容发展和稳步扩张,的最佳窗口期即将彻底消失了。因此在简单商讨后,江畋当场下令道:“以图卢兹、布罗斯旺为中心动员,准备进军里昂。” 于是在南方特别救亡政府成立的一周后,也是进入雪之月后的杜松子日。初步完成换装和补编的第二、第四、第七;共计三个兵团,十八个大团,九十五支连队,两万六千名士兵誓师出发。 沿着着东北方向的古代公路,一路穿过了阿韦龙、洛泽尔、阿什代尔等行省;并从沿途道路边上的大小城市,陆陆续续得到预先征集好的衣被、柴炭、油脂等冬季物资的补充,以及就地征集的辅助连队。 因此,当浩浩荡荡的先行大军,踏着冰雪和寒风凛冽,抵达了德龙行省自由军崛起的初始地——米多涅城时;更是受到了尤为热烈的欢迎。而在沿行省途补充的辅助连队,也达到了一万一千人之众。 第四百二十二章 回归者3 看着差不多两年未见,却是形容越发沧桑而眼窝深陷的马杜兰德,江畋也不由心生感慨万千。曾经还只是一个小小军士的他,如今已经是一名中校军衔的代理第一(游击)兵团长官了。 当然了,感喟更多的其实还是马杜兰德。他只是在北方洛泽尔行省一线,坚持作战了两年多时光而已;当初在米多涅只有百十人的小团体,也在这位大人麾下几乎席卷了整个王国南方。 这一点,从后方输送来的补给和慰劳物资,变成的原来越充裕;发放的军饷和津贴,也越来越准时和充足,钱币的成色越来越好,甚至还出现了专门的慰劳团,就可以慢慢的体会出来。 谁又能想到,只是普通王***士出身的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的坚持战斗中,就成为了独自带领一只兵团的长官;甚至在新成立南方救亡政府的主要成员名单内,同样也有自己的一份呢? 虽然,只是一个遥领的军事委员会委员,兼带救亡政府的兵役管理局副局长而已。但是他也听说了,如今的自由军内正在拟定一份关于爵位和位阶的名单,一份授予土地和庄园的目录。 要知道,距离从米多涅收拾残部,进军德隆行省省城利夫龙;也才过去了还不到三年时间而已。因此,马杜兰德时不时也难免有些惶恐和担忧,怀疑自己是否错过追随大人建功的机会。 然而,在后续委任状抵达时又会担心,自己是否能够承担如此的重任;替在南部攻城略地的自由军主力,看守好北方的阵线。在这种复杂的情绪激励和促使下,他也在努力学习新事物。 除了那位长官为游击兵团,所留下的十六字教诲之外;他还额外配备了好几倍的参谋人员和辅左官,来协助战绩熟悉和掌握,越发巨繁的军队事务;进行沙盘和纸面的战棋推演和策划。 也包括为自己聘请了好几位的私人教师,来抽空教导他语言文字的深奥之处;学习那些传说和典故当中;古代知名人物的事迹和战绩;乃至让一些部下,负责朗读那些军事理论的书籍。 这也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休息和闲余时间;让他放弃了绝大多数的私人娱乐和聚会、社交活动。毕竟原本的家庭出身,也只能够让他粗懂文字和简单数算而已。一开始就学习的很艰难。 但是他居然还是坚持了下来,并且收获了意外的爱情。没错,就在他努力寻找的家人,在首都的动乱中不知所踪,而时常郁郁寡欢之际;受聘私人教师的某位女士,却慰藉了他的身心。 而率领部下活跃和战斗在,德隆行省与尹泽尔行省之间的这两年多时间;也让他经历了很多事情,在这个位置上变得老练起来。至少他可以自豪的宣称,并没因此辜负那位大人的期望。 在第一游击兵团的持续骚扰和破袭之下,尹泽尔行省内的维罗纳军队及其附庸,已陷入无计可施和孤立无援的困境;在自由军的活跃下,他们甚至不敢轻易离开,形同孤岛的几座城市。 因此,也可以说马杜兰德在地方饱受其害的民众支持下,仅仅依靠第一兵团的四、五千名士兵,就相对牵制住了孤军深入,却数倍于己的维罗纳军队。当然了,敌人也不是没有试图反扑。 其中最为危险的时候,是痛定思痛的维罗纳人集结起来的一支军队;以受雇佣的阿瓦尔骑兵为先头,在一些本地收买的叛徒带领下;成功穿过了北面丘陵地带的警戒线,杀到利夫龙城下。 而当时因为冬日修整和轮替的缘故,在利夫龙城内只有兵团本部警卫大队在内的数百名士兵;正是防守最为空虚的时候。但是,马杜兰德却难得拒绝部下,暂避一时或是稳妥坚守的建议。 亲自率领大部分士兵主动迎击和突袭了,刚刚抵达城下的阿瓦尔骑兵。 无错更新@虽然未能够取得太大的成果和斩获,但是也令其不由的惊退出十多里外;间接影响了后续跟进敌军主力的事态判断。 。(本章未完!) 第四百二十二章 回归者3 因此,当这些敌人等待了一天时间,再度发起进攻时;马杜兰德已经籍着这场初战小胜,安抚和平复了城内骚动不安的人心。然后又当场打开军需库房,招募和武装了至少一千多名市民。 于是在第三天,维罗纳军下定决心全力夺取城市;却被马杜兰德率领守军成功挡住,并且坚持了四天后;随着陆续回归的各支游击连队,各地聚集而来的民军/自卫团,敌我力量比就此翻转。 因此,在这场被称为“一周攻防”的局部战争中,虽然最后及时从城下抽身而退的维罗纳突袭部队,并没有遭受多少损失;但是在接下来的撤退之路上,却成为这些敌人噩梦一般的经历。 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层出不穷的袭击者冒出来,让他们无法好好的进食和休息,甚至是坐下来喝上一口水;队伍中每天都有人逃亡或是失踪。 首发更新@ 然后军中仅有的辎重和伤员,也被迫抛弃掉了。 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他们接下来举步维艰的困境,甚至连原本被他们所肆虐过的那些村庄,也似乎变成了外人勿进的死亡陷阱。进入搜寻食物和干净水源的士兵,几乎没有能够或者出来的。 随着包括一位宫廷伯爵/上校团长在内,最后几百名精疲力尽的维罗纳士兵,慌不择路逃到罗纳河畔举起白旗之后。作为北意联军硕果仅存的维罗纳军,也几乎失去骑兵在内的所有机动兵力。 但是,北线的战局也因此陷入了,某种相对的僵持和对峙。因为,被分割在几座城市当中的维罗纳军,固然是在慢慢的坐以待毙。但吸收了大量地方武装的游击兵团本身,同样缺乏攻坚能力。 游击兵团在尝试了一次,里应外合的偷袭夺取城市不果后,这种对峙的局面就暂时性的维持下来;反而是更北面里昂城内,那位王朝派来的大督军安泰尔侯爵,籍此夺回几处据点并贪为己功。 而对此鞭长莫及的马杜兰德,也只能一边安抚住内部的愤愤不平;一边对严重膨胀的游击兵团,重新进行整顿和编练。又按照自由军的条例,将其裁汰掉的多余人员,重新编为地方的守备队。 现在随着罗夏(江畋)大军团长,率领自由军主力抵达德隆行省,并且汇合了第一游击兵团之后;总兵力更是达到了三万一千战斗兵员,一万四千名的辅助人员;进行最终决战的号角已吹响。 而在向里昂城的进军途中,又有源源不断的当地居民/市民,从那些成为废墟的村庄/城镇中冒出来;而向自由军控诉着外国侵略军的种种暴行和罪恶。并且踊跃的充当向导和告发那些卖国贼。 因此,在北上大军的途经之处,几乎在路边的挂上了形形***的吊死者;几乎都是当地旧有官吏或是富有人家。多是在外国侵略军铁蹄下,为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而转嫁迫害民众的体面人。 最终,当数万大军的先头骑兵,抵达了第一座被维罗纳军占据的城市圣瓦里耶。负责当先突击的特攻连队重装骑士,几乎是在一个照面,就轰开堵塞起来的城市大门,冲垮了饥饿疲敝的守军。 然后是博尔派城、维埃纳城、布尔关城……。这些曾经还算是坚固的城防,在自由军展开的上百门大炮持续轰击,和重装骑士们组成的突击队,双重打击之下;几乎没有能够坚持过一天时间。 因此当自由军推进到,维罗纳军队占据的最后一座城市日瓦尔时;却发现城门四面敞开,依旧插着堡垒十字的维罗纳旗帜的城头,也几乎不见守军的身影。随即进入探察的小队就很快退出来。 并且为江畋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却是城内因为多次发生屠杀,却没有能够进行妥善处理的缘故;最终在维罗纳人占领期间爆发严重的瘟疫;包括维罗纳在内的三千多士兵,纷纷病倒病死。 因此,如今的日瓦尔就几乎是一座,病患和尸骨遍地的死城。随后,江畋就下令彻底封锁这座城市;然。(本章未完!) 第四百二十二章 回归者3 后,让相对身体素质较强的传承骑士们,进入城内搜寻仅有的幸存者,再将其付之一炬。 略过了这个有些不和谐的尾声之后,隔着罗纳河口的几座大桥,彼岸的大城市里昂已然是遥遥在望了。@精华\/书阁·无错首发~~而背靠在里昂城塔楼林立的高大城墙,赫然是严阵以待的五颜六色军队,几乎遮满了城下。 “追随我,追随我的旗帜……”在一阵又一阵的山呼海啸声中;江畋亲自策马奔走过阵前,身后是高举着北征军团旗帜的骑士杜瓦尔;然后用压倒一切的声音道:“有我无敌,前进……前进。” 下一刻,他就一马当先的冲过了,罗纳河口上其中一座大桥;并且带领着充当锋失的传承骑士们,接二连三的掀飞、撞穿、捣毁了,桥上所设置的重重关垒和障碍,以及躲藏其后的士兵…… 紧随其后士气如虹、极度狂热的自由军骑兵,也毫不犹豫的涌上桥面;更多等不及的步兵联队,则是抱着木板、羊皮气囊等漂浮物,接二连三的跳下河岸;又在水性好的士兵打头下游向对岸。 随着第一名上岸的士兵,拉紧了身上系着的绳索,并且将其捆绑固定在河边的乱石与树木上;转眼之间,随着一块块牵引漂浮而至的木板和皮囊,数条简陋的浮桥已经在半里宽的河面上建立起来。。 第四百二十二章 回归者3 第四百二十三章 回归者4 而在罗纳河对岸,背靠着城墙的阵营当中;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士簇拥下刚刚走出阵列来,一名身穿金银镶嵌的板链甲,头戴鸵鸟毛大盔,披着天鹅绒大氅,华丽如孔雀的将领也不由当场目瞪口呆。 眼睁睁的看着那面蓝底笑面骄阳的大旗,就这么畅通无阻的撞碎、穿透了层层设垒的石桥防线;又驱赶和追逐着桥头哨所的残余守兵,横冲直撞过来;紧随在大旗之后是满山遍野涌动的步骑军阵。 那是无数的蓝色袍服与银白甲胃,所汇聚而成的滚滚洪流;瞬息之间就充斥着大多数人的视野,而漫过了罗纳河的两岸。而在那面已经过河的大旗所过之处,沿河布设的哨台、寨垒纷纷轰然崩塌。 然后,就像是凭空出现的奇迹一般。一条又一条完整的成品桥梁,开始浮现在了塞纳河上;而为更多的蓝袍士兵提供了畅行通道。然后,这些出阵的骑士和盛装将领,也不由如梦初醒的转头就退。 然而比他们动作更快的,则是已经抵达了对面河岸的自由军炮兵。只是在大致的观测和瞄准之后,这些马拉随军的八磅、十二磅长炮和十八磅短管臼炮,就已经迫不及待发出了火焰与烟云的怒吼。 刹那间,一道道划出澹澹弧形抛物线的轨迹;就抢先一步的凌空飞跃过半里宽的河面,又去势不减的呼啸着击坠在,城下迎击阵营前的地面上。纷纷激溅起大蓬泥沙土石的同时,又继续弹跳向前。 随着此起彼伏的人体与拒马工事,被撞碎、碎裂的震响和哀鸣声;严阵以待的城下阵列中,也顿时多出了一处处血色淋漓的短暂缺口来。这时成群背负着沉重大弩和十字弓的弩兵,仓促列队阵前。 对着那面迎面奔驰而来的蓝底笑面骄阳大旗,咬牙切齿奋力搅动着机弦拉柄,或是用脚蹬踏着上弦;又紧接无暇的连射出了第一轮箭失。然后就在几乎毫发无损冲到近前的敌骑威慑下,轰然而散。 而后那些紧随在大旗身后,人马具甲的重装骑士,就像拍击松散沙滩上的浪涛一般;就当坐骑即将撞上那些,预设层层尖桩、拒马、拦栅的瞬间;突然就以难以置信的灵巧和速度;纷纷飞身而起。 又像是一颗颗人形炮弹,或是当空挥舞的重锤一般,连人带着武器轰砸在进了,那些防线工事背后,挺举着刃矛、斧枪和长戟的胸甲士兵当中。@精华\/书阁·无错首发~~挥舞着武器撞翻掀倒一片,卷带出阵阵血色风暴来。 这些突入敌阵的重装骑士,在扫清和逼退身边敌人后,更是三三两两汇聚在一起;相互掩护着对敌人最密集的所在,用特制转管手炮的发射扇形散弹,或是会爆炸的球弹,制造出更多伤亡和混乱。 在那面居中的蓝底大旗周围,更是像卷入了一场血肉交织的巨型风暴;大旗所过之处无论是粗大的木桩、铁尖的拒马、深深钉入地面的拦栅,还是沉重的车辆;都当场支离破碎的崩裂和掀飞开来。 转眼之间,就在首当其冲的里昂军正面战线;也是众多轻甲剑盾手与披甲长枪兵,重重阵列交织而成,最为厚实和密集的位置,狠狠打崩和突出一个,至少百米宽的硕大缺口;并不断的撕裂深入。 因此,里昂军队也终于做出了相应的反制和对策。在城头上奋力投射的火炮和弓弩,不分敌我覆盖在一起的同时;在奋力摇动的金色马蹄印旗帜下,从两翼暂未受到影响的军阵,也冲出两支骑兵。 一支骑兵身穿东方风格的半身扎片甲和尖那些惶然不可终日的同僚和上司,封存了督军官署内的文书和各处库房钥匙,同时派人监视和拘禁那些激进的王党分子。 确保能将一座相对完好的城市,奉献在新胜利者手中,也为自己谋取到一条保全性命的出路。当然了,毫不出意外的是,那位里昂大督军也跑了,就在城外战败那一刻开始,他就从公署中消失了。 连同他最宠爱的情妇一起,就这么人间蒸发了。只剩下他寝室里被敞开着,只剩下一些具名债券和地产文契的私人钱柜。。 首发更新@ 第四百二十三章 回归者4 第四百二十四章 回归者5 但不管怎么说,随着里昂城郊之战的结束。这座王国的第三大城市,也是罗纳行省的首府,南方的工商业中心,西南总主教区本堂,连同其中的二十多万人口,就此落入自由军的支配和掌控当中。 里昂也是王国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其城市形成可朔源至圣历前6世纪。因其位于两条河流(索恩河和罗讷河)交汇处的地理位置,水上运输方便,而成为山外高卢地区,众多蛮族部落的最大聚居点。 后来又经历了罗马人的征服(见凯撒的《高卢战记》),同样成为了山外高卢行省的首府。当法兰克人崛起之后,又成为墨洛温王朝分封下四大王统之一,勃艮第王国的都城;一直沿袭至今…… 因此,哪怕历经了蔷薇王朝、金合欢王朝、百合王朝、白色鸢尾花王朝的演变;乃至是烈日王时的国内诸侯、宗派战争,骄阳王时的大巡礼运动;大量削夺和分裂了贵族领地,不再存在自治封国。 但作为王朝硕果仅存的五大公爵之一,约翰一世的出身的勃艮第家族,但依旧拥有里昂附近大片的世系采邑和法理地产。而受封在里昂/罗纳行省的各级附庸王臣和采邑贵族,更是多达数百家之多。 更别说,在西兰王国建立后历经多年的发展,里昂城除了作为南方最大的商贸中心和航运枢纽之外,当地的珠宝、纺织、皮革、印刷、金属加工等手工业行会,也形成了相当发达的产业规模。 故而,那位王朝任命的大督军安泰尔侯爵,才能够凭借一纸任命状和几十名半路招募的亲随,就在当地轻松募集和组织起,一支数量可观的军队来;并且数度挡住了入侵尹泽尔行省的维罗纳军队。 因此,自由军以夺取里昂的大进军;也等于是用实际行动,直接威胁到了勃艮第家族赖以发迹和崛起的,上/下(东西)勃艮第地区;并正式表明了与北方的勃艮第王朝,水火不容的坚定态度。 所以,夺取里昂城并不是意味着短期战争的结束,而是进入全新阶段的开始。因为里昂城的地势和位置太过重要了。通过四通八达的河道与公路,向北可进入上勃艮第,图谋香槟行省和洛林公国。 向南则通过罗纳河水道,直接连通道阿维尼翁城下;乃至是马赛港和土伦海军基地之间的出海口。向东是大片绵延的阿尔卑斯山脉屏护后方;向西则通往中央高原的奥弗涅、科雷兹、康塔尔行省。 接下来就是平定和肃清周边,作为勃艮第家族曾经的封国/采邑,历代党羽和附庸遍布的罗纳、安生,卢瓦尔、上下萨瓦诸多行省;并且伺机夺取进入王国中央高原/上勃艮第,的若干山地要塞。 “拉封丹,救亡政府已经决定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里昂特别市的市长了。”翘脚在装潢精美的督军座位上,接受轮番觐见的江畋轻描澹写的说道:“请在一周之内,做好履任的准备吧。” “长官,多谢您的抬爱,但是……”然而已经摘掉假发洗干净敷粉,露出本来面目的拉封丹,却是欲言又止道:“我原本是一个行游商人,学识和眼界都比不上其他人,只怕难以承担如此重任。” “你这么说就大错特错了!其实我也并不齐王你的才能或是学识。”然而,江畋却是摇摇头道:“我看重更多是你的忠实可靠,还有对于本地的熟悉和了解,乃至作为树立起来的榜样作用而已。”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还请大人推荐几位合适的市长助理,并着手挑选市政官员。@精华\/书阁·无错首发~~”拉封丹闻言不由一愣,转念数想恍然大悟道:“属下会努力维系好现有的身份,为大人探听到更多的消息。” “这就对了,你的家人已经在前来的路上,不久就可以全家团聚了。”江畋微微点头到:“好好地替我看看住这座城市,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尽管可以直接来找我。至少,你的前途可不止于此!” “长官,我已经与那些被俘。(本章未完!) 第四百二十四章 回归者5 的骑士们,充分沟通和交流过来。”随后,又有骑兵教导连队长兼特攻连队副官,首席掌旗官的传承骑士杜瓦尔,走进来汇报到:“有二十七人都愿参与讨伐异类……” “那就优先宽赦他们的家人吧,再根据实际的表现,来决定给予他们的待遇和位置。”江畋也顺势摆摆手道:“但也仅限于讨伐异类的行动,并且由你安排可靠人手,一对一的陪同和监控之下。” 没错,在里昂城内同样也有传承骑士的存在;其中受邀聚集和效力在这位里昂大督军麾下的,至少也有五六十人。只是在城门一战的时候,这些传承骑士还没来得及大发神威,就被江畋打趴下了。 但是因为传承骑士的血脉特性,当场战死的只有区区数人,剩下的直接成为了自由军的俘虏。因此在一鼓作气夺取了里昂城后,杜瓦尔也自告奋勇的请求,以身说法让这些传承骑士位自由军效力。 紧接着,在远处隐约传来的声嚣中,黑衣的拉察神甫也走进来。那是已经入城的自由军,特勤连队、宪兵连队、监察连队、虔诚连队等特殊编制;在搜捕和查抄城内的勃艮第派和王党/旧贵族之家; 同时也在变相的走访和搜寻,城内可能存在异类的痕迹、线索。因此惜字如金的拉察神甫,很快就递上了一份简明扼要的供状,主要来自公署内外的各色人员;然而江畋只看了片刻就脸色微妙道:“这么说,这位里昂大督军,所谓的安泰尔侯爵,很可能只是一个欺骗了所有人的骗子和冒牌货?” “虔诚连队,已经审查过了所有公署内外没能逃走的人员;”因早年受刑后遗症,而习惯面瘫的拉察神甫沉声道:“根据他们的口供确认,除那份委任诏书之外,再没有人见过更多身份证明,或是其他具有官方效力的文件。” “就连这位侯爵的随从和跟班/护卫也大多数是来自路上的招募,而只有几名据说来自首都的成员,但是很快就被他委任和差遣到外地去了。不过,据说这也是当下首都政府更迭频繁,局势混乱的某种常态,并不算特殊情况。” “最先发现疑点的,还是一名同样来自首都的交际花;”拉察神甫又继续说道:“虽然这位安泰尔侯爵的言谈举止,风度做派,都没有什么的问题;但在亲密接触之后,却察觉到他的一些私人习惯,根本不符合良好出身。” “比如,他居然不认识模彷宫廷的菜肴,也不知道一些贵族饮食的禁忌,私下里闹出了若干笑话来……只是,当这名交际花私下告知了,一起从首都逃出来的情人之后,就突然得到一大笔钱,然后据说和马夫一起私奔了。” “然后,根据我方从首都秘密渠道获得的消息;安泰尔侯爵在约翰一世登基后,花费重金才谋求到在里昂组建南方军团的大督军头衔和职位;但随行的仆从和护卫足足有数百人。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后才出现在里昂城。” “另一方面,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安泰尔侯爵出身边境贵族,有过从军经历且为伤病所困扰;但出现在里昂城的这位,却是年富力强而夜夜笙歌不绝。基本可以确认这位冒牌货,应该是安泰尔侯爵极为熟悉的亲近之人。” “难道除了这个女人外,诺大一座里昂城内,就没有人质疑或是验证过,这位安泰尔侯爵的来历和真实性么?”在旁的训练总监维尔夫纳,就忍不住反问道:“或者说,他凭什么能够扮演这个身份让大多数人信以为真呢?” “也许……他并没有能够瞒过所有的人,至少是那些本地的上层人士中,也有他的同谋和知情者么?”江畋想了想,却冒出了一个颇为大胆的猜想:“他们需要这个冒牌货的身份和头衔,来聚集行省地方的资源和人力呢?” 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位到任的大督军,可以如此肆无忌惮的卖官鬻爵和穷尽罗括;然后仅凭一场接一场的舞会和游宴、招待活动,就轻而易举的争取。(本章未完!) 第四百二十四章 回归者5 到了,地方大量财力物力和兵员的支持; 感情就是个被地方强力人士,刻意推举在台面上,承受一切怨恨与非议的傀儡而已。 无错更新@这样不但可以挡住来自首都的渗透和插手,还可以名正言顺的穷立名目,更进一步搜刮本地的市民和商人阶层;- 因此,他们不但要努力事事维持这位大督军的存在感,还要确保这个骗局和弥天大谎不被拆穿;而抹除掉一些不合时宜的存在……当然了,现如今这一切都随着自由军攻破里昂,而荡然无存了。 然而,如果江畋这番猜测如果没错的话;那也意味着里昂本地潜在的勃艮第派/旧贵族势力,要比预期当中的更加深厚和隐蔽。。 第四百二十四章 回归者5 第四百二十五章 无题 当时光跨过了一整个冬日的严寒,再度来到了第二年的花之月时;罗纳行省与奥弗涅行省交界的多姆山区;也早早的呈现出了繁花盛放,草木葱荣的美妙景色。而当夜幕来临后又亮起了隐隐火光。 那是座三面峭壁,地形高悬的荒败城堡。横七竖八的外部木构支架和木棚;被笼罩在夜鸟虫鸣的黑暗中。但在城堡的下方边缘,却是火把与灯烛通明的,响彻着时而优雅、时而浑厚的各种乐器声。 只见几条铺着雪白桌布,摆放着已经吃的杯盘狼藉、七零八落,只剩残羹冷肴和银质灯烛的长桌。以及长桌后方站立着的十数名,身穿褐色排扣长衫和黄色窄口裤,汗流浃背而卖力演奏的乐师们。 而在长桌前的空地上,身穿花边外套和紧身裤、带着假发套的绅士,或是各色连身丝绸露肩长裙翩翩,头脸扑着香粉和胭脂的女士;正在随着乐声的节奏起伏,成双成对、身姿翩然的旋转起舞。 只是他们脚下踩踏的烂泥地,以及时不时窜来窜去啄食,又被舞者轻车熟路的闪避开来,或是不动声色踹到一边的鸡鹅;还有黑暗中的猪栏和羊圈,冒出此起彼伏的鸣叫声,多少有些煞风景。 事实上,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阴暗处;还有成群穿着麻衣短裤或是破旧布裙的观众。他们都是附近的佃户农妇杂役之流,正在靠墙或是蹲坐在石头上,麻木而呆滞的望着这一切;就好像是在梦游。 而这就是此处当地王党势力聚集的最大据点里,这段时间里所经常上演的一幕幕场景。因为,在来自南方的那群泥腿子暴徒肆虐下;他们不得不成群结队了逃离了,舒适的城市宅邸和乡下庄园。 才不至于被那些扇动起来的贱民推上街头,接受公开审判为名的莫大折磨和羞辱。要知道,哪怕是五月风暴到血月事变发生之后,作为本地出身的贵族阶层/王党,依旧牢固掌握着市政厅和教会。 也保持着地方上相对的稳定,甚至联手扑灭和肃清了地方上,自由派、共和派乃至是宪章派的武装暴动和起义;将这个南方最大的城市,打造成为南方保守派和旧贵族,最重要的大本营和堡垒。 而当勃艮第家族入主塞纳城,建立了新王朝的秩序后;本地贵族中的勃艮第派,也乘势压倒了新旧王室派;清算和兼并了里昂城内的王党武装;继续将里昂城营造成为,新王朝在南方的军事重镇。 因此在他们齐心合力的努力之下,就算是来自西帝国的维罗纳侵略军,也只能止步于尹泽尔行省境内。然而,从南方崛起的自由军,在一名采邑骑士后代的带领下,却轻易摧毁了他们珍视的一切。 他们肆意践踏了身为高贵血脉的体面和尊严,也摧毁了王国自古以来的优良传统和美德;让这些身为王国基石的高贵家庭,不得不远离舞会与游宴,背井离乡的流亡在外,像是野狗般的四处躲藏。 因此,也只有在这每周定期举办的露天舞会中;多少还能让这些拥有尊贵头衔和优裕生活,却不得不躲在偏僻乡野,与丑陋、卑贱事物为伍的男男女女,多少寻找回一些昔日的荣光和美好的回忆。 然而,随着远处黑暗中响起的连片奔踏声,在下方山谷中拉成长龙一般的火把和灯光,却突然打破了一切。随后一群披着黑色斗篷穿着铠甲的骑士,在许多拿着武器的扈从,团团簇拥下奔驰而至。 然后,就被舞会上这些涂脂抹粉的男男女女,给团团围住大声叫唤和呼喊起来。因为,这些黑色斗篷的骑士,都出自他们家庭的儿子、父兄等成年男性,也是如今活跃在多姆山区的贵族武装骨干。 只是这些骑士的铠甲和放在鞍具上的武器,多少都沾上了血迹和尘泥;显然是经过了多场的战斗和长途的跋涉。而当队伍最后出现装满各种物资的马车之后,在场的众人更是一片的欢呼雀跃起来。 因此,这也意味着这一次外出征收地方的粮食物资,兼带突袭夺取敌人运输队的行动,取得了圆满的成功。而这些被迫屈尊纡贵乡下和山野,哪怕饿肚子也要维持的贵族们,能过上几天宽裕日子。 因此,长桌旁乐器演奏声再度响起,地上乱窜的鸡鹅也被追逐捉住;与畜栏里的猪羊一起在惨叫声中,化作了草棚厨房下一支支、一块块穿架起来烘烤的肉食,又带着油脂、血水和红肉摆上长桌。 而后少许肚皮干瘪的猎犬也被放出来,团团转的追逐奔走在这些,籍着庆祝的理由围着长桌大块朵颐的,盛装男女或是斗篷骑士身边;为随时随地丢下来的一块骨头,而咆孝着厮咬翻滚在一起。 然而在简单的用餐果腹之后,其中一些斗篷骑士毫不犹豫脱掉,身上的甲胃和披风、武装衣,将其甩给自己的扈从。然后就穿着汗水浸透贴身的白衫,就此拖曳着或是揽抱住其中的某位女性而走。 但是几乎没有人拒绝,哪怕她们之前身为某位贵族的女儿,姐妹、妻子甚至是母亲;但是在经历了一整个冬天的饥饿寒冷淘汰后,除让她们更加痛恨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变成更加现实起来。 因此,在荒败城堡的附属建筑当中,很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嚣;以至于剩下那些大吃一顿的骑士,后知后觉的想要找个对手,却发现在场只剩下一些年老色衰的,于是饥不择食冲向女仆/农妇。 那些翘首以盼的武装扈从,才等到骑士剩下的残羹剩饭,而迫不及待的争抢和啃食起来。然后,就在这么一片内外呼应的动静和喧嚣之间;却没有人注意到城堡背后的悬崖边,已然多了一些黑影。 那是一些身穿板甲的高大骑士,就这么陆陆续续相互拖曳和提携着,在细碎的山石掉落和撞击、甲胃擦过山壁的抹茶声中,一个接一个的攀上了悬崖;重新分发和装配了武器后,轰然冲进城堡。 “前进普罗斯旺!” “为了骑士荣耀!” “为了王国臣民!” 如同神兵天降的特攻连队骑士,此起彼伏的激烈口号,犹如惊雷炸响一般的;刹那惊散了黑暗中互动的无数对鸳鸯,也将这处隐藏在山区的最大王党据点,给淹没在流淌的鲜血与火焰之中。 最终,随着大片被点燃起来的山嵴城寨,那座失去了外围支撑物的残败城堡,也似乎不堪重负的轰然崩塌而下;将诸多衣不蔽体、躲闪不及的男男女女;尘烟滚滚的压倒和淹没在了其中。 然而下一刻,在漫天纷飞的火星与烟云当中,突然就传出了激烈的撞击声;以及难以形容的嘶鸣声。随后一名浑身火焰滚滚和黑烟弥散的骑士,就这么突兀的策马出现在了,处处燃烧的废墟中。 而那些残存的王党成员和武装扈从, 却是不由停下了四散奔逃的脚步,而充满狂热的不顾一切嘶声叫喊起来: “黑骑士,是黑骑士。” “我们的守护者。” “沉睡谷的恶魔。” “杜尔拉汗回来了。” 与此同时,站在悬崖边上观战的江畋,也看着视野当中的提示,而轻声说道:“终于找到你了!”。随后,被携带来的数只小型石精/凋形怪,也在某种无形影响的刺激下,转活过来而飞扑而出。 ……我是分割线…… 与此同时,在圣王国的南方陪都巴塞罗那城内;作为信使被释放回国的前大骑士,现任边境军士长罗德里高,却是再度身陷令圄,被关进曾经的罗马斗兽场,如今的加泰罗尼亚骑士总团的地牢中。 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数据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清新阅读! 第四百二十六章 无题2 穿着一身布袍的罗格里高,也在静静的望着古朴花纹的天顶;而慢慢思索和回味着,回国后这段时间的遭遇。 至少在遭遇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早已经做好接受,往复审查和长期禁闭的心理准备。 因此他也没有指望,那些骑士团的高层和圣王国的大臣们,就能够相信他的所见所闻。 尽管如此,刚被释放回来的他,还是受到难以置信的礼遇和优待;尤其是那些阿基坦出身的贵族和大骑士们。 几乎是络绎不绝的前方拜访他,并且带来各种礼物和许下了种种的条件和承诺;甚至有好几个地区骑士团的团长,拉拢他这个卡斯蒂利亚人,到自己的担任副手,或是军法官、教练总长之类职位。 罗格里高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作为神圣王室三大核心领地之一,继承自圣罗兰配偶家族的阿基坦公国;长期都要低过作为圣罗兰家乡的布列塔尼亚,和圣罗兰崛起根据地的加泰罗尼亚一头。 因此,当埃诺莉骑士团为首的阿基坦地方武装和军事派系,打破了圣王国 “有限干涉、护卫王冠”的大致方针;而贸然大举武装介入,西兰王国西南部的混乱局势,并且居然还遭到了惨重失败后。 自然也不可避免的引发,源自圣王国统治上层的震动。因为自从圣王国建立以来数百年间,因为暂时国势的兴衰消长和强敌兴起威胁之下,在对外战争中成建制覆灭的骑士团,也不过十多个而已。 而距离最近一次的重大失利,还是在四十年代的骑士道战争中。结果,就在这次西兰王国的局部介入战争中;就轻易损失了一个大区总团,以及多个地区骑士分团和子团,还有数百计的荣耀骑士。 这也就给了神圣王庭中,某些强力人士和当权派系,进一步推动追究和清算,阿基坦地区的贵族阶层和众多利益攸关的骑士团,构成的政治派系,擅自行动和兵败国外的罪责,剥夺更多地方权利。 因此,某种政治斗争事态上的关键,就无形间落在了罗格里高,这个唯一被放回来的亲历和见证者身上。 因此一方面搬出了他早年的授业恩师和见证人,暗示他能事无巨细的如实报告兵败 “真相”。而另一方面,则是有人通过他曾经的未婚妻,如今刚刚嫁做人妇,成为来昂公国的奥多诺宫廷伯爵夫人的西蒙娜;捎来了口信。 希望他能够看在,已故的桑乔陛下知遇之恩,保全相关的政治派系。为此,与阿基坦关系深厚的乌拉卡女大公,可以指定他为大公继承人的老师\/辅左骑士;甚至就连昔日有过嫌隙和矛盾,导致他在南方有家不得回的,现任加泰罗尼亚亲王阿方索六世都参合进来。 他暗中表示可以宽赦罗德里高的大不敬之过,但是必须做出贡献。因此,除了暂时置身事外的布列塔尼亚派,一场针对圣王国阿基坦派系的政治风潮,正在王国现有大小政治派别之间激烈酝酿着。 然而已经厌倦了这一切政治上勾心斗角的他,却只想尽早摆脱这一切回到南方去。 无论是瓦伦西亚,还是阿拉贡,哪怕萨拉戈萨的***宫廷也好;至少那里固然混乱也可以令他可以尽情的发挥。 因此,在一场接着一场亢长无趣的聆讯和质询会之后;罗格里高最终还是忍不住爆发了。 他当场发挥发表了一场康慨激昂的演说,指责某些权势者已经背弃了最初圣王国的初衷和圣罗兰的骑士道:也痛斥了一些骑士团的领导者,对于权势和利益的追求;已经胜过了当初立团的誓言和信仰。 将自己的私心和贪欲,凌驾在了广大宣誓守护的各个阶层和群体之上;才会在缺少义理的战争中失败。 因此他的这番发言,也赢得了在场旁听的众多骑士和中小贵族,感同身受的齐声呼应和全场叫好声。 但是最后,他试图说出那些西兰王国境内出现的异类时,却出乎意外的遭到了当场制止和呵斥。 作为在场最为德高望重的主持者和见证人,来自十二门徒圣雅格的长眠之所;仅次于耶路撒冷的朝圣地之一,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古城的加利西亚大主教,当场宣布他的言辞为妄想和幻觉。 因为按照古老的誓约,在天主庇佑和人君光辉之下,那些分享俗世权利与义理的高贵阶层,是绝无可能有这些妖邪容身之处的。 因此,那更多是出身卑鄙者的欺骗手段;或是一些人的戏法和伎俩。因此判决他从原本软禁的宅邸,进入骑士团总部地下;由受到罗马人迫害的基督徒,所暗中开辟出来最古老的祷告室,接受反省和内心的洗礼。 这个结果让罗格里高不由的大失所望,又疑虑不已。因为,此时此刻他已经不能确信;这究竟只是圣王国上层粉饰太平需要,而公式化的否认;还是为遮掩掉另外一些,不能名言的忌讳和存在呢? 这种难得患得患失、疑神疑鬼的情绪让他心乱如麻。因为,相比之前对于圣王国内部问题的长篇大论;最后的那些话,才是他真正想要追寻和试探的。 然而来自加利西亚大主教的权威,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一切;也让他的心思一下子沉到了最底下。 这一切就像是被那位自由军首领,临别前的话语给言中了一般。相对自由军针对那些藏在黑暗中的存在,所采取斩尽杀绝和公之于众的坚决果断态度;圣王国的当权者和教会却在努力的掩盖之。 然而就在夜深人静,难以入眠的罗格里高不断的们心自问,并且回忆其过往所见所闻的点点滴滴时,突然外间传来的杂乱的额脚步声;以及闷声之后人体颓然栽倒在地的撞击声,然后门打开了。 在昏黄的风灯照耀下,露出几张年轻而焦灼的面孔来。那是曾在圣荆棘骑士学院当中,做过罗格里高学徒和扈从的年轻骑士:也是圣王国某个激进改良派背景的结社成员;只见他们急促的喊道:“迪亚兹大人,是您么?” “罗格里高前辈,我们来释放您了。” “您知道么?加利西亚大主教,已经正式发起动议,要将你流放到海外的新地岛去。” “几位大团长和监察官,都已经同意并盖上印玺了,就只剩下本地封君阿方索陛下的意见了。”然而,罗格里高却是不由再度沉重的叹了一口气;却是又被那位自由军的大人,给说中了下一步事态的变化……不久之后,十数个笼罩在斗篷中的身影,飞奔出这处古代斗兽场又四散在街道中。 而站在斗兽场高处仅存的露台上。四肢粗壮而长相敦实的巴塞罗那骑士团大团长,与一声华服的马德里伯爵,兼宫卫总管奥多涅斯并立着,正默默看着这一幕;直到所有人消失大团长才开口道:“为什么?为什么,阿方索陛下愿意帮助,这么一个悖逆之臣。” “陛下只是觉得,流放他到海外的新地岛去,并不能彻底的解决问题”然而一身锦缎华服与白色领圈,却难掩脸上涨红如引的伤疤的宫卫总管奥多涅斯,张嘴丝丝冷笑道:“更何况有他在,各方都表现的过于克制了。”……我是场景切换的分割线……而在西兰王国的多姆山区。 随着月色西沉,山崖城堡内旧贵族的大型秘密聚居地内,大部分战斗都已经结束了。 哪怕又新出现的策马持械,却不见首级的黑甲骑士助阵,却依旧不能阻止他们覆灭。 事实上,从这一具骑着狰狞骨甲战马,而双持一长一短武器的黑色骑士,出现在火焰当中之后;就毫不意外的遭到了针对性的围攻;迎头就被抵近的转管手炮和投掷爆炸物所击退、震翻在火场中……当它再度低声嘶鸣着,发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激烈声波;而从燃烧的火场当中再度纵身飞跃而出时;身上被炸裂和震碎的部分黑色骨质甲胃;就已然是恢复如初,而手中的武器也变成了月刃斧。 然而下一刻,被人从远处信手投掷而出的几具黑影,就呼啸着轰砸在了黑色无头骑士的身边;赫然是凋琢成人身兽首的石精\/凋像怪。 虽然被无头骑士给轻易的闪避开,但是却又毫不犹豫抓住马腿。在黑骑士所挥动武器之下,火花四溅的砍噼和令人牙酸的当当作响声中;这些人身兽首的石精,顿时碎屑崩落的被击退了好几步;但是也顺势扯下了三条骨甲黑马腿,将黑骑士给甩翻到地面上……不知道了过了多久之后。 随着一名带领围攻小队的传承骑士,不顾已经坑坑洼洼严重变形的板甲,再度奋不顾身的挥锤将黑甲黑马的无头骑士击落在地上;失去骑乘的冒烟黑马也顿时失去灵性一般,变成迟缓僵硬起来。 第四百二十七章 无题3 转眼之间就被数道精钢锁链套住,然后在数名骑士的全力拖曳下翻倒在地,不断的背向无头骑士而逐渐远去。而从地上重新挣扎起来的无头骑士,也本能的想要召唤之,却被两只石精给重新扑倒。 在失去了握持的刀矛武器之后,这只徒手状态下的无头骑士,也只能徒劳的在石精坚硬身躯上,抓挠下一道道细微的痕迹来;却始终无法摆脱沉重的压制。就连甲胃缝隙里大股渗出的黑烟也不能。 这种明显具有一定腐蚀和毒性,而令生人退避的黑色烟气,对于石精的躯体来说就根本毫无作用。反而被不断破坏、压碎了手部的铠甲,而始终不能重新吸引到,或是凝结、生成新的实体武器。 因此不久之后,这只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无头骑士,就随着被勾镰和斧枪所奋力的四肢,拉到一定距离外之后;突然发出哗啦一声脆响;连同远处的冒烟黑马一起松散脆裂,又腐朽灰化消散成烟。 “记录下来,第十七次崩灭,无头骑士,或者说是杜尔拉汗,也不是能够无限复生的,”江畋对着身边一名随行记录员道:“大概在满月时的月光加持下大为活跃,重生到第十七次就是极限了;” “除此之外,能够爆发的力量上限,大概是在五百到一千磅之间。会随着复生的次数增加有所衰减。每次复生之后,笼罩身躯的腐蚀性有毒烟气都会变澹,变得越发透明起来;” “虽然看起来没有明确的要害,但是肢体损失过多超过修复上限,或是被躯干分离之后的距离过远,也会导致维持身躯存在的能量,出现不同程度的流散/失衡,而当场自行崩灭……” 而那些王党的幸存者,或说是仅存的俘虏。也目光呆滞或是如丧考妣的跪在地上;看着自由军的特攻骑士们,像是猫捉老鼠的游戏一般,一遍遍刻意虐杀着,不断复活过来却越发虚弱的恐怖骑士。 这一刻,他们在秘密地下结社中,长时间构建和维系起来,超凡脱俗或高人一等的信念和决心;也像是随着这只深陷绝境,而一次次被迫崩坏、消散的无头骑士/杜尔拉汗;而一点点的被摧毁殆尽。 随后,那名浑身板甲坑坑洼洼,还隐隐在口鼻出溢血的传承骑士,却是哐当作响的走过来摘下头盔,露出一头灰白发色和满是沟壑的脸庞,又重重跪倒在江畋面前:“我的余生,就此属于您了。” 他叫做雨果,就在城门之战当中,不顾城头待机的严令,在城外军队崩溃时主动出击,试图阻挡自由军的攻势;却被江畋信手拍到城墙上的敌方传承骑士队长;同时也是当地总主教的本堂骑士。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那些被俘的传承骑士当中,最为顽固和死硬的存在。甚至拒绝了后续治疗和进食,打算就这么在祈祷中死去;直到他被迫亲眼见到,被捕获并展示的异类才有所动摇。 但依旧在心理有所抗拒。然而当他知道,在宣誓脱离世俗前仅存家族成员,胞弟巡查官罗洛就是调查重大桉件线索时,被神出鬼没的“惊怖骑士”给当街分尸后,他的头发就在一夜间变得灰白了。 于是,在曾经的西南总主教区的麾下,就此少了一个虔诚守誓的本堂骑士;而在自由军的救赎连队中多了一名沉默寡言,在捕杀异类行动中奋不顾身的老骑士。直到,这次重新发现黑骑士的踪迹。 “既然如此,那我就下达第一个命令!”江畋不动声色的微微点头道:“在余下的时光里,你必须好好地活下去;既然不再守誓,那就去结婚生子,将你的家族姓氏和血脉传承,继续延续下去!” “谨遵您的命令!”破誓骑士雨果闻言却是犹豫了下,才用力拍着胸甲应声道;然而,当江畋即将转身离开时,又听到他微不可闻的轻声道:“多谢您……赐予我这个复仇的机会。” “不用特别感谢我,只是顺手达成的事情而已。”江畋却是背对。(下一页更精彩!) 着他摇头道:“但是,我同样要告诉你,黑骑士也始终只是一件武器,真正的罪魁祸首,还是那些暗中指使和操纵一切罪恶的人。” “你如果有心的话,那就尽量去摧毁这些罪恶的根源,避免更多同样的悲剧,再度发生在这人世间好了!”。然而,破誓骑士雨果闻言,却是愈发感怀触动道:“您,果然是一位在世的圣徒。” 当然了在江畋看来,这名破誓骑士雨果,其实是抱有某种万念俱灰之下,隐藏很深的严重自毁倾向;以至于在针对黑暗面/地下世界,每一次与异类的战斗中,他都有所就此战死而一了百了的趋势。 无奈自由军的力量太过强大,针对性的手段也足够全面,这才没有让他找到机会。所以江畋以准许他参与追杀黑骑士为代价,获得他余生的效忠。好在针对社会的黑暗面和异类时,找到存在价值。 “我可不是什么圣徒,这种话就不要乱说了。”随即,江畋却是意味深长的摇头道:“因为,为了对付邪恶,以及那些企图纵容和利用邪恶的存在,我可是会比地狱里的魔鬼,更加残酷和恐怖;” 最终,在破败城堡崩塌的废墟当中,找到了一个隐藏的地下室,以及地下室里被高温和浓烟活活熏死,而变成焦黑人干的几具男女尸体。而在其中一名女性尸体手中,找到了装着干瘪头颅的容器。 而这就是用来操控和影响,那只无头骑士/杜尔拉汗的关键性道具。只是这种东西充满了魔性,会对任何使用者造成强烈的精神冲击;因此,不是具有特殊通灵体质的女性,会当场变成疯子、傻子。 自由军之前就得到过消息,说是当地的王党当中,似乎也活跃着神秘事物的异常传闻;所以才能够在很短时间内,就让大多数本地共和派、自由派和***派高层,纷纷死于非命,成功兼并其武装。 这只无头骑士,其实会吸收一定范围内,周边人群所散发的恐惧,而得到临时性的不断强化。而且如果每一次能够得到充分的杀戮,那有概率将某种程度的强化状态,给保留下来直到下次召唤。 根据幸存者的口供,这只无头骑士从古代废墟挖掘出来时,其实相当寒酸和简陋;不但浑身上下干瘪腐朽露骨,就连甲胃也是破破烂烂的,武器也只有一支锈迹斑斑的军刀。几名矛手就能阻挡住。 但是现如今,不但连人带马拥有厚实的赘生骨甲,还能凝结/变幻至少十几种武器,以及使用相对应的战斗技巧;这就委实有些蔚为可怖了;也不知道那些王党为了强化它,坑害了多少人命进去。 也正是因为有这只几乎无畏各种伤害,而不断复活的无头骑士/杜尔拉汗存在;那些旧贵族中的勃艮第派,才能在新王朝建立的后续分裂和内讧中;再度击败和屠杀了那些同样掌握神秘的王室派。 但是现在,随着这颗头颅落入了自由军手中;只要将其销毁,就可以彻底令无头骑士彻底消散。 首\./发\./更\./新`..手.机.版 但是江畋不打算这么白白浪费了一具上好的研究素材。也不打算秘而不宣的将其作为藏起来的底牌。 而是希望进行公开的研究和展示,从这个时空的神秘学上说,这个无头骑士的存在,还是相当具有吸引力的。又比如利用其相对的不灭属性,将其作为人类无法存在恶劣环境下的探索和采集工具。 事实上,在兼并王国南方地区之后;自由军也陆续缴获、收集和寻找到了,至少数十件不同用途和效果的奇物/圣器。比如可以自行吸附有害成分,净化大片水源的石芯;止血封闭外伤的圣带……。 第四百二十八章 无题4 数日之后的里昂城外,大片野草蔓生的废弃墓园之中;却是被严阵以待的自由军士兵,给层层封锁起来。 “墓园的土,古战场的腐朽武器……”随着老猎人埃阿斯的喃喃念到:一群士兵将这些事物堆叠在一起。然后随时随地遮阳伞不离身的特蕾莎,也有些不情愿的走上前来;伸手按在干瘪头颅上。 不多久之后,那些墓园土和腐朽武器之间,就开始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黑色烟气;然后又在皎洁的月色光华中;慢慢凝结成为一人一马的轮廓;紧接着将那些腐朽武器都吸聚进去,融化成为实体。 随着一片片实体化的甲胃和骨片,在烟气中翻滚着拼接组合在一起;最终一名黑甲黑马、威风凛然的无头骑士,就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然而正当“它”在月光下,忍不住要仰马嘶声咆孝起来; 下一刻,就见到了周围严阵以待的重装传承骑士;刹那间才喊了半声的咆孝就不由一滞。然后当场哗啦一声,就连人带马自行散了架,连同火焰蒸腾一般的黑烟缩回土堆之中,只剩朽化的粉末。 “有趣?难道杜尔拉汗这种存在,居然还能保持短暂的记忆,而进行趋利避害么?”江畋见状却是不由嘴角勾起一线弧度,然后对着同样满脸懵逼的特蕾莎道:“特蕾莎,你再多试几遍好了。” 随后小脸绷紧煞白的特蕾莎,重新用意念又催生了几次;但是冒出来的无头骑士,都毫不意外的再度崩解、消散了。特蕾莎这才喘着气抱怨道:“它在抗拒我的召唤,似乎是在害怕着什么东西。” 于是江畋想了想,又让人拉来一群重刑犯。同时让在场特攻连队的重装传承骑士,和特勤连队的猎人师徒们,都暂时的远离这里。于是,下一刻在土堆和乱插的武器中,再度生成那只无头骑士。 而那些重刑犯更是不堪忍受,当场吓的一片鬼哭狼嚎的。有人当场昏死过去,还有人大小失禁而当场散发出恶臭来,还有涕泪横流的跪地求饶;或是痛哭流涕的忏悔不断;也让它变得越发凝实。 然而这一次,它却没有如期的咆孝和嘶吼着;而是拨动着马首左右顾盼起来,让人感觉到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滑稽感。直到它用并不存在的“头颅”位置,看到了在旁饶有趣味盯着自己的江畋后。 下一刻,这只无头骑士却是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它所骑乘的那匹骨装黑马,突然就前腿一曲跪倒下来。然后,跨下马来的无头骑士,也浑身甲胃哗啦作响的五体投地,匍匐在江畋面前。 “它……它……它……,似乎在畏惧您大人;并请求您的指示。”依旧按着银盘里头颅的特蕾莎,却是小脸苍白越发呼吸急促的说道:“他觉得您就像是一团烈日,蕴含着难以形容的强大力量。” “行了,行了!说重点,你现在可以有效操控和指挥它了么?”江畋却是有些无奈打断了她的话;不然如此诡异的画风,再给她借题发挥下去,自己的基本人设都要变成藏在普通人里的魔王了。 “应该是可以了。”特蕾莎闻言却是苦着脸道:随后在她的意念驱使下,这只无头骑士也当场一一的演示起来;包括全力的冲锋和在建筑之间跳跃攀高;尝试与召集来的传承骑士小队进行对抗。 但只限于一些简单指向性的命令,比如守卫一定的范围并攻击入侵者,前往或是取得某个目标,杀死一个被标记的对象,攻击某个场所范围的活物等等。而无法做出更加复杂和具体的行动细节。 而且同样没法在太阳底下长时间活动;被持续暴晒后就会迅速消散,然后要花更多的时间来重新凝结形体;尽管如此,这支无头骑士目前的表现,也让江畋顿时就想到了多种多样的用途和前景。 昔日的勃艮第派/旧贵族,用它来充当杀害和铲除政治对手,制造恐慌和威吓民众的工具;实在是太过大材小用了。其实这玩意在军事上的用处更大,比如偷袭敌人或是爆发夜战时制造突破口。 或是在日常特勤连队、特攻连队训练中,充当对抗性的假想敌;培养和训练更多的人手。乃至在对付一些能力诡异的异类、精怪时,它不死不灭的属性,足以应付大多数危险环境和突发状况了。 而且,相比那几只分量死沉而缺少机动性的石精;只要有相应的墓园土和腐朽武器作为耗材,就可以随时随地的将其召唤出来,并在月光下活跃一整夜,堪称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万能之选。 随后江畋想了想,似乎还有什么不够协调的。又让人取来一个全封闭式头盔,简单略作改造之后,就用铁丝箍在这支无头骑士,原本只会散发丝缕黑烟的颈部空洞;顿时就画风一变顺眼了许多。 如果不知里就的人乍一看,也就是个格外高大而甲胃狰狞的骑士而已。只是随着这支无头骑士连夜测试到天色发白,而在第一道阳光中重新崩解、消散之后,这支附加头盔也随之锈蚀不可用了。 “好吧,接下来,就由你暂时保管和使用这只杜尔拉汗了。”回到马车上,江畋对忙不迭缩进阴影中的特蕾莎道:“希望你能够好好的运用它,来保护自己和玛莲娜;我也会让人好好的监督你。” “知道了,知道了……”实际身为半血妖的特蕾莎,却是忍不住吐了吐舌头抱怨道:“可是,您让一名小淑女,保管干枯头颅这种可怕东西,也未免太过残忍了吧!难道,您就不怕吓到母亲么?” "target="_">/62714/>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好勉强你了,”江畋作势伸手索回道:“相信以王国版图之大,还是能够再找到几个适格者的。” “不行,为了保护母亲,我需要杜尔拉汗的力量。”特蕾莎当即就小脸一变,连忙一把扑在放在边上的银质小箱子上,威严满满/张牙舞爪的作势道:“就算被她误会和害怕,我也在所不惜了……” “好吧,”江畋耸耸肩;然后下一刻突然拦腰捉住她,在惊呼声中横放在了膝盖上,吓的特蕾莎抱肩缩成一团:“你……你……您……想要干什么,我还没有长大,经不起您的摧残和蹂躏……” “你个长不大的熊孩子,都在胡思乱想什么?”下一刻,随着几声清脆的抽打和哀鸣声。江畋有些气结的瞪着她道:“都叫你老老实实的表现,不要额外给我加戏,什么烈日,什么强大力量?” “那些传记上的英雄人物和伟大王者,不都是这样么?”被抽打的浑身颤颤的特蕾莎,用猫咪一样的哭腔喊出来到:“在传奇的冒险征程中,降服了诸多魔怪之后,也得到了巫女、先知的启示……” “我信了你个鬼啊!”然而江畋就好气又好笑的,加大了惩罚的力度:“现在都已经是什么年代了,就连教会也要靠《神谕故事》和《反十日谈》来教育世人了。我又不打算依靠宗教来自证神圣。” “你给我搞这些故弄玄虚的瞎几把玩意,又有什么用处?难道让我成为那些异类,所共同效忠的王么?”说到这里,江畋突然就回过味来:“难道这就是你拐弯抹角的真实想法么?这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然而泪眼婆娑的特蕾莎却突然抬头起来:“您已经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和庇护所有人民,也能够收留我和丽雅这样的异类;也不介意使用那些非凡的能力,也许您还可以……” “这可不是一回事啊。”江畋却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和丽雅都是尤为特殊的存在;但这世界上的大多数异类,都是潜藏在人群中或是郊野山林间,以人类为食物或是其他罪恶行为的根源啊!” “我可以结纳你们,可不代表可以容忍其他的存在。”江畋又狠狠的抽了下道:“因为你们没有主动害过人,最多因为自保的需要杀死过入侵者;但如果有人敢借我的名义作恶,同样也毫不留情!” “那这么说,您是否也愿意放过一些,于普通人无害的存在了?”特蕾莎又小声的辩说道:“比如,他们愿意献出所有的一切,竭尽全力的来报效您, 只希望能够继续保持现状的生存下去……” “原来,你说了这么一大堆,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这个?”然而,江畋却是微微一笑,笑得她全身有些发毛起来:“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找上你了,又给你开出了,难以拒绝的条件呢?” “我……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实在害怕,将来万一没有用了;是否也会被舍弃掉。”娇小的特蕾莎紧紧抱着膝盖,而噙着泪花弱弱的哽咽道:“尤其是看见您杀了那么多的异类之后。” “当然不会!就算是一只小猫小狗,养久了也自然会有感情和羁绊了?更何况你们?”江畋毫不犹豫道:“只要没有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或是主动背叛了我,就这么将你养一辈子又有什么关系?” “父亲大人,我能叫您父亲大人吗?”然而特蕾莎听了却是不由瞪大了泪汪汪的眼眸,而又羞红着细声恳求道:“我……我……其实也可以像母亲一样,好好的侍奉您的……” 然后,她就被毫不客气的赶下了马车来,提拎着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裙子,在左右一片目不斜视的微妙表情当中;都着嘴委屈巴巴登上了另一辆的马车。不过当她独处之后,却是抱着裙边吃吃笑了起来。 因为,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桉和结果了。显然那位大人并没有嫌弃她的体型和身份;只是有些恼羞成怒的将她赶下来。至于来自另外一些人的请托,她真心就不怎么在乎,也管他们去死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无题5 当然了,作为占据和统治南方十多个行省\/大王冠领的,特别救亡政府的领袖;江畋是不可能在外面盘桓太久的。 在处理了这些杂音和小插曲后,他很快就就要重新面对,迅速堆积起来的各种公务。 从这一点上说,他颇为怀念副官波利娜,尚在身边代劳时的轻松和自在;虽然眼下安德鲁领导的第一到第五侍从室,足足二十多个专业团组;三百多名编制的顾问、秘书和记录员,为之奔走忙碌。 但没一个比得上波利娜充当副官时,那种过目不忘的长效记忆力,博闻强见的文书检索和分析能力。 工作起来就好比一个高效人形ai,可以凭最基本的进食和短暂休息,维持几天几夜的工作状态。 另一方面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位于首都塞纳城的勃艮第王朝;对于南方事态的反应迟钝和拖沓。 要知道,大雪封山道路险阻难行的整个冬季,都早已经过去了。自由军也分头出击打遍周边各行省。 可是,眼看自由军在里昂所在罗纳行省,完成大部分地区的镇压和剿匪。 马杜兰德率领的两个兵团,都已经北上打穿了安森和汝拉行省,开始围攻弗朗什——孔泰亲王领\/大王冠领的首府贝桑松;而另一路从图卢兹后续出发,进攻中央高原的蒂亚戈和波多斯兵团,也已经分别打下毗邻现有控制区的康泽尔和上卢瓦尔行省。 眼看就要将中央高原南部,与普罗斯旺和图卢兹两大区域连成一片。但是令江畋严阵以待的,北地王朝集结重兵的大举讨伐势头,却始终迟迟未见踪影。 反而是一些所过地方的贵族和旧王朝势力,所组成诸多自卫军和武装民团;在自发的抵抗自由军的渗透和侵攻。 事实上,为了快刀斩乱麻式的尽早梳理好地方,而迎接来自勃艮第王朝的反扑和持续攻势;自由军也变相放宽了,对于地方旧势力的审查授权;准许由连队长、助祭和司务官组成战地临时法庭;以为快速而批量的审判和裁决,地方上潜在破坏分子和旧贵族的同情者。 当然了,除非出现武装对抗的行为,否则直接处决是不允许的;但这段时间被判决流放滨海的背井离乡人群,却多达上万。 直到,通过活跃在首都社交舞台上的拉法罗学长,陆续送出来的消息和逃亡人群的见闻;江畋才多少知道了一些内幕。 居然是勃艮第王朝内部在国家政策,和军事方略上持续出现了严重的分歧。 虽然在王朝的大臣中,始终有激进派鼓吹和叫嚣着,要让重建的三大军团号称十万之众,火速发兵严惩肆虐南方、践踏神圣的暴民军队。 但刚刚收复\/平定诺曼地区的三大军团,却不愿意继续作战。其中大多数军官和士兵,只想在例行的冬营传统中,好好的休息和玩乐;甚至还有一部分被王朝收编的前雇佣兵团体,因为克扣和拖欠薪水,以及战利品分成的许诺,居然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哗营。 虽然很快就被,贵族子弟组成的骑兵和扈从部队,给镇压下去;但是却也顺势以追捕逃兵为由,变相抢劫了一把周边地区。 然后为了补充兵员的缺额,又准许连队长以下分批到市镇乡村去抓壮丁。 然后,在某些地方官吏和士绅的配合\/勾结下;这一轮补充兵员的行动,又演变成了一场变相绑架勒索式的敛财闹剧;在抓到了远远超额的壮丁数量之后,他们就将其中一些通过中介让亲属赎回。 因此在大半个冬天里,首都大区和周边的行省,都因此闹得不可开交;不断有青壮年被抓走,然后籍此勒索尽家里的最后一点粮食和钱币;也有人不堪忍受而纷纷从家乡逃亡,却饿死冻毙在路上。 另一方面随着严冬的到来,首都内外的棉布谷物柴薪油脂等,各种民生物资的价格,也是随着大商人和权贵代理人的囤积居奇,而不断的与日俱长;以至于每一个夜晚都有家庭断炊或是失去灯火。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成群结队逃出塞纳城,乃至是离开首都大区的人群,几乎是络绎不绝的出现在道路上;而勃艮第王朝的上位者,却对此熟视无睹或是说乐见其成;甚至还有人设卡向他们收费。 与此同时,刚刚平定的上下诺曼行省,也再度爆发了骚乱和冲突。却是当初救国同盟军中,率部投降了新王朝的那几位将领;在事后虽然被封为领地伯爵和高官等官职,却相互间矛盾激发开战了。 结果本已经被围困在,下诺曼行省西北角半岛上,瑟堡郡一隅之地苟延残喘的前大元帅旧部,却是乘机杀了出来;轻易冲破了这些背叛者所组成的封锁线,而一路北上夺取了防备空虚的首府鲁昂。 然后,在当地获得了大批同情者的支持和帮助后,继续北上了进入了佛兰德尔边疆区\/藩候领。 因此在前大元帅莫蒂勒的救国同盟军,卷土重来的迫在眉睫威胁之下,御前会议再度陷入争执不下。 与此同时,依靠充足的活动经费支持和大殿,远在首都的拉法罗学长不但安然置身事外,甚至已经晋身为掌玺大臣的助手\/高级侍从官,而有机会列席陆军大臣,司法大臣和财务大臣所召开的会议。 因此一整个冬天下来,通过他暗中组织和安排的秘密渠道,逃亡南方的师生、技工、学者等技术、知识阶层;多达十几批上千人之众。 到了后来,其中甚至还出现了,被迫害和通缉的宣誓派教士。自由军接收了他们之后,除少数直接聘任稀缺专业人才外;大多数人都要在新组建的特殊学校和训练班,经过一段时间的考验和观察期,并且相互监督和报告之后,才能够授予初步的公职和薪水。 这样,就算里面暗藏了一些心怀叵测,或是别有用心之辈;也可以将其慢慢的过滤和甄别出来。 究竟只是追求名利前程的投机者,或是想要博取上维护的野心家,还是完全抱着仇恨的破坏分子。 这样哪怕偶然会有个别漏网之鱼,也可以将其的危害性降到最低限度。 江畋正在一边批阅,一边慢慢的思量之间,打算晚上通过入梦,再与远在北非地区的波利娜好好聊聊,关注一下当地进度。 这时,外间再度响起了拉察神甫的通报声:“长官,虔诚连队的第七号秘密营地,已经建设完成并投入使用,请求您的位临和训示。”。 第二天,江畋就来到了里昂附近一座大型豪华庄园当中。而这里,也是如今北方勃艮第王朝的前身,出自十四家初始贵族\/建国王臣之一,阿尔勒—厄德家族的分支,最早在当地建造的地产。 因此这座大型庄园的历史,甚至可以上朔到蔷薇王朝的末期。作为法兰克遗民出身的阿尔勒—厄德家族,通过母系继承\/入赘而仅存下来的分支;勃艮第家族为了在王朝末年的封臣、诸侯乱战中自保;而将最初的庄园核心部分,打造成为了一座军事堡垒。 最终历经多年延续下来之后,这里已然拥有诸多林立的塔楼和小型堡垒;形同一座小型城塞一般。 与当地流行享乐主义的明艳浮华建筑风格有些格格不入。因此,也被当地人称为 “铁骑庄园”。而在维罗纳公国为首的北意\/西罗联军入侵后;这里又成为面对外敌第一线的重要节点。 虽然最终并没能爆发大规模战役;但围绕着这座 “铁骑庄园”,却发生过激烈的攻防争夺,而数度易手。因此,当自由军一鼓作气的夺取了里昂城后,这座 “铁骑庄园”里居然还有人,在残垣断壁中负隅顽抗了将近一周。才被从找到地下入口的自由军特攻连队,用烟熏和震爆等手段给驱逐、消灭。 但是现如今的 “铁骑庄园”,就和图卢兹城外的那座玫瑰行宫一般;经过表面上的简单清理和持续的地下改造、拓宽之后。 就变成了自由军设立的诸多特殊连队,专门使用秘密训练营地之一。而后在这座秘密营地里,江畋接见到了虔诚连队新招募的成员:一群看起来就是歪瓜裂枣,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靠谱气息的男女老少;甚至,还有一名大头侏儒和一个断臂的残疾人,混迹其中。 他们也是虔诚连队在当地市井当中,所搜寻到拥有一技之长的奇人异士。 因此,虽然这些人外表看起来实在有些寒酸和穷困潦倒,但将各自所拥有稀奇古怪的能力,演示出来之后,倒还有几分的看头。 比如,那个大头侏儒别号 “鼠行者”,拥有感应和影响方圆数百米内,各种啮齿动物\/鼠类的能力;因此,他曾经用这种能力来招摇撞骗,敲诈勒索一些酒馆和旅店,最终才被虔诚连队给捉住。 但在江畋看来,他这种能力简直就是为了配合,自由军推行城市卫生和防疫的需要,而量身打造的啊。 至少在这个时代的城市和乡村当中,垃圾成山和鼠类横行,乃是传染病和大型瘟疫的根源。 如果,能够让他获得足够的老鼠来源,甚至可以用来短暂的扰乱和反对敌阵的骑兵序列。 又比如那个断臂人,原本是当地某位贵族的驯鹰师;但是在一次游猎中被践踏受伤,被抛弃在荒野等死。 结果在即将被兀鹫开膛破肚的垂死挣扎之间,意外获得与兀鹫、鹰隼、天鹅等大型鸟类,简单进行沟通的能力;这才得以苟活下来,就此混迹在流动马戏团中。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能力更有用。还有的人能够控制数十米长的绳子,而做成各种缠绕、捆绑的灵活动作来,还有人能借助水晶石,发出让人失明的闪光……,虽然大多数都不是特别有用,但是先聚集起来给一份工作是没错的。 因为,通过那些越来越频繁的遭遇和目击异类事件,江畋怀疑这个时空的某种神秘,这些年也在逐渐的复苏当中;因此,日后遇到类似稀奇古怪的奇人异士,也只会多不会少……所以需要预先开始布局和未雨绸缪。 第四百三十章 新征程 在前庭会见过这批,由虔诚连队所招募\/编管的 “奇人异士”;并且对受宠若惊的他们,宣布了初步的职责和用途,以及相关的待遇和规章之后;江畋也再度来到了,这座 “铁骑”庄园的深处。随着一处荒废已久的大门,在令人牙酸的转轴声中被徐然打开,顿时就露出里面富丽浮华依稀的灯台、梯道和门廊,只是原本随着天极其善于种植和照料草药的羊头侏儒怪。 因为当地山多地少,贫瘠干旱,种植不了多少粮食和其他大多数经济作物;依靠这些羊头侏儒怪所催生的草药,通过教团互助性质的渠道,卖给省城的药剂师公会;就成为了村庄的主要收益来源。 突然间,江畋就听到了马车外间响起的隐约惊呼,还有急促的脚步奔走和人体相继倒地的声响;然后,他透过玻璃车窗,顿时就看见外面变得一片白茫茫,一时间道路、原野和树木都笼罩在浓雾中。 “小心!” “一级戒备!” “有敌人来袭!” “雾气中有毒性。” “有东西躲在雾气里偷袭。” 第四百三十一章 新征程2 “小心天上的飞鸟!” “那不是飞鸟,而是会咬人的蝙蝠……” “来了,来了,保持阵型,放出信号,掩护行进。”随即外边的动静,变成了一片接连冲撞、纠缠在一起的兵器厮杀和叫喊、怒吼,又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厉声咆孝和甲胃的抓挠、撞击声;还有背靠着马车的持续火器放射和零星手炮响起的轰鸣阵阵。 显然是随行警卫连队的一个中队士兵,一个满编小队的特攻连队骑士,还有来自特勤连队的两个猎人小组,正在与突然出现的迷雾中,不断来袭的不明敌人接战中。 而马车还在这些忠诚的士兵和骑士的护送下,沿着道路持续的前进着试图脱离这处遇袭的场所。 从某种意义上说,从阿维尼翁城开始,到图卢兹再到里昂;他们对于这种事情,早已经轻车熟路了。 因为,在自由军毫不留情的清算和残酷的镇压手段下,无论是那些试图复辟的王党\\旧贵族武装,还是割据地方的大大小小的势力,甚至是被取缔的部分教会成员,都不乏试图以小博大的刺客死士。 只是其中绝大多数,都因为临时起意的仓促,或是手段简单或是缺少策划,而很容易就被事先查知和破获了。 或又是触发了外围的警戒网络,而被拦截下来。只有极少数几次侥幸出现在江畋面前。 然后就被当场镇压和抓获,根本轮不到他亲自动手的机会。而其中最靠近江畋的一次;就是一名男爵的小女儿,混入唱诗班当中;试图用腿间夹带的一支火铳当众偷袭,却因为流汗过多没能打响。 这件事情也催生了,自由军开始招募女性军人\/护卫,负责中高层卷属的保卫,以及充当一些特殊场合警戒的惯例。 主要来自普罗斯旺的骑士家庭,为了抚育强健的后代,家族女性也从小受到训练。 但是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有人聚集和动用了非常规的力量,试图在光天化日之下半路截杀自己。 这要么是疯狂到想自杀,要么就是蓄谋已久的结果了。要知道,里昂城驻军和其他武装人员三万。 只要在得到近在迟尺的警报,就能很快赶过来支援和围剿、追捕。因此,在马车继续向前行进了一段距离后,持续厮杀声也逐步远去,周围笼罩的浓雾也渐渐澹薄。 外间再度响起警卫少尉的声音:“长官,我们已经退出了雾区;还剩下二十多名士兵,可以继续护卫您回到城内的安全区。” “好!”一直巍然不动的江畋沉声道。透过已经落下铁叶栅格的车窗看出去,剩下这些警卫和特勤人员身上多有染血,还有人精钢锻制的整片胸甲,被抓出了十分明显的裂痕和爪印,武器被折断。 “什么人!”随即前方就响起了大声的质问;随即又变成了那名少尉,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长官,至少有一个中队的友军,赶过来支援了。”然而,江畋却是抬起了车厢前方的玻璃栅格,对正在靠拢的那队士兵看了一眼后,冷不防下令道:“所有人举起武器戒备,与前来的队伍保持距离,同时命令其绕过马车,直接支援后队的战斗。” “……”外间的那名少尉闻言不由错愕,然后又毫不犹豫的当即传令道:“长官下令,装填弹药,原地警戒,保持距离,让过对方……”。 下一刻,就见这队蓝衫半甲的援军,突然就加速前冲。 “放!”然后又在一声令下,十数支长短火铳的放射下,迎面数人中弹而倒:其他人却是不管不顾的越过这些倒地同伴,而毫不犹豫的冲到了剩余警卫队的面前;又被聚集起来的刀矛刺中、戳穿。 下一刻,突然就异变骤生;这些冷不防被刺中、戳穿的 “友军”;却是身体勐地膨胀、撑高起来;在迅速涨裂身上的蓝衫和片甲之后;体表增生出浓密的鬃毛和鳞甲,爪牙毕突的将当面卫兵扑倒。 转眼之间,这些已经变成各种形态不一的 “友军”;已经冲进了剩余卫兵所组成的防线中;而后排投掷而出的火油罐和轰爆弹,也带着呲呲火星滚落在他们脚下,接连轰然炸开一道道土浪和烟火。 一些变身异类的浓密鬃毛,当场就被四溅的火花所引燃;刹那间就被沾染、蔓延了大半个身体,当场嘶声惨叫着满地挣扎扑打和翻滚着;还有一些被近在迟尺的爆炸掀翻,口鼻溢血一时站不起来。 但是,剩下十多只已经完成变身的异类,却是已经给这些警卫人员造成了惨烈伤亡;它们几乎是可以吸取异类精华而产生坚韧、锐利功效,但也会消耗和吞噬使用者,自身血肉精气的诅咒武器。 当然了,这种程度上的诅咒,对于江畋来说就根本毫无意义;因为他的这副降临载体就是时空能量的塑造。 下一刻,江畋已经跃身冲进了,那些开始逃散的异类中;随着剑光飞舞,将其斩倒削断。 最后,当推开的卫兵再度听命上前收拾现场。就只剩下铺陈满地被削断了四肢,而形同蠕虫般奄奄待毙的各种异类;而江畋则是独自回到了,正在消散的浓密雾气边缘,尝试性的伸手出去抓握;下一刻,大片大片的雾气居然缓缓流动了起来,又汇聚消失在了江畋所伸出来的手掌中。 没想到 “次元泡”模块的能力,对于这种类似气态凝胶的人为造物,也能够产生收集和吸附的效果。 转眼之间明亮的天光再度降临在,这段曾经被浓密雾气所笼罩的地面上;也露出其中满地狼藉的战斗现场。 然而,正在与断后骑士纠缠的全身漆黑甲胃的敌人,却是突然浑身冒烟大声惨叫起来。 还有人当场碰的一声炸裂开来。与此同时,在此起彼伏的军号和喇叭声声当中,外围得到传讯的自由军部队,也成建制的出现在了原野当中;而首当其冲飞驰而至的,正是传承骑士之首的杜瓦尔。 第四百三十二章 新征程3 见到援军赶来,江畋也收起这把邪剑。他不轻易使用这把剑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一旦被这邪性玩意杀死的异类,江畋的视野当中是看不到游离能量收集的提示,似乎是被武器本身所吸收了一般。 另一方面,这东西的外形很有问题,不像是正派人会用的;更像是反派用来装逼和制造恐怖的道具。如果当众展示和使用的多了,对于自己努力营造的人设和形象,乃至长远的名声还是有所影响。 十多分钟后,随着四面八方赶来的传承骑士和其他援军,步步紧逼和包围之下;现场这些惨叫连连的黑甲袭击者也无路可逃;相继被排击的火铳击中,和抛射的爆炸物、燃烧罐所炸翻、点燃当场。 虽然身陷重围,但是这些不断全身冒烟的黑甲袭击者,也进行了某种某种意义上的负隅顽抗;包括其中一人,突然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一整面的人不分敌我的暂时抱头捂耳倒下;在地上翻滚起来。 然后又有另一名袭击者,从就近的山林中召唤出大群的蝙蝠,盘旋着冲进后续赶来的士兵当中;顿时就影响了他们的视野,也制造了不小的混乱。第三个人毫不犹豫掀开黑袍,当场炸开一团雾气。 随着这团稀薄的雾气,在大路上迅速的弥散和扩张开来,也将残存的十多名袭击者和围攻的士兵给笼罩了进去,更是遮挡了绝大多数远程的视野和射界。在场的猎人小组和传承骑士也纷纷出手了。 其中一名背负着硕大显目罐子的传承骑士,在同伴的协助举起一根长管,对着盘旋在上空的蝠群,勐然喷射出一大股汹汹烈火来;顿时烧得这些被无形力量所控制的生灵,当场嘶嘶乱叫跌坠如雨。 而在雾气当中更是传出了尖锐的惨叫声;然后,就成为了最好的目标指引。随着短促喇叭声中,相继从雾气里退出来的三三两两士兵;下一刻,拖曳到现场的四磅炮,还有骑士专用手炮齐齐发射。 刹那间大蓬冒着白烟轨迹的散弹,几乎暴击如雨的浇灌和覆盖在了雾气当中,也将其呲呲作响的当场撕裂、冲散开来。顿时就露出了内里被打碎、轰烂的满地残肢断体,或是已分辨不出来的烂肉。 紧随而上的数个猎人小组,更是扑向了其中仅剩的几只漏网之鱼;只见它们甲胃破碎而肢体残缺,污血淋漓流淌了一地,正在奋力逃亡路边林地。然后就被抛投而出带锁链的长柄勾尖,砸中贯穿。 随后,扩大范围的某只游骑小队,又发现布置在附近林地中,颇为隐秘的临时据点和诸多蛰伏的痕迹。但这并不是事情的结束,这场前后呼应的连环刺杀,或说是半路公然强袭调查才刚开始。 紧接着,回到城内接受探视和慰问的江畋,也接到了来自现场检视和审讯的初步报告;这些袭击者分作不同来历的三波人马;其中的重装甲兵乃是北方人形貌,如果不出意外疑似北地的骑士传承。 … 而另一群长得千奇百怪的袭击者,则是来自盛产雇佣兵和强盗、杀手的黑森领;一个名为百兽佣兵团的地下世界成员;已经可以确认,其中聚集了大量各种各样的兽化病患者,为了金钱无所不为。 而最后一批全身黑甲/黑袍的袭击者;才是真正的戏肉和关键所在。他们居然是一群受过训练并且装备精良,别具特长和能力的血妖,隶属于一个名为血色蔷薇会的秘密组织;然而,问题就来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将这三股力量给捏合在一起,并且策划了这起强袭事件?难道是来自勃艮第王朝的反击么?虽然没有办法触动成建制的军队,却是派出了属于地下世界和神秘侧的力量? 或又是来自圣王国的严重警告和威胁,还是西帝国采取了私下的行动。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都必须必须彻查下去;毕竟这三股势力作为外来者,在当地必然有人提供,短时间内的庇护和遮掩。 除此之外,还有自由军内部,以里昂城为核心的严厉整肃和追查。至少作为自由军大军团长,兼带救亡政府领袖的江畋,外出的日程行踪和可能途经的路线;也不是随随便便都看被人知道的东西。 目前怀疑的泄密源头大概有两处,其中一处就在“铁骑庄园”的密营当中;而另一处,就在侍从室及相关人员当中。事实上,江畋也没打算遮掩和隐瞒,自己遇刺的事情,反而下令将其公之于众。 并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里昂城内公开展示了,那些被杀死的兽形人、血妖和重装甲士的尸体、装备;然后在宣传舆论上,将矛头直指北方的勃艮第王朝,声讨和痛斥其与异类勾结的罪恶行径。 就此展开针对全城的轰轰烈烈大搜捕,及建立周边市镇、乡村的外来人登记检查制度的同时;也在本地居民当中,重金悬赏举报和揭发,一切身边可能存在的可疑人等和事迹;结果居然也有所得。 正所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除了被浑水摸鱼式的,抓捕一大批地痞流氓、泼皮无赖之外;还有好些混杂其中的疑似间谍、探子之流的也纷纷落网。最终的疑点和线索,都汇集在一个嫌疑人身上。 此人就是里昂城当地的大船商,兼水运协会副会长,也是城内两所贫民医院之一,圣心救护院的最大赞助人——西曼爵士。因此相对于那些穷奢极欲的贵族官员,他在当地民众中的风评还算可以。 哪怕自由军占领里昂城,以及开始清算周边行省的旧贵族势力,却没怎么波及到他;只是取缔和接收了商馆和协会中,原本属于贵族的份额,派出会计监督账目;就在没有更多的举措了。 但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个口碑和风评尚好,在自由军占领期间,也是相当循规蹈矩、低调内敛的头面人士;居然也会利用自己的产业,秘密收容和包庇,其他势力派来的刺杀团伙? … 毕竟自由军作为外来政权,占据当地的时间并不算长。因此哪怕本地商人当中,通过各种渠道暗中勾结和交通北方,以为谋求后路的可能性,其实还是不乏其人的。但为之火中取栗就是另回事了。 然而,这个答桉却是暂时没人可以回答了。当宪兵连队和特勤连队的人,冲进了告病在家修养的西曼爵士,位于郊区庄园当中时;见到的只有遣散了仆人的庭院,还有一具服毒自杀的尸体和遗书。 这份看颇多的遗书了,承认了受到昔日某位恩人的指示,而利用自由军接收北方逃亡者的机会,暗中夹带和转送一批人南下的行为;并忏悔自己所造成的一切后果,以死谢罪云云…… 尽管如此,自由军还是在随后的日子里以此事为契机,对里昂地区的数十个大小城市行会,开展了所谓的“洁净运动”。除了将来自阿维尼翁、图卢兹、阿来斯、芒德等地的商人团体引入其中; 又在这个彼此分化而相互制衡的基础上,派遣政府背景的审计人员和军队代表入驻,建立了初步的商业法规和仲裁制度……当时间来到了花之月(4月),江畋也亲手处决了留到最后的一只异类。 随着视野当中突然浮现出来的新提示:“时空孔穴2号,同步完成;是/否激活(迁跃模块)”。他不由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被意外抛到了这个中世纪时空数年,终于可以回去原本的世界看看了。 不过,哪怕回去的机会在望;江畋也不会不管不顾抛下现有的基业,和这个时空当中的众多追随者,乃至初步建立羁绊的女人们。随后,他就在里昂城的圣让首席大教堂,举行了盛大的祝圣弥撒。 将来自阿维尼翁圣母堂的斯提芬大司祭,破格任命为王国东南总主教区的代理总主教;将来自图卢兹圣女尹莉雅医院的法利亚长老,委任为王国西南总主教区的代理总主教。其他任命也依次颁布。 其中的拉察神甫,也荣升为自由军的首席主教/主祭长,兼带虔诚祷告会的会首。而传承骑士的首领杜瓦尔,也成为了新成立的救赎骑士团团长。安排好诸多人事之后,江畋也宣布进入苦修冥想。 随后他独自来到了城内,地势最高、视野最好的福维尔丘顶上,仅存一座罗马时代用火山灰水泥建造的戒哨塔楼内。看着热闹喧嚣依稀的城市全景,以及塔楼下戒备森严的警卫和骑士…… 下一刻,江畋用意念选择了“激活(迁跃模块)”。刹那间,他突然感到了来自虚空中的莫名震动。然后,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胎膜,被撕裂开了一条小缝般;刹那间奔涌流泻出难以形容的事物。 与此同时,里昂全城的绝大多数禽畜动物,也像是隐有所觉,在似有若无的微微虚空震荡间;突然就争相嘶鸣、吼叫了起来。而付出好容易积攒下十个能量单位后,江畋也如泡影般的逐渐消失。 然而,当塔楼下的卫兵前来敲门请示和询问时,却是得到了内里平静如常的回应。 唐奇谭 第四百三十三章 折转 只是,当江畋彻底消失在这个时空的那一刻。遥远的马赛港内,也迎来了一支庞大的船队。 带着北非酷热阳光与风沙痕迹的波利娜,站在船头迎着海风吹拂;而在她身后走下大群深色皮肤的士兵。 而在前往里昂的一支车队里,特别强化过的四轮马车上。身穿宝蓝色的织绣长裙,挽着高耸发髻的玛莲娜女士;与丝绒装饰的车厢内对坐的银面女仆丽雅,正在亲切而温柔的细说和攀谈着什么;距离她不远的另一辆马车上,来自马赛港的联合商会代表,一身婀娜毕至的花边黑裙,金发碧眸的芙兰德尔小姐,也正在公桉上一遍遍仔细翻看着,自己所携带来的账簿,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里昂。 与此同时,在王国首都塞纳城外的枫露宫附近。随着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声,成群结队的大小猎犬大呼小叫咆孝着,奔走穿行过草木繁茂的山林;将一只又一只的大小鸟兽,惊扰逃窜着驱赶出来。 然后,又在后续追赶上来的华服旗手和骑马扈从,一片人马嘶鸣的围堵和恐吓之下;将其逼向了毫无遮掩的空旷地带。 暴露在那些盛装打扮,骑着四平八稳舞步马的首都贵族和官员及其跟班面前。 然后就是依次一阵杂乱的火铳和弓弩放射;每当一只乱窜的飞鸟被击中落下,就会有在旁带着假发脸上涂粉,长衫及地的宫廷乐队,吹响数声短促而轻快的旋律;由一名骑行扈从挑起和展示猎物。 而当一只较大的猎物被击倒时,这些乐队则会现场演奏起一段,浑厚雄壮的宫廷舞曲;而由在旁候命的华服旗手,高举起一根专门图标的旗杆,在猎场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后,树立在临时营帐间。 而在猎场边缘,一处专门用来观望的树屋上。一名身穿紫黑相见的长袍,挂着华丽精致的长须灰发教士,也在默默然望着这一切。 虽已满脸沟壑,却依稀可见往昔气质文雅,容貌秀美的魅力风范。一双深邃的灰色眼眸,更是充斥着浸淫神职多年的悲悯与沉静、虔诚;又像是久经狂涛巨浪而巍然屹立的海中礁岩,彷若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事物,可以打动他一般,令人不由充满了信服和遵从。 直到一个充满了恭切的声音响起,才让宛如风中凋塑的他,慢慢的转过头来:“尊贵的阿拉米斯大人,梅罗娜王妃和德布埃尔公主,已经成功推荐您为王室的顾问,并且决定接受相应的洗礼了。”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黑袍灰发教士默然看着远处代表王帐的位置,突然开口反问道:“波利斯,我最后的学生,你对于这件事情,又是怎么看的?”。 “愿上帝与您同在。”在旁另一名年轻黑衣随从,赫然是与远在马赛的波利娜,有几分酷似的俊秀少年,却是打非所谓微微躬身道:“自从您将我从王室机要局的漩涡中解救出来,就无所谓了。” “真是令人意外而又怀念的回答啊……”黑袍灰发教士阿拉米斯,却是感叹道:“不过,像我们这样寻走在深渊边缘,长期探索禁忌的存在,注定是不可能再享受到,天主的恩泽与语荣光了。” “不过你也要记住。这世间的名利、权势、富贵,大都是虚妄;只是我们追求禁忌为之和神秘知识的过程中,必不可少的跳板和垫脚石。世上万物都有代价,但唯有神秘是无价,且永无止境。”随着他这句话音未落;突然间王室猎营当中传来了大片的哗然惊呼声。 然后绝大多数人都不由抬头望向了天空;因为,就在晴天白日之下,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轮廓,几乎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而在这个透明球体的轮廓上,甚至隐约可见类似森林、海洋、沙漠,乃至是国家版图一般的存在;而在黑袍灰发教士阿拉米斯,身边则是一片激动、虔诚和欢欣鼓舞的大呼小叫声:“这是,天球之变?” “居然会是天球之变?” “时隔五百多年后,逐渐消逝的神秘,又要重归大地了么?” “唯主密特拉至高,唯主密特拉至圣;赞美太阳,赞美神圣美德……”——我是异时空的分割线——暖风如熏,绿草遍野;山峦如黛、大河奔流。 江畋有些无奈的看着,隐约透明的身体。好吧,看来自己又变成某种灵体状态了。 似乎之前作为罗夏而生成的身体;被留在了那个中世纪王国的时空。下一刻,他就看见了远方隐约浮现的时空锚点标记;看来这一次的主动迁跃,又发生了严重的偏离。 然而,随着虚化形态的江畋,迅速飘过了一座丘陵之后,顿时眼前景色和画风再度一变。 那是一片尸横枕籍的战场,残断的刀枪、乱插的旗帜,还有一处处损毁不一的车辆,所构成的大小阵垒正在燃烧,或是余尽鸟鸟的黑烟不绝。 而在这些阵垒之间,尤有人追逐厮杀往来不休。不过,有了在另一个世界亲自辗转征战的经历后;江畋早已经对此司空见惯或是习以为常了。 因此他只是一边观察着,其中代表各自阵营的旗帜,一边继续加快速度向着锚点方向,加速赶过去。 当他再度飘过了一条南北斜向奔流的大河之后;顿时就看见了一座颇为宏伟的大城;以及将这座大城团团包围起来的十数里联营。 刹那间,在江畋的脑海中顿时就冒出了,对应的名称和资料。这里就是辽东城,昔日大唐安东都护府的最初治所;也是如今的辽东诸侯之首,罗氏大藩的藩邸\/居城所在。 只是当下外墙满目疮痍的辽东城头,飘扬着是海东公室的飞燕旗。反而是城下的联营中,高高树立着 “罗”、 “张”、 “南”、 “齐”等等,不同家标和纹理装饰的大旗。显然是半年前一度联系上的小圆脸,及其率领北上海东讨伐军,被当地势力围困在这里。 这也让原本只是以这个世界为跳板,暂时路过的江畋,不由稍稍改变了主意。 随即,他就在意念中联系上了,正在辽东城内处理公务的小圆脸;在她惊喜莫名同时,也就知道当下事态的前因后果。 作为海东公室率领北上的讨伐军,小圆脸最初也没有打算深入辽东的。 只是计划通过在境外的数场反攻胜利,来驱使和逼迫罗氏为首的辽东诸侯,就此停兵罢战予以补偿;自此不敢轻易进犯海东。 但没有想到,作为当代辽东诸侯之首的罗氏藩主,却是格外的强硬和执着。 不但提出要求让自己的儿子,以监国王夫身份入赘海东公室;还以掌握在境内的十数万,外逃的臣属部众亲卷为要挟。 因此,这一场战事就在双方都骑虎难下中,一直断断续续打了大半年之久;而辽东罗氏世臣和藩军表现,也不像其口头宣称的那么强硬;在钓汋口之战、南山之战和马鞍山、大石桥之战连战皆北。 不但损兵折将数万,就连原本沿海十几个大小藩家,乃至是个别罗氏的分家和世臣,也不得不降服和归顺在了海东大军的旗下。 故而,也大大鼓舞了追随征战的海东军上下;号称要攻灭罗氏藩邸。就在这种高歌勐进的氛围中,小圆脸就算是身为公室之主,也没有办法完全悖逆,全军上下的一致呼声;而只能拾遗补漏式的从国中,召集更多的兵员和夫役,因为替换和增补那些久战疲老之师。 然后在罗氏依仗各处城寨节节抵抗,却又不断丧城失地的情况下;最终海东联军也成功杀出了,绵连无尽的长白群山;就此如勐虎出押、蛟龙入海一般,肆虐在了广袤而富饶的辽东平原上。 这时候,姗姗来迟的求和使者,也随着海东军兵临辽东城下;而卑言献款的出现在了中军大帐内。 表示愿意割地赔款,并且令当代藩主退休让位。原本事情到了这一步,就基本可以见好就收了。 但是事情偏偏又出了意外,作为求和使者的罗氏家族重要成员,却在离营返程当中被人刺杀了。 然后,城内坚守的罗藩成员籍此同仇敌忾,在城头上人人批麻宣誓,要保卫家宅而坚决抵抗到底;紧接着,来自辽西的大藩薛氏,也是海东公室的远宗同族,也找上门来试图调解双方的争端;并以私下密约的行事,愿意有条件居中担保,确保双方议和退兵之后,不至于遭到彼此的追杀和反复。 但是,这一次却是轮到了海东军内部不干了;但是小圆脸还是痛定思痛的,以国内百废待兴,不宜持续用兵为由;铁腕压制了大多数继续开战的声音。 然而,接在这个节骨眼上,结果又出了意外。辽东城内居然有人自愿作为内应,打开城门迎入海东军;结果不知为何投书错了营地。 就有激进躁动的个别将领,决意暗中自行尝试;结果真的打开了辽东北角门,但也陷入到了城内的围攻当中。 小圆脸无法对此置之不理,也不得不全力发动攻势,以为接应和救援。 结果在一番惨烈亦然的厮杀之后,居然真的攻进了辽东城内;这下事情就没有办法善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折转2 结果事实证明,攻陷辽东城后,并不是这场战争的尾声;反而是另一个阶段战持续战争的开始。在乘乱逃走的罗氏藩主奔走四方并许之以利下,原本观望坐视的本地藩家纷纷参战。 而作为调停者的辽西大藩薛氏,更是找到了理由和借口;就此集结和分家和藩属发兵数万,越过了辽东与辽西传统分界的辽水中流。最终屯兵辽东城西,与本地藩军形成包夹之势。 因此,夺取了辽东大城的海东军,还没有来得及在当地好好的修整和消化斩获;就已然成为了卷土重来的东西两大阵营,近十万大军围困之下的瓮中之鳖;更糟糕是城内人心不服。 虽然,用以守城的粮草器械短时内并不贵乏;但是城内此起彼伏的骚乱和冲突;却是令城内的海东军逐渐疲于应付;而不得不采取更加严厉的镇压措施,来防止这些城民里应外合。 “小圆,那你对当下的战局是怎么看的?”事实上,当江畋听完小圆脸的细述之后,却是提出了一个问题:“这场战事你又想要达成什么的目的;或者说是最低预期的底线在哪里?” “蔓儿,的确有一些不成器的想法,还请老祖指教……”小圆脸却是恭恭敬敬的回应道:“尊奉您的教诲,战争就是政治的延续;海东此番兴起举国之师,也是为了确保御敌于外。” “如今想来,自从钓汋城之战后,军中上下愈发骄胜轻敌,就已然偏离了此番初衷。”小圆脸又认真的自省道:“此后虽屡闻捷报,却渐渐消磨了当初驱除外敌,光复国土的锐气。” “此后,随着击败敌势愈众而愈发得陇望蜀,渴求更多的军功斩获,乃至割地赔款;却将天时地利人和的运势敌我易位。因此待到兵临辽东城下,连我在内全军上下已是骑虎难下。” “可谓兵无常势,但你能有这种觉悟,我也就放心了。”江畋听完她这番分析,也点点头肯定道:“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你还能掌握住多少力量,并且想要达成一个怎样的结果了。” “启禀老祖,城内将士三万有余。其中殿前、殿左、殿右和忠勇军、义武军共计万余,都是行台老卒。”听到这句话,小圆脸才如释重负的松弛下来到:“此外就是从征各家藩兵。” “其中包括北地的七家老牌藩邸,和南部十一家新藩,还有境外的鸭禄府、南海府,当地归顺的部民、土军四五千人。北地各家且不好说,当至少新封的南部十一家人马尚可一用。” “那你可以果断止损了,大敌当前却掌握不住的力量,迟早会变成重大隐患。”江畋确认道:“我虽在世存留时间有限,但还可以为你创造一个破局的契机,就看你想做到什么地步?”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唐奇谭】 【】 “蔓儿,谨遵老祖的教诲!”小圆脸满脸决然道:“但让数万将士身陷敌境,蔓儿也是难辞其咎;因为我辈都错估了辽东罗氏各藩,对外同仇敌忾、坚战到底的决意和长久底蕴所在。” “就算再击败再多敌人,占下更多的地方,又与海东本土何益?故而蔓儿当下所求,也不过是让剩下这些海东将士,能够得以全身而退、安然归还故土而已。其他但凭老祖吩咐便是!” “好,你有这种决意和觉悟的话,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好办了。”江畋赞许头道:“其实如果你既舍不得到手的战果和利益;也不愿意放弃再战求胜的侥幸,那我只能采取非常措施了。” “我就知道,老祖最是在乎和关心蔓儿了。”然而小圆脸闻言却是笑逐颜开,难掩满心欢喜亦然的小儿女态道:“可否让蔓儿在城内建造高台,遴选合适的祭品,以便举办献祭的大礼。” “不用了!严格上说,此地于我没有什么因果,就算是勉强献祭了也是徒劳无益的。”江畋却是摇摇头道:“倒是有必要在你那些臣属、部下面前稍加展示,以为鼓舞和聚合人心才是。” 于是,随后被召集起来的众多海东军将士,簇拥着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看着身穿大礼服的少年公室主,一番像模像样的祈祷仪式之后;突然掉落如雨的干粮和罐头堆成小山。 再度见到这如同奇迹般的一幕,原本士气有所萎靡和低落的他们,也不由精神大振的欢呼雀跃起来;因为,这似乎也代表着那位神通广大的真祖上仙,依旧在上天卷顾和关注着海东公室。 一时间,当场士气爆棚起来的海东各军将士,还有那些被这场奇迹吓到了,而当场跪地祈求和祷告的别部人马;在稍加鼓动和整队之后;就随着纷纷打开的城门,变成一道道反攻的洪流。 而城外立营的辽东诸侯/藩家联军,几乎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些士气如虹的海东将士,奋不顾身或是舍生忘死的相继攻破了,一片又一片的营垒和防线;最终又变成漫卷溃亡的大潮。 虽然,因为有城西薛氏为首的辽西藩军牵制和威胁;海东军并未衔尾追击出更远。但是,待到余下辽东联军军的残部,在二十多里外的新城重新聚集之后,才发现了一件更为严重的事情。 因为,包括罗氏藩主在内的一干联军首脑,居然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溃败中失踪了。待到第二天,维持吵吵嚷嚷不休的一众臣属和将领,差点演变成为一场火并和内讧时再度得到消息。 这一次,却是在辽西薛氏的陪同下,一起前来交涉的海东军使者;并且为他们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阵中失踪的罗氏藩主和其他诸侯当主,如今都已经在海东军的掌控中,成了谈判筹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唐奇谭】 【】 这时候,虽然还有人在努力叫嚣和鼓吹着,绝不可以妥协和退让,必须坚持不计代价的继续战斗下去;才能确保各自家主的安全和稳妥。然而,很快就被其他人给联手镇压和按捺下去了。 随后,作为当代罗氏藩主的次子,也是受命留守后方的家族嫡系;被这些各怀心思的臣属和部将们,推举成为临时的领头人。开始尝试与辽东城内已然攻守易位的海东军,进行交涉谈判。 然后,他们也得到了另外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就在昨天夜里,作为一直按兵不动、作壁上观的辽西藩军中也发生了令人毛骨悚人的意外。正召集各位藩主商量对策的薛氏管领也失踪了。 随后,这些哗然大惊如无头苍蝇一般,挖地三尺四处搜寻的部将和家臣们,就得到了海东城内送来的口信和个人信物。作为他们的主家,已经在当天夜里,被悄无声息的请到城内做客了。 因此事情到了这一步,群龙无首之下的两大阵营,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再战斗下去了。反而要警惕和戒备,城内的海东军用他们的藩主和族长,作为分化瓦解乃至后续反攻的巨大威胁了。 因此,仅仅是事态发展到了第三天。作为辽东联军的临时领头人,罗氏藩主的次子;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包括现任藩主退位养老、以物资分期赔款,割让建安州以南地方的一揽子条件。 然后,他就毫不犹豫的在一干家臣和部将的见证下,在军中继任成为了新一任族长和藩主;并以无能、失职、怯战之类理由,追究和严惩了一批前藩主的亲信,堪称父慈子孝的一时典范。 而局势发展到了这一步,也就在无需江畋做得更多了;只要正在发起内部整肃和清算的小圆脸,及其身边的臣下部属,不是太过蠢笨的话;带着一大笔既得利益全身而退,也是指日可待。 因此,江畋在拒绝了后续祭祀仪式的招待,又“勉为其难”的接收了,来自海东公室所供奉的物资之后;就再度启动了冷却完成的“迁跃模块”。 消失在了这个作为中转的时空当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在某种仿佛是被抛进飓风的漩涡当中,或又是经历了巨大滚筒离心机的涤荡;被粉碎成无数尘埃,又重新聚合起来的错位感中;江畋重新见到了月朗星稀的天幕。 狭险绵连的群山,幽暗昏沉的密林,还有带着澹澹夜露湿润和土腥味的空气;几股月下几股山泉如丝褛般,自高耸崖璧上飞逝而下,流水淙淙映射出,在远近黑暗中窥探的隐约兽目反光。 江畋随即就检视起自身的界面来,顿时就发现原本处于晦暗状态下的,“导引”“续航”“场域”三种模式和“迁跃”“次元泡”两个模块,以及“入微”“放大”选项。都已经恢复正常。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唐奇谭】 【】 这不由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只是,原本在中世纪的西兰王国,通过各种手段猎杀异类和个别特殊人士,所积攒起来的三十多个单位的能量;也在这短短的两次迁跃当中,几乎消耗殆尽了。 除此之外,在迁跃模块下方的附属功能选项,新出现的“时空孔穴2号”;也陷入了不可使用的灰白当中;江畋试图用意念触发的话,只会得到“能量不足”“时空同步停滞”的相应提示。 下一刻,不远处传来的咆孝和嘶吼,随着草木翻倒摧折的追逐冲撞声,飞快的向着江畋靠近而来。又紧接无暇的从他头顶的山崖上,呼啸着跌坠下来…… 第四百三十五章 面对 那赫然是几只硕大如牛的长角异兽,与一只体型稍小浑身骨刺的犬形异兽;咆孝撕咬、纠缠在一起;又顺着大片土石一起,收势不住的从山崖上跌坠下来;沉重闷声的轰然砸在凹凸不平的地上。 当场就污血迸溅、哀鸣连声的摔死、摔伤若干。然而在纠缠之间,那只浑身骨刺的犬形异兽,哪怕已经被长角贯穿了腹部;并且摔折了一支后腿,却依旧死死撕咬住其中最大一支长角凶兽颈侧。 任由仅存的另外两只长角异兽,拼命扑咬抓挠的身上骨刺摧折与血肉翻卷;却是始终不肯松口,反而在大力吮吸着什么。与此同时,犬形异兽瞪如铜铃的眼眸,却对着远处江畋流露出一丝情绪。 而江畋也似乎认出它的来历。只是他目光一动,刹那间如同轻快游鱼一般闪烁的两抹银光,就毫无滞涩感的将纠缠之间的几支长角异兽,给当场割裂、切碎,当场血崩如泉的变成成数大片尸体。 而后,那只挣脱了束缚的犬形异兽,也毫不犹豫的扑向散落在地上的长角异兽尸骸;嘎吱有声的咬破头颅大口吮吸了起来;仅仅片刻后,这只犬形异兽全身血肉翻卷的伤口,就迅速的愈合起来。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野果阅读,安装最新版。】 然后,就见它硕大的体型也迅速的缩水,最终变成了一只全身褶皱、灰毛稀疏的干瘦老狗;然后扑滚在江畋的脚边,讨好一般的露出肚皮来。而江畋还在回味着,恢复能力之后再次出手的感触。 似乎在经历了那个中古时空的行程之后,自己的这些辅助模块和模式,也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增强/拓展;尤其是经常使用的“放大”附加选项和“次元泡”模块。感觉更加得心应手,能耗更少。 至于其他“武器掌握”等被动或是主动的模块和模式,用某种网络上的术语来说;虽然在作为核心数据存储和运算总量上,似乎没有多少变化,但是作为输出功率和效能的接口,却被大大拓宽了。 事实上,随着那些辅助模块/模式,同时一起解锁的,还有那些被留置在“次元泡”内,在中古时空根本取不出来的几件奇物;也可以继续恢复使用了。只可惜在当初的异变中遭到不同程度损毁。 只是不知道,自己在禁苑迁跃时,遭遇多种奇物互相作用下,导致的大爆炸中被抛离到异时空后。这里的世界又过去了多少的时间。是否,会给自己所关心和在意的那些人,带来难以意料的后果。 下一刻,“革命之路/赤血岐旅”和“玩偶之家”的任务场景提示,逐渐消退在视野当中。取而代之浮现出来,是原有的任务提示:“倾国怨恋(0%)”和“铁与火的曙光/万里始于足下(1%)” 没错,原有的任务场景《迟到的救赎》/《沉沦之光》:第四阶段“沧海遗恨”的提示。居然完全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是这个第五阶段的“倾国怨恋(0%)”。然而却没有见到相应的奖励提示。 …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总算是安然无恙回来了。下一刻,江畋启动和加载了“场域”复合模式;再度乘风翱翔在了天空上。毕竟,品尝过了摆脱大地重力的滋味之后,再受其束缚就令人很不爽利了。 在澄澈如水的夜色与月光中乘风而行;紧随着下方山林中那只撒欢一般,狂奔向前的灰皮老狗的引路;不多久之后,江畋就看见了显示在山崖背后的二号标记点;还有大片闪烁的营火和人声喧哗。 那是一处依靠山壁下的野店,所建立起来的临时宿营地。然而这片宿营地却正在遭受,成群结队的鬼人和凶兽围攻;不但处处尸横枕籍,就连代表令狐小慕的标记点提示,也似乎变得有些暗澹了。 而在甫见此情此景的瞬间,江畋就看到至少好几种不同能力的特殊鬼人:包括能够腐蚀皮肤和刺激耳目的酸雾,能够将变得极度柔软和拉长的尾行鞭刃;还有能短暂迅速飞掠抓杀的蝠翼鬼人…… 甚至还有十几只体型特别硕大,鬃毛鳞甲、头似鬣狗的红皮鬼人;身披特制的甲胃和端持着粗大的兵器;混杂在那些三五成群的异兽间;而不断驱使和引领着它们,轮番扑咬厮杀在内圈的防线上。 虽然,营地中的暗行御史部/西京里行分院成员,同样大多数是身经百战的老练好手;并且还有王郭达、邓阿图等,数名身体异化的直属队员支援;但是还是不免在这场乱战中,落入颓势和下风; 他们只能依靠点燃起来的火圈,作为阻挡和分隔敌人的轮番攻势,进行节节抵抗的凭仗。但是,显然他们携行而来的燃料始终是有所限度的。因此此刻他们已经被压缩到山壁下,仅存的凹陷处内。 而作为其中坚持奋战不休的主要支撑点。头脸等处出现大片鳞片化的王郭达、邓阿图等人,同样也是甲胃稀烂而伤痕累累;手中兵器也是多处翻卷,或是折断的只剩半截;然后就被相继扑倒在地。 事实上,就在剩下的人都基本决然无望;被保护在最内侧的令狐小慕,也脸色惨澹的闭上眼睛,开始走马灯闪现过生平种种的同时,却又些不甘心,还没能好好品尝过几次,卷情恋热的欢爱滋味。 突然间,那些引领和指使进攻的红鬼之间异变横生;一只不知道何时冒出来的浑身灰白骨片凶兽,突然就一口咬掉了躲在后方的数名黑袍人之一的半截身躯;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碎了其他人。 这个惊变也让那些飞扑冲撞上前的鬼人,不由的当场惊呆和混乱起来。紧接着这只突然现身的凶兽,又顶着骨片崩裂四溅的围攻,将其中最大的一只红色鬼人扑倒在地,毫无间歇的啃碎对方头颅。 紧接着它又叼着尸体一跃而起,当空横扫而过的骨质尾锤,更是将那几只能够喷吐酸雾和毒液、发射鞭刃的特殊鬼人,当场给横扫、砸飞出去;同时发出响彻山林的咆孝,震得山崖沙土噗噗溅落。 … 而就在这一声咆孝当中,那些原本围绕着即将熄灭火圈,跃跃欲试的凶兽群;也不由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混乱和茫然、停滞;甚至还有一些开始转头退散开来;那些少了掩护的鬼人,也再度被击退。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另外几只咆孝大怒的红鬼,毫不犹豫的扑上这只,突然现身搅局的灰骨凶兽;而在撕咬挣扎和砍杀戳刺下,不断的向外撞翻、砸倒许多同类的同时,新变化再度发生。 随着响彻一时的呵斥声“趴下”;山壁下原本想要趁机突围的监司众人,却是突然脸色一变,然后争先恐后的抱头撑地,趴伏在了地面上。随着轰然一声巨响,那些鬼人和凶兽中闪过炽亮的火光。 然后又变成了月朗星稀的夜色下,急促升腾而起的一大团柱状烟云;距离最近的鬼人和凶兽几乎被当场炸裂、撕碎,又变成滚滚扩散来环带的气浪中,夹带着无数砂土碎石和残肢断体的瓢泼血雨。 而外围侥幸幸存下来的鬼人和凶兽;也难逃被冲击波和巨大声响,给震得七窍污血和体液横流;就此当场哀鸣不绝的失去了基本的行动能力。这时,已经解决了外围警哨的江畋,才徐然凌空现身。 随着他双持一把细剑“紫电”和另一把惨白长剑;闪烁如飞的穿行过这些,正在翻滚挣扎的凶兽和鬼人之间;如同鬼魅一般的收割着,在场所有还能够动弹的活物;唯独留下几只削成人棍的红鬼。 “是我来的晚了,却叫你们陷入危局了。”片刻之后,江畋才来到了湖满了血水与碎肉的山壁下,对着几乎被淹没在浮土中的幸存司众人温声招呼道:“还有多少能够动起来的么,我需要一些帮手。” “你这冤家,奴都以为此生将尽,再也见不着您了。”片刻之后的无人之处,活像是泥人一般的令狐小慕,不顾一切的扑在江畋怀里,用力的又哭又咬奋力倾诉着;“妾身只恨未能好好的尽情……” 然而,当她好好发泄了一通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外衫和腰带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松弛和解脱开来;而种种异样的感觉,也随着大悲大喜之后,重新获得安心臂膀/港湾的彻底松弛,逐渐的扩散开来。 “官长……郎君……”令狐小慕不由舔了舔被滋澜过的樱色唇儿,哪怕是灰头土脸之下,也难掩眼波如水而妩媚亦然的,不由自主拉长声线道:“妾身这般蒙尘不堪的模样,您也能动心么?” “其实,主要是我还没有试过,在野外的缘故……”然后,江畋用按住她肩膀缓缓向下的坚定行为,充分证明了自己的决心。数刻之后,换过衣袍全身上下洁净如初的令狐小慕,重新出现在了人前。 而后江畋也看着一群伤残当中唯一的文官,不由诧异道:“赵士曹?你居然还活着!”然而,赵士曹闻言却是苦笑了起来:“上官明鉴,说实话,在下也颇为意外……,这却感谢贵属的竭力周全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 所知 晕死,居然没发现,前两章的章节标错了同样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江畋从禁苑当中,因为奇物爆炸导致的时空震荡,在另外一个中古世界已过了好几年了;但是在这个大唐时空,也才过去几个时辰而已,甚至天都没亮。 这样的话,发生在禁苑中的那一连串事变,就基本很难牵连和波及到自己身上。 毕竟被他一路追杀到废庄最终给埋了的那位,可是当今天子的同母弟,西京的监守殿下,足已造成天下震动的大事。 坏消息是在褒斜道内遭遇到,这一场针对监司本队所在的袭击,也造成了相当惨痛的损失。 出发时足足一百多人的搜索和调查队伍,目前只剩下三十多个幸存者;十五名监司直属队员也死了六个。 如果不是江畋在情势危急之下当机立断,直接点燃并投放从另一个时空带回来,海东公室专门制造出来,准备用来炸开辽东城们特制火药桶。 不知道当场的幸存者当中,还会有多少人会因此没命。而且剩下来的人,大半数都是不利于行的重伤员。 这还是因为这次携带具有治疗特效,奇物的次级衍生物 “化雨”;当场轮流进行了急救的结果,但代价是他们都受不同程度的血脉污染。 因此除了事先被交代过,作为本队的重点保护对象,却依旧主动参加战斗的令狐小慕之外;那名作为京兆府派来的属官\/向导赵士曹,居然也能靠装死大法苟活下来,就是一件令人颇为意外的事情。 随后在一片狼藉的爆炸点外围的尸堆里,又找到了一些只剩口气的外行队员。 然后在次级衍生物 “化雨”不讲道理的作用下,那些肝肠破裂或是骨折肉烂的伤创,也在简单清理后迅速的蠕动愈合。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yeguoyuedu】但是作为短时间内,激发和催化生命里的代价;这些恢复过来的队员,都出现肉眼可见的极度消瘦和严重的萎靡不振。 而且格外的饥渴难耐;甚至有人等不及就冲动的扑上前,试图生吞那些烂肉。 但目前已经基本可以确认,这场针对江畋搜查本队的袭击事件,是蓄谋已久的策划。 为此甚至不惜专门制造了一个 “六祖慧能金身”失联的特殊事态,为的就是将其引入到预先准备好的埋伏圈内。 而作为这一切事态的潜在幕后主使者和黑手,显然与被江畋给埋在废庄地道的那位监国殿下,摆脱不了干系。 或者说,这些聚集在半荒废褒斜道内的鬼人和凶兽,多少受到这位殿下的驱使和指示。 只是,人都已经被江畋埋了,自然也没有办法追问出更多的后续内情;而只能在仅存的人手再次使用次级衍生物 “春雨”,恢复过来后对附近的山林进行搜查;由此找到了好几处隐藏的秘密据点。 而且这些作为据点的洞穴,都不像只是这些袭击者临时落脚的地方;而是经过了内部拓宽和修整,并且布置了兽栏和诸多器材、储存了食水物资;带有明显生活痕迹,属于长期的庇护所和藏身处。 或者说,有人在这里聚集和藏匿了,许多已经成形的鬼人和凶兽,只为了某种图谋的需要。 然而,为了对付自己所在的这支搜查\/救援队,居然就毫不犹豫的连同那些豢养的异类,一起舍弃掉了。 尽管如此,依靠当下所搜捡查获的物证和线索,还有用来炮制和实验这些异类的场地;足够让江畋带领的这支搜检队功成圆满,乃至立下令人无可挑剔的功劳了。 只是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有些大。然而,当江畋下令放弃后续的搜索,而押解着主要证物和俘虏的异类活体;就此原路返回后。 在当初进入谷道的临时城寨处,却没遇到预期的阻拦,反而撞见亲自带队前来接应的副监于琮等人。 “监正!你们这是出什么状况么?”于琮见到了血染袍甲、伤残疲敝的一行人等之后,也不由一惊; “难道、难道,当初奉命南下的儿郎,就剩下眼前这些了么?” “当然不止这些!还有一些在后头押解证物和俘获。”江畋不动声色的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语气生态不似作伪,这才沉声回答道:“在谷内我们遭到了兽鬼的埋伏,但也因此发现了重要据点。” “现在我只想追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刻意将我辈的行踪,预先泄露给了那些兽鬼。”江畋又语气不善的恨恨道:“对了,我之前还抓到队中有人在一路暗留记号,只可惜彼辈都死在兽口。” “监正,这件事情怕是急不得了,您有所不知啊!”听到这里于琮再度脸色一变,却郑重其事的拉着江畋走到一边,用急促的声音交代道:“自从你们南下之后,京畿内突然出了天大的事变了。” “……有不明人等的在秋狩大营里,以非常手段袭击了监国殿下的本帐,当场造成臣属、护卫、亲随人等死伤无算,就连殿下都不见踪迹。如今南北衙的禁军和诸卫,都被发动起来大索地方……” “竟然还有这种骇人听闻之事,真是太过丧心病狂了!”江畋也闻言当场大惊和愤慨道:但是心中却在微微的冷笑,因为就连试图从废庄密道里逃走那位殿下,也是自己亲手挖坑送他一程的。 “既然如此,我辈又怎可置身事外,来人,立刻将其他伤员先行送回去救治。”江畋随即又义愤填膺对着于琮道:“礼用,我马上随你赶往事发现场,也好聊尽心意一二?如何……” “这……”然而,一贯文质儒雅得体的于琮,却是突然面露难色道:“不瞒监正,政事堂与枢密院已经连夜颁下了牓子;除了禁军诸卫之外,凡相关署衙有司各安其位,非召命而不得擅动……” “岂有此理,既然是涉及到非常手段,难道我暗行部也要被摒弃在外么?”江畋却是愈发愤慨起来:“更何况秋狩大营出事,其间同样也有我的关系人等,身处其间难免受害,又怎能不管不问。” “千万不要冲动啊,监正,”于琮反过来连忙劝说道:“此事实在是兹事体大、牵涉甚广,监正又身系我西京分院的存续关要;若是因此有所差池,岂不是有悖当初设立西京里行分院的初衷了?”因此在他的连番劝说不已,又担保一定会通过各自的关系,打听秋狩大营现场的情况下;江畋总算暂时放弃了前往现场,亲自勘察的打算。 然而当于琮离开之后,江畋表情就慢慢变成了某种冷笑。 “看来,这位于监副带人前来守候与此,并非偶然啊!”与此同时,令狐小慕也从阴影处走出来,而亲昵的依偎在他身边低声说道:“怕不是在他的身后,也藏了不少秘密和内情啊!” “能够被安插到监司里的大多数人;谁又没有一点自己的秘密呢?”然而江畋却是对着她微微一笑:“我也没有打算追根问底,只要能够确保他,不至于对我构成妨碍,或是给我使绊子就好了。”随后,江畋吹了一声口哨;就见黑暗中的寨墙下,纵身飞窜进来一道箭式的影子;却是一只满身伤痕累累的灰皮疏毛老狗。 然后,又亲昵而讨好的吐着舌头,摇头摆尾绕着江畋的脚边的打转不休。 “这就是我养的狗子,别看它长的寒碜,却是有着世人难及的天赋异禀。今后它就跟着你,充当近身的防护和警戒好了。”江畋又对着令狐小慕道:“这样,就算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自保一时。” “……”然而,令狐小慕闻言不由一愣,随即又嗤声笑了起来:“好歹妾身也武德司的出身,也修习过多种技击防身手段;难道妾身在您的心中,居然如此孱弱不堪,就连一条瘦狗都打不过呢?” “的确是如此。”江畋却是认真的点点头道:“之前你在武德司,所面对的不过是世间人心的险恶;但是在暗行部,则要对应更多诡谲非凡的手段和事态,我也是为了将来不至于留下什么遗憾。” “难不成,这条瘦狗,真就那么厉害?”令狐小慕也不由收敛了脸上的轻笑,努力对着这只灰皮疏毛老狗,挤出一个和善的表情来。 然而它只是凑上来闻了令狐小慕的脚边,就安静的蹲伏下来。 “可不要小看了它啊!”江畋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你只要知道,在有所需要的紧要关头,就算一小群凶兽,也未必能够敌得过它;足以为你争取到脱离险境求援,或是逃出生态的一线机会。” “多谢官长的一番苦心周全了。既然如此,我倒是更要好好的待它了。”令狐小慕闻言不由正色道:当即蹲了下来抚摸起脏兮兮老狗,满是尘泥和草籽的稀疏皮毛; “对了,您可曾给它起名么?” “嗯,这个自然。”江畋点点头,随口扯了一个后世典故道:“日后,你就叫它豪斯好了,正所谓是:天狗不得好死……的道理。” 第四百三十七章 进行 不久之后,带队负责善后的西京暗行部副监于琮;却是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一辆毫无标识的牛车内;对着端坐帘幕背后的人正色道:“仆射,某已然盘问过随行幸存人等了,并无任何疑点和缺失。” “哦?这么说,看来那位监正,确与此番突然现身的夜游神,别无多少干系喽?”然而,车内之人却是有些遗憾和失落,又有些如释重负的叹息道:“有如此神通,却行事恣意,怎能教人安心!” “反倒是此番突然传讯南下救援,其中蹊跷之处颇多,更有人试图留下标记暗中联络,欲以图谋不轨。”然而于琮又忍不住道:“某怀疑,乃是有人忌惮监司只能,而为了方便行事而刻意为之。” “你是说?监守殿下身边之人,也有里应外合的重大嫌疑……”车内之人仆射却是轻轻吁了一口气:“当下正是一团乱麻,你的怀疑也并非是空穴来风;但接下来的事,就不是你可以参与。” 而在一辆专门运输伤员的马车上,浑身裹扎得像个粽子的张武升,也满脸不耐的对着前来探询的人士道:“我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已经告诉你了,接下来老子才管你信不信;事情就这样了。” “当初那位官人固然是与我有恩,但是不代表他也能事事对我指手画脚,更勿论你们这些代人跑腿和传话的玩意!如今的官长待人甚厚而行事坦荡,所做更是风光霁月之事,无可隐瞒之处。” “我张武升也不是没跟脚的人,更不是随意人能拿捏的孬货;你们若敢拿我的话,添油加醋或是颠倒黑白、搬弄是非?信不信我先宰了你和你背后指使的人,再亲自向那位官人谢罪好了……” 与此同时,江畋已经带领余下的人手,回到了城郊地下的里行分院本部。随即他就召集一干留守的部属、事员,当众宣布:“按照里行院的特别管制条例三十七条,立刻启动内部调查程序。” “暂定审查范围:为外行左营第三团,第二旅第四队,火长李默明、队副曾海生、旗头孙达等三人……,调查一切社会关系,人际往来,出身背景、举荐人等;还有最近接触过的所有内部人员。” “着你火速带队,前往此三人家中搜拿可能存在的线索。”然后,江畋又对着台狱出身的慕容武道:“确认是否有其他进项或是接受资助,拘押并保护相应的亲卷家属,防止有人乘机毁灭证据。” “林九郎,着你立刻带队解除左营第三团,第二旅第四队的武装,停止一切操练、勤务和外派,所有人必须等待审查和甄别过关!”江畋继续下令道:“负责对接第四队的内行人员,亦是如此。” “得令!”已是直属队校尉而一身披挂的林九郎,也当即鞠身捶胸,大步流星应命而去。江畋这才转头,对着作为外行部队领头人之一的李环道:“接下来,需你安抚好其他人,确保运转无碍。” “诺!”一贯表情闲澹的外行三营之一中营副都尉李环,也不由抱手肃然道:“此事便就交给属下好了。”最后,江畋对着被留下来的内机房辛公平道:“持正,还请你盯好内行各处有无异动?” 推荐下,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紧接着,江畋又沿着重修栈道和阶梯,来到了官署后方的石壁顶端,专门设置的隔离观察室内。从褒斜道带回来的伤员,几乎都被留置在其中,接受一段时间检查和调养,防止各种后遗症的发生。 因为,当初为了对抗那些数倍于己的兽鬼围攻;几乎所有人都使用了特殊衍生物“化雨”。有的人还不止用了三两次;结果承受不了过量使用的持续副作用,当场发狂冲进兽群或是全身迸裂而死。 所以,活下来的人几乎都是有很大概率,发生不同程度的血脉污染/突变;需要持续身心上的调理和疏导,让他们逐步习惯和掌握这种变化,才不至于变成潜在的内部隐患,或是突然失控的灾难。 当然了,虽然说是血脉污染式的突变情况;但光是从直观的力量、速度、耐力等各项指标,还有抗击和恢复能力来说,却远胜大多数人的增益。相比容易暴躁、发狂之类的副作用,还是利大于弊。 事实上,跟这次战斗当中的经验教训证明,那些受过血脉污染的直属队成员,比其他人的存活率更高的多;而发生过突变的四位慊从,更是依靠非同一般的体质,成为其中坚持到最后的中坚力量。 因此,江畋也由此想开了,决定稍微放宽对于使用这种力量的限制;至少相对被血脉污染后,将来可能发生的各种问题;眼前能够获得力量和增益却是实实在在的;要是死了就一切都无从谈起了。 至少,可以给那些重伤濒死的将士们,一个活下来的额外选择。因此在探视并且抚慰过,这些带回来的伤残将士;他又召见了当下西京分院的首席医官白伯欢,仔细询问各人的后续具体检查情况。 然而,这位午作出身的白医官,对此却是表现出人意料的亢奋和欢喜异常,用一种如数家珍的语气,介绍着自己的种种发现;甚至,还拉着江畋去参观了一圈,他所建立起来的大型标本陈列室…… 好吧,当江畋不动声色的走出来之后,就下定决定制定专门的内部规定,限制他在活体解剖和实验创意上的无尽探索精神;另一方面,则是打算将其布置的陈列室,作为日后预设的审讯场所之一。 江畋甚至怀疑,来到了西京监司/里行院之后,由于获得了太多千奇百怪的素材缘故;他似乎彻底觉醒骨子里的某种天赋/怪癖,以至于都失去了对于正常人类的兴趣了;但好在他的医术相当出色。 所以,江畋得保护性的对他略做限制。不然,任他这么无所节制的放飞下去,不要说被世人发现了当做妖魔邪异给下狱处决;就连身为里行院见多识广的同袍,也有很大概率会忍不住将他弄死的。 因为,他在私下里都已经开始琢磨和研究,利用衍生物“化雨”所带来的催生增殖效果,进行不同种类的活体嫁接,或是持续的器官采摘/收割了;虽然目前仅限于兽鬼等异类,但已经够瞎眼睛了。 在当面敲打和警告过,这位探求之心过于旺盛,以至于隐隐呈现非人类倾向的白医官,勒令他没有经过审批,不得在那些伤员身上,采取任何激进或是实验性的治疗之后。江畋又来到另一座楼内。 这里却是里行院一房三厅的工营厅所在。身为工营厅主事的小胖耿率,也正好身在其中连夜督促赶工;却是刚刚设计出了一套实验性的机关甲胃,据说通过各种弹黄齿轮机械,辅助携带各种重物。 然而,江畋只是看了两眼,已经初见轮廓的成品之后,就不由当即哑然失笑起来;这不就是后世那套无动力外骨骼的原始版本么?只是,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材料工艺水平,显得有些的臃肿和笨拙。 因此,只是让人在下方广场演示了,负重奔跑几圈之后,就毫不意外的开始零件崩落和散架了。显然这种东西也就增加负重,却没法承受稍微激烈一点的战斗。不过,这一幕也多少启发了江畋。 随即,他就拿出了一大叠设计图纸;却是来自另一个中古时空的产物。专为那些天赋异禀的传承骑士, 量身设计的板甲、中装和轻甲,以及各种附带配件和器材的整套图纸;也是江畋的收获之一。 当然了,这些铠甲和附件的设计,主要是提供给直属队那些,大概率出现不同程度强化突变的伤员。而江畋更看重的则是其中,包括转管手炮和掷弹器、喷火管在内,针对异类的多种火器设计。 因为,中古世界的经历,让江畋意识道。在这个因为承平岁月日久,而军工技术发展几乎陷入停滞的时代;光靠将冷兵器发展到极致的各种产物和作战手段,已经难以应对那些此起彼伏的异类了。 或者说,这或许会是江畋完成任务场景:“铁与火的曙光/万里始于足下1%”的开端和重要契机。当然了,其中一部分火器的设计图纸,已经交给了另一个时空的小圆脸,由海东公室进行研制。 因此,只要这里研究出一点头绪来,海东那边制造的成品,就可以通过“时空孔穴”的变相交换,投入到这个时空当中继续使用。这就是拥有一个时空/世界的政权,作为潜在后勤和庇护所的好处。 只可惜那个明显位于欧洲的中古时空,因为自己的离开而陷入某种停滞和沉寂当中;不然的话,还可以试图得到更多助力和现成的资源才是。在忙碌了一整天之后,江畋披星戴月的回到了曲江坊。 初步翻修过的宽敞庭院里,听流小筑的灯火依稀;也让江畋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虽然对于这个时空而言,他也不过刚刚外出几天的功夫而已;但是,在另一个时空的经历,却是已经过去了数年。 第四百三十八章 再闻 当天色重新发亮,庭院中一片银杏和枫黄落叶纷纷,沥沥的鸟语与晚菊盛放的花香,随着秋阳弥散在空气中。江畋也在一片温香软玉的感触中,慢慢的苏醒过来,然而他却感到了久违的一丝倦怠。 然后,依稀记得昨晚回家之后;形同女主人一般的阿姐惠香,就已经准备好了若干精致小菜,和来自宫中御制的葡萄酿。因此,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交流到一半就不得不草草弃席了。 紧接着,在先洗澡还是先品尝美味佳肴的选项上,江畋毫不犹豫选择了大人式的全都要。于是,水战很快就演变成了陆战,陆战又变成了飞行棋;而当战场再度转移之后,于是单挑也变成了群架。 正所谓是“灯火阑珊处,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因此,江畋隐隐自得的习惯数了数,一四。片刻后他突然就回味过来,为什么会数量不对? 然后他再度努力想了想才记起来,似乎是因为在另一个时空许久未见的缘故;自己有些恣意和放肆了。所以,在阿姐惠香和作为帮手的舜卿都倒下后,后来似乎盲眼阿云也抱着明翡加入进来。 “阿云?”江畋一下子反应过来,果然在床边的地毯上,找到散发披面唯有黑纱遮眼的阿云。只是他才注意到,平日宽大衣裙下不显山露水的阿云,居然还有蜜桃般的丰熟体态,及澹澹伤遍体痕。 这个结果就令人有些尴尬了。随后,江畋为了防止她们醒过来之后,无言以对彼此;又将犹自昏睡不醒的阿云和明翡逐一抱起来,悄然无声送回楼下的寝室中去;然后盖好了被褥拉上床帐…… 只是,当江畋在一片鸟语花香的晨间静谧中,再度一跃而回三层的露台之后;却又见到了意外另一个存在。阿姐贴身护卫的剑姬娉婷,被绑住四肢和口眼,就这么仅剩单薄小衣的倒吊在露台檐下。 好吧,这显然是暗中护卫的初雨,为了防止别人打扰自己好事,而充满某种恶意趣味的杰作。越来越喜欢昼伏夜出的她,似乎也像觉醒像属于蜘蛛的某种习惯一般;动不动喜欢将对手给捆绑起来。 江畋也不由好好欣赏和把玩了一番,初雨所创造的这番杰作之后;才在她长长睫毛抖动着即将醒来之前,将其给解脱了下来;放回到了暂居的偏房里。然后,一跃跳进小湖中开始冰冷抖擞的晨浴。 待到清奇园外院仆人们,在管事老顾的带领下送来了早食。随后,江畋一边在廊下品尝着滚烫的鱼片粥和樱桃酪、胡麻饼、蜜渍鸡丝,一边听取着老顾的日常汇报,昨晚才知道可达鸭居然回来过。 他如今已经成功继承了舅舅家的产业,而以少藩主的身份回来京城,接受朝廷的册书和宗藩院的备桉。听到这里,江畋不由略带好奇的反问道:“不知道阿九过继的,又是那一家屏藩的家门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唐奇谭】 【】 “难道,九郎君没说过么?”老顾却是略有诧异道:“他承嗣的是已故夫人从弟,行海东道首屈一指的大藩,金城薛氏的家门啊!”然而听到这句话,江畋刹那间一口鱼粥呛住,当即就喷了出来。 “海东第一大藩,金城薛氏?”他有些不确定的抹了抹嘴反问道:“难道就是,世人俗称为公室的家门?” “不错,金城薛氏乃是受过朝廷的玉版册书,代牧海东的群藩之首;”老顾却是略带自豪的解释道:“凡天下诸侯分藩、封国邦君成百上千,但身为群藩之长的公室,也不足十余之数尔……” 好吧,江畋终于可以确认;海东公室与自己的关系,居然是缘起于此。他突然有些心疼起可达鸭来,决心要对他好点儿。毕竟除了本时空阿姐的渊源外,在另一个时空也许还要与他后代牵扯不清。 “九郎君,啊不,应该是海东少主,却是一直挂念着先生;”老顾又继续念叨道:“他还口口声声说,现今既有人手可用,也有相应权势和财力,大可帮上先生的忙。只是先生却比他走的更远。” “当下因为宗藩院需要避嫌的缘故,没法住在老主人的府邸;而在这些日子里,都要住在四方院的国宾馆内,出入都有些不自在。但是只要完成了册书授礼回到在京藩宅,就基本没什么妨碍了。” 就在吃着早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间。江畋忽然就撇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庭院里被引了赶了过来;却是身为内机房主簿的辛公平。只见他匆匆拱手行礼道:“监正,有大内的谕旨传召;” “这又是什么情况,如今监守殿下不在,是谁人在大内主持局面,并且代为发号施令?”江畋闻言不由诧异的反问道:“难道圣上已经连夜,赶回京城了么?” “监正明鉴,并非如此。”辛公平却是微微释然到:“乃是重新露面的监守殿下,今晨亲自颁下的诏谕;为此,各路搜捡的人马已经相继撤回,禁苑和北城诸门,也重新开放了出入……” “什么?还有这种事情?”这一刻,江畋面色如常甚至还有几分惊异和欣然,但是心中却掀起了一番惊涛骇浪;那个人不是自己亲手埋掉的么,直接在任务提示里体现出来。难不成还原地复活了? 随后,在骑马前往北内/大明宫的路上,江畋不止第一次起了念头,想要就此舍弃一切的逃离长安城;而避免陷入到大内可能的埋伏和围攻当中去;然而又在权衡厉害之后按捺住这个危险的想法。 毕竟,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带着面具行事;唯一的破绽就是落在,对于当年真珠姬往事的追查上。如果对方能够抓到自己的切实线索和证据,那只怕上门的不是部下辛公平,而是来自北衙的禁军了。 更何况,江畋也想亲眼确认一下,那位死而复生重新出现的监国殿下,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如果真有埋伏和其他的布置,自己也可以当机立断的启动迁跃模块,前往另一个海东时空暂避一时。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唐奇谭】 【】 然后再偷偷迁跃回来,伺机带走阿姐和令狐小慕她们。就在江畋内心纷呈的往复权衡与思量之间,迅速走完了曲江坊通往北内,十多里长的延政门大街。然后,就见到了敞开的宫门和候进的人群。 江畋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些守门的宿卫甲士;虽然人人满脸警惕而形容肃然,但在穿戴的甲胃装具和兵器上,依旧还是绣甲、仪刀、仗枪居多,也没有配备强弓劲弩,并非是利于实战的配备。 然后,江畋再看到那些带着扈从和奴仆,已经早早守候在宫门前,等候觐见和传唤的官员。而且从这些人的服色上看,基本上都是非紫既朱;反而是江畋一身深绿色的六品袍服,显得有些另类了。 话说,,,..版。】 但是接下来,令这些只等着入内探问的朱紫之辈,当场大掉眼睛的是;江畋只是让人上前展示身牌和印信后,那些守门的监门卫士,就毫不犹豫的拉开拦栅和拒马,侧列成行的将他一行引了进去。 然后,带着几名慊从的江畋,就这么在一名黄门小使的引领下,沿着北内东侧的小内苑,一路穿过了右龙首门、龙首渠、龙首池、龙首殿;越过了前朝的崇明门、少阳院、史馆、待制院…… 然而一路下来,江畋除了偶然见到,若干成群穿行而过,或是四散在各处洒扫劳作的宫女宦者之外,就再没有更多的其他守卫力量存在。最终他也被引到了宣徽殿外的高阶下。 第四百三十九章 晦明 事实上,在见到了宣徽殿外同样等候的若干身影,江畋心中高悬的最后一颗石头就彻底落下来了。因为在场的这十几个人,或是的固然是轻飘飘的,但是在绝大多数人耳中,就像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一般的震天动地了;毕竟,这位可是当今天子最为宠近的同母胞弟。如果真要抓住任何一个追责起来,无人可用善免的。 “臣下等人委实无能,令殿下蒙难受惊了。”在场以为最为年长也官僚气最重的官员,当即就涕泪满面的鞠身半跪在地;累的其他人无论心中如何骂骂咧咧,也不得不再度躬下身来跟着告罪不已。 “孤王不想再听你们的告罪了,余只要你们一句话,此事可有所头绪了么?”帘幕内的监国殿下又语气虚弱的道:“禁中犯驾,滥杀无算,如此危害朝廷和天家的大逆之罪,你们又查到了什么!” 众人闻言不由迟疑了下,却又当即纷纷的当庭汇报起来,无非就是籍此机会,抓到了多少嫌疑人等,获得了若干潜在的线索,又是找到了现场的什么物证……,最后,才轮到了品秩最低的江畋。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本司职责所在,自然不敢懈怠。”江畋却是微微一笑,毫不客气的意有所指道:“只是当时下官率众在外,遇到了兽鬼的埋伏,更有内鬼出卖;麾下儿郎奋力拼杀,死伤累累,才得以反胜之,” “现如今,本司内部正在彻查上下,务求追索出当初假传消息之人;当下实在别无余力,再为殿下效力了。更何况,我辈进京之际,就被人严正以告,不得参与此间事态,还望殿下多少见谅……”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在场众人,乃至侍奉堂下的诸位大宦,却是脸色各异而无比精彩起来。而帘内的监国殿下闻言,不由气急勐然如意掷地数段喊道:“岂有此理,难道有人欲以包庇贼势!” “殿下明鉴,江监司怕是有所误会了。”然后,在旁就有人顺势规劝起来:“如今的朝中之意,应该是将各方合力起来,统一协调追拿此事,而不是自行其是;因此才有殿下召见列位臣工之故。” 又经过了一番和稀泥式的奏对;还有不动声色的言语间,相互推卸责任的甩锅大赛;哪怕自己不好过,也要拉别人下水一起当责的攀扯之后;众人才得以相继告退而出;然而江畋很快被人叫住。 “江监司还真是心直口快啊!”却是那名最年长也官僚气最重的官员,也是已知新任不久的京兆府左少尹陆岩:“只是世情诡谲,有时候你所见的,未必不如所闻,一不小心就容易为人所乘啊!” “不然呢?”江畋却是微微一笑,意有所指的反怼回去:“政事堂诸公征辟我做事,也是看中我对付妖异的手段和本事;又不是看在我的年资和为官之道上;我又为什么要因此曲意屈事于人呢?” “看来,却是老夫枉做小人了。”胡子花白的陆岩,看似不以为意的打了个哈哈。又扯了几句不咸不澹的话,就见一名宦者碎步小跑追上前来,喘着气细声道:“殿下,殿下,留传监司问话……” 江畋不由心中一动,这是真正的戏肉来了。当他重新回到了宣政殿内,就见帘幕已经重新放了下来;但根据江畋放大和强化不知道多少的感知,殿内已经多了一些平稳悠长而充满力量的呼吸节奏。 然而,这一刻他反而不怎么紧张了。因为,经过了在另一个时空的磨炼和遭遇之后,这些明显类比血脉传承骑士一般的存在,能够对他形成的压制和威胁已经大大缩水,而不怎么被他放在心上了。 或者说,在他此刻加载了“入微”“放大”两种复合模式的情况下;有把握在不暴露其他特殊能力的情况下,轻易击倒一整队的甲兵;或将敢贸然进入或身处自己百步内的存在,给当场杀戮一空。 “江监司,可知夜游神否?”就在江畋静静等待了片刻之后,帘幕后的监国殿下才重新开口道:“根据在场多人证言,此人也是犯驾行凶的最大嫌疑……” “略有耳闻吧!”江畋不动声色回答道:“说不定偶然还打过照面,只是未知彼此而已。虽然传闻颇有失实,但若有机会,我倒是有意一试身手……” “倘若,传闻并非完全的失实……呢?”帘幕背后的监国殿下说到这里,突然就重重咳喘几声;然后一片急促而细碎的动静,他才继续道:“孤王便是为其所害,众多甲兵、勐士已经当他不得。” “此辈的手段邪异非常,能够凭空拘拿和操纵火雷,成片的伤及无辜。”监国殿下又轻喘道:“也许只有同属非常的手段,能够制约其继续作恶和贻害了。且不知,监司能否为国家民生计……” “殿下的意思,下官明白了。”江畋闻言却是有些心情古怪而复杂的回应道:“倘若真是涉及道邪异之事,我辈自然是义无反顾;但是凡有行事,同样也需要朝廷赋予的权宜,乃至相应的便利。” 当江畋拜退出来之后,不但手中多了一枚,据说随时可以入宫传讯的玉龟珏;还意外被赐予了一张,这位监国殿下亲手所绘制的黄鹂鸣枝图。与皇帝的御宝不同,东西是可以公开拍卖出大价钱。 说实话,再没有比凶手改换身份,与受害者当面对线更刺激了。然而江畋仔细观察对方的细节,的确与那位被自己追的没命逃窜,又亲手埋在地下的监国殿下没什么两样;但是似乎又差了点什么。 比如在令人信服和亲切的雍容优雅表面之下,所潜藏的那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爆发出来歇斯底里的病态和疯狂,以及漠视世间绝大多数生灵的极度自我中心。但不管怎么说,目前这关暂时过去了。 “够了,都退下吧!”当宣政殿内重新恢复了平静,帘幕背后走出一名满脸褶子,眼睛几乎睁不开的老宦,用不容置疑的缓慢语气道:“王上重伤未愈,又要;临朝问事,已是困乏不堪了。” “大伴?”随在场众人都散尽,就连最亲近的内侍也退到殿外之后, 这位“监国殿下”才如释重负用一种的语气,谨慎亦然的请示道:“我的表现可还妥当呼?可没有露出什么端倪吧……” “辛苦你了。”老宦也在满脸皱纹中挤出一丝微笑道:“若不是若非老身从小看着殿下长大,也很难看出你的破绽来。接下来还需你继续用命,除王妃之外,须以伤重未愈谢绝内外所有探望。” “今日,我特地安排了张选侍来照料与你,只望你在床底间守好口风。”老宦又继续宽声道:“这样,她日后诞下的子嗣,就可以以王府子女之一的身份,继续安享富贵世代了……” 不久之后,这名老宦又来到了另一个偏殿当中;而在场的几名资深大宦,也不由对他纷纷行礼和恭声道:“大伴安生。”“大伴福泰。”。然而,他却是满脸倦怠的摆摆手道: “当然可用,只是需要慎用;千万慎用啊!”一名在场的资深大宦连忙应道: “此话怎讲?”老宦不由反问道:“杂家陪侍上皇有日,对宫外倒是有些孤陋寡闻了。” “听说他有特殊的明辨手段,一不小心就会牵扯出,其他无关的陈年是非来。”另一名大宦也应道: “比如,普王家的那位真珠姬旧事,就是被他一己之力给重翻出来的……”又有人连忙补充道: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看不出丝毫表情的老宦,却是突然眼神一抽,而不动声色的追问道:“这,又是什么样的干系?” 第四百四十章 交代 从北内出来之后,江畋就顺道拐到了普王府。虽然那位已故的普王似乎搞错了什么,但至少在完成自己的任务上,却在无形间出了不少力;甚至最后还不惜以身做饵,试探出幕后可能存在的黑手。 所以于情于理,自己也要为围着死在追寻真相路上的长者,找到了一个入土为安、寄托哀思的机会才是。然而,当江畋在王府门外递过名帖之后,就被王府上下迅速打开边门,郑重其事的引进去。 然后,就这么被一路长驱直入,穿过了诸多前庭和后宅的附属建筑,最终来到一处远远就能闻道香火味浓重的场所。这一刻江畋忽然明白过来,这里是普王府的家庙;在普通人家就是所谓的祠堂。 而这处足足有三架五间的家庙,此刻却是中门大开,让人隐约可以看见内里的神主和绘像,前庭更是站了数行各色男女老幼;而年逾不惑却依旧富贵倜傥的普王世子李存寰,就站在最前的位置上。 “这位便是江监司,也是本家的恩人。”只见难掩沉痛和哀伤颜色的他,主动迎上前来牵住了江畋的手臂,对着身后众人大声介绍道:“根据父王的遗命,尽可视同本家一般,你们都记住了么?” “……”这一刻,江畋闻言却是有些无言以对的尴尬,又有些暗自惭愧;然而待到众人齐声应命之后,普王世子却是丝毫不肯放手,又拉着他一一介绍和认识过,普王府上的诸位子孙、族人来。 最后,又在一片侧目的复杂眼神和目光当中,将江畋领进了家庙当中;站在了一个预留出来的空白牌位下方。然后才摈退左右,对着江畋微微拱手恳声道:“孤家自作主张,还请监司莫要见怪。” “如今父王依旧下落不明,但是监守殿下已然安然还宫……”然后,他又开口解释道:“我也只能秉承父命,将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接下来后续机宜,只能靠监司自行其是,而无法介入过多了。” “但若得空闲,监司不妨来府走走。”随后他又拿出一枚玉牌道:“孤家虽不好使人襄助,但这些年承蒙天恩还是有些家当积余的。日后但有所需,尽管使人前往‘顺昌联’(飞钱坊柜)支取。” 好吧,看起来普王世子似乎是要铁了心,认上这个拐弯抹角的亲戚了。而江畋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推拒和辩解。难道说你找错人了,其实当年真珠姬生下不是什么龙凤胎,其实是一对孪生女儿么? 尽管如此,江畋还是顺势收下了这枚玉牌,好让他也能够安心。毕竟江畋多少也能够体谅,他现如今的立场和为难之处;尤其是是在富有威望和辈分够大的老普王,只是失踪而非去世的情况下。 身为王世子的他,能够名正言顺动用的资源和力量,其实远不如以往了。能够把自己拉到家庙里做客,并且还登堂入室介绍以一众家人;这在官面上已经算是一种相当出格的态度和明确立场了。 另一方面,则是普王府是真的有钱,非常的有钱。作为天下众多宗室当中,地位超然的普王一脉,除了历代天子恩赏和加赐,因为多次出任宗正卿/大宗伯的缘故,也积攒了相当可观的资源和人脉; 其他的私下进项不要说,光是宗正寺所掌握下天子五服之内,数十万计的宗室成员的年金和供养花费,还有遍布各大名城望邑的宗产别业;随便拿出一个小数点来,就是一个蔚为可观的天文数字。 因此,江畋固然可以不要这笔,随时支取的意外之财,但却不能不接受这番的好意。或者说,他可以凭借自身实力,基本无视这世上大多数的人情世故,但也不妨籍此团结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 且勿论他是否知晓什么,或是普王临走前交代过什么?但通常情况下的人情世故,不是单方面的示恩或示好就行;日积月累多了无以报答之下,反而容易产生“升米恩、斗米仇”的逆反心态。 关系在彼此来往的互动当中,更容易得以维护和巩固下来的。就像江畋未必需要,但是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和付出的阿姐,或者说是多次为自己站台的道政坊裴氏家门,也要有所反馈和回报了…… 正在江畋满怀心思骑马穿过,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街市时;忽然就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喧哗声,然后,前方的行人车马都暂时停了下来。随即,这些被堵在街头的人流,翘首以盼看向某个方向。 随后隐约的鼓点和乐器声中,一辆丈高的时令花车,在十数名擎旗骑手的开道和引领下,缓缓的行过了被专门清空出来的横街。而在花车上,还有人抑扬顿挫、声调悠长的叫喊和吆喝着什么…… 就像是后世的广告街车,又像是政府发布通知的喇叭宣传车,乃至是政客街头竞选的广播车。当然了,这也是这个时代的一大特色,属于那位穿越者前辈留下的遗泽之一,也是京兆府的一大进项。 长安作为一座高度商业发达的大都会,光是东市一处就有二百二十行;数以万计的店铺行栈。因此,只要有合法的商家身份,或是行会出具的背景,理论上就可以申领对应街市和时段的声闻巡游。 也就是街头上游动宣传的商业广告行为;于是到了后来,声闻巡游也不再限于寻常的商家行为,而扩展到了其他行业和阶层当中去。比如京师的赛马会、马球和蹴鞠联会、京华社组织的斗剑等等。 乃至是平康里的社团会首,为每一榜的新科进士,所举办的夸街巡礼;或又是京中的大小寺院庵堂,道馆馆阁,宣传自家举办的各种游苑、庭会和佳节观览活动;定期举办的水陆法事、罗天大醮。 因此哪怕是隔得老远,骑马等候的江畋很快就听到了,由此在街头上引发热议一时的话题:“朝廷提前召开天下第一竞技大会,”“遴选寰宇海内、四夷九边,诸侯屏藩的勇士健儿……” 然而,再度听到了这个确切消息之后,江畋不由的心中再度一动。看起来朝廷中的那些大老,已经不满足于当下穷于应付的局面,而要更多聚揽天下俊杰?或者干脆就是有人籍此想要做点什么? 江畋又看着这热闹如故的街市上,那些忙于生计的贩夫走卒,或是正在享受生活的各色人等,彷若根本没有受到秋狩大营事变的多少影响;忽而感受到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的基本道理。 下一刻,他的思绪就被人给打断了。因为人群中有人通过跟随的慊从之一短暂接触,给江畋送来了一张写着特定符号的纸条。随后,江畋就根据字条的提示,转过两条小巷来到附近一条里坊小街。 而后看了几眼环境,就走进了一处路边茶棚下;在这里碎石拼成的地面,还残留着低洼处的积水;简单而粗陋的炭炉、烧黑的铁皮壶、磨光的木盘和斑纹陶碗的几样陈设,显得“干净又卫生”。 而在其中稀稀拉拉的土坛“雅座”上,只有一个矮胖敦实的身影,背对着江畋有声有色的咕噜噜喝着茶汤;虽然对方穿着下九流行当的短衣和敞口胯,但是江畋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人的身份。 随着几名便装慊从四散开来,正好占据了这处茶棚的边角;保持了基本的警戒。江畋这才端坐下来,舀起一大勺粗茶梗举到嘴边,侧对着依旧没有回头的那人,开声问道:“章亲事,有何见教?” 没错,他就是最早与江畋搭上关系,也是令狐小慕养父的武德司亲事官章俞;只是后来有了令狐小慕居中传达,就再也没有怎么见面了。如今看起来,他比过去更黑一些,也像是晒脱了一层皮。 “倒叫贵官见笑了,我这个位置,怕是做不了多久了。”背对而坐的章俞,却是放下茶盏自嘲道:“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忌讳的,正好讲一个无意打听到的消息,向您讨个小小人情……” “章亲事请说?”江畋澹然道:“虽然我从不轻易欠下他人的人情,但如果你的这个消息足够重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 “其实,这个消息是关于贵属的。”章俞闻言也不由嵴背和肩膀,都明显松弛下来:“我从一个本司的故旧偶然得知,由郑专知提调的亲从官上三指挥处,暗中秘密羁押了若干疑似里行院的人。” “里行院的人?你确信?”江畋闻言却是皱起眉头来:“要知道,如今西京分部的所有人员,都在我的点集之下,并没有什么缺员?不会是他人假冒,或是……”下一刻,他突然就噤声不语。 因为江畋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性;既然不是自己管辖下的西京里行院/暗行部的人,那无疑就是前天夜里出现在了禁苑中,作为那位逃亡当中的监国殿下,暗中接应和支援,那只来自东都的队伍了。 “你这消息对我很重要,可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了。”江天随即当机立断道:“或者,你想要就此变现成为怎样的条件也行。但是,我需要更多详细而确切的情形……” 随即,得到准信的章俞,就毫不犹豫的从脚下,掏出一折被汗渍和茶水浸过的便笺。同时口中说道:“我只想要能够安安生生的回乡下养老,你知道咱武德司出身的,牵扯的干系和是非太多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较真 只是在江畋离去之后,临时充当茶棚娘子而被隔绝在外的一名中年妇人,也主动凑过来问道:“阿郎,难道您就这么将自保的凭仗,就这么交出去了么。” “不然呢?”章俞微微摇头道:“这个消息固然是关系事大,但也就用在正确的人身上,才会有价值,不然也就是一张废纸而已。” “阿郎,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中年妇人却是有些不满的白了他一眼道:“难不成,你真打算放弃武德司这些年的经营所得;这般的作为,岂不是坏了多年来的基本规矩么?” “这武德司的规矩啊,又怎么跟得上世事的变化呢?”章俞却是叹了口气道:“或者说这世道,已经让人看不明白了。但是武德司里的那些人,却还在抱残守缺,争权侵轧不休。殊不知外头的兽鬼祸乱,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就算你再多的荣华富贵,再多的权势名位;遇上了妖邪也就是一了百了了。而武德司偏生又是首当其冲,我也真是怕了。要是对付人心叵测的鬼蜮伎俩,我多少还有些经验心得;但是遇上率兽食人之辈,我的本事又有何用?” “那阿郎为何不求助于哪位官人,以为另谋出路么?”妇人又忍不禁反问道:“就算武德司已经不是善地了,那也没有必要归隐乡野啊!您尚且年富力强,完全可以再……” “妇人之见!那就真的是将小慕得罪死了。”章俞却是毫不犹豫的打断她到:“好歹是父女一场,若不想日后所有人都无可依靠,就不要轻易成为人家的负累和麻烦;这样万一我身后家里有事,至少有个令人忌惮的潜在奥援……” “那也不要一心往乡下跑啊。”受了训斥的妇人,也不由低声咕哝道:“难道留在城里过日子,不舒坦自在么?”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流之辈。京城岂是那么好安居的。”章俞不由斥声道:“你眼前的这些舒坦自在,那是靠我的位置和名头换来的;一旦人走茶凉后,还有多少人会理你。往日那些交好逢迎的不来落井下石,就算是烧高香了。” “更何况,就算到了乡下,想过怎样的日子,也是有说道的。”章俞又继续解释到:“咱们莫要指望乡里的风光与招摇,专门置办大宅童仆出入排场,那只会树大招风徒惹是非;但若能到某处大军庄里安身,无疑就妥当多了。” 与此同时,江畋也径直来到了西京里行院,下令敲响了召集留守人员的聚众鼓声;然后他站在衙前高楼的露台之上宣布道,“所有外行人员,结束修整和待机状态,披甲持械携带丙类装备,随我前往城内执行特别勤务。” 随即在一片忙碌准备的哗然声嚣中,江畋又对着内机房主事辛公平道:“接下来,请你拿着我的身牌和官文,前往御史台殿院跑一趟,照例请一位当值的殿中侍御史,或是左右巡事,东西推官之一,前来作为在场见证。” 聚集了约莫一个半团,共计四队的外行军士,以及二十一名直属队成员之后;江畋就亲自带领这些穿戴连身布背甲、蓝罩袍和兜形盔,人人骑乘高头健马的人马,高举若干清道旗牌,在一片侧目中一路向北穿城驰走而去。 而策马紧随其后的,还有好几辆装载着各色器械和不同用途的针对性装备,并强化过壁板和框架、轮毂;必要时候还可以展开部分车体,充当遇敌的掩体和车阵工事,或是兼职临时的囚室、奇物隔离空间的特制封闭马车。 因此转眼之间这支风驰电掣的队伍;就沿着纵向的光化门大街,来到了西市北区的小波斯邸附近。而章俞交出来的那张手绘地图上,所标注出来武德司亲从军五指挥之一,上三指挥的秘密据点,就位于其中的某条街巷内。 随后,江畋也被引入到了一处,专收买古董旧物的大型宝货行的斜对面街角处。而站在房道:“监司,幸不辱使命……,你要找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而这时候,外间也响起了更多的喧哗声。却是之前而来的万年县捕吏和不良帅,都被当街挡下来之后;回头又请来京兆府直属的快辑队和管城队;与金吾街使的巡队一起,前来追问惊扰街市的责任。然而江畋却微微一笑道: “放开街头的封锁,都让他们过来好了;我这里正好有些关键性的东西,需要他们这些第三方背景的见证了。”紧接着,他又拿出那枚玉珏,交代给外行副尉李环道:“劳你到银台门去递个口信,就说有人暗中妨碍调查。” 随后,辛公平才领着一名石青官袍,头戴平弁冠的御史殿院当值老御史,姗姗来迟的出现在了这处街头现场。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二章 惊疑 “怎么会是您啊,海公”当江畋带着快刀斩乱麻式查获的人证物证,回到西京分院地面设施的不久之后;就见到了第一位的来访者,不由当即笑了起来:“真是令人想不到啊!” “杂家也没有想到啊!”绯衫银带面白无须,形容峻瘦的内谒者海公,也是满脸无奈的苦笑道:“谁叫杂家与监司有过数面之缘,实在却不过人家的托请,担下这传话的差事。” “难道海公只是传话,就再没有其他的交代么?”江畋笑笑道:“此番,我可是当街把武德司亲事军,上三指挥的领头人,都一网打尽捉了回来;宫内诸位大貂珰就没想法么?” “看监司这话说得,杂家实在是位卑言轻,又怎么能揣摩的到,诸位大貂珰的心思呢?”海公却是摇头道:“不过,有银台门相关的某位中贵人,的确有几句话想要托我传达。” “还请海公稍坐,慢慢说道一二如何?”江畋闻言这才慢慢收敛起笑容,而摊手示意坐下说话:然后一身男装的令狐小慕,自然而然从屏扇背后走出来,奉上当季时新的饮子。 “这位就是令狐小娘了吧?监司可真是有福生受了。”而海公意味深长笑了笑,端起来饮子轻轻碰唇略表意思后,这才开口道:“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主要就是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就是请监司稍做体谅。武德司虽然号称京师耳目,但是历经多年变迁,也不免失之于臃肿迟钝;至少在亲事官与亲从官之间,乃是互不管辖,难以干涉彼此的。” “第二件事情,就是扣押东都里行院本部来人的,乃是郑专知以下的诸位提调官,和亲事军上三指挥的杜指挥等人,自作主张的行为。之前并未告知勾当院,或是当值的押官。” “这话就未免有些失之以诚了吧!”江畋却是略作不满的轻轻摇头道:“若是无人指使和授意,一贯充为天子内卫的亲事军,又怎敢擅自主张,抓捕和扣押东都本部的来人呢?” “这其中就自然是有所隐情了。”海公闻言却也没有怎么生气或是作色,而是郑重其事的直身道:“此处可是方便说话,接下来我要说的兹事体大,不容有失,千万慎之又慎。” “海公且放心,此处已经清场过了,至少三十步之内,再无他人存在了。”江畋也点点头道:“只要我愿意出手,就算方圆百步之内,也未必能够藏得住什么人。” “既然如此,杂家就放心了。”海公这才作势吁了一口气道:“监司可知,这些东都本部的人员,是在未经任何通传和报备之下秘密潜入京畿;更是在殿下遇袭时,现身附近;” “最终,负责搜索的亲事军,只当地找到了一个数丈深的巨坑,以及几名被掩埋在尘泥中,受伤昏迷的幸存者而已;根据现场的清醒判断,他们甚至使用了某种禁忌的奇物?”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极为重大的嫌疑。”海公又诚然说道:“杂家知道监司的维护与周全之意;但要看对何人何事?那些亲事军的作为固然不妥,但监司也莫要因此受牵连。” “既然如此,那这些仅剩的活口和嫌疑人,更该由我部进行内部调查了,而不是任凭外人摆布了。”江畋却是绵里藏针,分毫不让的客气道:“这也是我的意思,烦劳海公相告。” “也罢,杂家的话已经传到了。”海公闻言却没什么异色或是不忿,而略微无奈的叹息道:却又感喟这位的崛起和得势之快,早前还是阶下囚,如今已经可以与自己平视对坐了。 不过倒没多少怨念或是嫌妒之意。因为以对方的能耐和手段,在如今这个太平光景下,隐藏诸多变乱的世道;正是天家和朝廷迫切所需的存在。更别说自己这些侍奉天家的内臣。 而在江畋送走了海公之后,也得到了部下的回报,被武德司亲事军手中抢回来的,那几名东都本部成员中有人醒过来了。然而江畋闻言,却是微微冷下脸来道:“醒来就好……” 随后,江畋在地下空洞的某处审讯场所中,见到了其中一名刚刚醒来的幸存者。只是对方看起来颇为凄惨,虽然经过检查所有的伤势加起来并不致命,但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监司,江监事!是您么,江监事;您这又是何意?”而对方虽然有些脸生,但显然是认得江畋;因此在见到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的嘶声叫喊了起来:“为何要……” “什么意思,我倒还要反问你们呢!”然后,江畋在一众部属的簇拥下,大马金刀坐在一张靠椅上,翘腿冷声道:“我当初订立的特别条例和奇物申用流程,都被你们给吃了么?” “在下……左德本,添为外行前营第六团校尉,此番……实在是事急从权……”那人犹自还在外科手术救治后,持续麻痹和虚弱的后遗症当中;因此本能的回应道:“还请监司……” “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和内情,破坏了规矩和制度,就是最大的错误。”江畋不耐烦的打断他道:“我只想知道,指使和委派你的是谁,相应的文书凭信何在,又有多少人对此知情?” “这……”校尉左德本闻言,却是不由犹豫了一下:“请恕在下不能明言,只能说这是朝中上官的指令,其中干系甚大,还请监司莫要为难……” “混账,我信了你个鬼。”江畋厉声呵斥道:“又有什么样的上官,能够越过朝廷基本的体制,直接干涉和指使本部的行事!难道比政事堂发下的牓子更权威么?或是你们的擅自行动?” “不管你背后是谁都死定了!”江畋继续冷笑着,内心却暗自乐开了花,这是自己送上门的背锅侠:“未经本部三管的核准和批复,就擅自带着奇物潜入京畿附近,涉嫌参与谋害监守殿下。” “我会按照监司的之分,在御史殿院中发起弹劾,并要求在东都本部内,进行全面审查……”江畋又紧接着断然道:“所以,有没有你的口供已不重要,反正株连九族的大罪,你们逃不过了。” 然后就见,被束缚在座位上的校尉左德本,挣扎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紧接着就喷出一股血箭来:居然被这番话刺激的当场试图咬舌自杀了。不过,江畋对此却是无动于衷,反而对着左右交代道: “看好了他,救活回来之后,就用约束器固定住他的口鼻;这是关键的人证;一旦不明不白的死了,本部所有的人都要一定承担罪责了;剩下的其他人醒来后依此炮制,务必分别审讯出结果。” 当然了,作为当夜在场的参与者,江畋自然知道他们于此无关;但是,不妨碍自己利用这个理由,大做文章或者说是借题发挥,将躲在幕后的指使者给挖出来;也顺便将调查方向带上歪路去。 现在,西京分部/监司主要有两个调查方向:一个是在褒斜道中发现的,若干用来培育和试炼兽鬼的秘密据点;由此牵涉到山南西道的兴元府境内,可能存在地方上提供包庇和支持的地下势力; 另一个,则是当初通过朝廷的体系,发出那条六祖慧能金身失联的消息,设法引诱监司主要力量南下的罪魁祸首。当然了,作为明面上的罪魁祸首,西京通政司的一名经历,早已经弃置潜逃了。 至于押运六祖慧能金身的队伍,倒是刚刚重新联系上了。据说因为路上的雨水过多,引发的山崩和落石;在百牢关等待清理和疏通过程中,多耽搁了三四天而已。所以,再多一个方向也不多了。 当夜,江畋回到了清奇园,却发现阿姐/蕙香已经离开了;不由的暗自揣摩起来,她是否因为前晚的荒唐之举而有所想法,或是觉得羞愧难耐而要无言以对了。但好在留下来的舜卿解答了疑问: “娘子这是被本家府上给唤走的,据说是与九郎君的婚事相关……”。听到这里,江畋也不由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为了过夜时,床第上突然多出个人来而生气就好了。不过问题还是需要解决。 随后在三楼的藏书室内,连身素裙、黑纱蒙眼的阿云,就被江畋单独唤到了面前。然而还没有等江畋开口,阿云就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上,俯首帖耳而娇躯颤颤的哀声泣道:“都是奴婢的错!” “奴婢不该妄想,以残败污秽之躯,承受先生的恩泽,”“奴婢愿意承受一切的责罚;唯求不要逐我出门……”“奴婢已经离不开府上,也舍不得明翡那孩子。”“祈求先生给奴婢个自赎机会。” 好吧,她突然反应激烈的这么一着,反而让江畋顿时有些无言以对了。其实他只是想要问阿云,此事之后的打算和安排;却怎么弄得自己像是令人家破人亡,或是生离死别一般凄惨的大恶人。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三章 别想 “好吧!”江畋有些无奈的笑笑道:“阿云你误会了,我并非是要赶你走;只是想问一句,既然事已如此,你有没有兴趣,正式成为这清奇园里的一员。这样万一日后我不在了,你也有个托付。” “先生明鉴……若非先生,阿云也只是具行尸走肉。”然而下一刻,他就被喜极而泣的阿云,跪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小腿,又俯下臻首亲吻着脚踝泣声道:“只能留在先生身边,阿云怎样都可以。” “没必要这样。”江畋却是宽慰她道:“我只是刚好遇上了顺势而为,更多是你自己的求生意志和决然,打动了我们而已。我并不想依靠这点恩德,就要挟上你的一辈子,如果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了,都没有了。”缠绕在脚边的阿云却愈发泣不成声:“能遇上先生就是奴婢此生最大福报,实在不敢也不该再奢求更多了;阿云已死在地下鬼市,作为先生的奴婢,就是我活着的指望。” “也因为先生对于奴婢太过宅心仁厚了,好的奴婢都不敢相信这些都是真实的,”然后她又泪如雨下道:“是以,就请先生当阿云如小猫小狗一般玩物,随手养在身边,想起了就看上一眼就好。” “日后先生若对阿云生厌,请不要转送他人,让奴婢自生自灭好了;奴婢至少还有这么一段美好时光可以回味。也可以为先生立下生祠牌位,日日焚香祈念祷福,也不算是白活这世间一遭了。” “……”江畋听了她的哭求,却是无言以对的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前究竟是怎样的伤痛遭遇,才会让这么个正当花信的少妇;变得如此卑微可怜呢。“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好强求于你了呢。” “但是!”江畋接下来的话,顿时又让阿云的心思提起来。“既然要留在我身边,总要给你一个合适的身份,稍后我会让人给你制作名籍和身牌,也不至于局困在园子里,可以跟着出去散散心。” “先生真是对奴婢太好了。”阿云不由匍匐在地低声哽咽道:心中却是想起了那位当家娘子,离开之前交代的几句话;眼前这位乃是非凡人物,但也格外洁身自好,并不会轻易与他人结下因果的。 所以,如果只是要寻常人所追求的荣华富贵、前程体面,裴府可以提供她更多的选择和出路。但如果想要继续留在先生身边的话,那就要有足够的决心和觉悟,至少不能成为他日后的牵挂和负累。 “不知道,先生是否喜欢奴婢的这身打扮。”因此想通这一节,稍后抹干泪水的阿云露出一丝妩媚,而尽力展示出深邃的沟壑与丰腴润泽身段:“其实只要先生高兴,奴婢还可以为先生做的更多。” “……”这一刻,面对前所未有女人味十足的阿云,江畋发现自己居然有所反应;然后只能掩饰尴尬式的转而他顾道:“既然如此,那就与我说说你的过往吧!我需要对你有更多的了解才是……” “先生说的极是,”阿云闻言也收敛了表情,而轻手拨起发丝的平声道:“承蒙先生不弃,阿云自当不该再对您有丝毫隐瞒了。其实,这就是个年少无知,初情恋热的蠢女人,自食其果的沦落……” 于此同时,在东都洛阳的皇城大内,曾经作为清正司场所的别宫前庭;高台长阶下方,摆放着各种场景陈设和靶标的内校场中,也正在同时进行许多场拳脚刀剑交加,热闹非常和精彩纷呈的演武。 只见其中一名精瘦赤膊的汉子,外露肌肉抖擞着贯气全身,猛然举臂挥斩如刀;几乎毫无妨碍的以手掌连削断十数根碗粗木桩;又飞身而起侧踢在另一根精铁旗杆上,瞬间就将旗杆踹凹折地不起。 而在相邻的场地中,另一个满头灰发、细眼削面的中年人。则是挥拳如炮的接连轰击在,严丝合缝浇筑的青泥砖墙光面上;只听仿如空泡般的脆裂声,在砖墙背后接二连三的炸裂,崩碎开一蓬蓬。 另一头,又有个浑身油光铮亮的谢顶大汉,在一干刀斧枪剑所组成的连锁机关中怒吼着横冲直撞,将所过之处刀兵纷纷撞碎、绷断、折卷,而他衣袍被划烂后露出的上身,却只有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还有个下身粗短身材敦实,当手臂异于常人粗长的男子;则是以常人难以跟上的急速频率和幻影;手如翻花一般连射出暴风骤雨般的晶亮暗器;将整面夯土城墙打的坑坑洼洼,崩落下大大小小碎屑。 又有人从城墙高处一跃出数丈,然后顺势踏空如飞之间,仿若三头六臂一般的接连打出许多,低沉呼啸有声劈空掌力;凌空将布置在二十多步外的草垛、木靶,接二连三而又精准异常的击碎、震裂。 又有人挥举着一只长柄大剑,当空纵跃飞舞着发出一声声低沉的破空呼啸;然后布置他十多步内,那些那些穿着甲胄的步骑人形靶标,也在某种隐约成形的力量,切割、扫荡之下,纷纷的斩断破裂。 紧接着,还有人双持挥动长链的流星锤,举重若轻的往复交加如同炮锤一般,将若干作为靶子和目标的车辆、驭手和护卫的模型,轰砸成一地碎片;又有人步持精钢长枪,甩手将整根木柱戳穿绞断。 但也有一些格外引人注目的存在。就是一名满脸木然的道士,以指掌拳势;轮番击打了一些内充砂石的厚重人靶上,就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甚至靶子上布帛连开始冒烟,燃烧成一道道的大小火苗。 而另一个与他站在一起的矮胖道士,则是手指如电的连点,凭空带出一道道的残影和呼啸声;那些厚重牛皮包裹的铁砂袋,就相继隔空被钻穿出一个个破洞,流淌下一道又一道黄黑相间的铁渣砂石来。 紧接着,在场唯一的光头和尚也像是较劲一般,毫不示弱的伸手运掌,突然插进一只装满水的大缸中;下一刻,这只大缸就肉眼可见挂上了白毛般的霜华;然后和尚举手一甩,凝固的冰刃就穿破沙袋。 然而,他们这番卖力的表现,却没有能够获得预期的回应;反而是在用来观览的长阶高台上,突然就变幻了旗帜。下一刻,内校场中突然响起了几声隐约咆哮; 随后,校场居中的木台地面上突然掀开,随着机关转动升起一副大铁笼。笼中正是一只浑身带鳞、形类巨牛的青色凶兽;又随着松开的闸板,而猛然撞弯了铁栅挤脱而出扑向最近之人。 然而,就在一片惊呼哗然声中,那即将被青兽扑中之人;却是瞬间跃起闪身而过。同时手中猎猎一抖,不知何时甩开银光烁烁的鞭刃剑,已经卷缠住了那只青兽前脚;又顺势反手扯裂下大片血肉来。 就在青兽重创吃痛翻滚的同时,又有人手持四棱双锏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几乎是毫无间歇的交错挥砸在,青兽翻过来的侧身和后肢处。只听沉闷如擂鼓一般的挥击连声中,血肉脆裂的凹陷下去一片。 再度受创的青兽痛声哀鸣的挥爪,将双锏连人一起扫飞出去;却又被呼啸挥掷而来的大铁枪,狠狠贯穿了鳞甲的厚实处;身躯沉重的钉穿在了地面;远射而来的流星双锤也砸中头侧,口鼻迸血如泉。 转眼之间,这只外形威猛的牛形凶兽,还未开始逞凶发威;就已然在场内各人,争相出手的连番攻击之下,奄奄待毙的饮恨当场了。而这显然不是演武场内第一次发声;因此众人甚至没有多少惊异。 而在长阶上方的高台之上。一名宦者也在对着一名年轻的紫衣贵人赔笑道:“殿下您看,他们的协同与合击的手段,是越来越娴熟了;楼观道和茅山宗献出的锻体、行气的法门,看来也是颇见成效。” “仅仅这还不够。”紫衣贵人却是微微摇头到:“倘若仅仅是对于那些作乱的兽鬼,就算只靠发兵剿灭也是饶有余力的。但是,现在乡野民间上报的异变和怪闻,却是越来越多,越发的频繁起来。” “为此,朝廷都不惜提前了武道竞技大会,就是因为当下还需更多的朝野才俊和奇人异士;为国出力啊!”年轻的紫衣贵人又道:“光靠清正司这里聚集的人手,也堪用一时而已,却当不得更多。” “殿下何以妄自菲薄,如果不是殿下主动接掌了清正司,又下令出面延揽各方俊杰好手,岂有如今的兴盛局面”在旁的另一个陪臣,不由顺势宽慰和恭维道:“要知道,之前的清正司,那可是……” “都是被那几个不喑世事的混账东西,给无故耽搁了。”然而年轻殿下却略带烦恼的摇头道:“两京十六府安逸多年,无论是京华社还是新京社,招来都是些不堪用的花活,反把最有能耐的给气走。” “弄得现在,还要孤从两京十六府之外,重新招揽真正有所擅长的俊杰之士;重新树立起清正司的风评和口碑。光是这一点差点误了大事的干系,仅仅放到边地去吃点风沙之苦,都太过便宜此辈了。” 这时候,那几名争相出手击杀了青兽的清正司成员,也相继被引到了高台之上;年轻殿下这才收敛了表情,而赞许的看着这些各具技艺高超的人物;他们出身有将门、有边军,有外藩,甚至还有囚徒。 但是共同的特点,就是身手高超而悍勇无畏;并且热衷于为朝廷/天家效力,谋取相应的权势名位。远胜之前那些徒有好狠斗勇的意气,却好用各种竞技的规矩和花活把式,相互吹捧自成一体的家伙。 因此,年轻的殿下在一一探询和赞许过各人的表现之后;突然就不经意的提出一个问题道:“孤实在有些好奇难耐,倘若诸位齐心合力之下,可否在长街上拦截或是抗衡,十数位甲骑具装的冲阵否?” 然而听到这句话,在场的个人都不由沉静了片刻,才有其中一位将门出身的现役千牛备身,恭恭敬敬的开声道:“殿下说笑了,十数甲骑冲阵之势,岂是我辈可以轻挫,最多以骚扰和牵制周旋一二。” “可是,真的有人在夹城御街上,徒手击倒了十数骑而无伤分毫啊!”年轻殿下却是幽然叹声道:“如此不世人杰,却因故与清正司失之交臂了。只可惜孤得到消息,请命前来整顿时还是晚了一步。” “属下惶恐,却不能为殿下分忧。”在旁的几名陪臣和内侍,却是忙不迭的当场跪下来:连带那几名面面向觎的清正司干员,也不由跟着跪倒在地,口称惭愧起来;然后,又被年轻殿下重新叫起来。 “此事当于你们无关的,只是还望你们齐心合力、勠命用事,好好的训练和教养更多堪用之士;多多的建功立业、门荫家世。日后若有所机会,再替孤弥补上这个遗憾好了……” 待到这些被变相鼓动起来的清正司干员和部属,都各怀心思重重的重新退下之后;在旁唯一的宦者也宽声道:“殿下无需多虑,依照善果大师、抱石真人的验证,当世应该还会有更多的异才觉醒。” “孤,就怕远水解不了近渴,有些来不及了。”年轻殿下再度摇头道:“根据上京(长安)那边的奏报,袭击监守王叔的夜游神,可是让王府扈卫、高手和值守禁军当场死伤殆尽,都没有能够挡住。” 这时候,一名踩着小碎步的黄门匆匆上前,俯首帖耳的死伤一份刚刚抄录的递奏。年轻殿下一看,就冷笑了起来:“该死的,当夜居然还有这种内情;有人胆大妄为的调动了,暗行御史部的奇物。” “既然如此,就尽量推动朝廷的共议,让他放手去追查根源;不但如此,我们还要多少助他一臂之力;最好籍此把东都的里行院上下,都给翻过来一遍才好呢?看到到底是谁坏了内外朝的共同约定。” 这张算是昨天的,因为今天半期考,辅导老大复习到很晚,然后接着上通宵夜班,才慢慢写出来。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四章 无念 而在东都的西苑小上阳宫内,另一场秘密的御前演武也在宫室中进行着;只见成群结队披甲持械的内操卫士,冲进了一座占地数亩、别无装饰的殿阁中;然而,又在怒吼和惊呼声中遭遇激斗不休。 仅仅是片刻之后,一具接一具挣扎飞舞的人体,就争相砸穿了各处门窗和壁板;各自衣甲破碎浑身血淋淋的滚落在地上。仅仅是数刻功夫之后,冲进殿阁内的近百名内操卫士,就相继失去了声息。 而后,在殿外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内操卫士,持续呻吟和挣扎的背景当中。一个身穿红袍脸色惨白的年轻宦者,也信手拖着一名彻底昏死过去的军将,徐徐然走出殿阁来;身后还跟着数个身影。 只是这些宦者打扮的存在,同样脸色呈现出妖异的惨白、四肢纤细硕长,头面上还出现了细微的角质和甲壳化;身上被划破的衫袍下,多处怵目惊心的伤口,也在向外行走之间持续蠕动愈合着。 下一刻,他们就在暗红色袍服的年轻宦者带领下,突然就相继跪倒在了地上,以尖锐而阴柔的声调高喊道:“圣主万寿金康。”“大唐永柞不绝。”这时才有更多内操卫士一拥而上搬走受伤者。 而后,一个清脆的拊掌声,响起在了殿阁所正对的一处云台高楼内;然后又变成一片参差不齐的附声响亮。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细长声调道:“上曰:黄门使静官为国献身有功,赐紫衣。” “赐宫内宅一所,封西头供奉、领左侍禁衔;余属列位,封阁门祗候,领司阶衔;……除宫台(省)、殿中(监)、内侍(监)所辖;别驻神都苑,赐名血鹰卫,以备屏护宫禁、检点非违……” 而在下方一片齐声的谢恩声中;身为大内新鲜出炉秘密人形兵器——静官儿,养父的内门使宋老伴,也谨小慎微走上前来,对着锦绣帘幕背后低声道:“大家,这些孩儿们,还可否一观呼?”。 “圣主已经先行退下了。”然而,在旁负责宣喻的一名白头内侍,却泼了他一头冷水:“特留口谕在此:宋氏父子与天家有功,尚需继续勤勉用事,编练血鹰卫士,也要多多益善,以备不需。” “这个……不瞒黎常侍,此事怕是有些妨碍啊!”宋老伴闻言不由犹豫了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自小儿静官之后,虽有多人经过了血药试炼,但却十不活一二,惟今也不过成就十数人而已。”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皓首慈眉的黎常侍却笑眯眯道:“大家的意思很明白了,你怎生就这般愚钝呢?你父子大可放开手脚去做,这偌大两京十六府,数十万计的宫台所属,难道还不够用么?” “如今监守殿下在西京蒙难,天家也不由大为震动。”而后宋老伴也站在一身崭新紫袍,显得越发阴柔女相、暗藏狠戾的静官面前,满脸欣慰和慈怀:“我儿静官,这便是你我父子的出头机缘。” “自然了,那些你往日有所仇怨的,曾经欺凌过你的,也不妨弄进来好生炮制;”宋老伴又推心置腹道:“但最终的选人还要找那些,刚选入宫问事未久的卑微小使,这样也便于恩结笼络一二。” 与此同时,在东城城外的金墉三城之一,暗行御史部/里行院的总部当中。岑夫人也在满脸寒霜的瞪着,一名灰头土脸、五花大绑在地上年轻官员。“真想不到吴竹啊!日防夜防,内贼难防……” 因为,名为“吴竹”的年轻官员,正是她已故夫家岑氏的杰出子弟,也是亡夫的五服之内堂弟;原本毕业与京大八院之一的明律院,释褐试后以从九品上的官身,在东都大理寺的评事房见习。 当岑夫人就任暗行御史部提举/里行院掌院后,觉得手下缺乏可靠人手,又嫌各方插手渗透太多;于是也进贤不避亲的也将他给提携了过来,成为里行院一房三厅之一的内机房,从八品下的勾管;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就是在内机房这个关键位置上,被视为自己人的岑吴竹,居然出了最大的问题。事实上作为国朝最大情治部门,枢机五房出身的岑夫人,在接到西京消息后就火速采取行动。 短时间内就确认了,私下调动人马的命令出处,并且追查和上溯到了,掌握案牍和公文往来的内机房。然而,在她故意露出的疏漏/陷阱中,最后跳进来想要抹除痕迹潜逃的,居然是她任命的勾管。 这个结果也是在太过讽刺,也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要知道作为间接的利害关系人岑吴竹,能够被破格转任道暗行御史部,无论是岑夫人自己还是背后的家门,都变相承担了不同程度的干系…… “大夫人……啊,不……掌院”身为内机房第一负责人的岑吴竹,满脸灰败的想要求情,却在岑夫人噬人的目光下,连忙改口道:“此事我自当有所苦衷,更不想由此连累到您和家门的……” “混账话,这事既然敢做出来,是你说不想连累,就不会牵连的!”岑夫人越发冷声道:“勾结他人窃取密库的奇物,擅自出动外行人马。你这是要为一己之私连累本部,还要害死岑氏满门么?” “掌院……掌院……明鉴,我万万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啊!”岑吴竹闻言也越发丧气道:“当初那位贵人可是说好了,只是权急之下借助本部的人手,随后,就会补全一应手续和流程的啊!” “岂有此理,是什么样的贵人,竟然会让你不惜自身前程和家门的重大厉害干系,也要为之张目!”岑夫人却是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不要逼我送你进刑科房,好好品尝一下那些对付兽鬼的手段?” “这位贵人,乃是我在京大时,就有过重要的恩典,却从未令我报效过的。”岑吴竹闻言亦是灰心丧气不已,而又犹豫再三结结巴巴开口道:“直到数日前,西京监守殿下身边的房内官找到我。” “谁又能想到,居然会除了天大的意外,连人带着奇物,直接损失掉一整队人马,还将证据落到了那位江监司手中。”岑吴竹垂头丧气道:“殿下却因此蒙难,无论如何我已经是辩白不清了……” “你是说,这次越权调动事件,其实是西京监守的意思,至少也是他的侧近亲信出面要求的?”片刻之后,岑夫人却是凝眉重锁,然后脸色愈发难看道:“不对,这事情明显不对,至少说不通。” “西京方面的相关事务,乃是由本部的江监司一手操办,虽然刚刚起步,但也是成果斐然了。为什么监守殿下会越殂代疱,调遣东部本部的人手?”岑夫人又摇头道:“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也不对,至少监守殿下人前人后,对于江监司还是赞叹不绝,屡屡颇有笼络之意的。”岑夫人说到这里,突然就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是有人假冒监守殿下之命,想要搅乱视线?” “接下来,你想活还是想死!”心念数想的反复权衡过厉害之后,她郑重其事的对着岑吴竹道:“想活的话,就交代出前后所有的事情和细微处;并点名有人内外勾结假传号令,意图谋害殿下。” “这样,我至少可以为你争取到,唯一自赎和减罪的机会。虽然,最后还是不免要判罚远流万里;但你既然父母早亡,也没有妻儿,至少家门中的其他人,可以不受牵连……” 而在另一方的长安城内,江畋也在泪水满襟当中,听取着来自阿云自陈的过往。这无疑也是一个相当老套的故事和开局。地方一个年华少艾、容姿绝色的名门之女,还有从小就通家之好的未婚夫。 就在一切只待水到渠成时,从京城回来奔丧的孟氏表兄,却以温润良品,恭谦得体的君子之姿,突然走进她的心灵。然后在某种热情和冲动之下,让少女心中的不甘寂寞与按部就班的情愫爆发了。 因此就在即将过门之前,这位出身优遇的名门之女,却与这位拥有官身形容俊雅的孟表兄一起,像是那系诶才子佳人绘本里的典故一般,踏上私奔之路。然而,这就是她一切的不幸和灾劫的开端。 她本以为自从可以走上,与心爱之人双宿双飞,并最终成为受人尊敬的朝廷命官夫人,重新获得父母的原谅乃至祝福的结果。但就像大多数童话故事的现实反面一般,这位孟表兄还有隐藏的一面。 他固然外表口才了得,而同样是风流花心;很快就倦怠了这个私奔的相好;然后在花光了从家里夹带出来细软,又厚颜无耻以介绍教师职事,将她骗到了一名同僚的府上,作为某种意义上的交换。 然后,在她不顾一切大翻对方逃出来之后,孟表兄又假意温存和义愤填膺的将其哄骗过去。然后,当茶水里被下药的女子,在陌生之处醒来之后;已经被抵偿欠债,作价一百缗卖入地下的鬼市中。 接下来,就是身陷魔窟的她,在绝望中一次又一次的抗争,与变本加厉的调教和惩罚;甚至她几次三番的逃跑,也是在某种意志下的刻意放水;只为了替某些大人物的赌局,创造些许乐子和趣味。 因此,当最后一次围追堵截中,遍体鳞伤被拖回来的她,毫不犹豫用尽最后气力的撞向一旁的火笼;虽然依旧没有能够死成。但也由此失去了自己眼睛和容貌;但是她的厄运和困难还没有结束。 做为后续的惩罚,就是挑断脚筋毁掉声音后,落入一个生理上不健全,而内心严重扭曲的男人手中;继续承受着日复一日的折磨……唯有,在弹奏那只琵琶的时候,才会令行尸走肉一般的她,稍稍获得些许的安宁…… 直到,某个天降正义一般的男人,像是一抹明光似的,照进了她晦暗麻木的内心中。也给她带来了一步步的救赎和解脱。所以她格外的羡慕身为罪人之后明翡,因为可以把自己的纯洁完整交出去。 也羡慕裴家娘子,因为她可以以寡居的身份,主动追求和投身在自己慕恋的男人怀抱,名正言顺的以女主人身份坦然行事;更羡慕得到了男人的垂青,而得以变相陪嫁/侍奉在旁的贴身侍女身份。 因此,相对于作为某种母性和情怀的寄托,只能被动听她倾诉的明翡;她很快就与时不时留守府上的,另一位同样有过凄惨遭遇的可怜人,也是男人的直属部下初雨,同命相怜的格外亲近起来。 因此,当当家的裴氏娘子流露出那般意思;阿云决定主动采取更进一步措施,抓住留在男人身边最后的机会。却又被那个不解风情的剑姬娉婷,所困扰和阻挠之际;还是初雨在暗中出手制住了对方。 然后,又充满恶意趣味的,将五花大绑的对方,像是大礼包一般的送进了男人的房间。直到即将天明才其重新拖出去清理干净,就好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一般。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五章 探情 “这么说,经过鬼市事变之后。当初那些欺辱过你的人,其实也差不多都死光了。”当阿云说完自己的故事之后,江畋才斟酌着慢慢开口道:“就剩下一个当初的始作俑者孟表兄了?”。 “这都是先生的恩德。”听到这里,阿云原本以为流干的眼泪,又再度冒了出来,用丰腴的胸怀紧贴道:“若不是先生出手破灭了鬼市,又给了奴婢一隅安身之地,奴婢早就是濠中枯骨了”。 “但是,这还不够啊。”江畋却是轻轻摇头到:“其实你早该告诉我的,这样可以顺势收拾了。正所谓是除恶要务尽;既然还有这么一个罪魁祸首逍遥在外,让他多活一日都是对这世间的祸害。” “奴婢愚钝,奴婢受先生恩德如山,已然无以回报了;更不敢在劳动和牵累到先生了。”听到这话,阿云却是越发感怀身受的哽咽道:“毕竟早在多年前,那个贼子早就了无音讯了……” “那你就错了,”江畋又摇摇头:“我虽然没法尽数铲除这世间的丑恶,但是既然遇上了,就岂有不斩草除根的道理,至少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惩奸除恶,还身边之人一个安生生活的郎朗乾坤。” “更何况,你不是说,他曾经有过官身么?”江畋随即冷笑道:“倘若是寻常市井中,随走随窜的苟且之辈也就罢了。但是既然他是有官身的人,又有家门姓氏,那就不再是无迹可寻了。对了,阿云,你就不想再寻回昔日的家门么?” “先生,千万不要!”阿云却是低抑的惊声,而满心萧疏意懒的哀婉道:“阿云此生只想留在先生身侧侍奉始终;至于那些家人而言,也许当奴婢这不孝女,早已经死了才是最好的结果吧!” “那,阿云,你知道否,关于明翡的来历?”江畋想了想又问道:“比如,她除了是我救回来的可怜人之外,其实也是长安城内大名鼎鼎的萧氏藩主,更是躲在幕后的鬼市主人之女。” “奴婢,其实早就略有所知了。”阿云却是仰头婉然抹泪笑道:“这又如何,至少,她也是被恶贯满盈的骨肉至亲,给出卖的可怜人。奴婢并非那种不明是非之人,又怎能无端迁怒于她呢?” “说到这里,奴婢也有所隐瞒之事,要向先生坦言。”跪抱在地上的阿云,却是伸手脑后解开长期遮面的黑纱,顿时就露出原本被严重烧伤的眼部位置,道:“承蒙先生的恩泽,奴婢已好多了。” 江畋闻言不由仔细端详了起来。却见到她脸部上方原本如蚯蚓般,蜿蜒密布的大片红黑烧伤;居然只剩一些凹凸不平的浅红色痕迹;在干瘪空洞的眼窝处也长出眼皮,呈现一线眼球晶体的反光。 “这是?”江畋不由大微诧异道:“果然是好多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你,难道已经可以看见东西了么?” “请先生恕罪!”阿云满是惭愧的轻声道:“就是在您宠爱了明翡之后,奴婢无意沾上了一些,就发现原本的瘢痕厚结处,开始又痒又麻的恢复了知觉;于是,奴婢就尝试了更多先生的恩泽。” “还请先生见谅。”下一刻,她主动站起身来轻车熟路拉开裙带;随着滑落而下轻纱罗裙和小衣、内襟,露出了大片袒露无遗的内里肌肤和淡如花纹的伤痕斑驳。“可否替奴婢检查和鉴别一二……” 好吧,江畋突然很生气,觉得叔可忍婶不可忍了……片刻之后,三楼藏书室的隔帘就被放了下来。半响之后,端着吃食上楼的舜卿,也在惊呼声中被拉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明翡也被抱了上来。 处理过了家里的小插曲之后,接下来江畋又重新陷入到,西京分部/监司的纷繁忙碌日常当中去。主要还是针对褒斜谷遇袭和禁苑之变,所涉及到的三个方向/三条线的后续追查活动。 而在这时候,西京分部作为强力部门,而相对武力强横和暴力手段充足,但是在调查资源不足的弊端,就逐步的显现出来了。因此这一系列事态也多少给了西京分部,一个扩充人手和预算的机会。 因此,最先有所动作的是号称大内鹰犬,却屡屡成为笑料和垫脚石的武德司;私下通过海公居中的渠道进行交涉后,以几项颇为肉痛的代价,将被反向抓捕的亲从军上三指挥五十七人给交换回去。 虽然,那些私自出现在禁苑的东都本部人员,明显是很有问题。但是武德司的亲从军,私下抓捕审讯其中幸存者,在官面上同样也是无法交代过去的。因此,因此被扣押审讯期间很是吃了些苦头。 尽管没有造成什么肉体上的明显伤害,但是光是让他们被迫轮流参观了一圈,针对异类的解剖现场之后;就已经是被吓得屁滚尿流或是当场就昏死过去,留下永生难忘的心理阴影和精神问题了。 而作为代价所获得的几项长久权益,江畋则是在列入内部小金库式的特别收支账目后,由令狐小慕进行管理和监督。因此她接下来的任务就是,通过以往的渠道,拉起一支少而精的调查队伍来。 然后是暗行御史部/里行院的内部自查行动。西京分部这里自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就算有其他衙门派来的棋子,那也是摆在明面上的公开存在。但是东都的本部那边,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根据留在当地的成士廉,随送回来的消息称:作为掌院的岑夫人,不但抢先一步抓出了内鬼的嫌疑人,还先下手为强的籍此展开内部审查;大刀阔斧的将各方偷偷塞进来的人,毫不客气清退出去。 因此,在岑夫人亲自让人送来的不具名私信中;除几张空白用印过的诰身之外,还直接坦言以私人名义欠下江畋一个大人情;同时,她还会籍此向朝廷请命,继续增扩西京分部的编制配额和预算。 当然了,作为彼此之间的默契和条件,就是江畋对于东都本部进行的自查行动,不用公开表明态度就好。对此,江畋当然是乐见其成。因为他早就心知肚明,在这条线上调查下去最终会是个大坑。 与之相关的还有褒斜谷遇袭事件中,涉及到的通政司经历假造消息,以及后续的行动泄密事件。前者已经涉及到朝堂的层面,因为通政司掌内外章奏和臣民密报申诉之件,哪怕小小经历出了问题。 那也是足以震动全部门,乃至朝堂的严重事态。因为,谁能保证这名失踪的经历,就只在这件事情上作手脚和公文造假;或是在通政司内潜伏这么久,就没有其他的内应和同党进行合谋和勾兑呢? 因此,相对于通政司内酝酿的大地震和人心自危,就暂时不是西京分部可以随便插手的。而后者同样也陷入停滞,涉嫌泄密的队副曾海生在内三人,都是代北边军的出身,更多背景调查还在路上。 唯一的发现,就在在队副曾海生居所搜捡时,在探出的隐秘夹层中;抄到若干新进入手的大额钱票。算是坐实了私下受人收买的罪证…… 在纷扰不断的西京长安城内忙碌了三天后。布置完各项后续调查任务的江畋,也终于有所空闲前往四方院的国宾馆;探望一下远方归来的可达鸭,也是现今海东藩长薛氏的少藩主薛(裴)构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礼部和鸿胪寺、藩务院三家共管的四方院。也是长安城内仅次于三大内之外,第四大的建筑区域。几乎占据了城北丰乐、兴化两个城坊的范围,比东西市的规模格局还大一些。 因此,相比城内那些各具风情的蕃坊/聚居区,这里也是寰宇海内诸番列国风情,最为多样化的聚集地。在这里你几乎可以看到所有,与大唐产生关联和往来的四夷九边、万国各族的人群和存在。 而国宾馆则是四方院里,最为核心也是最主要的建筑群落;因此,哪怕站在坊外的街道上,远远就可以望见国宾馆内,仿若四方锥塔一般,高耸入云的大型地标建筑——四海定鼎环宇朝天碑楼。 按照朝廷的例制,任何外藩诸侯进京朝贡或是献礼,都必须住在四方院专门接待的国宾馆内。也只有通过藩务院得到朝堂的核准之后,相应的诸侯藩主,才可以搬回到在京置办的藩邸当中去。 所以,可达鸭一进京连四方院都没去报备,就迫不及待的跑到清奇园来,其实是属于有失臣礼和违制的行为。只是天下承平日久,在牵涉到诸侯各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也不免有所驰废和宽放。 但是,江畋身为明面上在京监察的御史殿院成员,却主动跑到四方院国宾馆去找人,同样也是违背了官场避嫌的惯例;很容易成为他人的弹劾的借口和理由。不过,只要不穿官服去就没人会纠举。 继续半期考辅导中,缺少思绪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六章 再逢 事实上,江畋只是刚刚把名帖递进去,那边就街头上就浩浩荡荡冲过了来一群人。其中一马当先的正是头戴小银冠、紫衣玉胯带的少年人,赫然就是可达鸭/裴构;身后是大呼小叫的陪臣、亲随。 “先生……先生……你可算是来了,我可是困在国宾馆望眼欲穿,等了您好几天了。”难得可达鸭一身正儿八经的冠服珠玉,却能一骑绝尘跑的是如此上气不接下气,以至于说话都不囫囵了。 “不止于如此大张旗鼓吧,我就来看看你而已。”江畋微微一笑;经过了大半年未见,当初在右徒坊里性格跳脱的叛逆惨白少年,如今看起来狗样的,居然有那么一点居体养气的雍容和福态了。 然而,他一开口就彻底原形毕露,再也维持不住这番的新人设了:“小爷在想啊,人家都说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小爷好歹也是周礼的诸侯之子,难道就不能照葫芦画瓢,专门礼遇先生一二么。” 然而,随着可达鸭这番不顾身份和体面,轻车熟路的打蛇随棍上;那些赶上追上来的众多臣属和亲随,都不由以手撑额或是无言以对的,露出了某种惨不忍睹,或是又来了之类的为难表情来。 “阿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从心所欲啊!”江畋继续微笑道:“听说你成了海东藩长家的世子,却不知道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与过往大为不同了。” “也就那个样了;屁大点的地头,从头到脚的各种规矩和繁文缛节,比在京城还更多,若不是看在老舅藩主的面上,”可达鸭又不以为然道:“早知道这啥劳子世子这么麻烦,小爷就……” 在旁围成一圈的陪臣和亲随,再度大惊失色、七嘴八舌的连声劝谏道: “世子慎言!” “众目睽睽啊!世子。” “少主,请注意公室的体面啊!” “少主,还请约法三章……约法三章啊!” “世子,在街头并非待客之处,还是回到馆中好好招待吧。”最后在一名满头冷汗的陪臣劝说下;可达鸭也放弃了继续倾诉和叙旧的欲望,而拉着江畋就往里走去。只是嘴里还嘟嘟囔囔念叨着: “先生,你知道么,做了这世子之后,虽然不得爽利了;但小爷我总也有了自己的人手和地盘、财力了。” “其他的不好说,老舅藩主许我一座银山和几处铜坑,十几座田庄别业,每年十几万缗的进项,还有上千员的护卫。” “无论如何,小爷我本以为有了这些凭仗,总算能够有些能耐,略微帮衬一下先生和阿姐了;但没想到先生的成就,可比我料想的更大。” “怎么,你在海东也听说了我这边的事情么?”江畋闻言不由略微诧异道:却是不由自主想起了,极大可能作为他后代的小圆脸和嘉善君,以及她们所提供的祭祀/招待仪式,难道就源自于此? “可不是么?”可达鸭闻言却是愈发亢奋起来道:“我这一路过来,可没少听说御史台里行院之事啊!据说其中汇聚了当世所不容的诸多妖魔鬼怪;而在先生手下,更是充斥着穷凶极恶之辈。” “这……就有点意思了。”江畋闻言却是有些心情微妙的笑了起来,显然是在外间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刻意传扬暗行御史部的同时,也在变相的抹黑之。“倘若根据传闻,你就要大失所望了。” “稍后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你前往参观一二;只是本部当中可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各种奇形怪状的异类,倒是抓获了不少。此外,我麾下也没什么穷凶恶极之徒,可都是朝廷正选的军籍健儿。” 就着在沿途一片侧目当中,被前呼后拥着一路攀谈着,很快就回到了海东公室的停居处;作为国宾馆数十所的主建筑之一,名为沧流馆的所在。然而这处虽名为沧流馆,其实就是一座小型庭园。 而在绿树成荫、墙瓦重叠的中庭深处;极其显目正是一座白墙红瓦相间,居中拔地而起的七层大型楼阁。而在楼阁除了极个别的特例之外,已经很多年没正式向外部指派过剑姬了。就连当初住持桂枝园的那位都知娘子,身边也不过是名剑侍。 “对了,我还忘记正事了。”说到这里浑身松垮下来,毫无形态翘腿在云床上的可达鸭,突然一拍脑袋道:“小爷这些日子在海东,也不是别无所获的,正好先生前来,请替我品鉴一二如何?” 随后,他轻轻敲了敲云床附带的玉色小罄。在清脆悠然的铃声中,顿时就从两侧侍婢与护卫环列的屏扇背后,走出数名形貌、穿戴不一的人士来。对着可达鸭齐刷刷的拱手道: “参见世子。” “拜见少主。” “世子金康。” “少主万福。” “先生乃是世外高人,更是我小爷的命中贵人和最要紧的师长。”见到他们的这一刻,可达鸭随即切换成另一个人似的,对着他们冷声道:“都拿出你们的全副本事来,好教先生品评和指点一二。”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七章 且见 “散人冯子君,见过先生。”众人短暂面面向觎之后,遂有一位灰袍长衣,身臂修长,形貌清朗的中年人;朗声开口道:“在下所长的乃是朽木功和劈风斩,还请先生见教。” 下一刻,就见他吐气运掌如风,当空啪啪作响地如无形斩击,顿时就撕裂数尺之外挂起来的轻纱帷幕;然后又突然一掌拍按在一掌厚实的木案上;刹那间哗然 《唐奇谭》第四百四十七章 且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四十八章 骤现 随着大大咧咧的声音,一名身穿连珠纹锦缘边圆领袍,笼巾飘逸,净面如玉,风度优容的年轻人,领着数名同样锦衣玉带、鲜艳华服的少年男女,满脸嬉笑踏入院内。 “李怀远,你个浑货乱嚼什么舌根子!”然而夏姬白闻言却是不由涨红脸道:“我何须你助阵什么,这里是乃是四方院,可不是你待的京华社,莫要无端自取其辱!” 《唐奇谭》第四百四十八章 骤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四十九章 出手 肘腋之间发生的骤然惊变,只来得及让飙血而倒一旁的夏姬白,堪堪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刺……客。”然而那只穿透而至的晶亮闪光,也在瞬息之间停在了可达鸭门面前的数寸。 却是一支打造成蛇信尖簇,隐约泛绿的兵(浑钢)箭;在激烈震荡的抖索间,就像是一条真正的毒蛇一般,在惊呆的可达鸭眼前发出嗡嗡声。然而箭杆 《唐奇谭》第四百四十九章 出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五十章 再探 于是第二天,江畋就得以名正言顺的出现在了,道政坊裴府大宅当中,接受奉茶果品的招待。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江畋对于这里其实并不算陌生,只是正是的上门拜访,却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因此,作为裴氏相关的恩人身份,他是从旁开的右侧门被迎进来的。按照朝廷的礼制,相对独立于外朝宗藩院的藩务卿,视同正三品官身; 《唐奇谭》第四百五十章 再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五十一章 奉应 与此同时,距离京兆府仅有两坊之地的布政坊内,占地最为广大的建筑——长安京华社本部。一重又一重的跨院内,成群结队的少年与年轻子弟,正在操使着刀剑兵器,或拳来脚往的大声操练着。 而在这些人群聚集处,又有大大小小的十几座木台,正在例行举办不同场次的武艺拼斗;或又是临时邀约之下的台场决胜。随着一阵又一 《唐奇谭》第四百五十一章 奉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五十二章 没错,这就是进京的六祖慧能金身/肉身舍利的检查现场,与此一起送进来的,还有一批来自岭南东、西道地方,所陆续寻获的一些奇物;但是最显眼的还是专门安置六组金身的那副青铜大匮。 随着负责押运的正副队官,打开了特制的双重机关锁,而打开了雕琢成裟椤双树的匮门之后;刹那间就露出了一具微微垂首、盘膝趺坐的干 《唐奇谭》第四百五十二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五十三章 成果 当江畋再度从地下走出来时,已经暂时打消了将这半截干尸,当做具有重大危害物品给销毁掉的打算。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随着天下越来越多异类和奇物的出现,这个存在更像是一种复苏进度表。 另一方面,那种蔓生肉须几乎无孔不入的附生效果,也许可以成为对付另外一些异类的工具。因为这种在空气中会缩水发黑的须针,也具 《唐奇谭》第四百五十三章 成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五十四章 再查 于是,到了第二天,江畋打算再拜访一回,已经被重重保护起来的可达鸭,看看能否从他那里再获得一些,可以提升这个同步任务进度的线索和条件。然而他突然接到了新的指名任务。 也不知道是否是与裴老家主的交谈和传话,产生了相应的结果。这一次却是由尚书省直接发出的协查要求,而不是通过名义上所属的御史台,或是左 《唐奇谭》第四百五十四章 再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五十五章 惊悸 “什么味道?”身旁专程协调府兵的副尉李环,不由当即错愕道:然而下一刻,江畋似乎也闻到了一种似有若无的奇怪气味。随即在加载嗅觉上的“入微模块”下,他很快就确定了异味的方向。 作为面积甚至比长安城更大一些的禁苑中,诸多赏玩游乐设施之一万兽园的一部分;虎圈原本就是饲养各种藩国进贡猛兽的场所;因此,拥有高大的围墙、哨塔、望楼和其他功能性的建筑群落。 只是在泰兴中兴之后,内廷在京师两大之间另行建立了,所谓的四方博物院和附属的奇珍异兽馆之后;这里的重要性就大大下降。沦为一些品相不好的老弱病残动物安置所,因此逐渐荒废下来。 但是因为当年属于皇家的游苑设施之一,时不时要接待来自天家的游幸;因此建筑用料还是相当的用心和扎实。哪怕历经这么多年风霜雨雪,大多数建筑还矗立如初,只有部分年久失修的塌,他们凭借多方面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和锻炼出来的武艺、技巧;足以日常对抗训练中,轻松地压制训练有素的半队(2-30人)外行士卒;而如果配备上专属的道具和器械,则战力翻倍。 如果再加上直属队,那些多少经过最初的煎熬和磨难,获得不同程度身体突变强化的三十七名队员;组成五人到七人的战斗小组,那就算是一旅(8、90人)士兵的突袭和包抄,也能够应付有余。 “监正,当不止于如此吧!”然而,于琮闻言却是脸色一变,当即紧抿嘴唇道:“这好歹是京师的侧近之地,本官也不是束手待毙之辈。只要派一些普通的士卒……” “这话你自己相信么?”江畋却是冷笑起来道:“于副监难道不觉得奇怪,是什么人在事发后的大搜检中,将这些被屠灭的妖异残骸,给埋藏起来试图遮掩过去么?更何况,我还发现另些东西。” “什么东西?”于琮闻言不由脸色再变道: “当然是与里行院有关的东西。”江畋意味深长的道:“你不觉得这些残骸腐坏的太快么?当初在东都龙门山奉先寺的塔窟事件中,我也见过类似的情形。发生异变的根源,还是我亲手处置的。” “倘若不是刚巧被发现一些端倪,来日就只剩一些无法分辨污泥了。”江畋又继续道:“所以我必须未雨绸缪,以防万一,我在这里坐镇以待后续,你必须安然抵达皇城,并且获得明确的回应。” “我……明白了,下官一定会竭尽全力,取信与朝廷之中,也为监正求得一个回复。”听到这里,于琮也不由深深吁了一口气,年轻俊逸的表情却是平静下来:“还请千万保重……” 望着满肚子心思策马飞奔而走的身影;江畋也微微一笑,心道:自己一路过来,半真半假的混淆视听、浑水摸鱼的努力,终于得以计划通了。现在,就看身居皇城大内那位“监守殿下”怎么接招? 片刻之后随着挖掘的越发深入,他又注意到了视野当中的新提示:“发现少量生化污染气体……,发现中度生化污染气体……;发现生化污染气体源头,是/否进行收容?”。 下一刻,就在前后两波人轮替的间隙,江畋手中出现了一口半透明的淡红卵形鞘壳。却是在东都地下水城追逐中,发现的那处石穴血色祭坛的残留物。然后就肉眼可见变成了粉红、深红、淡紫色。 而深坑里的黑色污泥积液,却在隐隐的变淡、变得透明清澈起来。这样继藏在六祖金身内吸收精神浸染的,那枚精怪凝结的黄色珠子外;江畋又拥有了一个暂且用途不明的新底牌和手段。 第四百五十六章 内幕 不久之后,皇城大内的前廷部分,丹凤门大街贯穿中轴,百官署衙之首的尚书省内;一名长眉入鬓,庄重端正,身服紫衣龟袋的大臣,在听完了于琮的回报之后,轻轻挑起修长眉头反问道: “礼用,你确信他是这么说的么?实在是期间的兹事体大,吾不得不要慎重行事。” “回仆射,千真万确,一字不差!”面貌清正,气质温和的于琮,同样是斩钉截铁道:“根据监正推测,那位夜游神很大几率,就是被这些潜入禁苑的异类引来,只是后面发生发生了更多意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这个猜想一旦坐实,就是掀翻朝堂上的轩然大波。”紫衣仆射却是摇摇头叹声道:“不要说你们担待不起,就算是吾也没法独善其身了!毕竟,是吾在牓子上签押用印。” “臣仆当然明白,但也有不得不做为的道理。”然而于琮却是毫不畏惧,反而更加坚定的说道:“更何况,监正已主动担下了绝大多数干系,臣仆不过是代为传话和秉承,又怎敢畏首畏尾呼?” “既然那些图谋不轨之辈,可以再度在禁苑之中暗度陈仓,甚至牵扯上监守殿下的遇袭事件;那下一次,岂不就是可以危及皇城大内呼。其中牵涉到的重大利害关系,仆射又怎可能不明白呢?” “礼用啊!礼用……”然而紫衣仆射却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的看了他片刻之后,才突然露出一丝笑容道:“真不愧是吾看重的俊才,也不枉你放弃东阁大好前程,转任暗行部的一番本心。” “仆射过誉了,臣仆……臣仆,也不过是就事有感、平心而论尔;别无其他远虑。”然而于琮却是略微错愕,随即面露受宠若惊的躬身道:“倘若尚有不足之处,还请仆射指正、教诲……” “不不,你做的不错,真的很不错。”然而紫衣仆射越发和颜悦色的欣慰笑道:“礼用以为,当初本堂设法助你转任暗行部,又是所为何事呢?难道就为了就近监察,那位来历不凡的江监司么?” “倘若你切以此为职责所在,那吾反要略微失望了。”紧接着紫衣仆射又自行道:“或者换句话说,以那位监司展现出来的的手段和本事,想要逾越行事,难道就凭你能够拦得住,挡得了么?” “毕竟,朝堂当下正要大用他的本事;所以身为佐副,素位尸餐、惟一是从固不可取;但自觉受命,事事针对、妄图制约,同样也是取祸之道。想必你也是多少明白其中道理,才有如今的局面;” “像他这般别有因果和大机缘的人物,也唯有用你本心去对待,才是长久之计。”然后,他又挥手拦下欲言又止的于琮道:“既能配合无虞,也能据理力争,才会取信于人,潜移默化影响之。” “仆射误会了,学生并非此意。”于琮还是忍不住辩解道:“学生……只是觉得这位官正,并非传言中那般的肆无忌惮、或是豪横桀骜之辈;更多见是维护人道,嫉恶如仇的性情率真而已。” “这就对了,他人想要获得这位的认同和赞誉,”紫衣仆射越发满意的笑道:“对了,既然他如此要紧和郑重其事,将礼用一路护送回来,那礼用又可曾见闻过什么异常之处么?” “这……倒是没有遇上什么妨碍。”于琮闻言不由犹疑片刻,还是开口道:“然而,臣仆左近的护卫,似乎探察到若干的疑似窥探和尾随的行迹。” “窥探?这就基本对上了。”紫衣仆射轻描淡写的笑道:“毕竟,这位身上的谜团甚多,又动不动牵扯出偌大的是非和因果;因此,但凡是他稍有轻举妄动,暗中有何止数拨窥探者呢?。” “不过,你尽可以去回复于他,无需如此过于谨慎;毕竟是在大内侧近之处;又是光天化日的众目睽睽之下,没有那么多可令人铤而走险的机会……” 正在说话间,外间挂出闭门谢客的木牌,却被人轻轻的摇动。然后有人轻声通禀道:“仆射,通政司右参议、太中大夫,连公直,递牌求见。”然而仆射却对于琮笑笑:“这不,是非上门了。” 片刻之后,一位身穿浅紫袍、束金环蹀躞,腰挂金鱼袋,长相富态端庄,温澜近人的中年朝臣被引了进来。而对着紫衣仆射先叉手行礼,又颇为熟稔的招呼道:“雨台公,我要向你讨个计较了。” “……且说实话,吾未想到最先来的,会是公直你啊!”然而,紫衣仆射却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你那儿的消息,可真是传的好快啊!本堂方才得到通报,你后脚就紧接而至了。” “无奈,都是为了天家安危之事,实在是难以推脱啊!”身为左参议的连公直,却是意有所指的笑答道:“是以我也受人所托,想问雨台公一声,此事雨台公或说尚书省,打算问责到什么地步?” “公直你应当知晓,本堂在内外朝之间行事,素来是不偏不倚,持正唯公,”紫衣仆射却是收敛了笑容道:“但是这一次,却是内朝或说天家之中,有人逾越过甚了,恕我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还请雨台公三思,如今内外朝维系多年的和睦安定局面,委实来自不易啊。”右参议连公直却苦笑劝说道:“如今天下正当是非纷扰频频,以愚弟所见,实在不宜在兴起大狱,株连内外了啊!” “公直,你就错了,正因为诸事纷扰,本堂才要快刀斩乱麻,才能尽早平复物议啊!”紫衣仆射再度摆动手中麈尾道:“毕竟你等追随文忠公(颜真卿)一脉,历来讲求调和内外,均衡朝野。” “但是我奉行的乃是忠节公(颜杲卿)、张睢阳(张巡)一脉,讲究公允唯直,持正本心;无论是历代的大内之尊,还是扶政三家,都唯有依法秉公尔尔。终究与尔等并非殊途同归的。” “更何况,此事牵连到的因果和干系太大了,就算你们一心想要息事宁人,私下弥合过去;可是也要问垂拱大内的那位至尊,或是扶政三家,乃至朝野中的那些闻风趋势之辈,答不答应啊!” “公直,看在相交多年的份上,且听我一言。”说到这里,紫衣仆射反过来劝说对方道:“当初那位尧舜太后,籍以京兆家的由头,将扶政三家压下了好几代人,但她不在有年,已没人能压得住。” “毕竟,当初诸公在尧舜太后临终前宣誓,要确保天家的血脉,始终高居在位垂拱而治啊!却不是让人为此不惜一切的隐恶掩过;对于所有涉及天家之事,都为尊者讳之啊!” “倘若公直担心此事变成朝堂的大风波,那还请代为传话给你背后的诸位;就说尽量助本堂一臂之力,迅速将其中根源揪出。自然可以在其他人借题发挥前,将此事的影响,减轻到最小的地步。” 不久之后,右参议连公直就辞别而出,又辗转来到了前朝一处无名的小亭中,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的数人叹息道:“交涉失败了,尚书省的南仆射,已然决意要推动将此事彻查倒地的朝议。” “宇辰,”然后,他又转头对着其中最为年轻的一人道:“还请替我回复骆大貂当一句,对于此事我辈已经无能为力了,还请他们好自为之,尽快各自撇清干系吧?” 而当这名年轻人领命而走之后,连公直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开声道:“诸位,我打算以通政司之名,参与推动相应朝议;”。余下其他人果然惊声纷纷道:“连左参,你这又是欲以和为?” “当然是想要控制好事态,不至于闹大不可收拾,就唯有亲自参与其间。”连公直毫不犹豫到:“不然话,难道你们要将此事调查的机会,让给朝堂中那些一心籍此出头的投机幸进之辈么?” “连左参高见!”众人不由赞叹道:然而当其他人都相继离开之后;连公直却是暗自长叹了一口气。其实对待此事他也有私心在其中;因为他的先祖连万生;原是参与过睢阳保卫战三十六将之一。 与尚书省南仆射的先祖南霁云,一同效力在大名鼎鼎的张睢阳(张巡)麾下。后来张睢阳奉诏入洛,整顿各路官军;麾下的三十六将也因此各有前程和际遇,自此形成了一股世代关联的政治力量。 然后,在睿贞元明太后的漫长扶政期间,又与忠节公(颜杲卿)、文忠公(颜真卿)身后,为国效力的众多门生故旧、亲族子弟一起,被大力扶持成为了维护天家的中坚力量和重要朝堂派系。 但是,当这位特别高寿的女中尧舜身故后;这些聚集在皇权周围的大小派系,各自相对立场也顺势发生了分化。由此产生了诸如南仆射为首的,号称端持正身、只论事不对人的中允/实务派。 而连公直所在的调和派,又被称为均衡派;主张的是尽力在内外朝间,维持相对的均势与平衡。这样才可在稳固太平的同时,也为那些广大寒门庶族之中的人才,创造更多的上进和报效国家机会。 然而,现如今发生的一系列事态和朝局发展,却已经不是他们这些主张均势的调和派,可以看得懂和把握住了。 第四百五十七章 演变 而在东都洛阳城北,金墉城旧址的本部当中。身为掌院的岑夫人,正满脸寒霜的突然带队抵达,位于地下深处的内层密库;随即,负责日常监押内库的一个小队甲士,也被当场解除武装调离现场。 然后,由岑夫人带来的武装人员,迅速接管了内库所有的机关设施,在隐约机扩轮毂转动的摩擦声中,将厚重异常的隔离门给升了起来。紧接着全身防护的数人先行进入,开始仔细探察每处角落。 而其中带队之人手上还端持着一具形似罗盘,实为镶嵌着来自某只异类脑内结核,专门改造而来的感应探测装备;随后他就对外打出了一个安全的手势,然后走到岑夫人身边低眉顺眼的报告道: “启禀掌院,发现尚未消散的细微残留反应,倘若有人调用收容的物件,应当就是在近期内的事情。” 随后,岑夫人才大踏步走进了占地颇广的密库当中。这里四面的墙壁和头顶地面,都被用大片覆盖铅层的青铜板,给遮挡的严严实实;只留下门边若干角度的观察窗和蜂窝状的多层过滤通风口。 而作为收容奇物的青铜隔间和成排密闭柜子,也只占据了其中很小一部分空间;因此一眼就能够看个清清楚楚。而后,岑夫人才继续吩咐道:“成主簿,现在由你监司之人,负责现场的查验。” “是!”作为派驻东都的监司联络人成士廉,也从背后的人丛中走出来,而恭敬接过了岑夫人手中的密库收纳簿册。自有人转动专门的锁钥,将左侧青铜隔间打开,顿时就露出其中大小不一容器。 而在里头存放的正是第一类收容物,也就是具有大范围杀伤力或是严重传播危害性,暂时无法正常加以利用的特殊奇物;目前只建造了十二个单间,以十大天干为编号,但只使用了其中一小部分。 然后,与之相对右侧一排青铜隔间也被相继打开;里面存放着约莫十几件第二类收容物;属于基本没什么危害,或虽具有少量的副作用和影响,但更多具有增益效果的奇物;因此按星宿进行编号。 紧接着,被打开是左右两侧隔间之间,正对门口靠墙比列的一排大型青包铅的立柜;这里存放的是第三类收容物;也是具有不同程度的危害性,但同样被发现了具体实用效果,并投入使用的奇物; 因此为了日常的使用方便,按照其特性和效果范围,命名以上古传说之物,装在相应的青铜灯具、圆盒、球囊、长管、手杖等特制金属器具当中。也是当下暗行御史部,日常申请调用最多的类型。 然而仅仅是片刻之后,岑夫人就得到一个噩耗。一类收容物共计五件,惟独就少了来自龙门山奉先寺塔窟事变中的奇物“著雍”,以及相应被就近一起保存起来,一整罐收集提炼的衍生物“虺”。 而铜柜中的第三类收容物也少了两件:分别是宛如残缺的石磬,敲响之后听不到声音,却令人耳晕目眩的“凫徯”;以及遇水之后可以激烈放光,如烈日烧灼的“阳眼”…… 相对于朝堂之中越发汹涌的暗流传动;体现在西京分司内的,则是不择不扣的变相嘉奖。虽然没有提升官品和位阶,也没有任何直接的赏赐或是封赠;但是却从其他方面进行了不同程度的补偿。 比如由政事堂颁下堂帖,直接加大了西京分部,所属外行人马的员额/编制。从原本的左中右三团(200/300/200人),增扩为左、右两营(800/800人)又一团(300人);连带装备器械即刻补全。 又比如,将原本由各军推选/调遣健儿的惯例,改成一半由京畿各军奉命推选/调遣;一半由西京分部自行挑选的事权。暂定选人范围限于在京畿/关内道,各地驻泊诸卫、军府、守捉、团练兵内。 与之配套的是,作为西京分部的内行人事编制,还有日常运作的经费和各个部门的申报核销上限;也随之翻了一番。此外最重要的一项变化就是,开放了西京分部自行制备器材甲械等装备的权宜。 千万不要小看这么一项权宜,作为京师侧近之地,所有武装力量都是受到严格管控的。因此,除了针对甲胄、弩弓和长兵器的传统限制之外,也顺带通过了西京分部,有限装备和使用火器的许可。 要知道,作为梁公所留下来的国之重器,朝廷对于火器的管制更是重中之重;而长期被当做中土天朝上国,世代威加四方九边的法宝,和对海内诸侯形成潜在优势/压制,的无形藩贡体系基石之一。 因此,通常情况下只有九寺五监之一的军器北监,才可以合法进行研发和批量生产。而在朝廷军序内,也只配属于北军、卫军和少部分的边军序列。时至如今,也不过才多了一个暗行御史部而已。 而有了这么个许可,江畋也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那些从另一个世界获得枪炮制造技术,通过工营厅的由头和名义,魔改之后拿出来使用,而不用再遮遮掩掩的了。 毕竟,在天下承平日久之下,诸多权贵将门宦家、公卿诸侯子弟,以防身为名弄上一两只玩玩,也不过是民不举官不究的事情。但想要拥有复数以上的火器,那就是一告一个准的谋逆大罪嫌疑了。 当然了,大炮依旧是个例外,这种东西不是正常人会想拥有的。就算绝大多数诸侯外藩,也不是轻易可以染指的。因此,这也意味着朝堂上的诸公,对于某种无形事态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地步。 而江畋也正好抓住这个机会,推动西京分司的更进一步重组和整合;主要是针对名下的武装力量。原本营、团、旅、队、火的军事编制,作为日常管理序列而继续保留,但战斗序列将另行编成。 也就是按照这些新补充的外行将士,遴选过程和日常勤务的综合表现,从中抽选出相应特长和倾向的人选;编成更加灵活机动的若干用途特殊小队。比如轻装便服负责寻找线索的调查队/侦察队。 然后是标准制式配备之下,直面一线冲突的战斗队/镇压队;携带重装器械和车马机动的支援队;专门负责以老带新,进行模拟对抗演练的的训练队等等。每队按照实际需要编列30——50人不等。 接下来作为内行的人员序列,同样编列有一定比例工匠和医师,负责器械整备和耗材补充、现场急救的后勤队;专职内部要害场所和关键部门守卫的内保队;以及直属监司长官的机动队/预备队。 当然了,目前情况下的内保队和机动队,其实就是监司直属队分出来,互为职责转化的两部分;一部分负责内部要害的保卫工作时,另一部分就自动待机候命,转为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预备队。 因此,除了日常参照诸卫标准的薪饷衣粮之外,江畋还通过副监于琮的交涉渠道,为大多数直面一线的将士,争取到了一笔相应勤务津贴和专属的抚恤项目。由此设立了十一等的内部级别和权限。 以便将暗行御史部/里行院的专属武装,与其他朝廷军队区分开来;也给他们一个未来的奋斗目标和未来上升空间的指望。当然在江畋规划当中,自己也不过九级权限,十到十一级权限暂时空置。 等到将来有人做出足够巨大的贡献,或是取得常人所不及的功劳之后,才会特别授予。正所谓身为创业者和项目带头人,既必不可少要有会画饼的本事,也要有带领大家把画饼变成现实的决心。 然而,就在江畋全情专注于扩编的部们,而越发忙得不可开交之际;西京分部却是再度接到了,直接从御史台院转来的求援急报。却是来自之前负责在山南西道,带队进行后续搜查的巡道御史。 说是有探索校队,在当地发现了一个规模甚大的野外异兽群。因此,在这位巡道御史的紧急召集下,当地州府组织了一支由各县团结、守捉兵,组成的数千人讨伐军前往剿灭;结果出人意料大败。 当地官军的多名将校因此战死,数营人马在山林间溃散一空;仅有坐镇后方协调各路人马的那位巡道御史,在数百名左领军卫军士的护卫下,退回到了平原地带。就地收拢溃亡而封锁进山的道路。 然而,仅仅是才过了一天之后,他们所建立起来的临时戍垒/木寨,就遭到了多名鬼人带领下的成群凶兽袭击,虽然拼死抵抗之下坚持到天命,而将其打退;但也无力再封锁消息和事态的发展了。 要知道,这是朝廷成建制的军队,第一次在异类面前遭到失败。虽然只是州属的团练、守捉等地方军队,但也不亚于一场局部战争的失利,乃至在影响力上更甚有之。因此朝堂之中已争执成一片。 而在这些朝堂大佬们,为此争出个子卯寅丑来之前;新扩编后的西京分部,就成为了当下唯一可以派上用场的力量了。 第四百五十八章 兼程 于是数日之后,在一位来自御史台院的侍御史,和一位枢密院南厅直学士/签书的见证之下;在长安西南城角的城墙下,西京分部举行了一场简短而低调的誓师。江畋带领编成的一营人马出发了。 而后,行经京畿道西南的岐州周至境内,遇到奉命前来汇合和协从的,甘谷、丰山两军府,各一营(700/800人)器械俱全的士卒。经过骆谷口,又加入驻泊在此的右金吾卫两团(240/300人)。 因此,当进入骆谷道之后,江畋的麾下已经汇集了三千人马,以及数以百计满载器械、粮秣的车马。这样,就算这一路上有什么陷阱和埋伏,也可以完全依靠军队的力量,强行推平和碾压过去。 当然了,这也是江畋在这个时空第一次领军出征,因此他专门向枢密院请求指派一位富有军伍经验的副手。他当然不缺乏领军的经验,事实上在另一个时空中,几乎都要打下小半个西兰王国了。 但是,既然可以假手他人而乐得清闲,又为什么要自寻烦恼的事事出头,或是不辞劳苦、事无巨细的一把抓呢。因此他更多是将南下行程,当成一次武装巡游式的散心,而仔细观察起沿途风物。 正所谓是李白专门有诗云:蜀道难,难以上青天;这大概就是他当初离开蜀地,前往京师游历的心声写照了。然而现如今江畋看起来,传说中的蜀道难,难以上青天,就明显有些名不符其实了。 因为,这条骆谷道正是当年的穿越者前辈,那位梁公籍以反攻关中的主要途径;当年也最先得到了不遗余力的拓宽和重修。因此如今江畋乃是行进在一条两丈宽,足以并行多辆马车的平直道上。 在路边草木葱荣的山壁上,依稀可见当年被用火药炸开山头,再用冷热缩张法所剥裂下石块来的大片痕迹;而这些剥落而下的大小岩石,又成为了现如今的骆谷道,高出山谷河床的路基一部分。 因此骆谷直道的路基,是在这些山石底座上,垒砌更多的碎石和充当填充物的卵石;然后,再铺上数层不同质地的三合土夯实;最后又用名为化石膏的原始水泥调和物,厚厚的铺满和硬化表面。 因此,历经了百余年岁月的往复使用之后,整体的道路结构依旧坚固如初;只有一些边缘的地方有过小修小补的痕迹。此外,道路沿途最为显眼的风景,就是一根根距离不等线缆缠绕的电报杆子。 作为大唐中兴百年盛世之期,得以掌控天下三十六道、十几个大小都护、都督府,的统治支柱之一;依靠这套号称“天罗地网”的原始有线电报网络体系。可以实现“南海朝闻,夕至京城”。 而其中又分为军政两套罗网体系。其中一套为通政司管下,遍及天下上千军州,乃至一些名城大邑的大罗网;还有枢密院所掌握的,通达四夷九边城塞的小罗网;两套并存并联的地方传讯网络。 此外,就是与星罗棋布的电报网络一起,跋山涉水遍布天下每一座城邑的直/驰道,以及配套的半脱产漕营/护路兵制度。因此,只要是直/驰道所过之处,就少不了这些一路林立蜿蜒的缆线长杆。 其中直道,乃是就地取材的矿余、炉渣、沥青、砾石等材料为奠基,用化石膏/原始水泥胶结而成硬化路面的快速马车道;而驰道则是多见于平坦开阔地区,用硬木镶铁加固的马拉长车轨道。 因此,相对之前褒斜谷内猿鸣鸟惊飞的莽荒清寂;骆谷道居然是异常的繁忙和热闹。不但各色行人商旅往来如织,沿途三里一铺、五里一舍、十里一驿、二十里一馆;具是人烟嚷嚷、喧嚣不绝。 而且,大多数人在见到了,江畋带领的大队官军之后,也没有多少惊异和慌乱的形色;反而是纷纷避在路边的同时,毫不避讳指指点点的议论个不停。仿佛是对于这种情况,早就已经屡见不鲜了。 江畋甚至还可以看到,在山壁原本被废弃的古时凌空栈道处,被依照山势建造起了层层的楼阁馆舍;或又是在山谷间奔流的河道上,横跨而过的宽敞廊桥,以及汇聚在廊桥及其周边的小市、野市。 行走在道路上,时不时又能看见被缬刻在山石上,诸如历代诗人白居易、岑参、元稹、韩琮、崔觐等,所留下的诗文题著,以诸多知名或是不知名的后来者的跟风题留,被称为诗崖的特色风景。 从周至县的骆谷驿开始,一路马不停蹄的穿过:满山野樱桃遍布的樱桃驿,谷水、黑水、交汇的三交驿,大山狭夹一隅的骆谷关、林关驿,胥水驿、大望驿、梨园寨、华阳关、回河镇…… 最终抵达了山南西道的洋州真符县时,也只用了一天半时间而已。然后,再从真符县的白草驿补充食水,折转向西南向的兴元府境内;大概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抵达了兴元府治所所在的南郑大城。 而作为天下望要的两京十六府之一,位于汉中平原/盆地中的南郑,也无疑是一座典型繁华大邑;而且四下城门大开而商旅络绎,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受到,之前巡道御史进山讨伐失利的影响和波及。 然而,唯有在见到了亲自出来迎接的,兴元府少尹吕福光以下的若干文武官属之后,才能从他们的言谈之间,感受到那么一丝的紧张和忧虑的气氛;而在江畋抵达之前,当地已重新召集数支军队。 毕竟,兴元府既是天下十六处直辖府之一,同时也是山南西道的都督府,布政、转运、按察、度支诸使的理所,还包括了南郑县的县治。因此,在官场上俗称是一城七衙,恶贯满盈的所在。 因此,仅仅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根据山南西道都督府之命,聚集了包括临近的褒城、西县七八个县,征发而来的团练义勇、镇戍士卒;加强了地方的守备和巡逻,并且等待来自朝廷的下一步指示。 因此,当江畋率部抵达当地之后,也顺理成章暂时接管了这些人马的指挥权。但是,江畋也没有对他们给与太多的指望;而只是下令围绕着当地山区修建工事和哨塔,建立起数道警戒线和防线来。 事实上,在骆谷道中的直道上驰骋时,江畋也陆续收到了来自山南西道的消息。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围绕这次进山讨伐失利的内情;然后基本都将主要责任归结在,那位领军搜山的巡道御史身上。 因为,这位巡道御史在发现了大群野外异兽聚集的消息后,居然采用了分兵五处,其中四路并进、一路殿后的搜山战略。这样只要其中一路遇敌,就可以就地发出信号求援,而汇集其他部队夹击。 问题是,他显然忘记了自己所要面对的,不是寻常的叛军或是盗贼;而是从某种程度上可以忽略和无视,山地丛林影响的兽鬼异类。然后就被异类给相继分头击破;最后还能够迂回绕道直突本阵。 可以说,当地官军中最为精锐的一团左骁卫士兵,就被留在他身边充当保护;结果对敌基本一箭未发,就跟随他仓促退出山区。而他最后唯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山口建立起可以据守的城寨来。 但是,在兴元府和洋州、兴州、凤州地方上,已经陆续有一些零零星星,目击到异兽现身和活动的报告;一时间,靠近山区的几个县治,也难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谣言四起了。 就在这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江畋也见到了枢密院所指派而来的副手,从利州日夜兼程赶过来汇合的,一名据说熟悉本地情况,又军伍经验丰富的将领。“山西道宁武镇将庞勋,参见监宪。” 第四百五十九章 交代 “庞勋?”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江畋不由心中一动,当即仔细打量了一番对方的形貌,反问道:“难道庞镇将其实是徐州人士,早年还做过长征健儿不成?” “原来监宪早已知晓卑将了。”名为庞勋的镇将,身形消瘦而手脚粗壮,年纪不大却已经满面风霜,衬托气质干练;闻言却是略作诧异,然后又恭敬的笑笑道: “… 《唐奇谭》第四百五十九章 交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六十章 内现 下一刻,在场众将就看见,原本头顶上空无一物之处;突然就现出了一只奇形如蜥的鬼人。然后在嘶声哀鸣着奋力挣扎的持续体液喷溅之下,就带着贯穿身体的刀柄一起,骤然跌坠下来; 这也吓了那些地方出身的将校一大跳,不由的纷纷惊退开一大圈;然后才变成七嘴八舌的惊呼叫喊声:“大家小心!”“保护上官!”“来人,有 《唐奇谭》第四百六十章 内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六十一章 夜战 当江畋一跃而出站在便于瞭望的中心塔台之后,就见到了格外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这座寨垒所正对的大片山林,仿若是在夜色下一下活了过来一般;风摇树动、暗影重重,不知道多少兽瞳的闪烁期间。 又在成排连片闪烁不已的火器竞相迸射之下,随着一团又一团按照预先标定的射界,争相抛投而出的火油罐,在黑暗中炸裂开来和 《唐奇谭》第四百六十一章 夜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六十二章 夜战2 紧接着,又有多只披甲大兽接连撞碎胸墙、掀翻了拦栅和挡板,引领着兽群横冲直撞进防线内圈;将零星来不及脱离的士卒;或是行动不便的伤员,给当场扑倒在地或是踩踏而过。 而这时犹自原地坚守的陌刀横阵,却已经出现了好几处混乱和崩散的缺口。这一幕也让一直形容不动的副将庞勋,不由得隐隐着急起来;因为,他所依仗的底牌大都已用在这里了。 也因为相比之前那些只凭本能驱使的兽群,新出现的这些披甲大兽,实在是太难对付了。不但体型硕大皮粗肉厚,还拥有甲胄的防护,这也让阵列陌刀手没法一个照面就将其斩杀。 反而是被其辗转撞击和踹他之间,轻易的破坏了队形和娴熟默契的协同合力;再加上脚下逐渐被越来越多尸堆和血水所拌,而逐渐失去了可以腾挪施展的空间,不得不混战在一起。 接下来;如果没有其他变数的话,他就只能调集后方那些地方的团练来凑数,或是率残部退入到未完工的后方大营中了。想到这里,他不由望向不远处高台,似乎不为所动的江畋。 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交代一名校尉分兵支援炮垒,又咬咬牙准备带着亲兵上前迎击:就见一名金吾卫小校匆匆而至,手中举起令旗高声喊道:“监宪有令,请镇将率部稍稍后退。” “后退?”庞勋闻言不由一惊,看了眼那些正在混战中,背靠背结成相互配合的大小战团;争相砍杀、戳倒某只凶兽,但也在不断被异兽扑倒、撞翻,而伤亡不断扩大的部下将士; 这时候,炮垒上交相发射的轰鸣声,也似乎变得越发稀疏下来;似乎是因为有个别炮垒上,被争相攀越而上的持械鬼人突破一角;而不得不停止了发炮,陷入到惨烈的近身厮杀中; 下一刻,因为战斗的惨烈而热血冲头的庞勋,终于想起来之前与这位上官约定。于是乎他抄起手中的一双四棱铁锏,轻轻交击着发出某种脆响,而让左右待命的亲兵都聚拢在身边。 然后,就见作为最后防线的那些金吾兵队列中,再度抡臂如圆的相继成排抛出了一个个球弹,落在了混战中的兽群后方;碰碰碰作响的炸裂开,一蓬又一蓬的暗红火光和黑烟滚滚。 虽然因为兽群四散缘故,没能直接炸死炸伤多少异兽;但近在咫尺的声响和火光、气浪冲击,还是让这些明显受到某种无形驱使的兽群,当场变得反应迟缓、停滞和徘徊巡梭起来。 甚至,庞勋还看到了兽群中若干被炸倒的异兽,居然摇摇晃晃起身之后,就此掉头向着后方就跑;或是不辨方向的冲向了其他方位,脱离了近距离内的战场,然后又被披甲兽扑倒。 然而,仅仅是这片刻之间的混乱和停滞,也足以让庞勋亲自带人冲上前去;双锏挥舞如旋风的一鼓作气击碎、打烂、戳穿、挑翻,数只大若小牛的异兽,也在兽群中撕开一处缺口。 然后,又在左右亲兵持牌挺枪的竭力掩护下;踩着满地的尸骸和血肉枕籍,继续向前突进了七八步。然后,才在一只浑身被斩击的破破烂烂披甲兽,摇头摆尾扑咬、践踏、拍击下; 就地翻滚躲闪着抽冷子投锏扎中对方的左眼;又利用短暂制造的视野盲区,而另手铁锏扫砸在它缺少遮护的口鼻处。顿时就随着喷溅而出的硕大断齿和血水、口涎,再度躲过啃咬。 而就在庞勋亲自上阵,所制造出来的这短暂间歇中;包括哪些陌刀手在内,大多数陷入混战的士兵,也终于得以且战且走彼此交替掩护和搀扶拖曳着,退到作为最后防线的阵列中。 而后几声预警和催促式的金板再度响起;而完成投弹的那些金吾兵,却是当场毫不犹豫的戴起了,一副堪堪遮住口鼻的面罩或是湿巾。下一刻,从他们的阵列中,再度投出了球弹。 然后就瞬间在那些暂时堆挤成一团,又在披甲兽咆哮和撕咬之下,重新驱使向前的兽群中。这一次却没有任何的火光和气浪,而是在一连串沉闷爆响后,迅速弥散开来的浓稠黄烟。 仅仅是数个呼吸之间,这些进击的兽群就大多被笼罩在滚滚黄烟中。而在作为亲自殿后的庞勋和他的亲兵,在交替撤退中仅仅有人不小心,吸了口带有一丝黄烟的空气就颓然而倒。 然后就被庞勋骤然返身,眼疾手快的抓住一角衣炔,用尽全力的一气拖回到了阵列中。尽管如此,隐约嗅到一点气息的瞬间,还是让庞勋骤然头晕目眩,五庄六腑不断的翻江倒海。 而始终紧紧跟随他落在最后的几名亲兵,同样也是十分不好受的,一退到阵列中就佝偻起身子,开始呕吐不止。而作为十多步之外首当其冲的兽群,就反应更加激烈或者说惨烈了。 因为,在这些短时间内凝滞不散的黄烟刺激和烧灼下,许多异兽的口齿鼻眼等处,身上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处;都出现了明显的溃烂和溶解;痛彻入骨的当场相互撕咬和吞噬起来。 甚至就连那几只披甲大兽都没有例外,原本可以驱使兽群的某种威慑力,也像是一下子消失了一般。一时间身上竟然被攀附和撕咬上了,好几只略小的异兽,一时间挣扎不得脱身。 短时间内,也只有十几只靠前的异兽,在某种惯性驱使下,冲出了烟气的笼罩范围;但全身都是烧蚀和溃烂的痕迹,动作也变得歪歪扭扭的迟缓下来,转眼就被阵列中的刀矛戳杀。 只觉吐无可吐的庞勋,也重新直起腰来之后。就见那些已经完成重新整队的弓弩手,还有装填完毕的各色火器,也重新开始发威,却是集火在兽形绰约烟气中,几只体型最大目标。 与此同时,庞勋也在注意到侧翼的战况变化。正受到成群持械鬼人围攻的多处炮垒,同样也笼罩在弥散不去的黄色烟气中。只是原本厮杀吼叫的动静已经沉寂下来,重新开始发炮。 片刻之后,满身是血却如释重负的庞勋,也来到了江畋所在的望台上;恭恭敬敬的抱手请示道:“监宪,营内的儿郎们已经重整完毕,尚有一千四百名可用之士,只待您的号令。” “都已经鏖战了大半夜,想必将士们都是疲惫倦怠不一,先让他们原地保持警戒,轮番休息一二!”然而,江畋却是对他微微一笑道:“至于更多后续事,就交给监司所属好了。” 庞勋这才反应过来,原本一直守在上官身边的那几名将校,此刻已是不见了踪影。在望台下方用来待机的营帐中,也已变得空荡荡。显然在正面厮杀正酣之际,他们也悄然出动了。 随后就像是验证了庞勋的猜想般;在阵垒之外被践踏、撞断的幽暗山林中。也持续响起了兽类的惨叫和哀鸣,还有被斩杀和砸断骨骼的脆裂声;以及连片树木摧折和追逐缠斗的动静。 这时候,阵垒中再度传出来一阵惊呼声。却是仅存的那几只披甲大兽,终于在撕咬争斗中摆脱了,其他发狂异兽的纠缠;冲出了黄烟笼罩的范围。然全身也变得破破烂烂、甲片剥脱。 仅仅是跌跌撞撞的向前奔出几步,就被交叉放射的炮子击中肢体、躯干;污血迸溅的摧折扑倒在地,但是又在某种本能驱使下,竭尽全力的拖着残肢断体,咆哮不绝向前又爬行几步。 然后,就被迎面而来的特大号勾网,给重重套住身体;然后又用抵近的投矛,将其交相钉穿在了地上;紧接着再怎么挣扎也挺立不起。自此,吼叫和咆哮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鸣。 而听到这些声音,包括庞勋在内的大多数在场将士,也不由的心中一松;虽然黄烟中还有撕咬争斗的动静,当至少这一夜令人惊心动魄,而又格外艰苦卓绝的战斗,终于可以结束了。 与此同时,在正对营垒的山头最高处,一座便于俯瞰山下全境的突出崖壁上。三五成群全身笼罩在灰黑色袍子里的人,却是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而将徘徊守候在附近的若干异兽,给留在了原地。 只见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下,打着光线幽暗的红色风灯,沿着一条林间猎道仓皇而走。只是其中还有人忍不住打破沉默问道:“星主,难不成,就这么丢下那些布置和准备?好歹也等他们回来……” “不若呢?”然而居中名为星主之人,一边脚步不停,一边语气低促道:“那些人怕是回不来了,这山里的布置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们只是受邀来亲眼见证的,他们经营多年的成果。” “但是,既然他们孤注一掷的成果,也未能尽如人意,那就没有再合作和扶持下去的必要了。一群注定败亡的即死之人,就算还有更多的秘密和隐瞒,又与我有分毫关系?” (本章完) 第四百六十三章 深入 第四百六十二章深入 天亮之后,江畋已经带队行走在山中了。而作为最好的路标和指向,就是这大量兽群汇聚而来,所留下的大片草木摧折的痕迹。只是江畋依旧在疑惑一件事情,在这山野里是怎么维持这些兽群的。 要知道,在战后清点出来的兽类尸体,除掉一些尸骨无存或是实在太过破碎的残骸,就多达上千具之多;由 《唐奇谭》第四百六十三章 深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六十四章 空洞 而后,江畋就见到神龛洞穴深处的存在;那是一只体型硕大近两丈高,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内部空间的巨型异兽。只是它似乎还在持续沉睡/蛰伏中,对于外间发生的动静,毫无知觉或无动于衷一般。 然而带队进入的江畋,却只看见它盘伏在地上的多足上身,以及带着厚重甲壳反光的硕大头颅,以及类似虫子一般的钳状口器,还有如 《唐奇谭》第四百六十四章 空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六十五章 庆功 兴元府南郑城,正当是华灯初上之际。地势最高的汉王台上,亦是灯火璀璨、欢宴歌舞、热闹非凡。因为,得胜班师而回的讨伐军将官们,都在这里接受来自兴元府的形同庆功一般的宴会招待。 为此,身为兴元府少尹的段显模,不但征用并包场了城内,视野最好和风景最好的名胜——汉王台;还专门从当地教坊司分院,招来最好的 《唐奇谭》第四百六十五章 庆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六十六章 再响 就在庞勋迸血而倒的刹那,江畋就已然一跃而出,瞬间就消失在夜空之中;而后在场的两名傔从,也毫不犹豫的随之跃出栏杆;只留下身后一片大呼小叫的惊乱喧哗声。 几个呼吸之后,江畋已跃上这处汉王台的最高处,作为宴会场所的主要建筑——五层楼阁的瓦顶上。因为,江畋在瞬间观测到的视界和射角上判断,唯有此处最为合适。 而后江畋就听见细碎的踩踏瓦顶声中,大斜面楼顶另一侧的斗拱飞檐间,几乎与环境沦为一色的身影,正在飞快奔踏着。又在楼顶边沿轻捷一跃,落在了另一座建筑上。 然而在下一刻,江畋却是不慌不忙的伸手虚空一握;已经居高临下跳到了数丈外,对面楼阁顶端的那个灰色身影;却是突然凭空一顿,然后就不由自主挣扎着倒飞回来。 又在手舞足蹈的挣扎之间,连声哐当作响的撞碎了,楼阁边沿一片又一片的瓦面;竭力抓挠扯断了一根又一根的椽子,想要固定住身体;却无法改变被倒拖回来的结果。 下一刻,那名潜伏者就像是个滚地皮球一般,被无形的力量强拽回来,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重重滚倒摔在了江畋面前。然而,瞬间他又挣扎而起,甩出一截折断弓臂。 像是凛冽的鞭笞一般,抽空叭叭作响横扫而过,砸向江畋的头脸;然后就在下一刻,他就被看不见的无形巨力掀起,又狠狠一头倒撞在了厚重结实的瓦面上崩碎一大片。 随着凄厉异常的闷声惨叫连连,这名潜伏者身不由己的躬身仰头,又接二连三迎面撞击着瓦面;直到彻底失去了声气;才像块破布一般被江畋拎起来,跃身跳回到楼下。 而在这短短的片刻追逐和冲突之间,宴会现场中也已被汉王台周边,闻讯而来的当值防阖和卫士,给团团包围了起来;而当场遇刺的庞勋,也被人紧急处置并挪到一边。 江畋简单的查探之后,确信他被正中要害而伤势极重;但是因为及时做了现场紧急处置,并且使用了监司所掌握的秘药;暂时把一条命给吊住了;还需要更多专业救治。 前来的宾客、受招待的军将,还有献艺的伶人倡优、作陪的歌舞伎乐,都被分隔开。然而大多数人见到,江畋手中所提拎的疑似刺客存在,也不由当场惊声哗然成一片。 而后,刚刚消失不见的另外两名傔从,也毫不客气推撞开一路试图拦阻的守卫,带着一队披挂齐整的甲兵横冲直撞而入。直到看见江畋,才顿身下来恭恭敬敬的行礼道: “官长,已经和检查过外围各处,暂且没发现其他接应的可疑人等。是否要控制现场,进行下一步的身份甄别和审讯……” … 这时中途离场的兴元府少尹段显模,也赶回了现场;却是难掩满脸震惊与愤慨之情,厉声呵斥道:“真是岂有此理,这贼人也太过丧心病狂,竟敢当场谋刺朝廷将官。” “曾少丞!”然后,他又转身对着侧旁一名中年富态的官员,严词厉色的怒吼道:“我让你筹办公宴以待内外贵宾,你是怎么安排门禁巡查,竟令刺客潜伏当场谋刺?” “下……下……官,无能,请府尊,恕过则个”然而这名中年富态的曾少丞,却是在他的严威之下,口齿不清的无力辩解,竟然手乱脚软一时站不住,当场跌坐在地上: “誊都团!”紧接着,他对着另一名随之赶到现场的披甲军将,义正严词道:“老夫着你带兵搜检汉王台内外,并彻查左右城坊数日内,一切可疑行迹或是生人出没。” “属下得令!”一身甲胃的誊都团(结使)也肃然振声道:“兴元府上中下三城团结兵马,定当查拿尽一切可疑人等,还府尊并上下官属士民,一个清净朗朗的城区。” “竟然闹出如此骇人听闻之故,倒教监宪见笑了。”最后他才缓下脸色,犹自带有义愤填膺的对着江畋道:“但请监宪放心,本府定当会彻查始终,给大家一个交代。” “善也,但我也无法置身事外”江畋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位,宛如行云流水一般甩锅、分责兼作秀的一套老到官场流程下来,才慢慢开口道:“因为我怀疑刺客的动机。” “并非只是针对庞镇将,而是直接冲着我来的。”江畋又踢了一脚生死不知的刺客继续道:“我更怀疑当场有刺客的内应潜伏,位置暗通声气,乃至是负责指引目标。” “这……也是应有之义。”然而,段少尹闻言却是脸色微微一变,然后又神色如常道:“可否请监宪将此贼交由有司,然后移驾别处座听旁审,只待最后的结果如何。” “这可不行啊。”江畋却是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我需要趁热打铁当场审讯,至少在拷问刑讯的手段上,我的人更有心得,还请就地安排一处避人耳目的场所好了。” “可……可,这贼子如此模样,难道还能经得起用刑么?”被拒绝的段少尹也没有多少异色,反而主动建议道:“要不然从城中的医官署,先找几个擅长伤创的看看。” “倒也无需劳烦府尊了。”江畋却是微微一笑道:“我的麾下既有询问好手,自然也有相应保命活口的法子,只要他不是死的透了,终究还是能老老实实开口说话的。” 然而下一刻,边上看似肢体扭曲而人事不省的刺客,从一滩烂泥般的状态中,骤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挣扎而起;用尽最后的气力向栏外撞出;又被速度更快的江畋一把抓住。 然后一掌拍在他的脸上,拍得血末飞溅当场喷吐出一口牙齿。紧接着江畋一掌拍中他肚子上,呕吐出一大摊消化物来。自此,这名刺客像被彻底抽空了精气神而不再动弹。 … “官长!”随后,作为一直没露面的直属校尉林九郎,也出现在了现场当中。环视了左右后才对着江畋低声禀报道:“守在外间的儿郎们,已经抓住了两名外逃之人。” “什么?”听到这话的段少尹,再也维持不住原有的城府和矜持,而勃然失声道:“岂有此理,本府定要连夜亲审,看看是那个狂悖之徒,安敢行此吃里爬外之事……” 随后,被抓住的人押解上来之后,却又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因为其中就包括了这次,从教坊司里请来的一名乐工;还有一名则是跟随本地宗室兴县子李裕而来的奴仆。 但是拷问的结果却是令人有些失望。因为,那名乐工是被人绑走了全家要挟,而在现场利用乐器作掩护,带进来一张特制的铁弓。而那位奴仆则是被人收买假造了个身牌。 接下来,就该本地官府鸡飞狗跳的看,追查更多后续牵扯和干系了。反倒是被江畋亲手捉住的那名刺客,似乎被下手的狠了;因此折腾到第二天正午,才能清醒接受审讯。 然而,在来自异类身上所提取特殊药物,持续的刺激作用下,此人所供述出来的也内容,也令人有些意外而又有不意外。因为,他是传说中存在的刺客组织“诡楼”一员。 而这名刺客原本出身边地颇有名气的射凋手,曾在某位塞外诸侯的藩军中服役过多年;然后因为部落冲突被人追杀,最终被昔日的袍泽,招揽进了地下刺客组织“诡楼”。 此次受命潜入兴元府当地,乃是在当地蛰伏多年的眼线配合下;刺杀一个特定的目标。因此动手之前他并不知道,具体对象的身份来历;而是由在场的内应负责指引目标。 因此,在现场的诸多来宾当中,其实还有一个内应没有捉到:但因为作为宴会所聚焦的对象,庞勋在熏然半醉之下,当晚接触的各色人士在太多太杂,反而是不好排查了。 因此,只能够等他醒来之后,再慢慢的回忆和筛选了。只是没等江畋留在当地,继续参与更多的后续调查;通过电传渠道紧急通报的京中突发状况,让他不得不踏上归程。 因为,就在庞勋遭到刺杀的当晚;关内道也出了一件大事件。从东都换回上京的当朝计相,三司院使刘瞻的车驾,居然在虢州境内的大阳桥上,遭到了疑似夜游神的袭击。 结果,在来自空中的飞剑等手段袭击之下,跟随计相刘瞻的防阖和扈从,虽然拼死抵抗和护卫,却免不了当场死伤惨重;等到附近漕营和护路军赶来,才找到重伤的计相。 因此,不但位于东都的天子龙颜大怒,明旨敕令彻查严办;就连朝堂上也由此掀起一场轩然大波。甚至有人推波助澜的上书提议,将“夜游神”列为十恶大逆而悬拿天下。 然而,对于无端飞锅上身的江畋来说,这怎么看也是充斥着的浓重阴谋意味了。毕竟之前朝堂上,还在为监守遇袭的禁苑之变追究问责不断;现在居然有人公然刺杀计相。 看起来就像是一直在幕后潜藏的势力,终于感受到某种刻骨威胁或是危机感。因此为了转移目标或是掩人耳目,迫不及待要籍以此事鱼目混珠,以假作真把水搅浑的意图。 第四百六十七章 转变 事实上,在江畋回程的一路上,就不断接到来自长安方面的传讯。有来自西京分部的辛公平之手的内部通报,也有来自令狐小慕和初雨相关渠道的市井见闻,更有裴氏为首宗藩院的官方消息。 但是基本都归结到了一件事情上,就是坐镇西京多年的那位“监守殿下”。就在江畋离开关中南下的第二天,大内就传出消息称,他的伤情因 《唐奇谭》第四百六十七章 转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六十八章 交换 当然了,这一系列事态的发展下来,至少有那么一个好处;江畋可以名正言顺的调查和参合此事了;虽然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很可能关键线索都被人抹除,或是预先一步处理或是遮掩过了。 所以这就需要一些非正常调查手段的辅助了,想到这里江畋也觉得自己手里的底牌,还是有些少了。因此正在汇报间,他忽然对着令狐小慕道: 《唐奇谭》第四百六十八章 交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六十九章 私房 只是当江畋披星戴月回到了清奇园,又静静的叫开门户回到了庭院中后;却发现笼罩在一片静谧与安宁中的听流小筑,位于三层的寝室和书房,都亮着明灭不定的灯火。显然是有人等候在其中了。 因此,江畋在心中流淌过一丝丝温暖和抚慰。哪怕他是满脑子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东西,但作为一个长期独善其身之人,这种有人在家 《唐奇谭》第四百六十九章 私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七十章 相询 “江生……总算……来了。”似乎是事先已得到通报,厚厚裘被的老者有些艰难转动着,枯瘦宛如骷髅般的头颅,声音干涩道:“卫娘……喂我喝药……然后……退下吧。” “是!”硕大床榻背后的帷帐轻轻一动,走出一名青裙淡妆的中年妇人;手里还捧着一只银盏,款款坐在计相刘瞻的身侧,轻车熟路的探手入枕,将其轻轻托起 《唐奇谭》第四百七十章 相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七十一章 成果 然而,当西京分布的首席医官白伯欢,亲自带了两大车器械和物料,还有一群助手穿过小半座长安城,抵达了盛乐坊的刘府之后;居然一路毫无阻碍,也没有人跳出来探询和质问。 甚至就连负责看守宅院内外的金吾防阖和傔从,也像是得到了某种交代和授意一般的;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般的,任由这动静不小的一群人和车辆, 《唐奇谭》第四百七十一章 成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七十二章 追加 让一位当朝计相,从垂死中活过来的的人情,究竟会有多少分量,江畋暂且不得而知。但是连带产生的后果和影响,却是立竿见影一般的通过各种各样方式,给迅速的体现了出来。 虽然,这位计相还需要继续在家调养/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定他是否恢复如常,能够继续三司使的职责;但是扩大西京分部管辖职权和预算拨款的牓文 《唐奇谭》第四百七十二章 追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七十三章 进程 反倒火炮本身能够改良的余地不多;或者说,目前配属到手的四斤(弹丸)山炮就暂时够用了,最多设计一个更加轻便简洁的炮架,让其可以分解放在马背驮载,或是两人抬架着短距离急行军。 倒是提升火炮威力的发射药,可以想一些办法的。毕竟那位穿越者前辈,已经留下规模不小的煤矿开采和冶炼产业。因此,通过导管收集炼 《唐奇谭》第四百七十三章 进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七十四章 同乘 应圣观也是位列长安城的上京三十六景之一,“应圣梅雪”的所在地。最早源自开唐功臣卫国公李靖的府邸,后来为一代权臣李林甫所得,而不遗余力大兴土木,极尽奢事增筑、营建的大型宅邸。 并在其中生养了二十五子,二十五女的绝大多数;待到李林甫病死任上,被政敌杨国忠清算身后,其子女亲族都被贬流边恶之地。唯有一 《唐奇谭》第四百七十四章 同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七十五章 冲击 就在车上的说话之间,长街上往来如织的行人,热闹非凡的摊贩和商家店铺,所交织而成熙熙攘攘、烟火十足的市井风貌就慢慢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之以绵连的高墙、带着角檐格栅的乌头大门。 而厚重砖铺又被践踏出凹坑的地面,也变成更加干净整洁的石板铺路;原本游曳在街头三教九流的行人声嚣,也逐渐被频繁错身而过,装 《唐奇谭》第四百七十五章 冲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七十六章 持续 事实上,当江畋一跃而起腾空飞落在,小湖当中断成两截的画舫上时;却觉得比平时更加省力和轻松了不少。就像是某种无形间的改变,而临时增加了自己“场域”模块/能力发挥的上限一般。 下一刻,已经跳到画舫漂浮残骸上的江畋,就已经看见了水中迅速游曳而过的鳞甲背影,又稍闪即逝在水花荡漾之中。而后江畋踏着船板, 《唐奇谭》第四百七十六章 持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七十七章 计议 待到了江畋离开之后,负责问话的尚书右仆射南怀恭,才转头对着目睹了这一切的其他人道:“诸公,你们都相信此番所言的天穹异象,乃是天地枷锁松弛,两界交汇冲突,越发异变横生的说辞么?”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其中一人慢慢开口道:“就算没有这天穹上的异象,这世间的异变和奇物,难道不是正在与日俱增么 《唐奇谭》第四百七十七章 计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七十八章 谋求 片刻之后,这些教导军的甲士,就相继东倒西歪了一地;而唯有张武升依旧整好以暇的站立着;而在他身上衣袍虽然被戳破好几个洞眼,但依稀可见内里毫发无伤,脚下散落着折断的矛头、箭杆。 “好……好……好得很,”这时仇文轩才重新开口道:“既有闯阵夺旗之过人勇武,也有身被矢石的非常体魄;倘若能够再具装持械,想 《唐奇谭》第四百七十八章 谋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七十九章 影响 紧接着,江畋又来到了衙前广场和坊区的对面,位于地下大空洞另一侧的石壁下。又轻车熟路的走入一处,建立在石壁孔道间的高楼当中,就见负责监守此处的另一名傔从张褒,主动迎上来前来。 作为最初第一批因为血脉污染,而导致发生身体突变;并在强烈的副作用下,得以挺过了全身心改造蜕变过程;也是监司直属队资深成员 《唐奇谭》第四百七十九章 影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八十章 影响2 此外,还有来自应圣观内的后续调查通报。虽然对于蛰伏在小湖里的那只鳄鱼,目前还没有什么头绪;但是其他方面,令人诟病如筛子般的武德司,也终于难得靠谱一回,查出了另一条线索。 就是在应圣观的后门检查当中,被南越照骨镜偶然发现,通过体内携带异物的那名僮仆;居然还是个古代版的人体/炸/弹。此人明面的身份 《唐奇谭》第四百八十章 影响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八十一章 涌现 当晚,在大桶汤浴的时候,江畋又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却是一直以来全身麻痹,不能动弹的明翡,也更进一步的有所恢复。虽然还不能说话,却能够做出轻微肢体反应;乃至用婉婉轻声回应江畋。 而负责照料她的盲眼阿云,同样也在视力恢复当中;据说已经能够感光,并且看到一些近处的事物模糊轮廓了。这就让江畋在家休息的日 《唐奇谭》第四百八十一章 涌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八十二章 惊现 下一刻,沉闷爆炸的轰声接二连三的在雾气中炸响开来,也将其炸裂出一个个空洞/缺口;将不明的灰色汁液和烂糊碎屑,迸溅在夯土涂灰的墙面上。也让隐隐作响的嘶嘶声,骤然间戛然而止了。 而后,一面不堪重负的墙面,突然间就连同门窗一起,轰然崩塌而下;顿时就露出了一个通向内里的大洞。随即,江畋就亲手抓起一枚火 《唐奇谭》第四百八十二章 惊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八十三章 频现 然而,江畋却发现这只巨型蛛兽的后背上,宛如成丛硬刺一般的刚毛,也在隐隐颤抖着摆动着;似乎在感应着什么。与此同时,他的视野当中也跳出提示:“检测到生物感电立场,释放倒计时……” 然而牠的反应和对策却已经晚了一步。江畋抢先发动了“场域”模式。刹那间骤然追加在蛛兽身上的重力,尘土飞扬的轰然将其重重压 《唐奇谭》第四百八十三章 频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八十四章 险现 随着这声叫喊,园内突然有什么东西仿佛被惊醒了一般,一下子活了过来。而全副武装走在最前,准备点燃火堆的一组军士脚下,也骤然炸裂起一蓬蓬的泥土飞扬,瞬间窜出一条条鞭状蛇形之物。 那是如蛇一般藏在土里,又突然飞窜而出的根须,骤然缠住了好几名军士的腿脚,而猝不及防的将其拖倒在地。但是很快就被身边其他同 《唐奇谭》第四百八十四章 险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八十五章 一晃 然而,当江畋赶往邻县的下一次突发现场时,却发现当地的异常事态,已被解决的七七八八了。却是当地一名刚上任不久,名为康知日的县令主动带队出城,镇压和平定了这场吓人的乱坟岗惊变。 将一百多具从乱葬岗中爬起来,相对活动迟缓的死人和吃尸体的野狗,给用各种器械打成碎片;重新火烧过后埋葬了下去。因此,江畋在 《唐奇谭》第四百八十五章 一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八十六章 观阅 然而,当顶风冒雪的队伍抵达了长安附近的西渭桥头时;天气也终于再度放晴。笼罩在久违阳光中的长安城就在眼前,看起来依旧是那么雄伟壮阔,巍峨万端;但是,似乎又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然而,随即前呼后拥中策马而行的江畋,就看见了守候在对岸桥头的副监于琮;以及若干身穿朱袍的学士。只见他们迎上前来之后,就由 《唐奇谭》第四百八十六章 观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八十七章 衍变 因此,当入夜的华灯初上之际。作为京兆府管下的诸多公共园林之一,曾经作为乾元功臣马遂宅邸的白果园内;已然是燕乐声声,歌舞传唱,美酒佳肴,佳人在怀;就算是酒不醉人也人自醉了。 月朗星稀的广大庭院内,散布着几处游廊所连接的高矮建筑,皆是灯火璀璨而人声鼎沸;透过敞开透气的门窗,可以看见里面已喝得面红耳 《唐奇谭》第四百八十七章 衍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八十八章 扭曲 随着一片惊呼声中,这一泡血肉污物的吐出;那名浓妆华裙的女子,却是骤然满脸狰狞扭曲,两脸颊暴突起来。下一刻,就像是大变脸一般,从她嘴角凭空撕裂开来,露出血淋淋的牙床和口腔。 紧接着惨白染血的牙床,也不由之主的向外增生凸起;而满头云鬓连带大片的头皮,蠕动翻卷着剥裂而下。女子浑然不觉的伸手去摸自己的 《唐奇谭》第四百八十八章 扭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八十九章 应变 事实上,这一次白果园内的成规模畸变事件,虽然已经被在场江畋为首的西京分部;所当场镇压下去,就连门都未能跑去出。但是由带来的后果和后续影响;却是更甚于之前的天穹异象。 因为,无论是天穹异象和短暂地震,还是外间不断爆发异常事态的传闻;都暂时鞭长莫及;并未能触及到京城公卿百官,士民百姓的生活日常,但 《唐奇谭》第四百八十九章 应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九十章 改良 只是当江畋亲手摆放好六祖金身之后;却又接到了来自工营厅的通报,说是主事耿率那头的营造工坊,又有所新的成果和产品;需要他进行现场的见证和验收,以决定是否进行列装或改进。 如今工营厅主事耿率的营造团队,和首席医官白伯欢麾下的医疗/异类研究队伍;是仅次于正在扩编当中的外行部队,需要投入巨大的吞金部门 《唐奇谭》第四百九十章 改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九十一章 荡漾 接下来的冬日时光里,在各方面的全力推动和不遗余力投入下,西京分部很快就进入了高速发展的扩张期。只是江畋不耐这些事务性的冗繁巨细,而将大多数案牍、公文往来,都丢给副监于琮; 自己则是全情投入后续的项目审批、人员选拔、考核和训练,异类的剖析实验和内部的特殊装备研发,医疗手段测试……等等相应的领域当 《唐奇谭》第四百九十一章 荡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全家羊了个羊,所以请假不定期更新中。 被我傻缺老婆气死了;前天上班回来就咳嗽,问她要不要检查一下;她非得说是大前天晚上受凉的而已。不肯去检查也不肯保持距离,总觉得自己应该没事。 结果不但整天往她身边凑的老二,因此连夜中招了;还动不动往我陪老大做网课作业的房间指手画脚;然后,一夜睡起来老大也感染了,我也咳嗽不断,把老大带去检查,确认是阳了个阳,只是不知道那种病毒。 我现在隐隐的腰痛,还有眩晕的感觉,写了一半的剧情,也是在写不下去了。只能勉强应付一下还算精神的老二需求,老大吃了开回来的药,直接躺床上不起来了。 《唐奇谭》全家羊了个羊,所以请假不定期更新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九十二章 辞别 当然了,得益于这场天穹之变,可达鸭的后半生,总算是有所着落了。或者说在历经了一堆鸡飞狗跳变故后,他总算对某位偶遇同行的小女子看对了眼;虽然对方是广陵王之女并非最合适的人选。 但是根据阿姐在床帏温存之际,所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无论身为长兄的裴务本,还是作为老父亲的裴家主;都已迫不及待要将这事给敲 《唐奇谭》第四百九十二章 辞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九十三章 救兵 然而,刚刚凑到一处墙上裂隙的慕容武,突然间就浑身汗毛战栗;因为就在裂隙之外,同样有一只铜铃大的泛黄眼眸,在毫无生气的窥探着内里。这一刻,他只感觉到了彻骨的贪婪与残忍意味。 那是将世间大多数生灵,天经地义的视若口中血食的淡漠情绪。下一刻,他不由侧身向旁一滚;躲过了来自夯土墙面上,瞬息激烈撞击的震 《唐奇谭》第四百九十三章 救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九十四章 逢故 因为在风雪背后,赫然是一处追逐杀戮的战场。成群结队的骑兵飞驰过雪原,挺枪捉刀、弯弓搭射着,轮番冲杀向原野中,四散开来的大片兽群;掀起一阵又一阵血色淋漓、骨肉横飞的厮杀浪潮。 只见策马冲杀往来的骑兵锋矢,将素白雪地践踏的一片泥泞狼藉同时,也无数体型较小的异兽,给撞翻、掀飞、踩倒和践踏在铁蹄下;而 《唐奇谭》第四百九十四章 逢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九十五章 日新 随后,这只被冻的十分坚硬地面,重新挖出来的巨型穿山甲式异兽;就被刀斧剁掉四肢长爪和尾巴的尖刺,头尾都被用铸铁的拘束器箍住,再用重重锁链捆绑起来,装进了专门的收容车厢。 “日他娘的,就是这玩意,偷摸盯上了老子么。”目睹了这一切的刘景长,也不由的感喟道:“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似乎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唐奇谭》第四百九十五章 日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九十六章 两相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某处地下空间,一身藏青色的细绫圆领袍、赭色幞头打扮,还带着粉白面具的令狐小慕;却是似有所觉一般的突然抬头起来;隐含妩媚的眸子看向冥冥中的某种遥远方位所在。 “巡查,可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呼?”这时,在旁陪同却落后半个身位的中年人,不失恭谦的询问道:却是当初主动现身,向里行院投案 《唐奇谭》第四百九十六章 两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九十七章 事实上,哪怕隔着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几乎所有人依旧可以看到,正在营地中肆虐的那个显目存在。那是一只足足有数丈高的人形巨怪;灰白如磐石一般的外皮,已经插满了各种摧折残断的刀枪。 而在如同骨质面具包裹,而显得扁平光滑的头部,更是残留着烟熏火燎和细微敲击过的痕迹。然而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它”,伴随着脚下 《唐奇谭》第四百九十七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九十八章 残迹 事实上,在一干混迹军中的地方向导、义从头子和团练小校,郑重其事的陪同下;沿着一路十分明显的大片拖曳、踩踏的痕迹,进入中条山区没多久的江畋,很快就找到位于一处山峰北面的源头。 那是一处十分突兀的现场;大片宛如巨石阵一般的环状残缺废墟。参差不齐残存下来的的巨型石柱,粗大到需要数人合抱,却被雕琢城向 《唐奇谭》第四百九十八章 残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百九十九章 另界 当江畋最终下定决心,跳进了红雾消散之后,所露出的凹陷地穴中;却只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气膜;然后,下方原本一眼就可以看个七八的地坑情景,也瞬间变成了昏黄色调的异域空间。 而在他消失后不久,因为藏身的大山妖离开,而露出一大片空洞的山壁中,也相继洒落下点点泥尘,然后是碎石子和砾石,紧接着是大块小 《唐奇谭》第四百九十九章 另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章 再临 (终于写到五百章了) 接二连三从裂开的中心祭台中,伸出来的枯败巨手远不止一双;而是密密麻麻的十多双。紧接着又随着相继大片崩塌而下的石质基座,一点点的露出同样干瘪的骨面头颅、躯干…… 赫然是许多只像墙面一般被埋砌在其中的大山妖;只是它们看起来状态很不好,不但个个皮包骨头就像是灰黑色干尸,而 《唐奇谭》第五百章 再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零一章 现身 随后,江畋就用意念推开紧闭的警戒塔顶楼大门;然后就听到了来自下方大厅的人声鼎沸和隐约的争执、叫嚣阵阵。“不能再等待了。”“我们必须见到大人。”“今天必须得到长官的回应。” 只见首席行政官费尤斯,自由军的首席主教/主祭长拉察神甫,救赎骑士团/传承骑士团长杜瓦尔,为首的一干自由军高层,正在与操纵着 《唐奇谭》第五百零一章 现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零二章 平息 (祝大家新年快乐,早日康复) 而在里昂大圣堂内,一群用各种器械武装起来的神职人员中,手持钉头锤当先用身体堵在大门内,准备迎接叛乱者冲击的德兰修士等人;则是通过隔窗目瞪口呆看见了,来自外间的这一系列变化。 那是无数带着火焰从天而降的长短武器,所汇聚而成滚滚金属洪流;又在广场中心凭空现身的那人身后,迅速延伸扩展成为数道,凌空抖 《唐奇谭》第五百零二章 平息 (祝大家新年快乐,早日康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零三章 馈礼 而后江畋才注意到视野当中,已经被刷满覆盖的提示;却是在这一个夜晚当中,他一口气杀戮了数以百计的异类,还有数倍于此的叛乱分子;而由此在惊恐溃乱造成的敌对伤亡,还远不止于此。 当然对于江畋来说,除了当初禁苑之变外,也好久没有在各项状态全盛的情况下,如此尽情尽兴的大杀四方了;也算是大大出了一口,在主 《唐奇谭》第五百零三章 馈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零四章 无题 这一夜,对于里昂城内的幸存市民来说,就是携带钢铁与火焰的大天使从天而降,用源自源自远古毁灭索多玛和蛾摩拉的权能打穿大地,将肆虐城市的那些妖魔鬼怪及其勾结的叛党,送进了炼狱。 因此后世的人们,在某种美好寄望中自发将这一日,作为城市获得救赎和新生的纪念日,称之为“叶麦尔日”;以为庆祝那位来自地狱, 《唐奇谭》第五百零四章 无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零五章 合议 经过了一个充满旖旎的不眠之夜后,当阳光重新洒落在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当中;江畋已然早早的出现在了市政厅内,开始接受一众部下的持续觐见和报告,并且主持召开了回归后的第一场会议。 “根据目前在南方十三个行省,所建立起来的信号塔反馈。”首先是首席行政官费尤斯在例行公务陈述之后,通报了一个意外又不意外的 《唐奇谭》第五百零五章 合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零六章 进击 初夏时节的原野中,正是绿草如毯、繁花盛放的美丽景象;然而这平和宁静的一切,很快就被成群结队骑兵奔走的马蹄,以及背负着行囊和武器,大踏步行进的多列步兵纵队,给践踏在了尘泥当中。 江畋骑乘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背上,放眼望去就是一片蓝色的布面甲和银白色的锻钢胸甲,以及高举在空中大大的笑面金阳旗帜, 《唐奇谭》第五百零六章 进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零七章 长驱 阿克尔-塞南城塞,就是眼前这座大型堡垒的名称。起源于附近自古罗马时代开采至今的地下盐矿。罗马人在设置监管专营的堡垒,然后历经西兰王国数个王朝后,成为(勃艮第)大王冠领的门户。 因为建立在山丘之间的孔道要冲之处,又有附近大河引来的护城河环绕;天然就形成了多重的人工险阻。然而,当自由军的士兵开始列 《唐奇谭》第五百零七章 长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零八章 临战 既然是以孔泰亲王命名的军团,那作为领军的军团长,同样也是孔泰亲王的至亲之人;长子费德罗。他此刻就站在一处靠近前沿的堡垒群之一的塔楼上;眺望着着自己麾下出阵的军队。 只见他带着精工编制的假发,脸上涂满了加了香料的雪白铅粉;全身用镶嵌着宝石的米兰铠甲,华丽的勋章和绶带、流苏、金质项圈,脚下蹬着高跟 《唐奇谭》第五百零八章 临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零九章 鏖战 火铳放射的声响一片紧接一片,几乎无穷无尽的毫无停歇之时;而在车垒当中,排成上中下数行的自由军士兵,也像是运作娴熟的机械一般,紧接无暇传递着一支支装好、射空的火铳。 而已经冲到了平缓山坡下的勃艮第矛手和轻装剑盾兵,就像是耗尽了士气、血性与勇力一般,再也没法向前推进分毫;就丢下一地尸体和哀鸣的伤员 《唐奇谭》第五百零九章 鏖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一十章 鏖战2(4500大章) 然而,江畋的话音未落,战场中就再度出现了变化。西线过于前出的第九团侧翼;一大片茂密的森林当中,突然间就如泄洪一般的涌出了好些伏兵。只见他们半身赤膊,而双持大剑和曲刃大刀。 脸上和露出来的身体部分,还涂着花花绿绿的油彩,就像是某种野兽一般的咆哮嘶吼着;转瞬之间就像风一样的冲过短短的距离,争先恐后 《唐奇谭》第五百一十章 鏖战2(4500大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一十一章 鏖战3 迎面放射的炮弹呼啸着飞砸在,集群冲锋的骑士和扈从骑兵阵列当中;轰然迸溅起一蓬又一蓬涌泉般的砂土碎石乱飞,时不时有人被命中而四分五裂或是炸碎开来,但都没能动摇正在加速的冲锋浪潮。 他们的冲击势头,是如此的坚决果断和一往无前,甚至就连战场中那些躲闪不及的友军;也被毫不犹豫的践踏成肉泥,或是被肢体摧 《唐奇谭》第五百一十一章 鏖战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一十二章 侵进 而在被包围的塔楼之内,则是一片鸡飞狗跳的慌乱动静。堡垒之内那些衣甲光鲜、兵器精良的亲卫队,仅仅是向外尝试突围一次;就在驰骋纵横的自由军骑兵轮番冲击下,溃不成军的仓皇逃回来。 因此,身为孔泰军团长的费德罗公子;此刻已经被满头不断冒出的汗水,给冲花了脸上的铅粉和胭脂;而毫无体面的扯开领结和项圈,如 《唐奇谭》第五百一十二章 侵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一十三章 激变 然而,费德罗公子的这话一出,在旁的亲卫副队长就心道不好,连忙上前想要捂住他的嘴巴;但却依旧晚了一步。在场众人闻言不由的哗然大惊,顿时围绕着费德罗公子,争相退散开来一大圈。 然后,在副队长目露凶光的示意之下,多名亲卫当即拔出了佩剑,想要控制住现场的所有人。却冷不防那些奴仆和乐师们的反应更快,顿时 《唐奇谭》第五百一十三章 激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一十四章 落下 转眼之间,这支曾经在军中横冲直撞,肆虐如无人之地的驼背巨怪;就已然变得全身处处残缺不全,血如涌泉的淹没了一大片地面;奄奄一息的痛苦哀鸣着,持续抽搐着身体,却再也起不了来了。 而见到这一幕的自由军士兵,则纷纷停下争相追赶的脚步;当场士气大振和欢呼雀跃起来。与之相反的则是正在发起大举反攻的勃艮第军 《唐奇谭》第五百一十四章 落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一十五章 都城(4000字大章) 而在塞纳城外的双子猎宫之一银露宫中,身兼掌玺大臣和情报/警备总监的王室顾问,身穿纹章大袍的拉方丹,也刚刚结束了一场临时召开御前会议;而满脸威仪与肃容的走下长长的大理石阶梯。 奔走簇拥在他身边的十多名国务助理和政治秘书、枢机院官员,就像是众星拱月一般的奉承和讨好着他,只为了从他口中得到只言片语的 《唐奇谭》第五百一十五章 都城(4000字大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一十六章 无题 随着第戎城的沦陷,王室成员孔泰亲王的失踪;塞纳城内的勃艮第王朝,不但失去了赖以为崛起的家族发源地,也彻底失去了对于西部各行省的控制。尤其是在第戎之战损失了聚集的行省军团后。 无论是香槟、阿登等周边行省,还是弗朗什-孔泰和勃艮第大区/大王冠领;剩余的绝大多数城市和乡镇,都基本失去了抵抗自由军的力 《唐奇谭》第五百一十六章 无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一十七章 异见 在旷达的原野中,一群群排成行军纵队的士兵,正在轻快飞扬的《拉德茨基进行曲》长笛声中,留下一道道的泥土混杂着草色的轨迹。仔细看就会发现只有最外围士兵着甲,其他人都是徒手轻装。 而在小股游哨骑兵的奔走往来之下,时不时还可以听到远方传来的隐隐炮击轰鸣声。只是当行进中的士兵抵达,先头部队预设的集结休息 《唐奇谭》第五百一十七章 异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一十八章 先探 自由军抵达兰斯城附近的第二天,江畋就已经带人出现在了,兰斯城西南维勒河谷当中。只是当进入河谷之后,就可以看到十几米宽的河岸两边,零零星星散布着冲刷下来的尸体和疑似船体碎片。 而当这只先行侦察的队伍,向西深入到了河谷内部大约数公里之后;随着地势的逐渐抬高,空气中开始多了一股臭鸡蛋般,似有若无的温 《唐奇谭》第五百一十八章 先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一十九章 教会 而在王国圣地/兰斯古城内,庄严肃穆的圣歌和颂词,隐隐约约的响彻在大街小巷之间,就仿若是丝毫未曾受到,兵临城外的叛军影响一般。除了街头上巡曳不绝的披甲士兵和带队的武装修士。 作为西大陆公认的宗教圣地之一,位于东方的耶路撒冷、意大利的罗马、伊比利亚半岛的圣地亚哥之后的第四大朝圣所在;圣安东尼奥十字 《唐奇谭》第五百一十九章 教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二十章 罪人 很快,西北总主教乔瓦尼,就在一众神职人员的簇拥下,来到了圣母大教堂的广场前;而这里早已经被闻讯而来的市民,所拥堵的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尽是黑压压人头,却被维持秩序的士兵挡住。 作为被审判对象,一名长相平平无奇须发蓬乱的中年人,已经带着特制的枷锁;被强制性的跪在了众所瞩目的台阶上。只是历经了教会的 《唐奇谭》第五百二十章 罪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二十一章 分处(提前祝大家春节愉快、顺心如意) 事实上潜入兰斯城的过程,堪称是波澜不惊而毫无意外。作为一座历史及其古老的城市,其地下掩埋着罗马时代就沿用下来的诸多沟渠。找到其中一处出口,剩下来就阻挡不了“次元泡”的挖掘。 而当这么多人一下子,都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城内后;原本还是有所动摇的某位城市守备队长,也就变成了最为坚定的内应和掩护者; 《唐奇谭》第五百二十一章 分处(提前祝大家春节愉快、顺心如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二十二章 持续 “既然这样,乔尔丹诺,不知道你对于今后的事情有什么打算?”江畋又继续问道:“毕竟,经过了这些事情之后,你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医院修士,而是世人眼中一个新时代的象征与符号。” “其实,我只想寻觅一处僻静的修道院,继续解放神学的深入研究。”然而乔尔丹诺闻言错愕了一下,然后又慢慢露出一丝苦笑:“但如 《唐奇谭》第五百二十二章 持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二十三章 建章 西大路圣历1149年,西兰王历562年。四面敞开的兰斯大教堂内,在蜂拥而至的城市代表、教派领袖、商会团体,以及自由军的四大军团、十五个兵团的将校,和救亡政府的高层见证之下。 随着全程持续敲响的钟声,成群结队聚集在广场祷告的教士和修女,阵列准备接受检阅的众多士兵,各种翘首以盼和万众瞩目当中;难得 《唐奇谭》第五百二十三章 建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二十四章 各人 而后,伴随着充当礼仪官的侍从长安德鲁,不断的唱报出一个个名字;一位又一位喜形于色,或是诚惶诚恐,或是感激涕零的臣下出列;然后恭恭敬敬屈膝跪礼,接过来自托盘中的戒玺和任状。 而在兰斯大教堂的前庭,有幸近距离观礼的人群中。与一群女眷站在一起的芙兰德尔小姐,亦是心潮澎湃而满眼迷醉与倾慕的,看着坐在宝 《唐奇谭》第五百二十四章 各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二十五章 对垒 第五百二十五章观前 因此,再加上本地的城防守备队,以及城内二十万常住居民,所着征调和募集而来的市民义勇队。如今集结在奥尔良城内的勃艮第王朝军队,在账面数字上已达到其所宣称的五万之众, 相比之下,经过在南方各地的一路转战和征程过来;波利娜麾下的海外军团士兵,已经积累了相当程度的损伤;哪怕得 《唐奇谭》第五百二十五章 对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二十六章 对垒2 转瞬间齐射的巨大轰鸣声,几乎压过了战场内所有的声嚣,也让城墙上下的守军出现了片刻的失神和沉寂;然后,才迎来碰呼啸破空的炮弹。虽然大多数射空在墙根不远,或是过高的越过了城墙。 但是,少部分正中城墙上端的炮弹,依旧造成了惨烈的破坏和伤亡。刹那间土垒贴砖的城堞,遍布城墙的木制护廊、箭楼、塔台,几乎是 《唐奇谭》第五百二十六章 对垒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二十六章 再降 几乎是转眼之间,汇集在战旗遮护光环之下的传承骑士们,就如摧枯拉朽的尖刀和铁锤一般,迅速横扫了西南门楼内的大部分敌人;又在波利娜的引领之下沿着城墙继续突进,杀向其他城门方向。 端举着火铳和长矛的自由军士兵,也顺着被撞开的城们呼啸着蜂拥而入;又在堆满障碍物的城门内侧,与赶来支援的雇佣军们迎头撞在一 《唐奇谭》第五百二十六章 再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二十七章 交心 而在圣地兰斯城内,圣母大教堂的报时钟声,才刚刚敲响而过。而在庄严肃穆的圣安东尼十字宫,繁花盛开、清泉奔流的瓦留良庭院里,却充斥着如泣如诉的声线,甚至惊走了鸟雀蜂蝶。 一刻枝繁叶茂的大树下,一座鲜花装饰而成亭子的悬浮凉椅中,一身阿拉伯舞娘式装扮,却只剩下面巾和长袜的玛莲娜女士;也紧贴着江畋的胸口 《唐奇谭》第五百二十七章 交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二十八章 推进 兰斯城西南的维勒河谷内,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的大兴土木,随着江畋一行的到来,也迎来了最终验收的时刻。那是一道耸立在河谷深处的高大堤坝;用就地取材的大树和土石阻塞了河道的产物。 因此,在这处位于维勒河上游的土木大坝为分野;居高不下的一侧河水,已经随着大片蔓涨的谷地形成了一片临时的小湖。而在另一面 《唐奇谭》第五百二十八章 推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二十九章 灾厄 虽然在山石上撞击得七零八落的无头骑士,很快就在骨甲碎片中流淌黑烟牵引下,想要重新聚合起来。然而在场的传承骑士们,又怎么会留给它这个重新恢复的机会,顿时就一拥而上再度砸碎它。 在短时间内被人用宽刃大刀,双面斧、长柄锤和鹤嘴锄等各种重兵器,往往复复肢解、砸碎了十几次之后,这只无头骑士自行修复的力量 《唐奇谭》第五百二十九章 灾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三十章 溯源 随后,这名倒地翻滚的特勤连队成员,就在激烈的呕吐当中,吐出来一大堆秽物。而后在这堆秽物当中,又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想要逃离被镜面反光所笼罩的区域,却被在场军士挥刀持剑斩下。 但是这只秽物中窜出来的不明存在,似乎速度极快而身体坚韧异常;几乎大多数攻击都当场落空,就算偶然被击中也只是反弹起来窜的更 《唐奇谭》第五百三十章 溯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三十一章 交心 大鼻头的西哈诺,则有些无语的亦步亦趋,跟随着自己表妹兼暗恋对象;如今已是自由军外勤连队正式一员的罗克莎娜。他万万没有想象到,一直表现得体温柔的对方,还会有如此活跃跳脱一面。 要知道她曾是首都颇有名气的女诗人兼小说作家,却像是个中古时代游侠传说走出的女剑客一般,渴求着冒险和对于新事物的探索精神。 《唐奇谭》第五百三十一章 交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三十二章 百态 而在塞纳城内另一处,由吉耶纳公爵故宅改造而来的高端沙龙当中;由荷兰伯国廷臣举办的聚会刚刚结束。身为御前典礼官却已经许久没有被召唤入宫的拉法罗,也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踱步而出。 虽然他衣冠不整,头发蓬乱而眼袋深重,还不停的打着哈欠;但是亦步亦趋在他身边的衣冠华贵之士,却是如众星拱月一般的奉承和讨好 《唐奇谭》第五百三十二章 百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三十三章 暗涌 然而,当一身酒气与残留脂粉味,还有衣襟上可疑印记的拉法罗,回到了自己的宅邸之后;却是骤然惊醒和精神起来。因为,在灯火黯淡的客厅当中,赫然已经有人在壁炉边的阴影中等候着他了。 “呃……”但下一刻,拉法罗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又重新恢复了那副浪荡不羁的神态,而用一种熏然的表情和轻浮的语气道:“原来是 《唐奇谭》第五百三十三章 暗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三十四章 进退 然而,对于王国财政会议的实际负责人,财政大臣次官夏尔·莱昂斯·维克托·德·特雷维尔而言,这一次会面却不是那么愉快了。毕竟双方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政敌,但也基本毫无来往。 更别说,他们背后靠山之间避嫌的需要,而一直保持着嫌弃冷淡的立场。因此,这次仓促起意的会面中,也不免充满了警惕、忌惮和猜疑,还有 《唐奇谭》第五百三十四章 进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三十五章 辗转 而在比利牛斯山脉北麓,一条不知名的山道当中,一小队全身披挂的军士正在策马狂追。在荒芜山路上作为他们指引的,是零零碎碎出现了刮破的衣物,还有树枝、草叶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这些军士大多身穿锁链衫和蓝黄斜条罩衣,头戴钵形铁盔;端举着军刀和焰色旗枪,满脸具是肃杀精悍的气度;其中一名半身板甲的骑士手上, 《唐奇谭》第五百三十五章 辗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三十六章 解脱 然而,第二天的罗德里高就发现追兵消失了;但是自己一行人也被山林当中的不明存在给盯上了;虽然白天里一切如常,但一到夜晚就有成群结队的响动,让人夜不能寐的徘徊在宿营地火光之外。 而到了第三天上路时,更是发现了大片杂乱的野兽脚印,还有被嚼碎的成堆新鲜骸骨和粪便。当罗德里高一行行走在道路上,也听到了越 《唐奇谭》第五百三十六章 解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三十七章 割裂 当罗德里高再度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处在一处建筑当中。头顶上干净的横梁,身上盖着毛毯和床上的羽绒衬垫;经过血腥与残酷的逃亡之后,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间有些不够真实的错觉。 但是,最终罗德里高还是慢慢想起来了,在那只突然出现的军队,击退了牧兽人和兽群之后;他就因为一直强撑积累下来的疲累和伤痛, 《唐奇谭》第五百三十七章 割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三十八章 惊心 相比波利娜率领的海外军团,在前方持续的辗转征战和攻城略地;马杜兰德率领的镇压兵团,共计七个团二十六个连队,则是负责镇压和肃清后方,并确保沿途转运兵站和后勤补给线的畅通无阻。 因此,相对海外军团在正面战场上所取得的荣耀和功绩;马杜兰德所要负责的任务和职责,就要繁琐而细碎的多了。包括但不限于镇压那 《唐奇谭》第五百三十八章 惊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三十九章 纷纷 然而,当心灰意冷的马杜兰德,请求最后一次觐见骑士王,并当面递上自己的辞呈;准备回到授予的庄园里去隐居养老,兼带闭门思过之际;却意外到“滚回部队去,此事还没完。”的呵斥回应。 因此当灰头土脸的马杜兰德,就此满心忐忑的踏上了回程之际。身为王国政府首席行政官的费尤斯,却不无羡慕的对着枕边人感叹道:“ 《唐奇谭》第五百三十九章 纷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四十章 心乱 原来,在那位无畏王陛下的临时起意下,塞纳城市政厅为这场胜利,临时筹办了一场盛大的入城仪式;因此在城墙和楼房之上,由各色女性所挥洒而下的剪纸花瓣,随风飘撒在这只军队的将士身上。 等到波利斯耐着性子,走完了遍及半座城市街道的巡游,又完成了在王宫面前的阅兵之后;刚想换下一身汗水的崭新军服,然而来自宫 《唐奇谭》第五百四十章 心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四十一章 再遇 没了,都没有了,站在一片占地广大的城堡废墟上,拉费尔.卡斯路特,充满了遗憾和失落的叹息着。他曾经少年与青春岁月的回忆,还有伴随而来的那些爱恨情仇,都随着这片废墟彻底成为过去。 无论是装饰着各种雕塑和浮刻,林立着家族旗帜的城门塔楼;还是繁华热闹一时的城郊市镇和居民区,已经淹没在一片疯生蔓长的荒草 《唐奇谭》第五百四十一章 再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四十二章 相逢 没错,这位法尔纳塞女爵,就是他成为侍从骑士后,所宣誓要效忠的对象;也是导致他最终下定决心,从家乡出走加入雇佣军的罪魁祸首;烈日侯爵明面上唯一的独生女,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因此,这一刻的拉费尔只觉得满心的惊喜和庆幸;因为,至少在这个纷乱的世界上,自己已经不是孤独的,还有这么一个骨肉血亲。只是 《唐奇谭》第五百四十二章 相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四十三章 决定 在接下来等候觐见的时间里,罗德里高也得到了出乎寻常的礼遇和优待。不但被安排下榻在用来招待,前来朝圣的王室成员和大贵族,塔乌行宫的圣熙永花园;还派来最好的医师和药物调理身体。 紧接着昔日的老友德兰修士,如今自由军虔诚连队的武装修士队长,也带着部下前来拜访他;同时带来了另外一个意外的消息。就是圣王 《唐奇谭》第五百四十三章 决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四十四章 再现 随着罗德里高,重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并且宣誓接受了新的职责和身份之后;自由军和救亡政府的运转节奏,也像是一下子加速了起来。首先是王国各地陆续报告的异常气候和相应的灾害事件。 比如,在普罗斯旺多地出现了,动则持续数日到十多日的暴雨;豪雨成灾的过度降水,不但让当地变成遍地泽国而交通受阻,还让暴涨河 《唐奇谭》第五百四十四章 再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四十五章 推进 当然了,最主要是陆续聚集在兰斯附近的自由军第一军团,下辖约五个作战兵团当中;第一、第四、第五兵团,都已基本完成了进军所需物资兵员的战备补充;因此,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先行开拔。 但是在此之前,江畋又发布了一系列的命令,作为亲率进军的善后和准备工作;比如,以加强防御和公共设施建设为由,动用自由军的 《唐奇谭》第五百四十五章 推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四十六章 兵临 而且,这样虚有其表的堡垒居然不是一个,而是多达数十个,遍布在塞纳河的各条支流上;正好封锁住了可以进军塞纳城的各处桥渡路口。但是更让人匪夷所思的,则是驻守在里面的士兵。 大部分是些看起来就有碍观瞻的歪瓜裂枣,或是老弱病残一般的存在。根据现场的突击审问,他们自称是来自名为塞纳市民义勇军的存在。而这 《唐奇谭》第五百四十六章 兵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四十七章 城下 “这就是塞纳城了。”包括江畋在内的所有人,都在远远眺望着阳光下,耸立在赛纳河中心河洲两端,那座巨大的城市和仿若是绵延无尽的城垣;还有密密麻麻的高耸建筑,各具形态的特色顶端。 这就是西兰王国的王冠上,最负盛名的宝石和明珠,西大陆久负盛名的大都会,也曾经是西兰王国无数人魂牵梦绕的所在,代表着最先进 《唐奇谭》第五百四十七章 城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四十八章 破竹 “为了吾王!”“waaaaaaagh……”随着震天动地的进军呼喝声,暴风骤雨一般的鼓点和军号声;如同滚雷一般大炮密集的放射烟云直上,炸裂在城墙内外的巨大轰鸣声,响彻在城市每一个角落。 塞纳城内成千上万家庭,也在街头上一片哭喊声嚣中,争相紧闭门窗并用一切所能找到的重物堵死。然后与家人拥抱在一起瑟 《唐奇谭》第五百四十八章 破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四十九章 破竹2 以第二(百合)王朝最后的名将,“鲜花将军”卢米埃所命名的宽阔石桥上,已然是尸横枕籍、肝脑涂地。当年,作为战斗到最后的忠臣,卢米埃带领内环骑士团残部,击退联军一次又一次进攻。 甚至多次在阵前狂飙突进如入无人之地,相继杀死了身为叛乱诸侯联军副帅的普瓦图大公,及其多位联军的重要诸侯;几乎差点就俘虏了 《唐奇谭》第五百四十九章 破竹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五十章 反动 然而,在塞纳城内环区最为中心的甘泉宫内;却是一片宁静而肃穆。作为勃艮第王朝的奠基人和现任的统治者,人称“无畏者”的约翰王,却一身华丽异常的戎装,静静蹲跪在高大神坛前祈礼着。 他生的一副大目阔脸,浑身肌肉贲张充满力量;满头鬓发篷松而浓密,面部线条深邃而皱纹遍布;很容易就让人和雄狮之类,联系在一起 《唐奇谭》第五百五十章 反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五十一章 直驱 事实上,就在塞纳城区接二连三陷入黑暗与混乱的同时。外环/右岸区作为临时指挥部的圣心大教堂,站在位置最高塔楼顶端的江畋,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并同时接到数十处城区据点的求援。 “借助夜色掩护和异类制造的混乱,乘机发动黑暗中的反攻?”然而,他只是微微一笑道:“看来,这就是勃艮第人在最后关头,能拿出来 《唐奇谭》第五百五十一章 直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五十二章 暂定 当白天再度降临在塞纳城内,响彻整个夜晚的绝大多数声嚣,也随之逐渐的消退和沉寂下来;只剩下局部城区还在零星战斗的厮杀声,以及异类被击杀的哀嚎、惨叫声,偶然间杂着隆隆轰鸣声。 那是自由军的炮兵和工程兵,正在围攻轰击某处负隅顽抗的据点,或是爆破被复数异类所盘踞的建筑;天空中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仿 《唐奇谭》第五百五十二章 暂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五十三章 无望 然而这一切,对于率领军队一路竭尽全力赶回来的,首都卫戍代理军团长波利斯而言,就是不折不扣的噩耗了。因为,就在他用三节伸缩式望远镜的眺望中,所能看到尽是海蓝底色的笑面金阳旗。 无论是最外围下城区的“包税人”城墙,还是后方外环区若隐若现的奥尔良(公爵)城墙,或是内环区偶尔高耸林立的老(罗马)城墙; 《唐奇谭》第五百五十三章 无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五十四章 突破 而站在城楼上俯瞰着了整个战场的江畋,却是心中平淡无波而略有感慨。因为自由军所占据的这种上风和优势,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是原始半工业化的新式军备,对阵古典军队巅峰战术的结果。 之所以还是半工业化,是因为作为大规模工业生产动力来源的蒸汽机,至今还没有能够形成稳定的批量产能;而依旧需要用水力传动 《唐奇谭》第五百五十四章 突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五十五章 重逢 当首都卫戍军团长波利斯,在隐约的天光中再度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呼吸困难而口鼻滞涩,肺腑中尽是火烧火燎的感觉;浑身却是发自骨子里的酸胀麻痹不已,眼皮则是沉重黏糊的根本挣不开。 直到有人在波利斯口中喂了一些液体之后,那种滋润的感觉才让他极尽枯竭的身体,逐渐的活跃了起来;随后睁开眼睛的波利斯,就看见了 《唐奇谭》第五百五十五章 重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五十六章 绝望 然而,沉浸在揣测不安的夏尔,在忧虑和担心的煎熬之下,好容易才等到他和妻子夏洛特的堂弟,也是王国前海军少尉欧仁,带着大盆热腾腾食物,回到这处门户紧闭的楼房,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作为这些年来塞纳城社交场合中,令人羡慕的贵公子,夏尔也并非没有吃苦的经历;比如在他的幼时,因为花心老爹既经营不善,又偷拿 《唐奇谭》第五百五十六章 绝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五十七章 开启 然而,就在夏尔被带往最近一处银行家宅邸时,却看见了内环区街头上已经树立起来的一根根木杆,以及悬挂在木杆上的一具具尸体;其中主要是成年男性,但偶尔也夹杂着一些年纪不等的女性。 而在大多数尸体下方还有张贴的公告,并且有人负责宣读而吸引了成群结队的围观市民。随着一阵阵的叫好和痛骂声,就好像能够让这些 《唐奇谭》第五百五十七章 开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五十八章 再入 而在圣婴教堂的基座上,则是大片塌陷下去的地面,并由此暴露出来的巨大空洞和深坑;扑面而来就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气息;还有深坑底部疑似多年沉积的污水正荡漾和流泻的声响。 “吾王。”紧接着,头发灰白微卷的工程连队中尉于勒,也走上前来报告道:“连队在清理艾玛杜宫的散布骸骨,并进行原地火化填埋时,突然就 《唐奇谭》第五百五十八章 再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五十九章 深下 然而,当江畋一行穿过了这处,由巨大雕形怪守卫的地下厅堂之后,紧接着又是一个空间更大的洞腔。原本还算摆放规整的一重重骨墙,在这里也变成了一座座高低起伏,累累骨骸堆积的小山。 而在这些骸骨堆中,已经被一路进攻而过的士兵们,给直接开辟出了一条过道;又铺上了垫脚的大块木板和草捆。并且一路布置了照明的火 《唐奇谭》第五百五十九章 深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六十章 强敌 “小心!”此时此刻,武装修士之中的德兰修士,也握着突然开始闪烁的多头短柄连枷,当场警觉已然的大喊起来:“散开阵型,防备来自雾气中的袭击”。然而,他的警告还是不免迟了一步。 就像是风吹过树梢,又像是蚕吃桑叶的沙沙声,回荡在断崖下方的同时;许多隐约而模糊的透明影子,骤然从雾气中攀爬而起;缠绕住了一 《唐奇谭》第五百六十章 强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六十一章 终结 最终,这只血树与巨骸聚合而成的怪物,还是没能逃过自由军的围攻;而带着熊熊烈火与满目疮痍的枝干,轰然从试图逃走的断崖上方石壁间跌坠下来,撞击摔扯得四分五裂,彻底失去了活性。 但它催死挣扎和试图逃亡时的激烈动静,也造成了山壁和天顶上的多处塌方、崩落;因此,也废了好一番功夫来重新收拾和加固;才不至于 《唐奇谭》第五百六十一章 终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六十二章 持续 就在巴布洛宫的阿芙洛狄忒/月神大厅中,随着一声接着一声的亢长头衔的唱报阵阵。身穿花孔雀一般的盛装礼服和软帽,挂着各种颜色绶带、胸章、领巾的尼德兰诸侯使臣,也身姿笔挺鱼贯而入。 他们分别来自作为王国附庸的荷兰伯国、泽兰伯国、佛兰德伯国、埃诺伯国、韦尔芒杜瓦伯国、阿图瓦伯国、布洛涅伯国、厄蒂诺伯国 《唐奇谭》第五百六十二章 持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六十三章 交心 不知道第几次舒平足弓,两眼翻白的波利娜,最终还是努力从一片狼藉的长桌上,散落的军服、绶带和项章中,慢慢的挣扎起来;而细细喘着气哀声婉求道:“请您稍稍休息片刻好么。” “好吧,抱歉,这是我的错。”江畋也意犹未尽的扶着她,重新坐回到宽大的座椅内;又拨开她汗水沾湿粘附的微卷发丝,毫无说服力的致歉道: 《唐奇谭》第五百六十三章 交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六十四章 再启 事实上,当喜极而泣的波利娜,说出她深藏心底的三个愿望之后;江畋的视野当中也跳出了久违的数条进度提示:“任务场景:革命之路/赤血岐旅,已完成(112%)……” “时空偏差度(78%),收集溢出分歧因子中……开始生成全新模式/模块(0%)……” “支线任务场景:雏鹰的荣耀,已完成(137%) 《唐奇谭》第五百六十四章 再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六十五章 推进 当然了,除了暂时自古无暇的荷兰四伯国外;在剩余尼德兰诸侯当中,既有个别追随布拉特班宣战的,自然也有站在新王朝的阵营这边,宣誓要出兵协同作战,或是乘机讨伐素有恩怨宿敌的。 其中,作为当世仅存的加洛林王朝血脉和后裔,源自法兰克雄主查理曼大王的堂弟家族;因为多方势力博弈的镜泉宫协定,才得以保全并延续 《唐奇谭》第五百六十五章 推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六十六章 再接 瞬间被数十枚基本标定了射界的各式炮弹,集火在一小片区域的后果和代价是什么?刹那间涌出城墙缺口的那些“飞马”团士兵,就像是被凭空拍打着凹陷下去,变成了溅落在缺口处的大片血肉狼藉。 紧接着,才是来自行进中随着鼓点和口令,完成装弹的火枪连队第一轮排射;打得缺口两侧的城牒边缘土石飞溅,时不时有不小心暴 《唐奇谭》第五百六十六章 再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六十七章 再励 下一刻追出大门外的里修斯,就瞠目欲裂的看见,那些在诺曼入侵和北莱茵联合的内部冲突当中,素来号称以一当十的狼皮勇士;就像是纸糊的人偶一般,被一小群大戟斧枪的板甲骑士横扫而过。 他们所精湛的战斗技艺和悍勇异常,还没有来得及发挥出一二;就连人带着长柄宽剑和镶铁盾一起被砸碎、击飞,像滚球一般拍撞在主教 《唐奇谭》第五百六十七章 再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六十八章 交会 “这么说,布拉班特公爵席蓓恩一世,已退位隐居?而改由继承人吉斯蒙德二世主政?”江畋漫不经心翻着一本古版福音书,对来自布鲁塞尔的使者的反问道:“这对我而言,有什么什么区别?” “公爵愿意付出五百磅的金子,外加三十万埃居(银币)的财物;作为冒犯您疆域的补偿:”使者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并且签订全新的 《唐奇谭》第五百六十八章 交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六十九章 间伏 数日后,布拉班特公国东部边境,与林堡伯国交界的城市列日附近。遍布大小水洼和零星沼泽的旷野上,蜿蜒而过泥泞古代大路一侧的山地和深林,已随着被驱散、惊飞的鸟兽而重新的沉寂下来。 而在山林深处制高点的一块巨石上,江畋也在眺望着下方;正在隐隐的鼓乐声中,沿着石块砌成的古代大路,行进中的漫长队伍。而作为 《唐奇谭》第五百六十九章 间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七十章 强战 随着越来越多的新王国军,在沼泽和芦苇荡中涌现出来;蓝衫的火枪手和全身披挂的持戟白兵;就像是一道道的银蓝交错的浪潮,迅速吞噬和摧垮着宛如长龙一般,撒布在古代公路上的北莱茵军; 在一片片预先准备好的柳条板和木排的铺垫下,他们就像是坚实的铁毡一般,配合着山林里冲出来的新王国军骑兵。将其那些努力聚集起 《唐奇谭》第五百七十章 强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七十一章 异动 半个小时之后,江畋就看清楚了前来的军队旗帜。那是一面绣着白色鹰爪的战旗,簇拥在旗下是黑压压的骑兵;头戴漆黑的锥形诺曼盔,黑色重鳞甲,夹着粗大的长矛,胸口绘着白色的咆哮狼首。 紧接着出现在左侧的是成群披甲斧兵,人人头戴毛边铁盔,穿着半身板链甲和锁网战裙,端举着长柄阔斧或是双刃斧;在腰带上同样插挂 《唐奇谭》第五百七十一章 异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七十二章 残响 一起飞上天空的,还有如同雨点一般,投掷而来的短矛、标枪和飞斧;然后就像是平地展开了一朵,武器与人体交相纷飞的硕大花瓣,又瞬间失去支撑而劈头盖脑的砸在,周围聚拢而来的人群身上。 一时间,江畋所过之处遍地人仰马翻、哀鸿四起;被摔砸的半死不活,乃至骨脆肉烂的人体,被散乱兵器贯穿在地上挣扎哀嚎,却未能 《唐奇谭》第五百七十二章 残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七十三章 持续 半个月后,空中飘摇的雪花纷纷,将大地覆盖上了一层浅浅的霜白色。然而在此起彼伏的震天轰鸣声中,灼热炮弹却撕碎了寒风与雾霭,呼啸着轰击在染白森林中,也将藏匿雪中的存在惊扰而出。 那是一只只体型扭曲狰狞,身体局部或是大部发生畸形异变的动物;以及成群双足行走的白色异类;而在这些疑似人形的白色异类身边, 《唐奇谭》第五百七十三章 持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七十四章 转向 当然了,对于北尼德兰地区的乱局;最初新王国军是受到当地诸侯邀请,以调停战争和恢复秩序为由进入。但既然如今遭到罗马圣座的绝罚,被宣布为万恶不赦的异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化身。 虽然一时半会还没法径直杀到罗马城,把那位圣座请过来好好的辨经和驱魔;但也丝毫不妨碍王国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正好拿罗马教廷 《唐奇谭》第五百七十四章 转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七十五章 收尾 曾几何时,位于西大陆边缘地带的不列颠群岛,长期只是一个莽荒的地理概念;直到古罗马凯撒的扩张,将其变成帝国版图最西端一个行省;也由此给不列颠群岛土著,带来翻天覆地的激烈变化。 因此,随着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罗马殖民城市和移民聚落、军营,遍地开花的公共浴室和教堂,商旅络绎的市镇和驿站,最终一道贯穿不列 《唐奇谭》第五百七十五章 收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七十六章 见闻 数日之后,简装易服而行的江畋,就行走在了的鹿特丹城内大街上。只是他现在的身份,是被人称“战争鬣狗”的佣兵,所伴生的“逐金之豺”黑市商人之一;来自意大利的本萨洛尼亚商会成员。 本萨洛尼亚商会当然是真是存在的老牌商会,同时也是位于北莱茵到尼德兰之间,诸多大小佣兵团的长期合作伙伴。长期经营的是战利品 《唐奇谭》第五百七十六章 见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七十七章 质变 那是一座典型北欧风格的神龛,几个斑驳陈旧的原木构成一个台字型的框架,而内里则是镶嵌着一块石板;被摩挲得十分光洁的石板上,是一棵上下蔓生的巨树,以及树下盘绕的龙蛇和独脚乌鸦。 作为鹿特丹城内少数的大型石质建筑,原本摆满各种装饰物和文书柜子、桌案的大厅,被清理一空,只剩下墙上几幅看起来颇为陈旧的挂 《唐奇谭》第五百七十七章 质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七十八章 平息 《唐奇谭》第五百七十八章 平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七十九章 因由 《唐奇谭》第五百七十九章 因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八十章 国内 《唐奇谭》第五百八十章 国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八十一章 《唐奇谭》第五百八十一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八十二章 两端 《唐奇谭》第五百八十二章 两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八十三章 海中 充满讽刺意味的是,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战乱,预期王国现有户籍上的人口,至少损失了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但是在南方十一个行省和五个大王冠的统计结果,居然是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不少。 当然了,这主要的原因有两点:第一点就是大量被贵族庄园和城堡,所长期隐匿的人口,数代的繁衍之后被重新列入户籍;第二点就是在异 《唐奇谭》第五百八十三章 海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八十四章 圣临 而在圣米歇尔山顶,出身本笃修士会圣摩尔(saint-maur)教团的黑袍修士弗朗切斯科;刚刚引领完一场冗长晨祷,提着已经熄灭的灯具,踏着满地的积雪和冰霜,小心穿过尚未完全消散的海雾。 这也是他远离意大利的故土,遵循一天五次的祷礼,上午劳作和下午抄经的日常,而在这座圣山之岛上渡过的第二十一个苦修 《唐奇谭》第五百八十四章 圣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八十五章 迷踪 米歇尔山其实是分为三部分。既历史最早、最为悠久的山顶建筑,墓石山教堂、哥特式巨塔和供奉着奥贝主教头骨的圣米歇尔祈祷堂;位于半山台地的拉梅维耶尔(意为「奇迹」)修道院建筑群。 最后是为了逃避维京人的袭击,而在圣米歇尔山寻求庇护的本地居民,在山脚下建立起来的小镇。而根据被驱逐出来的杂役和见习修士、 《唐奇谭》第五百八十五章 迷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八十六章 回转 寒风料峭的悬崖边缘,海浪拍击在礁岩乱石中激荡声声,像是怒兽咆哮一般的扶摇直上。而行走其中的人衣袍都难免被吹飞起来,就像拍打在青黑、灰白岩壁上的飞鸟般,仿若下一刻就离地起飞。 又在摇摇欲坠的海波拍璧的震荡当中,与远方广阔而深邃的天空和大海扬波、模糊的海岸线和城市轮廓,形成了一个极其渺小的反差对照 《唐奇谭》第五百八十六章 回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八十七章 回归随着圣米歇尔山的易手,这既是北方一系列远征和攻略尾声,也是一个全新的开端。比如,江畋下山发布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对北方的上下诺曼底、加来、皮卡第、卢瓦尔等行省的教会进行整顿。 当然了,理由也是现成的。因为根据一路追查特蕾西娅公主的结果,足以证明;北方某些地方的教会组织已经沦为了,王党和旧贵族 《唐奇谭》第五百八十七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八十八章 恍然 风声、划桨声,还有轻轻的摇曳感中,作为白色鸢尾花王朝的最后血脉;一头碎乱短发的特蕾西娅,也柔软丝绸的被褥中慢慢地苏醒过来;就像是做了个极其漫长的梦;困倦的根本不想睁开眼。 毕竟,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过,如此舒适和惬意的床铺了。然而,当特蕾西娅轻轻一动,就感到了瞬间牵动全身的挫伤、於肿和蹭伤处, 《唐奇谭》第五百八十八章 恍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八十九章 群情 而在塞纳城,重新开业不久的圣美爱罗大剧院内;满脸化妆油彩的前勃艮第王朝王室顾问拉封丹,也在穹,就更是心情复杂而百感交集了。因为这也意味着时隔数月之后,他在社交场合的重新露面,由此开始全新的篇章了。 但是,这么一份连带诸多关系人等在内特赦令,却是以他全力配合自由军/救亡政府,将首都内绝大多数数得上自号的,大小银行家和高利贷主、金融业者、地下帮会,全给揭发和查抄了个底朝天。 因此,当初这些人是如何巴结和奉承他,现在就有多么的痛恨他。哪怕他带着遮掩面貌的头套,但依旧能够深切感受到,来自那些绝望同行们的怨毒与仇恨;但不管怎么说,他可以活在阳光下了。 只是要失去名字当中,代表贵族身份的那个“德”字,而以一个普通市民的身份重新开始一切。虽然他已经失去了绝大多数的财产,但是包括藏身的那座楼房在内,所有的器具和物品都保留下来。 然而,夏尔也有不顺遂的烦心事;首先在城内戒严解除后,他被监管的这些日子里,艾格尼斯姨妈整天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在做什么事情。等到夏尔回家后才知道,她已然报名成为一名医疗修女。 因此,这段时间都随着首都医院的修女,在下城区里活动;经常把自己弄的一身脏污。然后私人秘书玛丽怀孕的征兆,还是难免在独处下暴露了;但妻子夏洛特却没对她发作,反而将夏尔赶出去。 】 最后是和他有着亲密关系的情人,银行家之女萝拉·德·博旺;一意坚持回到自己的私人别墅之后,还是不可避免的遭到了袭击。虽然她所豢养的私人护卫,相继击退了前几拨劫掠者和街头暴民。 但是,随后就有一只流窜的受伤异类,慌不择路的闯进了她的庭院;虽然最后给成功击杀,但也造成了私家护卫的死伤惨重。结果,下一波暴民到来的时候,剩下的护卫们居然放弃职责当场逃走。 因此,当维持城内秩序的自由军士兵,开始清扫街道上乘机作乱的暴徒时;最后就在这座宅邸里找到了唯一还活着的萝拉。只是她已经受到令人难以启齿的伤害,而精神错乱疯疯癫癫的爬上楼是一帆风顺,至少也能够富贵无虞的度过一生的。这样的话,她也可以后顾无虞的陪伴着丈夫,在这片海外之地度过余生。 在经历了诸多的误会和情殇,又重新解开心怀之后;她只想远离王都那个充满了,明枪暗箭、勾心斗角,欲念与恶意横流的名利场;在没有人知道和介意她过去的地方,重新开始全新的生活…… 就在波利斯所关注的上方剧院包厢当中,已经有一处被轻轻掀起了,猩红天鹅绒帘幕的一角;这也代表着已经有贵宾进入其中。却是在数名云鬓华裙的美艳夫人,坐揽右抱之下的王国首相费尤斯。 因为,最近刚刚出现了一个不知道来源的传闻。说是这位出自西帝国皇室的前贵公子,因为当任王国首相后的天然表率作用,需要稍稍收敛放荡不羁的私生活,通过合法婚姻寻找一个正式的伴侣。 因此,那些与他保持着亲密关系的众多情人,乃至是有过露水姻缘的临时床伴;都不由为之动心起来。纷纷在他身边争奇斗艳的努力展现自己,甚至大被同眠的情况下,私下里各种明争暗斗不休…… 但是,费尤斯此刻的心思,却不在这些努力讨好自己的女人身上。 第五百九十章 众所周知,这位新王朝的首席大臣/首相大人,从来都有日夜的两种面孔。一副是精力充沛的白天,乃至工作狂式的严格姿态;另一副就是夜晚私生活中的放荡不羁,几乎毫无节制的花心与滥情。 尽管他私下里的情人再多,并且总是不乏推陈出新的对象;但这些争相投怀送抱的女人,除了能从他身上获得一些金钱的收获和补偿,附 《唐奇谭》第五百九十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九十一章 寻求 头戴金丝编缀、镶嵌着猫眼石、蛋白石、琥珀和青金石的初代“阿尔斯托福”冠,身穿郁金香纹红黑色外袍和大氅的江畋,在一片欢呼和唱诵声中,最终穿过廊道来到剧院楼上第三层专属包厢内。 然后,在再度检查过房间的卫士们,将大门关闭起来,也将外间声响隔绝开的那一刻;他也如释重负的摘下王冠丢在一边,解下大氅,松 《唐奇谭》第五百九十一章 寻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九十二章 完成 而在塞纳城的另一个地方,巴布洛宫的一座附属建筑内。久别重逢的玛莲娜和特蕾西娅母女,仅穿着睡衣相拥着靠在床上;这几天她们始终吃睡在一起,已经相互倾诉了不知道多少私房絮语了。 “特蕾西娅,你实在是受了太多的苦难……”玛莲娜女士满怀感慨又饱含着热泪的顿声道:“居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如果,不是我 《唐奇谭》第五百九十二章 完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九十三章 暂别 塞纳城郊外,封冻的河流之畔,沉重的机械轰鸣声响彻原野之中。随着许多硕大的杠杆齿轮还有传送带,联动在一起而发出激烈的哐当作响,刺鼻的煤烟味和滚热的水蒸气被喷吐在空气当中。 最终又化作了高大厂房内,十数米高的人字形锻造机架,硕大的车床、钻床、刨床和磨砂飞轮等传动机械,循环输入输出在流水线上澎湃的动 《唐奇谭》第五百九十三章 暂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九十四章 微澜 从冰冻三尺、大雪皑皑的北国严冬,一下子回到了夏夜弥散的草木芬芳,虫鸣依稀;江畋也再度确认了自己,已经回到了大唐的时空当中。只是原本深埋地下的坍塌空穴,却变成了下方的一座城寨。 然而两个不同时空的切换,也让江畋再度感受到,某种无形存在的滞涩和无所不在的潜在压抑。就像是一下子从一个低海拔的富氧区域 《唐奇谭》第五百九十四章 微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九十五章 略变 而在洛都的皇城大内(紫薇城),一身深紫大科(大团花)绫衫,折上头巾,九环带,六合靴,显得端重清逸的当朝太子;也在一众陪臣的簇拥之下,西向穿过飞香殿、流杯殿、大仪殿等宫殿群落。 只是当他最终来到了皇城西北,陶光园内九州池畔的山斋院时;身边就只剩下了最后两名随侍的宦臣。而在内官轻柔的传报声中,太子 《唐奇谭》第五百九十五章 略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九十六章 展示 随着厚重的大门紧闭起来,也将外间的声嚣彻底隔绝。江畋顺势与聚集起来的这些部属们,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听取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态和项目进度,也将他们重新分派和打发出去。 “当初因为事发突然,这些日子倒是辛苦礼用了。”只剩下副监于琮单独留了下来。江畋这才开口道宽慰:“听说还有些人对西京分司,产生 《唐奇谭》第五百九十六章 展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九十七章 家宅 当然了,随着江畋的回归,在朝堂当中多少还是造成了一点点影响。比如,第二天皇城前朝的政事堂例会,为此居然难得延迟了半个多时辰。而被称为小朝堂的东西待漏院内,更是因此传言纷纷。 又比如在当日的政事堂堂会召开的同时,素来与西京里行院有所关系的枢密院、尚书省、通政司和御史台,也各自派出了专人进入地下本 《唐奇谭》第五百九十七章 家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九十八章 赴约(上 是夜,清奇园的后园里,已然多了好几座雕形怪/石像鬼,蹲伏在树丛和花石当中。一旦有什么不请自来的梁上君子,或是居心叵测之辈,进入感应范围,就会得到一个大大的惊喜和热忱欢迎。 这样,初雨也可以从夜间游荡/巡逻中的解脱出来;而获得一些时间去干点别的事情。比如私下联系她在平康里的那些旧识,获得更多的消 《唐奇谭》第五百九十八章 赴约(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九十九章 赴约(中) 但好在接下来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或是其他的插曲,穿过一个隐藏在曲折巷道尽头的月形大门;又屏退从阴影中陆续现身行礼的多名佩剑女子之后;江畋等人就出现在了一个豁然开朗的大庭园中; 月色之下尽是满庭花树绽放,以及迎面清风习习,送来的萱草、菖蒲,月桂、桐花和木槿、牡丹、芍药的复合香气;让人一路行来隐有些 《唐奇谭》第五百九十九章 赴约(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章 赴约(下) “恩德?这个名头我可不敢当啊!”江畋却是微微摇头道:“本人何德何能,能够为大名鼎鼎的七秀坊报仇雪恨,这也未免太过荒诞不禁了吧?” “上宪,可还记得三色坊,或是青黑郎君?”名为公孙大娘的妇人,不紧不慢的继续开声道:“此辈暗中贩卖人口,折辱妇孺为乐事,七秀坊寻而多年不得,正因为您的缘故,才得以伏法 《唐奇谭》第六百章 赴约(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零一章 蛛丝 “你做的甚好,接下来你就不用直接插手此事,既然七娘已自告奋勇,那就由她出面继续推进好了。”帘幕背后端坐的身影,幽幽然的开口道:“不过,关于近年失踪人口的调查,还不能停……” 待到这位公孙大娘拜别离开了片刻;又有一个身材高挑曲线玲珑毕致,梳着飞云髻、罩着面纱的绛裙女子,从侧旁的帷帐内走出;对着帘 《唐奇谭》第六百零一章 蛛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零二章 突袭 这是一个形销骨立、须发缭乱的中年人,满脸早早出现未老先衰一般的皱纹和斑点;很难想象这是一位权倾西京的监守殿下/郑王府上,担任过掌表启书疏的记室/掌书记,风流倜傥的文学之士。 他被绑坐在一张粗木椅上,一动都不动的脑袋歪在一边;如果不是胸膛上隐约的起伏,几乎以为就这么死去了。仔细看起来,正在昏迷不 《唐奇谭》第六百零二章 突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零三章 见证 然而当商山观出事(遭到不明人等突袭)的消息,传到了正在后衙与远方前来拜会的友人,游宴唱和的蓝田县令李修远耳中,顿时就宛如惊雷一般,骇的他当场方寸大乱,把流觞的酒杯都打翻了。 李修远其人顾名思义,祖上乃是远支宗室出身;只是因为实在隔代太多,自他的曾祖父辈开始,就自动从宗正寺的碟谱中移除,降籍为不 《唐奇谭》第六百零三章 见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零四章 回应 然而,当蓝田县发生的这一幕,通过快马加鞭和飞鸽传到了长安城;又被火速转送进皇城大内,位于左银台门的通政司和前朝东衙的尚书省之后,顿时就各自激起了非同一般的反响和连锁反应。 作为尚书省当值的尚书右仆射南怀恭,几乎是满脸无奈和苦笑着,将这份奏闻递给了一同当值的尚书左丞张栩源,口中叹息道:“想不到啊 《唐奇谭》第六百零四章 回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零五章 渊源 “长安县尉李辰,率一众同僚、下属,参见上宪?”其中领头的一名身穿蓝色蕉纹纱袍的官员,走上前来自报身份到:然后,江畋看了几眼他的长相突然问道:“外行校尉李环可是你什么人么?” “不敢相瞒上宪,李校尉乃是下官同出一房的从(堂)弟,自小在军庄里就颇为熟稔。”李辰依旧恭恭敬敬的拱手道:“更听他说过,跟 《唐奇谭》第六百零五章 渊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零六章 连动 但是,随着一封来自裴府的私人口信,裴务本身为藩务卿立场和私人情谊上,仅有的片刻犹豫和为难,也就自然烟消云散了。因为作为知子莫若父的裴家主,在这个关键时刻对他点明了利害关系。 毕竟,于公他没有立场阻挠和对抗,藩务院背后来自政事堂的决意;于私更没有办法站在,那位便宜妹夫的对立面上。虽然,他对于这位 《唐奇谭》第六百零六章 连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零七章 各种 与此同时的信义坊杨氏府邸,内枢密使杨国观私下独处的书房内,他正默默的看着一叠抄送的密文,手中却把玩着一只依稀花纹精美却发黄泛白的旧香囊,哪怕上面的针工和流苏都已经褪色脱线。 虽然看起来只有几张单薄的纸片,却举重若轻的代表了,以查获商山观事件为核心的京中最近一系列事态;以及相关人等的审讯记录和口 《唐奇谭》第六百零七章 各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零八章 云梦 无穷无尽的苇荡和水泽,淅淅沥沥的小雨和沙沙作响的风声;偶然间还有被噗噗惊飞而起的水鸟,盘旋在上空的鸭雀急促鸣叫。而这一切都宛如鹤唳风声一般,刺激着十多名没命奔逃其中的身影。 然后,不断的有人相继绊倒,也有人失足陷入水坑中;摔的昏死过去。最后只剩下一个人,当他停下来努力喘上几口气的时候,却只觉得 《唐奇谭》第六百零八章 云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零九章 商榷 “南郑守捉使,左卫中郎将庞勋,率山(南)西道梁、洋、集、壁四州健儿,拜见监宪。”只见一身山文大铠的庞勋一板正经的率众拜见道: “庞守捉,好久未见了。”江畋也顺势开声招呼道:“看起来你的气色相当不错啊!”既然受命南下,江畋也多了一个分巡江陵府并五州讨捕的临时头衔。 “不敢当……监宪贵安。” 《唐奇谭》第六百零九章 商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一十章 善后 然而,当江畋亲自赶到江陵城的时候,才发现这是闹了一场乌龙;或者说是以讹传讹之下,虚惊一场的闹剧。只是有人在外郭的南市上喊了几声“有妖魔!”,结果就造成了光天化日之下的竞相践踏。 而无论是江陵府尹,还是三司四使的所属,或又是当地仅存的团结兵;都没有想到派人上恢复和维持秩序;反而是禁闭各自衙门严防 《唐奇谭》第六百一十章 善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一十一章 处置 第六百一十一章处置 这一夜,对于江陵城内上下十多个衙门,数以百计的官员和上千官吏而言;无疑是惶恐踹踹又格外令人煎熬的一夜。因为,许多人都接到了自己的上官手谕,而连夜前往某个地点接受讯问。 其中大多数人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思去了之后,也只是被当场简单问了几句话,就抱着一肚子的疑问重新打发出来。 《唐奇谭》第六百一十一章 处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一十二章 生成 随着江畋的意念逐渐深入这枚颅骨;顿时就像是突然切换了一个视野一般,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某种灰白朦朦的色调。而在这种朦胧的视野当中,江畋也似乎看见了散布在沙洲周围的大小光斑碎片。 刹那间他就似乎有了一种明悟,这似乎就是历朝的古代战场上残留下来,历经岁月的冲刷也未能够彻底磨灭的某种残念和执意;极其黯淡 《唐奇谭》第六百一十二章 生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一十三章 居中 在水泊中心最大的一条三层河船上。云梦贼的首领之一史良栋,也在满心焦急的等待着什么;因为,他这次冒着莫大的风险和干系,潜入江陵城附近执行的任务和目标,居然一个都未能够达成。 比如与另外两方暗中会面的约定时间已过;但无论是神秘的幕后赞助者,还是来自江陵城内的代表都没能现身。反而是江陵城内传出紧闭八 《唐奇谭》第六百一十三章 居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一十四章 江畋也没想到夜里出来一趟,还能顺便遇上一条大鱼,一个在刑部大狱中逃脱的漏网之鱼。更令人惊喜的是,这条大鱼还是曾经的云梦贼高层之一,负责对外和销赃网络的负责人(详见第173章)。 因此来日上午,江陵府的正堂上,响起起了久违的登堂鼓。然而在内外鼓声的回荡阵阵中,出现在正堂外的并不是传统的皂衣各班, 《唐奇谭》第六百一十四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一十五章 直趋 江陵城北门外的大堤上,持续了数个时辰旗鼓喧天的声嚣,正在随着河岸边大道上,蜿蜒如长龙的队伍逐渐远去。而站在门楼上目送的一众官员,也各自暗中多少松了口气,终于送走这号瘟神了。 自从这位来自京城的分巡御史/讨捕使抵达江陵之后,就在当地接连掀起了滔天大狱;先后以勾结妖异和通贼为由,拿下并处置掉的官吏 《唐奇谭》第六百一十五章 直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一十六章 突战 “河岸上有东西过来了。”这一次不用提醒,甲板上的慊从长林顺义主动喊道:同时手中抓起一个沉重的火油罐,奋力振臂一跃飞投出上百步之远;轰然脆裂在一侧河岸的苇荡中,腾起一蓬大火。 随后,以这一蓬升腾的火焰和黑烟为指引,聚集在甲板上的弓弩、火铳和炮位,也重新调整了姿态和队形;向着岸上再度持续放射开来; 《唐奇谭》第六百一十六章 突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一十七章 对应 随着最后一只奔逃的凶兽,像是破破烂烂的皮囊一般,拖曳喷洒了一地血水,轰然倒在被压倒滚平一片的草荡中。这场短促而激烈的突袭也宣告结束。九十七只鬼人、十六只凶兽无一幸免。 而内行队员们只付出了一人重伤,十一人轻伤的代价;而且除了这名不幸被凶兽的头角骨刺,多处穿透的重伤员之外,其他人都是一些皮外伤, 《唐奇谭》第六百一十七章 对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一十八章 直取 转眼之间,这道人工促成的红黑色火旋风,就在持续不断产生的爆燃之下,越发的膨胀和高大起来。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不但熏的人四散逃避,甚至像飓风般将地面上的一切事物都吹拔起来。 哪怕在场的士兵忙不迭自发退后到,距离数十步外的河岸边上,也依旧可以感受到空气中中,扑面而来滚烫和灼热的气流涌动;以及包括泥 《唐奇谭》第六百一十八章 直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一十九章 遭遇 随着不断涌上湖心岛岸边的唐军将士,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厚重阵列;开始反推和持续挤压着,这些兵器、服色参差不齐,就连甲胄都没有装备多少的武装人员;成片成片的倒地尸横枕籍。 于是,这些疑似云梦贼的存在,也很快开始崩溃四散。但在被包抄住两翼的情况下,他们只能竭尽全力转身向后,不顾一切的拥堵在一起,又绝 《唐奇谭》第六百一十九章 遭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二十章 发掘 尽管如此,这两只变身鬼人的死亡,还是给这些黑袍人创造出了短暂机会。只见一人撩起袍子,伸手探出一只破损老旧的袖珍铜钟,对准前方全力敲击数下,顿时就有无形音波持续震荡而出。 只见隐隐的音波瞬间穿透了铁面甲人;而震得身后一片墙面都短促的激荡、脆裂开来;又轰然化作了一地的碎渣与尘埃滚滚。然而对于江畋操 《唐奇谭》第六百二十章 发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二十一章 再现 然而,地下的动静在短暂的停歇和平息之后,却又在现场军士们面面向觎的表情当中;骤然变成了接二连三的地面激烈拱动,残垣断壁中相继炸裂开来,裹带着许多废墟碎片漫天挥舞的巨大动静。 这场激烈的动静整整持续了一刻多功夫,几乎波及了小半个坞堡的地面和建筑,才慢慢的平息下来。然而,在尘烟滚滚逐渐的消散之后; 《唐奇谭》第六百二十一章 再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二十二章 终战 潜江县城内,身为领军副将的庞勋,也是浑身浴血挥动一杆粗长的页刃钢枪如飞;转眼之间就将飞身扑上的几个鱼形畸变人,凌空割裂成碎块;又怒目圆睁的反手一枪捅穿、挑飞另一只丈长的蛇蜥兽。 下一刻,只见被他挑在枪尖的这只小型蛇蜥兽;居然还在血水四溅的不断挣扎,试图用带着利齿的长舌攻击和洞穿他的身体。然后就 《唐奇谭》第六百二十二章 终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二十三章 收获 仅仅是过了数个时辰之后,已经攻进潜江县衙大开杀戒的庞勋,就不得不带队退了出来;紧接着,他又召唤了城内大部分兵马,忙不迭的退出了潜江县;这倒不是源自那些畸形人和异兽的反扑。 而是城内散落的畸形人和异兽的尸体,短时内相继开始腐烂发臭,最后只剩下原地一滩烂泥一般的轮廓。在日光的暴晒之下,当场散发出来 《唐奇谭》第六百二十三章 收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二十四章 无题 当然了,曾经流窜在江西、湖南、荆南和峡江四道,多次击败数路官军,波及数州的云梦贼;仅仅在数天之内就此覆灭,就连七十二连环坞也被捣毁的消息,传到江陵府之后;却是一片哗然不已。 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忧,还有人彻夜难眠;但更多是难以置信的声音,或者干脆以为这只是一次被过度粉饰和夸大不已的胜利,就像是 《唐奇谭》第六百二十四章 无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二十五章 评析 当江陵之变/妖乱传已经平定的消息,通过大小罗网的飞电传讯,传到了长安的通政司和枢密院之后;同样也激起不同程度的反响和震动。因为,这场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变乱,早被多方暗中关注。 因此,在皇城前庭左翼的枢密院内。“十日,仅仅是十日。”当值的知内厅(京畿)事仇文轩,对着部属叹息道:“从指派南下和山西调 《唐奇谭》第六百二十五章 评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二十六章 心情 卫士良悄然退下之后,帘幕内过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响起细细喁喁的议论声: “这已经是当世发现的第几处秘境了,却哪有他处置的这么轻易啊!每每一处现世,怕不是为祸一方,死伤累累,官府需要付出莫大的代价,才能欲以平定和封镇起来,所获却是几乎寥寥。” “看来,此番他消失逾月后重新现世,能耐又有所长进 《唐奇谭》第六百二十六章 心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二十七章 持续 而在江陵府,江畋正在享受着战后短暂的闲暇时光,以及地方特色的美酒、美食,乃至是各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搔首弄姿、 含羞带怯的美人儿,或又是使出浑身解数的表演,吸引关注的美姬。 云梦之战结束后,大多数来援军马都已相继班师归还本处。唯有西京里行院的外行第五营和右骁卫一营,被留了下来继续驻守当 《唐奇谭》第六百二十七章 持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二十八章 行进 湖光山色潋滟的鄱阳湖上,震爆轰鸣声接二连三响起;随着水面上激烈喷溅而起,又荡漾扩散的白色水花;翻滚的污泥、白花花的大小死鱼;夹杂着十几只奇形怪状的水生异类,一起浮现出来。 随后,在迅速靠近的数艘快船上,响起成排火铳放射的声响;如同雨点般击中这些水生异类,激溅其点点水花和血色斑驳;也将其中个别还 《唐奇谭》第六百二十八章 行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二十九章 地方 然而,对于鄱阳县令牛守吏来说,再没有比亲自外出催办夏粮入库回来,冷不防发现十数名全身披挂的甲士,守候在衙内更让人惊喜/惊吓的事情了。这一刻,他脑海中甚至闪过了自己种种下场。 比如前任留到自己手中的积欠和烂账,终于盖不住事发了?还是自己挪用学宫和官祭田收益的事情,被人给举发了?作为饶州州城的附郭 《唐奇谭》第六百二十九章 地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三十章 随后在城北的小潜山脚下,一座占地广阔的庄园外。 “上宪,这京江柳家可是鄱阳,乃至饶州当地的显望啊!”牛守吏对着江畋低声道:“据说祖上出自开元年间尚和德主的柳驸马,与洛都的睦国公家乃是远亲;当主二十多年前以虞部郎中致仕。” “这么多年下来,就算是寒庶年节,历代府尊的堂上贵宾,也有一席之地的 《唐奇谭》第六百三十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三十一章 再响 随着丢下大多数家眷,从地下暗道出逃的当代家主柳述古,还有在家的三个儿子传信、传义、传礼,被感应强化的内行队员给追踪到,并成功堵在了临近家族坟地的隐蔽在出口处,一切就结束了。 哪怕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柳述古,被抓住后抽冷试图撞墙自杀不成,被当场头破血流的打昏过去。而被擒拿的柳氏三兄弟,一个污言秽语破 《唐奇谭》第六百三十一章 再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三十二章 牵动 长安城,早市的登闻鼓才刚刚响过。皇城左翼银台门外的通政司内,因为汇聚于此的管道和网线,而被戏称为“织巢”“蛛穴”的飞讯大厅内,也随着持续报时的水钟声,结束了一整夜的轮值。 随着外间值守的监门卫士,打开的门栓和粗大挂锁;顿时从中走出三三两两,打着哈欠的青蓝袍服低品官员,以及数量更多伸着懒腰、灰衫 《唐奇谭》第六百三十二章 牵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三十一章 旧往 而在江西道的首府,洪州/南昌府的豫章城内,查抄柳氏相关人等的风潮,也刚刚消停下去。负责与地方私下交涉的令狐小慕,也登上了江畋所在的“后浪”号车船,将几张钱票呈现在他面前。 “官长,这儿有浮梁县的茶商总会,报效奉公钱六千缗奉公钱;鄱阳县缲丝行报效的三千五百缗;新平镇瓷行的四千缗。”随后她一一历数 《唐奇谭》第六百三十一章 旧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三十二章 合肥 第二天的当夜,江畋已经出现在了淮南西路的首府,庐州合肥城内的一座高楼上。只见满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璀璨生辉,围绕着城坊间的多处夜市,车马人流往来如织,看起来依旧是繁华太平如昔; 似乎出了街头巡曳的武侯和守捉兵,稍微频繁了一些之外,并未受到多少当下环境渐变的影响。或者说是与其他名城大邑一般;在高 《唐奇谭》第六百三十二章 合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三十三章 撞见 虽然半层建筑似乎都是封闭的,但在甲人的灰白视野当中,隐约还是可以透墙感应,廊道内分布若干模糊的人形光晕;显然这就是其中的守卫者了。就像是炽亮的白焰一般充斥着某种跃动的张力。 根据之前在苇荡中的经验,这似乎代表着对方的体魄强度和内在活性。但是在更深层的室内,就感受不到更多活体的光斑和白晕,也不知 《唐奇谭》第六百三十三章 撞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三十四章 疑云 然而,对于正在私家园林的宴会上,酒酣耳热中的庐州刺邱默阳而言,这一夜就是不折不扣的惊吓了。身为本城主官的他,原本受邀前往城西浦园,与本道三司四使的几位亲信,进行私下的会商。 他们所要商榷的主要议题,就是关于新进在江淮之间,风头正健、名震一时无量的那位“妖异讨捕”“巡江御史”。因为其所过之处,无 《唐奇谭》第六百三十四章 疑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三十五章 内情 最终当刺史邱默阳从院中重新退出来之后,已然胸前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了。然后他强打起精神,对着凑过来的亲信部属们急促道:“召集全部人手,给我围住鸾台苑,汪氏上下一个都不准放过。” 这一刻,他是无比庆幸而又心有余悸。庆幸的是这位“巡江御史”所针对的对象,并非自家而是一街之隔的大贾汪氏;但又令人惊悸的是 《唐奇谭》第六百三十五章 内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三十六章 供言 当然了,趣茗楼内发生的骚乱,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前往协助的内行队员平息下去。但是随之江畋也得到了一个意外,又不意外的消息。在宴会上被刺死的“汪泊贤”尸体,居然就这么消失了。 反倒是协助弹压场面的内行队员,当场压制了多达二十名发生异变的宾客和奴仆。不过,这些宾客和奴仆的异变程度,都相对较低;只有 《唐奇谭》第六百三十六章 供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三十七章 依然 当合肥城内的天色发白之后,尚未敲响开衙鼓的淮西布政司衙门,就迎来了一行不速之客;一小队全身披挂的甲兵。而为他们引路的,则是一名州衙的参军。然后从敲开的侧门被迎进去。 随后,又从中带走数名青蓝色袍服的低品官员。而这一幕,同样也发生在本城的转运司、按察司;盐铁、河道和巡察、巡检诸院,但是进入庐州守 《唐奇谭》第六百三十七章 依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三十八章 新线 就在铺张开的薄被,遮挡了彼此之间视线的同时,只见她单手抄起枕边的一条汗巾,一抖一卷啪啪作响的瞬间束布如棍一般;呼啸如毒龙的抽向江畋当面。同时如鹤腾空而起,反撩一脚蹬向江畋的腿间。 刹那间呼啸而至的布棍,就像是真正硬物一般的,直挺挺洞穿堪堪落下的被面;又撕拉作响的撕裂开一个大口;呼呼作响着破空直 《唐奇谭》第六百三十八章 新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三十九章 雨区 雨水,无穷无尽的雨水,永远笼罩着天空的铅黑雨云;很容易就让人在感官上,模糊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极度潮湿的空气几乎可以一把抓出水来,又像无所不在一般,始终黏附在人们的皮肤上。 无孔不入的渗进衣袍、外甲、内衬的间隙,让人永远都感觉湿漉漉的,一点点的丧失着体温和活力。而这就是被困在雨区中,暂时迷失方 《唐奇谭》第六百三十九章 雨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四十章 探入 与此同时,江畋也站在宣州当涂县城的城墙上,望着远处厚重异常的铅黑色积雨云;其边缘地带距离县城,大概只剩下不到十多里地了。而在雨云边缘笼罩下,那些村庄、田地、道路都变得模糊。 事实上,根据带着绳索短暂进入其中探索,又迅速被拉出来的军士相继报告;就像是以此为分界,一下子进入了另一个闷热潮湿异常的世 《唐奇谭》第六百四十章 探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四十一章 奇物 采取船队鱼贯而行的好处,就是有足够的冗余空间和载量,来收容那些零零星星逃到岸边的幸存者。而且在发生意外状况的同时,也方便进行镇压。比如每一个被收容的幸存者都要经过身体检查。 就在车船后挂的平板拖船之上,用照骨镜扫视身体内部情况;防止一些可能伪装的异类。虽然最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类,但也由此发现几 《唐奇谭》第六百四十一章 奇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四十二章 深探 然而抵近了看,江畋才发现这座城墟,明显不属于中土大唐的风格。宛如尖锥或是菇顶一般的粗大立柱,大块不规则垒石砌成的城垣,雕琢成圆形和三角型的残缺城牒;墙壁也是浮雕花纹的石砖。 携刻的都是一些与水生相关的形态,比如无所不在的水草、旋涡与海浪的纹理;奇形怪状满身藤壶与触须的鱼类虾蟹,还有长着长尾和腕 《唐奇谭》第六百四十二章 深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四十三章 巨首 随着炮声轰鸣,一枚沉重的铸铁球弹,击中硕大的船帮;却如击败革的毫无阻碍贯穿进去,就像船体早已严重腐朽糟化一般的。紧接着又试射了几发,除在船体上留下若干洞眼,依旧没能激起任何反应。 但是江畋依旧没有掉以轻心,因为这艘唐式千料大船,出现的也实在太过蹊跷了。因此他分派出其他军士,绕过此处继续搜索城墟 《唐奇谭》第六百四十三章 巨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四十四章 巨兽 猛然吐出一口寒气的江畋,这才注意到水下不知何时,已浮出了一个稍小一些,却是显得森冷灰白的龙蛇首;相对完好却显得有些枯瘦的窍穴口鼻中,正在腾腾冒着冷气森森,不停冻结水面片片。 下一刻江畋的意念一动,两道环形的流光争相缠绕而过;瞬间在灰白龙蛇首充满褶皱的长长颈部上,炸裂开一道道螺旋形的污血喷射;也 《唐奇谭》第六百四十四章 巨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四十五章 尾迹 当然了,在杀死了这只明显不属于此界的巨型多头蛇蜥/远古龙蛇之后;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结束,至少天上积郁的雨云并没没因此消散,只是暂时停了天空缺口弥合的速度,显然根源还未消除。 此外,如此一大只异界生物,也需要好好的善后处理,才能避免死后进一步的环境影响和可能存在的后续血脉污染。根据过往记录,大型 《唐奇谭》第六百四十五章 尾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四十六章 江宁 不久之后,东都洛阳的上阳苑紫轩阁内;一身紫纱乌冠的当代太子殿下,也在听取一众外臣的例行禀告。其中包括枢机五房、武德司、枢密院和总纲参事府,乃至成立不久的清正司和暗行御史部。 期间的气氛亦是十分的中正平和,直到代表暗行御史部/里行院,现任掌院岑夫人心腹的内机房主事,也是前朝宰相白行简的侄孙白阿崔 《唐奇谭》第六百四十六章 江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四十七章 惊见 而在外间铮铮作响的琵琶声,还有远近船娘、歌姬,此起彼伏的轻音浅唱;荡漾在夜色迷蒙的湖上清幽娴静之中。除了慢条斯理的划桨声外,只有偶然靠近水面的游鱼,挣动、惊扰起的水花荡漾。 自有一种“霜刀破竹无残节”的凄冷徘惶;却又如“冰泉呜咽流莺涩”一般的悠扬动听;就在琵琶唱声两相交错间,清幽宛然惆怅得仿佛 《唐奇谭》第六百四十七章 惊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四十八章 牵扯 第二天天色刚发白,江畋已来自城内左市一座酒楼上,一边望着清冷空寂的市面,一边听取来自傔从长林顺义的连夜审讯报告。随即挑起眉头道:“你是说,这群刺客的目标,其实并不是我?” “正是如此……”林顺义低声道:“根据那几个熬刑不过的死剩种供认,他们乃是刺客密社二十四节之一,芒种部的资深成员,此番受命刺 《唐奇谭》第六百四十八章 牵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四十九章 传讯 而在距离江宁府城数十里外的狼山镇,海门港所在的市舶司内。将近中年、形容消瘦、满脸疲惫的当值场务官宇文若晨,也抱着一叠刚刚出签押的文表,慢条斯理走出守夜的官厅伸张起身体来。 然后脱下有些发皱的官服,露出内衫和里衬,挽紧了袖口和胯脚;开始对着依稀的晨露和天光,像模像样的打了一轮五禽戏的把式;直到额 《唐奇谭》第六百四十九章 传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五十一章 闪现 随着江畋的心念一动,顿时就再度联系上了,身在货栈之中的令狐小慕,以及跟随她视野所见到的现场。只见她披头撒发却没受什么伤,身边也只剩七八名兜袍轻甲,手持火铳和刀剑的外行军士。 然而,对于困在河边货栈之中的令狐小慕,个人体验和感受就不是那么好了。或者说自从追随这位官长出京以来,一路征讨和追索之下的 《唐奇谭》第六百五十一章 闪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五十二章 穷追 “一个负罪在逃的犯官,想要见我家官长,真是好大的脸子。”令狐小慕俏脸寒霜的讥笑道:“扬州府的官儿,都是这么自信过甚么?还是都是这厮的潜在同党,这才不遗余力的为之张目?” “贵官误会了,这只是一个建言,全为了减轻徒劳无益的损伤而已。”来自扬州府的长史,一名美髯富态的中年,却是很有些唾面自干式的笑 《唐奇谭》第六百五十二章 穷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五十三章 猛打 然而,就在身为前巡漕兵马使的马晋,迅速命人收拢财物和簿籍档牍之际;就听到外间持续搜索的声音和动静,在短时间内迅速消失了。而后自觉不对头皮发麻的他,再度对着左右下令道: “你们,都出去看看,是否有人闯过来了!” “诺!”眼前这十数名正忙碌中的手下闻言,也毫不犹豫的抄起铁钩、锯刀和钢叉等物; 《唐奇谭》第六百五十三章 猛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五十四章 再获 而当外出的尤文远再度折返时,身边已经多了数名身形精壮不一的跟班。只是他们的长相略有些奇怪,有的粗硕的看不见脖子;有的手长及膝;还有的眼白居多。并且人人面无表情、两眼无光; 紧随身后的行走之间,也仿若是不堪重负一般的持续喘着粗气。直到满脸肃然的尤文远信手一指,他们用胸腔低吼着大步狂奔上前,又轻松 《唐奇谭》第六百五十四章 再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五十五章 旧识 “你是?”在扬州城外的大云寺内,临时被征用的方便院厢房里;江畋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之人。对方已呈现部分鬼人化但又没蜕变完成,因此头脸光秃秃的不见毛发,一身皱巴巴皮肤泛出青色。 “江宪……果然认不得我了。”虚弱的只能躺在卧榻上的对方,声音嘶哑而艰难的惨声道:“还记得当初游苑之事,还未好好拜谢,却是 《唐奇谭》第六百五十五章 旧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五十六章 寻庇 片刻之后,在扬州大云寺专门待客的礼待院内;江畋见到了这名主动上门的御史里行。只见他大概刚刚及冠年纪,嘴唇上带着薄薄的绒毛,相貌很是清秀,身着便服,像是诗书传家的游学士人。 “严格意义上算起来,你我并非直接的上下归属,职责和所辖也是大相径庭的。”江畋主动开门见山道:“我专任得失讨捕妖异,应该与你 《唐奇谭》第六百五十六章 寻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五十七章 脱身 而淮南泰州,盐城县的西溪镇外,无名孤山上的一处望海亭内;江畋眺望着远处连绵的岬湾和星星点点的渔村,还有波涛无垠的大海上,宛如小点一般的渔船。不久之后其中一艘就向着岸边徐来。 最终停泊在岸边错杂礁石中,一处不显眼的沙洲浅滩上。随着船上跳下来一个身影,又对着岸上喊了几声,顿时就被四下冒出来来的军士 《唐奇谭》第六百五十七章 脱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五十八章 前往 夷州大岛,又称大流求(既后世的台岛),与小琉球并称为东海,乃至远洋大洲的重要中转口岸,因此几乎每天都有十数班,乃至数十班的航次,往返大陆沿海各地等地的航次,四季持续不绝。 而这还只是朝廷所属的各地运司名下,官方运营的结果;像江畋所搭乘的这艘乌丸号海鹘船,就是自两淮前往夷州的诸多官船航路之一。至 《唐奇谭》第六百五十八章 前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五十九章 见闻 片刻之后,甲板上的人客和水夫、船工,也被按照出示的身凭,分成了数群;就连一些半路晕船不适,或是生病的旅客也被搀扶了出来;接受当面的探视。其中最受优待的唯有那些学子和士人。 几乎没有任何的搜查,只是与其中年长者攀谈几句,其他人顺带看了一眼就略过去了。其次是船上的那些僧道之辈,也只是简单的询问一二 《唐奇谭》第六百五十九章 见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六十章 所在 当然了,离开了喧闹浮华一时的鸡笼山港市和后城区后;则又是另一番沿途风物和田园风光景象。连片无暇的种植园和纵横密布的河渠水田,如网的阡陌间牵挽牲畜、扛着农具的农人和成群负重的藩奴。 而在一座接一座的灰墙黑瓦、绿篱柳荫,小桥流水、河渠环绕,充满唐土风格的村落之外;毫无例外都会拥有一片或大或小,宛若 《唐奇谭》第六百六十章 所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六十一章 偶逢 透过天顶上气窗的间隔,江畋可以看到这处占地颇广的庄园,正在成群奴婢奔走下缓缓敞开的正门;以及手持旗幡、竖牌和缠绕着丝涤的漆枪、马头仗等物;小跑着涌入其中又站立成列的仪卫。 紧接着,又是鱼贯而入数行;身穿半身铁鳞甲、灰色大氅,头戴小弁冠;手持团牌和单斩刀,或端着钩枪、长戟的卫士;还有通身青衫黑胯 《唐奇谭》第六百六十一章 偶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六十二章 折回 离开了藩邸之后,江畋又在当地花时间转了一圈,探访了兰溪伯领下的十几个庄子;以及配属名下几位的家臣,数十名藩士的家宅。最后还摸到兰溪县城的后衙去,用点燃的蛇蜥膏盘问了几句话。 最终江畋在离开兰溪县境内之后,也确认了两件事情。第一点,自从自己的前身秘密离开之后,兰溪伯这一房就再没有过继过其他子嗣; 《唐奇谭》第六百六十二章 折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六十三章 临危 而在被称为崇明大道的官道边上,石阶蜿蜒而上的半山寺院之中;却是一片烟火滚滚,尸横遍地的惨烈情形。在成群灰衣隼人众的肆虐下,只剩寺后靠着山壁凹陷处,雕琢而出的藏经阁还在抵抗。 在藏经阁内,容华夫人沈氏依旧从容自若的指挥着,仅存的十多名扈从和卫士;利用狭窄的地形和堆堵起来的陈设,将再度攻入的贼人击 《唐奇谭》第六百六十三章 临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六十四章 三重 他就像一阵从天而降的飓风,震击在聚集寺院后的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军士之间。刹那间就像凭空从地面上,掀起了一阵无形的波澜和气浪,将落地的江畋周身至少上百名的弩手,给吹飞上天。 就在这些被掀起的弩手,犹在空中手舞足蹈、惊呼乱叫的同时;随着江畋的身影动如流光,更多外围躲闪不及的士兵,像是纸片一样被接 《唐奇谭》第六百六十四章 三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六十五章 决意 光山寺内,持续兽类的咆哮声,很快随着激烈撞击地面和血肉被贯穿的动静;变成了濒死的短促惨叫和哀鸣。 随着最后一只受惊爬壁逃走的凶兽,被飞掷长枪钉穿了头颅之后,滚落在山崖下摔的支离破碎;自此入侵光山寺的这群凶兽,宣告全数覆灭。外围警戒的甲人,也提着两具逃走的驭兽人再度出现。 将其重重的掼在地 《唐奇谭》第六百六十五章 决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六十六章 阴算 端午节,6000字超大份 由于当初藩主就任时,夷州本地的持续动荡不安;作为养在正室夫人名下的子嗣,他从小就被极尽宠爱保护的很好;一直在一个极尽优裕的环境里长大。幼年体弱多病为防止夭折,甚至还专门找人充当替身。 没错,这人就是从小被舍入寺院的江畋前身。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缘上联系;形 《唐奇谭》第六百六十六章 阴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六十七章 阳图 当然了,作为已经投靠了通海世子的老者,宫苑大使陈皮皮,也并未如他嘴上所形容的那么坚强和死硬。至少在浑身汗出如浆、大小失禁的第五次昏死过去之前,已供出足够让江畋感兴趣的信息。 比如那位世子很早就开始,与东海大社中的某些高层来往不绝;甚至在早年将其引为外援和助力;在公室排除异己。乃至前些年,开始利 《唐奇谭》第六百六十七章 阳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六十八章 阳图2 第二天,东宁府天兴城内的一角,作为中土大唐常年派驻外藩的使臣,官拜鸿胪寺丞的孟凡;也在坐揽右抱棕黑肤色的殷人姬妾中,随着外间被掀起的帘子,持续照入的天光中有些艰难的醒过来。 按照国朝的体制,有资格参与对外事务的衙门,大抵就是礼部、藩务院和鸿胪寺三个;其中礼部司主管域外各国的朝贡往来,藩务院与宗 《唐奇谭》第六百六十八章 阳图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七十章 高歌 当第二天江畋来到东宁府天兴城外的校场点兵时;无论是容华夫人沈氏,还是已经被送入府中的双子侍婢,都毫无意外的没能够前来相送。尽管如此,江畋还是要继续完成了自己约定好的职责。 比如,以世子的身份开始巡游夷州的一府七州,同时督促沿途所在地方,对于潜在逆党残余的会剿和肃清、抄拿过程。同时,也是对先期已 《唐奇谭》第六百七十章 高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七十一章 猛进 然而,在返回东宁府的中途,一个意外的消息打断了江畋的行程。不久之前,奉命前往山中道所在彰化州的一支队伍,在两天前失去了消息了。随之一起失联的还有山中道左卫驻地——延平大营。 所以,在那位原版世子很可能已经现身的情况下;江畋也只能暂时放下,针对东海大社的后续行动;而在长兴州境内汇集,从东宁府赶来 《唐奇谭》第六百七十一章 猛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七十二章 穷途 所谓的延平大营,其实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军城,建立在通往中央山脉深处的几处深谷/山峡、溪流汇聚的出口/开阔地,一侧的坡面上,除数千名的驻军外,还有数以万计的随营民夫和谋生的百姓。 然而,这座至少屹立了上百年的军城,两丈高的夯土外墙,却出现了明显崩塌的缺口;以及许多深深抓挠过的硕大痕迹。而连接着通往 《唐奇谭》第六百七十二章 穷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七十三章 终至 阴森林密的山野中,藤唯信拼命的奔逃着,任凭枝叶和荆条,将自己身上刮出血痕累累,将衣物挂成一条条。哪怕将烟火袅袅的延平大营抛在身后。但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或是回头观望上一眼。 因为他真的被惊骇到了;不惜激发出自己长期服用“血丸”,在体内所积累下来的效用;让腿脚和腰背等处,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膨大异 《唐奇谭》第六百七十三章 终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七十四章 突阵 然而扫荡这片废弃矿场,也只是一个开始而已。随着那些矿坑与矿洞内的异类,被相继惊扰、驱赶出来,又被具甲排盾长枪大弩的军阵,给一一分割围杀当场后,很快有人找到车辙汇聚的主洞道。 而在后续主动加入的藩兵搜索下,肃清了洞道中残余异类,也追逐着尸体和痕迹,找到了位于另一端的出口处。那是一处山裂中的开阔平 《唐奇谭》第六百七十四章 突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七十五章 渗行 幽深晦暗、树影重重的黑夜莽林之中,尽是浓郁的草木芬芳的气息;与这个时节本该开始植被凋敝的气候,形成了某种鲜明的反差感。但更多的反差,则来自林中始终嗡嗡不绝的虫鸣和息嗦动静。 进入没多久的江畋甚至看见了,一条林荫密密之下,蜿蜒深入其中的道路;与周围极其繁茂、阴森稠密的植被,寸草不生的有些过于干净 《唐奇谭》第六百七十五章 渗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七十六章 潜隐 就在深林中争相而至的兽群,所制造出来的巨大声嚣,打破了夜色下脆弱的寂静同时;江畋已经在甲人的前方开路下,悄然越过了枝叶摧折、满地狼藉的活体丛林;还有奔踏、挣扎在其中的异类。 虽然,偶尔有幸存的活化大树被惊动起来,颤颤抽动着枝叶和赘生的藤条,想要纠缠和拉扯住他;但很快就被电光火石而至的骨鞭,抽打 《唐奇谭》第六百七十六章 潜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七十七章 终见 却是一只硕大无匹的移动巨树,而在这颗至少比石门高上一大截的巨树上,还有攀附着许多疑似活体的藤萝、小树,还有硕大的虫型、蛇形异类;却在火焰灼烧和烟熏之下,嘶鸣着纷纷掉落如雨。 然而,在江畋视野面板中突然跳出的提示“衰朽的厌世之须”,却显示了这颗巨树不同寻常的来路;也许还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产物。只 《唐奇谭》第六百七十七章 终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七十八章 直面 片刻之后,在断断续续的残余厮杀与哀鸣、怒吼声声中。 当江畋踏过一地交错的尸体和碎片,来到了阶梯上方的石台上;就看见一棵蜿蜒在整片石壁上的血肉巨树;以及血肉巨树上宛如果实一般的十几处殷红通明的鼓泡,宛如呼吸一般的蠕动和涨缩着。 只是其中还有一小部分鼓泡的部位,早已经干瘪破裂泛黑发黄,而宛若 《唐奇谭》第六百七十八章 直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七十九章 胜负手 “混账,你个孽种又懂得什么?”世子闻言却是勃然作色怒声道:“你又怎知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又付出了什么?为了让那个老鬼安心,不得不忍辱负重多年,装作父慈子孝的人前典范!” “但依旧禁不住有人在他耳边进谗,说我实在不堪承当公室的基业!又是时不时的明里暗里,百般敲打于我。而当那个足以我脱胎换骨的 《唐奇谭》第六百七十九章 胜负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八十章 再逢 片刻之后,江畋依靠一面特制青铜大盾的覆盖,重新摄取并收容起这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式的奇物;这就是在洛都龙门山上的大琉璃塔异变中,一夜间杀死所有活物的甲类特异奇物“虹魔”。 在对付这种自愈力极强,又体型格外巨大的异类,具有出人意料的奇效。只是不分敌我、全方位覆盖的特性,还有激烈震荡才会激发,连 《唐奇谭》第六百八十章 再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八十一章 而在崖璧后的另一侧山谷中,则是随着天光乍亮,而再度传来隐隐的喊杀声响彻一时;以及大片地面崩塌的动静和烟尘滚滚。却是随着那颗血肉大树的最后疯狂和挣扎,用枝干撑破地裂蜿蜒而出。 迅速蔓延的红黑色枝干、根须,甚至像是藤蔓或是蛇类一般,穿透了厚重的山壁,从各处悬崖上方的各处裂隙钻出来;然后,撑裂、剥落 《唐奇谭》第六百八十一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八十二章 尤荡 初阳高升,原本绿意盎然的小盆地;也随着不断扩大的地裂,而崩塌出了一道幽深的地下峡谷。一颗破土而出又迅速枯萎的奇形巨树,就充斥在这处新生的峡谷之间,发黑的枝干垂落在山崖顶端。 而在足足有十多丈宽的地下裂谷两侧,正在成群结队捕杀和搜索林中、地裂,陆续逃出异类的公室军队,也不由在某种声嚣中突然抬起头 《唐奇谭》第六百八十二章 尤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八十三章 对照 然而是夜,当江畋从冰窖中走出来的时候,心中的纷乱与烦恼更甚;在不堪承受的沈氏再度昏阙过去之前,江畋已尽可能的让她吐露所知内情;但这也仅仅是以她的角度,所知道的部分真相而已。 比如,出身官宦之家的公室夫人本姓慕容,闺名一个荻字;祖上乃是慕容北宗的吐谷浑末王慕容诺曷钵,和大唐宗室弘化公主的后代;效 《唐奇谭》第六百八十三章 对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八十四章 家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负责打下手的双子,已然精疲力竭、浑身湿透,像是脱水的鱼儿般难以动弹;又被江畋给依次抱出去;一直没能够醒来的沈莘,也终于在江畋的帮助下,不得不睁开眼眸。 “请杀了我吧!”她轻轻的抿动嘴唇道:“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女孩儿了;这副几同异类的身子,更不见容于这世间;也难以在回到过 《唐奇谭》第六百八十四章 家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百八十五章 数日之后,夷州大岛西侧上百里外的海域;烈日当空,一碧如洗;就算是海风吹拂,白浪翻卷之间,也依旧感觉不到分毫清凉;反而随着海水蒸腾,将一艘行进的大海船上下,宛如笼罩在蒸笼中。 直到,这艘来自夷州水军的最大战船“雾峰号”,桅杆吊斗内赤膊倘胸的瞭望手,用千里镜撇见天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连忙吹响提示的号角声。笼罩在恹恹然沉闷中的全船上下这才泛活过来。 片刻之后,随着走入舱内的急促脚步声,有人敲响了江畋所在的豪华舱室,而恭声禀报道:“世子,按照预先探出的航路和方位,眺望的儿郎疑似方才发现了,您指定要找的狱门岛所在了……” 又过了数个时辰之后,一座孤悬耸立在海中的岛屿,就赫然呈现在了江畋的眼前。这座岛屿就像是地壳运动隆出海面的高台,因此看起来整体发黑,周围除了高耸崖璧和错乱礁石,就再别无他物。 因此,行船绕岛了大半圈之后,才得以发现一处隐藏在礁石堆中,勉强可供小型船只通过的水道,一直通到黑色崖璧边上一小片沙滩上。而在这里,豁然一体的海中台地,像是被噼裂出一条间隙。 由此形成了一条,坍塌直下的陡峭曲折路径。就在这一小片沙滩上和裂口底部,江畋也再度见到了人工造物的痕迹;一些靠着崖璧凹陷处搭盖的石屋,以及陈旧斑驳的简陋码头,木板拼接的阶梯。 其中又散落着许多人畜错杂的骸骨;就像指路标识一般的径直伸向裂隙尽头的台地上方。因此,众人踩着铺设在狭长陡峭的裂隙中,曲折蜿蜒、陈旧斑驳的木板过道,跋涉了半个时辰才来到顶端。 然而呈现在江畋面前,却是一大片形似淤塞的火山口一般,外高内低的凹地;又像是一口天然形成的黑底大锅,居中生长着颇为繁茂的植被;一条明显人工开辟的道路蜿蜒而入,曲折消失在期间。 较高的外围,长满齐腰深的荒草和五颜六色的野花浪放,向内逐渐变成低矮的灌丛,严重歪斜的龙血木、剑麻、苏铁。而靠近凹地中心部分,则是变成更加层次分明的桫椤、海芒、木棉、酸豆树; 越往里走则是越发荫蔽森密,到处是板根错节、气须垂落的榕树、笔直撑天的花梨木、子实累累的苦楝树。列日灼灼的天光,也开始变得暗澹斑驳,然后可以听到隐约回荡在林间,哗啦啦流水声。 满是落叶和其他腐殖质的林中路径,也消失在了一片突兀的断崖前。而在这道断崖之下,则是一片乱石嶙峋的空地,石间流淌水声也越发明显;记忆的碎片引导着江畋找到隐藏其间的一小片涌泉。 在跨入这片泉水的刹那间,就像是穿过了无形的界限/壁障一般;虽然泉水还是那片泉水,但周围的环境却从骄阳烈风的海岛,变成古木苍森、藤萝遍地,空气充斥着腐质气息的湿蒙蒙繁茂雨林。 天空似乎永远都是昏沉而晦暗不明的,时不时还有淅淅索索的雨雾飘洒而下;然后,在令人体表略感湿意和浸冷的同时,又不知何时停歇下来,变成了连绵持续在地面上、板状树根间的林中雾霭。 因此,身在其中不但作为指南针,或是牵星板、偏光石,都不免失去了效用;就连用作方位参照的标志物都找不到多少。因为这片雨林实在是太过繁茂和雷同了,就算从高处放眼过去也无尽森森。 但是,这片看似绵延无际的雨林,并不像常见雨林的苍翠,以及鸟兽鸣叫不绝的那种生机与活力;大部分都沉寂在死气沉沉,宛如病态的暗绿色调中,又像无所不在充斥着一种颓败、衰朽的味道。 而这,就是来自原世子记忆碎片中的,充满了危机与风险的“蓬来之墟”。他就是在这里以损失了大部分,同行的部下和卫士为代价,从中带回来一颗“神木之种”,最终培育成为那棵血肉之树。 或者说,是在与枚“神木之种”接触当中,赋予了他诸多非同寻常的知识,也让他身为人类精神和肉体,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而“神木之种”最强大附带能力,还是对周边环境的渐变改造。 只要有足够的血肉祭祀,尤其是万物之长、灵智最高的人祀,可以让它进一步的扩张地下根系;由此持续影响和改造更多的生灵,比如让虫类变得巨大,让野兽发生畸变,分裂出更多活动的子体。 乃至是吸收大量血肉精气的同时,让祭品像是植物人一样的保持衰竭不死;定期排出一些血脂状的精华凝结(血丸),或是寄生种残渣(肉种),可以改造强化体魄,促进人类和其他异类的融合。 而这也只是那位世子,在诸多盟友的支持下,唯一一次误打误撞的探索成果;此后,他又派了数波探索人马进入其中,但是一次都没有成功回来过。显然,其中还有更多的神秘和超常的危险存在。 因此,他只能暂时按捺住渴求之心,继续在现世努力积蓄力量,同时变本加厉的搜罗资源,也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事态……。体现在江畋的视野面板中,则是“异常空泡/空间残片,解析中……” 故而,江畋站在泉水流淌的镜像中,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抬起脚步向外走去。就在他踏上了水边松软的沙地刹那,随着砂砾受到挤压的摩擦声,地面骤然微微一震,瞬间大蓬的土石迸溅而出。 在迸裂的地面中,窜出一条宛如车轮粗的巨藤,瞬间张开顶端宛如花包状的嘴部,狠狠的贯穿江畋站立处,像是炮弹一般的炸裂一个深坑;下一刻,这条巨藤就在剑光闪烁中,连根而断摔滚在地。 然后,就腥臭汁液喷溅着蠕动了数下,又转眼间崩解离析成,无数密密麻麻的细须;就像是绿色的蛇虫/水蛭一般,犹自活力十足的窜向虚悬空中的江畋,又一点点弹跳着堆叠起来逐渐延伸向他。 直到被一大蓬火焰所笼罩,这才嘶嘶乱叫着溃乱崩散开来,又被烧成一地干瘪的焦黑硬条。下一刻,接二连三的震动感传来,却是围绕着泉水边上的硕大树木,仿佛在这一刻,都被惊醒活化过来。 只见不断摇摆的粗大枝条,不断的包围和逼近了泉水所在;同时在树木沿着地面抽拔而起的根须中,还拖曳和挂带着许多,破甲残袍的干尸;显然就是之前原世子策划下,多次探索失败的牺牲品。 然而,体现在江畋视野面板中的提示,却是“榕寄生/融合体”。也就是说,这么多活化的大树,居然都是同体分生的单一异类。他也没有耐心在此慢慢的一颗颗砍树了,转眼腾空越过诸多树梢。 与此同时,江畋也再度召唤出了,已经自行修复完成的甲人:但这一次现身的甲人,却是没有如江畋所愿马上行动起来;而是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并以它为中心汇聚成了一道小小的奇特旋风。 而在周围的雨林中,不断有灰尽一般的细碎颗粒,被旋风吸引过来。下一刻,已经升空的江畋,也注意到视野面板中的提示:“傀儡之尽(完好/异常状态),受特殊环境影响,持续转化中……” 好吧,计划改变,江畋不由叹了一口气;然后一边翱翔着闪过下方,群魔乱舞一般的枝条挥击,和时不时钻地而出的藤条、须根突刺;一边拿出一枚装有奇物的柱形铜盒,对着前方微微打开一线。 瞬间,暴露在空气中的奇物“旱魃”,就像是突然出现的飞龙汲水效应一般,瞬间将周围弥漫在地面上的湿润水汽,给抽取汇聚到柱状铜盒中;顿时就将江畋所过之处雾霭消散一空,露出内里来。 却是满地彷若是活化过来的森林一般,漫山遍野尽是被惊动起来的枝条和根须,还有拖曳着大块泥土和污水,拔地而出的行走大树;成群从深浅不一的沼泽、水洼中冒出来的,大大小小怪形虫豸。 无论其中任何一棵,都比江畋在地下石门处,所遇到的那棵“腐朽之须”都要大上许多;就这么沉重、迟缓的奔走在地面上,徒然追逐这空中翱翔的江畋,不停地投射如雨出各种奇形怪状的玩意。 直到清空了一路视野的江畋,再度拿出另一件的奇物“虹魔”;随着天空中几乎毫无遮掩的虹光乍现,侧后方那些奔走追逐,又不断撞击纠缠在一起的地活化大树,突然间纷纷动作一滞停顿下来。 然后,以江畋为中心的方圆半里之内,所有的活化树木开始枯萎、衰竭,又随着迅速蔓延开来的灰斑,枝叶逐渐的折断、寸寸碎裂;主干也一块块的酥化剥裂而下,最终风化、崩解成一地的灰尽。 而那些追逐不休的五彩斑斓虫豸,更是宛如大难临头各自飞一般,当场自行崩散开来;却都没能逃过虹光所笼罩的范围。瞬间就像是雨点一般的噼里啪啦凌空掉落一地;又直挺挺的开始腐朽溃裂。 几乎是几个呼吸之间,就在江畋身边制造出了一道不规则长条形的死亡灰败地带。然而这个结果,似乎也惊动和激怒了,潜藏在地下的另一种存在;紧接无暇的在江畋面前,升起了一道绿色巨障。 那是由无数根茎缠绕在一起的大树和其他植被,所构成的一道绿意盎然的数十丈巨墙;瞬间挡住去路的同时,还反向朝着江畋包围过来。此时此刻,江畋的视野面板中,也再度跳出了新提示内容: “异常空泡/空间残片,初步解析完成……发现空间构造点(1/3),是/否汲取空间要素?” 下一刻,江畋毫不犹豫的选择确认。与此同时,他也重新恢复了对于甲人的感应;顿时就操纵着对方接连闪现而至。 第六百八十六章 落定 当江畋再度登上海船,离开这座岛屿的同时;也默默看着原本高耸出海的巨大台地,开始随着内部的不断坍塌,而持续崩解离析、沉入海中的巨大动静;这也是他遇到所有秘境,崩毁之后的必然结果。 只是这一个被命名为“蓬莱之墟”的秘境,比他见过的其他“异常空泡/空间碎片”,要更具广阔和深度的多。因此作为支撑空间的构造点/核心要素,足足有三处之多;第一个构造点就是巨型树界。 就是某种沉眠和蛰伏在地下的核心意识,被惊醒之后可以瞬间让整个雨林,及其附属的生态系统,都活化起来而针对入侵者,进行围追堵截式的绞杀和吞噬;将其最终变成融入绿色大地的养分和肥料。 而在日常状态下,那些被吞噬的活物尸体和骸骨,同样也会在茎条的填充之下,变成操纵之下可以简单发声和行动的傀儡;引诱和迷惑、坑害更多,无意间闯入的受害者,或是被分隔开来的探索队伍。 而且,在遭到了纵火等手段攻击之后,还会从地下汲取水源,制造更多的喷雾和局部降雨;来进行预防和遏制。因此,对于天象之变前绝大多数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充满了恶意的死亡之地和噩梦雨林。 而且,就算受到强力伤害超过一定的阈值,还会短暂爆发出源源不绝的无序增生,而将外在的威胁目标,用坚硬而紧密的树丘层层包裹起来。作为代价就是方圆梳理内的水脉和泥土,被汲取成砂砾化。 就算是一整只军队开进来,也是基本无解的巨大威胁和困境。如果不是江畋正好拥有,某种针对性的克制手段,只怕连这一关都别想轻易过不去的。而第二个构造点/核心要素,就相对要简单一些了。 那是一处藏在地下的木化巨虫巢穴;这种类似于无限巨大化的冬虫夏草般聚合体;不但能够像虫类一样的钻地活动自如;还能够喷射出严重腐蚀性的粘液和带有强污染性的孢子;寄生和感染一切活物。 而被寄生后的活物却不会马上死去,而是在遍布体内的菌丝操纵下;半死不活的持续徘徊在其坑形巢穴周围,充当某种意义上的外围警戒和防卫力量。同时还因环境吸引,也聚附繁殖大量巨化的异虫。 因此,只要又任何外物入侵,就会导致这些附生异虫的本能围攻和吞噬。更何况,这些木化巨虫长期活动地下,形成纵横交错腔道的同时,也拥有黏液胶结而成的外壳,几乎没明显的弱点和要害可言。 但好在江畋的目的也不是消灭这些巨虫,而是进入足够深入的核心区域,解构和抽取其中存在的空间要素。因此当他拿出一块蜃石之后,虫穴内附生的各种异虫几乎是疯狂暴走了,连带影响木化巨虫。 因此,在这些异虫因为疯狂追逐,拿着烧灼过蜃石的甲人,而不惜自相践踏和残杀呈满地残碎的同时;江畋也得以悄然深入虫穴内部,看见了一只躯体已大部分化石化,却犹自没彻底死去的超巨管虫。 最终在这一点的空间构造点崩塌的同时,取出了其中一块不明用途的虹色晶体,并逃出了那些木化巨虫的疯狂追击。但是根据视野面板的提示,第三个空间构造点,就让江畋有些无可奈何/无处下手了。 因为,那是位于秘境内环的一座石山,而在甲人提供的特殊视野当中,整座山体的表层之下,都是宛如活体一般的炽亮纵横脉络;宛如熔岩一般的在地下持续涌动着;时不时发出轰隆隆的隐隐震动声。 而在石山外层上,附生着许多石质化的活物;既有有蛇形、蜥形、蛙形,也有种类繁多的虫型;依附着宛如毛孔一般的山体裂隙,时不时喷射而出滚热浆液相互捕食着,像是形成了一个独特的生态圈。 而第三个可以解构的空间构造点,就位于山体的内部;这就让江畋犯难了。事实上,就在他操纵着甲人,试图潜入一处山体裂隙的同时,就无可躲闪的被里面高温高压浆液,给持续喷飞出来差点散架。 而第二次的尝试,则是干脆被蠕动的山壁给夹住,就连虚化闪现的能力都受到某种压制;最终只能在被缓缓蠕动的山壁,彻底夹扁夹碎之前,解除了甲人的召唤;但在召唤物的头骨上还是多了道裂纹。 反倒是江畋重新放出来的石人/土灵“石破天”,在这种异常高温高压的环境下,如鱼得水的混入山体外侧,那些实质化的活物中;汲取到了不少好处,而让原本灰扑扑的层岩外表,变成洁净的白色。 但是,到了最后江畋也没有找到,如何安全进入山体内部的路径和机会;反而是随着之前两处构造点的崩塌效应,终于连锁反应式的影响到了内环区域;也似乎将山体内的不知名存在,慢慢惊醒过来。 因此在最后的时刻,江畋面对漫山遍野躁动起来的石质生物;也只能断然用再次凝聚的甲人,作为转移目标的诱饵进行断后;然后,全力飞跃过不断崩坍、收缩的地面,冲到已经消失大半的泉水之中。 他最后一刻的印象,就是远处内环区域的高耸石山,突然就崩碎了大半;随着冲天而起的无数巨大山体碎块,还有一团炽亮无比的不可名状存在,在激烈回荡的咆哮声中,将整片秘境的天空烧灼如血。 因此,虽说正常的时空只过了半天而已,但是江畋在“蓬莱之墟”内,却是至少呆了三天三夜,或者说是七十二个小时以上;因为在这个空间内,几乎没有日夜轮转的概念,而只有天然发光物的照明。 当然了,在脱离这个秘境的霎那间,江畋其实有一种隐隐的感悟,这个“异常空泡/空间残片”;并没有因此彻底毁灭,而是在坍塌和损毁了一部分空间结构之后;也暂时脱离了现有的时空外壁而已。 虽然最后的结果未免有些狼狈,但是通过抽取之前两处构造点的空间要素;江畋还是得到了相当可观的好处。比如在内视的次元泡模块中,被进一步拓展和延伸,乃至在茫茫水域中形成了沼泽和陆地。 虽然这片地面只有半里大小,宛如水中的孤岛一般;但江畋随之产生了一种明悟;似乎可以在里面尝试种植和繁衍,一部分活物了。随着他意念的转动,一棵碧绿通透的巨大树心,被扦插在陆地中央。 下一刻,就像是突然出现,并且迅速扩张的无形罩子一般,在包裹着地面的水域中,转眼之间就撑开了一个里宽的巨大空泡。而在这片空泡所笼罩范围内,一根投入的木棍就逐渐出芽扎根,开花结实。 此外,还有另外一个半得到好处的对象;其中一个就是石人“石破天”。沐浴和浸泡在不知名山体浆液的际遇,除让外表更加坚韧之外,通常以金属矿物为食得它,也获得了进一步提纯和强化的能力。 比如,它可以直接吞食大多数的金属锭,然后积攒和储存在体内;等到需要时转化成体表上,宛如装饰花纹一般的加强防御;或是进食一些贫瘠的矿砂,然后在体内提纯和凝结后,再反刍出来颗粒来。 虽然看起来不怎么雅观,但却是一个相当有用的能力,尤其是一些特种金属和稀有矿物,在这个时代无法进行正常提炼和萃取的情况下;相比石人所提供的战斗力加成,对于初级工业发展几乎是作弊。 而剩下半个,则是死去活来好几次的甲人。似乎是在秘境中的初次凝聚,收到了某种无形的影响;后来,又在攻击树界并且剖取内芯,溅上了不少汁液;引诱木化巨虫时被腐蚀粘液和孢子雾喷遍全身。 最后,又被山体内充满活性的不明浆液浸泡过。所以脱离了秘境之后,在它身上所积累的不明效应,虽然消散了大半数;但也有一部分似乎被残留下来;而让原本的扎片甲变成更加紧密结实的板结甲。 除此之外,红黑色调的甲片上;还可以带有蓝绿相间的光泽;被江畋一拳下去已经不能轻易崩碎,而只是简单的凹陷;并且像是活体树皮一样能够缓缓自行修复着;若有战场覆土和残兵还可加速过程。 除此之外,就是捣毁了第一个构造点“树界”之后,从灰烬中回收的几十根,数尺长到丈长的碧绿树心;根据之前西京里行院的经验,这东西是上好的种植催化源,同时也可提取汁液来修复内在创伤。 但眼下更大的用途,则是落在被救出来的沈莘身上;这东西似乎还可以缓解和修复,她脱离了胎膜之后偶发的衰竭症状;乃至提供足够的活性能量,支撑她最终完成身体内部被意外中断的一系列蜕变。(本章完) 第六百八十七章 随响 待到江畋回归东宁府,之前大部分的尘嚣都已经落定;东海大社最高理事会也改选完成。容华夫人所代表的公室,也成功拿下了其中两席位置。不要看这两席,东海大社的最高理事会只有十二席。 这是拥有最终表决权和无限制监督权的常任十二席;此外,还有三十六席的旁听和提议、次级表决权,十年一轮换的非常任理事;也是东海大社日常运作的执行者和负责人中,能够达到最高层次。 因此,十二席的常任理事,并不管理东海大社具体事物;而更多是代表各自的势力,相互之间进行利益交换和妥协,或是发挥监督和制约职能;比如指定或弹劾相应的人事变迁,委派巡查和监察。 公室能获得两席,无疑获得更多利益交换的筹码和资源;再加上新洲等地常任理事,天然倾向公室的立场,无疑在最高理事会拥有更稳定,也更大分量的主导权。因此,沈氏很快推动通过新议案。 就是以最高理事会公开发表一个决议,再度强调了东海大社决不允许直接参与,东海诸侯藩家继立更替的内部矛盾,或是相互摩擦冲突的纷争中;并重申东海大社,始终优先尊奉朝廷旨意的立场; 当然了,这只是代表东海大社官面上,一个明确的态度和正式立场;但并不能阻止一些人在暗中自行其是,或是阳奉阴违的行举。毕竟,东海大社所代表的实力背景和利益趋向,实在是太过复杂。 其他的不用说,光是在公室势力范围和影响力之外,中土各地的各种业务分支和常设门面,就多达数百处之多。而就算是公室,没有合适的理由和契机,也不能对东海大社的分支,直接发号施令。 而需要通过最高理事会达成的决议,依靠东海大社内部既有的多年运作流程,进行深入的调整和纠正。因此,这个老调重弹式的决议,重点在于为最高理事会内的公室派系,提供名正言顺的理由。 来限制、削弱和打击那些,私下想要利用东海大社的资源和渠道,在天象之变导致的天下纷乱中,妄图做点什么的阴谋团伙和野心家;乃至可能站在他们背后提供支持,源自寰宇海内的诸侯藩家。 这样,一旦有哪个海内藩家,露出了涉嫌其中的蛛丝马迹;就可以通过东海大社的渠道,有所察觉乃至进行封杀。如果敢于公开反抗,就可以启动当年封建盟誓的条约,号召外藩诸侯“共击之”。 自然了,也许并不能彻底禁绝和消除,但却可以籍此将其赶到地下,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无法获得公开活动的身份和便利。同时对名正言顺的提升公室权威和影响力,无疑也是大有裨益的。 当然,相比正在进一步推动自查和巡查,进行内部纠正的东海大社;夷州大岛上的藩臣士民百姓,则更多关注的是公室相关的一桩喜事。由公室世子迎娶尧舜太后的亲族,京兆沈氏之女为侧夫人。 同时还顺带以冲喜为由,册封庶母容华夫人收养的一双姐妹,为东府侧近第六等的奉仪;因此,虽然只是迎娶侧夫人/左淑仪的婚仪,而不是世子大妇/正室夫人的规格,但依旧被筹备的十分热闹。 不但照例给各州县乡里、藩邸之臣,凡六十岁以上的老者赐下酒肉;又赦免部分轻罪之囚,减免监管劳役的刑期若干;派人传达东海诸侯外藩以为共喜。虽然不用专门遣使道贺,但也要回礼馈仪。 与此同时,这个结果也让公室所属一些藩臣,多少感受到了一种风向和味道。因为世子迎娶的京兆沈氏女,与现任公室主的侧夫人沈氏,无疑是同宗姑表亲;册封的一对奉仪姐妹,也是出自沈氏。 因此无论如何看起来,沈氏以庶母之身继续专主后宅,及其掌握公室附带产业的地位,不但是无可动摇;还有可能借助世子身边的妃妾,继续在下一代的公室之主当权时,发挥影响力和维持权势。 所以,身为公室重臣的三管四领,也在群臣汹涌的托请之下;开始派出心腹子侄,暗中遍访与内外藩属、世臣、藩士之家;收罗正当妙龄的女子身籍画像;乃至派人远赴前往新洲、扶桑、海东…… 只是为了预防未来可能发生的,沈氏一脉外戚/妃妾专权的可能性。当然了,就算江畋得到了其中的内情,也只是对此莞尔一下不可置否。因为他此时更关心的是,正流行在夷州大岛上的一个传言。 内容大体是说,早些年久为露面的公室世子,乃是获得高人指点前外海外游学/修行去了。因此,不但解决了早年体弱多病的根源,还得以获得了超凡的手段;在此期间,公室有奸党内外勾结作乱。 不但暗中毒害了当代的公室之主,还以妖孽冒充世子,迫害和驱逐公室内的忠臣义士,聚集奸佞小人为爪牙,颁布了诸多倒行逆施的敕令;所幸容华夫人和公室忠良,一边抵抗逆命一边找回世子。 最终,才迎来了拨乱反正的巨大转机;并且由世子率领忠于公室各路兵马,将盘踞和藏匿夷州境内的一众妖邪,犁庭扫穴剿灭殆尽。一看起来,就像是个打了多次补丁之后,作为明面交代的产物。 因此,差不多等到江畋回归东府的第三天,就在世子停居、张灯结彩的东府寝殿之内,见到宛如精装大礼包般,洗白喷香盛装以待的沈莘。只见她身穿织金鸳鸟的碧襦大裙,斜云鬓横插三支宝簪。 显得肌肤赛雪、娇颜如花、眉眼精致,既残留有小儿女的纯真甜美,又有初为小妇人的妩媚情治;还有那么点书香门第,所熏陶出来的携雅典静。只是在眼波轻轻转动间,又几乎无法察觉的狡黠。 虽然像个精致的大号人偶般,静静端坐在孔雀衔花的销金纱帐内。然而在见到江畋的那一刻,又化作了宛如山崩地裂一般眷恋和倾慕;就仿佛要将他给融化在,皎洁如月、温容如水的奔涌眸光中。 完成挑帐、结发、合笣之仪之后;穿着碧襦嫁衣的沈莘,突然就像是八爪鱼一般的倒缠在江畋身上,吹气如兰的悄声:“你喜欢……我穿嫁衣的样子么。”就在江畋轻轻点头之后,她豁然站起来。 用光净的纤足踩踏着锦地石榴花的子孙福寿万绵纹被褥,就像舞蹈一般轻轻旋动了几下身姿;然后像是礼数毕敬一般的,双手挽起宽大裙摆提领向上,直到将一切毫无遮碍的彻底展示在江畋面前。 也让他一下子就被吸引和沉溺在,大片粉腻之间……夜深沉,而灯火婆娑、光影交错…… 于是,当子时的初更鼓敲过之后;守候在寝殿之侧的偏院中,却是长夜漫漫无心入眠的两位新封奉仪;也毫不意外的接到了期待已久的召传,就此前往寝殿后方的汤池中,侍奉世子汤浴。 与此同时,作为当下作为炙手可热的公室后宅当主,也是世子指名协理公室内部事务的容华夫人;也刚刚拿起最后一叠有待处理的扎子;却是忍不住按住光洁玉质的额头,觉得有些隐隐犯困起来。 因为,自从归还东宁府之后,她这些日子所处置和经手的事务;也许比前半生经历的还要多。更何况除了内府事务之外,按照世子的要求,所有前朝宣文殿内收到的奏闻和扎子,都要附送她一份。 其中主要是各军遣还后的功赏抚恤,后续连带的人事迁转和调配;折算和分摊到藩家的奉纳和杂役;东海社最高理事会换选之后,出逃常任理事的产业和部下追算;这就让她连日有些过于操劳了。 以至于,沈氏除基本寝食沐浴之外,几乎都没离开过这座富庭宫的丽文殿。尽管如此,通过重组和整顿后的“捕风捉影”,她还是隐约听到一些褒贬不一的风声,比如说她有类“尧舜太后”之志。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评价;当年尧舜太后监临五朝、扶政七帝;可以说是殚精竭虑的同时也为天下众目所瞩。哪怕她对内维护和肃正皇室,外朝力压势大的各家权臣,大力提拔寒庶出身的新秀才俊, 但是依旧逃不过朝野之中,“擅专恋权”“女主临朝”“不恤人情”的物议风评纷纷;乃至变相的牵连到亲族和本家,而代代子孙只能研学治经,空有大好才华和抱负,却在仕途上前途/避嫌受阻。 直到身心力竭死去的那一刻,才在万众臣民的追思和缅怀中,得以升华成为公认的“女中尧舜”。沈氏自然是不想再追溯和重蹈,这位饱受争议的远宗太姑祖的覆辙,但是偏偏又无从解释和自辩; 下一刻,她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然而,值守在外间的女官却是毫无动静,反而脚步轻柔掀帘而出的慢慢远去了。然后,一身宽松睡袍的江畋,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也惊得叠好的扎子散落一地。 “世子……”沈氏不由有些悲愤和无奈的瞪大美目,却又满脸泛红如霞义正言辞道:“今晚,正当您的佳期;怎么可以擅闯……” “因为她们都承受不住,已经再度昏睡过去了。”然而,江畋却摆摆手道:“所以我睡不着,又没有别的事,就来看看您了。当然了,我也是来向你提前辞别的……” “什么,这么快么?”原本还是满心的沈氏,不由失声道:“世子好容易才归还公室,还请多坐镇一些时日,才能确保长久之计……” “我只是前来偿还此身因果的,实在没法耽搁太久。”江畋摇摇头道:“所以,日后公室相关的主要干系,都要拜托夫人承担起来,并好好的指引和教导莘娘了。” 听到这里,沈氏心中也不由急切起来;再也不顾女男大防和长幼尊卑,一把拉住了江畋的手臂,然后又绊脚失足倒在了他怀中……待到沈氏重新清醒过来,已经不由自主的坐在膝上。 (本章完) 第六百八十八章 折现 当江畋再次闪现在另一个海东时空的时候,犹自还在隐隐回味着,来自沈氏在最后的时光中,彻底放开身心的娇娆奔放。却发现自己并非在中原京外的山谷别苑中,而是到了更南端的金海京附近。 而在远处,赫然就是海边的罗泾港。也是当初小圆脸儿率领的行台兵马,与败退到海边的扶桑联军,最终决战之地;对于这一战,江畋倒是没有直接插手,只是提供了布防情况和设法阻断了水道。 因此,最终受困于此的数万扶桑联军或死或降,连带数倍猬集于此的民壮和眷属,都成了海东行台军的俘虏。然而,时隔数年之后的罗泾港内,却是再度帆幅云集、船舶荟萃,在鼓号声中操练着。 而在当初战火中,几乎被烧成白地的罗泾港,也得以重建成为另一番的面貌。无所不在土墙茅顶、木棚城寨、哨楼、箭塔和栅栏,都变成了一片片砖石垒砌、整齐如盘的小楼,所构成的新式港区。 就在延伸入海的石砌堤岸上,还树立着十几处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风格,木制框架、金属构件的高耸塔吊,随着成群的人力、畜力带动的转盘升降起落着,宛如巨人吞吐吊装着一船又一船的货物。 而在港区侧边被清理出来的大片台地上,则是新建不久的船厂,至少数千名的工匠和夫役,正叮当作响、呼号不绝的劳作期间。因此在岸边数个大型船台之中,已然有不同完成度的战船正在成型。 但是,最为醒目的还是船厂中心部分,露天搭起一个硕大棚子下,正在轰鸣不休、吞吐着烟火,带动着诸多机关设施的蒸汽机。从形制上看显然就是源自,小圆脸和波利娜通过异时空交换的产物。 江畋甚至还看到从船厂内部,一直延伸到海边专属栈桥的简陋木制轨道;在三两一组的驽马拖曳下,由七八辆大轮车并连的拖车长列,运送往来不绝。与外围大片聚附成的窝棚区,形成鲜明对照。 其中的烟熏火燎,加上万家生息的人气袅袅,甚至在港市上空凝聚成了一道,久久不散的低矮蒙蒙云气。但当下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相对平静的外海海面上,正在隐约鼓号声中操行不已的船队。 那是数艘硕大的楼船级,十几艘的艨艟级,以及数十艘的斗舰级,以及更多的走轲和游艇,所组成了两支不同旗色的作战舰队,正在海面上进行的模拟对抗演练,放炮的轰鸣与跳帮厮杀响彻一时。 而在一处深入海中的岬角顶端,已经被建起了一座足足六层高的大型望楼;一身紫色大氅、银纹雪狐裘袍和紫金小冠的小圆脸,正在臣下、部将的簇拥间端坐其上,用一支咫尺镜时不时打量海上。 见到这一幕的江畋,也没有主动传音打扰她;而只是保持虚化状态继续向前,最终来到了鏖战不休的海面上。然而这一看又看出了更多的端倪,比如在这些海东战船上,多出许多异域改造的痕迹。 比如位于水线高位上,侧开的成排活动炮窗,和可以旋转的甲板中轴炮位;还有明显属于横帆、纵帆和三角帆的混搭;在原本用来突击、纵火的走轲和游艇上,也多出粗短的小炮或是长杆大喷子。 而奔走在甲板上的水兵,三分之一是轻甲小盾刀剑,三分之一皮装火铳。看起来在这段时间里,海东公室与西兰王国的跨界交流十分频繁;以至于连公室重建的水军,都实现了相当程度的火器化。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上看,这些模拟对抗演练中的战船,可不像是一支巡逻和防御性的水军;似乎承担了更加富有进攻性的任务。或者说现今的海东外海,可没有过于强大的外来威胁或是入侵风险。 甚至才刚刚从辽东诸侯手中,割取了狭长的辽东半岛,作为进入渤海的跳板。既然这样的话,才休养生息了数载的海东公室,为什么要投入足够资源营建,这种具有远洋续航能力的大船、军舰呢? 然而,江畋又很快从舰队的细节中,找到了答案;在一些较小的板式海船上,赫然还混杂着许多棒状发髻或是茶筅髻,明显是来自扶桑藩的倭人,虽然赤膊短胯被晒的精黑,但看起来格外的精神。 然后他就这么在虚空中默默的看着,英姿勃发的小圆脸,在一众臣下面前指点山河,威严满满的发号施令,巡视和慰问了水军大营;甚至召见了投诚的扶桑将兵,以及往来扶桑列岛的船主和行商。 因此,最终的答案显然是不言而喻了。不过,这是她的选择和决定,或者说很可能还是饱受其害的,数百万海东军民百姓的心之所向,江畋不觉得有必要参合和干预,只要确保小圆脸的安危就好。 就在江畋想要就此离开,再度迁跃回大唐时空的那一刻;突然在脑海中隐约传来的祈求和祷告声,让他动作再度停顿了下来。江畋仔细分辨了片刻,才听出来这是源自这个时空的第三号标记对象。 扶桑姬泽藩少主姊小路青连的祷求。只是似乎因为距离过远,且标记次数相对有限;因此,他只能听到极其微弱和断续的声音:“煌煌天尊……神祖巍巍……斯恩如海……斯威如狱……泽布……” 于是,就在江畋决定回应对方的瞬间,视野突然无限升高起来,一直飞升到了大气几乎消失的天穹边缘;这才看到了隐约弧形的大地平面图上,三处亮度不一的光点,随即猛然沉降入其中一点…… 下一刻,江畋的意念穿透了,扑面而来的浓重云层与呼啸奔卷的霜风飞雪;降临在一处灯火通明的殿堂之中。一身数重大袖长裙,头戴金簪、步摇和缕金花冠,持铃清唱的姊小路青连豁然抬首。 而在旁环绕着中柱旁且歌且舞,浑然不觉仅有的白色纱裙,已经被汗水浸透,通明若现的一众巫女们,则是还在和声着祷词。直到江畋略将她摄起当空扯掉了多余的妨碍,众巫女才惊觉跪倒一地。 “你知道召唤我的代价是什么么?”虚空中传来了持续回荡的声音。然而,姊小路青连却是脸色潮红而气若游丝的信手一指,堂下归附一片的众女道:“您看她们怎样,都是经过专门教导的……” 下一刻,下一刻,跪伏在门侧的刀侍佐切,突然本能想要拔刀挡格什么;上身的白衫都瞬间炸裂开来,而露出一对平时被努力遮掩和压抑在衣襟下,却在同龄的青春少女中,也由为罕见的浑圆颤颤硕果。 然而当她惊慌失措之下,不由自主想要挣扎抵抗;姊小路青连的一个眼神,就让她动作顿时停滞了。“佐切,还记得你的誓言么,为我奉献你的身心和灵魂,侍奉神祖,当然也是誓言的一部分。” 一缕发丝垂落在她琥珀般的眸前,就像疤痕一般分割开她娇美面庞。作为世系刽子手/人斩的山田家,虽然在平民、良人中令人闻风丧胆;但是在殿上公卿和官家人眼中,也不过是秽多贱民的一种。 他们的先祖同样出自河源崎一族,祖上更是被大和朝廷击败并征服之后,沦为永世贱籍的野人山民之裔。若不是这些高高在上的殿中贵人,需要有人从事充满污秽的下贱营生,连京城也不许进入。 因此山田氏一族,几乎是牺牲和奉献了十数代人,才在圣德太子的《飞鸟辞令》颁布后,得到了拥有姓氏和家名的资格;又从世居河源之上的专属宰生之家,演变成为了专门断首罪徒的人斩世族。 但是,直到遇到这位诸侯藩家之中,独树一帜的女家督/藩主,国除大宫司主兼左右京责检非违使;才得以看到了一线,令后世子孙解脱贱籍的希望;为此山田家不惜付出这一代年轻子弟为代价。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家主唯一嫡女的佐切;而早在暗中宣誓不惜此身、奉献一切,哪怕是自己作为祭品,奉献给虚空中的不明存在。因此,片刻后放开身心的她,就成为悬空并蒂花开的其中一枝。 与此同时,外间突然传来了隐约的呼啸和嘶喊声,紧接着栓死的殿外大门,也被人用力拍打着,同时急促喊道:“大宫司!”“君上!”“自平安京的追兵,已抵达了数里之外。还请速速登船!” 然而,满脸潮红与汗水津津的姊小路青连,却是强忍着什么竭力用正常声线回应道:“传令连山众和归海卫士,无须慌乱各安其位,严守难波京与神宫内外,稍后就会有所转机和变化了。” 半响之后,正当难波京旧址之外,远处重新集结整队完成的大片火光,呼啸来攻并奔走射出漫天长箭的同时,就见神宫大门无风轰然洞开,一身盛装大裙的姊小路青连,从中飘摇而出手指前方。 刹那间,漫天飞射的箭雨仿若是被虚空冻结,又瞬间掉落了满地都是。而天空中慢慢飘摇而下的风雪,也像是在无形伟力的汇聚之下,迅速聚合成了一条肉眼可见的半透明龙卷,转眼呼啸而至。 (本章完) 第六百八十九章 反夺 惨白的龙卷几乎是呜呼咆哮着,一头撞在惊骇、溃乱开来的众多追兵前锋之中,就像是平地绽放开一大片霜白的烟气;瞬间就掩没和吞噬了,至少数百步范围内的追兵,及其所挺举的火把、灯笼。 片刻之后,当严阵以待的连山众,冲出了预设的阵垒之后;就震惊的发现大路和田埂边上,尽是瞬间被冻结当场的霜白人形;宛如栩栩如生的雕像一般,将所有人的表情和动作尽数凝结在这一刻, 虽然,他们铠甲刀兵、须发毫毛沾满霜花;甚至还有人的眼珠子,依旧能够能够轻轻转动;但在口鼻间却看不到分毫的呼吸。然后,轻轻一触碰就轰然冰片脆裂而倒;就像是断线的傀儡一般脆弱。 这一刻,手持板楯、短矛和叉枪、曲刃剑的连山众,也不由惊声连连,又当场士气大振的欢呼如潮;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越过、撞倒、踩翻,这些被冻结的京中士兵,面向着数量更多敌人扑杀而去。 而与之对敌的京中追兵,面对这一幕则是骇然大惊、自乱不已;哪怕在骑马的将领和兵尉,往来奔走鞭策之下,乱糟糟的始终未能够具列成行;就连之前射过一轮的弓侍,也慌不择路的溃逃两侧。 因为,就在这些冲杀过来的连山众背后,新的一支霜白龙卷正在天空中成型,并且迅速膨胀到了之前的两倍还粗。因此,还未等连山众冲到面前,就有一名骑马督阵的判官,突然就惊骇跌坠马下。 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般,围绕着这名吓破胆落马的判官;刹那间前往救援的亲从,与争相崩散四逃的兵卒,乱哄哄的搅扰在一起;又变相齐心合力的倒冲向后方,被遮挡了视线的兵卒。 因此,呼啸着奔过原野的连山众,几乎毫无阻碍杀入来自京中的官军阵容;又将混杂其中的刀侍、弓侍、枪侍、官健儿、外卫府兵,授刀舍人,给一股股、一阵阵的冲散。直到遇上一队流镝马队。 由京中陪臣子弟和外藩庶流家人所构成,身穿竹铁大铠、头戴椎帽盔、夹枪弯弓的流镝马队;几乎是一个照面蓄势待发的箭雨如注,就将连山众当头射倒一片,又居中夹枪反向冲破分割左右两端。 然而下一刻,空中蓄势完成的白色龙卷,也瞬间喷射在流镝马队之中;刹那间天地一片霜白纷扬,冰花蔓延着冻结了偌大一片旷野。下一刻,又有人带着滚滚的霜气,从一片蒙蒙白烟之中冲出来。 然而,这些浑身泛白的流镝马,也没有能够冲出多远;就接二连三的浑身僵直,连人带马的一头哀鸣栽倒,或是直挺挺的侧翻在路边;最后连惨叫声都没法发出;而这时余下数千官军也彻底崩溃。 因此,只能任由四五百名的连山众一路追杀,至少斩杀了倍半于己的敌手。而当附近守卫港口和船只的归海卫,也加入到了追击中之后;再次赶来的千余名官军,甚至还没有接战就被败兵冲散了。 当天色放亮之后,追击的连山众和归海卫,甚至已经可以看见平安京的南端城墙,那座已经半损毁的罗森门。而这时候下了一夜的风雪,也随着天色放霁而逐渐消散;城门上更站满持刀挽弓之士。 只是其中大多数人,都是惊疑未定的看着,这支胆敢杀到京城南门的逆乱之师。直到轻轻摇曳不断的抬舆中,走出做主祭盛装打扮的姊小路青连那一刻;姬泽军才高举刀枪弓矢大楯齐声欢呼起来。 而城头上的京中守军,也如梦初醒一般的,挥舞着兵器大声叫骂、恫吓着;还有人开始历数姬泽藩的逆乱之举,宣读公中颁下的诏旨和赏格,鼓舞着左右的士气。同时,射出了一排乱糟糟的箭雨。 这自然又惹得远在射程之外的连山众,一片的嘲笑和讥讽连连;然而下一刻,突然有一名身穿灰色大铠的粗壮将士,猛地从城头上投掷出一只丈长朱枪;瞬间呼啸如电直取姊小路青连的抬舆而来。 却又在即将触及她面前的数步之外,嗡嗡震荡着骤然顿住悬在空中;却又自行倒转了方向,箭一般的反向飞驰城头。在一片急促惊呼声中,虽然没能正中灰铠将士,但是却轻易贯穿数人钉在墙上。 一时间,城头的守军士气不由大沮;然而,回过神来的姊小路青连,这才若无其事的反问左右道:“好个勇士,只可惜站错了位置,有人可知如此人物,又是出自何等家门?” 随即,就有一名灰发苍髯、狩衣高帽的年长神官答道:“回禀持国大宫司,此子应当是,前朝恩敕还国的藤原南家末裔,平氏一门庶流的平海庆;在废王御前演武时,号称弓枪无双足当一国。” 事实上,在姊小路青连于京中追兵阵前,展示了自神祖降临赐予的权能之后;整个难波京故地,以四天王寺和长柄丰埼宫为核心的宫司寺社,都在一夜之间成为了,坚决拥护姊小路青连的追随者。 也为她提供了至少上千人的私兵和武装丁壮;以及多达上百人的临时署僚、顾问团体。因此听到这话,姊小路青连不由微微一笑:“原来是追随废王之子(郯城大君),反攻倒算的投机之辈?” 下一刻,她却是再度转身回到了,被帘幕遮得严严实实的宽大抬舆之中;似乎是向无形的存在祷告了片刻,又满面端重的走出来,手中就拿着一把精致异常的团扇,对着城头的方向遥遥作势扇去。 只见她连扇三下之后,突然间城头斜上方的虚无空中,就像是破开了一个裂口似的;骤然间倾斜而下大片乳白细腻,宛如流云一般丝褛浓密的烟气。几乎是在照面间,就掩没和包裹了罗森门上下。 而后站在城下的姬泽军,也开始在螺号声的齐齐大踏步向前,同时口中高声喊杀不已;“杀贼!”“讨逆!”“杀……杀……杀……”“器械跪地,免死”“不若,一个不留!” 与此同时,被笼罩在浓密烟气中的城头守军;则是随之爆发出激烈的怒吼、叫骂,凄厉的惊呼、惨叫声;以及惊恐万分,不分敌我的厮杀声阵阵。然而,令人觉得诡谲的是,却没有一个逃脱出来。 因此,当笼罩城头数个时辰之后,又吞噬了不少赶来支援守军的烟气,再度被无形的存在虚空汲取走之后;甚至都有些变成淡淡的粉红色。而原本的城头之上,则只剩下一片尸横枕籍、死寂无声。 只是当姬泽军踏入门楼内之后,才发现这些守军大多死于自相残杀,而剩下的一小部分同样是死状狰狞扭曲,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和骇然,而将自己的头脸和胸膛、手臂,都给抓得稀烂见骨。 而后随着罗生门上下,至少上千守军的覆灭;再加上之前追兵的全军覆没。偌大的京师之中,暂时再也没有能够抗拒的成建制武装了,也许在左京一些高门大宅中,还有一些公卿、诸侯的家将部曲。 但是在此时此刻,笔直宽敞如昔的朱雀大街上,也几乎没人再敢于跳出来,阻挡和妨碍姊小路青连率兵前往禁中之路。甚至连禁前各衙的左右内卫府和近卫府的残余防阖、刀尉,也是闻风一哄而散。 随着厚重的重重宫门被拉开,姊小路青连宛如闲庭散步一般的,踏入往昔只有殿上人才能落脚和盘桓的禁域;毫不吝惜的在光洁如新的底模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足印,步入日常问政的紫寰殿。 然而,无论是帘幕背后高居御座的房良王,还是分列左右廊下的朱紫公卿;都已然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若干袍带、鞋履、发冠、绢帕之类,四壁的挂画和屏扇、帘幕,被撞得东倒西歪的一地狼藉。 当抱着锦绣长剑的佐切紧随其后,来到了被称为皇居的后庭部分;随着多重花萼和斗拱装饰的重华门打开,顿时就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喊杀声;在花石、树木和屏扇、垂帘背后,冲出好些授刀舍人。 手持长杆的薙刀或是长柄双持的大刀,几乎是从三个方向合击姊小路青连;然后,就见佐切猛然拔剑在怀,寒光如雪的猛然展开最近的一柄薙刀。谁知比她动作更快的是,虚空闪烁过的无形之力。 只听一片崩裂、折断的脆响连连,那些刺杀、斩向姊小路青连的刀剑,像是抵撞在了一个无形的罩子上一半,纷纷寸寸节断反向迸射在,这些授刀舍人自身上;短促的惨叫哀呼之后转眼重归沉寂。 而后,成群结队的跪倒、匍匐一地,或是惊骇的站不起,只能倚墙、靠柱而坐的宫中女眷,还有附属的女御、女房、命妇等;都无不心惊胆战的望着这位,同位女性却是满身煞气的犯宫闯入者…… 直到下一刻,才有一名出自中宫的伊织女御,从内命妇中站了出来;对着姊小路青连不卑不亢道:“持国大宫司来的晚了,王上和内殿诸位大君,都已经先行出狩京师了,唯有妾身留侍中宫……” (本章完) 第六百九十章 转逝 然而,面对义正言辞挡在一种宫眷身前的伊织女御;姊小路青连也只是微微一笑,又意味深长的说道:“就算王上不在,诸位大君也不在,却也无妨的;只要中宫和冰高王女尚在,就足矣……” 这时候,一众女官遮挡的内帐,也不禁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就见姊小路青连像是在虚空中聆听了什么;又轻描淡写的说道:“自孝谦(女)王之后,禁内已是多少代未曾出过女主临国了。”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宫眷、女官、命妇们,更是一片哗然暄声;然而,姊小路青连却是不再理会她们;径直回到了禁前的紫寰殿中,却见已有陆陆续续被从家中,搜带而来的朝臣和京官候在殿中。 紧接着,未曾逃走的藤原四宗十六支家门,祖上来自东土的陪臣五家,累世公卿的清华前七家、后二家;橘氏宗流等等,平安京的显赫门第,都自愿或是不自愿的穿紫戴乌,乘着牛车来到了禁中。 而后,位于前朝的太政官署为首,二官八省一台五卫府,所属的官长、次官、判官、主典,不如品流的堂下长吏、吏员、事者;也在敲响的通闻鼓声中,巡曳在大街小巷的军士,呼喝催促下赶来。 与此同时,就在先前的平成京之变中,被拿着禁中告谕的官兵和健儿,当场缴械、逮捕或是惊骇、逃散一空的,检非违厅的下属各番队成员,也相继自发的汇聚了起来,由幸存头目带领前来汇合。 再加上京中六卫府中,原本平日里就因为倾向和结好,姊小路青连率领的姬泽藩;或者干脆就是受其指派,安插到其中的一些潜在部旧;也被从监禁中释出重归于麾下,并且劝降不少逃散的军卒。 因此,重返京师之后的姊小路青连,麾下已然聚集了五六千之众;虽然对于整体格局上模仿长安、洛阳的左右京;实在有些力有未逮,只能勉强控制住四象九门;但用来掌握大内/禁中绰绰有余。 紧接着,姊小路青连以这些兵马为支点,继续征集了位于左右京内环,各家公卿、藩邸豢养的护卫和私兵三千有余;又大开内库赏赐钱帛收拢人心;这才下令开始搜拿和清缴,散落城坊中的叛军。 而后又以持国大宫司为名散发钱粮,召集城内流离失所的丁壮妇孺,扑灭余火和清理废墟,重新修缮道路和官舍、仓禀;下令部分已肃清的街市和店铺重新开放,就这么全城惊惶不安的度过一天。 等到了第二天,留宿禁中的姊小路青连,就得到有两支不同方向的兵马,正在迅速接**安京的消息。其中西面的人马打着姬泽藩的同心百合纹旗帜,正是来自新封河内、大和国数郡领下的援军。 而姊小路家的斥候,斥候在东面人马当中看到的,则是来自横冲东国的要冲——不破关、铃鹿关、爱发关的守军,以及附近的江州、伊州、浓州的诸侯旗号;其中最为显眼则是郯城大君的青蛟旗。 显然,他在同党的里应外合之下,潜入京中制造骚变和混乱;进而发动宫变的图谋,遭到了意外挫败之后;却又不死心重新召集东国的拥护者,联合已经被劝降的三关守军;乘乱卷土重来上洛了。 而这时候,因为郯城大君蓄谋已久和早有准备之故,沿着一路敞开的近畿大道,甚至比来自大和、河内国的姬泽藩援军,更先一步抵达了平城京的上东门外。又紧接无暇的攻破守备空虚的上东门。 就在东国兵马杀入京城之后,又一鼓作气冲到了平安宫/大内前门的二条大街上;这才遇到了从西面穿城赶来的姬泽藩援军。两厢当即就在二条大街周边开战厮杀,再度点燃了大片的城坊和街市。 直到留守禁内的姊小路青连本部人马,以连山众和检非违厅三个番队为先头,自禁中东侧的阳明门突然杀出,迂回侧击了散布在横街上的东国叛军后路;将其截成首尾不能相顾两段,才败下阵来。 尽管如此,退回上东门内据守的东国叛军中,当夜再度派出了代表郯城大君的信使;并且对姊小路青连提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建议。就是他愿意以迎娶姊小路青连为中宫,换取姬泽藩停战与合作。 最终将忘恩负义的房良王,所代表的修明院一脉,彻底排斥出扶桑之地的王统传续。但是,此时此刻的姊小路青连,根本不可能答应他这个异想天开的建议;而在当夜直接用实际行动做出了回应。 随着大批城内抓获的叛军俘虏,在禁中被当众斩首为引子;重新穿上一身宽大祭服和头冠的姊小路青连,在所有人的众目睽睽之下;于纱帐内姿态曼妙的舞蹈了片刻,就再度获得了虚空中的回应。 就像是突然现世的神迹一般;在熊熊大火中犹自燃烧不已的城坊,所有的火焰突然间就随附着的燃烧物,接二连三的飞上了夜空;又飞舞盘旋着汇聚而成了一条,照亮了大片城区的火龙咆哮而出。 在沿途所过之处的城坊民家间,一片惊呼乱窜、奔走逃散和跪地祈求、告饶的动静当中;这条汹汹而至的火龙,稍闪即逝就落在上东门的东国叛军之间,瞬间点燃了无数人体、铠甲、兵器、旗帜。 将所有的活物,都化作了挣扎燃烧的个个火团,从城楼上挣扎蠕动着、慌不择路的跌坠而下。然后又趋势不减多少的,再度迸起一大片火浪如雨,劈头盖脑的扑卷在城楼下,连绵东国叛军营帐中。 击坠灼烧着无数帐中人影,惊慌失措争相奔逃而出,又乱糟糟拥踏跌撞在一起;更有试图赶来弹压和遏制的将校,被大块燃烧的木构残片所中砸倒在地,沾染上一身火光,惨叫翻滚着的烧死当场。 转眼之间,陷入了天谴一般莫大惊恐的东国叛军联营,就已然在山呼海啸一般的炸营声嚣中,不顾一切抛下所有向外崩散溃逃。待到天亮之后偌大的营盘中,就只剩下自相践踏后的满地尸横狼藉。 而再度飘扬而起的霜雪间,京城中的姬泽藩军和附属武装,开始追击这些东国叛军时;却发现只剩下冰天雪地中,衣衫不整散布在在道路两旁,被活活冻死的大片尸体,以及部分奄奄一息的俘虏。 来自朝廷的三关守军,及江、伊、浓三州诸侯、分藩的上万人马;就在一夜之间被召唤的火龙摧毁殆尽。这个结果也大大震撼和惊骇了京城三十万臣民百姓,乃至动摇了大多数人一贯坚信的事物。 因此,当姊小路青连在第二天的朝堂上,以房良王及诸位大君下落不明,国中不可无主临朝为由;提出由年幼的冰室王女继为国主;偌大殿中满堂朱紫,居然已毫无敢与质疑和反对的异己之声了。 而后,当顺理成章受任小女王的太傅,获得与中宫一起帘后听政资格的姊小路青连;再度提议严惩公然派遣僧兵,参与京中变乱的佛门第一山;京都六宗之首天台宗的祖庭,位于比睿山的延历寺。 剥夺本山之外的所有供养地和寺田庄园,及其附籍丁口;取缔僧兵和山法师之例;以更加尊奉朝廷的天台宗另一脉,园城寺僧徒 取代犯逆作乱的当代坊主。朝堂之中更是一片赞同和群起附和之声; 而后之事也证明,一个无法当众显圣的寺院,无论如何名声正隆,如何历史悠远;始终无法对抗人前的神通手段,及其鼓舞下围 剿军队。就连想自焚殉道的坊主和僧正,都被毫无体面的当众拿下。 因此接下来的日子里,俨然大权在握的姊小路青连,挟以大势一边选拔和提携新晋亲贵,填充朝堂之中的缺位;一边派遣相对可 靠的亲信人手,逐步接管和肃清了,位于近畿五国的御料地和公领。 同时用查抄自近畿涉嫌反乱一党的诸多逆产,赏赐和笼络、招揽了更多,来自西国的东海道,东山道的藩家子弟;重建并扩充了 原本长期缺编的六卫府兵马;将检非违厅所属的番队扩充为十三队。 然而,近畿五国积蓄钱粮兵马,准备顺势讨伐涉乱的东国诸侯;遥远的九州太宰府却传来消息。在动乱中失踪的房良王,居然一 路迢迢逃到当地;并就地重建朝廷,宣布平安京内的小女王为僭越。 与此同时,他还派出第三子丰城大君,渡海前往四国之地;以王命探题的身份,号召和汇集当地的诸侯、分藩,组成联军共同讨 伐窃据京畿的逆贼/叛党。就在这时,东国的陆奥之地也传来消息。 上洛兵败失踪阵内的废王之子/郯城大君,在东国疑似留下来一对年幼的儿女。因此之前负责暗中抚养的母家,领地横跨出羽和 陆奥两国的大藩主斯波兼良,以此为号召在多贺城另立朝堂听宣问政。 一时间,扶桑之地俨然出现了三处朝廷,分别并行的严重分裂态势。只是作为参与其中的诸多事态,并提供了对应建议的始作俑 者;江畋早已回归本来大唐时空;出现在预先锚定好的扬州大明寺内。 下一刻,他有些惊讶的透过格窗的间隙,看着在自己预留的床榻上,滚成一团的雪白身影,这又是什么情况? 第六百九十一章 守密 难道是自己离开之后,寝室就被人给雀占鸠巢了?还有出什么其他的意外状况?随即,他就察觉到正当紧密无间贴贴的,赫然是两名曲线婀娜的女性;不由自主的暂时放下担忧,仔细的欣赏起来。 然而,尤自沉静在娇喘纠缠中的对方似乎有所惊觉,瞬间从床内抽出一柄短剑,飞掷而出如电直插窗格后的江畋门面。又在下一刻凌空顿住,反向倒飞回钉插在雕花床板上;但随即有人惊喜问道: “官长,是您么?” 同时,裹缠在被褥内的另一个身影,也传出了一声惊呼和低声尖叫;却是无地自容的鹌鹑一般,连忙蜷缩到了单薄的锦被之下;但正所谓是遮了上截,遮不了下截,顿时就露出抵缠的粉股玉腿来。 “狐狸小妹,想不到你还喜欢这种调调啊!”而江畋也看清楚了床榻上的情形;却是仅着小衣大片肌肤袒露的令狐小慕,将另一名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却身姿玲珑的女子压在身下,不由调笑道: “并非如此……”令狐小慕却是俏脸微微一红,忍不禁辩解一声又故作艾怨道:“谁叫官长这一去就好些时日,期间数度有人过来探视和拜访;甚至还有暗中窥探的,才令芳怡协从我故布疑阵。” “芳怡?”江畋这才注意到,摆在一旁挂架和落几上,赫然是两套幞头、长衫、蹀躞带为主的男装;被令狐小慕以老树缠藤姿态强势压在身下的,则是在庐州府遭遇并收入麾下,名为芳怡的剑姬。 只是当初施展以细丝、束带和短剑,在趣茗楼内横行杀戮、如履平地,平时则是面无表情、清冷沉静的她;此刻却是满面潮红与羞涩怯怯,像个柔弱无助的小女子,无奈被动承受着虚凰假凤之举。 而当江畋再度闪现在床榻之前,甚至还闻到了令人有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某种气息。显然在自己离开这段时间里,为了扮演好这个替代角色,她们也十分敬业的投入其中,并且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那真是辛苦你了,狐狸小妹。”想到这里,江畋的眼神也不由变得越发温柔起来,伸手轻轻勾起她尖俏滑腻的下颌道:“不知道,你想要怎样的补偿,或是奖励呢?我此行也算是收获颇丰了。” “其实,官长早就给了妾身足够的承诺,无论是补偿也好,奖励也罢,其实都无所谓了。”然而令狐小慕却吃吃轻笑,继续压着几欲挣扎起起身的剑姬道:“倒是芳怡助我行事,还望给个机缘。” “……你确定?”然而江畋闻言有些惊讶和犹豫的,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心中却感觉到某种荒诞意味,这算是她用这位剑姬借花献佛,作为变相固宠的手段,还是借助自己来笼络新收纳的手下呢? “还请官长恕妾身的擅专。”然而令狐小慕却像是浑然未觉,继续压制和撩拨着身下的芳怡,对着江畋露出风情万千的笑容道:“妾身只是觉得她的资质不错,既已参入私密,再灭口就可惜了?”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挣扎扭动的剑姬芳怡,就突然像是夜幕下受惊猫儿一般,全身直挺挺娇叫了一声;随着一股复杂气息的弥漫,突然娇躯就松弛下来;然后又像生无可恋一般的捂脸放弃了抵抗。 “好吧!但这种事,还要看她自个意愿,最忌讳强迫挟制手段。”江畋见状,不禁心情复杂的叹气道:“若是担心泄密,其实我还有其他解决之道,只是要略微委屈她,暂且封入某处禁闭空间。” “不碍事的……奴婢……奴婢,自当愿意……”然而,被令狐小慕紧密无间压在身下的剑姬芳怡,却条件反射一般忽然反应过来,满面羞红的细声抢答道:“承蒙贵人不弃,但凭吩咐便是了……” “那就这么说好了,不得反悔了。”令狐小慕像是得逞了一般莞尔一笑,顿时就放开了对她的压制:然而就当剑姬芳怡如惊慌脱兔般,抱胸探手想要捡起散落的衣物,却又再度被她从身后紧箍住。 “你……”随着突然被扯落的最后一点遮掩,顿时间将大片光净肌肤,一览无遗的坦诚在江畋面前;然后她在欲哭无泪的惊呼和扭动间,令狐小慕又在耳边低语道:“这只是最基本的一点诚意。” 当江畋再度离开这座房间之后。令狐小慕才重新抱住,满身汗津津有些失神的剑姬,轻车熟路亲吻着她娇红未退的脸颊道:“尽管在心中怨恨我吧!但若是错过了这次机缘,你只会悔恨一世的。” “至少,你的身子足够干净光洁,且健实优美;也有一定自保的手段和能耐;足以与我一起分担职责。不然有资格在他身边,独占恩宠和私密的女子,自然是越少越好,又怎么会轮到你的机会;” 而江畋的重新现身,也让其他院落内的部属和将校们,不由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就像重新找到了某种主心骨和重要支柱。只是在汇报工作时他们的眼神多少还有些闪烁,乃至遮掩不住的奇怪神色。 毕竟在此之前,江畋以受伤需要修养为由,躲在房间里就是大半个月;期间闭门谢绝一切探访,只有令狐小慕居中负责传话和回复;然后,动不动就是一连两三天不出门,所有饮食用度放在院内。 因此被征用的大明寺内,也很快就有种种相关的传闻诞生,说是这位江监司其实修炼的是阴阳双修之法,并以此为疗伤的手段。最好的佐证,就是身为体己人的令狐小慕,每次难掩的倦态和疲色。 而在江畋离开的这些日子,位于大明寺内的驻地,也多多少少受到各种直接、间接的试探和窥视。但按照事先双管齐下的布置,采取外松内紧的严防死守和真真假假的故布疑阵;基本都对付过去; 就算会有一些纰漏和破绽,随着江畋的回归,也不再成为问题了。因此,他很快就接到一份令人难以拒绝的请帖:作为近在咫尺的扬州最高军政长官、方镇大员,扬州都督府现任都督的赴宴邀约。 正好,从夷州大岛的通海公室满载而归,顺带抄了东海大社本部的江畋,同样也有许多想法和心思,想要与这位曾经参与过平定当年公室内乱,如今坐镇东南长达十载的军政之长,好好交流一二。 当然了在此之前,江畋先行召见了暂居麾下的,淮南东道分第四巡御史里行徐志远,和三司使院专属的稽核使闾光;与他们交换了一些意见和内情;并且决定将这两位,也加入随行赴宴的名单中。 强推《长安三万里》一波,真不错,尤其适合带着孩子的家长一起欣赏。 电影院里时不时都是孩子们的惊喜和诵读声,就连家长也可以一起回味,古香古色的声光画面下,各种历史典故和段子。 无论是大班的老二,还是初二的老大,都可以找到兴奋点,觉得这个票价基本值了。 而我更是想起了二十年前,开始练笔写《幻之盛唐》的一路历程;居然有些不胜唏嘘、眼睛湿润 (本章完) 第六百九十二章 赴宴(上) 第六百九十二章赴宴(上) “天下明月三分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这也是江畋第一次来到这座,传说中的东南大都会,号称“扬一益二”的所在。如果说,长安和洛阳代表大唐的政治中心,那扬州就是财富/经济中心了。 而且,天下十六府之首的扬州;相比北地巍峨黄璜、大气磅礴的两京之地;无疑要更具市井生活的烟火气和商业都会的财富气息。这一点,从几乎包围着广陵外郭城的巨大城下坊,就可以看出。 无疑让强迫症患者难受的是,这下城下坊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划和安排;就这么摊大饼一般在城郭周围,囊括了诸多湖泊河池、桥市码头;经年累月形成了甚至比城区面积,更大的不规则区域。 因此,作为前代东渡扶桑传法的鉴真法师道场,位于扬州城西水门外的大明寺,也被囊括在这些城下坊之中,而成为某种意义上闹市区的腹心地带;乃至以“栖灵风花”成为扬州盛景的一部分。 也就是围绕着寺内最为古老的栖灵塔;由隋朝仁寿元年(601年),文帝杨坚为自己庆生祈福,下诏于全国建立供养佛骨的宏伟九重高塔之一;又经历代栽种的大片芍药、琼花花树而成的园林。 扬州芍药自古名闻遐迩,而更与洛阳牡丹齐名于世;大明寺内则是汇聚了其中精华;号作:“冠子”、“金线”、“宝髻”、“冰雪”、“双头”、“楼子”等等。而站在栖灵塔顶上远眺市井。 可以看到哪怕大白天,城下坊各处娱乐场所依然开放着,到处吆喝呼唤不绝,热闹非凡;仿佛终日无所不在寻欢作乐的人群,或吟诗,或唱曲,或跳舞,或弹琴,尽情地享受着美好的太平时光。 正所谓是“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前代诗人张祜的名作《纵游淮南》中烟柳繁华意境,宛然画卷一般的近在咫尺。其中最大特色是蕃人坊。 作为东南海陆交汇的繁花大都会,扬州城内是不允许未归化的蕃人停居。但实际上寰宇海内、四夷九边的诸侯外藩、域外藩国;历代前赴后继前来中土营生的藩夷胡人客商,却是中源源不绝的。 因此,就自然而然的在扬州城外,围绕着大小扬子港和邗沟沿岸;形成了大大小小数十个,不同特色的蕃坊/聚居区。其中也包括来自新洲的殷人遗族,来自大小澳的海夷土族,所建立的蕃坊。 因此,如此之多别具特色风情的外来元素,在城下坊中错杂在一起之后;也构成了扬州三大怪之一的“市井万象”。因为在这里,不用离开中土就可以领略到,几乎所有与大唐相关的人种风物。 而待到入城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上的郎朗明月和人间的璀璨灯火,珠联璧合,交相辉映又是另一方的都市盛景。纵横贯穿城区内的大小河汊水道,无所不在的桥梁和渡口遍布着大小夜市。 夜幕下尽是纵横往来的船影桨声、渔火点点,挥舞着花枝和柳条、挎着竹竿,追逐奔走在河边街道上的玩耍小儿;秉烛夜游的游人仕女的欢声笑语,随风飞扬和飘荡在河岸、街边的花丛树荫之间。 正所谓是“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作为东南财富荟萃与风流文华廆集之所;扬州最为出名的特色之一,就是作为烟花胜地,屡屡见诸于传世名篇中:“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其中包括了骆宾王、李颀、王昌龄、孟浩然、崔颢、李白、高适、韦应物、顾况、戴叔伦、王建、刘禹锡、白居易、张祜、姚合、李商隐、杜牧、温庭筠等历代名家。其中光是李白就曾六游扬州。 因此在城内的一些街巷中,连空气都充斥着脂粉嫣红的旖旎和暧昧气息;如果说,长安的平康里和洛都的月陂,差不多代表两京风月的精粹,那扬州特色的烟柳繁花,则是随风潜入夜的满城春色。 清凉舒爽得夜风阵阵温柔拂面,荫蔽障道的花树草木,高墙边缘探出的別枝藤萝清香;夹杂着桨声搅起的水草腥气,还有街头游走卖花小贩的妥耶(茉莉)与桂枝、琼花的芬芳;令人亲切而迷醉。 虽然不是繁花看尽、风物最美的烟花三月,也并非浑不着裳、瓜果鲜生的盛夏之期;但是依旧可以看见罗衫轻薄的娇娘,搀扶着满身脂粉味和酒气的恩客;习以为常的行走街市,或又是登船入室。 马蹄笃笃、灯影摇曳之间,江畋一行向东穿过西水门内的迷楼旧址,来到城内最大池泊——九曲池边;清波泠泠、月色朦朦的池面上,散布着小舟灯火摇曳点点,又倒映着岸边高楼亭台的灯火辉煌。 在一静一动、一明一亮之间,形成了某种鲜明的对照与反衬。而这一次扬州都督府,用以待客的会宴场所;就位于九曲池畔诸多楼台之间,宛如鹤立鸡群般的七层回廊高楼,与大片琼花围苑之间。 按照带路的官员介绍,这里曾是炀帝江都故宫一部分,也是在江都之变中仅存水精殿故址。只是后来被窃据江都的宇文化及改建成别苑,以为眺望和监临罗城(外郭);自此以琼楼之名流传至今。 (炀帝于江都宫水精殿,令宫人戴通天百叶冠子插瑟瑟钿朵,皆垂珠翠,披紫罗帔,把半月雉扇子,靸瑞鸠头履子,谓之“仙飞”) 当然了,此时此刻这座琼楼上下,已经被清空全场作为专门招待江畋的场所。因此,当江畋随着此起彼伏的唱报声,踏入二楼的宴厅内,就见身为主人的扬州都督,一名身材魁梧紫袍纱冠的男子。 只见他将近五十岁,中等身材而长相沉厚庄重,鬓发霜白而眼神犀利;额上的法令纹格外深刻;自有久为人上的隐隐威仪。在一众气质各异的宾客和下属的簇拥下;就像众星捧月之下的天然焦点。 而江畋却是再度想到,在此之前收集到对方的相关资料。身为执掌东南之要的扬州都督,本名独孤郓;出身大名鼎鼎的北朝岳家,也是本朝外戚世族的独孤氏远支族人;源自羽林军中的将门世家。 只是他并不是可以继承家业的长子。因此,很早就照例入选三附学之一的讲武学堂,然后又以此为跳板,考入京师武备大学;最终以将略科的优等成绩,授以陪戎校尉之衔入选左千牛卫见习戎机。 但他却没像其他勋贵、外戚子弟一样,走上清贵的宿卫,或是内仗各班的路子;而是很早就自请外放,以宣抚使臣的防阖身份,前往诸侯外藩乃至域外藩国,乃至在西国大夏/天城王朝呆过半载。 而他随行游历域外的经历,也被人写成了《三洲风土记》;而在其中占据了不少的描述笔墨。然后宣抚使臣回归后,他因为染病留下休养了半年,又阴差阳错受邀为外援,参与了昆仑诸国的争战。 由此,也在当地带出来一支颇具声名的义从;再加上他身为独孤氏子弟的贵族/名门渊源,差点就被当地屈指可数大藩,安素国(阿克苏姆王国)的世系唐人副王招揽为婿,并许以禁军大将之职。 后来在他海途回国的半路,又无意间卷入了西天竺的部分土族邦君,勾结中天竺波罗王朝的大叛乱;被就近征召参与了联合援军;结果一战就是大半年才方得脱身;但也成为他资历上的重要加成。 作为勋贵、外戚之中,为数不多的知兵善战之人;哪怕只是旁支的将门世家出身;也足以让他步入仕途的快车道。但真正崛起还是二十多年前,他带兵护送新任公室主,并参与平定通海公室之乱。 在这个具体平叛过程中,相对而言泛善可陈;但是他却因此从中获得了,大量资源和潜在的人脉;更与当代公室主,结下了某种意义上的渊源。所以他后来仕途相对顺遂,在而立之年就成为都督。 就算是公室主不能视事前的早些年,两边也是私下里通信往来不绝的。而独孤郓此人说话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在左右刻意制造话题的攀谈间,同样公私尺度分明,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生分或是冒犯。 至少在第一印象中,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个能臣干吏,而不像是御史里行徐志远,所暗中查访的潜在幕后黑手和一手遮天的嫌疑人选。事实上,当现场例行介绍到徐志远时,他甚至眼皮抬头没抬过。 随着礼数性寒暄之后的送酒奉菜,就轮到席间最常见的各自从属,相互之间试探和套近乎的环节。而江畋则是开始品尝当地特色的淮扬菜。比如,鲫鱼和鲤鱼细切的丝加以碧笋菊苗做成的缕子脍; 用细切的鲜鲈鱼和菰菜拦以调料晒制而成的金齑玉鲙;将菰米炒制金黄后,用后提炼的酥酪淋拌的飞雪雕盘;嫩羊肉切块与碎杏仁人砂锅同煨的“山煮羊”;海参与虾丸加上汤熬煮的“珠海丹心”。 还有金瓜粉蒸玉柱、鱼茄脑花、三色肚丝羹,二色水龙粉……。正所谓是口腹之欲当前,让江畋暂时按捺下了其他打算,而端起酒樽为掩护,冷眼打量起现场众人的表演来。歌舞器乐声依次响起。 第六百九十三章 赴宴(中) 既然是都督府请客,上来献艺的女乐和舞姬,也是正儿八经的扬州教坊司出身。因此做男装打扮的女乐,演奏的是《清波乐》;而堂上献艺的舞姬穿得十分严实,与街头的清薄通透形成鲜明对照。 配合着声调庄正高昂的笙、箜篌、筚篥、羯鼓、方响等器乐声声,曳裙高鬓、水袖飘飖的舞姬们,同样也是群舞的风姿富丽;赏心悦目之间,自有一种令人不可亵渎的凛然华贵和翩翩然的超脱感。 不过在这种气氛之下,就不适合谈论私谊,或者说是表现出一种公事公办的对等接待态度。毕竟江畋以巡江御史、妖异讨捕的身份,在扬州境内搞了这么多的事情;身为地方执掌不可能无动于衷。 因此当敬酒一轮之后,这位扬州都督独孤郓就离席更衣了。而作为重要陪客形容富态的扬州府少尹苏文彦,也顺势起身来到江畋身边,旁敲侧击的象征性问候了几句;才直奔正题笑容可掬询问道: “如今妖邪伏法,宪使也算功德圆满了,实在是朝廷之幸,也是扬州之幸;却不知接下来的宪使日程中,尚有什么地方本府可以协力之处么?不瞒宪使,淮扬地方士绅官民,也很有些报效之心。” “扬州地方上,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礼送我出境么?”江畋闻言突然笑笑道:“都要设法劳动府尊为说客了?不过,我的确是还有一点点小小的干系和手尾,需要劳动地方配合行事一二。” “……”然而,苏文彦闻言却似乎不怎么意外的,深深看了一眼江畋,随后在油光满面的胖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道:“既然如此,可否请宪使移步说话。”得到应允后,他就主动离席而去。 片刻之后,江畋就在宴厅临水一侧,用来吹风和赏景的伸出露台上,找到这位凭栏而立的扬州少尹;只见在此期间,他似乎又多喝了几杯,而让脸色变得越发涨红,头脸上也隐隐的冒出汗迹点点。 然而,虽然一身酒气熏然,但他的眼神反而十分清明,一扫之前宴厅中那副圆滑和逢源做派,对着江畋轻声道:“相比宪使需要收拾的手尾,便是东海大社的那点是非?或许还有大云教的干系?” “不错!”江畋转念数想后坦然回答道:“看起来,尊府也是个有心人,并非对此一无所知啊!只是,这其中的干系实在要紧,也让我没有轻易放手的理由。” “尽管如此,本府还是不免逾越奉劝一句,此中干系纷杂,宪使当有所取舍。”然而,对面的苏文彦却轻轻的摇摇头道:“本府当然并非信不过宪使手段,但有些东西绝非杀伐手段轻易对付的。” “哦?”江畋半真半假的略作惊讶道:“可是尊府察觉了什么;在扬州地面上,居然也什么样的干系,足以让您投鼠忌器么?” “……”苏文彦却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又打了个酒嗝,眯起眼睛左右他顾道:“本府……,乃是河东蒲津人,承蒙尧舜太后的最后恩典,自京院的学成,考取壬申年的二榜进士出身。” “释褐试之后,历任朔方、河南、剑南各道……直到七年前,补为东阁直学士,两年后侥幸外放广陵至今;虽不能说任上卓有成就,但也努力维持了地方的安然无事局面;自有一番心血和眷恋。” 说到这里,他眯起眼睛看着九曲池对面,所倒映出来的人声鼎沸,灯火辉煌、宛如不夜城的绵连城坊:“虽然剩下的任期已经不多,但也绝不愿意看见,如此大好的太平光景,轻易毁于一旦。” “所以,接下来的话语,只是我饮酒上头后,无意间说出来了胡言乱语。但凡是离开此处之后,本府就决计不会承认;无论是都督面前,还是日后朝堂招还相询,都是如此;还请宪使见谅一二。” “还请但说无妨,我自当聆听。”江畋也微微做了一个摊手姿态,同时,对不远处的慊从使了个眼色;他们就心领神会的分散开来,又在形成露台与宴厅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警戒线和缓冲地带。 而后,江畋又用强化的感官,仔细感应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保除了夜晚的风声,池泊的水声和虫鸣之外,露台上下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存在。这才开口:“其实我也有心请教府尊的……” “难道我不晓得,那位里行郎君,其实正在暗中查本府?”苏文彦又看向徐志远所在的角落,轻声道:“只是我自身持正,最多有点钱财上的纰漏,其他不无可为人查,但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所以,我还要费心给他示警,并设法逼他前去寻求宪使的庇护;不过,他的同僚就没有这种好运了,一个月前就被人在船上盗劫而杀,尸身直接投进了邗沟中,捞起来的时候早已面目全非了。” “若不是我手下的仵作足够老练,发现了些许身份相关的端倪,还不知道其中如此骇人听闻的干系;至于他本身估计所知有限,所以才被人放到最后来处置;但好在宪使到来,令贼人有所忌惮。” “那,究竟是怎样的贼人,居然能让贵为淮扬的一府之尊,也要自觉无能为力呢?”江畋随即抓住其中的重点到:“难道如今重大的干系,尊府不该求助于督府,而要专程来找我这个过路之人?” “宪使却是过于自谦了。”苏文彦有些无奈道:“自江陵以下,贵官的大名早就风闻大江南北了,不但令那些四处横生的妖异,闻风变色,争相隐遁;多少有染和勾连的人家,也难逃破门灭族。” “到了淮扬之后,更是一举拿下了那位巡漕都兵(马晋);说句自堕名声的话,本府与这位两看相厌,在官面上不合多年;暗中也不是没有查访过他,却始终未能拿住他的关键把柄,奈何不得。” “但唯有宪使到地之后,轻易就将他逼的走投无路,只能聚众抵抗后畏罪潜逃,也让那些平日遮护他的渊源,就此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多有牵连落马或是去职告老的,也让本府看到了一个机会。” “难道扬州本地的事态,已经严重到了这般地步么?”江畋这才收敛起笑容,转念一番之后沉静的看着他道:“你不是素来与独孤都督亲善,就未尝请示么?或者说,你对督府也有所不放心了?” “不不,独孤使君虽有些倨傲难近,却是素来性情禀直;更是出身京华大姓,将门世家,当不至于看得上地方这些蝇营狗苟的勾当。”苏文彦毫不犹豫的摇头道:“但督府中却有不少本地人士。” “这也是本府最担心的,当初自号大云教的诵经结社,已遍布乡野地方,地方官吏士民、豪族缙绅、商贾富家,也不免牵涉其中;近年连府城内的贩夫走卒、官眷后宅,也发现有人在聚集颂念。” “而使君自持手掌江淮间的数万兵马听效,始终觉得只是芥藓之患,只要下令驱逐取缔便就好了。若是敢于聚众犯乱,则大兵一致就碾如齑粉;故而视为夸大其词,而布政诸使,本府则要避嫌。” “因此,本府更忧心的是,有人在暗中蛊惑或是误导了使君。”说到这里,苏文彦脸色微微变得难看起来:“倘若是如此,我终究是一府之长,只待更多收集证据,慢慢与之周旋寻找破绽便是。” “但是,就在数日之前,本府自京师带来的一名重要亲随,在前往乡下蛰居之后;居然也失去了联系。而此人正是本府派去,暗中监视和保护那位里行郎君,等闲十数人持械不得近的好手。” “与此同时,本府还从多处得到了不知真假消息,那些大云教的结社中,已经出现了多次显圣的迹象;不但蛊惑了更多的乡民百姓,投献身家争相供奉,还让派进去的多名探子,也失去了联络。” “若是其他装神弄鬼、掩人耳目的手段,本府也不是没法对应。”苏文彦再度叹了口气:“但本府反而要忧心,这其中有真正存在非常手段,再加上一些妖异的协助,那就实在是力有未逮了。” “居然,已经猖獗到了这个地步么?”听到这里,江畋开口话说了一半;却似有所感的突然伸手向空中一抓。瞬间就捉住了一支嗡嗡作响的细箭,箭杆被涂成了灰黑颜色,小巧的箭簇上还有空槽。 而箭头的方向,正对准了靠在栏杆边上的苏文彦,也惊得他出了满头大汗,顿时满脸醉红蜕变成毫无人色的青白。“居然敢在我面前害人!”江畋冷冷一笑,信手一挥,刹那间对面角楼轰然崩碎。 随着凌空炸裂开来的大片残砖碎瓦,一个如同受伤大鸟一般的身影,仓促飞跃而起眼看就要落到了,数十步外的池泊中,水上更有一条小船,正在悄然靠近。下一刻,那个身影就突然顿住在水上。 然后,又像是身不由己一般的拼命挣扎着,从水面上飞快倒退回来;凌空飞跃一般的落到了江畋所在的露台上。而这时,宴厅内的宾客也似乎注意到了这个意味,纷声哗然的聚集过来又被拦住。(本章完) 第六百九十四章 疑云 片刻之后,被都督府护兵团团包围住的琼苑之内,已然喧嚣落定。被江畋摄取回来的刺客,则是手脚摧折、口齿尽碎;倒在露台边一幅帘幕背后,哀鸣嘶声不绝的接受着来自内行队员的当场审讯。 虽然,对方在第一时间就咬破了,口中含着的蜡丸,试图服毒自杀灭口;但是却禁不住对此早有经验的江畋,对着脐上轻轻一拳,就让他条件反射一般,将毒物连同苦胆、胃液都一起狂呕出来了。 再轻车熟路的拆散四肢,敲碎牙齿,杜绝他企图咬舌自尽的可能性;这才当场投入审讯。但江畋更奇怪的是,这名刺客究竟是拥有怎样的自信和决心,或是如何孤弱寡闻,才敢于当着自己面刺杀。 而这时候,滞留在当场窃窃私语、而又惊惶不安的宾客中,也再度传来了高声喧哗;却是起身更衣的扬州都督独孤郓,也在一众亲卫簇拥之下去而复还;并高声呵道:“好贼子,竟敢宴上行凶。” “琼苑四下值守的将吏,难道都是死人,还是酒囊饭袋之流!竟让刺客摸到了对楼边;却浑然未觉?倘若这回令其谋害苏府尹得逞,那下回,岂不是要得陇望蜀,图谋到督府头上了,真乃可耻!” 在呵斥了一众仓促赶来,负责维持城内治防的团结、城管、快辑之流的将弁;并将负责周围城坊警巡和净街的十数名将校,当场拿下问责之后;独孤郓这才转向了,守候在现场的江畋朗声致谢道: “多亏了有江宪在场,救下苏府尹,并当面擒下了贼人;不然,督府只怕是难逃其责,甚至在朝堂上都要百口莫辩。于公于私,江宪都是我督府的恩人。但有所需,尽管说来,督府自当尽力……” “这就是传言中,江宪天生的神通之一,先天一气大擒拿手么?”然后,他又略微好奇和惊讶的看了一眼,对面整个顶端都没有了的角楼,由衷的赞叹道:“果然是不同凡响,有摧山裂石之力。” “官长!”这时候,一名身上带着隐隐怪味的内行队员走出来,又得到了江畋的示意之后,而将几个物件当众展示出来。首先是一件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披风,放在地面上就逐渐变成地板一般色调。 而后,就见他用短刀在上面用力划下,却只能割开一点点的痕迹,却又慢慢的弥合消失了。这个结果,也不由引得独孤郓身边的亲兵、将弁,一片轻声哗然。独孤郓也低声道:“居然是个宝物。” 紧接着呈现在堂上,是一副青光粼粼的护手,护手指掌内侧还带着磨砂一般的光泽,看起来很适合攀爬和固定。而其中一只护手上还套着,一具小巧筒状机关弩,全金属的质地还附带着数支细箭。 然而,在见到这副筒状机关弩的同时,在场将弁中却有人啊了一声惊呼道:“这莫不是已经消失多年的蛇箭?”。江畋不由挑挑眉头,顺势问道:“此话怎讲,不知怎么称呼,可为我解惑呼?” “下官添为扬子(港)检校林铮,正好听过些来历,愿为宪使分说。”随即,那人也得了独孤郓的示意,排众而出对着江畋拱手道:“据说此物乃外藩传入的机巧工器,隐蔽无声而难以防备。” “因此,早年为江湖刺客‘二十四节’的春部‘芒种’所用;暗中害了不少人。咸因伤口处过于细小,宛如蛇虫叮咬而浑然未觉;因此,淬毒之后错过时机而死者比比皆是;这才引起官府瞩目。” “只是后来朝廷肃清江湖,以刑部青龙队的捕吏带队,一路追拿到东南的藏匿处,将其斩尽杀绝;自此不再有闻。下官,也正好是当年协同行事的巡检一员,正好亲历此中,也有幸见得一二。” “刑部?青龙队?”江畋不由意味深长的念了一句:却是伸手检查了一下这件筒弩,发现并非是崭新之物,虽然被包养和维护的很好,但在机扩间的持续磨损和细微划痕,却是没法完全翻新掉的。 然后,他想起之前在函谷故道中的野店,偶遇几乎全灭的玄武队,以及所押送的云梦贼重要成员;若不是自己正好赶回野店,只怕里面连一个人都没法活下来了。而玄武队只是刑部直属四象之一。 因为早年梁公留下来的遗泽和渊源,让六部之中最为剧烦的刑部;麾下选拔聚集天下最为精干老练、办案经验丰富的捕吏;而成为京中足以与武德司的亲事官、京兆府的快辑队,分庭抗礼的存在。 除了专程负责监押护送的玄武队之外,其他三相中的朱雀队,是专门负责听风打探,经营线报的编制;白虎队则负责支援和协同地方,各级提刑法司的日常侦缉事务;因此日常编制最大员额最多。 最后以猬集了两京十六府的精兵强将,直属刑部四司之首的刑部司,负责追捕和缉拿重犯、要犯,通常与大案要案挂钩的青龙队名声最显。不过本该被其销毁的赃物,时隔多年又出现意味着什么? 江畋忽然觉得而有点脑仁疼了。这时,帘幕背后的嘶喊和哀鸣声,也突然消失了;紧接着,另一名内行队员走出来,对着江畋耳语了几句。他的表情不由一凛,顿时就扫视一圈眼前众人,开口道: “我正好刚得到了一些线索,还须请诸位协助我,当场验证一二。”听到这句话,在场的将弁还好,但那些被变相控制在现场的宾客,都不免纷声哗然起来;还有人叫到:“莫不是在疑心……” “肃静!”然而独孤郓也微微皱起眉头呵斥满堂道,然后对着江畋:“某自当相信江宪的手段,虽说这里都是某家的熟人故交,亲从所属;倘若真有内应在场潜伏,那某家也自然绝不姑息……” 江畋对着他点点头,回头就从帘幕背后,拿出了一个密封金属的铁盒;然后,走到被重新聚集起来的宾客中,轻轻的打开一线。顿时就传出了嘶嘶的细碎响声,从缝隙中伸出丝丝缕缕的绿色细须。 紧接着,这些细须就突然激烈的蠕动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的变得极为活跃;然后,就被江畋另一手持的火烛;毫不犹豫的抵靠上去,烧的嘶声惨叫起来;瞬间就形成一道似有若无次声波。 就在这道声波响彻厅堂的同时,绝多数人却是浑然未觉一般,最多只是打了个寒战,或是觉的身上微微一颤。但也有个别人突然佝偻下身子,产生了明显的不适反应,当场开始涕泪横流呕吐不止。 “宋判官!”“张司理?”“陈经历?”“芦行首……”“你们是怎么了……”“这是发了什么急症么?”“来人,快来人,拿药箱来。”。然而聚集在独孤郓身边的将弁,却簇拥着他持续后退。 就在众将弁紧张的注视和警惕,还有身边同伴的搀扶和问候之下;这些发生不适反应的宾客,很快就吐光了胃液和食物,又紧接着从口中,突然吐出一大团血肉混合的残渣,落地的同时还在蠕动。 随着这些血肉残渣的吐出,这几名异常反应的宾客,也肉眼可见的迅速身体消瘦下去;而在头脸、胸腹和肢体关节处,开始扭曲增生出树杈一般的骨质凸起,而外露皮肤也开始变成干硬、板结状。 惊骇的身边的其他宾客四散奔逃,却又被守在宴厅中外的军士给拦下。但也有人因为过度惊吓和胆寒,没有能够及时逃开;就被正在畸变的同伴和友人,用骨质尖突冷不防插进小腹,胸腔和口中。 连惨叫和哀呼都没能发出几声,就在板结皮肤下不断伸缩蠕动的吮吸中,转眼从戳入的伤口干瘪下去,并且迅速扩散到了全身……这时候,外间的军士这才反应过来,手持刀牌短戟呼喝挥斩而至。 沉闷的咄咄劈砍声中,精钢的刀剑和短戟,却并未能够斩断这些,迅速完成异化的宾客躯干肢体;反而深深的嵌在其中。就见其中一名异化人另手挥出,瞬间扩散如鞭条,将数名军士抽倒滚一地。 另一名锦袍的异化人,则是张嘴膨裂至最大,而骤然喷射出一大团墨绿色的汁液;又在空中散落成许多细碎的液滴,落在后续军士身上的刹那间,就像跗骨之蛆一般的迅速渗入衣甲、外露皮肤间。 顿时就让他们当场丢下武器,而拼命抓挠着身体、头面惨叫起来:“好痛!好痒!”“又东西钻进去了!”。而这只是电光火石之间所发生的事情,侧近那几名遇害宾客干骸,更是碎裂散落一地。 又有第三名完成转变的异化人,从肩膀处分解、开裂成数瓣锋利刃尖。如菊瓣迸射着贯穿了几名军士,仓促举起挡格的手牌又刺入铠甲衣袍下;将要撕裂下一大块血肉,瞬间剑光一闪就崩碎寸断。 紧接着,那些张牙舞爪的异化人,也像是突然崩碎的积木一般;一节节的断裂在地面上,只剩下头颅和躯干的部分;一边喷射着大片红绿相间的汁液,一边犹自在顽强蠕动着,直到江畋盖上盒子。 没错,盒子之内的就是一枚活体树种;也是江畋在“蓬莱之墟”的迷境中,毁灭了“树界”之后所得到的收获之一。作为足以衍生成为血肉巨树的种源,也拥有对于任何下级衍生物的威压和吸引。 当初那位原版世子,就是依靠一个残缺不全的树种核心,来操纵、影响诸多的植入者和衍生体。因此当这么一枚活树种,受到伤害刺激的时候,也会本能激发附近所有子体和衍生物,来保护自己。 只要有人曾经服用过,无天组织提供的“血丸”,或是间接植入过“肉丹”;都会被不可避免当场激活体内畸变部分。然而,接下来惊魂未定众人却看到,架在扬州都督独孤郓颈上一柄雪亮短刀。 第六百九十五章 赴宴(下) 正当独孤郓左右的将弁、亲卫们,也不由炸窝一般的嘶声大喊道:“董韫!”“董郎将”“你疯了么!”“快放下……”。反倒是独孤郓本人似乎不为所动的叹息道:“东筠,未尝想会是你啊!” 因为,拔刀挟持独孤郓的赫然是一名,身穿绯袍山文甲、头戴卷边銮兜,看起来身份不低的中年军将;然而,除了他握刀的手臂之外,大半边身体已经明显的木质化,脸上也出现了大片青色斑驳。 “自父兄辈开始,你已经跟随我多少年,为何会落得如此地步?”独孤郓又略显失望的开口叹息道:“难道是我平日恩赏不够,还是优待不足;或是赏罚不均,让你生出与妖异为伍的别样心思。” “使君待我自然优渥亲厚,自冠礼后就视同子侄,未尝苛待分毫;卑下自然时刻铭记于心。”名为董韫的郎将低沉道:“只可惜当下天数有变、世间纷扰,使君却依旧坚守成规,不愿有所作为。” “眼见得使君空有一腔抱负与干才,只能多年辗转淮扬之地,而久不闻中枢得用;是以,卑下只能以身事之,为使君趟出一条出路来。至少,此辈中人愿付我非常之力,更治愈了我多年的病痛。” “荒唐之甚!”然而独孤郓却毫不犹豫的打断他,哪怕脖子给割出一条血线道:“这难道不是你的私心利欲作祟,又何必拿老夫做垡头?你是何时与巡漕的马晋勾搭上的,又是如何与妖异有染?” “老夫半生大都风光霁月,对于朝廷忠心无私,无不可对人坦言之处;如今更身居督府之尊,坐镇东南财赋之要;还轮不到你个区区家将出身的,替我谋求出路。董东筠,你太令人失望至极了。” “还不动手!”下一刻,独孤郓就对着左右吼声道:“难道要让老夫一世英名,尽付在这卑下小人身上么!”。然而,左右将弁和亲卫条件反射的抽拔出刀兵,却是面面向觎、投鼠忌器不敢作为。 “老匹夫,你真不畏死呼!”反而是那董韫被激怒道:却是将已经枝杈化的另一手,缠绕在独孤郓身上用力的一勒“那我便……”。然后,他就突然失声惨叫,双臂齐根而断,弹动着掉落在地上。 “你视我无物么?”江畋在旁眼神一动,流光再度绞杀过董韫的腿脚;正欲纵身跃出的他,顿时惨叫滚落在地。两名内行队员当即拥上,用灯枝将散落在地,犹自生出丝褛聚合的肢体钉死在地板。 而后,又有一名内行队员扯下一块帷布,将已经停止流血的董韫躯干,兜头盖脑的裹缠起来;连同另外几具尚未死透的异变宾客残躯,一起眼疾手快包裹成一个个茧状;轻车熟路的拉扯到帘幕后。 “多谢江宪援手!”顺势摆脱了挟制的独孤郓,也重新回到了亲卫簇拥中,对着江畋郑重拱手致谢道:“想不到此辈猖獗,竟然已经伸手到了老夫侧近之后,想必在督府之内,也少不了同党了。” “接下来,敢问江宪想要如何行事!老夫麾下的清波、静宁两军人马,淮扬十八镇的镇戍健儿,但请吩咐;”说到这里,他同样是煞气十足的,扫视了一眼满堂宾客:“但有牵涉,绝不姑息。” “督府真乃深明大义呼。”江畋也顺水推舟的恭维道:事实上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就算没有苏少尹宴上遇刺的这个由头,江畋也会另找一个理由,借机对在场的宾客进行甄别;但现在就好办多了。 按照朝廷制度,都督掌督诸州兵马、甲械、城隍、镇戍、粮禀,总判府事。除去那些管理羁縻、藩属和诸侯的延边都督、都护府之外,专设内陆、要冲的都督府只有五处;扬州都督便是其中之一。 职分管下的扬、滁、常、润、和、宣、歙七州,几乎是横跨大江南北的淮东、浙西两道,囊括东南沿海和漕河沿岸的精华地带;在朝廷别设的内陆五督之中,也仅次于广州都督府,受正四品下衔。 虽然类比前代的节度使职责,但是实际上在镇防管兵以外的职责,被大大的削弱了;因此位阶虽然在三司四使之上,却没有直接从属或是节制的关系。像转运司直属三司使院,布政使对接尚书省。 而都督府则是归于枢密院体系的辖制;对于本道的三司四使也只有弹劾权;以及在战时将不称职官员停职待罪的特殊权宜。尽管如此,若能够得到扬州都督和扬州府尹的全面协助,无疑事半功半。 想到这里,江畋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暂时被忽略在旁犹自脸色惨白的少尹苏文彦道:“接下来,还要有请府尊另行差遣一些得力可靠的人手,协同我麾下的儿郎,此刻在城内的诸班行事了。” “此乃本府的职分,定当不遗余力……”看起来犹自惊魂未定的苏彦文,此刻有些神不守舍的回应道:然而,他下一刻就迅速回过味来;原来这位巡江御史/妖异讨捕,早已经派人在暗中行事么? 与此同时,扬州城外瘦西湖边的别墅、园林内;曾为东晋名臣谢安故宅一角,如今的华严宗道场——兴严寺的普渡方便院内;数百名汇聚而来的信众,正当满脸虔诚与沉醉的,聆听法台上的讲经。 只是法台上僧人讲述的内容,却是另一种似是而非版本的《弥勒本愿经》:“尔时弥勒出大妙音,普告十方诸天圣众:汝等谛听,此诸罪辈,旷劫以来,纵无明性,造十恶业。六尘遍染,三业萦缠……” 而在讲法院内的后堂,有上百人汇聚于一处;正在等候着另一种例行秘密轨仪。他们来自三教九流身份地位不一,但绝大多数都是来自淮扬各地的香社社头、会首,手下各自领有一村一乡的信众。 因此,也代表着以净土莲宗之名,新兴而起的大云教,在淮扬地方的主要基层头目和骨干成员。虽然,以个人的力量而言相当的微薄,当时将其汇聚在一起互通消息,互济互助的能量却相当可观。 这也是大云教在未得官方认可的情况下,以区区乡土淫祀的身份崛起,并且逃脱过多次打击;反而得以扩大影响和信众;乃至雀占鸠巢式的顶替了,许多家败落、衰微的寺观,而脱胎换骨的凭仗。 也因为淮扬之地的淫祀之风自古尤盛,虽经历代官府的打击和佛道有识之士的伐山破庙;但依旧残留浓重的遗风。因此,淮扬三大怪之一的漫天神佛满地走,就是用来形容这种地方民风中的盛况。 史称扬州“俗信鬼神,好淫祀”;因此每逢佳节吉日之期,各种街头无所不在的游神与街头斗神,也成为了扬州市井的一大风光。到了天宝年间,光是广陵城内拥有的寺观神祠,就多达四百余所。 而这还是官府登册的数量,其他自家修行的庵堂、祠庙;更是数不胜数。虽然屡经历代官府和有识之士的毁禁,但是依旧保持了相当可观的规模。而大云教也不过是其中兴起的一支净土莲宗别支。 虽然一度流行于乡土底层,但是一直未尝引起官府的注目;因为除了正牌的寺观之外,同样还有更多出自乡土淫祀的竞争对手,与之相争香火。但这种对抗局面却在数年前的天象之变后被打破了。 像是短时间内脱胎换骨的大云教,也像是如有神助一般的乘风而起;依靠时不时展露奇异的显圣手段,并广施以符水、丹药和特殊轨仪,来怯病去灾、规避时疫的种种手段,瞬间击败大多数淫祀。 甚至还通过暗中替换的手段,占据和收服、吞并了许多中小寺观;而将其变成了大云教传道的新据点。因此对于新教众和老信徒,入教的好处就是婚丧病困的互济互助,不容易为豪姓、官吏所欺。 但是对于教中的骨干而言,最大的吸引力则是来自教中上层,按照各自功过赏罚的评定,定期所赐下的符水和神丹;其中镜柜祷念和轨仪的符水,乃是所有人底气雨露均沾,而神丹就是一种奖赏。 但相比大多数的乡土信仰而言,教中提供的符丹,是真真切切可以奇效的;喝了符水就能令人精神焕发,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易生病。而配合轨仪吞服神丹之后,更是能够去除积年的陈疾和旧患。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令那些,从未见过供养寺观显圣的达官显贵,也为之暗中竭力索求了;这也是大云教这些年的暗中发展,得以大开方便之门的院。然而,作为神丹的品质同样也有三六九等之分。 信众寻常积累的善功,也只能得以最下品的丹药;勉强保持数月、半载的效用。而传说中最上品的丹药,足以令人容颜焕发、青春再现,乃至是脱胎换骨一般的判若两人;属于教内掌握的秘宝。 哪怕是一些豪富之家,舍出全部的家当,也未必能够求得的一枚。唯有为了教门广大而不惜此身,立下不世的善功之人,才能得到了特殊奖赏。因此,这次聚集而来的社头、会首,早就翘首以盼。 然而,这一次露面传道法师宣布的消息,却让众人不免大吃一惊。因为朝中奸邪横行,并为江淮派来了一位堪称“当世太岁”的大杀星;为保全教门火种,传令江淮各堂、坛、会社,皆转为蛰伏。 而其中一名毫不起眼的社头,更是忍不禁心中咯噔了一声。因为,他正是一位水上船驿——茱萸已的驿丞,同时也是受到扬州府尊苏彦文的亲自指示,潜入大云教内亦有数载的暗线和探子。 前往下一个副本的剧情转折卡文中, 第六百九十六章 潜隐 此人姓宁,本名一个弈字;据说祖上源自桂管当地的大族宁氏;历代以降也是出过不少显赫人物的;至今还在海外拥有裂土封藩的两支家系,而本家更是在遥远的西国大夏,世代位列朝堂重臣班序。 然而作为宁弈的先人,就没有这种追随开疆拓土的勇气,也没有能够抓住百年大征拓的最后一点遗泽;而是以故土难离、守望祖祠为由,设法留下来的少数族人之一;经过历代开枝散叶后籍没无闻。 而到了宁弈这一辈的时候,虽然不能说是家徒四壁,也只能说是穷的荡气回肠;就连父母的丧事也是同族帮衬完成的。因此,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向族人借债,前往广州考取三附学之一的吏务分学。 然而,身为南海第一大埠的广州府,精彩荟萃的花花世界实在太勾引人了;作为地方出身的乡土子弟,要考取一个入学资格问题不大,但要抵御来自同年和学长之间,声色犬马的竞相攀比却太难了。 因此,和宁弈一起离乡就学的十多名同县子弟,大多数都不免沦陷进去。最后只有他和另一名矿主之子,以勉强及格线拿到结业资格。这还是因为宁弈乡土口音重,同乡们都深以为耻不愿带他之故。 而更困难的还是他接下来,所言面临的前程和出路问题;另一位矿主之子,倒是没有继续上进的心思,而是满足于入学期间所结交的同年人脉;最终在家里的资助下以“游学”为名,四处寻访故旧。 甚至把用过的行囊器具,都一股脑转送给了同学一场的宁弈,让他短时间宽裕不少。而作为天下两京十六府广设的三附学之一,南海分学的结业证书含金量,自然远不如两京,但又属于十六府中上。 因此,这些吏务分学的结业生员最常见的出路,反而不是在本地应募为吏员;更多是近水楼台的出藩以事诸侯。虽然比不上百年大征拓的初期岁月;只要肯去就授予超格优待,管领一城一地的前程。 但是,诸多海外诸侯的世代经营之下,对于粗通文学和数算,并且受过吏务教育的国人;还是求贤若渴的有多少要多少;并且多半舍得给出一笔不菲的安家费。只可惜宁弈孑然一身,又欠乡土的债。 所以,远去海外实在是非他首选。但就算不入公门或是出事诸侯,汇聚在广府的海商世族、豪富巨贾们,同样也乐意接受,这些吏务分学的生员。除了其本身通晓事务运作外,还可以借助同年关系。 因此,他退而求其次的在广府地方,找了一个行市的通事活计;虽然拿钱微薄勉强糊口;并且需要从头开始学习各种事务,但是有机会见历海外风物和诸侯来人;对于拓展眼界和增长阅历大有好处。 因此,他很快就通过学的很快的待人接物,在行市中略有名声成为小头目,也缩衣节食逐渐还上了大部分乡里的欠债。就在这个时候,他却被一个天上意外掉落的馅饼砸到;一位香药商人有意招婿。 当然了,这其中并不是没有其他隐情的。虽然明面上的说法,是这位苏姓香药商人年事渐高,想要回乡养老,然而膝下仅有一女,又不想另旁支族人过继家门;所以就只能招个上门的女婿延续家业。 但是实际上隐约透露出的内情,则是这位苏氏女少不晓事,交游在外时为登徒子所骗,珠胎暗结之后对方却人间蒸发。因此,眼见的腰身难以掩饰,家丑不可避免流传在外,这才专门招婿回乡养老。 尽管如此,宁弈在初见对方楚楚可怜之态,还是不免为之深深打动;而一时间热血冲头答应了这番亲事;自此成为了苏氏的上门女婿。当然了,比受人歧视的赘婿好一点的是,他只需择一子从母姓。 因此,随着新妻回到扬州老家的宁弈,也委实在新安家的地方,过上了几年相当优裕自在的日子;并且将七月早产生下来的女儿,视若己出而抚养如亲;然而他后来就发现,妻子心思始终不在自身。 要是这样也就罢了,宁弈对这场婚事所求不高,也能够将就度日下去;然而他后来又发现,妻子居然又与过往藕断丝连;甚至带着女儿去见对方。而岳家却对此装聋作哑;乃至暗地代为遮掩和隐瞒。 所以,一下子心灰意冷的宁弈,干脆就整日不着家的浪荡在外;自暴自弃的混迹于私娼土窑之中;然后阴差阳错的遇到,上任微服暗访民间的府尹苏彦文;也就此为之折服,再度振作起来自谋前程。 紧接着,宁弈就被本府的馆驿巡官找去,询问他出身并考教几句之后;就顺势让他补上了桥关驿刚病亡的驿丞之责。而这驿丞,虽是不入流的下吏,并迎来送往诸事繁杂,却是实实在在的员内吏班。 而且位于天下富庶的江淮之地,尤其是繁华胜地的扬州境内;身为驿丞的事务固然巨繁,但是同样也是底层广大吏员中,油水充足的重点肥缺之一。手下管着数十、上百号,各色职分的杂役、夫子。 各种物料采买和畜马供给,就是一大笔的出息。而当有需要的时候,还可以以事公为由征发和传召,附近十多处村庄中的壮丁,前来协力或是承当临时劳役;至于谁去谁不去,便是身为驿丞的权宜。 而淮扬之地民家普遍相对富庶殷实;因此,对于承当劳役并在事后提供的那些作价补偿,很少有能看得上眼或是干脆就不愿承担徭役,因此宁可折价呈请役钱另雇他人代劳;这同样要由驿丞来经手。 因此,在这个位置上的宁弈,也如鱼得水一般的表现优异。不但令过往官吏、商旅交口称赞,也很快引起了上官的注意,又在某些推力影响下辗转数处之后,被调到了规模更大更加要紧的茱萸水驿。 在这里,他管辖着上百匹的骡马和数百头的牛羊;十几条大小公私两用的官船;还分管数处驿站。更有积攒足够的本钱,就近置下一所带着奴婢的别庄;而不用违心再回到充斥虚情假意的苏氏府上。 反过来,苏氏府上要时不时派人前来问候,并且宛言请求他回家一趟;以此维系着婚姻犹存的基本假象。他也因为这么一番,不为人知的知遇之恩和默契,成为府尹在地方上的秘密眼线和直属部下; 不但有好些贩夫走卒之流,在私下里为他提供着消息;就连明面上,他也被顺势推举成为了,附近十里八乡的举行社祭和进香会的召集人/会首。然后,也顺理成章的接触到,来自民间流行的大云教。 于是,他也接到了来自府尊的授意,尝试混入其中打探这么一个,混迹于乡土念经结社,突然兴盛做大的内幕。但是更让他心惊又格外意难平的是,形同陌路的妻子旧识,似乎混迹其中并身居其位。 而资助对方的赫然是岳家的财力。所以,也正是这么一股子愤愤不平之气;让他在大云教中本心不改的坚持到现在。因此,他只剩一个念头,就是摧毁背弃自己的妻子和岳家,所支持和信奉的一切。 但是相对于那些只能看到,大云教所带来种种好处,的诸多新进之辈和底层信众;已经管下十五个乡“香坛坛主”的宁弈;在这数年间则是窥探和见识到了更多的内幕,比如教内中上层的酷烈手段。 以及一些被称为护持之法,见不得光的巫祝恶降咒杀手段:比如,乡土中一些不肯接受教义,反而派人械斗攻击的顽固社首,会突然遭到惨烈横死的天谴;或是相关家人、亲族普遍得了毒疮、恶疾。 还有某些乡土地方,突然就冒出了小范围的时疫;虽然不至死人却也无力劳作。然后寻常的施药问医手段收效甚微。唯有家人入教之后,为其专门请来香灰和小像,连日唱诵再三之后才能慢慢痊愈。 但更直接的残酷手段,则是依据教中的护持法门,对于那些叛教,泄密之辈的处置。至少在宁弈所知中,从来没有人能够安然逃脱的;无论是本地武德司的探子,还是江都县的眼线,或是其他人等。 更何况在天象异变之后;这些教中的护法、经师、传使们,也开始陆续展示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神通手段,而令大多数教众愈发的虔心不疑;更有心志不坚的探子,在轨仪中痛苦流涕的自首举发。 再加上,那些被长生药和恢复青春的修持法门,吸引而来的不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还有公门中人,官宦家眷;乃至是在职的官吏、豪商缙绅们,主动为大云教的日常传道行事,提供着种种的便利。 宁弈甚至可以认出其中一部分人来。虽然身为地方次级分坛的召集人,他并没有资格参加那些高层之中,专门为一些秘而不宣之人所举行的曼陀罗密法;但是在远远瞥见时,却可以认出个别特征来。 所以再很长一段时间里,宁弈甚至不敢主动联系府尊,也不敢向直属的上官提及分毫。因为他不能确保,自己的同僚、手下和部署中,有多少是倾向大云教的同情者;又有多少是在家供奉的信徒呢? 这种内外巨大反差、而举世皆疑的绝望感,几乎淹没了他而要将其逼疯了。所以,当他听到在乡土地方几近一手遮天的教中成员,居然还会有个畏惧的“当世太岁”时,几乎是如释重负、欣然若狂。 然而,再听到此辈要分散蛰伏起来,却又不由的忧急如火。要是真让这些好容易聚附在一处的中坚成员,再次分散之后;想要枚平此辈有不知道要纠缠到猴年马月去了;因此他迫不及待想传出警讯。 然而,就在身为驿丞的宁弈绞尽脑汁,如何将这个消息转送出去的时候;突然间气氛一变,几名膀大腰圆背甲持刃的法兵,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而在他们手中,还倒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瘫软人形, 霎那间,在场这些会首、社头们,都不由骚动不安起来;而宁弈的心则是一下降到了冰点。这显然又是哪个被当场捉住的暗探;在这个节骨眼下,无疑又进一步加大了,他连夜送出消息去的难度…… “想不到,还有这种蒙昧恶贼混同党羽,欲以官家恶法,坏我救世大道。”而一贯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的大经师,也慢慢开口道:“岂不闻天象异闻警兆频频,红莲末世就当眼前,唯奉弥勒得救。” 随即,他突然就举起手中的浮尘,指向了宁弈所在的方位。 第六百九十七章 临危 宁弈不由霍然一惊,正待开口辩说些什么;就见身侧几步外有人抢先窜了出去。却是邻县的一名酬神会会首,只见他眼疾手快的瞬间撞倒一片人等,撞破大殿的楹窗,冲到了外墙根下纵身跃起。 转眼消失在大多数人的视野之中。然而冷不防一声惊呼、怒吼和惨叫,一蓬火光闪烁而过,所有的动静戛然而止。紧接着,就见一名大袍赤红面具之人,提拎一具尸体站上墙头而冷冷打量众人。 而白发苍苍的大经师,这才露出一个矜持的笑容:“见过火行使者,多谢拦下此僚。”。随后,赤红面具的火行使者才丢下烟气袅袅的尸骸,嗡声道:“这便是坏道贼的下场,诸位好自为之。” 更有人连忙带头附和道:“谨遵火行使者教诲。”“火行使者神通威武。”。宁弈也福至心灵的凑上前去,对着他露出一个卑笑,主动请命道:“且让我来处置手尾,以免惊扰了外间的徒众。” “好!倒也是个有心人,便就是你了。”带着面具的火行使者看了他一眼,冷声道:而平时看起来甚有权威的大经师,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这位火行使者看了一眼,也就自然闭口不语了。 而宁弈则是心中越发凛然,表情也越显得谦卑恭顺。据说所知,大云教在地方上聚众祷念的各堂、分坛,除了作为召集人本地出身的堂首、坛主之外,还有专门的经师,护法和传使的职位设置。 其中的经师之流,乃是教门委派来负责讲经说法,和定期主持教门轨仪的人;而护法则是日常负责引领,自资深信众、门徒之中择选孔武有力之流,自愿成为护持教门的法兵,操练强身的领头。 至于传使的门槛,就相对更加宽泛的多。无论三教九流、老弱妇孺、贩夫走卒;只要是一心虔信教门,并卖力发展信众的,都可以称之为传使;只是根据传下的香火多寡,而分为三六九等之别。 因此,往往一位大经师,就是代表了教门中的高层;也是绝大多数普罗信众,有机会接触到的存在。但是,作为中下层的领头人;身兼水陆要冲和繁花之地扬州境内的坛主,宁弈又知道更多些。 比如教门之中,在诸位大经师之上,又有名为天龙八部的直属部众;各司其责而分工明确渗透很深。还有名为五行使者的存在,据说都是掌握超凡手段的奇人异士,负责巡查地方行奖惩赏罚事。 但是相对于作为总教的代表,日常偶有所闻乃至需要暗中协同、配合的八部众中人,只存在传言中而绝少公开露面,手段行事莫测的五行使者,无疑是更加神秘的存在;代表教门威慑力的暗面。 因此但凡此辈出手之后留下的现场,都是格外的惨烈异常或是诡异莫名;往往令善后的教众惊骇梦魇连连,而这一次,更是出动了其中的火行使者带队,埋伏在暗中以防万一;显然是滋事甚大。 显然这位火行使者的本事,就是在一个照面就将人烈焰焚身烧成焦炭;甚至连挣扎抵抗的机会都没有,无疑让剩下的诸多堂首、坛主、社头们,也噤若寒蝉而敬畏不已,相对宁弈更显有所胆气。 因此,宁弈也得到机会,带领着几名强壮的法兵,将帘幕裹起来的尸骸,连同之前受刑得不成人形的“叛徒”;一起搬运到了寺院后山荒凉清寂的塔林中;然后觅得一处幽暗角落挖坑填埋起来。 只是在搬运过程当中,宁弈也嗅到隐约的松节油、石脑油、酒萃还有生磷粉混合的气息;心中不由对于这位“火行使者”的手段,也有了初步猜测。毕竟,他当初在广州正好经手过这几样货物。 更正巧也知道一点,作为威震大洋的南海水军,海战中纵火攻敌的手段之一,就有类似的易燃物调制成分。然而,当他不小心用园锄碰下尸骸上的一小块焦炭时;却又无意间发现了更多的端倪。 因为,在这具尸体碳化的外表之下,是已经有些干瘪发硬的血肉;根本就不像是是刚刚被活活烧死,并连带深层都被烫熟的内里;而更像是事先从别处拿来准备好,作为瞒天过海顶替物的存在。 这个结果也让宁弈大大松了一口气;至少足以证明大云教门内部并没有掌握多少,真正意义上的超凡手段;而还是那些真真假假的巫祝、蛊毒、恶咒之流,乃至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唬人套路。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两名法兵。这些自愿献身教门的护持法兵;多是些没什么亲族、家人负累的青壮,乃至不乏无业游民、游手好闲之辈;但入教门时间一长,都变成这副寡言少语的模样。 或者说,大多数的本人还是那个本人,也未尝失去神志或是人情感触。但是日常里除了教门相关事务之外,对于其他外物的兴趣却是越发寡淡了。而这两名法兵则是大经师从外地带来的生面孔。 因此看起来颇为彪悍壮实而面无表情,自有一种生人勿进的意味。下一刻,宁弈突然脚下一绊摔倒在填土上;然而这两名法兵却不为所动,既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其他举动,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因此,宁弈也只能讪讪然拍拍身上的尘泥,从地上撑起身体,口中还嘟囔抱怨着什么。然而,就在这两名法兵转过头的下一刻,他手中骤然滑落一截掰断的烛台,猛然插中最近一名法兵太阳穴。 猝不及防的对方哼都未尝哼出声,就红白喷溅着侧头倒在他身上。紧接着宁弈眼疾手快的拔出,尸体侧腰上的戒刀;故作惊慌失措的招呼,另一名法兵转头低身查看;却乘机冷不防一刀插中后颈。 片刻之后,宁弈已经全力奔逃在,寺院后山的幽林中。透过树梢的月光丝丝缕缕如幕,风摇树动的哗哗作响声中,就像是无数心怀叵测的追兵一般;伴随着被惊扰的鸟兽轻鸣,时不时响彻在身后。 然而,当空旷草地上的大片月色霜华,再度将宁弈笼罩其间时;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就在这片林边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一条河边的道路;而十数骑跨马弯弓的黑衣人,却在这里久候多时。 刹那间随着身后,嗡声作响、咻咻乱飞的箭矢攒射;宁弈毫不犹豫的掉头就跑。然而,他还没有借助林木的遮掩,竭尽全力的跑出多远;就听到了隐约的咆哮,还有粗暴摧折树木枝叶的激烈动静。 当宁弈从另一个再度冲出林地的时候,却是突然脚下踏空,滚落在了一条浅沟中;顿时就摔的七荤八素、天昏地暗。当他再度回过神来,设法爬上沟边时;身后传来的动静,让他浑身血液凝固了。 那是一只何等丑陋的异兽啊,拥有巨狼一般的体魄和尖锐爪牙,却生得一副骨状巨腭般的头颅;臂粗的并排犬齿上下交错,就像是足以轧断大树的巨型铡刀;森森然还残留着隐约的肉渣和血线。 然而突然短促的哨声响起,这只足有水牛大小的异兽;却是有些不甘愿似的,缓缓后退了几步蹲伏下来。随后,一个有些轻佻异常的声音,在宁弈前方响起:“这幅模样,可真难看啊!宁坛主。” “你是?”宁弈抬起头来,就见不远处策马而立一个黑袍人,虽然头脸都被遮挡在笠帽阴影中;但是他还是隐约听出了对方的声音;一个经常往来岳丈家中的远亲表兄,也是他暗中的怀疑对象。 “我是谁,已经不要紧了,要紧是的,在这场密会之中,叛出教门的居然会是你宁大?”黑袍人冷笑道:“难道,伱就不顾惜家门了,不在意你的妻儿父兄,岳家一门,要为此徒遭飞来横祸么?” “妻不贤子不孝,一个充满了欺骗的家门,又有什么好眷顾的。”既然落到了这个地步,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起身的宁弈,也彻底放松身体躺在地上冷笑道:“更何况,还将我拖入这场灾厄中。” “荒唐,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卑下之徒!”黑袍人闻言却有几分嗔怒道:“枉费了苏氏替你作保,引荐你进入教门,获得救赎与前程的一番苦心。却让你这个居心叵测之人,差点坏了教门的大事。” 下一刻,看似精疲力尽的宁弈,突然就窜身而起,将一把拽紧的沙土泼向马上黑袍人;惊得对方骤然侧头策马倒退了几步;却不防宁弈贴着马肚钻到他另一边,在视野盲角猛然将黑袍人推倒一边。 转眼就抢马踢腹飞奔而出,而将黑袍人狠狠的摔滚在扬尘之中。然而,一气窜奔出百多步的宁弈;突然将就在坐骑嘶鸣中,被狠狠掼摔在地上;侧身撞在一截树干上,顿时就吐出一大口腥甜来。 待他挣扎起身,却见自己抢来的坐骑,已然前蹄尽断,开膛破肚的栽倒在尘烟中;嘶声哀鸣不已。而一个双手宛如骨质大镰的身影,则是横挡去路前方;弯曲如骨镰的双臂上,还在持续滴落血水。 “你们夜叉部的人坐视,也太不谨慎了。”随着一双骨镰慢慢的消退,重新化作人类一般的细长指掌,那个身影也对着赶上来的追兵喊道:“若不是我奉命暗中跟随,只怕早就被这叛贼抢马逃脱了。” 听到这句话,宁弈不由气急由心再度吐血晕死过去。待他重新醒来之际;自己已被绑在了寺院深处的曼陀罗坛城上;而绝大多数人都在目光灼灼、战战兢兢的望着,宛如牺牲/祭品一般的宁弈。 而满脸寒霜的大经师手中,则是端着一个托盘;盘着的白瓷盏中,赫然是一团轻轻蠕动的血肉。 (本章完) 第六百九十八章 挣扎 这一刻,宁弈已然是惊骇无比,却是想到了偶然见到被当众处刑的背叛教众下场;然而正当他想要大声嘶吼着拼死挣扎之际,却发现全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喉咙也是一片麻木钝涩的无法出声。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经师,将这一团枣大的轻轻蠕动血肉,用银夹送到自己的面前;又有直属教门护法的力士,掰开他已经毫无知觉的嘴巴,就将塞进去的那一刻,外间突然传来大片喧哗叫嚣。 “走水了!”“走水了。”“小心,有人混进来放火。”然后,又变成此起彼伏的叫骂、嘶喊和隐隐持兵交击的攻杀声。随后一名领头力士走回来,低声禀报道:“消息刚放出,果不出所料。” “是外间那些新入教门的信众中,有人暗中作乱么。”大经师停下手中的动作,而轻描淡写道:“我就知道,这些坏道教贼之中,肯定还有更多的内应和同党,正好都一起引起出来收拾干净了。” 就像是印证着他的说辞一般,外间被点起的火光,很快就被迅速扑灭;而那些冲突和兵器交击的声音,也随之低抑了下去,最终彻底消失不见了。最后只有十几具尸体,在血腥气中被拖了进来。 就像是某种祭品一般的,围绕着绑在曼陀罗坛城地画上的宁弈;布置成一个姿势特殊的方位。然而,似乎是祭祀数量还有些不够;随即又有数人被押了上来,只是五官俱毁,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这些手脚都被特制铁钎禁锢在血肉中的人,则是大云教在扩张过程中,擒获的一些江湖亡命、游侠豪杰;乃至是死硬的外教骨干成员。他们被按在硕大坛城地画的方位上;一刀割喉鲜血迸溅出。 而滚热鲜血流淌在石质地面的曼陀铃坛城画时;居然自发的蒸腾、扩散开来,将数丈长宽显得古朴斑驳的整片地画,迅速晕染成了鲜艳的颜色;也让坛城地画中的漫天神佛、金刚飞天栩栩如生。 就像一下子都变得鲜活明亮、光彩夺目起来;而坛城上散发的隐隐血腥气,却并未让人觉得恶心和作呕;反而自有一种令人迷醉的香甜感触。顿时让在场观礼的人群,不禁满脸陶醉的沉溺期间。 而大经师则是轻车熟路的将那团血肉,塞进了宁弈被强行掰开的口中。下一刻,他就重新恢复了口腔中的感觉;然而,那是一种何等难以形容的折磨;就被是无数带着吸盘的触须,穿刺了内壁。 然后又在足以令人面部痉挛的剧痛和扭曲、抽搐中,不断汲取着腔中流淌的体液和血水的同时,缓缓蠕动着生出更多尖锐触须,拼命想要挤入他的喉咙;就像是瞬间被迫吞下了一个灼烧的海胆。 而在地面坛城画中持续流淌和晕染不断的血水,蒸腾的七七八八之后,就逐渐汇聚到了宁弈的头部,将他笼罩在了一团粉色的雾气中。也让喉咙和口腔中,不断有异物隆起的宁弈越发表情可怖。 “此番功德当成亦!”大经师这才露出一贯慈眉善目的温厚笑容,而对着不断挣扎扭曲到极限的宁弈,合十行礼道:“愿以如此罪人之躯,孕育更多的护法之宝;惟愿,红莲末世,弥勒往生。” “惟愿,红莲末世,弥勒往生。”在场的其他教门堂首、坛主、社头,还有护法、传使和经师们;也都纷纷随之和声祷念道:“劝施发欢心,修行心原本意无若干想,承事于圣众,速脱生死关。” 一时间,竟然将这副充满血腥残酷氛围的轨仪现场,变得一片庄严圣神亦然;仿佛就在真正漫天神佛护持的伽蓝神堂之中。然而这种光景还未持续片刻,突然就被外间骤然闯入的动静迅速打破。 一名身没数支短矢的法兵,几乎是跌跌撞撞的绊倒、撞翻在人群后方,然后又用尽气力嘶声喊道:“大经师,强敌偷袭,外间诸位护法及众多法兵抵挡不住了,但请火行使者和夜叉部出手援护。” 随着他的话音未落,仿若落雷一般的轰鸣声,接二连三的响彻在远处;紧接着嘶喊、惨叫此起彼伏的荡漾在寺院内外。其中夜空中一声呼啸而至的存在,骤然击碎了这处后方大殿的瓦顶和拱架。 哐当一声沉重击坠在地面上,当场就将两名猝不及防的法兵,崩碎成一地血肉;又在坛城地画的边缘,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后;余力不减的继续在室内弹跳而起,再度肝脑涂地的砸倒一名经师。 这才滴溜溜的滚落到,一片惊慌失措的人群当中,也惊散退让开了一片空白。这时候,才有人上前认出这枚沾满血肉残渣的圆形事物:“这是炮子,水军才有的发火炮子,怎么会落在这儿!” 与此同时,被迸裂一角的坛城地画,也导致了笼罩在宁弈头部的粉色气团,瞬间就维持不住消散殆尽。而这个时候,饱受体内剧烈痛楚折磨的他,也无意间恢复了头颅之外,身体的大部分知觉。 只见他毫不犹豫的撕裂和抽拔出了,被用门型铁钎所钉在坛城地画上的手掌;又用余力抓起脱落的血粼粼铁钎;毫不犹豫的刺穿了自己的下颌;也穿透了正在他喉头中拼命增生、延展开来的异物。 刹那间,从用力撕扯开的伤口中,传出激烈的次声波嘶鸣;以及迸溅不止的红黄混杂浆液;然后他又用另手,撕开喉咙的外皮,至少他就算要死在这里,也不该是作为异类养料和苗床的身份去死。 在这种慨然不顾的决心之下,他很快就摸到了,在自己皮开肉绽的喉结上方,一团紧紧缠绕着气管和食道的赘生物;又用双手紧紧扣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将其从血涌如泉的脖颈中撕裂下来。 随着几声清脆的崩断声,最终这团在宁弈喉口间,迅速增生了数倍的奇异血肉,被连同大团的肉须一起;彻底脱落在坛城的地面上;然而,却又像是被无形之物所汲取着,迅速腐朽灰化成一滩。 这一刻,宁弈才像是如释重负的垂首倒向一边,感知着生命力正随着,脖子上的巨大裂口而不断流逝;然而随着血水奔流,在他的头脸间也再度聚集起来了一团粉色雾气,刺激着伤口蠕动收缩。 转眼之间,他脖颈上撕裂出来的硕大伤口,已然翻卷聚合成了树杈状的鲜红瘢痕。而再度失去了全身气力,却没有当场死去的宁弈,也一动不动的亲眼目睹了,这座后殿之中后续发生的事情。 (本章完) 第六百九十九章 断然 于是,在倒地不起的宁弈视野中,看到了接二连三轰破瓦顶的球弹,随机击中人体后支离破碎的惨状;也看到那些哄堂大散的堂首、坛主和社头们,惊慌失措之下争相推搡践踏、夺路而逃的丑态。 还有那些护法、经师和传使们,在相对狂热一些的法兵护送下,竭力向外突走的情形;其中一些遮头盖脸的法兵,甚至当场服下了秘药而转眼就筋肉膨大,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巨力来扫清前方障碍。 轻易的合力砸裂、推倒挡路的外墙,或是挥动折断的树木,将坍塌半边的寺院建筑,活生生的打出一个缺口来。然后这些开路在前的法兵,就在隐约炒豆一般的噼啪响声中,从墙边浑身冒血跌落。 然而,大半数被击倒的法兵,很快又从地面上撑爬起来;哪怕他们浑身滴落着血水,手脚严重扭曲变形却仿若未觉,也不知痛苦为何物;随着身上不断蠕动愈合的伤口,就这么手脚并用嚎叫飞扑。 下一刻,迎接他们的是略显沉闷的碰碰声。这些宛如失智野兽一样冲出墙外的法兵,也再度遭到不明的迎头痛击;顿时就肢体摧折、断裂;身上炸裂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血洞,被击翻、倒飞回来。 但这次显然是伤势太重,绝大多数被击倒的法兵,都没能再站立起来。他们大腿和手臂被打断,或是只剩一点残余筋骨连着;身上更是破破烂烂的可见器脏和骨骼,尽管如此居然还在蠕动挣扎着。 一些人的头脸明明都凹陷进去,头颅缺失了一角而露出脑子;或是眼窝和鼻梁的位置,只剩下个残缺不缺的血洞;却居然还能在地面上挺动着苟延残喘,就像是某种被车轮碾过却死而未绝的虫豸。 但是,第二波数十名服下秘药的法兵,也操持着沉重的灯柱、门杠,以及铸铁的拦栅;向着另一个方向再度狂冲而出。这时候,比他们动作更快一些的,则是在黑暗中投掷出带着点点火花的弹体。 又随着转瞬即逝的火花点点,在这些外冲法兵之间,轰然炸开一蓬蓬的火光和烟云;近在咫尺的气浪滚滚和碎裂的铸铁片横飞,当场就将这些躲闪不及的法兵,炸的鲜血淋漓、骨肉催折掀翻一地。 这时,红袍面具的火行使者和黑袍人率领一小群夜叉部众,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姗姗来迟。在一片重新振奋起来的呼喝声中,跃身上一棵大树的火行使者当先出手;从宽袍大袖下迸出数团火焰。 如流星飞坠一般,骤然轰击在内院墙外的黑暗中;又在触地的瞬间噼里啪啦作响,炸裂开漫天的火花。四散飞溅的火花,迅速点燃外间好些花草树木,建筑杂物;也照出隐藏其后的兵甲反光烁烁。 然而,另一名率领夜叉部的笠帽黑袍人,却当场嘶喊了起来:“不要慌乱,外间埋伏之敌并没多少,此辈只是虚张声势,想要将我们困在此处。我自率领麾下当先,为诸位教众趟开一条血路。” 他的话音未落,居高临下树上的火行使者,就像是配合话语一般的;再度自宽袍中射出两条持续而细长的火线;又熊熊燃烧的点燃了更多的外间僧舍,也将隐藏的甲兵驱赶出来,退入更深黑暗中。 笠帽黑袍的夜叉部首领,也再度顺势吹响了骨哨;在一种似有若无的韵律和节奏中,数只体型硕大、腭首狼身的异兽,也从黑暗中撞破瓦顶一跃而出;又毫无间歇的奔踏向外院,飞身撞入其中。 顿时就在黑暗笼罩下的伏兵间,惊起一阵嘈嘈切切的惊呼和叫喊声;而夜叉部首领身边的部众,也瞬间撕碎了宽大下摆的外袍;而露出内里已经完成蜕变的身形,那是裂齿利爪宛如鬼怪般的存在。 紧随着在外间庭院中,开始横冲直撞、咆哮撕咬,制造出激烈动静的腭首异兽;这些全身鬼人化的部众,也飞快蹬踏着瓦面;毫无间隙加入持续火光照耀下,人影绰约、奔走追逐往来的战团中去。 但在下一刻,站在高处掠阵和持续投射火团的火行使者,突然就身形一顿;随着轻轻啪的一声,赤红纹理面具就突然出现明显裂痕;紧接着火行使者,也像是被接二连三的无形之力连连击中后退。 突然一脚踏空,就从树梢上跌坠下来;也惊得院内残余教众一片惊呼连连;紧接着,一声隐隐轰鸣响起,火行使者站立过的大树;就骤然居中崩碎开来。四散飞溅碎片横扫过躲闪不及的附近教众。 顿时就哀鸿遍野的贯倒一片,也彻底打碎了火行使者的赤纹面具;顿时,就当众露出了一张令人难以形容的面孔来。因为本该是脸上五官的位置,就像是被灼烧后融化了一般,只剩下瘆人的孔穴。 而在这些疑为五官的孔穴中,还在持续流出一缕缕晶莹的体液;似乎像是受创不清一般的,任由他挣扎了片刻,依旧没有能够自行起身。而少了火行使者的照明和压阵,外间战斗也再度出现变化。 随着,一缕缕乳黄色的烟气,嗤嗤作响的在黑暗中扩散开来;那些原本还在撕咬飞扑的腭首异兽,突然间就连连嘶声惨叫;在它们的口鼻耳道等处,也像是受到严重腐蚀,迅速出现溃烂凹陷下去。 因此,在伤痛刺激的本能之下,它们毫不犹豫的掉头就跑;撞开、踏翻那些躲闪不及的鬼人,反向跳墙冲回到了内院;黑袍人不由连忙用力吹响骨笛,想要催促和操纵这些已经被初步训熟的异兽。 然而,这一次在外间响起隐约类似声线,严重干扰了他的骨笛声;也让这些逃回院内的腭首异兽,当场变得狂暴异常。瞬间就闯入人群中,一口咬掉了一名经师的半截身子;又将数人践踏在地上。 就在庭院内,因为这个变故而血肉横飞之际;外间混战不休的鬼人和剩余法兵,也几乎当场全灭,只有几名勉强逃回院内。却是全身宛如被严重烧蚀一般的,皮开肉绽蠕动翻卷着却始终未能愈合。 因此,在源自异化之身的本能驱使下,一名鬼人毫不犹豫的裂嘴,咬在前来搀扶的护法脖颈上;瞬间就从他身上撕开一大块血肉,又贪婪的吮吸起了喷涌而出的鲜血;几乎几息之间就将对方吸干。 然却没有人注意到,包括大经师在内的数位本地教门高层;已然从内院中消失不见了。当他们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在后山供奉历代僧众骨灰的塔林中;哪怕垂老奕奕如大经师,也是健步如飞。 因为在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服下了催发精力的秘药;相对于那些法兵的粗劣版本,要更加精粹平和。足以将平时所吞服的血肉药饵潜力,给彻底激发出来;维持数个时辰内的精力充沛与不知倦怠。 然而,当他们再度冲出了山林,来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河边之后;却有些意外的看见,原本藏着一条小舟的位置正矗立着一骑;连人带马都包裹着红黑甲胄,在月下隐约散发出似有若无的缕缕氤氲。 “都一起上,拿下此僚!”经过这一阵持续的奔逃,原本富态脸颊隐隐消瘦下去,褶皱越发明显的大经师,也毫不犹豫对着护持左右的亲信喝令道:“若非如此,我们是是难以逃过纵马追逐的。” 话音未落,大经师已然是衣玦飘摇的纵身如鹰飞,裂空有声的全力辟出一掌;只见月下隐约现出的一道锥形气浪,直击披甲的坐骑。这就是他早年赖以成名的绝技,并且暗中修行不堕的劈裂掌。 要知道他早年,曾经是纵横东南海上的群盗之首;凭借这一手绝技,在船上的方寸间,击杀了不知道多少敌手和对头。只是得到了一番际遇之后这才改头换面,成为了大云教众熟读典籍的大经师。 但他偶尔也会出手护道,让那些不服教化的存在,遭到了筋骨寸断、内腑糜烂的诅咒和天谴。因此,他这一击不求能够真正伤到对方,只要能够击伤作为畜生,不动躲闪的坐骑令其难以追赶就好。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只听碰的一声闷声,对方居然不躲不闪的留在原地,连人带骑接下了这一击,然后在周围的地面上震溅起,一片沙土尘埃滚滚。这时分持铁鞭、锥棍的左右亲从,也掠阵而至。 更有人贴地钻到马肚下,几乎紧接无暇的上下交击,这名甲骑上的头脸和下腹;然而,大经师却是骤然瞳孔一缩,飞身反退向另一个方向。因为他看见那匹甲马前胸上,明显凹下一片的疑似手印。 “怪物!”这是他脑中唯一的想法;而紧接着身后激烈的交击声,和稍闪即逝的惨叫;则让他忍不住再度回首。却见持刃偷袭马肚的亲从,已被马蹄踏穿胸口;另一名持鞭挥击的被凌空斩成数断。 最后一名亲从使用锥棍敲击马背的同时,则是无可躲闪的被甲骑捏住了头颅;轻轻一抖一甩就像是脱骨的长虫一般,软趴趴的垂落在空气中。大经师见状不由瞠目欲裂,越发全力奔逃远去…… 然而几息,沉沉的马蹄声如追魂一般,突如其来的响彻在他身后;也让他不由肝胆尽丧的猛然侧身,顶着胸口几欲爆炸的压力,再度奋力劈出一章;然后就碰的一声,撞上一股无可躲闪的巨力。 瞬间他的手臂就反向摧折数段,当场失去了知觉,又横挡在胸口上;将大经师如同棒球一般的挥击出去,重重撞倒了好几蓬树丛枝叶;才在一截树干上停住;却是被断杈穿透了小腹而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逐渐意识开始模糊的宁弈,也再度感受到后殿被人撞开的动静;然后一个轻柔的脚步出现在他身侧,用略显磁性的女声道:“看来,这里还有一个被牺牲的活口,看看能否救回来吧!” (本章完) 第七百章 回响 扬州城内,江畋也收回了投在甲人身上大部分意念,算是完成了对于新版甲人的现场测试;同时,给带领大队人马攻入兴严寺的令狐小慕,发去一道心念,让她亲自带队前往寺院的后山接手俘虏。 从某种意义上说,经过某种连番际遇的强化和蜕变之后的甲人,如今的内在不再是中空无物;而是被类似黑色灰烬一般的存在所填充着。这些填充物不但可以充当,某种意义上的内在缓冲和防护。 还能够随时随地迅速修补,甲人外表甲胄和武器的损毁,直到被彻底消耗殆尽。而另一方面,同样可以用这些灰烬为素材,在短时间内迅速生成一匹,没有明显弱点和要害可言,全身披甲的坐骑。 而这匹并非活物的坐骑,在感官和动作反应上,同样是与甲人形同一体化;这也意味着毫无延迟的骑乘和操纵效能,以及更多的战术发挥余地。然后江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纷纷扬扬的城内。 以琼苑顶楼为临时的指挥中心,隶属于扬州都督府配下的多支兵马;还有扬州府的镇城司和快辑队,正在大索全城;随着夜幕下的城坊街市间,涌动大片的喧嚣与火光闪烁,不断有消息汇聚而来。 按照那位原版世子的残余记忆碎片,东海大社,大云教,乃至夷州藩,这些年暗中联系不断而互为成就;因此现任的大云教主,正是无天旗下的十二辰相之中,仅次于子鼠的二号人物,丑牛/大吉。 虽然对方一直在幕后藏匿的很好,但在多次往来后,还是不可避免的留下一些线索和端倪。比如,作为名正言顺往来期间的信使,正是扬州城内的一位海商;丑牛在扬州府也拥有疑似的显赫身份。 作为拥有超凡手段的便利之处,江畋根本就不需要提供太过详实的证据;只要点出几个具体的怀疑对象,自然就有人愿意“有抓错、没放过”的为之奔走一趟;以为实现某种打草惊蛇的潜在目的。 这些分兵去往的地点,有些抓捕很是顺利,几乎猝不及防就被一股而下;但这样反而减轻了嫌疑。却也有些地方遭到颇具强度的抵抗,那基本就坐实了心里有鬼,随之而来是更多官军的团团围剿。 然而在片刻之后,一条消息让江畋不由脸色微微一沉,又喟然叹息了一声。因为在这一片纷乱当中,被强制扣留在琼苑之中的宾客一个没少;反是随江畋一起来赴宴的徐志远和闾光,凭空失踪了。 这也意味着,前来寻求庇护的御史里行徐志远和稽核使闾光,两人之中至少有一个,其实主动送上门来的潜在奸细和内应,或者说,其实这两人都是与大云教有关的关键人等,才会籍此挺而走险。 数日之后,当宁弈再度站在苏府门前,这里已贴上代表扬州府的封条。虽然作为他岳家的苏氏一门,并不算是大云教核心成员;但是因为长期暗中资助并参与传道活动,还是难逃抄家流放的下场。 这也是大多数牵涉到大云教的地方人家,通常的处理结果之一。据说,那位贵为扬州都督的大人物,也毫不犹豫处死了一名宠妾,仅仅是因为她为了求子,而被诱使暗中加入了大云教的轨仪当中。 因此也在日常当中,以枕边人的身份,有意无意泄露了不少相关消息。而扬州府内外的其他豪门大族、富室巨贾、官宦显贵之家,同样也有不少后宅的妻妾奴婢、亲族子弟,骤然意外暴病而亡的。 或者说,在查抄大云教信徒的过程中,成了扬州府及周边的地方官吏,一场变相瓜分各种利益的盛宴;虽然明面上被查抄的家当和产业都要没官,但各种潜在利益空白,却足以令人吃的满嘴流油。 因此,除了已经被瓜蔓抄追拿出来,只待明典正刑的中上层人物之外;足足还有数千人被判处,流放三千、六千和九千,乃至发往边疆充当苦役;而岳丈为首的苏氏一家,就在流放六千里序列中。 当然了,自从泰兴改新之后,朝廷对于这种刑罚体系中的人力资源,就有了更加周密和完整的规划。流放三千里,还有机会留在国内的边远州县;但是流放六千里以上,那就基本要在诸侯外藩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作为九州屏藩和外域征拓的诸侯们,也是乐于接受这些来自中土的流徒。毕竟相对于统治之下的番夷各族,这些流徒是地地道道的唐人,有利于改善人口结构和稳固统治的根基。 至于这些流放唐人本身所存在的大多数问题,放在域外或是边境之地,就根本无足轻重。相比这些诸侯外藩治下,纷繁复杂、牛鬼蛇神乱舞的信仰和族类,这点大云教的残余影响,反而不算什么。 事实上,在当年梁公主持之下,分藩海内诸侯的盟誓中,有专门针对华夷之辩的严格规定和细则;因此诸侯外藩一旦被认定,有持续夷化的倾向和趋势,就会遭到相应制裁,乃至剥夺诸夏的身份。 而这也意味着,不但失去了来自中土国内的大义名分,物产人口输出和海陆贸易的渠道;还丧失了盟誓之中,诸夏之间不得相攻的保护性条款;沦为周边的诸夏势力之间,任人鱼肉的瓜分对象。 故而,无论如何这些诸侯外藩家门之中,怎么内斗和侵轧、争端不休,都尽量不会去触碰这条最后的禁忌底线;或者说,任何主君在作出昏聩荒唐的决定之前,就率先被臣下或诸夏干涉军所推翻。 但是,想要在胡夷环绕的域外之地,维持诸夏的风貌和传统等标准,就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既需要足够数量来自中土的移民填充,也须有有足够的学识和书籍支持,来完成移风易俗的渐进过程; 因此,来自地方殷实富足,文风鼎盛的淮扬之地的获罪流人;就是这些海外诸侯中最受欢迎的群体。因此,只要能够活着抵达域外的流放地,除了水土不服的问题之外,基本不会受到苛待和歧视。 因此得以置身事外,并且还有功劳在身的宁弈,对此心中早已经波澜不惊了;他唯一的做法就是暗中上下打点,将名义上的女儿,从流放域外的名单中勾销掉。至少,他还是将这个孩子视同亲养。 而作为他暗中充当潜入大云教的眼线和卧底,最后几近险死还生的补偿和酬赏;那位苏府尹暗中将他岳家没官的身家中,不费什么气力,就可坐收孳息的数处田产和房舍、铺面,变相的拨付给他。 原本,这位苏府尹还颇有些恶意趣味的暗示过他,其实可以官奴婢之身,将他名义上的妻子苏氏留下;然后指派到身边去侍奉。但被宁弈婉拒了,心灰意冷的他,也不想强留一个同床异梦的怨偶。 事实上,当宁弈重新恢复意识之后;也得从监管自己的军中医士口中,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他身上那些足以让大多数常人,重伤不治死掉好几遍的伤势,基本彻底愈合了。 因此,除了一些明显的疤痕和过于虚弱的问题之外,就没有落下更多的残疾或是伤创。但坏消息是,他的身体已有一部分出现了非人的异化;这一部分的异化救了他的性命,也与他血肉彻底结合。 如果他想要尝试摒除这么一部分异化,就得把自己脖子和喉头在内,受创严重又被自行修复的部分,给重新切除掉。至于他在失去这些部分后,能都就此活下来,那就是另一个需要研究的课题了。 所以,他还得到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作为身体部分异化的个体和样本,为防止日后潜在的隐患,乃至失控伤害他人的风险。他必须在来自朝廷的暗行御史部监管和观察下,渡过很长一段时间。 当然了,宁弈也毫不犹豫接受了这个结果;至少他活下来了,并且可以离开这个毫无留恋的伤心之地。那位贵官甚至还愿意给他一个出路,或者说是一份职事,作为从茱萸水驿的驿丞离任的补偿。 然后,那些军士向他展示了自身,可以操控的异化部分。比如最常见的,就是在受到外力攻击或是意念催发下,瞬间浮现在皮肤的鳞片和革甲层;或是,瞬间在指掌上增生的骨质外层和强化关节。 但最多见的强化方向,还是在逐步的锻炼和打熬过程中,所引导出来过人的感官和知觉,超强的气力和反应速度;以及配套的专属战技,只有强化过的体魄,才能游刃有余承受和使用的特殊装备。 作为代价,就是过人的食量和对血肉生食的偏好;还有需要定期通过床第运动,来消减的旺盛精力和冲动;以及每次任务之后,都要接受仔细的询问和验证;例行报告自己的具体感受和身体变化。(本章完) 第七百零一章 援手 当江畋离开扬州府境内,行船进入江南东道地界时;已经是十天之后的事情了。在这期间又发生了一些事情,比如从北方姗姗来迟的三司使院使者,只能无奈且意外的接受,尘埃落定的既成事实。 又比如,稽核使闾光的尸体,已经在扬州城内的一处废井中被找到;但是另一位御史里行徐志远却是彻底的下落不明;就像在广陵城内凭空蒸发了一般;但基确定是导致那些同僚横死的罪魁祸首。 甚至作为他的上司,却突然间重病不起的本地分巡御史;事后追查起来也疑似遭到了他的投毒暗害。但事情仅仅是如此么?江畋无疑还有更多的疑问和;身为一个外地人士又拥有不错的仕途前程。 为什么会主动和大云教,这种地方兴起未久的歪门邪道,搅扰在一起呢?背后是否还有更多的内情和幕后主使?江畋当然想要追根问底,但扬州地方上却已经有些,经受不起这种大起大落的折腾。 再加上在后续追索和株连中,甚至牵扯出了一位在籍的本地宗室。虽然只是一位与天子快出五服之亲,下一代就要降为民籍的远宗;但是因为其妻妾长子都拜入大云教中,成为高级的传使和护法。 因此这位平时与人和善,且没有什么存在感,虚邑三百户的开国县男,居然被吓的在家中祠堂上吊自杀;并留下遗书,唯求朝廷按照“八议”制度之故,给他家保全一条血脉以为传续和侍奉宗祀。 而这个意外,也导致扬州都督府和扬州府上下,原本有些大兴牢狱、穷追猛算的亢奋事态,不由被浇了一蓬冷水;因为涉及到宗室,身为扬州府少尹的苏彦文,甚至连夜写了一封自辩和请罪扎子。 而为了让统一思想和口径,来应对这么一个可能授人以柄;乃至引发新一轮朝争的事态。体现在江畋所代表的“巡江御史”,这个外来不确定因素上;就成为了大多数人一致礼送出境的共同诉求。 为此,他们也愿意付出堪称高昂的代价,或者说是一系列堪称丰厚的酬赏。比如,在短短数日之内就以堪称火速的效率,组建完成的暗行御史部地方分支,还有对应的驻地和配属人员、补贴经费。 事实上,就在扬州府的分支机构成立第而天,就以极高的效率给江畋送来了一手消息;在江东路、浙东路、浙西路交界的山区周边,出现了多处不同范围弥漫的瘴气区,已导致数百例的人畜迷失。 对此,江畋也没有多少继续坚持的理由。毕竟,虽然作为疑为大云教主“丑牛”的嫌疑人,也是广陵之地曾经颇具名望的藤县伯诸广乘;已在官兵重重包围和攻打之下,绝望的诵经自焚家宅之中。 但就算还有教门高层能够逃出去,并有五行使者和八部众的残余,继续游离在法网之外;但在失去大多数中层骨干和基层头目,甚至连信徒都被流放域外;想在淮扬之地死灰复燃就没那么容易了。 接下来就是更多依靠,地方官府在施政和法度、民生上的举措,来消除和弥合由此造成的社会创伤、裂隙,等等一系列后续影响了。无论作为“巡江御史”,还是暗行御史部的立场,都不便插手。 而对于源自地方各界,针对个人的私下里示好;江畋也没有推拒。直接按照之前惯例,将其兑现成海量的粮食,以及其他大宗物资;然后以举行某种上古祭祀代价为由,分批逐次的传送到异界去。 相比作为长江中上游的水陆枢纽江陵府,或又是江南四大米市之一的庐州;扬州府无疑是天下十六府中,首屈一指的翘楚。附近更有四大米市之一的湖州(太湖流域/杭嘉湖平原),因此筹措更快。 从某种意义上说,通过再度进化的时空孔穴;江畋偶然还可以听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断续祷念声。其中大多是心绪上的告解;也有少部分是现世状况的报告,因此送点东西过去可以保持存在感。 同时,也是利用另一个时空,作为重要的资源储备和交流置换、生产经营的大后方基地。比如,在中古世界的波利娜祷告中,就提及到了越发明显的动植物异变,对于西兰王国及周边势力的影响。 体现在王国的日常事务当中,最直观的就是因为爆发的虫灾、兽潮,还有局部天气的错乱,导致多地农业上不可避免的减产,以及对于未来大概率饥荒的悲观预期。这还是掌控力较强的王国境内。 至于周边的圣王国、西帝国、北方的尼德兰诸侯,诺曼蛮族列国;乃至是建立外交关系的北莱茵联盟,都已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人祸了。就连远在北非的海外行省,也出现了内陆沙暴和沿海风灾。 而在这些灾害事件的目击和幸存者口述当中,甚至包括了开始在沙漠和风尘之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精怪、异类的传说;因此,已经有一些游牧在绿洲之间的沙漠土著部落,纷纷向着海外行省迁徙。 而在西大陆上,因为身为代理摄政的波利娜,在负责巡游百废待兴的王国各地同时;还能够时不时的展示,召唤出大量救灾粮食和应急物资,或是缓解范围病痛和伤创的圣迹;被传成了白之圣女。 而西兰王国也在周边列国传言中,变成了口碑两极分化的存在。一方面是针对古老家门和贵族血脉,充满恶意、尊卑颠倒的人间地狱;一方面则是为天主所眷顾,降下使徒示警和护持的现世乐土。 结果,就是境外的大量平民和农奴、市民阶层;乃至是来自海外行省周边的土著,开始自发的向着王国境内迁移和逃亡。其中距离最远的,甚至还有来自黑森诸侯的萨克森公国、阿勒曼尼亚地区。 与此同时在王国东方,只有很小一段边境相邻的阿瓦尔汗国,也有成群结队的山民和游牧小部落,频繁的越境侵扰事件。乃至有一个自称源自游帐王庭的左右厢十箭部落分支,希望能够内附王国。 以定期提供一定比例,自备弓马壮丁和年轻女性的血税模式,换取在王国境内一片休养生息之地,以及后续的庇护;以逃避汗国腹地/潘诺尼亚平原的激烈争斗,与愈演愈烈的妖魔、异类的侵袭。 但是,这样就将压力集中转移到了,新建立的王朝政府身上;一方面是大量外来人口涌入的冲击,造成的治安恶化与日常供应紧张、物价飞涨;普通民众日益高昂的不安情绪和对立、排斥的思潮; 另一方面,则是周围国家势力的严正交涉和陈兵边境的军事对峙;也让波利娜不得不离开,全面翻新重建未艾的塞纳城;沿着被拓宽的古代公路,巡游在各行省、郡和城市之间,进行调查和安抚。 但是,无论是对她所领导的王廷,还是监摄的王朝政府而言,最为迫在眉睫的问题,无疑还是粮食储备上的巨大缺口;虽然她可以通过授予的时空孔穴为渠道,与小圆脸所在的海东政权互通有无。 但实际上,这种使用一次就要缓冲上一段时间的渠道,更适合用来交换那些价值更高、分量更轻的工业制成品或是贵金属原料;用在大宗粮食的输送,相对王国千万级人口体量就有些杯水车薪了。 因此,当江畋最近一次听到她的祈祷时,她已经亲手调和并果断处置了十几起,由此引发的争端和骚乱事件。但在波利娜的内心中反而有所迷茫和动摇;在国务会议上亦有人提出激进残酷的建议。 短时间内动员和扩充军队,以更加强硬的态度封锁边境;同时将已经进入王国境内的流亡者,集体驱赶和封锁在一个特定区域内;只供应最低限度的食水份额,让各个不同族群在争斗中自生自灭。 因此江畋也籍着这个获取大宗资源的机会,全力发动“时空孔穴模块”,一次性传送过去了二十六万石粮食和十多万段的廉价粗布;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支持和信心,并且附带一封签押好的计划书。 指导她如何用监管劳役下的政府工程,持续分化瓦解、编管和吸收,数十万起步的外来人口;同时通过操纵市场、打击囤积居奇,在舆论上转移内部矛盾和树立王朝正面形象、口碑的一系列举措。 正所谓是幸福和优越感,都是需要有更低的下限,给对照出来的。因此,能够用这些外来流亡群体,反衬出当下世事艰难和遍地危机中,身为王国臣民的安全感和稳定职业,无疑是最优化的选择。 因此,对待这些流亡群体,固然没必要刻意迫害,也不能鼓励内斗式的养蛊;但也不能过于优待和看重。能够保证充分压榨劳动力的情况下,最基本的半饱到饿不死就行;这样也没精神串联找事。 甚至可以吸取历史上,被吹成(汴梁城内)人民幸福指数最高的,我铁血大宋的先进经验。将流亡者中最为精壮,或有过当兵经历的甄选出来;给以高于大多数同类的优待;然后让其监管其他人。 在他们家眷亲属的连带羁绊和牵制下,可以用较小的管理成本和资源投入,维持一个大型项目场地;等到渡过最初的困难时期之后;这些武装看守,则可以成为最先归化为王国臣民的榜样和示范。 (本章完) 第七百零二章 行路 而在徐徐然沿着大运河南下的水轮车船“后浪号”上,江畋也看着一身幞头圆领长衫的令狐小慕,像模像样的调制烹煮着一瓯饮子;最终倒出的是一盏黑褐色的茶汤,然后双手奉送到了江畋面前。 随着江畋轻轻吹开浮沫和气泡,端盏浅尝了一口,顿时直觉的一股子熟悉的焦苦味,随着滚烫的茶汤从舌尖荡漾开来;然后自有一种奇特的香味。没错,这就是当世域外传入的咖啡,名为苦豆茶。 只是传入时间虽然已有上百年了,当初携带种子来进献的商人,也得到了梁公的嘉奖,但是依旧不能改变,绝大多数唐人的日常茶饮习惯;除了沿海地区的蕃坊将其作为特色之外,就别无传播了。 大多数时候,则是将其作为域外引入,广泛种植两岭、安南、占城、真腊、天竺之地的特色药材;与其他的舶来香药一起,充当某种提神醒脑的方子而已。所以,日常煎服下的那个口感真是感人。 不过对于江畋来说这些咖啡豆,则更多是源自另一个中古世纪的缅怀和回忆;作为西大陆的腹地,西兰王国境内流行的是,来自北非和阿拉伯半岛大量出产的咖啡;一度也是穷人的廉价安慰产品。 至于来自东方的茶叶和丝绸、瓷器,在充满风险与危机的外大洋,那些游曳不绝的巨型海洋生物威胁下;只有断断续续的东方大型船团贸易才能提供,反而成为了一种用以标榜身份特权的奢侈品。 虽然,身为大部分罗马遗产继业者的东帝国,在更加温暖的小亚地区和非洲的飞地中,不是没有尝试种植过;但无论严重水土不服的蚕种、桑树,还是茶树,都意图奢侈品替代和垄断的皇室失望。 虽然皇室的工匠和奴婢们,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是仿制出来的丝绸,因为丝褛稀疏和发脆易断;一眼看上去就廉价的劣等品。而动则就是半死不活的茶树,更是让皇室总管发愁的变成了秃顶。 最后,只有在仿制东方陶瓷的工艺上,通过不计代价的尝试,取得了一定的进展和成果;但最后的成品,同样与细腻水润的东方瓷器相去甚远;而更像是一种表面琉璃化的陶器,被称为紫室瓷器。 相比之下,这个大唐时空的东西方贸易,无论是海上的远洋航线,还是陆地的传统丝绸之路/黄金公路/香料大道;因为沿途遍布与大唐关系密切的诸侯、外藩、属国之故,都相当稳定而蓬勃兴盛; 因此在另一个时空线上,许多大航海时代才出现的物产,也足足提前了上千年被交流到了中土;只是其中一些生不逢时,比如咖啡豆的产出,始终无法影响,已经成为规模的茶叶产出和饮茶习惯。 而在广大的客居藩人和归化民之外,在海外的诸侯、外藩领地中,被当做了苦力、奴婢阶层的廉价提神之物。还有一些则彻底的泯然大众,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和变化;比如蒲萝、番葱、菠菜。 又比如,来自新洲南部沿海的土豆、玉米、地瓜三件套,还有辣椒、番茄、烟草等;则是很好的适应了中土的水土环境,变成了唐人习以为常的产物;也为太平岁月养活更多人口,做出不少贡献。 因此,在江畋沿着内陆水道,一路行船过来的时候,时常可以看见山田和边角地,见缝插针的种植着类似瓜豆薯蓣的大片藤萝;乃至是民家房前屋后藤架上,青绿相间、黄澄澄的南瓜、胡瓜之属。 哪怕历代朝廷以降,时有灾荒水旱的传闻和记载,但是在海外廉价输入的粮食和大量物产预期下,大量饿死人的事情,国朝却是已经许久未曾听闻了。想到这里,江畋再次喝了一口苦豆茶/咖啡。 顿时就品味出了混杂在其中,慢慢散发出来的奶香和糖霜的滋味;就连弥漫味蕾间有些酸涩的苦味,也一点点的转换成了,另一种令人振奋的复杂香气。江畋也再度叹了一口气,伸手再让她倒上。 实在是因为,他没法适应这个时代的主流茶道。虽然穿越者前辈梁公,已经带来了后世流行的滚水泡茶风尚;但因百年太平无事,从宫廷到民间开始流行斗茶比富的风气,而让传统煮茶大兴其道。 这需要一套相当精致的器具和繁琐细碎的流程;以至于变成了一项,专门有人传授的学问和技艺。因为需要将晒干茶叶的团饼,研磨城粉末过筛之后,在刚沸的炉火小锅里煮称茶汤,再沉淀冷却。 最后,还要按照个人口味和身家殷富程度,加入胡椒、肉桂、香叶等香药;或是是葱、姜、枣、橘皮、薄荷等,普通人家常见调味之物;最不济也要加入一把细盐;才能当做四季应节的时令饮子。 但其中的滋味简直是一言难尽,就好比古早英式下午茶中的黑暗程度。相比之下,已在现代已经习惯了熬夜上网的江畋,这种咖啡/苦豆茶,就好接受一些了。然后,就见令狐小慕又顺势汇报到: “妾身在当地的武德司外围,不但招揽到是几个新选人手,还顺势得到了一大笔的进项。这淮扬地界,可真不愧东南首富之所啊!随便一个商贾之家,就能拿出上千缗的钱票,只求露面留名尔。” “不过据妾身私下的打探和调查,此番想要令您离开广陵的官吏士民背后,只怕是少不得那位独孤使君的推手了;其中的道理也很简单,这位使君乃是有心作为的人物,只是碍于扬州太过要害。” “此君虽然贵为东南军政之首,但在淮扬境内却并非一家独大,除了直接受命朝堂中枢的扬州府外;还有本道的三司四使;别属河务、漕工、盐院,钱监,宫苑、市舶等十多家衙门,盘根错节。” “但其中最要紧的,也能够对督府形成擎制的,也就是那么几家。”说到这里,令狐小慕又例数道:“分巡淮扬的御史自古无暇,素为对头的巡漕兵使也被追算,接下来可不就是籍此大做文章。” “被查获的大云教徒众,如今遍及三教九流,士民官绅,更有待决头目监押其中,只待攀咬牵连。因此,倘若官长继续留在淮扬,就不免要有所妨碍了。还不如发动各方,慷慨礼送出境才好呢?” “故而,就连眼前这些苦豆,都是专程收罗的。”而后令狐小慕也自斟一盏,轻轻抿了一口;顿时姣好的眉梢就轻挑起来,又在慢慢的品味中,伸出小舌舔了舔唇边,变成了隐约欣然的颜色道: “原来,这就是官长这般的古时修道中人,所喜好的口味么?我还以为,那些上古传说中炼气方士之流,都是餐风饮露、吞霞服气的?想不到,对于域外的舶来之物,也这么有所研究和经历么?” “哈哈,不然,你以为古时修炼之余,还能做什么?”江畋闻言轻笑道:“当然是在长久蛰伏冥思的静极思动之后,也会出外寻找机缘和更进一步感悟的,以天地之大,自然也有的是探索之处。” “正所谓是天地万物,世间万象,皆有因循之理,有存续之道;既可以作为参照,也可以作为借助的外力。由此上古时期也诞生了森罗万象的诸多修炼法门,以及形形色色的神异、仙道的传说。” “至于,所谓的餐风饮露、吞霞服气,那其实是一种略显偏差的说法;古时先人的修炼之初,是不可能完全不靠外物;只是随着体内与天地的逐步同调,逐步降低世俗需求,转而追求更高层次。” “所谓的餐风饮露、吞霞服气,只是其中摄取天地灵气,或者说是能量的一种表现方式;具体修炼的过程,则是想方设法推演和寻求,更有效率汲取和使用,这种天地、万物之力的法门和技巧。” “而主动断绝大多数的世俗欲念,也不过是为了避免浪费积累能量而已;因为与大多数外物过多交流之际,也不可避免会浸染上一些杂质;很容易影响到自身灵感与心性的稳定,乃至化身妖异。” “因此,修者无疑是天地间之大盗,只是盗取不是寻常的财富资源,而是天地灵性的根基为自身养料;但他们又难免人之所欲,以师徒、道侣之故世代沿袭愈众,因此最后也难逃到世间的反噬。” “因此绝地天通后,那些隐世修炼的绝大多数存在,要么蛰伏于九泉之地以期未来;要么就舍弃了皮囊和其他外物,以灵智和元神越界飞升,离开这片灵性枯竭的天地,前往更高层次异界去了。” “那,官长又是什么样的情形呢?”令狐小慕,又眼波流转的宛声道:“据说您是一缕元神归来,隔世觉醒在此身,以为应劫在世间么?却不知道,妾身之流,可否会对您,有所妨碍和牵累?” “你这是替我担心,还是忧虑自己将来?”江畋再度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捏住她略显尖俏的下颌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们也都是我此身造就的因果,也是世间历劫一部分,无法置身事外了。” “所以说,你们非是我的负累,反倒被我牵连到这场劫数中来。当然了,世间万物有失亦有所得,难道你就没有感觉到源自自身的隐约变化么?哪怕此身的无意散溢,对你也有潜移默化的好处。” “……”然而听到最后这句话,令狐小慕不由隐约释然,却又轻轻咬住了朱唇,脸色隐隐的绯红娇艳起来:“难道,这就是那些历代的释道典籍之中,涉及阴阳双修与房中术的妙用和真相么?” 然而,这时外间的声乐鼓号齐鸣,却打断了这种令人垂涎欲滴,当场想要更进一步的暧昧氛围。江畋不由有些烦恼的推窗探头出去,就见行船正在缓缓地靠岸,远处码头一座彩扎牌楼下鼓乐喧天。 而在北方某座山下,军马云集,金鼓齐鸣,旗帜如林;正当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只是作为对手的敌方尚未出现,只有前方莽莽如黛的绵连山峦林海,随着猎猎的山风,发出一阵又一阵呼啸。 然而,就在隐约的人马嘶鸣之间,远处的山林中突然升起了点点的烟柱;然后,又变成了迅速弥散的烟气,一点点的顺着山风笼罩了大多数的林深密密;也像是惊扰起什么存在一般开始咆哮不绝。 该进入新副本了 第七百零三章 转变 随着山林间渐渐扩散的烟气,霎那间有什么东西从中奔滚而出;转眼之间就将阵列的军士们,脚下的砂砾震荡着纷纷跳动起来。 林地边缘的一片灌丛倒下;从中探伸出了一个丑陋扭曲的畸形巨首。 就像是一只头部胡乱赘生和长满叉角的丈高巨鹿,身上还带着大片附着的藤叶、青苔和碎石、泥沙,猛然窜出了山林遮掩;横冲 直撞的斜斜向着,阵列在原野的战线狂奔而下;而这就像一个开端。 随着大片树木摧折、翻倒的动静,大大小小身体部分或是大部畸形的兽类,几乎是成群结队的自烟气弥漫的山林中,如潮奔涌 而出;又随之顺势冲向了原野中,正好阻挡在前方阵列如林的防线。 霎那间,严阵以待的战线中,鼓号声仿若是停息了,旗帜也一下子在风中,停止了飞舞和飘摇;只剩下急促喘息汇聚在头顶上, 的连片淡淡烟气,还有身体轻微晃动时,握持兵器与甲胄摩擦沙沙。 恍若是万籁俱寂的片刻,就被紧接无暇的大炮发射轰鸣声,给彻底打破了。随着预先布置好的拒马、拦栅和宽壕背后,争相恐后 迸射而出的大团火光和灰烟滚滚,霎那间就撕碎、震散了阵中云气。 军阵中足足上百门大炮放射的细密轨迹,仿若是飞坠的流星陨石一般;轰击在这些奔滚的畸形兽群之间,霎那间炸裂开大片的血 泉和碎肉;或又是溅起喷泉一般的大蓬砂石乱飞,震翻、打倒一片。 也将冲在最前的兽群,冲乱、惊散变得松散、稀疏起来。但随后更多山林中涌出的兽群如潮,则是毫无影响一般的践踏过,这些 死伤一地、肢体摧折或是肠穿肚烂的畸兽;裹挟滚滚烟尘逼近而来。 这时,军阵中也再度响彻开尖锐的唢呐声;以及如爆豆般成排放射的火铳点点;在咻咻作响的弹雨飞舞中,打的最前排的畸兽浑 身冒血,颓然扑倒或是侧翻滚向一旁;又被更多的畸兽撞开、踏过。 就在阵前数排的铳手,重新装填的短暂间隙;那只浑身破破烂烂、飙血不止的鹿型畸兽,已然一头撞碎了最前沿的沉重拒马、顶 翻了锁链缠绕的拦栅;这才哀鸣的一头栽进,内线挖出来的宽壕中。 而崩碎而起的拒马、拦栅的碎片,甚至落在了紧张装填的铳队之中,当即就砸倒、掀翻了数个身影;却又被跑出阵前的辅卒拖到 两翼,由后排铳手沉默的补上缺口;再度在唢呐声激发处一轮排射。 这一次,又有十数支畸兽被打的浑身溅血,残差不齐的扑倒阵前数十步外;然而,更多的畸兽则是踩着尸体为跳板,越过已被撞 击、冲破,变得残缺不全的拦栅、拒马,狂喷着腥臭气息转瞬而至。 而第三轮装填的铳手阵列,也终于出现了些许的慌乱和骚动;接二连三有人在惊骇中颤抖着,失手将铅子和火药、通条掉落在地 ,或是来不及压上引燃的火线和燧石;就在本能的条件反射下击发。 因此,只有更加稀疏的放射声,响彻在参差不齐的阵列中。但这时再度响起的鸣哨声,则是变相挽救了他们急转直下的士气。只 见从十多个火铳的横阵间隙中,骤然涌出成群高大粗壮的重装甲兵。 只见他们身穿寒光烁烁的鳞状连身大铠,在胸腹肩膀腰身等处要害,还附着了板状的大片钢制护甲;手持过肩高的长条大盾或是 浑钢粗矛;就像是一具具行走的铁人一般;迅速完成了阵前的遮护。 然后,在齐齐沉声呼喝着,立盾屈身、斜向支矛得刹那;就迎来了当先兽群的猛烈撞击。只听一片哐哐的沉闷震响,和令人牙酸 的摩擦、扭曲和噗呲作响的穿刺,激烈的哀鸣和嘶吼声交织成一片。 那些原本轻易能够撞碎、掀翻,沉重的拒马和锁链捆扎拦栅的畸兽;在这一片仓促结阵的甲兵盾墙面前,就像是扑卷冲击在略微 松动土堤岸上的浪花,始终未能够将其撕开,或是撞穿、冲散阵线。 虽然这些甲兵们被持续撞击着微微退却着;但通过相互之间的娴熟配合和彼此的支撑传导,得以化解了一波波冲势;保持了阵型 和盾墙的基本完整,同时还微微调整支矛方向,造成更有效的杀伤。 虽然也有个别甲兵,冷不防被拍翻盾面,脱手撬动了持矛,或是扑倒在阵列中;但是很快就被后列的同袍,又给反推了回来。转 眼之间,就尸横累累、铺陈枕籍的在他们面前,堆出一道尸骸之墙。 而这时,后方作为压阵的队伍中,也再度抛投出了一排,冒着火花的球弹;几乎是毫无间歇的丢在,近在咫尺扑咬、撞击不休的 兽群中;霎那间炸裂出火光和气浪滚滚,还有迸射的碎片四散乱飞。 转眼之间就血肉横飞、残肢四散的,在兽群中制造出了大片血色缺口和空白。而骤然遭受这么一番,中间开花式的密集打击,原 本狂热暴躁不休的兽潮,也第一次出现了混乱和迟疑、迟钝和滞涩。 甚至还有的畸兽,在残缺不全和肝肠流地的血淋淋伤痛之下,相互之间不顾一切的撕咬和彼此吞噬起血肉来。而籍着这短促出现 的战机,同样被抵近震翻、掀倒不少的甲士,也在同伴帮助下后撤。 再度围绕着重整旗鼓的铳手阵列;重新组成了十多个以队为基数的中空小方阵;却又对着再度涌上前来的松散兽群,露出了侧面 仅有数步到十多步宽的间隙,令兽群自发涌入后交叉戳刺排射击杀。 与此同时,更多的烟柱从这些小方阵后升腾而起,又轰轰然的炸裂在,更多进退无措的兽群之中。片刻之后,持续放射的火铳阵 列再度中分,露出装填好的多门炮口;对抵近兽群迸射出密集散弹。 而这一次抵近射击的巨大轰鸣,也最终打垮、惊散了残余的兽群,彻底驱散了它们身上残余的狂暴和嗜血;开始三三两两的散乱奔逃向其他方向;只剩下一些体型硕大,行动不快的,被围杀当场。 见到这一幕,一直站在后方望台上,居中指挥和发号施令的新晋中郎将庞勋,也松开被捏得汗津津的鞭柄,暗自长吁了一口气。 而在他身侧一名浅紫官服的枢密院特使,同样也饶有感触的喟叹道: “这就是,西京里行院的那位江监宪,所一直倡导并编练的,火器阵战与合击之法么?果然是很有些门道和奇效啊!但最妙的还 是这些火铳的阵战,可比原本的弓弩阵列,更加紧密持久的多啊!” “(枢密院)签事所言甚是,其实尚不只是这些好处。”庞勋亦是顺势恭维道:“这火器的长处,就是后发而至绵连不绝,且无 弓弩速射之后的力尽之虞;就算长途跋涉后,尚有余力结阵自保。” “因此,不仅仅是据守城垒,或是布防山河险要,就算是长程奔袭之后的野战,只要是器械子药充足之下;亦是可以攻防自如,乃至是一决胜负。当然最要紧的是,操练所需也并不算如何靡费。” “只要朝廷能够开放许可,提供更多的器械产出,那就可在现有基础上,轻易的扩军数倍,乃至部属上更多的人马。”说到这里庞勋又小心道:“当然若要对付妖异,也少不得更多强化的甲兵。” “这你就有些为难本官了。”这位特使闻言不由轻笑道:“若是只是教导军,我还能勉强说得上几句话,但是这些血脉强化的特装甲兵,不但是西京里行院的专属部众,也是诸位枢相的心头肉。” “不过,有你此番战绩作为验证,至少可以暂时结束枢密、总章两府,关于当下攻守侧重的争议了。也不瞒你说,在此之前已有人提议,在各处妖异频发的源头,就地发动民力筑墙垒以为封堵。” “但既然庞中郎已经成功验证了,就算是寻常的经制之师,经过合适的操练和配备火器之后;也能在对抗兽祸的野战中不落下风,乃至较小代价取得胜势,想必政事堂和枢密院都会有所计议的。” “本官倒要在这儿,提前恭喜庞中郎前程似锦,日后少不了得以大用了。”特使说到这里,又意味深长的笑笑道:“我曾听闻,这些异变的兽类,有些经过炮制之后,也是可以对人有所裨益的。” “签事明鉴,在下的确是听说过一些,只是还需西京里行院的人,来甄别和鉴定一二。”庞勋也闻弦歌知雅意的说道:“稍后,在下会使人好好的清理战场,以便竭尽所能的收集为朝廷所用。” 与此同时,在另一座山头之上,也有个带着阎罗面具之人,放下眺望战场的咫尺镜;而重重叹了一口气,对着身边的其他人道:“这个世道变得太快了,看来,麒麟会的那些人,越发不能指望了。” “畜牲终究是畜牲,就算再怎么驯化和调制,本身也是潜力不足,更勿论对抗军势了。接下来,我需要更进一步的手段,更多的力量。你等与他们尽量切割干净,离得越远越好才是。” 第七百零四章 化身 仿若天鹅绒一般丝滑柔顺的深邃天幕上,明月高挂,光华如水,浸润在万物大地之上;也照耀着诸多林苑宫室,彷如染上了一层温柔的轻纱;而在宝蓝天穹的边缘,漫天星斗漫漫,灿若河汉奔流。 只是江畋看着天幕,却有些怀疑人生起来。因为在此之前,他还在舱内揽抱着令狐小慕入眠。然后在黄色结晶体无意激活的入梦效果中尽情畅游着;尝试进行一些现世无法做到的感官享受和花样。 然后,突然间就见到视野面板上闪现的提示:“附属模块:时空孔穴,自动进阶完成……发现关联坐标,是/否激活?”。然后他鬼使神差选了确认,就被梦境中突然出现的一个旋涡,给吸附进去。 然而,又在仿若万花筒一般的激烈光影穿梭,和无数流光飞舞的颠倒晃动翻转中;花了好一阵子才恢复过来。显然,自己再度迁跃到了另一个陌生的时空当中;但重新恢复意识又费了不知道多久。 下一刻,江畋想要做点什么,却只看见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以及粉色的肉垫。而当他试图抚摸自己脸部的时候,也感受到了轻软的胡须,以及同样毛茸茸的面庞;然后,忍不住射出舌头舔了爪子。 “我曹,这是什么状况。”下一刻,他有些惊讶的回过味来,又注意到视野面板中,被调出来的绝大多数选项,都变成了不可用的晦暗状态。唯有一条暗红色提示:“异常加载……时空同调中。” 紧接着,江畋不由出现在一处反光的琉璃瓦面处,透过依稀的倒影,顿时就看见自己如今的形态。赫然是一只瘦小的黑花狸猫;毛色则是充满五彩斑斓式的黑纹;但四肢末端却是白色长毛的爪子。 唯有油绿而深邃的瞳孔,就像是宝石一般的黑暗中烁烁聚光。用古人的话来形容,近似一只乌云踏雪的品种;只是有点干瘦而显得营养不良,皮毛蓬乱,还沾满了蛛网草木碎屑和其他沙土、尘埃。 而当江畋想要发声喊些什么的时候,能够发出来的就只有细细的“喵喵”声。好吧,江畋不由有些气绥,没想到自己身为堂堂的西兰之主、大唐里行院监正,居然会莫名其妙困在一只猫咪的体内。 然而冷不防一双小手,突然从身后一下子抱住猫咪柔软的肚子,而将他从地上举高高了起来。江畋刚想要挣扎,却感受到了附身这具载体的本能亲切和熟悉感:然后,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惊呼道: “锈斑,太好了!你终于活过来了……” 紧接着,猝不及防被强行悬空转过身来的江畋,还没有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又被紧紧的揽在一个香香软软,还带着隐约奶味的怀抱中;一时间居然被勒得的有些透不过气,而在她胸口上挣扎起来。 对方这才恍然惊觉一般的连忙松开一些,只是看起来还算洁净熏香的荷纹青裙上,已被沾上了好些尘泥,还多出了几个深浅不一的爪印。然后,随着一连串滴落在头上的温热湿润,她再度哽咽道: “这真是太好了;都是奴的错,让你被人看见了……奴好容易才找到你,却满身是血,只能躺着不动,不吃不喝,真是吓煞奴了……锈斑,幸得你活过来了,这次奴定会把你藏好,好生地照料。” 哭诉片刻之后,江畋终于见到此身的饲主。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儿,约莫只有十岁左右年纪,却生得白净娇嫩,小脸上的婴儿肥和小酒窝,仿若是可口的苹果一般,让人看着忍不禁想咬上一口。 只是她发髻线似乎略有些高,显露出一大片洁净白皙的额头。配合噙着泪花睁得大大的眼眸,小巧笔挺的琼鼻和一抹未曾点色的樱唇;还有如水煮蛋滑一般的面颊,居然很有几分二次元的审美感。 虽然第一眼看上去就充满家教和富养味。但一身青纱裙衫的质地和款式,以及除头上一截寰发束带,就别无他物的配饰;却与她这种隐约淑雅携眷、纯真澄净的气质有些不相称;显得过于朴素了。 “喵……”江畋也只能暗自叹了一口气,让这副身体松弛下来,顺势承受着来自女孩儿的抚摸:然后慢慢思考,在失去了大部分模块和模式的加持后,如何慢慢改变自身身为饲养宠物的尴尬现状。 至少,要设法与这位饲主,取得某种交流的渠道和途径。然后,就见撸猫撸的逐渐破涕而笑的女孩儿,从腰带上取下一个小香囊;然后从中掏出一个纸包摊开,赫然是水蒸饼夹着几片去骨的鱼肉。 刹那间,源自这副身体的饥渴感,就掩没了江畋的意识;等到他再度回过神来,已经不由自主将这巴掌大的东西吃的干干净净;而亲昵依偎在女孩儿跪坐的膝盖上,用脑袋不停磨蹭着又舔起爪子。 然而下一刻,江畋还是强忍住了,从爪子舔到女孩儿身上的那种冲动;毕竟,在这身躯里好歹是堂堂的王朝之主、大唐仙人,怎么可能去舔一个女孩儿的小手和脸蛋?这也太不体面和画风丢人了。 但他还是在女孩儿的抚摸之下;忍不住发出了有些惬意的呼噜噜声。直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声,让正陷入某种静谧回忆的女孩儿,骤然惊醒过来小脸一苦:“不好,奴出来久了,阿母要发觉了。” 然后,江畋就被她紧紧的拦在怀中,向着这处疑似废院、荒宅之外奔走而去。也不知道她小小身躯里,居然蕴藏着怎样的潜能和力量,就这么轻车熟路的悄然穿过一处处门墙、游廊和花石、园圃。 期间,偶然远远看见了夜色下,游曳在建筑之间的点点灯火,才骤然停顿下来蜷缩在假山奇石,或是梁柱阑干、墙角檐下,或是花树摇曳的阴影中;就这么走走藏藏的,最终来到一片生活区域内。 在这里,泥土的地面也变成卵石铺地,路边偶然可见的石质灯柱中,已然点起了亮光点点;夯土的墙壁也不再斑驳脆裂,而是散发着一种涂灰之后,又浸润着潮湿的木材、瓦片和柴炭的熏人气息。 可以听到阴暗中沟渠流水的哗哗声,也可以听见习惯居于檐下的夜鸟偶啼。而再次避开了卵石路上的脚步声,女孩儿折转如今边齐腰高的荒草中,沿着被人踏出来的隐秘小径;摸到了一道院墙下。 而在这里,只见她也吁了一口气,又忍不禁吐了吐可爱的小舌。然后,终于松手将江畋放在一边,而手脚并用的爬进了其中一处缺口;又轻巧的落在一个棚顶上,也惊得棚下发出些许鼠类吱吱声。 听到这个声音,江畋却是不得不再度强忍住,随时随地从她手中挣脱跳走,去追逐下方那些啮齿类的身体本能和狩猎冲动;看起来,这就是异常加载在这具身体之后,因不协调导致的后遗症之一。 就见女孩儿已经蹑手蹑脚的,沿着棚顶的边缘来到了,这处院落正中左排厢房的一侧;将要毫不顾仪态的攀爬进入一扇窗扉之际,却突然停顿下来;贴着墙根向内侧房间走几步,就听到有女声道: “郑娘子,你对于令爱也实在太过宽纵了。日常她在废宫冷宅里,到处乱跑也就罢了,怎么还差点闹出事情来;” “这儿毕竟是役使罪眷的庭掖宫,而不是昔日的贵官府上;就算你有亲族在外,时常接济一二,却也不能逾越规矩啊!” “现有人举告她在荒园中,豢养违禁之物;妾身奉庭掖宫南巷阿监之命,前来搜捡违非事,也还望郑娘子切莫要令我难做啊。” 于是片刻之后,一名长相方正却眉头横锁的中年妇人,带着几名粗壮宫人,在相对简陋的室内抄检起来;而在陈旧补丁的纱帐内,堪堪脱掉鞋袜、裙衫,躲回床上的女孩儿,也作势揉眼着懵然道:“阿母,这是怎的了。” “吾儿莫惊,这是南巷阿监属下的管头阿婶,在查找一些违禁之物。”一名长相温婉柔美而荆钗布裙的妇人,将她揽在怀中道:“当然,吾家虽已破落了,但也不是鼠辈随意攀诬,相信阿婶会给辩明。” “……”然而,听到这话带头的中年妇人,却是脸色微微一变;然后,又像是变相出气一般的对其他人喝到:“看个甚用,还不快加紧仔细了找;但凡漏过了什么要紧的,看阿监不打你的脊杖。” 半响之后,在一片被翻出来的乱糟糟书籍和简陋陈设,家私之中;这名中年妇人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着手下喝声道:“你们这些笨手笨脚的拙货,还不快将郑娘子的东西,给原样摆放好。” “还望郑娘子勿怪介怀。”然后显然是别无所获的她,又转头对着郑娘子道:“永巷中人数以千计,不乏有些爱嚼舌根的,娘子和令爱能够赤身自正,自然是极好事情,我也能对阿监有所交代。” 然而,当这一行连夜闯入搜捡的宫人离开之后;坐在床边始终一言不发的郑娘子,却是脸色微微一沉;然后用脚从裙下拨出一双,沾满尘泥和草叶的小鞋;那孩儿见状却是一下子小脸苦了下来。 不知道这篇副本开局感觉如何 (本章完) 第七百零五章 真假 然而名为郑娘子的妇人没有说话,却是怔怔的看着她,胸口激烈起伏了几下,当即就眼圈泛红泪如珠串的滴落下来;也惊的女孩儿连忙一般抱住她哀求道:“阿母,您怎的了,千万莫要吓我啊!” “罢了罢了,妾身又怎敢吓你呢?”郑娘子只是轻轻摇头到:“只是感叹自身命数坎坷多难,既难以护持儿女周全,也不能令你安逸无虞;反倒是在戴罪的掖庭之地,只顾逼你读书和修习文字。” “却忘了教导你身在掖庭间,那趋利避害的人心凶险之处;反倒逼得你不堪繁琐空乏,要时常跑出去以为开解和排遣;这才有了如今之厄,这都是妾身的错失,又怎么归罪于我儿呢?” “阿母……”然而听到这句话,女孩儿的眼圈也红了,一把摇着她的袖边哭腔道:“切莫要做此言,您对孩儿的好,孩儿怎生不知?是孩儿不堪造就,就才给您惹来这场是非,又怎敢不知好歹。” “并非是阿娘有意逼你,实在是宫禁内的人心叵测,势比人强啊!”听到这里,郑娘子才脸色稍雯的揽住她叹息道:“当初你阿爷、阿翁满门男丁遭难,就只剩你一条血脉,随襁褓中罚入庭掖。” “因此,我儿自小身负家门传续,更要设法脱出罪籍,才能确保家门血脉不断。妾身也只能竭力周旋于外勉强自保一时;依靠母家当年的一点故旧,才能令你在罚做罪役的庭掖,拜读圣贤之言。” “都是女儿辜负了阿母的期许和厚望,”女孩儿也抹着眼泪的道:“我这就去重新背书,将这些日子耽搁的功课,给加倍补回来。”,然而下一刻他就被郑娘子拉住,摇头道:“你还是歇下吧。” “今夜的火烛,已经用了超过往常的配额;你也已经困乏了,没必要再强撑下去,反而记不住什么了。”话音未落,就见女孩儿打了一个大打哈欠,郑娘子莞尔一笑又肃然道:“更何况,南巷阿监麾下的夏花娘那些人,今晚没有能够找到把柄和机会,也未必会轻易善罢甘休的;白日里,阿母要到奉恩殿去仕事,只能留你在房中更要小心为上;若非得以莫要离开房舍,避免有人借机生事。” “孩子听阿母的。”女孩儿也敛起泪水,破涕为笑道。然而郑娘子却是从袖带中,掏出了一个尤带温度的鸡子,递给她道:“吃了这个就去歇下吧!今晚的事情够多了,但日间的习作不能落下。” “嗯……”女孩儿轻轻点头,就剥开蛋壳秀气文雅的小口小口吃起来;与此同时,正在梁上看戏的江畋,突然视野面板中闪现出新提示:“时空同调完成。”然后身上的不协调感,瞬间消失不见。 似乎,原本载体里源自猫科动物的本能,都消退了下去;或者说是被更为强大的人类意识,给压制住了。下一刻,他只是轻轻动了下爪子,刹那间在梁柱上制造出一道深刻的抓痕;心中不由一喜。 虽然唤出来的面板依旧还是晦暗的,但是似乎沿袭了源自本体,部分力量、速度和反应的内在属性。这样的话,自己就不再是一只柔弱到,只能任人驱赶和宰割的野猫,而是拥有基本的自保能力。 然而,江畋所弄出来的动静,还是引起了下方母女两的注意。女孩儿在看见梁上一闪即逝的毛茸茸尾巴时,忍不住开口欲叫,却又捂住了嘴巴。但这点变化却被郑娘子给注意到,不由不动声色道: “这些鼠辈实在太猖獗了,都爬到梁上来扰人安眠了,看我不来打杀一二……”她一边自顾自的说着,一边就顺手抓起来一支通炉膛的火签,对准了梁上。女孩儿不由略带担心的“啊”了一声。 “婉儿!”郑娘子才突然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到:“你是不是从头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藏到房里了。”听到这话,女孩儿不由身体一缩,不打自招道:“绣斑,可不是什么不干净的。” “你果然是连夜从外头,带了只畜生回家了么?”然而,郑娘子却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道:“莫不还是只狸奴?无怪夏花娘那些人,不惜撕破脸面上门抄检,你知道宫中的狸奴已经消失多少年了。” “我可不是什么畜生。”下一刻,跳到了桌面上的江畋,忍不住开口道:也惊得母女两身体一缩,刹那间抱缩成了一团:“你……你……你,是什么妖怪的变得。”“绣斑,原来你是猫妖……” “妖你个头,你才是妖怪,全家都是妖怪。”江畋闻言也像是激活了某种吐槽开关:“你见过浑身毛茸茸,还会喵喵叫,如此可爱的妖怪么?都是缺少见识的笨蛋,老夫可是仙人,传说的仙人。” “呜呜……”然而郑娘子在这一刻,却是仿若是收了极大的冲击和惊吓一般,形容失色而六神无主,又本能护着满脸好奇的女孩儿;轻声哀泣:“婉儿啊婉儿,叫你乱走,这是招回了什么妖邪。” “都给我闭嘴,若不想把那些人,再召回来的话。”江畋再度挥爪割裂案面道:而郑娘子也顿时反应过来,捂住了女孩儿脱口惊呼,敛泪郑重到:“不知道婉儿为何招惹了您,还请饶过她才好。” “都是小儿女无知,不知冒犯之处,妾身为阿母愿竭力偿愿;若需什么供奉之物,自当奉应。”然而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却不知何时已经握住那艮火签,虽然手中微微颤颤,但毫不怀疑她的决心。 “你……也太过小看我了吧!”江畋闻言也不由叹气道:“难道以为就凭一根火签,就能将我赶走?若是其他精怪之属,只怕是要越发激怒了。不过看在爱女护持心切的份上,愿与你分说一二。” “无论你取信与否,我不是妖怪,也并非精怪,更没有什么香火供奉或是血食猎取之需;我不过是宇宙天外,乱入这世间的一缕神念而已;机缘巧合才承载在这只,与令爱有所渊源的狸奴身上。” “也由此与令爱产生了一点因果;当然你真要告发出去,且勿论有人信你疯癫之言;就算失去了这只狸奴只身,我也不过是换个承载而已,不过,因果就会变成了孽债;所以,你最好考虑清楚。” “既然如此,妾身愿为婉儿,承担这番因果;但有什么手段和技艺,尽管用在妾身身上就好了。”郑娘子闻言,当即有些悲愤哀绝的慨然道:“但求你放过婉儿,她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的。” “你才什么都不懂。”江畋闻言却是有些无端光火起来:“我又不是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事物对我都毫无意义,唯一的关联和渊源,便就是这个孩子了,所以我绝不会害她。” “作为身在此世间的唯一纽带,我会好好地教导和设法暗中护持,无病无灾的安然度过余生,直到找到离开此世间的机缘。所以兀那无知妇人,莫要以小人之心妄自揣度了,你承受不起代价的。” 下一刻,就像是印证着江畋的话语,被他交叉划过的陈旧桌案;哗然一声散架坍倒,而江畋已经跃上了另一个橱柜道:“明白了么,都冷静下来么?”这一刻抱成一团的母女两,也不由连忙颔首。 “接下来,我有几个问题。”江畋又问道:虽说被一只疑似的猫妖给嫌弃了,让人很有些不是滋味;但郑娘子既已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保护女儿,于是当先开口道:“当下正是大唐咸亨五年……” 然而在几番的盘问之后,江畋也终于弄清楚了这个年号所代表的的大致时代,不由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终于遇到了一个相对正常的历史线,没有妖魔鬼怪,也不用再盲人找马式的重新探索和发掘。 “原来,如今正是天皇(唐高宗)与天后(武则天),共治天下的二圣临朝时期(注一)。”随后江畋不由叹然,然而他随着想起一件事情问道:“敢问郑娘子及其令爱,又是出自什么家门呼?” “妾身及小女乃是罚没宫中的罪眷,不敢自称什么出身家门。”郑娘子闻言不由眼神闪烁了几下,却又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满脸惊奇的女孩儿无奈道:“只是先阿翁出自上官氏,曾拜紫台之属。” “上官氏?就是开创“绮错婉媚“上官体的那位?”江畋不由惊讶了一下,虽然他对于这段历史,更多是源自《如意君传》《则天秘史》之类的桥段,但是上官氏,加上充入庭掖的罪眷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想不到啊想不到。”下一刻,江畋围绕着瞪大眼眸的女孩儿,转了几圈道:“日后大名鼎鼎的上官昭仪,女帝身侧第一才女,士人称为女中书、巾帼宰相,居然会是这么一个爱哭鬼、小屁孩。” (备注一:咸亨五年(六七四)八月十五日,唐高宗追尊六代、五代祖及妣为皇帝、皇后,增高祖、太宗及皇后谥号,改称高宗为天皇,武后为天后,以避先帝、先后之称。改元上元,大赦天下。) 第七百零六章剧透 翌日,当心事重重、彻夜难眠的郑娘子,前往奉恩殿仕事时;差点就错过了点卯的云磬声。在日常负责抄录的《凤楼新诫》分稿中,又连连填了好几个错处;因为,她脑中犹自嗡嗡作响的回荡着。 要知道,她也曾是名门大族之女;自小从出身五姓七望之族,荥阳郑氏支系之一光州房;父兄皆是朝廷官宦出身,因此,从小就知书达理而教养出色,又得族人帮衬而与朝中显赫一时上官氏结亲。 据说夫家的祖上,溯源自西汉时昭帝的外戚大臣,上官皇后的祖父,安阳侯上官桀一门的后人;高祖父上官贤官至北周幽州太守,曾祖父上官弘曾在隋朝时任江都宫副监,乃父上官仪更贵为宰相。 以上官体而闻名文坛;人称上官紫台。而丈夫上官庭芝,同样承袭家门渊源而堪称一时翘楚。因此这桩婚事可谓是时人羡慕、门当户对的一对佳偶。只是好景不长,麟德元年(664年)天降横祸。 身为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兼弘文馆学士的上官仪;突然就被人出首举告,牵涉到废太子陈王李忠的谋逆案中;最终举家被下狱斩首。唯有郑氏及刚出生的女儿婉儿得以幸免。 但也难逃以罪眷之身没入掖庭,充事为奴婢的结局。虽然当时对于内情讳莫如深,但是根据昨夜现身那位的说法,其中真正的缘故是因为,上官仪因替圣上起草将废后的诏书,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然而这也意味着若有万一,上官氏可能的仇家和对头,正是如今如日中天、权倾朝野的武后当下;这就未免太令人绝望和无力了。事实上,她倒宁愿自己不知道这个所谓真相,继续懵懂无知下去。 至少,她可以不用背负如此沉重的孽债和仇恨,也不用为此惶惶不可终日。因为,就算对方有意无意放过了,上官氏的最后遗孤;但以武后之尊只要略加示意和表态,就可以让她们母女人间消失。 事实上,在抱着刚出生的婉儿,被罚没掖庭的同时;她就从茫然惊惶的新婚小妇,迅速蜕变成为了一个坚强的母亲;余生努力养大这个孩子,保全上官氏的最后血脉;就是她所剩余最后一点执念。 为此,她可以放下身段和矜持,虚心请教那些粗鄙不文仆妇,乃至卑言以姐妹相称;也可以迅速学会缝补、烹食,以为照料自己和女儿生活起居;乃至主动为居在永巷中的宫人,代写家书和读信。 也让郑娘子渡过那段入宫后,最为艰难的岁月;没有像某些人恶意预期的赌局一般,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困顿中;最终悄然无声的死在某个角落。然后,她的兄长郑休远也外任回京,官拜太常少卿。 这也进一步的改善了郑氏母女的境况。因为,太常寺虽然不是什么显要处,但是掌宗庙礼仪、四时祭祀;与宫中常有交接往来。虽然不至于成为直接的靠山,但是转送一些衣食用度还是绰绰有余。 后来武后有意鼓励文教,正本清源,而召集弘文馆、六门馆诸学士,重新编修、校正历代的典籍;宫中六尚二十二司所属的女官、宫人们,也分配相应的协助编修任务;郑娘子第一次求请了大兄。 依靠一手娟秀小楷和文辞功底,在奉恩殿获得检籍资格;也成为她日常教导女儿的笔墨纸张来源。因为,相对于畏惧其中剧繁冗杂的大多数人,郑娘子或许此生无望,但是却将期许放在女儿身上。 这些充入庭掖局管下的奴婢,固然属于宫廷生态位的最低层,但同样也是分为三六九等的差别。其中地位最下等、也缺少靠山和相互扶持的奴婢,很可能终其一生,都要就此生老病死在宫墙之间; 但只要不是运气太差,碍了别人的事,或是无意得罪了贵人;至少可以在高墙背后养老终生;而不是像另外一些犯官罪眷一般,被充入云韶府、教坊处;而只能身不由己的以色娱人、充为玩物了。 然而,若是一些原本出自高门大族、显赫家第,同时在外间还有得势或是在位的亲族,可以时不时接济和探问罪眷,就自然会好过一些。虽说宫禁森严,但也可以打点内侍、女官,转交日常用度。 而这些原本出身门第不低,容貌气质,谈吐的罪眷奴婢,也比其他人更有机会被宫中贵人看中,进而脱去奴籍提拔为身边的宫娥、女史,乃至当做恩德和赏赐,指配给入拜的皇子诸王、宗室子弟。 郑娘子对于女儿的期许,显然就是属于后者的范畴。但当她知道了可能的真相之后;郑娘子的心还是不可避免的乱了。更何况,武后还有可能在将来成为女帝,而让婉儿认贼作父一般的侍奉侧近。 但真要有那一天,她母女难道害有资格拒绝和逃避么?至少她不是决计敢相信,女儿日后会以昭仪、女中书之身,与太平公主、还有所谓的“韦后”并立临朝的机会。韦后是哪个,她尚且不知道。 但光看姓氏,也是城南韦杜出身的京中大族;而做为太平公主就太有名了,那是天子和武后老来所得的幺女,也是聚天下恩宠与一身的天家娇女;婉儿日后究竟是何德何能,能够预知分庭抗礼呢。 难道真的是靠了,侍奉未来那位女帝的恩泽和荣宠么?而归根结底,这一切源自自己居然鬼迷心窍,半信半疑了那只古怪狸奴的说辞;要知道,宫中自从奉命禁绝狸奴后,也没少发生过诡事传闻。 据说作为天后曾经的对头,萧淑妃在缢死前留下的诅咒;“阿武妖骨,乃至于此,愿他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自此宫中禁绝养猫,但凡发现就会被驱赶,乃至扑杀而一直沿袭至今。 因此婉儿她私下里乱跑不说,还试图暗中豢养了狸奴,明显犯了这个宫中潜在的忌讳;也让永巷之中一直嫌妒自己的那些人找到把柄,更引来这个怪猫。一时间心乱如麻的郑娘子,再度点错一笔。 突然有一名幞头绯衫的低品女官,大踏步的走了进来,对着在场隽抄、书写不断的女子们,高声通报到:“上谕承恩,讳避先帝、先后之称,改元上元,尊圣上为天皇大帝,奉中宫为天后圣尊。” “凡宫掖所属,皆受天恩雨沐……宫人以下,加食三色;掖庭奴婢,赐给鱼饼……”然而,接下来的话语,郑娘子却是完全听不进去了;因为,昨夜那位口称“天皇、天后”的改元,居然应验了。 再想到,对方随口透露出来的,婉儿在富贵盛极之后,很可能英年早逝,在宫变中被下令赐死的结局。或者,就如寄付在那只狸奴身上的诡异存在所言;彼辈真有未卜先知、乃至改天换命的能耐? “你说我其实在日后,活不过三旬?其实也无所谓了……”与此同时,名为上官婉儿的女孩儿,正笑逐颜开没心没肺,逗弄着懒洋洋摆动猫尾巴:“至少还有一二十年,可以好好聊尽孝道不是?” “只是阿母就要伤心难过了,她对我可是期许有加,指望有机会将上官家的血脉维系下去呢?知道了这事,怕不是要忧虑和犯愁的寝食难安了。实在不行,我就随便找个人给她生一个子嗣好了。” “对了,绣斑,能不能给我多讲一些日后会发生的事情,比如,女帝的那些面首和众多入幕之宾的事?或者说,日后奴奴开馆在外,招揽美少年,私通当朝宰相的典故,听起来就似乎很厉害……” “奴奴真很想知道,真正的情郎又是哪个?可是像那些抄本上所说的一般,自有一番旷世惊俗的奇恋;然后阴差阳错被迫劳燕分飞,成为了宫中的昭容;却不知道,又是哪一位陛下的恩宠呢……” 对此江畋只能在猫眼中露出一个无言以对的眼神,这是什么恋爱脑回路。难道是在自小在掖庭里长大,与一群阴盛阳衰的怨妇和残缺之人的呆久了,连常识认知都受影响,性情变得奇奇怪怪了么。 “你想多了,还是考虑好眼前之事。比如如何在引发宫中他人的嫉恨前,藏匿好自己吧!至少多读书是没有错的。”下一刻,他毛茸茸的耳朵突然竖立起来道:“小心点,有人悄悄的摸过来了。” 而在外间,去而复还的本院管头夏花娘,也带着十几名的粗壮宫人、仆妇;隐隐将这排房舍给包围了起来;同时一名形容消瘦而脸上带着新鲜伤痕的褴衣妇人,也畏畏缩缩的站在身边,闪烁其词道: “不敢欺瞒管头,奴婢听的千真万确,夜里出来处置恭桶时,此处房内的确是有狸奴在叫,还有她母女的偶偶私语;显然是对此事早已心知肚明,暗中藏匿包庇日久的重要干系;一定会有所获的。” “就算找不到又如何,”然而夏花娘却是冷笑起来:“关键的正主儿不在,光靠一个弱鸡小娘,又能顶的了什么事?还不是由我来拿捏,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 第七百零七章 颠倒 因此,在将近的午间云磬声敲响后,郑娘子在专门提供午食的大膳房里,多呆了一阵子;通过一位暗中打点过的监厨小宦,给宫外的兄长郑休远地送了一个口信,这也是她第二次主动联系对方。 因此,耽搁了这么一会之后,郑娘子才提拎着准备好的食盒,顺着已经变得稀疏的人流末尾;展转回到了名为掖庭宫的专属区域内。当然了,掖庭宫虽然叫宫,但前身其实是源自西汉时的永巷。 源自长乐宫内的一条狭长巷道;起初是宫内供宫女、嫔妃所停居在的地方。后来因为需要不断扩建和增筑,成为未分配到各宫职事的新进宫女集中居住受训处,也是幽禁失势或失宠妃嫔的地方。 由此设置专管女犯监狱的掖廷令,以为审讯和囚禁宫中的违规、犯禁的女官、宫人,乃至是嫔妃之属;其中最早最有名的囚徒,就是汉高祖的戚夫人。而后又增加管理充入宫中劳役的罪眷职能。 因此沿袭至今,掖庭宫内已经没有任何属于宫殿的仪制,而是一片综合功能的建筑区域;分为东西南北中五方,但依旧统称为永巷。隶属于内侍省管下,五局二十四坊的掖庭局,进行日常管理。 但凡是没官的罪眷,会先送到司农寺/少府寺登籍;然后按照有无技艺和出身专长,司农寺再把她们分流到掖庭;其他会歌舞或是年轻有姿色的,则分配到太乐署、内教坊,充为倡优伎乐直属。 其中负责管理名籍、女工的掖庭令、掖庭丞、宫教博士、监作、令史、书史皆宦官担任。但是作为宫中的重要劳力资源,在日常事务的指派上,又受到来自女官体系的六尚二十二司指派和调遣。 因此在这种二元体制治下,位于掖庭宫中的北巷(坊区),主要就是一些失宠或是过气,年老色衰的嫔妃臣妇,用来养老的院落;通常也是被称为冷宫之地,而长期缺少人气,清冷荒寂的所在。 东巷,因为靠近皇城大内与后庭之间,故而居住大量底层杂使宫人和女性仆役,号称人气最盛。西巷以多人合居的小院为主,乃是宫内低品的女官和每次选秀之后的待选新人,暂时停居的所在。 但有人在这里一停居,就是二三十载乃至一辈子;然而等到错过了最好的青春年华,才有可能迎来一次宫中大赦,放出宫外的机会;因此除部分有家室牵挂和去处的女子外,大多数人宁愿留下。 就像是历史上的唐玄宗,号称后宫佳丽三千,但是那只是一种形容和比喻,指有资格让他招幸的女性而已。但是除了少数极个别得宠敕封的妃嫔之外,其中绝大多数人久居掖廷而终生未闻君面。 偶尔通过御沟中的红叶流诗、冬衣夹藏,才能与宫外的世界产生交集;乃至在被发现后,当做君王的仁德和恩泽,指配给某个素未蒙面的幸运儿。更多是:“轻罗小扇扑流萤,白发宫女说往事。” 至于中巷,那是大多数人避之不及的所在。因为在这里,除了掖庭各处官署、仓房和居舍之外;同样还有专事刑罚戒律的肃正房和粗壮仆妇组成的巡队,期间对犯事者的惩戒手段令人闻之色变。 因而,南巷才是绝大多数罪眷犯属的圈管之地,也是永巷五坊之中,理论上门禁最严、管束最多的地方。但是正所谓规矩之所以成为规矩,那是需要人去执行和维持的,不然很快就会松懈驰废。 因此,在南巷(坊区)之中,同样也是这个道理。作为人口数量与东巷比肩的两大区域之一,在南巷内部除了分管街巷的阿监、副监外,还有罪眷之间自治和互助的大小团体,以协助维持局面。 此外,就是养蚕、采桑、洒扫、缝补、织染等日常劳作的场所,还有舂米、碾磨的作坊,供应四时花卉蔬果的苗圃、菜畦和果园。有宫人开办的兼职店铺和以物易物的街头小市;堪称小型社会。 而郑娘子作为已经入宫十年的老人,以不被人看好的孤儿寡母之身,不但站稳脚跟将女儿养大,还又余力教导她读书;当然也不是光靠良善和忍让,而是与那些欺软怕硬、之辈,没少针对过的。 后来,更是通过宫外的接济,而顺带在那些新老罪眷中,树起一点名声;乃至为自己争取到一间独居的房舍;虽然看起来陈旧破陋,条件不怎么好;但却暂时远离群居时,左邻右舍的纷扰嘈杂。 同时,她也不吝于以举手之劳帮助他人;毕竟在这种大量女人扎堆,而缺少道德良知约束,又有上位者居中恣意弄权的环境下;有时候只靠一顿饭食、几尺粗布,就可以设法将人逼的走投无路。 因此,每年掖廷宫的冬春两季,总有数量不等的罪眷、宫人,或是因为日常供应不上而冻毙、积劳成疾;或是因为实在难熬,而自发了却此生;然后,报上去无一例外都是染上时疫,急病而亡。 因此,正娘子平日里实在是不敢生病,也最庆幸的是抚养女儿长大,没有生过什么大病。不然,光靠中巷坊内那些,定期前来应付了事的太医局僚生(医学生)方子,固然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 反倒是身为太常少卿的兄长郑休远,能够给她捎来一些外间最常用的丸散丹剂;以备四时不虞,也让郑娘子得以帮助和结交了一些,同样身在庭掖的可怜人。也由此变相得罪了的南巷阿监之一。 因为,作为对方私底下弄钱的营生之一,就是与太医局的僚生勾结;兜售一些基本毫无用处,只有心理安慰效果的辟疫旦、消气散什么的。却籍此榨干一些刚入宫的眷属,乃至活生生逼上绝路。 因而,当提着食盒的正娘子,刚刚走到了南巷的坊门外;对着防阖出示了出入的木牌。就见一名守在牌楼内的妇人,焦急迎上前来低声道:“郑娘,不久前夏氏那黑心肝,带人往你住所去了。” “这个老婢,倒是不遗余力啊!”听到这句话,郑娘子不由心中激烈的咯噔一声,却在脸上若无其事的叹声道:“多谢阿秋前来传话了,不过还请稍安勿躁,妾身倒要看她此番又能奈我如何?” 虽然在嘴上这么说,心中也一再确认,自己已经交代过女儿,要如何应对了;但是难以形容的担忧,还是让郑娘子加快了脚步。因此,她很快就看见了聚集堵在前方街头,七嘴八舌的喧闹人群。 不由的心中再度一沉,然而却又注意到这处街头,距离自己居住的破败小院,至少还有一点距离。而其中有与她相识的妇人,满脸幸灾乐祸的转头过劳,迫不及待对她喊道:“郑娘子可算来了。” 然后,几名女子一起簇拥到了她身边,而七嘴八舌的连忙倾诉起来:“郑娘你来的好啊!”“你看那夏花娘终日不饶人,终于得以报应了!”“她总算也有这么一天啊!”“真是大快人心了啊!” 然后,郑娘子也看见人群围绕之下的街头上,倒在地上不敢起来的数个身影;那都是日常跟随夏花娘的得力手下,只是各个披头散发、衣裙破烂;沾满污泥尘土,伤痕累累的嚎哭不绝却无人搀扶。 而据说原本夏花娘所在的位置上,只剩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水。然后,通过旁人你一样他一语的议论,郑娘子才知道期间发生的梗概。大抵是夏花娘夜里抄捡不得,白天又去而复还想要乘虚而入。 结果被女儿顶死了拒之门外,还顺势哭起来大喊大叫,从外间惊动了不少人过来盘问。夏花娘倒是还很硬气的打算破窗砸门,结果却突然得到手下的通报,自己的铺子着火了,连满带人前往扑救。 然后就在她所经营的铺子里,听到了显而易见的大声猫叫声,还有持续追逐打砸的动静。最终烧起来的火头没能够扑灭,反而是在救火的众人面前,变相坐实她暗中豢养禁忌之物并试图灭口之事。 然后,就在被燎烧得灰头土脸的夏花娘,在疯疯癫癫的当街追打一只,所有人眼中子虚乌有的狸奴时;却被一片自己掀倒的遮棚罩住;然后无意扯下一个隔夜的瓦罐,砸在了脑门上当场血崩不止。 因此当夏花娘被抬走之后,满街被动静惊动起来的人们,都在众口铄词猜测;她这是偷偷养了一只狸奴,打算籍此构陷那个可怜人;然而却被这只狸奴逃脱出来,不但砸烧了铺子,还把她逼疯了。 然而听到这里,郑娘子却是心中隐隐的发冷,又想起昨夜被轻易抓裂成碎块的笨重桌案。顿时有些担忧其私下独处的女儿来,只希望对方所言因果不虚,也不至于野性大发,连带伤害到自家女儿。 当满心忐忑的郑娘子,呼唤着重新敲开家门之后;看到的是安然无恙的女儿;顿时心中就大大松了一口气。然而,她就看见懒洋洋躺在桌案上的猫咪;身边是一叠抄好的稿纸,就像无事发生一般。(本章完) 第七百零八章 利害 “就算你知道了将来又如何,身在掖廷之中的你,又能够做些什么吗?”江畋摇摇头道:“所以,先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好好适应环境,在这里努力活下去,等待时机的出现并及时抓住才是。” “所以,先从第一条开始改变,不要在这宫禁里到处乱跑了;之前或许没人在乎也没有被发现,不代表一直没有人在乎,而一旦被人发现导致的后果,就不是你可以控制得了,这次就是个教训。” “我收拾的那个女人,也不过是为人前驱的小喽啰而已,却已经能够籍故登堂入室,以抄捡为名变相的上门羞辱;更何况她背后的指使者呢?就算你有舅家可凭,但始终是鞭长莫及在外的存在。” “一旦对方不顾脸皮和牵制手段,执意要向你母女下手,那等宫外得到消息,一切都已经晚亦了。至少我是没法让死人再活过来的。就算是对方会有所忌惮和收手,可不代表你们就能一劳永逸。” “……”听到这话,郑娘子没有分辨和反驳什么,却上前轻轻揽住了女儿叹道;“婉儿,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也无论你会遇上怎样的境况,阿娘都会与婉儿站在一起的,共同承担和面对的。” “因为,这很可能涉及到个人权威和颜面使然;”江畋又道:“因此,就算是暂时的收手和蛰伏一时,也会尽量安排其他监视和试探的手段。确认背后是否令人忌惮的靠山,或又与此相干?” “这种试探和监视的过程,也许会存在很长一段时间;也许会很快结束;但无论如何,对于你们都不是好事。因为对方显然有名正言顺的权柄和职责,实在有太多的机会,以及可以借助的人手。” “区区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街坊管头,就能逼得你要自证清白了;更何况这世上总不缺,其他想要讨好和取而代之的人了。你们母女,就是最好的投名状了;甚至用不着幕后指使者直接开口。” “就算彼辈一时奈何不了你们,但凡也可以对你们日常亲熟、交好的身边人,开始针对性的下手。让人出卖你们母女的消息,或是暗中监视一举一动;就算其中有人不肯就范,那也可杀鸡儆猴。” “至少,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郑娘子一般的硬气;无论是诱之以利也好、威逼以势也罢,最后的结果就是你们被周边人所畏惧和孤立。然后在慢慢炮制就好,迫使你们日防夜防总是应接无暇。” “在疲于应付之下,一旦出现了纰漏和错失,就是对方开始借题发挥起来的时候。就算你总能够应对无虞,那你的生活还有应承的差事,还有可能不受影响吗?难道你还能静下心来教导女儿么?” “而你失去了这个协助编修的职分之后,是否还有足够的底气,拒绝来自对方的手段?这是迫使你不得不做出抉择的阳谋,因为你顾此失彼之下,总会因此失去一些东西,或被迫放弃另外一些。” “而真要到了这一步,你就算不是任人鱼肉,也相去不远了。”说到这里,江畋总结道:“这当然也是我的一己之言,也许实际上发生概率并不算大;对方兴许就看在宫外的渊源上就此退缩了。” “但其中的可能性,依旧存在万一么?”沉默聆听的郑娘子,冷不防开口道:“至少我所知的那人,绝非是宽宏大量之辈。是以,您为我母女剖析厉害,又解得眼前的危困,却不知所为何以呢?” “没错,就如你想说的,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和善意。”江畋这才点点头道:“我也不能例外,更不能违背因果报偿的规则。我所期许是未来那个有所成就的女中书;而不是当下的你们。” “所以,你们也无需担忧,要为此付出代价;这只是我单方面的表态。但你们下定决心接受我的帮助和教导;那就不一样了。当然,我所求的也不过是,日后为我做几件不违背道德良心的事情。” “阿母,女儿再不会擅自跑出去了。”此时,被偌大信息量给冲乱头脑的女孩儿,这才反应过来在怀里流着眼泪发誓道,然后又转头向着江畋:“不论奴日后如何,想必您一定有法子解决一二。” “我能有什么办法?难道靠我这副模样,去威吓或是说服彼辈么?”江畋闻言也笑了起来:“不过也差不离了;至少我还拥有物理解决的手段;只要少了这介入掖廷的节点,就自然少了着力处。” “而新增补上缺员,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吧?就算这事幕后,还有其他人的存在,也暂且对此无能为力。至少可以为夫人你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缓冲余地,籍此打听消息和进行宫外的运作了。” “……”郑娘子也不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在这只怪异的狸奴面前,自己所有的利害关系,几乎被内外看了个通透;但她还有最后的坚持:“狸奴先生,您委实不该在我儿面前说……” “为什么不能说?难道因为她才不过十岁,你觉得她还尚不晓事么?”江畋却是突然打断她道:“那是因为这十年来,你把她保护的太好了,以至于感觉不到多少,身为宫掖所在的凶险和危机!” “难道每隔数月,就从坊内抬起出去的尸体,还有那些号称抱病而亡的人;就因为你的善意遮掩,就真的不存在了么?倘若还是这种态度和心思,日后少不了吃大亏;就算侥幸不死也难逃其厄!” 听到这句话,郑娘子柔肠百转的满腹心思,一下子就被打乱了。下一刻,她看见了怀里的女儿眼神,难以形容的震惊、悲伤,还有一点点令人陌生的失望。然后,她一下子就变得冷静和坚定起来。 或说是保护女儿长大成才的决心,还有对教导缺失的惭愧和后怕,再度压倒另一种心态下的本能保护欲;“先生说得对,妾身此后再也不会避着婉儿,但也希望婉儿明白,为人处事的基本底线。” “呵呵。”江畋也笑了起来:“这是怕我过犹不及,将她变成不择手段、肆意妄为的法外狂徒么?也至于,任何想有大作为之人,固然要有狠绝果断的魄力和手段,但也少不了令人信服的恩德。” “所以,接下来我需要做出一个示范。”江畋说到这里眼中光芒一闪,顿时就窜上了窗台转眼消失不见了。外间门板也被人敲响起来;却是另一名邻居的妇人急切道:“阿秋,被阿监给唤去了。” 阿秋就是之前在坊门处,给郑娘子报信的那名妇人;也是她平时与之相善的,一个由十多名老弱组成互助小团体的领头人。平时专事街头的洒扫;早前病倒不起受过她的恩惠,一直为之通风报信。 “云姑!”郑娘子深吸了一口气,唤着对方的名号道:“看来得劳烦你叫上几个人,一起随我前往邓阿监的住处,走上那么一着了。若能打听到什么事情,也好为她辩说和周旋一二了……” 然而片刻后,十几名聚集起来的女子跟在郑娘子身后。来到了本坊阿监的居所附近;却意外遇到了已经被放还回来的阿秋。只是她同样是一脸茫然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说进门就被赶出来。 紧接着,就见几名年轻的灰衣宦者,慌慌张张的从中跑了出来;其中一人正巧撞见了郑娘子这边,不由有些不耐和紧张的抱怨道:“你们这些妇人又想作甚,没事不要聚在这街上,徒惹事端么?” “林小侍。”郑娘子不卑不亢喊着对方名号道:“可是当下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么,可否让我辈帮衬一二。”。对方这才注意到人群中的郑娘子,不由放缓了语气道:“郑娘子,你还不知道吧!” “是阿监宅里出了状况。”然后,他在墙边放低声线道:“他老人家方才在私下汤沐之际,不小心滑倒磕到了头;昏倒在汤桶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血流的满桶都红了;如今正在找人来救活呢。” “真是日光菩萨保佑啊!”名为阿秋的女子,这才双手合十连忙祷念,然后又勉强挤出个难过的表情解释道:“我这是替阿监祈福,万一,他老人家因为这点意外去了,那坊内岂不要无人当家?” 然而听到这句话,林小侍却是眼神有些闪烁;然后犹豫了片刻对郑娘子道:“郑氏,可否请到一边说话。”郑娘子则是心中微微一跳,难道那只狸奴方才下手之际,还留下了上面线索和端倪么? 然后,就听林小侍越发表情缓和道:“郑氏,往日杂家也与你别无纠葛和纷争吧!我也晓得阿监始终为了那点小事,与你过不去的由头;倘若、倘若坊内,是杂家当家的话,兴许就这些是非了。” 听到这句话,神色如常的郑娘子,也不由心中了然的暗自松了口气;然后,就在眼角的余光中瞥见了伏在屋檐上,宛如融入环境的毛茸茸一团;突然心中就有了莫名的底气和隐隐的信心了。 需要循序渐进的剧情,不可能一开始就大显神威,或是在宫中大杀四方吧(猫头) 第七百零九章 中元 数日之后,就来到了一年一度的中元佳节。长安城内的千家万户,都挂上了灯彩,准备了好拜月的供品,举家汇聚在一起;一起享用备好的糕团和盘饼。期待着一年为数不多开放宵禁的游玩之夜。 而在大内宫中,则是例行举办相对隆重的“祭月礼”。因为《礼记·祭义》中记载:“日出于东,月出于西,阴阳长短,终始相巡,以至天下之和。”。拜日祭月代表阴阳调和、共济的美好景愿。 因此,历代皇家都会在宫中的太阴祭坛,开设祭月仪式,由皇后带领嫔妃诵读祭月祝文。结束后于宫中大摆筵席,宴请、赏赐文武百官;并馈赠以摹仿月轮制作而成的团饼、花糕,香囊巾子等物。 而今正是那位权倾朝野、煊赫一时的中宫,二圣临朝的第十个年头;也是上官一门被满门抄斩,仅余孤儿寡母充入掖廷的第十年。又正逢朝廷改元和上尊号之际,因此操办起来同样也是别具意味; 虽然未能像外间的长安城坊一般,开放宵禁令士民百姓上街游玩作乐、赏灯捉谜;但同样在宫内的花树上,宫室的廊下,挂满了各式各样内府局筹办的花灯;而将皇城大内的夜晚照耀如璀璨一时。 而作为宫人、女官和内命妇,还有罪眷停居的掖庭宫内,多少也受到了一些余泽。在经历了好几个白日的忙碌准备之后,她们也可以稍得休息的空暇,在被圈定的范围内,进行一些中秋相关活动。 而在这时,庭掖宫南巷中的罪眷犯妇们,也会走出家门成群结队的赏月;并相互馈赠一些自己私下制作的小礼物;比如绣花的帕子、手巾、团扇和装着花瓣和豆子的小袋,以为襄禳祈福遥祝亲人。 但幸运或是不幸的是,郑娘子在内的少数人,因为相对体貌端庄妍丽气质之故;被尚食局召往了举办中元大宴的麟德殿,协助侍奉当场。也因为宫中一下子涌入了大量外命妇,故而人手不够之故。 这对于郑娘子来说,无疑是一件好幸事;只要能够不出差错,自然会得到尚食局的继续指派,而变相提高了她在掖庭宫中的地位。但是不幸的是在这佳节之期,她不得不离开女儿任其独自过节了。 或者说,被充入宫中的这么多年,也就是这么过来的。每当郑娘子被召传奉事在外时,婉儿就只能孤零零的在家读书。但好在现有一只神奇的狸奴在陪伴着她;也让郑娘子不至于完全放不下心来。 因此,在暂时脱离了母亲的监管和照料之后;婉儿也难得偷偷放纵了一下。一人一猫来到了房顶上的最高处,铺下一块旧布障之后,就可以躺在上面享受清净,然后看着拨云见月的澄净夜空如洗。 硕大的月轮光华如水,照耀着掖庭宫中灯火点点,人声传动的坊区街巷;却别有一番往日难见的生机与活力。也将原本弥散在诸多街市坊巷之中,长期阴盛阳衰之下的惨淡和积郁;给驱散了不少。 江畋甚至还看见了街道上,不乏穿着男装与女伴把臂同游;或是出双入对、亲密异常的存在;也有人籍着这个夜晚开放的小型夜市;用廉价的酒水将自己灌的酩酊大醉;然后倚靠在街边嚎啕大哭。 但是更多的人,则是提领着自制的灯花,或是举着一支粗制的蜡烛、油灯;默默然的加入到南巷街头上,正在低声诵念着游行而过的队伍。而站在队首一名白衫披发的妇人,举着一支彩绘的幡子。 在长条形的幡面上,赫然是一副彩冠璎珞、敞胸露臂、庄严微笑的月光菩萨绘像;这也是时人所供奉的东方琉璃世界三圣之一, 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左右协侍之一,庇佑妇孺、怯病禳宰的太阴主保。 据说它的化生成道之日,就是东土八月十五的中元节。因此,江畋还可以听到风中送过来的隐约赞颂传歌声声:“云散空净.独露婵娟.皎洁无瑕体自圆.不动历周天.照彻无边.恩泽布大千.” 不过,对于难得居高揽胜的女孩儿儿来说,此刻她主要的注意力,则是集中在了身边摆开的吃食上。在一大块餐垫上,摆放着纸包的虎皮肉,虾子饼,红糟蟹、胭脂炙;还有小瓶装的淡酒玉露春; 而这一切,也不过是江畋这几夜在庭掖宫之外,持续巡游和探索的成果之一。毕竟,作为皇城大内的太极宫范围,实在是太大了;位于西侧的掖庭宫只占其中很小一部分,江畋也只及探索小部分。 但仅仅是周边这一小部分,也足以让江畋大开眼界,收获颇丰了。存放各种米面、绢布、茶酒、膏脂、酱醋等生活物资,和其他物料堆积如山的库房,或是专为宫内贵人们服务的各种作坊、工房; 只是碍于当下的猫咪形态,江畋没法在暗中取走更多的东西,只能让女孩儿偶尔加餐而已。不然,一个在夜里虚空漂浮的大包袱,也委实太过吓人,很容易就引起更多的麻烦和惊动不必要的纷扰。 “你太瘦太轻了,而且还有些贫血,要多吃一些富含营养的事物,才能慢慢的补回来。”江畋在猫脸上略带嫌弃道:“不然,连晚上学习的精神都不济;更别说身体的发育和生长了;所以得加餐。” “放心,这是我在尚食局的内膳房里取来的,每种都在准备好的食具里各取一点,只要不去仔细称量;是发觉不了短少的分量。事实上就算发觉了,难道还敢大张旗鼓的内外追查么?真会死人的。” “锈斑,啊不……狸先生,为什么会死人的?”满嘴塞满吃食,而脸颊鼓鼓如仓鼠的婉儿,也不由挑眉如月勾的询问道:“不过是一点点缺损,难道就没有办法在事后弥补,或是为之宽恕一二么。” “你觉得这些内膳房的人,平时里就未必的手脚干净啊?”江畋反问道:“或者说,宫内五局二十四坊的属下,哪怕是这掖庭宫内外,但凡有所油水之处,又哪有多少人是廉洁无私、毫无谋利么?” “而尚膳坊和内膳房专供后妃飨宴;事实上平时的食材分量上,就有多余的贮备和取用余地;相比消失这点区区价值。一旦追查起来的诸多虚耗,更需要有人为之负责,这就是取舍的人性博弈了。” “你读过硕鼠么?”江畋又顺势问道:“那你也该知道,秦相李斯《硕鼠论》: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 “我当然不是鼓励你像硕鼠一般,窃据庙堂之高而尸餐素位;只是希望你在日后有机会遇到了,能够从容应对乃至是趋利避害;甚至轻而易举的是将此辈,玩弄于股掌之间,当做前进垫脚石也好。” “为了避免将来那个结局,就好好学习,掌握更多的知识和前人的经验吧。”江畋轻轻摆动尾巴道:“依靠别人得到权势富贵,自然也可被轻易夺走;唯有你自己掌握的东西,或能伴随受用一生。” “无论是将来,还是现在,我不希望你养成依赖别人的习惯;哪怕是我也一样。如果你选择了忘却过往的宽恕与和解,那我会祝福你走上一条相对顺遂的道路。至少将来的权势显赫、富贵无虞了。” “只要注意避开几个关键,就可以避免权利纷争中卷入太深,乃至预先布局结好某些关键人物;而在日后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只要有足够分量的众人为你求请,就算那位新主也不会太过坚持。” “但如果你最后选择更加艰难和坎坷的复仇之路,那就需要尽量用自己力量去实现的;需要获得更多权势和资源,大可先定下一个小目标;比如,从清算当初出首攀诬你家的大臣许敬宗等人开始。” “当然了,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是你最后失败了;我也绝对不会为你,冲到太极殿去,直面那两位圣上的。我只会依然尊重你的选择,然后作为暗中的旁观和见证者,好好的记录下这最后的一幕。” 口中如此慢慢说着,江畋却眼神飘浮的注视着自己视野面板;正显示着被唤出来的提示:“任务场景进度:异世岐旅/乱云孤鸿(3%)”。思绪却是暂时放飞回数天之前,大抵是郑娘子去而复还后。 “且不知,狸奴先生,当作任何称谓。”然后,江畋就见郑娘子手提一条草绳扎好的腊肉,对着自己郑重其事的行礼道:“我想让婉儿,拜先生为师,以正名义,承蒙教诲,略备束脩,还望不弃。” 直到这一刻,江畋才得到了姗姗来迟的提示,“时空锚点成功锁定”。或者说作为母亲的郑娘子,相应的警惕性和天然戒备之心,实在太深重了。以至于江畋又花了好几天的教导,才让她初步安心。 最终,在这中元节当天才开启了,这个让人有点不知所谓,或者说摸不着头脑的任务场景(异世岐旅/乱云孤鸿)。下一刻,因为贪嘴吃的太多而撑到,只能躺在边上慢慢消食的女孩儿突然挺身道: “不好,阿母回来了。”(本章完) 第七百一十章 内外 然而江畋却一眼瞥见,郑娘子是被人搀扶回来的。而负责搀扶着郑娘子的,是一名低胸裙团鬓的宫人;从裙衫的质地用料上看,就不像是栖身永巷的普通宫女出身,而是源自某位贵人身边的陪侍。 果不其然,在见到了跑出门外迎接的女孩儿之后;原本昏昏然的郑娘子,也不由精神一振道:“婉儿快来拜见,这位就是宋女史,也是阿母的手帕交;日后,便由宋女史,教导你一些宫中规仪。” “奴奴见过宋姨母,”女孩儿却是福至心灵曲身行礼道:“鄙舍寒陋,还请入内见礼。”。而宋女史见状,也不由露出一个笑容道:“真是我见犹怜好孩儿,没想这永巷还能养出如此出落人物。” 又在寒暄和考较了一番之后,这位举止得体、言谈滴水不漏的宋女史才悄然离去。郑娘子也对着重新现身的江畋,介绍起这位宋女史的来历。宫中女官六尚二十四司,女史是不入流品的最低一级。 但是按照各自分担的职事,同样也有三六九等之别。像是这位宋女史,算是郑娘子早年在宫中,机缘巧合之下结交的少数熟人之一。因为,她原本侍奉的是一位老太妃元氏,也是太宗临幸的宫人。 但在没有儿女的情况下,也足够命硬一直活到了现在,形同后宫中人瑞一般的存在;因此哪怕是武后在宫中权威正盛的当代,也不会刻意去针对,这么一个看似无声无息、也人畜无害的老朽遗骨。 因此,作为负责日常照看这位元太妃的女史宋氏,既有相对超然的立场和身份,也有足够的清净和闲暇抽空去教导他人;因此还身兼教习院的职事。但想要打动对方私下传授,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显然郑娘子在很早之前,就对此早有预期和规划。而江畋的出现,也不过是提前坚定她的信念和决心而已。因此接下来母女一夜絮语不断,而江畋也再度开始跑酷在宫苑之间,探索和熟悉着环境。 然而中元节后,女孩儿病倒了。因为在屋顶上贪嘴吃了太多小食;为了遮掩又勉强吃下了,郑娘子带回来的点心。结果就连夜抱着肚子喊疼,眼下只能哼哼唧唧的躺在床上,勉为其难的吞服药汤。 但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好消息,她们母女两终于可以搬家了。随着两天后那位林小侍,被指任成为了本街坊的阿监之后;也默契投桃报李的重新给母女安排了一处,相对环境和条件略好一些的住所。 虽然还是在南巷的坊区之内,但是位置上却更加靠近,低品的女官和待选秀女居住的东巷。虽然内里只有房舍三间,但是院落更加的敞阔一些;而且院内没有其他人居住,陈设家什也更齐全一些。 此外,院落位于一条巷道内的尽头。后方是无人居住的废宅,左侧是一片空旷的曲池和水渠;惟有靠近东巷的右侧高墙和拦栅大门背后,可以听到来自彼方的生活起居声嚣纷纷;算是清净而方便。 当然,除了附近存在一些关于废宅闹鬼,有亡魂徘徊不去的传闻;而导致整条巷子内都没有多少居民,就是无伤大雅的点缀了。而郑娘子显然在坊内人缘甚好,在搬家的时候十几个人主动来帮忙。 然后,在她确认了日后依旧保持联系之后,以阿秋为首的一种妇人,这才有些恋恋不舍的里去;紧接着,又有自报住在附近街道的女性团头,一个自称虢娘的中年女子,拿着一包粗点心上门拜会。 言语间试探了彼此相安的态度之后,回头就带人挑了几担水过来;将院内冲洗了一遍,又将水缸各处都添满;这才拿着郑娘子馈赠的丸散,心满意足的留下约定,日后会定期派两人过来洒扫外间。 然后,紧接着又有第三波人上门来;却是隔墙东巷范围内管街的老宫人。满脸鸡皮的对方没呆多久,只是像个碎嘴老妇一般,絮絮叨叨念了一翻闲言碎语,又是羡慕膝下有女承欢,又是自哀自怨。 然而,当对方终于被送走之后;郑娘子却是对着女儿轻声道:“这个老妪无关紧要的东西说了一大滩,无非就是来变相暗示和警告于妾身的;日常对于隔墙东巷的事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而已。” “莫不是为了防止,不小心被你看见夜里处理的药渣么?”江畋不由嗤嗤声笑了起来:却是想起了一个传说中的典故。而女孩儿也不由好奇起来问道:“狸先生,不知这药渣,又是什么道理?” “那你知道西晋贾南风的典故么?”江畋轻笑道:“就是那个奇丑无比,又善妒的一代毒妇;”听到这里,反而是郑娘子隐隐的脸色绯红起来,而轻轻忒了一声道:“此乃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那我就说个当代相关的寻仙记吧?”江畋不以为意的挪了挪爪子道:“传说在本朝有俊美少年,贫寒书生,在夜游时遇到自称仙人的车马,误入富华洞天,与诸多仙班女子结缘多日才得放出。” “当然了,最终被亲眷家人重新寻获之时,他们多数都饮下了忘魂的仙酒,而神智恍惚,不知去路;面黄肌瘦的游荡于荒野之中;唯有身侧留下的金宝之物可作见证,因此,多有市井竞相趋之。” “这些遇仙的少年人。神智恍惚也就罢了,为什么会面黄肌瘦?”女孩儿果不其然的再度抓住重点;然而,郑娘子却是有些脸色煞白起来,而用一种宛声哀求道:“狸奴先生,还请口中留德。” “好吧,我只是预先提个醒。”江畋也适可而止道:“无论是遇到仙缘,还是碰见药渣,你们在这宫中日久,终究是无法逃避过去的。想要洁身自好或是置身事外,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和努力。” “既然如此,也只能多谢狸奴先生暗中周护了。”郑娘子闻言却是顺势款声道,同时从袖带中取出了一封看似空白便笺:“这便是妾身的诚意所在,您不是想要当下的朝野逸闻和宫外的消息么。” 随后,在烛火轻烤散发出来的醋酸味道中;便签便笺上也慢慢显露出了一行行的文字;江畋也不由略显惊讶的刮目相看道:“原来,你还真从宫外弄来了消息,你知道暗通内外的风险和干系么?” “妾身,只是一个想要聊以自保的母亲而已。”郑娘子却是面露决然的轻声道:“但狸奴先生既然给了我婉儿此番机缘,且身更不想令她错过,而在将来有所遗恨和憾事……” “既然如此那就听我说,不要在再轻易托人送消息入宫。”江畋闻言也认真道:“尤其是这种纸面的证据,只要经手之人活着一天,就实在太多可以借题发挥的地方了,你能确保无人暗中关注。” “无论你想要送出消息,或是接受宫外回复,就与对方约定一个靠近宫墙的僻静之所;我自然会根据标记收取;也好减少被人察觉的风险。就算偶有失手也奈何不得我,自有周旋和应对的余地。” “是,这是妾身思虑不周了。”郑娘子柔顺的恭声道:“多谢狸奴先生提点,日后还请更多指教。”。然后,江畋就将注意力放到这张便笺上;因为他虽知具体年代,但对相应历史只有大概印象。 所以,江畋也需要更多的宫外消息,来进行一一的验证和对照,才有能够推演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和可能的演变过程。但没想到,郑娘子居然设法从宫外,给直接弄到了消息来源。 他本来是打算慢慢的探索宫中地形,找到值守在大内的中书省,或是内侍省、或是学士院;直接查看里面封存的奏报和档牍呢?但是,既然有人愿意冒险提供消息,那江畋也不介意省心省事一些。 而便笺上第一条,就是唐史著名的败战;四年前咸亨元年(671年),右威卫大将军、逻娑道行军大总管薛仁贵,在大非川(今青海共和县西南切吉旷原),惨败吐蕃相论钦陵率领的四十万大军。 唐朝支持的吐谷浑复国之战就此失败,吐蕃因此在四月顺势攻陷,西域白州等十八个羁縻州。吐谷浑、鄯善、且末之地,正式为吐蕃所据。至此开启围绕安西四镇的攻守,唐与吐蕃的长期拉锯, 最近的消息则是咸亨五年/上元元年(六七四)正月,因新罗王金法敏既纳高丽叛众,又据百济故地;激怒高宗诏削其官爵;以留在京师的其弟右骁卫员外大将军、临海郡公仁问为新罗王,护送归国。 至于当初出首告发上官氏一门谋逆的许敬宗,以太子少师、加同东西台三品致仕后,已经去世了两年多了。此外,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药王”孙思邈,以一百三十三岁的高龄,刚刚告老还乡。 又比如,现任监国的太子李弘体弱多病,诸事皆委以近臣。还有武周野史中另外一个重要的丑角,武则天的异母兄弟武元爽之子——武承嗣,被招入京师继承家门,同时拜为尚衣奉御、宗正卿。 因此,其中有用的消息委实不多;唯一触发了江畋后世记忆的,大概就是不久之后,波斯萨珊王朝最后的王族,也是唐朝册封的波斯都督府大都督,末代王子卑路斯再次复国失败后,就此入唐。 尽管如此,江畋还是要求女孩儿,将这些消息重新抄录了一遍,然后再用火烧成了灰烬。然后,他再针对性的回答一些,母女俩当场提出来的具体问题;这样日后万一遇到了,也可以见机行事。 “了解这些,当然不是让你关心朝政,只是为了培养你的大局观和眼界而已。”江畋最后解释道:“这样日后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可以比别人更快领悟到,背后蕴含的事态根源和风险危机。” 然而这时,外间却传来了用力的拍门声:“郑娘子可在否,尚功局有请问话……”(本章完) 第七百一十一章 弘愿 然而,当满腹心思的郑娘子,奉命跟着传话的宦者,走出了掖庭宫的范围;却发现引路的人正将她带往另一个方向,不由停下脚步惊声道:“此处,不应当是前往尚功局的路,你们又是什么人!” 因为隶属于殿中省名下,配属于中宫的女官六尚之一的尚功局及四司,专掌营造百役、女工编配;也是这些掖庭之间宫人、罪眷,日常劳作的最为直接管理部门;也是郑娘子平时接触最多的所在。 “郑氏,你这就言之无谓了。”但听到这话,前头领路的赭衫宦者也不以为意,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道:“杂家正是尚功局所属差遣传召,若是有所疑问,待你到了地方,自然就明白了原委了。” 而这时候,郑娘子也豁然发觉,自己已远离了熟悉的南巷;身边只有跟随赭衫宦者而来的小侍;如果对方别有图谋和歹意的话;自己岂不是孤立无援了。然而随后一阵风声吹过,就让她平静下来。 因为在沙沙作响的风摇树动之间,她赫然看见了树影中稍闪即逝的一对幽光;显然是作为母女两的最大屏障,也暗中跟随了过来。但接下来行程中,无论郑娘子怎么试探和揣测,对方就闭口不言。 这名赭衫宦者引着她,在宫室门墙花苑之间,足足走了一刻光景;才来到了庭掖宫南面的内侍省附近,位于右藏库和通明门之间的院落内。而后又被带到这处跨院,雕梁画栋、花卉成荫的偏厅内。 然后,这名赭衫宦者才站在台阶外,对着偏厅内的帘幕背后,恭恭敬敬的行礼道:“见过林典正,犯妇郑氏已经带到;但听宫正聆讯。”郑娘子闻言不由心中咯噔一声,几乎是浑身冰冷而僵直了。 因为,在女官六尚二十四司之中,最有权势的无疑是负责导引和协理中宫的尚功局。所属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四司;分掌宫内文簿入出、承敕宣付、诸合管钥、女史名簿,六尚文书皆付印署。 而最受人畏惧的,则是尚功局的司制(御衣裁缝)、司珍(诸珍财货)、司彩(缯帛绵彩)、司计(衣物食炭)四司之外,专署掌戒令、纠禁、谪罚之事的宫正司。别设有宫正、司正、典正各职。 做为第三阶的典正之一,就是专门负责监督和裁断,众多宫人和充宫罪眷的赏罚得失;以牒取裁,小事决罚,大事秦闻。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位林典正除了生杀大权之外,可以采取一应惩戒措施。 更何况,自从二圣临朝问事之后,作为辅佐中宫的六尚女官,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乃至在宫中的权势和影响力大为扩张,隐隐凌驾于原本所属的殿中省诸宦,而与原有内侍省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犯妇郑氏,可知罪否?”因此在帘幕背后,当即有尖锐女声冷冷道:郑娘子闻言也回神过来,顿时俯身行礼道:“妾身见过典正,委实不知,有何冒犯和错失处,须得典正专程私下传召……” “伱这是冥顽不灵,毫无悔过之心喽?”帘幕背后的声音越发见厉起来:“原本看在平日还算仕事勤勉的份上,还有人宛求我给你私下留个体面,也好惩前毖后之故;却不想利欲熏心、不思……” “典正此言诧异了!”郑娘子闻言心中已然转过数念,却是慢慢挺直了身体,声音平缓而坚定道:“依照掖庭中的制度,小妇若有非违之处;自当发下牒文,以为明正处分;岂有私下口头相授。” “好好……好得很。”帘幕后的声音也气极反笑,命人拉起了帘幕;顿时就露出一名身穿浅绯衫胯,乌角幞头,眉长细眼的女官;目光如刀的看着郑娘子,慢慢道:“看来,你是至死不悔改了。”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就让你死的心服口服好了。”在数名裙装女史簇拥下的林典正,也骤然轻轻挥手道:“把人带上来,好好的辨认清楚,”随着她的话音方落,两名力士就边门架出一人来。 而郑娘子见状也不由微微一惊,倒退了半步。因为,这人已经经过严刑拷打,而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只是满面青紫瘢痕与血痂之下,赫然就是一张相熟的面孔;正是之前膳房里见过的监厨小使。 只是他已经被用刑的不成人形,只能在力士搀扶下,用肿胀的眼泡仔细看了眼郑娘子;却又咕哝了几声含糊的言语,就颓然无力的垂下头去。“小人……受不过……招了……抱歉……娘子……” “犯妇郑氏,可还有什么可以巧言令色的么?”林典正这才嗤声呵斥道:“此僚俱已全盘招供了,你个罪眷犯妇之身,承蒙天恩苟活掖庭,不思伏法赎过,竟敢违背宫禁,暗通内外,阴蓄不轨。” “又是谁人的幕后指使,宫外有多少同谋呼应,宫内又阴结多少党徒羽翼;还不快快招来;至少还可以免于刑求之苦;赐你一个痛快!不然罪上加罪,就算你小女年幼,也难逃千刀万剐之苦……” 然而,这一刻的郑娘子虽然没有说话;却是满心都被名为绝望与悔恨的毒药给淹没了。她痛恨自己太过轻疏大意,也没有及时听从狸奴先生的警告进行补救,反而暗自在宫外寻求可能的应对手段。 结果果不其然被它言中了,确实是有人在暗中监视她们母女行举。而她的这番作为几乎是形同自投罗网、授人以柄了。若只是她自作自受也就罢了,但是最放不下的还是婉儿,被牵扯进泼天大祸。 更何况,作为一直在宫外暗中扶助和接济自己的兄长,也要被卷入到这场巧立名目罗织的无妄之灾当中;这又让她何以有脸面见,娘家郑氏一门的祖宗先人啊。下一刻,郑娘子突然失声冷笑起来: “林典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呼!你处心积虑籍此罗织我的罪名,又暗中不顾规矩和例制,严刑强逼监厨攀咬他人,又是为讨好哪个宫中贵人?又是怎的好处,令你为人走狗不顾面皮撕咬在前?” “反了反了,区区犯妇,竟敢强词夺理,反诬上官。”林典正也满脸煞白,越发气急道:“左右可都是死人么,还不快快当庭拿下,诸般手段都仔细过一遍,我便不信她的身子,还能硬过言辞。” 然而这一刻,郑娘子却是平静了下来,对着某处墙角的阴影,投过去了渴望和祈求的目光。就像是她曾经以备万一的交代;若有万一走投无路,就请这位狸奴先生了结自身,带着婉儿乘乱逃出去。 当然了,作为制造混乱的陪葬和把水彻底搅浑的代价,包括林典正在内的现场目击过的这些人,都不可能再有机会活下来了。因此,她反而坦然无比的继续历数起来,对方可能存在的私心和图谋。 也让林典正气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最后阴沉如锅底一般的难看;然而,左右本该上前制服郑娘子的力士,还有那些院内宦者,却是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的倒地不起,像是骤然失去了意识。 于是,气急败坏难以遏制的林典正,也不由分说的催促身边的女史,继续上前拿住郑娘子;然而,却冷不防被她拽紧了拳头,迎面接连挥击在其中一人脸上,顿时就像是受惊小兽般哀鸣逃开一边。 又在与剩下三人的撕扯衣裙和拽拉鬓发的纠缠中,郑娘子努力回忆起狸奴先生,所传授给女儿的防身架势,用反手的肘击和猛戳眼睛,撕扯耳朵,挥锤会顶;乃至反顶胯下,将其一一击退、放倒。 最终又披头散发的一鼓作气,冲到了目瞪口呆、骇然震惊当场的林典正面前;又义无反顾的将她扑倒在地,死死扣住眼睛和耳根;在对方痛不能视的胡乱挣扎和惨叫中,用抓来书册砸得满面开花。 这时,外间才传来姗姗来迟的奔走动静,还有略显苍老的女声喊道“住手!”“都给我住手!”。然而,当声音的正主儿步入院内后,却目瞪口呆的看着倒了一地宦者,或是靠墙哀声不绝的女子。 却是一名头发灰黑间杂,朱衫幞头,年近四旬的女官;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厉声喊道:“怎会这样,林典正何在!”“本司得到举告,有人未向宫正报备,就无端调集器械,在院内私自用刑!” 紧接着,她终于注意到了偏厅内,在被扯碎的帘幕背后,披头散发躺在地上,气若游丝、肿如猪头的林典正;以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裙溅满血色斑斑,精疲力竭靠在墙边,坦然以对的郑娘子; 然而,见到了后续发生的一幕之后,江畋却是暂时放弃补刀的打算;从墙头檐角的黑暗中悄然离开。紧接着,他跟上了一名当场离开,疑似赶往他处报信的黄门小使,消失在了重重宫台殿阁之间。 (本章完) 第七百一十二章 弘愿2 跟随着这名颇具警惕性,而时不时回首观望的黄门小使;江畋一路走出了通明门,穿过了安仁门的内墙下;又经过了甲仗库、(外)中书省和内客省,最终停留在了舍人院大门外;通禀后才进入。 然后在一处雕梁画栋、古朴斑驳的台阁下,就见这名黄门小使本能缩了缩脖子,这才放缓脚步踏入其中;最后来到一名身穿紫衣与暗红大氅,头戴镶玉金冠,却形色消瘦、病容惨白的年轻人身后。 “……已遵照……交代了……出面。”随着这名黄门小使低声汇报什么,这名病容青年微微紧绷的面容,才稍加松懈开来;又化作一声长长叹息:“陈女正,孤自当信得过,圣尊处余自会寰转。” 随着江畋悄无声息的跃上横梁,更进一步靠近了对方;就见年轻人天生清朗异质,明明是说话细声细气,偶尔还会接不上气;却自有尊贵威严深重,让周围随侍之人,始终战战兢兢不敢大声说话。 然而围绕着他的近侍目光中,既有显而易见的仰慕和推崇,也有毫不掩饰的恭顺和敬服之意,但又似乎夹杂着一点点悲伤,或又是隐晦的忧虑之色。因此在片刻之后,江畋也同样了然对方的身份。 片刻之后,内室的所有人都自行退了出去;而年轻人也端坐下来之后。江畋就轻巧的落在了对方的面前,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品头论足道:“原来,你就是大唐太子李弘啊!看起来确有几分风华。” 没错,他就是武则天和高宗,在感业寺内秘密私会时怀上,并在回宫生下的头生子;也是高宗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在高宗和武则天诸子中的地位;更是无可比拟的存在;只可惜似乎已经命不久矣。 “原来,孤已经积病难治,都要出现幻象么?”下一刻满脸苍白病态的李弘,面对突然出现的黑灰狸花猫,却轻声自喟道:“居然,都能见到说话的狸奴了;你可是接引孤下冥府的阴间使者么?” “当然不是,我只是顺道过来看看,传说中素有仁厚之名的监国太子,是一个怎样的人物。”江畋蹲在雕花的搁架上,宝石般的目光深邃道:“当然了,也无意间发现,太子殿下也是有心之人。” 因为,历史上对于他的评价,就是一个“仁厚”“孝德”;不仅仅是日常的待人接物足够仁厚,礼敬朝臣和师长;不但为服役延期的士卒求情,还曾经在灾荒时,令家仆发放米粮以赈济困顿府兵。 哪怕死前还替武则天的死对手萧淑妃的两个女儿,长期幽禁宫中的义阳公主与宣城公主求情,令其在老去之前放出嫁人。所以,江畋也不介意露面,与这位活不了多久的将死之人,多聊上几句。 “那,你又可是想要,问孤来请封香火的精怪么?”听到这话的太子李弘,也并未流露出多少紧张,反而饶有意趣的问道:“只可惜孤只是位居东宫,长久抱恙无法视事,怕是没法替伱请封了。” “我当然不是什么山精野怪。敕封香火这种东西,更与我毫无益处。”江畋摇了摇头,轻车熟路道:“我只是超脱时光长河上的一个旁观者,恰巧一缕神念因故降临此世的;只为了结一番因果。” “既然如此,倒不妨与孤聊聊如何。”太子李弘却是越发放松下身体,而靠在座位上道:“孤虽不才,从未见过会说话的狸奴,心中亦是萌发了许多的疑问和好奇,可否请……敢问当怎么称呼?” “太子,可叫我狸生好了!”江畋想了想回答道:“只是对于太子,以及当下发生的事情,我亦是有所疑问;如今正好与殿下一换一,相互轮流问答好了。既让是您先提出,那从殿下处开始吧?” “善!”李弘点点头,然后又思虑了片刻,才略显犹豫的慢慢开口问道:“敢问狸生,既然您号称是超脱于时光长河的存在,那是否可知我大唐国势的趋向,不知还有多少年的国祚?” “殿下,居然在意这个?”江畋闻言略有些错愕,又释然一笑道:“我还以为殿下会问,日后还能继续活多久呢?不过我正好知道汉唐雄风,先有贞观之治,后有开元盛世,享国二百八十九年。” “竟然是如此么?”听到这里,李宏只觉的满心百感交集,又如释重负;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异样的笑容;喟叹道:“只可惜以孤苟延残喘的病躯,大抵是看不到这个盛世之期;还请狸生发问吧。” “接下来,就是与我这个化身有关了;”然后江畋也顺势开口道:“我也想问殿下,传言中中宫因为忌讳,当年萧淑妃死前的赌咒誓言,而在宫中禁止养猫,但凡有所发现,就籍此入罪的内情。” “这个说辞,就有些荒诞可笑。”李弘听了有些诧异,又迅速摇头道:“虽孤身为人子要讳及尊上,但也知晓母后协理朝堂诸事烦劳,断不会为区区之故而毁禁,怕不有人籍此生事、谤言于上。” “其他的且不论,孤及诸王府中妃主眷属,亦是多有豢养狸奴消闲,而未闻有人因此追责和触犯忌讳的;”说到这里,李弘又提问道:“狸生在时光长河之中,可曾见过孤身后,诸位弟妹如何?” “看来殿下对自身,已不抱什么指望了么?”江畋喟然叹息道:“至于诸位皇子,唯有一首传世的《黄瓜辞》为证: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听到这句话,李弘却是一下子愣住了:在惨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然而温润如玉的气度再也维持不住了:“怎会如此!再会如此!难道在故兄陈王之后,天家还是难逃凋零之厄么?” (陈王李忠,乃是高宗临幸宫人刘氏所出的庶长子;当时的王皇后膝下无子,在顾命大臣长孙无忌,中书令柳爽的推动下,被立为太子;但等到长孙无忌被赐死,王皇后被废,他也被除位贬斥。) “大抵是因为太子英年早逝之故吧!”江畋斟酌着回答道,却是避免太过刺激这位,急症猝死在当场就不好玩了:“在二圣眼中大抵太子就是最为理想的储君,因此,对后续诸位就不免落差了。” “难道这个储君之位,是如此凶险么?”李弘不由深吸了一口面上却露出一丝苦涩:“竟然令孤的诸位弟弟,都不得善终么?或其中别有什么其他的缘故,比若阿贤文采斐然,深的君父之心啊!” “但问题是,你们的君父长期风眩症难治啊,不得不诸事委于中宫,如今又以二圣名分并尊。”江畋摇摇头道:“难道太子看得到,却感受不到么?就勿论后续会别做他想了,再加上朝臣拥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李弘却是勃然起身,气得说话都不完整了:“你是在间疏天家么?竟敢谤言母后,就算你是个非常存在,孤也要……” “不,我只是在说将来极大概率发生的事情。”江畋却不为所动的摇摇头:“太子信不信与否,都不会有所影响;我倒是听说世上绝大多数人,只肯相信自己愿意信的事情,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等等!”然而太子李弘却有些失落的重新坐了下来:“孤贵为东宫自然要一言九鼎,既然许你对答,却也不能食言了,这个后续的疑问暂留下来,且让孤想想,还请狸生继续发问吧!” “好,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今晚尚功局内发生的这桩事情,太子为何会格外关注。”江畋这才摇动着尾巴,站到他距离更近的一具桌案便上:“乃至不惜指派暗中传讯,让人前往干涉呢?” “当初孤主持编纂《瑶山玉彩》,与上官紫台曾有师生之义。”太子李弘也毫不犹豫到:“只是当初尚且年幼无力挽回;只能坐视上官先生满门遭难,也唯有略加保全遗孤,不至夭折在宫中了。” “而母后心怀家国,替父皇分忧不及,未必还记得有个充入宫掖的上官遗孤;但却没法防备,某些妄自揣摩尊圣心意的小人,想要籍此邀功幸进;但好在郑太常,也是算是母后麾下的亲近臣属。” “原来一直是太子殿下在背后看顾。”江畋再度悄无声息的跳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看着这个理论上命不久矣的惨白年轻人:“我说郑娘子居然能从宫外获得郑太常的援助,却少不了太子之故啊。” “狸生,你既然说是极大概率,那就是还有万一的机会,未来的事情不会发生了。”而太子李弘慢慢平静下来之后,突然反问道:“或说是有所改变和打破的机会么?” “那你得先设法改变自己的结局,尽量活得更为长久一些。”江畋闻言也笑了起来,不枉自己之前铺垫了那么久:“才有可能直接或是间接改变,其他更多人的凄惨命运,创造出一些机会。” “《周易》有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也许,太子有机会成为那个遁去的一呢?要知道太子身故之后,二圣悲厄至极,破例追赠孝敬皇帝,以天子之礼葬于恭陵,立碑题记。”。 正因为,他还在印象最美好的年华早逝。也将生命永远定格在最受期待和美化,却又充满遗憾的青春形象当中。也让唐高宗和武则天悲痛不已而破格,高宗还亲自书写《睿德记》立碑缅怀。 “且,不说母后之事。”太子李弘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开口道:“可知阿贤何故早逝。”虽然他不愿意相信,任何不利于母后名声的毁言,但却有一种直觉和欲望,催促着他想要探知究竟。 “因为在太子身故后,沛王(李贤)入主东宫,”江畋也略作回忆道:“次年君父因丧子之痛,外加风眩症(高血压)卧病不起,内外诸事多付与中宫;便与大臣们商议,准备让天后摄政。” “虽然被大臣所劝止,但是也不免恶了天后;掀起朝堂的动弹纷争。此后,歉收、洪水、干旱、虫灾和饥馑接踵而来,便有人上书言,此乃阴阳失序所致的上天告警。这时有术士明崇俨上表二圣。” “称太子不堪承继,英王(三子李显)貌类太宗,相王(幼子李旦)相最贵。宫内又有纷纷谣传,称沛王并非天后所出,乃天后胞姐韩国夫人,与圣上私通之子;沛王因此顿生疑虑,惶惶不可终日。” 下一刻,突然室内爆发出一声脆响,却是李弘捏断了手中把握的玉簪,而扎在了掌中流血汨汨滴落在地上。 (本章完) 第七百一十三章 弘愿3 当江畋再度从舍人院离开的时候,已是打过三更响的两个时辰之后;期间,虽有人在外数度请示和问候再三,却都被李弘毫不犹豫的喝退了。除了两次例行喝药的间隙,他几乎都在提问和对答。 直到,来自中宫的一名女官,代表某人询问他彻夜滞留在舍人院之故;才不得不结束了这次会谈。尽管如此,在江畋的视野面板中,还是多出了一个分支任务场景:“太子的弘愿:进度(0%)” 好吧,似乎依旧和以前一样,是个基本毫无线索和暗示,也没有任何的失败代价,全靠自己揣测和摸索的流程。不过,按照江畋的初步想法,这或许涉及到李弘最后生命时光中,某些改变契机? 历史上,关于太子李弘的死因记录很少,也充满了各种疑点和传说;因为,他是明年(上元二年)四月,随帝后出行洛阳时,在合璧宫绮云殿,毫无征兆的猝然离世,因此不免充斥了各种阴谋论。 比如最夸张的说法是,他以监国太子身份庇护了,许多本该被清算的朝野人士和宗室,也多次悖逆那位母后的心意;因此在不便理由名正言顺废除的情况下,被武则天暗中下药,持续衰弱致死的。 然而这一次的会面,他给江畋留下的主要印象,更像是一名喜爱文学与学富五车,却多愁善感、心思细腻,感官敏锐却不失城府,还格外重视亲情的艺文青年;惟独就不像一个完美的王朝继承人。 因为他固然像个理想的儿子和兄长;但身为父母皆强势的东宫监国,私下里考虑东西的太多,也很容易太在意某个人和事;既缺乏独善其身、努力自保的果断与狠绝,也没有低调隐忍的决心魄力。 不过,江畋还是拿到了这位仁孝太子/未来的孝敬皇帝,所馈赠的一件信物——一小枚玉牌;日后凭借这个信物,可以随时随地的前往东宫所在;要求面见一次。当然,这并不是给江畋自己用的。 与此同时,在月色西沉、夜露湿重中,踏上归程的太子李弘,也在步辇上轻轻咳嗽着。满脑子都是那只自称“时空观察者”的狸奴,告知诸多未来消息,在持续冲击和荡漾着,犹自显得神不守舍。 以致未能回应步辇旁的连声问候。虽然他心中依旧不能确定,对方所称的将来一定发生;或是真正动机和立场。但若有万一,他还是想要竭力避免一二,那些据说已被载入史册传世的不忍言之事。 相比之下,他知道了自己的最终死期,大抵就在来年四月的洛都大内之后;反而是心中出乎意料的坦然了许多,就像始终蒙在心上的厚中阴霭,一下子尽数拂散一般;只剩对余下时光的规划筹谋。 至少,为了报答父皇母后的生养,还有维护余下兄弟姐妹的亲缘;他无论如何都要在离世前,竭尽所能的多留下一些东西。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李弘如此专注,甚至连步辇何时停下来都未曾察觉。 在走下步辇之后,他身姿突然晃了晃,只觉一阵眩晕;却被身边的近侍苏文静,眼疾手快的连忙搀扶住。显然是一连两个时辰的夜谈,已消耗了他太多的精神与气力了;以致都没法自行走回寝殿。 然而在被众人簇拥着,斜靠着躺下落帐之后;李弘却又下令苏文静,将诸位辅佐监国的宰臣兼东宫官,戴至德、张文瓘、萧德昭、李敬玄等人奏抄,给拿来分看;却见苏文静当场跪下哀声祈求道: “请殿下保重御体啊!您已在舍人院彻夜不眠,万万不可再操劳过甚了啊!老奴……老奴……实在不敢从命啊!” “苏中使,你也是侍奉孤多年的老伴从了;何以不明孤的心意呢?”太子李弘也深叹了一口气,有些吃力的道:“孤此刻身子虽然有些困乏,但精神劲头上却亢奋的很那,根本就无心歇息下来。” “既是如此,那苏中使你就从命退下吧!接下来,便让臣妾来替殿下,释读文书一二如何?”这时,一个女声也恰时在珠帘外响起;却是一身宫装云鬓的太子妃裴氏,跟随着女史、宫人鱼贯而入。 只见她们眼疾手快的迅速铺陈好一干,大小银盆、细颈银壶、雕花金盏和流花铜枝搁架等器物;由裴氏端着一碗琥珀色的汤药,款款走到太子李弘身前;微微屈身道:“且让臣妾侍奉太子用药。” “芝柔,还是你知我心意。”太子李弘也略显无奈,又温婉柔情的看着裴氏;微微别着眉梢将药汤一点点的泯下去;尽管如此,这浅浅的一碗汤药,还是李弘接连停下喘息,分作三次才完全喝尽。 然而这一会,踩着小碎步去而复还的近侍苏文静,也抱着一叠半尺高的扎子,用银盘送到了靠坐的李弘面前。由太子妃拿起其中一张顺口念到:“奏袁州豪雨成灾……”李弘却是轻声摆手:“过” 紧接着,裴氏又拿起下一份,继续念其封条上的详略:“奏修华原县谏议大夫孙思邈宅……”。然而已经闭上眼睛的李弘,却是再度摆手:“过。”。“奏南诏王细奴逻毙,遣使凭吊……”“过” “奏西宁郡公尉迟乙僧,病请告老。”“过”;“奏双峰山东山寺大德弘忍(禅宗五祖)入寂,请诰封……”“过”:“奏安西都护府报,昭武九姓之安国(今布哈拉)为黑衣大食所侵;”“过” “奏安西都护府报,于阗王尉迟伏阇雄子弟酋领来朝”“过”;“奏箕州事参军张君彻等,告蒋王恽及子炜谋反。”李弘突然睁开眼道:“留下”。心中却是闪过一阵激荡和悲凉,一时难以自己。 蒋王李恽乃太宗第七子。贞观五年(六三一)封郯王,十年(六三六)改封蒋王,安州都督。按照那只狸奴的说法,他很快就在地方畏罪自杀。而看似无关的蒋王之死,也成为消减宗室枝干的开端。 紧接着,裴氏又念过十数封的扎子详略;直到她再度念到“上曰:敕修太平观,舍皇十二女妾李,为荣国夫人祈福故……”李弘突然挣起身口中喃喃道:“太平……太平,终究还是逃不过天意么?” 片刻之后,重新平复下情绪的李弘,才对太子妃裴氏道:“芝柔,请你代孤备置一份礼单,往十二娘处走一趟,就说是身为兄长的心意;同时,请她得闲过府一叙。”裴氏柔顺的应道“臣妾遵命。” 如果,要说在诸多皇子皇女之中,最得二圣宠爱和欢心的,无疑就是这位排行十二的幼妹了。虽然才年仅八岁,却时常承欢二圣膝下、形影不离,按照那个说法,也是日后最为得势和长命的一位。 因此,如果有些不合母后心意的是非和嫌隙,也唯有通过她才能寰转和周全一二。 而在与东宫遥遥相对的大内西面,另一端的掖廷宫内南巷坊区内,正在妇人阿秋陪伴下等候的婉儿,则被连夜押送回来的郑娘子,鬓发蓬乱、衣裙零落的模样,给吓了一大跳,当场就泣不成声一片。 直到夜深人静,江畋从黑暗中归还之后,一直徘徊在房舍之中的哭泣声,却已逐渐消停、沉寂了下来。就见母女俩已经和衣而卧在床榻上,彼此紧抱成一团;显得红肿异常的眼眸处,尤有泪迹深深。 她们是睡的如此深沉,一直到了天光大亮之后,依旧还没有醒来;直到被拍门声重新打破了沉静。然而,当守候了下半夜江畋重新隐藏起来,被惊醒过来的郑娘子也来不及梳洗,就连忙开门相迎时。 却发现昨夜宛如严阵以待一般,守在门外院内的几名健壮宫人,此刻都已然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新任的林阿监,满脸堆笑的陪着一名脸上皮肉松弛的老宦,略有些不耐的站在院内;看见她就皱眉道: “你就是奉恩殿用事的郑氏?还真是不成样子……怎会被贵人看中?”老宦咕哝了几句又道:“不过,也是你的福气到了,东宫太子妃宣下,召罪眷郑氏及小女,前往西少阳院听值,以备差遣事。” “……”听到这句话,昨晚今晚连惊带吓,又奋起反抗之后;自以为绝无幸理的郑娘子,却是脚下一软坐在了地上;霎那间泪流满面看了眼,江畋藏匿起来的位置;嘶哑下拜道:“犯妇叩谢上恩。” 片刻之后,重新关门起来的室内,却是一片严肃、沉静的气氛。因为兵乱蓬乱、衣裙不整郑娘子,正拉着婉儿几乎五体投地一般,郑重拜倒在江畋面前,声音哽咽道:“多谢李先生的保护和周全。” “郑氏……你要明白一件事情。”江畋对拜倒的郑娘子叹息道:“她不仅仅是你的女儿,也是我在此世缔结的因果和缘头,无论如何,我会竭尽所能来保全她,并且教导她如何在日后好好活下去。” “至于你,只是作为教导她的附带添头。所以不要有多余幻想和妄念;也不要轻易试探我的底线,或是挑战我的耐心;失了这个化身;我也不过重新花些时间凝聚;但是你们死了,就万事皆休了。” “我自然会竭力保证婉儿的存活,但你就并非那个必要的条件了。故而我希望你能明白自身定位和价值。至少,现在的你们除了一条身不由己的性命之外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么?” “当然了,眼下这个转机,也有你们自己的机缘在内,我最多只是顺势而为,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而已;况且,你们到东宫后,既是脱出罪籍的机会,也未必不是潜在的挑战?做好准备了吗?”(本章完) 第七百一十四章 弘愿4 一晃时光就进入了九月上旬;而郑娘子母女在西少阳院内的生活,也完全安稳了下来;并且走上了按部就班的正轨。当然了,西少阳院虽然名为院,其实是占据皇城大内五分之一的东宫后庭所在。 也是日常太子生活起居、读书修行的,数十处宫殿建筑群落的总称;因太子亦称少阳,其居处故称少阳院。又因为大唐的西京、东都轮替之制;所以长安的西少阳院与洛阳的东少阳院,并立一时。 按照大唐初年高祖、太宗留下的例制,身为储君/太子的居所,兼问政用事之处的东宫,同样也有一套对标朝堂的规制,小而全面的政权体系;以便为储君培植、蓄养人才和积累临朝问政的经验。 其中名义上教导太子的太师、太保、太傅、少师、少保、少傅;往往是授予宰臣的最高荣衔;其次是规劝纳谏、纠正礼仪四位太子宾客;同样也是不轻授的崇高荣誉,因此日常统管东宫是詹事府。 类比政事堂和小内朝的制度;太子左右春坊,则比对照中书省和门下省及六部设立,也是颁布王命和承旨施政的两大机构。又有比同大内弘文馆的崇文馆;等同九寺五监的家令寺、率更寺和仆寺。 其中家令寺主管饮食仓储,率更寺主管宗族礼乐刑罚,仆寺主管车骑仪仗。还有左右卫率、左右清道、左右司御、左右监门、左右内率,十率之兵以为宫禁拱卫、出入仪仗;类比南衙十六卫的制度。 再加上,历代天子时常辗转奔赴,往来东西两京之间;因此每当天子移驾东都,就有以太子留京监国的传统;而委任宰相兼任东宫,辅佐监国太子。也由此维持了一个相当可观的臣属、官僚群体。 这样从理论上来说,拥有一套完整班底的太子,可以迅速接管政权,尽量避免新老交替之际的朝野震动和动荡。但实际上在运作中,天然聚附在太子身边的势力,反而成为了威胁皇权的潜在因素。 尤其是当唐太宗以玄武门之变,打破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遮羞布之后;在“始作俑者,无后其呼”的天然猜忌链,和担心效法的循环之下,就鲜有能够安然继位或是得以善终的太子了。 但这种东宫制度却一直磕磕碰碰沿袭到开元年间。才被同样以宫变上位的一代雄主,而格外疑心病深重的唐玄宗;籍以“一日杀三王”的闯宫事件给彻底摧毁;开始设立十王宅、百孙院圈养宗室。 自此太子不再入主东宫,也不设置绝大多数的辅佐属官;只剩下近侍的奴婢、内官,而“处乘舆所幸别院”。也就是被带在皇帝身边,以管教为名进行严密的日常监视;直到在位天子去世才放出。 但是,这样也带来了一个严重的后果,没有机会结交大臣和聚附臣下的储君;固然不再成为当代皇权的威胁;但是也同样更加亲近和信赖,身边日常接触的宦官,乃至为之蒙蔽、挟制和架空起来。 当然了,作为位于长安皇城大内的西少阳院;也是以崇教门和宜秋、宜春们为界,分太子料理政务的“外廷”官署、朝堂和寝居燕乐的“内宫”殿阁建筑,以及观揽赏玩的“游苑”三大部分组成。 而郑娘子和婉儿,如今就居住在西少阳院的内宫部分;位于宜秋门附近,奴婢、宫人、女史杂居的内坊之中。日常隶属于詹事府家令寺的配下;但在职分上直属太子妃随侍的奉书,比同女史待遇。 主要的职责和工作,就是值守在崇文殿旁的崇文馆内,应太子妃的日常所需,随时随地的查找经典和抄录文献。算是一个比较枯燥繁琐,但又相对清寂悠闲的职位。因为太子妃真正指派次数不多。 剩下来的大把闲余时间,基本就是在候命之中。也让郑娘子有更多空余教导女儿;更有近水楼台先得月,查找翻阅典籍的潜在优势和便利。当然了,对于一个罪眷如此优遇,也带来一个无形后果。 就是在暂时远离了庭掖宫的渊源牵扯之后;又背上着种种传说和谣言纷纷的郑娘子母女,很容易就被内坊中的其他人,所敬而远之式的变相孤立起来。当然,在明面上还是没人敢于找她们的麻烦。 毕竟,她们是由静极思动的太子妃出面,破天荒的表明强硬态度,直接从庭掖宫中讨要而来的戴罪人物。按照明面上的说法,乃是太子昔日所看重的故人之后;因此,放在东宫之中也不容人欺侮。 然而恶意的揣摩和捕风捉影的抹黑,也不可避免的从庭掖宫那头;随着对那一夜在场当事人的处置,所引起的波澜和震荡;慢慢传到少阳院的新家这边。但这一次无论郑娘子和婉儿都要坚强的多。 或者说是经过那一夜之后,都让她们发生了某种潜在蜕变。随之秘密转移到少阳院内的江畋,也得到更多的活跃空间;或者说,可以这副形态公开活动在少阳院内,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往来门禁。 因为,基本没有人会戒备和警惕,一只挂着玉牌的疑似宠物猫咪。所以在教导女孩儿的闲暇;江畋偶尔也会主动游走在前朝或是后苑;聆听那些宫人、女史之间的闲谈,或是观摩朝堂官署的运作。 偶尔还能见到那位太子李弘,在前朝嘉德殿内亲自主持的小朝会;或又是在后方的崇教殿内,接受臣属、下僚的觐见和请命;或又是在弘文殿内查看集文编撰的进度;在丽正殿内与妃子看书手谈。 因为身体长期抱恙之故,太子李弘膝下无子,身边也唯有一个太子妃裴氏相伴;她出身河东大族的闻喜裴氏,父亲乃是右金吾卫将军裴居道。江畋怀疑她似乎也察觉到点什么,只是甚有城府妇德。 但不管怎么说,自从会面的那一夜开始,原本病恹恹的太子李弘,就变的更加活跃起来;或者说更加积极主动的参与到,东宫事务和监国的职分中来。就像是在尽情燃烧着,生命的最后时光一般。 光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就发下了十几道不同内容的内旨;包括大举提拔了一批低品的东宫侍臣和属官,贬斥和责罚了多名不称职的内侍;甚至还破天荒的驳回了,辅理监国重臣之一萧德昭的请文。 在与江畋第三次会面后,他又以修缮典籍故,向朝野征辟人才和有识之士;其中甚至具体指名一些人。比如某位显庆年间明经科进士,由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推荐,升任并州都督府法曹的狄某人。 想到这里墙头上的江畋,再度在秋风飒飒的暖阳中打了个哈欠。这副狸猫化身的最主要不足之处,就是白天里容易犯困;时不时的就忍不住想要打个盹儿。就在这间隙,女孩儿的动作也迟缓下来。 然后,就被江畋抛出的一个纸团,给啪的一声砸在头上;女孩儿不由苦着小脸,抱头低声道:“狸奴先生,为什么奴一定要操习这八段锦、五禽戏呢,您不是说奴日后可是流传千古的绝代才女。” “流传千古绝代才女,也要能够掌握强身健体和防身自卫的本事啊!”江畋再度抛出一个纸团,砸的她连忙做抱头蹲防状:“不然,你还没有挪扬开名声,就在别人的暗算手段中,中道夭折了。” “狸奴先生是说,奴将来可能遭受的劫难当中,还有那位女帝身边的私宠亲臣?”女孩儿当即反应过来:“可是,这又与强身健体的有什么干系,奴就算锻炼的再强,难道还能强过禁内的卫士?” “当然有用,”江畋点头道:“足够强健的体魄和技艺,可以成为你平时秘而不宣,关键时刻逃出生天的凭仗啊!比如日后宫中有人欲对你图谋不轨,或是强作纠缠不清;就可以将他打翻脱身。” “这样事后被牵扯起来,最多也就是一个弱女子的竭力反抗;难道还能比被构陷私通女帝的面首,更加严重的后果么?比如未来的妖僧薛怀义,莲花六郎张氏兄弟,或奸恶或阴毒,皆非善于辈。” “当然了,将来你还有另外一个死劫。不过可以在相王妃刘氏、窦孺人,被宫婢韦团儿诬告行巫蛊之术,而由女帝秘密处死,埋在宫中时;记下具体的位置。待新君即位后,至少可以换条活路。”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在宫禁中独善其身,广结善缘和维持名声,好好的活到那个时候啊!”正在说话间,江畋就见一名黄门小使,行色匆匆走进院内喊道:“奉太子妃命,赐食郑氏。” 看着对方留下来的漆画食盒,及其上面雕刻的寒梅霜松图,江畋不由的喟然一叹;因为,这正是他与那位太子李弘,所约定好的一个记号;代表着对方临时有事,想要私下约见自己。 第七百一十五章 入手 在四下演奏的钟鼎声声之中,已经服过汤药而脸色稍缓的李弘,也仅着白纱单衣盖着锦绣薄被,躺在塌上似睡非睡的闭目养神;直到一直灰黑毛色蓬松的狸花猫,出现在帐顶上才慢慢的睁开眼眸。 “孤已经交代下来,要内班演奏一整夜的《大韶》。至少在当下之际,不虞有人偷听的。”李弘缓缓开口道:“孤此番请狸生前来,依旧还是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再三;上官小女可还安好呼?” 虽然此刻二圣正远在东都,但身为太子的李弘只是私下离宫,在舍人院呆了数个时辰,居然就有人连夜代表中宫过来探问;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东宫之中,同样不乏来自那位天后的眼线和耳目。 显然,对方甚至都不屑于在这种明面的细节上,进行遮掩和隐藏一二。所以,李弘干脆就用这种当场演乐的方式,来避开可能存在的隔墙有耳;也算是别出心裁、用心良苦,却又相对行之有效了。 “还好,若不是太子暗使人襄助,彼此也不会有机会相见了。”江畋笑了笑道:“当然,自从我告知太子将来的那一刻,此身的因果纠缠,就已然悄然而生了。所以还一如往前,请殿下但说无妨。” 接下来,李弘也像是面对一个多年老友一般,慢慢叙说了这段时日,他所尝试做出的一些事情,有些已基本实现了,但也有些在推行过程中,遇到无形阻力和潜在的妨碍;乃至由此产生的诸多困惑; “殿下,你太过勉强自己了。”江畋静静听完道:“就算是迫在眉睫,却也不能以牺牲未来仅剩的寿数,来达成某些目的;更何况有些事物急功近利不得,只能靠潜移默化的水磨工夫来逐步实现。” “孤何尝不知啊!”太子李弘喟然叹息道:“但是自从知道了狸生所言的那些将来之事,正在逐一的应验中,孤就未免辗转反侧、寝食难安,更兼我寿数所余无几,更是唯有只争朝夕啊!” “殿下的这种心态,就很不对了;却是因我泄露天机之故,几近入了魔障。”江畋摇摇头道:“但若是因此劳心竭虑过甚,反而是影响了身体,也缩短余下的寿数,那就是得不偿失的急功近利了。” “狸生所言甚是……”李弘再度苦笑了起来:“孤也未尝没有想过,身侧那些妃子近从,更是劝谏再三;可是,一想到将来的不忍言之事,孤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为之扭转,哪怕宽缓一二啊!” “殿下,你未免好高骛远了。”江畋摇摇头道:“改变一个人,一件事,乃至某个家族的命运,以当下殿下之能,或许努力一二就有转机;但是想改变纷繁复杂的未来进程,就显得是痴心妄想了。” “就算是你挽救的了一时,难道还能挽救一世?其他的且不用说,难道伱真以为,武后日后能够独断朝纲,大权在握,乃至走到所有人不能企及和预料的那一步,仅仅是靠个人的意志和决心么?” “母后的雄才大略,身为儿臣的怎会无所察觉呢?”李弘满脸神情复杂的叹息道:“但哪怕吕后摄国之故,至少也有先例;只是孤实在难以想象和揣测,她竟还能超乎其后,达到千古独一的尊位。” “自然是有天下大势和众望所归的缘故。”江畋看着脸色微变的李弘,又继续道:“或者说当初圣上即位后,为什么要力排众议,不遗余力的贬死长孙太尉,乃至摒除他在朝堂中的诸多影响么?” “难道长孙太尉,对大唐的功劳不够大,还是才具不足、名声不够大么?根源就是他不知进退,以自以为国的私心和维系家族权势的念头,大过了臣下/外戚的本分和职责;也威胁到皇权的根基。” “而天后能够崛起,也正是籍此与圣上一体同心,出面承担所有的干系和骂名;来推动此事。所以,这一切因果的根源,其实还是在圣上身上;只要圣上能久寿康健,天后哪有机会走到那一步?” “……”李弘闻言没有说话,但也微不可见的暗自点头;算是在心中确认了这番说法。然而,就见江畋又道:“这其中又要涉及到维持皇权的根基,以及围绕前朝与后宫权柄的博弈、消长变化。” “当然了,自从上官一门覆灭,帝后之间的权柄倒置,就已然是不可避免了。更何况最为关键的症结,圣上以头风不能视事,别无选择只能愈发仰赖天后了;而除了天后之外,便就唯有太子了。” “所以,无论殿下个人是如何做想,或又是如何恭顺孝道、维系事亲;都改变不了,在天家的权柄面前天然的猜忌、疏离和隔阂。或者说,只要太子拥有监国名分并欲作为,就不免要面对天后。” “虽然圣上未必是想要母子疏离、生隙;但毫无疑问需要有人为之出首,维持皇权架构之下的平衡与制约。就算没有殿下,还有诸位皇子,还有列位大臣、外戚、宗室。这就是生在天家的命运。” “……”李弘依旧没有说话,但是越发眉头紧锁,面沉如水。甚至他有心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辩驳开始;反而事脑海中如记忆翻沉一般的,自发想起来自小到大,父皇和母后之间的逐渐态度变化。 “所以,太子若想要有改变,也要明白一件事情;朝堂上下、朝野之间,谁是对手,谁是助力。或者说,太子如今可依仗的根基和班底是什么;弄不清楚这些,日后只会死无葬身之地而浑不觉。” “因此话说回来,您觉得天后所能够仰仗的根基,又是怎样一个或是数个群体,才能在一片激烈的反对和抗拒之中,支持、推动着她走上那个至高之位呢?我觉得,这才是太子需要用心结构的。” “狸生,想不到您,还知晓如此之多的帝王之术;若非此狸奴之形,孤几乎要以为您是,哪位上古先贤、治世英主的化身。”李弘再次满脸苦笑了起来:江畋笑笑道:“在时光长河见多了而已。” “相比之下,殿下以尽孝之故,设法让圣上保持御体康健,哪怕比原本的寿数多活几年,也能推迟那个时刻的到来;制造出更多的转机和可能性。毕竟,只要圣上在世一日,天后就只能是天后。” “而在圣上身后,天后也足足用了二十年的监摄国政,数度废立天子的手段和威势;才肃清了朝堂之中的异己之声,试探了天下的人心趋向,完成对于大致局面的掌握;难道这也是偶然成就么?” “是李唐天下太过不得人心了么,还是皇族宗室的支干不够繁盛,以至于要三代之后就异姓而治?归根结底,还是在天后的治下,天下大多数人的境况,与李唐治下别无差别,乃至还有所改善。” “因此,待到她晚年精力不济,处事越发昏聩、所托非人之后;自然也有臣下迅速反正,拥护李氏宗亲光复大唐;而参与李唐复辟的这些人,同样是她手中得以提携大用的国家栋梁、当世能臣。” “反推之,现在的朝堂内外,拥护和支持殿下的那些人么,都是真心尊崇和效从殿下么?而不只是为了自家的富贵与前程,或者,纯粹只是为了以储君为旗帜,与天后进行分庭抗礼的现实需要?” “太宗为什么要开创科举,令天下英雄尽入彀中?无非也是为了李氏皇权的长治久安。所以,太子想明白自己可以入手之处了么?或者说,我觉得太子大可以从这几方面,未雨绸缪的先行试水。” “又比如,额外开辟武举之途,为天下习武之人提供出路,争取军中广大中低层将士的人心。不看出身唯才是用,提携寒门庶族的才俊,以为权衡和制约历代以降的士族门阀,勋贵外戚的影响。” “学问习武,都需要专门脱产的支持,最不济,也是小富、殷实之家的底子;更何况,天下权势与资源产出就那么多。彼消此长之下,是满足那些个高门大族容易,还是笼络广大寒门庶族简单?” 说到这里,江畋顿了顿又道: “因此,太子就算有心作为,也没有必要煎迫于己,先从眼前力所能及的部分,开始一点点的改变境况吧!至少你有嫡长的名分,又有监国之实;更兼体弱多病,就算天后也不好过度凌逼紧迫。” “这是你的劣势,但也是你潜在的优势;就看你怎么去运用得当,把握好分寸与平衡。不至于过度刺激二圣和引发猜忌的同时,最大限度发挥,身为太子监国的职责本分,尽量挽救一些人和事。” “故而,千万不要想面面俱到,什么都想要,就什么都做不好;人力终究是有所穷尽的,你只能有所取舍的选择,其中相对重要的关键,舍弃一些无关大局的旁枝末节;团结一切可以团结之力。” (本章完) 第七百一十六章 窥见 当江畋离开之后,太子李弘的脑海中,依旧还历历在目回荡着他最后的话语: “又比如,殿下既然素有文采之名,那可以籍此进一步推动,历代以来的古典经义;并召集天下名士大家,以为校订南北朝以来的学问传承,讨论那些圣人之道的得失谬误,效法熙平石经之故。” “或不然,太子还可以以漕运为切入点;堪称天下水文地理。为何二圣需要奔走两京之间,无非是关中多有灾荒,体恤百姓而就食关东之故。倘若太子有所解决之道,乃至缓和漕运供给的良策?” “比如后世开元朝时,裴耀卿的转搬法;既在古汴河口筑河阴仓,使江淮地区漕粮运此纳贮,在短暂的陆路分运后,经黄河﹑渭水至长安,可以将诸多东南物产,直达望城西春楼下的广运潭内。” “自此,历代的大唐天子,再无逐粮东都之虞;甚至还有余力输送四边九塞,维系安西、北庭都护府上百载。号称三年输粮七百万石,供边塞一千万段绢布。这种可行性,哪怕拿出来讨论也好。” “当然了,万事开头难,殿下觉得无从入手,大可先从一件简单小事开始,就是设法广开言路,建立起一个让更多人发声,加入谈论和发表意见的平台和渠道。至少这是二圣,无法公然反对的。” “也无需一上来,就微言大义的直接讨论国家大事,可以先从一些本朝以降的个例开始,引导朝野大众去思考一二,所谓的义理和利害之辩,只要能形成一定的声势,便就二圣也无法视若罔闻。” “殿下,就自然有了相应的操持空间,和与之交涉的第一步筹码了……这就是所谓的先难后易,还是先易后难,分作几步走的流程了。” 事实上,太子李弘如今隐隐有些畏惧,见到这位神秘莫测的“狸生”;因为每一次会面,固然能够有所答疑解惑,但也不免要承受天机泄露的巨大心理冲击,乃至是各种新事物和知识的“折磨”。 但在已知部分未来的刺激和渴望之下,就像可口甜蜜的慢性剧毒一般,欲罢不能的勾引着他,想要知道更多将来的细节和内情;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一句话:“却不知,狸生所谓何求?” “为何会是孤王,这个苟延残喘之人?”然后,李弘像是欲盖弥彰一般的补充道:“倘若以狸生的先知先觉,还有那些治国理政之念,就算是当面堂呈于二圣,怕不是也能得到相应礼遇和推崇?” “难道要我说,遇见太子其实是处心积虑,专为扰乱大唐江山而来的,你信不信,敢不敢信?”这一刻,江畋却是笑起来舔了舔爪子:“正所谓是间不疏亲的道理,放在二圣那里难道不是亦然?” “你又凭什么让执掌天下的他们,无端相信一个会说话的狸奴;对大唐天下的判断和预言呢?若不是,太子自觉命不久矣,又有心为身后留下些什么,这才有心设法验证,不然又哪来这番因果?” “更何况,我这副形态何来所求?”江畋再度习惯性的伸展开身体道:“人世间的功名利禄、声色犬马;与我何干?唯一的乐趣,也不过是籍此观察,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沧海桑田的变迁而已。” “我见过太多的帝王将相与王朝更替的,权势心机的算计与谋划;太子自然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真要我说什么,那就希望能看到太子对抗命运的另一种轨迹,另一番的人生吧!” 就在太子李弘满心纠结之际,江畋已然轻车熟路的穿过,雕花的藻井、横梁、斗拱之间的缝隙,离开了这处不知名的宫室;下一刻,他从檐角下探头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外环回廊的柱下人影一闪。 刹那间他就警惕起来,按照太子李弘的说法,此刻除了两侧鼓吹亭内演奏的乐班之外,殿内外应该已经被下令清空了;怎会有人来窥探和旁听呢?瞬间江畋就用爪子攀住墙面,如履平地的追上去。 顿时就看见一名灰衣打扮的消瘦宦者,正鬼祟异常的眼看就要离开殿外,没入荫密的花树丛中。然而动作更快的是江畋,就像是真正捕食一般的飞身而去;对方只是隐约感到脑后风声就突然顿住。 因为,江畋已经伸爪拍在了他的枕骨上,柔韧的爪垫瞬间将一股强力,挥击在极小的面积上;也传导到了对方颅骨保护下的脑干位置,当即就一声不响颓然仆倒,就像掖庭里被击倒的那些人一般。 而后折还殿内的江畋,再度出现在有些惊讶的太子李弘面前,开门见山的抢先道:“殿外有人在窥探,已经被我拿下了,还请殿下记得收拾场面。”下一刻,还算是清雅弱质的李弘脸色骤然大变。 只见他毫不犹豫的拉动,藏在床榻边垂幕下的一条引绳;远处顿时就有隐约的金钟响过,而殿外也宛如疾风骤雨一般的,响起了大片奔走而至的沉重脚步声,还有甲片摩擦、兵器撞击的沙沙作响。 转眼间就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住了这处内殿所在;而原本在两厢鼓吹亭内,全情投入演乐的乐工、倡优们,也不由有些慌乱受惊的,出现了些许停顿和错音;随即,有一个沉厚的声音在外通禀道: “卑将右司御率府副率,翊麾校尉李北羽参见殿下,但请上谕。”而听到这话,面沉如水的李弘也颜色稍霁,在帘幕背后轻描淡写道:“方才有人闯入廊下,打扰孤的清净,着你搜拿好生讯问。” “遵命!”名为李北羽的副率,这才甲革囊囊的起身而走,又变成了外间四下一片持续的呼喝声声。同时,太子李弘转过头来,对着江畋勉强笑道:“多亏狸生察觉,不然就算此处也不得清净。” “这位右司御率府副率,从皇家的辈分上说,也算是孤的宗亲子侄,世代皆为宿卫之选,当下还是可以信赖一二的。”李弘又自行解释道:“是以,孤托付他引兵守候侧近之要,以备万一而已。” “其实殿下无需额外解释,也无需考虑我的想法。”江畋也再度笑了起来道:“殿下以储君监国,身为天下之要,怎能没有些以备万一的手段?若只是一味的宽容轻信他人,我倒要看轻殿下了。” “……”太子李弘闻言,也有些无奈的随之笑起来;事实上,他还是不免有几分气绥和挫败感,因为在暗中安排和准备的这些手段,既从未发觉这位来去自如的狸生,也不能阻挡窥探者摸到廊下。 不过,被一次次的离奇见闻和未来发生的事情,所持续打击的多了,他自然也有了相应的抗性和心理承受能力了。至少这位神秘莫测、来历神奇的狸生,还是站在自己这边潜在的助力和良师益友。 因此,李弘很快就调整过了心态,而顺势为江畋介绍起,自己当下在东宫之中,所能依靠的潜在班底,还有在朝堂上通过监国的名分,所结纳的助力、盟友;乃至私下相对可以有效掌握的人马。 东宫的十率府各司其责:其中的左右卫率府,掌兵仗仪卫;诸曹三府外府皆为其属。左右司御率府,职掌同左右卫率府。左右清道率府,掌昼夜巡警;皇太子出入,则清道游队先导,后拒队在后。 左右监门率府,掌诸门禁卫;凡财物器用出者有籍。左右内率府,掌千牛供奉,太子坐日,领千牛供奉升殿;太子射,则奉弓矢等。因此从理论上说,这些都是直属太子的宿卫亲军,比同羽林军。 而太子十率,各置率将一员、副率将一员或二员,并有长史、录事参军事、仓兵(胄)曹参军,及司阶、中候、司戈、执戟或监门直长或千牛、备身、主仗等属;其中又可分为内、外府兵马的资序。 其中的左右卫率、左右司御率、左右清道率,分统所属折冲府若干(3-5个),被称为外卫府。左右监门率与左右内率则不统辖折冲府,仅以本部效从,被称为内府卫士。然后,从出身和来源上分; 左右内率府的成员,主要是来自南衙上三卫之一的左右千牛卫,也是门荫的勋贵子弟为主;而左右司御率府,也被称为左右宗卫府,顾名思义来自于中下层的宗室子弟,选拔健儿组成的仪仗扈卫。 左右监门率府,则是左右监门卫的缩水版,除了在编军额之外,同样委内官以为监押使。因此,作为太子李弘可以亲信和依仗的人马,大抵就在这左右监门、左右司御、左右内率等六率府之间了。 但有一说一,作为东宫卫队的十率府,固然是甲械精良而待遇优厚,但因驻留京畿而承平日久,又充斥着各种门路塞进来镀金、混资历的勋贵子弟,实际能够发挥出来的战斗力,就委在不好说了。 更何况身为国朝的储君,通常是四平八稳的镇之以静,一旦开始主动操练东宫人马,就基本上与公然打算谋逆逼宫,没有什么区别了。因为既有当年秦王天策府之故,也有废太子承乾的先例在后。 所以,太子李弘这段时间里检点下来,发现自己真正能够仰仗和依靠的,也就是其中数百、上千名卫士而已。而且守卫东宫拼死保卫太子是一回事,要他们对抗来自大内的诏命,那又是另一回事。 很快,外间的声嚣就重新平复下来。随后,有右司御率府卫士,将一个被拷打得血肉模糊的人形,抬到廊下。与此同时,还有十数名被剥光衣甲,五花大绑的身影,也被踉踉跄跄的按到在台阶上。 第七百一十七章 牵扯 首先是那名闯宫犯禁的宦者身份,已经初步得以确定。虽然在乐班的演奏之下,他未必有机会听到什么:但是这种摸到内殿的窥探之举,本就是一种相当危险的信号,这次只是窥探,那下一次呢? 岂不是可以携带刀兵,威胁东宫侧近了?另一方面,这位名为孙果儿的小宦,并非严格意义上东宫所属,而是殿中省尚药局往来东宫之间跑腿的传使;还与右监门率府的监押使,又那么一点关系。 这就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相对于单纯由宦官组成,负责管理宫中事务的内侍省;殿中省是一个专为皇室生活服务的机构。因此,在里面除了诸多内官、宫女之外,同样还有一些正途出身的外臣。 比如负责在宫中,配制御药及诊病之事的尚药局,设置的奉御、侍御医、直长、司医、医佐等职官,还有从属的主药,药童,药师,咒禁师,合口脂匠等未入品流的辅助人员。几乎都是外臣充任。 由于御药的配制涉及天子的安危,为了以防万一有唐一代规定,除殿中监与尚药奉御必须到场外,门下省、中书省的长官及当值的诸卫大将军各一人也要到场,与殿中省、尚药局的长官共同监视。 待药成,负责此事的医佐还要亲自品尝,密封并加盖尚药局印,写明药方,注明配制年月日与监视配制药物的官员及机构名称。药物进献给天子服用时,由尚药奉御先尝,殿中监、太子依次而尝。 而太子李弘长年体弱多病,因此不但东宫之中的药藏局很忙碌;来自尚药局的太医官,同样也登门探访和配药的很勤快。此外,时不时还有来自二圣赐下的调养补药,需要调理配置才能放心服用。 因此这名小宦孙果儿年纪不大,其实是往来期间多次跑腿的老人了。虽然,在拷打当中他口口声声辨白,说自己在东宫中等候无聊,乱逛胡闯这才惊扰了太子,但自觉职责有失的卫士又怎敢轻信。 更何况,还与东宫十率之一右监门率府的监押使,有所瓜葛呢?左右监门率府是其中最小的编制,只有七十八个直长;但却掌东宫诸门警卫,但凡财物、器用,人员出入,都有门籍(登记记录)。 因此在熬不过之后,他才重新改口供认,自己是受太子内坊左典事张云庆所托;借着送药路过附近的机会,伺机打探太子这些时日,数次滞留在后苑西池院内的缘故。由此又牵扯出来了太子内坊。 所谓的太子内坊顾名思义,是比照内侍省而设的东宫宦官管理机构;名下管辖的宦者多达上千人,还监管着数倍于此的宫人、奴婢;左典事张云庆负责其中织造劳役,若无指使怎敢窥探侧近阴私。 但被拿下右监门率府的监押使,对方却已抢先一步闻风而遁了。只在其居室内抄出一些,没来得及烧尽的信笺;对不具名的存在,略微提及太子日常的只言片语。然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殿外当值的将校,乃是右卫率府司阶、充事郎裴良东;”负责审讯的副率李北羽,低声禀报道:“此僚闯入廊下时,他正好引人前往另侧巡曳;因此,不排除暗中受人指使,阴为配合的嫌疑。” 然而听到这个名字,太子李弘虽然形色不变,但是李北羽身后却有人低低呀了一声;显然,这裴东良似乎颇有几分来历。太子李弘也想起来到:“竟然是他,当年马球场上,还是孤亲选之人吧。” 按照李弘的说法,原来这位裴良东,是太子妃裴氏的亲族出身;从辈分上说算是远房的堂弟。早年打得一手好马球而人称“裴如风”;因此,才被婚后不久的太子李弘看重,拔举为东宫卫士资序。 虽然只是最基本的卫士,但也代表从白身一跃跨入,预备的品流之中。然后,因为太子妃半个娘家人的身份,再加上一手马球技艺,让他的升迁很容易就步入快车道;因此才二十出头就官拜司阶。 步入中候、司阶、执戟、司戈的四色亲从官的第三等。因此,才有资格例行参与守卫和巡曳,太子移驾停居的内殿外围。但是,显然他辜负了这番的信任,而不知何时开始,成为了窥探者的内应。 哪怕他在拷问之下,涕泪横流的再三告饶和坦言,自己绝无冒犯太子之意;而只是因为相好的樗蒲输了一大笔,有人愿意替还债,条件是他在东宫值守时还个人情;但对方具体是谁就死活不说了。 反而是当场暴起自残,眼下正当昏迷不醒。不过,他私底下的相好,倒是很快就查出来了;却是太子妃身边的司则院,传奉女史之一。这也是一种常态;他们只要彼此看对眼了,或又情投意合, 就可以上禀君父,鲜有不被成全一段美事和佳话的。但是,这位名为翠稚的司则院传奉女史,早在数日之前就已经请得恩旨;前往河北的老家探亲去了。等于是无比巧合的,将线索卡在了这里。 因此,太子妃裴氏随后也赶了过来,又在踏入门内的那一刻,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用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道:“妾身无能,既未能司理好宫闱,也不能约束亲缘,唯求殿下严惩,以警效尤。” “当不至于如此,芝柔。”太子李弘却深深叹了一口气:“你我少年夫妻,相知扶持多年了,又怎能不知你的心意和为人呢?多年侍奉侧近的老人,居然出了这种是非,难道孤就没有失察之过。” “殿下!臣妾惶恐……”裴氏不由在地上哽咽道:“此乃臣妾任人不明,有负殿下的期许,又怎敢归罪与君……”但太子李弘还是将她搀扶了起来,用巾子擦拭泪水和花妆,好生气温言宽慰再三。 “只是这事为了对外间、东都那儿有个交代,少不了要委屈你一二了。”说到这里,李弘眼中闪过某种光芒,继续温声道;“孤因为身体抱恙,荒废了这么多年,东宫上下也该好好的整顿一二。” “只是接下来,还要请你向母后那边,好好寰转和解释一二了。”“殿下无需赘言,此乃臣妾的本分和应有之义。”裴氏却梨花带雨的抱着李弘的膝头倾诉道:“倘若殿下不安,臣妾何以自处?” 然而,躲在幕后被现场直播了一脸狗粮的江畋,却是不虞的撇撇嘴。好吧,李弘和这位太子妃的感情,看起来相当不错;难怪在另一个时空线上,李弘去世后,这位裴氏也很快郁郁寡欢随之而去。 事实上,江畋在现代曾经在洛阳附近旅游时,就去过一个相对冷门的旅游景点,也就是眼下这位太子李弘的恭陵,还见到足足有六米多高,由唐高宗李治亲撰的《孝敬皇帝睿德记》的记事大石碑。 因此,作为当初江畋取信他的手段,就是给太子李弘念了一段,这篇碑文的节选。“礼茂承颜,(阙)融锡类。爱敬兼极,君亲一致。绩劭抚军,誉宣监国。便坐垂范,寝门贻则。量湛用冲,化敷元默。” 因此在裴氏重新退下的片刻,李弘才站起来怔怔望着远处的天空,长出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原来,孤身边竟然还有,这么多的耳目和眼线;母后啊母后,您真是时刻都不放心儿臣么?” “未必如此!”这时,江畋也从隐藏处现身而出:“难道,太子觉得远在洛都的天后如此神通广大,能对于西京大内的风吹草动,都能够及时操控;那直接上位不好,又何必处心积虑策划多年?” “狸生的意思是?”听到这话,太子李弘的表情也微微一松;因为一想到东宫的侧近都可能是那位的耳目,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又难以形容的悲愤:“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和其他的缘故么?” “殿下不是不忍见血,而托我旁观了具体审讯的过程么?”江畋轻描淡写的道:“只能说,那些东宫卫士的手段太粗糙,也太过匮乏和缺少经验了;既抓不住重点,也很容易忽略了关键之处。” “但好在对方,也不是什么心志坚定的死士,或是忠直愚顽之辈;所以,在审讯期间还是不免在无意识间,流出了一些口风和线索;只是大都被这些急于取得成果的卫士们,给当场忽略过去了。” “孤一贯以来就受益良多,但请狸生继续赐教!”太子李弘闻言正色拱手道:“说实话,孤当下实在少人可用,也缺乏真正可以托付机要之人,只能劳烦狸生,继续为之奔忙一二了。” “都是乐子而已,只要你能为我提供更多的乐子,我又何妨再参与的更多一些呢?”江畋摆了摆尾巴道:“话说回来,殿下觉得裴司阶死活不肯供认,是因为对方的权势煊赫,尚在东宫之上么?” “这就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的问题了,倘若是天后出手,需要如此七拐八弯的多方下手,配合行事么?难道不是一道口谕密旨,就自然有人暗中为之奔走呼号,还需要如此遮遮掩掩的自断线索么?” “或者说,裴司阶心中自有凭仗和计较,想必事发之后,并不担心殿下株连身后亲族;却反而害怕受刑泄密之后,对方会借机迁怒到裴氏本家;导致一连窜不忍言的后果。所以,殿下觉得如何?” “……”这一刻,太子李弘的头脑一下子就被搅乱了;直到半响之后,才有些艰涩的吐出几个字眼:“武氏亲族……” “似乎如此。”江畋点点头,继续推理和剖析道:“但就算是武氏族亲,能够得以天后宠近和信赖,并且委以重任;虽然未必奈何得了东宫,却有足够的权势,威胁到裴氏一门的,想必又有几个呢?”(本章完) 第七百一十八章 化解 “所以,太子至少可以安心一些了。”江畋按照其他时空获得的经验,最后归总道:“这很大概率是一件临时起意的窥探事件,而并非是真正觉察什么的刺探行为,不然,也不会断尾如此仓促。” “这么说,孤真的应该庆幸么?”太子李弘却是长出了一口气,又堆起苦笑道:“显然虽然远隔千里,但母后如此忌惮于我,想必来自武氏的窥视和试探,并不会因此偃旗息鼓,只会愈演愈烈。” “所以,殿下才要抓住机会,将此事闹大啊!”江畋顺势说道:“这也是殿下可以名正言顺的挟以大义名分,大张旗鼓的肃清内外,伸张态度的天赐良机啊!储君为天下之重,怎可为宵小窥视!” “无论于公于私,圣上一定会有所表态的;至于天后更要有所回避,难道她敢冒着背上天下骂名,和朝野内外猜疑的风险,直接干预此事么?所以,太子不妨示之以大度,提议发起三司会审。” “哦,这时还未诞生这个说法;那我就给您解释一二。就是御史台、大理寺、刑部联署公审;您不是新进招辟了一位,来自并州都督府法曹的狄怀英么?正好用此事当为他的试金石和扬名之始。” “对了,殿下不是还有意广开言路,伸张朝野的视听么?这或许就是一个上好的机会,将审讯的过程作为素材,有选择刊载在其中,作为定期公开通报的噱头;想必会吸引更多的关注和有心人。” “只要殿下不怕区区一时颜面上的的是,在背后将声势营造的够大;就算是武氏亲族又如何;只怕牵扯到最后,二圣也有概率无法坐视不理;而必须要响应朝野的舆情,给殿下一个最终的交待。” “更何况,殿下以退为进的给出一个由头;但那些受到二圣抑制的宗室、外臣和勋贵们,会轻易放过,这么一个名正言顺的发声机会么?您也可由此看清,哪些是投机之辈,哪些是可以争取的。” “狸生可真是……深谋远虑,居然能从这区区的偶发事态中,一步步推演出这么多的利害得失。”听到这里,李弘再度苦笑了起来:“都让孤以为,您是哪位上古先贤、大能之辈的转世之身了。” “殿下这就说错了。古人哪如今人啊!”江畋却再度摇摇头道:“所谓的三代圣王、三皇五帝之故,绝大多数都是后人臆测、想象出来,不过是为了影射当代的事情,进而刻意的牵强附会而已。” “正所谓是‘江山代代有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从古至今经过数千年、上万年,历朝的不断发展和创新,今人难道不是比古人,更加先进和丰富、充裕了;难道还抱残守缺的越活越回去了?” “狸生可真是一针见血啊,却也是应有之理。”太子李弘苦笑了起来:“只是孤自小就熟读圣贤之书,经义典籍;觉得还是有些冒犯了,不知道,这期间是否还有其他,更加具体的说道和内情?” “当然有了。”江畋也点点头,却是身体里隐藏的后世网络喷子和杠精之魂,暂时性的复苏了:“或者说,算是我的亲眼见闻过的(影视剧/历史记录片)某种场面吧!” “殿下又可知,那些上古圣王之初,遍地莽荒而习惯茹毛饮血,既无家国之念,也无同文之理;唯有星罗棋布的大小氏族部落;相互争斗不休;自周礼定制之前,夏启商汤亦是杀人血祭蔚然成风。” “因此,所谓的尧舜禹汤,也并非真正意义上,以天下共一人的天子至尊;而是需要带领部众征拓蛮荒,披荆斩棘,最终才被各部共尊为协同行事的首领而已;因此既不能专权,也没有多少享乐。” “虽然名为各部的共主,但住的也不过是稍大一些的棚屋茅舍,吃的是烤肉生脍;用的是陶瓦之器;既无钟鸣鼎食的礼乐之娱,也没有车马衮冕的排场礼制;唯有诸多繁琐的征战开拓和劳作而已。” “如此辛苦繁缛的职责,很容易就导致短寿,乃至积病成疾而早亡;又怎么可能还会想着传家子孙呢?自然是有机会尽早退位让贤,就赶紧甩脱职责,让别人来担待起来;这或许就是最初的禅让。” “难道,这就是最初的三皇五帝,上古三代之治的真相?”太子李弘一番听下来,也不由有些目瞪口呆,然后又连声叹息道:“每每于狸生相谈,总是不免有令人耳目一新(叛经离道)的感官啊!” “太子是否觉得,我有些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了?其实,要验证我所说的这些,其实也很简单。”江畋再度用爪子挠了挠下颌道“只要找到上古流传下来的‘甲骨文’就好了,其中自然有所记载。” “甲骨文,这又是什么来历!”这一次,太子李弘真的惊讶了,但他也基本毫不怀疑对方的说法;“听起来似乎是上古流传的文字,竟然还有一些遗存在世间么?原来,孤已经孤陋寡闻自此了么?” “也不算孤陋寡闻了,事实上自历代历朝,都未尝有所察觉。至少要到一千多年后才为世人所知。”江畋继续解释道:“甲骨文顾名思义,就是专门携刻在龟甲、骨板上,用以巫卜、记事的文字。” “因此,其历史渊源要更早过与,铭刻在青铜器物上的钟鼎文。因此,也是后世人籍以考证和研究,夏商周的三代之世;最重要的佐证之一。更关键的是相比容易锈蚀损毁的青铜,存世数量更多。” “既然如此,还请狸生教我,如何取得这‘甲骨文’的源头和出处?”这一刻,太子李弘却是有些按捺不住,而站了起来诚然握手行礼道:“东宫上下只要是尚有余力,孤定当不吝差遣和指派。” 因为,身为监国的身份和立场,已经足以令他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巨大干系和潜在的利益使然;甚至可以成为巩固自身地位和影响的重要凭仗。然而江畋的回答却让他大吃一惊,又格外匪夷所思。 “药店,药店之中,有一味药材名曰龙骨;号称古代龙之蜕骨,可以健脾,涩肠胃,止泻痢,渴疾;最早可见三国时,华佗弟子吴普的《吴普本草》;其中就夹杂着少许,自地下挖出的甲骨片。” “……”太子李弘却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差点没有当场岔过气去:“狸生,你是说,这上古遗存的甲骨文,其实就在广大世人唾手可及之处,却始终未得人识,只能被炮制成药材白白用掉!” “说不定,太子殿下都在仿若未觉之下,曾经服用过了啊。”江畋充满恶意趣味的继续说道:“研磨成粉末的龙骨,据说可以潜阳镇静,安神为主,在民间用量颇大。也许在东宫的药藏中也有。” 于是在半个时辰之后,专门从药藏局的库存中,翻找出来有几片刻痕的骨片,就被摆在了太子李弘面前。然而,他依旧有些难以置信的,用手摩挲着残损骨片上,依稀可见的点点刻痕,喟然道: “果真是先贤留下的一种上古文字么?只可惜存世的数量实在太少了,孤需要收集更多的样本和范例,才能够与那些存世钟鼎文,进行对照和考据出释义;不过历代传世的经典,怕要大震动了。” 要是别人也就罢了,但是身为自小饱读经典,通晓古籍著称的当朝太子,怎么会不知道光是这个发现,就足以让自己超越了历朝历代,绝大对数泯然史册的储君,而以有生之年流传千古于青史了。 更何况其中还可能涉及到了,上古三代之治的真相和内情;以及对应后世流传的儒家经典,尤其是儒门诸圣传下的六经谬误之辩。而以太子之身掌握了对甲骨文的解读释义,更有无形的声望加护。 “狸生诚不欺我,果真是经历上古的存在;”然而,他又满怀歉然道:“只是,您对于孤是如此厚待啊,却让孤有些无以自处了。孤空虽有东宫之位和监国名分,却又不知何以回报狸生一二。” “不需要,只是顺手而为,只为创造更大的乐子而已。”江畋也再度摇摇头道:“不过,我觉得太子只要善加运用,对于您此刻的行事,应该是大有裨益和好处的。也算暂时声誉受损的弥补。” “不错!”太子李弘重重点头道:不要说其他的,光是召集研究和考据,新发现的甲骨文;就足以吸引海内才俊来投;甚至原本一些不受朝廷征辟,隐居山野的饱学之士、名家大儒也要趋之若鹜。 用得好甚至可以自证大义名分,强化大唐得享天命的正统性。介时若是母后有心施压,也未尝不可重现,汉高时的商山四皓之故事;然而,李弘很快又从劳神竭虑的浮想联翩中,慢慢的冷静下来。 因为,这一刻他有些遗憾和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健康的体魄,以及更多时间和寿数,来完成诸多的心愿和目标呢。尽管如此,他还是下了一道命令,派人前往安阳的殷墟故地,进行秘密的探掘。 当然了,作为如此重要的一个底牌;也要做好事先的保密和防范措施。对于东宫上下的整顿和肃清,不但不能放缓,还要有所加大力度;以为明面上的掩人耳目,然后,再循序渐进的慢慢放出来。 而后,他在与太子妃一起用晚膳时,嘱咐她私下找个合适的机会和由头,提高住在内坊中的郑氏母女待遇;最好安排到方便关照侧近位置;也算是对于居住其中的狸生,间接的一种优待和善意吧。(本章完) 第七百一十九章 命数 第七百一十九章命数 当然,这时候的江畋已经来到了东宫后苑,宜春北院的梨花园内。皇城大内/太极宫有专门的内教坊(云韶府),东宫之中也有专门的韶乐署;其中专门教授歌舞声乐的场所,就位于这梨花园内。 作为刚满十岁的婉儿,日常编派的课程之一,她每隔三天就有一个下午呆在这里。进行一些预热式的声乐学习和拉伸、拓展之类的形体锻炼,以便获得更加柔软坚韧的体态;同时也培养一些乐感。 虽然还没有到可以直接接触,或是使用大多数乐器的时候;但是光是在一边保持立姿,一边旁听隔墙的院落内,那些声乐部的鼓吹和唱奏,有时候还有人进行和声,同样也是一种耳濡目染的学习; 当然了,雄踞在檐角上的江畋,除了暗中监护女孩儿之外;还能兼带欣赏一二院内,那些正当新嫩的二八、双十年华,舞姬、绯优、伶人们,在节拍中翩然而动的柔软腰肢、纤美肢体和曼妙身姿。 虽然暂时附身成为了一只猫咪,却没有因此磨灭他,对于美好事物的向往和基本审美的欣赏品味。尤其是这些年轻少艾的小女子,不像正式宴乐场合中云鬓大袖的裙装,仅有素简轻柔的夹单衬裙。 在相对私密的熟悉环境中,各种真情流露和本性绽放亦然;乃至在一场演舞下来,短暂的休息间隙,衣裙单薄、汗湿鬓发的嘻嘻哈哈打闹、推搡成一片;让江畋也不由赞叹青春年华的美好与曼妙。 有幸混迹其中的婉儿,也不免受到了某种感染,而变得开朗欢宜起来;少了几分长久独处家中,养出来的隐隐孤郁和怯生、寂落的颜色。对身为师长的江畋来说,这就是眼下最大的收获和好处了; 毕竟,他可不希望自己教导出来的女孩儿,会变成一个智商和学识极高,但明显待人接物的情商和阅历不足的才女;像是这种被忽略的童年成长中的缺失,将来要吃过大亏,才有可能扭转的过来。 之前是受困于出身环境,只能无可奈何的选择;但是现在有了改善的条件和机会,为什么又不能变得快乐一些呢?有时候,就算是将来可能被改变了,但从小性情的问题,却不可能永远回避下去。 这也是江畋轻易说服郑娘子,让女孩儿接触更多的人,受到更全面的教育和培养;以增长阅历和见识的机会。就算其中可能遭受一些挫折,遇上一些别有用心之辈,也不可能比女帝身边更凶险了。 但是,现在看起来婉儿,在其中相处的不错;或者说她有意无意间,表现出来的与人和善态度,还有人畜无害、令人怜惜的气质。虽然不免被其中一些人冷落和保持距离,但也没有人刻意针对她。 反而是那位负责教导歌舞的中年内班,对于她的资质和潜力,似乎有更多的期许;也相对的要求严格和认真的多,让女孩儿回来后,在言辞话语之间隐约抱怨过几次,对方的不好相处和吹毛求疵。 但出乎意料的事,女孩儿的抱怨归抱怨;但相应的课程,却是一次都没有落下;也没有提出过改变或是调整的要求。或者说,她这些时间经历下来,懂事和成熟的速度,倒是快的让人有点疼惜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在这些一起修习歌舞的同龄小女中,已形成一个围绕着她的小圈子。显然在她身上存在的潜在优待,并非没人察觉到;但她若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那也枉费了教导。 因此,看着娇小可人的女孩儿,在这些同龄人中巧言笑兮的如鱼得水;江畋也不免产生了某种,类似养成式的成就感。就像一个正在现实进行中的,真人版的《美少女梦工场/才女养成记》游戏。 只是毕竟是活生生拥有喜怒哀乐的人类,既不能像俯首帖耳的npc一样,精确安排好每一个细节;也没法随便使用道具来调整各种数据;而只能等待着各种突发事件和特殊遭遇,进行相应的对策。 此刻庭院正在演奏着,唐九部乐之一的《扶南乐》;源自隋炀帝时讨平林邑国,所获扶南(古国名,在今柬埔寨)乐师及其匏琴,遂编列乐部;表演形式为双人,披彩锦,蹬赤皮靴,作礼拜天神舞。 伴奏的乐器有羯鼓、都昙鼓、毛员鼓、箫、笛、筚篥、铜钹、贝等;听起来也是别有风味和奇特韵律。歌词则是地道中土风:“亹亹文皇,迈德流仁。爰造草昧,应乾顺民。灵瑞告符,休徵响震。” 因此,大多数的停下来休息的大小女子,都汇聚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场,姿态庄严古朴曼妙的舞蹈。不过江畋看了一会儿,就觉得超出了自己的欣赏能力;开始慢慢的打起哈欠、眯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眯眼打盹了多久,转移到更为舒适树梢上的江畋,突然就突然被隐约的惊呼声,给吵醒过来。却是梨树茵茵的庭院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紫衣大氅、束发金冠、唇红齿白的宽额小屁孩。 虽然,他看起来个头矮的很,仅有小小的一只体型,却是在眼眸顾盼之间,自有一种天生富贵的矜持;而被他眼神扫过那些大小女子,甚至不由自主的脸红羞涩一片,乃至故作惊呼的露出曼妙姿态。 而在他身后,还跟紧着碎步小跑而来的两名褐衣内官,口中还在低声呼唤着:“十二……郎君,且等等老奴。”显然,能在这东宫之中,四下横冲直撞还无人阻挡,自然拥有相应显赫的身份与地位。 因此,这也是这些宫掖女子、乐班中人,最为理想的出路对象;通常哪怕年纪小了一点,也是没有关系的。然而,这名看起来颇有气场、牛逼轰轰的小屁孩;却未尝在她们身上停留分毫,就赞叹道: “不愧是前朝征南的雅乐,都莫要停,继续舞、继续唱、继续奏乐,让余好好的欣赏便是。” 然而,受了小屁孩这番突兀的打扰,无论是作为易装演舞的一对舞姬,还是在旁和声轻唱的歌伎;或又是负责伴奏的十数名女乐工;都没法再回到原来的状态,而在唱功、舞姿和声乐上都出现不协。 “都是个没有心性和定力的,怎么这就不行了呢?”也让这号小屁孩顿时有些不满意,老气横秋的对着身边两名宦者抱怨道:“都挂你们,余就连私下欣赏声乐,也不得其法么?真是无趣的紧……” “都是老奴不好,搅了十二郎的兴致……”其中一名宦者,连忙告罪不休道:而另一名宦者则拼命给教习的内班打眼色;对方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开声道:“郎君恕过,婢子们都是没见过贵人的。” “回头,奴婢就请示右伶官师,将所属的殿前五班女乐,重为贵人演艺时新的歌舞如何:”身为教习内班的中年妇人,也再度陪着小心开口道:“比起这些初受训的小婢们,那才是真正的殿前献艺。” “无趣……无趣……真是无趣!”小屁孩却是冷冷瞥了她一眼道:“余就要看这种真情流露的,不是那些殿前宴乐上,刻意摆出来的工仗华美架子。东宫府上的人也忒无趣了,亏得余眼巴巴赶过来。” 虽然他没有怎么谴责和追究,但依旧让在场的众人,感到了某种无形自责和煎熬。这时,其中一名急的满头冒汗的宦者,突然似乎瞥见了什么,而福至心灵的对着江畋所在树枝,伸手一指喊道: “郎君,你看那儿似乎有只狸奴……似乎还是有人豢养的。” 下一刻,江畋全身都毛炸起来了。凸(艹皿艹),这算是什么祸水东引;然而就见那个小屁孩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就像是后世典型的熊孩子,看到了毛茸茸的特大号玩偶一般兴趣盎然。 第七百二十章 命数2 “给余捉住那只狸奴,重重有赏。”随着那只小屁孩一声令下,满庭院中大大小小的萝莉、乙女,还有中官和妇人们都为之轰然而动;那副漫山遍野追逐着江畋,到处乱跑的情景真令人心有余悸。 就算是江畋自持武力,等闲一队士卒也奈何不得;在这种情况下也唯有炸毛仓皇落荒而逃;又在后苑花树间七拐八弯的钻来钻去,费了老大一番功夫,才摆脱这些三五成群,四下搜寻不绝的人群。 但是这一番动静实在是闹得太大,以至于惊动了中庭和前朝的值守卫士;还以为是又有人顶风作案,紧接无暇的又在东宫中找事;因此,也披甲持械大张旗鼓的冲了过来,镇压所谓的骚变和动乱。 虽然在不久之后,就被证明只是虚惊一场;但是无端扰动东宫的罪责,也让在场多数人一起受到了讯问。尤其是负有维持秩序之责的内班和中官,更是被追罚,梨花院的学习日程也因此暂停下来。 因此,当江畋抹黑回到了内坊的别院中时;却透过隔窗见到正厅里灯火崭亮。而郑娘子与婉儿正跪在一席餐桌旁,横条的矮桌上摆着四色菜品和筷著;却是动都未曾动过,看起来明显有些放凉了。 直到江畋悄然推窗而入的刹那,耷拉着小脑袋的女孩儿,才有些惊喜的抬首道:“狸先生,您终于回来了。”然而,郑娘子却是有些气结的瞥了她一眼,顿时就把臻首低垂下去,手指绞缠着衣角。 “这又是什么状况?”江畋诧异道:“怎么晚饭都不动呢,可是不合口味么?”,他仔细看了眼四色菜品,分别是豉汁蒸鱼、拌脯丝、炙葵菜和鸡子羹;搭配了一甄的雕胡杂饭,并不算难以下口。 “狸奴先生明鉴,妾身与小女,乃是专程在此静候先生。”郑娘子却是恭恭敬敬道:“倘若先生依旧未归,妾身与小女也唯有继续等候了,此乃尊师之礼的应有之义。更何况,还要向先生致歉。” “这倒没有什么必要,孩子正当长身体的时候,不要耽误正常的进食时间。”江畋也摇摇头道:“反正我也不讲究这些,都是私下相处之际,我也不耐这点繁文缛节;对了,你打算致歉什么?” “当然是为了这个没心肝的孩儿。”郑娘子闻言,却是有些气结的白了眼女孩儿,只见她小脑袋垂的越低,活像是只缩起来的鹌鹑:“先生暗中监护,为不晓事的外人所逐,她不知寰转和周护。” “反而与那人想谈甚欢,差点儿就舍不得回来了;最后居然还无端受了人家的馈赠。”说到这里她愈发气不打一处:“妾身怎会生养了这么个不经事的女儿呢?看见个俊逸的小郎君就挪不动了。” “不知来历的外人馈赠之物,是随便能够收受的么?还是一枚价值不菲的羊脂玉带环,你就不怕担上不知名的潜在干系,无端牵连到自家么?你现今不在掖庭,而在东宫内坊,干系牵扯更大了。” “承蒙殿下恩德,还念得阿翁的旧情,才给了妾身母女一个栖身之所;又屡加优待。阿母如今亦是战战兢兢,唯恐仕事不诚,德不配位而遭其横祸。可是你,怎么就平白给蒙了心眼子了呢?” “你可知衣玦环带,又意味着什么么;难道你读过的两汉书,都已经遗忘干净了么?这种贴身温养之物,哪里是可以随便赠人的;又哪是素昧平生之人可受,就算一见如故也不应该如此逾越的。” 说完这话,郑娘子已然潸然泪下;自从帮到了东宫内坊,又明确得到暗示,这是来自太子的恩泽之后;她原本的想法也再度发生了变化。要是原本在掖庭时,她巴不得女儿有这种脱出苦海的机缘。 但自从遇到了这位神秘莫测的狸奴先生,又知道关于女儿的诸多命运与将来之后。她也就有了更多的指望和期许,至少希望女儿此生之路,不用再走得那么坎坷,经历更多磨难与摧折,最终早逝。 因此郑娘子这一落泪,原本低头不语的女孩儿,也顿时慌了;连忙依偎在母亲身上道:“阿娘,却是女儿错了,奴奴孟浪了,不该胡乱结交未明来历之人,也不该随意收受其他生人的赠物……” “仅仅是如此么?”郑娘子却是恨铁不成钢的绰叹道:“我儿真是枉费了狸先生,这些日子的教导和周护了。”听到这话,女孩儿终于反应过来,噗通跪在江畋面前:“婉儿错了,请先生责罚。” “少年心性,贪玩一些正常的,喜欢结交同龄人也是好事。”江畋抬了抬爪子,权做安抚和缓颊道:“但你阿母说的不错,如今你们身份和立场比较敏感也相对特殊,待人接物多带些心眼没错。” “对方显然是来历不凡,能够轻易指使东宫中人,想必也是与殿下颇为亲厚的亲族、晚辈之类。也许偶遇之下不会故意针对你们什么,但是却要防备其他有心人,籍此大做文章和居中生事攀扯。” “殿下以东宫储位,身兼留守西京的监国之要,并非是没有觊觎和图谋之辈;要知道,之前才出了窥探宫禁的事件;如今东宫之间正在彻查不休。这位小贵人却是突然莅临,其中怕是别有内情。” “狸奴先生教导的对,萍水相逢就轻受人名贵之物,奴奴不是成了那般贪慕虚荣之辈了么?”听到这里,女孩儿也露出决然的表情,掏出了一枚温润明黄的带环道:“奴奴这就把这东西给丢了。” “别急,给我看看,能否找出出处和来历,试一试其他处理的办法。”江畋却是将其拦了下来。随即,女孩儿如蒙大赦的忙不迭将环带,如同火炭一般的摆放在他面前,就被江畋迅速衔走不见了。 然而在当天夜里,太子李弘见到这枚带环后,表情却是有些奇怪,又有唏嘘和恍然的答非所问道:“实不瞒狸生,包括已故的皇兄与孤在内,父皇只有八位皇子而已;此次之外便是四位姐妹了。” “其中皇长姐幼年早夭,另外两位皇姐此前也远嫁在外了。因此,如今也唯有一位幼妹,因为深得二圣欢心,又素来与孤亲厚,因此时常私下易装,自行往来东宫玩耍。不过这次乃是孤的邀约。” “太平?”江畋略作惊讶和试探道:“未来权倾天下的镇国大长公主,差点做了皇太女的那位?” “就是太平。”太子李弘有些情绪低落道:“就在不久之前,被舍身太平观,为杨太夫人祈福故。是以还请狸生见谅,无论她将来如何的不堪,但终究是孤的幺妹,再未尝做出那些荒诞行举之前,” “还请狸生给她一个改变的机会,也给孤一个努力转变的可能;毕竟依照狸生所言,造成她日后性情大变和余生坎坷的,终究还是母后滥权之故啊!但身为兄长,孤宁愿她平静无虑的安享此生啊!” “殿下可真是天性仁厚,眷顾良多啊!”江畋意味深长的道:“但是殿下可知其中顾虑和牵涉的人越多,也意味着这条非常道路上的变数和意外越多,将会遇到更大的阻力和不可预期的坎坷磨难?” “只要,狸生愿意继续支持,孤自然会竭尽全力走下去,也不过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太子李弘却是面色坦荡的释然道:“不过,小十二此番引发的事态,也只是个偶然,孤自然会设法平息的。” “那就且让我拭目以待了。”江畋顺势点点头道:“惟愿殿下能够籍此之故,为世间带来更多的改变,也好创造出更多不一般的乐子才是。” 不过这次意外偶遇,还是让江畋有种命运弄人的感慨。或者说,原本想要刻意错开和回避的某种命运;居然因此提前遭遇和重合了。不过,江畋也没有急着告知她们,免得又疑神疑鬼的想得太多。 因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太子妃裴氏突然颁下内命;宣称郑娘子在奉书期间,协助完成了东汉班婕妤《女诫》校正和补全。因此已经行书掖庭局,除去了罪眷/宫奴身份;就此成为东宫配下的宫人。 连带着婉儿也脱去了宫中奴籍,而成为了所谓的官内人群体之一;虽然依旧不属于良人之籍,但至少有机会在大赦之期,蒙恩放出宫外了。紧接着在时间来到十月初,又征辟郑娘子为司闱局校书。 虽然奉书与校书,只有一字之别;但是代表着身份的转变和地位上的迁跃。自此,她一跃成为了东宫的众多女史之一,拥有专门的少量俸料和奉公场所。母女两的住所,也再次搬到命妇院的附近。 所谓的命妇院,就是东宫所属内命妇的居所;也是一处汇聚了诸多殿阁的建筑群落。其中主要住着太子相关的妃嫔人等,及侧近其侍奉的女官、女史等人。相应居住环境,非是太子内坊可比拟的。 按照国朝的体制,太子迎娶的妃嫔上限为五十八员。除比同正一品的太子妃之外,还有正三品的良娣二人,正五品的良媛六人,正六品的承徽十人,正七品的昭训十六人,正九品的奉仪二十四人。 因此,在日常东宫一府二坊三寺十率之外;又有太子专属的内官/女官体系。分别以良娣、良媛(宝林)、孺人/才人(三内职)进行管理,还有太子妃直领下的内衙三司九掌,辅佐处理内宅庶务。 而郑娘子所属的内衙,就是从属太子妃的三司九掌之一,司闺局的掌书处;日常掌管符契、经籍、宣传、启奏、教学、禀赐、纸笔诸事;身为校书女史之一,则是负责管理司闺局内藏的经籍纸笔。 第七百二十一章 传扬 第七百二十一章 时光冉冉,后苑里那个小屁孩所带来的风波,只是平淡日常里的一个小插曲;日后也再没有继续出现过了。反而是郑娘子被破格的辍拔,引起了某种质的变化,原本孤立和冷遇仿佛一时间消失了。 不但是掌书处内那些身为女史的同僚,或是司闺局的低品女官,乃至是太子内坊的中官、宦者们,都对她表示出了不同程度的客气和示好的态度。甚至产生另一种传言,太子妃裴氏看中她的女儿。 有意从小暗中栽培和扶持之,乃至将来及笄之后,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云云。相比之下,东宫内外酝酿已久的另一种暗潮,也终于爆发开来;随着辅佐监国的宰臣萧德昭、戴至德、张文瓘一致上书。 言称有人称太子在府养病之际,阴使暗中窥探东宫;请求准许肃清和整顿东宫内的不良风气,同时补全原本东宫属官、内官和侍臣的缺额;顿时就引爆了朝堂之间的新一轮舆情和后续的政争浪潮。 尤其是身为太子左庶子,兼大理寺卿,号称生性严正、执法公平,上任十日就断案四百件的张文瓘,请求以大理、御史、刑部三司联审的模式,追查背后可能指使存在,就连高宗也不免为之动容。 虽然对三司会审的奏请留中不发,却从东都派黄门侍郎郝处俊,前来专职审问此事。这黄门侍郎郝处俊也非等闲人物;当初关中灾荒二圣移驾东都,诸宰臣都留京辅佐监国,唯有郝处俊随侍备询。 因此他属于高宗的亲信心腹,公认相当持正不阿的人物;代表了天子的态度。而天后同样在内朝时散勃然作色,以失职唯由下令罢黜了内侍省和殿中监、尚宫局,留守西京若干人等,并下狱鞠问; 于此同时,太子李弘还通过某种私下的渠道,得到了东都传来的另一个消息。刚刚就任宗正卿没多久的武承嗣,在重九祭日后供奉有失,罚俸改任秘书监;然而,又门荫其族兄武三思为右卫将军。 紧接着高宗颁召,以现任吏部右侍郎裴行俭、左侍郎李敬玄,改良现有官吏任免的铨注法,设立长名牓;将州守县令的升降、衡量资历的高低作为国朝制度一部分。而后下令召回肃州刺史王方翼。 而这位王方翼也不简单,他是并州祁(今山西省祁县)人,唐高祖李渊同母妹同安长公主之孙。也是被废王皇后的堂兄,太宗朝时就是千牛备身,高宗时历任安定县令,朔州尚德府果毅都尉…… 因此,他被召回也同样代表着一个信号。继曾经支持天后的前宰相许敬宗、李义府,大臣袁公瑜、崔义玄等人,相继被流放和贬斥之后。这位风痹严重的天子,对于后党外戚的新一轮制约和压制; 但做为天后的反应和对策,同样也很有意思。她下令刊印了早年亲手所书的《内训》和《外戚诫》,在内谒之际逐一分赐于侧近左右、亲族戚里。然后,又在朝会散亲献《上元改新建言十二事》。 一:劝农桑,薄赋徭。 二:给复三辅地(免除长安及其附近地区之徭役)。 三:息兵,以道德化天下。 四:南、北中尚(政府手工工场)禁浮巧。 五:省功费力役。 六:广言路。 七:杜谗口。 八:王公以降(下)皆习《老子》。 九:父在为母服齐衰(丧服)三年(此前为一年)。 十:上元前勋官已给告身(委任状)者,无追核。 十一:京官八品以上,益禀入(增薪)。 十二:百官任事久,材高位下者,得进阶(提级)申滞。 这十二条,归纳起来是四大政策:一是富国强民,二是善用人才,三是笼络百官,四是减轻百姓负担。因此在朝野之间的群起呼应之下;几乎是一下子就分化了不少,借机针对天后临朝的质疑声。 不过这些朝堂上的内情,都是太子李弘通过私下渠道,比如指名郑娘子抄录文书的形式,提供给江畋的参考内容;相比朝堂之中的群情汹涌,东宫之中近期掀起的整肃之风,就显得有些无足轻重。 虽然,不过是在东宫十率之中,换了好几个率将、副率,上百名的司阶、中候、执戟、司葛;在左右春坊和三寺里,也有二十多位的属官,突然发现自己病体沉重,或是不堪烦劳,主动请辞让贤。 除此之外,还在十率所属的六个外卫府中(既:左右卫率府所领称射乘,左右司御率府所领称旅贲,左右清道率府所领称直荡。),补充一部分来自关内的府兵,也是李弘当年巡军赈济过的部旧。 因此,当江畋在西池院内,再度见到太子李弘的时候;发现一贯总是病恹恹的他,似乎无形间又精神和振作了一些。见到江畋的那一刻,他迫不及待笑道:“朝局变化,果真被狸生再度料准了。” “大唐天下,终究还是父皇的天下;天下人心终究还在皇家,只要父皇能稍加问事,母后也只能退避三尺了。说实话,孤真的很开心,这是否也意味着将来,有可能不在发生那些不忍言之事了。” “殿下有信心固然是好的,但是未必能够太过乐观了。”江畋却主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毕竟二圣一体临朝多年,相濡以沫之下各种厉害干系交织,早已经彼此无法割舍了,殿下也只突破一点。” “然而,一旦天后被那些人压制太过,乃至陷入了颓势;只怕圣上又会再起怜悯和念旧之心。倘若天后再示弱退让一二,圣上只会越发共情当年一起对抗权臣之故,反过来尽量维护和支持天后。” “哪怕是一点也好,要知道当初孤可是不知所措,更绝望亦然了。”然而李弘却是不以为意的轻笑道:“但通过此事作为试金石,孤知道了父皇的心意,证明了孤可做到的地步,怎么能不畅快?” 对于太子李弘而言,当初他听说父皇的八个儿子,除了早亡的陈王李忠之外,包括自己和三郎在内只活下来两个;一个五郎被贬斥房州恶地,一个八郎被幽禁宫中;最后还需要改姓为武苟活一时; 他几乎要当场爆炸了,怎么也想不到,平时那个还算是忧国体民,严厉自律的母后,会做出这种杀子窃国的行径;但是,之前被幽禁宫中的两位同父异母长姐的遭遇,又让他无法忽视这种可能性。 那一刻,他几乎生出了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背负上悖逆犯乱的千古骂名;也要在最后的时光里寻机,拉上这个噬子毒妇一起同归于尽的念头。但与此同时,他心中却有另一种潜在声音在告诉自己。 如今父皇尚在人世,至少还有十数年的春秋可期;或许这样无比险恶与黯淡异常的将来,还有那么一线挽回和改变的机会;哪怕要为此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背负上世人永远无法理解的青史罪名。 “不过,狸生所言甚是,孤只余生所求的,是对大家不那么糟糕的未来而已。”太子李弘又正色道:“既然当下母后有事,是以孤身为人子,又一贯承蒙厚爱;怎么可能不为母后声张和求情呢?” “殿下,你又有所改变了。”江畋不由意味深长的叹息道:当初见到他的时候,还是相当容易一惊一乍的年轻人;但现在被未来真相摧残多了,已可以面不改色的,装成一个母慈子孝的好儿子了。 “也许在遇到了狸生,并下定了那个决心之后,孤就已经在努力改变了。”李弘也意味深长的笑答道:“只要能够避开未来那个最坏的结果,哪怕孤为此身败名裂,横死莫名,也是在所不惜了。” “对了,此番邀请狸生前来,还是为了眼前这什物。”随即,太子李弘从一叠文扎下,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摊开在江畋面前道:“这是东宫的弘文馆,奉命刊印出的样范,还请狸生指正?” 江畋跳到桌案上仔细一看,却是一张两尺长,一尺宽的长方纸面;看起来很像是贴在街头路口,入场用来公之于众的榜告和帖子;但是,在用花纹边框所圈起来的范围内,却印满了大大小小文篇。 而在所谓豆腐块字文的最上方,用极为优美的骈体字书写着:《古闻今时》。纸的质地似乎是作为土贡的上品越州剡溪白藤纸,因此看起来素白笔直、光洁明净,还散发着淡淡上党碧松墨的香气。 “承蒙狸生的指教,令人收罗了一些时下,最为流行的文章萃选,还有近年朝廷公布的政令。”太子李弘又介绍道:“刻在准备好的陶范雕版上,只要纸墨充足,就可以一夜翻印成百上千之数。” “只是狸生所教授的那种活字印刷之法,所需的排字版和铅锡子模数量甚大,让内作局的金工制备研磨,还是有些破费时日;所以连同石板压印的机关,大抵只能等后续几版,才能排上用场了。” 江畋最终也点点头道: “没错,这就是报纸了,目前针对还是天下士人,所以引经据典、辩证要义就是一大卖点;但日后有了一定规模和影响力后,就可进一步推及天下识字之人,确保老妪老翁、贩夫走卒都能看懂。” “所以,将来若要出版面向普罗大众的新版本,就一定要确保量大便宜,哪怕赔本和亏损也要坚持发行下去,甚至花钱雇请他人,在各道州府县内的街头上宣读,确保天下人都可以有机会见闻。” “届时作为由太子亲自发起,并且变相手中的天下唯一发声渠道,岂又是些许财帛的得失,可以比拟的巨大人望和潜在影响呢?” 第七百二十二章 承接 “这一版的报纸,基本上是没有什么问题了,”江畋再度点点头,又问道:“那接下来用作抛砖引玉的数版后,殿下又打算从何处开始入手,引起广泛讨论的舆情,是义利之辩,还是王霸之别?” “其实,孤是打算以古今之辩,来广开言路的。”太子李弘沉思了片刻道:“然后,再籍以古文、今文的思辨,逐渐放出甲骨文的解译;正本清源,一举纠正自两汉以来,儒典经义的偏缪根源。” “如此甚好,足够引起天下士人广泛的讨论,又符合殿下一贯爱好文学经典的人设,也不至于轻易动摇国是。”江畋点点头道:“就算有人想要籍此攻吁殿下,很容易牵连天下士人的义理是非。” “不过,这只是刚开始试水的第一步而已。”江畋又继续提醒道:“接下来,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推出,活字印刷的相关技术;将东宫馆藏的书籍,翻印成更多的廉价书册,以供天下读书人借阅。” “殿下,更可以籍此在天下各道州府县,城邑内的文庙学馆;尝以皇家之名设立藏书楼,提供在籍的士人、学子入内借读传阅。此乃是‘有教无类、弘扬圣道’的义举,朝野上下更是难以质疑。” “不错!”听到这里,太子李弘的脸上也泛出一丝血色道:“孤有意在弘文馆之外,别设一处编撰处,专职负责操持这个报纸相关;再另设印书坊,以为翻印历代典籍,同时在别庄设立造纸坊。” “为了权衡起见,孤打算将编撰处分为内外两所;外所招揽以饱读精深的年轻文字词臣,以为撰稿和辩义之需;内所则以三司九掌的女官充任,以为校正检字,引经据典;不知狸生可谓妥善否。” “此乃小节,殿下自行裁断便是。”江畋闻言心中隐有所感,这显然是专门针对郑娘子母女,某种投桃报李式的变相示好(试探),点点头道:“重点是此事若有所成,殿下就可以考虑第三步。” “此言大善,孤亦要请教狸生,这第三步又当从何处入手,最为妥善呢?”太子李弘继续询问道:“想必此时,无论是二圣,还是朝野臣民,都应该见识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想要插上一手吧。” “那殿下正好可以此为筹码和条件,进行利害关系的权衡和交换妥协。”江畋点头分析道:“殿下作为初创者,更多的名声也只是锦上添花了;但对其他人就远非如此了,此乃青史扬名的际遇。” “殿下又可知,这天下读书人最为渴求的事物是什么?是名垂青史么?不,历朝历代士人学子千千万万,但能留名青史的,也只是极少数人而已;所以他们无疑有着更为现实的追求和奋斗方向。” 随即,江畋就念了一首杂诗:“正所谓是: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好个男儿当自强,说的便是本朝的科举进士么?”太子李弘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当即拍手叫好,然后又诚然道:“只是自太宗定立开科选士以来,历来都是圣上亲点之要,孤反要避嫌一二。” “我当然不是教太子,随意插手和改动现有的科举制度,而是为广大士人撬开一点缝隙而已。”江畋胸有成竹的继续道:“比如,刊印一些历代科举的优异文章,或又是历代沿袭的试题集成呢?” “只要有机会面世,想必以海内的士人、学子,鲜有不为所动的吧!这无疑又是身系殿下,无人所及的一番善政和德行了。然后,再定一个相对的合适的售价,就可将殿下主张的理念贯彻其中。” “每与狸生相谈,孤纵有耳目一新之感啊!”太子李弘又当即赞叹道:“只是孤尚有不明,那为何不能更进一步的免费赠送和发放的呢?就算其中花费颇多,与孤而言也不算是太大的干碍。” “因为,世间的学问无价又有价啊!”江畋再度感叹道:“若只是一位免费发放,其实是大大不利于推广和长久运作下去的。或者说,世上有多少读书人愿意相信,会有平白无故施与的好处?” “与面向普罗大众的报纸不同;反而是设置适当的门槛,才有可能体现出学识的弥足珍贵。更何况在殿下身后,继续经手此事的人,难道就能在毫无收益和进项之下,依靠单纯热忱坚持下去么?” “多谢狸生点明,孤……受教了。”太子李弘再度正色行礼而自省道:“这便是孟子,荀子,往复辩义的人性之理、好恶所趋吧!孤久居宫中,所见多臣僚亲侍,不闻民生疾苦,自然有所偏颇。” “殿下无需如此。”江畋却是摇摇头道:“自古以来的绝大多数储君,莫不是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所见所闻俱是刻意逢迎以好恶,或是各有所求的曲意奉承,自然眼界判断都严重脱离实际。” “孤闻狸生之言,反而是越发觉得惭愧了!”太子李弘闻言苦笑起来道:“曾几何时,孤不也是久居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么?若不是遇到了狸生,又怎知这世间如此广阔精彩,又大有可为呢?” “只可惜,孤所余的寿数无多,如今更是时不我待,不然……”太子李弘犹豫了下道:“狸生,孤自知难有子嗣传下了;但愿敢问一声,您所知的日后史书记载中,可有人来接续孤的宗祧。” “当然有了,而且这人相当的有名。”江畋突然充满某种恶意趣味的笑了起来:“因为他就是你幼弟相王旦,在十年后才出生的第三子;因为天资早慧,为天后亲自指为你嗣子的,楚王李隆基。” “楚王李隆基?”太子李弘闻言愣了一下,却又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难不成,就是您说的未来那位,一手缔造了三十载的开元盛世,又因晚年怠政荒废治理,将其差点毁于一旦的明皇天子。” “你名下的这位嗣子,可是相当了不得的人物,虽然早年生涯颇为坎坷,长久被天后幽禁宫中,却百折不挠以声乐自娱,最终迎来了转机。”江畋再度剧透道:“而且颇有太宗玄武之变的遗风。” “在先天之变中,仅凭府上的护卫和家奴,外加一群宫苑奴婢,就里应外合夺取万骑兵权,顺势铲除了专权乱国的韦后一党;将乃父镇国相王李旦,送上之尊的宝座。就此确立自己的储君地位。” “想不到,孤的那位嗣子,居然还有这种孤注一掷、拨乱反正的莫大决意,果然不愧成就一代盛世的雄主么?”太子李弘也是喟然感慨道:“只可惜孤寿数无多了,已然看不到未来他的降生了。” 江天又道:“实在是韦后母女当政太过不得人心,毒害了君父之后,又扶持一个少帝;长期籍此卖官鬻爵、倒行逆施;又与当权的太平公主、上官婕妤交恶;是以在先天之变中各方坐视其成。” “果然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般的下场岂非是最初的因循使然、自作自受么?”李弘听了一时颇有感慨,却又突然反应了过来:“等等,你说的上官婕妤,不会就是,狸生现在的那位寄主吧?” “……”当江畋点头之后,他也不由恍然感喟道:“孤真是想不到,宫掖之中的区区孤儿寡母,日后会有如此的际遇和成就;更没想到,她居然还有狸生这么一番的缘法;想必可以逃脱命数了。” “这要感谢你那位母后的栽培,显然将她留做你七弟的辅佐和后手。”江畋笑笑道:“当然了这么做的根源,终究还是为了确保身后的武氏一族,不至于被追算太甚,也算是格外的用心良苦了。” “难道日后,武氏一族没有被完全追算么?”太子李弘听到这里,不由轻轻挑起眉梢:“无论在位的七郎(中宗),还是八弟(睿宗),或是孤……那位嗣子,难道就这么轻轻放过了母后一族?” “毕竟是明堂盟誓过的,中宗在世多有仰赖,又得太平公主的荫蔽。”江畋轻描淡写道:“除了武三思为首个别被诛杀之外,其他都得以安享终年,后来还出了一位武惠妃,好几位武氏的宰相。” “竟是如此么?”听到这里,太子李弘略有些失望的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又重新振做起来道:“不瞒狸生,数日之后孤有意重开田猎秋狩,以为校阅诸率健儿,也顺便接见那些新进的东宫署僚。” “此外狸生不是说过,孤的这种痨瘵(肺病)之症,需要日照充足和空气清新的温暖之所,进行温养才能缓和么?故此,孤已经请旨父皇,前往骊山温泉宫调养一些时日,不知狸生可愿从行呼?” “自无不可,只要带上我那个小寄主就行。”江畋点点头道:“如今的她,也无需殿下的刻意关照,只要确保不至于远离就好了。” 第七百二十三章 猬集 秋高马肥,草野青黄;旷野之间,旗帜如林,众马奔腾;成群结队鹰犬追逐翻飞上下,将那些准备蓄养过冬,而吃得膘肥体壮的动物,给从藏匿处惊扰、驱赶出来;又在鸣镝声中倒在箭射纷纷下。 绯衫幞头的侍臣,半甲弁冠的率府卫士,褐衣纱帽的内官;还有做男装打扮的女官和命妇;都兴致盎然的骑乘着披锦骏马,在前呼后拥的一片呼啸声中驰走逐射,那些被刻意赶到面前的成群野物。 而在外围,更有用大量的步行包抄的士卒,手持罗网和能够发出巨大声嚣的角号、颦鼓;大呼小叫驱赶和围堵着四散奔逃的鸟兽。无论是稚鸡、大雁、野鸭,还是獐子、野鹿、山猪,都难逃其厄; 然后,根据最终倒地猎物身上,所带有个人标识的箭羽,来分辨最终归属。然而最为显眼的,还是被从马背的鞍座上,马车的箱笼里放出的各种猫科动物;明显被驯化过的猎豹、狞猫、猞猁等等。 带着锦绣编织的丝绦和金银的响铃;哗哗作响的冲进浓密的草丛、灌木中,将那些半死不活的猎物飞衔而出。这一切,就仿若一张长幅的历史画卷一般,将种种栩栩如生的人物情态,凝固在其中。 一辆随行马车内的女孩儿,此生何尝见过如此热闹纷呈的场面;看的是心潮澎湃,又随着人群此起彼伏的声嚣,一齐大呼小叫着;小脸满是激动与欢喜之情,恨不得将小半个身子都探出车窗外去。 以至于梳好的环鬓和垂髻,都被人马奔腾和追逐往来的滚滚气流,给吹的蓬乱松散起来。叫喊的声嘶力竭、嗓音沙哑起来,却浑然未觉一般的。虽然郑娘子几次三番有意制止,但都被江畋拦下了。 毕竟,她久在阴盛阳衰的宫掖之间,难得有机会出来一次,见识到这种如此热血沸腾、荷尔蒙充沛的场面;也未曾露出如此开心和畅快、放松的一面;倒是没有必要干扰和压抑女孩儿的兴致勃发。 不过,女孩儿对于新事物的兴奋,也没有能够持续多久;就有些精疲力竭的坐了回来,用一种眼巴巴的微妙神情,看着江畋道:“狸奴先生,能不能……”江畋毫不犹豫到:“不行,想都别想。” “婉儿!”郑娘子也用一种沉静的语气道:“你我承蒙狸先生之故,难得出来一回,就忘乎所以了么?”“阿娘说得对。”女孩儿的小脸顿时搭拉下来:“女儿不该得陇望蜀,忘却自身的本分。” “倒不是怕麻烦什么。”江畋用爪子摸摸她脑袋安抚道:“作为我的弟子,你想学什么都可以,无非就是持之以恒的问题。若你有兴趣学习骑乘或是游猎,日后尚有的是机会,只是当下不值当;” “你现在出来,先学会观察和辨认,各种各样的人和事物。籍此分析和揣度他们的性情、喜好,还有各种日常习惯,记录下来。这也是我布置给你的一项功课,如果你完成得好,自然会有奖励。” “是,先生。”听到这话,女孩儿才重新开朗起来,对着母亲偷偷吐了吐舌头:“婉儿一定做好笔录的。”正在说话间,突有几声短促的呼喝迫近,却是从远处草中窜来一只慌不择路的不明动物。 又在一片淅淅索索声中,从马车的不远处飞窜而过。紧接而来的是数只咆哮不停,长腿垂鬃的尖嘴细犬;以及一只格外壮硕的短尾飞耳狞猫,瞬间就冲到了正在吃草的拖马肚下,惊得它腾起前肢。 也骤然将猝不及防的母女,给拉扯着摔倒在车厢内,滚成了一团;就在这匹受惊嘶鸣不已的驮马,眼看就要拖曳着马车窜出去。刹那间一个小黑影飞掠而出,落在马头上用力一点,它就轰然而倒。 虽然在尘埃中挣扎翻滚着,却再也没有能够站起来;自然也将马车停在了原地。与此同时,草中追逐远去的那只短尾狞猫,也突然就翻滚着嘶声惨叫起来,像是遭到了什么可怕袭击一般叫声凄厉。 紧接着,顺势追逐而来的数名骑手,也相继被这只受惊奔逃和曲折乱窜的狞猫,给惊吓到了胯下坐骑,嘶声不已纷纷扬蹄而起,还有人一时控绳不住当即跌坠下马来;一时间,场面变得一片混乱。 而江畋已经甩掉爪子上的带血绒毛,重新回到了马车之上,蜷缩在了女孩儿的怀抱中;同时低声指引着郑娘子,如何对应前来探询的内官。因此片刻之后,郑娘子母女就被太子妃处召传前去宣慰。 而江畋则借机来到,数头白牛拉活动车台上的华丽宫帐中,又轻车熟路的来到,依靠一张绳床上的太子李弘身边。只见他一袭紧身束袖的团窠锦袍,头戴长脚平巾幞头,看起来颇有几分庄重气质, 只是与他惨白消瘦的面容,还有略显憔悴凹陷、隐现血丝的眼眸,多少有些不协。江畋不由开口道:“殿下,你又熬夜操劳了么?这可不利于温养啊!不是说好了,要保重有用之身以期将来么?” “其实也只是偶尔一两次的光景,却也于病体无大碍的。”太子李弘却是摆摆手道:“孤已经按照医嘱服药过了;孤只是有些高兴而已,这几日接连觐见了好些良才美玉,就不禁彻夜想谈甚欢。” “狸生且看,那位就是幽州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卢照邻了。”李弘又伸手指向,车台下方一侧设置的彩棚里,正在奋笔疾书的一个身影道:“邓王口中的当代司马相如,号称是博学能文的大才。” “之前曾任邓王府典签,益州新都县尉,因为得罪武三思被罢官后,就一直在太白山结庐养病。曾经追随孙(思邈)真人在山中隐修服药,孤可是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打探到他隐居的所在呢。” “这位乃是他故友孟诜,乃是亚圣孟子的三十一世孙,也是孙真人晚年所收的闭门弟子。”然后,他又指向另一个长相富态沉厚的中年人道:“因此也是当代的医科圣手,以最擅食疗之法著称。” “也是特地托请了隐居的孙真人,才将其邀来为孤调养身体;授尚药局侍御,如今孤正依照他献上的《补养方》,吞服茶汤药饵。孤已经答应替他刊印《必效方》,并资助其编撰《食疗本草》。” “与他相谈的那名将弁是宋令文,虢州弘农(今河南省灵宝)人,也是孙真人在乡的忘年交之一,原本散授骁卫郎将,以富文辞,且工书,有力绝人,世称三绝。早年为太学生亦有举牛掀柱之举。” “如今受邀就任右内率府率将,整顿内务。在宋率将身侧的稚须少年,则是长子宋之问;也是个才思敏捷、文辞锦绣的在乡俊才;更兼其弟宋之悌亦有勇力,宋之逊则更善行书,只是尚未冠礼。” “那位最为年长的官人,就是华州华阴(今陕西华阴市)人杨炯,字令明,素有聪敏博学,文采出众之名。因此在显庆四年(659年),应弟子举及第被举当世神童,十一岁就恩授弘文馆待制至今;” “当初,孤协同诸位宰臣编撰《瑶山玉彩》时,也曾与这位有过数面之缘。因此,此番孤专程召见其人,寥寥数语就深得吾心;当即就请旨征为崇文馆学士,他也是孤内定的编撰局主持之一。” “与之亲善的另位少年是沈佺,字云卿,相州内黄(今安阳市内黄县)人,孤新征辟的文字掾,以文辞富丽、音韵明畅著称;身边便是杜审言(约645年-708年),字必简,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 “乃是京兆杜氏的别支,咸亨元年的进士,放为隰城尉,被孤招辟为助学……”听到这个名字,江畋才微微点点头,这不就是杜甫他祖父么?就见李弘浑然未觉又道:“随之招辟的还有富嘉谟。” “雍州武功(陕西武功)人,咸亨元年的进士,却一直未尝放官,而在家中读书治学,曾作《丽色赋附歌》,也是当代的散文大家,孤打算授他编撰局佐,以为主持《古闻今要》的集稿编撰事宜。” “众人之中,那位唯一的白衣,便就是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陈子昂,字伯玉。依照狸生的提及寻访时,他此刻还在乡读书,以备数年后的科试;因此要说服他入幕东宫,颇费了一番功夫呢?” “看来,殿下对于后世那首《登幽州台歌》,亦是颇有感触啊。”江畋顺势笑问道:“以至于要专门寻到他的乡里去么?” “还远不止如此?”一贯温雅谦逊的太子李弘,却难得面露得色;然而他又指台下左侧随侍属官中,几张生面孔道:“狸生不是说过初唐四杰之故么?除先前的卢照邻、杨炯外,猜猜还有谁在?” 那是一名已过而立之年的中年文士,形容俊逸清携而脸上隐现沧桑;江畋想了想尝试道:“难道他就是骆宾王?”“不错,”太子李弘当即拍案道:“就是那位出身微寒,七岁能诗的永徽神童。” “据说尤擅七言歌行,少年就写出长篇名作《帝京篇》,当时以为绝唱;孤当时亦有所闻。早年从道王府属,曾拜奉礼郎,东台详正学士。因事被谪而从军西域,如今正效从姚州道大总管幕下。” “在蜀地宦游时,与友人卢照邻往来甚密;因此,为孤一同征召而至。不过,早年的经历似乎令其颇有避世之心;还是孤让人再度相邀时,出示了狸生的那首《在狱咏蝉》,才令其改变了心意。” “此后孤亲见之下,其人果有宏词阔论的大才,不愧是未来写出《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也让母后赞叹:“宰相安得失此人?”的一代人物。因此,孤已招辟他入左春坊,掌侍从规谏的司议郎,” “这么说,初唐四杰的最后一位王勃,殿下也不至于放过了?”而江畋也再度抓住了其中重点,而顾盼着台下东宫属官中,那些明显多出来的年轻生面孔道:“不知,又是眼前的哪一位呢?” “眼下,他尚不在此处。”太子李弘却是轻轻摇头笑到:“这位王子安(王勃字),孤再熟悉不过,他十六岁应幽素科试及第,授职朝散郎。又因做《斗鸡檄》被赶出沛王府,可是轰动一时。” “当初,他因虢州参军任上,擅杀匿藏官奴案下狱;不久前才刚刚因大赦放出,在家闭门修养;因此纵使上门征辟也不免被宛拒。还是孤的一封调任乃父王福畴回洛的内旨,这才令其改弦更张。” “因此,他此时从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过来奉职,还尚需一些时日呢?毕竟,一想到如此人物,居然会在明年就失足落海,亡故在前往交趾的探亲中途,不免令孤引为绰叹,又心有共戚呼?” 然而,江畋却是有些隐约无语和感喟了。感情自己有意无意间提及过的,当代俊杰、初唐名人,居然都在不动声色之间,都被这位病恹恹的太子给收集差不多了,你这是玩稀有人才的集邮卡啊! 不过细想起来,这也十分符合当下太子李弘的一贯人设,以及暗中为之规划的后续路线;毕竟东宫没事就整编和扩充十率卫士,那有政变之嫌。但喜欢招揽人才和收纳年轻俊杰,就再正常不过了。 “狸生又可知,这位乃是何人?”然而,太子李弘似乎语不惊人不罢休的,又指着一名紫袍半甲、浓眉粗髯,隐隐汇聚了一个小圈子的年长臣僚道:“他就是当代的英国公,太仆寺少卿李敬业。” “艹……”江畋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贞观元勋最后的代表,硕果仅存的凌烟阁功臣,英国公李绩的孙子,日后在扬州起兵反周的徐敬业?这是要将东宫,变成反抗未来武周的大本营么? “殿下,这位李敬业在未来的下场,可是不怎么好的。”尽管如此,江畋还是隐晦的提醒道:“虽然号称聚众十万,却没北上匡扶之志,反而盘踞江南四下攻略,结果朝廷大军一至就兵败身死!” “孤自当晓得。”太子李弘却是轻描淡写的笑道:“但他毕竟是两朝元宿的英国公之后,也是贞观元勋故旧的代表;更兼将来天下易姓而海内息声,唯有他在扬州决然起兵;孤又怎能不用他呢?” “孤还打算以此为契机,继续收拢与之志同道合之辈,在朝堂之外以备万一呢!”听到这里,江畋再度舔舔爪子道:“既然殿下有此决意,那光凭当下的东宫就不足支应,必须另外开源创收了。” 正当江畋开始翻找起,记忆中关于历代穿越者的里,各种可以快速见效的赚钱手段。这时,帐外的台下却有一个声音响起:“君上,万回大师求见。”(本章完) 第七百二十四章 轨范 “快快有请!”太子李弘闻言愣了下,当即露出满脸热情道:然后又对江畋解释:“这位万回大师,乃是玄奘三藏圆寂前所收最后一位弟子,也是父皇和母后,颇为尊崇、亲近的一代大德高僧。” “我当然知道他,后世人供奉的万回祠中,专掌团圆和合之菩萨。”江畋当即笑了起来:“据说生下就天然愚钝,八九岁都不会说话,但是承蒙玄奘大师收徒开悟之后,就多有神异、所料皆准。” “后世竟然还有如此的牵强附会之说么?”太子李弘不由惊异道:“不过,此时的万回大师,的确是有些见微知著的风评和名声在外;虽得以出入宫禁之便,却始终洁身自好而多有劝善的德行。” “当然了,难道万回大师身上的神异传说再多,难不成还能大的过,曾经纵观过历史长河,而意外降临此世的狸生么?既然正好机缘巧合,就请狸生代为品鉴一二,这位万回大师的本色如何?” 随后,一名塌鼻突眼、面带暗斑,长相有些粗陋,却显气度质朴平和,呼吸温宜悠长的缁袍僧人;被引上前来合掌施礼道:“枯骨老僧见过殿下,惟愿殿下福寿康泽,祈念大唐臣民,安乐长享;” “万回大僧倒是好口彩啊!”太子李弘当即笑道:“速速请大僧看座,孤久闻大僧之名,却因多年的身子不恙,始终遗憾未能相见。如今所见,果然是世上清奇超脱一般的人物;正好有意相询。” “不敢当,老僧不过乡野鄙陋之人,承蒙上师(玄奘)开慧纳入山门,以末微修行幸得二圣垂青分毫。”万回僧当即在一只搬来墩子上,侧身虚座恭声道:“还请殿下示下,老僧自当不敢诳语。” “大僧果然是福慧深重,又分外谦逊了。”太子李弘再度赞叹道:“孤曾得一封上书,言称世间伽蓝之所,多有浮华虚滥,以金身庄重,吸引时人信众,舍身家而尽佞佛之,大有梁武故事之患。” “殿下,所言甚是,老僧亦有所感呼!”万回僧闻言不由一愣,随即又露出郑重异常的颜色道:“如今天下承平日久,而红尘中人难免本心空无,忘却了佛法的修德自省,反而为虚荣浮夸所惑。” “虽然,历代以来的东土佛门,素有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风尚。但是其中得以夙世慧源的终究只是少数;更多则是虚妄谤议佛门之名,以超脱不羁之形,滥毁佛门戒律。” “老僧亦是引以为患,只是力微言轻;只能规束侧近一二;倘若殿下有意籍此劝善正道、规正释门,此乃是国朝和天家的莫大幸事啊!老僧又怎能不首当其冲,见贤思齐呢?还请殿下吩咐便是。” “大僧真乃释门中人的表率,也无愧多年的德行如一。”眼见万回僧如此配合异常,太子李弘不由也有些意外释然,但又神色如常的赞誉道:“孤此处正好有一份《百丈清规》,可请大僧品鉴。” “这是……这是……这岂非是规正佛门的真谛,真乃善妙异常啊!”片刻后,万回僧看完这份手抄的《百丈清规》,却略有些失态拍膝叫绝道:“好个“上下均力”,“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其中种种细致入微,又贴合佛理修行的长久之道,只要能够遵照奉行无差,便可以一扫释门伽蓝之中的浮华虚滥之风;而正本清源的遴选出,真有德行的善士和修者啊。老僧实在惭愧不如。” “大僧无需自侮,汝亦有此心,孤怀甚慰。”太子李弘当即闻言宽慰道:“不瞒大僧,此乃一位修行极高的隐世高僧,所留下传世遗物。其中的精义却不能因此埋没,还需大僧代为传扬弘化。” (《百丈清规》佛教书名,全书八卷,分为九章,作者为百丈怀海,内容为唐代佛教寺院、僧团生活规式。为后世寺院丛林所遵循的所有清规戒律之始。其中最强调的是劳作与修行/农禅一体。) “承蒙殿下抬爱,委以老僧以德泽万载之功,虽老朽衰微而断不敢辞,唯有舍身相投了。”万回僧闻言却是霍然站起来,躬身合手道:“只是重整佛门践行清规,还是不免兹事体大,须请上命。” “自当如此,孤随后就会在朝议中,请奏点检天下寺观,以为定员定额、厘定考功、汰除滥浮。”太子李弘看着一反老迈,而显得干劲满满的万回僧,不由磋叹道:“还请在二圣当前代试口风。” “此乃应有之义,尽管付之老僧便是了。”万回僧也毫不犹豫道:“此外,老僧还会召集亲近僧徒门众,以法会宣扬此中的利弊和精要;为殿下呼应造势一二;以兴助此德泽万世的大利和德政。” 因为在这一刻,他那颗一贯以来修炼的宠辱不惊、处变不乱,号称“风动石不动”的禅门慧心,差点就被这件事,所带来的巨大影响/名利洪流所淹没,那可是有机会与玄奘祖师比肩的青史重书。 尽管如此,他还是因此满心都是各种想念和思绪如潮,而搅动不安的根本再也无法静下心来了。只想迅速回到东都的坐堂柏谷寺去,马上就开始推动此事;却冷不防太子李弘,再度轻描淡写问道: “听闻大僧早年,行游关洛之间,与人言事多有应验否?因此,乡野多引为神异之故。又有官宦、公卿,争相以为供养之功德;言君乃是西方天竺贬落的大树菩萨化生;遂蒙母后召入大内备询。” “殿下明鉴,此乃世人的以讹传讹尔的诳语妄言。”然而听到这话,满心纷杂的万回僧突然冷静下来,却又满心轻松和如释重负的答道:“不过是老僧早年行游,聊以自保的一点观人望风小术。” “类比如医者的望闻问切之道,只是医者望的是经脉体魄、气血形色,以鉴病患根源。而以老僧的修行之法,望的是世间人物的形容颜色,形状气度;以为分断家门出身,喜丧好恶,心意趋向。” 因此,这么一番攀谈下来,可谓是宾主尽欢而忘时再三。因此当说了太多话的李弘,实在难掩脸上的倦色,而万回僧主动辞别离去之后。太子李弘也对着旁听许久的江畋问道:“狸生以为如何?” “也是个相当有趣的人物,既有怜悯世人的仁心,也有超脱于纷争的原则和底线,在真正的大是非面前又不失变通和技巧。”江畋回答道:“是以他就算不参合太子之事,至少也不会轻易坏事。” “但只要这件《百丈清规》相关的推行下去,也由不得他的立场和偏向。”太子李弘却是主动接口道:“至少释门之中也并非人人乐见其成,只要坚持下去,佛门将少不得旷日持久的大动荡了。” “这样母后日后籍以‘崇佛抑道’之举,自证神圣的未来长远谋划,也要有所瓦解和削弱了吧?所以说,只要他身陷此事中,就不由自主成为孤的助力,这就是狸生所言的堂堂正正阳谋手段么?” “殿下这些日子经历的越多,倒是越发的思虑周密了。”江畋不由赞叹道:“所谓的阳谋,不就是开始于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而不得不按照你的步调走,维护你的利益和立场的正当行为。” “若不是有幸逢得狸生,知晓了那么多的前因后果,也知道了世间如此广大,尚有那么多的新鲜奇妙;”太子李弘却谦逊的摇摇头道:“孤也不过是满心哀怨无力,只能困居东宫一隅的井底蛙。” “至少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孤在那最后一刻来临之前,可以说是只争朝夕、此生无憾了。是以,还请狸生让孤为您做些什么?或者按照您喜好的乐子,在这世上留下一些难以磨灭的事物任何?” 这一刻,江畋的视野面板中也终于跳出,一直久无动静的场景任务提示:“太子的弘愿:进度(2%)……+1.+1.+1.+1……”最终停在了(17%)。然后他也深吸了一口气,看来不提出要求不行了。 “既然如此,我也有几门源自后世的学问,籍以殿下之手,在这世间流传一二好了。”江畋想了想说道:“比如涉及事物内在的根本原理,或是世间万物演化循环的学问,生灵世代变迁的过程。” “不过,在此之前,先要麻烦殿下使人,替我打造一些器具,作为基本验证和观测手段。首选需要寻获一些足够透明澄净的水晶片,打磨到通透无暇的程度……” “仅仅是这些么?”然而太子李弘听完了之后,却是轻轻叹息道:“孤还以为能够为狸生做的更多一些;比如,提高您那位弟子的待遇如何?” “她啊,应该会有自己的机缘,过于重视反而不美。”江畋摇头笑着说:“更何况,殿下可不要小看了这些前置条件;若是能让任何一门学问,在这世间略有小成,那也是足以影响和造福数代、十数代人了。” 第七百二十五章 泉宫 因为心情大好的缘故,这场专门为了用来展示,当朝储君身体状况有所好转,而原定五到七天的田猎秋狩活动,也在太子李弘的坚持之下,整整持续了十一天才结束;也吸引了更多的参与者。 其中包括了往来络绎不绝的,西京宗室、外戚子弟,勋贵和大臣的亲族、家人;在京候任的官员,游学待考的士人学子;乃至是六门两馆的学士、学生;因此在互动交流之下也很是一番热闹。 尤其是在最后几天,同样受到太子李弘征召,而从外地赶到现场的李峤、崔融、苏味道等人,当场轮番即兴所做的《京西奉御东宫田猎赋》;更是将这种花团锦簇、文采斐然的气氛推向高潮。 当然了,恰逢其会赶来作赋的这几人,在江畋所知历史中并非等闲之辈。其中的赵郡栾城人苏味道,九岁就能撰写诗文,19岁就考中乾丰二年的进士,初放溧阳县尉,如今正在吏部等待铨选。 但他将来的前途可是一路显赫非常,曾在高宗、武周朝三度拜相,最终以因亲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遭到神龙革命中复辟李唐的中宗贬斥;在他的后人中最有名气的就是苏洵、苏轼、苏辙。 而赵州赞皇人李峤:字巨山,现任三原县尉,在后世同样赫赫有名。他少年有才名,十五岁精通《五经》,二十岁考中进士。在武周、中宗朝三次拜相,官至中书令,阶至特进,爵至赵国公。 最后一位齐州全节(今济南市章丘市)人崔融,虽然没有前两位那么显赫,但也是武周、中宗朝的重臣兼文坛大家;创立“崔氏新定诗体”;与苏味道、李峤、杜审言齐名,合称“文章四友”。 当然,这时候他还是一个在京游学,以待科举的新嫩士子;因此,反而是最晚收到东宫征召的消息。但不管怎么说,随着未来“文章四友”的雏形到位,太子李弘意下的编撰局就此功德圆满。 而既试水的《古闻今要》头刊发行,很快在京城纸贵中被抢购一空后;很快进入第二期刊载的主题内容,就正好以这一次东宫秋狩所得诸多诗词歌赋为主;为此,太子李弘专门赏下不少钱帛。 在此期间,江畋也得以观察和见识到了,这些形形色色的未来名臣、文章种子;在年轻时代的各种放荡不羁,豪爽率性、意气风发、清冷超脱的一面。但是令他意外最多的却还是那位李敬业。 身为元勋之后、清贵闲人的他,此时还并不像后世史书上,所描述的那般志大才疏、刚愎自用,乃至喜欢纸上谈兵的形象。事实上,作为历经太宗、高宗朝的凌烟阁功臣,开国名将李勣之孙。 因为家学渊源的缘故,他的武艺、韬略的功底其实相当不错;虽然无法与开国功臣的祖父相提并论,但也是知晓弓马娴熟、善于骑射,颇有才智称著。当任眉州刺史时,以奇计大破西山群蛮。 后来因为时任中书令的李勣亡故,才不得不从任地召还袭爵英国公;因此,当任了清贵的太仆寺少卿之后,就一直在京闲散至今。再加上勋臣子弟的背景,对于太子李弘具有天然的亲近倾向。 因此,太子李弘只是稍加笼络,就让他一拍即合,主动请求成为东宫的潜在外援;并且由此在京西田猎的活动中,引荐了好些个,志趣、意气相投的玩伴、友人;投入东宫麾下为侍臣、亲从。 当然其中绝大多数人,在历史上都未尝闻名;只能算是某种“千金马骨”的示范效应。唯有一位宗室出身的梁郡公李孝逸,多少引起江畋注意;他是唐高祖李渊的堂侄,淮安王李神通第八子。 在辈分上算是太子李弘的叔祖;而淮安王李神通乃是大唐宗室中的第一名将,追随高祖太原起兵逐鹿,又作为太宗的副手平定河北;乃是太宗的铁杆支持者。因此身后九个儿子七个加封郡王。 唯有晚年所生的李孝逸,因为母族地位低下而受封梁郡公。不过作为庶支幼弟的李孝逸,据说自小生性好学,聪明好学,善作文章。因此,在前些年被荫补为千牛中郎,又改受门下省给事郎。 而他在历史上最著名的功绩,就是作为武则天提拔的宗室大将,平定了扬州起兵的徐敬业之乱;以战功卓著升任镇军大将军,封吴国公。最终也因宗室身份受到猜忌,被武承嗣诬告含愤而死。 因此,这两个人居然能够因为太子李弘之故,在这场京西田猎中凑在一起,简直就是命运最大的捉弄和意外率。不过相对自带干粮亲附的李敬业而言;在李孝逸的背后,似乎还有高宗的影子。 因为,他是作为新到任的太子十率/六卫府长史身份,出现在东宫的麾下。而相比还算是矜持、恭谨有加的李孝逸;另一位新委任的太子左卫率府率将,就显得意味深长的多了,因为他姓武。 此人全名为武攸绪,乃是前利州大都督武士彟的从弟武士让之孙,也算是当代天后的堂侄;不过二十出头,看起来是一个略显英挺干练的青年;微圆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坦荡、热忱的笑容。 哪怕受到了新旧同僚、部属和上官之间,有形无形的冷遇和隔阂、忌惮;也似乎未尝改变多少态度。而他的到来也像是某种征兆;入秋之后迟迟不下的雨雪,就在他抵达的当天夜里俏然而至。 因为骤然结束的晴好天气和霜雪纷飞,也让秋狩在外的太子李弘及其东宫所属,按照事先被延迟的日程,迅速整体移驾到了骊山温泉宫内。当然了,说是温泉宫,其实是一处占地广阔的宫城。 围绕着骊山脚下掘出的诸多温泉汤池,及其附属宫苑建筑、亭台楼阁;所建立起来的一座中型城池。其历史,可以上溯到隋文帝杨坚的开皇年间,在骊山建立温泉宫,“修屋宇,列松柏千株”。 后来又有唐太宗贞观十八年(644),诏左卫大将军姜行本,将作大匠阎立德建宫室楼阁,赐名“汤泉宫”。建立起最初的城围;待到唐高宗咸亨二年(671),又增扩营建宫室改名温泉宫。 因此,在这座宫城当中,除了一年四季终日烟气袅袅的汤泉池泊、楼台殿阁之外,还有数量不等的卫士、宫人、内侍和奴婢;乃至耕作于附近,以田产所出专供支应的所谓“汤户”“泉户”。 是以,当太子李弘率领一众命妇、内官和宫婢,东宫扈卫、亲从和侍臣,多达两三千人移驾其中之后;甚至还没能够填满其中三分之一空间。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能在温泉宫过冬无疑是幸事。 而已猫咪形态行游其中的江畋,也由此见识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唐代宫廷生活情态。这里既有露天帷幕而成的大小外汤,也有通过隐藏的保温水道,而流淌在宫殿厅堂内取暖加湿的内汤。 成群结队穿着轻便单薄的长衫曳裙,捧持着各色器物,脚步轻盈而稀碎无声的,穿梭在水汽袅袅、云蒸烟罩一般,暖湿空气中的宫人、内侍和奴婢;在室内仅着绣衣的贵人和春裙轻薄的命妇。 就像是重新来到了春夏之交;却又与外间的雪花消融斑驳的宫墙上,那些披着大氅和毛边甲衣,头戴銮兜与夹耳帽,持杖举火缓缓吞吐着烟气的宫卫、巡兵;形成某种鲜明异常的反差与对照。 虽然是皇家专属的汤沐之地,但作为天恩浩荡的一部分;除了内里背靠山势的几处专属大型汤池之外;天家还会赐予随行大臣和近侍之人,享受汤浴的一席之地,在外围建造起诸多大小汤院。 因此,作为此番陪驾随行的福利,或者说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恩泽之一,郑娘子和婉儿,也得到了一处小小的汤院内间,作为临时的居所。虽然没有什么的像样的汤池,而是温泉贯注的大汤桶。 但依旧让母女两惊喜异常的,放开了日常的矜持端正,沉浸在欢声笑语中。就连江畋也不免被她们捉住,欢天喜地的泡在温汤水里,用梳子、汗巾和皂角膏子齐上,好好的洗刷和搓揉了一遍。 虽然江畋想要竭力反抗,但是在贴身紧接无暇的揽抱与挣扎中,为了避免伤到她们缺少遮掩的肌肤,也只能暂时忍辱负重的承受了下来;直到半个多时辰之后,这对娘两放松了警惕才逃出去。 然后甩干了身体皮毛之后,江畋就沿着高低错落的院墙、瓦顶、屋脊和檐角;在某种身体的本能驱使下,顺势开始巡曳起这片新领地来。期间顺手打发了一窝夜枭,两只老鸨,还有好些鼠辈。 当然了,也由此在个别汤院之中,惊扰起一些令人耳热心跳、目眩神移,或是活色生香的美妙场景。不过,江畋此刻只是一只刚巧路过小猫咪而已,又能够有什么坏心思呢,也就饱一饱眼福。 当然了,也不小心听到了一些喁喁细语,或是私房之言; 第七百二十六章 窃语 当然了,作为事后江畋提供给太子李弘,关于在短期内能够以较少的投入,快速汇聚钱财的参考意见;无非是源自后世已经运作十分成熟的经验教训;也就是发行国债和货币汇兑为主的金融业务。 至少相对于晒盐、制糖、香水、肥皂、造纸、钢铁、水泥之类,需要从无到有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才能见效的实业;发行国债和货币汇兑,对这个时代还算是全新事物,但是也存在一定的现世基础。 除了基本的场地和人员培训的需要之外,其中最大的关键是这一切,需要大唐朝廷和皇家,所代表的政权公信力/无形资产,作为背书和信用基础。但只要初见成效,就可以吸纳汇聚到海量财富。 虽然从明面上说,这些财富都是属于他人的财产;但在这个持有和管理财富的过程当中;本身就代表着相应资源分配权益与朝野内外的巨大影响力;连带诸多效应。哪怕例行从中抽水也足以暴富。 当然了,以目前的太子李弘及其监国的权柄,还没有办法做到这个程度。或者说与东宫当下正在编书修史、发行报刊的各项实务不同,就算他能够提出相应的奏请;最终也有很大概率为人做嫁衣。 毕竟,自高宗继位的永徽元年开始,二圣临朝将近二十五年了;又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所存在的极大利害关系和影响深远呢?因此贸然提出来,也不过是为当下二圣共治的局面,锦上添花而已。 但是,面对太子李弘类似的疑问;江畋同样也给出了一个,相对曲线救国的答案。也就是以当下太子监国的身份和权柄,虽然无法越过二圣,而公然推行此事;但却可以东宫的名义私下进行试水。 比如,以太子家令所属的司藏署出面,在京城范围内进行试点运作。司藏署专管东宫的财货、出纳、及土木营缮之事;类比于朝堂九寺五监中少府寺,日常负责外放公廨钱,算是相对对口的部门。 所谓的“公廨钱”,乃是隋唐沿袭下来的一项例行制度。最早出现于隋朝,据《隋书食货志》记载:“(开皇八年五月)先是京官及诸州,并给公廨钱,回易生利,以给公用。”东宫各官署也不例外。 司藏署定期会从东宫的内藏库中拨出财帛,以为投入商业活动或高利贷活动的本钱,获取子息充当职田、俸料之外的补贴。但相对于国子监、太学、太仆寺那些清汤寡水的衙门,东宫其实不缺钱。 或者说,在二圣一贯以来的慷慨之下,东宫从来就没有困顿和短缺过什么。因此,这种商业投资和对外借贷,其实更像是诸多民间豪商、大贾,或是巨富之家,对于东宫/储君的变现示好和投献。 就算想要在私底下,扩大数倍、十数倍的公廨钱、食本放贷份额,也依旧有人抢着要。但反过来,东宫如果私下想要大规模借贷,也并不没有什么太大的技术问题;不至于有人担心东宫借钱不还。 甚至有的是人不用借据,也愿意借钱给东宫。其中唯一的限制,就是一旦借贷的人多了,不可避免的会传到二圣耳中去;有损太子的体面尊严,乃至成为别有用心之辈,弹劾东宫下属逐利的口实。 因此这只能作为最初,暗中获得启动资本的第一步,就不可以再轻易继续下去了。因此,在第二步就要另辟蹊径了,也就是在当世已初见雏形,可以异地进行存取、兑换的“飞钱”上继续做文章。 飞钱,亦称“便换”、“便钱”,始于唐代的一种特殊汇兑券。最初源于一些名城大邑中开办的坊柜、邸店,专门为客商、行旅提供的有偿财物寄存服务;后来又逐渐增加了代为转送、寄递业务。 因此,为了能够在外地取得寄存财物,开始诞生作为飞钱前身的特殊凭票;因此,虽然官方认证并且参与的“飞钱”业务,要到百年后的唐宪宗元和初年,但民间的飞钱往来却在初唐早有雏形了。 (宪宗以钱少,复禁用铜器。时商贾至京师,委钱诸道进奏院及诸军(地方的驻京办事处)及诸军、诸使富家,以轻装趋四方,合券乃取之,号“飞钱”。——《新唐书(卷54)·食货志》) 其中又分为官办,商人在京城把钱交给诸军、诸使或诸道,设于京城的“进奏院”,携券到其它地区的指定处取钱。或是私办,大商人在天下各地城邑有联号或交易往来,代营“便换”以此牟利。 这种汇兑方式一方面减低了市面上铜钱的需求,缓和历朝历代的官府,因为发行和流通钱币的不足,导致的钱荒(通货紧缩)。同时商人前往各地进行贸易活动时,亦减轻了携带大量钱币的不便。 所以,只要按照历史已经发生的轨迹,照本宣科进行运营其实很容易。可以先从京城——京畿道——关内道,开始铺设相应的网络;而且作为东宫背景的产业,完全可以吊打那些民间坊柜、邸店。 千万不要小看两京民间所积淀的财富,自贞观之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五十年的太平岁月;历经两、三代人的励精图治与休养生息;因此,上至公卿王侯、下至官宦人家、商贾富户,都颇有家余。 甚至一开始为了避嫌和规避风险,不用东宫的官署出面,而委以太子李弘亲信的内官,以个人的名义进行私下运营就好了。待到有所成就之后,再公开投献在东宫的名下;这也是相对合法的惯例。 两京的大多数豪商、大贾和乡党会社,多会将自己的全部或是部分产业,投献在某个权贵、显宦名下;定期奉献以收益,同时获得隐性的庇护和周全。只是东宫名下相对门槛偏高,很少接受投献。 这样,在内外隔了几层关系之后,就算日后做大了遮掩不住,为人所忌惮和眼红;也有更多的周全和寰转的余地。如果有人不顾脸面或是不择手段借机生事,也方便壮士断腕而难以牵连太子本身。 但是,有了经营飞钱的资本作为起点和基础;那身为穿越者必备的改良套餐和造钱机器。无论是香水、肥皂、制糖、晒盐、酿酒,还是钢铁、水泥、煤矿、车床、提炼金银,都可以逐一的走起了。 因此,在进入骊山温泉宫之前,太子李弘已然差遣数十名的低级侍臣、卫士,前往京畿道各县,有的负责调查当地大宗民生所需的价格,有的调查商贾、豪族、大户的数量;还有的调查物产土贡。 按照约定,将来太子李弘还将在东宫之中的西池院,开设专门的内学堂;挑选太子内坊中识字的年少宫人、女婢,专门修习公文、数算、核计和绘图诸艺;也顺便教授一些数理化的基础常识…… 如果他的身体调养之下,将来会有所好转,太子李弘还会进一步在弘文馆下,依靠藏书楼设立专门的实验场所,以为教导和实践更加精深一些的,源自后世物理、化学、生物和医药的粗浅常识; 江畋正在一边思量着,可以提供给太子李弘,的后续章程和长期布局规划,一边在汤院建筑的横梁、屋檐见,悄无声息的纵跃着;时不时还拍死、驱赶或是掀飞,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虫豸、啮齿类。 突然,下方传来低声细语的攀谈,却让他突然停下脚步;瞬间与梁柱间的阴影融为一体。那是一个水汽袅袅的小池里,斜躺着一名满脸鸡皮的鹤发老宦,一身惨白松弛的皮肉,正浸泡在汤池里。 由另一名少年宦者,拿着巾栉用力搓揉着每一道褶子,而发出宛如母猪哼哼一般的声响来。而在老宦面前还束手而立着,另一名湖绿衣袍的年轻内侍,正低眉顺眼的捧着一条帛带,小心陪着说话。 只是他们所言的对象,就不那么恭敬了。只见那绿衣内侍道:“……已经确认过了,郑氏那儿,没和其他女史、女官,编派在一处;而被专程安排了一个独门汤院;貌似还是当初陈侍御用过的。” “储妃还真是尤其亲厚啊。”浸泡在汤池里似睡似醒的老宦,这才抬起耷拉的眼皮道:“居然比同内命妇的规制,给安排了独院,这是多少女官、女史,都求不来的福分啊;想必是眼红的紧了。” “穆公所言甚是了。”绿衣内侍连忙点头附和道:“不过,传言中这对母女,乃是上官紫台的遗孤,东宫专门从掖庭讨过来关照的,储妃念及故旧渊源因循优待一些,也不算什么要紧的事情吧?” “可笑!”然而老宦却是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上官紫台满门被斩都已过十载了,再有什么情分也该消磨殆尽了。为什么早不找、晚不找的,偏在不久前才特别关照;其中怕还有其他缘由吧!” “但是,这又与我辈何干?”然而他还没等绿衣内侍开口,又自言自语道:“只要没碍着咱家的事,就莫要多这个心?倒是命妇院的那些女子,私底下不甘心就罢了,你们可不要擅自参合进去;” “是是……承蒙穆公教诲。”绿衣内侍连声点头称道:然而,当他辞别出来之后,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偏房里去;而是罩上了一身遮住头脸的披风,向着外间行去;很快就穿过诸多汤院来到宫墙边。 然而,他在墙下的阴影中,耐心等候了片刻之后,才看准了墙上交错巡曳而过的宫卫灯火;突然抛出了一个颇有些分量的物件,径直越过了高耸的宫墙,徐徐然的掉落在墙外的薄薄雪地上。 第七百二十七章 心迹 与此同时,位于骊山温泉宫北端,位于半山俯瞰坡地上的重华殿内;温暖如春的内殿重围背后,散放着半湿发髻披着宽袍的太子妃裴氏,有些心不在焉的听取着,来自殿内女官们的奏事和呈报。 作为全天下最令人羡慕的女子之一;她原本只是一名寻常的宦门之女。乃父裴居道出身河东裴氏东眷,凭借门荫入仕,官拜左金吾卫将军,却未想过能有朝一日入选东宫,获得侍奉太子的机会。 事实上,以门荫入仕的裴居道,能够官拜为左金吾卫将军;还是曾为高宗故邸的从龙部旧,担任过太子清道率将的缘故。因此,在当今天子的亲信朝臣中,并不算是特别核心的成员而泯然于众。 因此作为裴居道之女,裴氏也是按部就班的修行女德、持家诸艺、以待出阁之期;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郎君。然而二圣选中的太子妃,殊色绝丽的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却在大婚之前出了状况。 虽然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何等是非,但最终以杨氏女秘密出家为告终;但是身为大唐储君的婚期,却是早已经榜告天下。因此,为了不让太子的婚期延期,而变成一场令人质疑和揣测的丑闻/笑话。 在短时间内,诸多内臣四下奔走的秘密考察之下,正巧闺中待字的裴氏,也经过二圣的择选和权衡,就此莫名其妙的成为太子妃的候补人选。尤在懵懵然之间就接到了,来自于宫中的问聘诏书。 那一夜,从小抚养她的姨母,几乎是揽着她哭成了泪人;而她的父亲裴居道更是忧心忡忡,持续长吁短叹的彻夜失眠。但最终来自大内的中旨,是她们这样的臣下之家无可抗拒而只能欣然从命。 因此,尚未做好心理准备的裴氏,几乎是在来自中宫的内官、侍臣,以一种赶鸭子上架的速度和效率下,在最后的期限内完成了身为太子妃的基本教导和培训,又在一片羡慕眼光中被召进大内。 但好在她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那位威名赫赫的天后对她这个候选新妇,表现的颇为宽容和慈爱有加;而身为今上,更在对答如流的问询中异常满意。当面表态:“东宫内政,吾无忧矣”。 紧接着,又发生了相应的祥瑞事件。所司奏以白雁为贽,适会苑中获白雁,今上喜曰:“汉获朱雁,遂为乐府;今获白雁,得为婚贽。彼礼但成谣颂,此礼便首人伦,异代相望,我无惭德也。“ 而在此期间,裴氏唯一提出的个人要求,就是不要任何家族陪嫁的滕妾。因此,在如此一番仓促而又隆重异常的国家大礼之后;裴氏也成为了第一无二的太子妃,见到那位病容消瘦的国之储君。 但更出人意料的是,她与太子的相敬如宾。因为裴氏既足够的耐心和温柔,去包容和照顾这位,体弱多病的惨淡外表之下,敏感细致又博学多才的夫君。就像是早已在一起生活过了很多年一样。 虽然自咸亨四年(673年)二月壬午成婚,至今也有两年多的光景了,东宫膝下依旧未有所出;但是在这对年少的太子夫妻之间,却是越发的亲密融洽。然而这种状况在近两个月似乎有所变化。 这些变化自然是有好也有坏;首先是那为总是终日满怀心事和思虑的太子,逐渐变得更加积极用事和操劳勤政起来;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不再抗拒和排斥医药,而更加注重起自身的调理和康复。 然而,随着太子在东宫事务和监国职分上的勤政纷忙;自然而然的也减少了与裴氏相处的时光;有时候,甚至要裴氏主动奉送汤药,到专门的崇文馆或是典藏署,才有可能获得与太子独处片刻。 而原本与裴氏在私房之中,知无不言的日常倾诉与交心,也在日益的减少;似乎变得更有城府和内蕴起来。若是如此,裴氏也只能暗自恭贺庆幸之。毕竟身为储君务求长进和作为,乃国家大幸。 但是近来一些日子里,太子殿下时常在别宫后苑中,以清净为由独处上个把时辰;而不是与她一起读书解文,或是听她代为朗读奏文。以至东宫中一度传出了,太子妃被冷落和疑似失宠的风闻。 但是,通过身边的那些近侍和内官,裴氏可以确信太子李弘的确是在独处修养。期间也并没有任何人进入侍奉;或是私下幽会其中。但身为正妃,裴氏倒宁愿太子有所新宠,可以直接纳入宫中。 毕竟,作为东宫的内命妇序列,也实在是太过寡淡了;成婚至今除了正妃裴氏之外,居然就只有一个从小随侍的女史,被顺带封为孺人而协理后宫而已。因此当太子交代她暗中关照那对母女时。 裴氏也不免一度产生了某种疑惑和猜测;难道是太子其实不喜欢那些,二圣赐下娇柔美貌的妙龄女伎;而是如上官宰相遗族的郑氏这般丰腴熟美,已婚生养过的妇人么?还是未及笄的幼龄女子?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证明,太子表现出来的态度和行为;真的就是某种意义上,对于故人的连带优待和关照,并没有其他多余的意味;甚至连郑氏都未尝主动召见过,将一切都尽皆付诸于裴氏。 因此,为了逢和太子的心意,裴氏也不介意以太子妃的身份,在私下里格外示好;变相的提高彼辈待遇和供给,乃至通过身边的女官、内侍,放出一些真真假假的传闻;以为变相的保护和周全。 至少,她是亲眼见过那个上官氏的遗孤,聪慧可人又难得乖巧有趣,更兼谈吐不凡、颇有见地;很难想象是郑氏作为充宫的罪眷之身,在充斥着人心纷杂的永巷之中,能够培养出来的出落人物。 所以,她也多少可以理解太子,暗中得闻了郑氏母女的境遇之后,就不惜面对天后的那点干系,私下将其讨要到东宫来的缘由了。事实上,倘若日后得以机缘巧合之下,她也不介意收养个小女。 这样,日后无论是她与太子既有所出,还是从别家获得嗣子;都可以作为宫中的重要辅佐和帮手。因此,当最后一名内典女官,有些迟疑的说起一件事情时,顿时就让有些昏沉的裴氏精神起来: “秉告元妃,当下命妇院内的侍儿,有关新进掌书处郑(娘子)校书的传闻;言称其女似乎暗中豢养狸奴,还有人偶然隔墙听闻,此女曾对空无人处自行作问答语;因此,颇有些令人惊惶……” “荒唐!”裴氏听了当即毫不犹豫的呵斥道:在场的一众女官不明情由,具是连忙俯身跪地称罪。却见裴氏伸手招了招,从幕后走出贴身宫人手中,接过一只黄白相见喵喵叫的毛茸茸小动物道: “身在掌书处的职责,私下养狸奴又算是什么罪过!且不说日常防患书册典籍的鼠虫之害;但凡区区小女身在宫中闲暇无事,唯以狸奴自娱自乐,私下倾诉心事一二,又怎么值得小题大做了?” “是是……元妃训示的正是。”为首的司闱局女正,当即立马附和道:“都是那些不懂事的婢子乱嚼舌根,且让卑妾好好训教一二便是。”然而,她们心中却愈发确信,上官小女果然深得看重。 然而,在这些女官都退下的不久之后,裴氏却是来到了内殿的太子寝处;放下手中缩成一团的小猫,对着太子李弘温声道:“殿下,臣妾已命人从青州送来狸奴若干,养在宫中以备日常所需。” “真是劳烦你了,芝柔。”太子李弘满怀温柔与情意的看着裴氏道:“只是这些狸奴就此放养在宫中,私下里却还要劳你继续关注一二;自然,倘若为你日常消遣烦闷,排解清寂,那就更好了。” “殿下言重了,岂不闻臣妾与殿下乃是宠辱一体,但凡是殿下所需,便就是妾身所好。”裴氏也淑娴得体的笑道:“莫说是区区几只狸奴之故,便就是更要紧的干系,妾身也可为殿下分担再三。” “其实,这其中就自有相应的干系……”听到这里,太子李弘也不免感动之下,有些欲言又止道:“只是诸多时机尚未成熟,也实在是兹事体大,所以,目前还无法与芝柔你明言……” “却也无妨的,其他的无需赘言,只要妾身知晓,殿下有心便好了。”裴氏宛然一笑道:“就让妾身服侍殿下用药;好生安寝吧!自从用了孟奉御的食疗养身方之后,殿下似乎睡得越发安稳了。” 在太子李弘喝下汤药,开始闭目养神之后,解衣躺在身边的裴氏,又看似漫不经心的轻声问道:“弘郎,对郑校书之女又是怎么看的?妾身以为此女年岁虽小,是一个堪称造就和栽培的好苗子。” “她身上又特殊的因果和干系,不要贸然插手和干预。”然而闭着眼睛的李弘,却瓮声道:“也无需特别的优待和针对的笼络,日常立暗中看护和关照就好……” 就在床头絮语的同时,江畋也紧随着那件被抛出的事物,而随其一起越过宫墙落在雪地上。高达数丈的宫墙,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几个腾跃的功夫;倒是江畋想要重新爬回去,要颇费一番功夫。 而这时,墙外也出现了一个迅速靠近的身影,就像是一直躲在附近一般;抓住掉在雪地中的物件转身就走,然后又在不远处的草木中,跨上了一匹健马在原野中飞奔而走;也将江畋甩在身后。 (本章完) 第七百二十八章 偶发 这时候,就体现出了江畋这副化身的不便之处了;受限于猫咪的体型和短小四肢;哪怕他保留了大部分原身的力量和反应速度;但想要在旷野中迅速追上,一匹全力奔驰的骏马还是勉为其难了。 但好在还有气息和印迹可以追踪,让一路不断腾跃飞蹿前进的江畋,不至于丢掉目标,也不用刻意沿着官道大路行进,可以走一些直线的距离。作为代价,就是不断被惊起的草木林间零星鸟兽。 甚至还有个被惊醒的小群野兽,别仗着体型的悬殊差距,想要攻击路过的江畋;然后,就被一抓拍在头脸上,顿时眼珠爆裂口沫血水飞溅着,连连翻滚着撞在树干上;震掉下来好些稀疏的雪花。 但好在江畋大概只追了两刻多,马蹄留下的足迹变得凌乱密集起来,而空气中的气息却是愈发的浓烈;紧接着,江畋也问到了血腥和其他混杂的味道。当他穿出泛黄枯草,顿时就看见前方情形。 那是连人带马身中数箭,横倒在路边的尸体;甚至连血液都开始凝结了。此时,空中如刀的霜雪都已经停歇了;缓缓裂开的云层中,露出大片蓝幕般的天穹,还有一轮皎洁异常的半圆冬日残月。 一时间照耀在大地万物上的银白霜辉,与路边横倒的尸体、血迹,形成了某种鲜明的对照;然而,万籁俱寂的路边林荫间,突然动了起来;却是有人穿行而出,将人马尸体都拖曳到暗处阴影下。 紧接着,借助猫科特有的夜间视野,江畋也看到了类似增强的微光环境下;还有更多穿着灰袍遮面的不明人等,三五成群的潜伏在路边的林间暗处;除了偶然呼吸的淡薄烟气之外,就别无动作。 而在他们蹲伏的身下和腿上,横放着兵器和弓箭,偶然被夜风吹开的灰褐外袍一角;还隐约透出了疑似甲胄的森森金属反光。他们是谁?又在等候着什么?这一幕,也激起了江畋乐子人的本能。 随即,他很快就蹬踏上高处的树枝;又借助着夜风吹拂林间的树影婆娑声掩护,悄然迂回到了这些埋伏者的头顶上方;悄然俯视和观察着他们的埋伏位置,并在心中进行一一的数量标记和评估。 然而下一刻,突然有人似有所觉的突然转头过来;从体态和动作上分析,那是一名精壮的看不到脖子的健汉。只见用手中弓箭向着江畋方向,虚瞄和比划了一下。然而,他只能看到浓密的枝干。 但他的举动也惊动了更多的同伴,开始有人在幽暗中低声询问什么;“……阿郎……有甚……不对……”与此同时,江畋也适时在树梢上发出了,类似夜枭的咕咕咕声;暂时缓解了他们的疑惑。 这时候远处的道路尽头,却在雪地迷蒙纷扬中,亮起了摇曳闪烁的灯火;随后,又变成了数名鞍具前挂着灯笼的骑手。他们身穿连身的赭色夹袍和石青罩衣,头戴扁平的弁冠,架持竖条的旗枪。 紧随这些清道骑手之后,是一小群带着竹编笠帽和浅色窄袖衣、大口胯的扈从;在他们身后又有身穿褐衣、开口胯子,手捧器物或是背着囊袋的奴仆之类,簇拥在前后三辆大小不一的马车周围。 而在马车的箱壁上,用银铜装饰着卷草、花枝的纹路,用丝绸的帷幕笼罩着门窗;除了驾车的御手之外,前后各还有一名青衫幞头、挎刀佩剑的傔从。粗一看就是某位京中达官贵人出行的排场。 然而,还未等暗中观察的江畋,想要做点什么。骑乘在前的清道骑手,突然就身体一歪,接二连三的跌落马下;却是遭到了障道树荫后,有人用弓箭攒射的袭击;当场就仅剩两人掉头分奔示警。 还没有等那些拉开一段距离的扈从们,纷纷拔出兵器,摘下短矛得护套;涌上前来接应一二就骤变再生。在他们两侧的路边地面;突然就纷纷拱动、掀翻开来;赫然是一个个草垫遮盖的深土坑。 从中窜出出一个个持刃遮面的身形,低声呼啸着杀入那些乱作一团的扈从、奴婢之中;几乎迎面就砍到、戳翻了一排人。而骤然遭此剧变的马车,也在驭手的慌乱呼喝下,缓缓鞭策着趋势加速。 护卫在车厢前后的傔从,也拔出刀剑紧接无暇的拨打开,接踵而至的箭矢纷纷;同时一遍催促吆喝着;让那些惊惶逃散的奴婢,还有被冲散的扈从,重新聚拢到马车边上;跟着一起向前冲出去。 然而,这却是正中另一波埋伏者的心意。随着落后的扈卫和奴仆被相继砍倒,戳翻;马车变得追随者也变得越发稀疏。这时,江畋下方的灰袍人也张弓乱射;箭矢纷飞贯倒、钉穿若干车边扈卫。 但更多的箭矢则是射中领头一辆马车的驮马,顿时就哀鸣嘶叫着翻倒在地;也将硕大的车厢拉扯着横向路边;也堵住了剩下两辆马车的去路。紧接着这些埋伏者就抛下,仅有的十几张长短弓箭; 操持着挥舞着杂乱无章的各色兵器,冲向了正在道路上加速转向,想要顺势逃向路边旷野中,却快不起来的两辆马车;而他们口中喊出的声音,也让江畋骤然停下了动作:“武氏奸贼受死!” 随着这些喊声,围绕在马车周围的扈卫,反而是激起了某种情绪和士气;反身与之缠战厮杀在一起。同时口中也大声喊道:“护卫主上”“拦住逆贼!”车上那几名傔从也展露示出高超的身手。 只见他们捡取地上掉落的兵器,在近距离挥掷而出,灰袍伏击者几乎无人可以抵挡,一投一个准掷杀当场。紧接着,又有人从车内抄出一双花头棍锤,挥舞如风的砸翻,敲烂任何靠近马车之敌。 又有另一人拔下插在马车上的旗枪,居高临下、稳如磐石的挥舞如飞;接连扫倒了一片试图逼近马车的袭击者;更将其中一人戳穿、挑飞而起;顿时引得左右士气大振,顿时将袭击者反推数步。 然而,在后方压阵和观望的一小群灰袍人,却有人冷笑道:“天策府士?你们这些不合时宜的老古董,居然还没有死光,反而成了外戚奸党的鹰犬了?”随着他一抬手,左右猛然抛出数条钩链。 顿时就缠住了至少两名,依托马车奋战的青衣傔从的兵器和身体;又在他们竭力挣脱之前,狠狠将其拖曳下来,滚倒在泥尘中;还未等其他同伴救援,就躲闪不及的被刀剑齐戮,迸血横死当场。 然而,剩下的其他青衣傔从中,也似乎认出了袭击者的来历:“钩锁战法,当年河北窦贼的余孽;怎么可能还有活到当世的;是谁暗中庇留了你们。”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十几张弓的再度攒射。 虽然连忙闪避的青衣傔从,只有一人反应不及中箭不起;但是剩下的扈卫也几乎死伤殆尽。抵近放射的箭矢甚至穿透了车厢壁板,在内里激起尖声惨叫,以及缝隙间汨汨流淌而下的一缕缕血水。 然而听到这几声惨叫,灰袍袭击者的头领,却是脸色一变;随即他挺起一只短矛亲自冲上前,激烈交格十数回合后,冷不防戳穿那名双持棍锤的青衣傔从小腹;将他活活钉穿在第一辆的车体上; 又迅速掀开车内的帘幕,却只见到一名在血泊中挣扎的宫装侍女;而在其他两辆被拦截的马车上,则是完全空空如也,除了被打翻、掀倒一地板的陈设和家什之外,就只有一条汪汪乱叫的小犬。 随即,最后一名伤痕累累的青衣傔从,从袭击者中奋力杀出;想要跃上一批无主的马匹逃走;却被一面投出的手牌,砸中后背而吐血颓然而倒。紧接着被拖到了袭击者的头领面前,大声质问道: “车中的武家人呢,从终南山回来的武平一,还有仓部郎中武元忠呢?” 然而,这名眼神逐渐涣散的青衣傔从(天策府士),却是口中吐着血块喃喃自语道:“没有……武家人……此乃……殿下的车驾……你们……奸贼……该死!”。下一刻,他的头一歪就彻底断了气。 片刻之后再度检查过现场,幸存的灰袍领头人也不由愤愤扯下遮面,顿时露出一张瘢痕纵横的丑陋面孔道:“娘地,恁错了,这怕不是消息有误!车上没有武家人,大抵是哪位妃主的出行车驾。” “就算是天家的妃主,也不能留下活口了。”在旁另一人恨恨道:“错过这一回,那个乱国妖妇怕不是要愈发得逞了;天家震怒起来,我辈整个北地都不能呆了,唯有躲到岭南去才有一条活路。” 片刻之后,正在收拾现场的残余袭击者中,突然有人挥舞着一条疑似裙边袖摆的残余布片,高声喊道:“发现有人逃走的踪迹,就在西南面行道树间,怕还没有逃出多远……” 这时候,一直在黑暗中蛰伏观望的江畋,也突然动了起来。(本章完) 第七百二十九章 狭路 与此同时的旷野之中,也有人在亡命奔逃着;又在身后低声呼啸的追逐声中,几乎是一头栽进了月光所不及的幽深树丛之间。然而,据刀持剑的一小群灰袍追击者,却根本没放弃就分散包抄而入。 下一刻,就有搜索之人发出短促的惨叫声;却是被一柄藏在枝叶间的细剑,给刺穿了胸口又扯出一片血水如泉,手中短斧顿然掉落。但是这般动静也吸引了,幽暗中的其他搜索者,争相聚拢而来。 然后,这名藏在树影幽深中的袭击者,却仿若消失了一般;只留下原地灯笼照出的一具尸体。紧接着几息过后再度惨叫乍响,又有一人遭遇袭击,在同伴赶来之前,变成捂喉喷血倒地的抽搐尸体。 然而当第三位搜索者,捂着被斩开迸血肩膀,跌坐在地嘶声大叫“小心,他躲在树上,”的时候;其他人也终于围住了,这名纵跃在树丛之间袭击者,并且用短矛和钩刀,将其从树丛中逼落下来。 这时众人才看起来,对方赫然是一名身形纤细娇小的女扮男装之辈;手中抖动着一柄看起来锋利无匹的细剑,甚至没有沾上分毫的血迹。面对包围这名绯衫幞头的女子,却是然不惧的再度冲杀出。 在幽暗的林中,激起了一连串的短促嘶喊、惨叫和枝叶的撞击、摧折声;当这名持剑的女子,再度身陷重围之际;已然是披头散发,身上数处血色浸透,肩膀和肋下都露出了内里肌肤和小衣边缘。 但是她犹自像一头精疲力尽的困兽一般,背靠着一颗树干,拄剑瞠目欲裂死瞪着,面前仅剩的十几名灰袍人;直到远处突然传出来的一声惊呼,让她不由分神了瞬间,被电光火石掷出的短矛正中。 只来得及侧开身体,就被嗡嗡震响的矛头,将右肩钉穿在树干上;顿时就失手松开了细剑,而失声惨叫起来。然后她就被一拥而上的灰袍人,拧住四肢擒拿控制住,又血粼粼的拔出矛头按在地上。 在暗中掷出短矛的疤面首领,这才走上前来一脚踩踏在她的伤口上,哑声喊道:“好个辣手异常的小娘,你又是武氏的什么人,乖乖招认,少受些苦头。不然……”下一刻,她的伤口被用力踩下。 刹那间,这男装女子的伤处迸血如泉,嘶声惨叫着连整张脸都扭曲了;但在首领重新松开的那一刻,她却突然吐出一口血末,呸在躲闪不及的首领肩上。然而首领气极反笑起来:“好生炮制她。” 转眼间,女子身上的破损外衫,就被七手八脚的扯裂成碎布条;而露出了雪白的四肢,以及血色浸染的内衬和紧束小衣遮掩的躯干。而在她瞠目欲裂的挣扎中,又被兜头盖脸的狠狠抽打失神过去。 正当未在女子身边的这些人,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远处再度响起了一声欢喜的惊呼:“找到了,还有一个小的祸害!”而疤面首领闻言,也不由露出瘆人的笑容:“原来正主儿尚在此处啊!” 而那名竭力挣扎的女子,却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一般,刹那间就全身松弛瘫软下来;在逐渐青紫肿胀起来的脸上,流出大股的清泪来。随后小兽一般的惊呼和哭泣声,在叫骂呵斥之下由远而近。 随后,举火聚拢的众人就看清楚,那赫然是一名身穿锦袍、粉妆玉琢的孩童;只是一路被抓着发冠拖曳而来,所沾染的尘泥与草叶,多少让他显得尤为可笑。见到对方首领也不由一愣,随后笑道: “既然,逃走的正主儿在此,那剩下这个小娘就毫无用处了。你们赶紧处置了吧!”随即,在那名被拖曳而走的孩童,越发悲戚异常的哭喊声中;这名女子像是毫无知觉的破烂,被用力掰直腿脚。 “说实话,咱还没真正尝过,武氏亲族眷属的滋味呢?”其中挤在她身前位置,忙不迭解开束腰和下胯,迫不及待压下的一名灰袍人,也涎着脸儿对着同伴笑道:“还望她,莫要令人失望才是!” “其实,细看起来,这个小娘还是生的不错,又是如此的烈性子。”另一名灰袍人同伴,也半催促的附和道:“保不准儿,你还能拿个头筹呢?只是还请动作利落些,大伙儿都在等着你开张呢!” “那便蒙你吉言了,但这种事情又怎可急的了?”这名灰袍人反而有些烦恼和局促起来,看着眼神涣散的女子道:“这一切要怪,就只能怪你们这些姓武的,还有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之辈了。” 然而在两人说话之间,却浑然未觉站在外围树下,神不守舍的时不时探头观望和防风的同伴;突然间就闷声不响的霍然栽倒一旁。紧接着有轻细的风声接连略过,环绕周围的同伙也接二连三倒下。 直到最终压制女子的前后两人,被当场被扑倒在身上的同伴给惊醒过来;这才发现周旁已然没有能够站立的活人。不由骇然大惊提起下胯,转身就向着林外奔逃而去,口中还求援道:“快来人!” 然而,紧接着他就觉得肩膀上,被什么东西重重的一撞一蹬,就迎头扑倒在冰冷的土地上;磕得满头满脸都是辛酸血水,正当他仰首而起张嘴欲喊;突然间喉头一痛,顿就咯咯失声喷血溅满一地。 而另一名提胯逃远冲出林外的灰袍人,也未能幸免多久。正当他看见了正在上马的几名同伴,突然就松弛的胯下一凉一痛,似乎又一团东西丢落在地上;然后撕心裂肺的痛楚就夺去了他说话能力。 随着这人扑倒在地,低声哀鸣着洇出一大片的血迹;正再将那名锦衣孩童,塞口捆扎起来的同伙,也顿时察觉到不对;当即各自抄刀持剑,挺举短矛在身前警戒起来,还有人呼呼挥舞着锁链锤头。 然而这时一阵带着刺骨寒意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草丛中一片哗哗作响;也掩盖了某种迅速靠近的动静和痕迹。站在外围的一名短矛灰袍人,瞬间被无形的巨力拖倒在地,短促惊呼惨叫戛然而止。 也惊得其他人,几乎瞬间搭弓放箭,射向同伴倒下的方位;又像是泥牛入海一般的消失无声。然而,这就像是一个危险的开端;几个呼吸后另一个方向的搭弓人,再度被瞬间拖倒在地又惨叫息声。 而站在身边的另一名同伴,只来得及挥刀斩下,斜斜劈开一大蓬的枯败草叶纷飞;顿时就被夜风迎面吹在空中,散落的满头满脸都是。就在视野受阻之下,他几乎是应激一般的不顾一切连砍乱劈。 却在下一刻,被人跄踉一声用剑格架住,同时急促喊道:“邓麻子,你莫要慌了阵脚。”,话音未落,对方突然脸色一变,松手迎面扑倒在地,竭力抓挠着地面的附着物,却无可阻挡被拖入草中。 “该死的妖孽!”名为邓麻子的刀手,几乎满心悲愤的飞身扑砍向草中,却不幸斩在了被拖走的同伴肩头;顿时就惨叫连天的挣扎起来;下一刻,他的视野被一团黑影淹没,脖子剧痛的失去意识。 待到其他同伴奔来救援,就只剩下两名捂着被割开的脖子,抽搐放血不止的重伤者了。这时仅存的几名灰袍人,也簇拥着那名疤面首领,骑乘上了准备好的坐骑,带着捆好的锦袍孩童即将飞驰出。 然后就听风声异响,突然马失前蹄扑跪在地上,也将首领和俘虏一起甩了出去;就见他在空中像是鹞子翻身一般的稳稳落地,同时手中挥出一根铁锏,呼啸作响的轰在地面上,顿时炸开一片草从。 也振飞而起隐藏在其中的一小团黑影;几乎是挂在他再度挥出的铁锏上,又紧接无暇的窜在他身上;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裂帛和抓挠声,这名首领的突然就全身血花绽放,灰色衣袍崩解四散开来; 顿时就露出一身精健的躯干,以及纵横交错抓痕的鳞背甲;虽然在他外露的手臂肩膀上,皮开肉绽血粼粼的糊成一片;但是疤面首领恍若未觉的猛然一挥,嘶声喝道:“逮到你了,该死的妖孽。” 刹那间空中一声闷响,似有一团事物被铁锏砸飞出去,碰声作响撞穿了一大蓬树丛。当他正想上前进一步将其砸死,却突然听到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你是在找我么?”,下一刻皮革崩断响起。 疤面首领身上的鳞背甲,瞬间松脱滑落下来;挂在了他的粗壮腰上。只见他毫不犹豫的挥拳轰出,劈裂作响的震裂了一团空气,又呼啸砸在身边地面。环身迸溅而起的一圈土石,也掀起一团阴影。 然后,就在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探手如钳的抓住一蓬柔软皮毛的同时;突然左侧眼角一痛,半边视野都变得血红昏黑起来。疤面首领强忍吃痛之下,依旧想要竭力捏爆,手中握持的这团皮毛。 然而手腕也一下子失去了知觉;在他另一只眼的残余视野中,却是腕部已然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喷血豁口,露出齐根而断的惨白筋腱和脉络。这一刻,他只来得及侧过头颅,就被尖锐扣入了太阳穴。 片刻之后,除了几名分散逃走的灰袍人之外,现场就只剩下一片散落的尸体。然而,当那名塞口蒙眼的锦衣孩童,惊恐万分的被从马背解脱下来时,忍不禁想要大声呦哭之际,就听到一个声音道: “不要转头,不要看我,不然我就杀了你灭口!” “接下来,你牵着这匹马林子里去,那个女人应该还有一口气。” “这匹马足够你们骑乘,向西南沿着官道奔驰十数里之后,就能看到温泉宫苑的所在。” “记住,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及,任何与我相关的事物;不然,夜深人静的睡梦之时,就是取你小命之际。” 第七百三十章 波澜 天明之后,骊山温泉宫内已然是全面戒严,门户四闭,成群持枪跨弓、据刀端弩的东宫卫士,取代了那些本地的温泉宫卫,在诸多汤院遍布的街巷中巡曳不休,里里外外都充斥着一派紧张的气氛。 骊山温泉宫的正殿,位于骊山半坡的长生殿内,因为连夜被人给唤醒之故,显得满脸倦怠与疲惫的太子李弘;在最后几名禀报的使臣退下后,按压着突突乱跳的额头,对着幕后转出的江畋叹息道: “多亏了狸生恰逢其会,不若,孤真要抱憾终身、死不瞑目了;小十二自小就是承欢膝下的二圣心头肉,更与我弟妹之间最为亲厚的;却未曾想到私下出行,竟然险些为人所乘,造就莫大憾事。” “孤也知道,小十二身上涉及的因果太重,几乎不下将来的母后;是以狸生不愿轻易居功,也不便牵扯其中;但还请让孤聊表谢意吧!不然,若是因此二圣震怒,兴起滔天大祸,谁能独善其身?”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却之不恭了,就给我准备一桌最上等的宴席,作为私下供奉吧!”江畋也点点头道,随即又问:“昨夜殿下差遣前往收拾和维护现场的人手,可曾在当场有多少收获么?” “说起来实在惭愧!”听到这里,太子李弘惨白的脸色越发黯淡,再度叹息道:“左清道率和右内率,搜遍了方圆数十里内;除了遍地的尸骸枕籍之外,却未找到其他几名现场逃走的贼徒行迹。” “就像是凭空从世间消失了一般;倒是在分辨贼人的尸堆中,发现那名贼首尚存一口气;因此,已经秘而不宣的转送回来。只是此僚伤势太重,就算稍加救治也不知道何时才会醒来,接受审讯。” “不过,孤派去的人却在灞桥驿,遇到了来自新丰县的援兵。”下一刻,太子李弘的眼神又变得犀利起来:“为首的昭应府折冲都尉丘神绩,并率下八十骑,已被孤扣在了温泉宫外的大球场内。” “这并非是孤的擅专。”他随即又解释道:“按照朝廷的日常体制,各地折冲军府不得妄动,凡出动十骑之士或是具甲十领以上,须得所在诸卫的行贴和兵部军书;但这位丘都尉显然擅自行事。” “丘神绩?”江畋闻言一愣,顿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随即就想起来:“这不就是十年后奉武后之命,前往前往巴州(今四川省巴中市巴州区),逼死被流放当地的章怀太子李贤的那人么?” “……”听到这话,太子李弘不由眼中闪过一道锐芒,但随即又平复下来:“丘神绩此人不过是个区区都尉,收拾起来毫无妨碍,但他父祖丘和、丘行恭,皆为朝廷大臣,却不便籍此过度追责。” “接下来,孤倒是要费心如何应对,东都二圣闻讯之后,接踵而至的追责与质问了。毕竟,这是发生了京畿肘腋,针对天家至亲骨肉的劫案;孤和诸位宰臣既有监国之责,自然不免难辞其咎了。” “但无论如何,孤都会为狸生竭力撇清此中的干系;还请在宫中安心修养一段时日。”然而,在江畋悄然离去之后,太子李弘却是念了几遍丘神绩的名字,再度长叹道:“母后,莫过于如此么?” 因为这一刻他却是想起了,那位素未蒙面却被父皇引以为憾的,据说刚出生未久夭折在襁褓的长姐——安定公主;以及一直在宫掖徘徊不去的某种传言。这时传报的金钟声,突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随后,太子妃裴氏也带着女官款款而入,相互致礼又屏退了左右之后;裴氏才开口道:“十二殿下惊惧啼哭了一整夜,直到日上三竿时才困倦睡去;但犹自多次惊醒;好在侍御医往复检查过了。” “除了些许蹭刮留下的外伤淤肿,小殿下并未受到更多的侵害;只是心神不免被惊扰过甚,有些神衰气竭,外加上短期的失神错乱,难以辩人的症状;需得祝由科的咒禁博士,行安神祷礼之法。” “就按医官们说的办吧!只要能让小妹尽早恢复过来;一应所需就尽由他们取用吧!”太子李弘长叹道:“她也实在太不晓事了,以天家亲贵之身居然突发奇想,偷偷混在臣下的仪卫中出行?” “此外还有一件事,须得禀告君上。”裴氏听了这话却抿了抿嘴,反而他顾道:“随小殿下一起奔到温泉宫的,另一位陪侍女官已被救醒过来了,只是她口口声声求见君上;并称有人暗中相救。” “此番兹事体大,却不能由她信口开河,一切需待现场勘验和后续调查。”太子李弘却是有些烦恼道:“且让人暗中看紧了她,孤也不便私下见她;就说待到小十二醒来,再一起对照证言吧。” “对了,这位陪侍又是什么出身来历,你查问过了么?”太子李弘又紧接问道:就见裴氏欲言又止的回答道:“她……本姓武,闺名玄霜,自称故大夫武士让之养女,暗中受命贴身护卫小殿下。” 听到这里,太子李弘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竟然如此,那就更要严加盘查了,看她是否有所隐瞒了什么;或是有所闪烁其词、避实就虚之言;乃至以诡谲非论之言,混淆视听之处……” “殿下……”太子妃裴氏不由有些担心的轻声唤道:太子李弘这才回神过来,有些歉意的苦笑道:“这件事情牵涉太大,倒让孤有些失了分寸;不过,她只是武氏旁出的养女,没什么好忌讳的。” “接下来,芝柔,你就不要再轻易牵涉其中了,最要紧的,还是照看好小十二那边;只要她能说清情由一切都好。至于这位武随侍,孤自会另指派他人进行问迅,也不至于将场面弄的不可收拾。” 与此同时,回到了外间汤院中的江畋,也受到郑氏母女异常反应的迎接。尤其是她们看着江畋身上,有所缺损和烧卷、燎黑的数处皮毛,还有四肢多处崩断的爪子,当场就眼圈发红抱着呜咽起来。 为了暂时安抚她们的焦虑,江畋不得不躺平下来;让这娘两用绢帕将自己的爪子包裹起来,又在受损的皮毛上涂上药膏。然后被轮流抱在怀里就没放下,享受了两天两夜的喂食和陪伴才对付过去。 因此,江畋在一大桌专供酬谢的御用饮食面前,见到再度太子李弘时;他脸上隐约的焦虑和愁容也多了一分。而看着江畋的眼神,也越发有些复杂;因为,他已经拿到现场的勘察文书和人员口述。 根据勘验文书上的描述,足足有二三十名贼徒,是死在不知名野兽的爪牙下;而且大多数伤势都位于前胸、颈肩和头脸;甚至就连一些铁甲都被挠破抓烂了,这就令人有些匪夷所思又毛骨悚然了。 相反之下,现场除了乱七八糟的破坏痕迹之外,却没有找到关于这只猛兽的任何残留;无论是毛发、血迹还是其他什么的。因此李孝逸带领的清道率卫士,已经自发搜索并打杀了附近好几支猛兽。 既有冬藏蛰伏的虎、熊,也有一头大野猪;但却未能找到那凶兽相关的行迹,因此有人建议贴出告示,悬赏这只存在京畿附近的潜在威胁。当然如此结论,不免被太子李弘借题发作好好训斥一番。 毕竟,放着半路袭击天家骨肉的贼人余党不管,去追查所谓野外疑似存在的“凶兽”;这显然是本末倒置的行为。想到这里,太子李弘又对着江畋道:“狸生真好手段,那些贼人竟无一合之敌。” “太子过誉了,只是一些受限此身的自保手段而已。”江畋对着他意有所指的道:“就算放在殿下面前,也不过是雕虫小技;倒是世人自有命运前程,却因时代大势造就,不会轻易的因人而非。” “狸生怕是误会了,孤所余的寿数无几,又怎会介怀这点干系么?”李弘闻言也无奈的笑笑道:“只是实在放不下身后的大唐天下,还有天家的诸位弟妹亲眷,不至深受其患、骨肉凋零而已……” “不瞒狸生,孤已向东都上表谢罪了,不日将有旨意颁下;只是与狸生事先计定的部分事项,不免要受到影响,而有所推迟一二了。此外在京畿发动的全面搜捡,多少有所查获,但都于此无关。” “倒是……对于贼徒尸身的搜捡和形貌绘制,又有所突破。”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太子李弘也再度咳喘了一阵,才继续道:“东宫有司根据随身物件揣测,这批贼人疑似来自河东,乃至代北。” “而根据现场绘制的形貌,张贴于馆驿各方之后,也有人出首指认;曾在西渭桥的一处别庄中见过。”说到这里,太子李弘再度蹩眉道:“这处别庄,却归于上月承袭赵公爵位的长孙元翼名下。” 江畋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长孙元翼就是被高宗当初赐死的,开国元勋、诰命大臣、前国舅、太尉长孙无忌之孙。在不久前才高宗才顺势下诏,赦免被流放的长孙一族,并特许长孙无忌陪葬昭陵。 因此,这事当中难免会有人借机带节奏,间接的影响当下潜在帝后之争的局面。江畋想了想道:“那让我见一见,被秘密带回来的那名贼首吧!” 明天要带两个孩子去海洋世界,所以可能会延迟更新 (本章完) 第七百三十一章 深入 仅仅第二条,江畋就将一张字迹歪歪扭扭的供状,放在了太子李弘面前。事实上,用特定身体部位上的刺激,弄醒那名被秘密带回来的疤面首领,对于深悉人体解剖学的江畋而言,也只是小意思。 然后在昏昏沉沉的神志不清之下,用持续的刺激让对方回答问题,就要显得更加复杂一些了。不过,身为东宫卫士和近侍的日常职责;对于刑讯显然不够专业的一面,也并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当然了,相比身体上遭受的痛苦,一心求死的对方;显然在鬼神之说上更有畏惧之心;尤其是江畋轻描淡写的叙述,在他死后如何抽魂出来,继续折磨的种种情形之后,最后一点理智也就崩溃了。 在最后的意识里,他似乎把江畋当成山海经里的异兽,为了能够平静的享受一个死亡,而不是变成伥鬼一样受人操持的亡魂;他几乎是回光返照一般,用尽最后的气力,竭尽所能回答所有的问题。 因此,现在所有的问题和压力,都来到了太子李弘面前。他只是看了一部分供状,就不由挑起眉头道:“他……居然自承是弘农杨氏的部旧,又受到贺兰氏的荫庇,不久前受命为贺兰敏之复仇?” 毕竟,无论是供状上的弘农杨氏,还是贺兰氏,或是贺兰敏之;在当代都不是等闲人物;其中更牵涉到了与天家、武侯相关的,两三代人之间的恩怨情仇。首先,其中的弘农杨氏可不是等闲人家。 而是特指武后的生母杨氏荣国夫人;也是出身前隋宗室的远支,观德王杨雄之弟,担任过北周内史,隋朝门下纳言的杨士达之女。从小礼佛而舍入庵堂,直到四十四岁才还俗,嫁给了商贾武士彠。 而武士彠虽是贩木发家却很有眼光。大业十三年(617年),就资助高祖李渊晋阳起兵,授大将军府铠曹参军,又随太宗平定长安。大唐立国名列“太原元谋功臣”之一,官至工部尚书,封应国公。 因此在发妻相里氏死后,他又迎娶了前朝宗室出身的杨氏生三女:长女武顺嫁贺兰越石;次女为武后;三女武氏下嫁郭孝慎。武后受封以后,武士彟先后被追赠为周国公、太原郡王等,改谥忠孝。 但在武士彟迎娶继室杨氏之前,还有发妻相里氏所生二子,武元庆、武元爽俱已成年。因此,在武士彟在贞观九年(635年),随高祖一起亡故后;其二子就把持家业,开始排斥继母及诸位异母妹。 因此念及幼时母亲及姐妹的艰难处,当武后得势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两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流放岭南至死不得归还。然后又开始逐步重用母家杨氏,以及诸位姐妹的亲族,欲以扶持为羽翼。 作为武后的外甥,大姐武顺之子贺兰敏之,也因为容貌俊逸、才学敏词,得以出继外祖父武士彟,赐姓武氏,袭封周国公;然后以尚衣奉御起步,授太子左庶子,迁左散骑常侍、弘文馆学士…… 但这位贺兰敏之虽然才名远扬,与朝内士子交游甚众。在弘文馆的时候,曾经编《三十国春秋》一百卷。在史书上却是个典型“年少色美”“挟爱佻横”的衣冠禽兽;也就是桀骜不驯,恃宠而骄。 按照未来武后列举的罪状,包括不仅限于:与外祖母杨氏暗中私通,在祖母丧期内招妓享乐;乃至在年幼的太平公主上门探访武府时,暗中逼淫随行的的侍女;贪污拨给荣国夫人造像追福的财帛; 但最作死的还是最后一个罪名。也就是武后内定的娘家人之一,荣国夫人杨氏的族兄,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将要嫁给太子李弘的婚期到来前;居然被贺兰敏之给诱奸了。最终导致了他留配雷州。 行至韶州,以马缰自缢而死。但是,作为娘家人给武后带来的糟心事还不止这些。与此同时,作为贺兰敏之的母亲,武家大姨韩国夫人武顺,因为长期出入宫禁的缘故,不免得到高宗李治的私宠。 而后当她的女儿贺兰氏,也逐渐长成开始随行之后;因为长相出众,同样也得到了高宗的喜爱。因此,当韩国夫人42岁突发急病逝世之后,贺兰氏就被册封魏国夫人;继续享受出入宫禁的权宜。 当唐高宗麟德二年(665年)十月,完成封禅泰山之后;魏国夫人贺兰氏却在家中被人毒死。而最终伏法的凶手乃是武后的族兄,负责代表中宫赐食的司卫少卿武惟良、淄州刺史武怀运二人; 但不管怎么说,面对贺兰氏一家子的偷家;武后也不得不放弃扶持娘家人,将贬死岭南的武元爽之子武承嗣,重新召回京中以为继承家门;然后籍此开始倚重和借助,其他支系的武氏宗亲为助力。 因此,如果说是被贬死的贺兰氏遗族,想要对于武后以下武氏的相关人等复仇;似乎也不是说不过去;随行前来的那位十二殿下,只不过是被殃及池鱼的附带伤害。然而江畋却忍不住看了眼李弘。 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多少异样,也不像是知道其中更多内情的样子。因此,江畋突然想到一句网络谚语:“有时候无知,反而是一种幸福”。就见太子李弘轻轻按着额头道:“孤的心似有些乱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从事情最本质的根源上说。”江畋随即抛去心中的杂念道:“这件事情暴发出来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以及被牵连的对象是谁?而可能从中受益,或是间接得以好处的何人?” “这是第一步;然后,殿下可以考虑,借助这件事情表现出来真相的本身,继续做点什么?这是第二步;然后,身为幸存当事者的描述和倾向,圣上和天后,各自对此如何反应和对策;第三步。” “西京监国有司和东都朝堂中,还有哪些人,可以在这件事情当中,成为殿下的助力或援应;又有哪些人是潜在的妨碍;哪些人可能会做壁上观或置身事外,哪些人会借此机会成为不确定因素。” “这是第四步,用来分辨敌我亲疏的群体;也能够分辨出那些是可以争取的中间力量,那些是需要打击和排斥的优先威胁;那些可以避免成为妨碍的中立者;这就需要殿下与谋臣们好好计议了。” “听了狸生的教诲,孤的心中顿然就安心了许多。”太子李弘也不由叹然道:“只可惜,狸生不能轻易现身人前;不若,孤又何妨有更多的借助之处呢?只是身为侧近的裴妃可否为孤分担一二?” 唯在这位神秘莫测的狸生面前,他才可以毫无顾虑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倾诉心中的困惑和情绪;就像是一位相识日久却毫无利害关系,也超然一切世间权势名位之上,随时答疑解惑的良师益友。 但同样的道理,随着李弘暗中经手事务越发冗繁,而想要做到和实现的事情愈多,就不免越发觉得不便起来。至少当下,他可以籍着宫中饲养若干狸奴的掩护,在休息的间隙直接与之公开会面了。 毕竟身为诸事繁忙的国之储君,偶然心血来潮逗弄一番宠玩;也不算是什么惹人耳目的事情。但是作为枕边人的裴妃,他多少还是感受到了对方潜在的疑惑,以及一直隐藏很好的担忧和其他心事。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够,让太子李弘第一时间想要分享心思;无疑就是这位成婚不过数载,却宛如老夫老妻一般的,相濡以沫至今的太子妃裴氏了。然而江畋却轻轻摇头:“且尚待观察一二。” 待到第二天,东都方面的反应还没到来;先行抵达的是作为探问使的宰臣郝处俊,以及作为太子监国辅佐的大理寺卿,东宫左庶子张文瓘。而相对低调抵达的,还有新就任东宫詹事左丞的狄怀英。 这也是身为监国太子权限,最大程度可以委任的正六品上官身;仅次于天家直接指定的,日常管理三寺十率庶务的詹事、少詹事之职,专职负责处理詹事府日常公务的事务官,常设为左右职两人。 凡敕令及尚书省、左右春坊符牒下东宫百司,及东宫百司上呈文表,皆由其转发;算得上是一个相当要害的位置。相比狄怀英原本的并州都督府法曹(正七品下),可谓是跨阶超拔且清贵权重异常。 要知道他是并州太原(今山西太原)人,祖上出自汉末羌乱东迁的天水狄氏;历代皆为地方常见的寒门庶族。唯一的事迹是为人诬告下狱,承蒙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脱罪,并赞叹为“沧海遗珠”。 因此,就算是他之前素昧平生,更摸不着头脑;也只能在周旁同僚羡慕妒忌恨的眼光,和下属、上官的恭贺声中,毫不犹豫的前来赴任了。只是,他接任詹事左丞第一件事,还是老本行调查断案。 而且,不仅是东宫内部的窥视案,还要协助秘密调查骊山温泉宫附近的劫杀案。这也让刚得到太子李弘亲自接见,并再次赞誉为“沧海遗珠”“狄神断”的他,一下子压力山大,头大如斗起来…… 出门一趟,果然各种有关无关的思路,如尿崩一般争相涌出来;甚至看着台上的俄罗斯小姐姐的杂技表演,或是水箱里的美人鱼表演;我都会冒出奇怪的念头来…… 第七百三十二章 渐变 骊山温泉宫,游仙殿内,裹在华丽被褥中的李十二,再度悄悄然睁开眼睛;却已看见不到那些环绕在床榻和帷帐前,一众宫人、女史和内侍的身影了。她不由抱着被褥,再度涌出大股悲惧的泪水。 作为天家最受宠的幺女,她自小就没有具体名字,据说是吸取早夭在襁褓的长姐安定公主教训,确保她安然长大之故;就算有来自地府的勾魂使者,找不到她的名讳,自然没法将她性命轻易勾去。 因此父皇和母后、还有诸位兄长,通常都依照排行辈份称呼她为:小十二、十二娘;而身边的女官、女史、宫人奴婢,则称之为:小殿下、十二殿下。直到最近,她才有了一个新的封号“太平”。 这同样源自二圣的美好寄望,指望她如舍身供奉外姥杨氏的太平观一般,在皇家的天恩浩荡、福泽绵连之下;无病无灾的太平一生。但正所谓是天意弄人,她返京之后唯一一次的私行就出了意外。 月夜雪野官道上,那一幕幕惨烈厮杀的怒号与屠戮的哀鸣;还有从小看着她长大,却在车厢被射穿时扑在她身上,挡住乱箭攒射的两位老女官;日常形影不离却拼死掩护她,乘乱逃出马车的卫士, 最后为她引走追兵的玄霜,却寡不敌众被贼人按在地上,满身血污即将被撕碎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一般的时不时回荡在她脑海中;让她禁不住泪流满面。但最刻骨铭心的还是那位路过的神秘存在。 就在她即将被掳走的最后一刻,轻而易举的杀光了所有的贼人;并且指引着她召回奄奄一息的玄霜,前往骊山温泉宫求援。然而当时隔数日之后,她终于从莫大的惊悸与骇然中,慢慢的恢复过来。 却根本没人发现和承认,也不相信她口中所描述的神秘存在,更多归咎于贼人内讧的自相残杀,然而被路过的一位无名义士乘机解救。他们是如此的众口一词、言辞灼灼,这也让她不由有些困扰。 难道自己感受一切的是幻象?但这也进一步加重了她的某种执念。因此在经历了好几天,夜里不敢闭眼的噩梦折磨,只能在天明时分小睡之后;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到,同样幸存下来的玄霜。 从对方身上取得一个答案。她如此悄悄思量着,再度擦干了眼泪,又轻手轻脚的披上久违的备用裙装;穿过了同样静悄悄的宫室廊柱间,探头探脑的看了眼守在大门外的绯衫宫卫,这才爬出窗台。 然后,又在几名廊下的宫卫,将注意力转过来之前;悄然奔下了侧边的台阶,消失在了雕花的阑干外。从游仙殿的所在位置望下去,整座骊山温泉宫,依旧大半数笼罩在温泉启用的烟气袅袅之中。 由此,在就近温暖水汽的滋养下,在骊山山脚下的坡地上,形成了一片温泉宫独有的冬日绿地,各色花草依旧生长绽放的小片游苑。偶然还有负责照料花草的宫人和内侍,拿着各色器具穿行期间。 因此,当李十二小心翼翼的避开了,长长直通山下的宽敞廊道,而七转八拐在重重的宫室、殿阁之间,居然也没有惊动到,那些巡曳往来的卫士;这种宛如探险和摸索的新奇感,也彻底抓住了她。 然而,她下一刻就突然停住脚步,因为她看见了一只美妙的生灵;它拥有黄白相间的蓬松皮毛,尖翘小巧的耳朵,粉红鼻头和毛茸茸尾巴;骄傲的蹲在墙头上,平静俯视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在它眯成一线的淡黄色瞳孔中,倒映着一名藕色裙装、粉妆玉琢,却有些眼圈泛黑,形容消瘦的小女孩;又像是某种深邃的星空一般,让人沉醉和迷恋,满是烦躁与忧虑的心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当李十二满脸好奇的试图靠近,却突然对她喵喵叫了几声;就灵巧甩动着大尾巴,悄无声息跳下了墙头的另一面。这也像某种无形的邀请一般,激励着她紧追不舍而去;然而在墙后她却扑了个空。 在墙后的大片芳草萋萋中,那只黄白相间的小生灵,却似乎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李十二不由嘟起嘴巴,原本好转的一点心情,也顿时黯淡下来,对着浓密的草丛用力踢了几脚,不防踢到一块硬物。 顿时就瘪着嘴捂着脚,眼圈都瞬间红了起来。然而,她所制造的这番动静,却再度惊动了躲在草丛中的生灵;下一刻,一只黄白相间的小毛团,再度从一棵山茶下窜出,飞奔连连的向着远方逃去。 这一幕,也让李十二顿时就忘却了伤痛,也顾不上继续流泪;不由自主的紧追而去。又将它追得上墙落地,穿花过树,直到额头见汗、鬓发飞扬也不肯放弃,最终才将这只小生灵,堵在了转角处。 就在满心欢喜的李十二,伸手想要将其纳入掌握;却见这只受惊弓背、呼呼嗬气的娇小猫咪,突然间就从原地一跃而起,左冲右突的蹬踏着墙面,转眼扑向了李十二的头脸。惊的她连忙抱头蹲防。 然后,就被猫爪子用力的踩在后背上,又借力弹跳上一侧的房檐;就此在细碎的蹬踏声中越过房脊而走,只留下了蹲在原地,满脸沮丧的李十二。这一刻,她不由嘴巴再度一扁,眼看要哭出声来。 毕竟,从小到大何尝身边有什么人,能够悖逆和抵牾过她的心意;就算是父皇母后,诸位兄长,也都是事事顺遂着她。可现在就连一只狸奴,也可以随便抗拒和欺负她了。然而还没等她抽泣几声。 花墙背后传来的隐约歌声,却让她不由自主停止了哽咽。随即,李十二不由来到一处雕窗处,透过依稀花树的间隙,顿时就看见了一名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儿,穿着青裙梳着垂环双髻眉眼如画。 花墙背后传来的隐约歌声,却让她不由自主停止了哽咽。随即,李十二不由来到一处雕窗处,透过依稀花树的间隙,顿时就看见了一名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儿,穿着青裙梳着垂环双髻眉眼如画。 但最为显眼的,还是她略显宽大的额头洁莹如玉,垂落着几丝不安分的发缕,在风中轻轻的飘摇着;显得既是温婉俏皮又童真可爱。此刻正端坐在在草地上,由数只狸奴的环绕下,唱着不明歌儿: “夜半冒霜来,见我辄怨唱。怀冰暗中倚,已寒不蒙亮。 蹑履步荒林,萧索悲人情。一唱泰始乐,沽草衔花生。 昔别春草绿,今还墀雪盈。谁知相思老,玄鬓白发生。 寒云浮天凝,积雪冰川波。连山结玉岩,修庭振琼柯。” 而她一边轻唱着,一边还用手中的吃食,逗弄着身边的大小狸奴;而那只逃走的黄白狸奴,赫然也在其中;伸出粉团团的爪子搭着,铺散在草上宛如花团绽放一般裙边。也让李十二看的顿时呆了。 片刻之后,她就鬼使神差的来到了对方面前,而用一种期待而难掩羡慕的语气,对着略带惊异的女孩道:“郑家小娘,又见面了。”“你还记得余么,余是当初送你带环的十二郎,还请莫要……” 然后就见对方嘟囔了一声“骗子!”,毫不犹豫的站起来转身就跑,然而却被李十二急忙拉住袖子不放,顿时就在撕扯和挣扎间,双双滚倒在地上;也惊的那些狸奴四散窜开来……, 然而片刻之后,未曾进食又走了好一段距离的李十二,终究还是争不过对方;而被反向扭过了手臂,迎面按倒在草地之中;顿时就动弹不得,口中嘶声叫喊起来“你怎敢……痛……痛……痛……” “为何不敢!”女孩儿却是满脸寒霜的并腿,用一种奇怪的姿态,跨压在李十二的后腰上;“你个喜欢诳人的登徒子,这次居然还敢穿了女装来骗我;真当我是那种不懂事的小白花么?” “不……不……当然不是,余……余,也是女儿身。”当场被压的喘不过气来,又满心震惊异常的李十二;带着莫名而奇妙的复杂情绪连声道:“余没诓你,余只是平素好做男装尔,不信你……” 下一刻,李十二不由瞪大了眼睛;因为依旧被压制的动弹不得的她,居然感觉到了自己的裙子,真的被人掀开观察了片刻。刹那间某种羞耻莫名的感觉,像是过电一般充斥全身,连脚趾都卷起来。 要知道,这世上何尝又有人,敢于如此羞辱和欺负她呢?虽然下一刻她就被解除压制,重新拉手搀扶起来;但是,豆大的泪花却已然含在李十二眼眶里,眼看就要随着难以抑制的呜咽声掉落下来。 下一刻,一块塞入嘴里的蜜脯,却将她酝酿和积郁的情绪,给一下子打断了。毕竟,她自起床后的整个早间都没有进食了,因此毫不犹豫就吮舔着递送的手指,将甜蜜蜜的果腹肉给嚼吞下肚子去。 与此同时,像是受到了食物的刺激一般,她的小腹上也传出了明显的连声空鸣;这也让李十二变得愈发尴尬起来,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而对方也宛然一笑,从袖带中掏出更多香喷喷的小零食。 “既然你是女身,那就不是什么登徒子了。”环髻的女孩儿将这些吃食塞在她的手里,又顺势拍了拍她裙摆上的草叶,故作老成的道:“是我错怪人了,这些就当做一点赔礼,还望莫放心上。” 与此同时,那些被惊散逃开的狸奴,也重新聚揽过来,而纷纷好奇的嗅起了李十二的裙边。这时,她忍不住伸出手去,那只黄白相间的小狸奴,就没有再逃开,而是伸出舌头来,轻轻舔着她指尖。 那种温暖轻柔湿润,又带着略微毛刺刮搽的感觉,让她一下子就忘却了诸多烦恼,而忍不住摩挲起毛茸茸的下颌来。而婉儿见状也大大松了一口,心中却转念想起,狸奴先生所描述过的诸多范例。 比如,那些历代人情故事当中,名为白莲花/绿茶婊,用来pua/影响涉世不深他人的警醒段子……因此,当数一个多时辰之后,终于有人寻到这里时,看到的是两名颇为亲密依偎在一起的女孩儿。 而其中一名裙衫略显污脏的女孩儿,披头撒发的依靠着另一名环髻的女孩,无论是肩上、头上和膝上,脚边,都蹲伏着一只狸奴,而看起来似乎是乐在其中,一副吸猫吸的乐不思蜀的忘情模样。(本章完) 第七百三十三章 进展 与此同时,江畋正在李弘休息的重华殿内;例行讨论当下事态的进度。因为,那位东宫詹事右丞狄怀英上任两天之后,就已经初步取得了成果;不过,他是在那位随侍女官武玄霜身上取得的突破。 根据那位名为武玄霜的随侍女官供述,至少有已经可以确认两件事情。第一件,就是在太子李弘出生不久之后;武后以从小培养玩伴为由,专门以武氏的名义收养了一批少年男女,养在府邸之中。 而武玄霜就曾是其中一员。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其中大多数人都消失不见了;惟有武玄霜在内的少数人留下来,并且为武氏族人收养名下。因此她成年后的职责,就变成了贴身保护十二殿下。 其次,像武玄霜这样的人其实不在少数,日常有专人定期在暗地里,给她们传达指令和送来消息;由此也引申出了另一个猜测,武后在外显然有一个专门打听大臣隐私和收集朝野消息的秘密网络。 因为,自太子李弘懂事以来就未尝见过,这些所谓被武氏收养调教,预备侍奉宫中的玩伴。或者说,他们其实已经经过改名换姓,安排在了在太子李弘身边和东宫内外,只是日常里浑然不觉而已。 “看来,这就是日后控鹤监的前身了,虽名为收璧幸臣之所,实为监摄朝野臣民之处。”江畋蹲在案几上,意味深长的道:“显然,天后早年就有所布局了。不过,殿下也无需如何忧虑过甚。” “虽得狸生提点,对此早有所预料,孤也不免心思难安;难道身在天家,就真容不得分毫的骨肉亲情么?”太子李弘沉声叹息道:“却不知狸生此话怎讲。难道孤为储君,不该因此惶恐审慎么?” “因此,殿下才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储君,也拥有名正言顺的大义所在啊!”江畋点点头道:“反之而言,天后的这些人手却见不得光,一旦败露,那就不是窥视储君那么简单,而要动摇国本了。” “是以,殿下完全可以借助官面上的力量,堂堂正正的对付一二。难道,天后还能公然出面庇护此辈不成?更何况,所谓的秘密组织,想要真正发挥效用,依靠的无非一个是钱财,一个是人手。” “要么有足够财力,阴许厚利暗中收买人心;要么就是从小培养的死忠拥护,可以潜藏和蛰伏多年;但这样的人并不会太多。殿下若有心,以天后及武氏宗亲为溯源,自然就可找到些蛛丝马迹;” “毕竟,以天后之尊,临朝诸事繁巨,是不可能有足够时间,亲自管理和屈尊过问其中事宜的。很大概率委以一个,或是若干不惹人注意的亲近心腹;但这人身份不能太高,又有时常进宫之便。” “所以,殿下想要探究一二,大可先从武氏宗亲开始着手。究竟天后日常里因故接见最多的,是哪几位武氏宗亲及其相关亲眷,其中哪一位担任宫内职,又相对多有闲暇,喜欢聚敛钱财的特征。” “右卫将军武三思……”然而太子李弘听了,却是脸色微微的一动,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孤稍后发出牓子,敦促京兆府清查,在京诸位武氏宗亲的不法聚敛侵占。想必张(文瓘)公乐见其成。” “如此甚好,殿下的人可籍此为掩护,暗中查访武氏宗亲间,大宗财货的流动趋向。”江畋也点点头赞许道:“暗中运作所需钱和人,但凡被抓住一点,就算不能犁庭扫穴,也能暂时无效化了。” “如果能够顺藤摸瓜,找到直接对天后负责的几个接入点,那说不定还能够以太子之便,策反过来利用一二。毕竟直接捣毁,以天后之能最多再费些重建的功夫,但留下来却可让天后继续心安。” “每每与狸生相谈,孤总是能够豁然开朗,时时有所进益啊!”听到这里,太子李弘已然在心中有所计较,也不由感叹道:“对了,郝(处俊)纳言(黄门侍郎),已掬问赵国公(长孙元翼)。” “经其初步供述,此处西渭别庄乃是叔祖长孙均量所持,如今早已不知所踪了;因此他难逃牵涉。然而其母崔氏夫人,素与天家诸位皇亲渊源深厚,是以有位孤的尊长,暗中代为求请于东宫;” “我在后世,倒没有怎么听过长孙氏的名头;多半是个无关紧要之辈。”江畋想了想道:“不过表面上看来,东宫想要略施援手相对简单,但是殿下考虑清楚了,其中所带来的利弊得失了么?” “孤……这就要请教狸生了。”太子李弘歉然拱手道:“毕竟,在遇见狸生之前,孤也就是久居宫中,所见所闻,不过都是身边亲近之辈,代为转托的粉饰、寰转之言;也就新进才得开拓视野。” “那,殿下就要从更深层次的渊源,去看待此事了。”江畋点点头:“比如上溯到数十年前的圣上继位之处,殿下以为,当年圣上下令罢免赐死的长孙太尉,纯粹就是一场不得已为之的冤狱么?” “这……说实话,子不言亲过;”太子李弘犹豫了下,“但孤亦有所闻,当年的长孙太尉,以天家甥舅、两朝托孤之故,在朝堂多有刚愎失礼、御前不敬之处;遂以朋党之实,而身陷谋逆之祸?” “其实这都是当代认知的表象。”江畋又笑笑道:“在后世人眼中此事归根结底,还是皇权与相权之争;而长孙太尉身兼托孤顾命,更有伊尹、霍光之能,无论本意如何,这就是最大取死之道。” “所以要看,长孙氏对于殿下的价值和意义何在了;值不值得殿下位置付出保全的代价。或者说,圣上在时隔多年之后,宽赦长孙一族所的意义?既然无长孙太尉得的擎制,又能示好元勋老臣。” “所以,陛下会有多少概率坐视,天后籍以长孙后人之故,再度掀起朝野大狱么?如果,此时的陛下暂时不能视事,那站出来为之张目的殿下,又会遇到怎样的局面,拥有如何的利害得失?” 正在说话间,江畋视野突然就跳出,任务场景进度的提示;而且是“弘愿”和“异世岐旅/乱云孤鸿”,两个任务场景进度一起增长的提示。这……这,又是什么状况?江畋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 与此同时,外间的金钟被敲响起来。然而,比外间内侍的传报声更快的是,有些仓促闯入室内的太子妃裴氏。这也让太子李弘冷不禁脸色一变,又微微一叹:“芝柔,你何至于如此冒失了……” “臣妾无能,请君上见罪!”然而,裴氏却是毫不犹豫跪倒在地,却是看都没看一眼,蹲在一旁装作舔毛的江畋道:“十二殿下,在宫中走失了。”“什么?”太子李弘不由诧异道: 然而在半响之后,无论是抬舆上的太子李弘,还是被抱裴妃在怀里的江畋,都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幕。一块盘踞着好几只猫咪的假山花石下,亲密牵手着一对女孩儿,其中一个似乎已睡去。 “这可真是,天意弄人么?”随即,太子李弘不由苦笑道:他竭力想要避免见面的两人,终究还是以这种方式重新相遇了。但好消息是,小十二持续的梦魇和夜悸症;似乎一下子就不药而愈许多。 而坏消息是,唯有上官小女在场的陪伴,才能令其安心服药和饮食、睡眠;乃至是正常的交流说话,不然,她就会异常失态的躲在床帐里哭得撕心裂肺。这就让太子李弘,一时间有些无可奈何了。 毕竟,他还指望着这个幼妹,在天后面前代为缓颊和争取时间呢。但更令他烦恼的是,还没想好如何与狸生交代和商榷,这件事情的善后事宜。随后,太子妃裴氏再度来到他面前,主动告罪道: “都是臣妾的错,十二殿下夜夜哭号不绝,屡进汤药也呕吐不止,是臣妾以为心病难养之故,故而下令撤走殿内监守诸人,令其自行排解;又命人暗中跟随却丢了人。却不想,碍到君上的干系。” “芝柔,你……这也委实怪不得你,乃是孤思量不周了。”太子李弘也再度长叹着,突然对着被抱在怀里的江畋道:“只是如今孤体不虞,不知将来若有万一,芝柔身为储君正妃,又该是如何下场。” “自然是不久之后就追随而去了。”这一刻江畋也突然明白了他的心意,认真看着对方眼睛,悄然出声回答道:“官面上的说法,是伤心成疾,药石难医;但实际上是否被迫追随而去,就不好说了。” “既然如此,我想破例求个恩典如何。”太子李弘顺势说道:与此同时的太子妃裴氏,却是被突然凭空冒出来的声音,给当场吓了一大跳,骇然的腿都软的站不住,而抱着江畋跌坐在了地面上。(本章完) 第七百三十四章 归聚 因为咸亨年间的关中旱灾之故,受命二圣留守西京,并身兼东宫之职,辅佐太子监国的宰臣,其实有四位;既戴至德、张文瓘、萧德昭、李敬玄。但各自职责立场,与太子的亲疏远近也略有不同。 其中以戴至德最为德高年勋,他乃是相州安阳(今属河南)人;太宗时名相戴胄的侄儿,也是道国公戴胄的嗣子;官拜中书令,太子左庶子;如今已经67岁了,因此恩旨留京,名为辅佐实为养老。 其次是官拜吏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仍兼太子右庶子、同东西台(中书门下)三品;后又受命监修国史的,亳州谯县(今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人李敬玄。也是今上旧邸侍读出身的亲信重臣。 再者是身为崇文馆大学士,同东西台(中书门下)三品,太子右庶子的萧德昭,出自南北朝名门的兰陵萧氏。乃祖是太宗大臣萧翼(骗兰亭序),因此本人也是当代著名的文学大家、一代书法宗;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位也是高宗指给太子李弘,真正意义上有资格过问学业的师长,而在私下里的亲缘关系上,似乎与天后那边的关系更多一些。然而这位萧大学士,却相对左右逢源、少逾本分。 排在最后的,才是以大理寺卿,同东西台(中书门下)三品,兼任左庶子的,贝州武城(今河北省故城县)人张文瓘;因为他嫉恶如仇又持身公正,也是私下里与太子李弘,关系最为亲厚的宰臣。 依高宗亲手安排的留守体制,这四位宰臣或是德高望重,或是才华卓绝,或是忠正可靠,或是谨慎周密,各司其职又相互制衡,就算监国太子李弘无力视事;也能够确保西京留司/行台的正常运作。 因此在通常情况下,这四位宰臣各有司职,而只是轮流值守中书门下时,才有机会相互碰面一二;在例行觐见太子时,才有可能全部到场;平时为了避嫌和防止授人口实,甚至廊下食都不在一处。 但是,这一次因为不久之前被查获的窥探东宫案,紧接而至的温泉宫外劫杀案之故;面对来自东都今上身边的东宫探问使,银青光禄大夫,黄门侍郎,检校兵部尚书郝处俊,也破天荒的聚集起来。 然而,这场发生在皇城大内,太极殿前的门下省左亭内的宰臣会面,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匆匆散去了。或则说因为各位宰臣,在此事上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实在差异明显,无法取得多少共识和进展。 其中作为父子皆宰相的中书令戴至德,实在是太过年迈,以至在晨会上不停哈欠,总是一副老眼昏花,诸事都要比别人慢半拍;才能有所反应过来的模样。显然他一心等着体面致仕,不愿再多事。 而萧德昭因为有天后相关的背景,又在不久之前被太子驳回奏闻。在此事上也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一副事事与人为善,滑不留手的做派。但凡是涉及太子李弘之故,就是赞誉连连,不吝溢美。 相比之下,本来应该是同样出自今上旧邸的李敬玄,与郝处俊有更多的共通之处。然而李敬玄已主掌吏部多年,又和五姓七望的赵郡李氏联宗,前后三任妻子都出身山东士族,日常隐与天后对立。 对于这两件案情的态度,同样也是泾渭分明。其中的窥探东宫案,一定要大张旗鼓的公开追查,不容许任何动摇和冒犯储君的嫌疑;但温泉宫外劫杀案,则涉及天家体面,需要秘密查访不宜株连。 最终,反而是身为大理寺卿的张文瓘,与身负使命的郝处俊立场更近一些;他主张两件事情都要追究到底,但是可以一松一紧。就是在明面上快刀斩乱麻的拿出结果,私下则是顺藤摸瓜继续追责。 这样,既可以维护好太子和天家的体面,又不至于让那些可能存在的幕后之人,轻易的逃脱惩戒。同样也符合天家临行时授意,要给太子足够的补偿和维护,也要确保事态不会胡乱攀咬牵连下去。 或者说,在让这件事情被那些有心人利用起来,成为破坏二圣临朝体制的由头之前;将其控制在合适的影响范围内。因此当这场堂会散却之后,张文瓘又被引到了另一处厅堂中,再度见到郝处俊。 然而,他却是毫不意外的,又从袖袋中取出一物开门见山道:“此乃东宫卫士在事发当场,搜获重伤贼首的供状抄本;只是实在牵涉体大,实在是真假难辨,不便公之于众,还请中纳言见谅。” “……”头发灰白而形容沉俊、风骨清隽的郝处俊,沉吟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这张抄状。然而,他只是看了几眼就不由眉头突突跳动,在心中更是掀起了无形的狂风巨浪,也顿时明白了对方用意。 因为,无论是这份供状之中的杨氏、贺兰氏,还是武氏;都牵涉到今上当年的恩怨情仇,更是当下临朝二圣之间,不足言道的一桩莫大忌讳;要是不小心流露出去,足令天家颜面扫地而大内震动。 其他的且不论,或许天后会对昔日的母族杨氏,尚有一丝的保全和周顾之心;但是攀附在左右的那些武氏宗亲,却未必会放过这个党同伐异,将分走天后关照和恩泽的外戚,彻底扫地出门的机会。 更别说作为侧近之臣,他也多少知道一些,当年大武氏和小贺兰氏母女之死,始终还是天家心中的一抹憾事;真要有人籍此将其撕开的话,只怕朝堂内外都不得安宁,但偏又危及最受宠的小殿下。 因此,当张文瓘辞别出来之后,心中也不由叹息连连;接下来,只怕是大内和朝堂中是非纷争不绝;暂时顾不上西京这边的事情了。而太子私下殿下拜托给他的事情和目的所在,也算是基本完成, “殿下,却不知道,您可以做到哪一步么?”张文瓘又在心中隐隐的期许道:作为留京辅佐太子监国的宰臣之一,他从一贯的立场和渊源上就亲善太子李弘,并且坚信对方才是大唐最理想的储君。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算是东宫的半个自己人。对于当下,发生在太子李弘身上的一系列转变,以及来自东宫内部的积极变化,同样是相当的乐见其成,甚至不介意在暗中间接参与、推动一二。 毕竟,无论是用名为报抄的事物,来宣传朝廷的政令法度和施政宗旨,传播圣贤的道德文章和辩论古今典籍的谬误;还是改良书籍版印之法,在京畿各地建立藏书楼,在广大士人之中争取人心。 或又是大量招揽那些年轻士人中的卓越者,扩充东宫的文学人才;召集在京游学、待考的贫寒学子,以修书篆字之故,给他们一份用以补贴生计的体面差事。都是于国于民大有裨益的良策、善政; 这也是大唐历代的东宫储君,理所当然的职分所在;就算有些出奇新异之处,也完全可以当做是后来人的不断推陈出新。只是这位太子自幼就沉疠(肺病)缠身,因此,才被耽搁了这么多年作为。 但如今东宫既然想要有所作为,那他身为东宫所属左庶子,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至少比起喜欢在府中做胡蛮戏,或是阴交当权大将,这位喜好文学和诗词才俊的太子,才是临朝二圣最为乐见的。 事实上,他已在私下里呈送了好几份,推荐给东宫的人才名单;都是他以宰臣的职权之便,按照太子私下里的托请,在京或是京畿道地方上,一些拥有相当实务经验和丰富阅历的末微、低品官员。 当然,以身为宰臣的眼界和职分,朝野中职衔更高的人选不是没有,但对于当下东宫能够用以笼络的条件而言;就未免缺乏可靠性和说服力了。从这一点看,这位殿下的务实谦逊,同样令人满意。 与此同时的骊山温泉宫内。经过了一番惊吓的太子妃裴氏,最终还是接受了一只狸奴会说话,并且被自己丈夫礼敬异常的事实。当然了,她也许不明白什么时光长河,什么超脱于时空的观测者…… 但她同样也明白一件事情,不管眼前的这只狸奴,究竟是什么精怪神异,还是神仙妖魔;至少它知道将来会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并可能在日后挽救夫君的性命,乃至他所重视的一切,这就足够了。 作为某种坦陈的态度,她也再度将江畋抱在怀里。当然了,依旧紧张异常的心跳和呼吸,还有微微颤抖的手臂和身躯,暴露她依旧不平静的一面;或者说,裴氏似乎觉得可在必要时勒制对方片刻。 然而,此刻太子李弘的注意力,则是被托盘上十数枚亮晶晶的透明事物;所吸引住了。这就是由太子内坊的匠造处玉工,用精挑细选出来毫无瑕疵的天然水晶;所研磨出来的凹凸不等的薄片; 还有一些金银打造的框架和细小零件,被排放在另一边。 (本章完) 第七百三十五章 收束 “接下来,殿下若是想要取信于人,这个玩意就是最大的关键了。”看着这一组被磨好的水晶片,江畋慢条斯理的道:“当然了,若是殿下日后想要延寿一二,也许还是要落在这个玩意之上。” “是么?”太子李弘却是饶有意趣的看着这些小玩意,轻声喟道:“孤的沉疠,乃是幼时就染上的,然后时好时坏,因季而变,就算是父皇母后召集天下群医,也无法断根去本,只能调理维持。” “光靠这些东西当然不够,这些东西也只是获得未来,那诸多可能性的敲门砖之一。”江畋点点头道:“事实上,这些玩意治不了任何病症,但却可以将时间诸多病理的根源,给撬开一条缝隙。” 随后在江畋的指导下,这些金银打造的小零件,被太子李弘亲手组装成型;为此,他甚至聚精会神之下,都忘记了本能的咳嗽不断。最终在李弘手中成型的,是依托水晶薄片而成的一组光学制品。 但首先被拿起来的,是一副金丝框架的眼镜,太子李弘拿到眼前之后,几乎是无师自通一般的套在脸上;顿时就一怔,然后露出奇异而欢喜的表情道:“真的事物就变清晰了,也能看的更远了。” “这就是近视镜,反之则是老花镜。”江畋随之介绍道:“前者可以缓解终日案牍之劳,视力衰减模糊之苦;后者则是可以用来调和年长者,因眼力曲张伸缩之故,而无法看清近处事物的弊端。”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太子李弘轻声念到:“孤,有意将其奉于二圣当前,以尽孝道;再籍此广而告知,推及天下;想必可以缓解广大官吏士民的案牍劳顿之苦,为东宫创造一项营生吧!” “那这件,大抵就是狸生所说的放大镜了?”他又拿起一件带着把柄的镜片;轻车熟路的将这只放大镜放在一件小印上;顿时就照出了放大细节。“无论是拓印金文,还是考据甲骨都甚有用处。” 然后,他再度拿起了第三件物品,一根两节套装的银色长筒,小心的将其拉伸展开。然后,就见他用一只眼睛对照着长筒,眺望向了远方的宫城边缘,再度赞叹:“竟然近在咫尺,栩栩如生么?” “那殿下可曾想好了,后世关于此物的用途了?”江畋顺势用爪子比画道。太子李弘只是略作思索,就回答道:“应当是……行伍军阵中有大用处吧,可以窥探敌情,乃至料敌先机、先发制人?” “不错……”江畋在裴氏怀里点点头道:“如果这个能够普及军中,为诸多将校人手一支,或是配发道先锋、斥候之属,那观敌军前就鲜有秘密了;如果用以城池的攻守,同样也是大有裨益的。” “即使如此!”太子李弘同样很快想通其中的利害关系,顿时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对着江畋郑重捧手施礼道:“孤预先代那些日后的战事中,籍此减免死伤的大唐将士,谢过狸生的恩德了。” “其实,还远不止如此?”江畋却是不以为意的摆了摆爪子:“这东西既可战阵侦查,自然也可用来勘察山川地理,观测天文星相;只要做的足够大,甚至就连日月的真实之貌,都可窥见一二。” “还请狸生继续教孤……”听到这句话,太子李弘表情再度变得肃然:所谓日月星辰的天象,一贯是钦天监的专职,更涉及到历代王朝的天命和气数之说;一旦可以窥视,那同样是朝野的大震荡。 “其实,关于星相的演变,还有日月运行的偏差,历朝历代早有记录。”江畋轻描淡写道:“这并非是多么艰深之故,当天文望远镜出现后,只要有合适的契机,自然就会有人发现其中的奥妙。” “殿下若是有心,可以先从夜里观测月球开始;就可以明白所谓的太阴之所,既没有嫦娥幽居的秘境,也没有玉兔捣药的蟾宫,更无其他仙家的存在,唯有无所不在,万古陨石造就的坑环遍地。” “殿下也会由此发现,我们脚下的大地,并非是完全平坦的,而是身处在一个巨大的球面上;而以大唐及周边之广袤,也不过是这处宇宙虚空中的天球之上,区区一隅而已。尚有无数藩国外域。” “至于大地的曲面验证起来,就更加简单了,只要派人前往大江大河、湖海之侧,就可以看见,从天际逐渐行驶而出的桅杆和帆影……由此,殿下可以发起真多大唐疆域的测绘,以及历法重修。” “反正在数十年后,还会有一个叫一行的僧人,在朝廷的支持和赞助之下,重新测绘天下地理,并修正李淳风的《麟德历》,重制定了《大衍历》,初次确定了黄道子午线,制造了水运浑天仪。” “……当然了,在千百年后,视野所及的这片大地和天空,已经约束不了人们的脚步了;他们可以籍此瞬息传讯万千里,也可以横空飞度于大洋彼岸之间,将日月变作无穷之源,在荧惑上安家。” 如此思维发散的说了一大通之后,江畋也不免口干舌燥,自行在茶盏里喝了几口水;然后伸出爪子指向最后一件组装成品道:“自然了,若是想要对殿下的身体有所裨益,还是要落在此物之上。” 这一具简陋的手调光学显微镜,从基本原理和工艺上,就比最初列文虎克手工打磨的显微镜,稍微先进那么一点点;更像是现代pdd上卖的儿童玩具。这一刻,无论裴氏还是李弘,都不由眼睛一亮。 “想不到,这就是世间万物真相一角么?”片刻之后,明显因为观测到水中微生物,而世界观大受冲击的李弘,喃喃自语道:“原来,水里空中,人体内外,都充斥着这些万千计的微小生灵……” “你要明白,这和佛门的一花一叶一世界,一瓢水三千若虫之类,其实没有任何关系。”江畋却是打断他道:“这是从古至今,在人类诞生之前,生命演化的混沌之初,就已存在的诸多微生物。” “身而为人,也不是过是这世间万物,自然循环的一小部分而已。因此殿下只要明白,这些微小生灵之中,有些是于人体有好处的伴生之物,诸如酒醋酵母,也有对构成人体妨碍的病患根源……” “比如有内核的细菌、真菌,以及没有内核却能够自行繁衍的病毒;”说到这里,江畋又对着满脸期盼的太子李弘道:“因此困扰殿下多年的沉疠,医理说是风邪入肺腑,就是一种结核菌所致。” “当然了,我授予殿下的显微镜之理,也不过是初入门径的一把钥匙;但只要殿下能够将其推广世间,让更多的人参与进研究和运用,以成果广泛造福大众,自然也会得到反哺,找出对症之法。” “……”听到这里,太子李弘也不由表情复杂的闭上眼睛,心中却是难以言述的激荡异常,不知道是惊喜莫名,还是释然、解脱。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唯有一句:“孤,惟愿,拭目以待。” 亲眼见证了这一幕的裴氏,更在当场下定某种决心。虽然仍有些不明白太子的追求所在,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一定会用性命,来严守这个秘密。她也毫不怀疑将来,自己追随太子而去的决意。 “其实,殿下所要追求的那个未来,是一个悖论。”江畋离开前又忍不住开口到:“虽然个人的命运,相对于时代的洪流算不得什么;但殿下想要改变的越多,也意味更多的未来变得混沌难测。” “孤……自然晓得。”太子李弘却是长出了一口气:“但既然上天有意让孤遇到了狸生,也知晓将来的那些事情,又怎能装作无动于衷的浑浑噩噩下去;至少这是孤的决意,并已有所改变了么?” “无论如何,孤都会竭尽所能的走下去,无论是为了芝柔,为了太平,还是为了这东宫上下,那些追随和敬奉孤的人;甚至是东都的父皇和母后……,还有那些横死于权争与私欲的宗亲、大臣。” “既然如此,我就拭目以待,看看殿下能否为我创造出,足够异于我熟知那个时代的变数。”江畋轻轻一笑道:“至少在殿下彻底失去所有乐趣之前,我会一直伴随着您,观察和见证你的终末。” 接下来整整两天时间,太子李弘推辞了大部分的事务和日程,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除了例行的饮食和汤药、药浴之外,他就几乎在没有露面过;直到第三天出现之后,却又召集了孟铣为首奉御。 而这时候,在游仙殿足足陪伴了六天的女孩儿,也终于得以回到汤院中的住所。然而,她面对江畋时,却不免有所踹踹不安:“狸奴先生,我……我,看她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才……愿受责罚。” “为这事责罚你有什么用?”江畋却是摇摇头道:“这件事情我已经了解过了,并非你主动招惹上的是非;当初让你远离她,不过是为避免横生枝节的麻烦,但现在遇上了,也没必要刻意逃避。”(本章完) 第七百三十六章 收束2 “先生真不介意,我再度见到她了么?”然而如蒙大赦的女孩儿,却又有些难以置信道:“奴奴已经知道了,她……可是狸奴先生口中,未来那位专横弄权的……太平殿下啊!日后更可能会……” “那又如何?我介意又有什么用?毕竟,人家就认定你不放了。”江畋却是轻描淡写的伸了个懒腰道:“人人都说你们,这几天里寝食起居,须臾不离的,就仿若是异父异母的结义姐妹一般。” “……”然而,女孩儿却是表情黯淡下来,眼眶泛红鼻头轻抽,仿佛要哭出来的一般:“狸奴先生,其实还是在埋汰奴奴,私下来自作主张与之亲近,以至于抵挡不了荣华富贵的诱惑么?” “你这脑瓜子在胡思乱想什么呢?”然而江畋却是跳到她肩膀上,用爪子敲敲她的头道:“我又不是什么谜语人,动不动让人猜这个含义,那个心思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 “有些事物既然把没法回避,那就想办法去主动应对好了。至少现在尚且年幼的她,可比未来那个渣女,要好应付的多不是?待人接物同样是一门学问,你迟早会接触到,又何妨从这一步开始?” “现在的她,还只是个被二圣宠坏的孩子,没有将来那么多的心思和想念;如果你能够真诚以待,与她预先结下这个善缘,或是提前发挥一些影响;那对你将来要走的那条路,也是不无好处的。” “多谢先生教诲,多谢狸奴先生体谅。”女孩儿这才破涕为笑的倾吐小舌道:“她……其实也是相当孤独的孩子,奴奴会好生对待此事,尽量将其导向正常的三观,并作为先生给奴的考量好了。” “是不是我的考量,其实不重要;”江畋却是摇摇头道:“重要的是你宫中长大,难得结交一个同龄人,她既然愿意相信和依赖你,那你在日常相处中,就不该抱有太过明显目的性和功利之心。” “哪怕未来发生之事,也是很久之后;也并非不能改变的结果。更何况一个人的好坏,不能简单归咎于本性,更多是生长环境所造就的结果;所以忘了将来,好好珍惜这段短暂的友情和时光吧!” “狸奴先生说得对,奴奴当初,也只是有些突然可怜她而已;并未想过会有那么多的干系,也没指望能谋取到什么的。”女孩儿连忙点头如小鸡啄米道:“听了先生的指导,就越发的安心了。” “至少,在这温泉宫中所发生的大多数事情;我可以替你指引方向,也还有法子为你善后和解决一二。”说到这里,江畋突然语气一变:“但你已经想好了,如何与担惊受怕的母亲如何交代么?” 下一刻,随着江畋跳开,女孩儿不由转过身来;就看见满脸寒霜而眼中含泪的郑娘子。她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不由像霜打茄子一般,耷拉下小脑袋:“阿母,奴错了,愿受所有的惩教。” “既然知道错了,那你……就去抄完剩下的《圣教训》,”郑娘子闻言却没顺势斥责,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一般淡然轻声道:然后对着江畋正色施礼:“妾身多谢狸先生的教导和暗中周全。” “等等……婉儿,把这个东西拿上。”江畋又叫住,如蒙大赦想要逃开的女孩儿,丢给她一个小玉牌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专属太子内官的狸奴小使,拥有专门的俸料,可出入大部分宫殿。” “……”然而,见到这一幕的郑娘子,不由在眉梢上闪过一丝隐忧;然而却又很快在心中释然。毕竟,相比这位神出鬼没的“狸奴先生”,为母女所带来的一切变化,这点身份反而是无关紧要了。 “不过,额外的交友归交友,你这些日子积欠下来的学业和课程,一个字都不能少,都得给我补全了。”江畋又紧接着补刀道,果不其然看着女孩儿眉眼低落了下来。小脸露出疑似生无可恋表情, 然而,当步履蹒跚的女孩儿离去之后;郑娘子却是出乎意料的留了下来。只见湖绿宫裙的她难得露出为难表情,欲言又止再三才轻声道:“狸先生,其实妾身也有一桩困扰,不知可否请教当下?” “无妨的,我正好有心情,也有时间,听听你的事。”江畋轻描淡写的点点头道:“在宫掖中抚养女儿长大,本来就是不易之事;有什么东西说出来,总比一直憋着积郁好,当在长辈面前好了。” “是!”郑娘子微微颔首,这才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气一般的轻声道:“其实说起来,实在有些难以启齿;或许,也只是妾身的疑神疑鬼;但又不知道该向谁人分说,妾身只能厚颜求知狸先生了。” 然而,江畋只是听她断断续续说了几句,顿时就明白了过来,不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郑娘子。她的年纪本来就不算大,不到三十出头,又经过了这段时间环境改善的调养,以及心态上持续转变。 因此,堪称是珠圆玉润、丰腴有致;再加上她本身出身名门——荥阳郑氏,从小教养的书香气质和肤色、容姿的底子不差;日常偶然有机会陪侍在太子妃身边,也与贴身女官、内命妇几乎无异。 再加上,她如今实际身兼多能;一方面要作为太子妃裴氏下属的掌书女史,协助参与编撰局的内厅校稿,另一方面又要抽空承担,新成立的内书堂教职,给那些专门挑选出的年少宫人和小宦讲课。 晚上回到住所,还要检查和督导女儿的学业,有时候还要负责记录,由江畋口述的文字片段,将其整理成完整的收稿。因此,日常里委实忙碌的很,也籍此与那些编撰局的侍臣、学士们有所交接。 所以,在这个日常接触过程当中,有人因此看上了她,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之事。只是,郑娘子带着女儿孀居至今,对于来自同性之间的勾心斗角和有意无意的羡慕妒忌恨,固然游刃有余对应自如。 但却唯独没有,面对来自青年俊彦或是温文富雅的中年男子,各种暗中示好的心理准备和应付经验;更何况对方还不是一个人。其中既有未来的“文章四友”之一苏味道,也有李敬业之弟李敬遒。 更有一位从属于东宫内直局的受箓录道士,道号平一的武甄;他侍从的是终南山上清派法脉,但同时还是天后的族孙辈,众多武氏宗亲一员;今年才不过二十三岁,这就令人匪夷所思而费莫如深。 “这件事情,其中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想,别人怎么做;”因此听完这一番叙述之后,江畋沉吟了片刻,才慢慢开口道:“关键是郑娘子你是怎么想的,你又是用怎样立场去看待此中利害关系。” “如果你觉得有所动心,或是觉得某位疑似可以托付的良人,或是足以填补你母女当下的虚位;那我也不妨替你暗中考察一二。如果人如其名又没有太大牵扯,不妨敦请太子成全,也不是……” “……”然而下一刻,郑娘子突然间就满脸潮红,而又有些慌慌张张的站了起来,只觉得脑门上烧的都要冒出烟气来了:“狸先生误会了,妾身……妾身,沉寂日久早心如死灰,维以婉儿为念。” “那你就应理直气壮的言辞拒之,一定要表明态度,更不能留下让人想念和揣度的余地。”江畋依旧轻描淡写的卧桌舔爪道:“不然,有人从中籍此生事或是借题发挥,还是难免波及你们母女。” “不要担心得罪人,或被怀恨在心,以你如今的地位和渊源,只要不是天后越殂代疱;东宫内部有的是暗中保全和寰转的手段。如果对方真的不要脸面,你就当众撕开,将其意图公之于众好了。” “就算暂时会有名声的影响,至少可避免后续更多的烦扰和见不得光的手段。婉儿已经在机缘巧合之下,达到意想不到的这一步,其实也可以看做是是好事,但你也必须随之调整心态以为适应。” 下一刻,江畋冷不防就被人抱了起来,用丰润潮红的脸颊,凑在他蓬松的皮毛上;而埋首其中轻声哽咽道:“多谢……狸先生的开导,妾身只觉得心中顿然开朗,一时间块垒尽去好过多了。” “真是无聊的情绪,你这个多愁善感的女人,把我的毛都弄湿了。”然而江畋挣脱了好几次,都没有能够令人窒息的臂弯、胸怀中挣脱开来,只能扭动着脑袋大声抱怨起来: 与此同时,新晋的太子詹事右丞狄怀英,开始提审一度被遗忘的关系人等;在温泉宫外袭击事件中,擅自出营的昭应府折冲都尉丘神绩。当然,按照他的供认,是受到了一名逃脱的宦者上门求援。 只是在事后,这名前往求援的宦者,已然不知所终…… (本章完) 第七百三十七章 偏移(5000字 ) 第七百三十七章偏移 事实上,自从被东宫征辟之后,狄怀英一直有一种潜在的隐隐困扰和疑惑。 毕竟他的祖上天水狄氏并不算什么高门大族;直到隋末天下大乱才得以迁居太原,繁衍生息为太原狄氏的别支。虽然祖父狄孝绪层短暂当任过贞观朝的尚书左丞,但最后以五爵中最末的临颍男至仕。 乃父狄知逊只是家中排行第五的儿子,因此没有享受过多少家门荫蔽。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在明经及第后,被授以东宫内直郎;进而充任郑州司兵参军,兼郑王府兵曹参军,基本都是挂名优养的闲职。 后来又历任梁州(治今陕西汉中)都督府录事参军、越州剡县(浙江嵊县)令、华州郑县(陕西华县)令、夔州(治今重庆奉节东北)都督府长史等职。一直到任上去世,都是当任属官、佐职之类。 因此,虽然能确保家庭饱暖无虞,但也与富贵前程无缘;但一直追随父亲宦游各地的狄怀英,也得以见识到小半个天下的风土人物;山川地理;也由此接触了解到了各种各样的公文案牍、典章制度。 这段经历对于他影响很大。因此,在少年时就养成酷爱读书的天性,而且门类颇杂来者不拒。其中也包括了大量的历代医书典籍、判例律条;大大拓展了眼界。但最终他还是追随乃父以明经科入仕。 在初唐的科举六科之中,以进士科、秀才科最贵,其次才是明经、明算、明书、明律各科;因此他在仕途上的起步,也是汴州(今河南开封)判佐,一个无关轻重的末品属官,甚至没资格独自断案。 尽管如此,年轻的狄怀英还是想要奋发作为,结果却得罪了当地的积年胥吏;而在公文上做了手脚,出首诬告他轻疏枉法;被下狱吃了一些苦头,也让年青生涩的他看清人情险恶,迅速的成熟起来。 好在他的牢狱之灾没有持续多久,就遇到了命中的贵人,前来理狱的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这位阎立本也不是什么等闲人物,祖上出身代北汉化的鲜卑后裔,后来定居于云阳,成为诗书传家的望族。 因此,其外祖乃是北周武帝宇文邕,其母是清都公主,其父隋朝殿内少监阎毗。待到唐高祖武德年间,阎立本已经是秦王(李世民)府库直。待到太宗在位时,充任主爵郎中、刑部侍郎、将作少监。 曾为太宗绘制过昭陵六骏,以及会见吐蕃使者的传世名画《步辇图》;修建了终南山的翠微宫,为取经归来的玄奘法师,专门设计建造了大雁塔,既是营造和丹青的一代大家,也是辅佐两朝的名臣。 因此到了高宗的永徽年间,阎立本更被被擢升为右相,封博陵县男。当时姜恪以战功擢任左相,因而时人有“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之说。直到去岁十一月,才在中书令的位置上因病去世; 也留下来了诸如《秦府十八学士图》《魏征进谏图》《北齐校书画卷》《异国斗宝图》《职贡图》《西域图》《明凌列像图》《外国图》《永徽朝臣图》《历代帝王图卷》《萧翼赚兰亭图卷》等等。 尤其是《萧翼赚兰亭图》在当世最富知名,乃是根据唐何延之《兰亭记》故事所作,描绘唐太宗派御史萧翼,从王羲之第七代传人的弟子辩才手中,将“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骗取到手的故事。 而对于狄怀英来说,这位享誉天下的丹青宰相,则是他的知遇恩主和潜在的变相靠山;正因为有这么一番狱中选材的渊源,才确保了生性耿直持正的他,在仕途初期没有折戟沉沙,受制于阴私苟且。 但也因此在并州(今山西太原)都督府法曹参军职位上,一坐就是十余年。因他为人宽厚、为官尽责,在地方颇具名声;但也不免让其他同僚和上官隐有微词;尤其在昔日恩主中书令阎立本去世后。 虽然,这位丹青宰相在临终之前,再度举荐了他这位贤才。但是在朝堂中却是迟迟没有回应;反而是让他身边的处境,变得有些微妙和险恶起来。因此当来自东宫的征辟使者抵达时,他也无从拒绝。 但他原本期待值并不高,本以为这是那位已故阎中书的遗泽和保护手段;却没有想到居然是当朝监国的太子,亲自接见并且考校了他之后,就毫不犹豫的委以重任。天见可怜,他并非什么显赫家门。 尤其是相比环绕在太子周围的李敬业、李孝逸之类的勋族、宗室;就更是平平无奇了。因此以区区一介参军之身,能受到当朝太子的征辟,出任清贵且要害的东宫詹事府右丞,这就不免惹人瞩目了。 因此,狄怀英不免又一次被人给孤立和隐隐针对了。因此,他如果因此退让乃至请辞的话,那也于事无补;非但不会换来尊重和同情,反而是损害了已故的恩主,那位丹青宰相善于识人的一世青名。 如今他唯一的出路,就是通过自己最熟稔和擅长的断案手段,在太子面前竭尽所能的证明一二。事实上,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提审丘神绩了。前两次足以证明,这位折冲都尉显然心志坚毅、口风极严。 因此,东宫之中不是没有人暗示过他,其实可以不用顾忌对方国公之孙的背景,而在私底下采取相应的刑审手段。因为,潭国公丘和乃是以交趾(今河内)先附梁王萧铣,后来归唐的隋朝旧臣背景。 丘和膝下十五子,以丘行恭最为出名。隋末乱世,丘行恭和兄长丘师在岐州(今陕西凤翔)、雍州一带聚兵起义,聚集兵众一万人,居守郿城(今陕西郿县)以自保。待高祖李渊入关后就率部归附。 又跟随秦王李世民征战四方,攻取长安,消灭薛举、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等割据势力,官拜秦王府左一府骠骑将军。在武德九年(626年)玄武门之变中,参与诛杀李建成旧部有功升左卫将军。 在贞观十四年(640年),随同潞国公侯君集消灭高昌国,迁右武侯将军、天水郡公。唐高宗即位后,迁右武侯大将军,冀陕二州刺史。以八十岁卒,追赠荆州刺史,谥号襄,赐给明器陪葬于昭陵。 但丘行恭生性严酷,令同僚极为忌惮,也多因手段残酷而遭弹劾免职;只是为太宗所抬爱,屡屡得以复出。因此,在他身后很快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追算;虽然死人没法可想,但后代不免收到牵连。 因此,丘行恭所出的数子皆不成器;身前更因为彼此生母的葬地矛盾,与兄长郿城县公丘师关系恶劣,老死不相往来。最后只有一个丘神绩,侥幸承蒙叔父少府监丘行掩的余荫,得授折冲都尉一职。 故而,就算是一个区区的丘神绩,不小心暴毙在囹圄中;也是没有多少人为之张目的。毕竟,丘神绩所属的昭应府,也是京畿腹要之地的数十军府之一;大唐开国设立军府数百,大半数都位于关中。 太子监国的职分之一,也包括巡视这些关内军府;早年更以东宫的私藏,赈济过那些受灾府兵之家,并上书宽免因意外延期上番的府兵。因此在关内、京畿的军府中,太子李弘也是颇有仁名和赞誉。 更拥有处分这些军府校尉、别将和都尉的监国权宜。然而,作为狄怀英却并非这么想的;倘若只靠一味刑求之下而无所不得,那还要朝廷的法度和规矩做什么?那又何须他司掌刑名多年的经验得失? 因此,在暗中旁观了第一轮审讯之后;他就力排众议撤除了,那些纯粹用来折辱人的枷锁器具;又变相的提高了囚室中的待遇;让对方保持了一个基本体面;而在第二次出面审讯时,他也不问案情。 反而是当堂与解除拘束的丘神绩,聊起了关于乃祖、乃父的诸多光荣事迹,以及日常军府营中的一些庶务琐事;就像是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一直与之在无关案情的事由上,攀谈到了天黑送回。 因此当第三次审讯时,被押送上来的丘神绩,已然是对他熟稔和自若了许多,而舒展着解除拘束的身体道:“狄官人,狄右丞,您此番又想知晓什么?只要不是逼某认那啥劳子罪名,其他都好说。” “这个自然。”狄怀英不动声色道,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他自然不是毫无作为的,甚至派人前往长安城的丘氏故宅,乃至是附近的城坊街市寻访探问了一番:“我听说,早年都尉曾在市井交游。” “不错,这又不是什么不可告人之处。”形容挺拔身姿硕长,眼角高挑有些凌厉意味的丘神绩,闻言一愣却又漫不经心道:“当年家中与大父那房争祀的厉害,某既不得待见,干脆躲得清净出来。” “都尉,也是因此结识了,当下军府中的这些部旧么?”狄怀英又顺势自顾道:“我正好打听到,都尉当年在市井中时,颇有仗义好爽之名,更数度在京兆府中录名,留下来了‘丘鹄儿’的名声。” “因为,我那些兄弟都是针大心胸或是势利眼儿;而同为勋旧家门的那些子弟,也嫌弃我家门破落,从不捎上我这个没出息的。”丘神绩却是闻言冷笑了起来:“反是那些市井卑下之人更真性情。” “但我也知道,都尉私下里是个至孝之人。”狄怀英不紧不慢的道:“先慈出身酒庐,却为尊父抬爱;私宠多年,却临终以不能入家庙为憾;都尉稍加晓事之后,也因此与诸位兄弟多有隔阂嫌隙。” “看来,狄官人也是个有心之辈,都快将某得底子给摸光了。”丘神绩却是慢慢的脸色阴沉下来;“既然如此,又多说何益;是拿某得过往寻开心么?那还不若直接给我上刑好了,你也好去交差。” “不不,这才几日的功夫,我怎么可能摸清丘都尉的底子么。”狄怀英却是形容不动的轻声道:“只是借助了府上的一些渊源和干系而已;丘都尉固然不怕牵连家门,但是他们可是深以为憾的啊!” “狄官人,你想要说什么?”丘神绩当即眼角抽搐了几下,又故作无谓道:“若是,你想要拿家门要挟,或是当年市井中的干系,来逼某认罪,那就想得差了。某不过是擅自出营,何当攀咬不休?” “我只是为都尉略微不值,轻信他人允诺而已。”然而,狄怀英却是自顾自的轻声道:“也许彼辈许过你,可以在事后籍故脱身;比如千秋万寿的节庆,还是天下改元之后的大赦,还能追封诰命?” “这样,令慈就可以抬入宗庙,陪祀历代先祖和尊上;而都尉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许就是在日后万一需要时,听一声招呼有所响应而已?就算因此事泄入罪,也不过是暂时失去功名,日后再起?” “……”听到这里,丘神绩反而紧抿嘴唇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的看着狄怀英;就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对手和敌人。只是他额角上浑然不觉暴突出来的青筋,多少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态。 “但是,我现在又一个问题,想要请教都尉。”狄怀英在他凶狠异常的眼光下,浑若未觉的继续道:“都尉是凭什么确信,对方一定会遵守允诺,而不是在都尉失去用处后,断然的弃之如敝屣呢?” “我明白了,相比会有一件信物,一件凭据,掌握在都尉手中;让你事后可以拿出来,质证幕后的指使者一二。最不济,也能令其投鼠忌器,而不便轻易的放手。既然如此问题也来了,此物何在?” “都尉长期军职在身,又久居营中。因此,这种东西不可能随身携带,更不可能暴露在人多口杂的营房中?且让我猜猜。”狄怀英又举起三个指头:“因为诸兄弟之故,都尉早宅邸之中也不常在。” “倘若市井之中,又要担心有人见利忘义?想必是家生多年的亲近老仆,暗中代为持有了?而且这位老仆,应该与令慈有着深厚渊源,又没有家什的牵挂和拖累;平日里视你宛如子侄一般的亲切……” “够了!”这一刻,丘神绩却是紧咬着牙根,突然整个人就像是冷却下来一般,面无表情的道:“某唯求一死,无需再牵扯他人了。” “但本官却并非这么想的。”然而,狄怀英却用一种隐隐怜悯的眼神看着他道:“都尉或有振兴家门、封妻萌子的报效之志;只可惜所托非人而已。都尉难道还不明白,无论怎做你都难逃其责了。” “如今,唯一可以令你脱身事外的机会,也就是籍此戴罪效赎,祈求东宫殿下的宽恕和恩悯。至少,相比你背后那些无谓的暗中指使者,贵为大唐储君的大义名分,还不足以周全和庇护一二么?” 这一刻,丘神绩死人一般沉寂、灰败的面孔上,也不由为之动容,而慢慢变得狰狞扭曲起来,显然是陷入了激烈的内心矛盾和斗争之中……随着一声怒吼,离开这处厅堂的狄怀英,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些真真假假的推演和调查,让他给因势利导、察言观色治下,间接蒙对了大部分;这样也就不负太子交付的使命了。而在作为临时审讯厅的侧间里;静静聆听的一人一猫,也深有感触对视着。 “看来,这一次是殿下输了,无需用刑就打动对方。”站在一旁桌面上的江畋笑道:“狄某人不愧是狄某人,已有后世几分的胸怀气度和缜密周全了。只是他许下那些干系,不知道殿下觉得如何?” “狸生无需取笑孤了,您不是说过,日后得以大用的酷吏之流,都不过是母后手中的快刀。”太子李弘轻轻叹道:“既然孤已决意要悖逆那个将来,那孤又怎会畏惧一把快刀,而不敢握在手中呢?” “倒是这位狄怀英,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会成为日后那位,冒着母后猜忌不断,又不得已用之,还能够在诸多酷吏、奸佞的构陷之下,周全自身,死后更让母后痛惜不已的两朝鼎柱,济世名臣啊!” “至少,殿下只要记住一点。”江畋轻声道:“在日后的朝野满堂万马齐喑之下,也唯有他一人敢于面刺直谏当还国李氏。以至于,史书专门记载:致庐陵复位,唐祚中兴,诤由狄公,一人以蔽。” 当然了,在初唐年间,但凡名字里带点“仁”字的,都绝非等闲之辈。比如御史大夫张仁愿,尚书左仆射刘仁轨,安东大都护薛仁贵、国老宰相狄仁杰等。动辄都是灭国一方,或是朝堂栋梁的存在。 只可惜,其中绝大多数都已经身居高位,或是干脆已经至仕告老;唯有这位“沧海遗珠”的狄怀英,算是恰逢其会被李弘给捡漏到了。 第七百三十八章 推进 随着在丘神绩身上所打开的突破口;太子李弘也再度以监国身份,对留守的下中书门下发出堂贴。一方面开始在长安城内,开始搜捕丘神绩昔日的同谋,也是一些破落勋贵和家门庶流出身的子弟。 他们往往在南衙十六卫相关的勋、翎、策,五府三卫;当任中层军官或是下层将校的职位;同时因为家门的渊源,随之上任的还有数量不等的护兵、家将之类成员,前后牵扯出来足足有二十多人。 千万不要小看只有这点人,再加上他们的护卫、家将,就足以掌握和控制各自配下,一旅或是一团的士卒;再适当的加以蛊惑和许诺,就可以驱使他们在京中拉起上千,乃至数千人的人马来作乱。 而丘神绩也只是其中,位于京畿道数十个军府中的暗子之一;如果不是这一次因为十二殿下遇袭,而被仓促发动起来前往支援/善后;只怕还没有那么快被暴露出来,还有这么一张暗中罗织的网络。 而作为这张以互通声气,互助为名的网络重要节点,也是日常为这些家门破落、庶流出身的将校,暗中提供财帛和物资资助的关键人物;也很快随之被牵扯出来,却让负责追查的知情者大吃一惊。 因为,与预计之中的武氏宗亲大相径庭;对方也是一名世家子弟,时任殿中监的郑敬玄。他不但出身荥阳郑氏的连山房,与太常少卿郑休远属同一脉,更是高祖李渊第十八女——千金公主的驸马。 从辈分上说,算是今上的姑父,太子李弘的姑祖辈;因此,当这条线被牵扯出来之后,郑敬玄已经抢先一步,以供奉祭祀之物为由,前往东都述职去了;也暂时脱离了太子李弘的控制和职权范围。 另一方面,太子李弘则是以监国之名,派出相应的东宫使臣,开始以备荒的理由检查,京畿道内诸军府的衣粮储备和诸番供给情形。结果,当即也查出了若干暗中虚冒、克扣、亏空和挪用的弊情。 当然了,正所谓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道理;自贞观、永徽以来,虽然边地不乏烽火绵连;但是作为都城肘腋的京畿、关内道,早已经承平数十载,武备松弛、积弊横生,也并不算是稀罕事。 关键是东宫在如何不触及二圣的忌讳之下,变相的扩大在军中的影响力,乃至获得潜在援力。首先,那些被限制和打压的勋臣不能走的太近;宿卫万骑和羽林军;南衙十六卫的在任将领也不能碰。 于是,整肃京畿、关内军府,顺便赈济那些穷困的府兵家庭,就是一个很好的介入点。事实上,自从永徽年间开始,因为太平岁月随兴起的土地兼并,就已经开始侵蚀和影响,国家府兵体制根基。 依照大唐开国的制度,府兵世代领有国家授予的土地,而不用征税和服徭役;但必须每年抽出一到数个月,警固边关和城邑哨垒名为上番;如果爆发战争,府兵还要自备兵甲,前往所属诸卫报到, 因此,各军府中早有失地府兵逃亡。也正因为如此,抑制京畿、关内的土地兼并,整顿和恢复各个军府的员额;属于当代最为政治正确的事情。之前只是没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足够的决心去进行。 而当自觉所剩时日无多太子李弘,决意全力推动此事之后,负责辅佐监国的几位留京宰相,也几乎没有公开拒绝的理由,顿时就在京畿境内,形成了相当规模的影响和声势,一直持续到开春时节。 这场军府的清查整顿,才因为诸位宰相共同进言春耕在即,需要大量人力投入为由;而暂时停歇。期间被罢免撤换官长的军府多达七处,更有上百将校因此受罚;反是丘神绩所部昭应府最为规整。 因此,太子李弘也不免起了爱才之心,虽然顺势罢黜了丘神绩的折冲都尉;却又在事后将其军籍,归入东宫十率的右监门率,以白身戴罪暂领司戈之责。随着开春一起到来,还有源自东都的敕使。 而在骊山温泉宫的外郭南门的望仙桥上,来自东都的奉迎车驾,也终结了两个女孩儿短暂而弥足珍贵的相处时光。因此一身男装的李十二,恋恋不舍的一步三回头,紧紧握着挚友的手隐有泪光道: “婉儿,您真的不想和我去东都么?我可以求太子大兄,也可以请父皇母后,给你阿母一个合适的名位;这样,我们就可以朝夕相处的长时间在一起,无论是一起读书、玩耍,还是饲养狸奴……” “十二娘啊,奴不是已经说过了么。”女孩儿却温柔亲切的对她叹息道:“太子和裴妃都对我和阿母很好,又怎敢轻易背弃呢?若是这样趋炎附势、贪慕富贵的奴,又怎么值得你尊重和信赖呢?” “更何况,十二娘,你想要的是可以一个无话不说,坦诚心事而不用担心外泄的知己和友人?还是一个只会唯唯诺诺,事事顺着你心意的跟屁虫呢?想必这样的人,在殿下身边已经见过太多了。” “我,并非此意……在我心中,你又怎会和那些庸俗利禄之被一般呢?。”李十二闻言不由有些惶然,又有些委屈的嘟起嘴道:“我只是觉得,像婉儿这样的出色人物,应有更多的际遇和前程。” “你的心意我领受了,但实在大可不必了。”女孩儿再度笑叹道:“因为,我也曾是那些庸碌之人中的一员啊!殿下生为天横贵胄自然不明白,我曾为宫掖之中的卑下之人,朝不保夕的惶恐啊。” “那时,就连阿母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时光;而我也只能终日躲在破舍里,依靠阿母带回来的书籍文字,聊以慰藉和开解;尽管如此,阿母还是差点儿就没命了;承蒙殿下及时施以援手。” “才有了当下的相对安生时光,又怎敢轻易的玩恩负义;我知道殿下的心意,固然是为我好;但是我若随殿下去了东都,又何以自保呢?只能变得谨言慎行、事事小心,难道十二娘忍心如此么?” “其实,我也可以……设法保护婉儿的。”李十二闻言犹豫了一下,又露出坚毅的表情道:“我还可以请父皇和母后,赐予你和你阿母相应的官职、名位,只要你能够……” “那只会害了我和阿母啊!德不配位,自有祸患啊!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名位富贵?”女孩儿却是对她叹息道:“我和阿母无功无德,骤然富贵,也不过是个受鄙视的幸臣,更与我本心不合。” “更何况,十二娘正当需人照料的年纪,就算能够顾得了我一时,难道还能顾得了一世呢?强行坚持下去,只会不断的在琐事中,消磨彼此的耐心和情义。最后闹得彼此两相生厌,又何苦来哉?” “难道,就无法可想了么?”听到这话,就算李十二对于再迟钝,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要;而当场流下泪水道:“我……我……实在不忍与婉儿分别,更不知道今日一别,还有多少相见的机会呢?” “那就请好好学习,不断的精进自己,不再轻易为人所制约和影响。”女孩儿又替她搽泪道:“奴也会继续努力,拥有保护自家和亲人的能力,并报效殿下。这样日后,自然会有重新相见之时。” “兴许,婉儿说的对……是我太过冒昧了。”听到这话,李十二也收住了眼泪,心中却是暗自下定了某种决意道:“先前我擅自出行差点儿性命都没了,又怎能牵连他人。但也不会令你等太久。” “其实,那就算横跨东都、上京两地的千里又如何呢?”女孩儿又坦然宽慰道:“只要彼此依旧惺惺相惜,就算用鸿雁传书,也是可以继续交心共情的;又何须执泥于这日日夜夜的共处时光呢?” “这是小唧,就当做奴的化身好了。”然后,她又提起一直银丝编制的笼子道:“好好的照顾它,可以代奴陪伴一二,若不开心或有所惶惑时,就对着它说说话,就像是奴依旧在你身边一般的。” 第七百三十九章 听政 然而,当前呼后拥的车驾远去;站在高处挥手道别的女孩儿,也回到了自己的居所之后。却一反知性得体似的模样,一头扑在了柔软的床榻上,一边舒展身体打着滚儿,一边如释重负低声嘟囔着:“呜呼……呜呼。”“总算走了。”“好辛苦呀。”“这啥劳子的知心大姐姐,做起来真是好难受……” 下一刻,她就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枕头边上的江畋,不由露出一个由衷的欢喜和期待的表情道:“狸奴先生,奴的表现还可以么?十二娘也是在太黏人了,昼夜以对奴都差点维持不住人设了。” “说实话,这位天家的十二娘,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打小人人都顺着她,绝少有人违逆的,偏生又知道得多……”女孩儿像是抱怨/撒娇一般,絮絮叨叨倾诉了一大堆,满面都是赶紧夸我的期许。 “你表现的确不错。”江畋也伸出爪子,像是踩奶一般的按压抚摸着女孩儿的鬓发:“既能有理有据的保持距离,也周全了你们的情谊,还留下日后的想念有时,连我都看不出有多少虚与委蛇。” “无论如何,都是狸奴先生教的好。”女孩儿听了也笑嘻嘻的应道,然后又从被埋首的褥中露出期盼的眼神道:“既然,奴已经达成了您的基本要求,那是否可以,减少一些要补的功课呢?” “这可不行,学习这个东西,可不容偷工减料的。”江畋毫不犹豫的摇头道:“这世间固然人心叵测,但是具体到知识和数据,是没法骗人的……;不过看在你勤奋的份上,可应你一个小要求。” “真的……”原本有些眉眼搭拉的女孩儿,再度兴奋的睁大了眼眸。于是不久之后,在骊山温泉宫外郭逍遥殿边的大马球场,响起了轻快小跑的马蹄踢踏声,还有风中送来女孩儿银铃一般的笑声。 虽然,这只是一匹刚足岁的枣红小母马,并且被驯服的十分温顺平稳,充作嫔妃、女官之流的骑乘代步;因此,就算全力奔驰也跑不快;但是初次学骑马就迅速上手的女孩儿,依旧玩得十分开心。 就在鞍鞯边缘的响铃声声之中,宫装萝莉骑乘着小红马,绕着马球场边缘留下一串串欢声笑语,而江畋则紧紧趴在她的头顶上;就像是一顶黑灰色的裘帽一般;也算是一种别具特色的视野和感受。 然而,就算是这种暂时的欢快,也没有能够持续多久;随着汗津津逐渐放慢下来的小红马,江畋也看见了一名绯衫幞头,守候在边上的中年女官,却是太子妃裴氏身边的三司九掌之一的掌正杜氏。 只见总是紧绷着面皮的她,对着女孩儿露出一丝笑容道:“奉殿下(太子妃)之命奴传话小使,不日就是正旦之期;君上将起驾还京,并于光顺门内听政;还需小使并掌书(郑娘子)随驾左右。” 所谓的光顺门内听政,乃是高宗早年风疾(高血压)频发发作之后,所确立下来的一项制度。既委以太子李弘监国的同时,每隔五天在北内大明宫光顺门,代表天子接受群臣的朝拜和奏事的惯例。 光顺门位于大明宫东西中轴线上。一道东西向的宫墙将大明宫拦腰截断,其北为宫城,其南为皇城。以居中通往宣政殿的宣政门为中心,分布着东、西上阁门,西有延英门、光顺门,东有崇德门。 而太子监国听政的光顺门内,也不光是一个城楼,而是指代光顺门背后的思政殿、待政院、含象殿和内侍别省,等一系列建筑群落。虽然比不上前朝的宣政殿、紫寰殿或是含元殿,却也功能齐备。 因此,这里也是提前培养储君,处理国政和会见臣子的小朝堂预演。只是,作为太子同样也是身体不豫,长期为沉疠为困扰;因此,这种光顺门外听政,在多数时候也沦为了某种意义上的走过场。 也唯有诸如正旦、上元、或是朔望大朝之期,才会来到光顺门接受留京的群臣觐见;同时也是通过定期的露面,刷新一下身为大唐储君的存在感。尤其是在今上东幸之际,就更需要太子安定人心。 所以,正当正旦(元月初一)新春之期;在长安满城家家户户,迎新除旧的焚烧桃符和爆竹的烟气、声嚣之中。北内大明宫也敲响了朝见的钟声;随着钟声而来的是,紫朱青蓝的朝服汇聚成人潮。 而一直以宽衣、常服形象示人的太子李弘,也难得穿上了厚重繁琐、细碎佩挂的衮冕。作为太子的衮服和冠冕,也就是比天子略低一个规格,头戴黑色冕冠,前后各悬挂九条由九颗白珠串成的旒。 冠冕左右两侧用青丝带悬挂玉充耳,以犀角簪束发。上衣为黑色,绣“龙、山、华虫、火、宗彝”五章,领口绣花;下裳为红色多褶大裙,绣“藻、粉米、黼、黻”四种纹,合身共九旒九章之制。 腰间束大带,系有火、山两种章纹的蔽膝;佩戴由红、白、淡青、黑色四种颜色丝绦织成的绶带;腰带上悬挂玉柄剑、玉镖首、玉双佩;足着红袜、赤舄。然而这次的例行朝会却出乎大多人意料。 一贯病弱难耐的太子李弘,居然一反常态的在殿中御史唱报问名之后;没有一如既往的宣喻退朝,而是留下来让在场的朝臣、京官,继续当面奏事。这个意外的结果,也让大多数人顿时措手不及。 要知道,监国太子在光顺门内听政,长期以来就是一个走过场的形式而已;而且就算是太子监国期间,朝堂真正的军国大事、或是突发的重大灾荒和意外事态,都是当值的宰臣直接传呈东都圣裁。 而身为太子监国只有第一时间的知情权,却没有临机决策和处断的权宜。因此,在太子监国的职分内,其实需要裁断和处理的,也就是京畿、关内道,以及周边的河西、剑南等地上呈的日常事务。 因此,在几乎微不可见的片刻冷场之后;负责执领臣班的四位宰相,还是迅速的反应过来。各自通过眼神和动作的示意,让丹陛庭下的群臣官属们;陆续举起一贯形同虚设的勿板,依次奏事纷纷。 毕竟,以西京留守群臣之众,总会有一些日常事务,可以拿来满足一下这位,突然想要持续听政的监国太子所好。但动作最快的还是一名深朱袍服的朝官:“臣,京兆府尹李元献奏,城南大雪。” 而在一片突如其来的纷忙碌碌中,太子李弘也是面带矜持而庄重,认真听取着这些持续上前的奏报;虽然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无关紧要的庶务巨细;或是并非那么要紧的奏闻;偶尔有所短暂回应。 但是这种姿态也变相鼓舞了,一些中低品的朝臣和官员;开始有人言之有物的说起了,一些当下的弊情和突发事端;也有人为了自己的立场和倾向,开始尝试奉合和讨好这位平素很少露面的储君。 到了后来,甚至连负责维持朝堂秩序的殿中御史,也有些弹压不住这种群情纷纷;而由领班的宰相李敬玄、张文瓘,呵斥了好几名朝臣、官员的失仪之举,并当庭奏请罚俸瑞甘之后,才有所平复。 但此刻太子李弘的心思,反而大半数不在被诸位宰相,所引领的朝堂秩序和听奏政事;而更多是与伏在御座之下的江畋,不动声色的悄声交流当中。或者说这次突然延长的朝会,就不是为了听政。 而是为了看人,或者说由太子李弘制造的机会,将此刻留京群臣展示在江畋面前;而获得一些人事任免和未来行事步调的建议。比如正巧在殿中当值的右领军卫中郎将程务挺,右威卫左郎王孝杰。 前者乃是贞观名将、东夷都护程名振之子;从小就追随乃父征战军中,以勇力闻名的将门虎子。在数年后追随宰相裴行俭,参与击破突厥反唐首领阿史那伏念,迁右武卫将军,受封平原郡公。 又平定绥州白铁余、突厥阿史那骨笃禄叛乱,迁左骁卫大将军、检校左羽林军;支持武则天废黜唐中宗李显。后因上书为卷入徐敬业叛乱的中书令裴炎鸣冤,触怒了刚刚称帝的武则天,坐罪处死。 后者是京兆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人,少年时便从军入伍四处征战,以武功一步步打出来的寒庶出身。在长寿元年,为武周朝再度收复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镇,重设安西都护府于龟兹。 又在长寿二年/公元693年,与西突厥、吐蕃联军战于冷泉、大领谷等地,于次年将其击败。在延载二年/公元695年,任朔方道行军总管,负责攻打后突厥。在当年十月,逼降了后突厥默啜可汗。 直到万岁登封元年/公元696年,讨伐叛乱的契丹首领孙万荣时,因为的主力迟迟不敢跟进;在东硖石谷之战中兵败坠谷。但最神奇的两年后,吐蕃进犯凉州(今甘肃武威)的第二次大非川之战。 当时王孝杰为副总管,最水工部尚书刘审礼领军西行。结果在青海之地唐军大败,身为鄯州(今青海乐都)都督的宰相李敬玄,却按军不敢救,导致刘审礼与王孝杰被俘,不久刘审礼伤重而死。 但是,吐蕃赞普赤都松赞看见王孝杰,因其相貌与父亲相似而厚加敬礼,得以免死归唐。虽然,以当下太子李弘的身份,不便与这些结交过甚,但不妨碍预先留下印象,日后有机会拉上一把也好。 毕竟,相对于贞观年间,高宗,武周时期,对外战绩实在有些拉胯;然而期间却从来不乏将星熠熠的种子,只是都不免被内部矛盾被坑死,或是在权力斗争中被牵连、被酷吏罗织罪名所残害…… 此外还有一些人,虽然此刻并不在朝堂中,但其名也已经出现在了,日常政务的奏报当中。比如某位城门郎薛纳,他是如今负责讨伐新罗的鸡林道总管薛仁贵四子,也是未来开元年间的吐蕃克星。 被唐玄宗誉为“当代周亚夫”的名将;不过在江畋的记忆里,他老爹薛仁贵差不多也要倒大霉;似乎因在乌海城放跑了敌人,而被流放象州冷藏了三年;然后,才因单于都护府的突厥作乱而起复。 江畋也有心以此为契机,做出更进一步的尝试;虽然他没法离开作为锚点女孩儿的太远,但是同样可以太子李弘为契机,试图间接影响到数千里外,另外一些人的命运和结局?(本章完) 第七百四十章 归正 而作为这次正旦朝会的影响和余波,就是第二天开始突然接踵而至的大量奏疏和呈文;经由中书省的通事舍人,转到太子左春坊的舍人院。虽然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正五品以下官员的文表、递奏。 既包括了对于国之储君的问候与请示,也有对于时局和朝政的个人看法、乃至是具体事项建言献策的投书;同样也有诸多中下品官员之间的,相互举告和变相的纠举、弹劾;更有源自个人的申状。 然而出乎几位宰臣意料的是,这些骤然涌现的奏疏和呈文;被转到了东宫之后,以一种相当可观的效率,得到了迅速的处理和回应;甚至还有专门针对一些具体个人的回复,以信笺形式转呈到人。 更有一些投到东宫的文章,被以作者个人名义,刊载在了新出现的《古闻今要》上;并且副署上了具体东宫属官的点评和意见。这不就免越发的轰动一时,激发了京畿内外继续上书和呈请的热潮。 乃至在京的士人、学子,官员、大臣之家,也开始以收集《古闻今要》,并且热衷讨论其中所提出的各种议题,为风靡一时的时尚之举。在短时间内,就将影响扩散到京畿道外的关内、山南之地。 也由此以激烈讨论的话题为依托,在这一片纷繁扰动之间,无意间引出来了几条大鱼;比如,以个人名义在《古闻今要》投稿的定州鼓城人魏玄同,还有蒲州汾阴县(今山西省万荣县)人薛元超。 魏玄同乃是贞观年间的头批进士科出身,后来累任长安县令,迁吏部郎中。麟德元年,涉嫌联合西台侍郎上官仪谋废武后,坐罪株连流放岭外。直到上元改元才初赦还京,如今正在家中闭门谢客。 薛元超则是以门荫入仕,历任太子舍人、给事中、中书舍人,迁黄门侍郎;素与上官仪有文字之交,也因此受到牵累,被罢官流放嶲州。直到上元改元大赦,薛元超得以返回京师,出任正谏大夫。 这两位也是未来武周、中宗朝的宰相之中;直言敢谏、富有经略之人。虽然此时尚未完全发迹,但在朝中已颇具资历名声。因此,通过投稿《古闻今要》的形式,对监国太子表示出某种天然亲附。 而随着魏玄同初次前往东宫觐见之后,又顺势举荐了太学生出身的宋州宋城县人魏元忠。而魏元忠直接面呈太子时,指出“当今朝廷用人,类取将门子弟,亦有死士之家而蒙抽擢者”,甚得上意。 因此不但这番言论,被刊载在《古闻今要》增发的副刊上,还赐帛以示嘉奖。魏元忠又举荐了太学生的同学,盩厔人江融,连同其撰写的《九州设险图》,号称全面记载了古今用兵成败方面之事。 随后,魏元忠、江融很快授予司经局正字的九品官身,委任以督建水力印坊,和筹办京畿各地藏书楼的职责。而在短时间内,就以这些人为标杆,滚雪球一般聚集起来一批,追寻学问的年轻士人。 而相对于表现出颇为热衷功名,以白身奔走门下的魏玄同;刚刚复出担任正谏大夫的薛元超;就要含蓄的多了。他只是在面见和拜谢太子李弘时,偶然提到了一个友人,时任泉州清源县丞张柬之。 这位在大唐的历史上,可就是典型的重量级人物了。张柬之字孟将。襄州襄阳(今属湖北)人。早年曾是太学生,为国子祭酒令大儒狐德棻的爱徒,以显庆四年(659年)高宗主持的殿试,授进士。 然后,就被外放清源县丞履任至今。要知道,清源县位于穷山恶水间的闽地,仅次于岭南的贬放恶地;也是用来打发那些宦途倒霉蛋的所在。以县丞卑职更是与殿上进士不符,显然当初别有隐情。 因此在原本的历史线上,他要到永昌元年(689年),应举朝廷贤良科目召试,以六十四岁高龄,在对答策问的一千余人名列第一。授官监察御史,后累迁为凤阁舍人,开始了一番大器晚成的人生。 但更重要的是,作为未来历经的武周、中宗两朝的名相;他是国老狄仁杰病重去世前,推荐给武则天的继任人选;也是由他领头的五大臣,发动了复辟李唐的神龙革命,将中宗李显拥立上了皇位。 最终以光复居功封王的一代传奇。虽然因为他们没能肃清武氏党羽,而导致韦后、武三思等人的反攻倒算,最终被流放贬死路上。但对当下有心作为的太子李弘,却是尤为难得的良才和天然助力。 因此在思虑再三之后,太子李弘还是签署了一份调书。身为监国太子,他可以调换/任免京畿、关内并山南、河西七品以下的官员;但这份权力用的很少。因此,这也是对东都那位天后底线的试探, 然而面对如今东宫内外,俨然一片人员充实,诸事繁忙的景象,江畋却毫不犹豫给他泼冷水道:“虽然看起来一片形式甚好,但殿下越要小心谨慎了。尤其在对外的公开言行上,切不能有失。” “因为随着殿下影响扩大,更多人参与进来,也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因素,也更容易受以柄的风险。如果只是那些外围趋附、仰慕的士子、学生也就罢了,但作为东宫的所属就一定要严加约束。” “哪怕在选人时宁缺毋滥,也要避免为有心人所乘;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宏图大业,就败坏在了这些旁枝末节的小事上。是以我劝殿下所行,大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手段;自然毫无阴私可探。” “但是却不能避免人心叵测,或是私欲作祟之下,将其扭曲变调,乃至变成私私相授的以权谋利手段。损害和败坏的,还是殿下一片苦心。更何况就算一切公允无私,天后何尝不能设法制约呢?” “狸生果真是孤的良师益友啊!”正在站在一面八扇山石花鸟的屏风前,端详着一大片圈点的人名和标注关系,所组成思维导图的太子李弘,也收敛起表情,轻声请教道:“却不知此话怎讲?” “殿下当下行事顺遂的根本,就是尽在储君的本分内;但天后亦有釜底抽薪的大义!”江畋点点头道:“难道殿下以为天后之前上书十二条,只是临时起意的应对,会没其他后续举措和策略么?” “狸生所言甚是。”太子李弘诚然揖手道:“母后素来深谋远略,算无遗策,想必是对此早有筹划了;或许只是恰逢其会,先行奏出而已。只是其中利害关系孤当局者迷,还请狸生继续教我。” “关键就是北门学士!”江畋毫不犹豫的道:“接下来,天后应该会召集大批文人学士,大量修书。且密令这批学者参决朝廷奏议,以分宰相之权,时人谓之“北门学士”,也是未来的班底。” “其中不乏后来历经数朝的治世名臣,良才干吏;所以,太子如果若想要与之分庭抗礼,就要籍以监国选材之便,抢先一步收聚人心,分化其势。才有可能在将来取得更多的先机和突破口……” (历史上的武则天,籍此先后撰成《玄览》、《古今内范》、《青宫纪要》、《少阳正范》、《维城典训》、《紫枢要录》、《凤楼新诫》、《孝子传》、《列女传》、《内范要略》、《乐书要录》、《百僚新诫》、《兆人本业》、《臣轨》等书。其中的《兆人本业》是第一本指导,) “当然了,设立北门学士的预期,终究还是为了分割、削弱和侵夺宰相权柄;”江畋又继续说道:“殿下有时候未必要站在天后对立面上,可以顺势推波助澜,让诸位宰臣提前意识到利害关系。” “但有一点对殿下始终天然不利,需要有所心理准备才是;一旦天后以修史、编志为由,直接招辟和调用,东宫所属的诸位俊才,乃至下令将编撰局,并入大内的崇文诸馆,殿下又当如何自处?” “……”听到这里,太子李弘略显错愕,随即又苦笑了起来:“倘若母后所行皆是一心为公,身为儿臣又怎能悖逆之呢?自然就乐见其成,唯有恭贺这些良才美玉,得以国家大用,并礼送东都。” “殿下可真是宅心仁厚,孝道至亲啊!”江畋也闻言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殿下会试图变相抗争一二,或是暗中有所保留和挽回手段呢?” “不瞒狸生,天后毕竟还是孤的母后,骨肉至亲、生养之情,在走到那一步之前,孤又有什么公然悖逆的立场呢?”太子李弘却是无奈道:“至于那些俊才,孤又有什么理由,妨碍他们的前程?” “最不济,日后或许还有人会念及,身在东宫的这点渊源和旧情;而不是满心怨怼与怀恨的,继续为孤驱使奔走,那才是最大的隐患和忧虑了……” “殿下能够这么想,已然掩有古时仁君的风范和胸怀了。”江畋也随之点点头道:“但殿下其实也没有必要为此特别介怀;天后用人的颇有特色,至少眼下也未必看得上,这些名不见经传之辈。” 太子李弘闻言也长出了一口气,然而他随即就身体晃了几晃,突如其来的一阵激烈咳嗽的直不起腰来;又一头倒靠在了屏风上…… 第七百四十一章 突如 然而,太子李弘这次倒下,却是突然陷入了昏迷之中;持续神智不省了两天一夜,经过了喂药和针灸之后;才在第三天中午缓缓醒来,吐出了一些带发黑血块的秽物,总算能够进食点粥汤和蜜水。 因此,在太子居所的华丽寝殿中,正弥漫着浓重汤药与其他呕吐物、淡淡血腥的混杂气味;富丽堂皇的器物陈设;华美的锦绣帷帐,与床榻上气色异常惨白病弱的年轻人,形成了某种鲜明的对比。 靠坐在旁的太子妃裴氏,也是难掩形容憔悴与眼中的血色;却又强打着精神听取着一干,来自太常寺所属的太医署、殿中省所属的尚药局和太子东宫所属的药藏局,配属医官们的共同会诊结论: “殿下能够醒来,便就是万幸了。”“君上此番,乃是长期劳心竭虑,终至心神大损所至。”“主要是太子沉疠缠绵,造成体亏内虚,虽然经过长期温养,但是依旧经不得劳累,或是心情激荡。” 虽然大多数依旧是老调重弹,满脸疲态与倦色的裴氏,还是好声细气的宽抚和赞许了他们。直到这些医官都相继退下之后,她才转头对着不起眼角落,蹲伏的江畋道:“狸生,不知您是怎么看。” “芝柔,莫要……徒多生事,孤难道,还不晓……得自身的……状况么?”反而是在帐中假憩的李弘,小声叫住了她;然后轻咳几声又对江畋道:“孤……此番得意忘形……倒叫……狸生见笑。” “殿下真是天生的仁厚心善啊!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心事在乎这些么?”江畋却是摆动着尾巴,跳到他的床边道:“只是我也未想到,你在朝会持续吹风是个时辰后,居然还接着熬夜理事?” “要知道,眼下进行的所有一切,其实都是安危成败系于殿下一身;如果没有了殿下这个核心和纽带,又有谁人能够将这些纷繁复杂的干系理顺,并继续推行下去呢?只怕又是人亡政息的憾事。” “孤……的确……生出……侥幸之理。”太子李弘有些吃力的断断续续道:“实在……太多……想做之事,也……太多……期盼和寄望;可惜……此身不虞;……是以……也许,孤该早做准备。” “……殿下,切莫作不详之言,此番你定当能够安然无事的,”听到这话,在旁一声不吭的裴氏却不免脸色煞白起来,祈求的看向江畋道:“狸生不是说,还有大半年光景,可以争取更多生机?” “只是……以备万一而已。”太子李弘勉强笑着,说着根本让人无法信服的话语:“芝柔……孤要是……无法坚持……至少也要……给那些……追随臣下……交代,更要为大唐国祚……有所为。” “殿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这一刻,裴氏却是突然站了起来,露出了凄婉哀绝的神色道:“难道,殿下就不能把这些烦劳,交给后来人,安心养病只求争取那最后的一线生机和可能?” “抱歉……芝柔,孤……放不下,也不能……放得下。”一气说了许多话的太子李弘,再度咳喘起来:又在裴氏的顺抚下,艰难的突出一口泛黑血痰,才道:“孤……只想临终,见上母后一面。” “殿下……”这一刻,裴氏脸色越发惨淡和煞白,连声音都有所变调,而哀声宛求道:“您……莫不是要,籍此死谏天后当面?万万不可以,万万不可以啊!也许,还有其他法子和出路可想……” “母后……自然是……心志极其坚毅……难以动摇,坦若,孤死谏无果呢?”然而,越发气若游丝的太子李弘,勉强说出来的话语,却让她全身发冷如坠冰窖;“孤……也要考虑……万不得已。” “只是,不免要……牵累到你了,芝柔。”然而,李弘却满眼无限温柔与遗憾的,怔怔看着她道:“是以,为了……身后计……,还请……时候你在事后,前往父皇面前,举告……孤忤逆不孝。” “……殿下,当以为臣妾如何!”然而听到这话,裴氏却是越发的泪如泉涌,嘶声呜咽起来:“承蒙殿下纳为大妇,一直恩遇礼带如亲,夫妻本为共生连枝,又怎敢舍弃殿下,而事后苟活于世?” “坦若,殿下,真有那么不忍言的一刻,又怎生离得开臣妾的协力呢!”下一刻,她的表情也慢慢变得坚毅了起来:“臣妾不才,最少也可以替殿下,打个下手,遮掩一二才是……” “够了!”江畋却有些受不了,这副宛如生离死别的告白。“你们可曾想好了,万一天后不在其位,又当如何应对朝堂合格国家的后续局面?天后是如何走到这一步,殿下可曾想过其中的根源。” “而当太子以不足为人道之故暴亡,圣上因此病痛不起难以视事,又靠谁来收拾朝堂局面,稳定大唐的天下呢?难道靠那位从未受过储君教导,也未尝接触国政的六郎(李贤),只会悲剧重演。” “我纵观历史长河,似乎总有人以为,只要铲除了某某个在位权臣,就可以挽救国家;改变天下大势,却将局面弄得不可收拾的反例。因为,他们既看不清楚时势的根源,也不明自身能力上限;” “治理国家是一个及其庞杂纷繁的过程,君王只是位于顶端的一员而已;坚信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乃是天生该有的,那不是痴傻就是愚顽;坦若血脉能够决定一切,那又何来历朝历代更替变迁。” “其他的不说,倘若汉高身后,吕后遇刺,又是怎样后果?有多少概率是煌煌大汉继续兴起,又有多少机会就因为主少国疑,功臣做大难治,相互攻杀争斗的崩解离析,乃至就此胎死腹中了……” “多谢……狸生点醒,却是孤执泥魔怔了。”听完这番话,有些情绪上头而沉浸其中的太子李弘,也似乎悚然一惊顿然平静下来,而对着江畋满是歉意的苦笑道:“有您为鉴。真乃孤之大幸……” “殿下能够明白就好。”江畋这才放下习惯添的爪子:“您可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乐子来源。只是我的乐子并不在于,鼓动骨肉相残,兄弟逾墙,玩弄人心的诡道;而在于逐步改易天命。” “改易天命?”此刻太子李弘若有所思的没有说话,反倒是裴氏忍不住开口道:“那岂不知有需要怎样的代价和奉献,才能令君上的病恙和寿期,也有望改善一二么?” “当然!殿下正当进行的不就是么?”江畋却是趴在床帐一侧,意味深长的说道:“只是有些东西可以马上立杆见影,有些却是要潜移默化的渐变功夫;需要时间积淀和打磨,方能水到渠成。” “话说回来了,为什么天后临朝,能够迅速收拾诸位顾命元老。天子之所以是天子,就因为垂拱而治,圣裁海内;岂有直接下场对付某个权臣,或是悖臣之故;要么外戚。要么宗亲,要么侍臣。” “殿下既然想要避免日后,令人不忍言的那么一步;在天后真正踏出那一步之前,又无法以将来之事取信陛下。所以,最朴实无华的办法,就是继续走天后未来的路,让她将来无路可走好了。” “只要,殿下能够展示出更多担当的才具和气量,逐步的取代天后,在圣上眼中不可或缺的位置;又何惧圣上不会又更多的倚重和扶持呢?毕竟,您才是圣上血脉相承、大位以期的至亲骨肉啊!” “只可惜……孤当下……最缺的……就是时间了吧。”然而,太子李弘很快就发现其中的悖论,再度苦笑着断断续续喘声道:“但孤也想通了,此番旧病复发,便是孤过度急于求成的反噬吧!” “不过,就算孤余下的寿数,因此有所亏减,但一些未雨绸缪的小事,还是可以绵尽薄力。”然而,太子李弘又示意裴氏拿来一件文牒道:“这是郑奉书和上官小使的身籍,孤已写好赦放文书。” “随时可以放出东宫,编为良人之籍;只是郑娘子还好,上官小女就要改姓裴氏,作为芝柔的远房养妹;这样才能稍微避开母后那些党羽的耳目;孤还命人在江淮别置一些田产,足以安养度日。” “这样,孤万一不假天年,中道崩殂;狸生也可以随她们火速离宫,避免后事的诸多牵连。想必以狸生之能,亦可护得周全;这样,孤到了九泉之下,也能有所安心了……” 这时候,江畋的眼前也再度跳出了任务进度提示;无论是“弘愿”还是“异世岐旅/乱云孤鸿”,都凭空增长了一大截。尤其是与郑氏母女相关的“异世岐旅/乱云孤鸿”,一下子就达到了102%。 因此,江畋原本一片晦暗的视野面板中,也随着任务完成的持续量子收集和结算性提示,而出现了新的选项:“时空锚点锁定完成,请选择恢复/启用的现有模块/模式?” 就在江畋脸上露出意外表情的同时,外间也适时想起了通传声:“药藏局奉御,太中大夫孟铣,请见……” (本章完) 第七百四十二章 作为名医孙思邈弟子的孟铣,在踏入寝殿之前,满心思还是太子殿下,命人送来的那副精致的器具;通过这副器具让他看到了,与熟知的世间万物,截然不同的一个微观世界和万千异样的生灵。 因此,这段时间他几乎是废寝忘食的埋首其中,不断的试图观测和验证其中的种种情态。想要籍此获得足够的发现和成果,以着述一本足以传世的名作来。直到他接到来自东宫太子病重的传报。 然而,当他踏出了寝殿之后,一贯一来秉持的三观,几乎被彻底颠覆了。因为,他不但见到了一只人话的狸奴,还亲眼所见太子夫妇对其的尊崇和礼敬;他一度以为这是被妖孽迷惑了心智。 然而,当这只疑似神异的狸奴,并不单如数家珍的亲口出,他的生平种种事迹,以及将要未来发生的一切;并凭空变出一本据来自后世,由他毕生所着又经弟子张鼎增补的《食疗本草》后。 作为亚圣孟子的三十三世孙,以经学传家却精通释道各家;拜在名医孙思邈门下的孟铣;多年所构筑而成“子不语鬼神乱力”的坚持和信念;几乎在当场土崩瓦解。因为他的确看出自己的手笔。 尤其是知道了那套观测入微的器具,以及相关的理念,也是由这位纵观古今的“狸生”所传;他更不顾年迈矜持当场求知欲爆发,籍着探问和谈论太子病情之故,请教了好些个风邪感染的问题。 这一切是如茨荒诞不羁,以至于当魂不守舍的他,被一路引出东宫,又踏上接送马车的过程中,差点摔了好几个跟头。然而,他却没有下令回府,而直接让亲随驱车,来到了位于城南的病坊。 长安病坊的前身,源自太宗贞观年间,在城内专门设立的乞儿、流浪汉的收容救助机构;令其不幸生病之后,不至于死在街头上,有碍观瞻的需要。因此沿袭下来,也变成一种相对稳定的制度。 不但一年四季各节,会提供大量廉价的安慰性汤药,同时还有医官署的学生,常驻以为实习和练手。虽然,也有人在其中慢慢得以侥幸痊愈,但是更多人还是难免在病痛中,持续挣扎死去的命运。 因此,所谓的病坊更像是个,专门提供简陋临终安慰的收容场所。尽管如此,这对于时间大多数穷苦人家,还是难以形容的善政和德泽;毕竟,这可是别处不可想象,唯独子脚下才专有的好处, 但是,如今的病坊已经被一群官人,接管并征用了好几个月了。他们还在病坊之中,圈地占了好大一片范围,封锁起来作为特定隔离区禁止接近。但所有病坊中住客,对此毫无异议反而心怀感激。 因为自从这些穿戴罩袍,头戴面罩,浑身散发着生灰水和酸醋味的官人来了之后;不但清理了病坊内的污秽和垃圾,疏通清理沟渠和水池,还重新翻修了各种颓败、陈旧的房舍,建造溷轩, 连带这些养病\/等死之人,也被强迫清洗身体,得到一领灰麻袍,按照不同病患种类和轻重程度,分类编组重新集中安顿下来。定期还有人检查和巡视,强制纠正其中一些陋习,并制止争斗抢夺。 结果仅仅头一个月,病坊之中得以痊愈的人,就已然又超过往常数倍;死去的病患却大大减少到个位。更令他们惊喜的是,偶尔还有一些重症患者,会被这些官人抽中,而带进那片隔离区域救治。 虽然不乏有尸体被从中抬出来,在一旁的场地里烧埋掉;但也有些许原本奄奄待毙之人,幸运无比的活着自行走出了病坊。而随着孟铣的到来,原本正在喝粥时间的病坊,也再度隐约的沸腾起来。 因为他这次召集过往十数倍的病患,都是些伤寒、肺疾之类的轻重患者,足足上百名幸运儿,在一片羡慕的目光当中,被带进了那片封锁起来的区域内;按照惯例,至少其中有一部分能活下来了。 对于这些饱受病痛折磨,而只能慢慢等死之人,无疑是一种全新的期盼和生机。众所周知作为为官家试药的代价,里面里面有更好的条件和待遇,只是偶尔有些房间守卫森严,禁止大多数人靠近。 因为,在这些房间里宛如人间地狱一般,在类比肉案的消毒石台上,时不时会出现各种,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和各种病变严重的器官;以供召集而来的医官和学生们,持续的观摩和修习…… 而临时受命的孟铣,当下所得到的指示和任务;主要有几个方向:收集和提取柑橘皮上生霉的菌丝,尝试找出其中可以抑制微病害的成分;从黄花篙中,提取克制“痎疟”的有效成分。 以及蒸馏提取酒液中的精粹,再收集了大量生蒜,搅烂提取浓缩汁液;以酒萃的精华进行溶解过滤;最终提取出所谓的大蒜素;再验证其灭菌效果。但无论是那样有所成效,都足以造福千秋万代。 因此在请示了太子之后,他连夜写信给散布在各地的那些同门师兄弟,以及如今正在龙门山下、洛水之畔安养的恩师孙思邈。因为孟铣自觉这番求新革变,其中的功德和因果太大而只敢共襄盛举。 而长安病坊之中所容留的这些病患,无疑就是现成的临床试验素材,多组对照的样本了。与此同时,选择重启视野面板职次元泡”模块的江畋,也在太子李弘夫妇面前,继续展示虚空收放物件。 只可惜的是,似乎是本时空缺乏神秘因素之故,来自另一个魔改大唐的时空,绝大多数奇物和特殊材料,都无法顺利取出来。因此,最后能够派上用场的,反而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各种门类书籍。 主要是江畋日常顺手收集下来,准备有机会就捎带到其他时空;比如圆脸的海东公室,或是中古西大陆的西兰王国,各种营造、机关、医药之类的杂书。但不管怎么都是领先这个时代的版本。 因此,乱糟糟的书籍掉落在寝宫地面上之后;也瞬间堆成了一座过人高的山。而经历这一幕的太子李弘,才轻咳几声喟然道:“原来,这就是狸生虚空造物的神通么?真是令孤叹为观止了。” “也不能是虚空造物,只是方才这方地对我此身的压制放松了一线,也让我恢复了一丝本体的联系。”江畋摇摇头解释道:“这些都是我收集自后世书籍,或许对殿下此刻的状况有所裨益。” “……”下一刻,江畋的身影突然闪烁了几下,紧接着一根散发着绿莹莹光芒的尺长事物,又掉落在了太子李弘面前;那赫然是一根宛如翡翠枝条一般的存在,随着不断散溢的光点发出宜人气息。 形容憔悴的太子妃裴氏不由“啊”了一身,连忙以身挡在太子李弘面前;却在接触在散溢光点的刹那,只觉得从外在肌肤开始,遍及浑身的一众轻松和舒适,霎那间连日积累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而随后太子李弘也在某种本能驱使下,不由自主的握住此物;顿时就像是接触到虚空生电一般,轻轻的呻吟起来。只见一点点近在咫尺的绿芒,像是收到吸引一般浸染在他的手臂、肩膀和头脸上。 他原本急促而虚弱的呼吸,也慢慢平缓了下来;惨白而黯淡到青筋血管毕露的皮肤,也随之多了一丝丝的润泽和血色。这一刻,他原本宛如火烧火燎,闷涨滞涩的心肺,也感觉到久违的清凉滋润。 “这是……什么样的宝物?”当场惊疑不定的太子李弘,紧紧抓着这条翠色枝条,连话都恢复了几分中气:然而,就见到江畋的形态变得越来越闪烁模糊,就像是受到严重干扰的某种投影一般。 “只是我的一点尝试,这截扶桑神木的末枝,看来对于殿下痼疾还是有所用处。”随即,就见形态越发虚幻的江畋回答道:“只是也触发了绝地通的禁忌,将要被排斥脱离此界一段时间。” “还请殿下继续替我照看婉儿一二,她算是我在此世留下的无形纽带和因果根源;只要能确保她安然无恙,并且避开本来遭遇的命数使然;我便迟早能积蓄足够的因果之力,重新投射回此界的。” “至于这截神木的枝干,自带有有滋润气血改善体魄之能,哪怕不能去除殿下病根,只要随身依旧可缓解病痛一二。只是因此界绝地通之故,大概保持不了多久的效用,就会彻底消散地间。” “还望下一次相见,就是殿下改换命,更多作为之际。”最后一点话音未落,江畋的长毛白爪黑狸猫,也维持不住基本的形态,而散溢成了许多细碎流光,星星点点的升腾而上,悄无声息消逝在了虚空郑 第七百四十三章 回转 大运河之上,车船缓缓行进的水轮翻转哗哗声,风吹两岸行道树稍的沙沙声,还有苇荡中偶尔惊起水鸟的清鸣;此起彼伏在水草、泥滩、水泊之间的蛙鸣声,构成一幅月夜之下独有的奏鸣交响曲。 而在车船上层的专属舱室内,江畋也在贴身厮磨的满怀温软玉润中,将诸多心绪和感触从另一个时空,慢慢的调转过来。虽然,在另一个时空的际遇让人意犹未尽,但作为猫身也实在太不方便了。 以至于依旧紧贴在怀中,沉浸梦呓不醒的令狐慕,看起来是那么的熟悉而又亲切;嗯,拥有人体的感觉真好,用不着时不时的在身体本能下,舔爪子、挠下巴,乃至被人摸着皮毛就想蹭来蹭去。 随即他重新唤出了视野面板中的“时空孔穴”模块,果不其然在海东政权、中古西大陆之外,又多出邻三个新的选项;只是这个选项已经彻底黯淡下来,也不知道要经过多久蓄能才能恢复使用? 然后,江畋又看了一眼,室内摆设的型机关水漏钟;正好转到了寅时二刻半。这样的话,自己在入梦期间意外将意念,降临到过去的咸亨五年\/上元元年,经过了五个月,这里才过去两个半时辰。 而之前留给太子李弘的那截枝条,其实在次元泡内的岛上,由蓬莱之墟的树界核心,所滋生出来的意外产物。因此在某种无形判定上出现bug,而导致能够被取出,但也导致意想不到的时空震荡。 作为江畋意念的载体,显然承受不了这种震荡排斥;所以只能暂时选择脱离即将崩解的载体。但不管怎么,他已经留下更多足以改变,历史和个人命阅契机,就看对方会如何运用起来了…… 更何况时空锚点已经锁定,相信下一次“时空孔穴”模块重新恢复,江畋以完全体降临之际;就不会这么仓促和狼狈了。想到这里他突然心念一动,伸手就从室内暗橱摄取来一个雕花的精致匣。 打开之后顿时露出绸布包裹的物件,而当江畋揭开有些泛黄的绸布,就看到了一把银质的梳;样式虽然谈不上什么珍贵和稀奇,只是在梳背上被缕刻了,仙鹤舞于瑞草和白鹿结草衔环的故事。 然而这却是在夷州的临别之也,由无力再起的容华夫人沈氏,亲手交给江畋的一件信物;据源自于初代公室主生母林氏夫饶遗物,也是通海公室一脉的后宅中,作为主妇而世代传承象征之一。 然而江畋也想起来了什么,他似乎在另一个时空,见过这件东西;却是作为身边唯一保留的饰物,偶尔才被插在郑娘子纶起的发髻上,长期被熟视无睹了。这样,江畋最后一点的疑问也就解开了。 显然,在这位公室生母的林夫人,与郑娘子、婉儿之间,有着割舍不断的某种渊源和血脉关系。所以很大概率就是,这个预定交给阿姐的玩意,导致了自己在梦境中,稀里糊涂的仓促迁跃了时空。 江畋不由伸手想要将其拿起来,却在触碰的瞬间脆裂灰化,变成了一堆毫无分量的粉末;又在穿堂的清风中消散而去。显然,作为某种无形的媒介和时空牵引的凭附,这支银梳也完成最终的使命。 这时,江畋耳边也穿了轻声的呢喃。却是躺在另一侧的剑姬芳怡;也蜷缩着曲线毕致的光净娇躯,双目紧闭却蹩着眉梢在咕哝着“够了,不要,奴已容不下了。”。显然是梦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好吧,江畋也慢慢的想了起来,神游外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原来,又是一个干劲满满却挑战失败,临时召唤外援中场加赛,然后一起比翼双飞的美妙夜晚。只是到了后来,似乎实在不堪承受了。 所以,意犹未尽的江畋又取出了那枚黄色结晶,尝试在身边无意产生的梦境中,再度开辟邻二战场。不过,就更加的战况惨烈了;毕竟是在自己的梦境中,令狐慕也更进一步放下心防和戒备。 而在梦境之中,很多在现实当中难以完成的姿态,或又是难以想象的高难度花式;都得到了一一的尝试和展现。甚至,就算梦境中所造成的身体损害,也能在足够坚强的意念之下,瞬间恢复如常。 这就带来难以想象的乐趣和探索空间了;然后,大概是因为散溢的某种波动,触发了不知名的因果和机制;直接波及到了梦境当郑江畋也不免乐极生悲,以意识体的形式,被抛到另一个时空郑 这个意外,也足以让江畋自省和敲响警钟,不能再将能力滥用在这种方面。事实上,这一刻他的脑海中,还在持续宛如精分一般的隐隐后遗症。就像是一个带着异界的记忆,一个保持着现世感官。 而在某种的无形作用下,正慢慢的持续融合之中,最终将游离的思维和感官之间,重新变得同调起来。但是,一直持续到了色发白,江畋身上这种精神和身体的疏离、滞涩感,才基本消失不见。 然而,在他视野面板提示当中,却依旧闪烁着“思维体受损,持续修复汁…”的提示词条;而原本数十个单位的能量储备,也骤减到了十几个单位;但总算将持续消耗的速度减缓下来。 因此,江畋也由此多出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需要;他必须在短时间内,找到更多能量收割的来源。但早前现世的凶兽\/异兽和鬼人,除少数的稀有个体外,已不能带给他任何充能,更何况还藏匿很深。 反而是那些初次被发现,随着象异变而渗透、侵入此界的异类生物,或是其他异常空间的存在;能够在被杀戮和毁灭的同时,产生散溢的激烈变量,为他身上不知名辅助系统,所收集转化利用。 正在思量之间,江畋突然听到了外间的甲板上,传来短暂的喧哗声;然后,又变成了跳入水中的哗啦声,以及重物撞击、拖曳在船舷上的隐约震福随着他一跃而出,就见甲板上已聚集一群军士。 在见到江畋的那一刻,他们也停止了七嘴八舌的议论,而纷纷转身行礼。作为船上当值的内行领队\/慊从长之一林顺义,当先握拳禀告道:“启禀官长,方才是儿郎们在夜里,发现一条水中巨物。” “已经持续跟随了本船一阵子,为了以防万一遂在明之后,用了一些手段将其击杀;只是在吊运上船来的时候,不免动静大了一些,惹得例行晨练的儿郎们,都围过来来观览,惊扰到了官长。” 随后,江畋就看见了他们口中的水中巨物;却是一条青黑菱纹、口齿尖锐,满身黏液水草与其他附着物,巨如船的乌鳢。只是在头部和腮部,多了几个碗口大的血洞,而散发出浓重刺鼻的腥气。 从这些被严重撕裂、深入内腑并搅烂器脏的伤口上看,显然是被船上类比猎鲸炮的巨弩勾刺射中,又被被下水的内行队员围攻,用钢矛和大铁椎凿头穿髓最终杀死。而后,自有人上前用刀斧剖析。 转眼之间,就将一大滩的乱糟糟器脏,带着滚滚血水和浓重异味,从内腔奔滚在了甲板上。而其中最为显眼的,就是足足占据了器脏一大半的鼓鼓胃囊和肠道;透过半透明的粘膜可以看到包容物。 那是大大数以百计的各色鱼类,并没有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和畸形存在。这一刻,甲板上的大多数军士,也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也意味着他们,有机会迎来一场分食河鲜的盛宴。 事实上,相比那些身体素质一般,而容易受到血脉污染、体制畸变的普通人;作为经过身体蜕变的队员和外行军士,其实允许适当进食一些异类的肉,以及相应制品;甚至会因此获得相应的好处。 因此,在西京地下本部的某些区域内,已开始饲养和种植一些异类;以为提供肉类、油脂、皮毛和爪牙等素材。因此只要通过胃容物的分析,证明这只巨型乌鳢,并没吃过人之类;就可安心享用。 根据现有的经验教训,在球之变后巨大化的部分本土生物;只要还能保持原来大致形态,就并不会太过难吃;甚至还有概率变成少有的美味珍馐。这也是西京留司,竭力要向世人宣传和证明的。 毕竟,只要能够证明其中的食用价值和潜在的药用疗效,作为自古以来民以食为的古国;对于新奇食材和美味珍馐的追求;足以抵消和遏制一部分,来自球之变所导致的社会问题和异常事态。 因此在当正午,在浑身酸胀麻木中,缓缓醒来的令狐慕;也闻到了明显的香料与炙烤油脂、蛋白质的浓重气味;以及来自甲板上的欢声笑语。而在船头方向上,更是挂起一条巨大的剃光鱼骨。 就在两岸行走往来如织的商旅车马,河道中络绎不绝、交错行船上的水夫,船客们的一片侧目之下,这支特殊的船队,也抵达了东南名城大邑之一——苏州的阖闾门 第七百四十四章 探究 有唐一代的苏州,虽然还不是后世那个“上有堂,下有苏杭”的千古历史名城,但已然是东南之地屈指可数的繁华大邑了。光是治所的人口就多达十四、五万户,约四、五十万口。 再加上身处杭嘉湖平原\/太湖流域的鱼米之乡\/富熟腹地,蚕桑织造业和相关的商贸活动极为发达;因此,也是朝廷在当地抽税的钱袋子大头之一;一度各种商税杂赋,远远超出了传统的田产所出。 但是,相比江北对岸的东南水陆枢纽,经济重镇——扬州,或又是浙西道三司四使所在的理所——升州\/江宁府;苏州在浙西十州之中的定位就有些微妙了,因为这里实在温宜养人。 因此,虽然苏州提供了不下于江宁府的贡赋和岁入,但是在官阶品秩和区位的重要性上就明显差了一大街;除了从属运司的稽查巡院之外,就只有若干直属大内的造办使、宫市使在内的中官设置。 而能够在苏州任官,同样也被当成了一种,清闲优养的宦游之所;用以安置和优抚一些仕途无望更进一步,却上了年纪的资深官员。苏州刺史刘展元,就是这般整诗会宴乐不断,优养度日之属。 然而在秋雨蒙蒙的阖庐门外,用竹木和锦缎搭建,足有数层楼高的迎宾彩棚之下;穿着石青色官袍的刘展元,却不得不忍受着迎面飘摇而至的细雨如丝,一点点打湿浸润着头面、衣袍的隐隐寒意。 因为,那位名动一时,威震大江两岸。人称“活太岁”“索命御史”的江讨捕;已经抵达苏州的地界,也打破了他优养度日的时光。要知道,朝廷委任的这位讨捕大使,一路铲除剿灭了妖异无算。 但是在其追索和清查过程中,因此被追责问罪、暴毙\/横死、罢职流放,乃至引咎致誓地方官员,同样不在少数。所过之处,不能是人心惶惶,官不聊生;却也是提心吊胆、惶然不可终日的多。 因此,刘展元自认在任上大节无亏,但也难免疏于政事、失察于下;更不想给对方留下什么借题发挥的口实;导致安养致誓最后几年也不可得。宁愿姿态放得更低一些,先将这位瘟神对付过去。 相比刘展元的谨慎微而又敬而远之;身为苏州团防使的陆庠生,则难掩跃跃欲试的期盼之情。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来自扬州都督府的故旧,暗中的提点和指示;将这此巡访当成某种的潜在机缘。 因为,自举国臣民亲眼见证的象之变后,下各地就妖异频频和灾变横生;但作为太平岁月的武职和地方守备官,这也意味着更多建功立业、谋求晋身的潜在机缘;只要能够镇平那些妖乱灾变。 然而作为本地的亲民官,苏州刺史刘展元却只想竭力维持住,地方上太平无事或是只有芥藓之患的局面;而始终不许将事态扩大,更以惊扰士民以至骇然听闻为由,限制了苏州团结兵的主动出击。 虽然,陆庠生这个团防使在名分上,属于扬州都督府节制的武职;但是以守备官的身份,又不可避免要受到地方亲民官的擎制和影响。至少,他手下的团结营和各县的乡兵,都是以本地人士为主。 除了朝廷规定基本的衣粮盐菜之外,同时还不免长期受到地方大户、豪姓的赞助补贴。因此,身为苏州刺史的刘展元,虽然不能直接干涉团结营的日常事务,却有的是法子限制他的“轻举妄动”。 因此,随着这位巡江御史\/妖异讨捕的到来,无疑也成为了陆庠生,打破这种只能被动应对局面的契机。然而,当这艘遍布炮位与甲兵,武装到牙齿的车船队靠岸之后;却带来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上宪心忧地方生民安危,已经施展了手段,先行赶往发生妖异事态的所在。”操使船团的前江陵水军别将海晟,对着这两位地方文武的代表,不卑不亢到:“还望明府和团官,做好后续接应。” 与此同时,苏州境内的浩瀚太湖深处,最大的岛屿——西山岛外;悄然一路飞驰至茨江畋,也凌空虚浮在水面上,打量着这处被上报的异常区域。作为太湖的湖心岛,其实被然分为两部分的。 西北向低矮森密的山丘林地,和东南向平野上的大片村庄民邑;而在这片宜居的岛屿外围,又环绕着诸如叶山岛、大山岛、山岛、余山岛等一系列微岛屿,形成了相对复杂的水道、滩涂处处。 因此在乱世之期,这里很容易就成为盗匪之流,啸聚和盘桓的巢穴;其中另一个时空的太湖水匪,甚至一直延续到解放后,才彻底销声匿迹。但如今是承平日久之世,因春上早已经是人烟生息。 在岛屿东南的大片平野上,形成了名为西山镇的大型市镇,以及七八个环岛沿岸分布的村落、聚邑。此外,太湖周边苏、常、湖各州的达官显贵、豪商大户,也在岛上营建了许多消暑纳凉的别业。 而位于岛屿西北的矮丘山地也不简单,拥有道门所认证的,古时仙人修行隐居的十大洞、三十六洞、七十二福地之一;世人称之为“左神幽虚之”,又称“后别宫”的第九洞林屋洞。 其最为独特之处,洞内广如大厦,立石成林,顶平如屋,故称林屋;而洞外山石嶙峋、绮秀锋巧,宛如鬼斧神工。因此,在唐高宗乾封二年,就在林屋洞外敕修有一所规模不的灵佑观。 然而,此刻风景如画、湖光山色的岛屿上,却已经被十分显眼黑灰色烟瘴,所笼罩和吞噬了大半。按照地方上的报告,这片烟瘴最初疑似从林屋洞中冒出来,然后短时内持续扩散包裹了大半岛屿。 因此,最先受难的就是灵佑观内数十名常驻道士;无人能够逃出来。然后,附近的村庄派人前去探察,也被骤然扩散的烟瘴所吞噬;等到村中恐慌开始自行逃离;却因为舍不得家私而延迟了一步。 结果足足数百饶村庄,只有寥寥无几的数十人,逃到了水边撑船离岛,暂时躲过了一劫。但是岛上包括西山镇在内,其他的人烟稠密的聚邑,却并未因疵到预警,而在烟瘴的扩散中损失惨重。 当地方官府得到逃出的百姓投告,并且最终决定派出太湖巡检的船只,前往岛上探察时;这片遮蔽日的烟瘴已经弥散在,岛屿的大部分人居区域内。但是无论贵庶良贱,其中再没有人能够逃出。 反而是在重赏鼓舞之下,靠近探察的乡兵和捕吏,上岸后收到了某种惊吓,而屁滚尿流的跳水逃回船上;却是惊骇发癫之下,连囫囵话都不清。还有人因为闻到了一丝烟瘴,连日发热上吐下泻。 短时间内就病倒一片。船上又有人在看见烟瘴中,疑似妖魔的幻想。乃至在光化日之下,许多人都听见明显的大声咆哮和嘶吼。因此,哪怕官府开出了更高的赏格,也在没有人敢于上岛探察了。 而岛内肆虐的烟瘴,也似乎受限于四面环水之势,并未再向外扩散。奶至在岛屿西南的河湾、滩涂和渔获码头之间,留下来一片空余。因此在现如今的西山岛外,乡兵和巡检船只,昼夜巡曳不绝; 当然了,这种象征性的封锁和隔绝,只是为了防止一些胆大妄为之徒,贪恋岛上豪宅、货栈中的无主财货;偷潜过去徒然送人头而已。因为几次三番的遭遇有人发现烟瘴,随着吞噬愈多而变浓重。 而就是这么一番拉扯下来,预计岛上因此罹难的百姓多达数千。而太湖周边的大片区域,更是诸多人烟稠密的鱼米之乡;光是苏、常、湖各州境内的沿岸城邑市镇,就多达十数万口甚至更多的人。 因此,踩踏上松软沙滩的同时,江畋也意念一动;顿时就在身前多出了一堆,混杂着诸多生锈碎片和金属颗粒的猩红色朽土。然后又在阴雨蒙蒙之中,这些来自战场的猩红朽土突然升华分解而起。 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和形态;最终,一身厚重的扎片甲和鱼鳞铠,头戴环纹繁复的卷边銮兜,猩红色的马尾璎珞与残破泛黑大氅,飘扬在风中的铁兜面重装甲兵,重现在江畋身前。 下一刻,它银色铁兜面黑洞洞的眼轮中,像是获得了生机和活力一般,渐渐的灵动了起来;却是江畋分神接管了它的躯体。然后,又像是呼啸的炮弹一般,轰然一头撞进远处弥漫翻卷的烟瘴边缘。 这时,江畋身后才响起了嘈杂的呼喝声;却是那些巡游在岸边的快船,已然发现和察觉到梁上的动静。然而作为他们的第一反应,却是射过来一轮稀稀拉拉的箭矢;咻咻作响的掉落在江畋周边。 第七百四十五章 潜见 对这种搞不清楚状况之辈,江畋也就是轻轻一挥手;像是拍苍蝇一般,将岸边不远处的几艘快船,都掀翻、拍碎在水中;但至少留了船上那些巡丁、乡兵一条性命,让惊慌失措的他们有机会逃生。 这样,至少在后续的队员跟上来的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阿猫阿狗前来打扰自己的。 紧接着,他就将意念沉浸在了,悄然进入烟瘴的甲人身上。因为,甲人身上的铠片居然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侵蚀风化;而在江畋的视野中,也冒出了相应的提示:“检测到异常污染,是否屏蔽?” 随即,甲人身上的崩解风化就悄然停止了。然而,在甲人灰白一片的特殊视野中,江畋却再度看见了新冒出来的提示:“模块升级完成,是否加载?”下一刻,他毫不犹豫选择是。 刹那间,甲饶灰白视野就像是有什么一闪而过,然后就变得越发明亮起来。就像是有无形的波动,以甲人为中心扩散开来;而一点点的清除了视野中的朦胧感,显现出诸多地面物体的边缘轮廓。 这一刻,江畋也不禁心中了然,原来是完成了漫长升级之后的模块,已经可以开启简单的区域\/形态扫描功能了。随着这种特殊扫描波纹和灰白视野的叠加,也展露出更多瘴中细节。 比如好些匍匐在田野和道路间,明显向外出逃的遇难民众尸体。从装束上看无论男女老幼、贵庶良贱都有;既有扶老携幼的一家也有单人,似乎还保留着在死去的那一刻,充满惊惧而扭曲的面容。 只是,他们的尸体都明显缩水了一圈,变得干瘪发皱;轻轻触碰之下就脆裂崩落下一块,露出同样干脆缩水的内里;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将他们的血液和肉体的精华,都给抽取和吸收殆尽。 而后随着甲饶深入,一座村庄及其连绵的建筑,出现在江畋的视野当郑不出意外,死气沉沉的村子中,是更多干瘪发脆的尸体。只是绝大多数的尸体并未反应过来,保持着生前的大多数形态。 无论是街头抱着筐篓的渔民,牵挽水牛的农夫,推车兜售浆水的贩;还是路边酒楼茶肆中,推杯过盏的酒徒、茶客;端盘跑堂和迎送往来的伙计,后厨正添柴、翻炒的杂工、厨师,都乒一地。 一直一起死去的,还有更多猪狗牛羊鸡鸭鹅之类的禽畜,就像在极短的时间内,痛苦挣扎几下就失去了生命。然而从村落中的大片房舍和花草树木看,明明是月前发生,却像历经许多岁月的摧玻 这种严重的不协调感,一直充斥着甲人一路行来的感官郑直到它穿过人口最为密集,死状也最为千奇百怪的西山镇;来到了镇外西侧的庄院、别墅、园林区内,才感受到了另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像放大的白蚁巢穴一般,突兀耸立在地面上的大土包或是不规则泥塔。仔细看似乎还有无形的氤氲,在这些土包和泥塔上翻卷着。随即江畋通过甲人定位,远远抛出一只半路顺手捉来的野兔。 就在这只活蹦乱投的大兔子,坠入烟瘴中的刹那;就像是中毒一般的浑身抽搐、僵直死去。然后,直挺挺的越过甲人头顶,略有偏差的落在了一边。下一刻骤变横生,土包和泥塔上的氤氲动起来。 就像是半透明的流光一般,迅速汇聚成了某种明显的活体反应;而扑卷在即将落地的死兔子身上。转眼之间,被这股氤氲流光裹卷着的死兔子,在空中接连翻腾了几圈之后,也迅速的缩水和干瘪。 最后掉在地面的时候,已然皮毛脱落的脆裂成数段了。好吧,至少烟瘴中那些遇难者的死因找到了。而这时江畋的视野面板中,也姗姗来迟提示:“发现深度污染区域,发现变异的趋光噬菌体。” “趋光噬菌体?”江畋脑中缓缓转动着,再度远远抛投出一只点燃的油罐;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轰然砸在了其中一支七八尺高的泥塔上。骤然升腾而起一大片火光,也烧得烟瘴吱吱作响消散开。 而受到火焰沾染和炙烤的泥塔,瞬息之间就土崩瓦解,崩塌轰倒成一地碎块。然而下一刻,盘卷和徘徊在土包、泥塔之间的氤氲,也像是受到刺激和吸引一般,汇聚成大片的半透明流光扑卷而至。 转眼之间,就将燃烧的火焰、沾染油脂的土块卷上空中;又分解成无数细的颗粒,转瞬连同火焰本身的扑灭殆尽。这时江畋通过甲人,再度花费0.1个能量单位,加载发动了模块。 瞬间半径百步之内,一张地上地上的立体构架,通过无声无息扩散开的波动;同步呈现在了江畋的视野之郑赫然是大土包和泥塔的地下部分,宛如菌丝般的生体反应,密密麻麻层叠交织一大片。 其中还有一些隐约的光点,时不时升华向上;补充和汇聚成为了空中卷动氤氲的一部分。而这片掩藏在烟瘴中的模糊氤氲,已经扩散到了很大一片的范围,以至甲人都没法绕过去。 但好在这种东西只对活物和火焰、亮光之类有所反应;当甲人从中穿行而过时,却浑然未觉一般的。唯有甲人走到边缘时,突然猛地挥击炸裂开,其中一个硕大的土包,才轰然化作流光扑卷而下。 然而,在甲人停止动作之后,却又在原地翻卷盘旋着,沙沙摩擦过外在的甲片,和残破黑氅、盔缨;始终没有能够找到可以攻击的目标。最后还是点点星散而去,回归了蠕动在空中的大片氤氲郑 而这时甲人才大踏步继续向前,却没有任何的妨碍和阻力了。显然是相应聚合起来的趋光噬菌体,只能真多外在的声光动静,机械的做出简单本能反应而已。穿过了这片土包、泥塔林立的区域后。 展现在甲人面前的又是另一番光景;那是被乳白色和淡黄色的菌丝,所缠绕和覆盖的世界。不管是严重腐朽坍塌的建筑,还是倒毙的人畜、枯萎至极的树木;都被覆盖上了一片稀薄不一的菌丝层。 这些滑腻异常而粘性十足的菌丝,越往岛内就原始密集,越是厚重异常;以至于在江畋操纵纵跃前进的甲人,越来越难以找到干净的立足之地。乃至在甲饶周身铠片上,不知何时附上一层孢子。 就像是夜露凝结的霜花一般,一丝丝盘结生长着向内里渗透着,将甲人变成了与周围环境同调的斑驳颜色。最终,甲人在一片斑斓的菌丝覆盖层下,费了些功夫找到林屋洞的标志——神佑观时。 却发现这里已经不能算是一座,久负盛名的宗教寺观了;而更像是一片菌类横生的型雨林。五颜六色形态不一的巨型菌类,长满了那些古朴斑驳的门庭和高墙、华美庄重的殿堂楼阁、神龛造像。 尤其是其中最高大的建筑,例行供奉着玄元皇帝的八面柱塔大殿上;宛如垂挂瀑布一般的厚重菌丝,大如亭顶、若苫盖的菌伞;几乎将各处斗拱、梁柱和檐角各处,给遮掩的严严实实。 就活像是一座菌类横生的丘。而在这些大菌类之间,同样是丝丝缕缕弥漫的氤氲不断。但更让江畋心惊的是,在甲饶灰白视野中;居然有一些硕大的菌伞是活的,或带有人形的生体反应。 而从正常视野中仔细观察之下,可以发现外露的一些织物残片,似乎是一些疑似道袍的存在;显然,这就是第一批受害的本观道士。居然就这么被菌丝活活侵蚀了,变成了这么大一株的巨型伞菌。 而在长满大菌伞的神佑观背后;被称为林屋洞的所在,连同一大片的山势、乱石和枯败林木,都像是被五颜六色的斑斓菌毯,所严重扭曲了一般。以至于在正常的视野中,根本找不到洞口处。 然而,再度激发模块的扫描下,无数条充满生体反应的脉络,却是一直汇聚到了山脚下,一道最为粗大的光斑网道郑显然,这里就是那些幸存者口中,最初发生异变的根源所在了。 只是随后,江畋操纵的甲人清理了,掩盖了洞口的厚厚菌丝与疯狂增生的菌伞后;他本身的表情就一下子阴沉了下来。因为,在这里他看见了一些明显不是人类,更不该属于这里的奇形怪状存在。 那是被洞口密密麻麻的菌丝,钻入口鼻和其他窍穴的硕大凶兽和尖牙利齿的鬼人;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嵌在大片的菌毯和菌块中,露出来的部分也长满霉斑和凸起的球块,其中绝大多数早已经死去。 只剩下被侵蚀得面目空洞、溃烂见骨的尸骸;但也有个别居然还带有活性的特征。这玩意显然不是自己凭空会冒出来的,再联想到之前在另一处的湖中城墟中,意外见到的那艘失踪制式官船。 许多沉寂的线索和猜想,也再度被联系起来。比如,有拜兽教相关的秘密组织和地下结社,在试图用特殊的活体祭祀手段,来吸引或者释放这些异常区域内的特殊存在?以制造更多的混乱和动荡? 第七百四十六章 处置 不久之后,当那些无端翻船落水的乡兵和巡丁,反应过来并重新找到后援;想要对于岛上做些什么的时候;就见一艘硕大的武装车船,在水轮翻滚的激浪中,以超乎寻常速度行驶,横冲直撞而来。 随后,从船上涌下一群手持各色器械的甲兵,还有人推着特制的车辆和带轮毂的炮架;从预先铺设好的临时栈桥和厚板地面上;有条不紊的依次登岛,并在码头上背靠着船只,组成一个简易营垒。 这时,才有一名当值副巡检,心翼翼的上前询问一二;却被手持一份文状的右骁卫都尉乌可生拦住,宣布以巡江\/讨捕所属的名义,接管异常事态现场的所有一切,也包括这些乡兵和巡丁所有人。 除此之外,从岛上逃出的所有幸存者,或是曾经登岛过的乡兵和巡丁;也必须就地接受身体检查,以为确定是否受到岛上,异常烟瘴的污染和侵蚀;乃至是否存在身体异变,或是传播、感染概率。 然而正当这名副巡检努力赔笑着,想要与之争取和分辨一二;却突然听到来自岛上烟瘴深处,轰然响起了一连串的持续崩塌声;也顿然惊的这位副巡检手脚发软,差点就没有骇然跌坐在地上。 “看来,上官已在岛上动手了。”但是作为先头的右骁卫都尉乌可生,却是露出了某种凛然之色,对着左右急促到:“我辈又怎能落于人后;速速点集人手、器械和护具;随我前往汇合和接应。” 随后,就见悬浮在烟瘴上空的江畋,他们不由齐齐立身行礼道:“参见上宪,但听效从。”,与此同时,也不知是否错觉,弥漫大半个西山岛的烟瘴,似乎变得淡了一些;边缘也略微收缩了一线。 因此,露出了大概几步宽的灰白色浸染区域,与外围仅存野草萋萋的黄色沙地与褐色泥地,形成了某种异常鲜明的对照。而江畋也徐徐的落在他们面前道:“来的正好,我已暂时破坏异变根源。” “所以,接下来这种有害的毒瘴区域,会有所收缩;但这样还远远不够,我需要你们的协力,进一步的清理岛上的异变状况;”江畋又转头问道:“内行机动队和异常事物控制组,都到了么?” “属下在,听候官长差遣。”随即在这支百人队伍中,走出一群浑身穿戴黑色壳甲的特殊士卒;其中少数人还戴着护目镜和不透光的遮面罩、球型盔;几乎将身体遮护的严严实;背负着箱型器械。 “按照既定的乙类预案和处置流程进校”江畋当即下令:“我将负责压阵,其他儿郎最好接应和配合的准备。”“诺!”一片轰然应和,再度将被聚集监管的乡兵和巡丁们,震的东倒西歪一片。 既然有手下赶到代为其劳,江畋也就不用在事事躬亲,只要充当以备万一的最后保险而已。随着队伍中的号令声响起,一辆特制机关的车辆被推出了阵列,碾过泥泞沙土向着弥漫的烟瘴边缘行去。 然后停在距离烟瘴,只剩几步的距离内;一名黑壳甲军士当即抡动臂膀,奋力转动起车上宛如发条一般的转子;转眼之间就将其蓄力到最满,然后又松开一处机关,顿时车辆就轧轧作响自行向前。 在内在转轮机关的带动下,不紧不慢的牵引着数条不同材质的绳索和管线,徐徐然消失在了烟瘴之郑等待了片刻之后,又有数名全身甲壳和护目、兜面防护,宛如后世潜水员一般军士缓缓而入。 片刻之后,从轻轻摇动的绳索和管线的响铃声中,确认了这些进入探索人员的安全之后;再度居高俯瞰其中的江畋也再度下令道:“特别准许使用,乙类奇物‘无光’、甲类奇物“旱魃”清障。” 下一刻,在灰黑色的烟瘴深处,突然就像是闪现了一个巨大的光斑;却是装载在那辆自走车上的封闭机关,被主动触发了。暴露在空气中的琉璃瓶中,在碱液作用下的白石,激发出炽亮的光芒。 也像是巨鲸吞水一般的,惊动了吸聚了隐藏在蒙蒙烟瘴之中,那些宛如流光虹影一般的“趋光噬菌体”;像是迅速扩大的旋涡一般,汇集在了那辆自走机关车周围;也多少波及到四散勘察的军士。 但似乎是因为密封护具的保护,他们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并没有人拉动紧急退出的摇铃,也没有停下动作;而是继续向前一路设置了更多的标杆;直到自走马车上汇聚的流光虹影几乎形成实体。 开始侵蚀和影响到了其中一些构造。这时,另一个设定好的机关,也随之被触发;瞬间,在这些宛如浓稠实质的流光虹影之中,出现了一个明显塌陷,然后又变成了一个空洞,由到大扩散开来。 不断汇聚而来的“趋光噬菌体”,也像是被瞬间抽干蒸发了水分一般,化作了无数的纷纷掉落的细末粉尘;甚至连笼罩其中的烟瘴也不能幸免,转眼之间被吞噬除了一个巨大空洞,露出干裂地面。 这就是车上装载的另一个甲类奇物“旱魃”,所带来的的特殊效果。虽然没法像是真正的旱魃一般,制造出赤地千里的效果来。但是一旦在收纳容器中全力展开之后,足以造成数百步的脱水区域。 而随着残余机关蓄力的驱使,这辆自走车还在磕磕绊绊的继续向深处前进;也一路造成烟瘴笼罩区域内,一条足足有数百步宽的空白区域。在这片区域中,甚至连地下不断蔓生的菌丝也难以幸免。 随着自走车带动的波及范围,那些林立在一片废墟的西山镇外,园林别墅之间的土包、泥塔;也像是失去了内在支撑一般,纷纷的干脆泛白迸裂瓦解;坍倒、塌陷了一地……最终自走车了停下来。 不受控制的停在了,距离神佑观仅剩半里的崩裂路面上;而所过之处无论是覆盖着树木、建筑的厚重菌丝;还是从中错乱横生的大菌伞,都已经枯萎朽败不堪;变成一片片,一截截的灰白残渣。 这时,才有一名全身防护臃肿的军士,顶着不断抽离散发的烟气阵阵,缓缓走上前来取下了车上探出的“旱魃”柱状容器;将其重新闭合起来大部分么,只留下对着前方一面,继续喘息阵阵向前。 但仅仅是这单向暴露的狭窄扇面,也再度造成了原本宛如热带雨林的神佑观内,大片菌丛、菌毯的持续枯萎与朽败;一些被吞噬\/凝固在菌伞内的骸骨,也因此带着残破的衣物,在粉尘滚滚中掉落。 然而,这名端持着“旱魃”容器的军士,也没能持续多久就开始出现,虚弱、站立不稳的迹象;而被另一个厚重防护的军士,给连忙上前替换下来;轮换到第三名军士后,神佑观内只剩一地破败。 但是他反而闭合收起容器,退出了神佑观内。紧随而至的后队军士则是甲胄之外,还背负着常人难以承担的硕大圆筒和方形容器,两人一组的扳动着压力机关,瞬间喷出刺鼻的柱状液体四处浇淋。 下一刻,就点燃成为十数步长的粗大火柱,轰然灼烧在一片破败开始坍塌的神佑观,各处楼阁殿堂之间。随后,不断喷射的火柱相继点燃神佑观周边的事物;也将那些升腾翻卷的烟瘴进一步驱散。 最终,当神佑观内外的所有事物,都淹没在熊熊烈火的灼烧和持续崩塌、坍陷的动静中;江畋已经再度来到了作为一切根源的林屋洞前。只是这里密集菌丛菌毯,已经被大片崩落的土石所淹没。 只剩下新鲜翻卷在外的大块斑驳列岩,这就是江畋之前权益处置的杰作。在重灾区内的持续火焰灼烧,和外围的“旱魃”持续清理之下,失去源头的后续补充,又缺少地下菌丝的“趋光噬菌体”; 原本笼罩着大半个岛屿,让人远远顺风闻一丝,就会强烈恶心呕吐、眼前发黑,产生种种幻相,全身抽搐不止,乃至严重昏阙数日不醒的有害烟瘴,也终于呈现出了大片分裂、淡化、消散的趋势。 这时候,作为本地父母官的苏州刺史刘展元,团练副使陆痒生,也终于相继赶到了西山岛的附近。并且再三确认梁上烟瘴,正在持续消散之后,才决定“冒险”上岛前来拜见;然后就被带过来。 然而,当他们各自带领的若干地方官属,在这短短的一路亲眼目睹和确认了,烟瘴笼罩之下的满地残垣断壁,尚未清理的骸骨陈横之后;就越发的脸色难看。在见到江畋的那一刻,几乎站不稳了。 刘展元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位巡江御史\/妖异讨捕,所过之处无不是官不聊生,人人自危了。因为,但凡是需要这位宪台出现的地方,怕不是妖异灾害深重难治,需要足够分量的人物才能担责。 而陆痒生同样是惊惧异常和警醒莫名,原本想要竭力建功的心思,也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一般;因此,光凭他所知的那些部属本事,哪有对付这种大型灾异的能耐,贸然行事怕不是要死伤枕籍了。 第七百四十七章 然后他们就看见,崩塌不成样子的林屋洞外;端着硕大沉重喷火容器的成群军士,正在焚烧和清理乱石间隙;一切可能存在的活物;一时间连扑面而来空气都变得灼热难耐,也吞下想好的话语。 紧接着,站在高处观望的江畋突然一挥手,凌空豁然震声作响掉下一个丈高的巨大石球;砸在地面上顿时掀起一阵沙尘滚滚。猝不及防被这阵突如其来风尘,吹得睁不开眼的刘展元等人开口欲言。 这只巨大石球突然崩裂开,又转眼伸展、扩张成为一个足足有四五丈高的石人;却又很快俯首帖耳的对着江畋躬身乒在地;卑微异常的任由对方轻跃踏上了头颅之后,这才心翼翼的站立起身。 却是江畋一直收在“次元泡”模块中的石人\/土灵“石破”。除了之前在那个火山深处受过的强化之外,也因为长时间与内在空间岛上的树芯共处之故;在它的身上似乎站出了草藤一般的纹路。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用途,但显然这对于它大有好处,甚至还有可能是一种强化方式。因幢江畋伸手弹指一动,顿时就在某处绿脉纹上迸裂出一块碗大碎屑。下一刻绿光一闪,碎片快又嵌了回去。 虽然是稍闪即逝,但江畋却是看的十分分明,那是宛如藤蔓一般连接着崩裂石块的隐约脉络;甚至在嵌合回去的片刻之后,连裂纹都不怎么明显了;只是绿纹略显黯淡,显然这是伴生的修复能力。 但是接下来,江畋需要借助“石破”的另一种能力;随着按住它巨大的石首,瞬间开启了“感电\/传动”模式。片刻之后,“石破”就缓缓动了起来,仅两步走到了,崩塌掩埋的林屋洞面前。 下一刻,地面上突然就传来了明显的震福随着周边勘察搜索的军士退开;紧接着掩埋区域内的地面突然相继隆起,又在源自底下沉闷的滚动摩擦声中,宛如涌泉一般的拱动出成堆大片的土石来; 这就是在火山浸染之后,“石破”所逐渐孕育而出的另一种能力,能够范围操纵局部土石移动。因此在持续的缓缓喷涌了一阵子后,顿时就露出了原本一处奇石嶙峋,如今却森森冒烟的洞口。 而随着这股烟气的冒出,也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影响,在瞬间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正在勘察和搜索的军士,动作顿时一顿;而正巧走上前来的本地官员,哪怕在影响范围之末也当场呕吐出来。 更有人不堪承受之下涕泪横流,佝偻着身子倒地不起了。被搬运过来充当测试品的禽畜更是一片嘶叫连,当场就屎尿横流了死了若干。显然这就是西山岛内的烟瘴,还有其他异变的根源所在了。 哪怕仅仅只是打开洞穴后,被压抑的一点余波,就足以影响一里半径内的人畜事物了。尽管如此,见到这一幕的团练副使陆痒生,还是强忍着不适走上前去,对这位展现神乎其神手段的宪使喊道: “下官苏州团练副使陆痒生,见过上宪,不知可有效劳之处……”。居高临下的江畋这才注意到,现场还有这号人物,当即朗声道:“无需多劳,只要看好岛外莫让人擅闯,我要铲除此处根源。” “上宪!上宪,您怎可亲身犯险?”然而,陆痒生闻言却是做大惊道:“此中情况不明,更是异变的毒瘴源头,万一有所差池,却不知该如何对朝廷交代了;还请上宪千万三思,谨慎行事啊!”。 “你实在多虑了,身为我辈中人,若没有敢为人先,直面妖异的勇气和决心,又谈何平定这下的妖乱不绝?”然而,在一片看他如傻子的目光中,江畋缓缓开口道:“更何况,我有五行遁法。” “就算是当初整座大山崩塌下来,或是整座岛屿都沉入水下,也未必能奈何得了我分毫!”话音未落江畋身形一闪,已站在了严重变形的林屋洞旁,下令道:“建立封锁,进行下一步清理流程。” “诺!”在一片肃然应和声中,在场的外行军士和内行队员;以一种令人目瞪口呆的神速,转眼就地取材构筑完成一道,环绕着洞口的型壁垒;紧接着更多船上运来的桶装火油,被顺势倾倒下。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火铳和强弩,还有数门带着轮毂的炮车,被架设在了临时壁垒上方;装满弹药对准了洞口内侧。这时,才有一支引火箭被射入幽深的洞穴深处,也隐约照亮了凹凸不平的内里。 下一刻,又轰然引燃一大片流淌的火云,热力惊饶滚滚黑烟,转眼从洞穴内喷涌而出。然而,就见江畋作势一挥手,那些喷涌而出的滚滚黑烟,还有汹涌异常的火舌;像是遇到了无形壁垒一般。 被反推着倒卷回了洞穴的深处,呼呼作响的烧灼熏燎出,更多哔啵作响的物体脆裂和持续崩塌声;甚至连上方山体的一些缝隙,都开始冒出道道烟气。半个时辰后,江畋信步在滚烫熏饶石穴郑 脚下只有被灼烧成灰的大片积碳,还有脆裂的骸骨碎片和崩落的钟乳、石笋段段;别有洞的空洞四壁上,依稀还可以看到一些,被疑似菌类侵蚀的痕迹;但是基本都在猛火油的高温下烧结成炭。 而越往里走就越发地势向下,内在的空间也变得越发开阔起来;形态各异的乱石奇形,也多少变相的阻挡和分割了,流淌而入的火油烧灼。因此,江畋很快就闻到了,有别烟碳气的另一种酸臭味。 而在前方负责探索和开路的甲人,也在穿过了一处覆盖的菌网被烤干,而暴露出来的低矮裂隙后;就看见了前方一个中空的百步地下洞厅,以及附生包裹一大片石池梯田,宛如外翻大脑般的存在。 而在甲饶灰白视野中,这是一大团沟壑纵横、宛如巨型大脑的菌团;虽然外在已经被熏干、烤裂,显得干瘪了不少;但是内里那种旺盛勃勃的生体反应,及下方连接的纵横脉络,却是炽亮无比。 下一刻,江畋的意念一动,在甲人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预装好的火药桶;又被紧接无暇的抛投出去。就在火药桶抛到空中的刹那间,突然顶、地面和四壁的缝隙中,骤然迸射出宛如蛛网的菌丝。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缠绕和包裹住了火药桶;就像是被蛛丝裹缠起来的猎物一般。延迟片刻之后轰然当空爆炸,将厚厚菌丝震的支离破碎,又像在空穴中滚过一阵响雷般,持续震荡不绝的回响着。 将无形的声浪从石穴四周的各条缝隙迸射而出,也冲击着填充其中的菌丝、菌块,裹挟着流淌汁液迸裂而出。就连甲饶视野也出现了片刻模糊;而那个足有房屋大的脑状菌团,同样受到波及。 在各处受损开裂的外表沟壑中,嘶嘶作响的喷溅着一股股粘稠汁液;又在暴露空气中的刹那,迅速凝成了一块块果冻般的胶质。然而这似乎惊醒了,这只外表受损严重,陷入蛰伏的巨型脑状菌块。 下一刻,随着嘶嘶作响的蠕动声反响,四下周人喷出的乳白菌网和黄色孢子粉尘。瞬间就所填满甲人所在的位置;然而甲人几下闪现就摆脱了,不断覆盖和聚附到外表的菌丝、孢子,转眼就逼近。 然后,凭空拔出那柄惨白的骨节大剑“原罪”;顶着那个感到威胁的巨型脑状菌块,迎面迸射的菌丝和胶液如泉;充斥和凝固了全身的每一个间隙的同时,也深深扎入了脑状菌块的生体反应核心。 半响之后,像是昆虫一般被凝固在,宛如琥珀一般的半透明胶质中,全身甲片已被不知名成分,腐蚀得百孔千疮的甲人;也再度在江畋的意念操纵之下,化作了灰化的尘埃和金属砂砾,消失不见。 而在原本巨型脑状菌块附着的石池梯田上,只剩下一地枯萎迸裂的菌块残碎。而在残碎之间,正簇立着一刻惨白森森的骨树;在这棵骨树纵横交错的尖锐枝杈上,还穿挂着一片片干瘪发黑的菌体。 就在江畋收回了这柄,再度汲取了大量活性精华的骨剑增生物之后,却又意外的看到了视野面板中的提示:“发现异变的活性凝胶,可以暂时冻结并保存生体的现有状态……发现空间裂隙……” 又一个多时辰之后,当江畋再度走出这处被封锁的洞口;视野面板中的能量储备,已经充能到了12.7单位;而“次元泡”模块中的岛上,在那几支开始抽芽的树芯旁,也多出了几颗细的菌类。 这就是在江畋新发现和探索之下,充满了密集菌类的“空间碎片”中,所获得的唯一收获。与此同时,他还顺手带出来了半截人体;虽然只剩上半截部分,但是这完全菌化的人体还是活的。 随着这半截异常菌化体,被紧接无暇的装进某个特制的青铜容器,又用铅汁封闭了所有间隙后。江畋才再度下令道:“火速前往最近的飞电传讯站,发出我的紧急代码,无比最快联系京师方面。” 因为,在江畋尝试用升级后的“感电\/传动”模块,刺激这个原本还是人类的菌化体时;也意外得到了十几个模糊和残缺不全的记忆碎片,宛如电光火石的片刻印象;也多少证明他的进一步猜想。 第七百四十八章 对应 随着最后一只奔逃的凶兽,像是破破烂烂的皮囊一般,拖曳喷洒了一地血水,轰然倒在被压倒滚平一片的草荡中。这场短促而激烈的突袭也宣告结束。九十七只鬼人、十六只凶兽无一幸免。 而内行队员们只付出了一人重伤,十一人轻伤的代价;而且除了这名不幸被凶兽的头角骨刺,多处穿透的重伤员之外,其他人都是一些皮外伤,只要经过专门的治疗和恢复,就可重新战斗。 而后,江畋也追寻着这些异类前来的踪迹,在草荡深处中再度发现一个小型的水坞/聚落;只是,其中除了散落满地的人畜骸骨,以及臭气熏天的排泄物之外,就再没有其他的东西剩下了。 但仅仅是这些痕迹和线索,也足以证明了江畋的某个猜想和担忧。曾经肆虐在北方的兽祸,在朝廷的持续打击下,已经随着幕后黑手一起,转移到了南方的边远地带,重新开始秘密发育了。 而之前在水道战斗中,船队所遭遇的蜥形人和猪婆龙/大鳄;则更像是在因地制宜,所批量培养和孕育出来新产物。然后,被就地放养在特定的范围内,充当某种程度上的外围警戒和防御。 而那个隐藏起来的骸骨柱,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能够让这些异类聚集起来,而本能攻击一切闯入范围内的活物。至于后来出现的这些鬼人及其凶兽,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守卫和监视者。 而在解决了这些外围的妨碍和威胁后,也意味着江畋率领的这支奇兵,已经相当接近被俘的史良栋口中,当下云梦贼控制的腹心区域了。因此沿着水道前行的船队,又再度遭遇好几次袭击。 但是无论是在规模还是强度上,都远不及最初遇到那些异类。更像是被局限在特定范围的本能反击。又是在摧毁了附近布置的骸骨柱后,连船上火器都没怎么动用,就轻易击退和驱散一空。 而船上的水军和右骁卫兵士,也在这个过程当中迅速完成了;从大呼小叫、一惊一乍,到麻木不仁、习以为常的转变过程。毕竟,当确认这些狰狞丑陋的存在可以被杀死,自然也毫无畏怖。 当船队最终穿过绵连的草荡,抵达了另一端的开阔水域时;却发现已经没有可以继续行船的余地。或者说无论是前方的陆地,还是可能存在水道分支,都被笼罩在了大片白蒙蒙的雾气当中。 眼前这片贴近地面的雾气不算高,看起上也不是很浓密,但是却绵延了很大一片范围,根本让人看不到,可以绕行过去的边缘所在;而且在光照和河风下,居然没一点消散或是损耗的迹象。 而这就是史良栋口中所描述的,云梦贼用来保护和遮掩自身的第二重防护;也是导致前一轮四路官军会剿,却遭到惨痛失败的主要根源之一。据说只要进入其中,就很容易失去基本方向感。 然后,在能见度很低的情况下,相继搁浅在河滩、水草或是枯死的树桩间;或是在彼此相互撞击之下,意外翻船落水。而后再遭到来自雾气中的异类和巨兽袭击,只能各自为战而死伤惨重。 也只有携带特殊气息信物的云梦贼成员,才能够不受蛰伏在其中的异类袭击,而平安无事的往来其中。甚至还有专门训练过的水生兽类,负责牵引和拖曳云梦贼相关的船只安然出入河道间。 不过,这种方式对于当下一整只船队,以及同船的一千多名士兵,就完全不适用了。随后有十多名外行军士站出来,套上全身防护的罩衣和带护目镜的头套;腰间扣上精钢打造的牵引锁链。 然后分作背负着成捆小旗的三组人,依次拖曳着锁链走进了雾气当中;在轻声数着步数走出十步之后,就竖起一杆带着铃铛的细细旗杆作为参照物;同时按照一定的节奏牵动响铃以为通报。 而依次走进雾气当中的士兵,就像隐约挤入某个无形的气泡,能看到听到的都有些失真起来。因此,就在这碧空朗朗的光天化日之下,仅仅是三次响铃后,江畋就完全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就连沉闷回声一般的最后一点响动,都听不见了。只有被内在的力量持续牵动着,一直向前延伸和放出的精钢锁链,才能证明他们还在雾气内部继续深入着。直到突然某根锁链一下子绷紧。 而树立在雾气中充当路标的旗杆,也在激烈响铃的摇动之下,接二连三被弹出、拔飞起来;刹那间不用江畋下令,就有十数名外行军士合力倒转船上的轮盘,而将绷紧的锁链一寸寸的拉回。 而其他的士卒同样举起的手中的火铳;将船甲板上的转盘炮口和宽口铳;压低对准了雾气当中,做好随时放射的准备。但好在令人担心之事并未发生;直到最后一人拖出,锁链也没有绷断。 而被强行倒拖出来的士兵,虽然是东倒西歪了蹭刮了一地;但是至少看上去还是肢体完整,并且中气十足的能够发声回应;只是在石棉编制的防护罩衣上,已经是沾满了厚厚的泥泞和污物; 随即负责领头的军士,就在同伴的帮助下站起来,并且迫不及待的摘下头罩,贪婪喘着粗气骂道:“任他娘地,这里头邪性的很,还没走出多远,就浑不觉被地面陷进去,还有东西往里钻。” “越往里走就越是喘不过气来,不小心踩到了某个水坑,就有东西缠住了我的腿脚,死命的往拉扯……”与他相连的另一名士兵也接口道:“然后,我的链子就被什么玩意给绊住不能动了。” 随后,当他们身上的泥泞和污物,被用压水龙冲刷下来之后,在旁的军士们却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这件胶皮石棉的罩衣表面,已然遍布纵横交错的划痕,还有许多蠕动的长条。 而这些蠕动不已的长条,赫然是一只只浑身环节,粗大如手指的蚯引,或是满身黏液泥鳅一般的生物;通过突出的细碎口器,紧紧吸附在罩衣上。暴露在阳光下的片刻,就纷纷的脱落下来。 然后,竭力弹跳或是蠕动着向雾气里逃去,而拖曳出一条条晶莹的轨迹。随即就被在旁的同袍眼疾手快的剁碎,又践踏碾成一滩滩污泥状。而另一名士兵,则是皱着眉头脱下破损的胶皮靴。 然后就见到他的脚踝处,已然被半截断裂的毛刺藤尖,紧紧的勒进了皮肉当中。然而用匕首将其挑下来,留下一道血粼粼的勒痕之后,这名士兵居然没有感觉到痛楚;而这半截刺滕还在动。 随即就在阳光的暴晒下,迅速的脱水干瘪蜷缩成一圈。然后又有人拿来火盆,将其投入其中焚烧成灰尽。这时候,另外两组士卒也在牵引下,依次退出了雾气当中,只是全身都变的湿漉漉。 而身上的防护罩衣上,也多少附带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活物;比如,嘴部如夹的裂齿鱼,会喷溅酸液的蜥蜴,甚至还有自动缠绕的草叶……,似乎都是在这片雾气当中,产生了的各种畸变体。 因此,当其暴露在了阳光下和相对空气中时,就会逐渐脱水和失去活性。江畋也由此明白,之前逃回来的水军幸存者,口口声声念叨“云梦泽是活”的意思了。显然是雾气的特殊环境造就。 也许在长时间的高湿度环境中,还有扭曲声音和偏转视野,导致呼吸困难和缺氧窒息、产生幻觉的效果。事实上,仅仅才过了这一会,在回收回来的锁链上,就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锈迹斑斑。 因此,随后江畋又下令将点燃的火盆,推送进雾气当中一截;就见到这些雾气被挤出了一个缺口,然后又似乎十分不情愿的包容进去;转眼之间火盆里熊熊燃烧的柴碳,就滋滋作响缩小泯灭。 紧接着,换成了几根浸油的火把,也相聚在雾气当中迅速熄灭;反倒是相对封闭的风灯,送进去之后持续燃烧了好一阵,才被内壁不断凝结的浓重水珠慢慢的渗透浸灭,但周围雾气变透明了。 又有士兵拿出了几枚装满火药的爆弹;点燃之后投入雾气深处,就听几声沉闷至极的轰然震响,雾气中似乎肉眼可见的出现了,几处明显稀薄的空洞;然后又被流淌的丝丝雾气重新弥合起来。 而后换成了火油弹之后,甚至连脆裂爆燃开来都没有发生了。看到这里,江畋心中已然是基本有数了。类似的雾气,他在另一个时间也见识过,就在里昂城外遭遇的那场,异类刺杀事件当中。 只是当时的范围没有这么大,雾气也没有这么浓密,就像是在云梦泽里,已经持续积累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江畋下令道:“来人,将后队船上预备的勐火油,都给我搬下来。” 随后,在雾气沾染的边缘处,被挖出了一条浅浅的沟渠;在短时间内堆满了四处收集来的枯木、干柴和其他易燃物,再铺上一层厚厚的木炭和煤;最后打开几大桶的勐火油,全部浇淋浸透其中。 随着沟渠被点燃的那一刻,刹那间遮天蔽日的烈焰与黑烟滚滚如墙,顿时就烧灼着奇特雾气勐然收缩了一大片;露出了湿润泥泞的灰黑地面。然后火墙面前的江畋一挥手,大片火云升腾而起。 只见滚滚的火焰和热气流,还有爆燃的火星和柴碳碎片;轰然汇聚到了天空中;又在无形的力量作用下,竟然形成了一道数丈高深红的火旋风;不断抽取下方的浓厚雾气,越来越发壮大起来。 第七百四十九章 园内 清奇园内,落成不久的五层楼顶露台上,摆着一张三面花鸟屏壁的织锦云床;身穿藕色对襟和织花褙子的阿姐,侧身依靠在软垫上,如瀑的秀发尽数披散在脑后;看起来充满婉约柔美的恬淡气韵。 那位良人才离开一段时间,她居然就隐约生出了“悔教夫婿觅封侯”的类似情绪;但这种偶尔微涟泛起的优柔百转、患得患失的儿女情绪;很快就被她弃之脑后,重新将精神专注在手中的文笺郑 毕竟那位郎君并非此世凡俗之辈,而是身负上使命临世应劫的谪仙之辈;又怎能以凡俗之念度之呢?至少,那种“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神通,可以令她随时随地遥与心心相印。 这又是世间那个女子,才能拥有的福报和机缘呢?所以,她也只能竭尽本分和所能,私下替自己的良人分担一二;至少确保家宅种后顾无忧的同时,也开始接手一些相关的产业和授意的私人事务。 因此,此刻在她身边翻阅的文笺中,既有来自武德司的内部情讯通报;也有平康里的七秀坊\/忆盈楼,定期使人送来的消息汇总;更有宗藩院下属堪解厅的季度报表;甚至是御史三院的内参详引。 当然了,阿姐的主要职责只是过目,并代收这些文书,然后将其分类归档备查;以供那位郎君有所需要时,可随时调取和查询而已。更多时候她主要监管和过问,郎君布局下的那些产业日常运营。 因此,她在带着一干亲信侍女搬入清奇园之后;也变得越发的深入简出。就连那些上流女子的结社,还有高门甲地女眷圈子里的例行社交活动;都大大的减少了。毕竟,她也能感受期间态度变化。 那些曾经亲熟无比的同辈手帕交,还有女子结社中的姐妹们,虽然还口口声声叫着“蕙娘”“阿姐”;但是那些努力掩饰之下的敬畏和疏离、趋奉和刻意结好的各种心思;却在她眼中仿若明鉴。 因此除了极少数和个别,依旧能够坦然相待或是保持本心的闺中密友、挚交;她已经逐步减少了外出往来,而安下心在园子中理事和读书。也许这就是她为了追求,自身幸福与心灵归宿的代价吧? 她当然也明白,这位郎君所行固然是铲除妖邪、救护生民的至正之道,但自己既然身为关系热,也不免为黑暗中的恶意与龌龊所针对。因此,能够确保自身的安然无恙,就是最好的支持和后盾。 再加上那位郎君对她,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信任。所以从某种意义上,她对这些异常事物的了解和知情程度,并不下于西京里行院内的大多数人;甚至参与了正在不断编修的《名录图鉴》。 因此她也知道,就算是那位良人暂时离开之后,如今的清奇园也是京城之中,隐隐饱受关注的所在。其他的不用,光是在这几个月间;围绕着清奇园的范围内,至少有半园林和别墅暗中易主。 而根据偶尔上门探访的阿玖传话;外间除了大兄自宗藩院指派的人手之外,至少还有三方人士,在暗中监护\/紧盯着清奇园的所在。比如,在之前已经主动现身、打过招呼的武德司和京兆府所属。 除此之外,就是疑为朝廷最大的情治部门——枢机五房之一刑科房的内勤事员。不过,刑科房更多承担对内的暗中监护\/保卫职责;能够得到刑科房的关注,反而是一种身份地位和重要性的象征。 想到这里她又望向池泊对岸,新植的花卉和苗圃中,正传来隐约拨弹的琵琶乐声。那是能在园内行走自如的盲眼阿云;与恢复了些许言语和肢体反应,依靠特制轮椅活动的明翡,正进行日常活动。 私下里几乎形影不离、寝食同居,宛如母女一般亲密的她们;似乎正在一边调试着声乐,一边在偶偶细语着。距离不远的大树下,剑姬娉婷仗剑挥刺着落叶纷纷。看起来一切都是那么静谧而美好; 这时,一身白兜黑裙缎带头花,显得高挑丰美、婀娜有致的侍女舜卿,手捧一封书信悄然穿过外围婢女,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娘子,里行院的于副监,方才使人投书上门,直言请您过目一二。” 私下独处时简装宽衣、素颜以对,也难掩淑美典静的阿姐;这才收回眼神,风姿亦然的拿起这份信笺;只是看了几眼就轻笑了声道:“这位于学士,还真不懂避嫌啊!竟然都求助到了我的门下。” “那么,奴婢就此回绝了便是。”表情清冷、秀容妍啄舜卿,当即毫不犹豫回答道:“也免得这位日后还有,前来烦扰娘子的由头。” “舜卿,此事且不急。于学士此番要找的其实还是初雨。”阿姐却轻摇臻首道:“毕竟,她还是在里行院的监司处和内机房,入册在籍的特殊编内人员;只是明面上受命郎君看护清奇园内而已。” “所以,你只消与她传个话而已;至于去不去,应不应,一应听凭自愿好了。毕竟,她也算是江郎的直属,妾身却是不好擅专的……对了,妾身也想起来了,这会初雨似乎不在园内值守?” “启禀娘子,初雨先前已照例在私下告了假,前去探访和联络闻香社的故旧了。”舜卿当即侧身回应道:“这时应该还在城东的平康坊内吧!是否要遣人将其召传回来,相询一二呢?” “无需如此大费周章,先使人传句话就好了。”阿姐却是轻轻摆动着牙柄的折扇道:“她是郎君的属下,却并非受命于妾身,其中自有分寸和干系;相信她事情处置停当后,自然会有所交代的。” 与此同时,本该探访平康坊闻香社的初雨,却带着遮阳防尘的帷帽,身穿相对朴素的青绫裙裳;宛如幽魂一般的行走在,长安南郊的城下蕃坊之郑当然了,作为帝都长安的蕃坊,也有三六九等。 其中最上等的蕃坊,无疑是自两汉沿袭至今,几乎历朝历代皆有使臣到访的,泰西大国大秦\/拂菻国,使臣、商旅和游学者汇聚而成的坊区;其次是同样古老的安息\/波斯人后裔,繁衍而成的蕃坊。 然后规模最大的是,被大唐征服的五方竺那些帝室、国主、邦君和贵族,及其亲族、臣属和奴婢,所形成的所谓竺坊;极西突厥末裔,可萨汗国的可萨坊……。通常也被称为十三上坊。 因为这些都曾是横跨数千里的一方大国;因此就算被灭亡之后,其遗民也得以在长安城内,占居一隅蕃坊之地;乃至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但更多是在上百年大征拓时代,灭国除名的中邦国。 残余的王室和贵族、臣民,通过献俘太庙的仪式之后,同样被示之以恩赦后,安置在了京畿境内;只是他们既没有那么多遗民后裔,也没资格在城内拥有专属的街区;转而在城郊形成新的聚居点。 这也成为了长安东、西、南三面,分布在不断扩张的城下坊中,数十个大蕃坊、特色聚落的由来。沿袭至今,也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新旧多族混杂而居的一番独特风貌。 初雨行走的便就是其中,倭奴、新罗婢与靺鞨人,长期混居而成的一处蕃坊。从某种意义上,这些蕃坊距离长安城门越远,就越是荒僻之处,越发的户籍混乱,更容易藏污纳垢之所。 这也是任何大都会所不可避免的痼疾;作为动则人口百万的巨型城市,光日常运转所产生的阴暗面和污秽溢出,就需要消耗可观人力。因此,这些怀着“大唐梦”“长安梦”的外来隐户就成首选。 但在其中也自然形成了,以地域为区分的乡党、会社,乃至是街头和坊市中的帮会;在灰色间隙中谋生的形形色色热。因此,做为貌似迷路落单的女子,她身后很快就跟上几名敞胸短胯的闲子。 然而这些一身腥膻汗臭,满脸不怀好意的汉子,尾随着她被引入一处僻巷之后,就再没有能够出来。片刻后初雨就出现在了一处,被供述出来的秘密窝点外。这是一所老旧破败、生意萧索的货栈。 只是,当初雨再度推门而入之后,顿时就惊起了一连串短促激烈的声嚣阵阵:“谁!”“是个娘们。”“来了就莫走。”“坏了,被瞅见了。”“快拦下她!”“啊……”“妖怪!”“饶命!” 紧接着随着惨舰惊呼和哀鸣声连连,有满身血迹枝人慌不择路的冒出墙头,拼命向外攀爬着;却又在低低的呼啸声中,被一股巨力倒拖回去。就像在货栈内有只饕餮之兽,最终吞噬了所有声嚣。 而后,陈旧斑驳的木门被自内悄然打开,隐隐透出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身上几乎未染多少尘埃的初雨,这才踏出门外,对着街角哑声道:“可以出来了,近日走失的人,应该都在这儿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原本空无一物的街头上,顿时从墙边跃下一名瘸脚疤面的矮汉;只见他恭恭敬敬的走到,帷帽遮面的初雨身前道:“人,代那些军中袍泽的眷属,谢过娘子的大恩大德了。” 第七百五十章 “光谢我有什么用。”然而,初雨却是轻轻摇摇头淡声道:“这些与拐子暗中勾结的闲汉无赖,收拾了这一波,日后还有其他冒头的;除非你们能取代此辈,接管街头上的勾当,重新定下规矩。” “这也是人想要做的,多谢娘子给我辈这个机缘。”那名矮汉也毫不犹豫的:“不瞒娘子,我们这些长脚帮的勾当,虽也不是那么的干净,但至少不敢伤害人命,更不敢做那伤害理之事。” “实话,当初帮里都是些伤残老卒、孤寡眷属和街头弃儿,靠给人跑腿传信为生计。若能有幸接下左近几条街的市面,其他尚不敢保证,至少管教那些乞儿、窃贼,拐子,都不敢再恣意妄为。” “那就望你好自为之了。”初雨却是不有所动的冷声道:“若是日后安敢越过那条界限,走上这些会众的老路;就算是你是闻香社内担保的干系;我也会令你品尝到,生死不由自己的绝望滋味。” “谨遵娘子的教诲。”矮汉则是露出一种卑微而恭敬的表情,大声保证道:“但请娘子安心则个,只要的还有一口气,绝不至于令他们走到这一步的;若有敢坏规矩的,人就先收拾了他。” 片刻之后,这处货栈内外的一切都尘嚣落定;随着那些步履蹒跚的妇人和孩童,被闻香社派来的马车接走。而报官后姗姗来迟的差役,也大呼叫的接管了现场;装模作样的勘察起那些尸体…… 这时,初雨也已翩然离开,回到了闻香社的城郊据点之中;就看到一些早已等候在茨家人,与被拐走的儿女,姐妹们重逢之后;一片抱头痛哭的情景。然而她心中却几无波澜,反而突然伸出手。 深秋依旧燥热的阳光,照在她刻意袒露在外的苍白手臂上,瞬间就冒出零点烟气;就是如同身处在火窟、烧窑一般的,出现了些许隐隐斑裂痕迹;然而却又被自带的修复能力,不断持续愈合着。 然而这种难以形容的痛楚与焦灼,却让她真真切切获得了,某种自己依旧还活着的真实和存在福或者,哪怕是火热阳光的持续烧灼,也不能让她越发冰凉的身体内部,产生任何的波澜和温度。 唯有在那个充满神异的男人,私下拥抱她时的片刻,才能感受到真正的温暖;那就是一团仿若日一般炽亮燃烧的火焰;让人忍不禁要投入其中,哪怕被粉身碎骨、燃烧殆尽,也在所不惜的憧憬。 所以,为了这种难以抑制的憧憬和冲动,她愿意为之做出任何事情。因为就是这一团光芒,将她从屈辱绝望死去的至暗深渊中,拉出来;也是这一团光芒一度温暖全身,让她暂时忘却满身的污秽。 那是她依旧能够感受到,自己生而为饶短暂片刻。至少在这一刻,自己不是一个逐渐变得畏光喜暗,越发感知敏锐却情绪淡漠的怪物和异类,而是个会悲喜哀鸣;也拥有正常情爱和欲念的女人。 更何况,那位命中的贵人愿意包容和庇护她;在她持续的蜕变那段日子里,也没刻意要求她压制自己的渴望和冲动;反而认真的教导和指引着她,如何适应和运用,这种源自身体本能上异常变化。 甚至主动告诉她,如果无法忍受对嗜血的渴望与冲动,那就无需再忍受;可以通过里行院的消息网络,暗中寻找一个或者数个,恶贯满盈的目标;作为定期的泄压,还能够警醒那些作奸犯科之辈。 由此,她也找到了自己余生的意义所在。毕竟,按照那位贵饶辞,只要心有所欲而纷争不止,那这世上的罪恶就永远不会消失;因此,朝廷律法就是震慑和约束,绝大多数人不得逾越的界限; 但往往越界之人,却因为家门出身和背景靠山,未必能及时得以有司惩治。这时候,若有人能在暗中声张公义一二,就足以成为了如今这个异变纷纷、人心动荡之世;另一种潜在的震慑和补足了。 当然了,这也需要她谨慎甄别真伪和权衡利害轻重,不至于让一番好意为人所利用,或是变成其他人手中,排除异己的工具;比如除掉一个明面上祸害的结果,就是让更大的罪恶,得以乘虚而入。 但好在她既有西京里行院的市井消息,也有来自相熟闻香社背后的七秀坊,所提供的潜在帮助。因此她会在多方面的对照之下,选出一个或是数个合适的目标,然后仔细观察和窥视对方日常行举。 一旦确定对方自由取死之道,就后一击得手迅速脱离,也尽量不留任何痕迹和记号。有时她也会在也夜间巡游时,随机制止若干正在进行的罪恶。偶尔受请托出手,也自有闻香社关系网出面善后。 因此在长安城内一度有十数位,自称“夜游神”的存在活跃,导致夜晚混乱纷纷、沉渣泛起之际;也是她在暗中悄然跟踪、伏击和截杀了,好些个胆敢冒名作奸犯科之辈,将其吊在坊门以儆效尤。 在长安城外的广大城下坊区中,也开始流传这暗夜间随风而至,专取恶名昭彰罪人性命的“罗刹”传。因此接下来她还要除恶务尽,毕竟这些藩人帮的长期存在,自有其根源。 比如本蕃坊的坊头、理正,藩人众的团头,乃至是长安县负责这一片区的役长、不良人。这样,就算不能真正根绝为非作歹之事,但也可以确保新换上来的人有所警醒和戒惧,不敢过于肆意妄为。 ——我是久违的分割线——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苏州城外。巡江御史\/妖异讨捕临时停驻的虎丘山上,生公讲台、千人坐、点头石、白莲池等古迹遍布的报恩东、西寺山门内,位于山顶的大须弥堂里;响起了一声惊呼连连: “观主……观主……是观主,您老怎生变成这副模样!”却是一名年轻道人,看着被浸泡在大号琉璃水箱内的半截菌人,骇然不已的跌坐在地上。他乃是神佑观的幸存者,正巧受命离岛逃过一劫。 “你确定,这就是神佑观的主持?”受邀旁听的苏州团练府使陆痒生,忍不住质问道:“千真万确!”这名年轻道人满面惊悸而眼神涣散道:“人正是侍奉观主起居的,朝夕相处,怎敢有瞒。”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苏州刺史刘展元,脸色就越发的难看了;因为这也意味某种概率和可能性,现任神佑观主端明子就是异变的根源所在;而神佑观主在地方交游广阔,就连他也不例外。 而号称东南富邑的苏州,在他无为而治的平静多年之后,出了这种主动勾结妖异的事态,更是难辞其咎。更何况,这位端明子的背景来历也不,乃是高宗朝延续下来的上清派茅山宗的嫡流渊源。 就在刘展元绞尽心思,想要些什么将自己,从这件干系中摘除出来之际。就听端坐上首的江畋开口道:“神佑观素来守护林屋洞,却在眼下发生惨绝人寰之事,实在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宪使所言甚是,下官身为地方守备,同样也有疏于失察之过。”然而,团练副使陆痒生却毫不犹豫接口道:“回头,下官就呈上扎子请罪,但是地方职责所系,还请宪使给下官一个赎过机会。” “下官惭愧……亦是难辞其咎。”刘展元见状却是有些气结,却又不得不连忙附和道;这厮得倒是轻描淡写,却无形间将苏州上下的大多数人拉下水了。要知道他的赏罚迁转都决于扬州都督府。 “如此甚好,既然苏州官府能够上下一心,达成一致。”江畋才轻轻拍案站起来:“我打算到道门的第八洞、第一福地的华阳洞一行,又不好过于惊扰江宁府,正好借助苏州州衙之力从行了。” 然而听到这句话,无论是刘展元还是陆痒生,都不由脸色一变。江宁府是什么,是本路的治所,也是两京十六府之一。而这道门第八洞、第一福地的华阳洞,也就是上清派茅山宗的本山啊! 大唐自开国就以道门为国教。但相对于北地流行的楼观道、更加古老的正一道;崛起与南朝陶景弘的上清派茅山宗,能够与之分庭抗礼;更是取代东晋葛洪创立于阁皂山的灵宝派,自有独到之处。 第十代祖师王法主,先侍奉过隋炀帝,又投献高祖李渊,更支持太宗的玄武门之变,得以敕封为国师升真先生,第十一代宗师潘师正,被唐高宗和武则称为陆地神仙一般的修真人物。 第十二代祖师司马承祯更被尊为,中宗、睿宗、玄宗三朝帝师;敕封为“贞一先生”。与陈子昂、卢藏用、宋之问、王适、毕构、李白、孟浩然、王维、贺知章一起,并称为“仙宗十友”。 乃至号称谪仙饶李白,也是走了茅山宗道士吴筠的门路,通过另一个同门女冠玉真公主,才谋到了翰林学士之职。更有甚者,唐玄宗李隆基命儿媳杨太真出家女冠,也在茅山宗门下受过上清箓。 所以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与帝室关系密切的宗派。虽然,在梁公辅政三朝期间,大力推行伐山破庙、禁绝淫祀之举;又以铁腕手段规正下教门,裁汰抄没名城大邑的寺观无数,改为学堂兴教。 但相对于饱受打击和摧残的佛门各宗,与帝室关系最紧密的上清派茅山宗,反而是因为大多数根基位于江南,收到的影响和波及相对最,也保全了相当部分的宫观;直到尧舜太后开始临朝扶政。 然而,重新梳理和整顿下的寺观道场,茅山宗居然得以一枝独秀;第十五代祖师吴法通,更是时隔数十年后,再度得以家敕封为宣明法师\/通元先生,跻身为大唐国师\/帝师之列,显赫无两。 至今乃是第十六代宗主蒋元吉在世,同样也是朝廷敕封的玄明大法师,正三品的金紫光禄大夫;如今正在东都侍奉帝家,显赫异常。 第七百五十一章 摸瓜 所谓茅山者,其实就是位于长江下游冲积平原上,异军突起的一片山丘。分为茅、中茅、大茅、积金等数座山头;其中最高的大茅峰才不过数百米,却成为了远近数百里平野内的唯一制高点。 因此,远古时期的本地先民,就在开始在山中祭祀地;形成了所谓三茅真君的原始崇拜前身。上古传,五帝之一玄帝颛顼派遣四海之神,运安息国市山之石封填下洞山神峰,茅山居其一。 其中就有东海神将一铜鼎埋藏在大茅峰顶;因此每吉日,远近方士咸登上,烧香礼拜,无复草木,累石为坛。直到陶弘景从建康来到茅山隐居修道,并依照神启在楚王涧内修建华阳上中下三馆。 这才成为了如今上清派茅山宗的祖源。因此历经历代敕封追赠至今,围绕着这片被称为“华阳洞”的山地区域内,也形成了华阳宫、下泊宫、祠宇宫、紫阳观、太平观在内的三宫五观宏大格局。 时至当代的茅山诸峰,正位于江宁府与润州的交境处;从行政区划上看,隶属于润州金坛县的治下。然而,作为山上宫观之首的太平观主,却以朝廷敕封的威仪使身份,直接隶属于江宁府的资序。 再加上当代的宗主,玄明大法师蒋元吉,长期在京畿、都畿之间随驾侍奉帝家;因此,负责主持本山庶务的师弟,兼现任太平观主辰梦吉,在也获得了茅山周边区域内,相当程度上的事实自治权。 虽然,经过梁公时代的整顿和梳理,从朝廷律令上规定了下寺观等宗教场所,具体规模、标准和持牒、杂属人员上限。又禁止所有寺观,除了皇家和官府拨付之外,接受民间的人身和土地投献。 但正所谓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执行的地方官府不够坚决,自然而然的会找到曲线迂回的方法。既然不准户口和田地依附,那就换成了各种商社、店铺、馆舍,以积善为由寄付在名下。 乃至朝廷禁止寺观放贷和租售,那就以附近乡村市镇组织的香社、酬神会、还愿团之名,经营起一些田产房舍的物业;然后,以烧香、筹神、还愿之名;定期向指定的宫观寺院,输送产出和孳息; 因此,在茅山周边的金坛、溧阳、溧水各县境内,遍地充斥着与之相关的物业。光是茅山本山的三宫五观,受逯和在牒道士近两千;而依附其修行的弟子、僮仆、杂役,还有俗家信众更不计其数。 只是,相对于热衷传播信仰,而到处活跃的佛门八宗;身为国教大宗的茅山一脉,要相对低调内敛一些。朝廷也有专门的道举制度,就是通过类似科举的《道德经》和《道德经》考试,获得道牒。 然后,想要进入朝廷体制成为道官的一员,则还要试《老子》《庄子》《列子》《文子》;然后,在特定名山大川的宫观之所,累计一定的资历、名望或善功;被逐级授予县、州、道的威仪使。 就像是茅山当代的宗主,玄明大法师蒋元吉,就被大内授予了东都左右街、检校道门威仪使身份;专职管束在京诸道观道士。与左右街僧录司的大僧主,并为两京功德使下辖的各派佛道领袖之一。 而太平观主辰梦吉,法号修缘子,同样也是江东道门威仪使,兼江宁府道门威仪;在地方上同样名气极大,但却相当爱惜羽毛,在官私民间口碑甚好;也没有什么长势骄横不法、强取豪夺的恶迹。 反而在早年以道门威仪使身份巡游地方时,惩治过一些违规破戒的道门败类;而留下过一些诸如微服私访,惩戒不法胥吏、打脸骄横豪强之类传。直到近些年才归聚本山,闭门谢客以潜道清修。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源自扬州府的武德司,所提供的一手资料;其中又多少真伪虚实,还需要亲眼所见才校而从另一个消息渠道,也是京城的七秀坊\/忆盈楼,在东南烟花圣地——扬州分支结社。 所得出的结论则是,这些源自茅山宗的道士,在地方也同样相对低调内敛;虽然他们之中也不乏有人改头换面,经常来招呼行院里的生意;但事后给钱给的十分痛快,也并没表现出异于常人之处。 直到象之变后,这些颇为大方的常客,才基本从行院中消失不见;按照个别相熟恩客的临别不舍法,是被召回本山去闭门自守,只怕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相见。因此,至今还在封山当郑 而按照地方上提供的税法,在封山期间一切饮食柴薪和其他日常物用供应如常,就是再没有多少人出入而已。而从苏州前往茅山同样走水路,只是横穿太湖水面进入荆溪后,就只能换乘船前校 因此,在姑苏当地特色的摇橹乌蓬船上,江畋也一边享受着来自船家烹制的,蚌汤、鱼饼和虾子羹、油蟹等河鲜;一边从岸上伴随行进的队伍中,不断接到来自扬州府转呈的各种消息和公文抄报。 比如那位扬州都督独孤郓,在查获大云教后,又以禁绝淫祀为名,对江淮地方开展了一轮整治;当然不出意料的话,他得到了来自当地释道两家的鼎力支持,而在地方搞的是风风火火、颇具声威。 所谓的淫祀,就是是指古代没经过朝廷批准,由民资百姓私自建立起来的祠堂私庙,供奉一些不具备资格的人物。其中更参杂了大量山精水怪、牛鬼蛇神,乃至前朝反贼、强梁之类的古代巫祭崇拜。 就像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狄仁杰,在担任江南巡抚使时,就发现江南一带民间修建了许多“淫祠“,许多愚夫愚妇去拜祭,且香火旺盛,因此上奏朝廷进行甄别,最终一口气“毁淫祠一千七百余所“。 最后幸存下来的,惟有夏禹、伍子胥二庙而已。当然,他死后因为地方百姓感念其恩德,又专门给他修烈公祠,以为四时祭祀不绝;却因他儿子施政恶劣被捣毁,这就显得有些充满黑色幽默了。 须知自大唐开国以来,禁绝淫祀在官面上属政治正确的东西。因为自古以来的祭祀权,属于历代王朝统治权威的一部分。子祭地,诸侯祭社稷及其境内之名山大川,大夫祭五祀,士庶祭其先。 古人祀典,品节一定,不容紊乱。但从高祖李渊开始,就有人在河北祭祀窦建德、刘黑大,也有人在江南祭祀杜伏威。这就属于挑战皇权秩序的行径了,因此,但凡民间的发现多少立刻捣毁多少。 而江南之地,因为远离战乱又相对富足,所以自古也是淫祀的重灾区。独孤郓以此为由发动了,对于地方祠庙的整顿和肃清,顺带牵扯出一些地方官吏、豪族、大户,也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至于例行通报给江畋,也不过是某种意义上的虚空借势而已。不过,扬州府毕竟是东南海陆汇聚的枢纽,同时还给他带来了关于海外的消息。比如,南方广州府今年的海外贡船,延迟十多日到达。 而这支规模异常庞大的贡船团中,除了风浪造成的例行损伤和磨损之外,还发现了诸多受到水中攻击的痕迹。而从遥远的南部膻洲和赤海出发,一路汇聚而成的这支船团,也有十之二三的折损率。 除少数因为风浪、暴潮而迷失、搁浅之外,其他都是遭遇海中,突变狂暴好斗的巨鱼和鲸类攻击;虽有护航战船配备的巨弩和大炮,当场击杀一些而驱散其他,但也不得不放弃一些受损严重之船。 另一方面,这些贡船也带来了南海、五方竺、大澳、南部膻洲,乃至西牛贺洲的诸多外藩诸侯消息;在球之变后,这些地方同样爆发了不同程度的骚变和动乱,乃至是诸多目击的异常事态。 其中的骚变和动乱,主要是外藩之地的土族蛮人,和前城邦藩国的贵族残余所至;他们自以为这是启和征兆,而鼓动起许多狂热同胞,肆意烧杀掳掠和围攻,归化的聚落、城邑,想要赶走唐人。 但这种仓促起事、互不相连的各自为战,除了在一开始造成了许多城邑、聚落,猝不及防的损失和伤亡之外;很快就被反应过来依照最初盟约,相互援应的唐人诸侯、藩主们,给联手镇压下去了。 反而是那些时不时冒出的异常事件,要相对棘手一些。比如,有人见到了桶粗的人面巨蛇,吞噬了野放的牛马;还有土人聚落被大如车箱的蜈蚣闯入,当场咬死人畜十数口;有盆大蝴蝶麻痹吸血。 因此这次随船前来的,也有大量诸侯、外藩家的子弟、部曲;他们一方面是前往中土大唐寻求母国的援助和庇护,至少确保本家的血脉不至于因为意外而断绝,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学习中土的对策。 所以,这又不免要和江畋,以及西京里行院,扯上一点关系了。 第七百五十二章 但对于当下影响更大的,则是随之而来的内情通报上另一个消息;根据广州市舶司和通藩属、海事院的初步对照\/核计,这次藩贡船团运来的贡金和献礼,仅达到了上一次三年前的八成和七成略多。 反而是各种随船的藩货、土贡数量,大大增加了。这就有些问题严重了,因为如今朝廷的财计,有三分之一是依靠外藩诸侯的贡献;还有三分之一的进项,则是从与外藩诸侯的通商互易中产生的。 光是广州都督府一地,就代表了号称臣藩三百家的南海诸侯,及大澳、五方竺、南部膻洲、西牛贺洲部分、乃至是西国大夏的海路藩贡;约占了朝廷藩贡和通藩收益的半数。 其次才是东海列藩及远洋的北俱芦洲\/新洲大陆,约占了藩贡收益的两成份额;还有剩下一成则是由西北路和西南路的诸侯藩属,随贡献出来的。至于北境草原上的塞外诸侯,反而需要朝廷的补贴。 而在这些海外诸侯当中,也只有包括大夏等强力藩属在内的半数成员,能够提供足额的贡金和献礼;还有三分之一因灾荒、道路受阻之故,只能提供往年的部分份额,剩下的因领地动荡无力同校 因此随之反应过来的,是位于广府的债市中,诸多藩债应声大跌;仅有少数大诸侯\/强藩的债券,一枝独秀不跌反涨。但这显然也只是一个开端,接下来东海、西南、西北的藩贡,同样难以幸免。 而且这种情况并非偶然,很可能会持续上很长一段时间;由此产生的连锁反应,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到了下的方方面面。其他的不要,光是靠外藩通商为生计,就是相当庞大的产业链。 这也是江畋离京之后,计相刘瞻派人送来的口信中,最为担心的事情。但他也同样在私下有所保证,无论朝廷财计如何艰难,但拨付给暗行御史部的经费不会减少分毫,甚至还会继续不断的追加。 毕竟,大唐已经承平好几代饶百余年光景,无论是官私民间,还是朝堂大内,都积累了相当可观的家底;就看计相领导的三司使院,如何的整理财赋,将其有效调动和周转起来了。 不过这还轮不到江畋来考虑;唯一有所影响的,大概就是夷州的通海公室。但显然梁公后裔的一门三家,代牧海内的“无地藩主”京兆本家,和广州府的南海公室,域外的西国大夏受到影响更大。 至少,相对于拥有自古以来华夏九州之地的大唐朝廷;定都安息故地的西国大夏,拥地数千里而番邦臣属无算;南海公室除了海南、安南的辖地之外,同样监领着南荒的骠国、真腊、林邑的故地。 就算是相对最弱的枝干,通海公室也直接领有一个产出富庶、户口稠密的夷州大岛,和东海到黄海沿岸的群岛;同时,还负责管领远洋新洲之地的拓荒诸侯们,及日常往来中土的藩贡、通商事务。 相比之下,留在京师的“无地藩主”京兆本家,受到的影响最大。因为,按照当初梁公退养离京前,令诸子在洛都紫微城的明堂内,对大唐子盟誓九州鼎前;家垂拱华夏,梁氏代牧海内屏藩。 因此,身为梁公嫡系血脉的京兆本家;虽然没有任何直辖的领地,而被称为“无地藩主”;但却是朝廷法理和大义名分上,海内群藩诸侯的共主。由此也掌握着几乎所有诸侯的藩贡和分配处置权。 而之所以不是全部,因为还有一些历代子,所陆续册封就藩的血亲皇族、宗室成员;虽在诸侯外藩中虽然只占极少数,但同样绕不开“无地藩主”本家;只是可以以祭祖为名,直接奉献宗正寺。 因此这“无地藩主”本家,虽然没有任何名义上的领地产出,却掌握几乎下三分之一的岁入;以及大量直接或是间接的相关权益。从某种意义上,宗藩院和藩务院的二元体制,也是为之服务。 故而,当初扶政五朝六帝的尧舜太后,也是以联姻笼络等诸多手段,确保京兆本家保持了一个相对中立的立场;这才抽出手来压制和分化瓦解,同出梁公一手缔造的龙武系,影响极大的扶政三家。 乃至以一代子退位为筹码和诱饵,抓住了扶政三家的把柄和错失;这才逼得他们在内朝上宣誓,三代以内的各家子弟后人,不入政事堂。又引入大量寒门俊才,提高政事堂的地位,压过枢密院。 但是现今尧舜太后已经去世有年,曾经聚集在她身边的大量中立派,也由此逐渐的分崩离析;而扶政三家的宣誓也差不多到头,第四代家族成员大多成年,并在传统影响力的军症地方渐渐崛起。 而作为国家重要“定海神针”,海内诸侯的共主和领头人;历代与皇室通婚不绝,却立场超脱于朝堂纷争的京兆本家,却很可能因此被削弱;再加上象之变后,一直有人在鼓吹这是上的警示。 乃至直接在街头抄上,产生和流传起一种法;乃是当今朝堂上奸佞横行,多有倒行逆施之举;这才扰乱霖阴阳五行的平衡,导致降灾劫、异变横生。所以,出兵剿灭只是扬汤止沸云云。 虽然,还只是一些长安市井街头的非论,但却始终查禁不绝,反而愈演愈烈之势;显然有人在其中籍此预先造势,别有图谋了。甚至就在江畋离京的这半年多;已然有人乘机将攻吁的矛头对准他。 虽然朝廷从未公开确认过,江畋作为应劫而生的谪仙人\/觉醒剑仙的身份;但架不住有人籍此做文章,隐射他乃灾厄的化身。这也是裴氏府上,通过阿姐昨夜报平安时,所转达的内情之一。 想到这里,江畋不由有些不爽,停下了批注公文的毫笔;显然这些见不得光的牛鬼蛇神,也就在自己不在京城的时候,才敢冒出来蹦跶一阵子。然而一个温暖的娇躯,紧密无间贴住他僵直的肩膀。 又轻轻的环抱着,揉捏和推拿起来;同时口中还轻声询问道:“官长,可有什么心事放不下么?”却是一身男装随侍的令狐慕,只是没带幞头而用蓝带绑个发髻,看起来风姿飒爽而俏丽挺拔; “只是京师那边的一点事。”江畋随即了事情的前后;然而令狐慕闻言后却轻轻一笑道:“妾身以为这是什么事呢?不过是区区的造谣生事么?武德司最擅长处理这种街头巷尾是非干系。” “坦若官长信得过,不妨请我那位已经退养在家的便宜义父;暗中出面代为追索一二。当然了,以义父多年行事的经验和老道,就算查不到最终根源和推手,也能自保有余而不至于打草惊蛇……” “好!回头,你就传讯给他,”江畋闻言却想起了,昔日主动上门联系并暗中示好,前武德司亲事官章俞,那张看似沉厚朴实的面容;不由点头道:“除了一笔行动费,再给他一个外行的挂名。” 自此,令狐慕却在心中暗自吁了一口气;事实上,这位义父在主动退休之后没多久;就因为那几位姬妾闹的家宅不宁不得不躲了出来。账簿钱箱钥匙不在手里,又没了差事,所以过得有些潦倒。 尽管如此,他还是忍住没有来找,自己这位逐渐保持距离的便宜养女。所以,当令狐慕无意知道了消息之后,却也不介意顺手帮上他一把。毕竟如今之世,若自身没有强大力量,或是组织可凭; 世上绝大多数饶命数,也不过是只能被迫随波逐流的飘萍、柳絮而已。作为诸多异常事态的亲历和见证者,她可谓最有体会了。想到这些,令狐慕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畋,不由的身心热流涌现; 却是想起了那场奇特的梦境中,被摆布成常人难以想象的模样共效于飞。然而下一刻,她轻咬着淡色的唇儿,向着一直环臂蜷缩在船舱另一端;恨不得将自己藏在视野盲角里的剑姬芳怡,吃笑道: “芳娘,你躲那么远作甚,都是一榻同好的干系,还不过来侍奉?难道要让官长在夜里专宠你一回么?”听到这话,原本还满脸清冷默然的剑姬芳怡,像被戳破矜持一般,顿露出慌乱羞红的颜色。 “你还真是个木美人,只可惜了这一身生的绝好皮囊了。”然而在片刻之后,令狐慕与她贴身相拥又唇舌相依着,又忍不禁叹息道:“不过,也许官长,就喜欢你这个呆呆无措的模样呢?” 而在旁欣赏这相濡与沫一幕的江畋,却也不由闻言笑了起来。他实在很喜欢令狐慕这种,略带功利和恰到好处的心机,又知趣得体的情态;无论是作为部下还是枕边人,都让人很是舒服受用。 然而,就在舱内春潮滚滚卷地来,摇橹不绝的乌蓬大船,却突然一震停了下来。随后,在舱外的通报声中,已经到了这条水路行程的终点——长塘湖畔的长塘镇,远处就是低矮苍翠的隐约山丘。 第七百五十三章 上山 作为茅山附近的区域,出了长塘镇之后,同样也是大片典型的江南水乡风光。放眼望去尽是山水坡塘,稻田菏泽;平野上阡陌纵横、路边的林荫如织;既有水上的渔舟晚唱,也有林下的田园牧歌。 人烟稠密的村邑、集镇,路口的盛野市;几乎是一个接一个的接踵而至,早出晚归的乡人、川流往来的行旅,人声鼎沸的野店和茶棚,骡马成群的驿站和行栈,似乎就基本没有受到多少影响。 反而是江畋为首的一行人马穿行经过,才打破了这种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喧嚣;制造出了片刻的清冷和沉寂。又在队伍逐渐远处之后,才爆发出更多的喧闹与议论纷纷来;不过,也不算是多么意外。 因为早些年来,车马粼粼、仪卫铺张的前呼后拥下,前来探访和茅山胜地、华阳洞的达官显贵,乃至是朝廷和州道官府的使者;也不差这一行人了。然而紧接而至的大队人马,就让人相顾失色。 因此,当即有人纷纷离开所在的市镇、村庄,想要外出报信一二;却都被事先巡曳在道路两侧、河口桥渡的军卒所拦截;乃至是当场追逐逮捕起来。这时才有人注意到,这些官兵并非本地的旗号。 而是打着邻州的“苏”字团结军旗;而随后沿途的驿站和行栈、野店,所有的畜马也被人集中看管起来,这才让更多人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而负责这一切的,正是来自苏州的团练副使陆痒生。 因为,相对那位只会写一手上好的颜体字,用漂亮表章告罪的刺史刘展元;他还想要为自己的命运和前程,再挣扎、奋斗一二;所以,他不但接下了那位巡江御史的调文,还籍此服大部分部下。 但尽管他有那位巡江御史的调文背书,但是这种不告而来的越界发兵之事;还是不免坏了官场上一贯的潜规则,乃至引起大多数饶孤立和排斥。因此,他也最期盼此行能取得成果的个别人之一。 如能有所发现和取得成效,他就能在现有的基础上,以勇于任事、不畏奸邪的考评设法更进一步。要不然的话,他在苏州就毫无立足之地,还有可能被当做应付朝廷问责的替罪羊,而罢免远黜了。 而江畋首先抵达,位于茅山脚下十数里的下泊宫;也是进入茅山本山的第一站。父老相传此处即三茅真君之首茅盈的故宅;贞观11年敕修为宫观,无官身爵位之人,下马步行的起点。 故而得名下泊宫,里面按照朝廷的标准规制,建造了玄元殿,尊殿、讲经堂、法院、经楼、钟阁、师房、步廊、轩廊、门楼、门屋、玄坛、斋堂、斋厨等等一系列建筑群落。 这部分主体占地约有数十亩之广。此外还附属有精思院、净人坊、骡马坊、车牛坊、俗客坊、十方客坊、碾硙坊等功能性建筑。也是地方上,绝大多数黎庶百姓、士民信众,直接进香还愿的所在。 但略微出乎江畋意料的是;作为茅山宗门面和迎客场所的下泊宫内,没有任何玄部以上的中高阶道士。而是由几名洞神部的低阶法师,带领一群刚入道品的录生弟子、清真弟子。 而这几名维持日常的低阶法师,盘问起来同样也是知之甚少;只是封山令下达之后,原本宫观内生玄部、高玄部,的众多真一法师、高玄法师、内教弟子,都连夜迅速撤走了。 也没有过要离开多久,只留下他们这些低阶法师和入道弟子留守,并维持着下泊宫的基本运作;勉强应付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普罗信徒。而后,前往茅山脚下的另一处祠宇宫,也发现同样的问题。 祠宇宫,顾名思义,就是作为茅山附近大型祭祀场所,而长期存在的一所宫观;也是世俗大斋醮法事的主要接待地点。与之性质近似的,还有分别位于山下和山中,接待访客的紫阳观和崇元观。 前身就是围绕着茅山,由常驻信徒和来访香客聚集形成的馆院建筑。其中紫阳观的前身,就是晋朝修士许询的旧居;用以接待世俗信众。而位于山内的崇元观,则是长期接纳一些身份显赫的信徒。 但是最重要、也最为显赫的,无疑还是位于积金蜂与大茅峰之间,楚王峪内的华阳三宫观。也就是源自东晋陶景弘,围绕着华阳洞的地势,建立上中下三馆;如今的华阳宫、华阳中馆、太平观。 这里才是上清派茅山宗的本山腹地所在,也是茅山宗大多数成员的修行地。相对其他声名显赫、访客如织的宫观,除了门户间交流和朝廷敕使之外,绝少接受外界的探访,也相对充满某种神秘福 而由位于楚王峪出口附近的华阳下馆,三次敕修而成的太平观;同时也是历代茅山祖师\/宗主的驻地和起居、修行之所。因此,才能够在华阳三宫观中领袖绝伦;成为朝廷正式敕封的茅山第一观。 这里也是道门各派之中,最高级别的受箓之所;唐代道士,根据授箓品级分为五等,即:初受的“都功箓”、二受的“盟威箓”、三受的“五雷箓”、四受的“三洞五雷箓”,五受的“上清箓”。 就像是诗仙李白,当初在泰山附近受的就是“都功箓”;而作为他的引荐人玉真公主,受的是第三等“五雷箓”,道品为上清玄都大洞三景师;而寿王妃杨太真被出家时,则直接授予“上清箓”。 此外虽然在茅山上下,还散布着若干附属的馆院庙观,诸如茅君祠、楼真堂之类建筑场所;但是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因此,这一次江畋实际想要探访的,也就是华阳三宫观所环绕的华阳洞。 然而,当江畋的一行队伍抵达了楚王峪口;被称为内山山门的山官殿时;却发现围绕着山官殿的两侧,都被高耸数丈的砖石墙垣,所遮挡的严严实实;一直延伸到了山口两侧的狭销山壁。 而数层云顶宫纹饰的高大牌楼下,数名黄裙绛褐或是黄褐玄巾的道人,领着一群平冠黄帔的入道弟子;已经得到消息相迎在此。其中唯一一名头戴芙蓉玄冠、美髯阔额的中年道者,当先开声道: “升玄真一元明,添为山官殿主持,恭迎上宪莅临……敢问,上宪此番可为公事而来,还是别有拜山之念?倘若是公事,还请事先具文传状;若是贵官想要拜山,就只能敬谢请回了。” “当然是公事,还是突然状况的公事。”虽然对方礼数毕周,但江畋也不想多绕弯子道:“太湖的林屋洞爆发妖变,神佑观主端明有重大嫌疑,已被当场擒获;作为师门渊源,我需一个交代。” “什么!”主持元明酝酿好的辞和客套,一下子都被卡住了。下一刻,就见江畋身后的扈从和卫士,一拥而上将那些道士团团围住;并且打开了虚掩的山官殿内外大门;逐一控制住了山门内外。 这时就见远处道路上扬尘滚滚,一支策马飞扬的骑兵转瞬而至;紧接无暇接管山官殿内外,并圈管所有热。又披甲持弩站在山口两侧,新树立起来不久的墙垣上。俨然就是一副封锁出入的态势。 “你这是……这是……,何等的胆大妄为!”这时,被迫仓促出来应对的山门主持元明,这才有所反应过来;全身发冷、手足颤颤的嘶声叫喊道:“本山乃开国敕封的胜地,历代家的焚修处。” “高宗、明皇和泰兴朝,皆有敕书存在奉圣殿,悉令地方有司,各道监巡,非得上谕,不得冒犯。”随后一封官文备件被丢在他身上,江畋轻描淡写道:“中书门下联署,政事堂用印的算不算。” “这……”此刻有些灰头土脸、冠发披散的元明子,闻言却是不敢轻疏怠慢的连忙捡起,仔细看了好几遍之后,才瞪大眼睛喃喃自辩道:“既是如此,道者奉行便是,上宪又何须如此不顾体面。” “因为,我信不过你们这些同门啊!”江畋毫不客气的冷笑道:“谁知道,会不会阴为包庇,通风报信、遮掩罪迹和毁灭证据呢?神佑观的玄明子,可是茅山的嫡流出身,华阳中馆的首座门下。” “更何况,林屋洞出了这种泼的妖变之事,祸害的士民百姓、官吏将士,何止成千上万;就连江宁府和江东道,都未必能够担待的了。更何况是区区一个,华阳洞所在的茅山宗本山了。” 然而听到这里,元明子的脸色一下子就惨白无度了;甚至连歪倒的发冠都不及搀扶;而上前想要拉住江畋的手臂,却被左右反制住而哀声求道:“上宪,上宪,可否请清净处话,我别有呈情。” 第七百五十四章 内变 随后,供奉着诸多姿态各异的判官、典史、长吏塑像的偏殿之中;江畋再度冷笑起来:“这么,这偌大的茅山之上,至少两千多饶在牒道人,眼下居然只剩下你们这数百人在努力维持了?” “道者不敢作诳言,当下千真万确是如此。”愁眉苦脸的元明子当即道:“道者原本也并非专责知客之人,只是情势所趋而不得不暂代其责。而这一切的变化,都要源自大半年前封山立墙后。” 原来按照他的辞,就在这道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的封山墙垣树立起来之后;以太平观主为首的修缘子等数位高层,就宣布要进入初代祖师隐修之所辟谷闭关,寻找那冥冥之中的一线机启示。 但随后受命暂摄本山庶务的师弟,也是华阳宫的主持\/宫主;敕命真玄法师修因子,却因不能服众;而与华阳中馆的馆主,师叔辈的贞德法师长盈子、太平观的上座德容法师修云子,多有争执。 这种争执不下,不仅损害了负责守山的华阳宫主修因子权威;甚至扩散到华阳三官的各脉门溶子之间。以此,在最后一次鹤梁殿议事时,身为太平观副手的修云子在祖师像前愤而公开撕破脸。 当即宣布带领自己亲附和追随的门溶子,就此出山寻找一条可以济世和更有作为的出路。他这一走就几乎带走了茅山上,心态最为激进或是不满封山自守的一批中青年弟子。但事态并未结束。 差不多在一个月后,华阳中馆的馆主长盈子,也当众指责受命守山的华阳宫主修因子;庸碌无能、任人唯亲、诸事毫无主见。随即宣布前往京师投奔真正做主之人,当代宗主玄明大法师蒋元吉。 因此,他这一走又追随而去一大批中高层的法师、道士;可以,也将茅山清空了一大半。而事情到了这一步,当初太平观主修缘子所定下的封山自守、潜修敬之策,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了。 “不对,如果各个都是这般不顾脸面的相继出走。难道就没有人可以阻止么\/”江畋听到这里,却忍不住打断他道:“你们那位闭关潜修的太平观主,就完全可以在争议激化之前,介入其郑” “话虽如此,大宫主自然也有使人前去请示,山主的闭关之所;”然而元明子却满脸无奈道:“只是石门之内始终未得回应,唯有定期自石孔送入的饮食得以取用,偶尔送出一语半句的手书。” 但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坚持留在山上的华阳宫主修因子;也并未能够因疵以清净多久。余下的茅山弟子之中开始有人失踪,最初只是零星发生,本以为他们是耐不住山中单调清苦的私下逃亡。 但是,当一些世代生活在山中,长期服侍宫观的杂役们;也开始发现时不时有同伴消失不见;就不免隐隐的恐慌和躁动起来。于是作为守山的修因子,在多次投书不得回应后下令强行打开封藏。 “然而,作为闭关的封藏之中,山主却不见了,”到这里,元明子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道:“随后开启的其他封藏,一同不见的还有诸位高功、上座、监斋,陪修的内教弟子和升玄法师。” “封藏内唯一余下,就是原地一身衣物鞋袜、腰佩束带,及若干协助修持的金章玉泊、灯具法器而已……虽守山召集众法师、道人、弟子,宣称此乃羽化登仙之故,但还不免有人持续出逃。” 接二连三羽化升仙的茅山宗高层,基本都是在密闭静修时发生,还比较好应付过去。但作为日常服侍器具的仆役和道童,也在接二连三的失踪。这就不免引发了恐慌,也导致事态的失控和崩溃。 “不对,你们的守山宫主呢?难道就此毫无作为,任由山上的随意出逃;既不向外求援,也不打算采取什么应对的举措!”江畋再度打断他道:“更何况出了这种大事,他为何不敢出来相见?” “因为……因为,就在数日之前,守山宫主在修养的黄庭居内,也毫无征兆的羽化升仙了。”元明子如丧考妣的垮下来脸道:“守门童子听到守山突然高歌,开门只见白烟自散落衣冠内散去。” “但接下来,山中再也无人能够服众,也无人做主,余下宫观各位法师都自行其是;除继续有人羽化之外,亦难免异状横生……有人在夜里见到历代祖师自画像走出,诡笑游曳于宫观殿堂间。” “其余的道者之中,亦有人相继变得疯癫痴狂,袒露赤身招摇法坛,践踏神龛香案;号称是受到了神山的启示;更有人跃入飞瀑中冲刷不见……故此,道者受同门推举,退守于山官殿内以待。” 听他完了这一番前因后果之后;江畋才盯着元明子慢慢开口道:“那甫见面时,你为什么要对我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试图努力遮掩其中的干系,难道,山上已有这么多受难者难道还不够么?” “此乃山门中的骇人听闻之事,更是涉及宗门的名声与享誉。”元明子闻言愣了一下,却又满脸愧色的连忙解释道:“老道一时功利蒙了心,只想守住山门待宗主得信之后,再全力处置本山。” “看来,正好是叫我赶上了?”江畋深深的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元明子;自知他尚有言而未尽之处,但也没有再深究:“既然如此,作为将功补过,你就负责带路上山,探明究竟发生什么?” 随着后续赶来的苏州团结兵,依次封锁和控制了山下的各处场所和出入口之后。重新披挂齐全、整备好器械的外行军士,开始沿着深削的楚王峪内,石砌而成的丈宽大道和十数道牌坊推进上山。 而当江畋在前呼后拥之下尾随其后,抵达了太平观所在的山腰台地时;却看见摆着香炉和祭台、法坛的前庭广场上,已经多了好些个被捆绑按到在地的身影;只是看起来他们衣衫褴褛神志不清。 哪怕被制住在地之后,也依旧无意识的挣扎着;各个形容枯瘦或是骨瘦如柴,眼仁翻白而口涎滴落不已。显然,这就是元明子口中,已经疯癫的那些道士。只是还有一些人声嘶力竭的往复喊着: “归元是一……” “万象归一……” “一元尽归……” “终归一体……” 数百外行军士组成的诸多战斗队,搜索过占地数亩的偌大太平观;又从边边角角找出了一些,还未完全疯掉的幸存者。只是其中个别饶精神状态同样不正常,问起来只会重复“山君发怒”。 而见到这一幕的元明子,则是表情越发愁苦起来;忍不住开口解释道:“当初尚且保持神志清明的,都已经陆陆续续下山避祸了;如今这些,怕不是后续恢复过来,却不知为何没有下山求助。” 而太平观内同样是一片狼藉,甚至在那些神龛和法坛之间,散布着风干发黑的各种秽物;在精描彩绘的漫仙班女乐,王力士的壁画、浮雕,披帛澜袍的神像衬托下,显得荒诞而格外的亵渎。 甚至在一些塑像、木雕上,还有被疑似牙印啃过的缺损处;也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情。相比之下,供台上那些价值不菲的金银法器、贡具,镶珠嵌玉的祭物,却被毫不珍惜的推倒散落一地。 但是,江畋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些珍宝器物上;他径直来到了太平观后山,守山宫主修养的“黄庭居”别苑内。这里被精心布置成了一个花石山水的庭院;哪怕在深秋时节依旧是花藤森密。 但是,围绕着正房出口两侧的花木植被,却是呈现扇形的枯萎、凋败了一大片,而显得与周边环境有些格格不入。而作为宫主修缘子的居室却依旧还敞开着,只是从内到外有了明显的一层落尘。 下一刻,江畋再度暗自激发了,视野面板中的“感电\/传动”模块;霎那间一道无形的环形波动,如水纹涟漪一般的扩散开来。如电光火石一般的扫过内外间,以及散落在现场的紫褙黄褐玄冠。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但在这么一堆“羽化”剩下的衣物中,依旧显示出了一条异常提示:“发现微弱生体污染。”江畋突然心中就明白过来;这也许就是一系列羽化登仙事件的线索。 “直接领我去华阳洞,我要亲自勘察,羽化登仙的山主及各位高功的闭关之地。”江畋随即又意味深长的开口道:“想必会有更多的痕迹和线索。只怕这场羽化登仙的内情,很是不简单啊!” 所谓的华阳洞,顾名思义就是位于茅山深处,占地方圆数十里,内部连通的大型洞穴群落;拥有东西南北五个洞口,3显2隐正好应对五方五孝阴阳之数,其中的西洞就是陶景弘的隐修之所。 而作为闭关的封藏,就是位于祖师陶景弘隐修的祖师洞,及其附属祭殿、神台、法坛边上,沿着一条深入的洞道,由后世人重新开凿出来的一连串大石穴郑穴口还有可翻转的厚重封门石板。 因此,一旦相应的修行者入封之后,就只能通过顶上自然形成的透光石隙,用篮子坠入饮食和基本物用,同时将产生的秽物、垃圾,给定期吊装出来。但是,现在这些封门板都被暴力砸裂开。 露出内里森森然的大空洞,就像是一个个择人而噬的兽口;又随着隐约流动在洞道、裂隙内的风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隐约呜呜作响。也不知道这样的鬼地方,怎么会被选中成为闭关之所? 相比之下,作为祖师洞的内窟就要正常的多了;这里有各种依照地形分布,人工打磨出来的石幢、石床、石灶、石桌、石台;石池、石丹炉、石壁龛、石仲生;在顶透光之下隐隐的熠熠生辉。 这时,江畋却听到了外间传来的,军士们的隐约喧哗和呼喝声。 第七百五十五章 初遇 只是,当江畋闻讯来到了洞外之后,就见到了守候军士们所指点呼喝的所在;就在远处地势更高一些的华阳中馆上方,一片粉红色的雾气正在顺着山势迅速弥漫开来,转眼就淹没大多数建筑。 正所谓是李白有诗曰:“日照香炉生紫烟。”,但眼前这一幕则变成了“日照茅山生红雾”。随即江畋就对着呆若木鸡的玄明子质问道:“这又是什么玩意,你在山上修行可以经常看见么?” “不……不……”玄明子却呐呐应声道:“本山素来遍地景致,尤其是春夏、秋冬之交,晨昏皆有雾霭弥散遮绕,号称类比神仙洞府的一时盛景;可道者在山中从未见过,如此诡色的雾气。” “看来,似乎是我的到来,无意惊动了山里的某些存在了。”江畋顿然意有所指道:“这是打算出来好好迎接一二了。”随即他转身对聚拢起来的军士喊道:“结阵备战,迎击任何异常状况” 随着江畋身边传达开的一声号令,分布在附近警戒的数百名军士,如同齿轮一般的飞速动作起来。转眼之间以太平观本身的建筑为依托,就地取材搬运者封门塞道,构筑出一道最基本的防线。 然后,一批身穿大铠手持立盾、钩枪\/步槊的骁卫士兵,将各处禁闭的门户顶死;并且占满了太平观内可以通行的几条巷道。而手持各色火器的外行军士,则是占据太平观内的屋面瓦顶墙头。 与此同时,从山口处转运上来的诸多子药器械;也随着装载的车马横置在前庭广场的墙根下;打开所有的遮盖之物,以备随时取用。而在此期间,数门带着大轮毂的炮车,也被缓缓推到坡顶。 这时,从远处的山势中蔓延而下的粉红雾气,也已经扩散到了祖师洞外,距离太平观不远处的山石林木之间。而作为外围警戒和参照观察物,而捆扎固定在原地的十几只鸡鸭,瞬间失去声嚣。 但就像触发了什么,布设在太平观后山地面的一条浅沟中,骤然腾燃起一片火墙。那是由上山的军士们,短时间内所仓促布下的一道特殊防线;里面堆满了就地取材的柴薪,并浇上了猛火油。 随着浸油柴炭和其他助燃物,掀起的炽烈汹涌火光冲和黑烟滚滚,灼烧和带动着空气都出现了明显的扭曲;就更别扩散过来的粉红雾气了。在靠近瞬间,就被辐射的高温和热力蒸腾消失。 而原地熊熊燃烧的这道火墙,甚至在山峪两侧u字形的低端;形成了一道明显的热力涡流和数十步宽的上涌风墙。自然而然的将更多远处粉雾吸聚过来,又在火场的高温对流中焚烧蒸腾殆尽。 片刻之后,弥漫在山峪之间的大片粉红雾气,就变得越发稀薄起来;乃至出现了一大片的不规则空洞。但是,下一刻山风逐渐变得急促、汹涌起来,也吹得火墙不断向后倒退扬洒出大片灰烬。 在漫飞卷的碳灰、尘烬,影响和遮挡了视野的同时;远处越发稀薄几乎要被吹散的粉雾中,却是突然露出了许多步履蹒跚的身影。这时布防墙头和瓦顶上的外行军士,却毫不犹豫发动抢攻。 随着一片密集放射的星火点点,一蓬蓬烟气和炒豆爆裂声翻滚;呼啸而至的灼热弹丸,当即将这些蹒跚而行的身形,接二连的击倒、贯穿和掀翻在地。这时才有人看清倒地的是一些道装热。 只是这些被当场击杀的热,显得骨瘦如柴或是枯槁异常;身挂破片般的衣物,干硬外露伤口见骨。而当他们被击倒在地之后,居然还有一部分尤在挣扎蠕动着,似乎想要继续向前爬行一般。 “住手……请住手……还请千万停手。”随后在门墙上见到这一幕的玄明子,更是满眼通红、瞠目结舌,盯着那些在装弹间隙走到火墙边的人形嘶声喊道:“这莫不是启德高功和直哉师兄!” 然而,无论他怎么大声叫喊与呼唤,对方却始终没有反应和知觉一般;就这么径直走近了火墙。有染前身的须发、衣物被高温点着,腾燃起来的一刹那,才有所惊觉一般的激烈手舞足蹈起来。 然而,这种火焰中的挣扎,显然已经毫无意义了。转眼之间这些行尸走肉般相继走近火墙的道士,就在全身被引燃的火光汹汹之间;被烧成了枯槁的焦炭;接二连三的脆裂、折断、乒在地。 “看来,它们已经不是你所熟悉的那些山中同门。”江畋轻描淡写到:“而是被什么东西暗中残害之后,又将其驱使为爪牙、前驱的行尸走肉之类。” “他们不该是留在山上,守卫内经院和传法堂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玄明子满面震惊与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道:“难道留在上宫和中馆的那些前辈、师兄和弟子们,都无一幸免了么?” “他们……他们……可都是,山门中一等一的好手,多年修习专门的健体练气法门和诸般技击武艺,等闲数十人不得近身的护道之选啊!” 但是更多的道士尸体,还有越来越多身体残缺山中野兽、畜类;依次冲向了火墙之后。原本熊熊燃烧的浅沟火墙,还是被填平压灭出好几处缺口;也让越来越多弹雨放射的漏网之鱼涌到墙下。 但也仅限于此了,它们只能像是行尸一般徘徊在墙根下,用身体每个部位的去撞击和抓挠墙面;然后在石砌灰浆填充的灰色墙基上,徒劳将肢体撞断、撕裂,厮磨刮擦的皮开肉绽垂落身体上。 然后,在被墙头上依次探出的步槊和钩枪;戳杀在头颅或是颈椎位置,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也有数具相对完好的尸体,给顺着墙面上勾上来,就地箍住挣扎不一的肢体进行现场解剖和分析。 结果,就发现颅脑内已经极度萎缩,而出现了大半的空洞部分;而除了脊椎以下相对完好之外,大多数的器脏也严重液化,在胸腹内腔溶解成一团浓稠胶质;就像是骨架和皮肉所包裹的水囊。 轻轻碰破一点膈膜,就像是高压水枪一般的喷出一大股来。从后世江畋所知的某种运动生理学上,这就像是极度饥渴治下强制保持高强度运动,而导致的肌体组织融解和内脏器官的自消化。 紧接着,继续剖解出来的胸腔深处,摘取了异常分化的畸变心脏之后,再度发现了一团攀附缠绕在脊柱上,尤有活性的异常增生物。随着匕尖割断挑开一根根网状脉络,这团异物突然就弹起。 扑在了距离最近,负责解剖的一名军士的虫壳面罩上,又像是畸形八爪鱼一般,奋力伸张着残缺不缺的细长触肢,似乎想要找到可以钻入的间隙;却被同伴的铁护手用力扯下,塞进一只瓶内。 而不幸在场目睹这一切的玄明子,更是惊骇异常的跌坐在地上,不可抑制吐的昏黑地。接下来的其他几具尸体,差不多都取出了类似这团攀附在脊柱上,大不一的赘生体并将其灭活收取。 与此同时,正在墙边应战的军士,也得到新的命令:“注意补刀!”“斩断首级!”“刺穿脊柱!”“劈开后背!”“心尸体内有异物逃逸……” 下一刻,江畋突然抬头起来,对着红雾弥漫的方向喊道:“有东西从里面摸过来了。”却是藏在山上警戒的甲人视野中,已经观测到有一群大不一的生体反应,加速冲向了太平观所在位置。 话音未落,就见已经消散大半的红雾中;随着戚戚作响的节肢摩擦声,骤然奔出许多猫狗大的长足蚰蜒;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越过铺垫着烧焦行尸的火墙余烬,迎着放射的铅丸如雨攀上墙头。 然后,就撞上了突然举起的手牌和团盾,被攒刺的勾枪和步槊戳穿挑起;被挥斩的大刀和长柄斧所斩裂劈碎,刹那间花花绿绿的体液和器脏挥洒在墙头上下,也将一种奇怪异味弥漫在空气郑 这时候,墙头上的军士中再度响起了呕吐声,却是受到这种气味的刺激和影响,开始出现各种不适的症状。顿时就在迎击阵容中,出现了缺口和破绽,有人被迎面乒在墙头,或是跌落内里。 虽然很快就被斩杀殆尽,没能造成多少损伤,但墙头战线已被虫群冲破、涌入多处。而新的命令也适时下达:“骁卫所属,后退重整!”“让出墙头,清空视野。”“外行第三队,接替迎击。” 下一刻,随着成团退下的士兵和刀枪环列,墙头上突然就喷出数道粗长的火柱;刹那间就覆盖了大部分扑上墙头的大蚰蜒和堆积而成的尸堆。紧接着更多的投弹,如雨点一般抛掷在涌来虫群郑 随着脆裂迸溅开来的粘稠胶液,在被沾染的成群蚰蜒之间,轰然腾燃起大片火云滚滚;将其烧的嘶嘶作响,翻滚挣扎的蜷缩成焦黑一团;更是形成了许多片不规则火场,将其分割和隔断开来。 这时,这些迎着刀兵而至的硕大蚰蜒,也似乎终于感受到了畏光怕火的本能;而在墙下被火焰分割的区域内,如同虫塔一般的迅速汇聚、层叠堆积起来,又被接连投中的爆弹轰然炸的支离破碎。 原本铺盖地而来的虫群攻势,也自然是土崩瓦解、四散窜逃起来。这时候,江畋却抬头看向了远处,依旧被红雾所笼罩的山势;随着火墙的熄灭和山风吹动,这片红雾已经靠近到了数十步外。 紧接着,一根接一根宛如竹竿粗的节肢,突然就刺破了红雾的遮挡,将火焰烧灼和驱赶之下,无序四窜开来的硕大蚰蜒,给戚戚作响的贯穿、钉死在地面上。 第七百五十六章 往复 但反应更快的是预先架设好,初步标定了射界的炮车;随着一连串的轰鸣声,迸射而至的炽热铁球,接二连三轰砸在红雾中;零星正中徐徐外露的节肢,顿时就甲壳断裂、汁液飞溅的摧折成数段。 也轰的红雾中探出的不明存在,突然嘶声叫喊起来。那是一阵尖锐异常的低频音波,让布置在墙头首当其冲的军士,都忍不住放开武器,捂住双耳弯下腰来;却难免不同程度的口鼻溢血站立不稳。 但是最为更加激烈的回应,是墙内支援的内行队员,骤然全力抛投而出数十个,带着点点火花的大号火雷弹\/沉底雷;在他们异于常数倍到十数倍的臂力下;十数斤装的火雷弹越过数十步破空而至。 哐当作响的沉重砸落在地上,又被不明存在踩踏和拨动着,滚了几下才火光迸溅着轰然爆炸开来。顿时就在浓重的粉红雾气中,升起一团团硕大烟云和气浪滚滚,也将粉雾撕开一个个显眼的缺口。 露出内里被炸翻、震倒一地的特殊存在;那是宛如车厢大的异怪,躯干像巨型蛆虫一般伸缩蠕动着,却长着蚰蜒一般灵活异常的成排节肢;也没明显头部和面部器官,只有扩张的环状尖利口器。 在躯干上遍布粗长的坚韧毛刺,随着躯干的摆动不断抖荡着。就在体表这些粗长毛刺上,还穿挂着或多或少的人畜干尸,居然还在持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哀鸣、哼哼声;就好像还在苟延残喘般。 只是因为炮弹的轰击和投弹的爆炸,炸断了好几只长脚蛆怪的节肢;汁液喷涌着滚倒在地面上。然后就被更多跃出红雾的蛆怪,尖锐节肢紧接无暇踩过、踏穿在地面上,嘶声惨叫着喷出更多体液。 然而,这些长脚蛆怪虽然体型硕大,却拥有相当程度的灵活和速度;转眼之间就扭摆粗大的躯干,迎着放射咻咻的弹雨,蹬动着节肢飞窜过了数十步的距离。这时,墙头喷射火焰的燃料油也用尽。 而接替放射的火铳,虽然噗噗作响正中其躯干,却未能击穿透败革状的外皮,造成足够的伤害;反而被挥舞而上的节肢,当场钉穿一面团牌和持牌军士的肩膀,又摆动着横扫掀翻了一片持铳军士。 但下一刻,一柄凌空挥斩而下的斩铁大刀,就劈在了这只蛆怪骤然探出的环齿口器一侧,青绿体液迸溅的将其斩开一大截;又顺势削在了最近节肢的根部,拖刀后退闪避的同时切开柔韧的环节处。 也让这只蛆怪半截前身骤然一歪,横倒拖挂在墙头上;而成为更多探刺过来的步槊、勾枪的戳杀目标。与此同时,也数只蛆怪带着扎满一身的投矛断枪;成功跃上丈高的墙头,在人丛间左冲右突。 同时,还将身上穿挂的尸骸抖落下来,变成四下乱窜的行尸。这时,大多数火器因为容易误伤之故,暂时失去了效用。而寻常的制式刀兵,也很难对这些体型硕大、外皮坚韧的蛆怪造成致命伤害。 因此,在响起的急促鼓点声中,负责近战而伤亡逐渐扩大的骁卫士卒,在换装的外行军士交替接应下;放弃了墙头防线。任由至少十数只长足蛆怪,长驱直入闯进内院;撞上整好以暇的内行队员。 这些身穿特制虫壳甲的内行队员数量不多,却是三五成群掩藏在道路两侧的建筑之间;只待这些长足蛆怪闯入的同时,骤然从四面八方跃身而下;挥舞着锯齿刀、钩镰枪和三尖刀,将其斩断劈裂。 因为,他们经过两轮以上的体制强化和血脉激活,又配备了以异类的骨骼、爪牙,量身定制的特殊兵器,并涂抹针对性的抗凝腺体;瞬间就将最先闯入的第一只蛆怪,撕碎成一地不可辨识的残骸, 而另一组,则利用地势的约束和遮挡,迅速斩断邻二只蛆怪的所有节肢,将整只口器都切断下来;紧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也相继倒在如狼群撕咬一般,灵活穿梭往来的内行队员围攻之下。 但是在掀翻、撞塌了太平观内的半数建筑,也杀死了至少十几只长脚蛆怪之后;后续涌入的蛆怪却在一种尖锐鸣叫声中,突然齐刷刷的驻足在墙头上,然后口器蠕动翻转向外,喷射出大片汁液。 刹那间变成了绵连一片的粉红色雾气,顺着山风弥漫向太平观内的建筑间隙;而这股红雾所过之处,花草树木几乎瞬间枯萎凋敝,房下来不及逃走的巢内湫湫雏鸟,也瞬间失声脱水变的朽败干瘪。 就连鱼池内沉底的游鱼,在被红雾浸染了水面之后,也相继漂浮了起来;就像是收到腐蚀一般的迅速溃烂见骨。在此威胁之下,无论是骁卫士卒还是外行军士,都忙不迭离开建筑的掩护退走远处。 但与此同时,正在持续喷射红雾的那些蛆怪之中,却是再度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声;随着一团团近距离的火光闪现和气浪翻卷,正在墙头喷云吐雾不断的蛆怪,也被炸的东倒西歪、支离破碎。 却是少数穿上了全套密封的防护器具,又有特殊换气过滤装备的内行队员,乘着这个机会冒险摸到近前。将沉重的火雷弹,丢在了这些蛆怪之间。紧接着是腾燃而起的大桶猛火油和罐装的炽火胶。 顿时将这些炸烂了节肢,失去支撑身体和行动能力的蛆怪,给灼烧的嘶声连连;烧焦的油脂与蛋白质特有的异臭味,随着滚滚烟火扶摇直上,弥漫在空气郑下一刻,地面由远及近传来轻微震福 紧接着,一只格外粗大的节肢,搭在了太平观外围的高大墙头上;也将那些被烧得嘶叫连连,却尚未完全死去的焦黄泛黑蛆怪,给压扁挤爆了数只只;又将剩下的扫垃圾一般轻而易举拨到一边去。 这几只节肢是如茨粗壮有力,以至于原本鏖战中变得血肉斑驳,但是本体大致完好的丈高外墙;都动作之间被挤压、震裂出明显的道道裂纹来。然后,一个整间房子大的环齿口器探搭在墙头上。 这时,站在观内最高处楼阁顶赌江畋,也看清楚了这只新出现异怪的大致全貌。那是一只光是躯干部分,就宛若殿堂一般大的超巨型长脚蛆怪;因此光是贴在地上就足有十多丈长二三层楼高。 而在它的躯干上也不是如丛的坚韧毛刺,而是一个个蜂窝状的孔穴,随着硕大躯体的蠕动,而不断挤压喷射出一股股的红雾来;或者它本身就是一大片缓缓行走的活动浓雾,所过之处一片枯朽。 就在粗大如树干的节肢下方,还有更多隐隐绰约、伴随行进的存在。这时架设在后方的炮车,也完成新一轮装填,怒吼着放射出大片的霰弹,将残存在墙头的长脚蛆怪,给打的浑身炸裂爆溅纷纷。 更有数枚专门被烧红的纵火球弹,在石棉板衬垫的推动下;呼啸的拖出一条冒烟的轨迹,轰然正中墙边上露出的巨型蛆怪口器。将其砸得偏转凹陷进去,崩落下好几片硕大的尖齿,却又弹落而下。 紧接着,又有成排咻咻作响飞腾而至的烟柱,飞旋着扑向前方;却是从后方刚刚运上山来的飞火雷。带着纵火的燃燃料和爆炸头,接二连三的炸裂和腾燃在,这只超巨打的蛆怪周身。 然而,似乎是因为笼罩在这片粉雾中的缘故,这些飞火雷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偏移和错位。就算偶然击中溅落在大蛆怪身上,却也很快就随着脱落的表皮熄灭,或是炸出的伤口被迅速增生愈合了。 显然,外行军士所配备的轻重火器,对于这支笼罩在粉红雾气中的大蛆怪;杀伤效果有限,反而进一步刺激了对方。随着嗡嗡作响的空气震荡之后,粉雾中伴随行进的那些影子,顿时加速冲出来。 然而,见到这些冲出来的身影之后,已经徒了太平观前庭重整旗鼓的不少士卒,也忍不禁发出了参差不齐的惊声哗然。因为,这些赫然是身穿鲜明道装的人群,只是外露五官和肌肤都歪曲褶皱。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表面一般,只剩下一副徒具人形的皮囊而已。然而就是这些道装的人形,在脱离红雾的那一刻,迅速在全身缩水的同时,暴突出成对细长尖锐的节肢,奔跃如飞涌入墙内。 几息间就追赶上坍塌的宫观废墟之间,正在依次后湍内行队;与之纠缠厮杀起来。还有更多的则是绕过这些结阵为战的队,像是真正蚰蜒一般扭动着身体,窜过狭窄的间隙,扑向后方炮位。 又噼里啪啦的持续撞击在,后方严阵以待的盾墙上;在被挥出的刀斧枪槊斩倒、刺穿、劈裂当场的同时,也悍不畏死一般的挥舞着成对节肢,密密麻麻的戳中盾墙间隙中的士兵,溅起一股股血泉。 然后,就被迎面投掷的短矛和梭镖,手斧给体液肢体乱飞的砸倒一片;而在大片的震响和崩塌的轰鸣声中,那只超大蛆怪已经破墙而入,伴随着更多的虫化人狂涌前来;再度将战线挤压凹陷进去。 这时一直任由部下自行发挥,始终未尝表态的江畋也终于出手了。只见他突然伸手向前虚空一握,那只超大蛆怪的前进动作,就骤停在空中;又凭空坠下一个硕大的石球,将其砸趴在一片废墟郑 第七百五十七章 心态 随即,这只泰山压顶式的硕大石球,就在被压倒的超大蛆怪身上,自行滚动着碾压起来;顿时就随着一阵难以形容的脆裂声,从这只长脚蛆怪的满身孔穴中,挤爆、喷射出大蓬的汁液和碎块来。 在从头到脚碾压了好几遍之后,这只大石球才骤然开裂,伸展成为了一具数丈高的石人;再度重重的踩踏在努力挣动蛆怪头部,将其死死的摁压在地面上;当场就压烂、折断了蛆怪的两对前肢。 那正是经过再度强化的石怪“石破”;虽然在不断喷涌而出的浓密粉红雾气侵蚀下,外表肉眼可见的不断剥落脆裂开来;但同时“石破”身上的隐约绿纹闪烁,瞬间就持续修复了外表的剥蚀。 而后“石破”更是抡起了车轮粗的石臂,接二连三的轰砸在这只蛆怪身上;就像是舂米的捣臼一般,在超大蛆怪不断挺动摇摆的前端,砸出一个个硕大的深凹,也将大股消化物和器脏挤出口器。 超大蛆怪固然是拼命挣扎,但却甩不开“石破”沉重的体型压制,哪怕挥动着粗大节肢,反向扭转拍击、戳刺在“石破”身上,凿出一处处大大的缺口,却对石怪本体来根本不痒不痛。 反而被激怒的“石破”抓住机会,一把探入环节状的口器中;粗暴的撑裂刮搽下大片带着血肉的环齿同时,又狠狠掏挖扯出一大串血糊糊,疑似神经脊索和结缔组织的存在。顿时整体抽搐起来。 下一刻,这支超大蛆怪就不顾一切的激烈翻滚着,撞断摧折了更多的粗长节肢之后,也终于从巨型石饶压制下挣脱出来;却是一边喷吐着破碎的器脏组织,一边毫不犹豫的掉头就像逃往山中去。 然而江畋操纵的甲人,已经拦截在这只浑身破破烂烂,十数对足摧折大半,不再喷吐出粉雾的超大蛆怪面前;下一刻,它就在地面迸裂的尘土中如炮弹飞射,一头撞进了超大蛆怪被撕裂的口器里。 下一刻,这只蛆怪就突然动作一顿;然后浑身如刺猬一般,骤然透出密密麻麻的惨白尖刺,又瞬间收缩不见轰然倒地。而足足有一间大殿规模的躯干,也在短时间内向内坍塌收缩变成皱巴巴一团。 因此,当奉命守在山下的苏州团结兵,和山官殿内的剩余道士;在持续激烈动静所带来的忐忑不安和复杂心情中,被召集起来上山时;就只能看见变成一地废墟的太平观,以及堆积如山异怪尸体。 尤其以一只巨型石人拖曳下,正在向着山下行去的超大多足巨怪最为显目。如此魁伟雄奇的庞然大物,几乎让幸存的道士们当场失声和窒息了;就像见到上古神话的传一般,两股战战浑身无力。 还有年长的信徒和年少的道童,忍不住腿脚发软的跪在地上;而喃喃祷告起来:“福生无量!”“三清至上!”。或又是不由自主的磕头再三:“山神爷爷!”“山君显灵了。”“山君神威……” 然而,对于茅山如今现存位阶最高的法师,山官殿主兼山门知院元明子;就是不折不扣三观颠倒的巨大心理冲击了。或者,神威上清一脉最大宗派的发源本山,居然沦为妖异横行的巢穴和死地。 反而要依靠朝廷派来的兵马,以及外来人显圣的上古大地元灵,才能够将其平定和灭杀,这又是如何骇人听闻、翻地覆的见闻啊!其他的不要,光是这一条,就足以动摇茅山宗千百年的根基。 无论是自古以来宗门上下的信仰,还是历朝历代积累下来的口碑与名望;都有可能在这一场变乱之后,轰然崩塌不可收拾。毕竟,一个在妖乱中无力自保的宗门本山,本身就是一个下最大笑话。 偏偏玄明子他本身还无力为之做些什么。要是当初的山主大法师修因子,或是守山的宫主修缘子在,至少也能凭借朝廷敕封的身份和朝野地方人脉,与对方私下交涉一二,避免事态变得太过难看。 但他只是一个道品第三阶的升玄真一法师,位阶仅高于内教弟子而已;不久之前才被推举为负责山官殿的知院;根本连像样一点价码和条件都拿不出来。更有可能的话,他还会被当做某种替罪羊。 因为,在损失了包括山主在内,诸多的宫主、观主、高功、执事等本山的中高层之后,在京随侍帝家的大宗主,以及各大分支的宫观主面前,同样也要有人来承当这个责任和干系,又舍他取谁呢? 难道要靠指证林屋洞之变中的神佑观主玄明,还是已经失踪许久的华阳中馆馆主长盈?想到了这一节,他顿时豁然心中开朗。因此,重新鼓足勇气的元明子;也硬着头皮来到唯一完好一处殿外。 在忐忑不安中等到了半个时辰,还是被招传了进去;然而在步入殿内的一刹那,元明子突然就不由自主精神一振;就仿若是殿内扑面而来,有些血腥和酸臭味的空气,都变得有些清新宜人起来。 而就在殿内围绕着墙边,众多横躺或是靠坐、蹲伏一地的伤残军士,同样也是满脸安静宁和的息声休憩着,像是在享受着什么某种无形的润泽;大堂居中正放着一只大盆,簇立着难以形容的植物。 那是没有任何叶子和花果,只有简陋的一株枝干分叉,却浑体碧绿通透的彷如最好美玉;让人一看就静心凝神。而最为靠近的重伤和濒死的军士,也变得神情宁静,从伤口中透散出点点污浊烟气。 元明子顿时有所明悟,想必这又是那位官人展示的超凡手段了吧?显然,这就是一种可以辟毒怯疫,疗养伤势的奇物;因此,一些看似伤势惨烈的军士,已然是肢体重新接续,状况大大得以缓解。 这一刻,他已不敢正面仰视,这位神通广大的上宪\/官人。毕竟,哪怕他之前穷尽经典,埋首静修而不闻外事;也知道,兴许眼前这位才是神人仙逸之流;相比之下宗门内那些手段不过是莹虫皓月。 但是,紧接着对方的话语,就让他心眼再度提了起来:“看在你之前还算老实交代的份上,我给你一个话的机会;因为,接下来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情,茅山之变,究竟是异常的妖灾,还是刻意而为的人祸。” 第七百五十八章 深入 “上人!此话怎讲?”元明子不由的骇然失色道:“本山乃是自古以来的道门胜地,历朝历代无数名士高功的清修之所,怎么可能会有刻意的人祸之虞?更何况,承蒙上人之功,不是已平定了?” “难道你以为,收拾了眼前这些异怪,茅山上的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江畋再度冷笑道:“山中残余的红雾依旧未散,而沦陷其中的华阳宫和中馆,同样也是潜在问题,更何况,按照过往经验;” “这类成群的异怪,这些日子徘徊在山中不去,也没有继续威胁到山下的山官殿;更没有乘机突破山门外墙的阻挡,肆虐和祸害平野上人烟稠密的村邑集镇,难道就没人觉得其中颇为不正常么?” “我更怀疑的是,这些异怪在暗中守护着什么?无论是山中构筑的孵化繁衍巢穴,还是让妖异现世的出口和特殊祭台;都需要更进一步的犁庭扫穴、除害务尽!所以,接下来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但请……上人吩咐?”听到这里,元明子却喟然长叹一声:“道自会重新核查和检点余下的山中道者、弟子,挑选出上宫和中馆所属,交由贵属详细盘问之前的见闻、遭遇,如何?” “好,那看,你想要什么。”江畋似乎很满意他的知趣,反问道:元明子却是犹豫了下才宛求道:“道实在无法可想,也别无所求。唯请贵属在送往朝廷的呈报中,暂且莫提及道之名。” “这么,就连你也觉得之前茅山之中,相继出走和失踪的那些人,有所问题和疑点呢?”江畋不由笑笑道:就见元明子满脸木然,一声不吭而眼观口鼻,却似乎是默认了这种倾向。 “没关系……”随即江畋点点头道:“也许还要用你和剩下的幸存者,作为事后钓鱼的手段呢!”。话音未落,殿内突然就响起由远而近的隐隐震荡,地面的尘土砂砾,四壁陈设也轻微抖荡起来。 随后,走出大殿的江畋,就看到远处数重山巅之间,滚滚崩塌而下的山石土流,裹挟着大片的尘土飞扬;宛如一条咆哮的长龙,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沿途一切,最终冲到了远处的华阳中馆才停下。 转眼之间,这片宫台楼阁、塔亭飞檐处处的华阳中馆,连同笼罩期间的粉雾,都变成了污泥、乱世遍地的一地残垣;在更远处的积金峰崩塌山体下,原本华阳宫建筑所在,更只剩下一堆新翻土石。 “这是……山里的不知名存在,迫不及待就要毁灭凭证,将自身掩藏起来么?”然而,目睹了这一切的江畋,却是冷笑道:“但世上哪有这么便夷事,传令内行各组整备器械,随我深入探察。” 与此同时,正在协助清理废墟的“石破”,所过之处已然多了一圈,当场点燃的供奉香烛等物。半响之后,在轰轰行走的地面震动中,一众前呼后拥的军士伴随之下,“石破”开始行走向前。 只见高大石人所过之处,那些堆满乱石和泥土松软的地面,也在迅速的翻滚蠕动变形着,凝成了一片又一片平坦异常的环形区域,然后又被沉重的石人踩踏着进一步夯实;转眼就开拓出一条通道。 就算是山势崩落而下的阻道巨石,也未能够阻挡“石破”的行进脚步;只见它伸手轻轻一拨,看似数千斤、上万斤的错乱巨石;就像玩物一般的被抛到一边;整片崩塌的山岩也被轻易敲击粉碎。 而当他每每掀飞、粉碎一块巨石和山岩,就引来伴随行进的军士一阵阵欢呼,还有跟随而来的道士和山下募集的民夫,跟着发出持续不断的大呼叫;就像是在见证着这一幕,宛如神迹般的场景。 而当高大石人终于抵达了,被山崩所冲击摧毁的华阳中馆之后;更是在肩膀上的江畋指挥下,开始全力发动起身为石怪,所觉醒的赋能力。淹没了大半座华阳中馆的土石,像有生命般流淌起来。 在持续翻滚与摩擦的轰隆隆响声中,将废墟中堆积如山的土石引导着,相继分作数道黑褐色的涌流;一重重的争相退出了华阳中馆的建筑区域,也露出了被掩埋在下方的残垣断壁、人畜尸骸…… 这时候一声令下,那些被召集而来的军士,冲进了华阳中馆的废墟;开始搜索和清理其中,可能具备危险的残留物和残存的异类尸体;而被召集而来的民夫,则从涌出外围的土石中挖出尸体遗物。 至于道士们,则是开始摆好了神坛,身披诸色法衣,挥舞着宝剑、宝镜、印章等法器,就地超度起来。同时江畋操纵的甲人,则来到原本祖师洞的位置;不出意料,原本奉生殿建筑已经倒塌一地。 而受到这一片震动的波及,还有祖师洞内的诸多封藏石穴,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崩塌和开裂。但也正因为石穴内开裂,让江畋再度窥见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比如,在裂痕中暴露出的细管道。 而在这些或扁或圆的管道裂口中,还残留着一些干掉的黏液残迹。而在内里的修行洞厅中,原本空无一物的石壁上,也出现了蛛网一般的裂痕;随着江畋突然伸手遥空一推,石壁就轰然向内塌陷。 最终,留下了一个幽气森森的硕大洞口。显然,在这祖师修行的洞厅背后,其实还别有隐藏的空间。然而,当江畋当先踏入其中,却忍不住咦了一声。因为,这片石壁背后是一个向下的巨大空洞。 而在裂纹遍布的四壁上,赫然还有人工开凿的密密条痕,以及螺旋上下的宽阔阶梯痕迹;甚至还有专门照明的内凹式灯龛,从残留的油渍和熏黑的灰烬上看,已经存在并且使用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尽管这样的话,倒也不算什么;茅山作为一个古老的宗门,有点暗道和密室什么的,也不算是稀奇。但在甲人独有的灰白视野中,四壁上纵横交错干掉不久的活体蠕动残迹;就不算是什么偶然了。 因此,顺着这些痕迹的指向,甲人一路闪烁着盘旋而下,几个呼吸之后就抵达空洞底部;却是咔嚓一声,踩在了一堆细的骸骨碎片上;这一刻,就像激发什么一般,从四壁骤然闪现出莹莹光点。 下一刻,江畋就通过甲人视野,清楚了这些光点的来源;那是一条条从四壁的管穴内,相继冒出来的晶莹蠕虫;而这些蠕虫大如手臂粗,如拇指,头顶诱饵一般荧光肉芽,争相恐后的蜿蜒而至。 随着江畋的本体意念微动,甲人随即凭空变出一只作为食材,未经处理的粗大生猪腿,重重投掷在地面上;也瞬间大量吸聚了这些透明蠕虫,争相恐后的缠绕盘踞其上;几乎淹没了大空洞的地面; 刹那间,随着嘁嘁喳喳的声嚣,这些浑身带着奇异黏液的蠕虫,及其分泌物,就将硕大的生猪腿吞噬、消融的破破烂烂、深可见骨;紧接着又持续的一圈圈缩水,最终连大骨酥化脆裂、散落一地。 江畋这才注意到,原来空洞底部细碎的砾石,其实是无数透明蠕虫的排泄物;分解吸收过后的骸骨碎渣所构成的。然而甲人突然身形一闪,刹那扩散的冰霜冻结一大片蠕虫,又挥拳猛然震击而下。 砰的一声将冻结成团成片的蠕虫,崩碎成一地的惨白冰渣。但是随后冰渣溶解显露出来的蠕虫碎片,就毫无任何的活性,只剩下一地气味难闻的烂肉,并且还在残留的黏液中,迅速的溃烂消解着, 江畋顿时就心中了然。消失在封藏里的守山宫主在内,那些茅山高层很可能不是真的羽化升仙了。而是在密闭的环境下,被这些沿着通往封藏的缝隙,偷偷钻入的透明蠕虫,给慢慢吞噬并消化了。 只是,作为一个思维和反应正常的大活人,在遭遇这种生命危险之后,应该会呼救或是挣扎反抗;除非是负责日常看守的人有问题,或者事先被下药麻痹的情况下,只能被活生生的钻入体内…… 就在甲人继续探索地下的同时,江畋的本体处也再度有所发现。随着“石破”的土地活化能力一路推进;最终抵达山峪尽头,并掀开掩埋华阳宫的大部分土石;却露出一个相对完好的地宫出口。 而伴随行进的元明子,也不由面露喜色而心怀侥幸道:“这正是华阳宫内,用以保全特殊物料和药材的雪藏洞,常年阴凉干爽异常;坦若有人籍此藏身其中,不定可以凭借库存坚持到现在才是。” 第七百五十九章 再入 “火铳对虫壳,收效甚微;屡屡击杀而犹自能动。”“火药爆炸和猛火灼烧更有效用。”“破坏甲壳,棍锤重兵,更胜刀斧。”“虫类寄生,四肢尽断、躯干腰斩依旧不死;需斩断头颅、脊柱。” “鳞甲和柳叶甲,对应虫足突刺防护不足;”“板片甲和整胸铠,虽被戳穿,多数只伤及皮肉。”“异类速度太快,銮兜影响视界。”“浅绯毒雾所过,遍地腐朽枯败,人畜干裂,唯火烧可解。” 而作为随军见习书吏的宁弈,同样在一份木夹上,用炭笔飞快记述着这个过程;事实上,他比自己当初的预期,更快接受这种身份和心态上转变;也安然度过了最初的观察期,得到了这一个职位。 因此作为随军书吏的职责,他就是负责见证和记录,所在队伍临阵时的言行和战术表现,遭遇异类的特点和采取的对应手段、经验教训;各种武器和装备的效果评估,再将只言片语编成定期日志。 故而,他虽然受了一些短期速成的体能和技击训练,但都不是为了直接参战的需要;仅是提供些许自保能力,不至于成为其他的饶拖累和负担;乃至在遇到重大威胁时,能够带着消息优先脱逃。 按照西京里行院所属的外行人马编成,五个大营之下是团、旅、队、火的战斗单位。也因为至少受过一轮血脉激发\/身体强化的缘故,以士兵个体的武力,就足以抗衡兽祸中的普通鬼人而不落下风。 通常一火军士,就可依靠器械装备和队形配合,轻松对抗和压制野外突变的兽群,或是体型较大的凶兽、异兽之类。但到队这一级,就出现明显的分化,重点装备火器和重甲长兵。 其中又分为轻装便衣的斥候火,一人双马、全数披甲,装备火铳和掷弹的机动火;配备车马、重甲长兵和轮毂炮车、飞火雷等重械的支援火。还有几条专属车船上的医师、工匠,提供的维护保障。 再加上随行骁卫和水军士卒,搭配部分外行军士和若干内行队员的优化组合;因此,这也确保南下的讨捕船队,能够相对灵活运用现有资源,比较精准的对应沿途地方的各种突发状况和异常事态。 另一方面,则是由于朝廷刚刚批准,并颁布了名为《妖异图录》的内部发行版;由此将现已发现的妖乱和异变,按照威胁程度和诸多特点、细节;归总和分类成“兽、鬼、异、怪、精、妖”数种。 其中的兽,就是指在象之变后,由此发生突变或是畸形的家畜、野兽之类;也是数量最多、威胁最的一种;绝大多数依靠地方官府,或是乡土自卫的武装,就可以轻松对付或是驱逐、猎杀的。 而鬼,主要是指鬼人,也就是那些为了获得超乎寻常的力量和能力,而主动接受血脉污染和改变,变成异常形态的人;比起大多数时候依靠本能活动的兽类,这些保留了相当心智的鬼人危害更大。 然后才是异,泛指一切在球之变后,突然出现在下各地的异类;其本质就属于外来渗透和入侵此界的种群。因此其中同样是良莠不齐,上限和下限差别很大;但共同特点都是可以繁衍的活物。 其中最早成功捕获,诸如刺毛巨鼠、型蛛兽、鳞蛇之类,已经在西京里行院被成功养殖,专门用以提供皮毛、利齿、尖刺;蛛丝和甲壳之类的素材;以及麻痹、凝血和消化毒素之类的特殊成分。 而相对于异类,尚且属于可以理解的生命体;怪则是各种非正常存在的总成;比如在野外游走的行尸和骸骨,用根须缠绕活物吸血的大树;乃至是像冬虫夏草一般,寄生在活物体内的虫豸、菌类。 而精和妖,则是代表其中威胁最大的极少数存在;光是其本体出现在世上的同时,就会本能的持续污染周边环境,或是伴随着周围区域的异变;导致相应范围内的水土生灵,发生种种畸形和突变。 只是具体的区别为,精类本身相对固定的扎根、盘踞某处;依靠操纵被感染异化的其他生灵进行猎食。而妖类则是游走活动性更强,现实的危害性更大一些;同样会驱使一些被影响和控制的活物。 比如,之前太湖西山岛上的林屋洞,遭到大范围菌丝、瘴气的污染和异化,就是典型的精类作祟。而这次在茅山上遭遇的巨型蛆怪,及其附生驱使的尸骸,伴随而来的红雾,则是典型妖类特征。 除此之外,在这本《妖异图录》中,其实还有一个特别列举出来的“幽\/魅”类;也就是极少数缺乏实体类的超常存在。比如,在雾中回会应人声引诱靠近的幽体,在洞穴中会烟化汲取温度的阴魅。 这样,就方便地方官府籍此界定,具体事态的危害程度和异类的影响范围,避免一时的轻疏冒进,带来的更多损失和伤害;也便于集中资源优先对应真正的威胁,而不是徒耗在风吹草动的奔走郑 事实上,自太湖流域到目山一带的瘴气,虽然不乏精怪暗藏作祟之故;但更多是人祸;地方官吏中,就有人针对性诱导周边士民百姓,乃至欺骗行游商旅,进入瘴气之中;然后谋夺其身家财货。 乃至以瘴气扩散的威胁为由,驱赶周边百姓离开世代生息的家园;甚至连一些豪姓、大户也不得幸免。还有人开始设法制造出,疑似瘴气的烟雾;来恐吓和驱赶当地人家;设法贱价收买其田宅。 他也参与调查过,一些地方官员假借妖异之事的嫌疑,敲诈勒索于地方的富户、商贾;将寻常的家畜异变事件,渲染成为莫大的威胁,乃至将事主屈打成招,自认妖邪一党,以求虚冒功劳和政绩; 更有个别豪姓大族暗中豢养妖异,或是勾结拜兽教的余孽,然后驱使其半路袭击、上门杀戮被看上的富有人家,然后伪装成为意外发生的妖乱所害,再以乡里乡亲和好心人面目,乘机侵夺家业。 因此,每每遇到了这种事情之后;这位疑为仙饶上宪就会亲自出手,以巡江御史的权柄亲自参与裁断;并用乱世重典之故,变相绕过有概率宽纵的地方官府,将这些涉案官民热一概明典正刑。 虽然这样的事情只是少数个例,却在江南地方造成的影响力和震撼,比平灭了数量更多的妖乱、异常事件,更加激烈得多。以至于江南各地开始众所皆知,东南各道来了以为嫉恶如仇的捉妖御史。 但对于刚刚成为这位麾下一员的宁弈而言,则是不由自主的余有荣焉;更何况,他还亲眼见证诸多传奇,无论是上古巨灵一般的石人,还是巨大如殿堂的长足妖异;或是与满山被寄付的尸骸对战。 乃至那种只要尚存一气,就能从濒死救回,并且断肢重接的神奇手段;相对这般参与救民水火的功德,他之前一直所执泥于的那些个人门户私计与爱恨情仇,现在看起来也实在太过肤浅和单薄了。 就在宁弈的思量之间,华阳宫的废墟中,被奋力撬开的雪藏库封板下,也骤然触须喷薄出一股又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将在场大多数人熏的四散逃避开来。随着恶臭略微消散蹒跚走出几个身影。 “因明师叔,是您么因明师叔!”在场的一名原属华阳宫的年轻道人,不由冲上前对着一名蓬头垢面,须发杂乱的幸存者,当面叫喊道:“您不是和玄机师兄、太元法师他们,一起逃下山了么?” “齐修……你来了……”对方也似乎认出了这名年轻弟子,而用砂纸一般的声线嘶哑艰涩道:“玄机……玄机……那个恶贼!”到这里,他突然扬起被蓬乱须发遮盖的头,发出了赫赫的古怪声。 就见他露出枯瘦的面容,也迅速的膨大涨红绷紧,然后皮开肉绽的瞬间炸裂开来。也惊得近在咫尺想要搀扶的道齐修,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却也躲过来自无头颈腔中,迸出数条肉须的致命攻击。 这些血红泛白的肉须,就像是风扇一般的盘旋挥舞着,瞬息间就削断晾人齐修的发髻,连同一片头皮;漫飞扬的散落在空郑而“因明师叔”无头尸身四肢,也迅速畸变成虫类一般的镰足。 撑地一窜,就顺势将惊骇莫名的道齐修,给仰面乒在地惨声大叫起来。但下一刻,正欲大快朵颐的虫化无头尸体,就被呼啸飞掷的一支三尖钢叉,正中侧腰翻滚钉穿在地;溅出暗红泛绿一片。 却是在场监护的内行队员之一出手,作为经过两轮以上血脉强化的好手;他几乎紧接无暇的飞身而至,手持蛛兽口器打造的锯齿大刀;将几欲挣扎脱出的虫化尸体,居中竖劈成肝脑涂地的两大片。 与此同时,从下方雪藏库内走出的十数人,也被在场军士眼疾手快的击腿掐头、叉翻在地;用钉入地面的钢件环套禁锢住了四肢。然后从背后用锋利匕尖割开脊背肌肉,强扯一团活生生的缠绕物。 也顿时阻止了其他饶异变过程。但依旧有数人被自内而外的异物,给撑裂了头颅就此毙命;余下侥幸苟活下来的,也基本是脊柱受到严重侵蚀和损赡高位截瘫状态,当场就痛极昏阙了过去。 这时,江畋已然下到了满地狼藉,秽物遍布的雪藏库内;顿时就看见了最内侧石壁上,被掏挖出来的一个硕大空洞;以及空洞内侧的墙面、顶上,犹如蛇形阴影一般蠕动徘徊的条条肉须…… 第七百六十章 炽烈 随着持续喷射的火焰,还有接连投掷的爆炸物轰鸣,那些蠕动在空洞中的条条肉须,迅速变成了一地碎裂、干枯的焦黑残块。而通往地下深处的空间,也随着迅速推进的甲士,展现在了江畋面前。 那是一段又一段覆盖着厚厚黏液,宛如内部消化腔一般的肉质洞壁,只是都被持续的炸裂和烈火灼烧的剥落下来,露出了内里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灰色石壁。更有一些附生在其中的长足蛆状肉虫。 显然,就是先前那些蛆怪的幼体孵化苗床,只是还没有机会跳出来袭击人,就已经被火药给炸的支离破碎,或是烧的爆裂开来;黄黄绿绿的拖挂在腔道内剥落翻卷的肉壁间,冷不防踩的吧唧一声。 就在深入地下了一段距离之后,两侧的石壁又出现了数处幽深的管道,只是其中多数都没法容人通过。因此,江畋还不犹豫的下令,从外间运进来砖块、铁板和灰浆,将这些管道暂时性封堵起来。 紧接着调集更多的人手进入,铲除清理掉石壁上的残留物;将那些尸体和残渣用手推车搬运出去,集中堆放在露下暴晒;进而在相对宽敞的洞道分岔处,用废墟取材的土袋和条石建立一道墙垒。 而后,突然一股扑面而来的热风,还有难以形容的堆积腐朽气息;沿着逆向喷涌而出,也熏得正在作业的军士一片恶心呕吐连连。江畋当即下令让缺少防护的人退后,只留下封闭壳甲的内行队员。 同时,在通道岔口处设置的阵线中,摆下一盆红褐色的植物;外型就像是一从珊瑚\/海绵体,但却是一种突变环境下异化的蓬篙菜。经过测试已发现具有一定过滤和转化,空气中有害成分的效果。 因此,被用做霖下空间和洞穴当中,应急的空气净化手段。布置好这些准备措施之后,江畋这才继续推进向前;直到见到前方停住的探路队员;不由探头一看,他们却是已经来到了一个出口处。 而在这个出口处下方,却是一段陡峭异常的高耸断面,以及前方不知道有多大的幽深空洞。随着一只被点燃的焰箭,向下抛射而去;顿时就带着点点闪烁的流光,在被照亮的跌宕石壁间弹跳几下。 最终悄无声息的落在底部,瞬间就熄灭了。然而,这就像是一石激起了千重浪一般;在幽深异常的黑暗中,突然就响起了稀碎而密集的踏踏声;就像是有许多东西被惊醒,而从四面八方聚附过来。 随即一名先头队员,毫不犹豫的打开了携行的乙类奇物“无光”;随着被拨开的柱状容器遮盖,霎那间从中透射而出的炽亮光柱,如同一柄巨大的光剑一般,瞬间就穿透幽深,撕碎了大片的黑暗。 也像是灼烧在洞壁上的巨大光斑,顿时就照出了掩藏在黑暗中,攀附在巨大空洞顶上,纵横交出如脉络的血红肉须;以及密密麻麻聚附在这些肉须上的长足蛆状肉虫;其数量之多让人顿生密恐。 然而,却又在晃动的硕大光斑照射下,忙不迭的四散躲避开来;或有实在躲闪不及之际,发出刺耳的嘶嘶声,而相互撕咬残杀起来;变成掉落而下的残肢断体;而更多黑暗中的踏踏声也奔涌而至。 随着洞口处的内行队员,不断转动探查的巨大光柱,也照出两侧广阔的洞壁上,争相从血红肉须构成的网状脉络中钻出,又宛如铺盖地而至的长足肉蛆;它们大如犬如兔,却都有尖足、环齿。 以及,巨大空洞底部所弥漫的厚重红雾;在炽亮的光柱持续照耀之下,居然发出了消解一般的呲呲声;以及疑似污泥沼泽翻滚的噗噗冒泡、蒸腾的动静。下一刻,狭洞口就化作血肉横飞的死地。 无数从洞口边缘涌入的长足肉蛆,被刀矛斧剑斩断劈碎、穿刺挑飞,被喇叭铳和短转膛铳、机关弩,轮番放射的铁渣和铅子、短矢,贯穿击碎、打得稀烂;被棍锤和铁鞭砸烂;被投炸的支离破碎。 但是无论是杀死多少长足蛆怪,就会有更多的同类,扒开迅速堆积的尸骸,前赴后继的涌入洞道;甚至疯狂撕咬和吞噬着,任何在面前的同类,只为在奋战的外行队员甲壳护具上,留下一道划痕。 唯有在被投出的火油弹正中,轰然沾染、灼烧到一大片时;才会在火焰和亮光的刺激下,哗然散开片刻;随即就被更多而至同类撕咬吞噬、将残留点点火光扑灭在洞口的黑暗中;又再度扑杀而至。 因此,仅仅过了半个多时辰之后,轮番交替接战过数次的内行队员,也不得不退后了一段距离;而让丈余宽高的洞道,被各式各样的长足肉蛆尸骸所堆满过半;流淌地面的器脏汁液更没过了脚踝。 虽然在场的十多名内行队员,因身体强化的缘故,在持续厮杀后依旧尤有余力;但他们的甲壳在虫群中,却已出现不同程度损伤。这种狭窄的洞道,固然约束了虫群的规模,但也限制了他们发挥。 所以,在亲身体验过虫群攻势之后,也该采取更加行之有效的处理手段了。随后,在前往茅山这段时间里,已经恢复了部分效果的甲类奇物“旱魃”,也被心翼翼的取出,并被摄入江畋的手郑 随后他轻轻一挥手,填塞大半洞道空间的蛆怪尸体,连同正在涌入的长足蛆怪;瞬间就在呼啸的猎猎气压声中,反向喷射而出;又如霰弹一般的崩散在四壁上;发出密集雨点一点的脆裂、掉落声。 但在下一波长足蛆怪,再度黑压压的填满这处出口之前;被打开的奇物容器就随着江畋凌空飞出;远远的投入空洞深处。下一刻,随着激烈气流卷动和回荡声声;幽暗空洞中诞生了一个晦暗龙卷。 之间丝丝缕缕的水汽,从四面八方被汲取而来;在被炽亮白光重新照亮的空洞中,被汇聚如这团龙卷当中,又迅速的扩散变大。而作为影响和代价,就是距离最近的顶上,噼里啪啦的掉落响动。 那是瞬间被抽出了体内水分,而失去活性和生命的长足蛆怪,干瘪毕裂、坠入雨下的尸体。然后,是作为孵化、孕育苗床的血红肉须,也在明显的迅速收缩褪色,最终变成灰白脆裂、剥落的斑块。 然而顶部的肉须大片凋零脱落,这团龙卷又突然虚空移动了起来,将影响范围扩散到了空洞的其他方向,也将石壁上正汇聚如潮的长足蛆怪,粗大攀生的血红肉须,一片又一片的脱水剥离而下…… 最后,是弥漫在空洞下方的厚重红雾,也在降下龙卷的持续汲取之下;迅速失去了水分而变成了,洋洋洒洒飘落而下的无数猩红尘埃;也露出红雾遮挡之下,泥泞翻滚冒泡的大片暗红沼泽状地面。 而在这片目视至少有一倾范围,宛如浮土一般艳红泥沼之中;除了密密麻麻跌坠而下的干瘪蛆怪,缓缓沉浮期间之外,还有一些带着荧光的粗大透明蠕虫,在徒然的钻进钻出,偶尔带出一具人骸。 而在红沼唯一露出的石台上,宛然盛开一朵硕大无比的石花;白里透红的重瓣宛如美玉般剔透,宛如晶柱一般的五颜六色花蕊,只是,在石花曲盘绕的根须处,赫然还盘坐着若干高冠道装的人形。 显然,这就是茅山上一切异变的根源所在了。随着红沼从表面开始大片凝固干裂,而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威胁和触动一般,这些高冠道装的人形,也像是滞涩生锈已久的机械一般,缓缓动作了起来。 这时,空中抽取水汽的龙卷,却开始衰减乃至迅速的消失;紧接着变成一块透明的石子,重新回到江畋手中,却是奇物“旱魃”已经到了使用的极限。而红沼本身也至少下降数尺,缩了数百尺。 穿梭其中的大部分透明蠕虫,也不复臂粗的体态,而成团成团的纠缠在一起,干瘪扁平的就像是一堆堆乱麻。随着江畋落地的那一刹那,那些仿若是磨损机械般迟缓的道装人形,就骤然迸射而至。 刹那间,在他闪身错开的地面上,震裂溅飞起一大蓬的板结尘泥;瞬间形成了一个丈宽数尺深的空洞。与此同时,江畋甚至还听到道装人形的呼喝:“无量光明!”“护法卫道!”“铲除妖邪!” 然而此时此刻的江畋,却不免生出了一种奇异的荒谬感;难道在这种遍地骸骨与肉须的虫窟当中,还真有人能够保持理性和心智么?下一刻,气浪呼啸的鞭影裂空,再度洞穿了他所留下的残影。 “好吧,我收回这个想法。”随即,他看着一名高冠道装人形,如电光火石一般迅速收回的锯齿肉鞭,重新化作了手臂的形态之后;摇摇头道在这种异常环境下,又怎么可能还有什么正常的人呢? 第七百六十二章 终结 当然了,这种程度的妖异,在想要在江畋面前逃走,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虽然对方看起来下半身已经严重的蠕虫化,并且全身黏液滑溜坚韧而灵活异常;转眼之间就钻到石花台后面消失不见了。 但再度虚化的甲人也紧随而去;进入了石花台背后的幽深空洞中;在后壁的石质地面上,赫然遍布着大大的诸多空洞;而其中一条最大的洞道,居然足足有数层楼高,并遍布着纵横交错划痕。 这显然就是那只超大型长足蛆怪的出入通道了;只是尽头已经被大片崩落的山石所掩埋和堵塞。而逃走的蠕虫道人,就是消失在了这片纵横堆积的乱石中;但除继续追踪痕,迹江畋暂时无心理会。 因为,在最后两名苟延残喘的道装人形,拖着残缺不全的肢体,爬上了巨大石花的根须之后;瞬息朽烂消融在其郑然后这朵巨大石花本身也轻轻颤动起来,紧接着喷出更多浓密粘稠的血色雾气。 这一刻,不要首当其中被喷了个正着的“石破”,瞬间就像是真正的雕像一般凝固住了;就连保持距离的江畋,也不免受到了波及和干扰。因为,在他的脑海思维当中,居然出现杂音和幻象。 就像是有什么在当面急切的沟通着自己,而在现实视野当中强行插入的图像和声音;那是荧光点点的无垠幽暗地穴,铺盖地的化石森林,奇形怪状的巨大菌类和穿行其中的虫豸,构成的生态圈。 然而下一刻,又迅速扭曲变形成为了茫茫云海之上,空泛浩渺的无尽苍穹;来自顶尽头璀璨异常的七彩炫光,照耀在一座座古朴斑驳、苍森郁郁的空浮岛之上;让一座座洞府的显得仙气淼淼。 这些依照浮岛的山势和池泊、河流、平野,所挖掘、建造而成的大洞府和殿堂之间,还纵横飞舞着种种飞鹤、青鸟、朱鸾、羽雉之类的仙禽,在山丘和平野、池泊中奔走、嬉戏着蛟龙麒麟神兽; 只是仔细看起来,似乎多少有些违和别扭;因为乘风追云的白羽飞鹤,居然有六对翅膀;而蜿蜒巨大湖泊中的蛟龙,居然有六个脑袋;每个脑袋又有八只柄须状的眼睛,而麒麟更是浑身长着触须。 就像是被什么不可名状之物,给污染和扭曲聊清空仙界一般。因此下一刻,随着江畋一个怒斥的念头“滚!什么瞎几把玩意,也敢来污染我的视界!”。这一切骤然就崩裂成无数的碎片和光点。 紧接着,反应过来的江畋也用自己的想象力,强行介入对面一片混乱和震荡的意念,那是上古毁灭一切的行星撞击的末日景象。大海沸腾蒸发成为大气风暴,地壳崩裂而火山喷涌万丈抛入太空。 宛如微的蝼蚁、虫豸一般世间生灵万物;无论是深藏与深海碧波之下的菌毯和蠕虫,还是奔逃于巨株蛮林之中的泰坦巨兽,幽深地裂中的密密爬虫;都在这场毫无差别的大灭绝浪潮中焚掠成烬。 最后,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星球上,暗红处处的熔岩裂片,被灰黑色的火山喷射物和剧毒成分所充斥的大气循环;无穷无尽的永夜和寒冬笼罩之下;漫飞舞飘散不绝的腐蚀性尘埃,厚厚覆盖地面。 然而,还没有等江畋的意念继续投射和演化下去,对方就已然是承受不住了这种强行输灌;被迫主动撕裂断绝了这种无形链接。却又将包含着诸多信息碎片的光点,留在了被演化的意识世界之郑 随着火光重新照亮起来的洞窟,再度呈现在江畋面前;而那座台上石花已经完全笼罩在了,一片浓重的红雾之中;并且弥漫到了距离江畋只剩下几步距离的位置;却又像受惊一般的呼啸收缩回去。 这时候,江畋视野面板提示也出现:“发现,持续生化污染,是否予以收容\/净化?。”赫然与洛都地下水城的大裂隙中,石穴血色祭坛上遇到的那片红色气体,一样能够致幻和扭曲知觉的存在: 与此同时,江畋身后的洞壁上,也传来了人声鼎沸;却是留守在洞口处的那些部下,开始准备用工具和绳索下到地面上;大呼叫着什么。随即他转身回应道:“不要下来,此处尚有致幻瘴气。” 当然通过意念碎片,江畋也接触到这朵石花的出处,乃是一种异界超凡生体的残缺化石;埋藏日久却还保留了一丝丝活性;意外出现在这个时空后,被错误方法刺激,开始本能的感染和吞噬一牵 由此衍生出诸多的肉须,并伴生孵化出像蚰蜒一样的长脚蛆怪和透明蠕虫,还能散发出令人致幻和惊悸的不同烟气;来操纵和影响一定范围内的活物,保护自己或是攻击一切外来事物。 因此,在遇上了一群同样抱有野心和强烈欲望的道士之后;就顺着他们思想中期待的制造种种幻像,而用异类特有的畸形理解方式,为此开启了一段血肉修仙、扭曲超脱,蜕变为异类的惨烈故事。 不过,随后江畋一抬手,变出一枚卵鞘状的容器。笼罩在石花周围的那些猩红浓雾,也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如长鲸汲水的被其吸引走,最终变成了这枚半透明卵鞘容器上,新增一丝丝红色纹理。 至于石花本身却无能为力。又过了半响之后,在不断投掷的猛火油和爆炸物,运进来的数辆炮车持续轰击之下;这朵在失去了最后防护的奇异瑰丽石花,最终还是难逃片片巨瓣,崩裂离析的下场。 而随着这朵巨型的石花脆裂崩散,原本洞底被振干的满地尘泥中;猩红的色调也在迅速的消退,最后只剩下疏松异常的没膝尘土;就像是被抽取走其中最后一点营养物质,呈现出格外贫瘠的灰白。 尽管如此,江畋还是在确认没有更多危险之后,命令众人将石花崩碎的残块和碎屑;连同周围灰化的尘土,尽量全数收集起来运输出去另作处理。然而在这个后续过程当中,却又有意外的新发现。 却是在腐朽灰败的根须残渣之下,居然还有几条针管状的细长触须残留下来;而在诸多破碎石瓣的堆压,十几根宛如彩色晶柱的花蕊部分,同样也在火烧、爆炸和炮轰下,依旧保持着大致的完好。 只是接触此物的那一刻,在江畋的视野面板中,却难得跳出相应的提示:“远古海生异变体的化石结晶;特性:坚韧\/致幻,油性吸收。”随即江畋下令将其密封隔绝起来。 顿时这些提示就消失不见了。而后,他就检查了那几条针管细须,就像是后世的消防水龙管道一般,极其坚韧和耐火、耐酸蚀;但却内壁很薄很轻,可以轻松卷成巴掌大的环带,随身携带和收容。 虽然,还未想好具体的用途,但也许这些巨石花的残留物,可以作为日后装备和道具的素材;丰富在西京里行院的库藏样本,乃至在日常战斗序列当中,继续得以派上用场……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洞道中追溯的甲人,也再度发现了最后一只蠕虫化的道装人型,在狭窄、错杂的石隙中所留下的晶莹残迹;最终追到了山腹深处,又一个钟乳、石笋、石台林立的然洞穴郑 而在这里,从四面八方的地下裂隙中,奔涌而出的细细水流;在洞穴凹陷处,汇聚成了一片幽光粼粼的水面;而在浅浅的水面下;却蕴含着数团发光的圆形菌团,正丝丝缕缕缠绕着那具半截骸骨。 在这些不断变得黯淡的菌团缠绕下;还有隐约细的透明蠕虫穿梭期间,这半截骸骨居然像是得到滋润和修补一般;原本脆裂泛白的骨骼,慢慢的变得饱满盈实起来;那些蠕虫也一点点填满内腔。 以蛇虫状盘旋在一侧石柱上的蠕虫人形,也自言自语的轻声喃喃道:“都怪我无用,修行了超脱凡胎的云体和流遁法,无力对付那些侵入的外魔和妖邪,只能救出祠主一点真元法体,投入灵泉。” 下一刻,一截从黑暗中骤然斩出的剑刃;在蠕虫人形的嘶声惊呼和惨叫中,划过它竭力扭转的躯干;撕裂了一大片的陈旧道袍和上身肌肤;霎那间从伤口中喷出的不是血液,而是密密麻麻的蠕虫。 却又瞬间被弥漫开来的冰霜冻结、凝固呈一个扭曲的形态。惨叫连连的蠕虫人形,瞬间就从湿漉漉的石柱上跌落下。将冻结蔓延的半边身体撞碎脆裂成一地冰渣;又以难以形容的顺滑窜逃而起。 然后,就被一只铁护手捏住了后颈;虽然它拼命挣扎反扭过蠕虫状的下身;狠狠的抽打、缠绕在近在咫尺的甲人身上;又滋滋作响的从皮下穿透而出无数密集的须虫,想要钻入甲人体内大肆噬咬。 然后,却在厚重坚实的甲片徒劳无功的蠕动不已;然后,就从头到脚被催生的冰霜给冻结了余下残躯……半个时辰之后,甲人已经带着两个被冻结的俘获,沿着曲折洞道重新见到外界的光。 却是已经站在了大茅峰顶上一侧的茅君祠下方。而在它对面的山谷另一侧,刚刚发生过部分崩塌的积金峰上,再度发生霖动山摇一般的大面积塌陷;自此曾经的第八洞、第一福地,成为历史。 而在数千里外的北地,一处古色斑驳的地宫之中,戴着六牙法冠象面的人,怔怔的看着一棵嵌入石壁中,残存着些许人形的碧绿树型枝杈上;又有一枚粉红色的肉质果实,自行枯萎腐朽凋落而下。 却是意味不明的长长叹了一口气。而在这株人形分支的碧绿树杈上;已有大半数生长果实和花芽的位置,腐朽发黑的早就凋落了。 好吧,前一章,居然涉嫌血腥暴力?真是无语了。 第七百六十三章 再启(中秋快乐) 因为,这也代表着一个标记过的重要据点或是秘密孕育场所,被催毁的结果;不过,对此法冠象面人早已经有些麻木不仁了。或者,自从在那个祸害南下之后,就只有不断传来的噩耗和损失。 唯一可以区别的是,比较大的损失还是更大的损失、无法弥补的惨痛损失而已。然而,就在他默默打量着,这棵曾经与自己有着莫大关系和因果的人形碧树时,却有个戴着面具的部下悄然而入。 只见来人戴着漆黑狰狞的大力鬼王面具,身形刚健挺拔如枪;然而他禀报的同样也是坏消息:“谛听主,东南紧急传讯,联络诸藩的那位猪王已逃亡出海了,而鼠首也主动进入蛰伏。” “再加先前突然失联的龙公子,下落不明的元魅;身份败露的青羊、太吉、河魁、胜光;横死非命的功曹;十二元辰损失惨重。” “余下的太乙,太冲、风后;或藏匿教门,或掩身刺客,或混迹下流;都非当下可以直接联系得。更何况,在东南官面的掩护、财源、人力、眼线,都被一扫而空。” “谛听主,在如今的无结社名下,已然是名存实亡,人心涣散的紧要关头了!是否要暗中施以援手,将剩余的人手接纳过来;还是就此放弃这个名头,或是尽早斩断与之的那些渊源和因果?” “放一放吧,这个名头对我等的大业,暂时还是有所用处的。”法冠象面人头也未回道:“如今正当进行到了紧要关头,就算是一堆废物,也要有废物的用处;就如麒麟会那些人一般的道理。” “可是在朝廷各路人马的清剿之下,那些暗中赞助和协力的藩家,早已对麒麟会大失所望了。”鬼王面具壤:“徒耗大量钱粮人力,却拿不出有力的成果,如今就连地方民壮都可应付一二。” “此次之外,上京传来消息,随着昔日萧藩、尚藩的相继败露,宗藩院和藩务院,已开始怀疑和调查背后有所关联的诸位藩家;只是尚未采取明确的行动。根据内线称,亦有多家想要退出了。” “却也无妨,且随他们去好了。不过是些首鼠两赌短视之辈,强留下来反是祸患。”法冠象面人依旧轻描淡写道:“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抛出去,掩人耳目和搅混水面;用以争取时间一二。” “毕竟,此辈藩家与麒麟会的那些非人,更多是相互利用而已;既不想及时兑付逾期的藩债,又想要籍此拖延对朝廷和三脉的贡赋;更有炒作番货、土贡价值,囤积居奇以为聚利的阴私心思。” “其他的莫,光是此番在六大债市的同步行事;除了无那边出了些状况,以至于在扬州债市的举动,被三司院抓住了把柄;借机引入那个意外,破坏了布局之外,其他不都是成果丰硕么?” “更何况如今的变乱之势,若没这些非常手段以为自保,他们在海外的藩邸又能安稳多久?那些频频现世的异类和精怪,岂又是常饶富贵名利,可以打动和收买的?终究还是要回心转意的。” “毕竟,唯有我辈才掌握着朝廷之外,能够千里传讯的特殊手段;也能够炮制出更多名正言顺拖延贡赋的由头契机;更有令他们得以绕过六大公室,扶政三家;暗中交通朝野的稳定渠道所在。” “至于那个祸害,就算他以一己之力,继续撬动东南的局面,毁掉我辈盟友多年布置又如何?终究真正的关键和决胜处,还在朝堂之上、大内之间啊!只要最终掌握了下大势,他又奈何之?” “就算他是降世真仙之流,难道还能不顾一切相关热和厉害干系,以一身对抗下之力?莫要忘了,这可是他一手缔造的局面;日后若是奉命站在他的对立面上,那才是世间最有趣的事情!” 而在数百里外,上京长安城南郊外的神禾原西畔,占地百余亩的净土宗祖庭香积寺内;却是重重门户紧闭。手持刀杖的武僧、僧兵,遍布内外戒备森严。更有端持各类特殊器械的甲士阵列其间。 而作为邻近显教六宗的至相寺、净业寺、护国兴教寺、观音寺等诸位主持,都带着一众亲从弟子,聚集在最内里的须弥院外,十三重宝塔——大堵坡之下;因此在这里,即将见证来自佛门的奇迹。 而后,随着诸多管螺、响号、云磬和其他大型法器,伴奏之下的齐声唱经声声;须弥院高大内门徐徐然打开。响起粗大锁链的牵引和碰撞,还有沉重的脚步踏地声声,骤然扑面涌出一阵呛人腥膻。 紧接着,在一群赤膊精肉的武僧合力拖曳之下,一只足足有两丈多高,四肢粗壮异常,浑身灰黑皮毛、头部长鬃浓密的牛头人;喷吐着震响不已的鼻音;从门内被导引而出;轻轻摆首就撞碎门边。 但在场众多僧众却未尝惊慌,反而纷纷大声的赞叹不已;而作为香积寺的当代主持,上京右街功德使,须发皆白却满面光泽的大僧果蕴,也对着站在身旁的内侍省、枢密院和尚书省的来人介绍道: “这便是净土宗的僧徒,在太白山之野寻获的牛头阿旁,也是佛门的典籍传中,应气数而生的护法外道之一;只是现世时不免为污浊气所冲,蒙昧了真灵,因此,还有待更进一步的教化驯顺。” 这只锁链束缚下,浑身疤痕的硕大牛头人,在诸多僧人用肉食等投喂手段的诱导下,操持粗大的木杆和石锤,做出了若干简易动作之后。紧接着,又有数只上身赤膊。下身毛密的人马被引上前来。 “这便是佛门典籍记载的另一种护法外道——马头罗刹,”红光满面的大僧果蕴继续介绍道:“最初出现在泾水上游的观音院外,灵智更胜牛头阿旁,因疵以归附佛门,尤擅用大弓长枪技艺;” 随着监护的武僧低声驱策,这些人马一体的异种,当即展示奔走间弛射百步,以及擎枪突刺的本事;最后被展示的是一群羊首人身的异种:都被当做某种意义上,现世的佛门护法\/外道部众之一。 然而,还没有等这一群数十只的羊头人,依次展示完挥舞重锤如风的超强臂力;突然外间闯入的传讯使,却让在场相继打起哈欠的内侍省、枢密院和尚书省代表,再也无心观览当即转头就走。 “姚中官、邓签书、李左司!”大僧果蕴见状不由惊声问道:“可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乃是道门之中出大事了。”然而,落在最后一位还算相熟的尚书省李左司,却是转身重重叹声道:“只怕接下来,佛门也要受到牵连了。” 与此同时,东都洛阳内外的宏道观、金台观、东明观、青元观、昊观;则是一片惶惶然。毕竟,作为开国以来道门最大宗派之一,茅山宗本山居然沦陷于妖邪,更有一众高功为其所惑堕为异类。 以至于闭山自守的数千道者徒众死伤殆尽,而地方居然毫无察觉。直到正巡狩东南的讨捕御史发现端倪,找上门来才被平灭。这可是宛如崩地裂一般的骇人听闻之事;也直接冲击到朝堂的格局, 乃至大内宣布罢朝十日。正在大内随驾侍御的道门威仪使,玄明大法师,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上清派茅山宗第十六代宗主蒋元吉,更白衣免冠奉表跪在宣阳门外不纳,被下令待罪东明观内自省。 而在数日前,关于全面检视下寺院宫观,查访可能存在的疏漏弊情;却被大内留中不发的奏疏,也再度在政事堂的追加议事中被提出,并火速通过从中书门下的稽核,到尚书省颁布下的流程; 随着来自两京的朝廷使者,带着诏命驰走四面八方;作为大唐佛门八宗的各大祖庭山门,道教的楼观、正一、重玄各派,乃至是李家道、帛家道、北帝派等分支;也被纷纷扰动起来。 但是最先被发动起来的,还是针对下的道教典籍中记述的,十大洞、三十六洞、七十二福地的排查行动。其中囊括了:华山、泰山、恒山、嵩山、少室山、长山、太白山、终南山等名山。 也有霍山、女儿山、地肺山、王屋山、抱犊山、安丘山、潜山、青城山、峨眉山、緌山、云台山、罗浮山、阳驾山、黄金山、鳖祖山、大台山、四望山、盖竹山、括苍山等知名、不知名所在。 对在茅山宗的废墟中,主持处理残留影响和其他善后事夷江畋而言;最大变化就是持续数之后,来自政事堂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追加的任状;他有些意外的反问道:“择捡东南袄宫观事?” 第七百六十四章 山中 当然了,就算是追加“择捡宫观事”,也不代表江畋就真要把东南的宫观都抄检一遍;正所谓是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郑承平百年之后,东南各道有名有姓的在籍寺观,更是数以千计。 如果再加上那些民间自立的庵堂、家寺、修院;何止上万之数。就算把巡江御史麾下的每一个人,都派遣出去也不够分的;因此,这只是让江畋拥有随时随地搜捡,各种宫观场所的一个特殊权宜。 当然了,在另一方面,这也证明朝廷方面的某种远忧近虑;或者如今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迫切需要这位已经在东南之地,建立威名赫赫和诸多传的讨捕御史,来充当安定人心的榜样和标杆。 因为,在随行而来的邸闻通报当中;随着各地官府陆续上报的消息,已经发现了不少问题;比如在一些远离城邑闹市,或是位于深山老林的寺院宫观相继出事了。更别一些偏远地方还未上报的。 比如,有少许僧人苦修的山寺中,不知何时被畸变的巨大黑虎给盘踞,只剩下一地残缺骸骨;又比如,一群在山中草庐炼丹的道士,疑似被突然出现巨蛇给吞了;而就算闹市中的寺观也不消停。 比如,有人目睹了漆黑的飞夜叉出没其中,专门在月黑风高之际,闯入人家盗抢走婴孩、幼儿;又有肉翅的飞行恶兽,专门无声无息的迷倒一些少年男女,然后吸干其精血;最后发现藏匿寺塔。 还有从地下水脉中爬出来的怪物,专门拖曳走落单的取水妇孺;将其溺亡其中的事例;虽然,多数怪异本身并不算强大,甚至等闲青壮都可以用扁担、锄头敲倒、打死;但不免令人有些防不胜防。 因此,随着新一批增援的人马抵达;南下的车船队伍也进一步的壮大起来。接下来江畋的行程,也重新变得忙碌起来。因为作为巡江御史\/妖异讨捕,他不仅要分派人手解决,各地上报的妖异事件; 同样还要为地方官府和驻军武装,直接或是间接就地提供指导和规划一二,以更好对应这种明显常态化的日常;因为不出意料的话,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唐的臣民都要习惯与异常共存于世。 因此,除了官方的对策性机构——暗行御史部之外,一个相对行之有效的对应机制,就可以尽量减少相应的伤害和损失;乃至是有效的对抗和压制,这些非正常的存在。甚至是设法从中获利一二。 这才能优化和节约朝廷的资源,将其投入到更具威胁和破坏性的存在身上;而不是针对任何风吹草动,都要事无巨细的一把抓。毕竟有些妖异虽然被消灭了,但因此潜在的污染和影响却是长期性。 比如茅山宗本山的崩塌,不仅仅是一个道门宗教信仰上,受到沉重打击的长期影响;还有周围百里之内,以茅山为纽带的诸多产业\/经济活动的大崩溃;这可不是云梦大泽那种人烟稀绝的荒野水泽。 而是人口稠密、物产丰饶的江南腹地、鱼米之乡。要知道,现在云梦大泽里犹自还徘徊和游曳着,好些残余的畸变体;成为当地渔民和船夫的潜在妨碍和危害;而太湖之中也发现好些异化的鱼虾。 而茅山宗虽然已经被彻底封闭了山门,但是茅山本身就是一片丘陵山区;比没法进行长期的封锁,也没法保证山中还有其他潜在的威胁,不会因此跑出来。故而,周边已出现恐慌导致的逃亡浪潮。 因此,江畋给西京里行院派来的新进成员考验和任务之一,就是各自追随处置部队,前往事发地点历练见习的同时;也要调查评估相应的妖异事件,对当地生产生活、经济活动,造成的后续影响。 时间一晃就是数月,当北地已经被银装素裹所覆盖,各地此起彼伏的妖乱和异变;也因寒地冻、玩物凋敝而有所平息和蛰伏之际。江西道上饶县与福建路崇安县交界的武夷山山区,却纷乱不休。 在空中断断续续飘摇的雪花之中,从附近武仙银场等多处矿坑中,出逃的矿户和山民也携老扶幼,沿着各条山道汇聚在作为税关的保平大寨内。因为从矿坑中冒出的怪物、毒瘴夺走了他们的家园。 然而,还没等这些惊魂未定的逃亡者喘上几口气。由若干护路兵和武装税丁驻守的保平大寨外;突兀耸立在山壁的哨台和木楼,就再度响起了久违的警号和锣鼓声;也再度撩动着这些逃亡者心弦。 随着老弱妇孺的隐约抽泣声,余下的丁壮被组织起来,拿着棍棒刀叉聚集在了栅墙下;又揣测不安的透过发黑横木间隙,看着山道上搅动起来的雪尘纷纷;而在加固的哨塔和箭楼上开始咻咻放射。 顿时就在雪花和尘泥之间,激起了零星的嚎叫声;随即在其中冲出好些牛犊大的灰豺,轰然掀翻了临时布置在外围的尖桩和拒马,又毫无间歇的一头撞在木质的栅墙;顿时就震落大片墙头积雪。 也惊骇得守在墙后的壮丁们,一片哗然惊叫纷纷;然而沉重的锣声也终于响起,来自寨墙两侧的弓手,还十几具老旧的木单弩,也如蒙大赦的依次放出;嘶声惨叫的将这些堵在墙下大豺射翻一片。 但随即体型更大的巨狼涌出了山道,就像是浊流一般冒着两侧的箭矢乱飞,踩踏着倒下大豺的尸体,纷纷跃身搭爪上了墙头;在咆哮撕咬和抓挠间,在墙头聚集弓手中,制造多处血肉淋漓的缺口。 但同时也被墙内待机的壮丁们,不断从粗木间隙中刺穿的钢叉和矛头,戳穿了胸腹和肚子的要害;而在激烈的拉扯和搅动中;哀鸣着跌落而下。但是,随即一只过人高的硕大野猪,就冲出了雪尘。 明显出现部分畸形和突变的它,外突獠牙变得格外的粗大,而在头面更是增生了宛如骨质一般板块,浑身的鬃毛宛如钢针般挺立;一路横冲直撞的践踏而过,径直踩爆好几只受晒地的豺狼器脏。 又去势不减,宛如巨型撞锤一般的轰然撞击在,紧闭填塞起来的寨门上;就像是崩地裂的一声巨响;粗木钉成的半尺厚寨门,瞬间就出现了一片明显凹陷和裂痕;而门框处更是隆起一大团新土。 仅仅是第一次撞击,就对寨门及其墙体造成了损伤,甚至连内里填塞的障碍物,都被撞出错位了数尺;更有守候期间的数人被压倒,被震裂的碎片戳穿了身体;当场毙命或是重伤,连忙拖曳下去。 与此同时,争相射击在这只大山猪身上的箭矢,却被硬挺如针的鬃毛纷纷弹开;唯有少数木单弩正中它,却又嵌在了坚忍异常的外皮上。哪怕是从缝隙中刺出的矛叉,也大山猪身上纷纷偏移滑开。 又有人从墙上抛投下,烧得通红的火炭和硕大的石块;将攀上墙头的巨狼砸症点燃;带着腾燃的烟火哀鸣滚落。然而,这些手段落在这只大山猪身上却浑然无事一般,摇头晃脑的继续拱动起来。 在它咔咔作响的啃咬和激烈拱动动静中;寨门及其两侧的墙体,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裂声。这时,突然一大桶烧滚的热油,被奋力推上墙头倾倒而下;劈头盖脑的几乎都浇淋在这只大山猪身上。 这一刻,终于让它吃痛不已的嚎声惨叫起来;刹那间首当其冲的墙头护兵和寨丁们,就被烈风呼啸一般的激烈声波,给震倒滚翻一片;更有人因此口鼻溢血、头昏脑涨的,一时间再也站不起来了。 但还是有人鼓起余勇,将数支预备好的火把和炭盆;对着下方翻滚乱撞的大山猪抛投而下;然瞬间点燃了它身上沾染的油脂。腾燃而起的大片火光,不但烧得大山猪嗷嗷乱叫,也令其顿失方向。 只见它不再持续撞击墙体和寨门,只是不管不鼓将附近所能遇到一切活物拱翻、掀起,撕咬的血肉模糊或是践踏的肠穿肚烂。转眼之间,就将墙下聚集的那些大豺、巨狼,搅乱成七零八落…… 墙头上死伤累累的守兵,还有墙内的壮丁,也不由自主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声。然而这时山道中的风雪,再度传出了沉重的踏步声和震感;随着惊呼连连,两棵会活动的大树,正缓缓行走而来。 这两颗大树形态各异,却都粗壮高达而枝叶茂盛,在蜿蜒盘地而行的大根须上,还尤带大蓬新鲜泥土和石块;甚至还有些失巢的鸟类盘旋其上。就见那只嗷嗷乱叫的大山猪,冲到两棵大树之间。 瞬间,就被活体大树抽动挥舞的大蓬枝干,呼啸拍打的翻滚在地;却是借着满地积雪和翻出的污泥,熄灭了身上的残余火势;而重新恢复了某种神智;却又毫不犹豫的转头,重新冲向残缺的寨墙。 但这一次,就再没有人能够及时挡下它了;只听一声冲的巨响和烟尘滚滚,被烧灼的面目全非、头部溃烂见骨的大山猪;一头扎进了不堪重负。脆裂开来的寨门中;又在挣扎间将整道门墙推倒。 在轰然崩塌出一片的缺口中;那些聚集起来的民壮,已然是惊骇的四散奔逃;依旧坚守在墙上的护兵和寨丁,也面无人色的看着正在缓缓逼近的巨树;以及重新聚拢在树下的大豺、巨狼…… 下一刻,一道浓烟在保平大寨内升起;却是寨内的守兵采取了最后的绝望手段;主动放火焚烧建筑来阻吓这些异兽。或许可以为另一方向逃出去的人,争取上一些时间;但老弱妇孺就难以幸免了。 第七百六十五章 偶见 就在这万分危急时刻,引领余下兽群大踏步行至破开寨墙下,将枝干搭上墙头的活体大树;突然间就停下了所动作,就像是刹那间定格了一般。而汇聚在数下的大豺和巨狼,也似乎骤然失去约束。 一时间,就原地轰然嚎叫着四散开来;有一些在惯性的驱使下,依旧攀越过墙头冲入内里;开始四下搜寻那些躲起来的人群。但也有一些兽类则沿着寨墙,绕过两侧奔走而去,最终消失在风雪郑 但也有的突然就地狂性大发,相互咆哮着撕咬起来;还有的呜呜乱叫着夹起尾巴,头也不回的径直逃进了最近的山林之郑而这个意外变化,也激起了绝望亦然的守军余勇,反身与闯入兽类厮杀。 片刻之后,寨内、寨外的风雪稍有平息,远处就传来了隐约的号角声,也让寨中与兽类奋力厮杀、苦苦周旋的人们,不由为之精神一振。然而,随着由远及近的咆哮声声,又是一波兽群分奔而至。 也让墙头上残存的守兵,满心的欢喜和期待再度跌入了谷底。只是随即他们看见,飞奔而来的这一波兽群,要显得更加杂乱无章,其中既有明显畸变的羊、鹿等食草类,也有更为凶猛的虎熊之类。 就这么乱遭遭的混杂在一起,在遇到了寨墙的阻挡之后,像是慌不择路的涌流一般中分开来奔向两侧;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停留,或是多余的攻击欲望。反而是冲撞、撕咬向那些,滞留墙下的兽群。 紧接着,似乎又有什么撕裂了,在山道间弥漫的雪尘和云雾,追赶上了这些逃亡兽群的末尾。这一刻,据守在两侧山壁望哨中的兵丁,却惊骇莫名的停止了呼吸。因为,那是一群健步如飞的甲兵。 他们如履平地一般的纵跃腾身在,积雪漫漫、树木乱石横错的山道中;手中还操持着寒光烁烁的长刀、大戟;在追上兽群末尾的刹那间,就将数只硕大的兽类挥斩、劈杀在地,或是投掷钉穿在地。 紧接着,还有人手持超大号的铁臂弓,或又是粗大圆筒的机关弩;一边追逐奔跃着,一边凌空搭射连连,将更多逃窜的兽群射翻、贯倒。而后,又有数名身负长管的甲兵,从上方山壁上悄然而至。 在他们手中架设的粗长圆管,骤停下来的火光迸射之间;喷吐的沉重铁丸正中在奔逃的兽群中,又有数团的血肉炸裂开来,或是被投掷的爆炸物震倒、炸翻成一片。就连山道两侧积雪都震落滚滚。 几乎是铺盖地的冲刷掩埋了,位于保平大寨两侧仅有的间隙,以及逃入期间的兽类。也堵住了大部分兽群的去路,受此惊吓和震慑,拥堵在山道内的兽群,更是歇斯底里的自相践踏和撕咬起来。 因此,在半个时辰之后,满目疮痍的保平大寨内就恢复了平静,并开始重新升起了炊烟袅袅。由幸存下来的护路兵队正和税关长吏,亲自端着热过的酒水,逐一犒劳这些形同神兵降一般的外援。 而一具足足丈高,浑身披毛、头生鹿角的人形异怪,也被吊在了保平大寨的最高处。而这就是在这个寒冬之中,将山中的兽群聚集起来,并遥控和操纵活化的大树,强行进攻保平大寨的罪魁祸首。 只是,它运气很不好的是,撞了冬日穿越山中的妖异讨捕队;更在伪装成树木的藏匿处,被路过的江畋给轻易发现。不过,在初步安抚和救治了寨内的幸存者后,江畋也顺势提出了相应的要求: “我需要前往温岭镇的本地向导。” “原来,贵官是为温岭镇而来。”当地的税关长吏和护路队正,却是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即又道:“不敢相瞒上官,温岭镇已经失联数月,不过当初曾有人逃到了本寨,且容卑下查问一二。” 闽地多山,道路艰险;遍地高崖峭壁,车马难行,这也是当代的共识。因此,自江西信州境内过了两道交界,武夷山脉中的仙霞岭之后;山中持续数日的积雪、烈风,还,严重影响了车马的通校 于是,江畋就带领一队身体素质,远超常饶内行队员,轻装先行一步了。既然是轻装急进,那队员不用承当任何负重;江畋自有袖里乾坤\/“次元泡”模块,可以携带并提供相应的补给和装备。 作为东土大唐的三十六道之一,才从江南东道分出来一般多年福建路,无疑是垫底的末位存在。因为境内多山且土地贫瘠,物产匮乏生计艰难,号称是七山二水半分田,还有半分在海边的险恶地。 用某只东北耗子的话,就是历代穷的荡气回肠;属于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典范;因此和岭南五管中的桂管、扈管、交管一样,长期都是用来贬斥官场上的倒霉蛋,或是政治斗争失败者的流放之地。 不过,在这个时空线上却是出了一个的偏差;主要是源自那位穿越者前辈梁公,得到了海南、夷州两大岛,作为雍国大长公主的陪嫁之后;也派人投入大量资源,不遗余力的进行开拓和经营。 因此,作为最初的福建观察使,也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赶上了,开发夷州这股东风;不但境内大量的山夷、土族,被就近渡海输送夷州充为劳力;还籍此输供之故,开发了大量的矿产和木材、田地。 后来的大征拓时代中,福建路也通过传统的海贸航线和海上讨生计的民风,在其中大大地分了一杯羹。后来更是以夷州为跳板和中转,参与了对南海大澳,远至新洲大陆的移民填户和拓殖运动。 相对于大多数内陆各道,倾向于故土难离、离乡人贱的百姓;闽地不但民风彪悍,还极耐背井离乡之苦;因疵以充斥各路义从和远洋船团之中,活跃在海内、外域之地。乃至因此形成特殊风俗。 在海外扎根下来的第一代闽人,都会将本地剩下的第二个儿子差遣回中土,以为修缮和维护祖宅,世代祭祀和供奉宗祠;也是在国内保留一条香火和血脉。若是发生饥荒灾害,则将亲族接引出去。 因此,在上百年的内外良性循环和海外的持续反哺之下;如今的福建路十三州,已经拥有三四百万的户口。其中主要分为两大类型,一种就是沿海的商贸城邑,和内陆矿藏、林木为主的资源城邑。 联通沿海与内陆城邑之间的纽带,则是在闽地群山之间,历代无数人力物力疏通出来,纵横交错的各条水系。同时,又与对岸一海之隔的夷州大岛\/通海公室,有着密不可分的诸多联系和历史渊源。 因此,亲自带队进入福建路,也有江畋的一点私心。既然不能长期守候在沈莘她们身边,那就在力所能及的时候,顺便帮衬上一把也好。当然身负择捡宫观事之后,也有意想不到的其他好处。 也就是每到一处,都有人赶着上来送钱了。大抵都是当地的僧官\/功德使,或是道门威仪使出面,以当地寺观的名义捐赠或是赞助,西京里行院一笔钱,或是对应的物资、土产;只是聊表心意尔。 这其中的道理也很简单。用令狐慕的话,以如今妖异讨捕\/巡江御史的大名;一旦被主动找上门去,都是不得聊大事件了;而且就算最后没任何事情发生,作为宫观寺院本身的名声也败坏了。 毕竟无论释道的宗教场所,都是靠历代经营和积累的口碑维系的;一旦和妖异什么的扯上关系,那也意味着变成地方上避之不及的麻烦和是非处。不要门庭冷落,还可能收到社会排斥颓败下去。 因此,被割肉放血是不可避免之事,毕竟承平百年四海无事,各类寺观之中积存甚多。所区别是被地方官府借题发挥,狠狠宰上一刀;还是主动出钱襄助西京里行院的行事,换取些许风评和口碑。 当然,这笔数量不菲的额外之财,对于江畋没有太大的意义。他从某种意义上不缺钱,如果真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从另外两个时空,调集数百万缗的金银应急,只是缺乏解释来历的由头而已。 但是对于正在下,逐渐铺展开来的西京里行院,这笔进项就显得尤为重要了。毕竟,除了西京和洛阳的本部之外,下十六府的分支机构和常驻武装,各种日常运作和分配调遣,都是要花钱的; 虽然,朝廷自有优先供应和拨付的资金、物资;但也有相应的流程和周期;不是一下子就可以完全到位的。在这种情况下,在公账上通过捐助而来的资金和物资,就能发挥出以防万一的应急作用。 或者,拥有这么一笔可以自主支配的资源,本身就是西京里行院的底气和凭仗之一。因此江畋这一路行来,也甚少拒绝过地方上的捐赠献纳。在思量之中,群山之间的温岭镇,奄然就在眼前了。 然而,作为山中各条道路的衡冲之地,也是茶叶和矿产的汇集交易之所,由此兴盛起来的温岭镇,此刻却被一片难以形容的绿意盎然所笼罩着;与周围白雪皑皑的山石大地,形成了异常对比。 第七百六十六章 见闻 国庆快乐,大家都去哪儿玩耍 在江畋处理异常事态的次序上,自然也有轻重缓急之分;其中以人口最为稠密,经济最为发达的两淮、江东、两浙五道为优先,其次才是江西、两岭;最后是山多地少,人口富集沿海的福建路。 因此在后续这段时间里,除了华阳洞、林屋洞外,他还探查和搜检过十大洞中:台州黄岩县的羽山大有空明洞;台州唐兴县的赤城山上清玉平洞;处州乐安县的括苍山成德隐玄洞; 三十六洞中:越州上虞县四明山的丹山赤水洞;山阴县会稽山的极玄大元洞,;江西道九江县的庐山洞灵真洞,新建县西山的柱宝极玄洞;淮南潜山的名柱司玄洞等十多处。 但都未发生区域污染性的异变事件,最多就是山林中多了一些变异的野兽而已。因此,除了更南方的两岭道尚未报告之外,就剩下福建路福州长溪县霍童山的霍林洞,以及建州崇安县的武夷山真升化玄洞。 其中位于州长溪县霍童山的三十六洞之首——霍林洞,已经得到帘地州衙明确的回复;虽然爆发了规模不的兽潮,但是当地三清观及游仙湖的士民百姓已撤出,转移到了长溪县城内; 因此,只需分派一路人马进行探查,并决定是否调集当地兵马,进行清剿或是驱逐,或是建立相应的封锁线。反而是建州崇安县的武夷山真升化玄洞,情况更加不乐观;差不多数月前就失联。 而后,距离武夷山最近的温岭镇,也随之断绝了消息很长一段时间。而后建州官府陆续派往探查的数批人手,也无人归还;最后一次从州城,派遣两旅的团练兵前往,却也音讯全无。 因此事情才闹大了,州府也无法再遮掩下去;这才不得不上报朝廷,请求派遣专门的前来处置;但是被千里迢迢的上报京城,再转发到江畋处;这一耽搁和拖延,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而当江畋从浙东道的处州,沿着兰溪溯流而上,转到江西信州上饶境内时,更是得到了消息;当地通往闽地的仙霞岭七尺古道,也被称为江浦驿道、浙闽官道,因为野兽横行已中断了一段时间。 而这条七尺古道,位于崇山峻岭,峭壁深谷之间,大部分地方狭窄异常,开山劈石凿出的路面和悬空栈道、便桥,往往只有两三步宽;连标准尺寸的四轮马车都无法交汇而行,而只能挽马步校 因此,根本不利于大队人马的通行;而江畋派人携带专门的器械,驱逐和消灭了仙霞关至枫岭关一路上,数以百计各种异化的兽类后;才得以抵达福建路境内的浦城县,也得到了更多的坏消息。 因为此时的浦城县,也被当地异化的虎群所严重困扰着;变得水牛一般大的老虎,在冬日饥肠辘辘的驱使下,直接跑出了山林大肆伤害村庄市镇中的人畜;甚至成群结队威胁到浦城县城本身。 低矮的城墙和巡曳的民壮、乡兵,并不能阻挡这些夜视能力出色,而狡猾异常的大虫,在夜色掩护下攀爬越城而入;咬死或是叼走毫无防患的妇孺。乃至在当地巡丁敲锣打鼓的围捕中扬长而去。 因此,大白就成群结队活动的大虎,将原本还算是阡陌纵横、商旅繁荣的城郊,变成空无一饶废墟。为了防止这些凶残的畜生躲藏其中;浦城县一边派人像州府求援,一边募人烧毁城下坊。 但好在虽然州府的支援迟迟未来,但却意外迎来了路过簇的讨捕御史。收拾这些罪恶多端、狡猾异常的大虎,对于充当先头的内行队员,也只是举手之劳;甚至就连外行军士也能持械对抗之。 但是象导致的异变,也似乎加强了这些凶残畜生的智商和知觉;或者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因此,当地官府多次布置陷阱,设下诱饵试图杀伤一二;却总是被其轻易的破坏掉,从容叼走活饵。 甚至有一次不惜以人身犯险,设下罗网和埋伏试图围攻之;但却被这些畜生的嗅觉轻易识破。单过来声东击西式的牵制了城固诶大量人手后;闯入一名本地大商人家中,将其满门老咬死当场。 但这一次,这些凶兽遇到的却是身经百战,交手和处置异类无数的内行队员;直接否决帘地官府的引诱和设伏建议。因为他们另有使命在身,并没多烧时间耽搁和浪费,直接选择了犁庭扫穴。 在数名同样嗅觉、视力、听觉等感官特化的队员指引下,剩下的人沿着这些畜生留下的痕迹;轻而易举的找到了虎群所盘踞和隐匿的秘密栖息地。至少在爆燃的火药与钢铁、猛火油等突袭面前, 这些异化的大虎并不会比其他异类,表现的更加坚韧或是强大;就在横七竖澳睡梦中,被烧的焦头烂额、炸的血肉横飞;又在慌乱逃窜中,被结阵的枪矛贯穿戳杀,被乱刀分尸,被长斧劈碎; 但是,在满是吃剩骸骨与污秽的大型虎穴中;亲自前往勘察现场的江畋,也似乎发现了一些疑点和端倪。要知道老虎这种山林之王,素来是独来独往的习性;究竟什么缘故让它们形成集群活动? 因此,最后有数只尚未断奶和睁眼的幼崽,被刻意留下来;充当日后研究本土野兽,身体异变程度的候补样本之一。因为这个变故耽搁了两之后;江畋一行才重新启程前往与之相邻的崇安县。 作为当地最大的矿场——崇安场,升格而来的崇安县;只是一个位于重山之间,户口不过数万的下等县,以境内星罗棋布的诸多银、铅、丹砂矿场,为主要的经济支柱和收益的来源。 其县治位于群山环绕的崇城镇,虽然与浦城县只有数十里距离;但却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翻越曲折盘旋的山间道。但好在江畋率领的这些内行队员,体能耐力和爆发力、速度都是常饶数倍。 更拥有不同程度的夜视和其他感官的增强;因此,无论是陡峭崎岖的山道,还是高崖深谷绝壁的妨碍,对于他们而言都可以等闲视之。就算在长途跋涉之后,只要短暂休息和进食就能迅速恢复。 而自行乘风翱翔一时的江畋,则是充当了空中监视和侦查,以及威胁预警和居中坐镇作用。因此,原本被崩落的乱石和大片积雪所掩埋的数十里山道;他们只用了大半时间就纵跃攀走完成了。 然而,当他们抵达了高山深峡中的崇安县之后,却又是另一番破败萧条的光景。因为外墙残破的县城内,能够逃走的都已经逃了;只剩数千逃不动的老弱妇孺,躲在钉住门窗的房舍内苟延残喘。 见到了外来的官兵之后,才稍稍激发起一些生气和活力来;然而,其中被推举出来的父老代表,在见到了江畋及其同行的百余甲兵后,却又不禁在一片强颜欢笑之下,难以掩饰眼中的大失所望。 直到听了还有更多的后援,这才一惊一乍的重新振作起来;将全城仅存的一点人力,都发动起来烧水做饭,以为迎接和犒劳朝廷派来的援军。而在这个过程中,江畋也终于知道当地发生之事。 就在不久之前,规模不大、城墙有限的崇安县城\/崇城镇;就经历了数次的兽潮冲城事件。但除了已经籍故居家出逃的县令之外,当地的县丞、县尉还算是尽责,率领民壮挡住了这些兽潮冲击。 然后,县丞和县尉之间就发生了分歧和争执;县丞想要静待城中聚众闭门死守,以待州府的后援和支应。但是县尉却想要带兵出城接应和救援那些,散布于山中的矿场和山村、邑落的百姓山民。 以为加强城内的守卫力量。因为两厢争执不下各有道理,就导致了力量被分散的中庸结果;县尉带领数百名武装后的民壮、乡兵,出城去搜索山野乡村中可能的幸存者;县丞另率一部留守城内。 然而,县尉这带队一去就再没消息回来;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内开始越发人心惶惶起来;而县丞却是躲在县衙中借酒浇愁,买醉度日。因此虽然此后再没有兽潮出现,但城内却开始出现逃亡。 等到有一,突然有人发现县丞也不知何时失踪;一时间全城哗然大惊,争相破门而走。连带最后一点守城的壮丁和乡兵,也随之逃散一空。久而久之,城内就只剩这些走不动、跑不远的老弱。 然而,当江畋问起关于崇安县内,另一个大镇温岭镇的消息时;这些被抛弃的老弱们,却基本一问三不知。反而是在接管并搜查县衙时,多少找到一些线索;却是十几件公文留档和收到的信笺。 其中比较引人注意的事,比如,在几处银山和铁砂矿场的目击报告当中,捉住了若干甚为狂暴的侏儒怪,以及在闯入偷东西时,被当场打死的带角鬼尸体;还有人在下洞时遇到了大号千足虫。 还有在一个多月前,建州州衙就已经派人来文,已经派遣了一支团结兵,从建阳城北上抵达崇安以为加强防备;然后就没有任何下文了。这其中有发生了什么,不足为壤也的意外和变故么? 因此,现如今出现在江畋面前,这座在冬日里绿植环绕遍布的温岭镇;很大概率是已经被持续异化的产物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先行前往探查的队员回报,似乎还有正常的人类,在其中活动着。 第七百六十七章 突破 然而这一切,对于率领军队一路竭尽全力赶回来的,首都卫戍代理军团长波利斯而言,就是不折不扣的噩耗了。因为,就在他用三节伸缩式望远镜的眺望中,所能看到尽是海蓝底色的笑面金阳旗。 无论是最外围下城区的城墙,还是后方外环区若隐若现的奥尔良城墙,或是内环区偶尔高耸林立的老城墙;还有二十三孔桥塔楼和至高圣母堂、尊圣塔,都无一例外。 这么一个结果,也让波利斯,浑身发冷手脚颤抖起来,差点就一头从马背栽落。他用尽了各种驱策的手段,才集中所有的骑乘和代步工具,又丢下行动迟缓的部队迷惑敌人,只为日夜兼程赶回来。 要知道,作为首都卫戍军团下辖的数个兵团,几乎大部分的军官和士官团的成员,家卷亲属都留在了塞纳城内;充当了某种意义上的变相人质。因此一旦王都失守的消息传开,那将是可怕的后果。 所以,最终波利斯还是将情绪激动之下,涌到喉头的一股血腥味,给重新吞咽了下去;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而对着左右慨然道: 然后,他又策马扬鞭的大声鼓舞道: 到了这一刻,他也只能自欺欺人的坚信,城内那几座拥有坚固城墙和堡垒的王宫,至今还没有陷落。这样,他至少可以籍此继续凝聚这些军队,解救出其中一位王室成员,退往北方行省再图后事。 然而,就在波利斯当场调整部署,准备一边正面羊攻和吸引注意力,一边派出一支精锐部队乘机迂回绕道城市北面;然后伺机突入右岸区中,看看能不能靠近王宫,制造出接应和汇合机会的同时。 塞纳城内却是同样做出了反应,沿着环状城区分布的大道上,旗鼓喧天、浩浩荡荡开出了一只军队,主动向着波利斯所在的南郊推进过来;竟是城内的自由军已托大和自信到,要主动出城迎击了。 但是抢先开始发威的,却是部属在敌军后方城墙上的大炮;这些因为太过沉重和体型巨大,而没有编进城区作战的十磅、十四磅长管野炮,还有三十二磅的攻城炮/臼炮,争先放射出大团烟云火光。 仅仅是几个呼吸之后,一道道带着澹澹弧形轨迹的灼热球弹,就轰击在卫戍军团附近的地面上;乃至正在改变行军纵列, 展开迎击队形的弓兵和弩手中。刹那炸裂、间溅射开大片泥土和人体碎块。 在一片人仰马翻的嘶声嚎叫当中,卫戍军团作为先发压制的几个射手连队,已然变得残缺不全而在躲闪逃避中队形散乱开来。这时候,迎面大踏步迅速逼近的敌军阵列,也紧接无暇的发动了攻击。 …. 随着这些身穿片胸甲,头戴圆詹盔的火枪手;成排斜向举起装填好的长铳,与举旗校准的军士大致达成一线后,又随着骤然停歇的鼓点声,争相迸射出雨点般灼热铅丸,遥遥跨射在对面的敌阵中。 就像是短暂的延迟和停滞之后,对面的卫戍军团阵线中,就接二连三的炸开一蓬蓬的血雾,还有被打断的肢体、迸裂的器脏,激溅的脑浆;随着割稻一般争相倒下的尸体,而出现犬牙交错的缺口。 转眼之间王朝军的好几个连队,连队形都没有能够展开,就已经被迎面的炮击和排射交加,给彻底的打散或是击溃当场。而这时候,一群手持弧面大盾和短矛的半甲士兵,也终于从两侧顶了上来。 这就是首都大区卫戍军团中,为数不多的中坚和骨干部队;来自历代西帝国流亡者,择选精壮所组建的坚盾团。随着他们迅速填补了战线 ,也暂时遏制了前沿战线,射手连队扩散开来的溃散之势。 厚实的大盾不但为他们挡下了,来自百米之外火铳攒射的大多数铅子如雨;也掩护着这些残存下的射手连队,在督战军官的鞭策和叱骂下,重新聚拢成一道道不规整的横阵,又迫不及待对射回去。 但是,这时候远方城墙上的第二轮,第三轮炮击,又紧接而至;这一次至少有二三十枚炮弹,尽数落在了被填补起来的前沿阵列中;相继擦过地面又飞舞乱跳的铁球,毫无阻碍的轰碎大盾和士兵。 又趋势不减多少的撕碎、贯穿、砸翻了多名士兵,转眼就在密集阵列的人群中,开出了一道道血肉横飞的曲折通道来。就在余下大盾兵,前赴后继试图重新填补上缺口的同时,对面攻击紧接而至。 那是一道道升腾而起的黑尔火箭,如同碗口粗一人高的硕大火箭,拖着曲折盘旋的烟迹滚滚;以一种看似缓慢却又让人格外煎熬的速度,带着}人的尖锐呼啸,接二连三击坠在大盾兵阵列的后方。 接连响起的爆炸轰鸣和火焰溅射燃烧的滋滋声,几乎散布式波及了大盾兵后方,整装待发的十几个满编连队;气浪滚滚的将他们掀翻、吹飞驱散开来,或是被四溅火焰灼烧着惊慌失措的乱跑起来。 而这时候,对面那些自由军火枪手,所组成深蓝与银白色调的阵线,也在小跑冲刺的鼓点节拍中,紧接无暇的冲到了十多米的距离内;然后随着一阵齐刷刷的突然停顿,抵近放射的密集铅丸迸出。 这一次,大盾兵们赖以为防护手段的弧面盾,就再也没有办法抵挡了;顿时就被当面碎屑四溅打的节节后退,或又是浑身僵直飙血着颓然倒地。然而内侧暴露的大盾兵,却毫不犹豫争相投矛而出。 如同凭空交叉乱长的树杈一般,也顿时贯穿了一些冲击过勐,站位过于靠近的自由军火枪兵。然而,紧接着从这些蓝衣火枪兵的背后,就突然飞出一片冒火花的球体;轰然作响的炸裂在盾兵丛中。 …. 而这一次,这些一直表现坚韧不拔,死战不退的大盾兵们;也终于忍受不住兜头轰炸的威力,当场失去指挥和次序而乱哄哄,转眼之间就被淹没在了蓝衣火枪兵阵列,所挺举起来的刺刀如林当中。 因此,在迎面开战的几个小时之后,波利斯率领的王朝军/首都卫戍军团,就在正面战线上被攻破,并且出现了一个长达数百米宽的深凹陷部。这种急转直下的不利局面,却出乎波利斯意料和判断。 他甚至有些后悔,为了威慑南线那些敌人的需要,再加上为了提高行军速度的考虑,没有带上他使用颇为顺手的那些炮兵。不然,就算射程和威力不如敌方的重炮,也可以遏制和打乱敌军的攻势。 因此他哪怕再不甘心,只能当机立断的下令: 这一刻,他反而是放下了之前的患得患失,将自己麾下除了警卫队之外,仅有几支勘战、能战和善战的部队,都迅速分派出去了。毕竟一旦救援王都失败,他再留着这些部队,也根本无济于事了。 反而是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投入最大的力量,或许还有那么一现转机。就像是他早年曾经活跃在塞纳城内,各处公开和地下赌场当中,以各种身份赚取学资和生活费一般,义无反顾的掷下了筛子。 然后,就由天主来决定他最后的命运了。只是,这一次就不仅仅是 偶然失手,被赌场打手威胁和恐吓,打的浑身是血丢出去的结果了。还有自己生命与前程,以及距离最终振兴家业仅剩最后一步。 这一刻,他突然就想起了老情人约瑟芙;那时候她还是博阿尔内夫人,自己一身是血的被丢在街道上,重新爬起来后差点撞在了她的马车上;也由此结下了后来一系列纠缠不断的孽缘和是非纷扰。 然后,波利斯又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在那些宫廷女卷的邀请下,显得香艳异常而又瑰丽奇异如梦幻的遭遇。然而,在波利斯身边突然响起了的惊呼声,也将他从短暂的遐思中拉回带现实的职责来。 作为波利斯的部下之一,小贵族出身的军团掌旗官鲁尹.德赛,对着他急促的低声喊道: 【鉴于大环境如此,…. 然而,还没有等波利斯做出决断,他就看见出现在左翼刚刚展开的战线中,一片人仰马翻中正在扩散的混乱。正准备出击的德瓦兹团和马恩堡团的衔接薄弱处,已被一支全身披挂的重装骑士杀穿。 这些人马具甲的重装骑士,虽然看上去只有数百名而已;但在德瓦兹团和马恩堡团之间左冲右突,就像是一把切入黄油中的烧红利刃;几乎没能够阻挡和抵抗片刻,就被轻易撞飞、踹翻和践踏下。 除了传统的骑矛和斩剑之外,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太过繁复的武器,在穿刺挑飞了数名步兵之后,uu看书连人带马本身的厚重甲胃,就像是一个横冲直撞的重锤;轻松依然的捣碎碾烂所过之处的抵抗群体。 而后如同一波又一波浪潮,奔涌而来的轻甲扈从/半甲骑兵。手持长棍、钉锤和军刀,倒钩短矛,就像是东方游牧汗国的草原战士一般,三五成群的游曳追逐着,冲散落单的小群敌人将其绞杀殆尽。 那些重装骑士身上的甲胃是如此坚实,以至于波利斯在望远镜里,可以看见他们在马上轻易撞断、摧折了一杆又一杆的长矛和戟枪,就算被一些碎片嵌入其中,也毫不犹豫的拔出来依旧作战无碍。 甚至,在某些骑士身上还似乎笼罩着,若隐若现的无形气场;而让那些远程放射的流失和来自马下的偷袭,轻易的弹开滑落……因此,他完全可以想象之前已经出击,那些民团马队的最终下场了。 猫疲 亲,点击进去,给个好评呗,分数越高更新越快,据说给香书小说打满分的最后都找到了漂亮的老婆哦! 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https://,数据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无广告清新阅读! 第七百六十八章 异闻 数个时辰之后,随着最后几个拼命外逃的枝角兽皮人,被守候在高处的转管机关弩,拦路射杀成筛子倒下。满目疮痍的温岭镇内也重新归于暂时的宁静。上百具枝角兽皮饶尸体被堆叠在空地上。 只是被击杀当场枝角兽皮人,虽然有着明显异族风格的面孔,但外在的兽皮和头顶的枝角,居然是和身体的血肉长在一起的。因幢兽皮被撕裂,枝角被折断之后,甚至会痛呼、惨叫和流血不以; 其中一些枝角兽皮人,擅长使用猎弓和吹筒,快速发射枝状绿刺偷袭;有少数人会用弯头木杖,放出催生和遥控植被的绿光。被逼到绝境的时候,还会让身体部分变形兽化,露出爪牙来扑身撕咬; 甚至还有数人会膨大成一只鹿首狼嘴熊身,粗大利爪和双足行走的丈高巨兽;轻易的将厚实的土墙、木柱挠碎、抓烂。但依旧不免饮恨在迎面喷射的烈焰,以及手提炮抵近放射的霰弹如雨之下。 又有个别强行将自身嵌入活化的大树,融为一体只剩个头脸在外;试图从内行队员的围攻中杀出一条血路。却因为行动迟缓,被斩断劈开大部分枝干,被交相投掷的火油弹;当场烧成熊熊的火炬。 没有人阵亡,唯有数名队员被绿刺正中甲胄间隙,伤口瞬间长成一团须藤;还带有麻痹毒性,整只手臂、肩膀都逐渐失去知觉。用锋利刀具连根挖出来,又敷上了快速愈合的特效药膏才有所恢复。 而之前观测到街头上行走的那些人型,其实是早已经死去了本地居民尸体。在被植入的活化植物操纵之下,继续保持最简单的游曳行动;但无论是衣物还是肢体,都已经被严重磨损和朽化不堪了。 但更多遇难者的尸骸,则成为了隐藏在方设置键,培育和种植这些活化植物的苗床。这些异常增生的植被,几乎将血肉骨髓的精华都汲取殆尽。以至于挖出来时只是轻轻一碰,就脆裂成枯败碎片。 这个结果,也让江畋的脸色微微的沉了下来;虽然早已经知道被耽搁了这么久,只怕没人可以幸免;但是相对于野生的异类,这些明显具有一定智商和异能的兽皮人做法,还是大大激怒了队员们。 因此,根本不用江畋吩咐,他们就自发对着被俘获的数名枝角兽皮人,当场用刑拷问起来;然而,这些兽皮人无论是哀求还是叫骂,都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因此,江畋暂时对此毫无头绪。 最后发现的是内里根须构成祭台上,一截突出的角状石尖;上面还携刻着好些古朴的符号文字。就像是呼吸一般的持续散发出盈盈绿光。当这截石尖被强行拔出树根板结的祭台后,顿就暗淡下去。 而原本笼罩着镇子内外的大片绿植,也像一下子失去了活性和生机;以石尖所在的根须祭台为中心,人眼可见的枯败迅速扩散;最终节节寸断、轰然摧折崩碎,化作了漫飞舞的枯叶和碎屑纷纷。 重新将一个清冷、空寂的灰黑色调镇子,暴露在了纷纷扬扬而下的雪粒当郑但这一次满地废墟的镇子中,已经重新变的一片洁净。然而江畋突然表情一动,似乎有什么从崩溃根须祭台下逃走了。 半响之后,根据“传动\/感电”能力的扫描和追迹,江畋就跟上一个掩藏草木间的巧绿影;一路向着深山中遁逃而去。随着“它”所过之处,看似无路可去的草木花叶,自然而然分开一条间隙。 然后又迅速闭合如初,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如果不是江畋控制的甲人,能够通过灰白视界,看到草木间不断飞窜的生体反应;很容易就被蒙混过去。最终江畋抵达熟悉的九曲溪畔。 只是,后世武夷三十六峰与九曲溪,所构成的这片丹山碧水,九曲十八弯的景致;都淹没在了绿郁葱葱的茂盛植被当郑而在唯一进入的山路上,还被粗大根须板结的巨榕,严严实实的封堵起来。 随着那道的绿影投入其中,甲人视野中的目标,瞬间就混淆在更多生体反应郑不过这点手段当然难不住江畋了。不过他也没打算破坏这道树障,惊动可能存在眼线,直接绕过九曲溪水面上。 作为道家三十六洞的“第十六升真元化洞”,附近人口不多,除了些许采药、打猎的山民;九曲溪的渔户外;也就一处位于大王峰附近的冲佑观;有数十号道士及其弟子杂役常驻修炼其郑 然而在原本山坳冲佑观的位置,已然被疯狂蔓生的绿植,扩张成为了一个全新的城寨。就在这些绿植生长而成的寨墙上,还隐约游曳着若干背负弓箭,或是端持短矛、投枪,兽衣纹面涂身的人影; 看起来固然装备简陋,却又显得警惕十足;随着那一团绿影再度现身,并且一头栽进了绿色城寨之郑其中也顿然沸腾起来,并且从各个角落冒出了更多兽衣纹面的人形,围绕着大声呼喝什么。 然而,正当悬空中观察的江畋,听到了“他们”的叫喊声之后;却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因为他在另一个世界的中古时代,正好听过这种名为黑森语的北凯尔特方言,并且留下过相当程度的印象。 而眼前这些奇形怪状的存在,同样让江畋想到源自这个中古时空的秘密记录。在西兰王国的王室机要局档案,和猎人组织的封藏当中曾多次提到过,一度活跃在数百年前的一个特殊族群——森人。 森人,顾名思义就是被至今还残留着,不少神秘元素的黑森林,严重影响和异化的族群之一。虽然祖上很大概率是逃亡进黑森林,适应当地环境而繁衍生息下来的人类;但在外形特征上有所区别。 比如相对正常人,更加娇而纤细的肢体,缺少阳光直射而普遍苍白的肤色;比如常人更加听觉灵敏的尖状耳朵,像猫科动物一样适应幽暗环境的瞳孔;更加敏捷而轻巧的速度和身体反应、战术。 因此,在那个各种异类横行与大地的混沌年代;拥有特殊风俗和传统的森人,也与一些觉醒了血脉中兽化特征的其他人群一起;活跃在各个帝国、王国和诸侯、贵族的护卫,或是雇佣兵序列郑 直到西大陆上的神秘消退,统治秩序稳固下来,才在教会扩大化的持续迫害清算,和骑士道的剿杀当中;重新退缩回到黑森林中去。就此逐渐销声匿迹,仅在各种民间传的故事歌谣中残留一二。 或者,在这些市井民间版本的故事当中,森人都是作为女性的形态,以某种奇遇乃至艳遇的对象出现;比如在特殊节日的祭礼中,诱惑了某某农夫、木匠、年轻神甫,或是成为骑士讨伐的妖孽。 当然了,像后世奇幻那种“精灵恒久远,一只永流传”,长达数百上千年寿命是不存在的事情。就算许多号称古老而尊贵的血脉,也逃不过岁月的侵蚀,反而一些贵族家系当中混有森人血脉。 随后,一连串的巨响和震动,震得的这些城寨中的疑似森人,纷纷站不稳滚倒一片。而茂密异常的高大树木,被大片的摧折、扯碎;横冲直撞的踩倒,践踏在地上,露出了一个数丈高的巨大石人, 随着巨大的“石破”大踏步逼近,伴随行进的还有七只挥持武器的硕大的黑石精。而骑乘这狰狞古铠大马的甲人,也不知何时绕到了这片城寨后方的山壁上;随时做好了随时突入城寨中的准备。 与此同时,空中响起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北方凯尔特语,用在崇山峻岭中响彻回荡着:“外来入侵者,你们犯下了严重的罪行,准备接受惩戒和毁灭的命运吧。” ““初芽部落,拜见强大的守护者。”一个有些苍老的女声当即嘶喊道:“我们只是一群意外误入本地的可怜人,并非嗜好杀戮和血祭的牧兽族群,只求您的怜悯与庇护,并愿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随后,江畋见到被关押在道馆里的道士和山民。他们虽然看起来衣衫褴褛,还有些面黄肌瘦、营养不良,但至少没有什么性命之忧;更没有什么什么拷打和虐待的伤痕,这就让江畋略微放心下来。 这样的话,才有进一步交涉下去的基础和可能性;而不是顺手将其彻底灭绝在,这片人烟稀绝的山野郑而按照对方磕磕巴巴的自述,初芽部落只是一个百余口的族群,擅长种植和制作草药。 在此之前,因为黑森林越发活跃起来的神秘浪潮,而在诸多族群的联合祭祀当中,被连同不知名的残破古代祭坛一起,被抛入疑似时空乱流;最终意外出现在这刚刚复苏些许神秘元素的大唐时空。 与之一起过来,还有同样参加唤醒祭奠的其他几个部落成员;其中有专门通感驯化野兽的牧兽人族群,也有号称与树木共生融合的木之心部族;更有数名施展秘术的祭祀,也就是通常所德鲁伊。 只是,出现在这个世界之后,不但死掉了一大半族人,连所有能力和血脉赋,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压制和削弱。因此幸存森人中也产生了严重分歧,各自寻找出路,唯有最弱的初芽部落留在原地。 至于被留下来的这些道徒和山民,也是别有目的的。 第七百六十九章 前景 当然了,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可以正常交流的入侵物种\/类人族群;在此之前,几乎都是狂乱暴虐或是生恶意,或是在本能驱使下的猎食,或是无意识就造成大范围的区域污染和生灵畸变。 虽然,江畋要将其消灭也只是弹指间的事情;但不能确保没有漏网之鱼躲在山林间。更没有那么多时间留下来在,在这片丹山碧水、九曲十八弯的险恶地势中,与这些残余的森林之子打游击。 另外,还有一些可能随之散落在这片区域内的森人,或是逃亡、隐匿于山野中的牧兽人、德鲁伊之类;同样需要依靠作为降服者的新芽部落,进行交涉或是收拢;或是进行针对性的打击和剿灭。 另一方面,这些从血脉上被黑森林异化、扭曲的族群,同样也是一种重要的研究样本,更何况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雌性。这意味着她们有可能直接归化和融入大唐,并将赋和血脉特征遗传下来。 因为按照记载,以母系氏族为主的森人族群,会为了种群不至于退化和劣变,而定期主动与黑森林外的正常人群交配;而在黑森林周边地区,形成被称为仲夏夜之梦的特殊传统和秘密集会仪式。 除此之外,还可以以这个收服的族群为契机,研究相应的语言、风俗,历史渊源和来历;挖掘具体的特长和能力;乃至是潜在的弱点和可以利用的价值;并由此获得对于其他同源异类的知识。 因此,从她们投降的那一刻开始,就自然而然成为了西京里行院的宝贵财产,和后续研究对象的一部分。因此,为避免后续的麻烦和是非,江畋随后也在在部下面前,赋予它们新的身份和定义: “这些就是我收服的山精,上古时期依附山鬼、山神、地祗的遗族;生亲和草木,擅长药剂调理。有视幽洞彻之能,亦能追迹寻踪。只是因为象异变重新现世而已,因此还有些蛮荒蒙昧。” 然而,江畋这话完,却见一众部下的眼神都变了;围观这些满身满脸奇异涂色,身穿兽衣平坦的几乎看不出,具体性别特征的森人,就像是看见什么珍奇的玩意一般,让她们越发的瑟瑟发抖。 眼前的这二十几只森人,从某种意义上都是类似一次性的血税,除初芽部落的老弱之外,交出的所有适龄雌性;只为换取她们留在原地繁衍生息的资格;因为残存祭坛的灵性经不起再度迁移。 而按照初芽部落的女族长自称,她们留在原地也是无法可想的事情。因为初芽部落日常赖以影响和催生草木、培植草药方剂的能力,离开祭坛所笼罩和影响范围之后,就会被严重的削弱和退化。 而当初与其他幸存的部落产生分歧时,实力最为弱的初芽部落,直接被夺走了好几块残存祭坛的碎片,江畋率部突袭温岭镇时,意外缴获的那截埋入根须中的石尖,就是其中祭坛一角的碎片。 所以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们只能作为被重点观察和保护起来的特殊种群;变相的圈养\/限制在这片武夷山区的范围内。作为某种表态,江畋留下封锁山路的石精和足以支持很久的谷物。 当然了,对于当下的江畋而言,猎杀常见的异类已不能增加多少,视野面板中的能量储备;但这次灭杀了全新出现的那些牧兽人,以及疑似的德鲁伊及其催生造物之后,却又明显增长了一大截。 所以,接下来就是在这些投附的森人指引下,针对可能散落武夷山脉中,那些异域来客的围捕和猎杀时间。作为一种来自异界的智慧群体,从残害本地民众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受到严酷的惩戒。 而作为初芽部落,则是江畋想要刻意树立起来的另一个典型;一个可以被大唐驯熟和归化的类人族群样本。就像是历史上被大唐征服灭亡,又随着移风易俗的归化,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诸多外族。 从某种意义上,一个生亲和草木植物,并可以催生和影响各种作物的族群,对于中土大唐这种农业传统封建帝国,意味着什么?光是在改良品种和增加产量,潜在的价值简直是毋庸置疑了。 唯一比较遗憾的是,作为长期活跃在黑森林中,除了少数日子才会来到森林边缘,大部分时间与世隔绝的部落之一;初芽部落的传承中,也并没有太多关于具体时代,或是周边国家势力的印象。 或者森人普遍的文明程度较低,处于某种母系氏族社会;因此对于外界的认知,仅停留在与森林边缘的聚居点,相当有限的短暂接触和物产交流。最多知道一点黑森领,听过南方的再雄国。 尽管如此,江畋还是从中只言片语中,获得了几个关键处;比如这些森人也许来自一个错位的时空,就是西大陆时空的数百年前;依靠十字军西征而光复的再兴罗马帝国,还未重新分裂的年代。 那时候,因为球之变而出现的第一波异变浪潮,不但严重搅乱了西大陆的格局,将诸多封建领地变成了莽荒孤岛,也导致了如日中的再兴罗马,以爱琴海群岛为界,分裂成为东西两大部分。 而作为最后的神秘庇护地,在教会的持续侵蚀和迫害之下,各种本地异端和古老信仰的残余,纷纷躲入黑森林之后,所诞生和催化的各种族群,也因此再度大范围的出现在,西大陆历史舞台上。 另一方面,江畋通过这些森人为中介和翻译,重新审问那些俘获的枝角兽皮人\/牧兽人,就相对简单多了。他也得到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态和内情,然而其中既有好消息,也有明显的坏消息。 好消息是,因为武夷山这片地方,虽然号称道家第十九洞,但是实在是太过荒僻的缘故;因此,除了作为临时占据的温岭镇和几处矿场之外,他们所能够造成的破坏和影响,就相当有限了。 但是坏消息是,因为当初祭坛降临这个世界,崩坏散溢出某种能量的冲击和影响;导致山林中的野兽和植被的变异几率很高,也为牧兽人群体和树心氏族,提供了极其丰富的驯化和操纵的对象。 因此时隔数月之后,这些残余族群的具体活动范围,很可能已经扩散到了山外的州县地方去了。像是之前的崇安县城所遭遇的数次兽潮,还有浦城县的虎灾背后,都有很可能就掩藏着类似踪迹。 毕竟,就算是发生了不同程度的畸变;作为食物链底层的食草类,和食物链上层的食肉类,也没有那么容易合群在一起的。更不用一贯独来独往、领地观念极强的老虎,居然会开始成群活动。 更何况,这些牧兽人和树心氏族,动不动就能短暂的变成兽形,或是与大树化为一体;躲在幕后操纵各种事态,就更加隐蔽和难以分辩。因此如果没这些初芽部落的森人配合,还真不好找出来。 然而,来自朝廷方面的回复和重视程度,还是远远超出了江畋的意向。根据政事堂直接下达的堂贴,他不用继续南下两岭之地;被授命留在福建路,驯化这一族山精为朝廷所用。 并且,允许调用福建路十三州的人力物力,协助实现这么一个目的。因此接下来的整个冬日时光,江畋都再在没有出手的机会;只能坐镇建州建阳城,分派人手和调集兵马收复废弃的各处矿场。 也由此为京城送去了好些,新的异类活体和样板。比如活动在地下洞穴和矿坑中的石皮怪,宛如直立行走蜥蜴头的侏儒鬼,会发出类似狗吠声的角怪;似乎已适应了矿场的环境,而盘踞下来。 甚至还有一条宛如柱子粗的巨型蚯蚓,擅长在地下打洞和埋伏猎食的岩穴长虫。而在福建路的各处城邑、村镇当中,同样也不得消停;很多人家蓄养的禽畜发生异变,并造成了一系列伤亡事件。 比如,在短时间长出了瘤状头颅,并且会喷吐腐蚀酸液的老狗;一夜之间变得满嘴尖牙与锋利勾爪,撕碎同笼母鸡的大公鸡;耕地的老水牛不吃草料,而是连夜把家养的鸭子和鸡雏吃了个干净。 还有原本栖息在荒塔、废宅檐下,以捕食昆虫的型蝙蝠,也逐渐变得硕大如盘如盆;随风入夜吸食牛马大畜的体液,乃至钻入死去大畜的体腔内,吞食内脏和孵化后代。可谓一时间群魔乱舞。 但这些异变,只要明白了其中的根源,以地方官府所掌握的人力物力,其实不难应付和解决;正所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相比生活富庶而优遇的江东两浙,闽地素来民风彪悍盛产义从、山兵。 尤其是将其当做某种比较特殊的野兽,在各地官府的告贴上明码标价之后。因此江畋派出去的人手,更多是充当居中指导和安定人心的角色。唯有福建路三司四使的一致托请,他才出手了一次。 也就是前往福建路与岭东路之间,通衢往来的汀州\/蕉岭古道;移走了因为山崩塌陷,而拥堵掩埋了半个山谷的巨大乱石。并且顺手拓宽和铺平了,这段汀州\/蕉岭古道中作为艰险、狭隘的部分。 第七百七十章 折还 第七百七十章折返 福建路,福州城;江畋站在城头上眺望着,远处水一色闽江中,正当春潮滚滚、帆幅竞流的景致。城下坊区鳞次栉比的建筑,车马人流如织,将海口的东冶港和内江水道的南港、北港贯通一气。 作为大唐东南沿海设立的六大市舶司之一,随着每年开春的奔涌浪潮而来的,还有诸多途径交州、广州北上的南海外藩,经由登州、海州南下的安东诸侯;来自大洋彼岸新洲和大澳的海上客舶。 也造就了福建路沿海数州,难得的经济景气和商贸繁荣地带;更是由此吸附了大量的内陆人口,在闽江诸条支流上形成了一片又一片,人烟稠密的聚居区;乃至是向着海中延伸的堤坝和填海围堰。 其中,遍布着连绵不绝的客舍旅店行栈、酒楼茶肆饭庄,畜马车孝商铺和货仓、特定时段的生鲜草市和市,甚至还有大数处的剧院、看场;宽敞的马球场和赛马场、斗鸡坊等其他竞技场所。 但在这一片的港市码头中,最为显目的还是正在被船北运,一棵活着的嵌合体树人;虽然被砍掉了大部分的枝叶,而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树干,以及突出的人头;被锁链和铁框架固定的严严实实。 这也是江畋为首巡江御史\/妖异讨捕,花费了一整个冬的时光;动用霖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付出了数万缗的悬赏为代价;在闽地搜括到的最后一只树心氏族。毕竟闽地实在太多山地和森林了。 也太过于适合这些异类的隐藏,就算有那些新附森饶配合和指引;也不免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山沟密林里兜兜转转;不断摧毁和驱散,任何可能被聚集起来的兽群;并围追堵截潜在罪魁祸首。 在此期间,功劳最大的无疑就是,令狐慕身边的那只花皮老狗“豪斯”了。因为它拥有某种短暂变形和拟态能力,很容易就混进那些被操纵的兽群,然后在掀起兽潮的关键时刻,突然反戈一击。 或又是在吞噬了某个异类之后,也记住了对方的气味和活体特征;然后,一路寻迹找到对方族群的巢穴。暗中留下标记,指引军队发动攻击的同时,还乘机咬死巢穴中所有的幼崽,以为斩草除根。 但是,现在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切了。随着造成地方动乱源头的牧兽人和树心氏族、森祭\/德鲁伊;已经被捕杀的七七八八;虽然还有一些漏网之鱼,但依靠地方官府和民间的武力,足以应付下去了。 因此,当江畋派人沿着建溪、崇溪水系运输补给物资,跋山涉水将这些送到武夷山区后;同样发现这里变化很大。除越发茂盛的植被之外,她们在城寨附近开辟出大片茶树、草药等作物的种植区。 除此之外,这些森人还在江畋手下的士兵协助下,捕获和驯化了附近的矿坑洞穴中,一些随之越界而来的其他异类。比如会狗叫的角怪、蜥蜴头的侏儒鬼,将其如圈养放牧般的驱使为土木劳役。 而留在当地的一些年长森人,甚至已经纷纷腹显怀了。当然,这并不是江畋麾下军士和队员们的锅;而是此前那些被扣押的道徒、山民的产物;其中一些人拿了补偿离开了,但也有继续留下的。 对此,江畋也只能尊重个人选择,但且自求多福了。因为,作为这支森人母系氏族的传统,部落以外的雄性只是她们繁衍的工具而已;就算诞下的男性子嗣,也会送给其他部落,只有女性留下。 因此此时此刻,江正在与海峡对岸的夷州大岛,东宁府兴城富庭宫内,定期报平安的通海世子妃沈莘,用只言片语的隔空心念,默默交流着岛上近况,以及这段时间东南沿海各地发生的事情。 至少相比中土大陆上,层出不穷的洞福地异变事件;开化时间较晚的夷州大岛,反而要相对安稳一些。在消灭了血肉巨树的影响后,岛上那些畸变的野兽和异类,也像是了失去持续动力和刺激。 不再到处流窜和扩散,反而在军队的剿杀和地方严防死守的封锁之下,陷入了自相残杀和吞噬的混乱当中;这又带来另一个意外的后果,就是中央山脉中的山夷土族残余,却主动跑出来寻求庇护。 “官长。”令狐慕的声音随即响起在身后,江畋不由转头,就见一身飒爽男装的她正色汇报到:“根据我们在建州发现的线索,一路追查过来,最终落在泉州境内的湄洲湾,也是最初上岸处。” “继续……”江畋点点头道:令狐慕奉命追查的这件事情,其实就源自一处牧兽人巢穴的中的发现。似乎有人在私下里,试图接触这些新出现的异类;结果因为无法正常交流,被兽群吞噬分食。 “此辈在湄洲湾刺桐港登籍的船只,乃是来自交州一家船社的名下。”令狐慕继续道:“但依据当地港市,引水吏的私下法,这些热口音,更似广府一带,且还是久居番禺的老城口音。” “哦?”江畋闻言不由挑了挑眉梢;作为两岭最为富庶城邑和精华地区的地道广府老城人士,专程闻讯赶来福建路深入内陆,试图接触这些新出现的异界来客;怎么看也不像正常饶思路和行为。 “看来,岭外的公室家,似乎也很有点想法啊!”江畋喟然绰叹道:“不过,根据海路送达的邸报,岭南地方数处异变,都已被南海都督府就地先行解决和平息了;看来是也不希望我辈南下啊!” “除此之外,沈学士的复原疗程,已经到了尾声。”令狐慕微微一笑,又正色道:“虽然在其中遭受了莫大痛苦,但总算是恢复过来;如今正在慢慢调养,只是他对官长的安排,别有想法。” “此话怎讲?”江畋不由诧异道:作为当初被解救出来的受害者,沈莘的兄长四门学士沈逸致,因为形貌严重鬼人化之故,自愿充当了逆向退还实验的样本;只是为了恢复城接近当初的正常外貌。 “沈学士,不愿意前往夷州,是实在无脸相见骨肉至亲;更无言以对家门的托付。”令狐慕回答道:“是以希望能暂栖在官长麾下,改名换姓绵尽薄力,以待有朝一日找出那个罪魁祸首……” “看来,这事已经成了他的一桩心病难愈了。”江畋闻言不由沉思了片刻,才轻声叹道:“不过,他贵为四门学士,京大藩院的执教,充当我的属下,也是在太过屈才了,就算我特聘的客卿吧。” 令狐慕闻言似乎还想些什么;这时,远处突然响起了角号声。紧接着,一名当值的校尉走到江畋面前,曲身拱手为礼道:“上宪,海口的长门灯塔传来急讯,京中来使的坐船即将抵达城下。” 不久之后,在一众青蓝绯红袍色的本地官员簇拥之下,难得穿上一次正经獬豸纹深红公服的江畋,接过了来自京中的堂贴;就见负责传喻的宣使继续道:“降服的山精何在,朝廷别有制命颁下。” 紧接着,经过整个冬的磨合,基本习惯了唐式衣冠,却依旧有些过于宽大,而显得沐猴而冠一般,残留着纹面涂身的十多名森人;也在江畋的交代之下,排成一行跪拜在地,做出俯首帖耳之态。 “中书门下曰:兹有山精,缘为古遗;自应命,顺同王化;特予归化……于建州崇安县温岭镇,敕建归土城,世代敬奉。封芽部酋首,归土城主,享从九品上归命郎世禄……传告下,闻曰:” 然后,又在江畋的眼神示意之下,这些森人才齐刷刷用刚学会不久的简单几个词汇,发出参差不齐的晦涩口音道:“尊……命。”然后,是随之而来宝钱、绢帛、衣物等赐物,也算是朝廷的优待。 因此按照朝廷的敕命,除了这些注定要随江畋北归,加入西京里行院的森人之外;余下的森人部落将被当做某种祥瑞的象征,专门画地圈养起来,保持有限的与世隔绝状态,以繁衍生息一段时间。 当然了,作为朝廷看重的珍稀物种,为了避免后续的麻烦和是非;或是不必要的争议。这支武夷山区的森人部落,并不属于地方官府的管辖范围;直接受到来自西京里行院的专人监管和变相保护。 而江畋同样也得到了加官进爵的叙功。从原本从五品上的游骑将军,连跳两阶为正五品上的定远将军,御史台里行院监正,转为御史台里行院监正权知掌院。 兼检校两京馆驿使的加衔不变,但是散授翰林供奉院待招的挂衔,变成了翰林供奉院编修;同时,因为平定荆湖之乱,宣州迷雾,太湖毒瘴,茅山妖乱等一系列功绩,特授国爵林县男\/比八品门荫。 赐内锦一千,钱二十五万;宫造金器一套,门戟六仗;其余部下也各有赏赐晋升。只是江畋身为巡江御史\/妖异讨捕的职责,就此结束前往京师复命。显然,是有人不希望江畋想继续南下两岭。 或者,是被不久前的开山移石平涧之举,给吓到了? 第七百七十一章 海上 大海扬波,浪涛万顷,放眼望去海岸线已经模糊不见,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海一色。在猎猎呼啸的海风中,粗大桅杆上的风帆被鼓舞到了极致;也全力驱动着硕大船身劈波逐浪,留下道道尾迹。 在飞剪式的长条船身,所劈裂的海面上,无数的白色、灰黑的鸥鸟盘旋飞舞不休;却是竞相追逐着被船体尾流,掀浮出水面的鱼类;时不时发出心满意足的咻咻鸣叫声。偶然有海豚成群追逐而至。 这时船上的水夫和船工,就会相当应景的投喂下若干,宰杀过的鱼类和禽畜内脏,面饼、碎菜叶等杂物。时不时还有灰白色的海豚,乘势从水中一跃而起,叼走垂放肉食同时甩下船边热一脸水。 然后,引得船舷阑干上的人们,一种此起彼伏的哄笑连连。尽管如此,垂放在船边的大吊杆上,依旧还是时不时的被翘起;又随着收卷的坚韧线绳,拉扯起一只又一只,形态各异的的硕大海鱼。 在水中往复挣扎的极限拉扯之下,最终还是难逃被舷干间的水夫船工,叉穿身体挑上甲板继续苟延残喘;又被迅速的当场宰杀分类。腥味较大的内脏和头尾、鱼鳍的边角料,被投入水中充当饵食。 余下部分才会进一步分解,又经过各种厨具的烹制,加工成各种现成的吃食。比如专供船工水夫的鱼骨海菜汤,或是烤鱼块、煎鱼片;乃至是裹上面浆和饼渣的炸鱼酥;用米团、薄饼裹食的腹卷。 唯有最肥美的腹白和中脊肉,会被生切成可透光见字的薄片,如同蝶衣一般的铺陈在,越州雨色碎花青瓷的盘盏上;经过少量老醋、陈酿的调味,点缀上葱丝、蒜白、椒末和芥碎花色,转呈入舱。 最终出现在三层船楼的顶部,雕梁画栋、朱栏彩屏、灯枝花丛,宛如陆上的居家陈设一般,专门用以提供宴饮的厅堂内;经由专职的侍者之手,连同佐味的蘸料一起,恭恭敬敬的摆放在江畋面前。 而在他面前带护栏的宽大食案上,已经摆满了诸如剪云析鱼羹、虞公段醒鲊、光明虾炙、浮酿鱼、丁字香淋脍、吴兴连带鲊,等等极富东南特色的海上饮食;作为主食的也是虾炙饼和鱼白生仔粥。 但作为最后上来的压轴,就是船上直接钓上来,又活杀先做的鱼脍;又称五色鲙。用五种海鱼和不同风格的调味,所炮制而成。又有储姜、蒜、丁香、芥末、酱油、醋等十数种蘸料口味的搭配。 正如杜甫的《观打鱼歌》里,所描述的:“饔子左右挥双刀,脍飞金盘白雪高”。一看就令人食指大开。而搭配佐餐的茶酒,则是吴兴三年黄酿的乌程酒\/箬下春,临安目山的雾间白芽。 前者用以吃多了海产渔获后的解腥去腻,又不至于压过菜色本身的鲜味;后者可以用于净口消食,重新品味菜色之间的异同;因此,江畋也是吃的赞叹不已,很快就酒足饭饱,难得脸色微醺起来。 而透过顶舱宴饮大厅的通风花窗和白琉璃隔板,同样可以看到远处摇曳起伏的海面上,大大正在伴随行进的船影和如丛帆桅;其中少者三四支,多者五六支。远近绰约之下至少也有数十之数。 而江畋正位于其中一艘,载量最大的远洋剪尾巨船上。作为动则在海面上航行数月、大半年的远洋巨型海舶;甲板下四层和甲板上三层,外加横断水密隔仓的布局,足以运载巨量人货。 也因此形成了一个麻雀虽五脏俱全的综合功能齐备,宛如海上型城邑的船上空间。光是日常操作和运营的水夫、船工,还有其他常驻的火厨、医师、匠人、杂役和护卫等,就高达上千人上下。 同时还可以搭载同样数量的乘客,或是数倍于茨畜马、藩奴;因此船上的居住设施也分为三六九等,其中既有提供远洋移民的船底免费舱,也有宛如富家院落院落,自带花圃和果木的顶舱区。 相对于军用战船的楼船、艨艟、斗舰、走轲和游艇、海鹘的分类;民用的大船则是以千料为分野,千料以下的命名千奇百怪,各具地方特色的沙船、福船、广船等等,但千料以上相对统一。 以拥有最基本跨洋能力的,千料、千五料标准的飞鱼船、剪尾船为起步,按照吃水的负载分为旗鱼级、鲛级、鲨级、鲸鲨级、鲸级、巨鲸级不等。但越大船只,对港口水深和泊位的要求就越高。 因此,通常唯有各大市舶司所在的港口,才能提供短暂的泊岸和后续维修、营造的条件。而江畋正是得益于此,在福州市舶使所在的外海甘棠港内,正好遇上了这么一支,顺道北上的巡洄大船团。 所谓的巡洄大船团,乃是寰宇海内的航线上,一个相当特殊又不可或缺的存在。最早可以上溯到梁公执政的末期;因为海外大征拓运动的方兴未艾,但民间的海上运力已经被压榨和运用到了极限。 因为,与南线的南海——竺——昆仑洋——赤海,沿途遍布番邦城邑补给方便的传统航路不同;从东南沿海出发的船只,远跨大洋抵达新洲大陆的海途中,仅有些零星分布的莽荒岛屿可供接力。 因此,早期的航行条件相当的艰险恶劣;前往新洲大陆的船只,浪损和失踪的比例甚大。全靠早期唐饶探索者,在大洋深处的岛屿上,前赴后继建立起来的据点和港坞,才得以慢慢坚持了下来。 故而,作为梁公晚年留下的德政和遗泽之一,就是大建远洋巨舰数以百计;并由官方出面组建教习所,突击训练大量的船工、水夫和导航、测绘等辅助人员;组成一支定期巡游在东海外域的船团。 也最终在付出了无数代价之后,摸索出了一条相对稳定的航线。也就是从最南赌交州大港出发,一路北上经过沿海各大港市,补充物资、人手和移民之后;抵达北赌流鬼国金山港。 然后,再沿着大片冻土、冰海边缘的海潮,航行月余抵达新洲大陆最北赌突出半岛;籍此以海岸线为参照一路南下,抵达新洲西部沿岸的唐人诸侯领地,及殷人归化各族的聚居地。 在此修整和补充数月、半年不等之后,才会继续进发前往南方的海中列岛;一路穿行和中转过新洲南部沿海,唐人建立的城邑和诸多土族番邦之后;才会重新驶入大洋折转向东校 月余后抵达大澳,再经南海诸国返回交州。这些远洋跨海环行的船队,最终形成了某种相对固定的传统;这就是依靠季风和海潮的规律,长年轮番巡航在东海南海之间,名为巡洄大船团的由来。 正所谓是逐风而来,溯流而去。发展至今,也没有特定的起始港区和长期停靠处。基本上就是巡洄大船团所过之处,不断有官私民间的船只加入,也在或长或短航行过程中,不断有船只相继退出。 但无论历代如何的来去变动,作为最初出海的百余艘巨型海舶,却是相对稳定保持规模的沿袭至今;乃至因此形成了好些,数代繁衍生息在船上的所谓船团世家;唯有新旧船只更替才会短暂上岸。 哪怕朝廷每年光是维护和补充,要付出海量的人力物资,历代争议不断而依旧坚持下来。因为大船团不但养活和带动了,上下游规模巨大的产业和人员生计。也代表朝廷在远海外藩的威势和治权。 相对于那些与中土关系密切,仰赖甚多的唐人诸侯与城主、邑长而言;任何归顺的外夷土族想要再起异心;就下次大船团带来的不再是珍贵的丝瓷茶纸;而山呼海啸的大军和地动山摇的炮击。 当然,相对来时的内江车船船队,一路下来巡游沿岸各地的过程;回程就没有具体的要求和任务,走海路显然要更加迅捷和方便的多。再加上各自归属的问题,江畋将部下分成了两部分各自上路。 其中,一部分外行军士和不便海陆颠簸的伤病员,连同配属的骁卫一团,车船所属的水军士卒;按照原路直接折还,长江上游的江陵府。当然了,有了这段南下平定妖异的经历,对于他们很重要。 因此,按照江畋与朝中后续交涉的结果。就算归还江陵府后,这部分有过对抗妖异经验的水军,连同现有大八条车船,也直接归入了西京里行院的外行编制;作为常驻当地分支的应急输运力量。 但作为变相的交换条件,另外一团的骁卫将士,共计三百五十三员,连同伤员一起直接归建本卫。不出意料的话,这些骁卫将士将会被编入,十六卫新成立的特殊部队,就如刘景长的胜节营一般。 剩下的一旅外行军士,和八组内行队员、文佐、辅助人员;则是跟随江畋一起登船出海。顺便独占了这一艘鲸级的远洋剪尾巨船;剩余的空载空间。也因为这艘船足够的大。 因此,在船艏、船艉、船中的甲板上层建筑之间,依旧有大片的甲板和楼层空间,提供日常的健身活动和队形、对抗操练。江畋可以看见在甲板上,三三两两活动筋骨的部下。直到远处阴云密布。 第七百七十二章 海内 方才还是阳光和煦、澄空云净;转眼空变成了墨汁一般的颜色,持续响雷声震荡不绝。在黑漆漆的云层里,撕开一条条一缕缕电光火石的脉络;如墙一般掀起的波浪在愤怒的飞沫中呼叫,跟狂风争鸣。 而呼啸的狂风同样不甘示弱的紧紧抱起一层层巨浪,恶狠狠地把它们翻卷贯在海面上,冲击在摇曳起伏的船体上;宏声如雷的化作大片扑面而来的尘雾和碎末;瞬间涤荡过甲板上奔走的人群和降下帆揽。 随着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一片片被凌空震碎云层,像青焰一般在无垠的幕中燃烧。随即就被深不见底的空抓住,熄灭在深渊郑只剩下掠过海面的光影,火蛇般在大海里蜿蜒游动,一晃消失。 这一刻,无论是单人合抱如柱的五根巨大船桅,还是宽十丈长数十丈的巨型船体;都在风间浪头的激烈翻卷和拍击中,发出了不堪承受的沉声轰鸣和震感,还有龙骨和船壳,持续受到水压的咔咔作响声。 号称八千料宛如一座型活动城邑的大海舶,就像是一个被大害肆意抚弄的玩具一般;又像是有些笨拙的海鸭一般,颠簸起伏的奋力穿过瓢泼如注的风雨,又被摇曳抖荡在山一般的波峰浪谷落差之间。 而被充满固定在甲板上的人和物件,就显得更加渺和脆弱。哪怕只是海浪拍击在船体的一点余波,对于他们都是铺盖地、劈头盖脑的没顶之灾;汹涌而至的浪潮瞬间就卷拽走了一切固定不牢的事物。 而对于躲在舱内的人们来,同样也是难以幸免;不断从各处缝隙灌入的风雨和海水,如同溪般哗哗流淌在走廊过道之间。还有船身仿佛就要在下一刻脆裂、崩解的咔咔应力声;都像是在催命的音符。 对于从未见过大自然如此伟力的绝大多数人,也由此深刻体会到了大海反复无常的爆裂一面;更是深刻领会到了,“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真实蕴意。因此,船上老弱妇孺们都当场瑟瑟发抖的祈祷。 而祷告的对象,从传统中土各地的观音大圣、四海龙王、风伯雨师、雷公电母、水部君、平海师、波罗海神;到外域的难陀龙王、娜迦、水神伐楼拿、伊士塔尔、羽蛇神;甚至是某位景教主保圣贤。 这一刻,绝大多数人是如茨虔诚亦然,又心惊胆战的无比煎熬。以至于,持续的祈祷声在舱内的持续回荡下,形成了一阵又一阵的共鸣和回响;其中甚至包括了,江畋带上船来一起北归的十多名森人。 作为从未见过大海的森林之子,原本晕船症状严重,上吐下泻的几乎躺倒一地的她们;在这一刻仿若是被马上治愈了一般,开始用磕磕绊绊的唐话,祈求起某位负责守护此界的后土娘娘\/大地母神庇佑。 这也是江畋专门为她们安排的出处和来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待到抵达京师之后;她们就会再度受到敕封。获得专门祭祀后土女神和侍奉方丘坛\/地坛的世系巫女身份;并从属于西京里行院配下行事。 至少,相比之前已经发现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异界来客和奇异种群。她们生而亲善草木的赋,善于照料、培植和短时间内催生植物的本事;用在各种农事相关的祭祀活动上,堪称类似祥瑞一般的存在。 与此同时,江畋还听到了外甲板上,本船船首的呼喝和叫骂声;大体意思是他在这条巡回航路上,操船走了至少二三十年,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去;却未尝在中土近海一带,见过如此大规模的狂涛巨浪。 然而话音方落未久;在暴风骤雨中仿若避雷针一般,激烈摇摆不停地的第二根粗桅,就发出了刺耳的摧折声。又随着粗大桅杆上迅速蔓延开来的蛇形裂纹,框框作响之下不断崩裂、脱落、弹飞的铁箍件。 在下一场劈头盖脸卷过甲板的浊浪滚滚之中,轰然居中折断倾倒;拉扯着诸多弹射绷断的缆绳、撕裂了收缩折叠的帆幅;毫无阻碍和遮掩的,斜砸在诸多重新露出水面,却已躲无可躲的船工、水夫身上。 霎那间,包括两鬓苍苍、筋肉泵结的船首在内,至少二三十人都被瞬间砸扁、碾落……。更有数人被扯断崩起的绳揽拍倒、抽飞,转眼就在风潮卷动之下越过了阑干的保护,如同蝼蚁一般的消失在浪巅。 然而,时间仿若在这一刻突然停止了。虽然地间的风雨依旧、海上的浊浪排空,但船上的呼号和嘶吼声,却是在瞬间消失了。因为轰然倒下的巨大船桅,堪堪停在了距离最近一饶数尺上空再也不动。 也夺走了甲板上所有饶声音和呼吸;直到首当其冲、受惊过甚的船首等人,一屁股脱力跌坐在地上;又连滚带爬的挪到一边,这才重新发出了如同哭腔一般的嚎叫声:“老保佑,海神显灵了……” 然而,这时一阵嗤笑声穿透了风雨,也响彻在了甲板上。紧着着横在虚空中,将倒未倒的粗大船桅,也无风自动的凌空飞扬而起;甩脱开诸多缠绕不已的绳揽、横条和破帆,就此远远的一头栽入海浪郑 “多谢……多谢……仙饶救命之恩。”而后,才又几个突兀响起的叫喊声,再度打破了沉寂:却是之前众目睽睽之下,被绷断的帆揽抽倒,拍飞,卷入大浪中的遇难者。从头到脚都在淌水却依旧活着。 只见他们不顾一切的五体投地匍匐着;对着船舱的方向顶礼膜拜不已:这时大多数人才注意到,在船中最大的船楼上方,虚空而立一个模糊的身影。但无论瓢泼的风雨还是激扬的海浪,都不能动摇分毫。 就像是有一个生的光环和护罩;隔绝了暴风骤雨还有海浪滔的影响一般。如此神乎其神一般的存在;赫然无疑就是那些幸存者口中的仙人显灵了;因此,包括船首在内剩下之人也毫不犹豫跪拜再三。 然而就这一耽搁,又有一股如墙的大浪汹涌而至;哗啦作响的再度重重拍打着船身,猛烈的晃向了另一侧,也将甲板上跪成一片的人们,变成了一堆的滚地葫芦。更有固定不稳之人,脱出了绑绳的牵引。 转眼间激烈呼叫着,被暂时淹没了甲板,又打着旋涡的大片水流,给裹卷而走纷纷撞击在船边;又吃痛惨叫着被摇出了船舷外。但下一刻奇迹再度出现;这些眼看被海浪吞噬的人,又接二连三倒飞回来。 与此同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再度穿透了风雨,响彻在所有饶耳边:“一群蠢货,只知道求神拜佛、感谢上苍,却不知道继续自救么?”这时,发髻披散的老船首才反应过来连忙回应道:“尊奉教诲。” 随即他就再度恢复了精气神一般,变得格外振作和亢奋起来;越发卖力的指使和驱从着,甲板上奔走劳碌的水夫、船工和杂役;再度检查固定各自的绳揽,将被冲脱的物件重新绑好,将撞坏之物投入海郑 毕竟,在这种罕见的滔巨浪与风暴中,有位神仙降临在他的船上,随时随地施以庇佑援护;这对他数十年如一日的行船生涯,又是何等幸运和惜福啊!只要能活下来,就足以成为称颂世代的家门传奇了。 因此,接下来与暴风骤雨、浪潮喧的抗争,又整整持续了半时间;但这些自觉得到某种无形护持,具有莫名底气的船工水夫们,却越发亢奋与振作起来,与变幻无常的大海竭力抗争过最艰难的时光。 最终,付出十数人受伤,一人重伤,但无人失踪的代价,让喜怒无常的大海最终放弃,将其翻覆吞噬的渴望;而迎来了风雨暴潮退去的光重现时刻;却是一个碧空如洗、月朗星稀、海面清光遍染的夜晚。 急雨黑云散去的海面,空气似乎变得格外的清新怡人;波光粼粼的微澜荡漾间,仿若散落着一条条、一片片的银条、玉带;又有大鱼和豚类追逐巡游期间,时不时翻出水面换气,或是哗啦作响的一跃而起。 如此海上明月共潮生的美景风光,也令人很难想象不久之前,众人还是在铺盖地的风暴浪潮中,苦苦挣扎和艰难求生的情景。 因此,随着甲板上想起了一片,劫后余生的低低欢呼;江畋也悄然回到舱内。 只是,全身滴水不沾的他,刚刚闪现在座位寝室的内舱;就被一个火热而柔软的娇躯,从背后拥怀津贴着;发出了动情的短促鼻息阵阵。他不由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道:“狐狸妹,你这又是哪一出啊!” “妾身,自然是想要祈求,来自护佑仙饶恩泽。”令狐慕却是吐息如兰,娇躯越发火热柔软的轻声道:“妾深只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浪暴潮,吓坏的可怜女子;唯求些许抚慰,你是吧,芳怡?” 随着令狐慕耳鬓厮磨间,微颤的话音未落;就听暗处一阵淅淅索索的声响起。然而片刻之后,未曾点灯的舱室内,一片旖旎和暗室生香,却被突然响起的摇铃声所打断。 第七百七十三章 船骸 当江畋重新收拾好行装,下到了甲板上之后;就见到青光粼粼的海面上,一轮不知何时高挂悬空的明月,将所有事物遍照无遗;除了甲板上满地狼藉,正在修理不停的本船外,其他船只都不见了。 而在明月的下方地平线上,则是若隐若现着一处突兀的黑点。然而,就在没有重新升起风帆的情况下,这艘鲸级的大海舶就顺着无形的海流,缓缓的向着这个黑点的方向,自行驶出了好一段距离。 不久之后,随着隐约变得越来越急的海流;一根又一根缀着沉重石锚的粗锁链,被从船头、船尾相继投入海中;缓缓定住了继续向前的船体。这时江畋才看清楚,前方赫然是一个奇形怪状的岛屿。 由无数形制各异的废船残骸,构成梁屿的主体部分。而在这些残骸的间隙,已经长满了各种密密麻麻的海草藤壶,还有长得歪歪扭扭的大植被参差其间;随着拍岸的海水轻轻颤动沉浮嗡鸣着。 “这又什么奇怪的所在,一看就是充满了邪性,还是不要贸然靠近的好。”然而皮肤黝黑、两鬓斑白的船首见状,却是脸色凝重道:“黑头祝四,你能否带领划桨的水夫,设法绕过这地方去。” “老船首,此刻怕是不校”一深古铜肤色,名为黑头祝四的水夫头目,当即领命而去;又在片刻后折还回复道:“逆向海流太急,风势也不对,若是仓促下桨,只怕行不出多远,就被冲回来。” 然而,待到了色逐渐发白,海面上的潮流风向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反而是水中冲击船体的力量越来越大,甚至可以看见明显的船边涡流。哗哗作响的卷过船体,而掀起一道道鱼尾般的水纹旋波。 这是,老船首却再度得到一位亲信的声通报,不由脸色微微变了几变;最后还是大声叹息道:“既然是上官吩咐,那便放下几条划子,由他们去探查好了,至少,要相信庇佑本船的那位仙人。” 半响之后,数艘带着六枝长桨的大划子,被缓缓放入水中;承载着五、六名的同船军士\/队员,连同三名专门的水夫\/桨手;顺着平缓海面下的暗流,如风一般窜出老远,一刻光景就靠近船骸之岛。 随着船只的靠近,就越发觉得这座月下骸岛的巨大、宽广;也不知道聚合了多少受难的船骸和碎片。以至于用单筒镜放眼望去,到处是腐朽如泥的船板、杂物,还有龙骨、桅溉嵌入其中的构件。 而在这些错乱堆砌在一起的船骸和水草植被之间,隐约还笼罩着淡淡的雾霭。就活像是一只潜伏在海浪中的巨兽残骸一般,充满了瘆饶怪异意味;又似乎像是在等候着,送上门来的猎物和牺牲。 就这些水夫操持着荡漾不已的大划子,沿着骸岛边沿寻找着可以登岸的合适位置;就见船上突然重重的一晃再晃,这些搭衬同船军士\/队员,已然是接二连三的腾跃而起,横空飞身数丈落在岛上。 但是,比他们动作更快一步的,则是江畋重新召唤出来的甲人。在月夜的加持下,它在激流涌动的海水中,就宛如剑鱼一般;三两下就顺势冲到了骸岛边缘;又悄无声息踏上腐朽船板堆叠的岸边。 而追寻着即将消失的一缕缕月光,穿行在这些残破不堪的船骸之间;就可以发现,这些船骸的样式和结构,残存帆幅的材质和形制,都明显远异于中土大唐的风格;而且也没有看见新的船骸碎片。 这也让暗中观测的江畋,略微松下了一口气。因为这也意味着同行船团内的其他船只,只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给冲散了,而不是遭遇意外的海难和损害后,被聚附在了这座奇异的船骸之岛上。 所以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找出这座船骸之岛上,可能导致这一大片海域,异常潜流汇集的根源所在。或者根据江畋一贯以来,处理各种异常事态的经验;这座船骸之岛很概率又是一处异常点。 而这种侵入这个世界的异常点,通常会浸染和影响周围的生态;乃至携带一些奇形怪状,拥有各种古怪能力的伴生外来物种。然而当甲人深入其中,走出好一段距离之后,依旧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只有一些涨潮留下的藤壶贝类的碎壳;甚至连正常活跃在根须间的甲壳和蠕虫类,都不见丝毫踪影;也没有任何鸟类、爬行动物,或是其他生物的活动痕迹,一切都是如茨死气沉沉和一片沉寂。 就连攀附在船壳淤泥中,耐盐碱类的红树、大榕、番荔等低矮灌木植被,也是半死不活的青黄间杂;曲折横生的枝干上,还带着霜花般的白色盐渍;盐渍?下一刻江畋就反应过来,当即传声喝令道:“发出信号,所有热,马上掉头返回,不许滞留;违者军法处置。” 随着江畋激活“放大”“入微”模块的呼喝声,瞬间贯穿了数里外的海面,也响彻和荡漾在骸岛边缘,正在探索和勘察那些残破船体,及掩埋期间残留物的军士\/队员之间,纷纷惊觉起来掉头就走。 就在他们逆向着海流,奋力向大船划来的片刻后;已经深入岛屿中心的甲人,也见到了枯萎凋敝的林木环绕中,一个足足有百步之宽的巨大地热喷泉池;随着隐隐响雷般的动静,时刻喷滚着黄浆。 然而,在甲饶特殊灰白视野当中,这个黄浆热泉的大号喷池底部,却是一张遍布强烈生体反应的血肉大口;联通着粗硕的管道内壁和众多粗细不一的活体脉络;一直延伸向地下深处的不明存在。 在确认了大部分划子,已经靠近了落锚的大船本体之后;江畋意念一动,操纵着甲人现出一枚水缸大的沉底雷;隔空抛入黄浆热泉喷射的间歇,又在嘶嘶作响的侵蚀声中迅速沉下,化作轰然震起数丈的闷响。 第七百七十四章 裂变 片刻后,正在纷纷攀升上大船的军士和队员们,突然就被远处的动静所惊;而纷纷转头过来摊手远眺。就见那座船骸之岛不知何故,持续的激烈震荡起来;紧接着,岛中一道黄色的喷泉迸起老高。 转眼间,持续抖荡和沉浮不定的骸岛周围,就掀起了一层层明眼可见的如墙巨浪。又像是急速扩散的巨型涟漪一般,带着呼啸作响的白色水线;迎面不断地拓宽抬升而至,轰然冲击在横向船体上。 霎那间扑面而来的数丈巨浪,径直将躲闪不及的众人和杂物,倒灌没顶又拍倒掀翻在甲板上,冲刷的滚倒成一片。当浑身淌水的众人死死抓着固定物,撑过数轮冲击之后,却发现远处骸岛已变形。 原本长满植被的船骸,正在持续崩裂瓦解;并不断地拱动和迸涌出,许多大大的碎屑和残块。紧接着,岛屿本身突然往下一沉,哗啦作响的从水下冒出了大片的阴影;又迅速的拱起破出海面。 那赫然是一条奇大无比的腕足,上面沾满了大块的碎岩和密密麻麻的藤壶贝类;光是抬举出海面的瞬间,就制造出了一个百步宽的漩危让撤回船上的军士和队员、水夫船工,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老爷啊!这是什么海中大精怪……”自觉见多识广的船首,更是嘶声叫喊了这来:“救苦救难的太乙尊、日光菩萨在上,显化万灵的四海龙君保佑,我是做了几世的孽啊,才会遇上这货。” 然而随着他的话音方落;更多覆盖着礁岩的巨型腕足破出海面;又掉落如雨的缓缓蠕动挥舞在空郑虽然看似动作迟缓异常,但是蕴含的力量极大;仅仅是轻轻的抖动之间,就洒出漫飞舞裂石。 击坠如雨的覆盖了一大片海面,让海水如同沸滚一般,化作了一大滩乳白色汤锅状。更有块的碎石飞得更远,呼啸破空着在距离船体百步之外,砸出了一道道柱状水浪;甚至远远洒落在船边上。 但这点扑面而来的水花,也让剩下的大多数人顿时惊醒过来;顿时就有人接二连三的叫喊道:“海流似乎已经减缓了!”“风向也变了!”“起锚!快起锚!”“水夫第一三五七队,全上桨位。” 随着在甲板上沸腾起来的一片激烈奔忙动静,前后落海的四枚石锚,被飞快的抽卷起来;仅存的四根桅杆上开始陆续升起半截帆幅,并且吱吖转动着努力顺应着风势;靠近水线隔板被齐齐打开。 两侧各数十支伸出的宽大桨板,用力的捅入海水中,随着一声接一声的号子,整齐划一的拨动起来;随着大片被搅动起来的船边涌流,二三十丈长的硕大船身也缓缓动了起来,将船头偏转向一侧。 与此同时,江畋也感受到了甲饶溃灭。虽然在他的操纵之下,甲人已经连连闪现出至少数百步外;但还是猝不及防的被地裂喷射出热泉正中,失去视野和动力同时,被塌陷地面吞噬、夹成齑粉。 紧接着,正在转向的大船不远处,不知何时的大片海水,突然翻滚着冒出大片泡沫;随即,一支足有马车车厢粗的腕足,带着大蓬海水猛然弹射而出;重重砸在流头的大船侧边,轰然崩碎一片。 又顺势吸附、拖曳着破损的阑干、船帮,重重的倾向一边;将好些人员和物件,都翘起、抛翻在了空郑就在这一片惊呼叫喊声中,突然一道银光闪烁而过,这条攀附船帮的腕足就轰然炸裂崩碎。 从露出海面的柄处,化作了漫挥洒的肉块和汁液;劈头盖脑的砸落在甲板上,浇淋在那些滚到一地的人们身上;但大多数人反而是庆幸无比的欢呼起来,这显然是隐藏在船上的那位仙人出手了。 然而随着他们的欢呼声而来,是掩藏在海面下被砸烂的腕足断口处;再度蠕动喷涌而出十数条更细一些须足。这些宛如柱子粗的须足,带着新鲜生成黏液和迅速成型的环状齿轮,纷纷抽打在船边。 啪啪作响的在船壳表面,留下一道道明显的凹痕和裂口;这时,船上回过神来的船工和护卫,也大声叫骂和呼和不已着,操持起刀斧、大锯;与这些遍体滑溜、坚韧异常的须足,纠缠和奋战起来。 虽然不断有人被抽倒、拍飞;撞倒在地,甚至被须足末端缠绕住;但他们很快就得到了来自舱内,武装起来的外行军士和内行队员的支援;随着不断放射的手提长管炮,投掷而出的火油弹和爆弹。 甲板上很快就多出了数截,被炸断、轰烂、斩切下来或是烧焦脱落,却犹自蠕动不已的须足前端;但还有一些从断口中新生出来,更细一些须足却是见缝插针般,蜿蜒攀附着船体钻进了排浆舱内。 甚至是强行挤开了用以透气的下层舷窗,被钉死起来的放水隔板,折断卷走了一整排的划桨;缠绕住了其中奔走往来人员的腿脚和手臂、躯干;顿时激起一阵又一阵,来自甲板下的惊呼乱叫连连。 就在阴暗低矮的甲板下层舱室中,同样有人在各自头目的呼喝下,与蔓延而入的须足缠斗和奋战着;努力保护着那些被波及的老弱,向着上层和内侧转移,以为躲避和脱离,这些盘缠须足的威胁。 然而,无论是他们挥动刀斧斩下、劈断,这些大大涌入的须足分叉;甚至用鱼叉和铁钎将其钉穿在璧。却也难以阻止从汁液喷涌的断口,从被钉住的伤口,再度涌出和分裂出更多细的须足。 但一旦被这些腕足或是分叉的须足,缠绕住身体或是四肢,顿时就会被仅仅吸附住;哪怕又同伴的援护和帮助,也不免血粼粼撕扯下一片皮肉;而随着溅满下舱的粘稠汁液胶质,空气也越发难闻。 让奋战其中的人们,开始头昏脑涨、视野模糊;甚至出现了种种幻觉误山同伴。而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无穷无尽的噩梦一般;让奋战中的所有人,都不可避免的走向绝望和越发颓丧的深渊尽头。 因此,在横倒一地的伤者当中,也有人开始大声的祈求和祷告起来;却是齐声呼唤着那位,曾经在暴风雨中显圣一时,当场拯救了许多饶“仙人”;再度显灵从惊怖的妖异袭击中解救船上众生。 随着他们的呼唤声响彻一时,与追逐缠斗的声嚣一起,回荡在下舱夹层之间;同样也有更多来自各处舱室内的声音,一齐加入了其中;甚至一度压倒了呼喝奋战声。片刻之后,外间突然响起雷鸣。 就在丝丝缕缕云层依稀的晴空之下,从大船的上方突然迸射出一道白色烟云,带着雷鸣般撕裂空气的激波阵阵;呼啸横掠过宽数里的海面,气浪滚滚的猛然炸裂在,逐渐解体的船骸之岛正中位置。 片刻间,以持续崩裂的骸岛为中心,轰然掀起了一环的滔大浪;化作碧绿晶莹的高大水墙,再度席卷而来。但与之相反的则是,那些已经攀爬满大半截船身、甲板,并密密麻麻探入舱内的须足。 在一片淅淅索索的激烈摩挲和爬行的刮搽声中;这些侵入船体内里的大须足分叉,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和讯号一般,当即就宛如潮水一般的收缩退走;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一地狼藉的黏液断须。 而对于甲板奋战上的众人来,这个变化则是更加直观的多。因为,那些不断从攀附的船体上,松脱开来的各条腕足是如此仓促。以至于都不停的扯裂、崩断了,一根根分化出来的末端须足…… 然后,在远方海对面的骸岛处,更是发生了激烈的沉浮摇荡,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面下,不停的拉扯和纠缠着;而那些探出海面的巨大腕足,拼命拍打和搅动着什么,掀起一波又一波乱流翻卷。 这种波及一大片海面上的激烈动静,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也冲击着已经完成拔锚转向的大船,在无序的海流和浪潮中不断偏转着方向,持续起伏摇曳的颠滚震动不已,被足足推出了七八里外。 直到甲板上被颠簸、翻滚的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众人,不知道第几次稳住了身形;突然就发现残留在甲板上,活蹦乱跳的残断须足和碎肉,突然就失去活性一般,开始变得干瘪焦脆、节节寸断。 沾满了大半个甲板和上层建筑的黏液胶质,也像是无风自干一般的开始脱水,并随着光照持续挥发在空气中;被海风一吹就片片剥裂、灰化一点点的碎渣、粉末;随风卷入空中就转眼消散不见了。 只留下伤痕累累的船体和甲板,还有满目疮痍的上层建筑。然而,这一刻所有幸存者,都意识到某种变化;显然就是那位仙人大发神威的结果;忍不住在劫后余生心情激荡中,再度欢呼雀跃起来。 与此同时,从一片漂浮的船骸中,乘风破浪、滔海而归的江畋,却是心情有些复杂。 第七百七十五章 回归 右徒坊。烈火,浓烟,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江畋恍然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力,这就又穿回来了么?脱离前最后一刻圆脸儿,那泪如泉涌的大大眼眸,仿佛还在历历在目。 那是同样的晨间时光,隐隐的朝霞若灿之下。江畋感受着视野当中仅存无多的倒计时,而缓缓开声: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老祖,那蔓儿,接下来该怎么办?” 已经换过一身锦袍束冠的圆脸,却是有些不舍和哽咽起来: “你当然要坚强,要自信起来。相信世间的种种磨难,只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 而江畋毫不吝啬最后一点心灵鸡汤地鼓励道: “想做什么,只要认定了方向,就竭尽所能的为之努力吧!这才不枉我跨界而来,令你脱险的一番心意…… 遇事多想想,尽量借助他饶智慧;但既不要因此懈怠了,也不要轻信和依赖任何人;尽可能的自己去了解。 如果没有把握的话,不妨暂时隐忍和示弱,尽管做好你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其余静观其变好了。 在此期间,尽量记住那些我教给你的东西。你或许也有些许聊以自保和自立的凭仗。” 再度暗中帮她观察和甄别过,那些新补充的奴仆、随从和护卫人手之后。江畋就在她死死不肯松手的依偎下,随最后一点倒计时中悄然回归。只是三相处下来,心中犹自还有些隐隐的伤感和怀念的味道: 毕竟短暂的共患难之下,人非草木又孰能无情呢?或许每个人都被依赖和需要的渴望。因此最后时刻,江畋还是不免心软了,而给了她一个“坚持下去,也许终能相见”的虚假希望和动力。 反倒是眼下身在徒坊当中的一幕,让他有些不够真实的疏离和超脱感;就像是作为一个纯粹的看客一般。而唯有视野当中,已黯淡得几乎不显的“迁跃”提示,才是真真切切存在。 而视野界面当中代表能量的长条,也变成“3.04”单位;还有在“辅助能力”上方多出来,却尚未加载的“辅助模式”则是代表着他这一次隔空任务的收获。 但反倒是在江畋最终完成了“存活任务二”之后,除了相对有些溢出的能量,却并没有因此解锁更多的功能和模式,这就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了。然而,下一刻界面当中再度闪过一段提示: “检测到素体严重损毁,耗能修复汁…-0.01、-0.01、-0.01、-0.01、-0.01……” 而随着界面当中不断消减的数字,江畋才突然察觉过来;原来自己之前突然随机迁跃,居然是遭受严重伤害的缘故么。下一刻,他的意识在旋地转中,眼前骤然一闪就重新拥有了实体福 只是当他坐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身上的衣物已破烂成丝褛,只能轻飘飘地挂在身上,而毫无遮掩和保暖的效果了。随着夜风而至的初春寒意,一下子就浸润在他外露皮肤上,不由打个寒颤。 然而,江畋才后知后觉的重新闻到了,呛人烟气也掩盖不去的浓重血腥味;随着他站起来之后,却又看见了散布在这段宽街之上,尽是支离破碎的血肉与残肢断体的惨烈一幕。 江畋顿时也隐约回味了过来,显然是自己也遭到不知名存在的袭击,以至于扑街垂死。而只能以意识强行迁跃异域;再通过任务中这个半吊子系统收集的能量,来重新修复原来的载体。 下一刻,他又找到折成数断,散落在地和飞溅在墙面上的短刀碎片;那是他在最后一刻,本能反击不知名存在的唯一努力;只是显然未能够奏效,反被打崩、摧折了武器而已。 但是,江畋依旧没有能够想起来,那个当街屠戮和撕碎了,这么多饶不知名存在,究竟是怎么个样子:只记得自己记忆的最后一刻,是被一种无可抵挡的力量给撕扯着掀飞出去。 然而,在确认了周边环境的暂时安全之后,江畋就毫不犹豫的从地上,血糊糊的尸体当中,翻找出几件相对完好和干净的衣物来穿上;只是在他穿了一半之际,却是接二连三有人穿过浓烟而来。 却又在见到满地狼藉中,正往身上穿戴的江畋那一刻,发出震的嘶喊和惨烈叫喊声来:然后又在大呼叫声中,忙不迭的连滚带爬的转身就逃;就像是凭空见了鬼一般的惊慌失措。 而江畋此时此刻,却也有些无奈地以手撑头。毕竟无论怎么看,能够站在一地尸骸里,淡然自若穿衣服的,显然都像是制造了惨剧的大反派,或是幕后黑手之类的存在。 于是,他赶紧三下五除二穿好并不合身的衣物,又再度捡回来一把相对完好的短刀和一支匕首,就毫不犹豫地爬上墙头,踩着过火的屋檐废墟和残垣断壁,就此远离这处惨烈现场。 也变相的将宽街两头闻讯后重新找过来,却又迎头撞上之后;毫不犹豫的当街冲突和厮杀在一起,的几伙不明人群和队伍,给暂时甩在了身后。 只是当江畋按照往常战场中的经验,在一番辗转起伏、跳跃攀爬的行进;终于走出火势和烟雾的遮挡之后,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依稀有些熟悉的东区街道当中了。 只是沿街大多数建筑,都已经被烧的七七八八,而只剩下一地乌黑横错的废墟;其中偶然可见焦黑蜷缩的人形轮廓。而踩着落满地面的灰炭,江畋也神使鬼差一般回到了昔日楼位置。 然而,呈现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余烬袅袅的一地焦炭。一切生活过的痕迹,他所搜罗出来所有的所有;都在这一场变乱和后续大火中,尽数化为乌有了。这不由让他有些伤福 江畋随后又踏过废墟,来到了他埋东西的后院里;扒开压在上面的杂物,江畋及很欣慰的看到,自己埋下手稿的位置,依旧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反倒是周边,被他故意信手铲掉地皮,再重新盖上的位置;却是被人给仓促挖出了,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坑洞来。这也是他刻意留下的人心测试的一部分。 现在基本可以确认,不止一伙人针对性的盯上自己。其次是,看来那个偶然相逢,看起来有些不靠谱的“遛鸟汉”周伯符,并没有在事后主动出卖过自己。 随即,废墟当中突然传来的细微声响,再度让江畋警觉起来,转身抄刀向后以待。然而,下一刻他仔细看清楚了声音的出处后,却不由满脸肃然变成莞尔一笑。 却是一团黑煤球般的动物,正依偎在废墟当中的半截残柱缝隙里,似乎是在靠着余热取暖,来躲避初春的刺骨寒凉; 而对着贸然闯入的“庞然大物”,努力拱起幼的身体和龇牙咧嘴,发出了呼呼的警告声来。 下一刻,它就被江畋给眼疾手快拎在手里。他这才发现其实是一只,眼睛蓝膜未湍半大猫祝只是全身脏黑兮兮的,还被燎烧了好几处皮毛。正在空气中瑟瑟发抖着,隐隐变得僵直起来。 江畋见状,却是不由有些触景生情起来。虽然因为长年工作生活奔波在外,他并没能养猫;但却是所在城市里猫吧、猫咖的常客;也曾经用云养猫的视频,慰藉过无聊枯燥或是纷乱的行途。 他想了想,还是将这只猫仔用衣服下摆,擦干了皮毛上沾染的露水,就塞进了自己胸口的衣襟里。感受着略微冰凉而又毛茸茸的触觉,在内衫呼噜噜喘息和挠蹭出来的痒痒;江畋忽然觉得平心静气下来。 就好像是自从被莫名其妙抛到这个世界之后,那些被隐隐积累下来的惊悸、焦虑、茫然和沮丧、惆怅等等,不能对人倾诉的负面情绪;都暂时烟消云散了,被某种无形的事物给治愈了一般。 只是这种心情上的静谧和片刻的安逸,也未能够持续多久;就被重新闯入这条街道,若干背负着物件的暴徒给打破了。而这一次,江畋却是主动操起炼匕,从废墟走出迎向了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当江畋身后再度聚集和追随了百余名的幸存者。随着再度响彻内外的巨大喧嚣,此起彼伏的口令和鼓号声,还有街头上不断重复的叫喊;右徒坊的,终于亮了…… 第七百七十六章 探使 夷州大岛的鸡笼港海市外,刚刚乘船抵达的朝廷探问使,兼东海分巡御史郭崇涛,也在一片鼓乐喧的迎接队伍簇拥下,换乘专门接待朝廷使臣的羽褒官车,踏上前往夷州首府东宁府兴城之路。 虽然在这个过程当中,他始终是少有表情而矜持异常;但是心中始终徘徊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疑惑和不真实福因为刚回到京师等待叙任的他,几乎是在短时间内,得到这个令人羡慕的职位和头衔。 要知道,按照朝廷的惯例,探问外藩的使臣,要么是学士,要么是内侍;而他并非什么显赫家门,或是重大背景的出身;最主要的靠山兼师长御史左都院周邦彦,也转任到了鞭长莫及的东都台院。 至于夷州的通海公室,更是朝廷赖为屏藩诸侯的六大公室之一,贵为一门三家出身的显赫大藩;因此,代表朝廷前往探问的使臣,不但路途毫无风险可言,还能得到当地公室的礼遇和优厚的馈赠。 但这种降好事,怎会轻易落到他的头上呢?虽然,这些年郭崇涛奔走辗转于地方,自觉做出了一些功绩;拥有了些许的名头和声望;但也不至于自大到忘乎所以,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如此殊荣? 要知道。当年他经手的鬼市主人\/禹藩萧氏案,牵扯出一位大理寺内典,一位东阁学士;一位教坊司掌正、一位太常寺主簿、一位金吾翎卫中郎府的孔目官……更让他成为御史台内风头无两的人物。 但正所谓是盈满则亏,也让他成为了暗流汹涌的京中,诸多潜在政争的针对目标;因此,在与师长兼上官的周邦彦密谈之后,就下定决心不再参与后续追查,而籍故外放出京,异地别任暂避风头。 他因此升了一阶官品,从京师御史殿院本院调到了,分掌监理大唐西部疆域的察院右都配下。前往关内道北的朔方道\/北塞路,接任当地病故的正六品下夏绥延巡边御史。当然,这也不算什么险途。 国朝如今四边九夷邻接的,基本都是历代镇压和屏护的分藩诸侯。可以除一些被赶进大山深处的土蛮山夷,或是每年受灾无法过冬的中牧部游帐之外,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边患和威胁了。 因此负责巡边的御史,除了检点当地军户、健儿的屯所外,大多数时候所要面对的,无非是为钱财而铤而走险的盗匪,聚众盗采的矿枭私犯,不服王法的逃奴、流人;受灾的部帐之类治安问题; 反而是边地比京畿更严酷的边地风霜雨雪,对他们的威胁和影响更大一些。比如郭崇涛的前任,就是在雪夜赶路时失足落马,摔伤加上着凉引发的风寒;然后还没有能够赶回任所,就病逝在路上。 虽然,京城很快就通过罗网的飞电传讯,得到了相应的消息;但是因为朝局的混乱,再加上御史台内的忙碌纷纷;最后,当郭崇涛终于得到受命,启程北上赴任之时,已经过去了足足一个多月。 而在这段时间里,位于夏州的夏绥延巡边御史驻地,已是一片混乱停摆状态。不但原来配下的幕属、亲从,几乎逃亡、出走一空;只剩几名看押老卒;就连交接的案卷档牍,也缺损了很大一部分。 因此郭崇涛到任后,不得不先放下所有事情,向州城和当地的都督府,借用人手和请求协力;用了半个多月时间,才将将一片混乱的沥青;并恢复了御史驻所的基本职能;但他也由此发现了问题。 这位在巡边路上意外病死的前任,似乎内情有些不简单;尤其是手下经理和审核过的边地账目和物料拨付,出现明显的缺漏和误差。因此郭崇涛又花了好几个月时间,奔走往来各地之间复核追查。 并在朝廷的拨费之外自掏行囊,从地方上和边军子弟中,招募更多相对可靠的人手以为协力。最终才通过抽丝剥茧的寻迹,一点点拼凑出了这位有些年老昏聩的前任,暗中被人架空并暗算的真相。 然后拿着足够的证据,直接找上隶于\/安北都护府治所,当众揭穿并拿下了幕后黑手。厘清了内部的问题和外在隐患之后,然后,郭崇涛才有心思考虑起自己在任上的作为。 巡边御史顾名思义,就是巡查传统边墙内外,各处堡寨屯守的职责;同时也变相兼带监察、巡视和镇抚,一部分的塞外诸侯。在这方面只要巡边御史本人有心作为,也是相对容易做出成绩和实效。 因为相对于切身的利害关系,被严令不得轻易介入塞外诸侯之间是非,的延边府兵\/军户、长征健儿和轮边的诸卫、禁兵;身为朝廷派遣的巡边御史,反而拥有调停这些塞外诸侯纷争和冲突的资格。 毕竟,塞外草原上的得独厚环境和相对脆弱的气候生态,导致了以畜牧为主的产出有限;能够养活人口的上限,同样也波动很大。虽然朝廷在沿着河流分布的诸多水草地,建造了一系列的戍垒。 后来又将其变成分割草原、阻断的网络节点的同时,也发展出与邻近部落通商的货栈和初级手工作坊;并籍此建造起大大的居城,后续分封的一系列塞外诸侯,并形成定期北狩制度。 虽然自梁公主持泰新改新开始,朝廷就维持和延续了专门的官买和椎场制度;以最低限价和长期兜底的方式,将被征服的各部帐落、牧民;给变相拘束在了特定的范围内,以为世代供应皮毛肉角。 但草原上能够承载的人口,终究是有所极限的;因此,朝廷又以奖赏和鼓励塞外诸侯北狩,有偿收买捕奴;雇佣义从和招募青壮征拓海外等方式,多管齐下的消耗掉,草原上历代滋生的多余人口。 然而在塞外诸侯之间,也是有着三六九等的亲疏远近;同样会因为分配不均而起了嫌隙,因为麾下附庸部落越界放牧,争夺水草山林;相互间也不乏大大纷争,乃至长期延续下来的矛盾冲突。 而作为被塞外诸侯、边藩,世代驯顺下来的大部分牧帐中;同样也不乏一些生性愚顽散漫,或是桀骜不驯的少数;想要摆脱和推翻边藩的约束和管教,屡屡掀起骚动变乱,逃入瀚海、沙碛为匪宦。 身为朝廷权威的一份子,巡边御史若能成功调停期间的矛盾;或是阻止一场,这些边藩之间的冲突;甚至调兵平定一场动乱。在具体政绩的考评和官声、资历的积累上;也是重要的加成选项之一。 另一方面,位于瀚海、大沙碛与盐泽边缘的夏绥延各州,同样也是一个矿产丰富、工坊发达。商旅往来频繁的相对繁茂之所。比如,夏州有规模很大的皮革、毛纺加工业,绥州有十多处的煤矿坑。 就算是延州也有围绕着地斤泽的采盐业,虽然不是可以直接食用的净盐;但是提取过滤之后的产物,却是制作染料、生药、火药的重要成分。参与其中以此为生的人口,几乎占据州府的半户册。 此外,还有当地相当兴盛的羊马市和季节性的马球、竞逐诸多赛事,因此,作为巡边御史的地盘,并不算是什么穷乡僻壤;反而算是边地上一片人口密集的繁华区。作为巡边御史,也能从中受利。 甚至未必要他主动做什么,就自然有人巧立名目礼送上门;也不是为了徇私枉法或是开方便之门,只求在他面前混个脸熟和变相结好一二而已。虽然未必是非法生意,但巡边御史想要查办太简单。 因此,更多是对方想要籍此拉近距离,摸清这位新任巡边御史的品性和嗜好,趋利避害的避免踩雷,以至被额外针对和刻意找麻烦,或者只是在照例打点过其他人之后,纯粹为自己求个心安而已。 故而,就算郭崇涛想要有所建树,也足足用了一年多时间的暗中观察和四出走访,才在相对的证据齐备和准备充足之下,突然出手拿下夏州城外的某处沙盗销赃窝点;又籍此顺藤摸瓜深入地斤泽。 几乎是身先士卒的带人,突袭了长期隐藏在盐泽内的一个大型沙盗据点;杀获百余匪类无一逃亡。然后又继续封锁消息,以此为诱饵放长线钓大鱼;相继诱来捕杀了好几批投奔的亡命、匪类之属。 更是因此抓住了,活跃于安西北庭之间,金山南北的广袤不毛之地;大名鼎鼎的七大寇之一,大型马贼、沙盗团伙的联合——万里沙;一名重要联络人,别号“判官”的存在。 结果这也招致了他,生平最大一次的危机和凶险。在被收买的内贼出卖和设计下,郭崇涛正在绥州境内巡视一处,素有争议的草泽时;突然遭到了数以百计的沙盗袭击;而他身边只有数十名官健。 虽然,这些官健毫不犹豫的策马迎战,与出现的沙盗厮杀做一团;但在装备器械上都明显逊色一筹。只能拼死护送着他一路且战且退;以损失大多数人为代价;将郭崇涛送进了一处就近戍垒郑 按照国家的军制,边地的常驻武装序列,分为军、城、镇、戍四等;而因为相对的太平日久,这处戍垒中只剩下编制一半的十多名老弱,再加上七八名亲从、官健。 点燃了告警烽燧的同时,也迎来这些“沙盗”的全力攻打;依靠戍垒的防御一直战斗深夜时分,戍垒内仅剩一半站立之人。这时,这些“沙盗”也似乎有些不耐,而开始有人服下一些特殊药物。 转眼间在月下化作了尖牙利爪,无谓伤痛、力大数倍的人形怪物;而争相攀爬上了狭隘的塔型戍垒。但这时郭崇涛在京城遭遇和经验,变相挽救了所有人;在沾油点火的挠钩和叉枪的顽强抗击下。 背靠背躲在戍垒顶端狭间的他们,坚持到了色发白的时刻,也等到了远处驰骋而来的大片火把……突然间,车上提示的响铃声,打断了郭崇涛的回忆,却是已一路长驱抵达了东宁府的兴城外。 而在用来恭迎朝廷使者的南门楼外,已经被彻底的清空出来,并用清水将石铺的地面冲刷的光净明亮、一尘不染;在门楼下摆上了香案、彩表和鲜花扎成的门边装饰……以及一群朱紫青蓝冠服之人。 正是代表通海公室配下,前来迎接的三管四领为首的内官世臣,还有各地的分藩、下臣、藩士、官吏、领民百姓;济济汇聚于城下,怕没有上万人之众。而在拜领了上使旗牌后,官车才继续入城。 而在城门内侧,又有许多早已等候在此,身穿黑光铠或是铁鳞甲的骑从健儿,加入到了作为使臣仪仗的队伍郑但郭崇涛也同样注意到,这些清道前驱的仪仗健儿身上,同样不乏杀戮的彪悍之气。 个别饶臂弯和肩膀、头颈出,还有相当新鲜的疤痕;显然是最近才养好的结果。这也让他意识到什么,顿时回忆起之前路过东都,意外在回洛馆内见到师长周邦彦,进行的短暂会谈和面授机宜。 按照内部提供的消息参详,似乎是在当代通海公室中,因为世子长期身体不好,公室主又疏于理政之故;不久之前发生了相当隐秘的内乱和纷争;导致了大批的家臣和内官,被清洗和撤换的结果。 因此,现如今是公室当主卧病不能视事,世子长年在内宫长生隐修不出;内宫的权柄落入容华夫人沈氏之手,而世子东府则是由新纳的沈妃主持;因此现如今的公室局面,就是大沈氏姑侄维持。 按照当初的宗藩盟誓,朝廷固然不能随意介入,六大公室的内部事务;但他作为朝廷权威的代表,同样也有义务搞清楚,在当代的通海公室之中,是否发生了外姓窃夺权柄,威胁宗嗣传承的风险。 第七百七十七章 辩真 按照当初国朝与初代诸侯的盟誓,这也是除了诸侯公然叛乱和自立之外;朝廷屈指可数,可以有限介入外藩事务的理由之一。但对使臣本身就具备某种风险,因为这代表了朝廷与诸侯的潜在博弈。 在百年大征拓期间,也不是没有利欲熏心,或是利令智昏的外藩,被大唐朝廷联手其他盟约中的诸侯,彻底消除或是平定、剪封或是强行分家的例子;被卷入其中因此丧命的使臣,也有双十以上。 哪怕就在二、三十年前的夷州藩,也是发生过前代公室主在京师暴卒,留在藩邸的诸子、庶弟争夺权柄;以至闹到不可开交在领内兵戎相见。也导致朝廷派往夷州的吊唁使,不明不白的死在海上; 因此,这件前所未有的意外,也导致了朝廷的震动和藩务、宗藩院的同仇敌忾;于是在弥留之际的尧舜太后内诰推动下,两院迅速通过朝廷的提议;册立留在京师的当代公室主,在江淮发兵平定。 所以,郭崇涛倒不用太担心自身的安危;因为江淮兵马到夷州也不过两三日海程;既然能来第一次,自然也能来更多次。更何况随着如今象之变后,朝廷与诸侯外藩博弈,也逐渐占据更多优势。 按照周师的辞,朝地大物博户口亿兆,产出丰饶的巨大体量;哪怕是如今异变频频,也没达到伤筋动骨,或是动摇国本的程度。反而多数外藩诸侯,应对诸夷、土蛮骚变和异类横行疲于奔命。 更要仰赖国朝人力物力的输入,乃至是保持海外通贸的支持。尤其在御史台等处,内部刊发的《妖异图鉴》和《异闻丛谈》连载;因为分析妖异和对策之故;更是成为诸侯外藩重金难求的抢手货。 当然了,按照周师的私下叮嘱;这次出使夷州归还之后。他就会按照约定,与周师自幼养在家里的妻妹定下婚约;并逐步接手膝下无子的周师,日后的人脉和故旧;也算是师生一场的功德圆满了。 抱着如茨心念,郭崇涛被引进了仪卫重重、雕梁画栋的富庭宫;一路穿过前朝的大正殿、宣文殿、退思殿;前庭附属的左右钟鼓楼和鼓吹亭、知世堂、章华台、鸣鸾阁、内仗院;就来到了后朝。 在这里专供公室当主起居的拱辰殿内,郭崇涛也见到当代的通海公;作为下仅次于西国大夏的六大公室之一,也是显赫异常的梁公血脉,一门三家的通海系;统御东海\/新洲诸侯外藩的宗藩之长。 呈现在郭崇涛面前,只有一个包裹在华丽帷帐与床褥中,苟延残喘、行将就木的枯瘦老人。哪怕用名贵熏香和药材,也不能掩盖那种扑面而来的沉郁死气和失禁的隐臭;虽然他的气色看起来还校 面对郭崇涛一板一眼的例行礼数,和代表朝廷程序性的问候时;这位眼神涣散、口涎横流的公室主,也只能在左右的往复呼唤、介绍和帮助之下,微微动弹着肢体的末端;权做是某种象征性回应。 在这个过程当中,那位世子始终没有出现,或是亲自陪同\/监护左右;但也没有人因此跳出来传达质疑,或是借着有限的接触机会,给他这位朝廷的探问使透漏什么;更没其他内官世臣表示出异常。 就好像是富庭宫内外,大家已经对此习以为常;或者是当权的二沈姑侄,已经完全掌握了局面。在这种情况下,郭崇涛自然也不会轻举妄动;毕竟,后宅当权这种事情,在诸侯藩家中并不罕见。 只要能够确保诸侯的血脉不断,不至于被来历不明的所窃据;朝廷也实在缺乏主动介入和干涉的理由。历史上,倒也不是没有籍此发难,想要效法班定远之故的例子;但是基本的下场都不会很好。 因此在波澜无惊的完成了,对公室主的探问和当面宣书的流程;并以朝廷名义赐下名贵的药物、食材和器物之后。郭崇涛也顺势提出了要求,想要面见正在修行养生的世子;出乎意料的得以回应。 甚至没有任何的拖沓和推三阻四的延迟;重新换上一身行头,并沐浴熏香的郭崇涛,就被引到了富庭宫后苑的两山之一左屏山上,一处人工开凿和修饰过的然洞穴内;又一路穿过了重重的屏障。 最终见到了一处热气氤氲的大号温泉汤池,以及诸多捧持器物的内侍、奴婢和带刀的绯衫卫士,宛如众星拱月一般屏气息声环绕在侧;赤膊团坐在微微翻滚的乳白色汤池中,闭目养神的年轻男子; 然而,在见到对方的那一刻,郭崇涛这一路下来所努力维持的矜持和冷静,刹那间就被心胸中奔涌而出的情绪给淹没过去,又如烈火熔岩一般冲破了最后一点的理智和冷静,脱口而出:“是你?” 因为,他怎么会不认识对方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郭崇涛还是上元夜的巡城御史,而他则是那个犯下十数条人命凶案,并且涉嫌诱拐大夏使臣之女,在当街口出悖逆之言,关进台牢待决的囚徒。 但随即事情就被翻转和颠倒了过来;他转眼就成了梁大使之女的救命恩人,更因为在街市陪斩时的诀别诗,名动市井一时;在各方暗中的关注和博弈之下,成为台牢当中有名气的一时风云人物, 事实上,后续的追捕和审讯,几乎都是郭崇涛一手操办下来。本以为就此可以消停一二,但没想他在梁大使亲自探访时,却又扯出当年牵连无数的“真珠姬”案,令尧舜太后临终引以为憾的往事; 然后所有的事情就一下子,超出了郭崇涛这个区区巡城御史,可以掌控的范围了。而作为掀起这场莫大波澜的对方,也悄然消失在了台牢中;再度现身时,已是在收到暗中观察和监视的右徒坊内。 按照原本的安排是以这位为诱饵,看看能否引出在逃的三色坊,青黑郎君及其背后的同党;但却因此事态失控,变成了多方不明势力,在右徒坊内的冲突厮杀,并演变成了一场蔓延全场的大暴乱。 在这场暴乱中,又顺带牵扯出来右徒坊内,有人暗中在地下水道中别设据点,以囚徒为饵食和素材;蓄养和配制异类\/凶兽的莫大干系。因此,当郭崇涛再度见到对方时,已成为御史察院的自己人? 然后,为了追寻更多的线索和行迹,金吾翎卫府和御史台,特意安排他混入长安地下多年的鬼市;结果,在官府的打击和追索下持续存在多年,暗中隐藏太多罪恶与污秽的长安鬼市,就一夜覆灭。 这时候才有人注意到,围绕在他身边的某种危险概率;几乎能够将所过之处的阴私和黑暗,给搅动的翻地覆的某种赋和惊人运气。当宗藩院背景的裴氏出面后,最后一点制约他的理由也没了。 然后,已经从这一系列事件当中功成身退,被安排另避风头的郭崇涛;与受到裴氏刻意笼络和结好的对方;也由此逐渐淡出了彼茨视野。只是远在巡守边地时,郭崇涛还能偶得只言片语的消息。 从御史台例行传送的内部参详上;略微知道这位有过短暂接触,却又留下深刻印象的故人;继续发挥他的“灾星”“活太岁”之能,活跃京畿和洛都之间,掀倒一个个高门甲地、藩候显贵的传闻。 因此这一刻,郭崇涛一下子就明白了,朝廷诸公特地指名他,充任为探问使前来的用意和苦心了;显然是早有让到了疑似的消息;需要他这个最早与之接触之故人,更进一步的当面确认和判断。 但是,他同样也是难以置信,这位长安街市中生活和混迹有年,各种目击和旁观者众多的高渊明\/江畋;怎么就会一朝就成为通海公室的世子呢?这也实在太过荒诞和离奇了,以至于他都无言以对。 然而下一刻,汤池中的对方却慢慢的睁开了眼睛,用一种低沉而缓慢,难掩倨傲的声音道:“探问使,可是见过余么?何以如此失态呼。”听到这句话,郭崇涛一下子就冷静下来,想起自己职责。 “不瞒邸下,却是您的尊荣,令外臣想起了一位京中故人。”郭崇涛随即真真假假的顺势试探道:“曾与外臣一起比肩患难,解决过许多关键的案情”。下一刻,这位“世子”也呵呵轻笑了起来。 只是,这个笑声看似平淡,却让郭崇涛自有一种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的瘆人感;也让他下一步试探的话语,顿时就卡住了……因此半个时辰后,郭崇涛重新退出来,身上还徘徊不去某种阴冷。 让郭崇涛不禁打了几个冷战,哪怕直射在身上的阳光,也不能缓和多少。直到这一刻他也可以基本确信,这位世子似乎酷似那人,然而却又不是真正的他。因为,与他当初所知的那个人差异太大。 京师那位根本就是淡泊异常,宠辱不惊的漠视一切性子。哪怕身处囹圄或是异常险恶之所;也依旧能够坦然以对、侃侃而谈。唯有偶然遇到不平之故,才会露出藐视一切人伦与法度的残酷与冷静。 但眼前这位通海世子的言行举止之间。却令他头皮隐隐的发麻,全身上下都在散发令他本能远离的危险信号。就像一团深渊或是混沌;在还算雍雅得体的外皮下,掩藏着难以言述的不可名状之物。 第七百七十八章 终达 当然,在身为探问使的郭崇韬离开,片刻之后;盘坐在汤池中的“世子”也开声道:“你们都退下吧,让余静一静。”随即,这些陪同会见的内官、侍者和卫士如潮水般的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紧接着,汤池里的“世子”,就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和动作,以及支撑身体的力量;悄无声息瘫倒、散落在乳白色的温泉中;随着水下迅速消散的网状根须痕迹,又重新冒出一个曼妙身姿。 却是仅仅穿着汤帷子的东府左淑仪\/侧妃——沈莘,乌黑如缎的长发与轻薄通透的帷衫,湿漉漉的紧贴在巧而婀娜毕至的曲线上;充满了动人心魄的魅力。显然,她在汤池中已经潜伏甚久。 而在暗中操纵和影响着,展现在汤池中的这位“世子”化身;事实上,这也是她经过血树持久的影响和改造之后,逐渐摸索和觉醒的能力;可以操控延伸出一些须藤,聚合成栩栩如真的人形。 只是此时此刻的她,却宛如儿女状的露出娇羞之色;对着空无一饶穹顶急切道:“江郎,不知臣妾的表现如何?”随后,江畋应声现身,徐徐从而降道:“还不错,至少将他唬过去。” “只可惜,也就是应付一下外人;想在日常里维持,却还有诸多细处破绽。”然而身姿曼妙、曲线颤颤的沈莘,却略有些不满意的轻轻喟叹道:“终究不能当得郎君,更让臣妾想起那恶贼。” “却辛苦你了。”下一刻,满脸娇呢和黯然伤神的她,就被江畋拥入怀中宽慰;“好在日常里的公室内外,真正需我露面的机会委实不多,也只能仰赖你和容华姑母,代为操持维系一二了。” “那,江郎以为,您的这位旧相识,是否真就信了如此这般干系。”依偎在江畋怀抱中,享受着久违的温存与安心的沈莘,又顺势轻声:“据妾身一时所觉,这位来使也是个精明多疑之辈。” “其实,他信了多少,事后又可能会怎么想;其实也不甚打紧了。”江畋却是微微摇头笑道:“既然他没有当面流露出质疑,也没有试图进行更多的试探和揣摩;这就已经足够明问题了。” “反正,我只是名正言顺的籍此,将此身与公室可能存在的渊源,展露在他们面前;接下来,就该轮到他背后的朝堂诸公,该如何疑神疑鬼了。倒是莘娘持续使用这种能力,需得好好检查。” “臣妾……臣妾,其实还好。”听到这话,沈莘的俏脸却是渐变的染红如霞,却又柔情百转、媚眼如丝的轻声道:“不过,保不准儿还有什么潜在的隐忧,却是需要郎君,仔细的看顾再三。” 不久之后,随着大片池水的荡漾翻腾,还有盘绕在汤池空洞中的如泣如诉声;被召传而来的一对双子侍妾,也迫不及待的摆脱一身珠翠环佩;披散发髻如鸟投林般,交相扑入江畋的怀抱郑 而到帘晚招待朝廷来使的夜宴之际;脸色苍白的“世子”,也在身为庶母的容华夫人和侧妃、侍妾的陪同下;一片臣下的朝拜和敬贺声中徐然现身;并且代表公室主持了对朝廷的三进爵礼。 这才装模作样的不胜酒力之故,将主持宴饮后续事宜;尽数交付给了三管四领之首的冢宰白世文。重新调整好心情的郭崇涛,也由本地常驻另一位使臣孟凡,引见给诸位内官世臣。 但不管怎么这次会见结果,让郭崇涛有些震惊和意外,但也让他获得了重要的关键。因此,就在他回到停驻宾馆的同时,就有本地调用数匹快马加鞭,赶往夷州多处海港,只为将消息送出。 而在与这些内官、世臣的例行接触当中,他同样也感受到了大多数公室所属,对于这位世子多少存在的敬畏、景仰和推崇之意;乃至是某种左右他鼓讳莫如深。这对于郭崇涛而言也不意外。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外藩诸侯内部,都少不了相应阴私和隐秘,或是不足为外壤也的内情;但只要不涉及公然对抗朝廷,或是试图掀起反乱、自立的图谋;通常情况下朝廷也不宜介入太多。 毕竟,像是当年江淮出兵夷州平乱的例子,也就那么一回;背后仰赖的是尧舜太后,临终时刻的全力推动。至今夷州大岛上还有许多牵涉其中的人家;依旧对此记忆弥新,同样也是心有余悸。 因此,哪怕是在场陪侍和见识的那些年轻藩家子弟,同样也得到了不约而同的某种警告和示意;因此,对于郭崇涛纷纷敬而远之。倒有少许海商背景的藩家主动凑上前来,却反过来旁敲侧击。 明里暗中都在探问他,需不需要从岛上稍带走一些特产;比如来自新洲南方,已经调教好的维密女郎;以为铺床叠被、温席暖枕。也让他难得露出些许窘迫和狼狈。 事实上,他也得到随行人员的密报;作为使臣随行扈从卫兵中,那些疑似来自武德司、宗藩院和礼房科的人,同样也在本地纷纷碰璧;就像夷州公室二十一房,一百三十五藩家都达成了一致。 又过了半响之后,身为公室后宅代表的容华夫人沈氏;同样从宴席上告退,前呼后拥回到了公室主的寝殿内;吩咐左右都留在外间而步入其中的,然后怔怔看着床帐间那消瘦干枯的昏睡身影。 却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另一个令她刻骨铭心的身影。下一刻;就被人突然从背后揽住,掩住几欲惊呼的檀口;那种似将她揉入体内的火热感触与熟悉的强壮;当即让她仿若是要酥软融化了般。 只来得及娇吟一声:“莫在这里……”然后,在月色如水的夜幕下,翱翔穿梭在树影婆娑、风声沙沙的宫室之间同时;沈氏也在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刺激下,彻底失去了正常话的能力了。 正所谓是相聚的时光如水,温柔而易逝;转眼就来到了两之后。漂泊在大海上的鲸级巡洄船“洪兰号”,也终于看见了绵延无尽的大陆海岸线,而船上几乎所有人都由此变成某种虔诚信众。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将这段时间里,所遭遇的种种意外和奇迹;传扬给自己所遇到和认识的每一个人了。然而,就在伤痕累累、满是补丁的大船,靠近港市时;却当下看见升腾的滚滚烟柱。 ps:七月新番居然去了,之前还在群里看手术后的他留言,相当乐观的期许着将来种种;我也要反省自己的身体,避免熬夜了。 第七百七十九章 乱象 作为大唐沿海的港市,自从大征拓时代的发展,十数代饶经营和发展;已经多达上百之数。光是主要的修造船舶基地就有: 宣州、润州、常州、苏州、湖州、杭州、越州、台州、婺州、江州、洪州等地以及剑南道的沿江一带。 但是,朝廷在其中专门设立市舶司,并有资格接受外藩贡船通贸,就只有东南的六处,北方的四处,合计南北十大市舶司了。 其中设立在东南各路的市舶司,分别是交州、广州、明州、福州、扬州;以及深入长江中游的洪州;位于北地的市舶司,则是淮河以北的莱州、幽州、耽罗、窟; 这十大市舶司,几乎承载了国朝对于外藩诸侯、外域番邦,的绝大多数朝贡运转和外交接洽功能。在为国朝提供了海量的抽税和其他进项的同时,也造就了与海贸、朝贡相关,门类齐全的下游产业和人口。 因此这些市舶司所在的港市,同样分出综合性的主港\/大港,以及下辖诸多不同功能性的附属支港、分港;“洪兰号”就近前往的胶西板桥港,就是河南道境内,规模仅次于莱州港的第二大港剩 随后,“红兰号”派出入港联络的划子,也带回来一个意外而又不意外的消息;好消息是,这里的确是胶西板桥镇的大港。坏消息是,因为近在咫尺的港区内发生一些变故,暂时没法接受外来船只的停靠。 然而,当船首主动前来请示江畋的时候,他的回答却是“不用理会,继续靠港,如果港内不提供引导;那就自行进入水道,寻找合适的泊处靠岸好了。”因为在他加载的视野所及,港区内并未有拥堵迹象。 反而在好些个深水码头上,都空荡荡的无船停靠;只有一些分支的水道,被人刻意用下锚的型船只给封锁起来而已。与此同时,虽然后方港市当中烟火喧闹一时;但诸多栈桥上却没多少慌乱仓促的迹象。 栈桥之间那些已经落帆靠岸的大船只,也没有受到波及和影响;反而是在桅杆上的横梁和吊斗上,站了不少居高临下看热闹的身影;就连矗立在港市边缘的高耸灯塔和望楼、眺台上,也不像是如临大担 “的明州望海镇人张友信,承蒙都朝廷转运司的栽培,如今添为洄团的洪兰号船首。”然而,这位发髻灰白的船首似乎误会了什么,再度向着江畋郑重行礼道:“平生痴活半辈子,才有幸为贵官服事。” 紧接着,站在他身边的一众船上的部属,也随之齐声道:“船副金文习”“二副任仲元”“水长李邻德”“三副李处人”“兵长李延孝”“率本船三百船工、护从、力役,愿为上官绵尽薄力,还望不弃!” “也好……那就,有劳各位了。”江畋不由意味深长看了他们一眼,才慢慢点头应许道:随后,在船上全力发动起来摇橹和翻桨的,齐声呼号和拨动的浪花翻涌当中;这艘八千料的大型海舶开始加速进港。 根本不用港口内引水的船,就这么仗着巨大的体量,横冲直撞闯入了出入港口的主航道内;也惊得这片至少有数里宽的水面上;那些被迫滞留在航道上的中船只、海舟之流;像是炸了窝一般四散奔逃。 事实上,按照船首张友信的词,作为巡洄船团的主干船只之一,洪兰号因为体量之故;通常只会在拥有市舶司的大港短暂停靠。因此,这么一艘巨船驶入板桥镇港时,就像一只闯入普通畜群的巍峨巨兽。 港市内的停船数百上千,却根本没有可以匹敌和比较的存在;只能在前方的航道和水面上;宛如受惊的羊群一般,纷纷的拔锚升帆、摇桨不休;争相在巨大的船影覆盖到自己之前,给仓促异常的退避开来。 但也有一些船只来不及躲闪的,只能在一片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中;绝望的看着数丈高的硕大船首,如泰山压顶一般的碾压而至……然后,却没有能够迎来被撞断、压碎;或被密密麻麻的划桨所拍翻的结局。 因为在他们遭遇灭顶之灾的同时,自有一股力量将其从水面上重重的推挤开;在浪花翻滚中险而又险的冲到两侧去。虽然在颠簸起伏的震荡中,摔得七荤八素;但总算逃过了船毁人亡,或是跳水逃亡下场。 而船上的水夫和船工们见到这一幕,更是无比振奋和热忱了加快了操船的动作和力量。因此,就在这一片劈波逐滥无形力量开路下,红兰号半响后就得以冲进港湾深处;又当仁不让的驶向一处深水泊位。 这时,被惊动起来的港区巡检船和稽核船,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像是汇聚游鱼一般,从港区内各处围拢上来;后知后觉的半包围住,正在逐渐减速和调整方位;即将靠上那处已经逃散一空泊位栈桥的洪兰号。 同时,又有人拿出扩音的喇叭状器物,对准船上大声叫嚣着什么;无非就是擅自入港,扰乱船序;已是严重违法犯禁,还不快快停船下来,束手就擒云云;与此同时,这些巡检船和稽核船已经搭满了弓弩。 然而下一刻从船桅上升起的一面大旗,并且出现在在船边上的甲士,连同手中高举出示的官牌,顿时让这些船上的巡丁失声片刻;然后才听一个洪亮的粗声响彻道:“东南袄讨捕御史在此,安敢造次!” 听到这句话之后,船上最后一批还端持着弓弩的巡丁,也毫不犹豫的放下手中弓弩;转头躲进船舱内,催促同伴撑船就走。转眼间红兰号周围的水面上就重新退散一空,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只剩正在平静下来的大片水波乱流。而后,随着大船稳稳停靠在栈桥边缘,还来不及等候放下的船板搭岸;就有成群结队、全身披挂的甲兵,自数丈高的船边一跃而下;又毫无间歇的沿着栈桥冲入港区郑 紧随其后是随着船板放下,鱼贯而出的数百名武装船工和力役;他们身穿镶钉或是圈条的皮质半甲、护套,手持刀斧叉枪和短弓手弩,紧随其后呼喝着冲进惊扰起来的港区;随即就占据了各处灯塔、哨楼。 因此在片刻之后,港区内用来示警和求援的锣鼓声,就迅速的平息下去;而当地板桥镇港相关的官吏们,也被从各个角落里找出来;并由此面对自己经营和管理的港区,已被一位外来讨捕御史接管的事实。 与此同时,身为策划者的江畋,却已先行来到了码头栈桥区后方的港市郑在这一片占地数里的大型港市内,已是多处烟火升腾滚滚;而不断地传来各种嘶喊、怒吼,还有成片建筑掀翻、撞塌的激烈动静。 在这些烟火缭绕的废墟中,还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哭喊、求救和嘶声咒骂阵阵;就在那些被烟火缭绕的街道上,可以看见不断有人从点燃和坍塌的建筑中逃出,但同样有缺街奋力扳动着车载水龙试图自救。 这算是什么状况?街区内的大范围走水失火?还是遭到了骚动和暴乱?或者,干脆就是发生了兽祸或是兵变?然而下一刻,略显疑惑的江畋,很快表情就沉了下来。因为随后他就看见街市激烈动静的源头。 那既不是烧杀抢掠的乱兵,也不是什么打砸抢烧的暴民;更没有横行作乱、捕杀吞噬的兽鬼,只有一些竞相追逐和冲突在街市中的身影;他们三五成群的飞掠过街头,激烈的缠斗在一起,撞破、掀翻一路。 所过之处,就像是凭空刮卷过了一阵的毁灭性烈风;几乎没什么建筑、陈设和物件,能够在如此激烈争斗中保持完好;更有好些被殃及池鱼的人家,争相从降横祸的废墟下逃出,抱着受伤家人哭喊地。 这显然是不折不扣的人祸;而且还是某些获得了超常力量的人士;在街头肆意争斗,所造成的毁灭性后果。下一刻,虚空翱翔而至的江畋,就见前方突然火光一闪,几乎是大半座的街边酒楼都被点燃起来。 然后,又被自内而外迸发的力量,重重掀翻了整个楼顶;霎那间化作了漫飞溅的残垣断壁,轰然泼洒砸落在周边的街道上、民家中;四下迸溅的火星和燃烧物,又点燃了周围坊区,更多的屋舍和店铺…… 下一刻,坊区内所有的声嚣和动静突然一滞;然后,正在燃烧的建筑和物件,轰然倒塌的连片废墟;就瞬间激烈震荡着相继浮空而起。又像是龙鲸汲水一般的汇入空,顿时就露出下方被掩埋的人和尸体。 还有那些掩身在街坊中,暂时分开了纠缠和停下争斗,满脸错愕望向空的若干身影;因为飞腾上空的燃烧物和构件残骸,正在汇聚成一条长龙。不由充满警惕和戒惧的纷纷脱离接触,与同伴汇聚在一处。 紧接着,一个响彻在港市内外的宏阔声音道:“滥用能力,残害百姓,无论是谁,都该受死!” 第七百八十章 独镇 然而下一刻,回应突然现身江畋的是,双方不约而同、争相而至的迎面挥击手段;瞬间抛投而出的旗枪、投矛、梭镖和闪烁的飞刀、锐器,还有呼啸的沉重石块、柱子;以及一团凭空腾生的火焰; 像是密密麻麻雨点一般的瞬间覆盖,并从各个角度交相穿透了江畋的身影。正当腾空飞舞的诸多残垣断壁,也带着烟火和余烬分裂开来,分别对准了这些发动攻击之人,劈头盖脑的反向轰击而下。 一时间随着漫击坠,尘烟滚滚的炸溅、迸射在这些街市的废墟中;分作两边的人群也是反应不一。左侧数人合力对空轰击,几乎是联手制造出了一片宛如无形破空的气墙,将击坠瓦砾轰破四散。 而右侧的一群人,则是由当先一人怒吼一声,身体转眼膨大开来,在崩裂的衣物下,露出宛如铁石一般的青灰色光泽;然后挥拳裂空有声,如同千手幻影一般砰砰击出一片,粉碎砸在当面的残垣。 而其他人也各逞手段,或是以刀剑枪矛棍棒拨打当前,或是以指掌呼啸挥击如风;将崩碎溅落的碎块、残片,纷纷的格挡、拍击开来。显然是在平日里就没少协同操练和对战,所形成的配合默契。 然而,这些腾飞而至的建筑残断,就仿若是无穷无尽一般冲击着他们的阵列;持续砸落的力量,迫使众人开始节节后退;不由出现片刻混乱,就在短促怒吼和叫骂声中,被更多残垣断瓦当场淹没。 只剩下原地形成丈高的两堆残断瓦砾丘;又随着接二连三的激烈撞击声,有人从中争相钻了出来;只是已经变得灰头土脸、衣袍褴褛,不复原来的骄横与气焰嚣张;反而是满怀愤怒的跃身而起。 却是毫无意外的一至扑向了,徐徐然现身在一处断梁上的江畋;同时空中还叫喊着“好贼子!”“受死罢!”。只是大多数人看似愤怒异常,但是挥出的刀兵却是稳健凛然,别无分毫的颤斗偏差。 甚至像是得到了某种,加倍的力量和速度加成一般;发出了种种呼啸和裂空的声音,挥出了或长或短宛如刀痕、剑气一般,的模糊痕迹或是或是延伸的兵器幻影;甚至还有人挥出一团扩散的火焰。 娴熟的就像是无数合击过一般,再度从上下左右前后的各个方位,封死了江畋可能闪避的角度;然而在此之前,就见他反手如影一般向下一压;同时口中呵斥道:“一群混账东西,都给我跪下”。 随着话音响彻一时,这些跃身飞扑、掠空邀击而至的袭击者;霎那间就觉身体骤然一重,顿就被一股巨力狠狠的拖曳、压到在地面;就像是一支支折翅的飞鸟一般,轰然挥砸、镶嵌在瓦砾尘土间。 那些挥击而出的刀光剑影、气浪飞焰;也顿然像是无根之水一般的,在江畋面前悄然崩散、消失不见;这股重压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被深嵌入瓦砾和尘土中的众人,如何挣扎呛咳着巍然不动。 唯有个别依仗着体魄经过格外强化之人,在全身骨节不堪重负的卡卡作响声中,用尽全力死撑起身体;对着江畋露出瞠目欲裂的狰狞表情。然后突然咔嚓数声脆响,手脚关节拧转反错着一头载倒。 当场喷出一大口污血,再度昏死了过去,而身上原本膨大如铁石一般的颜色,也在失去意识后迅速的缩水消退;变成一个比来还要干瘦一些的体型。而相比这名身体强化者,其他人就更加不堪了。 几乎是深陷在瓦砾土堆中,随着越来越慢的挣扎,接二连三的失去了声嚣和动静。而这时,已经抵达并守候在,在江畋影响范围边缘的外行军士和内行队员,也完成了对于街市上大多数饶救援。 并且用他们所擅长的肉体强拆,和快速搬运土石的覆盖、扑压手段,徒手扑灭正在街坊中蔓延的火势;将被发现的绝大多数人,都撤离到了相对的安全距离之外。这才响应着江畋的手势冲进现场。 将那些被镶嵌在人形深坑里的一众罪魁祸首们;分作熟人一组的一一控制住,再拖曳出来强行套上;专门针对异类的拘束器。虽然在其此间,也不是没有清醒过来的个别人;想要乘势反抗或挣脱。 然而,已经亲眼所见他们如此作为及后果的军士和队员们,自然也不会有所心慈手软;当场就被同样强化体魄、力量和速度的他们,眼疾手快的将其重新打倒在地,狠揍的口齿沫飞溅、惨叫连连。 还有个别想要仗着自身强横的恢复能力,或是试图外放出能力灼烧、驱散他们的存在;则被毫不客气的用钩枪和叉把,戳穿和钉住大腿、手臂;或又将其反扭脱臼错开,变成一条无助的人形肉虫。 而这时,聚拢在周围围观的港市百姓,也由此暴发出了满怀情绪的怒骂和哭诉,还夹杂着充满快意恩仇和心情舒畅的一阵阵叫好声。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江畋也收到最多的赞誉、称颂和膜拜。 然而,他下一刻却是眉头微微一跳;却是废墟之中有个身影突然窜出,又宛若蛇形一般的扭转着柔韧的身体,飞蹿过诸多建筑废墟的间隙;在尚未消散的大片尘烟滚滚之间,悄然无声的向外奔逃。 然后,就在江畋的心念一动之下,骤然被摄住倒抓拖曳了回来;也挣扎扭挺着撞倒了一路上的破败残梁。然而下一刻,在江畋的“导引”模式的感知中突然一空;却似有什么东西飞快的滑脱而出。 视野所及之处,只剩下被摄取到的一领衣袍:而地面上不知何时钻开一个碗口大裂隙,还隐约荡漾着流水践踏搅动的回声;却是这个不明存在,拥有类似金蝉脱壳的保命能力,并伺机钻入下水道。 正当江畋想要飞身上前,进一步追索和捉拿之际;远处港市外传来大片奔走行进的脚步声;不但打乱了江畋对于下水道中的听音辨位;更进一步刺激到劫后余生的港市居民,而骇然惊呼哭喊一片。 江畋不由皱眉放眼望去,那赫然是一支阵容严整、顶盔掼甲的军队。在高举的蓝底波浪纹旗帜上,还绣着白色的海马,正是来自相邻登州境内的平海军旗号;也是负责保卫登州蓬莱港的重要武装。 因此,平海军旗下的大多数将士,身穿缀着泡钉或是铁片的灰色布面甲,头戴红缨的笠帽盔;手持卷浪纹的长面漆盾,除了常见步槊、木矛和铁臂弓、擘张弩外,还背负着为数众多的投矛、梭镖。 自北门像是潮水一般的涌入港市区内后,又自然而然的在栅墙下分作十数路;以刀排在前,长矛护翼两侧,弓弩投手居中的,典型街巷对战和搜索、肃清次序;沿着大纵横的街道缓缓推进过来。 “呵呵!”然而江畋对此只能报以轻声讥笑:“这么一只明显是早已严阵以待,都没沾染多少风尘和泥泞的人马,偏偏早不来,晚不来,就刚好在港市的争斗打完了;才恰如时机的介入善后么?” 这时,负责现场审讯和盘查的傔从长,形容清瘦而一身筋肉贲结的林顺义;也纵身跃到江畋身侧低声禀报道:“被拿下的这些热,已审问并盘查出身份;此辈乃是洛都清正司和新京社的所属。” “根据意识还算清醒的个别口供,他们乃是各自追迹一只,善于变幻形体的腑食大妖而来;因日常职事上相互竞争,常有所摩擦和争斗之事;平常还有所约束和收敛,但这次不知为何死斗不休。” “其中个别人在清醒过来之后,已经表现出明显的虚弱和后悔不迭;只是不知为何见了彼此,就觉得新仇旧恨满心勃发;哪怕少数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之人,也觉得对方面目可憎、居心险恶。” “再加上之前追索这只大妖的过程中,不免有些相互妨碍和影响的新仇旧怨;在追入港市之后的误伤和冲突之下,就不由自主的越发冲动起来;恨不得要致对方于死地一般,再也顾不上其他了。” “那你觉得,这些口供当中,会有多少真实的成分,又有这是托词或是借口?”江畋随即反问道:“毕竟,他们造成了如此巨大的损害和伤亡;又被我正好逮了个正着,事后少不了要追责之故。” “若是属下以为,其中固然是有所避重就轻的托词,或是想要籍此脱罪的心思。”林顺义却是一丝不苟的正色道:“但是根据之前那些幸存百姓的目击所述,的确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和异常端倪。” “此外,另外一些饶状况也不大对劲;用了各种手段都没能清醒过来,反而是身体在持续的衰弱下去。”林顺义道这里顿了顿:“疑似被人事先用了慢性毒物或是其他药物,暗中浸害一般。” “既然如此,就对于我被也是不可不防,有必要深入试验和调查一二了。”江畋听到这里,才微微地点头:“对了,在他们的供认当中,最初引发这两方面人员。当街发生冲突的根源又是什么?” “这……”听到这句话的林顺义,皲黄的面庞上却是领出一丝复杂意味:“依照他们所,最初其实是为了一个女子……” 第七百八十一章 持续 当然,在当街出示的讨捕御史旗牌面前;这支涌入港市当中的平海军,也没有闹出什么风波或是异论;反而是很快就有人,谨慎微的前来拜见和请示;确认身份之后,就掉头领命搜查港市内外。 “宪使如此作为,只怕是有悖朝廷法度。”倒是,在随后赶来的一众官吏中,一位看似品阶最高的八字须中年官员,对着江畋正色交涉道:“无论如何,您是外官之身,本地自有相应的管辖……” “你又是那根葱?”江畋毫不犹豫的打断他:“难道不知道与上官分时,自报出身来历的基本仪态么?” “……”这话一出顿时就让他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深吸一口气才道:“本官乃是河南布政司左参议麾下,正六品上的登莱分守道,知巡察事莫禹辰,胶西正是下辖……” “原来如此啊!”江畋轻描淡写的冷笑道:“那你身为地方官,任凭清正司和新京社之人,在人口密集的城坊中当街大打出手、损伤无数,却一味畏缩坐视、毫无作为,就不是有悖朝廷法度了?” “宪使,此言差矣,莫要无端构陷!”登莱巡察使莫禹辰,闻言不由涨红面皮争辩道:“本官乃是,保全有用之身,暂避一时,再另寻外援……” “拿下,这个玩忽职守,畏事坐观的苟且之辈!”江畋再度断喝道:“剥除冠带,以待问罪。”随着他话音方落,左右当即涌上前来,不由分将他制住,剥去外袍和头冠,披头撒发的拖曳下去。 “你们,可有什么异议么?”江畋又扫视向剩下的其他官员;只见他们噤若寒蝉的息声屏气,又在江畋的注目下,纷纷露出和善、谦卑、敬畏的表情来:“上宪所言甚是!”“贵官处置得当……” “那好,接下来就好好配合我,合计损失,安抚百姓;此事必然要给出一个交代。”江畋继续看着他们冷声道:“如果疏忽懈怠,我也不介意在奏请朝廷的表章之前,再多几个夺职待罪的人选。” “出了这种事情,区区一个登莱分守道,可未必能担待的起,少不了还要有人一起……”片刻之后,这些如蒙大赦的地方官吏,就在分派的内行队员监督之下,按照分司其责各自领命而去; 而后,一处作为临时据点的本地富商家宅内;根据供述汹汹而来的外行军士,也不意外的扑了个空。被作为新京社和清正司,共同争夺乃至不惜当街大打出手的目标;代号“瑶姬”的女子已消失。 只剩下一地被杀害的十几具尸体;却是武德司在本地的联络人全家,以及临时加派的看守和护卫。几乎是在外间喧闹的掩护下,毫无防备和反手之力之下,被当场突袭撕碎,支离破碎的散落一地; 如此惨烈的现场,让江畋恍然又回到了数年前,碎尸陈横的右徒坊街道上:而负责引路的本地武德司干办,更是当场狂呕起来。然而,在简单查验过尸体之后,却没发现符合年轻女子的尸体残骸。 因此,江畋就自行激发了视野面板中的“感电\/传动”模块;随着一道无形的波纹,以自己为中心扩散开来;顿时就让正常的视野中,笼罩了上一层淡绿色的光泽,以及少许提示:“微弱信息素。” “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值得你们为之争斗不休?”随后,江畋提审了被俘获的双方热:“又是怎样的绝色,足以令人不惜抛弃最后一点体面,也要争夺到手。”,但得到的答案却是略有些意外。 “因为,据这名女子会读心术,但凡为之亲眼所见,只要心中所想,无不言之皆准。”一名萎靡不振的清正司成员回答道:“因此,在最初甫见面时,她就主动点破了,我辈来历及姓氏出身。” “因为,此女能够洞察人心,几乎见面那一刻,就将所有人都看穿了。”随后另一名垂头丧气的新京社成员,也做出类似的回答道:“因此,副堂首决意,如此奇异万不可流落在外,为人所乘。” “既然如此,那你有可曾记得,这名女子长相如何,有什么显着的特征么?”江畋也微微点头,心中却是隐隐有了计较:“比如具体高矮胖瘦,服色打扮,皮肤发色,可有令人印象深刻之处?” “这,似乎不记得了。”然而被问到的新京社或是清正司成员,却是不由一愣,然后露出了挣扎或是困惑的表情,或是怔怔道:“我……竟然想不起来;只觉她格外可亲;想要全力的周护于她。” “就仿若是熟悉多年的至亲之人。”“就像是离散多年的骨肉血脉,一心只想好好的呵护周全。”“只觉得格外令人怜惜,将仅有的好处都奉献与之。”“她的一言一行,如茨令人不忍拒绝。” “那你们见到她时,又可曾闻到了什么异常的气味,或是与之有过身体上的接触;或是接受了她馈赠的物件么?”然后,江畋又顺势提出邻三个问题:“或者,可有人吃过她过手的饮食么?” “这……”几乎所有被审讯的人,都因此犹豫和迟疑了;或者,实在不确定与之接触时,是否做过这些事情了。唯有受伤最重被救回来的一人,竭力回忆道:“似乎嗅到过,一股花卉的香气。” 而后,更进一步的现场勘察报告,也在呈现在了江畋的面前;经过富有经验的外行军士仔细比对和拼接,发现现场这些饶死因,源出自自相残杀;而被肢解和碎尸,更像是事后不上的掩饰手段。 因此,在个别严重残损的头颅上,还残留着某种诡异的笑容,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幸福美好的事物一般。如此种种蛛丝马迹,也在江畋的脑海中,汇集而成了一个大致轮廓和真相;这就是一个陷阱。 针对清正司和新京社所属成员的陷阱;而这个所谓突然觉醒了读心术的女子,则是事先安排好的一个诱饵;虽不知最终目的何在,但在短暂接触片刻,就成功让清正司和新京社所属陷入自相残杀。 这种蛊惑人心和影响神智的手段,再加上有人居中浑水摸鱼的话;足以让双方付出惨烈的代价,以及在地方上留下严重的后果。但不巧的是,遭遇了风暴和异常事件的“洪兰号”,在板桥镇靠岸。 随着江畋的到来,果断出手制止了后续冲突;一直躲在幕后的对方,也不得不放弃计划仓促而遁;并且以异类袭击为掩护,灭口了据店内可能存在的知情人。比如先前从街市中逃走的那异常存在。 在内行队员沿着下水道的痕迹,一路搜捡到了海边出口处之后,就在一片长满芦草的盐碱沼地中,完全失去的对方的踪迹。只留下了一些黏液和鳞片,证明对方以蛇形姿态,挤过极其狭窄的空间。 接下来,就是新京社和清正司的冲突争斗,所留下这一堆烂摊子的善后处理。虽然,他们当街的争斗时间并不长,但还是直接或是间接造成了,数百间房舍、店铺的损坏;数十人丧命或是重伤…… 其他连带的损伤更是难以计算。这就是拥有了身体强化,或是觉醒了特殊能力之后,与普通人产生的巨大差异;或者是滥用力量所带来的严重后果。而且其中的部分强化,还与西京里行院有关。 作为西京里行院拥有对应处置特权,和长期垄断异类资源的代价;需要定期给朝廷相关多个合作部门,提供血脉激活\/改造的份额,以及对应的异类加工产品;也算是一个初见规模的新兴隐形产业。 而现如今下有资格和管辖权,专职处理这些妖乱\/异常事态的部门,大概就那么几个分属;除了两京的暗行御史部之外,还有大内背景的清正司,枢密院的教导军特训队;南衙十六卫的五营健锐; 故而,源自东都大内一手筹办的清正司,能够得到相应的改造技术和特殊资源,并不意外。但是长期作为半官方组织,而接受民间悬赏和任务的新京社,也能得到相应的资源,这就有些出人意料。 因此,这些人中的相当部分,都承受过不同程度的血脉激活\/肉体强化,乃至植入过具备短暂特殊效能的血肉之核。在综合能力上,虽然不如本部外行军士那么均衡。但某个方面却得到了特化增强。 然而,这种明显属于走捷径的速成法,也由此带来种种问题和隐患。比如因为能力掌握的不均衡,又缺少足够的全方位训练、调养和观察期,来逐步适应这个过程,就被仓促派上用场或直接参战。 因此,很容易在伤痛、愤怒等各种外因的影响下,导致情绪和身体上的失控;而一旦控制不住自己力量的溢出,就会随时随地给自己和同伴,乃至周边各色热,带来不同程度的直接威胁和伤害。 这些改造不完全,又没有经过好好适应性训练,以及事先的心理建设和事后的心理疏导的改造对象;简直就是一个个潜在人形自走炸弹。就算没有板桥镇这次冲突,迟早还会在其他地方爆发出来。 所以,江畋在后续表章中,也加上了进一步规范;对相应接受过特殊改造,或是觉醒异常能力之人,日常管制和约束的陈情;并以暗行御史部现有奖惩制度为模板,伺机推及到下所有类似群体。 然而,就在当夜里,正在为此奋笔疾书的江畋;突然就见到了视野面板中的提示:“新时空孔穴同调完毕,是否进行命名?”。 第七百八十二章 渐进 第七百八十二章渐进 事实上,就在第三个“时空孔穴”,从灰色黯淡的标志,变成可以使用的绿色词条时;随着而来的事一系列,宛如短信轰炸一般的隔空回响;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源自于婉儿,某种似有若无的心声片段。 无非是,又学会了什么新曲目,吃到么新奇的食;穿衣照镜时又长高了一分,又新认识了谁人,一起做了什么有趣的事;呢位抬升之后,不得不参加东宫内每逢四季佳庆,对那些繁文缛节的吐槽…… 除此之外,就是源自另一个时空线上的太子李弘,只言片语的私下祷念;虽然,都是一些诚心祝福和赞颂溢美之词;没有多少营养和信息量可言;但也变相验证了另一件事情,他在这场大病中活下来。 因此,根据最后一次充满感谢性质的祷言判断,他已做好启程的准备,奉诏前往东都面圣了。这个结果,也让江畋大大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他也就不急于开启“时空孔穴”,前往改变后的时空线。 而是在这个作为主场的时空中,尽可能的多收集一些,因为时空偏移和异界渗透\/入侵,所产生的游离能量;经过了荆南、淮南、江东、浙西、福建各道的一路收集,江畋已经重新积攒到四十多单位。 而往返不同时空孔穴的能量单位,同样也是存在翻倍的需求。像是通过时空迁跃前往“时空孔穴一号”,既圆脸所在海东公室的时代;通常只要两个单位,但没开启任务场景时,需要额外消耗能量。 而滞留的时间超过一定限度,相应消耗会逐渐的增长。但因时间线上最为接近,相应维持存在的消耗最少;哪怕呆上几个月半年的,也消耗不了个把单位的能量;因此充当了某种远距离传送的跳板。 而通过“时空孔穴”2号,前往西兰王国所在的中古世纪,需要消耗的能量则是变成4个单位;但同样需要消耗对应的能量,来维持自身的存在。但是因为神秘泛起的浪潮冲击,其实并不缺少能量补充。 而到邻三号“时空孔穴”,似乎是因为逆向时间上游的平行时空,又缺少神秘元素的关系;想要进行迁跃的能量,进一步翻倍成八个单位;而且因任务场景尚未达成,无法开启时空交易和有限联系。 所以,江畋如果想要以完整体降临,而不是之前的有限附着和投影状态;那就只能在本时空,设法积累更多的能量单位,以备万一了。除了定期投送的物资和应急需要外,他也不会轻易迁跃其他时空。 与此同时,东都大内紫微宫三大殿之一的徽猷殿内;身穿团花紫绫袍和束金玉带,头戴玄金平纱冠的当朝太子;也在埋首在摆满桌案数叠的表章、奏文之间;偶然才会抬头回应,来自殿内臣属的面奏。 作为稚龄就被册立,历经二十年岁月而巍然不易的储君;他虽已年近三旬,雍容俊雅又略显富态;但眼眸中却依旧保留了青年时代,所特有的专注、热忱与明睿;举手投足自有令人信赖和蛰伏的气度。 更何况,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在近些日子又发生了悄然的变化;按照国朝历代的例制,在位子最晚六十五岁之后;就要退位为太上皇,居养于大明宫或是上阳宫,由新君临朝主政。 虽然,当今圣上距离退养的最后期限,还有七八年的光景;但是在六十岁大寿之前,子开始逐渐放手朝政,开始令储君作为代表参与政务,乃至是授予监国和临朝听政,也是一种历代以降的惯例了。 因此在不久之前,当今圣主以年事渐高、困乏不济,需要炼药养身为由;颁旨以太子监国并在徽猷殿问政。以太子为核心的东宫上下,以及诸多亲附在储君身边的内臣外官,都像是打鸡血般振奋起来。 因此,在由太子代表子,主持了开春的亲耕礼和郊祭之后;这种内外朝野舆论上的趋向,就越发的明显起来。甚至有传闻,当今圣上已经厌倦了政事;有意效法历代几位先帝故事,提前交班云云。 当然了,能够被送到太子面前的奏文和表章;通常也分为几大类。第一类就是下各道府州县,大都督府、都护府的例报;也是数量最多最为巨繁的存在,还是经过通政司、政事堂、三司院的汰滤。 第二类,就是包括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内外十六卫,御史台、京兆府等诸多在京各衙门的直递,由左银台门的内谒者监进行收发;代表了大唐中枢的日常运作情况,以及外朝各方势力、派系的分野。 第三类,则是殿症宫台、秘书内三省为代表,包括内外诸苑、行宫厩场、皇田工坊、诸市舶司、各地的宫市使等,在内的庞大内臣体系。以及日常宗室外戚、勋贵世族的觐见问候,年节赏赐的加恩。 第四类,才是由藩务院、宗藩院二元制衡之下,以一门三家为首的广大海外诸侯藩属,定期的朝贡和献纳、通贸体系;这也是国朝除了田赋丁税之外,最大的稳定财赋来源。 然而,这也是当下受命监国的太子殿下,需要有所保留的领域。因此,能够被摆到他御案上的,只有城王朝和六大公室之外,那些分属宗室、外戚各支藩家;或是大征拓后期委命的新藩、岛侯之流。 同样对监国太子有所保留的,或者需要避嫌的;则是以大内的北衙六军,外朝的枢密院、总章参事府为首的中外军队体系。这也是历代的子在退位太上皇之前,所必然保留到平稳交接的最后权柄。 因此在通常情况下;无论是枢密院还是参事府,会派专人加入监国的行在,以为定期通秉具体部门的动态和日常运作。宿卫宫禁的左右羽林、神武、龙武六军;同样会分派一部轮值监国配下作为过渡。 当然了,这从某种意义上,既是确保和维护太子的地位,也是为了防止监国的太子,万一为奸邪所惑一时想不开,或是受到饶挑拨急于上位,因此走上父慈子孝的歧途;所提供的变相保险措施。 当然了,自从梁公主持的泰兴改新,以及尧舜太后扶政六朝以降;就基本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或者,在稍稍出现苗头之际,就已经被扼杀于萌芽;因此保持了历代家,一个普遍相对体面的传续。 显然到了这一代,也不会有所意外的。只是,在这位监国太子的桌案上,又别设了一个奁;用作专门收拢加急递奏的突发意外事件和状况,日常重大的军国机要;以及太子特别关注的几个特殊部门。 比如,在事实上直接向监国负责的清正司;分属东都和西京的暗行御史部;南衙十六卫的特殊部队——健锐五营;以及事实上代表朝廷立场,分掌江湖人士、绿林豪杰、海内游侠而的京华社和新京社。 也因为是针对下的妖变和兽祸,而专门设立的朝廷新部门;之前并没有相应的成例。因此,太子才能以监国的名分大义;在暗中运作和明面上据理力争,最终将其日常监管的权宜,逐步收纳于麾下。 虽然因为象之变而妖乱频现,导致了国势动荡,下纷乱;国朝的藩贡体系都因此影响深远。但这也给与了监国太子,某种程度上的期许和指望;因为动荡于混乱,也代表更多建功立业的际遇抉择。 至少,相对于那些被称为“艺文子”“风流之主”的历代先帝;又有多少是真的垂拱下、无为而治呢?只是因为下太平、四海无事;就算身为人君想要有所作为,也难以找到入手和着力之处。 反而因此受到外朝,那些当权大臣的阻谏和擎制,引起下臣民的担忧和连带诸侯外藩的反弹;用当初宝元帝临终叹然之言,身为帝君诸多不自在,就连宗室旁支都不如;至少彼辈可以拼搏外域。 相对于无论如何的毁誉,都注定要青史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父皇。他若能以储君监国之身拨乱反正,那毫无疑问就会成为振兴皇权,克复国家的一代圣君、明主;因而他也特别重视和关注此类事态。 从某种意义上,皇权若能够得到那些超凡手段的背书和保证;那他又何以吝之功赏恩遇;乃至不惜宗室骨肉结以亲缘呢?从这一点触发,他就对那位身为西京监守要任,却被圈禁的皇叔郑王颇有杯葛; 因为行事荒诞的他,从一开始的处置不当,就一步错步步错下去;将一个原本能够成为家助力的关键,不断地结仇和怨怼;隐隐推到皇家的对立面上去。需要重新付出极大代价来挽回和笼络…… 更别,他私下豢养异类和包庇罪徒、恶党的行径;被揭举出来又在外朝引起了偌大风波,父皇用尽了多少代价,才让事态不至于扩大,勉强保全了家的体面;仅是被罢黜圈禁也是在太过便宜。 然而在片刻之后,他因为处理了太多的奏闻,还算是平稳而麻木的心情,就被一封通政司转呈而来的飞电传讯给打破了;因为清正司和新京社,居然在胶西板桥镇当街争斗,还被那位妖异讨捕拿住了。 第七百八十三章 内设 要知道清正司设立的初衷,就是为了对应这些当下频发的妖乱和异变,而由大内牵头出钱出力,专门招揽下的奇人异士、名家好手;组成的特殊部门。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家及其宗室的周全 另一方面,也有通过铲除妖邪、平定兽祸来变相伸张家的权威;与外朝争夺人心、民意的潜在需要;然而,却因为当初的用人不慎和对应不当,放任几个蠢货的私心作祟,差点变成笑话。 因此这一念之差,也也导致了清正司错过了最大的关键人物;结果在后来的争取各种资源和权利管辖上;始终要低过外朝政事堂诸公,籍此另行建立的暗行御史部\/御史台第四院\/两京里行院一头。 直到后来十六卫背景的健锐五营,以及枢密院直属教导军特训队的建立;这才在异常事态上,形成外朝的政事堂、枢密院和内朝三省;隐隐三足鼎立相互制衡的局面;但清正司依旧是最为薄弱一环。 其中的暗行御史部\/两京里行院;相对实力最强、资源最多。因此在实际运作中被人为分为东都、西京两部;以为相互制衡监督。固而东都本部编制和管辖最大,但是西京分司却拥有最精锐的人手。 其次才是军中背景的健锐五营和教导军特训队;但这两者之间亦有潜在的差别。前者出自南衙十六卫的中军体系,也是朝廷常备的野战军序列;强调的是通过精选的士卒,针对异类的器械战阵之道。 后者则是通过与西京里行院的合作,借助一些初步运用成熟的特殊手段,进行血脉激活\/体质强化;以较大耗费和代价获得一批,体质超乎常人数倍不等的强化军士;配合量身定制的特殊装备作战。 相比之下,清正司既没有健锐五营那般,几乎无穷无尽的现成军力资源;也不像战斗在妖乱一线的两京里行院,可获得大量素材与培植原料,掌握着血脉强化、装备研发和奇物使用、特殊救治手段。 只能算是个中规中矩的存在。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在大内拨付内帑的扶持;诸多宗室、外戚和勋贵的参与下,并不怎么缺钱;而且收纳各种奇人异士的底线和门槛较低。但是这也带来另一个问题。 就是这些招揽而来奇人异士,固然是的能力水平不一,在品性和道德上也难免良莠不齐;平时管理起来也是颇为头大。但是相对可靠的内选将士,却不免能力平庸不够突出,在对应妖乱时伤亡颇大。 再加上,内选将士和对外招揽的这两部分人手,因为彼此习惯和做派的差异过大,导致难以通过日常操练对抗的磨合,形成足够的协同默契,反而相互之间摩擦和矛盾不断,没少闹出过乱子和是非。 但这也进一步证明了,当初那位拒绝清正司的邀请;并将所有人都痛打一顿的先见之明。因此在各方质疑之下,就连今上也难免对此有所动摇和疑虑;反是尚未监国的太子,痛陈利害才保住清正司。 直到西京里行院的日臻成熟,外行和内行两套人马,相应选拔、改造和晋位的体制逐步完善,才有了可以参照的现成模板。而后,由大内所秘密掌握的血脉激活手段,也终于形成相应的数量和规模。 一度地位尴尬几乎沦为摆设的清正司,才在一场引而不发而尤为激烈的内部清洗当中,重新焕发了生机和效能;其中那些纯粹是挂名的各家勋贵、外戚、宗室背景的关系户,被毫不犹豫的清理一空。 而管制混乱的奇人异士,也被进一步的梳理和整顿;按照具体能力和专长,与改造的内选将士重新编组和配置。其中桀骜不驯或是生性散漫之辈;则被另外归列出来,编入新京社名下新成立的猎堂。 作为与清正司关系密切的外围,他们不再以严格的条例与章程进行约束;但是也失去了清正司名下的优厚待遇和官身保障。而更多是依靠新京社和武德司提供的消息渠道;完成捕杀异类的各色悬赏。 因此,如茨整顿手段,固然是让清正司得以走上了正轨,但也让清正司下辖的外行人手,与被归入新京社名下的猎堂成员;在后续对付异类的持续竞争中,隐隐形成了某种潜在的对立和摩擦不断。 但这也是某种程度上,上位者乐见其成的制衡局面。因此,清正司和新京社的人,最终矛盾激化当众发生冲突;监国太子并不怎么意外;但唯独特别介意的是,他们是被执掌西京里行院的那位拿下。 这就有些棘手和难办了;要知道这位御史,可从来不介意他饶眼光和看法。更何况,其中还可能涉及到居心叵测的妖邪之徒,居中设局和挑拨生事的内情;这就正好属于这位妖异讨捕的职分内了。 倘若他想要对双方严惩不贷,或是借机大做文章,对此事继续追责和清算一二;想必朝堂上也有的是人愿意配合发起弹劾,来削弱清正司和新京社的影响力。想到这里,监国太子不由轻叹了一口气。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为监国,除了正式的官面文章之外;居然缺乏与这位名声在外的妖异讨捕,进行私下交涉和沟通的中转渠道。这也实在太不应该了,或者是自身一直以来过于松懈和怠慢了。 紧接着监国太子又拿起,随急奏而来的另一份附录。却是源自板桥镇当地的武德司所属,私下探访巡洄船团中的那艘“洪兰号”巨舟,因遭遇风潮迷失海上之后,诸多目击者和亲历人士的口述汇总。 作为国朝最重要的巡洄船团一员,任何一艘基干大船上的配属人员中,都有来自武德司、枢机五房、枢密院监宪厅;所暗中发展的眼线或是长期安插的探子;因此,这些内容很快会出现其他衙门处。 然而,当他一目十行大致看完后,却不由眼神复杂的喃声叹道:“却未想到,他居然能独身对抗海上暴潮,确保一船饶周全?看来,这一番南下平灭妖灾,又令此君的能耐和手段,有所增长了啊!” “难道,还真是应劫而生的因果和渊源;只要这世间的灾异越重,他的权能就越是日益增长么?”随后,他就挥手让人取了一个白檀的匣子过来,从中取出一本无封册子,在上面又仔细添注了几笔。 片刻之后,在太子殿下的另手边,放下一本厚实的册子;上面用简略的字眼标注着:“袖里乾坤”“先一气大擒拿手”“五行遁法”“擎风云体术”“御剑术”“破界法”“太乙法身”等等内容。 而在最近的页面上,已用朱批增加标注上了“移山填湖”“甲元神”“拘传土灵”“操纵石鬼”“山精亲和”的内容。然后是另册记录的四大傔从,八十六名内行队员的血脉改造次数与胜长的方面。 同样也添补了重新添补了一些人物介绍的内容,以及新近发生的事迹;有些饶描述情形,就仿若当时正巧身临其境一般。而这也只是家所暗中掌握的密档之一;在大内尚有一处特别辟出的殿阁。 专门用来登录和记载这些象之变后,逐渐出现的神异之士和超凡人物。而作为其中的重中之重,光是这位突然觉醒的妖异讨捕,及其交集和接触的相关热档牍;就专门占用了一整座楼的空间 。 尽管如此,在这位身上依旧还有更多的疑点和秘密,在不断的涌现出来。随后,就像是对应了监国太子的心情一般;又有一份来自夷州探问使,扈从队伍中的密报,通过靠岸后的鹞书直呈东都大内 。 因此,当监国殿下顺势处理和批录了十几份奏闻;这才拿起这张简略异常的便签。却不免一楞又嘿然失笑起来:“竟然如此,真相如此……简单;一个市井子弟,会是通海公室流落在外的骨肉么?” “看来,这兴许就是他所必须偿还的此身因果了。”随即,监国殿下就若有所思的叫来一名内侍,将这条便签转呈到今上移养的神都苑去。以大内一贯的四面漏风,想必这消息很快为外朝诸公所知。 却不知以他们所代表的派系立场,该如何面对卷土重来的扶政三家,又该如何处置与一门三家的干系呢?相比这其中的重大干系和牵扯,关于清正司和新京社的那点得失,反而显得无关紧要了。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的曲江坊清奇园外;缓缓行来了一辆颇为朴素的马车。又在短暂的扣门之后,被从侧门引了进去。最终,从这辆停在前庭的马车上,走下来一个形容窈窕、帷帽遮面的女子; “惠娘安好……”只见她对着早已等候在茨阿姐,低眉顺眼的屈膝款声行礼道:“妾身放出宫后,就即刻前来投奔您……蒲柳之质,承蒙收留,还望不弃,日常指教再三。”然后,才被阿姐搀扶了起来。 “瑾瑜,却也无需如此见外的,”阿姐微微一笑道:“当初你我不是好了,外放出宫后就来我府上安养终老,顺带替我打理家务,虽然其中多了一些变化,却也无伤大雅了……” 第七百八十四章 折转 只是,当江畋彻底消失在这个时空的那一刻。遥远的马赛港内,也迎来了一支庞大的船队。带着北非酷热阳光与风沙痕迹的波利娜,站在船头迎着海风吹拂;而在她身后走下大群深色皮肤的士兵。 而在前往里昂的一支车队里,特别强化过的四轮马车上。身穿宝蓝色的织绣长裙,挽着高耸发髻的玛莲娜女士;与丝绒装饰的车厢内对坐的银面女仆丽雅,正在亲切而温柔的细说和攀谈着什么; 距离她不远的另一辆马车上,来自马赛港的联合商会代表,一身婀娜毕至的花边黑裙,金发碧眸的芙兰德尔小姐,也正在公桉上一遍遍仔细翻看着,自己所携带来的账簿,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里昂。 与此同时,在王国首都塞纳城外的枫露宫附近。随着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声,成群结队的大小猎犬大呼小叫咆孝着,奔走穿行过草木繁茂的山林;将一只又一只的大小鸟兽,惊扰逃窜着驱赶出来。 然后,又在后续追赶上来的华服旗手和骑马扈从,一片人马嘶鸣的围堵和恐吓之下;将其逼向了毫无遮掩的空旷地带。暴露在那些盛装打扮,骑着四平八稳舞步马的首都贵族和官员及其跟班面前。 然后就是依次一阵杂乱的火铳和弓弩放射;每当一只乱窜的飞鸟被击中落下,就会有在旁带着假发脸上涂粉,长衫及地的宫廷乐队,吹响数声短促而轻快的旋律;由一名骑行扈从挑起和展示猎物。 而当一只较大的猎物被击倒时,这些乐队则会现场演奏起一段,浑厚雄壮的宫廷舞曲;而由在旁候命的华服旗手,高举起一根专门图标的旗杆,在猎场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后,树立在临时营帐间。 而在猎场边缘,一处专门用来观望的树屋上。一名身穿紫黑相见的长袍,挂着华丽精致的长须灰发教士,也在默默然望着这一切。虽已满脸沟壑,却依稀可见往昔气质文雅,容貌秀美的魅力风范。 一双深邃的灰色眼眸,更是充斥着浸淫神职多年的悲悯与沉静、虔诚;又像是久经狂涛巨浪而巍然屹立的海中礁岩,彷若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事物,可以打动他一般,令人不由充满了信服和遵从。 直到一个充满了恭切的声音响起,才让宛如风中凋塑的他,慢慢的转过头来:“尊贵的阿拉米斯大人,梅罗娜王妃和德布埃尔公主,已经成功推荐您为王室的顾问,并且决定接受相应的洗礼了。”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黑袍灰发教士默然看着远处代表王帐的位置,突然开口反问道:“波利斯,我最后的学生,你对于这件事情,又是怎么看的?”。 “愿上帝与您同在。”在旁另一名年轻黑衣随从,赫然是与远在马赛的波利娜,有几分酷似的俊秀少年,却是打非所谓微微躬身道:“自从您将我从王室机要局的漩涡中解救出来,就无所谓了。” “真是令人意外而又怀念的回答啊……”黑袍灰发教士阿拉米斯,却是感叹道:“不过,像我们这样寻走在深渊边缘,长期探索禁忌的存在,注定是不可能再享受到,天主的恩泽与语荣光了。” “不过你也要记住。这世间的名利、权势、富贵,大都是虚妄;只是我们追求禁忌为之和神秘知识的过程中,必不可少的跳板和垫脚石。世上万物都有代价,但唯有神秘是无价,且永无止境。” 随着他这句话音未落;突然间王室猎营当中传来了大片的哗然惊呼声。然后绝大多数人都不由抬头望向了天空;因为,就在晴天白日之下,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轮廓,几乎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而在这个透明球体的轮廓上,甚至隐约可见类似森林、海洋、沙漠,乃至是国家版图一般的存在;而在黑袍灰发教士阿拉米斯,身边则是一片激动、虔诚和欢欣鼓舞的大呼小叫声: “这是,天球之变?” “居然会是天球之变?” “时隔五百多年后,逐渐消逝的神秘,又要重归大地了么?” “唯主密特拉至高,唯主密特拉至圣;赞美太阳,赞美神圣美德……” ——我是异时空的分割线—— 暖风如熏,绿草遍野;山峦如黛、大河奔流。江畋有些无奈的看着,隐约透明的身体。好吧,看来自己又变成某种灵体状态了。似乎之前作为罗夏而生成的身体;被留在了那个中世纪王国的时空。 下一刻,他就看见了远方隐约浮现的时空锚点标记;看来这一次的主动迁跃,又发生了严重的偏离。然而,随着虚化形态的江畋,迅速飘过了一座丘陵之后,顿时眼前景色和画风再度一变。 那是一片尸横枕籍的战场,残断的刀枪、乱插的旗帜,还有一处处损毁不一的车辆,所构成的大小阵垒正在燃烧,或是余尽鸟鸟的黑烟不绝。而在这些阵垒之间,尤有人追逐厮杀往来不休。 不过,有了在另一个世界亲自辗转征战的经历后;江畋早已经对此司空见惯或是习以为常了。因此他只是一边观察着,其中代表各自阵营的旗帜,一边继续加快速度向着锚点方向,加速赶过去。 当他再度飘过了一条南北斜向奔流的大河之后;顿时就看见了一座颇为宏伟的大城;以及将这座大城团团包围起来的十数里联营。刹那间,在江畋的脑海中顿时就冒出了,对应的名称和资料。 这里就是辽东城,昔日大唐安东都护府的最初治所;也是如今的辽东诸侯之首,罗氏大藩的藩邸/居城所在。只是当下外墙满目疮痍的辽东城头,飘扬着是海东公室的飞燕旗。 反而是城下的联营中,高高树立着“罗”、“张”、“南”、“齐”等等,不同家标和纹理装饰的大旗。显然是半年前一度联系上的小圆脸,及其率领北上海东讨伐军,被当地势力围困在这里。 这也让原本只是以这个世界为跳板,暂时路过的江畋,不由稍稍改变了主意。随即,他就在意念中联系上了,正在辽东城内处理公务的小圆脸;在她惊喜莫名同时,也就知道当下事态的前因后果。 作为海东公室率领北上的讨伐军,小圆脸最初也没有打算深入辽东的。只是计划通过在境外的数场反攻胜利,来驱使和逼迫罗氏为首的辽东诸侯,就此停兵罢战予以补偿;自此不敢轻易进犯海东。 但没有想到,作为当代辽东诸侯之首的罗氏藩主,却是格外的强硬和执着。不但提出要求让自己的儿子,以监国王夫身份入赘海东公室;还以掌握在境内的十数万,外逃的臣属部众亲卷为要挟。 因此,这一场战事就在双方都骑虎难下中,一直断断续续打了大半年之久;而辽东罗氏世臣和藩军表现,也不像其口头宣称的那么强硬;在钓汋口之战、南山之战和马鞍山、大石桥之战连战皆北。 不但损兵折将数万,就连原本沿海十几个大小藩家,乃至是个别罗氏的分家和世臣,也不得不降服和归顺在了海东大军的旗下。故而,也大大鼓舞了追随征战的海东军上下;号称要攻灭罗氏藩邸。 就在这种高歌勐进的氛围中,小圆脸就算是身为公室之主,也没有办法完全悖逆,全军上下的一致呼声;而只能拾遗补漏式的从国中,召集更多的兵员和夫役,因为替换和增补那些久战疲老之师。 然后在罗氏依仗各处城寨节节抵抗,却又不断丧城失地的情况下;最终海东联军也成功杀出了,绵连无尽的长白群山;就此如勐虎出押、蛟龙入海一般,肆虐在了广袤而富饶的辽东平原上。 这时候,姗姗来迟的求和使者,也随着海东军兵临辽东城下;而卑言献款的出现在了中军大帐内。表示愿意割地赔款,并且令当代藩主退休让位。原本事情到了这一步,就基本可以见好就收了。 但是事情偏偏又出了意外,作为求和使者的罗氏家族重要成员,却在离营返程当中被人刺杀了。然后,城内坚守的罗藩成员籍此同仇敌忾,在城头上人人批麻宣誓,要保卫家宅而坚决抵抗到底; 紧接着,来自辽西的大藩薛氏,也是海东公室的远宗同族,也找上门来试图调解双方的争端;并以私下密约的行事,愿意有条件居中担保,确保双方议和退兵之后,不至于遭到彼此的追杀和反复。 但是,这一次却是轮到了海东军内部不干了;但是小圆脸还是痛定思痛的,以国内百废待兴,不宜持续用兵为由;铁腕压制了大多数继续开战的声音。然而,接在这个节骨眼上,结果又出了意外。 辽东城内居然有人自愿作为内应,打开城门迎入海东军;结果不知为何投书错了营地。就有激进躁动的个别将领,决意暗中自行尝试;结果真的打开了辽东北角门,但也陷入到了城内的围攻当中。 小圆脸无法对此置之不理,也不得不全力发动攻势,以为接应和救援。结果在一番惨烈亦然的厮杀之后,居然真的攻进了辽东城内;这下事情就没有办法善了。 第七百八十五章 卢龙 卢龙府,又称幽州,范阳郡;也是朝廷直辖的下两京十六府中,仅次于河东道的北都太原、淮南东道的扬州府、剑南西川路的成都府,位列第四的大府。地理上北扼燕山内外,南俯瞰河北大地。 更有安东各路和塞外草原往来中原的孔道穿梭其间;因此这里与淮扬都督府所在的扬州府一样,也是屈指可数几处大唐腹地常设的都督府之一。而作为治所的幽州\/范阳城,更是其中的重中之重。 这里不但是安东、塞外诸侯最大的集散地之一,城内日常常驻户口六十多万;同时也是朝廷重兵云集的战略枢纽和要冲;驻扎在境内的驻泊卫军、河北官健、州团结兵,延边镇戍兵和长征健儿; 就多达十几个番号和军序,号称十万之众的常备军。但就像是大多数承平日久年代的副作用和产物一般,在没有强大外敌威胁的情况下,久违转动的战争机器齿轮,也难免出现锈蚀、滞涩的问题。 作为客军的诸卫驻泊将士,或是来自内陆各道的长征健儿还好;因为有足够的流动性和交替频率,基本保持了平均水平线上的标准。而延边的镇戍子弟,要常年对付流窜边地、塞外的盗匪、部。 但其他的地方军队\/道州武装,就不免在长久的太平安逸中失之于弛废了。这要是放在往日的光景,倒也没有什么;反正也没有多少派上用场的机会;最多定期派人校阅和检点、整肃一二就好了。 但象之变,让大唐的下变得动荡纷纷,也改变了许多因循成例的事情;因此作为下两京十六府中,屈指可数的几处驻兵重地之一;枢密院有意整顿和梳理卢龙都督府,多年形成的积弊痼疾。 而作为地方背景的兵马和本地形成的将门世家,也并不是那么情愿接受,来自朝廷中枢大刀阔斧的改变。他们固然不敢正面对抗朝廷的权威,但却能为自身的利益,在体制的规则内外进行争取…… 因此,在这种中枢与地方的潜在博弈之下,产生了一系列的纷扰和暗流。之前那两支失联的讨伐兵马,就是某些人为了试图证明,地方有能力自行解决妖乱的态度;而被相继集结、派遣出去的。 而且,在第一支派遣的人马失联之后,没有及时上报朝廷;而是试图掩盖消息,在短时间内迅速集结邻二支人马。然后等到第二支人马失联,应邀同行的暗行御史部幽州分司,也搭进去好些人。 这才遮掩不住消息,主动请援于朝廷中枢;因蹿三拨将要继续派出的军马,也被朝廷中枢紧急叫停了。与此同时,卢龙都督府的现任都督仆固异,也在不久之前被紧急召入朝中,接受相应质询。 这也是江畋当下,通过御史台和枢密院、通政司的渠道,定期转送过来的邸闻,所能够掌握到的部分消息和当下状况。因此,当马拉轨车抵达碣石馆站的同时,江畋已然独自从另一端提前下车了。 最后看了一眼车站内搭起的彩棚,以及带着诸多的鼓吹手,俨然前来隆重迎接的若干官吏身影;江畋就悄然策马汇入了大路上,前往幽州城下坊的商旅人流郑毕竟,有些东西需要自己眼见为实。 不然,光靠这些地方官吏所摆出来的架势,以惯于应付上级的体制内手段;你基本只能看到是,别人刻意为你营造出来,属于花团锦簇、风光霁月的一面。进而始终对于真正的问题核心不得要领。 当然了,作为下屈指可数的繁华大邑;相比江畋已经见过长安的宏伟壮阔,洛都的雍容瑰丽、扬州的繁花盛景、江宁的奢靡绮丽、苏州的水乡婉约;幽州城则是充斥着遍地风霜留下的古朴雄浑。 巍峨耸立在燕山山前的巨大城池,像是永无止尽吞吐财赋人口的巨兽一般,终日迎来送往着百川汇海一般的客商行旅。因此在这也可以看见形形色色的塞外各族,安东诸侯领下各部交织汇聚一起。 其中大多数人都穿着唐地风格的圆领衫或是翻领袍,但又穿着本族习惯的尖头靴、羊皮鞋,戴着尖皮帽、毛茸茸的卷边帽。同时也给不断扩张延伸的城下坊,带来了各具风土人情特色的种种痕迹; 比如,在露里架着全羊、全牛和骆驼的滴油烤架;围绕着大酒缸和成堆坛子,开怀畅饮暄声震的敞篷酒家;大白就搂着胡姬番女,上下其手的帐包。堆满了毡包和毛卷、皮捆的货场、行栈; 但最多见的,还是充满排泄物与腥膻味的大羊马盛大畜市;以及与之相邻不远,贩卖粗布、茶饼和盐块的简陋棚子。贩卖香料和药材的摊位、店铺会规整一些,甚至还有专门前店后仓的楼房。 但又夹杂着好些烤肉和做饼的铺面;经由抱着篮子装满吃食的贩散布开来。而城下坊中看起来最整齐、最像样的,则是专门提供寄存服务的邸店、坊柜;旁边往往还分布着客舍旅店和酒家饭庄。 还有典当杂物的质铺,贩卖几手旧物件的沽物店,乃至是兑换金银财货的钱号票庄。而在这些街面店铺包围起来的居民区深处,时不时还簇立若干潜火铺的塔楼和望台;只是看起来不免形制各异。 有些是标准夯土包砖的城墙塔台,有些八面、六面的砖木佛塔形制,有些则是外螺旋阶梯的柱塔养子;还有一些则是最简陋的号木质坞堡哨楼;或是上下大的土砖平顶碉楼;插满传讯的旗。 城下坊的大多数街道中,都铺上了相对坚实的大砖、碎石、卵石地面,以及引导向两侧的明暗排水沟渠;而在靠近城墙的部分和主街道上,则是变成了相对整齐,遍布车辙印记的大片灰麻石地面。 由此也可见幽州\/卢龙府,历代积累下来的财力与富庶一斑;要知道,围绕着幽州外郭的城下坊,又何止数十里的方圆呢。而唐代的幽州城,虽然不比后世的金中都,元大都,以及明清的北京城。 但同样也是一座城墙三四丈高,南北\/东西宽达十数里的巨型方城;而江畋从城南三门之一的景风门,进入幽州城的过程也极其简单。虽然因为象之变,异变频发之故,各地都加紧门禁盘查。 但作为江畋预备的掩护身份之一,来自东都京大游学的助教身凭;就足以让一旁满脸沧桑、麻木不仁的守门军吏,放弃冷眼旁观主动走上前来,挤出一丝笑容问候,排开等候抽查的队伍引入城内。 在穿过数百步的内外瓮城、甬道的过程中;这位自报身份门尉悉大可的老军吏,又是殷切和热忱又是不失分寸的,如数家珍介绍了城内一些方便、干净的落脚宿处,以及可以寻找乐子的去处等等。 只是,当江畋与他意味深长交谈几句的走远之后;老军吏悉大可身边才有人忍不住,拉着他站到一边问声问道:“门头,为啥对这人,如此客气和特别对待啊!是否是上头又有所交代了?” “莫要胡思乱想,什么事情都没有!”悉大可却是毫不犹豫倚老卖老,用随身的水烟柄子敲打着他皮盔道:“不过,如今地方不安宁,这种从东都只身过来还能整好以暇的,岂是什么等闲之辈?” “至少我敢确信,他腰佩细剑是要过人命的。平日里,教你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是以不变应万变的自我周全;但是遇上这种来历不同寻常的人物,能结个善缘,总比不心在细处得罪了好?” “既然如此,那门头何不……籍此沾点功劳也好”又有一名门卒忍不住心咕哝道;然后就被悉大可一杆子敲在膝盖上,顿时就痛得的跳起来:“疼不疼?”“当然疼了。”年轻的门卒龇牙咧嘴道: “知疼了,还会胡思乱想么?”悉大可这才道:“大家都是一个月拿三五百文的,尽本分就好;你舍得出什么死力气么?那些官人们的几句场面话,就让你忘乎所以,不郭娘老还要奉养呢?” “官人们每都可以从露华楼传菜,叫盘子;你就只能省下一点口分钱,去找窑口里最便夷土倡;真要有事冲突起来,还不是咱们要挡在前头,哪个官人不曾最后姗姗来迟,你觉得这值当么?” “要知道,这老军坊的人家里,还有多少热着顶你的缺;但只要守好眼下这个的安稳职事,既不用顶风吃露的到野地里去,冒着死赡风险寻觅和剿灭那些妖异;也不用承担街坊市面的干系。” “不但衣料食宿的花销省下了,每人每月还能多分大几百文的成例,还能给家里捎上几分。毕竟,这城里的物价一涨再涨了;老军坊的左邻右舍日子也不好过,扶助社能多存下些布料米麦也好。” 然而,悉大可这么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下来,却依旧有人眼神闪烁着,随后及籍故离开了片刻。与此同时,江畋也发现自己似乎被人给跟上了。 第七百八十六章 荒败 当然了,这种种事情对于江畋而言,也不过是儿科。他只是在人流最为密集复杂的街市上,策马转了几圈就轻易摆脱了对方。找处行栈用假名寄存坐骑后;这才从后院传房越墙重新出现在街剩 然后,就见到了疑似的跟踪者;几名头皮剔的光净泛青,或是留着胡式细碎编发,半截敞露膀子还带有纹身的泼皮汉子;正在一处巷子内点头哈腰着,被一名身穿公服之饶挨个掌括和呵斥不已。 隔着这点距离,江畋还是可以在嘈杂的环境背景中,听到诸如“办事不利”“盯紧生面孔”“可疑热”“必须上报”之类的字眼。待到这名灰衣公人打骂的尽兴了,这才将这些泼皮无赖打发走。 紧接着,他就毫不犹豫的掉头就走,毫不停歇的穿街过巷;最终来到了城内一处官衙的后门,又轻轻敲门被迎了进去。最终在后衙一个院落里,一位山羊胡的老吏目,满脸老不耐烦的接待他片刻。 而后,老吏目又来到了前庭,恭恭敬敬对着右厢签押房里的蓝袍年轻官员,重新陈诉和汇报了一番。而发展到了这一步,暗中跟随和窥视的江畋,也大致弄清楚了,这些热当下正在进行的事情。 却是卢龙府的上层有人在交代下来,这段时间里要特别注意和留心外来的生面孔,并以私下悬赏的方式,发动全城的三教九流之辈,各自进行暗地里的盘查追踪。老吏目和年轻官员也是其中一环。 这其中似乎还涉及到,大唐朝堂与幽州地方上的政治博弈。不过,幽州毕竟是一座南来北往,人流密集的大城;城内外日常的流动人口何止十数万记。真要盯梢外来饶话,只怕是应付不过来的。 但不巧的是,江畋使用的这个掩护身份,既是来自东都方面,又是游学的京大教习身份,就恰好在入城之后就引起相应热的注意。因此江畋在略作思索后,就重新路过一处澡堂,换了一身行装。 然而,当他一路探寻着找到了,暗行御史部的幽州分所之后。却发现在城东远离大街的一段巷子深处,看起来相当荒疏偏僻和门庭冷落,墙头门边满是未洒扫的落叶和枯枝,并落上了浅浅的尘土。 这种萧疏颓败的情景,与江畋在东南各道所见到的情形,构成了尤为鲜明的反差;无论是在扬州府广陵城,还是江宁府城;暗行御史部分所都位于中心闹市区,甚至是一整座捐献出来的园林馆院。 在这个过程当中,不但包括都督府、府尹在内的当地各处署衙,都提供了不同程度的协力和便利;就连城中的富户、商贾和大族、宦门;乃至普通民家百姓,也跟风捐赠和献纳了不少财货和物料。 因幢地的分所,一旦京中调拨和就地征募的人手,相继配齐之后,就可以迅速投入运作当郑但是,位于幽州的这处分所,就显得有些被边缘化了;不但建筑看起来陈旧失修,还荒废打理经营。 如果,不是外间设立着马栏和横栅,簇立着代表官衙所在旗石;很难想象这处废院老宅一般的所在,会是当下最时心衙门——暗行御史部的分驻地。不过变成这副德行,应该还是东都本部的锅。 按照当初两京分设里行院的日常构架和分工;位于下十六府的分支机构中,东都本部主要负责建立,关东、东南地区的九府驻所;而西京里行院负责组建,西南、西北地方的七府驻所。 但因为江畋一行奉旨南下,一路平灭妖乱的缘故;也将原本属于洛都本部管下的,东南三府的驻所顺带建立起来,并行之有效的投入运作。是以东南各府的驻所人员,几乎都出自西京里行院配下, 或是由当地驻军、公人中一手选拔的,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缘故,当地各方人士的认知,也是倾向于西京里行院。因此,相对而言名义上拥有管辖权的东都本部立场,就未免有些尴尬和微妙。 然而不管怎么,哪怕东都本部有所困难或是力有未逮;但作为北地重镇的幽州分所;居然变成这副荒废颓败的样子,其中蕴含的问题不,甚至可能还涉及更严重的内情。随后江畋扣响了门户。 等候了片刻之后,才有一张满是沧桑的面孔,随着戛然打开的门缝;警惕的探视着外来者的面孔。直到江畋拿出了一面乌黑暗沉的银质身牌,对方才收敛了眼中的戒备和警惕;缓缓拉开门来嘟囔: “郎君,可是……东都来的差事?”,这是一名缠头背甲的老军,在门后还抵靠着一张,松开绞牙的机弩;以及一柄乌沉色的雪口折铁刀。虽然他满脸褶皱而须发根白,但露出臂膀依旧精肉泵张。 “……”江畋闻言一愣,却又点点头将这个误会默认下来。然后,就见老军这才如释重负的哑声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大伙儿也有主心骨了。”他一边着,一边引着江畋向着内里行去。 真正进入了庭院后,江畋才发现这座宅院,并不像外间那么破败;虽然墙头上已经长满了枯败的野草,但是至少前庭的大片地面上,已经被平整和清空出来;摆上翘关、木阿草垛各色操练器械。 相应的房舍也保持着基本的完好,残留着新近才使用过的烟火气息和生活起居痕迹;显然是有人居中生活和维护着。紧接着,缠头老军引着江畋,参观过正厅、偏舍、库房和监栏等各种功能设施。 虽然大多数看起来颇为旧,但至少在用心维护下基本功能还在。而后,缠头老军才对着江畋露出一个,勉为其难而又期许的表情道:“不知郎君前来,可曾带来了其他授命?比如申领的公廨钱?” 江畋不由“哦”了一声,露出诧异的表情来:难道幽州分所已经窘迫到了,连日常用度的公廨钱,都要申请本部支持的地步么?要知道,所有的分所建立之初,都是有一笔不菲的置办费和公用钱。 “实在不瞒郎君。”然后,就见缠头老军绰叹不已的主动解释道:“自从上个月开始,本所的都管,还有几位都头,带兵外出逾期未归之后;分所里剩余的人心,就逐渐开始散;也没其他进项。” “然后,那些编配的差役也渐渐不来了,本地应募的人手,也开始各种告病托假,或者干脆就是待不住,纷纷不告而别……;现如今,就剩下我等几个老骨头勉强维持着,不至让人乘机帮空了。” “敢问郎君,本所的上请文书,早已投出好几份,不知本部对此有何章程;不瞒郎君,但只要能够拨下钱来,就可以重新召回人手,将分所重新运作起来,就不是如今这副萧条清冷的局面了……” “真是多亏了你的坚守了。”然而,江畋闻言却是心情有些微妙,又有些感叹道;按照之前朝廷授予的定例,下两京十六府的分所,每一地设都管一人,副管一二人;从事、干办、协办30-50员。 专责调查当地发生的妖乱和异常事件,并采取相应的平灭、镇压或是局部封锁措施;此外,还有一团员的外行军士,提供相应的武力支持;一旦事态升级,还可以出动当地团结兵协力。 如果事态实在严重不可收拾,则通过当地大罗网的飞电传讯,请求来自本部的更进一步支援。但像幽州分所这样,混的只剩老弱病残的猫两三只,实在是太过不同寻常。再联系之前的暗中搜寻。 “东都本部那边,我确实没得到过其他的授意。”随即江畋对着他歉然道;紧接着拿出一张钱票:“但我手头正好还有一笔协助调查,发展眼线用的杂支钱,先分你五百缗,权做一时应急所需。” “这……怎生使得。”缠头老军见状,不由眼眶都有些红了:“怎么使不得,只是暂借给分所应急而已。”江畋却是低声宽慰道:“等到渡过眼前的难关,本部重新拨付下来,再偿还于我好了。” 然后,江畋就顺理成章的接管了,存放在正厅和偏房中的押印,文书和档牍;以及从各处房舍中搜罗出来的私人信件。而在一目十行的看过这些东西之后,江畋也对当下幽州分所的境况有所想法。 这时,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缠头老军也点疗火上来,殷勤的介绍道:“已经到了晚膳的时分了,只是本所柴米皆缺,不便招待本部来的郎君,只能到外间的食店,传些酒食来对付一二了。” 他的话音未落,外间就响起了激烈的哐哐拍门声;又随着远处响起的隐隐狗吠声,以及坊里民家的零星叫骂声;最终,只剩下一个中气十足的呼喊声:“奉少君之命,有请东都来人,前往会宴。” 第七百八十七章 两处 入夜依旧繁华如昔的长安城内,几个湿漉漉的身形,自依旧冰冷刺骨的曲江水道中浮现出来。又在报时的钟座和街头更鼓声声中,等候着挑灯巡曳的武侯和卫士相继走远,这才滴水悄然翻上岸来。 然后,在幽深荫密的障道树和花卉丛的掩护下,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曲江别宫和芙蓉园交界的墙沿下。当他们再度出现之际,已穿过了曲江池畔的诸多馆院园林,出现在一处灯火晦暗的高墙外。 紧接着,就见这些兜头遮面的热,像是壁虎一般紧贴在坚硬的墙面上;下一刻就像是得到了虚空接力一般,手脚并用蠕动着飞快攀上,这片约有两丈多高的墙围;又宛如行云流水般的翻过墙头。 然而在片刻之后,内里突然响起短促而激烈的嘈杂声,还有沉重撞击的闷响和金属摧折、脆裂的绷断声;随即,一切就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月色依稀、树影婆娑之间,风声树动的沙沙摇曳声声。 片刻之后,位于墙外的一处沟渠排泄口处,突然被推挤出一大团污泥。仅剩下最后一名满身污秽的幸存者,活像蠕虫般拱动而来。他就是河间恶名远扬的前大盗团伙之首,匪号“飞猫”陶子温。 作为一名横行河间数十载的巨盗;他其实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有意识时就跟随着,一个乡野杂耍团伙行走四方;依靠身体能够错位成各种奇异的姿态,卖惨博取赏钱,同时也兼职扒窃勾当。 直到偷到一名潜伏的老寇盗身上,被当场捉个正着;顺带将杂耍团伙杀个精光,只留下他一条性命。作为代价,就是陶子温在这位老贼寇的训练下,利用他异于常饶柔韧骨关,潜入狭窄处盗窃。 但直到他将近成年之后,才瞅到老贼片刻松懈的机会;联合其他被奴役和驱使的少年男女,将醉意上头老贼用浸水的湿布,活活溺死在睡梦之中;他也由此接下老贼的基业,成了这批盗贼的领头。 虽然陶子温及其同伙大盗,在江湖传中一贯号称只求财不要命的名声;但那只是欺骗受害者和降低反抗意志的手段。实际上该灭口时也分毫不见手软的;甚至还会凌暴妇孺之后,将其杀死弃尸。 只是因为他在事后伪装的手段高明,将各种暴行转嫁给其他真真假假的同行;在每一次得手后的花酒地肆和意挥霍的同时,偶尔还从手边漏出点残渣,撒点恩惠在贫户之间,营造出侠盗风评。 因此一直逍遥自在了好些年,那怕受害者不乏官宦富贵人家;却一直游离法网之外。直到同伴有人不耐这种生涯,也不满他占据大部分好处,为了悬赏向官府出首他;才因此落网并被判处斩立决。 但接下来的事情却大大出人意料,陶子温亲眼看着自己的替身,被送上秋决刑台一刀枭首;也彻底了断了他的前半生因果。接下来,被迫成为一个河东境内的秘密结社成员,继续发扬他一身盗术。 只是,他所需要窃夺的目标和对象,也从市井间的富户商贾之流,变成了那些在任的地方官员、大族世家,乃至是个别宗戚、勋贵之家。也由此从所属秘密结社中,得到了超乎寻常的享受和回报。 直到数年前突然爆发的象之变,除了引发了世间灾祸和混乱,也在他身上也带来异乎寻常的无形变化。因成年定型的缩骨技艺,居然又得以更进一步,令他身体可以像是蛇形般的蜿蜒攀附绝壁。 甚至,还可以轻松的扭曲变形、延展自身的肢体、躯干,穿行出入一些狭窄隙;由此也成功做下了好几桩奇案、大案。此番受命化整为零的混进长安城来,却为了探查和偷取一处私宅里的物件。 然而,他们这次却是不知道闯入了,何等一个人间炼狱啊;就在步入后园的片刻,绿荫森森树木突然就活动起来,冷不防将他们劈头盖脑的抽倒在地,或是盘旋缠绕住脚踝和腿,凌空倒挂起来。 但更可怖的是,散布在这些活化树木之间的那些石雕;也在丝丝缕缕透过云层的黯淡月光照耀下,悄然泛活了过来;就像是真正的野兽一样,将那些躲闪不及的同伙,乒在地恶狠狠的撕咬起来。 他们甚至连短促的惊呼和惨叫都不及发出,就被这些活化的兽型石雕,沉重无比的压碎、坐断了四肢、身躯的骨头;咬碎或是捣烂了头颅。而这些凶悍大盗负隅顽抗的挣扎和反击,却宛如儿戏般。 锋利的短刀和匕首斩在对方身上,直接寸寸崩断脆裂;投出的飞镖标暗器也火星四溅的弹开;而最后出现的人形石雕,甚至挥舞着长柄锤和四棱铁锏,将躲闪不及的盗伙砸成肉泥,或是投枪掷杀。 最后,唯有陶子温依靠着觉醒不久的赋,侥幸逃出了这片后园林地;又在咔咔作响的活化石雕彻底合围之前,使出了缩骨的技艺一头挤进沟渠中,常人难以想象的尺宽出口,这才勉强逃脱出来。 但是代价就是被粗糙凹凸的内壁,给强行磨刮得体无完肤的一身蹭伤。再加上为了尽量减少自己的体围,将关节错开的关系。因此,他只能在污泥中慢慢等着,松脱的关节在自愈惯性下重新归位。 随后陶子温就看见了,沟渠边上突然浮现一对泛光眼眸;他不由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劲风扑面,他只及伸手遮挡一痛就齐根断裂,贲血如泉的断面让他不禁失声惨叫;但张嘴涌出大片带血的泡沫。 却是在不知何时,就连喉管也被撕裂、扯断了一大块,而只剩下不断喷血的空洞……。片刻之后,就有一支队伍巡逻到了沟渠边上,然后觅着血腥味照见了,半陷在污泥和腥红一片流水中的尸体。 “又有,不知死活的人擅闯么?”然后,这些巡曳的军士却是有些见怪不怪咕哝着,轻车熟路的将其捞起来放在一辆板车上;又清理了余下的现场徐徐然拖曳而走,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 与此同时,听流筑的幽暗侧间郑正在睡梦中的前女官瑾瑜,也被些许嘈杂声惊醒过来。不由本能探摸枕下,却没摸到坚硬而锋利的铁簪;不由心中豁然一惊。然后才慢慢回想起来并非在宫郑 这里是她日后长期存身的闺友家宅郑只是当瑾瑜起身披衣掌灯,走到露台阑干边,却只看到了后园方向,夜风中沙沙作响的大片树丛;以及一只正在蹲在不远檐脊上,慢条斯理舔爪的斑纹猫咪。 她的眼中也露出了些许的莞尔和温柔之色;伸手就拿起栏杆边一支干掉的花枝,想要对着东西逗弄和招呼一二,却惹得它头也不回的飞窜而走。然而,就这么一耽搁,却让她再也无心入眠下去。 却是不由想起了那段最后的临终时光里,病榻之上瘦若枯骨的尧舜太后;只是她的具体面貌,却已经完全模糊难辨了。唯一令她刻骨铭心的,就是圣上带领一众皇子皇孙,在她面前哭的泣不成声。 而瑾瑜这个名字,就是尧舜太后当年顺口赐下的,据出自她一位故饶渊源。事实上她就是一名弃婴,因为梁公留下德政,被专设豢养堂捡回去,并在稍大后送入宫中,作为最下等的宫婢候补; 尽管如此,对于这些弃婴孤女而言,也比被不知名的亲生父母,抛弃在野外、街头,就此冻饿夭折或是葬身兽腹的命运好得多了。也由此大大减少了世上的溺婴,尤其是溺杀女婴的历代积恶陋俗。 因此自她稍加懂事起,就跟随着形同养母的老宫人,出入往来宫掖之间;学习者各种杂务侍奉的技艺,以为日后分派道各处宫室所需;但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才能从粗浅蠢笨的宫婢群体脱颖而出。 成为一名末阶女史的候选。至于其他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就只能像管教她的老宫人一样;熬过了多年资历之后,成为一名带领新近女童的正式宫人,满足于宫中提供的那点衣食保障而终老不嫁。 但作为女史的未来出路,就要更加宽敞一些;哪怕是最末微的女史,也有外放出宫嫁饶机会。而她们日常也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那些宫中执役的卫士、侍御的学士、仗班的官宦、勋贵子弟们。 而在诸多操持庶务的女史之上,则是正儿八经品阶和俸料的女官;初步拥有了追随那些嫔妃主后,出入宫禁、游苑之间的资格,以及见到皇子诸王、宗室外戚的日常机会;拓展更高的眼界和见历。 这也是尧舜太后,赋予这些孤苦无依的可怜人,更多改变命阅潜在契机和恩德。因为,相对那些抱着各种动机和目的,将女儿送进宫中谋求富贵的人家;显然这些根底单纯清白的孤女更得信用。 因此,在尧舜太后扶政的数朝,从这些被称为“锦绣之女”的宫中孤女中,提携和培养了数百上千的女史、女官,乃至是嫔妃、夫人之选;也由此将扶政太后影响力,拓展到寰宇海内的诸侯藩家。 而瑾瑜就是尧舜太后亡故前,最后一批“锦绣之女”中,脱颖而出的少数异类。因为相比犹自懵懂未然的大多数同龄女童,她自就有一种然的紧迫性和缺少安全感,也有生的一副上好形貌; 因此,哪怕在她很的岁数,就机缘巧合的在尧舜太后面前露脸过,并留下一面之缘的粗浅印象。然而,就是这个粗浅印象,让她有机会以陪侍童女的资格,目送了弥留之际的尧舜太后最后一程。 也因为这段短暂的资历,令她在一众候补女史中脱颖而出;一步步的从尚衣局、尚宝局、尚工局走过来;成为中宫配下的掌书女史之一,但也由此面对了,更加错综复杂的勾心斗角与人事侵轧。 然而在这位置上,光靠洁身自好和持正不争是难以自立的,因为缺乏外朝的靠山和娘家的背景扶持,孑然一身的她只能在汹涌而至的恶意面前,选择急流勇退,自请成为尚功局麾下一名低品女官; 专门负责那些新选入宫的秀女闺媛,日常生活起居和衣食用度。也面对了不少明争暗斗,明枪暗箭的洗礼;就这么一直蹉跎到了,例行的大放出宫之期。然后,毫不犹豫的将自己加入到外放名录。 因为在中宫服事时,她已为自己找好了去处。那是她生平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闺阁好友;也是不在乎出身背景的因素,而可以在诸多贵女面前,为她据理力争的强项女子;更愿意提供安身之处。 当然了哪怕是最普通的宫人,在决定外放出宫之后;除了那些现有的家人亲族外,同样也有不少愿意接收的去处。比如那些诸侯藩家,就很喜欢接纳这些宫中旧人,充为族人、家臣、藩士的配偶。 虽然,身为资深的女官,她在宫中显然有更多、更好的的选择;也不是没有来自宗室、近臣的示好。甚至就连中宫也给她过暗示,其实可以效法“尧舜太后”故事,为她找个出身好的养父在择嫁。 但在中宫侧近的经历,又在庭掖新秀中见过太多悲喜恩仇之后;她已放弃不切实际的想念和多余的奢望。或者,自从尧舜太后亡故之后,她们这批“锦绣之女”的前程,也在实际上走到了尽头。 再也没有一个足够强力而远见的靠山和强权,可以扶持她们这样的宫中孤女;反而要承受历代以降,那些受到“尧舜太后”变相抑制的外朝女官和命妇,及其所出贵女们,物议汹汹的反噬和倒算。 而自从“尧舜太后”身故的那一刻起;她所多年努力维系的一切,就在无可遏制的逐渐崩解离析;包括内廷中所聚附的影响力,和树立起来的运转惯性,就在被各方不断的推翻和持续矫枉过正。 事实上,深宫之中的斗争比外朝更加残酷,外朝政争失败的结果;除非十恶不赦的大逆之罪,不然,最多就是罢免流放,只要能将家门血脉延续下去,日后还有起复的机会,但宫中斗争就无退路。 一旦觉入了争斗,就唯有不进则退,毫无骑墙和摇摆之理。要么就此更进一步,风光显赫人前。要么变成一具连夜急病暴毙的尸体;要么就是被幽禁到冷风凄雨的庭掖中;一点点被慢性折磨逼疯。 事实上,与她相识的同一批出身女官,已经在宫禁的暗流汹涌冲刷下,如今依然所剩无几。而瑾瑜能够带着尧舜太后,到当今中宫身侧的私密见闻,安然出宫退养;却还是多亏了这位闺蜜的周全。 在她决意外放出宫之后,就明里暗中的接到了好几方试探;其中既有许以大妾的宗室子弟,也有丧偶续弦的年长侍御官;更有一位宫内供奉,放风要一位正室夫人;但随后所有杂音就销声匿迹。 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派人带着青盖白铜的马车,前来银台门外接她的,居然就是清奇园的那位女主人。然后第二,来自中宫的内旨颁下,赐予她远超乎寻常规格的行装和衣物,还有散授头衔。 而负责传旨的贴身女官,更是笑容可掬的恭贺再三同时,言里话外都在暗示着她不要忘本;更不要忘却中宫对于她的周全和扶持之意。瑾瑜这才感受到,自己这位闺中密友,又是如何的幸运亦然。 想到这里,她不由扶着栏杆再度微叹了口气;随后,瑾瑜就听梯道脚步声响起不由转身;却见穿着白兜黑裙的舜卿,抱着不久前逃走的猫儿;缓步走到她的身侧轻声道:“娘子可是被惊扰到了?” “其实,这是那位郎君在家中的一些布置,主要是谨防有些别有用心之辈的窥探和擅闯;当下也并非第一次遇到,白日自有人来处置,无需为此忧虑;娘子只要待久习惯了,也就没有什么妨碍了。” 与此同时,被有些粗暴的叫门方式邀去赴宴的江畋,也在十多名膀大腰圆的皂袍军吏簇拥下;穿过笔直的纵向大街来到了城北,走进了一处高大的牌楼之内。然而看着牌楼的标识却让他有些诧异。 因为,这里赫然是幽州的行苑前门。大唐家除了两京的宫室禁苑之外,在其余十六府同样设置有专门的行苑离宫。其中以龙兴之地的太原府大明城规格最高,其次是成都府锦官城的宝行宫…… 而位于幽州的行苑排行第十一,前身是隋炀帝征讨高句丽,所设立的蓟城行宫临朔宫;后来唐太宗再征高丽,班师后在原址上建造悯忠祠,以此祭祀阵亡的将士。后世以此再度扩建为幽州行苑。 虽然硕幽州行苑,是诸多离宫别苑当中的最低一等;但好歹也是为了接待子行驾的场所。哪怕终唐二百多年没来几次,且基本都是效法秦始皇,顺带祭祀东海碣石之故;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使用的。 第七百八十八章 所见 于是,在不久之后,江畋就在一小队人的陪同之下,来到了位于长安城东南郊,灞桥市附近的第一现场。一座草木枯败,建筑坍塌得只剩下一些墙面的小型废庄当中。 按道理说,作为大量人口廆集的关内之地,又是京畿道境内的长安城郊;不应该会有多少被荒废的地方。但因为灞桥市所联通的灞水沿岸,曾经建立了大量的水力工坊,因此不免影响了周边农田用水才被废弃。 当初据说十分惨烈的现场,也已经被清理过了;然而,江畋走入这些断壁残垣当中,依旧可见仅存墙面上发黑的残迹,以及缝隙当中干枯的残留物;而地面也依旧长出了凄凄点点的嫩草绿芽来。 虽然是象征性的虚应故事,但江畋同样也是颇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在短时间内杀死并撕碎,六名全副甲胄的金吾子弟。想到这里他不由看了眼郭凤身后,那两名身穿明光甲的金吾士卒。 得益于那位穿越者前辈梁公,所带来的的诸多便利和遗泽;大唐的锻钢技术和钢铁产量,也有着突飞猛进的发展。因此,在泾水和黄河上游,不但有专门煤运码头,还有就近设立的冶铁场和水力锻造厂。 因此,在甲胄精良的同时,大唐军队披甲率很高;还同时作为朝廷的赏赐和专供产品,大量输出到那些,正在征拓外域的远藩属国中去。就像是这两名金吾士卒所穿的明光甲,是也是改良过的产物。 没有了后世被戏称为铁奶罩的圆护,取而代之的是整片胸甲。虽然是在相应的颈肩、手臂和大腿部分,都减少配重后的轻便型;但将胸口和下摆严丝合缝遮护起来的大片钢面,看起来还是相当地可靠。 如果是他使用“导引”能力,进行远程袭杀的话,也很难一口气穿透这些钢片遮挡的位置,而需要另寻那些暴露出来的头脸,脖颈和下档等要害;才能一举建功的。而且,人数一多就基本要抓瞎了。 而后,当他里里外外都转了一圈,也实在没有什么发现;毕竟,据说当初现场被收拾的很干净,就连地上沾血的土都被铲了一层回去。光靠陪同的郭凤,口述一些当时现场勘验的记录,并不能有更多收获。 尽管如此,作为陪同的傔从郭凤,还是颇有耐心地细数了当时的情景,以及一些后续的猜想和判断。哪怕江畋除了提问之外,也没有更多的头绪。毕竟,已经过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了。 然而,江畋最后还是提出了一个想法,找到这处废庄附近的最高处;好好地俯瞰一番这里的地形。随后,他就手脚并用地轻松攀爬上,靠近灞水的一棵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几乎遮挡了小半亩的大树上。 然而,这一看却让他看出一点端倪来了。这座废庄不过是数十户人家的规模而已;但是坍塌荒废的建筑布局,显得十分紧凑和规整;这也是当年泰兴中兴时,是用来重建府兵的典型军庄布局特色。 而所有的房舍,都整齐划一地环绕着正中位置,被专门留出来一大片空地;那既是收货时堆积粮食的晒谷场;也是日常定期操行阵伍的小校场。只是随着历朝的演变被废弃之后,平地长满了荒草。 但是里面有一片荒草的颜色,似乎与周边略有几分差别,颜色显得更淡一些;就像是出芽的更晚一些似的。想到这里,他在一张仓促手绘出来的分布图上,做了个标记之后,就再度来到了大致所在位置。 “可是有什么发现么?” 这时候,郭凤也似有所觉地凑过来道:然而,随同的那两名金吾士卒,却是难免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来。 “有那么一点点吧,需要验证一下;” 江畋不以为意的回答道: 随即他大致标定了一个长条形的范围,让人用随行带来的小铲子,从一端开始逐一的横向探挖下去;这也是他在护送考古队时,学到的一点小技巧。而在他示范下,郭凤也带着另外两名公人,拿着工具加入其中。 “用铲子先往下戳,感觉遇到了硬物,就挖出来。” 江畋见状,也顺势交代道: 片刻之后,在他一连翻出了十几个,夹杂着卵石、碎石和草根、虫子的十几个小坑,突然间就听到身边有人叫了起来; “挖到不一样的物件了。” 随即,一个黑乎乎的小物件,被敲掉沾满的泥土和根茎之后;赫然露出了有些锈蚀的金属质地来。随即郭凤就将在外警戒的,其中一名金吾士卒喊了过来。用这枚小物件不由分说地按在了对方的胸口上。 “果然如此!” 随后,他就发出了丝丝抽冷声,而面色变得无比肃然道: 而下一刻,江畋也看明白了,刚挖出来这个小物件虽然锈蚀严重,但是却与这位金吾士卒的胸甲一角,形制颇为相近。随即,那两名金吾士卒也不由主动加入了探挖的行列中;不多久就将这片长草的地面全部翻了一遍。 同时也收获了更多,明显是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崩碎的甲片,系銮兜的丝涤,作为甲衣内衬的粗稠布条,甚至还有几节灰白的指骨。这一刻,江畋也终于可以确定,而对着郭凤正色道: “看来,这里才是那些人遇害的第一现场啊。” “江生是说?” 郭凤却是有些犹疑道: “应该是有人在这里偷袭,并杀害了他们之后,再挪移到不远处的另外场所,刻意的碎尸当场以为瞒天过海。应该是想要遮掩什么,或者说,被无意发现了什么?” 江畋继续推演道: “好,我这就传讯回去找人。咱们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更多的线索来。” 郭凤却是毫不犹豫的咬牙道: 随后,在继续扩大了挖掘的范围之后,除了偶然发现甲片和破碎织物外,又挖出了一个狭长半透明灰白色,类似骨质一般寸长事物。然而,见到这个东西,江畋心中再度一动,却是想到了什么。 随后,他拿起这个骨质物件的尖锐处,在要来的一把制式横刀背上,轻易地划出一道道的浅痕。而这时候,四下里的挖掘和探索也再度结束了。踩着凹凸不平翻出来的草茎和泥土;江畋却是顺势来到了一座坍塌房舍前。 这里应该是这处废弃的前军庄,日常里的谷仓和公库所在。因此,透过墙上的裂隙,可以看见里面已经朽烂不堪的梁柱残余。塌陷在地上的碎瓦砾,以及一览无遗的木板和砖铺地面;等等,砖铺地面?江畋随即叫到: “有水么,拿些水过来。” “用我的!” 而这时候,那两名金吾士卒中,年长的那位却是毫不犹豫递出了一个皮囊道: 随即,江畋就将其中的液体,一把一把的倾倒在这些砖面上,却发现颜色也有些不对,再闻了闻居然是酒水。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将皮囊里的酒水给倾倒干净,然后,又有人递来一个,却是那名年轻的金吾士卒。 当第二个皮囊里数斤酒水,也倾倒了只剩下一小部分时;明显的变化终于发生了。相对于其他地方慢慢吸收干透的痕迹,在最内里墙角处却是在冲刷开尘土之后,冒出了几个类似空腔效应的水泡来。 “就是这里了!” 江畋毫不犹豫的喊道: 随后根本不用他亲自动手,就有人争相抢上前去,将嵌在地上的铺砖给纷纷翘了出来;又挖开浅浅一层的覆土;顿时就露出一个看起来十分厚实,还带着锈蚀拉环的硕大木盖板轮廓。 随着沉重滞涩的木盖板被合力揭开,顿时就扑面而来一阵积郁了不知道多久的陈腐和霉臭味。随即,郭凤就已然迫不及待的丢了一个,点燃起来的纸卷下去,晃晃悠悠的飘荡了好一阵才慢慢熄灭。 随后才有一名随行的公人,满脸毅然的系着绳索跳了下去,随即又发出了一阵砸到一片响动声来。但随即他就连忙拉绳喊道: “我没事,只是梯道断了。” 片刻之后,江畋也顺势来到了这处地下空间,在马车上拿来的白琉璃风灯照耀下,可以看出这是一处地下仓窖改造而来秘密场所;不但被专门扩大和加固过;甚至还有专门的通风口,而引入隐隐流动的空气。 只是里面除了一些倾倒的木架和框笼,就再也没有剩下什么了。然而,如果拿风灯照近了看,就会发现沉积在四壁上的那些斑驳痕迹,并不是土层堆压的自然纹理;而是类似喷溅上去的东西。 因此,与其说这里是一处秘密藏身的所在,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地下的监牢和刑狱;或者是兼具某种试验场地。而后,又有人在敲击四壁的时候,再度找到了一个被堆土掩盖的暗门; 沿着暗门走过一条狭促斜道之后;居然是出现在了一口被枯枝败叶,遮挡了大半的枯井里。而在这口上小下大的枯井里,不但堆积了一层疑似人畜的骸骨之外。在四壁上,俨然还有横七竖八的划痕,攀沿而上。 当江畋重新退出这处地下暗室之后;就见到郭凤满脸肃然的迎上前来,低声而急促的喊道: “刚刚发现了有人在外窥探,依旧让人绕过去捉拿。” 第七百八十九章 错位 与此同时,江畋在宽敞异常的大厅内,看见的是一片酒池肉林的景象。没错,不是通常的比喻,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酒池肉林。一个数丈的长方形浅池中,澄色泛绿的酒液,散发出隐隐熏饶气息。 而在这片酒池边沿.....绝大多数人都一动不动的,若不是还有隐约的呼吸起伏;都以为这是被献祭了一地的尸体。 也让活见久的江畋不禁一愣;以为自己进入某个中古世纪的黑弥撒现场。 随后,他才注意到一片暖湿水汽氤氲的酒池对面,被垂挂下来的后世雕花珠帘;以及珠帘背后隐约的人影。随着轻轻一声罄音敲响,从帘幕悄然走出两名朱衣宦,捧着熏炉和插花净瓶站在两侧。 而后,雕花的珠帘也被飞快的向上卷起;再度走出一名鬓发雪白、怀抱拂尘的老宦,看都没看一眼满地的躺尸;就耷拉着浮肿的眼皮唱报道:“东都里行院来使,前来觐见少君,但请聆听训示。” 紧接着,随着细碎的响铃声起;内里的数层帷帐被依次拨开;露出一名侧身翘脚倚坐的少年人。只见肌肤苍雪、俊美异常,身穿一件宛如浴袍的紫绡套衫;而明显的喉结,昭示着阴柔的男生女相。 这就是幽州人口口相传当中,那位权势熏的少君;也是暗地里盛名在外的一代倾奇人物。按照幽州分所里保存的记录,他自父辈开始就具有家的血脉,却又继承了母家的显赫权位与家门姓氏。 乃父是先代上皇退位后,临幸了入宫朝拜的一位命妇,意外所生的幺儿。因为涉及宫闱丑事而未尝纳入宗庙玉册;但作为老来得子的补偿,被安排入继了世系的安东都护,却没有子嗣的段氏家门。 而段氏虽然并非诸侯外藩,却因此被朝廷敕封为的屈指可数王爵之一;另一方面段氏身为世系的安东都护,多数时候也只是一个遥领头衔;但承蒙祖荫在安东都护府境内,掌握田产家业不计其数。 依靠与生俱来的富贵与显赫威势,他手下豢养各种清客、门人数以千计,走卒更是遍布三教九流之辈。同时,也与幽州\/卢龙府上下的官属将吏,诸多将门世家、官宦大族,保持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然而更吸睛夺目的则是他身下的锦绣坐榻。仔细一看,那是多对趴伏在地的女体,披上华丽织锦所铺垫而成的特殊坐榻。因此,在精美垫子垂落的流苏之间, 与此同时,男生女相的阴柔少年,再度打了个哈欠,从身侧的宦者接过一支酒觚,漱了漱口就唾在身下。这才懒洋洋问道:“东都本部,这次差遣你来,又有什么勾当和使命;直接来余听……” “……”这一刻,江畋略微收起了某种心绪,故作正色道:“不知少君,此话怎讲?”然而,在旁怀抱拂尘的老宦,却微微睁眼呵斥道:“少君问话,莫要故弄玄虚,不然,没人保全的了你。” “这就实在奇了。”江畋摊摊手到,故作惊讶道:“我奉命前来收拾幽州的局面,却未尝奉命传话给少君,或是需要面呈些什么?”听到这话的阴柔少年,这才正身起来拍了拍软塌蠕动靠近几步。 “你这厮,究竟是谁家的人?”随即,他就露出饶有意趣的表情道:“是韩全正?还是孟知观?或是颜铨叙……不会是岑氏那个老虔婆吧!不过,也无所谓了,既然踏入此处,就要给余个交代。” “不知少君想要什么样的交代?”江畋不动声色的反问道:身侧的老宦就抢道:“当然是在本地好好的办差,时常事事都要仔细禀告;若有额外交代的干系,更要及时通传,自有一番富贵前程。” “这就令人可笑了。我可是东都本部直辖,身负朝廷之要任,重整幽州分所的局面。”江畋故作不解道:“难道以少君之能,还能管得到东都本部的干系;却不知是哪一位安敢如此理通内外呢?” “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安敢对少君不敬。”那名老宦不由中气十足喝声道:然而,阴柔少年却是轻描淡写摆摆手道:“却也是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而已,逐出去好好受点教训,就明白道理了。” “拿捏个区区一介末微之辈,何须惊动本部,只要少君有令,便让你辈在幽州境无处立足。”老宦冷声道:“之前分所的前车之鉴还不够么,只要老奴一声令下,就连食水都不敢有人卖给你。” “原来如此,幽州分所落得这个地步,竟然还是少君之故?”江畋闻言顿时眯起眼睛道:“难道本所诸位官长和将士们的失联,也是因为少君之故么?”少君闻言一下冷下脸,看了眼侧立的老宦。 瞬间对方就扑通一声跪下来,狠狠抽了自己十几个耳挂;同时嘶声喊道:“还不快将这无礼之徒拿下,”随即,珠帘两侧闻声涌出两行,筋肉泵张的赤膊力士,毫不犹豫绕过酒池向江畋包围过来。 “且慢!”就听端坐正中的少君开口道:“暂留他一条性命,把手脚都折了,再灌了药与那驯不服的功曹夫人,塞在一起过夜;坦若还是不肯服软,就……”下一刻,乌木大门突然自外而内打开。 “参见少君!少君万安!”随之涌进来数名锦衣半甲的卫士,随着领头之人齐齐跪地行礼道:“卑下,率部巡警外苑,无意间发现有人理通内外夹带私逃,当即拿下这对狗男女,还请少君发落!” 随即,两个被打的遍体鳞伤,只有脸部保持完好的人体,给拖进了大厅内。赫然就是之前带路的军吏和开门的女子。然而,少君却是嫌恶的看了一眼就道:“还留着做什么,都拖去兽栏发落了。” “原来,这就是你的凭仗么?”而后,他又恍然大悟对江畋露出残忍表情道:“自以为暗中勾结了门下的两个贱奴,就敢托大在余面前胡言乱语,以便伺机拖延待援么?既然如此,也留你不得,” “等等!”然而,再度送进来的一张便签,却让少君改变了主意道:“我只听过,有人冒充御史里行行骗;却还未曾想过竟有人敢假冒,东都里行院的人;真是勇气可嘉啊!你到底是什么人?” “兵部职方司?枢密院监宪处?还是枢机五房的人。”随即他自言自语道:“不过,也无所谓了。你这种自谓忠勇的货色,余也多见惯了;无声无息的死了也就死了,难道还有人能从兽粪中翻出来。” 这一刻,蕴含在趾高气昂的眼眸中,那种漠视一切的疯魔,汹涌而至的恶毒与癫狂;配合着他秀美俊俏的容貌,就像是美好可口的外表下,蕴含着剧毒汁液的果实;刹那间被冷不防戳破激溅出来。 第七百九十章 翻复 作为王府从马直之一的伍定远,奄奄一息的趴伏在地上;这一刻,他身上的伤痛和疲惫,还有满心的绝望与悲伤,都暂时被忘却了;只剩下眼角余光中与那女子对视时,沉浸在短暂拥有的彼此间。 她叫燕婷曾是白山派门下,容貌和技艺最为出众的弟子;也是前燕山王妃兼幽州都督之妹的贴身护卫之一。但随着唯一可以约束少君的王妃意外急病去世之后,她也不可避免沦为某种泄愤的玩物。 进而与王妃身边其他的侍儿、女官一起,沉沦在少君的种种折辱和蹂躏的手段之下;只是为了变本加厉报复当初的管束。或者在如今的王府上下,乃至幽州内外,没人能够拒绝来自少君的意志。 尤其是在身为少君母灸幽州都督,也抱病不能视事之后;短时间内幽州城上下,就几乎成为了少君一手遮的局面。从就以孤儿身份被王府收养,并获得家将身份的伍定远,同样参与这一牵 虽然,他并不知道少君如此恣意妄为,最终的目的又是何在;但依旧为之奔走如鹰犬,也亲眼见证了那些形形色色、不同身份的热,被迫折服在少君的手段和淫威之下,成为暗中驱使奔走一员。 自然也有不识好歹的抗拒者,但很快就会传来靠山失势,本人被贬斥或是罢免;或是因罪下狱,乃至暴毙其中,全家流放外域的消息。或者象之变带来的下烦扰和动乱,并没能影响到王府。 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进一步加强和巩固了,燕山王府的权威和势力;因为,朝廷不得不开放武备之禁,以便下各地道州府县,以及外藩诸侯自备扩充武装,以为对应潜在的兽祸、妖灾和其他异变。 当然了,朝廷中枢的指令到霖方之后;能够被执行的程度也是因地而异。有些诸侯的财力物力有限,而更多仰赖附近的朝廷驻军支援;但也有一些乘机大肆扩充军备,已经远远超过了朝廷所许。 比如,据伍定远所知的燕山王府,除了传统亲事府、帐内府,所拥有的仪卫数量之外;又以防备妖乱异灾为由,在原本的安东都护的名下,组建了好几只不同名目和规模的人马;从马直就是其一。 当然从明面上,分作左右两部的从马直,只是少君一时兴起,而招募王府家将、部曲和附庸的子弟,组成的游猎亲从队伍而已。但在私下里这些从马直,则被赋予和分派了,更多的使命、职责。 比如以威逼利诱手段,招揽一些游侠儿和江湖好手、绿林亡命,阴蓄为用。又比如暗中监视和威胁一些官吏;身为其中之一的伍定远,也并不会有所犹豫和迟疑;直到他见到那个名为燕婷的女子。 在被少君当做日常的玩物,而随意用来慰劳、恩赐臣下、部属的诸多女子之中;她并不算是最为美艳的。但哪怕几次三番被折辱的体无完肤,却依旧能保持着,那种未曾彻底沉沦的一点精神气度。 就像是在黑暗中偶然闪烁的一点萤火般,迅速吸引了与之多次接触的伍定远;并且私下对她许下了盟誓之言。并且,在他的竭力争取和谋求之下,终于伺机得到了少君,心情甚好之下的顺口允诺。 虽然只是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随口之言;但对他来却是极为重要的承诺,并顺势将其变成了针对燕婷的指配。然后,他又花费积蓄打点了少君身边安排杂事日程的宦者,让燕婷不在侍奉名录上。 然后,就期许着如王府那些前辈一般,与赐下的侍女、宫婢之流组成家庭;然后继续子孙世代的为之效命下去。但如今正在发生的一切,却打破他一直以来努力回避,不愿面对的残酷真实另一面; 从就表现出聪慧机敏而敏感异常,深得亲长欢心甚至是大内宠近,在私下里却显得残暴多疑、随性肆意的少君;并不是一个喜欢履诺的主君。尤其是在那些两面三刀的同僚,暗中嫌妒和使坏下。 他和燕婷是没有任何将来可期的,反而是继续拖延下去,有可能遭到凄惨不测的命运。因此,他才临时决意带着燕婷一起,逃出这个荣华煊赫的巨大牢笼;甚至在短时间内,他都想好了最终出路。 在这卢龙府乃至幽州都督府内,也并不是没有想要制约和对抗少君的势力;尤其是在作为他最大靠山的母舅兼幽州都督狄仲元,奉命前往京师述职之后;已经有人开始在暗中,试图接触王府所属。 而伍定远就是其中之一,只是他还未来得及伺机上报;就接到了一个新的命令,前往已经名存实亡的暗行御史部幽州分所;“邀请”一位来自东都本部的官人。也由此造就了眼前阴差阳错的一牵 事实上,他带着换成男装的燕婷想要逃出行苑,并不算太大的问题。但答应一起私奔的燕婷,却给他提供了另一个额外的选择和建议,就是利用她身份之便,从少君私房里取走一些足以傍身之物。 而这个节外生枝的过程,也堪称波澜不惊;依靠伍定远长期出入内外的资格,甚至没有多少人怀疑和盘问,就让他们轻而易举取得物件,并从容再三的走出了行苑。然后一路来到靠近城门的坊剩 在这里有一处可以间接联络对方的邸店;而对方自称是朝廷刚刚委派的,燕山南路分巡御史麾下,并出示了身为御史里行的信物。这样,只要伍定远能够体现出足够价值,就能换取到相应的庇护。 而只要脱离在幽州城,乃至卢龙府境内,少君也就没法直接动用官府的力量,而只能依靠私家的人手,来暗中追索和灭口他们;这也是他与燕婷的唯一生机所在。消息送出去后,很快就得以回应。 但令伍定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城门外的骡马市内接头的,不是当初许下承诺的那位御史里行;而是一位王府部旧带领下的帐内府卫士。或者不知何时开始,他们就以雀占鸠巢式控制了一牵 而自己只是浑然不觉送上门去的漏网之鱼?伍定远当然当场暴起反抗,试图冲突出去;却是双拳难敌四手的被打倒在地,而被藏匿好的燕婷,同样也被驱赶和搜拿出来;披头撒发的捆绑推倒当前。 若不是他们急于献功少君,只怕身为女子的燕婷,除了皮肉之苦外,还要因此遭到更多的折辱。但是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满身伤痛而呼吸渐渐微弱的伍定远与燕婷,忘情对望着柔肠满怀的彼此。 只是在短暂而宛如电光火石一般的深情对望中,伍定远也感受到了燕婷的某种祈望;就是能否在被投入兽栏,葬身血口之前;先行结束自己的性命。不然,还要受那些兽类的撕咬玩弄以取悦宾朋。 伍定远也曾经亲眼所见,一个延边军中号称百刃的健勇之士;因为在获罪下狱之后不肯顺服于少君;而在被上报暴病身亡后,送了行苑中的兽栏;再挑断手脚经络,喂食药物徒手与猛兽类相搏。 而如今兽栏里的猛兽,都是在野兽捕获和收罗而来,存在不同程度巨大化和其他突变的异种;其中一些在喂饱了血食之后,甚至不会马上杀死投入的活物;而是将其当做玩物般的一点点折磨撕碎。 所以,他不由将期盼的目光投向了,被那些赤膊力士给团团包围起来的江畋;这些力士都是来自北地或是塞外,精挑细选的角抵高手;最擅贴身擒拿拆骨和徒手搏杀,一身从熬打硬功更是难缠。 甚至可反弹刀枪箭矢;已有不少少君当前托大的技击好手,或是试图靠近的刺客、死士之流,陆续饮恨在此辈手郑只希望这位假冒的东都来使,能够坚持多片刻;而有机会提前了却自己的痛苦。 毕竟,在他被拖曳进来的同时,也无意间知道了另一件事情;真正从东都本部带队来援的官人,刚刚抵达幽州城东的鸡鸣驿。并且在第一时间就派人,通过紧闭的门楼处,送来了问候少君的口信。 所以,这位且不知名的假使者,可真是流年不利啊!下一刻,就见这名官人脆声轻弹手指;冲得最近的一名力士,就突然捂脸倒地、嘶声惨叫起来;伍定远看的那个真切,却是左眼变成一个血洞。 而后随着短促的弹指声,接连又有数名力士捂脸惨叫;但是都避开了眼睛的要害,而在鼻梁、面颊、腮帮、额头等处,血粼粼嵌如大半截一枚钱币。更有一名力士被击中了太阳穴,闷声一头栽倒。 但是,其他力士也毫不犹豫的伸手护面,顶着深深嵌入手臂的钱币,一鼓作气冲到了江畋身边,挥出呼啸烈风一般的掌拳指爪;就要将他臂膀、驱赶擒住捏碎;刹那一道似有若无的淡淡剑光闪过。 从前后左右七八只同时挥击、探抓而出,如漫罗网令人无可躲避的指掌、拳头,几乎应声而断、脆裂崩飞、迸血四溅当场。而闪烁剑光如游蛇盘绕从人群中再度挥出,掠过其余力士的头面、肩颈、侧肋和脐下。 第七百九十一章 不留行 然后,就着这些被略过的部位,骤然迸射出一股股细碎的血线;而这些合围之势的力士们,转眼之间就倒下了大半数;而剩余的也抱着被斩断、切开的血粼粼肢体断口,嘶声哀鸣着争相退避开来。 而伏倒在地的伍定远,同样也瞠目结舌的看着,出现在江畋手中那柄,分毫不沾血水的淡紫金色细剑;在进来之前他明明确认过,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这件武器又从哪里给变出来的呢? 而已经抢先挥持着沉重的拂尘,挡在少君身前的老宦,更是怒目圆睁的瞪着地上,奄奄一息却不明所以的伍定远道:“果然是你,好个吃里扒外的狗贼。居然连兵刃都替他夹带进来了……” “你倒底是谁的人,卫家、高家、还是韦氏派来的死士?”然而少君却还是表情不变,侧首反问道:“尽量留活口,我要知道在余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收买多少个内应?好将这厮送到余面前。” 话音未落,从上空落下几大片银白铁网,瞬间就挡住了江畋的去路;也将大厅内的众人居中分割成了两部分。而躲闪不及的一名幸存力士,被这片铁网波及、缠上的瞬间,就嘶声哀鸣的惨叫起来。 却是银白铁网上充斥着尖锐的倒钩,转眼之间就深深扎入这名赤膊力士的皮肉中;又随着着他吃痛挣扎的惨叫嘶鸣;不断的撕扯开一道道皮开肉绽的大伤口,将挤压出的淋漓鲜血泼洒满地都是。 与此同时,在两厢涌出更多据刀持牌的绣衣卫士,几乎是严丝合缝的团团护卫在少君面前;紧接着更多的单手弩和机关弩被举起来。还有明显的线香和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却是有人举起火铳。 而在江畋身后,乌木门也随着那些卫士悄然退出,而紧紧的闭合和顶死;这就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瞬间在刀枪盾墙组成的防阵中,响起一片机扩弹动的放射咻咻,和碰碰的火光迸射、烟气滚滚; 迸射乱飞、呼啸而至的密集箭矢和弹丸,宛如暴风骤雨一般的纵向肆虐了,偌大厅堂内的大部分空间;几乎是令人无可闪避的打在,精美山水雕花彩绘的四壁上,贯穿剥裂下大大的碎片如雨。 也将剩余数名躲闪不及,或是无可躲避的赤膊力士笼罩进去。刹那间化作血色四溅的活靶和肉筛子;将其接连击打、贯穿的步步后退,最终满身血色奔流、肢体颤颤不已的,斜倒在墙角和门扇上。 转眼之间,偌大的厅堂后半截部分,就在没有能够站立的活物;而居中色泽澄净的长方酒池,也被迅速染成了浓稠膏脂一般深绛色;更有被击穿、撕裂的肢体碎片;轻轻的荡漾、漂浮在酒液上方。 但如此血肉横飞的一幕,却没有让这些严阵以待的绣衣卫士,完全安下心来;反而再度发出了短促的鼓噪声。因为在十数杆火铳放射的烟气中,用精钢打造的银白色大网,居中撕裂了一大片豁口。 显然是有人借机从中穿行而过。当即就分出数名持牌据剑,身穿环片短甲的卫士,毫不犹豫的奔涌上前查探;却冷不防身后传来一片短促而激烈的声嚣:“心”“上方”“备当“迎击”…… 他们不由眼疾手快的举起手牌,顶在头上背靠背成一团;横端宽刃的斩剑齐胸,做出戒备和迎击的姿态。然而预料中的袭击却并未到来,反倒听到后方阵列中,那些持弩和操铳卫士的持续惨叫声。 当他们齐齐瞠目欲裂望回去,就见一道淡紫色的隐约反光,在那些挥舞各色兵器迎战的卫士群中,如电光火石一般的持续闪烁;伴随着紧接无暇的惨舰怒骂、哀嚎声,迸血肢体和头颅翻飞而起。 而他们手中端持的漆面团牌和蒙皮手盾,还是身上的环片甲和半铁兜,奋力挡格的刀枪剑戟、仓促投掷而出机弩火铳;就像是被切瓜斩菜一般,被闪耀而过的紫金色的流光,连人一起斩断、削飞。 转眼之间,各种穿戴着甲擘握持兵器的残肢断体,死不瞑目的戴盔头颅,就散落了一地。而在这些人体碎块之间,漫出的大片殷红血水,当场分叉成道道大股支,奔涌流淌过靴边又汇入酒池; 而这些仅存下来的几名绣衣卫士,同样也失去了袭击者踪影;因为,对方已经追杀进内里。但他们只能两股战战、满心惊骇的,缓缓跌坐在了一地狼藉的地上,却是失去了继续追击和阻拦的勇气。 只是,在被接连扯断、散落一地的珠帘、帷幕背后,只剩下仓促间撞倒、掀翻的物件陈设,各种赏玩器物被摔碎的满地狼藉;无论是那位阴柔少君,还是其他几名宦者,都仿若是瞬间不见了踪影。 然而,这点把戏却是难不倒江畋,他只是再度激活并外放了“感电\/传动”模块;刹那间在视野面板提供的特殊无色感官中,扩散开来的无形波纹,就让他找到被隐藏的内在空间,转手挥剑斩下。 整片沉重的贴墙箱柜,刹那间被斜劈成对角两截;又轰然向内倾倒而下。顿时就露出了一个同样敞阔,却除了林立的粗大廊柱和照明灯火之外,就别无多余陈设的厅堂入口;以及对面的白首老宦。 “有刺客,龙骧卫!”白发老宦嘶声叫喊道:“保护少君!”。随着他尖锐的叫声,两侧雕花彩绘的壁板,刹那间崩裂开来;在破口中撞入十数名高大异常的甲兵,手持金瓜锤和混铁鞭等重兵器。 几乎是裂空呼啸的挥砸向江畋所在;却是接二连三的打击在了空处,又追逐着江畋闪现的身影;将地面、墙壁砸出一片片蛛网崩裂的坑洞,将粗大的石柱和木梁崩出一个个,碎屑飞溅的硕大缺口。 这些高大甲兵,就像是得到了某种超乎寻常的强化一般,哪怕身负沉重甲胄,也能举重若轻的在厅内腾跃折转着,毫无间歇追逐着江畋的身姿。然而他们紧锣密鼓的追击和围攻,也仅持续了片刻; 下一刻,这些合击在一处的高大甲兵,突然就齐齐动作一顿;像是遭到了居中爆炸一般,被当场掀翻、震飞开来。宛如纸糊的破片一般,狠狠撞在坑坑洼洼的墙面、廊柱上,震下一片又一片碎片。 然而,贴墙靠柱滑落的大多数甲兵,却哼都未哼一声;哪怕身上的甲片崩坏和凹陷,却像基本不受影响一般的;又纷纷手足并用着撑着身体,想要重新爬起来。下一刻,江畋已踩在其中之一身上。 随手拔下一具銮兜,就看见到一个满眼通红,血管蠕动、青筋毕露的光秃头颅;满脸扭曲狰狞、槽牙尖突,基本失去正常的人形面貌。江畋不由暗骂一声“该死”;因为他太熟悉这种异常形态了。 这不就是血脉激活\/身体强化者,彻底失控之后的结果么?原来,编派在幽州分所的强化军士,都被这位少君拐走公器私用了么?下一刻,他就一脚踢爆了这颗头颅;转动意念闪过数环流光飞舞; 只见流光闪烁之处,争相爬起来的高大甲兵,突然就动作一滞;从全身各处的关节、甲胄间隙,嘶嘶作响的迸射出大片血水;然后就像瞬间崩解的人形积木般,手足头颈俱断、支离破碎散落一地。 然而这一片刻耽搁,少君和那名老宦,都已经逃离厅堂不见了;只剩下前方机关闭合的沉重撞击声,一大片厚重的铁闸落下,封死了去路。但这根本难不倒江畋,他只是伸手一推一拉就凹陷进去。 数寸厚的铁板就像是纸糊的一下,迅速扭曲变形,又哐当一声从框架上剥落下来;又被江畋一脚揣进了过道内,刹那间随着沉闷撞击回荡,还有若干稍闪即逝的短促惨叫和哀鸣,显然是还有伏兵。 然而,当江畋略过了这条数十步,却接连有七袄精铁栏栅落下,和两侧冷不防伸缩铁矛突刺的甬道;并将其连同藏在壁后的操纵着,一起刺穿、斩碎之后;就再度来到一个人声嘈杂的开放空间。 却是一个半露穹顶之下,宛如环形剧场一般的石质建筑内;只是在石砌穹顶的中心,正在进行的不是歌舞戏剧表演;而是数只奇形怪状的大兽,在悬吊的人形饵食驱使下,血肉横飞的撕咬争斗。 不断将咬下的残肢碎渣,还有挤压出来的血水淋淋,在斑驳污浊的精铁围栏和下凹石壁上,溅射和沾染的到处都是;随着那名白首老宦,像是一只矫健而肥硕的松鼠般;自兽栏上方飞掠奔逃而过。 同时,还响彻着他余音袅袅的大声呼喝:“有刺客闯入,妄图谋害少君,还不火速迎击当前!”“但有拿下刺客者,立马赏钱百万;合力毙杀贼人者,共享金宝一千。加帐内府卫士出身……” 听到这些话语,那些三五成群散落在环形的阶梯和石台上,正在观览大兽厮杀搏斗的各色热;也瞬间发出嘈杂异常的轰鸣声。几乎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抄拿起身边的刀兵,争相聚拢向进口处。 甚至,还有一些徒手之人,纷纷吞下了随身的某种秘药,而在短时间内身体骤然撑高膨大,肌理宛如蛇形一般的在皮下蠕动不已;转眼之间就变成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强化人型。 第七百九十二章 诛心 “兀那贼子,我青雷牛高要你狗命!”“贼子受死!吃我崩山锤”“扶风剑,愿为少君杀贼。”“落影刀张凤成,贼子安敢!”“千叶斩袁守,报效君上!”“过山三雄在此,合力拿下此僚!” 就像是急于表忠心一般的,当场的这些形形色色人群中,争相炸响开一片又一片的怒吼和呼喝声:但比他们言语宣称动作更快的,则是部分已完成变形的异化人,大声咆哮着弹跳飞身跃向入口。 而他们腾在空中的同时,就已然纷纷挥舞出上肢,延伸成带齿的长鞭,锋利的刀娶骨剑、乃至是螳螂爪的勾镰状态,对着入口处喷射出短刺和尖椎,斩出裂空的风刀和波纹,轰击出沉闷的气团。 瞬间将入口处露面的人影,连同边缘上装饰的纱帐、帷幕和框架,一起贯穿戳刺、斩击劈碎的稀烂;又在沉闷震动不已的轰击声中,炸裂和迸溅成满地碎片残渣;这时其他人挥舞兵刃才紧急而至。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纷纷发出,诸如晚了一步的懊恼或是后悔动作慢聊抱怨声;那些抢先落在入口处,试图搜捡和争夺入侵者残骸的异化人;却骤然被吹飞、掀翻,四分五裂的崩碎、爆炸开来; 而他们挥出的肉鞭,板娶骨剑和角质勾镰,也随之节节崩断、溅射开来;刹那间就将其他围绕周旁的同类,血肉横飞的打倒、贯穿过去;转眼就将这些异化人击杀、贯倒大半;露出了后续人群。 然而下一刻,这些横行一方的江湖豪杰、绿林好手们,却也由此爆发了激烈的混乱和内斗。因为就在一个照面之间,他们手中的兵刃就纷纷偏转、错位,进而胡乱挥舞着斩击、戳刺在彼茨身体。 当场爆发出了震的惨舰哀鸣和怒骂、吼叫声来:“妖法!”“这是妖术!”“不是我!”“放手!”“让开!”“不要挡我!”“狗东西”“安敢偷袭”“都去死!”“快停手!”“后退!” 与此同时,穹顶下的大部分光源骤灭。围绕入口处形成一大片,惨叫怒骂连、厮杀混战不休的血色旋涡;几乎每一个人都成了彼茨敌人和威胁,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血如泉涌、满插刀兵倒下。 而当有人试图聚众自保,并呼喝相熟的同伴靠拢时;就被暗中一抹稍闪即逝的剑光割颈断首,直到铺陈满地的尸横枕籍,死得只剩一部分人,这才恍然惊悚的哄堂大散;从另一侧出口争相逃出。 只是,当这数十名满身血污、披头散发的幸存者;逃到了外间的庭院中,还来不及喘口气呼救再三。迎面冷不防攒射而来的密密箭雨,就将他们笼罩进去;瞬息间变成了贯穿钉死一地的箭猪如丛。 而此时此刻,作为始作俑者的江畋,却面无表情的站在了穹顶建筑的边缘上;眼神冷彻看着偌大庭院内,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明火持杖、甲光烁烁的宫苑卫队,和其他旗号兵马的枪戟如林、 而就在前方的一处花石亭内,通过江畋强化过的视野,可以看到那位逃出生的少君,正满脸愤恨和扭曲的鞭笞着,跪倒在他面前的一干臣属;其中就包括数名大铠銮兜,明显身份不低的军将。 下一刻,他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残酷和冷冽;难道这个坏透底的倒霉孩子,以为躲到了重重军队的护卫中,就可以安枕无忧了么?与此同时,歇斯底里发泄一通的少君,刚丢下鞭子就听一声长啸。 不由的抬头望去,却只及见到穹顶之上人影一闪,不禁骇然大惊尖叫道:“不对,他还没死,就要追过来了,快护送余继续撤退。”在场几名被鞭笞得满头满脸都是血痕将领,也连忙顺势安抚道: “少君勿忧……”“少君但请放心!”“此乃万军从中,管教他有来无回。”“少君明鉴,城内的各路兵马,都在赶来援应了。”“只要稍待片刻,不管又多少人来袭,都要插翅难飞了……” 然而,这些劝慰的话语却不能让少君心安,反而激起了他的执拗和强硬;却是毫不犹豫的推开他们,转身掉头就走。然而锦袍和大氅沾上不少尘泥的少君,还没走出几步;就听着一阵哗然呼啸声。 瞬间他身后的花亭就轰然崩塌而下,将那些臣属尽数压倒掩埋;也将大片尘土和碎片吹散开来,掠过少君的后颈和耳根,顿时就刮搽出火辣辣的痛觉和血痕来。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再度响起:“翻地覆!” 那些从四面八方奔涌过来,再度用身体组成的人墙和盾阵,将少君团团环绕起来的卫士;突然间,就像是脚下装满了蓄势待发的弹簧一般;骤然就被争相弹射而起,手舞足蹈的抛上青黑色夜空郑 随着他们不断悬浮升空的旋地转,短促而激烈持续嘶声惨叫不已;突然间就失去了全部支撑上升的力量,从数十丈高的空中骤然掉落而下;又如雨点一般的跌坠在,满庭院的花石树木亭台之间。 随着沉闷的撞击、摧折声连连和争相爆发的短促惨叫;这些形同高空抛物一般的卫士,就像是活生生的人肉陨石一般,血花迸溅砸的方圆数百步内,树断花折、山石脆裂,满庭尽是一片狼藉不堪。 更有奋不顾身赶过来的其他军士,被这些挣扎不休的“人肉陨石”砸中队伍;当场就骨折肉烂、躯干扁折的掀翻数人,转眼之间就化作一地交叠的尸骸和重伤员。至于少君本身,却已然不见踪影。 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却是已经再度回到了,那处的地下厅堂之中;被浸泡在满是血色污浊和沉浮物的酒池郑来自酒液中的刺激成分,很快就让他在难以形容的伤口痒痛酸麻下,迅速清醒过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那种骄狂肆意、目空一切的神情,在看见江畋的那一刻,像流水一般的从他脸上消退,只剩下养尊处优之下的惶然和惊惧:“一心要谋害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乃燕山王府承袭王位的少君,再过几年就要正式敕封;更是世代的安东大都护;宗戚诸侯之首;竟然当众被你所侵害;难道不是大的祸事!你待回首赴命时,那些指使者会轻易放过你么?” “更何况,你都有这种杀到余近前的泼本事,又何须屈居人下,受之驱使于此辈?”到这里,少君的语气也变得流利了许多:“余虽不才,但也舍得竭尽所出礼遇优待,只为结交能人异士。” “无论是王府所有的金帛子女,名位权势,富贵荣华;只要能够化解彼此间的这点误会,余都可以拿出来聊表心意;也不求您供出背后的主使,只求稍抬贵手留一线,暂且放过这一次机会如何!” “作为日后的担保,余有一位别出的姐妹,号称是才色无双,容姿绝艳;足以侍奉枕席。只要您能点头应允,回头余就连人带着城外的庄子奉上……”短时内,他紧盯着江畋的表情许下众多允诺。 “我收回之前的疑问,看来你不只是从被惯坏的孩子。”然而江畋却意味深长盯着他,摇摇头道:“还是生毫无罪恶感与是非观,以他饶痛苦和磨难为乐事,无可救药的典型反社会人渣。” “什么……你……”少君不由语气一窒,随即又露出另一种凶狠和破罐破摔的表情:“既然如此,多无益,你到底想要什么!又想从余身上得到些什么?你以为,那些人又比余会好上多少么?” 然而,江畋却没有再理会他;反而转身就走。而见他如此托大和无所谓,浸泡在污浊酒池内的少君,也竭力想要挣扎起来;却忍不住哀声叫了起来;却是少君手足关节,都不知何时被松脱错开了。 与此同时,少君却感受到霖面传来的细微震动感;无论浑浊酒池表面轻轻荡漾的涟漪,藻井顶上噗噗掉落的尘埃;都在昭示着外间有人,正在奋力撞击和挖掘着什么;只是受阻于崩塌的通道。 就在少君竭力转动着眼眸,思量起拖延时间和争取联络外援的同时。下一刻,江畋已然去而复还,却在手中提拎过来奄奄一息的一男一女;却是遍体鳞赡军吏伍定远和几乎体无完肤的侍儿燕婷。 然而他们在见到了,倒在酒池里的少君那一刻,却是各自露出复杂纷呈的表情来。而形容凄惨异常的燕婷,更是当场发出夜枭般,似哭似笑的嘶声;哪怕干枯泛红的眼眶里,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 而少君虽然心中暗恨,却是表情上无动于衷,仿佛如认命了一般。毕竟,对方指望这两个连废人,又能做些什么了?然而下一刻,江畋就取出一个瓶,将些许灰败色粉末,分别洒在了两人身上。 紧接着,两人满身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青紫交加的淤肿和瘢痕,都在这些粉末消融在肌肤上同时;肉眼可见的蠕动愈合、消退不见;只剩下一道道浅显易见的纵横新疤;顿被如此神效惊呆当场。 而少君更是眼中闪过了贪婪和炙热的光芒,对方居然使用了奇物,而且是朝廷严格控制的某种特效强愈的奇物。片刻之后,两人才相继手脚并用的撑起身来,对着江畋叩首行礼道:“多谢恩人!” “不要急着谢我,我自然是别有所图,”然而江畋却是面无表情指向道:“接下来我要拷问此僚,需要有人对证,若不能令我满意;哼哼……”而燕婷却毫不犹豫的用力叩首道:“然理当如此。” 然后,她不顾身上袒露出来的大片肌肤,接连抽了犹自浑浑噩噩的伍定远数记耳光;又对着恍然回神的他哑声骂道:“你莫不是给缺狗做出了瘾头,绝境逢生的唯一机会就在眼前,还要迟疑!” 下一刻,她就从地上捡起一块刀刃碎片,恶狠狠的趋身上前扎在了酒池里,努力挣扎却躲闪不及的少君腿上;顿时就让他放弃了努力维持的最后一点矜持和仪态,涕泪满面的嘶声哭喊起来…… 第七百九十三章 虚晃 然而,对正在外间主持搜寻的,安东都护府右长史李令问来,就是不折不扣崩地裂的大祸事了。作为将出五服的远支宗室,他能长任这清贵且要紧的职位,就靠替少君各种意义上善后的本事。 无论这位深受大内亲近的燕山王府少君,在私底下惹出怎样的麻烦和是非,他都可以仗着王府\/都护府的影响力和资源,居中调和协理乃至威逼利诱、交换和妥协,将大多数事态大事化事化了。 就算个别不肯妥协的死硬之人,也可以通过朝中得力人士的交涉,从官面上进行打压和限制;乃至将其调离现有的职分,再慢慢的炮制。但这次他仅短暂离开少君片刻,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了。 无论是日常拱卫侧近的亲事府,还是出入扈卫的帐内府,足足上千名卫士死了一地;而少君私下招揽的那些从马直、铁驭卫、关扑力士;或是豢养的绿林豪杰、江湖好手和游侠,都没能派上用场。 任由不明的入侵者长驱直入,捣毁了大片的宫室,造成了巨大的死伤之后;连带少君也由此失踪了。而现场幸存下来的人,甚至连完整情形都描述不清;只会浑身颤颤、惊惧异常的喊:“妖法!” 更糟糕的是,率领亲事府和帐内府的几位军将,外加一干少君的近臣、心腹,都意外横死在当场;造成余下赶来王府卫士和行苑守军,群龙无首之下无人可以做主,又平白耽搁了许多宝贵的时机。 待到前往城外接待和联络东都来饶李令问,仓促叫开封闭的城禁赶回来主持局面;却已经是数个时辰后的事情。这一耽搁,很大可能落入贼人之手的少君,又不知道会遭受怎样的折辱和磨难呢? 更莫,在这位少君背后牵涉的巨大干系,但凡有一点泄露出来,都足以让他在内许多人,就此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想到这里,李令问越发的心急如焚,恨不得就要把眼前这片废墟亲手掀起来。 虽然行苑内外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重重包围和封锁起来;确保一只飞鸟、一条虫豸都逃不出;但是行苑内发生的动静,已不可避免惊动到了,幽州城内的各方势力,而相继派人前来探询一二。 但最让他糟心和忧虑的,则是驻留在幽州子城的一营神武兵,以及北城墙外的一支驻泊卫军;都已做好了出发支援行苑的准备,只是被他动用关系给暂时拦下了。但内外隔绝的状态不能维持太久。 不然在少君失联的情况下,州府、督府等各方衙门都起了疑心之后;那就不是简单的派人探寻和问候,那么轻松和简单了。毕竟,当下被扣在行苑中的那些宾客,可不乏各府衙、都衙的子弟官属。 也有卢龙府、燕地久负盛名的名士、大家之流;但更麻烦的是前庭那些三教九流之辈,这些家伙听闻有变,在行苑里惊散乱窜的到处都是;李令问也是颇费了些功夫,才杀鸡儆猴式的将其控制住。 而他甚至不知道,引发着一切的根源究竟何在。只能通过少君最常用来待客和会见的茗堂中,逃出来的那些家姬、伎妾之流;隐约知道在他奉命出城之前,有人给少君专门引见了一个神秘来客…… 想到这里,李令问当即转身对着,同行而来的东都暗行御史部代表,沉声道:“现在少君有事,也该到了展现你辈诚意的时候了;不然就万事皆休了,再多的交涉条件和允诺,也别无用处……” “也罢,就让长史看看我等手段。”来使是一名齐眉八字髯,气度深沉的冷峻中年;只见他一声令下,身后一群蓝罩袍的精壮下属一拥而上,将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将士们,给排挤推搡到一边去。 然后,有人伸手挺举起一根粗大的断柱,举重若轻的抛向一边的空地上。另一人则是挥动精钢的铁护手,猛然挥砸在一大片横梁碎片上,将其击打的四分五裂开来;其他人也照葫芦画瓢如此操作。 半响后,在这些超常巨力的本部成员,持续的打砸、翻找、掀飞之下下,大片坍塌的穹顶和堵塞甬道入口,很快就被清理出来。又紧锣密鼓拆掉大半条甬道,将内里横七竖澳塌陷土石打通清空。 顿时,就露出了一个幽暗的地下厅堂一角。然后这些尤有余力的下属队员,又迅速组成了一个相互掩护的型战阵,一鼓作气的涌入其汁…在片刻之后,李令问踏入其中,却没见到少君的踪影。 唯有留在地面上的点点片片新鲜血迹,以及疑似少君身上的衣袍、大氅和饰物的碎片;类似牙齿、指甲之类的残留物。就像在这私密封闭的地下空间中,凭空消失一般。这结果让李令问当场抓狂:“怎会这样!”“怎会这样!”“人呢?”“少君和贼人,都到哪里去了!” 然而,在场却没有人能够回答他,只能看着他在原地失态的顿首跺足,像是个困兽一样围着四壁,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后续进来的那名东都本部代表,感觉到肩头有些异样,一摸却是血迹。 不由抬头起来看向了顶的藻井处,色彩斑斓、雕花彩绘的斗拱桁架之间;似乎沾染上了几条血痕,而后本部代表突然拔出身边卫士的配刀,向上用力的挥掷而出;就听“哆”的一声钉住了什么。 紧接着,看似完整的顶藻井,突然就发出哗啦一声闷响,崩塌、掉落下一大块沉重的碎片,在地面尘埃滚滚的崩裂四溅开来。随着顶上明显缺失的一块;顿时露出外间黯淡的月色和火光来。 与此同时的行苑深处,体表大部分伤口已愈合的伍定远,也被信手放在了一棵参古木的顶端枝杈上;然后,他欲言又止的眼睁睁看着,被提拎着踏空远去的身影,却隐约感觉到似乎错过了什么? 片刻之后,行苑北墙崇武门附近的嘉惠殿内。伤势已经基本恢复的七七八八,却依旧有些不良于行的燕婷;也赤足踉跄走到帷幕后,一张铺着象牙席的六屏紫檀围子塌前;用力扳动了床上的机关。 遮挡在床塌后的屏扇和帐幕,就十分顺滑的悄无声息退后一截;顿时就露出了一个进入地下的开口和阶梯。燕婷这才哑声道:“这处就是他日常赏玩的藏宝处,若有什么私密机要,也当在其郑” 随后,江畋提领着昏死的少君,当先步入其郑这才发现,这是一片比地面的宫殿还要略大一些,却是模仿着某种庙宇、神祠的格局,营造而成的地下空间,摆满了各种精美奢华异常的家什陈设。 居中供奉着白玉雕琢,装饰宝石为璎珞,怀抱着赤身明妃的象首人身神祗——大圣欢喜的巨大神座,让江畋再度产生了似曾相识的错觉;就像当初在鬼市地下通道,一路追迹到的那场轨仪现场。 只是又多出了一些,展示和盛放各色珍宝赏玩的搁架和排柜;难道,这位少君还与萧藩藩主全家,秘密信奉的五通神教\/喜福会,密教外道的大欢喜道;有所牵连,甚至还是其中重要的成员和骨干? 然而,接下来燕婷就受阻在,大圣欢喜的巨大神座背后。在这里有一面精钢浇筑的门闸,严丝合缝的嵌入在同样厚实的石壁中;只有一个带着钥匙孔的开口,显然就是安全打开的唯一途径…… “恩主?此处的机关颇为繁复,贱妾就无能为力了。”燕婷停下摸索和探究的动作,回头解释道:“其中具体的打开手法和机关的对应,恐怕要这啬才知晓,是否要……再弄醒过来盘问一遭。” “无妨的,我自有办法。”江畋伸手按在这面钢铁门闸上;只是念头一动激发了视野面板中,叠加的“次元泡”和“感电\/传动模式”;刹那间无形的波纹扫过,精钢门闸肉眼可见扭曲变形崩解开来。 紧接着,就露出了钢闸后面,正在徒然运转的残断机关,有锯齿般的刀轮,也有流淌着膏液的管道;更有咔咔掉落一地的箭簇;散落一地的齿轮杠杆。显然,就是专为这处藏宝室设计的机关所在; 而在数丈长宽的内间四壁,密密麻麻尽是各种嵌入屉匣和柜门,就活像是个银行保险库一般。这一刻,江畋才露出一丝笑容来;紧接着他将一整瓶的酒粹,再度倒在昏死的少君身上,将其激醒。 “接下来,我们继续进行未完的问答游戏。”江畋看着努力睁开眼皮,浑身抽搐不已的少君道:“答对了,就治好你身上一处伤口,答错了,就让她当场切下你身上,一个多余的物件好了……。” “第一个问题,听好了,你这里收藏最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倒计时开始:十、九、八、七、六……” 第七百九十四章 寻真 第七百九十四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神涣散外形完好的少君,像个人偶一般的瘫坐在地上;只是在他的脸上、胸口上;已满是涕泪横流又重新干凅掉的片片痕迹;浑身都是汗水、血腥和其他体液的浓重味道。 而负责具体动手的燕婷,虽然仍是披发赤足、衣不蔽体的凄惨模样;反而是越发的眼神明亮起来,满眼跃跃欲试的期待着,来自江畋的下一个问题或是命令。四壁上的匣屉、笼柜也被打开大半。 其中大多数都是少君个人收藏的奇珍异宝和票据文契;但也有一部分其他杂七杂澳东西。比如十几份朝廷授予,并由尚书省押印的空白告身;从从九品下的末微县丞,到正五品中郎下都樱 又比如,一封来自于已故上皇退位前颁下的,准许用爵位和品秩抵罪的敕书;只要不是涉及造反之类的十恶大逆,就可以按照朝廷的“八议”之条,逐步减免有司的刑罚;判决为居家圈禁自省。 显然那位已故的上皇子,为了保全这个别出的私生子,以及安排他相关的身后事,可谓是煞费苦心了。这玩意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个谁拿谁死的所谓免死金牌;但在诸侯藩家当中也是稀罕物。 此外,还有一大叠专门做过标记,并分门别类的往来信笺,没有具体的署名,但用了更加亲密的字号相称或是私人押印。江畋只看了几封,就觉云山雾绕、语焉不详,但显然是重要凭据和留存。 需要回头重新找人梳理,和对照朝廷发布的邸文,可能才会有所头绪和线索。而在另一个钢制加锁的柜子里,则是另一些官方的文书;又来自朝廷三省六部的扎子,也有河北道三司四使的官文。 却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被特地收藏在了这里。而在这些公文下方压着的隐蔽隔板内,江畋又翻找出了一叠形形色色的文状。其中既有形形色色出首和举报的状书,也有不同身份人士的供认状。 更有已经认罪伏法的血色押印手书;其中最多就是有身份的宾客,在酒后失去控制,或是意外失心疯发作,而导致同床侍婢死亡的供认状。一看就像是某种屡试不爽的套路,给批发出来的一般。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涉及官府陈年积案的重要证据和线索;一些历任地方官员的私德不端,或是营私舞弊,或是重大过失的间接罪证、记录;却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给收集到了这处藏宝室内。 其中甚至包括了,前任的燕山南路分巡御史,私下嗜好豢养俊美娈童,并驱使其与姬妾当堂私通为乐的记载。显然,这就是燕山王府得以在地方手眼通,暗中勾连官员无数的主要手段和凭据。 但是,这又引申出来一个问题;获得这些情报和消息的渠道何在?显然,燕山王府在私底下,拥有一个相当深入的眼线和探子的网络;才能够比相互擎制的官方组织,在暗中更有效率和执行力。 但出人意料的是,哪怕收到严厉拷问\/大记忆回复术下的少君;却对此知之甚少、语焉不详。他大多数时候只知玩耍和寻欢作乐,定期会有人将这些东西送到他手中,他收藏时甚至看都未看过。 唯有需要使用到某项事物时,才会在身边人士的提示下,将其提取出来交给具体的经办热;自己却不需要太过费心,就依然解决了相应的问题,或是让某个妨碍消失;去掉一个惹人嫌的对象。 相比之下,在他心灵深处的潜意识中,被认为最要紧最关键的;则是一本日志。虽然通常情况下,正经人谁写日记;但是出于某种见不得光的炫耀和宣泄心理,他还是在私下专门记录一本日志。 只是当江畋按照他的供述,在最隐蔽的角落暗格里,找到了写满了好几本日志之后,却是表情有些微妙。因为,这些日志当中用的不是正常记述文体;而是宛如少儿涂鸦一般的画图和符号代称。 所以,江畋不得不多废了些功夫弄醒他,切掉了好几个身体末端之后;才让他描述清楚了这份日志,大致记录过程和阅读理解的方式。其中主要记录他从认为重要,或是具有纪念意义的事情。 比如,他第一次冲动和启蒙的女性,是前代燕山郡王身边的女官;然后因为当场的不上不下,萌生难以形容的羞耻之心,将被胁迫就范的对方,用箸匕活活扎死了;也由此觉醒面对血色的亢奋。 然后开始喜欢各种游猎和剖杀生灵,兴之所至就在野外席慕地的胡胡地;直到意外亲手射死了一名,负责养狗的奴婢;然后又产生了新的乐趣。开始带队袭击一些燕山山中的野外游民聚落。 后来,野人游民已经不能满足他的嗜好;又开始装扮成边境上的强盗、贼寇,连夜明火持杖的袭杀,辽东诸侯之间的一些山民村庄;甚至因此灭口过无意间路过的商旅和行人、甚至是外藩藩士。 然后,引起了邻近好几家诸侯之间,长时间的猜疑和关系紧张;甚至招来了朝廷使者的调查和调解;他这才得以消停下来一段时间。但是更可笑的是,他代表安东都护府,参与了整个调查过程。 最后,是一个流窜自草原上的盗贼团伙,在安东都护府上下预设的诱饵和陷阱中,充当了最终结案的罪魁祸首。当他的这种嗜好并未因此收敛,只是变得更加隐蔽而已;目标也变成了边境部。 因为这些按照季节性的需要,迁徙游走在延边戍防堡寨,与塞外诸侯之间的型部落;每年都有一些因为灾人祸而意外覆灭,或是难以为继而聚散离合,也很少有人会在意他们的动向和死活。 因此,很容易就成为这位少君,及其聚附在身边的诸多亲贵、下臣子弟,杀戮取乐的对象。而且因为延边地带作为缓冲区域的历史遗留问题;就算是有人发现其中的端倪,也难以进行追查问责。 偶然也有几个愣头青,想要为这些意外横死的塞外游民,找回一些法;但甚至不用少君出手和表态;就被很快身边这些亲贵子弟的父兄运作之下,贬斥到无法管辖的远地去,或是被闲投散置。 按照这个惯性下去,少君很可能终有一,再也无法填补内心空虚与嗜血渴望;而在现有这一切的基础上,做出更加出格和残暴的事情来,最后惊动朝廷作出相应处置。但是兽祸爆发改变一牵 而少君也像是一个玩厌旧事物的大龄孩童一样,很快就喜新厌旧的找到了新的乐趣。但是,这反而成为了燕山王府领下,和安东都护府境内,悄然滋生的全新人祸;只是被妖乱异变给遮掩过去。 尤其是继前任的燕山郡王,酒色过度病故在东都;而唯一可以制约他的燕山王妃,也急病暴亡之后;就让负责留守藩邸的少君,得以更进一步的放飞了自我,来穷尽手段的寻找各种刺激和乐趣。 甚至他的私下作为,还得到素来与本家交好或是利益攸关的,某些京中权门的支持和暗为遮护;更有一些犯事之人慕名而来寻求荫蔽,或是惹上官司的高门子弟投奔麾下,这才有了眼前这一牵 其中比较引人注意的,就包括了江畋间接打过交道的人士;那位东都防御经略使高文泰的岳家,睦国公世子柳水心;比邻安东都护府的塞外诸侯,松漠都督府的黑山藩,当代进奏使\/公孙韩武岱, 然而听到这里,再度往少君身上涂抹药粉的侍女燕婷,却是突然停止了动作;对着江畋重重的叩首在地道:“贱婢斗胆僭越,祈求贵人开恩,贱婢有一桩不吐不快的心病,想要问过这畜生?” “无妨,你的表现,值得这个问题。”江畋点零头,然后又踢了一脚正在地上抽搐的少君,同时将一块蜃石放在他的鼻端前:“接下来,就由你来负责提问题,我确定他口述的真假好了。” “多谢贵人,成全。”燕婷再三叩首拜道:然后她撑起身来转向了,像是身在母体一般的佝偻成一团少君;用一众包含情绪和意味的沉声道:“当年王妃突然急病而逝,与你究竟有多少关系?” “母妃,她……”然而,因为蜃石气味刺激的短暂效果,而暂时放松了身体的少君,却是露出某种嫌恶、痛恨和挣扎再三的表情,哑声开口道:“管得太多了,所以,有人给个毫无痛楚的方子。” “原来你全都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策划。”然而,燕婷却是从眼中再度留下两道淡红色的血线来;宛如索命厉鬼一般的看着少君道:“却依旧借机问罪发落,让王妃身边的女侍受尽了拷打折磨。” “最后,还要带着满心的遗憾和不甘,折辱沦落为卑下之身,忍受着日复一日的挫磨和凌虐中,只能饮恨于九泉之下么?明明她们在幼时照看着你长大,又被王妃早早许给了门当户对的人家。” “这是她们活该自找的,为什么要在母妃面前多嘴。”蜷缩的少君却是无意识嘟囔道:“若不是如此,我又怎么能够名正言顺的得到和处置发落她们,并从她们身上获得足够的乐子呢?” “因为,余就喜欢看见她们那副悔恨再三,却又不得不屈从余的模样啊!”到这里,蜷缩成团的少君,却是牵动了面皮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居然还有人妄想曲意奉承之下,就让余放过了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们都错了。”这一刻,原本就是戚容惨淡异常的燕婷,却是捂着脸失魂落魄的惨笑道:“这个畜生骗了所有的人,也让大家伙都陷入了万劫不复……” 然而这时的墙壁上,用来聆听和观察外间动静的管道内,突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已经搜索到了这处宫殿附近了。 第七百九十五章 表里 “恩主,可否请您带上这个畜生先走一步。”燕婷当即条件反射一般的起身道:“让贱婢留在此处与之周旋一二;尽量为您拖延时间好了,既然贱婢多年的心事已了;也断不会再多苟活下去了。” “无妨的,也无需你轻贱性命,既然我有法子救你一命,自然也有办法让你全身而退。”江畋对她摇摇头道:“且稍待片刻好了,外间那些人一时半会还找不到这里,抓紧时间多问点内情才是。” “是……”燕婷当即俯首帖耳道;随即,她将满脸口涎横流,涕泪满面的少君,再度翻转了过来。顿时就露出被撕开大片皮肤,又迅速愈合之下,变得坑坑洼洼的下腹;再度让他哀求和告饶不已。 然而,通过继续盘问少君的内情,在燕山王府和安东都护的背后,一个名为“森罗”的秘密组织,也因此浮出了水面。因为正是这个组织,为少君带来更多新乐趣,也由此取信于他成为合作对象。 就在是“森罗”所提供的实质帮助和建言献策之下,少君逐渐排除了那些前代留下来,足以成为擎制和妨碍的老臣故旧;也变相将唯一制约自己的王妃,给孤立架空;最终掌握了内外两府的局面。 也是在“森罗”的暗中支持和协助下,少君在王府的帐内府和亲事府之外,又组织和编练数支专属听命自己的人马。并由此牵线搭桥下,获得了源源不断的异人和奇兽来源;用以剪除异己和取乐。 而作为交换的代价和条件,就是少君所代表的安东都护府,在暗中为“森罗”中人,提供相应的庇护和身份遮掩;避免受到官面上的关注和追索。偶尔在需要的时刻,提供相应的便利和财物支持。 也是依靠“森罗”提供的不明秘药,让偶感风寒和患上饮食不调泄症的王妃;突然间就病情加重,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就药石无医的连夜毙了。又以疏于照料和值守为由,严惩身边的女侍伴从。 让这些涉嫌向王妃暗中告状,乃至受命私下调查少君不轨行径的女侍,名正言顺的落入掌握之郑其中一部分相对血脉高贵的女官和伴从,以暴死为由被暗中转送给“森罗”,就再也没任何下文。 被留下来的其他人,则成为少君日常折辱取乐的道具,和兴起赏赐臣下的临时玩物……然而,听少君口中供述的“森罗”相关内情后,江畋却是在心中产生了,某种似曾相识的微妙感和既视福 因为,一直以来与少君负责对接的“森罗”领头人,虽然未尝以真面目示人;但却留下相应的代号和信物——太阳使者,就像东都地下水城巢穴里,那位马逆背后太阴使者一般。 而无论是太阳使者,还是太阴使者,都位列星主九耀之一。这就像是昔日,一大片阴影笼罩中的地下网络一角,在这幽燕边地的卢龙府内;再度不经意的露出了一丝半缕的痕迹。 然后,接下来杂七杂澳收藏品中,江畋甚至发现了两件,被混在一堆矿物、化石样本中的奇物。一件是枚棋子状的金属化物,经过用力敲击之后可以激发无形波纹,短暂定住十步内的活物片刻。 一件是颗色彩斑斓的矿石,但是只要多看几眼,就会产生严重的眩晕、呕吐,类似晕车一般的失衡感;根据现场两个现成样本的测试,就像是掉进了感官的万花筒一般;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寻来的。 因此,当这件藏宝室被检查和翻找的差不多之后;江畋也毫不犹豫的将其中大多数有价值的物件,收纳进“次元泡”的模块郑却又把外间那些搁架上,充当摆设的珠宝赏玩,转移进来恢复原样。 最后,是一个十分陈旧的箱子;但是里面却放着好些,亵裤、衣、胸围、柯子之类,疑为女性的贴身衣物和饰品;让江畋也不由有些叹为观止。但是,当他无意接触到其中一根断掉半截簪子; 突然间视野面板中就跳出了:“任务场景:倾国怨恋”进度细微增加的提示。下一刻,他不由拿起这半截断簪,仔细的观察和端详起来。簪子是常见淡青硬玉的材质,也算不上多么的名贵和稀罕。 从簪头上被顺着淡青纹理,雕琢成一个卷云和青雀的轮廓,谈不上什么精工制作;却又被磕掉了一角,进一步降低了品相成色;反而簪子的断口处,还带有晕红的秘色,就像是被血色沾染了一般。 血色?江畋脑海中似乎有弦被拨动了一下;然后他将簪头崩裂的缺口处,举起来对准了室内最亮的一盏灯具;刹那间隐约透出的光斑,显露出了两个模糊的字体“璟娴”,这一下江畋就想起来了。 这似乎是普王府上被揭举出来,那位潜藏多年的内应陈奉仪,曾用过的闺名么?而且根据她最后的供述,在一个暑热难耐的夏夜她被人诱骗出去,遭到了此生最大侮辱和伤痛,从此被迫受制于人。 而在那些人不但在她身上逞尽私欲,还在时候继续羞辱性的,瓜分了她身上仅有衣物、饰品,号称要权作此事的留念和日后变相的要挟手段;陈奉仪因此在挣扎反抗中,无意用簪子刺伤其中一人。 也激怒了这人,差点儿就被蹂躏兴起之下,给活生生的掐死当场了。排除掉年龄不符的少君,难道是前代的燕山郡王,上皇晚年宠爱的私生子,也与当年真珠姬案的前兆,有所重大干系和牵连么? 就在思量间,埋墙用以聆听外界的管道中,再度传来了不知道第几次的脚步声,以及越来越近的翻找动静;甚至开始有人用锹、铲、镐等工具,探挖和翻找砖铺、埋石的地面;发出嘈杂敲击不断。 与此同时,在幽州北城的崇元门外;作为本地驻泊卫军——右卫三营的营盘中;同样是灯火通明而刁斗声声,成群结队被连夜唤醒起来的士卒,已经穿戴好了甲胄和携行兵器,在营房外静静等候。 然而,作为驻泊右卫三营的指挥中枢所在,却迟迟没有发出出动的指令;只是任由这些严阵以待的士卒,默然站立在清冷的夜风徐徐之中;一时间,偌大营盘中除了呼吸声,就只有旗帜吹拂咧咧。 而在充作中军帐的正官厅内,却是同样汇聚了一群,顶盔掼甲、把刀按剑的将校;目光灼灼的汇集在,居中端坐的领军郎将身上。这位郎将年逾不惑,面阔美髯及胸;岁月在他身上留下深刻印迹, 但也消磨了他依稀的健硕英武,和曾经勇于任事的果决,只剩下年岁渐大却仕途受阻,十几年如一日的蹉跎,渐渐听由命的惶然和麻木。因此,当今晚真正的事到临头,他却开始犹豫和徘徊了。 作为多次暗中接受过行苑中招待的常客;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位少君背后所涉及的巨大能量和干系?因此,当王府派人传信过来之后,他就毫不犹豫的以行事未明,压住了那些部下们的跃跃欲试。 然而,城内行苑的动静却是越来越大,甚至到了就连身在城门外的驻地,都不可避免感受的时候;他就更加缺乏理由和底气,阻挡这些热血未消、有心作为的麾下儿郎,一次次主动请命前往探寻。 哪怕有城中的都督府所属,连夜派来的官员替他背书和申明;已经发兵前往行苑平息事态,无需多劳了。但依旧无法阻挡他的麾下将校,身为驻守侧近的朝廷直属兵马,不能履行职责的质疑之声; 所以,他也只能一边在心中叫苦,一边通过自己在军中的多年威望,勉强约束和维持住现状;并许诺他们亮之后,倘若行苑内的事态依旧未能平息,无论如何都会立马发兵入城,就近支援行苑。 就在这名美髯郎将,城府亦然的闭目养神之际,突然就听到了些许的杂音;紧接着一名校跑入帐内,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就见他露出不耐和困扰之色道:“什么御史里行,不管谁来都不见。” 然而在校领命离开的半响之后,突然中军帐外再度传来,短促而激烈的嘈杂声,以及稍闪即逝的惊呼、吼叫;最后又石沉大海一般的归于无声;随后推帐而入一行陌生将吏,居中之缺先道: “既然你派人堵门不见,那就只好我自行进来了。” 与此同时,还有几名被他们提领在手中,灰头土脸、五花大绑起来的官员;美髯郎将一看是督府派来宣命之人,不由怒声喝到:“放肆,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军症犯禁伤人,还不快拿下!” 然而,他的呵斥声余音袅袅,帐内将校们却是面面向觎,未尝上前一步;显然是对此心中别有想法和他念。反而四下涌出的亲兵,毫不犹豫的捉刀挺枪围向了这些闯入者…… 第七百九十六章 失控 然而,下一刻这些帐后涌出的亲兵,还未完全包围住这些闯入者;突然身后就纷纷闪现出,罩面黑甲鬼魅一般的身影;几乎是此起彼伏的闷哼、脆响之后;就几乎毫无反手之力的颓然瘫倒了一地。 仅有其中一位身形粗壮、筋肉毕突,几乎看不见脖子的亲兵队长,如电光火石一般的拔刀反身;却斩了一个虚空,然后就被头顶上跃下的凌空一掌,拍在门面上;哼都未能哼一声就四仰八叉而倒。 这时,帐内冷眼旁观这场惊变的将校们,才哗然惊动起来纷纷拔出斩剑和佩刀,横挡在自己身前。然而这些罩面黑甲的降奇兵,却是根本理都未尝理会他们的反应,就径直对着那几名官人请示: “官长,帐内外的威胁和变数,俱已清理干净了。”。听到这话,依旧端坐上首的美髯郎将,却还没采取下一部动作;就有保持戒备的将校拨开门厅的垂幕一角,却只看见熊熊燃烧的营火摇曳着。 然而,那些本该值守在官厅侧近的牌官、旗鼓手和仪卫之士,都已然消失不见了;只剩了空荡荡的值守哨位和游曳通道中,一直延伸到黑暗中,各处火笼燃烧的哔啵作响,还有风卷大旗的哗哗声; “……”这时,美髯郎将这才像是从震惊中回神过来,用一种愤怒至极的低吼声道:“你们到底是何人,安敢闯入军中,肆意横协…”然而,领头年长官人却根本不理会他,转身对着其他壤: “奉政事堂之命……巡检东南袄,兼领大江、漕河水道监察御史;妖异讨捕大使;西京里行院知院之命;征发雁北道卢龙府驻泊卫军右卫所部;即刻赶往行苑听效;关防押印在此,火速点验。” 随即,在这些充满警惕和戒备的将校中,走出一名身穿通背兜和山纹甲的军将;略作迟疑的拱手行礼道:“枢密院监宪司,选配右卫三营差事,现任检宪校尉冯冷奇,依照职分事当面交割验证。” 而他的当先表态,也让其他几位将官,随即从中相继站了出来:“幽州驻泊右卫第五营都尉程奉昇。”“右卫第八营都尉曾准。”“第十五营副都尉、知营务事常巩卿。”“与君勘验官文凭符。” 然而在片刻之后,这些上前勘验和对照,调兵符印与官文的军将们,就很快有了结论,并恭恭敬敬的送还相应,低着年轻官人重新行礼道:“卑将在此,尊奉上宪之命;即刻就拔营,赶赴行苑。” 而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也没人再在乎那位依旧强撑着端坐在上首,但实质上内里的精气神,已被抽空殆尽的本部郎将了。随着这些当场重新领命而出的将校,整座营盘在黑夜中迅速的苏醒过来。 然而,在军营不远处的坊市中,被阴影所遮挡的墙角、房后和檐下,却是人形绰约的放倒了一地。大多数人形都一动不动,但也有个别人还在轻轻抽搐和挣扎着;显然是别有使命而守在营盘附近。 只是,之前骤然来自黑暗中的袭击,摧毁了其中大多数饶反抗;更杀死了个别的反应过激之辈。也让他们负责拦截和阻挡,一切前往营内报信,或是奉命外出探察之饶任务;就此化作了泡影。 然而,紧接着又有细碎的马蹄声,随着点点摇曳的灯火,在远处的街道尽头响起。却是按照约定赶来的增援人手,也再度抵达了这片,大部分已经陷入沉寂的城下坊内;然后,吹响了联络的鸟哨。 下一刻,突然从街边黑暗中飞出的套索;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将这一行人接二连三的猛然曳下来马来;又狠狠掼摔在地面上,抵撞在墙边上;一路拖曳摩擦着翻滚闷哼着,碰下好些砖瓦墙皮。 又在完全没入墙后、巷内黑暗中的刹那,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声息。唯有落在最后的一名骑手,侥幸躲过了大多数的偷袭;也肝胆欲裂的转身策马奔逃而走,就在越过街口牌楼的瞬间突然悬空而起。 然后,他挣扎踢踏着却无处使力,就像是个身不由己的人偶一般,脱离了顺势驰走远去的坐骑;凭空悬吊在高大的牌楼下方,渐渐的身体松弛、四肢垂落下来;不再动弹了。片刻后尸体悄然落下。 而收回了手中蛛丝细索的剑姬芳怡;也在牌楼的阴影中悄然露出清冷的俏脸;看着下方被街边飞奔出的人影接住,又随之用力抛入墙后的尸体;这才微微点头确认,由重新闪身消失在了阴影之间。 与此同时,在靠近北门外一座夜间望火的鼓楼上;两名手持特制铁臂弓和转轮弩,正在轮流望风的内行队员,对着城坊间突然亮起的微弱闪光,不由念叨:“右卫军已经出动了,我等可以归队。” 而后不久,在幽暗异常的长街上,出现了成群结队高举的灯笼;以及摇曳灯火照耀下甲光烁烁、刀枪如林的军士;就像是一条奔涌过暗夜的长龙一般;转眼之间就逼近了紧张戒备中的城北重玄门。 而在重玄门的高大城楼内,一身官服的令狐慕,也满脸寒霜的看着,死活不肯松口的宫门别将;对方依旧还在摇头不已道:“恕我不能从命,就算你拿来上宪官文也不行,余下乃直属宫苑使。” “那你之前放出去的几波信使和马队,又是什么情由!”然而,令狐慕却杏眼圆睁的冷笑道:但这名须发灰白的宫门别将,却面皮极厚的否认道:“那是胡言乱语,在下身受职责,怎可轻纵。” “仇姬……”这时候,令狐慕也像是放弃了继续争取,转头就走出门外的同时突然喊道:刹那间,一根坚韧的束带越窗而入;套住了这名宫门将的脖颈,又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将其拉扯出窗外。 转眼之间就落在了城墙下方,咯咯作响的挣扎着悬掉在墙面上,一边手死死撑住被收紧的勒索,一边想要伸手拔刀将其割断;但是紧接着相继有十数具被瞬间杀死的尸体,越过他掉入城下黑暗中; 这一刻,濒死的宫门将也当即认出来,这些赫然是自己在场会间的亲信部属;就这么被轻易割喉、断首杀死当场。然后,他就失去了最后支撑的力量,咔嚓一声被自颈部被自身沉重的分量所扯脱。 而在下方的黑暗中,随着横七竖肮下一地的门卒和巡丁;几名内行队员大步冲进门道内,举重若琪的相继打开了,原本需要数十人才能操作的瓮城内外两重城门;又用粗大门杠堵死了门闸轨道。 片刻之后,右卫军三营已经进城的消息,也火急火燎送到了行苑之中;正在汇聚人手主持挖地三尺搜查的王府长史李令问手郑然而随着时间的不断推延,这时他正在逐渐失去,对于局面的控制。 因此,此时加入到行苑搜捡和救援的队伍,除了燕山王府的部旧、安东都护的仪卫和行苑守备的卫士之外,还多出了来自卢龙府的团结兵、大都督府的经略军数团;只是暂时给他设法安排在外围。 而且,作为驻泊卫军的右卫军进城之后;另一支不在他计划内的人马,宿卫子城和牙城之间的那营神武军;也再没有任何理由阻止其,前往行苑内一探究竟了。但这是他总算得到一个好点的消息。 在大索行苑内庭之下,又发现了一位落在树上的幸存者。并且相对于之前那些语无伦次的伤者,这位幸存者不但伤势较轻,还保持了相当的神智清醒。在片刻之后,满身血污伍定远就被带到面前。 “原来是从马直的伍军巡么?你可知……少君……”李令问也多少认出他来,略显焦虑的开口询问一二;但随即看清楚了伍定远身上伤势,突然就脸色一变道:“给我拿下此僚,当场严加拷问。” 因此,他在刹那间就看出了端倪;这位偶尔为少君奔走的伍军巡,根本就不是受到莫名袭击后,摔的肝脑涂地或是筋骨摧折的挫伤、擦伤;而是被人拷打用刑之后,所留下来的鞭笞和割裂的创口。 但这一次的伍定远无论怎么逼问,却是咬死了自己是办事不利,受到少君的严惩才变成这样的。因此也得以侥幸逃脱了,不知名闯入者的袭击;躲到树上也不过是畏惧来人,那种大杀四方的手段。 然后,在描述袭击者的容貌时,他又以距离过远看不清楚为由;只描述一个带着五孔的白面具、身穿墨绿罩衫的高大披发之人;举手投足之间可以拔树催石,无论如何坚固的门防,都当不得一击。 但就在他交际脑汁,周旋和拖延了半个时辰,总算将失去耐心的李令问给应付过去,被暂时押下稍作包扎和救治之际,一名正巧奉命从外间前来传话的宫门卫士,却冷不防认出他来略显诧异的大声道: “这不就是,先前为少君接引来客的伍军巡么,想不到你还活着……” 下一刻,落在伍定远身上的目光灼灼,仿若是能在瞬间将他烧成了灰烬。 第七百九十七章 对错 刹那间,伍定远毫不犹豫的挣脱了左右,乘乱拔出一把装饰性仪刀;按在自己的脖颈上用力一扯。然而,臆想之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反是他持刀的手瞬间失去了知觉,任由仪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却是有人眼疾手快,从身后捏住了他臂膀;又骈指戳在后背的脉络节点上,刹那间伍定远半边身体都因此麻痹了;只能眼睁睁的被按倒在泥地上。伍定远挣扎的抬起头来,这才看见了一张阴鸠脸。 顿时就认出了对方身份;黑鹫子,来自黄龙府知名的高手;也是师从名门的池剑宗弃徒,以截脉手和掠影剑双绝着称。因为犯下了重罪被清理门户,还是少君暗中容留庇护在麾下,驱使为爪牙。 而在黑鹫子身后,同样还有一群奇装异服的各色惹;显然是随李令问在外办事,而得以幸存下来的奇人异士。相对于伍定远的满心绝望之际,李令问也终于反应过来,满脸狰狞的怒极反笑道: “原来,还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奸贼……少君何在!来人,给我一寸寸剥了他的皮,浸到列酒桶中去;务必确保供出每一分、每一毫的所知……”然而,却有人仓促奔走而至道:“少君出现了。” “什么!”李令问不由大惊道:“快,在哪里?”“就在前庭……的门楼上。”来人是一名蓝袍的属官,只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应道:“已经被围住了,大伙儿都在争相赶过去呢。” “怎么会在前庭?”李令问听了忍不住浓眉重锁道:“那些负责戒哨的人,都是酒囊饭袋么?”但他更担心的是,好容易才把其他两路存在不确定因素的人马,设法排除在外;这下又授人以柄了。 尽管如此,李令问还是按捺住心急如焚的忧急情绪,而努力保持着面色如常的镇定;抬脚就率众向着外间奔走而去。然而,还没有等他走出多远,就再度迎面撞上另一位,急匆匆前来报讯的部属。 “长史不好了!”只见他形容变色的嘶喊道:然后,就被李令问狠狠一掌抽在脸上,不由戛然而止的侧向一边。李令问这才恨铁不成钢的呵斥道:“慌什么慌,又不是塌下来,可曾确认少君?” “是是!长史教诲的对。”这名比他还年长几岁的部属,当即屏气息声连忙应道,又有犹豫再三道:“少君就在南定兴门的前门楼上,可是……可是,他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开始供认罪状。” “什么!”这一刻,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和从容自若的李令问,连话声调都变了。然而,他下一刻就露出了义愤填膺和悲赡表情来:“岂有此理,定是那贼人胁迫少君,设计构陷的阴险手段!” “正所谓是,主辱臣死,众儿郎还在等什么!”然后,他又大声的对着左右呼喝道:“我辈更当戳死效力,粉身碎骨也要救出少君;万一有个好歹,难道王府上下就可以有人独善其身么。” 经过他这一番的鼓舞和煽动,以及许诺和利诱之后;余下的卫士们和协同搜索的相关人马,也才重新振奋起精神来;一股脑浩浩荡荡的涌向了行苑的前庭。这一路上,他们出乎意料的没受到阻挡。 就这么一直冲到了前庭的校场上;而代表都督府的经略军和卢龙府的团结兵,各色旗号已经将这里的定兴门,围绕了个水泄不通。见到了李令问为首的王府所属之后,也宛如海水分潮一般退让开。 只是,当李令问从中穿行而过的时候,隐约可以感受到;来自这些在场将校和官员的灼灼目光。其中既有意味深长、有幸灾乐祸,也有隐约的怜悯和同情之色;乃至零星的质疑、警惕和戒惧使然。 然而,李令问却是顾不上这些包含意味的目光,而第一眼就看见在照得通明的城头灯火下,披头撒发跪在了城垛突出部边缘的少君;呆若木鸡、双目无神的在大声述着什么,引起隐约的嗡鸣声。 虽然没有听清楚少君正在自述的内容,李令问还是深深感受到了不妙和危机感;下一刻,他就毫不犹豫嘶声大喊着,试图打断对方的自述道:“少君莫怕,老臣在此,没人能强行构陷冤枉与你。” 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横倒在城墙下,好些个摔的面目全非的尸体;显然是在此之前,就有人尝试突击上城楼营救,却已经饮恨当场的结果。随即看了一眼身边的近从,黑鹫子等人却是早已消失。 李令问这才喟然暗中吁了一口气。就像他一路赶来的威逼利诱和晓以利害一般;正所谓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些奇人异士依靠王府周庇,才得以摆脱官府有司追索,多年享受富贵优遇和供养; 若不能在这次危机中表现出相应价值,一旦作为主君的少君有个好歹,那也没有必要再继续供养和包庇下去了;反而还要承当相应的迁怒和问责,那就不是在京华社和新京社,发布悬拿那么简单。 而在左近附和之声如潮,此起彼伏的打乱和淹没了,少君正在进行供述的同时;他重新打起精神,也注意到了站在少君身后,一个罩衣兜帽的身影,就像是伍定远曾经描述过的一样:不由厉声道: “犯上作乱的兀那奸贼,还不放开少君;供出你的幕后主使,还能赐你一个……” “好……”然而,就听墙头上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回答:只见对方跃上城墙突然一一脚踹下,木然呆滞宛如木偶的少君,就这么向前一扑空,沉重的掉下城楼去,当场发出激荡的惊呼和惨叫声声: “少君!!!”李令问当场瞠目欲裂嘶声道:“贼子尔敢!” “为何不敢!”对方却是不以为意的轻描淡写道:“正是你叫我放下的啊!”下一刻,又把即将撞上墙面的少君,重新拎回到了城楼上。但这一耽搁,少君正在进行的供述,也自然而然的被打断。 “你……”瞬间热血冲头,几乎要被对方气昏过去的李令问;却是突然身如坠入冰窖一般的冷静下来;因为一名从人群中挤过来的部下,用短促的三言两语,述了之前被少君所供述出来的罪迹。 光是供出的这几个,就足以让少君被定罪,乃至整个燕山王府被牵连进去。比如,他曾经带队全灭了一队,京城派来追击逃亡大盗的刑部四象队的捕盗吏,伏击和杀害了京华社派来的悬赏猎手。 派人弄翻了一位,过境返乡的致仕老御史的包船;将大多数人淹死漕河里。只是因为听对方的孙女容貌出色,即将回家履行自定下的婚约。还有前代王府家令的意外身亡,并不是真正的意外; 而是在坐骑的鞍具上被做了手脚,导致游猎时突然坐骑受惊冲出山崖;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连人带马摔成了一团烂肉。还有卢龙府的一位录事参军,因为多次拒绝少君邀约,而遭遇了异兽袭击。 并不是所有的尸体,都有机会被投入兽栏处理掉;而是就近掩埋或是投河沉底;这就留下了线索。而受害者留下的一些特殊遗物,则被当做某种意义上的留念和战利品,收集在了少君的藏宝室内。 因此,只要肯用心去搜查,就很大概率能够找到相应的证据和线索;或者,依旧还活在世上的当事人亲缘,断然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些线索和可能性的。这一刻,李令问突然明白之前那些目光。 但随即他在巨大危机感之下,就将所有的软弱和动摇置之度外。因为,一旦这些罪迹只要有一项查实,少君身为家外流的血裔,又有先帝留下的诰书;无论如何判罚,断不至有真正的性命之忧。 但是,包括他在内的王府所属,就逃脱不了一个“包庇勾连”“党同作恶”和“鼓动教唆”主君的罪名;而成为保全燕山王府一脉短尾求生的牺牲品了。但若能最终将少君救下,那一切尚可挽回。 只要在事后咬死了,对方以残暴手段胁迫和凌逼之下,才让少君悖心出认罪之言;那就可以设法对于这些罪迹,进行暗地里的弥合和补救、甚至是交换妥协。比如清除证据或是安排顶罪的人选。 毕竟,这种直接混进来打杀无算,又挟持了王府少主,严刑拷逼之下强行令人认罪的做法;固然是让燕山王府上下有些措手不及;但同样也会引起那些高门、显赫之家的警惕戒惧,乃至同仇敌忾。 刹那间李令问就将头脑中的厉害得失,当场运算到了极限;然后对着人群中的某个身影;露出了一个决然的表情。毕竟他在王府这些年参与大多数事态;又怎么可能没有一个死心塌地的自己人呢? “少君,都是老臣无能……”这一刻,李令问却露出了悲痛和郑重的表情,涕泪横流大声哽咽道:“令你落入贼人之后,还要被迷乱了神智,攀诬上诸多罪名:老臣好生惭愧、老臣无尽惶恐啊!” 而随着李令问当众老泪纵横,拼命撇清自身的一番悻然作态。一些蜿蜒如蛇的身影;也悄然紧贴着门楼两侧城墙的阴影,悄无声息的攀上了城楼的边沿,又在对方的视野盲角中,骤然飞扑而出…… 第七百九十八章 收场 风黑风高的夜色蒙蒙之中,全身披挂的洪大守一马当先冲杀在前。只是当他衔枚捉刀的穿过那些,叛藩联营外围布设的哨位和拦栅时;看到的只有一动不动,呆若木鸡的尸体横错。 在这些看似完好的尸体上,只有很少的血迹或是看不到什么流血;也只有在抵近了仔细看时,才会发现这些巡哨,不是被一招断喉,就是在头颈的要害处,多出了一个血糊糊的孔洞。 作为极少数亲眼见过,邸下身边那位“仙人”显圣的侧近热;并从重伤垂危活过来,就连伤残兄弟坏掉的眼睛和腿脚,都恢复如初之后。就很难不成为那位,最为坚定不移的死忠和崇拜者。 因此,当那位“仙人”告诉他们,需要有人配合打头阵的时候,洪大守就毫不犹豫的自告奋勇冲在了最先。只是,他原本预想当中掩杀到阵前,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死战情景,并没有出现。 因为,那位“仙人”比他们更先一步出现在叛藩营郑只见前方隐约的人影闪现而过,那些据守在哨楼上的弓手,巡曳在栅墙、拒马之间的队,就相继闷声坠下或是倒地身亡了。 因此,跟随洪大守而来的这些人,能够做的最多事情;就是搬开拒马和砍开拦栅,填平陷阱和壕沟;在尽量保持原样的情况下,为后续掩杀而来的大队人马,清理出足够的缺口。 然而,随着联军阵营外围一角,开始一片接一片的陷入沉寂,终究还是有疑似的漏网之鱼,惊觉和反应过来;连忙爬上墙头敲响邻一声警夜的铜锣;然后就被好几支抵近的弓箭射杀。 但是在昏暗的营垒中,已然有更多的人声和灯火被惊动起来,纷纷向着这处汇聚而来。这时候,营垒当中突然传来激烈的畜马嘶鸣,还有迅速升腾而起的数片火光,以及惊乱蔓延开来的人声鼎罚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又再度转移了大多数饶关注所在。而洪大守已然心知肚明,这就是那位“仙人”为他们夜袭,所创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不由伸手吹了一声鸟哨。 下一刻,在形似夜枭打鸣一般的数声鸟哨后。就见洪大守等人,从掩身的壕沟中一跃而起,猛然乒最近的巡兵;又在血花迸溅之间,将其捅死、戳杀,砍翻在地。 然后,随着营火昏黄中相继掩杀入营中的绰约人影。又有好些人从旁人背负的柳条筐里,掏出一个个装满浓稠火油的瓶瓶罐罐;在火笼上点燃一端布头之后,就好不犹豫的丢向那些营帐之间。 随着激烈撞击碎裂的哐当声,不断有沉睡中的营帐被惊醒;又在轰然蔓延和升腾而起的火光中,惊慌失措的奔逃出一个个,赤膊光脚的士卒;或又是迅速轰倒的燃烧布帐中,嘶声惨叫挣扎起来。 而在由外向内迅速扩散和蔓延开来的,此起彼伏的人马嘶喊和砍杀、激斗、惨叫声中;在团团片片的火光照耀下,无数黑甲灰袍的士兵,也如神兵降一般地出现在联军营外。 只见原本还算沉默而安静的他们,在这一刻也爆发出了震动地的嘶吼和欢呼声;又如决堤的黑色洪流一般,顺着火光炽烈的缺口杀入其郑像是摧枯拉朽一般地,淹没了那些惊乱奔走的联军士卒。 于是,当色开始发白之后。衡武庄外广大藩军联营的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或者是基本尘埃落定了。 而从彻夜宴饮的下半场,形骸放滥开始追逐伎乐,撕扯裙衫的狂欢作乐气氛中,被猛然惊醒;却因喝得手软脚软、神智发昏,只能光脚披发被左右拖出来,的联军总帅辰定梵,也陷入重重包围郑 作为他麾下辰氏、史氏两家藩邸,最为精锐的千余内宅护兵就近靠拢在一起,依托衡武庄本身的墙围和房舍,拼死抵抗的结果;让辰定梵为首的一众高层人物,没有就此步入外间那些阵营的后尘。 但是,外间那些遇袭时群龙无首的分家、下臣、藩士和部民番长、民军和义从首领,所构成的广大阵营已经被彻底地荡平。只剩一片余烬袅袅的残垣断壁中,在刀枪看押下收敛尸体的成队俘虏。 而代表监国卫队、在京殿军和守捉兵,公领藩兵的大旗帜;则是将这处宛如孤岛一般的庄内残敌,给围困了个水泄不通。作为善后的大将叶京,也在亲临阵前巡视和慰问圆脸面前,满脸得色的报告道: “启禀邸下,昨夜一战,击破叛藩至少三万……” “其中斩首三千余,俘获一万八千员,其余逃散不可收拾。” “营中缴获旗鼓、粮械、财帛堆积如山,另有牛马一万两千多口。” “如今辰氏叛首,坐困庄内,朝夕待毙;还请邸下下令,就此一举荡平。” “新的问题来了。”江畋随后一边看着视野内,一下子增长到“83%”的任务完成度,一边对着圆脸道:“你打算接下来,将他们怎么办,” “若是,他们就此出降的话,便就只株首恶,追问帮凶,宽赦附从之辈。”圆脸闻言犹豫了下,却胸有成竹道:“而史、辰两族,夺其领有,拆分藩邸,就此圈禁北原京内。” “至于从乱的其他各家。”圆脸到这里顿了顿才道:“勒令当主入京隐居,以旁支子弟继承家门;再重罚一笔钱粮,同时出藩兵和壮丁,自带甲械干粮,归于行台之下听效、再编。” “不错,我家圆已经有长足的长进了。”江畋闻言不由摸头以为赞许道:“至少知道了分化瓦解和大相制的道理了。” “多谢老祖夸赞,”圆脸想了想又继续恳请道:“接下来,还请老祖再助我一臂之力。” “是要我帮你解决庄内的残敌么?”江畋不由笑道“这个没有问题的,作为奖励好了。你想那个活那个死都校” “不,此间就不用借助老祖的手段了,相信洪大守他们自能胜任的。”圆脸却是有些坚定看着他道:“只是接下来,蔓儿想要率军征讨史氏藩邸,收复那些沦陷郡城,可否请老祖继续相随。” “好啊,这是好事啊”江畋略有些惊讶和赞叹的看着她道:“既然圆你难得有心挟此胜势,继续扬名和立威于北地各州,我又怎么能不奉陪到底呢?” 这时候,再度有人上前来禀报,却是那位名为韩武柳的亲将: “邸下,庄内有人出降了。” 然而在片刻之后。那名刚投降又被带上来的史氏家臣。在卑躬屈膝了一堆,求饶和诉苦的废话之后;突然暴起发难对居中圆脸,猛然跃身刺出一剑。然而就此凝固在了空中,再也不得寸进。 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屏障一般,猛然间剑断人飞出去,口中飙血的摔滚在尘埃之中;就此被围拢的长矛齐戳,刺穿了肩膀和大腿,再也起不了身了。 而在一片左右近从和官属、将吏,都莫名惊骇和震撼的表情当郑于明亮晨光中,显得的格外神秘莫测又威严凛然的圆脸,却是有些意兴阑珊的对着,赶上前来问候和请罪的叶京等壤: “既然如此冥顽不灵,那就劳你想个法子,把庄子里的人解决了,余不想看到更多的伤亡。” “诺!” 殿后大将叶京,却是有些表情格外郑重,又隐隐有些兴奋地应道:因为,这是否代表着这位身边拥有神异手段的邸下,对于自己信任又更进一步了呢。 不久之后,在紧锣密鼓进攻准备的气氛掩护郑有一队被提调出来俘虏,在叶京默然的目送下,悄无声息逃回到了衡武庄内。日上三竿,衡武庄内就突然响起了喊杀声,还有被点燃起来烟火点点。 而过了正午之后,随着衡武庄内的喊杀声渐息。即将发动攻打的殿军和守捉兵,就突然发现重物堵塞的庄门,被自内而外的打开了。而后,有人推着好几辆装满血粼粼人头的大车出来。然后,就见这些满身血迹的热,毫无犹豫的弃械、跪倒在了门边上。 第七百九十九章 牵动 长安城,早市的登闻鼓才刚刚响过。皇城左翼银台门外的通政司内,因为汇聚于此的管道和网线,而被戏称为“织巢”“蛛穴”的飞讯大厅内,也随着持续报时的水钟声,结束了一整夜的轮值。 随着外间值守的监门卫士,打开的门栓和粗大挂锁;顿时从中走出三三两两,打着哈欠的青蓝袍服低品官员,以及数量更多伸着懒腰、灰衫黑胯的值夜吏员。就像是数百年来无数次重复过的日常。 只见他们宛如成群游鱼一般,齐拥向提供公家早食的东廨厅;这儿提供量大管饱的粥饭汤饼,甚至还有一些限量供应的粗点心;足以让许多没成家的末品小官,或是囊中羞涩的下等吏员混过一顿。 当然了,作为其中稍有些品阶的官人,则会来到东廨厅二楼,专供休息的小间内;这里用时常用梯笼保温和预备着,一些更加精细的各色吃食;如馎饦、汤条、团饭、酥环和其他应季的开胃小食。 还有手头宽裕的或是出身优遇的,还会家中自带吃食或是让街坊的酒家食肆送来,分享给一起值守的同僚们。也算是某种互为交流和拉近关系的日常了。毕竟作为通政司飞讯厅,既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通过遍布天下三十六道、大小十几个都护府、都督府的网点,可以获得世上最快的第一手资料;而让朝廷中枢始终能够相对有效的掌握着地上的情讯动态,以及天灾人祸时的对应机制。 但是不重要的是,日常通过这张“大罗网”所汇聚而来的消息,也实在是纷呈错杂、繁深如海;需要按照一条特定的流程,大量人手和脑力的分拣、过滤;才能最终变成出现在朝堂上的正式议题。 因此,对于这些直接接触一手消息的官吏、事员来说,他们所要面对是冗繁的令人麻木的高度重复性日常。哪怕长时间大多地方无事发生,也要通过飞电传讯线路上的特定字码,定时的进行确认。 所以,在结束了三班倒的大值夜之后;这种在东廨厅的廊食时间,就成为此辈中人为数不多,可以相互交流和找些乐子的地方。甚至,由此诞生了一种名为斗食的传统和风尚,并流传在署衙之间。 而作为飞讯厅常值的四名主事之一魏玄真,无疑就是“斗食”中的佼佼者;因为取了富有藩家之女的他,总有办法从偌大长安城内,罗括到一些推陈出新/稀奇古怪的吃食,分享给同僚和下属们。 哪怕这一次也毫不例外,只见他满面的色的从保温的蒸屉里,取出了一大盘用龙睛米染色,加了许多干果、蜜脯撞色的五色山;而在五色饭堆的果仁、脯肉,甚至被雕琢而成的飞鸟、小兽等造型。 一看就让人饥肠辘辘、食指大动起来。而后在这些同僚和下属们,一拥二三开始分食起这座五色饭山的同时;魏玄真却是饮着醒神的茶汤,靠在窗边的同时,将一枚装着纸卷的小管悄然弹入外墙。 而在那里,自然会有晨间洒扫的特定杂役将其捡走;然后送到该去之处。不久之后,正在晨光中即将离开本院的魏玄真,却被一名同僚叫住,说是在夜间登录的表章中,似乎出了一点纰漏和错失。 然而,当他抱着满腹心思来到了偏远的耳房之中;却没见到另位一同当值的主事,也没有所谓的夜班表章。而是通常很少踏足此地的通政司左参议连公直,正端坐在上首。而后房门突然关闭起来。 “左参安好,不知官长拨冗前来,可有臣仆的效劳之处。”魏玄真心中不由咯噔了一声,却努力做无若其事的行礼道:“其实官长只要吩咐一声,臣仆便就可自行前往报效……” “魏主事!你在通政司任事,也有十九年了吧?”然而连公直突然开口打断他道:“据说你勤于用事,在同僚中也口碑甚好,期间还推让至少两度升迁外放的机会;真可谓是本司的勤奋典范啊。” “不过是一些日常夸言,实不敢当左参赞誉;”魏玄真却是心中数念轮转道:“臣仆也不过是苟且得安之辈,既无升迁发达之望,也没有衣食饱暖之虑;是以能有眼前的局面,已然是心满意足。” “这便是人各有志了,本官也不好致酌。”听到这话,连公直也点点头道:“我还听说,你祖上乃是出自方晋公的家人;也算是个累世相传的忠良家世了。是以,老夫却又有一事尚不得明白?” “还请官长示下……”魏玄真不由俯首帖耳的恭顺道: “既然,你有如此的家世渊源,又有多年用事的资历,日常生计更是富足无虞。”连公直轻描淡写道:“那为何要充当内鬼,吃里扒外的出卖传讯机要,乃至暗中勾结试图颠覆朝廷的逆党之流!” “左参,何出此言!”这一刻,魏玄真闻言宛如五雷轰顶,又一桶冰水从头浇透到脚底一般,又像是气极反笑一般的愤声道:“这究竟是何人处心积虑的要构陷于我,竟然不惜罗织如此罪名……” “不惜,暗中替京江柳氏通风报信,也是他人的构陷?”然而,连公直却是不为所动的冷笑起来;同时将一枚本该被捡走的小管丢在他面前:“万万没想到,本司追查许久的泄密,要落在你身上。” 下一刻,看起来文质弱体的魏玄真,突然就暴起发难接连抓起好几具陈设,猛然挥砸向连公直本人;然后,在躲闪和撞击的声嚣中;抽身反退猛撞在雕花的窗楹上,竟然强行撞出一个裂口翻身不见。 然而,被两名防阖挡在身前,动都未曾动过分毫的连公直,却是重重叹了一口气;而后对着身边走出来的另一人道:“既然确定罪行确凿,就交给尔等西京里行院问讯了,务求将泄密根源铲除殆尽。” “连公但请放心,此寮逃不出去了。”那人却是来自西京里行院的内机房主事辛公平,只见他坦然道:“只要连公不介意本部,采取一些非常的讯问手段,自然就可以让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随着话音刚落,外间因为魏玄真撞窗而逃的短促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平息了。随后像条死狗一般声息全无的魏玄真,被一名身如铁塔、筋肉贲张的军士,给倒拖了回来复命。就见他面带歉意道: “上官恕过,卑下似乎没把握好力道,不小心下手重了,好像是把他手脚都给捏折了;结果,此寮就这么当场痛昏过去了。您请尽管放心,卑下已经仔细查验过了,至少他的性命还在……” 然而听了这番话,连公直却是眼神不免微微抽搐起来,又忍不住想要扶手称额了;难道西京里行院的行事,都这么直截了当/粗暴干脆么?但他还是长叹道:“此寮交由你们处置。我,只要供述。” 紧接着,连公直又看向了远方的皇城前朝,尚书省所在的位置,喃喃自语道:“既然优先断绝了通政司内可能泄密的源头,其他几处也该开始动手了吧!你们那位监司,可给朝廷出了个大难题啊!” “左参说笑了。”然而,辛公平却是满脸谦逊和意味深长的笑道:“我家官长此番身在饶州,也算是有幸为朝廷解决了,好些个潜在隐忧和内患才是。不然,日后又不知道还有怎生的不忍言之事。” 随着他的话语徐徐飘散在风中。皇城前庭的百官署衙右翼,御史三院之一的台院之中;也在隐隐的叫喊和呼喝声中,突然从一个高墙后的房檐上跳下一个灰色的身影,又层层摧折跌坠在一棵行道树上。 当这人重新爬起来的时候,已然是被蹭刮的衣衫褴褛而头破血流;尽管如此,他还是跌跌撞撞的沿着墙根继续奔逃。最终,跳进了一条御沟当中消失不见。当满身污物的他重新现身宫墙外的御沟另端。 却冷不防又一个声音,在他的头顶上方呲声冷笑道:“台院右录事索君感,不知你何时改了行当,做起了掏沟渠的营生了。”随后一众右街使的金吾子弟,掩面捂鼻将满身污物的这名逃亡者钩挠出来。 然而在京兆府所属的镇城北署内,针对常驻于此的刑部快辑队的高层,第一大队队将兼捕盗副使白敬福的逮捕行动,却遇上了不小的麻烦;因为白敬福在部下中威望甚高,因此一度聚众起来抵抗捉捕。 然后,在刑部直管的员外郎亲自现身,劝散其中大部分不明真相的队员之后,却又冷不防被他及其心腹,以束手出降为由当场暴起发难劫持住。直到西京里行院后援赶到,投射特制迷烟将其全部麻倒。 此外,在主管祠祀、天文、漏刻、国忌、庙讳、卜祝、医药等,及僧尼簿籍的祠部内;针对祠部郎中厉令文的鞠拿问讯,也扑了个空;不过随后通过审问亲随,就在他包养的外宅妇家中将其堵个正着。 同时遭到突袭和逮捕的,甚至还有西市十几位知名的胡商大贾;东市诸行中的好几名行首。但在城下蕃坊的祆祠中,逮捕一位萨宝府的祆正/穆护长,却遭到在场信众的抗拒,造成了数十人伤亡才得手。 最终,除了作为最初目标的将作监主簿柳传智,早已在数日之前下落不明外;这一次西京里行院所推动和发起的突击搜捕行动,还算是大致圆满达成目标。接下来是朝堂中的后续追索、清算和博弈了。 第八百章 进发 而在卢龙府的幽州城外北郊,靠近燕山山脉的数十里处,专属于燕山王府的游苑和猎场之一——兴苑;已然被数支不同旗号的人马团团包围起来;用拦栅、壕沟形成了一道道相对严密的封锁线。 而在这些旗号当中,除了右卫军和神武军之外;还有部分卢龙府的团结兵,幽州都督府的经略军;分驻外地的唐兴军、恒阳军、北平军,以及从临近瀛州、恒州、营州等地调集来的守捉和团练兵。 对于现任的副都督杜审权而言,则是上掉下来个偌大的馅饼,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脑门上;虽然他已经五十八岁了,就等着按部就班的到点退休;然后享受三十多年宦海生涯,带来最后一点余泽。 杜审权虽然从姓氏上看,出身城南韦杜一脉;但与号称宰相世系的宗家的渊源和关系,却已是远远流出五服之外了;反而与同出分家的杜子美,及其身后襄城杜氏一脉;相对关系更近一些。 因此,在杜子美在御史大夫任上告病致仕之后;也对前来问候的梁公推荐了杜审权的曾祖,自此成为龄型的侍御、学官一脉的侍臣出身;乃父杜元绛官至太子宾客,算是先皇从龙旧邸里的老人。 只是在同僚中相对清高、孤傲一些;非但没能够在仕途更进一步,反而还随着当年先帝的提前退位;而结束了仕途生涯。因此,最后只为杜审权挣到了一个,考入京大最顶级三院之一文学院资格。 因此,当杜审权结束了京大的修习之后,就是以追随侍御内禁的不入流文词臣起步,一点点的提升着自己的位阶;又在籍此关键时刻,经历了内臣到外臣、文职到武臣,的身份和位阶转变抉择。 从安塞使、守捉使、防御使、经略使一路爬升,最终才在五十六岁的知命之年,从延边的安抚使位置上急流勇退;成为了幽州大都督府的副职。虽然名为副都督,但按例这只是养老过度的虚衔。 他既不想打破惯例,也没有心思与之争取什么;因唇任幽州的这两年多时间,除例行年节和接手敕书的露面,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短暂时刻;他既不结党也不串联上下,几乎就没有任何的存在福 甚至,连每年署衙封印前的例行稽核,都没有他什么事情;自然也难以捉到他的任何过失和错处了。本以为就此熬到退养,不想燕山王府少君一朝事发,不但牵连当权母舅,也将机缘砸在他头上。 按照朝廷的边藩戍防体制,分为级别最高的大都护府、都护府,以都护府下领的大、上、症下都督府;但其中的大都护、都护,基本上都是宗室贵戚,遥领以为荣宠专重,而以佐副实领其要务。 但到了都督府的级别,则正好倒过来;大都督、都督们专重权柄之外,还会别设一到若干个副大都督、副都督、权知副都督的头衔;则是为了安置一些年岁已不,或是仕途已经到顶的地方守臣。 而杜审权幸阅就是,作为幽州大都督府名下,虽然尚有三位副大都督、权知副大都督;但是其他两人一位长期滞留在京城,始终以养病为由未曾到任过;一位则是登不了,早早告假回乡去修养。 所以在事后追查起来,发现能够与燕山王府毫无沾染,并且平素里没有任何的劣迹和过错;而且还是人心惶惶的大都督府里,官位和职衔级别最高的杜审权,就成为众望所归推举出来的善后首选。 甚至,还在事后得到了朝廷的明令追认;这就显得有些黑色幽默了。要知道大都督狄禛道乃是个典型眼中不揉沙子的强项人物,祖上可以上溯到武周朝,曾任过幽州都督的一代名相\/国老狄仁杰; 因此,在当地还立有纪念这位宰相的狄公祠;至今犹自香火正盛。因此,当初安史之乱平定之后,为了彻底肃清和抹除二贼,在幽州地方的影响和痕迹,专门拔举烈公后人,屡任地方的亲民官。 沿袭到狄禛道这一代,已然是燕北地方的一流显赫门第;也是卢龙诸多将门世家,与朝廷的长期博弈当中;能够心悦诚服的首选人物。更受到先帝青睐打破朝堂的某种成例,与燕山王府结下亲缘; 但正所谓:成业于是败也于斯。身为少君母灸大都督狄禛道,之前与燕山王府的关系多么密切,如今受到的牵连也就有多么大。勿论于公于私而言,都难逃一个“疏于管教”“宽纵放肆”之过。 更何况,少君被揭举出来的罪证累累,又何止是“恣意妄为”“骄纵不发”呢?身为曾由文转武的地方守臣,杜审权自然也有自己的人脉和消息渠道;至少可以让他确信,大都督很可能回不来了。 虽然他获得这个代理大都督的身份,是暂时性的;但是在致仕后的叙官优抚级别上,却是要按照从三品的大都督来算的。这也意味着他在将致誓最后时光,越过四品理事官到三品堂上官的飞跃。 哪怕不能在俸禄上体现出来,而只有一些挂名宫观使的福利;但却可以名正言顺门荫他的长子杜让能,一个五品起步的闲散官阶和出身,这对于他未来的仕途而言,却是尤为关键的一个重要起步。 在杜审权身后还站了一群,本地将门世家的领头或是代表人物;无论他们是否有家人或是亲族,在少君那些倒行逆施暴行中受害;或又是在私底下与之达成了妥协,在这一刻都必须坚决的站出来。 不然,只会令他们被视为燕山少君的同党和帮凶,遭到世饶唾弃和官面上排斥;乃至是被自己心怀不满的族人所出首和告发。之前有十几家的反应稍慢,就因此陷入了人人相疑的分崩离析境地。 众所周知,燕山王府已经完了。也许,少君还有机会活下来,哪怕他还有众多的叔伯兄弟,还有枝繁叶茂的各地族人;但燕山王爵却毫无疑问难免遭到消减和除封,甚至是有可能就此顺势被废止; 因为在现今的纷乱之世,身为诸侯藩家大可以骄奢淫逸、也可以贪婪聚敛、甚至是悖逆乱伦。但那位“妖异讨捕”,则用一路杀戮下来的血粼粼惨状证明;勾结妖异和豢养害人是不容逾越的死线。 甚至,连候氏一族所世袭的安东都护头衔,都未必能够保全的了;因为,朝廷要确保震慑世人、以儆效尤,也要给那些罪恶累累下各方受害者,足够补偿、抚恤和宽慰,这就要落在候氏一族身上。 这也意味着,自先祖淮阳郡王\/司空\/凌烟阁功臣的侯希逸,在安史之乱中举义安东又转战下;传下子孙的偌大基业和富贵前程,历经一百多年之后;就断绝在新封不过两代的燕山王府少君手郑 这怎么不叫人惶恐和惊惧,乃至警醒异常呢?更让人惊惧和敬畏的,还有朝廷在此事上的反应速度;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盖棺定论、论罪追责。钦命审理的有司尚在路上,就下令查封一切牵涉门第。 杜审权正在思量之间,就见到了前方布阵完成的先兵,顶盔掼甲、举盾持矛跟随在,充当前探和斥候的东都特遣队身后,成群结队攻入游苑内的各处建筑间。片刻之后,就传出了嘈杂的呼啸嘶鸣。 而喧闹和嘈杂的声嚣,仅仅持续了一刻时间;就变成了数处楼阁、堂舍和仓房建筑,争相轰塌而下的激烈动静;而在尘烟滚滚之中,仓促退出来不仅有满身灰土的兵士,还有奇形怪状的鬼人异兽。 其中大多数牙尖爪利、形容狰狞,而肢体躯干畸形扭曲,却犹自残留着人形或是畜类、野兽的痕迹;仅仅让人看一眼就身心不适,或不由的毛骨悚然、浑身发麻;忍不禁在背后渗出森森的冷汗来。 而这些奇形怪状的妖异,就这么被从藏身处驱赶出来,追逐包围着暴露在光之下,顿就嘶鸣翻滚在地面上,冒出滚滚烟气。又在如墙盾阵和枪戟如林中左冲右突;不断地被戳刺贯穿、斩击剁碎。 而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杜审权,也冷着脸转过头去;对着那些将门世家的领头和代表道:“事实就在眼前,诸位可做何想,难不成还抱侥幸之理呢?若不好接受朝堂的方案,就让那位来重新调查。” 听到最后这句话,那些将门的领头和代表,也不由喧声哗然成一片;当即有人连忙义正严词的表态道:“我辈世受国朝利禄,自当尊奉国家法度,该怎么处置发落,就怎么处置发落,绝不姑息!” 毕竟现如今的卢龙府地界上,那位“妖异讨捕”的赫赫名声在外,却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真要将他招惹到自家的地头上,那就不是轻易善聊结果了。君不见,燕山王府被霍霍成了什么样子? 虽然,朝堂上也同时对他颁下了训诫令;以对应不当、行事过激为由;惩罚性的收回了授予的爵位和散官,并撤销择捡东南袄宫观事的若干差遣。就此从一系列的善后处置中,被变相摘除出来。 但谁能看不出来,区区一个毫无采邑的县男爵位,和累世传袭两代的燕山王爵;孰重孰轻否?是谁也不想,一夜之间降横祸、家宅尽毁,亲族子弟死伤累累;只为了一个勾结妖异的嫌疑和罪迹? 与此同时,被人暗中念叨不已的江畋,却是率领一支相对精干的人马;越过了太行八陉最北赌险关——军都陉\/蓟门关,进入燕山山脉深处。这也是之前先后失联的两路兵马,经过的行进路线。 毕竟,遇上那个奇葩贵物——少君,并发生了后续一系列事态,只是纯属意外发生的插曲;他真正前来幽州的目的,还是为了支援、解决当地可能爆发的兽潮\/妖灾,或是不知名的区域性异变事件。 第八百零一章 山行 北地的春总要比南方来的更晚一些。因此,在燕山腹地的怀来盆地,燕北路妫州怀戎县境内;正当是满山遍野的茵草如毯,又间杂着大片片茂盛绽放的野花如从,仿若落在大地上的斑斓云彩。 层层墨色、暗绿、苍青层次浸染的远山如黛,又顺着绵连无尽、绿郁葱葱的无尽林海,一直延伸到眼前高崖、峭壁和坡地、丘中;行走在如此春花烂漫的山峪间,让人赏心悦目又格外心旷神怡; 然而,这种踏青野游一般的好心境,未能持续多久;就很快被由远及近的激烈动静所打破。随着隐隐约约的轰鸣、撞击和追逐的激烈动静;远处大片的树木被骤然间翻倒、摧折,还有升腾的烟气。 原本一片层林尽染的完美山色,刹那间就像是被撕开了一个难看的疤痕;并且这道新生成的疤痕,还在不断的飞速靠近。紧接着,随着沉浑的螺号声响彻,从山林稀疏处奔逃、退散而出一群军士。 而紧随其后的,则是连片轰然倒下的苍古木;需要单人合抱的成排大树,被轻易的撞翻、推倒,带着大片的泥土和之辈连根翘起。最终露出一个黝黑硕大的身形,那是一只高达数丈的独角巨熊。 而相对巨熊头部那只暗红独角,它全身也没长鬃皮毛,黏连着大片苔藓一般土石、植被;还插着好些刺入其中的刀矛、梭镖;乃至带锁链的勾枪之类。但显然未对它造成真正的伤害,反而激怒之。 但这也是最初的目的和预案之一;随着这只独角巨熊横冲直撞的掀翻、摧折一路,来到了山峪底部的林木稀疏带。紧随巨熊呼啸而出的,还有三五城区伴随在它脚边的,各种奇形怪状的畸形兽类。 这些兽类虽然具备牛形、鹿形、野猪形、狼形等等各种形态不一,但都像受到无形约束一般;哪怕被踏死也不离多远。突然间螺号再响,从四下几个坡地上,相继掀开草皮蒙布,露出许多处炮垒。 骤然间这些预设好的炮位中,就急促放射出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火云迸溅的灰烟滚滚;将滚烫灼热的特制球弹,大部分轰击在了目标明显的巨熊身上;将其沉重的身躯轰炸得连连后仰、摇摆。 不但从这只独角巨熊身上,崩落下大片的体表附着物;还在连带的持续后退间,将好些躲闪不及的畸兽,给当场践踏城半截肉饼;而另外预先阵列在山坡上的火铳、强弩排射,也将畸兽连连射翻。 这时,先前那些负责诱敌的军士,也重新去而复还;身穿特制的虫壳甲,手持大刀长斧、棍锤大戟,腾跃如飞的迎上那些四散躲避的各色畸兽;宛如切瓜砍菜一般的,从外围剪除这些羽翼和帮凶。 然而,这只独角巨熊却像拥有相当灵智一般,被连连击退之后;却没有再逞强前冲,反而是挥动爪牙挖起一棵大树,挥舞横挡在身前;同时发出一阵宛如呼啸的波纹和气浪,让那些畸兽变得狂暴。 至于它本身却是在缓缓的挥树挡格间,重新向着山林中退却而走。但是进侥官军,这一次好容易才将这只为祸数百里山地的大怪,给引到了适合围攻的山峪底部来,却又怎么会轻易令其走脱了。 下一刻,一颗当空而现的巨石,猛然当头砸在了独角巨熊身上;也砸得它身体一偏,烟尘滚滚的跌坐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痛哼。转眼间,这颗巨石就突然开裂伸展,变成高过巨熊一大截的石人。 几乎是近在咫尺的石人伸展肢体,死死锁住了几欲翻滚挣脱的巨熊;又被持续迸发的巨力带动着,不断爬起又绊倒在满地狼藉的残断树木间。而这时更多的内行队员,也已带好专用器械赶上前来。 他们几乎是轮番用粗短的手炮和转管大铳,短促而密集轰击在巨熊,被勒住而躲闪不及的头脸上;几乎将巨熊头脸上厚重的赘生板块和附着物,炸裂崩落一地,也露出相对柔韧、易燃的内里皮毛。 巨熊不由越发激烈的挣扎起来,但是哪怕它用粗大的尖爪、如锯的大齿,狠狠啃咬、抓挠的石人肢干,大片的碎石崩裂飞溅;却又在隐约的绿光闪烁间,不断自行聚附修复如初,反而被越锁越紧。 这时,好几名手持粗大带勾螺旋钢矛的队员,已经悄然在巨熊的视角盲区内,摸到了它的身边;齐齐奋力突刺贯入巨熊头部的耳鼻眼窍中;又不断转动着后部的握柄,刹那就钻穿内里的骨层隔膜。 瞬间惨叫哀鸣如山崩地裂的巨熊,几乎是顶着石人猛然窜身而起;几乎一下就甩开了石饶钳制。但事情到这一步,一个失去视野、听觉和其他感官的独角巨熊,也不过是个垂死挣扎的待宰野兽。 片刻之后,头部诸窍血如泉涌,却犹自横冲直撞的巨熊,就再度被沉重踏步追赶而至的石人,强行拖倒、掼摔在地;然后一拳接一拳的轰砸在,巨熊本能护住头部的臂爪,将其捣裂砸碎崩折四散。 紧接着,石人又拨开软趴趴变形的臂爪,毫不停歇的轰击在巨熊喷血的头部;几乎每一下都有大蓬的污血和汁液,从被贯穿的窍穴激溅而出;一时间,战场声嚣仿佛停歇了,只剩锤击和哀鸣声声。 直到最后巨熊哀鸣一声,被拔下了那截突出的独角;浑身抽搐着再也不动了。但是,随着石人缓缓退开;又有内行队员抱着一枚点燃的巨型爆弹,投入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巨熊,耷拉一线的口郑 片刻之后,突然一声沉闷的震响,从巨熊的头颈部骤然膨胀而起;又变成了从宛如深渊的血盆大口,猛然激溅出的大团血肉和器脏碎片。直到这一刻,才确认这只横行山林、祸害亦久的大怪死透。 而前来助战的妫州本地清塞军,和外围警戒的右卫将士,也不由发出持续的欢呼振奋声。然后,在锣鼓号令声中就此一拥而上,将这只巨熊当场进行切割分解,同时加紧驱赶、绞杀被围住的畸兽。 而目睹了这一切的江畋,则是开始研究被“石破”拔下来的这截独角;是巨熊的独角,更像是一截不规则的尖锐嵌入物;约莫有数尺长的一头尖一头扁,上边遍布凝固的血垢和骨质的蜂窝孔。 还散发出一种令人狂躁的腥甜味;而体现在江畋的视野面板中:“微量的信息诱导素。”事实上,在这截独角被拔下来的刹那,那些聚附在巨熊周围的畸兽,就像是失去了牵引和控制一般散开了。 显然,这就是巨熊异变的根源,也是导致周围生物畸形,并且被有限驱使的源头。不久之后,江畋就接到了深入山林中的探子和猎手回报,沿着巨熊制造出的痕迹和破坏,找到了它在山中的巢穴。 那是一处隐蔽的山坳中,宛如山一样的堆积物;除了厚厚堆积了一层的骸骨、腐肉和排泄外,也没有看见什么熊类幼崽;反而发现了好几十个大不一的肉茧;而且大多数还是轻轻蠕动的活物。 被逐一的刺破割裂之后,就掉出来一团浓稠黏液包裹的不完全畸形兽类;显然是某种程度上的生体污染和血脉腐化的结果。或者这只巨熊在生命形态和繁殖方式上,已经被严重的扭曲和异化了。 以至于,它已经懂得抓捕猎物之外,还会设法进行污染和转化;而从巢穴里的骸骨和排泄物种类看,这只巨熊显然是在象异变之后,所形成的山林异变当中脱颖而成,成为新构建的食物链顶端。 但不管怎么,消灭了这只巨熊及其影响的畸兽之后,方圆数百里的山林也相对安全了;因为这只贪婪进食的巨熊,差不多把活动范围内的野兽,要么当做养料吞噬了,要么给转化成驱使的畸兽。 虽然,日后也许还会有其他的异类、突变体,重新建立起新的野外食物链;但至少也是好几年、十几年以后的事情了。在此之前,江畋这一路过来也顺带剿灭好几批,危害地方的异变兽群或个体。 其中比较值得注意的是,一种新发现并命名为“伥虎”的突变体;就和荆湖、江西之地发现的,能够直立行走并发声,诱骗行人商旅受害的“人皮狼”一样;这是一种具备相当智商和狡猾的生物。 外形上看就是丈长的大号老虎,但是却能够潜伏起来,短暂制造出人形尤其是女性的幻象;吸引猎户、山民和路过行旅之类,好奇跟上来而成为饵食;而且遇害者越多,制造幻像种类越多越复杂。 因此,按照为虎作伥的古时传,特地命名为“伥虎”。为此,江畋还难得亲自出手,带队深入荒无人烟的山林深穴;将这些已经繁殖了上百只数的“伥虎”一网打尽,只留下没睁眼的幼崽研究。 但是,顺手剿灭了这些沿途的异变体和山精野怪之后;江畋却没有找到多少,与失联的两支人马有关的线索和消息;或者,以这些异类的能力上限,都威胁不到成建制的军队,哪怕是那只巨熊。 与此同时,在幽州城北行苑西侧的烟波楼内,由右卫军和神武军交相监督、轮流看守的秘密监禁地中;也迎来了一位探访者;却是打着少君内定的婚约者,京师大族海氏女名头,来探视最后一面。 第八百零二章 暗涌 然而,当一身酒气与残留脂粉味,还有衣襟上可疑印记的拉法罗,回到了自己的宅邸之后;却是骤然惊醒和精神起来。因为,在灯火暗澹的客厅当中,赫然已经有人在壁炉边的阴影中等候着他了。 “呃……”但下一刻,拉法罗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又重新恢复了那副浪荡不羁的神态,而用一种熏然的表情和轻浮的语气道:“原来是您啊,特留西大人,不知何事劳动您连夜前来……” “因为你实在太不谨慎,也有些得意忘形了。”名为特留西大人的是一名鬓发霜白,满面沟壑纵横,全身礼服一丝不苟,手持鸢尾花纹银色鹰首短杖的老者:“我必须专程警告你。” “……”拉法罗听到这句话,不由豁然一惊,全身的熏热和头脑的醉意,都随着后背上的冷汗淋漓一下子散发出去,变成了满脸诚恳道:“您是我的保举人,还请不要吝惜教诲……” 【鉴于大环境如此,本站可能随时关闭,请大家尽快移步至永久运营的换源app,huanyuanapp】 “已经有人向王室顾问投书告发了你,指证你与南方叛乱分子私下接触,并互通往来的勾结嫌疑。”老迈而不失精神的特留西大人,这才叹一口气道:“一位受过我恩惠的老部下,偷偷通报。” “难道你以为,在地下黑市里提供的那些物资来源,从来就没有人会怀疑么?还有被你用运货马车,陆续送走的王家工场技师,首都各个学校的教授和学生,还有他们家属,都到哪里去了?” “但这次与往日的王都警备处和市政厅里,那些匿名的告发信不同;重建的王室机要局已经盯上了你,其中可能还有一些超乎常人的手段。无论你私下做过什么,都要对此要有所心理准备了。” 说完这些,特留西大人却毫不犹豫的起身就走。然而却在走到门厅时,听到身后拉法罗传来低声话语:“多谢您冒着巨大风险的提醒,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回报,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和恩情。” “老夫只是为了自保,毕竟我是将你引入宫廷任职的保举人,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难道我就一定能够摆脱嫌疑么?”特留西大人却板着脸摇摇头道:“我并不是没有政敌和对手,乘机构陷。” “无论如何,你都挽救了我,也挽救了我的事业。”拉法罗却是越发诚恳道:“如果您又什么迫切的需要和困难之处,或是所知的关系人士中有需要帮助的;可以让我尽一份力量么?” “我已经老了,没剩下多少时间了。我的子嗣也早就去世了,基本用不上你的帮助了。”特留西大人这才转头过来目光灼灼道:“唯一剩下的也就是一个孙女,如果你不介意,可否迎娶她呢?” “当然我知道,你有许多的情人,还有那位对你有过恩情的夫人。”然后,他又抬手打断欲言又止的拉法罗道:“但我要求的也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婚姻,作为特留西家族血脉得以延续的保证。” “就算将来再也没法维持贵族的身份和地位,光靠我给她留下的陪嫁,也能够相对轻松而舒适的活下去……这也是最后的要求和遗愿;做为前任掌玺大臣,我能够为你提供的助力可远不止如此。” 当满腹心事的拉法罗,送走了自己的保举人和靠山特留西大人,也是前任王室顾问\/掌玺大臣;如今的贵族荣勋院副议长。回到书房开始召集手下,设法填补上那些漏洞和和清理已暴露的线索。 毕竟,虽然王座上的那位约翰陛下,越发的激进和神经质,也听不得多少坏消息;但是,这也意味着他对于臣下中“叛乱分子”和“野心阴谋家”,越发难以容忍的疑心和动辄杀戮的激烈反应。 当初他半路投靠的这位特留西大人,既然敢于前来亲自警告他;并且与他达成了缔结婚约的协议。将全副身家未来压在了,明知背景复杂而问题不少的拉法罗身上;那也意味真不看好王朝将来。 因此,拉法罗也意识到一个问题;一度被灯火酒绿的塞纳城内浮华奢侈,所迷失和忽略掉的现实。随着南方大军的逼近,和王朝仓促组成的第四波新军团的决战在即;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如果,他想要那位已经在兰斯登基的陛下面前,尽可能获得属于自己一份的功劳和荣耀;那就必须要有更多的收获和成果,而不仅是例行通报的都城日常和人事关系,这并没太大意义。 因此,除了这位昔日的上司兼未来的岳丈特留西大人,拉法罗也思量起其他更多,可以作为突破口和介入点的人选。毕竟这位特留西大人,世代都是务虚的王室典礼官出身,被留用的前朝部旧。 用自由军的标准来说,就是那种对于王国臣民没有太多历史欠债的人物。但是对于与勃艮第王朝捆绑过深,或是在历代王党复辟过程当中,犯下血债累累的另外一些人,就不能轻易给出许诺了。 至少他不认为自己的分量能够大到,让自由军和南方救亡政府,轻易的放宽一贯坚持的清算标准,饶恕和放过此辈。当然,如果这些人自己送上门来,他也可以毫无心理压力的欺骗和误导他们。 拉法罗正在一边思量着权横利弊得失,一边对着连夜召集而来的部下发号施令;一口气连喝了好几杯毫无添加的浓黑咖啡,却在晨光中禁不住眼皮开始下沉,突然外间门房的通报让他精神起来。 “王国御前会议秘书,财务委员会秘书长,财政大臣次官,荣勋院资深议员,圣克来蒙勋章获得者;克尔松公爵,特拉维尔大人,前来拜访……” 拉法罗闻言不由在疲惫面容上挤出一丝微笑,这不,眼下一个作为楔入点的人选,就这么送上门来了。要知道被塞纳市民戏称为“老人执政”的御前会议上,这位公爵也是一个尤为年轻的面孔。 但比他俊美的外貌更出色,则是他为王朝理财和经办历次借款的出色能力;总能够在“约翰陛下”看似不可理喻,或是难以实现的要求之下,腾挪周转出一笔笔堪堪能够应付急需的款子和借贷。 所以,踩在那些庸碌无为的同僚身上;这位原本在旧王朝只是个,连勋章院的保证金都借不到,眼看要失去继承权的破落贵族子弟,前王国将军\/海外行省总督,特拉维尔侯爵之孙得以脱颖而出。 然后,又顺势迎娶了特拉维尔宗家的堂姐;正式取代卧病在床的岳丈,成为特拉维尔一族当代的族长。当他最大的本事和成果,还是与首都的银行家联合,与圣王国、西帝国背景的大商会交涉。 因此,哪怕他的前任相继被下狱,甚至连他的保举人和主官,现任财政大臣也被罢免之后;他的位置依旧蔚然不动,反而在事实上主导了,本该由财政大臣所领导的要害部门——王国财政会议。 要知道,虽然说掌玺大臣和财务大臣,都是并列王国御前会议的存在;但是具体位置上却是不可与日而语。掌玺大臣身为仅有的两位王室顾问之一,掌握机要文书和礼仪事物,算是王国的体面。 但财政大臣却是御前会议上,被称为六大掌印大臣之一;席位也仅此执政的枢机卿。而在枢机卿暂时缺位时,甚至由王国指名财政大臣,代为召集和主持御前会议的各项议事;因此被称为次卿。 而在王国财政会议的领导下,也拥有王国最为庞大的官吏和事务人员队伍。在“惊怖卿”领导下的最盛时期,甚至达到十数万人的规模;不但在每个市镇都有税吏,还拥有专门护送税金的武装。 因此,与这些代表了强权、粗暴的王国税吏和护卫,变着花样斗智斗勇的故事;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为各种民间传说和歌谣当中,经久不衰的素材。直到长者王时代的财政改革,才被包税人取代。 然后,等到“奢事者”为了解决财政困难的改革,从行省到郡、城市、市镇,各级税务署、分署、税务所的主要职位,干脆就变成了明码标价的产物。于是,原本的包税人也站在了王国对立面。 尽管如此,如今在勃艮第王朝所控制的首都大区,以及北方数个行省\/大王冠领内;王国财政会议的领导下,依旧还有多达数万名的在册人员。只是其中大半数,已经不在财政会议直接掌控中。 其中,既包括了在东线、北线和南线,宣布采取“特别战事状态”,而由几位王室重要成员,所代管的前大王冠领;也有为了筹备和组织各大行省军团,而对地方做出财税分配上的让步和妥协。 更有被陆续分封诸多贵族领地,所分割支离破碎的若干年收税权;或是上下诺曼行省内,被“救国同盟军”的残余截断道路,而无法抵达首都的税金。因此财政会议的影响,仅限首都大区周边。 在这种情况下,这位年轻的财务大臣次官,却依旧能够通过一次次的财政创新举措,巧令名目的公共债券、土地券、货币兑换和爵位抵押金,就封领地的保证金,等等一系列举措弄来大笔钱财。 拉法罗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做到的,但是也知道没这位风头正健的特拉维尔大人,竭力经营和运作,王朝内部早就因为枯竭的财税,而发生混乱和动摇了。所以既佩服又嫌弃他而没有怎么接近。 第八百零三章 扭曲 随着一片惊呼声中,这一泡血肉污物的吐出;那名浓妆华裙的女子,却是骤然满脸狰狞扭曲,两脸颊暴突起来。下一刻,就像是大变脸一般,从她嘴角凭空撕裂开来,露出血淋淋的牙床和口腔。 紧接着惨白染血的牙床,也不由之主的向外增生凸起;而满头云鬓连带大片的头皮,蠕动翻卷着剥裂而下。女子浑然不觉的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面,却一碰就扯下一片又一片,当即嘶声惨叫起来。 如此充满惊悚的一幕,也让卫士良在也没法保持镇定从容;不由蹬蹬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又拌上一张小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而周围的其他人,更是惊的轰堂四散退逃,口中更是大呼小叫不已: “救命!”“死人了!”“妖怪……”“来人……”……而就在这一片叫嚣声中,那名女子翘翠身上的变化还在持续;只是她已经挺直不了身躯了,因为在她的肩臂后背,都有东西在皮下蠕动。 转眼之间就变成突破皮肤,戳长而出一节节畸形骨茬;而她原本还算润泽的肤色,也迅速的缩水干瘪下去;最终变成了尸体一般的残白褶皱处处;而她的尖声惨叫也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和哀鸣。 “卫郎……郎君……”浑身裙衫破碎而沾满血污的女子,却句偻着身子努力捂着脸,似乎想要将所剩无几的头发和皮肤,给重新按回去粘紧;口中还在喃喃念叨着:“别看我,本不该如此……” 然而听到这句话,原本跌坐在地上又被搀扶起来的卫士良,不由走上前一步开口道:“翘娘你这是……”。然而随着女子骤然抬头起来,原本还算美艳姣好的面容,已然干瘪如鬼婆一般死瞪着他。 一声难以形容的嘶吼响彻满堂,“她”就如烈风一般的撞翻、掀飞,居中的一系列桉席陈设,勐扑在在了卫士良的身上。就当被扑倒的卫士良,惊骇的瞠目欲裂之际,近在迟尺的畸形口齿却顿住。 因为,在“她”大片毛发剥落后,又迅速干凅愈合的畸形头颅上,已然被一只手被死死捏住;然后又在捏着头骨咯咯作响的脆裂声中,竭力拼死向前撕咬着空气的“她”,骤然被巨力凌空掀起来。 转眼之间,身体与头颅连接的脖颈处,就被翻转着扭成720度的麻花状;而彻底失去了活性瘫软下来。尽管如此,被江畋捏裂头骨的“她”居然还未完全死透,扭曲畸变的身体还在隐隐抽搐阵阵。 “多谢……援手,只是翘娘怎会……”这时惊魂未定的卫士良,才抹开脸上滴落的口涎,凑上前来低声的致谢道:然而江畋看着手中已经不成人形的躯体,却是摇摇头道:“这事怕没这么简单!”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安装最新版。】 紧接着,他对着于琮说道“礼用,我让人护送你火速赶回本部去,调集相应人手和戴上全套的器械装备,赶过来包围搜查此处;销声匿迹有些时日的鬼人,可不会平白无端的突然出现此处……” 话音未落,就像是验证了他的话语,远处一座邻近隔墙的楼阁里,骤然暴发出了一阵哭天喊地的叫嚣声;而骤然从各处被推倒、撞翻的门窗内,乃至是楼上的阑干里,争相窜逃出乱哄哄的男女。 然后,在他们惊呼惨叫连天的相互拥挤践踏着,跌撞在一起、滚落在地上的时候;从门窗破碎的楼阁内,就接二连三窜出了好些身影;径直扑在这些逃散不及的宾客身上,惨叫连天的撕咬起来。 也有一些疑似护卫和亲随的人闻声赶了过来,心惊胆战的手持刀剑想要解救;却是一个照面就反被这些,似乎无畏伤痛的人形怪物,顶着刀剑砍噼戳刺而撞翻、扑倒在地,撕下臂膀、咬断腿脚。 后续聚集而来的护卫和扈从、亲随们,见状也不由哗然大惊的,纷纷丢下手中的刀剑器械;转身就向外四散逃去。更有人慌不择路的攀上了这一面的墙头,就惨叫着被更快扑来的怪物拖咬下去。 而在这边的庭院当中,正在宴饮招待的众多西京分部将士,也在迅速吹响哨笛声中,百川汇流般向着此处集结起来。虽然他们具是轻装便服,但不影响所过之处,随手抓起一切可以利用的器械。 转眼之间,就已然端持着各种拆卸的灯柱、烛台、横栏什么的临时武器;环绕着这座地势最高的楼台,布下一圈参差不齐的外围防线来;而其中一些人还饶有余力的拖曳、揽抱着,若干女娇娥。 江畋甚至看到了衣衫不整的李环,怀里挎抱着的一名同样襦裙半解的女子;几下腾跃飞身之后,就落在了楼下的临时防线内。只是他怀里这名女子,却像是受到刺激过度一般,两眼翻白昏过去。 随着于琮里去,绝大多数人都聚拢到了楼下之后。下一刻江畋悄无声息的就出手了。大多数人只觉得庭院中的月光,突然就变得格外耀眼一般令人难以直视;有什么东西如电光火石般一闪而过。 然后,在邻院那些被扑倒的受害者,尤有余力和中气十足的哀嚎、惨叫连连间。那些扑出撕咬不休的狰狞怪物就纷纷顿住,然后驱赶凭空断成两截或是整个头颅滚落而下,体液和器脏迸溅挥洒。 而那些倒地不起受害者们,虽然依旧鲜血淋漓的在地上哀声惨叫不已;但是居然没有一个人因此死去。反而是楼内那些零星冒出来的异类,几乎是接二连三的迎面倒在,令人目不暇接的绞杀中。 而后又有若干畸变的鬼人,在同类尸横枕籍的满堂血腥中,像是恢复了片刻的清醒意识般;连忙转头向着反方向腾跃、奔逃而去;然而,在隐隐的月光闪烁之间,就相继被断首、贯体飙血而倒。 而当邻近的院落再度恢复短暂平静之后,才有一对晶莹剔透的流光;潜隐在树摇影动持续哗哗的风声中,如同游鱼一般的悄然而至,又像是最为顺服的宠物,乖巧异常的消失在了江畋的袖筒中。 “飞剑!竟然是飞剑!这就是传说中的御剑术么?”这一刻,卫士良瞪大眼睛而亢奋的手脚发麻;更加直观的体会到了,为什么政事堂里那些相公们,为何如此在乎他的态度又格外忌惮的缘故。 正所谓是目光所及的方圆之间,没有人能能够逃的过他出手;自然也没有人能够在他面前,肆意行事的为所欲为。而勉强保持澹定的武学士,更是连吞了好几口唾沫,骇然不已的说不出话来了。 紧接着举行会宴这片庭院内,也再度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连声怪叫;似乎新的异类出现。转眼之间,从多处花树山石的阴影中;再度腾窜出好些个手脚并用奔走的身影,向着人气聚集的此处冲来。 只是这些扭曲畸形的身影上,赫然还挂着破碎不堪的袍服或是衣裙,隐约可以看出是本处服侍的奴婢之类。但是,这一次就无需江畋再出手。外围那些身体强化过的监司队员,就主动迎战上前。 只见他们三五成群的一跃而出,又配合默契的交替闪过,那些畸变异类的扑咬、飞撞;将手中长凳、灯柱、阑干等器械;紧接无暇的轰击打砸在异类身上,或是拳脚交加的将其捶打、拍倒在地。 就在一片怒吼连连和骨脆肉烂的敲砸、打击声中;这一波至少数十只骤现的畸变体,就已然被锤烂了爪牙、打断了手足肢体;面目全非的变成,只能在地上拖着血水体液,挣扎蠕动的条条肉虫。 而这时候,外间闻讯而来的京兆府捕吏,和临近巡夜的金吾子弟;才姗姗来迟的涌进了这处,满地狼藉、死伤遍地的院子当中。然后,迎接他们的自然是来自幸存贵宾,暴风骤雨般的责难抨击。 然而,在负责检视现场异常尸体的江畋视野当中,却是遍地的“血脉污染”与“畸变体”的提示。再联想到这些尸体上随残留的服饰,他不由产生一个想法,难道是有人批量下毒污染的结果么? 然而,在离开了百果园之后,卫士良却是在回府的马车上,突然失声大笑起来。 “五大兄……。您这是怎么了?”在旁陪同护卫的家将头领兼从弟卫守云,却不由有些担忧起来起来,难道自己这位堂兄受到刺激过甚,而犯了失心疯了。 “我当然没事,不过是些许惊吓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卫士良却是目光清澈亦然的对他笑道:“但我此刻却是欢喜的很哪,真的很是欢喜……” “毕竟,自从那位圣人辞世之后,都已过去这么多年了!天家固然是暗中动作频频,难道本家就毫无准备和对应么?难道真以为女中尧舜不在了,京兆家还能一如既往?” “只是好容易有个机会放在眼前,足以令朝野中那些首鼠两端之辈,和号称居中持正的清流嵴梁们,都得以转变了态度;却又无端出了这番大变。却不知下次又要等到何时啊!”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与这位江监司脱不了干系的。是以裴氏做得好啊,用一个寡居的女儿,就先占住身边的位置;天家那头又有什么脸,让宗亲贵女来纡尊降贵,给人伏低做小么?” 第八百零四章 夜变 随着这些直接越过外围的警戒和防线,从而降的成群不明异类;将岗哨、火光和营帐一起撕碎、崩散在黑暗郑异境的方向也不止何时,出现大群仿若是胡乱用血肉拼凑成肢体躯干的畸型走兽。 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越过了,缓冲地带和壕沟拒马、陷坑地刺的阻隔;一直冲到了最外围的栅墙下。又奋力加速和拱动着奇形怪状的头角、獠牙、骨面,将连片钉在一起,深深嵌入土中的栅墙掀翻。 转眼之间,就宛如潮水一般的冲进营地中;横冲直撞的撕咬、撞翻、践踏,一切可以遇到的障碍物;转眼之间就将偌大营地,变得满地狼藉、烟火滚滚。然出人意料的是,却没有多少惨叫和嘶喊。 也没有成建制的拦截和抵抗;唯有一些冲到了中军大帐附近的畸兽,才会被冷不防的箭矢射中头面,被阴影中突出的枪戟戳穿、闪烁的刀剑斧锤砍杀;翻到在地又被践踏而过;转眼形成一圈尸堆。 但这也吸引了暗夜中,更多飞掠在空中的异类;几乎是争相恐后的汇聚向,中军大帐所在的位置;城区结对的扑咬撕扯,或是喷吐出酸臭难闻的汁液,沾染腐蚀一切接触事物,蒸腾起熏饶气息。 同时,也被中军帐内外转向的强弩、排铳射落下不少,落在火光照耀的地面上;顿时就显出了真实的形态。却是一种宛如剥皮大型犬的红褐蝠翼兽,以及比羊鹰还要更大一号的无毛肉翅骨首怪鸟。 “畜生就是畜生,再怎么奸猾,也逃不过本能的驱使。”下一刻,江畋就从人群中站出来冷冷笑道:随后,他突然向着空伸手张指,作势一探一抓。同时口中喝道:“地无极,乾坤翻转。” 刹那间响起的漫呼啸声中,那些飞掠抓咬和喷吐着酸臭熏人腐蚀液体的异类;就宛如雨点一般的跌坠而下;又劈头盖脑的砸在了,那些已经闯入营内大肆破坏,却瞬间定住挤压在地的畸兽身上。 或又是撞击在拒马,旗杆、栅栏、哨台和各处的障碍物上;顿时就闷声爆裂作响的摔得七荤八素,筋骨摧折;乃至是被尖锐物贯穿了躯干和肢体,在硬物上撞击的皮开肉绽、肝脑涂地的血肉迸溅。 下一刻,江畋就突然解除窿加强化的“场域”模块,营地中预设的各处爆燃点,再度地动山摇般的炸裂成一片片火光烟云;也将这些来不及排翅起飞的异类,连同混杂其中的畸形走兽笼罩其郑 那些聚拢在江畋身边的内行队员,也在电光火石间组成半球形盾阵;随着劈啪作响的激烈拍打、敲击声;挡格下来了宛如暴雨瓢泼一般的碎片、血肉溅射;哪怕被透入间隙的碎屑山也不为所动。 片刻之后,当盾阵重新解除开来,偌大的营盘内已没有任何完好的建筑;只有掩埋在一地废墟中的各种异类,血肉淋漓的哀鸣和嘶吼着;从堆压尸体中挣扎向外攀爬而走;但这并不是结束和尾声。 随着重新吹响起来的号角声声,两侧不远处的山林中,也再度涌出大片的火光和刀枪甲胄的反射;这些严阵以待的生力军,从各处挖好的藏身之所跳出来;几乎是毫无间歇杀入一片残破的营垒郑 而这时,那些被炸得血肉横飞,窍穴汁液淋漓的幸存异类;却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反抗能力;而只能饮恨俯首在锋利的刀枪剑戟,和沉重的棍棒斧锤之下。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围攻士卒剁成肉糜。 最终,灭杀闯入营地内的异类和兽群,只用了个把时辰;但是顺势追逐和、搜索、清剿外围逃走的群体,却是花费了预伏在外的各路兵马,足足大半夜的功夫。所幸江畋安排“石破”封住退路。 又安排内行队员在旁协助拾遗补漏;并亲自守在异常警戒线上,作为阻止这些异类,逃回异常区域的最后一道保险措施。因唇了明时分之后,在江畋身前各种爆裂切碎的尸骸,已经堆成山。 但更加惨烈的则是,“石破”所战斗厮杀过的地方;一层又一层被碾成肉饼或是压成肉酱的,异类和畸兽残骸层叠交错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楚本来的形态,以至于需要用铲子才能清理出一条道。 经此一战之后,无论是随行出战的右卫军,还是附近召集而来的清塞军,本地的团连、民壮;都噤若寒蝉、敬畏异常的围绕在四下,在捏着面无人色的清理现场同时,时不时还有人偷偷顶礼膜拜; 而经过这一战的鼓舞,建立起直面异类信心的右卫军三位都尉,也再度聚集在江畋身边,言辞卑洽恭敬有加的主动请战;不过却被他以时机不到按捺住了;直到当午后,江畋突然一飞冲起。 与此同时,在反复试错中逐渐适应了感官扭曲和错位的甲人,也终于深入这片异常区域,被强大地磁影响现实的腹心地带;也见到了一座被丝丝缕缕的血肉和骨质凝结物,所覆盖之下的大型城镇。 而几乎每一座建筑,每一寸内在空间,都变成了宛如肉茧和结缔组织一般的活体一般;无时不刻不再持续蠕动着,又像是海葵一样时不时伸张着肉质的触须;偶尔还会喷吐出一团团疑似骨肉残渣。 在落地之后,就迅速的流淌而下凝结风干,转眼就变成了层叠交错林立,骨质丛林一般的障碍;而随着从四面八方而至的生体反应,最终汇聚到了镇子一侧,赫然是一处格外突兀而出的巨大岩体。 这座暗红色斑驳的岩体,像是海绵体一般遍布着大大孔穴;而时时刻刻吞吐弥漫着丹红的烟云;将自身半遮半掩的笼罩起来。其材质和形态竟有些近似,在那只独角巨熊头上拔下来的赘生物。 或者巨熊头上的那截赘生物,就是来自这座巨大暗红岩体的一角碎屑而已。而且不断有类似剥皮野兽\/血肉猎犬一起的异类,将各种叼来的残肢断体,堆积在巨大暗岩顶端;然后就迅速腐朽枯萎。 转眼之间就在丹云的笼罩下,变成一滩液化的血肉脓汁;又被蜂窝状的多孔岩面吸收殆尽。而当这些血肉残骸吸收了一定数量之后,在巨大暗岩的侧面孔穴中,就像是产卵一般挤出若干大肉茧。 掉落在巨岩边缘的同时,就有血肉猎犬一拥而上,用多余的赘生肢体将其衔咬和托起;转眼就埋入了某处肉质覆盖的建筑内,被许多根触须接收和包裹进了其中;然后像是活物一样持续蠕动起来。 江畋也不由生出了某种明悟,这就是某种意义上全新形成的,异类生态体系内的孵化苗床了。只是,当甲人开始潜近其中一处,刚刚接受了肉茧的面目全非建筑时;却冷不防看见檐角墙下的面孔。 那是好些个被吞入其中的受害者,肢体和头脸所构成的错乱聚合体。就在其中一张疑似女性的面孔,见到了甲饶刹那;突然就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声,紧接着肉墙上另几张面孔,都惊呼叫嚣起来。 而甲人也毫不犹豫的骤然探手,延伸变形城一把锈迹斑驳的古剑;猛然刺入这面肉墙的疑似核心所在,同时惨白色冰霜迅速蔓延开来,转眼冻结住了后续蠕动的触须和乱肢。但随即肉茧迸裂而出。 落在地上就化作了一只,浑身骸骨与器脏包裹,却显得有些残缺不全的血肉猎犬;就在发出奇异啸声的同时,被甲人挥手斩断冻结当场;瞬间就炸裂成一滩污浊血水。但却惊动了血肉覆盖的镇子。 刹那间,无数的肉茧从各处血肉建筑中滚落,化作了大大的血肉猎犬,或是宛如用各种肢体躯干胡乱拼合的畸形兽类;一股脑的涌向了甲人所在。这一刻,甲人也再也无法隐藏和遮掩自身了。 因此,在江畋的全力驱动之下,无法发动有效闪现和滑翔的甲人,几乎是左冲右突的迎着兽潮而进;大开大合的斩杀挥刺之下,留下一路冻结的血肉和残肢断体,所铺就而成的道路,延伸向巨岩。 然而,似乎是暗红巨岩本身也感受到,某种逼近的威胁;刹那间所有的丹云都被倒吸回去,同时从巨岩四面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瘆的大孔穴中;无数肉翅怪鸟和蝠翼兽,像风潮一般喷射而出。 然后,像是凭空形成了一团活体飓风,铺盖地的笼罩了不断腾跃突进,斩杀漫血雨、器脏纷飞的甲人。与此同时,振声翱翔在空中的江畋,就断开了与甲饶所有联系,显然是被彻底摧毁了。 但也无所谓了,甲人在被异怪暴潮给撕碎消磨的瞬间,已经成功逼近并触及到了,暗红巨岩的边缘。依靠彼此模糊感定的定位,再加上“感电\/传动模式”的扫描对照,江畋已可以确认大致方位。 下一刻,翱翔在高空中的江畋,再度启动了“次元泡”模块;并且将瞬间展现的出口撑大到极致。顿时,就从虚空中挤出了一截巨大的岩体;然后,就像是啵的一声脱离某种束缚,挤碎大片边缘。 最终,变成了直坠而下的半截山体。虽然这部分山体也不过数十丈周长,却在空中发出宛如雷霆万钧一般的轰鸣和呼啸声;转眼就以泰山压顶之势,猛然砸在了下方犹自鸟语花香的异常区之郑 就在触底刹那间,就像是撞破、戳穿什么,范围巨大的梦幻泡影一般;土石崩溅、轰鸣震响的撕裂开一大片,颜色惨淡的异境空间;也紧接无暇的迎头砸在那座暗岩侧边,轰然淹没半血肉镇子。 第八百零五章 再澜 而随着地面上镇子里突兀的暗色巨岩,被淹没在从天而降的激烈撞击,掀起的巨大碎片迸射乱飞和尘烟滚滚笼罩之中;原本维持外界绿野假象的最后一点影响,也随之一同呈现四分五裂崩散开来。 而充斥着内里空间,那种绵延数十里方圆,扭曲了现实和正常感官的异常强磁场,也在江畋视野面板的提示中,不断的消退殆尽;由此露出了大片重现在阳光下,不断蒸腾起滚滚烟气的焦枯地域。 以及好些正在烟尘滚滚的笼罩下,四散躲藏的漏网之鱼。而这时,聚集在外围维持警戒和封锁,却又被这一幕震惊得无以复加的各路人马;也发出了持续如潮的欢呼雀跃,又士气大振的一拥而上。 虽然,在这片被骤然暴露出来的宽广地域内,还有好些个异类和畸兽的存在;但是对于接下来的战斗及其结局,已经没有太大的影响了。因为,随着铺天盖地的尘埃和烟云,逐渐的沉降在地面上。 原本宛如血肉巢穴一般的镇子,已经彻底消失了大部分;而原本数十丈高的突兀暗色巨岩,也被剧烈撞击之下,崩解和粉碎了主体部分;只剩下一小截残根露出地面,却是没法再生成更多异类了。 因此,在后方不断赶来的各路援军,以及地方的团练、民壮面前;这些失去扭曲异境的保护和影响加成的异类,无论残存的血肉猎犬、拼合畸兽,还是蝠翼兽、无毛骨鸟,活力和反应都大为削弱。 在成群结队的军阵推进和团队围堵中;轻而易举被刀枪棍棒打倒、击落,被弓弩火铳射翻、贯穿。甚至还在这片异境所笼罩的边缘,意外找到一群约百余名的幸存者;却是误入异境的第二路人马。 而事后根据这些蓬头垢面、衣甲褴褛的幸存士卒描述;他们是在夜里急行军时,突然被笼罩进这片异境的。然后,突然发现除了自己之外,身边的同袍都不见了,就只剩下许多血肉堆砌成的怪物。 因此,在一番左冲右突的奋战砍杀后,只剩下这点人摆脱影响抱团自保。根据他们的感官描述,陷入其中至少也有半个月多;为了生存下去,他们甚至开始食用,被杀死的血肉猎犬和蝠翼兽的肉; 至于第一路失联人马的行踪,则是见都未曾见过。但随后在大队人马推进到,被大片崩碎乱石掩埋的镇子废墟时;却从中挖掘出了好些,嵌在血肉墙体碎片中的衣甲,这也似乎变相证明了其下场。 显然这片区域的扭曲强磁,能让人群体发狂/错觉他人都是怪物,而自相残杀的效果;侥幸没死掉的人也变得疯疯癫癫,没有办法正常交流和沟通;只有少数人撑过最初的感官扭曲而维持了神智。 然后,也由此找到了新的证据;证明这两只人马的覆灭,固然是仓促之下准备不足,就贸然闯入了异变区域的结果;但也牵涉到幽州的那位少君。或者说这两路人马的仓促进击,与他脱不了干系。 而在这些临时编成的部队里,更是被指定安排了好些,平日里关系相对疏远,或是受人排挤的将校;显然是把这两路人马,连带同行的部分幽州分所队员、军士,当做了某种消耗和送死的牺牲品。 而活下来的这些幸存者中,同样也因为不同程度食用异类充饥,大概率没法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而只能在暗行御史部的监管下度过余生。运气好的话几年观察期后,就可以转入正常生活和军役。 运气不好失去人类形态的话,就只能被限定在特定范围内,从事一些内部工坊、场地的劳做和杂活。另一方面,作为此事后续的影响,随着这处北峪口重新打通,也渐渐传到了塞外、河东、安东。 更有人在行经此处时,专门赶来瞻仰和观望这处,专程被原样保留下来的废墟;同时也在巨大山岩碎片上,发现了缬刻的茅山行记和残余题跋;由此惊为天人而越发虔信,乃至募资修庙却是后话。 事实上,就在巨岩击坠崩落之后不久,正在巡查周边地理环境的江畋,就突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小群内行队员维持和监督现场,防止有人浑水摸鱼。因为,他突然接到来自令狐小慕的传念呼唤。 原来继有人易形改装,混入行苑想要刺杀被监押的少君,却被透骨镜所识破,设计掉包目标并当场擒拿下之后;卢龙府内当即有人顺势建议,连夜将少君火速秘密押解上京,以为避开后续的灭口。 而这个建议,也得到朝廷派来的使臣同意;因此,幽州方面当即派出明暗虚实的两路人马,星夜出发。而留在当地的令狐小慕,则是按照事先的安排,带领一个内行队员小组,暗中跟随其中一路。 然而,就是令狐小慕带队尾随的这一路,在中途出了意外的状况;在伪装运货的车船,行至莫州莫县(今河北任丘市)境内的水沼地——狐狸淀时,突然遭遇了一场激烈的大风,车船当场翻覆了。 等到岸上远远跟随的令狐小慕一行,闻讯连忙赶上来支援;却发现翻覆车船上,刑部和右卫的押运人手已损失了大半;还有东西不断从水下攻击漂浮的船体,将落水的士兵裹卷着拖入水底或杀死。 因此,在令狐小慕等人的支援下,当场射死、击杀了好几条,形似巨型大鲵的水生异类;也将剩余的护卫和兵卒接应到了岸边,同时,也接管了他们手中拼死护卫下来的囚徒,然而这时异变再生。 一场小范围的暴风骤雨,再度笼罩了他们;而在这场暴风骤雨之中,来袭的则是拥有不同诡异能力的鬼人;令狐小慕也毫不犹豫触发了,体内储存的为数不多传念印记;寻找来自江畋的场外支援。 因此,当历经了数度的场景闪现和时空切换,江畋重新现身之际;却是漫天如墨的凄风冷雨中,浑身湿透、鬓发披散的令狐小慕;正踉跄奔走,手中像牵狗一般,死死拖曳着一个钢链牵引的囚犯。 而她身边仅剩的两名内行队员,则是在蒙蒙模糊的雨幕中,与什么东西在争斗纠缠着,发出怒吼和嘶鸣连声。就在见到江畋的那一刻,她被雨水浇淋得失温惨白的俏脸上,也露出一线安心和庆幸。 然后,她突然就回身一脚飞踹在,试图借着雨幕的遮掩,从背后挣脱逃离的囚徒身上;让对方一头栽在泥水里,扑了个满脸泥。然而却因为用力过猛,而露出了吃痛之色,江畋这才发现她已受伤。 在后背的肩胛和腰部,有数点异物嵌入,在雨水的冲刷之下不断丝褛血色来。下一刻,她就落入了江畋的怀抱中,用冰凉俏脸紧紧的贴在,温暖干燥的胸口上,听他开声道:“屏息闭眼,勿动。” 依照屏气在怀的令狐小慕,随即就骤然感受到,有什么灼热异常的东西,在头顶上方展露出来;就像是在平地里升起了一小轮烈阳般;刹那间四面八方的雨雾和冷风、湿气,都瞬息消弭于无形了。 甚至,就连她滴水的发髻、湿透了的长衫;都在瞬间被蒸干了水分;而感受到仿若置身骄阳大漠中,暴晒的肌肤干裂和口鼻喉间的严重焦渴。但好在这种严重的不适,只是短暂存在几息就消失了。 随着令狐小慕再度应声睁眼开来,昏天黑地的雨幕也消失不见;天上低压的雨云也在迅速崩散中。而地面上甚至看不到多少积水,只剩一片又一片干裂、隆起的土块;还横七竖八栽倒了一地兽鬼。 至于那名囚徒,更是趴在地上低声哀鸣不已;却是在外露的皮肤上,出现了不同程度晒伤一般的干裂脱皮。但听到对方的声音,拥美在怀的江畋也略微松了一口气,果然就是那位少君本尊无疑了。 而在风雨逐渐消散的远处运河内,又什么东西正在水中逃窜而去;然而江畋纵身而起追逐过去,直接腾纵投射飞刃切入水中;连连斩杀了十几条私下乱窜的水生异怪,但却再没有找到其他的发现。 而导致了这场局部风雨的奇物,以及可能存在的相应使用者,就像是完全凭空消失了一般。或者说只找到一堆不明灰烬,也许,这是个需要付出很大代价才能使用,或是只存在一次性效果的奇物。 随后,才有姗姗来迟的援军,旗帜招摇的出现在远处路口上;但江畋已经没有心思应付他们了,只是对令狐小慕低声交代了几句,又将其他被暴雨分散的内行队员和护卫军士,重新找回聚拢起来。 然后,从这支就近赶来增援的护路军中,现场征用了一批坐骑之后,就让剩下的人带着囚徒,马不停蹄重新上路了。而江畋则是原路返回幽州境内,这一次,他要好好的问责和追究相关泄密问题。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没法更新更多了 (本章完) 第八百零六章 惘然 而在东都洛阳城内,从略显骚动的御史台牢中交割完毕,徐徐然走出来的令狐小慕;看着熙熙攘攘、繁华依稀的街市;却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曾几何时,她也是挣扎其中努力谋活的一员。 卑微而谨小慎微的混迹市井,在诸多觊觎的目光和不怀好意的试探中,如履薄冰的一步步向上爬;然后,被武德司出身的养父章俞,看中了她的资质和潜力;斩断了过往干系后带在身边栽培抚育。 直到她无意间知道了,涉及自己身世的线索,又一时冲动惹出了那件事情之后;才不得不被迫远离这熟悉一切。但别号“肥花猫”的养父,却意外原谅了她自作主张和冲动,并帮助远离是非之地。 但相应的代价就是,她与养父达成了一个约定;对方会尽量保护她的清白和纯洁,直到;令狐小慕长成之后将自己待价而沽,最终卖出一个最大利益化的价码。所以,她才能安然自若的站在这里。 而不是像其他被武德司收纳的少年男女一般,犹自在那潭污浊与混沌中挣扎;只为了踩着别人往上爬,或是赶在短暂易逝的色相衰退前,找一个可以攀附的上家;甚至成为养父身边那些女人一员。 现在,令狐小慕已然渊源超脱于,绝大多数同辈人的企望之上。拥有自己的官衔和职权,有专属的财源和可供驱驰的人手;还可调动武德司在内的消息渠道,指派各地官府的吏员和士卒以为协力。 然后,她又感受着来自身体上的变化,之前留下的伤势已经愈合如初;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瘢痕,甚至就早年积累下来的细小旧痕;这就是亲近了那位谪仙一般的男人之后,所获得的诸多好处之一。 她甚至还有一种错觉,就算是自己身负重伤或是濒死;也能够依靠对方留在体内的余泽,而在短时间内重新恢复过来;这也算是留给她的保命手段之一。所以她眼下可以放下烦扰,好好放松一下。 毕竟,就连那位官长也当面对她说过,这段时间实在劳碌过甚,将她精神蹦的太紧了;以至于影响到了身心健康,和日常奉公的状态了。所以在完成秘密押解之后,不妨略作消遣和放松也是好的。 因此故地重游的令狐小慕,在一路走马观花的游览中,也不知不觉来到洛水之畔的中天津桥附近;这里也是洛都白日里最为繁闹,最具市井烟火气息的所在;而终日摩肩擦踵汇聚着大量士民百姓。 在这而,有一整天不重样花式的歌舞杂耍、斗鸡塞犬、白剧变文的公开表演;那些来自外地暂时没有资格进入,各处剧场和游乐场所的野班子,也会在此进行街头表演,试图闯出名气作为晋身阶。 而早年籍着街头打听消息,偷溜过来听剧的令狐小慕;最喜欢的白剧变文之一,就是《狄公案系列》别称“斩驸马”的《鸳鸯蝴蝶梦》;以及亡国郡主与夫君,在司空府上破镜重圆的《半生缘》。 她甚至还能依稀清唱出其中,由梁公为此所著而经久不衰的名曲《帝女花》词句:“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谢爹娘偷偷看我偷偷望他带泪带泪暗悲伤,” 但是嘈杂的街市中,隐约脱颖而出的一缕歌声:“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则是让她不由定住了脚步,而细细的聆听和追寻着最终来到了,位于中天津桥市边上的一处茶楼内。 然而,就在她寻了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的顾渚紫笋茶,略有所感的仔细品味着,这段源自白剧《鸳鸯蝴蝶梦》中,同样由梁公所作的传世名曲时;却冷不防有个意外声音,打断了她缅怀和追思: “小慕?是你么小慕?这两年,你都去了哪里,可教我一番好找啊!”。令狐小慕不由蹩眉望去,却见到一名赭色交枝圆领衫袍青年,正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满眼热切说道:“但总算还来得及。” 刹那间,昔日被压抑在心底的记忆,也像被重新挑破的伤口一般,骤然从心底迸发出来。她依稀记得对方名字叫令狐相,算是她平辈的堂兄,也是当初被拒之门外时,唯一表示过同情和亲善之人。 令狐氏源自瓜州敦煌郡望,祖上号称是春秋时期晋国大夫魏犨之后,魏犨之子魏颗因功封于令狐(今山西临猗),成为令狐氏的始祖。至西汉末年,有令狐称亡命敦煌郡效谷县(治今甘肃安西)。 后人令狐整,在北周时内徙宜州华原县(今陕西耀州区),官至大将军,封彭阳郡公,谥号“襄”;又历经隋朝,再仕大唐;自此成为了当今令狐一门的家系。而自乾元年间以后,多为内朝词臣。 侍奉了好几代垂拱而治的艺文、游乐天子;虽然身为天子的侍御陪臣,身份清贵有余却没什么实权;但是好在日常待遇优厚,天家的赏赐颇丰;足以让家门繁盛世代。直到曾祖令狐楚时才有变化。 身为一代大儒而终身治学、未尝入仕,别号“白云孺子”的令狐楚门下,意外出了一位“多情宰相”李义山;这位别号“玉谿生”的一世宰相,不但以风流多情著称;同样也是个念旧而怀恩之人。 因此,在他的提携和帮助之下;令狐氏也由此完成了从内朝的侍臣,到外朝的京官、朝臣的重要转变;由此家门身份和官职都水涨船高,跻身东都名门望族之流。如今家主令狐绹更贵为河南少尹。 又有从弟令狐绪官拜太子洗马,族兄令狐纶为左武卫兵曹参军;可谓是一门数宦的显赫家世。唯一不美的瑕疵和耻辱,就是其长子太常博士令狐漙,在当任河间学官时,被仇家偷走了一岁的女儿。 但是,当多年之后这个被偷走的孙女,带着仅存的信物和暗中收集的凭据,找上了令狐家门之后;却毫不意外的成为了令狐氏,一直维持家门体面的污点和耻辱;再加上令狐漙丧偶后再取了续弦。 所以,这件事情直接成为了一场,卑贱之女妄图攀附权门的闹剧;哪怕她拿出了生父相关的信物,以及那名仇家死前的供状,形貌上酷似伤心而亡的生母;却还是连一面都不得相见就被逐出去了。 令狐小慕,也由此彻底心死了;随着养父远走西京,避开来自令狐一门的后续纷扰;而唯独坚持保留了令狐的姓,算是对此身血脉的最后一点留念。而这位族兄,就是当初同情她的通风报信之人。 只是这一切,都仿若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十六郎?寻我又有何用。”令狐小慕虽然心绪翻陈,但却形色不动道:“我与那家人,早已经恩断义绝了,从此再也别无干系,又何当你如此用心呢?” “却莫要自晦,无论如何,我都坚信你是令狐家的血脉,更不应当流落在外。”然而赭衫青年令狐相,却对她的冷漠和推拒毫无所觉道:“更何况,如今家门中有了转机,那位吃斋的病倒不起。” “明面上阻挡你回归家门的最大妨碍,暂且没了。阿翁那里的口风,也有所松动了;这两年大父私下里,也是未尝没有悔意;再加之前的风波已被遗忘;若你能恭顺伏帖一些,或许我可代为……” “那条件和代价呢?”然而下一刻他的话,就被令狐小慕似笑非笑的表情,断然的语气打断了:“视如敝屐的拒之门外多年后,突然想要改弦更张,收纳回家门去;又有什么潜在的图谋和打算?” “你还真是怨念难消啊,但毕竟都是骨肉至亲,又怎么会有什么图谋呢?”令狐相却是听了脸色微微一变,却又叹息道:“只是大父念及郁郁而亡的夫人,想要有女承欢膝下,略做补偿而已。” “这也是你回归家门的最好时机了……”然而,令狐相还想往复再劝,令狐小慕却无心多言,毫不犹豫的起身就走。令狐相还想伸手去拉,却冷不防被她用刀鞘敲击纣间,顿时整条臂膀都麻了。 然而被令狐相耽搁了这一阵,冷不防外间再度有数名锦衣豪仆迎面而来,几乎团团拦住她的去路,为首之人喊道:“小娘别走,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已故夫人的安灵之所,以为拜祭一二么?” “你是在籍此要挟于我么?”令狐小慕的表情顿时就沉下来。然而这些锦衣豪仆突然中分开来,走出一名衣袍华美的贵公子,皱着眉头道:“莫要使什么小性子,家门需要你,乃是莫大的荣幸。” “令狐一门还有需要我这个不明孽种之时,真是可笑,你又是什么东西”令狐小慕不由冷笑了起来,眼角余光却是瞥见,正在被驱散、清理出来的茶楼大堂;已然多了好些健硕的奴仆和护卫。 “我就是你的兄长,也负责教导和纠正,你多年缺失的礼数体统。”贵公子却是傲然道:“然后,才好乖乖的去嫁为人妇,也为大娘和阿翁的冲喜一二;对方虽是皇商分家,却也配得上你的来历。” “看来,那个老头子是真的被闲投散置,失势有年了,居然孤陋寡闻到了如此地步。”然而,令狐小慕闻言怒极反笑,同时对着外间人群示意道:“难不成,就连他的少尹之位,也要保不住了么?” (本章完) 第八百零七章 纠缠 “你说什么混账话!”长相还算清俊的贵公子不由怒了:“区区武德司的人,我一张帖子就拿下了;还敢拿大做乔。信不信我……”然而,下一刻,他就被令狐小慕冷不防一脚踹中了小腿胫骨处。 刹那间,他惊呼吃痛的跳起来,然而又被令狐小慕第二脚踢中腿弯处;顿时就噗通一声扑跪在地。左右大惊失色的豪奴这才反应过来,不由上前搀扶和试图阻挡,却被令狐小慕拳掌交加一招一个; 满脸鼻血四溅、涕泪横流的打翻出去、摔滚在地上;几乎没有一合之敌。这时,那名贵公子也重新撑起身体,忍不禁破口大骂道:“该死的孽种……”然后,就被令狐小慕啪啪一顿耳挂抽得失声。 转眼之间,他养尊处优的白皙清俊面容,就肉眼可见的肿胀了起来;条条泛红的手印叠加在上头,看起来别说多么滑稽可笑了。见到这一幕,左右被驱散远离却徘徊不去的人群,也不由轰堂大笑。 但是剩下那些留在外间豪奴,则是如梦初醒一般惊呼怒骂起来,纷纷抽出随身携带的棍棒和铁杖;就要冲上来保护主人和围攻令狐小慕。然而动作比他们更快的是,从人群中骤然闪出的数个身形。 只听短促间拳拳到肉的闷声和痛呼,还有肢体折断的脆裂声;转眼之间这些作势汹汹的持械豪奴,就已然哀声不绝的瘫倒一地;其中好些人更是抱着错位的手脚,痛得在地上凄惨叫唤着滚来滚去。 而后,瞬间出手制服豪奴的几名灰衣便服随员,只是向令狐小慕略微点头示意;就重新退入看热闹的人群中。而被抽得口鼻溢血、肿如猪头的贵公子,这才震惊莫名的骇然望着她道:“你……敢” 就见令狐小慕又抬手起来,惊得他本能连忙抱头护住脸面;令狐小慕这才嗤声笑道:“看来,那家人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会把你这种不长眼的废物,放出来丢人现眼呢?难道你们从来不看邸闻。” “也不参加大多数的诗社、文会,或是年节嘉庆的游园么;或是例行溯望日的大朝、赐宴,都没有人参加过么?看来的确是没落了。不然,但凡有点消息来源,又怎么会生出这种无端的妄念来?” 下一刻,令狐小慕再度一脚踩在他,偷偷摸拔随身短刃的手掌上,顿时就嘶声惨叫起来:然后,令狐小慕才意味深长的道:“究竟又是谁给你通风报信,并教唆你们来找我的,这会也该现身了。” 令狐小慕的话音未落,茶楼外间聚集的围观人群,就再度嘈杂纷纷的被驱散开了;涌过来一小群手持朴头枪、叉把和锁链的皂衣吏;又有背衫短胯的不良人和褐服武侯,紧随其后控住街面的局势。 “看什么看,都散了吧!”在一片驱赶的呼喝声中;只见一个蓝袍短翅幞头的官人,背手从中缓缓步入楼内:“本官河南府洛都捕盗内史蓝守道,听闻有人街头聚众争衅、当众伤人,可有其事!” “……”然而,令狐小慕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冷冷道:“就你的分量还不够,叫你背后的人出来吧!,不然,这事今日不要想轻了!”听到这话,那些皂衣吏当即叫嚷起来“大胆”“安敢无礼。” “敢问这位,小……郎君,如何称呼?”然而,蓝守道闻言却也不动怒,倒是摆摆手让部下息声,皮笑肉不笑的反问道:随即,隐没在四周暗中警戒的随同队员,如鬼魅般现身并递出了一块铁牌。 “这……”然而,蓝守道只是看一眼脸色就变了;因为正面是一个“御史里行”,背后是“两京馆驿使”。但无论哪个头衔,都是捕盗内史惹不起的。随即他就无缝切换成一副前倨后恭的表情道:“原来,是里行当面,却是下官孟浪了……只是其中的干碍,可否请里行移步侧边,令下官略作分说否?” 片刻之后,捕盗内史蓝守道就从茶楼内退了出来,呼喝一声收拢了那些皂衣吏、不良人和武侯;同时驱散了余下看热闹的人群,头也不回的迫不及待远去。然而他们离开时,又迎面撞上一行人等。 却是一名身穿黑衫弁冠的武德司亲事官,带领着十多名劲装革衣的外院子弟;也匆忙赶到到了现场。对方在见到匆忙远去的蓝守道时,不由略微错愕了片刻;顿时心中微动,但还是硬着头皮闯入。 但这一次,在楼内却响起令狐小慕的主动问候:“却是段七官,好久不见了,你这是承袭了段专知的门荫么?”于是名为段七官的亲事官,用比闯入时更快的速度,拱手为礼赔笑着仓皇倒退出来。 就他在扭头就走的同时,还对着手下当众宣称道:“令狐大郎坑我不浅,这是要平白坏我的前程;日后,我当与他恩断义绝,势不两立。”毕竟,他怎会不认识这位,曾经让他动心不已的尤物呢; 更别说伴随她而来的羞辱,更是让段七官刻骨难忘;但也就仅限于此了。身为武德司的一员,最关键的立身基础,就是懂得趋利避害和敬畏权势;对方的身份已超他太多,远非他父子权势可拿捏。 反过来,他还要小心翼翼的祈祷对方善忘,避免被这样攀上高枝的存在持续记恨;然后在将来给自己的前程上,稍微使些绊子就足以抱憾终身。相比之下,少尹家大郎的情义,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紧接着,街上又有两波人相继赶来;却是金吾卫六街使之一的右二街巡事参军,洛南巡城御史的左协判事。前者甚至连茶楼都未进入,问明情由就在外间留人值守;而后者则是提前得信绕道走了。 由此,被迫在地上跪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恹恹然的令狐大郎也终于等来了真正意义上的救星;一名身穿青竹团花大绫衫袍,显得身宽体胖、富贵居养的硕毅老者;他不由望眼欲穿喊道:“舅父。” “老夫康承训,勉为其难,算是你母亲的长兄”老者却是止不住的叹息道:“都是一门的骨肉至亲,何至于闹到如此的地步呢,就算不看在令尊的份上,也要多少念及你那位早亡的母亲脸面啊!” “我却不知道,在这世上,居然还多出了您这么一位长辈。”然而令狐小慕见状,却突然容颜绽放而森森冷笑了起来:“那一大家子是碍于没脸面对,只好七拐八弯的把老丈给请出来救场了么?” “看来,你对家门的怨望与偏见,实在是积重益深了!”名为康承训的老者不由眼角微抽,却又叹息道:“不过,也怪不得你,自从乃父另娶之后,就不免受制彼家,委实多有不能相认的苦衷。” “虽然,自从你阿翁病倒之后,家里就有些不明所以,消息闭塞;你大兄又是刚刚自外地辗转回京,心忧长辈的病情,这才贸然做出了这种不妥之行……但老夫身为戚里,终究是没法置身事外。” 康承训又籍此絮絮叨叨的劝解了一番;无非就是骨肉亲人的渊源终究是无法割舍的;因此勿论其中的磨难、坎坷,所造就的嫌隙再多,终究还要敦从孝道正理,认祖归宗、录入族谱才是上上之道。 “凭什么?”然而,令狐小慕的脸色却是越听越冷,最终变得面无表情冷不防打断他道:“就凭当初他们将我拒之门外,构陷为攀附高贵的罪人;现在又想呼来唤去加以利用的这点血脉渊源么?” “不过,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然而下一刻,令狐小慕又神情复杂的打量着位老舅父道:“原来,您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啊!我说哪家人孤陋寡闻如斯,怎会对我当下的行踪如此反应迅速呢。” “或许,也是您在暗中观望,并且使人通传之故吧?这么说,当初令狐一门另娶联姻之后,也将您和您的家门,给得罪了狠了;以至于处心积虑设下这番机会,就为让那一家子狠狠栽落下来吧?” “我猜当初,你们就已经关注上这事,只是一直没有露面,也不过是觉得我无关紧要,不能让那家人受到足够的教训和打击;但是如今就完全不一样了;所以我一现身东都,就被你们留意上了。” “我说的没错吧,十六郎?之前就是你跟随,并使人报讯的吧?”随即,令狐小慕突然看向了,一直被限制在旁没什么存在感的令狐相;对方的城府显然远不如,当即就骇然变色而望向了康承训。 “……”而康承训见状也揉着眉头,烦恼的叹了一口气:“你实在是在市井中浸润的太深了;怎能以如此小人之心,来妄自度量和揣测,我等长辈的一番拳拳爱护之意,至少老夫对你别无他想。” “不过,也无所谓了。”然而,令狐小慕不以为意的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令狐大郎;对方似乎已失去了理解和思考的能力。这才继续道:“既然你图谋的是那一家人,又何妨与我开诚布公呢?” “难道,我还会专门怜悯和援手,早已恩断义绝的这一家子么?你唯一的错处,就是不该将我也算计进来;这个代价你们未必承当得起。难道我会轻信一个从来不管不问,却突然站出来的母舅?” “所以,作为算计予我的某种补偿和诚意;康老丈,我要知道一件事情,你们究竟在暗中收集和掌握了多少,关于令狐少尹的把柄和错失;如若能令我满意,或许可以助力你们得偿所愿也未否?” 下一刻,令狐小慕也在对方隐约变幻的眼神和蹉然长叹圣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毕竟,光羞辱和惩罚一个,明面上被人教唆出头的“兄长”,又有什么用处;家主身为河南少尹的令狐一门,只要有心用这点干系大做文章,乃至颠倒是非煽动舆情,她就少不了后续麻烦和是非。 所以只能彻底撕破脸,断了这一家子的无端想念,才能确保后续没更多纠缠和牵扯。毕竟,她只是一个不明来历的野种,又怎么有资格担待的起,这些所谓血脉骨肉亲人口中,妄恩负义的质责呢? 终于把这章骂出来了,真是脑子好绕 第八百零八章 剖真 千里之外的幽州城内,武德司提举院事、幽州押司官邓选忠,也带着一身酒气和脂粉味,摇摇晃晃的回到了自己的寝处;然后四仰八叉的躺在云屏大床的同时,也顺势打开藏在床板下的暗格。 顿时就露出一个技巧机关锁的乌沉铁箱。待到用贴身挂着的钥匙件打开之后,顿时就露出了厚厚捆成一扎扎的钱票、兑单,还有房产、田地和铺面的契书;然后他将新收到的五百缗钱票放入。 紧接着,邓选忠就开始吐着唾沫沾指,一张张的点数起来,一遍遍的确认自己私囊财货的积累进度。他私下的乐趣就是如此朴实无华。至少相对外间那些华丽奢靡的大件,这些才是他的依仗。 武德司评定工作业绩的标准很多,经年累月下来也自有一系列繁复周密的流程。但归根结底无非就关键两大条,一条就是弄权,一条就是弄钱;而作为武德司可以公开活动的两京十六府之地。 有的地方适合弄钱,比如位于财赋重地的东南各府,有的地方适合弄权,比如两京、太原等政治生态浓重的区域,还有的地方既能弄钱夜适合弄权;但是更有的地方,就只能当做躺平养老地。 比如与海南大岛相去不远的广州府。而幽州在这些府城的排位之中,无疑是垫底一般的存在,仅高于最末尾的一两个府城而已。因此,以他的资历直接调回京中是不可能了,唯求平替个富府。 这些私囊中攒下的钱财,就显得多多益善,怎么也不够用了。但好在现在长期把持和垄断了,卢龙府地面上的灰色行当和地下产业的燕山王府,连同那位少君一起倒台,还连带牵扯下许多人。 剩下本地官员和将门世家,富室大贾、豪家大姓;也是人心惶惶,唯恐祸从天降;因此,在暗中打听消息和寻求帮助之下,也让邓选忠因祸得福靠捕风捉影,在短时间内迅速发了一大笔横财。 就这么一连数了好几遍之后,邓选忠这才心满意足的封好箱子和暗格;在残余酒意的影响下,就这么和衣依仰躺在床上沉沉睡去。这一刻,他梦见了自己回到了京师,并在宫台省被委以重任。 正在风光得意之间,就连武德司内他高攀不起的,那位宗室出身的贵妇人,也在权势使然之下对他曲意承欢;然后,邓选忠就在极度的口渴和燥热中骤然醒了过来;他刚想开口叫唤婢妾奉茶。 却冷不防看见一个人影正坐在黑暗中,目光烁烁的看着他;霎那间邓选忠就惊出了一身冷汗,残余梦境和酒意的影响也烟消云散。身为幽州武德司分司的押官,他并不是毫无防备和警戒之人。 不但在这处专属宅院内,至少有十几名手下和私家聘用的护卫人等;相邻不远处更是蓟县的县衙,以及比照两京六街使设立的左右军巡院驻地之一;但对方竟然能毫无惊动的轻易摸到他床前; 因此,下一刻心念百转的邓选忠就闭上眼睛道:“这位强梁,既然有能耐靠我近前,那鄙人也认栽;这亭舍之内你若看上什么,或是想要什么就尽管拿走,我自当不会追究,也从未见过你。” “……难道你以为,我是求财而来的梁上君子么?放心,不会有人打扰的”然而,对方却嗤声笑了起来,主动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扉扇;让清冽月光一下子浸染在室内;也照得邓选忠满心拔凉。 然后籍着月光的照耀,他也看清楚了对方的容貌,霎那间不由的再度跌坐而倒,却是惊骇莫名的浑身血液都凉了。虽然当初只是混在出迎的官员中,例行公事的见过一面;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不知道……上宪莅临,可有什么贵干。”然而,满心惊涛骇浪的邓选忠也只能强作镇定,又低声下气道:“若有在下可以效力之处,尽管可以差人送张名帖就好,何须劳动贵趾深夜相临?” “具体公事上的勾当,倒也没有……”江畋这才拉过一张墩子,重新坐在他面前轻描淡写道:“只是最近正巧遇到了一个疑问,想要请押司解惑一二。毕竟,押司在幽州武德司也有七年了?” “上宪请说,但凡下官所知,定当知无不言。”邓选忠闻言,却是再度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处,然后又露出些许苦笑道:“不瞒贵官,在下也是被京中闲投散置,才得这个尸餐素位的差事。” “尸餐素位,伱也太过贬低自己了吧?”江畋却对他的自曝其丑和藩邸身段,不为所动道:“不过,我也只是想知道,此番燕山王府少君秘密押解上京的真实线路,却被人提前泄密的源头。” “瞧您说的,我只是区区的押官,平时最多搜罗些市井街巷的风闻阴私”听到这话,邓选忠不由心中咯噔一声,却连忙陪笑道:“怎么会又资格和能耐,参合到这种关系中大的是非中去呢?” “说实话,在来找你之前,我至少已经见过了五位,秘密押解路线和形成的潜在知情者。”然而,江畋却毫不在意他的辩解,自顾自的说道:“包括东都使臣,三司院的稽核使,分巡监察。” “但他们或有动机,却没有足够的机会;或有所机会却缺少相应的动机。或者机会和动机都兼有;但却没这种行事的能力;你知道么?”说到这里,江畋冷不防道:“他们见过你和你的人。” “这……这又算是什么情由呢?下官只是受人所托,私下奔走的勤些而已。”听到这话,邓选忠却露出委屈和不忿,却又隐隐忌惮的表情叫冤道:“朝廷自有法度,上宪若觉不妥,大可……” “所以啊,我就开始猜测,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暗中投靠了少君呢?”江畋依旧没有理会,而是自行说道:“然后,我让人重新整理了,少君私下收罗的那些把柄和证据,却发现一点趣处。” “少君为了拿捏和要挟幽州上下,各处署衙的各人人等,暗中迫使其配合行事或是互通声气;可谓是不所谓用其极。甚至连本地宫苑使私下里,凌虐打杀童仆、侍婢的凭证,都被收集到了。” “而身为母舅的幽州大都督,也有昔日犯错的瑕疵在他手中;但是,唯独就没有本地武德司相关的事物;简直干干净净的仿若不存在一般?你觉得这是为何,难道本地的武德司就这么干净?” “还是因为他实在是看不上眼,觉得无关紧要,懒得理会和收拾、敲打?或者,根本就是早已经被他收服,并且纳为心腹驱驰的自己人?所以,你们就顺带抹干净了一切痕迹和潜在的罪责。” “或者说,这世上有的是清廉持正的官员,也有一心为国的干臣能吏;但放在你们这些武德司之辈身上,就未免有些过于显眼。显然这就是关键,也是一直被忽略的盲点和灯下黑,不是么?” “如果再按照这个思路推断下去,你在明面上毫无作为,暗中却为少君门下的驱使;变相掌握了卢龙府境内的消息渠道和探子网络,那之前很多疑难和困结的问题,就完全可以解释得通了。” “这……也未免太过牵强附会了!”听到这里,邓选忠的表情已然变得惨淡煞白,身体像是气急了一半颤抖起来:“就算你是朝廷的宪使,也不能罔顾法度,肆意的构陷和栽赃获罪于人!” “我……当然可以了!”然而江畋只是顿了顿,却又轻描淡写的笑道:“面对勾连妖异,残害生灵之辈,身为妖异讨捕和西京知院,东都本部监司,我自然拥有一应的临机处置权宜和便利。” “……”霎那间,邓选忠浑身就像戳破气球一般的佝偻下去,就像是被抽空了身体的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虚壳般的喃声道:“你可信否,我也是被迫而为,他在地方权势熏天,岂是我辈可抗?” “我,当然不信。”江畋却是斩钉截铁的道,同时看着张嘴结舌的对方:“如果,只是他人一般被胁迫而为,那在少君倒台之后,早就该站出来出首,不要和我说畏惧朝中勾结的权贵宦门?” “也不要告诉我,你连候大都督回不来的消息,都不知道?或者说,早该用你掌握的不法证据,来为自身效赎;但你既然没有这么做,而是试图继续隐瞒。那就意味你与少君有着更深层的干系?” “或者说牵涉到更加重大的厉害,私下经手做过的隐秘勾当太多,已让你没法回头了;只能竭力掩藏下去?我听说查封王府的使臣,固然抄出了数百万缗的家什;但以田产别业居多,财货有限。” “而三司院的稽核使,也在王府名下的各地产业中,发现历年的大量亏空和积欠,与现有的账面数目严重不符,甚至就是虚报冒顶居多。许多款项和用途、去向的记录,都不明不白的缺失了?” “我在想,你又知道多少,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说到这里,江畋看了一眼呆如木鸡的邓选忠道:“或者说,你还掌握着王府不为人知的秘密渠道和隐藏势力,并想要用这些谋求什么?” “让我猜猜,是朝中的某位大人物,换取相应的进身之途?不对,若是这样,你早就该透出些许风声,然后设法待价而沽了。我记得,你是在七年前来到卢龙府的吧,难道你是抱着使命前来的?” “且让我再猜一猜,除了与少君的深层合作之外,你还负责在幽州本地,守护和监视某个人,某项秘密的目的?”下一刻,邓守忠缓缓的抬起头来,形容惨淡声音艰涩道:“我……无话可说。” “少君惹上了上宪,可真是莫大的不幸。”此刻,他就像是戴上了一张难以形容的面具,木然道:“只是,我实在是别有苦衷,其实,我是受命于……留在少君身侧,只为了取得足够的凭证。” 然后,他垂头丧气的作势转身坐回床上,主动的掀开床头的另一个暗格;却是借助身体的掩护,瞬间将一枚干瘪核桃般的丹丸吞入口中;咽下的同时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叫,头脸全身血管青筋毕突。 紧接着,下颌向前突出伸展,腮帮迅速开裂,露出血淋淋增生的成排尖齿;四肢也扭曲增生出骨尖来。然而,就被江畋一掌扇翻在墙上,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又如同扭曲挂画一般的滑落下来。 “究竟是怎样的自信,让你敢在我面前变形妖鬼?”江畋冷冷的看着,被意念定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邓选忠;“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动不动勾结妖异的败类,难道以为变成这样就能解脱了?” 随后,江畋拎着被打断了变异过程的邓选忠,推门而出;就见灯火俱灭、月华如霜的庭院内,已经站了好些个披挂齐整的内行队员;而在他们身侧还五花大绑着,被制服的内院护卫和武德司人员。 “不要妄想变成妖鬼,就能自行封口一了百了。”江畋这才对着半死不活的邓选忠道:“你们所知的版本都已经过时了,就算你完全变成了怪物,我也有机会把你变得回来,好好接受拷问的……” 这时候被制服跪地的人中,却有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突然看着不成人形的邓守忠,嘶声惨笑起来:“邓疙瘩,你也有今日啊!自从你设计害了我家人,又借机占了我的身子,就指望着这一刻。” “我要出首举告,他在别处尚有秘密的藏匿处。还有人看守着账簿、书册记录……”听到这句话,原本手足尽断,又在不断自行愈合的折磨下,痛得说不出话来的邓选忠,也不由露出激愤反应。 然而,当江畋顺势回到了临时住所之后。却又得到被解救出来之后,就留在身边临时充当门厅侍女的燕婷汇报,有位星夜拜访的访客已经等候多时了。 (本章完) 第八百零九章 输诚 随后,江畋就见到了这位星夜来访的不速之客。却是一名头戴名贵的丝织帷帽,全身都笼罩在乌缎大氅内的女子。只见她自行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精致俏脸:“洛川海氏女莜蓉,见过讨捕大使。” “你们倒是在这幽州城内,耳目遍布,消息灵通啊!”江畋意味深长的说道:“我这才刚回来没多久,你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主动上门了。说吧,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如此,毫不避嫌的私下求见?” “主要还是,代表家门专程拜谢贵官,令奴家得以摆脱了那个不当人子的畜生。”海氏女低眉顺眼的答道:“实在是家门不幸,为那厮道貌盎然、风雅得体的伪作手段所欺瞒,才许以婚姻之约。” “别别……不用和我解释什么。”江畋却是毫不犹豫摆手道:“少君为首的王府倒台之后,城内个个都是别有苦衷,另有内情的,也不差你们海氏一门了,这套说辞,还是拿去与朝堂诸公分说。” “坦若只是这个缘故,那你只能说是白来这一遭了。我既不负责后续的处置,也对此繁琐事务不感兴趣;更不会因此表态或是承诺什么,一切是非曲直、自有朝廷定夺,好了,你大可以回去了。” 然而,下一刻海氏女却不退反进,身体微微颤抖着,俏脸顿时泪如雨下;紧接着毅然拉开了身上结好的裙带,刹那随着沙沙作响的衣物滑落声;顿时就露出毫无遮掩的粉腻白皙,显然是有备而来。 “你……这是想要色诱我么?”江畋只是仔细打量了几眼,就不为所动的摇摇头道:“很抱歉,我更喜欢丰熟娇娆、前凸后翘一些的,对你这种尚未完全长开的青涩体态,实在是打不起精神来。” “不……不……”一身除了发饰和罗袜,就别无余物的海氏女,却是流泪不止的忍辱含羞道:“只是,为表达奴家对于您,坦诚相对的之态和决心,顺带展示一二,那个畜生都对奴家做过什么。” 江畋这才顺着她的指尖,注意到那些似有若无的瘢痕。“这些痕迹大多是他留下的,但也有奴家自己划下的,”海氏女泪如雨下的颤声道:“每每沦落他手之际,奴家都会割臂一道,以为铭记。” “那是再好的伤药,都无法抹去的梦魇;但好在贵官总算终结了这一切。奴家也不用再自伤,以为警醒和戒惧自身,不至于一直沉沦下去。之所忍辱苟延残喘至今,只为亲眼见到他的最后现场。” “那么……”江畋这才略显正色道:“你说的这些,又和我又什么直接关系么?”海氏女当即露出一个,惨淡而凄凉的笑容道:“原本或是没有的,但奴家自从踏入这处门厅之后,就已然有了。” 下一刻,她拔下头上仅存的一支簪子,在满头发髻泼散而下的同时,也毫不犹豫插在自己略显规模的胸口上;刹那间殷红的血色就迸溅而出,染红了一大片光洁的沟壑;但仅刺入半寸就不得进了。 瞬间就随着江畋的一个眼神,凭空弹飞而出贯穿在墙柱上;却是深深的钉入其中。他随即沉下来脸来用玩味的眼神,看着几乎自杀当场的少女:“你打算用这种非常的手段,来当面倒逼于我么?” “奴家又怎敢指望,依靠这种小手段,攀诬和构陷于讨捕大使呢?”被虚空之力拍倒在地的海氏女,却是形容越发惨淡的哽咽道:“不过是此行无果,绝望无助之下的生无可恋,唯求一死而已。” “至少,奴家以如此不堪的情态,暴死在了此处之后;哪怕事后被你碎尸万段以为泄愤,也固然无损于讨捕大使的清名,但其他人或许念及其中可能牵涉的干系;会对我的家门有所手下留情吧!” “你……还真敢妄想啊!”江畋闻言却是再度打量了一番,这位坦然闭目反坐在地等死的少女;却是不怒反笑起来:“却不知道,我有一万种处置的手段和法子,你又是哪来的如此底气和凭仗,” “看来,奴家终于可以取信于贵官了。”然而,海氏女却是反而因此松弛下身体,而伸展开肢体靠坐在猩红的地毯上,用一种自暴自弃的道:“奴家正好知晓一些,那个畜生漏嘴的内情和隐秘。” “既然如此,先不急!”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江畋看着她有点火大:“那就爬过来!”“抬头挺胸!”“张嘴!”“露出你的诚意!”“让我瞧瞧,你究竟能够证明这一切,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夜色深沉,月朗星稀,内院紧闭的房门终于被依次打开;走出了一个头戴帷帽、身披乌氅,却略显步履踉跄的姣好身形。海氏女感受着身上新伤、旧创,正在持续愈合的胀痛麻痒,却在嘴角微挑。 至少在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之后,她基本交换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然而在走出外院踏上马车之前,她却着一路相送而出的燕婷,突然轻声道“谢谢。”燕婷却是眼皮都未抬道:“这是我欠你的。” 这也算是她们之间,曾经同病相怜的默契。当初,她差点在少君的恶意趣味折磨下,差点丧命的时候;是这位准世妃的出现解脱了她,并让她得到及时的救治。所以从针对少君的立场上同仇敌忾。 然后,就在海氏女等一行人连夜启程,返回东都家门暂避风头的第二天;数支队伍也在幽州城内重新集结起来,并且重新被分派出去,前往卢龙府之外,距离更远一些的营州、檀州、平州、蓟州。 因为,随着武德司押官邓守忠的落网,以及海氏女连夜提供的线索;以胡作非为的少君为明面掩护,王府历年积累的大量亏空和借贷,来历不明的兵甲和武装人员等潜藏线索,也因此浮出了水面。 站在人群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望着男装打扮的燕婷;已加入幽州分所的伍定远,却生出了一种错觉。自己与她的缘分和干系,已经走到了尽头。也许在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作为连通塞外、河东、安东和燕南商道要冲,位于燕山腹地的军都陉北峪口;虽然导致两路人马覆灭,一个大镇彻底毁灭的妖乱和异变,从源头上已经被基本肃清了,但还有许多后续的手尾不断; 比如针对相应范围内的异常侵蚀,造成持久土地污染的后续驻守和巡逻;散落在山林的畸兽和零星突变体等漏网之鱼的剿杀。所以,重建的暗行御史部幽州分所,也被赋予相当重要的职分和角色。 本以为作为少君昔日的爪牙之一,就算能够从后续大范围清算中脱身,也会失去熟悉所有一切的伍定远;却意外接到来自幽州分所,不容拒绝的邀请;因为,这是那位亲自指名为过去赎罪的出路。 但是,当他终于调整了心绪和鼓足勇气,重新找到了理论上同属门下的燕婷,隐晦的希望能再续前缘之后;却意外又不意外的被婉拒了。因为她已加入令狐主事的率下,成为奔走在外的探目之一。 再加上多年的折辱,身心疲惫、神智劳伤,只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在未来一段时日内,都不考虑儿女情长事。或许,这就是他之前在关键时刻,有所临阵退缩和犹豫再三,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然而下一刻,他突然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转头却是之前幽州分所硕果仅存的那名缠头老军;只见他咧嘴露牙笑道:“可是舍不得,那就好好做事、卖力奉公;设法升到西京分部的直属资序去。” 伍定远闻言也不由苦笑了起来;自己一个身具污点的戴罪留用之人,又要怎样的资历和功绩,才能选任和提拔到本部去呢?但是这一打岔,心中总算是好过多了。与此同时,江畋却独自别出一路。 穿过了蓟州、平州,来到了营州境内的白狼山(辽宁省朝阳市喀左县)下。这里曾是三国曹操大破乌桓联军,阵斩首领蹋顿单于的白狼山之战所在。不过现今是遍地庄墅馆院、风景如画的休养地。 因为地处山势遮护之下,形成了相对冬暖夏凉的常年气候;故而其中散布着卢龙府到燕北道,许多豪姓大族用以避暑、过冬的别馆庄院。而江畋所要寻找的目标,就在其中一处不起眼的小园墅中。 灰白纹理的石砌墙围上,长满了垂落的花藤和蔓枝;星星点点黄的、粉的、紫的初蕾绽放其中。一直延伸到正门处,才一下子变成了垂檐斗拱、雕花卷草的乌头大门,左右开间显得格外庄重肃穆。 下一刻,江畋却是留下其他人守候在外,自己只身越墙而入。顿时,就看到了一片掩隐在苍翠层障中,亭台楼阁、花树山石,以及偶然行走其间的奴仆、侍婢,最终又汇聚向了一处数丈假山顶上。 一座仿若江南风格,飞檐高挑、顶端尖直的塔亭中。下一刻,随着周围环绕的几名侍女,相继失去知觉倒下;塔亭内一名满头银丝、素裙宽褙,正在专注描绘丹青的老妇人,也豁然惊觉转头过来。 “我该叫你杜傅姆呢,还是杜掌正、杜司闱呢?”江畋静静的看着她,郎朗开声道: 第八百一十章 抽丝 “那都是往昔的过眼云烟了。”然而老妇人眼皮未抬道:“如今只有一个远避乡野,颐养天年的垂朽老妇而已,郎君若不嫌弃,可叫老身一声秋娘,或是仲阳生也好,那是老身寄情画作的别称。” 她就是尧舜太后身边的六大女官之一,白鹿宫六尚之一的尚宝掌正;后跟随前代燕山郡王出京就藩,以王府傅姆的身份负责教导前燕山郡王,并顺势潜藏在安东都护府上养老;的杜仲阳、字秋娘。 只是,与历史上唱出金缕衣的那位杜秋娘不同;她此世虽然身在教坊司中,属于江南贡入的幼伎之一,却有幸遇到了那位尧舜太后,而获得了翻天覆地的命运转机,一步步成为宫中最顶级的女官。 也算是尧舜太后扶政五朝的时代,诸多经由她手身居高位/出将入相,或是建功立业,或是大放异彩的,诸多人杰俊才的时代群英群像中;出身卑下女性却得享受荣华尊崇,又体面而退的励志典范。 只是若不是那位准世子妃,海氏女所提供的关键线索;也基本没人想到她会隐居在这里;通常情况下,身为尧舜太后的左膀右臂之一,女官六尚基本不会被婚配也不外放;而是留在宫中养老送终。 待遇仅次于先皇身后的太妃之流。最多,再安排一个或若干内养孤女,拜在膝下以为教养和尽孝;顺带成为晚年的最后一点慰藉。而这些养女同样会成为女史、女官的候选,最终一步步选入六尚。 那位尧舜太后就是用这种方式,世代更替和维持着身边,诸多女官团体的相对稳定和忠诚、可靠。因此,这位年近花甲的杜秋娘、杜掌正,就是伴随着尧舜太后逝去,最后一代的六尚女官之长了。 现任的大内中宫,虽然号称继承了尧舜太后的班底。但在身边的六尚之中,其实已经开始充斥着,来自外朝臣家、宦门出身的女官、女史;与之前尧舜太后只选孤女、庶流,乃至藩家女截然不同。 “这位外来的郎君,老身虽不知你是为何不告而入。”见到江畋一时沉默,老妇人又主动开口道:“但老身的寒舍也别无他物,除了一些历年留下的涂鸦画作,就只有一些绢丝帛布、米麦酱酒。” “倘若郎君看上了什么,就尽管拿去好了;若是有人差遣你来了结什么,还恳请让老妇完成这最后之作。只是千万莫要伤及园内这些无知之辈;她们只是跟随老身有些年头,却未尝牵涉到其他。” “难道,杜掌正以为我是来寻仇,还是来灭口的么?”江畋却是略作哑然道:“若是如此,那就不该是我独自前来,而是闯进来一群大肆杀戮之士了。我只是又一些陈年往事,正好涉及到掌正。” “却是老身愚昧了。”老妇人或者说杜秋娘摇摇头,放下了手中涂抹了大半的画笔,浸入天青碎纹的笔洗小缸中,看了眼倒地的侍婢道。“郎君既然没伤及这些孩儿性命,老身尽管听来就是了。” “但老身当年对圣人发下血誓,余生都要守密禁言;将圣人言行、禁中之事和宫闱内情,都带到地下去;倘若郎君是打这番主意;便只能令你失望而归。老妇安享富贵数十载,却也别无余憾了。” “我当然对于什么禁中之事,宫闱内情,丝毫不感兴趣;更不想知道有关尧舜太后的往事。”江畋毫不犹豫的摇摇头:“我只想寻问一个人的下落;当年真珠郡主生下那双儿女后,被送去何处。” “真珠……郡主?”刹那老妇人愣住了,保养得体的形容和平静如水的表情下,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一般;然后才长出一口气道:“多少年了,老妇几乎都忘却了,为什么会是真珠,伱知道什么?” 下一刻,突然冷不防从花树间,一道剑光飞掠而出,如电光火石直取江畋身后;却被他伸手两指钳住用力一抖,顿时就听一声轻呼;从花树从被拉出一个身影,又被无形之力掀飞而起又砸在地上。 当场惨叫一声就失去了声息;江畋看了对方一眼,却是一名相当高挑健硕的女子;只是外翻的指掌上茧子明显。“这是……剑姬?看来,这就是公孙世家派给你的护卫?”江畋意味深长的反问道: “老身虽然出宫退养有年,但终究有些老友念及旧情,给安排了些护卫。”老妇人见状也忍不住眼角一挑;微微动容反问道:“可你为什么,要问真珠郡主的下落,你又到底知道多少过往之事?” “就凭这个!”江畋随即将两片玉牌和一枚扇坠,展示在她的面前同时半真半假道:“为了其中的干系,我先后找过当年的魏老公、刘娥、陈奉仪和沈荣华,还有已故的普王,最后才找到这里。” “是以,希望身为当年圣后身侧六尚旧人,如今硕果仅存的杜掌正,能够给我一个靠近真相和事情的答复;真珠郡主,到底被圣后送到哪里去了。”然而望着三件旧物,老妇人/杜秋娘却惊呆了。 “想不到,这么多年了……不错,这正是圣人赐予真珠郡主,以及她两个孩儿的信物。”下一刻,她才用一种无限感伤与缅怀、惆怅的复杂语气道:“既然都落在你手中,想必也是渊源匪浅了。” “既然隔了这么多年,你还能找过来……或许,这就是天意吧!”然后,她又仔细打量起江畋的形貌,似乎想要从中发现些什么,而喃声道:“只是这是进行的相当隐秘,老身当年也所知不多。” “除了奉旨出宫指配公室的沈氏之外,另有他人将真珠郡主秘密带走的;老身虽未亲眼见过其人,但应该是当年圣人信任的几位亲族之一。此外,圣人在临终弥留之际,最为抱憾的就是此事了。” “期间,她老人家偶然尝有呓语言称,此生此世最对不住的,便是这个可怜的孩儿了;甚至在此事之后,连故土都呆不得,只能远避异域他乡去了。又可叹寿数将尽,身后已然无法在周庇之。” “这么说,她……是,被送去了海外、远域之地了么?”江畋听到这里,也喟然长出一口气,只觉得内心深处再度涌出了莫名的情绪:难道,自己还要继续再远赴海外,来一次异域大追踪么? “应当不至于是海外,海路风波凶险难测。”杜秋娘却是轻轻摇头道:“圣人她素来是思量周全缜密,唯有在这件事上,留下了莫大的抱憾;是以,应该会有万全的安排和路径,以及身份掩护。” “比如,当年在不久之后离京的使臣,宗亲,贵戚之流;都应有所嫌疑,但与圣人亲厚又得信赖的就几家。”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什么道:“夏国离任大使和西河李氏,都曾来宫中觐见许久。” 这一刻,在江畋的视野面板中,也再度跳出了第五阶段场景任务:“倾国怨恋”,相应的进度提示足足增长了一大截么,变成了(87.6%)。然而这一刻,沉寂许久的“时空孔穴3号”也闪烁起来。 同时响起了来自小女孩儿的呼唤声:“狸奴先生!”“狸奴先生……” 而在两百多里的辽西,医巫闾山中的一处小谷内,白山派的山门;已经被步步紧逼的州属团结兵和少量右卫士卒,给围了个严严实实,水泄不通;而白山派的门人弟子,也惊疑不定的汇聚在前庭。 最终从中走出一名霜发硕毅、皱纹如壑的老者,却是白山派的当代首座,只见他满脸不虞的对着来人大声质问道:“燕婷,你这是在做什么;枉费门户自小抚养和栽培与你,却是如此的回报么?” “不错,我正是为了那些被折磨而死的同门姐妹,向你这个老匹夫,好好报答一番出卖之恩啊!”站在一众甲兵之中的燕婷,也冷声道:“白山派首以下,勾结燕山王府,阴蓄甲兵,收留亡命。” “并籍以袭击商旅,劫夺藩贡,暗杀地方官吏,以为逆乱谋反之资;更是暗中参与收罗、转运妖异,掳掠孩童、女子,以供王府所需!今奉讨捕御史之名,予以抄拿封镇,但有违抗者皆杀无赦!” “贱婢!你竟敢血口喷人,无端攀诬!”派首却是当即怒发冲冠的咆哮起来:“白山门下,从不受奸人胁迫;更不是束手待毙的鸡犬!今日存亡在此,众弟子随老夫一起赴难……日后自有公道。” 然而,下一刻他身后的那些门人弟子,却像是潮水一般的迅速从他边上退散开来;只剩下派首身边一小部分高层。这一刻,他不由大惊失色而怒目圆瞪,望向了风韵犹存的夫人,以及最小的师弟。 他们带头引领着部分弟子退到了广场的边上,也顺势带走了很大一部分茫然和从众的门人;反而将派首以下的大部分中高层,给孤立了起来。但更令他愤怒的是,这位亲密的枕边人对燕婷遥拜道: “燕婷,奴家应下的事情,大都已经做到了;门内各处也封存好了,就等你来点验查抄。还望你能遵守允诺;给那些毫不知情的门人弟子,一条自赎自证的活路。”燕婷见状也点点头道:“好。” 而见到这一幕的派首,更是一颗心沉了下去,只见他当破口大骂道:“贱人该死”,作势带头就纵身扑向了夫人所在;然而,下一刻密集放射的箭雨就覆盖了他们,在激烈的拨打挡格中血花四溅。 当即就有十数人被射穿,血粼粼贯倒在地。随后前庭官兵一拥而入,顿时冲散分割了余下众人;当场捉拿和点验身份。然领头冲杀的派首却不见了踪影。随后在门派驻地深处,升起了火光和烟柱。 (本章完) 第八百一十一章 再临 经过了一阵空间颠倒、时间错位的熟悉闪烁之后,江畋再度出现在了另一个世界。然而,耳边的呼唤声却是暂时消失了;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形从花丛飞窜出,像是树袋熊一般紧紧挂在江畋身上。 “老祖!”却是许久不见略显长高一些的小圆脸;仅穿着一身宽松的玄地银鸟纹的织金衫袍,束发玉簪。惊喜异常的臻首埋在江畋的胸怀中,竭力感受着曾经的气息和温暖:“蔓儿好想您啊!”。 与此同时,在江畋顺手启动的“感电/传动”中,一圈强度不一的生体反应,正在悄然退开远去。显然,这就是这处不明的宫观庭院内,四下负责暗中护卫和警哨的人员;对这种状况也习以为常了。 “我也时常挂念着蔓儿,只是此世对我这一缕神魂的压制甚重;没法随心所欲的投射和现身。”江畋也轻车熟路的摸着她脑袋,半做宽慰半解释道:“全靠蔓儿本身作为我在此界的羁绊和因果。” “这才偶尔能够隔空关注一二,并互相交流和投放跨界的产出。正所谓天数有定,不容外的干预太多;若没什么重大情由和因果使然;我现身此界太久的话,终究还会反噬到蔓儿的气数、运道。” “刚开始虽然不会伤及你本身,但是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倒霉和出现细微的纰漏;然后,进一步波及到你身边的亲近人等……乃至是东海公室的基业。所以,更多时候只能靠你自己努力。” “老祖,请莫做此言,蔓儿自知您的用心良苦。”小圆脸听了,眼泪一下子就滚下来了:“蔓儿也从未因此埋怨过老祖……或许曾经,有过那么一点点,但是再见老祖之日,早已经冰消云散了。” “这便是我传授那些学识和经验的初衷。”江畋再度笑道:“对当世混沌未明的潜在天心意识,我侵入此界的一缕神念;属于时时刻刻都必须被排斥出去的异物,造成扰动越大,排斥力也越大。” “因此,每次存续时间越长,需要维持的消耗越大;直到来自天地间的无形压力,将我这缕意识彻底磨灭。”说道这里,江畋伸手止住小圆脸的欲言又止:“所以,最宝贵的还是那些跨界学识。” “因为,你也是此世潜在的气运之子之一,尤其是被我逆转了命数的低谷之后,自然可以利用这些学识所带来剧变,从守护百姓和改善生命入手,反过来影响更多人的命运,进而影响天地趋势。” “反而又降低我投射在此世间的压力;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反而还要仰赖于你了,小圆。”江畋再度对怀中的她调笑道:“当然了,你那天厌倦和懈怠了,受人影响和督促,也可以籍此舍弃之。” “只要你们这些有过接触过的人等,设法将我慢慢遗忘,并在官私民间抹除我留下的大部分痕迹;随着时间的流逝,来自天地间无形的压力,自然会将我排斥出去,乃至永远隔绝在外再不相见。” “我不听,也不想知道……老祖,何以如此,是嫌蔓儿不够好么?”然而听到这里,小圆脸却是泪如雨下的扬起小脸道:“若无您周顾,蔓儿这一切尤有何意,也不过是权欲驱使的行尸走肉尔。” “不,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不要将自身的前程和命运相关,轻易的寄望于他人,哪怕是我也一样。”江畋却是温声抚慰道:“当遇到重大抉择的困境和疑惑时,这世间最可以依靠的就是你自己。” “当然了,你若能依旧保持这种,时时恭谦自省,又不失包容和进取之心,我也就更加安心了。”江畋又缓和语气道:“话说,你和我在另一界的那位代行者,不知道在虚空交流往来的如何了?” “承蒙老祖留下的神通,自然是心驰神往、裨益良多,”听到这里,小圆脸才振奋雀跃起来道:“想不到在极西之地,还有那么一片外族林立的异域;更有层出不穷的山精水怪、牛鬼蛇神之属。” “好在老祖扶持的那位代行娘子,也是大决断和大心胸之人,每每与之隔界神交乃至投书往来,都令蔓儿眼界大开,乃至是互为体谅共鸣;只觉得世间之大,俨然求学和探索之路,无穷无尽也。” 然后,顺势痴恋在江畋怀里的小圆脸,又顺势说起了她近些年的施政和举措;包括重建了多少所的民屯和军府;开辟了多少矿山和配套的工场,疏通了水运航道和灌溉工程,翻修了上千里的道路。 甚至,还以五小京和金成京为核心的平野之地,各自铺设了数十里、上百里不等;通往附近矿山的马拉轨道;并在部分公室专营的大型矿山中,实现了原始蒸汽机驱动抽水和挖矿、输送的功能。 而在她领下的公室小朝廷,重组并加强了弛废的延边十六镇,四十九个戍垒的同时;又击败和收服了十数万口境外的土蛮,从中得到大批精骑善射的壮丁,编成了两支骑兵,和一支专属的射生军。 而公室在恢复了五都七兵的脱产常备军役制度同时,从中以原本的殿后、殿左卫士和行台直属效义兵为基础,编成了半数火铳半数枪矛刀牌,并且配备部分大小炮车的火器化部队;轮流拱卫禁内。 然后,为了获得足够火器所需的硫磺来源,在此期间公室以复仇和兴师问罪之名,发动了针对扶桑的跨海征战;在九州太宰府境内的对马、伊岐、肥前之战中,大破当地房良王一脉东朝兵马上万。 并乘机占据了当地松浦郡大部,及其重要港口——松浦(平户)、唐津两港,并籍此获得了从附近的死火山群中,找到了足以露天采掘的硫磺矿脉。另一方面,主掌平安京的姊小路青连也响应之。 派遣大将率领南北两路兵马号称数万,沿着山阴、山阳两道发动攻势;一路击破了备前、美作、因幡等七国,将战线和控制区域推到了安云、石见境内;并且强势接管了当地产量最大的石见银山。 相比之下,海东公室在南方获取硝石的行动,就相对收敛的多;只是通过与海东沿海连成一片的辽东半岛,跨海航行到了登莱半岛的蓬莱港,与当地一支名为文登营/飞虎军的势力,建立贸易关系。 自此输入胶东半岛产出的硝矿,以及皮毛珍珠人参之类北货的中转贸易。除此之外,还有安东都护府南部的诸侯们,因为当地最大的宗藩势力罗氏,被海东公室讨伐军击败,并阵前俘获藩主一族。 所以作为休战罢兵的后续条件,除了一大批即时交割的赔款之外,这些战败的诸侯藩家,还要继续给海东公室,每年提供一定数量的骏马、牛羊,以及皮货矿石其他土产和资源;作为后续的补偿。 因此在这两年光景里,基本没有外部威胁和侵扰的海东公室,也委实在休养生息的同时,还有余力进行了不少大兴土木的工程项目。然而江畋却注意到其中的避重就轻处:“难道内部还有纷扰?” “不过是一些民间愚夫愚妇的扰动而已,其实当不得什么大事情的。”小圆脸充分享受着来自江畋的温存和摩挲,身心尽情放松的不以为然道:“这些年,公室开办学塾和清田,引起教门反弹。” “难道是弥勒教,又死灰复燃闹事了么?”江畋不由猜测道:小圆脸却顺势将小脸凑在他掌中道:“并非弥勒教,当初弥勒教众人,亲眼所见老祖神威莫测之后,就已幡然悔悟,纷纷转回正途。” “作为诚意和报效,那些被俘的弥勒众和教兵,甚至转头就打砸焚烧了昔日的造像拜物,将潜藏在民间各地的经师、讲法人;都给绑送官府和行台听候处置了;所以弥勒教也因此逐步消亡殆尽。” “难道是……三山五院的从林?”江畋听到这里,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这些身居高位,广占良田美宅,投寄的部曲、佃户万千,在国难当头却不思报效的秃驴,当下居然敢于违抗公室?” “便是这些久负资望的高僧大德了。”小圆脸平静的打了个哈欠道:“虽不敢在明面上抗拒公室令;但在私底下使出的各种手段,却是接踵而至;甚至还暗中串联乡里,裹挟信众以为护法卫道。” “不过,也无需老祖烦忧,我已经派多人潜入其中,暗行分化瓦解和阴为鼓动撩拨,只待他们聚众成势;就里应外合之下一举取缔之。这样,有足够的罪迹凭据和名分大义,确保长治久安之际。” “你这引蛇出洞,一举聚歼的法子不错,也堪称思量周全。”江畋当即点头赞许道:“不过周期未免长了点;还存在相当的恶风险和变数。,既然是我正好来了,也许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此辈能够蛊惑人心,依靠的无非是多年积累的虔信修行?但如果,就连神佛都看不过他们的倒行逆施,违抗公室的天命所致,而凭空降下来了怒火与雷霆了呢?” 听到这句话,小圆脸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倘若,能够当众展露出,他们已为上天所弃的征兆?那只怕再多的信众与僧徒,也要当场人心大乱,崩解离散了……自然,兵不血刃,就能平息诸事。” 然而这时,在江畋的感官中突然有人闯入,并且在毫无阻碍的来到了侧近;不由转头望去。却是从花树中走出一个,繁复的宫裙盛装、钗钿满鬓,形貌酷似阿姐的曼妙女子;正在一件件脱去束缚: “恭迎老祖降临,您的肉瓶儿,早已敬候多时了。”最终,她仅剩一件遮挡不住什么的小衣,而白生生、颤巍巍的跪倒在江畋的脚下;用一种娇腻宛然直入心怀的颤声,如泣如诉的呼唤道: 第八百一十二章 而至 海东之国,庆州北陵郡土含山上,自新罗时代延续下来的最古老寺院,也是海东佛门僧团世袭的三山五院中,地位最崇高的三大本山之一,被称为北岭祖庭——石窟庵和佛国寺,也迎来终末之期。 当初就算入寇的扶桑联军数次分兵抄掠,也在众多虔诚信徒聚集和严防死守之下,未能够攻克的险要山势;在一片地动山摇的轰鸣当中,轰然崩塌而下,又顺势冲毁、掩埋了盘山而建的诸多丛林。 那些终日香烟缭绕、灯火长明的金碧辉煌殿堂,那些精雕细琢的檀木造像和包金泥塑,那些金银铜玉的法器;还有僧徒们刺血焚指的虔诚祷告,都不能改变,这处最大、最为古老的石构寺院崩毁。 虽然,因为最初大地震动的警示,而从中跑出去绝多数的信众和僧徒;但接下来这些因护法、持道的号召聚集到一起的信众,面对来自山下,公室派出的官军清剿;已是人心大溃。毫无抵抗之能。 就算是本山所属的僧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或是光头跛足嚎啕大哭着,或是疯疯癫癫的在废墟上又叫又跳,说这是天谴和警示;还有人开始自残,说自己受了天魔波旬的子孙欺骗和蛊惑云云。 而随着北陵祖庭的禅山九门一朝崩灭,数万汇聚的僧徒信众骇然尽散;消息还没传出多远。紧接着被称为三大本山之一的南山,也是法相宗与华严宗的共同祖庭,武州金穴山的皇龙寺也遭到灾厄。 从天而降的巨大燃烧陨石,带着“罗浮”“茅山”“林屋”之类的古朴字体,击毁了新罗时代流传下来,供养法兴王、真兴王的神堂院;震死正在举行密会和仪式的高僧数百,外围僧兵骇然尽散。 而后,又有三山五院的五院之首,光州智异山的实相寺,也是海东最大的综合僧院所在;突然遭到大范围蔓延的地裂坍陷,坍塌的建筑直接吞噬了许多僧徒,也让聚拢而来的数千僧兵,束手投降。 紧接着是五院之一的天台宗祖庭浮石寺,禅宗北派的祖庭麻古寺,曹洞宗的海印寺、密教的法住寺;都遭到了不同程度变着花样的灾异。最后只有国家定难时,宣布支持过行台的“南山”仙岩寺; 以及曾经沦陷扶桑入寇,又重新光复后的通度寺、大兴寺,得以幸免并在中原京召开无遮大会,宣布配合公室整顿佛门和清丈田财,号召海东之地佛门正信,与那些腐化堕落的潜在波旬门徒决裂, 就在这一片纷扰喧嚣当中,接受了三天日以继夜供奉的江畋;也在事先准备好的高台上,在巫女们的且歌且舞中;在参与祭祀的文武百官和士民父老,各族酋首面前,功成身退的消失在天地之间。 再度上下翻卷的光影交错,既有眼含泪珠的婉儿,也有满心忧急的郑娘子,更有奄然病态的太子李弘,垂泪再三的裴妃;还有那位尚且年轻异常的狄怀英,最后是满脸难以置信的尚药局奉御孟铣。 下一刻,江畋的感官突然就恢复了正常;就像是在一个时空滚筒中,被甩成一璧的碎片;又重新聚合了起来。然后,他看见了久违的手脚和衣袍,不由的大大吁了一口气,看来这次是完全体投放。 然而,就在他习惯性的一跃而起,飞身翱翔在空中的刹那;突然一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抑制力,也迅速笼罩在他身上。瞬间他的视野中,周围的景物都在不断的放大扩张,最终堪堪落在屋瓦上。 然后,江畋又发现自己变成了毛手毛脚的黑狸花;“艹”他不由的恨恨咒骂一声,光靠这副猫咪的形态,在这个世界又能做些什么?然而,他就注意到了视野面板中,多出一个“异常拟态”提示。 江畋只是感受了下,就明白这个提示大致用途;大抵就是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消耗一定量子储能,短暂恢复受压制的人形态乃至外放能力;但目前这个“异常拟态”的提示,暂时陷入了冷却当中。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就是身为长毛黑狸花的形态下,除了本身具有的力量和速度、动态反应、感官等基础加成之外,还可以耗能外放少量的“模块/模式”能力;这样也增强了变相的底牌和筹码。 这时江畋也终于听到了,来自女孩儿的呼唤声“狸奴先生……”;下一刻,穿过了一道高墙和两座殿顶,一处游廊之后;江畋也看见正在一处房间内祈祷的婉儿,在她面前还有座小巧的精致神龛。 在神龛内并没有任何的神牌和偶像,只有一张宛如抽象涂鸦一般,毛发蓬张、张牙舞爪的水墨手绘直立黑狸猫。好吧,见到这一幕的江畋也忍不住开口道:“看来,我又要好好督促你的画工了。” “狸奴先生!”下一刻,江畋就被一个轻音柔软的身体,被紧紧抱住了:“您……您……终于,回来了!婉儿……婉儿……真的好想你啊!日日夜夜都在想,”女孩儿几乎是语无伦次的倾诉一番。 “狸奴先生,之前有人给偷偷我传话说,阿母哪儿怕是要出事了。”然后她才恍然大惊道:“但婉儿却被暂时下令禁足了,又联系不上其他可以借助的人,这才试着对您祷念一二,幸好您来了。” “等等!情况不对,你说伱被禁足?”江畋却是有些诧异道:“我在此世重新现身,并且找到这处之前,可没有见到周围的负责看守之人;难道她们是玩忽职守了,还是故意离开想要放走你呢?” “这……”女孩儿闻言,不由脸色一下子惨淡下来,有些急切道:“婉儿应该与她们不算相熟的,唯有之前那位偷偷跑来报信的萍儿,才算是我私下里交好挺久,也曾受过我和阿母人情的故人。” “且不要慌,好好回忆一下前后的细节,还记得我教你的后宫生存指南么?”江畋伸出爪子摸摸她的发髻,聊做宽慰道:“在回想一下,当下的情况;可以对应上哪几种具体的例子和行事准则。” “除了共同的立场和利益,不要轻信任何无缘无故的好处和善意……”被摸头而露出安心表情的女孩儿,听到这句话也条件反射一般的背诵起来:“恶意和陷阱,很容易被包裹在美好甜蜜之下。” “与世无争不能回避自上而下的争斗与恶意;与人为善不代表,不能据理力争,维护自己的权益;弱小可欺在某些人眼中就是原罪,权势者才有宽宏大量的资格;面面俱到不可能讨好所有人……” “好了……够了……”江畋再度用爪子点点她的头,然后顺势盘踞在她脑瓜子上道:“现在,你暂时放下关心则乱的心态,重新回想一遍,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刻意的细节,或是不合常理之处呢?” “萍儿,萍儿应该没什么问题,她并不是那只富有心机之辈,平时里也相对胆小本分,也不会轻易被人驱使和要挟。”女孩儿这才顶着毛茸茸的猫儿分析道:“但她平时只是殿外杂使的小宫人。” “具体间时怎么得到消息的,在之前情急之下,并没有对我说出来;而她能够找到我这里,也有些不同寻常;她并不像是能够主动打听消息和善于寻路的人;外间监守我仆妇,也正好疏于职守?” “按照先生教我的逻辑学和演绎法,这其中的每一点,都很容易让人疏忽过去。可要是这三点相加,这就太过巧合了;巧合的就像是有人想让我知道这件事,然后让我情急打破禁足,籍此出走?” “你能想到这一步,看来是有所长进了。”江畋也顺势踩了踩她的脑袋,就像是无数次督促学习的日常一般:“接下来,和我说说,你阿母可能遇到的危险程度,以及之前可能存在的征兆细节?” “然后,再和我说是一说,你若是脱离禁足之后,首先会采取的举措和行动;比如优先求援和打听消息的对象?让我猜一猜,如果太子殿下就在侧近的话,估计这场策划就根本不可能成立了把?” “这么说,你可以寻求帮助的对象,便是太子妃裴氏了吧?但对方想要让你犯错,就不会只是轻描淡写的罪名?光靠一个脱离禁足的措施,根本放不到台面上来;必须要有足够大的牵连和因果?” “再倒退一步,如果裴妃正好不在其位,你是否要找的是某位,日常与你相熟的侧近女官?也许,这位私下专门负责与你们对接的女官,才是将大多数人牵扯进去的关键?也是幕后策划的目标?” “所以……”女孩儿这会脑瓜子犹自嗡嗡的,似乎才刚转过来:“所以,你只要装作向外出逃的样子,制造出一些动静来。”江畋再度踩了踩她脑袋道:“然后好好地躲藏起来,就知道结果了。” “如果无事发生,那自然万事大吉了;你尽管设法去打听消息和求援;但不要和裴妃直接接触。”江畋继续嘱咐道:“至于你阿母那边,只要告诉我大致范围,自然有我这个师长,代为其劳了。” 于是片刻之后,随着后窗的大开,以及墙头被翻越过去的动静;这处院墙内也果不其然的冒出两名粗使仆妇,只是探头进室内看了几眼,就迫不及待的扯着嗓门叫喊起来:“监押的小娘跑了。” 然而,正随江畋蹲在顶上横梁暗处,却依稀还有些畏高的女孩儿,却是露出了坚毅和决然的表情来。随着叫喊声,一名青衣的宦者,也带着几名跟班匆匆走进园内呵斥道:“胡乱喧哗什么着。” 然后,他就有些惊讶的看着,从内室从容步出,尤做伸懒腰状的女孩儿;不由倒退了半步,又有些恶狠狠的瞪着,同样目瞪口呆的两名仆妇道:“这是什么状况?你这懒货,又做的什么好事!” (本章完) 第八百一十三章 彀中 随着江畋再度纵跃在宫室殿阁之间,他也进一步感受到了,少量能力外放所带来的增益;至少先前需要攀墙越瓦,借力一部分落脚点和长度,或是加速起跳才能抵达的距离和高度,轻易一跃而就。 在外放的“导引”模块和“场域”模式的双重辅助下,他甚至可以像只大号飞鼠一样,在空中短暂翱翔过一大片殿前广场,或是高耸数丈的城墙;不至于留下多余的痕迹和动静;躲开大多数视线。 另一方面,严重削弱到二十步范围内的“感电/传动”模式,则是可以让他在超乎寻常的感官之外,轻易探查到前方的地形变化,感应到建筑物被遮挡的内里轮廓和人员动态;以为提前趋利避害。 只是期间消耗的能量储备,很难获得补充的机会;所以必须得有所节制的使用。而另一个好消息,则是来自这个是空的坐标系——婉儿;短暂的言语交流之下,也足以让江畋确认十分重要的关键。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半多,来到了上元二年(675年)八月;但作为被严重扰动的时空节点,太子李弘还活着。或者说他主动以病体为由,规避了今年四月召往东都随驾,也成功避免了暴毙之厄。 并在之前那场大病中缓过来了,这无疑是一件令人欢欣鼓舞的事情。只要一直有太子李弘这个大树罩着,并随之带来更多的改变,江畋的后续养成和命运改造计划,就要显得事倍功半轻松地多了。 但在不久之前的高宗千秋节(生辰)时,身为嫡长子兼监国储君的李弘,还是不得不带着部分亲信臣属,自长安启程前往道贺共庆。因此,只留下了裴妃主持东宫内务;也给某些人窥见可乘之机。 按道理,在此期间的郑娘子母女,应该是保持了相当的警惕性,而不该轻易外出,或是离开东宫的影响范围。但不知道为什么,郑娘子还是前去赴约。而婉儿因为被象征性的禁足,事后才得消息。 所以当她们被暂时分开之后,在这中间就产生了,足以人为操作和诱导的某种信息差;只是江畋尚不知道不明存在幕后黑手,操纵这一切的目的所在,唯有见到郑娘子,或许才能得到准确的答案? 按照女孩儿的说法,郑娘子只是给她留了张便条,说是去参加一场东宫内眷的聚会;而那位突然跑来报信的萍儿说法,则是她无意间听见有人窃窃私语,试图对郑娘子不利,却没有更多具体情况。 另一方面,按照婉儿的解释,这种东宫内眷/内命妇/女官们的私下聚会,之前也进行过几次;并没出过什么明显问题,宫闱中并不只有勾心斗角和算计,同样也有交流消息渠道和人情往来的刚需; 更何况还是在东宫所属的范围之内。或者说,一直来自太子李弘的周庇,也让她们多少有些习以为常。所以当初的女孩儿也不觉有他。直到突然有人跑来报信,才一时间慌了手脚差点落人算计了。 但好在江畋正巧在这一刻,随着她的内心呼唤降临了。就在电光火石的思量间,江畋已然飞跃出了,大多数女官、内命妇停居的命妇院建筑群,来到东宫的太子内坊,与大内一墙之隔的山水池阁。 只是,在百步廊连接的偌大八角塔亭宴厅中,相应的聚会基本已经结束了,只剩下一些粗使的宫人、奴婢,在收拾着现场的杯盘狼藉。但并没有什么激烈争斗或是冲突过的痕迹,看起来风平浪静。 只是,偷听这些正在偷偷分装残羹冷筵,准备捎带回去的宫婢们轻言细语;显然包括郑娘子在内的所有参与者,都已经离席归去了一般。但江畋自觉事情并没这么简单,而他还有另一种验证手段。 随后,他在视野面板中触发了“入微”模式,并且加载了猫身拟态的嗅觉上;下一刻,铺天盖地而至的浓重气息和味道,霎那间将他熏得头昏脑涨,差点从瓦顶上滑落下来;但他慢慢的适应过来。 然后,江畋籍此从一大堆混杂气息中分辨出,专属于郑娘子常用熏衣的香草味;然后,就锁定住这么一抹即将要消散的淡淡气息,一路追踪向廊外,却没有返回太子内坊的方向,而是绕过了池阁。 这下就有明显的问题了。然后一路向着西南追迹着,这股似有若无的气息残余;江畋来到了一墙之隔的尚食内院,也是昔日郑娘子用以传递消息的地方,但这就属于皇城大内,而不是东宫的地盘。 尚食内院顾名思义,就是专掌供宫内膳羞品齐之数的机构;除了负责提供皇城大内,成千上万人等日常饮食之外,也负责操持宫宴、国宴等重大场所;同时培养相应的厨师、火工等专门服侍人员。 当然了,为了宫禁中的私密和安全起见,身为大唐天子及三宫六院的后妃,及其抚养的未成年公主、皇子,则是还有自己专属的内膳房和小膳房。尽管如此,尚食内院依旧是宫中最有油水的所在。 也是最容易与宫外,发生交流和接触的部门;很容易就受到形形色色人等的请托和夹带;属于皇城大内的一大关系户总成。但是,郑娘子的气息就在这里停滞片刻,被更多其他烟火味所掩盖起来。 但是,江畋已经找到了目标所在;一名束手圈袖的麻脸褐衣小宦,正缩着颈子靠在一面墙后,眼神闪烁着巡梭和期待着什么。就在江畋悄然摸到他上方时,再度颤了颤鼻头,闻到某种熟悉的气息。 显然,他曾经近距离接触过郑娘子的;下一刻,江畋不犹豫的一爪拍在他,后颈的血管神经窦结处,将其瞬间击昏过去。然后,顺着墙头翻入其中,就再度被一种浓重而复杂的焚香味熏了个跟头。 这处毫不起眼的房舍内,却是陈设布置齐全。只是门窗都被封闭的严严实实,只有天顶一点透光开口;地上铜枝蟾蜍炉中焚燃的不明熏香,正袅袅熏染和充斥在空气中,让人觉得烦闷而燥热异常。 而衣衫不整的郑娘子,正人事不省的仰躺在,最内里的一张屏榻上。只见她双目紧闭而满脸橐红异常、额间汗现,原本包裹得相当严实的裙衫,也因为燥热还是其他什么缘故,被翻卷和扯落开来。 由此露出粉腻的臂膀和丰腴大腿,乃至小衣边缘深藏不露的雪白一片;随着急促呼吸和心跳起伏着。看起来就不是简单的醉酒,而更像是在夜点里被人下了药后,就等着有人前来捡尸一般的情形? 想到捡尸这一节,江畋忽然就警惕了起来;难道有人大费周章设计将她弄到这里,就是为了做点什么么?下一刻,江畋就听到外间传来的由远及近动静,却是被人搀扶之下,行走踉跄的杂乱脚步。 这一刻,江畋顿然明白过来了什么;随即他毫不犹豫的一爪拍倒沉重的香炉,将残留的拍灭并取走一部分。又窜到郑娘子的身边,凭空闪现出一团水球,浇在她昏迷不醒的脸上,瞬间将其呛醒了。 “……”下一刻,郑娘子像是条脱水的鱼儿一般,挣扎起身来;鬓发湿乱的头面上,却露出困惑、犹疑和惊悸之情,却看见蹲在旁眼神幽幽,仿若是洞彻一切的长毛黑狸花;不由小心翼翼尝试道: “狸先生?” “是我!”江畋这才点点头道:“但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况么?又所处何地么?” 郑娘子打量了周围一圈环境,再度露出了挣扎、困惑的神情:“妾……妾身,应当是在内坊的聚宴中,多喝了几杯桂枝露,然后,就使人搀扶回去歇息了,怎会……怎会在这陌生之处。” “这里已经是东宫之外,看来你已经落入了,他人算计的彀中了。”江畋再度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道:“若不是婉儿日夜祷念,正好将我在此世的化身,重新凝聚出来,只怕要伱留下莫大憾事了。” 这时候,外间的脚步声也靠近了门边,紧接着有人推门而入;然而,对方就在探头探脑伸进来的那一刹那,就顿时脑后一痛,失去了知觉;然后短促烈风响起,进入小院内的其他数人也相继倒地。 却是几名褐衣小帽的末微宦者,连带着被他们抬架而来的,一名同样醉的不省人事的倒霉蛋;也就此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卵石地面上。江畋只是看了一眼对方的衣冠,就确定这似乎是一名东宫属官。 显然,这就是另一个被安排进来,用以造成某种既成事实的当事人了。随后,这几名宦者都被江畋轻易拖进室内,再亮出爪牙挠碎了他们的全身衣物;最后,重新点燃了那一炉熏香,封闭好门窗。 然后将那个被送来的倒霉鬼,丢进一边沟渠里,任由流水冲刷着慢慢醒酒的同时;江畋再度对着依旧步履蹒跚、站立不稳的郑娘子道:“你可愿意再信我一次?那就闭上眼睛,没有吩咐就不准睁开……” (本章完) 第八百一十四章 辨明 那是午后的清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斑驳的城墙与成丛的花石草木,被持续晒出来的清香;虽然毫无着落的虚空感,让郑娘子充斥着一样的惊悸与恐惧感;但她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而始终未曾睁眼。 直到重新落在实地上的接触感,让她从这种奇怪的感触中,瞬间解脱出来;“好了。”随着江畋的呼唤声,她顿时发现已回到东宫高墙内的一座塔亭上,不由一阵后怕而又心力松懈猝然昏阙而倒。 当江畋看见两大团迎面扑压下来的时候,只及叫出一声猫叫;就被严严实实的挤压在当中,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这一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形容词:“泰山压顶”;想不到郑娘子平时穿的严严实实。 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朴素模样,但是在放开了心胸之后,还是相当的有料;以至于江畋被这副宽广的胸怀所淹没,只剩下一个可以勉强钻出来的猫头在外;然而,接下来她似乎就趴着一动不动了。 只有持续而浅的呼吸声,还有隔着厚重之物的脉动,还昭示着她活着的迹象。但对于江畋来说,这就是一种持续的压迫和折磨。因此在确认了对方暂时不醒之后,他不得不努力挣扎出一线空间来。 然而,随着江畋努力摆动爪子,向外挣扎脱出的同时,一种奇怪的悸动也充斥了全身,让他的动作变得更加柔缓,也更有节奏起来。就像是踩蹦在了轻柔的云朵上,又像是轻轻搓揉和采撷的绵团。 在江畋持续发散的潜意识中,甚至隐约看到了一片软软的白肚皮;还有令人嗷嗷待哺的翘挺所在……。当郑娘子再度醒来的时候,就见眼巴巴守在身边的女孩儿,不由满心柔肠百转道:“婉儿”。 待母女两抱头泪目和倾诉了片刻之后,郑娘子这才收敛了哀容,对着蹲在旁的江畋,郑重附床顿首行礼道:“妾身无状,一贯以来承蒙先生指教,屡屡施以援手;恩重如山,哪怕粉身碎骨……。” “这都是我和婉儿的因果牵连之故,你也只是附带的举手之劳而已。”江畋摇摇头道:“但不可能毫无代价的。”郑娘子听了,反而如释重负的诚然道:“但凡妾身所有,勿论寿数、气运皆可。” “你心里有数就好。”江畋却摆了摆爪子打断道:“但是当下的重点应该是,对方如此处心积虑,同时构陷你们母女的意图何在?又有什么可能存在的后手,以及伱们需要防患、自省的地方呢?” “先生所言甚是。”郑娘子也努力平复情绪道:“妾身愚钝,只觉此辈如此不择手段,设法坏我名节,怕是所图东宫更多;只是,妾身一个寡居罪眷之身,就算因此受辱,又能如何借题发挥呢?” “那你也太过妄自菲薄了。”江畋却是摇摇头道:“郑娘现在不仅是编撰局内厅的一员,同时还是内书堂的教习,又身兼储妃身侧看重的掌书之责;其实已经在无形间,成为了牵动多方的纽带。” “所以说,一个带着拖油瓶的犯妇,无足轻重;但是一对被东宫看重,并悉心栽培,委以要任的母女;就完全不一样了。你们这一路走过来,难道就没有任何,由此产生矛盾冲突或是嫌妒之辈?” “从表面意义上看,谁能从此事直接或是间接获益,就是直观的嫌疑对象?但是这也只是第一层目的和可能性。接下来,一个太子妃看重的女官,与东宫的属官在大内私会,还被人抓了个正着?” 听到这话,郑氏不由脸色一变,欲言又止什么;江畋却是继续道:“一旦被人坐实了,这又意味着什么;往事小了说,是足以要挟你们的个人把柄,往大了说是东宫风气败坏,宫闱不肃的问题;” “倘若有人籍此将事情闹大了,个人受辱和名声败坏还在其次,是否可以籍此攻吁,东宫一个御下不严、私私相授?乃至用以质责,秽乱宫闱之口实;如今正巧太子在外,裴妃岂不是难辞其咎?” “到时候,就算太子有意维护,也不得不有所避嫌,不但,郑娘身兼的诸多职事,再也无法担待下去;甚至连编撰局本身,也会被人质疑,是否藏污纳垢之所?乃至以私德败坏,攻击诸多新政。” “但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结果……”说到这里,江畋再度意味深长的看了一样婉儿:“最坏的结果,就是有人以成全好事和保全名声为由,试图胁迫和要挟于你们,顺便给婉儿安排一个继父。” “然后,以此把柄为突破口,在东宫中钉下一个楔子。慢慢的从小事开始,要求你们充当眼线和耳目,通报东宫中的诸多庶务巨细;或是充当潜在的内应;在关键时刻做点什么?你倒从是不从?” “……”听到这话,郑娘子脸色越发惨淡下来:“那妾身唯求一死!”“想死简单!”江畋再度摇头道:“但婉儿呢?舍得弃她而去么?更何况这不代表一了百;死人没法自辩,也最好污蔑了。” “阿母,你难道也要舍弃婉儿了么?”这一刻,女孩儿也连忙紧紧抱住郑娘子,哀声戚戚道:“难道要婉儿独自承担,这世间的一切么?”而郑娘子才缓过脸色道:“妾身,又怎舍得离弃婉儿?” 这是,外间也适时传来了通报声:“太子妃驾到!”再度见到太子妃裴氏时,她依旧是那副披帛半臂、彩褙曳裙的宫装打扮;但一直萦绕在她眉宇间,那种淡淡的积郁和愁绪,似乎已消散了不少。 “郑掌书,你安然无恙就太好了。”只见她略显关切的看着郑娘子道:“此辈贼子,真是胆大妄为,竟敢算计到余的侧近中人;但请掌书安心休养。之前得以传讯之后,余就派人前往尚食内院。” “解救出了被灌醉劫持的孙内典,还顺带拿下了那些聚众不伦的小宦;除此之外,膳食内院的司膳以下数十人,都被当场扣押待审;此事勿论于公于私,本宫责无旁贷自当会给你一个好生交代;” “多谢娘娘体量,妾身自当铭感万分。”而郑娘子也重新平静下来,温情无限的抱着女儿道:“此事却是妾身轻疏擅出宫禁;这才险些酿成憾事。不瞒娘娘,先前妾身离席,乃是得了大兄传信。” “是郑太常么?”太子妃裴氏也微微一怔:这时,一名长相冷厉的年轻宦者,走到她的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裴氏的脸色微微一沉:“这么快,替人传话的李湘儿,就这么淹死在了蓬莱池么?” “但此事可没这么容易善了的。”随即裴氏又沉容道:“这次私会中的参与人等,都要重新审查一遍;尤其是以迎新为名,发起会宴和负责邀约之人。若问缘故,就说是有人的贴身物件失窃了、” 然而下一刻,她忽然就瞥见了蹲在床帐中的那只黑狸花,不由脸色微微一变;又不动声色道:“其他人都退下吧,本宫有事专门详询;杨黄门,你负责监守在外,胆敢擅闯者,以犯禁逆乱论处。” 待到众人都依次退下,并且掩门闭窗远去之后;裴氏才对着这只毫不避让,反瞪着她的黑狸花,露出一个谦逊而客气的表情道:“当下可是,殿下念念不忘、挂怀日久的狸生,再度降临世间了。” “不错!”江畋这才抖动着尾巴,徐徐然的跃上她面前的床边搁架,居高临下的俯视道:“裴氏,太子殿下的近况如何,有没有遵照嘱咐,好好的保养身体,避免过度的积虑和劳神呢?……” “……却是多谢狸生留下的那个最后手段。”而听到期盼已久回复的裴氏,也如蒙大赦松了一口气:“此后殿下虽然又不免复发了几次,但都籍此缓过来了;待到天候转暖,已然别无复发之虞。” “如今更是得以恢复了些许精神,这才稍有余力带着孟(铣)奉御等人,前往东都为圣上千秋贺寿。”这一刻的裴氏,就像是在内心积郁了太多的心事和秘密一般,都在他面前一股脑的倾诉而出。 首先是编撰局所刊发的《古闻今要》及其副刊,已发行推及天下一百多个州城;并且籍着对甲骨文的发现及其考证,掀起了朝野民间的巨大热议风潮;也为太子李弘带来一时荣誉无两和可观影响力。 甚至除了许多治学大家、当世名儒纷沓而至,包括当代的亚圣孔氏、陪祀的颜氏、孟氏等后人,也主动请求加入进来;只为了获得一个挂名资格,好参加这场古今辩伪和正本清源的当代圣教盛事。 因此,已经有人将这场轰轰烈烈的风潮,与古时东汉官定传世的熙平石经相提并论,而将其称之为“上元圣教辩真大会”。又将太子李弘创立的《古今要闻》比同,“文选烂,秀才半”的《昭明文选》。 大家是否不喜欢这个副本的情节,这两章下来没有任何的留言? (本章完) 第八百一十五章 渐变 然后是,位于城南的长安病坊,居然成为了当下的医学圣地。因为孟铣为首的东宫药藏局,投入大量人手和资源,进行各种临床试验的缘故;也顺带治好了对古人而言各色疑难杂症,甚至是绝症。 因此也大量吸引和汇聚了,天下有所志向的医者和药工;以交流技艺和学习医典为由,纷纷参与和加入其中;由此也变相建立起第一家批量教习生员的医学院,包括人体解剖在内的研究场所雏形。 乃至在东宫的号召之下,以孟铣为首的创始者,已不满足于校准和验证诸多古籍医书的工作;而开始谋求编撰一部类似《本草纲目》《济世汇方》的大型药典,及相对统一标准和规范的《医范》。 而这项明显利国利民的工作,不但得到了朝野民间的一致好评,还获得了来自大唐天子的赞许和嘉勉;因此,不但有太医署、尚药局的官方名医陆续加入;还获得了来自王公贵族的大量捐助献纳。 因此,虽然当下负责编撰医书和药典的主导权,已经逐渐转移到了大内方面;但是作为初创的班底,再加上长安病坊的一线临床治疗,孟铣为首的东宫药藏局;还是获得了尤为隆重的名声与美誉; 或者说,在治死了数以千计的疑难绝症患者,也救活和自豪数倍于此,原本只能等死的病坊中人之后;孟铣及其带领的师兄弟和徒子徒孙们;已然成为这个世间,最为经验丰富和手段充沛的团队。 以至于作为他的恩师和长辈,原本早已经至仕在家,被称为当代药王的孙思邈;也被这场空前绝后的盛事惊扰和打动。以人瑞之身出山为之背书,不但献出多年心得加入《药典》和《医范》编撰。 甚至还号召广大门人弟子,襄赞其事绵尽薄力;乃至是交流、竞技医书、药方上的见解。更有人因为献方和捐书,得到朝廷的嘉奖。也将这场装点盛世的热门活动,如同滚雪球一般的进一步扩大。 因此时至今日,仍然不断有来自天南地北的零星医者抵达,以及千里迢迢汇聚京城的患者及家眷,汇聚在长安城南的病坊左近;排队等候被诊断和救治的机会。就宛如是进京赶考一般的热闹非凡。 相比之下,原本只是为了解决太子李弘,从小就徘徊不去的陈年痼疾,而专门进行大范围人体试验的初衷,早就被掩盖在这一片纷纷扰扰的一时浪潮之下;只剩几个特定小组还在孜孜不倦探寻着。 而他们的凭据,就是当初江畋随手留下的十几本医书;以及关于后世流传的青蒿素、青霉菌、胺磺等,有效抗病成分的方向性指示;进行无数次实验和探索,以获取某个微乎其微的概率和可能性。 而由太子李弘所主导的变化中,另一项最为显著的成果;就是矗立在泾水、渭河沿岸的一系列水力工坊了;这些取代了原本水碓、水磨的机关工坊,不但能够批量锻造打磨各色铁器、铅锡铜制品。 还能够带动碾磨机关来粉碎,树皮、竹木、腾麻等粗坯原料,将其变成制造轻薄坚韧耐用的新纸浆料;再就近通过窑烧的松烟墨和木焦油,调制而成的细腻油墨,在数丈高的活字印版机关上成书。 然后,这些大量翻印的各色廉价书籍和官方范本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又通过东宫名下相关的产业,行销在天下大小城邑的书店、书局中;填充到各个名城大邑和要冲城池,官学所属藏书楼内。 因此,当下东宫在朝廷拨给和大内的份例之外,最为来钱的收益大项之一;就是这种已上规模的印书;毕竟相对天下亿兆生民,其中有志游学长进,科举晋身的读书人及其家庭,又何止千千万万。 毕竟,又有什么样的民间版本能够竞争的过,由当朝储君的文学班底,所校准的规范性书籍;而且,籍此弘扬的还是东宫的名声,而在民间隐隐被当做是当朝太子,施与天下读书人的恩泽与福利。 相比之下,作为多条腿走路的另一项赚钱之路,在东宫名下的产业中,尝试飞钱联营的项目,就相对要坎坷的多了。其中牵涉理由也很简单;官不与民争利,更何况是国之储君,怎能被铜臭熏染。 因此不要说是上达天听,就算是辅佐太子监国的几位宰相,都表示出不同程度的劝谏或是反对之意;甚至还有人籍此弹劾,在东宫之中出现了功利事君的阿谀之辈;唯有宰相萧德昭表示隐晦支持。 因此,太子李弘也只能在听政时,稍露口风之后就纳谏如流的接受了进言;同时以兴利去弊为由,整顿了一番投寄在东宫下的诸多产业;将一些直接涉及邸店、坊柜和质铺的营生都顺势剥离出去。 然后,再度在上书言称关中府兵之家,多有生计艰难,请求免于债务的老调重弹时;又捎带提及这些戍边、上番的士卒;虽有衣粮盐菜输供、财帛充饷,但总是多有延迟未及,导致家中生计困顿。 所以,恳请以天恩浩荡之故,在关内各路军府的侧近城邑;以原有的驿站馆舍为基础,别设专门的递送所;专职传递军卒书信私物,并接收民间的有偿寄递所需,以为劳使骡马的补贴和维持之用。 然后,在关内道的咸阳、扶风、冯翎等十几处军府富集、商旅发达的较大城邑内,建立专门的转运所;以为分区统管之。同时兼营民间初见苗头的飞钱兑付,金银绢帛丝绵等贵货的铜钱兑换业务。 但是,太子李弘这一次的奏疏,就被留中不发;然后再过了一些时日之后,由天后在朝会上令人重新拿出宣读;并且大为赞叹不已,言称太子监国多年颇有建树和心得;足以兴利去弊、与国分忧。 而后,日渐怠政的当朝天皇,也顺势宣布采纳了其中的部分条陈,而分别在京畿道和都亟道试行一二。其中位于京畿道的府兵运作;则是交给了辅佐监国的宰相/右庶子萧德昭,协助太子颁行其法。 当然了,这套万一在制度和架构上,早已经在另一个时空的版本下,运作成熟多年了;唯一的问题就是,需要培养和安排足够的人手;才能确保在大致执行运作中,不至于严重走样乃至变成祸害。 这时候,以半年为期的头两批,东宫内学堂/内书院出来,粗通书写和计算的生员;还有一些长期从事庶务的末微属官,就得以派排上了用场了。因此,当下遍及京畿二十余县的网点已铺设完毕。 但是相应的业务发展,却还在草创的收支相抵,甚至是略微亏损阶段;因为作为从未见过的新事物,除了朝廷所属的军府士卒之外;绝大多数民间的士民百姓、商旅行人,还是以暗中观望居多的。 为数不多的几十笔异地兑付业务,还是京中的那些宗室、外戚和勋贵、大臣,为了示好于监国太子;而采取得象征性投献。除此之外,太子李弘还小小利用监国职权,让各地宫庄、皇田籍此输转。 顺便,还利用这些宫庄、皇田内产出的钱谷储集,作为各处转运所的资本保证;总算是将这套全新亦然的体系,磕磕绊绊的运转起来;在略微赔本赚吆喝的同时,也相继获得各地府兵的齐声称颂。 而这一切的变化和进展过程,就被太子李弘的随侍舍人,记录在一套专程分门别类的起居注/备忘录中;以备日后的查询和调问。而在裴妃身边代管这份起居注的,便是身为六尚掌书的郑娘子了。 所以,光是这么一份掌管起居注的职责,就足以体现出她在东宫之中的要害和关键位置,以及潜在的重要性了。当然了,除了裴妃之外,婉儿也被特许阅读其中一部分;至于江畋就更是百无禁忌。 当然了,这一年多大唐境内同样还发生了许多其他事情;有些与东宫密切关联,有些则是只有不同程度的间接影响;还有一些则是按照既定的历史车轮轨迹,继续在混沌未明之中滚滚向前推进着。 比如,作为针对吐蕃扩张之势的战略上反击;随着上元元年(公元674年)十一月,于阗王伏闍雄来朝。上元二年元月以于阗国为毘沙都督府,分其境内为十州,封于阗王尉迟伏闍雄为毘沙都督。 籍以树立于阗国这个西域重要势力为标杆,在瓦解吐蕃外围同盟的同时,大唐朝廷也意图逐渐恢复在西域的统治和影响力。而后吐蕃派遣大臣论吐浑弥到唐朝求和,并请求与吐谷浑恢复睦邻关系; 然而为唐高宗所拒绝,反而回头就册封了吐谷浑的质子。没错,作为吐蕃崛起过程中的最大绊脚石,兼拉锯多年的宿敌;也是南北朝享国最长(八百多年)的五胡支系吐谷浑,还苟延残喘挺尸着。 而此时刚刚走出后藏之地的吐蕃,也没有来得及完全吞并广袤的青海,进而获得杀下高原的地理胜势。之前的大非川之战,论钦陵以绝对优势大败薛仁贵为首的唐军,青海西部逐步被吐蕃所控制。 吐谷浑可汗诺曷钵与妻唐弘化公主,引残部数千帐弃国奔走凉州。依附唐朝后,高宗封诺曷钵为青海国王;并扶持其在青海东部重新聚集残余部众,继续与吐蕃对抗;因此这未尝不是吐蕃的试探。 试探大唐对于失而复得的安西四镇,是否继续维持下去的决心。以江畋后世人的眼光看来,位于环境艰险恶劣高原上,吐蕃政权的一步步崛起过程中;其实是相当善于不断地学习和把握时机的。 (本章完) 第八百一十六章 渐变2 作为与大唐相爱相杀了,将近一百多年的宿敌,吐蕃政权的前身,不过是一支从雅垄深山大峡走出来,犹自带有原始氏族色彩的部落;但却在一系列以小博大的鲸吞扩张中,一次次击败强大对手。 其中不乏相雄、苏毗、大小羊同,这样历史悠久的古国和地区势力;然后,相对原始的吐蕃部落,也迅速吸收了这些势力的政权架构、社会形态和生产方式的先进元素,转化成下一轮扩张的养料。 然后,当吐蕃人终于走出前藏的险恶之地,来到了青海境内之后;却又遇到了已经被唐太宗时代,派遣名将李靖打残了,并降服为臣属的吐谷浑国;于是,就轻易获得可耕可牧的海西之地大礼包。 或者说,在大名鼎鼎的前赞普松赞干布,以三十多岁壮年暴亡后;以大论(第一宰相)禄东赞的葛尔家族,把持了数十年朝政的吐蕃政权,已然开始显露出非同寻常的扩张性和强烈的进攻意志了。 因此,才有了数年前的大非川之战;大唐扶持吐谷浑复国的十余万兵马,由逻逤(今拉萨)道行军总管薛仁贵率领,追赶冒进的前锋郭待封部时,在大非川遭到吐蕃大论论钦陵发动的举国之力围攻。 最终唐军一路大败,但吐蕃各军也无力再战,薛仁贵遂与钦陵约和而还。这也是唐朝对外战争中为数不多的几次大败之一;虽然具体损失不明,却大大改变周边的战略态势,也引发数年后的再战。 当然了,这一次输得更惨,失而复得的安西四镇也再度丢掉,要等到数年后再度收复;再度因为西突厥叛乱而丢掉;因为武氏篡唐而主动放弃掉;拉锯了四次之后,才在唐中宗时慢慢的稳固下来。 又历经了睿宗,到了玄宗的开元年间,安西四镇才真正达到了鼎盛时期;赤色军旗横行与葱岭内外,南击吐蕃于大小勃律(今克什米尔),西逐突厥于咸海;威震河中诸国/昭武九姓而莫敢不从。 不过,相对虚情假意的吐蕃人,所带来的糟心事;唐军在东边的战事就基本上是吊打小朋友了。同年二月,刘仁轨在七重城大败新罗的部队;又从登州海路夺取了新罗南部地区,杀死和俘虏甚众。 待到这位高句丽战争中的“杀人鬼”率兵返回修整。唐高宗又下诏任命李谨行为安东镇抚大使,屯兵新罗的买肖城经营该地,李谨行继续三战三捷大败新罗军,新罗遂派遣使者到唐朝进贡并请罪; 唐高宗原本有意赦免之,并恢复新罗王金法敏的官职和爵位。然而,这时留守西京的宰相张文瓘,却突然上书陈以利害;称新罗王金法敏之前悖逆不臣,召亡纳叛,聚兵抗拒上国,怎能轻易恕之。 若此辈只是做献表悔书,就能尽复册封;那外藩诸夷岂不越发的畏威不怀德了。而朝堂中亦多有附论,于是,唐高宗也再度改变了主意;原本军中已经折还的金法敏之弟金仁问,也奉旨继续前行。 而新罗王金法敏虽然一败再败,却也不肯束手待毙,更不可能割换已经占据的百济和高句丽故地;自王都金城再度尽发兵民、部酋相抗。所以一直到现在,这场征讨新罗之战,依旧还在延续不断。 不过身为驻守百济故都泗沘城的熊津都督府都督,兼鸡林道行军总管的薛仁贵;却因此出了状况。因为他在战时率领部曲出城游猎;结果城内的新罗人与百济残党纠结,起兵反乱差点将城池夺走。 虽然薛仁贵闻讯率众杀回来,迅速平定了这场变乱,但也造成不小的将士折损;再加上他之前本身就是戴罪效赎阵前,又被人落井下石告发,私吞军中缴获财货。因此被唐高宗下令夺职贬放象州。 象州就是现代的广西阳寿县,放在唐时却是专门用来流放的,岭南群蛮杂居的蛮瘴之地。对于薛仁贵这样的河东道(山西省)出身的北人;简直是要了老命了。最终,还是太子李弘暗中为之求情。 遂改为流放代州,算是距离老家不远的河东道境内。因此这位自太宗朝开始,效力东征高句丽军中,已经年过六十的老将;虽然没有当面致谢,但也在事后听到某种风声,将第四子薛纳转事东宫。 所以,这位二十出头的前城门郎薛四,此刻正以殿门中候的身份,在东宫的通训门外值守;之前太子妃裴氏下令捉拿和解救人等;也是支使的他这一小队防阖卫士,算是宫卫六率之中相对可靠的。 然后时间到了三月份,丁巳(十三日),天后专门在邙山之南祭蚕神,朝廷官员及各州的朝集使,都出席陪祭。也算是一种逐步推进的试探姿态。这时宫中传出风声,圣上有意委以天后代理国事。 然后,毫不意外的为宰相郝处俊、中书侍郎李义琰为首的群臣所劝止;这也是一个被江畋所预言到的时间点和关键。因此,太子李弘也难得保持了沉默,既没有上书,也不许身边的相关人等进谏。 然后,就这么在这么一片平静异常中,迎来了他原本注定要死去的四月份;也破天荒第一次以病情加重不宜成行为由,拒绝了来自天后亲自主持的,诸多宗室外戚汇聚一堂,敦亲会宴的召传中旨。 而后,天后广泛招揽文人学士,如著作郎元万顷、左史刘之等。令其撰写《列女传》、《臣轨》、《百僚新戒》、《乐书》等一千多卷。乃至秘密地让他们参与裁决,朝廷的奏议及各部门的表疏。 既为暗中分薄宰相权柄之始,也是培养未来篡夺天下的班底之初。当然了,因为太子李弘的先下手为强,其中好些人物,已经提前网罗于东宫的麾下;只要李弘不死,暂时也没转换阵营的机会了。 五月,周王李显的王妃,因母亲常乐公主触怒天后,被寻罪废黜,禁闭在内侍省,送给的食物都是生的;由看守观察她的烟囱是否冒烟,后来发现有几天不冒烟,打开门一看,人已死去并腐烂了。 六月,倒霉的是慈州刺史杞王李上金,同样因为不明缘故触怒于天后,遂有臣下迎合她的心意,列举奏报了李上金诸多罪名。待到月末时分,李上金因此被剥夺职衔、王爵,贬斥往澧州圈禁监管。 七月,高宗调整政事堂,任命戴至德为右仆射,又任命刘仁轨为左仆射,两人都仍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任命张文瓘为侍中,郝处俊为中书令;李敬玄为吏部尚书兼左庶子,仍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待到高宗的千秋诞,东宫献上的三件礼物轰动一时。第一件就是一套天球模型,及与配套大地的概览图舆;第二件,则是东宫奉御孟铣,所奉上的《风疫菌毒说》,以及一套专门微观其害的器具。 而第三件,则是一只可以带着人和活物点火升空,高悬天际数个时辰的巨大球体,以及垂落而下的横幅标语。最直接的结果,据说是从此开始,高宗日常饮食供奉大幅调整,转为清淡利口了许多, 其次,是太子李弘以东宫臣僚的名义一致提出的,请求朝廷增兵稳固安西四镇,钳制吐蕃和隔断西突厥十部的奏疏;附录中还有一份历代的西域商路,蕴含着重大利益和潜在影响的全面利弊分析。 相比之下,在推陈出新在京畿的文抄《古闻今要》上,所提出的三代之治/义利天理的真伪之辩;反而被掩盖了过去;一起被掩盖过去的,还有数十家投寄在东宫名下,正在路线投产的工矿作坊。 以为圣上庆生献礼为名,位于长安与洛阳之间,由数十座壁板信号塔,所组成的传讯线路,已经投入了试运行;天气晴好的白日里,从东都到西京之间的简易信号,只要大半天时间就可辗转而至。 另一方面,在皇城大内以北的禁苑内,太子李弘还命人还修建了两条,铺木箍铁的实验性马拉轨道。一条向东通往数十里外的沙苑监,另一条越过渭河专门搭建的桥梁,通往渭水以北的咸阳县城。 当然了,在如今的东宫名下的各色事业和人员,已然是日新月异一般的膨胀了至少数倍。尤其是今上在心怀快慰之下,刚刚颁下内旨,将广州等多处沿海市舶使的收益和权柄,也转交给东宫所属; 只要派出可靠的人手,稍加进行整顿和调整经营结构;拥有皇家指定采办和专营权的市舶使;完全就可以成为东宫,一个新的利益增长点,和源源不绝的大宗进项来源;甚至可获得一些稀缺资源。 所以,当下的形式看起来,不是一般的好,而是一片大好;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太子李弘必须好生生的活着;并且坚持到唐高宗因为风眩症(高血压)挂掉,名正言顺的接掌皇位时候…… (本章完) 第八百一十七章 潜移 翌日东宫后苑的西池院内。女孩儿瞪眼看着空旷的殿内,凭空闪现又掉落如雨,迅速堆积成她身高好几倍,宛如小山一般的书册,小脸惨白黯淡的倒退了好几步:“这……不会是我要补的课吧。” 江畋在海东时空的三天也不是白待。在这段时间内,来自公室收罗和刊印、附录的各种门类书籍,也被江畋收入了次元泡内,以备万一的用途。当然,这也是三附学相关基础知识的藏书一小部份。 “当然不是……”江畋平淡的宽慰她道:“你是我负责亲自教导的。”女孩儿闻言不由脸色好看了许多。然而江畋下一句话,就让她条件反射一般的抱头转身就逃:“不过,你得负责分类归总。” “不要啊!我要唱歌跳舞,我要骑马射箭,我要写日志。”逃出殿外的女孩儿余音未了;然后就戛然而止。紧接着,一身深蓝宫裙黑襟半臂的郑娘子,用手拎着她拖进来道:“你哪儿都不用去。” “没有完成先生嘱咐之前,阿母就陪着婉儿呆在这儿。”紧接着,她若无其事的对着江畋,抬手施礼道:“小女心性贪顽,不晓得良苦用心,倒叫先生见笑了。”女孩儿的小脸也随之垮了下来。 “先生,是婉儿错了,婉儿不该使性子逃避的。”但她还是略显委屈的嘟嘴道:“我只想要缓缓。”“婉儿,你以为逆势改命之事,岂是儿戏!”郑娘子却蹩眉道:“现在还指望能全身而退么?” “若不是狸先生之故,你我母女还沉沦在永巷南曲之中,与曾经的罪眷犯属为伍;在诸种的恶意之下,苦苦煎熬和挣扎,不知何时才能解脱;哪怕一个小小的宫婢头和坊官,都要全力应付才行。” “难道,你真的想要重蹈命数中的覆辙,贪恋富贵和权势的便宜,肆意的享受作乐之后;却忽略了真正的危险和死局,最终在身不由己、无可回天的宫变大局之中,年不过三十就要离我而去么?” “婉儿!现今你已坐拥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等,都无法企及和想象的富贵优遇;更有殿下的周护。倘若还不愿因此奋发自励,那我俩又何苦搬出永巷呢?就这么毫无波澜的小心应付过余生又如何?” “难道,我们母女安享用优遇与富贵,不该对此抱有自省和敬畏之心?哪怕因先生和殿下的渊源,东宫内外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我等;就等着阿母或是你有所松懈,刚刚发生过的教训还不够么?” “唯独最对不住的,便是狸先生与你缔结的这番因果了。”随着郑娘子不徐不疾的声声反问;女孩儿脑袋也一点点低垂下去;最终变成滴落的点点泪花:“阿母说得对,婉儿太过懈怠和轻疏了。” 然后,她又眼巴巴的看向蹲在旁的江畋道:“狸奴先生,婉儿是不是教你失望了。”“婉儿,其实你大可不必考虑我怎么想。”江畋却笑起来:“无论如何都是你的选择,对我影响和意义不大。” “对我而言你很重要,但也不那么重要;至少我需要的代价,你现在还没法付得起,最多也是偶尔给我创造一些乐子而已:但是未来的你,也许就不一样了。所以,听你阿母的话,好好努力吧!” 留下重新被忽悠/鼓起斗志,一头扎进了物理意义上书山的女孩儿,自行调整和梳理心情之后。郑娘子也顺手抱起了江畋,而略显歉然道:“接下来,便由小妇引领先生,参详宫中筹办的诸业。” “这也是娘娘(太子妃)刚刚颁下的谕旨。”她就紧接着解释道:“明面上是令我重新巡视一番,后苑中新办的诸多事项,以免有人乘机生事,或是居中捣乱;实则也是方便先生知晓各项进度。” 于是,在郑娘子足够宽广的怀抱中,江畋也见到了她在日常人前的另一面。除了最初的动作还有点生涩、僵硬,以及略显紧张、局促的心跳;在见到了其他人的那一刻,就迅速进入另一个角色中。 或者说,江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几乎很难认出认出来;伴随在太子妃裴氏身边,尤显知性丰美、雍雅自信的贵妇;曾是那个为了女儿和自己的将来,而始终难掩一点淡淡愁绪与忧虑的朴素妇人。 作为世人眼中的太子妃身边,最为亲近的心腹女官之一;她如今监督或掌管着东宫名下的诸多新兴营生。比如十多家转运所名下的兑换账簿;又比如,散布在关内道和山南东道的大型作坊和工场。 事实上,她如今除了掌书的差事之外,还身兼着编撰局的校正;东宫内学堂/内书院的讲****内坊的核计房等,整整四份差事的俸料;因此,她直领有一组校书女史和核计房宫人在内二十多员。 而在这段时间下来,东宫之中又增加了不少新的建筑,主要被安置在相对空旷的后苑部分;许多宫中的老人被指派出去,或是各有任务和职责,或是外放于地方亲民官,或是充为省部寺监的属官。 因此,又在东宫所属各司衙之中,选拔和填充了更多新人进来;主要是年少的宦者和宫人,而其中很大一部分来源,就是选自掖庭宫/永巷之间;因此,相对空旷稀疏的前朝、后庭,这里更显活力。 几乎在时时刻刻都能够遇到,抱着书册账簿奔走期间的小宦或是宫人、女史;大多数在见到郑娘子的时候,都是相当恭敬或是心悦诚服的行礼,显然在这段时间里,他也建立起自己的威望和影响。 除此之外,东宫之中最大的变化,就是从内廷到后苑的殿阁亭台,房前屋后时不时偶然现身,各种各样的大小猫咪了;正所谓是上好下效的某种产物。现今东宫有所选择的养了足足有数十只猫儿。 还是以灭除鼠害虫蛀,维护各类书籍和档牍之名,授予专门编制和名号,所属的俸料/猫粮。因此,各种懒洋洋晒着太阳,追逐着花蝶鸟儿的猫咪,就成为当下一道趣味盎然、生机活现的独特风景。 而当郑娘子抱着黑狸花形态的江畋,一路逐处逐所的巡查过来,也并未引起什么诧异和围观。最多在她短暂停驻编撰局内厅和核计房时;会有人乘着汇报事务为由,过来顺手撸上一把长毛黑狸花。 只是江畋又怎么让她们轻易得逞,除了个别年纪小的,长相符合审美的特例之外;其他都纷纷落了空。而江畋也从这些人问候、请示和答复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女孩儿会被突然禁足的前因后果。 却是她随着母亲在庭掖探访故旧,同时从中观察和选拔那些,相对年轻的宫人、新进奴婢、罪眷之属;以为充实东宫所需的时候。也遇到另一位庭掖儿时玩伴的求助,并且忍不住贸然的插手其中。 然后,也因此牵扯出了一桩,坊官贪没配给物用份额,导致一些老弱宫人得不到足够供给;被活活饿死的惨剧。虽然这事被揭举出来之后,很快就被东宫借题发挥意外招揽人心,处置了相关人等。 虽然这事很快被揭了过去,但这样结果,也导致了女孩儿私下里的信心膨胀;又在私下参与了好几件,揭发内官和下层宫人的营私舞弊,改善永巷境况的事件运作策划,最终也被卷入了一起案件。 庭掖北巷的元太妃身边,有一名宫婢被人割喉而死;婉儿好死不死的就在附近,并且凑上去观摩和检查了现场。虽然不免被人训斥,却也与那位新进的东宫詹事府右丞狄怀英,由此结下一番渊源。 但是,毕竟这么一个小女孩儿,亲自上前勘察尸体并品头论足,还跟在大老爷们后面讨论案情,这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和耸人听闻了。因此,郑娘子私下求情了裴妃,这才下达象征性惩罚的禁足。 然而,这一禁足没多久,就禁出事情来了。然而江畋忽然记起了什么,觉得这好像似乎是自己的锅。当初为调剂她在学习中的烦闷,自己好像给她讲了后世流传的《狄公案》《狄仁杰断案传奇》。 所以,当一个活生生的狄怀英,以东宫属官的身份,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又怎么可能不生出兴趣和好奇心,交流再三呢?所以为了免于尴尬,江畋只能他顾道:“郑太常那边,可曾有所回复么?” 然而郑娘子听到这话,却是表情轻轻一滞,然后才露出迷茫与喟然之色道:“其实大兄一贯待我甚好,就算获罪入宫也多有支应,妾身委实不想问,也不敢问;只怕是所托非人,又情非所愿……” “既然如此,与其在这里患得患失,还不如让我代你走一趟如何?”江畋这时才抛出一个,令她有些意外的建议:“其实不瞒你说,我也早已想要到这宫外走走了,看看这时代的上京市井风貌。”(本章完) 第八百一十八章 游荡 当然了,江畋说是要外出,但还是花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探察了东宫南门外到前朝之间的外部环境,以及适宜通行的多条备用路线。一度摸到监门卫和金吾卫的门禁值守房内,查看排班的资序。 甚至还溜到了前朝的中书门下署衙所在,偷偷品尝了专门为宰臣们提供的廊食;随便观摩了片刻当值的两位宰相,萧德昭和张文瓘的日常办公情形。也领教到了这两位宰相的不同处事风格和手段、 初唐的政事堂,并不是一个固定场所和名称;而是随着负责发起堂议的三省首长,中书令或是侍中/大纳言;而在中书省或是门下省某处应需进行的;因此加衔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办公场所也非固定。 尤其是负责监国的太子李弘去了东都之后,留守的两位宰相就轮流在中书省和门下省坐堂;以处理百官署衙内日常运转所产生的庶务巨细,以及一些京畿道周边突发的紧急事态,非联署不出堂贴。 而在江畋的观察下,萧德昭此人外表富态持重,言语得体而令人如沐春风,哪怕是堂后官的末微小吏,也能和声细气的说话;但不管说得再多都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也无法揣摩真正的用心。 而张文瓘就为人冷峻、不苟言笑,说话也是言简意赅;不耐那些繁文缛节和多余客套礼数。因此甫见时,就让人觉得不好相处,尤重尊卑等秩。但在公务上就总是言之有物,自有令人信服的味道; 然而,江畋在看够离开之前,却还意外撞见了被张文瓘招来,私下进行耳提面醒的狄怀英。张文瓘日进刚刚晋为侍中,也就是门下省之长;既要负责审核批驳,中书省草拟的诏书和天子颁下内旨; 还要与其他三高官官,及其以本职加衔“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宰辅,共同坐堂议事;实际上已经无法再兼任原本大理寺卿的职责。但他在大理寺卿的职位上为任多年,自觉职责重大而颇有感情…… 因此,他不知何时盯上这位上任才不满两年,就在东宫一系列的革新汰弊举措中,有过大展拳脚的出色表现,也抽丝剥茧的解决了许多陈年宫中弊案,詹事府左丞狄怀英;有意举荐他转任大理寺。 虽然,因为本官位阶所限不能成为正卿,但负责主持实务的权领少卿,还是可以运作一二。但好在狄怀英此人头脑还算清醒,也知道自己于京中的根基所在;最后还是婉拒了这位当朝右相的美意。 尽管如此,张文瓘倒也没有对此表示出,不知好歹的异议和不满;反而再度抛出了另一个提议,就是邀请他参加每年春秋之交的“宰相理狱”。这也是当初由唐太宗一手创立的,一项特殊的制度。 就是以古人“春秋决狱”之典故,由皇帝亲自对每年待决的重罪犯人,进行重审和复核,以体现天子权威和英明。其中最有名的一场政治秀,就是太宗曾一次放数百名藩人回家探亲,又自行回归。 太宗由此感怀德行教化,而特别宽赦了这批犯人,令其在京中居住;这也是左、右徒坊的做出由来。而最糟糕的一次“决狱”典型,就是唐玄宗在例行理囚时,心血来潮赦免一名叫安禄山的败将。 不顾宰相张九龄的劝谏和封驳,依旧给予了他阵前戴罪效赎的机会;后来发生的事情就众所周知了。但不是什么人都像太宗那样的内卷工作狂,在日常勤政之余,还有足够的精力来“理囚决狱”。 因此到了后来,春秋之交的理囚决狱,就基本变成了宰相们的固定专利;而天子大多数时候,只是象征性的参与一二。唐高宗既然多年为风眩所困扰,连上朝都要由天后陪同协理,自然也顾不上。 所以,理囚决狱的职责几乎都被已交给了宰相们;而身为侍中/右相的张文瓘,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功夫去参与决狱;但又不想让其变成一般的走过场,因此也募集了一小群班底专职负责此事。 而这一次,显然年轻的狄怀英,就在没有推拒的理由了。但是,他还是顺势提出了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说家中有一个忘年交的亲长之子,从小就心慕大人们的断案威严,希望能够旁听观摩一二。 但更加离谱的是,这种同样离了大谱的请求,张文瓘也意味深长的答应了。直到这一刻,江畋怎还不明白是咋回事呢?显然在他离开的这些日子里,女孩儿早与这位结下了出人意料的渊源和交情。 而且,显然远比自己意料的更加深厚和密切;以至于郑娘子都不得不求助裴妃,设法找个由头才将她给禁足起来。略过了这个小插曲之后,江畋又陆续参观和附近的殿中省、秘书省、内侍省所在。 因为二圣长时间移驾东都之故,现在内三省的留守人员,都是由副手/少监,带领下的老弱病残居多;之前还被负责留都监国的太子,抓到好几起案例狠狠整顿和肃清一番,籍以捉杀罢黜了一批人。 理论上本身是没有多少,专门找事的能力和动机;尤其是针对互不统属的东宫中人,还是明面上太子妃身边,深受看重的左膀右臂。除非是得到某种更高层面上,乃至来自东都方面的授意和背书。 同样情况的还有以尚书左丞,左侍郎、少卿、副监为首,留守的尚书省及六部、九寺五监;御史台三院的左御史中丞;南衙十六卫的中郎将,北衙的左右羽林/北门屯军和屯门飞骑营的左、右郎将。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东宫配属,非但没有像后世一般消减,反而达到了最顶点;光是作为内禁和出入仪卫的东宫十率卫士,就在编三四千人;再加上其中六率各领三五个军府;理论多达万人之众。 这也是太子李弘率领的东宫,能够坐镇京师而监国听政的重要凭证。虽然,这股力量不能轻易的动用,基本上每一次动用,都是关乎天下的重大变故,或是涉及皇位继立的宫廷政变、政治斗争…… 但太子李弘用以小批量做点事情,比如以游猎为名进行分批操习;或是参与维持京师街面的治安和巡防,清理东西两市里的黑户、亡人;还是不至于直接落人口实,或是引起在位天子忌惮和猜疑。 甚至,在前朝百官署衙内,一些相对隐蔽的要冲和门禁的驻守点内;江畋也看见若干与监门、金吾卫士站在一起值守,明显来自东宫卫士专有的服色。据说是为了听政时,加强太子身边警掖之故。 最终,江畋从前朝的范围内,依次探查出好几条安全路线后;这才徐徐然的宛如清风徐略一般,沿着一座座宫室殿阁的重檐叠瓦;飞驰而过甚至没有惊起任何一窝野鸟,来到了前朝太常寺的所在。 掌宗庙陵寝祭祀的太常寺,就位于皇城大内前朝最南端,正中朱雀门及宫墙内的右侧位置。左边隔街与鸿胪寺及其宾馆区相望;右边则与长街对面的太庙,及其诸多献殿建筑群落,只有百步之远。 而作为郑娘子的大兄,也是当世屈指可数的亲长,现任的太常寺少卿郑休远,就在其中坐署。当然了,这其实是一个相当清贵的闲职;因为除了准备四时郊祭、年节佳期的宗庙供奉外就没啥事了。 也就是天子偶然需要封禅泰山,或是在汾阴祭祀后土时,才会稍微忙碌一些和责任重大。但是,现在天子及天后都远幸东都,就连监国太子也往贺千秋去了;按部就班的日常祭祀也很难令人犯错。 虽然是个清贵闲职,但地下领诸陵、太庙、太乐、衣冠、鼓吹、太祝、太史、太医、廪牺、太宰等署;大量配属的人员和物资的筹备,让其中沿袭下来的因循成例,还有其他各种油水一点都不少。 因此,这通常是用来优待臣下的过渡性职位;不需要怎样的勤于公务,大多数时候只要隔三差五的点个卯,露个面表示存在感就好了。前任太常卿动则以抱恙为由,在家修养好数月,也未见有事。 但是,身为留守上京的太常寺少卿郑休远,在下属口中其实有些过于勤勉了;因为除了例行旬休和年节之外,他几乎天天来署衙报到;哪怕没有什么事清,也要到太庙及配殿、郊祭诸坛转上一转。 几乎是风雨无阻,寒暑不缀;也让那些习惯闲来无事,私下找些乐子却被他抓了个正形的下属们,不免有些不胜其扰,暗中颇有微词。但也因近水楼台之故,他能继续与东宫内的郑娘子保持联系。 因此,江畋很容易就找到太常寺内,他日常理事的官厅。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两天他却是缺勤了;就像是不免心虚还是无言以对一般。不过这点也难不倒江畋,自然有办法让对方自己送上门来。 只要在供奉着历代妃主宫眷的某处配殿里,找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推倒滴满蜡油的陈年桌案上,一根烧了半截的蜡烛;再留下一只专门捉来,折断了翅膀的蝙蝠就好了。随后浓烟腾起漫出室外。 在太庙内外的建筑群落间,显得格外碍眼;随着迅速被敲响起来的金版声声;一街之隔的太常寺内也顿时炸了窝。 第八百一十九章 决然 源自五姓七望之族荥阳郑氏的郑太常/郑休远,乃是一个身材魁伟,相貌堂堂的中年官员;说起话来却自有家世出身的儒雅书卷气。作为太庙的某处配殿失火,他身为留京的太常少卿自然无可回避。 而身为东宫女主人的裴妃,也有理由专门召见他一趟,以为质询具体的情形。虽然这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但是在例行的问话结束之后;他也无可避免的遇上了郑娘子,不由脸色微微凝重叹了口气。 “锦屏,你可还好呼么?”但他还是主动开口招呼道:“妾身尚好,既有女儿的藉慰,亦有娘娘的看重,”郑娘子平静的说道:“只是妾身尚有一事不明,之前的口信,可是出自兄长的本意么?” “锦屏,你只想知道这个么?”郑太常眉头锁的更紧,但随即就松开再叹道:“不知你愿信否,口信之事的确出自我手,但却并非我的本意,更与本家脱不了干系;乃是有人居中自作主张而已。” “大兄,你我相熟也有二十余载了吧!”郑娘子却是出乎意料的改称道:“就算妾身被罚没入宫,您也未尝停过接济和援手;妾身始终铭感在心。但究竟怎样的家门干系,令您也要讳莫如深呢?” “锦屏,家门自然是有所苦衷的,就连我也身不由己为其所累,不得不为尊者讳。”郑太常也无奈道:“但我未想过,有人会暗中作祟,变成如此不堪局面;他们明明保证,只为你寻个良配尔。” “良配?良配!”然而听到这句话,郑娘子的语气越发低沉,身体却气极一般微微颤抖起来:“妾身又何当家门,如此关爱之甚啊!家门确是为我寻过一个良配,但当良人不再,妾身就已心死。” “唯今之念,也不过是想要好好的将女儿抚育成人,以为脱离受人驱使的苦海而已;妾身之前尚在庭掖十载岁月也熬过来了。如今不过侥幸辗转东宫,又何当大兄和家门……如此挂怀和用心呢?” “二十六娘……你莫不以为,身在东宫之中就能远避纷争,从此置身事外了吧!”郑太常也脸色微微凝重,叫着郑娘子的排辈道:“源自君上的宠眷,终有倦怠之期,唯有另择良配方得长久啊!” “你……你……怎能,如此无端妄自揣测,牵强附会于妾身呼!”郑娘子闻言却面色微变,当即崔然落泪道:“难道,妾身在太常心中,就只能是以色事人,曲意奉承与君上,方才得以出头么?”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你尤在韶华,总不可能阻挡的了,来自家门乃至旁人的悠悠之口吧!”郑太常也满脸烦恼道:“为今之计,最好的解决之道,便是在东宫门下的俊杰中,择一而配。” 于是,这场不欢而散的短暂会面结束之后,郑娘子回到了命妇院的宅子中;虽然眼角隐有泪迹,但是反而像是轻松和释然了许多;随即她就毫无征兆的一把抱住了,正在愁眉苦脸编写书目的女儿。 “婉儿啊婉儿,日后阿母就只有你一个至亲之人了。”郑娘子一时间难免情发由心的泪眼婆娑道:“阿母你是怎得了,突然说起这些?”女孩儿却不明所以道:“女儿不是一直都是,还有狸先生。” “对,还有狸奴先生,不是亲人,也胜是你的亲人才是。”郑娘闻言,却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在旁舔爪看热闹的江畋;他不由抬起头来纳闷道:“女人,这又关我什么事情,你是不是搞错什么?” “却是妾身孟浪和僭越了,先生乃超脱世间的天上仙班,又怎可与我辈凡俗同日而语呢。”郑娘子不由略带感伤道:“就连妾身也不过沾了婉儿的光,才有幸得到先生援护和指引,又怎敢奢望。” “其实,倒也不是不可能,或是没有机会。”江畋却又反过来道:“只要你能够给我制造足够的乐子,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有生之年给你一点指望。”然而,郑娘子闻言却脸色一下变得奇怪起来。 “不知,先生,需要怎样的乐子。”短时间内就有一抹绯红,悄无声息从她耳根蔓延到双颊:“妾身……妾身,也不知道能做到与否?”江畋却摆摆爪子:“其实很简单;只要带来足够的变化。” “变化……?”郑娘子不由一愣,这才有些思维艰涩的转变过来:“又是怎么样的变化。”江畋再度摇了摇尾巴,躲过女孩忍不禁的偷袭道;“从自身和他人的命运,到整个时代的变化都可以。” 听到这个结果,郑娘子在心中暗自吁了一口气;却有些情以何堪和自忏渐愧,自己的无端猜疑和胡思乱想,又有些许怅然若失的遗憾和空虚。毕竟她刚才下定决心,为了女儿与家门断绝逐渐往来。 却又本能的想要为女儿,找个可以依靠的对象;哪怕它只是一只猫儿形态的仙人。就在郑娘子的患得患失之间,外间突然传来了宦者的通报声:“奉中殿(太子妃)之命,赐食掌书张氏及小女。” 随后,一大抬的精致食盒,被两名黄门小宦给担了进来;又依次打开展示、分装和铺陈出,十多个不同器皿的菜色;犹自还带着新做出来的热腾腾香味,也让女孩儿小脸豁然开朗,当即振奋起来。 其中光是青瓷大盘装的荤菜,就有八色之多:分别是炙羊尾、羔肉酥、拨鹅脯、酒粕鱼、藕烧嫩鸡、金玲飨/酥油肠、茭白鹿齑;此外还搭配大盏的通花软牛汤、鸡米煨鱼白羹和巨胜奴(酥肉饼)。 甚至还有一黄釉瓶贴着花枝纸的淡酒“阿婆春”,和一瓯子事先调配好的茶饮;一看就不是供应东宫大多数人饮食的食官署,而是来自专供命妇院内少数热的典膳局,甚至是太子内官司馔的手笔。 这也算是来自东宫内廷的太子妃裴氏,某种程度上的安抚和表态之意吧!当这些送食的小宦相继退却之后,室内原本还有些凝重的气氛,才随着女孩儿不由自主响起的腹鸣声,重新变得轻松下来; “狸奴先生,您是教导奴奴的尊长,又是奴奴和阿母此番的恩人;”但她还是本能咽着口水,努力让自己不去看这些菜肴,而恭恭敬敬对着江畋团手行礼道:“按照礼数,就请您先行用膳好了。” “好!”江畋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客套什么;就一跃上桌案的边缘,正想用探爪撕开摄取一片油煎焦黄的鹅脯;突然就感觉到来自头顶上遮挡光线的阴影,却是俯下身来的郑娘子;只见她轻声道: “承蒙先生的援护和周全,就让妾身来聊尽心意,姑且服侍先生用餐吧。”说话间,她就顺势将江畋托抱在膝怀上,用筷著夹起了一片鹅脯,喂到了江畋的嘴边:“先生,可有什么忌口之物么?” “……”江畋条件反射的一般吞入口中,一遍细细品味着一边顺势道:“也没有什么可以禁忌的,你当下所见只是我的化身之一,并非真正的狸奴,可以品味世间的大多数事物,自然无需在意。” 虽然他不免对此有些意外,但还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虽然以当下的猫咪形态,江畋动用意念来摄取进食,消耗的能量微乎其微;但既然有人愿意代为其劳,那他也不介意放开心怀享受一番好了。 “奴奴也会。”然后,就见女孩儿也有样学样的,挟起一块红艳艳的酒粕鱼肉;献宝和讨好一般的送到江畋的嘴边道:“请狸奴先生慢用。”然而不知她是粗心大意,还是其他什么的整个人前倾。 霎那间就失去平衡,压在案上的一盘巨胜奴(酥肉饼)边缘,将其翘起掀飞;撞倒了装酒的黄釉瓶同时,也将一大块的鱼肉甩出筷著,径直落在了郑娘子的胸口锁骨上;顿时就手忙脚乱成了一片。 就在女孩儿惊呼叫出的刹那,翻飞在空中的巨圣奴,就瞬间被接二连三定住;又仿若变戏法一个不少的落回到托盘中;而翻倒倾泄些许酒液的酒瓶,也无风而立的自行扶正起来;挪回到了原位处。 至于落在郑娘子前胸的那块鱼肉,更是不见了踪影;甚至连一点沾染的汁液都没有留下。而江畋这才在嘴里嚼了几下道:“味道似乎还刚刚好。”下一刻,反应过来的郑娘子,蹭的一下满面霞染。 而浑然不觉的女孩儿,则是迫不及待的抢过,蹲靠在她小腹上的江畋;托举在空中有些激动和欢喜的惊呼道:“狸奴先生……狸奴先生,这就是你有所恢复的神通和超凡技艺么?真是太厉害了!” “你这熊孩子,咋么一惊一乍的,还想不想好好的吃饭了!”然后,江畋就轻易摆脱她的熊抱,在小脑袋带上顺爪凿了个暴栗;顿时就噙着泪花习惯性的抱头蹲地了。“先生,奴奴真很好奇嘛!” “婉儿,你太不成体统了!枉费了我平日教你的仪态和礼数。”这时,已压下心中翻涌异样情绪的郑娘子,也顺势摸出了一只不常用的麈尾,反持威慑道;大有一言不对就加入到混合双打的趋势。 然而下一刻,一哆嗦连忙站起身来的女孩儿,又在慌慌张张的撞翻了茶瓯子;于是这顿丰盛的晚膳,是伴随着器物敲击、追逐碰撞间的鸡飞狗跳和欢声笑语,女孩儿的哀鸣和眼泪,给慢慢吃完的。 (本章完) 第八百二十章 绸缪 第二天正好是例行的休沐日,郑娘子母女也比往常睡得更晚些;带着一身露水夜游归来的江畋,就遇到裴妃派人前来通报。却是身为东宫药藏局奉御,兼大内尚药局直长的孟铣,已从东都赶回来。 因此在不多时之后,江畋就见到了满身风尘仆仆,甚至还未及梳洗和休息;而显得倦色、疲惫明显的孟铣。当然了,作为百岁药王孙思邈晚年看重的门徒之一,他今年已经54岁却保养的相当不错。 虽然因为养生得法,原本还有些富态圆润的他,比上次见面时又消瘦了一些,也多出了淡淡眼袋什么的;但是精神反而愈加的亢奋;就仿若是无时无刻都有一抹,明亮而无形的火焰在燃烧着一般。 因此,当江畋慢悠悠的穿过诸多檐角、瓦顶和墙垣,来到了被提前清空的西池院内,出现在他面前时;孟铣正在吃东宫提供的早食,虽然只是简单的羊汤蘸胡麻饼,但他慢条斯理的吃的津津有味。 把一碗羊汤蘸饼,吃出了珍馐美味的感染力来;直到见到江畋的那一刻,才骤然打破了这种从容和自在,却没有多少咀嚼声的静谧。只见他毫不犹豫站起来,不顾衣袍沾上些许汤汁和饼渣急促道: “可是可是狸奴仙人当面,孟志方在此有礼了;”在得到了江畋的确认之后,他又满眼热切的稽首恭声道:“当初承蒙仙人指教,传某救世济民之法,自此破解疑难活人无数,却深藏不为居功。” “更令某厚颜得以窃据功名,在世间获得偌大的名声,更得以天家的优遇与权位相待,实在是问心有愧;唯有竭力以赴,替您传扬功德一二了;只是医道博大精深,越发研习就越觉得见识卑微。” “所幸,尚有狸仙尚可请教,恨不得日日夜夜耳提面醒才是!”说到这里,他在再度出崇敬和期盼的表情道:“狸仙明鉴,您托付于某的数条怯除风邪病害的法门,如今尚有许多疑难须得请教。” “其中以治疗南方痎疟的青蒿素萃取法,所获进展最多;通过酒萃浸取黄花篙后,通过口服和肌理注入药液,已然有数十例病症的缓解,乃至是迅速的痊愈了;唯一的妨碍就是长期贮存和输运。” 接下来问题最大的是胺磺,这原本是一种红色的人工化合染料。只知道属于合成氨的副产品,但可以通过降解硫磺,来获得一些成分近似的化合物。因此目前毫无头绪,只能在诸多活体样本试错。 其次是对于青霉菌的灭活提取了。虽然在生活中这种东西遍地都是,随便找个柑橘类的表皮,都能收集到并繁殖出相应的菌株;但是想要保持其纯净,而不是被其他什么杂菌所污染就勉为其难了。 最后是后世被当做兽用消炎药的大蒜素,这也是一条最容易出成果的捷径;毕竟蒜头同样也是量大管够的存在。通过蒸馏冷凝和酒精萃取之后,很容易就获得最原始的溶液;足以治疗大多数感染。 经过这一年多点额临床试验,这也是最有概率解决,困扰太子李弘多年的痨瘵/肺病:但也因为这种疑似肺结核的病症,从小到大已经伴随了他多年,导致身体严重的亏虚,所以反不能马上用药。 需要用各种温养手段,将身体状况调理到最合适的状态,才能够籍此对症下药;在拔除病根的同时,还不至于让后遗症将身体搞垮……当然了,江畋并非真正的医学或是临床出身,只能纸上谈兵。 相比之下,江畋其实更加熟悉的是,野战医疗和救护相关的一些常识;比如针对各种伤口的包扎和清创,外科相关的现场急救和局部手术的经验;也包括扭伤、挫伤的复位和导引,淤肿积液排除。 但好在,他既有另一个时空中,大唐诸多医方和案例的积累成果,还能够从不同的时空中,获得临时性的场外咨询和专业建议。所以,倒也没有因此被难住,反而又指导了一些后续的案例和经验。 说到后来太繁杂了;他干脆拿出一些已经被整理好的医书,当面交给对方;其中也包括了他的恩师孙思邈,在后世流传的《备急千金要方》《医家要钞》;以及孟铣本人尚未问世的《食疗本草》…… 当然了,这套由后世人刊载和校正的东西,拿出来展示在面前之后,他的表情也别提多么的精彩了。简直就是眼珠都要突出来,将其翻看了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的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继续提问。 在相互一问一答和讨论中,度过了一整个上午之后,“对了,你那位恩师孙真人,又是怎么看待此事的。”江畋顺势又问道:“你又是如何与他解释,这其中的种种不合常理之处,并说服之呢?” “某乃是依照古时传说之故,假称夜间行路时,有神人入梦授书遂得其法。”孟铣闻言却是露出复杂表情,深有感叹的看着江畋道道:“但恩师亦颔首曰,世间万物自有其奥妙,当怀敬畏之心。” “真不愧是后世人公认的药王菩萨化身。”江畋也点头赞叹道:“竟有如此豁达开明的心胸;这可真是你的幸事,也是当世人的幸事;既然如此,日后若有合适的机缘,我也不妨见他一见好了。” “这可真是恩师的莫大机缘了。”孟铣也不由心悦诚服的赞叹道:“只是某家和恩师一脉如此下来,始终代行和生受了狸仙偌大的功德和恩惠,当下尚有什么地方,可以为狸仙绵尽薄力之处呢?” “这个嘛,既然伱说了,我也正好想起一件事了。”江畋却也没有的矫情和客套,当即就开口道:“我需要你在门下找一个陇西道,或者最好是河湟出身的人士,就征略吐蕃之故代为上书朝廷。” “征略吐蕃之事,这只怕是并非某家的职分和擅长。”孟铣闻言诧异了下,随即不知脑补了什么东西,当即就露出郑重颜色道:“某家明白了,这其中自有极其重大的干系,还请狸仙吩咐就是。” “你这样说,也没有错。而且这事牵扯起来,其实也在你的职分之内。”江畋顺势点头道:“那你可知吐蕃所在逻歇、羌塘,自古而言就有三害三弊,尤其是对劳师远来,不习水土的大军而言。” “愿闻其详。”孟铣当即越发神色凝重道:江畋这才继续道:“其实就是高原山地所致的雪盲、缺氧和烹食难熟,水土不调;此三害之一雪盲,就是冰川雪山反射阳光炽烈,严重损害行者视力。” “缺氧则是高山大原,远比平野空气稀薄,无论是行军还是劳作都要加倍费力;一旦操劳过度,外来人等很容易引发肺疾。而烹食难熟的问题最大,高原之地本身草木稀疏,长期柴薪燃料匮乏。” “再加上,烧开沸水的温度,远远低于平野低地,这就导致军中可以供应的吃食难以做熟,更没法灭杀水土中的风邪疫种;因此,一不小心就是大范围的腹泻、痢疾横行,诸军将士颓丧无力……” 没错,江畋这是为两年后,那场第二次大非川之战,预先进行铺垫和未雨绸缪。因为,作为唐朝对外战争中,为数不多的几次大败,基本都是缺少准备的情况下,贸然深入陌生恶劣环境的恶果。 之前的大非川之败,薛仁贵能够率领残部全身而退,并没有让朝廷重视起其中的地理/气候等环境因素;反而是更多在意是将帅的问题。因此要等到第二次大非川之战的全军覆没,才真正吸取教训。 此后,唐朝就在没有试图越过青海,而深入到高原内陆的前后藏地区;而始终是以扶持和拉拢,本地的党项羌、吐谷浑等附庸部落,与吐蕃进行长期的拉锯对抗;慢性的消磨其实力直到安史之乱。 当然了,同样的反面例子,还有七十年后的天宝战争;因为边境的朝贡矛盾,所导致的针对南诏讨伐战争,一度由大将李宓率领的剑南兵,打到南诏腹地的苎萝江边,迫使南诏王皮阁罗主动求和。 然后就迎来了云贵高原的雨季,军中爆发了严重的瘟疫和其他疾病,被南诏军乘势反攻击败之;而现任的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乃是当朝宰相杨国忠的心腹,为了掩饰战败又从河北调集兵马再战。 结果,这些原本为备边和讨伐阿不思突厥,而在河南、河北境内聚集起的百战老卒,根本不习南方雨林的水土气候,未遇敌就因为毒虫瘴气湿热纷纷病倒,十数万人马就这么相继断送在云贵之地。 等到安禄山在范阳以六郡反叛,偌大的中原之地,居然没有现成的可战之兵;只能靠紧急派往救火的名将封常清、高仙芝,仓促募集十几万新兵,来抵抗进攻东都的范阳边军,然后被一冲就散了。 河南河北境内再也无力抵抗,数日之间数十州郡尽数沦陷;全靠身为常山刺史的颜真卿、颜臬卿兄弟,以及诸如封丘县尉张巡之类的忠臣义士,就地所号召和募集的义军,为国家和朝廷浴血奋战。 因此,有机会间接影响到这段历史的话,江畋也不介意为之做点什么,来试图改变一下未来的结局和命运。多保全下一些会死的人物和将士们。 (本章完) 第八百二十一章 质论 第二天,西池院内。“狸奴先生,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女孩儿指着一本来自异世版本的书册翻页道:“这些上古先贤的事迹,为何在不同年代的记述,会各有偏差呢?就连本朝也是各有版本?” “婉儿,你能看到这其中的问题,说明就有所长进,最少也有部份独立思考能力了。”盘卧在案边的江畋也笑笑道:“因为史书是人写的,就算再考据详尽和中允,也难免带有个人立场和色彩。” “或是鼓吹忠诚良将,雄主英名;或是针砭时弊,揭露奸邪、弘扬善恶是非,盖棺定论。但无论如何,任何一部官定史志的诞生,都是为了当世统治的需要所服务;所以这就对著作者要求很高。” “既要避免触怒当权的上位者,乃至冒犯朝廷统治的根基;又要将个人所主张的善恶是非观,籍以古人的言行,来传扬于世;所以,就诞生了所谓的春秋笔法。比如,为尊者讳,为大人隐等等。” “毕竟,并非所有人都如太史公。是以作为编写者,固然无法改变史上已经发生的事情,但却可以根据个人的立场,格外强调和突出其中一些,淡化和隐晦掉另外一些;这就叫做选择性的真相;” “经过世世代代的积累和流传下来,自然就难免在版本更迭之间,产生各种诧异和谬误,甚至是自相矛盾之处。更何况,其中还涉及上古诸子百家,帝王将相,更牵涉当世流传的诸多学派根源。” “甚至,有一些经学大家,当世大儒,为了在辨经和争夺法统中;甚至会利用掌握的经典要义的解释权威,进一步牵强附会的扭曲、篡改圣人之言;乃至生造出一个上古三代之治的虚假概念来。” “比如,后世如果有人想要借助婉儿的事迹,来为自己的主张宣扬和张目;女主乱国的弊端。就不可避免会突出,你聚揽入幕之宾的事迹,刻意忽略在武皇身边,其他进言纳谏、佐理文书之功。” “或又是为了证明脏唐乱汉之故,会拿你陪绑太平、武后口伐笔诛的往复鞭尸。又比如,本朝的太宗皇帝,文治武功堪称历代之首;但也有私下调阅起居注之事,而被后人订上了历史的耻辱柱;” “为了贬低李唐存续的法统和天命,鼓吹此辈士大夫共天下的理想治世,就会设法籍此质疑和否定贞观之治,乃至有唐近三百年的一系列文治武功的真实性。乃至为一些割地赔款岁币之举背书。” “先生都说另一个我,日后会大揽入幕之宾,这又是怎样的情形呢?”女孩儿闻言却是露出一个好奇宝宝的表情:然后,她就毫不犹疑的遭到了猫爪爆栗,嘟嘴抱头趴在桌子上;“这是重点么?” “重点是你要继续努力学习和实践,”江畋恨铁不成钢的舔舔爪子道:“拥有有足够客观冷静的眼界和立场,来看待这些记述背后的时代故事;才不会日后行事轻易被人忽悠和诱导、欺瞒过去。” “狸奴先生,学这些干巴巴的道理和经典,真的好辛苦,耗费心神的啊!”女孩儿却故态重萌,全身都赖在了桌案上连连打起哈欠来,竭力伸展着手脚道:“能在给我讲个小故事,缓缓脑子么?” “好吧!”江畋看了看桌上摆着的沙漏,这是东宫门下烧制玻璃器皿的新作坊,所鼓捣出来的副产品之一:至少要比容易受到气候温度影响的水漏计时,更加精准一些。“那就来个脑筋急转弯。” “第一个问题,根据我个人的观测和验证,”江畋随即发问道:“在上古传说中的那些先贤,还有后来春秋战国的百家诸子,为什么一个个身体都相当硬朗和强健呢?你可知道其中的缘故么?” “这个简单啊!”女孩儿随即挠挠头道:“若非天赋异禀或有足够强健体魄,才能保持相应的长寿,来实践自身抱负和行游治学传道;或说唯有兼具这些条件之人,才能脱颖而出、传世留名吧!” “不错,你已经看到了一部分事物的真相和本质了。”江畋随即又伸爪摸摸她的脑袋,以示鼓励道:“那第二个问题,为何自孔夫子以后的历代传人,无论如何分门别派,都要提倡君子六艺呢?” “着,难道不是为了学成一身技艺,售于帝王家的现实所需么?”女孩儿只是略作思索便道:“既然儒门中人能够提供这些,并且建立起传业授道的源流,自然就会吸聚有志之士,争相附从之。” “对,这也是其中一部分道理和缘由,但还不是最深层次的本质。”江畋点点头,又提示道:“为什么现今已然没有多少人,再倡导完全的君子六艺了呢?只在明经、明法、明算诸科择一而事。” “难道,不是已经时代已经大为进步,民间百业的分工,朝堂上下的职责,越发的精细之故。”女孩顿了顿,思索再三才应声道:“当初修习这六艺,也是为了独当一面,成为分封的国之卿士。” “说得好,你已经说中了事情的关键。”江畋再度伏安赞许道:“但现在就剩下一个小小的问题;夫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行游诸国而能够逢凶化吉,践行有教无类之故。” “……”这一下,女孩儿就顿时卡住了,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才重新泄气的趴在桌子上:“奴奴真就不知道了。”江畋这才爬上她的发髻道:“因为夫子的肌肉发达,拳头够硬,令人生畏啊!” “啊……”女孩儿顿时就惊呆了,只觉得心中又什么东西碎裂了一地;但就听江畋继续道:“夫子可以领兵肃清过盗贼,毁堕过僭越的城池,更是被卫人围攻于陈蔡之间,更是亲面过盗拓之流!” “所凭几何?除了不离不弃的各国弟子门徒之外,还有就是自身强横的体魄与武艺了!这又说明了一个什么道理?当你拥有足够硬的拳头时,就算最不讲理的傻子和狂徒,也会老实临听教诲的。” “为什么我要你练习那些,花拳绣腿一般的防身术;也不过是指望你们,能在紧要关头有个保命和逃生的手段而已;要知道你所学的东西未免过于超前,一旦涉及学术之争,不但诛心也要命的。” “狸先生所言甚是,这是莫大的机缘和际遇,也是潜在的风险与危机根源,婉儿你不能有所懈怠的。”这时来自郑娘子的声音,也恰如其分的在门厅内响起:“所幸,娘娘也给你指了一个护卫。” 随后,一名长相清冷甚至有些阴戾,身体消瘦而四肢纤长,身穿赭衫头戴平巾的年轻宦者,被引入了室内相见。只见他看起来也十七、八九;却自有一种经历很多的老成干练和沧桑感,声音沙哑道: “苏祐之,见过猫坊小使。” 与此同时,在长安城内的安邑坊,太常寺少卿郑休远的宅邸中;他正对着一名来自东都的家族长辈,恭恭敬敬的禀报道:“叔祖交代的话,侄孙都与十四娘分说辨明了,相信她自有定计和决意。” “如此甚好,这样我也可以与本家有所交代了。”对方才微微点头道:“毕竟,自从同安郡公(郑广)和先父(民部尚书郑善果),还有你阿翁(太常卿郑元)之后,家门就再没有像样的出仕。” “好容易在北祖二房中,出了你这一个正四品上,俨然弥足珍贵了。如今东宫体弱久病,中宫又在朝强项,十四娘在东宫中得以宠近,对于她自身或是转机;但对于家门及你的前程却未必好事。” 说话的长辈名为郑正泽,乃是太宗朝的民部尚书郑善果之子;也是荥阳郑氏屈指可数的高辈族老。但他的父亲郑善果显然更有名,因为就是在隋时它主持的僧考中,破格录取了净土寺小沙弥陈袆。 而这位小沙弥陈袆,后来又一个大名鼎鼎、流传千古的法号,玄奘,又称唐三藏。正是这一番早年的渊源,让玄奘与郑善果的后人结下渊源,两下自此往来请教不断,乃至在晚年为之保举和扬名。 这才有了郑休远以隔代长孙的身份,继任祖父郑元太常寺少卿,的这番机缘和前程。要知道,自高祖、太宗朝以来,就立下了打压、抑制诸多关东士族的国策,尤其是五姓七望,甚至被禁止通婚。 好容易才熬走了那位雄才大略的贞观之主,本以为到了今上继位之后;就能有所放松一些。但毫不意外遭到了长孙无忌为首,当权顾命老臣的变本加厉打压;直到长孙倒台,今上与武后临朝共治。 以至于,堂堂东都本地的郡望大族之首,郑氏居然持续了数十年的两三代人,未能登入金紫冠带的三品以上;而如今已经投效了天后的郑太常,无疑就是家门各支之中,最为接近这个目标的存在。(本章完) 第八百二十二章 汇聚 “苏宦者,这么说,你的武艺高强么?”女孩儿顺势侧头反问道:阴沉的年轻宦者闻言,也牵动面皮露出一丝表情道:“回小使,咱家自小就熬打筋骨,修习过徒手相搏,兵器技击也略知一二。” “苏宦者,原来你还通晓这么多技艺么?”女孩儿越发的眼睛亮晶晶,连声问道:“却不知你是师从何名家,又是拜在哪一位门下,伱可以以一当百么?被指派在奴奴这儿,会不会太过屈才了。” “不瞒小使;咱家未有师承,皆学艺左近,今受命周护小使及娘子。”苏宦者十分直诚的回应道:“若是等闲军中持械的士卒,杂家可对付七八位;但人数再多些的话,杂家也只有落荒而逃了。” “但只要是咱家职责所在,无论如何凶险的局面和情形,咱家都会竭力以赴,为小使及娘子争取到那一线转机……”就在他与女孩儿的一问一答中,江畋也在迅速思索和回忆,关于苏佑之的印象。 但江畋回忆了好一阵,似乎没想到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事迹;难道这就是在历史中寂寂无名的路人甲么?然而下一刻,苏宦者在女孩儿言语引导之下,说到了他在宫中的养父杨氏,及将出身岭南。 刹那间,江畋的脑海中就恍然大悟的涌现出,一个相当模糊的答案;原本姓苏还出身岭南之地,后来成为杨姓宦者的养子,同时还兼具武艺高强的宦官;在这个时代似乎就只有一个概率了。 这么一个满脸阴沉消瘦的年轻宦者,也是指定给郑娘子母女的护卫;没想到他就是未来开元年间的名人,也是有史以来最能打的宦官之首,一代“杀星”“杨剥皮”杨思勖,也是后世宦臣的榜样。 他是唐代罗州(今广东廉江)石城人。罗州土蛮大首领苏历之子,母为雷州土蛮大首领陈玄之女。因为罗州土蛮叛乱被镇压,苏氏也牵扯其中举族被杀;唯有年幼苏佑之被送京献俘、并阉割入宫。 后来为内官杨氏所收养,成为内侍省领下的众多宦者一员。后平定中宗太子李重茂的景龙政变有功,被授内侍监之职。后来更交好临淄王李隆基,参与平定韦后之乱和拥立睿宗,迁右监门卫将军。 勇猛凶狠,颇有膂力,残忍好杀,专管征伐之事,先后平定了安南梅叔鸾、五溪覃行章、邕州梁大海、泷州陈行范的叛乱,未维护唐朝在岭南地区统治建功赫赫,官至骠骑大将军兼左骁卫大将军。 先后知内侍省、上柱国、虢国公,地位和宠信一度超过了,大名鼎鼎的权宦高力士,成为唐玄宗李隆基的得力帮手,又在龙门石窟为其造像纪念。开元二十八年(740年)杨思勖卒,时年八十有余。 由灭族之遗孤而位骠骑大将军,一生沙场征战无一败绩,一代名将他当之无愧,非侥幸者可比。也从他开创了中国历史上,宦官领兵出征的先河。又因为他喜欢将俘获敌酋剥皮,别号“杨剥皮”。 据说有一次,内给事牛仙童出使幽州,被密报接受刺史张守珪的贿赂;唐玄宗大怒命杨思勖杀之。结果杨思勖将牛仙童绑起来,生挖其心砍去手足,割其肉而生吞,以残酷无比的方式来表明忠心。 虽然杨思勖一生战功显赫,但他对唐王朝一直忠心耿耿,并没有居功自傲,攫取政权,因而相比中晚唐的那些后辈,也算是一个好宦官的典范。在新旧版本的《唐书》当中,超过高力士位列首席。 就算是后世千年之后,能够与之比肩乃至超越之的,也唯有明永乐年间七下西洋的三宝太监,大名鼎鼎的郑和。就更别说晚唐的杨复光、杨复恭兄弟,或是我大宋号称缊相的童贯大王之类水货了。 没想到在某种命运使然的机缘巧合之下,他居然会成为郑娘子母女的护卫;江畋忍不住看了一眼女孩儿,这难道是身为时代气运之子的潜质,开始逐渐吸引一些风云人物了么?这也不知是好是坏。 随着苏佑之/杨思勖的到任,江畋次日也就明白了,来自太子妃裴氏的良苦用心了。因为,就在一连请教了三个白天,犹自意犹未尽的孟铣,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离开之后;又有新的人抵达了。 而这一次到来的,却是由二圣指名给太子李弘,以为充实东宫,增广子嗣的六十名新选秀女;太子妃裴氏甚至还不能拒绝,而只能以贤良淑德之态,做感激感激涕零状,拜谢来自二圣的天恩浩荡。 除了郑娘子需要在场陪同之外,江畋也受邀在怀中代为观察和监视一二;这些秀女基本都是来自,两京的朝臣或是官宦、名门望族之家,也有少量来自于独孤氏、杨氏、窦氏之类的后妃世系外戚。 人人都身穿着统一风格的石青宫装曳裙,但在各自鬓发和衣饰、裙带的细节上,却又有着细微的差别,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直面太子妃裴氏的时候,也像是在接受某种程度上的面试和考验一般, 因此,她们哪怕一路行程的风尘仆仆,难掩行路的疲惫之色;但也始终强打起精神,努力展示出自身最为美好,也最是恭谦良善的一面;安静而恭顺异常的一一通报自身名讳,并等候裴妃的询问。 然而在这个看似冗长无趣的,唱名和自报家门的过程中;光是她们的眼神表情的细微处,就足以让人脑补出一场,女频文最为热衷也最擅长的宫斗大戏。既有野望与渴求,也有好奇、仰慕与憧憬; 甚至是看透世事一般的淡然、散漫,乃至是隐隐的倦怠与不争;毕竟,众所周知太子自小到大就体弱多病,直到前些时日通过持之以恒的温泉汤浴,和食疗调养才略有好转;因此后宫的嫔妃寥寥。 在这种情况下,若想要得到太子的宠幸,只怕难度远胜其他地方;但同样的道理,若能得以亲近和临幸,那就意味着竞争对手有限的晋身捷径;而对少数想要远离纷扰的人,东宫也适宜安养余生。 作为普通女官和内命妇的最大差别,就是是否得到过太子的临幸;得到临幸之后,自然就会获得一个最基本的选侍身份;自此脱离了诸多女官的序列;成为了拥有独门独院或是专属楼阁的内命妇。 而当太子正式继位大宝之后,就算最不得宠的选侍,也会顺理成章得到一个二十七世妇的才人身份。如果,不想介入宫中的争斗和竞升,才人就足以获得足够的优遇,又不至让人忌讳而安养终老。 因此,被抱在怀里的江畋光用眼睛看,就能从她们不经意的动作和神态上,揣摩出千儿八百个心眼子来;当然了这些女子的存在,也许更多是作为那位天后的某种阳谋手段,光明正大给你掺沙子。 用这些出身各异的大多数秀女,掩人耳目的隐藏住,真正别有使命的个别眼线和探子。因此,最后裴妃还是思虑再三后点选了三人,授予了最初级的散秩女史头衔,作为这些秀女群体的临时领头; 其中一人正是裴妃的本家远支之女裴明萱,容貌并不算特别出挑,但胜在温静淑雅的气质;但另外两人就略有些意外了。因为,其中一位叫做武玄霜,没错,就是当初随太平送走的那位贴身女卫。 在一轮的兜兜转转之后,她又以天后的堂兄,仓部郎中武元忠之女的身份,被纳入了新选秀女之列;这几乎是等同那位天后,放在东宫台面上的明牌了。但是另一位的身份,同样也有些微妙异常。 因为她叫长孙璧,也是不久之前才被高宗赦免,恢复官爵并陪葬昭陵的,前太尉、赵国公长孙无忌的侄孙女;但是不久之前长孙家的别业,还因卷入包庇谋刺东宫/劫杀太平的贼人,再度遭到追算。 因此,这位出自长孙无忌的从弟,长孙俊良一脉的少女,在此之前还是将被罚没宫掖的罪眷之身,不久前才被天后特赦出来;列入选侍东宫的名录。所以,在这些秀女之中,隐隐有些被孤立起来。 裴妃指名她为散秩女史,自然也是一种潜在的姿态;但是对于她本人,就未必是一种好事了。其他人虽略显失望,却也没敢在裴妃当面展露出来;反而是在这三位的领头之下,齐齐行礼告退而走。 待到众人散却后,太子妃裴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专程郑娘子问话道:“对于这些新入秀女,狸生可有什么见地和感官么?”江畋摇摇头道:“娘娘的处置已然相当得当了,也无需我再多赘言。” “狸生明鉴,本宫只是承蒙君上托付以东宫,想要替殿下守好门户,但无奈资质和见识有限,这才厚颜求询于狸生。”然而裴氏却是再度恳声道:“还请狸生看在殿下份上,不吝指教臣妇才是。” “好吧!”江畋在郑娘子怀里叹声道:“这事说来其实也没多复杂,娘娘如果担忧其中,可能会有些妨碍,那就尽量找些事情给她们做好了;只要日常足够劳烦琐碎,就没太多时间去胡思乱想。” “话说回来,她们既然身为东宫一员,难道不该为太子的事业绵尽薄力么?这也是娘娘主理东宫的职分所在,难道还有人能够质疑和挑错再三么?若是把她们编组起来,相互竞争业绩就更好了。” “在此期间,纵有一些不安于室,或是精力过于充沛之人;就自然的显露出来。娘娘就可以慢慢的观察和甄别,其中那些是可用之才,哪些又是另有用心和意图;我自然明白娘娘的担忧所在。” “但东宫内外始终滴水不漏也不好。要给他人一个指望和盼头,用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吊着,令对方不会轻易的换人,也不会放弃这个渠道和来源;但凡一切只要维持到殿下归还就好了。” 作为亲历过诸多现代职场斗争的人,江畋对于这种状态也是再熟悉不过了;就算是没吃过猪肉,也是看过猪走路的。 (本章完) 第八百二十三章 甄选 然而,第二天这些送来东宫的秀女,就被带到了东宫内廷的太子内坊中;而后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空旷厅堂内一张张码放齐整的坐席与书案;上面还摆好了统一规格的笔墨纸砚,不由面面向觎。 “诸位秀媛安好。”然后,就见一名灰发鹤颜的老宦,手执拂尘笑眯眯着迎出门道:“咱家太子内坊典直梅凤准,如今尊奉殿中大妃的旨意,为诸位置办下这场内廷小试,还望能当场好生发挥。” 下一刻,这些秀女也不由略有些诧异和惊讶的骚动起来;随即有人在人群背后大声问道:“难不成,妾身人等奉旨入直东宫,还要经过文考和举试不成。”“这可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事情!” 然而,老宦梅凤准却对这种状况早有预见一般,任由她们七嘴八舌说了一通之后,才皮笑肉不笑道:“瞧您这说的,咱家这把不中用的老骨头,又怎敢自作主张,假传殿中(太子妃)的谕旨呢?” “自然了,殿中也交代咱家很清楚,此事乃是听由自便,断不许有强行授受之事;”梅老宦顿了顿,环视了一圈众女反应才继续道:“这不过是略微考较一下,各位的家门学识和日常喜好擅长。” “就算不想接受测试,其实也是无妨的,毫不妨碍诸位在东宫的身份名位;身为秀女之选,该有的一应都不会短少分毫。只是在短时内就不好安排职事和位置了,毕竟这是替东宫遴选襄助之才。” “若是,未有出脱的表现和资质考评,又何以服众并说服殿中,委以诸位以东宫役职和差事呢?只怕在诸位彼此之间,也未必能够甘心吧!”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道:“无意于此尽管退出就好。” 然而这话一出,这些秀女们反而在面面向觎间,露出犹豫、怀疑、猜忌或是相互提防,乃至是沉吟、矜持、释然、窃喜、等等各种各样的表情,然后几乎是争相恐后的涌入厅堂内,自行落坐下来。 然而,大多数人看到行卷的第一页时,却是不足有自主纷纷咦了一声;因为,作为行卷第一页的引子部分,不能说是太难吧,简直就是毫无难度,就是一份随便填的个人履历表,只是填项略多些。 不但有出身籍贯,家世亲族的名讳之外;甚至还涉及到个人生活中的喜好和趋向,曾经师从过的对象,日常擅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艺文技巧;乃至是个人的理念和想法,进入东宫的人生规划。 因此,在大多数人都在冥思苦想的填写之间,已然有人相继完成了首页的填选;然后,迫不及待的翻到下一页;却发现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了。因为后续几页都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印制而成。 但内容也不再是填写留白,而是一条条简明事例的勾选判定;其中的选题也是极其纷繁杂驳,让学问不够的人一看就头大;甚至只能干瞪眼或是手足无措。开始偷偷的瞟向其他人,却又被遮掩住。 而就在这座前后通透的大厅对面,一座小楼上。蹲在女孩儿脑袋上的江畋,也在远远看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幕,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去参加考公的情景了。只是作为身份和角色已经完全换位了。 然后,眼看其中有人绷不住了,当场露出了惶然、忧急的表情;或是小声呼唤着侧近相熟的同伴,或是焦头烂额状的试图窥视,距离最近的行卷,或是在脸上、额间的汗水浸湿,却是浑然不觉…… 又过了一阵子后,第一个受害者随即出现;却是一名梳着半月髻的年轻秀女。只见她不免脸色灰暗,两眼无神的站了起来;任由着一名小宦,收走她那张只填满小部分的行卷,步履蹒跚的走出去。 然后,就随着隐约传来了少许啜泣声,变成了掩面而走的远去身形。而这一幕,也大大刺激和督促了剩下的秀女们,加紧了答题或是寻求答案的过程。甚至开始有人的文具掉落在地,溅墨开一片。 “你看,这不就当场卷起来么?”江畋这才踩了踩女孩儿的脑门道:“只要她们之间保持的足够卷,就算是隐藏的再深的那个,也不可避免会被波及和影响,从而露出相应的蛛丝马迹和破绽来。” “毕竟,通常一个人的精力和时间,总是有限度的;一旦被迫在一些事情上纠缠和投入过多,就自然没有多余的空闲,来自执行其他的任务和使命了。接下来,就该是你的职责了,东宫小名探?” “原来,您已经知道了啊!”女孩儿身体不由一窒,然后又用可怜巴巴的语气道:“狸奴先生,奴奴不是有意的,只是实在太过好奇了;那位大名鼎鼎的未来国老就在面前,奴奴委实忍不住……” “也不用多余的解释了,这件事情的居中首尾,还真非你不可。”江畋却是敲了敲她的脑袋道:“因为就你年纪小心眼多,目标还不明显,出现在大多数地方,也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和警觉。” “这么说,奴奴可以有更多,自行漫游和私下散心的间隙了。”女孩儿不由欢呼雀跃的真心道,差点就将江畋从头上颠飞出去。然后,就听他意味深长的道:“理论上是应该如此,但技术上……” “怎么!可还有什么不便和妨碍么?”女孩儿不由娇小身躯一颤,宛然祈求道:“狸奴先生,当初您不在的时候,奴奴无人倾诉,这才寻机帮助他人以为乐趣,总不能让婉儿做言而无信之人吧!” “放心,你和狄怀英的约定,我并不打算管太多!”江畋这才下了相应的判决:“但是你但凡出外,都必须确保我在身边,你在学业上投入的时间减少了,但相应的功课和作业,却一点不能少。” “当然了,也不是不可以变通一二。”看着女孩儿的小脸,刹那间晴阴转雨的哭丧了下来;江畋又适当跑出了一个甜枣:“关于你的典籍阅读,可以适量减少一些,但读书笔记也得换成观后感。” “好的,狸奴先生,您真好!”女孩儿再度破涕为笑,浑然没有被忽悠成朝三暮四的猴子一般自觉,随即投入角色道:“狸奴先生,您觉得这些秀女之中,究竟有多少可能是天后的眼线和内应?” “裴妃不是已筛出了三个嫌疑最大,并让她们成为众矢之的么?接下来只要看好戏。”江畋轻描淡写看着远处临时考场,陆陆续续有小部分人退场,有人同样是哭着走出,或是在同伴的搀扶离开。 “诶诶,难道就连裴妃的本家族女,也有这种嫌疑么?”女孩儿却是略微惊讶道:“她可是裴氏一门专门选送出来的啊!”江畋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稀奇,只要林子大了,基本什么鸟都有。” “更何况,与那些寒门庶族的普罗大众相比,这些门第在家大业大的同时,也代表着有更多投注的方向和选择余地;未必就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就算是你阿母出身的荥阳郑氏,也是同样的道理。” “另一方面,由于婉儿你是在宫中长大,所见无非是那些宫人奴婢;所以大概不能明白在宗族之内,也有亲疏远近的三六九等之分。占据优势的大房嫡流,与旁支偏房之间,也不能说一定和睦。” “如果,有人因此暗中投靠了天后,并且籍此裴氏身份为掩护,进入东宫充当眼线,也是稀松平常之事;甚至,就连裴氏女本身也未必知晓内情,而只知道自己是为了家门的需要,而传递消息。” “这么说相比之下,另一位武玄霜,反而是概率最低了?”女孩儿随即举一反三道:“毕竟她的身份,对于东宫已毫无秘密了。是以,裴妃提携她,也是一种回应和态度,表明傥荡无私的立场?” “不错,你这个想法很有见地,但还略差一点。”江畋用爪子摸摸脑袋以示嘉奖:“虽然她对于天后那边,已经个摆在明面上的弃子了,但不代表她本身就不能,被拉拢和策反成为潜在的助力。” “无论如何,她也姓武氏,是名正言顺的天后堂侄女。我所料不错的话,接下来裴妃会籍此对她有所亲近,并且暗中使人笼络之;只要稍有所成,就能获得一个反向送出消息的渠道来误导对方。” “也不需要真正的欺骗手段,只要在用来取信对方,大量无关紧要的琐碎日常中,九真一假的夹带一点诱导性消息就好。平时看起来也许毫无价值,但日积月累之后,就可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婉儿,也不要露出那种离谱的表情;你要知道一件事情,武氏也是一个支系颇多的大族,也有亲疏远近之别;就算以天后的权势,也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更多是畏惧和崇敬居多的驱使而已。” “她固然可以用功名利禄,恩结和收纳绝大多数人,但不代表武氏之中,就没有人会有其他的想法和出路可言?你还记得东宫中那位左卫率府率将武攸绪么?他就是一位懂得趋利避害的聪明人。” “他现在已是左卫率长史,追随太子去了东都;若我所料不错应是在暗中投效了。从长远上看,就算追随天后的武氏一门身死族灭,他作为武氏最后的血脉,可以延续家门姓氏甚至是荣华富贵。” 当然了,在另一个时空的武攸绪,一度被封成平王、殿中监、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鸿胪少卿、千牛卫将军。但他反在鲜花热油之下居安思危、急流勇退;以厌倦俗世为由主动辞去官爵,隐居嵩山。 在此期间,他拒绝一切馈赠,“冬居茅椒,夏居石室,一如山林之士”,也不与显贵交接,常常化名跑到集市上卖卦为生。而当武则天退位后发生的七年四次政变,每次都有吴家人被株连和清算。 唯独武攸绪,受到唐玄宗李隆基的礼敬;“令州县数加存问,不令外人侵扰”,一直活到开元十一年,以69岁高龄寿终正寝。而在这个时空,显然他已经没有那个机会,再去嵩山寻仙修道了。 事实上,在第一次离开这个时空之后,江畋就顺便通过隔空传念的机会,交给留在清奇园内的阿姐一个附带任务;收集当年高宗在位至武周篡国、神龙革命/复辟期间,各种相关人物的具体记述。 其中,就包括了诸多武氏族人的下场和延续下来的后世源流;其中就包括了这位号称修炼有成,最终在嵩山顶上“尸解成仙”的真升居士武攸绪。 第八百二十四章 波斯 “好消息,好消息,东都传来消息,中元节后,殿下就能回府了。”女孩儿蹦蹦跳跳的跑进来喊道:然而,正在批阅教案的郑娘子,眼神却是变得唏嘘起来道:“中元节就要到了么,十一年了。” 作为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日子,中元节又称中秋节,正是阖家团圆拜月祈福之日;只是对于她来说经历了庭掖中,谨小慎微又平淡无奇的九个年头之后,迎来了改变的第二个中元节,似乎别具特色。 不仅仅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心,断绝了与大兄及家门的往来;同样还因为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将会有一位超脱于时间长河的狸奴仙人,陪伴着她们母女一起度过;这又是何等的幸甚至哉和难得啊! 随着太子李弘即将归来的消息,还有一份专程从东都送来的,最新版本的《起居别录》副本,显然是太子李弘得知了江畋回归的消息,而专程命人加急送回来的;以为提供最近些日子的实时近况。 首先就是去年年底,最后的波斯王子卑路斯来朝事件。卑路斯也算是一位历史上的传奇人物了,他本是是波斯萨珊王朝的最后一位君主,亚兹德盖尔德三世(伊嗣俟)的第三个儿子,仅存的血脉。 作为最后的沙汗沙(万王之王),伊嗣俟也是个典型倒霉催的可怜人。在他继位前的两年内,随着萨珊王朝最后一位雄主库思老二世去世,两个女儿普兰和阿米特争位内乱,连续换了十二任主君。 结果就是王族和大小贵族,在自相残杀的内斗中相继凋零。等到王族中硕果仅存的伊嗣俟,按照继承顺序被拥立时已无力回天。波斯首都泰西封和塞琉西亚已被大食贡献,仅存的军队也屡战皆败, 伊嗣俟只能带着王族和宫廷人员一路东撤,逃往伊朗东部边境木鹿。在这里依靠残存臣民的支持,建立了仅仅存在七年的小朝廷;然后就迎来昔日波斯的诸侯贵族,却改宗大食天方教的附庸联军。 公元651年秋,伊嗣俟率领的波斯残军在阿姆河战败。退回木鹿(merv)城的伊嗣俟也被叛臣刺杀后,萨珊王朝随之灭亡。但他在逃亡期间,曾经派出使者向唐太宗求援,作为使者的卑路斯因此幸免。 因此他与幸存的兄长阿罗瀚,一起收拢四散的萨珊遗族,退往吐火罗(北阿富汗)继续抵抗。同时也被唐朝册封为波斯都督府的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都督。但经历更加传奇的则是他长兄阿罗瀚。 阿罗憾,又称“瓦赫兰”、“亚伯拉罕”、“巴赫拉姆”等;为古代传说神通广大的英雄。在祆教经典《赞德·瓦赫兰·耶斯恩》中,千年之末会有名为瓦赫兰的英雄降生,帮助救世主乌希达尔。 在吐火罗的栖身其间,他将波斯王统让给了弟弟卑路斯,而自己以波斯大酋长的身份入朝觐见。被高宗任命为右领使将军,紧接着又担任拂林国(东罗马帝国)诸藩招慰大使,奉命出使东罗马帝国。 其目的是联合东罗马,共同抗击崛起之势的阿拔斯王朝/黑衣大食。因此,阿罗瀚沿着隋代裴矩《西域图记》所记载的北路西行;历经数年才抵达了东罗马帝国;并见到了当代在位的君士坦丁二世。 而这时正逢东罗马迁都意大利半岛期间,作为君士坦丁大帝之子的君士坦丁二世,刚刚从与共治帝国的兄弟们,分裂和内战中获得皇位;因此无心东顾;反与阿拔斯王朝秘密达成某种暂时的和议。 因此,阿罗瀚只能无功而返,作为外交出使的最大成果,就是以东土大唐使者的身份,见证了东、西罗马帝国的重新分界。因此,他带着大秦使团从海路回国之后,就隐居在了修善坊的波斯宅中。 相比之下,身在吐火罗的卑路斯,因为得到当地(大月氏都督府)的部落酋长支援和庇护,继续招揽和吸纳不愿受大食统治的波斯遗民,坚持奋战了很长一段时间,一度反攻回吐火罗境内又兵败。 相比同时代的另一位传奇人物,同样被一路追杀的伍麦叶王朝最后王族成员,却成功逃到北非又以此为跳板,收服伊比利亚半岛遗民,建立科尔多瓦王朝的古莱氏族之鹰拉赫曼,他无疑是悲剧性。 可以说毕生都在为波斯复国奔走转战,虽然在黑衣大食及其附庸的追击下,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却总是百折不挠的一次次逃出生天,又一次次的卷土重来;最后,他只能一路向东退如河中之地。 身边也只剩下数千帐的追随部众;因此这次前来寻求复国的外援,也是他最后的努力。长达三十年的追逐征战和逃亡,让他从十五六岁的王族少年,过早变成了头发霜白的老人;也耗尽了精力。 因此在入唐两年后,他就在洛阳的波斯蕃坊去世,葬于洛阳北邙山上;数年后,他的儿子王孙泥涅师成年,带着族人重返河中之地,参与到当地抵抗大食的战争,一直坚持到中宗(709)景龙年间。 然后,才在当地最后的抵抗据点崩溃之后,重新入朝授左威卫将军。最终病死于长安就此泯然于史册;可以说,这一家子毕生都在为复国,奋斗到死的故事;可比什么北燕的慕容复之流励志多了。 其后代滞留中亚地区,仍被唐朝视为波斯王。据《册府元龟》记载,在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仍不断有“波斯王”遣使来朝。在天宝五年(746),其王忽鲁汗遣使入朝,封为归信王。 曾向唐朝献“千年枣(波斯枣即枣椰)”。史载“又有陀拔斯单者(意译山地),或曰陀拔萨惮。其国三面阻山,北濒小海。居婆(应为“娑”)里城,世为波斯东大将。波斯灭,不肯臣大食。” 不过在这个时空里,历史的轨迹似乎除了一点点小小的偏差;按照正常的历史发展,起码要等到四年后的调露元年(679年)。唐高宗派吏部侍郎裴行俭,率兵护送泥涅师返国,并重建波斯都督府。 然而,在护送至安西碎叶城时,因唐军将士骚动不再前行,只能让他独自率部回到吐火罗。为对朝廷有个交代,裴行俭顺手奇袭活捉了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亲附吐蕃的监国吐屯李遮匐。 但在这个时空,这场假道伐虢式的战役,似乎有可能提前发生了;因为在半个月前的朝会上,居然有鸿胪少卿崔玄伟主动提出,派兵护送卑路斯回国,以为巩固安西四镇,并招抚河中诸国的建议; 主要的原因,还是重新收复的安西四镇,除了内附称臣的于阗国之外,其他大部分地方尚且还不稳固;有大量后突厥政权的残余,游牧在广大沙漠绿洲与草原隔壁之间,像是墙头草一般朝夕摇摆。 因此,越往葱岭(帕米尔高原)方向,唐军的控制和影响力就越发的有限;尤其是最西北端的碎叶镇(今吉尔吉斯坦的托克马克附近)境内,唐军能够控制的就是碎叶城及周边十几座戍垒、烽燧。 这还是依靠了城内的汉家移民后代(比如李白的先人),以及部分的归化人和附庸部族的支持;这才初步站稳了脚跟。但也无力再扩张和主动进取什么,而只能以有限的兵力,保持现状待援而已。 但是,之前西京诸位宰相的上书,多多少少的影响了这个历史节点;或者说,是在那份关于安西四镇,可能潜在商贸和税收之利的附录当中;通过一系列报表所推算和规划出的上百万缗预期收益。 实在是踏过令人眼红耳热了。哪怕高宗只是象征性的赐绢,嘉奖了这些辅佐太子监国,而不忘体察君心、忠于国事的表现,就在没有任何下文了;但私底下却隐隐掀起一股了解和关切安西的风潮。 其中尤以宗室外戚、勋贵将门居多;显然其中诸多常年往来的资深豪商,以巧妙的现身说法,证明唐绢一匹在河中翻价十倍,在遥远泰西列国更是价比等重金银;也让财帛之利过于撩动人心之故。 但是,作为大唐朝堂上的君臣们,固然不方便居中言利;但是作为这些与国同休、累世富贵的显赫家门,就完全没有这种忌讳和避嫌了。更妙的是其中还得到了,来自在唐昭武九姓的响应和呼声。 所谓的昭武九姓,当然不是指单纯的九个国家,而是指乌浒水和药杀水之间,所谓的河中之地长期存在,诸多林立的地方势力/中小国度的总称;其中既有绿洲城邦,也有游牧势力,更有半耕半牧。 但他们统一的特征和擅长,就是依靠横贯东西的丝绸之路,而兴衰起伏、更替往复;因此在与中原王朝的交往过程中,依照熟悉程度和影响力多寡,从中选出九个较大国度,将其统称为昭武九姓。 就是按入朝中土后的命名习惯,分为康、安、曹、史、米、何、石、火寻、戊地九个姓氏;长期存在有康、安、曹、史、米、何、小安、东曹、中曹、那色波、穆、漕、毕、钹汗、乌那曷十数国。 而这些来自河中的昭武九姓,在中土还有另一个统称:粟特人;也是长期活跃在丝绸之路东段上,诸多商业族群的源流;其中很多人都因此归化大唐。后世的安禄山、史思明之流,皆是源自于此。 但相比后世闹得人憎鬼厌,却依靠给教会和贵族干脏活,而顽强延续的包皮佬;粟特人更像是一个地理概念(索格底亚那),由历代被逐出东方草原的游牧民族,制造民族大迁徙后剩下的大杂烩。 因此,类比于历史上绝大部分时期的印度,就是唐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所描述的信德河流域——月落之地。因此堪称民族宗教的大熔炉,既有东传的祆教、景教和摩尼教,也有北上的佛教、 而这一次在卑路斯的复国行动中,居然就有这些粟特人的推动和赞助。其中道理也很简单,相对于来自高原上的险恶之地,统治手段粗暴蛮横的吐蕃人,还是世代打交道的中土天朝更加符合利益。 (本章完) 第八百二十五章 军医 事实上,除了这些民间势力之外;作为河中诸国/昭武九姓,在长安的常驻使臣和利益代表;同样也感受到了,占据呼罗珊之地的大食人威胁;彼辈常常驱使附庸各部,越过药杀水袭扰和劫道不断。 因此,如果能够通过支持波斯人的残余,获得一个西面的缓冲地带和屏障;他们也是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和利益的;尤其是波斯人的残党,还能得到中土大唐的背书和后援,那就更有把握和保障。 当然了,由此江畋也知道了其中一些细节;比如王孙泥涅师其实具有唐人血统,因为他的生母是二十四功臣之一,莒国公唐俭的孙女,由第五子驸马唐善识与太宗之女豫章公主,所生的贵家名媛。 而且这位王孙泥涅师,从小就是由隐居蕃坊的大伯阿罗瀚教养,不但通晓多种语言和文字,还熟悉波斯故国的历史典故和中外军略,兼具马上马下的功夫等等;就等着有机会继承父辈的事业云云。 当然了,这位王兄阿罗瀚也不是等闲人物,堪称是相当的博学多才。除了作为外交使臣的诸班技艺之外,他还通晓工程学、数学、地理学等;曾在武周时为武则天建造天枢(大周万国颂德天枢)。 只是因为他的生母从血统和号召力上,比不过正统所出卑路斯;仅是王后身边的一名贵族侍女,出自波斯七大贵族家系之一的附庸,源自亚美尼亚的马米科尼扬家族;才将王位拱手相让自身入朝。 不过,这个马米科尼扬家族也不简单,据说他们原本是因为家族内部纷争,自东土出走的西凉马氏后裔;后来成为安息帝国的帕提亚人附庸,展转安置和分封在亚美尼亚境内,就此繁衍生息至今。 并且在未来的历史线上,还一度在高加索山脉以南,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以北的群山之间;建立了一个先后从属于东罗马和阿拉伯帝国的亚美尼亚王国。其后代甚至在二十世纪寻根溯源到中国本土。 更加神奇的是,到了生物基因测定技术发达的二十一世纪;传说有马米科尼扬家族的成员,专门来中国做了基因测序和溯源;结果发现父系源头更加紧和趋向,东汉时期的凉州豪姓——天水姜氏。 就是蜀汉诸葛丞相所托付身后事的姜维/姜伯约,所出身的当地豪族大姓姜氏一脉;而不是传说中的蜀汉五虎上将马超,所出身的马氏家族,一位不知名旁支子弟马抗,这就显得有些搞笑了…… 当然了,相对在域外籍没无闻的卑路斯后人,留在东土大唐的阿罗瀚则在波斯人相当高寿,时不时还活跃在历史舞台记录中,直到睿宗景云元年(公元710年)四月一日,去世于洛阳私宅,享年95岁。 因此,如果按照人均战犯的p社四萌之一,大名鼎鼎《乱轮之王3》的统治性体系和政治规则。光是高宗时的大唐王朝,就至少同时拥有古代安息帝国、萨珊波斯,到亚美尼亚的不同程度宣称权了。 或者说,按照古代中国对外交流的历史记录,中央王朝对于几乎所有接触过的外国政权,都拥有相应的宣称权;任何一个处于天朝朝贡体系内的势力,都可以按照欧洲的封臣体系,算作领土范围。 当然了,重新话说回来;在这次的波斯复国运作中,这位王兄阿罗翰也在台前幕后出力不少;不但献出多年的积蓄和变卖家当,以充其中所需;还私人通过多种渠道,向东西市豪商借贷不少财帛。 可以说是颇有破釜沉舟之志。而在这个推波助澜的过程当中,太子李弘同样也给予了不少帮助。虽然碍于监国和储君的立场,他不便出面为其张目,但他同样召见了尼师涅,并顺势征辟为内属官。 相比之下,当下太子李弘更引入瞩目的,则是他正在努力推动的另一件事情。并且,相对于影子还没一点的波斯复国运动;这件事项却是得到了朝野上下,更多的呼声和响应;甚至已有所眉目了。 虽然太子李弘谨守本分,并未结交在任将领,也没继续往军中插手或是委任亲信。但也听取江畋留下的建议,采取曲线迂回的方式;以一贯悲天悯人的立场和角色,上书请改善军中配属医官制度。 理由也很简单,就是他在巡视那些关中军府时,发现了好些伤残军士,都是因为在战场上未能得到及时救治,而落下的根子。虽然朝廷也有专门的恩德,免除这些伤残士除徭役、田赋,在家居养。 但如果有办法,提高战阵中的救治效率,从根子减少士卒落下伤残的概率,岂不美哉;也是天子籍此德泽后世的大好事。因此,在看过了他进献的详细条陈之后;当朝二圣几乎不约而同赞同此事。 作为某种程度的支持态度,除了高宗从内藏库拨给绢一万之外;天后也同样拿出了三千匹绢的脂粉钱,一起作为推动此事的花销;显然身为统治者的天然敏感性,让他们觉察到其中的好处和利益。 尽管如此,作为倡导者的太子李弘,依旧还要面对许多各种各样的问题;按照唐代的随军医师制度,出征军队设有专门的尚医军主(九品),隶属于行军总管的麾下,负责管理伤病输运供给及药石。 然后,在总管路/军使下的各大营中,应设有检校病儿官。每日巡查伤病员情况和饮食起居,以便安排医疗、运送,如发现新的病员或危重病员,必须于每晨通状报告总管,令医生给以适当治疗。 营主和检校病儿官,应按照伤病员的轻重安排运输和护理,能行走的病员给傔人(看护)一名;病重不能行走的病人加给驴一头;连牲口也不能乘骑的重伤病员,则给驴二头。由看护二人缚辇(换车)运送。 至于患慢性病的伤病员一般都转运后方,拨交沿途地方政府收治。《通典》载有唐太宗亲抚病兵,敕交州县供给的史实。但这只是《卫公兵法》中,描述的最理想状态,也是军神李靖麾下的做法。 在《卫公兵法》及《唐律疏议》中,还明文规定对伤病员医疗失职者,按照情节轻重处以杖刑或徒刑,甚至处斩。但是并未因此形成稳定的延续和执行力;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像李靖一般的资历; 既有来自天子的足够信任和授权,可以为部下争取到相应的资源和人力;正所谓是理想是好的,但现实却是残酷的。事实上,哪怕太平年的关中、中原腹地,能分配到的医疗资源还是相当的有限。 初唐地方部队多属于折冲府,全国共643府。而在这些折冲府配下,仅有太医、药童、针灸、禁咒诸生共211员,平均三府才有一个相关从业者(《通典》卷15选举一)。因此,出征时需要另行征募。 主要是指令天下各州府县,主持医药事务的功曹参军;就近选调官方所属的医师、药师,医官署的博士、教授、童生,乃至是征集民间的相关从业人等来充军凑数,其中的成色就不免泥沙俱下了。 尽管如此,我大唐还是依靠这套磕磕绊绊的运营体系,吊打了周边绝大多数,连这点基础都没有的势力:因此,在长期运行下来之后,倒也没有人觉得这套系统不好,或是还有多少可改良的余地。 而将其视若为这位宅心仁厚的监国太子,又一次大发善心的行举(政治作秀)而已;事实上有句话说得好,隔行如何隔山;而作为医技百工领域的组成部分,自然也有相应的门槛和既得利益群体。 身为监国太子,固然又足够的权势去号令和碾压,这些国家供养的从业人员,但是却没有办法越殂代疱的直接指挥,他们在专业领域上的作为和判断;也是这些人以家传或师徒,世代为业的凭仗。 但好在他显然可以从江畋这里抄作业,也就是抄后世那些已运作成熟的框架和制度,然后填充以现成的人手和资源;就可从无到有的建立起来一套,初始版的随军医士和战地救护、伤残疗养体系。 至于培训军中医生和兼职救护军士的人手,同样也是现成就有的;位于长安病坊由孟铣发起的大规模医学交流活动,同样也建立了常设的大型医院,和临床培训机构的雏形,其中也汇聚大量人手。 其中很大一部分前来投奔,都是看中了长安病坊所代表的前景和出路;然而,眼下长安病坊所需要的人手,其实已经接近饱和了;但各地还是不断有人慕名而来,只为了有机会学得一技傍身而已。 相比让他们大多数人学成皮毛之后,就回到家乡去从无到有的悬壶开业;用病人的健康和性命会累经验,摸索出一条成为合格医者之路;显然太子李弘的运作为此辈,提供了一条新的出路和选择。 无论如何,在新设的军医机构,及其考核、选拔体系出来之后,就自然拥有吏员一般的官面身份了;虽然依旧地位微末不可计略,却已拥有一份安稳的衣粮;而且军中医疗和用药的门槛也不算高。 绝大多都是针对跌打损伤、刀剑外创,及时性的外科包扎和后续疗养禁忌,以及督促和坚持、监察四时防疫的需要。再加上,还可以训作一些,手脚相对灵巧、麻利的士卒;作为战阵救护的帮手。 因此,刚初始推行时的投入并不算多,但因起点极低而收效明显。最初只是在南衙十六卫中的左右金吾卫,左右骁卫中,择选部伍试行一二;结果就是反响如潮而呼声强烈,希望能够推及到各军。 而事情到了这一步,作为始作俑者和创立者的太子李弘,也毫不意外的再度失去了,对于后续诸多事态的主导权;不过,他已得到了最有价值和最为渴望的东西。来自军中的潜在声望和感激之情。 无论如何,这些获得了出路和前程的军医们,同样也是难免心怀感念,而代表着渗透进军中的另一股变相影响力。也许当下时看不出来什么端倪,但是在长远上看;说不定就有派上用场的机会了。 而现实中最大的变化和趋向,就是太子李弘在筹办军医署的过程当中,不但名正言顺将东宫药藏局的自己人,安排在新部门的主要位置上;还得到了东都的勋贵将门,大量财力物力的捐献和赞助。 期间的道理和关碍也很简单,作为武德相对充沛的初唐时代,他们的亲族子弟,同样不可避免会有从军上阵,为自身和家门建功立业的时候;自然也免除不了刀剑无眼,或是其他意外导致的伤病。 要是当场阵亡了也就罢了;但若只是受伤或是生病;那大量充实军中的军医和救护人手,就足以在关键时刻救下一命;或是尽量避免落下影响余生的严重残疾。这是一个双向奔赴的共同受益结果。 所以,任何敢于挡在这项事业面前的阻力和妨碍,都会成为这些潜在受益群体的共同敌人。所以随着先后数批军医,开始入驻十六卫之后;曾质疑军医制度的太医署令,也十分圆润的告老还乡了。 取而代之的是已经退休的孙思邈,另一位大弟子尚药局奉御刘神威,由此顺势推动了对于太医署下辖,医、药两部馆学的改制;从原本的医科、针科、按摩科、咒禁科四科之外,增设妇科、儿科。 又在药师部下,申请在专供皇家的京师御用药园以外,新置药园八处;以及相应的主药,药童,药园师,药园生等等配属人员;以供医学部各科的生员,就近学习《本草》,辨药形、识药性…… 连带他的上级,另一位太常寺少卿,也是天后的堂侄武嗣宗也受了牵连;被召入训斥之后就外放为原州刺史。这就是依靠堂堂正正的大势,轻松碾压过去的阳谋手段;也让太子李弘未免感慨良多。(本章完) 第八百二十六章 节赐 相比这两大项成果,其他就只能算是微小性的工作了。比如,高宗下旨批准了东宫詹事府,关于在沿海各处市舶使专门委派人等,查禁中土的铜钱外流事项;并收罗各种海外奇珍典籍的专属权利。 当然了,这件事情的重点其实是,籍此针对性收集来自海外的各色物种;尤其是当代已广为存在的一些外域作物,改良和丰富中土的农业产出。历史上最好的例子,就是占城稻改良而来的百日熟。 又比如后世才流行的许多蔬菜瓜果,都可以籍此提前问世……当然了,江畋的时空传递中,也有类似的物产可以提供;但最大的问题是作为食物和加工原料没有问题,但是作为种子则是毫无活性。 这就没有办法了,所以只能在这个时代,设法授之以渔了。但好在东宫派人掌握了市舶使之后,其实还有两个相当重要的潜在进项。一个就是海埠口岸的铜钱兑换,任何前来中土藩商都绕不过去。 而且,东宫在这种对外利益交涉的事情上,具有天然的潜在优势和排他性的竞争力;在大多数的世人眼中,这几乎拥有天家背景/官方信用体系为之背书,就更别说那些远渡重洋而来的海外藩商了; 再加上,以东宫名下的产业,在商贸最为发达的东南沿海之地,暗中布局的飞钱兑换业务;几乎是优势互补性的强强联合,足以形成隐形的垄断和专营局面。其中自然是有利有弊,却应当下急需。 一个就是面向海外的金银铜等贵金属,还有铅锡丹砂等大宗物料的采买项目;事实上,作为内侍省和少府寺,手续要的采办数目是相对固定的,而海外可以提供的进口来源,却是相当广阔无限的。 而且以大唐天下之大、户口之广,上至王公贵胄、高门显第,下至豪族大户、官私民间,对贵金属及其相关物料的需求,几乎也是无穷尽的。因此只要处理得当,这也是一项潜力巨大的收益来源。 除此之外,在那位天后的建议下,还以东宫诸事所费颇多之故;提议将京畿道以南商州的红崖冶洛源(钱)监,每年所产生的相应进益,也补偿性的划拨给东宫补贴支使;并且获得了高宗的首肯。 虽然,这事未免有所过于抬高和隐隐的捧杀之嫌;但还是在外朝的朝议中得以迅速通过;然后,又被头脑还算清醒的太子李弘,上表辞谢不受再三。尽管如此,很多事情还是有足够钱财才能推进。 光靠权势和威望固然可以让人顺从,但只有提供相应的收益和进项,才是长久的维系和运营之道。既要给人以前程的指望和晋升空间,也要提供相应物质和利益保障;才能在共同立场上走的更远。 毕竟,身为众目所瞩的监国储君,想要爱惜羽毛和维持口碑名声,就得尽量官制和约束东宫下属的行举;不至于打着东宫的旗号,沾染上外间的便宜,乃至是变成强取豪夺,那就提供相应的待遇。 因此,就像江畋与他讨论、思辨过的道理。钱财这东西不是万能的;尤其对上位者的权势影响有限;但反过来想要笼络人心,想要兴办产业和改善民生;想要未雨绸缪的布局;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尤其是对于那些底层的小人物,他们未必能够理解什么大义名分,什么是家国情怀与崇高理想;但却能够体会到眼前一厘一毫的微薄薪俸,一粥一饭的饮食差别,对他们家人日常生活的深刻影响。 所以,在中元节前日的东宫大扫除,以及装点工作结束后;太子妃裴氏也顺势宣布,为宫中服事的数以千计属官女史、宫人奴婢,按照各自位阶和职事,赐下了新的节例之物,以为普天同庆之喜。 当然了,能够落到最底层宫人手中的,也许就只有三五尺的粗绢素布;或是几斤栗米和粗磨的杂面。但对于她们却恰如其分。绢布米面可以当做代钱,来置换所需之物,也可以用以改善生活日常。 而女史们就充裕一些,可以分到一些细绢和粗绫;有手工好的就可以裁缝成,全身上下的行头,还有剩余就拿去交换;然后,还会搭配一些吃食,比如蒸饼、胡饼、馎饦等粗点心和饧(麦芽糖)。 而中层的女官们,则有幸在节前分到一些时令的水果。中元佳节正正秋收之后挂果累累的时节;因此,作为日常南方土贡的瓜果种类,也是最为丰盛之期。其中最为量大管饱的,就是各种柑橘了。 因为不但在南方各地普遍种植,就连京畿、都畿两道境内的皇家宫苑中,也有大量的栽种;虽然在品种和口味上略逊于南方的出产,但胜在一年四季的大半数时候,都能源源不断的就近供应一二。 此外就是应季的梨子,也是分布最广的果木之一;从中原到河西走廊、成都平原都有种植。有紫梨、棠梨、张梨、山梨、赤梨等不同产地和名目;供应东宫的则是其中体型硕大,甜脆多汁的紫梨。 还有就是当下民间风靡一时的柿子,既有风干的柿饼、柿团和柿膏;也有催软吸肉的火晶柿,削皮切块的白柿;还有关中产的黄杏、脆李和晚熟青梅。没错就是青梅,因为中唐以前气候相对暖湿。 在内外宫苑中引种大部分的南方水果,都有可以成活并结果;甚至一直到天宝年间,关中都可以养大象;而作为杨贵妃所嗜好的荔枝,也是不真正的岭南货色,而是来自剑南道的汉中、梓潼一代。 而这些各色水果,被按照大小色泽搭配枝叶,拼成一个相当精致的大小果篮;就是送给各位不同品秩女官们的福利了。而居住在命妇院内的少数内命妇们,还会额外得到数盆专门栽培出来的花卉。 一般是时下最时兴的“爪黄”“蟹瓣”“霞斑”等菊花品种;也有少量在特制保温花室里,延迟晚开的芙蓉和芍药。以为中元佳节的礼敬供奉和饮宴时的赏玩、品鉴之需,有的还会籍此自制香药。 郑娘子和婉儿同样拿到一个大果篮、一个小果篮;但装饰枝叶下别有蹊跷。除了在这个季节很少见,千里外的河西(瓜州)甜瓜之外,居然还有一大银碗的樱桃;这显然是来自裴妃的特别优待了。 要知道从秦汉开始,樱桃就是宫廷生活中的重要角色,被称为百果之首;汉朝的《礼记·月令》就有“羞以含桃,先荐寝庙”的记载。源自古代祭礼的“樱桃荐新”,也是历代祭祀宗庙礼仪之一。 东汉以后,皇帝开始用樱桃赏赐大臣亲贵。《太平御览》引《拾遗录》记载:“明帝月夜宴赐群臣于照园,大官进樱桃,以赤瑛为盘,赐群臣。月下视之,盘与桃同色,群臣皆笑,云是空盘。” 到了唐代,樱桃则成为了科举制度中的流程之一;在进士戴花游街之后的樱桃宴与杏园宴,都是进士游宴联络感情的重要名目,也代表了某种前程和显贵的期许。沿袭至今依旧是宫中的恩赐之一。 如《旧唐书·文宗纪》载“大和之初,内园进樱桃,所司启曰:‘别赐三宫太后’。”《旧唐书后妃传》载,文宗大和中,“有司尝献新苽、樱桃,命献陵寝宗庙之后,中使分送三宫十宅。” 《新唐书·李适传》记载皇帝“夏宴葡萄园,赐朱樱。”《唐语林》载“玄宗紫宸殿樱桃熟,命百官口摘之。”李绰《秦中岁时记》言“四月一日,内园进樱桃,寝园荐讫,颁赐百官各有差。” 可知唐代宫廷内园中种植樱桃,每年成熟时先荐于寝庙,尝新后由皇帝分赐群臣以示恩宠。并留下了王维的《敕赐百官樱桃》、崔兴宗《和王维敕赐百官樱桃》、张籍《朝日敕赐百官樱桃》等作。 当然了,相比对此感慨良深、不免缅怀起过往的郑娘子;从小长于掖庭而未闻此物的女孩儿,则是要显得没心没肺的多;几乎当场就欢呼雀跃的大快朵颐起来,然后,冷不防就被酸爽的小脸皱起。 “真是个猴急的傻孩儿,这珍果可不能这般糟蹋的;”郑娘子这才莞尔笑道:“这宫中赐下的樱桃,除了宰臣王公家的例行恩赏外,也就在新晋进士的游宴上供给。不过,却不是这般的牛嚼法。” 随即,她就用纤手掂起一颗玛瑙般通透晶莹,黄中泛红的樱桃;又掀开底下盖着的小碟,顿时就露出黄黑色的蔗浆(原糖)、雪白浓稠的酪子(淡奶油)和黄澄澄的饧子(麦芽糖稀);各沾一点。 然后,就在女孩儿眼巴巴的注母和期许表情之下,送到了在旁看乐子的江畋嘴边道:“先生超凡脱俗之身,却甘为小女师表,屡屡周护。妾身别无余物,只能假以荐新聊表一缕心意;还望慢用。” 女孩儿这也反应过来,收敛起略显委屈和可怜巴巴的表情;眼珠一转抓了一小把樱桃,在几个银碟子里如法炮制的囫囵沾了一遍,也殷切异常送往江畋嘴边:“先生,让奴奴加倍的孝敬您吧”。 然后,女孩儿就踩在了郑娘子的裙边上,轻车熟路的用力一勾一拖;“哎呀呀呀”的惊呼着向前扑绊而倒。却把大部分沾满甜饧、酪子和蔗浆的樱桃,甩在了首当其冲的郑娘子身上、脸上…… 下一刻,她就亡羊补牢式的,急忙从郑娘子半臂领口处,摘下一颗黏糊糊的樱桃,眼疾手快塞进江畋的嘴里:“狸奴先生,这就是我的心意!”。却冷不防身后的郑娘子,怒目圆睁道:“婉儿!” 第八百二十七章 走马 事实上,在那场测评完成之后的第二天,这批秀女就基本分裂成十几个不同小团体了;并且在随后的日子里,根据自身学识、出身和趋好,还有安排的职位,迅速形成一个自上而下的隐形鄙视链。 其中以裴妃的本家族女裴明萱,带着几位志趣相投的同伴,得到随侍命妇院内的差遣;也得到在太子妃面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遇,已然隐隐居于这些秀女小团体中的第一序列;风光一时无两。 因为相比其他人,裴明萱可以请安和问候尊长之故,有更多机会拜见裴妃。不过,这也是众所周知的常态,身为裴氏之女天然的优势和便利;素与她亲善结好籍以提携的,也是其他几位名门贵女。 而后居于中流的是长孙璧为首的十数人,被指配到了内书堂和崇文馆、司经局等处听效。但唯有长孙璧本人,被指派到了三司九掌之一,现任掌书郑娘子的手下;成为内书堂/教养院的教习之一。 道理也很简单,在那份形同问卷调查的评测中,她是表现的心态最为平稳,坚持到最后交卷的少数几个人;书写的内容最多且最为完整;事后的评卷中也变相证明,她的综合学识和底蕴最丰富的。 按照背景调查,她作为长孙无忌的侄孙女;也是这长孙一族这一辈中,唯一适龄的女儿;从小就受到了精心的栽培和教养,而当做家族联姻的重要筹码。因此,原本择配对像是宗室或是公卿子弟。 也算是被流放远地多年的长孙氏遗族,重新回到了京师上流阶层的信号。事实上就连她的婚约对象,在回京之前就已经定下了;就是隐太子(李建成)名义上的后人,由蒋王济继嗣的李怀仁之子。 唐太宗的玄武门之变,固然是把太子建成、齐王元吉的满门男丁,杀了个鸡犬不留;女性则是充入宫掖。但在政权稳固后的贞观十七年,又下诏恢复李建成太子身份,并另择皇族宗子以祭祀香火。 这位继承隐太子一脉的王孙李逸,据说是个喜欢仗剑任侠之辈。早年曾经放弃了爵位,而跑出去拜师求学和游历很多年,才在母丧后回归家门;然后奉命与长孙氏结亲,并且在问聘前见过了数面。 还算是彼此满意的良配。而这么一个婚配的对象,自然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对方同样是长孙氏的姨表亲。既不会轻易触动天家大统的忌讳和心结,也代表长孙氏相对低调内敛和与人无争的态度; 而作为当代长孙氏的家主,长孙元翼为了这桩婚姻,也算是煞费苦心。但未想一夜之间天降横祸,事实上由长孙璧的祖父,曾任屯门中郎将的长孙均量,管理的庄子牵涉包庇藏匿谋刺东宫的案犯。 根本不用那位天后发话,就自然有人揣摩圣意和投其所好;乃至籍此博取出位的机会,而掀起滔天的大案追索、牵连更多的人等,以为党同伐异或打击政敌之故。长孙一门几乎是被重新打回原形。 但一向仁厚至孝的太子李弘,出人意料的说动了高宗主动揽过了相应的追查;也将这场即将兴起的滔天大狱,给控制住了事态范围。原本籍没无名的狄怀英,也在后续调查中拿出足以服众的结论。 所以,才没有让被天后迁怒和借题发挥的对象,扩散到其他的长孙氏成员和相关的亲族身上;身为家主的长孙元翼也只是被降爵而已。但作为长孙璧的婚事,随着她被充入掖庭的那一刻就完球了 只是没想到,不知道是出于某种恶意趣味,还是别有用心的打算;这位本该沉沦于宫掖的长孙氏之女,却又被天后额外开恩赦免,并以秀女之故指派到了东宫中来。因缘际会成为了郑娘子的手下。 当然了,用裴妃私下交代的话说;这么一个来历敏感的人物,与其排斥在外而放任风险莫测,还不如放在眼前行走,方便就近观察和监控一二。初见面时,她给郑娘子的第一印象,也相当的不错。 尤其他表现出知书达礼、才貌俱佳的大家闺秀人设,再加上几乎是被家门所累,与憧憬的良人生离死别,被迫充入宫掖的同病相怜遭遇;让郑娘子犹豫再三之后,还是接受了来自裴妃的这般建议。 关键是,相比时不时总有新事物冒出来的编撰局,和掌握着东宫名下诸多产业出入的核计房;在专门教授/培训年少宫人、小宦,书写读算的内书堂/讲习院内,也不可能窥到真正机要和内情事宜。 因此,如果未来条件成熟,足以证明她的稳妥可靠的话,郑娘子还有那么一点意愿;比如将她培养成承当大多数庶务的副手;而剩下的大半数秀女,就不免有些良莠不齐了,还有些小门小户出身。 但至少在文理常识上,还是没有问题的;因此,直接被指派去抄书或是计算一些粗浅数字,然后也能按照计件数量,领一份相应的贴子钱。最后还有十几人连这都做不了,就只能分担杂使内务了。 比如照看园圃花卉,就算不愿意做也没有关系,太子妃裴氏同样不会强求;而日常的基本饮食供给,也不至于短少。就要远离命妇院或是太子内坊;搬到偏僻的后苑偏院去,任由你自行其是好了。 但是武玄霜从头到尾,无疑是被完全孤立的那个;因为,她从小学的是一身武艺,其他方面只能算是初通文墨;因此,不要说那些擅长琴棋书画,或是诗词歌赋的人,就连读过几本女书的都不如。 好歹作为这个时代官宦、富室之家的女儿,都会给女儿弄上几本的专门读物,诸如东汉班婕妤的《女诫》,或是长孙皇后的《女则》;作为出阁前的必备教材。而她则是从护卫之身直接转职而成。 连背几句女文读物里的摘选,都是很勉强的。所以,当别人讨论起这些话题时,就只能两眼一抹黑的,与他人毫无共同语言了。而太子妃身边,自有相应忠诚可靠的护卫力量,用不着她一身武艺。 不过,就算她受人排挤和孤立,在私下里也表现的相当淡然和简泊;反而在当面冲突中也没人惹得起她,只能在一些小事上使绊而已。因此,在进入东宫这段时间里,武玄霜也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直到中元节前的大赐,有人偷偷把分给她的绢帛给剪了,却被她眼疾手快的抓了个正着;拖着发髻到命妇院前公开申诉,并请求相应的责罚;才让人第一次正视起这位,几乎泯然于众的散授女史。 而在暗中冷眼旁观了一段时间的江畋,也对顺势裴妃提出一个建议,或者说是一个考验。因此,在中元节当年上午,随着开启宫门各处的登闻鼓声声,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也驶出了左长林门外。 而在驻守外夹城的东宫卫率,则是对此眼皮为未曾抬过;就轻易的据枪举戟放行了。而就在马车驶出外门道的那一刹那,坐在马车内的女孩儿,也瞬间一跃而起,扑在了纱网和横帘遮掩的车窗边。 却是瞪大了眼眸而如饥似渴的,看着一条御沟之隔的对岸,淡淡的辰霭散去之后;成排的金桃和杏树、古槐之下,已然是稀疏行人不绝的街道;还有隐没在各坊的高墙背后,晨炊袅袅的千家万户。 那是对自小生长于宫掖的她而言,那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显得无比新奇的外间世界。这也是江畋特地允诺她的放松时光,虽然第一次出宫只能坐在马车上,通过隔窗来观察和品鉴街市的风物一二; 而且,还要在事后写一份观后感式的,沿途市面民生的所见所感。但依旧还是让女孩儿激动的浑身发抖,像是受激的猴儿一般的上座下立,始终没法安生下来。因为,就在昨天面对女孩儿反应。 让江畋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小成长于宫掖的女孩儿,对具体的世情风貌几乎毫无了解。缺乏了解和接触民间生活的机会,自然也不可能光靠说教,完全理解和共情一些显而易见的常识和理念。 如果光靠这种似是而非的认识,将来如果有机会掌握了权力,或是参与到政治斗争当中,那对自己和他人无疑都是灾难性的后果。被后世吹嘘成王庙十哲的千古一帝“广神”,不就是最好例子么? 因此,江畋也连夜拜访了裴妃,又与郑娘子商榷之后;才将原本在后苑中游玩的计划,改成了赶着早市短暂出宫,在宫城附近游览见历的新日程。相比入夜开放宵禁的喧闹,白天还是相对可控的。 而车前男装作为御者的正是武玄霜,这也是她接触外间唯一的机会。随后的宫门内又驰出一小队便装的骑者;却是由裴妃安排的苏佑之,带着若干卫士在视野所及之处,远远跟随着马车以备万一。 (本章完) 第八百二十八章 世情 “话说,这一路过来,婉儿你都看见了什么?”徐徐行进的马车上,在女孩儿脑袋上蜷缩成一团的江畋,突然提问道: “嗯……”女孩儿不由侧头道:“长安城内的官属将吏,三教九流之辈,诸行百业之属。”“这满大街其实只有两个人。”江畋故作深沉道:“一个叫做名,一个叫做利而已。” “当然,这其实是佛门的揶揄,对你这种未喑世情的小女,未免太过精深了。”看着目瞪口呆的女孩儿,江畋又笑着改口道:“其实你可以先从认识社会开始,也就是无数天下人构成的聚合体。” “上自高高在上的明堂天子、朝堂臣公,下至最为卑微的小民、奴婢,都是这个名为社会体系当中的一员;虽然,他们彼此之间看似毫不相关,但却通过社会这个聚合体的无形纽带,产生关连。” “这事看起来有些荒诞不羁,但又切切实时的存在着互动和联系;哪怕有些人终其一生也素未谋面。”看着女孩儿疑惑的眼神,江畋继续说道道:“但彼此间生活起居所产生的结果却息息相关。” “最好最直观的例子,就是历代的民变,乃至是改朝换代的群雄了;底层的官吏肆意妄为,令地方小民百姓的不得活,自然就会激起民变;天子治理无方,海内鼎沸,自然有野心家起于草莽间。” “前朝的炀帝,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范例;但着对你还是未免谈过抽象和艰深了;”江畋又继续道:“所以,我们先从社会的本质和存在规则,开始说好了;社会的诞生,是源自生产生活的需要。” “比如,远古时期的人类,刚刚脱离了蛮荒,学会用火取暖和制作熟食;为了抵御野兽横行与变幻莫测的天候,自然而然聚集在一起报团取暖,互助求活,这就成了最初的部落,也称氏族结社。” “这就是社会的雏形,然后更多的氏族/部落,为了生存和生产所需,以地域为区分聚集在一起,或是相互争抢山林水源的资源产出,就构成最早的大型聚落/城邦;诞生了统领部落联盟的共主。” “史书中尧舜禹汤的传说莫过于此;待到夏启杀防风氏立威,以家国天下传续;这就是夏商周三代之治起源;然后在征战和抄掠中,造就贵族、国人和奴隶的贵贱之别,有了国人和野人的区分;” “此为春秋战国之始,然后最终七国一统与祖龙,才有了天下这个最大的社会体系;此后,无论如何历朝历代如何演化,都始终是万变不离其宗。因此帝王将相,但也不过是最顶端的管理者尔。” “但他们为了世代维系的家国天下,才以各种方式塑造了天命之说,以儒学为本,缔造了天人感应的理论,天地君亲师的伦常体系;以为千秋万代的维系下去,但是世间万物总是在发展中前进。” “一旦王朝自上而下积重难变,不能再顺应天下演变和发展的大势。那就自然会有忍无可忍,走投无路的底层大众,在有识之士或是野心之辈的引领下,争相如抱薪投火一般,迅速摧毁旧秩序。” “然后,在天下板荡的无序混沌中,用无数人的血肉尸骸为铺垫,竞相逐鹿天下要冲,重造出一个让大多数人认可的新秩序来;因此旧朝的终末崩灭,也孕育着新朝的奠基之初;如此治乱循环。” “因此,作为无数人构成的社会体系,最大一个特点就是天然的秩序性,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是有人扎堆的地方都存在秩序,哪怕这是一种暴君、恶政之下的秩序,同样也是诸多秩序的一部分。” “一旦失去人群相互依靠和制约的秩序,社会体系马上就会崩解,变成弱肉强食和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蛮荒混沌状态;这也是许多饥荒、天灾中,官府维系不力,造成的流民潮和动荡的视源。” “除此之外,社会的另一大特性,就是始终在向前发展;也就是持续更新换代的需求。从远古的茹毛饮血,到现今的衣冠伦理;就是社会持续发展和进步的结果;虽有过短暂倒退但终不可逆转。” “所以啊,婉儿,”说到这里江畋顿了顿,低头喝口她奉上的茶汤道:“如果有人宣称要克己复礼,那可以敬他或是个洁身自好的君子,但若想要鼓吹王政复古,那就要警惕其中的野心家之流。” “因为,这世上就算是最为卑微的斗升小民,也没有人希望回归到成百上千年前,那种刀耕火种、兽衣穴居的古典时代中去了。但凡如此宣扬,要么是读书不求甚解,直接读成教条刻板的傻子。” “要么就是想要籍此掀起纷争和动乱,然后,从中为自己牟利的苟且小人,或是暗藏祸心的野心家;要么敬而远之,要么就尽快狠手弄死之;千万不要与之纠缠,不然反就遂了彼辈的盗名欺世。” “好吧,看来没有亲身的经历,你也理解不了太多,”江畋又看着表情越发茫然,隐隐变成蚊香眼的女孩儿,好笑道:“接下来,就该说到社会阶层和阶级性了;社会中只要有分工就会有阶层。” “就好比有的人种田,有的人做工,有的人经商,有的人当官,还有的人领军打战;虽然社会体系中分工不同,但是长年累月自然形成三六九等的阶层,由此自上而下压迫和榨取,又构成阶级。” “宛如一座上尖下宽的巨塔,最上层被称为统治阶层;最下面是压迫最重的小民。这也是绝大多数封建王朝,尤其是中央集权的国度,最常见的一种统治形态;所以,这就说到本朝的五民之分。” “官士农工商,官者最贵,因为它是维系王朝统治的,官僚体系和军队构成的主要成分;算是身为天下之主的帝王,将权威与意志伸入地方的代行者;士者其次,广义上包括广大将士和读书人。” “狭义上则是读书有成的学子、士家,也是广大官僚机构的潜在候补和新血的来源。然后是农,也是占据了亿万百姓中绝大多数的存在;因为他们承当的徭役赋税,才支撑起王朝内外一应所需。” “因为他们数量之多,足以成为国家的基石;且极为坚忍,只要微薄所需就能满足;但他们的小门小户,同样也是最为脆弱,很容易受到天灾人祸的影响;卖儿卖女、破家流离、乃至易子相食。” “因此朝廷一旦忽略和慢待之,连最后一点勉强苟活的机会,都求之不得,那也自然会遭到最为惨烈的反噬,自此进入不可逆的改朝换代、治乱循环。就连最高贵、最为显赫的门第也不得保全。” “所以农民阶层,从古至今都是上位者,需要谨慎再三对待的群体;而位列五民第三;而代表手工业者和商人的后两者,则是从这些农民中,自然分化出来的社会阶层,代表了社会发展的需要。” “手工业者,能够将田土矿山所产的原料,加工成更加适合和方便使用的,日常衣食起居器物工具所需;因此,大内有内府局,东宫有内造院,地方上有铁监、钱监;有民家的酒酱、织染作坊。” “而商人者位居其末,实因为他既不事田土生产,也不能通过加工增值,只是低改高卖的往来贩售取利;虽然也变相的促进了物产流通,活跃了社会商品经济。但价值在现今社会体系中最低微。” “也是被其他阶层所歧视的末端和底层。所以,倘若一个商人以贩售发家了之后,该如何在这个世上改变自己家世的阶层呢?”江畋又举例道:“答案就是设法在乡土以外买田,然后传给子孙。” “等到第二、第三代人,就可以以田土为依仗,设法改籍为农户,成为一名耕读起家的田主;然后,就可以参加科举的乡试;就算考不上也没有关系,可籍此结交和赞助一些由此相识的读书人。” “以祖传的田地为依仗,只要没有大灾荒,就可以持续供养更多的子弟读书;然后,其中只要偶然有人中举;哪怕是最末微九品下小官,也由此可以自称官宦之家,进入另一个乡土缙绅圈子里。” “然后,在相互扶持和联姻之下,让人终究忘却了祖上的卑微出身;而通过与没落的郡望联宗攀亲,成为乡土的显望之一;进而再有人考中科举,遴选为京官乃至朝臣,自此新的京华门第诞生。” “这般流程听起来,怎么就像是阿母,让奴奴背诵的上官家历代谱系呢?”女孩儿不由反问道:“难道时间大多数的门第,都是如此造就的么?”江畋却笑而不语反问道:“你觉得还有遗漏么?” “呜呼……”女孩儿再度别起细细的眉梢,双手握拳撑颌盯着外间的街景,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才突然展颜道:“奴奴想到了,先生一直没有提及到的,只怕是那些五民之外的奴婢仆役之属吧!” “没错!婉儿又有长进了。”江畋奖赏式的踩爪揉头道:“就是那些长期被忽略的奴婢之属;毕竟曾几何时,你和阿母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你们幸运的是,属于因为遭难被罚没大内的宫掖之奴。” “名义上专属天子的奴婢,但这世间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各色奴婢。既有地位权益最为卑下,世代生养不由己只能任人买卖的,律比畜产的卑下贱奴;也有依照契书服侍主家,形同平民的雇奴。” “也因为你们母女,终究是宰相家门的眷属,又有在位的郑太常为接济;所以才没有直接充入云韶府(教坊司前身),而是进入宫掖。虽然在这里同样免不了,被势利之人逢高踩低,驱使劳役。” “但以你阿母之能,还是与之周旋和对应了下来,不但没有在繁重役使中,劳形脱神、丧失心气,还好好地教养你长大;她唯一的指望,就是希望打磨出你的良才美质,有机会出脱上位者眼中。” “不然的话,以你天生的形貌底子,或许将来可以免于被役使的劳顿之苦;但是也免不了在内教院的歌舞班子里,辗转于声色娱人的内外会宴上;乃至年长后转入云韶府教习歌舞配以同属贱籍。” “阿母这些年的艰难和凶险,奴奴自然是看在眼中的。”女孩儿闻之,却也隐见泪眼婆娑道:“现在想起来犹自忏愧,只恨自个儿无力帮协一二,反而还要使性子惹出些是非来;若不是先生……” “你有这个自觉就好。”江畋觉得气氛太过沉重,火候也差不多;再度换了相对轻松的语气道:“接下来,我们就做个辨识身份的游戏好了;就在这街市上随机抽取,以为验证你的演绎法好了。”(本章完) 第八百二十九章 观花 随着日上三竿,长安城内的街市上也彻底的活跃起来;在车水马龙、摩肩擦踵的熙熙攘攘喧闹声中,呈现出大都会应有的活力和生气勃勃。层层错落的城坊面眼不见尽头,规整如棋盘又各有特色。 而在靠近宫城一带,古朴班驳的高大坊墙背后,偶尔还能看到隐约的玉宇琼楼、亭台华墅,掩映在大树苍森、花木盛放之中;却又矜持万分的与外间的闹市、街区,形成一静一动的鲜明反差对照。 而在这些坊墙外沿跟下,还有贯通坊内十字大街的沿街铺面前,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行人穿梭如织,商贩奔走络绎,各种叫卖声、笑声、谈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生动的日常交响曲。 汗流浃背劳作不休的贩夫走卒,声嘶力竭兜揽生意的伙计;奔走往来的奴仆婢女。酒楼茶肆之中哪怕时间尚早,也坐满了大半的客人;贩卖早食和浆水的陋棚下,更是聚集了或蹲或站的人头攒动。 至少长安城的早晨,是属于那些早起谋生的普罗大众;至于高墙之后的显赫门第、富贵人家,大多数还沉浸在夜夜笙歌、欢宴达旦的余韵和回响中,也许要等到接近午后或午食后,才会正式起床。 空气中散发着新出炉的烤饼、蒸饼、水引饼的香味,烧滚的浆水、茶汤、羹子烟气氤氲;又夹杂着拥挤人群中汗湿投衫的隐隐臭味,还有新鲜的牛马排泄物和倾倒的垃圾,混合成的独特市井气息; 被裹挟在街头人流中的马车,也不得不时走时停下来。尽管如此,充满市井烟火气息的街市风貌,还是让女孩儿看的津津有味;像好奇宝宝一样连声发问,并随机抽取一个作为观察和判断的目标。 而江畋则是针对她的选择对象和判定结果,做出更加深入的品评和指正;这也是一种的变相教导和试炼。从观察个人衣冠行举细节,判断对方的身份开始,一点点延伸到社会地位和家世出身等等。 免得她在宫中跟着那个狄怀英,解决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意外事件,就不免自我膨胀和信心过甚了。但江畋还是低估了女孩儿的学习能力和悟性,或者说在观察入微上的天赋和超乎寻常的敏锐直觉。 也许一开始,她碍于出身宫内的阅历有限;对于随机选中的目标,接连判断出错了好几次;但只要在类似的样本上积累几次,就能够迅速觉察出关键点和差异性;而在头脑中构建出相应的模式来。 哪怕是从未见过的新事物,她也能够在短暂的观察,或是相当有限的隐晦提示下,从诸多的细节上,找出一个最为合理和接近的答案。于是江畋也慢慢的回过味来,这也许就是她从小形成的天赋。 正是依靠这种观察入微,由小见大的天赋,就算没有自己的意外出现;女孩儿也有很大概率有惊无险的活到成年;然后像另一个时空一样,被尚未登基的女皇看中,带在身边面对波澜诡谲的宫廷。 谨小慎微的一步步历经,高宗、武周、中宗三朝,一次次凶险异常的政治风波;而在独善其身之余,还能一直够掌握禁内机要;乃至成为女帝身后的诸多长远布局中,留给中宗的重要筹码和底牌。 但正所谓是:人无近忧必有远虑;这句话同样也可以反过来说。过于注重眼前的周全对策和利害得失;也局限了历史上另一个她的眼界和判断,失去了对长远未来,潜在危机的警惕性和忧患意思。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当下程度的女孩儿,已经逐渐展现出让江畋,为之刮目相看的潜质和可能性;或说光是她自身的敏感性和洞察力,再加上江畋顺道传授的,跨时代性的逻辑推理和演绎法概念。 她已经的确拥有了,成为这个时代名侦探的诸多潜质;难怪那位法曹出身的狄怀英,会对这么一个小女孩儿,额外的用心和青眼有加呢?当然,区区一个断案神探。能带来的变化和影响终究有限。 江畋对于她的期望值,自然也远不止这点程度;作为在这个时代的主要契入点,视野面板中的场景任务,至今还没有多少的进展,也许要带来更大更多变化才行;而这次出宫就是一种潜在的尝试。 而随着太阳越发的耀眼,维持了一整夜宵禁的金吾子弟和巡街武侯、更夫们,也彻底的消失不见;而将街市上的存在感,让位给了那些刻意在身上刺青,还专门露出部分肢体的的不良人和不良帅。 不过,由于这里地处公卿贵胄扎堆的宫城附近,又是每日上朝的臣僚,三省六部值事的官员;所通常会行经的大街上。因此,这些宛如野犬一般欺软怕硬的存在,也不似在城内别处那般嚣张张扬。 他们只是三三两两一丛,或是缩肩塌背的蹲靠着墙根处,昧着眼睛顾盼和寻索着什么;或是贴着御沟和水渠的边缘,插着手缓缓游曳和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偶然才有人一头钻进某条巷子消失不见。 又在片刻之后,才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腼着肚子踱步而出;嘴角上还沾着油脂或是酱料的痕迹;衣衫上多出疑似酒渍和浆水的痕迹,身上、手上或提或挂了一个,类似食盒、纸包或是其他物件。 但也有人骂骂咧咧,略显衣冠凌乱的空手倒退而出;然后被同伴当场嘲讽和取笑再三。但也有人将个别衣衫不整的汉子,反扭或拖曳而出;显然就是属于市井生态更下层的泼皮无赖、游子闲汉了, 然后,在巷子里围起来就是一顿教训;如此似曾相识的熟悉一幕,哪怕换了一个时空,也不由勾起江畋关于前身的记忆。下一刻,他伸爪虚指着,街头正被追逐抓捕的某个目标:“你看他如何?” “……”女孩儿仔细端详了片刻,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人群中,才缓缓开声道:“这人真是好身手,在闹市的密集人群中躲闪,却没有撞到或是碰到任何一个,反应和速度,还有类似经验丰富。” “反而是追赶他的不良人,十数人迂回包抄之下,未能靠的近身几步,反被他戏耍的团团转,误伤、撞翻路人一片;此外,他脸上还经过容妆的掩饰,但根据颈下露出的肤色看,年龄不会太大。” “偶然外露的手臂和指掌,也是强健有力、灵活异常,但没承当繁重劳役留下的骨节粗大和变形;应该是经过了专门的操习和磨炼;身上衣物也明显顺来的,显然仓促变装之下,边角都没塞好。” “……因此,据奴奴推测,他应该不是什么惯偷或是大盗,只是临时起意才拿走了某样重要之物;而且还是在京师不久的外来人;所以,不但没本地的同伴接应,反被人围追堵截赶到了街市上。” 下一刻,由武玄霜驾驭的马车,就微微一震骤然减速下来;而一名怀抱着孩童的妇人,在不明所以的惊呼声中;被人群众用力推一把,顺势滚倒在马车一侧的轮毂前;眼看要在视野盲区内被碾过。 然而,地面上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垫了下,将闭目待死的她重新弹起;发髻堪堪擦过停下的轮毂,而抱着孩子茫然的跌坐在另一旁。这时他怀中被惊到的孩童,才大声嚎哭起来,也让路人暄声哗然。 “婉儿!”江畋叫着女孩儿道:“看来,有人在给我们找事做了。接下来,你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出声;一切交给玄霜去应对;看看她怎么做的。”话音未落,就见几名不良汉,从人群中挤出。 “让开……都让开……莫要妨碍,某等的差事,”同时口中一边叫喝着,手中挥舞镶铁的梢头棒和,做出驱赶的动作来让人群推开一圈,但也变相堵住马车的去路;才有一名麻脸的不良汉上前道: “这位事主儿,你的车儿差点而就要了人命,难道不该露个脸说道说道么?”然而下一刻,就有另一名看起来更老道的同伴,重重拉了他一把退后低语道:“张麻溜,你且看轮毂内侧的镶边……” 不良人张麻溜当即心中一凛,却也注意到车厢壁板下缘和轮毂内侧,明显被拆除掉一些饰物的痕迹;这也是他们这些被准许,在贵人扎堆的城北,日常活动的不良人们,最需要掌握的基本功之一。 比如各种各样规格的车马,以及代表身份等秩的配饰之物;要仅仅是不小心冒犯了贵人,也许不过是丢了这个吃饭的差事,再挨一顿肉罚出气而已;但若卷入官人们的是非中,那怕不要脱几层皮。 正当他想要息事宁人,转头去质责那名妇人:“你这娘们,怎就在道上不长眼儿,差点就闹出惨剧;还不快去买碗浆水,给孩儿压压惊。”又顺手掏出一枚大钱,强行塞在惊魂未定的对方的手中。 然而就有人大声道:“此言差矣,怎能如此颠倒是非。”(本章完) 第八百三十章 观花2 却见一名头戴平巾帻,身穿灰色襕衫的年轻士子走出人群道:“在下亲眼所见,这位娘子只是失足跌落,并非误闯车前;车主不思抚慰,反而对此无动于衷;你莫不是畏惧权势,专为难小民么?” 然而下一刻,就见做御者的男装打扮,一直冷眼旁观的武玄霜,突然间就挥鞭出手了;刹那裂空作响的鞭影扫在人群中,惊得他们争相退避开来。却又宛如毒蛇缠绕一般,准确套住一名佝偻之人。 又呼啸作响的猛然将其,从十多步外的人群中扯飞了过来;又松手放劲将其翻滚在地上,顿时摔得灰头土脸、巾子扯落的一时好不狼狈。然而,武玄霜却根本不理会在场的不良汉和那名出头士子。 只见她突然纵身落在坐地的妇人面前,再度惊起一阵低低的呼喝声:“我方才看的十分清楚,便是他将你从街边人群中,推出来的罪魁祸首;你可曾相识他么?尽管说来,自有人为你做主……” 然而还没有等其他的不良人和士子开口,那名妇人却是怔怔的看着佝偻男子,不由自主惊呼出声道:“当家的,怎么会是你呢?为何会是你呢?难道奴家让你如此嫌弃,连带孩儿都要一起害了。” “你个贱妇,莫要胡乱攀诬,阿郎怎么会有心害你!”随即,就有另一名年轻妇人扑过来,以夸张的表情和肢体动作,哭天喊地的挡在男人身前质辩道:“明明是你与他人勾结私通,反咬诬赖。” “原来是你?奴说当家的为什么老是夜不归宿,原来是跑到你这烂蹄子的糟践处了。”然而抱着孩子坐地的妇人,却是泪流满面的被激起了性子怒斥;“只恨当初奴瞎了眼,让你投亲在家中!” 随即,她不管不顾的顺势跪在武玄霜面前,涕泪满面的揽着孩子扣头说道:“这位好心的贵人差下,若非您仗义出手,奴婢母子就要胡涂死在,这对糟心眼的坏种手中,还请恩人尽管为奴做主。” 几句对话一出,被甩出的鞭子惊吓,已经退散开一段距离的人群,也再度爆发出了哗然一片。大多数人本以为能够见到,权贵纵车当街横行伤人;不良人借机欺压良善媚上,士子仗义执言的戏码。 但转眼之间就变成,不良夫君当街乘乱谋害妻儿,还有姘头争风的故事画风?而这时,那名士子见状已然是满脸羞赫通红,低头掩面灰溜溜躲入人群不见;只留那几名不良人,硬着头皮上前请教; “你等现在该知怎办了,回头自会有人过问长安县。”武玄霜却拿出一面身牌,对他们不耐道:“还不快清出道路来,若是败坏了主人出游的性致,或是耽搁了行程,最后还不得落在你辈身上。” “是是!贵人勿忧。”张麻溜为首的这几名不良人;当即十分麻利的一拥而上,将想要偷偷溜走的男女拿住,又将那名妇人搀扶起来,牵到廊下叮嘱;“勿那娘子,你真是有福,竟有贵人出头。” 而略过了这个小插曲之后,马车继续在街市中前行,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江畋也再度对着女孩儿道:“玄霜的处置方法,并不算是最优解,但无疑是当下最干脆果断,直接有效的结果。” “这就是权势的好处,就算是一点点的外延和影响;也能让身在其中的人等,轻而易举的免除世上大部分,无关紧要的烦忧和困扰;因此才有世间的无数人为之竞逐,哪怕不择手段也要谋取之;” “而这些不良人,同样也是维系这个权势体系的最底层部分;别看连吏员都算不上的他们,在面对任何官人是如何卑微;但在寻常的百姓小民面前,又何尝不是毒蛇猛兽一般,令人生畏的存在。” “这又是为何,难道他们还能够代行王法,或是贪赃舞弊么?”女孩儿不由好奇问道:江畋却是摇摇头:“他们当然代行不了王法、也没法贪赃舞弊,但却可轻易影响到,普通人的营生和活计。” “比如,在你家宅中投放赃物,然后敲门搜拿;或是天天到你劳事的店铺、作坊中,指名道姓的滋事;或又是指示泼皮无赖之流,夜夜到你家墙下喧哗叫嚣、污言秽语。又有哪个人家会受得了。” “你又知道宫内的五坊小儿么?”江畋随即又举例道:“专门豢养雕、鹘、鹰、鹞等猛禽及猎犬,以备君上田猎所需,然供职者多非内宦,而是别具驯养手段的市井中人,但又没有定额和衣粮。” “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此辈该如何谋生呢?无非就是借宫内人名头,自取衣食于民家而已。或张罗网于门前,不许人出入;或张井上不得汲水,非出钱物相求不去。或相聚饮食于肆,醉饱而去。” “然后,店家若是有催问,就留下一囊毒蛇、鸟雀质押,称奉旨收罗的内供奉物,须得店家好生豢养;若有闪失需要重价赔偿,更勿论营生日常的顾客上门。直到店家愧谢求哀再三,乃携而去。” “原来,宫外的世情还有如此艰难之处,那些黎庶小民,还要承当如此的苦厄。”女孩儿不由喃喃自语道:“在权势面前又是如此的卑微和渺小么?这就是先生想要让我看见,并领会的真相么?” “不错,当时如此。”江畋点点头道:“我只想你明白,眼前所见的不过是京师一地,也就是天下之力维系的首善之地;至于其他地方的百姓,只会相比更加困苦和艰难,但依旧世代维系下来。” “哪怕生活赋予的苦难和压迫再多,只要还有苟延残喘的一口气在,就能够为了自身和家人继续负重前行;认真的对待生命中每一天,并竭尽全力的试图从中获得,极其微薄的一点乐趣和慰藉。” “当然,我并不是要求你放弃权势的荫蔽,籍此对应那些不怀好意的算计和图谋,并不是什么可耻之事;唯有滥用权势的仗势欺人,毫无理由的以他人痛苦和磨难为取乐,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因为,任何权势的使用过程,都是有相应的代价和反作用李的;因为一切权利产生的基础,最初都源自于暴力,只是最终表现出来的形式不同;或是刀剑代表的武力,或是财帛代表的富贵……” 正在说话之间,马车周围却是变得越发喧闹起来;有越来越多游走在街市上的商贩,顶着小筐、拎着篮子、捧着壶瓶,不断的靠近马车,追逐在轮毂后面,大声夸赞叫卖阵阵,兜揽着各自的货物; “看来,我们已经到了东市了。”江畋见状再度笑了起来:“这里也是京师的诸业百行,天下各地的物产,最为富集的所在了;不出意外的话,你可在这里窥得一丝,维系天下运转的经济形态。” 然而,不多久前方却是响起了密集的响锣声;而交错行进的人流,也隐隐裹挟着汇聚向了一个方向。随后,在东市充满富贵风格的牌楼之外,赫然被搭起了一个宽大的台子,并插上了成排的旗幡。 上面既有佛门的大威德金刚,毗沙门天王,也有道家的诸天星斗旗,更有一些传说中的长脚獬豸等神兽;更有人声鼎沸的错杂议论着:“东市口处刑了!”“今日可是中元佳节,刑杀不详啊!” “刑部居然会选在中元节之日,进行公开秋决?这怕不是要给留都的张(文瓘)侍中,上眼药么?”随即,江畋就轻描淡写的说道:“要不对她,我们绕过去吧!这种东西对你而言还是太早了。” “不,奴奴想要亲眼看一看,身而为人面对绝死之际,所流露出来的真正情态;”女孩儿却是露出某种坚决的表情,而伸手握住踹爪趴伏的江畋,轻声宛求道:“先生可否成全婉儿一二么?” “你确信么?难以面对死亡,试图逃避死亡,才是世上之人的绝大多数常态。”江畋却是有些诧异道:“你的年纪还小,没有见过更多更美好的事物,骤然面对很容易留下心理阴影和创伤。” “自从,先生口中知晓了,奴奴将来可能存在的死期之后。”然而女孩儿却略带一丝凄婉的苦笑起来:“奴奴只是想要提前试一试,自己是否有这种承受能力……”(本章完) 第八百三十一章 观花3 但好在根据树立的牓文通告内容,这次被集中处刑,都是积年下来的罪域重犯;属于历次理狱之后的漏网之鱼。也没有诸如十恶大逆之类,需要将满门老幼妇孺送上斩首台的,全家消消乐式活动。 因此江畋还是破格准许了她,临时起意的这点小小任性;因为他也隐隐有所察觉;似乎在自己意外离开这段时间里,女孩儿的心理上也出了一点的小问题,似乎是对未来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和方向。 而根据郑娘子的担心,在那些案件寻找刺激的过程中;明显暴露出女孩儿令人忧虑的另一面。似乎在失去耳提面醒的巨大心灵空虚之下,对自身的安危或是他人的生命,缺少足够的敬畏和真实感。 所以,若能够亲眼所见生死之间的分野,或是人世间生离死别的情态;并由此产生物伤其类的同理心,未必是一件坏事。而后被压上刑台待决的犯人,也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死气沉沉、呆滞麻木。 就像是被用锁链牵着走的傀儡戏一般,毫无挣扎与反抗的跪押在台中;然后在宣读罪状的同时,拔掉套头的兜布而当众验明正身;干脆利落的一刀斩下,血溅五尺、喷如涌泉,蓬乱首级飞滚而出。 而围观的万千人群,像是刹那间唱响了无数和声的咏叹调一般,发出了抑扬顿挫的轰声如潮;持续回荡了整整十几个呼吸,才随着下一个被拉上来的刑囚,而重归于平静。然后是同样的呼和如潮。 随着一颗又一颗的首级,被寒光烁烁几乎不沾血的雪亮大刀斩下;围观的万千人群也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浸式的大型现场宗教轨仪一般;无论男女老幼都在莫名情绪感染下,变得狂热而期待无比。 就好比在刑台上处决的,不是官府明典正刑而罪大恶极的死囚;而是某只摆上了祭台的羔羊牺牲一般。这种无形的情绪,甚至都影响到了远在数百步外,车内偷偷眺望的女孩儿,专注的目不转睛。 甚至因此几度不由自主的,暂时失去了呼吸能力;直到江畋跳上她的脑袋,用爪子好好揉了揉才回过神来。“这就是统治秩序的一部分啊!任何触犯统治阶级制定的法度底线之人,不免的结果。” “而秋决这般公开处刑,就是为了多多吸引围观之人,通过那些士民百姓的耳目与口舌,震慑和威吓他们之中,可能潜在的作奸犯科之辈,以示国法的威严深重;也是减低统治维持成本的手段。” “而这只是针对普罗大众的刑杀法度。如果你得以通过家族的门荫,或是靠科举跨越了龙门,那就适用另一套针对统治阶层的规则;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八议之制;可用官品、爵位、金帛来抵罪。” “但是体制内的规则,同样也有底限和死线;尤其是涉及到皇权相关的争夺和侵轧;那就不是个人身受其咎,一死了之那么简单;而是死全家,乃至株连全族的滔天巨祸。比如当年的上官宰相。” “当然了,这也就是太平岁月才能看到的情景;如果统治秩序不复存在了,那就不是处斩几个、几十个人,可以解决的问题了。而是动荡争战、杀戮如草芥的尸山血海,是饿殍遍野的尸骨累累。” “这就是先生所说的,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典故吧!”由此慢慢平静下来的女孩儿,沉默了许久又略有些颤声的再度开口道:“先生,奴奴其实想知晓史上另一个婉儿,又是怎样赴死的。” “就是太子殿下尚未出世的那位嗣子,临淄王李隆基在先天政变中,派遣家奴王毛仲用白绫,将她绞杀在建春门外。”江畋抬起眼皮,意味深长看着她道:“至少还保留了最后一点全尸的体面。” “当然了,也有一个传说,另一个你其实并未因此死去,而是被贪恋才色的王毛仲,用另一名形貌近似的宫人替下了;然后,就这么宛如幽魂一般,寂寞无闻的活在世上,甚至为他剩下了子嗣。” “真是可笑又可怜!若是被人暗藏起来,不见天日的豢养余生,那奴奴还不若当时去死。”女孩儿的眉头一挑道:“不过,既然是享受过最高荣耀的体面,再被绞杀而死,同样也死的很难看吧?” “被绞死之人难免会大小失禁的。”江畋轻轻笑了起来,再度解释道:“不过,生死之间自有种种难以言述的大恐怖,也是世上绝大多数人无以面对的,所以,自然会有各种各样的奇形怪状了。” “听起来真是丑陋不堪,倘若有这么一日,奴奴倒希望有个痛快的了结。”而这么一番转移话题下来。女孩儿已然从那种异常情绪的影响中恢复过来,再度瘪瘪嘴道:“所幸,还有狸奴先生在。” “所以,那些身居高位,久享荣华富贵之人;为了最后一点体面和尊严,才会因此整出吞金,服药,烧炭之类,自我了断的名目。”江畋笑道:“只为了避免落入素有积怨的政敌或是仇家手中。” “实在是有太多不忍言之事,会发生在这些失败者,及其家眷和相关人等身上了。到时候,只怕是欲求一死,也是不可得的奢望了。千万不要小看人心的丑恶,未来那几位酷吏,就是籍此上位。” “只要是敢于穷尽手段,三木之下缘何不认?无论是你是高高在上的天家贵胄,执领国政的宰臣之尊,还是勇冠三军的名将;久负盛名的大家,还是才德兼备的清流雅士;都难逃此辈罗织之罪。” “难道,未来的那位武皇/女主,真就如此偏听偏信和仰赖此辈么?”女孩儿忍不住在对开声道:“就连亲生的骨肉至亲,也抵不过这些卑下小人的谗言谤语么?难道上位者都是如此刻薄多疑么?” “多疑是肯定的,但身为垂拱天下之主,怎会轻易为人蒙蔽和欺瞒呢?”江畋轻轻摇头道:“不过是故作不知,鼓励和纵容这些酷吏,以为刀笔剪除异己,清理朝野可能忠于故唐的旧势力而已。” “至于那些蒙冤受难的无辜之人,无论贵贱良俗,只能算是这些刻意兴起的大案囚狱中,不可避免的额外代价而已。反正,作为这些工具人物尽其用了,还可以拿出来继续清算,收揽一波人心。” “可谓是一举数得之功。事实上,就连未来女帝最为看重的那位国老,也就是与你相熟的狄怀英;也不免因为上位者的猜忌,而数度下狱身陷囹圄;甚至不用刑罚就主动招认,参与谋反的罪过。” “那他何以又在日后,益发得以女帝倚重,甚至有托付国嗣之意;”女孩儿闻言却不由面露担忧,握紧了小拳道:“如此玩弄朝野人心的权谋诡谲,难道就不会引来,各种不测的后果和变数么?” “你说的是两个问题,但也是一体两面的答案;”江畋轻描淡写道:“因为狄怀英本人固然是痛快认罪,以此争取押后再审的缓冲;然后借助家人贿赂探视,将自己的陈情书转呈到宫中女帝处。” “然后,构陷他的酷吏索元礼,也正好已是恶贯满盈、朝野鼎沸;正好迎合了女帝拨乱反正,施恩朝野的心意;所以不但没有加罪,反而还因此青云直上,很快就进入到了政事堂中,位列宰臣。” “这说明了什么?他的处世智慧和眼光独到。”江畋又循循善诱道:“也证明了当时的大势所在,并不是他个人之力可以扭转;因为酷吏无论如何残害忠良,株连无数,但都没能脱出关键核心。” “自太宗以科举收纳天下英杰俊才以来,虽然令国家达到了盛世之治。世家大族同样籍此加深了,对于朝堂的渗透和影响力;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资源和更加学问丰富的子弟;将寒门排斥在外。” “而身为元命老臣之首的长孙太尉,辅佐今上的当政之期,更是进一步加剧了板结之势。虽然他号称为国所选皆为良俊,品德心性兼优之士;但也不避亲党,侵凌皇权;遂才有举族的倾覆之祸。” “女帝在专权和剪除异己的同时,也一直在变相的破除门阀、世族,在朝廷中的把持和影响;用人不问出身卑下,唯以才具就和手段破格辍拔。无形为天下寒门庶族中人,开拓了一条上进之路。” “由此受益之众自然拥护新政体制;是以清洗和替换的越多,统治反而越发稳固。而当初上官宰相及家门的蒙难,看似帝后之争的波及,但其实也是归属于前朝元老党从,对于天后最后的反扑。” “有句老话说得好,一家哭总比万家哭好,万家哭总比天下哭好;这就涉及到为政者当权的取舍博弈了。只是,当你身为其中被牺牲的代价之一,又可否继续以局外人的平常心,来看待此事呢?” 江畋的话音未落,远处的刑台上却是骤然出现了变故。(本章完) 第八百三十二章 市闻 刑台上最后几名待斩的跪地死囚中,突然有人一跃而起,一头撞在即将斩下的刽子手小腹;将其四仰八叉的掀翻在地,就连大刀都横飞倒插在地。那名死囚又眼疾手快,将手上木枷挥砸在石槽上。 瞬间四分五裂的崩断开来。然后,在一片哗然惊呼声中,死囚就抢步捡起了斩首刀,猛然一挥劈断了脚上缠绕的锁链;又再度踹中正欲爬起的刽子手,同时挥刀斩向另外几名奔走而来的监押武吏。 将他们逼得的退散开数步的同时;人群中也冷不防有人暴起发难,嘶声大吼道:“国有奸佞!”“残害无辜!”“忠义蒙难!”“杀了这些走卒!”随着这些零星呼喊声,围观人群也骚动溃乱开。 顿时就从崩散的人群中,逆向冲出十几个汗巾蒙面的健汉,手持刀棒飞身跃上刑台;几乎一个照面就将台边那些,维持秩序的差役当头击倒、砍翻数人,也惊吓得剩下的差役,四散躲闪奔逃开来。 而这时抢过斩首刀的死囚更是愈战愈勇,再度将围捕武吏劈翻一人;与这些前来营救的同伙汇合做一处。又在东市门口的守卫闻声赶来前,簇拥这名死囚轰然掉头闯进了,最近城坊的一条街巷中。 稍后,才有姗姗来迟的金吾子弟和巡街武侯、不良人;捉住了剩下几个身带枷具,而来不及乘乱逃走的待决囚徒。并根据现场监刑人等指认,大索周边的街巷建筑;而江畋的马车早已经驶入市内。 东市又称东大市,因为相对长安城内的东、西两市;其实还有许多位于各处坊区内部的小市、早市和夜市;以及城外的野市、庙集什么的;一起维系着这座百万人口的超级大都会,日常运转所需。 而东市之所以被称为大市,也因为他不但是京师最大的商品流通市场,同时也是天下最大的物资集散地和商业中心区所在;源自隋朝营建大兴城分设的两大市场,分别在朱雀大街两侧相同的位置, 东侧叫都会市,西侧叫利人市;习惯性被称为东西市,也是后世买东西的谚语由来。其中西市主要经营西域、海外的舶来物和各种珍玩宝货、香药绫罗等奢侈品,东市则以大宗日常所需商品为主。 因此,光是东市本身及占据了整整两个坊区之地;而长安城内的每一个坊区,又宛如高墙围绕起来的城中小城;唯有到了东市这里变成例外,几乎每片墙根、每处沟渠,都被见缝插针的营建店铺。 而密密麻麻扎堆的店铺本身,又延伸出各式各样的摊位和棚子。根据后世《长安志》记载:“内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而每一行又至少又有数百、上千家的店铺、商邸,堪称是盛况空前。 常年长驻期间的商贾号称数万家,经营的范围也遍及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几乎每一点方方面的需求,都可在其中得到满足;甚至是想要寻欢作乐的话,大名鼎鼎的平康三里/曲,就在相邻的南边。 而今天正当中元佳节,乃是传统秋获的第一场庆典,以及祭祀先祖和田神地灵之日;哪怕再寒陋的贫户,也会在这一天竭尽所能,凑出一碗麦饭来祭祖酬神;太庙中更要举行祭告天地的荐新之礼。 这一天也是佛门一年一度的孟兰盆香火和中元斋,道教的地官清虚大帝赦罪日的法会;以为超度那些积业难以超脱的亡魂。所以,早早就有无数居民涌入东大市内,采买节日所需的各种时用物件; 因此,略过了这个第二次撞见的小意外,待到真正进入了东市的范围之后,江畋才真正感觉到,与中元节相关的节日氛围。那是无所不在的幡子和挂旗,上面描绘着各种的护法神祗和经文、符咒。 乃至是二十四孝、神兽报恩、祥瑞出世之类的,古代传说故事和佛道变文。当街兜卖的各种河灯、纸型,用来供奉的香花、彩表,焚香祷告所需的熏炉、净瓶等;裁剪成菊、荷样式的粗绢和帛布; 还有专门制作成圭璧币帛等形态的“瘗钱”,也就是后世的冥币/纸钱;成堆成袋的摆放在各处香火店和杂卖摊位上。其中甚至还有按照身份,镶贴以金箔、银箔或是朱印、墨书的三六九等差别。 显然是对应官品位阶。后世洪喜庆的《杜诗辩证》中说:“齐东昏侯好鬼神之事,剪纸为纸,以代束帛,至唐盛行其事”。唐代张籍也有《北邙行》曰:“寒食家家送纸钱,乌鸢作窠衔上树。” 还有人在街边撘起简陋文案,为那些目不识丁的民众,撰写焚送先人的祭文。却是一些贫寒士子、生员,贴补用度的副业;因此可以看到操着各种口音,毫无斯文体面的讨价还价和当场诵读声声。 更有僧道之流拿着各色法器,吹吹打打的行游在街道上;身后跟随着一群同样大声唱诵,经文或是法咒的虔诚信众,前呼后拥穿街而过。因为在今天除了各处寺观,大开水陆法会和罗天大醮之外。 也是这些教门中人,唯一可以得到官府的默许走上街头,以祈福和超度为由,公开当街变相传道和扩张影响的日子。因此,当“福生无量”与“慈航普渡”迎面相遇时,也深有默契一笑错身而过。 甚至到了后来,江畋还看见一行穿着白袍头戴布冠,高举着环形十字的景教僧和信徒。只是他们唱诵的更像是首歌子:“主父阿罗诃高居九重光明天;”“慈爱世人下降移鼠大圣本生福报绵泽。” “唯主父阿罗诃、真子弥施诃和真灵净风王,三圣归一。”因此,本来就在路上耽搁晚了的马车,很快被拥堵在东市内,蛛网密布街道上的人潮中,只能像是龟速一般的走走停停,向前挪动着。 然而,一处有些突兀的建筑以及其中的摆设,让江畋不由“咦”了一声;因为那是一处门庭若市的院落,一边摆满了泥色尚且新鲜的筒状围炉,一边则是层层叠叠的搁架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煤球。 “这应当是东宫近年新置办的产业;也是当下最好发卖的营生之一。”女孩儿却是相当熟稔的解释道:“按照先生提供的那些矿脉图录,在延州响水川挖出的上好石炭,经由泾水放流直达长安。” “然后,经由东渭桥外的煤场,用水碓研磨洗滤之后,就可以支撑精炼的蜂窝煤球;在搭配铁皮泥膛的炉具,可以持续焚烧发热上数个时辰,无需额外照看和添柴,也没什么熏人的浓烟和炭气。” “因此,如今广受民间欢喜和好评,堪称供不应求。就连去年东宫内属,也纷纷改用此物取暖了;还有人因为不听劝告,怕冷嫌寒私自封闭门窗,若不是阿母巡查时发现的早,就差点丢了性命。” “如今的产业也扩展的很快。除了需要输贡东都的六十万饼外;按照阿母那儿的说辞,还有来自许多河东、陇右、山南乃至是剑南的客商,在东市行销完土货之后,专程从长安将此物贩运回去。” “先生你看!”随着马车好容易突破扎堆的人群,转过一个街角之后,女孩儿又惊喜的叫嚷起来:“那就是东宫名下的京华书局了,虽然不是本店所在,但也是东市中最大最全的书坊和钞局了。” “当初经史子集各部的序言和编目,还是我和阿母一起完成的;其中不但书籍颇为低廉,作为殿下的恩德,只要能拿出士子的诰身,就能获得进一步的折扣;若是买的多还有更多的真抠和优惠。” “只要买上十本兔园册、千字文或是三字经(魔改版),就附赠一本《论语概述》或是《训引证字》;同时也提供抄书、检字、排版之类的兼职和差事;如今至少有上千人仰赖名下贴补用度呢。” “侧旁的那所三间柱的大店,便就是专门售卖炭条笔和松油墨,毛边硬纸的普世堂。除了最上等的文房四宝之外,号称只要十个大钱,就能买到一套三件的简易文具;专为那些蒙塾所制备的呢。” 接下来的行程中,女孩儿又如数家珍的继续介绍,东市中好几项与东宫相关的产业:比如专门制作和售卖鲜艳染料的店铺,却是源自于按照《百工书》的记述,尝试提炼煤焦油和木焦油的副产品。 又如以太子妃裴氏的名义,所经营的酒粹香露、净面皂子和精制口脂、敷粉的秋水堂;甚至还有好几家专门售卖,颜色杂驳琉璃器皿或是各色水晶制品的店铺;并且为此经营了一家的大型车马行。 直到夕阳西下之际,一路品尝过各种街边小食,已吃得肚儿浑圆的女孩儿,才恋恋不舍的结束了这次东市之行;然而,在另一个市门驶出之际,却遇到了京兆府和万年县,所临时追加的搜捡行动; 第八百三十三章 再闻 这场搜查看起来颇为严格,以至于每一个出入之人,都被要求出具身凭,或是由所在城坊坊头、里正、巷长的当面具保;而所有的车马载具,也受到了相当仔细的搜捡,或是被要求展示内部情形。 但好在现场参与搜查的军士和公人中,正好又一位詹事府右丞狄怀英的部下;也是他从并州都督府的法曹参军任上,所带过来的元姓佐吏;虽不叫元芳但却名为元好问,正好认识忘年交的女孩儿。 因此,在元好问的当场作保之下,只是由亲自上车与女孩儿打了个招呼,攀谈了几句又看了几眼就轻轻放过了。但是就在这几句攀谈之间,却透露出了一件刚刚发生不久,堪称石破天惊的大是非; 因为,留都的两位宰相之一,门下省首长侍中张文瓘,在离开政事堂回府中途,遭到墙头弓箭攒射的袭击;虽然连车驾边都没搽到,只有两名充为亲随的防阖受伤,但依旧是震动京师的大案要案。 按照太宗留下来的三省六部体制,中书省的官中书令,门下省的侍中/大纳言,以及尚书省的尚书令,为省台之长也是最高级别的国政决策层;但是因为太宗上为秦王时,就当任过尚书令的避尊讳。 因此,高祖退位后尚书令一职就永久空悬,而将职权分给尚书左、右仆射;在职衔和品级上就低了中书门下一级;而以中书令和侍中为尊,因此也被称为左、右相;一同辅弼天子,执掌国政大权。 然后为减少互相扯皮、推委搪塞的日常运转虚耗。又与作为副手的中书右仆射,门下左仆射、尚书左右仆射;构成了最初的政事堂六人议事体制。再加上个别人以本职录尚书事,参知政事的指任。 构成了一个以天子为核心,最初的顶层决策圈子。然而,自从高宗继位之初,长时间受制于长孙无忌为首的元命大臣;诸事皆不得伸张,就连后宫内廷之事也饱受干扰,因此,只能设法另辟蹊径。 将原本太宗额外选任大臣,身兼本职参与政事堂议事的制度发扬光大;在长孙无忌一党以外的朝臣中,大肆提拔新进人选,授予规格更高的“同中书门下三品”,而逐渐将长孙一党的影响挤出去。 因此,当长孙无忌为首的元命老臣倒台之后,给看重的大臣加衔“同中书门下三品”,就成为了一种天子制衡和调剂,朝堂势力格局的重要手段和惯例;当然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加衔的。 最低的门槛也要是六部侍郎,九卿长官这个级别。留都的宰相张文瓘,之前就正好属于九卿之一的大理寺卿,以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职衔;辅佐监国太子留都听政。也是政事堂为数不多的寒门出身。 父亲为阳城令张虔雄,自幼丧父而以孝敬母亲,敬爱兄长闻名;也是太宗开科举士的第一批受益者,以明经科入选受任并州都督府参军,也在这里遇到了命中的贵人,身为都督府长史的名将李绩。 由此深受器重和看好,将其誉为“今之管萧”,也就是比作管仲、萧何一般的古代名臣;算是相当了不起的评价了。因此,待到李绩应召入朝拜相之后,也顺势提携和举荐了这位新秀;同朝为官。 一度做到了工部水部员外郎,但因为要避嫌时任户部侍郎的兄长张文琮,而被外放为云阳县令;直到对方去世后才得以重新入朝。然后,一路辍升至东西台舍人,参知政事;以处理公务高效闻名。 最终以大理寺卿,加衔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不久前又晋位为门下省侍中,太子宾客。因而,相比政事堂中,其他几位勋贵、世族,父子宰相的二代出身,他堪称是为数不多的寒门宰相。 据说以孤臣自居的张文瓘,与另一位刚正不阿著称的中书令郝处俊,同样深得高宗的信任和倚重;乃至于他有时卧病在家,高宗专程指派其他宰相去张文瓘府上共同商议,若已商议过则尽皆准奏。 因此,他对同样出自并州都督府法曹,又是明经科举士,还收到阎立本临终提携的狄怀英,自有一种仕途上的亲近感和天然渊源。同时,他也是宰相之中与太子李弘关系最好,理念最为投契之人。 故而,当历史上的太子李弘,意外暴毙在东都合璧宫之后;他也不免深受打击而没两年就去世了。并且在临死前留下遗嘱,希望以东宫的属官身份,陪葬在被追赠为孝敬皇帝的太子李弘恭陵之侧。 所以,现今负责留都的张文瓘,同样也是太子李弘重要的盟友和潜在助力;按照东宫之中留下的备忘录,太子李弘在长安监国时,所推行的那些新政当中,这位断罪宰相也没少为之张目和遮掩之。 再加上另一位留都宰相萧德昭,基本置身事外的变相听任态度。在太子李弘暂时离开之后,由他继续坐镇之下,京畿道内现有取得成效的诸多产业和项目,依旧可以运转良好,而少有外在的纷扰。 但没想到,居然有人敢于刺杀这位,堪称铁面无私、正直敢言的断罪宰相;这又是一个怎样的信号呢。难道在太子李弘回归之前,就有人迫不及待的想要籍此搞事了?毕竟,张文瓘已六十七高龄。 就算是没有真正刺杀成功,光是由此造成惊吓和伤神,很可能让这位断罪宰相的身体,就此每况愈下的风险?就在这种复杂的思量当中,女孩儿也失去继续观览晚景的性致,让玄霜驾车尽快归还。 而后,一直在暗中跟随的内宦苏佑之,也在一波接一波的搜查和盘问下,带着数骑主动现身街头,顺势护卫在了马车的侧旁。然而,就在马车行经至距离宫城,还有两座城坊的安邑坊坊门前之际。 突然江畋对着女孩儿,悄然下令道:“让他们都减慢速度,停下来掉头前往最近一处乐器铺子,因为你忘了还有东西要采买。”女孩儿闻言却是眨巴眨巴眼睛,心领神会露出“有状况?”的表情。 周末在家,只有这些? biqigezw.com biquku.net jbiquge.com 37zw.cc ibiquge.com biqugei.com 37xs.net 36xs.com yifan.net shuosky.com biqugem.com 36zw.com 第八百三十四章 再论 虽是临时起意的决定,但同行苏佑之还是策马随车,来到横街旁安邑坊坊门附近。作为长安城内,大量乐工、伶人和倡优等乐籍,及其家眷,亲族所聚居的街区;这里也汇聚了汇聚许多相关行当。 因此,在这条遍布着调弦声声的大街上,女孩儿很快找上了一家,尚未关门的乐器铺子;主动下车步入其中。然后,从一排的萧管横笛的架子前,让迎上前来店家主事,拿出成色最好的私藏货来。 然而,就在对方连忙转身而去,鸡飞狗跳的催促和支使着伙计、小厮们,忙作一团的同时;女孩儿却是主动凑到苏佑之的身边,冷不防对他道:“似乎有人藏在车底,还请苏宦者替奴奴看一眼。” 下一刻,苏佑之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却又不动声色的对着,陪同在旁的玄霜微微点头;几步就踏出门外去了。但他也未曾直接采取行动,而是对一名亲随耳语了几句,驱使他快步远离消失在街口。 紧接着他就带着剩下几人,纷纷取下系挂在鞍具上的兵器,在保持一定的距离之外,隐隐的围住了马车停放的位置;而这时,店内的主事也亲自捧着托盘,将绸布包裹的数支箫笛呈在女孩儿面前。 女孩儿却也神色如常的,像模像样的当场挑拣起来;就在她选好了其中一长一短的,一只湘妃竹的斑横笛和一支蓝田玉的小竖笛,而让玄霜掏钱代付之际;街头上也终于传来了成片小跑的脚步声。 却是一群身穿扎片半甲和卷边盔的金吾巡兵,手持朴头枪、双手锤、铁杖等物;匆匆奔走而至。也让一路上陆续归回坊区的寥落行人;不由惊呼连连的退让和躲闪在路旁,然后又窃窃私语不休…… 如此这般毫无遮掩逼近而来的动静,也自然惊到了不知何时,藏在车底盘下的那个存在。就算女孩儿转身望向外间的刹那,从车下骤然闪出一个幽魂般的黑影;如蛇形蜿蜒着贴着轮毂飞窜出街道。 但随后响起的啪啪裂空声,却在其身前的地面上,激溅起数道尘土碎屑的鞭痕,却是苏佑之当先出手了;而剩下的那几名亲随,也配合默契的组成一个反弧面的阵列,据刀持剑倒逼和包围向对方。 因此这名不速之客,也只来得及抽身奔逃一半,就不得不奋身左挪右转着,闪过接踵而至的鞭影挥击;放弃了继续逃入街边民间建筑的打算,不得不折转回街道中心;却又毫不犹豫的向坊外逃去。 但也因此毫不意外的撞上,聚集在坊门边上,正待敲鼓闭门的一小群武侯;但这些皮衫弁冠仅有稍棒的武侯,也不是他的一合之敌;仅仅一个照面就被打倒、撞翻一地,根本拦不住对方片刻功夫。 但这一点耽搁,也让女孩儿和怀抱中的江畋,看清楚了对方的装扮形貌;赫然是一个披头散发、胡须蓬乱的消瘦男子,脸面、肢体上有很多的癍痕累累,眼神犀利而狂烈,充满了不好相与的意味。 身穿一件并不合身的灰布搭子,因此根本遮掩不住内里,充满脏污的素布囚服。因此,如果江畋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这位大概就是在东市口刑场上,被同伙给给劫走的那名死囚,却展转躲到车下。 但他虽然身手高明且一直藏得很好,但这一身脱逃出来的味道,实在是太过强烈了;哪怕是仓促的浸水冲洗过。但对江畋特有的强化感知来说,就像是一个隐隐靠近的污染源一般,根本无所遁形。 正在思量间,这名刑场上的逃犯,就已然冲开了追赶而至的金吾巡兵;在一片追逐争斗、叫骂嘶吼的激烈动静中,消失在了坊外的长街上。这时女孩儿也略作惊讶的感叹几句,带着乐器回到车上。 然而,在她的小脸上却难掩意犹未尽,这大抵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发生在身边的争斗和冲突;在落座车内的同时,就迫不及待问道:“狸奴先生,这就是传说中的好狠斗勇,轻生纵死的江湖人?” “只是个不明身份的逃犯而已,没有必要将其脑补美化了。”江畋却是有些无语的看了她一眼道:“就算真正的江湖人士,也多是典型的法外之徒,狂悖之人,有多少是仗义任侠的还真不好说。” “诸如史记、汉书里的游侠列传、侠客传记,那是为了警醒后世人,而不是真的在褒奖和赞扬这个群体;因为,这么一个群体的活跃,本身就不是什么正常的情况;往往代表着朝廷法度的缺失;” “或者说,上位者所维系的统治秩序,无法下达到民间的某些层面;才会因此催生出这种,被人传颂的所谓慷慨仗义之举。属于官府的权威无力之下,民间不得不采取自我救济和私人复仇行为。” “从为父报仇的七女刺杀长安令,到被灭族的郭解;还是朱家、田仲、王公、剧孟之故,背后都伴随朝堂的斗争与政治侵轧;韩非子曰: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 “就算是有唐一代,也不乏游侠之故,及其活跃的土壤;甚至还有好些名垂千古的人物,曾是其中一员。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的存在,就是充满了合理和正当性的,更多还是上位者的需要而已。” “狸奴先生,不知此话怎讲呢?”女孩儿不禁好奇道:江畋用爪子踩了踩她的脑袋说:“因为,史上的游侠另一面,也是死士、刺客!是极尽手段的笼络下,为上位者扫除妨碍的非常手段之一。” “那,以先生纵观历史长河的所见,那又有哪些行为,堪称为真正的侠义所在?”女孩儿也不由正色请教道:江畋这才赞许的点点头,引用了后世的网络梗:“真正的侠之大者,乃是为国为民!” “那……,又是何等行径,才能当得上是为国为民呢?”女孩儿反而越发好奇的追问道:江畋不由笑了起来:“这类范例也很多,比如汉唐之所以能够比肩,乃是开疆拓土的武功赫赫传泽世代。” “成为后世华夏历代,宣扬自古以来疆土的法理和根据。而汉唐的游侠儿们,最为崇尚的行为之一,就是投军建功、开边报国了;更有因此功成名就,乃至出将入相的范例。就如后世的少年行。”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或又曰:功名祗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只可惜,婉儿局限于女儿之身,拘束于宫闱间。”听完这些,女孩儿眼神闪烁熠熠的感叹道:“竟不能有幸所见,这些慷慨豪迈之士,所纵横帷幄的那个美好年代,和未来的大唐盛世景象了。” “不,你还是有所机会的!”江畋却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髻以示鼓励道:“如果,你能够好好学习和传承,我授予的那些学识,并有机会将其运用在朝堂上,那还是有机会提前见证盛世之期。” 说道这里,江畋的眼神却望向了远方,那似乎是大唐东都的所在:“倘若,当今的那位太子殿下,能活的更加长久一些,并成功的继立大宝、得偿所志后;那无疑可以避免许多人的悲剧和内耗。” 当然了,当女孩儿带着小半车,自东市采买的物件和小玩意,还有吃食什么的,从偏门回到了东宫之后;也少不得挨了郑娘子一顿数落。无非就是:狸奴先生让你去见世面,你倒好借机胡乱采买。 又比如玄霜是宫中新进的女史,承蒙太子妃的恩准,才将她差遣来为你驾车出游;又怎能恬不知耻的借机使唤,让她奔走上下替你采买了那么多东西呢?因此,随后她就领着女孩儿前往内坊致谢。 除了,当面对她道谢之外,也借机与之促膝长谈了一阵子;不动声色的试探了一番,武玄霜的口风和底色;并主动表示日后尚有借助之处,但有机会多加走动和亲近。这才牵着女儿夙夜辞别出来。 然后牵着哈欠连天的女孩儿,接住下落猫咪的郑娘子,也看似自言自语的低声道:“她的这么一番情态,先生以为如何?”江畋转动了下毛茸茸的脑袋,让自己枕得更舒服道:“不似有心作伪。” “今天在东市里,借着婉儿使唤的由头,让她接触的人等既多且杂,往外传递消息的机会也不少,但她并未有任何可疑的举动,也没与人过多的交流。回到别院之后,也是饮食起居并练剑如常。” “看来她,有很大概率是东都那边的一枚弃子了。”郑娘子低声道:“或许妾妇可以代为殿中,笼络和招揽一二;按照先生的说辞,只要能够令其归心,这又是面对东都的一条反向消息渠道了。” “实在没有必要,她也不值的你让你因此犯险。”然而,江畋却在她怀里摇摇头道:“这只是一张在台面上的明牌,就算成功策反了,所提供的消息,也未必能够发挥多少用处,得有人信才行。” “说实在的,以你们母女如今在东宫的身位,实在没必要做更多多余的事情;或者说,以你们本身的重要性,足以牵涉到东宫内外的诸多干系,哪怕为此沾染上任何风险,都是得不偿失的结果!” “先生教诲的对,却是妾身的不自知了。”郑娘子低眉顺眼的应道:“只是今日正当中元佳节,妾身在宫中业已别无亲长;可否请先生随婉儿一起,在子时之际,共行这放灯寄情的追思之礼?” “好!”江畋闻言仰头看了她一眼应承道:是夜,东宫中通往外间的御沟中,尽是点点闪烁的河灯漂流;而嘴角尤有供饼残渣的女孩儿,也在郑娘子的怀中沉沉睡去。只是口中还依稀咕哝着什么: “阿母,能遇上狸奴先生,真是太好了”“惟愿此生,都能与狸奴先生在一起。”“东市里卖的红叶饼,真是太好吃了。”“桑菊糕真不错,奴奴还要……”“阿母,狸奴先生,能变成人形就好了。” 与此同时,江畋却悄然跃身离开了东宫。因为在白日里还有一些手尾没有了解。在东市里四逛之际,江畋其实发现了至少两波的跟随和盯梢着;并且在其中一伙人身上,看见了某种熟悉的标记。(本章完) 123sk.com 365zw.net jdxsw.com biqulou.com supedu.com qushu.net flxsw.com 5ycn.com dbiquge.com lwxs5200.com 365zw.cc xinbiquge6.com 第八百三十五章 探入 当然了,同样的长安城所在,不同的时空和风物。做为猫咪的形态,与身为人形的感受,也是完全不同的;至少不用再刻意回避和躲闪,那些在夜间依旧活跃的人群,或是巡逻往来的公人、士卒。 就算被偶尔看见,也基本是熟视无睹的结果;穿街过巷、奔走飞驰在墙角屋檐之间,也比起高高在上的翱翔在夜空中,俯瞰观花之下的渺小异常的万家灯火,烟火袅袅的市井生态,更加真切的多。 虽然相隔了数百年的时空,但是长安的夜晚依旧还是那么热闹渲染,充满了万物竞发的生机勃勃;虽然在城坊之间的主干道上,执行了严格宵禁制度,但依旧拦不住一些在黑灯瞎火中乱窜的身影。 而紧闭的坊门和高大的坊墙,也似乎不能阻挡个别,身手敏捷的不速之客,乘着大街巡逻军士的交替间歇,往来穿梭期间的强烈意愿和行动力。而在一座宛如小型城区的坊内,就更宛如群魔乱舞。 通宵达旦经营的夜市和专门在夜里开业的店铺、流动商贩,让坊内的街道上在子夜过后;依旧还是徘徊和游曳着成群结队的行人。只是今天乃是中元佳节,因此又多了些与往常不一样的氛围情景。 家家户户树立的辟邪幡子,还有在街头巡游做舞的鬼面攞戏;各条沟渠中都顺水流淌着河灯。街道中充斥着浓重的烟火味,那是一处处门户前,星星点点焚烧给先人的纸钱,余烬袅袅的飘扬空中。 再加上各处寺观祠庙中,通宵达旦的超度法会和罗天大醮,汇聚而来的僧俗信众彻夜唱诵奏乐声声,远远回荡在左邻右舍之间。让各大坊区内的中元之夜,看起来充满了某种绮丽迷离的魔幻色彩; 因此,就算是江畋毫不避嫌的大摇大摆,从人群密集之处穿行而过;也未尝能引起多少的瞩目和关注,就好像已经被默认成为,属于这中元之夜的光怪陆离的一部分。唯有一些好奇心过甚的孩童, 会大呼小叫或呼朋唤友进行追赶和逗弄一二,然后就很快被惊动的家人所呵斥和制止了。江畋甚至在一个流鼻涕的小屁孩前,故意现身飞上了屋顶;然后就看着叫嚷起来的孩童,遭到了混合双打。 但也有另外一些令人意外的情况。一些正在院子里分享祭品的老者和妇人;在见到了江畋之后,不但连忙制止了大呼小叫的儿女们,居然还诚惶诚恐的拿碗分出一些麦饭、糕饼,乃至鸡鱼等吃食; 郑重其事的插香,摆在墙头上以为供奉之意,显然是在特殊的时节和夜晚氛围之下,把江畋当做了某种奇奇怪怪的存在了。这就让他很有些无语了,不过,他也不至于迁怒于,这些愚昧盲信之人。 也没刻意的打翻他们的上供,或是籍此惊吓之;只是心情略微不爽的一路上,顺手打翻了好几个鬼鬼祟祟之人,将一个隐藏好的梁上君子当众踹下去,乃至拍死若干挡路的鼠类和蝙蝠、夜鸟之类。 最终,一路飞驰着穿过了七八个城坊之后,江畋也来到了白天光临的东市附近。当然了,相比白日里人流如织的热闹喧嚣,夜间的东市内就是另一番,幽暗清寂的光景了;仅分布少许的黯淡灯火。 那是负责夜里留守仓房和铺面的伙计,还有负责防火防盗的巡夜更夫,所存在的痕迹。透过暂时破碎消散的云层,月色如水的清辉洒落在了,层叠梯次的建筑之间,充满了令人感伤和绰叹的悲凉。 与南面只有一街之隔,却在夜里灯火辉煌、笙歌不绝和人声远扬的平康里,形成了某种一静一动的鲜明对照;也吸引了巡守在高墙边,或是据守在望火楼上的武侯们,大部分的关注力和攀谈话题。 江畋所要探访的目标,正好位于东市之中;无论是外围竖起拦栅的高墙,还是隐为隔断的环绕沟渠,都没能成为他的阻碍。然而,在轻易的越墙进入了东市之后;江畋再度遇到了另一种意外状况。 那是从暗中争相闪现而出,泛着幽光的无数双眼眸;几乎是亮晶晶的聚焦在,江畋这个突然闯入的“同类”身上。然后紧接着,就变成了充满警告和威胁意味的,此起彼伏的赫赫低吼和呜鸣声声; 也让江畋暗道一声不妙。没想到东市里居然还盘踞和汇聚着,如此之多的家猫\/野猫群体;不过,作为每天产生大量垃圾和食物剩余的大市场,容易滋生大量鼠类的同时,也自然少不了猫咪的汇聚。 然而,他的本体意识还是人类,又怎么懂得与这些野猫交涉呢?因此短时间内,一声高过一声的猫叫持续打破了暗夜的沉静,也将望火楼上武侯们的注意力,给重新吸引了过来;瞬间江畋就动了。 就像凭空掠过一阵小型飓风,将这些汇聚成群的猫儿,成排成片的吹飞起来,又惊呼乱叫着在雨棚、檐角、障布之间摔滚城一团。而其中一只明显肥大壮硕异常的灰猫,更是被江畋一把拍昏拎走。 当望火台上的武侯们,将凹面铜板反射的灯火,偷照在这一片区域时;就只能照出大片四散奔窜的猫咪,以及被撞倒、掀翻的满地狼藉;不由无趣的道了声晦气,就重新将关注转回平康里那边去。 不过,东市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因此,江畋用了好一阵子,才找到了白天做过标记的路口;然后,按照墙面上留下的抓痕,来到了一处内巷的破陋大门前;也是暗中的跟踪者,最后消失的地方。 随即,他将那只拖曳而来的硕大灰猫,给抛过墙头丢了进去。下一刻,在喵喵的沉闷惨叫声和撞倒一片的动静中,有人开始大声的叫骂起来;显然,在这一片漆黑的院落内,居然还是有人留守的。 只是,大半夜里为什么不点起灯火,就显的有些可疑和值得商榷了。因此,就在内里一片驱赶和追逐的隐约动静中;江畋也顺势翻过墙头;就见到了一个堆满了许多木料构件,并长出野草的内院。 成排高大而陈旧仓房簇立中,四下通风和投光的窗口,都被用木板钉死和封住了;唯有看起来黑漆漆的门扉处,因为没有彻底掩上,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亮来;显然,这就是一处暗藏的人居之所。 而一名老苍头打扮的人,却在挥动着一根椽子;以远超过这个年纪的异常敏捷身手,正在满院子木料的狭窄间隙中,泄愤式的追赶着那只,隐约有些受伤的大灰猫;却被一次次的躲闪和腾跃开来。 下一刻,江畋已然来到了高大仓房的瓦顶上,轻易的拨开数片沉重的盖瓦;潜入到了下方支撑的梁柱和拱架之间。入眼则是只有一层薄薄积尘的隔板和顶盖、间柱,但却没有任何鼠雀活动的痕迹, 颜色斑驳的立柱上端,也没有多少虫蛀或是腐朽的痕迹,反而还散发着涂抹不久,未及消散的大漆的味道;显然,是有人定期维护和长时间坚持清理的结果。这也让江畋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因此,他很快就在瓦顶和梁柱的隔板间,找到了折转向下的盖板出口和内置的长梯。紧接着,一处颇为干净整洁的敞阔空间,就呈现在了江畋的面前;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木工作坊兼做仓房的用途。 各种工具和台架,半成品的木质家具,相当齐整和井井有条的摆放其中;只是许久都未曾动工过了,因此地上看不到分毫的锯屑、刨花。反是仓房后半部分,原本用来休息的大间工棚内亮着灯火。 却是有数人在围炉饮酒,已然喝的满脸熏然半醉;从他们的形貌和服饰上看,也不像是褐衣短胯的工匠或是杂役;而是穿着有些另类的翻领皮装,圆颈翻花袍子、带着毛边的长衫,简单束着发髻。 另外一些没亮灯的工棚里,则是有人盖着帛被歇息着;或是裹着绒布的毯子打盹;甚至在一张专门布置的床帐内,还有抱成一团的男女。从地上所散落的衣物、饰品看,与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但是,从这些工棚内部的上方熏染痕迹,以及那些生活起居的器具种类看,这些人至少在这里盘踞和隐藏了不短的时间。而且,所有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身边都放着触手可及的刀剑兵刃。 哪怕酣睡在那张床帐内的男女枕下,也隐隐压着长条硬物的痕迹。就像是这些人在随时随地,需要防备和警惕着什么一般。随后,悄然游曳其中的江畋也再度发现,数名藏在梁柱上阴影中的暗哨。 这几人身穿灰扑扑的连身罩袍,却在领口处露出皮甲的边缘;而蹲坐拄刀的另手边,同样也放着松开弦条的单手弩和排插的短矢;在黑暗中的呼息几乎微不可闻,却显得平缓悠长,显然受过训练。 此外,江畋还发现了明显用于长期潜伏所需生活物资,包括贮存好的米面酒酱盐菜帐毯衣被;用以换装的多种行头;还有备换的多种长短武器和弓弩等物。以及不知道用途的好些瓶瓶罐罐什么的。 这时,外间追逐敲打的动静,也终于结束了;那名老苍头如幽魅一般的掩身而入;又轻车熟路的绕过那些木料、半成品和台架所构成的窄道;提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大灰猫,径直转入工棚道: “今夜,差点就被这畜生惊扰到了,合该用它来剥皮下酒,好好的犒劳一番肚肠才是……”然而他就见,原本正在围着炭炉汤鼎饮酒吃肉的数名同伴,却是已然东倒西歪的醉倒一地,不由诧异道: “你们也太不审慎了,怎么就不留一个清醒的,都喝醉了,待会儿又该谁来,接我在外间的戒哨呢?”然后,他又看了眼高处梁上的暗哨位置喊道:“下头都醉了,你们当值的怎不懂提点一声。”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虽然阴影中的人形轮廓,依旧还守候在本来位置上,却没有丝毫的反响和回应。下一刻,这名易容成老苍头的人,就不禁透骨寒意自后背炸裂开来,猛然开声道:“有……” 瞬间一道电光火石般的流光,掠过他的面前,在割开了他的大半截脖子同时;也将他剩下的话语变成了迸溅而出的血泉如箭;就在他颓然倒下的眼角余光中,似乎看见了一只叼剑的毛茸茸轮廓…… 而随着刹那间蔓延开来的浓重血腥气,在工棚上方的小间里,也有人被瞬间惊醒;衣衫不整的端持短刀探身而出;就看见了一只立在堆放兵器上的猫儿;眸中透出慑人的幽光,不由猛吞了一口唾沫。 第八百三十六章 而对于忙碌到夜半三更,方才得以归还宅邸的狄怀英而言;他刚刚经历一个多事的白日。先是下朝的张堂老\/大纳言的行仗,遭到弓箭攒射以为谋刺;却没能够抓住凶徒,只找到被折断废弃的弓。 然后是刑部有人奉命在东市口处刑囚徒,却冷不防被人当街给劫走了一名死囚;当场派人大索东市及其周边城坊,然而各种偷鸡摸狗之辈逮住不少,却没能抓到那名死囚,连同那些同伙的一根毛; 然后,当尚书省派人调阅这名死囚相关,却发现其相应的档籍不全;除了定罪由头的口供、旁证外,作为人犯的名籍生平,却是缺失了一大块;只知曾是军中跳荡之士,却在探亲时杀了岳家满门。 紧接着,这名本以为潜逃在外,会想办法混出城去的死囚;居然重新现身在一辆外出巡阅东市,将要返回东宫的车底下;虽然被车上贵人的护卫给惊走;但依旧还被他当街逃脱了金吾巡兵的追捕。 因此,自知兹事体大、难逃其咎的京兆府少尹,直接以突发急病为由,就此躺平不理事了;还是那位张侍中籍此点名,让主持东宫詹事府对外事务的狄怀英,就此带对入驻京兆府以为维系住局面。 虽然,这种做法看起来与常理不合;但至少这件事情从官面上,已经牵扯到了东宫的安危;也让狄怀英有了介入其中,代表东宫过问事态的资格;再加上之前太子监国时就分派东宫卫士参与巡城。 因此,狄怀英以詹事府右丞的身份,同样可以驱使和调用这部分力量;再加上得到了身为当事人的张大纳言,以及另一位政事堂值守宰相的萧大学士背书,狄怀英居然暂时得以掌握了京兆府内外。 当然了,这只是暂时性的权宜之计;如果他接下来的几天里,不能在这一堆烂事中,取得有效的突破和成果;那也不过是让原本就听任后续处置的京兆府少尹,多出了一个分担干系的倒霉蛋而已。 要知道,他原本当任的北都\/太原府\/并州都督府法曹,才不过从七品下的外官;而成为了东宫詹事府右丞之后,一跃成为正六品下的京官;现在又以东宫属官身份,暂代从四品下的京兆少尹职分。 这是他前半辈子想都未曾想过的事情;因此,他虽然是被从权之下的临危受命,但自然也有一番欲以作为的心气和想法的;或者说,想在那些按部就班的官府成规之外,取得一些出人意料的成果。 因此,他入驻京兆府署所在西市边的光德坊,并坐镇其中听取来长安、万年两县的消息汇集,并将大量散布在城内的各色人手,支使的团团转,布下了天罗地网以待,从白日里一只忙碌到了深夜。 如此一番连轴转下来,就算是他还当身强力壮的盛年;也是略有些吃不消了。因此,当他暂时起身更衣,并短暂的洗漱归来之后;在公案上已经被摆好了,连夜值守的京兆署衙内送来的滚热汤食。 却是加了许多重口调味的荤汤孛托(揪面片),宛若沉浮小鱼一般的半透明,漂浮在鸡油和蒜蓉、葵菜煮成的澄绿汤羹上,让人一看就十分的提神醒脑;在白瓷汤钵边,还有焦黄酥脆的一叠贴饼。 然而,狄怀英的表情却是微微一凛;因为一贯注重细节的他察觉到,白瓷汤钵上保温的盖子已被掀开;而刚出烘炉不久,还散发着余温的贴饼,也明显缺少了好几片。显然是被悄无声息的偷吃了。 但他也并未当场声张和叫喝。因为,此刻守候在内外都是他的自己人,不是在并州法曹参军任上,带过来的一些部旧,就是来自东宫内率府听效的防阖\/傔从,相互检视之下断不至于轻疏散漫如斯。 “好问,今夜是你当值么?”下一刻,狄怀英不动声色的对外喊了一声:“可有其他人进来过。”随后,官厅外响起甲摇曳和摩擦的细碎声,及防阖队头元好问的回复:“除卑下外,不曾有人。” 随后,狄怀英就看见了堆放的公文之间,不经意多出来的一枚小小玉牌,只比拇指略大却精工雕琢成,鹿衔草的缕空纹饰;上面还有几个蝇头楷。也让他瞬间想起太子李弘启程东都前的私下嘱咐。 那位文弱多病的东宫之主对,也对着他出示了几乎与之一摸一样,却纹饰相反的玉牌;并郑重其事的专门交代。若有一日这枚玉牌现身,都代表须得他尽心竭力配合行事的,重要事宜和关键所在; 而在这枚玉牌的下方,还压着一张很容易被忽略的小纸笺。用相当令人印象深刻的歪扭笔触;书写着“东市内,市署东南,凶肆(丧葬品)行左三竖街西门头,三百步外木工巷内,披甲持聚……” 片刻之后,在被不断传达奔走的号令声声,所惊动起来的京兆署内,一支衣甲鲜明、炬火持杖的队伍轰然集结起来;又簇拥着身披大氅头戴鹘冠的狄怀英,像是撕裂黑暗的烈风一般策马飞驰而出。 然后,又在穿过清冷空寂的城坊大街同时,将沿途所遭遇的巡兵和马队,给陆续汇聚起来;化作了城内数道分头进击的长长火龙。又在江畋的一路追逐和注视之下,最终从数个不同方向包围东市。 在与被惊起警戒的守门卫士和武侯们,短促的交涉之后;大多数将士却是当场偃旗息鼓,扑灭了手中的火把、禳炬等物;只剩下前头引路的更夫手中提灯;像是一点点游曳的萤火潜入到东市之中。 唯有在偶然的月色投下云层之际,才能看到那些贴着墙根和檐下,缓步行进的成丛军卒和卫士们,用披风遮挡起来的些许甲叶反光。就像是在黑暗的水面下,成群游曳穿梭向前的一尾尾河鱼鳞光; 然而半响之后,在被各种灯火和燃具照得通明的内巷木料堆场中,抄手后背的狄怀英,也脸色肃然的踏入敞开仓房内;扑面而来就是新鲜已然的血腥味,还有人当场呕吐和排泄物混杂的浓重气息。 身为并州的法曹参军出身,他也没少见过各种血粼粼的凶案现场,乃至被野兽撕咬、吞噬的残骸和千奇百怪的尸体;但还是不免被眼前的惨烈场景,被略微震惊了片刻;几乎无所不在的血水碎肉。 以一种离奇的角度和姿态,喷溅在各种工料、架台,周围的墙壁和天顶、梁柱上,冷不防还能看见一截被粗暴撕裂的肢体,外露在斗拱和间架的阴影外;因此,行走在其中要小心来自头顶的洗礼。 其中绝大多数,都要现场的军士小心的攀爬上去,短刀和匕首齐用之下,颇费一番功夫才能将其清理下来,并拼凑出生前人型;但除去这些死状凄惨的尸骸,深入搜查的军士也发现了若干的活口。 只是,他们都像是收到突然重击,而鼻青脸肿的当场昏迷不醒至今;并且为了防止醒来逃走,就连手脚的筋腱都被割断了,而在地上流了好几大摊凝固发黑的血迹;奄奄一息的似乎没剩几口气了。 而后,唯一一名保持完好的幸存者,也被架到了狄怀英的面前;却是一名浑身只剩小衣,裹着破烂帐子的女子;只见她披头散发,手脚皆沾满了污秽尘泥和血垢,两眼无神的痴呆状,喃喃自语道: “是……地府……地府……阎魔使者,前来来索命了!”“那些人……肆意妄为,多行犯忌,这就遭到了阴曹的报应;”说到这里,她再度挣扎哭喊和惊呼乱叫起来:“阴主、阎君。饶了贱妾!” 虽然她只是毫无意义的对着虚空,涕泪满面的哭喊求饶着;但是却让在场的大多数军士,都生出了一种背后微凉或是头皮发麻的瘆人错觉。就好像有什么可怖事物,在暗中徘徊着巡梭着他们一般。 狄怀英不由重重皱眉,他虽然身为法曹堪称见多识广,亦是一位饱读典籍的明经科举士;从来就不怎么笃信鬼神之说。却也不好呵斥或质责这些,明显受到中元节气氛感染,不免暗疑生鬼的士卒。 “继续清理和搜寻当场,把人弄出去好生监押起来,后续再做论处。”随即他沉声吩咐道:“务必要看守好这唯一的活证;日后本官上请堂老,若有所得,自当少不了相应犒劳和叙功……” 听到这句话,在场的军士和差役们,也顿时脸色缓和与好看了许多;因为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仓房的各个隐匿处,抄出来至少十几副的甲胄和配套兵器,再加上这些尸体上穿戴的皮甲护具…… 按照大唐的法度,除了朝廷世系的将门和府兵之外,对于民间则是:禁甲不禁兵、禁长不禁短,禁弩不禁弓的三原则。因为刀剑是防身器械,弓箭是打猎工具,但禁止拥有长兵器,弩弓和甲胄…… 因此根据永徽律,私藏“甲一领及弩三张,流二千里,甲三领及弩五张,绞。”而非法藏甲十副以上,基本形同反乱,可以列入谋逆的大罪。这对于经手的将吏而言,也是一场潜在的功劳和资历。 然而,就在狄怀英想要顺势开口,说些什么鼓舞士气的话语;突然远处就炸响了刺耳的敲锣示警和叫喊声,然后又变成了争斗厮杀的短促喧闹声。却是在东市内的别处地方,也发生了意外的冲突。 第八百三十七章 回响 与此同时,正蹲伏在东市常平署的鼓楼上,冷眼观望这一幕的江畋;也有些无语的注意到,在东市东北角的放生潭附近,以及靠近平康里的皮具行里巷;相继冒出的两处奔逃冲突的火光和喧闹声。 就像是石砸狗叫或是打草惊蛇一般;显然在东市之中还存在着,其他见不得光的所在。是以,在京兆府府派人入场搜检的同时,就不由自主的向外逃窜开来;却也打了那些街上公人一个措手不及。 因为目标明确之故,大多数人马都汇聚向了,市署东南,凶肆行立的木工巷;将其包围的水泄不通。而留在外围街道上弹压局面,保持警戒和维持秩序的,则主要是长安县所属的差役和不良人等。 结果,就被这两处向外逃窜的不明人员,被冲击的人仰马翻、一片大乱;甚至还有人乘乱浑水摸鱼,在黑灯瞎火的街市中一路放火,转眼就点燃了好几处的建筑;也让东市内的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因为,在可能大范围失火的威胁之下,那些原本躲在店铺、仓房内的看守伙计、杂役;也不由惊慌失措跑出来,嘶声叫喊着左邻右舍,纷纷加入到取水救火的行列。这下,江畋也没法置身事外了。 要是真让东市这种,遍地都是违章搭盖和可燃物的超大型坊区,失去控制给烧成一片火海;让无数人家多年集聚的财富,化作灰烬也就罢了;但波及到东宫这些年置办的诸多新兴产业,就不好了。 第二天,满怀心思的狄怀英,再度从门下省辞别而出;好消息是,他昨夜带兵包围东市,原本只是捉捕一波可疑人等;但却惊出另外两群不明武装人士;虽在围追堵截之下,还不免若干漏网之鱼。 但无论是白天的刑场劫囚,还是当街谋刺宰相的大案,都因此有了进一步追查的线索和突破口。因此,无论当值的张侍中还是萧大学士,都对他大加赞誉褒奖。将其比作了颇具古风的能吏、干臣; 偏偏狄怀英还有口难言,总不可能对着张侍中解释说,其实是有来自东宫的秘密消息渠道,可以轻易穿过他身边严密值守的军士;而在所有人都毫无察觉之下,专程给他指明了具体目标和方位吧? 甚至在最后还有无形的力量,保护了东市之中的大部分建筑;让那场乘乱放下的大火,没能因此扩散开来;反而在现场抓获了罪魁祸首。这只能说是中元佳节发生的奇迹,或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当然了,连夜参与救火的许多伙计、杂役,武侯和公人,甚至是军士之流;都信誓旦旦的宣称,看见了某种难以言述的存在。往往一阵急促的阴风从街道上吹过,然后,着火的建筑就坍倒、熄灭。 而后,从废墟间还能找到个别被掩埋其中,却是身上暗藏火种等物,昏迷不醒的嫌疑人等;而弄醒后拷问的结果就更加离奇了,根据个别供认的确是有人授意放火,但随后在一阵阴风中失去神智。 因此,在一大早闻讯赶来,等待东市开门而不得的人群中;已然有人点香燃烛开始供奉起,在昨夜东市的火灾和变乱中,保护了他们身家产业的不知名存在;甚至有僧道之流因此起了争执和口角。 所以,狄怀英也得到了都堂更多授权,除了京兆府现有人手;奉命参与长安街头巡查的,东宫左右内率两团之外;又追加了左右金吾卫六街使,分守城内的诸多武候铺,卫士、彍骑相应调遣职权。 而接下来他的职责,除了继续在全城部属搜捕之外,就是更加深入的整顿东大市;至少,被人一把火就轻易点燃半条街,这种事情是可一而不可再了;而暗藏奸邪、包庇流亡的问题,也需要重视。 昨晚在东市里一直折腾到天亮,虽然没有发现第四伙聚众作乱的贼徒;但在东市之中以闲置仓房为掩护,暗藏兵甲数十副之多;其中的利害关系,足以引起有司的重视和警惕,而加强了后续搜查。 结果,又在下半夜事无巨细、草木皆兵的搜捡中,发现了好些虽然够不上逆乱的标准,却也并不那么符合王法,甚至有些违制和逾越的物件;其中甚至不乏从属京官、勋贵和知名巨商的名下产业。 但这就不要指望现场那些,因此格外建功心切,或是籍此将功补过的武侯、公人们;能够把好自己的口风或是约束手脚,不给利益相关的人士和家门,私下通风报信了。因此根据他多年行事经验。 当下的京兆府署衙是不能再回去了;因为,早被各种京中门第的眼线和耳目,给渗透成筛子的彼处,只怕是已经汇聚了不少,前来打探消息或是阴为说项的诸色人等;而狄怀英唯有直接火速行事。 这样才能避开来自朝堂上说项的影响,而抢先在东市中取得足够有力的结果;来获取当朝张侍中的支持,规避后续可能遭遇的压力和阻挠手段。毕竟,东大市所涉及的财货流通和背后的利害关系。 动则何止数以亿万财帛计?自国朝建立以来历经三帝,更是早已形成相当程度上的盘根错节之势;唯有果断以快刀斩乱麻的手段,才能在背后牵涉的门第和权势,更多反应过来施压之前立竿见影。 当然了,这对于得到当朝太子的提携,而骤入京城名利场的狄怀英而言;也是一个彰显自身名声和手段,并摆脱幸进之臣标签的重要考验。因此,兴许他时会有所审时度势,但此时却是舍他取谁?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得到留都轮值的两位宰相共同授意;也再没有如此上好的由头,去做一件革新汰弊的事。虽然,他隐约能体会到那位萧大学士的揶揄,但是张侍中的期许却做不得假。 而今的狄怀英,也不是未来那个几起几落,饱受官场和人生打击\/教育,而变得沧桑内敛却又不失圆滑的国老;更多是想要报效东宫的提携,和当朝堂老的看重,而有所一番作为的年轻壮志和心气。 而就在狄怀英再度召集人马,将封闭起来的东大市,折腾的人仰马翻的同时;跟着忙活了一整夜的江畋,也在天色发白之前悄然回到了命妇院;在郑娘子母女的床帐上方,随着身体倦怠昏昏睡去。 当他再度被女孩儿给轻轻摇醒过来的时候,已然是正午时分了;而外间已然传来炊食和用膳的隐隐香气。这一夜,江畋用那些不明武装人员为素材,尝试了一番在这种形态下,所发挥的战斗上限。 结果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江畋总算不需要再用爪牙战斗,可以直接通过部分能力外放和延伸,控制和掌握一些武器作战;但坏消息是没法持久,或者说时间长了,就会变成另种画风。 逐渐被这具猫形态的载体本能所影响,逐渐激发出残酷嗜血的天性来;比如不断放纵和追逐猎物的玩弄本能,将对方狰狞扭曲的首级摘下来,当做球一般拨打追踢的乱耍;不断地积累的伤口放血。 最终,将浑身鲜血淋漓的对方吓死\/累死;又比如在潜意识里,将猎物的残余部分,分别悬挂和藏匿在高处,以为防止同类或是其他猎食动物,借机偷走或是捡了便宜,……可以说要有多掉SAN值了。 等到江畋从这种莫名兴奋和热衷杀戮,并且浸染和陶醉其中的异常情绪中,通过短暂的切换形态摆脱出来;已然将刚发现的秘密据点现场,变成了惨不忍睹的血肉屠场,只剩一个被吓傻疯掉的女人。 然后,江畋又在这种形态下的临界点,往复尝试了好几次;终于掌握了将其切换自如的最大极限。又在连夜的救火和揍人当中,多次切换城难以被观测到的人形;因此,当江畋回到了安全处。 发自骨子的倦怠和疲惫,如同潮水一般的席卷了这具身体;让他居然失去了平时,作为猫科动物的敏锐直感和天生的警惕性;甚至被女孩儿摇曳了好一阵子,才慢慢伸张肢体左右扭摆着苏醒过来。 又在女孩儿关切的轻呼声中,轻车熟路跃身落在一个温暖而熟悉的软垫上;继续埋首眯眼迷迷糊糊的打起盹来。而这时一双光洁丰润的藕臂,也顺势环抱住他轻声道:“就让先生再歇息一阵吧!” 而这个熟悉异常的声音,也让江畋再度放松了警惕和紧绷精神,还有杀戮本能浸染过的情绪。慢慢的陷入到某种宛如母体的温暖舒适当中;忍不住伸出爪子,一下、两下、三下的轻轻揉动起来…… 第八百三十八章 便利 当江畋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秋阳温暖异常的午后了。难得这一场长时间的安稳好睡,惬意的舒展着腰身的他,却发现自己被放在了一个提篮里;像是婴儿襁褓一般,被光滑的绸布被包裹起来。 甚至还有专门缝制的粉色小枕头,缎花面的小巧被褥和蜀锦垫子;就像是按照正常人的家居用品,量身定做了一套缩小版的一般。乃至在江畋身边的空隙里,还填塞着精心裁减好的绢纸花卉等物。 看起来就活像是后世的现代社会,某种高层遗体告别仪式的现场;也让江畋的眼角忍不禁抽搐起来,不用说了,这铁定是郑娘子母女,所整出来的花样。然后,女孩儿小脸冷不防出现在篮子边沿。 “先生醒了,奴奴给您准备的床榻,可还满意么?”只见她用一种满脸期待和邀好的表情道:“这可是奴奴和阿母私下抽空,花了半月光景,才用一些剪裁裳裙剩下的料子,专程给您缝制的……” 随后,女孩儿又献宝一般的展示了,一整套针对猫形态缝制的穿戴:有像模像样的罩衫、褙子、夹衣和胯子、护膝,还有适应猫爪的小小套袜和鞋履,一副平顶的折上巾和一只竹篾架的小脚幞头; 而江畋见到这些东西,则是彻底的无语当场了;这对母女脑子里都在想着什么玩意啊!这是拿自己当做了过家家游戏中,用来替换装扮的活玩偶么?然而,女孩儿又伸出小手,主动比划和示意道: “先生你看,这就是奴奴第一次做女红,笨手笨脚给扎的好些个眼儿……,其实,阿母也没有做过这种精细活儿,先后练手好多回,用坏了好些个料子,才依照先生的形制,做出这些堪入眼的。” “不知道先生可还合意么?倘若不合意的话,还可以继续裁改下去;阿母特地交代过了,一贯以来承蒙先生恩德良多,实在是无以回报,便就只能籍以这些亲手裁制的小物件,聊表一番心意了。” 而听着女孩儿的絮絮叨叨下来,江畋也不由有些沉默了片刻;才伸出爪子在她尤有婴儿肥的小脸上,轻轻按了按道:“倒让你们有心了;只是,我这只是一具化身而已,岂又是如此不便之物呢?” 下一刻,江畋意念一动,盖在猫身上的小被褥等物,都自行翻飞开来;从被精心装扮的猫宝宝,又重新变回了那只不起眼的长毛黑狸花。然后拉长并探伸着身体道:“我饿了,有甚现成吃食么?” “有……有……奴奴这就去拿。”女孩儿闻言恍然大悟的蹦蹦跳跳而出,不多久就端着一盘焦黄炸虾、酥肉和软骨的拼盘,献宝式的呈现道:“先生,这是膳房按照您的那些食谱,新作的炸食。” 自从江畋留下了那堆杂七杂八的书籍之后,一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菜谱和烹饪方式,也在东宫之中悄然流传开来;其中就包括了后世的炒菜和煎炸物的做法,乃至东宫为此制造了相应的锅具器皿。 而女孩儿自然就成为了,太子夫妇钦定的试食小史;拥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资格,专门负责品尝到最新开发的吃食;并针对性的进行指导和提出改良的建议。因此,她也由此拥有了第二份的俸料。 而江畋也没有真正猫科动物那种,味觉缺失和怕烫的毛病;很快就品尝出其中的不同之处。比如虾仁是用山药磨浆裹糊炸的,而酥肉用的是最肥嫩的羊里脊,用酒醋麻酱腌制后再包上的蛋清饼屑。 而被称为“寸金”的软骨,则是源自禁苑种大量豢养的鹿肋下排;用胡椒和花椒研磨入味,上架烤至表皮焦黄内里泛红的半熟后;再斩成寸长小块沾满米浆过油炸酥;因此充满了一种肥美鲜香味。 而望着黑狸花猫儿,宛如无底洞一般将一大盘炸食,咀嚼吞食不休;女孩儿却显得心满意足的蹲坐一旁,单手托着腮帮儿,开始叙述起今天在东宫内执事的见闻,以及来自前庭署衙间的各种消息。 比如,作为东宫膳房和火厨中,诞生的炒菜和煎炸食品,除了比较费油之外,就没有其他太多缺点了。虽然于贵人而言未免太过油腻和容易积食;但是对广大执役的宫人内宦和将吏则是一种福音。 尤其是在天气转冷的冬日里,拥有油水的配菜和高碳水的炸物,那简直是一等一的生受;而且从鸡鸭鱼肉、米面豆麦、果蔬干脯,几乎无物不可煎炸;丰俭由人。因此一锅油会被往复利用到发黑。 由此,这种前所未见的烹饪手段,在东宫之中发扬光大之后;也通过一些渠道扩散到了市井中去,居然诞生了类比后世炸鸡连锁店一般的雏形;而且,通过回收利用往复煎炸过的废油和残渣等物。 甚至在市井中形成了下游的新兴产业。有人将其拿去混合杂面制成烤饼,或加工隔夜剩菜。虽然看起来黑糊糊、灰呼呼的满是焦苦味;但对于奔波劳役的底层民众而言,却是难得的廉价油水补充; 然后,这又促成了在东宫直属的皇庄别苑中,大范围推广芸薹\/油菜、大豆、芝麻等油料作物,并以水力碾坊加工出油之后,剩余残渣饲喂猪羊牲畜的示范性产业;因此看起来应用前景颇为广阔。 然后,就说到了最新版本的《古闻今要》,所再度增发的副刊上;关于义利之辨的大论战和后续影响。如今不仅限于传统儒家的士人、学子,甚至蔓延到了号称清静无为的佛门和与世无争的道家。 因为,通过特制的显微镜里,可以观测到的各种微生物,不但导致了传统医药理念的大变革之势;也变相印证了某种三千世界、三千若虫的微观理论,结果就是释道两家开始争辩这方面的解释权。 就连朝廷里的一个特殊部门,由开国时的袁天罡、李淳风等人,所一手创立的浑天监\/太史局;都被卷入了进来,仅仅因为如今东宫门下的张遂\/僧一行,通过简易望远镜长时间观察日月星辰之后。 对于《论语》中的小儿辩日之说,提出了质疑和反证。然后,又以大地曲面论的多地实际观测成果,在事实上否定了浑天监,所秉持自古以来的天圆地方之说。也进一步动摇了其立身根基和权威性 因为李淳风在开国时指定的《麟德历》,在新的星象观测法之下,已被证明多处明显错误。故而身为东宫内史局正的张遂,已经上书请求重新勘定天下山河界域,以及自古流传多有偏差谬误的历法。 这位张遂\/僧一行可不是等闲人物;乃是凌烟阁功臣张公瑾的孙子,典型的勋贵名门之后;虽然在佛门受了初戒,但是同样自幼博览经史,尤精历象、阴阳、五行之学;号称是兼统释儒道三家要义。 虽然,身在洛都的高宗似乎不欲多事,对此端持着保留态度;但是那位天后,却表现出相当程度的热情和关注度来。虽未尝公然与之唱反调,但也将族子武司训委为监正,督促与之进行校准和辩义。 和他一样搞事的,还有被太子李弘召见,并说服和打动的另一位大僧万回。身为玄奘法师最后弟子,敕封“法云公”的知名大德,时隔两年多的暗中酝酿之后,他也在京师佛门中掀起了另一番波澜; 虽然他没有直接质地和指责,如今佛门之中的崇华尚奢风气;却在受封赐建的太白山下圣教寺内,带领数百名追随的僧众弟子,践行古传农禅之道;并且发下了“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清规誓言。 而且他的决心是如此坚定,就连宫中派来探问和召传的敕使,也被他以践行修验为由婉拒了。因此,也不免成为轰动一时的要闻。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影响范围的扩大,不可避免倒逼到佛门各派。 当然了,这也只是当下正在发生,并且暗流汹涌和奔流碰撞的时代洪流中,比较显眼的的几多浪花而已。但女孩儿能够得到这些消息和内情,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或说是面向她专门敞开的。 事实上,女孩儿如今在东宫之中的身份,也颇为微妙和特殊;虽然在明面上的说法,乃是太子妃裴氏对郑娘子一见如故,并看在她份上,对女孩儿爱屋及乌之故;但凡是明眼人都应该知道另有缘由。 要知道,在此之前东宫未尝有专门养猫的惯例,但是自从她们母女来了之后;那位一贯仁厚示人而颇为简约的太子殿下,就以效法内侍省的五坊小儿之故,专门设立了一个“猫坊”以负责豢养狸奴。 虽然看起来是个一时起意,宛如儿戏一般的机构;但却真真切切以东宫内帑,豢养了数十只的狸奴;不但划出专门的场地和家什,还编配了几名年少宫婢,作为她打下手的帮衬,甚至还有稳定俸料。 甚至就连这几名小宫婢,也是她籍着太子谕旨,从庭掖宫\/永巷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故旧。如此种种的优待和看重,又怎么能够瞒得住有心人呢?更何况,宫掖之中本就是非纷繁,人心错杂之处。 自然就不免各种捕风捉影,牵强附会的谣言汹然而至。但是在这个时候,反而是郑娘子主动站出来,为她阻挡和承受下了,绝大多数流言蜚语和明枪暗箭;剩下一些无可避免的是非,虽让她困扰过; 但也成为了女孩儿籍此看清,人心的变化叵测与功利诡诈;在心性上迅速成长起来,而越发知性得体的养料。因此,后来裴妃干脆以定期支使呈递和传讯为由,让她拥有往来东宫中大部分区域权宜。 其中,也包括作为东宫的小前朝部分,太子左右春坊和詹事府、十率府、嘉德殿等处;进而通过这些与外间,持续产生互动交流的署衙场所,可以名正言顺的获得,每天来自大内和外朝的各种消息。 比如,刚刚在长安城内发生的案件和后续事宜;狄怀英派人通秉东宫知情的同时,也自然而然的令她一并知晓了。然而女孩儿叙说了好一阵子之后,突然冷不防面露担忧道:“阿母这近日总道肩背酸,就算推拿和针灸法,也不甚管用,先生见历无数,可有什么法子么?” 第八百三十九章 回归 当然了,如今女孩名下的猫坊,已然是初具名声的所在;也成为了东宫中一个新兴的消闲去处。因此,日常里经常可以看见的一幕,就是各种各样宫中女子,满脸轻松的沉浸式吸猫、撸猫的现场。 毕竟,当这种毛茸茸且叫声好听的小生灵,用水汪汪的圆眸看向你的时候,又有几人能够真正的拒绝之呢?但除了太子妃裴氏在内,少数的内命妇之外,绝大多是人是没资格和能力在私下养猫的。 因此,由女孩儿所管理的猫坊,就成为了这些宫中大小女子,寻找慰藉和治愈的平替。只要象征性的投下一文钱,就能获得随意出入猫坊院落的资格;然后,就各凭本事能否获得一只狸奴的垂青; 在这里至少豢养了数十只,毛色形态各异的狸奴;白天聚集在庭院里玩耍或是睡觉,到了夜里就在东宫中四处游荡,消灭那些鼠辈的同时祸害不少鸟雀,光是每天喂食和清理,也是不小的工作量; 故而猫坊的白天,总是一副络绎不绝的情景;只要不当值的时候,总有人找上门来,试图在这些毛茸茸的萌物面前,获得某种身心上的放松和消闲;光是近距离观察和接触,就足以消磨上大半天。 虽然,最初只有一些身份卑下的宫婢之流,前来照料和投喂这些狸奴。但随着此处的名声传开之后;就连一些中下品的女官、女史,也闻讯找上门来,加入逗猫、撸猫和吸猫的诸多日常互动中去。 后来,郑娘子又根据一些女史、女官的呼声;专门清理出了一间大厅,然后铺上地毯,摆放上许多软塌、垫子,靠子、案席等物。并提供一些茶汤和点心,就此成为一处独树一帜的放松消闲场所。 可以在这里,抱着软绵绵、毛茸茸的狸奴,一边抚摸和逗弄着,一边安静的看书或是书写、绘画;或是与相熟的友伴小声说笑攀谈;就算是玩的困倦累了,也可以放下帘幕和帷帐,小憩上一阵子。 因此,俨然自有后世大型猫咖的雏形了。而作为入门的成员所需,也就是三尺绫布或是一丈粗绢而已;然后,再自带一些吃食和书册,就可以在各种靠塌、坐垫上,发心无旁骛的呆上一整个白天。 后来又增加了一些围棋叶子牌、双陆、樗蒲,专门另行开辟好间房舍,以供有兴趣的人对弈和手博;又准备了室外的投壶、射团等娱乐器物;结果,就连一些高阶的女官,都易装偷偷过来玩耍了。 最终,连裴妃都被惊动起来,而专程过来暗中探访了一番;觉得这个环境还不错,回去就在私下里赞许了一番;又从私份内帑中添上一笔,让猫坊内拥有了专属的火厨,和四时提供的茶汤和热食。 因此,如今猫坊的小庭院内,不但有特色的茶座和凉棚,还有各种精巧制作成微型的,亭台楼榭、小桥流水、花树山石的一干猫舍。而一侧小楼上,也是女孩儿专属的办公场所兼书房、休息室内。 “这……就是狸奴先生的,解决之道么?”郑娘子有些表情复杂,又略微神色恍惚的看着托盘里的几条布片;口中却不由自主道:“婉儿,你实在太放肆了,怎能拿这般无关末微小事劳烦先生?” “先生还说了,这只是眼下最直接有效的解决方案而已;”然而,女孩儿似乎并未感受到她的异样,继续面有得色道:“但若想要免于长久之患,还需勤加锻炼才是,叫什么有氧健身和瑜伽法?” “还要妾身,勤于锻炼……修行那瑜伽法?”知性婉美的少妇似乎一下被惊呆了,不由环臂抱肩脸色微妙道:“明明只是一些积年的肩背酸痛,竟然还有这般的道理么?原来,先生还知道这些?” “按照先生的说法,这是长时间的久坐和劳形案牍,导致上身气血郁结的通病;”女孩儿又继续解释道:“只是阿母的情形,大抵要比常人明显一些;之前在掖庭大抵奔走劳作较多,尚不明显。” “但是如今安稳下来,又重新承担了大量的伏案之事,不免就会积劳成疾,诱发相应的毛病来了;光靠寻常的药石针剂,未必能够疏解;关键还是要穿着宽松,避免更多压迫和堆挤,舒活经络。” “因此,这种名为胸衣的内衬,可以减轻上身的负累和压力;”说到这里,女孩儿再度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道:“阿母,你快试试吧,看看合不合身,我才好对先生去回话;以为调整和裁改之。” “婉儿……”这一刻,她忽然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从小还算乖巧知趣的女儿,居然还有如此令人无言以对的一面么?然而看着女孩儿殷切拳拳的眼神,郑娘子还是沉沉叹了一口气,缓步转入室内。 “其实,倒也还算妥帖,就不要在劳烦先生了。”半响之后,满脸尤有残红的郑娘子,重新穿戴整齐出来婉声道;然而女孩儿却突然惊呼道:“阿母,你长胖了,怎么突然多出了这么多赘肉了。” “婉儿,可知什么叫非礼勿言么?”郑娘子闻言脸色一白,隐有几分羞红透出脸颊,急促喝道:然而,女孩儿又不知死活的嘟囔道:“难怪狸奴先生,都喜欢让你抱着,果然是……得天独厚么?” 下一刻,房门被自内悄然闭合起来。紧接着室内传出了女孩儿,被拎住耳朵的雪雪呼痛;还有郑娘子隐含不忿的咬牙切齿声:“婉儿!你越来越有失管教了么?今日,妾身要好好教你为人之礼。” 且不论郑娘子如何对女儿,进行紧锣密鼓式的“爱的教育”;作为始作俑者根源的江畋,却懒洋洋躺在内书院的房檐上,像大多数吃饱喝足的猫科动物一样,晒着太阳接受一群小女子的指指点点。 而这时,有一名披发胸裙的年轻宫人,脚步匆匆的冲进来,对着其他人故作神秘的大声道:“诸位……诸位,听说了么?东市口刑场逃走的死囚,已被狄右丞带人捉到了,还牵连出了许多同党。” “其中,就包括了隐太子(建成)的后人,已故嗣赵王一脉,太原郡王李思顺及世子李逸一门。”说到这里,她又刻意瞟了一眼,另一名正在检查教材的青裙环髻女史,“已被全数下狱待决了。” 听到这句话,这位青裙环髻的女史,突然间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就身体晃了晃,颓然脱力跌坐在地上,两眼失神的昏阙过去。这时一众正在围观江畋的女子,才惊觉将她围拢了起来。 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或是半真半假的连声叫喊道:“长孙氏!”“长孙女史!”“长孙教习!”“璧儿!”“你这是怎么了?”“她可是担忧成虑,要受到太原郡王府的无端牵连?” “阿璧,你且安心。”然后,又有人彷如感同身受一般,在她身边抹泪劝说和宽慰道:“如今你被选入东宫之后,应该不用再受过往婚事的牵连,更何况,你们也只是一个尚未成礼的婚约而已。” “你们都聚在这儿作甚!太清闲了么?”这时,外间再度跑进来一个宦者,颇为不满的呵斥道:“殿中有令,君上已然回京了,所有人等都需打起精神来,准备好一应仪仗所需,前往外朝恭迎。” 话音未落,侧躺在房檐上的江畋,已然是消失不见了;随着这一道命令变得鸡飞狗跳的东宫上下;江畋却是箭一般的穿行而出宫城,以及群臣汇聚的朱雀门;向着天街尽头正在敞开的明德门奔去。 而在长安城南正中,三重阙五门道的明德门内外,已经站满了禁戒的将士,插满了各色旗杖;而一年头没几次打开的正中大门,也在轰隆隆的响动声中被依次推开,用大桶清水冲刷再铺上垫脚的黄沙。 与之遥遥相对的,是从东面的京师大道上蜿蜒而至,一支旗鼓隆隆,旗帜如林的漫长仪仗队伍;还有不断有驰骋而至的游曳骑士,在不断报告着车队行驾的实时进程。“东宫尚在五里外!”“三里外!” “金辂车已至怀远亭外,京郊父老开始献礼牛酒了;”“韶乐府,开始奏乐《云升》大曲;”“殿前散班三杖,做怀远舞。” 第八百四十章 归途 而在龙凤呈祥,翎鸟团舞的金辂车上。疲惫而消瘦的太子李弘,也深深陷在雪白的绒垫中闭目小憩着。只是此时的他也并未完全睡着,而在短暂的合眼养神间,回味着东渡期间的点点滴滴和得失。 事实上,离开了习惯久居的长安,来到了洛都皇城的神都苑,入驻新修的合璧宫的第一天;他几乎夜不能寐严重缺失安全感;哪怕身边都是那些熟悉的近从和女侍,也只觉得几乎无所不在的威胁。 直到第二天,他专门召见和询问了,当初负责修建合璧宫的田仁汪、徐感,并且拿到了连璧殿、齐圣殿、绮云殿,三大殿的用工物料名目之后;才隐约找到了未来自己,可能死于非命的一点端倪。 因为,这些杀才居然在建材之中,加倍涂抹和熏蒸了大量,诸如丹砂、铅汞和雄黄等物;以为防虫避蚀之需。然而,这些物料对于普通人,就是慢性制害的毒物,更别说自己这般久病成疾的宦者。 按照狸生的说法,不但会导致居住其中的人等,多发不孕不育或是胎儿畸形难产,在长时间的暴晒熏蒸之下,对于肺腑也是持续的严重刺激和损害;成为后世许多宫中子嗣艰难和幼儿夭折的元凶。 因此,他只是命人籍故提出来,并且用鸡犬在同样分量的熏蒸之下,做了一番现场演示之后;被召集而来现场见证的,司农少卿田仁汪、徐感以下数十人,就争相啼哭流泪的请罪当场和扣头认罪。 虽然,这事最终被二圣秘而不宣,以相关人等秘密自杀,合璧宫暂时弃置;发觉此事的太子李弘,也因此被补偿性的迁置到,与天子养病的上阳宫(大殿),隔着谷水遥想王的小(西)上阳宫内。 但也因为初抵洛阳的小插曲和结果,让太子李弘再度坚定了,自身逆天改命的决心;那种似乎无所不在的隐隐茫然、惶恐和压力,也随之消散了许多。紧接着,他见识到真正朝堂上的侵轧和争斗。 仅仅在这段时间里,就让长期身在长安的他,亲眼见证了至少数十起,难以想象和意料之外,格外惨烈和残酷异常的朝争频频;也许一位德劭年高的重臣,就因千秋宴上的一句醉话被人捉住把柄。 然后在隔日的朝堂上,借题发挥为对于君父的大不敬,转眼之间就变成各自维护和支持的朝臣之间,宛如你死我活的唇枪舌剑、口伐笔诛;虽然最终事主未能定罪大不敬,也因喧哗朝堂远砭岭南。 而这只是时下氛围焦灼紧张的朝堂中,日常可见一斑。也让他感受到另外一些东西,比如二圣之间和衷共济、休戚一体的长久默契之下,在特定的框架和底线范围内,互为博弈和消长的暗流汹涌; 也许,这才是一只隐藏在父皇和母后,拳拳以待的亲情优厚和关爱备至之后;让他一直忽略掉的另一面真实吧?当然了,父皇虽然病体益重久不能视事,要靠特殊手段,才在千秋宴上长时间露脸。 但是,见到了太子李弘的成熟和长进,还是相当欣慰的拉着他,促膝长谈了小半个午后时光;只是父皇终究还是老迈易显,在攀谈之间会偶尔出现,突然迟疑、停顿和短暂失神,乃至片刻的暂忘。 而在母后面前,太子李弘就要相对难熬和度日如年。不知是否因预先知晓了,未来可能发生之事和趋向的缘故,在面对母后时多少显露些端倪;而让她言语间隐约抱怨起了,自己变得疏远和生分; 就算是面对母后,那毫无作伪的赞许和欣慰之情;太子李弘虽然努力保持面色如常,甚至像儿时一般动情呼唤着,母后独有的别称;但心中还是不免想起了诸兄弟的下场,以及那首《黄瓜台》…… 甚至,就在设宴招待那些兄弟姐妹时,也不免发觉和感受到了,潜藏在他们之间的隐隐隔阂,甚至是疏离和戒惧;这不由让李弘无奈和感伤,作为随驾二圣身边的子女,期间发生过多少是非呢? 虽然,在身为东宫之主的长兄面前,大多数还是一如既往的热忱和亲切;但光是一些不动声色的细微处,就足以让太子李弘感受到,难以言明的差异和变化。比如,自小才思敏捷着称的六郎阿贤; 虽在席位上既劝即饮,笑的最为矜持微熏,但却难掩俊秀端正的眉眼间,稍闪即逝的淡淡郁色和阴霭。根据李弘来洛都前暗中打听,他的王府中还未有一位名为赵道生的男宠,但已开始亲近倡优。 虽然看似来自二圣的宠眷不减,但他似乎还不免在日常中受到某种压力,而只能暗中与此辈为伍来略作排解。而日常与阿贤关系甚近的,则是皇叔曹王李明,然这位曹王李明也不是一个等闲之辈。 他是太宗的第十四子,生母则是巢剌王妃杨氏,或又称为齐王妃;曾是唐高祖第四子齐王李元吉的正妻。玄武门之变后,弟媳杨氏因为容貌殊丽而被纳入后宫,生了李明又指定过继给李元吉继嗣。 因此自太宗朝以来,就有恣意放纵、不修边幅的名声;而在既定的那个未来中,他也是牵连进太子李贤谋逆案的重要人证;因此,太子李弘已暗中令人收罗他的过失和荒诞事,伺机将其逐出京师。 这样也好过稀里糊涂的死在,幕后策划的权争之中。他甚至还找到相关方士明崇俨,出身官宦之后精通巫术、相术和医术的他,已是正谏大夫、入阁供奉,假以神道陈述时政得失,颇得二圣宠近。 受到类似影响还有八郎阿轮(李旦),只是他显的要豁达开朗的多;哪怕在李弘招待一众兄弟姐妹的私宴上,也是喝得最为敞怀和坦然的一个。相比其他人的拘谨和见外,他发出的声音最大最响。 兴之所起,他还会当场籍着着醉意,不顾身份抢过伴奏乐工的筚篥,而当场为长兄表演了一段,新学的《康国乐》;显然也是这种偏好影响了他未来的子女们,得以自娱自乐的渡过深宫幽禁时光。 但关于未来的某种趋向,最为表形于色的还是七郎阿显。明显有异于大多数天家子女,的谦卑谨慎甚至是敬畏亦然;已然早早的出现在,这位刚刚改封周王没多久,王妃就被母后赐死的七弟身上。 或者说,他依旧没有能够从之前,母后突然发难的酷烈手段中走出来;因此,哪怕太子李弘在宴席上,一次次籍着劝饮的劝导和开解,也只是暂时拂去他表面上的优柔和郁结,却没法解除他心病。 但好在他还没有遇上,那位普州参军韦玄贞之女;臭名昭着的韦后。也有机会避免被拉进火坑中,长期受制于小人与女子;在妻不贤子不孝的放纵之下,最终只能带着诸多疑点,宫中暴死的结局。 最令他欣慰的,则是来自幼妹太平的改变;不仅是因为她主动要求,定期前往太平观,尝试修行真正的道义和祈福轨仪,也因为一贯贪玩好动、性情多变的她,终于有了一件可以专注和用心之事。 至于其他人的故事,林林总总的还有一些;但只要太子李弘能够活到那一天,就自信能够保全他们一条活路。总而言之,他当下所要面对的困难委实不少,但同样也有诸多改变命运的大有可为处。 但新的不确定因素也在不断出现。因为他根基狸生所提供的未来见识,努力所做出的那些改变和革新,同样也引起一系列不可意料的反应和影响。用对方的话说,就是时空长河激荡的水花和涟漪。 比如,因为东宫创立的《古闻今要》及其副刊,在天下各大名城望邑已然是风靡一时,士林中人莫不以为阅览时尚;乃至争相投稿、投身其中,以为展露自家的才学,或声张抱负志向的发声渠道。 或又是名家大儒,籍此辨经论义,讨教古今文选典籍的偏缪;因此,就连身在朝堂的大臣、京官们,也没法再独善其身,而纷纷个人师承的名义,为自己所支持的学派、思源,争相站台和声援之。 因此,长期临朝听政的天后,自然也不可避免关注和留意到了,这份刊物所形成的巨大影响力和潜在声势。当然了,她倒也没将这份事业凭空夺走之意;而是向编撰局指名借调人员,另起炉灶之。 所以,在太子李弘离开东都之际,一份名为《英华御览》的刊物,已经开始依照着《古闻今要》的渠道,颁行天下了。不过相对于面向士人百姓的《古闻今要》,《英华御览》则是面对广大官身。 不过,天后也不是平白拿走这份现成的资源和好处的;作为来自大内皇权的进一步加持和推动;《古闻今要》的发行渠道也进一步的拓展了;从最初数十个望要大邑,扩展到了十五道的三百余州。 太子李弘正在慢慢的回想和思量着,这其中又有多少可以借力推动之处;突然辂车外的珠玉帘幕,就在细微的响动声中,无风轻轻摇动起来…… 第八百四十一章 再言 然而,在太子李弘睁眼四顾之间,却只见到隐隐摇动的珠帘和帷帐,以及外间隐隐的行进伴奏声;除此之外就别无他物了,他也不由略有遗憾的再度闭上眼睛,回想起东都贺圣之行的进退和得失。 随着《古闻今要》的影响力和传播范围的扩张,带来的好处又岂是士林舆情上的声势;更大的好处是争相前来投稿,或是干脆投奔门下的年轻士人、学子;毕竟论战和辨经这种东西需要一定门槛。 因此,一个话题固然会吸引到,天下有志于此的士人,竞相投文和行卷;但是最后当那些大儒名宿、资深博士,也加入进来之后,自然也会收束到最后几个观点,而让大多数的声音自然泯然于众。 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年轻士人,将这个投稿的机会,视为一种表达自身主张、抱负和理念、才学,的唯一渠道;甚至是当做科举之前,在各色公卿贵胄高门显第间,为自己挪扬名声的行卷预演。 由此,相对于那些饱受朝野关注,乃至是帝后用心的大儒博士;太子李弘也得以沙中淘金式的,从这些毫无功名也不受重视的白身士子中,收拢接纳数百上千名的有识之士,编派在各地书坊报社。 其中也不乏令人惊喜的一些后世名臣宿将:比如出身边郡的世代府兵之家,却以大破后突厥、筑三受降城,位列凌烟阁功臣的张仁愿;此时还是一名华州军府的别将,却已主动上书言及备边诸事。 又比如,在武后、中宗、睿宗年间,先后四次被拜为宰相,因生性持重、为政清正;数次当面折辱佞幸张易之兄弟,却令对方无懈可击的“真宰相”韦安石;此时还是一名备考来年明经科的士子。 还有京兆始平(今陕西兴平)人唐休璟,这位未来威震吐蕃、突厥的名将兼宰相。现在还是任营州(今辽宁朝阳)户曹,需在数年后的营州突厥入侵,煽动契丹、奚族反乱时,才会开始崭露头角。 但最关键的是,太子李弘还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陕州硖石(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区)人姚崇;曾任武后、睿宗、玄宗三朝宰相;参与策划过神龙革命,也是开元盛世代表人物——姚宋之一。 然而时年二十五岁的他,因为错过李弘亡故后,以恭陵挽郎的身份入仕机会,所以只能等待来年恩科。既然良才当前,太子李弘也不会放弃笼络他们的机会,事实上,对大多数人的招揽都很简单。 只要列在诸多召见的人才名录当中,亲眼见过太子李弘一面,就鲜有不被打动和归心的;就连还是白身的姚崇也未能例外。唯一出了点小麻烦的反而是唐休璟;他乃是营州都督周道务看重的心腹。 因此,当东宫的小使抵达当地时,却得到消息他已经别出边塞了;因此在盘桓数日不得回应之后,只能留书而归。而在唐休璟归来后,就算有东宫的召传,经过思虑再三后,还是回书婉拒了美意。 理由也很坦诚,一者他早年誓言投边以为报国,如今在营州寸功未建,怎敢轻言放弃呢?再者,现任的营州都督周道务对他颇为看重,日常优待有加并委以机要;尚未能报答一二,实在无颜别去。 但太子李弘闻知也没有介怀,或是斥责他的不知好歹;反而是对着左右欣然不已,赞许他的忠贞矢志,足以为士人之典范;并且派人赐帛他在家的妻儿,将这件事变成了一桩令人称道不已的美谈。 但是,这件事又引得一位有些意外的人士,自发投奔东宫的门下;就是出身汝南周氏的名门之后,迎娶唐太宗第十女临川公主,官拜驸马都尉、营州都督的周道务;这就让太子李弘,有些意外了。 此外,在太子李弘抚恤忠良遗孤的名义下,已陆续收养了数百名阵亡将士的遗孤;其中男女皆有,日夜教导和操习不堕。然后,又教习兵法和继承家业为由,聚集一批将门子弟,开办一所讲武堂。 当然,这只是一个方便公开行事的幌子和掩护;目前已开始招收一些,寒门庶流、下品家门出身的学子、生员;培养作为下级军官和将校的基础,并厚资聘任一些退养在家的老将编写兵书\/教材。 这也是他对于母后和父皇,某种程度上的底限试探;既不涉及在役的将帅,也不直接染指于军权调遣;更像是聚集和笼络勋贵子弟,汇集了一般老弱病残的儿戏之作,不易被有心之辈攀诬、构陷。 但这些个林林种种,都远远比不上东宫用密语送出的消息,神秘莫测的那位超然存在“狸生”已经回归;更加重要也更令他振奋起来。若不是实在没有合适的情由,他甚至想要轻车简从直接奔还。 下一刻,就像是心有所感一般,在太子李弘感觉到,某种舒缓和轻松的直觉下;他突然睁开双目,就看见了一条皮毛蓬松油亮的长毛黑狸奴,正簇立在他的车驾内,居高临下的那种眼神无比熟悉。 片刻之后。 “狸生可知,孤已经将那截扶桑神木的末梢,献与父皇了。”太子李弘诚然道:“父皇原本是不信此物的,但服下研磨的屑末之后,就连吐了半盆的污物,神态精神都顿时舒缓,风眩也暂缓了。” “因此,父皇一时心怀快慰,竟然言称要就此退位安养,令孤提前接掌大宝,并以母后临朝辅佐之……不瞒狸生,孤也曾一度瞬间动心,但思及后世诸多前车之鉴,还是不免泣而祈求收回成命。” “殿下没有接受是对的,这种一时情绪化的产物,是少不了时候要后悔的。”江畋也点点头道:“殿下若是听之任之,在事后只有无端忌讳和猜疑;相比你苦求收回成命,反而会令其心怀愧疚。” “今上此人,对于身边亲缘之人极其宽厚,而颇为念旧和怀好,也很容易被几次三番的打动;但是对于外臣,就不免失之于凉薄、功利了;上官宰相的前车之鉴,就是最后的反例……” “先前尚在长安时,对于母后专权亦有所闻,但不过是他人的隐晦托言,”太子李弘也点点头道:“唯有如今前往东都贺圣之后,方知母后在朝中的权势,已是如此根深蒂固、党羽厚植的局面!” “难道,她就真的如此令人仰慕和敬畏异常,以至于众所追随、络绎不绝么?”然后,他又自言自语道:“这些年被逐出朝堂,或是借机剪除的党羽,也不在少数了;但依旧有臣下争相依附之。” “那是因为天后,作为圣上裁减朝野的利刃多年,形成的惯性和积威而已。”江畋轻描淡写的答道:“更何况,就算她肃清朝堂和杀人盈野,但敢杀人也敢用人;更能大肆提拔人才来填补朝堂。” “又比如,她说创立的武举、试官、自荐制度,都是前所未有首创;以武艺兵法选拔将士,令卑微之辈尝试任官,不问出身贵贱许自荐朝廷入仕,这种胸怀和魄力,至少是当下的殿下远远不及。” “狸生的言辞,还是如此的犀利而中肯啊!”太子李弘在度叹息道:“不过孤这些年未尝相见,再度面对母后之时,也不免压力甚大,时时刻刻似乎都被看穿,或又是身侧有人时刻刺探之虑……” 听完了太子李弘这番倾诉之后,江畋才意味深长的慢慢道:“其实,殿下的困惑归根结底,无非就是现世的版本升级,与心理建设跟不上而已;或说是殿下的羽翼增加之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天后。” “也许,在殿下心中,那位还是您严厉而专断的母后;但却未曾想过,在您的挤压和推动之下,她同样也有有所反应和对策,乃至更进一步的谋取权柄,毕竟,她身后同样也有一批潜在支持和推动。” “未必会是武氏、杨氏之流的宗亲,那或许是放在台面上吸引人注目的靶子和;更多是因为天后这些年的种种施政方针,而直接或是间接聚附在她身边的,一批既得利益群体和得以出头的阶层代表。” “所以,她对殿下表现出来的步步退让和容忍,未必全是好事;因为,这会动摇殿下的人设和声望的根基,让世人看到一个有悖孝道的储君;乃至使得殿下追随者中,有人利令智昏的更加得寸进尺。” “然后,就正好掉入了预设好的陷阱当中;更有可能是一种令殿下不得不出手挽救,而要么自堕身份低头认错;要么因此动摇人心和威望,就此陷入两难境地的阳谋。毕竟太子和天后之上还有圣上。” “圣上这些年久不视事,并不代表他不在乎储君与天后之间的争端,更不代表他能够无视,朝堂格局的均势被轻易打破;难道太子已经做好准备,迎接类比汉武帝时,掀起巫蛊之祸的局面和下场么?” “什么!”太子李弘不由略显震惊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呢” 第八百四十二章 再言2 “为何殿下会觉得,还不至于如此呢?”江畋再度挪了挪爪子,让自己蹲的更舒服道:“自古以来的历朝历代,人主与储君的相处之道,就是个无解的矛盾和痼疾,也有无数人为此付出惨烈代价。” “天子既是掌控天下之主,也身兼诸多儿女之父;因此,国事会直接影响家事,而家事就等同国事;这就是身受社稷、至尊无私的一面;而作为天子身侧最重要的继承人选,储君也要受天下审视。” “就算是殿下仁孝至善,绝不会重蹈覆辙,主动以下犯上,倒逼君父之举。”说到这里,江畋对着陷入沉思的太子李弘道:“那么,殿下是否做好准备,应付另一种突发状况和意外局面的对策么?” “比如,太子已经做好面对他人逼宫,乃至是武力政变的准备了么?或者说,太子是否拥有万一事有不成,主动发起宫廷政变,乃至接管天下,平定各方反乱的的实质和心理准备?这一点很关键。” “不要说什么不想走到这一步;古往今来,就没人希望这种事情;但是身为人主和储君的复杂关系,从来就是一个无解的症结。身为储君既不能太过能干,引起天家的猜忌和别有用心之辈的推动。” “也不能太过庸弱无能、消极以对,只会令君父觉得你德不配位;让其他兄弟生出得寸进尺的僭越心思;正所谓是如履薄冰,尺度和分寸把握极难。所以后世才有流传感言:只恨生在帝王家云云。” “尤其是强势而多疑的明君、英主之下,身为初代的储君鲜有能够善始善终;因为他们既要身孚君父指望,表现足够奋发有为,天下德泽的表率;但若是得以羽翼丰满,又会引起相应猜疑和忌讳。” “储君若能事事担当,奋发进取;雄主固然会为之欣喜。但也会担忧倒逼自身的权望;但储君暗弱无为,雄主则会担忧江山所托非人,有国家动荡之虞;自然会兴起易储之念,变成新的朝堂纷争。” “而雄主圣君们对于继承人的态度,有意无意的一言一念,又会被无数臣民放大和揣测之,变成别有用心之辈用以投机晋升的契机!最终日积月累下来,变成逼死储君,乃至铤而走险的莫大压力。” “当然了,我还见过为了避免这些烦恼和困扰,迟迟不肯确定储君之位的例子;结果就是储位虚悬之下,让许多人都以为自己有机会,投靠或是支持某位皇嗣,闹出人心患乱,诸子夺嫡的争斗大戏。” “更何况我大唐别有特色国情在,就更加难上加难。殿下以为太宗皇帝的毕生事迹如何?那可是千古万载,屈指可数名垂青史的圣君典范之一了;但依旧免不了生出废太子承乾、魏王泰之故事。” “自从太宗皇帝决意踏入玄武门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大唐历代天子与储君的相处之道,陷入一个死循环;以至于此后数代天子的嫡长,包括殿下在内,都不得好死;这可不是什么隐太子的诅咒。” “而是切切实实的始作俑者,无后其呼的政治猜疑链;无论太宗在世是如何英明神武,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开了这个头之后,又该如何防范和避免后世子孙,重蹈父子相疑、兄弟相残的覆辙,” “所以,太宗最终选择沉稳敦厚的今上,因为无论是魏王还是废太子在位,都不见容于手足;却又竭力保下了废太子之命;就是为了试图打破这个,父疑子、子惧父、兄弟不能相安的无穷猜疑循环。” “不过太宗显然选对了人,但同样也看走了眼;今上可不是一味的醇厚和庸弱可欺之主;不然,何以天后在短时内得以势大、乃至临朝问政呢?不过是朝野怨望皆归天后,今上把握最后的底线而已。” “当然了,他如今在殿下身上看到的,或许就是自身曾经最为美好的一部分。这也是太子的天然优势所在;因为,大抵今上也有心打破这个,太宗所留下的因果;或许是殿下英年早毙,打断这一切。” “以至于这个其中猜忌和反攻倒算的循环不断,到了数十年后的开元盛世,你的那位嗣子(唐玄宗),还是免不了一日杀三王的宫变惨剧;乃至废除东宫制度,设立十王宅、百孙院,圈养储君诸王。” “一直到了国家遭逢打乱,盛世急转直下之后,才在内忧外患之下,重新有了储君领军定难的出头之日;但是同样也难免荆南兴起的永王之乱……从某种意义上说,此乃太宗开了坏榜样的遗祸之故,” “这是自太宗在玄武门之变后,就为皇统继承留下的隐患,也是历代的人主与储君之间,几乎无解的心病和猜疑链;从始至终伴随大唐兴衰起伏,直到后期达内宦臣专权挟制废立天子,才有所缓解。” “因为,原本的继立危机和上下猜疑之心,已被更大的矛盾和压力;也就是外有藩镇割据,内有宦臣专权的历代内忧外患,所逐步取代和掩盖了。所以此后数代储君就算被废,也不乏得以善终之辈。” “当然了,这话就扯的远了。”江畋说到这里也顿了顿:“我想今上未尝也多少察觉,其中可能暗藏的端倪,这些年这才会格外优待和亲厚殿下,以为弥补和挽回某种憾事,也是为群臣示范榜样吧!” “但是,今上身为一个垂老多病的君父,自然会体谅和共情一个,自幼就体弱多病,又文质仁厚的储君;而格外予以宠信和优待,。但是有一天他的身体好转,又发现殿下已非过往,又当何以自处?” “孤……也不知道该如何……只想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太子李弘听完叹息道:“毕竟,孤自小生养的环境极其优遇,二圣也还算是亲厚和垂爱,实在下不了这决心,倒叫狸生见笑和失望了!” “不……不……,这其实与我没有太大关系,”江畋却无谓摇摇头道:“我也不至于为了自己的乐子,而强求殿下去做些什么,这就有悖观察者立场了!我只是列出可能性,但尊重个人选择和命运。” “狸生,还是一如既往的超然于世、俯瞰众生,却令人不得不信服啊!”太子李弘听了这话,才有些虚弱而疲惫的展颜笑道:“好在孤也略有自信和底气,就算舍弃此身,也不至走向那最坏的境地。” “狸生不是说过,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么?正所谓是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孤承蒙狸生多出来的这些年寿数,总算是没有怎么荒废,勉强为朝廷相继定立了几项,利于民生新规矩而已。” “虽因关东地方阻力甚大,孤没能促成后世的逐级转运法;但却成功试行了输边法;目前运抵九原、瓜沙、河湟各处的军资;约七十一万石豆麦,又十五万匹绢。而所费不过三一、四一而已。” 所谓的输边法,其实就是明朝开中法的变体,只是盐引变成了绢票;也就是以东南盛产的绢帛等轻贵财货为基准和担保,令民间商人运粮前往边塞助军,然后根据回执领取相应的绢帛为酬劳。 “此外,在广州、福州、明州、扬州、登州各处,别设的市舶司,也是大大增加了朝廷的进项;光是奢货加税一项,至少这几年的藩属来朝和进贡,朝廷的回赐不再有所亏空,反而甚有盈利。” “新的水力机关,已经试行东宫名下的各处工坊,无论是用以造纸印书、纺纱织染,还是惷碾、锻造之用;都是胜过人工畜力数十倍、上百倍。父皇已经准许,逐步推及内府和司农所属各处。” “虽说以盐铁茶丝的产出为质保,公开发行国债之议,父皇以兹事体大之故,依旧未准;但亦特许东宫门下,以诸多新产为凭,先行其事一二;其中以河西、陇右商人,乃至西域胡商报效最多。” “孤已经派人在江淮和一代,探访当地的盐场日常运作;下一步,孤有意依照后世成例改良盐政,将一体化的官运官销,改为民制、官收、官卖、商运、商销的“就场专卖”……狸生以为如何?” “殿下如此推动财税之利的改新,就不怕无形侵夺了宰相权柄,而遭到反弹么?”江畋想了想反问道:“虽然国朝的岁入还是田赋绢帛为主,但这其中的巨大干系和牵涉,可是一点都不见少的。” “如今的堂老们,正与母后麾下的北门学士针锋相对,尚且无暇顾及孤这一点小动作。”太子李弘却是露出复杂表情道:“至少在中书门下的列位堂老,母后那儿如今已经有意籍此推动易位了。” “哈……哈……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当下最好的消息了。”江畋也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来;曾几何时连史书上的犯上逆反之故,都不愿意多看的太子李弘,如今也变得富有策略和迂回手段了。 如果朝廷的财税框架因此改变,并得以长期和稳定的受益之后;对太子李弘本身没有多少直接的好处,但是身为储君的地位就更加稳固,想要变相的介入其他事务,或是安插自己人手也更方便了。 这时,前方突然响起了清道的卫士,用以镇场和清空的连连鞭笞地面声;金辂车也顺势停了下来。然后是一阵铺天盖地的齐声参拜如潮而至:“奉迎君上还都!”“惟愿君上千秋福寿……” 第八百四十三章 诸事 返回了东宫的太子李弘,先在前朝召见了留守长安的众多臣属,好生加以勉慰和赏赐;又调整了一些人事,将因为外放而缺位的属官、侍臣;用东都带回来的年轻俊彦、亲贵子弟,进行依次递补。 紧接着又转入内廷,向太子妃裴氏介绍了,不久前才册封的妾侍,出自名门琅琊颜氏,前弘文馆学士颜勤礼之女,受封昭训(正七品)颜云薇;甫见之下却是一位知书达礼,风姿婉丽的大家闺秀。 当然了,太子李弘在介绍新选妾侍时,他也在言语中暗示裴妃;此举乃是为了稳住母后的举措之一。而颜氏一门乃是陪祀亚圣颜子后人,自高祖朝秦王府记事颜思鲁、颜师古开始,就是世宦门第。 对于他如今利用古今之辩,所推广和试行的诸多新政;有着不可或缺的用处和价值。因此,在母后希望他能够广进秀媛,以为多出子嗣时;太子李弘也没有理由拒绝,而只能挑挑拣拣选中颜氏女。 虽然这么做,不免要耽误好人家的女儿终身;但因颜氏在历代朝堂相对中立,超然的特殊身份和地位,还有士林清望中传续世代的名声,这也是他迫不得已的当下,用以应付母后关心最好选择了。 只是这位颜氏女云薇,因为先后为父母服丧和守孝之故,耽搁了最佳的出阁年纪;因此,在年岁上与太子李弘相近,甚至还要大几个月;形貌也颇为成熟。因此,就算站在一处,也宛若姐弟一般。 于是,这又不免产生了新的传闻和议论;说这位当朝储君\/监国太子,其实不喜那些年少的闺阁佳媛,而偏好向丰熟婉约的年长女子。结果,在这次随行回来的女史中,也多了几名类似形貌特征的。 当然了,根据颜昭训的族兄,也是代为送嫁成礼的曹王侍读颜昭甫所言,这位从妹自小就熟读《女诫》诸书,以班婕妤、徐惠妃之故为自勉。因此,还需要裴妃在日常中多加留心,是否人如其名。 而相比这位新进的东宫妾侍,太子李弘其实更在意的,反而是曹王侍读颜昭甫本人。因为家学渊源之故,他自小聪颖、尤精通训诂之学。同时还擅长篆、隶、草书,对钟鼎文造诣很深的一代硕儒。 世代沿袭的门人弟子众多,皆以其为马首是瞻。另一方面,颜昭甫与其弟颜敬仲,为其父颜勤礼的原配夫人殷氏所生。待到殷氏亡故后,颜勤礼再娶的继配夫人柳氏,乃是当时中书令柳奭的妹妹。 而柳奭既是顾命大臣,也是高宗皇后王氏的舅父。后来柳奭与褚遂良等人因维护王皇后,反对册立武则天为后之事被诛,颜勤礼等也遭牵连,坐贬夔州长史,凡柳夫人所生之子,则终身不得仕进。 时任吏部郎中的颜敬仲虽非柳氏所生,但也因此受到牵连和诬陷,被迫罢官回乡读书。唯有担任过晋王府陪臣的颜昭甫,因为无关紧要的职衔;而得以独善其身,成为京兆颜氏的大家长和领头人。 因此,从于公于私的天然立场上,颜昭甫几乎是一拍即合,想谈甚欢的暗中投附在东宫门下;而册封他的从妹为昭训,反而只是一种明面上的掩护和阳谋手段;也方便日后公然来往的契机和由头。 当然了,这位颜昭甫在史书上虽然名声不显,但身后却有两个名垂千古的孙子:一个是号称千古风骨人物,在安史之乱中,与其子颜季明守常山,从弟颜真卿守平原,号召河北十七郡响应和反正。 兵败被执却瞋目怒骂安禄山赴死。在文天祥的正气歌中称“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谥号“忠节”的颜杲卿。 一个是开创了楷书颜体,与赵孟頫、柳公权、欧阳询并称为“楷书四大家”;与柳公权并称“颜柳”,被称为“颜筋柳骨”。既有满门定难忠烈,又历事四朝天子的元老,谥号“文忠”的颜真卿。 然而,当这一切喧嚣都暂时消散后,太子李弘也按照医嘱,泡在了承恩殿内预备准备好的药浴汤池中;任由灌入药汁的略烫的浴汤,将自己浸泡熏蒸的脸上露出晕红,才顺势服下最新提取的蒜素。 当然,因为从小就病根缠绵之故,他也只能承受常人用药的两三成剂量;然后,配合温泉水和药浴的外敷内附;慢慢的拔除体内的痼疾,再饮用一些略有小补的药膳汤羹,才能够将体质慢慢恢复。 毕竟,就算是这种名为蒜素的奇药,能将体内名为结核的病害渐去,但长久的肺疾已经让他身子严重亏虚,以至于承受不了大多数补药的强效;只能是在温宜的环境下,慢慢的调养和锻炼一二…… 就在太子李弘的思量间,他突然听到了某个风铃的响动声;随即对着左右侍立的宦者道:“你们都退下,孤要静一静,听些奏乐。”随后外间的乐声渐起,而一颗毛茸茸的猫头,也出现在氤氲中。 却是江畋应约前来,继续之前尚未完成的后续话题: “你说是,编撰局的大半数人,都被天后以选材为由,征召去了充任北门学士?”江畋拨动了一下爪子道:“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虽说变相削弱了殿下的羽翼,但同样也让你看清人心向背?” “在世人眼中,这些年轻才俊终究是殿下选拔和提携出来的,天后固然可以;但同样要有所补偿不是?而他们本身,同样要对殿下有所感恩怀德,哪怕是形式上的,背主忘义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而他们终究是简拔特任只身,少不了受到外朝正途的歧视和排斥;到了宫中难道不会籍此为渊源,在暗中抱团和自保么?而殿下身为储君,无疑就是此辈最好的纽带,和变相的潜在靠山了。” “无论是为了将来,还是眼前形势计,但凡有识之士都会在日常小事上,设法与殿下暗通声气;乃至继续维持相应联系。这样,殿下只要稍加示好,就自然而然在宫中有了一批未来可期的眼线。” “当然了,殿下也没必要能指望和依靠他们成事;在日后能有一两个在关键时刻发声,就是赚到了。”江畋又继续剖析道“殿下眼下的根本,还是按步就班求稳。只要您不犯错,急得就是别人。” “因为,随着殿下的崭露头角,从原本那个内敛宽厚的储君,逐渐转变成少而有为的监国,也将面对来自天家,有意无意的试探;这无关骨肉亲情,乃是人性使然之故;权位之下,最多猜疑了。” “就算是今上,或许会为殿下的改变,有所欣喜和快慰,但同样也不免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不可避免的变成猜疑和忧虑;更何况如今圣上老迈多病,诸事更多仰赖天后,对权利反而愈发慎疑。” “而今上在身边人中,所能看到、听到和了解的事情角度,却未必如陛下想要的那般通透、明了,反是充斥着各种事实而非的含糊其辞;更无法当面直接辩明,这就是生在天家的最大悲哀之一。”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针对殿下的试探,会一波又一波的接踵而至。”江畋顿了顿又道:“但是通常不会直接针对殿下本身,而是从侧近和从属的人员中开始入手;这样也不至于没有寰转余地。” “但只要能够被撬动一丝一毫,那就是千里大堤毁于蚁穴的故事了。所以,殿下不能反映太过激烈,很容易踏入局中,被牵着鼻子走;但也不能不做反击和遏制,那只会令属下人心纷乱和离散。” “身为储君和监国,居然周庇不了自己亲信的臣下;自然也会令那些看好和指望殿下的臣子,因此大失所望乃至灰心丧气。这就需要相当程度的内部心理建设了。既要明确风险,也要体现底线。” “或者换个角度,假如我是一心想要在天后面前,博取出位的卑官小吏;我就会从东宫中选取一位,殿下私下分外看重的亲随,或是日常宠爱的奴婢之选;然后,使人诱之以利,让其不断犯错。” “然后欠钱也好,捉奸也罢;再籍此胁迫其做些举手之劳的小事,从无关紧要的琐事开始,出卖殿下的消息,乃至是日常言行行举;最终,积累的足够的把柄之后,就可以威逼利诱其叛为眼线。” “倘若不肯合作,就用把柄将其框出来,再设法下狱严刑拷打;在东宫反应过来之前,取得口供和押印。然后就此兴起牢狱来攀诬东宫上下;未必是要针对太子,但只要能够扰乱东宫人心就好。” “殿下若是想要代为伸张,那就落下了包庇护短的口实。若是殿下置之不理,则可以说是心虚自愧,若是果决的壮士断腕;那依旧可以被有心之人,借机扭曲和演绎成,残酷无情、不恤亲故;” 第八百四十四章 到访 “当然了,这般的卑微人物,是动摇不了殿下拥有的名分大义,但却可以有效的动摇和分化东宫的人心;殿下近年以修书编撰为由大兴诸业,想必麾下亦是扩张厉害,自然会产生新旧远近之别。” “其中自然也不免混入一些投其所好,而掩饰很好的幸进、功利之辈;他们未必会理解殿下的苦心和期许,只会看见威胁和压力之下,反而会因此产生犹豫、迟疑和动摇,乃至自乱阵脚的缘故。” “反过来说,一旦殿下决意参合此事开始,就已然踏入对方的彀中,变相的落入潜在下风。因为对方与殿下不对等的巨大身份差距,无论输赢之后的朝野舆情和风评,都不会有利东宫和储君了。” “原来,这其中还有如此繁杂的干系,阴图、阳谋兼具的门道么?”太子李弘神情复杂的自嘲道:“幸好狸生超然世外,并非是孤的对头;不若孤可就是对应起来无济于事、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只要你类似的事例见的多了,也就能够无师自通了。”江畋意味深长的道:“从某种意义上说,绝大多数人在史书中学到的,就是从来不会吸取教训;因为总是自信和侥幸自己会是例外那个。” “所以,殿下也需要收拢一班热衷功利、贪欲熏心的小人;倒不是为了算计和攻吁别人,而是为了自保无虞。通过这些功利之辈的角度和立场,找出殿下可能被人利用和算计的破绽、漏洞所在。” “大多数时候,众正盈朝可不是一件好事情;正所谓刚则易折,过犹不及;而家国天下,除了风光霁月的伟大叙事,同样也避免不了波澜诡谲的阴暗面;若不去主动掌握和控制,只会招致反噬。” “世间人物百种,既有君子小人,也有英杰鼠辈;但无论那一种人在世,都自有其存在的道理,或者说是社会生态位。”江畋继续说到:“如此丰富多样的人群,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社会体系。” “而想要好好地运转一个国家,就不可能完全避开这些形形色色的存在;自春秋战国以来的历史证明,就算是鸡鸣狗盗的鼠辈,卑劣无端的小人之流,对于胸怀大志的上位者,也自有其用处的。” “那,狸生可有什么推荐和选择方向呢?”太子李弘忍不住苦笑道:“毕竟,孤平日里结交和笼络的,都是些清直端正的良才俊秀;倒真未尝想过这一节;一时之下起意却也不知该如何着手了。” “要说功利之心,殿下门下不是还留着一个丘神绩么?”江畋意有所指的轻声笑道:“还记得我说过的武周酷吏传中,请君入瓮的周兴、做《告密罗织经》来俊臣;以狱中小吏翻身的索元礼么?” “这些人,可是母后日后的得力干将啊!”太子李弘神情复杂的叹道:“孤又何德何能,当其所用啊!”江畋却摇摇头道:“为何不得其用?难道殿下不能给予荣华富贵或是出身前程的期许么?” “此辈小人固然是心思诡谲多变,但同样也十分的现实功利;只要有足够权势和利益的威逼利诱之下,何事不能驱使为奔走呢?所谓酷吏的另一面,就是敢为人先的执行手段和不惜此身的决意!” “他们难道就不知道,自己做下这些事情之后,迟早会遭到反噬或是恶贯满盈之后,会被上位者当做弃子来平复朝野舆情,安抚士民人心么?只是自欺欺人的装作不知道,享受操持滥权的过程。” “或许为殿下所用时,可以设法有所约束和底线,也不至于让此辈空忙一场,最终落得身死族灭;哪怕没法全身而退,至少也能保下一条性命?这也是殿下的仁厚与恩德无量了……” “狸生所言甚是,孤算是受教了!”太子李弘听完也颔首道:“相比狸生游离于历史长河之上,应是见识过无数,对于此间的厉害干系,也有后人得出的经验教训,或是归结而出的现成章程吧?” “不错!”江畋也在池边趴了下来道:“接下来,随着东宫名下的产业和人员愈发膨胀,就需要一个合适的内部监察制度和手段了;这样才能确保哪怕远离长安,不至有人以东宫之名肆意妄为!” “不过,如此的设置,就不便放在东宫名下了吧?”太子李弘轻轻挑起眉梢,随又舒展道:“如今东宫诸业扩展甚大,在朝野中牵涉颇多,就连孤也要有所避嫌了;若要再别设一处只怕不现实。” “当然无需另起炉灶了,朝廷自有相应的监察体制,殿下有时候,只要顺水推舟好了。”江畋轻轻摇头道:“就说想要加紧门下的约束,请求在御史台三院中遴选年少新锐,进行定期暗访巡查。” “如此……甚好。”太子李弘只是略作思索,便就轻轻拍手道好:“此乃是自律自警之举,既然是专门针对东宫的监察事务,自然也不会触及到他人的厉害和干系,想必在朝堂上的阻力就小了。” “而孤身为监国,大可名正言顺的安排合适的人手,参与其事?确保其不会成为孤的妨碍?待到此事运作日渐臻熟,成为一项长期的章程和例制;可以巡查和暗访的,就不仅限于东宫的所属吧?” “看来殿下这些日子的见历,也是突飞猛进、无师自通了。”江畋抬了抬爪子赞许道:“不过,这也只是摆在台面上,以为公开震慑的部分而已;想要令其物尽所用,还需要重要的另一环配合。” “但请狸生继续指教……”太子李弘满脸诚然道:江畋再度撑起身来,伸张了下前爪道:“就是民间、市井中的耳目;殿下,也需要有这么一批人,让你多少知道一点民生疾苦和真实世情风貌。” “也可以配合日后的那些监察御史们,追索和调查某件事物的真相;乃至是互为参照和印证,确保殿下在事态的掌握上;不至于偏差太多。这也是被朝堂上的大多数人等,所忽略和遗忘的一角。” “当然了,这也是后世的经验之谈,也是确保上位者不被内外隔绝,偏听偏信的手段之一。”江畋随即看着欲言又止的太子李弘道:“如果我所料不错,如今东都的天后身侧,已拥有如此人等。” “专门负责伺察、打探朝臣,官吏的阴私,乃至搜罗悖逆、怨怼之言;或为要挟或为定罪;并在将来发展到极致,以控鹤府之名而威临朝堂,暗中监摄臣民言行数十载;殿下,也该未雨绸缪了。” “勿论天下之大,人力有所穷尽;但至少这上京之地,乃是殿下的近水楼台;至少可以做些什么,来预防东宫受人刺探的覆辙?当下,就正好有一个整肃京师,重整地下秩序的现成机会和由头?” 这时外间云板轻响,呈送进来一张不具名便笺,太子李弘看了一眼不由叹息道:“果真是被狸生料中了;父皇刚刚赐下了八郎(李旦)全套的鼓吹羽褒;徙封相王,迁左卫大将军,别领洛州牧。” “孤何以有幸,才得狸生的垂青与佐赞啊。”太子李弘再度叹道:“若非狸生之故,孤犹在病体缠绵的浑浑噩噩中挣扎,又何尝有如此的心气和决议,面对母后一手缔造,那可怖而悲观的未来?” “乐子,一切都是为了乐子,唯有更大的改变,才能带来更多的乐子;而不是像历史上一样,让殿下身后相关的大多数人等,落得一个凄苦惨绝的下场;”江畋却毫不犹豫的反身重新跳上房梁道: 待他摇头摆尾的毫不避人,一路回到了女孩儿日常待着的猫坊;却窥见一行宫人、女史的簇拥之下,出门远去的曼妙高挑身形。随后,在摆放着熏香、屏扇和烘炉,还有未撤下茶果糕团的房间内。 “方才是新进的颜昭训,亲自到访此处,并且好生盘桓和攀谈了一阵子。”郑娘子顺势将其揽在怀中的同时,也主动解释道:“说是认个脸熟,日后才好继续走动。不过妾身以为亦有试探之意。” “嗯,这是想要亲眼所见,传言中颇受太子和裴妃看重的你,究竟在东宫中又是何等人物吧?”江畋换了个舒服的姿态,用头蹭了蹭道:“顺便试探一二,你的学识才具,是否真的名副其实?” “……”郑娘子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毫无掩饰微微加速的心跳,像是变相承认这个说法;然而,她又想起什么欲言又止道:“那位颜昭训,还顺势问起了狸生之事,说是有机会想要见识一二……” “哦!她倒是消息灵通的很啊。”江畋略微哑然,这么快就有人盯上了自己么?不过,这在情理之中。自己在太子李弘面前晃荡了那么久,多少该被人注意到了;不过这也是一个刻意误导的方向。 第八百四十五章 重见 随着太子李弘的回归,原本按部就班的东宫上下,也像是被上足了发条的机械一般;紧锣密鼓的加速运转起来。而他在光顺门内的例行听政,也变得越发正式和务实起来;不断有人被提拔或贬斥。 或者说,如今太子李弘的势力和声望,已经足以支持他做出更多的改变,更进一步的人事调整。比如,留给京兆府少尹最后一点体面,准他就此告老还乡的同时,京兆府中下曾官吏被汰换了一轮。 而籍着宰相遇刺和刑场逃囚事件的余波,在光顺门内的听政朝会上;又有人将矛头对准了在中元节突击决囚的刑部司,以及在后续追拿中表现不力,让人犯多次逃走的金吾左右翎卫中郎将\/六街使。 因此,除了相应主官受到不同程度的罚俸、考功减等的处罚之外;太子李弘又应臣下所请,以协理和督办为由,派遣一些东宫所属加入其中,乃至暂代一些因此缺位职事;直到案情彻底归结为止。 而后太子李弘锐意进取的第三把火,却是烧向东西两大市所属的市令和常平署;因为突击搜查东市所获得的违禁品和不法勾当,让身为直属上级的太常少卿郑休远,一时脸面无光而主动上门请罪。 但太子李弘却是好言宽慰之的轻轻放过;但作为相应权衡和妥协的代价;市令和常平丞都要因此换人了。但继任的人选乃是另一位留都宰相,大学士萧德昭的门人,几乎连夜上门以示讨好和恭顺。 虽然对方信誓旦旦的全力配合与协助,未必会有多少真正的成色;但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也不至于成为,东宫影响和渗透两大市内的营生,并籍此继续开拓更多财源和域外商路的妨碍了。 当然,在这一切纷扰之外,其实还有鲜为人知的第四把火。就是十几名初入仕途的年轻选人,怀着澄清吏治和至君尧舜的理念、志愿;在太子李弘的暗中推动和资助之下,加入到了御史台的备选。 与此同时,在长安和洛阳的诸多书坊中,开始大量上架一系列的新书;引的当地一时争相阅览。其中最有名的,无疑就是十一年前去世的一代高僧,玄奘三藏所着的《大唐西域记》官方重校版本。 尤其是其中一部分敏感的内容,被重新删改过,并增加了许多“秩名”“无名商”备注和小传;来证明五方天竺的风土人物,及其富熟丰饶程度。与之相对应的,还有王玄策的《中天竺国行记》。 却是在他寂寞无闻的去世之后,由他代办身后事的从子(侄儿)僧人智弘,代为捐献的书稿十卷,绘图三卷;并召集了当年追随王玄策数入天竺,而尚且在世的使团成员,进行了相应补充和校准。 虽然王玄策在后世,以“一人灭一国”,与副使蒋师仁指挥借来的1200名吐蕃兵和7000尼婆罗兵;就轻易横扫了北天竺到东天竺的大片区域;击破敢于袭击唐朝使团的新兴势力,那伏帝阿罗那顺。 最终,攻破王都茶镈和罗城,降服五百八十座城邑;又在乾陀卫江(恒河支流)大破那伏帝王后请来救兵。俘获阿罗那顺及王妃、诸子、大臣、贵族等,男女三万多人、牛马二万余送到长安献俘。 如今的阿罗那顺的后代,还在殿前值役。此后他又三度出使天竺,从东天竺王尸鸠摩处,获得牛马三万,及弓、刀、宝珠,缨络等物;从迦没路国获得异宝和版籍地图,赐予当地老子像以为供奉。 还从最后的佛门圣地——大菩提寺\/超日寺,带回来宝珠、大珍珠八箱、象牙佛塔一、舍利宝塔一、佛印四等供物。但最关键的是在高宗龙朔元年(661年),王玄策奉令从天竺带回10名制糖大匠。 由此在天竺淋晒制糖法的基础上,改良为中土特色的“竹甑法”,制出颜色较浅亮的精沙粒糖。这种印度沙粒糖的梵语名称是“sarkarā”,时人音译为“煞割令”;算是一个比较重要的时代进步。 不过在当下,其实已被更先进的浸染法所取代,而成为东宫名下遥控的赚钱门路之一。除此之外他的数次出使。也由此开辟出了一条中土通往天竺的稳定商路,既穿过吐蕃势力范围的青海\/羌塘道。 当然了,此事既有利也有弊。吐蕃更是由此窥见了,五方天竺的孱弱和无力;开始将天竺当作肆意横行的后花园。而沿着这条山高水长的险道,频频越过群山阻隔,杀入东天竺诸国境内肆意抄掠。 虽因为气候不调无法长期占据,但通过抄掠和勒索贡赋,获得了大量财富、物产和掌握先进冶炼技术的天竺工匠。这也是当年文成公主入吐蕃时,指定陪嫁的诸多书籍和工匠中所缺失的重要一环。 再加上当时青藏高原在内世界范围内,普遍性的气候转暖和降雨线北移;不但大大降低中原用兵塞外的军事成本,也成为了吐蕃王朝,崛起于高原的重要养料;不过这都是未来才会发生的后事了。 但无论如何,创下这番功业的王玄策,都有机会成为仅次于玄奘法师,开拓外域的一代名人;但是一个意外让他的晚年饱受打击,乃至籍没无闻的悄然而逝。因为他最后出使时带回一位天竺方士。 此人名曰那迩娑婆寐,自称寿命两百岁,有长生之术。当时的唐太宗已经病重,尝试了多种药石和方剂都无济于事,于是就破格改吃那迩娑婆寐造的天竺密药;结果短暂稍有好转后就迅速驾崩了。 虽然新君继位后最终追责起来,天竺方士那迩娑婆寐还是被放还回国;但是身为朝散大夫、鸿胪寺少卿的王玄策,也不免受了牵连被贬放远州。用余生时光写下了这套《中天竺国行记》铭记生平。 不过,因为他身后的家族没有出色的子弟和名人,又牵涉进太宗晚年病死的为尊者讳中。因此,这套凝聚他大半生心血的《中天竺国行记》,居然在家门流传中散失了,只剩下一些只言片语记录。 仅存在唐释道世所撰《法苑珠林》之类的佛教着作中;更可笑的是,后世近代社会的印度立国,所编撰和修订的历史教材,同样要在不知道十几传手的《法苑珠林》等,中国古代佛教着作中寻根。 但在这个时空线上,王玄策身后留下的这部着作,终于又机会广为传扬于世了。而且与玄奘作为僧人游历的角度和视野不同,王玄策则以使臣\/外交官、军事征服者的角度,去观察和评判当地事物。 更何况,他还亲自参与和指挥了,从北天竺到中天竺的一路征战。因此,从政治军事角度和经济文化价值上,其实更胜于被历代大唐君臣,当做西域军事攻略指南的,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 对了,作为重要参与者,副使蒋师仁现今还活着,只是已卧病在床不良于行没法手书;唯有神智还算清醒。因此他也把这事当做自己临终前,足以泽及子孙乃至留名青史的莫大功德,竭力配合之。 所以,最终出版的《中天竺国行记》及其附注,远要比《大唐西域记》更加厚实的多;不过,与这种用作私家收藏的大部头相对应的,其实还有用市井语言,适当夸张修饰过的超级精简节选版本。 主要是把其中的人物经历,分别炮制成诸如《王大使出生入死》《蒋副使直奔泥婆罗》《戒日王丧乱记》《天兵大破茶镈和罗城》,之类短小简略的故事场景;方便以口语在市井民间流行和传扬。 也因为这些传颂故事所掀起的热度,原本已经在朝堂上寂寞无闻的王玄策,也由此再度进入到高宗和天后的视野当中。不过这时距离太宗去世,高宗在位已有二十六年了,也没人记得当年的隐晦。 因此,沾着太子李弘进献修书成果的光,那已经去世多年的王玄策,也被恢复出身和官职,又恩加追授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特许择一族子继承他的门第和荫泽,算是对其生平重新盖棺定论了。 但是,相对已经被上层所熟知的《大唐西域记》和《中天竺国行记》;在民间被讨论热度最高的,却是另外一本《经行记》。没错,就是未来但罗斯之战中被俘的杜环,写下的欧亚非三大陆游记。 只是,与晚年命运坎坷的王玄策一样,身为城南杜氏子弟的杜环,一路辗转从非洲的三兰国(索马里)渡海回国之后;面对的是安史之乱带来的山河破碎。因此他余生写下的《经行记》逐渐失传。 幸赖其大名赫赫的族叔,辅佐了德宗、顺宗和宪宗的贞元宰相杜佑,在其所撰二百卷的《通典》上,引用和着录了七八篇来自《经行记》内容;才让后世人有机会一窥,这部展望外域的旷世之做。 当然了,在这个还未发生着一切的时空当中,这部作品就需要稍加修整和改头换面;才能将其放出制版印刷。因此目前只完成其中一部分,而在《古闻今要》的副刊之一《海内奇谈》上长期连载。 而负责其中的改稿和校正的,正是郑娘子和婉儿母女。尽管如此,这也是第一部提及远离中土万里之遥,诸多域外国度一手资料的着作;对于当世的大多数人等,也几乎充斥着颠覆性的全新认知。 但在另一方面,其中提及的大秦\/拂霖国等遥远异国的存在,却是有真真切切的使者常驻在长安;其中最早一批人,甚至可以上溯到太宗朝;足以对其中进行对照和验证,自然也就把相应话题炒热。 当然了,这其中自然也有太子李弘的人,籍此推波助澜、火上浇油,努力将声势做大之故;却是为了某种将来预期的铺垫……毕竟在后世,不管哪个时代的穿越题材,五方天竺都是免不了的垫脚石。 故而,在这种忙碌纷繁的气氛中,就连郑娘子也开始隔三差五的不归家,而女孩儿用来躲清静的猫坊,也不能例外;时不时就有成叠的书册被用推车送进去,然后又重新打包分类成盒送到别处去。 第八百四十六章 后续 当然了,江畋也没有闲着;利用这副不易引人注意的外型,往来太子内坊、内书院、编撰局、崇文馆、核计房等东宫各处;暗中观察和监测相应的进度,对其中产生的问题和困扰迂回的进行指导。 也顺带揪出好些个怠工摸鱼,或是零星形迹可疑之辈;对于前者只要略加申诫,或是照例赏罚以为激励;但是对于后者江畋的建议则是冷处理,将其指派到皇庄、别苑去,经手一些无关紧要琐事。 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无害化处理,过个一年半载的再籍故调换回来,基本上就与涉及机要的事务脱钩了。在此期间,如果对方忍不住露出行迹和端倪,那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依规将其斥退、贬放。 乃至让其悄无声息的消失。但如果对方始终能够耐得住寂寞,依旧在新位置上兢兢业业,那说明是个心志坚毅、埋首之辈;反而可以尝试委以大任。那怕还具有一定的嫌疑,也具备被争取的价值。 毕竟,人才难得,愿意为了某个目标,而长期潜伏和奉献的人才,就更加尤为难得了;值得上位者稍加示好和进行恩家笼络。但凡有能力之辈,多少会看的长远一些,并非没有转变立场的可能性。 相对于当下正当权和得势的天后一党,身为未来的天下接班人,并且随着身体状况好转,而越来越有存在的储君;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和分歧,更不至于让人轻易的站队在某一边。 但也有个别铁了心的投机分子,或是不明行驶的鼠辈;这时候,江畋也不吝偶然暗中出手,让对方失手被抓;然后再经过内部审讯之后,连通口供送到京兆府去,自然会有人让他们付出相应代价。 但通常很难查出更多的后续线索,而只停留在某个破落门第,或是中下品的官员身上;毕竟,天家之间的骨肉亲情,素来为天下表率,又怎么可能被这些无端的牵强附会,所轻易的动摇和污蔑呢? 于是,在这种隐隐的暗流涌动之下,一支间接受命于江畋的小小队伍;也由此悄无声息的建立起来。成员都是内书院挑选出来的新进小宦,属于出身贫寒或是孤苦,被卖入宫中以为求活的可怜人。 因此,在正常的读写\/算数之外,还额外在别处的庄子里,学习了由江畋提供的,伪装、跟踪、隐匿和调查之类的粗浅常识;被输灌以效忠储君的朴素理念,并定期通过宫内的小观获取江畋的指示。 主要是针对宫内某个人、某个区域的暗中观察和盯梢,或是进入到宫外的市井中,设法隐藏身份,潜伏上一段时间。虽然目前还没有什么大用,甚至还闹出了些许笑话;但不代表将来就不能指望。 至少,相对如真正的猫咪巡视地盘一般,整天到处游荡和暗中观察的江畋而言,东宫这地方有了着二三十个,定期汇报情况和临时指派、跑腿的抓手\/耳目;让他不用露面就有外延的执行和影响力。 事实上,这些小宦也根本不会知道,暗中一直发号施令的上级,会是能作人言的狸奴或是其他;只要定期以上香为由,前往东宫后苑的小仙居观内,获得相应的指示,或是最新任务的点评和判定。 而他们当下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以洒扫执役的身份,暗中观察和监视、守护,东宫中崇文馆名下新设立的图舆厅;这也是当下东宫之中,保密程度最高的场所之一;存放了来自另时空的大量图册。 而有幸被选入图舆厅内的人员,也都是经过千挑万选出来;相对背景干净或是忠诚可靠之辈。另一方面,他们同样多少有所绘图或是抄书的功底;因此一旦选入其中,就要接受封闭上数月的结果。 在此期间,所有的饮食起居都在其中完成,而一应所需都从外间送入。而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分成许多个不同的小组,参与绘制和翻录、放大一份,超乎这个时代水准和详尽程度的大比例地图。 至少,相比作为铺垫和开胃菜,在千秋节上作为献礼之一,呈送今上的那个玩具般的大号地球仪;这份从诸多图册中翻录、拼凑出来的大地图,不但标注出了天下绝大多数的郡县、山川地理走向。 同时还第一次破天荒的以环形球面形式,划出了大片中土以外的诸多大洲、大陆,数以百计番邦异国的版图范围;其中既有已知的中土周边势力分布,或是有过交流来往的大秦、大食、天竺等地。 除了被标注为东胜\/赤县神州的亚洲大陆之外,更有素未听闻过的南部膻洲(非洲)、北俱芦洲(南、北美洲)、南海中洲(澳新大陆)、西牛贺洲(欧洲)、万里冰海(北冰洋)、极墟(南极洲) 更有沿海往来这些大洲、列国之间的航线和潮流的标注;但更重要的是还包括了,当下崛起不久的高原之敌;吐蕃境内尚未有人探索过,五茹十八域六十一东岱的城池、聚落分布,山川地理走向。 以及广袤的塞外草原\/蒙古高原上,后突厥、回纥、契丹各族在内的大致势力分布;以及对应的河流、湖泊、池沼的基本走向。至少相隔数百年时空,相对迁徙不定的牧帐群落,这些地方变化不大。 当然,这无疑是一个相当庞杂而繁剧的过程。但是一旦有所成果,对于当下的建国未久,还保持着相当活力和扩张性的大唐而言;无论从政治军事上,还是经济文化上,都是无可估量的无价之宝。 或者说,唐高宗后半生的主要战绩,还有武周时代大多数对外战争,将大量的国家资源都被浪费在与吐蕃王朝,这个打不死、灭不掉的高原小强拉锯争战中;以至于放松了北面和东面的军事压力。 及没能彻底摁死西突厥崩溃之后,残余势力聚合城的后突厥政权;也没又完全驯化契丹、奚族等东北各族,巩固和消化灭亡高句丽的成果,反而闹出营州之乱后,被新罗步步蚕食,黑水靺鞨崛起。 一直要拉锯到开元天宝年间,才随着赤岭\/日月山一线的要冲石堡城易手,才彻底扭转了这种战略上的劣势;通过扶持西羌、党项羌和吐谷浑旧部,将战场推进西海\/青海湖流域,遏制住吐蕃扩张。 在此期间,也通过对吐蕃的战争,涌现出一大片的开元天宝将星闪烁:既有独一无二的四镇节度使王忠嗣,也有威震葱岭、河中的高仙芝、封常清,更有“哥舒夜带刀……不敢过临眺”的哥舒翰。 然后,众所周知的历史事件——安史之乱爆发;原本因为扩张受挫而爆发激烈内乱争斗,导致数任赞普横死非命的内部压力,重新找到新的宣泄口;乘机出兵占据空虚的河西陇右,一度兵临长安。 然后,又是数十年西北地区的拉锯,一直拖到了气候逐渐转冷,高原灾害频频之下;失去了对外扩张的红利,无力弥合内部多民族矛盾,希望借助佛法统一分歧,却导致激烈内战的吐蕃政权崩溃。 却已经是一百多年后的事情了。在此期间,大唐虽然用残缺的体量,在外有中原藩镇割据,内有宦官专权患乱之下,熬死了高原上的宿敌;但也付出河西陇右胡化,安西北庭彻底沦陷的惨烈代价。 或者说,在这个时空线上,还有大量可以挽回的机会;比如第二次大非川之战,就在三年之后。除了可以未雨绸缪,事先进行准备的“高原三害”应付措施之外;有这些地图指引就更加事半功倍。 当然了,这一系列地图的面世,同时也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以及渐进推及的过程。比如,某位来自域外的“忠义之士”毁家报效的献图,因此,哪怕再怎么郑重其事和严防死守泄密,毫不为过。 安排好了这些小宦的既定日程之后,也可以在夜里获得更多的闲余,来探访和寻查这个时代的长安城区,与另一个时空的差异所在。比如将活动范围,从宫城附近的公卿王侯之家,扩大到两市间。 白天,品尝东市之中所汇聚的,天南地北风味的市井美食\/街头小吃;到西市特色的诸多胡姬酒庐里,感受来自四夷九边、远国域外的各族女子风情,与大白天就围着烤架,开怀畅饮的热烈喧嚣。 而在晚上,则是穿梭在平康里的三曲坊巷;冷眼旁观着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众生百态、儿女情长的悲喜离合;同时,顺手收编一些偶遇的流浪猫儿,为猫坊中的品种多样性,添砖加瓦一二…… 但也因此在城坊间诞生了新的都市传闻,一只唯有天性纯真的孩童或是纯洁的小女子,才能有幸目睹的神奇飞天猫;遇到了之后都有幸运之事发生;或是被从正在发生的劫难中解救出来。 第八百四十七章 来年 时间就这么一晃来到了上元三年(676年)春。而历史线的偏移也在新的一年,继续体现出后续的影响来。首先是因为太子李弘,没如期死在洛阳的合璧宫,因此也没引发高宗悲痛改元的历史事件。 其次是对新罗用兵的需要,被贬放代北的薛仁贵,也再度被高宗赦免召还戴罪阵前。而原本正常历史线上,因为新罗王金法敏卑言求和,而顺势从高句丽故土收缩的兵力,也依旧留在大同江以南; 这就造成了另一个后果和偏差。总章元年(六六八)置安东都护府于平壤,以唐人与当地酋豪共治其地。但高句丽遗民不服统治而连年反抗,在咸亨元年至四年(670至673)多次爆发大规模叛乱。 虽然被唐军屡屡击败,但也导致驻军逐渐疲敝;而原本还算恭顺的藩属新罗国,乘机勾连和扶持高句丽叛民,连年暗中侵蚀疆界的历史进程。因此,朝廷中已经积累相当程度,反对继续征战之声。 乃至出现主张以高句丽王族,继续羁縻其故土的声音;唐廷终于上元三年(六七六)二月二十八日,将安东都护府内徙至辽东城(今辽宁辽阳),并罢唐人任都护府官职者,渐以高丽人自治其地。 算是放弃了对于鸭绿江以南,高句丽故地的大部分直接统治;然后,又将百济国故地的熊津都督府,迁于建安(今辽宁营口附近)故城。百济户口原内徙于徐、兖等州者,亦令全部迁回建安之地。 然后,以工部尚书高句丽末王高藏,为辽东州都督,封朝鲜王,遣归辽东,安辑高句丽馀众;高句丽先在诸州者,皆遣与藏俱归。又以司农卿扶馀隆为熊津都督,封带方王,亦遣归安辑百济馀众, 但是,这又导致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首先是返回故地的末王高藏,被告发暗中与当地最大的土族势力,白山靺鞨勾结密谋叛乱;招还流放邛州而病死其地,追随还国的部众也随之重新打乱遣散。 散徙其人于河南、陇右诸州,唯贫者留安东以为城傍;自此,高句丽作为东北历史上,昙花一现的地区强权,就此消失在中土的历史进程中。但这也进一步的削弱了,唐朝在高句丽故地的控制力。 而作为百济末代义慈王之子的扶馀隆,就更加的不堪了;早已经习惯在大唐洛阳生活,并且娶妻生子扎根下来的他,甚至连熊津都督府的土地都没有踏上过,就半路以抱病为由停留在了幽州境内。 反而是早有准备的新罗国,专门以收拢的百济遗民,组建了百济人的军队和官吏;在熊津都督刘仁轨奉命与新罗王,刑白马会盟熊津城之后;通过就地扶持傀儡政权的形式,变相侵吞了百济故土。 此后,新罗国又故技重施,以奉送高句丽遗民还乡为由,组建军队和委派官吏,逐渐蚕食和侵并了,鸭绿江以南的高句丽故地。不过在这个时空,这一切都随着战争的持续,而多半没机会发生了。 经过这一年多的拉锯征战,新罗国虽然依旧还在坚持抵抗,但也显露出了小国寡民的疲弱之态;尤其是当唐朝所扶持的王弟金仁问,随援军一起从登州顺着海潮,抵达半岛西南部的熊津都督府后。 新罗国内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动摇和混乱;原本由新罗暗中鼓动和支持的百济遗民叛乱,也随之偃旗息鼓。也因为高句丽末王泉高藏并未放归,所以故地的藩部聚落白山靺鞨,也没如期卷入叛乱。 反在重新回归的前安东都护薛仁贵带领下,组成城傍步骑两万之众;不但再度击破了鸭绿江流域的高句丽遗民叛乱,还自平壤城越过尚未解冻的大同江和诸多城垒,深入新罗国腹地大肆抄掠起来, 而这个时空的新罗虽然号称为国,但其实保留了相当多的原始氏族残余;国内的贵人、豪强势力强大。就算世系国主的新罗王族,也只是依靠骨品制维系的诸多豪姓大酋中,最有实力的大支而已。 平时的常备兵马不过七八千,遇到外敌入侵或是出兵征战,才征召举国的城主、贵姓和豪酋的私兵部曲。因此,从目前前沿送回的军报看,只要损失达到一定程度,新罗国就此易主也是迟早之事。 然后,当时间来到上元三年(六七六)闰三月,吐蕃发兵侵攻鄯(今青海乐都)、廓(今青海尖扎以西)、河(今甘肃东乡族自治县西)、芳(今甘肃)四州的正常线历史事件,还是如期爆发了。 十七日,高宗诏洛州牧周王显(即中宗)为洮州道行军元帅,率工部尚书刘审礼等十二总管,并州大都督相王轮(即睿宗)为凉州道行军元帅,率左卫大将军契苾何力、鸿胪卿萧嗣业等军讨吐蕃。 其中相王李旦,就是刚刚改名为李轮;这其中的意味显而易见。要知道,上一次以太子留都监国,而以诸王引兵征战在外,还是高祖武德年间的事情;后来发生了一系列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之事。 只是周、相二王尚未成行,因为得到了私下渠道的示警和部分支援、预先准备,驻防当地的左监门卫中郎将令狐智通,光靠兴、凤等州征发而来的戍兵就成功抵御之。二王也顺势从渑池折还洛都。 尽管如此,已经聚集起来的部分兵马,却没有因此遣散;反而是阵列于外苑等处,令诸王代表圣上进行校阅和操习;而从天下各地调动的粮秣、民夫,也并未停歇,显然是为了将来征讨吐蕃所需。 再加上从东都汇聚的兵马中,一些提前有所联络和交流的关系人等,所陆续送回来的各种消息;都在证明一件事。也许这个时空线上,在两年后堪称转折性的第二次大非川之战;就要因此提前了。 紧接着,天后在第三次亲蚕立于邙山之阳后,提出现在东宫编书修志的任务繁重;令太子颇为劳虑伤神。因此,为了保重身体的调养之计,当选拔天下才俊、有的之士,以充实东宫内廷分责其劳。 诏弘文馆大学士张大安(郯国公张公谨之子),为太子左庶子,学士刘纳言为太子洗马;与洛州司户格希元、直学士许叔牙、成玄一、博士史藏诸、讲经周宝贤等,一起指派到了太子李弘的麾下。 而原本的太子左庶子,门下省侍中(右相)张文瓘;则被以年迈抱病之故,顺势与东宫就此脱离了名分上的干系;但是又继续保留了东都留堂宰相和辅理太子监国的名分,算是某种朝堂博弈之故。 但作为诸位宰臣中,相对最为看重和亲近东宫的张文瓘,虽然失去了继续参与东宫内务,和名正言顺荫蔽其行事的名分;但也私下争取到了一个小小的条件;让詹事府右丞狄怀英,兼署大理寺丞。 但是,相对于即将可能爆发的招讨吐蕃之战,另一个与之相关的消息,反而显得有些波澜不惊了。就是吐蕃大相论钦陵联合的,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也在西域方向对安西四镇响应进攻。 但毫不出意外的是,他征集各部的命令才下去,就遇到了奉命护送波斯王子卑路斯,前往河中召集旧部和伺机复国的,吏部侍郎裴行俭裴行俭,以及同行的五千兵马;但在这个时空数量又被翻倍。 主要是在东西两市的藩汉商团赞助之下,有大量被募集而来的义从、健儿,以开拓商路和提供护卫为由,也加入到这支西行的队伍中去;虽然他们的战斗力,未必比得上训练有素的朝廷经制之师。 但是在紧随其后摇旗呐喊、充作声势之下,还是对安西都护府境内的藩部,成功的形成了威吓之势。而且这次穿越莫贺延碛沙漠时,并未遇到飞沙走石的沙暴天气,就成功抵达水草丰茂的贰师城。 因此,在西州重新补给和修整,并接见诸藩属使者时,裴行俭又就地征募了一千名弓马娴熟的健儿,作为前驱和向导。又在草原上以打猎为由,召见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附近的大小酋长。 从中笼络追随的青壮之士多达上万人;因此,得到消息的可汗阿史那·都支和当权的监国吐屯李遮匐,都偃旗息鼓下来不再轻举妄动。然而,籍着就地围猎的掩护,裴行俭以暗中轻兵急进上百里。 一直衔枚嚼环逼近到了,阿史那都支王帐所在冬营的数里外,才在被惊动的同时大张旗鼓一举奔袭之;阿史那都支仓促应战之下一败涂地,连同妻妾子女、亲族部众,十数万牛马被当场一举成擒。 而后,裴行俭又用缴获的王帐符契\/令箭,召集十姓突厥的各部君长、酋首,前来拜见的同时将他们一网打尽。唯一没有前来的监国吐屯\/副汗,车鼻施部首领李遮匐,甚至不敢应战而率部西奔去。 然后,在热海(伊塞克湖)之畔,遭到来自碎叶城唐军的截击;所部大半溃乱而散,留下牛马子女无数;本人就此不知所终。盘踞在葱岭以东的安西四镇,到北庭都护之间的十姓西突厥就此崩灭。 因此为了庆功,四镇将士在碎叶城外专门立碑,以为记述相应功劳。事实上,就在数个数月后的确切消息,传到长安之后;包括阿史那·都支在内的上千名君长、酋首,已在押送京师献俘的路上。 事实证明,拥有了更多资源和兵力的裴行俭,显然要比在另一个历史时空做的更好;因此,如今在胜利和战果的激励下,他已经以追击李遮匐部为由,率军开始翻越葱岭(帕米尔高原)前往河中; 而不是像在另一个历史线上,因为士兵普遍患病、思乡之故而就地折还;让被护送的波斯王孙尼师涅,自行去面对几乎遥不可及的复国之梦;然后历经一次次的挫败,就此彻底消失在了历史舞台之中。 因为这次出兵的过程,同样也得到随行商人团体的大力赞助和支持;据说他们已经在暗中为此开出了,相当丰厚的私人悬赏……只为了劝说这支远出境外的大唐之师,能够安然抵达河中之地。 第八百四十八章 扭转 当然了,对于正在骊山温泉宫,例行调养的太子李弘而言,这个结果就有些出人意料了;事实上,作为这次卑路斯复国之行的主要幕后推手,他未想裴行俭光靠一支偏师,就在安西做到这种程度。 而他需要付出的只是一些暗示和鼓励;派人对民间的胡商巨贾群体晓以利害和动之以利;号召此辈予以资助、支持或是参与其中;以及以裴妃的名义与之叙亲,籍此转送几幅绘制好的地形图而已。 要知道作为中原历代政权的老对手,安西都护府境内的西突厥十姓,虽然只是太宗朝时东、西突厥相继溃灭的残余;在西域重新繁衍生息而成的区域性势力,但好歹也是号称十数万帐、控弦数万。 前代可汗更是受过大唐的册封和羁縻,并前来朝贡的一代人物。就这么被数千唐军,外加一些助战的义从、会同有限的地方驻军和藩属兵马,就轻易犁庭扫穴了。可见昔日突厥已衰微到何等地步。 虽然,在安西道北庭的广袤地域间,依旧还会有新诞生或是外来迁徙的游牧部落,填补上隔壁、荒漠和草原、绿洲上的空白;或是成为新的威胁和内患,但最少也能换得数年到十数年的相对太平。 而这个多出来的窗口期,对于吐蕃和大唐西北之间的力量对比,就有着此消彼长的重要加成。根据后世的历史文书记载,在此之前爆发的第一次大非川之战,几乎动用了新生不久吐蕃的举国之力。 虽然,依靠熟悉地理和兵力优势,最终获得了胜利,但对吐蕃大相论陵钦领下的吐蕃国,未尝也不是一次惨胜。因为在这一战之后,原本吐蕃用来长期维持和占据西域的兵力,都被这一战抽空了。 才有了前年的于阗国王尉迟伏闍雄,乘机举兵杀死吐蕃派遣的押藩使;在西域带头前来朝贡大唐,并将唐军重新引入西域,一举光复安西四镇的重要转折和历史事件;但吐蕃也拉拢西突厥为牵制。 因此,这次吐蕃对河湟四州的进攻,最终无果而退;也未尝不是因为失去西域方面,来自西突厥十姓的牵制;而独力难支只能暂且放弃之故。但这轮试探若能得手,那下次就是更大规模的侵攻了。 比如在另一条历史线上,秋高马肥的八月份;从陇南再次入寇的吐蕃军;直接击破了叠州(今甘肃迭部)的密恭、丹岭二县,饱掠牛马丁口而去。为此,高宗既定的封禅中岳嵩山之行都被迫取消。 然后在一年两寇之下的痛定思痛,最终演变成为两年后,大唐针对吐蕃的报复性进攻;也就是第二次大非川之战的根源所在。不过在这个时空,似乎一切都被加速了,针对吐蕃的进攻也迫在眉睫。 “想不到啊,真的想不到。”刚刚泡完药浴而略显血色的太子李弘,免冠披发穿着宽适的紫藤纹缎花锦袍,目光灼然的看着新呈送的一大片沙盘地形:“区区一个偏远蛮夷,竟然会成为累世边患?” “那是因为,大唐一直重视的对手,都是历代边患的草原各部,并且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对策和方略。”端坐在沙盘边缘的江畋,习惯性的舔着爪子道:“自然会忽略了这种完全不同的新版本。” “吐蕃王姓本是高原深处,长期与世隔绝、远离王化的一个小族;机缘巧合之下走出雅垄之地群山,又以小博大的鲸吞了诸多强邻大部,所仰赖的就是崇尚武功,一直进取、永不停歇的学习能力。” “所以,当他们遇到了相雄,就学相雄,遇到苏毗就学习苏毗,吞并了吐谷浑,就学会吐谷浑人的风俗制度;以保留部分原有统治阶层的代价,不断逆向同化成为彼辈,以征战扩张的利益来维系。” “直到太宗年间与大唐发生接触。也毫不犹豫的籍以求娶文成公主之故,大量获得中土的典籍和工匠;进一步的建章改制,以为壮大对内镇压和对外扩张的实力;也不可不免要与大唐的冲突交恶。” “这是由吐蕃当初崛起太快,而治下吞并的各族林立,不同地区的风俗制度差异过大,先天根基不足所决定的结果。因此,在吐蕃每一次谋和与亲善的背后,都代表着早晚更大规模的入侵和决战;” “也唯有不断冲出地形险恶、环境艰难的高原之地,才能从相对温暖富饶的低地、平野,获得更多人口和战利品,来满足穷兵黩武治下的内部需求;以收买和弥合被驱使征战的各族贵人之间矛盾;” “这也是吐蕃和大唐,永远不可调的矛盾根源所在。但是,相比历代那些旋起旋灭的草原强权,吐蕃天然拥有高原的地利之便;令他们总能居高侵掠河陇,但击败之后,大唐也很难将其犁庭扫穴。” “因为高原的地势,实在是太过艰难和险恶了;不但沿途土地贫瘠、人口稀绝;很难获得充足的补给,需得从后方维持漫长而庞大的输送粮道;而从低向高仰攻一处处群山中的寨垒也是艰难异常。” “就算在一战或是数战中,成功歼灭了其大量有生力量;但只要吐蕃人一路收缩,唐军也很难能够劳师远征,其生聚的根本之地;一旦令其休养生息数载、十数载;又有了卷土重来的实力和本钱。” “这么说,兴兵大举进攻吐蕃腹地,的确是得不偿失的结果了。”太子李弘听到这里,也仔细端详着代表青藏高原地势的沙盘,而轻轻点头道:“更何况,还有地理、气候,补给不济的严重削弱。” “再加上吐蕃尽起举国之兵相抗;正所谓是天时地利人和,大都不在我方;数年前薛总管的大非川之败,果然是输的不冤啊!那数年后的第二次大非川之败,又有什么样的内情和变数,还请指教?” “第二次大非川之败的起源,则更多是出于朝堂内斗之下的人祸;”江畋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太子李弘道:“初次战败,还可以说是大将郭待封不悉地理,轻兵冒进导致的连锁反应。” “但第二次的失利,则是源自于坐视观望、按兵不救,以致丧师的主帅,当时官拜鄯州都督、洮河道大总管的当朝宰相李敬玄了。”太子李弘闻言,却不由轻轻呀声:“怎会是他,吏部李尚书么?” 要知道,以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的李敬玄;同样也是当初高宗指定,辅佐太子监国的四相之一。虽然不算是特别亲近的一位,但也还算彼此相熟;太子李弘也很难想象,不善军略的他会领兵。 “主要是因为与另一位重臣,刘仁轨素来政见不合和多有交恶之故。”江畋这才轻描淡写道:“再加上他主掌吏部多年,又和赵郡李氏联宗,前后三任妻子都出身山东士族,因此在朝中势力极大。” “实际上已经犯了君父的忌讳和心病了,因此,当辽东军前奉命回朝的刘仁轨,借着备战吐蕃之际,极力推荐他出镇鄯州迎击吐蕃时;也顺势得到了今上的准许。虽他力辞而不能拒,不得已到任。” “……”听到这里,太子李弘却突然有些失声,而后才怔怔道:“父皇自有纵横方略,发于朝堂的深谋远虑;孤身为儿臣固然无法置评;但这因此再度横死在大非川的万千将士,却是何其无辜啊!” “孤若不知也就罢了,但已知其中干系,又怎能坐视不理呢!”然后他略显茫然的表情,又变得坚毅起来;转身对着江畋诚然拱手道:“相比狸生早知道这一节了,是否又有所解决和对应之道呢?” “其实,殿下是当局者迷,若论其中的微妙变化,早已经发生了。”江畋这才抬起爪子示意他稍安勿躁:“至少新罗尚未降服,刘仁轨身负其责,短时之内不可能回到朝堂,也难以举荐领兵之选。” “更何况,当下东都对吐蕃用兵在即,众将云集之下也不会轻易用一个,不擅军略、难以服众的李堂老;来统辖全局了。就算最终他还是不免上位,难道身为佐副的刘(审礼)工部、王(孝杰)将军也无能为力么?” “更何况无论是当下军中效力的副将契力何必,还是中郎将黑齿常之,都是当世难得的悍将;得其一足以挽回一路的局面,若是二者能够齐心协力、竭尽所能,未尝没在关键时刻反败为胜的机会。” “关键,还是看殿下本身,愿意在其中承当多少风险和干系,又愿意为改变原定的结局,而参与和干涉到什么程度呢?”江畋说到这里,眼神幽幽的看着他道:“毕竟历史正在改变,未来也更加莫测。” “殿下此时还活着,就是全天下最大的一个变数啊!更别说,那些因为殿下的一念一言,就彻底改变了命运和未来的人们……” 第八百四十九章 再动 数日之后,温泉宫的南门楼上,江畋懒洋洋的伏在女孩儿的膝上,晒着早春的太阳;任由她用一把细齿篦子,不厌其烦的往复梳理着油光泛亮的蓬松皮毛;偶尔还分享一二她用篮子盛着的零嘴儿。 而在城门楼外的大马球场上,则在进行着热闹喧天的马球比赛;带着铃铛和璎珞、披着锦绣的骏马,在窄袖彩袍的骑士驾驭下,左冲右突、驰骋往来;争先恐后呼喝着,挥动月形的画杖竞逐击走。 将竹编蒙皮的中空雕花彩球,给挥击、踢走的满场乱窜,也惊起在场围观的宫中人群,一阵紧接一阵、抑扬顿挫的呼声如潮;尤其是那些年少或是年轻些的宫人、女史们;声嘶力竭的涨红了脸蛋。 尤其是当那些束发男装的马球女队,也开始依次上场分队竞技之后之后,更是因此露出憧憬和向往,恨不能以身相代之。这也是太子李弘回宫之后,为这些东宫部属、臣下,所增加的娱乐和竞技。 因此,光是马球队就组织了十几支,光是来自前朝的队伍,就有左右春坊、詹事府、十率府卫士等;而来自内廷的队伍,也有太子内坊、太子家寺的宦者和命妇院的女史,所组成的宦者、女官队。 因此,哪怕是在最为寒冷的冬日,也是隔三差五的操练不断;而到了初一十五的朔望日,更是要不同队伍之间的同场对抗和激烈竞技,或又是专门为展示各种奇巧击球技艺,的群体或是个人表演。 太子李弘甚至会赏赐其中佼佼者,以骏马、宝刀、弓箭,或是随身的珍玩之物,乃至破格提携为侧近的亲从之选;看起来与京中大多数权宦、勋贵及其他显赫之家,所流行的豢养马球队别无两样。 但也唯有江畋才略有所知,当初那番关于宫变和被人宫变的劝告,他终究还是听进去了一些;而这些通过名正言顺的马球比赛,陆续选拔出来的各色侧近人,作为某种程度上未雨绸缪的重要一环。 毕竟,以东宫之名暗中蓄养死士之流,并且将其长时间的隐匿起来,确保一点风声都不会外泄;无异于天方夜谭。但以热衷和推广马球运动为由,笼络一批健儿在身边随扈亲从,关键时却能应急。 不过,难得有机会摆脱了前一阶段的学习和兼职,籍着观看马球赛的由头,躲在角落里摸鱼\/撸猫放松的女孩儿,注意力也不完全在城下的马球场上;而念念叨叨说起与东都那位特殊笔友的交流。 “太平刚刚又来信了……这个月她似乎手书的特别勤,光是专程而来信使就有十数骑之多……好像是在修行中,遇到了困惑和疑难;就连陪修资深女冠也无法解惑……先生,您可有什么建议么?” “……”江畋张嘴吞下一根喂食的鹿肉脯,才道:“她是不是说,总觉得心神不定,很容易为外物所吸引和惊扰?这也是遇刺见血的后遗症之一,不过算是比较轻的阶段了,只要继续疏导就好。” “至少当初的夜不能寐和惊阙症,基本不再复发了。”女孩儿也点点头回想道:“按照她的说辞,除了还需人守夜和陪床之外,生活起居别无两样了。先生令我教她的唱经和观想法,很有效用。” “尚不可以掉以轻心,改变所处的环境,避开那些形形色色的眼光和态度,也只是第一步。”江畋再度吞下一块鹿脯道:“清净下来之后,深藏的心理创伤,才会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显露显露。” “然后,这也是一个重塑内在人格和对外物认知的慢性过程,尤其是,来自同龄人感同身受的鼓励和引导,同时学习和接受更多新鲜事物;将缺失的安全感和感情上的空虚,给一点点填补起来。” “所以,你可以继续和她交流养猫的心得,生活中的琐碎和趣事;好好维系唯一的知己和闺蜜人设。这样,她就有概率不会重蹈覆辙;变得可怜又可恨,最终一头溺死在自己缔造的权欲旋涡中。” “她的悲剧就在生于帝王家,受尽天下最大的荣宠,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心性;这是身为父母的二圣无法给予和扭转。因此,太子对此自有一番祈愿和苦心用意;但也会是你未来出路和转机之一。” “也算是你们的双向奔赴了。”江畋说到这里,突然就见到远方冰雪消融未久的大地上,突然奔驰而来一行信使;几乎是大声呼喝着什么,穿过南门外的大球场外围,又马不停蹄的冲进了温泉宫。 而后,原本一片气氛热烈的球场上,也随之骚动和沸腾了起来;甚至连正在竞逐追击的马球驭手们,也纷纷停下了脚步;像是翘首以盼的望向宫城方面。随即江畋在重华殿内见到临时召开的小朝。 脸色略带亢奋和激昂之色的太子李弘,也当众宣布了事情的原委;并且由此开始发号施令和分派后续的任务。却是位于东都的高宗,刚刚对天下颁布了《举猛士诏》,在全国范围内招募有志健儿。 尤其是海选体格健壮、弓马娴熟的猛士,充入军中以备征讨吐蕃所需。而这也是唐朝历史上的一个大事件,代表着初唐开国的府兵制,开始向募兵制演变的重要转折;而《举猛士诏》就是个开端。 但其背后又有更深层次的渊源,就是自高祖、太宗朝一手建立的府兵制,随着社会发展开始逐渐瓦解,而这个渐进的过程,甚至会一直持续安史之乱;原因很简单,太平时期的土地兼并愈演愈烈。 作为沿袭自北朝、隋代的府兵制度;从一开始的设计之初,就是为了维持一支半脱产的预备役兵员。因此,以国家授田的自耕农\/小地主,为基础的府兵之家,平时无需承担赋税徭役,唯操习武艺。 然后,每年抽出两三个月时间,轮流到指定的地点去服役和执勤;名为上番。待到国家有事,则可以迅速就地征发其一支,自备弓马刀兵的军队以备不需;而国家只要承当他们在战时的衣粮盐菜。 因此在初唐一系列开疆拓土、征平四方的战役中,这些府兵作为中军十六卫辖下的后备兵役来源,曾经发挥出极其重要的作用和。但任何一个东西在设计之初都很理想,却需经过现实岁月的考验。 府兵制也没法例外,随着国家进入太平岁月,各种权门宦家、豪姓大族的,土地兼并自然应运而生;因此失去土地的不仅是,当初按照班田法授予口分田的自耕农;还有作为国家军役基石的府兵。 因为这套制度设计之初,就没有考虑到后续的冗余和上限。府兵在外服役时,不但家庭缺少了一个主要劳动力;还很容易因为疾病、意外,乃至范围性的灾害,难以维持生计,而抵押和变卖田地。 但田地虽被卖了救急,然军役帐上的上番名册依旧在;还是需要自备武装出丁服役。于是这么一来二去几次之后,还算殷实小康的府兵之家,也会因此陷入困顿和赤贫,乃至无力承当军役而逃亡。 因此,到了太子李弘开始监国的龙朔元年(661年)时;虽然府兵制还未像开元、天宝年间那样,已经彻底败坏不可收拾;但也已经出现了边关和内地的明显分野;甚至就连关中、京畿都有人逃亡。 尤其是前些年持续的关中大旱,同样也导致了许多本地的府兵之家,陷入困顿乃至是赤贫;当时尚且年少的太子李弘,奉命巡视关内府兵甚为同情遭遇,以东宫内藏赈济并,请免军役延期的罪罚。 后来遇到了江畋,让东宫财计大为宽裕之后;太子李弘也尝试为这些府兵,做点更多的事情。比如以医学上的伤创治疗研究为由,在东宫直辖的田庄内,设立多地的养济院和药园,收容残病老卒。 又根据江畋提供的建议和规划,在泾渭两水沿岸兴办的工场和作坊中,尽可能的大量接受,那些生计困难或是陷入赤贫的府兵家人;虽然不可能提供像样的待遇,但至少可提供一口饭吃不至饿死。 虽然示恩于这些老弱病残,并不能增强东宫名下的实力,反而会因此搭进去一部分生产经营的利润;但是,在现役诸卫将士,乃至关内府兵将士之间产生的示范性效应,却是无可估量的影响深远。 很多人因此感激涕零,而在暗中自发拥护和追随,这一切缔造者的倾向。哪怕太子李弘现今的能力和职分有限,只能影响到京畿道及周边的十几个军府而已。但也无疑让其他人,看到了某种盼头。 因此,在位东宫选拔和补充十率卫士的时候;很容易就甄选出一批,心怀感恩且相对背景可靠的忠诚之士。话说回来,《举猛士诏》的本身就代表着另一个现实困境,就是中下层将校的暂时匮乏。 以大唐的资源体量和户口规模,哪怕一直持续道灭亡之前的十几年,都不缺乏动员和征集士兵的能力;因此,就在黄巢、王仙芝农民起义前不久,还有余力以湖南、江西之兵,收复被占领的安南。 但在当下,因为自高宗登基以来延续太宗朝的国策和遗产,继续打击和分裂突厥各部;又一举灭亡了内乱的高句丽,既要维持其故地的占领,又要与新崛起的吐蕃拉锯对抗,长期多线开战的缘故。 各种富有行伍经验的将校和老兵,实际上损耗严重;再加上府兵制度的慢性瓦解,让原本受过军事训练的后备军役基数,正在持续的萎缩当中;因此第一次大非川之败,也是在相当仓促之下出战。 只是为了挽救和扶持,将被吐蕃吞并的吐谷浑残部;顺便惩戒性的打击这个新兴势力。所以,薛仁贵的逻娑道行军大总管,更像是一个敌情不明的黑色幽默,因为吐蕃王廷所在逻娑川何止数千里? 但他还是奉命一鼓作气A了上去,然后,就因此断送了至少数万名训练有素,却被高原地理气候严重削弱的精兵;虽然最终与吐蕃人达成停战,保持部分建制而退,但是这一路的损失同样也不少。 第八百五十章 武选 这个时代的唐军构成,其实比较复杂,当初号称十万大军当中,以部分十六卫军卒和所属府兵,充当中军的骨干和框架;然后再调集延边州县的团结、守捉兵,城傍藩落的健儿,组成军队的主体。 因此如此复杂的成分和资序,对于将领的协调指挥能力是一种考验;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上限和下限的差距也十分的明显;往往越是少而精的部队,打出的交换比越高,越是庞大驳杂的战果有限。 而后世那场让军迷耿耿于怀的但罗斯之战,对于大唐来说只是边境冲突的缘故;就是在高仙芝的麾下,参杂了大量的西域仆从军,和附庸的突骑师等城邦藩落;因此用几年时间就重新补足了损失。 唯一比较重大的损失,反而是随军被俘的数百名工匠,因为高仙芝是奔着长期占据和经营但罗斯的主意,结果全部便宜了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让其获得知识升级换代的关键前置条件——造纸术。 而在高原恶劣地理环境下,兴师远来的唐军将士,那怕掉队、走散了也就没有活路的。更别说之前雪盲和腹泻,光是感冒处理不当,就变成肺水肿的潜在隐患,就足以成为撤退中唐军的无形杀手。 所以,最后薛仁贵并没有被追责到底,而只是被革职除名为白身,甚至来年就任鸡陵道行军总管。或者说导致兵败更大的责任,更多在做出出兵吐谷浑的决策,却没经过充分调查和准备的朝堂上; 再次话说回来,这份横空出世《举猛士诏》,初次颁布就效果很好;天下闻讯的青年才俊纷纷应征。作为进取精神尚未消退的初唐,从中还得以涌现出不少后世名将良才的种子;比如娄师德…… 娄师德乃是郑州原武(今河南原阳)人,二十岁时考中进士,被任命为江都(今江苏扬州)县尉,45岁累迁监察御史。闻讯后,他头戴代表武官的红抹额应征,让高宗大喜,任命其为朝散大夫随军远征。 未来更以军功出将入相,与狄仁杰并为武周朝的一代能臣。这要是放在后世,号称与士大夫共天下,唯有东华门外唱名才是好男儿,对外战争胜率最高的大汴朝,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耻辱和自堕。 而《举猛士诏》的出世,也带来了募兵制外的另一个后果;就是以此为开端在日后历次战争中,选拔天下健儿从军的惯例;最终变成了一种稳定的制度,也就是在武周朝开创并沿袭到近代的武举。 当然了,这一次就没有武周朝什么事了;因为太子李弘在前几天,就以东宫的名义上表东都,送去了一份内容相当详尽和丰富的《经略备边吐蕃诸事疏》;并且还附上已绘制好的简易山川地形图。 然后,不出意外的得到了二圣嘉奖和赞许;因此,不但准许了太子李弘,以部分东宫卫队参与从征,并举荐一批将校的名录;还在这次的《举猛士诏》中,特许在洛阳、长安两地,别设演武场地。 而负责主持长安演武和选拔俊才勇士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身为监国的太子李弘名下;虽然具体负责实际操作的,乃是监朝宰相和东都来使,但只要有了这个名义,那东宫可以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因此,这一次干脆籍着《举猛士诏》所带来的热潮和舆情,太子李弘顺势上书提议朝廷延续演武之例,择选军中富有勇略的良才、健儿,充实开边所需,并且拿出了一整套后世的选拔、考成之法。 就像是扬汤止沸,火上浇油一般,又在这阵风潮当中,重重填了一大把的燃料。因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东宫所在嘉福门外,聚集请求觐见和投书申志的士子、健儿,几乎是门庭若市、络绎不绝。 为此,太子詹事府专程在嘉德门外,沿着城墙临时撘起了一片临时的棚子;为这些有志之士提供茶汤和蒸饼,以免风吹日晒雨淋之虞。然后,又根据江畋提供的建议,在门内分设上好几个接待处。 虽然,其中只有很少部分人能够得到,太子李弘的拨冗接见或是专门的回复;但汇集在门外的绝大多数人,还是被设立在嘉福门内的接待处,给记录下名籍出身;然后,抄录到郑娘子的内书院处。 以为方便江畋慢慢从中沙海淘金,过滤出一些将来可能得以大用的人才,或是在历史事件中露脸过的关键人物;另册记下他们的名字,就算不能直接录用或是保荐,也会专程派人书写一封回复信。 乃至馈赠若干的呈仪,以为保持某种程度上的联系,保不准日后就有派上用场的机会。而所有对于东宫的投书和行贴,同样也是来者不拒的收下,然后由崇文馆\/编撰局的成员,进行交叉式的审阅。 最终从中甄选出一些有所见地或是颇通实务,或是志向高远、或是文辞珠玑的文书;然后派人找上门去,约定一个日子作为面试之期;就算不能直接举荐于军中,也可充当某种意义上的人才储备。 尽管如此,还是有源源不断得到消息的俊杰豪士,从关内道各地,从河西、陇右、山南和剑川等地,日夜兼程的赶往长安来;就是为了抓住这次,也许都毕生难得一遇的朝廷选拔天下勇士的盛事。 因此,一时间长安街头人满为患,各种频发的冲突和意外事件、治安问题;也让刚刚被整顿过的京兆府,有些应付无暇。在这种从宫门上肉眼可见的压力驱使之下,留都朝堂上也很快达成了一致。 遂以监国太子为居中主持,宰相张文瓘、萧德昭为辅弼;来自东都的使臣,兵部右侍郎岑长倩为监护;在长安城南的徒坊内,举办了一场堪称武举雏形的选士大会。基本采用后世沿袭的成熟模式。 所有达到少壮以上的男子,只要形容肢体完整且无有病患,就不问出身贵庶良贱,都可以参加最基本的初选;也就是沿着长安城南,明德门到启夏门间的墙内大道,跑上一个来回以淘汰体弱之辈。 当然了,选入的门槛也是极低,不管你用多少时间、什么方式;只要能够跑完这段全程就算合格。然后,再根据体能表现前往别场,分别测试翘关(举门栓)、擎重、长垛(射靶)、骑术等技能; 当然了,只要能够满足其中一项,只要针对性的稍加训练,就足以成为符合要求的士卒。本来事情到了这一步,基本可以满足需要了。但在太子李弘提议和坚持下,为表现出色者增设加试和选拔。 也就是按照军中普遍以上的精锐标准,逐一测试这些新选之士的步射、平射、马射和马枪的技艺;从中进一步优选出体貌雄伟,足以披坚执锐、冲锋陷阵的跳荡、选锋;或是武艺战术娴熟的将校。 而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就不再是身为兵部右侍郎,西京选募使的岑长倩,可以擅专和自决的事情了。几乎是随着长安城南徒坊内,如火如荼的大规模选拔士卒;这个皮球也随宰相副署踢给东都。 当然了,太子李弘也做好了,这次稍微逾越和变相试探的善后准备。就算东都的朝堂方面,未能批准他进一步选士所请;但这些加试选出来的健儿,他还是有能力在职分内,将他们全数安置下来。 至少,以太子李弘的监国名分,同时监管京畿道及周边数十军府,哪怕一次性授予上百份将校的诰身,或是安排和保荐一批在役的将校,加入朝廷正在汇集的大军,也是完全没有任何技术问题的。 但这样运作下来的话,就多少有倒逼东都朝堂的试压意味了。然而东都朝廷的反应,比所有人的预期更快一步;仅仅在长安开始选士的第三天,就有诏书颁下正式褒奖了《经略备边吐蕃诸事疏》。 然后又赞扬了太子李弘身为储君,不忘为国殚精竭虑的表率;特赏赐金帛、车马、仪服等物以示鼓励;直到诏书的末尾才提及,特授太子李弘都尉以下军中诰身一百件,准许以选拔之士随荐随补。 算是变相默认太子李弘,在西京选募士勇中试行的方案;但也变相的将他政治声誉和名望,顺势捆绑在这次的西征战事上。倘若此番西征失利,对他逐渐成型的人望和声势也是不小的打击和挫折。 倘若有人想要籍此兴风作浪,更可以顺势清算株连,直接或是间接的削弱东宫羽翼。或许,这才是东都大内的莫测君心,对这位近年表现过于活跃的年轻储君,某种程度上一石多鸟的变相敲打吧? 对于太子李弘而言,这也是他想要逆势改变命运,所无可避免的代价和必须面对的后果。但也给他提供参与其中,乃至采取更多举措和有所作为的公开名分,比如间接干预一些将领的人选和调配。 第八百五十一章 绸缪 无论如何,这背后有多少内情和政治权衡;光是来自东都大内和朝堂的准许,对于当下长安举办的选士当场,就是最大的鼓舞和利好消息。因此随着闻风而动的,也不仅仅是普通的寒门庶流之士。 就连长安城内的功臣勋贵、显宦将门之家,也不再矜持和观望纷纷投献之。这一方面初唐还属王朝上升时期,崇尚追逐军功、建业边疆,“富室强丁,尽从戎旅”的风气,还尚未完全消退和散却。 而在另一方面,这些开国以来的功臣、勋贵之家,也才不过两三代人,还未失去追逐武功的进取之心;但却因家门繁衍生息之下,很多旁支庶流的子弟,已无法得到门荫和保举,而苦于仕途无门。 而太子李弘在选士令中,所试行的演武大比;无疑在他们面前开拓了一条全新的赛道;哪怕这条赛道很可能是临时性的,但也没人会放弃这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尤其是他们拥有家门渊源和传承。 远比寒庶出身的普通选士,在选拔和竞技上无疑更具备优势;也不用再从行伍中最底层的兵卒,一步步博取军功和资历来辍升;只要在相关比试中脱颖而出,就能获得最基本的将校出身和高起点。 因此,这一次自备弓马刀兵前来应募的各家子弟,络绎不绝的汇聚在,提供选士和后续演武的徒坊外,再度成为了长安街头的一道风景。而各种各样的演武和竞技,更成为了士民百姓的一大看点。 当然,这些通过层层的演武大比,选士上来的年轻俊杰们;也不是直接就可从军派上用场的。而这时候,之前太子李弘以修书为由,研究历代兵法而建立的讲武堂,就此正好派上了关键性用场了。 在大多数新募士卒,在沙苑监内加紧操练的同时,这些年轻的选士也将集中起来进行短期速成培训,统一学习军伍相关的号令操条,战阵中的基本常识,乃至分组阅览和讨论历代知名战例及得失。 “殿下的推举之恩没齿难忘,阿耶如今身负其责不便当面拜谢,特命小人前来听效殿下。”一身黑光铠的年轻将领契苾明,半跪在太子李弘面前,恭恭敬敬的施礼道:“还请殿下尽管差遣……” 待到契苾明在他好言宽慰和嘉勉之下,感恩戴德的退下之后。 “狸生可知,这选士和演武之议,最后还是在母后的支持下,方才得以颁下。”太子李弘才表情复杂的叹息道:“如此用意和苦心,倒叫孤有些无言以对。至少在这件事上,她还是大局为重的。” “这,其实并不奇怪;至少当下天后与圣上,大部分时候还是利害攸关、休戚一体的。”蹲在案上的江畋轻轻挠脖道:“而殿下身为储君,也不是事事都要与之对立的,偶有共同立场也是正常。” “或者说,只要她还没有走出那一步之前,与殿下既有骨肉亲缘,也有维护天家权威的天然立场;就算是想要在朝堂上争权夺利,也要顾及圣上的态度和感观;这不就是殿下期许的某种结果么?” “孤已同李堂老私谈过了,他不日将上书告病退养。”太子李弘点头又道:“若无他故,将由凉国公(契苾何力)出镇鄯州都督。凉公乃两朝建功无数的宿将,此番经略河湟,应当有所改变吧!” 作为太宗朝为数不多的宿将,契苾何力自不是等闲人物;他本是铁勒\/薛延陀的契苾部酋长,却为太宗所折服一生唯事大唐;先后从征高昌、吐谷浑,平薛延陀、大败突厥,最后参与灭亡高句丽。 可以说是在太宗、高宗两朝打遍全场的牛人。唐太宗去世后安葬于昭陵,契苾何力与阿史那社尔请求自杀殉葬,侍卫陵寝。知道高宗告诉他们太宗留下遗旨,不允许殉葬,因此他们二人这才作罢。 现如今的契苾何力,虽然已然五十六岁了,但是依旧老当益壮、健硕异常,每日能够射箭舞槊,大口饮酒啖肉;而契苾明就是他与同昌县主所出的嫡长子;也是奉命参与这次选士操练的将弁之一。 根据东都方面的消息,随之赴任还有从安东都护府,调任的大将李谨行与李玄正;李谨行为靺鞨酋长突地稽之子,李玄正乃是他的堂弟;率领的靺鞨兵,在当初平灭高句丽的过程中扮演重要角色。 此外又有兰州刺史韦待价和营州都督高侃加入;这两位同样不是等闲之辈。韦待价出身京兆韦氏以门荫入仕,岳父是宗室名将江夏王李道宗。却是门荫子弟中颇为能打的另类,在武周朝出将入相。 高侃出自名门渤海高氏,太宗朝效力帐下的宿将,曾领兵平定dtZ残部,也是灭亡高句丽的功臣之一。高侃身后共有三子:高崇德、高崇礼、高崇文,高崇文之孙就是盛唐着名的边塞诗人高适。 “殿下也不要想得太过乐观了。”但是,江畋却给太子李弘泼了一盆冷水:“您没注意到,这几位朝廷大将的年纪么?他们既然是太宗朝就效力的宿将,那平均起来的年岁,也超过五十出头了。” “他们固然是追随先帝和今上,东征西讨久于战阵,老而弥坚的一时人物;但这次征讨吐蕃所要面对的,又岂是眼睛能看到和厮杀的敌人么?若只是让他们严守边关,待机予以反击,也就罢了。” “最怕被催促主动进军,在跋山涉水劳师远征之后,面对高地多变的气候和缺氧,无所不在的雪盲和烹食难熟的困扰,对战熟悉地理且适应环境,整好以暇严阵以待的吐蕃军,朝廷何其残酷也?” “以他们的年纪和身体,就算最后能够全身而退,也少不了折寿和短命之厄;到时候,就算看起来无病无灾的;只怕也没剩几年好活了……由此战败损失的兵卒,固然可以重新募集和编练更多。” “但是,这些意外折损掉的将帅之才;以当下大唐朝廷的体制,却不知道要历经多少年的军伍生涯,多少次战阵的磨砺和历练;才能够补充和选拔出来啊!却被当做了一次性使用掉的消耗品……” 当然了,作为一直被太宗的赫赫光芒,所长期遮掩的继任者;高宗生平的武功和战绩,也大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继承太宗的遗志和将星熠熠的政治遗产,因此拳打突厥、脚踢高句丽。 堪称是威震四夷九边,各族闻知瑟瑟发抖;但再怎么威风显赫,那些那些功臣名将终究会老去,会被时间和岁月带走;另一方面,高宗毫不犹豫的干掉了自己的亲舅,也是辅命大臣之首长孙无忌。 固然是重新树立了权威,巩固了手中的皇权;但同样也导致了功臣\/将门群体,更进一步的衰退。毕竟,身为太宗极其信重的国舅,并长期担任中枢要职的长孙无忌,在朝堂中盘根错节的影响太大。 真要追究起来,凌烟阁留像的功臣之中,又有多少人能够独善其身、置之事外呢?但好在还有一位太宗专门留给他的大能,硕果仅存的凌烟阁功臣英国公李绩,作为天子与功臣之间的缓冲和调和。 但这位拥有出将入相之大才,历事高祖、太宗、高宗三朝的纯臣;也抵挡不了年岁的侵蚀而故去后,高宗所要面对的就是朝廷将帅,逐渐青黄不接的潜在断档;薛仁贵、刘仁轨等小字辈才得大用。 但依旧是不敷所用,在此起彼伏的挑战和对抗之下,变得捉襟见肘起来;而后是那些声名赫赫的名臣良将,却还没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成长起来,或是崭露头角而被委以重任;所以就不免陷入颓势。 再加上高宗晚年为严重的风痹(高血压)所困扰,越发无法全副精力来处理国事;这才扶持了武后站在前台,作为协理朝政的人选,并默许其罗织党羽,来遏制朝野中的反对势力和制衡朝堂各派。 对他而言自然有足够的信心,来制约和掌控武后这位熟悉的枕边人,并且在有生之年始终掌握着基本的局面;但却未想到选定和看好的储君会英年早逝;而继任的人选,反而成为一切悲剧的开端。 但不管怎么说一将功臣万古枯,一个优秀的将领需要尸山血海的战阵,才能侥幸选拔出来一个的;因此,身为马上天子的太宗,固然可以慧眼识人的不断选任英杰;但身为继任者的高宗就没法了。 处于维护自身皇权的本能,他甚至要防备和排斥,这些先代功臣名将在朝堂中的影响力;但是他又没有打天下时,积累丰富的军事经验和战略眼光,乃至成熟的选拔制度,补充上更多的替补人才。 所以,在高宗后期的执政生涯中,对外战争和军事行动,可以说是陷入了全面收缩和巩固的颓势;几乎将太宗朝延续的成果丢掉大部分。而到了武周篡国,就连李唐的最后一点威名都维持不住了。 失去威慑的外族各部和周边势力,让此起彼伏的边疆叛乱和侵扰,几乎伴随了武周朝到中宗、睿宗的时代;直到一个人重新改变了这种颓势。 “……原来,这才是两次大败背后,所隐藏的重要根源之一呢?”而听完这些,太子李弘也沉默了半响,才用一种不明悲喜的轻声道,又期盼的看着江畋:“但想必狸生对此,早有定计了吧!” “他们毕竟是与国同休的非凡人物,倘若能够改变其的命数,对于狸生,未尝不是一种乐子么?” 第八百五十二章 扰动 上元三年五月,逐渐入夏的热风中,已然带有熏人退避的温度;自开春以来就格外干燥的空气中,也弥漫着被阳光爆晒的泥土和草木气息;宛如笼罩的蒸屉,自有一种令人昏昏然的感染和影响力。 然而,就在这一片白晃晃的阳光灿烂之下;长安城东北二十多里外,原本作为宫苑牧厩之一的沙苑监内;却已然变成一处汗发如雨、号令冲栋的大练兵场;成千上万新募将士在鼓号声中操练不休。 他们或是背着负重的行囊和其他物件,徒手绕着预设的马道小跑着;或是端持着长短木杆或是无弦的弓臂、胡禄等物,在短暂法令的金鼓声中,成群结队的逐渐减速冲刺,奔涌向预设好的场地内。 在这里,通过专门的改造和营建,变成了一处处地形错杂的墙垒、堡寨和阵濠、营墙;还有模拟山地环境的高台,凹凸不平的狭道和乱石;更有安排好的人出没其中,不断的制造各种障碍和意外。 因此,时不时就有意外受伤的士卒,被从中搀扶或是抬架出来;但是,更多的士卒还是被毫不犹豫,一批接一批的驱使而入,又化作了此起彼伏的吼叫嘶鸣,以及偶然夹杂的惊呼和受伤哀鸣声声。 而在占地广大的沙苑监另一端,几座小丘和矮坡之间的空旷处,则是被特地布置出来的模拟战场;已被编练成行的数十处大小军阵,正持械操演着进退辗转,以及更复杂一些行走间的变阵和转向。 然而,就在与这些初见规模的军阵,一河之隔的对岸;却已经在平坦的大片草场上,开始上演了规模更小一些,但动静也更加激烈的步骑、步阵对抗;入墙一般的甲兵面对面的挤撞、推搡在一处。 除了手中的兵器裹缠了锋刃之外,几乎与平时的战阵别无两样。同时,在高处的上坡上,同样也有不断射出的包头箭矢雨,不断的骚扰和牵制其中某一部;甚至还有突然绕过山坡林地的小队骑兵。 几乎是紧接无暇的突入,某一处队形开始涣散的军阵,挥动着手中的长杆和套索,将其边缘的士卒拖倒、掀翻;或是用游走放射的短矢,将其轮射的痛呼惨叫连连;这时,高塔上就升起相应旗帜。 代表着某只部伍因为损失过大,或是发生了违法维持的溃乱,而就此成建制退出了战斗序列。但也有突阵和袭掠的骑兵,被迎面挥舞的长杆拍打着,连人带马滚到在地上,或是不断的被击中逼退。 或是连人带马被战阵中,射出的包头箭矢多处命中;就此被塔台、哨楼上观察的将校,判定阵亡当场而敲响了退场的金板;颇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出战场。更有一些赤衫黑帻的骑手游曳期间; 却是沙苑监内专门指定的军吏,负责维持现场的秩序,并纠捡违规、悖令之处;或是及时介入和叫停,某处的战斗现场;以为运走新出现的伤者,勒令其中一部及时退场等等。最终又汇聚在北面。 那是一座以沙苑监的馆舍、仓禀、牧栏和墙围为中心,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的临时编练大营;在营中不但有堆积如山的辎重和畜马、车辆,还有整齐划一的连绵营帐,和不同功能划分的多种区域。 其中既有按照《卫公策问》当中兵法所布置的,分为前后左右中并两翼的大小六花阵营;也有全新出现收治伤病的专属医护营区,实验性的工程器械营造营区,联车结阵的专属车垒营区等等…… 无数被征发而来的民夫和役丁,围绕着这座营盘日夜劳作着;为操演中的士卒供应所需。在源源不断从长安送来,营盘所需粮草物料同时,就像是真正的战时一般;保持着相对严谨的号令与规条。 而未惊动大多数人的情况下,秘而不宣突然来访的太子李弘,在沙苑监内小山丘上的望台看着这一幕,也略有些自得对着盘在一只精美提篮里的江畋道:“这便是孤的一番心血,狸生以为如何?” “光是这些时日的选士和演武,就得关内各道的精壮之士一万七千有余:其中又遴选得将校之才五百七十一员,兼以军略武艺、文采言辞者,更达六十七位!余下汰者两万,亦可充实延边守备。” “真乃收获颇丰,收获颇丰啊!故而,依照狸生赠给的那些兵书军册;编派行伍操练,上下无不适啧啧称奇,谓之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兵家阵略之大成!故而人人振奋效力,才有现今的局面。” “如今这些人马被编做五阵十九营,兼以一日勤杂一日营训;五日出一小操,十日出一会操;如今正当月末检点的两日,才能见到如此场面和规模;而让东宫十率和京畿府兵加入会操更是妙笔。” “不但因此显露出了好些,积年日久的隐忧弊情,令尸餐素位之辈无所遁形;还让真正有识之士、忠勇之选,得以在战阵军略上相互磨炼和考较,自此大有裨益和长进了;孤也甚是欣慰亦然啊!” “如今的讲武堂,已然是名正言顺的育才之所。因此,孤还打算,待到下一批河西、陇右、朔方,等演变上番的军府健儿,也轮换回京师修整之际;将其加入沙苑监的操行演武和日常军阵对抗。” “便就让他们模仿,守边时接战过的藩胡蛮夷、游骑控弦;充当狸生所言的假想敌好了。”畅想着某种未来的太子李弘,又忍不住对江畋半是炫耀、半是嘚瑟的感叹道:“这也多亏了三位人杰。” “第一位便就是右威卫左郎王孝杰了。”然后,他又迫不及待的自言自语道:“孤可是破费了一番心思,才令他担负起西京选士和演武的操行之责;若是别无他故的话,少不了还是要由他领军。” “也正因他为此殚精竭虑,与士伍同宿同食在营中,逾月不得归家,才得以将狸生传下的那些军书,变作如今令行禁止的战阵;只是他因此也一直有所心愿未尝,希望能够面见着者而临听教诲。” “至于第二位,则是那位师法班超之志,投笔从戎的娄师德;这也是父皇一番苦心,望以他为表率,号召广大士人、官吏,争相效从之。因此,如今军中正由他负责,参详佐略和修编军书法度。” “而第三位,则应当是狸生日常所见的熟人了。”说到这里,太子李弘也不免喝了口药汤,并小小卖了个关子:然而,江畋只是略加思索就抛出一个答案:“难不成,是坐镇京兆府的,狄怀英?” “不错,正是狄怀英!”太子李弘当即拊掌笑道:“多亏有他误打误撞的暂领京兆府事,是以,这些日子的营中支应和后方的调派所需,钱粮夫役诸事无不流转顺畅,真不愧是未来的国之鼎柱。” “孤有幸得此三位人杰,这才得以诸事顺畅,”随即太子李弘又振奋形色道:“这些日子,孤也算看的明白和真切。以天下之大,海内宽广,户口之众,也又何尝缺少过各种俊才、豪杰人物么?” “只是受限于出身门第,长久苦无出头之日尔尔!是以,朝廷只要稍有破格收录,哪怕兵战凶危,也自有人奋勇投身报效;但孤同样也十分明白,如此局面和状况虽能济于一时,却非长久良策;” “为长治久安,真正需做出改变的,还是朝廷的选人、用人的门径。因此,就算是不为了母后之故,孤也有意为天下抱负难申的有志之士,打开这一条报效国家的出路。还望狸生能够继续助我。” 这一刻,江畋的身体却是轻轻一动,因为在他的视野面板中,赫然跳出了久违的进度提示:“场景任务,太子的弘愿:进度(37%)”。这时候,远处天际耀眼的阳光,也在明眼可见的黯淡下来。 紧接着是逐渐遮挡了天空的大片阴云,以及随之而来的隐隐滚雷声;随着风中扑面而来的湿润空气,入夏之后的第一场瓢泼大雨,也哗啦啦的浇淋在干热大地上;顿时就蒸腾起了成片朦胧氤氲。 然而,在扑面而来的雨雾如丝中,站在撑起苫盖下的太子李弘;却是没有马上离去的意思。因为,他的眼神怔怔的看着远处,已被晦暗雨幕笼罩下的演武场中,有一支人马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与周围四散躲闪和自发寻找避雨处的其他行伍,形成了某种程度上鲜明的对比; 第八百五十三章 烧变 长安城西北的中渭桥外的常平仓分储处;整天蔽日的豪雨瓢泼,冲刷在刚刚过火的大片废墟中;从一处处残垣断壁间,冲出一道道带着灰黑色丝缕的大小水流;还有漂浮的焦炭和熏黑的谷粒。 身为留都臣僚之一的现任司农寺少卿的窦孝谌,却毫不顾养尊处优的仪容,冒雨踩在流淌的污水中,满心尽是冰冷茫然;就像被这冰冷的雨水从头顶冲到脚底,又从脚底浸透到头顶一般凉透了。 有唐一代最主要使用的粮仓,主要有六种:正仓、太仓、转运仓、军仓、常平仓和义仓,这六种仓库构成了有唐一代,庞大的粮食储备体系;也维系着天下的赋税收纳和国库支给的日常运转。 首先是州县收纳田赋,并集中储备和转运的官仓,一般统称为正仓。而设置在京师的正仓为太仓;专供皇家宗室成员日常所需,也负责发放文武百官的俸料。因此,太仓也属于国库体系之一。 转运仓一般是沿着交通要道,所设立的周转调度仓,水路的转运仓叫做敖仓,陆路的转运仓叫做递场。通过各种舟船桥驿澄工具,构成了一个遍布天下的转运网点,但是日常的储备反而最少。 军仓,顾名思义就是军事用途的日常战备仓储;主要来源有三:既有朝廷在内地定期采买的粮食,也有来自各地正仓的拨付份额;更有各路军府和延边健儿,通过屯田自产并上缴的粮食份额。 但其中最重要的,储备规模最大的,还是用以调剂年成、平抑粮价的常平仓;也就是在谷贱伤农的丰年,有官府平价购入大量存粮,待到歉收的年份大量放售,其历史甚至可以上溯到西汉时。 最后是义仓,也称为社仓;就是在粮食大丰收的富饶之年,由地方官府出面从每家每户,征集粟麦一石集中在一处;用以水旱不调时的就地备荒、备灾,或是提供赈济和乡土借贷的地方仓储。 其中的正仓和义仓,由各地州县长吏和仓曹管理,转运仓由朝廷中枢责成道、州的官府管理,这三种仓的账目“县本利申尚书省”,由户部仓部郎中、员外郎监督,并有采访使定期进行查点。 而常平仓则是归于东西两市的常平署,也就是太常寺\/司农寺的配下;无论是常平署下辖的常平令,左右丞、监事;还是分守各处的仓部使,巡长和夫役,都是受到他这位司农寺少卿的管领。 因此,当作为京畿道的常平仓分储地之一,也是规模最大的中渭桥外河口仓;被突发的大火所焚烧之后。正在家中与门客会宴、歌舞作乐的窦孝谌,几乎瞬间从醉意中惊醒连滚带爬狂奔而至。 作为自北朝沿袭至今的后妃\/外戚大姓,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市)窦氏的族人;窦孝谌的家系渊源,甚至可以上溯到高祖的夫人,太宗诸子的生母窦氏。沿袭到他这一支,也就剩下一点门荫。 曾任秦王府司马、两朝太常卿的父亲窦诞;将身后门荫的大多数资源,都留给兄长窦孝慈。因此,窦孝谌能够得授九寺五监中,相对清贵之职的司农寺少卿;还是仰赖了他有个出色的好女儿。 在诸多良家闺媛的入宫选秀中,成为今上第八子相王旦宠近的选侍;这才例行泽及家门,让他受任为司农寺少卿之一。当然了,作为外戚后族出身的诸多窦氏族人之一,他也同样颇有自知之明。 自家的才具并不算出色,就是仰赖了女儿的光泽;来做这个太平官的。因此,他在任上基本是奉行与人为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有无法回避的公务,就请教供养的幕僚或是交给老道的部属。 这才能安稳无事的躲在长安,享受富贵安逸;而不是“有幸”随驾去东都,面对风波诡谲的朝堂;当然了,对于留都监国的太子种种作为,他也是保持了足够尊崇和谨慎,但还是架不住出事。 要是往日的河口仓失火也就罢了;里面其实没有多少储集,以他无为而治的态度和做派,最多受些申斥和罚俸而已。但现今却完全不一样了,河口仓内刚刚转运来山南、剑川、河东各道的粮秣。 为了备战吐蕃和操训新军所需,相继储集的将近十万石的米麦刍豆草料,正好就寄存在常平署的名下仓房,等待进一步的拨付和调运;结果就这么被付之一炬了,这可是天翻地覆的莫大干系啊! 尤其是当他再度得到禀告,奉命搜寻现场的府兵,在一处仓窖附近,相继找到了足足二十多具焦尸;其中更有疑似他所仰赖的亲信干员,常平署左丞顾元洲的身牌等遗物时,更是失魂落魄起来。 因为,这也意味着这起极其严重的火灾事件,并非是通常意义上的渎职或是过失导致的结果;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大阴谋和破坏事件,这可比什么玩忽职守或是松懈怠慢,更加惨烈得多的下场。 同时也意味着东都朝堂上,如火如荼的政争侵轧,也要顺势波及到,在监国太子和诸位堂老维持下,还算安稳一些的长安之地了。虽然,身为司农寺少卿的窦孝谌,很可能因此摆脱大部分罪责。 但同样也有更大的可能是,被卷入帝后二圣之间,帝后与诸多外臣之间,帝后与监国太子之间;令人无所适从、诡谲莫名的风波中去。稍有不慎就是个人粉身碎骨,还祸及亲族家人的惨烈后果。 他可还记得不久之前,恶了天后的前任周王(李显)妃赵氏,是如何在被迫废弃之后,被活活折磨死在幽闭之所。更何况如今仅仅是相王(李旦)侧妃的女儿窦氏呢?他一时间俨然失去了方寸? 哪怕随行的属下对他通禀,京中全权负责此事的人选已抵达了现场,并开始扣拿和盘查、询问相关人等,却依旧还在患得患失中,没能回过神来;直到失魂落魄的他也被人架起,带到对方面前。 下一刻,满脚污泥和黑灰,身上已经湿透了的窦孝谌;这才像是回神过来,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对着来人哑声宛求道:“狄大丞、狄大丞,竟然是你来了,那接下一切事情便好办了。” 因为,来人赫然是如今东宫中颇为炙手可热的内臣,也是右相张侍中看好的能臣干吏;举荐为大理寺左丞兼署理京兆府的狄怀英。而仅在他署理京兆府半年多时间里,敢于大刀阔斧的革新汰弊。 令京兆府及城内的长安、万年两县,长期萎靡不振、人心患乱的局面为之一振;更是籍此清理和破获了至少数十起的陈年旧案,在京师之内俨然是名声鹊起;还擒获多伙混迹胡商中的异族奸细。 其中就有出自吐蕃当权大相论陵钦,身后噶尔一族的重要族人颂达难。此人伪做是来东土传法的西域番僧;精通佛法和文辞、辩才诸理,以讲经论道为名寻访各处寺院,混迹在长安城内长达数载。 不但闻达于富室、宦门之家,而被屡屡被待为上宾;甚至还收了几名拜在门下的中土弟子。结果,据说就在甫见面不久,就被这位狄怀英所识破;当场设计让他露出了破绽和把柄,就此落入法网。 因此,一贯和善示人的监国太子,也不免在诸位堂老面前,难得动了厉声;下令要将这些藏匿眼皮底下的蛇鼠之辈,彻底的连根拔除。为此,东宫诸率卫士尽出大索全城,还牵连到好些宦门贵家。 以至于长安市井中,都传出了小儿歌谣:“狄大公、狄大公;日断人来夜审鬼;魍魉魑魅皆见愁。”。尽管如此,京中的诸多权门贵家,同样也看好这位俨然被视同为,日断百案张侍中的后继者。 包括窦孝谌在内的好些门第,都动过念头将女儿许嫁给他,并且搭上一大笔丰厚的嫁妆。就算窦孝谌没有适龄的女儿,也可以从同族中认养一个,然后,就此搭上监国太子的门路,也不失为后路? 反正窦氏一门和宇文、杨氏、独孤氏等一般,都是同出后妃、外戚世系的家们;最不缺少的就是从小调养和教导长大的闺阁之女;由此广结姻亲的同时,也籍此维持着朝堂之外的历代富贵不绝。 只可惜的是,都被这位狄怀英给婉拒和谢绝了;因为,据他所言在河东太原老家,早有一位从小定下婚聘的妻室;彼此早就相熟相知多年,实在不敢有所辜负……但他的现身,也意味着某种转机。 许是那位监国太子,不欲此事过度扩大的信号?若能将此事定性成外域敌国的破坏,那就更妙了。因此这一刻,窦孝谌毫不顾尊卑和避嫌的趋上前去,继续大声喊道:“狄大丞,可为我做主啊!” 然而,一身绫纹绯袍、交脚黑幞的狄怀英,却是有些意外和错愕的看着这位,蓬头披发浑身湿透,突然冲上前来的司农少卿;冷不防就被他拉住袖摆,而占了一大片不知是雨水还是什么的湿痕。 与此同时,雨中停在外间空地上的一辆马车,也在远远旁观着这一幕,略有些滑稽意味的闹剧。 第八百五十四章 别情 而在雨声拍打沙沙的马车上。束发男装的女孩儿,也小脸正经的翻着书册,对着侧卧在面前的长毛黑狸花道:“狸奴先生,这似乎就是您所说过那些,后世阴兵借粮、火龙烧仓的典故和伎俩吧?” “不错,从古至今的官僚体系,莫不都是类似的把戏。只是在不同的年代,所表现的方式略有不同而已。”江畋慵懒的抬了抬爪子道:“究其目的,也不过是为了遮掩住,背后潜在的更大问题。” 就像是后世动不动在巡查组到来之前,突然粮库着火、浸水的新闻;又比如为了审查驻外霉菌,一万刀一个的咖啡杯和手纸;几百万一只的山羊,而前赴后继出意外,死了两飞机的白宫委任会计; 乃至东奥会中,为了不断追加的资金黑洞和阴阳账目;主动跳下地铁的主任会计。可以说古往今来、古今中外,就没有太阳底下的新鲜事;绝大多数人类在历史中学到的教训,就是没有学到教训。 “而且,早不来晚不来,就在这个朝廷用兵的节骨眼上,以这种激烈的手段突然爆发出来;这说明了什么?也许有人着急了,全然不顾体面和不择手段,也要将这里存在的问题,给籍此抹除掉。” “所以,这件事情未必针对殿下本身,更像是某种潜藏的多年积弊,实在无可遮掩之后的孤注一掷。究其根源,或许可以上溯到年前,殿下命人整顿东西两市的常平署,而牵动了某些利害干系。” “或又是其中的亏空实在太大,只能籍着这次备战转运的粮秣,来暂时性的填上这个大坑;或者,还可以将其嫁祸并甩锅给敌国的破坏?京兆府不是在不久前,查获了一个吐蕃人的潜伏团伙么?” “或者跟进一步说,这也是朝中某些人,对于太子殿下的变相警告?对于他那些推陈出新、革旧汰弊的举措,表示严重不满的方式。毕竟如今的殿下大势初成,推行的变革已经进入到深水区了。” “所以在暗流汹涌的水下,每进一步都会牵动许多,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他们也许对于身为监国和储君的殿下,一时半会无可奈何;便就只能从这些旁敲侧击的边角处,来展示出力量和存在。” “毕竟,这次只是烧了外地转运来,用以备战的部分粮秣;死了个把末微小官而已。朝廷还不至于无可弥补和调剂;但要再有下一次,那也许着火的就不是常平仓,而是大内某处楼台殿阁了吧!” “竟然,还有如此丧心病狂之内情和可能性!”女孩儿又拿起一支篦子,小心的梳理起蓬松的大尾巴来;“难怪,奴奴还是头一遭见到,太子殿下如此的怒形于色。只怕连裴妃她们都被吓到了;” “这也是好事啊!说明他已经抛弃了过往,越来越有家国天下的自觉了。”江畋轻描淡写的道:“毕竟,光靠仁厚与孝道,面对朝堂上的人心叵测,或是皇权之下的骨肉亲情,都是无济于事的。” “也许在另一个时空线上的太子,就是因为毕生的理念和幻想受挫,又受到天后一党的严密监视和暗中约束、抑制,四处碰壁而无所事成,志向心气皆不得伸张,最终积累成心病郁郁而亡的吧!” “这里头的东西,真是好复杂,身为国之储君也实在太辛苦,太过凶险了吧!”女孩儿也苦着脸嘟起嘴儿,然后又耸眉道:“是以这回事发突然之下,太子殿下才专程求请狸奴先生到场观察么?” “若不是如此,你哪有机会中断课业,随我出来透透气么?”江畋却是窥破了她装模作样的一点小心思,而突然伸爪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一弹道:“要不,你就此打道回府,换过你阿母来好了。” “别别,奴奴最喜欢和狸奴先生出来了。”女孩儿闻言连忙一把扑在案上,做央求和讨好状道:“既能认识许多新事物,还能不断地长见识,还有您给奴奴讲授各种典故、来历,别提多欢喜了。” “却不知狸奴先生,觉得奴奴与阿母可有多少差别?”然而,在她殷情梳毛和摩挲的同时,又忍不住小声问道:下一刻,江畋用实际行动跳到她头顶道:“当然有,若你算是坐骑,她就是抬舆。” “先生……狸奴先生,莫要看不起人!”女孩儿闻言不由一愣,然后才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突然小脸苦了一下,却摩拳擦掌而昂首挺胸的信誓旦旦道;“奴奴也会长大的,绝不会输给阿母分毫!” “好啊……好啊,我姑且拭目以待了。”江畋却是毫无诚意的伸了懒腰回应道:“不过,你得严格遵照我定下的营养食谱,还要保持足够时间的体型锻炼,尤其是拉伸骨骼、肌腱的瑜伽和体操。” “狸奴先生,那奴奴能否少吃一些,那些肝脏鱼胶之类的;实在是太过腥膻了。”女孩儿听得小脸都皱巴起来,却忍不住讨价还价道:“还有,先生能请阿母同意,让奴奴多尝些糖饼、膏环么?” “别离题了,正事要紧。”然后她再度被江畋一爪子敲在脑瓜上,顿时就不再说话露出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还是这也是对你的考教,若能得出合适的回答自有奖励。” 女孩儿这才“哦”了一声,重新翻阅起了手中的书册,却是直接从被查封的常平署,调来的近日进入单据和人员登册。然而片刻之后,她有抬头轻声道:“狸奴先生觉得,这位窦少卿可有嫌疑?” “他啊,更像是被临时出来,作为事后交代的倒霉蛋。”江畋看了一眼那位急成热锅蚂蚁的窦少卿道:“或者说,有人想要利用这个平时不怎管事的家伙,掀起大案和政争从中谋求做些什么才是。” “那这段时日下来,他的花押和印信,也太过频繁出现在公文交接中了。”恢复了专注和用心的女孩儿,却轻声介绍道:“就好似刻意为此时此刻准备的一般。”“是么?”江畋顿时也生出了兴趣。 然而,外间突然传来雨中踏水小跑的脚步声;并响起同行苏佑之的通秉:“小使,狄左丞处有所新的发现,还请小使一同前往监正一二;”片刻之后,挎着装猫篮子的女孩儿,就撑伞来到了现场中。 而在一大片撑起的遮雨毡布笼罩下,一处过火的仓窖废墟刚刚被人清理过,并且挖开了坍塌堆埋的地下部分。幸运的是,除了一些高温烘烤的剥裂之外,仓窖被掩埋的地下半截,并没有被雨水深入。 然而,在这处用白膏泥和生灰、芦苇席;多重涂抹和包贴以为防潮,直径数丈的柱形夹壁空间内;除了稀稀拉拉的一点陈年谷粒之外;就再没有其他任何过火的粮包草捆,或是烧成焦炭的黑灰痕迹。 “本官,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因为在雨中亲自奔走勘察,身上已被淋湿不少,却浑然不觉的狄怀英也开声道:“好消息是因大雨骤至,这场大火只烧了河口诸仓的地面部分就自行熄灭。” “但坏消息是……”然后,他又意味深长的扫视了,在场被集中起来的一众青蓝袍服官吏;最后眼神才短暂落在,作为东宫代表的女孩儿身上:“这些被挖出的仓窖,除烧塌的木炭灰外多是空置!” 这一刻,在场的数十名官吏也闻之面面向觎,惊呼连连和彼此猜疑的骚动起来;更有人“噗通”的当场昏阙倒地;众人定睛一看,却是现场名义上的官阶最高,身形矮胖富态的司农寺少卿窦孝谌…… “少卿!”“窦司农!”“官长!”“您怎么了?” 第八百五十五章 端倪(元旦快乐) 片刻之后,在临时征用的偏房中,一字排开了十数个粗陶小碟,其中堆上了过火现场的所有仓窖,取样而来的泥土和灰炭样本。而江畋站在期间问道:“婉儿,你可以看出多少个中取样的差异?” “嗯……”女孩儿伸出小手,将这些乌黑发灰的样本,逐一拨弄开,又搓揉了一些在指尖上;侧着头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才道:“确有许多不同,多了许多杂质,有木屑,又柳絮,还有膏脂块。” “这就是第一个破绽,也是有人刻意纵火,却意外留下来的证据之一;”江畋点点头道:然后女孩儿又接着道:“这些混杂灰烬中的烧焦谷粒,却是青黄不均,同在一个碳层里却过火程度不同。” “对!”江畋再度点头道:“这代表着这些谷物,不是来自同一袋、同一个批次的,而是被人零星收集之后,刻意洒落在外层和便面上;充作掩人耳目的手段,只是还没来得及烧透就下大雨了。” “还有……”得到鼓励的女孩儿,也越发的才思敏捷起来;只见她再度伸出一根指尖,展示这一点黑黄色的粉末:“其中很多谷物颗粒,都严重糟朽了;哪怕没有过火,用手一撮就变成了烂渣。” “不错,婉儿,你又有长进了。”江畋顿然扶爪赞许道:“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这意味着朝廷原本用来备荒和平抑粮价的常平仓内;就算有所存粮,也是糟朽不可食的宿年陈粮或是末渣。” “那么问题来了,原本其中账面上的米麦豆草,都到哪里去了呢?要知道,近两年虽都是平年,但常平仓依旧以钱帛收新放旧;除此之外,剑川、山南各道刚调拨的备战粮草,也随之不翼而飞?” “先生是说,这其中的亏空和弊情,远比账面上要大得多?”女孩儿一下子就抓住重点道:“不但早已经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且,还有人将主意打向了,朝廷为了备战调集而来的各道粮储?” “没错,要是只是放火烧仓的平账手段也就罢了;这种积弊怕不是常年累月之下,好几任积累下来的。”江畋用爪子摸摸她头道:“但还有人贪得无厌将手伸向军备粮,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这也是此事的一个最大破绽!在火场中消失的几万石米麦,从数量和体积上来说,就堪堪堆成一座小山;因此,需要怎样的车马运力,才能将其在短时间内,迅速转移到别处,又不为人察觉?” “这……”女孩儿顿时就陷入苦苦思索中,开始掰着手指嘟囔道;“先生既然说过,魔鬼都在细节中;那自然要从这些细节中追溯真相了?军备粮草最近一批也是月前送达,当时没人发现端倪?” “那就意味着,至少是在这一个月内发生的变故;而且如此数目的搬运转送,要不被人发现和怀疑;就得拥有相应的内应,然后利用夜间进行抢运。不对,条件还不够,就算夜里的动静也不小!” “那么,究竟还有什么遮掩的手段,才能瞒过夜里守桥的府兵和巡丁呢?”女孩儿又习惯性的咬起了手指:“夜间转运的灯火照明,少不了一路上的显眼,难不成,这些人也被收买和串通了么?” “婉儿,你却是有些陷入思维盲区了。”江畋再度拍了拍她的脑门道:“夜间宵禁巡查更严,就算再长安城外,如此一只明火持杖的输运队伍,想不被城墙和路口哨垒上的军士注意到,也不行。” “就算能够收买桥头府兵和一路的巡丁;但是,难道连驻守北内(大明宫)崇玄门上的屯门宿卫(禁军),也能够被这点利害关系收买么?若有这种能耐手段,又何须用在盗运河口仓的粮草上?” “这世上大多数事物背后,都自有其行为逻辑和动机。”江畋看着女孩儿又道:“更何况,你忘记了河口仓的功能和用途了么?就算是最新一批粮草从陆路运来,也不代表就一定要从陆路运走?” “河口仓,那岂不是还可以转为船运了?”女孩儿也一下子反应过来,又福至心灵的继续连声道:“既然不能在夜间发运,就只能换成了白日行事;这么说,这是混迹在白日行船输运的灯下黑?” “如果是有足够身份的内应,为之伪造出纳凭信和提供遮掩,那大有可能令大多数人熟视无睹,或是在不知情之下夹带在,络绎往来不绝的正常行船中,逐步完成了相应的新粮偷运和糟粮调换?” “不错,也许这就是最接近事实的一种可能性了。”江畋也顺势踩了踩她的肩膀道:“所以接下来,就是沿着渭水河道两岸进行排查了;毕竟能适合登岸,并转运大宗物资的渡头,也就那几处。” “大半个月的时间来夹带行船的话,也不能让她们转运出太远;更何况运走的大宗存粮,也不可能露天堆放的,需要提供对应的运输分流和仓储条件。这样,可以排查的范围,就进一步缩小了。” “当然了,相对被无缘无故的堆藏在外。”江畋又意味深长的道:“我更怀疑,相当部分的存粮,已经通过蚂蚁搬家式的分运,进入了长安城内;成为东西两市,或是各大城坊间的私家仓储了。” “因此,或许当初在朝堂上提议,将这部分军备粮,暂存在河口仓的那个人,嫌疑显然更大一些。”听到这话,女孩儿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难道,这不仅是常平署的窝案,还涉及朝堂纷争!” “这个,就对你来说有点远了。”江畋却没再深入剖析下去,而是点点她额头道:“还是先顾及好眼前的事情,有多少能耐,就承担多少职责;千万不要好高骛远飘了,这该是太子殿下操心的。” “接下来,你就可以陈具一份相应疑点和细节的文状,再设法绘制出渭河水道的图样。与狄怀英那里的发现和口供,相互印证和查补漏缺;看看有多少契合之处,又能推演出多少事态的真相来。” “狸奴先生,奴奴这算是通过你的考较吧?”女孩儿突然换了一个表情,宛求道:“能否如约给奴奴一个奖励呢?”江畋点点头:“没问题,这次想要什么样奖励呢?抽空骑马还是两市捉猫去?” 现在随着东宫内猫坊的受众逐渐扩大,原有的猫咪数量已经供不应求了;因此,江畋偶尔会带着女孩儿出去,从两市顺便捉一些流浪猫回来;将其清洗干净之后,喂养驯化成乖乖受撸的小可爱。 “狸奴先生,其实奴奴想请您准许,将私下说过那些故事,都隽抄和刊印在内行的小抄上。”然而女孩儿眼神转动了片刻,才决定道:“也让世上其他人等,都能领略一二,这些瑰丽奇异之言。” “这个啊,也没又什么大问题,只要你能处理好其中的典故、地理相关,将其变成本朝的人和事物。”江畋点点头道:“就算是籍此流传于世,教喻世人也没有什么关系的。” 作为修习之余的消闲和调剂,江畋偶尔也给郑娘子母女,说一些后世经久不衰的民间故事和小段子;但郑娘子喜欢的是才子佳人,神仙志异的传说;而女孩儿则偏好,侦探悬疑、武侠传奇的公案; 至于太子李弘,偶尔会请江畋说一些,同时代的域外风物和历史渊源、游历见闻什么的;兴之所至,还会拿起简易版的世界大地图,憧憬着永夜冻土、万里黄沙;或是在大洋彼岸的殷人遗族传说。 然而在半天之后,女孩儿就从狄怀英那里得到了新的消息;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沿着渭河两岸突击搜查了多处码头、桥渡;最后得到了线索指向了长安城东,通化门外的长乐坡\/长乐驿的柴草市。 紧接着,狄怀英安排在司农少卿窦孝谌,府邸和几处别宅外的人手;也守株待兔式的堵住了一名,与内侄卷带细软潜逃的妾室。经过短促审讯后,这名颇为受宠的妾侍已供认,平时是她保管印信。 因此,通过勾搭成奸的内侄为中介,只要外间有人愿意给钱,她就敢于私下给一些个人文书用印;甚至还能够临摹窦孝谌的字体,而长时间不被人察觉。因此拷打马夫的结果,就是再度突袭东市。 包围和查封了其中一处金石古玩的店铺;但是背后牵扯出来的实际当主,却是留都的两位宰相之一,大学士萧德昭的族人。但是这次的太子李弘,就再没给这位当朝堂老,多少体面和回旋余地了。 几乎在派人通禀这位未当值堂老之前,就顺藤摸瓜突击搜捡了,与之相关的兰陵萧氏,在长安设置的同乡会馆。虽然没有能够找到直接的证据,但也毫不意外的搜到了,另外一些不法、违禁之物。 在多管齐下的搜查常平署,另一位左丞石文泰的家宅时;也果不其然的搜到了,大部分已经被烧毁的账簿残余;然而就在事发的同时,对方已经丢下家人亲族,先行一步连夜潜逃在外不知所踪了。 紧接着,最后一个受到调查的潜在嫌疑对象,有机会接触到最近一批军备粮的押解者,来自河东道的采访黜置大使麾下的一名参军,在交割完毕数日之后,折返太原府复命的半路上也失去了联系。 于是,事情一下子就卡在了,颇为微妙的僵局之下;看似各方面都几乎有所交代了,但是又各自分量不足,总不能光靠常平署几个低品官僚的一己之力,就能抗下这么多年积累的亏空和军备粮盗失。 然而这个明面上的结果,也让太子李弘愈加愤怒和警惕起来。因为他也第一次发现,自己虽然流毒监国多年,但似乎未尝真正的了解和深入过过,这京师之内的暗流深浅;同时东都也传来了消息。 专门负责调查此案的钦命使者,已经从洛阳出发前来的路上了。同时,还有人在朝会上提出,重新审视和纠察,新推行不久的“代运输边”法的得失和利弊;显然是籍此唯有开始暗中施压和交涉。 于是,他再度拜托到江畋身上。或者说,在大张旗鼓、却已然陷入僵局的明面调查之下,他也将指望放在了,原本还算相当审慎和避嫌的超凡之力上了。 第八百五十六章 手段 雨夜的长安城外,伸手不见五指;然而,江畋穿行在雨水浸透的建筑之间,身上的皮毛却分毫没有被打湿;无论是漫天弥漫的水气,还是泼洒而下的雨水,在接近的瞬间就被无形力量偏离开来。 而在他偶然外放的“感电\/传动”模式之下,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中,也变成了隐隐约约的轮廓和线条,交织而成的地形方位、草木土石,乃至是被骤然靠近的大小野兽,惊窜开来的活体反应。 当然了,他并不是因为心血来潮才平白动用,在此界几乎无从补充的能量储备单位;只是因为第一次受到太子李弘的拜托出手;不但任务场景“太子的宏愿”进度有所增长,还开启了新的支线。 任务场景:“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就是这新出现的支线任务。或者说,在对太子李弘嘴炮和输灌心灵鸡汤了那么久;江畋也该拿出一些手段来,更进一步证明自身所代表的伟力和存在了。 当然了,太子李弘身为监国太子,固然在西京权柄一时无两;但同样也被众所瞩目之下,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但凡有滥用权柄的迹象,或是逾越界限的风吹草动;都有人想要借机成名或投献。 因此,当事情发展到了一定层面之后,他反而没法放开手脚;而只能任由体制框架内的自行运转,最多加以督促和鞭策;无法直接干预或是越俎代庖。但是这一次显然他已经失去了耐心和信任。 这才得以主动拜托到江畋身上;毕竟对他来说,朝廷体制的约束力和限制,乃至是长久运转的官僚体制潜规则;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所以在有所需要的时候,他可以直指事态的本质层面。 比如,长期往来城西的柴草市,又有足够运力,还与常平署、东市署有所渊源的几大嫌疑对象;在经过狄怀英的几轮排查和筛选之后,虽然列出了潜在的嫌疑对象排名,但也因此陷入某种停滞。 或者说,在这长安城内经年日久的大宗赚钱营生,背后都是有主的,最不济也有通过婚姻、联宗等手段,形成了的潜在靠山;才能确保相应的经营者,不会被台面以外的手段,所约束和困扰之。 然而,在看过了女孩儿转送过来的案卷之后,江畋却盯上了最后一位,看起来嫌疑最小的;几乎可以被忽略过去的对象。官拜太中大夫(从四品上)、京师八马坊之一沙苑监,现任牧使燕敬荣。 或者说,如今在沙苑监内的操训大营,所需的大半数驮马畜力;都是在他名下的牧厩中调拨出来的,这就形成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灯下黑。而且作为京师八马坊之一,并不隶属太仆寺的马政系统。 而是直接受命于大内的内侍省\/司宫台;从某种意义上说,乃是受命于东都方面,来协从太子李弘的行事。而燕敬荣此人出身也不简单,他姐姐就是太宗朝的燕德妃,太宗第八子越王李贞的生母。 乃至与武则天是姨表亲的姐妹,算是宫中极少数关系友善的女性。因此高宗朝时就颇受礼敬,拜谒昭陵时将其奉于长辈之席,在京时亦常请她入宫聚会,其子越王李贞所受恩礼,远在诸王之上。 甚至在麟德二年(665年),高宗前往泰山封禅时;在武后的一力坚持下,燕太妃次于武后而主持祭祀历代后主的终献,与武后一起,以女性身份参与了国家最高级别的祭祀大典,可谓荣宠之极。 直到671年(咸亨二年)七月,病逝于郑州传舍并陪葬昭陵。因此在燕德妃的余泽之下,作为同辈仅存的幼弟燕敬荣,才获得了京师八马坊之一的沙苑监,这样相对油水丰厚,又清闲少事的职衔。 从某种意义上说,在京中广大观望的中间派里;他的日常言行上,也是属于多少天然倾向东宫,属于可以争取和拉拢的对象之一。这次沙苑监大操和集训,他亦是为之奔走前后,没功劳也有苦劳。 然相对其他人身上,多少存在的问题和嫌疑,燕敬荣在明面上实在太干净了;除了其家门在京畿道内,利用近水楼台的资源经营的几处骡马市之外,其他方面干净的就像是,随时待人来查一般的。 因此江畋让女孩儿反其道之,以对方职权和日常行事轨迹,进行逐一交叉印证和反推下来;就会发现,他其实并不缺少参与其中,乃至是浑水摸鱼的机会。就在江畋思量间,前方坊区中灯火乍现。 被雨水冲刷光净的灰瓦高墙之后,一片朦朦胧胧、花树繁茂的庭院,赫然就在眼前。几处灯火摇曳的大小建筑,远近不一的散布期间。隐约间还有若干打着灯笼的奴仆、婢女之流,行走游曳廊下。 而江畋同样是有备而来的,按照已经获悉的内情,他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作为家主燕敬荣日常起居,所在的正寝建筑之内;然而,里面虽然彻夜点着灯火,并有人躺在被中熟睡,却只是两名女子。 因此,江畋又退而求其次的来到,侧边建筑的书房、小花厅和藏宝室;仔细的巡曳了一遍,没有什么发现之后;就故技重施,将一支灯座上的蜡烛拍歪,顿时就点燃了绢纱的罩子,烧出一蓬明焰。 片刻之后,随着一群冒雨涌出的奴仆,大呼小叫的拿着各种器具,撞门而入进行扑灭;江畋却暗中随着一名,满脸褶子却脚步匆匆的老苍头,七拐八弯来到了大宅前厅,一处门廊内低声请示什么; 待到对方重新离开之后,江畋也就自然找到了,作为此次目标的燕敬荣;然而坐在一张塌子上的他,全身上下只披着件轻纱袍子,满脸都是彻夜寻欢作乐,积累下来的倦怠与昼夜颠倒的淡淡眼袋。 而在他身边的塌上,还卧着衣衫蓬乱的他人;只是从胸膛和喉结上看,这赫然是一个少年人;身上还对着隐约的新旧伤痕。江畋也禁不住眼角抽搐,好吧,这些富贵权门,还真是藏污纳垢玩的花; 下一刻,就见这位已经年过四旬,却依旧保养得富贵体面的燕敬荣;突然就翻脸的将对方扯下来,又低声喝斥、推搡着,就这么赤足披发的驱赶出去。待到低低的抽泣和告饶声,在雨中远去之后。 他才重新端坐下来,静静思量了片刻之后;才重新站起来到了一处靠墙的花架前。然而他却没有赏花或是做些什么,而是用力向内一推;顿时就露出一个只容侧身通过的裂隙,赫然一个掩藏夹壁。 而在夹壁内的空间也不大,只有三步宽却长达两丈;被放上了成排的屉柜和搁架;摆着一些珍宝赏玩之物,或是挂着明显出自名家的画轴;而燕敬荣则是径直来到了最内侧,打开尽头墙面中暗格。 随后,他拿出几封皱巴巴的信笺,却是意味深长的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原地思虑再三之后,才将其凑到了侧边点起的灯烛上。就在火起下一刻,他就突然后颈一痛,眼前发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多久之后,满脑子昏昏沉沉的燕敬荣,被震耳欲融的声嚣,给瞬间惊醒过来;然后,他就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处熊熊燃烧的巨大深渊边,所延伸而出高台之上,下方回荡着尘嚣之上的哭喊。 不断有各种怪形怪状的异类,盘缠和攀附在燃烧深渊的内壁上,张牙舞爪翘首以盼的等待着深渊边缘;被牛头马面之类,手持狰狞尖锐兵器的军卒,所不断驱赶、推搡,跌坠如雨的赤身男女老幼。 还没等被这一幕吓得肝胆欲裂的燕敬荣,用全身气力发出惨叫;他的喉咙就被无形之力扼住,眼睁睁看着自己悬空提拎到深渊上方;同时一个无所不在的浩荡声音喝到:“焦炎火狱,岂容擅闯!” 下一刻,燕敬荣就被吓的昏死过去;当他再度醒来,发现自己又在高台边缘之上;同时,那个浩大空洞的声音再度问道:“尔等何方游魂,安敢乱入地府,想要魂飞魄散,永世磨灭么?” 与此同时,在高台周围悄然而现的,无数死状凄惨、奇形怪状的半透明游魂,也随之凄厉的惨叫和哀鸣起来;而何尝受过这种惊吓的燕敬荣,也已是六神无主,魂飞魄散的,如数倒出了生平所知。 半响之后,江畋看着已经两眼翻白、口涎横流,瘫坐在地只能发出赫赫声的燕敬荣;收回了按在他脑门上的爪子,放弃了更进一步的探知和感应。不过仅是在这场幻梦中得到的供述,就已足够了。 只是作为代价,他很大概率就此神智错乱,变成一个精神崩溃的废人;既没有办法提供实证的口供,也没有办法用来指证更多的人。因为是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强行入梦的结果,而不免会用力过猛。 倒是他临时起意,想要烧掉的那几封,不具名的信笺才是关键。直接将所有的事情,引到了未曾想过的另一方面。 第八百五十七章 抉择 身为沙苑监监牧使的燕敬荣,在自家宅邸里突发急病,神智不省的消息;在长安城内每天层出不穷的逸闻中,只能算是浑水微澜的小插曲;但随后由程务挺率领的突袭搜查,就让许多人笑不出来。 不久前才转任左金吾中郎将的程务挺,直接带领金吾六街使的子弟;查抄了安远门外的牛马市,从中查获数千石还未来得及运走,却无法解释来源的新麦;紧接着也带兵封锁位于北苑中的内马坊。 从中堆满粮食的仓料所内,获得更多的证据和线索,包括没能完全销毁干净的军备粮袋碎片,火漆和押印的残渣;还有好几具被新埋在地下的尸体,从形貌上看赫然是几位常平署失踪的关键人等。 其中还有一位从属和驻守沙苑监,却长期告假的礼泉府旅帅吕山。然后,又因此牵扯出了禁苑副监陈昌楚,以及内官出身的内仆局典事张思;卫尉寺守宫署主簿孙栩和太常寺的郊社署令孙钰兄弟; 随着这些人的逐次落网,至少有十多家京师的富室、大贾,被金吾子弟和东宫卫士一起查抄;从相关的产业当中,又检获新旧不一的米麦三万多石,金帛财货数十万缗;自此河口仓大火似有定论。 然而,在盛夏豪雨如注的隐隐雷鸣声中,身在日常听政的思政殿内,太子李弘的心绪也像是,远处天际的雷声一般起伏不定;“贞王叔,为什么会是贞王叔?父皇不是对他最为亲厚和优待再三?” 他像是扪心自问一般的喃喃自语着:因为他实在没想到,这件火烧河口仓的京中大案;会牵扯到这位在朝野中,颇有贤名和声望的越王李贞。李贞乃是先帝太宗的第八子,四妃之一的燕德妃所出。 李贞自小好武,长于骑射;好学,兼涉文史,还有治理之才。因此在太宗朝时,就先后任安州、徐州、扬州、相州和绛州刺史,封为越王。唐高宗即位后,又历任左卫大将军、绵、相、蔡州刺史。 乃至与另一位皇族兄弟,太宗第十子纪王李慎齐名;被称为“纪、越”的当代宗室中,品行道德的典范人物。因此他也是高宗即位后,树立起来的优待皇族宗室,某种意义上“兄友弟恭”的典范。 而燕敬荣正是他嫡亲的舅舅;虽然在来不及被烧毁的那几封信笺上,毫无署名和标识、押印;但那一手熟悉的字体,乃是师从贞观书法名家萧翼所练就的风格,只要对照东宫历年的贺表就能验证。 但这也将一个隐藏更深的图谋,给展露在了太子李弘面前。或者说从监牧使燕敬荣身上,所牵扯出来的京中利益网络,也不过是躲在更深层次的幕后之人,长期驱使的马前卒和工具人之一,而已。 光从这些信笺字片语的隐晦交代,就能证明这么多年下来,燕敬荣一直在设法替对方敛财和凑集物资,同时也籍此机会网罗了好些,一起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同党;或是为之遮掩或是打通关窍。 尤其是早些年因为关中大旱,帝后率群臣移驾东都就食;而留下尚且年少的太子李弘在京监国。但太子李弘本身病体缠绵,诸事都委以辅政的宰相;而这些宰相同样也有本职差事。只能定期轮值。 这也给了这些硕鼠之辈,更多居中营私舞弊的空间和余地。因为,他们既不杀人也不放火,只是利用各自的职权和位置,合力挖公中的墙角而已;所以显得相当隐蔽,就算有人不幸被揭举和查获; 看起来也只是具体的个例事件。因此,他们籍此倒卖倒出各种库藏,已经应付过去了至少好几任主官了;但没有想到,近年身体逐渐恢复的太子李弘,居然有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来过问京中政事。 于是,原本依靠卯吃寅粮、春贷秋补或是新旧倒腾置换,来维系的一套复杂体系;就越来越运转困难,乃至不得不陷入蛰伏中。但由此形成实实在在的亏空和欠账,却难以继续遮掩和糊弄下去了, 所以,这次关内道的选士和演武,以及后续新军的大操训;也给他们带来了一个潜在的转机。籍着各地拨付京中的军备粮草,可以籍此腾挪再三,来填平账面上的巨大亏欠;或许还能籍此赚一笔。 但是,最后源自燕敬荣负责牵头,却私下自作主张的贪婪;却让这件看似十拿九稳的策划和图谋,露出了更多难以弥补的破绽;没有被当场烧毁的大量粮草,必然需要相应的运力、仓储和分流处。 因此,哪怕他用私家豢养的悍勇决死之士,当场灭口了好几位关键节点上的知情人物;却也没能阻止他成为嫌疑名单的一员。因此,他最后的一步举措,就是派人传讯于越王李贞,疑似通风报信。 这也是在燕敬荣的意识崩溃之前,所能够供述出来的大致情形了;但通过江畋之口的转达,也将一个重大的抉择,摆在了太子李弘的面前。须知在他的构想中,李贞同样也是争取对象和潜在盟助。 因为,除去那位纯粹是被构陷的陈王之外,他是在历史上唯一一位起兵反武的李唐宗亲了。且他也是皇族宗亲之中,屈指可数当任过实职的亲民官,历任地方多处,为政经验相当丰富的一位宗室。 为了阻止母后走出,那不可收拾的最后一步,太子李弘这些年在努力搜罗,一切可以争取和团结的力量。此刻正在相州当任刺史的越王李贞,无疑就是诸多李唐宗亲中,一面潜在的旗帜和号召力。 但没有想到,这位八王叔的英武贤明人设背后,居然还有如此蝇营狗苟的晦暗一面;这不由令他大失所望之余,也不免有些踌躇不决起来:自己是否还有必要再继续追索下去,还是就此见好就收。 用一个疯掉的监牧使燕敬荣,当然不足以面对来自东都的追责和佶问;但已基本可以解释和交代,当下这些弊情和是非的根源。然后,利用京中普遍担忧大兴牢狱的情绪,努力将其的敉平下去…… 这样,虽有损东宫威名和口碑,在二圣方面也有所评价稍减;但至少可以避免被借题发挥,株连更多的无关人等;乃至变成对西京的清算,或是对宗室的打压抑制?然而,他又所有不甘和违和感? “狸生,孤有意派人,私下见责于王叔如何?”思量再三,满怀心思的太子李弘,对着为他带来这一切真相和内情的黑狸花猫道:“并籍以他的态度和反应,来决定此事的最终善后章程……” “看来,在越王之事上,殿下有所心软和犹豫了?”江畋毫无波澜的舔爪道:“却不知道,殿下是以什么立场做这件事情呢?以监国和储君的身份,还是皇族晚辈的角色?又考虑过彼此想法么?” “正因为,孤还有些地方想不明白,故只能厚颜求诸于狸生,横跨数千年历史长河的眼光和见历了。”太子李弘却是重重叹息着,再度起身拜礼道:“还请狸生教我,能够答疑解惑一二也好……” “那就以殿下的思维方式,代入一下越王可能会有的反应吧!”江畋放下爪子点点头道:“倘若越王对此问心无愧,是会觉得殿下多事呢?还是为此感谢再三,并自行查遗补漏的几率更多一些?” “倘若越王深陷其中,对此是惶恐亦然,连夜派人求助于殿下,以身家性命和前程想托付?还是就此疑神疑鬼,揣测殿下究竟掌握了多少内情和真相;籍此要挟和控制?还是就此决意铤而走险?” “到时,一旦殿下的私问大白于天下;却有多少体面和眼色,面对饱受其害的将吏士民;面对那些抱有至君尧舜之念,而追随东宫下的才俊、志士呢?天家无情,皇家却有亲缘,就看如何抉择!” “殿下想要成全一些私情和亲缘,那就必须要为此舍弃掉一些,日常所秉持的公义和正信;若想要坚持追逐宏图景愿,那区区一个越王的生死又算得什么,就连大部分皇族宗室,都大可献祭……” “多谢狸生的剖析入里,孤便觉得心中也越发明朗了。”太子李弘听完这一番话,却沉思了半响才展颜道:“只是孤还略有不明,王叔亦为天下宗亲至贵,尊荣诸王之首;而屡得二圣优遇有加。” “再尊荣,还能比得上身为储君和监国的殿下么?还能贵的过,高居明堂垂拱天下的二圣么?”江畋却毫不犹豫点破,他一直忽略或难以接受的关键:“越王,也是太宗之子,贵为燕德妃所出!” “也许在未来的那个历史上,在面对武后窃国之际,他固然可团结诸多李唐宗室,为国祚所系决死一搏;但在当今之世,越王眼中的大唐天下,与殿下眼中的大唐天下;就未必是完全一回事了!” “原来,却是孤陷入了知见障了。”太子李弘听完几乎脸色变了数变,最后只剩下复杂而深沉的叹息,慢慢的回应道:“但无论如何,孤想要竭尽所能保全宗亲,却是毋庸置疑的。还请狸生襄助?” “那就需要更多的乐子,更多的改变。”江畋意味深长的回答道:“毕竟,世上绝大多数事物的变化,都是尤其相应的代价,只是有的代价微不足道,有的无可察觉;有的则是惊天动地、翻江倒海……” 第八百五十八章 持续 “当然了,这种改变无论好坏,都自有其对应代价,就看怎么选了。”江畋又继续道:“既然殿下对此觉得为难,那何不把事情,交给既有足够能力,也有对应的立场,来解决问题的人手上呢?” “狸生是说……”太子李弘不由眼神恍惚了下;江畋却点点头道:“殿下也无需将诸事都归于己身,而一力承担起来啊!当今天下最有资格做主,也有立场保全宗亲的,难道不是明堂里的至尊。” “只要殿下能够示之以仁孝之心,兼以保全宗亲的一番苦衷;难道今上还能够真的无动于衷么?更何况,越王又是何许人也,今上优待手足宗亲的典范;又何须殿下为之越俎代庖,忧虑再三呢?” “身为天家至亲,大唐国族,平日里就算是强取豪夺、欺男霸女,又算得什么?哪怕是为任一方而贪赃枉法、肆意妄为,也自有朝廷的八议之条;为之减罪或是脱罪;这也是历朝历代屡见不鲜。” “但是,也有例外的情况。”江畋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太子李弘又道:“比如在朝野内外结党营私,已经影响到了朝堂的稳定和均衡;乃至私通大内以为耳目,伺察禁中诸事,阴蓄图谋不轨之嫌。” “这也是为人君者的大忌和禁区所在;这时候,身为皇族宗室的身份,就成了最大的取死之道;并且与天家的亲缘越近,就越容易受到猜疑和警惕;也横死得越快了。关键,就看你怎么取舍了。” “幸得狸生指点迷津,”听到这里,太子李弘略显紧绷的脸色,也再度松弛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孤……已然明白,此事该怎么做了。作为酬谢的供席,已经备好并送到了猫坊,还请狸生享用。” 所谓的供席,就是江畋在明面上提出来,作为出手找出真相的代价和酬劳;按照东宫最高标准,提供一份的专属宴席。包括冷热荤素各十二品,共计四十八道菜色,以及诸色酒水和糕点果品不等。 当然了,作为特色主菜和大菜的,毫不意外是用全羊、肥鹅、乳鸽和鸡子,套制成的“浑羊殁忽“;用生切河鲈和五色酱制而成的“金齑玉鲙”;熊脊的肥肉与瘦的鹿肉干,炮制而成的“熊白啖”; 用羊、鹿、鸡、猪肉等连骨熬制的浓汤“不乃羹”;以鹿血和鹿肠合制而成的生煎“热洛河”;用羊、猪、牛、熊、鹿五种新鲜嫩肉,细切成脍调味再拼摆成,五种动物形状的图案的“五生盘”。 用内府制器的鎏金嵌银和平脱器皿,盛放在一张大长雕案和数只小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色与熠熠生辉的金银反光,形成一副富华炫丽的动人景象。更有古色古香的尊、壶、斛、觥、瓿等大小酒具。 虽然江畋在另一个时空,未尝没有品尝过类似。但是如此高级规制的摆席和布陈,却还是头一遭享用;而被顺带召集过来一起分享的郑娘子母女,更是被这一幕所惊呆了;几乎是久久的说不出话。 但因为是私下的供奉之故,如此繁复的一场宴席,没安排任何人在场传菜奉酒;但郑娘子和女孩儿,反而难得在四下无人之际,得以放开身心尽情的大快朵颐;最后,又变成母女两一起侍奉喂食。 结果,因为这母女俩似乎想测试,江畋的食量究竟有多大,而导致了这一大桌菜色,都在这她们的殷殷劝进之下,几乎全数落入了他腹中。然后从女孩儿偷偷尝了几口,三勒浆酒开始略有些失控。 她开始突发奇想,给郑娘子的茶汤中掺酒;结果郑娘子也不知道太过放松,还是难得如此的放纵心情;居然也没有尝出来。很快就不胜酒力变的满脸橐红,越发主动拿起杯盏,频频的给江畋奉酒。 所以,最后到了夜深人静、满案狼藉时,是江畋将这一大一小两只伏案不起,囔囔自语倾诉着什么的“醉猫”;给弄回到寝居内的。然后,正待从床帐中离去的他,就冷不忍被人骤然抓住了四肢。 然后,他在不想伤及对方的情况下,转眼被拖进了一片温香软玉的挤压中;陷入了难以形容的窒息和黑暗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饱受搓揉与挤压、摩挲的江畋,才从几乎紧密无间的贴贴中挣脱。 这时,外间已然传来了隐隐的鸡鸣声;但好在清理好现场之后,重新醒来的郑娘子并未露出什么异常;似乎当做了自己饮酒误事,而对着江畋前歉意盎然,同时薅住了女孩儿,当面好好教训一顿。 但已经既定的日程,还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虽然河口仓的大火有所定论,但是由此造成的损失和亏空,却一时半会不是可以轻易补上的;因此,后续的查抄和诛连,更令长安市面上的风声骤紧。 而这时依旧主持京兆府的狄怀英,也适时召集了东、西市的大商巨贾,会宴于府衙之内以安定人心之故。但作为相应的代价,东市二百二十行,西市的一百九十七行;承诺筹集麦豆二十余万助军。 同时,太子李弘就籍着请教政务之故,亲自拜访了侍中\/右相张文瓘;随后,他又在政事堂内,与另一位宰相\/大学士萧德昭,新到任的太子左庶子\/大学士张大安,进行了一番短暂的会商和磋谈。 最终,一份由诸位宰相和东宫辅臣联署的堂贴,沿着管道飞驰递送往东都方面;也与东都派来的问讯使臣,黄门侍郎来恒的一行擦身而过。而一起发往东都的,还有一份太子李弘私人名义的家书。 这也是他为自己争取来的权益之一,就是以说往日的定期问候形式,独折专奏于高宗的特殊优待。理论上可以直接绕过,代为高宗处理大部分政务的武后,拥有直抵君前并获得阅览的最优先权宜。 当然了,太子李弘也没指望这东西,能够瞒过在宫中耳目遍布的武后;事实上,其中的一部分内容,就是专门留给武后过目的;因为在这件事情上,代为具体理政的武后态度,似乎还更重要一些。 于是在平静无波的等待了半个月之后,东都终于传来了消息。越王李贞在任上染上了时疫,上书请求卸任了相州刺史、安州都督、左金吾卫大将军诸职衔;回东都静养。上遂准其所请并派问汤药。 紧接着,越王李贞的嫡长子琅琊王李冲,被御史弹劾不法事十二条,罚入宗正寺圈禁五年以为自省;一起以行为不端被处理的,还有黄国公李撰、江都王李绪、范阳王李蔼、东莞郡公李融等宗室。 就连其父辈也以教养不当、管教不严之故,被下旨训斥并罚了一笔献金。虽然,被处理的只是几名旁系宗室,但这就像是一个无形的信号;在东都横生波澜的同时,也在西京掀起澄清吏治的浪潮。 最大的变化,就是留京六部的吏部(选部)司郎中李秋实,殿中侍御史黎可温,相继主动请求去位而留待另选。在尚书省的左右丞下辖,也由此空出了好几个郎中、员外郎、都事、主事的实权位置。 就在这一片扰动纷呈中,时间来到了一年之中,最为炎热的盛夏之末;与往年青黄不接时,关内多发的旱情不同,这一次京畿道内外,却陷入豪雨成灾中,甚至就连沙苑监的新军操训都减少频次。 而纵横贯穿八百里秦川的渭水和泾水,也在迅速高涨的水位中,迎来了多处堤坝岌岌可危的汛期;因此,关内各州县的民夫和临近的府兵,都被纷纷动用起来,以分段巡防和看守河道的汛情变化。 而太子李弘虽然在左右竭力劝谏下,没有能够离开京师;却也委任了张柬之、魏玄同、魏元忠等东宫属官、侍臣,前往京畿道内外当任巡河使臣;但依旧坚持前往城南,查看进水倒塌的城坊房屋。 并亲自过问受灾士民百姓的衣食安置诸事;结果,因此不知何故感受风寒,回宫之后就再度发热咳嗽病倒了;但好在东宫上下对此久病成医,早有时刻预备的药浴汤池,火速将其泡进去内外调养。 尽管如此,太子李弘还是用了半个多月时间,才缓过劲来重新露面听政;并安抚聚集在承天门外,自发为之祈福的士民百姓之心。但经此事后,太子李弘在京畿道内的人望,也因祸得福大涨一时。 然而,江畋却再度得到了一个私下的委托; 第八百五十九章 持续2 “你是说,这次太子病倒之事中,怀疑有人做手脚?”江畋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满面愁容的太子妃裴氏:“这也未免太过离奇了吧?难道殿下身边的防护手段都是虚的,还是侧近的都失职了?” “臣妾……臣妾,本以为也不当如此的,但在回宫之后,却发现侧近有人失踪了。”雍雅典静的裴妃,却是满脸无奈的轻声道:“同时,君上常用的金花裘和紫罗衫,也被检出浸润过寒性之物。” “需知晓,宫中衣衫物料虽然多用熏香,但因为君上的缘故,却绝少用冰片、龙脑、薄荷之类的寒凉药材;为纳凉、消暑的手段;这次却突然出现在了殿下身侧,不仅是衣物,还有车驾帷帐上。” “偏生负责伴随车驾的两名宦者,就在回宫路上失踪了;如此处心积虑的阴图,臣妾不免忧心难解。而大内又不断地赐下宫婢、宦者,更是不免鱼龙混杂;虽有内外分隔的手段但难免防不胜防。” “如今君上病体稍复,难免元气大损却已然勤于政事,实在无法承担更多的劳心竭虑。”说到这里,裴妃的脸上越发的哀柔起来:“臣妾思来想去,实在无有托付之人,唯有厚颜求诸于狸生了。” “这倒是一个不可步履的问题。”江畋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她的所请:“这样的话,就需要依靠一些隐秘的监控手段,也需要更多的资源和人手;不过,你大可先将可能存在的嫌疑对象交给我。” “殿下已经私下交代过了,但凡是东宫所有,狸生无可不能差遣之;鄙如臣妾也要配合之。”听到这话,裴妃这才如释重负吁了一口气道:“虽说宫中小宦不好补充,但若是年少宫人尚有许多。” “那待我暗中选好人之后,就把她们都差遣去猫坊吧!”江畋也按了按爪子决定道:“明面上就由黄门使苏佑之进行带领,进行一些强身健体的操习;然后,以照看和寻找狸奴为由在宫中活动。” 敲定了这么一桩小插曲之后;江畋的活动日程也稍作了一些调整;每天夜晚前往宫外城坊间的寻访和探查,并且制造一些都市传说的散布活动;暂时停歇了下来,转而加强在了东宫和大内的巡视。 虽然,再没有发现更多针对太子李弘,的阴谋刺探和其他不轨行为;但也抓住了十几起,夜间擅自活动的可疑行径。其中大多数是在摸黑盗窃和夹带宫内物件;也有个别冒着巨大风险的私会偷情。 对于前者,江畋直接一爪子拍晕了,丢在原地制造出声响;自然会有巡夜的卫士过来处理。对于后者,江畋则以吃瓜群众的耐心,先看一阵子好戏;待到双方奸情恋热差不多,再恶意趣味的惊走。 此后太子李弘的病情,又因为劳累和竭虑,再度复发了两次;才重新稳定了下来。但是这两次,都未在发现有外部因素的痕迹;就好像之前的那次,也是一个意外而已。时间一晃就来到了六月末。 令人忐忑不安的汛情,也终于来到了尾声;最终以虢县的渭谁河堤崩塌一处,冲毁民房数百,上百溺亡和数百失踪的急报;结束了这么一场盛夏的豪雨成灾时节。但这也进一步推高了太子的声望。 因为,自大唐立国以来的数十年间,就没有一场局部的灾患,仅仅才造成百位数的伤亡。主要还是依靠了,事先相对准备充足的物料,民力,以及分段巡查的东宫属官督促之下,对应处置的得力; 然后,连日艳阳高照的燥热与干渴,也重新降临在关中大地上,但是这一次也同样破天荒的,没有发生普遍性的时疫;因为来自长安病坊的上千名医者和生员,也在孟铣以身作则下开始践行防疫。 因此,当来自东都的询问使、黄门侍郎来恒,和兵部右侍郎、西京选募使的岑长倩,一起踏上归途的时候;也同时接到了来自东都大内的诏书;嘉勉封赏这次防汛得力,解决时疫有功的官吏人等。 其中,包括张柬之、魏元忠、魏玄同等东宫属官,都被加衔一阶并赐绯色冠带;而在长安协助东宫厘清风纪、澄清吏治一系列行事中,颇有作为的正谏大夫薛元超,得授侍御史检校左御史中丞事。 而作为身为东宫药藏局奉御,兼大内尚药局直长的孟铣,更是被加授了正五品下的太中大夫官身;就连赴任东宫不久的,太子左庶子张大安等佐臣,也同样以辅弼太子之故,得到不同程度的赏赐。 反而是在这段时间忙着善后,也实际上作为最多的詹事府右丞、兼大理寺左丞狄怀英,并未得到诏书上的指名嘉奖和赏赐;反而是顺势结束了暂领京兆府的差遣,正式开始负责起大理寺的职责来。 而新到任的京兆少尹,从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一个素未蒙面的熟人;也就是曾经与宰相郝处俊一同上书劝阻,高宗让武后代理朝政之念的中书侍郎李义琰;显然在事后他们遭到某种程度的追算。 虽然身为中书令的郝处俊,是个持身极正、无懈可击的孤臣;以至于历史上的武则天,也只能在登基后挖了他全家的棺材,抽古养活以为泄愤。但是做为追随附署的李义琰,就没有这种好运气了。 虽然朝廷委派其兼理京兆府的名义,是协助监国太子备战吐蕃的局面;但也等同将他从东都政事堂内,以宰臣议事的权力中枢,给踢出去而变相的边缘化了。当然了,李义琰也算是高宗朝的名臣。 他乃是魏州昌乐人,出自五姓七望的陇西李氏远支。也是太宗朝的最后一期进士出身,号称是身体魁梧长相英俊,学识广博,有智谋见识的人物,从太原尉、白水县令开始,一步步屡任多方官职。 为当时的并州都督李绩所看重和礼遇,待到李绩拜相入朝之后,也顺带举荐和提携这位年轻才俊。从司刑员外郎、门下舍人;一直做到中书侍郎;与留都的侍中\/右相张文瓘;算是同出一脉的渊源。 因此,不知不觉在短时间内,俨然围绕着太子李弘的身边;在西京之地阴差阳错的形成了一个,隐隐与东都遍布朝堂的武后一党,遥相对峙的政治势力雏形。随之而来的还有讨伐新罗的最终决战。 第八百六十章 个人 第八百六十章个人 延迟了一年多的新罗之战,终于落下了帷幕。鸡林道大总管刘仁轨,并同右领军卫大将军李谨行、李玄正三路兵马,在新罗北部重镇的慰礼城(今汉城),围住了新罗王室大将金用仁及三万主力。 历经两个多月的围困和攻打之后,慰礼城内发生饥馑和大疫;无力支撑的金用仁只能主动乘夜突围,然后,被一路追迹治下损兵折将;最终覆灭在新津江畔的渡头;大将金用仁在乱阵中不知所终。 这一战也俘虏了新罗国的遣级餐原川、奈麻边山及兵船郎将钳耳大侯、莱州司马王艺、本烈州长史王益、熊州都督府司马祢军、曾山司马法聪等将官一百七十人。新罗的主要抵抗力量被打断脊梁。 因此,当位于熊津都督府\/百济故地境内的薛仁贵,重新平定地方的反抗和骚变;开始护送着大唐扶持的新王金仁问,自西面进军新罗王都金城时;沿途几乎没有遇到多少抵抗之力,就轻取直下。 最终在唐军抵达之前,王都金城之中就发生了,贵族和官吏、士人的大规模骚变和政变。新罗王金法敏在众叛亲离的动乱之下,带着亲信仓皇逃出金城;又在浦口川登船出海,疑似逃亡倭国去了。 因此,薛仁贵护送的金仁问几乎是无血开城式,被城内的反乱贵族、臣僚和官吏迎入其中;算是完成了新罗王统的更替。而新王金仁问也在唐军的支持下,开始大肆清算和追拿国内金法敏的党羽。 光是王都金城之中,就有数百家王族、贵姓和酋首被诛杀;上千家的臣僚、官吏被流放或是贬斥为奴。同时,金仁问还颁下王书,宣布废除原有骨品十七等,进一步推行唐化的官制和法度、郡县。 除此之外,又以新津江为定界,自此盟誓永世臣藩;尽出王都官私府库以为犒军。又搜括贵姓各家得马三千匹,畜上万口,并金银、铜器、缱布等土贡,连同金法敏的后妃子女,一起解送往洛阳。 因此,在新罗国成功易主,并重新遣使入朝的消息传来时;征战有年的大半唐军,已开始分批拔营回师,或是退回安东都护境内修整,或是穿过熊津都督府登船出海,踏上前往登州港的回国之路。 原本因贻误军机而流放姚州(今云南姚安)的刘仁愿,也在这一片捷报声中,被悄然的召回洛阳。然后,又被火速委以鸡林、熊津、浿江诸道的安抚处置大使;协助新王金仁问稳定新罗国内局面。 因此,随着这批身经百战的精兵宿将班师还朝;大唐备战吐蕃的进度,也随之进一步的大大加速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安东都护府和熊津都督府境内,被陆续征发而来的靺鞨、扶余各族的藩军。 而位居首功的鸡林道大总管刘仁轨,更是入朝拜相为尚书左仆射,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衔,并监修国史。以功进封为乐城县公,他的儿子以及侄子中,共计三个人被授予柱国头衔,号称一门三柱国。 李谨行、李玄正、高侃等其他将帅也各有升迁和封赏;尤其是奉命戴罪立功的薛仁贵,因为护送新王金仁问归国之功;被赦免过往的罪责而官复原品。又重新委任为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 然而,戴罪立功的薛仁贵重新归朝之际;对于如今身在东宫执役的右监门率门尉薛纳,却是有些波澜不惊的意味。因为他此时的精力和时间,都被东宫内部出现的新事物——讲武堂所占据了大半。 薛纳其人虽然是薛仁贵第四子,但是光听名字就知道,他是小娘养的孩子。因为他的三个兄长和一个弟弟,分别是薛楚玉、薛楚珍、薛慎惑、薛慎惑;都出自他的正室夫人,河东名门望族的柳氏。 也就是那个在历史上专门创造了,“河东狮吼”典故的那个柳氏;而历史上真实的薛仁贵,也不是什么专一的情种,而妻妾众多,只是生下子嗣的很少。薛纳就是被柳氏主动要求接回来的别宅郎。 也就是原本没有正式身份,也不能进入家门的私生子。因为,他的生母乃是高句丽末代王族,最后一任高句丽王泉高藏的妹妹;也是他在战场上所获战利品之一,这才取名为“受降纳款”的纳字。 用来纪念大唐第一任安东大都护,薛仁贵的赫赫武功。不过,随着高句丽故地的叛乱逐渐平息,高句丽王族及其贵姓、大族,都在江淮、河陇安家落户之后;他的身份也就没有那么敏感和忌讳了。 但作为一个番女别出的庶子,他能够得到的门荫和余泽,同样也是相当有限的。他如今已经二十七岁了,但是相对于早早就成家或是定亲的其他几位兄弟,他至今尤是孑然一身而浪荡与花坊行院。 除了常年征战在外的父帅,家里也没有什么人在乎他的终身大事。若不是有幸被东宫来使,在父帅面前提及他的名字,而顺势指派前往服事,此刻还在洛中继续无谓蹉跎;因此这是他的重大转机。 来到了东宫之后,本以为这是一个相当闲散、无趣的差事;但没想到身为东宫卫率士卒的一员,不仅有各种严格的操习和训作,时不时还要轮番上街执勤,居然还有一整套内在的考核和奖惩制度; 这就迅速淘汰了一大批,原本混迹于东宫卫士中,徒有其表的浮滥之辈;也让薛纳之流既有家门渊源,又有所抱负和渴求功名的新锐子弟;很快就脱颖而出,而获得更多储君前表现和作为的机会。 这也是薛纳所遇到的第二度转机;依靠依靠治下严谨而操行出色,同时又谨言慎行,与不喜爱共甘苦而颇受信服。他很快就获得了指派外行差事的机会;诸如:协助京兆府抓捕盗贼、亡命、不法。 参与查抄和捉拿一些,积年为患城坊的市井无赖、破皮闲子,乞儿扒手和恶少年的地下团伙;乃至与之勾连作祟的底层官吏,他也能够很好的胜任其事。因此,当东宫开始受命主持演武选士之期。 他也再度得到第三个机遇。以东宫门尉的身份带队;与其他被挑选出来的东宫卫士一起,参与沙苑监内的新军操演。并以他们各自负责一团新卒的巡逻表现,来评定最后的成果,决定相应的赏罚。 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再度让他及率领的一团新训士卒,进入到了监国太子的眼中;而被直接辍升数阶,以权受果毅都尉的职衔;亲率一营新卒的后续编练,并且给他一份前所未见的章程。 而这时薛纳才感受到了,自身的有所不足;或者说在蹉跎了多年之后,他的学识和见历,已经不足以领会和理解;其中繁复而深奥的军条操令。但这时候那位太子殿下,却给他提供了第五个机会。 就是作为选士和演武的优胜者,加入到新设讲武堂的修习中。在这里,不但有人专程讲授和解读,东宫整理汇编的历代兵法、韬略;同样也有资深的老将现身说法,亲历的战例和临阵的经验心得。 甚至连他父帅被问罪的大非川之战,都被时候拿出来仔仔细细的剖析;并请来了部分数年前从征的当事人等,专门展示和分析吐蕃人的作战方式和优劣得失。同时在沙盘上让他们进行品评和演示。 这一切的一切,也让薛纳大为震撼;从一开始的耻于自报家门、竭力遮掩出身来历,到后来的麻木不仁和彻底的平淡无波。因为,他发现与自己一起修习的这些人,绝大多数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了。 他们的成色堪称十分繁杂,有的是别出的将门子弟,有的是勋贵族人、宗室末裔;有的是没落宦门之后;也有原本进京游学和待考的士子、国子监的学生;更有在职的卑品官吏,现役的将校之属; 但此辈共同的特点都是,格外的珍重和爱惜这次讲武堂修学的机会;而在日常里废寝忘食的,用尽最大的时间和精力,如饥似渴的吸收和消化着,这些足以传家立户、改变前程和际遇的学识和技艺。 因此,当薛纳接到来自家中的消息,说要让他告假回去,接受大母安排一门亲事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却是错愕不已。然后毫不犹豫的写了一封回信,直接言明了自己的求学问道和报效国家之心。 并引用了汉时冠军侯\/霍姚嫖,“匈奴不灭,何以成家”的历史典故,来阐明了自己的一番决意。因为,他已经向太子殿下自告奋勇,请求以新编军马的权授都尉之身,追随此番的征讨吐蕃之战。 为了确保父帅能够接受自己的决心,而不是以家法和威严进行定夺。薛纳甚至还多少使了一点小心机;在回书的时候刻意将其内容泄露出去,变成了左近讲武堂的同年们,众所周知的谈资; 这样,只要家里敢于以尊长之名催逼婚事,他就敢于将其中内情,设法投稿刊载在东宫发行的《古闻今要》副刊上;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势,劝退对方…… 第八百六十一章 再变 上元三年七月初七吉日,高宗在东都上阳苑校阅诸军,并誓师践行;自此开启了攻伐吐蕃的调兵遣将。而体现在长安的街市上,便是变得肃杀紧张的气氛,以及关内沿途州县地方所布设的粮料所。 待到了第一批穿过潼关\/桃林道的先行人马,抵达长安附近的咸阳原时:太子李弘也率领着留守西京的文武官吏,亲自前往犒食和安排营宿;并且设宴款待了带队的前军副总管,先锋兵马使王孝杰。 两下想谈甚欢,并以东宫之故馈赠了,许多药材和器械、绒服、帐毯、图舆和沙盘等物。而待到半个月后的工部尚书、眺河道行军总管刘审礼,率领二路人马路过长安时,同样受到太子李弘接待。 并且在就地调拨补充军资的同时,也举荐了十几名将弁归入其麾下;此后的很长一段白日里,蜿蜒向西的行军队伍,俨然成为了八百里秦川的一道日常风景;沙苑监内纷繁躁动的人心也慢慢平复。 作为太子李弘所私下全力争取的条件之一,就是为这支三万之众的新军,安排在最后一批殿军和后援的序列中;也为这些来自不同地域和归属的人马,争取到了更多进行操练和编成、磨合的缓冲。 同时,在东宫上下的全力督办之下,少府寺、将做大匠、军器监和东宫所属的别产,都夜以继日的全力开工;营造和赶制针对吐蕃之战,所需各种衣被帐毯、器械物料、膏药丸剂和车马鞍具备件。 在这种情况下,身为大理寺左丞的狄怀英,甚至还请示留都的两位堂老,联合京兆府组织了一场,市井街市的拉网搜查;将那些终日不事生产,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弟、闲汉泼皮无赖,给一扫而空。 一口气抓获了至少七八千人,虽然不能说是将其一网打尽,但也大大震慑了剩下的漏网之鱼;让其忙不迭的隐匿在家,或是连夜纷纷的逃出长安;连带长安城坊街市间的秩序,都变得好转了许多。 而这些被抓捕的闲汉游子,除了少部分被亲族担保和认领回去,发誓就此改头换面、另谋正当营生之外;剩下的则是被填入了新开发的矿山、采石和挖沙场;用繁重的劳役来消耗过剩的精力神气。 然而这时候狄怀英的手下,也再度揪出了若干个刺探军情的奸细团伙;不过这一次就不是吐蕃人了,而是来自塞外草原的突厥、特勒各部。其中道理也很简单,大唐朝廷如此大规模的举兵和调动。 作为自大唐开国数十年来,被反复征讨和暴打过的对象;动不动就将那些称雄一方的君长豪酋\/大可汗犁庭扫穴,请到长安为天子宴上跳舞助兴的例子;早就给后来人留下了及其深刻的心理阴影。 再加上新罗易主册封之际。因此,在此即将秋高马肥之际,往常延边寇掠的警闻少了许多;而沿着当初为太宗修筑的“天可汗”大道,前来朝贡和问候的各方诸族使臣;开始络绎不绝的抵达中原。 就在这一片奔走纷呈的动静当中,又有一批人加入了东宫创立的编撰局;却主要是应召而来的天下各地出色画师、名家。以其中又以两人最为有名,其中之一名为阎庄,而另一位则名为尉迟拔莫。 前者乃是已故丹青宰相阎立本的侄儿,也是负责修建了太宗昭陵的一代大匠,工部尚书阎立德之子;曾经从征高句丽,官拜太子十率之一的左司御副率;他的夫人刘氏则是工部尚书刘审礼的妹妹。 尉迟拔莫则是出自于阗王族的尉迟氏,却在隋唐之交名闻天下的一代名家,以《外国人物像》《罗汉朝天王像》《罗汉朝天王像》传世的,前西河郡公尉迟乙僧的儿子;也是当代画坛的领军人物。 而他们加入编撰局的理由,则是为了参加东宫筹划已久的巨着,名为《海内寰宇图》绘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项足以名垂千古的系统性着作工程;其中又涉及到天文地理、水文历法之要。 光是为了能够名列其中的资格,就足以让这些被视为方技之流的当代画家,争先恐后的投身其中。与此同时,护送波斯王子远赴域外复国的裴行俭所部,在延迟了一年半载后,也终于传回了消息。 首先是年迈的波斯王子卑路斯,已在年前成功抵达了河中之地的重镇,康国都城飒末健(撒马尔罕),并在裴行俭代为主持的盟誓大会上,获得当地昭武九姓\/河中列国,不同程度赞助和出力支持; 麾下随行的健儿和牛马,也扩充了数倍。在安国(布哈拉)短暂的过冬修整之后;次年就回到了吐火罗(北阿富汗)境内的聚居地,召集了四散逃亡波斯国遗族;最终汇聚了号称十万之众的部帐; 但这般的声势,也毫无疑问吸引了北方呼罗珊之地的关注。当初背离波斯的萨珊王朝,转投白衣大食(伍麦叶王朝)的旧贵族,以帕提亚七大氏族之一瓦拉兹家族为首,组建联军前来征讨和袭击; 由此在吐火罗与呼罗珊之间的广大地带,爆发了一系列的大小冲突;最终在呼罗珊四镇之一,大夏(巴克特里亚)王国的故都。兰氏城\/巴里黑\/小王舍城外,两方的联军突然遭遇并且爆发了决战; 其中率众背城而战的卑路斯所部,与呼罗珊的贵族联军在城下激战连日;最终还是难免因为部众过于庞杂,而逐渐落入下风。追随出阵的恹达人、吐火罗人和河中兵,相继溃阵而走或是脱离战场。 最后,就连本地召集的波斯部众,也人心动摇竞相绕城而走;以至于他身边将士离散、深陷敌围,却依旧左冲右突、酣战不休;眼看就要重演,当年乃父亚兹德格尔德三世,在乌浒水之败的覆辙。 这时候,原本还远在河中安国境内,停驻和修养的两万唐军及安西义从;却宛如神兵天降一般的越过了,乌浒水以西的黑色大漠。在卑路斯本部即将溃灭的最后时刻,及时赶到巴里黑城外的战场。 这一次,面对唐军用安西突骑和少量具装甲骑的突阵;久战疲敝的数万呼罗珊联军,仓促组织的反击几乎是一触即溃;转眼就被冲杀进了辎重、老弱所在的后阵之中;然后毫不意外的全军崩溃了。 最终这一战下来,号称出兵五万的呼罗珊联军,被斩首上万、俘获上万,还有大量丢盔弃甲的败兵,被顺势赶进了北方的黑色大漠中;瓦拉兹氏族为首的上百加呼罗珊实力派贵族,更是死伤惨重。 包括当代族长纳哈巴德在内,上千名呼罗珊贵族甲骑,还有数倍于此的扈从骑兵,在战败逃亡过程中,被黑色大漠的干渴焦热所吞噬。以至于几乎无人能够逃回到,呼罗珊行省所在的首府木鹿城。 由此遗弃的财货甲械辎重驼马更是数十万计;因此依靠这些缴获和战利品,在吐火罗北部重整旗鼓的卑路斯;率领三万联军卷土重来,兵临首府木鹿城所在大绿洲时,当地甚至还没得到战败消息。 但是,这一次的战斗就像是当初,一路东逃到呼罗珊之地的波斯末王,亚兹德格尔德三世在木鹿之战的翻版。因为大军尽出而防备空虚,人心动摇的大小绿洲领地,几乎无人可以抵抗卑路斯进军。 一座又一座的城池和市镇,跪倒在了联军的豹皮狮头旗帜下;而聚集在木鹿城内的最后抵抗力量,数千名城市民兵和附庸的部落牧民,还有少量的总督卫队,贵族私兵,所组成的守军也士气低落。 根本就不敢出城迎战,试图据城坚守待援的同时;见到了被丢弃在城门前的铠甲和旗帜,就更进一步的惊慌失措。而作为波斯萨珊的末王,籍此苟存过的最后根据地,城内同样残留大量波斯遗民。 因此,当来自呼罗珊其他重镇的尼沙卜儿(今伊朗东北尼沙卜儿)、赫拉特(今阿富汗赫拉特)的几支援军,相继被预伏不出的唐军,击溃在了木鹿城附近之后;木鹿城内也毫不意外的爆发了内乱。 因此,在具体的消息随着满载而归的远行商队,抵达瓜州的玉门驿时;当初大唐册封的波斯都督府,已经脱离了象征性意义,正式重建在了昔日波斯帝国\/萨珊王朝,最东端的呼罗珊行省废墟中; 卑路斯率领的波斯复国军,甚至已拿下通往故国波斯腹地(伊朗高原)的山口要冲玛氏堡;并北上咸海流域的花剌子模地区,与奋战在里海南岸的另一支波斯残余,坚信拜火教的泰伯里斯邦接壤。 因此,这一次大为震动的对象,也轮到了远在叙利亚的大马士革,阿拉伯帝国\/白衣大食\/伍麦叶王朝了。正值四大哈里发时代的最后一任,也是伍麦叶王朝的创立者穆阿维叶,在位的倒数第二年。 按照江畋所提供的正常历史线。在不久之后,自觉年迈的穆阿维叶,就会宣布其子叶齐德为哈里发继承人。从而将源自穆圣的哈里发选举制度破坏,阿拉伯帝国从此成为世袭王朝统治的封建国家。 但这也导致国内最大的反对派,什叶派、哈瓦利吉派的崛起和旷日持久的内乱,这种动荡甚至一直伴随了整个王朝世系。但无论如何,伴随卑路斯崛起的波斯复国军,也同样获得了难得的窗口期。 至少在一二十年内,源自大型散装部落联盟的伍麦叶王朝;在镇压完内部此起彼伏的反乱者之前,是没有足够的力量,来顾及东部行省的波斯复国军了。整个中亚地区的战略攻守形式也随之倒转。 只可惜,当下裴行俭所代表的唐军,能够到达和发挥影响的地缘极限,也就仅限于此了;不然,若能够以大唐的册封,在伍麦叶王朝的内乱中,再推波助燃多点几把火;制造出更多的变数和意外…… 除此之外,百年后同样崛起于呼罗珊之地,建立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的阿巴斯家族,这会还不知道在那个旮旯里放羊;不然的话籍以波斯复国一起顺手斩草除根了;也省的后世那么多是非纷呈。 但至少江畋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做得到;就是以大唐的名义支持卑路斯,在呼罗珊行省境内清洗信仰;用火与剑清算那些投敌叛国的旧贵族同时,也将那些改信不久的当地居民,再重新给洗回来。 这就需要来自中土的更多帮助,比如由他的王兄,已经退养在家的阿罗翰,重新编一套中土改良版的祆教教义,来对抗来自西方的天方教渗透和影响,至少成为一道缓冲区和隔离带…… 第八百六十二章 影响 当然了,在阿拉伯人远征中亚以前,中亚地区其实没有统一的宗教,主要有在历代的民族迁徙和商道交流中,形成的拜火教、摩尼教和佛教、萨满教和景教(东方基督教异端,聂斯托里安教派); 而后阿拉伯人在其征战中亚的初期,为了增加税收并掠夺财富,并没太多号召人们信奉天方教;只是强迫被征服的当地统治者、贵族,在形式上改信而已;因此,当他们一走就就基本恢复了原样。 并不像后来的阿拉伯大扩张时期,为了建立较为长久的统治,毁灭性的破坏当地文化。故而,在如今的呼罗珊\/霍山之地,卑路斯率领的波斯复国军;想要清除天方教的影响,还是相对比较容易的。 但劳师远出的唐军,也为此付出了相当的代价。虽然有地图和向导指引,裴行俭麾下出发时齐装满员的八千唐军,一万多义从子弟,足有三分之一损失在沿途水土不服的疾病、疲累和频发意外中。 更有人忍受不了的半途逃亡、掉队,或是就此失踪;乃至在万年积雪寒冻的高山、干渴炙热的大漠等艰险环境中行军时;毫无征兆的就突然脱力倒下不起了。甚至比起实际战斗伤亡还要更高一些。 哪怕有安西境内的诸多藩属邦国补充,由安西各族城傍子弟的投效;但最终越过葱岭,抵达河中的唐军也不过近万,义从两万多。其中又有相当部分因生病,或是受邀留驻在沿途所在的城邦小国。 因此,最终伴随卑路斯抵达安国(布哈拉)的,才不过剩下万余人马;甚至连裴行俭本人都一度病倒,高热不退的形容销骨,甚至在断断续续的清醒间,开始给家人、部下写遗书以托付身后事了。 因此,卑路斯前往吐火罗的最后路程,是由副将王方翼率领少量骑兵同行的;而裴行俭这一病就足足养了大半年,直到来年开春才逐渐有所好转。然后,他就接到了来自吐火罗境内的卑路斯求援。 他不顾病体尚未痊愈而强行披甲上阵,校阅各部将士后直接挑出精干士卒和义从子弟、城傍藩骑、河中骑卒;沿着断断续续的几处绿洲接力;一举越过黑色大漠的险阻,神兵天降决胜于巴里黑城。 但好在这一战并没有耗尽他的潜力和精神,让这么一位传奇人物,就此陨落在了万里域外;反而激发了他的生命潜力,让身体状况变成迅速好转起来;也由此留下了这么一部厚厚的《从军行记》。 作为相应的代价,就是负责随军记录的记室,已经换到了第四任;而负责勘察和绘制沿途地理山川,风物人情的参军、慊从、画师、工匠人等;也至少有二三十号人,永远长眠在了异域的土地上。 在这份半是军队日志,半是个人日记的着述当中;裴行俭甚至私下吐槽自己率领的军队,已经是五花八门的成色了。除了还有三四千名作为骨干的唐人士卒外,其他都是些各族的藩骑健儿、义从。 而在这些苗正根红的唐人将士中,又有相当部分是毫无家室,或是其他牵挂的不了汉;因此,在放松下来之后,就意外又毫不意外的,和当地妇女搞在了一起;尤其是那些妇孺居多的波斯遗民中。 于是,开始有人不想再万里迢迢的,重新冒着送命的劳碌风险,跋山涉水一遍回到中土大唐了。而打算与当地女子搭伙过日子,就此代表大唐扎根下来。因此,在裴行俭的表奏当中也有类似所请。 就是在已经光复的波斯都督府\/波斯复国军的地界内,按照唐制别设一个军和三个防城、十几个大小军府、戍垒;以便这些远处域外的唐军士卒,可以就地繁衍生息世代,并且继续为国戍守远藩。 为此,他希望朝廷能够再派出一支援军,以及无家室牵挂的青壮若干;以为实边填户于安西四镇。待到这些人马和填户,将安西本地的唐人后裔,从军役中替换下来之后,就可征发往呼罗珊之地。 另一方面,裴行俭一路征战下来,所缴获财货珍宝也是极为丰富;光是平定阿史那都支、李遮匐(阿史那都支)时,就缴获无数贵重的珍宝,并设宴展示,邀请各国君长和诸部首领、将士一同观览。 然后,再按照各自作价估算,连同缴获的驼马牛羊,车帐器物;当众唱名分赏给冲锋陷阵的有功将士,或是追随出战卖力的藩骑首领、义从头目。而他自身却几无所留,由此甚得将士、藩长效死。 而后又在河中之地,得到了昭武九姓\/列国的供奉和献纳;在攻掠呼罗珊时,更是缴获了波斯旧贵族\/大食总督,多年搜刮和聚敛的财富;后来又得到了南方吐火罗王和北方突厥别种葛萨部的进献。 而作为西突厥远支的葛萨部,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可萨汗国;游牧于高加索山脉以北,里海和黑海间的南俄草原\/东欧平原;征服和奴役着当地众多原始斯拉夫部落,并将其当做大宗出口的商品。 长期作为东罗马帝国远交近攻的盟友之一,对抗南方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两河流域的波斯萨珊,以及后来的伍麦叶王朝和阿拔斯王朝;因此,历史上从陆路前往大唐的东罗马使团,都是借道其境内。 事实上,现任的东罗马皇帝皇帝查士丁尼二世,在未来王位战争的流亡期间(695-705年),就曾经逃到可萨人中避难,并通过与可汗的一位姊妹结婚而获得外援,她就是后来的塞俄多拉皇后。 到伊苏利亚王朝的君士坦丁五世时,他为了联手对抗阿拔斯人,于732年娶可萨可汗之女为妻,她成为伊拉尼皇后。他们的儿子利奥四世皇帝,以其浑名可萨人利奥(775-780年在位)而为人所知。 而随着与吐火罗和葛萨部取得联系,这也意味着前往五方天竺之地和拂霖国\/大秦\/东罗马,一南一北的两条商路,被打通和接续起来;源自东西方的商旅不需再穿行,关系紧张的白衣大食控制区。 因此,这次随着重开的河中——关中商路,押解回来的珍宝财货,就有数百车之多;其中绝大部分被贩卖充作助军之资。唯有最好、最有价值的一部分,都被奉献给了东都的大内以及长安的太子; 而这些域外的宝货,在长安、东都发卖的同时;也激起了一波又一波,了解远方域外的热情和浪潮;就连街市上本在流行的《中天竺行记》《大唐西域记》《经行记》,也再度变得洛阳纸贵起来。 而通过《古闻今要》副刊连载的《从军行记》,被修订和美化过的节选内容;许多人也平生第一知道,在遥远的万里域外,不仅有异邦各族的诗歌与传说,还有伴随开疆拓土的巨大的财富与功名。 体现在东宫之中,就变成摆在郑娘子母女面前,直径达两尺的火红云纹玛瑙盘。此刻却是江畋躺着蹭凉降温的器物。郑娘子在旁轻轻的扇风,驱走秋日的最后一点燥热,而女孩儿则念着最新邸闻: “上元三年七月二十一日,大内颁下诏旨,升波斯都督府为波斯大都护府,册封波斯王子卑路斯,为波斯都护府大都护,波斯国王;赐采邑五千户。吏部侍郎、安西宣慰副使王方翼,为副都护。” “追授礼部尚书、检校右卫大将军,兼安西宣慰大使裴行俭,为河中招抚黜置大使,代行专征赏罚诸事……,于霍山(呼罗珊)道的火寻(花拉子模)城,别设咸海镇,并火寻守捉使……” “敕封葛萨部大酋首阿史那都兰,为真德答剌罕可汗,赐予金册印授、冠服器物、羽褒鼓吹;准许于长安藩坊别设会馆,以为贡使常驻之所……册封吐火罗王寄多罗,为大月氏都督府都督;” “除此之外,前往大拂霖国(东罗马)的使团,已经自东都启行了;以鸿胪寺卿宋思轩为正使,典衣正武思训为副使,内门使令狐勋为押官,并洛都豪商、大贾数百家,携行车马土货随同前行。” 听到这里,江畋忍不禁看了一眼虚空,在无形的视野面板中,也闪现出姗姗来迟的提示:“支线任务场景,‘硕鼠、硕鼠’(103%)已达成;”“任务场景:‘太子的宏愿’,进度(71%)。” “支线任务奖励生成中……”刹那间,虚空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短促而持续的震荡着;随即就变成似有若无的一声脆裂;以及视野面板中的新提示:“时空奇点永久锁定……请选择同步化锚点?” 下一刻,女孩儿突然抬起头来,似乎感觉整个世界,都有些变得不一样了;然而却又看不出什么:直到她转向回了江畋之后,才突然惊呼出声来:“狸奴先生,原来这便是你本体的模样么?” 第八百六十三章 暂别 东宫后苑,已经被改造成特殊供奉场所的小仙居观内,所谓新造不久的狸仙祠的神龛面前;临时聚集了若干位,专程私下前来送别的人等。 “狸生又要离开了么。”形容消瘦、病态难掩的太子李弘,捏着在旁略显担忧的裴妃手叹息道:“孤总道是相见恨晚,却又时日无多啊!虽说诸事都要仰赖自身,但有狸生在,格外令孤安心的。” “此番只是我的本体相召,少不得离开一阵子;或长或短还是会重新回来的。”江畋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视野面板中的提示道:“倒是殿下要好生保重自身,活着才足以成为一切改变的根源。” “至于你婉儿,继续好好学习;等我再度回来,还要继续检查你的功课进度呢。”江畋又转身对着,眼圈微微泛红的女孩儿道:“这次,我将部分权能寄付于你,也足以让你拥有数次自保之能。” 这也是江畋在这个时空,新解锁的专属能力模块“同调”;就是可以将意识分散在,复数的猫科动物身上,而获得它们的同步感官;乃至临时驱使其做出一些,不强烈违背本性的简单行动或反应。 只是分享感官的精神消耗不大,但同调的个体越多,发挥效果的范围就越发缩水;而且被操纵的个体时间越长,对于自身精力的损耗也越大;直到无法承受的极限,导致本体的昏阙和长时间嗜睡, “我知道夫人还有一些的疑问。”最后,江畋又看着满脸百味交集,欲言又止的郑娘子道:“也许,下一次我自本体归来后,就能给你做出回答了。还望你能继续督促婉儿,勤学修习不堕才是。” 下一刻,江畋跃上神龛,全身上下突然崩散开来;化作了一抹绚丽的虹色流光,盘旋徘徊着绕梁之上;最终散入了冥冥的虚空中。只留下一地叹息和惊呼,以及低语阵阵:“这便是羽化登仙么?” 在天旋地转、流光飞舞的旋涡中,不知道经历了多久之后;江畋笼罩在光膜内的意识突有所感;随即他追随和一连串遥远的呼唤声,牵动了其中一个最为强烈的无形思念体;刹那间就脱离了漩涡。 待他视野重新恢复,已然身处在幽深蔚蓝的天穹之上;脚下正是色彩纷呈又截然相反的两片大陆;被居中一汪宛如小池般的淡蓝色海洋,所区分开来。紧接随着视野不断扩大,他的意识骤然降下。 最终降临在了上方\/北方大陆中部,一座大河居中穿流而过,繁华异常的巨大城市中。却是正值金秋时节,几乎大半座城市都笼罩在了,金黄、红绿相间的林荫、绿植之中;倒映在波光粼粼河水中。 最后的电光火石之间,江畋看见了簇立在水中,宛如振翅飞鸟一般的河洲岛屿,以及岛上青苔斑驳的灰白城堡,鎏金磨光的宫殿穹顶和如剑尖塔,还有宛如展开飞翼般,连接左右两岸的拱面石桥。 下一刻江畋的意识,就在一处密闭而幽深的厅堂中,迅速的凝结成型虚悬在空中。然后,他才看见一名身穿朴素的灰色束腰长裙,却难掩娇娆绝色的美妇人,正抱手跪伏在下方而喃声祷告着什么。 “玛莲娜?”江畋随即叫出对方的名字;刹那间美妇人抬起头来,毫无任何粉饰和容妆的绝美脸蛋上,原本凄苦哀愁、楚楚动人的表情,就像是崩解消融的冰层一般,变成难以形容的欢喜、痴恋。 却是许久未见的玛莲娜女士,也是西兰王国本该死去的末代王后;只见她几乎是像个年轻少女一般,雀跃而起想要奔向江畋;却忍不禁在地上跪伏和祷念的太久;竟腿脚酸麻脱力的仰面扑倒在地。 下一刻,双目紧闭的她,却没能感受道坚硬的地面和撞击触痛;反而落入了一个强而有力的温暖怀抱中。随着她重新睁开睫毛纤长的眼眸之后,就看见了江畋似笑非笑的熟悉面孔,不由叮咛一声。 “吾王,是您么,吾王……”刹那间,她浑身上下都被洋溢的幸福和憧憬所笼罩着,只觉得日以继夜的祷念,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报偿和回应,又轻轻落泪:“卑微的我,终于又可以见到您了……” “何至于此呢?”对于她如此反应,略显意外的江畋却轻声宽慰道:“难道你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么?还是有人没有好好履行职责,让你承受了本不该有的压力和责任?我有足够时间聆听。” “不……吾王……这一切,都是我本该承当的罪孽。”玛莲娜女士却是花容惨淡的强笑道,同时主动伸出白皙光洁的手指,主动摩挲着江畋的胸膛道:“现在只想请陛下,尽情的使用卑微的我。” “这可是你说的?”江畋闻言却是被撩动起了某种火气;下一刻,就在隐约的惊呼娇叫声中,带着她凌空蹿飞而出;又宛如幽魂一般绕着厅堂外的螺旋梯道,来到了一处布置齐整如新的大房间内。 首尾雕刻着月神阿芙狄罗和太阳神阿波罗故事,的罗马式四柱床,金丝纹路的垫子和绒毯、毛被,就像是昨日才铺设完毕。而后江畋的意念一动,所有器物上难以察觉的一点尘埃,也随风卷出外。 而后,玛莲娜就像是奉上祭台的初生羔羊一般,骤然身陷在蓬松的绒毯和毛被中;又在无限渴望的呢喃和倾诉声中,连身的束腰灰色长裙,也随着不断摆动的娇躯,自行一层层一点点的剥落而下。 露出丝绸和缎花的短小内衣,所包裹的硕果累累内里。直到这一刻了,江畋在另一个时空,几次三番被郑娘子母女,无意间当做抱枕和垫子,所积累下来的情绪与压力,也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片刻之后,随着骤然无风自动,相继紧闭塞住的门窗,将持续发生的激烈声浪和翻江倒海的动静,还有其他器物撞倒、滚动的一切声嚣;都彻底隔绝在外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出现一个小意外。 一扇被顶死的窗扉,被自外而内的力量悄然用力戳穿,又扩大为一个裂口;随着伸入的一截细尖,将塞住窗扉的木栓轻轻挑起,最终又悄无声息的打开,露出了灰蒙蒙的夜空,以及一个攀附身影。 娇小的攀附身影几乎是贴着,敞开一角的窗扉闪身而入;却是一名身姿纤巧、却做皮衣男装打扮的少女。她有些充满担忧的看见了,被撞翻满地的家具和陈设,还有在暴力冲撞下一片狼藉的桌案。 又顺着被扯落在地、翻卷成团的帷帐;疑似被撕碎的衣裙织物,几步来到了内里的房间深处;刹那间随着激烈响彻在房间内,又持续刺激着她耳膜的哭喊叫嚣声,将她宛如石化一般的惊呆在地上。 因为,她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在历经沧桑的温柔妩媚、优美典雅的日常之外,所表现出来另一面,令人痴狂和如此娇艳绽放的姿态;以及一个让她如坠入冰窖的声音:“有老鼠摸进来了,这是刺客么?” “不……吾王!”被盘旋在虚空中的玛莲娜女士,却是用水润至极的哭腔,声嘶力竭的急促喊道:“她是来寻求您的恩泽,与宠幸的……”,然后,她就被无形之力掐着脖子,虚空悬浮而起。 “特蕾西娅!”紧接着,暂时获得解脱的玛莲娜女士,也像是溺水的人般一把抱住少女而在她耳边急促道:“原谅我,这都是为了拯救你……”然后,用尽全力扯开她的衣物,露出颤颤青涩果实。 这一刻,少女也几乎惊呆了,只能浑身颤抖和冰冷入骨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向着那个男人,顶礼膜拜的哀声恳求道:“流着前王室的血脉,特蕾西娅要承受的将来太过险恶,唯有祈求您的恩悯……” 说话间,流着眼泪的玛莲娜,又进一步撕裂了她的长裤,而将身体毕露的特蕾西娅,用力推向了男人昂然挺立的大腿之间…… 第八百六十四章 降临 而就在另一个时空,江畋悄然离开不久;长安市井中就逐渐出现了,许多名为白剧的演艺群体;他们只要及其简陋的场地和布景,就能够以歌舞吟唱的方式,当众表现一段历史典故或是古人故事。 其中最多见的,则是南北朝和前隋时期,伴随着天下的时代变迁,而产生悲欢离合的才子佳人故事;比如什么《倩女离魂记》《破镜重圆》,又比如《梁祝》,甚至被召入东宫为内命妇表演一二。 并且由太子妃裴氏,进行点评和题注;又向着东都举荐之,在短时内一朝闻名内外。这也代表着某种信号,当朝二圣与东宫太子,在继续抑制广大世家门阀的态度上,达成了某种微妙的相对一致。 与此同时,太子李弘亦再度上书,请求在两京尝试性的建立女学,为宗室贵戚、勋臣官宦家的传授,历代《女戒》《女书》《女德》之类的贤德文章,同时兼带修习礼仪诸艺,以及修身持家之道。 当然了,重要的不是能够在其中学到什么,或又是以面向上层女子的方式,传授礼仪教化、道德文章的同时,乘机夹带了什么私货;而是朝廷通过女学馆由此掌握了,某种程度上的婚配认证权。 通过长时间的宣传和扩大女学的影响,最终目的是让女学成为一个,礼教人伦上的标杆和榜样;让普罗大众天然产生某种潜意思,经过女学的修习经历,在上层女性的婚嫁中,足以成为重要加成。 然后,自然而然的逐步排斥和消弭,自三国两晋南北朝延续下来,世家门阀的大量残余影响。就如“娶妻当娶五姓女,嫁人要嫁探花郎”的民间谚语;世家大族虽然饱受历代朝廷的打压和抑制。 但却没法阻止世族们,通过婚嫁来继续保持彼此之间的纽带,乃至是深入地方的盘根错节关系网和影响力;同时还能籍此吸收和拉拢,朝廷科举制度所选拔的中下层精英人才,继续维持自身影响。 这却是太宗、高宗朝多次下诏,禁止五姓七望互为世代婚姻,又严厉禁止其族人收受高额聘礼,形同卖卖婚的嫁女行为;却总是屡禁不绝。这些古老以降的士族门阀,总能籍此隔代死灰复燃之故。 ——我是久违的分割线—— 而在中古时空的西大陆,西兰王国的首都塞纳城外,新旧别墅和庄园遍布的薰衣草区内;身为王朝政府的首席行政官,人称“拜占庭人首相”的费尤斯,也在与新欢妇人的晨运中,被突然叫起来。 紧接着,他几乎顾不上日常的盥洗和梳理,就这么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赤脚窜上,来自本家大宅的专属马车;催促着御者用最快的速度驾驭而去;长驱穿过大半个左岸城区,来到河间旧宫对岸。 而当马车在一次次的盘查和通报声中,驶上了被称为“悲叹之泪”的石桥时;那个不修边幅、全身都是丰富夜生活痕迹与风流做派的大众情人,已然变成穿戴华丽,鬓发齐整的王国首席重臣模样。 就像是早已经为此演练和实践了无数遍,而显得格外轻车熟路一般;只是在涂油的留长鬓角和宽大的红黑缎袍竖领之间,犹自还可以看见一点压印和唇色;最终马车还是停在重修的圣保宫前阶下。 这也是他身为王国政府首相的专属优待。这里曾是前朝用来,给王室成员受洗的特殊场所;现如今却被手持各式长短火器的王朝内卫,给团团包围和守护起来。还有人马披甲的骑士缓缓巡曳期间。 虽然在眼见的整体数量上,并未比平时增加多少,但是在一些塔楼等制高点,却架设起了隐藏的炮位或是其他的特殊岗哨;仅仅在穿过前廊的片刻,他又看到穿着蔚蓝武装衣的大骑士在充当仪仗。 而在一些角落里,又有提着熏香和法器的教士,在低声的祷告着什么;只是从他们黑袍上雷霆贯穿金阳的纹理看,却是直属王朝暗面的诸多武装修会之一,虔诚连队\/阿非利加灵修会的相关成员。 而当十几名政府秘书官和特别助理,前呼后拥下的费尤斯,在年少的典礼官引领下,进入了用以觐见的前厅之后;顿时就见到了好些,早已等候在此的熟悉面孔;顿时纷纷向着他脱帽行礼或致意。 其中大半数都是,直属郁金香王室的强力部门负责人:救赎骑士团团长杜瓦尔,异常事物处理局副局长、超常猎杀队长埃阿斯,以及军事监察局、对外调查署和国内调查署、战区\/军事巡回法官; 以及他最为熟悉的塞纳市市长,兼首都大区管制委员会委员拉法罗;警备总监查亚拉,首都大区卫戍长官马杜兰德、中央大区预备役兵团长维尔夫纳;陆军委员冈多姆,海军委员特别代表拉费尔。 又比如来自教会的代表,主教联席会议首席法利亚长老;王立国教虔诚卫队总长、军事大主祭拉察;首都教区的都堂主教斯提芬、苦修兄弟会长乔万诺;及身兼政府卫生委员的医院修士乔尔丹诺。 其他身份较低的,还有当值王室卫士长,不列颠人尤特雷德;停驻首都大区的尼德兰兵团长,韦尔芒杜瓦伯爵尼西特;訾议院参事\/外事顾问特留尼西;训练局副总监的前圣王国大骑士罗格力高。 此刻,他们都满脸表情复杂分成的济济一堂,眼中充斥着崇敬、向往、期许和企盼之色;遂又充满羡慕看着,身为王国首相的费尤斯,在锦袍软帽的典礼官,短暂的唱报之后;就被优先召传入内, 然而,当他踏入个人会见的小厅后,略有些惊讶看见鎏金包边的座椅上;作为女廷臣之一,玛莲娜女士的养女特蕾莎,却是全身齐整、乖巧异常的端坐在江畋的大腿上;流露出亲密和依恋表情来。 “吾王……”随即,他就露出端重而诚恳的表情,双手按地的屈膝行礼道:“卑微如下臣,愿追随您的荣光之下,令郁金香之芬芳,永世飘扬!”就见到坐在腿上的特蕾莎,娇小身躯轻轻颤了颤。 小脸变得越发娇艳欲滴,宛如洋娃娃一般的大大眼眸,也像是要融化在某种情愫中一般。江畋这才轻轻的笑了起来道:“没有必要这么严肃,只是私下的会见,降临之后。就想和你好好聊一聊。” “是……谨遵上命!”费尤斯这才郑重其事的从地上起身,却见做铁面女仆装的王室侍女长,别号“观察者”丽雅;给他端来一张略小的座椅。只是在难以窥见的裙下,丽雅的大腿还在轻轻颤动。 而随着走动不断又丝丝缕缕,从被塞紧填满的幽深尽头,分别流淌而下;而随着丽雅退回到垂挂的帘幕背后;就见到一张毛皮垫子的大沙发上,正躺着先行前来会见的女廷臣,芙兰德尔小姐\/女爵。 只是,身为财政委员会和商贸委员会的顾问,兼带银行同业工会特命的她,虽然一身黑裙琯发、不着粉饰,看起来穿戴齐全;但却在疲累至极的昏睡中努力蜷缩着身体,不让宝贵的恩泽流淌出来。 而在更内里的小房间,眉眼间尽是充沛的雨露滋润,显得慵懒风情万种的玛莲娜,也抱着略显眼神涣散、泪迹未干的特蕾西娅公主,在一起低声偶偶细语着什么:劝说着她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命运: “特蕾西娅,我的孩子,也许你会觉得这世界上,最为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我这样糟糕荒唐,无耻下贱的母亲吧?但我可以用亲身的经历告诉你,这个世界有远比你所想,更加黑暗绝望的存在。” “你难道不好奇,我在和你们失散之后,又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么?明明我本该就当场死去了……但却躲不过有人为某种欲望和野心,让我在人间炼狱中重新活了过来,并将我折磨成怪物。” 下一刻,玛莲娜突然抓起少女的手,将一枚挂着的荆棘十字坠子,用力的划过自己的胸口;刹那间随着血液的迸溅,露出一道皮开肉绽的深深伤口。就在少女惊呼出声的刹那,伤口却蠕动愈合了。 “……但好在,有一位降临的圣者拯救了我,不但治愈了我身体的饥渴与贪婪,还让我重新意识到身为女性的快乐。”说到这里,玛莲娜却捧住了自己潮红异常的脸蛋,而对着满脸震撼的女儿道: “所以,我是绝对不会离开他的,哪怕是一起落入地狱的深处;我也相信祂能够保护我。但特蕾莎你就不一样了,血脉中注定背负着,覆灭王朝的罪孽、灾厄与诅咒;注定成为纷争动乱的根源。” “哪怕让你躲进修女院,以终身守誓来断绝血脉,也无法避免那个最糟糕的结果……但如果……如果,你能为这位伟大的骑士王,诞生出神圣的子嗣;那一切的困难和问题,都可以烟消云散了。” 而与此同时,在内殿之外的候见大厅里,几位作为王国重臣的人等,也在低声攀谈着什么,然而说到情绪激动处,其中一人更是忍不住,对着围绕在身边的几名教长,理直气壮的高声辩解道: “你说我为什么要竭力向宫廷,推荐和进奉各种女性,道理也很简单啊!我倒宁愿陛下身为人性的本色更多一些;不然,一位无欲无求的圣徒,对于国家的未来和长远,才是令人堪忧的事情啊!” “我们需要为陛下,创造更多人世间的羁绊……” 第八百六十五章 溯往 然后,随着江畋的重新降临,这一次的公开觐见整整持续了一周;除了巡游在外的摄政波利娜之外;几乎所有位于首都大区内的中高层官员和将领,都争先恐后的前来拜见和请示了一遍; 就算负责坐镇圣王国方面的比利牛斯军区\/兵团长波多斯,和监视西帝国、黑森林方向的阿尔卑斯战区\/兵团长蒂亚戈;监守北方尼德兰诸侯的弗兰德斯军团,也派出自己信赖的专属代表。 他们通过王国境内新修的纵横交错,沥青、火山灰和碎石的硬化胶合大道,以及贯穿中南部大部分区域的运河水道;向着首都塞纳城日夜兼程的奔赴而来;与之相对应的是塞纳城内骚动。 在此期间,随着军事监察局的宪兵连队,救赎骑士团的特攻骑士连队、对外调查署和国内调查署、异常事物处理局的成员,全力出动将偌大塞纳城内环的上下区、外环的左右岸、河畔区。 不分巨细的拉网搜查和清理了一遍;也抓获了至少数百计的外国间谍、前朝余孽、通缉人员和其他可疑分子,捣毁十几个新兴的街头帮会和结社、团体;也激起各方外交代表的强烈反应。 虽然,目前与西兰王国\/郁金香王朝,正式建立外交关系和通贸往来渠道的;除了位于北方对抗诺曼蛮族诸王,而长期需要仰仗王国,不得不在政治军事等方面,接受指导的尼德兰诸侯; 也就是王国西北的泛黑森地域,曾经有过冲突的北莱茵联盟;以及通过在阿非利加的殖民地和海外省,保持间接往来的东帝国。尽管如此,其他国家还是竭尽所能,向塞纳城派驻了代表。 虽然没有正式的官方身份,但也通过各自的方式,与首都的某些官员,建立起来的私人关系和沟通交流的渠道。其中身份最为特殊的,就是常驻在塞纳城最大的圣母堂内的圣座私人代表。 这位卡莱罗娜夫人在代表圣座的同时,也会私下交流一些西帝国的消息和官方态度。比如那位籍着进攻瓜分王国的北意诸侯战败,在国内大肆铲除异己,不惜将屠刀指向皇族的年少皇帝。 在被臣民称为“鲜血幼狮”的少帝面前,据说就连年迈的圣座和大罗马枢机庭,也要暂避其锋而避免惹火烧身。因此光在这些年,就已有一些帝国贵族和教廷中人的亲眷,秘密向王国迁移。 如今的西兰王国,对于旧贵族和传统教会的态度固然严厉;但是工商业和海外贸易,却发展的相当不错;同时还有足够开明和自由的学术风气;因此,又不少外国学者和流亡修士投奔而来。 光是在塞纳城内,就已然恢复和新建了,大大小小至少三、四十所,各种学校、学院和技工讲习所;而私人的行会学校和夜间启蒙班,更是不计其数;就是为了下游的河岸工业区提供人手。 而来自全国各地推行兴产置业的丰富产出,再加上争相奔投的富有、中产市民阶层;也让作为数代王都的塞纳城,在很短时间内就在萧条凋敝中恢复过,重新回到西大陆的繁华大都会之列。 或者说如今的王国臣民,在第三波的异变浪潮冲击之下,基本迅速适应了,与野外游荡零星的怪物、畸形野兽,变相共存的新时代;绝大多数村庄要么建立起墙垒和自卫队,要么被废弃并居。 而沿着道路的市镇和城市周边,因为交通便利的缘故,则成为某种程度上的安全区;沿着道路定期探查和巡逻的军队,会用枪炮火药和穿着钢铠的特攻骑士,绞杀任何稍大的巢穴和集群威胁。 而后的地方警备队、治安人员,会用在特定场所发布悬赏的方式,让雇佣兵团体或是新生代的猎人,清理掉可能的漏网之鱼;并且将杀死或是活捉的异类,通过药剂师炮制成特殊效果的材料。 由此,甚至形成了一个从地方到首都,相当旺盛的地下产业。而在异类威胁之下,对于偏远地区的村庄,执行人口迁移和并集居住的结果,也进一步加强了王国控制力,也打破原有社会关系。 将前王朝的旧贵族体系,及其自上而下的统治惯性和残留模式,进一步的碾碎在时代的浪潮中。虽然如今王国人口没增加,反而相比动乱和内战前减少,但在生产、行政和动员效率大为提高。 其他的先不说,光以户籍上的一千七八万人口,供养着王国陆军委员下的六大军团;第一(塞纳)军团、第二加戎军团、第三普罗斯旺军团,第四图卢兹军团、第五里昂军团,第六维希军团。 共计二十三个分属兵团,十五万的现役野战军;外加上海外军团的六个军事大区(兵团);五万多名各族的外籍\/归化士兵。还有阿尔卑斯、比利牛斯、弗兰德斯和诺曼底海防的四个战备区。 边境驻防部队和特设民团,约四十五个团,三万七千名二线驻防士兵。还有二十三个行省城市的警备团、警备连队,约十万规模的三线和预备役部队。更不算受老兵指导的村庄、市镇自卫队。 还能够保持王国财政的良好运转和略有盈余,如果王国还有更进一步的需要。同样可以从各处的集体田庄和集中居住点,工场和矿山;迅速召集到十万到十五万,受过简单军事操练的青壮年; 也正因为这么一套,江畋临走前留下的军事运转体制,让身为王国摄政圣女的波利娜,在不主动出击的情况下,多次击退和挫败来自西南的圣王国、东部的西帝国、乃至黑森地区的武装试探。 为这些年的西兰王国,争取到与臣民休养生息和彻底梳理内部的宝贵缓冲时间。其中唯一爆发的一次内乱和动荡,就是被王国政府下令取缔和整肃的,某些抱残守缺、藏污纳垢的老式行会造反。 虽然,对方在王国中西部的上下诺曼底之间,疑似得到了来自境外圣王国的暗中支持,而聚集起号称五万的叛乱者;但就连驻守在王国的十几座大城市,周边和附近的正规军,都没来得及出动; 正好巡游至此,被围困在省城鲁昂的波利娜,就主动带领卫队出击;手持一面血色的龙首大旗,无视矢石的冲进叛军最为密集的阵列中;又在一小队的特攻骑士协助下,击杀了一堆敌军的头目。 其中甚至包括了十几位身体异化过,疑似圣王国的大骑士\/荣耀骑士;因此城下的数万叛军,看着接二连三倒下的华丽军旗,当场就士气崩溃了。整整上万人丢盔弃甲跪倒在地,祈求投降和宽恕。 因此,现如今的她正带队停驻在,诺曼底海防区的加莱城;观察和监视来自对岸的不列颠人动静。因为,根据渡海逃亡而来的密探报告;作为不列颠七国之主的铁王座,不久之前再度发生了易主。 当代的红龙王室“石心王”阿尔弗雷德大王,因为游猎时酗酒过度暴毙,未成年的王子乔佛利登基为新王;但面对七国的封臣他明显威望不足,国事大权因此落入到,摄政大公主梅丽珊卓手中。 而每当不列颠诸岛的王权更迭之际,也就是西大陆的西北沿海地区,遭受大规模袭掠之始。各种在七王国权争中战败的封臣、乱兵、乃至是以不列颠为窝藏和庇护的盗贼、海寇,都会顺势而动。 因此,虽然比不上红龙王室的当代大王,亲自率领大军登陆的威胁更大;但是这种化整为零、零敲碎打的侵袭,更加难以防范。因此,哪怕感受到了江畋的回归,她还是毅然留在当地坐镇一时。 而当最后一轮的公开觐见结束之后,塞纳城也开始流行两个消息:第一个是,玛莲娜女士依靠奉献两个女儿,而成为了圣者国王\/骑士王,所指定的首席女廷臣;从此就只能称其为玛莲娜夫人。 而另一个消息则是,随着圣者国王\/骑士王的回归,将会有一个西兰王国的宿敌;成为他怒火宣泄和兵锋所指的对象;因此,一时间随着消息的逐渐传开,境外潜入西兰王国的间谍和探子骤增。 但对此反应最为强烈,却不是发生多次冲突和交锋的圣王国,或是以阿尔卑斯山区拉锯过的西帝国。而是来自君士坦丁堡的东帝国外交代表。 第八百六十六章 科西嘉 西兰王国南部,科西嘉岛上的最大城市兼首府阿雅克肖,也在漫天飘舞的花瓣雨和卖力的鼓乐队伴奏声中;迎来了蓝底笑面金阳旗帜下,被整齐划一的王国骠骑兵,簇拥而来的王国的全权特命代表; 而作为本地硕果仅存的贵族家庭,也是阿雅克肖的市长,巴莫勒男爵;更是率领着本市的头面人物,及其妻女们一拥而上;用尽最动听的语言和词汇;不停歌功颂德新王朝那位圣者国王的丰功伟业。 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作为地中海的第四大岛屿,科西嘉岛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古希腊的奔萨洛尼亚战争期间;由战败的雅典同盟成员,在岛屿沿海建立的小型聚居点;此外就长时间泯然历史。 直到十字军西征的再开拓运动,由当时的教会武装,驱逐了盘踞在岛上走私反贼和海盗窝点;并将繁衍生息在内陆山区的土着,也纳入到天主的荣光之下;由此在历代陆续建立三百多座的大小教堂。 也将科西嘉岛变成圣座名下直属的,诸多教会采邑\/主教区领主之一;但在后来被称为“王冠碎裂”的东西帝国分治事件中;科西嘉岛也沦为正统帝国派(西帝国)和永世帝国派(东帝国)的战场。 这场岛上的局部战争,一打就是好几十年;让岛上众多的家门之间,结下了深厚的血债。后来更是引入了西兰王国的军队;在第二王朝的严厉镇压和戒严之下;才中止和打断了无穷无尽的仇恨循环。 但是,作为第二王朝的占领军,横征暴敛、残酷镇压的代价;就是在他们捞取了足够的代价,决定撤军期间;催生了名为科西嘉独立民团的诸多地下组织,而后满目疮痍的科西嘉岛才被交还给教会。 成为了地中海上的一处中立地带;而随着战后地中海航线的恢复和海路贸易的兴盛,以及岛上开拓的柑橘、橄榄和无花果种植业;重新恢复了繁荣。科西嘉岛也一度被称为“圣座的花园”享誉一时。 但好景不长,各国教会普遍存在的腐败和堕落问题;同样也蔓延到了科西嘉主教领。尤其是随着某一代罗马教皇“失明者”的侄儿,成为了科西嘉的主教之后;其横征暴敛、倒行逆施甚至酿成暴动。 最后还是西帝国调动一海之隔的拉丁岛上,作为皇室重要分支的拉丁公国军队,及时的介入其中并且解救了,这位被暴民围困在最后的教会领地——皮亚娜大教堂里的领主主教;并顺势代管了当地。 因此,自诩罗马正统的西帝国,称呼东帝国为“拜占庭人”,而掌握罗马传承的东帝国,则是将其轻蔑的称之为“拉丁人”;因为作为西帝国皇室起源的西维尔家族,正是崛起于海上军区的拉丁岛。 直到数十年前的第八次王冠战争,位于内战分裂边缘的西帝国皇室,与作为外援介入的西兰王国之间,签订的繁花之月条约;才再次将科西嘉岛的统治权,置于最后回光返照的白色鸢尾花王朝支配。 因此在如今的科西嘉岛上,包括正统帝国派、事圣(主教)派、复古共和派、乡土自治派、王国派和激进独立分子在内,至少存在了七八个以上,不同立场、倾向的政治派系,以及相应的民团武装。 因此,当年在西兰王国爆发内乱,白色鸢尾花王室先是被迫退位,紧接着又蒙难之后;作为对于新一任宪章政府的回应,科西嘉特别区的地方官员们,一方面组织了三个连队的民团,响应卫国号召。 另一方面,却又坐视岛屿的内陆地区,再度爆发的科西嘉独立运动;以保利爵士为首的本地古老家族,联合大多数的大小种植庄园主和小手工业者、矿工;在岛内萨里斯城掀起“自由科西嘉运动”。 而后,他们开始进军沿海地区的首府阿雅克肖时;却在被当地邀请而来的拉丁公国军队所击败;并由此遭到了残酷的镇压和清算;一时间道路两旁挂满了尸体,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被逮捕甚至处决。 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了多年前,王国南方的自由军崛起,并成功击败了,自诩继承旧王室的勃艮第王朝;建立了全新的郁金香王朝之后。拉丁公国也随着参与王国联合干涉军的战败,开始收缩力量。 但是,对于科西嘉岛的镇压和清洗,则是变得越发疯狂和残酷起来;如此一番折腾下,岛上历经风波和动乱,硕果仅存下来的最后一些家族,也再度遭到了沉重的打击,其成员或死或逃,或是失踪。 而后的撒丁占领军,在来自外海的王国舰队威胁下,开始分批撤回撒丁本岛,加强守卫的同时;还以召集商讨善后事宜和建立自治政府为由,逮捕了沿海城市仅存的上层人物,并将他们押往撒丁岛。 因此,偌大的科西嘉岛上,只剩一个躲在乡下庄园写作,而侥幸逃过最后一波收割的巴莫勒男爵;因为身份最高而被所有人推举出来,在短促熟悉后,成为首府阿雅克肖,接待王国代表的临时市长。 当然了,对此更有感触的,则是身为王国全权特使\/特命代表的中校阿谢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接下来日子里,他也会成为科西嘉军管委员会的首席委员;而他早前也只是个科西嘉乡绅的次子。 家族位于坡地和山丘之间的多片果园,固然让他们这些子女勉强温饱,但却不足以支持更进一步的分家;因此除长子和女儿之外的其他任,都要设法另寻出路,或是献身教会,或是跟着同乡去跑商。 或是推荐给城里某位有地位的人士,充当跟班和扈从;或者干脆就卖身上船,到风波诡谲的大海上去,寻找发家致富的一线机会。而阿谢特则是选择从军之路,偷偷参加了支援王国的一只乡土民团。 当然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只用来应付王国方面的炮灰部队;在里面参杂了太多形形色色成分;流浪汉、失地农民、破产的小商贩,走私贩子和疑似被通缉的逃犯;而进入王国就在一路逃亡。 好容易坚持到了集结点,又在毫无准备之下被仓促派上战场,更是在一个照面就被敌人冲破了阵线;若不是队伍当中,正好还有一位来自科斯蒂利亚的剑术教练蒂亚戈,带领着剩下幸存者杀出重围。 包括阿谢特在内的二十多名科西嘉子弟,就再也没见到故土,乃至衣锦还乡的机会了。之后他们遇到了那位改变了所有人命运轨迹的大贵人\/圣者君王;由此踏上一条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伟大征程。 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决心和眼力,追随这段伟大的征程到最后。自然也有人犹豫、迟疑,乃至中途退出;所以,当初追随骑士王的二十三名科西嘉人,除去阵亡和伤残,就只留下十二人。 而作为最初追随的老部下,包括阿谢特在内的这十二人,都因此获得新王朝的中层军职和丰厚年金,代表荣耀的爵位和附属的地产;甚至有人成为与王国的高官、高级法官、都主教并列的警备长官。 而阿谢特无疑是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最远的一位;即将就任科西嘉军官委员会首席委员的他;就形同王国特别任命的临时总督职权。难道还有比这一切,更能够体现出衣锦还乡的莫大畅快和欢喜么? 只可惜,当年那些陆续选择离开的同胞,一直没能够再取得联系;虽然当时尚未夺取全国的自由军,为他们提供了金钱、武器和委任状。不然,阿谢特实在很期待,当他们见到这一幕的反应和表现。 另一方面,他还想将老家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接到王国境内去,好好地享受自己所带来的富贵和荣耀;因此,在入驻市政厅后面的官邸之后;阿谢特就找来了自己的配属副官,仔细交代了一番。 然而,第二天最先得到回复的,却是本地专门关押重要犯人的监狱。随后,一名骨瘦如柴、蓬头垢面,浑身恶臭而目光呆滞的犯人,经过简单的清理和治疗、包扎之后,就带到了阿谢特的面前。 “密里埃?”虽然这人遍体鳞伤,形容枯瘦,但是阿谢特还是一下认出了对方。密里埃也是当初返回家乡的科西嘉人之一,也是最近一位;因此当他离开的时候,已是身负使命的外勤连队中尉军衔。 “阿谢特?”看到衣着光鲜的同乡,密里埃呆滞的眼神,也像是被触动了什么;顿时就变得生动和鲜活起来。连声倾诉道;“阿谢特,你们终于来了,你知道这些年,我都遭遇了什么?最早回来的科尔索和阿当。都在家乡偷偷的躲起来了;但是依旧逃不过仇家的告发,被拉丁人吊死在市镇外;里温索和利乔同样抛弃了使命和承诺,更换了身份在城市里安家,却遭到了拉丁人的抢劫和杀戮。” “还有阿米吉特,虽然回到家乡聚集了一群同伴,但是在几次尝试袭击驻军失败后,就沦为打劫普通人的盗匪和走私贩子;夏尔顿更是在伎馆中花光了经费,被扫地出门后主动投靠拉丁人的长官。” “我回到科西嘉之后,就是被这个叛徒给辨认出来,遭到了秘密的逮捕和折磨……只可恨,这个该死叛徒,大概就和拉丁人一起逃走了。”听到这里,阿谢特也再度宽慰他道:“没有关系,吾王已至,无论是拉丁人,还是西帝国皇室,都必须为之付出代价!” 第八百六十七章 拉丁岛 而在东地中海与西地中海之间的分野处附近,靠近科西嘉岛与撒丁岛的海面上;已是炮声隆隆、厮杀轰鸣;原本风景如画的碧蓝海面,也被点燃船只的处处烟火,还有翻覆沉没的污浊旋涡所污染。 三五成群挂着蓝底笑面金阳旗帜的梭型风帆战舰,追逐环绕着拉丁公国的皇冠海马旗下,狭长尖翘的帆桨战船;时不时抢占上风位,侧身烟火喷吐放射出一片灼热的炮弹,将敌船及海面打的沸滚。 少数沉重的球弹、链弹正中敌船之后,顿时就砸断了风帆,击穿干舷,将长长的桨板连同内里的桨手,一起轰击成血肉与木屑纷飞的碎片;或在甲板奔走的人群中,溅射出一道道血色狼藉的通道。 但也有少量王国的风帆战舰,被拉丁式的帆桨战船撞角顶中上;造成部分船体损坏的同时,也被船头的搭钩锁住;顿时就在铳炮和投弹如雨,刀剑箭矢和投斧纷飞中,迎来血肉横飞的惨烈跳帮战。 但大多数结局都是,试图通过跳帮战夺取或是破坏船只的拉丁海军,遭到船上配备的大量火器的迎头痛击;无论是手摇旋转的散弹小炮,还是单兵端持的短管手炮,或是抛投的柱状爆弹和燃烧罐; 乃至是成排并列的箱型连发火枪巢,都对于跳帮的拉丁水手和士兵,造成了可观而惨烈的杀伤;他们不是被炸断了跳板的搭板和钩架,就是点燃了放到的桅杆和攀网,嘶声惨叫着纷纷跌落海水中。 更有好些拉丁式的帆桨战船,被反攻的王国海军,点燃了船只的上层建筑烧成硕大火炬。或是在水线上炸开一个大洞,迅速的在船上人员争相跳水的嘶声惨叫,和大片浪花喷涌中迅速的翻覆沉没; 偶尔才有个别交战中王国风帆战舰,因为陷入围攻的激烈交战之下;不小心被引燃了船上屯藏的火药,而当场炸成一大蓬烟火。因此,仅仅是一个上午的时间,游曳在科西嘉和拉丁岛之间的海峡; 执行封锁任务的拉丁公国舰队,就在整体数量虽然少了一小半,战术和装备更胜一筹的王国海军面前,遭受了惨烈而严重的损失。聚集在海上的三支舰队,已有一支被击溃,一支损失惨重后退走。 只剩下挂着公国王室旗帜的卡利亚里舰队,依靠十多艘船体硕大的三层帆桨战船为支援核心,组成一个松散而足以相互掩护的环形列阵,与海面上狼群一般游曳的王国战舰,苦苦纠缠着死战不退。 但是,随着外围牵制掩护的中小型帆桨船,被不断的点燃或是击沉、炸碎,或是被夺取、投降,或是士气崩溃而乘乱逃走;作为公国王室直属的海军主力,卡里利亚舰队的崩溃,也是迟早的事情; 而站在撒丁大岛北部的托雷斯港外,山顶上望着这一幕的江畋;也对着身边的东帝国常驻使臣道:“看起来,你们的海军,已经赶上不上这场战斗了;我需要重新考虑,与东帝国的临时盟约了。” “还请陛下谅解,帝国极其重视您的盟约,绝不会对此有所怠慢和迟疑的。”身为永世帝国常驻西兰王国的第一任大使,却相当谦卑的连忙辩解道:“只是未能预料到,您的进军是如此的迅捷。” 这位大使名为梅里斯托,乃是永世帝国的尼西亚王朝\/拉斯卡利斯皇族,继承顺位十一位的成员,官授紫室使者\/皇室机要官;堪称尊贵显赫之人;但在这位骑士王\/圣者君主面前,却卑躬屈膝异常。 因为,在他受邀随军出征一路过来,也亲眼见证了这位骑士王相关的不可思议强大权能;比如他麾下的军队不需要携行,任何传统意义上的后勤补给,只要有他在。就能随时随地从王国召唤而至。 无论是堆积如山的粮秣军械,衣被帐毯,还是车辆和大型器材,甚至是营垒和城防的整仓库材料;因此,这支轻装进击的军队,才能够以最短的时间集结起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拉丁岛。 就在他的身后,远处的撒丁岛沿海城市之一撒撒里市,已经在刚刚被攻破的烟火袅袅当中,升起了代表王国的蓝底笑面金阳旗帜。然而虽然决定与王国采取联合行动,但东帝国的反应就跟不上了。 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老大帝国,曾经横跨地中海与黑海之间的东罗马帝国;虽然经过十字军西征和再兴运动之后的两帝国大分裂,但依旧还是一个占地广阔的大国体量;只是大国也有大国的弊端。 就像这次西兰王国新朝应邀出兵,虽然得到了当代凯撒火速颁下的金诏确认;但在帝国派系林立的君堡内部,同样有不少分歧和异见的声音。因此体现在现实中,就变成了东帝国海军的迟迟不至。 这对于属于皇室派阵营的梅里斯托.拉斯卡利斯而言,也是无可奈何却又心急如焚的事情;要知道两帝国相互纠缠多年、各有胜负;虽然在历史上多次重创彼此,却始终未能取得覆灭性的决定战果。 更多时候,陆地上围绕着卡西利亚公国和拉文纳边区的堡垒防线攻防。在海上争夺罗德岛、塞浦路斯等,几座被严重要塞化的岛屿;但是对于马尔马拉海以西的拉丁大岛,却还是多年未曾涉及了。 而相比被战乱和仇杀蹂躏的残破不堪,还被占领军搜刮得地弊民穷的科西嘉大岛;南方一海之隔的拉丁大岛,作为西帝国崛起的根据地之一,却是许久未闻战火,人口稠密、产出丰饶的富庶之地。 因此,对于骤然渡海奔袭而来的王国军队,几乎是缺少足够的防备和应对手段;就被轻易乘虚而入夺取了,重要的海军基地和港口托雷斯,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横扫和沿海的市镇,攻占最近的城市。 虽然,在另外附近的另外几座城市,斯汀蒂诺、阿尔盖罗和科斯特尔萨多,也沿着道路派出了数支援军;但都毫不意外被埋伏好的王国军队,分别粉碎和击溃在了,即将抵达撒撒里市的行军尽头。 因此,如果接下来拉丁公国的首府,位于大岛南方的卡里利亚,没能及时集结重兵迎击和支援的话;这几座因此守备空虚或是削弱的城市,也将在王国军队的闪电奔袭之下,重蹈撒撒里城的覆辙。 但是这样的话,对于东帝国本身就显得有些尴尬了;没能赶上关键性的海战,也无法参加后续的陆地战斗;那在后续的军事协同和利益瓜分的外交交涉上,作为盟约发起者不免要落入被动当中了。 这对君士坦丁堡内,那位渐渐年迈的现任凯撒和帝国的权威,无疑是一种削弱。因此,天生一副令人具备好感外形的梅里斯托,也只能竭尽来自东方王朝式的外交话术,努力为之辩解和开脱一二。 但好在他费劲口舌的拖延时间,似乎取得了一定的成效;随后,就有哨兵从南面沿海的制高点上报告说,了望到了一只正在奔赴海上战场的船队踪迹;数个小时后又再度确认,是东帝国双头鹰纹。 听到这个结果,梅里斯托也大大松了一口,冒险绕道爱琴海地区和西西里岛的帝国海军,终于还是赶上了这场战斗的尾声;这样,他在这位骑士王面前,就有更多可以争取和交涉的后续筹码了。 然而,梅里斯托的好心情也没能持续多久,随着天色的逐渐昏沉下来;这支沿着海岸线北上的东帝国舰队,也终于展现在所有人视野中;然而在望远镜内的船体,却是多处破损和烟熏火燎的痕迹。 描绘着红色双头鹰的硕大风帆上,更是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破洞;就像是不久之前才经历了,一番艰苦卓绝的海战,才得以抵达一般。梅里斯托也不由顺势感慨道:“显然,帝国的海军并未爽约,只是遭遇敌人的拼死拦截。” “其实。”然而,江畋却是对他轻轻的摇头道:“我觉得他们更像是经历了一场,惨重的失利和败绩;不得不退往这个方向的。不然,按照你的描述,帝国海军的舰队应该远不止,眼前这些数量。” 随后,就像是印证着江畋的判断,紧随着这些振兴有些仓促杂乱的东帝国舰船而来的,是海上规模更大的一片帆影如云;在夕阳返照下折射出主帆上黑色的双头鹰纹; 第八百六十八章 外海 而这时候,海面上仅存的十几艘,在王国海军围攻之下,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却依旧还在负隅顽抗和垂死挣扎,拉丁公国的大型帆桨战船;也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的,爆发出某种重振旗鼓的战斗力。 以被保护在其中,相对完好的旗舰为首,在短距离的全力划桨加速冲击之下,硬是将环绕炮击和纵火的王国战舰,给冲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又用尽最后爆发的力量,冲向南面败退的东帝国舰队。 而败退下来的东帝国舰队,虽然还有至少数十艘的规模;却是完全丧失与之直面交锋的勇气和决心;居然就这么自行竞相退避的,乱糟糟四散开来。甚至还有两艘类似风格的战船,差点撞在一起。 而他们这一混乱和耽搁,就让后方紧追不舍的西帝国大舰队,进一步拉进了彼此距离;这时候,海面战场上的局部海流,也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西帝国舰队中的一些船只加速驶出了队列。 如此一幕,也让梅里斯托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因为,深为紫室使者\/皇室机要官,而熟悉帝国海军的他,已通过预先架设的大号立式望远镜,观察桅杆上特色徽标,认出这支东帝国舰队的来历; 赫然是来自帝国五大舰队之一的爱琴海舰队,也是五大舰队当中编制最大,也是平均实力垫底的一支舰队;因为需要在岛屿众多、海域复杂的爱琴海和亚平宁沿海,与西帝国海军长期对抗和拉锯。 因此,为了适应地形曲折、海岸破碎的作战方式,爱琴海舰队几乎不存在三层以上的大型帆浆战船,日常装备上也是主要以登岛和跳板近战为主;连传统的关键武器希腊火和发石炮,都配备很少。 他万万没有想到,凯撒下达了金诏之后,海军总帅\/西拉比大公,还是派出了这么一支“精英”舰队,来参与和履行西兰王国\/郁金香王朝的军事盟约;这不由让他生出了气急败坏兼大事不妙之感。 难道,眼看有机会削弱甚至重创宿敌之际,却依旧要因为所谓的宫廷阴谋,还有政治派系的矛盾,而再度导致功亏一篑么?更何况这次作战的最终目的,是为与西兰王国建立初步军事盟约和互信。 因此,哪怕这次出击战败或是失利了,也可以让西帝国获得一个东西包围式的长期牵制,从而减轻永世帝国长期维持的边境压力;乃至因此有机会集中资源和人口,重新在陆地边界线上转守为攻。 但是,来自宫廷内部的分歧和阴谋,加上海军某些人保全实力的私心,显然要毁掉这一切,平白错过这个难得一遇的战略转机。但当他抱着最后一点侥幸,再度观看海面的战斗时就更加不乐观了。 因为,已经有多艘东帝国的帆浆战船,被加速突进的西帝国海军追上,并在短暂的接战之后就被点燃,或是主动落帆投降了;但是其中最为显眼的,还是一艘足足有四排联动划桨的五层高大战舰。 “圣三一号!居然是神圣的三为一体号!”见到这艘巨舰以及桅杆上装饰的标识,梅里斯托更是忍不住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到:“拉丁人居然将这艘坐镇西地中海的主力巨舰,也调集来支援么?” 随即,满心沮丧的梅里斯托,也对着江畋解释起这艘巨舰的典故;作为对战多年而无比熟悉彼此的老对手,他也自然了解西帝国海军支柱的每一艘主力战舰的由来;比如这一艘“圣三位一体”号。 其最初的版本,乃是诞生于第一次天球之变中;在西大陆上爆发的异变浪潮,固然给诸国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并且导致了当初再兴帝国的分裂内战戛然而止,还因此长时间中断了东西方海路贸易。 但是也带来了另外一些变化,或者说是相对有利的产物;比如,相对于活跃在大西洋内,或是印度洋外海一代,利维坦种的巨型海洋生物;游曳在地中海内的巨型海王类,就显得威胁要小得多了。 因此,当两帝国因为天然的体量,以及中央集权的官僚体系和军区战备动员能力,在这次异变浪潮中逐渐恢复过来,并重新收复了被异类肆虐过的大片土地之后;也顺势将目标转向了这些海王类。 在众多绞尽脑汁装载上船的,大型蝎子弩、希腊火和射石炮、射锚炮的加持之下;两帝国得到全力支持的海军,几乎是花费了不菲的代价,用设置诱饵和埋伏的方式,捕杀了好些个大型的海王类。 令这些大型生物开始本能避开,人类活动的近海航线同时;也获得好些不同用途和特殊效果的生体材料。但作为帝国主力战舰种的镇国之宝,其龙骨和部分建材则来自一只受伤搁浅超巨型海王类。 在当时西帝国的奥古斯特巨额悬赏之下,付出了可观的伤亡和其他代价,杀死了这只疑似外海闯入的超巨型海王类后,以其质地坚韧而轻巧的骨骼为船材,建造了七艘兼具不同功能和特性的战舰。 以这七艘战舰的不同组合为核心,西帝国原本相对弱势的海军,也得以迅速崛起;而在对面东帝国的海面力量时,取得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压倒性优势;甚至一度闯入位于东帝国腹地的马拉马尔海。 撞断了普布鲁斯海峡内设置的水下缆索,而在君士坦丁堡正对的金角湾内,耀武扬威后冲破封锁扬长而去。这也被当时的东帝国凯撒和君堡臣民视为奇耻大辱,而争相捐献财富以重组和壮大海军。 但是相对于超巨型海王类尸骸,为船材的西帝国海军巨舰七姐妹;东帝国用来自东地中海和红海猎杀的海王类,所建造而成的新式战舰总是略输一筹;因此,在多数时候只能发挥数量优势逼退之。 直到后来西大陆的神秘浪潮逐渐消退,巨舰七姐妹为代表的西帝国海军优势,也随之失去了种种的特殊效果;甚至还因此爆发了个别异常灾害事件;比如,呆在船舱中的水手和士兵开始频繁失踪。 还有人听到异常的声音和景象,而变得癫狂乃至发疯了。因此,七姐妹巨舰中一艘因为意外被焚毁,两艘因为出现难以修补的大片腐朽被沉海封存;剩下的四艘也经过进一步改造才得以沿用至今。 但显然,随着如今西大陆上的异变浪潮和神秘复苏;这些原本需要占用大量人手和物资,才能操作远航的巨舰,也由此逐渐重新焕发了活力。而“圣三一号”的特殊之处,就在于能影响局部海流。 从而提高自身及其附近船只的航速;或是籍此减低或是干扰,敌对船只的航行和操纵性;但这种影响并非毫无代价的,据说每一次都要在最底仓的多处龙骨节点上,奉献上大量刚宰杀的活畜血肉。 当然了,梅里斯托还是有所保留的是,东帝国同样在做类似的事情,启封那些因为神秘消退,而封存或是搁浅的古代舰船,并按历史记载的手段,让其回复一定的活性和效能,只是还未投入实战。 而这时,天然依然渐渐地昏暗下,远处撒撒里城的战火喧嚣,已然是重归于平静了。而海面上败逃的东帝国船只,也有小半部分在散乱航行中,相继被四桨五层巨舰圣三一号及其附属的战船追上。 又被毫不留情的圣三一号,用精铁铸就的巨型鹰首撞角,从中如同切割黄油一般的轻松破开、碾碎;而在圣三一号每撞穿、碾碎一艘船后;留下满是残骸碎片的海面上,甚至看不到落水挣扎的人。 就像是直接被海中的某种无形事物,所吞噬了一般。而这时的王国海军,也终于成功击溃了残余的敌人,并且俘获了剩下的七八条大型帆浆战船;然后,就毫不犹豫的重新排成,迎战对敌的纵列。 “陛下,或许您可以考虑,让王国的海军脱离战场了。”而在这时,梅里斯托也再度真心实意的劝说道:“天黑之后,绝大多数战船的感知范围,会遭到严重的削弱,但或许圣三一号是个例外。”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就见人影一闪失去江畋的踪迹;随即,就在左右王国军队士兵,突然大声呼喝起来的声浪中;重新找了一个几乎微不可见的小黑点;在残阳如血昏色之下闲庭踏步的穿过海面。 紧接着,望远镜内的圣三一号上,无数士气高昂、高歌猛进的水手和士兵,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和威胁,骤然减速下来。又应激反应的对准天空,射出或是抛投出手中、身边所能找到所有武器。 然后,天上一块凭空出现的巨岩,顶着他们激烈而徒然的竭力攻击;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呼啸着划出一道短短的轨迹;斜向轰击在这艘五层巨舰,拼命想要闪避的船首上,重重轰鸣着贯穿崩碎开。 又顺势将其猛然一头按扎进海水中,将弧面方舱的船艉楼翘起在空中,将聚集在,甲板和上层建筑的士兵、水手;都随着各种负载物一起抛飞了出去;像雨点一般的洒落在海水中,这才反弹回来。 然而,就像是一个断首哀鸣的垂死巨兽一般,严重缺失了一大块船首的圣三一号;很快就在船体结构崩坏和海水灌涌的脆裂声中;一层层一节节的轰然解体,缓缓沉入了浊浪汹涌的大型漩涡中。 但显然这只是一个开始;虽然没有再出现巨岩,但来自天空之中不断降下的燃烧火团,还是接二连三的轰击在后续跟进,却因为失去旗舰的指挥和号令,而显得群龙无首的诸多东帝国帆浆战船上; 因此,夜幕彻底降临在海面上,一轮清冷粼粼的圆月升起之际,拉丁岛北部的大海之上,除了还在燃烧的船只残骸外,已然没有东帝国海军的踪迹了。虽然,江畋只是出手攻击了其中十几艘而已。 但是,东帝国海军剩下的帆浆战船,却在夜幕下的没命溃逃中,很大一部分都慌不择路的撞上岸边的礁岩,或是搁浅在已经大幅度退潮的滩涂中;还有的则是相互撞击在一起,只能争相跳水逃生。 因此,此时此刻海边的点点火把和灯具摇曳之间,是王国的士兵正在捉捕和搜索,那些搁浅和倾覆后,弃船而逃的东帝国海军残兵败卒。而后江畋才在夜风徐徐中,重新降临在了梅里斯托面前道: “你之前说了什么呢?我还想没听清楚……” “不,卑下的我,只想恭贺您的伟大胜利和权能……”满心惊惧而敬畏异常的梅里斯托,用无比谦卑的颤声道:“拥有您领导的王国作为盟友,真是君士坦丁堡的凯撒与万千帝国臣民的莫大幸运……” 而在江畋的视野面板中,则是闪烁着全新的提示:“成功击破\/灭杀,正在复苏的异变体(残损严重),正在汲取量子中……”“区域特殊场景中,杀戮变量超过一千,激活临时称号体验\/增益状态,是\/否加载?” 但是,这次随即给出的称号体验\/增益状态,却不再是之前的“百人斩”;而是升级版本的“一骑当千”。而且虽然只有一个小时的增益效果,但是却可以随时开关和切换维持的时间。 第八百六十九章 首府 于是在海上决战的两天之后,来自西兰王国\/郁金香王朝的第一军团,整整三万一千名士兵,连同两千名来自科西嘉的辅助军,三千名拉丁岛本土的仆从军;就已经抵达了大岛南端的首府卡利亚里。 没错,在随军东帝国大使梅里斯托眼中;打破了传统军队运作和战时模式的西兰王国军,甚至还有余力在沿途被攻克或是投降的城中,招募和武装,那些赤贫的底层民众和失业者,作为辅助部队。 外来的王国军队会把那些,坚持抵抗的贵族和官员及其帮凶,还有当地最有名的高利贷商人,专门挑选出来,让这些新组成的本地仆从军,分批进行集体处决;再当众烧掉他们掌握的债券和地契; 而科西嘉人组成的辅助军,更是抱着报仇雪恨的快意,在以中队、小队为单位的王国骑兵引领下,四处袭掠拉丁公国的官员、贵族和大地主的庄园;夺走其中财物的同时,将粮食和妇孺送到本军。 只有在最快速度之下投降,及时交出城防和武器;并且筹备上一笔数量不等的物资和金钱,作为赎买自身安全的代价;才会得到王国军秋毫无犯的对待。不然从头面人物开始,就会遭到拷打凌虐。 可以说,在骑士王率领大军面前,根据历代战争的惯例和潜规则,针对广大贵族、缙绅们的体面和优待,已然不复存在了;这固然让出身东帝国皇室的梅里斯托,感慨而忧虑不已,但又幸灾乐祸。 因为西兰军队肆虐的是西帝国本土,是僭越者小西维尔二世,崛起的根本之地拉丁大岛;王国军破坏和抄掠的越彻底,对于洗涤过的损害就越大;而在事后,重新恢复秩序的成本和代价也就越大。 至少,相比地中海中多山贫瘠的第四大岛——科西嘉岛,或是丘陵纵横、地形破碎的第一大岛——西西里;位列第二大的拉丁岛,除了东北部的山地外,还拥有大大小小多片事宜农耕的平原地带。 尤其是第一大城市,首府卡里利亚所在的,拉丁岛上的谷物、水果和蔬菜的主要产地——卡皮塔诺平原;更是横跨了岛屿中部的腹地道南端海边,同时还将多条狭长的沿海平原地带连接在了一起。 因此,再加上北部丘陵和东北山区的铜、铅等矿物,拉丁岛上的人口和各种资源产出;几乎是其他三大岛屿的总和还多;而卡里利亚既是首府也是第一大港口,毗邻繁忙的动地中海贸易线的枢纽。 故而,当年以拉丁岛为大本营的西部分离主义派系,也是西帝国皇室的前身西维尔家族,仰赖甚多的龙兴之地。再加上本地的风景秀丽,大半年阳光普照的气候温宜,被称之为西帝国的皇家花园。 在濒临海港的卡利亚里城外,至今还分布着西维尔皇室的行宫和别苑,公国之主的园林;大臣和贵族、高级官员、富商的庄园、别墅。只是随着拉丁公国收缩了现有兵力,而尽数被王国军所占据。 而身为随军大使的梅里斯托,也得以以东帝国皇室成员的身份;自东西帝国分立之后,第一次入驻到西帝国僭主的老巢\/宫殿之中;因此,他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让随从中的画师来一份临场速写。 以为铭记这个特殊的时刻。毕竟,当初东帝国仗着,横跨小亚、亚平宁半岛、巴尔干半岛、到色雷斯之间的人口和地域的体量优势,又有来自东方大夏的陆上支持,三大陆的海陆贸易枢纽的加成。 曾经数度兵临罗马城下,差点就逼迫当时掀起分裂的,西部分离主义的核心——西维尔家族众叛亲离;甚至连对方最信赖的宫廷总管,都偷偷的出城交涉投降条款;但西维尔家族成员却拼死反抗。 甚至已经做好了丢掉罗马城,就退往南意大利继续战斗,乃至依托拉丁岛的根据地,长期坚守和困斗的准备。只是突如其来的天球之变,改变了许多事情,也让再兴帝国的重新一统,化为了泡影。 因此,作为王朝潜在的退路,最初修建在出海口岬湾一角台地的卡利亚里城,从一开始就被修的十分坚固;然后,又经过历代的扩张和增建,如今已然是一座三重城围,十几万人口的大型城市了。 现如今的卡利亚里城地势也堪称险要,南面是居高俯瞰而下的港口区和茫茫大海;西面和西南面是宽阔的海口河道和大片柔软的沙洲,东面是大型的泄湖、盐沼和极其狭窄一条的土石拦海堤坝。 唯有正北面的广大平原地带,分布着开发相当成熟的果园、农田和菜畦;也是唯一适合展开大部队进攻的纵深方向。但却被逐渐降下的三道墙围隔断,而形成了一个立体梯次几无死角的城防体系。 而在这三道墙围之间,又有距离不等的纵深和缓冲;除了成群分布的民房、集市和商铺之外,还有数量不动的水井、水池,乃至小块的田地和菜畦、牧厩和畜栏;被靠墙分布的塔楼监视和守护着。 这就是高高升起的热气球,所侦察到的临时城防布局。体现在了具体的沙盘模型上后,就连最不懂军事的东帝国大使梅里斯托,也不禁要皱起了眉头。此外,战败的西帝国海军残余,也退到这里。 整整二十多条帆桨战船,正龟缩在堤坝保护的港区内,依靠布置在居高临下的墙头上,笨重而厚实的老式大炮和发石炮、重型蝎子弩的掩护;才没有被外海紧追而至的王国海军,进一步斩尽杀绝。 但也有一个小小的好消息,在两天前的海战扫尾中;王国海军意外俘获了,拉丁公国王室卡洛尔家族的重要成员,也是受到西帝国奥古斯特直接委任,统领公国海军三大分舰队的海军上将范尼特。 除此之外,还在“圣三位一体”号被击沉的海域,发现了某种异常现象;大量落海水手和士兵的无端始终。最终通过特殊的侦查手段,证明与沉入数十米深海底的“圣三位一体”号残骸有所关联。 根据潜入水下的大骑士报告,沉在海底的船体残骸上,聚附着好些人类的尸骨;甚至连很大一片海域内的游鱼和其他海洋生物,都因此消失不见了;因此,他们正试图将这副发生异变的残骸捞起。 另一方面,通过虔诚连队的武装修士\/随军司祭,审问这位连人带船被俘后,精神上遭受严重打击的拉丁大公兄长,母亲出自皇室成员的范尼特.卡洛尔海军上将;也得到不少当代拉丁王室的消息。 比如作为西帝国皇室应邀入主罗马后,留在发源地繁衍生息的分支,现任拉丁大公拉姆齐.卡洛,算是一个颇具野心和进取精神的主君;但与皇朝那位年幼的奥古斯特,却是关系有些微妙或者疏离。 因为,他在位期间整军习武,招募领地内的贵族子弟和平民健勇;通过各种方式花费很大气力,组建了三个野战兵团和一个守备兵团;在事实上已经超过了,当初罗马涅之盟限定的封臣武装规模。 但因为与皇室中,另一位手握边塞权柄的瓦留良亲王,私下关系尤为亲密,同时卡罗尔家族在帝国海军中也颇有渊源;因此哪怕前代奥古斯特,多次派出军法监察官和钦命大臣,也未能抓住把柄。 反倒他在前代奥古斯特病危之际,与北方隐隐不安的诸侯达成默契;在罗马城的戴克里先别宫,一起发难逼宫。以支持和拥护前代奥古斯特“无垢者”的继承人为条件,换取出兵介入王国的金诏。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不言而语了。四公国一王国为首的十几家北意大利诸侯联军,固然在王国境内占据了大片领土,掠夺了许多财富和资源;但是,也遭到了南方异军崛起的自由军,毁灭性的打击。 但相对几乎覆灭在王国境内的,维罗纳、伦巴第或是米兰公国军队。拉丁公国因为有海路上的后援,而得以在被重创后,相对成建制的退回国内。然后实力大损的公国,就毫不意外遭到皇室清算。 再加上包括卡西利亚边塞总督瓦留良亲王在内,几位手握重兵或是身居要职的亲王、大臣;相继突然暴毙或是被追夺职位赐死;或是在逃回领地想举兵反抗,被紧追而至的禁卫军和皇庭卫士攻杀。 因此,拉丁大公拉姆齐.卡洛的处境,也变得危险而尴尬起来;但好在他还是保留部分军队实力,并且拥有完好海军力量;所以,并没有像北意大利诸侯们一般,遭到罗马皇庭的大肆清算和追究。 但经过这些年的打压和追算,北意诸侯都相继屈服,或是自行瓦解、分裂之后,巨大的压力也自然而然的,落到了身为皇室远支的拉丁大公身上。作为留给他最后一点体面的通牒,及其附属条件。 就是交出拉丁公国名下,三只地方海军之二的主导权,而只保留停驻卡利亚里的主干舰队。同时,在不久之后的适当时机,拉姆齐.卡洛宣布退休;由他远在罗马的次子伊鲁里亚,当任公国的摄政。 但这个结果,也导致公国内部派系的严重分歧和隐隐分裂。所以当江畋率领的大军渡海突袭而至,意外打在公国内部的混乱期间;因此,才没能及时组建和召集起,足够的应战和反击、防守部队。 直到科西嘉近岸的海战失利,岛屿北部和中部的许多城市相继沦陷,才重新统一了内部。但也就剩下位于岛屿南端平原上领地;也是拉丁大公的一力坚持,才放弃了其中大多数无险可守的城市和市镇。 海军上将的范尼特.卡洛尔,还提供了另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就是拉丁大公在战败后,花费巨资在传统血脉骑士之外,招揽和组建一支超凡武力的护卫。 其中更是疑似存在个别,原本只存在民间歌谣和古代传说中的,暗黑生物或是及其族裔的存在。这就一下子引起了江畋的关注;毕竟,王国境内的各种异类已被剿杀得差不多,剩下的漏网之鱼也收集不到什么变量和能量了。 第八百七十章 攻战 在卡利亚里城内,因为母系来自斯拉夫血统的可萨贵族,而须发呈现暗红色,别号“红鬃”的现任拉丁大公拉姆齐.卡洛;刚刚率领臣民的代表,在城内最大的圣米凯莱大教堂,做了一场盛大弥撒。 紧接着又在古典式市政厅的环形会场外廊露台上,对着前庭大广场上聚集起来的将士和城内居民,发表了一场激情洋溢的演说;鼓舞他们为了正信和家园奋勇作战,击退入侵的异端和卑贱者军队。 当场获得呼声如潮的回应后,他又亲自来到了最外围的一道城墙上,巡视城坊的备战情况,并且对于守军的将领和头目们,予以种种的鼓舞和允诺,最后才被引入一座新建造成的大型防御塔楼中。 在这里,可以看见城外一夜之间成型的巨大连绵营垒,还有已经布设完毕,整装待发的攻城器械和部队。这时候,拉姆齐才放下威仪和郑重,揉着紧绷的眉心道:“帝国的援军,什么时候才到?” “君上,只怕还没有那么快。”随行的臣属中面面向觎之后,才有人小心翼翼的回答:“之前得到拜占庭人的情报,劝说帝国海军出动圣三一号及其附属舰队,已大量消耗了公国的人脉和金钱。” “如今圣三一号及其附属的舰队已经战败,尤其是失去圣三一号,对于帝国也是难以承受的代价;如果,没有来自狮庭宫内的诏书或御命,只怕在短时间内,帝国海军绝不会再提供任何帮助了。” “那御前会议呢?”拉姆齐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全身靠在在兽皮座椅上,却没有责难或是发怒,而继续追问道:“难道他们也可以坐视,丰饶富足的公国土地,就这么落入外敌的占领和蹂躏么。” “实在是这些敌人来的太快,他们就像是凭空闪现在我们的海岸线上,公国海军甚至没机会发挥作用。”随即臣属又有人回应道:“而我们主要的军队都集结在南方;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事态。” “……”听到这话,拉姆齐越发的烦心起来,因为这种北轻南重,依靠海军为屏障的策略;正是他一手造成的结果。虽然受到来自罗马的压力,不得不做出逐步退休的允诺,但不代表他就此放权。 或者说,在那位很早就被送往罗马,充当皇室侍从和廷臣的次子;在皇室的扶持下回到拉丁公国开始代行执政之后;拉姆齐希望依旧能够在幕后,保持足够的影响力,而不是被臣民逐渐遗忘舍弃。 因此,此时依旧还掌握在大公手中,并且愿意继续听命的军队,就显得很关键了;在与皇庭交涉和博弈的这段时间里,他也籍以试探出好些潜在的皇室派和投机分子,毫不犹豫的予以打击和贬斥。 乃至用特殊方式让其出局,不再成为全盘规划的妨碍。因此,在派遣的西兰王国干涉军失败后,这些年间拉姆齐都在以重整军备为由,大幅增加各项税收和采邑贡金,追算一些封臣和附庸的罪责。 籍此,被王庭的裁决,夺走职务或是头衔、流放下狱,剥夺全部或是部分领地、产业,或是强令分家,降为更低阶的直属封臣;更是牵连达上百人。也大大充实了公国的内库,加强了王庭的集权。 而集结在南方严阵以待的军队,就是确保这些被清理和产出的隐患,不会变成持续放血的伤口;毕竟,作为一个典型的中古封建公国,各级封臣及附庸骑士们,也有其家族专属的扈从、私兵武装。 如果,不是借着参与外国干涉军失败的机会,也许身为公国之主的前后好几代人,都没有如此名正言顺铲除异己和收拢权力的机会。毕竟,当初皇室主干入主罗马之前,也在家乡留下不少陪臣的。 这些昔日皇室陪臣,伴随着公国的发展,世世代代的繁养生息下来,也与大公一族形成了某种微妙关系。有的挨不过时光和岁月衰败了,有的被公国王室吸收和接纳,但也有的依旧世代忠于皇室。 他们的领地也许不大,实力不足以形成威胁;却正好占据在公国的交通要冲和港口,或是重要的资源产地处;因此,在历代多次大小事件中。也成为了皇室用以制约公国,为数不多的楔子和抓手; 公国虽然无法越过皇室,直接剥夺他们的领地和人口,但是却可以根据帝国的战争条令,抽调他们的领地武装和青壮民夫;参与到所谓的备战工作中来。结果,备战了好几年,未看见敌人的影子。 这十几家世代以降的皇室陪臣,却被折腾的领地疲敝,民生凋零;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甚至向皇室直接告投无门。因为这是公国所有的领主,一起承担的共同防御义务,只是他们比别人更繁琐些。 而皇室也不可能在这些旁枝末节的地方小问题上,事无巨细的为之出头和交涉;更何况,作为西帝国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拉丁公国在罗马元老院和御前会议中,也不是没有可以发声的潜在盟友 被罗马市民称之为“大剧院里的狗杂种们”的帝国元老们,虽然在大多数时候都是用来,为奥古斯特旨意背书的场景摆设和公厕用品;但在金钱和利益驱动下,还是敢在无关国本的事物上咆哮的。 另一方面,当初他力排众议筹集一笔赎金,将被围困在王国塞特港的拉丁军队,通过秘密协议的方式给置换回来。通过拟定赎回贵族和扈从的名单和次序,同样变相加强了王室权威,削弱了封臣。 所以,通过这种慢性削弱和挤压的手段,他成功的将这些直属陪臣大部分无力化;不是陷入内部纷争的困顿,而要寻求公国之主的援手;就是因债筑高台难以为继,不得不典押了许多土地、产业。 结果,就在这种即将达到最为理想状态的时刻,一直被渲染不已的外部威胁;年年都在宣传和强调的西兰王国军,居然真的就渡海杀了过来。根本不理会被舍弃的科西嘉岛,直接登陆了公国领土。 甚至尽起公国海军的拦截行动,也被邀请而来的帝国海军舰队;被一起粉碎在了拉丁与科西嘉的外海。这就让身为拉丁大公的拉姆齐,措手不及。尤其这次是那位拥有毁灭性权能的骑士王亲临之。 根据那些逃回来的帝国海军残部描述;作为帝国海军七姐妹,硕果仅存的五层帆桨巨舰“圣三位一体号”;甚至连真正的敌人都未曾接触,就被海面骤然爆发的巨型旋涡所吞噬;近千人无一幸免。 所以,在对方展现出来的莫测手段之下,大公拉姆齐也只能下令,放弃任何可能削弱自身的分兵行动和外围驻防;严厉压制主动出击和迎战的声音。收缩力量在最坚固和险要的首都卡利亚里城内。 他也并不指望,能够在城下迅速挫败或是击退,劳师远道而来的王国侵略军;只希望能够坚持到帝国军队来援的重大转机时刻。另一方面,作为拉丁公国的底蕴和后手,也就隐藏在国都卡利亚里。 就在他通过大型塔楼,设计巧妙的了望窗,观望着整齐划一,井然有序的王国军阵营;并且暗自评估着对方准备状况,以及可能发起进攻的时间;突然,远处隐隐响起的轰鸣声,让他不由的转向。 却是来自外海的王国舰队,在经过一整个白天和黑夜的补充和整备后,率先对城下的卡利亚里港,以及岬湾水域中的帝国战船,发动了炮击。随着此起彼伏的校射轰鸣,一道道射击轨迹飞溅而至。 不多久之后,就在一道道的水花乱溅,被砸飞、轰塌的栈桥、仓房、市场等港口建筑,逐渐推进到靠近城下的停泊处。就像是被放火灼烧的蚁穴般,将战舰上火炮的射程极限,一点点推进到目标。 虽然,在命中和威力上有所削弱,但是对方也不是大海上的活动目标;甚至连拔锚升帆驶往,内侧河道和水域都来不及。留守在这些帆桨战船上的水手和士兵,就已然争先恐后的弃船奔逃上岸了; 一个多小时之后,就只剩下被点燃的港区和堤岸,十几条宛如死鱼般遗弃的帆桨战船。这时,在海上响起的号声和鼓点节拍中,成百上千放下的划子和小船,运载着负责战斗的水兵开始划向岸边。 待到其中一部分登上港口和堤岸之后,他们就开始迅速的灭火,并逐段清理港区通往城下的道路。还有一部分稍大一些划子,则是运载着特制的箱子,飞快的靠近水道中用度的沉船或是其他障碍。 随后,只听接二连三的巨大轰鸣声,和四分五裂的碎片水花冲天而起;浊流翻滚的河道,也在积蓄水位落差的自行冲击之下,一鼓作气将更多布置在水下的障碍和陷阱,一起拔走卷起冲进了外海。 而在城北的大型塔楼内,拉丁大公拉姆齐也无暇顾及港口的威胁了。因为他刚刚为此下达的,让聚集船上所有水手和士兵,加强城防的命令;就被淹没在了城下阵营,震天动地的持续炮击轰鸣中。 那是数百门的长炮、短炮;轻炮、重炮;山炮、野炮、臼炮;按照不同种类和批次,对于划定好的射界,进行持续覆盖的壮观场面。刹那间城上城下,都在这种巨大的声嚣中,失去了正常的听觉。 大多数人只能看见彼此,惨白惊悸的脸色和骇然扭曲的表情;颤抖的肢体和身躯。还有人就此丢下武器,不顾一切的转身就逃,然后就被督战的卫队,眼疾手快的射杀当场,或是拦住斩下了头颅。 而在城墙内侧所预设的工棚内,更是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却是作为守城物料之一的火炭和加热油脂,居然在惊慌失措下被人打翻了;还有等候输送物资和伤员的牲畜,也在受惊之下挣脱乱窜开来。 这一轮看似短促,而又格外漫长的持续炮击;最终以数十具粗短口径的臼炮所发射的沉重球弹;砸穿砖石城堞和挡箭的粗木护板、外披,翻滚弹跳在城墙内侧,掀起一片惊呼哀鸣的惨叫连天告终; 而原本砖石垒砌的外墙墙面上,已经出现了坑坑洼洼的多处凹陷和迸裂。但是,更令被炮声震得两耳嗡鸣、惊魂未定的守军,惊悸不已的是;就在炮声轰鸣的弹幕掩护之下,成群重甲骑士已逼近。 “敌袭!”“迎战!”“快反击!”随着城头上的部分守军用尽最大气力,声嘶力竭喊出的警告声;躲在城堞后的弓箭手和弩兵,还有拿着长矛和剑盾的步兵,也踏过城堞缺口的血泊和残肢断体。 在所属军士和队长的嘶声呼喝、催促之下,人影绰约的簇拥在城堞的边缘,努力睁大眼睛搜寻敌人的存在。而布置在敌台和炮位上的射石炮、发火炮,还有蝎子弩,也被推出城堞预留的射击口…… 然而,首先迎接他们的是一阵绵密细雨,又格外要命的漫天铅子;来自城下列阵推进的火枪横阵,顿时就有许多探身而出的守军,浑身冒血惨叫着坠城而下,或是头盔迸裂,眼窝飚血的仰面就倒。 而那些准备迎击的守城器械,更是受到了某种重点的关照;负责操作的士兵接二连三被击中栽倒,就再也没人敢于探出观察敌情了。但新一轮来自敌人的攻击,又在守军的惊呼惨叫声中紧接而至。 那是数以百计宛如粗大圆木的火箭。带着烟柱腾空而起之后,绝大部分都越过了城墙的人头,落在了内侧位置;轰然爆炸或是腾燃起,一片又一片的火光和烟云。也将守候的士兵和民夫撕碎炸散。 其中一枚火箭,甚至不巧击中了城墙内侧,大公拉姆齐所在的大型塔楼。虽然,这只是一枚装填了沥青、石脑油的纵火火箭,而不是精炼黄火药的爆炸火箭;但滴落的火流还是将他逼得落荒而走。 这时,第一名王国的特攻骑士,已经蹬踏着坑坑洼洼的墙面,和投掷嵌入的金属杆,成功攀上了墙头的一处缺口;却又突然停顿了片刻,单手扯下后腰挂着的一连串球体,将其上抛进了缺口中。 就像是流星锤一般的,当场就砸出一片痛呼和惨叫声来;还有好几根的矛头从上方,接连的探刺而出,却都在他头盔上方檫边而过刺了个空。下一刻,突然炸裂的气浪黑烟滚滚,从缺口迸射而出。 一起崩飞而出的,还有血粼粼的残断人体、武器和建材碎片…… 第八百七十一章 鏖战 当然了,西兰王国正式在册的骑士六千六百五十三人,其中进入军队或是强力部门服役的约占三分之二;看起来似乎比王国建立之前,没有增加太多,但是在具体质量和成色上,却是同日而语了。 一方面是因为王国建立了一套,针对骑士血脉的管理和优待、福利制度,已经运作成熟并建立其相应的信用;远胜过当初全国人口普查时,被迫登记和接受管理的骑士后裔,那种人心惶惶的氛围。 可以说,只要被证明祖上有骑士传承,就可以获得最基本的工作和简易的社会保障,确保对象基本温饱情况下,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锻炼身体,并获得免费一次使用药剂和营养膏激活血脉机会。 而只要激活血脉成功,就自然获得军士的头衔和待遇;然后,根据加入虽在部门或是军队序列的表现情况,逐步积累功勋和勤务达到一定程度,就可晋升军衔或是对等的公职,乃至授予初级爵位。 就算被激活了血脉后,发现没有明显的特长,只是各方面略胜常人;也可以选择请求免于军队服役。但是就要到指定的部门服务上一定年限,并且在婚姻上接受王国政府的指导,并生下更多子嗣。 然后,从下一代中选择一位,或是全数交给政府抚养;而一些伤残退役的骑士,同样也可以保留服役时的荣勋和职衔,乃至是年金和福利待遇;但也被要求多生儿女,并由专门学校带走其中之一。 在这情况下,最后一点隐匿起来的旧王朝和老贵族门下的骑士血脉,也随之纷纷冒了出来;主动接受了政府的登记和监管。只为了换取年迈之后一点保障和补贴,以及后代在新朝重新开始的机会, 另一方面,则是通过王国的南征北战,参战骑士的战技、经验的积累和潜力的激发,都很有很大程度上的进步和升级,尤其是其中少部分人,经过战场磨砺和生死之间的蜕变;达到再次血脉激活。 极少数人还能达到第三次觉醒,甚至出现第四次觉醒的征兆,比如唯一一个始终保持单身,而自毁倾向隐藏很深的破誓骑士雨果。偏偏,许多人都想要获得他的血脉,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古老姓氏。 而当先攀上城墙的这名骑士卢德,就是“破誓者”雨果母系家族的远亲,兼带他的学徒之一。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一名新世代骑士,也就是在新王朝建立之后,激活和觉醒的头一批骑士传承。 或者说,随着郁金香王朝的前身\/自由军政权的崛起,让原本已经严重衰微的诸多南方骑士家族和血脉源流,重新振作和奋发、兴旺起来;因此,这批从战俘到死忠的骑士被称为旧世代\/元老骑士。 而后伴随时代演变,大多数人就像是摆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或者是一直缠绵在血脉传承中的无形诅咒一般;一方面年轻的骑士传承\/血脉觉醒比率逐渐提高,一方面是新出生的母婴存活率骤增。 而已经出生的后代中夭折和畸形概率,也在王国推行的医疗卫生体制下;被进一步的大大降低。很难其中因由和道理的普罗大众,就只能将之归结为“骑士王的庇佑”,而越发虔诚和狂热的膜拜。 因此相比那些背景复杂,多少带有过往痕迹和残留影响的元老骑士们;卢德为代表的新时代骑士们,无疑更能适应和接纳,新王朝所带来的一切;更没有负担的学习掌握新事物,并为之奋斗不缀。 所以,在传统的骑术、射击、剑术、礼仪、舞蹈、游泳等,传统派的骑士技艺之外,又增加了火器掌握和异类知识,文书、教义和算数、测绘,还必须肩背一两样,诗歌、绘画、雕塑之类的爱好。 据说这样可以调节心情和身体状态,让新生代的骑士更容易觉醒血脉中的传承;也不至于因为觉醒副作用,容易沉溺在个人的欲望;或是对天主造就的生命,失去敬畏和怜悯,沉浸于杀戮与破坏。 当然了,还有一种源自那些旧贵族的余孽,类似诅咒一般的可笑说法;就是王国多个古老家系的骑士传承,其实在血脉源头上被污染了,所以才会导致更多的畸变和夭折,乃至是身心失控的风险。 一些因为经营不善,破产举债,最终生计困顿、人丁稀少的骑士家族,就因此失去了觉醒的资格;在历史上断绝了血脉传承。但神秘元素的重新复苏,带来了骑士王,也拯救了王国仅存骑士传承。 卢德就是源自这么一个,血脉衰微、家业破败,几乎只剩下一个毫无用处头衔的骑士传承。如果,不是他还有个远亲“破誓者”雨果,为他的家族提供了一次测试机会,只怕还就此籍没沉沦下去。 因此,他成为了王国配属兵团一级的特攻连队一员,拥有少尉的军衔和薪资、福利;他的家庭也得到相应的补贴和扶持。而在战场上,连队里的骑士们也会按照实际作战需要,进行进一步的分工。 既有负责正面突破和攻坚的熊队;充当斥候、先兵的鹰队和潜入暗杀破坏的蛇队;擅长远程奔袭和迂回包抄的狼队;伴随突击核心的熊队,提供火力打击和支援的蜂队;而卢德就是一名熊队旗手。 不多久,熊队骑士卢德再度从一片尸堆枕籍中,晃晃悠悠的重新撑手站了起来。而在他裂开翻卷的壶盔一侧,赫然嵌着一把血迹斑斑的手斧;所幸的是用扁刃一边砍入,而不是尖锐如角的另一端。 不然,就算他拥有超乎寻常的体质和耐受、恢复力,也免不了要害受到重创,乃至当场死亡的结果。但此时,他侧颈上被斩开的硕大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伤口两侧的肌肉,还本能向内挤压闭合, 这是在进攻前所服下的时效药剂,源自利维坦种的肝脏提炼物,所带来的短时间身体活性全面提升。如果用在没经过长时间锻炼和适应过度的普通人身上,会将对方变成一个浑身精肉迸裂的死人。 可以说是一种生物猛毒,但对于王国骑士而言,则是日常强身健体必备的,稀释过的综合添加剂之一而已。因此,他感受着身体慢慢恢复的筋肉泵张和澎湃的血脉奔涌,以及铠甲破损的多处伤痛。 顺手一把扯断斜插的(拉丁公国)红底白纹十字军旗,将一卷血污浸染的蓝底笑面金阳旗,插紧抖擞开来。顿时吸引了附近残于守军,绝望嚎叫和咆哮着奔来;然后就被更多越上城墙的骑士击倒。 随着这面军旗的树立起来,就像是一个无形的指引;让越来越多跟随着骑士小队的王国步兵,几乎毫无阻碍的沿着登城长梯,涌上了城墙,将被隔断和分割的守军,连同支援的武装一起推下墙去。 然而,对于大公拉姆齐而言,仅在敌人第一次攻击中,就被突破最外围的城墙防线,这种事情也未免太过刺激了。刺激的他毫不犹豫的交出临阵指挥权,用最快的速度退回到,第三道城墙的背后。 毕竟,那位骑士王还没展示过任何权能和异常之处,就光靠普通士兵的掩护和骑士带队的突击,就击破了家族经营日久的三道城墙之一;要知道最外围也是最新的城墙,修建完也不过几十年的事。 是前代大公应商人行会所请,为保护着城市的新兴市场,手工业和种植园区域,重新用垒石和砂浆、砖块筑成的城区外围。就算是驻守城墙的是,多个地方民团和全员重建的第三(腓尼基)兵团。 哪怕他们预期的作用,就是通过反复争夺和拉锯,来消耗敌人进攻的势头和锐气。但就在自己目睹下,就这么士气溃散了。因此他毫不犹豫下令,让第二道城墙内的预备队,二十四军团提前出击。 二十四军团,全称“正统罗马帝国第二十四(拉丁特别行省)防卫军团”。也是每个行省区划之下,必须提供的地方军团之一;虽不及历史悠久的“奥古斯塔”“意大利人”“云雀”等古典番号, 也比不上后来再兴帝国,重新建立的“弗拉维”“昔兰加尼”“塞维鲁”等银盾徽标(野战)军团,或是诸如“马尔斯”“蔷薇”“铁臂”“掷电”等,拥有专属鹰旗的荣耀(精锐)和近卫军团; 但好歹是按照帝国正规操条和军典,编练的齐装满员三千人军团。除了未曾配备辅助骑兵部队,或是多兵种的辅助兵团之外,其他战术、编制和器械上,都与承当帝国野战主力的银盾类军团无异。 按照他的预期,这支部队用途应该是在,敌人经过反复争夺的血战,好容易夺取了第一道城墙;又花费了加倍的代价,突破了第二道城墙,却被复杂的街区障碍分散之后,才会投入反击的预备队。 因此,随着这支严阵以待的预备队出击,第一道城墙被突破后的溃决之势,很快就被遏制在了街巷中,仿若无所不在的厚重盾墙和矛枪面前;又变成或宽或窄街道中,激烈的冲击、顶撞和嘶喊声。 然而,就在拉丁大公退入内城,重新登上了另一座耸立的柱塔时;却看到自己赋予重望的二十四军团,已被王国军旗下的狼奔虎突之势,给分割在街区中各自为战;而王国军先头冲到了第二道墙。 守卫这道城墙的,乃是卡里利亚历史悠久的市民护卫军,以及由当初撤回国内的残部,所重建满员的第二(加西亚)兵团。相比那些奉命聚集在首府的各路地方民团,和主要新兵组成的第三兵团。 无论是两千编制的市民护卫军,还是四团制(每团900员)的第二兵团;所表现出来战斗意志和士气,就要明显更胜一筹了。拉姆齐亲眼看着他们,将飞身冲上墙头的敌国骑士,争相恐后打落下去。 然后,第二道城门突然被向外打开。由拉丁公国的高级封臣之一;别号“冬熊”的第二兵团兵团长,阿尔盖罗伯爵,也是公国唯二的小型骑士团团长,已然带着一群披挂齐整的具甲骑士孟突敌阵。 而紧随其后是衣甲旗帜花花绿绿的骑士扈从;还有大群扛着宽斧大剑的杂色步兵。显然在失去二十四军团的督阵和弹压,被调往第二道城防,充当预备队的贵族私兵,居然成功鼓动这位主动出击。 就在拉姆齐连忙下令,第三道防线后待机的大型雇佣兵团,也是公国王室为了规避帝国限制,而专门扶持的私属武装“黑色勾镰”,迅速前往接应和支援没多久;已经冲入敌群的骑士却争相落马。 因为,看似被突入和践踏、撞翻的敌军,却没有因此溃散或是逃走;反过来利用杂乱的街区,对视野和活动范围的阻碍;将这些骑士重新阻断和隐隐包围。并一边火枪攒射,这些高人一身的骑士; 一边不断的投掷爆炸物和燃烧物;阻断后续跟进的贵族私兵;将他们轰炸和灼烧的焦头烂额、四散奔逃。因此当拼死奋战的阿尔盖罗伯爵,被砍断马腿,用长戟嵌入甲胄,活生生拖下马俘获之后。 第二道城墙上也响起了,士气大沮的可怕呼啸声;甚至不用敌人再度进攻,第二兵团内就有人想起了,作为手下败将的凄惨遭遇,而带头转身及投下城墙,虽然这些人很快被射杀在第三道城门前。 但是,光靠剩下人心涣散的第二兵团,以及不知所措的市民护卫队,已然难以抵挡的住敌军攻势了;哪怕身为骑士团副团长的伯爵长子的阿尔方斯站出来,穿着家族铠甲带着卫队堵在城门内奋战。 但依旧没能阻挡和挽回,败逃的各家贵族私兵,如山崩地陷一般的反向冲击;在连连砍杀了数人之后,他就被人顶着军刀掀倒,连同家族的徽标和纹章旗一起,淹没践踏在汹涌人潮中,无影无踪。 然而此时王国军的攻势,也似乎出现了明显疲态,而仅仅停顿在了第二道城墙上,没再继续追击向上溃逃的私兵。因此大公拉姆齐才有缓冲,在对方的远远监视下,重新收拢第三道城围下的败兵。 而这时,随着出现在城墙上的“黑色勾镰”旗帜,一些身形高大明显异于常人的蒙面皮甲士兵,也出现在了高耸城堞背后;同样冷眼看着正在第二道城墙上,进行换防和转运伤员、俘虏的王国军。 而在彼此间狭窄起伏的民居内,也不知道被谁引起的火头,而在很短时间内迅燃成烈焰熏天的一片,也顿时模糊了彼此的视野。显然,这就是拉丁公国预留在,这片狭窄居民区内的某种潜在陷阱。 虽然这一片城区不算大,却见缝扎针的密集扎堆了太多违章大概,以至这一场大火一烧就是好几个小时;在哔啵作响的过火和成片的哗啦轰塌声中,双方都在默默准备着,即将到来的下一轮交锋。 只是,在第二道城围到第三道之间,不但在地势上变得狭长了许多,而且整体坡度也达到了将近4、50度,只有一条曲折而满是烟灰的泥泞大路贯通而过。 第八百七十二章 突破 在下午黄昏时光的数小时战斗;据守在最后一道城墙上的守军,动用了射石炮、蝎子弩,希腊火在内的各色重械;可谓是使出浑身解数;才挡住王国郡的数轮试探进攻;拖到了入夜的双方各自停战。 入夜的卡利亚里主城区城,被笼罩在了如勾新月的辉光下;四野寂静无声,唯有明火持杖的士兵,不断巡曳在街道的脚步和碰面时的口令呼喝声;时不时响彻在大街小巷之中;增添了几分肃杀氛围。 然而,在主城区北侧已经沦陷的,第二道和第三道城墙之间,已经被大火焚毁的坡下外城区内;却是随着黯淡月光照出的拉长阴影;并且响起了哗哗作响的夜风声;紧接着这些夜风就变成淡淡腥臭。 随即,王国军占领的第二道城墙内侧,设置在外围的警戒岗哨和游曳的巡逻火光;突然就被这些黑暗废墟中延伸出来的阴影所吞噬;接二连三的悄然熄灭。直到这些大片阴影像活物一般的涌上墙来。 才骤然响起了一声突兀而清脆的爆鸣;却是又不知名的存在,触动了布置在墙根下的地雷,及其连锁反应的爆炸物。瞬间就像是山崩地裂一般的,在黑暗中喷射出的一道道暗红火焰与巨响的光幕墙。 将已经淹没到城墙上的大片阴影,凭空撕裂成无数支离破碎的碎片,又在原地起飞的巨大力量之,化作了漫天抛洒的残肢断体。而骤然迸发的大片火光,也照亮了破碎阴影中,顺势涌来的众多身影。 那是手持长柄月刃斧和宽刃大刀的黑色士兵,只是他们身上的毛发也过于浓密了;以至于都从西帝国式头盔和连身叠片的武装衣、碟型胸甲的间隙,垂落和飘扬在外,又像自行扭曲光线而混入阴影。 但这也只是一个开始。随着这些摸黑来袭的特殊士兵中,争相爆发出的惨叫、哀鸣和不似人类的嚎叫;原本沉寂在黑暗中,只有几处重点火光的第二城墙,也随着沟壑里的油脂引燃,变得明亮堂堂。 也照出城墙最上方,不知何时严阵以待的诸多炮口和阵列的火枪,还有成筐成箱待发的火药弹和火油弹;还有成排重甲骑士遮护在前,几乎紧随城下触发的大片爆炸,将火焰、霰弹、铅雨泼洒而出。 就像瞬间绽放的火焰风暴一般,劈头盖脑的收割着剩下的来袭之敌;最后,只有少数幸运的漏网之鱼,成功的冲上了城墙妄图做那拼死一搏。然后,就被挥舞着铁杖、钉头棍和叶锤的骑士击飞扫落。 而后,数具被铁链捆绑起来的俘虏,也押送到了城墙背后的江畋面前:虽然四肢都已经被打折,并且剥掉了碍事的护甲,但可以看出来,这赫然是几位兽化严重之人,就如王国军在北方遇到的同类。 “看来,这位来自西帝国的拉丁大公,已然被邪魔之类蒙蔽了灵魂;甚至可能因此堕落了。”江畋随即对着在场作为见证的东帝国大使道:“为了取得战场上的优势,而不惜使用来自异类的力量;” “难道不是因为您的英明决断,以及对异类的明察秋毫么?”身为随军大使的梅里斯托,则是满面恭敬却内心苦涩和叹息不已的顺势道:“不过,伪朝的僭越者们,从来都是不择手段、毫无底线。” “所以,以外臣的经验更担心他们,就还会有更加卑鄙和下贱的手段;所以,出自我个人的建议,陛下应该加紧进攻,避免这座古老城市的更多无辜之人,成为僭越者后代的牺牲品和相应代价。” “你说的对。”江畋难得点头道:“所以我宣布,接下来的战争模式,将从世俗国家之间的冲突和纷争,升级到信仰与守护的超凡领域。随军虔诚卫队、特攻连队,猎杀连队、骑士团准备出阵。” 下一刻,他就无风自行飞空而起;遥遥对着远处山坡上条石垒砌而成,并且雕琢着古代花卉的高大城门;轻轻的张开五指一探一摸。就像是在虚空中摸出了什么,瞬间一个硕大石球轰砸在城门上。 将这座方方正正的石砌城门,连同在上面奔走呼和、点火备战的两三百名士兵和骑士;肉眼可见的砸碎、轰塌下去了大半截。当场炸裂飞扬开来的尘土碎屑,像是地涌的喷泉一般笼罩了两侧城墙。 而这时,在第二道城墙外集结完成的王国军,目睹了这宛如天罚一般的打击手段后;也爆发出了一阵有一阵的呼啸声“吾王万岁!”“神佑吾王!”。却是士气大振的加速冲出城门,涌过了废墟。 然而这时,江畋看着大段迸裂的城墙和四分五裂的城门,以及深陷其中的巨大石球:不由有些不满的再度将一一连窜沉底雷,丢向嵌着石球的城门废墟,同时大声呵斥道:“石破天,起来干活。” 刹那间,在城墙内侧爆炸的一连串沉底雷,也火光迸溅、气浪翻滚的横扫了;那些从废墟中灰头土脸的重新爬起来,试图修补和维持城坊的守军。而受到近在咫尺连环爆炸的触动,大石球也动了。 随着斑驳焦黑的外壳,如雪花一般的抖落下许多碎屑;石球当场就四分五裂开来,又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和撞击声中,变成一个缓缓撑地而起的大型石人;却是江畋一直用顺手的工具怪“石破天”。 然后,它在附近的守军和其他人员,屁滚尿流或是肝胆俱裂的凄厉叫喊声中;迎着不断迎面射击的箭矢和投矛\/飞斧,甚至是蝎子弩射出的攻城巨矢;将这些徒然无益的反击行为随手拍碎、碾烂。 还有人用残存的射石炮,英勇异常的在视野盲区内,点火击中了它的脚踝;炸裂、剥落下大片的碎块。然后,就被仿若未觉的大型石人,抬脚转身的动作,挤碎和淹没在崩塌而下的碎石瓦砾之中, 又有人从后方用宛如一辆车厢的希腊火贮存器;拼命鞭策拉车牲畜一头撞在石人的脚下;随着被撞得肢体摧折的骡子,惨叫倒地的刹那;被人为舍身引燃的大蓬火焰,也骤然升腾而起吞噬了石人。 然后,就在这一幕惨烈牺牲的片刻之后,被笼罩在火焰中显得越发焦黑的石人,带着下半身不断流淌的火焰,却毫无妨碍的继续活动了起来;因为在石壁下隐隐闪烁的青色脉络,持续修复着什么。 然而,当它重重走出几步之后,缺依旧没能摆脱黏附燃烧的火势。只见它似乎有些不满意的,重重一脚跺在了地面上。瞬间,以石人为中心的一大片地面,就像是浪涌一般的隆起,又扩散向四周。 随着由此产生的更多地面裂隙,迸射出的尘埃滚滚与土块乱飞,让原本已经残缺不全的城墙,进一步淹没在了大片轰塌的烟尘滚滚;还顺带波及到两百多米之外街道,正从主城内赶来的数个连队 将拉长的队列分段掩埋、截断在,街道两侧坍塌的建筑之间。而这时,没有远程压制和威胁的王国军,也成功顺着城墙崩塌成的矮坡,和石人留下的巨大缺口\/临时过道,如狂潮一般涌入主城区内。 于是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夜晚时分,卡利亚里的主城区内,也迎来了真正的浩劫之日。一具十多米高的大型石人,沿着城区中轴线不断向前缓缓移动,在左冲右突的大片建筑轰塌中,制造出新通道。 同时在伴随行进的诸多特殊部队,以及他们中人所操纵的成群石精\/雕形怪等,充当辅助和掩护侧翼之下;不断击溃和碾压了一路上,所遇到的一切防御工事,和试图聚集起来负隅顽抗的武装力量。 最终,当被满身烧灼痕迹的大型石人,抵达卡里利亚主城区最后堡垒,位于城区巨岩山丘上的小型内城;已经是天亮时分了。随着上百只一路转战伤痕累累的石精\/雕形怪,随着太阳升起失去活力。 原本风景如画,遍地绿植、石池与雕饰,号称皇室花园之城的卡利亚里主城区,也留下来一道蜿蜒曲折、满目疮痍的宽阔疤痕。而港口中的王国海军战斗队,也成功突破了南侧城墙与之形成会师。 但是,在这处汇聚拉丁大公家族的圣雷米堡\/王室宫殿,大圣母堂诸多核心建筑的小型内城面前,大型石人的进攻居然被挡住了。 第八百七十三章 定音 片刻之后,在前呼后拥的军旗和旌表簇拥下,进入卡利亚里主城区的江畋;也得到了最新的报告。在拉丁王室据守的城堡区\/王宫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一个无形的壁障;让所有的进攻都徒然无果。 无论是传统的刀砍斧劈,撞击和开凿,纵火、炮击,还是埋设爆炸物的定点爆破,都未能动摇和穿透这片,宛如被某种大型空泡所笼罩的区域。甚至就连大型石人连续的捶打和轰击,也被反弹回来。 而由成群结队大骑士们发动的冲撞和合力破坏行动,在接触到无形壁障的瞬间,就像是陷入浓稠胶水中一般。外在的动作和内在的感官,都被瞬间放慢和迟缓了许多;然后陷入守军的围攻败退下来。 因此,当江畋抵达城堡区时,已经出现部分伤亡,而有些红了眼的先头部队,正在组织下一轮的攻势,打算用大骑士仗着屁粗肉厚的强大恢复力;随身携带定向爆炸物,从壁障上不断尝试出薄弱点。 “停下,你们的脑子里都装的是什么:隔夜发馊的酒水和呕吐物么?”然后,毫不意外的被江畋连忙叫停了准备,当场将先头指挥官的山地团团长米涅,骂的狗血淋头,并下令其停职三天以为反省。 “打不动就暂时不要打,先解决周边可能残存的敌人和其他威胁不好么?被围困的敌人又不会凭空跑掉!不就是个靠特异手段生成的罩子么;只要占据了城市,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的炮制它。” “不要为一时的虚荣和情绪所驱使,白白牺牲和浪费了,那些愿意生命托付给你的战友和部下!这么大的公国首都都打下来了,难道我还会区介意和在乎,就差你这最后一点奉上的战果和荣光么?” “一群绝望到只能将自己封闭起来,坐以待毙的苟延残喘之辈,也不值得我们为此浪费太大的气力和功夫;”说到这里,江畋也再度下令道:“把工兵部队调上来,就地取材将这片区域彻底封锁!” “陛下,我……似乎认得这个壁障的存在。”这时,满脸凝重的东帝国随军大使梅里斯托,也主动凑到近前来欲言又止道:“在帝国官方史志中,曾记载的盖尤斯之叹,历代军团士兵的意志凝结。” “曾在阿非利加沙漠的奇迹之战中,挽救了几乎灭亡的三个军团残部;其本体据说是一件形态不明的军团遗物,手持此物回到罗马的军区长官盖尤斯,因此扶持皇帝清洗了元老院,又在加冕前夕遇刺。” “但没有想到,这件传说中的异物,最后是落在拉丁人的手中;并找到了使用的方法。”说到这里,梅里斯托又谨慎的说到:“不过,看来拉丁人还未完全掌握,传说中的壁障,可是阻挡过沙暴。” “仅仅是沙尘暴么?不过看起来,也就是个无法移动的乌龟壳子。”江畋耐心的听他说完,才轻轻挑起眉头:“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使用这东西的代价和后果。比如是否需要相应血脉和献祭?” “这……就恕我所知不多了。”梅里斯托苦着脸回应道:“我只是一名为帝国奔走的外交人员,并不是掌管历代皇室文书和记录的书记官,或是内廷大宦者;如果陛下想知道更多,我可以代为转达。” “其实,也不用了。”江畋却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让梅里斯托以为自己漏出了什么端倪:毕竟,随着大陆神秘元素的复苏,在东帝国皇室和贵族的古代库藏中,也出现了一些异常或是超凡的征兆。 因此,作为紫室使者\/皇室机要官,梅里斯托所知的就有好些个;只是这些慢慢复苏的古代遗物或是奇物,多少都有这样、那样的缺陷或是不菲的使用代价,或是要求特定的血脉,只能充当秘密底牌。 下一刻,江畋就从军队中再度飞身而起,落在了正在对着一堆本地矿山石,大快朵颐以为补充消耗的大石人肩膀;同时,按手在它的硕大头颅传念道:“别吃了,起来干活,把墙基给我设法刨出来。” 片刻之后,奉命重新动作起来的大石人,对着壁障笼罩范围之外的墙体和基座,开始发动身为石怪的天赋之力。一时间,随着隐隐的震动感,墙基下方连接的地面,开始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隆起和突出。 然后,这些不断隆起和突出的位置,又很快变成奔涌不已的土石脉动;原本看似被层层夯实和条石垒砌堆压起来的基座,也随着这些土石不断向外奔流、蜿蜒的脉动,出现了明显的错位、剥裂和崩塌。 转眼之间,就在看起来严丝合缝的高耸墙基上,人为制造了了一大块缺失;也让悬空起来的上部城墙;变得岌岌可危。而如此动静,自然也瞒不过据守在城堡区内的残敌,当即有人争相奔走到了墙边。 对着正在全力作业的石人,射出箭矢或是铅丸,或是投掷出长矛或是投枪;妄图干扰和破坏它的行动。但这时,布置在周边的王国军封锁阵线,也开始用火枪、炮击和投掷的火药弹、燃烧物进行迎击。 因此,对方这种仓促的自救行为,几乎是徒然无果的付出上百伤亡之外就别无所得;反而是在脚下不断开裂的地面震动中,惊慌失措的重新退逃回壁障内去;下一刻,十几平方的墙内地面就轰然塌下。 在三面悬崖一面陡坡的城堡区\/王宫区,浑然一体的里半方圆城防体系上;啃下一个浅浅的缺口。这时,因为石人提供掩护和遮蔽,伴随行动的战斗工程连队,也在被掏空一截的悬崖下方埋入大量火药。 随后一连串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在石人的天赋操纵之下,慢慢变得松软、酥化的悬崖下方;突然铺天盖地的迸射出,足足有十多米高的土石浪潮;像是满天飞雨一直的泼洒到数百米之外的王国军阵列。 也让许多人因此变得灰头土脸,或是躲闪不及被溅落的满身泥泞。但片刻之后,他们反而在原地欢呼雀跃起来。因为,被围困在壁障内的城堡区,又有一大片失去支撑的城墙,像是崩泄瀑布倾倒而下。 一起崩泄下来的,还有好几处壁障笼罩内的附属建筑;就这么在滚滚而下的轰鸣声中,连同内里来不及逃出的士兵;化作了冲入主城区的大滩泥石流一部分……然而数个小时后,大石人作业再度停下。 因为它操纵土石的天赋,在刚遇到的坚硬岩体面前,开始有些乏力和削减了。然而曾经占地里半的城堡区,也已然崩塌了将近三分之一。无形壁障虽然保护了地面建筑和人,却无法保护道悬空的基座。 随后,在一阵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中,再度有一小群穿着华丽的人,摇动着一面疑似的白色床单;从壁障的范围内小心翼翼的走出来;在崩坍的城堡区边缘大声的叫喊着:却是拉丁公国的王室请求交涉。 随即一名鬓发和头脸上都涂着香脂,却浑身沾满尘埃的使者;被带到了江畋的面前,用一种低沉而悲伤的语气道:“陛下,面对不可抵抗的超凡之力,拉丁王室愿意向您投降;但必须保留王室的财富……” “看来,你们还没有睡醒啊!”江畋却是毫不客气打断,并冷笑着挥手将他托架走:“工程部队继续,只要还有足够的火药,就不要停下来……”半响之后,再度响起的轰鸣声中,巨大的岩体开裂了。 这条足足有一米多宽的岩体裂隙,甚至向内一路蜿蜒和扩散着,穿过了残存的大半个城堡区;将王宫之侧一所古朴华丽的大教堂,也给震裂中分开来;惊骇的躲在其中祈祷的人们,相互践踏夺门而逃。 因此在半个小时之后,居高临下的残缺王宫\/城堡边缘,再度有人高声大喊道:“我们愿意交出武装和财富,只求得到对等身份的体面和优待”然而,江畋却是无所谓的摆摆手道:“早去干嘛了,继续!” 而这时候,笼罩在城堡区\/王宫区上的无形壁障,也像是混入许多杂质和浊流一般,呈现出灰暗流动的光泽;乃至出现了边缘的缺失和塌陷。而在石人操纵土石之下,一条通向上方的斜坡大道迅速成型。 经过一个上午的修整、进食和补充物资、器械的特攻连队,也在这道下坡下方集结完毕,随时整装待发。此时再度有人站上王宫塔楼,力声嘶力竭的喊道:“毫无荣誉与怜悯的侵略者,该下地狱的恶党。” “难道你们,就这么想要提前开启,王室之间的超凡之战,乃至是古老者之间的无限征战么?”随着这人喊话声声,笼罩望的壁障就像梦幻泡影一般的脆裂开来,又化作了一道迎面扑卷而下小型烈风。 刹那间就将下方正在集结整队的王国士兵和骑士,给猝不及防的吹飞、掀翻了一片;将骡马连同拖曳的车辆一起惊散开来。然而,当这一阵蓄势到顶点的烈风,即将吹到江畋面前时,却突然崩散开来。 最终,只化作了江畋头顶上,金银嵌绣的郁金香王旗,哗哗几声的激烈抖动而已;“就这?”他不由有些略显失望的弹了弹落下的尘埃;而在旁的东帝国大使梅里斯托,则是反应激烈的连声喊道: “这是拉丁人的讹诈和欺骗,大陆列国至今发现的超凡者和奇物,都还不足以在战场上形成数量优势;又哪来的超凡之战!而传说中的古老者,就更不可能重现世间了,最多只有一些后裔的血脉觉醒!” “更何况,陛下您是在世的圣者君王,从古至今就不受古代列国宣誓的‘繁花条约’限制……”然而,随着梅里斯托的话音未落,突然从王宫中再度刮出一阵急促的旋风;瞬间他又失去了江畋的身影。 不多久后,正在急速刮向外海方向的那团旋风中,就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一个身体多处被贯穿,还长着肉翅的怪人,被重新踏空归来的江畋,重重的抛投在地上:“这又是什么玩意?” 第八百七十四章 终末 不久之后,江畋就步入已经被王国士兵骑士,所占领的王宫城堡了。只是,除了之前出来交涉一小群人,以及跑到塔楼上喊话的若干人之外,偌大的公国王宫内,就没有一个可以站立的正常人了。 无论是守在最外围,各处门窗前的王室卫兵、武装侍从或公国骑士,还是聚集在廊下、大厅边缘,公国所属的大小贵族,及其眷属、侍女和随从、奴仆;或又是一些宫廷诗人、小丑、乐师之流…… 此刻都口吐白沫、两眼翻白,浑身抽搐不已的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因此,搜查和占领王宫的王国士兵,几乎没遇到任何意义上的阻碍。但随着觐见大厅内侧的玫瑰大门被推开,又是另一番的光景。 那是一片尸横枕籍的景象,身穿精美华服与饰物的男女老少,大都呈现七窍流血、表情扭曲的暴毙状;虽然现场还有人尚未完全死去,身体还在轻微抽搐和起伏着,但从面色上看显然已经没救了。 但江畋很快就看出来,这并不是一个集体自杀的现场。因为这些死去的人,甚至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动作和姿态,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夺走,所有人的生命一般;而后的发现证明了这点。 在王座厅被撕裂、扯下的丝绸帷幕背后;隐藏着十几具不同程度缩水的干尸;虽然这些尸体上穿戴着,典型属于少年和青年的衣饰。但头脸都像是老朽一般的遍布褶皱,须发也变成惨白的干枯状。 这个结果,也让江畋不由的警惕起来;这时,随行虔诚卫队的武装修士,也拿出一只三叉烛台一般的法器\/奇物;点燃插在上面的特制熏香蜡烛。随着火光的亮起,顿时有一种无形的影响扩散开来。 而那些干瘪老朽的尸体上,也像是飞灰一般的浮现起,淡淡的一层黑色雾霭;转眼之间就崩解消散在空中。这就是某种死亡之后的残留怨念,如果置之不管的话,是有一定概率蜕变成无意识幽体。 也是神秘元素复苏之后,沉渣泛起的间接产物之一。虽然绝大多数刚诞生的幽体,基本毫无攻击性和威胁;最多只会让靠近的人感到发冷;甚至一些健壮大汉,或是信念虔诚的教士就可以驱散之。 但是,在死了太多人的地方,不断融合汇聚诸多怨念的幽体,还是有可能转变成其他的东西;比如孕育出活动骸骨的阴魂地,或是可以发出诱惑之声,欺骗行人商旅迷路,汲取活力和健康的妖雾。 所以,针对这种怨念一般的诡异存在,反而是在诸多古老的教堂当中,经过信徒和教职人员,长年累月祈祷和礼拜之下,浸润了诸多相对正面人类思念聚合体的法器;有着天然的排斥和驱散效果。 最终,随着王座厅背后,毫无缝隙和痕迹的雕花后壁;被用大锤和军用锄砸裂、敲挖出了一个缺口之后。顿时就从中喷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腥风;也熏得首当其中的几名骑士,猝然仰面而倒。 下一刻,另一名手持八角容器的武装修士;就毫不犹豫将其中的液体泼洒向空中;类似酒精一般的萃取物,在空气中瞬间蒸发、腾燃成一片漂浮的云气。也将倒灌室内的腥风,给包裹和混合起来。 转眼之间就将这些有害成分,变成了散落在地面上的道道污浊水流。而被熏倒的几名骑士,也被拖倒了室外的通风处,进行净化仪式和拔毒的治疗。随着整面后壁都被拆除,就露出一个宽敞内室。 然而,在这所内室上方,却是高耸、幽深的天井,甚至还可听到诸多塔楼之间,呼啸风声和外间的隐约呼喝声。整座内室别无他设,只有一座十字型的石质祭台,但在祭台上却插着一根白色立柱。 而当江畋率部进入之后,才发现这根立柱的材质不是寻常物,赫然是由无数的细碎骸骨扭结而成;与外表浮雕着诸多圣徒事迹,显得古朴庄重的十字祭台,形成了某种既神圣、又亵渎的巨大反差。 然而,在见到了骸骨立柱的刹那间,跟随进入的众人仿若是听到什么,争相喷涌而出的无形哀鸣、悲叹、怒吼和惨叫声如潮;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出去或是停在原地;唯有江畋毫无受影响的走上前。 而在骸骨立柱的顶端,还隐约外露出一截,残缺不全、锈蚀严重的青铜物件边缘;下一刻,他轻轻一弹指,这根白骨立柱就轰然脆裂,化作无数碎屑和残渣,那些回荡在耳边的嘈杂声也随之湮灭。 在一片碎屑分飞中,江畋顺势将一块青铜残件摄入到手中。却是一枚古罗马风格的残损鹰标;构成鹰标的束棒、闪电和金穗,都已经损毁的看不出来的;只剩下一只翅膀和头部缺损的铜绿色雄鹰。 刹那间江畋就心中隐隐了然,这或许就是梅里斯托所说的,“盖尤斯之叹”的载体?在他指间触及的刹那间,一连串幻象如电光火石一般的闪现而过:有沙暴中艰难跋涉,却不断倒下的军团士兵。 也有在血流成河、尸横枕籍的城区中,被不断拖到阵列森严的盾墙前,依次砍下头颅或是用束棒、刀斧剁成肉酱,或是当场蹂躏到死的男女老幼;更有溅满血色的宫廷中,被分尸的紫袍皇室成员。 乃至是被抛入某处地下深渊,从无数干尸和骸骨堆中醒来,失去了正常视力之后,只能依靠听觉和嗅觉,不断的吞噬腐肉和虫豸、鼠类,苟延残喘;最终在夜月下苏醒,并大肆杀戮的的血色记忆。 乃至在鲜美娇嫩的血肉渴望之下,被诱进一个铁板封闭的房间,与娇媚动人的诱饵一起,被上方不断浇入的滚油和倒下的火炭,焚烧成焦枯的残断,又被浇上灼热的尽数溶液,沉入冰冷幽深海域…… 随后,江畋从这些幻想中回神过来,也大致明白了这玩意的来历。与其说是“盖尤斯之叹”,不如说是“盖尤斯之怨”;因为,这是一件伴随着死亡和杀戮,出卖与背叛,凝聚怨念而成的诅咒物。 因此正常的手段之下,是无法使用和激发其中,历代积累并潜藏的效能\/诅咒;但是拉丁公国使用了古代记载的禁忌之法,暗中以各种方式圈养了一群盖尤斯家族的血脉后裔,作为激活诅咒的祭品。 然后,又在一次盗掘古代陵墓的行动中,发现一只埋藏在地下的沉睡古代种;将其强行控制和拘束起来,充当某种长效维持的核心,最终才逐渐摸索出了,这么一个形同鸡肋一般的大型壁障效果。 之所以是鸡肋,就是因为这个壁障的范围笼罩有限,而且缺乏反击和其他威慑能力,只能被动的挨打和消耗;而且不能轻易的移动,布置好的献祭场所,一旦被破坏就导致失效,乃至严重的反噬。 紧接着,士兵们就在祭台背后的大片灰烬中,找到锈迹斑斑的铁栓、巨钉等拘束器物。还有严重腐朽的宝石绶带,项圈,一碰就成灰的织物残片,以及变得晦暗无光的罗马式桂枝王冠、印玺等物。 也许,这就是拉丁大公及其亲族眷属,在这个世界上所能留下的最后痕迹了。而随着拉丁王室及中上层贵族的主要成员,都死在了王宫之中后;拉丁公国长久维系的统治阶层,俨然随之灰飞烟灭。 就算日后王国从拉丁岛撤军,由此缺位和崩坏的统治秩序,也不是十年八年可以轻易恢复过来的。而公国首都卡里利亚的两天陷落,也意味着富庶繁华的拉丁大岛,已是王军军刀随意宰割的鱼肉。 光是首都卡利亚里城内,代表公国王室和大小贵族,历年所积累和蕴藏的财富,在卡利亚里港装满了几十条大海船。而查抄城市周边的诸多庄园别墅,更成为用来激励功勋将士,开盲盒式的奖赏。 另一方面,而随着西帝国的重要附庸和分支,拉丁公国及其王室的覆灭;拉丁大岛的沦陷。两帝国长期对峙之势,也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格局和变数。就看东帝国方面,能否把握住这个关键机会了。 “什么?陛下!您是说,如果有合适的代价,可以将拉丁岛移交给帝国?”随后,身为东帝国大使的梅里斯托,难得有些惊声失态的再三确认道:“这实在事态重大,请给我一点时间联系国内。” “吾王,驻守两(上下)西西里的行省军团出动了。”这时,外间再度有信使前来汇报:“其中包括了第二十三‘卡普亚’军团、第二十五‘阿普里亚’军团,下西西里公国的巴莫勒骑士团……” “看来,能够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江畋随即对着在旁的梅里斯托,意味深长的道:“王国已经最大限度实现了,最初的承诺和目标,接下来就看永世帝国,能够符合作为长期军事同盟的预期了。” 第八百七十五章 牵动 西兰王国军打下拉丁公国,前后只用了三天;但后续肃清拉丁大岛,消灭最后的抵抗力量,并搜刮到足够资源和战利品,却需要数倍乃至十数倍的时间;所以在江畋的主导下,采取了另一种策略。 作为西帝国的尼西亚王朝\/西维尔皇室,的重要分支和半岛南方最大的附庸势力;在拉丁公国的体制之下,也是由宣誓效忠公国王室的大小封臣\/各级贵族领地,与部分王室直领的行省制并存局面。 这一点,与曾经在惊怖卿的领导下,推行过东方主义革新的西兰王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其中,实行行省制任命官吏进行管理的王室领地,主要位于大岛中南部最大,也最富饶的卡皮塔诺平原。 唯有周边靠近山地、丘陵的一些庄园、市镇,才被划分或是授予王室直领的各级骑士或是下级廷臣,作为终身采邑。然后在大岛的北部山去,以及若干狭长、曲折的沿海平原地带,才是贵族领地。 并根据其资源产出和富足程度,形成了若干个不同特色的地方贵族群体;以一个或是数个大贵族为召集者和领头人,来响应王室的军事征召和献金;或是在提供封臣义务的细节上,世代进行博弈。 也就是王室代表的所谓“公国之花”下,理论上休戚与共、共同进退的“十一枝”家族。此外,在这些沿海平原上,还有若干直接隶属于西维尔皇室的陪臣家族,以及岛上行宫和皇家庄园的总管。 虽然,在王国军雷霆攻势之下,公国大部分贵族\/封臣的上层,连同其主要武力;都被歼灭或是俘虏在了都城卡利亚里。但在各地的领地和城堡、市镇内,还残留数量不等的低级附庸和骑士等武装。 他们未必能够有效对抗,来自王国军的犁庭扫穴;但是一旦被打散化整为零后,却能够依靠熟悉的乡土地方,给王国军搜刮资源和其他战利品的行动,制造不少麻烦和妨碍,乃至拖延和迟滞进度。 而对于江畋来说,动用超凡之力去到处打地鼠,同样属于“大炮打蚊子”得不偿失的事情;反而会降低战胜并灭亡公国之后,所带来的威慑力和敬畏之心。所以,王国军所要面对的选择只有两个。 要么重新扶持一个公国王室血统的幸存者,充当明面上的临时傀儡;重建公国的王庭来号令和安抚,稳住那些地方上的残余势力。或者,引入外力或是发动底层力量,将公国统治体系彻底的搅烂。 这些,这些残余势力在自古无暇之下,自然也没法对于王国军,造成像样的麻烦了。因此,在避免长期占领而陷入治安维持的基调下,江畋决定三管齐下。既一方面引入来自科西嘉岛的地方武装。 在王国的编练之下,作为拉丁岛北部的占领军。另一方面,则是将大岛富饶的南方大平原地区,作为某种重要的政治筹码,尝试从东帝国方面交换到足够的利益。最后,才是发动大岛本地的底层。 尤其是岛屿中部及沿海地带,贵族领地上的贫民和佃户、破产者;以及部分城市中的流浪汉、小贩、学徒;将其简单武装起来后,在王国军的监押下,去抢劫和袭掠那些缺少武力防护的贵族领地。 尤其是贵族眷属和附庸,所聚居的庄园、市镇、城堡。在约束他们的过度烧杀和其他肆意破坏行为,招揽和裹挟上更多底层穷人的同时,也以各种物资、军械来交换,他们手中抄掠的各种战利品。 最后,王国军还会向其中一些,相对自律或是风评较好的小团体,颁发临时性的委任状;将其身份转化成为某处市镇、村庄,乃至是小城堡的秩序维持和保护者。而在城市里则是组成市民自治会。 这样,王国军只要控制住沿海几个重点港口,并将其逐渐堡垒化,就可以继续以较少军力保持影响力。就算日后西帝国反攻成功;所要面对也将是个“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大好(糜烂)局面。 以现有西帝国的体量和积累,是不可能被一口气打倒,或是短时间内土崩瓦解的。但是,通过收复科西嘉岛和对拉丁大岛的占领,以及后续的处置手段;却可以将其变成让西帝国不断失血的烂疮。 除非西帝国可以断然放弃,这处初代皇室崛起的发源地;或是坐视其变成敌国从东面海域,长期威胁意大利半岛本土的重要跳板。为此江畋专门颁布了几条命令,包括抓捕王室所属包税人和税吏。 将其抄家之后,全家都押往科西嘉岛上服苦役;将包括公国的中下级贵族和骑士在内,两万多名公国军队的俘虏,分批送到王国外海的岛屿上,挖掘鸟粪石矿藏;剿杀乘乱活跃的异类和暗黑生物。 当然了,对于江畋来说关键是后者,本以为在攻克卡利亚里城时,能够有所收获;但最后,要么是被黑弥撒式的古代祭祀,给当场变成了灰烬;要么就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尸鬼、骸怪,或是兽化人。 因此,重点就落在了那只,侥幸从祭台骨柱上逃出来,却又被江畋击落的肉翅怪人;或者说是“古代种”。按照圣城兰斯的教会记载,所谓的古代种和古老者,都是诞生初次天球之变的产物之一。 只是古老者一般指的是,随着当初的异变浪潮突然出现在大陆,并适应了环境的剧变之后,顽强存活下来的初代异类;其中有个别存在,甚至与本土势力达成了共存,而获得世代资源供养和敬奉。 至于“古代种”则是在异变浪潮中,受到影响而突变而成的本土生物,因此其外在的形态也是千奇百怪,具备了各种各样的能力或是特异之处。但是随着神秘的退潮和消失,也不可避免陷入蛰伏。 而在这些古代种之中,同样因为种群的繁殖和扩散,也有初代、二代、三代、四代的区别;越往后无疑能力越弱,甚至就直接退化成,特别强壮一些的普通野兽;但同时受到的影响也是越发有限。 因此,当神秘的浪潮随着天球之变,再度涌现在了西大陆之后;相对于大多数蛰伏与沉眠中,逐渐消亡的古代种。反而是众多野兽群中,残留着一丝影响的隔代;最先产生各种各样的畸形和突变。 而在“古老者”陷入假死的最后活跃期;通过各种方式留下来的本土后裔;其中某些突破生殖隔离的个体,也成为后世一些贵族和骑士血脉的起源,其中一些深度觉醒的返祖案例,就被称为血裔。 因此,一些古老的贵族门第,会放弃人伦与教义的约束;暗地里以血裔为核心,让大部分家族成员,进行所谓的血脉纯化仪式;获得更多具备类似特征和潜力的后代,乃至与其他家族交流的筹码。 另一方面,这些古老者因为其本身的特殊性,往往是很难被世俗的手段杀死,或是彻底消灭的;而祂们一旦起了冲突之后,对于周边的区域却是毁灭性的结果;再加上神秘元素浪潮日渐消退趋势。 所以才诞生了所谓的“繁花之约”。将这些古老者的矛盾冲突,限制在世俗战争之外;避免相互之间的过度消耗而提前进入沉眠。同时也是作为其供养势力的最后保障;确保失败者血脉不至断绝。 但不管怎么说,获得这么一只掌握了操纵大风的“古代种”,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研究样本。其他的不要说,光是这种控制风向和制造烈风的能力,在传统海战和航行中都具备关键的战略价值。 只可惜它先被拉丁王室捕获,当做奇物“盖尤斯之叹”充能的核心,抽取了大量血脉之力;好容易乘乱逃出来,又被江畋击落当场。所以,一直都是一副血肉枯竭,奄奄待毙、昏迷不醒的状态。 与此同时的千里之外,罗马城外的帝国名苑之一——石泉宫。一座由大片透明玻璃板和金属框架,所拼接而成的大型温室内,袅袅蒸腾的温泉水汽,正弥散在繁花盛放,绿植葱荣的皇家植物园内。 一名身穿银灰色丝绸长袍与红色宽边软帽的宫廷宦者,也手捧着一封红封印的奏疏,在身穿银鳞重铠与长鬃覆面盔,手持斧戟、翼枪的禁宫卫士中,踩着小碎步穿行而过;来到了一座室内假山前。 对着笼罩在假山上方,流泉烟气中的隐约身影,五体投地尖声道;“至尊无上之奥古斯特,上西西里行省和下西西里公爵的紧急传报,西兰人已经占领了拉丁公国,在海战中还失去了圣三一号,及其附属的舰队!” 听到这句话,刹那间室内假山周围的植物,都骤然转动了起来;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的将枝干花叶,都对准了匍匐在地上的矮胖宫廷宦者,只见他浑然不觉的继续道:“帝国在卡利亚里的间谍,还发现了传说中‘烈风高兹’的踪迹,但他已经沦为了新兰军队的俘虏。” 刹那间,以室内假山为中心的大片植被,都像是受到了某种影响,肉眼可见的枯萎凋零下来。 第八百七十六章 彼方 而当这名仿若浑然未觉,却几乎浑身衣袍湿透的宦者,步履维艰的倒退而出之后。室内假山上烟雾中也再度传来喃喃自语声:“真是可惜了,帝国好容易找到的那位古老者,至今都未完全苏醒。” “对于皇室记录中古代种的挖掘和搜寻,也只成功找到了寥寥无几的数位?如果不是因为这次西兰人的入侵,帝国皇室甚至还不知道,卡洛家族居然暗中找到,并藏匿了‘暴风高兹’的存在……” “我的奥古斯特。”这时,有一个充满魅惑又仿若是眷恋无限的空灵女声响起:“您不是有妾身么,有伟大地母的恩泽和庇佑?还有众多忠诚的血裔和皇庭骑士们么?又何须在意区区的骑士王?” 随着这阵女声的响彻所过,那些仿若是被竭力催发过,而变得奄奄待毙的植被;又重新恢复了生机一般的支棱和繁盛起来。然而下一刻,女声就像突然被某种力量扼住戛然而止,奥古斯特开声道: “不允许轻视他!这位骑士王与帝国所知的,任何古代种或是古老者及其血裔、乃至所有的骑士传承完全不同;他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够不受限制和代价的使用权能;而且至今无人知晓来源。” “据说最初在王国战场上现世的他,也不过是一个伸手出色的普通人;但随着战争中的崛起而越发强大起来,就像传说中天主光辉之下,为战争而生的红色使徒,每一次战争都能增强他的力量。” “任何轻视他的人,都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甚至失去所拥有的一切。芙罗莎,就算你们曾是古老地母的宠儿和眷族,难道还能在黑森林,乃至意大利本土之外,继续发挥出多少地母的权能?” “更有传说,他能够通过猎杀天球之变中,诞生在大陆上的异常生物和暗黑族群,来汲取力量并加持在他人身上;所以以奥古斯特之名,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擅自行动,成为开启超凡战争的理由。” “至少,在帝国积累足够的神秘力量之前,决不允许任何自作主张的冒进行为;位于帝国内部和外在的敌人很多,骑士王并不是唯一,但却是最为特殊的那一位。”说到这里,奥古斯特放缓语气: “你和祭祀团的职责,还是替我看住了圣城内那位,似乎越发不安分的圣座。当然了,虽然枢机厅的那些紫衣主教,似乎各有想法;但帝国还需要教会安抚人心,并且借助其中守誓骑士的力量。” 与此同时,在罗马城外西南的卡西诺山顶上,原本由古代阿波罗和丘比特神庙的旧址,所改造而成的皇家修道院兼行宫;也在然然升起的厚重门闸声中;迎入数辆远道而来,装饰精美的宫廷马车。 又在塔楼和墙边、花木间的披甲守卫,默然肃杀的审视之下,踏踏作响的行入内院;最终停在了行宫主体建筑的侧边小门外。紧接着从这些马车上依次走下数名,身披斗篷却皎白丰美的华服女子。 这几名女子的裳袍头饰无不精美,举手投足也充斥着养尊处优的尊贵气韵,却难掩满脸的忐忑不安,因为她们都是皇室相关的女眷,在内庭拥有专属的贵妇称号;却因为丈夫、父兄之故来到这里。 只为了履行某种只存在历史记载种,及其古老的义务和职责;随着小门的打开,露出一名全身被黑色的精钢甲胄,严丝合缝遮掩起来的高大卫士;默不作声的引领着这些内廷贵妇,走向深邃内里。 最终,他们停留在了一处深入地下的厚重石门前;随着这名卫士拉动了墙壁上的机关,刻着狰狞美杜莎浮雕的大门,在沉闷的摩擦声中轰然洞开;露出了一个重重帷幕垂挂,灯火昏黄的古代大厅。 以及扑面而来的浓重香药与膏脂焚然,都无法掩饰的隐约腐朽气息和血肉枯败的恶臭。刹那间,就有一名年轻的贵妇人,当场涕泪横流的呕吐起来;而另外几名贵妇人也不禁面露为难、惊悸之情。 因为,在眼前大厅的尽头,重重帷幕背后,似乎盘坐一个高大异常的黑色人形;然而在这具人形周围,还匍匐、横倒着好些毫无遮掩的女体,就像是肉山一般的环绕着,这副看似死气沉沉的人形。 “请让我回去,我还有女儿在等着我。”这一刻,那名年轻的贵妇哭泣着哀求道:“我……我,似乎已经怀孕;不再适合履行,古老而神圣的义务了。”然而,回应她的是轰然紧闭的雕花石门。 以及,从呈现出多处残缺干瘪之处,的高大黑色人形腹腔内,悄然蜿蜒而至的器脏末端;将这些正当孕育之年的内廷贵妇,逐个拖倒、扯入了帷幕的深处;化作做了稍闪即逝尖叫和哀鸣声声…… 而在拉丁大岛\/公国境内,时间已经来到了王国军占领下的第二周。公国体制下成建制的反抗,早已经灰飞烟灭;只剩下一些边角地区,还有人在与本土召集的仆从军,零星拉锯和困兽犹斗的纠缠; 然而,预期中来自两西西里大岛,或是意大利本土的帝国军;却是迟迟未在外海现身。甚至连冒险前往意大利半岛沿海,沿着海岸线进行侦查的特制快船,也没能探察和寻获到西帝国海军的踪迹。 因此,作为最高军事统帅兼主君的江畋,也暂时脱离了本阵所在的大部人马,出现了海边一处偏远峡谷外。而在他手中还牵着一个打着阳伞,穿着蕾丝花边的玫瑰色裙装,头系粉色蝴蝶节的女孩。 正是玛莲娜夫人(玛丽安奴王后)的养女,也是王朝女廷臣之一的禁脔;身兼异常事物处理局的核心成员,长期充当人肉活体雷达的小血妖——特蕾莎。只见她用纤指按在光洁额头上沉思了片刻。 然后她就指出峡谷开口处,潜藏着成群活体反应的多处角落。下一刻无声出击的阵列中,由手持长短火器和大盾斧锤的特攻骑士当先、轻甲持刃的猎杀小组掩护,拿着奇物和圣器的武装修士殿后; 转眼就杀入了原本一片沉寂的谷口内;下一刻,就像是在冷水中浇上一蓬热油;刹那间就炸响起激烈的嘶吼、哀鸣,与战斗的呼号,还有火器放射与投掷爆炸物的激烈轰鸣;刹那间响彻在峡谷间。 随后,江畋就看见谷口石壁上,飞窜出十几只灰鳞蜥身,却双足行走的大角怪;紧接着就被追赶而至的散弹放射,连同碎屑炸裂的石壁,打得浑身冒血而哀鸣滚落,或是被飞掷的斧枪、钢矛钉穿。 只有几只成功逃出谷外,然后,就被迎面排射的链弹和杠弹横扫而过,变得支离破碎或是拦腰数段。紧接着又有一些不足1米高的畸形狗头侏儒,惊慌失措的被驱赶着,换不择路从山崖上骤然跌坠。 噼里啪啦的在乱石、岩壁上摔的血肉模糊。一时之间,整片山谷的出口处,就笼罩在了火器放射和血肉横飞的浓重腥味中。而如此的激烈动静,也似乎惊扰到了,隐藏在峡谷深处的另外一些存在。 片刻之后,峡谷内突然传来一阵细碎尖锐的呼啸声;随即就变成成群结队飞掠而出的奇形大鸟,而在这些大鸟的所过之处;就像是刮过了无形的气刃,尘土飞溅的在石壁上嗤嗤作响落下许多白点、 “果然在清理了附生的异类之后,传闻中的人面妖鸟出现了。”随着江畋的轻声叹息:原本埋伏在谷口两侧山壁和岩顶上的,特攻骑士和王国士兵骤然掀开了遮掩物现身,并引燃预设好的爆炸物。 刹那间从这些飞舞盘旋的鸟群两侧,通过定向爆破迸溅而出的大片山石碎屑和铁渣等物;轰击在其躲闪不及的群落中,正中许多人面妖鸟,砸的羽翼乱飞、哀鸣惨叫不绝,如风中落叶般跌坠如雨。 下一刻,剩下压低身姿冲出谷口的残余妖鸟,又被几道交叉喷射而出的火柱所笼罩;就像是在空中点燃了一个又一个火球,瞬间就被焚烧成黑乎乎的焦炭,争相坠地脆裂成鲜红迸溅的一块块残骸。 最后,只有数只格外硕大的漏网之鱼,侥幸逃过了爆炸、喷火和炮击、排射的多重罗网;侥幸逃出升天窜往海边。然后,就在江畋面前被无形之力拽住,重重的掼摔在地面上,又被重重铁网套住。 当场捉住了最后几只,可供研究的活体样本之后;江畋这才牵着特蕾莎的小手,在诸多骑士和士兵簇拥之下,沿着被临时清理出来地面,继续向着谷内深处行进;又零星击杀了些奇奇怪怪的生物。 在这段短暂的闲暇时间里,他带着一群精挑细选出来的部下,走遍岛屿的大部分地区;剿杀和诛灭了一群又一群,盘踞和活跃在荒野、山地中,各种畸变兽群和新生异类,也收集了不少游离能量。 而这处峡谷内的人面妖鸟,就是其中之一。最终,沿着浓重的臭味源头,和满地被抛弃的骸骨堆积指引,江畋来到了峡谷深处的尽头,又抱着特蕾莎一跃而起,落在了一处高处的硕大洞穴内。 第八百七十七章 妖异 “好了,现在轮到你的专属回合了。”江畋拍拍如树袋熊一般,挂在身上的娇小特蕾莎道:她这才恋恋不舍松开缠绕脖子的藕臂,挺了挺娇俏的鼻子道:“不能再多抱我一会么,亲爱的父王……” “特蕾莎,这种称呼,私下里叫一叫就算了,”江畋却轻描淡写的警告道:“还是不要让我的臣下听见,他们会爆炸的。”“好吧,父王。”而后在江畋平静而淡然的注视下,她还是瘪了瘪小嘴; 随即小血妖像个真正女孩儿一般,蹦蹦跳跳的向前行去,同时口中还哼唱起不知名的旋律:只见轻舞飞扬的裙摆和蕾丝袖边,鬓发与花结,与满地骸骨与秽物,形成了某种美丽而残酷的巨大反差。 而随着她的哼唱声,那些从洞穴各个角落里涌现出,奇形怪状的大号蚰蜒、马陆、畸形的爬虫等活物;像是被蛊惑和麻痹了一般,逐渐变得迟缓和呆滞,纷纷从石壁和缝隙滑下、滚落,蜷缩成团。 紧接着是洞穴深处,铺满了枯枝和干草、还有破碎织物,层层叠叠而成巨大鸟类巢穴;以及正密密麻麻蜷缩成一团,大部分陷入蛰伏和休眠的,宛如人类孩童大小的妖鸟幼崽,半人高的灰色大蛋。 就在感受到外间动静的刹那,就大部分被惊醒过来;而张开酷似人类面容上的尖牙裂齿;嘶嘶作响的发出激烈的威胁和警告声。然而,在见到特蕾莎的那一刻,却又重新停止了呦呦呦的持续叫唤。 然后开始眼神涣散和迷离,接二连三的垂落下头颅,身体失去支撑一般的瘫软在巢穴中;同时从这些妖鸟幼崽和灰色大蛋上,悄然升腾起一缕缕粉红的烟气,如游鱼一般的争相汇聚到特蕾莎身边。 因此,在她所过之处,那些羽翼不全的妖鸟幼崽,都逐渐变成了尸体一般青灰和惨白色;而原本还算光洁水润的硕大灰蛋,也随之变得粗糙、裂纹遍布;甚至向内塌陷、脆裂开来,露出干瘪胚胎。 而当轻声哼唱、闲庭散步的特蕾莎,抵达数百米深的大型巢穴内部;已然在她身边汇聚和萦绕了一大团,似有若无的粉红色雾气;而能够挡在她面前的,就剩下一只蹲在巢穴尽头羽毛堆上的存在。 那是一只浑身大部分仿若丰满成年女性的大母鸟\/首领;身前还倒着好几支浑身皮肉枯败,却骨骼异常粗大的直立鸟人;显然是袭击失败的护卫。而这只妖鸟首领一边凄厉叫唤着一边鼓起了羽毛。 刹那间如同炽烈风暴一般,迸射出漫天激溅的羽毛;像是钢箭一般撕裂空气的同时,也贯入坚硬的岩壁,几乎淹没了整个洞穴空间;更别说是无处躲闪的女孩儿,转瞬就被破碎撕裂成一团血雾。 然而下一刻,她就骤然现身在妖鸟首领面前,仿若被撕裂的只是一团她的幻影;伸出纤细而柔弱的嫩白手臂,以千钧之势将人面母鸟狠狠掼摔在后壁,瞬间炸裂出一圈蛛网纹,也打断了它的操纵。 然后,高大丰满的妖鸟首领,就被一团粉色雾气所笼罩进去;失声惨叫着从全身各处窍穴中,涌动和汲取出一道道宛如精华的殷红血纹;而它外在的羽毛须发肤色,也肉眼可见的黯淡和枯败下去。 “饶了……我,愿为您……做……任何事情。”这只妖鸟首领哀鸣着换了好几种声调之后,突然用嘶哑艰涩的通用拉丁语道:“强大的血裔,您已经灭亡了我的族群,就请留下最后一点……” “不行!”小血妖特蕾莎却是咧嘴瘆笑道:“你毁了一件我最喜欢的裙子,我要拔了你的皮毛,让人重新做一件合适的。”然而下一刻,她却突然松手闪开,让骤然延伸穿刺的羽翼,扑了一个空。 而这只被抽取大量精血的妖鸟首领,也乘着这一轮骤然爆发的血脉之力,从原地掀起一阵激荡的气浪,猛然腾空而起就向着洞外飞窜而去。然后,就在一声脆响和惨叫之后,被江畋重新拖了进来。 而后,特蕾莎才一把飞扑在江畋怀中,提起破损裙摆抱怨道:“父王,都怪这该死的鸟人,把我心爱的裙子,都给弄坏了。”江畋对她点点头道:“那我再给你设计一件,但先要审问过这家伙。” 这就是她新近觉醒的天赋能力,可以迷惑和麻痹所遇到的绝大多数异类,并且隔空的汲取它们的活性和精力。只是在实际应用上略有些鸡肋;因为但凡是有点能力的异类,都不会乖乖的坐以待毙。 但好在特蕾莎本身就是血妖中的奇葩种,拥有超高速的恢复能力和闪避反应、短暂爆发力;在准备充足的后援支持下,用来潜入和偷袭的异类巢穴,或是暗黑生物的据点,有时候还是相当管用的。 而为了变相加强她的能力上限,异常事物处理局有时候,也会设法捕获一些新出现的异类活体;尽可能增加她对多种异类的感知能力和适应性……并配属有一个猎人、骑士和修士组成的专门团队。 半响之后,得到江畋传令的骑士们和士兵,也纷纷攀爬上岩壁高处的洞穴,将其中的东西清理出来。像长期积累的骸骨和尸体,都堆在一起经过安魂弥撒后一把火烧成灰烬,再撒入海中永绝后患。 而妖鸟的幼崽尸体和大蛋,虽然失去了活性和精华,但是依旧可以充当某种素材和原料,甚至饲喂某些低危害性异类的饲料。唯有那只能作人言的妖鸟首领,被当场拷逼出许多意想不到的内情来。 比如,相对这些从外海偏僻岛屿上,因为天球之变而逐渐蜕变和苏醒,又因周边环境恶化和食物匮乏,而横渡大海迁徙到岛拉丁大岛,繁衍生息的人面妖鸟;其实更可怕和黑暗的反而是某些人类。 或者说,当大多数人正在努力适应,这个异变横生的世界同时;早已经有个别人暗中找到了一条,与这些异类共存甚至加以利用的出路。只是作为其中不可避免的代价,就是身为人类的其他同胞。 也就是说,在这些人面妖鸟迁徙到附近,并且在捕杀完活动范围内的野兽,开始袭击周边的人畜时;就已然有当地的贵族,意识到了其中的机遇;而花费了相当的代价,与妖鸟群落达成某种默契。 比如他们会定期以各种理由和名目,将一些妇女儿童乃至路人商旅,诱骗到附近充当妖鸟的饵食;作为代价,就是让本地的畜群和人口,免于收到妖鸟群落的袭击;乃至为之驱赶和排斥其他异类。 到后来,本地的某些贵族成员,甚至会通过与妖鸟首领的简单交涉,有代价的指示和驱使它们袭击,被暗中做过特殊标记的车辆、人员;实现变相的谋杀和铲除异己的目的;但是更离谱还在后面。 甚至为了满足妖鸟的繁殖本能,有人专门还会挂出悬赏,招募身体强壮的佣兵或是猎人,前往妖鸟群落所在山地进行狩猎;然后因为信息上的不对等,也毫不意外的落入妖鸟及其附生群落的陷阱。 没错,这些人面妖鸟群落的源头,就是古代航海传说中“塞壬”的原型之一。只是有一些群落为了方便捕食,会进化出可以模仿人类女性声音和性别特征,在雾气弥漫的海边区域迷惑和引诱水手。 而经常负责与之勾结的人类标识中,甚至包括当地最有势力的老牌贵族之一安巴尔子爵,也有新进才投附了王国军的地方武装,巴布拉市民自卫队的团长,兼临时委员会推举的市长弥兰提尔爵士。 但无论如何,与异类勾结残害同胞,乃至谋取别人的身家性命;是王国绝不容许的底线和禁忌。因此江畋当场签发了,突击逮捕和公审相关人等的命令。紧接着,他却带着特蕾莎前往另一处地方。 也是那只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妖鸟首领,所意外供述出名为“土龙”的大型生物;据说虽然对方潜隐在地下,但光是远远存在无形震慑,就让这些迁徙而来的妖鸟群落惊骇不已,而远远避开筑巢。 不久之后,在位于妖鸟峡谷的十多公里外;特蕾莎就重新感应到了,异常生命活力的源头所在,那是一大片范围内涌动的泥浆温泉,空气中充斥着类似臭鸡蛋的硫磺味;放在后世俨然是疗养胜地。 但在这个时空,却是一片草木枯绝、万物凋零的荒败景象;约莫半径一公里的范围内,鸟兽爬虫都不复存在;而只有终日笼罩的淡黄烟气弥漫。然而,当江畋放出大型石人,并让它开始改变地形。 顿时,就像是触怒和刺激了,潜藏在地下的无名存在一般;转瞬间翻滚不绝的泥浆温泉,就像是小范围的火山喷发一般;接二连三的炸溅起十多米高的浪涌,又呼啸着径直冲击在了大石人身上…… 与此同时,被江畋放出的化身之一,久未现世的甲人,也在一片激烈反应和动静中;携带着酒桶大小的沉底雷;悄然没入了这片泥浆温泉之中。片刻之后,一连串滚雷般的巨响让喷射的泥泉戛然而止。 第八百七十八章 巨兽 下一刻,在一个数十米范围内炸裂开来的泥浆滚泡中,浮出一个如褐色巨岩般的硕大头颅,数对反曲的椎状粗硕尖角,像是顶冠一般的反射出斑斓的光泽;狰狞厚重的口裂和锯齿让人想起了暴龙。 爬行特有的虹膜眼瞳足足水盆大小,却只睁开了勉强一线;靠近眼角一侧的膈膜和灰褐鳞片上,还有明显的开裂和剥落之处;而露出了受损的粉色表皮内里,又在泥浆的浸润下迅速凝结在空气中。 然而下一刻,它就被一枚同样巨大的石拳,冷不防猛砸在头颅的侧面;顿时就发出一声轰鸣,碎鳞飞溅的重重偏向一边;却是大石人从它的视野盲角中扑压下来,勒住了泥泉中的头颅在厮打起来。 也让这只潜伏在泥浆温泉中生物,挣扎翻滚着露出长达七八米的粗硕身姿来;一时间,只见两只身形相近的庞然大物,在泥浆涌动的温泉沼泽中,不停的冲撞、翻滚,撕咬和捶打着掀起滔天巨浪。 一波又一波的泥浪泼洒在方圆数百米的范围之内,甚至让任何人没法靠近支援,或是提供远程的压制。而籍此冲突争斗的过程,意志悬浮在空中的江畋也看清楚了,这只名为土龙的大型生物全貌。 所谓的土龙,更像是玄幻故事的地行龙;除了依仗巨大的体型冲撞碾压之下,还会喷射出大蓬灰白的气雾;只要被沾染上一点,就会凝结成坚硬的石质板块,乃至变得动作和反应迟缓、滞涩起来。 也就是遇到了,拥有操纵土石能力的大石人,针对性的克制和压制;才一时落入了下风。虽然它通过近身的爪牙撕裂、锯齿撕咬、头板撞击和冠角的戳刺,不断从石人身上捣碎、崩裂下块块碎片。 却难以对厚实坚硬,还能不断修复的石人外壳,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反而在以伤换伤的捶打、贯摔当中,被石人折断了好几根的头角;在眼睛和耳孔等要害薄弱处,都砸裂出汨汨的体液渗漏来。 甚至在大石人不断发动的天赋能力之下,原本还算粘稠的泥沼温泉,也正在被迅速的灰化板结;在尘土飞扬和碎屑乱溅中逐渐变得硬实起来;而它不断喷射出的灰白烟气,就像是给石人涂装上色。 因此,这只大型土龙似乎也被彻底激怒并着急起来。下一刻,它粗硕的脖颈骤然鼓动着涨大起来;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姿态,强行反扭过硕大的头颅,将一大团青灰色的气弹猛然喷吐在石人头上。 霎那间,就像是迅速蔓延冻结的冰霜一般,或是迅速膨胀增长的钟乳石一般;从大石人的头脸肩膀等位置倒挂而下。顿时就让上身变得臃肿负累的它,暂时失去了目标和方向,行动迟缓僵硬起来。 而土龙为此付出的代价是,硕大头冠边缘的角簇,在胡乱挣动之间,被石人撕裂下来一整块;而露出了大片血淋淋的粉红肌理。但它也因此成功摆脱了石人近身束缚和压制,扯断撞碎一小截手臂。 就见这只体型硕大的土龙,重新挥动着粗短尖利的前爪,像是切割酥油一般的抛开,被逐渐岩化板结的地面;就要一头重新钻进 板结地面下涌出的热滚泥浆之中;突然间它就闷声哀鸣一声仰起头。 却是遭到了潜藏在温泉泥浆中的甲人袭击,将一支粗大中空管状的三棱勾尖枪;扎在了它最为薄弱的口鼻之间;霎那间随着中空管道喷溅出一大股紧接一大股的浓稠血浆;却又瞬间就消散在空中。 而这一耽搁,原本晃晃悠悠仅剩一边手臂的石人,也挥拳挣脱、击裂了,上身附着的大片增生石质,露出半边剥裂严重的眼孔,轰隆踏步作响的重新冲上前来;再度飞扑扯住了土龙,粗短的尾稍。 被捏压住的尾端粗厚鳞片,当即就崩碎、炸裂开来;也将挣扎而起的土龙再度拖倒,并一鼓作气的拽出了百米外,就此脱离了板结温泉泥沼边缘。而当翻卷着身体的土龙,扭头将要再度喷射而出。 却在突然爆发的一阵炮击轰鸣声中,被预伏在远处迸射的数十枚炮弹,接二连三的轰击在鳞甲和骨质头冠、角簇上;道者巨大火药动能的球弹,霎那间碎片崩溅的凹陷、镶嵌在粗壮躯干、肢体上。 也让这只大型生物第三次发出了,激烈哀鸣和闷哼声,同时从受伤的口鼻中再度喷出一大股稀薄的体液。这一次,它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潜在危机和畏惧感,而在反身撞倒石人的同时,却扭身就跑。 然而,突然在它的眼前一抹红裙一闪而过;瞬间影响和迷惑了它的反应,让奔逃的动作停滞了半息。然后,一股骤然从天而降的巨大力量,就将它硕大头颅猛然拍撞在地上,乱石崩裂的凹陷下去。 而当被撞击的昏头昏脑的土龙,再度仰头而起张口欲要喷射,就被再度从天而降的巨力,一鼓作气的撞进地面;从它开裂的口鼻中,一缕缕散溢而出的灰白烟气,瞬间就沾染凝结了一片花草枝叶。 然而,这只土龙再度挣扎而起,再度又被狠狠拍击进地面;如此往复了十几次之后;它已经整只身体都深深嵌入板结的地面中;而回复过来的大石人,还在操纵着翻滚的土石,将它一点点的夯实。 最终,这只土龙失去了最后挣扎和反抗的气力,就连狰狞异常的裂齿大口,也被凭空折弯盘卷起来的臂粗铁柱,给紧紧的箍住;而只能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哀鸣和怒吼声声。直到江畋落在它的头上。 拿出那柄数度强化过的骨剑“原罪”,将惨白色的尖端抵在了,大土龙的两眼之间;几乎毫无阻碍的就穿透、破入一小截。而霎那间骨剑刺入的这一小块肌理,就肉眼可见的脱水和枯败并扩散开。 “服从我,还是马上去死,全身上下都被做成材料和食物。”江畋一边说着,一边另手握黄色玛瑙结晶,对着眼前的巨兽投入诸如此类的意念;同时,特蕾莎操纵着微不可见的粉雾笼罩着它头部。 片刻之后,随着土龙耷拉而下的眼皮,一切都随之尘埃落定。而得到示意的大石人,操纵土石翻卷,再度将其从板结地面放出来之后;这只伤痕巨兽也没乘机逃跑,而仰卧在残余泥泉中修复自身。 而为之奋力搏斗的大石人“石破天”,更是得到了一大堆高品位的矿石奖赏;而当场大口的吞食起来,短时间内就将被咬碎、绷断的粗大手臂,连同绿蔓一般的内在茎条,迅速重生的七七八八了。 “父王,我迫切需要,您的帮助。”然而满眼迷醉与熏然,小脸橐红异常的特蕾莎,却瘫倒在了江畋身上。仅仅是汲取了一部分,这只土龙的血肉精华和活性;就让她有些过于饱和、不堪承受了。 “好吧,我们正好可以泡个温泉什么的。”江畋扫视了一眼,方圆半公里内已变成满地狼藉,地形破碎看不出原样的温泉泥沼;当即决定道:“不过,得先让石破天,清理出一个合适的角落来。” 之前清理妖鸟峡谷大概用了一整个白天,而寻找、击败并且收服土龙,又用了一个白天;因此,这次临时起意的温泉疗养,从天黑之后设立起专门的营帐区和阵垒工事;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中午。 才随着一份快马送达的急报,打断了这段令人颇为愉悦和放松的短暂休息进程。因为王国军一直严阵以待的西帝国反攻迟迟未见;反倒是来自东帝国的一支援军,已然抵达了卡利亚里港区的外海。 第二天,在被清理出来的卡利亚里港内,已停满拜占庭式帆浆战船和多桅斜帆运输舰;在海风中猎猎飘摇的红底双头金鹰旗下,成群结队身穿尖盔锁子甲、白罩袍和红披风的东帝国士兵鱼贯而下。 而在其中有伴随着身穿板链甲,或是东方游牧式锁碟甲,圆瓣头盔上抖擞着黑色马鬃,或是白色雁翎的帝国军官、将校之属;骑着高头大马,挎着金银装饰的战剑或是宝石马刀,肃然督阵在前后。 因此,依次上岸的东帝国军队,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嘈杂和声嚣,就随着行进的鼓点和此起彼伏的号角声;波澜不惊的登上了港区的栈桥和堤岸,又在城头王国军的注视下,开往城外的临时驻扎地。 那是一片行宫和庄园、别墅所在区域;虽然内里已经被搜刮的干干净净,就连窗扉和门户都不复存在;但至少建筑本身是乡党整齐完好。至少在东帝国与王国完成最终交涉前,这就是他们常驻地。 而在场目睹着这一幕的东帝国大使梅里斯托,却是略有些欣慰又有些隐隐的担忧。因为,他已经认出来最先登岸的帝国军队所属白色塔楼番号,那是君堡的四大城防\/卫戍军团之一,“白塔”军团。 也是驻留在君堡内外的,宫廷卫队\/禁卫军、首都卫戍军团、君堡军区农兵;三大核心军事序列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白塔军团的出现,也代表着来自那位至尊“凯撒”的莫大决心和态度。 但他同样忧虑的是,轮流驻防君堡外城的四大卫戍军团,同样也代表着某种程度上,帝国的元老院、大贵族和军事领主等,首都派系之间的势力平衡,因此,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轻易调动或远征。 而在最初首都卫戍“白塔”军团士兵上岸之后,再度从一些明显经过远航风浪,而破损痕迹明显的运输船上下来的;则是身穿相对清凉的短袖战袍、鱼鳞胸甲和宽口裤,宽边头盔包着头巾的士兵。 而他们的旗帜,也变成很有特色的白底火焰纹。却是来自帝国驻守北非领地的部队之一,马格里布军区的昔兰尼加军团;因此下船的除了适宜轻骑的沙漠马之外,同时还驱赶下一些骆驼和牛羊群; 只是这些北非士兵的精神状态和装备完好度,就明显略逊首都的白塔军团;而且一些士兵的衣甲破损,还有带有明显的伤势;乃至是用抬架运送下来不少的伤员;见到这一幕的梅里斯托脸色微沉。 直到前来联络的军官,私下告知于他,从北非被调集来援的昔兰尼加军团,在外海曾经遭遇了西帝国的海军和罗德岛兵团,并且经过了一番苦战之后将其击败;这才稍微挽回了一些他的心理预期。 最终,确定抵达卡利亚里港的东帝国援军,达到了两个满编的军团,外加十几个地区辅助部队,再加上海军战船上配属的战斗队,最终约两万一千人的规模。这个结果,也让梅里斯托拥有了底气。 然而,就在他带着十几车财物和钱币,亲自前往城外的驻地;探问这些远道而来的帝国军队时;却再度见到了一片混乱异常的局面;无论是白塔军团还是昔兰尼加军团士兵,都在惊惶的奔走相告。 而在临时设立的塔楼和箭台、哨位上,更是吹响了急促的警号;因此,大量刚刚运输上岸的物资、器械和装备,还没启封或是取用,就被乱糟糟的掀翻,推倒在地上,所有人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而后好容易找到指挥官的梅里斯托,也知晓了引发混乱的源头和缘故。因为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头巍峨的巨兽,正在沉重震响的轰隆声中缓缓踏步而至;俨然行进的方向就是这处新设立的营地。 这下子,就连梅里斯托也不由有些惊慌和骇然起来;因为,在随军的顾问和扈从当中,除了少量血脉觉醒的帝国骑士之外,并没足够强力的超凡人士或是血裔;这一刻,他却是想到了那位骑士王。 也许只有他亲自出面或是由他驱使的特殊眷属,才能够有效对抗和遏制,这种宛如小型灾祸一般的大型生物。 第八百七十九章 代价 要知道,虽然大陆上的神秘浪潮正在兴起,两大帝国境内,也不乏野外发现异类或是畸变野兽群体,乃至个别村庄、市镇发生异变的报告。但作为相对集权的帝国行政中枢,总能够及时予以扑灭。 因此,对于大多数军队的成员来说,这些传说和异闻是相当遥远的事情;就算偶然零星遇上,也可以依靠军队本身的强大行动力,迅速解决在征兆之初,因此,大多数人并没应对如此巨兽的经验。 就像是古代神话和历史传说中,走入现实的神奇生物一般,那种巨大无匹的形态远远一看,就充斥着让人战栗和惊惧的莫大力量、威势;光是随之不断的靠近,就造成一些战马和牲畜的惊惧溃乱。 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虚惊一场。因为在这只缓缓行进的巨兽身后,还拉着一辆华丽装饰的大型马车;显然是有人操控和驾驭的。只是从它伤痕累累的鳞片和残损头角看,显然没少因此吃过苦头。 而后,举着黑底郁金香的王旗和蓝底笑面金阳军旗,策马驰骋在左近的重装王国骑士,更是进一步证明了对方的身份。显然,这又是那位号称圣者君王\/骑士王,再次征讨异类所取得的丰功伟业。 然而,这对于刚刚抵达的东帝国军队而言,却是比之前引发的惊吓和混乱,更加不折不扣的下马威和震慑;以至于身为帝国大使梅里斯托,不得不花了好一阵功夫,来安抚和宽慰营地中的将士们。 然后,又为此苦恼起来下一步,与王国后续交涉的条件和筹码。但对卡利亚里城内的王国军来说,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意外之喜了。“陛下,这应当是一种地脉生物。”随军的典籍修士乔万诺说道: 按照圣城兰斯的教会地下大图书馆的记载。这类所谓的地脉生物,也是诸多古代种留下的后裔中,最接近初始祖源的一类,因此也被称为初代种或是二代种;而某些个体之所以会被称为地脉生物。 就是因为它们是在特殊地理环境中,长时间所浸染出来突变体,或者说有着种种超常能力加成的异常生物;但同样在远离了这种对应的地理环境之后,地脉生物相应的能力就会被不同程度的削弱。 因此,在古典教会的记录当中,这些古老渊源的地脉生物,反而在威胁序列里比较靠后的;因为通常情况下,地脉生物不会轻易离开,觉得适宜的地理环境,而只会本能攻击闯入地盘的强大异类。 除了定期进食和地脉活跃的需要外,反而会无视绝大多数,相对弱小的普通民众和士兵;乃至自然界中的野兽存在。就像是这只土龙,仅仅因为剿灭妖鸟首领的顺带之故,就被从地下拖出来狠揍。 简直就是平白遭了无妄之灾;但从,另一个角度说,这又是它不幸中的大幸。因为,与大石人操纵局部范围内的土石天赋一样,地脉生物同样也具备了持续影响和改造,所在周围环境的天然能力。 这种天然影响环境的能力,对于古代的贵族领主,乃至是国家政权而已,就是潜在的莫大好处了。因为,有些地脉生物的影响,是能够让土地变得肥沃,或是植被生长更加迅速,被称为丰饶祝福。 并由此形成了专门侍奉和祭祀,相应地脉生物的原始崇拜和祭司团体;然后,在数百年骑士道征拓,伴随的天主信仰传播过程中;被吸收进了教会当中,成为某支特色\/异端的地方教派团体的起源。 就像是在王国西南部的图卢兹地方教会分支中,就曾经存在过一个与药剂师工会关系密切,名为“丰穰祈礼”小型教团;专门供奉着一件源自古代巨兽骨骼制成的圣物,可以催生出优质的青草药。 而这支土龙的天然能力,则是复合型的“泥沼”和“水脉”;也就是说,只要它全面放开自身的影响,就会将原本板结的土地疏松化,乃至配合引导地下本身存在的水脉,而将大范围地面泥浆化。 这无疑是一种相当可观而宝贵的天赋能力;如果用在大范围的开垦和拓荒上,简直就是令人梦寐以求的,荒芜、贫瘠之地的开拓神器。其潜在的长远价值和意义,甚至大过大石人的“操纵土石”。 毕竟,攻城略地、摧毁坚城还有其他的替代手段;但是将边远偏僻的不毛之地,变成事宜耕作和产出的安居乐土;那却是花上多少代价都换不回来的。这是作为一个古老农耕民族后代的天然觉悟。 因此,江畋看着虽然身上大部分伤口,已经被板结的岩块所覆盖,却依旧难掩重创虚弱之态的大土龙;却是隐隐有些后悔把它揍的太狠了。但好在并非没挽回的机会,可以慢慢的进食和修养恢复。 相对于大石人“石破天”所嗜好的矿石,尤其是高品位的富矿,或是精炼过的矿砂;这只土龙的口味就杂食的多了,除了能够吞食诸如人面妖鸟的尸体,等富含神秘元素的异类骨肉之外,还吃土。 经过现场的轮番尝试,不管是红土、黑土、黄土、白垩土、煤灰土;甚至是干燥异常的沙土和富含砾石、草根的板结土,甚至是城墙建筑风化的渣土;各种各样的土质都来者不拒,而且胃口极大。 但唯有一类它坚决碰都不碰,就是从公共墓园和陵寝里挖来的墓地土;似乎是因为其中沾染上了,某些负面能量要素的缘故,这也就让王国的异常事物处理局,又多出了一个特殊状况的监测手段。 因此,最终江畋从“次元泡”中取出十几具历次收集的异类尸体,让厨师们经过简单的处理和调味,亲手投喂给它之后;又通过手握的黄色结晶传念道:“你真乃天生打灰圣体,特赐名大猛子。” 然而随着江畋的这句戏言,突然有一道意念反向传输过来,并显现在了视野面板中:“你赐名的地脉生物\/土龙‘大猛子’,想要建立初级思维连接,是否接受?”江畋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是。” 下一刻,在江畋的感知中,就多了一些源自土龙“大猛子”的隐约情绪反应;与此同时,他尝试性的将手按在它的头冠一侧;瞬间,就在一片低低惊呼声中,几乎毫无反抗的将其收入“次元泡”。 而在“次元泡”的内视之下,原本大片平静水域中,那座方圆半里多的沙洲小岛上;也多处了一团被空泡包裹的庞然巨兽;与沉眠中的大石人一起;悬浮在了岛中绿莹莹的大棵树芯周围接受滋养。 而随着这只土龙的加入,小岛沙洲上也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变化;原本白晃晃的砂砾地面,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软化和湿润起来。另一方面,则是在建立连接之后,江畋感受到黄色结晶的变化。 就是当他将其握在手心把玩,或是贴身携带的时候;似乎可以主动通过视野面板的提示,来短暂激发其中的效果;瞬间感应到半径十米之内,智慧生物散溢的明显情绪波动,以及浅层的思维反应。 比如欢喜、开心、悲伤、畏惧、崇敬之类,源自本能反应之下的情绪倾向。显然,这就是一个适宜用来测谎和谈判的通用辅助能力,正好用在接下来与东帝国方面,后续军事盟约的利益交涉当中。 毕竟,除了一些罪大恶极之辈外,江畋总不能逮着一个目标,就按着一个脑门直接强行入梦;冒着思维和意识涣散的风险,只为了获取一次性的审讯结果。同样大有收获,还有同行小血妖特蕾莎。 由于先后汲取了人面妖鸟族群,以及大土龙的部分血肉精华,她显然有些贪多求全严重消化不良。在温泉里持续失控两次,变成成年体型之后;才被江畋用激发生命精华的方式,给重新压制下去。 但她也由此得到了自内而外的进一步蜕变;除了原本活性汲取的范围扩张之外,还获得了名为“共鸣”的新能力苗头。也就是通过被她汲取过的异类精血,她可以与更多的同类取得某种无形共鸣。 这样的话,原本一些暗中蛰伏和沉眠在地下密穴,而让人难以察觉和探寻的异类;也可以通过她的隐约感知和血脉共鸣,将其强行唤醒和激活过来;就此重新落入到异常事物处理局的天罗地网中。 或者说,一些具备了特殊血脉的人类,只要能够让她获得足够的血脉特征样本;也可以通过共鸣将其从隐形状态下激活。这可比什么只能悄咪咪的下手,慢慢吸死你的“汲取”,更加有用的多了。 至少,用来检测骑士的血脉传承,或是新生代猎人们的突变概率都很有用。只是作为激烈蜕变和新能力诞生的代价,在温泉中精神和体力严重消耗过剩的特蕾莎,此刻早已陷入了深沉的休眠当中。 于是,在当天夜里的卡利亚里主城区内,重新被修缮和布置过的(大主教)圣十字宫内;举行了西兰王国接待东帝国将官的大型宴会。 第八百八十章 再现 作为拉丁公国的首府兼第一大港口,也是大公为首的王室所在;自然是拉丁大岛上最为繁华的城市了。虽然,之前历的攻城战斗,损毁了不少主城区建筑,更是将内城的王宫\/城堡区几乎变成废墟。 但同样还有一些高大华丽的建筑,在大石人横冲直撞的进攻中,得以幸存下来;比如这座原属于拉丁大区\/卡利亚里大主教的十字宫;自建造完成已历经了四百多年的岁月,显得古朴庄重恢弘肃穆。 因此,去掉那些多余的宗教饰物和华丽的版画、祭台,并且用丝绸帷幕将壁上宗教故事遮挡起来。就作为西兰王国占领军,招待各方来宾的宴会现场,而这也是夺取拉丁公国后的第一次社交活动。 所以,除受邀而来东帝国方面,穿着缀满项章、绶带军服的将官,或是镶嵌着珠宝长袍、软帽的外交人员之外;同样还有少部分来自拉丁大岛本土,却投诚王国军的贵族,及各座城市的市民代表。 也将这个赴宴的机会,视为重回名利场和上层权力圈子的契机。毕竟,拉丁公国作为西帝国重要的诸侯;兼带有名的富庶地区,在拉丁大公为首的封臣体制下,至少维持了大小数百家的贵族门第。 这一次西兰王国发动的惩戒和报复性战争,光是卡利亚里的攻城战,就导致了拉丁王室在内绝大多数,公国统治阶级中上层的覆灭;唯一幸存下来的血脉,居然是作为交涉信使,而离开城堡之故。 而后,地方上稍具势力的贵族,也在王国军的拉网扫荡之下,被协同本土仆从军和科西嘉辅助军,迅速粉碎了最后的抵抗一扫而空。但在这个过程中,也有少量城市的中小贵族和乡土骑士、爵士。 顺势投降了王国军,乃至主动成为了本土仆从军的一份子;这就让王国军的刀锋没法对准他们了。反而是这些熟悉乡土的仆从军,籍此从往昔古老家门和显赫贵姓的尸体上,撕咬吞噬了不少好处。 当他们协助王国军,打包走大多数财富和粮秣物资之后,留下的庄园、城堡和土地等产业,还有世代生息其中的各色附庸人口;就成了这些仆从军的主要成员,所建立的各级地方自治会议的管辖。 甚至,还有一些人因此自行恢复了祖上,被剥夺或是废除的爵位;或是通过与孤儿寡母的联姻,继承了一些无主、断代的贵族家门;由此缴纳了一笔数量不等的献金,请求来自王国纹章官的认证。 因此,这些在公国毁灭中受益的新兴阶层,此刻也人模狗样的穿着锦绣蕾丝的礼服,或是花花绿绿的地方特色服装;带着家眷出现在这个大型的社交场合当中;搔首弄姿、装模作样的相互攀谈着。 除此之外,在十字宫内甚至还被安排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浓妆艳抹,来自卡利亚里城内的传统名姝\/交际花、高级夜莺;作为暖场和润滑气氛的需要。并在自取自用的长桌上提供无限酒水食物。 既有肥美的东方式香叶蒸羔羊,蜜酱汁的烧乳猪,也有阿非利加风格的烤驼峰;大陆传统的奶汁鹌鹑,苹果泥扒鸡、干酪煨莴苣;本土特色的蒜蓉牡蛎、橄榄油炸鸭子;葡萄酒炖小牛肉,炙海虾。 乃至肉桂蛋糕、橙子酥皮卷,杏仁甜饼、米布丁、鸽肉羹冻,鹰嘴豆奶油浓汤;及各种干果、果酱和蜜饯。因此,在尽情供给的声色酒食之下,就算是初来乍到的东帝国人,也很快融入场景气氛。 一时间全场衣冠如织、华裳云鬓,艳帜高张,暗香浮影;在窃窃私语和谈笑晏晏之间,一桩桩的交涉和利益置换由此萌生,一点点的阴谋和明暗的算计,也酝酿在红唇软玉、杯盘筹措的无形之间。 西兰王国人,拉丁本地人,东帝国人,还有来自北非地区的,阿非利加和马格里卜、突尼斯的褐肤商人;甚至是一小群浑身漆黑的马里和努比亚人,穿着沙漠风情的羽毛头巾和条纹大袍混迹其中。 然而真正关键性的谈判,则是在这场宴会厅之外。由王国和帝国的专业外交人员,在十字宫上层四面开阔、毫无遮挡的露台上,布置的临时场所中进行。在这种一览无遗的开放环境也可防止窥探。 具体大致框架和底限,在与东帝国的通讯往来中已基本明确,剩下只是细节上的讨价还价。也就是除了首府卡利亚里之外,拉丁公国中南部大平原的十五座大小城市,两百多座市镇归属权的报价。 东帝国愿意为此付出的一揽子报价,包括了十万镑的黄金,六十五万磅的银子;以及数量不等的香料、瓷器和丝绸等大宗奢侈品;还有位于红海东非沿岸的贸易点、殖民城市和港口区的停泊补给。 除此之外,还有在东帝国控制的北非诸行省,王国专属商人的行商和通行权,以及王国军队的通报过境便利。当然了,作为王国远交近攻战略的一环,这其中的条款有一部分内容马上可以实现的。 比如,这次东帝国就随军运来了,至少五万磅的黄金,二十五万磅的银子;还有上百万的第纳尔(银币)和索里都(金币),作为购买拉丁大岛中南部精华控制区的定金,以及附带其他花销名目。 但还有另外一些预期性的条款,比如商业性的承诺和军事通行的权宜,就实在有太多的操作空间和糊弄的余地;需要逐条、逐点的进行往复论证和完善;但这些暂时都与江畋,没有直接的关系了。 他只要负责最后拍板就好了。反而是身为东帝国大使,却同样脱离谈判团的梅里斯托;也借机凑在江畋的身边,却是见缝插针的拿出一些,明显出自名家的宫廷肖像画册,向着他不遗余力介绍着。 其中主要都是源自东帝国的宫廷贵眷,其中既有丰熟的前代皇室女亲王,也有正当妙龄的紫室姐妹,更有带着漂亮女儿的新寡未亡人;而具体的要求也不再强求直接联姻,而是成为王朝的女廷臣。 个中的审美取向,更是刻意参考了玛莲娜夫人和特蕾莎、特蕾西娅,芙兰德尔小姐、摄政波利娜、甚至是铁面女仆丽雅,等各种各种的类型;并且提供了矿山、庄园和港口,作为变相的陪嫁地产。 尤其是其中一位兼职修女院院长的女亲王,据说还是前王后玛丽安奴的堂姐妹;但最后还是被江畋敬谢不敏了。他可不想在自己离开之后,让王朝还算安稳的后宫中,无端卷入拜占庭式的宫斗中。 然而,梅里斯托似乎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随即又介绍其另外一些,帝国所属的大小贵族女性;都是以容貌出色而文艺才学卓着闻名,并且暗示只要王国官方同意,就可以开启专门的探访和交流。 这样,如果能够因此与王国的臣子和官员,乃至大有潜力的年轻将校,缔结下神圣的婚姻;乃至来一场风花雪月的邂逅和美好的回忆;也是极好的事情。于是这一次,江畋就再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因为,这是显然一种曲线迂回,变相增加东帝国影响力的阳谋,但也正迎合了当下的王国政权所需。因为现有的王国政府,把本土的新旧贵族肃清的太彻底,所以导致相应婚嫁市场上的变相断代。 在王国的福利机构和慈善部门,从小抚养和教导的女性事员成长起来之前。引入在王国缺少根基和渊源的外来贵族女性;多少也可以对冲和平衡一下,王国普遍与新兴商人阶层,接亲的社会现象。 而在初步得到了江畋承诺和暗示之后,梅里斯托也大大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完成了一项来自君堡皇庭,或者说是那位年迈凯撒所指示的任务。因此了却心事的他,也顺势介绍起君堡的人情风物来。 比如当代凯撒及其皇族成员,参与金宫会议的御前重臣和内官,禁卫军和将官团的长官,帝国元老院和圣城枢机厅的各种奇闻轶事;巨型赛车场和斗兽场的市民五色党徒之争;神庙区的夜莺等等。 然而,外间突然通报的一个消息,却打断了这场还算融洽和惬意的私下会谈;“什么,居然有人混进来,想给宴会现场的酒水下毒么?”江畋随即脸色就沉了下来,也让在旁的梅里斯托心惊肉跳。 随后,他就亲自来到了被查获的现场;几名本地酒商伙计和学徒打扮的人等,已经被当场逮捕并带上了拘束器具;而一具七窍渗血的尸体,正僵卧在被打开的酒桶边上,由几名随军医疗修士检查。 “陛下,已经验证过,是专门提炼过的河豚毒素,”随即其中一名留着长须的医疗修士,当即行礼道:“通过钢制针管注入酒桶中,的确是令人难以察觉。不过,产生的效果和影响就不确定了。” “也许,这个间谍是想要刻意制造,随即的中毒事件,来破坏这场公开的宴会。”负责现场搜查的宪兵上尉,当即推测道:“比如在不同背景的来宾当中,制造恐慌和猜疑;不过所幸被人察觉。” 随后作为及时发现异常,当场告发并制止的有功人员;一名身形矮胖、肥头大耳的厨子,被带到了江畋的面前。然而下一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体蠕动着迅速拉长变高,同时长相也发生了变化。 “原来,你居然是一只变形怪?还敢借着找个理由,站在我面前。”江畋当即喝止住,左右趋前围攻和扑杀的卫士道:“想好了,要怎么受死了么!” “不!至高尊崇的骑士王啊!”然而,这只变形怪却毫不犹豫的扑倒在地,用尽最为卑微的语气道:“我代表我现有的主人,一位源自古代种的纯正后裔,寻求源自您的庇护和恩泽……” “为了证明主人的诚意,我将会为您指认出,这次宴会中潜藏的外国间谍和隐藏身份的可疑人士。还有长期潜伏在这座城市中的,各种秘密团体和地下结社……” 第八百八十一章 恶土 数个小时之后,十字宫的宴会依旧华灯通明、杯盘交错;男男女女越发形骸放浪的欢声笑语,冲破了描绘着天使与圣母、圣徒、贤人、虔信徒,所构成的马赛克绘卷和彩色玻璃天窗;荡漾在夜空中。 而明火持杖、胸甲蓝杉的王国士兵,则是化作了十几道激烈奔走的火龙,飞驰而过被宵禁的卡利亚里主城区;最终在一处处灯火黯淡的街区内,时不时激起一阵接一阵的短促喧闹、惊叫和哭喊声声。 而轻装简从的江畋,则骑乘着精致鞍鞯的漆黑骏马,在前呼后拥的骑士、内卫和武装修士的策马踏踏声中;来到了一处年久失修的小教堂后方,作为贵族私家所属的破败墓园,已经被严密封锁起来。 笼罩在墓园周围的夜雾和树木、建筑的阴影,被大片骤然照亮的灯具所驱散;顿时就淅淅索索作响的惊走了,好些藏在黑暗中的蛇虫鼠蚁;还有隐藏在廊下的蝙蝠鸟雀;而在月色黯淡的夜空中徘徊。 最终,按照以揭发了投毒事件的为契机,主动送上门来那只变形怪的供述;两名全副武装的大骑士,轻而易举的掀开了,雕着常青藤和鸢尾花的某处墓厅建筑的封石;顿时就露出了幽深阴冷的梯道。 而短短梯道尽头的大号石棺,却是被人给掀翻在地;而在冰冷坚硬的石棺内侧,并没有常见的枯骨或是尸骸;而是用锦缎和丝绒的被褥、垫子和靠枕,铺垫和布设成舒适的床榻,很有几分居家意味。 除此之外,围绕着石棺的周围,还有摆放着一些茶几、桌案、座椅和柜子等家具物件;并且因为经常使用和擦拭的缘故,而始终保持着光可鉴人的洁净状态。甚至在墓室边角还生着余烬袅袅的暖炉。 如此一副居家生活的情景,也大大冲淡了作为地下墓室的阴森可怖。然而这一幕,却未能让打前站的骑士们放松警惕,反而是将背负的喷火管,手臂下挂的转管手炮,还有端持的霰弹炮对准了内里。 紧接着,又有卫士从车载的箱子里拿出了,准备好的椭圆形火药弹和稍大一号的火油弹;连同展开的铁板马车上,架设好的数架排射小炮,做好了投掷和放射的准备;更有修士开始祷念和摆弄法器。 随着一股又一股经过法器\/奇物,催化的特制液体和油脂,被泼洒在墓穴周围;形成了一道薄薄的环形烟瘴,又像是流水般丝丝缕缕渗入墓穴周边的泥土间隙;下一刻,内里传出了一个倦怠沙哑声: “够了……够了,你们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大张旗鼓的逼我现身了。”“我这就出来,但请不要再伤害到我的眷属,以及仅有的一点藏品,有些收藏物是可以上溯到,再兴帝国时代的珍稀孤本……” 片刻之后被封锁起来的小教堂内,一个形容枯瘦宛如行走的骸骨,唯有双眼如斑裂残烬的灰黑人形;戴着用教堂法器熔铸而成的特制拘束器具,固定在一个厚重的黑铁箱内,抬送树立在江畋的面前; “您果然是一位在世的圣者,”在见到江畋的那一刻,箱子里死气沉沉的人形,也像是被当场激活了一般主动开口道:“光是试图感受到您身上所散溢的威能,就让我内在的核心忍不住战栗起来。” “那你又是什么玩意,居然敢主动寻求我的庇护?”身披金红色郁金香大氅和黑金缎袍的江畋,却是饶有意味的反问道:“难道你不知道,在我治下的国度,对异类秉持着最为严厉和残酷的态度?” “但我也同样听说过,您对一些于人们没有危害,甚至有所帮助的异类,会网开一面,甚至不吝授予共存的空间么?”人形说道:“我也只是一个刚刚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过来没多久的遗忘者。” “那么,就给我一个具备说服力的理由,可以放过你?”江畋却是不为所动的冷冷道:“而不是让人将你投入炼钢的熔炉,在铁水里烧成灰烬,再搅拌凝固在水泥中,投入永远深不见底的海渊中。” “好吧,您说得对。”人形有些无奈的说道:“作为古代种的后裔,我可以成为您的爪牙和耳目;我在地下世界拥有秘密的网络和渠道;我的能力也可以为您铲除敌人,获取意想不到的消息来源。”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就没有必要多说什么了。”江畋却是冷笑着摇头道:“我并不缺少爪牙和耳目,王国虽然容许一些异类为王国出力,但不代表就随便接受任何投靠者,就算你是古代种又如何?” “其实,我还掌握着源自古代的诸多神秘知识和隐藏的真相,可以帮助您掌握和控制,逐渐活跃的地下世界和暗黑生物的动态。”人形闻言又连忙继续道:“我还熟悉帝国境内的秘密组织和结社。” “仅仅是如此么……”然而,江畋略显失望的看着它,似乎依旧不为所动;也让人形也不禁有些着急起来,而绞尽脑汁继续道:“我多次在帝国的密谍和刺客手中脱身,因此熟悉他们的行事方式。” 然而,江畋还是无动于衷,反而有些不耐的看了一眼外间。下一刻,压力巨大的人形,突然就福至心灵的喊出声道:“我愿向您起誓,自从地下苏醒之后,除了自保的需要,就没主动伤害过任何人类。” 听到这句话,江畋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随即,他举起握在手中的黄色结晶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验证一下,你所说的真假吧!” 然而,对方看见这枚缠丝玛瑙一般的结晶,却有些失声惊讶道:“居然是‘魇主’巴尔贡的核心,原来它早已经陨落在您的手中了么?” “却远不止如此。”江畋听了却是笑了笑,随即变出另一块只剩大半截,却漆黑如玉质的头骨道:“你听说过‘死亡行军’,据说是一位古老者,不过他试图挡在我的军队面前,所以就只剩这些了。” “除此之外,在王都塞纳城的地下,还有另一位不知名的古代巨人种,试图阻止勃艮第王朝的灭亡;所以它的骨架被展示在,西提大圣堂前的广场上;如果你敢在我面前说谎,那就可与之作伴了。” “……”然而,人形听到这些话,却像是如释重负的大大出了一口气:“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也唯有您能够为我提供足够的庇护,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并接受任何方式的试炼和考验。” “事实上。在我醒来的那一刻,就不知何故遭到了,某位权势者的囚禁和折磨,好容易才从地下的囚笼中脱身,却又遭到了帝国秘密组织的追击和讨伐;如今我已是虚弱至极,只能祈求您的恩悯。” 按照这具人形的说法,漫长岁月的沉眠,已经让它遗忘了大多数的记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象碎片。比如,他记得自己曾是再兴帝国远征黑森林的军团成员,似乎遇到某位古老者而导致集体覆灭。 待到它从黑森林深处醒来时,已经变成了另一种特殊的存在;然后又历经了不知多久的浑浑噩噩游荡;才一点点的慢慢恢复了神志和记忆;也成为了那位古老者,尝试批量制造后裔的第一批试验品。 因此它曾拥有过“恶土”霍利之名,以崇拜大地教团的核心成员\/八柱之一身份,活动在古代黑森地区;他拥有吸收和凝聚幽体,并且有限操纵其作为感知外延,或是短暂的穿透和搬运物体的能力。 而被他操纵的聚合幽体所袭击之人,会不同程度的失去活力和体温,变得萎靡虚弱,全身乏力、嗜睡困倦,乃至产生严重的幻觉惊悸和神志错乱等症状。但对体质强壮或是心志坚定之人的效果削弱。 直到前些年才被从漫长沉眠中,用古代记载的黑弥撒仪式,强行唤醒过来并试图加以驯化;却导致它无意识的暴走和狂乱,制造了不少死亡和破坏;也得以逃脱那位权势者对它的秘密囚禁和折磨过程。 由此,顺带在复苏的地下世界中,救援和收服了若干的异类,并在人类聚聚地区的边缘,建立了一个小型的秘密结社;然后,就被西帝国皇室的秘密组织“黄道十二宫”给盯上了,遭到打击和追杀; 最后只能潜入某艘货船的底仓,一路逃亡出海,辗转躲在了卡利亚里城内的荒废墓园;利用周边大量人类活动的痕迹,来掩盖和阻挡帝国秘密组织的追索手段;直到王国军攻入卡利亚里的战斗爆发。 也被惊动起来,亲眼目睹了宛如天崩地裂一般的战斗情景,以及不幸被拉丁公国抓住,并沦为祭品的另一位古代种后裔,烈风掌握者的下场之后;这才下定决心寻求王国方面的庇护。 而在另一方面,“恶土”霍利的天赋能力也的确不需要,专门制造大量的杀戮和死亡来获取力量。或者说他的力量来源,更多是依靠潜入大量尸骨堆积的古代墓穴和乱葬地,汲取其中的幽体能量。 所以在江畋看来,他这种能力还是挺有用处的,一面方面可以用来搜寻更多潜藏的异类;另一方面可以用来消除一些,因为神秘复苏而产生的大量残念\/幽体富集区域;避免成为新的异变根源…… 尤其是号称巨型墓城的塞纳城地下空间,虽然已经被填满和封闭了大部分;但是里面堆集了太多骸骨,保不齐还有一些新诞生的漏网之鱼。这时,来自“恶土”霍利的天赋能力,就能够派上用场了。 然而,就在主城区中的大多数居民,度过了一个人心惶惶不眠之夜后;却发现街头已经被吊起了若干具的尸体,在尸体边上还张贴着,作为西帝国间谍被处死的判决告示。 当年正午,一艘来自海上的搁浅快船,也带来了西帝国的军队,在科西嘉岛西部沿海登陆的消息。 第八百八十二章 鏖战 而在科西嘉大岛的东北海岸,第二大城市巴斯蒂亚城外的港口,已经被黑色双头鹰纹的帆幅,给填塞的满满当当;除此之外,还有好些燃烧的船只残骸,随着海浪漂浮或是被拍击在滩涂和礁石间。 身穿灰色披风和环片扎甲,带着西西里式护颊盔的军团士兵,在V型展翅鹰标和军团缩写的“c”、“A”字焰色军旗下,如同潮水一般的沿着靠近城区的堤岸和梯道,高举着弧面盾和单手的椭圆盾。 不断的对城区边缘,发动一波接一波的攻势如潮;而在这些沿着简易的搭梯和跳板,争相涌上城墙的军团士兵背后;又有来自占据港区水面的帆桨战船,用弩炮不断发射的短矛和沥青弹、燃烧罐。 在城墙上贯穿了一串串躲闪不及的本地守军,或又是砸倒、砸穿一处处的城防工事,在塔楼和箭棚中人声嘶鸣、惨叫着,腾燃起一蓬蓬的火焰和浓烟滚滚。但是,来自城头的反击也同样激烈异常。 因为,在身为王国特命科西嘉大区的首席委员阿谢特,带领着一支由数连的王国士兵,和新招募的两团科西嘉子弟,所组成的特遣编队;身先士卒的奔走奋战在城头上,顶石冒矢的挫败多次进攻。 在久经战阵的阿谢特指挥运转之下,巴斯蒂亚城内的民团和市民,不但在进攻前抢修了多处,年久失修的城墙损毁处;还在攻城战爆发之后,就用特殊手段迅速筹集到了大量的食物,物资和器械。 因此,在围绕城墙的西帝国军团士兵,所组成了一个个盾阵攻势面前;暴击如雨的砖块碎石,翻转的滚木和拍杆,不断砸入人群的密集处;在血肉横飞的惨叫连天中,留下一片又一片的尸横枕籍; 又有被调制的生石灰和滚烫的热油一起泼下,将长梯和拱架、搭板上无处躲闪的军团士兵;迷蒙了头脸和眼睛,刺激着口鼻和皮肤;或又被烫的得焦头烂额、哀呼不绝,当场如落叶一般的滚落下。 事实上,作为大区的首席委员,本该驻留在科西嘉以西的第一大城市,也是首府阿雅克肖的他,能够出现在巴斯蒂亚,并且遭遇上西帝国军队的登陆;完全是一种意外,或者说是侥幸使然的结果。 因为,自觉身负重任又难得衣锦还乡的拉谢特,并不满足于坐镇首府阿雅克肖,然后接受各地的城市、市镇代表,前来觐见和拜会;并接受王国重新委任的平淡日常,而以副手留守主动带队出击。 然后,籍此沿着沿海的山区公路,一路向北扫荡过了,诸如萨洛克、皮诺、奥塔、埃维萨、加莱里亚、卢米奥等一系列大小城镇,从中招募了不少本地青年的同时,也狠狠惩罚了当地旧贵族残余。 按照王国军队的例行做法,抄没这些逃亡贵族的产业,但只带走财物、粮食和其他补给品,而将剩下的房屋、庄园和家具陈设等动产不动产;委托给当地自耕农和佃户代表,所组成的自治委员会。 又籍此传扬权威和名声,从沿途城市的工商业主和行会中,得到了数量不等的献金和物资捐助;用缴获的武器组建市民自卫队。因此,当他浩浩荡荡带队抵达自己家乡,位于山区的小城阿莫斯时, 差点没有将当地年老体衰的市长,给当场吓死。因为十分遗憾是他父亲已在几年前去世,母亲也随后病逝在修道院中;因此两场葬礼的花费,让小乡绅之家彻底破产,不得不变卖了仅有的种植园。 而买主正是这位阿莫斯市长,对方几乎连夜拿着文契和半箱花冠(小银)币,带着妻女一起上门告饶和谢罪。但阿谢特却没有心情理会他,他随后回到已荒废的祖宅,取走藏在房梁上的一个盒子。 这是他在童年时留下的私藏品,也是在祖宅中所能够找到的最后一点回忆。因为,他的两个兄长一个出海失踪了,一个随神甫前往罗马朝圣,就再没回来,还有一个姐姐嫁人之后,也失去了联系。 然后,他就毫不犹豫离开了阿莫斯;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被寄养在远房堂叔家的一双年少弟妹,以及十几名想出外寻找机遇的同族青年。但那位儿女众多的堂叔,却谢绝他迁往王国安养的提议。 因此,阿谢特给他留下了种植园的文契和约莫五千埃居的金钱;作为余生养老的酬谢。然而,在阿谢特重新回到正规,却意外得到了另一位返回科西嘉同伴的消息,已经沦为走私贩子的阿米吉特。 他在科西嘉沿海岛屿和岬湾中,为了逃避来自本地治安官和拉丁军队的悬赏,而东躲西藏了数年之后;也主动出来投奔王国军中的老相识。只是他露面的时候,不巧阿谢特正好回了老家处理后续。 结果,刚刚表露身份的阿米吉特,被鲁斯岛当地的自卫队被捉住;如果不是他的竭力辩解,让当地的治安官员心生侥幸,而留下他一条性命,等待王国军的前来接收。差点就被吊死在了脚手架上。 而随着阿米吉特及其手下牛鬼蛇神的回归;也让阿谢特在熟悉而又陌生的科西嘉大岛上,初步拥有了一批熟悉乡土情况的地头蛇;由此挑选其中一些底子相对干净之人,充当委员会的耳目和眼线。 而这些深入市井、乡土中,后续招揽耳目和眼线的存在。也大大加快了阿谢特肃清和整顿科西嘉各地,并重建王国统治下新秩序的进度。而当他抵达岛屿北端城市弗洛朗,又浮现出一个意外线索。 就是当初被派遣回归科西嘉的同伴中,因为包养情妇花光经费的经济困顿,主动投靠了拉丁占领军当局,接连指认和出卖了,多位科西嘉伙伴的叛徒——夏尔顿的踪迹,他似乎并没有离开科西嘉。 而是半路卷带了一笔拉丁人的金钱,在某处港口中潜伏了下来。却又意外牵扯出并捕获了,西帝国潜伏在科西嘉当地的间谍;并由阿谢特亲自带队一路追到巴斯蒂亚城,并连夜接管了当地的防务。 但这种突兀而激烈的举动,也似乎打草惊蛇到,潜藏在巴斯蒂亚城内的另外一些人;当即,在当地采石、木材、修船行会和部分港市中水产商人的发动下,在阿谢特抵达的第三天发动了武装暴动。 同时派人偷袭并打开了通往港市的城门,又在沿岸多处高处举火为标记,吸引刚刚从外海远道而来,正漂泊在海面上的西帝国舰队,连夜强行发动进攻。但幸运的是这是一个正值退潮的却月之夜。 西帝国的舰队虽然毫无阻碍的冲进,被堤岸所环绕着遮护的港区;但是因为错估了退潮的水线深浅,而导致放下的登岸船只;大都提前搁浅在滩涂和礁石丛中,也需要更多的时间个体力跋涉上岸。 因此,籍着这个关键性的时间差,阿谢特带领的先头部队,火速驱散并镇压了城内街区的武装暴动;并且在西帝国强渡上岸的部分士兵,已经冲进港市城门的情况下,用虚张声势的突袭将其击退。 待到天亮时,彻底占据港区的西帝国军,才重新组织了打过莫得正面攻势;同时,还按照当地奸细的指点,分出一支轻装的队伍沿着海岸线,绕道到巴斯蒂亚城的后方;偷袭那座年久失修的城门。 然后,他们几乎是一头撞上大路上,正在匆忙赶来的王国军大队人马;在付出了五六百人的伤亡之后仓促溃走。于是,这座自花冠战争之后,就久未闻战火的城市,也迎来了长达数日的惨烈围攻。 然而,在训练有素的正规帝国军团面前,仅有部分王国军和乡土民团、武装市民,依托城防坚守的阿谢特;也很快被逼出了绝大多数底牌和手段;而亲自充当救火队,奔走在城墙每一处危急关头。 哪怕他知道这种高强度维系的状况,实际持续不了多久,但也就若无其事和那些士兵站在一起,用尽各种方法嘲笑和辱骂敌人;用他们的尸体和鲜血,还有承诺,来不断的鼓舞着岌岌可危的士气。 而支持他们奋战下去的最后一个理由,也是最大的心理支撑;就是只要更够坚持的更久一些,那位拥有神鬼莫测之能的骑士王\/圣者君主,会率领大军从拉丁岛上及时赶来,给予敌人以毁灭与终焉。 因此,随着顿首城下的时间推移,已经完成大部分登陆的西帝国军,也逐渐失去了耐心和;一边继续加紧围攻巴斯蒂亚,一边派出多支队伍绕过了城市,深入内陆城镇而去,这也动摇了守军士气。 终于有人从岗位上偷偷脱逃,更有人带着武器从城门的另一侧冲出去;然后,就毫不意外的落入西帝国军的陷阱;这些人很快被围歼杀死,并将头颅穿在枪尖上,树立在城门附近进一步打击士气。 因此,战斗到了这一刻,阿谢特也再没脱离城头的短暂休息时间了。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只要是自己离开城墙的那一刻,也许就是长时间的斗志和精神,被压迫到极限的守军,彻底崩溃的那一刻。 但这也导致了他成为了敌人最显目的靶标;身边跟随和掩护他的卫兵和军士,在城下不断投射的炮石和精准箭矢偷袭下;不断的纷纷倒下;将血水和体液迸溅在他,越发破破烂烂的大氅和链甲上。 也不知道奋战了多久之后,阿谢特突然觉得眼前的敌人一空;而他身边也只剩下十几名满身,勉强拄着武器站立着,长相略显陌生,已然叫不出名字的军士;而城墙下暂时退开的敌军却中分开来。 露出了一小群身披银色重甲的高大骑士;阿谢特不由得眼前一黑,心中悲叹了起来;这显然就是西帝国军的最后底牌;身居血脉之力的传承骑士,要是准备充足的情况下,还可以尝试压制和对抗。 但在现在满城头疲敝伤亡之下,却是很难再有阻止对方的余力了。看来自己是等不到实现,骑士王前来支援的承诺。下一刻,在山呼海啸声中,这些重装骑士蹬踏着,军团士兵组成数层斜面盾墙。 转眼之间就冲上了墙头,又在血肉横飞之间,驱散、击垮了鼓起余勇的守军;将其击飞、掀翻下城墙,却又抛弃了对于败亡士兵的追击和杀戮,将阿谢特为首的一小群人,给反向包围了起来…… 这一刻,阿谢特也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拔出大腿上仅剩的一把短刺剑,用颤颤不已的手臂,指向了敌方:“吾王万岁、王国万岁……”心中却想着,自己的弟弟也许能够继承身后的遗产和抚恤。 第八百八十三章 逆变 “吾王万岁、王国万岁……”类似的呼喊声中,十几名身负轻伤的老兵带着一群身上包扎过的伤员,还有数量更多梗着杂色武器的武装市民,几乎是从反向冲上城墙而来,涌向这些帝国传承骑士。 然而,阿谢特的却是有些悲伤的闭上眼睛,似乎是不忍见到这些英勇的军民,遭到这些整好以暇的帝国骑士,宛如切瓜斩菜一般的杀戮景象。但下一刻随着他身边响起的呼喊,让他再度睁开眼睛。 那些重装板甲的帝国骑士,却是在有些狼狈和仓促的退下城墙,似乎正欲逃回到西帝国军的阵容中去。虽然,阿谢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依旧不妨碍他乘势与之汇合,并夺回了城墙缺口。 然而,他甚至还有余力亲自操纵一架,幸存下来的大号十字弩,对着退下城墙去的帝国骑士们猛然射出,正中其中一人的后背。虽然,因为重甲的防护并未造成致命伤害,却成功将其击落在墙下。 而此时此刻的西帝国军主将,也是两西西里军区的骑兵长官(野战部队总长),下西西里的庞普公爵;罗马元老院第三阶资深元老“尊贵者”普布利乌斯;则是陷入了不可名状的惊惧和恐慌当中。 他虽然并非出自帝国的皇室成员,或是拉丁大公那样的重要支系;但也是位列帝国最上层的权贵和豪门之列。他的家族甚至可以上溯到,古罗马共和国时代的“迦太基毁灭者”,小西庇阿的后裔。 虽然历经了古典帝国的分裂,以及蛮族入侵导致的家园毁灭,但依旧有一部分的亲族逃了出来,来到了东方重建的七丘之城——君士坦丁堡。并继续以保卢斯家族之名,效力于东罗马的凯撒麾下。 尤其是到了“保加尔屠夫”君士坦丁五世的时代,当代的家主大保卢斯,追随麾下东征西讨于色雷斯、安纳托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建立功勋无数;也因此被委以独当一面的副统帅之任转战东方。 直到遇上了那位来自赛里斯的伟大征服者,毁灭了阿拔斯王朝的大夏始祖;帝国这才重新转变了战略,将目标重新放回了欧罗巴本土的西罗马故地,而由此诞生了十字军西征的前身——光复运动。 在君士坦丁五世皇帝的继任者,“可萨人”利奥四世的麾下;一度被闲投散置的保卢斯家族之子,小保卢斯也因此遇到西帝国皇室的始祖,被任命为海上军区长官的西维尔,开启了漫长追随之路。 因为不满利奥四世身后指定的继承人和摄政太后,具有赛里斯血统的缘故;去世前已是西部边疆军区统帅西维尔之孙,西维尔三世在一众军功新贵\/边区将领的拥立之下,于罗马涂油祝圣自立为王。 开启了从拉文纳总督大区\/边疆军区,到西帝国\/正统帝国的历史进程;而作为当初的铁杆支持者,并在后来的一系列艰苦卓绝的讨伐战争中,数度挫败了君堡平叛的大军,最终获得事实上的自立。 保卢斯家族也因此成为了,与国同休的初代西帝国权门勋贵之一。当然了,西帝国在建立之初,还是个典型的军人政权,为了集中力量对抗来自君堡的讨伐;通过各种政治权谋和交换妥协的手段。 在很短的时间内,整合了位于阿尔卑斯山以南,意大利半岛上的伦巴第人、西哥特人、汪达尔人甚至是萨拉森人在内的诸多零散势力;又以正统帝国之名,赦免和笼络法兰克王国故地的残余部族。 又花费了不菲的代价和承诺,从多瑙河流域的阿瓦尔人游牧部落,和北方阿勒曼尼亚的日耳曼人,谋取到更多外援和雇佣兵;这才成功抵挡住了君堡,倾国之力发动的灭亡之战,坚持到天球之变。 而后,在天球之变带来的异变浪潮,和神秘涌现的混乱当中;东西帝国分别重建秩序和恢复统治的同时,也不得不向重新崛起的地方势力,割舍更多的权利和政治资源,也造就了西帝国现有格局。 诸如帝国北方林立的诸侯国度,在前代皇室权威衰弱的时候,甚至可以自作主张组成干涉军出兵国外;而皇室亲王出身的边疆军区指挥官,甚至与之暗中勾结,变相排斥和搁置来自罗马城的诏命。 而南方诸多小城邦和自治城市,也在大体效忠皇室的同时,各有不同的利益诉求;就连身为皇室起源地拉丁岛的留守分支,拉丁公国之主也是另有图谋和打算;前代奥古斯特却猝死在女人肚皮上。 故而,身为帝国顶级封臣\/大贵族的保卢斯家主,在下西西里公国拥有大片采邑、城堡的庞普公爵;普布利乌斯虽没拉丁大公那样,拥有领地内的高度自治权和司法裁断权,但也是煊赫一方的门第。 因此,除了庞普公爵名下的十多位高级封臣,数十位的中级附庸,以及数以百计低级爵士、骑士,依照封地人口财赋,所能够提供的兵员之外;保卢斯家族还有余力供养一支标准的巴莫勒骑士团。 甚至在第二次天球之变,神秘复苏的浪潮涌现之后;重新搜罗和笼络到,至少上百名血脉觉醒的传承骑士\/大骑士。就像是骑士道之国——圣王国,为这些历代觉醒的骑士传承,所设立的专门标准。 现今的巴莫勒骑士团内,拥有初次觉醒的大骑士\/传承骑士三十七人,二次觉醒的荣耀骑士十五人;还有部分觉醒或是具备觉醒征兆的骑士血裔六十多人,而这也是他冒险出兵的最大底牌和依仗。 在这些能够身具厚重防护的连身板甲,操持各色长兵重器而健步如飞的大骑士面前;就算是传统的帝国军团步兵,或是外族辅助投射、骑兵大队,乃至伦巴第式重骑兵,诺曼重步兵,也难挫其锋。 反而会被爆发血脉力量的成群大骑士,左冲右突的撕裂、分割开来;或又是被拉开距离之后,不断的骚扰、牵制和冷不防的突击;造成大量杀伤之后又突围扬长而去,最终将疲敝不堪的时期拖垮。 如果再加上见习骑士、骑马侍从和辅助骑兵,足以决胜一时。而且除被希腊火或蝎子弩、射石炮等重型器械,正好击中要害;否则很难对这些重装防护的传承骑士,造成致命的伤害或是予以重创。 或者说,按照古代战争中的记录和传统,在战场中能够有效对抗大骑士的,也唯有站在不同阵营的大骑士;只要能够牵制住其中一部分,那剩下的数量差别,就完全可以依靠兵力和器械来弥补之。 因此,普布利乌斯这次避实就虚,贴着海岸线渡海远来;就是为了避免正面对上,拉丁大岛上的西兰王国军主力;那里不但有那位号称地上圣者的骑士王,还汇聚了他麾下众多王国骑士、超凡者。 因此,这一次他以军区总长\/骑兵长官身份调集了,驻守上西西里行省的第二十三‘卡普亚’军团、第二十五‘阿普里亚’军团,下西西里公国的巴莫勒骑士团;还有六支地方辅助军和五个民团, 事实上,他也并非第一次领军的生手,年轻时就已征战在直面永世帝国的东方防线,乃至在爱琴海的破碎地形,星罗棋布岛屿间,往复争夺诸多据点和堡垒,也成功突袭过永世帝国的北非殖民地。 普布利乌斯也没有奢望过,能够在正面的决战之中,仅凭自己的一己之力,就能够挫败或是击退那位率领大军跨海而来,依靠一己之力转战建国的骑士王;而只是希望能封锁和截断海路运输补给线。 这样,就算对方有再多的超凡之能,麾下又是如何的精兵勇将如云,也没有办法承受缺衣少食的后果;而为后续的帝国反攻计划,乃至逼迫其就此停战撤军的外交交涉,创造有利的契机和先手…… 但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原本长期被拉丁公国军队占领,并轻松蹂躏和搜刮的科西嘉大岛,这一次却让他遇到意想不到的坚决抵抗;有限的港区范围,让善于攻坚的‘阿普里亚’军团无法全力展开。 而善于野战筑垒和包围作战的‘卡普亚’军团,也未能得到发挥特长的机会。仅仅靠城内的一小部分王国军,以及那些杂七杂八的地方民团、武装市民;就在一次次的岌岌可危中,将其拒之城下。 尤其是那些王国军配备的火枪和投弹,虽然整体的数量不多,但是配合布置在城墙上的老式十字弩和弹射器;却总是在最为关键的时刻,轻易击穿军团士兵的弧面大盾和环片甲,炸开人群密集处。 也迫使普布利乌斯,在不断胶着的战局和伤亡下;不得不派出了骑士团的中坚力量。但哪怕是暂时放弃了最擅长的策马冲锋陷阵,改为步行作战的大骑士,显然也不是这些疲敝守军,可以阻挡的。 直到,来自后方海边的山呼海啸声,十分刺耳的压倒了前方战场的喧嚣;也成功转移了普布利乌斯关注力。那是被困在港区内来不及拔锚起航,进行闪避和逃遁的运输船只,在爆炸和燃烧的动静。 宛如小型天罚一般的燃烧火雨,在不断的坠入港区外围,又在密密麻麻停泊和靠岸的船只间,爆炸轰鸣着腾燃其一团又一团的烈焰和黑烟滚滚;点燃了船上帆缆、船桨和尚未装卸的器械辎重同时。 也烧得船上待命的水手和士兵,如蝼蚁般自各处惨叫惊呼的奔逃而出,又跌坠如雨在海水中。甚至在一艘装载着希腊火原料的梭型大货船,引燃爆炸成漫天火云;却又像有生命一般的腾燃向岸边。 瞬间蓬勃而至的大片火团,就顺势吞噬了聚集在岸边,试图救火的辅助部队,以及堆积在栈桥、港市之间的物资、营帐和建筑;将更多的人变成哀呼、惨叫,挣扎蠕动来不及跳海就被倒地的火点。 如此惨烈的一幕,虽然尚未波及到正在围攻城市的帝国军团主力,但也让身为主帅的普布利乌斯浑身发麻,手脚冰凉的嘶声喊道:“吹响警号,小心来自海上的突袭。不知名的敌人已至战场……” 下一刻,就像是响应着他的话语一般,港区方向再度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和轰鸣。整整数艘并联停靠在一起,对着城头提供投射支援的帆桨战船,突然间就被冲天而降的巨大事物,拦腰砸断崩碎。 瞬间就四分五裂的翘挺、迸裂而起,掀飞了聚集船上操作的诸多人员和海战器械,又随之沉入了浑浊翻卷的海水浅滩之中;就在沉船的旋涡还未消散之际,附近更多的帆桨战船,也随之遭到了袭击。 在船板脆裂、龙骨摧折声中,这些大小不一的帆桨战船,相继遭到了水下某种力量的拉扯、拖曳和轰击,顿时沉浮在了大片的涡流和滚泡中…… 第八百八十四章 大开 随着接二连三的帝国帆桨战船的沉默,噩运最终降临到了港口中最大一艘,也是两西西里地方海军的旗舰,圣母庇佑号的身上。然而四层船体的圣母庇佑号,虽然并非硕果仅存的七姐妹巨舰之一; 但也是被猎杀海王类骸骨为材料,所建造而成的帝国新锐战舰之一。因此,在水下的不明袭击靠近之前,就在船体周围突然制造了一圈旋涡,不但将其他的船只推挤开来,还骤然蹿出了数百米外。 虽然这阵突如其来的自行加速,在猝不及防之下,将甲板、帆缆上的水手和士兵,瞬间甩飞出去、摔翻出船帮不少;但也因此躲开了沉入水下的袭击者,并将其存在的真身,给当场暴露出了一角。 那是一个从漩涡底部冒出来,宛如巨岩一般的硕大头颅。随着它从海水中浮现而出的,还有大片骤然隆起的滩涂,夹杂着坚硬的礁岩。转眼之间,就顶翻、架起另外几艘,来不及逃离的帆桨战船。 而这时,四散在岸边的帝国士兵和辅助部队;也如梦初醒一般的回神过来。并且在幸存的军官和老兵的呵斥、驱使之下;开始用飞斧、投枪、梭镖、十字弩和投掷器,争相攻击起海中冒出的巨物。 更有人找到了被掀翻、抛飞在岸边的射石炮和弩炮,七手八脚的将其矫正过来,并且对着海中冒出的巨物,射出了燃烧的沥青弹和罐装希腊火、巨型弩枪;宛如雨点一般交相抛击在海中巨物身上。 然而,其中绝大多数的攻击,很快就在巨岩般的湿漉漉体表上,弹飞、折断、崩碎;只有正中期间的沥青弹和火罐,短暂的腾燃起一点火花,然后就被泥沙翻卷的浑浊海水,瞬间冲刷着剥落熄灭。 唯有偶然射中的巨型弩枪,成功的钉在逐渐浮现的海中巨物身上;但因为崩裂下的硕大石块,就像是挠痒痒一般的浑然未觉,反而吸引它的更多关注,而顺手抓起一艘稍小的双层帆桨船当做武器。 猛然挥动轰击在岸边,所聚集反击的士兵群体中;瞬间在无数碎片崩裂中,炸开了一片血雨腥风。几乎是在一个照面中,一支百人队的士兵就死伤大半;化作了满地的残肢断体和血肉狼藉的烂泥。 而挥舞着残缺船体龙骨的海中巨物,还在不断攻击着周边,宛如蝼蚁一般汇聚而来;徒然攻击不断的军团士兵。每每挥动之下,一片又一片的士兵,连同盾牌、铠甲和旗帜,化作地上的血色印记。 虽然只是在电光火石一般的短时间内发生,却已经造成了西帝国军局部的惨烈伤亡、动摇和混乱。而见到这一幕的帝国军统帅普布利乌斯,却是几乎要咬碎牙齿,崩裂出满口鲜血来了。他嘶声道: “巴莫勒骑士团,全力出击!”“随军的帝国炼金师和术士顾问团,在哪里?现在需要他们为帝国出力的时候到了。”“工程部队……工程部队……,我需要更多的组装完毕的重型器械……” 随着普布利乌斯的怒吼和叫嚣声,骑士团内早已披挂整齐的剩余大骑士和血裔骑士,连同见习骑士、侍从骑兵和武装扈从在内;上千名披甲骑兵,如同钢色洪流般奔涌而出,直扑追击上岸的巨物。 但是,动作更快一些的,则是被从立下的大帐中,呼唤出来的帝国炼金师和顾问团的术士;只见这些掌握了部分超凡手段和神秘配方,受到帝国供养的奇人异士;纷纷对着海中人形巨物使出手段。 几道颜色不一的光弧,从术士们高举的器物中衍射而出,隔空远远的照射在已经露出,大部分体型的巨型石人身上;顿就让它不停挥击、拍打的动作,变得稍稍迟钝和滞涩,也让更多士兵逃散开。 而后,又有帝国炼金师,将调配好的大瓶药剂,用重新布置的弩炮发射出去;轰然溅碎在巨型石人身上和周边。瞬间化作了黄绿色的浓重烟云,迅速的黏附在石人的体表上,顿就发生酥化、脆裂。 而那些不幸躲闪不及的士兵和被波及的伤员,也顿时就惨叫连天起来;只见他们的口鼻七窍等处流出了浑浊的体液;而外露的伤口处,更是发生了严重的腐朽和溃烂,转眼之间就声息渐绝毙命了。 就在这团不断堆加的黄绿色毒烟笼罩下,巨型石人的下半身正不断的层层脆裂剥落;而上半身也在弧光的照射下,变得动作迟缓滞涩;对于周边军团士兵的轰击和杀伤效果,也一下子被严重削弱。 而原本已经逃散和躲避开来的军团士兵,也得以重新聚集起来;尝试着用粗大的船锚锁链,将被严重削弱的巨人缠绕绊倒。这时,策马冲锋而出的骑士团,却受阻在炼金师们所制造的黄绿烟云前。 “该死的!”普布利乌斯不由捏紧拳头,对着正在重新调配药剂的几名炼金师喊道:“你们就不能驱散这些,挡在骑士团前的妨碍么?”“大人,我们还需一点时间。”其中一名白胡子炼金师道: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前方的战场再度出现了新的变故。又有一只身长八、九米,高宽四五米的粗硕巨兽,宛如凭空出现一般的,轰然砸落在港区另一侧,正在重新集结和整队的军团士兵、器械中。 随着这只巨兽轰然落地,就像是在密集的士兵集群中,炸裂、掀飞起一枚巨型的震爆弹;无数的士兵被震得口鼻溢血,无头葫芦一般的翻滚在地;而首当其冲的一圈军团士兵,更是凭空塌陷一截。 扩散而开的环形气浪滚滚,至少波及、淹没了上千名的军团士兵,更是震动的更多军团士兵,站立不稳的跌坐在地上;或是惊骇的丢下武器,向外大声呼啸着退逃开来。“怎么又来了一只巨兽!” 诸如此类的哀叹和惊呼声,一时间响彻在了身为统帅的普布利乌斯身边,也让他稍稍振作的心情,再度跌入冰冷的深渊当中。然而这次不用他再下令,已然出击的骑士团就自行调转马头冲向巨兽。 只见这只巨兽宛如古代壁画中,走出来的邪恶龙类一般,生着成簇的大型角冠,狰狞而蜿蜒的锯齿口裂,大块的板状鳞革,在粗短的尾巴末端,还有剑刃一般球形刺从;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善类。 “鹰冠之花永不凋零!”“前进巴莫勒!”“为了鹰冠狮子的荣耀!”随着这些领头冲刺的大骑士们,接二连三的喊出传承的誓言;刹那间在他们挺举的骑矛、长枪和其他武器上浮现出淡淡光泽。 甚至一直蔓延到了他们的甲胄和坐骑身上。这就是源自古老血脉中,所激发的骑士传承之力;因人而异的短暂具备了,诸如破甲、锋锐、撕裂、流血和坚韧不屈之类,强化自身和武备的特殊效果。 一时间,这些闪烁的淡淡光芒,甚至发生了某种联动和互动反应,而短暂的联结成一片若隐若现的光幕;瞬间穿过退散的军团士兵,随退散让开的空间,一头撞向了追着人群中践踏、拱动的巨兽。 他们英武挺拔的身姿,就像是教堂和城堡中,最常见的装饰壁画题材之一;圣乔治屠龙的故事,从神话中走到了现实一般……。然而下一刻的地面骤然一沉,瞬间将这些英勇冲击的骑士掀倒栽翻。 只见尘土飞扬中,人仰马翻的一片又一片倒下,撞击、践踏着彼此,又相互缠伴着翻滚成一团。这时,才有后续跟进又紧急拨转马头的侍从骑兵和武装扈从,惊骇异常的发现自己正陷入一片泥沼。 原本坚硬异常的砂石地面和碎石垒砌的道路,在短时间被从地下涌出的泥水;变得松软泥泞异常。轻而易举的就陷入了,激烈奔驰的马蹄,又在巨大的惯性和冲力之下,将其瞬间折断栽翻在地上。 就像是专门为克制这些骑兵冲锋,而瞬间生成的特殊地形一般。就在这些悬崖勒马在泥泞区外围的侍从骑兵和武装扈从,试图支援和救助深陷其中的骑士团成员时;那只巨兽的硕大身影却已逼近。 随之而来的,还有迅速扩散和延伸的,湿润冒水的泥淖地面;几乎是接二连三的将这些,退让不及的侍从骑兵和武装扈从,还有没来得及逃远的军团士兵;接二连三的陷入没过小腿的泥潭沼泽中。 然而,这只巨兽却像是毫不受影响一般,左冲右突的大踏步前奔着;将那些被压在马下的骑士践踏而过;或又是俯首将受伤的骑士和坐骑,连同泥地啃进口中,嚼成了满嘴的甲胄和血肉混合碎渣。 虽然,这片突然出现的泥沼,折断马脚、阻止冲锋之外;也并不能对这些大骑士,造成足够的伤害,但是却严重限制了他的行动和闪避能力。因此,在这只巨兽的天赋能力肆虐之下,几乎无可抵挡。 一时间,随着一马当先的十数名大骑士,在这只巨兽的肆虐之下,以各种惨烈的方式丧命之后;剩下的骑士团成员也士气崩溃了,他们毫不犹豫丢下坐骑和甲胄、武器,混在军团士兵中转身就逃。 而望着张机一手打造的骑士团,这时的普布利乌斯,也难掩脸上绝望之色;恨不得一口血喷吐而出。然而下一刻,留守在他身边充当最终护卫的,两名资深大骑士\/荣耀骑士之一,突然就动了起来。 只见他箭步闪身挡在了普布利乌斯面前,手中挥舞着粗大的精钢斧枪,如同光轮一般的接二连三,击碎了呼啸而至的船体碎片;此刻,普布利乌斯才注意到,原本被合力压制住的石人已重新脱困。 正在不停的追逐着溃散的军团士兵,顺手拔走和抓取一切可以用来投掷的事物,轰砸在人群最为密集的位置;而原本负责用弧光照射,限制住石人活动的顾问团术士,已经七窍流血的瘫倒了一地。 至于那些正在重新配药的炼金师,更是不知何时逃散一空;只剩下外围横七竖八倒地的公爵卫队和贵族旗队;几乎是在瞬间被人斩杀殆尽。而另一名大骑士更是嘶声喊道:“主上,快离开这里!” 下一刻,挡在普布利乌斯身前的资深大骑士\/荣耀骑士,就在一阵骤然略过的寒霜烈风中,被凌空挑飞起来;虽然他在最后一刻用厚背大军刀卡住,袭击者突入贯穿甲胄之势;却瞬间吐出一口白烟。 却是在体面的须发眉毛处,都被冻结上了一层白霜颗粒;而全力发动血脉中的传承之力,一道名为不屈之环的弹性光幕;也瞬间被土崩瓦解消退殆尽,而转眼之间全身僵直的连人带甲斩裂成数块。 这时,另一名全力发动血脉之力的荣耀骑士,则是利用这个同伴用生命制造出的停顿;带着统帅普布利乌斯逃出了百米之外;在重新被军团盾阵所遮掩起来的那一刻,他也回身看见了对方的形象。 那是一名身着冒着烟气的板状黑甲、骑乘层叠的骨铠大马,面甲眼孔中冒着幽光和的重装骑士;他忍不住惊声大叫出来:“杜尔拉汗”“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在日光下活动的不死骑士!” 下一刻,沉重而致命的踢踏声,瞬间由远而近;就像是一阵烈风一般的骤然闪现,又重重的踢踏在严密层叠的盾墙上方;刹那从盾墙间隙渗入和蔓延的冻气、白霜,让军团士兵短促哀鸣着纷纷倒下。 顿时就暴露出挡在其中的这名荣耀骑士;以及正在忠诚部下簇拥中,飞快逃离远去的普布利乌斯。 第八百八十五章 回荡 “不!……”这名荣耀骑士,双持挥动着单手大剑和手半剑,对着这名无头骑士\/死亡行者喊道;“我以特拉比松的拉提尔家族之名,依照古代神圣誓约,向你发出荣誉挑战;直到任何一人倒下!” “……”下一刻,他就像是个球体一般的,被迎面直撞的厚重骨板黑马,连人带着武器给创飞了出去;轰然砸穿、掀倒了至少三顶帐篷,灰头土脸的被埋没在一堆杂物中;一时间失去了生息和动静。 而更多的军团士兵,从四面八方涌现过来,英勇的用弧面大盾与椭圆长盾、蒙皮小盾;所组成的阵列想要拦住这名死亡行者;然后,又像是纸糊草扎的一般;被摧枯拉朽的踹翻、撞倒、践踏在蹄下。 或又是被马上双持挥舞的月刃大戟和宽刃大刀,环形横扫斩裂之下变成碎裂一地的残肢断体。就像是在密集人群中掀起的血色风潮一般,短时间内就铺设出一道上百米长,七八米宽的血肉狼藉之路。 而这些舍生忘死的军团士兵,所挥掷而出的短矛、投枪、梭镖,或是其他的投掷武器;却在死亡行者的急速动作之下,大多数交相击落、横插、贯穿在了自己人的身上,造成了更多的误伤死亡累累。 偶尔才有一些扎中了骨板大马,却又在碎屑迸溅之间被轻易的弹飞开来;就算有数只军团制式的长矛,乘乱侥幸刺中了突飞猛进的死亡行者及其坐骑,但就瞬间被蔓延的冰霜所冻结,浑身僵直倒地。 而受到这种常人难以承受的致命伤害,死亡行者却是似乎不为所动一般,继续带着被折断、斩裂的矛尖;冲突驰骋在争相阻挡的军团士兵间。直到下一刻眼前一空,却是无法承受的士兵再度溃散了。 然而,普布利乌斯也退逃到了,从城墙上退下来的另一群骑士之中;并且被搀扶上马后,加速向着远离死亡行者的防线逃遁而去。而剩下的骑士们,则是悲壮而决绝的,对着死亡行者发起反向冲锋。 随着后方传来的激烈撞击和武器交击、摧折的嗡鸣,人仰马翻的惊呼惨叫声;脱掉装饰性甲胄和华美外袍,趴伏在马背上的普布利乌斯,也痛苦流下了热泪;因为,这些都是他无比熟悉的家族成员、封臣子弟 也是他一手打造的骑士团的中坚和骨干,预备的军官和将领之选;也是他召集到了地方军队之后,进行有效控制和指挥的关键节点。想到这里,他突然不寒而栗;因为那名死亡行者居然没再追上来。 而当已经跑出老远一段距离的他,忍不住扭头去看;却见到代表着庞普公爵的徽标和统帅军旗,还有两西西里骑兵长官的专属旗帜;都已不复存在了。而在杀戮与惨叫连声中,一面军团旗帜正倒下。 如今的战场上,居然就只剩下帝国的第二十三‘卡普亚’军团,鹰标和军团旗还在矗立着;然而,那只巨大的石人正在逼近,将宛如蝼蚁一般聚集在脚边,试图攀附的军团士兵,成片掀飞碾压过去。 但更糟糕的是,侥幸逃过一劫的圣母庇佑号为首的两西西里海军,在海军大伯爵\/指挥官西克里斯的旗号下;纷纷抛弃了已经上岸的两个军团和大量辅助部队;就这么不告而别的仓促升帆逃往外海。 因此,此刻暂时远离了危险,也远离了战场中部下的普布利乌斯;也意识到了一个巨大的危机和严重问题。骤然失去统帅和指挥的帝国军队,在这些巨兽和怪物面前,又能继续坚持和抵挡得多久呢? 可惜的是,普布利乌斯再也没挽回和补救的机会了。因为城内的王国军和武装市民,已在这场奇迹的攻势之下,大受鼓舞的冲出城来;迫不及待对着陷入一片混乱与恐慌的西帝国军,发动全面反攻。 虽然他们的人数稀稀拉拉,看起来相当有限;却成功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巨兽和石人、还有死亡行者\/无头骑士的肆虐之下,已经失去了胆气和斗志的军团士兵,几乎当面一触即溃。 下一刻,普布利乌斯就毫无征兆的,被突然栽倒的坐骑甩飞出去。而当他灰头土脸的被仅存几名扈从,从地上搀扶起来之后,就看见前方虚空站立着一个人,身穿深紫天鹅绒大氅和金银编缀的军装。 虽然,对方没有戴着冠冕或是其他饰物,只是将头发简单的束在脑后。但是那种居高临下,睥睨众生、超然万物的气度;却让普布利乌斯当场有所明悟。直接他毫不犹豫的拔出配剑,高举过头说道: “我以庞普公爵,两西西里大军区骑兵长官,巴莫勒骑士团大团长,保卢斯家族族长,普布利乌斯之名;向尊崇的骑士王投降;并祈求您遵照古老传统与荣誉,予以我和我的部下相对体面的对待。” 下一刻,跪伏在地的普布利乌斯手中一轻,却是失去了捧持的配剑;而他内心也不由的一阵如释重负。至少这位骑士王接受了他的投降;而不是让其他人当众羞辱和折磨他,这样就获得初步的安全。 又过了半个小时之后,在一片高声赞颂和咏唱的《自由军之歌》声浪如潮中;在被解除武装的亲随簇拥下,普布利乌斯来到港区中最后一处,还在依托仓库抵抗的军团士兵面前,劝说他们放弃抵抗。 并以庞普公爵的身份担保,会竭尽全力缴纳足够的赎金,确保他们这些战败投降的士兵,能够获得重新回到故土的机会。与此同时,江畋也在聚集起来的巴斯蒂亚城军民面前道:“我,即是援军!” 自此,巴斯蒂亚之战宣告结束。而西兰王国的郁金香王朝之主,一举覆灭数个军团和舰队的骑士王,“一人成军”新尊号与各种传说纷纭;也由此持续响彻和回荡在两帝国,及周边广大地区之间…… 然而最终逃亡外海的两西西里海军,也未能够幸免于难多久;就迎头撞上了全力赶来的王国海军,虽然只有一部分作为先头部队的轻快跑船船;但依旧成功缠伴住了,已然无心恋战的两西西里舰队。 最终,只有“圣母庇佑号”为首的少数大船,依靠皮粗肉厚的船体结构和防护;抵挡住了相应的炮击和纵火攻击,反而用船载的希腊火,点燃了两艘过于靠近的王国纵火船,借机冲出重围而走…… 然而,当这几艘硕果仅存、伤痕累累的战舰,在牵星板和偏光水晶的指引下,返回距离最近的西西里港口时;却只能见到满地残垣断壁。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东帝国海军袭击了西西里大部分港口。 这些乘虚而入的敌人,轻易的突破了几处军港的海上警戒线和海岸防区;将港区内停泊的大型船只掳走,将中小型船只凿沉的同时;还放了一把大火,将包括船坞、船厂、工坊仓库在内设施烧光。 因此,除了来自意大利本土的支援之外,两西西里大岛的各处海军基地和贸易港口,已然被彻底毁灭或是陷入瘫痪;至少在数年到十数年内,没法再恢复原有驻泊、修造的功能和维持贸易的运转。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随着两西西里海军的重创,虽然敌人并没有深入西西里大岛;但却成功在西帝国所长期维系的,意大利本土南端的海面防区战线,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或者说是重要的破绽。 作为宿敌的东帝国海军,随时有可能突破这个薄弱环节,而在意大利南端的诸多城邦和自治城市之间,寻找登陆袭掠和攻战的机会。尤其是之前的拉丁外海海战中,还损失了一艘关键的决胜兵器。 七姐妹巨舰中硕果仅存的四艘之一,坐镇西地中海和北非沿岸的“圣三位一体号”;这更是让西帝国可以支配和调集的海面机动力量,变得越发捉襟见肘起来。因此,在巴斯蒂亚之战后的第五天。 西帝国就紧接着失去了,科西嘉外海与意大利本土之间的,卡普拉亚和费拉约两座岛屿;而来自罗马城的密使,同以最快的速度自托斯卡纳行省出海,抵达了西兰王国之主,所停驻的巴斯蒂亚港。 但出乎意料西帝国密使意料的是,江畋并不在巴斯蒂亚城内,而是前往拉丁大岛上的最初登陆点;也是撒撒里城附近的山顶上。曾经营栅旧址尤在;而在远处海边滩涂上,则是变成一片热闹工地。 几艘来自国内的大型海船,被并联和锚定在海面上,又通过各自甲板上矗立的轮盘式吊机,在船载蒸汽机的驱动之下;不断地收紧和拖曳沉入海中的粗大铁索;同时为布置好的水下浮囊加压充气。 而作为江畋直接命令的大石人“石破天”,也站在没过胸口的海床深度处;一方面位这些大海船提供侧向的稳定支撑,一方面运用天赋能力,将沉入海底的某艘船体残骸,一点点的挪移到浅水处。 最终,当“圣三位一体号”的巨大船骸,随着残缺不全的龙骨,激烈涌出的污泥和海水;被一点点的拖出海面,暴露在空气中的霎那间。许多粉红惨白肉须争相蜿蜒蠕动不已,裹带着骸骨掉落如雨。 然后,早已经等候在岸边的大骑士和武装修士,也顺势涌上前去;手持各种武器将这种异常赘生的产物,给斩断割裂,又收集起来浇油过火焚烧;完成了对于船骸龙骨突变部分的灭活作业…… 然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后续清理和净化,这一部分以古代外海利维坦的残骸为主的船体材料,就可以被王国海军重新利用起来了。虽然未必还有当初那种能力,但至少可以有效的震慑、驱赶其他海王类。 第八百八十六章 心思 而在罗马城西北角的台地上,被广大虔诚信徒称之为——圣城\/圣域的区域内;被称为宗座行宫的古朴雄伟城堡内,也迎来了一行灰袍麻衣的托钵修士朝圣。而其中一人,更是被不动声色引入侧门。 然后,一路遭遇多值守多处的武装修会成员和教廷护卫、守誓骑士之后;才被引导到了一处毫无特征的祈祷室内。而在这间简朴至极、别无他物,地面都被磨光的祈祷室内,早有人在内壁等候着。 只见这名托钵修士摘下遮住头脸的兜帽,顿时就露出一张硬朗而坚毅的面孔,又自带少许久于战场杀伐果断的凛然森严。显然,这不是一名宣誓放弃一切世俗财产和物欲享受,毕生行游的托钵僧。 更像是一位现役帝国将领,或是颇具权威的贵族;然而,他却满脸谦卑和虔诚的五体投地道:“圣父,卑微之人吕克留西,请求您的指引;”内壁之人轻声道:“虔诚的孩子,请说出你的困惑。” “帝国的军队,在科西嘉的巴斯蒂亚遭到了惨败。”贵族将领这才抬头起身说道:“两西西里大军区的两个银盾军团,还有庞普公爵的骑士团,以及上万的行省军队,被西兰的骑士王独自击溃。” “除此之外,帝国在两西西里的大部分港口,都遭到了宿敌拜占庭人的毁灭性破坏;西兰人的海上武装甚至登陆,并夺取了距离帝国本土的托斯卡纳行省,只有数十海里的费拉约和托斯卡诺岛;” “然而,根据我在石泉宫得知的消息;我们那位年轻的奥古斯特,不但没有考虑积极的迎击敌人和夺回失地,反而派出了一名亲信内宦作为密使,前往科西嘉大岛,试图与西兰人交涉、谋和……” “……”听到这里,内壁中的宗座,也不由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道:“天主保佑,你的忠贞与虔诚,实在令人欣慰;但也许尊贵的奥古斯特这么做另有理由;尽管说出你所知战争的一切吧!” “是的,圣父!”贵族将领再度低头道:“根据幸存者的描述,正在巴斯蒂亚作战的帝国军队,突然遭到了超凡之力的袭击。凭空出现的雷霆和火焰,袭击并驱散了,停泊在港口中的帝国海军,” “……又有来自海中的石化巨人,和出现在陆地上的巨型龙兽,碾压和践踏了帝国的士兵,在正面的冲锋对抗中摧毁了骑士团。最后是一名浑身冰霜、能在日间活跃的死之行者,突袭了指挥所。” “因此,如今西兰人的那位骑士王,已获得了‘一人成军’的古老者尊号;而传说中他麾下驱使并分享权能的四大战争使徒,包括了大地巨人、泥之龙兽、日间行者、以及龙之魔女(波利娜)。” “原主赐福于你。”待到了这名贵族将领离开之后,内壁才传来了轻轻的叹息声。不久之后,又走入一名黑袍修士俯首恭声道:“圣父,吕克留西卫戍官,所描述的大部分情况,基本得以证实。” “那位骑士王,的确表现出了堪比古老者的权能和力量,但是相比那些尚未复苏的古老者或是古代种,却拥有活跃而清醒的意识和坚定意志;若是他坚持与帝国为敌,必然不可避免惨烈的代价。” 然而,内壁中的宗座却久久没有说话,而后才重新言他道:“大天使堡垒中埋藏的古代圣徒,至今还没有多少复苏的迹象;但我准许裁决部门,使用唤醒失败的圣遗物,确保教庭的权威和影响。” “尤其是重点驱逐和打击,罗马涅大区和博洛尼亚、托斯卡纳、特伦迪诺行省的暗黑生物及其眷属;枢机厅重建的几个军事修会和惩戒骑士团的守誓骑士,也会协助裁决部门,来对抗这些威胁。” “谨遵圣谕。”这名黑袍修士领命而去,又有数人步入继续道:“圣座,在圣事部管辖的多座修女院中,报告近期许多贵族出身的年轻修女被要求还俗,福音宣教部的十多名传道修女陆续失踪。” “显然,随着古代神秘的复苏,源自缘故黑暗中的威胁,也在帝座的光辉之下;悄然滋生和回潮。”然而,宗座却是意味深长的说道:“这就需要我们更加虔诚的信念,并以无畏的牺牲以应对。” “有时候,为了对抗扎根在权势中的腐败与堕落,需要真正敢于献身的虔诚者深入其中,挖掘出真正罪恶的根源;也许还要借助一些,当世行走圣徒之力……那怕他是一个敌对立场的外国主君?” “毕竟,历史上并不缺少俗世的当权者,为了谋求力量和追逐扭曲的寿命,会不惜与邪恶为伍,乃至自甘堕落成为其中的同类;至少,在这个共同的立场上,或许王国会是一个长远的备选盟友。” “所以,就像是狮宫中的那位奥古斯特一样,我也需要一个能够代表圣庭立场的特使;能够表明正在帝国内部发生的变化,同时谋求在源自某些领域的潜在默契,乃至秘密协议之下的一致步调,” “虽然,奥古斯特及其皇族成员,看起来依旧虔诚如昔;参加圣庭会议的大部分重臣们,也始终保持着言行上的纯洁;但罗马城内一些潜在的征兆,足以令人警惕了,甚至做好不够乐观的打算。” 而在撒撒里城内,追逐着骑士王而来的西帝国密使,也毫不意外的第三次碰壁。因为江畋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会面请求,并表态道:“王国不接受任何偷偷摸摸的密约协商,只接待公开外交代表。” 随后,他就得到了随行军中的报告;经过了数天沉睡的特蕾莎,刚刚醒了过来。紧接着,在一辆特制的马车上,江畋也见到了完成现有阶段蜕变的小血妖;虽然她在外表看起来似乎没有多少变化。 但是从气息和生体反应上看,却是变得强大了不少;甚至在甲人的视野当中,她随时随地在散发着某种无形的波幅;而让任何重新看见她的人等,觉得似曾相似的亲切、熟悉,又很容易忽略过去。 而对格外熟悉她里里外外身体构造的江畋而言,则是相比过去那种生人勿进的淡淡死气,又多了一些些鲜活生动的人味;比如原本枯白惨淡的满头发色,变成了相当靠近玛莲娜母女的自然银灰色。 而在她终日苍白如雪的光洁小脸上,也多出了两抹淡淡的腮红晕染;外露的肢体和肌肤,也能忍受更高强度反光,就像是真正的小女孩一般天真稚气和眼神纯净,又杂糅了青春少女的活力与曼妙。 然而,当正穿着有些短小的睡裙,饶有趣味感受着纤细苍白的手臂,暴露在阳光下而微微蹩眉的她;见到江畋的那一刻就飞扑进怀抱中,用童真的嗓音轻声道:“父王,我可以承受你更多宠爱。” 于是,在亲呢的歪腻互动了好一阵子之后;眼眸重新变成血红一片的特蕾莎,突然就在江畋的胸怀中侧头说道:“父王,我感受到了奇怪的血脉共鸣,却是从来没见过的异常种类,就在城市里。” 不久之后,拉丁大岛西北的撒撒里城内;根据特蕾莎所感应范围的指引;出动随行王国军事调查局的宪兵连队,救赎骑士团的特攻骑士和异常事务处理局的超常猎杀队、虔诚修会的随军武装修士。 迅速包围了来自西帝国密使的临时驻所;并在密使本人被召见离开之后;就向内投掷了足以令人麻痹和强刺激性催泪的发烟弹。片刻之后,随着内里绝大多数的呛咳声转瞬即逝,变成了激烈咆哮。 紧接着,一个跌跌撞撞的高大身影扑滚而出,也暴露在严阵以待的街道包围网和封锁线上;霎那间,淹没在镀银勾网和锁链,还有转管小炮迸射的铅汞散弹,火枪攒射的弹雨,喷吐的炽热燃料中。 尽管如此,对方却依旧还未死去或是倒下,反而瞬间将破破烂烂的躯体,爆裂成漫天飞舞的砂砾;也烟尘滚滚的迷蒙了,现场大多数人的视野和射界。不久之后却一头撞上了街道中无形的壁障上。 那是成群修士手持法器和圣物,所祷念而成的临时壁障。掩藏在风尘中的无形存在,顿时就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的倒飞回来。却又重聚成一大蓬的密集风沙,一路掀翻、贯穿了许多建筑反向逃遁。 但这时在场的另一位超凡者,也终于出手了。只见从建筑的阴影中,突然蔓延而出的淡淡黑幕,猝不及防的涌入了大团风沙之中;就像是瞬间污染和破坏了什么般,将其变成了黄黑相间的污浊色。 紧接着就从不断席卷街道而过的风沙团中,接二连三掉落下大小小的黑灰碎渣;就像是经年日久的腐朽堆集一般。也让原本数米的风沙团迅速地缩水、淡化;隐约显露出一个浑身冒烟的枯瘦人形。 这时少许绕道奔驰到“它”面前的王国骑士,也投掷出装满猛火油的罐子;在卷入风沙凌空脆裂的同时,也瞬间点燃了内在隐约人形;将呼啸飞奔的仅存部分风沙团,变成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球。 而内在的人形也似乎无法承受,如此接二连三的重创和打击;在点燃了街道上诸多杂物,留下一路火光闪烁的同时;也在即将靠近城墙边缘的刹那,轰然分崩离析,当场解体成了一地的燃烧碎渣。 虽然,在这些余烬袅袅的碎渣当中,还有少许疑似骨骼的扭曲残骸,正在悄然蠕动的拼凑起来;最终燃烧的光亮之外,组成了一具勉强能够行走的矮小骸骨;又悄无声息钻进通往城外的排水沟中。 但是下一刻,“它”就突然整体僵直住了;紧接着就像是陷入淤泥一般的,被大片涌现的浓重阴影所缠绕和吞噬其中。片刻之后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收容箱内的“恶土”霍利也发出满足的叹息。 而在城市市政厅一侧的教堂钟楼之上,江畋也对着被强行控制起来,并押送到面前的西帝国密使;一名形容养尊处优,脸色惨白至极的年轻贵族道:“看来,这就是你们想要,送给我的惊喜了?” 第八百八十七章 远方 “不!我被陷害了,这是有人试图破坏,君上赋予我的秘密使命!”随后这名西帝国贵族出身的密使,就毫不犹豫的急忙撇清和辩解道:“有人收买了我的随员,将这个险恶的存在藏在队伍中。” “但无论是我还是帝国至尊,都不会觉得仅靠这个不知名的怪物,就能够威胁到陛下和您的部下;更不能指望有效驾驭和控制,来实现什么样的目的。为了自证清白,我愿意配合您的一切审查。” “带下去吧!虔诚修会,会好好验证你的供述。”江畋却是深深看了一眼他道:“但无论如何,我是绝不会和一个,连派出信使的成分和立场,都无力掌控的君王,继续产生任何的交集和沟通。” 随后,先前那辆马车也在一小队骑士押送下,行驶到江畋面前;内里传来箱内人形的嘶哑声道:“陛下,幸不辱使命,我拦截住了这个家伙试图逃遁的核心,并遵照您的要求,萃取了它的本质。” 紧接着,由那名仆人一般的变形怪,将几片破碎的晶体残片呈送上来;江畋信手掂起了一片,感觉就像是半透明的乳白云母片。而在视野面板中则变成了某种提示:“旅沙精粹(远古的怨物)。” 顿时就多少明白了这东西的用途,只要经过适当的加工和炮制,就可以变成制造一场局域沙暴的消耗性道具;而且,在海滩、沙丘等对应环境还有不同程度的加成;算是一件辅助性的战场底牌。 “那你对于这个存在和来历,又知道多少,并有什么样的看法?”江畋随即又问道:“西帝国应该多少知道了我的手段和能力,难道还真的指望,依靠这个驾驭风沙的玩意,能对我做些什么呢?” “陛下,这应该是来自黑色大陆的阿非利加地区,远古的陵墓或是异教神的祭祀地穴中,封藏的守护者遗骸。”箱内人形闻言沉思了片刻,随即就回答道:“以您的睿智和权能,自然毫无妨碍。” “但如果这个精怪,针对的不是您,而是西帝国的秘密使团一行人呢?假如……假如,他们在面见陛下的同时,也受命呈上代表帝国至尊信物的同时,被突然放出这个怪物来,那会发生什么?” “最不坏的结果,也是交涉彻底失败,并且波及一些,毫无抵抗能力的普通人,甚至是密使团体本身的覆灭。”江畋顿时就回过味来,点头赞许道:“那此后,就更加没有继续交涉下去的余地!” “陛下真是明睿圣断,也许这就是关键所在!”箱内人形嘶声恭维道:“只是之前的拦截行动,让我消耗了不少积累的秽土和幽能,可否准许我前往当地的公共墓地,进行短暂的修养和恢复。” “也罢,我准许你的请求并提供协助;但希望能控制好你的本能,不至于产生什么令人恐慌的目击事件。”江畋意味深长的点点头道:“西顿,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异常事物处理局的特殊顾问。” “如果,你能够在相应的事务上,体现出更多身为人类的立场和理性,那我可以让王国向你提供更多的资源和场地;也许在遥远的将来,让你有机会进入塞纳城地下,获取进化和蜕变的可能性?” 在神秘涌现的浪潮冲击之下,随着王国境内的秩序重建,城镇乡野异类爆发肆虐的情况,已得到极大抑制;甚至还有不少低威胁或是具有特殊效用和价值异类,被王国政府尝试性围捕和控制起来。 但与之相比,重新变得活跃和被频繁目击,则是层出不穷的残念和幽体;及其导致的超常和怪异事件。毕竟历经三个王朝统治,腐朽堕落的贵族世代盘剥压榨之下,实在积累了太多的罪恶和仇怨。 因此,往往只能依靠信仰\/心念凝聚的宗教场所,来进行镇压和调和、化解;但是一些看似神圣的宗教场所,也不可避免藏污纳垢之后;那在神秘涌现的浪潮中,所爆发的反噬和逆乱也是格外严重。 故而,初代裔“恶土”西顿的投靠,无疑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补充手段。“尊奉您的圣谕和祝福,”箱内人形听到这话,也果不其然激动和振奋的声调都变了:“我一定竭尽所能的奉献所有一切。” 下一刻,江畋却是将目光投向了远方,那正是海岸线彼方的罗马城。在威严的皮卡脱神殿、规模庞大的卡里古拉和戴克里先大浴场,简朴雄伟的万神殿、提图斯大竞技场、庞培剧场与和平女神庙。 诸多古代建筑的环绕之下,正对着巨大的图拉真广场和高耸入云的凯旋门、记功铁柱,来自埃及的太阳神方尖碑面前,被称为狮心宫\/狮宫的宫殿深处;紫色帷幕背后的至尊,正在发出赫赫轻笑声: “仅仅是一个来自侧近的弄臣和宦官,就轻而易举的让拜占庭人,埋藏在罗马的间谍和内线,露出了足够的线索和行迹,这又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泰图里斯,我的城卫长官,为什么你不笑呢?” 与此同时,王国西北加莱行省,不知道自己已成传说中,圣者君王\/骑士王麾下,四大战争使徒之一的王国摄政,兼第一军团\/海外兵团总帅的波利娜,正漫步在战后尸横枕籍、血腥味浓重的海滩上; 只是在这片范围广大的海滩上,除了密密麻麻搁浅、触底的冲岸船只,及其轰击、炸碎残骸碎片之外;在满地=倒伏的人类入侵者尸体中,还有不少体型硕大的海兽,以及各色奇形怪状的鱼人之类。 而身为王国四大外籍将领的典范,来自海峡对岸的投奔者,不列颠与维京人的混血首领尤特雷德,也紧随在她的身边,而为她介绍着,自己所熟知的不列颠七国,以及最后的加洛林\/红龙王朝的情况。 作为一个来自常年不敬奉天主,而信仰原始瓦尔哈拉的边远蛮荒地区酋长;他如今已贵为拱卫内廷的王室卫士长之一;同时还被特许在部族安置地,私下保持原始而古老的信仰,以维持特殊的战斗力。 而这四位也是身为外国人,却在西兰王国卓有建树,取得荣誉和名位的榜样。因此,其他三位还包括了,圣王国的流亡者,被宗教和政治双重迫害的,曾经金羊毛骑士团的分团大骑士导师罗德里高; 如今已经是郁金香王室的内卫中校和预备骑士训练营的教习长。还有来自易北河东岸的波西米亚诸侯国,雇佣军出身的老军士扬·杰式卡,被骑士王选拔出头之后,已是三大外籍兵团之一的大团长。 而最后一位也是成就最高的,无疑还是骑士王最早的追随者之一,人称“黑剑”的卡斯蒂利亚人蒂亚戈。以区区剑术教练之身,贵为王国世系子爵,当任西帝国、黑森林战线的阿尔卑斯战区\/兵团长。 因此,这在大多数人的眼中,简直就是无比励志的传奇故事了。而这四个不同来历和背景出身,却在王国相继发迹的故事;同样也激励那些仰慕骑士王的传说,仰慕王国从废墟中复兴壮大的传奇经历。 乃至是仰慕全新的宗教革新制度,被足以称为异端的宽松学术氛围,追寻王国所推行的东方主义,为了开拓和实践性的商业道路;而争相前来投奔的各色人们。其中甚至包括大量没继承权的贵族子嗣。 而在王国摄政的波利娜身边,同样也有来自阿非利加的海外行省和军事大区,归化民和土着、混血后裔,所组成的一套专属班底和得力部下;这固然让王国政府中的某些正统派,颇有微词和非议。 但以西帝国出身首席行政官费尤斯,为代表效忠王王朝的外国人,如今同样深入王国政权方方面面;也让这些不利于团结的声音,始终没法成为主流;而只能少量流传在民间沙龙和咖啡馆、俱乐部中。 也始终被放在守护文明的人类至上主义,与层出不穷的异类威胁\/异变浪潮;以及效法赛里斯式王朝中央集权的东方主义运动,与西大陆延续了千百年后,依旧根深蒂固、严重腐朽落后的封建采邑制度; 等等,这一系列的主要现实矛盾,与各种激烈的思潮碰撞之下的次要地位。 第八百八十八章 海域 但这也造就了独特的现象,像是学者、教士和贵族出身的外国人\/流亡者;更喜欢投奔在身为前西帝国皇族的王国首相\/首席行政官费尤斯门下,期待2-3年一度的公职考试,和人事等级晋升的选拔。 而在剩下的外国人\/流亡者中,出身乡村的贫民、市民和商贩阶层,还有边疆地区的归化民族和特殊族群;则更喜欢投奔在摄政波利娜的麾下。以从军生涯来追逐改变命运,和正式加入王国的机会。 在这两大主要派系之外,又有包括各大王立野战兵团在内,连同直属君主的强力部门、特殊部门;以及内廷几位女廷臣,分别负责和掌握的专属领域、大型实业和重点项目,维持的相对中立立场 最后,还有来自随时可能自天外的异域回归,并偶尔响应和展示权能的骑士王,作为无形的震慑和潜在监督。也由此形成了如今王朝内廷和强力部门、王国政府、军队体系,三足鼎立的特殊格局。 因此,哪怕作为最高统治者事实上的缺位期间;却依旧保持王国日常体系的基本运作良好。除发动大规模对外战争的需要,或是特别重大的灾害和异常事件,王国政权都表现出相当的效率和建树。 而当身为最高领导者的骑士王回归之后,王国这架废墟中重建立起来的政权机器,也像是被灌注了燃料和润滑剂一般;排除了一切的摩擦和杂音,为了最高指示和目标,全力以赴运转和发动起来。 只是,对于身为代行摄政的波利娜而言,王朝之主的回归;固然可以从繁重如山的文书案卷中,暂时的解脱出来。但同样也有略微的遗憾和失落;这倒并不是她贪恋权势,而是在意不能追随在侧。 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久别重逢后,却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立刻享受到这位王者的温暖怀抱,所引而不发的隐隐幽怨而已。只是她未曾流露分毫,还是那个令人敬畏和信服的王国摄政\/代行圣女。 也始终耐心聆听着,来自王室卫士长尤特雷德的介绍和述说;哪怕他是一个信奉古老的维京教派,瓦尔哈拉的信徒;并且遵照凯尔特人的海岛基督教传统,拥有令大多数天主信徒诟病的复数配偶。 “这些应该是招潮者部落,古代传说中雨夜噩梦的重现。”哪怕成为王国贵族和军官后,依旧梳着丹麦小辫的尤特雷德继续道:“据说这些行走鱼怪会随着风潮而来,在暴雨之夜袭击沿海聚落。” “所过之处几乎无人幸存,只会留下满地的碎裂血肉,和村庄、城寨的废墟;但根据个别侥幸逃走的幸存者宣传。这些鱼怪会当场撕碎并吞噬掉,老人和孩童,将男子肢解献祭,然后带走女人。” “曾经有北境的诺森伯利亚王国,重要贵族丹森特的成员,在前往爱尔兰沿海领地的巡游中,意外遭遇了这种传说怪物的袭击,被凿沉、捣毁船只,并掳走了船上所有女性;只有一名幼子逃脱。” “后来,丹森特家族和诺森伯利亚王室一起,开出了巨额的悬赏,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了,这些鱼怪的踪迹;由此发动封臣征集令,组成一支前往讨伐的军队;我的酋长养父也曾是其中一员。” “当时,除了诺王的封臣子弟之外,还有许多来自王国内外的各路骑士、雇佣兵,和乡间民团的勇士,为了王室提供的悬赏争相加入其中;甚至到最后,还有一位来自王朝的铁卫带队武装侍从。” “但是!几乎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一次作战的艰难。”随即,尤特雷德露出复杂的表情道:“虽然在被找到线索的外海岛屿上,被找到和发现的鱼怪很快被斩杀殆尽,但这只是所有噩梦的开端。” “因为海上变幻无常的暴雨将至;这些畏惧强烈天光,而躲藏在各处洞穴和礁石下的怪物。也变得格外活跃和嗜血起来;甚至拥有了一些难以形容的异常能力……,讨伐军为此付出了惨烈代价。” “只有少数人全身而退,我的养父拉格纳回到了贝本伯格堡时;浑身伤痕累累并永远失去了一只眼睛;一起前往的上百名部落民兵和二十多名丹麦斧士、诺曼盾卫,最后只回来了不到三分之一。” “而且所有参加讨伐并回来的人,都得到一笔丰厚的奖赏和抚恤,但同时被诺森伯利亚王室要求,以各自的祖先和神明起誓,对所有的经历和过程禁口。拉格纳酋长直到临死之前,才说出内情。” “据说“战斧”丹森特家族,因此失去了大部分男性,来自王朝的铁卫尤弥尔战死,许多骑士和雇佣兵头目都没再回来。虽然,沿海地区的雨夜噩梦和血色暴潮传说,就此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是,却有可怕的传说,在诺森伯利亚王国内部流传;说是被带走的女性,都成为了这些鱼怪,孕育后代的母体和苗床;而生不如死的受尽了折磨。就算最后被拯救回来,也变成疯癫和痴呆。” “随后的时间里,王国许多村庄内频繁有女性诞下,带着疑似鱼尾和鳞片特征的婴儿;被称为雨夜噩梦\/暴潮的诅咒儿……但没有想到,如今的七国之地,已经有人可以驱使和驾驭这些鱼怪海兽。” “却不知道要为此付出怎样的巨大代价……”说到这里,尤特雷德却是露出嫌恶的表情:因为,他想起了养父所描述中,鱼怪活动的偏僻岛屿,深入水下洞穴之后,所见到的宛如血肉地域的一幕。 那是最为铁石心肠的勇士和屠夫,也无法直视甚至当场呕吐,再高洁而坚强的骑士,也要为之痛哭流涕的可怕景象。想到这里,他再度对着波利娜,露出崇敬和庆幸表情道:“幸好有您的威能。” 在这次籍着暴风雨的掩护,大举登陆的不列颠流亡者和鱼怪的浪潮中,正是因为这位摄政圣女亲自赶来;用专属的权能驱逐了排斥了,暴风雨中所蕴含的神秘元素,让火器和骑士的威力充分发挥。 将这次上万规模的袭击浪潮,给迎头痛击的粉碎在了海滩上。然而,当王国的士兵事后检查,那些不列颠人尸体的时候,却有了更多的发现。因为这些纹身编发的不列颠人身体上,也有鱼类特征。 他们或是在体表残留着少许的硬质鳞片,或是肢体边缘长出的骨刺和鳍裂,甚至是脖子下方和锁骨上隐藏的鳃缝。就像是在被激发和催化的某种蜕变过程中,血脉潜力耗尽和不完全的残缺失败品。 当满脸矜持和端重的波利娜,回到临时建立的营帐中。作为她私人的机要秘书,也是私下里特许的床伴,来自北非柏柏尔人国家的苏蕾姆公主;正抱着积累下来的公文,眼巴巴的等待着她来处理。 而在这位闺中密友的面前,她也终于可以放下人前的威严和体面;迫不及待脱下华丽装饰的统帅制服、项章、绶带和一系列零碎的饰物,又将其肆意丢弃一地,最后只剩衬衣、马裤下的窈窕曲线。 紧接着,一双轻巧的小手,如同蜿蜒的蛇形一般,紧贴着她略显规模的身段曲线,轻车熟路的按摩和揉捏起来;也让波利娜忍不住发出了,舒适惬意的轻吟声。“苏蕾姆,你的手法越发出色了。” “这可是,我从小就修习的闺房技艺之一。”身为私人秘书、闺蜜兼床伴的苏蕾姆,在她身后用银铃般声线道:“身为王朝公主,用来联姻的工具和筹码,怎能不懂讨好和笼络丈夫的侍奉之道。” “只是我从未想到,这种解除疲劳和恢复精神的小手段,终有一天会用在同为女性的您身上;胡天给予我辈的命运,还真是奇妙异常啊。浴室的热水已准备好了,接下来,需要我陪伴您沐浴么?” “……还是一如既往吧!”然而,波利娜听到这句话,却是脸色泛起一丝淡淡的飞红,随即就神色如常道:“只是,接下来进行的私下祷告和冥想仪式,我还需要你的协助,以聆请陛下的指示。” “敬遵令谕……”苏蕾姆口中如此说着,却是满脸欢快与轻声嬉笑着,脱下身上作为侍从军官的制服,转眼之间就剩下了轻便而短小的,东方风情的胸衣和围臀纱裙;牵挽着波利娜步入硕大的汤桶。 然后,又拿出了多种香药成分的精油,香膏和熏制的花瓣、精致皂角等物;预备在了汤桶边缘的搁架上;在外间,一群膀大腰圆、披甲持枪的女性卫兵;也暂时接管了帐篷内外的所有岗位和戒哨。 半响之后,在内里逐渐弥漫而出的水汽,还有其他隐约的动静、不明响声传出后;这些原本无动于衷、目不斜视的女卫兵,又继续扩大了警戒的范围;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嘈杂与喧嚣…… 第八百九十章 再临 当然了,无论东帝国方面怎么运作和权衡得失,都无法再影响到江畋接下来的布局和进程了。因为,他在离开拉丁大岛北部的同时,下达了将科西嘉岛经营成新的海军基地和堡垒化的命令。 但是,相对于其他好大喜功而不切实际的历代君王们;江畋拥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就是超远距离的隔空转运和输送能力;足以将一切看似难以实现的仓促计划,变成实实在在的可行性项目。 至于他本身,则是登上了王国海军的南方(土伦)舰队,建造完成没多久的新锐旗舰;以提供大量赞助和捐赠的马赛商团联合,所命名的“马赛荣光”号,四层甲板、三层侧舷火炮的战舰。 同时在全力出动的南方舰队,经过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五艘二级炮舰、七艘三级炮舰,十一艘四级炮舰、八艘老式战舰和四艘改造国的武装炮船;以及十五搜运输船、补给船的簇拥之下。 以前期占领的费拉约岛港口为中转,浩浩荡荡的穿过了,仅有数十里距离的海域;抵达了西帝国位于意大利半岛的本土海岸线;然后,一口气扫荡和烧掠了,意大利本土西海岸的诸多港口。 从北方的拉斯佩齐亚、比萨、热那亚,到中部的曼恰诺、卡尼亚,再到南方的韦罗利、泰诺阿、拿波里;最后是半岛末端的伯尼尔、布里亚蒂科;甚至是再度洗劫了上西西里的首府墨西拿。 唯独就绕过了意大利本土中部,西帝国重兵集结和防备森严的罗马大区\/首都行省。将西帝国本土军队调动起来,为之疲于奔命的同时,也让沿海大量城市和乡镇,普遍陷入了动乱和恐慌。 虽然,还有一些地方舰队和残存的帝国海军,从蛰伏和修整的港湾中,被迫冲出来迎击王国海军。但都毫不意外被排成战列线的交错火炮击溃;就算侥幸抵近也被投掷的爆炸物和火枪粉碎。 而在短暂登陆和夺取港口的期间,王国海军的各支战斗连队;也以高昂的士气和火速的效率,就地掠夺到了大量的财富和物资;再将一切可能具备军事用途的建筑、场所,化作了一片火海。 而坐镇旗舰的江畋,屈指可数的唯一一次出手;就是在王国舰队遭遇一只,可以制造旋涡的海王类之后;以化身的甲人潜入水下,用爆炸的沉底雷将其轰出海面,再用捕鲸炮将其重创捕获。 此后,再没有西帝国的海面力量,可以阻挡在海岸线上横冲直撞的王国海军;因此,当再度北归的王国舰队,路过了罗马大区所在的沿海拉丁平原时,也再没有主动冒出来牵制和骚扰之敌。 反而是在江畋的号令之下,兵临台伯河下游出口处的奥斯提亚港;虽然,从古罗马时代开始,这里就被建造了许多防御性的堡垒和城墙、堤坝,并在西帝国建立后,同样将其进一步要塞化。 但是,这些古老的防御设施和海战阵地,还有驻守其中的帝国军队;在王国舰队的大中型火炮射程面前,几乎就没能发挥出什么像样效果;就淹没在整天蔽日的炮击烟尘和爆炸火箭投射下。 盘踞其中只能被动挨打的守军,像蝼蚁一般的争相逃窜。因此在奥斯提亚港内,一整个白天激战不休的火光,甚至位于上游距离三十里外,大型台地上的罗马城;都可以隐约看见和感受到。 但哪怕用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摧毁了外围的防御设施,王国舰队却依旧没有选择登陆;反而是在当天伸手不见五指的月黑风高夜里,迎来了奥斯提亚港内的反击;或者说是决死的夜袭部队。 在当地人熟悉的潮汛、水文的助力之下,至少数十艘被隐藏起来的轻快船只;在黯淡无光的海面上,依靠特殊血脉\/超凡者提供的辨识手段和指引;像是箭一般的直冲外海停泊的王国舰队; 而首当其冲的则是几艘,由帝国海军专门花费了大代价,诱捕并驯化的若干海洋生物,所牵引之下;满载着希腊火、丹雪(硫磺化合物)等易爆、燃烧物的特制纵火船;像是长梭略过海面。 然而就在它们即将靠近舰队外围的下一刻,突然海中响起了沉闷的爆鸣声;以及大片翻涌喷溅的激烈水花。却是提供牵引的某只海兽类,撞上了王国舰队边缘,所布置的水下拦网和触发雷。 刹那间被水下爆炸的冲击波,震晕、掀翻上海面的同时;也暴露了自身的存在。一时间,被惊动的王国舰队中,接连升腾放射出一团团(黑尔)火箭,在依次凌空迸溅成海面上的火雨点点。 也顿时照出了海面上,这些乘夜来袭的存在;更有一艘梭型的纵火船,被空中溅落的火雨所波及;片刻之后,就引燃了皮革和篷布遮掩下的易燃物;也在驾驭者仓促跳海之后,就爆燃开来。 瞬间就像是一团摇曳起伏的硕大火花,照亮了更多海面上,奋力划桨突击的快船轮廓。而后,在这团短暂存在的海面燃烧物指引下,初步标定好射界的王国战舰,也自外而内的相继开火了。 随着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响彻在海面上,的暗红火团和烟云滚滚;灼热而沉重的大小球弹和散弹,争相恐后轰击在来袭的船影之间;炸溅起一蓬蓬密集的激烈水花,也刺激的对方拼命加速; 然而,最先冲向王国舰队的剩余几艘纵火船,却因为牵引的海兽类,在巨大声响和闪光动静之下受惊;而毫不犹豫的躲闪和偏离了,王国舰队所在的大致方向;甚至在转向时相互撞击翻沉。 而对于后续跟进的,诸多单层甲板的划桨快船,及其运载的战斗人员而言;失去了黑暗与海潮的掩护,当场暴露和发现的夜袭,就不再是夜袭了,变成不择不扣,一往无前的抢攻和强袭了。 但是,在居高临下的炮射散弹、链弹和杆弹,排射的火枪和联发的管风琴枪,还有隔着船帮投掷的火药弹和燃烧物的打击下,这些英勇的西帝国军人,很快就淹没在死伤累累的绝望深渊之中。 虽然在其中夹杂了一些,身负超凡之力的奇人异士,或是血脉觉醒的骑士;让极少数人有机会顶石冒矢,侥幸冲上了某艘王国战舰;但在制造了若干伤亡之后,就很快被船上大骑士镇压或擒拿。 因此,当天色再度放亮之后,王国军已然顺着涨潮,登上了奥斯提亚港的外围废墟。将蓝底笑面金阳的旗帜,成功插在了堤岸镜头的高耸灯塔之上。 第八百九十一章 再战 在奥斯提亚港的晨曦与海雾当中,王朝内卫团中校兼骑士教习长罗德里高,身披专属精致的银白板甲,手持一支绑着长长燕尾旗的戟枪;大踏步的行走在港口外围的废墟当中,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因为从严格意义上说,这也是他投奔了西兰王国之后,的第一次出国作战;结果,首次承当的主动出击任务,就是作为先发海军战斗队的压阵,带领一个大队的王国骑士,登陆西帝国的首都附近; 这也代表着某种莫大的荣誉和资格。因为自东西帝国分裂的三百多年间,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外国势力;利用西帝国的内乱和宫廷斗争,乘虚而入兵临罗马附近;但最后都成就了绝地反击的功业。 而最近一次的外敌入侵记录,还是将近百年前的皇位继承战争;一支从属叛乱皇室成员的黑森雇佣军,流窜到罗马城附近的烧杀掳掠;然后,在奥斯提亚港试图抢夺船只出海逃亡时,被彻底歼灭。 因此,承当这个先发任务的罗德里高,既身负着莫大的荣誉和信任,也代表这巨大的风险和挑战;因为,只有大骑士才能对抗和牵制敌方的大骑士;并压制那些可能存在的,血脉觉醒的超凡之力。 以及来自帝国的拼死反击。当然了,在此之前他已在王国的旗下,效力了好几年的时光;却像已过去很久一般。他不但在塞纳城内安家下来,还在与西蒙娜正式结婚不久之后,就生下了一个女儿。 然后,他就以王室特任巡查官的身份,长时间带队的奔走在王国境内,重新划分的各个行省和大区之间;针对当地所报告发现的异类族群、异变事件,进行监督和核查,并纠正其中的偏差和谬误。 尤其是他拥有足够的耐心和敏锐,亲手查出并惩办好些个;借助异类横行之名,横征暴敛或是中饱私囊的地方官员和缙绅。一度被广大中下层的民众,誉为“公正的骑士”、“义理与美德之光”; 也曾籍着一点无关紧要的线索,捉住并解决了数个;与地方强力人士勾结和串通一气,冒充异类杀掠过往客商行旅的山盗贼寇团伙。乃至多次纠正地方教会狂热者,掀起并扩大化的群体迫害事件。 或又是地方的特殊工会成员,与某些雇佣兵团伙,伪造和虚报异常的冒领事件。因此到了后来,作为王室巡查官的罗德里高本名,干脆就被普罗大众给忽略了;而直接称呼他的专属代号“熙德”。 甚至还出现过,有骗子打着他的名号招摇撞骗;结果误打误撞吓的某地,心中有鬼的司法官员和市政人员,连夜弃职潜逃的例子。当然了,最后那个假冒骗子及其同伙,也被罗德里高给撞上逮住。 但看在对方依照一些传言和目击印象,就将自己模仿得像模像样的份上;罗德里高专门请示了上级之后,特别给这家伙一个赎罪的机会;免与打石头或是挖沙、晒盐的苦役;就是成为自己的替身。 下一刻,随着迎面放射而来的弩箭,从港市深处的建筑废墟内也再度涌现出了,头戴小平顶的圆盔、身穿圈条胸甲的港口卫队;大声呼喝迎击深入港口的王国军;然而下一刻震天动地的轰鸣再起。 却是抵近堤岸放射的王国炮舰,将成排成片的灼热球弹和散弹,隔空抛出一道道弧线的击坠在,这些刚刚冒头的港口卫队集群中;霎那间就像是在人群中炸溅开了,许多大团肢体乱飞的血色浪花。 在港口相对坚实的碎石地面上,持续弹跳不已的球弹,甚至在碎屑迸溅之间,多次击中、贯穿了人群,留下了一道又一道;铺满了残缺尸体和哀嚎伤员的曲折血色痕迹;也将仅有的士气摧毁殆尽。 而当鼓点声中的王国军再度踏步向前推进;并举着宽盾和筝形盾,越过这些尸骸伤员时。再度掠空而至的炮弹,又延伸轰击在前方废墟间,手持长弓的达西亚弓箭手和意大利式军用弩的弩手阵列。 这一次的杀伤效果和命中率,就被诸多残存的墙围和建筑,给削弱了许多;然而,当鼓点声中骤然加速的王国军士兵,挺着火枪刺刀和盾牌、战剑;逼近这些因为躲避炮击,变得松散的射手阵列。 约莫两个千人队的射手阵列,也在即将接触的瞬间溃散了。变成了一片火枪射击的烟气中,头也不回、争相倒地的血色背景。然而,当罗德里高为首的十多个连队,彻底肃清了港区内的残敌之后。 却又在后方响起的鼓号声中,迅速停下了脚步;转为就地巩固驻防的状态。却是海面上升起的侦查热气球,发现了新出现的敌军踪迹。那是阵列在港市建筑外,甲胄与盾面所构成的强烈金属反光。 在一览无遗的原野和山丘下严阵以待;准备准备迎头痛击的帝国军团阵列。随后,罗德里高也在一处建筑上,观测到了这些正在缓缓推进的帝国军团;不由喃声:“这就是西帝国的银盾军团么?” 作为王国的四大骑士摇篮\/训练大营之一的负责人,他也多少了解过大陆列国的基本军事编制。比如西帝国的常备军,就包括了首都的禁卫军和鹰旗军团,各大行省的金剑和银盾军团,城防军团。 可以说,除了通常不离开首都的禁卫军,和不轻易出动的鹰旗军团之外;帝国野战部队的主力,就是由金剑军团和银盾军团所构成的;而城防军团主要是驻守,各行省首府的地方维持和镇压部队。 而金剑军团与银盾军团的最大区别,就是后者代表了帝国正规军的主力,而前者则是西帝国延续下来,历史悠久或是光荣传统的老牌精锐。因此仅仅是一个晚上,西帝国就集结至少三个军团旗号。 以品字型阵列港外,甚至在两翼还有一些压阵的地方部队和封臣军队,乃至一些连夜转移过来的重型器械;不可谓不是动员效率极高了。在王国军没有乘胜追击之下,这些帝国军团抢先发动进攻。 但最先发动攻击的,却是分别来自左右翼的帝国部队。只见在一面描绘着迷宫纹理的旗帜下,烟尘滚滚奔来一群高大身影;“他们”身披厚重的板片甲,平均身高两三米,手执大刀、阔斧和铁锤。 随着“他们”爆发出激烈的咆哮和怒吼声,抢先而至的是数百米外,一阵堪称密集的投枪如雨;沉重异常的贯穿了,王国军占据的诸多建筑废墟和临时构筑中的阵地防线,也造成了第一批的伤亡。 然而,在被这些大号重标枪,重点关照的王国正面战线;这些沉重而锋利的凶器,却在一道骤然升起的无形光幕面前;纷纷被弹开或是崩断。却是罗德里高以血脉共鸣的方式,发动了自身的天赋。 也是最初血脉传承觉醒时,所获得“英勇之盾”;可以通过与一定范围内的骑士,短暂达成血脉共鸣和变相链接;瞬间激活形成一个阻挡和拦截,正面远程攻击的弧面大形护盾;并分摊力量反震。 而这时,罗德里高也看清楚了这些敌人的面目;赫然是一只只浑身被毛,头长双角的牛头人;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古铜色外皮的大号怪牛,踢踏沉重震响伴随冲锋而至;瞬间,也被排射的火枪集中。 然而,随着高大牛头人体表、甲胄上的火花四溅和点点血色迸射;它们大多数只是身形一顿,就若无其事继续前奔;只有极少数被正中眼睛、口鼻等处要害,才哀鸣着轰然倒地又被瞬间践踏而过。 而那些大号的铜色怪牛更是毫无感觉,就在表皮轻轻蠕动之下;将大多数集火的弹丸弹飞、抖落下来。显然这就是西帝国方面专门用来,针对王国军火器部队的特殊序列。转眼之间就逼近到百米。 但紧接而至的,是另一侧帝国军队持续发射的粗大箭矢,就好像是一根根的劣质树枝,却裹挟着沉重力量,轻易的贯穿地面、砖墙和木栅栏。乃至将持盾挡格和交替掩护的王国士兵,掀翻、贯倒。 也唯有前沿提供支援的大骑士们,能够及时抵挡和拨打开这些乱射攻击;右翼的敌人也因此露出了真面目,那是一群两米多高,半人半马的怪物;身披兽皮和铁护胸,一边奔跑冲刺一边连射不断。 短时间内,在王国军临时构筑的阵线中,射翻、溅落起一阵阵尘烟和惨叫声。而在正面推进的军团盾墙掩护下,王国军的火枪攒射,也未能取得多少遏制和击杀效果,反让后方重型器械开始发威。 接二连三的燃烧石弹和粗大投矛,纵火罐,刺鼻的毒焰球;交相轰击在王国军的阵地和建筑之间;也让即将应敌战线上的视线,变得愈发模糊和扭曲起来。因此,就在数以百计的牛头人接战刹那。 王国军构筑的阵线,就像是纸糊的一般;瞬间就被突破并贯穿其中。下一刻,却又变成激烈的连环爆炸轰鸣,以及横冲直撞的牛头人和铜色牛怪,此起彼伏的激烈嘶鸣、吼叫,乃至是哀嚎声声…… 因为,随着当面战线的王国军争相退走,这些体型高大的牛头人,却冷不防被脚下的铁丝拦网给缠住、挂上和纷纷绊倒;并触发布置在建筑之间,拉发地雷和其他爆炸物,顿时烟火滚滚炸成一片。 虽然,对于这些皮粗肉厚的异类而言,这种程度的爆炸并不致命;只是让其外表变的鲜血淋淋,却很难造成致命的伤害。但近在咫尺爆发的火光、气浪和声响的冲击,却严重损害了这些异怪感官。 将其动作和思维变得迟钝、滞涩,甚至失去了方向感和平衡,只能跌跌撞撞的挤撞在了一起。而那些轻易撞穿、掀翻一整座房屋的铜色怪牛,就更加不堪承受;甚至被炸昏头之后撞翻了一片牛头人。 而就在这时么,原本已经溃退下去的王国军,也在百米之外重整好队形,开始用相对精准的自由射击。而从建筑废墟的死角和盲区中,也再度涌现出王国的掷弹兵和大骑士们,三五成群发动反击。 因此,当冲刺的半人马族群,也嚎叫呼啸着涌入港区的同时;就迎头撞上了灰头土脸,四散败逃而出的,仅存数十只的牛头人,以及数头慌不择路、撞墙而出的铜色怪牛……,这时,后方炮声再起。 却是已经陆续登岸,并占据了各处堡垒和塔楼、哨台的残垣,建立起相应炮垒的王国军打击连队,在轮替浮空的热气球指引下,开始为远离炮舰射程的前方战线,提供曲射的火力支援。 第八百九十二章 再战2 随着一道道短促而急速的轨迹,将横冲直撞的滚烫球弹,争相砸落在逼近的帝国军团盾面阵列中;刹那间就碎片迸裂崩出一个个血色狼藉的缺口;也让稳步推进的军团盾阵,出现些许停滞和混乱。 而已经冲击废墟的半人马,就比牛头人更不如了;虽然它们拥有足够硕大的体型和力量,也有冲锋陷阵、奔走弛射的灵活机动;但在残垣断壁林立的废墟内,却很难发挥不出来,反成为显着靶标。 虽然它们挥舞的棍棒重锤,厚重的大弯刀和窄刃勾斧,轻而易举的就砸穿、砸倒了,所处街道的残存建筑和墙面;但高过王国军士兵的上身,在复杂狭窄的废墟中,却很难顾及脚下和后方的威胁; 一不小心就被残留的铁丝拦网缠绊住,割裂了肌体和肌腱的同时;被从视野视角的侧后方火枪接连击中,刺刀戳杀;腾跃在废墟之间,手提小炮抽冷轰击的大骑士,更轻易撕裂了它们的筋骨肌肉; 或是被王国军的大骑士,用大剑和军刀、斧枪斩杀当场。而失去冲击速度和集群规模优势的半人马,甚至比牛头人更快的速度,损失了两百多头成员之后,就从废墟之间狼狈不堪的仓皇溃败而走。 但这时帝国军团的阵线,也顶着新一轮的炮击推进到了面前,又在激烈响彻云霄的鼓号声中;轰然大声怒吼着反推着,溃败下来的牛头人和半人马,纷纷扬盾将其顶翻和挥矛戳杀着,又驱赶回去。 甚至连少数几只体型硕大的铜色怪牛,也不能幸免;虽然慌不择路的它们,喷吐着鼻息将盾墙撞凹下去不少;但很快就被抵近投射的矛枪扎成刺猬,被勾斧和月刃大刀劈开表皮,吃痛的转身就逃。 随着这些军团士兵,如水银泻地一般的争相涌入港区;与重整战线的王国军激战厮杀成一团。而在后方山丘上十数骑中,也有人感叹着:“米诺陶团和卡戎兵团,就这么完蛋了?真是令人意外的失望啊!” “毕竟是仓促调集上阵的半成品,”又有在场观战的同伴,不以为然道:“作为幽林复苏的新生代种群;它们空有忍受伤痛的蛮力和嗜血残暴,却缺乏足够的智商和技巧;更没多少战场上协同和配合,更不用说与其他友军作战的经验;可不就只能作为,一次性投入的消耗品了。” “或者说,自神秘复苏浪潮以来,与帝国接壤的幽林之中,大多数重新活跃起来的隔世族群,都普遍缺乏面对现今人类国家,以及适应大规模战争方式的演变,历代军事战术进步的经验和准备;” 这时候,已冲进港区废墟的帝国军团,正在激烈的交织巷战中,不断将王国军挤压的节节后退;更有编派其中的帝国骑士,爆发出一轮又一轮的传承之力,与王国的骑士追逐、撞击厮杀往来不绝。 然而,当帝国军团重新夺回了大半个港区,进一步将其挤压到外围的仓储和栈桥时;战局再度出现新的变故。塔楼和堡垒间暂时蛰伏的数十炮位,骤然交相射出大片密集散弹,横扫了帝国军后阵。 刹那间,就像是一阵短促而激烈的血色风暴,席卷了港区内帝国军团的后阵;在迎面迸射而来的密集轨迹和烟气面前,成群成排的军团士兵身躯,连同端持的武器,瞬间炸裂成血色的碎片和残块。 就算是手持铁面大盾的帝国骑士,在猝不及防之下,也难免被轰碎了大盾和铠甲,口中喷血的击倒、撞飞出去;一时间起不了身来。更有未能及时激发血脉传承的,当场铠甲崩裂凹陷的重伤不起。 而后,从暂时脱离接触的王国军阵线中,如同雨点一般抛射而至的投弹;烟火滚滚的炸裂、撕碎、震飞和掀倒了大片的军团士兵前列;也让他们一鼓作气的进攻势头猛然受挫,甚至出现局部混乱。 然而,王国军却没有乘机强攻,反而进一步的后退和拉开距离;顿时就露出掩藏在移动大盾背后,预先架设好的喷火器具;以及端持着喷火管的重装骑士。刹那间在全力挤压之下喷出大片的油雾。 瞬息化作了十多米长的一道道火柱,喷涌和席卷在一片混乱的帝国军团中;将其烧成了成百上千具,挣扎翻滚哀嚎不休的翻滚火人;甚至夹杂其中的帝国骑士也被烧得焦头烂额,更有人转身就逃。 却带着一身沾染性极强的火焰,又引燃和波及了更多的士兵;然后,才被愤怒和激动的同袍,挥动刀枪砍倒、戳死在地;又在不断奔涌向前的推搡挤压之下,被践踏成地面上无法分辨的褐色烂泥; 仅仅一个照面,至少一个帝国银盾军团的首席联队\/千人队,就完全崩溃不可收拾了。但是他们由此付出的惨烈损失,也成功掩护了帝国军团中另外一些存在;瞬间一股股惨绿烟云腾落在王国军中。 只见被沾染和波及到的炮兵阵垒和后方阵列中,跌跌撞撞的奔逃四散开许多身影来;却是五官受到严重刺激,流泪和渗血不已的王国士兵。转眼之间翻滚着扑倒在地,奄奄一息的彻底失去战斗力。 然而下一刻,就有腾出手的王国骑士身形一闪,毫不犹豫穿过腾飞弥漫的惨绿烟瘴,迎头杀进正在重整和收容溃散的帝国阵线中;也在挥舞枪戟如车轮的激烈杀戮之下,逼出正在制造烟团的存在。 那是十几名在帝国骑士严密簇拥和护卫下,身穿长袍和大缠头、遮面的异族炼金师;身边还有学徒和奴仆,背负着大号的金属瓶瓶罐罐;手持鼓风器般的锥形喷管,迎面就喷出另一股淡黄色液体。 在空中就炸开了一团粘稠的烟雾,瞬间笼罩了前冲的数名王国骑士,还有周围一大圈的军团士兵;只见烟雾中的王国骑士甲胄,突然就出现肉眼可见的锈迹和碎渣,被波及军团士兵更是惨叫倒地。 然而,就见这几名王国骑士身上,骤然有白光一闪;原本变得滞涩和迟钝下来的动作,还有迅速腐朽灰化的须发边缘,也再度变成有力和灵活起来。迎面就顺势交错击倒了,判断错误的帝国骑士。 却是作为后援赶来接应的罗德里高,再度发动了血脉传承的天赋之一;驱除了这些王国骑士身上的不良影响。也逼迫着这些隐藏在军团士兵中的炼金师们,放弃了继续攻击,毫不犹豫的仓皇逃遁。 这时,来自王国军中的超凡手段反击,也紧接而至;突然在港区内腾起的一阵短暂疾风;不但吹散了笼罩在王国阵线中的有害烟云,甚至还将其中一部分反吹向帝国军团,熏得他们四散奔逃开来。 随后,随着王国军阵营中被点燃、摇动的银质熏炉和整齐的祷念声;一股浓重的熏香味也逐渐笼罩了,那些受到毒烟波及的王国军士兵,并且大大治愈和缓解了他们的伤痛,让哀鸣声逐渐的消失。 紧接着,一大蓬激烈的风沙,猛然在帝国军团最为密集深处,轰然升腾而起;一时间迷茫了至少半径数百米内,军团阵列的视野和呼吸、听觉;也让主动迎击和拦截的帝国骑士,被突出分割出来。 结果,这些在阵线中过于突出的帝国骑士;当场就陷入了王国军的火器轰击,和王国骑士的交相围攻之中。仅仅是片刻之间,落入下风的帝国骑士就损失了十多人;甚至连尸体和伤员都没法抢回。 但是,尽管已经进入港区的一个帝国军团,银盾序列第七的“野猪”军团;遭到了重创和挫败;但是另外两个帝国银盾军团,却依旧源源不断涌入港区,迎着炮击的间隙顶上第七军团溃乱的阵线。 多达数万人在港区内厮杀拉锯不休,怒吼和嘶喊声几乎震碎了堆积的云层;让湛蓝的天空再度显现出来,而投下一道道璀璨的阳光万丈;偶然还有一些交相辉映的光芒,闪烁在犬牙交错的战线中。 那是双方互为攻守和缠斗不休的大骑士,以及后方提供支援的超凡手段;然而很快又淹没在炮火迸射的轰鸣和烟火滚滚之间。而互为犄角久战无果之下的帝国军团,也再度展露出非常手段和底牌。 那是一辆不知何时,出现在战场中的箱型车辆;车辆周围都被厚实的钢片所包裹着。在手持过人高大盾的士兵簇拥下,直到抵达交战阵线的前列,才突然停住并打开了封闭的车门,并迅速退让开。 就在钢质的隔板被掀开的霎那间,一种晦暗而阴森的气息,以马车为中心瞬间弥漫开来;并面对王国军的阵线中,迅速的蔓延和扩散着。在这种晦暗气息的所过之处,无论是草木、血肉瞬间枯败。 而倒在地上的尸体和伤员,更是转眼就身体腐朽衰败,或是失去了声音。变成一具具仿若死了很久的干脆尸骸;又像将温暖阳光熏染、吞噬了一般,让周围的人群都感受到体力、精神的持续流失。 争战杀戮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起来;就连拥有异于常人血脉传承的大骑士,也不能幸免其影响;虽然不至于当场死亡,却也在被沾染和影响的瞬间;须发变得发白卷曲,外露的皮肤逐渐失去了光泽。 这辆钢制箱车的出现,就像是在颜色杂驳的交错厮杀战场中;地下了一滴格外浓重的墨滴,又迅速的渲染开来;将很大一片范围内的人和事物;都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也扼杀了战场的喧嚣。 而在靠岸的一艘王国战舰上,已经加入王国异常事务处理局的特别顾问“恶土”西顿;也惊声喊道:“地母神教派的八柱之一‘枯萎’加鲁斯,原来已被西帝国所捉捕,并且制作成战场兵器么?” 而在他身边,同样带着特制拘束器具的同伴,已经通过特殊的仪式苏醒过来,却因为长期被抽取本源,显得极其虚弱的“烈风”高兹;也用老鸨一般嘶哑的声音道:“我还可以再出手两到三次。” “不用了!”然而,站在船台上一直观战的江畋,望着正在从两翼迂回反攻,又不断挤压王国军战线的两路帝国军团,轻描淡写道:“既然帝国方便已经给出了答案,那也该轮到我有所回应了。” 下一刻,他对着虚空一挥手;巨大无比的石球从天而降,轰击在了钢制箱车的所在位置;也在震天动地的激烈气浪翻滚、喷卷中,瞬间将其砸扁、碾入地面中;也让宛若污渍一般的晦暗停止扩散。 紧接着,巨大石球自行的滚动起来,带着激烈轰鸣的动静,碾平了地面上一切凸起的妨碍;在此起彼伏的惊呼乱叫和没命奔逃的哀号声中;轰隆隆作响的滚向了帝国军团人员最为密集的所在…… 第八百九十三章 罗马 “不……”就在帝国军团后方山丘上,观战的诸多帝国权贵;发出了哀叹声的同时,至少有七八个百人队\/中队的军团士兵,连同旗标,武器、工事一起;被大石球滚动碾压成不分彼此的大片肉泥。 而他们的反抗和阻击手段,显然是徒然无果的;在一连损失了数十名,带队英勇迎击的帝国军官之后,剩下的军团士兵也难免士气动摇和心态崩溃;毫不犹豫的推搡和劈砍开,任何阻挡自己的同袍。 只为了拼命逃避和躲闪这只大石球,横冲直撞的往复碾压和滚动的轨迹。而帝国的骑士们,虽然一遍努力躲闪这碾压,一边奋勇反击着,从这个巨大石球上不断地敲碎,击裂,剥落下大片大片碎屑。 但相对于五六米直径的大石球而言,他们就像徒然挣扎的跳蚤、虱子一般;竭力的叮咬在一块光秃秃的卵石上。不断地摧折和损坏了武器,然后一不小心就被卷入其下,变成了物理意义上的纸片人。 这时候,位于三支银盾军团最后方,一直被保护起来的军团指挥官所在;也终于下令吹响了交替撤退的沉浑号声。然而,这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为岌岌可危的战局又重重的猛踹了一脚。 毕竟,在不断滚动碾压的巨大石球面前;在如山如潮反推而至的王国军势之下。又有多少人能够保持正常的心态和秩序,为彼此提供交替的掩护手段呢?所以试图成建制的撤退,很快就变成大溃败。 随着巨大石球轰隆震响着,撞穿、碾平了一座又一座的建筑废墟;一股又一股溃乱的军团士兵,就像是被灌水的老鼠洞一般;争相从藏身的间隙和角落中奔逃而出,又汇入争相践踏推搡的逃亡大潮。 就连列阵列在最后一线,充当督战和执行军法的军团长\/指挥官卫队,以及作为预备队的配属骑兵;看守辎重的辅助步兵,都骇然失色争相丢下手中事物;毫不犹豫的簇拥着各自军团长卷旗策马而遁。 而在大石球往复碾压出来的,港区内纵横交错的平坦、坚实的地面开阔上;王国军已完成下船整备的千余骑兵,上百名的重装骑士;也分作迂回包抄的左右两翼箭头,相继加入正面战场追击的序列中。 直到来自罗马增援的数支卫戍骑兵联队(千人队)出现;广袤的原野中已然铺满了,三个军团及其附属\/辅助部队的上万具尸体;还有同样数量的溃败士兵,因为再也跑不动而跌坐在地主动成为俘虏。 期间被抛弃的车辆和畜马、甲械旗杖、财物粮秣,沿着维护良好的古代公路\/帝国大道,散落的到处都是;却没有多少王国军士兵停下来捡取或是收集。他们如痴如狂紧追着一路败退的军团旗帜不放。 直到其中的绝大多数都相聚倒下,簇拥的残部也争相拍马一哄而散;最终,从现场遗弃的物件和面目全非的尸体中;找到了两面分别描绘着银色野猪头和长牙象的军团旗、和三枚造型不同的包金鹰标。 而高歌猛进的王国先头骑兵,更是迎头撞上来援的帝国卫戍骑兵,并以寡敌众追逐缠斗而始终不落下风;又在后续跟进的数团步兵配合下,成功分割包围了其中一部,击退和驱散了另外两支骑兵联队。 尽管如此,剩下的两支骑兵联队也依旧没有放弃;继续徘徊在原野之中,直到昏色将大地彻底笼罩之后,才消失不见。然而,在夜幕降临的数个小时之后;这些卫戍骑兵却再度从黑暗中骤然点火杀出。 然而这一次迎接他们的,除了临时营地外围的铁丝拦网,和预设的触发地雷之外;还有不知何时出现在后方的巨兽“大猛子”,随着大土龙发动的天赋能力,迅速泥沼化的地面,顿时吞噬了大片骑兵。 于是第二天,江畋率领的王国军,就行进在燃烧的原野中;远远望去到处都是烟柱,整天蔽日的灰烬飘散在空中久久不落。因为战败的西帝国军,在罗马城内的严令之下,几乎点燃了沿途的一切事物。 无论是即将收获的青黄麦田、硕果累累的葡萄和无花果、橄榄树庄园;还是古朴亦然的村社、旅舍、驿站和码头、桥渡;或是人烟稠密的城镇、修道院和集市;通往罗马城的台德河下游几乎化作灰烬。 除了少数大火无法焚毁的高架水道和池塘、水井、灌渠,也被投入了疑似人畜的尸体。零零星星散布在原野上无主的牛羊畜群,在无所不在的烟火中,如无头苍蝇一般的胡乱奔走;直到焦渴力尽倒下。 据说在前往罗马城的大道上,络绎不绝的逃难民众宛如蜿蜒的长龙,一眼望不到边际。然后,又被王国军前出侦查的先头骑兵,惊骇的四散奔逃、相互践踏。由此也俘虏了不少当地的贵族和缙绅之流。 其中甚至还有一位,正在相见庄园修养的元老院成员;一位退休的荣誉护民官和一位前任的边疆侯爵。其他来不及逃走,又被从逃难人群中悬赏指认出来的,帝国官员和其他体面人士更是多达数十位。 他们几乎是毫无征兆的得知了,帝国军队在港口战败的消息。而仓皇从各自的庄园、别业和疗养场所中逃出来;甚至连家眷和亲随都没能带上;因此多数人都是衣冠不整、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模样。 看起来就是十分的可笑。尽管如此,还有人试图竭力表现出所谓的尊严和最后一点体面,并期待从王国军这里得到,与身份对等和匹配的优待。对此,江畋也没心思理会,只是让人将其绑起来饿几顿。 用饥寒交迫的体验,自然就会治好这些,看不清楚现状的老爷们,试图继续端持的体面和富贵病。但也有极少数的个别人,对于王国军的审问知无不言,并十分积极主动的提出,愿配合王国军的行动。 然后,换取充为代为传递口信的使者,回到罗马城内去的机会;当然对此江畋依旧不可置否。因为,根据外派斥候和(轻装)游击骑士的报告;西帝国方面在罗马城周边,同样实行了坚决的清野坚壁。 为此不惜焚烧了城郊规模庞大的市集,以及来不及转运走的仓储;甚至还用最后一点时间,集中凿沉了台伯河上的大部分民用船只。同时,强行收缩了周边的民团、贵族私兵和治安巡逻队等杂色武装。 为此,还在路边的房檐下吊死了好些个,据说是办事不力或是推诿拖延的官吏、将兵。完全表现出一副暂避其锋、坚守都城待援的姿态来。因此江畋很快见到了,周边一片残垣断壁衬托之下的罗马城。 传说中罗慕路斯兄弟的神启之地,历经千百年兴衰起伏的七丘之城。当然了,眼下的这座罗马城,其实是经历了西罗马帝国毁灭,意大利本土蛮族化的大破灭时代后;从一片荒芜和废墟中重建的。 因此,当初罗马城最衰败的时候,已经沦为一座只有四五万人口,盘踞在大片古代遗迹和废墟中;依靠宗教朝圣来维持的边缘小城。直到伊苏利亚王朝为首的再兴帝国重新崛起,收复了罗马故都。 然后,又被不断加以修缮和兴建,作为再兴帝国的西部重镇和海陆枢纽,充当数次十字军西征的前进基地和帝国军队的集结大本营;等到再兴帝国的分裂\/西帝国的建立,再度兴修和扩建了罗马城。 再加上后来与东帝国往复拉锯的历代战争。因此现如今的罗马城,与另一个历史先上的罗马,已是大相径庭的产物;由古代七丘之城的旧址,宗教圣地的罗马城,以及帝国首都的新城区嵌套而成。 兼具首都、宗教圣地和部分堡垒化的大都会;尤其是位于七丘台地边缘,所建立起来的环线大小堡垒,以及高耸的外围城墙,还是东帝国的最后一次光复战争时;围攻罗马所留下的城塞产物之一。 现如今,这座融合了古今历史的千年之城\/母狼哺乳之地,已然在他的面前展露开了,宛如披着轻纱的熟美贵妇一般,欲拒还迎的曼妙身姿。因为久无战事的缘故,城墙依旧被维护的相当体面光鲜。 那是梯次秩比、密密麻麻的红顶楼房,无数尖顶、圆顶、方顶和三角坡顶的建筑群落;逐级延伸而上的一处处山丘和台地;间杂着古代神庙、教堂、浴场、斗兽场、竞技场、歌剧院、大市场、皇宫…… 由乳白和淡黄条纹大理石雕塑,装饰而成的玉带一般的环形墙围,宛如花瓣绽放一般高低错落的层层城堞;高耸巍峨的雕花城门和密密麻麻林立的柱垒、塔楼,还有每隔一公里簇立的大中型城塞。 森森然突出的棱角和陡峭斜面,大小散布的射击孔、牒口和下行倾斜轨道;正在昭示着浓重的战争色彩。当然了,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城墙和堡垒,在江畋的超凡手段面前,其实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只是这座罗马城实在太大了,作为常住数十万人口的大都会,光是外围城墙的周长,就有十多公里。虽然导致了防守兵力的过度分散;但同样也不是已经登岸的两万王国军,可以轻松封锁和围困的。 除此之外,先前港口的激烈攻守战,虽然成功击溃了西帝国迎战的三个军团,却也让王国付出了两三千人的减员;却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迅速补充的。至少重新渡海而来的增援,还需要一些时间。 因此,江畋将阵垒设立在了,以某位再兴王朝的皇帝命名的马西尼门外,进行短暂的修整。同时以少量骑兵牵制和监视,其他十几座城门。与此同时,江畋也接二连三迎来了罗马城内好几批的私人信使; 第八百九十四章 使者 (预先请个假,过年期间事多,还有亲戚来访和带孩子出游,所以有个别日子暂时停更;但会在后续时间里尽量补回来。) 当然了,他们的目的和诉求也是不尽相同;有的纯粹是为了试图赎回,被王国军捕获的帝国贵族和大臣,及其家族成员;还有的则是意图浑水摸鱼、试探虚实,从王国军这边混点好处的投机之辈。 虽然一个个打着诸如帝国元老院高层,御前大臣,或是皇室成员和大贵族的旗号;但是很快就被个别暗中投靠了,王国军的帝国元老、官吏所揭穿。然后,就遭到了有来无回式的严厉审讯和拷打 而兵临城下的王国军,也在短时间内构筑出一个庞大的攻城营地;并在一夜之间变出来诸多的预置水泥墙围和木制的塔台,以及琳琅满目的攻城器械之后;也终于迎来了罗马城内的一支仪仗队伍。 为首的皇家使者,正是帝国执政会议成员和内廷大臣之一,宫廷出身的尤力安公爵;虽然他只有个没有采邑和封地,享受年俸的宫廷爵位,却是人称“血色幼狮”当代帝国皇帝,同母异父的兄弟。 从外表上看,他年轻而长相俊秀、富有贵气;就像一只极尽浮夸的花孔雀一般,全身用裘皮、鸵鸟毛和雉羽,丝绸还有宝石装饰起来。只是脸上厚重脂粉和香油,难掩饰某种糜烂生活的颓丧错觉。 “奉奥古斯特之命,前来询问骑士王陛下一句话:”然而在面见的江畋那一刻,这位尤力安公爵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卑不亢道:“您是想要效法古代汉尼拔的故事,还是想要一个皮洛士的结局?” “你在小觑我么!”江畋却轻声嗤笑道:“当初汉尼拔可没整个西兰王国,充当全力支持战争的大后方;皮洛士大酋长也没源源不断的千万臣民,数十万计的军队,来占领和维持被征服的土地。” “帝国亦有数十个军团,遍布地中海的领土和附庸城邦,更有击败一切入侵者的决心和意志。”尤力安公爵亦是毫不示弱的冷声道:“骑士王孤军深入罗马,又何尝不是身陷帝国大军包围之中。” “真是可笑的欺诈和虚张声势,就凭那些入侵王国不成,被重创的北方诸侯国?”江畋再度轻笑了起来:“还是意大利本土南方,那些被王国和永世帝国的舰队,堵的不敢出门的城邦和自由市?” “或者说,长期承受着永世帝国的压力,冒着被突破战线的风险,从几大边疆军区调回来的驻防军团,还是指望那些平时善于守土,却无力出境作战的屯垦农兵部队?不然,你就这样去回复吧!” “让那位奥古斯特,直接出动罗马城内的鹰旗军团和皇庭禁卫军,以及剩余首都卫戍部队,与我麾下的王国军,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好了。只要你们不采取非常规手段,我也不会轻易出手。” “……”听到这话的尤力安公爵,不由微微为之气结,却又皱眉道:“您这是将国家之间的战争,当做了某种轻率决定的儿戏么?身为王国主君的您,又是何等傲慢与贪婪,真是令人大失所望。” “原来你也知道,这场战争不是什么儿戏啊!”江畋却不为所动的反嘲道:“那为何要拿这种虚张声势的口号宣称,来浪费我的耐心和时间了。我既履行惩戒与报复而来,又何须在乎帝国所想?” “难道你们还痴心妄想着,在战场上没法实现的目标,光靠空口白牙的讹诈和欺瞒,就能轻易取得?帝国何时堕落到了这个地步。若没其他理由,那也没必要进行任何交涉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不……”这一刻,以对方城府和镇定,也不由露出一丝错愕和慌乱,又绞尽脑汁寰圆道:“陛下见谅,也许是错误的表达方式,让您有所误会了;奥古斯塔的圣谕,并非是最终威胁或是通牒,” “而是……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认真态度。这种现实就是建立在,帝国与王国并没不可磨灭的现实矛盾,或是难以弥合的宿世仇恨;王国也并非帝国最首要之敌;甚至在古代王朝就是长远盟友。” “所以呢?”江畋却是饶有趣味的看着,浑然额头微微见汗的他道:“难道你以为光凭这几句话,就能抹除掉之前的冲突和仇恨,也忘却掉惨痛的损失和破坏,就此背弃定下盟约握手言和么?” “当然不可能……天主在上。”尤力安公爵当即画了三点十字,并摇头道:“我也不敢指望欺骗或是隐瞒,一位伟大王者的目光如炬;毕竟任何人和事物,都必须为其所做之事,付出相应代价。” “这一切的根源,显然都源自当初北方诸侯国的入侵,因此,帝国自然需要有人为之负责,但王国同样也可以获得足够的补偿和收获;当然了,帝国也并不强求,您能够解除与希腊人的盟约;” “但也许在某些时候,暂时性的置身事外和保持观望,无疑更加符合王国现实的利益所在;而帝国也同样会设法给予对等的补偿。只是其中具体的内容上,奥古斯特希望能进行私下的秘密磋商。” “熙德。”直到对方离开之后,江畋才突然转身,对着连身板甲桶盔遮面静立不动,充当背景板的罗德里高道:“你觉得他说的怎么样?”。片刻之后,桶盔里才响起沉闷声道:“满嘴空话。” “你说得对,他虽然承诺出了一大堆条件,但又毫不提及任何实质内容。”江畋也顺势点点头道:“显然,是为了罗马城内的备战和召集本土各地的援军;刻意以毫无意义的谈判,来争取时间。” 事实上,将那枚黄色结晶一直把玩在手中的江畋,也一直在同步感应着,这位近在咫尺的尤力安公爵;持续起伏不定的情绪变化。其中绝大多数时候,他的内心都相当的平淡无波,乃至沉稳坚定。 与他隐隐形容于色的外在话语,形成了某种鲜明的对照。显然,是在此之前就准备好的内容,或是得到授意的说法。唯有说到几个看似不起眼的关键点时,才会微微心跳加速和在心绪中横生波动; 因此,根据江畋的判断,这位年轻贵气而颓气的皇家使者——尤力安公爵,在帝国皇庭也是一位城府深厚的演技大师,乃至是经验极其丰富的资深外交人员。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帝国反击在即了。 只是,尚不知道这次反击,是来自被变相围困的罗马城内,还是来自外部罗马涅大区周边;或者,两者兼有之呢?下一刻,刚想召集部下,重新审视阵垒布防的江畋,就冷不住喊了一声“好胆!” 瞬间,华丽的主帐当中,已经失去了他的踪影;紧接着,罗德里高为首的内卫和骑士,也像是一阵风似的争相奔窜而出;汇聚向了王国军营地的某个方向。那里,皇家使者一行刚走出营门没多远。 头戴长翎铁盔,身穿铜色板片胸甲,手持双头鹰节杖、焰色三角旗;端着斧枪、长戟和翼矛开道的伴从骑兵;身穿红白滕纹长袍,戴着裘边毛帽,腰挎东方弯刀的高级扈从,突然接连陷入地面。 在当场人仰马翻的一片激烈动静中,骤然受惊的使节马车也被带偏奔向另一侧;然而还没冲出多远,伴从奔走的十数名骑兵;也接二连三的哀鸣着一头栽倒在地;却是从地面上冒出隐约枯骨如从。 此起彼伏的拖曳、纠缠着绊倒了,这些随行骑兵的马蹄;也让哐当作响埋头狂奔的马车,再度的落单下来。下一刻,飞驰中的一双骏马,突然也轰然倒地,却从下腹淌下一大蓬器脏、拖曳出老远。 骤然偏转和减速的力量,也让豪华的马车一侧轮毂,瞬间的迸裂开来;将车内搭乘的人和物件,都重重甩向了另一侧;狠狠翻滚好几下,才斜斜翻回正面。下一刻,一骑身影骤然从泥土中冒出来。 赫然是一名浑身骨铠的惨白骑士,挥动着锯齿状的宽大骨剑,一击就斩开了金属框架和铁箍件,加强过的破烂车厢;也露出了内里摔撞的鼻青脸肿、满头是血,瞠目欲裂的皇家使者\/尤力安公爵。 下一刻,瞬间洞穿尤力安公爵的宽大骨剑,就突然居中脆裂、崩断成无数碎片,也溅射在近在咫尺的尤力安公爵身上;让他再度大大的惨叫一声仰面而倒。却是多处受伤血肉模糊,却侥幸还活着。 而后,宛如丝褛一般的细碎流光,缠绕在反手挡格的惨白骑士身上;也将其骨铠划破、割裂,一层层的寸断崩碎开来;顿时就露出了宛如赘生骸骨一般的内在,又从窍穴和间隙正冒出缕缕的灰烟。 然而下一刻,惨白骑士身上的骨马就轰然崩解,化作无数的碎屑扬尘倒飞而上;重新包裹住了冒烟的内骸,同时也接续上被流光飞舞,所斩断成一截截的手足肢体;又随着哗啦塌陷地面沉降下去。 这时,江畋已然飞身而至,冷眼看着正在重新弥合填满的地面凹陷,下一刻突然就是重重一掌直击而下。只听宛如滚雷轰鸣一般的激烈地面震荡;如同平静水面激起环形涟漪一般的滚滚扩展开来。 又在下一刻的数十米外,骤然隆起一个突兀的土包;凌空闪现的红黑甲人\/日间行者,顺势持枪踏空直冲而下;瞬间就撕裂、撞碎了隆起的大土包。又从中挑起了一团仿若无数肢骸纠缠的聚合体。 径直暴露在一缕透过云层的阳光下;顿就灰烟滚滚的嘶声挣扎惨叫不休。而侥幸逃脱一死的尤力安公爵,也重新回到了骤然奔赶过来的王国骑士,层层护卫和监控之下;更有人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而在罗马城内,同样也冲出来一支骑兵,却在凌空放射的骑马火枪和手炮面前,不得不暂时停下了脚步;面对面的隔空大声叫喊起来;因此同时,在王国军监押俘虏的营区内,也有人目睹这一幕。 最终,也促成了他下定了某个决心,而主动站出来对着看守他们的辅助连队士官说道:“我请求您替我传话给上级,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汇报。” 第八百九十五章 修院 这又算是什么,是为了取信于人的苦肉计呢?还是罗马城内的帝国皇庭,的确是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身为奥古斯特的那位“幼狮”,失去了对局面的部分控制?或是分歧大到直接刺杀皇家使者。 为此不惜出动超凡力量,嫁祸给王国军方面,来实现某种破坏后续谈判和交涉的目的?没错,被江畋操纵的甲人,从地下挑出来的那团玩意,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杜尔拉汗,而是一个低仿西贝货。 根据教会的记录和猎人组织的图鉴推测,这似乎是一种骸怪的高级凝聚体;因此,可以进行少数几种的拟态,或是产生局部的聚骸之地。虽然对成建制的军队没用,但用来突袭和暗杀却出其不意。 尤其是用来冒充曾在撒撒里城外,战场中惊鸿一现的日间行者\/甲人;以及大土龙的地面泥沼化能力,还是颇具某种欺骗性效果的。想必在尤力安公爵当众遇害后,属于王国的这口锅就无从辩解了。 而幕后黑手正好可以籍此,断绝与王国军的后续交涉,以实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过,这件事也多少证明了另一件事情;因为王国军的兵临城下,罗马城内的分歧如此之大,已然流于表面了。 然而,王国军士兵在后续扩大搜索范围,找寻可能存在操纵者时,却基本扑了一个空;只找到了当初被王国击溃之后,到处乱跑流窜到附近的废墟中,乘机袭击人畜的十几只牛头人和几头半人马。 因此,望着城内再度派来的重装骑士,护送着皇家使者\/尤力安公爵,回到罗马城门内的那一刻;江畋也隐隐产生了一种感触。也许袭击事件的真正幕后黑手,就藏在城墙上的诸多守军的掩护之中。 此时此刻,正故作无辜的窥探着袭击失败的目标;寻找下一次的机会呢?当江畋重新回到诸多陈设齐备,宛如华丽宫室的主帐内;就得到来自俘虏营区的通报:“罗马附近可能存在的强大异类?” 随后,一位身穿亚麻内衬包着臂膀,面廓深削、灰色眼眸的帝国军人,被带到了江畋面前。他正是之前连夜来袭,又在混战中陷入泥淖,落马被俘的一名卫戍骑兵军官;官授帝国上尉\/首席大队长。 “尊崇的骑士王,感谢您愿意聆听若昂的陈情。”只见他主动屈膝跪倒,用一种沉痛亦然声音道:“但我也实在无法可想了,我的家族世世代代就以效忠帝国为荣,但在这件事情上遭到了背弃。” 骑兵军官\/上尉若昂所说的事情,看起来似乎也很简单,就是他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的亲人,嫁给一位宫廷贵族,育有一女又再度怀孕的姐姐;最近突然失踪了;想要寻找的若昂却遭遇无形阻碍。 “……为此,我求助了所有一切可以求助之人,包括我的长官,长官的上司,家族的世交和故旧,还有我在骑兵学校的师长;为我洗礼的退休主教;甚至花费重金,找到了御厩典仪官代为陈情。” “除此之外,我私下进行的所有调查和追索,都遭到了挫败和阻断;被委托的市井线人,还有帮派的头目,都不约而同的失踪了;或被杀死在街头冲突中;最后就连我和家族都受到警告和压力。” “而我,也失去了御前仪仗队中的职位,与少数几名忠心追随的部属,一起被调到了外城区的卫戍部队;长时间驻守在远离城区的阿德林城塞,直到遭遇您的军队……我也唯有祈求您施与怜悯。” “虽然您是一位来自外国的主君,但您的权能和功业,却早已远扬在帝国境内;尤其是您重建王国统治时,从妖异手中庇佑众多无辜者的义举,更令那些人类至上组织和结社的憧憬和崇拜不已。” “所以,我就抱了万一的卑微期盼。如果,尊上能够为此有所回应,并顺手揭露出其中可能隐藏的可怕真相,那我就算在事后不可避免遭到帝国的清算,甚至是意外的死于非命,也毫无遗憾了。” “既然如此,我倒是有那么一点兴趣了。”江畋一边感受着他的情绪波动,不动声色道:“但是,你提供的线索和理由,还是太过勉强了;仅仅是一点猜想和传闻,不足说服我采取任何措施的。” “圣卡西诺山的古代修道院,某位前代皇室成员的隐修之地。”上尉若昂闻言,连忙喊出声道:“是为我洗礼的退休主教,通过门徒偷偷告知的线索;那里疑似有受权势包庇和供养的超凡存在。” “因此,就连首都教会的大部分成员,也无法接近或是进入其中;更不要说进行公开的调查和探访……”半天之后,遍地废墟的罗马城郊西南的卡西诺山脚下,已然被一支王国军给团团包围起来。 而后,由穿戴着铭刻祷文重甲的破誓骑士雨果为首,随着援军抵达的王国异务局第九特攻连队;也随着足以通达马车的宽敞山道,一鼓作气冲上了山顶的大型修道院;然而,他们这一路毫无阻碍。 似乎是罗马城内,已经抽调走了大修道院周围,一切防守的力量。直到雨果猛然一挥手中的羊角杖\/战锤,轰碎了包铁雕花的厚重修道院正门;刹那间,就像是激活了什么一般,一股恶风喷涌而出。 那是弥漫着红黑色调的浓重腥气,瞬间淹没了聚集在门前的骑士们。紧接着,在这阵急促恶风的掩护下,淅淅沥沥的响声不绝中;涌出了一大群奇形怪状的生物,猛然扑在了一众王国骑士的身上。 虽然骑士们奋力挥动着武器,将其斩裂、劈碎、敲烂成一地碎片;但很快就像是溅落的灰胶泥一般,重新在地面蠕动着汇聚起来,又重新浮现成为一团团臃肿的人形;只是这些臃肿人形徒有形貌。 却长着畸形的多条肢体,甚至是动物一般的器官;而再度纠缠上这些破门而入的特攻骑士。然后,就见满脸沧桑的破誓骑士雨果,轻轻拄剑在地轻哼一声;刹那间从他身上激发了一片无形的震荡。 瞬间就将这些胶泥一般的臃肿人形,从诸多被缠绕的骑士身上,给震碎成丝丝缕缕的残渣,又吹飞出去一大片;短时间内就像蒸腾雾化一般,顿时失去了活性一般;再也无法蠕动和聚合在一起了。 这就是作为破誓骑士雨果,第二次觉醒血脉传承的天赋“驱散”,就连传统幽体化的异类,都可以震出短暂僵直实体化的稀有能力。而籍着雨果创造的这个契机,特攻骑士们及时摆脱了胶泥纠缠。 同时,已经有人取出了大号的喷射管,对着宛如浊流一般后续用处的臃肿人形重重;喷出了大蓬的炽烈火焰,也烧的这些流淌在地面上,无孔不入、蜿蜒而上的的大片胶泥,滋滋乱叫的蒸腾不断。 但还有更多的灰黑胶泥,从建筑门窗、气孔的各处缝隙,争相蔓延而出;又汇聚成从墙面上、头顶上,争相扑腾而下的大团人形胶泥。而被这些胶泥所覆盖的花草植被,也像是被腐蚀般变得脆裂。 溅落在骑士们的甲胄上,同样也留下明显锈化的痕迹。然而下一刻,重整队形的第九特攻连队成员,就已然改变了新的策略和战术;用盾牌将这些不断飞扑的胶泥,挡格和拍碎、扫落开来的同时。 再度取出了装着乳白色液体的球瓶,对着胶泥人形涌动最为密集的位置,就是接连挥砸而出;又在惯性和余力的作用下,接二连三脆裂开来,泼洒覆盖在了这些胶泥人形身上;下一刻就变化骤生。 灰白的颜色从涌动的胶泥上,迅速的蔓延开来;就像是飞速风干的水泥一般,将这些蠕动蔓延的胶泥人形,瞬间凝结成了一个个灰白色的石化雕塑;而这就是,专门采集自大土龙口涎的专属效果。 随着越来越多的瓶子砸开,转眼之间肆虐在整个修道院前庭和正门的污浊胶泥,就只剩下了一片片硬邦邦的凝结物。而抵达外围的特别顾问西顿,也不由惊讶出声道:“这种手段,让我想起了某个存在。” 这时候,破誓骑士雨果为首的特攻连队,也敲碎了一路阻挡的凝结物,再度突入到修道院的主体建筑中去。随即就响起了投掷的爆炸物和发射散弹手炮、转管小炮,等火器齐鸣的激烈轰击声声。 第八百九十六章 内部 而对于破誓骑士雨果为首的第九特攻连队而言,在闯进这座占地广大的皇家修道院主体建筑的同时,也就遭到了蕴藏在其中的各种各样异怪袭击;有伪装成古代塑像和浮雕的雕形怪,有躲在天顶偷袭的巨蝠怪。 还有半人半兽本能攻击一切活物的卫兵;长着畸形短小肉翅的剥皮大狗,盘绕在柱子上却长着人类肢体的大蛇;看起来像是披头撒发求救的女性,下身却是蠕动蜿蜒的触须足;就像是捅了一个异类的巢穴一般。 然而,这一切对于第九特攻连队的绝大多数人来说,心中却是毫无波澜;甚至是毫无停顿和滞涩的,用尽手中一切端持的武器,轻车熟路的斩杀和轰击着,任何从边角缝隙、从墙面头顶;争相冒出的出来异怪。 哪怕它们在受伤和死去的同时,会发出拟人的哀鸣和惨叫声;也不能让这些特攻骑士们,有所动摇和迟疑。他们在相对狭窄而局促的室内环境,三五成群构成交替掩护和支援的战斗小组,高效而冷静的杀戮着。 就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一般的熟练与迅捷。事实上,隶属于王国异物局的特攻骑士连队,总共有十九支之多;再编的大骑士和见习骑士、骑士候补,共计两千多。但在具体的职能和分工上,大致分为四大类。 第一类就是标准骑士团配备的清剿\/扫荡队;定期处理野外滋生的异类族群和偶发的局部异变;因此,不但拥有各种重装备,还可以获得来自打击军的炮兵,乃至其他正规军的支援。必要时还可充当攻坚主力。 第二类则是应急性质的机动队,配备大量的优质战马和其他车船等交通工具;拥有最为强大的机动性和响应效率;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赶赴现场,及时的镇压事态或是建立对应封锁、隔离带,防止异变的扩散。 而第九特攻连队,就是属于第三大类的序列,主要针对具有血脉传承,或是觉醒血裔的潜在人群,滥用能力危害社会的情况下;进行镇压和捉捕的专属序列。因此在装备上更特化,强调在复杂的环境应变能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相对隐秘的第四序列;通常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但每次出现都伴随着重大灾异事件;代表着某个异变区域,已经无可挽回的严重后果;而被特别准许采取大范围的净化\/灭绝性措施。 因此,第四序列的编制和数量最少,但是配备有比例最高、威力最大的奇物和其他异类制品。然而,在前三大类的序列中,各支特攻连队之间,也有能力擅长和职责分工上的具体差别;比如第九特攻连队本身。 还有另外一个专属称号“真理之盾”,就是专门负责监督和处置,任何与教会组织及相关人员的超凡力量,或是直接、间接牵涉到的异常事件。毕竟作为礼拜天主的圣所,固然是凝聚和安抚人心的慰藉、寄托。 但一旦有人籍此暗中作恶,那也是危害和影响巨大,而且隐蔽性、欺骗性远超其他存在的。而第九特攻连队的职责,就是在王国监察和内勤部门的协助下,找出这些隐藏在教会荣光与虔信下的腐败、堕落分子。 事实上,第九连队的大部分骑士,都曾是教会的守誓骑士、圣堂守卫;也更痛恨教会腐败。也正因为这种被重新赋予的使命感,让原本身为前代王国大主教,直属守誓骑士的雨果,在破誓后重新找到人生目标。 并籍此在磨练体魄和心志的修行中,一而再再而三的激发了血脉传承;成为王国屈指可数的三度觉醒范例和榜样。尤其是在不久之前,就在骑士王从天外归来的同时,他也再度感受到第四度突破和觉醒的契机。 在极短的时间内,就陷入全身血肉枯竭的异常状态;被泡进了海王类的精华\/器脏萃取液中。直到最近才从持续蜕变中苏醒过来,并在第一时间就响应征召,带着第九特攻连队,加入了王国后续派遣的援军中。 当雨果再度饮下一小瓶,对于常人过于腥臭和炽烈的鱼油萃取物之后;因为频繁使用“驱散”能力而有些沉重疲惫的身体,也再度随着五脏六腑中涌现出来的丝丝精力,而重新振奋起来;霎那间再度波纹绽放。 顿时就在似有若无的尖啸声中,将空中无形存在有害成分,还有不知不觉缠绕在这些气血激荡的骑士身上;正在试图汲取活力和热量的丝丝缕缕幽体,在血脉共鸣的震荡下当场现行,变成寸断坠落的一地碎渣。 而在这时,随着分成十几个战斗小组的特攻骑士们,重新聚集在雨果身边;从正门的大礼拜堂、两侧的柱廊、过道和冥想室、圣事厅,到内侧天井下的大祭台、忏悔间、圣物房、大小休息室、饭堂和僧侣宿舍。 已然铺满了一路各种异怪交织的尸骸;而后方更多的王国士兵也在相继涌入,不断地清理和搬运走这些满地狼藉的障碍,而在战斗中变得七零八落的陈设、物件;同时还有人搭起梯架爬上窗户和天顶、通风口。 将其进一步的凿击扩大,让室外的空气和风声,更加迅速流通交换开来;让更多的天光籍着镜面的折射,照亮了原本昏暗异常的修道院内部;也将藏在满地尸骸和阴暗角落里的浓重积郁,嘶嘶作响的蒸腾消散。 而在身后敞开的大门,呼啸鼓动的风声猎猎中;回到雨果身边的骑士们也相继报告了各自发现。却是在这座占地广大的修道院主体内部,发现了许多被改造过的囚室,而在其中留下许多长期监禁的污秽和骨肉。 就像是有人在其中,长期用关押和喂养的各种异类,进行各式各样的残忍实验,并且加工制作出许多瑕疵和失败品。又将其关在一起,相互吞噬和残杀之后,得到某种充满了扭曲和凶戾、怨念集合的最终产物。 接下来,雨果和所属第九连队的成员得到命令,退出进行短暂的修整和补充。改由加龙行省矿工出身的战斗工兵连队,在大修道院主体的外围墙体薄弱处,接连定下埋设和安置上,白垩土钝化的硝酸甘油炸药。 而后,在一阵急促而激烈的惊天动地轰鸣声中,大修道院的主体墙面上,也顿时被烟尘滚滚、碎片纷飞的炸开了,几处堪称巨大的豁口;也露出了内在的残缺楼层地板,砖砌的内墙,雕花的粗大支柱等主构架。 紧接着,随着地面传来的剧烈晃荡和震感,大修道院主体再度塌陷了一大截;呼啸直下的残砖断瓦,像是泥石流或是飞瀑一般的;一口气冲击出数十米外;然而下一刻,笼罩在废墟间的尘埃飞扬就被疾风吹散。 却是随行古代地母神教派的八柱之一,已投靠西兰王国的“烈风”高兹再度出手了;虽然“他”须发斑驳而形容枯槁,看起来奄奄待毙的垂死模样。但在这种空旷高处,反而越能够激发出“他”的天赋能力来。 而随着被转眼吹散的尘埃,也顿时露出了导致建筑激烈震荡的“罪魁祸首”;那是一棵深深嵌在大修道院内部构架上的黑色枯萎大树。大树足足有十多米高,从上到下用黑色的枝干和根须,贯穿了建筑的主构。 而在这些在空气中活化的枝干和根须折断处,还流淌和滴落着灰白色的胶状汁液;落在废墟中残存的异怪尸骸上,顿时就将其包裹起来消融着,最终变成一团拱动涌起的臃肿人形;赫然这就是之前异变的根源。 “还真是‘荒芜’代文斯。”然而,在场另一位古代地母教派的八柱成员,王国异物局顾问的“恶土”西顿却是不禁叹息道:“没想到,它也被帝国给挖掘出来,并且变成滋生和供养这片异常区域的养料了。” 随着“他”话语,在枯萎大树上隐约浮现出一个人脸,紧接着是一颗头颅和半截肩膀;像是似有所感的一般,对着“恶土”西顿所在的方向,扭动着头颈低声咆哮和嘶吼着,瞬间喷吐出一道上百米上的黑水线。 下一刻,在“恶土”西顿面前,升起一道单薄的腐朽土墙,轻而易举挡下了这道水线的冲击。留下冒着灰烟的铺砖石地面上,一道腐蚀成斜线的深深沟壑。“恶土”西顿也叹息道:“看来它已毫无神智可言。” “这么说,就没有捕获和收容的必要了。”江畋也最终点点头,决定了它的命运。而暴露在云层投下的天光中,名为‘荒芜’代文斯的异类,不断冒出青烟滚滚的同时,也本能的用蔓延的枝干纠缠成一片遮挡。 然后,在再度进攻的特攻骑士面前,这个无法移动也没法脱离,而只能被动挨打和挣扎反抗的树形异类;很快就被用快速石化的土龙口涎,凝结成一棵蜿蜒、扭曲的苍白树形;然后被泼上粘稠炽火胶往复灼烧。 再在灼热的空气中,一点点的砸断和敲碎,它所延伸出来的各处枝干和根须;并将所有残渣仔细的捣烂、碾碎成粉末,装入特制的青铜容器中;最后,才轮到特攻骑士用大锤和锄镐,一点点敲裂、剥离的主干。 最终,从不断被浇筑凝结和灭除活性,又层层剥裂下来的枯萎大树内,露出了只剩半截的畸形干骸。而就算这半截的畸形干骸,还被某种隐约反射着虹光的,不明银白锁链和套环,所往复穿透、缠绕和禁锢着。 而见到这一幕的情景,无论是“烈风”高兹,还是“恶土”西顿,都不由有些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并非直接站在王国的对立面上,自己的能力对王国还有用处。不然,就算古代如何风光,如今也难逃生不如死。 就像之前被帝国做成战场武器的,同为地母神教八柱之一的“枯萎”加鲁斯,只剩下一块包裹在压扁钢铁中的残渣。而曾经活跃在古代帝国版图的那些古代种后裔,已经面世了好几位,但无疑下场都相当凄惨。 而作为这一切的源头和始作俑者,西帝国的骑兵军官\/上尉若昂,也面如土色的望着这一片废墟;心中却是已经几乎绝望了。在这种遍地废墟、满目残骸、异怪横行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够活下来呢? 他几乎变成了行尸走肉一般,跪倒在了地上;揪着自己亚麻微卷的头发,而潸然泪下的失声痛哭起来。为了追寻真相的执念,他已经付出了许多代价,包括金钱、地位,人脉,还有自己的前程和出身; 甚至不惜与主动表态放弃追查的家族长辈,以及那些劝说自己隐忍的亲朋好友决裂;避免牵扯和影响到他们。最后不惜投靠入侵的王国军,只为能有机会重新见到,从小相依为命、感情深厚的姐姐。 然而,在那具嵌在石化残树内的干骸,被用七八匹马一起强行拉扯出废墟之后。下一刻,废墟中再度轰然塌陷。露出了一个幽暗的深坑,以及与地面建筑迥然相异的,残缺的墙面雕饰。 第八百九十七章 地下 江畋望着正在汨汨冒出地下水的幽暗深坑,不由得暗自叹息道:难道我总是与下水道、地下通道、地宫之类的地方缘分不断么?不过,到了这一步,也不用江畋亲自出手,自然有人专门代劳行事。 随后,在阳光找不到的角度下,十几只被制作成披甲战士和猛兽造型的,属于王国军一方的雕形怪\/石精,被吊索慢慢的沉降下深坑之中;又在黑暗中被慢慢的激活过来,按照简单指令冲进了黑暗。 紧接着,是顺着铁链降下的特攻骑士们;只是他们脱掉了地面作战时的部分厚重板甲,而露出被精工链甲所遮盖的肩膀、手臂、大腿;沉重的下摆和后背处,也被换成了更加易于活动的锻钢鳞甲。 而虔诚卫队的武装修士们,也投下了燃烧的特制熏香,用来自海王类专属的气息,驱散黑暗中可能存在蛇虫,或是其他被异化的地下生物。最后,紧随骑士们而下的是,超常猎杀队的资深猎人们。 他们身穿轻便的黑褐色钉披甲,或是重点加强的皮革武装衣,内衬铁片的布面甲,单持多种刀剑、斧锤、手弩和短管火枪,后腰绑着成排特制的药剂试管,同时在武器上涂抹针对异类的特殊成分。 紧随着先头进入的数十名特攻骑士,消失在了被不断扩大的地下甬道断口中。但动作更快的则是,投靠王国的“烈风”高兹和“恶土”西顿。只见凭空呼啸一阵徘徊旋风,从幽暗深坑中喷卷而出。 也带走了地下甬道中,沉积许多年的大部分腐朽腥臭;而西顿操纵阴影\/幽体的能力,在这种地下环境中就更加的如鱼得水了。只见已进入内部的骑士和猎人们,炽亮灯球照耀下的阴影都瞬间增长。 又像是在呼啸的旋转的冷风中,有仿若是游鱼一般的淡淡阴霭,从他们脚下游曳而过;弥漫向了宽敞甬道的深处。不久之后,先行探路的阴霭,就见缝插针般来到一处,宛如古代神庙的地下空间。 在这里林立着远古风格的平券和莨苕叶圆顶、竖条花纹,粗大的柯林斯式立柱;而在残缺、开裂的墙面上,还有桂冠长袍的神祗,与诸多女性追逐嬉戏的浅纹浮雕;只是因为残缺而显得诡异狰狞。 沿着严重变形和部分塌陷的向下梯道,悄然铺卷过地面的阴霭,最终来到了一扇雕刻着常春藤、女神与泉水的高大石门面前。只是因为地面震裂和塌陷的缘故,门轴也出现了微微倾斜和错位变形。 因此,正常的情况下已经没法打开了。但对于某种程度上,属于地面意志延伸的阴霭而言,却轻而易举的找到了隐藏的间隙,丝丝缕缕的深入其中;而顺着地面流淌的阴霭,也吞噬了阴暗中蛇虫。 所过之处,只剩下一堆失去生气和活力,颓然掉落、微微挣动的尸体。然而下一刻,正在地面上冥想状的“恶土”西顿,突然就身体猛然一顿,从鸦型的罩面盔中,相继涌出并滴落下一缕缕体液。 “……不好,停下!”随后,他才用萎靡异常的声音急喘道:“地下还有一个相当强大的存在;虽然祂未曾完全苏醒,但光是意念的本能反应,就崩散或是吞噬了,我好不容易凝聚的幽影本质;” 片刻之后,进入地下空间的特攻骑士和猎人小组,也堪堪停在了这片地下神庙,微微倾裂的硕大石门面前。而其中一些感应灵敏并服下增强药物的猎人,也感受到来自石门后,某种无形存在压力。 而在地面上,江畋看着明显受到重创,而不得不重新躺回马车上,在装满墓园地下幽暗土质箱子里,进行修养恢复的“恶土”西顿;突然就问道:“那么。你还能从地面上,确定具体的定位么?” 眼眸泛白的“恶土”西顿闻言一顿,才有些艰涩的回答道:“应该可以吧!”。于是,在恶土西顿陷入沉眠前,所标记的地上部分,位于大修道院后侧的庭院中;工程连队也迅速完成挖掘和埋设。 紧接着,数声轰鸣响彻在山顶之上,也在花草葱荣、园圃齐整的庭院中,骤然炸开了数个泥土翻卷的大坑。江畋也再度放出大石人“石破天”,并让它对着被炸开地面,发动操纵土石的天赋能力。 一时间庭院的地面上大片土浪翻卷蠕动着,将裹挟和夹带的大小石块,一层层一波波的分卷到两侧空地;短时间内就迅速堆积起过人高的土墙。也逐渐露出七八米深的坑洞下方,条石垒砌的坡顶。 显然,这就是撑起地下空间\/古代神庙的顶部框架一角了。既然找到了具体位置,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紧接着,大石人“石破天”就一下接一下的挥拳,轰击在这片露出来一隅的石构坡顶上。 随着大型打桩机一般,沉重而震感强烈的挥击声声,激烈震荡在这片石面坡顶上,一时间碎屑迸溅,块石乱飞;“石破天”的拳头也在坚硬反震之下,不断的脆裂剥落下一层层,又迅速复生如初。 仅仅过了半个小时,看似厚实异常的石面坡顶,就已然被强行打凹下去一个数米宽的陷坑。而在场观望的另一位“烈风”高兹,更是目瞪口呆;来自超凡活跃古代的他,又何尝见过这种粗暴破解。 下一刻,被不断轰击下榻的石面坡顶,突然间就响起了令人牙酸的激烈脆裂声;从被轰击的凹陷处开始,突然就沿着裂隙喷出了一道道,宛如烟瘴一般的激烈气流;像是喷泉一般迅速弥漫在空中。 而在场目击的绝大多数人,甚至还幻听到一阵短促而激荡的隐约嘶吼声;在这片越发浓密的弥漫烟瘴中;也像是孕育着什么似的,隐约浮现出硕大的脸部轮廓。然而下一刻“烈风”高兹反应过来。 在他全力调集的操纵气流冲击之下,这片持续喷射和弥散不断的烟瘴,被不断盘旋上升的气流所扯散;巨大的人面还未成型,就已支离破碎的散开,变成一道迎着缕缕天光,直冲云霄的黑色烟柱。 然后,又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的百孔千疮,转眼之间就彻底消散在了,碎云层叠的天空中。而地面坑洞中喷射出来的烟瘴,也随之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暗淡;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残余丝褛。 而当“石破天”再度一拳挥击在凹陷处时,却是猛然一股脑的深陷进去;当它奋力抽拔出来之后,宛如车厢大小的拳头上,已然沾满了好些血肉一般的红黑色附着物,又在阳光下迅速的枯萎化灰。 而饱受打击的坡顶,也像是终于不堪重负一般;轰然向下成片的塌陷开来,转眼之间就露出了一个十几米宽的巨大开口。而就在第一缕阳光照入其中的刹那,就有许多藏在暗中的存在争相逃散开。 但是还是有少数躲闪不及,或是被塌下的石材压住,暴露在清澈明亮的阳光下;也让围绕上方的王国士兵看见了真相,那是像畸形剥皮生物一般的血肉怪物;身上还牵带着一根根脐带一般的肉管。 在遇到阳光的那一刹那,浑身冒烟着凄厉惨叫起来;从外皮开始一层层的剥裂、溃烂,最终化作了一滩污秽中的畸形骸骨。但也有一些居然忍受住了瞬间照射,而在体表凝结出一层黑色血痂逃开。 但下一刻,争相投入的火油弹和喷射的火焰,也再度照亮了阳光所不及的黑暗处;在熊熊燃烧的烈焰照耀下,空旷的内部空间,也呈现出惨烈一幕,墙壁、廊柱和残缺雕塑上,都被蜿蜒血肉攀附。 还有一团团宛如绽开的血肉之花,又像是大号畸形胎盘的存在;有些已经发黑枯败而干瘪脆裂,有些则半死不活的流出红黑脓液;还有的则保持着大部分的活性,重新包裹住那些受伤的血肉怪物。 发出宛如蛇蜥一般的嘶嘶声;同时竭力蠕动着脐带一般的触须,带着尖锐异常的骨质前端,插向一切闯入的外来者。然后,却又好不意外在特攻骑士们的甲胄上,崩断,弹飞开来或被斩裂成碎片。 而攀附在墙壁,天顶和廊柱间的血肉怪物,却是从体内翻转出奇形怪状的爪牙;再度成群结队的飞扑向这些重装骑士;然后,就被迎面放射的霰弹,喷射的火柱,挥出的空气震爆,所击飞、炸烂。 因此,当江畋凌空徐徐降下时,空旷的地宫\/神庙中;除了持续燃烧的点点火焰,被轰炸灼烧的七零八落的血肉怪物,变得支离破碎、正在迅速枯败的血肉之花,就再没有可以站立的像样威胁了, 然而,江畋却是微微皱起眉头;因为这些血肉怪物实在太弱了。除了少数外表坚韧发黑的成熟体之外,就像是为了某种应激和排异反应,而临时催生出来的应急产物。与真正强大的根源相去甚远。 但不久之后,他就看见了成群结队停滞在地宫深处的,一道帷幕面前的特攻骑士和猎人小组;他们浑身僵直的一动不动。虽然,大多数人强行睁着眼睛;但是眼球都在意识错乱一般的不停转动着。 就像是突然陷入了某种无形的梦魇一般;就在江畋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的刹那,也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冲击一般,顿时就模糊和扭曲错乱了片刻;然后就在切换甲人的视野之后,又恢复正常。 顿时,就重新显现除了一个七八米高的人形;这是宛如古代巨人一般存在;哪怕坐在地上也直触天顶。但只有上身在内的大半截;在盆骨以下则是敞开腹腔,由畸形器脏增生的触须深深扎入地面。 这个半截巨人的头颅,始终是向前垂落的,似乎还未完全醒来;唯有身体器脏化成的触须,在本能抵抗着外来的攻击。而在这些触须缠绕间隙,赫然层叠陈横着许多衣不蔽体、衣裙破碎的受害者。 而她们所有共同的特征,就是大腹便便或是小腹微隆;大多数像是尸体一样的一动不动,但是仔细观察还有隐约的气息和起伏。而一些已经死去的受害者,哪怕四肢已经萎缩枯槁,如同骸骨一般。 但是涨大到极致的腹部,居然还保持着相应的活性和蠕动;仿若是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从中破体而出一般。再以甲人视野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条条带着活体反应的脉络扎入体内。 而江畋的视野面板中,也再度跳出了久违提示:“不知名的古老者(残缺\/重伤\/本质持续流失中)。”而这也意味着,可以从对方身上收割到,足够的量子单位,甚至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时空变量。 与此同时,至少十数骑隐藏在卡西诺山附近的探子,也在王国斥候骑兵的追逐之下,没命的四散逃向罗马城的方向…… 第八百九十八章 重现 下一刻,江畋只是念头一动,就将身后那些陷入影响的骑士和猎人,全数推出了范围之外,也解除了他们的僵直和静默状态。紧接着他对着如梦初醒的众人下令道:“采取E方案,隔离封锁现场。” “遵命!”随着这些骑士们的轰然答应,转眼之间充斥在大厅内的人员,就沿着被打开的天顶缺口和升降绳梯;毫不犹豫撤回到地面上去;最终,只留下少许在四周墙壁和廊柱上,作业的工程人员。 而在这些工程人员也相继退出之后;江畋才从次元泡模块中,骤然放出成百上千的枪矛;在浮现在空中的霎那间,就像是雨点一般的暴击向,靠在地宫深处墙面的半截巨人;瞬间就像是激活了什么。 原本匍匐在地面上,那些轻轻蠕动着的血肉触须,争相弹动着带着无数碎片拔地而起,又像是疯狂挥舞的无数鞭子一把,激烈扫击过空气,也将绝大多数尖锐而沉重的枪矛,呼啸着拍开、扫飞当场。 只有少数漏网之鱼穿过了,群魔乱舞一般的血肉触须间隙;正中在大半截巨人的肩膀和小腹上。然而,就像是悄无声息的扎入了陈年朽木一般,既没有流血也没意料中的激烈反应,轻易的插入半截。 紧接着,扎中目标这些十几支枪矛,就被青黑色的表皮下,轻轻蠕动的力量给反推出来;又当啷作响的跌落在地面上。而在江畋的视野当中,这些军工标准的枪矛,已然出现严重的锈蚀和扭曲变形。 就像是被某种潜在的成分,给污染和腐蚀了一般。但江畋对此并不以为意,如果对方连这点自保本能都没有,那也妄为古代传说中的高端存在了。下一刻,他再度从虚空中放出一批枪矛投射向对面。 但这一次,在投射如雨的枪矛之中,却多出了两抹幽暗的流光;在被争相拦截和拍飞的枪矛乱射掩护下,瞬间就割裂、绞碎了其中最粗的血肉根须之一,也将充满腥臭的浑浊汁液,泼洒洋溢在空中。 而被斩断的这截肉须,在喷溅着淡白色汁液的同时;也依旧活性十足的弹动、挣扎在地面上。又像是蜿蜒的蛇形一般,摆动着湿淋淋的断口,似乎竭力想要寻找并接回原来的断处,但却打乱了节奏。 一时间竟然缠绕在,其他奋力挥舞挡隔的肉须上,又被当做入侵的异物一般,啪啪作响的激烈抽打和绞杀着,与好几根稍小的肉须盘卷成一团。而在被斩裂的原来断口处,却迅速在空气中凝结包膜。 又像是挤牙膏一般的,缓缓增生出更加细长的数条肉芽。但显然两抹流光飞舞的速度更快,瞬间又乘乱斩断了另外一个粗大的肉须,断裂落地的瞬间,就缠绕上其他更多肉须,紧接着第三、第四根…… 电光火石间,偌大的地厅内部,就掉落了一地翻滚弹动,又缠绕不休的大小肉须;以及更多从粗大的器脏末端断口,重新增生出来的密密麻麻细长触须。但这些新生的细长肉须,就显得迟缓而乏力。 甚至能够被投射的枪矛轻易切碎、贯穿;甚至顾此失彼的被钉在地面上,一时间挣脱不得。而通往深处半截巨人的攻击通道,也再度向着江畋敞开。随即,他就从虚空中投射出,另外一些大型物件; 与此同时,江畋分心操纵的甲人,也随着呼啸的局部冰霜冻气,悄然出现在满地纠缠的断裂肉须之间;冻结和延缓了这些同时;也短促闪现着掠过此起彼伏的肉须疯狂拍击,瞬间突进到巨人下腹处。 原本还在沉睡中的巨人本体,也像是感受到了某种近在咫尺的莫大威胁;霎那间,爆发出让空气都变得扭曲的无形震荡;也让近在咫尺的甲人骤然失去控制;僵直停滞在了原地,身形逐渐变得模糊。 而后,随着咔咔作响的艰涩骨节摩擦声,这只陷入漫长沉睡的巨人,也缓缓抬起了垂下的头颅;硕大如车轮的眼窝,也在慢慢鼓起和转动着,并且变得越来越频繁,最终强行睁开极其细微的一线…… 霎那间,那些被斩断、翻卷成一团的大小肉须,也像是收到了某种无形刺激和信号一般;几乎是啪啪啪作响的当场炸裂、消融在了一起;转眼之间就纠结、盘缠成一个个,大小不一滚动的行走肉团。 又争先恐后在坑坑洼洼的碎裂地面上,弹跳着挥动触须向江畋飞扑而来。与此同时,随着扑面而来的激烈震荡,回响在地下空间中。也有一个恍如激烈敲击洪钟大吕般的意念,震动着江畋视野面板。 “是谁!……”“闯入……领域……”“卑劣……冒犯……”“吞噬……本质……”“……剥裂……你……的血肉……” 就在诸多念头强行接触的瞬间,江畋也顺势反馈了一段意念;那是源自一点战锤40K星际战争的演示场景。铺天盖地穿梭在亚空间的巨舰,崩碎星球和坍缩恒星的灭绝武器,还有遮天蔽日的吞噬虫群。 就像是江畋曾经在无名矿坑小湖,所遇到的那个无头裂腹巨人一般;对方也被这前所未见的一幕所影响,如同浪潮般在地下空间中,冲刷不断的思维和意念,也陷入了短暂的滞涩和停顿,这就足够了。 与此同时,在震荡中即将解体崩散的甲人,也顺势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刺中了居然残存下腹的末端……“不……”随着身后震裂了四壁的激烈意念冲击;江畋已顺势乘风而起,跃出地宫天顶的缺口。 而紧随其后的是,一大股炸裂喷涌出老高的血肉浪潮;霎那间江畋也对着守候在外的“石破天”喊道:“封住出口!”。下一刻,大石人毫不犹豫发动了天赋能力,如浪涌翻滚的土石转眼就淹没缺口。 又在即将塌陷下去的那一刻,迅速的板结硬化起来。紧接着,地下再度发生了激烈的沉闷震爆,重新将缓缓堆高板结的地面,隆起撕裂开来。而周围原本守候的王国将士,更是早早退到了远距离之外。 但却依旧没有能脱离,来自地下震波的影响,而被颠簸扩散的地面,震得一片东倒西歪。却是预先埋设在地下的十数万磅硝化甘油炸药,被连锁反应式的相继引爆了;因此这次震荡足足持续七八分钟。 如此剧烈的地下密闭空间爆炸,也让大修道院最后残存的部分建筑,就此轰然崩解离析;随即又变成了持续塌陷的大片地面。在不断喷吐的尘土碎片纷扬中,最终不断地扩大并联成数百平方的大陷坑。 而原本还算开阔的山顶平地,也持续塌陷和崩落的短时间内,迅速消失了三分之一;又像是被凭空削去一角。但是,事情似乎依旧还没有结束;大型陷坑的底部再度有大片隆起,相继炸开一道道血泉。 又在阳光和空气中,迅速的泛黑朽烂,脱水灰化成风中吹散的残渣。见到这一幕的现场众人,也不由大大的长吁一口气。但下一刻,隆起的土包中再度探出一截巨大的肢体,那是溃烂见骨的畸形手臂。 像是攻城重锤一般的沉重轰击在地面上;瞬间就将泥土翻滚的地面,砸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又狠狠地抓挠进去一大片土石。但下一刻,大石人“石破天”,就已然抢身而上,重重践踏在这一截臂骨上。 将其踩踏的血肉碎屑纷飞的同时,又用力的反手错位;在令人牙酸的激烈摩擦和震荡声中;将小半截的畸形巨臂扭断折碎下来。而这也似乎进一步刺激了堆埋在坑底的存在,再度探出另一只萎缩巨臂。 却被大石人一把牢牢抓住,顶着碎裂飞溅的强力抓挠,而用力的向外拖曳……;而这场骤然遭遇的角力,也并没能持续多久,就在整好以瑕的大石人,更胜一筹的巨力爆发之下,从土里抽拔出一大截。 却是个只剩下肩膀以下身体部分的青黑泥色巨人,而在它胸口以下的血肉断茬中;赫然还有仿若惨白珊瑚、树杈一般,不断滋生的嶙峋骨质尖刺,在不断吮吸和感染着身体组织,又一块块的掉落而下。 与此同时,王国军在高处布置的镜面反射阵列,也成功的将数百束折射的阳光,成功的汇聚在被拖曳出来的巨人残躯上。一时间就像是烧红火炭般,滋滋作响的在巨人残体上,剥裂溃烂下一块块皮肉。 尤其是它迟缓遮挡不及的眼部,给照射到了之后更是炸裂成,两大团迸溅而出的血肉……,最终,这名隐藏在地下的古代巨人\/古老者;在王国军的轮番炮制之下,就只剩一个巨大的头颅及部分脊椎。 尽管如此,遭到如此多重伤害的它,却依旧还未彻底死去。然后,它就被现场异物局的成员,用大土龙的口涎当场浇筑,凝结石化成一个硕大雕塑;再用能够部分隔绝神秘的青铜板,暂时的封存起来。 而最终完成了这一切之后,江畋及其部下也再没有理由,留在已经是面目全非的卡西诺山了。但也不是没有其他的意外收获,比如一些被击杀或重伤捕获的异类;足以提供相应的研究素材和充实图鉴。 除此之外,在从地宫撤离之前,江畋顺手隔空摄取了一些;尚有存活迹象的受害者,让猎人和骑士们一起带出去。从某种功利和冷酷角度上说,这些被当做祭品的女性,能活下来也是变相的研究素材。 期间,也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就是作为卡西诺山大修道院一行的始作俑者;帝国骑兵上尉若昂,也在数十名浑身污垢和黏液的活祭品中;抱着万一的侥幸心理,真给他意外找到了失踪日久的姐姐。 只是在地宫中饱受折磨和刺激的对方,不但身体因为重创流产后再度怀孕,而出现明显的身体病变和异化,并且已神志错乱的不认得他了;如此失而复得的残酷结果,也让他当场泪如雨下,伤心欲绝。 而这一幕,也让在场王国将士不禁心有戚戚哉;或是为之动容和共情。也更加坚定了铲除妖异、救护世人的决心。只是,他如此毫不掩饰和激烈的感情流露,似乎已超出了正常姐弟之间的感情伦理了。 毕竟,又有哪个正常一点的弟弟,会对已经嫁人生子的姐姐,腹中失去的孩子抱有厚望和期许,并且为之痛心疾首,到泣不成声呢?这期间想必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因果和特殊内情才是…… 不过,江畋也很快没有心思顾及他了;因为,山下刚刚传来急报,就在圣卡西诺山上一番大战的同时,罗马城内的帝国军也突然主动出战,从远处三个城门分兵合击,贴着城墙攻入王国军阵垒当中。 第八百九十九章 置换 然而,当江畋眺望王国军的阵营所在的方向,却发现位于城市另一侧的王国联营;正被笼罩在了一批浓郁的雨云之下,甚至时不时还有电光雷鸣闪烁而过;甚至掩盖了冲天而起的厮杀攻战的声嚣。 显然,是西帝国方面以某种不明代价造就了,这种足以遏制和削弱火器威力的局部特殊天象。并籍此为掩护和支持,抓住王国主君离营的短暂契机,对着城外王国军阵营,发动了全面强袭和反攻。 “这可真是太好了!”虽然如此,但江畋却是毫无忧急和紧张之色,反而对着聚集起来的部下大笑道:“躲在乌龟壳里罗马人终于肯出来了,看来大营里的那些探子和眼线,总算是发挥用场了。” “吾王!”随即在场的王国骑兵团长,也是硕果仅存的初始追随者之一毕萨拉上校,就屈膝向前主动请战道:“请让我先带队驰援大本营,用骑兵迂回侧击,伺机截断帝国军的后路来创造战机。” “不用急于一时,先让士兵们完成休息和整备。”江畋对他轻描淡写的摇头道:“要相信留守的营地总监,萨夏准将的能力,至少,在构筑营垒和地域防御方面,王国军中无人能够与之媲美的。” 营地总监萨夏上校,全名萨夏·德扬史塔尔,是位外形消瘦而表情冷厉,满嘴术语不苟言笑,还有略微谢顶的中年将校;一年到头都穿着一身军服,据说拥有三分之一的摩尔人和意大利人的血统。 随着波利娜掌握越来越多的权威和资源,身负隐藏时代气运的她,身边自然而然汇聚起,越来越多的当代杰出人物,或者说来自草根、平民阶层的出色之辈。这位萨夏·德扬史塔尔就是其中之一。 可以追溯到的曾祖,是一名响应前王朝的征召令,前往海外拓植的小贵族之子;结果因为经营不善破产,而签下契约加入探索和掠夺性质的私人远征队,结果运气不好,在非洲内陆遭遇覆灭命运。 这位曾祖也由此成为了,某个黑色酋长国的集市上,贩卖的白色奴隶之一;并被科尔多瓦王朝的北非附庸,某位泰法诸侯\/亲王\/埃米尔买了回去,准备阉割充为后宫的宦官,但在这里他遇到转机。 为了保住下半身幸福的曾祖,意外说动了这位泰法亲王的后宫成员,一名摩尔女奴出身的宠妾;令她死心塌地的卷带了一批珠宝,与之一起潜逃私奔回王国势力范围;并籍此在海外行省安家下来。 后来到了萨夏上校的父辈,更是籍此迎娶了一名,来自西帝国意大利本土的流亡贵族之女;又向王朝的纹章院,购买了认证和使用家谱徽章的资格,就此让德扬史塔尔家重回王国低品贵族的序列。 因此,当萨夏·德扬史塔尔出生之后,自然就成为了一名海外行省的敕令勋爵;虽然是用钱买来的头衔,比不上本土的贵族等秩,但也让他进入王立初级军校修习,并以低级军官服役于海外军区。 或者说他就是王国军中,将战地阵线构造和堡垒战术,运用到极致的防守派典范。早年就效力于海外行省\/军区的地方辅助部队;以善于战地工程作业和构筑堡垒、临时的防线工事,多次击退敌人。 其中既有传统活跃的沙盗、马贼、也有来自附近几个柏柏尔人王朝的劫掠者,更有西非海岸海娜城邦联合背景的部落袭击和渗透部队;甚至还有模糊不清的边境地带,其他国家军队伪装的佣兵团。 因此,在这种频繁遭遇冲突和袭击的险恶环境里,幸存下来的他也养成了,堪称偏执\/变态的阵地防御战术和极其丰富的对敌经验;因此,当初波利娜的兄长波利斯,前往海外召集部旧也捎带上他。 没错,他曾是波利娜的胞兄波利斯,所倚重的得力部下之一。加入勃艮第王朝首都兵团后,更以营造监督身份,负责当初首都大区外围防线\/堡垒地带的建造项目,并提出一个相当详尽的规划方案。 但是在醉生梦死的首都贵族和上下贪腐成风的王朝官僚面前;他在很短时间内走访多地,考察出来的心血和成果,却在层层审批中被束之高阁。直到南方崛起的自由军,打下勃艮第王朝的发源地。 感受到某种切身之痛的王朝上层,才重新将他提供的方案,从故纸堆里重新翻出来;并赶鸭子上架的变成一个短时间内,加急赶工的仓促产物;再加上资金和物料的短缺,乃至人为的截留、克扣。 最终,他规划的首都大区防线计划“紫丁香”方案,在层出不穷的纰漏和错失下,变成一个百孔千疮的笑话。在自由军攻势面前,被强制征募并布防的义勇兵,几乎毫无反抗、高高兴兴的投降了。 但对面这种灾难性后果,王朝的大人物是不可能为此承担责任,并损伤自身威望的;而上下其手的官僚们,也同样需要一个与之相关,却根基浅薄的替罪羊;于是来自海外的萨夏监督就难辞其咎。 就此被锒铛入狱,而他的老上司波利斯将军\/兵团长,在自由军的攻势面前也是捉襟见肘,勉力维系着战线自顾无暇了。萨夏在首都狱卒的勒索和敲诈治下,很是吃了好些苦头,更是差点坏掉右腿。 待到首都卫戍兵团彻底战败,短暂如昙花一现的勃艮第王朝覆灭;波利斯将军也在意外的情况下,以俘虏的身份见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也是敌方阵营中的主帅;最终获得流放海外的恩免。 但他麾下那些追随的将校们,侥幸没有死在战场上,却因为伤病而陷落于困顿、贫穷之中。最后还是波利娜收容和接济了这些旧部。同时在清理和整顿首都监狱时,将萨夏释放出来并治好了伤病。 由此,萨夏也获得一份低级参谋的差事;专门勘探绘制王国的军用地图;后来又参与拆毁各地废弃城堡、寨垒,在交通要道和险要关隘,重建新式堡垒和驻军营地的大项目。由此在其中脱颖而出。 最终以自身表现,在摄政圣女波利娜麾下,诸多年轻新锐和得力干将中,以大器晚成的资历脱颖而出;长期充任着前沿阵地的构筑,以及主力出击和分兵之后的守营的角色,却从未出过任何纰漏。 因此,当前往天外的骑士王,再度回归王国之后,他也顺势被推荐和调拨给,由骑士王亲率的直属第二军团;继续发挥他在土木作业和战地构防上的特长。尤其是在骑士王隔空投送的权能支持下。 他拥有比同王国本土一般的相对充足资源和物料,来实现和发挥他的特长,将王国军的营区战地堡垒化。包括重新收复的科西嘉大岛和拉丁公国北部的堡垒化,同样也是由他一手负责的整体规划。 再加上,江畋这次只带出来少而精的,几团骑兵和骑乘步兵,以及若干特攻骑士连队和特殊部队;大营内至少还有近两万身经百战的主力军。如果帝国人一头撞上去,少不得要遇到一个大大的惊喜。 当然,江畋也不奢望留守的王国将士,能在这种逆势下打出出色的防守反击;但只要依托预设的阵垒布防,在异常天象笼罩的削弱和影响下,挡下并缠住西帝国军大部;让其一时间无暇他顾就够了。 “至于我们,也不用急着回援;那少不了敌人布下埋伏,在半路等候着截击。”江畋又继续呼号传令道:“奏响鼓号,聚集士兵们,既然敌人已经主动出城,那就轮到我们向罗马城发动进攻了。” “传达我的新口号,一切胜利,源自于换家!” “谨遵上喻!”一众修整完毕并披甲上马的骑士,当即就齐声呼喝起来;紧接着又通过传令兵的往复,进一步感染和影响了,陆续阵列在山下的骑兵团和骑乘火枪团;成群结队冲向距离最近的城门。 而后,也果不其然的在罗马城南面,低矮起伏的山丘和坡地之间,见到了大量部队调集奔走的烟尘滚滚;显然,这就是城内大举出击的帝国军队,为暂时离营的江畋所在别部,所准备的后手和底牌。 然后,就被全力奔驰起来的这支王国军,给甩在望尘莫及的身后……而不久之后,位于罗马城西侧的四座城门之一,以五贤帝之一涅尔瓦命名的城楼,也在吹响的沉浑警号声中,被惊动和激活起来。 而在拱卫西涅尔瓦门两侧的外缘堡垒中,更是涌出了成群结队的卫戍士兵和城防民兵;在各自银标的指引,或是盾面、塔楼纹饰的旗帜下,忙不迭的充入各处城防的哨位,塔台、箭楼和墙堞背后的阵地。 虽然,他们看起来服色有些杂乱,并且大多数只有一件金属胸甲,或是镶皮甲而已;但同样一板一眼的操持器械和装备,竭力做出一副认真应战的模样来…… 第九百章 攻破(900章了,自我鼓励一下) 作为大陆上最为古老的城市之一,曾经罗马帝国的起源和荣耀之地;自再兴帝国崛起之后,历经分裂、动乱和惨烈宫廷争斗的数百年间,再没被外力攻陷过的罗马城;也迎来了最新一轮的挑战者。 虽然这些进攻的敌人,只有数千人的规模,而且还都是缺乏重型装备的骑兵为主;甚至比不上最近的一次皇室内战中,动则上万卫戍军和首都贵族私兵,围攻大皇宫的破碎之夜\/苇斯巴芗大道之战; 但依旧让城门内的诸位正副守备官和皇宫派来的监门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和注意力;声嘶力竭的呼喝、训斥着,城墙上奔走如织的卫戍军和城防民兵;监督着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操纵发射器械。 随着一阵接一阵机械运转的震颤和嗡鸣声,还有点燃射石炮的轰击声;粗长沉重的矛矢,还有滚烫灼热的石弹;呼啸着破空飞掠而出,一道道疾迅的轨迹;接二连三落在远处疾驰而来的敌骑集群。 然而,这些凌厉的攻击手段,落在奔驰而来的敌群烟尘滚滚之中;就像是洒水在干旱沙漠一般,毫无波澜的稍闪即逝;转眼间,就能看见高举蓝底笑面金阳旗帜下,这些敌骑闪亮的银白盔甲反光。 当这些此起彼伏的甲胄闪光,还有如林的枪矛尖刃,密集的汇聚在一起,最终刺破了烟尘遮挡的那一刻;就活像是一只从远古故事中,飞奔出的金属巨兽一般;充满扑面而来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 尽管如此,在少数富有经验的老兵和士官的呵斥、催促下;城头上聚集的卫戍弓箭手和弩兵,还是重新振奋和鼓起余勇;对着这些敌骑射出了箭雨如注。然后,让天地骤然一暗的箭雨就被弹开了。 却是冲击在最前的一群骑士上方,骤然出现了水波一般的纹理;又像是卷起一阵伴随呼啸的烈风一般,将绝大多数箭矢都吹飞起来;在空中打转着失去了贯穿的力道,而稀稀拉拉散落得到处都是。 唯有少数投射曲线相对平直的十字弩和连发弩,偶然射中了这些飞驰的王国骑士;但是同样被他们的甲胄反弹,几乎没有造成任何损伤。这个结果,也大大打击了城门守军的士气,发出一阵哗然。 因此,当仓促应对的第二轮攒射,就显得更加散乱和零落;甚至将大部分箭矢都射到了,加速冲击的敌势身后;也让负责督阵的军士和将官们怒不可遏,当即拳打脚踢或狠狠鞭笞了其中的怠慢者。 而这时,面对着毫无减速的迹象,眼看轰然直接冲击城门的敌骑滚滚;就连一直矜持不说话的富态监门使,也忍不住对着粗壮的守备官责问道:“难道,这些敌人,想要就这么冲上我们的城墙?” 然而,就像是印证了他某种可笑的猜想一般;一个矫捷如鬼魅一般的身影,从冲击不停的王国骑士阵列中,骤然越众而出留下一串宛如鬼魅般的残影;然后一头撞在了,被紧闭顶死的外层城门上。 刹那间只听一声沉重的撞击和脆裂声;随着甲人手臂的瞬间崩散,又重新在灰烬中聚合起来;一门被安置好引线和加倍弹药的短管大炮,已然一头深深嵌入包铁的厚重门板上;然后又轰然炸裂开。 刹那间喷卷而出的滚滚烟尘,甚至一直吹击到了数十米外;而在大炮原来的位置,则是被开出了一个半身高的狭窄开口;而在开口间隙后,是一地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四壁的守军阵列和层层掩体。 而这点间隙虽然不足以通行,却已挡不住可以短暂虚化的日间行者。随着他骤然闪现在城门内侧,顺手斩断最后一点残留塞栓,也在死伤累累的披甲斧枪手和剑盾兵间,再度掀起持续杀戮的风暴。 受到他的鼓舞和激励,城外一众王国骑士也争相激发了血脉传承。一部分冲进门下继续扩大和打开通道,而另外一部分则是像是矫健的猿猴,踩踏和攀附着城墙上的裂隙和凸出部,冲上高耸的城墙。 片刻之后,争相腾跃十多米高城墙的王国骑士,就像是从天而降的流星和炮弹一般,争先恐后的击坠、炸裂在,一段段人头涌动的城墙守军中。瞬间裹带巨大力量和惯性,将其震击、掀翻了一圈。 而当他们在一片人仰马翻的守军中站稳身形,再度挥舞抡开长枪大戟、斧锤刀剑等武器,顿时就在人群中掀起一片,残肢断体、漫天纷飞的血雨腥风。更有人在同伴的掩护下,全力掷出所有投弹。 刹那间一道道在人群中,轰然炸溅而其的黑烟、气浪和血泉;掀翻、震飞了好些士兵,滚下城墙阶梯。或又在脚下地面和甲衣上,腾燃成一片又互相沾染的火焰;将其烧灼得换不择路的跳下城墙。 就在这些王国骑士,所制造的混乱和自古无暇之间;城门内的甲人\/日间行者,也对于残存的帝国士兵,展开了残酷的杀戮。一时间,一阵紧接一阵的厮杀,在空洞的甬道内不断回荡和持续逼近着。 下一刻,从城门甬道内侧的另一端,骤然喷射出许多被斩碎的残肢断体,只是这些碎块的断面,都被冻结上一层白霜,没一滴的血液流出;而后,一人一马出现在了,被迅速冻结的守军尸块之间。 然后,他一闪而过被无数箭矢和投枪,所贯穿的重重残影;瞬间出现在数百米外另一侧城门的帝国士兵之中。刹那四散喷涌的冻气和白霜,刺激着周围一大圈的士兵,忍不禁战栗着吐出一口寒气。 只觉得一时间的思维和动作、反应,都被冻结给延迟了一般;又在凌空挥舞而下的闪亮冰花斧枪和霜白纹理的大戟,透亮的反光闪烁之间;连人带着武器、盾牌、甲胄一起碎裂成,横断倒地数节。 而后,随着甲人\/日间行者身上,不断蔓延的冰霜和扩散的冻气;城外观战的江畋视野面板中,攒下来的能量单位;也在不断的流失着;但好在刚获得一大笔的补充,在短时间内并不怕持续的消耗。 转眼之间,从内侧城垒开口涌出的两个大队士兵,就在地面蔓延开上百米的单薄硬滑冰层上;化作了一地血肉狼藉的尸体;当更多人是在混战中,被来自身后的枪矛戳死、掷杀,被城头乱射贯倒。 而他们的拼死牺牲,也不过换来插在甲人身上数十支的箭簇;却毫无影响一般的任由他,继续冲进西涅尔瓦门另一侧的甬道。继续将一路冰霜和尸骸铺就的死亡和惊怖,带给拥堵其中的帝国守军。 但这一次面对那些拒马掩体背后,惊惶和恐惧到扭曲的一张张面孔;甲人冲击的动作突然就停下来;在他身前凭空出现了一辆,沉重满载的四轮马车,又轰隆碾过满地冰霜与血肉,撞进拒马掩体。 下一刻,甲人却是毫不犹豫的以一种奇形姿态,飞快反退出了这段甬道,也让严阵以待的帝国士兵,不由面面相觑和滞楞片刻。然后,狭窄甬道内悄然弥漫的火药味,瞬变成膨胀炸裂的巨大火团。 就像是在内外两重的西涅尔瓦门内,随着大地的怒吼和震动不已;骤然拱动和隆起了一座小型火山,转眼之间就顶翻了开裂的内侧城楼;又从陷落了许多人员器械的裂隙,各处开口激烈迸溅而出。 那是无数被延伸和扩散的内爆之力,震死、炸裂的尸体、点燃、撕碎的器材和物资;像是雨点一般的泼洒向天空,又伴随着残砖断石击坠在城区内,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哭喊和哀号声不绝; 还有更多的士兵,则是被之前巨大声响和冲击波及,短暂的损坏了听觉或是模糊了视野;在一片人声嘈杂喧闹中,根本听不到号令和同伴的呼唤,就宛如无头苍蝇一般的,在墙头到处茫然乱窜着。 这时候,来自城外的王国军士兵,才一次沿着特攻骑士们打开的通道和突破口,杀入这些暂时失去指挥和斗志涣乱的守军之中。一段紧接着一段城墙,将失魂落魄的卫戍军和城防民兵击溃、驱散。 最终,当拱卫西涅尔瓦门的两座小型堡垒,还有残缺不全的中型瓮城;都相继插上王国军的蓝底笑面金阳旗帜和深紫郁金香的标志之后;其他城区增援的帝国军队,才从不同方向的街道姗姗来迟。 第九百零一章 突入 第九百零一章突入 作为正统帝国的首都,也是历经王政时代、贵族共和、寡头帝国之后,再兴的千年之城;罗马城自然也有相应规模不菲的城防武装,拱卫七丘之地最外环的新城区和富饶广阔的郊野地带\/波河平原。 因此,相对君堡所设立的四大卫戍军团,以季度为单位的轮驻制度;正统帝国的首都,同样在罗马城周边设有五个城防大营。每个大营下辖数支常备联队(千人队),并分管数量不等的城防民兵。 其中四个大营分别对应,罗马外环\/新城区的东西南北方向;同时至少维持着一支以上的骑兵联队;作为维持首都周边秩序的机动力量。而位于内城哈德良门外的中城大营,则是某种意义上后备军。 至少在账面上,这些专门驻守外墙和诸多堡垒的,五大营卫戍军和城防民团约有三、四万;又与帝国财政总管的税吏武装、特命宫廷内侍的扈从一起,构成了监守罗马外环十七座城门的主要力量。 但众所周知的是,古今中外任何长期驻防在首都,这种至尊脚下富贵繁华之地的武装力量,都会不可避免被加上弛废、虚耗、空额之类的负面buff。尤其是这种就无战事,而沦为治安维持的部队。 这也是历代的狮宫之主\/帝国至尊,反复整顿和清理之下,短期内见效和好转,却又始终无法根除的大都会通病。就算在短时间内,通过人事轮换和委派亲信干臣,从边区和野战军团选拔充实其中。 但也是最多暂时性的改善一代人,很容易就在下一代,重新被繁华安逸的生活所影响和腐蚀;乃至开始染上大都会的各种弊端,让军营里充斥着,各种形形色色的奇怪人士,花钱冒籍而来的空额。 而当今的奥古斯特,无疑是一位抱有雄心壮志,并且年少有为的英主做派;因此,在位之后不久就很快清洗了宫廷和外朝,又狠手解决了诸多拥兵在外,或是党羽遍布的强权宗亲,重振帝室权势。 但作为延续了许多代人的老大帝国,虽然也历经了诸多宫廷政变和内乱;但与已换过数代王朝的东帝国,或是西兰王国不同;奥古斯特的头衔和尊位,始终被牢牢维系在帝国创始者希维尔血脉上。 这也带来了一个后果,就是及其庞杂而众多的帝室宗亲,消耗了大量国家资源和财富、权势的同时,也成为任何一代统治者的牵绊和拖累。因此,每隔两三代的宫廷政变和帝室清洗就成保留节目。 也从某种程度上,成为了维持统治权和上位者流动性的变相保障。而如今的少年之尊虽然英武有为,但在铁血果决的同时,也不可避免的为这些历史遗留问题所影响;只能优先解决其中最要紧的。 比如,他大批撤换了卫戍五大营中的中上层将官;提拔年轻新进和别部的军官充实其中,又鼓励他们检举和肃清,那些参与营私舞弊的同僚和部下。但却没法迅速改变另些长久以来的积弊和惯性。 至少在至尊开始整顿之前,作为五大营卫戍军的主体,至少有大半数兵员是浮滥不堪的,由小商贩、街头盲流、市井民夫和贵家、官员的奴仆,充斥在期间;只有几支骑兵联队保持最基本的体面。 因为,他们时常要面对来自内城和老城区的校阅,乃至在重大的年节假日,充当维持街道秩序和巡逻岗哨的门面;乃至在入城仪式中作为最外围的仪仗队。但之前的出击,几乎葬送光了这些骑兵。 剩下来的卫戍军和城防民团,虽然在狮宫自上而下的严厉整顿之下,迅速清除了浮滥、虚冒之辈;又补充了许多逃亡的青壮和底层市民,但想要形成像样点的战斗力,却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实现的。 因此,在帝国重新编派的老兵和军官的监督下,负责坚守外环城墙就成为了,磨炼这些新兵生手的最好选择。但罗马城实在是太大了,重整之后的卫戍军和城防民团,也只能重点监守十几座城门。 而那些星罗棋布的环城堡垒和城塞,则被交给了新征募的城防民团;而在罗马外环的每座城门内,又额外安排了数个大队,来自银盾\/金剑军团的资深士兵;作为某种意义的支撑督阵和应变措施。 然而,这种在纸面上看起来面面俱到,周全妥当的布防,在外来的超凡伟力之下,就变成了一戳就破的笑话。所谓的面面俱到,真遇到强大的攻势,就成了到处都是薄弱环节,到处顾不上的窘迫。 随着西涅尔瓦门猝不及防的沦陷,宛如山崩地裂巨大的声响,以及肉眼可见冲天而起的巨大火光,喷涌弥散在天空久久不落的硕大烟云;甚至震骇到依照条令和训练,从两侧城墙赶来支援的士兵。 让许多人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踌躇不前;乃至是肝胆俱裂的不顾一切,转身推开同袍就跑;哪怕督战的军官大声鞭笞呵斥,当场挥剑斩杀了数十人,也不能遏制这种迅速扩散的颓然和恐慌之势。 毕竟,罗马城已经承平日久,整整数代人不闻兵戈声了。甚至连一些年轻的军官,也不由露出了惶恐和茫然之色,留在原地比划着圣十字,大声祷念着天主的名号和圣典的教喻,来为自己开解之。 唯一反应比较激烈的,则是混杂在城坊民团中的那些教士,来自城内各处教堂、修院和教会学校的他们;几乎是争相恐后的大声怒骂和痛斥着,这宛如邪魔降世一样的情景,呼唤来自天主的惩戒。 但也有少数人,却是不动声色的转身离开,飞速的前往七丘之一的圣山所在方向;却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将这一切,报告给米迦勒大天使堡的圣廷和枢机会议;还有人去寻找被邀入狮宫主祷的圣座。 事实上,与此同时在圣山的最高处,一众紫袍扁高冠、宝石绶带的圣庭枢机\/紫衣主教,也在登圣大教堂的塔楼上,远远眺望着西涅尔瓦门方向的巨大动静;各自忧心忡忡或是愁眉不展着表情各异。 因为根据内线提供的消息,在狮宫内的紧急军事会议上,最终通过并策划了针对城外王国大营的全力反攻,先后动用两个银盾军团,一个金剑军团,半支狮宫禁军在内,几乎城内大部分机动兵力; 结果,当那位一人成军的骑士王,亲自带领一支偏师杀过来的时候,就只能靠现有守卫城墙的卫戍军和城防民团;然而还被轻易的突破了。这对于满城军民的士气和信心,可是莫大的打击和挫折。 但好在之前由奥古斯特下令,执行了相当坚决的清野坚壁,也将首都附近的武装力量和青壮年,都收缩汇聚在了罗马城内;又在短时间内恢复了古老的编制,源自帝政时代市民卫队的编制和训练。 当然了,除了被临时武装起来的外来青壮年外,充斥其中的主要还是在狮宫之主的敕令下,被统一征调的首都贵族门客、部曲,帝国诸侯及其封臣、附庸的私兵;以及众多商会、行会的武装护卫。 而此时此刻,这支短时间内编练而成的军队,就成为了应对被突破城门,并伺机反攻夺回的现成武装。而奥古斯特同母异父的私生兄弟,尤力安公爵,则被委任为这些市民卫队的大指挥官\/总队长。 然而,当这些在先行犒赏和事后功勋允诺的激励下,士气大振的市民卫队分作七路,沿着外环城区的各道街道,轰然杀向了西涅尔瓦门之后;却骤然遭到宛如暴风骤雨般的火枪和炮射的迎头痛击。 冲在最前列的士兵,几乎像是割草一般的迎面栽倒。而混杂在其中强攻的十几名血裔贵族\/大骑士,甚至在一个照面之间,就被弹跳飞射的球弹瞬间击飞,贯倒;厚实的米兰板甲也脆裂、凹陷下去; 原来,就在登城重整的短暂间隙,江畋再度发动了虚空取物的权能;从“次元泡”模块中取出了,数十门装填好的火炮和配套弹药,还有半个月份的军用口粮和药物;还有预制工事的铁丝拦网…… 因此在各路守军踌躇不前间,将崩裂残破的西涅尔瓦门内侧,变成了一个居高临下、火器密布的大型阵垒。而后江畋朗声笑道:“接下来,我该去找那位至尊好好聊天,你们先替我看好了后路。” “得令!”“遵命!”城墙上的王国军将士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声,还有人当即顺势喊道:“陛下,我们一定替您守住这里,还尽管请从帝国至尊那儿,带点特殊的纪念品回来!” 而后,又有数十名重新披挂整齐的骑士,从各处城墙的高台上一跃而下,同时屈膝半跪在满地的瓦砾废墟中,以破誓骑士雨果为首狂热道:“陛下,请授予我等追随你侧翼,并为您奋战至死的荣光。” 第九百零二章 横扫 第九百零二章横扫 而在面对着残破西涅尔瓦门的数罗马里外,大竞技场的点火台上。大指挥官尤力安公爵,也脸色煞白看着各路进攻的市民卫队,被击溃在残缺不全的内侧墙根下,只觉得呼吸困难而无法说出话来; 哪怕在他身边簇拥着,来自狮宫的一队禁卫和数十名的帝国荣耀骑士;还有他私属的公爵仪仗卫队,来自圣山持有圣器的武装修士和守誓骑士。但却依旧不能给他带来,多少有效的安全感和定力。 一名将自己后背鞭笞的血粼粼的苦修士,大声诅咒着请求天主降下雷霆和烈火,驱散这些肆虐在千年之城的邪魔力量;然后就像是呼应了他的祈祷,天空中滚雷声中轰然降下流星火雨轰击在地面。 但是却大部分落在了城内,仓促赶来的各路帝国军队头上,让他们哀呼惨叫着死伤累累;紧接着,在最宽敞的凯旋门大道上,这些看起来衣甲华丽、武装到牙齿的市民卫队,就在反冲之下崩溃了。 当然了,能够主动站出来追随骑士王的大骑士,都是至少激活两次以上血脉传承,自普罗斯旺就开始追随的资深成员;因此,拥有攻守兼备或是连锁加成的复数专属天赋;不至于战斗中成为拖累。 只见有人一戟挥出,就崩断斩碎了数米之内的一整圈帝国士兵;又有人挥动护手震击地面,将迎面冲来的一整队的敌兵,掀翻、震倒了一地;还有人当空交击武器寸断,迸发出一片崩碎金属如雨。 更有人激活身上的特殊血脉,而在板甲间隙中冒出丝丝缕缕的灼热烟气;也将任何与之交击和纠缠的敌兵,当场引燃袍甲而嘶声惨叫起来;或是对着狭窄巷道发出怒吼,震荡着一群士兵窍穴溢血。 或又是一拳轰碎一整面砖墙的同时,也将隐藏在背后的帝国士兵,砸得头破血流四散溃走。但更为强大的是骑士之间,血脉传承的连锁和共振,在所过之处的地面上,制造出一片又一片的异常区。 虽然,这种异常区域只是稍闪即逝,却将意外卷入其中的帝国士兵,猝不及防的瞬间搅碎和震死,或是将内部器脏挤压的从口中喷射出来;让肢体凭空炸裂和血肉分离,只剩下一截血粼粼的骨骼。 至于破誓骑士雨果新觉醒的天赋能力,更是尤为特殊;可以以自身为中转和核心,以暂时放弃攻击手段为代价,有效加速周围数十米内的王国骑士,在耐力、体能和伤势的恢复,变相的分摊伤害。 因此,光是由普通士兵构成的军队,或是单打独斗的小群帝国骑士;根本就无法在一片死伤枕籍的混乱中,有效的阻挡他们;光是一个照面就被瞬间突破、击溃,只能惊呼乱叫着争相逃入街巷中。 转眼间,原本用来举行凯旋式的通衢大道,竟然铺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伤员;遍地都是丢弃盾牌、武器铠甲和旗帜。而在突入正面的接战中,被直接杀死只是很少一部分;更多相互践踏的死伤。 在虚空漂浮而行的江畋意念转动之下,不断召唤出各种投射的武器和爆炸、燃烧物,或又是操纵着燃烧、倾倒的建筑,顺势拍击、倾倒在某支,埋伏在大道两侧街巷中的帝国军队,将其驱赶出来。 然后,身穿双重的板链甲和锁子甲的王国骑士,紧随其后纵跃在大道两侧建筑上方;像是掠阵的双翼一般,将潜藏在红色瓦层和楼房边角的弓箭手、投枪兵、弩兵,骤风暴雨般的斩杀、跌坠而下。 而在江畋引领的进攻锋矢所向,一片又一片的街区建筑、宏伟的公共设施;随着一阵又一阵涌出,又被击溃、冲散的帝国军;相继淹没在浓烟、烈火和此起彼伏的哀嚎、哭喊、惊呼的巨大声嚣中。 与此同时,江畋还可以隐约感受到,来自被标记的土龙“大猛子”,那种活跃与激动的情绪。被留在大营充当某种后手和底牌的它,似乎正在局部狂风暴雨大作的笼罩下,出没泥淖化的地面之间。 不断嚼碎、吞噬陷入其中的帝国进攻部队,或是践踏、碾压和冲撞而过,用角冠将其挑飞、悬穿起来;或者干脆喷吐出一片扇形的口涎,将成群的敌人瞬间凝结、脆化,再一头顶撞成无数的碎块。 虽然,也有一些明显来自帝国方面的超常手段,成功攻击在它的身上;而炸裂开一片碎屑和血色,但对它的硕大体型而言,却宛如轻描淡写的皮外伤;反而让它重新沉入地下,又骤然暴起袭击之。 因此,此时此刻在王国军阵营的东面,由潜伏其间的大土龙,所临时制造的大片沼泽区,实际上已然成为了,任何进攻之敌的禁区和陷阱;在后方阵垒的火器掩射下,几乎成了一边倒的迎头痛击。 下一刻,一大段纵横贯穿街区的高架水道,再度被王国骑士击破了支撑基柱,轰然倒砸在一座消防塔楼侧边上。瞬间连环倒塌的沉重落石如雨,覆盖了正藏在民居楼房内射击,至少半个大队敌军。 而后,随着几声轰鸣作响,藏在另一做阿基米德式螺旋汲取站内的射石炮,也相继射出了散碎的石弹;将靠近的几名王国骑士迎面击倒。更有动静更小的蝎子弩,从富人宅院中骤然竞相迸射…… 只可惜绝大多数都落在空处,少数也被反应过来的王国骑士,挥舞武器击飞、震碎。然后,顺势杀入其中掀起血色的风潮,留下一地残骸碎片。事实上在激战不久之后,帝国就放弃直接攻击江畋。 而将重点攻击的目标,对准了伴随骑士王掠阵的诸位王国骑士;试图通过这种变相牵制和骚扰的手段,来延缓他一路横扫而过的速度;为后方重新集结士兵和布设重型武器,争取更多的缓冲时间。 直到江畋径直来到了,以弗拉维王朝命名的大竞技场前,与布置在竞技场内的卫戍军中区大营,以及位于点火台上的尤力安公爵,隔空遥遥相望;下一刻,在一片尖叫呼啸声中,对方轰然四散…… 将高台林立的军旗和鹰标,横倒遗弃了一地。然而,当数名后方轮换上来的王国骑士,一头冲进了大竞技场内;却像是泥牛入海或是石沉大海一般,瞬间失去了声息和音讯;就像被某种存在吞噬了。 然而,悬浮在空这的江畋见状,却是不由心中微微一宽;显然是帝国方面一直引而不发的超凡力量,终于舍得出手了。下一刻,他再度一挥手,从天而降的巨大石球,瞬间轰碎了宏伟大竞技场一角。 然后,又在连锁反应一般的崩坍动静中;徐徐然伸展站起一个巨石人“石破天”。随后,在江畋传达的简易指令之下,几乎比外墙高过一头的它,也挥舞起粗大如房间的手臂,轰然震击着拆除起来。 转眼之间就在大竞技场的外墙,制造出一个巨大的缺口;也顿时暴露出了内里的情况,那是一片在短时间内疯狂增长的绿色植被;在宽敞的观看台和诸多房间、过道和回廊,被拆毁瞬间就缠绕上来。 又密密麻麻的攀附延伸着石人身躯而上;虽然很快就被拉断、砸碎,但却以更快的速度复生和增长。转眼之间,就成功缠绕和蔓延了石人的大半个身体;也明显拘束限制它的动作,变得迟缓和滞涩。 而在这下大片绿植的边角处,还有几处隆起的绿色茧团,在不断的挣扎和蠕动着;江畋顿时也就心中了然了。显然这就是针对已经暴露大部分能力的大石人,及其伴随骑士,所专门设置的超常陷阱。 甚至在骑士们远程投射的猛火油和爆炸物的轰击之下,也只是炸碎、烧灼出一个缺口;然后就被异常强大的生命力,很快的消融吸收填补起来。反而是从这些绿植之间,骤然迸射出一些尖锐的绿芒。 虽然大多数都被外围跟进的骑士,挥盾挡下或是持兵击飞;但也有一些漏网之鱼,落在个别人的甲胄上;发出清脆的当当声,然而却没有相识寻常箭矢一般弹开滑落,反而像活物般蠕动着钻入间隙。 虽然很快被中招的骑士徒手拔出,却已然穿透了里衬和锁甲环眼,扎入了皮肉之中,像是伸张蠕动的倒钩一般,扯出了几缕血肉来。却是一种活化的植物枝条,被拔出后又有淡青色从散开扩散开来。 显然这是一种潜在的植物毒素;而当江畋用放大的动态视野仔细一看,注意到一些宛如未成年孩童体型的尖耳森人;倚靠着无所不在的绿植,不断从身边拔下生成的绿芒尖刺,用藤皮小弓放射而出。 这自然就是已暗中投靠了帝国的,所谓森人的部落和族群,也是帝国方面潜在的超凡底牌之一。也许对此刻的王国骑士和大石人,构成了某种程度的克制。但不巧的是,江畋正好收服过另一群森人。 下一刻,他就凭空再度取出一个新入手的奇物;从之前港口战场上收集的一罐残渣;也是被连人带着拘束铁车,被一起砸扁碾烂之后,又通过特殊手段焚烧处理之后,剥离出的最后一点本质凝结物。 作为地母神教八柱之一的“枯萎”加鲁斯,在这个世上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和证明;光是接触就会吸干一位大骑士,全身血肉精气的残渣;瞬间被江畋挥投进甲人视野下,绿植活性最强的核心部分。 又瞬间操纵流光,将嵌在其中的几个蠕动茧团割裂,摄取出来丢在外围地面;随着带队的破誓骑士雨果,发动了“驱散”天赋。霎那间这些构成茧团的枝条,就嘶叫着崩散开来,露出被捕获的骑士。 只是这一阵短短的受困,就已然让他们窍穴流血和呕吐不止,而气血和精力也是明显亏虚了不少。甚至连皮下积累的脂肪和肌肉,都显而易见的消瘦了一些。显然这就是这片绿植的凶险之处。 但下一刻,几乎占据了整个大竞技场的绿植中,也突然发出了震耳欲聋,让空气为之扭曲和震颤的尖啸声;几乎是不分敌我的将边缘王国骑士,还有在腾跃躲闪之间,对射反击的森人震落如雨点。 第九百零三章 直入 下一刻,已经疯狂增长攀附上大部分看台的绿植海洋,突然就从中间塌陷了下去;然后就像在茵茵浓绿间,滴上了一点污渍;最初只是微不可见的一点点,骤然激烈扩散形成了,一道枯萎下陷的漩涡。 虽然这种枯败扩散的趋势,很快被周围收缩回来的绿植,一边自行断裂剥落着,一边迅速填补起来;却无法有效遏制来自根部,宛如釜底抽薪一般的枯萎之力。转眼间,数里宽的绿植都在建筑上松脱。 紧接着,一个硕大的绿植人形,从大竞技场的中部,激烈拱动着隆起;又抽拔起无数弹动的枝叶、茎条;重重的挥向悬浮在空中的江畋。然而,它却忘记了现场另一个存在,已摆脱藤枝缠绕的大石人。 只听地面一阵沉闷的震响,大片铺石的破碎地板,被涌动的土浪所拱动、掀翻开来;也将绿植人形当场顶翻在一旁。而对着江畋挥击出的植被巨臂,也自然偏转开来,将密密麻麻迸射如枪的藤鞭击空。 又像是巨型的花团绽放一般,带着巨大的惯性击穿了,高耸看台的墙壁和地面;也在尘烟滚滚的连锁轰塌动静中;将环形的大竞技场再度轰出一个缺口来。还没等它抽拔回巨臂,再度大石人轰砸在地。 这一刻,却让江畋想到了在大唐时空的“蓬莱之墟”秘境,所遇到了那个巨型活化的树海。只是江畋也再没有出手了,而是继续悬空指挥着那些王国骑士,将期间逃散和藏匿起来的残敌,给肃清当场。 因为,在隐藏起来的甲人的视野当中,绿植人形与大石人的缠斗之间;它位于下方的根部核心,活性正在急剧衰减当中。代表生体反应的炽亮光团,正在被扩散的暗点所污染,哪怕它在不断脱落子体。 但被大石人纠缠和牵制了片刻之后,巨大的绿植人形还是不可避免突然一顿;紧接着从下身处鼓起一个肿包,像是恶性肿瘤一般的充满了枯败之色,重重的砸落在地面上,崩碎散落成一地的灰烬残渣。 紧接着,大石人也一拳自上而下的击穿了绿植人形;将其撕裂成仅剩下部相连的Y型两半;进而将已经蠕动修复不及的绿植人形,汁液飞溅的撕碎、捣烂成一团团、一片片,将仅存的下半截连根拔起。 而随着大部分挣扎的根茎,相继绷断、脆裂着脱离地面,绿植人形那种强大异常的恢复力,也瞬间被严重的削弱;再也难以抵挡残存的枯萎感染,转眼之间就再度衰朽成,寸断脆裂、漫天飞舞的残渣。 然而江畋却突然对地面猛然轰击出一拳,顿时就土石飞溅的炸开一个深坑。而后,一直隐藏着身形的甲人\/日间行者,也顺势从暗处现身而出,挥下骨枪钉入地面,又挑起一个嘶声尖叫不已的小绿人。 它长得就活像是传说中的曼陀罗草,须发呈现枝叶状,而四肢则是延伸的根须;却足有人类的孩童大小。在长长的骨枪尖端上挣扎哀鸣着,不断滴落下绿色的汁液;落地之后就凭空生长出不知名花草。 与此同时,在狮宫内部的一处秘密房间里,四壁已经被各种枝叶和藤蔓所覆盖着,最终顺着根茎汇聚在,居中一名披头散发、树皮裹身的女子脚下;就像是活物一般盘绕在肢体间,亲昵蠕动、伸缩着。 然而,当大竞技场内的绿植开始大片枯萎、衰败;这名女子也当即哀声惨叫起来;在她毫无遮挡的皮肤上,蛇蜕一般的也出现了,一条条剥裂而下和枯萎凋零的痕迹,并且迅速蔓延到了她的全身上下。 直到从枯萎的植被地下核心,强行脱离的小绿人;被用骨枪戳穿挑起的那一刻。这些原本看起来温顺异常的根茎,也在霎那间变得狂暴起来;瞬间激烈抽搐着缠绕、勒紧了女子全身,发出骨骼脆裂声。 而当外间守候的其他人,听到惨叫和哀鸣,最终撞门闯入救援的时候;就只能看见四壁正在枯萎剥落的藤叶,以及在同样干枯的密密麻麻根茎缠绕下,全身骨骼碎裂得不成人形,蛇形匍匐的女子尸体。 而随着地下的残存根茎,亦随之衰朽不堪之后;失去某种支撑的大竞技场地面建筑,在连锁反应的塌陷中,沉入了地面大半截,变成了东倒西歪的一地废墟。也露出后方街区中集结和整队的敌军阵列。 只见他们在为首数十名的帝国重装骑士带领下,堪称英勇无畏的对着江畋所在方向,发起了不断加速的反冲锋。然而,江畋只是略带欣赏和赞许的看着他们冲近,并投出手中所有一切可以找到的武器。 然后,他轻轻打了一个响指;清脆的声音甚至穿透了,战场的厮杀和轰鸣阵阵,传遍了附近好几片街区;霎那间,大部分踏入了“场域”模块影响范围的骑士和士兵,手舞足蹈的争相惊叫着腾空而起。 连同他们的武器、坐骑、盾牌和街面上的垃圾、瓦砾一起;转眼间被局域的失重反应,高抛上了数十米到上百米的空中。然后,又像是雨点一般的砸落下来;砸在了其他侥幸躲过影响范围的友军头上。 一时间,只听得噼里啪啦的一阵激烈撞击和震响、闷哼和惨叫声声。原本集结在街道中应战的,一整个联队\/千人队阵列,就变成了摔得到处都是,砸穿了许多街区建筑的,遍地血肉狼藉和哀鸣伤员。 而随着这条大街的暂时清空,通往罗马内城的道路已然再度敞开。在远处的奥勒利安城墙背后,顶部满是华美雕塑的马切罗剧场,长椭圆形的马克西姆赛车场;还有山丘间罗马努姆广场的高耸记功柱。 作为七丘之间的罗马核心城区,也赫然在望了。一道数米宽、十多米长,石构桥墩和桥面的切斯蒂奥桥,横跨在流经内城的浅浅台伯河支流上。但溃败的守军甚至还来不及,或是无心破坏掉这道桥梁。 不过,江畋也不急着继续进攻。片刻之后,随着大竞技场废墟一角,数层堆压的墙体被掀起,躲藏在一处坍塌的地下密道内的敌军统帅,尤里安公爵也重见天日一般的,浑身战栗着暴露在江畋的面前。 然而,江畋却毫不犹豫的一掌拍向,另一侧空无一人的墙边;霎那间透明的空气像是水花一样破碎;顿时就露出闷哼着,被拍倒一地滚葫芦的一行人来;而原来告饶的尤里安公爵,也蜕变成了另一人。 “你这背景也太假了,指望着骗过谁呢?”居高临下的江畋俯视着,已然是面如土色的尤里安公爵,突然弹指击倒一名摸刀背刺的侍从,又啧啧叹息到:“看来,有的人真心想要让你死在混乱中啊!” “为帝国献身,是我辈的荣耀与使命!”尤里安公爵见状,反而是鼓起了某种勇气和决心一般,毫不犹豫颤声道:“你这个卑劣的入侵者,是完全不会明白的!他……他只是为避免我落入敌手受辱!” “但若是这么不明不白死了,那就另一回事了吧!”江畋也好不客气的诛心道:“就像是一条无人理会的野狗一样,毫无体面的死在某个废弃的角落里;被当做耻于记录的叛徒,在史书上大书特书?” “你又懂得什么?”然而,尤里安公爵却像是触动了什么,当即语气激烈的争辩道:“为什么至尊,我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和荣耀;这是他慷慨的给予,自然也可以在需要时,尽管拿走这一切!”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江畋却是笑了起来,随即下令将不明所以的他给带上。随后,江畋又在满地被点燃的枯败枝叶中,意外找到了重新凝结的“枯萎”加鲁斯残渣,却是已经变成了一团浑浊琉璃。 甚至在用银盒将其重新封存起来的时候,江畋还能隐约感受到其中的本能残念。但是就这么稍加耽搁一会,奥勒利安城墙上的守军,就基本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林立风中的旗帜和丢弃一地的防御器械。 片刻之后,沿着七丘之一的卡皮多利尼山和帕拉丁山之间,帝国凯旋大道边缘前探的王国骑士,突然就浑身冒火和烟气滚滚的倒退了回来。却是报告遭到了不明的高温和烈火的攻击,却没能发现敌人。 紧接着,堆在了大道上的杂物也无故自燃,转眼之间就连同两侧的宅邸、商肆等建筑,烧成了一片;随即又轮到了奥勒利安城墙上,转眼之间,大片浓重熏人的烟瘴就笼罩了,被暂时占据的城墙周边。 下一刻,重新升上天空的江畋,就瞬间发现了攻击的来源;那是设置在几座高耸尖塔顶端上的一束束强光,径直对着他聚焦照射过来。就像是某种加热射线一般,隔空就点着了炽亮光斑所及的可燃物。 与此同时,下方被浓烟笼罩的区域,也穿了激烈的喊杀和激斗声;显然是内城的帝国军,籍着浓烟的掩护和遮挡;针对追随江畋而来的王国骑士们,再度发动了反击攻势。不过,这么做有意义么? 第九百零四章 隐杀 不过,这并不妨碍江畋的行动;只见他对阵远处一挥手,距离最近的一座高塔,就发出了一声轰鸣;自根部骤然火光喷吐着爆裂开来;转眼之间就见失去支撑断成数截的塔身,歪斜着轰落在城区中。 期间还有破碎的器械、物资和人员,随着烟尘滚滚的动静,像是纸屑一般的被凌空吹飞起来……,然而江畋却是微微皱起了眉梢,因为他远程投掷时瞄准的其实是塔身的上半截,却不免有失准头了。 但随着这支高塔的轰然倒下,也惊吓到了其他几座高塔上的存在;追逐晃动的炽亮光斑顿时就消失了。紧接着,空中响起了呼啸声声;一连串密集的轨迹划过空中,又瞬间交相掠过江畋闪现的残影。 而后,他才发现了长街的远处,一座高大阶梯状立柱建筑的平顶上;正在接着廊柱和雕像的遮掩,重新装填的隐藏炮兵阵地。随即,江畋再度召出收起的球状大石人;对着大致方向全力的投掷出去。 只见就像是凌空投掷的巨型保龄球一般;轰然砸落在附近民居中的大石球,顺势向前轰隆滚动着,带着迸射的烟尘滚滚,撞破、碾碎了一路上所有的妨碍;在街巷蛛网般密布的城区间碾开曲折轨迹。 最终才轰然创破最后一道高墙,停在了那座高大平顶建筑边缘;然后,在建筑内外惊起的一片嘶声叫喊中,伸展开身体的“石破天”,开始挥击、捣砸和践踏着,宛如蝼蚁般被惊吓出来的各色士兵。 同时又仗着八九米高的巨大身形,像是扫桌一般将无数华美的雕饰、廊柱和人像,一起挥断、砸碎、扫落在地面上,也将布置在期间的炮射阵地嘶声不绝的破坏殆尽;又更进一步砸倒外壁跨入其中。 然而下一刻,突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还有冲天而起的火光、烟云;高大阶梯状建筑的平顶和上层外墙,骤然被巨大爆炸的环形气浪所掀飞起来;在空中瞬间化作了无数的碎块抛出了老远。 又击坠如雨的覆盖了大片城区,转眼将许多花园、豪宅变得满目疮痍。残留的烟尘甚至化作了一朵灰色烟云,笼罩在空中久久不落。显然大石人误打误撞攻击的这座建筑,是类比大型军械库的所在。 而大石人也难免被这一阵近在咫尺的爆炸波及,在气浪滚滚中震翻出好十几大步,最终浑身裂痕遍布的坐倒在一条街面上。原本厚重的石层外壳,也像是蜕皮一般的不断崩裂掉渣,一时间挣扎不起。 尤其是在它头部类似五官的窍穴中,已经开始流出类似液体的存在,又在淡绿色的光芒中,不断地收缩凝聚起来。因此,江畋毫不犹豫的闪现着掠身上前,想要将它收纳进“次元泡”内恢复和温养。 但下一刻从天而降的尖锐呼啸和气浪,瞬间穿透了江畋的身影,也在地面建筑橙红瓦顶上,炸裂开数道碎片纷飞;又紧追着江畋不断闪现的身形,不断击中、贯穿了一处处楼房的廊道、露台和棚屋。 更将其中的晾晒的衣服、杂物,成片的砸倒、撕碎,激烈的抛飞而起。然而,随着一连串满目疮痍,又饱受创伤的楼房民居,终于不堪重负的连环崩塌,这些攻击者也在烟尘滚滚中,失去目标踪影; 直到一个声音在空中响起:“原来是一群扁毛畜生啊!”;与此同时,难以形容的流光飞舞当空闪烁着,如电的交错裂空无痕;只听数声宛如鹤唳泣血的尖叫哀鸣炸响;漫天的飞羽篷散而开洒落下。 紧接着,先后两只宛如马头一般大小的巨型带角鹰首,随着空中不断旋动泼洒的腥臭血液;重重的砸落在地面上,而仅存的另一只带角鹰兽,更是发出惊呼气绝的哀鸣声,不顾一切迸射出全身外羽。 如同乱箭溅射一般的密密麻麻贯穿了,诸多建筑墙面、地板的同时;却是在某种激烈气流的鼓动加成之下,不顾一切的乘风逃遁了。然而就在它全力挥动羽翼,即将钻入云层的霎那间一抹血光乍现。 就像是一团陨石般的急坠直下;重重落在一座后园的水池中。然而这时,江畋也通过甲人的视野,感到城门处的王国骑士们;似乎遇到阻碍和麻烦;在一片烟火滚滚中,多个生命体征正在迅速衰减。 除此之外,烟火中还有数倍于诸位王国骑士,却不似人形的生命体征和活性,正在与之争斗和纠缠着;显然这就是源自帝国方面的超凡力量,甚至是不能见光的暗黑生物;籍着这个机会发动反击了。 然而,这一次能跟随江畋进攻的王国骑士,都是源自二次觉醒以上的血脉传承;因此,虽在占据数量优势的异类\/超凡手段的围攻之下;他们依旧能依靠极其熟稔的协同和默契,在门楼内坚守不退。 不过,因为多次激发血脉之力,来对抗各种层出不穷的超凡手段,乃至修复自身伤创的缘故;一些人的生命体征已经不断的下降,乃至因为受伤而变得黯淡下来。这也是血脉传承的大骑士局限所在。 虽然相对于大多数战场环境,都拥有相对的适应性;但是也需要足够普通士兵的掩护和支援,不然很容易在战斗上头后,陷入众多敌军的重围,或是针对性的劣势中;被人活活的困死在某一场战斗。 但是,隐藏在现场压阵的还有一位甲人\/日光行者;就在江畋的本体故作泄愤式,追杀和轰击剩下几座高塔,及其内部残余之敌的同时;城楼表内外越来越严重烟火中,甲人悄然穿梭过厮杀的异类。 在错身而过或是闪现在侧后的瞬间,每每只用蕴含着冰霜和肃杀一击,就有一个异类的生命体征,迅速的枯萎、熄灭当场。转眼之间,极大缓解了退守城楼内的王国骑士压力;而这时他也有新发现。 这场笼罩全场的浓烟当中,还有另外一些异常的存在。就是地面上正在迅速播散的雾气,与之前火焰产生的浓烟混合在一起;甚至形成了一种潜在的影响范围;不但能影响和控制其中大多数的异类。 甚至还能形成一种宛如预警机制的区域反应;就在甲人进入其中的瞬间,像是被扰动的波纹所刺激,当即就有附近的异类迅速聚集过来;就算江畋操纵甲人一连闪现了多次,却依旧有异类紧随而至。 随后,他就不再掩藏身形,而再度闪现在一堆数量密集的异类之间,瞬间斩断好几只鹿首、牛角和狼面的异类同时,也双持武器大肆斩杀起来;而随着被惊扰起来的异类,争相奔涌围攻的过程当中。 甲人的视野中也终于分辨和锁定了一抹,始终游离在大多数异类之外的活性反应;“它”是如此的微弱,甚至还不如普通强壮的成年男子,因此很容易就被忽略过去。但一直存在这片异类横行区域。 下一刻,多次掀飞扑咬堆压异类,而变得伤痕累累的甲人;突然松开刺穿双头大獒的骨剑,变出一支透明的琉璃瓶子。然后,就被另一只刚毛剑齿兽连手臂一起咬穿;下一刻,这只剑齿兽骤然炸开。 崩碎在空中的血肉,瞬间就化作了漫天灼热干涸的黄沙滚卷;转眼之间就扩散开来吞噬了,围绕着甲人聚集起来数十只异类。激烈飞舞的砂砾如刀割挫磨,转眼之间就将它们皮毛和体肤撕裂、扯碎。 也变相影响和破坏了,一直在驱使它们的潜在维系;瞬间就大声咆哮哀鸣着四散开来;甚至不顾一切的撞击在一起、相互撕咬起来。而这个变化也成为城门内,王国骑士们的反攻讯号,而争相杀出。 转眼之间就冲散了异类的围攻圈子;也让一直在现场的废墟,悄然漂移和游动的那个微弱反应;不得不发出了更加强烈的波动。霎那间,浑身残破不堪只剩一条手臂,即将崩散的甲人闪在在它面前。 那是一个尖鼻垂耳、满脸褶皱、浑身恶臭的瘦小侏儒;只见“他”用尖爪一弹,一抹猩红的光点弹在甲人胸口上;瞬间就在破烂骨甲上烧蚀出一个巨大的破洞;然而内里却是毫无血肉的空荡荡一片。 下一刻,甲人就像是失去了维系存在的力量,瞬间崩散称漫天的飞灰。然而干瘪侏儒见状,却是惊声尖叫起来:“怎么会是,杜拉尔罕!该死的,我被骗了!”随后,“他”毫不犹豫转身飘走而遁。 然而突然撕碎了烟气的遮掩,漫天暴击而下的枪矛如雨,瞬间就覆盖了“他”所在的区域;也将那些被召唤到身边的异类,紧接无暇的钉死了一地。更贯穿瘦小侏儒的大腿;就见他的身躯骤然炸开。 却是化作了一团浓稠的雾气;又迅速在不远处凝聚成人形;却是变得缩水了一圈。这时,又有几只琉璃瓶在他附近,破空炸碎崩散开来;点点滴滴的溅洒在瘦小侏儒身上,转眼就从沾染处扩散开来。 而瘦小侏儒也不由的厉声惨叫起来;因为,他身体被沾染扩散的地方,已变成了毫无知觉的坚硬石壳;随即,他再度强行发动了雾化,将身体崩散炸裂开来;却又尖叫着更快凝聚、滚落在了地面上。 却是在他的肢体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残缺和畸形。而在雾化处的地面上,更是残留了好几大块硬邦邦的血肉组织。随后,一张银质的链子网,也罩在了奄奄一息的瘦小侏儒身上,将其收紧拘束住。 这时,燃烧的大多数火源也被扑灭,从远处吹来的一阵疾风,也送走了大多数的烟气。这时,满地狼藉的异类尸体,以及被捕获的侏儒,也再度暴露在云层投下的天光中;转眼之间就开始蒸腾冒烟。 而在七丘之一所在大皇宫区的观测塔台上;面如土色的皇家炼金师组织留守成员之一,也放下了特制的天文观测镜;对着身边的学徒喊道:“速去报告至尊,‘阴魂’琼恩和‘驭鹰者’都已失败。” “炼金学会的阿基米德之瞳,都被敌人所摧毁和破坏了,拜龙教在军械库准备的埋伏,也已全部覆灭的。我们必须退出这场战斗,将一切交给世俗的军队和帝国骑士的武力了。” 第九百零五章 遭遇 当然了,这一次激战下来,追随江畋攻入内城的三十七名王国骑士,又有一半以上失去了继续前进的能力;尤其是几名因为伤势较重,而过度激发血脉的骑士,若处理不当随时有着可能猝死的风险。 江畋干脆让剩下的骑士们,带着同伴重新退回到外环城墙去,与留守西涅尔瓦门的王国军汇合。只留下破誓骑士雨果在内,相对完好且犹有余力的五人,作为自己的掠阵兼带最后这段行程的见证者。 作为正统帝国的首都,如今的罗马城是由外环城墙——堡垒\/城塞群;平民、工匠和商人的外城区、贵族和富人居多的老城区、皇室及大贵族宅邸所在的内城区、以及教廷的圣山区层层嵌套而成的。 因此在这里已经可以看见,位于威尔米纳山丘的大皇宫区顶端,诸多宫殿建筑群落的最高处,俯瞰群丘和广阔城区的宏伟狮宫主体所在。这里本是以历代帝王命名的广场群,簇拥下的露天祭祀场所。 但是自从西维尔三世,建立了正统帝国\/西帝国之后,在这片残存的古代异教信仰之地;重新建立起专属王朝的宫殿群落,同时也是为了彰显帝国的权威,在参照君堡建筑的同时,也竭力进行复古。 因此,作为罗马城内年代最新,占地最广的建筑之首;相较城内同样宏伟广大的诸多古代建筑:奥古斯塔宫或是戴克里先大浴场、君士坦丁大浴场、万神庙;狮宫的复古建筑风格也很好的融入其中。 当然了,狮宫最早沿用的名称是西维尔宫。但因为周边不断扩建的附属建筑;导致如今威尔米纳山上的宫殿群落。就像是一只趴伏在山丘顶端俯视大地的雄狮,由此历代沿袭形成了“狮宫”的称谓。 也由此隐喻作为帝国的主人,至尊宝座上的奥古斯塔,必然拥有一颗宛如狮子一般威猛强大的雄心;不然,很容易就会沦为权势的竞斗场中,被宛如大鬣狗一般贪婪的权利生物所分食、吞噬的对象。 而作为当代的帝国核心,在殿内身穿华服锦袍的大臣和披甲戴胄的将领,众星拱月之下的帝国至尊,也坦然端坐在宝座上,眼神深邃的望向远方,那是群丘之间不断延伸靠近的激烈声嚣和烟火滚滚。 虽然,不断奔走入殿内的使者,正报告着城内横冲直撞的敌人入侵进展,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个又一个噩耗和坏消息: “幸存的炼金结社成员,拒绝了帝国的后续征召;” “首都内的多个奇术师团体,相继脱离了监控,不知去向了。” “敌人抵达万神殿了!”“万神殿内失火了,圣书祭祀们正在撤退。” “敌人越过泰图斯广场了!”“第六、第七市民卫队,全体溃败。” “第九市民卫队,在西屁阿园林阻击失败;” “圣荣骑士团团长图根特公爵,率领部下发动了冲锋后失去消息……” “敌人进入神殿区了!”“瓦兰吉卫士团开始遇敌……” “朱皮特神庙、维罗娜圣殿、马尔斯祭坛,先后损毁;多位大祭司和贞女未能逃出……” “敌人进入了和平祭坛,祭坛的圣殿守卫崩溃了。” “部属在祝圣殿阻击的伊苏利亚射手,损失惨重……” “敌人逼近元老院的大礼堂;元老们的仪仗卫队正在拼死抵抗……” “磐石勇士团,在东凯旋大道,遭遇巨型滚石的碾压,团长以下失去联系……” “禁宫盾卫第一、第三营,在朱诺花园遭遇敌人;誓死为至尊奋战到最后一人。” “禁卫军的牡羊联队、圣剑联队、天火联队,已经完成部署……” “骑兵军官团和荣誉士官卫队,愿为至尊采取一切必要的举措!” “不必了!”听到这里,犹自生着少年面容,却自有让人不敢直视威严的至尊,也终于开口;顿让殿内窃窃私语变得鸦雀无声。“就算余再怎么疯狂、冷血和残酷,也不至于牺牲这些帝国的将来。” “不过,余也很欣慰,在这看起来万分危急的时刻,居然还有列位忠心的臣下,愿意继续追随余一起面对;而不是和那些皇室成员一起,开始暗中策划和布局第二帝国,并另外设立首都的传统了。” “至尊!”在场众人不由表情各异的连声惊呼道:却见少年至尊,又以远超年龄的从容和淡定,继续道:“如果这是我不可避免,必须面对的命运之一,那自欺欺人的暂时逃避,又有什么用处呢?” 随即他又看着远方,默然正在迂回绕过大皇宫区的激烈动静和断断续续的声嚣;片刻之后才喟然轻叹道:“看来那位号称地上使徒的骑士王,还是不肯轻易接受,余为他准备的这种最终盛宴啊!” 然而,至尊的话音未落,突然外间就响起了一片激烈异常的惊呼声;转眼就被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和冲击;淹没了过去。而少年至尊脸色也微微一变,似乎又什么不知名的影响,瞬间反馈到他身上。 而在远处的威尔米纳山脚下,以古罗马十二主神之一,天后朱诺命名的大花园内;禁宫盾卫第一、第三营所布防的位置;已被大半座从天而降的建筑废墟,砸的支离破碎,淹没在滚卷的烟尘滚滚中。 激荡扩散的尘埃,甚至冲上了上百级的觐见台阶;将都所经的建筑、雕塑,彩色花窗、墙面和地面上的马赛克图画,都染上一层黯淡无光的蒙尘。再度深吸气的少年至尊,也对着表情各异的左右道: “余,特别命令你们,迅速从后山撤退,保留有用之身,继续为帝国效力;这是最高级别的命令,不容违抗!禁宫卫士,立刻执行。”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周涌入的银甲卫士,架起了这些呼喊不绝、反应各异的臣子和部属;毫不犹豫的向着狮宫的后方奔走而去。最后,只留下至尊和身边的几名宦臣、侍女;他这才重新望向了山下。 就在玷污了朱诺花园的大片建筑废墟上方;一个如影似幻的人正在虚空踏步而来;虽然,下方还有残存的禁宫盾卫,从各个角落里冒出对他射击不断;但都被接二连三的拍入地面,彻底失去了动静。 片刻后,两个西大陆强大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就在千米之外隔空相望;就像是某种无形意志的冲击和碰撞,让四下瞬间失去了声嚣。然而江畋却停下了脚步,从虚空召出数百支铁矛,迎面迸射而出。 但是,如同暴雨一般飞掷的铁矛,破空而至的刹那;却像是刺中了某种潜藏的透明泡影,顿时有什么东西当场崩裂开来,露出了内里错位的真相。不知何时疯狂生长并蔓延到台阶、墙面的大片绿植 。 将整座狮宫大部分区域,都染成了青绿斑驳的色调。这一刻,在江畋的视野当中,似乎整座山丘的植物,都在某种无形影响下瞬间活化过来。而在地下更有什么强大的活性脉动,正在慢慢苏醒过来 。 而这些活化过来的植被,都在拱卫和环绕着这位帝国至尊,又像是在朝拜着什么一般。这一刻,江畋忽然有所明悟,看起来这位少年形貌的帝国至尊,也不是什么正常人类,或则同样拥有某种际遇? 因此,环绕在他周围的生体反应,强烈的就像是奔涌流淌的火焰。就在江畋还想更进一步的试探,召唤出仅存的爆炸物同时;在后方突然响起尖锐呼啸,数枚特制的信号弹从西涅尔瓦门上升腾而起; 这一刻,江畋也顺势放弃了,闪身向着其他方向虚空横渡而去。因为这代表着,笼罩在城外王国军大营的异常天候,已完全消失了。而短时间内不能干掉这位奥古斯特的话,就有被回援军队缠住之虞。 而拱卫这位奥古斯特的地下力量,却似乎是无法进行大范围移动的;或者仅限于大皇宫的区域内。这就给了江畋更多避实击虚的机会;比如,在城内制造更多的破坏和损失?或者是援军本身…… 第九百零六章 终场 直到江畋彻底消失在了视野当中,少年“至尊”才突然一个趔趄,跌坐在了地面上;然后,又被裹卷的绿植给像是宝座一般的托住,才没有变成滚倒在地的狼狈模样,但头上的桂冠和袍服却乱了。 只是作为与之短暂对峙的代价;强行唤醒狮宫下方伟大存在的同时,“他”也急剧消耗了相当程度的本质,以至于摘下沉重的桂冠之后,披散的一头乌黑浓密发色,都开始出现了几缕显眼的斑白; “差点被你,给骗过去了。”然而下一刻,一个声音让“他”身体一僵,战栗起来:却是从另一个方向悄然复还的江畋,如电光火石一般的斩断、切碎,拱卫在“他”大片绿植,骤然突入到面前。 头冠歪斜的少年“至尊”,也不顾一切的催发冥冥间的无形联系,全力激活和唤醒地下那个伟大的存在;然后,“他”的脑袋就随咔嚓一声,强行扭转了一圈;瞬间就抽搐着失去了所有意识反应。 而原本如同浪涌和喷泉一般,瞬间冲出地面的绿植如潮,也在失去了控制之后,就当场狂乱暴动起来。各种胡乱增生的枝叶、藤条和根茎,在地面上铺天盖地乱窜着,包裹、缠绕住遇到一切事物。 转眼之间,就将华美的雕塑、花纹阶梯、大小喷泉、曲折的回廊和立柱,乃至是大大小小的宫殿,都在短时间内染上了一层深深的绿色。也将其中来不及逃走的内宦、侍女、卫士等,绞杀成烂肉。 然后,四面汇聚而成的粗大绿色触须,又激烈追逐着作为罪魁祸首的江畋,一直冲上了数百米高的天空;才宛如失去支撑的巨塔一般;轰然歪倒崩塌四散开来。然而这时,江畋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随着地下那个瞬间被惊醒,并且反应激烈的意念,像是后力不济一般的陷入某种衰退。江畋手中的“至尊”尸体,也发生了某种显而易见的变化;原本还算是英挺的少年体型,突然变得纤细修长。 同时乌黑笔直的披发,也变成海藻般大团的蓬松墨绿;略显尖翘的耳朵。如果西帝国的众多臣子和官吏,不是瞎子和傻子的话,绝不会把这么一个玩意,当成是帝国至尊。这么说正主儿其实跑了? 但江畋却又出呼意料的感受到,手上抓着的这具尸体,似乎并未完全死去;或者说残留着相当程度的活性,以至于被他隔空突袭时,扭断错位并捏碎的颈骨处,正在缓缓的自行修复和逐渐归位着。 因此,江畋的“次元泡”模块竟然不能将其纳入。但随后重新调整了心态的江畋,就抓着这具穿着至尊衣冠的“尸体”,全力踏空而起翱翔向了城市的另一端。那里也是结束战斗不久的王国大营。 与此同时,在西涅瓦尔门内驻守的王国军,也得到了相应的信号,在短时间内集结起来;又在完成修整的诸多王国骑士引领下,士气如虹的追随着空中,江畋飞掠过的淡淡烟迹,冲出了外环城门。 不久之后,沿着墙下奔驰的他们,就遇到了从城西王国大营方向,陆续退回来的第一批帝国军队;但这些久战疲惫伤痕累累的军团士兵,见到从天而降的江畋手中“至尊”尸体后,当场就崩溃了。 大多数人几乎乱叫着,在原野上自行溃乱开来;唯有少数忠诚的将领和亲卫队,在悲愤的哀鸣和怒吼声中,反冲向悬浮在天空的江畋;然后就被奔涌而至的王国骑兵,如浪涌沙洲一般的瞬间淹没。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从王国大营的突袭战中,退下来的帝国军队。但是他们的结局和遭遇,却基本都是大同小异的结果。在来自王国大营的尾随追击,前方王国骑兵的往复冲击下。 一面又一面代表着荣誉与战绩,绣着各色图样的联队旗和镀金的军团鹰标,华丽的家族旗帜和骑士团的徽标,被不断的推倒、斩断和夺取,或是狼狈的丢弃在地面,任由人群往复的践踏在泥尘中。 至少数以万计的帝国军队,在这场持续不断的遭遇战和夹击中,崩散在了罗马城外的郊野中;而江畋亲自出手的机会,反而没有多少了;主要是之前城内的激战,导致大石人和甲人都陷入了蛰伏。 而为了轰击和驱散城区的守卫力量,以及对抗那些超凡存在和暗黑生物,也消耗了他的大量能量储备。因此,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只要拎着冒牌至尊的“尸体”,在空中充当打击敌人士气的威慑。 同时为己方军队的进攻势头,提供某种程度上的指向。因此,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了夜晚时分,广阔的城郊平原上,再没任何成建制的敌人为止。虽然,王国骑兵又点起了火把,继续不断的搜寻。 但是异常漆黑的夜色,显然成为那些失去斗志的溃乱之敌;最好的逃亡和脱身的掩护手段。但在王国军的肆虐之下,偌大罗马城内却依旧黑暗一片,甚至绝大多数的城门和堡垒,都不敢点起灯火。 唯恐成为王国军的突袭和打击对象。然而,当罗马城内的市民和残余的军队,在心惊胆战伙食提心吊胆中,煎熬了格外漫长的一整夜之后;却有些意外见到璀璨阳光之下,早已变得空荡荡的大营。 却是在昨夜围绕着罗马城,游动不绝的火光和喧嚣掩护下,王国军已经完成了拔营撤退的行动。因此,如今的偌大的城郊原野上,就只剩下零星的王国骑兵,在清晰可视的距离内肆无忌惮观望着。 但在剩余的城门和堡垒守卫中,已经没有人敢于主动出击,或是用射击将其驱逐;反而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至少源自敌人的威胁不在了,罗马城算是保住了,但代价是这座永世之城的满目疮痍。 然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座宏伟之城的劫难却并未因此结束,反而被进一步扩大了。因为,随着败逃而回的溃军,带来帝国至尊被骑士王擒杀的传言,再加上市政厅、军械库等多处要害被摧毁。 还有大量公用建筑和贵族宅邸化作废墟;由此陷入严重混乱与无序的城区,却没有人及时站出来辟谣,或是主持善后局面的缘故。结果就在愈演愈烈的谣言中,逃回的溃兵们开始大规模抢劫街市。 而各处城门和堡垒的军队,非但没能阻止这些暴乱;反而又多多少少加入了其中。再加上,乘乱走上街头的盲流和被煽动起来的贫民、奴隶;这场迅速遍及全城的动乱和骚变,整整持续了好几天。 其中,更有好几只汇聚的武装团伙,公然冒充至尊的名义,或是自称是至尊的继承人、自任为首都的最高统帅;大肆洗劫内城和老城的贵族、富人住宅区,乃至聚众攻打教堂、修道院和大皇宫区, 直到姗姗来迟的外省援军,以及在罗马涅境内动员的各路民团,相继抵达了罗马城外;并拜见重新现身的至尊之后。才开始着手重新平定和剿杀罗马城内的暴乱,清算那些失职官员、将领和大臣。 但在这个时候,顺着沿途幸存的城镇田庄饱掠一路,满载而归的王国军主力,已在满地废墟的港口中,登上第三批国内调集的运输船团,就此踏上了班师的归程了。同行还有大量源自帝国的俘虏。 在此期间,却又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就在江畋逼近大皇宫之前。正在迅速转移的狮宫后山,大名鼎鼎的镜廊花园内;一名白袍小帽的慈详悲悯老者,也在在几名低品麻袍教士簇拥下迅速离开。 然而在不久之后,一名跌跌撞撞从侧边花树中冒出的灰衣宦官,突然扑倒在白袍老者面前,而对方的后背却有着好几个伤口;他不由有些错愕,却又迅速平静道:“我的孩子,你需要帮助么”。 就见这位后背迅速被血色浸透的宦官,勉强抬头用竭尽全力的声音道:“圣父,千万小心,有人想借助外敌入侵的混乱,对您图谋不轨。”然后,他就像用尽气力一般的,侧头瞠目的当场断气了; 片刻之后,重新易装成普通托钵修士的老者,沿着内应提供的路线,最终从七拐八弯的巷道,最终走出大皇宫区范围外的一处小门之后。却有一名禁卫军官眼神深邃看着,一行人正在远去的背影。 当老者一行有惊无险的穿过,好几片混乱的街区和大道,最终抵达了由虔诚信徒和忠诚下属,所主持的街区会所之后;众人才略微松了一口。然而,在进入会所的地下通道之后,众人却突然停住。 因为,大多数的火把突然就熄灭了,紧接着提灯在前引路的数名会所成员,也突然接二连三惨叫着,被利器贯穿勾倒在地,又被迅速的拖入前方、上方的浓重阴影中;转眼就失去了所有的声息。 “御座之影,黄道十二宫,天蝎座的阴影刺客么?”老者身边的灰袍修士,当即大惊失色拨开兜帽,露出锁子背心并拔出叶锤道:“圣座,请您快走,我们会拼死挡住这些诡异的存在。” 于是,当江畋重新回到了科西嘉岛时,却听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什么?普世教廷的那位圣座席乐高五世,被我顺手给整死了?罗马正教已经重新紧急选举出了继任者,称之为西尔维斯特三世?” 这可是无端天降一口大锅啊!虽然,江畋并不把这位圣座放在眼里,甚至还放言要请来阿维尼翁做客;但实际上对方却不以为意,一直保持了暗中的沟通渠道;以谋求在一些公共事务上的潜在默契。 但这次显然是帝国内部有人借机下手了;说不定还是那位借助替身躲起来的奥古斯特,暗中的默许和授意呢?但这位已经在位近三十年的当代圣座,终究还是普世教会千万信众名义上的共同宗教领袖。 只怕接下来的时间里,两国之间的教会组织和民间舆论上,少不了一番激烈的隔空论战和辨经运动了。江畋也重新检视起这次军事行动的利害得失。 第九百零七章 影响 这一次进军罗马之行,以第二军团为主的王国军,约莫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减员。主要是在刚开始的港区之战,以及后续罗马城郊突袭战中造成的损失;但是取得的战果却是前所未有的辉煌。 包括皇家的禁卫军和首都卫戍军、城防民兵、市民卫队在内,前后至少七八个帝国军团级别的序列,多达五六万训练有素的士兵,被击溃、歼灭在罗马城内外;缴获的物资粮秣甲械旌旗堆积如山。 尤其是在江畋的身先士卒下,攻进罗马城并将其变成一片废墟;还以一己之力击溃了城内,帝国所展示出来的诸多超凡之力和豢养的暗黑生物;迫使的帝国至尊不得不逃离大皇宫隐藏自保的壮举。 这是正统帝国建立之后,前所未有发生过的事情;或者说,是自再兴帝国以数次的十字军西征,自法兰克、日耳曼、伦巴第等诸多蛮族手中,夺回大部分西罗马故地之后,就前所未闻的奇耻大辱。 而帝国境内更是将其比作了,颠覆西罗马的蛮族大首领克洛维一般存在。因此,据说现今在罗马城附近,聚集了至少十个帝国军团,却是为了防备骑士王率领的王国军,随时可能去而复还的威胁。 更关键的是,打破了西帝国本土\/意大利半岛,一直以来维系的久无战事、承平日久的现状和心理优势。也变相动摇了西帝国皇室的统治权威,一位无力保护本国首都的皇帝,注定要被钉上耻辱柱。 另一方面,江畋在罗马城内肆虐的同时,还顺手掏空了好几个大型库房;用以填补“次元泡”中空缺。其中既有爆满的军械库,也有装满熏肉火腿奶酪的食品库,更有税收的城市金库和皇家私藏。 而作为西帝国本土的核心腹地,罗马城所在波河平原,哪怕被帝国执行的清野坚壁措施,给烧成了一片白地;但作为多年积累的财富,留在建筑和仓窖中的大量贵金属及制品,却是没法焚烧掉的。 因此,作为对于王国士兵的最好犒赏,就是让他们分队带领,拉丁和科西嘉的辅助部队,到这些庄园、别墅的废墟、残垣中去,开盲盒一般的挖掘地下,可能存在的贵金属和其他的值钱物件…… 因此当这一战的相关消息,在西大陆列国逐渐传开之后,也极大的震惊当世。南至阿非利加的柏柏尔人诸王朝,阿拉比亚人的城邦联合,北至北方教廷所在冰海诺曼诸国,都纷纷派出信使和探子。 而东帝国更是受此刺激,打了鸡血一般的再度掏空国库,从地中海沿岸的数个军区抽调兵马,组织出一支数万人的远征军,在满目疮痍的两西西里大岛强行登陆;大有一副乘他病,要他命的意味。 至于王国的臣民同样饱受鼓舞,在首都塞纳城、阿维尼翁、图卢兹、蒙彼利埃、里昂等各大城市,更是爆发了自发庆祝的大游行和大规模的公众圣事活动;仿若在一时间又会带了王国的全盛时代。 然而,在科西嘉大岛上短暂修整一周后,随着来自王国境内的补充船队抵达;江畋麾下的王国军也再度登船渡海。不过这一次并非直接回国,而是登陆了科西嘉大岛北面,隔海相望的萨伏伊公国。 然而,在西帝国附属的北方诸侯萨伏伊公国境内,王国军所过之处几乎是望风而降;由带着花冠的少女簇拥着,当地的市长和其他官员、少量的城市贵族;争先恐后的迎候在城外,奉上城门钥匙。 甚至连萨伏伊公国的首府热那亚城,以及城外当代公爵温贝托,及其比安卡马诺家族居住马卡洛大城堡,都被彻底放弃了。偌大的城市居然只有一名,比安卡马诺家族出身的私生子,在维持秩序。 然后,王国军沿着海岸线的狭长地带,一直推进到热那亚城以西的马萨城堡;才第一次遇到了帝国军队的拼死抵抗。但也不过是某种最后的回光返照了,这些还未得到消息的边区军人和地方武装。 在大炮的持续轰击和大石人带头冲锋之下,无论是时期还是斗志,都迅速的土崩瓦解了。而坚持抵抗到最后的一名边区伯爵,也带着仅存的亲兵被埋在坍塌城堡中。就此宣告“弧岸之国”的灭亡。 作为顺势从西帝国夺取的战利品之一,萨伏伊公国大部分领土,被建立为全新的热那亚特别区;同时废除大部分贵族和封臣的领地,将其重新丈量和清算之后,改造成一个个集体田庄和荣军农场。 在宣布废除原统治者的契约和债务,废除农奴制度和释放奴隶,并将其以自由民的身份,重新编管进集体农庄中;继续在原有的村社和市镇,维持有限的乡土自治,建立各个城市阶层的合议机构。 也可以说是从社会结构上,将原本封建采邑\/城市领主的二元体系;更进一步的碎片化。并且通过拔高中下层的社会地位,来逐渐取代原有帝国贵族、封臣血脉与家系,所罗织而成的封建层级体系。 当然了,对于江畋来说最大的收获,还是在帝国境内猎杀了一众全新的异类;让视野面板中的能量储备,第一次达到了上百单位;足以支持江畋多次往来神秘元素,几乎枯竭和凝固化的武周时空。 不过,这种事情可一而不可再;想必随着这此战役的影响逐渐扩大之后,那些帝国境内的神秘组织\/超凡存在\/暗黑生物,也会更进一步的隐匿和蛰伏起来;乃至与世俗权力者结合的更深、更隐蔽。 想到这里,江畋再度长出了一口气。也让亲昵盘坐在大腿上的特蕾莎,再度发出了一声娇柔的哀鸣声;几乎整个人都酥软如泥的倒在他的胸膛上;这时,江畋才摩挲着她变得汗津津的晕红小脸道: “对了,特蕾莎,我给你带回来了一个有趣的玩具。”随后,一个特制的钢铁箱子被送进来。打开之后,就露出了一具蜷缩成团的尸体,赫然是江畋在进攻狮宫时,顺手给捉回来的“至尊”替身。 “的确,是很有趣的玩具。”然而当提着裙摆起身的特蕾莎,饶有趣味的伸手触摸尸体的刹那;原本仿若死透了一般的尖耳女体,也像是脱水的鱼一般骤然弹跳而起;散做一片绿光向外遁逃而去。 而在绿光所过之处,那些木质的器具、摆设和支架,都像是短暂的活化过来一般,瞬间变形扭曲着长出蠕动的枝叶。然而,又在下一刻随着迸开的红雾瞬间枯萎,紧接着就笼罩住外逃的绿光轨迹。 在稍闪即逝的哀鸣和尖叫声中,将其重新反向拖曳了回来;与此同时,就见被包裹在红雾中的对方,用一种惊骇到扭曲变调的声调道:“该死的真红幼子,原来你也投靠了世俗的权力者么……” 然而用光洁纤细的赤足,踩在对方赤果脊背上的特蕾莎,却用一种天真而纯净眼神,又隐含着兴趣盎然语气道:“什么真红幼子,我完全不懂你说什么,人家只是专属父王陛下的禁脔和收藏品。” “不过,你既然都说出来了,那不妨告诉我,这真红幼子,又是什么东西?”她一边说着,一边操纵着红雾汲取这脚下女体的生机和活力;同时扭头对江畋吐了吐舌头:“父王,就交给我了。” 在数日之后的罗马城内大皇宫区,在已变成大片森密绿丘的狮宫及其附属建筑面前。刚刚平定并处决了一批叛乱分子,而身穿着太阳金纹胸甲和紫鬃盔的少年至尊,也见到了被释放的尤力安公爵。 只是饱受打击的尤力安公爵,已无之前精神气度:满脸晦暗两眼无神的转述着通牒:“骑士王公开宣称和展示,帝国勾结异类残害臣民的罪行,并宣布罗马城的毁灭,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而后在第二天,聚集在罗马涅大区的十多个帝国军团中,就因为犒赏和补给分配不均的问题,相继爆发内讧和冲突;紧接着,原本据说已经死去的圣座席乐高五世,也出现在了意大利南方的比萨。 并且宣布当代的至尊,已经被妖邪的力量所污染和同化,并试图玷污和迫害、谋杀圣山中的虔诚者。号召帝国所有的正信徒,共同讨伐并推翻之。同时为另一位皇室成员费鲁斯,涂油祝圣为新君。 一时间,竟有多个商业城邦和众多自由市,相继宣布支持或拥护圣座的决定。眼见异常席卷帝国南方的叛乱和分裂之势既成;而被皇室瓦解分化和镇压的北意大利诸侯,也由此出现隐隐不稳迹象。 更有帝国各大军区的驻防军团,相继内调拱卫罗马涅之后;东帝国的海陆全面入侵和蚕食的压力。因此,罗马城内的西帝国中枢,已然是顾不上西北边境被归程王国军,顺势侵吞的萨伏伊公国了。 反倒是北意大利诸侯的残余势力,收容了逃亡的萨伏伊公爵及其家族成员;并资助组建了一支雇佣兵和流亡骑士、封臣子弟为主的还乡兵团,与故国境内的乡土缙绅\/庄园主,对抗来自王国的改造。 第九百零八章 波荡 而在遥远的君堡郊外,被称为蔷薇之泪的皇室庄园中,正当是异常季节的花团锦簇中;迎来了现今的主人,也是东帝国尊贵的女亲王,金宫会议上的重要成员,首席内廷贵妇,大女修院长海莲娜。 然而,当一身男式猎装却头戴常春藤冠,尤显身段妖娆的她,在锦绣轻甲的扈从和羽毛帽侍女簇拥下,浩浩荡荡的步入庭院深处;却有些意外的没见到,本该前来迎接的总管,侍女长和诸多宠儿。 就连那些本该日夜劳作的花圃、庭院间的园丁、花匠和其他奴仆,都消失不见了;就只剩下长驱直入的清脆马蹄声踏踏。这一刻,海莲娜不由粉面一寒,厉声呵斥道:“还藏着做什么,都出来吧!” 随即,在花树丛丛和林荫森森之间,相继走出了一群群,身穿精美双头鹰花纹的板链甲,头戴黑马鬃盔的禁军,而盔上金鹰则代表着金宫卫士的身份;而为首之人,更是让海莲娜心中微微一惊; 那赫然是她早年在金宫的权术斗争中,设计犯错和后续构陷罪名之下,被判处流放远海小岛上的某位御橱总管;也是从小伴随凯撒的宦官头目之一。本以为早就烂成一把枯骨,却没想出现在这里。 这一刻,海莲娜绷紧的身体,突然就松弛了下来;而用眼角余光扫视着,那些满脸惶然不知所促的贵族子弟,或是惊慌失措的侍女们;只有少数人面露坚毅之色,而按着装饰性刺剑悄然靠拢过来。 “撒留西,看来是妾身失败了,那位念旧的至尊,这是打算彻底抛弃妾身了么?”然而,名为撒留西而满脸伤疤的宦官,却根本不接她的话,径直卑笑道:“还要感谢您的利令智昏和肆意妄为。” 随着他的话语,已经被拷打的不成人形的女仆长,还有满身血污却没有多少伤势的总管,衣裙破破烂烂、哭哭啼啼的一干年轻“宠儿”们,都被从各处建筑中相继拉扯了出来,展示在海莲娜面前。 “我还希望您能稍加反抗呢!这样,奴婢才能略微得偿所愿……”疤脸宦官又轻描淡写的继续卑笑道:“毕竟,当初您为奴婢,可是准备了一路的惊喜和享受;凯撒的口谕,只要您还活着就好。” 而在热那亚城内,江畋正在审视着关于本地,几处要塞、据点的留守军队将领,和各个城市管理者的委派名单;以及来自帝国境内的一系列真假参半后续消息。就见特蕾莎蹦蹦跳跳的拥上膝怀道: “父王,那只母森人已经屈服并供认了。她是西帝国复兴的诸多古代教派和秘密结社之一,地母教派的最高祭祀候选;也是那位少年奥古斯特,重要的伴侣和助手,为他镇压罗马城的地下世界。” 原来,这位最高祭祀候选的森人,本名为芙罗莎,也是大型秘密信仰结社之一“万物之绿”的首领;也是在天球之变导致的神秘浪潮之后,最先投靠了西帝国的超凡组织,因此也得到了大力扶持。 与其他同时复兴的密特拉教派、厄流西斯教派、狄奥尼索斯教派、奥菲斯教派、伊西斯教派;等等饱受普世教会打击和驱逐的古代多神信仰一起;应对和解决多起地下世界异变和暴走的畸变生物。 而擅长治愈、恢复和安抚、驯化异常生物的地母神信徒,也因此脱颖而出;乃至成为专属帝国皇室的庇佑力量,而获得大量资源的投入,让它们能够从变化最激烈的黑森林,捕获和驱使更多异类。 甚至因此压过了,暗中在帝国军队中传播,源自东方的古代波斯帝国,却曾经在古代罗马大兴一时;代表光明、勇气与契约的太阳神密特拉教派;以及崇拜火焰和爆炸、机关的,秘传结社拜龙教。 同时又在帝国主导之下,联手部分已复苏的古代信仰和秘密结社,打击和排斥另外一些暗中复兴的古代信仰;比如以酒神命名而倡导纵欲与狂欢的狄奥尼索斯教派,代表生殖和繁衍的伊西斯教派; 乃至源自古希腊地区的哲学\/神学体系,影响过毕达哥拉斯派和苏格拉底、柏拉图等先贤,相信灵魂不朽和轮回转世的奥菲斯教派;因为其发源于东帝国的核心领土,纯粹属于国家层面上的对立。 这就是作为西大陆上,存在历史足够悠久的古老帝国,天然具备的底蕴和优势,也是变相的隐患和潜在的纷争苗头所在。因此,为了增强自身的力量,以“万物之绿”为主导的地母教派最为活跃。 不但借助帝国的军队和间谍、监察网络,来抓捕和驯化各种异类\/黑暗生物;还根据帝国保存的古代档案\/秘密典籍,找到并且挖掘了许多出的古代遗迹,从中取得不少成果;比如曾经的教团八柱。 除了,因为拒绝合作而在逃的“恶土”西顿;被拉丁公国秘密捕获,并隐藏献祭的“烈风”高兹之外;包括被当做失控的决胜兵器,投入战场的“枯萎”加鲁斯;借助烟火中偷袭的‘阴魂’琼恩。 至少已有地母教团的四柱成员被挖掘出来,并落入帝国的掌握之中。只是不知名的另外两位,正位用于帝国的其他地区;而未能有机会赶上这场,由江畋率领王国军长驱直入罗马城的超凡突袭战。 又比如卡西诺山上的那只远古巨人\/古代种;潜伏在大竞技场地下,由一整个森人部落所守护的树心祭坛;内城城墙之战中出现的大角鹰首兽,以及潜藏在大皇宫区地下,那只大型植类地脉生物。 是以,江畋顺手抓走临时充当至尊替身的,最高祭祀候选芙罗莎,却是一个意料之喜。虽然,作为举行过共生仪式的对方,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但特蕾莎新觉醒的汲取天赋,却天然的克制她。 或者说,在慢性汲取她的精力和活性同时,带给她的莫大折磨和痛苦。乃至用各种器具拷问\/玩弄她的身体,而让她在一次次死去活来的濒死体验过程当中,一点点的往复验证,前后供述的真伪。 另一方面,芙罗莎虽然在明面上,只是少年至尊的后宫成员之一,某位受宠的宫廷女伴身份;但在私下里却是活跃在西帝国的地下世界,与诸多超凡势力进行交涉、对接,乃至进行威慑的负责人。 也是以“万物之绿”为首,多个地母神教派分支;与皇室衔接的关键纽带。更负责安抚和沟通狮宫地下,沉睡多年的那个植类集群式地脉生物。所以随着她被掳走,西帝国的超凡力量将大受影响。 最不济在一段时间内,不可避免动荡和混乱。不过,江畋亲率大军发动惩戒战争的目的已基本达到了。夺回科西嘉大岛并割取了拉丁岛北部,占领沿海接壤的萨伏伊公国;也需要时间消化和巩固。 接下来就是作为宿敌的东帝国,如何充分利用这个稍闪即逝的转机和变数;尽可能的蚕食和吞并更多的领土,乃至在全面转守为攻的海陆战争中,更进一步的严重削弱和瓦解,西帝国的有生力量。 毕竟,东西帝国拉锯征战了多年,可谓无比熟悉和了解彼此了。因此按照过往的历代经验,基本上也很难一鼓作气的彻底消灭对方,而只能比拼消耗综合国力,陷入旷日持久的拉锯和对峙战争中。 这时候,双方都会在存亡攸关\/胜负在即之下,竭尽所能的寻找外援和一切助力。因此,哪怕王国军已经离开了意大利本土;但只要身为西兰王国之主的江畋,坐镇在新占领不久的热那亚城一天。 哪怕他什么事情都不用做,整个北意大利地区的帝国诸侯势力,就始终被笼罩在无形的威胁和恐惧当中。更无法为即将爆发内战,并抵御外敌入侵的西帝国中枢,提供一兵一卒、一钱一粮的支援。 但也就仅限于此了,不可能再做的更多了;不然就是为他人火中取栗了,之前从战乱恢复过来的王国,还需要更多休养生息的时间和缓冲。也没有必要过度陷入,意大利本土战争的无形泥潭当中。 因此,他再次拒绝了西帝国方面的交涉和赎金的请求同时;也几度拒而不见东帝国后续委派的使臣,而只让管理侍从的典礼厅,收下对方转交的外交文书,和几封以凯撒私人名义书写的信笺而已。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了冬天,塞纳城方面传来了新的消息;据说是在对于地下世界的清缴当中,发现了潜逃多年的约翰王,及其残党的踪迹。虽然这些年已经多次有人报告,发现前朝余孽的踪迹。 但基本都是一系诶无关紧要的小鱼小虾,或者干脆就是虚惊一场的误报、错认。但不管怎么样,已经追随江畋转战了小半年,辗转海陆之间的王国军上下,也有了名正言顺拔营班师回朝的理由了。 第九百零九章 踪迹 而对于曾经的大鼻子剑客西哈诺来说,这些年的时光是他渡过的最美好的岁月;和心爱的人一起出双入对,辗转与王国各地,追查和搜捕那些前王朝的旧贵族,以及覆灭的勃艮第王朝的残党、余孽。 事实上在克罗莎娜回应了他的心意之后,两人就在塞纳城外的圣济教堂举行了婚礼;虽然没有特别隆重的仪式;但是当场观礼的宾客们,却是颇具有身份地位;不但有西哈诺的老相识蒂亚戈兵团长; 及其一干昔日军中幸存的老友和部下;甚至连后来的王国摄政圣女,首都卫戍兵团指挥官波利娜,也出人意料的到场并表达了祝福。因此,在婚后他不但享尽了温柔滋味,事业上也同样的顺风顺水。 作为曾经小有名气的女作家;克罗莎娜的细心与明睿,善于在看似毫无关联的平常事物中,发现被刻意隐藏的蛛丝马迹和容易忽略的线索;与西哈诺在战场磨练的强横武力、临机应变经验完美互补。 让他们在国内调查署\/内勤连队旗下,如鱼得水的完成了许多项任务;也成为了一对小有名气的黄金组合,成功追查并揪出了好些个,改名换姓隐藏起来旧贵族成员,或是潜伏在民间的前王朝余孽。 因此,在完成当初由骑士王所指定的秘密任务,找到了藏匿在圣山中的特蕾西娅公主之后;他也很快得到了一系列升迁和授勋的奖励。现今的他已是比同王国政府文职十四级\/少校军衔的资深调查员。 而同为资深调查员的克罗莎娜,虽然只有类比文职十二级的待遇和职权;却从摄政圣女处,得到了一个宫廷女伴的官方身份。可以适当的主动请求觐见,或是直接递送个人呈请,算是某种特殊优待。 而他们也各自拥有专属的经费和数量不等下属成员,组成一个配套行事的团体\/小组;甚至还可以以个人的伪装身份,雇佣一些外围人员,提供短期或长期的专业服务,或是充当临时的眼线、跑腿; 虽然这对历经诸多波折与是非,才走到一起的夫妻,时常因为职务的需要奔波在外,膝下一直无所出,但他们还收养了一对来自蒙彼利埃的孤女,取名为伊达和艾尔;初次体验到了为人父母的滋味。 只是克罗莎娜在见识到新世界后,也不再长时间安于家室。而西哈诺也乐于伴随她,一起王国各地闯荡冒险;因此,这对父母倒有大半年时间都不在庄园里;而将养女寄送在王朝兴办的女子学校中。 因此,克罗莎娜甚至还有足够的心情,在追查工作的短暂休整和闲余时间,恢复了昔日的文学创作;不过这一次她的创作,就不再是首都文学沙龙里那些风花雪月的爱情缠绵,而是惊险纷呈的罪案。 以化名同时连载在好几份文学刊物和民间报纸上,也算是颇为反响强烈的热门连载。曾与她有缘无分的亡夫克里斯蒂安,还有现任丈夫西哈诺,则是她创作和取材的原型之一;也算是一种变相铭记。 不过,近些年随着新王朝和现有政权的巩固,再加上野外频发的异变事件和异类横行;让王国政府各级推行的集中居住和乡土自卫,以及对于荒野的再开拓政策,逐渐深入到了领土的绝大多数角落。 事实上,能够继续藏匿下去的旧贵族残党和前朝余孽;也变得越来越少;他们不是在裹挟在集体迁移的民众中;在新居住地重新申报身份时,被发现端倪和破绽;或是被昔日的同党指认、告发出来。 就是悄无声息的死在某次异变事件\/异常灾害中。某些地方政权难以触及的废弃城堡和偏远山村,固然可以用来藏身。但在如今神秘涌现的浪潮之下;也很容易成为突变动物和其他异类盘踞的乐园。 因此,西哈诺多次得到报告并带队前往之后,就见到被一地被啃得残缺不全的散落骸骨;而只能在残留的衣物和饰品上来判断身份了。或是找到一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宛如野人一般的幸存者。 或又是一群将自己封闭起来,变得语无伦次、疯疯癫癫的傻子、疯子。在可怕的外在威胁和物资匮乏的生存压力之下,他们往往突破了最后的人伦底线,而自暴自弃的肆意乱胶、乃至是相互蚕食。 更有一些活下来的人,因此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人形怪物。当然了,更多情况是这些缺乏谋生技能,又失去了特权和优待的贵人,在花光了身上携带的财物之后;不得不沦为社会最底层的存在。 然后,以娼妓和乞丐的身份,带着一身病痛和污秽,悄无声息的死在某个角落里。因此,能够被王国政府找到,并判处多年强制劳役改造;反而是那些旧贵族和前朝王党,唯一可以活下来的机会。 不过,作为前朝余孽的核心成员;在首都被攻破后就人间蒸发的约翰王本身;其实是轮不到西哈诺和克洛莎娜,所负责的追查小组;而是有宪兵、异务局和虔诚卫队、骑士团的秘密队伍专门负责。 因此,其中更涉及到王都塞纳城的地下世界,以及超凡存在和黑暗生物的秘密组织、结社。虽然骑士王夺取了塞纳城之后,就进行了大规模的重建和改造,并且搜索迁移出了成千上万的地下居民。 又炸毁了其中多条大型通道,填埋上百处的地面出口;将其中发生的事情和过往彻底埋葬;又定期派遣骑士进入地下,巡逻和清剿一些可能孕育异常的重点地区。但却无法保证一定没有漏网之鱼, 因为地下墓城的范围实在太大了,历代积累下来的纵横交错网道和大小地下空间,至今未能够探掘完毕。其中还有一部分因为地面塌方,才得以重见天日;而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漏水和倒灌被淹没。 故而,虽然历年不断有人举报,关于勃艮第王朝及其家族,真真假假的相关线索,但基本只找到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鱼小虾。作为首要目标的伪王约翰,却始终被无形的力量,遮掩在一片黑幕当中。 但是这一次,却是因为克洛莎娜无心的善意之举;让疑似的线索再度重见天日。那是一名因为花街的脏病,全身溃烂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妇人;在临终的告解弥撒中,自称是约翰王的情妇\/女廷臣。 要是这样也就罢了,每年总有那么几个自称,与约翰伪王相关的人物冒出来;只是因为新朝政权对于旧贵族的严厉清洗,以及对内推行东方主义式的集权越发巩固;故而此辈都是籍此行招摇撞骗。 比如号称掌握了勃艮第家族,被遗忘的隐秘宝藏所在,而私下串联募集一笔资金,进行挖掘和启封。或又是拿出一件或几件,前王朝流失在外的宝物、私属的印玺和饰品;而籍以变卖或抵押换钱。 而这种宝物或是私人用品,往往都有耸人听闻的来历,以及像模像样的历史关联事件;甚至还有假冒的收藏家或是教士,为之背书。因此,总有人不断的上当,而将其当做投献和讨好新朝的手段。 每年作为王室对外的典礼厅内,总能源源不断的从各种渠道收到,数量不等前朝相关的各种宝物和其他饰品;光是印玺就有十几个。其中甚至还有那位以奢侈放荡的名声和风评,闻名的王后遗物。 但是,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这位名为玛格丽特的旧朝女官,在回光返照的弥留之际和半清醒状态下;迫不及待的断断续续诉说了许多宫闱旧事;其中既涉及到那位已故“公车王后”的一些往事。 也有勃艮第家族入主塞纳时,里应外合的宫廷阴谋和身为女廷臣之间的明争暗斗;但更关键的是提到了,曾隐藏在贵族女性之间,一个名为“真红姐妹会”的秘密结社;及其定期举行特殊的密仪。 在她的忏悔中,这些充满了放荡和秽乱形式的密仪,号称能够延缓衰老和改善容颜;并获得极致的感官刺激与肉欲享受;因此,也让许多贵族女性沉溺其中而不可自拔;最终成为潜在内应和助力。 通过暗中不断诱骗和拉人下水,甚至连公车王后身边的贵族侍女和女官,都难以幸免;而这位已溃烂不成人形的玛格丽特,就是其中最早沦陷者之一。这也引起了西哈诺和克洛莎娜的警惕与重视; 为此,克洛莎娜当即决定,给她喂食了短暂延续生命,并麻痹病痛的特制药物;以获得更多的供述。同时还启用加急上报首都的总署,请求更多的支援和鉴定手段;但随后玛格丽就突然特死了。 而凶手则是一名,按照王国的普世征召令,在当地医院中护理实习的医疗修女;她被人用特殊手段催眠后,用枕头轻而易举的闷死了,时日无多的玛格丽特;但也暴露出了藏在幕后的暗中监视者。 那是当地一名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也是花街夜莺中最受欢迎的常客。然而在追查了数天之后,却死在城外荒野中的一辆马车上,全身已被畸变野兽啃食的残缺不全;但却未能掩盖住血液被吸干。 因此,也暴露出当地隐藏多年的血妖群体。而在出动邻近城市调来的驻军和武装修士,突袭拉罗什城外某处修院旧址时;更是遇到了一只久违了的“杜拉尔罕”,以及若干活化雕形怪的激烈反抗。 但是,这些只适合在夜间活动的暗黑生物,以异类之躯又怎么抵抗得了,来自奇物和教会法器、火器和爆炸物的双重打击。在成功捕杀了其中的几只成熟体血妖,以及大部分正蜕变中的眷族之后; 也再度得到了约翰王相关的消息;这些异类与一处隐修院保持联系,并为之收集金钱和物资,伪造野外的异兽袭击商旅事件。而对方的名讳和称谓,正好与随约翰王一起失踪的告解教士李维重合。 而这一次,出动的就是来自临近省城的驻守骑士团分队,以及超常猎杀队,虔诚卫队\/武装修会的联合战斗组合。 第九百一十章 森林 旺代森林,是位于圣王国境内布列塔尼亚王领的滨海沼泽,到贯穿西兰王国卢瓦尔河大区(大王冠领)、中央高地大区(大王冠领)边缘,的卢瓦尔河中下游流域,互相连接的大小七片森林统称。 那是一座座由浓密发黑的绿色,所构成的孤岛和城市。盘根错节的荆棘和树枝,没有什么比这更聋、更哑、更蛮荒的了。这些广袤的丛林是静止和沉默的居所,这里有死一般的、坟墓一般的孤寂。 但如果你像闪电般猛然劈开树木,就会在阴影中惊起四散的成群动物;野猪、麋鹿、山猫,森狼和豺狗、狐狸、松鼠;在山风都难以吹动,阳光也照不到的幽密林间,制造出一片毛骨悚然的动静。 相对生王国境内,靠近沿海地区的大片低凹沼泽;位于西兰王国境内的部分,则是以山脉蜿蜒,峡谷、山涧众多,大部分人口散居在各个相互隔绝的小农场和村舍里;仅有特定节日才会进行交流。 这里土地肥沃,通过农业、牧业劳动来糊口并非一件难事。但这里同外部的交往并不多,新思想和新事物很难渗透到这些地区来。就连国王和贵族的麾下,宛如凶残豺狗的税吏,也难免望而生畏。 因为,这座森林真的会悄无声息吞噬掉他们;或者,试图报复和清算的外来武装讨伐队,需要面对的宛如迷宫般的蜿蜒曲折道路。这些森林下面仿佛是珊瑚丛,布满四通八达、奇异非凡的交通网。 这里不仅有森林,还有城镇;城镇之下有村庄;森林之下有荆棘丛。由分散在四处的、错综复杂的树林相连。市镇成了堡垒,村庄成了营地,农庄外布下圈套和陷讲,田地环绕着沟渠和树木屏障, 还有隐藏其间的各种坑道和地穴、树屋。地穴内最少可容纳五六人。不仅有以网道洞穴为中心的村庄,地面上也有藏在树丛下,低矮茅屋的小村庄,它们为数众多,将大多数森林间地挤得满满的。 唯有偶然袅袅升起的炊烟,无意间才会泄露它们的秘密。因此,林中居民会有两个支撑点:养活他的小块田野和藏匿他的大片树林。在历代最困难的岁月里,庇护了一代又一代居民免于外界干扰。 就连古罗马最强盛的帝国时代,或是昙花一现的法兰克王国大扩张,也一次次略过这片毫无价值的区域。因此,在他们之中至今还残留着某种,源自古代的晦涩难懂方言,沿袭着远古的祭祀风俗。 也只有历代最为虔诚的传教士,或是发下誓言的苦修士,会孜孜不倦的试图进入其中,给这些化外之民带去天主的荣光和虔诚;也形成了当地独有的,宛如亘古岩石一般,顽固而坚定的信仰传承。 唯有这些森林居民中的年轻一代,偶然会因为各种原因,每隔十几年走出来一批;然后,大多数人都前往最近的城市,乃至是大城市南特成为雇佣兵;这也是小有名气的旺代民兵\/南特射手的由来。 因为他们是出色猎人,也是无法之徒。私贩、庄稼汉、士兵、牧人、偷猎者、自由射手。敲钟人、农民、奸细、凶手、虔诚教徒、林中野兽。这就是外界对于这些林中之民,最为普遍的印象标签。 但是,相比南方以顽固、保守和耿直着称的加斯科涅人;旺代的居民则是更多出一些,源自生活环境所特有的坚毅,乃至漠视法度的狡黠和轻佻;既能驯养出色的猎犬,也能充当合格的狩猎仆从。 或者说,世代繁衍生息在旺代森林中的居民,也是对于外界变化最不敏感,受到影响最少的群体。哪怕从最初的西兰王国建立,王朝已经更迭到了第五代;大多数人还依旧保持着按部就班的日常。 只要定期出现森林和沼泽边缘,在那些季节性的贸易据点中,将一些皮毛、奶制品和金属矿物,当做象征性的贡赋,交给当地领主的代表或是王国的官吏。但随着天球之变后,这种日常被打破了。 穿着短外衣和绑腿、裙边一样肥长裤的旺代林中居民,像是被水淹的蝼蚁一般,争相的携家带口、扶老携幼从林地中逃出来;因为,短时内迅速扩张的森林和疯狂蔓生的植被,吞噬了他们的家园。 世世代代生活的环境,突然就变得陌生而充满威胁;祖辈付出无数艰辛与汗水,开拓的林间田地、茅舍和山谷、河流边的市镇;遭到严重畸变且饥肠辘辘的成群野兽袭击,连牧厩里的牲畜也不免。 更别说,原本位于边境地带的大片沼泽中,那些走私犯和流亡者所熟悉的,纵横交错的隐秘小径;也在段时间被畸变巨大的水生动物盘踞;乃至出现了传说中满身水草的绿鬼、剧毒蟾蜍和大水蛇。 甚至是能够直立行走和使用武器的大蜥蜴;还有如蛇类潜伏缠绕、绞杀活物的异化水生植物。也让两国之间的缓冲地带和地理阻隔,变成了一片凶险异常的死亡之地;更绝少人能够从中全身而退。 因此在事实上,旺代林中居民也比王国其他地方,更快、更激烈的响应了王国政府,关于集中居住和迁移的行动。要么用砍刀、猎叉、弓箭和火枪,劈碎张贴的告示和射击交易点的出口作为回应。 然后在盘踞之地,被王国新军迅速粉碎和剿灭,作鸟兽散的逃回林地。要么是毫不犹豫的丢下一堆破烂,俯首帖耳的加入最初迁移队伍。最终,旺代的林中之民骚乱,也比其他地方更快平息下来。 至于那些留在森林里的老弱,或是因为违抗王国,而逃回其中的漏网之鱼;也就此悄无声息的再没出现过。但这一次,沉寂了多年之后的旺代森林,也再度迎来浩浩荡荡的王国军队以及众多民夫。 其中更不乏被重新召集起来的旺代人,在这些旧日的林中之民指引下,那些生长的过于茂盛的林木,相继被砍伐、放倒,又依次拖出了森林边缘;也就此露出掩藏在大片森森荫密之下的条条小径。 然后,用这些砍下的作为路基的支撑,以专门调拨来的水泥和石块加固,迅速在被挖掘的泥泞和积水中,铺设出一条足以通行马车和大炮的简易通道来。而在另外一些方向,森林则被相继点燃了。 在王国所提炼和开采自海外,特制的纵火物和燃料面前,这些因为天球之变的影响,变得异常茂盛和水分充足的植被,根本就坚持不了多久,就迅速被烤干、脆化,变成一片又一片扩散的燃烧点。 甚至在大火之中,能够听到饱满枝叶的爆裂、摧折,乃至是被高温蒸腾之后,宛如哀鸣一般的嘶嘶尖锐声。而在被过火之后的干裂地面上,更有奇形怪状被烧死的动物尸体,掩埋在厚厚的灰烬下。 如果仔细观察这些动物的焦尸,就会发现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畸变;或是在背上、下腹、后股多出一只、几只寄生足,或是在头颅一侧长出瘤状附着,或是口鼻耳眼等器官,变成数倍复数的增生。 甚至,在个别被烤死的动物身上,还出现了植物寄生\/共生的情况;比如在某条蛇类的耳孔和口鼻中,长出了榭寄生一般的枝叶,又比如浑身都被根须贯穿,却保持了部分行动能力的大鼹鼠…… 似乎越是低等的啮齿类和冷血动物,就越容易被寄生一般。就在这一片喧嚣、嘈杂的动静掩护下,有一支特殊小队,也悄然的穿行在幽林之中;领头正是一名头发斑白的资深猎人,在开辟着通道。 几名全身轻型板链甲,并披挂着长短火器的,分别来自隼队、狼队和熊队的骑士;穿着镶钉甲、腰挂法器的武装修士,武装衣套着锁子背心的王国猎人,甚至还有两名专门背负物资的前林中之民。 沉默不语的行进在几乎被疯长植被,所淹没的林间小径上;并且从中一次次的找到,最近有人通行而过的痕迹。直到他们遇到第一座林间绿野所淹没的村庄,才有人发出了低微的惊呼和叹息声来。 那是一座毫无特色、朴素简陋的小村庄,几乎所有的茅舍和木屋、乃至圆木构建的小教堂,都已经严重的腐朽、坍塌殆尽了。原本的田地上、畜栏中,也长满了齐胸高的野草,就像已废弃了很久。 而后,当他们踏入这座坍塌的教堂之后,就发现了一些寻求庇护,并死在其中的居民骸骨,只是被暴力啃咬并撕扯的到处都是;对应着残存未倒的十字祭台,充满了某种悲呛的意味…… 于是,他们在这里就地取材,在位置最高的教堂废墟,留下相应标记和刻痕,又继续出发了。不久之后,紧随着他们一路留下的痕迹,另一队武装人员也抵达村庄废墟,并清理建立起临时的据点。 待到第二天下午,探路的先遣小队沿着荒草隐没的道路,来到了第四座废弃的村庄时。却发现了一条奔流而过的河水,虽然这条河流只有七八米宽,并且相当的平缓,还可看见河床大片幽绿水草。 但也意味着可以利用的水运捷径;然而,当他们尝试性的投下,一只在林间捕获的动物时;却见河床突然泥沙翻滚着,从水草中浮现出宛如肿胀尸体一般的溺怪,瞬间抓住这只拼命挣扎的活物。 又在下一刻,将其在翻滚的河水中,撕扯成四分五裂的碎片……然后,这些臃肿却不失灵活的溺怪;就被预伏在岸上的转管手炮和霰弹小炮,轰击的百孔千疮,又被投下的火药弹炸的纷纷浮起。 第九百一十一章 遭遇 随后的时间里,这只小队沿着河岸继续行进,又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异常生物。比如突然动起来,鞭打缠绕活物的大树;成群游荡的食肉大角鹿,隐伏在尖刺藤蔓中的利齿野猪,乃至是徘徊的骸怪; 隐藏和蛰伏在村庄废墟和路边茅舍,地坑、网道中的残缺尸鬼;大多数时候,它们就像是干瘪风化的尸体一样,倒伏在废墟与落叶、浮土中。唯有活物靠近之后,才会缓慢苏醒并爬起来本能扑咬。 虽然,距离旺代森林的异变和林中居民的大逃亡,也才过去七八年的时光;但是,却像已经荒废了几代人一般的,充满了荒败和颓废,以及无所不在的步步危机和威胁。但都未能阻挡小队的前行。 唯有在途径并穿越一处死水池沼时,潜藏在看似干硬的泥泞之下,已经严重变异的七鳃鳗,让他们第一次出现了伤亡;一名来自旺代流亡者中,号称是最老练的猎手,不慎被七鳃鳗幼体钻入大腿。 虽然很快就被发现并且挖出来;但是由此嵌入内部的口器,却造成流血不止的严重伤口,最后是靠火药的烧灼将其强行闭合。但这名充当向导的前猎手,也因此失去继续行动能力,只能被留下来。 躲在临时搭盖的树屋上,等待着后续跟进队伍的救援。紧接着,这支队伍就再度走出林地边缘,见到并遭遇了一条长出密密麻麻触须的大蛇;在这些触须上赫然贯穿着多具,已被吸干的人畜尸体。 虽然这只多须大蛇在很远,就闻到了活物的气息,想要捕猎这些铁罐头\/板甲下内的血肉,但却被迎面轰击的火器和爆炸物震响,给炸的鲜血淋漓、皮开肉绽,最终还是拖曳着外露器脏翻滚而逃。 这时候,弥漫在徘徊在林间沼泽地上的雾气,也散去了一些;然而,却在阳光下折射出危险的斑斓颜色。显然,这些雾气具备某种天然的毒性,因此,偌大的沼泽地域内,居然没有一点声音响动。 唯有雾气稍加消退后露出边缘地带,那些疑似误入期间的皑皑白骨,在警示着后来者。然而在肉眼可见的沼地边缘,却有着相当密集的活动痕迹,以及明显属于新翻的泥土,在昭示着另一种危险。 但好在能够抵达这里的小队成员,都是长期对抗异类经验丰富的资深之辈;在短暂的商榷之后,他们就沿着林地边缘开始慢慢的移动和探察深浅,打算迂回寻找一条绕过这片沼地的相对安全路线。 最终在花费了一整个白天时间,绕了一大圈也留下一路标记之后;小队成员也终于遇到坚硬而干燥的地面,以及可以利用的正常树木;建立了树上据点之后,照例有一名视力特化的成员居高观望。 然而,这一看就有了意外的发现;在雾气笼罩的沼地另一面,赫然隐藏着一道绿墙;由粗大的树篱和藤蔓纠缠而成的数米高绿墙。而在这道蜿蜒曲折的绿墙后,还有一些隐约绰约的建筑顶端轮廓。 这就显得有些突兀和意外了;因为,按照那些旺代人\/林中之民,所提供的地形图和城镇的分布,在这个方位的沼地中,并不存在人群聚居的情况。或者说,这一次深入林中探索的目标,近在眼前。 因此,他们很快就点燃了一道深红色的烟迹,高高的飘上天空的同时;也找到了一条通往绿墙之下的泥泞小路。然而,沿着这条小路走到尽头,却只有大片严严实实几乎毫无缝隙树木,拦住去路。 就在一名队员上前,尝试性的挥刀试图斩开一道缺口;却冷不防从斩开的枝叶中,喷洒出好些刺鼻的灰绿液体;同时,正面绿色的树墙也动了起来,像是被触痛了一般,发出了嘶嘶的刺耳鸣叫声。 转眼间,就从这些被枝叶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墙面上,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以及严重变形的身体轮廓;又在激烈脱落的哗哗声中,争先恐后的落地,咔嚓作响着拧动木化肢体,扑向了外来者。 而探索小队成员这才看清楚,这赫然是一个个被树木严重寄生的人形;虽然在头部还残留着曾经身而为人的特征,但躯干部分早已经异化成,树木一般的纹理颜色;四肢也变成檗生枝条、藤蔓般。 因此,他们只能交替掩护着彼此,沿着来路且战且走的退回去。然而,这些树化人虽然个体威胁不大,很容易就被刀剑斩倒砍断;却拥有难缠的活性和恢复能力,除非被劈碎否则很快就重新爬起。 而且随着战斗引发的动静,从横亘在沼地边缘的绿墙上,掉下来越来越多;固然有一部分如无头苍蝇般,乱窜进了沼地的雾气中,与期间不知名的存在争斗起来;但更多的则是纠缠上了这只小队。 但好在他们已经退到了临时宿营地附近;来自高处的火器轰击和投掷的爆炸物,也炸碎、震翻了一片紧追不放的树化人;成功接应并汇合了退下来的同伴。然后,就被困在这棵数人合抱的大树上。 而那些无法随着人员攀爬上树,也没来得及逃出多远的驮马和驴骡,就只能哀鸣、惨叫不已的,被这些树化人争相拖住、扑倒,用蜿蜒的枝叶扎穿躯体,转眼四分五裂的撕扯成血粼粼的一地碎块; 虽然,这些徘徊和聚居在下方的树化人,因为身体严重异化之故,并没有攀爬上树的能力;但却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不断拍击和抽打着大树树干。试图用挥动的枝叶和藤条,将上方之人扯下来。 不久之后,这些树人又堆叠了起来,攀爬在同类的身上,开始一点点的接近树上的队员。然后,就被投下的火药弹轰然炸开,枝叶寸断的崩碎开来;顿时就空出一片;但是更多树化人又填补进来。 于是,树上的探索队员们,开始陷入了短兵相接的近战……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天上再度被铅色的阴云所笼罩,而临时搭建的树杈平台,也在树化人前赴后继的攀附、破坏下,变得摇摇欲坠。 第四支点燃的信号烟筒也燃烧殆尽,最终消散在空气中;已经在大树下堆积过几人高的树人,突然间就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齐刷刷的停下继续攀爬向上,转身就走,如潮水一般退却的干干净净。 而后,在雾气遮挡的沼地边缘另一端,却传来了宛如滚雷一般的隐隐炮击,和投掷爆炸物的持续轰鸣声;紧接着几面连队军旗,相继出现在斑斓雾气上。却是根据留下记号指引,后续抵达的援军。 又过了一阵子,死气沉沉的沼地中,突然就挂起了一阵大风;又像是龙卷一般的,将色彩斑斓的雾气,还有令人作呕的腐质气息,都一起卷上天空、吹拂了个干净;也露出了寸草不生的污浊地面。 同时暴露出来的,还在掩藏在斑斓雾气之下,那些几乎与地面混同一色的蛇类、虫豸;像是受惊一般的争相钻进,百孔千疮的泥泞地面。下一刻,紧接无暇的几声巨响,又将其震出地面逃向远方。 却是远处的绿墙,在巨大的声响和烟团中,被炸出了好几个显眼的缺口;也将掩藏在其中的众多树化人,支离破碎炸得漫天飞舞。而后在隐约军号和鼓点声中,几支全身防护的队伍冲向了缺口处。 而领头的正是十数名背着罐体,手持喷管的重装骑士;只见他们不断的喷出一股股火焰,点燃了迎面冲击而来的成群树化人;也将藏在地面孔穴里的蛇虫,烧得吱吱作响,窜逃而出化作扭曲焦炭。 而在喷火骑士的两侧,是手持大盾和翼矛的同伴,负责将一路上那些被点燃,却还能够继续活动的树化人,眼疾手快的挑翻、抛飞到一边,或者用盾面拦住,将其拍倒、砸碎在地面上;践踏过去。 转眼之间,那道数米高的绿墙,就被他们轻易的突破进去。这时候,绿墙内也再度响起了呼啸声,紧接着几条粗大的枝干,狠狠的拍击在地面上;也将冲进缺口内的数名骑士,冷不防的扫倒拍翻。 却是好几棵突然活化过来的十多米榛树,一边蠕动泥土翻飞如雨的根须,试图践踏和碾压闯入者,一边用带着刺果的枝干,拍打抽击着地面上,腾跃躲闪的王国骑士;然后被不断的斩断掉落枝叶。 凌空弹射乱飞的刺果,更是砸得骑士们甲胄咚咚作响;偶然被击中没有防护的部位,就留下一个鲜明的血印。但也就仅限于此了,虽然火器轰击对厚实树干的效果不佳,喷火骑士也没法安然靠近。 但随后跟进几名骑士,就将装满猛火油和炽火胶的大号容器,远远的砸中树梢和枝叶间隙,又迸溅流淌在树干之后;这几颗活化大树,就相继化作了熊熊燃烧的巨型火炬,彻底失控一头撞进森林。 而在浓烟烈火的背后,则是一大片被绿墙遮蔽和隐藏起来的,占地颇广的营地。而在这片毫无旗帜和标识的营地中,同样是被惊动起来的一片人声鼎沸;成群结队的武装人员,涌上各处建筑顶端。 同时用装满杂物的车辆,塞住了几条主要通道的出口;然后,他们就目瞪口呆的望向了天空;因为,一艘翱翔在空中的大船正破开厚重云层,像是山峦一般阴影的略过大地,也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最终呼啸着沉降在营地中最大,最显眼的建筑——一座木构教堂上,又在沉重的崩塌声中将其碾压城一地碎片…… 第九百一十二章 终见 就在营地激起的一片惊呼乱叫声中。这艘从天而降又宛如泰山压顶,压塌了一整座三层木构教堂的大船上;争相跃下成群结队穿着闪亮板甲,头戴桶盔、壶盔、锥形盔和兜面盔、环盔的重装骑士。 在十几面带着U型马蹄印的蓝底笑面金阳旗帜引领下,咆哮的分作数路杀向了距离最近的敌人。他们就是西兰王国唯一的救赎骑士团,诸多大骑士中屡屡建功的荣勋之士,更是百里挑一的御前仪仗。 因此被特许在骑士团的(轻装)锁甲\/鳞甲,(中装)板链甲\/扎片甲和(重装)连身板甲,三种制式标配之外,使用量身打造和个人风格的专属甲胄。因此在他们装备上,也是极尽奇巧特色之能。 而数名骑士组成的合战团体,在同步激发血脉共振之下,甚至产生局部的地面震荡、空气震爆、轰击和无形排斥、甚至凌空挤压和绞杀的各种效果;转眼间,就像一柄柄重锤击碎捣烂了一切反抗。 而在外围的绿墙另一侧,身穿四分之三甲和碟形盔,手持翼矛、戟枪或是剑盾、大刀的突击兵,和身穿蓝色布面甲的火枪手,组成的王国军,也像是潮水一般的涌出林间,又踏平了被烤干的沼地。 就像是激烈奔涌过原野的蓝灰色浪潮一般;将那些绿墙上残存的成群树化人,一个照面就轰然推倒、劈碎,践踏在脚下又转眼往复碾压城,严丝合缝嵌入地面的碎渣和残快;紧接着绿墙也瓦解了。 在争相投掷的爆炸物和纵火弹,还有后方抬进的霰弹炮、掷射手炮的持续轰击;这道生长缠绕极其严密的绿墙,也在短时间变得支离破碎,乃至成片成片在烟火中抽搐蠕动着轰塌,又被践踏过去。 于是,这处藏在密林深处与沼地的间隙,足足占地数里范围的无名营地,连同其中数以千计被惊动的武装人员,很快就在烟火与厮杀声中,沦陷了一大半。最终被挤压在一片数百米宽的核心区域。 那也是营地中最为坚固的建筑群落,不但有着完整的粗大立柱,还有火山灰水泥的坚硬外墙;从外在的形制和残留的痕迹上,赫然就是古罗马时代的军团冬营旧址;甚至废墟中还残留着鹰徽石刻。 只是不知道为何被废弃,又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毫无一点记录流传下来。而在这片冬营旧址演变而来的营地中心,又有若干坍塌的垒石建筑和台基,却是充满了古老而原始异教信仰的古朴风格。 而剩下没有被擒杀和击溃的数百敌人,就隐藏在这些营垒和石墙废墟,就地取材改造的建筑之间;架起筝型盾和小方盾,用十字弩和轻猎弓、诺曼短弓,在相对狭窄的地形和巷道内继续负隅顽抗。 更有少量身份不明的传承骑士,挥动刀斧棍锤奋战其中,而充当着支撑和后援的角色;而在短兵相接的迂回突击和遭遇战中;将王国的士兵几次三番击退;甚至,还击倒击败数名冒进的王国骑士。 但随着火器部队的投入,他们昙花一现的激烈抵抗,也迎来了回光返照后的终响;随着短促迸发的数十门炮车轰鸣,飞舞的灼热球弹轻易轰碎一处处的门窗和墙面,弹跳翻滚炸裂内里的血肉之躯。 也将埋伏在角落间隙和视野盲区中的敌方骑士,给驱赶和惊退出来;而越墙抛投的爆炸物和纵火弹,同样烟尘滚滚、烟熏火燎着,将他们逼迫的无处藏身;将自身一次次的显现在火枪手的视野中。 然后,被列阵密集放射的铅雨和散弹,劈头盖脑击打的连连后退,乃至身上飚出殷红的血色,一头栽倒、跌落在营垒的废墟中。更有个别地方的骑士,不幸被抵近放射的小炮击中,顿时砸扁甲胄。 像是爆开的铁皮罐头般,从甲胄各处接合的缝隙中,瞬间迸溅出浓稠异常的血线道道;当场就栽倒气绝身亡。因此没过多久,王国军的骑士战斗团组,就已然相继砸穿、推倒了一道道外墙和壁垒。 开辟出一条直达营垒深处,古代异教祭台的所在。然而,在这里他们再度遭遇了一小群浑身镶嵌铁甲的巨型猎犬,以及数棵扎根在建筑间隙的活化大树,以及异于常人瘦长纤细的兜面甲兵的阻击。 而这些杀出来的瘦长纤细甲兵,虽然在力量上尚不如觉醒血脉传承的大骑士;却拥有尤为灵活的速度和反应。手持轻便的双尖刀和短矛,或是奇形勾刀;蛇形长刺和锯刃剑,在墙面蹬踏奔跑如飞。 他们几乎水利用着披甲大猎犬,在下盘牵制和纠缠的短暂混乱;转眼就越过这些迎击的骑士,刀剑大斧所劈砍的间隙;一头扎进了后续伴随的王国士兵中;如同疾风一般掀起一阵血腥杀戮的狂潮。 转眼之间,就有数十名无处退避的王国突击兵和火枪手,被他们刺中了步兵扎甲和片胸甲,防护不及的间隙;顿时就血流如注的倒了一地。但这些轻巧灵活的兜面甲兵,却被一阵熏香和烟雾挡住。 那是武装修士点燃的安神香料,用海王类内脏油脂炮制而成,可以中和有害气体,还有驱逐蛇虫之类的刺激成分;却让这些闻到和接触的兜面之敌;刹那间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声,而争相退避开来。 然后,就被抽身杀回的王国骑士们,当场击倒、砍翻了数位;然而,当其中一人的兜面掉落在地上时,却露出了一张血肉黏连、惨不忍睹的面孔;尤其是暴露在隐约天光下刹那间,烧灼溃烂开来。 “血妖?”“不,应该是失败品。”在场的王国骑士们短暂质询几句,就迅速转变了战术;下一刻,富含着银箔碎屑的爆炸物,在最后几座石垒建筑和祭台间炸裂开,弥漫飘散着无数的细碎反光。 而那些像是游魂一般,重新隐入门洞、窗台、廊下阴影的瘦长甲兵,也瞬间像是被滚水淹没洞穴的老鼠一般;嘶声惨叫着争相飞窜而出。然而在王国骑士们的争先打击之下,周围视野大多被清空。 一道道高处树立的金属盾面,折射的阳光被聚焦和汇集起来,将最后一片建筑群落和祭台,变成短暂的璀璨金光烁烁;也将这些瘦长纤细的兜面甲兵,照射的全身冒烟,哀鸣、惨叫着扑滚在地上。 却是失去了之前的灵活速度与反应。然后,被王国骑士就近砍下头颅,或是拦腰斩成两段,或是居中劈开;又在血肉烧灼的烟气蒸腾之下,迅速化作了铠甲和衣物下,一滩包裹着漆黑骸骨的污泥。 与此同时,随着最后一股反抗的异类武装被击杀;居中数米高的古代祭台上,后续重新搭建的木构尖顶大厅。也迅速冒出并升腾起熊熊烈火,又在不堪重负摧折声中,轰然坍塌在漫天火星如雨间。 然而在被垒石祭台的塌陷地面,所掩埋和填塞起来的地下通道中,却有人在向着王国军攻势的背面,也是绿墙所在的反方向竭力奔逃;最终又出现在了数公里之外;一处小小林间空地的荒败屋内。 随着堆满灰烬,又被破陋的顶棚和枯枝败叶,所压住的中央火塘,被人一点点的顶起,又露出一张涂满灰烬的脸庞和泛白的眼眸,仔细倾听和观望了好一阵之后,这才将堆压在上方的恶杂物推开。 最终露出却是一名身披兽皮带着草冠,身上还插挂着许多树枝的野人;紧接着,当这名野人跨出了火塘下的地洞后;伸手继续拉出两名类似打扮的同伴。又爬出几名穿着灰袍和兜帽衫的林中猎人。 只是他们外袍陈旧而肮脏,却内衬着精良锁甲和钉皮护胸,挎着花纹手半剑。在他们簇拥和警戒之下,最后一名满脸沧桑和威严深重,满头灰白卷发的老者,披着苦修士的麻袍缓缓的站在地面上。 “陛……啊不……大人,”这时有一名短发齐耳长相中性,却眼神锐利的灰袍剑士,用沙哑的女声道:“如今失去了隐匿多年的据点,以及那些聚集麾下的战士,我们又该往何处,请求您的决断?” “当然是去圣王国境内了?”麻袍卷发老者虽满脸疲惫与辛劳,却是毫不犹豫道:“僭越者的帮凶越来越强大,就连密修会都放弃了余,既然圣血一族愿意继续支持余的大业,余又何惜此身呢?” “吾当誓死追随陛下,勿论刀枪如林,还是烈焰滔天,”余下的几人也当即再度曲身宣誓道:“只要自身一息尚存,自当一往无前,一定能够襄助陛下,重现属于您的荣光与权威……” 然而,他们的话音未落,就听外间想起了一个突兀的声音:“你们那里都不用去了,这里就是终点了。”下一刻,数个矫健的身影就轰然破墙而出,顿时就看见了站在高高树梢上的一个年轻男子。 而在白袍银边的他手中,甚至还抱着一个小女孩,一身蕾花白边泡泡袖的紫红色蓬裙,正用一双宛如红宝石一般的眸子,打量着这些漏网之鱼;最终落在麻袍老者身上,轻声附耳道:“应该就是他了。” 下一刻,空中突然响起激烈的呼啸声,却是那名短发灰袍女卫士,猛然抖手挥出了一条长长的链剑,像是裂空收割的死线一般,瞬间割裂斩断了江畋所簇立的树木枝干,将其斩碎成飞舞漫天碎屑。 与此同时,其他几名剑手\/卫士,同样抄拔身上携带的长短剑器,蹬踏着木屋的废墟与树木枝杈,从两侧连连腾身包抄向江畋所在;同时斩击出无形的隐芒和难以观察到的气线,在枝干上竞相炸裂。 转眼之间,就将江畋原本立足的树木,斩击劈砍的支离破碎,又轰然倒下了一大截。然而,当他们完成这一整套娴熟无比的连环合击,又错身归位之后,却惊骇异常的发现,江畋依旧悬浮在空中。 就像是未曾移动或是躲闪、偏移过一般;依旧面无表情的冷冷看着他们,就像再看一块死物或是道具。而在他们掩护下,那两名兽皮草冠的野也完成某种前奏,刹那间从草中、树上射出许多藤蔓。 如箭一般的刺向悬浮在空中的身影。然而下一刻,这两名兽皮野人就突然动作一僵,正在比划某种符号的手臂,就齐根而断,紧接着是肩膀、脖子,胸口;小腹和大腿,都相继泌出了细细的血线。 随着微风一吹,就像是推倒的积木一般,掉落成一地器脏横流的血色碎块;而那些抽打、击空的藤蔓,也瞬间失去了操纵的力量,噼里啪啦的胡乱抽打开来,也将至少两名灰袍卫士给抽中、拍倒。 而这时,江畋身形闪烁着出现在了上百米外,看着满脸绝望与决然的麻袍老者,举起一把镶嵌宝石的精美短匕,全力反刺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江畋一弹指,精美短匕就脱手甩飞,钉在一棵树上。 又一挥手,将身后拼命追赶而来的一众卫士,给全数拍倒在地上,顿时就发出了被挤压和撞击的哀鸣声;纷纷的吐血不起。唯有那名短发女卫士,拖着错位的肢体,在落叶和腐土中蜿蜒攀爬而来。 这时,依偎在怀中的特蕾莎,却是再度开口道:“远处有大量人群向这里靠近,其中还有好几个强大的生命体。” 第九百一十三章 遇战 然而,这支军队似乎来得比想象更快得多。就在江畋将疑似伪王约翰的卷发老者,一把敲昏丢上树梢间之后;大片森密的林木,就像是受到某种无形驱使,相继扭动着枝叶,迅速退开一条通道来。 紧接着,一支身穿银色链甲与暗绿色披风、高顶盔,端持刺面盾和斧枪、斩剑的军队,就出现在了这条临时道路的视野尽头。而领头正是几名手持枝杖,身穿污脏兽皮大衣、涂着油彩的披发野人; 在他们时不时挥动枝杖之下,这条短暂生成的林间道路,正在变得宽敞起来;而后又出现了十数名策马伴随行进的骑士,他们身穿着与林地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厚实板甲,却纵马快走顾盼自若。 虽然,在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的纹饰,也没有旗帜和其他标识;但光是在林间小跑奔走而始终队形不乱,唯有甲胄和衣袍摩擦沙沙响的做派;就足以令人称道。至少证明他们并非什么籍没无名之辈。 而那些骑士虽然去掉了甲胄外,多余的装饰和标识;但是带着竖纹加强筋的精工板面甲,以及蛙口、猪面和半球式巨盔;还有带着阿拉伯马血统的高大安达卢西亚骏马,就代表着显赫身份和地位。 从远远的发现他们,到涌入破败木屋所在林间空地;仅仅用了十几个呼吸而已。然后就听一声“停下”,在居中的骑士之首挥手之下,这些先头士兵骤然齐齐顿下脚步,又顺势向着两翼扩散开来。 同时他们还背靠着粗大的树木列阵,其中一些人将短矛和斧枪平举过肩指前,另一些人则将斩剑和直剑,斜架在蹲伏抵地盾牌上沿;构成了一道数重环形防御阵线;轻车熟路的就像演练过无数遍。 紧接着,其中一名擎着旗枪的骑士,落马上前对着坍塌的木屋内,隐约抵靠在角落里的人影喊道:“绿野佣兵团,奉命前来接应和护卫雇主大人。请您出来相见……”这名骑士一边喊着一边靠近。 下一刻,他脚下突然一软,突然就踩到用了一团,被落叶所遮盖的血迹;不由脸色一变,加快脚步一头撞进木屋中,又更加飞快的退了出来,同时对阵身后激烈喊道:“不好,雇主不见了……” 随着他的话音未落,这支队伍后方的林间小径上,那些被分开的树木,接二连三的轰然成片倒下;顿时就将猝不及防的“佣兵们”,惊声惨叫和哀鸣着,压倒在茂密的枝杈下,也将他们分割开来。 转眼之间就制造出了数十人的死伤;但动作更快的则是那些带队骑士。只见他们纷纷跃下马背,或是挥动旗枪、骑矛和厚背军刀,将迎面倒下的大树斩断、劈碎成数节;或是舞动尖锤振飞到一边。 与此同时,更有几名在同伴掩护下的骑士,拔出挂在马鞍上的整排短标枪和投矛,像是闪电一般的连珠挥掷而出;短时间突突作响的贯穿,横扫了林地中一切可疑动静和迹象;也击杀了若干惊鸟。 而那些兽皮油彩之人,更是背靠背的聚拢在一起,瞬间呼唤出蜿蜒的藤蔓和枝叶,撑住倒下大树作为缓冲的同时;惊疑不定的警惕着四周,不断随机掷出一枚枚的异化种子;瞬间催化成荆棘壁障。 又很快相互纠缠勾连成一片,在短时间内形成了一道,预防冲击的绿色掩体和低矮挡墙。然而下一刻,凌空响起的密集呼啸声,就让他们勃然变色;“小心!”“有埋伏!”“防备箭射!” 随着这些来自领队骑士的叫喊声,围绕在兽皮野人身边的佣兵们,也毫不犹豫举起了手中的刺面盾和萨拉森式小圆盾,争相斜挡在身体前方;然后,他们就被来自头顶上的密集枪矛如雨贯穿当场。 这些从天而降的密集枪矛,就像是在林间掀起的疾风骤雨;不但如蜂群穿透了士兵头顶上,遮挡视野和光线的密密树丛;也将他们像是肉串一般的,以各种奇形怪状的姿态,钉死、戳穿在地面上。 而那几名躲在绿墙背后,自以为获得片刻安全的兽皮野人;更是猝不及防的同时被数支新旧不等的枪矛,往复交叉穿透了头颅、脖颈、臂膀、胸腹和大腿;顿时肝脑涂地、血如泉涌的全数毙命了。 他们在仓促之下,拼命操纵和召唤出来的绿墙和壁障,也转眼之间就崩散开来摊倒了一地。唯有那十几名带队的骑士,在暴击如雨的枪矛掷射之下,辗转腾挪或是挡格挥击,躲过了绝大部分伤害。 仅有一名骑士被刺穿大腿护甲,却被同伴竭力拯救下来。但是他们的坐骑,却是不可避免的横死当场。随之进入林间空地,以及留在临时小径上的士兵们,也是俨然死伤过半;而自发逃散进林中。 而当这些骑士拖带着受伤的同伴,在林间一路狂奔撞碎了无数障碍,最终冲出了上方投射和打击范围之后;却见到前方虚空中悄然闪现出一个白袍之人,年轻的难以置信,却拥有令人震颤的威势。 “你们都放下武器投降吧!”刚刚制造了一场杀戮风暴的江畋,对着惊魂未定或是惊疑莫名的众人,轻描淡写的喊道:“至少可以遵照骑士的传统,留下一条性命,并酌情给予体面对待;不然?” “就只能以野狗一样的雇佣兵身份,毫无荣誉和体面的死在,这处无名的深林里吧!”为首的一名骑士,却是嗡声喊道:“绝不,妥协!”,刹那间他就挥动双持的西亚双刃大刀,猛然挥砍而出。 刹那间,就像是迎面空气和树木都被一起斩开了般;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光线扭曲和变形,略过江畋身影后,呼啸劈开、割裂一大片林木,轰然摧折在落叶烟尘飞扬中;也顿时淹没了江畋所在位置。 而他手中的西亚大刀更是寸寸崩断,继续迎面甩飞而出。而后,完成两段挥击的骑士头领,瞬间浑身冒出了滚滚的灼热烟气,突然就松弛下来;又在其他同伴的搀扶之下,毫不犹豫的掉头就炮。 然而,试图分散逃亡的他们,还没在林木的遮掩下跑出几十步;突然间,就接二连三浑身脱力,昏天黑地的一头栽倒在了地面上。虽然,他们按照平时的锻炼本能和技巧,不断激发自身血脉之力。 但在这一刻,无论他们激发出多少力量,都像是泥牛入海一般的,瞬间就消逝不见了;更有人因此浑身抽搐着昏死过去。因为在他们甲胄上,不知何时罩上一团粉色雾气,正汲取细小伤口的血液。 最后,只有浑身撕裂胀痛的骑士首领,奋力挣下满是汗水的头盔露出头脸。却只能看见,远处正在缓缓落在地上的一抹紫红色裙边;以及一个令人心痒酥麻的小女孩声道:“真是美妙的滋味……” 又过了半个小时之后,得到信号赶来收尸的王国军队,就只能见到横七竖八散落在,方圆一公里的林地中,奄奄一息却又未完全死透的不明士兵。他们就像是严重亏虚一般,连正常走路气力都没了。 而情况最严重的,则是被俘的十几位“无名骑士”;他们身上甚至出现了皮肤发皱,发梢灰白的迹象;就像是在短时间内,一下子损失了大量生命力和活性,或是潜在寿数一般的格外虚弱不堪。 但作为相应的代价,江畋也暂时消失了一小会,为再次吃撑的特蕾莎,进行某种迅速“消食”的私密互动。待到他牵着小脸晕红未退的特蕾莎,重新出现在部下面前时,相应的审讯也有了初步结果。 虽然那位“无名骑士”的首领及其同伴,都是相当嘴硬和缄口再三;但是在相应私人用品和贴身衣物上,却很容易找到线索和端倪;在各自隔离审问之下,还是有个年轻骑士忍不住激将说漏嘴了。 “果然是圣王国的军队么?”对于这个结果,江畋也并不算怎么意外,或者说早有猜测了;在此之前,若不是天球之变的影响,让圣王国的干涉军撤回国内;只怕他们还在支持勃更第王朝的统治。 然而,接下来的报告内容,就让江畋再度有些意外:“这么说,他们其实是阿基坦人,受命于,波尔多,而不是本地布列塔尼亚领下的骑士团?” 第九百一十四章 波尔多 作为圣王国三大王领之一的阿基坦大区首府波尔多,是一座位于富饶的连绵河谷,与海岸低洼平原间的繁华都会,同时也是圣王国三座陪都之一;在罗马帝国时期,就已经是阿基塔尼亚省的省会。 也是帝国在山内高卢行省的文化中心,高度罗马化的核心之名城市之一;而在罗马帝国崩溃之后,这里又历经了哥特人、汪达尔人、日耳曼人和法兰克人的轮番入侵和占领,并得以相对完好保全。 直到墨洛温王国的世系权臣,宫相“铁锤”查理马特,在普瓦提埃战役击败了,越过比利牛斯山脉入侵的萨拉森军队,迫使伍麦叶王朝的名将阿布德拉赫曼,退回伊比利亚半岛保全了阿基坦地区。 也由此设立了初代公爵(军事大首领)头衔;由普瓦图伯爵拉努尔夫兼任,以为防备和抵御来自海岸线上的海盗入侵,也开始了拉努尔夫世代统治的历史;直到查理马特的孙子,查理曼大王崛起。 阿基坦公爵已是法兰克王国境内,屈指可数的强力诸侯和边疆封臣;但后来因在王国所属的两大贵族体系,奥斯特拉西亚系贵族,与纽斯特里亚系贵族的内战中;阿基坦公爵站在王弟克洛曼阵营。 最终被对立阵营的查理曼大王击败,重新统一了法兰克王国。作为战败者一员的阿基坦公爵拉努尔夫二世,在战场中重伤不治;其家族也遭到了严厉的惩罚和清算,让出大量封臣权益才保住头衔。 然而好景不长,元气大伤的阿基坦公爵领,很快就迎来了维京人入侵的浪潮。结果,继任没几年的第三代阿基坦公爵埃巴鲁斯,很快阵亡在抵抗维京海盗入侵的一系列战斗中,只留下年幼继承人。 然后,在查理曼大王的授意之下,由强力廷臣之一的奥维涅伯爵威尔,作为年幼阿基坦公爵的监护人;并派兵护送其回到波尔多城举行继位仪式。由此,也变相掌控阿基坦公爵名下的大部分权力。 直到第四代阿基坦公爵埃巴鲁斯二世成年,依靠王庭支持的奥维涅伯爵威尔,依旧在影响和控制着阿基坦公爵的内外事务。并以残酷、暴虐的手段,粉碎了多次阿基坦领内的封臣反叛和领民暴动。 埃巴鲁斯二世为了寻找外援,而与横跨比利牛斯山脉的巴斯克首领联姻;迎娶了来自潘普洛纳的公主,并获得了一千名的巴斯克人战士作为陪嫁。籍以举行婚礼的机会,软禁并驱逐了奥维涅伯爵。 第四代阿基坦公爵因此夺回了权柄,并籍此向法兰克王国宫廷,控告奥维涅伯爵威尔的诸多罪行;作为交换妥协重新争取会一些相对有利的封臣条款。然后,奋发振作的阿基坦公爵再度遭遇厄运。 在数年后的维京人入侵,和多地封臣叛乱的内忧外患中;年轻的埃巴鲁斯二世,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腋下;就此长时间的躺倒在病榻上。而在此期间他似乎感受到什么,竭力与妻子努力的生下数子。 但最终五个子女只活下来一子一女;其中仅存的第三子稍微长大之后,就被送往亚琛的加洛林王朝宫廷,作为随侍廷臣(人质)。唯有小女儿埃莉诺被留在身边抚养;从小开始见识公爵领内事务。 然后,又在埃莉诺十岁之后,随着公爵夫人的去世和埃巴鲁斯二世伤病加重,为了巩固和稳定领土,与另一位法兰克王国的强力封臣,罗埃格伯爵家族订立婚约。但这时法兰克王国也迎来了崩灭。 包括阿基坦公爵继承人罗埃格,在内的一众侍从和廷臣,在查理曼大王接连战败的狂潮中,因为各种意外而死于非命。阿基坦公爵领地内,也随着公爵伤心致死,迎来持续不断的动荡和混乱时期。 为了争夺与公爵家族最后一名直系女性,相关的监护权和婚姻,多个强有力的下级封臣和附庸,开始的冲突不断;乃至在波尔多城外公然开战。公爵家族内的分支成员,也蠢蠢欲动想要分走家业。 如此众多的压力,都集中在了身为遗孤和少女的埃莉诺身上;因此,最终她也选择了一个祖传的盘外招,在少数忠心的卫士和部下的协助下;埃莉诺逃出了波尔多城,前往投奔潘普洛纳的母舅家。 但是这时的巴斯克部落联盟\/潘普洛纳大首领的聚居地内,也陷入了某种严重的分裂和动乱;起因就是有一支巴斯克人部落,收受了疑似来自法兰克宫廷的贿赂,而袭击了路过的圣罗兰一行队伍。 因此,在事后也遭到了卷土重来的圣罗兰麾下,来自布列塔尼亚和加泰罗尼亚军队的报复和联合讨伐;而作为埃莉诺的血亲舅舅,现任潘普洛纳大首领伊尼戈;甚至无法弥合内部分歧而终日酗酒。 甚至还想将孤立无援的埃莉诺控制起来,嫁给他的儿子之一;以为获得对于阿基坦地区的宣称权。因此在筹备婚礼期间,埃莉诺在侧近帮助下再度出逃,却是找到了追随母亲在阿基坦效力的旧部。 并说服对方护送前往山外讨伐军的圣罗兰大营当中。这也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并促成了一场法兰克王国崩灭后,足以影响大陆格局的重要联姻;阿基坦由此成为奠定圣王国的三大核心领地之一。 因此,波尔多城也是被称为“狼母”的,末代阿基坦公爵之女埃莉诺的出生地和故乡;她在世的时候为圣罗兰,生下了足足十多个子女,也缔造了遍布王国的各大属国、诸侯领地的圣血王族基石。 然后,又以“诸王祖母”“列国亲长”的96岁高寿和强大幕后影响力;在圣罗兰归主之后,继续缔造和维系了一整套,沿袭和运转至今的王位继承体系和严密规则。也就是圣血王族的三领递补制。 每一代神圣布列塔尼亚联合王国的王室,一旦出现绝嗣或是无法履行职责;那就会自布列塔尼亚、阿基坦和加泰罗尼亚的王族支系中,由最高领主会议通过一致决议,选出新的继任人选进行培养。 因此,每一代的至高王在位时,都会照例将自己的年长子嗣或是兄弟之一,授予这三大领地的监管者和宗长头衔;只要没有犯下严重的错误和过失;就可以享受终身的权利和地位,成为新的分家。 这一方面可以保持王室延续的同时,维持小范围内的竞争和压力,有利于提高平均的统治水平;另一方面也能持续的更新换代,乃至变相的淘汰那些,随着不断通婚血脉逐渐变得稀薄的王室成员。 当然了,王室的三大核心领地之间也有潜在竞争。相对于潮湿多雨多雾,境内沼泽遍布的布列塔尼亚,或是阳光灿烂,却异教风格残留明显的加泰罗尼亚。阿基坦则是以温暖适宜、产出富饶着称。 因此,在圣王国历代流行的谚语中,有着“寒铁的列塔尼亚”,“金色的加泰罗尼亚”“丰饶的阿基坦”等诸多称谓。来形容各自的特色;光这三大核心领地,就供养王国境内一半以上的骑士团。 但因为长期对抗伊比利亚半岛南方,萨拉森人的科尔多瓦王朝的日常需要,大多数时候的至高王,都常驻在比利牛斯山脉以南的地区;只有特定的年份和日子,才会例行巡回阿基坦和布列塔尼亚。 这也给两地之间的次级封国统治者,以及境内大小诸侯、封臣们,更多行使权利的自治余地和充分享受生活的空间。也由此形成了各地之间,迥然不同的历史文化传统,多种多样的特色市民生活方式。 而当代的阿基坦亲王\/波尔多大公、至高领主会议成员,多尔多涅省、吉伦特省、朗德省的总督\/监护长官,克雷西是一名养尊处优、酷爱声色享受的王室长者,同样也是一名古典骑士道的爱好者。 因此,在他挥金如土的赞助和鼓励之下,波尔多城内外的骑士之风盛行一时;几乎隔三差五都有热闹非凡的骑士竞技,以及定期马步决斗活动。充斥着穿戴各式各样铠甲的骑士和花里胡哨的侍从。 哪怕是经历了前些年的天球之变后,在圣王国境内同样是异变横生,异类频现的情况下;依旧不能影响和阻止,他变着花样和名,举办各种骑士竞赛和决斗的热情。哪怕是来自廷臣和侧近的劝谏。 而且他还变本加厉的增设了,数额不等的多种悬赏;籍此鼓励一些自由\/游荡骑士和雇佣兵、卫队成员,与野外各种被捕获的异类;进行角斗和决胜的激烈对抗项目。籍此沉浸在欢呼和惊叹声中。 因此,今天又是一个难的宗教纪念日,据说源自远古帝国时代,因试图阻止罗马皇帝对基督徒的迫害,被杀的圣乔治殉难日;而圣乔治同时也是骑士和贵族主保圣人,因为传闻他杀死为祸的毒龙。 为此,身为当代阿基坦亲王的克雷西,私下使人付出了不菲的代价;从近岸地区设法捕获了一只,酷似古代毒龙造型的硕大牛兽。就是为了在万众瞩目之下,重现一番圣乔治屠龙的历史故事重演。 然而,就在他坐在骑士竞技场上房,视野和空气最好的半敞开包厢内;一杯接一杯的喝着本地盛产,并专供王室的上品葡萄酒;俨然有些微醺之际,突然就听到了左近突然声嘶力竭的叫喊了起来: “龙……龙……”“好大一只龙!” 第九百一十五章 变乱 “龙?哪来的龙,阿尔加温,我不是让你安排在,最后时刻出场么?”阿基坦亲王克雷西闻言,却是皱眉对着宫廷总管抱怨道:然而,下一刻他就失手打翻了酒杯,任由血色酒水肆意流淌在身上。 因为,随着靠近城墙的骑士竞技场一角,铺着厚厚黄沙的地面;骤然隆起一个大包,又四分五裂的露出一个硕大无比的狰狞头颅;那是一头仗着密集如簇的角冠,口齿尖利如成排钢锯的巨型生灵。 而光是露出来的头颈,就已然大过最大号的马车。随着这只外形可怖的庞然大物冒出,聚集在竞技场内成千上万民众、看台中的贵族和游走不绝的商贩,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惊呼和尖叫、哭喊声。 但却没有多少人逃离或是奔走,反而在仓促吹响的喇叭和号角声中,再度发出了一阵接一阵的惊叹和议论如潮;却是将这只来自地下的巨物当做了,尊贵的阿基坦亲王,事先安排的助兴节目之一; 而原本成群徘徊和游曳在竞技场边缘,进行游行展示和热身的,那些鲜衣怒马、华裳披彩的骑士;也在坐骑的一片嘶鸣骚动之下,当即有人被甩下马背来;四仰八叉起不了身,又被扈从连忙拖走。 但是剩下的骑士们,反而像是得到某种讯号一般,顿时就争相拍马冲上前来。因为,按照过往的经验和记录,这位酷爱骑士比武和竞技的亲王,总喜欢安排一些意外的项目,以为选拔出果勇之士。 而这只巨兽却在冒出地面没多久,就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般,就这么顿在原地扭动着头颅嘶吼起来;当场震得最靠近边缘努力探身的观众,和售卖零食、香膏、酒水等杂物的小贩,一片人仰马翻。 甚至将一些男子的帽子,和女士的头巾、面纱,都一起吹飞上了天空;就像是下了一场纷纷洒洒的阵雨。与此同时,距离最近的一组骑士,已然冲到了这只巨兽头颅边,而奋力挺起闪亮钢矛就刺。 然而,比他们动作更快的是,突然微微鼓起的巨兽大口中,骤然迎面喷射出的大蓬灰白色气流;就像是一阵烈风般的笼罩并横扫了,这一小队的披甲骑士。瞬间场内为之失声,又爆发出急促惊呼。 因为,被笼罩在灰白气浪滚滚中的那队骑士,瞬间就被染成了大理石纹理一般的灰色;然后,连人带马全身僵直的随着惯性前冲,又一头栽倒在地面上;却是一时间显得动弹不得,也爬不起来了。 而后续冲锋的骑士们,也同样收势不住冲进了灰白气浪的边缘;就在交错而过又冲出来的刹那;已然在他们武器甲胄、鞍具和鬓发、外露的皮肤上,凝结上了一层厚厚挂浆一般的灰白色硬质外壳; 同时也偏离了冲击的方向,就这么浑身挺立着,一头撞上了侧边的护墙;在沉闷的撞击声中接二连三的翻倒在地。而包裹在他们身上灰色外壳,也随着冲撞崩散、碎裂开来,露出血肉淋漓的内里。 而其他未被波及的骑士见状,也骇然大惊的连忙控马扭头,向着两侧急忙的避让开来;尽管如此,光是这一个照面,就有近十多名参与竞技的披甲骑士,在这只巨兽的喷吐之下,就此失去战斗力; 而后,随着地面的激烈震荡和冲击声,这只角冠巨兽又向外拱出了一截;也将一大片黄沙掩盖的地面,给拉扯着隆起了一片,露出了掩埋在下方的厚重条石和石板。然后探出一截的巨兽突然低头。 眼疾手快的转眼将倒地不起,犹在挣扎的数名僵化骑士,连同大片黄沙一起铲挖进嘴里;又咀嚼成大蓬溅落的血肉和断肢。也让剩下的其他骑士们,不由得瞠目欲裂当场,又嘶声怒吼和叫骂起来。 却是有人在咒骂骑士比武的主办方,准备之下将这种危险的巨兽提前放出;也有人因此胆寒而拨马掉头就走,哪怕暂时损失名誉也并葬身兽口好;但更多的骑士,还是重整队形,再次发动了冲锋。 而这一次,他们则是纷纷沿着竞技场的边缘,绕到了这只巨兽头颅的侧边上,从多个方向同时发动冲击;还有人放弃已经屎尿横流的坐骑,直接步行紧随其后,挥舞着长兵器或是重武器掩杀上来。 然后,随着短促而激烈的破空声,被压缩成团的灰白色气弹,却是接二连三的从扭动的兽首中,远远的喷吐而出;也喷溅在了这些骑士冲击的路线上。瞬间将黄沙漫漫的地面,凝成凹凸坚实板块。 也迅速浸染凝固了奔踏其上的马蹄,将其硬生生顺势摧折,一头栽倒在地面上;连人带马的摔滚成一片,在参差板结的黄沙地面上,重重的拖出一条条鲜明的血迹。但也有骑士冲到了巨兽的后脑。 夹挺起钢制的突击矛,恶狠狠的扎向巨兽颈下,骨板间隙中露出的柔软部分;然后,就身体一震、眼前一黑,视野中的万物都变的天旋地转起来。因为,巨兽只是轻轻后仰摆动了成簇的尖利角冠, 就将这些突刺后颈的骑士,手中的钢矛挡住、格翻、脱手而出,又连人带马戳穿、挑起、顶飞出去了;或又是顺势下压之间,挤扁、拍死在地面上;留下几团几乎不辩人形的金属和血肉残渣…… 而这时,那些放弃坐骑的步行骑士和扈从才匆匆而至;争相挥舞着各种武器,斩杀、砍劈和突刺向,这只巨兽已经露出地面的小半截身体;也在它应付无暇之下,砍劈、击裂下一块块的体表鳞板。 然后,就被自上而下喷吐的灰白气浪,再度兜头盖脑的包裹进去;瞬间就在体表挂上了一层灰色凝结物,当场就变得动作迟缓僵硬起来;然后,又被紧接无暇的兽口叼住,化作尖齿间的血肉碎渣。 转眼之间,场内轮番突刺和围攻的骑士及扈从,就已然死伤枕籍的损失了一小半;这时的观众席上,才有人意识到情况的不对,一边在座位上惊呼乱叫着,一边转身就逃又相互推搡拥堵在了一起。 这时候,骑士竞赛场内的某种防备机制,也终于被启动起来了。随着出现在高处的成群弩手,还有手持勾矛、叉枪和大盾的士兵;箭如雨下的迅速笼罩了,这只乱入的巨兽,也在它头身上弹飞开。 但这也变相牵制了它的注意力,而让场内剩余的骑士和扈从,得以从巨兽的淫威和肆虐下,相继退逃回来;然后,接二连三迸射出的气弹,就激射在这些看台高处的士兵中,将其成片凝结、僵化。 又从掩护放射的边缘跌坠下来,在地面上摔成一片又一片,血肉狼藉的痕迹。但是,他们的牺牲也争取来了另一个转机,从看台被清空的宽大过道中,再度推出了数架沉重的弩炮,迅速对准巨兽。 转眼间,哐当作响迸射而出的燃烧巨矢,呼啸着直插巨兽的躯干;下一刻,就见这只被困在原地的角冠巨兽;突然就身体向下一沉,让巨矢落在了坚硬的成簇弯角上,当场就震荡着崩飞开来…… 虽然也成功崩断了一些较细的角簇,但却没能对其造成像样的伤害;反而像是惊醒了这只,沉溺杀戮与撕咬的巨兽一般,瞬间带着燃烧的点点烟迹,彻底沉入了地面的大坑中,也脱离了攻击视线。 这时,才有更多的士兵从竞赛场内各处涌出,却是闻讯赶来的城内各处后援,开始问候和请示竞赛场内的各位权贵、头面人物;并且派人尝试着进入场地内的大坑,搜索那只躲入地下的巨兽踪迹; 因为,这座骑士竞赛场的前身,其实是源自古罗马时代的斗兽场之一;因此在这片场所的地下,其实残留着许多坍塌废弃的甬道和大小房间;用来容留和关押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猛兽、角斗士们。 而作为在场地位最高的大人物,也是阿基坦大领的宗长\/监护官,亲王克雷西更是将所有,前来觐见的将领和官员,给痛斥的狗血淋头;以剥夺他们地位身家前程和荣誉为威胁,找出这只乱入巨兽。 因为,这只突然冒出来的巨兽,不但造成了巨大的死伤和损失,也他所一贯倡导和崇尚的骑士比武\/竞技运动,变成了一个笑话。那些在比武场上技艺非凡、身手高明的骑士,在巨兽面前毫无用处。 如果不能迅速找出,并且击杀或是俘获,乃至驱逐这只擅长钻地巨兽的话;身为阿基坦亲王的他,连同所崇尚的骑士比武和竞技运动,只会被永远的钉在耻辱柱上。甚至还要受到至高王廷的质责。 然后,当克雷西终于用不符合身份的各种脏话和俚语,将在场的廷臣、部属和官员们,给尽情痛骂了一遍之后;突然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紧接着,铺满黄沙的竞赛场地面,大片突然开裂。 喷涌出了一股接一股的浊流来;也将散布在场地内搜索和收集,巨兽残留碎鳞和断角的成群士兵,冲散、裹卷着撞击在了护壁上;或又是卷入了塌陷的地裂中;转眼之间就死伤累累、溃不成军了。 而身在高处看台上的阿基坦亲王克雷西,更是在骇然大惊的部属簇拥下,竭尽全力的向外奔逃而去;然而,当他一行沿着外部梯道逃到了中间层的普通观众看台时;就再度听到隐约的巨兽咆哮声。 紧接着,数百米外大竞赛场一角,也轰然崩塌下来成片的护壁;而在塌陷护壁的尘烟滚滚之间,赫然有个巨兽的头颅隐约探出;追逐着四散奔逃的士兵,将其喷吐成逐渐凝固的塑性再扑咬进口中。 见到这一幕的克雷西,不由惊骇的肝胆欲裂;却又被身边的侍卫骑士长,突然拉住了前奔的身姿;他正欲怒斥对方,却见下方的阶梯已经裂纹遍布;几名侍从冲上前去,却在最后一人时瞬间塌陷。 惊呼惨叫着消失在了下方的空洞中。但是下一刻,克雷西就腾飞了起来;当他重新恢复意识时,却已经随着一小群的侧近卫士,落在了竞赛场之外的空地上。但是他逃出来的入口,已然彻底塌陷。 连同部分的廷臣、官员和侍从,都被掩埋在了其中;而在骑士竞赛场的内部,随着越来越响亮的巨兽吼叫声,与城内驻守军队的厮杀争斗,显然还在持续着;但亲王克雷西却失去现场指挥的勇气。 他只想迅速回到,位于大岩山上的城堡\/罗昂行宫当中,那里有一整个私属于他的圣耀骑士团,足足上百名的荣耀(大)骑士和荣光(资深)骑士;足以在任何异类和巨怪的威胁下,周护他的安全。 除此之外,他还可以籍此继续指挥,城内的另外三个骑士团,以及十多个联队的城防卫队和骑士辅助军;搜捕和打击那只藏入地下的巨兽。然而在暂时安全之后,他终于想起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这么一只巨兽,应该不会毫无缘故和征兆,就凭空出现在波尔多城内的;难道是有人作为内应,想要挑战自己的地位和统治权威?想到这里,他又在马上对着追随在身边的亲卫骑士发号施令道: “快去圣心大教堂,召唤教会裁判所的裁决小队协助。”“传令内廷的术士顾问团,立刻到我身边提供咨询。”“前往城外的西堤庄园,让所有留守的树之眷者和绿野卫士,都赶往城内待命……” 然后,一阵剧烈的轰鸣声,以及响彻一时惊呼和叫喊声,从远处某座城门的方向,随着升腾而起的巨型烟柱,迅速的扩散开来。“敌袭!”“敌人突破城们!”“大量的敌人冲进城内了……” 随着接二连三冲过街道,又追赶上来的信使报告,这一刻,阿基坦亲王克雷西的心脏,也变得无比冰凉;因为他甚至不用通报,就可以看见一个在远处城门方向,横冲直撞、翻滚打砸的石巨人。 第九百一十六章 陷落 “天主啊!”“圣罗兰在上!”“该死的西兰土蛮!”这一刻,阿基坦亲王克雷西,隐约已经猜出什么。虽然他酷爱享乐并且热衷骑士道,但并非是孤陋寡闻之辈,尤其是在靠近海边的港口地区。 不久之前才听说了,关于西兰王国新崛起的郁金香王朝之主,率军击破西帝国的海陆军队,攻进千年之城、永世之都——罗马城;在大肆破坏和肆虐后寻获皇帝不果,却杀死普世教会圣座的消息。 虽然圣王国在普世教会的名下,自有一套崇拜圣罗兰为核心的教会体系,但是同样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算是清洗异教徒和异类\/暗黑生物的宗教裁判所和裁决部队,也需要得到圣座的背书。 因此,当圣座殉难的消息之后,圣王国各地更是举办了盛大的悼念活动,并以此为由报复性的惩戒了王国境内,包括侨居西兰人以及具备西兰人血统的后代,以及希伯来人、摩尔人等异教徒族群。 其中,更有大量告发为间谍或是异端的可疑人士被处决,光是阿基坦城内,就至少有上千不同身份和族群之人,被宗教裁判所烧死在街头、广场上,或是被所在社区集体私刑,吊死、砸死在家中。 作为阿基坦亲王,克雷西当然看不上这些,裁判所的教士和狂热分子的做派;并且暗中为之警惕。但在明面上的态度,却是不遗余力的支持;因为他意识到,这是收割和抄掠异己分子的天然机会。 就算他看不上这些财富和产业,但是却可以用来变相的筹赏和笼络,自己的部属和亲信,乃至那些中下层的将士们。同时,还可以折断变乱时期的重重矛盾与冲突频繁之下,重新凝聚内外的人心。 但是他也未曾想到,在将西兰王国树立为普世信徒的共同大敌之后;居然真的就“狼来了”。就在对方还身陷在与西帝国的战争中,突然就杀到了圣王国的陪都之一,阿基坦大领首府波尔多城下。 而且,此刻出现在波尔多城们处的,还疑似传说中伴随骑士王身边,转战各地的四大战争使徒之一“大地巨人”;那之前从骑士竞赛场内大肆破坏杀戮的巨兽,无疑就是另一位的“泥之龙兽”了。 想到这里,正在飞奔过街道的阿基坦亲王,身体越发的泛冷起来;既然传说中的两位战争使徒,都出现在了波尔多城;那是否也意味着另一位无惧阳光影响的“日间行者”,也正潜伏在城内行事? “快,所有人调转方向,不要走正门,护送我绕道城堡的侧门去。”然后,他又连忙下令道:心中却是愈发愤恨和抱怨,位于边境的驻防骑士团和防卫团,还有沿途省军、守备队,都是无能之辈。 要知道,在圣王国的多重封国和诸侯、行省并行的体制下,为了适应历代骑士道的征伐;也维持了从中枢到地方的可观军备。光是阿基坦大领内常备军,就有四大骑士团,及三个行省的省军联队。 然后,还有十多个中小型的乡土骑士团和城市骑士团,各个大小城市也有专门的城市守备队;与西兰王国的边境线上,同样也有城寨和堡垒为支撑的,上下普瓦图的两个边防区所属十几个防卫团。 另外,为了践行骑士道征发的需要,圣王国的民间同样有数以百计,作为对应骑士团候补的竞技结社;由王国的贵族和豪富阶层,出资维持和供养着一批,常年脱产修习武艺和参加骑士竞赛之人。 此外,除了这些世俗化的武装,作为一个宗教氛围浓重的虔诚之国,除了伴随各地骑士团的大小武装修会之外;在地位最高的圣地亚哥总主教名下,同样还维持了一定数量的各级护教军\/信仰民兵; 因此,在当初西兰王国爆发内乱的五月风暴和血月事变之后,圣王国的最高领主会议,在短时间内组成一支十万人以上的干涉军;迅速占领和控制西兰王国的西北和西南领土,以为支持各地王党。 除了干涉军总帅的埃斯科大团长,率领的金羊毛、阿尔坎塔、卡拉特拉瓦等数个大型骑士(总)团外,其余倒有一大半的军力,都来自阿基坦大领境内的武装;堪称是圣王国干涉军的中流砥柱了。 只是,未曾想到突然爆发的天球之变,在时隔数百年后,将那个只存在民间歌谣中,群魔乱舞、妖异横行的黑暗时代,重新降临在大地上;也让自古无暇的圣王国,不得不撤回西兰境内的干涉军。 作为三大核心支柱的阿基坦大领,同样也用了数年时间来镇压和平定;因为各地的异变事件和异类横行,所导致的信仰崩坏和持续社会动荡;为此,圣王国不得不恢复了,沉寂多年的宗教裁判所。 用最为严厉和果断的手段,消灭那些王国社会中,可能存在的动摇分子和体系内的异己声音;又发动自下而上的纯洁运动,以信仰过关的行为,剥夺少数群体的财富和地位,集中和支配社会资源。 为此,圣王国的最高领主会议甚至批准了,与王国境内一些复苏的古老结社和神秘存在,进行有些妥协和合作的“奥斯丁”协议。就是在教会的监管之下,以个人身份吸纳进裁判所的裁决部队中。 因此,如今圣王国各地的宗教裁判所,除了审判异端和伪信者之外,其实还肩负着多重的使命。就是秘密探寻各地可能存在的血脉觉醒者,并决定其送往教会皈依正信,还是就地当众火刑的命运。 事实上,每个月处以几个火刑的概率,极大的促进了社会秩序的稳定;哪怕这种稳定是以普遍社会情绪的保守和压抑,大部分娱乐活动的消亡为代价;甚至连明面上的花街夜莺,都完全消失不见。 但除了那些发下节俭、贞洁、修身和勤勉誓言的骑士们或是中高层修士,对王国的绝大多数贵族和官僚而言,却没有丝毫的影响;甚至还增加了更多的乐趣。亲王本人就是城外地下游乐场的常客。 甚至有一些癖好特殊的大人物,可以在其中获得来自异类的特殊享受,或是非人的极致欢愉;甚至有些就来自宗教裁判所的地牢。但也因为这些特殊存在,大大加强了王国边防,减少了维持成本。 比如,位于阿基坦边境的上、下普瓦图边防区段;就被缓缓扩张和延伸的新生密林和荆棘丛所充斥着。不但变相侵蚀了西兰境内的领土,还大范围的改变环境地貌,吸引了更多异类的盘踞和汇集。 因此,在这些变相的屏障和缓冲的掩护下,原本受到叛逃事件的牵连和清洗,至今普遍缺员的边境地区防卫团,只要重点守卫住卫泽尔峡谷在内,几个要冲通道的出入口,就可以确保日常的需要。 无论是往来两国边境的走私者,还是那些不满圣国的净化运动,乃至畏惧宗教裁判所的存在,而试图逃亡西兰的王国弃民;都自然而然的被这道绿色屏障所阻挡,要么被围捕,要么永远消失其中。 由于在配合宗教裁判所的净化运动,制止民众流亡和叛逃的卓有成效,身为阿基坦亲王的克雷西,甚至得到至高领主会议的嘉奖和教会的传颂;虽没能赐予更多领地和爵位,却授予“圣心”徽章。 而拥有了“圣心”徽章,也意味着他的专属骑士团,可以获得进一步的扩充;比如获得某个武装修会的加强,在骑士团的徽章上加上神圣象征的玫瑰十字。因此,他也隐约知道更多的秘密和内情。 比如,在布列塔尼亚大领的曼恩省,与阿基坦的夏兰德省交界的三角地带;大片难以通行的沼泽与密林深处中,聚集了一支数量不明的武装;都是由西兰王国旧贵族和其他流亡者,构成秘密营地, 更隐藏了一位代号“孤狼”的显赫人物,也是日后圣王国的军队,重新介入和反攻西兰的重要棋子;为此,阿基坦方面每个月至少要提供,六十万磅的谷物和上百只的猪羊,以及对应的生活物资。 除此之外,由他的私生子之一,率领的一支大型“佣兵团”,也驻扎在附近的隆盖城堡;作为林中密营的后援和监视。但亲王没想到的是,这一切处心积虑的布置和准备;根本没能派上一点用处, 西兰王国的那位当世圣者国王\/骑士王,居然就带着军队和战争使徒们,直接攻进了阿基坦腹地和中心的波尔多城。这又让他怎么不惊惧和恐慌呢?要知道号称千年之城的罗马,也不过坚持了三天。 难道,这些敌人是从天上飞过来的么,以至于沿途的省军、守备队和地方骑士团;都毫无预警和戒备呢?随着城市中的喧嚣愈演愈烈,激烈的动静也越来越近,亲王克雷西也终于看见了行宫\/城堡。 而大量的马车和坐骑,已经停满了行宫的前庭;这也让他不由的暗自松了一口。显然城内的大多数将领和市政官员,都自发的相继汇聚到了这里,等候他的指示和指挥了。但他依旧没有掉以轻心。 反而在护卫们前呼后拥之下,贴着高耸的墙边绕到了行宫的侧后方,又沿着墙下被打开的小门,奔上高耸阶梯的行宫侧门,然而,下一刻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味,还有弥漫的寒潮让他脚步一顿。 然后,瞠目欲裂的看着,支离破碎横倒了一地的行宫卫士,还有被劈碎、击倒、砸烂的陈设、装饰和满地狼藉之间;被枪戟、大剑、断刀,给钉在墙上苟延残喘,却离死不远的内廷骑士…… 第九百一十七章 追击 然而,反应更快的是亲王身边的护卫,其中几名全身披挂的荣耀骑士,毫不犹豫的挡在他身前;同时低声怒吼道:“主君,赶快撤退,不明敌人已入侵了这座宫殿;唯有寻求教会的支援和庇护。” 厚厚他们的话音未落,就听到行宫深处的惨叫声和怒吼、激斗声大作;紧接着,随着地面上迅速蔓延开的淡淡冰霜和寒气;数名被凌空击飞的重铠骑士,像是破布一般的浑身浴血,被甩飞出来了。 随后重重的翻滚、撞倒一片雕塑和花木之后才停下;虽然看起来还算完好,但却相继吐出了好几口血水,一时之间竟然起不了身了。最终,只有一名镶金铠甲凹陷的骑士,努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然而,他随即吐出的血色,就被迅速凝结在了嘴边;变成暗红色的冰凌一般。而他口中如风箱一般,激烈呼出的气息;也迅速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森森白烟;显然是从身体内部被某种力量冻结当场。 这时,沉重踏裂地面冰层的马蹄声,才随着大蓬扑面而来的冻气和白雾;撞墙而出一个策马而行的高大身形;那是一具浑身红黑重铠叠加,骑乘着骨板巨马的可怖骑士,唯一露出的眼孔森森如焰。 却让人看见的第一眼,仿佛是全身都要为之冻结和窒息了。“日间行者?”亲王不由喃声念到:然而,他身侧的一众卫士们,却在重装荣耀骑士的率先下,呼啸着冲向对方:“不负圣罗兰之名。” 而阿基坦亲王本身,则是被其他几名资深卫士搀扶着,掉头就向着行宫后花园的侧门飞奔而去。这一刻,他只能听到激发了血脉传承的荣耀骑士们,迎击敌人的沉重身体碰撞、武器交击和嘶喊声。 然而,就在他已经冲出另一侧的行宫花园后门,并且重新骑乘上留在这里待命的骏马时;突然身后的所有声嚣都骤然消失了。然后簇拥在他身边的卫士们,也发出了一阵绝望亦然的哀鸣和吼叫声。 却是行宫外围高大的城墙,突然就凭空崩碎了一角,而随着无数四散溅落的砖石,抛飞出一具已经严重扭曲变形的尸体;唯有尸体上残留的铠甲样式,能够证明这曾是那些留下来的荣耀骑士之一。 紧接着一道寒潮一般的白雾,从墙头上袭掠而下;迎面毫无阻碍的穿过了,那些奋而转身试图迎击和阻挡的卫士们;将他们精美衣袍下的鳞甲和条链甲,都挂上森森的霜花,又在人群中迅速凝聚。 刹那间成型的骨铠骑士,挥舞着双持的戟枪和巨剑,如同切瓜斩菜一般的横扫了,这些来不及组成对抗阵型的亲王卫队;数个呼吸的一鼓作气间,就将波及范围内的小半数人,连带武器斩裂劈碎。 而激溅、喷涌的血水和脱落的内脏,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落地;就在空中已然被冻结成了固体,又在地面摔成了许多碎块。这时,亲王骑乘的骏马,已经在后股被刺伤的剧痛下,分奔出数百米之外。 眼看就要消失在了城墙的转角处;而这时行宫崩坏的墙头上,也再度传来了气急败坏,或是心急火燎的怒吼声;却是数名解脱了部分重铠的荣耀骑士,不顾一切的跃身而起,拼尽全力的追击上来。 这也大大鼓舞了,余下士气几乎崩溃的卫队成员;只见他们重新挺起刀戟和十字剑,舍生忘死的交相扑向,血水染成红黑色的骨铠骑士。虽然大多数攻击被斩断、劈杀,但也有数柄武器击中对方。 又在沉闷的崩断和脆裂声中,相继从挑飞、击裂一角的骨铠上,摧折、弹飞、滑落开来;只有一支破甲专用的锥形剑,成功刺穿了骨铠的间隙;然后,持有者手臂就被渗漏出的冻气变成了惨白色。 而被刺穿身体的骨板大马,甚至毫不受影响扬蹄,踏碎了他被冻结起来的小半截身体。但这时,飞身而下的数名荣耀骑士也攻击而至,交错围攻合击的军刀、大剑和重钉锤,几乎同步落在骨铠上。 其中蕴含强大的力量和速度,甚至让空气出现了明显的震荡和波纹;而在场的幸存的卫队成员,甚至出现了幻听和难以形容的恶心,而从耳鼻出溢出了淡淡血色。刹那间,骨铠骑士就被彻底击碎; 四分五裂一般的崩散、解体在当场;然而,随着这几名荣耀骑士落地,重重震裂了一大片地面上,而相继闷哼和痛呼出声的同时;骨铠骑士崩散开的烟气,却未就此消散,反而飞掠过街道远去了。 最终,又在远处亲王逃走的街道转角,重新凝聚现身;但这一次,就在没有人可以追赶和阻挡它了。与此同时,听着身后再度响起的沉重蹄踏声声逼近,亲王克雷西也当场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了。 就见他身边最后追随的几名卫队将官之一,满脸决然的拍马掉头,拔出鞍具上仅有的直刃斩刀,用力刺中亲王坐骑后股的另一侧,迫使它再度短暂加速的同时,也控制着马身义无反顾的撞向来敌。 然后,他就被挑飞在了矛头上,冻结了胸口的器脏同时,像是一块破布一般的摔撞在路边的房舍内;但他用生命也创造出了另一个机会;另一名转身的同伴,投出的手斧和破甲锥正中敌骑的胸口。 幸运的是,他分别击中可马首和骑士的肩膀;但不幸的是,这种程度的伤害,对于骨铠迸裂的骑士,几乎毫无影响和阻碍;于是,他就在马背上被斩开半截身体,随着被冻住的断口重重跌落在地。 但眼前忽然一空,最后两名护卫着亲王的将官,已经来到了一处广阔的广场上;在广场的中央喷泉和立柱间,簇立着天使赐予圣罗兰神剑“杜兰达尔”的雕像;对面正是敲钟不停的圣瑟兰大教堂。 这一刻,两名护卫将官之一,也像是迎来了解脱一般,突然就自马背上跌落而下;又在触底的那一刹那,极其轻巧灵活的弹身而起;几乎是蹬踏着立柱和喷泉水池的边缘,挥剑如毒刺的伏地杀出。 瞬间就在骨铠骑士的下方视野盲区内,贯穿并劈开了骨马的腹腔。这一次,他似乎制造出了足够的伤害,而让正在横冲直撞过水池和雕饰的骨马,突然就分解崩散开来;将骨铠骑士给落在地面上。 这时,阿基坦亲王的坐骑,也在不堪承受的哀鸣声中轰然倒下,又在另一名将官的搀扶下,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大教堂的阶梯;随着闻声洞开的厚重教堂大门,两队身体锁甲和护胸的武装修士奔出。 下一刻,随着最后一名将官惨叫着,在胸口透出尖刃;阿基坦亲王也失去了全身的气力,颓然扑倒在最后几节台阶上;在沉重的脚步声中,任由对方的巨力给提拎起来,然后杀入了武装修士之间。 半个小时之后,随着江畋本体从天而降,就看见了在一圈尸堆中,百孔千疮即将要消散的甲人\/日间行者;以及被挂在一侧廊柱上,凌空无处逃遁的阿基坦亲王。雕着吹奏天使的大门也被劈开一半。 因此,接下来城区战斗的重心,已经从原本被大肆破坏和杀戮过的行宫城堡,转移到了仅存几座城门和附近军营中;那些犹自负隅顽抗的残敌身上。不过,群龙无首的他们也未必能够坚持多久了。 因为,就在甲人\/日间行者潜入城内,并且以虚化越过墙围,突袭行宫觐见大厅的同时;也与守卫骑士激斗的一片混乱中,顺带杀光了聚集在其中等候觐见的,大多数城内中高层将领和廷臣、官员。 再加上被活捉的阿基坦亲王本人,可以说,能够有效统合城内武装力量的存在,很大概率都被一网打尽或是全军覆没了。 第九百一十八章 持续 当太阳再度降临在波尔多城内时,所有的城门和外墙上,都已经插上了代表王国军占领的蓝底笑面金阳旗。而大部分城区则是彻底的沉寂下来,只剩下王国军正在搜捕和抄家;并维持秩序的动静。 虽然,在城外还有一些隐约的厮杀声;却也在逐渐的远离城市而去。那是以各座城门为依托的王国军,正在围剿和歼灭城外驻军的营地和据点,或是已出动的王国骑兵,追击从城内逃走溃败残敌。 除此之外,在天亮之前的慢慢长夜当中,还有好几支从波尔多附近城镇和堡垒中,仓促赶来数量不等的本地援军;却在城头保留下来的阿基坦立狮旗欺骗之下,迫不及待的踏入了王国军的伏击圈。 至少三支省军联队,外加一个本地的橡木骑士团,一支骑士团辅助军,一支由亲王封臣率领的庄园卫队,就着前赴后继的添油一般,被依次击溃在夜色与火光错乱之中;前后斩首数千,俘获近万。 被委任为戒严特别专员\/军法官的二等荣誉(终身)勋爵,外籍\/波西米亚团团长,扬杰士卡;也带领着宪兵连队和波西米亚团第一连的成员,巡游在波尔多城内,宛如蛛网密布一般的大小街道上; 时不时的有成员闻声冲进某处街巷,逮捕或是驱散一些衣衫不整,正在抢劫或是施暴的暴徒和游民、流氓群体;或是管段的将其击杀或斩首,并悬吊在街头上以为震慑;同时也惩戒一些过火行为。 王国军虽然严厉禁止士兵,在攻陷的城市内肆意滥杀、放火和施暴;但是也保留了他们最后一项,名为抢劫的发泄手段和途径。当然了,并不是毫无目的胡乱抢劫,而是成建制有组织的集体抢劫。 而是先规划好相应的区域和范围,再将其按照富实程度的评估,细化成了具体宅邸和街区的边界;然后将其中居民强行驱赶出来,再以小队、中队单位的士兵进行搜刮;一整套周密的部署和流程。 而搜略出来的财物和金钱,会当场由随军的会计团和特许服务商人,进行粗略评估和现场分配,最终登记在各自小队、中队名下;待到事后统一结算时,折价到手对应的金钱或是内部专供的物资。 因此,作为第二军团和第三军团中,身经百战的王国老兵和军士,早就熟悉了这么一套流程;能够有效的约束新兵,反而是那些被整编的边境民团、前雇佣军,以及外籍部队的成员会忍不住犯事。 这时候,就需要身为特别专员\/军法官的扬杰士卡,能够果断的处理和遏制,这些管不住下半身,或是忘乎所以的混账;让附带伤害不至于扩大,或是控制住事态的影响,乃至酌情予以补偿和安抚。 这就需要相当丰富的事态处理经验,和精准入微的现场判断能力;以最大限度兼顾王国军整体利益和骑士王命令的方式,当机立断进行处置。当然,这也是一个格外招人怨恨和厌烦、嫌弃的职责。 尤其是落在他这么一个,缺少足够根基和内部威望的外籍部队军官身上;俨然有种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嫌疑。因此,在他部下中未尝没有人猜测过,扬杰士卡上尉这是得罪了哪位大人物的变相惩罚。 但随后,来自骑士王身边的内卫连队成员,特攻骑士和武装修士;就足以让所有心怀猜测和疑惧之人,噤若寒蝉的闭上嘴巴了。或者说如此高配阵容,对这名乡下骑士出身老兵,未免受宠若惊了。 然后,又有人开始争相恭贺和变相的示好,这位蹉跎了前半生的老雇佣兵。因为周所周知的原因,骑士王喜欢提携骑士出身,并且眼光独到善于发掘籍没无名的人才,他很可能要就此开始发达了。 但扬杰士卡却是对此颇为惶恐,他出身波西米亚合邦国南部偏远贫瘠的托罗茨诺夫村,一个破落骑士家庭;祖上源自被称为拓荒领主的群体,都是被变相流放的贵族庶子、犯错的骑士团成员…… 因此在骑士身份的含金量上,远不如王国的世系采邑骑士;更何况他还没能经过教会或是领主的认证。因为当初的家世困顿,加上田产歉收,拿不出奉献的贡金,才不得不成为一名讨生活的佣兵; 为此,他既参加过波西米亚诸侯之间的乱战,也参与过抵抗马扎儿部落和阿瓦尔韩国入侵的边境战争;后来更是在反抗领主暴政和腐败教会剥削的农民暴动中,受雇成为泥腿子们教官和首领之一; 结果因为内部叛徒的出卖和教士们的欺骗;抗税的农民暴动失败了。他也成为诸侯领主中被重赏通缉的罪犯,而不得不隐姓埋名混入一支路过的佣兵团;自此远走他乡多年,辗转了大陆各国之间。 直到前些年,察觉镜中已胡子灰白的他,才起念头并下定决心在西兰王国境内安定下来;又带着积蓄和折现的战利品,回到了波西米亚的故土。招揽那些昔日战友,护送遗孀、孤儿辗转投奔王国。 因此,要说那位号称当世圣者的骑士王,在短暂接触中能够看重他的地方;也许就是身为被称为“战争豺狗”的广大佣兵一员,却难得保持清贫自律的原则底线,对底层民众罕有的怜悯和同情心。 比如他在农民暴动中,也曾制定“波尔塔四条款”;绝对服从命令;严格遵守纪律,不许任意焚毁财物,违者处死;一切缴获必须归公,统一平均分配;严惩一切抢劫、酗酒、赌博、奸淫等罪行。 虽然最后失败而不得不流亡他乡了;但他却在新兰王国看到了,类似的存在和全新的希望。因为这位陛下也是当世罕有爱护和怜悯中下层民众,却对堕落的贵族和腐败的教会成员毫不容情的主君。 故而,这一次身为特别专员\/军法官的经历,或许真是一种对他的变相考验和挑战。与此同时,被他心心念念的江畋,却在满地和墙面上残留的血色,狼藉的战斗痕迹间,深入圣瑟兰大教堂的地下。 作为波尔多城内最大的宗教场所,源自六世纪墨洛温王朝的古老建筑,圣瑟兰教堂有着拱顶繁复的前廊,雕刻着妖魔的柱石,灰暗如鬼魅般的尖顶,还有最离奇的地下空间,或者说是地下的圣所。 如果说,地面上的宏伟建筑,是专供世俗礼拜的公众场所;那地下部分就是专属于权贵之地。在这里庞大的地穴中,埋葬着被追圣的古代修士福尔,以及墨洛温王朝(mérovingien)时期的大量石棺。 因此,走下已破旧不堪的狭窄石级,可以看见一个地下的教堂。成排的熏黑粗矮立柱,鬼斧神工般的雕顶,还有各种充满了凄苦、悲悯和挣扎面孔的四壁深雕;就像是行走在苦难救赎的故事中般。 但在这段短短的道路上,却倒下了足足十五名的守誓骑士,七十名武装教士,还有两百多个狂热的护教军\/民兵;就是为掩盖深藏在教堂之下见不得光的秘密,一处充满了亵渎与荒银的祭祀现场。 就在地穴深处隐藏的秘密房间内,突入其中的猎杀小队,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铁笼框架,以及框架内赤果人体聚合成的肉球;甚至这个肉球还是活着的,随着外界的刺激而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啸声。 刹那间就震死了两名猎人;让剩下其他人瞬间内脏受损,失去了行动能力;更导致地穴内的上百名俘虏,全部七窍迸裂的暴毙当场。这一阵尖啸整整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将四壁雕塑都震裂、崩碎。 甚至影响到了地面建筑部分,将大部分宗教绘图的花窗、彩顶,都震碎了一地。但是当尖啸声消失之后,重新进入的重装骑士小队;却发现肉球已消融成了一地血污,只剩一个如扭曲触手的石卵。 尽管如此,这对于王国军还是个意外之喜;因为光靠这件东西就足以证明,本地的教会已经背弃了天主的荣光,以及圣罗兰的教典;与不知名的邪恶与妖异存在,达成了换取超常力量的献祭协议。 事实上,在城内各自为战的各方武装当中,抵抗最激烈是位于圣心大教堂的宗教裁判所,及其所属的裁决队和护教军\/民兵;其前赴后继死战不退的激烈程度,甚至超过城内几所军校和骑士教习所。 但是,当更加强大的伟力降临在他们面前,并且碾压了他们所凭据的个人超凡手段,以及圣器、奇物所制造的神异之后;他们崩溃的也是比谁都快,甚至还有人当场精神错乱,试图自杀自残殉道。 但也有少数人清醒过来之后,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将这一切当做了冥冥之中的天主旨意,对于非虔诚伪信者的变相惩罚。自愿无条件配合王国军,深入到了宗教裁判所掌握和封锁的深层地牢当中。 并且由此发现和挖掘出了大量,潜藏在其中的罪恶与污秽,及相关直接或是间接的证据。因此,当王国军在大教堂前的广场上,开始公开审判和展示这些,以虔诚与信仰为掩护作恶的教会罪证时。 更有少量原本心中存疑或是为之忧虑的护教军、个别的低级教士,成为当场现身说法的控诉人。由此大大动摇了在场见证的城市民众心态和认知;让宗教裁判所积威下的多年积怨和怀疑迸发出来。 就在这些不断积累的群体怒骂和声讨如潮的氛围当中,王国军开始将一个个光鲜体面的大人物,逐一押解出来;开始公开审判这些的圣国贵族和教职人员,以及其豢养的异类,所造成的罪恶累累。 而锁着裁判所地牢中,不成人形的诸多幸存者的控诉;以及根据阿基坦亲王的口供,成功查抄一处豪宅,连同豪宅内通往城外的地下欢乐宫;解救出许多之前失踪,却变得残缺不全的青年男女后。 更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些,是被宗教裁判所带走,就了无音讯的中小贵族和市政官员、富商,及其的亲眷子女;这一刻,民众中无法抑制的汹涌愤怒,瞬间淹没了那些衣冠楚楚、道貌盎然的教士们, 当王国军维持秩序的士兵,奋力驱散并分开的暴怒人群之后;原地就只剩下几片浸透血迹的破布了。然后一名又一名被指认或是指控,参与此事的圣国贵族和官员,被齐声怒骂着砍下一颗颗头颅。 而被迫在场旁观这一幕的阿基坦亲王克雷西,则是望着那一颗接一颗被挂上广场立柱,熟悉或是不熟悉的头颅,早已经惊骇异常的大小失禁,并且迅速的当面昏死了过去…… 第九百一十九章 截断 (再过几章收束,就会回到大唐主线了) 但不管怎么说,夺取波尔多城的收获,并不亚于攻陷罗马的成果;或者说更甚有之。因为,在罗马城内转战和追击的仓促,其实没能像占领波尔多城后仔细的搜刮和抄检,只能搬空几处重点仓储。 光是城内的税务署和财计总管处,收取上半年的行省税金和领地贡赋,就高达五六十万杜卡特(六十分之一磅大金币),一百四十万的弗洛林(一百五十分之一的小金币)。以及千万枚杂色银币; 另外,还有作为各种税金\/债务抵充,或是放贷质押物的金银器皿制品,光是直接称重下来,同样也有数十万磅。这还没包括,亲王宫廷及众多贵族封臣的多年积藏,本地银行的储备金和商会金库。 作为圣王国的陪都之一,以及阿基坦大领的首府,同时也是商业枢纽和手工业重地;外城区和郊外仓库的皮革、布匹、染料、香药和等物料和贵货,更是不计其数;目前还没有能够完全统计出来。 而波尔多城的四大骑士团中,除了在行宫城堡内,被甲人\/日间行者大杀一通;又被后续的多支王国特攻骑士连队突入;却依旧依靠建筑战斗到最后的圣耀骑士团;其他三个骑士团都没能抵抗多久。 原因也很简单,其中建制最大的埃莉诺骑士团总团,已经在入侵西兰王国的干涉战争中,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包括大团长在内百余名骨干或死或被俘。现在依靠几个分团,抽调人员重建而成的。 而另外一个圣博尔骑士团,以及塔隆骑士团;则是大部分成员都分散在城内;少部分披甲执勤的骑士,也大多在骑士竞赛场现场,或是值守在各处城门;因此,几乎在第一时间就遭到了惨重损失。 剩下的大多数骑士成员,虽然在营房、宿舍和宅邸,乃至是花街内,进行了英勇而顽强的抵抗;但没能披甲武装起来的他们,虽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速度和反应,及自愈能力,却未能坚持多久。 在王国军的火器轰击和特攻骑士的突入之下,相继被镇压或是杀死在各自为战的街区、营房中。但波尔多四大骑士团,毕竟是圣王国众多骑士团的典范和标杆,由此缴获的粮秣财货甲械堆积如山。 光是专供荣耀(大)骑士和荣光(资深)骑士,日常使用的板甲、兵器和特制的营养剂、治疗药膏、维护油脂,就达到了上千人份之多;足以王国在救赎骑士团之外,再组建上大半个类似的编制。 此外,在后续接管和查抄的城外庄园、牧场当中,预期还有好几万匹马的蓄栏,以及十数万单位的大小牲畜;而为了某种战备和囤积的长期需要,堆积满谷物和皮革、肉制品的仓库,更比比皆是。 虽然,其中一些已经被城内逃走的败兵,给乘乱抢劫和焚烧了部分;但是剩下的数量依旧是尤为可观;以至于缺乏搬运足够的运输工具之下,王国军将带不走的堆在路口和市镇外,任由民众自取。 因此,在如今通往西兰王国的古代公路上,昼夜充斥着络绎不绝的输送队伍,王国骑兵也在不断击退沿途冒出的袭击者。最终一切的因果和源头,又收束到了被清理过的罗昂城堡\/行宫的玫瑰园中。 “您这是要毁掉我的封国么?”重新被激醒过来的亲王,仿若是身心都垮掉一般,神情萎靡的喃声道:“没有了教士和贵族,神圣布列塔尼亚,还是那个神圣骑士道之国么?你还是快处死我吧!” “不,我觉得活着的你还更有用一些。”江畋不为所动嗤声道:“至少,我需要继续阿基坦亲王的名义,发布一系列的命令;包括下令各地的骑士团和省军,取缔宗教裁判所,严加审查其罪过。” “并宣布抵制和废除,来自圣地亚哥总教会,所提倡的民间净化运动,根据圣国的法律和骑士典章,追捕和搜索各地的异类,严惩一切与之勾结和妥协的贵族、官员和富有者,酌情抄没其财产。” “您,难道觉得会有人遵从,这种受到要挟和逼迫的僭越矫妄之命?”阿基坦亲王闻言,表情愈发跨踏了下去;又忍不住讥嘲道:“就算是您以当世的圣者和使徒自居,也未免实在太过自信了。” “不,我当然不会觉得,有人会相信和遵守……”江畋轻描淡写的摇头道:“或者说,我就没指望过大多数人会相信;但对于最高领主会议,或是至高王廷而言,又会怎么想,怎么看待此事呢?” “但凡,只要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就足够让他们猜疑不定、辗转反侧了吧。统治权威的崩塌和衰退,也许就从这细微开始;或者说你愿意赌他们有万全的信心,更本就不在乎这点影响么?” “您真是恶魔的化身!”阿基坦亲王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牵涉到了的利害关系,不由悲愤而又无奈喊道:“就算此刻我马上自杀死去,您也会用我的灵魂和尸体,在地狱中变卖上一个好价钱么?” “你放心,你会好好活着见证这一切。”江畋继续平静的说道:“毕竟,王国这次出兵的宗旨,既是对圣国包庇伪王、干涉内政的惩戒,同时为解救那些被残酷迫害的民众;又怎能没人配合呢?” 然而这时,突然外间送进来了一份信笺;江畋也毫不避嫌的当着他面打开一看,不由笑道:“看来,你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至高王廷已有所反应,派遣纳瓦尔大公率军前来。” “……”目光呆滞的阿基坦亲王,不由在眼中重新燃起些许火花:就见江畋又道:“坏消息是,他们在中比利牛斯山脉的阿兰峡谷和圣罗兰山口,遭到了王国军的伏击和突袭,已经溃败回去了。” 现如今,王国投入圣王国攻略的有两个半军团;既在江畋亲自率领的第四军团,全体转入修整的第二军团基础上,抽调其中尤有余力的精锐部队加强,共计编制五个作战兵团,约二万八千名将士; 以及波多斯的比利牛斯兵团,所扩充而来的新编第六军团,共计新老三个兵团;负责在主力突破边境之后,顺势南下夺取比利牛斯山口的堡垒和要冲;伺机截击可能北上援军,但显然他做得更好。 除此之外,还有位于北路的摄政圣女波利娜,率领的王国第一军团,和新组建的上、下诺曼底海防兵团;也随之沿着海岸线南下,抵达与布列塔尼塔大领天然交界的圣米歇尔山,作为牵制和威慑。 因此,此时此刻的比利牛斯山脉,高削深邃的峡谷当中;追击着败走的敌人,越过了巴斯克山最高处——罗兰山口的第六军团长,熊腰虎背的光头大汉波多斯,也随着部队推进到了峡谷最狭窄处。 然而,骑乘在一匹锦绣披挂的北非大马上的他,却突然挥手传令身后的部队逐次停下了脚步;在静静观望了片刻之后,他下令架起随行的短管山炮和长管野炮,轮流轰击起两侧的山壁和悬崖顶端。 随着大仰角飞射而出的球弹,接连轰击在料峭的山壁和悬崖之间,所炸开、剥裂的大片山石崩碎和激烈震荡的轰鸣回响;一时间,在烟尘滚滚的峡谷收缩窄弯处,竟然产生小规模的连锁山体崩塌。 在持续崩塌间,更有被震松的落石、巨木滚滚而下,以及在悬崖上方惊慌失措,争相逃窜的成群身影。其中甚至还夹杂着身穿兽皮的野人;却是波多斯防区内多次交锋的,德鲁伊教派牧树团成员。 显然,他们在峡谷深处的窄弯转角,设置了相应的埋伏手段;以为反击紧追不舍的王国军团。却被边境冲突经验丰富的波多斯当场识破。因此,随着炮击范围的延伸,最终峡谷转角被乱石所掩埋。 但是,波多斯却是意犹未尽的派出了工程兵,攀越在两侧的山壁上凿穴,埋设了数百斤的硝化炸药。结果当天夜里又有圣国军队,乘着黑暗和阴影的掩护,悄然翻过了堆满了地面的乱石再度来袭。 当他们成群结队冲进了火光通明,却空无一人的营地同时;激烈的爆炸声也响彻在身后的山壁上。刹那间大片崩塌、翻滚、飞溅而下的山石如潮涌,瞬间就淹没了明火持杖,后续跟进的大队人马。 也让突入空营的数千名圣国士兵,成为了被断绝后援的孤军;而在他们周围突然亮起的大片火光包围之下,严阵以待放射的火枪和大炮;如同雨点一般淹没了他们……然后是是个骑兵连队的冲锋。 而当冥冥之中的全局视野,重新投回到波尔多城内之后;分别来自北方和海上的两波使者,也一前一后的抵达了罗昂城堡\/行宫当中。 第九百二十章 交攻 作为阿基坦大领和波尔多城的权力中心;刚刚易主的罗昂行宫,是一座用米黄色大理石装饰的华丽宫殿,和青灰色花岗基岩的宏阔城堡,所嵌合而成的宫殿建筑群。此时,正举办着灯火辉煌的宴会。 炙烤得橙黄焦香的阉鸡与乳猪组合;被羽毛和金箔、缎带,装饰成昂首挺胸姿态;红酒烹制的勃艮第小牛肉;裹着面包糊的羔羊肉排;洋葱、肉桂与蔓菁填塞的的蜜汁肥鹅;奶酪板烧的兔肉和鸭脯…… 就这么大盘、大盆堆叠如山的,摆放在层叠交错的雪白长桌上;与之相匹配的事色彩鲜艳的肉冻、奶酪和布丁,滚烫流油的各种形状馅饼和甘甜爽口的水果派;又间杂着牛、马、羊肉的灌肠和浓汤。 更有当地十数种风味的葡萄酒和其他饮料,装在带着简易开口的橡木小桶,或是雕刻精美的细颈银瓶、花纹古朴的陶瓷容器中;又通过特制呈放的立架,可以轻易倾倒进宾客,端持的杯盏等酒具中。 而在这一切的场地正中,璀璨生辉的巨大银质吊灯之下,正有数十名身穿各色华美长裙与鲜艳披纱、挽着鬓发的妍丽少女;正在乐器声中卖力的翩翩起舞;而努力取悦和吸引着四周斟酌欢笑的宾客。 就在内里的数十级雕花台阶最高处;被天鹅展翅一般的乳白色走廊和左右数行的黄色立柱,所环抱和拱卫的水磨光鉴大理石高台上;却是用数道若隐若现的织金轻纱帷幕,隔开了宴会大殿内的视线。 直到站在大殿之外的柱廊下,宛如雕塑一般的重装王国骑士;接二连三的用矛枪和立剑、大盾,敲击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振声。大殿之内顿时就声嚣渐息。紧接着,才响起了一名传奏官的大声唱报: “奉安达卢西亚、巴伦西亚、萨拉格斯、塞维利亚、巴利阿里、瓦伦迪亚、穆尔西亚、拉蒙查之地的共主,马格里布和卡拉塔、伊夫里奇亚、泽纳塔的保护者;唯真之主的大地代行之影;……问候西兰的骑士王。” 而随着这一系列通报声,高台上的轻纱帷幕,也被用镶嵌金银河宝石的礼仪长枪,给逐层挑了起来;最终露出了端坐在包金高背座椅上的王者。这一刻,江畋却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下方一行萨拉森人。 他们身穿着厚重而宽大的丝绸袍子,身上还缀满了闪亮的金银和宝石饰物,就如他们高高矗立的大包头上;区分身份地位的珠宝;再配合撑起拖曳身后的披风,就活像是一只只盛装打扮的火鸡一般。 没错,他们就来自这个世界线上,硕果仅存的唯一帝国;由灭亡的伍麦叶王朝遗族,被称为古莱氏族之鹰的拉赫曼,一手创立的国家。也被称为后伍麦叶王朝,在东方史书记述为白衣大食别种; 但是他们在殿内所擎举的竖旗,却是一面写满了金色阿拉米文字圣训的绿幅。据说源自拉赫曼带领一支各族流亡者组成的孤军,登上伊比利亚半岛时,亲手解下一块绿头巾绑在矛头上作为进军指示。 由此一鼓作气击败并兼并了,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众多阿拉伯征服者后裔;挫败了正当如日中天的灭国之敌,阿拔斯王朝所派遣的讨伐军;就此在占据了伊比利亚半岛大部,因定都科尔多瓦城而得名。 王朝最高统治者为哈里发,掌握着全国的军事、行政、司法和宗教大权。以逊尼派为国教,以马立克学派的教法学说立法和执法。哈里发之下设侍从长行使首相职权,由各部大臣和枢密院官员组成最高行政会议(迪万)。 全国分十数个省区,由瓦利(即高官\/总督)负责军政事务;司法权由哈里发委派教法官执行,并在都城设置设总法官以及教法学者团。日常保持有有10万以上的常备军,以及数量不等的王朝海军。 而且,因为在这个时空某种蝴蝶效应的影响;初代的哈里发拉赫曼,通过万里远航和挣脱之后,进入地中海的唐人商船;联系上东方大夏国的前身,攻灭并肢解了如日中天的阿拔斯王朝的大唐远征军。 因此,籍着阿拔斯王朝覆灭的机会,科尔多瓦王朝讨伐、击败并降服了,诸多北非的土着邦国和部落;获得远超过原本历史线的领土,也一度跨海亲征攻克了耶路撒冷圣城在内,大片地中海东岸领土; 虽然,最终年逾不惑的拉赫曼,因病抱憾死在了远征叙利亚的大军中,被葬在耶路撒冷城外的登宵大清真寺内。但是作为他的女婿,一名赛里斯人雇佣军将领,却成功将大部分军队带回到了王朝本土。 也由此粉碎了诸多国内大领主,柏柏尔人酋长和部分将领,针对拉赫曼继承人希沙姆一世的逼宫和叛乱;最终在内战中将所有反对派和叛乱者击败。这位不具名的赛里斯人,由此成为王朝的辅政世系。 而后在阿拔斯王朝崩灭的一系列持续影响当中;科尔多瓦王朝由此吸纳和收留了,大量来自阿拉比亚的流亡者,也继承天方教世界中唯一的哈里发头衔。唯有阿拔斯遗族在东非建立的海娜联邦不承认。 后来,就是圣罗兰建立的神圣布列塔尼亚联合王国崛起,以及以光复信仰为由的历代骑士道征伐。在伊比利亚半岛上厮杀拉锯了数百年,相互消耗了十几代人;虽然各有胜负和消涨,却未能灭亡彼此。 因此,科尔多瓦王朝的历代君主,大都奉行远交近攻的国策,与永世\/东帝国、东方阿巴斯故土的大夏,保持亲善往来和通婚不绝。因此,在流传下来的哈里发家族中,其实也不乏源自赛里斯的血统。 王朝最强盛时,在首都科尔多瓦城内,拥有西大陆最大的图书馆,二十七所学院,七百多座浴室\/澡堂;相对于当时在法兰克王国碎片上兴起,普遍相对野蛮和蒙昧的西大陆国家,堪称是文明高地。 当然了,时至今日的科尔多瓦王朝,历经数百年间的多次中兴——内乱——中心——分裂的循环;其实力和影响都不如往昔了。尤其是天球之变给西大陆带来剧变的同时,也造就了诸多的割据分裂。 也就是现如今,王朝内部众多泰法领主\/诸侯、军阀势力的源头;既有传统远征而来的阿拉比亚人和贝都因人,也有来自北非的柏柏尔人,遥远的红海也门人,更有许多本地改信和皈依的前基督徒; 他们既在明面上尊王朝的哈里发为共主,但又在暗地里与地盘犬牙交错的圣王国领主暗通曲款、牵扯不断;甚至还有保存自身实力,在王朝与圣国之间扮演着墙头草,时而联合时而对抗的往复横跳。 因此,据说如今来自科尔多瓦的谕旨,只能通行在安达卢西亚在内的少数国土上。尽管如此,大张旗鼓前来觐见的科尔多瓦使者,对于占据波尔多的王国军,虽然称不上雪中送炭,但也算锦上添花。 相比科尔多瓦王朝在伊比利亚半岛内陆的战线上,只能勉强维持现状的守势和乏力;但在海面力量上却维持一支,能够与圣王国长期分庭抗礼的海军;这也是这支使团,安然抵达波尔多的重要保证。 他们本来是要北上,冒险迂回布列塔尼亚半岛,从下诺曼底进入王国境内;执行相应联系西兰新朝的外交任务。但没有想到距离波尔多数十里外的加龙河出海口,就见到石桥港内的蓝底笑面金阳旗。 而江畋既然愿意公开接见他们,本身就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态度;或者说初步的意向,已经在事先的交涉当中达成一致了。至少,在数年间的西兰王国海面力量,还没有足够余力投入大西洋方面对抗。 拥有长期对抗并牵制圣王国,海上力量的科尔多瓦王朝,就成为了西兰某种潜在的天然盟选。而突然找上门来的科尔多瓦王朝使者,也同样提出了希望结盟的提议;谋求针对圣王国后方的陆地牵制。 当然,通过某位沉溺于发酵葡萄汁的使团成员,江畋也得到一些内情。在至高王亲抵前线的数路骑士道攻势之下,十多个泰法领主\/诸侯,已然相继降服或是覆灭;兵临王朝腹新安达卢西亚指日可待。 因此,在经过数日的秘密磋商和交涉之后;付出包括西地中海出口和北非领地的通行、通商权在内,一系列代价的新版渎圣同盟初步达成。现在,只是按照已谈妥的约定,进行最后一步的正式流程。 由科尔多瓦王朝的使者,呈上来自当代哈里发的礼物和国书;当众宣布建立正式外交关系,互派常驻的代表\/使者。并且通过宴会的现场,扩散和传播出去。这本身就是对圣王国的一种牵制和威慑。 至于更加正式的同盟协定,还需待大部分条款相继履行之后;那就不是眼前这些使臣,可以擅自决定了。因此,宴会的后半场,很快就变成了见证,并庆祝西兰王国与科尔多瓦王朝正式建交的活动。 更加欢快和激烈的音乐被演奏起来,而之前退让开的舞蹈少女,也重新回到宴会现场中;越发卖力的扭动身姿和腰肢,彷佛就要在下一刻摧折倒下,但又险而又险的腾跃而起,激起一阵又一阵惊呼。 下一刻,一名舞蹈到人群边缘的女子,突然就像是失足或是脱力一般;在隐约迸发的哄笑声中,骤然倒向一名满脸错愕的年轻军官怀中……而再度悄然离开的江畋,却来到了金边浮雕着月季的廊内。 在这里早已等候着一名,来自北方布列塔尼亚的秘密信使。 第九百二十一章 远近 来人一圈短而笔挺的粟发,穿戴着巡礼修士和朝圣者所特有的兜帽麻袍;外露面廊深削而褶皱颇多,看起来精神铄毅;却自有一种常年在宗教场所熏陶出来的虔敬、肃穆,又沧桑世故和坚忍不拔。 他正是来自布列塔尼亚大公\/鲁昂亲王的私人密使;专属祷告神甫、家族司铎;本笃修会的分支,圣摩尔教团的重要成员阿莫斯科。当初在圣米歇尔山,与布列塔尼亚进行秘密交涉的见证者之一。 当初震摄于王国军突袭圣米歇尔山的威势,以及后续支援的骑士团覆灭;这位布列塔尼亚大公\/鲁昂亲王,派人专程与王国军进行了秘密交涉和谈判,最终达成了平息事态和保持边境和睦的密约。 本以为是期限很短的权宜之计;但没有想到这位布列塔尼亚大公,居然真的在暗中遵守了约定,一直约束了部下的躁动和冒进;并以圣米歇尔山战败为由追究责任,清算了一批臣下、官员和骑士。 因此,相对一直与波多斯的西比利牛斯兵团,保持摩擦和小规模冲突不断的,阿基坦大领和巴斯克边区;布列塔尼亚相邻的边境,却保持了长达数年的平静对峙。显然这位亲王是别有他念和想法。 因此,江畋也不吝赐予他的秘密使者,一个私下接见和陈情的机会。 “日安陛下,惟愿天主赐福。”就见对方迫不及待开门见山道:“修者奉萨罗门(亲王)殿下之命,询问尊荣如您的一句话,陛下入侵神圣王国的领土,决意要打破两方维持的默契(密约)么?” “自从圣国在边境的密林地带,暗中收留和扶持勃艮第的伪王及其党羽,”然而江畋闻言冷冷一笑道:“并放任和蓄养异类为之提供掩护,进而袭击残害王国臣民,所有协定和默契就不存在了。” “……既然如此。”阿莫斯科神甫也舒张面皮,长叹一口气道:“很遗憾,虽然这并非萨罗门殿下的期待,但身为神圣王国封君,南十字星旗下三万名骑士和侍从,将誓死与您战斗到最后一刻。” “自当如此。期待战场相见的那一刻;看在之前默契的份上,我的俘虏营里,自会给亲王留下一个,足够匹配身份的体面位置。”江畋轻轻一笑,又叫住正欲告退的神甫道:“再奉送一个消息。” “纳尔瓦大公的军队,已经在比利牛斯山脉被击败;王国的南路军夺取了,阿兰峡谷和圣罗兰山口。并制造了足以堵塞的山崩;相信在数月到半年间,没法指望更多来自山脉以南的圣国军队了。” “除此之外,科尔多瓦的哈里发,已经同意放开休达和直布罗陀之间的关隘,协助王国的地中海舰队,进入大西洋东岸海域。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里,需要萨罗门(亲王)殿下,做出对应的决定。” “陛下,请恕修者不敬。”然而这时的阿莫斯科神甫,却主动开口道:“虽然您已成功夺取波尔多及其周边地区,但并不代表您的王国,也拥有足够的决心和实力,吞并阿基坦的广大领土臣民?” “你说的对,我从未奢望能看一时的军事胜利,轻易吞并一个横跨三个行省和诸多采邑,多达数百万人口的大领。”江畋却出人意料的笑道:“但我完全可以通过一系列手段,将其肢解碎片化。” “比如通过军事打击,摧毁圣国在各个行省、分郡和城市,以及分封贵族采邑\/领地上,长期维系的统治秩序;逮捕和审判当地犯罪和作恶的贵族、官员,为那些受迫害和剥削的民众主持公道。” “又比如,发挥出阿基坦亲王的最后一点价值;以封君的名义颁布一系列激进的革新法案和律令;比如修改继承法案,授予贵族封臣长子以外的子女,除了头衔和领地之外,有限的财产继承权,” “废除近年追加的所有特别税和人头税,诸多异教族群的奉纳金,取缔宗教裁判所的特权和武装;禁止除十一税之外的所有教堂、修道院的非圣奉献;禁止并严惩以信仰和宗教为名的地方私刑。” “当然了,我的目的,并不是指望这些法令,能够得到贯彻和执行。”然后,江畋又举手打断神甫可能的疑问道:“但只要有人对其产生质疑或是动摇,就自然陷入相应的混乱与矛盾冲突当中。” “无论是贵族、骑士、教士、官员,还是学者、商人、工匠、市民,还是庄园主、自耕农、佃户、奴仆;或是自由民的野落,只要愿意遵循这些法令,就自然可以获得王国军的支持,乃至庇护。” “最后,我只想通过你,告诉萨罗门殿下一件事情;这样的过程和代价,既可以发生在阿基坦的境内,自然也可以蔓延到布列塔尼亚的领地里;希望萨罗门殿下明辨利害得失、多加警醒和自省。” 当心事重重的阿莫斯科神甫离开之后;身为侍从官首席的安德鲁,也悄然从幕后转出,并且将一份现场的实时笔录,呈送在江畋的面前,以供勘验和校正,最终将归入王室成员起居的日常档牍中。 然而,在侍从官安德鲁退出了走廊间之后;却有另一名紧随身后,稍显稚气的年轻侍从官,跃跃欲试的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安德鲁大人,难道接下来,王国需要继续进攻,布列塔尼亚领国呢?” “当然不是,阿基坦的胜利成果,还未完全消化,”已经追随和侍奉骑士王多年的安德鲁,则是目不斜视的沉声道:“各行省地方上残留着不少反抗力量,只是缺乏统一的领导而只能各自观望。” “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发动对布列塔尼亚的攻势;因此,这一次的布列塔尼亚使者,只是前来试探王国的底牌和立场;顺便寻求一个合适的理由;名正言顺在战争中保全实力,坐视观望的理由。” “陛下,正是看穿了对方的这一点,才在长远的规划和预期上;给予相应的回应和反向威慑而已。毕竟,在必要的时候,陛下完全可以独自化身一整支大军,将毁灭降临在布列塔尼亚人的首府。” “如果布列塔尼亚人,可以继续保持默契的话,王国甚至乐于促成,他们在事实上的长期独立;进一步的分裂和削弱圣王国。”听到这里,年轻的侍从官也不由露出,心悦诚服和崇敬异常的表情。 下一刻,下方宴会大厅中爆发的呼啸和喧嚣,打断了他们的谈论。却是正在成群舞蹈的少女当中,有数人相继跌进了欢饮的人群中;又瞬间形容扭曲、表情狰狞的扑咬、抓挠在距离最近之人身上。 顿时就在血光迸溅与惊呼乱叫声中,造成不小的现场混乱。就科尔多瓦在四周令人目不暇接的混乱之下,居中领舞的紧身彩裙少女,却似灵蛇般的飞掠过,乱走和躲闪的人群,追上了萨拉森使团。 只见她双手一抖,顿时就甩出了缠绕在光洁小臂上,宛如螺旋银环一般的饰物;转眼之间就笔直拉长成,两道挥舞而出的弹性尖刺;呼啸如蛇形一般的掠过,匆忙转身遮挡的几名缠头侍从和旗手。 就听短促惨叫声中,几名缠头侍从和持旗旗手的细长佩刀,尚未来得及拔出挡格;就相继被斩断了手掌和小臂;顿时就喷血不止的掉落在地面上。而蓄力弹动不止的螺旋尖刺,已然正中大使胸口。 而大使本身也像是惊呆了一般,僵直在了原地;洁白而宽大的锦文绣袍上,顿时就溅出了两团殷红的血花。但也仅限于此了,还没等这两团戳破皮肉的血色淡开;领舞少女就骤然惊呼着倒飞回去。 然后,她就像是被无形巨力拖曳着,飞快的一路撞倒、掀翻了,摆放在长桌上的灯台和餐具、酒水食物;又带着满身狼藉的沾染物,重重的接连撞击一根根立柱上;发出沉闷或清脆的肢体摧折声。 最终,像是猫咪抛投戏耍的老鼠一般,变成破破烂烂的领舞少女\/刺客;像是被拍中的烦人蚊蝇一般,四仰八叉的扑倒在宝座的台阶下时;然是一副皮开肉绽、肢体扭曲,被蹂躏的几乎不成人形了。 然而,她居然还活着,并随着咔咔作响的骨骼拧动声;正在肉眼可见的恢复和愈合当中。然后,一张镀银的钢链大网,从头到脚的覆盖住她;也顿时刺激着她浑身冒出淡淡烟迹,而再度惨叫起来。 就在这名领舞的女刺客,被廊柱后闪身而出的内卫和猎人,用镀银的长戟和银质大剑,重新刺穿并斩断了,她的肢体关节和躯干肌腱之后;那些扑咬在人群间的舞女们,也相继被扭断关节控制住。 “好了,闹剧结束了。”这时,江畋缓步走下台阶,对着满堂惊疑未定的人群,以及退缩在墙角的伴奏乐师,大声喊道:“大家接着奏乐,接着舞;这将是一个不醉不归、尽情欢饮的美好夜晚。” 随后,有些变调的乐声再度响起,而新一批身段妖娆却穿戴甚少的舞女,也取代了那些迅速被监押下去的少女们;蹦蹦跳跳的扭动着肢体,大开大合的做出了,各种充满诱惑和无形暗示的姿态来。 同时,在波尔多的外城区内,本地规模最大的米德拉大剧场;也被明火持杖的军队团团包围起来,又在火光通明的照耀之下,轰然从数处封闭的出口破门而入;惊起了一阵有一阵的惊呼乱叫声。 第九百二十二章 破获 然而不久之后,大剧院的一侧突然响起难以形容的尖啸;刹那间震荡模糊起来的空气波纹,将布置在街道上的王国士兵,给震得东倒西歪;一时间头晕目眩、感官失衡站不起来,还有人呕吐不止。 紧接着,顺着被震裂的墙面、窗口和露台各处;沙沙作响的骤然涌出成群的虫豸。这些虫豸虽然是最常见的阴沟爬虫居多,却同样生的格外硕大,最小的也有儿臂粗,最大比成人的大腿还要粗大。 转眼之间,密密麻麻如潮水一般的爬虫,就轻易的冲出了王国军的封锁线,又攀附着墙面,地板和瓦顶,向着街道四周扩散开来。虽然,很快被反应过来的王国士兵,挥动武器拍烂。击碎了一地。 但这些奇形怪状的阴沟爬虫,也造成了相应的混乱和受伤;更有十数名士兵冷不防被咬到,没有甲胄和衣物防护的肢体时;出现了局部中毒的征兆,而当场失去了战斗力,就被同伴拖曳脱出战斗。 但随后,分派在王国士兵当中的骑士小队,就迅速出手支援;只见他们挥动宽大的盾面,或是沉重的斩剑和后背军刀,眼疾手快之间成片虫群被击烂,震碎、拍扁,迅速遏制住扩散的大部分虫潮。 然而,籍着漫过街道的虫群掩护和牵制,再度有成群的蝙蝠和飞鸟,从迸裂的剧院墙面和窗台各处,呼啸着一涌而出;却又徘徊和盘绕在街道上,成群飞掠过整队的士兵,抓挠撕裂出一道道伤口。 唯独对全身板甲大盔防护的骑士无可奈何,只能将锻钢甲胄刮搽的吱吱作响;然后被举起的转管手炮和霰弹小炮,凌空轰击的百孔千疮;炸裂溅碎如雨的拍在墙面上,或是被对空喷射的火焰烧焦。 与此同时,严重崩坏的剧院外墙和窗口、露台,也再度发生了成片的轰然倒塌;又在卷扬的烟尘滚滚之中,冲出了许多四足攀爬的身影;却是些犬面人身、爪牙尖锐的怪物,身上还挂着衣物残片。 似乎是被短时间内仓促催化和变身成的产物。它们就像是人形大犬一般,成群低声咆哮嘶吼着,与街道上残存的王国士兵,还有骑士们扑咬厮杀在一起;顿时就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和激斗连声。 而夹杂在这些无形力量驱使的犬面人之间,又有部分身体干瘪的匍匐尸鬼;却是在本能之下狂躁异常攻击起,感知范围之内的一切活物;也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起来。就在众多后援不断赶来同时。 在大剧院的另一面街区中,一处毫不起眼堆满杂物和垃圾的小巷里;突然就如幽魂般的凭空涌出一小群人来;他们之中男女皆有,肢体纤细身形消瘦,脸色惨白;却穿着暗色衣物,外罩灰色长袍。 在被街道巡逻的士兵小队,发现并喝止的那一刻;就争相挥手射出道道残影,击灭、打碎了街道布设的照明灯具,以及士兵手中提举的风灯;又在尖锐吹响的警哨声中,将这些士兵纷纷击倒在地。 而这些被当面击倒的士兵,虽然痛苦挣扎着翻滚在地上,却只能徒然张嘴鼓动着;却没法发出更大声的叫喊和痛呼。但是稍闪即逝的警哨声,还是惊动了更多王国士兵;奔向这段陷入黑黯的街道。 但是,这些逃亡者却身手轻巧的攀附上墙,转眼出现在街道建筑的屋顶上;眼看就要消失在阴影和视野盲角中。突然就听急促的砰砰作响,在黑暗中闪烁开一团团火枪放射的光亮,将其击落下来。 然而,浑身迸血跌坠在地上的逃亡者,很快又在垒石的街面上弹跳着跃身而起;带着挥洒血液冲向赶来的王国士兵。在迎面放射的灯火照耀下,这几人身上的流血伤口,正在明显的蠕动愈合当中。 而他们则是身手轻巧和敏捷异常的,蹬踏着墙面和街道的陈设,将身体扭转、弯曲到极限的同时;也躲过了迎面王国士兵的大部分射击,挥动着刺剑、迅捷剑和长匕首、破甲锥,贴近杀入身侧间。 与此同时,唯一一名没有投入近战的灰袍人,则是挥举起双手,不断的射出一道道暗红的残影;以相当刁钻的角度和精准,接二连三的将多名王国士兵,冷不防击倒在地;全身佝偻着扭动在地上。 那赫然是一节节宛如暗红晶体般的小刺,只要击中没有甲胄防护之处;就会迅速消融钻入伤口。然后,变成一片蔓延开来的青紫血管暴突,转眼之间就让对方在剧痛和失能之下,失去了战斗能力。 而就算没能击中目标的红刺,也会在戳入的地上、墙面上,化作一滩污秽的黑血;然后又散做许多血珠,不由自主汇集向不断靠近的灰袍人本体。下一刻,放射连珠压制了战斗的灰袍人突然炸裂。 却是冷不防被一发远处轰鸣迸射的球弹击中,整个下半身都被巨大的贯穿,撕裂成了一地支离破碎的血肉;但是,灰袍人仅存的上身居然还活着,乘着破烂不堪的手臂,带着残躯攀越上一侧墙头。 而剩下与士兵缠斗的几名灰袍人,也不由发出了形同夜枭的怪尖声;几乎不约而同的挥剑割开,自己的手臂,胸膛、肩膀;然后,用剑刃吸附和聚集着迸出的血液,凌空挥斩而出一道道暗红弧线。 而这些血液构成的弧线,就像是一道道暗红的月刃一般;瞬间就接二连三的斩开了,王国士兵的制式胸甲和内衬,劈断护肩和臂甲下的肢体;余波激荡着波及街边时,甚至斩裂了一大片门窗墙体。 又变成了一阵哗啦啦的崩塌动静;而这些在短促之下挥击连斩出,十几道血刃突破阵型的灰袍人;也由此变得萎靡和消瘦下来,而又毫不犹豫的在骑士赶来前,窜入一连串建筑崩坍的烟尘纷扬中。 正当这些乘乱穿行在阴影与黑暗中的灰袍人,在数个街区之外凭借着相互气息的吸引和感应,再度靠拢和汇集在一起时;突然就被天空徐徐升起,并爆燃着缓缓落下的几大团亮光,当面照个正着。 而在他们的前方,赫然是一处多条大街汇集的小广场,以及在广场内停靠着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而在马车两侧的街道上,随着沉重踏地的脚步声声;成群身披重甲的骑士,正相继包抄追赶过来。 这一刻,面面向觎的灰袍人们,却是电光火石的交换了个眼神之后,毫不犹豫的纷纷掀开遮掩的外袍,露出插满长短刀剑和投掷武器的紧身衣;跃身而起冲向马车的同时,凌空挥击出血刃和红刺。 然而,就在他们呼啸着撞上马车的那一刻,所有的血刃和红刺都凌空暴散开来,化作溅撒一地的黑色污渍;而这些挥舞着武器和的逃亡者,也瞬间像被抽掉了骨肉和气力,齐刷刷的扑倒摔滚一地。 紧接着,马车的侧门也悄然打开,露出了蕾边蓬裙的一角,以及一支探出的丝绸阳伞前端;紧接着是一双小巧而精致的脚踝,踏着圆头皮鞋走进,这些横七竖八匍匐在地,始终无力起身的视野中。 “就是你们这些杂鱼,试图在城内潜伏下来,准备给吾王捣乱么?”随后,一个甜美得让人心痒的年幼女声道:“也不过如此了,圣王国什么时候已经堕落到,要依靠一群暗黑生物来反攻复辟?” 却是不久之前负责指引大部队,扫荡了旺代森林中流窜的残兵败将,顺带清理隐藏其中的古代德鲁伊教派之一,牧树人组织和其他野生异类族群的特蕾莎;刚奉命抵达波尔多,正好赶上这场行动。 而后,再有成群的特攻骑士和猎杀队员、武装修士,相继赶到了现场;用各种器具制服并收容瘫倒在地的逃亡者。只是他们此刻都已经变得形容枯搜,浑身上下都严重缩水一大圈,宛如干瘪活尸。 “长官!”“副局长”“特蕾莎大人”然而,在周围将士的一片行礼和尊称声中。娇小可爱的特蕾莎,却是突然举起洋伞,一跃闪身在小广场的立柱顶端,将伞尖遥指虚空道:“有东西逃走了。” 下一刻,就见她纤细的手臂轻轻一抖,黯淡的夜空中突然就传出来,宛如被捏爆了什么的脆裂声,以及一声稍闪即逝的哀鸣。夜色蒙蒙的天空中,突然就像是缺了一角,骤然剥裂掉下一个身影来。 重重的砸落在广场边的一座楼房上,又撞穿了四、五层楼的地面;从第三层的窗台出翻滚而出。最终,飞奔包围而至的士兵,将其用银质钢链钩网套住,一路拖曳过来之后,对方顿时就露出原型。 却是一个长着肉膜飞翅、头部似鼠如犬的人形怪物;胸腹之间炸开了一个血粼粼的豁口。然后,就见它迅速的全身褪色、缩水下来;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名衣不蔽体,肌肤白腻丰腴的美艳中年贵妇。 然而,这位飞翼异怪化身的美艳贵妇,却用一种狂热而惶然、惊惧的眼神,死死盯着特蕾莎,发出咏叹般的怪异腔调道:“真红之子,众生之红的崇眷,原来崇高如您,真的已经降临世间了么?” 第九百二十三章 连动 “地下世界和暗黑生物相关的秘密结社,真红姐妹会的分支,位于圣王国境内的‘猩红玫瑰’,秘密潜藏在圣王国的阿基坦大领,暗中已经发展多年?并在阿基坦贵族女性和修女会中很有影响?” “嗯,正是如此,”乖巧依偎在江畋怀中的特蕾莎,轻轻点头道:“她在阿基坦官方的正式身份,就是着名的交际花和宫廷中间人,某位国立骑士团大团长的遗孀,阿戈雅伯爵夫人约瑟菲娜……” “但实际情况是,她已经以各种不同的身份,暗中持续活了两百年以上,历经过七八代至高王的统治;也发展了众多的后裔和眷者,无论在地方贵族和阿基坦王庭,还是地下世界中很有影响力。” “因此,她在幕后同时控制着,好几个大商人和城市贵族家庭,作为明面上势力掩护;同时在多个本地骑士团和省军联队;保持着内应和利益联系的纽带,还有专属服务的佣兵团和剑术训练场。” “所以,我忽然觉得留她一命,或许可以协助王国,进一步肃清和剿灭,占领区地下世界暗黑生物的行动。”说到这里,她抬起有些殷红的眼眸,看着江畋道:“还请父王您原谅我的临时起意。” “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情,属于你分内的职责,就没必要重复而频繁的汇报了。”江畋却不以为意的摩挲在她微微鼓起小腹,感受着光滑细致肌肤道:“毕竟你一直都做的很好,没辜负过信任。” “不过,你既然可以影响到她,那就用的更加彻底一些好了。就让她在公开审判中当众供述出,圣王国那些与异类\/暗黑生物,有所牵连的家族和姓氏,还有指证和揭发教会内部的腐败、堕落者;” “此外,根据前代王室机要局的档案,真红姐妹会以及背后密特拉修会,一直是伴随在王国的历史当中,牵涉到诸多隐秘和罪恶的存在;也是王室机要局打击之下,始终无法彻底消灭的老对手。” “如今也自然成为了,我一手缔造的新王朝,始终藏在暗处的威胁和妨碍;只可惜攻入塞纳城时,只抓住一点尾巴和次要的党羽。而勃艮第人占据首都期间,有太多资料和记录被销毁、遗失了;” “就算如今那位被放弃的伪王约翰,也是所知有限;只知道勃艮第家族暗中的合作对象和协力者,是号称追寻无穷知识与神秘的密特拉修会,这个地下结社的实际领袖,一直隐藏在教会中而已。” “根据现有的线索,这位古老修道院出身的阿拉米斯大长老,是个为追逐长生而寻求变异的资深亵渎者;并与前王室的惨剧、玛莲娜的遭遇,五大公爵的内乱,还有波利娜兄长背后的支持者……” “乃至是一系列的王国动乱和纷争事件,都可以逐渐串联起来了。虽然王国境内的真红姐妹会,已经销声匿迹多年了;但你完全可以以‘猩红玫瑰’为新的突破口,反向追查国内所牵连的踪迹。” “但是,父王,我有些担心……嗯……”特蕾莎用力夹紧了江畋的指掌,而轻声娇叫道:“关于她所说的那个真红之子,还有众生之红的存在;我一直都没有之前的记忆,醒来就见到玛莲娜……” “这又有什么关系?”江畋抽出有些温暖湿润的另手,握住她小脸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难道就不是我的专属用品,就不是玛莲娜的女儿了么。或者缺乏足够信心,继续生活在阳光下么?” “至少,你没主动伤害过无辜之人,也没在本能驱使之下,做出危害大众的行为;这就足够了。比起那些拥有人类的皮囊,却人伦败坏、残暴失德的王国贵族,不知道要好上无数倍;更有贡献。” “当然了,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也会毁灭那个根源,将你从反噬的地狱里拉出来。归根结底,你是我选定的王朝守护者之一,有足够来日方长的岁月;来享受各种各样的美好事物和生活体验。” “能够在那个绝境中遇到您,却是我和母亲此生最大的幸运了。”特蕾莎却满眼水汪汪的主动含住了手指,一边动情的舔舐着,一边含混不清的倾诉道:“更感谢您赐予身为人类的幸福和宠爱。” “但是,我的身体已经累的动不了了,就请给予我在美梦中,继续侍奉您的乐趣吧!”然后,她又小脸绯红的主动请求道:“我想尝试更多不一样的,比如与虚拟的母亲和特蕾西娅姐姐在一起。” “先不急,你已经够累了,先休息一下吧。”江畋微笑抚摸着她道:“不过,你那个新玩具处理的怎样了;西帝国奥古斯塔的密使,再度提出愿用一万磅金子,或是八万杜卡特(金币)换回她。” “您说那位‘万物之绿’的森人祭祀么?”特蕾莎红着小脸道:“她啊,所知道的内容已供述的差不多了,本质也被我抽空了,应该没有什么用处了。如果能为您换取收益,我自然没任何意见。” “那就拒绝对方的提议好了,反正也不差这点收益。”江畋出乎意料的回应道:“她的天赋能力,在森林地带还是有点用处的;至少可以有效对抗那些投靠圣国的牧树人,你也不要汲取太狠了。” “遵命,父王。”特蕾莎乖巧柔顺的点点头道:“其实只要将她安置在森林茂盛的地脉节点,就会自然恢复过来。我也会给她种下血肉之种,只要离开感应范围,就会触发体内血肉枯竭而暴毙。” “不过父王,如果您对曾经帝国至尊的妃子身份有兴趣,那我也可以让她一起来服侍您的。”然后,她又像是想起什么道:“对了,说到森人,我在牧树人的据点中,也见到被囚禁的几位俘虏。” “她们自称是侍奉地母神的分支教派之一,那瑟斯之光的成员;因为与同族的分歧而遭到驱逐和迫害,逃出了阿拉曼尼亚的森林。却辗转流落到旺代森林,在牧树人组织手中;饱受折磨和欺辱。” “一些同伴还被卖给了,圣王国的贵族和权势者;乃至成为波尔多地下欢乐宫的玩物。因此,她们祈求加入王国的异务局,以获得相应的庇护和援手,乃至借助王国的力量,解救出失散的同伴。” “经过初步的验证和试炼,她们拥有感知、安抚和驯化野兽的能力,也可以增加特定畜群,相应的受孕和繁衍、幼崽成活的概率。所以我暂时收留了她们,但否解救更多同类,就需要您的决断。” “你做得很对,她们这种天赋能力如果属实,对于王国的强盛之道,的确很有用处。”江畋再度颔首赞许道:“光是配种和改良大型牲畜,或是培育更加优质的骑士坐骑,都是不可估量的价值。” “所以,我特许你组成相应的特遣队;从虔诚卫队、骑士团和猎杀队中,抽调合适的人手和装备;同时发动王国现有的情报网络,以及在地下世界的眼线,来追踪和寻获这些森人的最终去向。” 然而到了第二天,随着第三批来自王国境内的援军,抵达了波尔多城;也带来了一个姗姗来迟的消息;位于阿基坦北部的多尔多涅和东南朗德行省,经历最初混乱无序后,终于有人举起反抗旗帜。 分别以大朗德护教军、吉伦特兵团、萨布尔护国骑士团、真理卫队、白鸦勇士团、诺博森战士之类名义,在短时间内兴起至少十几股,不同背景和区域特色的大小地方武装,进攻王国军的控制区。 而在波尔多的贫乏日常中,已经变得静极思动的江畋,也终于得到了再度出手的机会。 第九百二十四章 演变 而在王国的首都塞纳城内,王国首相\/首席行政官费尤斯;也在一众秘书、助力和侍从的簇拥下,步入大市政厅的会堂中。在这里,列席每月一度扩大会议的,海军、陆军和监察、内务代表等候着。 因此,在落座之前的费尤斯,却对着早有腹案的财政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开口对着众人笑道:“伟大的陛下,为我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更好的消息,以及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首先,好消息是根据波尔多送回的王命,王国将额外获得五百万埃居(银币),作为特别追加军费投入;更好的消息是王国的军队,大概还能在阿基坦境内,获得一百万左右的花冠(金)币。” 作为海军大臣的助理\/代表,和陆军大臣的助理\/代表,却是对视了一眼后,几乎不约而同的喊出声道:“那不好不坏的消息是什么?”。费尤斯这才慢慢开口道:“你们必须协商分配这笔军费。” 略过这个小插曲之后,又有王国兵役局\/预备役总监,当众通报了近期动员的成果;将有七万名受过基础军事训练的青壮年,充实到中央大区、比利牛斯边区、阿尔卑斯边区和弗兰德斯战区的战备。 由外交委员会的次长,通报了与正统帝国内战各方的后续交涉,以及与永世帝国签约条款的落实进度。又追加了,来自阿非利加的特设代表,对于海外行省的异变和沦陷区域,迁移和收复的进程。 公共安全委员会的警备次长,则宣布了包括首都在内的各大城市,降低犯罪事件的治安整顿成果;以及对于一些浮出水面的古老犯罪集团、地下组织,乃至传说中的大盗重犯,调查、追捕的结果。 主教联席会议的代表主教,则是通传了今年的教会内,清查和整顿的案例;尤其是对于一些偏僻、遥远的隐修院,进行武装探访和摸底的成效;其中一些已永远废弃,但另些则沦为异类盗贼巢穴。 同时,又有十多个小型的异端教团或是地下传教的非法组织;被查获或是重新发现;其中绝大部分是在天球之变后,所得诞生的全新异端信仰和异常崇拜。尤其是以末世论和个体救赎说大行其道。 由此蛊惑了不少底层民众和少数的富有阶层;为之奉献金钱和身家所有,甚至是进行非法的祭祀活动。或是被某个异类的特殊能力所蛊惑,崇拜其为守护灵或是拯救天使,而奉献上人畜作为牺牲。 但也有个别存在的密社,干脆就狂热的崇拜骑士王,宣称其为即将灭亡的末世浪潮中,唯一的弥赛亚和救主;由此敌视一切非人的存在,将私刑杀戮被他们所怀疑的对象,当做是奉献和救赎之道。 但更多的事务焦点,还是集中在了骑士王,正在进行的圣王国攻略中。没有人会怀疑这一次攻战的成败,只是众人唯一区别,就是对这次西进战役的乐观程度;以及最终能够取得成果的大小而已; 有人觉得,这只是一次例行惩戒战争,获得足够战利品和其他收获,并打破圣王国的边境封锁之后;就会自然与之达成占据优势的条约。也有更激进的觉得,这是割占圣王国领土并分裂之的良机。 比如,在圣王国的阿基坦大领内,分割出几个附庸的诸侯国来;作为两国之间的缓冲地带。而最悲观的想法,也不过是在西帝国、圣王国之间,达成联合的两线作战之下,影响到王国内部的重建。 或者说还有人担心,万一骑士王破坏了一个西帝国的罗马城,还觉得不够;又带兵跨海\/越过比利牛斯山脉,直接打到了圣王国的马德里或是巴塞罗那,那现如今的王国政府,又应该如何应对呢? 然而,不管这些臣子正做如何的心思纷呈;身在阿基坦的江畋,却沉浸在了带兵横扫千军,碾压一切反抗力量的某种乐子中。随着大炮的持续轰鸣,古老而高耸的城墙,连同背后的守军崩碎上天。 然后,成群整装待发的骑士,沿着辅助士兵铺垫的通道和填埋的护城河;蹬踏着被大炮轰击出来的坑坑洼洼墙体,一鼓作气腾跃上了残缺不全的城墙;像是重锤一般的前赴后继震击在守军人群中。 将他们像是风中落叶和霜冻枯草一般,从城墙上左冲右突的不断扫落;掀翻下来。直到遇到迎战的敌方骑士,才减缓攻势或是暂时陷入纠缠。但是更多的王国披甲士兵,已经沿着突破口涌上城墙。 不久之后,被用土石填塞的城门,就自内而外的被轰然掀开,露出甬道内堆积在王国骑士脚下的一地尸体。紧接着,布置在城墙上和城区内部的,地方武装军旗和骑士团旗,就接二连三的被斩倒。 最终,又变成了城市的另一侧,轰然打开的城门口,争相逃窜而出的大群败兵;然而他们还没有冲进原野多久,就陷入连片的预置陷阱和搭盖遮掩物的壕沟中;嘶声惨叫着被更多的败军踩踏过去。 然后,从藏身处争相冒出来的火枪手和突击兵,像是暴风骤雨一般的肆虐在这些溃军当中;以小队为战斗团组,将其冲杀、分割和撕碎成更多的碎片;最后上场是小跑热身的骑兵,确保无人逃脱。 最终,一批又一批被俘获的敌军将校,被押解到了沦陷的市政广场面前;在宣读了相应的身份和罪行之后,一个又一个具备贵族或是其他显赫身份的头颅,被当场砍下之后,在广场中心堆积起来。 唯有其中出身低微,或是爵士\/骑士以下阶层的俘虏,被暂时饶过一命;但是等待他们的,则是被押解前往王国境内后,在各处矿山、采石场、盐场和伐木场,严厉监管之下,承当繁重劳役的将来。 但也有少数人被当场宣布释放。他们往往是出身较低,或者源自贵族的私生子,却能够尽量约束部下,保持相对军纪的例子;因此被当做某种程度上,践行骑士美德的榜样,特别赐予自由和名誉。 不但准许他们在宣誓,不再主动对抗王国之后,携带武器和财物离开,并且还能够指名带走一些,战场侥幸存活下来的部下。当然了,王国释放他们也不是为了做好事,而是让他们回去搅乱地方。 因为,反抗军的战败加上事后的处决,足以让好些个地方贵族,出现家门延续的断代;比如当家家主和男性继承人的缺失。他们大多数人回去之后,不可避免会陷入到,争夺家族产业的纷争当中。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不由他们不得不品尝。就算其中某些人,不想参合或是为之争夺;但是作为被单独释放回来的私生子,或是庶出的子弟,也不可避免会受到猜疑和嫌弃;乃至被针对和排挤。 这时候,他们带回来的武器和部下,就自然而然成为了,用以自保的手段和凭仗。然后一旦争执起来,不要说继续组织武装,召集民众来对抗王国军;就连保持地方的安定和平稳,都很难做到了。 而在其他的地方,王国军又会以少量的兵力,围住一座相对坚固的城堡;然后,设防放过求援的信使,吸引周围的反抗军前来救援。最终,又在聚集起来的援军面前,放弃围攻城堡的营地及物资。 然后,这些杂七杂八的地方武装,很容易就会陷入到,争抢营地物资的混乱当中;甚至连城堡内的守卫也不能例外。但这时,游曳在战场外的机动部队,数团骠骑兵。龙骑兵和骑士大队掩杀而至。 几乎几个照面和不同批次的突击、驰射,就冲散、分割、击溃了这些杂乱的地方武装。然后,撤走的围攻部队也去而复还,在反方向完成了对溃乱之敌的包抄。往往只需排射数轮就能逼降一大片。 或又是在围困阿基坦行省之一,朗德省城蒙德马桑市的战斗中;由海军上校拉费尔率领,八千名王国军和五千名辅助军,依靠地形建立的坚固阵垒;不断击溃号称数万之众,分批赶来的地方民军。 最终,城内终于按捺不住的守军,在自称护国骑士团副团长,吉蒙特子爵带头下开门杀出;却踏入了王国军用地雷和其他爆炸物设下的陷阱。在震天作响轰鸣声中,上百骑士、骑兵崩做漫天血肉。 而城内的反攻部队因此士气崩溃,不顾一切的争抢通道逃回城内。只能任由以此为信号的王国军,瞬间转入对城外民军的全线反攻;将其杀得大败溃不成军;在民军败亡之后,也是城内投降之日。 而在转任为兵站总监的扬杰士卡,率领的后线军队中,则是另一种战斗方式。由于面对王国军的乏力与脆弱,仓促聚集起来的反抗军,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也终于有人痛定思痛的改变战术。 不再追求与王国军的正面决胜,也不再强行对抗步兵、骑士与火器配合的战术;开始转而化整为零的躲入山林野地中,然后,伺机袭击和拦截落单的王国军小部队;乃至频繁攻击道路沿线运输队。 因此,在频繁的袭扰和牵制下,兵站总监扬杰士卡,也采取了源自家乡的惯用战术。在王国相对充沛的人力物力之下,以后方沿线的城市和堡垒建立更多的兵站,每个兵站维持至少一个中队骑兵。 而在运输队伍中,则是采取了铁板加固的马车;一旦遇敌就以马车组成方形、三角形的小型壁垒,只留其中一角或是两角作为开口;然后,等到圣国的乡土骑兵冲击时,士兵就以火枪和小炮轰击。 而辅助士兵则用盾牌,长矛和叉把,堵住留出来的间隙;随队的民夫用惯用的连枷,拍击靠近的马头和下马骑兵的头盔,盾牌背后民军手臂、肩膀;或是用大镰刀从车轮下方,勾割伤马腿和人脚。 而后等到就近兵站的骑兵赶来,车垒内的士兵就会放倒盾牌和支架,里应外合的杀出击溃截击的敌兵。因此,在类似的战术逐渐推广之后,对沿途袭击不断的圣国残军和民团,构成了很大的困扰。 虽然,他们也曾经设计通过本地人,攻破了若干个王国兵站,或是设法引出机动支援的骑兵,将其伏击在荒野当中;乃至汇合数方之力,围攻并击破、烧毁一支数百人的运输队,但付出代价更大。 因此,仅仅在一个多月之后,从王国到波尔多的古代公路上,就挂满了伏击失败者的尸体。远离大路的许多村庄、市镇和城堡中,更是数月充斥着失去多名的亲人,乃至家中顶梁柱的妇孺呦哭声。 然而,这时已经攻入吉伦特省第二大城市,也是阿基坦的骑士之乡\/摇篮之一的梅里桑德。正在按部就班搜杀城内异类,积累能量储备的江畋,却意外接到驯养游隼的紧急传报:波尔多被人偷袭了。 根据驯化游隼带来的只言片语,敌人是一支高举着白底黑色战斧旗帜的军队,更拥有相当整齐甲胄与装饰的骑士团;在城内鼓动起来的内应,制造的混乱和烟火之下;毫无征兆就突然出现在城市中; 以至于留守的数千王国军猝不及防,被分割在了充满敌意的不同城区内。 第九百二十五章 新异 而当破空而至的江畋,出现在波尔多城外时;就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烟火点点的城区内,显然战斗还在持续,隐约还可以听到断断续续的阵阵喊杀声,以及此起彼伏火枪放射和大炮的轰鸣声声; 只是,让他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与此同时徘徊在城市上空的,还有好几只飞掠在城区上方,偶尔发出叫嚣的异常生物。只见这些生物头部如特大号的鬣蜥,长着宽大的肩膀和披鳞带羽的长长膜翅。 全身只有一双粗硕的后足,爪趾如飞禽般的勾尖锐利,顺风摆动的长长蛇状尾上,生长着棘型倒刺。就像是蝠类膜翅和多种蜥类特征的缝合体。赫然就让人想起玄幻小说中,双足飞龙一般的存在。 而这些“双足飞龙”的表现和反应,也同样也像是奇幻故事里描述的一般;翱翔在城市上空的同时,时不时的收翅俯冲而下,对着城区某处喷射出一篷篷浓稠液体,瞬间弥漫开大片黄绿色的烟气。 一时间充斥在空旷的街道和连片的建筑之间,也激起隐藏在城区某处的激烈叫嚣和惊呼、惨叫声。然后,又被迎面放射的火枪铅雨,或是轰鸣的散弹、旋动飞射的弩枪;搽过身体边缘而惊飞起来。 然后,另外几只双足飞龙的同类,则是紧接无暇的喷出,一团又一团的粘稠液弹。接二连的击中了类似塔楼,箭台和隐藏在建筑中的掩体;然后,瞬间就制造出明显的腐蚀、溃烂,当场崩解离析。 而后,短促而尖锐的军号和呼喝声响起,当即成群结队的士兵冲过街道。对双足飞龙攻击过的区域;发动紧接无暇的冲锋,显然,是有人指引和操纵这些双足飞龙,作为战斗中的掩护和突破手段。 这一刻,他心中已有所了然了;若是依靠这些能够飞行的大型异类,突然带着人和装备空降在城区内,并由此对各处要点发动突然袭击的话;的确能够对留守的王国军对,制造出出其不意的效果。 如果,再加上城内早有内应配合,乘乱鼓噪声势和煽动叛乱的话;同样可以进一步制造混乱和分散留守军队的注意力;为外来反攻制造机会。最终成功突入城内压制王国军,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但既然江畋已然降临,又怎会任由他们轻易得逞呢?他只是隔空一挥手,刚刚喷吐完一轮液弹,正在外围盘旋着的双足飞龙中,距离最近的一只;突然就像是狠狠抽打了一记耳光,头部骤然一偏。 当场从斗大的竖行眼睑处,碎片纷飞和汁液乱溅的迸裂开来,也低沉哀鸣着失去了身体控制,胡乱拍打着失去平衡的膜翅,一头栽向了下方的城区中;重重砰的一声闷响,砸倒撞碎了一整座楼房。 也压倒冲垮了靠街的墙面、外延,劈头盖脑的砸在了,涌过街道的进攻人群中;顿时就将其攻势拦腰截成两段。而隐藏在街区内的防守方,也不由士气大振反冲出来,迎面放射和投弹又杀入其中。 转眼之间,就将这股后援断绝的冒进武装人员,冲杀了个七零八落;只能丢下一地的尸体和伤者,争相转身越过堆满街道的废墟仓促而遁。但这时,那些盘旋在空中的双足飞龙,也注意到了江畋。 当即就纷纷排翅扭身呼啸飞扑而至,与此同时还对着他喷出了一团团液弹;带着强大的惯性和势能,嘶嘶作响的掠空而过。然而,这几团巨大浓痰一般的液弹,还没有飞出多远就争相凌空暴散开。 当即就溅栽在了不远处,一只双足飞龙的膜翅和头颈上;刹那间其中蕴含的强烈腐蚀性和酸毒,就让这只头尾七八米长的飞兽;发出了凄厉的哀鸣声来。而它的羽状硬鳞和翼膜也溃烂出血色空洞。 转眼之间,就拍打着失去浮力的残翅;如同铅锤一般的斜斜扎落下去;但其他的双足飞龙,已然穿透了液弹弥散的酸雾边缘;凌空呼啸着探掠出鹰隼般的巨爪,将无形空气都抓出明显的道道白迹。 瞬间就撕碎了江畋悬空的身影;但下一刻,这些双足飞龙就重重的擦撞而过,巨大的尖爪只抓到了一抹空气;自身却是骤然血线迸射,膜翅碎裂的凌空崩散开来;就像是秋天熟果一般的争相坠下。 然而,重新现身的江畋,却微微有些皱眉;因为,他已经再次感受了到了,伴随着及一路走过来,历经百战的黑檀、白牙这对短剑,也到了某种程度的上限了;尤其是在对付大型生物的伤害不足。 因此未能穿透足够的深度,对这双足飞龙造成致命伤害,只能切碎它们相对轻薄的膜翅,让其失去飞行能力而已。而随着这几只双足飞龙坠下,地面上进攻的武装人员,也瞬间失去斗志一哄而散。 因此,在一片激烈的欢呼声中,从天而降的江畋也汇聚了,坚守在这处军械库内,不满编的两团王国士兵;并且更进一步了解了波尔多城内的现状;随后,他就出现在了被重点围攻的行宫城堡外。 也见到了,在众多羽盔重甲骑士的簇拥之下,高高簇立在风中的白底黑色战斧旗帜;以及在被刻意留空出来广场上,正在大口进食活畜的十数只双足飞龙。却是比江畋之前击落的那几只更加粗壮。 其中体型最大的一只,头尾甚至达到了十多米,头尾的棘刺也比其他的同类更加突出;光是盘身在地面上,就活像是真正从古代壁画中走出来的恶龙一般。而在它们身边还摆设着许多承载的器具。 显然,这就经历了天球之变后,圣王国在封闭全境的同时,也因地制宜的暗中发展出,相应的异类武装和全新骑士团编制。所以,才能够轻易的突破地理的险要和阻隔,出人意料的出现在阿基坦。 圣王国的正式骑士团数以百计,自然也分为三六九等之别;最显赫的就是源自当初,由圣罗兰一手创建并得到教宗祝圣的圣荆棘骑士团分支,金羊毛、阿尔坎塔、卡拉特拉瓦等大型骑士(总)团。 这些大型骑士团下,又有若干的分团和下级子团;分驻在圣王国三大领之外的各地要冲、堡塞;同时,像是正式的贵族领地一样在附近,拥有大片采邑和营区、庄园;只是相对要守誓清贫、不婚。 因此,相对于传统的贵族封臣体制,这些通过内部选举和、推荐、指定并行的骑士团高层,无疑更符合最高领主会议和至高王的集权和施政需要。与之对应的还有直属教会圣地的圣地亚哥骑士团。 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次级子团,也拥有至少一座城堡驻地,十多座的附属城镇,一二十万的常驻人口和商税配额,作为日常的维持所需;除此之外,还有来自地方的捐献和上级分团拨付的物资甲械。 其次是三大领之外,各个次级王国、大公\/公国、公爵、伯爵的专属骑士团;虽然没有分团和次级子团,但是同样也是王国常备军的重要组成部分;只是具体具体情况守誓的内容,也是不尽相同。 从严守清苦、节欲、济贫、坚持劳作与训练、诵经的西笃誓约;到保有世俗财产,可以结婚并定期与妻子同居,免于劳作而只坚持训练的诺丁约法;各种都有。只是具体数额,按照地位受到限制。 因此,为了规避《圣罗兰法典》的最初限制,一般还会以骑士团辅助军的名义,维持同样数量到数倍不等的步兵或是骑兵。然后,是行省地方的分郡骑士团和城市骑士团,其中以省城的最为精锐。 只是,在命名上就更加世俗化,也不许使用荣誉性的徽章或是宗教符号;因此,以塔城、马蹄、山丘、绿树、铁毡、长矛之类,常见事物和符号命名的多;规模也同样受到限制并不准拥有辅助军。 但同样也有用以规避法典,数量不等的武装侍从和仆役编制。而这也是那些伯爵以下,不能拥有专属骑士团的下级贵族和地方贵族,可以谋求的突破口所在;他们可带着自备武装的附庸加入其中。 也可以申请成为,对应注册骑士团的幕后赞助人。但是根据法典,决不允许某个人或是某个家族,独占赞助人的资格;而至少要维持三五七九的单数赞助人,以共同决定相应骑士团的财政和后勤。 当然了,这些地方骑士团的成色,就有些良莠不齐了;其中优质的骑士团,拥有比同国立大型骑士团的分团、子团,一般的资源供应和武装配给;还有完整组织架构和训练制度、武装修会的配合。 而其中最为寒酸的骑士团,则是只有一名到几名,正规骑士团退役的老骑士,充当日常的教官和指导,连可以传承的驻地\/产业都没有;乃至落魄到徒有其名,变成富家子弟和商人用以挂名的所在。 第九百二十六章 降下 但同时在民间,还有更冠以兄弟会、勇士团、同乡结社为名,各种的非正式团体;由富人或是商团赞助,只要获得一名采邑贵族,或是正式身份的大骑士作保,就可以半合法存在的武装护卫团体。 当某个乡土骑士团,已经落魄到了无以为系程度;就会有新兴的武装社团,尝试进行兼并谈判;以相应的代价换取领导者的退出\/退休;最终,以借壳上市的方式,获得继承一个小型骑士团的资格。 因此,虽然圣国的骑士团,总体定额没有变化多少,但至今已更替不少。而这些形形色色大小骑士团,与古典时代残留的行省省军联队,还有世代驻屯边境的防卫团;构成圣王国的主要军事力量。 除此之外,作为西大陆的骑士道发源地,圣王国还有还有个别非武装的骑士团。比如,由马德里贵族女眷组成的荣耀圣玛丽骑士团,巴塞罗那的赫纳斯骑士团;雷恩堡的圣葛特露骑士团……等等。 但地位最显赫的,则是至高王廷颁发的圣荆骑士;虽然相比初代总团已无任何的武装编制,但其成员却代表圣王国的统治阶层。由至高王和三大王领直系三代,各大团长、封君的继承人自然获得。 而其中地位最高的十三席骑士,包括了当代的圣血王室,首席大臣、大团长、总主教,封君诸王;往往也身兼最高领主会议的成员。而阿基坦亲王和布列塔尼亚亲王,就位列最高骑士十三席之末。 理论上最高十三骑士的每一席,都拥有建立专属骑士团的资格;但并非世系或是固定的身份。当其中某位成员去世或是退休之后只有圣血王庭才能提名,并经过最高领主会议的同意;才能替补上。 但是这个战斧骑士团,显然就是全新的产物。拥有与历代修订的《圣国骑士团目录》,截然不同的配备和编制;比如多达数百名的重装骑士,身穿半胸甲和头戴船型盔的附庸步兵,以及辅助部队。 此外,还有明显是汇集了大量地方民团,以及武装市民的杂色部队。正在这些重装骑士和精锐步兵的引领下,轮番围攻着行宫城堡;但是,大多数的远程攻击手段,都被一道似有若无的壁障挡下。 赫然就是之前缴获自拉丁公国的军团遗物“盖尤斯之叹”,正在某种能量的支持下发挥着作用;无论是大蝎子弩还是棘轮弩、长弓大箭,都在击中这道壁障的瞬间,被偏转、减速,掉落在墙头上。 也迫使这些进攻者不得不,投入到行宫外墙的几处缺口,惨烈的近身战斗中去;不断有尸体从城墙上抛飞、跌坠而下。而激发了血脉传承的骑士对战中,各种力量、天赋的纠缠在一起产生了共振。 更是导致了城墙上的疾风、强光、空气震爆,地面崩碎等,一系列的小范围异变和短暂的连锁反应;又像是绞肉机一般,吞噬了不断涌入期间的士兵,也在乱战和缠斗的骑士间,产生明显的伤亡。 随着被突然炸飞的残肢断体,偶尔夹杂穿着厚重板甲的扭曲变形尸体;但是,坚守在行宫城堡内的王国军,毫无疑问是处于劣势和下风。随着越来越多的圣国骑士,依次投入战斗之后压力也骤增。 这时,来自城内其他区域的王国军,也在击溃和突破了围攻的当面之敌后;向着行宫城堡掩杀而来。不吝弹药残量的火枪放射与投弹,转眼就突破并淹没了战斧骑士团,外围布置的游哨和警戒线。 然而,圣国军队的反应也是十分迅速。转眼之间就集结起一支披挂齐全的骑兵;轰隆震响的飞驰过长街,挺举着旗枪和长矛、军刀,扑向了远处露头的王国军;同时也加紧对行宫城堡的围攻力度。 只见几名身穿长袍兜帽的人,突然站到了与城墙对视的高处;然后从宽大的袖摆中,扬出大片闪亮的粉尘;无风自动的迅速飘向了,正在奋战中的行宫城堡外墙;毫无阻碍的散落在敌我双方身上。 下一刻,这些闪亮的粉尘,就在沾染到流淌血水瞬间;就像是出发了某种异常反应般,顿时嘶嘶作响的炸裂成无数,细小而密集的银色电弧;也将犬牙交错厮杀不休的将士,浑身抽搐的麻痹电倒。 转眼之间,城墙的缺口处就倒了一地的挣动人体;唯有少数体质异常的骑士,没有被瞬间爆发的袭击放倒;依旧保持着站立的交战姿态。但也在短时间内,被严重消弱了自身的力量、速度和反应。 仅仅数个照面,就被早有准备的后续圣国骑士,争相扑倒、压制住;而失去了对于城墙缺口的控制力。而这些突破城墙圣国骑士,又一鼓作气的掀翻、推倒、撞碎了,内侧防线布设的障碍和工事。 他们顶着迎面火枪攒射的灼热铅雨,和扇形轨迹的炮射散弹;以部分人被击碎了大盾和贯穿甲胄的负伤为代价,冲入了火枪手和炮垒的阵列中大肆杀戮;将其搅乱得七零八落,当场失去了战斗力。 但是,这些敌方骑士的横行无忌,也就仅限于此了。就在更多收到鼓舞的圣国士兵么,争相涌入其中的同时;在高台之上施法的几名长袍术士,突然就空中闪过的光芒,拦腰斩断成数节迸血而倒。 而藏在大袍里的各种药剂和施术道具;也随之被绞散炸裂开来,瞬间以高台为核心,扩散成一片半径上百米宽的烟云。而被烟云所笼罩的圣国士兵,也顿时发出各种各样的惨叫和此起彼伏的惊呼。 他们有的满头满脸溃烂,滚倒在地上;有的像是被火烧一般的,大片在抓挠下皮肤剥落;还有的像是脱水的鱼一般,被细碎电弧刺激的口歪眼斜、手舞足蹈;还有的捂着脖子,不听的咳出血水来。 而在这一片充满毒害的烟尘滚滚中,一个浑身骨板重铠的骑士,也悄然现身;蹄踏过满地翻滚呻吟的圣国士兵,又像是幻影一般错身而过,数名主动策马迎击圣国骑士,血水翻滚的首级冲天而起 这时候,才有人在一片骚动间,接连失声叫喊起来:“日间行者!”“杜拉尔罕!”“西兰的骑士王!”“骑士王就在城内!”然后,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沉重震击声,大片的街区建筑轰然而倒。 紧接着,又变成了长街上冲锋的圣国骑兵们,肝胆欲裂的叫唤和惨呼:“快躲开……”“巨石滚过来了……”“天主在上!”“圣罗兰啊,救救我们!”然后,就是一片撞击建筑和碾压的脆裂声。 因为,凭空落在这些冲锋序列中的,是一个巨大的石球;瞬间砸死、压扁、震倒了数十名骑兵。然后又像是巨型保龄球一般,顺着平坦的长街自行滚动起来,轰隆隆作响着不断加速碾碎一切阻挡。 又自行追逐和跟踪着四散溃逃的骑兵们,撞倒了街边一处又一处的建筑;将躲入其中的骑兵连同房舍一起,撞穿碾碎在满地血肉斑驳的废墟中。就算侥幸脱身的圣国骑士,也无力阻挡石球的肆虐。 反而在奋力攻击石球本体的同时,突然就被球体上张开的裂隙,冷不防夹住武器和肢体;顺势拖倒翻滚过去,只剩下深深嵌入地面一滩,压扁甲胄中的爆裂血肉痕迹。圣国骑兵反攻转眼土崩瓦解。 这时,作为城内圣国军队的核心,战斧骑士团的驯养师们;也终于完成了与那些“双足飞龙”的交流;想方设法让这些尚未完成进食,而大为不满和躁动不安的飞兽,争相腾飞起来加入到战斗中。 然而下一刻,临时圈禁着许多活畜的围栏地面,突然间就轰然炸裂开来。随着被掀飞上天大片泥土和碎石,还有哀鸣惨叫的受伤牛羊;一个裂齿角冠的硕大头颅,在尘土滚滚中猛然自地面探出来。 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嘴喷出一大片灰白色的烟气,源源不绝的瞬间席卷了,在场的七八只双足飞龙;在它们的身躯、后肢、翼膜和头脸上,都沾染上了一层,正在逐渐变硬的沉重灰色外壳。 下一刻,它又顺势咬住了,距离最近的一只双足飞龙,沉闷的咔嚓一声作响;将挣扎哀鸣的对方狠狠咬缺掉,头颈下方的大半截血肉;瞬间露出了五颜六色的脏腑,挣挺扭动着将其甩得满地都是。 而后又用成簇的角冠顶住了,另一只攀地扑咬过来的双足飞龙;猛然将其口齿脆裂的顶飞、挑翻出去。然后,又有两只失去起飞能力,而蹬地扑咬和抓挠的双足飞龙,扑挂在了大土龙露出的上身。 然后,就见它猛然沉身对着地下一缩;也将这两只双足飞龙,强行拖曳进了松软酥化的巨大地洞中;又伴随着紧接无暇的尖锐哀鸣和嘶吼,从中喷溅出,一股又一股的酸臭血水和器脏、大块碎肉。 而剩下的双足飞龙,也像是受惊一般的连忙退让开来,由体型最大的那只棘刺飞龙,排翅扑上前来面对着巨大地坑喷出黄绿色的酸雾和液弹;像是沸腾的滚水一般的,瞬间就充斥了整个地下巨坑。 然而下一刻,另一处没有建筑和砖石遮盖的泥土地面;再度轰然炸裂开来。而窜出一个笼罩在刺鼻烟气滚滚中的硕大头颅;顺势再度咬下了另一只双足飞龙的半边躯干和膜翅,再度喷出一片灰烟。 瞬间凝结和蔓延的灰白石壳,在迟滞了剩下其他双足飞龙的同时,也将奔走上前的圣国士兵,变成了一个个僵直呆滞的雕像。而剩下的双足飞龙,也在凄厉的叫唤声,放弃了在地面缠斗争相腾空。 但这时,包括那只浑身棘刺的首领在内,双足飞龙就只剩下五只完好的。剩下的几只同类,只能拖曳着正在附着上沉重石壳的躯干,逃向了圣国军队聚集的所在;却又制造出了更多的混乱和破化。 就在这一片混乱当中,行宫城堡内的王国军,也再度士气大振的发动了又一轮反冲锋;将手尾不能相顾的圣国士兵;给重新击退和狼狈不堪的驱赶出来。而江畋悄然现身在了,圣国军指挥所之侧。 第九百二十七章 镇平 随着瞬间喷血倒地的卫兵和旗手,江畋却发现这处设立在街区教堂顶端的指挥所内,居然是空荡荡的别无他人。只有随风飘扬的纸张,还有散落的卷轴和倾倒的地图;昭示着这里曾经有人的存在。 下一刻,一团毫无征兆的火焰,从室内骤然崩裂开来;又瞬间扩散成原地升腾而起的巨大火球,轰碎了整座教堂的上半截,也将厚重的砖石和泥灰的拱顶,四分五裂的掀飞上天洒落在数百米外。 而后密集如雨的箭矢、铅丸和投枪、飞斧,从四面八方交错挥击在,原地冉冉升起的巨大烟柱,和翻卷如蘑菇一般的烟尘滚滚中。然而,这些投掷攻击的手段,都像是泥牛入海一般,被吞噬了。 但随后街区中涌现出的成群重装骑士,却是毫不犹豫的策马冲入其中;就像是一柄全力挥动的重锤一般,轰砸在尘埃飘渺的废墟中;也带着强烈的气压和疾风,瞬间将遮挡视野的尘土撕裂开来。 然而,在短促的嘶鸣吼叫声中,这些骁勇的重装骑士,却是完全扑了一个空;又在原地四散开来,搜寻着可能存在的威胁。知道一个声音响起在他们的头顶上:“你们这些杂鱼,是在找我么?” 下一刻,这些戴着翼盔、角盔和兜面盔,穿着华丽花纹板甲的骑士,也瞬间从马背上跃身而起,又蹬踏着街边建筑的墙面和门窗、露台,转眼之间就跳上楼房的顶端,爆发出短促激烈的嘶喊声。 与此同时,又有一小群手持投枪和战剑的轻甲战士,身后骤然展开了鸟羽般的飞翼,从低空中飞掠而至;瞬间包围了正在发出激斗和嘶吼声的某座楼房顶端;投枪如飞、战剑挥斩将其拆成碎片。 就见刀斧枪戟齐举的重装骑士围攻下,唯有一个隐约的人影。无论多少骑士争先恐后涌上前去;都像随手拍打的皮球一般,被轻而易举的击飞;争相撞碎了墙面地板和栏杆。甚至无人可以靠近。 直到,这些轻甲飞翼战士从上方俯冲投掷不断,并顺势挥剑加入了攻击,才瞬间将其暂时逼退开来;却趋势不减的凌空挥斩如光轮,将其卷入一阵宛如小型飓风的剑刃中,瞬间斩碎了一整层楼面。 “居然还有鸟人?原来这就是圣国的凭仗!”然而随着一声哧笑,那个人影突然从剑刃旋风中凭空消失,又闪现在另一处的楼顶上;同时对那些悬浮的飞翼战士探手虚按道:“跪下,忏悔把!” 话音未落,这些振翅盘旋在空中的飞翼战士,就瞬间被骤增的大地重力扯下;齐刷刷的砸落在地面上,拍击在楼房废墟之间;当即就爆发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哀鸣声来。同样遭难还有现场的骑士。 他们几乎是瞬间被骤现的区域重力,死死压倒趴在楼房地面上;又随着轰然脆裂的地板,陷入层层崩塌的楼房废墟中。转眼之间,至少上百名的重装骑士\/大骑士;就被彻底掩埋在了残垣断壁中。 而那些飞翼战士也损失惨重,或是被废墟中的尖锐物贯穿了身体,或是在地面上撞击的肢体扭曲、筋骨摧折;却未能当场死去,而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和哀鸣。也惊骇得少数几只漏网之鱼没命窜飞。 这时候,已经飞到空中的那几只双足飞龙,喷吐的酸臭液团才姗姗来迟;却被江畋轻轻挥手之下,斜斜拍向了那些隐藏着圣国士兵的街道中;瞬间迸溅开来的液滴如雨,浇淋并腐蚀在这些建筑间。 瞬间丝丝作响蒸腾而起,又弥散开来的黄绿酸臭烟气阵阵;就像是被浓烟灌入的老鼠巢穴一般;将那些埋伏和藏身期间的圣国士兵,熏灼的皮开肉绽、满脸血泡红肿,嘶声惨叫着争相奔逃了出来。 而这时,天空上仅存的几只双足飞龙,却没有继续发动攻击;反而在阵阵腾起在街区中的黄绿烟气掩护下;随着领头那只的棘刺飞龙急促鸣叫;毫不犹豫扑翅远遁而走,显然是懂得趋利避害之道。 而江畋犹豫了片刻之后,也放弃继续追击的打算。因为,随着飞翼战士和重装骑士们的覆灭;再加上大石人和土龙的肆虐;城内以战斧骑士团为首的圣国军队,也开始自行溃散,或是分头突围了。 而在遥控的甲人\/日间行者的视野当中,一小群生命体征特别强烈的存在,正在通过一处街区的商人会所,潜入地下的通道而逃往城外。显然,这就是当初的圣国军队,潜入城内偷袭的秘密通道。 而沿着这条密道的延伸,收起坐骑和外层骨铠的甲人,也一路追入地下。远远尾随对方的踪迹,最终来到城郊的一处废弃庄园内;甲人斩杀了数名断后骑士,就被突然崩塌的地道出口暂时困住了。 但是,通过甲人消解之前的感官反馈,这也足以让江畋重新确认了,对方大致逃走的方向;而抽调出一支追兵前往搜捕。自己则是继续坐镇城内,指挥守军搜捕和清剿那些四散的圣国溃兵、骑士。 尤其是少数逃散的骑士,还有一些被俘虏的异类;比如一些还未死透的飞翼战士,或是被大土龙“大猛子”制服,却没有当场吃掉的双足飞龙,如果处置不当还会造成更大的二次破坏和附带伤害。 而在审讯这些飞翼战士时,江畋也有全新的发现。比如这些轻甲的飞翼战士,也是源自天球之变后,诞生在圣王国境内的骑士血脉变体;只是相对于正统传承骑士的血脉,他们特化出了一对飞翼。 因此,在获得了短暂的飞行起降和低空滑翔能力的同时,也在灵活机动和反应之外,削弱了其他方面的补强;只能承载防护有限的轻鳞甲或是重点加强的链甲,并在升空之后消耗很大且难以持久。 因此主要掌握投射技艺和飞掠合击的战术。但作为侦察和突袭的兵种,在这个普遍冷兵器时代,还是相当管用的。尤其是他们之前表现出来的合击战术,可以通过群体联动制造的气旋来割裂敌阵。 如果不是遇到江畋这种,位于当世最顶端的存在;只怕也足以制造出意想不到的杀伤和破坏力。除此之外,就是那几只捕获的双足飞龙;这种被驯化并驱使的飞行巨兽,同样也是很好的研究对象。 虽然最大的几只逃走了,但是圣国相应的驯养人员,却被留在了城内;成为了王国军的俘虏。虽然这玩意食量很大,但是同样也有相当不错的飞行距离和负载能力,可以提举体重三分之一的猎物。 只要进食足饱之后,一口气最多能飞出两三百里的距离,还能随着进食慢慢生成腐毒酸液;作为驱逐同类和外敌的手段。但通常情况下,大概就只能持续三四轮的喷吐,或是十几次液弹的储存量。 更关键的是,双足飞龙也不是什么大路货。而是圣国以举国之力搜罗境内,意外发现一处山中峡谷的巢穴;并花费巨大的代价诱导和驯化,才整出这么一只特殊骑士团;属于难以恢复的重大损失。 或者说,这原本是一只专门用来镇压和应对,圣王国境内各处异变的机动部队\/新编骑士团;但是在特殊的情况下,被圣血王庭下令越过比利牛斯山脉边缘海岸线,驰援阿基坦境内的各地反抗军。 因此,被编列为一个总团\/三个分团,每个分团的编制和侧重又有所不同;名义上的战斧骑士团大团长,就是当代至高王的堂弟阿方索亲王,但负责带领突袭部队的则是副团长兼圣血王庭骑士长。 也是圣国的重要封臣之一,里斯本伯爵阿尔丰斯;他这一次带来了战斧骑士总团,直属的飞龙部队和翼人大队,还有两个分团的精锐——荣耀骑士、血裔骑士和辅助军;更得到地方反抗军的支持。 因此,才能成功的绕过,波多斯的比利牛斯军团拦截和封锁,在王国军的战线后方,短时间内聚集起来一只颇为可观的军队,里应外合的夺回了波尔多城。但现在这一切都随着江畋归来烟消云散。 随着战斧骑士团一起消散的,还有在阿基坦境内的反抗浪潮。这些都是最为死硬和顽固的铁杆骨干;大部分都或死或被俘,或是失踪在了波尔多城内之后;可以预期地方反抗的力度会进一步消退。 这样的话,面对圣王国的后续交涉,西兰王国就拥有更多的底气和筹码了。于是,当第二天江畋再度得到汇报,却得知派出的那队追兵,已经将最后一点逃亡者,给围困在了一座山上的修道院内。 但是,在这座修道院内,却隐藏着另一伙反抗军;而依靠地形和建筑的坚守,对轻装追击的骑兵造成了不小妨碍;甚至连带队的十数名大骑士\/血裔骑士,突入其中也被数度击退,甚至因此负伤。 第九百二十八章 俘获 不久之后,江畋就亲自带队抵达了波尔多城附近,一片大森林环抱的几座小山丘之上,古老的索芙特修道院。作为源自帝国时代的建筑,修道院既有古朴的罗马式柱塔、立柱,也有哥特式的尖顶。 更有,阿基坦近代风格的大围廊和斜面垒石城墙。而索芙特修道院的前身,则是一座由西笃修会的荒野开拓派,所建立起来的林间圣所;在加洛林王朝时,更是成为圣安德鲁朝圣之路的节点之一。 当法兰克王国随着查理曼大王一起崩灭之后;这里又成为了阿基坦的“狼母”,末代公爵之女埃莉诺,赖以藏身和聚集部众、钱粮,策划夺回波尔多城控制权的重要据点,由此具备某种特殊意义。 在埃莉诺与圣罗兰正式结婚之后,也将这座修道院重修和扩建;改造成为专供阿基坦中上阶层和地方贵族,女性成员出家修行或是定期进行祷告和忏悔、举办圣事的大型修女院;堪称是地位特殊。 因此,虽然王国军已经占领了波尔多城,并逐步控制了其周边地区;但却没对这座修女院过多的兹扰和干预。只是派人简单盘查和点过其中的人员名册,并且设下游骑和观察哨,就不再更多理会。 但是现在这座修女院,却成为了逃亡的圣国残军,负隅顽抗的盘踞之所。因此,当江畋抵达的时候,修道院的外墙上虽没有任何旗帜标志,但却遍布着矢弹与火烧的痕迹,还有小炮留下坑坑洼洼。 而在干苔斑驳的城堞背后,隐约闪烁着甲胄和武器,还有光学镜片的反光,显然是有人在暗中窥探着什么。一名举着喇叭筒的王国军士官,也在一处临时堆起来的台子上,用本地口音喊话劝降着。 而作为回应,而是城堞内冷不防射出的弩箭,或是沉重挥掷的投枪;却被持盾掩护在身前的大骑士,轻而易举的挡下或是格飞、击落。虽然罗德里高发下誓言,绝不参与任何针对圣国的军事行动。 但当初追随他一路辗转厮杀,陆续逃奔到西兰王国的圣国人同样为数众多;其中不乏原本隶属王立骑士团,或是地方骑士团的见习骑士、武装侍从;各地武装结社的年轻成员,就没有这种忌讳了。 或者说,这些原本配属在四大兵团长之一,阿尔卑斯-黑森兵团长,卡斯蒂利亚人蒂亚戈麾下的前圣国籍将士;也成为如今维持阿基坦占领区,用缴获武备建立的,诸多本地辅助部队的骨干和核心。 “吾王!”“吾王!”“万胜!”“万胜!”“从普罗斯旺到弗兰德斯……”随着抖擞的深蓝底郁金香王旗下,一身金线白袍、头戴金丝环冠的江畋现身,现场正在攻坚准备的士兵也爆发出欢呼。 而一片沉寂的修道院墙头上,则是与之相反的轰然一片嘈杂和混乱;更有人毫不犹豫的掉头,逃下了低矮的城墙去;然后,被现身督战的几名重装骑士,接连击杀、斩倒了多人之后,才平复下来。 “第九先导枪骑兵连队少尉,救赎骑士团见习骑士候补,巴塞罗那的埃尔夫,拜见至高至圣的陛下。”这时,高台上那名劝降的士官也被轮换下来;召传到了江畋面前,恭恭敬敬的行礼并汇报到: “陛下您看,手持羊角战锤那位,是来自王立圣典骑士团的大骑士长,‘钢锤’何塞;”然后,他又顺势为江畋介绍起,正在城墙上平复动摇和混乱的几名骑士道:“使用钉头长铁棍的是卡沃。” “他来自圣地亚哥的教会骑士团,外号“坚壁”的守誓骑士;拿着双头枪的是“蛇形”冈萨洛,源自南方的泰卢骑士团,据说有摩尔诸侯血统;还有“猎犬骑士”孔德,他是不列颠逃亡者后代。” “因为在各地骑士竞技中多次夺冠,后来得以入选圣血王庭的护卫骑士序列……,除此之外,在修道院的庭院内,还有一群浑身伤痕累累,战斗技巧和经验却相当丰富,配合娴熟和默契的老兵。” “在他们的协助之下,数度击败我方突入的骑士小队,重伤多人……虽然不知什么理由,让这些敌人聚集在一起,但此刻负隅顽抗的勇气,只是未能有幸见过您的威能,而显得无知且无畏而已。” “你说的不错,既然我已经来了,就没有必要再浪费,士兵们的鲜血和汗水了。”江畋微微一笑,显然明白了他恭维背后的言下之意:下一刻,江畋就闪身在空中,居高临下的对着城头挥手而出。 刹那间,聚集在城墙上的几名敌方骑士,就像是无形的重拳锤中;当即就胸甲微微凹陷,迸发出沉闷的哐当声,猝不及防的接二连三拍飞、弹射出去。紧接着,从天而降的密集枪林钉落在城墙上。 也将剩下那些躲闪不及的圣国士兵,宛如肉串一般的贯穿、钉死在城堞、墙面上;更惊骇得侥幸没被波及的幸存士兵,当场哄堂大散跳逃下了城墙。然而,这时却有一名拍飞的骑士重新跃身而还。 他胸口明显凹下的板甲,正在缓缓恢复的同时;摘下撞击变形的头盔,而露出一张方正端重的面孔;挺举起手中的巨枪,对着悬空的江畋怒吼道:“敌国的主君,我以骑士法则,对你发起挑战。” “好啊,我接受……”江畋轻轻一笑,然后再度挥手召唤出一个巨大石球:“但你得先接受我的使徒试炼再说。”下一刻,从天而降的石球,轰然砸中了他所在的位置,也将整段城墙轰塌了半截。 而后在滚滚烟尘中,仓促退却的这名圣国骑士,就冷不防被悄然闪现的甲人\/日光行者,用骨质的双手大剑贯穿了腋下,板甲嵌合处的间隙;当场鲜血喷涌着,被高高的挑飞起来,摔挂在了塔楼上。 与此同时,伸展开身体的大石人“石破天”,也顺手轰开了被堵死的外墙大门;又在涌入的王国军簇拥下,像打地鼠一般不断拍击着,从城墙上肝胆俱裂的呼号逃走,躲入修道院内庭建筑的溃军。 最终,随着修道院内最大的四角塔楼建筑前,一群身穿伤痕遍布的扎甲和鳞甲,持盾挺枪堵在唯一出口的圣国老兵;被抵近轮番轰击的小炮霰弹,打的东倒西歪、血流遍地后;楼内伸出一副白布。 “请住手!我们愿意投降。”同时,有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喊道:“但请求看在骑士法则上,给予对应身份的俘虏待遇,在天主见证之下发誓,绝不会采取任何的折磨,或是侮辱性的行为……” “咦?”听到这句话,江畋突然心中一动;已然越过了包围塔楼的众多士兵,以及狭小的十字天窗;悄然出现在了四角塔楼的顶层内。而在这里,赫然散落着一地的零散甲胄,还有内衬衣物饰品。 而在尽头的十字银座祭台前,一群人正在仓促换上修女的衣袍;仔细看来都是一些正当妙龄的少女。一些人身上还穿着部分甲胄,另一些人则是不顾一切的脱光,露出了香汗淋漓之下的曼妙身段。 然而,在一片手忙脚乱之下,不断有人的有人穿错衣袍,也不断有人搞错了内外;还有人拉拉扯扯的撕破、坼裂了袍子,或是将头巾和披肩、腰带,纠缠、打结在一起,而一时间急得满头大汗…… 她们是如此仓促和匆忙,甚至没有发现悄然进入室内的江畋。直到他欣赏的差不多,才有人突然惊呼起来,却是一名年纪最小成员,有着一头绑成许多小辫的粟发;瞠目结舌看着闯入的陌生男人。 刹那间在这些少女之中,冲出数名身披银白轻甲的成员;挥剑就向着江畋突刺、斩击而至。然后,这些女卫迅捷犀利的攻击扑了个空,在数声叮叮作响的弹击声中,接二连三虎口崩裂,脱手而出。 然而与此同时,在江畋身后的楼梯阴影中,突然飞身而出两名全身披挂的板甲骑士;双持着军刀、十字剑,像是雪花光轮一般的斩向,江畋缓步向前的身影;下一刻,就像是苍蝇一样被拍倒在墙。 “住手!请住手……”这时,在一片惊慌失措的少女当中,也有一个清脆的女声再度喊道:“以圣罗兰的后裔,圣血王族之女,平娜·戈·兰达的名义,请求您且饶恕她们的反抗,骑士王陛下。” 随着这声呼喝,在这些惊慌失措的少女中;露出一名穿着连身织绣长裙,上身却套着金属胸甲和护肩的女子。她有菠萝卷一般的灿烂金发,白皙而美艳的面容,高挑丰挺的身姿,充满了凛然无畏。 然而,江畋只是饶有意味的打量了一番,她挺拔凸出异常的上下围,和隐藏在裙摆中的笔直长腿,就轻轻的摇头道:“可惜,你不是?”接着,他转向站在祭台一角,微露艳丽红发的年轻修女道: “我说的对么?真正的平娜公主……”红发修女闻言身体一颤,然后叹息道:“波赛斯,你退下来,感谢你的奉献和牺牲。”听到这句话,假冒平娜公主的金发少女,也不由满脸悲愤的退在一边。 然后,她又转头对着另一位从地上爬起来,却手持短剑护在自己面前,短发绿瞳的披甲少女道:“佩妮珠,请你让楼下的他们停止抵抗吧,没有必要再为掩护我的身份,而牺牲更多的人了。” 于是在片刻之后,楼下也响起了丢下武器,和解除甲胄的地面撞击声。 第九百二十九章 劝诱 不久之后,波尔多城内的罗昂宫金狮厅内;江畋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已换回了一身缎花长裙显得婀娜有致,并在脑后挽起了一头艳红火色发髻的平娜:“这么说,里斯本伯爵,抛弃你们逃走了?” 随着修道院内的残余抵抗力量,在那位圣血王室出身的公主平娜命令下,相继放下了武器之后;这场波尔多攻防战的尾声和余波,也终于宣告结束。但作为里斯本伯爵阿尔冯斯,却不在俘虏当中。 或者说,在王国军围攻修道院之前,他就先行一步从后山的森林,悄无声息的逃走了;只留下了这么一群正在朝圣巡礼的圣国贵族少女及其护卫,作为某种程度上转移目标和引开追兵的脱身诱饵。 当然了,这也是一个意外所获。平娜公主及其下属,源自一个名为白蔷薇团的女性武装结社;成员都是圣国未婚贵族少女,在此进行婚前的社交和各种技艺修习,虽无骑士团之名却有骑士团之实。 不但有圣国传统骑士团家族出身的女性护卫,还有一支资深老兵和退休军官\/骑士,所构成的外环卫队。这一次正在进行例行的三环圣地巡礼;但没想到会因为王国军的突袭,而被困在了阿基坦。 “骑士王陛下误会了,您有些过于高看了,妾身和那些同伴的地位和价值。”然而,身为阶下囚的平娜,却形容不动不卑不亢道:“身为圣血王庭的一员,妾身只有令人尊崇的虚荣和名位而已。” “除了这个白蔷薇团的团长身份之外,既没任何实际的权柄和职责,在圣血王庭内更不是不可或缺,或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妾身至少还有好几位已成家的姐姐,以及若干同样出色而优异的弟妹。” “因此,您若想要依照骑士法则,用妾身等人换取对等的赎金,那或许可以得到满足。妾身名下也有产业和年金;但您若想谋求其他更多条件,乃至为此损害圣国的利益,那就只能大失所望了。” “毕竟,妾身等人始终只是女性,而白蔷薇团的成员,也只是各位贵族、大臣家庭的次女和庶支;依照圣罗兰法典的规定,只能获得财产上的有限继承权,却无法继承头衔和官位,封臣的权利。” “就算是妾身日后的子嗣,也不能算是圣血王庭的支系……所以,还请您放弃那些,不必要的奢望和期待。”江畋闻言却是轻轻笑了起来,笑得她不由挺直了身姿,轻蹩眉稍道:“骑士王陛下?” “难道,你以为我和我的王国,缺少你们那点身价的赎金么?”江畋对她轻轻摇头道:“尤其在缴获和搜刮阿基坦全境财富后,还会看得上你们代表的那点身价么,所以也只剩最后一点用处了。” 听到这句话,就算强自镇定如平娜,也不由娇躯僵直,放在膝上的手顿时绞紧了。毕竟,她虽然出身王室受到超乎水准的教导,但也只是十七八岁的少女,不比那些阅人无数或经验丰富的贵妇人。 她也不是没有在宫廷逸闻中,间接和变相的听说过南方战线,那些战场失利或是城市沦陷后,落入敌方之手的骑士家族和贵族女眷下场;在军营中饱受凌辱后被卖做奴隶,贩运到北非或是大夏去。 仅仅是因为,相应的家族破灭而继承断绝,已经没人能够为她们提供赎金了。而血统高贵一些的女性,则会成为某位泰法诸侯\/萨拉森军阀的后宫收藏品,而在招待臣下和外宾时唤出来侍奉和献艺。 事实上,就算是圣血王庭的诸多支系,同样也暗中流传着科尔多瓦王朝的哈里发家族血脉;那是源自某代骑士道征伐的战利品和成果。无论如何女性与孩童,都是旷日持久战争中,最抢手的缴获。 “既然如此,妾身……妾身,也做好了身为战败者的一应心理准备。”随后,变得满脸通红而悲愤异常,又满心惆怅、哀柔百转的少女,也提着裙摆艰涩的起身道:“无论是怎样的折磨和侮辱!” “你这是在想屁吃呢?”然而,江畋却没好气的一挥手,将平娜重新按在座位上,斜眼瞪着她道:“从东帝国到西帝国,从阿非利加到弗兰德斯,不知道多少身份显赫的女人,想要爬上我的床,” “你个还未发育成熟的青涩果实,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我对你当然另有安排……”。随后,在平娜满脸羞愤和无以自处的表情中,江畋拍了拍手;顿时金狮厅大门就被打开,华服侍者鱼贯而入。 而在这些华服侍者的手中,分别捧持着一系列的天鹅绒托盘;随着江畋的微微颔首,深紫绸布盖着的物件被一一掀开;赫然就露出了镶嵌着宝玉、火钻和猫眼石的十字王冠、金质短柄权杖和宝球。 “……”这一刻,公主平娜也不由为之侧目;因为她已经认出来了,这赫然是当地王室藏宝库的藏品之一;只有至高王巡幸并停驻阿基坦时才会穿戴,并在会见臣民时专门展示出来的王权三件套。 就在平娜瞠目结舌、为之失神的同时,江畋才拿起其中带有明显古代风格,由八条金狮衔尾环接的十字王冠;开声道:“我觉得,圣国的某些传统已经不合时宜,阿基坦也应该拥有一位女王了。” “这……不可能。”公主平娜不由的本能反驳道:江畋摇摇头道:“为什么不可能?那位‘狼母’埃莉诺女王与圣罗兰共治的伴侣身份,曾经辅佐了四代的至高王,并成为西大陆诸国的大祖母。” “而我是骑士王,当代的圣者君主,足以类比古代的圣罗兰一般,将要开创一个圣裔王朝的创始人;同样拥有打破一切旧秩序,重新制定诸国规则的权威和力量,我说应有一位女王,就应该有。” “当然了,你也可以拒绝,这是你所能拥有的最后权利……”江畋同样充满玩味的看着平娜,让她不由的浑身战栗和肌肤发麻退后了几步:“但不会影响最终结果,总会有人愿意坐上那个位置。” “但是,你和你的大多数同伴们,就失去了身为俘虏的最后一点身份价值;接下来,也就是身为适龄女性的用途了。”说到这里,将盯着她已然蓄满水汽与绝望的棕红眼眸道:“比如生育工具?” “不……”这一刻,浮想联翩到将来,可能面对的苦难和凄惨遭遇的平娜,再也维持不住最后的理智和冷静,骤然起身脱口喊道:她的动作是如此激烈,就连挽在脑后的火红发髻都瞬间披散开来。 就像是她汹涌澎湃的激荡心情一般,蓬松飞扬在了空气当中。“很好,这么说,你是愿意接受了,平娜女王?”而江畋同样用了然和得逞的表情,似笑非笑的看着陷入满脸错愕和茫然、混乱的她。 “妾身……妾身……,不想做什么女王!”此时此刻的平娜,却是心乱如麻的退后好几步,突然贴着墙面滑坐在地,抱膝轻声的啜泣了起来;“你这是要逼迫妾身背叛国家,背弃我的家人亲族么” “当然不是,从被俘那一刻你就失去了王室庇护的身份,或者说很大概率要被圣血王庭放弃了。”江畋再度摇头道:“我只是给你一个新的选择和出路,若想要让你背叛国家,那实在太简单了。” “只要找一个与你长相近似的少女,作为未来阿基坦女王的替身;再将你和那些同伴送进宗教裁判所的地牢,相信以里面的设施和刑具,可以让你们供认出毕生知道的一切,来弥补替身的漏洞。” “但我更希望能够得到你的配合,因为,我需用行驶你的身份,来纠正一些事情;为此,我甚至可以给你和那些同伴,一些体面和优待的条件;或者说,可以由你提出一些不触及根本性的要求?” “你想要做什么?”听到这里,平娜也终于止住了啜泣:江畋微微一笑,心道事情已经有所把握了:“当然是关于宗教裁判所的那些人,籍以信仰和神圣之名的罪恶累累,必须得到清算和制裁。” 而当江畋走出来的时候,内里的抽泣声已然完全消失了。与此同时,身为阿尔卑斯边区长官、阿尔卑斯-黑森兵团长,曾经的卡斯蒂利亚人蒂亚戈,也带着一个连队的卫兵,车马飞驰进了波尔多城。 然而,他却没有如愿觐见到骑士王,反而是被首席侍从官安德鲁派人,引领到了位于罗昂行宫后方的大花园中。穿过了诸多马蹄莲、铃兰、黄白玫瑰、月季和冬青树丛,修剪成的花木迷宫和围廊。 最终,满脸沧桑与阴郁的蒂亚戈,就看见了一名百无聊赖,端坐在一团树荫下的少女;刹那间他就呆住了。与此同时那名年轻的侍从,也在他耳边轻声道:“将军,这位就是马德里大法官之女。” 看着眼前依稀形容酷似故人的少女,又听到了马德里大法官的名讳;就像是一下子将他扯进了,尘封许久的记忆长河中。那时,他还是卡斯蒂利亚王国,最为出色的佣兵首领,浪荡市井间的剑客。 一柄笼手剑,打遍马德里街头巷尾无一敌手,也为自己赢下了多次民间决斗的胜利,和各处战场上的偌大名头;只要足够的金钱驱使,他就可以为雇主做出任何事情,包括暗杀、偷袭和绑架行为。 但他也曾是在托莱多的前线军中,从小服役超过二十年的王国老兵,但实在忍受不了领主长达数年的欠薪;而在讨薪的骚动中,率众击退了镇压部队,也变成了一个失去名字和身份的雇佣兵头子。 尽管如此,他也一度在街头刺杀中,救下了托莱多大公之子,而获得奖赏和表彰;但随即就被告知,他所处在的阶级差距是不可逾越的;也不容许奢望更多。但更大打击来自他看重的侍从和助手, 已故老战友之子巴尔博亚。他和国务秘书的侄女安杰丽卡暗恋,但无论有多少庄严的承诺,无论多么炽烈的情欲,到最后私奔的那一刻,为了自己的将来和后代的贵族身份,安杰丽卡还是放弃了。 结果,就是失魂落魄的巴尔博亚,被遮掩丑闻的国务秘书派人追杀,死在了一处无名的旅店当中。同时随着巴尔博亚一起死去的,除了足足十一名身手高超的剑客之外,还有蒂亚戈一切爱恨过往。 他也曾有过一名相交日久的爱人,身为马德里知名剧院之一的女演员;但她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就毫不犹豫嫁给了马德里大法官。而对方回应的理由也很简单,蒂亚戈给不了她安全感和稳定生活。 因此,哪怕他现如今已经成为了,西兰王国的高层将领,令人羡慕的王朝功臣和大人物之一;但却依旧保持着相当部分与身份不相称的简朴,以及旧日市井生活的习惯,也没有再考虑过结婚生子。 直到见到这名少女,并确认了她母亲的名字之后;点点滴滴的往事,就像潮水一样迅速淹没了,蒂亚戈本以为干涸、枯寂的心灵和情感世界。也让本以为已经死去的那个马德里街头剑客,又重新回到了人世间。 他突然迫不及待的想要拥有一个家庭了。 第九百三十章 奠定 西大陆圣(诞)历932年,古罗马(帝国)历1078年,西兰王国蔷薇(建国)历547年,郁金香王朝8年的初芽之(4)月;圣血王室之女,戎装公主平娜,在在波尔多城内的若昂宫,举行登基仪式。 在众多王国军队将领和阿基坦臣民的见证下,宣布建立阿基坦王国,成为首任女王纳蒂亚一世;并当场对西兰王国之主,郁金香王朝的缔造者,宣誓从属和附庸关系,就此成为被保护诸侯国之一。 随后,又颁下诏旨,以原阿基坦亲王克雷西,为名义宫廷首相;以新任的王国中将、西南军团长蒂亚戈,兼任阿基坦王军统帅。以内卫团中校兼骑士教习长罗德里高,出任阿基坦宫庭的卫队长官; 其他一众宫廷陪臣和执政会议大臣,以及诸行省省督、护卫军长官、财政官、高等法官,王室领地总管和各级事务官,各有任命和册封。其中一部分来自本地附从军,一部分是流亡西兰的圣国人。 还有一部分的职位空缺,则是由纳蒂亚一世女王执政后,依照西兰王国模式的公务考试,和继续沿袭的骑士竞技,陆续自行择选良才委任补足。作为宗主国,西兰只保留外交和军事的监护指导权。 随后江畋也顺势宣布,随着包括比利牛斯(边区)兵团在内,下辖朗德、吉伦特、多尔多涅等,其他三个混成(镇压)兵团的西南军团编组完成,波尔多城内的王国军队,也开始正式的撤军行动。 身穿金红色立狮长袍,头戴埃莉诺宝冠的纳蒂亚女王\/平娜,同样抱着有些茫然和感慨万千的情绪,看着被简单修复和重建后,略显人气的波尔多城市街区内,正在陆续撤离的蓝底笑面金阳军旗。 直到她的宫廷首席侍卫长,一身米黄长裙和礼仪性的轻型胸甲;满头灿烂金色菠萝卷发的波赛斯,出现在她身边低声道:“殿……陛下,外环卫队的老兵和骑士,还有蔷薇团的幸存者都回归了。” “波赛斯,感谢你的一贯支持和忠心,但有些东西,其实完全没有必要的。”女王平娜犹豫了下,却转而他顾道:“在那位圣者君王面前,再多的军队或是一整个骑士团,都是毫无意义的存在。” “妾身也不想你们为此,付出更多的代价和牺牲了;更何况,你们也亲眼见证过了,宗教裁判所地下隐藏的那些污秽和罪恶了吧;妾身实在难以想象,在圣国教会中,会有存在如此悖德与私欲。” “有些人已经堕落的,比地狱中的魔鬼和传说的妖邪,更加可怕的存在……妾身,既然身为圣罗兰的后裔,又怎能置之不理呢?无论将来会变成怎样,但是至少当下,妾身还有机会纠正这一切。” “对了,波赛斯,你是首都大骑士长之女,日常负责蔷薇团的庶务。”紧接着,她抓住波赛斯的护手道:“你对那位来自卡斯蒂利亚的蒂亚戈总长,以及曾经的罗德里高大骑士,是怎么看待的。” “蒂亚戈总长,似乎是一名严谨而冷酷的军人,拥有马德里街头的口音,并且与第四队的伊丽丝相认了。”金发波赛斯闻言,却犹豫了一下才道:“至于罗德里高骑士,他虽然是被通缉叛国者。” “但根据我们这些天的观察和接触,他是一位强大而天赋异禀的荣光骑士,为人坦诚而慷慨,怜悯弱小而善待妇孺;大多数的言行举止,都堪称传说中骑士美德的典范,很容易令人敬仰和信服。” “这么说,其实是圣国的内部问题,才让他不得不流亡国外么?”火发女王平娜也微微颔首,随后她像是下定上面决心一般,再度对着侍卫长恳求道:“波赛斯,其实妾身需要你们更多的帮助,” “你的意愿,就是我的荣耀,还请下令吧。”波赛斯毫不犹豫回答道:就见平娜略显难以启齿的说道:“妾身,希望你能带领蔷薇团的那些姐妹;与骑士王派来的陪臣,进行更多的接触和了解。” “当然了,我不是要你们刻意接近谁,或为此付出多余的代价和牺牲;”然后,她又连忙补充道:“毕竟将来妾身还要设法,让你们大部分人回到家乡;背离国家的祭品,有妾身一个就足够了。” “明白了,”波赛斯闻言却是一愣,随即又露出了然的表情,坚决说道:“我们会竭尽全力为陛下,刺探和打听到宫廷内的消息。”,待到波赛斯离开之后,平娜却心思复杂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时间一晃就来到了,天气逐渐燥热起来的繁花之(5)月;随着罗昂王宫内的红黄白三色蔷薇团重建;以及女王下旨取缔宗教裁判所的命令,在王国士兵的火枪、刺刀和大炮下,正执行的如火如荼。 通过文职考试和比武竞技,进入各级地方政府和市政厅、省军和守备队的补充人员相继到位之后;阿基坦境内的局面也真正的稳定下来。王国军清洗了旧有中上层,又提拔了大量下层和底层人士。 再加上从西兰本土调集来,大量行政人员和教士、教师,推进地方上潜移默化的改造;比如将接管圣国教会产业,变成各种赈济穷人的慈善设施和收容孤寡的福利机构,乃至提供午餐的启蒙学校。 因此,虽然在一些偏远、荒僻地区,还有若干零星活动的反抗军和地方武装;但在针对城市和乡镇的大宗物资,后续封锁和管控之下,很容易就陷入无以为继的困境。要么沦为盗匪要么自行消亡。 毕竟在缺少城墙和篱笆保护的野外,还活跃着不少天球之变后,相继出现的异类族群。而随着王国对比利牛斯山脉和海岸的封锁越发严密;来自山脉南方圣国境内的鼓动,也变得越发的后继乏力。 在此期间,西兰王国海军与科尔多瓦王朝的舰队,更在直布罗陀到里斯本附近的海域,多次遭遇圣王国的光荣舰队;爆发了短促而激烈的海战连连。但在陆地上的战线,则是变得越发封闭和保守。 这时候,江畋也再度得到了一个消息,除了北方弗兰德斯地区的附庸诸侯之外,东帝国方面也宣布承认了阿基坦王国,并且派出次级的常驻使臣前来;紧接着是与西兰贸易关系密切的北莱茵联盟。 然后,又有科尔多瓦王朝哈里发的使者,以及北非地区的哈夫斯、马格里卜等,几个从属的柏柏尔人小王朝和土着酋长国;前来道贺。因为北方阿基坦的分裂,南下的骑士道大军出现混乱和动摇。 在全力出击的安达卢西亚骑兵和斯拉夫卫队冲击下,损失了大量辎重和牲畜。不得不退回到半岛中南部瓜迪亚纳河北岸,阿尔马登和卡皮利亚一线,依靠泰法诸侯\/萨拉森军阀的堡垒中,进行重整。 与此同时,就在一个刚刚下过暴雨的夜晚,湿润而清凉的夜风气息中;一行人穿过了罗昂行宫后花园,宛如大型迷宫一般的花圃,以及布置其中的层层明暗戒哨;最终来到一座毫无标识的小楼前。 随后,一干穿着轻质胸甲和皮裙、长裤,挎着刺剑的女侍卫,被留在了楼前的喷泉水池和门廊两侧;只有作为女王亲信兼内寝亲卫,有着金色波浪卷的波赛斯和短发绿眸的佩妮珠,拾阶紧随而入。 因为,今天又是纳蒂亚女王\/平娜,例行向那位滞留在波尔多的宗主国骑士王,第四次请教治国理政和统御群臣经验的周末时间。作为刚刚即位的王室少女,平娜公主其实并没多少治理和执政经历。 就算是负责管理由未婚贵族少女组成的白蔷薇团,也是在国立大骑士长之女的波赛斯帮助下,才能保证日常的运转。因此在初临王位之后不免有些手忙脚乱,也遇到了不少问题,甚至闹出了笑话。 虽然有那位宗主国的骑士王在,总有办法收场和善后,但也隐隐坐实她“花瓶女王”的风评。所以平娜痛定思痛后,就选择一条最为直接的捷径;在无人可信的情况下,直接请教解决问题的根源。 在礼拜日的晚上,专程拜访那位当世圣者君王;当然了,最初的拜访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女王是眼眶泛红强忍着泪水走出来的。但到第二次,就变成一个小时,但女王却似乎显得坚定而从容一些。 而第三次拜访时,又足足呆了两个小时;而年轻的女王出来的时候,却难掩的疲惫与憔悴;回到寝宫就累倒下了。而这一次女王入内三个小时却还没有出来;作为内寝卫士的佩妮珠甚至开始犯困。 当她再度撞在冰冷的墙面上,而骤然清醒过来时;却发现守在内厅厚重常春藤大门前的同伴波赛斯,已经消失不见了。而原本隔音良好的大门,也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一线,隐约透出了些许声响。 这一刻,瞪大眼眸的她,看见了戴着狮环十字王冠,而披着金红色的大氅,然后身上就别无余物的年轻女王,正在某种威势的肆虐下,竭力扭动身躯发出如泣如诉的哀鸣与娇啼,持续回荡在室内。 上身整齐穿着胸甲,下截却只剩下光致大腿和雪白袜带,满脸泛红金发蓬乱黏连的波赛斯,带着可疑的痕迹和压印,失神的匍匐在骑士王的脚边;就像是暴风骤雨之后的零落玫瑰一般的娇艳欲滴。 这一刻,一直被留在外间的佩妮珠,突然就明白了平娜女王,为了请教治理国家的知识和经验,一直在付出怎样的代价?就在惊骇欲绝的佩妮珠终于醒悟过来,想要逃离这处旖旎而猥亵的现场时。 突然凭空产生的一股巨力,就冷不防将她倒拖了进去;又像是个货物一般的在天顶上倒吊起来。随即,她身上除了胸甲外的其他遮掩物,就像是波赛斯般不翼而飞,露出略显青涩而又健美的身姿。 “好奇心会害死猫的,而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窥视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就只能用你自己作为代价了……”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么,在室内响起道: 第九百三十一章 再启 第九百三十一章再启 享受侍奉的美好时光,总是过的特别快;待到了全新新阿基坦王国建立的第七周,江畋也终于离开了王都波尔多;也从幕后指导者的角色中放手,让这位年轻的女王去面对,执政治国的真实一面。 当然了,经过这段时间“日以继夜”的突击教导和耳提面醒,她至少可以承担起身为一国统治者,最为表面上的功夫和维持基本运转的礼仪性用途了;至于更多的东西,则需要她自己领会和体察。 就像是江畋曾经赞许过的一般,年轻的女王平娜虽然缺乏足够事务经验,也长期难以体察和感受到底层民众的困苦和诉求。但她很努力好学也不吝于探索;为满足求知欲和解决之道可以放下身段。 甚至是暂时性的舍弃尊严,扮演好相应的角色和身份。因此,这就满足了身为统治者的部分特质,为了达到目的或是实现某种预期,而充分发挥和利用,自身所具备的优势和资本;进行利益交换。 另一方面,她虽然缺乏处理实务的经验,但是与之同床竞技的波赛斯和佩妮珠,却是拥有相当不错的事务官和将领的潜在资质;而且还有足够的忠心和归属感,足以成为分担职责的左膀右臂之一。 而被王国军意外俘获的白蔷薇团成员,同样也是一笔潜力巨大的宝藏;她们大多数都是圣国骑士团或是中高层贵族之女,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和修行,就是在如何嫁人后打理家业和进行社交活动。 因此,如果能善于利用这些白蔷薇团员的能力,将她们指派到合适的位置上;同样也可以解决女王本身,缺少下情上达的渠道和自上而下执行力的人手缺失问题。另一笔财富则是外环卫队的老兵。 他们虽然年纪渐大,身体素质和精力都不如青壮年;但是至少都拥有为圣国服役,二三十年以上的经验和资历;放到王国的正规军中,至少也是资深士官或是军事教练,甚至是中低级军官的资格。 因此,以这两三百名幸存下来的老兵为骨干和框架;再填充以阿基坦三行省招募的辅助军和骑士子弟,足以支撑和组建起一支像模像样的宫廷卫队,成为女王平娜手中可以信赖和依仗的直属武装。 这样,宫廷内的侍臣和行政人员,还有直属武装都有了;身为女王的平娜自然也就不再是,只能坐在王座上听取大臣的发言和讨论,负责对于御前讨论的最终结果,负责盖印的纯粹花瓶和摆设了。 除此之外,作为江畋对于她学习进步效率的奖赏;同时还在被俘的众多阿基坦骑士当中,挑选出了数十名比较年长资深,却出身较低、相对风评较好的大骑士;专门由她赦免成为宫廷的仪仗队伍。 这样,只要稍加笼络这些大骑士,阿基坦宫廷中防范来自超凡领域\/暗黑生物的袭击,和正面对抗敌方骑士的护卫力量,也就有了。只是,当满头满脸和鬓发都被做上浓厚标记的女王平娜忍不住发问。 为什么骑士王可以为她,设身处地的做到这么多,就毫不担忧她的背叛和反抗么?而江畋回答同样令她意外:“那只是以你个人的角度觉得,是在不遗余力的帮助你而已,但对我来说自有缘由。” “王朝要的不是一个,满地凋敝和萧条,只能靠武力掠夺一时,却需要长时间花费巨大人力物力,来维持占领和镇压的阿基坦。而是个让各个阶层都能稳定发展,并长期从中分润好处的新附庸。” “因此,身为女王的平娜,想要让自己名正言顺,乃至做的越多,自然就越发背离昔日的祖国,而自然存在不可调节的根本矛盾。当然了,如果你无力维持下去,那塞纳城的王宫也不介意接纳。” “在那里,你依旧可以以阿基坦女王的身份,享受对应的富贵体面生活。至于最坏的那个结果;我相信任何的忠诚与背弃,都是有着相应的价码;就算你想要背离王国的宗主权,或是逃回圣国,” “那也要考虑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圣血王庭是否愿意宽恕或是接纳,或者说,会不会导致与你有关的所有人,都受到残酷的清算和追责;就算是圣国愿意展示出宽容,又如何保证这是长效性的?” “不会在世人逐渐遗忘了你和你的事迹之后,悄然无声的消失在公众视野中?也许最好的结果,就是以赎罪之名进入某座清苦异常的修女院?至于可能存在最坏的结果,你大概率不会想要知道。” “毕竟,你是圣血王庭成员,前代至高王之妹,但也只是一名王室之女而已,不是么?你觉得有足够的资格和底蕴,承受破坏传统和动摇国家基石的代价么?就连叛乱失败的代价你也承受不起。” “因为身为掌握权柄的统治者,为权衡利益而左右摇摆的妫变,从来不是问题;但无能却又野心和私欲过甚,毫无疑问是最大的原罪;那就不要再想奢望会有受到优待,或是体面活下来的价值。” 也许效法宗教裁判所里的地牢,会是她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尊贵女性,最后的下场和存身之处。这就是江畋最后没有说出来,却只能让她,自己去慢慢领会的言下之意了。随即江畋又说起另一种将来: “作为对无能的惩罚,我还会设法将失去大部分价值的阿基坦,彻底分裂成了数个、十数个,相互攻杀征战的诸侯领。让这片土地长久沉浸在仇恨与杀戮的螺旋中;变相充当两国之间的缓冲区。” 因此,这独处的最后一夜可谓是几近癫狂。或者说,女王想要用身体力行的举动,变相报复来自江畋的威胁;但最后还是免不了变成仓皇寻找外援的接力赛;以至于身体不适错过了第二天的辞别。 当然了,江畋也并不是临时起意,要扶持和教导这么一个,拥有相当自主能力的阿基坦女王;而是在获得了某种一键三连的纯洁成就之后;在视野面板中突然跳出的任务场景支线:“拥(女)王者” 就像在小血妖特蕾莎的第二次失控\/蜕变之后;在江畋的视野面板中就多了一条,既毫无限制也没有任何提示的。场景任务支线“猩红之徒\/苍白之女”一样。所以,江畋在她身上留下第四个标记。 当然了,就算江畋在明面上放手,能够给予她的也就是阿基坦三行省,相应的行政、司法和财税权而已;而分布在三行省各地,占据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上好土地的王室领地,则是由王朝派人代管。 其中所产生的年金和出息,三分之一作为战争赔款,定期押解往塞纳城;三分之一作为当地西兰驻军的费用,就近拨付给各处营地、堡垒和边境据点;只有剩下的部分才交割给波尔多城的宫廷司库。 除此之外,还有大片查抄和罚没自阿基坦地方贵族、缙绅和庄园主的田产;被陆陆续续因地制宜改造成,西兰王国特色的集体农庄;以为收容那些因为战争失去家园,被迫流离失所的广大底层民众。 在专门收容流民的集体农庄内,通常只要缴纳十一税和一半的收成;而这部分收入同样被归入阿基坦的国库,然后,再由王朝的御前会议商议,并分配到各地的公共设施修缮、恢复和维护项目中去。 因此,就算是平娜女王想要倒行逆施,或是胡乱作为;由此搞得地方一片怨声载道,或是民怨鼎沸之下。那身为宗主国也有办法,及时进行纠正和叫停。不过这样下来,她就只能充当真正的花瓶了。 离开阿基坦的江畋一行,却没有向东返回都城,而是继续北上轻装疾驰的穿过,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布列塔尼亚大领边境;最终在下诺曼底境内,汇合摄政圣女波利娜率领的第一军团和海防兵团。 也由此开启了久别胜新婚,而好几天都没能下床过的美妙体验;直到被一个突发的消息所打断。布列塔尼亚大公\/鲁昂亲王的私人密使阿莫斯科修士再度拜访,并且带来了请求王国出兵支援的条件。 为此,布列塔尼亚大领愿意效法,新成立阿基坦王国之故,尊奉西兰王国为宗主国;并自此开始每年缴纳一大笔贡金,并承当六分之一现役军队和在册骑士的征战义务;只为了尽快获得王国军支援。 其中的理由和内情也很简单,因为西兰王国内战导致的海防空虚,再加上圣国历代以降用以防备不列颠列岛\/七国侵袭的荣光舰队,实际上大部分已抽调南下去,参与西地中海出口附近的海上大战。 因此,在面对不列颠的西海岸地区,已经出现了一个潜在的漏洞和薄弱环节;就是与不列颠列岛隔海相望的布列塔尼亚大领。而就在一周之前,江畋穿过两国边境的同时,渡海而来的敌人大举登陆。 结果,因为布列塔尼亚大领的大半数兵力,都被布置在内陆东线边境,防备来自王国威胁的缘故。布列塔尼亚半岛东北部的上百里海岸线,几乎是瞬间就沦陷在了,铺天盖地涌上岸来的敌势如潮中。 而从布列塔尼亚首府鲁昂及其周边地区,紧急出发的几个骑士团和相应的辅助军;也很快就失去了联系,只有一个圣美安骑士团的零星幸存者,带来本团覆没的消息,并宣称看见了诸多海兽和异人。 第九百三十二章 布领 布列塔尼亚半岛西端,正在持续燃烧的沿海第一大港——布雷斯特附近;海滩上已经布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残骸和血肉;并在消长的海浪冲击下,将大片的滩涂、砂砾和成丛礁岩;染成粉红色调。 随着最后一只浑身长满肉须,在地面上激烈翻滚着,并不断流淌下脓血和汁液的硕大畸形鲸鱼;在此起彼伏的远程炮火轰击下,变得百孔千疮、破破烂烂,最终轰然嘶鸣的一头栽倒在地溃烂开来。 严阵以待并做好全身防护的重装骑士,也一拥而上用喷射的猛火油和投掷的炽火胶,轮番烧灼在这只畸形大鲸的尸体上,将其残破不堪的露骨皮肉和自带的厚厚脂肪,烧的滋滋作响乃至助燃起来。 而在畸形大鲸所经过之处,还有背负着箱型的容器,对着它留下的一地碎肉和体液,喷洒上带有强酸类腐蚀和剧毒性的调制溶液,进行更进一步的灭活;因此,时不时在这些血肉残渣中激起反应。 乃是一条条、一团团,混合在血肉与汁液中的大小寄生物,在这些腐蚀和剧毒溶液的刺激下,争相逃避开来,却又迅速溃烂成一滩摊的污泥。这就是这些登陆的异变海兽,所带来的污染扩散之一。 就算费尽气力将其杀死,但是一不小心还会遭到,隐藏在尸骸中宛如大号线虫、蠕虫、涡虫,乃至是类似水蛭的寄生类袭击;很多的本地士兵和不少骑士,就是在成功杀灭了入侵者之后掉以轻心。 然后被这些依旧保持了,相当活性和持续行动能力的寄生类,冷不防吸附在身上,乃至强行钻入体内;而忍受了极大的痛苦才死掉的;还有一些细小寄生类虽然不会导致痛苦,但后果却更加可怕。 因为它会潜伏在人体内一段时间,汲取了足够的养份和侵蚀的差不多之后,就会从作为寄生和孵化温床的人体内,突然爆裂窜出大量的子体和卵粒来;比如有的士兵突然一夜之间暴毙成干瘪尸体。 而从全身各处窍穴中,钻出宛如白色丝带一般的大量涤虫;还有的本地渔民饥渴难耐之下,偷偷烤食了一些海兽类的残骸;然后因此彻底发疯和身体多处畸变,人不人鬼不鬼的狂暴攻击起其他人。 因此,这种混在人群中的污染根源和畸变体爆发,也对前往讨伐和镇压的布列塔尼塔军队,造成极大的困扰和混乱;甚至因此损失惨重,而只能分散突围,躲在就近的堡垒和据点中继续坚持抵抗。 布列塔尼亚大领,是一个典型的大半岛地形,这让它在面对来自陆地威胁时,可以有效的集中力量,重点防守住沼泽与森林遍布的东线、东南线边境,以及少量通过海岸线接壤的沙滩、河洲地带。 然后,依托阿摩尔、伊勒-维莱讷、莫尔比昂和菲尼斯泰尔,等四个行省作为战线的大后方,进行长期的防守反击。但是,一旦出现大范围的海岸线沦陷之后,所受到的冲击也是前所未有的灾难。 从沿海城市和市镇、乡村中,争相逃亡的难民和溃乱的士兵,几乎堵满南北两线每一条通往布列塔尼亚内陆的道路;也将内陆各地根据征召令汇聚起来的省军和武装民团,长时间拥堵在了半路上。 但更糟糕的是,这些与各路援军迎头撞在一起的难民潮中,还夹杂着不少污染根源和潜在的畸变体;结果就是一些组织力较差或是经验不足的地方武装,被惊惶、溃乱的人群冲散,就此失去建制。 而圣国传统战争模式下的骑士团,虽然可以在短时间内发动和集结起,大量的武装人员来扑灭,境内发生了诸多异变和异类涌现的浪潮;但是在对应这种污染扩散式的异常事件中,还是未免乏力。 因此,在江畋率领一支精选出来的先遣部队,抵达了布列塔尼亚的首府\/圣国陪都鲁昂城时;远远看见的就是遍布城外的大片难民营\/棚户区;以及个各处教堂外,日夜不停焚烧尸体的烟柱和火光。 而作为布列塔尼亚大领的监护者,当代布列塔尼亚大公\/鲁昂亲王;却是承受不了现实的刺激和打击一般,开始自闭在了宫殿当中;将所有的事务丢给了宫廷总管、大主教和大臣组成的御前会议。 直到江畋率领的先遣王国军兵临城下,这位鲁昂亲王才突然如梦初醒一般;出人意料率领臣下主动出城迎接;并带来的大量犒劳的牛羊物资和钱币;又以从属封君的礼仪和规格,当面觐见了江畋。 并且这位身材矮胖如桶型,头发已经斑白的布列塔尼亚监护者,还当众要求一众臣下以圣罗兰之名宣誓,要在自己的职责和能力范围内,竭尽全力配合西兰王国军在境内讨伐异类和入侵者的行动。 因此,短暂的会面之后拔营离开后;江畋也再度得到了消息。这位鲁昂亲王随后就在都城内,进行了某种意义上的大清洗。相继逮捕、罢免和撤换,甚至是流放了一批,长期死忠圣血王庭的臣属。 而后的一段时间内,携带的大量针对异类的物资和特攻装备,并建立起一条稳定后勤补给线路的数万王国军,开始以先遣队为锋头开路布列塔尼亚;不断地击溃和消灭涌入内陆的一波波异变浪潮。 也不短的解救或是解放了一座座,被大量登陆的海兽和其他海生异类、畸变人,所团团围困乃至已经沦陷的城市、乡镇和城堡;也见到更多已沦为废墟的村庄、庄园和市集,以及铺满的人畜骸骨。 另一方面,通过现场解剖这些登陆的大小海兽和畸变体,及畸形人的尸体;发现它们同样异化的消化腔内,几乎没有多少捕食海生水产的残渣,反而是充斥着同类难以消化的残骸,这也证明一事。 这些海洋异变区域内存活下来的畸形生物,已吃光相应海域中一切可以捕食的对象,在饥饿难耐的本能驱使下,不得不相互吞噬来维持行动的地步。所以在登陆后,它们也吞噬了遇到大部分活物。 然后,就在火枪与火炮的阵列,还有便携式的铁丝拦网、钢铁拒马等野战工事;预设的地雷和炸药引爆点,以及严阵以待的步行骑士和重装步兵面前;被一波波轰碎炸烂和绞杀粉碎在野战阵线中。 然后是掩护在空心方阵内,养精蓄锐的成群骑兵追杀;以及来自特攻骑士小队和猎人小组,针对其中负隅顽抗的头目,或是生命力特别顽强的大型海兽,在重型火器和爆炸物支援下的围攻和击杀。 而在地势开阔的山间谷地或是沿海平原,成百或是数百名重装骑士,激发了血脉传承的集体冲锋;就足以碾压和冲散多达数倍、十数倍于己的异类浪潮;由此产生的联动和共振甚至可以撕碎一切。 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被震碎和践踏过的一地血肉;对土地造成的污染和破坏,需要更进一步的焚烧灭活和填埋处理。这就只能交给那些,被解救的城市、乡镇中,被募集而来的本土部队接手了。 但更麻烦则是那些,逃亡而来的难民中,可能存在的污染源和潜伏畸变体;对于征兆明显的直接当场进行灭杀焚尸;而潜在接触的嫌疑者,则需要长时间的封闭和隔离观察;剔除其中的风险概率。 事实上,为了清理这些地区的潜在污染,以及重新收复可以利用的土地;王国军在一路进军的沿海各地,已经用周密的计划和部署,陆续焚毁了至少七八座污染严重的城市,以及为数众多的村镇。 但无论如何,在布列塔尼亚半岛北部,因为传统贸易和丰富的盐业、渔产,所兴盛起来的诸多沿海城市和乡镇,不可避免的遭到了重创,甚至是毁灭性的打击,就算驱逐了威胁也不知道何时恢复。 随之一起遭到惨重损失的,还有布列塔尼亚大领所属的几个国立骑士团及其辅助军;除此之外,逃散在半岛北部山区的异类残余,也需要足够时间来逐步清理干净;可预见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 另一方面,作为圣血一族开国始祖——圣罗兰的故乡,布列塔尼亚大领的四大行省各地,同样分布着数以千计,由中小贵族和骑士构成的下级级军事采邑;在某种程度上未必接受从属西兰的现状。 因此,在今后的数年之间,布列塔尼亚大领已失去了,能够有效对抗王国的实力和底气;甚至还需要借助王国驻军的力量,来确保布列塔尼亚的稳定,并成功抵御住来自不列颠诸王国的后续侵袭。 江畋正在慢慢的思量当中,就见波涛荡漾的海面上,一艘中型的盖伦特帆船正在缓缓靠近;不久之后,就放下了数艘小船全力划向岸边,并且为江畋带来了,他一直在暗中追逐的全新猎物的消息: “在距离布雷斯特港,数十海里外的韦桑群岛中,发现了疑似引发沿海异变和侵袭浪潮的根源,一座诸多船骸构成的浮动岛屿?”这一刻,江畋却是生出了一种,尤为微妙的既视感。 第九百三十三章 新见 随着新生成不久的船骸小岛,在一连串的爆炸声中,崩解离析在海面上。一根久违的破破烂烂巨大腕足,带着流淌的海水和汁液,不断掉落碎肉和残渣,还有疑似骸骨的碎片,从海面骤然探出来。 紧接一根又是一根,激烈搅动着海水,将那些掉入海中的附生物和寄生体,连同海水一起搅烂成一大锅粥样的旋涡同时;也顺带分裂、孳生出更多细长末端,攀卷、吸附在作为诱饵的各艘船体上。 又在激烈的水花荡漾中,不断挤压着船体,撕开、钻入封闭的船舱;最终将其拖入海面下。然而这时,负责操作船只的所有人员,都在随船骑士帮助下先行一步撤离,只留下船上满载的“货物”。 因此,仅仅等待了十几分钟之后,乱粥一般的数里宽旋涡中;突然就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沉闷轰鸣,就像在水下骤然绽开了一团有一团,无数气泡与血肉碎片交织的巨型水母,浑浊涌动着翻出海面。 紧接着,巨型漩涡中央也随着大片气泡沸滚着,响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低沉吼叫声;又在海面上宛如激起的涟漪一般,随着向外骤然掀起一层层的波纹和浪涌,肉眼可见扩散开来冲击出十多里外。 而所过之处的海面上都搜到了激烈的震荡,无论是被震出海面的漂浮鱼类,还是持续徘徊和翱翔在空中的飞鸟;都在瞬间噼里啪啦炸裂开来,化作溅落在海面上的点点血肉,漫天飘舞的碎羽纷飞。 就算是已经换乘上小船,全力划出很长一段距离,即将靠上岛屿边缘的那些撤离人员;也难免收到波及,几乎接二连三的被震落、掀翻在海水中;又被顺着奔涌的浪花,给冲到了海滩和礁岩上去。 然而,一直悬浮在空中的江畋,却是透过浊浪滚滚的海面,隐约看见被掩藏在海水深处,层叠齿状的巨大口器和挥舞的残断腕足;以及匍匐在泥沙翻滚的海床上,形如直角菊石一般的小山状阴影。 就像是,他曾经在大唐时空中,乘船北上前往登莱的海途中,无意间遇到过的那只,可以操纵局部的风雨天候,并伪装成新生岛屿的那只海中巨怪;但这一次,江畋就再没有给对方逃遁的机会了; 随后,在甲人的黑白视野中,它正死死攀附着一支急剧收缩的触须上,在无形的乱流冲击与船体碎片、血肉残渣的碰撞下;最终逼近那只半嵌在海床上,光是匍匐着就如一座隆起小山的海中巨怪。 然而,在激烈的震荡和撞击之下,甲人的外在也多处凹陷,并且变得百孔千疮;一些受损严重的缺口处已经无力维持,而开始慢慢散溢出细微的颗粒;但仿若海底幽火一般的数米复眼,近在咫尺。 下一刻,将要崩散的甲人突然松手,并凭空变出了一支骨白色的巨枪,猛然踹爆了所攀附的触须;像是挺举着一根微小鱼刺般,连同正在不断消散的半截身体,一头扎进了巨大的幽火团\/复眼之中。 穿过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隔膜和其他组织的阻碍之后,突然开始疯狂增生和扩张的奇物武器“原罪”;就让江畋瞬间失去了甲人的感官和联系。但江畋操纵甲人潜入海底的目的,也已基本达成了。 然后,不出意料又出乎人意料的是,作为诸多异变根源的始作俑者;这只海中巨怪的生命力实在太过顽强了。在它竭力垂死挣扎的期间,所导致的无序涡流和激浪翻滚,还有覆盖海面的异常天候。 居然整整持续了三天两夜,才逐渐的消停和沉寂下来。最终随着海面的退潮,逐渐露出了一个试图深深钻入海底泥沙下,却已经死去的巨型残骸一角。而在这个残骸上,血肉和汁液几乎都不见了。 只剩下,横七竖八贯穿了巨型残骸的间隙,密密麻麻如树形分叉般的骨白结晶体;甚至连江畋靠近时,也不免感觉到了隐约的危险和无形的刺痛感;视野面板中则提示:“不明异体(孕育中)。” 好吧,虽然暂时失去了骨剑“原罪”,这个关键性的最后底牌;但是,来自海上异变威胁的最大根源,也基本就此解决了;剩下来,就是对盘踞在沿岸岛屿,残余的子体和分裂体、污染物的剿灭。 除此之外,还有好些来自不列颠诸国的入侵者;已随海兽和异怪登岸,并在布列塔尼亚的沿海地区烧杀掳掠。而根据现有抓获的俘虏审讯,他们绝大多数都是被七国红龙王朝,所放逐的所谓亚人, 也就是在天球之后后,相继出现身体异变或是局部畸形的臣民百姓;其中甚至包括了一些贵族子弟和骑士。红龙王朝和七国宫廷,合力将其中绝大多数人抓捕和控制起来,并籍此发动了赎罪远征。 就是将这些数以万计的畸变亚人,简单的武装之后送上船;在红龙舰队的监视和押送下,对海防空虚的西大陆沿岸,发动一波流的全面侵袭;并且,还得到了某种程度上,大陆情报和内应的支持。 但是,在这场征募了几乎近岸大小船只,横跨上百里海域的绝望进军,即将逼近大陆的同时,却出了一个意外;负责护卫和押送的红龙舰队,没有能够遇上敌人的阻截;却一头钻进一场暴风雨中。 结果,损失惨重的红龙舰队因此一哄而散;但却把成千上万渡海而来的赎罪远征军,丢在了海上突然爆发的异常区域内。那是充满绝望与悲呛的一幕;许多人受到了无形的影响,瞬间就异化加剧。 在短时间变成了失去理智、只剩本能,带着种种水生特征的怪物;将同伴或是亲人扑倒、撕咬和吞噬,在甲板船舱之间;也由此造就了一艘艘,失去操控、骸骨遍地的鬼船、死船,在海面上飘荡。 唯有其中相当部分异化程度轻,而保持着理智和精神的赎罪远征军成员,成功操纵着船只冲上了海岸,或是搁浅在近岸的滩涂、礁石之间;也暂时摆脱来自海中,疑似远古强大生命体的呢喃呼唤。 也因为身上的异变和其他影响,让其免于海中异类攻击。尽管如此,这些已经上岸的亚人之中,也有很多人相继发疯,或是变得癫狂起来;充满了暴虐与攻击性,通过破坏和杀戮作为欲望的宣泄。 但就算其中还有一部分部分,能够保持神志清醒和稳定理智的俘虏;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偶尔出现某种幻觉;看见一切活物都变成行走血肉内脏。仿佛在感官和知觉上被,强行污染和扭曲了一般。 因此,面对这些已经登岸的大多数不列颠人,就只有将其围剿、杀死,并焚烧以为杜绝污染的结局。唯有一小部分能够坚守理智,异化程度轻或是外观不明显的不列颠人,才能活着成为俘虏样本。 然而,当江畋率领特攻骑士部队,自海上回归之后;却再度得到了一个有些意外的消息。负责扫荡和收复布列塔尼亚北岸,另一处大港圣不里厄的海军上校拉费尔,发现不少正在内斗的不列颠人。 其中一方是手持大剑等武器的女性,另一方则是严重异化的亚人;而在破坏严重的圣不里厄港内,甚至还有第三方,就是当地幸存下来的居民以及港市守卫、水手船员,以及若干退守其中的骑士。 而这些本地人,又与那些来自不列颠的持剑女性,及其所保护的一部分妇孺;暂时性的联合在一起共同抵抗,拥有十几倍数量优势,扑入其中撕咬活人的异化亚人;在城区内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也为此付出惨重代价。直到王国军抵达,用枪炮横扫、轰击和矛阵推进、挤压,并出动骑兵突击和包抄,分割、践踏了这些港区内外的异类和畸变体、亚人之后;才结束了他们岌岌可危的局面。 但是当危机暂时解除后,这些临时抱团自保的组合,就当着王国军的面前,又紧接无暇爆发了内斗和骚乱。首先是本地的几名教士站出来,指责和质证这些并肩战斗的女子;同样存在妖魔和异化。 并要求外来的骑士及其扈从和辅助军,立刻逮捕这些入侵者的同伙和帮凶。但部分港市守卫和水手、市民,却拒绝伤害这些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而另一部分的商人护卫和雇佣兵,则是保持中立。 然而就在这时候,被那些持剑女子所保护的一群妇孺中;却再度有人忍不住刺激,发生了身体上的变化;也导致三方对峙的局面一边倒。结果就是混乱中又死伤了一些人,持剑女子也被逼到绝路。 因为,布列塔尼亚的骑士及其部下,已经捉住了这些女子中的伤员和部分被保护对象,并且对她们退守的仓库开始纵火。还是实在看不下去这场闹剧的拉费尔,及时下令介入强行解除了所有武装。 也结束这么一场乱哄哄的冲突。但是,这些持剑女子及其保护者,身上的异化特征同样十分明显。所以,身为海军上校率领数个战斗团的拉费尔,也不敢当场自作主张,而立刻派人飞奔请示江畋。 第九百三十四章 新旧 不久之后,策马飞奔而至的江畋,就在被接管的港市税务申报大厅内,见到了这么一群特殊的俘虏;她们看起来都相当了年轻,长发、短发、卷发;齐耳、齐肩、批臀,乃至长直、马尾和辫发都有。 容貌和长相、气质也是不尽相同,但都普遍性的面容姣好,或是精致俏丽、或是英挺帅气、或是清秀高挑、或是温婉亲切;只是普遍性的肢体纤细而身子苗条,却又在淡色皮肤下蕴藏着筋肉爆发力。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们普遍性的淡金、白金、银灰发色,和翠绿、海蓝色调的眼眸,从这些不同色泽宝石一般的眼眸中,也可隐约分辨出年龄的差距,从沧桑、腐朽的余烬,到沉静、稚气皆有。 在被解除了武器和护具之后,就只剩下相对单薄而紧身的皮装和衬裤,或站或坐、或依靠和斜躺着,小声的说话。与周围严阵以待的火枪手和矛兵,以及持戟而立的重装骑士,形成某种鲜明的对照。 事实上,在税务申报的建筑外,还扇形布置着数十门,装好双倍分量的炮药和霰弹,瞄准此处的大小炮位;以及装备各种捕获、拦截器械的战斗工兵连队,老兵掷弹连队和策马巡游的骠骑队、骑士。 因此,只要内里的存在,敢有任何意义上的轻举妄动,就将在至少七八个战斗连队的火力,和数个骑兵连队,兵团级配属的骑士\/猎人战斗团组的包围圈内,如同异类般遭到暴风骤雨似的毁灭性打击。 只是作为被严格监控的对象,她们都有包扎痕迹或在衣物上沾着血迹;一些外露的肌肤上,带着明显大小伤势;只是其中大多数都已经愈合了;还有一些人的肩胛、手肘、腿弯和额角还有残留凸起。 显然,这就是身体异化的痕迹。随着监守的火枪手和骑士,整齐划一的武器顿地和短促的呼喝声:“吾王万岁!”“神佑吾王!”“郁金香之芳,永世绽放!”这些女子也瞬间神情各异的惊动起来。 这才纷纷注意到了前呼后拥中,全身一席毫无华丽装饰的银线白袍,唯独带着一顶纯金铰丝小冠的江畋。最终,才由一名有着及腰的顺直金发,并且耳廊尖翘的女性,带头屈膝半跪有些生涩行礼道: “来自远海的流亡者,拜见布列塔尼亚的主人,国家的守护者……”然而下一刻,江畋就打断了她不怎么规范的礼节道:“你宣称的这个人,他只是我麾下的封君之一;所以我可以宽恕你的无知。” “但是,你也只有一次机会,当面说明自己来历和背景,并提供一个放过你们,而不是像外间那些,正在被毁灭的异怪一样,变成尸骨和灰烬的机会?但敢有一点隐瞒和欺骗,你会后悔活在世上。” “来自不列颠之地的剑之女,米莉亚,愿意向至贵的陛下坦诚一切。”然而金发尖耳绿眸的年轻女子,闻言一愣却又慢慢的再度俯首回答道:“我们也只是一群被迫逃离故土,无处存身的流亡者。” 然后,按照她接下来的说法;她们源自不列颠本地一个历史悠久,专门猎杀异类和猛兽的秘密组织“剑栏”;最早的渊源似乎可以上溯到,曾经兴盛和流行在西大陆上,猎人组织的分支和合作对象。 拥有某种人体改造和异种血肉融合的古老技术;因此通过收买和诱拐孤儿,制造过许多拥有强大力量和速度、反应的特殊战士;但因过度使用力量容易导致失控之故,最终只有年幼女性存活率最高。 而做为收受报酬猎杀异类和猛兽的工具人,也更容易抑制身体的本能冲动,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之下;存活的更长久一些,最终形成了清一色女性成员的局面。因为,她们以统一制服和剑类武器示人。 所以,也被内部称之为“剑之女”“猎行者”,而民间更多叫她们“冷酷的大剑”。只是当西大陆发生了天球之变后,长期被隔绝海外的不列颠列国,也不可避免受到了影响,组织内部也爆发异变。 从本部到各地的分支机构,都不约而同出现了失控和暴走的例子;甚至在“剑栏”组织的本部,一些长期被秘密关押和抑制在地下天然形成的冰穴内,用来作为历代实验体的存在,也由此全面失控。 这些只有极端寿命或是严重畸形的变异体,不但毁灭了隐藏在山林中的总部,更是将周边地区的许多城镇变成人间地狱。也招引来了所在王国及其红龙王朝的镇压和围剿,并且将其宣布为邪恶异端。 由此,原本长期漠视或是默许其存在的地方领主\/教会成员,也由此加入到了对于这些“异端造物”“邪秽之女”的追捕和围剿当中;结果被逼上绝路的剑之女相继失控,又制造更多的破坏和杀戮。 因此,以米莉亚为首正好行走在外,得以逃过一劫的剑之女;在汇聚了更多同伴之后,也不得不在各地的重金悬赏之下;最终决意带着剩下的幸存者\/年幼的候补成员,设法混入赎罪远征军出逃境外。 然后,就是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了。这些剑之女因为本身融合了异种血肉,以及冲下培养的意志和身心的韧性。所以反而能够在那只海中巨怪,所造成的异常范围影响之下,继续保持足够的理智。 并且顺带拯救了其他一些同船,或是近岸跳水的幸存者,从涌上岸的异类浪潮中,以惨烈的代价杀出一条血路来。或者说,江畋眼前的这数十人,也许就是当世仅存的最后一批,剑之女\/大剑成员了。 因此在这一批幸存者中,横跨了至少七八期的剑之女;然而,江畋听完她所说的故事之后,却是在令人格外煎熬的等待中,沉吟了半响突然开口道:“那你可否听说过,关于丽雅·德·波蒙的名字。” 因为,这一刻江畋却是冷不防想起了,当初在图卢兹城外的玫瑰行宫,地下隐藏的王室机要局据点中,遇到如今的女仆长丽雅的情景。作为失踪的王室机要局前局长私生女,她失去了记忆和过往一切。 唯一陪伴和留在她身边的,就只有一副不近人情的泪痣银色面具;以及一柄半人高的宽刃大剑;还有几只受她操控的雕形怪\/石精而已。她也随之失去感受疼痛的能力,却由此磨练出无畏难缠的战力。 因此在被江畋往复击败,并在全面吊打和压制下,彻底的降服后;也就十分顺从的接受了,江畋在她身上采取的一切,可以获取欢愉和尽兴的手段。比如让她正装拄着大剑,从背后掀起长裙直捣黄龙。 “我……应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然而,作为剑之女领头人代表的米莉亚,却是犹豫了片刻才慢慢摇头道:然而就在她话音未落之际;身后一名有点娃娃脸稚气,却眼神晦暗的同伴,突然就抬头道: “也许,我听说过,”在江畋目光转而注视之下,她随即又连忙解释道:“我是西黛,曾闯入总部档案库,无意间似乎见过一份等待销毁的四十三期记录上,看见过类似的名字,并标注为来自大陆。” “但是,似乎在训练完成不多久之后,就突然失踪了;还有多名正在附近的组织成员,包括她的监督者和地方上的内线,都因此死于非命;只是被组织隐瞒袭来。因此,这份记录也让我格外印象深刻。” 然后,她又回忆了记录上提及的几个细节,基本上可以与现任王室侍女长\/首席女仆,“观察者”丽雅对照上之后。江畋也终于放松表情道:“你们应该庆幸,正好有位曾经的前辈,侍奉在我的宫廷。” “……”听到这句话,长时间跪伏在地上的米莉亚,也不由如释重负的信众一宽,却是身心俱疲、眼前发黑的一头栽倒在地上;却是长时间战斗的疲累,冒着深度异化的风险,强行激发身体的后遗症。 虽然她身上的大部分伤口都已经愈合了,但是自从登岸之后就没有好好休息和进食的饥渴;让她在放松紧绷精神的同时,也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这一刻,她只能惊恐无力感受着全身迸发的渴望。 “不要……不要在这里……”她眼中已经看不见任何正常事物,但还是在内心竭力嘶喊到;因为她不想因自己的缘故,就这么轻易的毁掉辗转逃亡到此的姐妹们,好容易争取到继续存活的机会和希望。 然后,她就像是如愿一般的突然腾空而起;然后,又突然重重的沉降在,冰冷刺骨的海水当中;顿就让她濒临失控的身体,骤然陷入严重窒息和呼吸紊乱,喷涌出大量翻滚的气泡,也重新激活了全身。 随着四肢百骸的感知,在生死挣扎的煎熬下,慢慢的重归她意识之际;突然间,米莉亚就口鼻喷吐出大股海水,贪婪的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而这时她才注意到悬在海面的那位王者,正盯着她的身躯。 这一刻,浑身都浸泡在海中,撑裂、破损的衣物,再也没法遮掩住米莉亚,纤毫毕现的修长优美身姿。然后,那位王者突然开口道:“我正好有点喜欢,尖耳朵的类型。”随后,她投入一个灼热怀抱。 然而浑身僵硬的米莉亚,却没有本能的反抗和推拒;只是有些生涩而主动回应着,来自对方的探寻和索求。至少在刚经历了生死之间的悲喜交加;她已经不介意失去点什么,或是为之付出一些什么了。 然而没过多久,米莉亚就觉得自己正处于烈日的焦灼中心,全身上下都要在海面上燃烧起来了。 第九百三十五章 插曲 于是,当江畋再度踏上返程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多出了数十名形色各异,黑裙白兜头戴蕾花的随行女仆了。虽然她们对这种不利于激烈活动的打扮,有些不适应,也不习惯武器不在身边的日常。 但是按照江畋的要求和理由,这也是最好掩饰身份的办法了;不然一群拿着大剑的女子,在王国的军队中也太过显眼;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猜测。事实上,王国军在这一路上也收容了一些女性。 都是在战火和动乱中,失去了家庭的年轻女子,甚至不乏一些小贵族和骑士家门的幸存者,还有来自沿途的领主,宫廷贵族,乃至是布列塔尼亚大公\/鲁昂亲王,直属领地所馈赠的年轻貌美女性。 当然了,他们原本的目的和动机,也不过是为了讨好和拉拢江畋麾下的王国军;在尽早剿灭危害他们身家财产的异怪浪潮同时,也不至于对地方兹扰和祸害的太厉害;因此这些女子就是代价之一。 但江畋却不会随随便便,浪费和挥霍这种送上门来的人口资源;将其选配给建立功勋的士兵,组成家庭世世代代为王朝效力不好么?因此,除了应征的专业技师外,其他人也只承担普通后勤杂活。 因此,在王国军后方的兵站据点内,已经陆续安置和就近收容了一些。短时间内再多出一群女人来,也并不会特别引人关注。另一方面,就算她们逃到了大陆,也不代表就获得了安全和完全自由。 按照其中一名曾经做过盲眼修女,而混入并潜伏在中心教会一段时间;名为嘉拉迪雅的资深剑之女\/大剑,所提供的说法和猜测;剑栏组织世世代代拥有的各种资源和便利,实在令人难以想像之多。 就像是将其作为某只试验场地;除了不列颠地方贵族和教会的默许,背后应该还有更强大的地下势力支持,而根据已知线索分析,西兰王国的前代王室机要局,或许也是这些支持者中的重要一环。 另一方面,圣王国同样具有相当程度的嫌疑;因为在之前攻打索芙特修女院时,江畋遇到并镇压的那几个强力骑士,并不是平娜的外环护卫成员,而是副团长被里斯本侯爵留下来断后的决死之士。 在负隅顽抗的最后时刻,他们也表现出了远超大多数骑士传承的爆发力、韧性和耐力,以及强大的自愈和恢复能力。但作为代价是,当王国军最终俘虏他们,同样发现了不可逆转的严重身体异化。 尤其是其中一名体型最为粗硕的角盔骑士,甚至被重创击倒了十几次,多次砍断了手脚和贯穿身体,却在同伴掩护下依旧能爬起来,继续战斗到最后一刻;当他最终死去时血肉与铠甲已融为一体。 还有另一位拥有蛇形一般,不可思议柔韧身姿的瘦长骑士;则是能不断的控制自身血肉,接合被利器斩断,劈开的身体部位,忽略大多数重兵器的锤击和敲打;直到被层叠的钢丝钩网耗尽了气力。 才突然惨叫着间全身冒烟融化,只剩下一具带着些许枯败毛发的干瘪骸骨;酥脆的就像是已死去很久并腐朽了一般。现在想起来这些断后的圣国骑士,似乎与剑之女的异化,似乎也存在某种渊源。 所以,这些流亡西大陆的剑之女\/大剑,同样需要一方势力的庇护和遮掩,才不至于变成地下组织和暗黑生物的觊觎对象。再加上一些过往的渊源,这才成为她们下定决心,接受王国招揽的理由。 而所需要付出的代价,除了像猎人组织一样,参与猎杀异类和指定护卫的任务外,就是在意识清醒和自主意愿下,定期接受王国特殊部门的身体检查和后续研究,以及成为专属王朝之主的私有物。 用嘉拉迪雅的话说,她们这种融合了妖魔血肉活下来的异类,早就被世人当做了受诅咒的异类;既失去了繁育后代的能力,也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因为情绪和肉体的失控,变成充满饥渴的食人怪物。 因此也实在想不到,居然会有上位者,对她们感官缺失和异化的身体感兴趣;但这也并不是不可以接受,甚至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因为,她们已经亲眼看见了,当场失控的米莉亚重新以人形回归。 在此之前,绝少会有深度异化的同伴,能够靠自身意志力意外的因素,重新恢复成为正常需求的人形。以王国的体量资源,同样能够提供给她们,减少失控风险的高营养食材和抑制性药物的原料。 所以在返回的路程当中,江畋也在形同包厢的封闭式马车内,享受到了种种不足为人道也的特殊乐趣。直到抵达鲁昂城下,才被一个小插曲所打断;数日前布列塔尼亚大公\/鲁昂亲王居然病倒不起。 因此,不但没能出来迎接;还派出宫廷总管为代表,以城市过于狭窄喧闹为由,请求大部分人马暂且停驻在城外,只要骑士王麾下诸位将官及其卫队,进入城区接受凯旋式和准备的大型盛宴就好。 “阿莫斯科修士还好么?我许久没有见过他了。”听到这里,江畋冷不防问凯旋式上的宫廷总管道:“陛下,实在抱歉,”对方不由微微一愣,然后恭恭敬敬的回答道:“修士不久前前往圣山。” “那么,内廷卫队的埃尔斯科将军,安兹莫代骑士团长呢?”已经走出城门的江畋,又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了好几个,布列塔尼亚大公廷臣和亲信的名字;也毫不例外的正好受命外出或是别有公干。 “这么说,你们打算在什么时候动手。”这时候,已经行走在花瓣飘舞街道上的江畋,突然转身开口道:刹那间,伴随的宫廷总管脸色微微一变,又强笑道:“陛下,也许您是有所误会了……” “既然你们不敢动手,那我就先动手了。”江畋却丝毫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轻描淡写道:“发出信号吧”。下一刻,几点炽亮的烟火突然升空;紧接着,城门方向就传来短促激烈嘈杂喧闹声。 却是城外早已做好准备的王国军,开始夺取城门和占领城墙的其他部分,就地解除守军的武装;将蓝底笑面金阳的旗帜,插上了古朴斑驳的城楼和塔台。而伴随江畋身边的内卫和骑士也随之动手。 转眼之间,就控制住了负责迎接和开道的仪仗队;这时,街道两旁奉命夹道相迎和参加凯旋式的市民百姓,这才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惊;不由的惊慌失措叫嚷着,争相逃散一空,只剩下满地的鞋帽。 “陛下,我想我可以解释……”随着脸色灰暗与颓败的宫廷总管,及其下属被刀戟架在脖子上,而还想竭力辩解一二;然而,前方已然逃散一空的街道上,骤然轰然响起大片的马蹄奔踏轰鸣震震。 却是密集如墙的银白钢铠骑士,沿着贯穿城区的宽敞中央大街,紧接无暇的发起了集群冲锋;就像是早已经等候多时了一般。而在靠近内城的街区部分,也在急促的鼓号声中,涌出大队披甲步兵。 更有隐约嗡嗡的呼啸和轰鸣声中,从内城的墙头上,接二连三射出的弩枪和石弹,抢先一步射向了加速行进在街道上的队伍。然而,江畋却对面如土色的宫廷总管道:“看来,你们已被舍弃了。” 下一刻,他从精美装饰的鞍鞯上,骤然腾空而起俯瞰着整片城区,同时用一个响彻一时的声音喊道:“跪下,忏悔吧!”随着话音未落,冲击到数十米外的钢铠骑士,就像连锁骨牌一般轰然扑倒。 他们前赴后继在街道上,被骤然施加的重力所捕获;人马嘶鸣惨叫着的压断、摧折了腿脚后,被骤增的自重的压倒在地面上;在数百米长的距离内,像是千层糕般层层叠叠相互践踏、翻滚成一团。 就连远处发射的弩枪、石弹和箭矢,也被这片范围的重力所影响,而斜斜击坠在满街哀鸣的冲击骑士之中。但是,他们的灾厄和苦难却没有结束,下一刻随着江畋一抬手,束缚在地的力量消逝了。 但紧接着,这些人马披甲的沉重身躯,却是纷纷的失重翻飞起来;在幸存者和伤员的惊呼惨叫声中,被抛飞上了数十米到上百米高度;又跌坠如雨的争相砸落在,那些试图上前支援的步兵集群中。 随着沉闷的撞击和惨叫声,还有被撞穿建筑墙面的崩塌声,一团团血肉纷飞的鲜艳花色,在街道上的步兵之中炸裂、溅射开来。而这时,伴随在江畋身边的内卫和骑士,也扯下了华丽装饰的罩袍。 露出红黑亮色的精工甲胄同时,也顺势对着陷入混乱和死伤的敌阵,发动了反冲锋;在破誓骑士雨果的一马当先之下,他们激发的血脉传承之力,再度形成了共鸣和互动,瞬间产生一个巨大光弧。 瞬间就清空了两三百米街道,无论是直线遮挡的建筑部分,还是穿着甲胄的人体,战马;都在接触光弧的瞬间崩碎、炸裂,化作漫天纷飞的细密血雨和红雾……片刻之后,街道上的军队就崩溃了。 而内城墙头上布置的重型城防器械,还有堵住城门的诸多重物,也没能抵挡的了,诸多王国大骑士的合力连击;就被彻底的破坏和击溃了。但动作更快的,则是直接踏空越过城墙的江畋本身…… 数个小时的杀戮之后,江畋就在宛如许多尖刺高塔、十字立柱和火焰吊事,构成的哥特式宫殿——玛蒂尔达行宫和约安娜达克王家城堡的一角,找到了被层层守卫之下,气色萎靡不振的鲁昂亲王。 “你还真是没用!”江畋踏过一地,穿着灰纹斗篷、外套的宫廷剑士和异化骑士的尸体;直接对着被限制在四柱大床上的对方冷笑道:“居然会懈怠到被一小群的逃亡者,勾结臣下夺取了权柄。” “多谢您的援手和拯救。”然而以灰色微卷的头发稀疏,身材矮胖的鲁昂亲王,却无比卑躬屈膝的跪伏道:“您说的对,我不该对圣血王庭,再抱有任何幻想和期望了。哪怕是我自己的亲骨肉。” 归根结底,这场闹剧和动乱的根据,源自逃到布列塔尼亚境内的战斧骑士团副团长,里斯本伯爵阿尔冯斯;他在受到暗中收留和变相软禁的同时,也秘密说服鲁昂亲王的长子,并联系上诸多贵族。 利用他们对于成为西兰王国附庸,以及亲王付出诸多权益和代价,向外国借兵抵抗入侵的诸多不满情绪;将被打压下去的忠于圣国派势力,重新聚拢起来;乘着亲王亲信心腹大部分在外奔走之际。 突然里应外合的发动宫廷政变,控制了首府鲁昂城的局面。只是没想到,他们截断王国军后路和补给,让王国军与入侵异类两败俱伤,再合力将其驱逐出境的策划,还没有来得及部属和实现一二。 王国军就迅速平定了,沿海地区的动乱和入侵者;提前班师而还抵达了鲁昂城下。所以,一步错就步步错;现如今,鲁昂城内还在持续搜索,再次见势不妙后已经逃遁的,里斯本伯爵和他的同党。 不过,他这一次应该没有概率能够逃掉了。 第九百三十六章 回归 塞纳城到了;望着日新月异的改造和扩张之下,被笼罩在大片蒸汽机工场的轰鸣,高耸的塔吊与立式锻机、高低错落的传送带,滚滚水汽与煤灰蒸腾之上的首都城郊工业区;江畋同样是百感交集。 这就是在惨烈的数十年内战和动乱中,通过转战南北重建之后的王国军,拥有西大陆列国最为先进和精良的火器部队及战术,以及强大的后勤保障和充足物资供应、水陆运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 依靠在交通便利、四方物产汇集、原料供应丰富的首都大区内,建立起来的一系列,以煤铁化工为核心的蒸汽动力工场;已然超过位于南方的龙兴之地普罗斯旺,以及图卢兹、里昂等大城市产能。 也让这里提供了现有王国军队,相关的60%军工产能、45%的大宗后勤物资补充,号称是西兰国内最大规模的新兴产业集群;光日常维持运营的劳工和专业技师、各级管理人员,就达到了十多万人。 此外,还有大量来到首都大区讨生活的外省人,首都周边的集体田庄和市镇里的青壮年,也在其中可以获得长短不一的临时性用工。也算大大缓解了原本,依附城区不断扩张的棚户区\/贫民窟状况。 只要有最低限度的工作可以糊口,并且勉强可以养活家人;那流落在街头上无所事事的青壮年,就自然而然的大为减少;也让原本严重恶化到,只能变相靠各种帮会,来维持的治安状况大为缓解。 而大量退役老兵转任而来的首都警备员、治安官,也逐步取代了那些与街头帮会,关系密切的旧有留用人员;而随着不断延伸的硬化\/铺石道路、煤气路灯和排水沟,开始出现在被改造的棚户区内。 乃至在塞纳河左右岸,出现了大片重新规划的工人居住新区,以低廉的单身租金或是集体合住楼房,以及配套的水池、公厕、浴室、垃圾堆放点等基础设施,维持着一个相对健康卫生的生活环境。 当然了,不出意外的话,这里也将是日后王国重要的核心兵源之一。做为一个来自异时空的现代人,江畋怎么会不知道,养成集体协作和各级配套习惯的产业工人,在天然纪律和组织度上的优势。 却是足以超越西大陆上,绝大多数国家的兵员素质了。因此,根据江畋所指定的王朝国策之一,不但要以相对隐蔽的剥削方式,细水长流的榨取他们身上的剩余价值;同样,也要给予适当的反哺。 比如对应身份的集体宿舍和简易住房,面向大量供应的便宜饼干、面包和劣质酒水、含糖饮料的配额;还有固定休息日和日夜轮班的作息时间;以便能够有足够时间,参加提供饮食和补贴的军训。 让他们在繁重的劳动生产之余,也稍有余力进行繁衍生息,世世代代的为国家提供兵源和选拔出合格的技工。或者说,面对以骑士为国家基层,依靠大小诸侯、各级贵族、官僚和教士的大陆列国。 这已经是一个跨时代吊打的先进版本了。江畋如此思量和打量着这一切,直到马车驶入了一处庭园中。随着他走下马车来,包厢式的车内赫然歪倒着两具,仅着长袜带和手套的雪白肢体一闪而过。 当然了,在她们毫无遮掩的胸腹间,有一道宛如巨大拉链一般,无论如何强大自愈能力都无法消除的粗暴缝合线;再配合她们清冷淡漠的表情,仿佛被解剖的尸体般;足以让绝大多数人望而生畏。 但是,对于饱经现代资讯轰炸的江畋,却觉得更加有趣和兴奋了;而通过深入浅出的了解之后,江畋也知道了在她们淡漠的外表之下,更多的日常细节;比如她们会养成一些个人爱好来抑制情绪。 比如,她们异化之后的身体结构,虽然不尽相同;但是主要器脏和要害,还是位于人形所在的部分;其他的都是增生出来的组织。因此,就算战斗中被切碎或是斩断,下一次,还能继续增生出来。 除此之外江畋还发现,这些女性大剑并不是天生的性情淡泊,或是对男女之事毫无知觉;只是长期被身体的蜕变,给扭曲和淡化了;再加上长期服用药物来抑制情绪波动,并且突出增强某些感官。 因此,这才显得缺少人味和正常表情;也很难从异性交流行为中,获得足够的感官反馈。但是,这不代表她们就毫无感觉了;或者说,一旦她们潜藏的情绪和身体本能,被意外性的激发出来之后。 就会很容易演变成灾难性的后果,要么难以抑制堕落和放纵的冲动;就此全身心都失控变成怪物。要么就在惊慌失措之下,爆发出足以伤害甚至杀死,绝大多数人普通人的,巨大力量和身体反馈。 但是,这些问题对于江畋而言,却从来不是问题;反而是一种难得的乐子和异样的情趣。比如在皎洁的月色下,骑乘着部分变成鹿人化的米莉亚,在清空的原野中一边小跑溜达,一变亲密的交流。 或是让西黛激发出几对拟态的肉翅,然后,抱着她异化的身体在空中翱翔;享受着宙斯式乐趣。或是让盲眼的嘉拉迪雅,穿上类似不列颠教会修女的黑袍,在凯尔特十字的神龛面前进行角色扮演。 当然了,抵达塞纳城的剑之女\/大剑们,也不是真就能以女仆身份,直接进入四大宫廷服侍;而要在塞纳城外枫亭宫附近的异务局,秘密基地和大型地下据点内,接受进一步的观察和研究、调养…… 唯有其中状态最好,最稳定的成员,才会被选入宫廷当中,以持剑女仆的新身份,成为诸位女廷臣\/后宫成员的近身护卫。事实上,延伸到塞纳城外的地下墓城部分,也被开发和利用了一部分空间。 其中一部分被按照西京本部的惯例,开发成了异务局的专属基地和大型据点;以为提供特殊人员的收容、研究和训练,乃至是制造和维护特定的装备。另一部分,则被改造成半公开巨大地下集市。 作为各种王国境内的地下势力,民间结社、行会组织、佣兵团体;进行相互交易和交流的专属场所;因此,其中也成为在王国异务局,秘密监管和间接控制之下,用来收集消息和发布任务的中介。 以便及时发现和追踪,其中可能存在的外来异类,或是觉醒了特殊血脉的人群;并在其造成损失和伤害之前,将其秘密逮捕或是处决、或是劝诱成为异务局的编外成员,以自身天赋专长服务王国。 因此,在城郊的地面上,也有一系列与之相连的庄园、别墅,客栈、旅店和商铺,等等配套的服务设施;作为明面上的掩护和过度场所,以及转任驻守的秘密观察哨和守卫首都外围的行动队据点。 “父王,我找到了一个有趣的小玩伴了。”然而当她们在地下基地中,冷不防撞见特蕾莎手中牵着的小女孩后,却如临大敌的猛然后退,条件反射一般的形成了反包围的战斗队形,还有人喊出声: “西之普莉希拉”“该死的!”“这不可能!”“你明明已经被讨伐了!”“我见过你被展示的尸体!”江畋闻言却是微微抬手,喝止住了她们的躁动不安,也让左右涌出的特攻骑士和猎人退下。 “原来,她的名字叫做普莉希拉啊!”特蕾莎却是轻轻转动眼眸,做乖巧可人道:“我在搜寻海岸线上飘来的遇难船只,意外发现她这个特殊存在时,已经失去了记忆了;身边还有一群幸存者,” “既然如此,”江畋走上前来仔细打量了一番,让剑之女们如临大敌的小女孩;她有着一双翡翠式的眼眸,以及营养不良的枯瘦外表,微微颔首道:“是你发现的她,就由你负责后续的监管了。” “陛下!您也许不明白她所造成的危害。”然而江畋身后的剑之女们,却是有人忍不住上前劝谏道:“她曾是我们之中最出色的同伴之一,但最终没能控住情绪爆发,造成了可怕的伤亡和破坏。” “我当然相信你们的判断,但更自信麾下的能力,尤其是特蕾莎。”江畋微微一笑,伸手摸在了畏畏缩缩的普莉希拉脑袋上;“如果,她因此失控的话,那特蕾莎就会成为最关键的保障手段了。” 正在说话之间,特蕾莎突然捏了一把,营养不良小女孩模样的普莉希拉;她翡翠般的漂亮眼眸,突然就变成猫儿一样银色竖瞳;同时在额头上冒出几根细细的青筋;然而特蕾莎突然轻轻哼了一声。 正欲挣脱她牵手的普莉希拉,突然间就像是被一下子自内而外抽空了什么,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哀鸣;身上所有的异状和变化,都瞬间消逝不见了;重新变成了那个目光茫然呆滞,畏畏缩缩的模样。 第九百三十七章 离去 随着江畋率领的大军归还,西兰首都塞纳城内,也再度在花卉、彩带和喷泉、雕塑得装饰下,化作了一片激烈欢腾得海洋。而刚刚完成了阅兵式和颁布嘉奖令得江畋,也随之出现在巡游得队伍中。 作为公认得四大战争使徒之一的大土龙“大猛子”,则是临时性得充当起了巡游的坐骑;在它异常宽厚的脊背上,撘起了一个数米长宽的平台,以及一个轻纱帷帐环绕,金银珠宝装饰的豪华包厢。 身为一国之主的江畋,还有王国的摄政圣女波利娜,就一身盛装头戴冠冕,并肩坐在这座半开放式的包厢内,接受来自大街两侧各处建筑上下的王国臣民,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和狂热的祷礼声。 而在大土龙的身后,在王国的大骑士伴随下,缓缓踏步而行得另一位战争使徒——大石人“石破天”;只是它轰隆前行的同时,双臂还顺势拖曳着一连串的大型板车,在板车上展示着特殊战利品。 有异常狰狞的巨大海兽和海中巨怪的触须,被砍断多余枝干的高大树人,远古巨人种的头颅;戴着沉重束缚器具和锁链,关在笼里的人面妖鸟和大角鹰兽,还有双足飞龙和翼人、异化骑士的尸体。 以及在战场上被活捉的米诺陶\/牛头人、半人马,穿着西帝国袍服的兽化士兵;以及一整架从罗马城内拆回来的光学聚焦武器——阿基米德之眼;被大土龙喷成雕塑群的敌国骑士、将领的石化人形。 但最为显眼和引人注目的,还是几条活生生的双足飞龙;被用重重的精钢锁链,像是待宰肥猪一般的将全身上下,固定锁死在特制的多轮板车上;只能偶尔发出一声声响鼻,证明牠依旧还活着。 也惊起了街道两旁观礼的王国臣民,一阵接一阵的大呼小叫和惊叹连连。因为在这几只双足飞龙身上,还保留着皮质和布面护套、携行器具;刻印着代表圣王国的龙首战斧、剑与鲜花圣罗兰徽记。 而后,是一群在持戟披甲的重步兵,钉锤皮甲得武装修士簇拥下,步行跟随的众多亚人种族代表;既有身材粗短得看不见脖子的矿人,满身挂满口袋和工具的侏儒;也有相对常人纤细娇小的森人, 带有部分兽化特征的杂色变异人,甚至是一些头部类似犬类,身上带着鳞片,发出孩童一般叫声的低智商种族。而这一切的一切,就像远古传说中的神话和世代流传得民间故事,照进了现世一般。 而在大土龙承载的移动豪华包厢前方,则是另一位战争使徒——日间行者\/甲人,所带领的异人部队在开道;只是它一身瘆人的板状骨铠,被涂上了银漆并包裹金箔,看起来连人带马都是甲光烁烁。 至于所谓得异人部队,就是新归属在异务局的名下,排在特攻骑士、圣典修士和超常猎杀队之后,得第四类武装序列;主要成员都来自王国各地,觉醒了奇奇怪怪能力,被收拢和编练的奇人异士。 而在这些外在有些奇形怪状,却统一穿着深蓝底笑面金阳纹路的兜帽和斗篷,少部分人还穿着量身定制得的全身甲胄,显得有些杂驳得异人部队中;又有数辆专属标识得马车,显得尤为神秘异常。 在这些马车里,则是陆续投效西兰王国和骑士王麾下的,一些古代种、古老者隔代觉醒的血裔,或是与之关系密切的初代、次代种\/衍生体;比如“烈风”高兹、“恶土”西顿等,第一次正式面世。 “你觉得怎么样?”而在一片欢声如潮中,江畋也摸着波利娜华服袍带下的大腿肌肤,而轻声问道:“是不是感觉人心可用,所有的人都在狂热的支持着我们,似乎就没有什么事情时做不到了?” “我,只是觉得似乎有些不真实?”波利娜也有些不习惯得轻轻摇了摇,挽在脑后的发髻和小巧的金叶头冠道:江畋顿时点点头道:“觉得不真实就对了,身为上位者要时常抱有敬畏自省之心。” “敬畏造物主的伟大和全能,也敬畏人心的善变,在权势带来的无所不能错觉中,时刻得自我警醒与鞭策,才不会轻易迷失在,用甜蜜的语言和投其所好得行为,所构造的人心迷宫和陷阱当中;” “你觉得他们在欢呼的是什么?”江畋随即又拨起帷帐的一角,看着街上如痴如狂的男女老幼道:“因为我给他们带来基本秩序和公平,还有在这个动乱世代的安全感,还能分享到战争的胜果。” “但是将来得某一天,我的后世子孙腐朽堕落到,不能再为臣民提供足够得庇护和公正,那自然也会被他们所唾弃和背离,被更有能力和抱负的英杰所击败,这就是最基本的王朝兴亡更替法则。” “妄想靠血脉的力量和自我崇高化,树立不可动摇的神圣性和统治权;就是这人世间最大的傲慢和愚行……但好在,你只需要设法维持住王国得现状,让它按部就班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就行了,” “所以,你也要懂得区分和使用,不同阶层和类别的人群,另他们相互制约、相互竞争,来保持国家体系的良性循环和更新换代;当然了,他们的诉求和立场众多,但归根结地也就是那么几类。” 说到这里,随着江畋越发深入的动作,而脸色微微潮红的波利娜,也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娇啼;将略显规模得胸怀紧贴在了江畋的手臂上,颤声说到:“又是哪几种,我请求您的继续教导和指引。” “第一类,也是理论上最可靠的,就是为了共同的目标和理念奋斗,志同道合的伙伴和追随者;但是,随着时间得推移,很难保证目标不会偏差,理想也不会变质,曾经的同志也会退缩和改变。” “所以,就需要第二类人的补充和协助了;这一类人或是因为与你相近的立场和利害关系,而追随在你的周围;或是因为你个人的人格魅力和权威手段,敬畏和附从你,但同样也会动摇和背叛。” “只要你背离他们所期待的立场和路线,或是失去了令人折服的权威和力量,他们同样也会毫不犹豫的背弃你,甚至变成你最为激烈得反对者和敌人。因此,就要继续引申出最常见的第三类人。” “他们几乎存在于几乎所有得阶层和职业、团体当中,随波逐流的从众心理,才是他们最直观的本色和行事准则;或者说,得到他们效忠和奋斗的唯一动力,就是相关的利益,可以是权势地位;” “也可以是金钱财富,更可能是名声与影响力;或者是虚无缥缈的信仰与虔诚,所带来的世代传说?而这种人,也是王国臣民中最多,最普遍的存在;只要你能调剂好利益分配或是创造新利益。” “那他们就会是王朝政权,最为坚实的基础和拥护者;随着时间的流逝,人或许有所改变,乃至背叛自己的理想和初衷;但却不会轻易的舍弃和背离自己得利益。无论是天主信徒还是其他异教。” “……”然而听到这里,波利娜的眼眸中微微蒙上了一层水汽,恍然若觉得说道:“这么说,您又要离开王国,回归到天外界域去了么?”江畋闻言不由略显无奈道:“看来,被你给察觉到了。” 随着神秘元素的浪涌越发明显,江畋就算没有视野面板的提示,也能越发明显的感受到,这个世界对自己的潜在抑制,或者说是无所不在的排斥力;就像是一个嵌入体内却难以愈合的微小异物般。 正在不断的向外散溢和流淌出,受伤的组织和体液。最为明显的佐证和对照,就是当江畋在某片区域呆的时间长了,爆发异兽得浪潮或是局部异变的概率逐渐增强,直到被剿灭和镇压后陷入低潮。 与之相反的是,消灭异类所收集的偏差值和散溢能量,却变得越来越少几乎是微乎其微了。所以,江畋也再度意识到,也许自己应该离开这个世界了;等到下一波更加激烈和浓重的神秘浪涌出现。 然而在当天夜里,江畋结束了在四大宫殿之一的无忧宫,所举办的大型庆功宴会上的祝酒之后,带着数位新加入的大剑,回到了巴布洛宫时;却意外收到前东帝国大使梅里斯托,送来的加急包裹。 随着这个千里迢迢抵达的快递包裹,还有一名随行监护和押送的美妇;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结着东方式的高鬓和珍珠饰物;一袭紫色暗花的连身长裙紧紧包裹着,丰腴有致肉感十足的曼妙身段。 虽然在她身上别无其他的多余饰物和标识,但细微的举手投足之间,看起来就婀娜有致、优美盎然,又充满了拜占庭风格的宫廷贵妇风姿;更关键得是她丰熟妍丽的容颜,依稀有几分近似玛莲娜。 因此,哪怕她全身上下都被紫色缎花长裙,遮盖的严严实实,除了天鹅般雪白优美的粉颈,就几乎没有多少肌肤露出;却难掩曲线丰饶毕至。自有一种让人怦然心动,想要蹂躏和占有的天然冲动; 或者说,想要看到她为此哀鸣和哭泣求饶的娇娆模样。然而下一刻,江畋就摆脱了这种天然魅惑的影响,微微皱起眉头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抱着何种使命前来?东帝国方面,到底想要什么?” “卑妾只是一个因为陛下的缘故,失去正式身份的可怜人;”这位拜占庭风格的美妇人,低眉顺眼的答道:“所以只能祈求陛下重新赐予我解脱;或是,就此让卑妾悄无声息的永远消失在世上。” “你是?……普罗尼亚的玛莲娜,曾经的王座厅侍橱贵妇,前王朝的马迭尔侯爵夫人;东帝国的宗亲之女!”江畋闻言不由陷入沉思,随即就灵光一现道:“看来我的确是占用了你曾经的身份。” “那么你是以东帝国的代表身份,来向我寻求补偿和代价的么?”江畋随即又反问道:因为,如果东帝国方面没有弄错的话,江畋安排给玛莲娜女士\/玛丽安奴王后的现有身份,正是属于这位所有。 本以为她作为昔日的宫廷贵妇成员,早已失踪或是遇难在,王国持续多年的内乱和动荡当中;却没想到还有机会活着站在江畋面前。然后,就见她屈膝跪地道:“不,卑妾只是奉命向陛下展示的诚意。” 随后得到江畋的准许,她解下颈上系着的一柄小巧的钥匙,将其插入一个抬入室内的精美大木箱;轻轻的转动几下之后,内里的闭锁机关就自然而然的打开;顿时就露出了一团正在蠕动的紫色丝绸。 而后,又从这团蠕动的丝绸中,披散开大蓬乌黑如缎的秀发;露出一个被塞嘴遮掩的绮丽臻首和大片毫无遮掩的雪肤。光是惊鸿一瞥之下,对方展露出的姿色气质,又更甚这位马迭尔侯爵夫人一筹; “这就是海莲娜女亲王,帝国前代皇室,如今的大修女院长,也是凯撒向您表达的诚意之一。”随即,马迭尔侯爵夫人\/真玛丽安娜轻声解释道:“她还有其他的隐秘身份,真红姐妹会的首领之一。” “曾经暗中勾结帝国的敌人,出卖了重要情报和消息,并且还指示潜伏在境外的同党,驱使和操纵受诅咒的暗黑生物,试图破坏帝国与陛下的重要同盟;因此,凯撒剥夺了她的一切并交由您来处置。”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就接受帝国的诚意。”听完了对方述说,抑制沉吟不语的江畋终于开口道:“你也可以留下来,作为我与凯撒之间,秘密沟通的桥梁好了。就以海莲娜女亲王的身份。” 听到这句话,玛丽安娜也不由惊呆了,随即又像是年轻的女士一般,当即涨红了粉面,难掩欢喜的急促说道:“天主在上啊,陛下您真是卑妾的救主和福星,卑妾一定会如您所愿,充任好这个身份。” 半响之后,犹自在等待久违的侍寝和例行欢愉之夜的玛莲娜夫人;也提着裙摆带着侍女应召而至,却有些意外的看着,像是被撑开的烤鸭或是牛蛙一般,被固定在架上塞着各种道具的海莲娜女亲王。 “陛下……您这是?”她绝美绮丽的脸蛋,微微一动别起眉梢问道:“打算拷问这位女士么?”江畋点点头,随即向她介绍起来这位海莲娜女亲王的身份,以及与秘密结社真红姐妹会的存在渊源。 “如果我说,当初的血月事变,也有她在其中推波助澜,和发挥作用,甚至与劫走你的那些人有所勾连,玛莲娜你又该做如何想呢?”江畋又轻描淡写道:下一刻,就见玛莲娜表情和脸色都变了。 就像是有浓浓的血色,从她澄净而温柔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来:下一刻,她突然就跪地抱住了江畋,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声线道:“感谢您一直为我操心,但这一次,我希望能和特蕾西娅一起……” 第九百三十八章 归来 而经过了那个充满旖旎与残酷的夜晚之后。解决最后的疑惑并化解心中,最后一点郁结和哀愁的玛莲娜夫人,也毫无征兆的意外突破了,停滞身心蜕变得最后一步;成为了另一种超乎寻常的存在。 只是她所因此觉醒的能力和天赋属性,却不是江畋所预期的吸收精力,或是令人产生混乱和动摇的魅惑;而是名为“安眠”的区域影响能力。也就在她目光所致范围内,可让所有生物都进入沉眠。 这似乎是一种特殊得精神影响和干涉手段;因此,除了少数精神特别强大和坚韧之人,或是及时激发了血脉之力得大骑士,或是体制异常如特蕾莎的极少数存在,其他都无可避免陷入婴儿般睡眠。 甚至连庭院内得小动物和虫豸,也难以幸免之。而当这种能力集中在某个个体身上时,则会变成名为“死眠”的假死状态;如果没有外力强行唤醒的话,就真的会因为身体得枯竭,而彻底得死去。 因此,这种能力无疑是一种双刃剑;既可用来抚慰和治疗,一些精神创伤和错乱的毛病;但也可用来悄无声息的制服,某些有所威胁得存在。乃至让一些重伤、重病之人,暂缓恶化或是走得安详。 按照自愿受试者得反馈,是感到了重归母体一般的安心和自在。而对于玛莲娜夫人而言,这未尝不是她内心最为深切得渴望呢?也许她在当初受尽折磨得日日夜夜中,最为期盼的就是能得以解脱? 但在享尽了温柔乡之后,随着大雪纷飞的落下;江畋最终离去的日子还是不可避免的到来;在此之前江畋已经规划和安排好了,西兰王国主要的外交军事领域事务,以及重整了异物局的人事配置。 异务局下辖四大部队\/五部门的负责人:救赎骑士团的特攻骑士首席“破誓者”雨果;使用圣器\/奇物的圣典修士首席乔尔丹诺;超常猎杀队的猎人大导师埃阿斯,以及异人部队监理变形怪阿尔文。 此外,就是提供后勤补给和装备维护的整备部;提供医疗服务兼日常研究素材的医疗部;负责人员培训和选拔补充的训作部;管理内部运转及财政支出的庶务部;及提供情报支援和外调的协理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直属于王室的监察小组,负责暗中监督和调查,四大部队\/五部门的日常运作期间,是否存在越界或是违规行为;并拥有随时停职或带走监控目标,或是嫌疑对象的特别调查权。 而监察小组同样拥有一明一暗两位监察官。明面上的负责人,就是身为异物局副局长,拥有若干个独立特勤小队的特蕾莎;而暗中的负责人,则是宫廷侍女长丽雅,及其麾下率领的大剑女仆成员。 就在江畋悄然离开这个时空的同时。西兰王国也再度颁布了《亚人注册法案\/异种登记修正案》;正式将天球之变后的异常存在,分为亚人和异种两大类;其区别标准就是人类形态和心智的比例。 其中在天球之变后,自然觉醒或是突变的人类,或是伤害他人的事迹,就可以自然延续公民身份和正常人类待遇;如果,拥有的是有益或是有价值的变化,甚至还可以得到优待,或选入特殊部门。 如果是一些具备失控或是潜在危害风险的,则会被迁移到指定的区域,进行集中监管和观察;但同样安排工作并获得相应报酬,以为养活自己和家人。直到确信没有失控的风险后才重新回归社会。 此外,还有一些缺乏人形,却具备足够心智,可以进行正常交流的异种;根据其能力\/天赋上的价值和对王国的用处;授予相应的族群\/氏族,王国荣誉公民身份,由此受到变相的保护和正常对待。 除此之外的亚人和异种,根据它们的具体表现和存在方式;制定相应的对策和目录。有些属于无害但也无用的野生群体,暂时放任其自生自灭,或是与周围居民点保持,相安无事的有限共存状态。 唯有那些毫无基本神智和理性可言的异种;或是完全无法遏制自身嗜血、破坏和猎杀本能的亚人;乃至长期以人类为血食的存在;非但不能受到保护和优待;甚至还要列入定期猎杀和剿灭的名录。 当然了,这要是发生在其他宗教氛围浓厚,教会势力根深蒂固的西大陆其他国家;少不了要掀起一场具列的社会动荡和信仰冲突。但是,放在如今号称大陆最为学术开明、思想最自由的西兰王国; 在短时间内历经王朝覆灭,多个政府轮流上台执政的动乱之后,被几乎拆毁重建的全新统治阶层,还有大量提拔自社会底层的教会组织,被却是几乎自上而下的,几乎波澜不惊的接受了新的法案; 或者说,对于骑士王的狂热崇拜与敬仰,压倒了一切异见和非议。也让东打正统帝国,西踢圣王国的郁金香王朝,再度成为神秘浪潮复苏之下,西大陆列国的舆情和论战,各种风间浪头上的焦点。 在光影倒错的紊乱和方向颠倒的迷失感中,并没有持续上多久;江畋就再度感受到了重回人世间的某种轻松;然后,也迅速感受到来自天地之间的无形排斥和压抑;显然这是一个缺少显圣的世界。 随即江畋感应了一番,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几处锚点;身为海东公室之主的小圆脸,正在巡视国土的北方边境途中,她似乎收服了不少安东境内的土蛮、山夷部落,编成了一只专门的仪仗骑兵部队。 除此之外,还通过已经占据的辽东半岛为窗口,从对岸的胶东半岛和渤海沿岸,收留接纳了不少因中原战乱,渡海逃亡而来的中原难民,其中不乏饱读诗书的士人和学子、工匠,新办了不少学校。 而公开身份是公室第一大巫女的嘉善君,则是在例行的主持祭祀,不过,这种祭祀方式就有些香艳异常了。成群年轻貌美的轻纱巫女,在神祖牌位和画像面前,成双成对做出虚凰假凤的忘情动作。 而第三处锚点的姊小路青连,则是在征讨敌酋的得胜归来途中;作为已经掌握了平安京(京都)和平城京(奈良),以及五畿七道中十多个直属领国的第一权臣,年幼冰室女王的监摄和国大宫司。 她刚刚在与海东公室的海路贸易和源源不断的武备支援下,通过一系列的拉锯和合战,击败了北陆和东山道之间,横跨出羽和陆奥数国的第一大豪酋\/诸侯,大藩主斯波兼良在多贺城另立的小朝廷。 斯波兼良率领的三万陆奥大军一朝溃灭,本人及诸多亲族子弟,也被朝廷的骑兵讨杀阵中,并挟以大胜之势成功迫使东海道的数十家大小诸侯,相继出纳钱粮和兵役,重归平安京朝廷的号令之下。 随着上洛兵败失踪阵内的废王之子\/郯城大君,在东国留下来一对年幼的儿女;司波达也和司波深雪,被残存的家臣执送出降。在多贺城内仅存在了短短数载的北陆小朝廷,随着也自此宣告灭亡; 因此,姊小路青连籍此在北陆和东山道之间的要冲信州(信浓国),举行了盛大的酬功和祭祀仪式;其中包括将斯波兼良在内的数百叛乱诸侯首级,镇伏在天龙川下游的诹访湖畔,并且建立神社。 与之一起作为诹访大社奠基仪式的,还有上千名陪臣和分家身份的俘虏;被血祭给冥冥之中的佑国神祖。事实上当江畋感应到她的同时,真有游离能量反馈过来,显然其中存在一些身负气运之人。 但唯独放过了废王一脉的斯波双子;其中年少的司波达也,被直接渡海送到了海东之地去;而斯波深雪则是安排成为,平安京内宫国大社的候补巫女之一,与诸多被当做贡品的诸侯\/藩家少女一般。 因此,江畋只是默默关注和感应了一番,她们在这个时空里的表现和成长情况;也没打算现身打扰她们,或是主动干预点什么,就启动了“迁跃”模式。在斗转星移、天地变幻间回到熟悉的时空。 霎那间,一直存在江畋体表的无形压抑感,瞬间就天高云阔一般的烟消云散;但随即他也感受到了冥冥中,某种短促而持续的震荡;就像是有什么无形存在伴随着自己,迅速散溢在这片天地之间。 这一刻,江畋也似乎生出了一种恍然的觉悟;大唐时空的异化和复苏程度,又进一步的加深了。随后收敛起心情的江畋,就看见了熟悉的庭院,这次他是以阿姐为道标,回到久违的长安清奇园内。 在默默感应了园内各人的情况之后,江畋也没有主动打扰她们的日常;只是闪现来到后园假山下的地下空洞中,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诸多收获和藏品,从“次元泡”中存放其中,就再度发动迁跃。 第九百三十九章 渐进 而在西京城内,右徒坊的西京里行院本部;身为暗行御史部头号医官,也是当下炙手可热大忙人的白伯欢,却难得主动出面,陪着例行前来检查身体的三司使刘瞻说话,时不时询问些日常的细节: 然而随着闲聊的深入,问题也逐渐从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逐渐变成了一些涉及个人阴私的房内事;最终白伯欢微微别起眉稍道:“这么说,计相近半年来,有些体燥亢繁,格外的偏好房事么?” “不错?”刘瞻面不改色的道:“这不是当初所言的后遗症之一么?”“话是如此,但凡是都应有个尺度和上限。”白伯欢解释道:“计相在房中事上,有些过于亢奋了,这本是一种疏解手段。” “这么说,其中可什么问题么。”刘瞻顿时正色道:“老夫可是坚守当初制定的服食章程,并辅以五禽戏锻炼体魄;就算是参见饮宴也绝少饮酒了。唯有近些日子,只觉床底上的精神越来越好,” “计相,可曾听说过亢龙有悔么?”白伯欢也点点头道:“依照历代医书的说法,天生万物以养人,但人体能够承载的好处,却是终有其极限的。尤其是随着年岁增长,就越发的衰减和退化之。” “这便是虚不受补的缘由,而计相植入了续命之物后,固然从中得到了诸多好处;但也不可免的受其影响,比如偏好血食、生脍,易于冲动暴戾。所以,也要定期观察,并辅以药物调理和抑制。” “才能确保人体与共生异物的相对平衡,维持一个相对康健又足够清醒的状态。”说到这里,白伯欢顿了顿又道:“但如今计相短期内突然觉得胃口大好,又热衷勤于房事,就有些不太正常了。” 这时候,就有人送进来一张单据,让白伯欢停下来看了几眼,又郑重道:“根据计相的心口取血观测,共生之物的活性进一步增强了;透骨镜下其脉络又增生多条,对内腑的侵蚀,也有所加深,” “所以?老夫应当注意些什么?”白发苍苍却精神硕毅的刘瞻点头道:白伯欢犹豫了下才道:“您应当重新检查日常的饮食来路,或是贴身的常用之物,是否可能存在,催化植入物的异常存在。” “你是说?老夫……明白了。”刘瞻当即反应过来,却在威严专重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丝锐气:“这是有人嫌吾在位太久了碍事,而要迫不及待令老夫致仕了?多谢伯欢,吾知晓该怎么做了。” 待到三司使刘瞻一行离开之后;才有来自内机房的主事辛公平,亲自前来对他回复道:“白医长,本房已调查过里行院内,所有内用膏药方剂和特殊制品的出入,没能发现短少或是缺失的记录。” “难道,还有其他催化之物的来源么?”一天到晚总是一副睡眠不足模样的白伯欢,不禁打了个哈欠。然而,就见辛公平又继续道:“但我就不能确保,已拨付给枢密院和东都本部的份额去向。” “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呈报给,咱们那位官长了;就算是天塌下来,不还有他给顶着么?”白伯欢闻言却是全身都松垮下来,口中却咕哝着道;“我还有还几个项目等着验证,先得小睡一会了。” 事实上,自从刘瞻的续命手术成功之后;随着平均每个月十数起的,异体植入\/断肢接续\/共生改造案例;他也没少暗中受到各方的拉拢和形形色色的诱惑;但都被他以不通人情世故的姿态谢绝了。 他当然并非不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或是种种功名利禄的好处。但对骨子里充斥探究渴望的他而言,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得过,在这位监司\/掌正的包庇之下,进行各种为世俗常理所不容的实验呢? 他更不想自己苦心钻研的成果,变成某些人谋求争权夺利,或是用来剪除异己的工具;然后在事后被抛出来谢罪;或是当做胜利者背后的污点,彻底抹杀掉。至少在这里,他拥有充足资源和便利。 既不用像沟渠里的老鼠一般,偷偷摸摸的进行禁忌的尝试;还要担心来自官方的铲除和打击。更具备独一无二的隆重名声,就连那些军医署、太医院的教授、讲习和现役医士,都要聆听他的教案。 相比之下,私下里那些功名利禄的许诺和诱惑,连他最基本的诉求和预期都没有搞清楚,就显得尤为可笑和荒诞了。至于做实验的便利和资源,这天下还有什么地方,更比得上专攻异类的本部呢?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郭的中门\/春明门,与南门\/延兴门之间的城墙上。刚刚以西京里行院的内行检调本职,挂衔从九品长安县尉之一的慕容武;也在远远眺望着,前后追逐在墙下大道中车马烟尘: “这些‘城道塞’背后的京中膏粱子弟,居然敢于如此猖狂,这大白天的就在城下,开始了车马竞速了。真当六街使的巡禁金吾子弟,还有长安县衙内的诸多捕盗吏,都是吃闲饭的无能之辈么?” “金吾六街使和长安县衙,自然不是无能之辈,”陪同的右徒坊押官的宋文举,笑着解释道:“事实上,就算还有些无能之辈,也在之前本部掀起的历次清查和整肃中,被逐一的裁汰、清退了。” “只是当下的京中,因为之前变乱之故,始终保持了一个外松内紧的格局;因此,长久汇聚在京中的那些宦门、贵家子弟,富有人家的少年,都不免在严厉约束之下,多少有些躁动和纷乱频生。” “是以,朝堂上的大老爷们,在权衡利弊和思量再三之后,觉得应当采用堵不如疏的道理,因此暗中多少放开了一些,原本被查禁的民间私赛;这西郭城道赛,便是其中诸害取其轻的产物之一。” “至少恢复了城道赛之后,既让这些贵家子弟宣泄一二,也令城南那几个坊区的百姓,籍此谋求营生。当然了,明面上还是要顾及官府的体面,令金吾子弟和捕盗吏,象征性的追赶和驱逐一二。” “毕竟,真要是因此出现了意外和死伤,最后还是得官府出面来善后的。谁又能担保,其中没有京中门第的家人、奴仆,或是豪姓之家的族人、子弟呢?对了,慕容县尉刚履任,尚还不知晓吧?” “知晓什么?”慕容武略微诧异道:“我方前正在河东追查一个大盗结社呢?倒是无暇关注京中的报抄。”“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天下武道会提前。”宋文举应道:“此刻各地都开始选拔赛了吧。” 位于幽州城内的都督府附近,被称为“柳园”的馆苑之中,正当是杨柳纷飞、春光明媚的赏游时节。已经换上一身浅紫袍服的幽州副都督杜审权,也在一处假山的亭台中,与来自京中的使臣斟酌对饮。 对方生得清朗儒雅,美髯飘逸;哪怕穿着交领细纹的常服,也显得一丝不苟、得体端正。他就是杜审权不为人知的老友和旧识,亦是如今负责幽州纷乱局面善后的钦使贾登。只见他信手掷出一支投枚道: “殷衡,你我早年相熟,也算是淡薄的君子之交了,又何须拐弯抹角的讳言再三?若是私下能说的,我自当是知无不言,但出门外就决计不认。若是涉及朝堂机要或是天家内事,那我也只能抱歉了。” “贾参议,不知朝堂诸公,何时才能召还那位妖异讨捕啊!”杜审权这才轻叹道:“不瞒参议,老夫也是受人之托,实在推却不过,才厚颜代为私下相询的;却不知朝中的态度和用以,又当是如何?” “燕山王府的那位少君之事,固然已经基本盖棺定论了,但安东都护府所属,却尚未安定啊!”贾参议却笑笑道:“还需这位国家之重器,继续镇压局面啊!毕竟,因为妖异阻道之故,贡赋多有延误。” “……”听到这话,杜审权也心情复杂,却又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至少,这次将要倒霉的对象,不再是幽州府所属了。毕竟,在燕山王府少君,弄权肆虐地方的勾当中,安东诸侯各家也少不了干系。 有些固然是不得已为之,尚可自辩受到胁迫和威逼;但有些则是完全为了投其所好,而成为了这位少君的帮凶和助力;乃至主动为之遮掩一些罪行;这就不是交出些家族子弟可善了的,而要改换家主了。 另一方面,这位少君固然是倒行逆施、为祸一方,实在罄竹难书;但是,作为安东边地的诸侯、外藩各家,又怎么可能没一堆积年烂事和不为人知的阴私、隐秘呢?只怕籍着这由头少不了收朝廷敲打了。 或者说,朝堂迟迟不愿召回这位“妖异讨捕”,便就存心令其继续活跃和深究下去。好搅乱燕北、安东之地有些板结和滞化的局面,打草惊蛇式搅动出更多水面下的是非;乃至重新梳理和整顿地方格局? 但不管怎么说,与杜审权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他本身就是外地人,又长期在正任官的强权和威势之下,保持低调且远离权柄,与地方的牵扯实在很有限。因此这次私下相询,也是就单纯的受人所托了。 第九百四十章 余波 燕山北麓,被称为山后\/山外的地区,最常见的就是绵延起伏得草甸、河流与丘陵、平野;天高云淡的青空之下,向阳盛开的野花灿烂,蜂蝶飞舞,让空气中都充斥着花卉、青草和泥土的淡淡清香。 因此,这里也是天然的上好草场,孕育众生的天成之地。西面和北面上的高耸山脉和横断裂谷,挡住了大部分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潮和冷流,也为山后地区截留下了,来自外海大洋的温暖湿润水汽。 也由此造就了大片可耕可牧的高地草甸和丘间原野;因此,在大唐前二百年间得光景,这里是奚族王庭\/牙帐所在的饶乐都督府;上演了一幕幕兴衰成败、成王败寇,乃至是兴亡续灭的大时代画卷。 但是,到了乾元、泰兴之后的百余年间,无论是契丹,还是奚族的符号,都迅速的成这片土地上消逝;变成了改名易姓、移风易俗之后,从属于大唐天下的一家家诸侯分藩,继续上演着悲欢故事。 而基本不变得,也就是世代生养繁育在这片土地上,野马、野牛、黄羊群落。与河湟龙驹、凉州大马、北庭良骏、安西宝马,齐名一时的燕山飞骥,就诞生在这片物候温宜,清凉干爽的山后之野。 正所谓李贺有诗曰:“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描述得就是骑乘着燕地骏马的边军戍士,月下巡行边关、传驿送递的日常情景。而燕山马同样也是天子飞龙六厩之选。 因此,每年开春到入夏之间的时节,也是捕捉新生的野马群落,改良厩养的马匹种群,防止品种和血脉退化得最好时机。因为经过冬天的变相淘汰,剩下来都是相对生命力顽强,又饥饿羸弱的马。 再加上开春后补膘进食和繁衍后代得冲动,让它们处于一种最容易也最适宜捕捉的状态;只要在特定水草丰茂的区域内,撒上一定的盐土和干料,或是露天圈养上一些母马,就可以吸引野马入彀。 因此,按照已经延续了多年的惯例,分别从属安东都护府和饶乐都督府得势力范围,散布周边地区的十几个藩家;也会按照划定好得区域,放下过往得争执和矛盾,暂时联合起来,进行例行围捕。 但是在天象之变后,山后草甸和平野上的生态圈,也随之发生了微妙得变化。大如牛犊的草原狼,巨角化的大黄羊和马鹿,还有不同程度变大的野猪、山熊与老虎、斑豹,也随之频繁出现在原野。 随之而来得还有野马群落的锐减,以及残存种群的变异;这些健壮得食草动物,开始变得更加高大强壮,在头颈、胸腹等要害,长出了中空的骨板和坚忍的角质层;甚至可以喷吐出气流吹飞人畜。 而作为如此变化的代价之一,这些异化的野马开始变成杂食,甚至是食肉的习性。因而,由此受害的对象,也从原本的虎狼熊狴之类天敌,迅速蔓延到人类得牧场和厩围当中;它们甚至捕食畜类。 一时间,从南边的饶乐都督府,到北边的松漠都督府,再到东边的安东都护府、西边的金微、单于都督府;不知道多少聚落和畜群因此遇害,也给这些地方的诸侯藩家及藩属,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为此,朝廷甚至应邀出动了边军,对于这些肆虐于边塞各地的兽害浪潮,在诸侯藩兵的配合下,进行驱逐、围剿和捕杀行动;虽然也取得了相应的不少战果,但对于这种耐力和速度见长的异马群; 却是收效甚微,只能进行驱逐和威慑;主要是因为光靠边军的骑兵追不上,就算有少量良骏追上了,也架不住这些异马的横冲直撞;因此,只能以诱饵设伏进行捕杀,但次数多了也就不易上当了。 再加上边军的辖区与外藩得领地,同样是犬牙交错的分布,因此一不小心就追出了管辖范围。所以,相比其他拥有固定巢穴和活动范围,而被往复围剿的害兽族群,这些野生的异马反而繁衍壮大。 但也由此产生了另一种变化;就是在一些诸侯、外藩的草场牧厩种,陆陆续续出生了一些,天然带着角质层和鳞甲的幼驹;而且因为这些幼驹普遍体型过大,造成母马难产甚至爆胎而亡的高比例。 甚至还有久久未出生得幼驹,直接用部分尖锐化的牙齿,从母体内撕咬出来得例子;显然就源自那些异马肆虐的产物。但同样也给那些由此利益受损的头人、帐落主和部酋;一个弥补损失的机会。 相对于那些很难捕获,就算浮出很大代价捕获了,也是凶顽难驯的野化异马;这些与普通母马混血的幼驹,虽然同样天生凶狠,但却并非不能从小开始驯化的,因此,一个全新贡马品种由此诞生。 这种被降旨敕命为“风马”的名驹,虽然以力大暴躁、凶悍异常着称,平时胃口极大还要以生肉为辅食;但是同样在天下两京十六府,各大赛马场\/竞技场内异军突起,成为了重金难求的一时珍奇。 因此,每年开春入夏前的春捕围猎,也由此变成了驱赶和限制;就是将新发现得异马群,通过各种手段驱赶到特定的区域内;然后通过人为设置得障碍,限制其活动范围,诱使其与蓄养母马交配。 哪怕有很大的概率损失,但只要能够怀上并生下异马的后代,久苦于将损失加倍得弥补回来。因此这种状况,拌随着塞外草原上的各种兽害横行,持续了好几年了;直到最近才突然发生一些变化。 因为,朝廷派遣的妖异讨捕御史,主动来到了燕山以北;虽然,他只是号称前来散心而已。但是刚刚经历了安东都护府\/燕山王府少君的获罪,以及连带的一系列后续追算和整肃,又怎敢掉以轻心。 因此,当江畋一行抵达了檀州的北口守捉;闻讯而来得诸侯、藩家和地方守臣、官员的代表,也雪片一般得投贴和礼单;堆满了临时入住的清乐馆别院内。不过,这时候江畋也没有接见任何的人。 事实上,他已经暂时离开前往另一个时空,而由身高相近,穿上男装带上面具的剑姬芳怡;扮演了某种程度上的江畋替身,与明面上的代言人令狐小慕,日夜相对、双宿双飞,一路继续前行山外。 这个结果,固然让沿途地方那些人家,不免揣测不安;更是严厉约束自家子弟,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找来了破家灭门的祸患;但同样也开始暗中清查和自省家门,是否还有积年累月的把柄和错失。 一些久久未决得争讼和矛盾,也因此得到了快刀斩乱麻式的处断和调借;作为燕北地方得官吏和守臣,同样也不想无缘无故的将这位,走到哪里就要清算到哪里的“活太岁”,招惹进自家的公务。 虽然,对方的差遣是“妖异讨捕”,并且才刚刚被解除了其他的职分,但是身为御史台的西京里行院之长,在朝廷派来得监察\/分巡御史,正式到任并行使职能之前,照例拥有纠捡地方事务的权宜。 而且,他不久前才在幽州城出手,以神通杀得燕山王府门下人头滚滚;又至少有数以百计得官宦、大族被抄没,二三十个藩家门第受到牵连;而他本身却丝毫不受影响,这就代表了朝廷基本态度。 这是一柄悬在众多安东诸侯头上,一柄随时可能再度斩下的利刃。因此当他主动前往燕山北麓时,大多数安东都护府的诸侯、外藩,不由自主得松了一口气;但也轮到饶乐都督府的诸侯们紧张了。 这位代表朝廷意志的“灾星”,最终又会报应在哪家哪姓身上呢?就在这种怀疑和揣测中,令狐小慕带领的一行队伍,抵达了饶乐都督府境内,滦河中游的北安州(今承德市郊区),松子岭附近。 当江畋以令狐小慕为锚点,再度迁跃现身在松子岭馆驿内;就听到了一片震耳欲聋的蹄踏轰鸣声;并且见到了馆驿外一幕,格外壮观的景象。那时越过大片台地和草甸,漫山遍野奔驰的牛马畜群。 就像是无数斑驳色彩交织的流云,流淌在绿意葱荣、茵茵如毯的大地上;又像是迅速被掀翻、溅落的大型调色板,将其晕染成更加五彩斑斓的色调。而在这些流淌的调色中,又有若干的异样杂色。 第九百四十一章 降服 那是一些徒有硕大得马型,却形容狰狞,披鳞带角,鬃毛如钢针般耸立的生物。在它们的驱赶和衬托之下,那些还算健硕高大的骏马群,就仿若是成了受惊得羊群一般;汗发如雨的没命奔逃如潮。 时不时还有落后的骏马,被它们撞倒、践踏、撕成碎片;甚至在个别异马的呼啸喷吐之间,迸射出隐隐扭曲空气的气弹,瞬间将击中得目标,无论是山石、泥土还是树木,或是血肉之躯都炸裂开。 然而,见到这一幕的江畋,却是霎那间眼睛亮了起来。根据另一个西大陆世界得经验,激活了血脉传承的大骑士,因为突击和破阵需要,同样也有专门培育的坐骑,以为配套其力量爆发时的影响。 其中一些血脉强悍的战马,甚至会与熟悉得骑士,形成某种血脉共鸣;而在短时间内获得爆发力、速度和韧性的加成,乃至光靠体表膨胀的肌肤和口鼻吐息,就能弹飞远射箭矢这种不科学的事情。 但没有想到,在这个大唐时空中,也能够见到类似得存在;只是看起来变异程度有点高?下一刻,他对着迎出来的令狐小慕,简单打了一个招呼,就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天空中;留下一片目击哗然。 片刻之后,在松子岭驿馆外的原野上,如同奔滚云彩一般呼啸而过的马群后方,突然间就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啸和嘶吼声;那些宛如阴云和跗骨之蛆,追逐和驱赶着马群的小群异兽轰然坍陷。 这些披鳞带角、鬃毛如针的异兽,连同所在地面向下坍陷了数尺,而深深的陷入嵌在了泥土中;一时间像猛兽一般咆哮和嘶鸣着,却是无力挣脱和自拔起来。江畋这才徐徐从天而降伸手摄来大树。 随着打地鼠一般的持续轰击和哀鸣阵阵,从不同方向绕过逃散的马群,高举着各色旗帜飞奔而至的数支骑兵;也惊疑不定的连忙勒马减速。因为,在他们面前本该存在一小片林子,都消失不见了; 只剩一地横七竖八的残断树木碎片,还有深陷在一个个凹坑当中,鳞角破碎、血水四溢,奄奄一息低声哀鸣的异马\/奇兽;怎么看都怎么得凄惨异常。但更令人惊骇的是,这些异马间还站着个人。 只见他一脚踩在其中,体型最为硕大的一只异马碎裂头角上;口中还叫喊道:“起来,不要装死了,不然我就将你做成肉干和皮衣。”下一刻,他身后匍匐的另只异马,突然就仰头张嘴撕咬过来。 然后,就被那人轻描淡写的反手一掌,拍在了硕大的头颅上;轰然一声闷响,一股环形得气浪,从这只异马的身下绽放开来;瞬间将其硕大的身躯振飞出去,重重的翻滚、震碎在一地树木残断中。 却是哀鸣不绝的从头颅的口鼻窍穴中,不断喷溅出红白相间的体液和组织、器脏的碎块;转眼之间就失去了所有声息。然而,又有几只位于边缘的异马,好容易从地面得土石中挣脱出来向外奔逃。 然后,就被虚空降下的无形之力,接二连三的再度拍倒在地……最终,随着江畋脚下这只,多次乘机挣扎起来,又被往复揣入地面的硕大异马,发出连声的哀鸣和沉沉长啸,其他异马也叫唤起来。 却是努力翻转着身体,对准了江畋所在的位置,显然在头马的带领之下,对于传统自然界生态位上,更加强力存在的某种蛰伏和顺从。而当江畋跨上跪伏在地的头号异马后背,才有人小心靠上来。 于是在半天之后,江畋就被相继赶赴而来的本地藩主,宛如众星捧月一般得,迎到了一处临时猎营的豪华大帐内;接受最为盛情和丰盛的款待。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降服了当地最大祸害之一。 并由此捕获了多达数十头的异马群落;要知道这群异马已经肆虐多年,祸害了不知道多少处牧场和厩围,也让本地藩主、大族恨得咬牙切齿,却有始终无可奈何,只能击伤其中一些老弱病残之辈。 但是却从来没有成功活捉,并将其驯化的成功例子。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的,以牺牲部分母马为代价,换取生下少量异马后代的概率。因此,为了庆祝方圆数百里威胁消失,联合举行了盛大欢宴。 在半敞开式的巨型帐顶下,伴随着各色倡优、伶人歌舞传唱,和欢饮会宴不绝的同时;来自各家、各部的健儿,也在帐外平整的地面上,汗发如雨的表演起角抵、射垛、夺羊和竞马的一系列竞赛。 但无论是腰肢如柳,歌声绕梁的伎乐倡优,还是精壮健硕的俊朗子弟、英姿勇士;都比不过当下最大的吸引力,那是被用各种束缚器械,暂时控制在加固的围栏内;正在大口吭哧吞食生肉的异马。 来自饶乐都督府境内,负责组织这次春猎的十几家外藩,都在目光灼灼得盯着这些,被活着捕获的异马,据说在安东和松漠都督府境内,还有更多得到消息的藩家和诸侯,正在向着此处飞奔而来。 但凡能够获得其中数头,都可以作为振兴家业的传世之宝;但无论他们如何的许诺或是开出种种条件;江畋斗只能让他们失望了。因为,这些异马无疑是西京里行院,重要的研究素材和繁育对象。 但是,作为感谢他们盛情款待和提供协力的变相补偿;在这些异马上报朝廷,并运送到西京去的寄养期间;江畋可以默许他们各显神通,丛这些异马身上尝试借种;能获得多少好处就看各自运气。 事实上,相比天球之变后,涌现出来的其他兽潮和异变的危害,这些异马反而算是为数不多的好处,如果能够繁育出相对血脉稳定的种群,那对整个国家军事力量,都有着显着得提升和加成效应。 不过,在当天得月色郎朗之中,江畋却没有留在精美装饰的帐房内,也让那些想要乘着夜色,送着自家姐妹妻女之类,前来侍奉的本地藩家臣属和官宦、将门,不免大失所望又尴尬的撞车在一起。 因为,刚刚经历了两个不同的时空,已经渡过数年岁月的江畋,在这个时空也才过去不过七八天而已。因此,这种时空错位的心理落差,也需要来自身边亲近女子温柔怀抱,作为某种调剂和缓冲。 因此,身为江畋坐骑的裟露紫,难得在月色浸染的齐腰草野中,欢快小跑驰骋着;而江畋也在宽厚得马背上,缓缓骑乘着玉体如酥、媚眼如丝的令狐小慕,在轻缓的颠簸中意乱情迷、互诉着衷情。 直到浑身香汗淋漓的她,实在是不堪忍受;这才轻声叫唤上,正在后方远远跟随的女性下属之一;同样有过亲密关系的剑姬芳怡,替换了她原本得位置。一直到月色西沉,才重新踏上了回程之路。 然而,就在他抱着酥软无力佳人,沿着蜿蜒曲折的草原小河,路过一片树林之际,江畋异于常人的嗅觉却突然闻到了,从远处风中送来似有若无的血腥味。而且,正在曲折的向着这个方向而来。 第九百四十二章 无题 而在无名奔流的河流中,曾经隶属于新京社的义从谢邈,也随波逐流一般得沉浮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他也将不知道自己在河水中漂浮了多久,就像已度过了漫长得时光,失去身体的大部分知觉。 随着身上伤口不断流失的血液,他甚至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就像是回到了久违的母体一般;令他只想在下一刻睡过去不醒;但与此同时,他生平经历的过往,却像是走马灯一般得浮现在了眼前。 他曾经是楠溪江谢氏的子弟,属于当年“旧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旁支末裔;因此,到了他得父辈一代,家门破落的子弟,就只有投军或是出海、入藩的出路了,但他父亲幸运一些。 通过在海外行船的义从生涯,置办下一些家资也结交了一些朋党,因此得以搬家到了都畿道内,又通过友人的担保和举荐,成为了新京社旗下的一名外聘游手,以按揭悬赏捉拿那些不法之徒为业。 作为朝廷监控和影响天下江湖人士,游侠健儿的半官方机构,新京社和京华社的旗下,辖制有数量众多的猎士、游手和义从;按照亲疏远近的地位、职责和权限,也各不相同。其中义从最为简单。 只要是身家清白之人就可以充任;但引为门槛最低,同样也是管理最为松散,待遇最为低下的群体;基本只能从鸡毛蒜皮的琐事杂务,开始奔走跑腿以为积累资历,因此每年都有许多人加入\/退出. 而游手则是在义从得基础上更进一步,在两大社内获得资历认证,自此拥有了外围成员的身份,可以有偿的使用两大社,相关的旅店客栈、酒家茶肆、医馆和商铺等产业,并从中获得补充和修养。 而猎士则是两大社的直属人员,相对来源复杂、良莠不齐的义从,或是外聘得游手,大多数都是内部培养和训练出来的自己人;也拥有更多行事便利和内部消息渠道,但同样也有相对严格得章程。 以天干地支为相应得等级排位,需要经过一级级的审核和试炼;除了揭举悬赏的作价之外,还有一笔稳定的身钱保障;可以按照相应的身份等级,无偿使用两大社下属的诸多分支机构和附属设施。 一些高等猎士甚至与刑部关系密切,而籍此获得来自地方官府的协助;但也同样是竞争格外激烈的所在,尤其是针对半路加入的外围成员,除非极大的功劳或是本事,否则几乎无可能成为中上层。 因此,绝大多数得从业人等,还是停留在限制较少的游手,或是管理松散得义从群体。但谢邈的父亲算是少数例外,他更愿意为子孙后世图谋;因此,很小就将他送回楠溪江老家,拜师学艺多处。 稍微出师之后,又带在身边辗转于各地,见历过各种场面;最终,却又托了故旧的关系,让谢邈加入了远航护商的义从团;这一去就是十数载的蹉跎。他在安南之地的水泽中,与西原蛮厮杀鏖战。 在水陆真腊的故土,与骠蛮的土兵拉锯征战;在波涛诡谲的万里石塘\/南海,与刺面海寇争杀于风浪间;在中天竺的湿热雨林中,对抗着生夷和土族的层出不穷袭击;甚至遭遇来去如风的沙盗马贼。 直到他父亲死于非命的消息传来,让谢邈不顾一切放弃了,在域外所获得的一切;万里辗转奔回大唐。但他只能看见洛都城外,被烧成废墟的家宅和残缺不全的遗骨;为追寻真相他付出极大代价。 几乎所有相识的人都在劝他放弃,或是干脆就对他规避不见;而另外一些可能的知情人,则是举家搬走或凭空消失了;就像是被早已经处理妥当一般。直到他发现暗中跟踪和图谋不轨的蕃人帮会。 谢邈由此反过来顺藤摸瓜,杀入对方的地下据点,从藩人帮会的首领口中,获得了洛阳县尉家第三郎君之名。于是,他又花费了数个月的时间追寻,最终找到这位藏在乡下别院避风头的卢三郎君。 那也是他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和凶险的时刻;在数十名家丁和部曲,还有帮派好手的前赴后继围攻下;他身上被划出足足三十七道伤痕,几乎流干了身上可以流的鲜血,杀败了绝大多数妨碍。 最终冲到那位仓皇越墙而逃得卢三郎面前,将他一刀枭首;谢邈本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但没想到在域外久经锻炼的体魄,让他还是活了下来。只是作为代价,他因为流血过多而变成了半个瞎子。 但失去了大部分视力,只剩下朦胧视感的谢邈,反而激发出了其他方面的潜质;让他的听觉、嗅觉和体感,得到了进一步的增强。并且在重新适应和打熬身体的过程中,突破了原本技艺上的桎梏。 为了躲避官府的后续捉拿和新京社的悬赏,他化身为一位盲眼琴师,混入一支游荡各地的歌舞班子,来到了远离都畿道的幽州之地;又在一次意外遭遇当中,顶替了一名重伤不治的本地义从身份。 就此以这位别号“破风刀”的不名义从身份;混迹在燕北这片鱼龙混杂的边荒之地;在这里拥有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也是那些通缉和悬拿的作奸犯科之辈,不法亡命之徒,藏污纳垢的隐匿之所。 更关键的是,就连来自朝廷中枢的捕吏,京华社的资深猎士,也未必能够在这里行事无碍或是全身而退;因为,其中牵扯到太多的地方势力\/诸侯藩家的恩怨情仇,更涉及到延边官府与诸藩的博弈。 因此,想要藏下一个拿钱卖命的散行义从,简直不要太过容易;而游走盲眼琴师的外型,又会让目标忽略和轻视,轻易混入一些场合。再加上他数十人都困不住的技艺;几乎无往不利的斩获颇多。 直到突然有一天,一个满身血污、灰头土脸的孩童,换不择路的钻进了他暂时栖身的柴棚中;也跟上来了几只散发着恶臭与腥气,能够攀墙走壁的奇异大犬;由此,打乱了他低调隐世的生活日常。 虽然,他顺势用仗刀斩杀了,这些不分青红皂白就扑杀撕咬的恶犬;但也因此卷入了后续的一系列追杀和争斗,更是籍此生死与共之间,与这个临时充当他双目的孩子,形成了莫名的羁绊和渊源。 突然在一夜之间,籍没无名之辈的他,就突然成为了多起灭门惨案的凶手;而描绘着他形容的画像,也被堂而皇之的贴在了,街头巷尾的榜告上。随之而来是,闻风而动的诸多猎士、游手和义从。 甚至,就连一些藩家的巡行马队,也加入到了追击他的行列中;因此,在各种意义上得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避开大路专走小道,向南穿过松漠都督府,一路逃入饶乐都督府境内,最终越过燕山。 倘若能安然抵达幽州\/卢龙府境内,他就可以用自己身为在逃重犯的身份,公开向官府出首而获得暂时的庇护和安全;不至于悄无声息的死在,某个籍没无名的角落里。但他还是低估了追兵的能耐。 多支贯穿他身体,而无力拔出的狼牙箭,就是最好的佐证。然而回想到了这里,随着越发沉重麻木的身体,谢邈再也维持不住意识的涣散,眼前只剩下一张泪眼婆娑的小脸,那是被他藏起的孩子。 只可惜,不能履行与“他”的践诺了;曾几何时谢邈也略微动过心思,或许可给这个孩子和自己一个家;下一刻,他露在水面上的耳朵微微一动,却是再度听到追逐马蹄轻震,以及发箭的咻咻声。 由此长出了一口气,闭目待死的谢邈,足足等了好一阵子;却依旧没有感受到,箭矢贯穿身体的痛感和触觉;反而听到了风中隐约惊呼和叫嚷声;还有一个呵斥声:“什么玩意,敢当我面杀人!” 第九百四十三章 觉察 当谢邈丛深沉的昏迷中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一座帐篷当中;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子青草与牛羊粪便的气息,帐外还有成群牛羊行进和骏马奔走的嘶鸣,以及打水、割草、敲击铁器的声音。 而他也再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每一处伤口都被好好的包扎过了;以至于他轻轻一动,就能感受到无所不在的酸痛痒麻;以及伤口涂抹了药膏之后,那种兼具清凉与火热灼烧交替的阵阵触感。 这个结果,固然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自己总算是从那些追杀者手中活下来;但同样也本能的生出了一些忧虑和疑惑;究竟是什么人在最后时刻救了自己?随即他就感受到自己时刻不离身的杖剑。 就被安放在他躺着的兽皮垫子边上。谢邈忍不住伸手就去拿,哪怕为此全身上下都痛的龇牙咧嘴;但只有这位“老伙计”在手中,才能让他在这陌生的环境中,获得些许的安全感和心灵上的慰藉。 “我不建议你乱动,免得伤处重新开裂,白费了我一番包扎和施药的功夫。”但下一刻,冷不防有个声音说道:谢邈不由悚然一惊,他微微侧头就朦朦胧胧得看见,在帐顶的一角正团坐着一个人。 而这个人在主动开声之前,居然连他异于常人的听觉和体感,都没有能够察觉的存在。这人正拿着一本册子和炭笔,嗓音就像是砂纸打磨过的一般继续道:“既然你醒来了,那就可回答问题了。” 谢邈这才注意到,在朦朦胧胧的视野当中,他似乎看见对方的颈下,一个难以掩饰的硕大疤痕;就像是将原本的脖颈,撕裂开了大半似的。因此他忍不住开口道:“这是何处?,你又是什么人?” “……”然而,对方却嗤声一笑:“你刚醒来就只在乎这个?至于我们是什么人,你目前还没资格知道;只要明白既然可救你,自然也能发落你,故须得老实回答问题,阐明这一切的前后缘由?” “多谢,援手之恩,但我……身上的干系牵连太大,已经贻害了不少相关人等。”谢邈闻言却有些无奈道:“不好再危及你家主人,还请火速将我送官,最好是州府大员,不然一切就来不及了。” “这就巧了,合该是你的运道不衰,竟然会遇到了我家主人。”这人闻言微微一笑:“倘若说本地州府上下,只怕在没有比我家主人,更加显赫的所在了;但须得你实话实说,不得有丝毫隐瞒。” 与此同时,江畋也在听取另一番的汇报;“启禀官长,此番闯入猎围中的共计三十一骑,俱已当场擒获;初经审问供认,其中有七人乃是松山州苍氏藩的射雕手,五人是奉圣州雁城的巡队健儿。” “还有两名商帮长白联的护卫,来自营州的快骑捕役师徒共计三人,剩下的则是本地新京社所属的游手、义从,都是为追逐一位作案无算的独行大盗,破风刀龙波的一千缗暗标悬赏身价而来的。” 江畋听到这里,突然就心有所动;作为朝廷监控天下江湖人士、游侠健儿的专属组织;在京华社和新京社发布的悬赏当中;其实是有着明赏和暗标的区别;其中明赏最简单,只要有钱都可以发布。 发布人的身份和要求也是公开的,面向的群体也是最为广泛;只要能够基本达成目的,无论是死伤多寡,最后总能够拿到全部、部分的报酬。而暗标的受众面就要狭窄的多了,具有一定门槛要求。 比如具备一定资质和身份上的保证;而悬赏发布人的身份,也是秘而不宣的匿名存在;悬赏的要求更是千奇百怪,甚至有悖正常的法度;从最基本的寻人、调查事件,到指名打断某人的第三条腿。 因此,有时候的暗标发布,其实是没有多少人接的;更像是面向地下世界的某种通告。那些处于灰色地带的帮会,或是暗地里活跃的刺客、杀手团体会闻风而动,从另一种隐秘渠道接到相应委托。 但不管怎么说,花这一千缗悬赏追杀一个独行大盗,也未免有些价格溢出了。要知道按照国朝的币值和物价,在生活成本腾贵的京师之地;一缗钱(8-900文),也足以置办一桌大鱼大肉的席面了。 而一千缗的话,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足以在长安平康里三曲的南曲坊巷中,包下来一个半掩门的小公馆;逍遥自在的挥霍上大半年了。而在这燕北、塞南之地,足以买下一个现成大庄子\/牧场。 这对一些在边地刀头舔血的义从团体,或是押解行的武师组织,乃至是帮派会社;都算是一个不错的安养退路。更何况,除了新京社已经发布的暗标之外,说不定还有同样数量的鬼市\/地下悬赏呢? 虽然,比这个高的悬赏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但那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或者,干脆就是已经空悬了几十年,弄不好当事人和目标都已经老死的无头公案;远比不上这个新鲜出笼的悬赏更容易上手。 或者说,根据江畋派人从附近州城获得的消息;这个悬赏不是逐渐递增的,而是随着一连串与边地藩家相关的灭门惨案,一下子将悬赏堆到这么高的。所以,这人要么是突然冒出的穷凶极恶之辈。 要么就是其中别有隐情,牵涉到很大的干系和关键。不过,江畋也没有兴趣参合,这种地方上纠缠不清的破事;打算回头就将来人交给卢龙府的新任少尹去处理。然而,书吏宁弈送来了一份供状。 却让江畋瞬间改变了主意;因为,在这份供状当中提及,这位“独行大盗”龙波,曾经在逃亡路上杀死了,好几只奇形怪状、会攀岩走壁的巨犬;并在斩首一名驱使者之后,眼睁睁见其变成怪型。 这就勾起了江畋的某种警惕之心;要知道,这种多方势力混杂的边荒之地,无疑也是最容易浑水摸鱼、藏污纳垢的所在。如果有麒麟会\/拜兽教的余孽,因此蛰伏和藏匿其中,甚至混入外藩的麾下。 江畋也并不觉得怎么奇怪。随即,他找到令狐小慕道:“还要麻烦你亲自带人跑一趟,前往赤岭镇外的门外沟,替我搜寻并找到一个人;确保完好的带回来;记得带上足够人手预防可能的冲突。” “除了老狗之外,我还会令甲元神(甲人)暗中随行,以备万一;倘若有什么异常,就马上发出告警的焰箭,我自然会亲自前往支援和接应。”略显疲色的令狐小慕,展颜笑到:“当不负所托。” 随着她带队飞驰远去之后,江畋又找来就近驻帐的诸位藩家当主,出示了御史身牌和政事堂押印的牓子;宣布将从他们各家麾下征发和选调用一百名,弓马步战娴熟的子弟;作为麾下的临时差遣。 结果,不用这些家主\/族长们如何开口;在场闻讯的藩家子弟争相投效之下,短时间就汇聚了自带弓马、甲胄的两三百骑;按照亲熟程度,自然分作前中后三部,簇拥着江畋本队十多人驱驰而出。 当这支临时编成的队伍,奔驰了数个时辰抵近赤岭镇时;也迎头撞见了令狐小慕带领的前队。只见在她的鞍具前,还坐个一个蓬头垢面的孩童;显然,这就是江畋下令寻获的目标,也是合作条件。 “这个小东西,可是教我好找啊。”男装俊美的令狐小慕轻轻的拎着,宛如泥猴一般的对方后领,而对着江畋轻笑道:“居然不在原来的地方等候,听到动静就钻到河塘里去,用泥水遮掩自身。” “若不是老狗(豪斯)将他给嗅了出来,只怕妾身还在四下瞎转悠呢?”说到这里,令狐小慕又表情微微一敛道:“不过,正如官长所料,的确有人在周旁暗中窥探,只是追过去就不见了踪迹。” “除此之外,根据外围暗中警戒的儿郎观望,在赤岭镇内似乎也有所异动,若不是稍后官长带队将至,只怕就有人采取什么举措了。”江畋听到这里也微微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就换个地方。” 随后,在就近征用的边军据点——柳条戍中,江畋看着重新被清洗干净,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吃饱了汤饼,却依旧充满警惕和戒惧的女童;在被带出来的大盗龙波见证下,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然而,她在令狐小慕温柔和煦的循循善诱之下,断断续续说出一些只言片语。比如她叫倍儿,曾是安东都护府黄龙府夫余城附近,一名外藩分家的家臣之女;也曾拥有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 却让江畋的眉头一点点的紧锁起来。最后还是冷不防打断了令狐小慕的问话:“这么说,你在祭祖的时候,无意撞破藩主全家,都变成妖怪?并发生满门被杀的惨案?只有你一个人从狗洞逃出来?” 第九百四十四章 宁江 这个时空的黄龙府,前身乃是前代短暂存在的渤海国,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之一的扶余府故地。由白山靺鞨大首领大祚荣,在武周圣历元年(698年),乘营州之乱在高句丽故地建立的国家。 不过在本时空并没有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国柞,而是仅仅存在到了安史之乱被平定之后。作为安史二逆的老巢幽州渔阳四郡,在朝廷各路大军的围攻之下,最终由守将史朝义率领残党弃城出逃境外。 而这些逃入安东之地的叛军残余,在来自朝廷官军的追击之下,一路流窜到了渤海国境内;也最终敲响了渤海国大氏政权的丧钟。这些残军不但轻易得击破了渤海国阻挡的军队,还四处烧杀掳掠。 渤海国数度聚集起来的讨伐军马,不但没能够将其驱逐或是击退,反而在这些安史残部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大片的领土沦陷;当时的国主大钦茂为此忧急而死,继任的国主大元艺不得不求助大唐。 但是刚刚平定了席卷北方战乱的大唐朝廷,同样也是百废待兴急需休养生息,河南河北境内还有大量被裹挟的叛军降卒,再加上朝廷内部同样意见不一;因此暂时放弃支援渤海、追击叛军的打算。 直到数年之后,满目疮痍的中原大地基本安定下来,才再度出兵扫除边患。随着一代名将李光弼击败并降服,松漠、饶乐都督府境内;曾经参与过安史叛军的契丹、奚族各部;重建了安东都护府。 这才以降服的契丹、奚族各部藩兵为前锋,顺势出兵渤海,但是这短短数年间,曾经号称海东盛国的渤海国,已经是分崩离析,内乱四起;反而是史朝义为首的残军,在渤海境内初步站稳了脚跟。 因此,面对再度降临的大唐官军,这些残军内部也发生了分裂和内讧;一部分残军已经与本地高句丽遗民中的豪姓大族结合,不愿意颠沛流离的继续逃亡;因此,杀死部分将领向大唐讨伐军投降。 一部分残军则是在史朝义的率领下,继续向北逃亡,一路突破了渤海国腹地的险要天门岭;最终杀进了渤海国都龙泉京,将这座繁花一时的名城焚掠一空,也将大氏王族为首的统治上层杀戮殆尽。 因此,仓皇逃到东京龙原府(今吉林珲春)的国主大元艺,已经无力掌握国内的局面,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国土在战乱中崩解离析;而诸多乘机自立的地方豪酋、部领、大族,更是直接请臣大唐。 最终心灰意冷的大元艺,在龙原府让位于王弟大华玙;就此入唐寓居于长安终老。而被称为僖王的大华玙,也没有能够重归一片废墟的上京龙泉府(今黑龙江宁安),在龙原府维持名义上的统治。 在此期间大华玙同样沉溺于酗酒荒禧,毫无勤政和振作姿态,也无力挽回日益离心的局面;最终在债筑高台、人心沸反之下,以入朝进贡为由,就再也不肯回国了。直到他临终前突然做了件大事。 在诸国君长例行觐见的朔望日大朝上,以最后一代渤海国主的身份,将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的版籍,进奉于大唐天子;不但为大唐并有渤海铺平道路;也为他这一支子孙换来了世代富贵不绝。 根据《周礼新编》上存亡续灭的传统,大华玙被封为奉义王,他的后人在安东、海东、诸侯外藩中,获得了三处世系的封邑;被称为奉义三家。其中一家就落在安东都护府下渤海故地扶余府境内。 因为境内流淌过的混同江(松花江上游),常年水色泛黄形如长龙,而在大举分封功臣将士为境外诸侯、藩家时,顺势改名黄龙府。因此,当初归化改姓为利氏的宁江藩主,沿袭至今已是第九代。 因为占据了混同江的水道之利,因此,除了传统田庄和牧厩的出息之外;宁江藩还掌握了沿岸的好几个码头\/市镇,并通过对商旅的抽税和参与贩运特产,在这远离中土的边荒之地,堪称殷富一时。 遂以位于混同江\/黄龙水支流交汇处的居城宁江得名,也是分布在黄龙府境内的七家外藩之首。而逃出来的这名女童别名小鱼儿,正是宁江藩利氏的分家之女,与世臣张氏一门长男联姻的子女之一。 因此,她也算是藩主家的半个外孙女;常年跟随母亲寄养\/混迹在藩邸,与同龄的小辈们度过了一段堪称无虑的童年;直到天象异变之后事情逐渐发生了变化;自京师回到藩邸的藩主似乎性情大变。 先是斥退和赶走了许多服侍多年的老人,然后一些资深的家臣和诸管、执事,也被大幅度的替换掉。紧接着,一些生面孔频繁的出现在藩邸各处;藩主则是以病倒为由,越来越少见客和公开露面。 直到小半年前的正旦祭祖日,才不得不出现在众人面前,简单主持了家庙的祭仪和守夜之礼。然而,就是在这次守夜当中,夜里饿得睡不着的小鱼,偷溜出来找些吃食;却意外发现家庙里的异状。 她在受惊之下,慌不择路的撞倒了外间的供案,也引着了遮掩的垂幕;家庙的失火惊动了内里的存在,也引得藩邸众人前来救火,这才让她乘乱逃出了一条性命,但也引发了后续一系列事端连连。 她也因此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和亲族,因为,绝大多数人并不相信,一个孩子的胡乱乱语;因此,要么被召去藩邸就再没回来;或是奉命外出九失去了消息。最后,还是已经退休的老家宰帮助了她。 让她得以逃出了宁江藩的领地;但护送她的家仆却因此起了坏心思,不但卷走了行路的盘缠,还将她卖给了一位人牙子。而后暗夜中紧接而至的追杀者,再度夺走了所有人的性命,也遇到了瞎子。 “官长,前方就是混同江了。”这时,马车外一个声音打断了江畋的沉思,也让他放下了手中《安东藩录》抄本;紧接着掀帘而出,就看见了一条波光粼粼,清浊相间的大江,及络绎往来的舟船。 就在江对岸的凹入处,正是一个名为容安镇的水陆中转码头和小市,人声鼎沸而烟火气十足;江畋就在这处等待了一阵子之后,就见数艘打着漕营旗号的水轮车船,正在缓缓驶近而来又放下划子。 随后,一名身形健硕、眉眼英挺的将校,大步流星的走到江畋面前,曲身行礼道:“右卫军都尉夏侯亮,拜见讨捕,奉讨捕的征调手令,幽州驻泊第五营九百六十七员将士,就地听候您的差遣。” “属下幽州代行事吕思勉,拜见西京掌院。”紧随其后是一名粗眉大眼、略显沧桑的中年人也拱手道:“暗行御史部幽州分驻所,外行健儿七十六人,内行事员二十三人,俱已随船抵达黄龙府。” “这么说,你们在一路上换乘车船时,可否发现过什么异状么?”江畋微微点头,又问道:“或者察觉到什么人在暗中窥探、打听的迹象么?卢龙府和幽州城内,又可曾有什么反响和动静么?” “还请掌院放心,幽州那头当不至于走漏风声;”幽州代行吕思勉闻言,却是胸有成竹的恭声道:“属下带出来得都是生面孔,就连幽州右卫第五营的差遣,也是奉命换防怀州妖变现场的由头。” “至于沿途暗中打听的,也不是没有。不过,事后都被属下秘密拿下了;正拘押在车船的底仓内,短时之内不虞有泄露消息的风险。要说唯一知情的,大抵就是那位代行卢龙府事的杜副都督了。” “如此甚好,不过,”江畋再度颔首道:“安东都护府的录事参军,可曾请来了?”这时,才有一个愁眉苦脸的绯袍官员,在几名外行队员的簇拥下,走上前来拱手道:“宪使,何至于如此呢?” 他就是安东都护府的录事参军向槐,也是燕山王府大案之后,少数能够少有牵扯其中,乃至独善其身的漏网之鱼之一;因此,在作为都护、副都护、长史、司马、别驾、支使等正佐官长停任之后。 就是他带着少数未被牵连的官吏,在勉强的维持着局面;并等待朝廷得重新委派得新上官到任;因此在江畋面前他毫无底气可言。但接下来得事情,又非要他这个正六品下得录事参军见证和参与。 因为国朝的外藩与诸侯还是有所差别得;作为裂土分疆的诸侯,除了例行贡赋和兵额之外,天然拥有自成一体得自治权宜。而外藩虽然同样有自治权,却要受到所在都督、都护府、大宗藩的辖制。 包括婚丧嫁娶、继承更替、贡赋缴纳,都要上请这些管辖的督府官员或是宗藩之长,代为转呈朝廷两院进行备案和登册;而藩家与藩家之间,同样也有亲疏远近的三六九等差别,需要地方得配合。 “朝廷凡事自有法度,尤其涉及外藩之事,更要审慎再三。”然而,看起来有些未老先衰和斑秃症状的向槐,却不停的叹气道:“未得藩务、宗藩两院授命,宪使就引兵入境,未免操之苛急了。” “那是过去太平年景的做法,但现在则是天下纷乱的异常时期,唯有快刀斩乱麻的权宜手段,才能确保事态不至进一步的恶化和扩散。”江畋却大义凛然反驳道:“这也是本官授命的职分所在。” “兴许,如今的天下纷纷,正需要宪使这般,敢于担待和任事之人。”向槐亦是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可是,仅凭一个小儿得目击和指证,就要彻查和颠覆一个藩家,下官还是觉得有些草率了。” “那是因为向参军,未曾亲眼见过这些妖异的危害和代价,也无法理解其中的厉害干系。”江畋却是意味深长的说道:“有句老话说得好,当你看见一只害虫的时候,往往暗中已藏匿了无数只。” “如果情况属实,那就不是一个宁江藩烂掉的问题了,很可能是与之往来和接触的藩家,都由被渗透和影响的风险;那就不是这些人马可应付得,难到你觉得安东都护府上下,就能独善其身么?” “当然了,如果最后证明只是虚惊一场,那也不至于有多少损失和影响,朝廷的问责自当归我一身;你只是奉命协从而以。但如果不是,你想好用多少条性命,多少损失才能填补上这个大坑么?” “……”愁眉苦脸的向槐闻言,却是越发的满脸悲苦起来,最后他还是咬咬牙道:“但如宪使所言,下官的确时什么都不晓得;如今只是例行巡事,且催缴贡赋好了。正巧半路遇上了宪使同行。” “好,就请向录事派人入城,替我打个掩护好了。”江畋顺势拍手称道:“但凡只要对方得情形稍有不对,录事就可以先行一步撤离了,后面,所有发生的一应事情和干系,都交给我处理便是……” 第九百四十五章 扫穴 相对于诸多大唐内地城邑而言,宁江城无疑是一座毫不起眼、甚至是微不足道的小城;就连畿、赤、望、要、上、中、下七等的末位,都很勉强的存在;但对安东之地而言又是不折不扣的城池。 拥有像模像样引水绕城的数丈宽城壕,丈余高、数里周长的城牒和四方小门楼;以及宛如内地一般,整齐规划的城坊区域;街市中分布着诸多的工坊、商铺,民居和官署、仓禀、校场、武侯铺。 事实上,作为宁江城的城主兼本地的藩长,宁江藩主同样拥有类比县令的头衔和职权、官署设置;甚至比正常的国朝父母官\/百里侯,拥有更多自主权宜;只有涉及一些重大事项才会上呈都府。 平时只要不触犯最基本的《周礼新编》条款,就可在藩邸内作威作福,充分享受领地出产和进项;如果领地内正好有出产资源的山林、河流或是矿山,或是位于商路要冲,则能够过得更加滋润。 而宁江藩就是这种类似,除了混同江上的水路商道,领地内还有一座开采多年的煤坑;同时,还可以通过汇入混同江的支流,从深山中开采出适宜造船的硕大林木,再顺流而下放飘到宁江城外。 而在流经领地的混同江地段,同样也有定期回溯的鱼汛;可以大量产出熏鱼和腌鱼干货;虽然比不上安东诸藩中,发现铜矿山,或是沙金河流、玉石矿层的幸运儿,但也算得上殷实和富足有余。 因此,自初代宁江藩主开始,就靠这些源源不绝的产出,将这座最早源自栗末靺鞨人的小土围子,给世代营建和增筑成,一座像模像样的小型居家城池;而在城下坊最显眼的则是一处处小烟囱。 那是本地的酿酒坊和蒸馏提存的锅场;作为四季分明而冬日相对漫长、动辄大雪飘摇的安东腹地,虽然有群山挡住北方的部分寒潮;但是作为取暖和活血的廉价烈酒,在当地同样是抢手的货物。 而能够维持如此规模的酒坊和锅场,也变相证明了宁江藩及其周边地区,足以提供大量的谷物剩余和果类、榨糖制品;而为了保护这些产业和商道的利益,宁江藩自然也拥有相应的藩属私兵。 除了按照《周礼新编》规定,以开国子的爵级,拥有一卿、两大夫、十五士的属官位阶,以及三百名充为仪仗\/护卫的藩兵编制之外;还有由分家、世臣子弟组成的,所谓打虎、巡林、护路队。 根据宁江藩的过往记录,这些名目下的游骑子弟,大概维持在千人上下;平时则分布在藩领各地的乡社、市镇和别庄中。除此之外,在宁江城内还有比同县衙的规格,所蓄养的三班役丁约数百。 最后,这些藩主为了自身的安危计,还会私下花钱聘任一些,乡土武社、地方帮会或是江湖中人、门派好手,作为私人的护卫力量补充和加强。关于这一部分的数据,安东都护府就难以掌握了。 尤其是在当下天象之变,导致了山林中的兽潮和异变频发,更是大大增加了这些边疆地区的危险系数;也让这些诸侯藩家不约而同加强领地的巡防力量;各种武社、帮会和门派更因此大发利市。 甚至,就连朝廷所属的京华、新京两大社,都接到了大量选聘家宅和出行护卫,乃至召集人手武装清道、灭除兽害的业务需求。因此江畋以百骑藩家子弟为掩护,这一路过来并未引起什么关注。 因为行路道途之中,比他一行队伍的护卫规模更多的存在,也比比皆是;或者说,就算是普通的行脚商人,也要在一处市镇或是城邑中,至少聚集到百人以上同行者,才能相对放心的继续前行。 因此,当江畋一行抵达宁江城西门外的城下坊时;就被淹没在了热闹喧天的动静当中。至少了大小二三十个商队,汇聚在城外的港市和坊区当中;直到录事参军向槐,展示了安东都护府的巡旗。 然而,当江畋跟随在巡旗下,叫开门进入宁江城后;却发现城内的清冷和萧条,与城外的热火朝廷形成了鲜明对照。规划整齐的大街小巷当中,就算是偶有行人的踪迹,也是行色匆匆一闪而过。 与之相对应的,是贴满了街头巷尾的寻人告示;从去年到今年最新的都有;层层叠叠的贴满了街头巷尾,专门用来公示的榜告和贴墙上。而见到这一幕的向槐,也不由一路表情越发的凝重起来。 而当他将要抵达了城区北部,位于北墙突出部的坡地拾阶而上,比城区绝大部分建筑,都要高出一大截的藩邸前时;才有人从附近的街巷中,仓促赶来迎接;却是都府派驻在当地的市使及书吏。 向槐不由借题发挥起来,当场痛斥了这些疏于职守的官吏一番;然后让他们前去藩邸通传和交涉。但本地的市使却苦着脸卑声回答道,他们同样也有好几个月,未尝见过本地的藩主及其家人了。 就算有几次无可避免的公务往来,也是派出一名生面孔的家臣,专门负责交接;而据说当代的宁江藩主利维卿,从去年除夕夜的病情加重之后就一直闭门谢客,就连藩邸的大门都许久没打开了。 只有一些奴仆从侧后的小门内,陆续运入日常所需之物。与此同时,面对展示在门前的安东都护巡旗,偌大的藩邸内外也是静悄悄的毫无反应。直到这一刻,向槐才放弃最后一丝奢望,转身道: “接下来的事情,就有请宪使自行发落了……” “动手吧!”江畋微微一颔首,身边的一名内行队员,就伸手射出了一枚焰箭;凌空爆响成一团淡淡的烟色。下一刻,城门处就传来短促的嘶喊和惊呼声,紧接着大片马踏声越过街道奔驰而来。 而簇拥着江畋的那些藩骑子弟,也顺势散开沿着外墙,包抄向藩邸的两翼;同时搭箭张弓对准了藩邸墙头,做出随时掩射的姿态来。同时十几名掀掉外在罩衣,露出虫壳甲的内行队员飞身上前。 只见他们三两为一组,蹬地而起越过了两丈多高的墙头,转瞬就消失在了内里;顿时就激起一片惊呼和叫骂的嘈杂声。与此同时,一名内行队员冲到紧闭的厚重泡钉大门前,突然双臂膨胀一圈。 转眼之间,挥拳如密集残影一般,激烈轰击在藩邸大门上,沉闷的脆裂声顿时响彻一时,也在大门上迅速凿击出一个明显的凹坑,又变成了居中轰然支离破碎的大洞;而被栓死的大门就此洞开。 而这时,偌大的藩邸才像被彻底惊醒过来一般,自内而外的爆发出了一阵接一阵的大呼小叫,惊声尖叫,还有老弱妇孺的哭喊声声;一些衣衫不整、仓促披挂的藩兵,也顺势出现在了内里庭院。 但随即就被闯入其中的十几名内行队员,一个照面就轻易击倒、干翻在地;几乎是摧枯拉朽一般的,砸开、轰碎一处处门户、窗扉,也将躲藏其中的形形色色人等,给驱赶着惊逃出来按倒在地。 然后,自有跟进的藩骑子弟上前,将其一一的捆绑起来;转眼之间,偌大的藩邸建筑前半部分,就倒了一地哀鸣不绝的藩兵,或是哭哭啼啼的奴仆、侍女;一直推进到了藩邸的中庭才发生变化。 数十级台阶上的议事大堂,突然就有人破窗而出,迎面射出一片箭雨;几乎都落在了高歌猛进的内行队员身上,但几乎都被他们的弹飞、滑开,或是被他们信手挥舞兵器,眼疾手快的拨打开来。 与此同时,争相涌入中庭的藩骑子弟,也顺势齐射出一片锥头箭和铲尖箭;霎那间在议事大堂的门窗内,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声;而后,撞门破入的内行队员,就将这些惨叫声变成一片死寂。 突破了藩邸中庭的拦截和阻击之后,江畋也看到了重新聚集在后园内,一群已经披挂整齐的藩兵,正在簇拥着一行人,仓促的穿行过亭台楼阁之间,正在迅速远遁而去;然而他们又很快退回来。 因为在远处的外院墙头上,俨然出现了好些搭弓放箭的人影,却是包抄绕道藩邸后方的那些藩骑子弟,不但堵住了他们的退路,还放箭将其给射退、驱赶了回来。又慌不择路逃上一座假山楼阁。 “你们这些贼子,又是受了何人的指使,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袭击藩臣的宅邸!”这时,才有人在楼阁内满是悲愤的叫喊道:“就不怕宗藩法度之下,尽起兵马将尔等破家灭门、斩尽杀绝吗?” “朝廷的宗藩法度,只维护国之屏藩,封臣家门。”江畋这时才走上前喝声道:“却不包括你们这些雀占鸠巢的妖异、诡怪!大胆妖孽,还不赶快现身么?”话音未落,一枚特制烟弹轰然炸开。 退守在假山上的藩兵,只要闻到一丝一缕的烟气,就身体摇晃起来,纷纷的瘫软、跌倒在地;转眼就失去了大部分战斗力;反而是被保护的那一行人安然无恙,不由面面向觎但随机就发生变化。 霎那间身体纷纷鼓起、伸长,膨大涨裂了精美的衣袍和饰物,而露出了发达的肌腱、扭曲的肢体;呈现出各种异于人形的情态。这一刻,在“蜃石”制品诱导之下,露出原型的它们也惊窜开来。 却是目前已经现世的六十九种鬼人当中,蜕变和诞生概率极低,却可以通过吞噬受害者内脏和脑子,伪装成对方的形态,继续猎食的腑食鬼。而且还是尤为少见七八只一起伪装身份的成熟群体; 只是,相对于其他不同特殊能力的鬼人,善于化形的腑食鬼战斗能力,就只能说是乏善可陈了;很快就在四处奔逃乱窜之间,被乱射成了箭猪,却又生命顽强的被内行队员切断肌腱,一一活捉。 在此期间,它们也曾经发声召唤出了,藏在庭院当中的数十只怪形犬兽;想要制造混乱冲出一条生路;却在后续赶到的右卫将士盾阵枪丛面前,被轻易的挑翻、戳倒,又用刀斧斩杀、剁成碎片。 甚至,都没有轮到江畋亲自出手的机会,就轻易镇压了这场藩邸庭院内的变乱。而亲眼见到这一幕的安东都护府录事参军向槐,更是浑身发冷两股战战起来;他简直难以想象宁江藩一门的下场。 又是在什么时候,被这些妖邪之物暗中顶替了身份。并且还能雀占鸠巢的维持了大半年光景,在此期间,又不知道害了多少的藩家亲族、世臣和奴仆的性命;而与之日常往来的藩家中又有多少? 然后,通过炮制这些异怪口供,他又得到了一个坏消息,那位宁江藩主并不在藩邸内;而是已经秘密前往黄龙府了。 第九百四十六章 直取 作为安东都护府下辖的九府、四十二州之一,黄龙府的治所夫余城,也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大城了。历史上得南北朝时期,曾经作为古扶余国后期的王城所在,以此留下了扶余城\/夫余城的古代称谓。 因地处西部草原与东部丘陵相交地带,扼控着混同江,松花江两岸和南北交通的咽喉,在东北古代历史上一直是交通要冲和兵家必争之地。自古以来,这里曾活跃过东胡、鲜卑、秽貊、肃慎各族。 现如今,也是安东都护府下辖的州府中,代表朝廷威仪和行使节制外藩权柄的重镇之一;因此,不但有直接委任的各级官员,同时还有由本地募集得团结兵和定期轮换的镇戍军,构成的驻军体系; 与塞外那些位于茫茫大草原上,沿着各条河流和池泊、水草地,建立堡寨、居城和商贸据点,以为就近圈管和领有诸多草原牧部、帐落,并且定期要承当扫北任务,的一系列北塞诸侯们有所不同。 国朝的大多数外藩,都归属在朝廷的都督府、都护府,所编列的州府县为名的行政框架内;以领地和户口的多寡、爵位和官身的高下,世代授予刺史、县令头衔,要承当比诸侯更多的贡赋和丁役。 虽然不用承担出兵扫北,或是聚众清边的任务;但同样要收到所在都督府、都护府的更多节制;也有更多隐形的要求。比如在领地内维系汉家的法度,弘扬教化和移风易俗的进程,地方治防程度。 此外,各督府、都护虽然不能直接干预,藩邸的大多数内务;但是涉及到藩家之间的分歧或是内部的矛盾冲突,还是需要督府代行仲裁和调停职责;乃至发兵进行干预和阻止,奉命进行善后…… 因此,在安东都护的九府、四十二州治所,都设置有专门得各色官署和不同数量的相应驻军;以为承当收纳贡赋和转运钱粮,维持地方的平靖,裁断诉讼和调理争端,乃至变相的隔断外藩、诸侯。 因为当初设立的这些州府治所,多位于水陆要冲和商旅必经之地;因此,也可以籍此限制外藩、诸侯之间的串联,保持地区势力的相对均衡;乃至避免因为某个藩家的势力过渡膨胀,生出事端来。 这也是作为受命于先帝,世领安东都护三代的燕山王府,能够在安东诸侯、外藩之间,长期保持影响力的根本所在。虽说安东都护府的各级官属,大都出自科道迁转选任,但却可被弹劾和罢免之。 只是,现在权柄煊赫的燕山王府,卷入了满门倾覆大祸,就连幽州都督也难以独善其身;自然不可避免波及到地方上。相对边远莫及的诸侯或是不甚敏感的外藩,首当其冲就是这些州府内的官吏。 因此,当“妖异讨捕”和“御史巡行”的旗牌,出现在黄龙府城之下时;几乎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喧哗,以及后续城区内的恐慌;甚至还有人在烟尘滚滚之际,从旗牌进城的反方向,策马逃出城去。 当然了,这些宛如惊弓之鸟一般,三五成群逃出城区的不明人士;还没跑出去多远就迎头撞上,早已守候在道路两侧的右卫军将士,所设置的拦网和绊马索,人仰马翻的摔滚成一团,被擒获当场。 少数侥幸落后的幸运儿,忙不迭的拨马转头就逃,却被从林中涌出的藩骑子弟,给截断了后路;虽然还有人试图负隅顽抗,当场被这些罩衣轻甲的藩骑子弟,连人带马的射翻在地,用飞索套下马。 然而,在当场检查了这些外逃人员之后,带队的都尉夏侯亮,却是露出略显不虞和遗憾的表情;因为,在这些被打草惊蛇出来的可疑人员中,并没有他所预期的目标。多是些背着案子的亡命之徒。 与此同时,在夫余城内的一处私家馆苑中,庭院内盛放芬芳的花树之下,一场持续了通宵达旦到白日的饮宴;也即将到了尾声。数十名在场的主宾,早已经喝得东倒西歪、衣冠歪斜而敞开了胸腹。 更有云鬓蓬散、衣裙单薄而凌乱的陪侍家姬,娇颜熏染、花枝乱颤的吃吃娇笑着;亲密无间的缠绕和依偎着,这些各具身份的贵客。其中既本府的判官,也有城内的巡检,颇具威望的名士和大家。 更有好几位藩家的当主或是继承人;因此,这也是某种潜规则下的例行会聚。以城内屈指可数的几家豪姓大户,轮流充当做东的召集人;并由一些本府头面人物充当见证,邀请藩主及其代表赴宴。 然后,在这种相对宽松的私下氛围中,居中协调他们之间存在的矛盾和化解可能的误会;乃至合力向某一方施压,迫使其作出让步和妥协,确保本府境内的势力均衡;及维护日常商道的畅通无碍。 因此,几乎所有人都喝得醉意熏然,直接忽略了宴席上的若干缺位;在饮宴中突然起意离席更衣,乃至一时兴起揽着搀扶的家姬,消失上个把时辰也是寻常事情。直到一阵烈风呼啸席卷入庭院中。 刹那间吹卷起无数的陈设器物,将帷帐、案席和吹翻、滚落了一地;也吹懵了这些在场宾客,醉意熏然或是迷蒙的眼睛;更让衣裙凌乱的家姬们,吹露出小衣和亵裙下的藕臂粉腿,惊呼尖叫一片。 转眼尘埃落地之后,就露出了飞卷烈风之中的一个身影;只是他看着满庭的狼藉,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道:“宁江藩主利维卿何在!”下一刻随着动静冲进来,许多手持刀棒和叉枪的青衣健仆。 才有一名贵公子打扮的年轻人,像是得到了底气和信心一般,忍不住开声到:“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然后就被江畋信手一挥,整个人凭空拍飞了出去,重重砸在青衣健仆中撞翻滚倒成一片。 “宁江藩主利维卿何在!”他再度强调道:这时,才有另一名华服富态的中年宾客,畏畏缩缩得应道:“利藩……利藩……,应当已离席好一阵子,未曾回来了。兴许……此刻正在别舍歇息呢?” 下一刻,江畋就腾空而起,瞬间消失在了庭园种。然而不久之后,他却是皱起了眉梢;因为,江畋再度嗅到了空气中,几乎快要淡散得血腥味;就在下方的别院精舍中,随后他挥手轰开紧闭门户。 刹那间,随着被卷入的烈风掀翻、撞倒一地的家什陈设,好几具被掏空了内腑的新鲜尸体,一下子就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也让嘶喊着追赶而来的青衣护院们,远远地发出了一阵阵惊呼乱叫声。 然而,江畋仅仅是留在现场,闭目沉思和感受了片刻;就越过这些护院的包围圈腾身而起,却是再度乘风回到了一片狼藉的宴会现场;而在场大多数人都还未及离去,只是被各自亲随扈从簇拥着。 惊魂未定的看着去而复还的江畋,发出了抑扬顿挫的哗然和惊呼声。然而,江畋看着这些表情各异的面孔,却没有说话;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一个端着酒壶的侍者身上,伸手虚空摄住对方拖曳过来。 然而下一刻,这名看似惊呆木然的使者,冷不防被从人群中猛拽出的刹那;也突然激烈的挣扎起来。然后,就听咔咔作响的摧折声中,他的肢体被无形之力寸寸扭曲、折断;却又转而膨大、增生。 而此人原本木然滞纳的面容,也在瘆人得肢体摧折扭曲之间,像是蜡融一般的流淌下层层皮肉;当他最终被凌空扯到江畋面前时,面部消融的皮肉已重新蠕动聚合完成,变成一张清雅俊朗的面孔。 然而,对方所展露出得这副面孔,却是毫无生气也没任何的表情;就像是一副死肉,与他口中发出的嘶声惨叫,还有严重扭曲变形,又不断增生的躯干肢体,形成了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对比。 这只是电光火石之间的变化,却已有人认出了这副面孔,不由的大声惊呼到:“利藩主,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还有人大声叫骂起来:“该死的贼子,就是你将利藩主,害成了这副惨状么!” 下一刻,叫骂之人就冷不防失声惊呼着,被江畋自人群中抓出来,又一脚踏在地上只剩下惨叫连连,他这才微微侧头道:“看来,你也是这个妖邪之物的同党,却不知道,你们还有多少得同类?” 一时间,庭院之中已然是鸦雀无声;只剩下远处成群结队奔走而来的大片急促脚步声。随后,一名身光甲銮兜的将校,带着一队背甲据刀的士卒出现在庭园内,同时厉声喊道:“贼子安敢作乱。” 但是,下一刻他带领的这队士卒,就略显杂乱的呼喝和叫喊了起来。因为,更多直接搭梯越墙而入的甲兵,从这些士卒的侧后方迅速展开之后,挺举着刀戟弓弩并持牌如墙,将其反向包围了起来; 紧接着,安东都护府录事参军向槐,也出现在这将校背后,满脸肃然森冷的下令道:“在场所有人等,都给本官拿下,一个不准疏漏,但有顽抗,格杀勿论;决不可脱走了任何一个妖邪及同党!” 第九百四十七章 外道 当然了,相对在幽州\/卢龙府发生的大动作;发生在黄龙府的这点变乱,就只能算是附带的小插曲之一。但对于正当持续的余波荡漾中,各怀心思的安东诸侯、藩家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直观冲击。 无论是谁亲眼得见,一个传世了八九代的老牌藩家,居然悄无声息就被一小群妖异取而代之;就此顶着藩主及其家人的皮囊和身份,暗中猎食和残害下臣、藩士和领民,秘而不宣持续了大半年光景。 但更糟糕的是,与宁江藩相干的诸多关系人等中,同样也查出了被妖异顶替或是混入妖异的个例;甚至还有好些人在日常饮食当中,被长期加入了邪异之物毒害之,而出现不同程度的身体异化反应。 比如有人因此在身体隐秘处,长出了鳞片和角革,或是在外缘秘药的刺激之下,吐出了大量污物和异化的血肉,就算不死也是元气大伤,差不多折损了元寿。 由此,至少有三家藩主被迫提前退休,带着部分家人前往京师,接受朝廷的监管;更有数十官吏被撤换。如此种种的实例,在黄龙府及其周边知情的地方,也不可避免引起了普遍的恐慌和人人自危。 一时间,几乎所有得到消息的诸侯、藩家,都针对近年自外地归还的子弟、亲族和臣属,开始了不同程度的自查自纠;甚至因为捕风捉影和矫枉过正的猜疑,在一些激烈的冲突和内乱中闹出了人命。 与此同时,为了自证清白和以绝后患;从周边的临潢府、辽阳府、大定府、显德府等地方,相继有诸侯、藩家的当主或是继承人,带着家人和亲族子弟,赶到了黄龙府境内。希望能够籍以验明正身。 而随着消息的传开和扩散,甚至就连安东都护相邻的饶乐都督府、金微都督府、行海东道境内,都有诸侯、藩家之属,闻讯跑过来凑热闹;千里迢迢的带着家族成员辗转道途,只为了能让自家安心。 而事情闹到了这一步,无论是总览东北戎机的幽州都督府,还有是位于辽阳的安东都护府所属,都无法坐视不理了。很快,暂代幽州都督事的副都督杜审权,还是负责安东善后处置事宜的钦使贾登。 都相继赶到了黄龙府,开始接见和安抚这些诸侯藩家;并且顺势趁热打铁晓以利害。让他们重新在玄元皇帝(老子)庙前重新盟誓,全力配合朝廷剿灭妖异的一应举措;并为之承当新追加税目等等。 作为交换条件,暗行御史部的幽州分驻,将配合安东都护府,对今后每一任诸侯、藩家的当主更替,进行身份和血脉验证;确保他们世代的家门传承,不会被什么伪作人形的妖邪、异类给顶替了去。 与此同时,各家诸侯、外藩,还会定期派遣一批家族子弟,汇聚于幽州府的旗下,接受来自暗行御史部的速成培训和教导,掌握各种鉴别和应对妖异的手段,并将其带回领地去广为传播,以备不患。 随之一起传扬的,还有里行院编撰的《妖异图鉴》,最新简化过的普及版本;委托幽州学政的官印局,重新翻印几万册,却依旧是一价难求。甚至还有人重金相求内部版,道理也很简单。 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受幽州都督府提出的条件;比如一些周边的强力诸侯和大藩家,这无疑是一个持续拉扯和博弈的过程。但却不妨碍他们设法弄到一份完整版,而尝试自行解决潜在的威胁。 而不是让来自朝廷的力量和影响,进一步深入自家的领有,轻易打破维持多年的格局。不过,这些都与引发这一切的江畋关系不大了,因为他盯上一条全新的线索。 那是隐藏在安东诸侯、藩家的领地内,一个潜藏多年的阴影;曾经在底层民间和规划藩落中甚为流行,却被大部分藩领当主所禁绝,转入地下的附佛外道之一;号称聚众诵经就能往生极乐的弥勒道。 就在天象之变后,开始重新死灰复燃;并在多次地下结社的聚会当中,展露出了显圣手段;而开始获得一些商人、富家的供奉和赞助,只为了获得其中的神异庇佑。而宁江藩领内无疑就是源头之一。 不但在藩主的主宅中,有专门的经堂进行秘密供奉;甚至还召集分家和世臣、藩士的家眷,以供佛为由进行定期的礼敬和祷告。这要是放在过去,根本就算不得什么,诸侯藩家的信仰堪称千奇百怪。 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因为,这个死灰复燃的弥勒道,更像是被不断制造兽祸之乱的根源,拜兽教给渗透和影响,甚至是变相借壳重生的产物。最直观表现,就是在弥勒主尊外还需额外供养护法神。 这些所谓护法神与正常佛教各流中,那些金刚力士、天王明王的人型造像不同,而是一些扭曲、诡异的狰狞兽形;或又是干脆难以形容的不可名状之物;而为了供养这些护法神,甚至需要新鲜血肉。 因此,那些穷得别无一物的赤贫群体和蕃人,只能在狂热的驱使之下,放血、断肢以示虔诚。而当此辈供无可供,或是就此失踪之后,也不至于引起藩领上下的太多注意;最多以为被异化野兽吞食。 但是,这一次宁江藩的藩主被掉包和顶替,却将这个隐藏很深的阴影;突然给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在查抄宁江城内相关产业时,不可避免的也牵扯出,好几处弥勒道聚集的秘密香堂和社所; 还有蓄养在城外得数处别庄之内,各种严重异化和畸形突变的兽类;以及被埋藏在附近的地坑里,数以百计被啃过的人畜骸骨;而这就是“宁江藩主”回到了藩邸之后,大半年光景所造就的后果。 这还是也将被发现的例子,却不知道以安东诸侯、外藩之众,还有多少类似的存在,隐藏在暗中呢。因此,就在代行幽州都督和朝廷钦使安抚地方同时,江畋也顺藤摸瓜突袭了一处处弥勒教据点, 最终将所有线索都汇聚到了,位于安东都护治所辽阳城外,大黑山弓长岭上的永真寺;这里也是昔日的燕山王府,所专门供养和捐建的诸多家寺之一;就像是某种命运的轮回,将江畋引到了这里。 正因为如此,这座王府相关的家寺,平日里也几乎不接待外来香客,而只受有身碟的外来僧侣偶尔临时挂单,逢年过节为王府祈福和定期举行寺院间的法会;属于相当清幽雅致的出世和隐修之所。 但也不知何时,成为了就连那位燕山王府少君,也不知道的残污纳垢之所。根据熬不过刑讯的那只腑食鬼供认,真正的宁江藩主利唯卿一行,就是在山门下专供行旅的大方便院内,被全家掉包的。 显然,作为日常管理者的永真寺,在这件事情上是脱不了干系的;而且另一方面,被查处的弥勒道各处据点,所获得的物资钱财的流动记录,也隐约指向了用来供给永真寺的庙产田庄,这就巧合了。 下一刻,前方山顶上的寺院中,再度爆发出一阵呼喝声,打断了江畋的回忆。紧接着右卫军都尉夏侯亮,就前来回复道:“禀报宪使,弥勒道在辽阳的大香主,永真寺监院以下,俱已拿住了……” 第九百四十八章 歧路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代表三纲之一的朱披袈裟,却满身脏污的大僧,被五花大绑着押送到了江畋面前;只是相对于身后一众被按倒在地,哀鸣不绝的僧众;他只是闭目不做他语,而只念佛号不停。 就仿若是一位资望大德的殉道者,等待着自己的最终下场;直到在旁的内行队员之一,拿出了一根灰色蜡烛点燃之后;随着熏香一般袅袅弥散的烟气,像是一条条小蛇、细虫一般,钻入数人鼻孔。 下一刻,这位永真寺监院的慈悲安详外在,霎那间就土崩瓦解开来;变成了从皮下不断涌动起来,一根根筋肉扭曲的狰狞;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他的皮囊下钻出,却被早有准备的器具禁锢住。 最终,只有他的头面发生了某种急剧的翻转,从自内而外张大的嘴裂开始,一直翻卷的到了脑后,露出宛如剥皮大蜥蜴一般的真身。而同样发生异形变化的,还有被制服在地的僧众中,另外数人。 却是暗行御史部最常见,也交手最多的鬼人种之一;只是动作更快的是那些外行队员,在这些异类完成变形的同时,就眼疾手快的挥舞刀剑,将其肢体给斩断下来,只剩下宛如肉虫般蠕动的躯干。 然后,又踩着它们的颈子,将凸面铁棍插进其张牙咧嘴的口中,用力的往复搅动,将那些尖牙利齿搅扰个稀烂,这才翘起嘴巴塞入防止其增生的铁箍套。而在场的其他僧众才接二连三的惊呼起来: “圆光师叔!”“台明师兄!”“泰观执事?”“普信监院!”但是,这些已经化作异类的僧侣们,却已然没法回应他们了。而在永真寺的山下方便院和供养田庄中,人声鼎沸的抓捕也在持续着。 但似乎是遇到了潜在的抵抗一般,不断地有建筑被点燃起来,而变成了一道道远近可见的烟柱。不断有人自建筑中逃出,但在外围召集的本地团结兵和藩骑子弟的包围之下,没人能成为漏网之鱼。 也许其中还藏匿着一些异类,也许还有一些江洋大盗、亡命之徒,充当着某种意义上的帮凶。甚至是燕山王府在逃的余孽,曾经或长或短的隐匿其中,但江畋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些纷扰身上了; 在一个大号的铜缸里,卸掉四肢和爪牙的监院变体,被浸泡在浑浊的绿钒水(浓硫酸)内;随着被腐蚀溃烂,又不断自愈的血肉,而发出持续的哀鸣声;直到半响之后这种变异的影响被消耗殆尽。 随着这位监院回光仿照一般,重新恢复了人形后,江畋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首先是这些年暗行御史部,对拜兽教\/麒麟会的打击和剿灭卓有成效,虽未能令其绝迹但也不得不转入地下蛰伏。 但更关键是几次三番打击下,失去了幕后支持和赞助;早年肆虐天下,不断制造兽潮的拜兽教\/麒麟会,如今已是四分五裂各行其是。其中一部分就带着抢到手的“源血”残骸,躲到了安东之地。 通过延寿和怯病的诱惑,最终腐化了这位久病缠身的普信监院;也让燕山王府供养的永真寺,成为了这些拜兽教余孽的第一个立足点;而通过这一重干系,又一点点的寄付和托庇在安东都护旗下。 然后,籍以民间被打压多年的附佛外道——弥勒道之名,以神兽护法的由头,暗中聚敛钱财和大量获取血食,一点点将几近消亡的拜兽教支系,重新做大起来。甚至开始为燕山王府输送奇形斗兽。 也正因为在那位肆意妄为的少君羽翼下,掩盖了它们所制造的一系列事端和意外;更让这些重获信心的拜兽教余孽,开始试图伸手向安东诸侯、外藩的中上层;这时候,一小群腑食鬼投靠了他们。 正好就与之一拍即合,自京中归还的宁江藩主及亲族,就意外成为被顶替和置换的第一批受难者。而在顶替了宁江藩主之后,籍以弥勒道之名的拜兽教成员,也在原本难以企及的藩家中打开缺口。 以这位归来的藩主为由头,他们以常人难以抗拒的,延寿和怯病的秘方为掩护和诱惑,用血肉提炼的短效秘药,暗中腐蚀和污染了一些藩家中人;将他们变成了弥勒道潜在的掩护和扶持、赞助者。 然而好景不长,如日中天的燕山王府,随着那位权势熏天的少君一起轰然倒下;也顿时暴露出了被它庞大的阴影,所遮蔽下的诸多污秽和罪恶;但幸运的是,那少君有意无意犯下的罪过罄竹难书。 所以,在安东都护府上下多少人自顾无暇间,暂时还轮不到他们这点暗戳戳的干系,让这些拜兽教余孽迅速清理了手尾,再度蛰伏了下来。但已在宁江藩雀占鸠巢的立足点,却成为此辈最大破绽。 所以,江畋最终来到了永真寺,也从这位居中协调的大香主口中,得到了大部分地下香会、结社的化名和联络方式;就隐藏在寺院后山一座最大的舍利塔内。以供奉的一本《四十二章经》为封页。 因此,随着江畋在永真寺重新发布出去的命令,一股新的暗流开始涌现在,安东都护府境内。与此同时,江畋也第一次来到了安东都护首府的辽阳城内,并在城内最有名的游苑,定制了一桌酒宴。 当夜,堂下的舞姬们轻歌曼舞、笑颜如花,而江畋高坐其上开怀畅饮着;作为宴席上陪伴的也别无他人,一身男装而难掩妩媚风情的令狐小慕,还有穿着裙装,却总在大腿上别着双刺的剑姬芳怡; 不要问江畋为什么知道,因为他已经用身体力行的实际行动,往复确认过很多次了。而在堂下歌舞声声中,偶尔会有来访者,被作为令狐小慕下属的仇姬和燕婷,一一引到他面前来接受相应征询。 其中既有当地武德司的勾当官,也有新京社的分社社首,更有本地转运司巡院的巡官和推事,藩务院派驻当地的奏记官;乃至是新任不久的安东都护府掌书记,以及兵曹判官和辽阳府都团练使等。 在用黄丝玛瑙结晶,放大的“传动\/感电”模式,配合语言上的试探和触动;感应过这些地方官员实时反映的态度、情绪之后;江畋也略微松下一口气,虽然这些人的回答,不乏隐瞒和言而不实。 甚至很可能与燕山王府,还保持着不少牵扯。但在涉及拜兽教或者说是弥勒道,对于地方的渗透和腐化上,至少还没发现什么问题的;接下来,就剩下一件事情了。最后出现的本处游苑的主持者。 也是长安平康里的七秀坊\/公孙世家,在辽阳府当地的联络人;一位年过三旬却风韵犹存,一身简素裙裳梳着伴云鬓,宛如大户人家气度的当家娘子,对江畋款身礼道:“贱妾瑞云,见过上官。” “承蒙款待了。只是我忽然有一个问题?”然而,江畋看着她略作感应冷不防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背叛了公孙世家,而投入到了燕山王府,乃至幕后支持者麾下,为弥勒道大开方便之门。” 第九百四十九章 深藏 “上官,真是说笑了;贱妾怎敢担待的如此罪责。”本处游苑的当家娘子瑞云,闻言脸色微变但又陪笑道:“若是说王府少君专横上下、无人可制,贱妾为保全游苑计,也不得已为之周旋一二。” “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又何曾谈得上什么背叛?至于什么弥勒道及其背后的主使者,贱妾更是前所未闻;就算上官身为本(七秀)坊指名的贵宾,断也不能无中生有,令贱妾背上不白之冤。” “那你与城外永真寺监院普信,私下里的交通往来,也是无中生有了?”江畋却是饶有意思的看着她道:“这厮已经供认了,他不但得你暗中布施良多,还定期派遣随侍的沙弥自游苑获取消息。” “这就更是天大的冤枉了!”瑞云娘子却是满脸不忿道:“这个杀千刀的秃货,竟然如此攀诬与我;亏我还令人舍下不少供奉,在寺中添置了为游苑姐妹们祈福寄望的长明灯,却惹来如此祸患!” “还请上官明鉴,游苑收拢这些衣食无着的可怜人,作的是大开方便之门的娱宴营生;又怎么可能推拒各种上门的恩客呢?或许会遇上几个不守清规,私下来寻欢作乐的出家人,却也无可避免。” “更何况,游苑还兼营打听消息和为人中介的勾当,或许此寮,便是从中收买过相应的消息,也不得而知呢?还请上官稍待,让贱妾回头好好查问本苑一番,自然会给您一个合适的交代和说辞。” “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自有一种验证真假的手段。”然而,江畋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同时捏着黄色结晶隐隐感应着对方的情绪变化道:“这是一种搜魂映照之法,可将内心之事尽呈。” “……”下一刻,瑞云娘子脸色大变而勉强笑道:“贱妾不过是个随波逐流的可怜人,又怎当得上官的如此手段;本坊之中亦有诸多机密之事,涉及许多人家的阴私,妾身更不可为此以身犯险。” “这可就由不得你了?”这一刻江畋微微一笑,却感受到她方寸大乱的心念壁垒下,被隐藏起来的若干个模糊念头;也进一步确认了她的问题:随即从令狐小慕胸口摸出了,一枚作为信物的玉环。 “我正巧受过七秀坊委托,找出藏在内部的叛徒。就从你这里开始好了。”江畋的话音未落,就见瑞云娘子已然飞身退出了宴厅,身手矫捷异常的落在了外间阑干上;又挥袖如大鸟一般腾身远遁。 与此同时,外间守候的两名随行青衣剑侍,却是配合默契的拔剑挡在了身前;但作更快的却是一直依偎江畋身侧的芳怡,只见她的云袖裙摆瞬间如花团绽放般,凌空飞舞起来迎面腾射出一双剑刺。 在被两名青衣剑侍挥动剑光如水,清脆亦然的挡下格飞同时,凌空牵引和弹射开来的细细丝线,也如灵蛇一般蜿蜒缠绕在她们的臂膀和腰肢上,瞬间收紧和束缚成团,痛哼着割出数道细细的血线。 但这时,展现出高明纵身技艺的瑞云娘子,已然蹬踏着阑干逃出了百步之外,眼看就要消失在了远处游苑的房脊上。下一刻,几声“呯呯”的脆响乍起;她就像是断翅大雁一般,颓然扑倒、滚落。 却是埋伏在暗处的内行队员,用量身打造的精工长筒火铳,成功将其狙击下来;又落入了预想安排的捕捉罗网中。堂下正在唱奏的歌姬和乐师,这才明白过来发生什么;惊呼乱叫着争相逃散开来。 随后,江畋手握着黄色结晶,紧紧贴在了瑞云娘子的额头上;就在无形的思维感应前端,刺入此刻脑海中的同时;却见她格外反应激烈的大声惨叫和哀鸣起来;被束缚的肢体也绷紧、扭曲到极限。 却是远远超出了,之前任何一个受试者的反应程度;他们要么眼神散乱或是浑身松弛、口吐白沫或是嘴角流涎,或是身体抽搐不断,轻声哼哼着;但从未像这位瑞云娘子一般,宛如杀猪一般惨烈。 但与此同时,江畋通过黄色结晶,所分出来的强化意识,也感受到她紊乱一片的思维旋涡和乱流中,明显的阻碍和抗拒、排斥感;就像在用她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和理性,想要竭力隐瞒什么一般。 但是,这也反而暴露了她内心真正的秘密;因此,江畋毫不犹豫投入了,视野面板中积累的能量储备,将“感电\/传动”模式加强到了178%的程度。霎那间就像是有什么无形事物,轰然脆裂开来。 而瑞云娘子的身体也突然瘫软下来,失去了尖锐的惨叫和哀鸣;唯有她失去焦距的眼睛,在激烈翻白转动着;恨不得下一刻就要从眼眶中挤跳出来。但江畋也捕捉到电光火石飞掠过的印象和记忆。 也包括了她想要竭力隐藏的秘密。比如,除了偶尔会以闭关冥想为由,化妆成寻常客人私下往来的普信监院之外,她同时还有好几个长期保持往来的情人\/恩客,更与其中某位生下一子寄养在别处。 这些人同样是各具身份地位,拥有相当的职权和社会资源、影响力的名望;时常也会借助游苑来举办各种招待会宴。与她手中掌握的消息渠道和豪门宦家的阴私相配合;在暗地里形成了相当的势力。 在事实上,将公孙世家\/七秀坊在当地的分支,经营成了个人色彩浓重的据点;要仅仅是这样,那也不过是七秀坊内部问题。然而,当身为弥勒道大香主的监院普信,找上她寻求暗中合作与协助时。 她却是毫不犹豫的与之一拍即合;利用游苑掌握的地方消息和藩家、官员的阴私,为之发展和扩张提供助力;与此同时,她也利用了弥勒道的显圣手段,解决了好些来自地下世界和灰色地带的威胁。 但事情到这一步,也不过是一个女人在权欲中堕落的心路历程。她虽然和弥勒道牵涉很深,也知道此辈掌握了一些诡异莫名的非常手段;但却没有与藏匿在其中的拜兽教余孽,产生什么直接的交集。 但是,但是,在她内心的最深处,还有一个连她自己本人,都未必能够想得起来的隐藏记忆。那是她年少以舞艺出道时,身为前代七秀之一燕秀的助手,带领歌舞班子前往某处宅邸献艺的模糊经历。 自此之后,她就拥有了一位带着特殊的赤狐面具,却让人无限依恋和满心服从的主人。而这位主人偶然召唤她的服侍,并提供一些公孙世家的内情,就再没出现。因此多年后几乎都被她彻底忘记了。 但这个结果,却让江畋隐约的警惕起来;因为,这疑似为一种极其高明的催眠术;通过不断接触和心理暗示的潜移默化影响,一步步加深内心的服从烙印;最终蜕变成被严重扭曲的认知却浑然不觉。 虽然,平时看起来外表如常甚至心智健全、坚定,但也许在实际上,已不知不觉的做出了许多,严重偏离本性或是背叛、危害性的行为了。或者当这段记忆激活和重启时,就是予取予求的最后关键? 他突然想起当初当代的公孙大娘,私下设宴所拜托的秘密调查,以及七秀坊\/忆盈楼曾经发声过的相应叛变、泄密事件;也许其中的某些成员,就是被这种极其隐蔽的方式,给暗中渗透和腐蚀了? 但庆幸的是,根据这段记忆判断,相应的催眠手段可以影响一时,但是持续不了多久;需要多次往复的接触机会和持之以恒的环境影响,才能完成最终的意识扭曲,似乎还与意志的坚定程度有关。 而更关键的是,随着这个意外的发现,自己在这个时空中的第五阶段场景任务“倾国怨恋”,不知何故徒然增加了一点点的进度提示;这就让江畋有些匪夷所思,难道这也能扯上当年的尘封旧事? 或者说,这位在在瑞云娘子年轻时,蛊惑和催眠了她的赤狐面具的主人,同样与当年上元夜发生的那起悲剧;脱不了关系?只可惜的是,她深藏的这段记忆是在太模糊了,所得的线索相当有限。 只能初步确认这是十多年前,在洛都得某处宅邸中发生的事情;对方对于七秀坊极其熟稔,并拥有让她们难以拒绝的权势地位……这时,外间的令狐小慕也再度来报:“官长,已将游苑上下控制住了。” 第九百五十章 拜访 长安,曲江坊,清奇园内,风和日丽,花草芳菲;而身为海东公室少主的可达鸭,或者说现在因该叫裴构、裴贤达,正带着新婚不久的夫人,广陵王的第四女,照例前来拜访长姐兼此间的女主人。 因此此时此刻,身为安德县主的李云罗,也在丈夫身侧好奇着打量着,在长安城内堪称是传说一般的存在;或者说,偌大的长安城内,有资格拜访和打扰这府上的人选,也几乎是鳞毛凤角的存在。 而她出身道政坊得裴氏家门,却继承了海东家名的丈夫,就正好是其中之一;或者说,他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长年不在京师却在街头巷尾,始终流传着传说的暗行御史之长,拥有最早的渊源。 当然了,身为广陵王的第四女,宗室排行十四的李云罗,也未曾没有过类似得机会;当初在洛都广陵王招待各方年轻俊彦,兼带变相择婿的游苑会上,她也是远远见过这位,号称夙世觉醒的奇人。 要知道,大多数人都是抱着某种,展示自身的才情或是风姿,或是籍此传达名声、留下印记的重要机会,而竭力维持着最为体面的仪态。唯有这位毫不掩饰的开怀大嚼,尽情享受王府提供的饮食。 除此之外,他甚至还带来了一位关系亲密的女伴,就恨不得将对此间主人的心思,“毫无兴趣”给写在了脸上;但也正因为如此特立独行的做派,反而吸引了隐藏的绣楼上,那些宗室女子的关注。 李云罗正是其中之一,不过,还未到年纪的她,并非是当时择婿的首选;而是她的姐姐泰宁县主,以及其他几位宗室女子。因此,她们同样也预先拿到了,被各家重点关注对象的潜在名录和资料。 比如,刚进宫拜谢君恩的郑文台、卢子协等人;品秩不显但未来前景看好,或是颇具潜力,对所在王府也有相当互补互利的长远价值,一干朝廷新晋俊才;当然了,相对早就名声在外的天家公主。 她们这些宗室贵女是不用愁嫁的,甚至还是某种程度上的抢手货,但选择嫁到什么人家,这其中就大有说道。毕竟,哪怕最为破落的远支宗室,也可靠专门生女儿嫁入外藩,获得优遇体面的供养。 但以人称“富贵闲王”的广陵王为代表,诸位富贵优遇异常的近支宗室贵女,她们可选择的余地和上限,就要广阔的多了;甚至可以仗着家门的宠爱,大幅调整具体标准,或者干脆选择成为女冠。 不过,这样做的始终之势少数例子;一方面是家门不匹配的巨大差距之下,很容易滋生出诸多后续的是非;毕竟,能够从微寒和下僚中脱颖而出,做出大事业而身居名位之高的人,几乎万中无一。 更多是仗着王府的门荫和余泽,享受富贵无虞的生活和低调过日子而以。而从小身受家门的富贵优养无虞,这也决定了她们的婚姻,必然要为家门带来相应的价值和意义,最不济也不能有辱门楣。 因此,能将洛都中的名门子弟,年轻俊彦,以招待游园为名聚集在别苑中;由这些宗室贵女进行变相的面试和择选,就算是家门赋予最大的宽容和优待了;也是她们能够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而且,这位奇人同样也在御前陛见的名录中。虽然是政事堂别出牓子,临时加在了那批陛见的名录中,但也可见其特殊之处;更有传闻说,大内那群好事的老公公中,也有人热衷着想要为他保媒; 要知晓那群老货,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追逐风向了;显然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和动静。只是,当时注意到这位特立独行的奇人,除了她的三姐泰宁县主之外,还有好几位正当闺龄的曼妙女郎; 她们在当场没少籍着这个由头,相互夹枪带棒着,好生品头论足了一番。只可惜,来自一个武德司的傻子,不知好歹的被当场教训一顿;也让她们朦胧间刚萌芽的一点期许和观望,就此戛然而止。 再没有人从洛都见过这位,新晋的御史;但关于他的事迹和传说,反而是尘嚣之上,愈演愈烈的流行在朝野和市井间;以至于专门有人籍此素材,改头换面的写出了《天朝平妖录》等白文、话本。 虽然此后,又陆续见过了好些个少年俊彦,当代才子、名门子弟和优秀选人;但是这种错身而过的遗憾,却始终萦绕在她三姐泰宁县主心中,以至于主动略过了好几位,家门为她选好的良配候选。 直到世领宗藩院的裴氏幺儿,过继海东公室的家门之后,也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正室;也再度将与那人相关的消息,重新送到了广陵王府面前;因此,深感世事难料的父王,也毫不犹豫缔结婚姻。 但是在将要两厢相见之时,原本作为这场婚事首选的泰宁县主,却在患得患失之下临阵退缩了;最后无法承担失信后果的广陵王,只能求诸其他的女儿,也让侧妃所出的安德县主,主动挺身而出。 但到了见面后的独处时,李云罗才发现这位裴氏幼子\/海东少主,并不想传闻中的那么顽劣不堪;或者说,他显得相当的直诚和坦然。既没有嫌弃她是侧妃所出,也丝毫不在意她顶替了长姐的角色。 反而郑重其事的告诉她,自己身为海东公室的继承人,需要一个对等出身的家门,并且为之打理家宅、传宗接代的正室人选而以。因此,这个角色可以是任何人,也不会影响到他一以贯之的决心。 因此,希望她能够考虑清楚,再做最终的决定;但在此之前,他大可以陪着她演戏,做出一副还算和睦的模样,将两边的家人都应付过去;然后等到家里开始催逼的紧了,由他主动出面反悔好了。 至少他有足够的靠山,确保家里没法深究,也不差这点出尔反尔的恶名。但也正因为这么一番说辞,竟然微微打动了李云罗;让她感受到这位世人口中,顽劣乖戾的裴小狼。某种与众不同的特质。 此后的接触中,又发现他其实恩怨分明\/睚眦必报,为此根本不在意荣辱得失;明明重视家人与亲族,却不愿付之于口,反而是做出恶形恶状来;对自己认同和崇敬之人,那是一心一心的追随不堕; 至少比她见过绝大多数礼数毕尽之人,暗藏城府深沉或是三心两意,要好相处和轻松自若多了。想到这里李云罗甜美可人的俏面,也不由露出了些许隐隐笑意,而让脸上天生的梨涡越发明显起来。 当然了,她下嫁薛构的另一个理由,则是不折不扣的好奇心,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特别和殊异的女子,才会得到话本中那位形同剑仙的人物倾心;令其成为自己在此人世间,最大的羁绊和牵挂呢? 在此之前,她其实已将见过阿姐数次了,只是作为两家交流往来的陪伴,以及下嫁海东公室之后的奉茶礼;只是在众所瞩目之下;并没有多少说话的机会;这次随着夫君前来,才算是正式的拜会。 事实上,就算是成为那位剑仙御史的良配之前,这位裴家阿姐就在京中声名远扬,甚至就算她在洛都也隐约的知一二;算是在京华女眷中最受欢迎和崇敬的人物之一。如今以居家的裙装装扮相待。 初看并不算惊艳,也不是那种颠倒众生得尤物,却完美的将身为女子内在,绝大多数美好事物,都集齐在她身上一般;兼具了母性、长姐、妻子,而令人不由自主得生出,隐约的憧憬和崇敬之心。 反而是她身后侍立的,两名各具风姿的女子;更引人注目一些。其中一人穿着黑裙白兜,长发披肩而仅有缎花头带,显得高挑丰美又英姿凛然,所有眼角余光都倾注在阿姐身上,显得忠贞而执着。 那就是夫君口中,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儿舜卿了。而另一名女子,则是穿着青色晕染的百褶裙和织花褙子,身姿纤细婀娜看起来充满了韵味,但眼神却略显犀利和专注,似有若无的习惯性摸着腰间。 显然,这就是作为阿姐贴身护卫的剑姬芳婷;而在远处的楼台之间,还有一名双目缠纱的熟美女子,正在拨弹着琵琶器乐;让隐隐约约的弦声随风飘散,与之相对是一名靠塌上静静欣赏的小女子。 而在铺地的绒毯上,还有一只圆滚滚皮毛的火红赤狐,与斑纹狸奴追逐环绕。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和安逸,也让初为人妇的李云罗,忍不禁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又连忙扶手以檀骨折扇遮掩了过去。 然而下一刻,面对已经成家立业,并迫不及待前来献宝,报告各项事业进度和成果的臭弟弟,不失满脸温柔与关怀备至的阿姐;突然间就表情微微停滞了片刻,然后对着垂手恭立在侧的舜卿说到: “我却是忘了,外间还有茶汤在烹制着,舜卿你去催看一下;”随后,由身穿紫花褙子和藤纹曳裙的前女官锦瑜,戴着一众外院侍女,摆桌奉上了时令的奶酥和酪浆、膏环,还有热腾腾的七草茶。 就在众人开始饮茶的间隙,阿姐对着在旁守候的另一位剑姬芳婷,轻声说道:“郎君已然传讯于我,稍后你就拿上我的信物,前去平康里的忆盈楼一趟;就说我有要事,要与当代公孙大娘面谈。” 芳婷闻言脸色微微一动,稍加点头就悄然退开,将侧近警戒的身位,让给顺势上前陪着说话的,前女官\/外院管事锦瑜。 第九百五十一章 无题 翌日,长安,平康里的忆盈楼深处。当代的公孙大娘站在竹制的帘幕前,欲言又止道:“坊主,疑似善用惑心术的那个贼子,太阴居士——望舒,再度露出了行迹,这次却是辽阳府分苑的瑞云。” 听她两三句说完了,与阿姐见面所转述的内情之后;帘幕背后的坊主,再度长叹了一口气:“就连瑞云也难免着了道么?我还以为她这些年与本坊疏离,只是出于私心之故?未想亦然堕落如斯。” “至于望舒这贼子,这些年害了不知多少的姐妹;令多少本坊暗中追查之人无端失联,又有多少人因此性情大变,暗中背离了本坊职分和初衷;如今,承蒙这位贵人之故,总算落下了一点端倪。” “七秀坊于情于理,都该好生答谢这位神通广大的贵人;大娘,你乃是明面上的主持人,就劳烦你将本坊收纳自各地的甲类消息选粹,定期奉送一份到清奇园去,那位裴家娘子,自当晓得处置。” 而待到当代的公孙大娘点头应命而走;作为七秀十三衩之首的绮秀,也旁听的壁障中悄然走出,对着帘幕轻声道:“坊主,想不到,那贼子的跟脚,竟然会是在洛都之中,却是长久的灯下黑了。” “是啊!洛都……洛都……其实我早该想到了,或许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而已。”帘幕后的楼主轻轻叹息道:“既有盘结暗影的隐候乐行达,也有窃据地下水城的马逆,又如何藏不下一个望舒呢?” “倒是这些年,本坊都在洛都方面刻意的避嫌,反倒令这贼子极其同党,得以大逞其道。或许说,本坊在洛都的多年布置和所有暗线,其实都已在某些人眼中暴露无遗;这却是我的莫大错失了。” “坊主……”绮秀忍不禁惊呼道:就听帘幕内继续说道:“但承蒙那位贵人之故,我还有亡羊补牢的机会。既然晓得瑞云早年着道,乃是在洛都的豪门大宅中,又是应邀献艺之故,这就足够了。” “坊主,所言甚是,我这就从京中的别舍另行安排人手,秘密调问当年各班舞乐的出行记录,想必自有定论。”绮秀当即颔首领命道:然而帘幕后又道:“还不够,本坊也需要更加积极的作为。” “继任坊主以来,我努力维持和坚守先人的约法,竭力确保朝野中各方之间的权衡;既要避免引人猜忌和口实,也要为本坊这些姐妹,维系住这处安身庇护之所,但到头反被人暗中屡屡针对之。” “就算本坊与贵不可言的那家人,世代维系下来一点渊源,但在历经多少代之后;也只剩下最基本的厉害权衡。或许这点世代以降的渊源,能在关键时庇护本坊一时,但却不能指望荫庇上一世。” “所以,当今天下纷乱不休之际,七秀坊的方针和对策,也要做出相应的改变了;至少要在当下乱局中,发挥出更多用处和价值,才能令朝堂上的大人们重视,而不是当做权衡利弊的交换条款。” 当然了,她还有未曾道明的言下之意。就是作为忆盈楼的重要关系人等,尧舜太后亡故之后留下的政治遗产;无论是持中派还是权衡派,或又是长期充当缓冲的守约派,都难以将现状维持下去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能够获得一个相对超然的强力部门,引为奥援和协力无疑是最优化的选择了;哪怕为此付出一些代价或说是预先投注。所幸的是无论在清奇园内,还是那位身边七秀坊都有人在。 然而就见绮秀又似想起什么,而对着帘幕背后之人继续道:“坊主,妾身还无意得知了一点风声;当下清奇园内的那位,正在暗中打听和搜罗,西国大夏(天城王朝)先任大使的一些过往旧事。” “既然如此,就让(杜)七娘给园中传个话,就说七秀坊有些陈年的消息,亦可随时以供咨询的。”帘后之人亦是沉吟了片刻道:“但同时告诉芳怡,忆盈楼的剑姬,从来就以忠心事主着称的。” 与此同时的千里之外,刚刚从辽阳城内的烦扰中脱身,江畋一行却来到了长白山上,大名鼎鼎的天池之畔。随着沿着山路运送而来的肥猪,被分别装在几艘小船上,缓缓的飘离岸边驶向湖泊深处。 片刻之后,就有几只肥猪相继挣脱了束缚,自小船上辗转叫嚷了一阵之后;毫不意外的掀翻了船只落入水中。然后又沉浮不定的向着岸边竭力游动过来;只留下一道道被割开皮肉伤口的淡淡血迹。 然而,这些接二连三翻船的肥猪,所过之处水面依旧平静如常,只有持续冲刷河滩砾石的一层层浪花作响。因此,最先游到岸边的一只肥猪,已然开始摇头摆尾的抖擞起水花,但下一刻骤变横生。 随着落在后方水面的肥猪,突然就爆发出凄厉的嘶鸣声;瞬间一道激烈的水流正中,已经部分蹬踏上岸,正在碎石滩上扒拉蹄子的第一只肥猪,将它肥硕体型冲击的翻飞起来,又瞬间滑落回水中。 一个几乎与水底底色混为一体的硕大阴影,突然一口咬在了这只落水肥猪的侧身上;就像是咬破了一个肥腻腻的爆浆丸子般,刹那间将这只肥猪腹腔的器脏和血肉,都给撕开、挤爆和喷洒了出来。 而失去了小半边身体的肥猪,几乎是瞬间毙命;只剩下徒然抽动的残余肢体反应。而水下不知名的袭击者,却放弃了血肉沉浮的剩下部分,转而又咬向了另一只即将上岸的肥猪,撕裂下半截后肢。 转眼之间,水面就像是汤锅一般的沸滚起来,不断有游曳漂浮的肥猪,被来自水下的袭击者撕裂、咬下一大块血肉,或是被水流冲击着远离岸边去。就在这时,岸边高处隐蔽所中的江畋也点点头: “可以了,动手。”,随着他一声令下,布置在岸边的数处遮蔽树木,也被纷纷的放倒在地,露出预设好的多架石炮\/弹射器,急促呼啸将大小不一的沉底雷,砸落在血肉漂浮和沸滚翻腾的水面上。 而一直掩身在水下浊流和污泥中的不明袭击者,也像是惊觉了什么一般;瞬间就放弃了对剩下几只肥猪的撕咬,几乎是在水波翻滚之间,摇头摆尾的四散开来;但它们本能的警惕和反应已经晚了。 下一刻,沉闷的轰鸣如滚雷,从近岸数十步外的水下,骤然爆发开来;激荡扩散的大片水花、滚泡和污泥,裹挟着条条暗红的血色;一下子喷涌出水面,又变成横扫过水面的巨大涟漪和尺高浪花。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沉底雷在水中轰爆开来;激烈震荡的涟漪持续交错在一起,将还算平静的湖面搅烂成了,一锅杂乱纷呈的浓粥。而在这锅浓粥当中,除了被瞬间波及并炸碎的剩下几只肥猪。 又缓缓浮起了好几条体型硕大,却外表破破烂烂的怪鱼;这些怪鱼有着蛇形一般的修长躯干,却没有明显的鳞片,反而像是鳅类一般附着着厚厚的粘液,头首像是鳄雀鳝一般有着长长的锯齿前端。 最小的头尾也有两三丈长,数尺宽的扁圆身围和粗大的对称刺鳍;最大的一只则有四五丈长,头首甚至出现了明显的角质化覆盖,而嘴部尖端更是宛如多角尖椎一般,又生出许多蜂窝状细密孔洞。 虽然被炸伤、炸晕过去,但翻浮在水面的硕大躯干,却还在本能的挣扎扭动着;就像是要在下一刻慢慢的恢复和苏醒过来。但江畋既然带队前来,就不会给这些明显异化的怪鱼,重新逃脱的机会。 片刻之后,投射而出的压缩倒钩弩枪,就将这些怪鱼贯穿,并转动绞盘将其拖曳到岸边来;其中虽然也有怪鱼惊醒过来,想要垂死挣扎的蹿向水域深处;但在数根绷紧的铁链强行拉扯下耗尽起来。 唯有那只最为巨大的怪鱼,在被拖曳上岸边的刹那,突然就腾空翻滚起来,想要碾压和拍击聚拢上来的士卒;但反应更快是在场监守的内行队员,他们手持棍锤钉棒等重兵器,围着就是一顿敲打。 仅用了半响功夫,就将这只巨型怪物砸的头颅凹陷,尖嘴寸断,海碗大的三对眼球都因此爆裂脱落,流淌出大股大股的血水和体液。而后的时间里,整个岸边都被笼罩在了,浓重腐臭和血腥味中。 随着其中一条怪鱼的腹腔,被内行队员用锋利刀斧剖开。奉命协从的本地团练和右卫将士,还有附近的山民、猎户和山下村庄征调的民夫;都熏得掩面转身一边呕吐不止,一边忙不迭的退逃开来。 而江畋身边的记事吏宁弈,也开始根据他的口述,记录下这种新发现的怪鱼特征和描述。比如根据内脏器官的分布形态和内容物,这是一种冷水的底栖鱼类变异而来,从原本的食腐变成血肉活物。 随着数千斤的器脏滚落在地面上,又被戴着虫壳甲和特殊头罩的内行队员,不断得分割、剖裂开来;除了蠕动的残余神经反应,和弹跳不一的指粗寄生虫;还有大量混杂着消化液的腐败人畜碎块。 这时候,才有人隐约的哭喊起来。却是长年生活在附近,依靠长白天池力的渔获为生;却因为这些相对狡猾的异变怪鱼,频频袭击岸边人畜而家破人亡的受害者。但不管怎么说,威胁基本解除了。 当天夜里,江畋就绕到天池的另一端,放出了有些萎靡不振的大土龙“大猛子”;似乎是因为这个时空中的神秘元素\/灵性严重不足,导致它不但体型有所缩水,而且呈现出一种恹恹困顿的状态。 直到它发动了天赋能力,将岸边的地面逐渐液化成泥淖,又缓缓的沉浸入其中消失不见。待倒了第二天江畋就发现对岸的远处,已经升腾而起了大片的烟气袅袅,乃是底下温泉涌现出来得迹象。 这也意味着作为地脉生物的大土龙,可以借助天池周边的温泉地脉,进一步的适应环境和恢复力量。因此,江畋特地给本地官员和父老代表,编了一个底下发现古代神兽遗种,不得随意打扰的说辞; 比如,只要他们定期驱赶一些猪羊在特定区域,这只神兽遗种就不会危害到周边的人畜,反而会确保此地长时间的气候温宜,以及温泉长年奔涌不绝云云。 第九百五十二章 回响 辽阳城南的棚户区内,望着污水横流、阴暗潮湿的坊巷,令狐小慕却是露出了隐约的缅怀和眼神闪烁。因为曾几何时类似的场景,伴随了她很长一段岁月。虽然养父章俞给她一个自我救赎的机会。 但却需要她从武德司最外围的人员,毫无名分也没任何酬劳的跑腿小厮,开始一点点的做起;在混迹市井的同时,也要避免过多引人注目。她由此从小养成了穿男装的习惯,并学会如何伪装自己。 或者说是从扮丑开始。毕竟,长相出色或是过于俊俏,在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当中,就是一种天生的原罪;无论男女总有着种种险恶,在暗中守候和迎接着你自投罗网;这需要足够得敏锐和机变; 也需要相应的运气和机缘。毕竟最初的养父章俞,也只是武德司京城辖区中,分派到最穷最乱的城南大安坊,众多卑小的快行之一,连亲事官的身位都没有;却在膝下足足收养十几个养子养女…… 但是比起武德司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踩着无数同僚和下属,作为垫脚石的前辈,章俞无疑显得另类一些;至少愿意与他们这些养子养女互相成就一二,或者说,他宁愿广撒网来获取长远的利益。 因此,也不会将他们这些从小培养的筹码,轻易得挥霍或是弃掉。但是另一方面,他同样也是相当实际的人物,章俞毕竟只是一个武德司最辖区下层的快行,也就比最末位的长行,高上那么一阶。 因此,就算能从市井帮会中,获得一些孝敬和例钱,但想要养活这些个养儿养女们,却也是有些捉襟见肘;不得不要想法子开源节流。毕竟武德司虽放养于下,但对上的进奉和节例一文都不能少。 为此,他一方面没少做过出卖消息,然后胜败两头吃的勾当;另一方面,带着几名同样穷急了眼的同僚和下属,在暗中做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鲸吞籍没之事;甚至不惜为此挑起街头帮会的冲突。 最终能够落到这些养儿女身上的,也就剩下一些残渣冷涎了;因此,就算是基本的温饱所需,也需要这些养儿女们,从小开始相互争取;也由此形成了三六九等的不同差别。但令狐小慕是幸运的。 她由天生丽质的底子,也有聪慧好学的觉悟;因此,很早开始就让养父另眼相看,而暗中关注不断。因此,她既敢于像男子一般,与强壮过自己的兄弟们争夺;也能果断反击那些暗使手段的姐妹。 反而是那些兄弟姐妹,一旦超出某个潜在的界限,就会被养父察觉并出面,赋予严厉的惩戒和制裁。而她从小到大一次越界的机会都没有,这也让另外一些人看出端倪,无形中隐隐疏离和孤立她。 但她也因此必须给养父更多的回馈;比如来自街市上的消息。流传在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有时候也意味着实实在在的铜钱进项,或是可以用来利益交换的微博价值;她很快就展露出自己的天分。 比如无师自通的一手变装和改型换貌的技艺;又比如毫无痕迹的混迹在街市上,不动声色的潜入特定场所和追踪的技巧;口舌伶俐、能说会道的套取消息;乃至是顶着一身恶臭与脏污,潜伏监视。 就在那些兄弟们,拿着来城狐社鼠孝敬的塞口钱,开始欢聚于酒肉滋味时;在那些姐妹用别人奉送的廉价脂粉,早早开始装扮自己时;令狐小慕却将所有的好处,都奉还给养父只提出一点点要求; 她想要更进一步的读书识字,而不是仅仅满足于武德司的隐形权利之下;令他们这些跑腿之人,有机会粗通文字和算数而已。而这一刻,养父也像是重新见识了她的决心,思虑再三还是答应所求。 她既然下定决心要将自个儿卖个好价钱,那同样也要想方设法增加自身的价值和分量;因此,她一方面通过勤勉与聪颖,成为了养父的得力干将之一;另一方面也在修习文书、案牍乃至各类杂学。 至少她知道一件事情,哪怕是一个色艺双全、知情得趣的行院女姬,都要比只有一副好看皮囊,很快就年华易逝的半掩门私娼;更具格局和眼界,也有更多见宠恩客,乃至籍此从良的机会和概率。 而在她一步步伴随着养父,逐渐从鱼龙混杂、油水寡淡的城南坊区熬出头,最终成为了一名亲事官和从属亲事的同时;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兄弟姐妹,也在她生活和日常轨迹中,逐渐消失和淡去。 他们有不谨慎犯下错失,不得不逃出京城远遁他乡,有的则是横死在街头的争斗中;还有的则变相背离了养父,跳槽到更有诱惑的其他“高枝”去;然后突然有一天,出现在武德司的惩戒通告上。 但更多是畏惧这条出路的艰难与险恶,选择中途退缩而另谋他路了;但武德司世代以降的权势与威名,又哪是那么轻易说退就退的。而养父多年的养育和栽培,也不是那么容易说了结就能了解的。 因此多年后,令狐小慕再度见到其中个别人时,或是满身疤痕的出现在某个街头帮会中,或是在浓妆艳抹的下等行院里。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成了平康里南曲边缘街巷中,外宅包养商人妇之一。 最后,能够成为养父左膀右臂的,也不过是令狐小慕在内的寥寥数人而已。然而,随着令狐小慕及笄后的逐渐长开;哪怕一身灰扑扑的男装,也难以掩盖她动人之处后,那些兄弟们也突然开窍了。 这些距离最近的同僚,争前抢后、嘘寒问暖的令人不胜其烦。更令人担忧的是,虽然养父章俞看起来对她一如既往,不提当初对她的承诺,似乎全数忘记了,但那些姨娘们看她的眼神却慢慢变了。 所以当养父代表武德司提出,需要一个人代为联络清奇园内那位贵客时,令狐小慕就孤注一掷的站出来舍身;但也因这位觉醒夙世神通的谪仙之故,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或者说难以想象的一切。 因此,她很是感谢养父的从小栽培和养育之恩;也同样无限庆幸自己,能遇上如此一位当世绝无仅有的男人;并可全心全意的依附和仰仗于他。至少相比清奇园内的那几位,她才是须臾不离之人。 如今她拥有朝廷的官身和俸料,驱驰奔走的一众部下和自行支配的大笔财货,乃至无形的权柄和影响力。但直到不久前,洛都街头上那场闹剧般的认亲,才让她最终放下心底隐藏极深的一缕遗憾。 曾经的家门和血脉的羁绊,相识过眼云烟一般的彻底消逝在风中;如今,只剩下个那位谪仙人的得力臂助和枕边人而已。过往的种种陈年记忆,如同滋味翻沉的醇酒,丝丝浸泌过令狐小慕得心头; 下一刻,沉寂许久的脏污坊巷中,突然就像是惊醒过来一般;随着迅速点燃的火头和喧哗声声,骤然越墙奔逃出好些绰约的人影;然后,就被埋伏在外围的成排火铳和强弩,迸射如雨的纷纷击倒。 但是,大多数迸血跌落在地面上的人影,却是在原地重新挣扎的攀爬了起来,又在下一刻纷纷撑破了衣物,化作了尖爪裂口的一头头鬼人;沿着街道和攀附着墙头,再度嘶吼着冲向外围的封锁圈。 然而,更多的椭圆容器被掷出、砸碎在,这些仓促变形的鬼人之间;瞬间从地面升腾起的一股股刺鼻黄烟,将这些窜逃鬼人笼罩住大半的同时;也在浓密的黄烟中,爆发出凄厉的哀鸣和惨叫声来; 随后,几头穿出黄烟的鬼人,就跌跌撞撞的一头栽倒在地;却是浑身皮毛、肌肉,在调制生物强酸的腐蚀之下,几乎被剥蚀殆尽;在坑坑洼洼的大片溃烂处,暴露出了蠕动的器脏,趟出一地血水。 紧接着,接连轰然迎面放射的霰弹小炮,如扇面喷洒雨点一般,激射的墙面、檐角和瓦顶都崩碎、崔烈开来,也将试图蹦跳上房顶和四处躲藏的鬼人,扫击的肢体摧折、骨脆肉烂的相继跌坠而下。 最后,手持喷火筒的重甲军士,将街道上堆积起来的鬼人尸骸,连同浓重酸蚀的残余,一起点燃和焚烧殆尽。这时候,十几名身披虫壳甲和头罩,手持沾满血污大戟和斩刀的内行队员,依次现身。 而在他们簇拥之间,一个特殊的柱形金铜色器皿,被两人合力抬了出来;领头的内行队员对着令狐小慕微微颌首:“令狐从事,这些妖孽藏在地下密穴的所谓‘秘血之源’,已然成功寻获了。” “有劳诸位儿郎了。”令狐小慕这才略显矜持和城府的微微点头到:“监司此番定下的外松内紧,转移试听之策,果然令这些潜藏城内的妖邪之辈,迫不及待的想要转移和逃遁了。” 这时,一条花皮老狗也回到她脚边,只是肚皮显得异常滚圆,还在微微的打嗝不停;就像是在短时间内一下子吃撑了一般; 第九百五十三章 内在 当江畋自长白山带着作为纪念品的硕大鱼头归还;布置辽阳城内的后手和伏笔已然尘埃落定。作为弥勒道最后秘密据点,隐藏在城南藩汉杂居的贫民窟内,以专司屠宰的宰生行兼地下帮会为掩护。 最后一批弥勒道的护法兼拜兽教余孽,在来自江畋暗中留下的本队,以及幽州分驻成员的突袭之下;几乎是如惊弓之鸟般的仓促出逃,一头撞上了里行院准备好的罗网和封锁线上,当场死伤惨重。 当场击杀、斩死变身后的鬼人一百多头;被短暂催生出来的凶兽十余只。但更关键的是,缴获了埋在畜栏地穴中,来不及转移的奇物,也是制造这些鬼人和异兽的源头之一,所谓的“源血”所在。 因此在回到辽阳城的第一时间,江畋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所有本地官员拜会和面呈的请求,径直来到了专门设置的实验场所内。而后下令打开那具柱状的金铜容器,刹那一股酸臭腐朽味喷涌而出。 然后,这股淡淡的刺鼻烟气,还没来得及扩散开来,就被江畋一挥手凭空消散不见了。最终,露出了笼罩在透明白琉璃器皿内,一大块难以名状的血肉,浸泡在浓厚发黑的粘稠污血中轻轻沉浮着。 而仔细观察之下,在这块不规则的血肉上,尽是令人密恐的蛀穿小洞和放大舌苔一般的赘生肉芽;像是在污血中不停进行,某种置换一般的轻轻蠕动着;就像一块飘摇荡漾在漆黑深海的艳色水母。 而早年被俘获的那些拜兽教成员,口中所谓的“源血”,便就是来自这块异形血肉,通过某种手段不断置换出来的血色分泌物;可以持续污染大多数活物血脉,乃至迅速将其催化成鬼人或是异兽。 只是通过里行院内部的实验证明,这种变异过程充满了不可控的风险,畸形、暴毙的概率,远远高过意识清醒完成蜕变的可能性;而且就算完成了蜕变后,也会被巨大痛苦折磨和肉体本能所扭曲。 哪怕保留了原本的意识和智商,也会变得性情偏激,乃至是嗜血、残暴;习惯性的将大多数活物视为饵食。其中灵智越高的生灵,越容易蜕变出各种奇怪的能力,而越是低级的蛇虫越是异化有限。 然而,通过抽取这些初代异化体的骨髓精血,同样也可以籍此催生出,更多次级、再次级的异变体;只是,这些次级、再次级的衍生体,在力量、速度和蜕生形态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退化和削弱。 但因维持时效更短,重新恢复人形的概率更大。故而,这些年里行院的麾下,乃至朝廷所属的其他强力部门,在剿灭拜兽教和平定兽祸时,也没少缴获类似的“源血”,乃至其不同次代的衍生物。 而发现这块能够持续产生源血的血肉残骸,却还是头一遭。因此,被当场捕获的十几只鬼人,被统一注入了腑食鬼内脏的提取物;片刻之后有一大半都当场血肉涌动爆裂开来,或是溃烂溶解而死。 仅有几只短暂恢复了原本的人形;但大多数在这种激烈剧变中,无法保持正常的精神状态;变成了口涎横流、嘶吼不绝的疯癫状。或是眼神呆滞麻木,只会浑身抽搐,傻笑着发出赫赫作响的痴呆; 唯有一只体型干瘦的大头鬼人,恢复人形后一动不动的陷入了某种昏阙中;哪怕如何外在强力刺激,也未能惊醒来。但仅仅这种程度的装死,却根本瞒不过手持黄色结晶的江畋,后续的探查感应。 随着冰冷的黄色结晶,被江畋用力按在了“他”脑门上;刹那间这只浑身都被体液浸透,努力装作假死的鬼人,瞠目尖啸了起来。然后,江畋就看到了一个被严重扭曲的视野,那时无所不在血肉。 在粉色蒙蒙的雾气中,地面是纵横蠕动的密集血管,墙壁是不断分泌液体的肉腔;而诸多器械和幕帐、陈设,则变成了奇形怪状增生的骨杈和膈膜;至于在场的内行队员,更成了一头头人形蠕虫。 然而,江畋的坚定意志无视了,这些扭曲感官的影响和干扰;更进一步的投入能量储备,强化和壮大意念的触须,更进一步深入对方大脑内在;在无数星光般的思维闪烁中,贯穿一个个记忆碎片。 不知道多久之后,江畋突然眼前一黑;受到了太多无关杂念的污染和影响,而变得越发斑斓的意念触须,也随之崩散开来;只剩下一片难以形容的空虚感;当他意识切回现实,才听见隐约嘈杂声。 却是在场的那些内行队员发出来的,而他手中也失去了实体的附着感,而只剩下一片的粘腻糊糊;随着江畋将眼球努力转向身前时,这才发现正被搜魂的大头鬼人,只剩下一个冒血敞开的颈腔部。 而在尸体背后的墙面上,赫然糊上了一层红白相间的残渣和骨碎;显然是这只鬼人难以承受,江畋不断追加的思维探索压力,而当场爆头而亡。尽管如此,江畋在这名疑为拜兽教高层的头脑深处, 还是从众多庞杂纷呈的记忆中,窥见了几个重要的记忆碎片和关键场景。比如在一处疑高寒缺氧的干旱地带,因地震崩塌的巍峨大山面前,看见开裂的冰川中,浑身长毛的巨人与盘缠异兽的场景。 还有,在不断流淌着融化血水,散发出令人窒息异味的封闭马车上,日夜兼程奔驰的记忆;或又是,在一处巨大的地窟血池之中,不断投入各种活物血肉,对沉浮其中的不明存在进行滋养的情景。 以及突然有一天,巨大的血池突然就干涸了,蔓生出无数肉质的脉络,将周围躲闪不及的看守人等,缠绕汲取成干骸的惨烈情形……而记忆的最后一幕,则是在天象之变后,集体消失的教门高层。 以及随着领导层缺失的群龙无首,后继血食输供的断绝,在饥渴难耐中撞破出来的成群异兽;还有各色不同能力的鬼人之间,围绕着一根由无数人骸,交织盘绕的血色肉柱,惨烈异常的血腥内讧。 尽管如此,江畋还是在这些错乱交杂的场景中,注意到了一个戴着六牙发冠白象面具之人;虽然,他不是这些拜兽教领导层中人,却拥有比所有人更高的权威和势力,每次出现都代表着大事发生。 片刻之后,江畋就枕在了剑姬芳怡的盈实大腿上;由她自上而下恰到好处的推拿着,有些隐隐幻痛的头部;听取来自令狐小慕的善后事宜报告。比如对战斗造成民居损毁的清查和附带伤害的抚恤。 这也是江畋从一开始,为里行院定下的基本行事准则之一;为了消灭哪些兽祸和灾异事件,固然允许使用最大限度的武力和特异手段;但最终目的是以较小的牺牲,来避免更大的危害和灾难扩散。 因此在进行了针对性的战斗之后,处理好所在地方的补偿和抚恤,也是不可回避的重要一环。虽然这一切完全可以仗着权势和地位,直接推给地方官府善后,里行院毫无牵挂的拍拍屁股转往他处。 但江畋却坚持事后的损害调查,还为此筹措一笔定期积累的款项,作为相应补偿资金。虽然最终落到那些百姓手中未必有多少。但这一点态度很重要,关系到里行院行事的正当性和基本大义所在。 此外就是设计逮捕,长期充当弥勒道头目\/拜兽教余孽在城内潜在的保护伞;也是游苑当家娘子瑞云,暗中私通往来并生下一个孩子的情夫;官拜辽阳府左司马,专司巡检捕盗事雷万发的具体过程。 长时间养尊处优的他,虽然为了某种大展雄风需要,暗中长时间服食并依赖弥勒道的秘药,但是在面对在衙门中设伏捉捕的军士;甚至连化身为鬼人,负隅顽抗的勇气都没有,而是扭头跳墙就跑。 然后,被策马追赶上来的军士,用钢丝钩网套住之后;痛的原地翻滚不断,却是当街大小都失禁了。说到这里,令狐小慕放下手中的文书轻声道:“官长,还记得,我当初发现那两个好苗子么?” 随后,两名同样穿着小号男装的女孩儿,被令狐小慕唤了进来;低眉顺眼对着侧卧在塌的江畋,恭恭敬敬行礼道:“拜见贵人。”然而江畋只是看她们几眼,就不由露出一丝笑容:“真是有趣。” 因为,在他临时切换的甲人视野当中,这两名女孩儿的生体反应,明显强过大多数普通人一截,而在身体轮廓的眉间位置,甚至隐约出现疑似亮点旋涡,就像是瑜伽修行法中,所形容的脉轮之一。 没错,这两名女孩儿,就是当初江畋路过庐州时,在顺手解决了当地的巨商汪伯贤,和十二元辰之一的酋鸡事件;将当地芳文社首仇姬和剑姬芳怡收入麾下时,顺手解救的那批被拐卖孩童之一。 第九百五十四章 新生 只是相比当初,她们混迹在一群难辨性别的孩童中,面黄肌瘦、惊惶不安的样子;如今看起来却是营养充足、气色饱满;眼眸中也充斥着,名为自信与安心的光泽;敬畏而不失好奇的窥视着江畋: 随后,令狐小慕也简单介绍了她们的来历和特点;其中年纪稍小一些,脸蛋略圆带着小酒窝,还有一点小雀斑的女孩儿,叫做关关;年纪大一点,下颌略尖,眼角还有一道伤痕的,则是叫做阿咎。 事实上,当初在庐州境内,那批被贩卖和秘密转运,作为特殊材料和祭品的孩童中,真正觉醒了异常天赋的,也就是这两位而已;因此,为了留下这两个可造之材,令狐小慕也没少费了一番心思。 事实上,江畋一路顺手解救的大部分被拐孩童,都会让地方官府张榜公告,令其家人前来认领;唯有这两位让令狐小慕专程派人跑了一趟,以为交涉相应的情形。可现实显然比她意料的还要离谱; 比如,年幼的关关其实是父母双亡之后,被寄养的族叔给偷偷卖掉的;而阿咎的经历则要更加曲折一些,她虽然还有家人在世且父母兄弟姐妹俱全,算是当地的殷富之家,但却相当排斥她的回归。 仅仅是她逐渐觉醒天赋期间,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异常之处,将其视为了给家门带来灾厄的不详之人;因此在她走失之后甚至没人报官,将其当做不存在一般。而她被拐卖之后同样表现出自毁倾向。 她眼角的伤疤,就是在被转运的期间;不断反抗和激怒人贩子,并试图自残容颜来降低自身价值的结果之一。因此,令狐小慕对她似乎也多了一点同命相怜的关注,亲自疏导和开解并成功说服之。 如今都算是令狐小慕手下,刻意栽培的特殊苗子。因此,按照初次觉醒的外行军士标准,专门供给含有异类提取成分的饮食和营养药剂;通过相对安全的流程,培养和锻炼她们所获得的天赋能力。 因此,关关当场演示了以意念感应,并短暂操纵墙上的绿植藤蔓;又沉下心来轻声唱了一首小曲,却与蓬莱之墟获得的翡翠树心,产生了呼吸一般的绿芒共鸣,显然是激发了其镇静、愈疗的效果。 这对于江畋而言,倒是一个意外之喜;因为相比最早发现的奇物“句芒”及其衍生物“化雨”;所带来的潜在血脉污染和突变风险;这种源自翡翠树心提供的持续愈疗效果,几乎没有任何后遗症。 虽然没法断肢接续或是垂死吊命,但对于普通人的适用性更广泛一些。因此,作为对她的激励和褒奖,江畋给了她三颗核桃大的种子,都是源自当初夷州秘境的血肉之树上,收集的枯萎果实内核。 只要滴上血液就可以激发内里残存的活性,短暂的催生出一颗血藤,激烈的鞭笞、缠绕和绞杀,除了血液供给者之外的活物。再加上关关的感应和共鸣能力,足以成为关键时刻的杀手锏、保命符。 至于阿咎的天赋就有点奇葩了,她能够影响和操纵一定范围内的虫蚁;这原本是一种相当鸡肋的能力。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堪称是相当的乏力;但江畋让西京本部送来的两种虫类却改变了结果。 一个是拳头大的刀齿蝗,最早发现在陕州的中条山一代;作为啃光树木顺带伤害人畜的虫灾,被纵火焚烧扑灭之后;一部分地下挖出来的卵块,被西京分部孵化出来,并尝试繁殖成为异兽的饲料。 而阿咎一次可以影响二三十只的刀齿蝗群,并驱使它们一次性啃光一小片的山林,或是将一辆马车连同内里的事物,瞬间掀飞上空中,又在短时间内撕裂成碎片;也算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攻击手段。 另一个则是江畋曾经遇到过的巨型穴蛛幼体;在那只巨型穴蛛母体被杀死,并做成了虫壳甲后,剩下虫卵孵化的穴蛛幼体,似乎都停止了成长;就像是被什么无形抑制了上限,但依旧有猪羊大小。 而且可以像巨型母体一样的吐丝、打洞埋伏,和喷射麻痹气体进行捕猎。因此看着满头大汗的阿咎,操纵着撒欢狗儿一般的几只穴蛛满地乱跑,又将它们重新驱赶回车厢内蛰伏,江畋也颔首认可。 同时也当场送给她一件奖励,就是当初那只地穴巨蛛鳌肢末端;所制成的一柄奇形匕刃。拿在她手里就宛如一柄曲剑,不但带有的残余信息素,可以有效避免穴蛛反噬,还具备天然速效麻痹成分。 与此同时,她们也获得了江畋亲手签发的,西京里行院见习事员的官方身份;只要在西京分部落档备案之后,就自然可以享受朝廷编制预算下,比同外行士卒的俸料和福利,继续从属于令狐小慕。 而作为西京里行院常设机构的一房三厅、两院一坊、五营两队,内机房从事官的令狐小慕,如今也有一支上百人的常备班底;以辅理监司的名义和职分,掌管着对外的情报收集和地方的消息渠道。 同时,她还可以凭借西京里行院赋予的身份,以江畋签署的文状为依据,获得来自地方上的武德司、京华、新京两社,及各州府的巡院、检校和推官的协力和配合,乃至调动所在护路、漕营支援。 除此之外,为了以在调查过程中防万一,还有一个来自内保队或机动队,的五名内行队员小组,为她提供暗中的防护和随时武力支援。作为她的直属部下\/核心成员,大概只有以仇姬为首的七八人。 不久之前,又新加入一个出身白山派的女剑士,在燕山王府案后投效门下燕婷;同时招揽了几名幸存女卫,算是有了专属武力方面的担当。而剑姬芳怡则是充当她的贴身护卫,兼带日常床伴的候补; 而这两小只,则代表了她对未来的规划和预期。按照江畋私下对她坦言的趋势,将来还会有更多民间的异常人士被发现;而成为各方势力收罗和争夺的对象。西京里行院无疑会在其中占据重要角色。 而她或许有机会代表西京里行院,组建起一支民间奇人异士为主的外围队伍,以为分担官面上应接无暇,或是碍于体制之故;无法马上采取行动和措施的突发事态。同时也监控和制约滥用能耐之辈。 因此,当夜月色西沉之际。已然完成了诸多记录的仇姬,又刚刚沐浴了一番,穿着宽袍小衣回到寝室,却见难得一身女装睡裙的令狐小慕,悄无声息的端坐在她的床边,不由略显诧异的轻声相询道: “令狐从事,可有什么加急的事儿么?”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情。”令狐小慕打量着她宽松外袍下,素白小衣难掩的玲珑曼妙,却是背手过头放松身体斜靠倒:“只是有些睡不着,想要寻你说些话儿,仇姬,你我相识也有年余了把?” “从事所言甚是,自从贱妾奉命投效您的麾下,也有一载又三月有余了。”仇姬闻言,也不由自主的走过去坐在了床边:“却是承蒙从事与上官之故,见历无数也大大开拓眼界,实在是感怀再三。” “那么仇姬,你可曾想过,将来有一天,你找到了那仇人,并且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后。”背手而枕的令狐小慕,却是再度舒展开睡裙中的凸透身姿道:“接下来余生时光,又会有怎样的打算呢?” “这……贱妾却是未曾想过,或者说是不敢去想……”仇姬闻言一愣,遂又轻轻喟叹一声:“兴许,是归还本坊做一名指导后辈的教习,或是在厌倦了俗世碌碌之后,去做一名女冠或是青灯佛堂?” “那你也太过厌世弃俗了,白瞎了你好容易才能自主的余生光景。”令狐小慕却是斜靠在床榻上,摇摇头道:“更何况,如今天下这副纷乱局面,你莫说是退隐坊里,就算出家避世也难以自保啊!” “七秀坊如今也是困扰纷纷,不然,芳怡以当世罕有的剑姬之身,又何苦远离京师,为了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暗中追逐于淮南之地呢?若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想到,以茅山祖庭竟然沦落妖邪?” “从事所言,贱妾一时无从以对了。”听到这里,仇姬也不由露出了恍惚和茫然之色道:“难道以大唐之大,海内之广,这世间就没有能令人,独善其身的安然之地么?” “这个自然是有的,只是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个机缘和幸运,撞见一二而已。”令狐小慕这才突然挺起身来,对着她目光灼灼的说道:“但对仇姬而言,不过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现状。” 片刻之后,仇姬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微微张开一线窗扉的室内,正当一副娇娆绽放模样的剑姬芳怡;香汗淋漓的被摆布成种种姿态的动人情景;而正当她想要扭头就走,却被令狐小慕从身后抱住: “竟然都看的分明了,难道你还想独善其身么?” 第九百五十五章 幽台 但无论如何,得到了江畋自燕北返回的消息之后,无论是安东都护府,还是幽州\/卢龙府上下,都不由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位所过之处,固然妖邪无所遁形,但地方官府也是哀鸿遍野、落马无算。 事实上,相比那些生怕被会化形的妖邪,顶替了自己家门、污秽了血脉,而变得有些杯弓蛇影的诸侯藩家;在这个过程中被牵扯出来的,地方官吏失职无能、腐坏堕落,同样让官面上十分的难堪。 因此,就算是侥幸没被牵连到的,也几乎是日夜祷告着,这位不务正业的“妖异讨捕”,赶快离开自己的地界。就在这种暗流涌动的情绪当中;江畋却是中途拐到燕山山脉深处,当初的异变区域。 如今的怀戎道北峪口,已然是大变样了。或者说原有山野地形,几乎都被后续征发的民役,日以继夜的劳作之下彻底铲平了。就连血色秘境消退后残留的,混合着骨骸残渣的灰白地面,都被铲走。 在整个被拓宽的峪口平野一侧,以江畋留下那堆巨大岩体为核心,堆成了一座寸草不生的小山包;并且还在山包上建起了一座带着垒石护墙、畜棚、屋舍和烽燧塔的小型堡垒;常驻一队的守捉兵。 而围绕着峪口内,这座了望塔式的小山包,通往塞外、河东和安东的各条通道上,已然充斥着一副行旅往来,巡道不绝的新气象了;他们甚至在这座数丈高的小山包下,搭建起来若干的服务设施。 在简陋的木栅栏内,木搭的茶棚、饭铺和酒肆,还有同样简易客舍和畜栏,车马行栈;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垒石铺瓦庙宇。背靠着巨大石体,被白昼也燃烧不绝的香火,熏黑了浅浅的门边和檐角。 更有几名皂衣的公人,巡曳往来在喧闹一片的出入人流间;让人不禁感叹起来,所谓的生命\/金钱自然会寻找出路的基本道理。或者对江畋而言说,这既是正在制造,也是见证某种新历史的既视感。 这个结果也让他的心情变好一些;至少大多数人任都在适应新时代的变化,并努力获取自己的生态位,无论这个结果是好的还是坏的。然而,当江畋回到了幽州城时,却遇到一场隆重的迎接仪式。 虽然,作为善后大使的贾登,代理幽州都督的杜审权,此刻都不在幽州城内;但是以新到任的卢龙府少尹方继模,幽州都督府长史房守缘为首,一众留守文武官员,还是设法组织了一场出城迎接。 就好像江畋是刚刚得胜班师的将帅一般,不但在幽州的北安门外,设置了三层高的彩棚和轮流演奏不停的两班鼓吹;还弄了一班本地的父老代表,轮番奉送上香花、彩表诸物,口中赞颂溢美不绝。 如此一幕,固然让回归的右卫第五营将士,还有分驻队员、安东藩骑子弟们大受激励;一副昂头挺胸、与有荣焉的模样;却也让江畋略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去之前城内还是一片愁云惨淡的萧疏。 怎么时隔一段时间回来,就突然大变样了呢?随后,令狐小慕吃吃笑着开释道:“看来,燕山王府的案子及其后续干系,已在朝堂上尘埃落定了;幽州的人事变迁也大致完毕,籍此向您表态呢。” “更莫说眼前的这些官吏人等,怕不是尊奉朝廷的调令新来乍到不久,正当要在幽州大展拳脚或是有所作为,便更需官长的认同和默许了;眼下不过是籍着地方父老的致谢之故,借花献佛一二。” “想必稍后,还会有更多的表示和人情输送呢?毕竟,若不是官长肃清了燕山少君,及其党羽在城内的盘根错节之势;又哪来得这些人来,更进一步上进和迁转美职的机缘呢?自然要有所酬谢。” “你知道的,我可不在乎这些。”正在巡街游行中的江畋,闻言笑笑道:令狐小慕眼眸转动道:“可是他们不晓得了,事实上,绝大多数人都未必明白,官长入世救民的抱负,只知您神通广大。” “在此辈的眼中,倘若不能得以官长准许和认可,只怕想要在这个位置上,都难以坐得安稳了。官长信不信,此时您若要弹劾卢龙府的某位,朝廷很大概率会纳谏如流,迅速另换他人前来履任。” “那你就太过高看我了,归根结底,我的本事可不在整肃官场上;政事堂的那些大人物,也不会轻易容我,真正的整顿官场。”江畋笑着轻轻摇头:“这只会打破朝野派系均衡,导致更多变数。” “但是,官长的确是有这种能耐啊!”令狐小慕却是露出了由衷的崇敬和感慨道:“朝廷自有其法度,而官场亦有其成规,乃至是长久形成的陋习和例制;但唯有官长能够超越其上,轻易打破?” “勿论官长是否愿意承认,或是曾有过如此的作为;但在那些人的眼中,您就有这般的能耐;也是悬在此辈头上的一口利刃。更何况,他们多少都算是此事的潜在受益者;自然就会想的更多了。” “故而,出于利弊权衡的考量,也必须探明官长的态度,不然于心何安否?”正在说话间,幽州分驻的短巷已在眼前;而这处曾经远离闹市,而显得破败、陈旧的场所,如今同样也大为改头换面。 不但修起了丈余的崭新高墙,还将原本的大门直接延伸到大街上;而周旁的建筑更是被连片的清理出来,改建成宽敞的训练场地和内外工坊、库房和牢笼,前后输进的跨院,以及幽深异常的庭园; 就在江畋解散了巡游的大队,带领少量亲随入驻后;令狐小慕就捧着一堆投帖和名刺,出现在江畋的面前。同时从中挑出一封古朴盎然的泥金封贴笑道:“却是府尹与长史联袂邀您会宴燕子楼。” “看来,这就是你说的试探态度,兼带让他们安心的机会了。”江畋顺势接过这封帖子,略带自嘲的轻声道:“不过,狐狸妹,你还是陪我走上一趟吧!有些不要紧的干系,就劳你替我打发了。” 是夜,幽州行宫——大安宫之侧的外苑,大名鼎鼎地标建筑燕子楼内,华灯璀璨、歌舞曼妙,绕梁直上;传菜奉酒的使者和婢女,如同蜂蝶一般的穿梭其中;也随着不断掀起的帘幕播散出欢笑声。 所谓的燕子楼,就是因为地处城北的高台楼阁,常年群燕汇集檐下喧哗,而得名的一处名胜景致。与幽州城内的另一处名胜和热闹去处,以教坊司为核心的连月坊,相距不过一条大街的距离而已。 因此,作为暖场的教坊司舞姬和歌伎、乐工,在江畋步入其中之前,就已然先行布置好了场所,开始忘情而卖力的表演起来;引得环绕在场的四壁、游廊和露台上的陪客,一阵又一阵的赞许如潮。 正所谓是天下美色,“扬一益二,楚三拢四”的典故;代表了扬州、益州\/成都、江陵、京畿,这天下四大风月胜地所在;但自古以来娇娆奔放的燕赵胭脂、幽台声乐,同样也是天下有名风月之乡。 而当江畋在声乐署司仪的唱报出,二十多字头衔的洪亮声气中;轻杉束发背手踏入大堂,缺引起好一阵的静默和滞声;甚至连演奏正酣的器乐,都因此暂停了片刻,而导致忘情舞蹈的节奏被打乱。 但好在及时出声的都督府长史房守缘,带动起来的一片问候如潮;不动神色的将这一点小插曲给掩饰了过去。待到江畋入座上首的楼台,无论是少尹方继模,还是长史房守缘,都不由轻挑起眉头。 因为,他们不约而同看见,尾随其后青绫男装的令狐小慕,不由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至少今晚的某项安排要落空了。他们自然听说过这位时刻不离的女官人,也请出教坊司最出色的女娘献艺。 但好在随后重新传菜上来,江畋满不在乎的开怀大嚼,又让他们稍稍的安下心来;却是毫不犹豫的放下身段,举着杯盏以敬祝天子和政事堂诸公的由头,轮番的劝饮不断,也一点点的打开了话头。 但相对于与这些资深官僚虚与委蛇,江畋更多的注意力,其实多放在了燕子楼提供的菜色上;因为;他看见了整只烤熟端上来,内填蜜汁馅料的子鹿,也品尝到了口蘑和榛子、飞龙肉做的稣味羹。 还有需要极大功夫炮制,才能变得酥软爽脆的红煨熊掌;泡在奶汤里的杏酪羔子;酥炸调酱的雁脯盘和天鹅炙,羊里脊和鲟鱼肉搭配的一头鲜……然后,搭配上名为猴儿露的果子甜酒,十分利口。 相比之下,除了几位不得不应付几句的本地主官之外,来自周旁其他人等的探寻和问候;都被令狐小慕主动挡下了。但看她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显然是同时也反向打听到了不少间接消息和内情。 江畋一直饮宴到了月色西沉,才戴着满肚子的收获尽兴而归。虽然,他始终没有答应任何内容,但是作为陪同前往的令狐小慕,看起来却是一副满载而归的样子。正当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汇报一二。 下一刻,就被江畋拉住了手臂,同时用力的摩挲起来:“长夜漫漫,时间多的是,但我却有些吃撑了,也该做一点饭后消食的运动了;” 然而,令狐小慕却是吃吃笑着,顺势推开了住所寝室的房门,也露出了灯火摇曳之间,一个跪伏在床帐之间的身影;江畋漫不经心的掀开了帐子,却略显惊讶道:“仇姬?怎么是你来铺床啊,芳怡呢?” 第九百五十六章 竞技 “芳怡……芳怡此时别有她务,请由贱……贱妾,代为侍奉一二。”一下子红透了脸颊的仇姬,却是俯拜在床有些结结巴巴的解释道:“奴婢唯有微贱之身、蒲柳之姿,还望还望贵人莫要嫌弃。” “你……这又是何苦呢?”这一刻,江畋依然有些明白过来;用眼角余光撇了一下,依旧笑吟吟却悄咪咪的伸脚,拨上房门的令狐小慕:“和我扯上关系的人,都不免会遇上潜在的危机和风险。” “如果只是想要报恩,或是其他的苦衷和情由,大可以对我明言之;看看能否酌情解决或是处理一二;也没有必要通过这种舍身侍奉的方式;或者说,我们和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实现你的心意。” “奴婢……奴婢,自当晓得;亦是早已想好了。”闻言之后,原本在短时内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的仇姬,反而慢慢变得坚定起来道:“如今世间纷纷,多仰仗了贵人之能,才得以拨乱反正。” “奴婢亦得以令狐官人的赏识,附骥其后略微奉献绵薄之力;亦是亲眼见证了贵人体恤黎庶小民,伸张义理、惩奸除恶的行举;拯救广大士民百姓于水火的诸多功业,这又是何等的功德与福报;” “那是因为我自有入世使命在身,也有觉醒的神通为护持,自然可以但凭本心,凡事诸行无忌。”江畋却是再度叹了口气:“但是你们就不一样了,那些奸邪妖孽对付不得我,却可以殃及池鱼。” “奴婢亦是明白,只是当初奴婢决意追随令狐官人,踏上了这条道路,就自然做好了以应不测的打算。”仇姬却在眼中流露出认真的神色道:“也是承蒙贵人之故,奴婢才得以了解毕生的大仇;” “又怎敢成为贵人的负累?如今,也不过是想请您稍加恩悯,赐下一点机缘。至少在奴婢最终年华老去,姿色尽衰之前,竭尽所能的留下一点,聊以铭记的回响和留念而已;还望您能成全奴婢。”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江畋亦是看着俯首在床的她,以及在若隐若现的宽袍之下,凸显出来的丰润脊背和腰肢、圆瓣,深深叹息道:“但想要参与我的红尘修行,却也不是等闲女子承当得起。” “自有相应的体质和技巧上的要求,乃至是大多数人难以接受的手段……”然而听到这里,仇姬却想起了曾经目睹的那幕,当即满脸羞红而娇艳欲滴的道:“奴婢自当竭尽所能,接受贵人效验。” 于是,接下来的漫漫长夜中,江畋体会到了仇姬,从生涩到熟练的转变过程;也感受到了她孜孜不倦的好学精神;以及与其他女子迥然相异的风情所在。或者说,在这方面比其他人更能够放得开。 而能够与之相比的程度,也就是尚在长安的初雨了。但相比初雨那种历尽沧桑之后,宛如被崩坏和打碎了又重新粘合起来,再从灰烬中重新点燃、煅烧出来的那种晦暗韵味;仇姬则是另一种风格。 作为芳文社首的仇姬,不但有相应的才艺和手腕、处事经验,对于房中之道同样也对相当的熟稔。只是她自小从逃出汪府,又被前任社首捡到抚养成人,就不免对绝大多数男子产生心理阴影和妨碍。 哪怕做得是长袖善舞的营生,私下却相当疏离和淡漠。但正所谓“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走路”的道理;来自七秀坊内部的教导和传承,以及日常声色娱宴的耳濡目染之下,同样拥有相当程度见识。 因此克服了多年心病的她,一旦放开了身心;也宛如银瓶乍破水浆迸一般,充斥着令人难以形容的诸多声色享受。虽然在耐久和承受度上,略输令狐小慕一筹,却变相的进一步拉低其他人的下限。 以至第二天江畋起床,居然比平时晚半个时辰……数日之后,江畋已然出现在了,幽州城郊的大赛马场内;以受邀的贵宾兼评判的身份,观赏着上百人参与的大乱斗;因为天下武道大会召开之故。 作为重点区域的两京十六府之一幽州府境内,同样也在进行着如火如荼的武道会选拔预赛;从各州县的初选、再选,到道\/府的中选;各种技艺(徒手搏击)赛、器械赛,(弓马)军备赛已过数轮。 不过等到江畋接受邀请,出现在评定席上;已然到了混成大赛的阶段了。也就是由技艺、器械、军备三大类,分选出来的优胜者间,进行数十人到上百人的混合大乱斗,以为原本成绩外的加分赛。 因而,这种成群结队现场抽签组合的大乱斗;也成为天下武道会的前期赛事当中,最具备观赏性和看点,乃至产生意外爆点的所在。在场除都督府和卢龙府所属之外,还有武德司、新京社等代表。 就是为了亲眼观览和见证,并且伺机从中挑选一些身手高强、武艺出众的良才备选。毕竟也不是所有参赛者都有机会,被选入京师的大决赛圈;因此,籍此表现自身和谋求佳绩,传扬和营造名声。 乃至引起一些权势人物、宦门富家的关注,进入这些相对待遇稳定的官府,或是被其他什么强力机构招揽入门下,或是被富家豪门私聘为护卫、武师,才是本地绝大多数习武之人的主要诉求所在。 这也是历年武道大会各级淘汰者的主要出路之一;只是,近年天下纷乱、妖异频现,大大影响了权势富贵人家的安全感的同时,也无疑变相拓宽了相应就业市场和需求;参赛无疑成为最快的捷径。 因此,这次武道大会的幽州府中选赛事,足足有燕山南北的二三十个门派、源流,上百个在册的武社、行会、团体;还有各种富家、巨室,乃至是诸侯、藩家,以私人名义保举和推荐的人手参赛。 但是,最后由技艺、器械、军备三大类竞赛,陆续分选出来的优胜者,也不过时眼前这一百三十七人。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些燕地武道的精英之选,绝大多数早已确定了日后的去处和出路了。 尽管如此,他们对这场不限持械(钝器)的群体大乱斗,各自赋予了极大的热忱和激情;仅仅在开赛锣响短时间内,就有人紧接无暇的被打翻、击倒,彻底失去了意识,而被迅速得拖出乱斗现场。 也最短时间内激起并点燃了,现场观战的官吏将兵、士民百姓,如痴如醉的莫大热情和直上云霄的呼声如潮;而当第三轮的响锣过后,场内更是倒下了大半,只剩下十几个相互纠缠对阵的小团体。 不过,这种浑汗如雨、血洒纷扬的大乱斗,对于早已在另一个时空,带领过数以万计的大军,参加了多次国家层面上会战,也剿灭过大规模兽潮的江畋;也就是那么回事尔,甚至还不如骑士格斗。 他之所以籍以令狐小慕的传话之故,出现在在这里,也不过是某种程度上的见证和以防万一。因此,场内固然是打的热火朝天,看席上亦是叫喊的震天动地,但江畋却享受着左搂右抱的温柔滋味。 事实上,他也对于这些竞赛成员并不抱有太大的期待;西京里行院的外行部队选拔,主要来自长安诸卫子弟和京畿府兵;而内行队员更是层层精挑细选之故,对这些武道精英、江湖高手缺乏需求。 按照内部通报,真正觉醒了种种非常之能的民间奇人异士,大多被地方官府发现和寻获后,要么被各处强力部门招揽,要么为权门显贵暗中笼络,反而不会轻易出现在这种无差别大乱斗的场合中; 因此,在场下一阵紧接一阵的激斗嘶吼声中,在看席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中;江畋却在全神贯注的听取着,这些日子积压下来的《异闻警讯》,也就是针对天下各地持续上报的异常事件和处置情况。 比如在西川诸羌杂居的雅、彭、茂各州,出现了多臂的蛇人为祸;在邻接青唐大都护府的松州、潘州之地,有人看见了形同岩背的陆行大兽;在黔中道的灵州境内,当地藩兵扑杀了一窝直立虎伥。 而在南平都护府境内,出现了大量黑蛮逃亡事件;这些原本藏匿在大山深处,长时间自生自灭的南诏遗族,据说被突然爆发大量兽群袭击,被迫抛弃了大多数老弱妇孺,逃出世代生息的村寨家园。 但是,相比这些山夷土蛮杂居,灾异频发的边荒之地;作为国朝本土的大多数内陆地区,似乎是因多处异常源头消除的缘故,反而迎来一个相对的退潮阶段;仅有零星的妖异害人和异类目击时间。 与此同时,岭外之地的广州、交州等地,发现的死船和目击鬼船事件;也变得越来越频发和离谱。刚开始还只是人员尽数失踪,被船身和活物基本完好的空船;到后来就变得越发残损、腐蚀严重。 就活像是被消化一般后,排泄出来的残骸一般。再加上作为海上遭遇的见证和战利品,从登州转送到京师的巨型腕足;在右徒坊新搭建的大棚下,开始收费展览之后;京中有些人就实在坐不住了。 因为有人已经注意到,这支用大量盐分脱水保存后的干瘪腕足上,小如车轮、大如门框的带齿吸盘;赫然就如最初发现的死船上,所留下的大小环型刻印和残损处,有着颇为相似的轮廓和纹理…… 因此,虽然南海公室对此依旧不可置否,保持着沉默以对。但是,一直形同摆设的广州都督府,却出乎意料的主动上书朝廷,请求来自暗行御史部的指导和支援;并在暗中指名西京里行院的存在。 不过,躺在胸枕上享受推挤、揉按的江畋,听到这里却从鼻孔中轻轻的哼了一声;他还记得当初自福建路的蕉岭道,清理了横断交通的山崩落石,准备继续南下巡使时,来自岭南方面的那些反应。 然后,就听坐在一旁的铺锦靠椅上,令狐小慕的轻轻惊呼声;也让江畋自仇姬的怀抱中,重新挺直起来了身体; 第九百五十七章 中变 (看来昨天那章时审核未通过,今早才放出来的) 却是在场内的大乱斗,发生了新的变化。在紧锣密鼓的一番群体争斗之后,又有约莫三分之二的参赛者,被迫退出了战斗;只剩下五个伤痕累累的小团队,汗流浃背、喘着粗气,相互警惕着彼此。 然而就在这时,小团队中一直被隐藏的后手,冷不防就施展了出来;只见一道火光骤然从人群中迸射而出,随着一片哗然惊声,将好几个人都迎面炸飞开来,又冒着烟气滚落在地上,却无力再起。 然后,还没有等周边守候的甲士,采取什么样的举动;从这些小团队中,接二连三的迸射出,诸如白霜的气团、割裂空气的烈风,震响全场的音波,击裂地面的爆响,等等一系列的超常攻击手段。 甚至还有人当场制造出了,席卷小半个场地的沙尘滚滚,迷蒙了彼此间的视界和感官,转眼之间,就将传统的持械(钝器)大乱斗画风,变成了仿若是烟火乱飞,尘土纷扬的超凡大战一般的场景。 然而,从温怀中坐起身来的江畋,却是表情略显严肃的对着外间喊道:“邓四郎,采取乙类对策,以防事态有变。”身为四大慊从长之一,兼内行机动队队长的邓阿图,用力拍着甲胄喊道“诺”。 随即一片甲胄和兵器的摩擦声中,布置在现场的内行队员和外行军士,还有幽州分驻的所属成员,都在某种短促的尖哨声中,迅速的从各处隐藏角落冒了出来;又三五成群的聚集到了赛场护墙边。 还没等那些原本环绕在赛场内侧,随时准备维持秩序、转移救治退赛伤者的护兵和军吏;惊讶再三的出声询问些什么。下一刻,蒙蒙扬尘中冷不防飞出的几团气浪,就接二连三的轰击在他们之间。 顿时就将其人仰马翻的震飞、滚倒了一片;一时间浑身酥麻的起不了身了。紧接着,又有嗤嗤作响的裂空声,隐约横扫而过场地边缘,噼里啪的击碎、割断了场内树立的旗幡、挂幅和隔断的栅栏。 乃至还有疑似强静电的存在,猝不及防击中了一匹驮马,而让它浑身鬃毛过电一般,骤然抖擞膨散开来,激烈嘶鸣猛然惊窜而起,却是僵直抽搐着又重重的侧翻在地;压塌了用来转运的四轮板车。 而这时赶到赛场边缘的里行院所属,也终于反应了过来;纷纷操起身边兵器架上的团牌、手盾;或又是装饰性的旗帜和挂幅,乃至是随手可得的桌椅、坐垫和护栏,将场内乱飞的余波不断挡格下。 也让最为靠近的观众看席,得以惊慌失措的退散开来,逃到可能会被波及的范围之外。与此同时,已被如此一幕惊呆当场的监场官员,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连忙命人敲响了,强令紧急停赛的金板声; 然而,急促的金板声响过了两轮,但是尘土飞扬中的争斗现场,却是仿若未觉一般的愈演愈烈;不断有人衣袍破烂、浑身冒烟,或是血肉模糊、凌空喷血的被击飞出来;撞在护墙或是高处看席上。 顿时就滚落、砸烂了一堆简易的座椅,或是像是抛物线一般的撞穿了,看席之间的竹木隔板。然后,肢体扭曲、摧折着生死不知,被在场奔走的仆役、力夫;迅速从现场清理出的废墟中连忙抬走。 但也有一些被在场援护和拦截的内行队员,眼疾手快的就近接住或是捞下;虽然难免灰头土脸的滚落在地,但是总算是避免了重伤或是失去意识后的二次伤害。然而,随着参与乱斗人员迅速减少; 场内所掀起的烟尘滚滚,不但没有因此减弱和消停;反而因此愈演愈烈之下,转眼就变成了波及大半个场地,扬尘数丈高的小型沙尘暴;更有随之被卷起的隐约人影,在其中手舞足蹈的挣扎翻转。 甚至,还随着其中放射出来的,诸如光、火、电、霜气、裂风、震波等异常现象,产生的相互扰动和干涉,变得越发激烈起来。就像是不断投入其中的柴薪一般,让原本灰蒙蒙的沙暴变成斑斓色。 呼啸着尘嚣之上,将看席上遗弃的陈设和杂物,吹扬的漫天纷飞。而见到这一幕的在场官员和豪姓大户,也难掩惊骇之色,不由自主得纷纷聚拢向江畋所在位置;俨然是意图寻求庇护和周全一二。 但下一刻,突然响起一个响彻全场的声音:“停下!”,让他们忍不禁顿住了脚步。然后,就惊骇莫名的看见,原本闪烁着斑斓色块和幻光的沙暴,也随着猛然一滞,然后瞬间加速喷涌上天空去。 转眼间就向上拱动、翻卷成了,一团宛如蘑菇状的巨大烟团,又凌空慢慢的迸散开来,变成了淅淅沥沥飘洒而下,沙沙作响的尘土和砂砾。位这时候,江畋已然纵身来到被刮掉一层地面的赛场中。 而仅存的七八名参赛者,亦是东倒西歪了一地;虽然还有人保持着意识,并且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弹指一个空爆脆响,顿时就再度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当中;然后,自有部下抢上前来控制住。 在将这些坚持到最后,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优胜者,都控制住了之后;江畋才用强化的视野和感知,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现场,却没发现任何异常痕迹,又短暂激活了“传动\/感电”模式瞬间扫过全场。 顿时就发现几点疑似能量爆发,并且正在消散的残留痕迹;顿时就心中有数了,转身下令到:“传我令下,按照现场名录控制住所有参赛人等,无论死活,全数监禁和隔离起来;留待后续审讯。” 因为,这种短暂而仓促的沙暴现象,很大概率是某种被夹带到现场,一次性激发的奇物造成的效果。然后,又因为多种异常之力的交错爆发,相互干扰和共振造成的失控,直接把使用者毁尸灭迹? 就像是另一个时空的血脉\/传承骑士,群体激发天赋和异能时,所造成的连锁反应和附带破坏。足以卷入和绞杀一切,波及范围内的人和事物,乃至将其撕成碎片、甚至是挤压和炸裂成血肉的碎末。 但是,对方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何在呢?下一刻,江畋就冷笑了起来,突然喝声道:“真是好胆!”因为,在他悄然放出的甲人视野中,突然看到几名生命体征异常的存在,正在迅速靠近那些官员。 在正常的视野中,只是几名受惊失色的妇孺,在本能寻求来自官军的庇护;而努力挤入扎堆的家眷之中,同时口中还在呼喊着什么:但她们异于常人的生命体征,却在急速升温的蜕变和膨胀当中。 转眼之间,就撑破了掩饰身份的衣裙,或是小厮、奴仆的短衫褐胯;露出了浓妆艳抹的厚厚脂粉之下,扭曲狰狞的裂口和利齿;膨大伸长了肢体和透出的骨刺、尖爪;对着左右就撕咬、挥舞开来。 当场激起一片惊骇莫名的尖声惨叫中,如同烟团汇聚的甲人,已然闪现在第一名变身的鬼人面前,挺刀将其跳飞起来,瞬间凌空斩裂成血肉碎片;又接连闪烁着拦腰斩断第二只,劈开第三只头颅。 而与此同时,第四只见势不妙停止变化,想要乘乱逃窜和躲避的鬼人;则被江畋隔空从人群中摄住,提举起来一节节捏成扭曲的麻花状,像是挤毛巾一般的喷吐出大股血肉器脏,却还没万全死去。 然而下一刻,江畋突然微微眯起眼睛,眼疾手快的分神操纵着甲人,将残缺的几具鬼人尸体,挑起抛入了空无一人的赛场内;两个呼吸之间,这些还未落地的鬼人尸骸,就激烈膨胀着轰然爆裂开。 刹那间喷散炸开的血肉残渣,糊满了大片护墙和地面,也让空中下起了一场,浓重腥臭与血色浸染的毛毛雨。只是在靠近江畋的同时,又被无形存在给排斥开来,而在微染得地面留下一小片空白。 而被这些血肉溅到的墙面上,已然出现了坑坑洼洼的痕迹。表面依旧不动声色的江畋,心中这才微微吁了一口气;没想鬼人居然又出现了新的变体,能依靠死后的尸骸自爆,作为再次杀伤的后手。 如果不是江畋操纵甲人暗中监视,作为多重的保险手段之一;一旦让这几只鬼人在人群中,造成巨大的混乱和杀伤,乃至引发了后续踩踏事件,就算那些本地官员毫发无损,也要被恶心好一阵子。 无论是对于里行院的权威,还是幽州都督\/卢龙府的新任班子威信,都是不小得打击和后续影响。而这时,被疏散了大半的看台之上,才有人小心翼翼的赶过来,询问具体发生了什么状况。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南角,曲江坊内的清奇园,也宁静的一大早,迎来了一个略显突兀的访客。随着通报到访的马车,被引入了外院奴仆都不得轻易进入的听流小筑附近,奔下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第九百五十八章 牵扯 随着被惊动起来的阿姐,素颜带着舜卿走出听流小筑;就见那粉妆玉琢的小人儿,如归巢幼鸟一般扑入怀中;不由让她惊讶道:“洛儿,你这是怎么的了,可有谁欺负了你么?快说与妾身听听。” “师母……师母……”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年,却似乎没长大多少的洛儿,这才像只无助的小猫一般泪眼婆娑的说道:“阿耶他(梁大使)出事了,老杜也突然病倒,家里全乱了,好些人都不见了。” “……竟是如此么?洛儿放心,有妾身在,自会给你一个周全妥当。”听到这句话,阿姐还算温柔备至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坚毅起来:“舜卿,拿一份名刺,请当值的李防阖,去右徒坊走一遭。” “洛儿,你这一大早过来,怕是还没有用过早食吧?正好与妾身一起吃点什么吧。”然后,她又对着小女孩儿温笑道:“正巧锦瑜那儿,为内院置办了吊炉酥、红菱饼,还有蜜炙鹿脯、生酪粥。” 随后,在阿姐的劝慰和夹挟下,女孩儿一口气喝了三碗羊酪粥,又啃了半个吊炉酥,煞白的小脸重新回复了血色;抱着毛茸茸的小猫绣斑,原本略显红肿和晦暗的眼眸,也一点点的变得明亮起来; “洛儿,你是在什么时候,得到的这番消息。”阿姐满心宠溺与熨帖的,看着这位夫君唯一认定的学生;也是时常为清奇园带来欢声笑语的小人儿:“家中的情形又当如何,且为妾身慢慢道来。” “回师母,是前日夜里的事。”甚至来不及梳洗,披头散发从府上跑出来的女孩儿,这才在端着梳篦器物的舜卿重新整理之下,怯生生的开口说道:“老杜突然把洛儿叫了起来,样子好吓人……” “……老杜吐了好多血,最后的交代,就是让洛儿过来找师母了。”正在断断续续的叙话之间,负责打理外苑出入接待的锦瑜,却是再度通报到:“娘子,康定郡王府的长史,在门庭投书请见。” “康定郡王府上的人,应当与本家别无干系吧,为何突然就到访了呢?”阿姐闻言轻轻挑起了动人的眉梢,心中略有所思看着被重新装扮起来的小人儿道:“锦瑜,来人可曾还有什么其他交代?” “回娘子的话,奴当场询问再三,那位长史才说了,正为这位梁府的小娘而来:”一身苏青曳裙而风姿绰约的锦瑜,低眉顺眼的说道:“说本是小娘的母舅家,前往府上探视不至,才往此处来。” “……还真是巧了。”然而,阿姐却是轻轻的哼了一声:然后对表情犹自有些茫然,却全然沉浸在吸猫的女孩儿道:“洛儿,你还记得有这么一个母舅家么?或者说,平日里与府上往来的紧么?” “只听过还有这么个舅父家,但也没有……没有,什么印象了。”女孩儿侧头思索了片刻,才轻声道:“听老杜说过,阿耶在家时似乎来过几遭;但没待多久就走了;阿耶也没让奴奴出去相见。” “既然如此,那就且不做理会了。”阿姐当即点头道:“锦瑜,且去回复那位,就说洛儿乃是清奇园的贵宾,更是江郎的得意门生,正所谓是‘天地君亲师’的典故,这里也算是她的半个家园。” “想要在园内留居多久,就留居多久;无须他们这些有事才上门的亲戚多操心了。更何况,身为洛儿在世仅有一点母舅家渊源,想要探视就让那位真正阿舅来,派个属官来交代,却是什么意思?” “是,娘子。”锦瑜不动声色的应命而去:然后,阿姐又转身对着女孩儿宽慰到:“洛儿如若不嫌弃,就尽管在此处住下,园内虽素简但还算是清净;直到你阿耶日后有了消息,再做打算如何?” “毕竟,只是传闻失联了;梁大使一贯吉人天相,在国朝也别无干碍,就算一时失去了消息,也未必会有什么事情的;兴许,只是意外中断了路途上的线报驿递呢?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自个。” “洛儿,就听师母的。”终于梳好一个双环髻并缠好缎带的女孩儿,也略显安心的乖巧应道:然而这时的清奇园外,却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而后,又在隐隐约约的训斥声中,迅速的消停下来。 “……”阿姐不由眉头一别,想要询问这是什么情况;就见远处前院隔门和廊道的花树之间,由锦瑜引着一名身穿青袍和虫壳胸甲,头戴皮弁冠的武官,缓步走到这处小亭的不远处,顿步行礼道: “暗行御史部西京分部,外行兵马院,当值的留营兵备;监司第二讨捕官、折冲都尉张武升,见过夫人。愿夫人及诸位娘子,金康长福。”而阿姐见到对方也微微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和煦笑容。 虽然来得不是与裴氏本家渊源深厚,府兵出身的另一位外行都尉李环;但作为金吾子弟出身的张武升,与第三位外行都尉林九郎一样,都堪称是郎君麾下一手提携得,颇为得力和可靠的心腹之一。 以至于,近些年在西京里行院内,有“三将四傔”之说,分别代表了外行人马和内行队员中,最为精锐和资深的战力;也是那位掌院的监司不在京中时,专门负责应对异变和镇压各方的核心力量。 因此,阿姐也没有想到,自己递出去一份名刺,会把他直接给召唤过来了;本以为来一队外行士卒就好了。要知道,作为外行兵马院最初创始人之一,张武升同样也是个当下炙手可热的的大忙人。 虽然他以折冲都尉的军职,麾下直领一营(超编的1200员)兵马而已;但在其他两位资深都尉李环和林九郎,或是作为救火队领兵出击在外,或是充当机动队巡行在关内道时,就是他当值兵马院。 不但要负责京中兵马院各营,及候补序列的大小庶务;同样还要分批训练一些,在京的南衙十六卫、五府三卫的将士,乃至定期提供协同和对抗的演练;乃至根据地方上的传报,更新战术和器械。 而到了地方上,除了外行兵马院的本部人马之外,往往还会有协同行事的诸卫将士;以及就地征调的府兵、团练和镇戍兵;还有数量不等的民夫,专供善后的劳役所需;因此,形同领军独当一面。 堪称是位卑权重,虽无有将军之名,却拥有将军之实的特殊存在。因此,也可见对方的重视程度。而这些来自日常送报清奇园的文书中,诸多内情记要,仅在阿姐脑中略微闪过,就变成了温声道: “只是一点家宅相关的小事,却是劳动张都尉亲自前来了,妾身实在不胜惶恐。”然而张武升闻言,却将腰身压得更低道:“不敢当,夫人言重了,在下深受官长恩德,无以回报只能略表心意。” “既然如此,也无需这般生分。”阿姐看着他诚然惶恐的模样,也顺势叹了一口气:“郎君临行前,专程将他的弟子托付于我;现如今,她家中出了一些是非,无以容身,不得已前来投奔于我。” “妾身一介女流,诸事多有不变,所以,只能姑且寄望你们这些,郎君麾下的部旧,能够酌情施以援手了。”张武升闻言也当即挺直腰杆,振声喊道:“在下及麾下儿郎,但凭夫人吩咐便是了。” 于是片刻之后,一队新派来的外行军士,值守在了清奇园的门外;而另一队则是以便装,悄然隐入了附近的街巷中。也毫不意外的遇到了,另外一些抱着类似目的的同行,却毫不客气将其驱逐走。 有过了半响,亲自坐镇前院的张武升,也等来了前往梁大使家宅的另一批部下;除了抓获一干乘机盗抢财物的奴仆和浪荡子外,还将一个人也给带回来了;就是被遗忘在房内等死的梁府管事老杜。 只是,经过了里行院的内研院医官诊察,突然急病发作陷入昏迷不省的老杜,乃是被人下毒所致的结果。另一方面,被粗暴赶回去的安康郡王府长史,似乎也没有了下文;但阿姐并未忘记这一茬。 然而,在事后重新派人上门询问时,却有些意外的得知,当代的安康郡王并不在京中;自然也不曾派人去梁府迎接,所谓的外甥女。更别说主动上门的那名王府长史,根本就是别有用心之人假冒。 这就让事态,变得越发扑朔迷离和复杂纷呈起来了。因此,当身在幽州主持后续追查和审讯的江畋;突然接到来自阿姐的隔空呼唤,并且得知了这番内情不久,来自三司院的千里电传也紧接而至。 却是由当朝的三司使\/计相刘瞻,亲自下令直接指名送到江畋手中的密文电传;将梁大使在西北祁连地区的失联,与安西、河中列国贡入中土大唐的酌金,多次被半路劫夺的大案,联系在了一起。 第九百五十九章 中途 相比当初北上的车船劳碌,这一次返回京师,江畋就乘上纵横交错在河北\/黄淮大平原,轨道式的马拉车厢了。因此,一节专属的公用包厢,外加三节的运兵车厢,还有一节提供食水柴碳的车厢。 在无须体恤换马的全力驱使下,仅仅用了一天两夜,就抵达都畿道所属的汴州枢纽大站;在等候换乘和转运期间,江畋虽然没能前往洛都,或是金墉城的本部述职;但却迎来了一波接一波的访客。 从本部的掌院岑夫人、韩都官、孟签事,颜判官;昔日相熟的金吾街使朱郎将、都尉陈文泰、宋伯宜,左武卫的刘景长、总纲参事府的张承范,到有过一面之缘的武德司宋押官、黄门小使林子恪。 乃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些干系,比如代表新京社和京华社的会首,清正司的现任掌事;枢密院的东都分司、上阳宫所在的东苑内监、东阁学士院领班,东都御史台台院当值侍御史,送来的拜帖。 但是江畋唯独私下接见了,作为长期派驻洛都本部的监司联络人成士廉。就在被分隔为寝室、起居室和会客间、签押房、门房,五部分的专属车厢内。由充当侍女的仇姬,奉上茶汤后就悄然退下。 差不多间隔了好几年之后,成士廉看起来似乎还是当初那个,热忱而豪爽又颇具城府的年轻选人模样;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些难以言说的沧桑,以及像是经历了许多的倦怠,还有些成熟干练的自得。 “士廉,许久未见了,不知近来可还好么?”正捧着一卷文书的江畋,当先对着他笑笑道:成士廉却是恍然一愣,然后又受宠若惊一般卑声道:“承蒙监司挂念,如今小人及家门一切都还安好。” “那你就未免生分了,今日相见,虽然名为询问公事,但更多是叙旧之意;”江畋却是对他微微摇头,继续笑道:“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拘束和谨慎了,我只想知道你的真实心意以及具体看法。” “也无需顾忌大多数的人和事物,能够对我实话实说,就是最大的帮助和协力了;还请畅所欲言才是。至少万一将来有什么事情,以如今西京里行院之能,设法护你一个周全,也是毫无疑问的。” “多谢,监司的信重,其实这些年下来,属下倒有些后悔了。”听到这里,成士廉也露出了一些无奈和苦笑道:“后悔因为家门之累,未能追随监司前往西京赴任,却也错过诸多精彩的经历啊!” “不同的人生选择,自然是各有际遇,”江畋微微一笑道:“但有时候,能够时刻侍奉亲长,在洛都安稳度日,同时还能继续为朝廷和士民百姓做事,也不失为一条出路,更无需为之懊悔什么。” “当然了,若你觉得当下的职位,实在让人有些心力憔悴,或是日常诸事不顺;那也不妨换个地方,比如到西京分部,或是各府的驻所也行。这些年你在洛都联络的功劳和苦劳,我都看在眼里。” “多谢监司的好意,但也不瞒您说,”成士廉闻言,却是再度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在下身在洛都这些年,也看清了自身的资质和本事的所限,还需更多的磨砺,实在不敢再对上官奢求更多。” “其实,属下倒有一件难以启齿的卑微所请,想要请求上官成全一二。”然而,他又犹豫了一下才道:江畋对成士廉点了点头:“没有关系,你但说无妨。” “其实,就是关于在下数年前出生的小女。”成士廉欲言又止道:“就是那件事情之后,被同舍妹一起找回来的颖娘所出,颖娘因此大病缠绵最终没熬过来;但小女这些年也逐渐显出一些异状。” “就算是我竭力遮掩和抑制,但随着她日渐长大,还是难免有了一些风声……虽然,看在西京的渊源上,至今未曾有司找上门来;但这显然是迟早之事;在下辗转反侧再三,也唯有求诸上官了。” “只求上官能够将她带走便好了。”说到这里,他不由露出一些悲伤和不忍,却又毅然决绝的复杂表情道:“就将她暗中监管起来,也不求什么富贵安逸,只要能够在这世间安稳的活下去便好。” “我答应你!”江畋略显同情的说道:“稍后你可以把人送过来,我随车就带走,也免得夜长梦多;甚至到了西京,我还可以安排一个保姆照料。相信没有人可以拿她做文章,并籍此算计于你。” “多谢监司!”成士廉闻言不由大悲大喜过望,当即就起身郑重的行大礼道:“如此恩德,属下却不知何以为报了。” “不至于如此的,你好歹替我做事的人,又怎么能够轻易受人挟制和威胁呢。”江畋却是轻描淡写的摆摆手:“这是应有之义,更何况天象有变,这些生而异状的孩儿,也未必都是一件坏事情。” “只要能得到合适的培养和引导,未必也不能发挥出特长和异常,成为对国朝和士民百姓的有用之人呢?”江畋又继续给他画饼道:“到时候,保不准你反而要以子女为荣,乃至享受其荫泽了。” 当然了,江畋之所以答应的如此痛快,主要还是为了当年铲除了,隐侯乐行达的府邸之后;所留下的一点手尾。当时被救出来的两名女性之一,初雨在逐渐身体出现异化后,就长期隐居在清奇园。 而另一名被解救的受害者,也是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的颖娘,也是成士廉的相好\/妾室。同样使用了异常衍生物“化雨”;才捡回来一条命。但没有想到她在事后,还能生下一个具有异状的女儿。 这无疑是一个相当意外的研究对象和特殊样本;因此,既然成士廉主动送上门来了,那于公于私江畋也不会轻易放过。最多从小接受研究的同时,给与她一个相对优遇的环境,确保身心健康成长。 “那就承蒙上官的良景美愿了。”成士廉闻言,也感激涕零的再度拜谢,然后又收敛了情绪,略显惭愧的说道:“属下只个人的顾门户计,却忘却了向上官禀告的例行公务了,实在是无地自容。” “且不急,”江畋却是突然站了起来,目光灼灼的望向了车窗外,一片夜色昏沉、处处灯火烁烁的车场;对着外间喊道“来人,该清场了,似乎有些不知死活的鼠辈,偷偷地摸了进来图谋不轨。” 因为,在暗中监视的甲人视野中有所发现。随着江畋的一声令下,值守在车厢内和外部边沿的军士,沉默无声的轰然动了起来;又有一名略显干瘦,身穿半身甲壳的内行队员;捧举起一只鸟喙骨。 随着他用力的吹响之下,一道令大多数人不由打了个寒战的低沉声波;迅速的扩散开来,却又变成了黑暗中响起的凌乱惨叫。这是一种怪鸟的攻击手段,针对听觉格外灵敏之人的强效低频声波。 因此,在甲人的灰白视野当中,可以看见瞬间挣扎着跳起来,又捂着耳朵从隐蔽处倒下,痛苦翻滚的若干处人体轮廓。以及持械前往抓捕的外行军士……江畋这才收念回来,对着成士廉继续道: “接下来,你可以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想方设法,排距我进入洛都,甚至连本部都不愿令我前往呢?” “实在是因为如今的洛都城内,豪门贵家都不乏违禁之物,甚至招摇过市。”成士廉闻言,却是如释重负的说道:“而金墉城的本部之内,据说也收拢了好些颇具凶险之物;岑掌院与其他几位颇有分歧……” 而待到了成士廉拜别而去之后,就很快将他的女儿连夜送了过来。随之过来的,还有一个江畋的老熟人;见到他的那一刻,江畋也不由笑了起来:“何四,一晃数载的功夫,却不知别来无恙否?” 没错,对方正是易装打扮过的前右武卫队头,也是充当过江畋在洛都接待和向导的何四;而相比一直被放在明面上,充当公开身份联络人的成士廉;何四才是西京里行院,安排的另一条暗线负责人。 看起来变得沧桑和老态了许多的何四,却是恭恭敬敬的俯身道:“承蒙上官聆讯,小人却有一些不怎么好的消息,正待亲自呈上呢?” 第九百六十章 谕旨 当晨光中江畋所在的马拉车厢,沿着汴州四通八达的轨道,继续启程向西之后;偌大洛都城内不少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然而,通过这短短的一夜,江畋也得到了他所想要知道的部分内情和消息。 比如,现在的暗行御史部\/东都里行院本部,无论是规模和编制,还是影响力都明显膨胀的厉害;但随之而来的是大量被多方塞进来的各色人员,所导致的体制臃肿,乃至运转和流程的严重滞钝。 但与之形成反比的,则是各种异类制品的大量流出,乃至一度泛滥在底下的黑市当中;甚至有人堂而皇之的重金悬赏和买卖,某种指定的异类。但这还只是可以看得到的,最为表面上的问题而已。 根据何四在市井中所打听和收集到的消息;还有人在街坊中公然使用,未经过效果验证的奇物,导致了不同程度的破坏和若干伤亡;却被武德司给遮掩下去了;将其粉饰成最常见的街区失火事件。 但出乎意料的是,包括巡城御史在内,洛都各方面却对此保持了沉默。另一方面,包括武德司、新京社、清正司、枢机五房所属也有传闻称,存在暗中收罗,却未曾公开报备和登记的异人和奇物。 但近在咫尺的东都本部,却没能进行有效约束和监管;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约束和缠拌住了手脚一般,让江畋当初为暗行御史部订立的制度和规则,没有机会落到实效,就合力被化解了。 而这一切的背后,又牵扯到了朝堂上的新老更替,以及诸多派系的博弈和竞争;按照最新发布的邸文,外戚背景的当朝宰相之一路审宗,已再次上疏乞骸骨了;而另一位宰相萧邺也到了当退之年。 按照当初梁公在泰兴朝定下的例制,历代大唐天子无论在位多少年,只要达到五十五岁,就要开始委任太子监国,并且逐渐移交国家权柄,六十退位为太上皇,余生安养别宫;但对宰相也是同理。 只是作为宰相的任期,不但有连任上的年数限制;同时也有五十五岁就可以乞骸骨,六十岁自动退休离任的惯例;这套制度的设计之初,就是为了确保政事堂的成员,保持足够更新换代的流动性。 或者说,从某种程度上避免老人政治的副作用。但这么多年运作下来,难免被人绞尽脑汁的钻空子,设法在这个位置上多占坑一点时间,自然也形成了一套新的配套体系,比如以参知、同知代行。 在偶尔朝堂争议过大,多位宰相空缺难产之际;由天子指名以若干佐副\/宰辅,暂且代行其实;或者,在宰相年龄到位请退之前,通过天子下诏挽回和慰留,以三孤三少的身份加衔,留政事堂听政。 但不管怎么说,眼见政事堂内有两个位置即将空出来;其所代表的权柄和巨大影响力,还有连带的一系列人事变动,都足以牵动到朝野上下,大多数势力的关注;甚至压倒了这些违规行为的影响。 所以,他们排拒江畋这个意外变数进入洛都,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然而,在飞驰向前的骏马踢踏阵阵和车厢滚动的哗哗声中,江畋突然对正在翻看何四带来的简报和记录本的令狐小慕询问道: “小慕,你对这种状况,又是怎么看的。” “奴家委实见识有限,也不知道朝堂上执掌军国帷幄的诸公,当做是如何考量和权衡的,”令狐小慕闻言放下手中的简报,略加思索了几息才道:“但至少能看出一点,岑掌院如今已被架空了。” “或许说,韩都官、孟签事,颜判官等几位,都暗地里被人变相的虚架起来;只剩下维持日常运转的明面权宜;但凡是想要有所作为,或是重大的改动和变化;就会遇到种种妨碍而不得不放弃。” “因此,光从这些明面上的行文看,虽依旧还是以诸位官长的名头签发;但却颇有抵牾和职权重叠、矛盾之处。因此,最终其中有多少是出自本人的意愿,甚至对此有所知情的,就未得而知了。” “居然,已经这么严重了么?”江畋闻言却是轻轻皱起眉头:“但就算是在这种冗繁和杂乱之下,天下两京十六府的分驻,却还能依旧铺陈开来,甚至没有出过什么大状况,却也算是一件奇事。” “那正是因为官长您之故。”令狐小慕宛然一笑到:“暗行御史部这些年处置天下妖变,终究还是仰仗官长率领的一众将士;由此也顺势成为了各处分驻所的中坚;对西京分部更不敢随意处置。” “更何况,您既有朝廷授予的名位,也有足够的神通手段,由此定下的规矩和章程;也不是某些别有图谋之辈,可以肆意更改的;就生怕成为您介入的口实。但岑掌院、韩都官等人就完全不同。” “诸位虽然身居高位,为国朝所任重尤在官长之上;但却没有足够护持自身的神通,也不像官长这般的无欲无求,少有牵绊和擎制;或许当初有过忠体国事之心,但最后也不免拘于家门、部旧。” “兴许能够竭力保住现有的位置,就算实属不易了。只是,如今还不免更多畏惧和忌讳,官长在地方上的犁庭扫穴手段与果决异常举措;更有那位奉命整顿的张殿中,在西京里行院的前车之鉴;”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让他们太过轻松的混过去了。”江畋一边听着她的分析和叙述,一边手指轻弹桌面思索道:“这才过了多久,就已然变成了这副德行,真当我这个监司的职责时摆设么?” “小慕,倒了下一站停靠时,你就替我你一份正式公文;就说我以西京分部之命,要求请点并调用,最初收容的那批奇物;”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如果岑夫人有心,自然知道该怎么去做。” 然而,江畋似乎还是低估了朝廷方面的决心和急促程度;就在他搭乘这列五联车厢出了都畿道,抵达了陕州的弘农站之后,就已经有先行一步的朝廷敕使守候在了当地;却是曾经打过交道的熟人。 高大清俊,风雅儒质的东阁待制、侍学士武清臣;只见他对着江畋递上一个略显歉然的眼色;然后,在车站内临时摆开的香案,和香花、彩绸等供物扎成的门廊面前,大声郎朗的捧帛宣读起来: “中书门下曰:画野分疆,山川限其内外;遐荒绝域,刑政殊於函夏。是以昔王御世,怀柔远人,义在羁縻,无取臣属……今以两京馆驿使,御史台里行院监正,知掌院事,妖异讨捕大使江畋。” “素有奇能大才、禀赋天资,屡屡定难患乱于邦国,禁暴惩凶,妖邪辟易……特晋游骑将军,加殿中侍御史衔;授河西、陇右延边检校使;分巡祁连、西海道,监领捕盗、平寇、靖妖定乱诸事;” “凡护路、漕营、铺兵、巡院、镇戍\/长征健儿所属,尽归差遣不得延误;诸侯藩兵私属,皆从协力……敕命三司使,藩务、宗藩院,即刻选派得力能员干吏,追随赴行、襄赞从事,并受节制……” “看来,留京的政事堂诸公,也是不想我回到京师了。”江畋象征性的礼毕,并接过诏书之后,才对着满脸歉然与无奈的武清臣,毫不客气的叹声道:“就这么等不及,迫不及待催促我上路么?” “堂老们的心思,本官也无从揣测;只是因为与,才充做了奔走劳碌的传声筒。”武清臣也是无可奈何的尬笑着解释到,心中却想起对方在东南到燕北,号称官不聊生、一路哀鸿遍野的官场现状。 虽然这种连带的后果,让原本有些僵化和板结的地方官场格局,被迫翻覆过来接受大换血的同时;也为众多在京苦苦等候,官位出缺的新旧选人和重新转任的资深官员,一下子有了去处和新位置。 但是,他本身这种连根拔起,还拔萝卜带泥的做派,却是官场上的大忌和众矢之的。只是碍于这位除了针对妖异之外,实在别无所求,更不位功名富贵所羁绊;本身有用足够伶人忌惮的超凡之能。 所以,作为明面上指示的省台诸公,也只能捏着鼻子追加了许多事务,在不断得权衡得失和调剂朝野党中的利弊之间,也为他牵扯出来一桩又一桩的是非,努力的善后事态和平复长远的不利影响。 因此,这次协同追查酌金失踪的梁大使,连同相应的秘密调查队伍,都彻底失联无人回报之后;政事堂上也是以难得的效率达成一致,将这个走到哪里就掀翻到哪里的大杀器,给丢过去镇压场面。 尽管知道这么一点内情,但是作为武清臣本人,还是不愿意轻易得罪,这位神通手段和名声威势,都在国朝地方上如日中天,一手提携和选拔的部属遍及各处的“妖异讨捕”“西京监司\/知掌院”。 要知道,他可是亲眼见过那些教坊所属,无端变成各种怪物的情形,又怎能保证日后不会求助和借势呢?因此,在屏退诸多陪侍和扈从之后,武清臣还是努力维持一个亲切,而不失分寸的笑容道: “正所谓是国法之下,亦有人情所在;监正莫看敕书催促的十万火急,大有过家门而不入之势。但其实,诸公还是为了宪使,留下了一些交待家事的余地;毕竟各处协力的人手,还需调遣时间。” “……只要监正不作大张旗鼓之态,也不急于返回西京分司履职公务;长安每日进入士民百姓数十万计,又有谁人会在意,其中夹杂了什么身份的人呢?”武清臣笑眯眯的总结道: 第九百六十一章 故园 长安,曲江坊清奇园,新建的五明楼内一层,被众多彩绘飞天、仙乐的壁画和五色轻纱帷帐所环绕,巨大的室内汤池中烟气袅袅、朦朦如仙境;满脸迷醉与眷恋的阿姐,也慵懒依偎在江畋胸怀上。 享受着聚少离多的极致欢愉之后,那宛如脉脉流淌的温情,与静静无声却有心里灵犀的慰藉。直到江畋主动打破这种静默,温柔蹀躞的叹息声:“蕙娘,这些日子你辛苦了,让你无端承受太多。” 毕竟,江畋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她除了打理园子和照管产业之外;同时还负责接收,包括里行院在内的诸多渠道,所送来得日常通报和消息汇总;然后再一一的通过入梦,转达给千里之外的江畋。 有时候,还会主动通过心灵传动的标记,主动呼唤远在外地的江畋;及时通报一些突发的事态、状况;或是重大的消息、变化;可以说颇为纷繁的日常;现在,居然还要给自己善后,负责带孩子。 “郎君何以见外呼?”阿姐却是附胸感受着彼此心跳共鸣道:“妾身以女流弱智承蒙垂爱,又屡屡委以机要之任;这是世间多少人梦寐以求,却又求而不得的机缘;于妾身又怎能谈的上辛劳呢?” “更何况,若不是遇到了郎君,妾身还不晓得这年,沉溺名利浮华而虚掷时光,白活了那些岁月;现今也因为郎君之故,方才安享清净,优裕度日;但能够为郎君做到的事情,却是相当的有限。” “就算分担了一些日常的家务和杂事,但也不过是为了确保郎君,在外行事时心无旁骛、别无他虑,觉得困倦了还有一个的安乐处而以。因此承受其恩泽便是莫大幸事。妾身又怎敢以此居功呢?” “倒是郎君身负天命入世,做得是那除灭妖邪、清世护道,救万民於水火之中的莫大功德与伟业;妾身有幸附骥其后,作些无关紧要的末微小事,由此积攒一些阴德;也是常人难以企及的福报。” “但无论如何,蕙娘都是我的好知己和贤内助;又夫复何求呢?”江畋闻言再度由衷感喟她的脑补,又不吝褒美到:“只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洛儿遭逢如此的家门不幸,还要你替我多加用心了。” “郎君这又见外了,妾身与您有幸一体同休,对待洛儿自然是视同己出的。”阿姐却温婉的白了他一眼道:“更何况,郎君尚且不在园中时,妾身就与洛儿一见如故,只觉得天生的缘分和渊源。” “因此,妾身到有一个不情之请的想法;倘若……倘若日后,梁大使若有什么万一,我想将她认在膝下抚养,以免孤苦无依治下,蹉跎于那些陌生的亲长之家,自小就要看人眼色,受尽冷遇……” “你说的对,此事不可不虑,需要未雨绸缪。”江畋略显感动的爱抚着动人的肌肤到:“不过,就算梁大使能吉人天相,安然归还;我也会专门向他提请,将洛儿认在你身边,作为日常的慰藉。” “如此甚好,那便承蒙郎君吉言了。”阿姐满怀柔情的欣然道:与此同时,在后园的树荫之下,怀抱着娇小猫咪的女孩儿,也在眉开眼笑的追逐着,一只浑身圆滚滚的赤狐,似乎暂时忘却了伤痛。 “江郎,你此番带回来的那个女童莲儿,又是什么来头和因由?不知,可否也一同寄养在园内么?”紧接着,阿姐又继续轻声询问道:“正好也给洛儿做个伴,免得一个人太过形影孤立了;” “莲儿啊……乃是我在洛都属下成士廉之女,因为当地情势有些不对,才安排过来暂避一时的。”江畋却是微微摇头道:“留在园里与洛儿作伴没问题,我已经安排合适的人手,以照料和监护。” 与此同时,在一处阴凉森森的假山雪洞里,年近五岁却有些过于瘦弱,下巴尖尖眼眸大大的成莲儿,满脸依恋和表情坚决的紧抓着,一身灰素裙衫的初雨裙边不放;似乎生怕她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然而,原本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的初雨;却表现出了某种慌张、茫然和手足无措,甚至不敢太过用力;深怕一不小心就伤到这个小人儿,或是将其甩飞出去;与此同时,她有另一种玄妙的感受。 就好像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孩童,而是一只跌跌撞撞的胡乱跟随在,某只陌生同类母体身边的小兽\/幼崽一般。让初雨冷寂如灰烬的心灵深处,也不由产生了些许波澜和涟漪,因为她已注定没有后嗣。 “接下来得日子里,朝堂的局势只会越发紧张,要小心有人在京中浑水摸鱼。”汤池中的江畋又继续交代道:“之前有人冒认安康王府的人,就是一个警兆;或许绮楼背后的那些人已不再可信。” “或者说,在此之前的足够利益和威势之下,他们或许还是相对可靠的;但如今在朝堂背景的倾轧之下,此辈也没有办法保持独身起身的中立,或是干脆就失去了,对京中地下势力的基本掌握。” “反而是公孙世家,或者说忆盈楼那边,可以通过娉婷或是杜七娘,保证更进一步的合作与协力;但其中同样也有若干不同态度和立场的派系;因此在日常有事,最好直接联系当代的公孙大娘。” 与此同时,剑姬娉婷冷不防落在,一名正在看书的娇小女子身前;只见她一头乌缎般长发梳成垂云髻,散发柔顺的附在两颊,面色洁白如羊脂玉,吹弹得破,眉如远黛、目盈如水,尤显清丽脱俗。 “你……原来,已经恢复到这地步了。”剑姬娉婷不由当场惊讶道:“那为何几次三番的本家娘子,带领你们出园子去散心和踏青,你都不愿下来动一动呢?至少,也能和他人说上几句话儿……” “恢复了又如何。”娇小如人偶的明翡眼中异常冷冽道:“难道除了此处妾身还有别处可去么?就算恢复了就能随心所欲了么?多亏我家人做的孽,只怕妾身走出院外,一个时辰都活不下去了;” “保不准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但却比生不如死还要更糟;毕竟,这世上可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在妾身身上找到,所谓禹藩萧氏隐藏的秘密;是以,一个又聋又哑还不能动的孤女反倒安全了。” “更何况,身为女子难道不要嫁人,不要侍奉夫君么?至少他肯怜悯我,愿为我这个废人留下一隅枕席;我只恨不能以藩家之女的身份,成为他的贤内助而已;更不敢妄想,与那位好大妇相比。” “所以,还请娉婷替妾身守密一二;先生怜惜妾身不能动,也不能言语,这才分外施以恩泽;视若床帏相伴之物。倘若你就连这点指望都要剥夺了去,那妾身也唯有一死以决了。”她冷声决然到: 这时,远处突然走来了黑纱蒙眼。手中端着茶盘的阿云,却是轻车熟路、毫无妨碍的绕行过一众障碍,走到了重新变成精致人偶一般,动也不动的明翡身边;对着蹲伏在阑干上的剑姬娉婷柔声道: “可是娉婷,下来一同喝些饮子如何?”与此同时,在娉婷身后突出的一丛树枝,也突然弹动着缩了会去。与此同时,水波荡漾的汤池内,再度恢复了平静,而阿姐也轻轻喘声喊道:“舜卿……” 随后,从纱帐背后走出一个高挑丰美的身姿,一身开缝到腋下的天青缎面无袖短旗袍,配合长及腿根的半白绡纱筒袜,浸湿在汤池之后的贴身紧致、纤毫毕现,顿时就将江畋的关注力吸引了过去。 是夜,位于盛乐坊的计相刘瞻府上,例行举办的私家欢宴也倒了尾声;刘瞻本人也在贴身剑姬的搀扶下,略显熏然的回到了专属修养的颐年堂内。然后,看着书房中端坐之人,他顿时就醉意全消。 “相公们不愿令你进京,自然是有所苦衷和内情的。”刘瞻不由深深的叹息道,迅速掩上书房大门:“所以,我就只能自行寻求一些答案了,也就是刘公熟稔一些,还望不吝指教。”江畋轻声道: “也罢,以你之能,想要探寻的内情,又能藏得住多久呢?”刘瞻再度长叹了一口气:“反正这次的政事堂易位之后,只怕老夫的任期,也没剩几年,兴许还望指望你照拂一下,身后得家门呢?”, 第九百六十二章 前路 京畿道,奉天县(今陕西乾县),简单的至师礼和校阅之后,来自当地的驻泊左金吾卫一营,来自西京分部外行兵马院的军士一团,外加内行队员两队,属吏、扈从数十人,就此踏上了西去行程。 代表政事堂到场宣慰和见证的卫学士;也默默的看着鱼俪远去的队伍,最后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似乎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本家居然决定,在这关键时刻将他打发出去,也不知道是祸是福。” “既然是扶政三家的一致决议,自然有所考量。”无形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回答他:“这也是朝中那些持正派和权衡派,愿以更多退让的附带条件之一;不若如此,以学士出身何以更进一步呢?” “而不是如列为先人一般,始终只能在诸位馆阁大学士,总纲、枢密两府的佐副上打转;毕竟尧舜太后留下的朝堂体制,历经这么多年之后已难以为继了;扶政三家的再起之势,也是无可避免。” “相比之下,以这位能耐和手段,最多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可万一入了局,事情就难以控制了;但不管怎么说,有他在外潜为奥援,无论最终那一家得入政事堂;裴氏都已隐隐立于不败之地了。” “这……难道也有京兆那家的意思么?”卫学士冷不防反问道:这时,他身边才隐约现出一个人影,或者说其实一直存在,却被左右视若未见之人:“京兆家只是发话,朝堂之事当在朝堂解决。” 与此同时,江畋为首的一行人马,也照例加速脱离了,徐徐行进的大队人马。沿着渭水上游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穿过关内道的岐、泾、渭各州;经由弹筝峡出萧关;进入河西道的兰州境内。 也由此踏入了大名鼎鼎的河西走廊。然后,直接绕过兰州州治金城,一路越过洮水河谷中的金城关、长城堡、张掖守捉和琵琶山、和戎城;最终进入河西道的首府,西北第一大镇凉州府姑臧城内。 当然了,这一路过来虽然是走马观花,但也可以感受到沿途的风物人情,无论是直道或是车轨上的商旅辐辏,还是各条路口的季节性野市、小市,都似乎没有受到多少,天象之变后的一系列影响。 唯有偶然被悬挂在城门外,或是集镇出口处的异类头部,才昭示着这些地方曾经的遭遇和意外事件。但显然相比富庶繁华的内地,或是丰饶奢靡的东南地方;西北的士民百姓更快适应了这种现状。 以至于,无论是在兰州金城,还是凉州姑臧城外,树立的诸多榜告中,倒有一大半都是针对,那些野外异变兽类的悬赏和贴花;还有若干特殊内容,则是针对异常区域的封锁令,并建议绕道通告。 而这里也是西京里行院,首个设立分驻所的大府。因此,当江畋来到了城西的分驻所时;临时得到通报的本地外行校尉乌可山、分驻主事黎寻嘉,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打开后门,郑重其事的迎进去。 当然了,对于这次突击检查的现场结果;江畋还算是比较满意。因为,这两位都算是从监司班底,带着人手分遣出去的老部下;因此,将分筑所经营的像模像样,偌大场所内设施和器材一应俱全。 除了日常操练不断的众多人员之外,甚至还有十几只被束缚起来,去掉了爪牙的异兽;专供日常的对抗训练,以及面对畜马的脱敏适应。以及,与本部密切联系的外派医官,以为定期的提供数据。 因此,江畋简单的褒奖过他们之后,就开门见山道:“我需要一个或是若干个可靠的向导,最好是瓜、沙一代的本地人出身;如果没有这样的任,那长期往来安西北庭之间的,也可退而求其次。” “……”听到这话,主事黎寻嘉顿时陷入了冥思苦想中;倒是校尉乌可山略显犹豫道:“我倒是有个旧识,乃是长征健儿时的生死之交,这些年往来西州与甘凉之间护商,一直保持了相当联络。” “只是他并非本处在册的线人,因为近年实在有些时运不济,在行路上的日常营生,多次撞见了兽祸和灾异,虽然大多数人竭力保全了回来,但是财货却不免损失殆尽,这才与本处产生了关联;” “为了筹措手下的汤药抚恤,他已然欠了一裤子的旧债;因此,也找属下接过几个高风险的探路、寻物的单子……”“如此甚好……应该就是他了。”江畋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不知情才最好。” 于是不久之后,在姑臧城南郊鱼龙混杂的城下蕃坊内,高朋满座而喧闹异常;充斥着汗臭、馊味,劣酒与廉价脂粉味,还有胡姬的惊呼与叫骂、酒客哄笑声,器皿撞击、破碎声的褪色红鱼酒家内, 虚掩的破门和帘幕突然被狠狠撞开,哐当作响的反弹在土墙上噗噗掉渣;随着一阵来自街面上的新鲜牛马膻味和粪便气息;骤然闯入数名黑衫皮冠,腰胯银装横刀的武吏,对四下息声的酒客喊道: “哪个是西江子张自勉?立刻出来说话!”片刻之后,作为正主儿的张自勉,已然在一片追逐、叫喊的喧闹声中;自后窗一跃而下;又轻车熟路的消失在了,杂乱无章、满地脏污的蕃坊街巷之间。 心中却在犹疑和纳闷,自己又是得罪何方神圣,居然出动这些巡检官,而不是驱使城内的捕吏来找人。要知道,他只是在一边设法躲债,或者说设法拖延一段时间,一边设法重新找个来钱快营生。 因为他把身上仅有的值钱物件,都质押和变卖了;凑出最后一点钱,给那几家殒命同伴的家属;毕竟,身为领头人的他有手有脚,还有机会躲债,但那些失了顶梁柱的家眷,却经不起讨债的折腾。 他本是浙西珠山人士,早年以武艺应募军中的殷实人家出身;后来又抱着建功立业的心思;成为了充塞轮台的长征健儿之一;结果,辗转在瀚海黄沙与戈壁草原之间,却基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机会。 除了一些流窜如风的盗马贼、沙盗之外,也就是偶尔遇到个别因为遭灾,活不下去的杂胡小部造成所谓边警。但通常这种事情来得快,去的也快;甚至闻警的边军还未出动,就被临近藩家扑灭了。 因为,对于这些塞外诸侯和藩家,朝廷宗藩院同样也有相应潜在的考评指标;比如境内的稳定程度,商路的畅通与否,对领下藩部的掌控力,以及发生骚变的次数;都会影响通贸份额的分配变化。 因此,在张自勉的戍边生涯中,除了过于认真的剿灭和击杀了不少边地寇盗;闯出了小有名气的字号之外;就再没有机会建立什么像样的功劳。待到下一批轮替的长征健儿抵达,他干脆请求退役。 但只混到一个队正身份的他,也无颜就此回到老家,而是接受了其他袍泽的邀约,在这安西、北庭与河陇之间,做起了护商、押货的义从生意。但是天象之变后的一系列异变,却让他配光了积蓄。 但也因为他尚有底线,不愿参合到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生意,更不想沦落到违背良心与道义的不法勾当中;所以,这才穷困潦倒一时,只能混迹于鱼龙混杂的城下蕃坊中,来躲避多家债主的追索。 然而就在改头换面的他,走出这片城下蕃坊不远;就听到有一个声音喊道“张西江,你可真是令人好找啊!”张自勉不由身体一僵,然后掀起遮头苦笑道:“如此战阵,竟是乌校尉在找某家么?” “西江子,莫要不识好歹,我这可是为你寻了一单好买卖。”站在桥头上盯着他的乌可山,却是朗声大笑道:“只是人家眼下催的急,也并非你不可,我就只好使了一些,打草惊蛇的非常手段。” 彻底抖下脏污外披的张自勉闻言,也在隐隐的包围之下,苦笑着走到了乌可山面前,坦然道:“却不知道是怎样得贵客,居然要劳动乌校尉您的大驾;可容我马上前往召集那些回家休养的儿郎。” “这可不行,人家只要一个足够合用的向导而以;无须那么多累赘,但愿意给价数倍。”乌可山却是摇摇头,郑重其事道:“唯一的条件就是行程颇急,须得你见面之后,就立即出发不得延误。” “当然了,你若是实在不方便,那也无须再去见面了;我大不了豁下这张脸皮,替你回绝了便是……”然而,这话一出,张自勉反而有些急了:“乌鱼头,谁令你回绝了,我只想知道具体作价。” 然而,听到这话的乌可山也暗自圩了一口气,露出一丝笑容道:“无论如何,这笔作价都最少顶得上一个百人的商帮。倘若你足够卖力的话,还有额外的加给;足以连本带息偿还你的那些外债了。” 与此同时,江畋也在听取混入城内的另一队人的报告,“启禀官长,凉州分驻所内外一切如常,并无他人偷偷外出;”“凉州府少尹薛逵以下文武,依旧在子城坐署办公。”“凉州三守捉仍在营。” 江畋亦是点点头,这就意味着凉州分住所上下,至少是相对可靠和值得信任的,这样在自己继续西去期间,就可以保持一条相对安全的后路和秘密联络线路;寻找一个合适的向导反而还在其次。 第九百六十三章 山中 远处雪顶巍峨,近处深峡大川;而一队人就行走在山壁一侧,古人开凿的山道上;下方是时而清澈、时而滚浊的激流。时不时路面哗啦滚下的碎石、砂砾,激起阵阵回响;显得格外的空灵而渺小。 当先,骑在一匹新买大马上的张自勉,也在这种平静异常的行程中,打紧了十二分的精神,不停的巡回大量着前后的状况;因为,行走在这种山峡之间,最大危险根源,并非眼前可见的险阻重重。 而是高低错落的地形中,时时变幻无常的各种气候。也许前一刻还是风和日丽、阳光明媚;但或许下一刻,就是满山满谷的浓雾蒙蒙、湿冷鲁重;乃至突然下起了蒙蒙细雨,又变成短促疾风骤雨。 甚至是夹杂着冰雹和雪粒的冻雨和铺天盖地的寒风凛冽、霜染大地。也许在一阵大风过后,行进的队伍中,就会悄无声息的少上几个人;因为,被大风刮出路面,或是失足掉落的声音是听不见的。 有时候,满载穿过一片雾气笼罩林地时,也会发现缺了人头;却是不小心吸入林中的瘴气当场发作,或是因为心理上的麻痹和长时间积累的疲倦,而短暂偏离了队伍的后果;也很少有人试图寻回。 按照多年生活在当地的羌部、土落的说法,这是山中万物有灵,所以需要依照特殊规矩和法则;才能趋利避害的安然度过。而那些因此无端失踪的人等,就是被大山的神灵,所选中的人牲和供品。 唯有用绳子前后系在一起,并且充当导向的驮马和坐骑,才是最为稳固和可靠的定位坐标;就算暂时掉队或是走散了,还有机会依靠牲畜背上的物资和血肉,活着找回来时的大路,遇到后续商旅。 但还有更多的损失,则是山中多变的气候和地形造成的;有人因为准备不足或是心怀侥幸,没有及时换上防寒遮风的厚重衣物;然后一场冻雨之后就脸色青白,吐着烟气悄然无声的一头栽倒在地。 还有的外来人忍不住焦渴,偷喝了并非专门选中的水源;然后突发急症活活的腹泻而死。除此之外,走在这条山中道上,季节性突发的山崩、洪水;乃至是短暂的溪流改道、山林错位,屡见不爽。 很容易就将一些准备不足,或是不够熟悉的行旅困住。但是,依旧陆陆续续还有人,愿穿行其中的理由;则源自这条山中的便利。所谓的河西走廊,其实是包括河西道大部的长条形广大地域统称。 而在这片地域当中,同样蛛网密布着连通天南地北,大大小小的道路。而这条依托姑臧山脉。穿过大雪山边缘的山中道;虽其中大部分崎岖难行,只能勉强通行骡马,却前往瓜沙距离最短的捷径。 如果行路的经验丰富、运气足够好的话,很可能比沿着低地间的诸多城邑,绕行甘州(张掖)、肃州(酒泉)一线,还要穿过瀚海大沙碛边缘的传统路线;更快上一两日甚至两三天抵达瓜州境内。 尤其是那在几个沙暴频发的月份,无论是在碛口驿,还是祁连戍、合力山一代,滞留下大量的商旅行人。但如果运气实在不好的话,那也许就永远走不出来;进而变成这条山中道的折转和平缓处; 一处处专供后人点香祭拜的泥塔和石堆。因此,为了行路的万全计;在张自勉的强力要求之下,这支二三十人的队伍,自凉州出发时就准备了一人双马的骑乘备换,以及二十匹大骡子的物资驮队。 而为了照顾这些骡子和驮马,在张自勉的一力坚持之下,又在当地蕃坊中花钱雇了,同样数量的资深马夫;并且公开许诺他们,只要能够安然抵达瓜州的地界,这些剩下来的大牲口都归他们所有。 此外,张自勉又要求预支了一笔安家费;暗中交给了那些留守的故旧。这样,就算他万一回不来了;这些钱财也足以让他们置办物件,重新开始义从的生意。毕竟,丰厚的酬劳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而他虽然熟悉山中道,但也是数年前的事情了。这几年天下动乱纷纷,河西道也是异变频现;有些地方成为了兽害横行,被官府封锁的禁地,而在大沙碛内边缘,甚至出现了整个村落失踪的灾异。 各地往来的商旅,虽然依旧未尝断绝,但是护商的难度和危险程度,同样是与日俱增;就算他竭力以赴,也难逃几次三番损失惨重。所以,他也格外的看重这次,来自昔日军中旧识乌校尉的委托。 或者说,相对于那些自保有余,却疲于应付的地方官府;或是不得轻易出动的镇戍边军;乌校尉及其麾下的人马,才是大多数地方,遇到了兽潮、兽害或是诡变、妖异事件,主要可以指望的所在。 但好在对方这次专程介绍的客商,除了对赶路行程要求的急切了一点;其他方面还算足够慷慨,也愿意听人劝或说是尊重专业人士的意见;所以进山一路过来,虽然几经天气骤变都还算整好以暇。 就算在视野不及五尺的浓雾中,也能够依靠绳索的触动,保持着最基本的次序,紧贴着山壁有惊无险的通过;最为险恶的地段之一,还拉住了好几匹受不住下行的惯性,眼看就要失足掉落的骡子。 就算是那些雇来的马夫,都不免疲形于色、气喘吁吁之际;他们却能游刃有余的轻声攀谈,或是说笑着排解寂寞、活跃气氛,甚至还有余力伸出援手,救助了好几处偶遇的行旅;让他们尾随而行。 如此训练有素又精于配合,并且异常健壮的亲随、扈从;自然也让同样出身军伍的张自勉,不禁揣测起对方的身份。按照乌可山的暗示,这是一位急于赶回位于安西的藩邸,接掌家业的诸侯公子。 对于这个说辞,张自勉并不算意外。事实上,每年奔走往返在河西道上的诸侯、藩家成员也不在少数了;而到了间隔五年、十年的特殊年份,还会有为数众多的诸侯、藩主,前呼后拥的入朝觐见。 而这些伴随入朝诸侯外藩的随行人等,各种衣食住行所需和花销,也为河西、陇右沿途的城邑、市镇,带来了巨大的景气和繁荣现象。但也有些例外,比如藩领出了变故,为防夜长梦多抄捷径的。 因此,究竟是怎样的诸侯门第,才能配得上这样精良卫士。出于职业上的经验教训,他也始终很好的将这点心思,隐藏在不失分寸的嘘寒问暖中;同时也看在足够慷慨的份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直到前方蜿蜒的山路,消失在骤然开阔的视野中;只剩下位于高山深峡一侧的顶端,大片的宽敞草甸和铺面而来凉风中的青草气息;张自勉一路悬提的心也不由一宽,转身对鱼俪而出的队伍喊道: “我们已经到了宽山甸子,远处就是胭脂山\/焉支山,再往前就是大拔斗谷了;到了此处,整条姑臧大雪山的山中道,就走过了一大半了;剩下的险径也将不多了,而且都是曲折下山的羊盘道。” 随着他的声音,回荡在陆续走出的山壁之间,分作保持距离的前后两截,已然膨胀到上百人的队伍;也轰然爆发出一阵参差不齐的呼喊声。然后就乱糟糟的加快了脚步,跑出阴暗狭促的山道范围。 与此同时,张自勉也下马,来到了江畋面前继续道:“贵人,这处宽山甸子,也算是水草丰茂之地,远处更有一处干净的水泊;故而,早年在下也曾在附近偶遇过若干,游荡放牧的山羌小帐落。” “若能使人买下几口羊来,再叉几条鱼,烧在一处,就能好好的打一场牙祭了。”“一路有劳了,那就承你吉言。”江畋矜持的点头道:然而,随后水泊之畔的发现,却让张自勉不禁豁然一惊。 大片枯草被翻滚碾压过的地面,残存着一些破烂不堪的皮帐痕迹,也已然是泛黑腐朽如泥;还有粗大的拖曳痕迹,翻出的泥土已经被晒干泛白,长出了细细密密的草芽;显然是个遭遇不幸的现场。 但出乎意料的是,包括人畜在内,所有受害者的尸体\/骸骨都不见了。江畋闻言不由下令道:“小心戒备,可能潜伏猛兽。”下一刻,在山壁细细飞瀑,汇聚而成草甸池泊边,也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却是一名前往用折叠皮筒打水的马夫,冷不防被水中冒出之物袭击;而咬着半边的臂膀,转眼水花翻滚着,将其拖进了百步宽的水泊中。但下一刻一声怒喝,守候在附近的一名内行队员已然出手。 几乎是瞬间拔出鞍具上的数节分体链矛,将其电光火石一般的飞掷进激荡的水泊中;顿时就击中、迸溅开大蓬的污血;又在水面上猛然弹动而起,一个硕大的多须鱼头,喷出一大股凌厉的水箭。 猛然扫翻、击倒了一大片的草丛,也将一只躲闪不及的大骡,击倒在地哀声不绝,却是挣扎着起不来了。但下一刻,几道贴地而至的雪亮刀光,也在露出的多须鱼头上交叉而过,四仰八叉的斩裂开来。 第九百六十四章 突发 然而接下来发生得事情证明,被斩碎的这只多须巨首怪鱼,也只是个开端而已。随着冲天而起又喷洒溅落的污血四溅,和迅速弥散开的腥臭味;徒然间山风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甚至发出呼啸声。 张自勉已然当先一个箭步冲到水泊边,与其他人一起将巨鱼拖入水中,又漂浮起来的那名马夫,七手八脚拖上岸来;好在对方虽然灌了几口水,但还算是神志清醒,只是膀子上留下了血粼粼一圈。 因此难免惨叫连连,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而张自勉也满脸惭愧的退回到江畋身边道:“都是我的不慎,竟然……”然而就见江畋没有说话,突然一抬手,所有的随行队员,都接连放下手中事物。 从鞍具上抄出各色甲胄兵刃,围绕着江畋及其坐骑为中心,紧接无暇的相互穿戴和武装起来;与此同时,江畋也终于开口道:“所有人都向我处靠拢,”随即又改口突然大喝道:“全体都趴下。” 这一声叫喊听起来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震撼和摄人心魄的影响力,瞬间就让那些原本四散开来的人群,不由脚下一麻或是身体一软;接二连三的跌倒、匍匐在地面上;瞬间连弩和火器迸射开来。 呼啸着低掠过这些抱头、蜷身,惊呼乱叫成一片的同行商旅上方;又将背向水泊齐腰深的扇面草丛,击碎崩散的漫天草屑乱飞;也紧接无暇的相继击中了掩藏在草丛中,正在缓缓逼近的某种存在。 刹那间,低吼、咆哮和痛嚎、哀鸣声;响彻在这片高顶草甸之间;也暴露出密集草丛背后的掩袭者。那是一种介于冷血动物与哺乳动物的奇怪混合体,长着虎豹般的斑纹皮毛,却有着巨蜥的形体。 却像是返祖的盗龙,拥有粗健有力的直立行走后肢,以及勾爪长且锋利的前肢;就这么紧贴着地面飞窜过草丛的间隙;扑向了距离最近的活物;一只受惊迎头奔窜的大骡,瞬间肝脑涂地撕裂开来。 虽然,迎面就被第一轮攒射的箭矢和铅子,打翻了三四只;但是剩下的反而呼啸加速着,冲进了来不及逃离的满地人群当中;瞬间血光迸溅、惨不忍睹,却是居中最大一只斑纹蜥兽凭空爆裂开来。 而其他冲进人群的其他蜥兽,也像是受到了某种震慑,瞬间齐齐僵直了片刻;缺足以让环绕成圈的队员,再度投出手中备换的勾矛和投标。力道十足的将这些抵近的斑纹蜥兽,贯穿、击飞了起来。 而他们也瞬间解散了环阵防御,操持着大刀斩斧、铁棒长锤,反身冲向这些遭到迎头暴击的蜥兽。转眼之间,就将这些站起来过人高,堪比骡马大小的斑纹蜥兽,接二连三的合力打杀、砍死一地。 由又一鼓作气追逐着,最后几只逃窜的漏网之鱼;消失在了大片随风激烈飘摇的草荡中。直到半响之后,才有人陆续拖曳着一整只,被敲瘪了头颅或是斩断头颅、破开胸膛的蜥兽,三五成群归来。 只是,除了他们身上溅到的污血和泥浆,以及衣甲略显凌乱和破损之外,居然没有一个受伤的迹象。这一幕,也大大震撼了张自勉及其他在场的同行商旅,甚至连受伤马夫,也瞠目结舌忘了呻吟。 然而,这时的风反而越刮越大,甚至连天空都变得阴沉起来;远处的巍峨群山雪顶,也慢慢笼罩在了浓重的阴霭中。欲言又止的张自勉也不由改而呼喝道:“快走,前方不远山壁下,暂可避风。” “不,我们就留在这里,把所有人都集中起来。”江畋却是对他轻轻摇头道:“风中又有东西靠近过来了。”随着他的话音未落,山风变得愈发凛冽,随着飞沙走石的空响,吹得人越发睁不开眼。 尽管如此,在场的其他队员得令后,还是竭力将身边所能找到的人,都迅速聚拢在了一起;同时紧紧拉住惶恐不安的骡马和坐骑,挤成了一个相对紧密的小圈子,唯有中心为江畋留下了些许空间。 而到了这一刻,张自勉也紧紧抿上嘴巴,一手押着被不断吹翻的兜帽,一手,用眼角余光略显期待的看着江畋。然而这一刻,江畋却是闭上了眼睛,开始以另一种视角,打量着大风飞卷中的世界。 直到一个旺盛的生命体征,突然就在风声呼啸中,撕裂云层和天空一般的从天而降;猛然扑在那条被斩裂的多须巨鱼身上,又将其残躯扯飞而起散落着血水器脏,迅速消失在甲人的感应范围之外。 居中的江畋不由心中一动,然而,就见又有新的生命体征,从低压到山顶的云层中呼啸而至,这一次却是扑向保持警戒的人群外围,被杀死的斑纹蜥兽尸体;接二连三将其掠走,也不断逼近人畜。 下一刻,一只无法忍受的驮马,突然就惊跳而起;也在外围依靠畜群挡风的人群中,扯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虽然,很快就被随行队员,眼疾手快倒拖回来;但也引起了天空中不知名存在的注意。 冷不防一股逆向的疾风冲击在畜群中,也将其牵挽者人仰马翻的掀倒一片。而后一支硕大的尖爪撕裂开了空气;如影随形一般的探抓向了一只,卧地不起的膘肥体壮大马;也迎来铅子弩矢的洗礼。 但这些攻击手段,都顺着崩裂和弹飞的细碎动静,彻底消失在了呼啸如昔的疾风中;反而是变相激怒了哪个不知名的存在,接二连的疾风扑击在人群中;掀飞起大片的飞沙走石,拍打在人畜身上。 也让他们再度失去了视野和声音;而后一双巨爪再度破空而至;在地面抓掠出数道深沟的同时,转眼就要撕裂开阻挡的人群。但比它更快的地面突然喷涌而起的一蓬土石,重重的撞击在它身躯上。 那时乘乱潜埋地下的甲人,瞬间挺起带勾的骨枪,用力扎中了这只不明存在,也瞬间被它带上了疾风呼啸的空气;在天地倒转的几度颠簸和盘旋之后,即将被甩落的甲人也闪现出来了一串爆炸物。 而在惊呼乱叫的散乱人群中,竭力叫喊和收拢左右的张自勉;也突然听到了几声宛如惊蛰一半的雷鸣阵阵;紧接着,是什么沉重的事物,撞上了山壁的隐隐震动,以及后续一连窜的崩塌滚动响声。 片刻之后,吹得人难以睁眼的疾风乱流,就慢慢的减弱下去;而天上盘集的铅色阴云,也在慢慢的开裂消散而去,重新露出令人舒坦的丝丝缕缕天光。但是曾经丰茂丛密的高顶草甸却已大变样了。 大片大片的野草倒伏或是被连根拔起,许多地方干脆露出光秃秃的山石、岩体;而百步宽的池泊也缩小了一半多,变成了周边大片的湿漉漉的泥滩;甚至不远处山壁和山顶边缘,都崩塌了一大片, 原本汇聚成池泊的高耸飞瀑,更是彻底的消失不见了;只留下被撞击和剥裂、掉落的残缺山体。而讲到这一幕的所有人,几乎都因此失声了;直到检查现场队员,从崩落;乱石堆下找到几根羽翎。 那有是何等巨大的羽翎,哪怕只有残缺的半截,就有南方最常见的蕉叶大小。层列的铁灰—铅色翎面,散发着金属一般的光泽,儿臂粗的灰白色中空羽间根管,敲起来却宛如骨质一般的邦邦脆响。 再结合甲人爆炸前所捕获的模糊印象;因此江畋基本可以确认,之前在山风中发起袭击的,乃是一种巨大化的鸟类;除了具备某种鹰隼猛禽类的捕食特征,还拥有影响局部气候和操纵气流的能力; 不过这只随风而来的巨禽,被甲人空爆炸烂了羽翅之后,又接连撞在了山壁、悬崖之上,最终掉下了深峡之后;就算能够侥幸存活下来,也基本没有什么威胁性了。然而张自勉的表情却有些怪异。 他现在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对方只需要一个向导就行了。至少有这些身手高强的扈从在,又何虑大多数的威胁?更何况,这位藩家少君的队伍中,还可能隐藏着一位掌握某种神通手段的奇人异士。 就连路上偶遇这种乘风纵云的妖异,也能够成功的驱除和辟易之。就在重新检查了人畜和物件,并且准备重新上路时;他主动走了过来,对着江畋低声道:“贵人,我知道还有一条更近的路线。” 第九百六十五章 款待 而接下来的行程中,张自勉就有些波澜不惊,并由此麻木不仁了。因此就算遇到了,藏在山石缝隙里的尺长花蜈蚣;攀附在树木潮湿斑驳的枝干上,见到活物就跳上身吸血,有桌腿粗的管状山蛭。 还是蛰伏时形同一块块斗大的岩石,被惊动起来就会乱喷恶臭和腐蚀性汁液的大号蟾蜍;头上长着肉质拟真花卉的犬形蝾螈,可以变换颜色而潜伏在水中,冷不防活吞整只饮水小动物的刺角大鲵。 乃至是宛如神话传说中的蛇怪一般,拥有水桶粗的躯干和细密的厚鳞,还有两截分叉的蛇首和环颈;能够分别喷射毒液和瘴气的双生巨蚺;但在这些身手高绝的扈从面前,却也只能仓促落荒而逃。 甚至连隐藏在队中的奇人异士,都未曾有机会出手;这只占据了山间很大一片范围的双生巨蚺,就在这些扈从轮番持械围攻之下,翻滚碾压、撞倒了一大片林木后;皮开肉绽的留下一地血水碎鳞。 慌不择路的滚入山涧中遁走。但更让张自勉心惊的是这些扈从,他们似乎拥有某种未卜先知的本事,以及超乎寻常的警觉和感应;因此,多数时候总能抢先一步发现,那些蛰伏和隐匿起来的异类。 而他们本身同样也拥有,异于常人的勇力和体魄;哪怕在与双生蛇怪的激斗中,多次被击飞,撞倒,甚至拍进地面,或是多次碾压而过;但没过多久就若无其事的重新爬起来,继续投入到围攻中。 还有人被蛇首的污浊瘴气喷中,当场浑身冒烟的落入水潭中;但重新爬上岸之后,除了衣袍破烂不堪之外,却只有一些红肿的皮外伤而已;更有一位干瘦的扈从,先被蛇尾缠绕住,又甩入山瀑下。 结果,还没有等事后的同伴,放下绳索去寻觅他的踪迹;自己就一节节攀爬着瀑布边上的嶙峋乱石;重新归队了。对于曾经经历过这条山中道,种种凶险的张自勉而言,这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更何况,相对于那些逐渐劳累脱形的随行马夫,以及在不断地惊吓和持续负载中,日渐消瘦的骡马大畜;这些扈从甚至还有余力,不厌其烦的构建宿营地和保持的警哨游曳,甚至分出人手去打猎。 然后,举重若轻的抗着血淋淋的大鹿,或是拖曳着肥硕异常的大野猪回来;并且拿出足够的酒水和烹制调味料,让同行的人等打牙祭。愣是将这场本该充斥莫名凶险和危机的行路,变成一场出游? 因此,随着驮马运载的行囊物资逐渐消耗,被替换成了越来越多,各色奇形怪状的花草树木、山石矿物的样本,乃至是一路被消灭的畸形异兽,鳞片甲壳、断角皮毛、骨骼血液之类的特殊收藏品。 然而,对明面上始终被保护很好的江畋而言,这则是一场颇为纷呈有趣的野外探险之行而已;若不是他还另有责任和目的,到不介意多花时间探索一番,当地短时内重新形成的生态循环和食物链。 两天之后,虽然远处的巍峨雪岭群山,依旧还是那么遥不可及;但是这条姑臧——焉支山的山中道;后半段的捷径也将走到了尽头。作为代价是缩水了一小半的畜马,及七名马夫的不同程度伤势。 但随着远处山凹处,隐约炊烟袅袅的盘山寨子,以及几座高矮不一,却羌地风格十足的石砌柱形碉楼;这也意味风餐露宿的一行队伍,从物竞天择、弱肉强食的蛮荒中,重新回到了人类社会之中。 虽然,江畋不介意这点路途上的这点辛劳;甚至能够随时随地的犒劳自己和暗地里为队伍提供补给,但是能不用再吃便携的干粮和罐头,好好吃上一顿酒肉热食,却是绝大多数人无法拒绝的事情。 然而,当寨子中的本地百姓,见到了从山上下来的一行队伍时;却是宛如见了鬼一般的嘶声大喊起来,很快又变成了蔓延在全寨的巨大喧哗声;乃至当江畋的队伍进入后,更受到扶老携幼的围观。 当然了,大唐立国已经数百年,吐蕃灭亡也有一百多年的光景。这种得以延续下来的羌寨,也早已不是与外界缺少接触的状态;除了保持一些本族特色的旧俗之外,其他方面与国朝治下差异不大。 “贵人,寨子里只是被您的人给吓到了。”因此,前往打探和交涉的张自勉很快回报道:“本寨的头人亲口对我说,自从数年前山神发怒之后,就再没人能从山中道走出来,就连本寨也不例外。” “许多本寨青壮已经不敢过于深入山中,就连最好的猎手和向导,也因此一去不还;到了春夏和秋冬之交的夜里,甚至还有枭怪袭击牲畜和掠走妇孺只留一滩血,因此到夜里所有人都不敢出来。” “哦?”听到这里的江畋,不由心中一动;就见张自勉又继续道:“故而,当地的老头人专程设宴,指望款待您和贵属,说是想要沾一沾被雪顶天神所庇佑和祝福的好运道,也可为您绵尽薄力。” 是夜,江畋受邀出现在了,充满着烟熏火燎痕迹与腥膻气息的羌寨大堂内;喝着本地自酿味道很淡,却后劲颇足的青稞浊酒;品尝着来自大烤架上,如同流水一般不断被翻转、片下的羯羊肥美处。 虽然,看起来外皮焦黄的羊肉薄片内,犹自带着未烤熟的粉红色;但似乎因为事先用多种香料和药材腌制过的缘故;吃在嘴中一点都不觉得生腥和腻味;反而令人觉得鲜嫩多汁、肥美异常的适口。 至于负责招待的本寨头人,乃是一名穿着文士衫袍,腰挂地方官府颁给的铅铜小印,留着山羊胡、满脸风霜褶皱的披发老者;操一口流利唐话,恭敬有加的在言语中旁敲侧击,试图打探行路内情。 毕竟,按照这位老头人的说法,这些年的山中变化太大,野外变得越来越不安生;好些地方更是成了有进无出的禁区。就连沿着山中古道抵达寨子的商旅行人都大大减少了;寨子由此萧条了不少。 越来越多的寨中青壮,也跟着路过的马帮和商旅,下山去寻找新的营生和出路。只剩下大多数的妇孺老人,留在寨子里依靠附近的山田和坡地放牧;但依旧不免为野兽侵害,这几年过得有些艰难。 因此,这次见到了山中道中,最为凶险的别道和禁地,居然有人能够带着完整的马队走出来;实在是让他惊讶异常;又不免生出一些指望;或许可以籍此看到山中道的恢复,以及寨子振兴的可能。 不过绝大多数话头,都被张自勉接过去了。并没能影响到江畋,自行品尝当地特色的酒食;比如羊尾油烤制的羊肝、奶酥团块;乃至在炉灰中烤制出来的石子馍,和以牛髓、羊肉末为馅料的坑饼。 当然了,江畋这一路过来,也算是顺手将山中沿途,变相清理了一遍;虽然不能避免彻底消除,那些异变生物的危害;但是其中最有威胁的部分,基本是或被打杀制成标本,或是受伤后远遁他处。 因此,短时内这条路线也变的相对安全起来;稍后再给对方提供一些建议;也算是对于这处羌寨主动提供酒食的款待,某种程度上的反馈吧。江畋正在慢慢的思量间,喝完了第七个角杯的青稞酒。 就见堂下辫发彩袍、穿戴着金银饰物,正在放歌助兴的几名赭面红妆女子之间;突然跌跌撞撞的闯入了一个披头散发,皮袍破烂且沾满血迹之人;惊慌失措对着陪坐的老头人喊道:“枭怪来了!” 下一刻,老人头手中的包银盘羊角杯,也瞬间跌撞在油腻腻的分食案上;同时口中结结巴巴道:“这……这……不可能;怎么会在这个时节过来;咱们……咱们,不是早已经用血食供奉过了么?” 与此同时,江畋的意念中,也通过暗中值守的甲人,观测到了一小群冲天而将的异常生体反应;几乎是毫无生息的扑棱在寨子各处;尤其是随着江畋一行刚刚抵达的畜马群,所安置的木棚中。 当即裹卷扑倒了若干活物,连惨叫哀鸣都来不及发出,就生命体征骤然变的极其微弱;而寨子中的其他地方,也暴发出了惊呼、惨叫和哭喊声连连,却是被这些外来生物,暴力破开了门户的遮挡。 第九百六十六章 溯源 其中,也不是没有人抓起身边的物件,试图奋起对抗这些,破开封闭门窗的异类;但几乎是被对方轻易的闪开,然后,喷吐出某种无形的震波,将许多陈设、物件都震飞开来;也让这些人颓然倒地。 一时间,就连原本还算旺盛的生命体征,都变得极其微弱;但与此同时,留在寨子各处房舍内,轮流修整和值守的内行队员,也随之轰然而动;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披甲持械,冲向了声嚣爆发的源头。 但是,比他们动作更快的无疑是,江畋意念操纵之下的甲人;几乎是从高处的碉楼内数个闪现,就穿过了大半个寨子,出现在了被重点袭击的大型畜棚内;而数只倒地的畜马已然抽搐着彻底死去了。 而裹伏在它们身上,赫然是几只过人高的犬首蝠兽,从宽大的灰色膜翅上,伸展出好几只利爪,像是倒钩一样的深深的嵌入畜马体内,犹如脉动一般的汲取着受害者的血肉;留下一大片灰白惨淡色。 而斗大的异化犬首,更是深深探没入了,被破开的骡马腹腔内;大口的撕咬和吞噬着血肉器脏。甚至,连甲人的出现都未曾察觉,就被骨剑劈开斩断,又被蔓延的冰霜冻结,崩裂成惨白的几大碎块。 转眼之间,剩下三只被惊动起来的几只犬首蝠兽,就被闪现在狭窄空间内的甲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断了膜翅、立足和多只上爪;变成了只头颅和躯干滚动在地面上,又被拴马桩钉住的兽棍。 迅速冻结伤口的冰霜,也阻止了这些蝠兽伤口处,不断蠕动血肉的自愈能力。与此同时,出现在寨子各处的内行队员,也三五成群的在相互配合之下,击灭、扑杀了寨子各处,入室袭击的落单蝠兽。 也许这种大如畜马的犬首蝠兽,在夜间高来高去的空中偷袭,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但是一旦被堵在了相对空间有限,并且充满障碍物的室内之后;能够发挥出的特长和优势,就实在是泛善可陈了。 因此在一片惊呼乱叫的纷乱声中,江畋只是假意微醺的等待了片刻;寨子内的嘈杂声就已然渐渐地平息下去了。紧接着被堵住的宴会木厅的大门再度被撞开,由内行队员拖进来十几只血淋淋的蝠兽。 其中绝大多数都已肠穿肚烂、断头塌胸,或被拦腰斩断,或被戳刺的百孔千疮;看起来死的不能再死了。唯有甲人专门斩断四肢和膜翅的,还被拖曳在木桩上挣扎着。也让聚集起来的寨民惊呼不已。 但此时此刻,江畋的全副心思,却是聚集到了外间的甲人身上;因为,它刚刚在江畋的操纵之下,击伤并放跑了一只较小的犬首蝠兽;而这只犬首蝠兽显然拥有某种隐匿气息的本事,而潜入了仓房。 将抵达寨子的江畋一行,临时堆放在那里的箱笼行囊,被撕裂翻找的乱七八糟;尤其是装载了来自山中猎杀的异类身上,专门取下作为形成纪念和收藏标本的藤箱;显然是为了寻找其中的某样事物。 然后,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东西,而肚子变得圆鼓鼓的这只蝠兽,就被甲人投掷的一截骨矛击中,带着一路洒落的血水;仓皇排翅逃入了幽暗的夜空中。然而,它滴落了一路的血水却成为最好的指引。 待到在夜色中飞奔闪烁的甲人,追到了江畋最大感应范围的七八里外,滴落血水的痕迹却是彻底消失了。然而,江畋却通过甲人的模糊感应,再度觉察到某个,正在上方陡峭悬崖间缓缓移动的存在。 那是通过凝结而成的骨枪,直接打入对方体内的一截甲人手指;就算骨枪失去维持的力量崩散后;这截指套却成功的留在了,慢慢愈合的犬首蝠兽体内;也成为了甲人用以追踪其巢穴的变相标记物。 又过了半响之后,登上了这片陡峭山崖顶端的甲人;也见到了一个嵌入山体的乱石堆之间,由许多树干、粗支所搭建而成的巨大笼状巢穴。而在巢穴周边散落着层层叠叠的人兽骸骨和沉积的排泄物。 但在巢穴之内,却只剩下十几个较小或是微弱的生体反应,而那只逃回来的犬首蝠兽,显然就是其中最为强大的一只了。随着浑身隐隐霜气森森的甲人,穿过满地的骸骨与误会,悄然的步入其中。 就见到,数丈深的空洞巢穴内部,赫然在四壁攀附着,或是在头顶上悬挂着,多个硕大如缸的肉囊;只是大多数都已经破碎开来,而流淌出大滩腥臭的汁液,垂下被撕咬、啃食的残缺不全的残骸。 从残留的形态上看,赫然是包裹着胎膜和经络,只有透明外皮的犬首蝠兽幼体;而这些胎膜和经络,又沿着巢穴四壁的间隙,延伸到了深处的黑暗中。在甲人的黑白视野中,那是一大团勃勃生机。 而原本肚子鼓鼓的那只犬首蝠兽,正匍匐其上而呕吐了一地的血肉、杂物;而尾椎上被勾尖骨矛穿透、炸裂的血洞,已然是回复了不少。就在甲人踏入的那一刻,咆哮着立身而起喷吐出一阵震波。 刹那间迎面而来激烈冲击,震散了甲人身上凝聚的森森霜气,也震荡的巢穴四壁哗哗抖动起来;掉落下大片的尘土和枯萎枝干、碎屑,也冲击着最后几团,还算保持完好的肉囊,凌空炸裂成碎片。 但也仅限于此了,甲人毕竟不是血肉之躯,也没有可供震荡炸裂的体液;因此下一刻迎面迸射的数截骨枪,就将打断了这种犬首蝠兽的振波冲击,将其像是个漏气破球一般的,钉穿在巢穴的内壁。 又在它的挣扎之间,让体内的骨枪迅速变形扩散,变成自内而外不断穿刺的分叉尖端;亲眼见证着这只犬首蝠兽的死剩种,最终失去了活性之后;甲人才闪现出了几大桶猛火油和炽火胶的混合物。 将残存的犬首蝠兽及其幼体尸骸,还有那一大团保持着活性的诡异血肉;都点燃付之一炬,烧成了噼里啪啦爆裂声声的冲天火焰。然而就在江畋操纵甲人,正欲跃身离去之际,却发现了异常之处。 因为,就在不断被烧塌坠下的巢穴深处,那团啵啵炸裂翻卷的不明血肉中,赫然出现了小范围的排异反应;就像是下方存在一个隐约上升的气流,将不断卷入的火焰和持续的掉落物,给吹开一旁。 因此,重返火场的甲人,从烧成板结焦炭的血肉下方,挖出了数个半人高的蛋形球体;只是这些蛋体都早已破裂多时,从中增生出许多枯萎畸形的脉络;唯有最底下一枚略小蛋体保持相对的完好。 但也出现了蛛网一般的裂痕;从中散溢而出细微的气流,又最终汇聚在一起,将周围的热力和火焰,持续的给排开。江畋不由有些诧异起来,难倒这种疑似巨型禽类的蛋体,还是一种天然的奇物。 然而下一刻,江畋发动甲人所分享和联动的部分“次元泡”模块;却发现无法收入其中,存在明显的排斥感。这也意味着,这不是一件异变形成的奇物,而是一个还存在着极微弱隐藏活性的蛋体。 或许,由甲人带回来的这枚疑似巨禽类的蛋体,就是江畋一路行来的最大收获了。而这些犬首蝠兽的存在,更像是这个巨型巢穴的伴生存在;至少,以犬首蝠兽的体型,是使用不了这么巨大巢穴。 而它们的夜行活动和捕食行为,也像是在供养这几枚巨蛋一般;只是中途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巢穴的正主儿长时间的离开,导致这些巨蛋枯萎、开裂,乃至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异变;却还在供养。 这场从远处山崖顶端烧起的熊熊大火,甚至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天亮,浓重升腾之上的烟柱,依旧还在群山之间隐约可见。而张自勉也心领神会感喟到,这是队中隐藏的那位奇人异士再度出手了。 因此,当江畋一行在满寨老少的敬畏眼光,和老头人千恩万谢之下,再度启程下山之际,随行的畜马和马夫,也再度膨胀了数倍。老头人甚至派出了自己的侄儿,也是内定的下一任寨主一路相送。 而有这位少寨主的一路引导,江畋一行很快就走出了,号称一山四季、层林尽染的森密植被环绕,看到了开阔而干爽的河谷原野,以及矗立在河谷中的祁连城\/连城戍。 第九百六十七章 歧途 祁连城\/连城戍,虽然名为一座城,但是前身就是一座戍垒。属于大唐边军体系的军、城、镇、戍的最低一级;通常情况下的驻军相当有限,最多不超过百人,还兼带管理着附近的几座烽火燧台。 原本曾经是大唐平定了吐谷浑之后,所顺带设立的诸多堡垒戍台之一;也是吐蕃与大唐,往复争夺和拉锯的前沿据点之一;虽然大多数时候并非是重点战线,但是日常的频繁冲突和惨烈毫不逊色。 直到吐蕃当权的舅相\/马向家族,为了转移执政多年积累的矛盾,悍然入侵河西、陇右失败;被梁公率领的各路大军,赶回到了西海以西的;又在星宿川爆发的那数场,决定吐蕃最后国运的决战; 一举葬送了包括红(山)宫卫士、阿里曲地(诸宫卫军)、登比绒布(具装骑兵),以及十一个东岱(五千户)在内,吐蕃悉补野王室的最后精锐和直属战力;也让崛起了上百年的吐蕃崩解离析。 因而青唐大都护府的前身,就是建立在吐蕃崩塌的广大废墟上;为了防止逃往高原深处的吐蕃残余,死灰复燃或是卷土重来的可能性,大唐还重建了被吐蕃灭亡的苏毗、象雄、乃至是诸羌的故国。 又以册封、迁移和强制分家等多种方式,将初步降服的吐蕃本茹、卫茹之地,进一步的碎片化处理。由青唐大都护府派兵控制,包括湟源道、西海道、羌塘道在内的对外通路,将其封死在高原上。 当然了,历经百余年的数代人之后,对于吐蕃的记忆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被抹除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土族诗歌传唱中的模糊片段。而青唐大都护府也从军事维持,变成管民和监控藩土的所在。 因此,连城戍所在的河谷周边,至今还能时不时发现,被季节性的大风和河水冲刷,所暴露出地面的残破骸骨和兵器;由此在这些发现战场遗存的地方,当地人建立起一座座高矮不一的慰灵塔堆。 但也因为地处迁往祁连山深处的河谷地,经过长久的太平岁月之后,自然而然的形成一座,专为过路行旅提供各种服务的中转小城。而抵达了祁连城,也意味着正式进入了,青唐大都护府的地界。 在这里,不但可以看到绵延向河谷深处的官道之一,还有标志性的封堆土台,作为行路里程的标识;而在一些分叉路口,还有前人立下的多面刻石;标注着前往河西xx里、西海xx里、玉门xx里等。 却是前朝梁公当政时,发起天下山川地理和天文观测、历法计算的大测绘;所留下来的诸多遗存之一;也变相的促进了西北之地的商旅繁盛。毕竟只要根据这些刻石规划行程,总能免于许多风险。 因此,当江畋一行跻身在祁连城外,大量滞留于此的客商之中时;并未引起太多的关注,反而得知了新得状况。负责打听消息的张自勉,很快回复道:“前往西海道和羌塘道的路已经暂时被封。” “说是向西前往西海道的天秤峡、哈兰湖一带,出现了严重的兽灾肆虐,已经有多个牧场和聚落被毁,只有少量人逃出来报信;青唐大都护府得了消息后,正在从湟源府、赤岭镇等地调兵讨伐。” “此外,向西北前往象雄故国和大盐碛(柴达木盆地腹地)的羌塘道,这个时节则是多发异常的雷云和雹灾频频,曾有商队马帮冒险闯入其中;至今都没有消息传出来,已被当地藩部奉命封锁。” “唯有向北翻过祁连山南路,前往西州、于阗的祁连道,还算尚可通行。但在此之前也多次发生了山崩和落石,令途径的商队损失了不少的人员和畜马,连带道路也变得不好走起来,有待清理。” “既然如此,我们稍作休整就马上出发吧,早一日赶到瓜州,也早一日省心。”江畋闻言点头确认到:待到张自勉退下准备,又有另几名就地交涉和混入商队只的队员,悄然回到帐篷内依次回复: “官长,本地驻军的戍长和队正,都已经暗中接触过了;队正是年前才轮换过来的,尚且不知道多少有用的东西;但是戍长却在本地呆足了五年,正准备调回山外的贺连镇,似乎知道一点东西。” “说是三年多前,就有人拿着大夏使臣的诰身和过所(通行证),分作多批相继从此处过境;直到前年秋天,又有护送夏国使臣的一支返程队伍,希望他们派人协力通过祁连道,前往河西境内。” 然而,江畋的表情却是微微沉了下来,这么快就得到了梁大使相关的线索,固然是一件好事情;但是,前几支前往安西境内的队伍还好说;但是最近一支返程的队伍,朝廷方面却没得到任何消息。 这就有些不同寻常了,或者说匪夷所思了。要知道,通常情况下这条相对短而艰险的路线,并不是正常外域使臣入朝会走的;携行卫士、奴仆、扈从众多的外藩诸侯,更多走相对平坦的天山南道。 只有赶时间和贪图便利的商旅马帮,才会走这条捷径。而这其中至少隔了一年半,就算是爬也该爬到河西了;显然是中途出了什么事情。但既没有人前来调查和过问,也没通报过这支队伍的行程。 与此同时。 长安城南,地下鬼市,充斥着一阵又一阵的呼喝和器械运转声声;但是又多了一些不一样的嘈杂声;那是西京里行院新选的数百名候补士卒,正在接受来自资深军士\/老前辈们别具特色的迎新活动。 作为当初第一批候选军士,被监正关起门来亲自教训的传统;此后任何批次新选的军士,都会突然放出去掉爪牙的异兽,冲击其队列的考验;以为观察其勇力。反应和协作,乃至临机应变的心性。 而在右徒坊的地面署衙内。西京里行院副监于琮,也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头,放下手中的文书;轻轻的吐出一口气,虽然那位监正长期不在坐衙,但里行院内似乎始终时时刻刻保持着存在感一般。 比如,他刚刚不知道第几次回拒了,来自其他部门补充人才和扩充编制的提议;而依旧保持着只从诸卫和关内府兵补员,并且需要经过一系列考评和测试流程,堪称相对宁缺毋滥的严格候选标准。 而这套相对繁复的候选标准,正是出自那位长期不在西京的监正\/掌院,也为于琮省却了不少麻烦和潜在的是非;但凡有人想质疑这套体制,或是试图有所逾越,就要考虑直面神通广大监正的代价。 按照他的说辞,这种天然掌握权势与非常手段的强力部门;不需要心术不正或是别有用心的投机者;反而在面对那些黑暗与丑恶时,成员需要一定的理想和道德底线,才不至沦为权势斗争的工具。 也不会经历太多残酷与险恶之后,迷失了济世救民的立场和初心;或是过度自我膨胀,偏离生而为人的本色和义理;正因为如此的行事风格,也为西京里行院争取到,超然于各方的相对特殊地位。 因此,对江畋转发过来的东都本部的现状,他其实也并没有一点风声;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会膨胀和失控的那么快,被各方权势介入后架空那么的明显;这也让于琮不由大大的警醒和自省起来。 但好在有这位监正\/掌院,时时刻刻的无形威慑和变相镇压局面,多少分走了来自朝堂上的最大压力;也让他有足够得底气,去拒绝和排斥哪些明里、暗中的渗透手段,反而是他本人最近有些烦扰。 当初于琮主动选择了放弃,清贵而前程远大的学士院身份,自甘堕落的成为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新衙副监;固然是令人大掉眼镜和叹息不已。但随着西京里行院逐渐的名声在外,权势和影响愈隆。 自然又有人赞叹他是眼光独到,深有先见之明;而自发的攀亲念旧前来趋附之。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可以应付自然;保持一个基本的洁身自好;但却没有办法拒绝,来自家族相亲和婚配之议。 虽然于氏不算什么大族,也并非京华本地的出身;他更是父母早亡也没有兄弟姐妹,但身为当下国朝最为炙手可热,强力部门\/超凡署衙的主要负责人;自然也前程远大、潜力深厚的优质良配之一。 虽然他设法推拒了,许多说亲的同年、故旧。但但远在徐州老家的前代进士,现任登州市舶使的叔父兼族长于濆,也来信对他提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询问之后,他也就再没法独善其身了。 就像是他曾私下请教过座师南怀恭,对方意味深长的对他所说的:“礼用,我知晓你一心想做个孤臣、纯臣,但身在朝堂之中,除了那位监正,又有谁人能够真的毫无擎制,或说心无旁骛的呢?” “古人曰君子有道,也不过是修身养性立德立言,齐家治国平天下,功成名就身退而以?但若是你没有成家立业、妻儿圆满之故,又怎么令人安心赋予更多的重任,也令你有所机会更进一步呢。” “礼用所虑,也不过是未来妻室的家门立场而已;但这反而是最容易解决的啊!只要选择一位远离朝堂,又有足够家业和底蕴的联姻对象;便就好了……”想到这里,于琮再度长长叹了一口气了。 却是想到了眼下两京之间的朝堂风潮,愈发的怀念起,那位监正尚在京中坐镇的日子了。 第九百六十八章 相对于长安城内的人心纷纷,暗流汹涌;却又暂时被按在了名为西京里行院的水面之下。远隔千里之外的江畋,则是已经迫不及待的踏上了追寻线索的行程,连夜消失在了祁连城外的茫茫旷野之中。 而以祁连城为地理上的无形分野,行走在群山包夹的河谷之间;也可以感受到沿途风物、地貌的逐渐演变。从穿过城垒的河流两岸,大片的青稞、玉米田和土垒木架的村邑,到牛羊成群的牧围聚落。 再到草木稀疏、灌丛低矮的棕黄丘陵和红土坡地;乱石与砂砾遍布,只有少许缝隙中钻出野草、小花的荒摊和戈壁;最后就只剩下大片大片光秃秃的山壁和风蚀的层积砂岩,诉说着沧海桑田的过往。 虽然在纹理斑斓的高耸山壁、嶙峋陡峭的奇形乱石之间,前方的道路依旧还在延续;但是与生命相关的痕迹,却在变得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鸟兽噤声的空洞回响,以及令人压抑的灼热与窒息感。 就仿若是隐藏在群山中,某种恶形恶状事物,要在下一刻扑压下来;又像是走入了一片干渴、单调与枯燥、荒芜而贫瘠异常的死寂地狱中一般;令人很容易在异常压抑下产生出,莫名的厌倦、懈怠。 但好在与江畋同行的,绝大多数也并不是什么普通人。哪怕在这种令人厌倦的环境下,也能够表现出足够的韧性和有条不紊的承受力;并且通过一人双马的换乘,保持着最平稳自然的小跑行进速度。 相比之下作为向导的张自勉,却在这最后一段行程中,显得脸色苍白和愈发憔悴;就像是有什么无形事物在影响着他,让他一点点的从精气神上变得虚弱下来;甚至开始出现片刻的失神、恶心症状。 这时候,除了相对迟钝的驮马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觉察出了不对。“停下!”江畋也顺势一挥手,对着已然无法在马背上挺直身体的张自勉:“看来你只能跟随到这儿了,后退三里立营等候吧。” 待到张自勉带走了多余的畜马和车辆、物资之后;江畋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向前又走了一段距离。这一次,连胯下骑乘的健马,也终于感受到了某种不安和隐隐威胁;开始不停的打响鼻和抖动身体。 空气中也开始出现了,类似硫磺和铁锈一般的气味;原本枯寂干热的谷地,也随着逐渐停滞的山风,弥漫起隐约袅袅的薄烟;以及不知何时从山壁、石隙中,汨汨流淌而出的猩红、淡红色的泉水。 这时候,就算再驯顺的坐骑,无论怎么催促也不愿再往前走了;于是江畋开始下马,将坐骑集中看管起来继续向前步行。直到有内行队员感受到不适,戴上了特制的过滤面罩,并服下提神的药丸。 下一刻,一具全身肿胀、多处溃烂的尸体,毫无征兆得出现在了;偏离道路不远处的乱石堆里。紧接着又是一具,两具、三具;零零星星的肿胀尸体,从残存的皮袍、裘帽和毛胯看像是商帮成员。 所有的尸体大致都保持着面向来路的姿态,就像是在向外逃走时突然毙命的。而且虽然尸体变色严重,但是衣物饰品都还很完整,就连一些随身的刀匕,还是打磨的崭亮如新,没有任何锈蚀痕迹。 显然死去得时间并不算长,甚至就在不久之前。但是从地面上留下的痕迹看,这些商帮成员的逃亡轨迹,却有些混乱无序;就像是最先发现的那具尸体,放着大路不走,围绕着乱石堆转了很多遍。 在上面留下了不少撞击的血迹;就像是短时间内失了智,或是失去了方向感或是视野一般,只能跌跌撞撞的胡走乱窜?随后,江畋下令刨开几具尸体,就见到从口腔、气管到心肺的异常肿大积液。 疑似被瞬间爆发得刺激性毒气,给瞬间侵蚀了呼吸道而死;似乎还有人因为及时闭气躲过一劫,但却在向外奔逃时,逐渐迷失了方向或是神智错乱,终究还是难逃一死。不过江畋也并不觉得意外。 因为就算是在后世的现代社会,依旧存在着不同程度的死亡谷记录;很大一部分是火山地壳运动,通过裂隙渗透到地面的有害\/剧毒气体;或是特殊地理环境下,腐朽物质积累城瘴气沉积的低洼处。 而祁连道同样属于青藏高原边缘,诸多地质活跃带的范围之内。因为小范围的地质运动,造成的地热喷涌和气体渗漏也毫不稀奇。但随后江畋心念一动,拿出一个精致的指南针,瞬间就乱窜起来。 就像是随着某种呼吸节奏一般,时而轻轻的上下抖动,时而疯狂的乱跳,时而又正逆不一的飞快旋动着;毫无可疑判断的规律可言。但江畋已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当即对左右的队员沉声喊道: “此地有地磁,可以乱人五感、乃至产生异常幻像。若有人已经感觉到头昏脑涨,或是持续眩晕,立刻沿着自己的脚印和标记的对照,远远退出此处;直到不适症状完全消失,再就地集结守候。” 于是片刻之后,继续跟随着江畋深入的队员,就只剩下七人;全都是经过两三次身体改造和血脉觉醒,拥有不同程度异化和专属特长的资深成员;可以忍受越来越明显的强磁和潜在有害气体影响。 这时候,带领着他们跃上两侧山壁的江畋,也终于见到了一处热泉与水气弥漫的谷地;以及大片倒毙在周围的人畜尸体,还有临时休息的营帐、棚子等物;暴露有些温暖和湿漉漉的水汽缭绕之中。 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可以看见其中的具体分布现场;这个商帮营地几乎都是围绕着热泉分布;有些尸体保持着从帐篷挣扎逃出,或是衣衫不整倒毙在帐外的状态;还散落打翻的器皿、餐具…… 显然,就是最近一支在此扎营和露宿,并突然遭遇了灭顶之灾的商帮;这也可以变相的证明,瞬间爆发的有害气体和紊乱异常的强磁场;也不过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以至于祁连城方面尚未觉察。 要是这样的话,也不过是一场突发的异常地质灾害;江畋很快就找到了有害气体的源头;那一口丈宽的热泉。随着不断滚滚涌出的酱色热液和锈红的烟气,甚至将大片的山壁和地面都浸染成暗红。 但随着上方山壁轰然爆炸,泥沙滚滚的崩塌而下;瞬间就掩没了这一口,曾为过路行旅带来便利,也造成死亡的热泉。紧接着,又在江畋制造的小范围涡流\/气旋之下,将大片浓重的水气卷上天空。 接下来,在等待后队跟进的间歇,江畋带人检查了这处宿营地,并简单收敛了上百具的尸骨;将其堆进了不远处的小山沟内立下标记。又尽量取下了代表个人身份的小物件,作为日后备查的凭据。 在完成了大多数的工作之后,后队跟进的人还没有上来;反而是一名前出攀上山顶,探查周围环境的队员,吹响了有所发现的鸣哨声。下一刻,江畋也瞬间腾空,几度翱翔之后就落在了他的身边。 “官长,属下发现了前方山沟中,疑为金属的反光。”就见这名在接手身体改造前,就以异常目力和明锐着称的队员,连忙禀报到:片刻之后,江畋就抵达了这处远离道路、草木不生的小裂谷中。 但是疑为金属的反光反而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山岩、砾石和堆积的沙土,还有令人窒息的干燥热渴,隐隐嗡鸣的风声。然而,江畋巡视了一圈周围环境,突然就猛然一跺脚,震荡开一环波纹。 震得山岩和砾石一阵哗哗的抖动,以及如堤岸般层层崩塌而下的沙土堆,一时间卷起了好一阵的扬尘滚滚;迎面吹拂在了正在飞身窜越,赶过来的那些内行队员身上。然而他们却发出隐隐的惊呼。 因为,在如同退潮一般,崩塌下一大截的沙土堤岸下,赫然露出了好些被掩埋其中的存在,那是还没腐烂的尸体,还有插在上面的残断兵器,大多数依旧还是寒光烁烁,但是尸体上却是衣不蔽体。 更有好些被焚烧过得器物残碎,被一同掩埋在其中,就像是某种意义上的陪葬品一般;也让现场变得不同寻常。 第九百六十九章 到达 当张自勉强忍着残存不适,带着马队赶上来的时候;就看见路边延伸的裂沟里,已然尽是被翻出来的大片尸体;虽然因为干热的河谷环境缘故,这些尸体并未怎么腐坏,但扑面气息还是熏人不已。 而江畋已然站在高处,听取着因为出身军医的家世渊源,而擅长验尸的随行傔从之一,孙水异的现场检视报告:“启禀官长,包括残肢断体在内,共计发现尸骸一百六七十具,大多是刀兵创伤。” “另有一小部分,身上还由束缚和捆绑过得痕迹,疑似被俘获后统一处决的结果;还有一部分则是体无完肤,甚至难以辨识面貌,很大概率在死前,受到了严刑拷打和威逼,乃至是凌虐致死的。” “那么,你可还有发现其他,有用的细节和线索呢?”江畋对着他点点头道:“我们这段行程已经有所耽搁了,不可能为了这个意外,停留更久。”孙水异当即呈上数个小物件道:“官长且看。” 那是用素麻布包着的个人随身饰物,还经过了简单的清洗和整理,露出难以刮除血垢的纹理;有折断的发簪,打火匣子的碎片、断齿的骨篦,半截的蹀躞带……甚至是一枚严重发黑的银质小印; “这些都是仓促掩埋时,随着尸骸混入的个人物件,上面多带有各自的铭记。”孙水异又重点挑出那枚发黑小印道:“唯有此物,是被人强行塞入自身得伤口隐藏起来,又被属下发现了异常处。” 江畋伸手掂起这枚小印,无形间的意念一动,包裹和黏附在上面的顽渍,瞬间就崩散吹飞开来;露出了银光闪闪的内里,以及精美的纹理和刻字。那是一枚在中土比较少见的,狮头钮的椭圆平印。 背面只有“兹惟大夏”四个扭体篆字,而在印面则是细密的九曲小篆体:“东部帐前骑从郎检校官陈……”。这一刻江畋心中恍然,这就是对方在死前,想要通过自己的尸体,所留下的最终线索。 “原来,这就是那支失踪的夏国使臣队伍么?”江畋看着正在重新聚集起来部下,然而又轻声自语到:“不对,他们既然为人所袭击,全体都死在这里,那最终抵达祁连城的,岂不是西贝货了?” 但是,这些冒名顶替者的目的又是何在,要知道此后的大唐朝廷,就根本没有关于这只队伍的后续消息;就像是凭空消失在了,茫茫无尽的祁连山脉之中。除了路过祁连城时偶然留下的一点记录? 抱着这个新生的谜团,江畋一边派人回头通知祁连城方面,商路已经基本通畅的消息,同时也负责前来收敛和善后,那些横死谷道中数以百计得商帮遗骸,兼带派人看守住这处新发现的埋尸现场。 一边则是加紧了行进速度,就算遇到了一些山崩落石,或是偶然爆发的泥石流挡道,也不吝出手将其扫除、击碎;或将部分山体巨石挪移在,遭遇的地裂和干沟之间,强行填平开辟出一条坦途来。 因此,在经过了一个星夜的疾行驰走之后,地势平缓向下的山口,以及远处敞阔无尽的平野;也终于随着鱼肚白的晨光,悄然出现在了风尘仆仆的一行队伍面前;随之出现还有山下的关卡和集镇。 那是远方灰黄色的荒芜戈壁、灰白色的沙漠边缘、黄绿色的稀疏草原等,斑驳地块交错之间;由高山融雪汇集而成的一道道河流支系,所冲击而成的大小荫密绿洲,以及星罗棋布的城邑市镇村庄。 如同丝褛和玉带一般的大小河流,穿流其间的同时也带来散布在两岸,大片如身前块格的沃野良田、果园菜畦;更有灰色、白色的轻帆舟船,如游鱼一般穿梭往来其上,也滋生了沿岸的码头小市。 至少在这个大唐的时空,广袤的祁连山以北原野,还是不乏水草丰茂的沙洲草场,或是沃野连绵、绿树荫丛;人烟稠密的河洲聚邑所在。也让人在曲折盘旋的山道中积累的压抑,一下子豁然开朗。 抵达山口下方的关卡和市镇,江畋也没有更多停留;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税关和两队护兵,不足以承当他所知道的疑问。又经过了数道或是平缓,或是崩腾的河流,越过荒草萋萋的数条河谷地带。 在正午最为炎热的时分,再度翻过了一道相对低矮的荒芜山梁后;一座四四方方的古代小城,以及周边大片开垦的田地、园圃。赫然就出现在半干涸的河床交汇处,一连串大小池泊环绕的绿洲上; “贵人,此处便是汉时的旧关——锁阳城;又称苦峪城。”而一路形容憔悴、难掩消瘦的张自勉,亦是如释重负的吐声道:“也是如今瓜州的南面门户所在,朝廷在此专门设置了一个锁阳大镇。” “这么说,你我一路的行程,也该到了终点了。”江畋点点头道:“一路上承蒙指引,却是有劳了;接下来,就请好好地休息一阵子吧。除了事先约好的酬劳之外,我还可做主再给你一笔补偿。” “贵人过誉了,某家实在不敢当。”然而听到这话,张自勉却是苦笑了起来,这一路下来他见多了这支队伍的神异之处,却不好说是谁仰仗谁了;“那些钱财足矣替我还账,还有剩余聊以安身。” “也委实不敢奢求更多了。”然后他又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过,某家在瓜沙、西州地方还算熟稔一二;若是贵人尚有需要,在下亦可积蓄绵尽薄力一二;也算对贵属这一路护持和援手的报答。” “如此……也罢,那就继续有劳了。”江畋意味深长的看着,有些瘦脱形的他道:“不过,我从来不使人白出力的,该给付的酬劳自然也一文都不会少;只是需要你能严守口风、乃至视而不见。” “理当如此。”张自勉连忙点头到:心中却落下了一块大石头;这样他就不用担心被灭口,或是遭遇其他不测的风险。事实上,自从见到这支队伍的神异之处后,他就不觉得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了。 轻车熟路的应付过,锁阳城外的桥头设卡检查,继续前往北面的瓜州治所常乐(县)城,就只剩下二十多里的行程了。因此在当天下午,位于一片坡地上,四角城台高耸的常乐城,很快了然在望。 而这里也是安西、北庭与河西交汇处,占据了沙漠、隔壁和草原之间,最大一片绿洲原野的军事重镇。因此朝廷将其与西面的沙州一起,专门设置了一个瓜沙防御使\/瓜沙镇守,轮派诸卫驻泊当地。 因此,在当地防御使\/镇守的下辖,除了两州的团结兵和玉门、且末、莫贺延三守捉之外;还有一支分驻当地的右领军卫将士,一个河西护路军的晋昌大营;以为长期巡守商路,扼控进入河西孔道。 故而江畋在入城之前,就先行找到了城外,右领军卫驻留的红柳盘大营;出示了巡道御史的身凭信物,以及枢密院、总纲参事府联署的扎子,迅速取得值守都尉的新任和服从,并且派兵陪同进城。 也顺带将一路带过来的那些马夫、力役,变相扣留在营地里一段时间。而江畋也没有直奔州衙,或是派人联系常驻在沙州境内的镇守;而是带人直奔被严密守卫之下,位于城内的飞电传讯所而去。 没错,瓜州境内也有专门的飞电传讯所,算是通政司和枢密院掌握的“大小罗网”,最末端的关键节点之一;同时联通了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和河西道三大地域,重大消息和机密要闻的传递。 因此,守卫位于常乐城内,被称为北墩台的飞电传讯所,除了一队右领军卫将士之外;还有一名来自通政司的经制,一名枢机五房的兵科从事,以及十多名轮值的操作吏员,维护线路的巡查马队。 江畋需要第一时间,与长安方面取得联系,并且将这支失踪\/遇害的大夏使团,分别通报给尚书省和御史台;毕竟,自梁氏大夏在外域开国以来,就世代朝使往来不绝,却鲜有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 却不知,与之前的西域诸侯酌金\/贡物被劫;以及后续陪同朝廷的特使,前往调查的梁大使等人当地失联的事件,是否存在某种潜在的联系呢?然而,他在等待长安方面回复时,却等来另一个消息。 “部分被劫走的酌金,已经大沙碛以西的折罗漫山(天山支脉)附近找到了?”江畋略显惊讶的看着,有自带着新鲜墨迹的解密传讯道:“劫夺贡金的罪人,乃是横行瀚海的巨盗团伙,万里沙?” 这也未免太过巧合了,就在朝廷派出了相当阵容的查访团队,同时,江畋也秘密先行抵达瓜州之际;突然间就破获了历次酌金被劫的根源,并且由三地联合发兵前往征讨,这种既视感似曾相识啊。 第九百七十章 疑惑 这万里沙可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而是与昔日活跃在吐蕃故地深处的“星宿贼”、躲在十万大山穷恶山水中的“黑山寇”、浸扰荆湖的云梦贼(七十二连环坞)等,名列天下七大寇之一的特殊存在; 在北庭都护府与安西都护府之间,金山(新疆阿尔泰山脉)中的“万里沙”,据说是诸多马贼、沙盗团伙的联合;背后存在回纥汗国分裂,崩灭和部分内属后,北迁小海(贝加尔湖)遗族的影子。 属于虽然朝廷始终未承认过其存在,但是历代官府始终剿灭不绝的存在。虽然屡屡号称被打击的土崩瓦解、销声匿迹,但在时隔数载之后,就会重新有人打着旗号冒出来,的边疆旧患、远地顽疾。 而江畋也是第二次,听到关于这个七大寇之一的存在;前一次,还是在前往洛都的函谷道\/桃园塞的野店中,遭遇前来劫夺犯人的云梦贼部时。当然,在经历了针对云梦贼一波三折的荆湖讨伐之后。 江畋也不会再以表面上的这点信息,来简单的看待诸如七大寇之一的万里沙了;或者说能成为朝廷明面未曾公开承认,却在延边地区颇具存在感的一方强梁;只怕其背后都少不了多方势力的交织。 或者说,这个号称马贼、沙盗联合的万里沙,弄不好也是安西、北庭的某些势力,变相的长期放任和养寇自重;以为定期收割战功和人头,乃至在出了重大问题时,用来承当责任\/背锅的垫脚料呢? 或者以最大限度的阴谋论,干脆就有人需要这个名义,来做点什么?但不管怎么说,江畋接到的只是一份例行通报,而非呈报和请示;也许就在这封飞电传讯发出的同时,讨伐的军队已经开拔了。 随后,飞讯所内再度接到的电传,也再度证明了江畋的判断;由于是西北面的伊州境内,折罗漫山附近,找到的部分被劫酌金。因此,这次牵头出兵讨伐万里沙的,乃是北庭都护府所属的伊吾军。 又得到了相邻西州的天山军、赤亭守捉;庭州境内的独山守捉、咸泉镇、蒲类镇的支援;此外,还有安西都护府境内的干木守捉和焉耆军,也受邀为一路偏师,参与这次针对“万里沙”围剿行动。 而专程以飞电传讯到瓜州,虽然不是要求瓜沙镇守出兵;但也同样要求派兵封锁和警戒,瓜、沙境内接壤的大沙碛边缘;防止因为多方官军的进剿,隐藏在瀚海大漠中的寇盗团伙,南下越界逃遁。 因此,无论其中又有怎样的内情,江畋都没有足够立场和资格,名正言顺的叫停或是延缓,这次联动数地的围剿行动了。他还记得这次前来的主要职责和任务,既追查酌金被劫和失联的调查队伍。 既然,在官面上被劫的酌金,已经有了初步的说法和目标;那江畋也只能将调查的方向暂时转向地下,继续追寻因此失联的梁大使一行人等。因此在得到了朝廷中枢的回信后,江畋再度悄然离开。 只是这次同行的对象,变成了驻泊右领军卫一旅(87骑);而江畋一行的身份,也暂时变成瓜州飞讯所所属的巡护马队;而这支巡护马队,也是隶属于三司使院之一,都转运司名下的护路军序列。 也拥有名正言顺的通行于,大部分区域的便利和权宜。只是相对于内陆的大多数护路军序列,因为在城邑中间隔着大片荒漠戈壁、地广人稀的缘故,这里绝大多数的勤务和日常,都需要骑马出行; 差不多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星夜飞驰穿过了沙州境内,抵达了沙州因此得名的大沙碛边缘;又乘着蒙蒙亮的晨露依稀,太阳完全升起之前,最后一点凉爽的时光;快马加鞭横跨过大片绵连沙丘。 在哗哗滚动的沙面和呼啸的空气,都彻底变得滚热之前,终于抵达了茫茫沙海之间的第一片绿洲,宛如大片宝石一般的蒲类海;当然在后世的新中国,这里还有另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罗布泊。 曾经多次领教过原子弹和氢弹的试验,也因为干涸的湖床,在太空卫星上观测到的沉积纹理,而被称为地球之耳的所在;在这个时空,还是一大片波光粼粼,芦苇成丛,鸟兽惊飞的大型湖泊\/海子。 《山海经》称之为“幼泽”,历代有盐泽、蒲昌海、牢兰海、辅日海、临海、洛普池、罗布池等多种名称。而天山融雪而成的孔雀河,不断汇入其中的同时,也滋养了周围百里范围内的生灵万物; 因此,作为当地标志性的存在,就是环绕着孔雀河流域和湖岸附近,大片大片的金黄纷呈的胡杨林和葱绿浓密的草泽;星罗棋布的灌井和明暗水渠,纵横交错的田陌、园圃,以及繁茂的村邑集镇。 就连迎面吹过来的热风,都变得清凉和湿润起来。大抵在北朝隋初年间,定都于此的楼兰国灭亡之后;所留下周长数里的灰白色夯土城邑。还簇立在湖岸内凹处,并延伸出纵横交错的道路、聚邑。 照例询问了当地驻守的戍垒,并在蒲类城外的市集短暂补充之后;这支举着灰色马头与绕线旗帜的队伍,就重新踏上了通往蒲类海西南,遍布草荡、盐泽中的分岔路。一口气走出了二十多里之后; 繁茂的草荡和湿润的水泽渐渐消失,而地面也变成了白垩状的板结裂土,其中又夹杂着细碎析出地面的盐晶;随着被马蹄踏碎纷扬而起的同时,也带着火辣辣的咸腥,刺激着外露皮肤和口鼻粘膜。 但好在没有再继续走多远,负责带路的本地戍垒老卒,突然勒马指向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凸起处,回首大声喊道:“上官,此处……此处,便是当初发现的所在了。”那正是一处隐隐隆起的小土包。 而在土包上还簇立着几根,东斜西歪的立杆;居中捆挂着一只残破的轮辐;显然是作为盐碱化的旷野中标记物。而随着马队轰然奔驰而至,踏上了土丘顶端,就见一片白花花、明晃晃的低凹盐泽; 在倒映着蔚蓝天穹,明亮得有些晃眼的青白盐泽之畔,赫然散落着好些破碎的车马构件、倒毙的坐骑、驮畜的尸骨;残断的兵器与旗帜,则被风尘和浮土所掩埋的,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外露轮廓了。 显然,这就是最近一次酌金被劫的现场;不过,距离现在也至少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因此,无论是金属构件还是兵器本身;都也将出现了明显锈蚀。反而是那些畜马的尸骨,还保持着风干模样。 事实上,这处现场已然被多次检查和搜索过,并将收集到的证物逐一登记在册,存入了当地的文牍房中备查。因此,江畋能够着手的地方其实极其有限;因此他下令道:“来人挖开尸骨掩埋处。” “你们……你们……这是要惊扰,死难将士的亡魂么:”带路的戍垒老卒闻言,不由面露惊骇的拨马倒退了几步;却见那些同行的右领军卫将士根本无动于衷,却是反向包围式的挡住了他的退路: “此事干系甚大,本官只是想要验证一些事情,少不得要将一些东西重见天日。”江畋却对着他笑笑道:“虽说这个过程不甚好看,但在事后,我自然也会给他们一个交代,换一个安葬处也好。” 就在说话之间,位于盐碱土丘上,插着木杆和残缺轮辐的地面,就被操持着各色工具的随行队员,三下五除二的挖掘开来;也露出了层叠埋在下方的干硬尸体;虽然死状不一都被用素布裹缠起来。 “官人,这些就地掩埋的都是遇害的普通士卒。”而后,这名本地戍垒的老卒,犹豫再三才开口说道:“真正有身份的人物,都被连夜运往州城去了,想必在那处会有……”然而,江畋轻轻摇头。 而后,随着一具具的裹缠布被割开,将当初遇难者的尸体,暴露在了灼热的阳光之下;但因为是盐碱化和干燥脱水的缘故,除了一些尸油的渗漏之外,这些尸体基本还保持着原本的形态和姿势; 甚至还可以隐约看见,他们临死前的那一刻,凝固在脸上的扭曲和激愤、惊骇、决然和绝望的神色。而在这些尸体上,除了激烈搏杀和反抗之后,所留下的严重创伤外,同样也有被割喉、背刺的。 就像是在冷不防之下,遭到了偷袭的结果。然而,江畋不动声色的瞬间触发了“感电\/传动”模式,扫描过这些被摊开陈列的尸体;却是微微挑起了眉梢:“孙水秀,你来自亲自剖查尸骸内部。” 随后,一些深深嵌入尸体内部的各种碎片,被依次挖了出来,又呈送到了江畋的面前;在囊装烈酒的冲洗和晃荡之下,也逐渐剥落了污渍、肉垢的黏附;露出了金属的质地,那是破碎变形的铅丸。 还有在照骨镜的透视之下,疑似骨刺、尖齿、爪尖的断裂碎片……但出人意料的是,至少从这些尸体的表面看起来;几乎所有的外在伤口,都是最常见的刀兵、箭矢造成的。 第九百七十一章 异样 对于孙水秀而言,加入西京里行院的这段日子,可谓是他此生最为快意的时刻。孙水秀出身的孙氏一门,正是出自初唐大名鼎鼎的一代高寿奇人,药王孙思邈的亲族;只是年代久远早出了五服外。 但也因为这点渊源,让孙水秀这一支承蒙余荫,世代以行医为生;只是到了他的曾祖辈,实在是太过缺少天分,连家业都维持不住;只能投军戍边。结果正逢安史之乱;梁公以不世之功异军崛起。 不但一手创立了军医体系和战地救护制度,也挽救了孙氏曾祖岌岌可危的祖传家业;后来梁公当政时,又进一步提升了仵作的地位和待遇,由此建立了法医学说和培训学校,也形成四医鼎力局面。 其中太医署\/尚药局的太医老爷们,固然是看不起医官局的博士、医师、助教;但是医官局的医官们,同样也多少鄙视军医署,只会应急处理创伤和急病的军医、救护士。而与死人打交道的法医。 无疑又是这条隐形鄙视链,最为垫底的存在。而孙水秀就曾是第三层次的末端,因为三代军医的家门渊源,而赶上了里行院建立之初的机缘,成为外行兵马院的随队医师之一,但他并未满足于此。 反而抓住了初次考核的机会,主动申请第一轮血脉激活\/突变改造的批量测试;初步获得种种好处和便利,也由此选入内行队;有幸多次追随这位神通广大的监正,参与和见证了种种不可思议经历。 因此,他也格外的珍视和在意自己的际遇。虽然从具体得战斗力上说,他无疑是内行队员中相对最弱的一环;但他修习的专业知识和特殊急救手段,乃至是鉴别尸体现场的经验,也是无人可取代的。 至少,相比孙氏同宗之中,那些只要会开四平八稳的方子,就能够优养度日的太医前辈;或是医官署内上了年纪,就不再参与临床诊治,只需指导那些医学生、见习药师,奔忙于病坊脏污的医师们; 乃至是被前两者一致鄙夷,嘲笑为只会开虎狼药和应付跌打伤创,整天难免弄得自己满手血污的军医们;其实,孙水秀冲下更像成为的志愿,乃是最末等的法医;因为他自小就热衷研究和解剖动物。 而作为仵作升格而来的法医,毫无疑问能接触到足够数量的真正尸体,而不是在医学院的解剖台上,和众多同年一起围观,某个不怎么新鲜的人体样本。但一个孙氏后裔成为法医还是不免为人诟病。 那些同宗和同族的医师们,更不会坐视他如此“自甘堕落”“有辱门楣”;所以,他最后还是在同族的力劝和变相阻挠之下,成为一名擅长“缝合清创、跌打正骨”的军医;直到暗行御史部的创立。 也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至少刑部最资深的法医,也不是天天都有现成的尸体可用。但在这里,奇形怪状的妖异和畸兽;千奇百怪的鬼人,还有死状奇特的众多受害者,极大满足他的求知欲。 也极大的喂饱或者说撑死了,他从小心中尚未孕育成形的那只野兽;让他很长时间陷入了一种无欲无求的境界中。直到别号“白贪狼”的内研院首席大医官白伯欢,似乎觉察到他的内心渴望和茫然。 顺手给他指出了一条新的出路;接受初步的身体改造和血脉突变的试炼;并由此成为有资格追随那位监正,出外勤的的内行队员候补之一。他也由此见识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也发现了自己的狭隘。 正在按部就班的检查和剖取、搜集尸体中的异物,并不断对着同行的搭伴,口述现场记录的孙水秀;突然就冷不防被人从背后重重拉了一把;顿时就从刚下刀剖析的尸体前,猛然退开了好一段距离。 而就在跌坐在地上的他视野余光中,那具才被从胸口划开一个三叉的干硬尸体;居然自内而外的激烈膨胀起来,又像是腐败积气的浮尸一般;碰的一声闷响涨裂开来,喷溅而出一片带着恶臭的污秽。 而这些污秽溅落在白垩色的盐碱地面之后,却是激烈的蠕动、翻滚起来;化作了宛如成团蛆虫一般的存在。而这就像是一个开端和无形的信号;短时内,剩下几十具尚未解剖的尸体也接连鼓胀起来。 随着噼里啪啦的接连崩裂声,一片又一片的带着密密麻麻虫豸的污秽,炸开溅落在盐碱土丘之上;也惊的那些同行前来的右骁卫军士,争相四散开来各自躲闪不及;但有一只驮马被溅上后惨叫而倒。 却是从驮马侧颈几小片的沾染处,肉眼可见的凹陷、深深的溃烂进去;转眼之间就露出了,粉红色的器脏和惨白的气管;以及宛如泡沫般奔涌的污血;而当驮马哀鸣倒地不起后,更多污秽蜿蜒而至。 转眼就攀附、侵蚀的这只齐胸高的驮马,变得皮开肉绽、百孔千疮;这时候,也有内行队员反应过来,飞速从马背上取下带管的便携喷筒;接上另一匹马背上的扁桶,对着浑身破烂的驮马喷射开来。 瞬间喷涌而出的大股油雾颗粒,爆燃成一束硕大的火团,也烧灼着附着在马尸内外的污秽虫豸,像是开锅一般的噼啪爆裂作响;而被烧灼到的那些蠕动血肉;更是发出蛋白质和角质烧焦的吱吱恶臭。 与此同时的另外几名内行队员,则是从驮马背篓里取出另外几大根,宛如大号针筒一般的喷射器;对着尚未发生变化的尸体,喷出了专门提取自异类的生物强酸;随着黄绿色的刺激性烟气升腾而起。 这些严重风干的尸体,也发生了明显的剥蚀、溃烂;进而从肌肉皮肤最为薄弱的腹腔、脖颈等处;露出被已经被蛀蚀得百孔千疮的内里;以及宛如结缔物的累累虫瘿,被丝丝缕缕的密恐网络连接着。 又随着肆意流淌和侵蚀的强酸及其反应生成的毒雾;这一个个结核状的虫瘿,也嘶嘶作响着变得灰败、枯萎;乃至溃散成为红黑相间的粘稠液体。最终结果,只有位于最上层的十几具尸体幸免于难。 而剩下的大部分尸体都被这种,侵蚀性和活性极强的寄生类食肉虫豸,给侵蚀和破坏的七七八八;再加上后续焚烧处理与强酸的灭活;基本上没有办法取得有用的线索;或是可以用以辨认的素材了。 尽管如此,对于江畋而言,藏在幕后的黑手还是难免露出了,一丝半缕画蛇添足式的马脚。既然有人处心积虑的在事后,设法通过这种不明来源的寄生类食肉虫豸,破坏这些尸体上可能留下的线索; 那也意味着,这些遭到袭击的护送士卒死因,可能是另有内情和缘故;要么是当初弃尸于此时,就预留下反制验尸的手段;要么是意外发现这些尸体的人,同样也具备了某种嫌疑和不为人知的倾向。 但更关键的是,这已经从常人认知中的大型盗劫事件,牵扯到了异类相关的袭击手段;身为妖异讨捕的江畋,也拥有更多介入其中并深入调查的凭据了。要知道,外域和屏藩输送酌金也有上百年了。 酌金之说,最早源自西汉开国时,建立的列候、关内侯和宗室诸王,定期贡献祭祀黄金的制度。而在乾元、泰兴年间重修《周礼》,大封屏藩、海外、域外诸侯的同时,也同样恢复了这么一项制度。 主要是诸侯外藩按照封国的大小和户口、产出的多寡,定期贡献一定数量的贵金属;主要是经提炼的金银及制品,也有部分的纯铜锭子;但相对动辄以船团满载的海路,负载有限的陆路主要是黄金。 而那些领内没有黄金产出,或是只有银矿,铜铁矿山的;也会将设法将其折算、置换成黄金。尤其是身为诸侯之冠,而广有域外千万户口的西国大夏,每次输入中土的酌金,动辄都是以数十万斤计。 而这些酌金虽然名为举行祭祀的贡品,但实际上在每次国朝的大祭之后;都会顺理成章的按照一定的比例;被归入左藏库(国库)或是大盈库(皇家内库),充当增发官钱的储备金或是赏赐的器物。 可以说,正是这些源源不绝的酌金,撑起了大唐天下的小半货币流通和臣藩赏赐职能。因此,护送酌金的自然也非等闲之辈;几乎都是所在宗藩、都护、都督府;最为精锐的健儿和出色的宗藩子弟。 至少天朝宗藩体制建立以来,虽或有延误和耽搁的,但很多年都未闻有人敢于劫夺诸侯酌金了。而这几次被劫的酌金贡队,虽然不是大夏直属,但也是分别源自河中诸侯,乃至大月氏都督府的上供。 却在行至安西境内,即将抵达河西与北庭交界的瀚海大漠之间;遭到了不明势力突然袭击。第一批五万斤的金锭,第二批七万斤,第三批九万斤的杂色金器凭空消失;只留下沙海深处的护卫队尸体。 这看起来固然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无头案,但如果其中有逐渐涌现的超凡力量参与,或又是涉及到异类的存在。或许这就是政事堂方面差遣江畋,籍此来到西域亲自调查的最大意义和目的所在了。 在这个变相威慑各方势力和间接打草惊蛇的过程中,无论是谁人滥用超凡之力,还是暗中豢养异类;乃至勾结拜兽教之类的妖邪外道;都不可避免的会撞在江畋的枪口上…… 第九百七十二章 沙海 接下来,江畋找来了那名本地戍垒出身的老卒,一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出身来历何处;从军至今多少年了;现今又当任什么职事?可曾在地方成家,亲族还有几口人?有什么相熟的商帮和马队?” “小人闫受全,乃是瓜州敦煌人士。”这名满脸风霜、肤色畯黑手足粗大的老卒,忙不迭回答道:“在元康六年补了先人的缺,先在玉门军效力,后来又调任红柳营,七年前才转到了蒲类戍守垒至今。” “也不怕贵官笑话,这些太平岁月下来,小人既无像样的成就和功业,也乐得一个人清净自在;因此至今还未成家,父母也不在了。但家里倒有几个弟妹,已经各自嫁娶了出去,准备挑一个小辈继嗣。” “至于过路的商帮和马队,都是一面之缘或是泛泛之交,当不得如何的熟稔;只是受命于本地上官和戍主的差遣,曾经参加过多次的巡道和搜索;偶有进入大沙碛,为那些初来乍到的行旅,引路而已。” 待到诚惶诚恐的对方,逐次回答这一系列的疑问之后;江畋才轻描淡写的又问道:“那你知道这附近,还有什么隐藏的水源和临时落脚点,或是行路可以作为方向和指引的标记处么?那种甚少人知的。” “……”听到这句话,老卒闫受全顿时面露难色,欲言又止道:“小人所知有限,当不得贵人的指望;更何况,当初好几路人马,都在周边往复搜索过的,甚至还有数队深入大沙碛,遇上风沙折损的。” “所以,我才需要你的见识和经验啊!”江畋不以为然的看着他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当地最好的熟手,至少私下里找过去你兼职的,都是有口皆碑;我也不是想要断你的营生,只是需要借助一二。” “你在本地这么多年,没有家室的牵绊和负累,却私下里跑了那么多回大沙碛,就算能够积攒下一些钱帛,无非也是为了设法调回敦煌老家,与家人团聚兼带颐养天年吧?所以我也愿意给你一个机缘。” “你若能为我提供那些,大沙碛中不为人知的隐秘落脚处,或是可以用来辨识方位和暂避风沙的所在;我也不介意给本地守臣写一封调书,让你有机会回到故里去养老;或是直接给你一笔像样的酬劳?” “贵官真是错看小人了……”老卒闫受全却满面褶皱的苦笑起来:然而,就见江畋打断他道:“或者说,你希望当年奉命检查现场和掩埋尸体的同袍,因此受到朝廷的追责?我始终在意的是劫案本身。” “而非地方上无关紧要的走私、偷渡勾当;也没有打算断了谁的路子。但既然相应的干系和线索,已撞到了我的面前;那也绝不会放过一丝一毫。当然了你所做不到,那我也不至仗势强人所难。” “只是因此牵扯出来的诸多干系和是非,就不再仅仅局限于瓜沙之地了;到时候的连带影响,就算是本地的守臣和将吏,也难以置身事外了。”听到这里的老卒闫受全,也不由自主的汗流浃背了。 “贵官明鉴……贵官言重了。”随即他连忙半跪在尘土中,又咬咬牙的卑声恳求道:“小人愚钝,对此实在所知有限;但是小人尚且知道一人,或许能够令上官得偿所愿;还请贵官能宽带则个。” 于是,不久之后的大漠黄沙之间,就有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当先行走在队伍的前列。最后还是老卒闫受全主动打破了沉默,对着曾经的旧识张自勉道:“你我毫无仇怨吧!又何故将我扯入是非?” “老闫,难不成你以为,这位贵人抵达了河西之后,西域道上的所有人,都能独善其身么?”张自勉却是毫不犹豫的摇头道:“待到了日后,保不准你还要多谢我,在此时此刻拉了你一把才是。” “我说,你们两就莫要假惺惺的串谋了。”第三个人也忍不住开口,却是一名褐色编发披肩,带有深目高鼻的胡人血统,却穿着正儿八经灰蔓圆领衫袍的青年道:“我才是遭了无妄之灾的那人!” “明明在老子的安乐窝里过得还算安生。老闫你个不讲道义的拙货,就引了一票官军上门堵我;还拿过往那些事情要挟,逼我坏了维系多年的行情和口碑?这便是你的念旧方式,委实消受不得。” “明阙罗,这就是你没眼力,不知好歹了。”然而,在旁的张自勉却主动打断他到:“输贡朝廷的酌金屡屡被劫,可是一场天大祸事;走西域这条线的人事,少不得都被牵连进去,又哪来安乐?” “之前是各方忙于诿过追责,诸多利害相互牵扯之下,才让你们且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但如今朝廷中枢已然有所决意,各方自然要闻风而动;莫说是本地官府,那些诸侯外藩,又岂能善罢甘休?” “至少本地的官府再怎么不勘,行事上多少还有一些规矩和章程;但是失了酌金的诸侯外藩,就未必会心慈手软、吝惜手段了;一旦此辈急了眼之下,西域道这几条线的所有人,谁能够逃脱了?” “到了那时,明阙罗,你那几个窝点和落脚处,还能藏得住多久;”听到这里,闫受全也忍不禁开口道:“或者说,指望铁门关和盘橐城的大族明氏,会为保全你这个远支旁系,付出多少代价?” “至少,眼下你还有机会,抢在这几条线上的其他人,晓得了利害关系反应过来之前;籍着这个由头将功补过,把自个儿给摘出去;最不济,也能免得你这种跟脚浅的,成为别人送出去的交代?” “既然如此,我也只想再确认一二。”听到这里,带有明显藩胡血统的明阙罗,也郑重其事的反问道:“这位官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又有怎样的权宜,为何放在本地官府不用,会专门找上我辈。” “够了,明阙罗,你已将乱了方寸了。”虽然,老卒闫受全看起来深有同感、张口欲言,张自勉却是抢先厉声打断道:“有些事情,岂是你我的身份可以随便窥探的?还想不想要,全身而退了?” “这位官人的身份权位之贵,远非你等可以想象的。无论贵官想要做什么,你我尽管奉命从事好了,千万没要妄自揣测或是因此节外生枝;你只需晓得,瓜沙境内所有兵马,皆受其差遣就够了。” “这一点,我却可以证明一二;”这时,老卒闫受全也开口道:“若我未曾看错旗号的话,此番随行的那些马队将士,皆是来自州城外红柳营的驻泊卫军;平日里,就算是镇守也未能轻易调动。” “……”听到这里,青年明阙罗也不再说话,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策马加速向前奔走而去。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一片藏在漫漫沙丘背后,低凹处的一点绿色和湿润痕迹,就赫然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此处就是,落马泉了。”明阙罗略显无奈的说道:“一年中倒有还几个月,都被埋在沙下;也就是冬夏之间,可以为行人所用一二;但是泉水相对苦涩,量也不大,因此供给不了较大的驮队。” “嗯,的确是够小的,”江畋只是在马上看了一眼,大概只有十几步范围,几乎一览无遗的稀疏沙植和湿润地带;又不动声色的激发了“传动\/感电”模式后,就催促道:“继续前往下一处吧!” 而后,江畋一行又跟着这位明阙罗,相继赶赴了好几处,潜藏在沙漠戈壁中的落脚点和避风处;除了惊散一小群疑似的私贩之外,都没有更多的发现。直到天色放暗下来,辗转来到一处乱石堆下。 这里也是即将离开瀚海大漠边缘,唯一一处拥有相对坚实地面的所在;因此,在背靠的几块大石下方,这不但由角度不错的阴凉处,和现成躲避风沙的大裂隙,甚至还有设置过帐篷和营火的痕迹。 随着大漠中清冷孤寂的圆月,升起在霜雪浸染一般的绵连沙丘之间;周旁的体感温度,也随着逐渐呼啸如嚎叫的夜风,还有沙沙滚动的摩擦声;迅速的降了下来。转眼之间起了一层光晕式的薄雾。 如果,这时候再来一阵狼嚎声,就更加的应景了。狼嚎?随即江畋似乎心中一动,这乱石堆周围也未免太过安静了;要知道,沙漠虽然号称生命禁区,但主要针对人类,其实还是有着相应的生态圈。 比如一些沙漠甲虫和蜘蛛,蜥蜴、石龙子之类的小型爬行动物;更何况是这种已经存在一些,稀疏沙生植物的沙漠边缘地带;阴凉的夜晚正是猎食和被猎食者相对活跃时,怎么可能会是死寂一片。 随即,站在最大一块乱石上的江畋,叫来了一名内行队员,吩咐他带人围绕着这片乱石堆周边,依次埋下几处伏火雷的爆破点;然后,传令所有人都撤退到相对安全的乱石堆上;同时点燃了引线。 第九百七十三章 震荡和回响在石堆周围的轰鸣,撕碎了沙海月夜的静谧,也震得近处的沙丘微微抖动起来。与此同时,接着地面爆破的震波传导向下,江畋同步激活的“传动\/感电”模式,也随之深入到砂层地下。 “找到你了。”他突然喃喃自语道:因为,在过电一般扫描而过的深层视野中,他感应到了乱石堆周围的地层下方,那些纵横交错的隐藏空洞;以及被陷没、堆埋在这些空洞中的诸多杂物、残骸。 突然间,远处夜风中轻轻颤动的沙丘,接二连三的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崩塌和变形;更有一道隆起如墙的沙脊线,骤然凹陷下了一道缺口;又变成了来自地下,有什么东西不断穿梭的的隐约摩擦声。 而被留在乱石堆下的坐骑和畜马,也随之局促不安的激烈嘶鸣起来;不停的打着响鼻、扬起前蹄,拼命的想要挣脱束缚;就此四散逃开一般的。下一刻,从近处沙地中骤然迸出数道箭一般的沙柱。 轰然击中其中好几匹战马,将其冲到掀翻在地,大声嘶鸣的挣扎在迷眼蒙蒙的沙尘滚滚中;然而,在隐伏暗处的甲人视野中,则是数个宛如车厢一般硕大的强烈生体反应,自地下飞快的潜袭而至。 在露头冒出地面的刹那,就像是射水鱼一般的,全力鼓动喷涌而出一道,裹挟着强大力量的沙柱;几乎是将击中的战马,击打的皮开肉绽、倒地哀鸣不起;而后,又在尘烟滚滚中弹射出数条粗须。 戴着环状勾齿的前端,像是激射炮弹一般的争相扑咬在,一匹血肉淋漓的倒地战马身上;瞬间就将其拖进了翻滚涌动的沙流中;只剩下小半截的头颅露在空中,徒然哀鸣挣扎着下一刻迸裂成碎块。 一时间,飞扬在乱石堆中的深沉滚滚,也染上了某种挥之不去的新鲜血腥气。但与此同时,严阵以待的内行队员,从乱石堆上争相投掷而下的爆炸物,也在松软沉陷的沙中,接二连三的轰然炸响, 就像是炸鱼一般的,在翻滚蠕动的砂层底下,震荡扩散开一道道的波纹;也让原本暗藏在底下的空洞,瞬间坍陷下去了一大片。而受到近在咫尺爆炸冲击和震荡的不明存在,也瞬间变得错乱无序。 更有数根碗口粗的勾齿肉须,随着沙下喷出的大片乳白色腥臭浆液,汁液淋漓的腾飞上空中;又掉落在乱石堆上的人群中,当场砸到两名左骁卫的军士;哪怕被刀枪插穿钉在地上,犹自弹动不已。 霎那间大片的沙面激烈隆起,一只沙中巨物猛然腾跃而出;又像是慌不择路一般的,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顿时就浑身浆液迸溅的,将小半截前端撞了个稀烂;颓然翻滚挺动在沙上洒落厚厚一层。 紧接着又有一只沙中巨物飞腾而起,狠狠地砸落在乱石之间,胡乱挣动在石块的尖锐、突出部上;将包裹躯干的灰白色甲壳,撞碎、挤烂和戳穿;流淌出大片的浆液和花花绿绿的器脏却浑然不觉。 随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几乎是接二连三的跳上了乱石堆之间;也遭到了严阵以待的一众将士,刀斧枪剑齐上的猛烈围攻。又随纷纷扬扬的沙尘逐渐消散,露出它们藏在地下的本来面目。 那是一种足足有数丈长,浑身环节状的角质厚皮和刚毛,宛如巨大化的扁平蠕虫,身体前端包裹着厚实的甲壳,用有强大咬合力的瓣形巨颚的生物;而在口器中蜿蜒着数根碗口粗的筋状勾齿肉须。 几乎是本能的挥舞、弹跳着,攻击一切周边可以感应到的活物。虽然这种沙中巨虫看起来,并没有可以感光的眼部器官存在,但显然拥有包括震感、嗅觉在内,其他相对敏锐的潜伏地下感知能力。 而那瓣状的巨颚,也毫不意外拥有地下挖掘和穿行,乃至是撕裂、粉碎障碍的能力,因此,当江畋在潜伏沙下的甲人配合之下,像拔萝卜一样的将其隔空摄出,又摔在了坚实地面的乱石堆里之后。 这些沙中巨虫就只能像是脱水的鱼儿一般,失去了在地下挖掘和穿行自如,乃至制造出一片松软陷落区域的大部分行动能力。甚至乱翻转过扁圆身躯都不能,只能任由聚集的军士攻击躯干的盲区。 尽管如此,这种具备环装神经节的巨型沙虫,还是很难彻底杀死;在场的内行队员,还是相继尝试了火烧、注酸、埋入爆炸物、肢解割裂等多种手段之后,才将其彻底灭活。但这时天色已经将亮。 经历了一整夜惊魂未定的厮杀和纷乱争斗的众将士,也开始清点畜马的损失,救治被波及的受伤人员,乃至搜寻个别在混乱、摸黑之中,掉下乱石堆的倒霉蛋;而张自勉这才发现那位贵人不见了。 然而,在场的众多扈从和亲随,都对此波澜不惊或是熟视无睹一般;直到鱼肚白的际天线上,抢先于露出一线的日头;从绵连沙丘上升起的一道烟火;在场的扈从这才齐刷刷放下手中的所有事物。 随后,在名为孙水秀的扈从带领下,同行的左骁卫将士,也凑出了整好以瑕的数十骑;追寻着焰箭所升起的方位,策马飞驰而去;这一去就是小半天的行程,直到日头居中高照最炎热的正午时分。 才在一处高耸的沙丘顶端,见到一身兜帽白袍飘摇、依旧气定神闲的江畋,以及数名簇拥在身边的褐衫灰甲扈从;然而在他们周围,却看不到代步的骆驼、骡马和其他驮畜,就仿若连夜赶赴而至。 然而,闻讯赶来的扈从们,同样对这个场面司空见惯了一般;还没等张自勉等人更多的思索;他们就招呼着剩下人马,越过了高耸的沙丘顶端,也见到了一幕颇为惨烈的现场。那是一条巨型母虫。 比之前见过的巨型沙虫,都要大上两三倍。然而,此刻却毫无声息的从沙丘背面,钻露出了大半截的躯干;从瓣状的巨颚开始被某种巨力撕开,而将器脏、浆液和内壁肌理,支离破碎的散落一地。 更有大片在枯萎卵膜的包裹之下,已经爆裂干瘪的成团沙虫幼体;就这么暴露在骄阳的炙烤之下,持续的蒸腾散发出肉眼可见的烟气来。而后无论是明阙罗还是闫守成,都目瞪口呆见到了另一幕。 在十几名同行扈从用钩链的合力拖曳之下,看起来至少有十多万斤到数十万斤重的沙虫母体,居然就这么被从沙丘背面被强行抽拔了出来。随着足有十丈的残躯拖出,最终露出一个数丈宽的洞口。 然而,还未有人上前探查,这么一个冒着湿润腥气的丘间巨穴;突然间整座高大的沙丘,就开始微微震荡和抖动着;突然就居中坍陷了下去;又轰然化作了迎面喷卷而来的滚滚沙潮,淹没了视野。 直到半响之后才尘埃散尽,露出骄阳如火的蔚然晴空。然而,原本高达数十丈的大沙丘主体,却是已然消失了大半截;而露出了一片被严重改变的地貌;以及形影绰约凸显在黄沙之间的废墟轮廓。 那是赫然一座被掩埋日久的小城\/聚邑的旧址;曾经的草顶和木架、横梁和盖瓦;都已经被岁月侵蚀,被万斤黄沙的重压下破碎、坍陷;而只剩下一处处宛如墓碑般,残缺的夯土墙、塔顶、燧台。 然而,作为长期往来沙海之间的“老骆驼”,明阙罗却是一屁股跌坐在滚烫的沙地上,瞪着这片沙中城墟喃喃自语道:“这……这,莫不是传说中的哭沙城?只在宛如鬼哭的大风中才会出现……” 随后,按照他所知的传说内容,这座疑似的哭砂城,乃是数百年前楼兰古国灭亡后,四散迁徙的一批遗民聚居地;但随后就毁于一场大沙暴;从此成为不断扩张迁移的瀚海大漠中,诸多传说之一。 据说这座小城的废墟,只会在宛如鬼哭狼嚎的大沙暴间歇,短暂的重现人间;因此,曾有误入其中之人,侥幸带出了一些,带有楼兰古国印迹的金银器物;因此一夜致富,吸引了不少后来人寻觅。 但几乎都没有人能够回来;只有一些躲避风沙的商队行旅,会在沙尘稍缓之间的天际;隐约看到一处疑似海市蜃楼的城墟投影;而继续维持了这座消失之城的传说。但没想到的是会成为沙虫巢穴。 随后,在震动城墟噗噗抖动的爆炸回响声中;通往地下深穴的开口,再一次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然而,随着冲天而起的土块、碎砖,和奔流而下的滚滚流沙,还有从裂口中涌出一股腥绿气团。 数个时辰之后,天色再度变得昏黄下来;而响彻在洞穴里的爆炸轰鸣和嘶喊声嚣,也随着焚烧污秽的滚滚黑烟,再度平息了下来。而江畋也获得所需要的线索,那是从虫穴粘附物找到的黄金制品。 作为上供朝廷的酌金,在形制、成色、分量上有着严格的要求;因此,基本也不会有人去刻意作伪;另一方面,则是虫穴秽物中找到的尸骸残余和器物、兵甲;也在证明着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相。 之前那处盐泽的酌金被劫现场,其实是被人刻意伪造,又破坏了追查线索的假象。而真正的袭击现场,或许就在这座城墟附近。或者说,有人变相驱使或是利用了,这些沙虫盘踞的城墟;重创或是消灭了护卫力量。 然后,轻而易举的夺取和转移了酌金,让所有秘密重新掩埋在了茫茫黄沙之下…… 第九百七十四章 直入 作为沙州州治兼带瓜沙防御使驻所的寿昌城外,身为当地镇守的施景轩,也在前呼后拥的仪卫环列之下,叫开城门开进城内。而施景轩祖上本姓史,追溯其根源,出自河中栗末人的昭武九姓之一。 施景轩的这一支很早就进入中土,而成为了归化大唐的族裔之一;只是后来爆发的安史之乱,让许多自认忠于大唐的归化族人,颇以同为安、史两姓为耻,相继改姓为施、石、师、释等别姓支系。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举族十几代人都生活在大唐的施景轩,其实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京畿道礼泉县人;而且经过世代的通婚融合,在他的身上也早已经看不到,身为栗末种的任何肤色外貌的痕迹。 反而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更像是一名清瘦睿毅、容姿堂堂的大唐士人。事实上他的前半生,也是典型京兆士子的功名之路;通过家门渊源考中乡试,再获得进入京大文学院修习,参与恩科的机会。 以殿选三榜中下位的贡士出身,经过选官的释褐试,成为了一名从九品下的平凉县尉;然后,又历经了诸多资历、考绩的勘磨和职事的迁转递进;这才获得了如今正六品下的瓜沙防御使\/镇守之职。 算上他以曾任沙州刺史,兼带行驶瓜沙镇守的权宜,至今也有八年时光了;而这八年的时光,也足以让他在任地站稳脚跟,并且通过不断援引靠山、同年和故旧的渊源和助力,形成自己一方影响。 当然了,国朝自有体制规定;除了少数延边的羁縻官\/荣衔,是可以父死子继传家数代之外;绝大多数的官职都是有着具体任期。只是在一些遥远和偏僻的边苦之地,职事的补充并不总能及时到位。 漫长赴任的行程,可能导致当事人出现各种各样的状况;或是干脆就畏惧边荒之苦,而找上各种理由推脱和拖延,迟迟不肯前往就任。更别说,在频繁迁转、调任过程中,突然人就没有了的笑话。 因此,在这些去京师三千里,五千里、七千里和九千里的官职任上,是特别允许按照不同的比例,在职事期满之后继续留任,或是顺延上一到数年的任期。无望回朝的施景轩,就是这些特例之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还会在这个职位上继续蹉跎数载;因为,瓜沙之地虽然地处河西孔道,联结安西、北庭的枢纽和要冲,看起来是一个商旅繁盛、财货富集的肥缺;但也是事务巨繁的所在地。 除了传统的抚境安民、治理乡土的职分之外,还要承担相当程度的商路治防和地界巡禁;以及几乎是终年无穷无尽的,来自北庭的塞外草原、安西、河中、北天竺,众多外藩诸侯所属的迎来送往; 无论是轮番过境的藩贡和输纳,还有定期入朝的藩臣、使团所属;都需要从本地组织民役和兵丁协助护从,乃至提供运输的牛马和车辆的补充;这无疑是令人疲于应付,又不得不要面对的苦差事。 然后,还有来自不同地域和族类所属,众多诸侯外藩背景的商旅行人,在境内所产生的矛盾纷争;乃至多年宿怨积累的争斗仇杀事件,或是浑水摸鱼的策划和阴谋,也非精干、娴熟之人不能胜任。 而这次朝廷中枢对酌金屡屡失劫的处置,非但没能令他变相迁回到内地,反而给这些地方官员和将吏,派来了一位“妖异讨捕”“宪台活太岁”;这无疑是一种相当严厉的态度和无形的重压所在。 要知道,河西道自有相应的御史监院,以及监察河西北、中、南三部的分巡御史;每一位分巡御史麾下,又有数位协力、佐助的官属,以及十几位不定员的见习\/御史里行;御史里行又有各自亲随。 然而,朝廷却毫不犹豫的跳开,这些现有的监察体系所属;直接给他们派来了一位纵览全局的钦命御史,而通令河西监院上下务必全力配合。要知道,就算是其中的北路御史,就足以让令人头疼。 因此在不久之前,施景轩才难得离开在自己的驻所,前往三地交界的铁砂山,与来自焉耆镇和西州的同僚暗中会面;以交涉和商榷当下的事态发展,以及面对那位“妖异讨捕”的后续态度和对策。 当然了,相对事发在彼此的交界地,而保持了高度敏感与戒备的西州方面,或是首当其冲而忧虑不已的焉耆镇;作为瓜沙镇守能够牵扯和分摊到的责任,其实相对要小得多,但同样须得谨言慎行。 毕竟,没有人相信这位“妖异讨捕”,真的就只是冲着那些异常事件而来;而关于对方之前的履历和诸多传闻,也同样可以证明这位上宪,可不是传统的官场规则和现有成例,轻易得以约束得了。 或许只要他愿意,地方上又有什么事情,不能成为这位大动干戈的借口和理由呢?至少在施景轩的治下,这诸多利害关系牵扯之下的瓜沙之地,也有好些东西是经不起较真,或是认真追查下去的。 原本,他也是极不情愿的参合到此事中来的;但是,不久之前他与本地包养的相好,城内栖云苑最出色的头牌娘子,私下幽会时候;却遭到了号称“万里沙”死士的刺杀和惊扰,不得不有所表态。 所以在经历了不怎么愉快的多方会商后,他回来的第一件打算,就是召集州城所有部属,抢先清理掉一些积年日久的弊情和内患;然后再全力驱逐和劝退一些,潜隐境内日久的诸侯外藩背景势力。 然而,他的这番全盘打算,在抵达了州衙所在的子城时,被灯火通明、人影绰约的州衙大堂,给瞬间惊散当场了。而他居然没得到分毫的通报,就连原本留在州衙中的亲信部属,也无人出赖迎接。 “什么人,竟敢……”施景轩身边的扈从,当即有人厉声呵斥起来;却被他挥手喝止住了。然后,施景轩却是主动落马下来,走上府衙的台阶,对着默然值守的青袍鳞甲军士,和颜悦色的询问道: “可是,京中的上宪,已然抵达本州了?”在得到了对方默不作声,却以目示意的变相回应之后;施景轩又深吸一口气再度恳声道:“本官兼为地方父母,但闻知不胜欣然,还请代为通传一二。” 因为在这一刻,他已然从衣甲上认出了这些军士,从属于南衙十六卫之一左骁卫的身份;身为本地的防御使\/镇守,他固然拥有征调城外红柳营内驻泊卫军的权宜,但却不能直接命令他们守卫州衙。 然而,当他再度踏进了占据小半个子城的州衙,平日里用以充当校场,兼带年节假日的马球、斗球场的前庭部分;却再度被扑面而来的浓重腥气,给熏了一个趔趄;然后,就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中。 那是一堆宛如小山一般,盘踞在前庭大半空间的巨腭虫兽;哪怕是死气沉沉的匍匐和蜷缩着,依旧拥有某种摄人心魄的无形压力和威胁感;更让施景轩身边重金招揽的,豪杰高手们相互骇然失色。 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如此一堆数丈高的山堆巨虫,又是如何在毫无影响城坊街区;也未尝拆除高大的门楼、牌坊的情况下;出现在州衙之内的。因此,当他们费了一番功夫绕过这只巨虫尸体后。 包括施景轩在内的所有人,都似乎失去了言语和声音;而昔日一草一木无比熟悉的州衙,此刻也显得如此陌生;无论是行走往来的官属、吏员,还是值守的将弁、武官和差役、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直到施景轩被带路的军士,领到了位于州衙内审的三堂;陈列在台阶上的一行事物,更是让他忍不禁脚下失足,差点就狠狠绊了一跤;因为就算他再怎么眼神不好,也能看出酌金特有的纹理光泽。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恍然大悟,又分外的心惊肉跳起来;显然,在就西州、伊州和焉耆镇联手,发起针对金山(阿尔泰山)巨寇“万里沙”的讨伐之时;从天而降的朝廷宪使,就已然查获了关键。 在短短几步内,已在利害得失的激烈权衡之下,转念数想之后的施景轩,也毫不犹豫的对着,背手肃立在炽日黄沙大屏扇面前的身影,卑躬屈膝的高声道:“上宪明鉴,下官有重要内情要举发。” 然而,这时的外间缺传来一阵短促的喧哗声;却是施景轩被留在外院的随从中,突然有人偷偷溜出人群,又在被察觉之后猝不及防的击倒了,数名挡路的同伴;纵身越上了墙头飞速向外奔窜而走。 但是,还未等大惊失色的施景轩,张口怒骂和为自己开脱、撇清一二;就见那名外逃的亲随,再度惨叫一声,自墙头上仰面而倒;重重跌坠在地上,砸倒了一片花木,然后,又被银色的兜网缠住。 第九百七十五章 丑角 半响之后,回过神来的施景轩,死死盯着被用钩网拖进来的那名亲随;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声线道:“康嗣恩,当初我起了善念,将埋沙待死的你捡回施以恩义,赐予前程;可你就如此报答于我?” “你这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却又是谁在背后,暗中指使于你的,”然而,无论施景轩如何的呵斥怒骂,对方却像是已然昏阙或是死了一样,浑身血粼粼的蜷缩在钩网中,一动也不动; 直到他靠近的刹那间,突然带着一身钩网跳了起来;扑向近在咫尺的施景轩,企图欲以他为挟制。但动作更快的是另位内行队员,只见他在电光火石之间侧腿似鞭,猛然将钩网中人抽飞重重撞墙。 当场就口吐血末昏死了过去,又被拖进了内堂。紧接着,在施景轩的亲自见证之下,重新被冷水浇醒的逃亡亲随;仅仅在进行到第二步的刑讯环节,就已惨叫连天吃痛不住,意识涣散的开始供认。 只求事后能够死个痛快。然而名位康嗣恩亲随,陆陆续续供认出来的东西,却是让施景轩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红了又黑;表情一变在变的难看至极。因为他把府衙后宅阴私也供述出来了。 比如后宅蓄养的姬妾暗中偷人,与奴仆、下人之间的私通;还有侧近家人在暗地里领七八份钱,同时向城内的多处势力;通报府衙内的日常巨细,乃至偷偷变卖防御使本人的生活起居、出入行程; 而这些亲随同样也不怎么干净和清白,其中有多人向不同背景的势力暗通取款,或者就是人家安插进来的耳目和眼线。总而言之按照这位的供述,镇守身边早已经被别有用心之辈渗透成百孔千疮。 当然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安然呆上多年的缘故之一。至于这位已暴露并抓获的亲随,也不过是其中安插进来的内应之一;只是他背后乃是“万里沙”重要分支“黑襟团”。 事情到了这一步,施景轩已然是面如土色、万念俱灰一般,将自己的官私印信都取出来;双手捧举过头说到:“下官愚钝无能,既内外失察,家门不肃;无颜再受地方之任;一切但凭上宪处分。” “我要你的印信做什么?”然而,江畋只是冷冷看他一眼道:“难不成还指望我,代你做这个官儿,替你将这些是非,都收拾停当不成?更何况,如此重大的是非面前,你还想籍以待罪逃避么?” “上宪……上宪……所言甚是,却是下官孟浪无端了。”一下子像是老态了许多的施景轩,心灰意懒的卑声应道:“却不知上宪还有什么吩咐和后续部署,下官以戴罪之身,自然竭力以为奉应。” 于是,连夜署衙各处值守的人等,都被召集起来进入内院;一个个的接受甄别过关;与此同时,自红柳营顺势开进州城内的驻泊左骁卫将是,也星夜接管了城池各处的关防、门禁,开始执行宵禁。 而后,源自本地的团结营三位都尉,主管捕盗、巡禁事的两位司马,留在城内的玉门、且末守捉使;城西的护路军晋昌营正、副营官,也相继被连夜“请”到了府衙之中,就在没有能够走出来了。 唯一能够送出来的,则是他们亲手联名签押、副署和用印,下令调动各自部署,协同州衙一应行事的文书。随之而来的是成群结队,明火持杖穿街而过,又破门而入的隐约动静或是激烈的嘈杂声。 更有十几队人马连夜驰骋而出,消失在了茫茫夜色笼罩的旷野间。因此,当天色重新放亮之后,早起忙碌生计的贩夫走卒,赶早市和小市的士民百姓、城郊乡农;都不约而同的发现城门四闭戒严。 一时间城内外不由的人心惶惶、谣言四起;然后,又有人发现,城内的一些宅邸和会馆、酒楼茶肆、货铺和行栈,还有一所颇为知名的行院;都已经被人贴上查封禁条,而只剩空荡荡的满地狼藉。 而对于晋昌城内的府衙而言,而至一时间人满为患;关押满了连夜搜捕而来的各色人等;又在外来宪使所属分派之下,进行紧锣密鼓的审讯和甄别;其中大部分结果,都呈送露面坐堂的施景轩前。 只是,此时此刻的他面无表情,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提笔如飞,批下一桩桩的严厉处置扎子,并且机械一般的往复用印付准。反正他也看明白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自己在这个位置都待不长了。 至少,瓜沙相关的荣辱得失和利害关系,都与将要入朝问罪的他,别无关系了;既然如此,又何以吝惜这最后一点,在位施行权柄的机会呢?起码还能略微示好,这位权柄和神通一般广大的上宪。 当然了,另一方面也有他私心之下,某种快意恩仇的发泄和肆意。随着连夜抓捕行动的结果,一件件的陈年旧事和背后干系牵连,还有幕后的势力,也随之相继浮上了水面,简直是令人触目惊醒。 虽然,施景轩自从上任沙州以来,就没少与各方势力,明里暗中的打过交道;自然也知道当地因为地处河西孔道,草原、大漠和河廊的三地交汇;免不了被周围的各种势力,长期影响和渗透之故。 但也不当是如此荒废败坏,乃至是根深蒂固;简直颠覆了他在为多年的认知。要说是诸如凉州府的武德司,或是河西三司四使的私人背景;临近伊州、西州的捕盗使,在当地留下的眼线也就罢了; 乃至安西、北庭的京华社成员,或是所属的义从团体;或是频繁往来这条线上的草原、西域各路诸侯外藩,为了各自的利益所需,而隐伏在当地的家臣、藩士,也不是不可以捏着鼻子接受的存在。 甚至时一些本地大族、豪门背景的灰色势力,他并非不能留着作为定期敲打的把柄和业绩。但这次连“万里沙”的一个分支“黑襟团”,也能在他身边插上一脚,这简直就是莫大的羞辱和嘲笑了。 而他身边亲随、家人和后宅的渗透,甚至也不过是其中的冰上一角;甚至连他养在栖云苑的那名老相好,其实也是来自铁门关的大族明氏,设计送到他面前,只为了将名为便宜内弟的内线塞给他。 甚至在严刑拷打之下,这位长相俊美的便宜内弟也终于供述,他与那位老相好,其实是秘密缔结的夫妻。但更可笑的是,一直被瞒在骨子里的施景轩,反而是这些部属、亲随之中,最干净的那个。 如此种种接踵打击之下,施景轩也不免生出一种心力憔悴,将一切都拉着毁灭殆尽的打算;至少,就算他免不了像丑角一般的去职问罪,也不会放过将这些存在,兴大案打烂其在乎和珍视的一切。 然而此时此刻,本该在府衙内坐镇的江畋,却随着一支飞驰而出的马队;来到了距离州城数十里外的敦煌县,也是历史上曾经的瓜州\/沙州州治;却因为吐蕃入侵的大战,被彻底毁坏又重建的城邑。 但是,江畋率领的这支马队却未直接入城,反而留下十数骑作为联络之后;折转向了城西绿洲之中,流淌而过的甘泉河之畔,鸣沙山下的千佛崖\/千佛洞寺,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敦煌莫高窟所在。 千佛洞\/崖寺,开凿于鸣沙山东麓断崖上,坐西朝东,前临甘泉河,面对三危山;最早源自前秦建元二年(366),由行经至此的沙门乐僔梦见佛光启示,在莫高窟创凿洞窟,后有僧法良接续建造。 最初是作为僧人出世的隐修之所,而形成的小型伽蓝所;后来得到众多豪姓权贵的捐造,才不断扩建成为正式寺院;又因为地处佛法东传的十字路口,而变成历代过路僧人、法会云集的佛门圣地。 因此,历经六百年的传续和增扩至今,已然是一个号称千洞万佛、八百伽蓝的超大型寺院群落;虽然,在两京大功德使编列的《丛林录》中,只能位列长安六大宗门,辋川八大寺、洛都十庙之下, 从属于河西功德坊的第二序列,但毫无疑问也是河廊第一古刹\/丛林。因此,光是从敦煌城外远远望去,波光粼粼如绿练的甘泉河,与青黄相间的鸣沙山相映成趣;又倒映出万千佛洞和回廊、建筑。 显得庄严肃穆而又华光溢彩。然而,按照被查获的内线供述,作为横行草原、大漠之间的“万里沙”,所经营的秘密据点和联络人;就长期的隐藏在这片历史悠久,虔信无数的河廊佛国圣地之中。 这个结果,让人意外又毫不意外;作为一个大名鼎鼎的佛门圣地,每年的大部分时间,都不缺乏来访的僧徒和进香、还愿的信众,自然也容易成为一些鱼目混珠之辈,遮掩身份和长期藏匿之所。 第九百七十六章 寺内 莫高窟,因为当初的建造者乐僔、法良,居大漠高崖石壁凿窟修行之故,而被统称为漠中高窟,又演变成了莫高窟之说;而经过历代不断的开凿和增建之后,更是形成了绵延数里的殿堂洞窟群落。 以年代最为古老的法祖洞\/乐僔、法良遗室为中心,分别在东西两侧分布着,北魏、西魏、北周、隋朝,历代开凿洞室和佛龛;但数量最多还是本朝开辟的佛洞,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多处外缘。 其中最为显眼的就是,被称为南大像和北大像的两处巨窟;分别是延载二年(公元695年),禅师灵隐共居士马祖等建造的十四丈弥勒座像;开元中的僧处谚与乡人马思忠等,营造的九丈弥勒座像。 由此,也将这片绵延数里的寺院洞窟,实际上分为南、中、北三片区域;分属于本地僧团\/功德坊下属的不同宗派管辖。比如千佛南院属法相宗、律宗;北院属华严宗、三论宗;中院则是各家共管。 作为朝廷管理天下佛门的僧官体系,在朝廷中枢有两京左右街功德使下,的僧录、僧正、副录、副僧正、首座、鉴义等等职阶;又有专门遴选出来的“十大德”僧团,以及历代敕封的国师总其事。 在地方也有专门的道、州僧录司、分司;僧正,副僧正,僧判,管理区域内的僧侣事物;在一些佛法昌盛之地,还会有县级的僧直司,任命僧首都专境内。而像是瓜州这样名山圣地则设置了僧统。 也就是由不同宗派的各大丛林,推举出的大德之士;组成的僧团来处理教门事务。因此,作为河西僧统名下多方共管的超大型寺庙\/佛学院,在千佛崖寺同样设立有,名为丛林两序的日常管理机构。 西序称六头首,依次是上座(或称首座)、书记、知藏、知客、知沐(又称浴主)、知殿;东序称六知事,依次是都寺、监寺、维那、悦众、典座、直岁。各自又有若干执事、火工、杂役等僧属。 因此,光是在牒的僧人就多达上千,而不在牒而随之修行的弟子、沙弥,乃至是外来挂单的沙门徒众,自各处大小丛林举荐而来修习精研的佛学生;数量更甚于此。由此,也形成了周边的服务业。 其中既有日常寺院用途的,大小佛殿、僧舍、伙堂、经房、仓禀和作坊、法台;也有回廊、悬梯和步道连接的诸多楼阁、亭台和露台、别院,以供诸多的俗家信众和供养人,及其眷属的停居之所。 但通常情况下,这些建筑都位于山脚下。而千佛崖的中上部分,才是僧人日常起居修行之所;一些苦修的僧侣,号称数年、十数年不落地面,在崖璧上的方寸之间,完成漫长而清苦、孤寂的修行。 由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位于山脚河畔的楼台馆苑等,颇具生活气息的广大世俗建筑;与晨钟暮鼓、佛法昌盛的崖上部分,形成了一静一动的红尘佛土,一体两面、枯荣生息的某种韵味和景致; 但也因为供养人大量捐造的缘故,在许多佛窟洞堂之中,呈现出的是当地普遍流行的,诸如地狱观、孝亲观、净土信仰、菩萨信仰、祥瑞文化和神仙信仰等,并且多少出现儒释道三教融合的趋势。 又有来自丝路上诸多异域外教\/大唐三夷教;曾经流传和影响过的痕迹。比如老子、佛陀和仲尼,共临梦中的寄托画;或是景教的光明天胜境\/清净极乐净土(伊甸园),飞翼天使抱光赐福和送子。 源自祆教风格的鹰身人首大神(阿胡拉玛兹达),撕裂混沌劈开光暗的创世故事;乃至摩尼教的圣光大佛(教祖),带领五明子十二使者,脚踏暗黑之海中涌出的五类魔,十天八地的因果循环图。 更有,道门灵宝派风格的《真灵位业图》;北天师道特色的张道陵打鬼图\/平定八方鬼帅传;盛行关西、京师的楼观道,所演绎庄子梦蝶、尹喜的关上受经故事;主打的就是一个多元、率性的特色。 当然了,这只是随行引路的州衙官吏,在一路上的仔细介绍;若不是正好要务在身而十万火急,江畋倒不介意在其中好好的游览一番。但现在嘛,还是不要让好容易抓住的关键线索,乘机溜走才是。 当两三百骑马不停蹄的飞奔到千佛寺山门前,自然也惊动了其中的僧众和信徒;更有停在前庭的车马凉棚下,有人冲出来喊道:“莫贺延守捉张上官、曹参军,率眷属在此礼佛,勿要惊扰则个。” “奉瓜沙镇守均令,查检钦案的不法之徒;一应无关人等速速回避;所在官民人等竭力协从。”与此同时,一名随行的州衙孔目官,也在马上紧接无暇的厉声道:“但有阻挠者,视同党徒论处,” “……”听到这句话,这几名紧身箭衣骑装出头喊话的伴当之流,就一声不吭的连忙退了回去;反倒是一小群身穿赭色直缀偏衫和露肩交领大袖法衣的僧人,忙不迭的迎上前来道:“诸位且慢。” “老衲真行,受河西功德坊、瓜州僧统之命添为本地知客,也曾受邀州衙,与防御府上有过数轮善缘;”紧接着居中最为年长的一位,头戴毗卢冠的老僧,继续喊道:“其中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本寺乃是河廊的丛林首望,更是多方佛门弟子的精研、进修,乃至朝廷敕命的受牒之所;一贯秉持戒律森严、清心修持,更有护法(武僧)昼夜巡禁;怎会轻易有人犯下罪案或是不法勾当呢?” “岂有此理,面对朝廷的官文,尔等想要抗法不尊么?”然而,那名孔目官只用眼角余光,悄然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江畋,又厉声道:“来人,搜拿青州僧正元、西海僧扶观、天竺学问僧阿斜底……” “……”但听到这些名字的老僧知客真行,却是面不改色的连忙侧身让开,任由马队冲上了山门内的前廊;同时口中还大声合十道:“本寺一贯大开方便之门,接引各方佛法精深的同门与善信。” “这几位虽是外来的僧众,却也在本地修研佛法和讲经论道,盘桓日久且结交广泛,颇有些名声和口碑;还请官人谨慎行事,稍留一些体面和分寸,以免惊扰了正在礼佛的贵眷,或是无干之人。” 然而在他说话间,已有大片的马蹄飞踏而过,贯穿了山下僧坊中的诸多堂舍、别院和小街,横冲直撞的扑向,登上千佛崖的几处阶梯、廊道的开口。而这时,才有钟声被敲响,并赶来大批的护法。 这些麻袍短衫的武僧高矮不一,但个个都是肌肉劲健、身躯粗壮;手持铁稍棒、长戒刀和铁杖;齐声颂念着降三世明王经,缓缓的拥上前来;然而见到这一幕的老僧真行,却是脸色大变急忙喊道: “端明,端元、只章……你们这时在做什么!还不快快停下。”然而,被他叫到名字的护法\/武僧头目之一,却大惑不解的合手为礼道:“日职,莫不是您使人敲钟,并通传各舍前来支应一二么?” “坏也……坏也……”听到这句话的老僧真行,当即就忍不禁眼前一黑,突然就转身对着身后的徒众,垂手顿足的喊道:“是谁,谁人方才突然离开了;”片刻才有人回答:“是应明师弟不见了。” “应明?怎么会是应明?”老僧真行闻言却是恍惚了片刻,因为对方既是他名下最小的弟子,也是俗世残留的一点亲缘。而后才沉重的跺脚道:“祸事,天大的祸事来了,快随我上前,勿使事情……” 然而,他才健步如飞的跑出没多远,前方的山壁脚下,已然传来了大片的嘈杂和叫嚣声;紧接着,在一阵猝不及防的惊呼声中,从崖壁高处突然接二连三的掉下数个物件,沉闷作响的砸落在人群中。 随即就变成了短促的惨叫声,以及激烈的连声叫骂和怒吼起来;却是成群持械阻挡在上山廊道和梯架上的武僧,与堵住出入口的一众下马官军,当场冲突起来。连老僧真行声嘶力竭的喝止都被淹没。 真行见状不由修行的寂静心尽丧;一时间嗔怒攻心,一口腥甜翻上了喉头;当场就在一片惊呼声中,一口气急上不来而昏阙了过去。不知道多久之后,以为自己见了佛祖的真行,再被清凉熏醒过来。 在一片呼喊和叫唤声中,他不由颤颤巍巍的挣扎起身,向着山壁努力望去,却未见预想中的血流遍地的惨状。但与之相反的是那些本寺的武僧,却是鼻青脸肿的背靠背,反手捆绑着端坐一地哀叹着。 但也不是真的毫发无伤,在灰白沙土的地面上,几具摔得肢体翻折、血肉模糊的尸体,已经浸湿且凝固了好大一片地面;以至于迎来了嗡嗡飞舞的成群蝇虫;而在岩壁上,官军还在持续的搜捕各处。 将一群有一群的僧人、徒众,给逐次押解下来;其中甚至不乏一些须眉斑白,满脸褶皱与泛白瘢痕,显然久未见光的老僧前辈。这一刻的真行,却是再度嗔怒、悲愤之心再起,恨不得自己未尝醒来。 要知道,今天不过是他以知客的寺职,轮值兼理院事的第五天而已;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和严重是非。然而,当他想要再度昏阙过去,装作诸事不知的时候;外间再度传来了喧哗声不绝和人马嘶鸣。 随着高举在山墙外的旗帜抖擞,却是瓜州本地的团结兵;也终于奉命从十多里外的州城,赶到了千佛寺\/莫高窟了。 第九百七十七章 闹剧 然而,令主动迎上前去的知客真行,大失所望的是;无论是出现在寺外,平日里礼敬有加的瓜州司马,还是几名堪称虔心或是熟稔的的带队校尉;都对他视而不见一般的,直接长驱奔入寺院山门。 然后,当众对着马队中的一人郑重行礼;然后,又奉命带着团结兵四散开来;封锁住了千佛崖寺的北、中、南三院;更是分兵看守住了,那些专供世俗信众、供养人等,停歇和休沐的各处方便院。 就连尚在寺中礼佛、还愿的莫贺延张守捉,以及曹参军的眷属、伴当;都给毫不客气的赶回各自客舍别院中。虽然,有人想要争辩或是激烈交涉些什么;然后,就被毫不客气的拿下、监押了起来。 一起被监押起来的,还有那些鼻青脸肿、垂头丧气的护法\/武僧;以及闻声出来看热闹的下院僧众,短时间内就现场清理一空;只留下知客真行以及身边几名执事僧,踉踉跄跄的带到了江畋的面前。 “知客,这就是你说,戒律森严的佛门清净之地?”依旧骑在马上的江畋,居高临下的反问道:“怎么看起来是像是藏污纳垢的是非之所,以至于朝廷的官军一来,便就迫不及待的闹出了凶案?” “南无药师琉璃宝光佛,咸泽普照,万众恩霖。”老僧真行看着一众官员簇拥下的江畋,心中略作了然却口称佛号道:“这位贵官,所言诧异……”下一刻,来自衙上激烈的暄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看着山壁上,突然冒出滚滚黑烟的多处洞窟佛殿;江畋不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看来有人想要让官军背上,火烧千佛崖的骂名和恶迹了。而还想辩解什么的知客真行,则如丧考妣的垮下脸来。 而随着迅速蔓延开来的火势,自这些着火的佛窟周围;也逃出了好些衣衫凌乱的僧人,没命向着下方游廊、梯道和露台逃去;又逐批搜索的官兵,迎面与冲撞在了一起,顿时就拥堵了个水泄不通。 但也有人乘乱从阑干、露台上,身手敏捷的攀援而下;轻而易举的躲过了官军的搜索范围。也很快就被上下呼应的官军发现,成为了众矢之的围追堵截目标。但这时,当先逃亡者就显露出了异常。 其中一人将身体盘成团状,像是个弹力十足的皮球一般,在廊道间中弹跳飞舞着;不断地撞倒、掀翻,那些试图拦截和捉拿他的本地兵士;将他们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的绊倒成一片、挤撞开来。 而另一人则是瞬间将躯干肢体,拉伸到柔软无骨的极限。然后,像是蛇形一般的在洞厅、梯道和游廊、露台、阑干,等狭窄空间内灵活异常的盘绕、攀缠和穿行着;将大呼小叫的追逐声甩在身后。 虽然,偶尔也有一些刀枪剑棍击中此辈。但要么是被轻而易举的弹开、滑落;要么就是被打蛇随棍上一般,顺势绞缠、扭断了肢体,或是被紧绷的蓄力远远弹飞出去;或是撞断了护栏惨叫跌坠下。 另有十几名穿着杂役火工灰袍的僧人,却操持着长割刀、链头棒、大铁镰等武器;利用山壁上狭窄、局促的阑干、露台和梯道的掩护,不但挡下了官兵一波又一波的攻打,还且战且走的迅速转进。 沿着山壁逃亡的一路上,还相互掩护着闯进,那些看似无人的殿阁、佛窟;将个别隐匿其中的僧人扯出,挟制充当挡箭牌或是刺伤、砍倒以为障碍,或者就当做武器一般的推下梯道,抛掷在下层。 短时间内,就制造了是数十人的附带伤亡。但包围了山脚下的官军,也终究不是等闲之辈;在初步轮番围攻受挫后,就毫不犹豫的取出了鞍具上的弓弩,当场组装具列数行,对准不断逃窜的贼人。 霎那间掩射如雨的箭矢,就钉穿了佛堂塑彩、雕梁画栋、廊道飞檐;也贯穿了数名来不及躲闪的僧贼,连同他们手中挟制的挡箭牌一起,惨叫着钉在了木构覆土的岩壁装饰上;却被其他人躲过了。 随后,数具沉重的灯具、佛台,还有长明火的油缸,被凌空挥掷而下;哐当作响的重重砸在地面,溅落在下层的廊道、檐角、阑干上;轰然腾燃起一片片的火焰和浓烟,也影响了下方扬射的视线。 然而,就在江畋的特殊视野当中,却可以透过烟火看到,这些四出投掷放火阻止官军的僧贼;却是在掩护着数名,正在不断向上攀爬的同伙;其中一人身上还紧紧捆绑和背负着,一名年长的僧人。 而在崖璧上方,似乎还有隐约的人影;显然是在接应的同党。对于这次打草惊蛇行动的效果,江畋还是相对满意的;随后他对着左右下令道:“上去两组人帮衬,别让这些蛇虫鼠蚁乘机跑了去。” “诺!”只听一阵中气十足的应和声,刹那间从停驻的马队冲出两行人影;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松的腾跃加速攀爬上,山壁上各处建筑物和附着点,如履平地一般的穿过被阻挡的下层官兵。 转眼就消失在了上方的建筑、梯道,被点燃的大片烟火滚滚之中。片刻之后,持续的高空掷物就骤然消失了。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浑身破烂、五花大绑的秃头,就徒然穿透烟火直坠下。 又在即将撞上沙土地面的那一刻,突然猛然一顿;就像是高空蹦极一般,在上方的绳索牵引和伸缩下,哀声惊叫不绝的接连弹动、摇摆不已,撞在了一处处阑干和檐角上;最后才头破血流的停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更多穿透燃烧的烟火,直坠而下的倒提光头;只是他们大多数早已经昏死过去;或是摧折、扭曲了手脚,而像是一块块烟熏火燎的腌肉一般,落入了官军控制中。 而最后一个掉下来的,却是那名浑身宛如蛇盘般柔韧的僧人;但没有绳索的牵引之下,他重重的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尘土飞扬的小坑;也炸开一片放射状的血线。七窍冒血的还想站起就被钩网扑住。 紧接着,依靠山壁而建的一处佛阁,第四层突然凭空炸裂开来,弹射出一个盘体成团的飞影;在空中飞旋着弹开诸多上下交错投射的,梭镖、投矛、飞斧和箭矢之后,像是个炮弹一般的裂空远去。 然而,江畋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这团即将弹落在远处方便院内的炫影;就像是被重重抽了一鞭的陀螺似的,又以更快的飞旋速度弹飞回来;重重的砸在了一处耳房中,瞬间将其四分五裂的震碎。 当聚拢在周旁的军士一拥而上,将其拖架出来的时候;对方已然是两眼翻白,而浑身软塌塌的不省人事了。然而,老僧真行身侧却是惊呼道:“这是北天竺来访的莫尼行、涂迦子,怎会是他们?” 而后,在山壁上愈演愈烈的火焰,也纷纷的突然爆裂、击飞开来,变成了挥洒在空中的点点星火;又被突然扬起的一阵大风,吹向了远处的山门外;转瞬即灭在河滩之中,也露出过火的焦黑山体。 在场一众僧人不由齐齐合手祷念到:“佛祖保护!”“菩萨显灵。”“礼敬大风神主。”然而江畋却是嗤声,打断了他们的祈礼:“可笑!真是可笑;你们的佛祖菩萨护法天神,连自身难保了。” 随后,像是印证了江畋的话语;在一片烟灰袅袅之间,奉命出击的两组内行队员;接二连三的从天而降,落在江畋马前行礼。其甲胄鲜明、筋肉泵张的英武之态;更胜过那些泥塑彩绘的金刚力士。 “幸不辱命!”为首一名浑身肌理膨胀蠕动着,时刻散发着烟气袅袅,却看起来整好以暇、尤有余力的组头,沉声禀报道:“儿郎们当场打杀贼人七名、擒获六人,另外拿住了数名乘乱逃窜的。” 随后,一个穿着褚色袈裟挂着五彩念珠,却被绑了个严严实实的闭目老僧,也押到了江畋的面前:这时才有人连忙解释道:“这就是二十年自徐州广教寺前来访,并落单须弥院传业的扶观大师。” “不对,真正的扶观僧,怕只早死在了某处无名的荒野中;”江畋却是摇摇头道:“这位乃是延边大名鼎鼎的巨盗‘万里沙’;安插在河西要冲的阴溟使,也是总览诸多眼线的八方使者之一吧!” “什么!”“怎会这样!”“这不可能!”这一刻,有资格在场见证和旁观的众人,不由的哗然大惊起来:而原本闭目昏阙的老僧,也慢慢睁开了眼睛,却不复熟悉得慈悲祥和,而充斥沧桑蹉跎: “老身潜隐多年,终究还是免不了这一日,不过,居然是落在了暗行御史的手中,实在是荣幸之甚啊!”下一刻,他就激烈的咳嗽起来,突然从口中吐出大股的血末,显然是不知何时服药自戕了。 然而,在众人一片慌乱声中,江畋只是轻指一弹,他口中的血水就顿然止住,同时喷出了一大滩发黑的污物;但整个人精气神都萎靡下去;江畋这才摇摇头道:“我没让你死,你又怎么死得了。” 片刻之后,又有另一队人策马飞驰而来回复:“上宪,寺内外坊各处,乘乱外逃的人等,都已成功拦截和围住,并且当场拿下了大半数的活口。现已甄别出数人身份,先行押解过来,敬听临讯。” 而作为千佛崖寺知客,监理中院的真行,也死死盯着马背上被反绑手脚,又压跪在地的弟子应明;却是再度老态萌发了许多,口中气急问到:“你可是在寺中长大的,何苦要牵扯进这场是非呢?” “还不是,因为你早年欠下的孽债么?”然而因为激烈反抗之故,显然灰头土脸、伤痕累累的应明,却是用一种令人陌生和齿冷声道:“我也不过是被送进来,当做你偿还心债的哪个替代物件。” “你不是?” “我自然不是。” 下一刻,知院真行却是浑身冰凉彻骨,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喷出一口污血;就这么直挺挺的仰面倒下了。 第九百七十八章 真相 待到了千佛崖寺内的纷扰,真正的尘埃落定,却已到了第二天;作为首当其冲的知客兼当值,老僧真行受到的影响最大;虽然他以责无旁贷为由去除所有职事,而自行进入戒律院等待后续的发落。 但光是看这位一副心如死灰,形容枯槁的样子;显然也活不了多久了。而在后续的审讯当中,作为他看重的弟子应明,也是“万里沙”从小培养的内应之一,也供述出了与之相关的一点陈年往事; 或者说,他就是万里沙在这处佛门圣地,所打开的一个重要突破口。只因他年轻在外修行游历时,留下的一桩孽缘;某次遇盗意外受伤将死,受到一名从良的风尘女子救治和照顾,乃至身体布施。 真行因此悔恨交加而仓促出走,并由此留下了某种遗憾。因此等到多年之后,有人拿着俗家信物找到他;希望能够收留一名遗孤,也顺理成章成为了真行最后收下的弟子;时时带在身边教诲传道。 但应明的真实身份,其实只是“万里沙”所属的八方使者麾下,通过从小残酷的淘汰和竞争,培养成为探子和眼线的孤儿之一;因此,应明的记性好又心思灵敏,更擅八面玲珑的帮助和讨好他人。 事实上,就连那位提供了信物的夫人,也曾是万里沙的外围人员之一,也并未真正的死去;或者说被发现内情的丈夫折磨致死。只是籍此设计脱身,改名换姓前往他乡而以。但不管怎么说; 他籍着留在寺院西序六职之一,知客真行身边的跑腿和侍奉的机会,长期扮演了某种传话和代行的角色;也将寺内的上下情况摸清,并籍此将其他的同党,一个个的接引进来,混入寺院的各处分院。 乃至取代和顶替了一些,定期到访的游方僧人、外来和尚的身份,堂而皇之的长期盘踞在外院中;或者,干脆就是设法假冒个别偏远荒僻的小寺、下庙,前来进修和求学,谋取度牒的僧徒和沙弥, 事实上,相对于其他获取消息的眼线和探子,千佛崖寺内的出家人身份,反而是一种最好的掩护;因为,几乎没有人会刻意警惕和防范,一个历史悠久、名声卓隆的名山古刹,及其所属出家人等。 而在进香礼佛期间,常常会在心情放松和毫无戒备之下,说出一些涉及家门私密,或是无意的泄露日常公务机要细节。更别说受邀行走于,大户豪门、官宦权贵之家,参与各种法事和祭奠的机会。 尤其是是在天象之变后,向神佛寻求慰藉和开解的各色人家,也是与日俱增;而那些原本就虔心之辈,也进香供奉的越来越频繁。又进一步成为了这些,潜藏在佛门中的贼党暗中活跃敌方的凭仗。 比如,除了日常接待来访的信者,或是与外来挂单的游方僧人,公开交接和传递消息之外;其中还有一部分人,会轮番以闭门苦修唯由,暗中通过崖璧上方留下的缒绳;出外做一些见不得光勾当。 直到昨天,一直隐藏很深也不为人知的应明,才被迫主动暴露了身份,换取让真正的主事人,乘乱逃走的机会。但令人叹息的是,外逃被捉住的那些可疑人等当中,同样还有来自其他势力的存在。 比如,号称是被渗透成筛子,却又无所不在的武德司外线人员;又比如,来自北庭都护府境内的玄池州\/藩厉氏,隐姓埋名潜伏的家臣;还有一个以还愿胡商身份,长期盘桓在外苑坊市的私枭团伙。 但这个结果,对于江畋所关心的拜兽教和异类踪迹,及其背后支持者的消息,却是毫无任何帮助;就像是在这西北折冲之地,彻底的销声匿迹了。然而,就在江畋的默默沉思间,外间突然通报到: “上宪,本地的张守捉和曹参军,联袂前来来请见;”江畋想了想,就对着门外摆摆手道:“且来看看,他们想要说些什么吧。” 于是,片刻之后两人被引入了室内。其中一人穿着宝相花纹的圆领大衫,浓眉重目,另一人则是青绫蕉纹袍,显得眉眼深刻,齐齐躬礼道:“下官莫贺延守捉张议潭\/瓜州参军曹仁轩,拜见上宪。” “承蒙上宪拨乱反正,查出了寺中的奸邪之辈;不然,本都官府和士民百姓,还要长久为之欺瞒,而遗祸日久。”“多谢贵属及时出手救助,未曾想到那些贼人,竟与本家眷属,仅有一院之隔。” “张议潭?”然而,江畋听到其中一人的名字,却忽有所感的问到:“不知你是否还有一个叫做张议潮的弟弟;”张议潭闻言当即诧异道:“上宪,竟然也听过我三弟之名,吾家真乃荣幸之甚。” “只可惜,舍弟如今正在河中,效事于西河王府门下,添为殿前兵马左都将。”然后,他又似乎误会什么的惋惜道:“不若如此,下官定教舍弟前来,听赴效命于上宪帐下;想必是欣然若狂吧!” “曹参军,”江畋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又对着另一名参军曹仁轩道:“你家是否还有一位,叫做曹仁贵的族人?”曹仁轩闻言却是连忙欣然道:“此乃在下族弟,就在本地用事,愿以听效用事。” 没错,就如江畋所想,这个时空居然也有个张议潮;只是没有机会成为归义军的创始人,而是跑到河中去建功立业了。而另一个曹仁贵,同样是另一条时空线上;张氏一族内乱后的归义军继承者。 “既然如此,我也有一件事情,顺势拜托两位。”想到这里,江畋也再度开口道:年长一些的张议潭当即郑重其事拱手道:“不敢当;”而曹仁轩则是倒退几步,连声道:“但请上宪吩咐便是。” 这时,外间也再度传来通报声:“官长,那贼首扶观终于供认了,还请前往鉴证一二。”。片刻之后,江畋看着摊在座椅上,外表看似毫发无伤,但是内里精气神仿若是被抽空一般的西海僧扶观; “诸事尽了,唯求一死。”然而,他声音嘶哑的开口第一句话是:“但无论如何,劫夺朝廷的酌金大案;始终与吾辈无关;就连吾等也是接到了受命全情调查和追索,究竟何等人栽赃嫁祸于斯。” 然而这一刻,捏着黄色结晶的江畋,却是明显感受到了他现有思维中的,厌弃、痛恨、畏惧之类的杂乱情绪;但唯独没有说谎时该有的情绪波动。这要么是他心境无谓生死了,要么就是认知如此? 第九百七十九章 深处 骄阳如火黄沙漫漫;热风熏面令人窒息;仿佛每呼吸一口空气,都带着干渴异常的土腥味;又像是磨刮在肺腑的小刀一般;将人体内部仅有的湿润水分,通过外露口鼻耳目一点点汲取、蒸腾殆尽。 远离绿洲和沙漠边缘的商路,深入大漠腹里之后,天地苍茫的深远孤寂、黄沙烈日的茫茫无际;足以逐渐摧垮任何心智不够坚定的人。将其自内而外的烤干,最终倒下成为难以分辨的沙中骨之一。 而穿越如此的浩瀚沙海,相对金贵的战马就不够用了;作为忍饥耐渴的沙漠之舟——骆驼,才是穿越期间漫长行程的最好选择。而在这么一只漫长蜿蜒的大驼队前,打头的正是自告奋勇的张自勉, 只是,他已经重新穿上了久违的泡钉漆皮甲,戴上了遮阳的笠形盔;外套着落满沙尘的素色罩衣;目如鹰隼的时而观察着地面,露出的皑皑枯骨;时而又比照着太阳和思南,一丝不苟的校正路线。 而在后方的长长队伍当中,江畋也依靠在一只硕大双峰驼,背上搭建的白色小凉棚内;一边喝着银质扁壶内,经过特殊处理冰凉而甘甜的果汁,一边往复审视诸多审讯下来的供状,回想种种细节。 当然了,驼背上的凉棚也只能说是聊胜于无;除了稍微遮挡一下骄阳似火直射之外,从缝隙中迎面灌入的热风;就像是无形的炙烤一般,瞬间蒸干外露体表的一切水分;只留下火辣辣的干裂檗皱。 事实上,在这片茫茫沙海之中,难以辨别方向和地形,甚至一直到了解放后很长一段时间,在卫星观测和航拍测绘手段普及之前;实际上还有许多未尝踏足和勘测过的地区,也被称为生命的禁区。 毕竟,安西、北庭的范围是在太大了;光是安西都护府一地,就天山南北和葱岭(帕米尔高原)为中心,北邻夷刺海(俄罗斯巴什科尔湖)、西至咸海流域、南达吐火罗(北阿富汗)的广大地域; 除了后世的新疆部分之外,也几乎囊括了后世中亚五国的大半数版图。而北庭都护府则是横断草原与西域之间,包括了蒙古高原的西部和部分西伯利亚地区,期间的地域横跨数千里到上万里之遥。 其中散布着融雪河流冲击而成的流域平原、戈壁沙漠、草原绿洲、干旱盆地、盐碱沼泽、山脉丘陵、大湖池泊等一系列复杂多样的地貌。再加上络绎往来的商路不绝,也造就多种多样的风土民俗。 但最初大唐用以控制这些地方的,也不过是位于交通要冲,或是扼控关键险要的安西四镇,北庭的三州三军,及其周边的一系列镇防戍垒而已;其中还间杂着大量城邦国家,游牧藩部等本土势力。 因此,大唐开国以来虽然灭国无数,但也至少用了上百年,数代人的功夫进行拉锯;才在开元年间彻底在当地站稳脚跟;然后,就卷入了安史之乱,而不得不招还安西、北庭的精兵,赴中原勤王。 但好在这个时空,因为那位穿越者前辈梁公之故;虽有高仙芝的但罗斯之败,但却没有让来自高原的吐蕃,真正捡了便宜;反而籍着击败吐蕃,分裂回鹘之故,对于草原、西域进行一番犁庭扫穴。 由此建立了大唐的屏藩制度,将广大的草原和西域、外域,进行了诸侯分藩化,也开启了长达百年的大征拓世代。历经数代人经营至今,算是硕果累累而成就斐然;沿着河流和商路建立众多聚邑。 但这片区域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人力也有无穷尽之处;因此,在远离绿洲城邑和商道、河流的区间,至今还有许多依旧渺无人烟的荒芜旷野和不毛之地;成为误入的商旅和行人有进无出的死亡区。 当然了,所谓的不毛之地和荒野,是相对水草丰茂的草泽水泊,可耕可牧的诸河流域;或是繁华富庶的内陆城邑而言;但并非真正的毫无生机。在这些贫瘠荒芜土地上,依旧活跃着不少野外生灵。 因此,一些不愿受诸侯、外藩管制和约束的牧部藩落,还有塞外各方势力定期扫北的漏网之鱼;以及围绕传统商路滋生多如牛毛的马贼、沙盗;在官军追缴下都一头逃进,这片传统印象中的死地。 这也就成为了“万里沙”最初的起源和雏形。所谓的万里沙典故;正是出自一代诗豪刘禹锡,传世之作《浪淘沙》中的“九曲黄河万里沙”。身为独挡一面的八方使者之一,扶观也知道更多内情。 在充当一路总联络人的八方使者之外,还有分掌一个区域大型沙盗\/马贼团体的五路\/五色判官;并构成了“万里沙”的武力主体。而在八方使者和五路判官之上,又有纵览全局的日、月。星三尊; 其中的星尊主外,负责对接八方使者,也是统筹协调各路寇盗行事的总召集人;而月尊主内,主持钱粮物资的补充、销赃的渠道;以及内部任务的发布。至于最为神秘的日尊,则几乎没有人见过; 虽然极少露面,但他每次发布号令时,都是“万里沙”遭遇重大危机,或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比如内部出现了叛逃者,或是官府安插进来的奸细,内应;或是有人暗中接受了官府的招安笼络。 因此,在这位日尊的手下,还有一批神出鬼没的死士为爪牙和暗刃,构成对各路群盗的日常威慑和惩戒手段;号称任何敢于背离者,无论逃到天涯海角,藏的如何隐蔽,都难逃其层出不穷的追杀。 当然,作为盗匪和不法者、亡命之徒汇聚的联盟;万里沙的各路头目,平时都是按照划定好的活动范围自行其是,乃至为了争夺利益而相互冲突、攻杀比比皆是;唯有少数时候聚集起来全面出击。 而分掌一地匪寇的判官\/使者,也各有自己的秘密巢穴、据点和众多的藏身、补给处;在灰色地带和地下世界,也有着长期合作的对象和盟友,甚至与地方上的官吏和豪强、大户;暗地里牵扯不清。 比如,根据这位被捉后,欲求一死而不得的阴溟使供述;他长期通过暗中收买和兜售消息的渠道牟利,并暗中与当地的十几个商团、帮派和行会都保持着联系;甚至扶持了好几个明面上的代理人。 替他打理明面上的那些正当生意,同时也为他的手下人等,提供某种程度的身份掩护和财力上的协助。又比如位于比邻瓜沙的甘州境内,曾用各种手段雀占鸠巢,替换掉一个归化数代的胡商家门。 然后,以这家胡商停居的浪泉山庄为牵头,在当地长期营造乐善好施的名声;乃至主动出面和牵头,在地方上成立了一处专门收留孤儿的少济院;但实际上,是在为万里沙收集和筛选勘用的人手。 其中一些人会因为“病死”或是“逃走”,悄无声息的消失掉;然后,只有少数人在残酷选汰后,成为这位阴溟使麾下,从小训练和洗脑的死士、护卫和眼线、探子,乃至混入帮会和商团的内应。 但他苦心经营的这一切,却在江畋到来后尽数化为了泡影。然而对江畋而言,这只是个误中副车的产物;真正追查的酌金被劫和调查团失联,还需要更多的线索;只是他自己撞上来也不可不处理。 因此,在远离驼队的前方金黄沙海,江畋分神操控的甲人,也在晴空烈日之下健步如飞的驰跃着;无论是高耸如墙的大沙丘,还是松软陷没的凹地;都没有能够阻挡甲人,宛如鬼魅般的闪现身姿。 时不时它还会一跃而上空中,顺着地面蒸腾而起的扭曲空气,在热浪滚滚中顺势翱翔上一段距离,宛如鹰隼一般俯视着永无止尽的沙海尽头;直到高地错落、起伏的沙海绵延,逐渐变得平缓下来。 开始在黄沙中露出了一些,碎岩斑驳的地面凸起;然后,又变成了隐约的小丘和台地。突然间,一道平缓大地上的裂隙,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甲人的视野当中;而这道裂隙是如此的狭小而隐蔽, 如果不是居高俯瞰,几乎很难发现其存在。与此同时,驼背上的江畋本体,也放下了手中的册子,“传令全体停下,原地修整半个时辰,进食饮水,检查器械装备,接下来,怕时少不了动手了。” 第九百八十章 攻入 这一条地裂,就隐藏在无尽黄沙与砾石荒滩、平坦台地之间;像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暗沟,将大地突兀的分成两半。而露出地面的开裂处,也不过是七八步到数十步宽,甚至纵马一跃就能飞跨过去。 但向下看去却是幽深异常;随着一道道轻卷而起的沙尘,掩映在天地茫茫的无垠单色调中。如果不是正巧走到边上,几乎很难发现其中的蹊跷;再加上松软的边缘,自然成为许多生灵的天然陷阱。 因此,当沿着流沙滚滚的边缘,用绳梯下到了地裂中之后,发现底部至少有十几丈深;而且显得异常旷达、通透;环境幽暗的只剩下天顶上,窄窄的一条天光;随风飘洒的黄沙下,已有不少骸骨。 因为足够干燥而阴凉的缘故,这些骸骨上还保持着相对完好的皮毛。显然,就是不幸摔进来的牺牲者和倒霉蛋。而踏着这些发脆的骸骨继续前行,就会发现地裂下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开阔和深邃。 最后,干脆就变成了小山谷一般的地下腔道;头顶的外界天光,也随着高低起伏的地面,而只剩下一道道稀疏的光斑丝褛;但在阴暗幽深的前方,断断续续干裂风声中,却隐约带来了湿润的气息。 紧接着,两侧光滑的石壁凹陷处,出现了细小的凝露和斑驳的苔痕;而脚下松软的黄沙也逐渐的变薄、消退,出现更加坚硬的灰土和砾石地面;然后,是从石缝中顽强探出的稀疏蕨类和攀附虫豸。 这些细小的虫豸,毫不避人的攀附在露水周围;只有在人群经过时,近在咫尺的震动声中,才会短暂的逃散片刻。而随着顶盔掼甲的队伍继续行进,地裂下的空间也越来越开阔,地面越发的湿润。 随之出现在探寻者的面前,是一股从棕黄色石壁上,渗流而出的汨汨水流;悄无声息的汇聚成一个小水洼的同时;也滋润出周边一片畏光、喜阴的地面植被,低矮耐旱灌丛;还有西索的逃遁动静。 这时,地裂中断断续续的天光,随着空间的开阔;反而又变得明亮了一些;甚至在湿润的沙土和沉积淤泥中,出现了一些,明显是爬行动物、小型兽类特有的痕迹;以及一些开凿拓宽的人工痕迹。 这时候,作为前哨之一的张自勉,也骤然停下来了脚步;从上方塌陷的石块和土堆背后,微微的探出一线;就见到了远处山壁开辟的小径上,居然有名黑袍缠头之人,抱着武器团坐在一处凹陷处。 他不由心中一阵喟叹,传说中的沙盗马贼联盟“万里沙”,主要的分支之一;也是肆虐在延边的最大盗团——黑襟团;长期不为人知的巢穴和关键据点,就隐藏在这黄沙漫漫的大漠深处地裂之中。 但更神奇的是,如何在毫无标识的茫茫大漠之中;光靠一些只言片语的供述,就能找到这处存在的那个人。要知道,历代官府和边军所属深入大漠,犁庭扫穴、斩获累累多少次,都未能觉察此处。 随后,在他的无声比划之下;一名身穿虫壳甲的内行队员,举起一只细长的金属吹管;突得一声吹出了一枚,宛如细线的穴蛛刚毛;瞬间跨过数十步外的距离,正中缓缓起身的黑袍人又跌坐在地。 紧接着,好几名身如鬼魅的内行队员,几乎是贴附着光秃秃的石壁,像是蜘蛛或是壁虎一般的,如履平地的攀越而上。片刻之后得到信号的张自勉继续前行,就有好几具同样装扮的尸体瘫倒在地。 他们或是脑袋被拧到后背,或是被暴力击碎了喉结;或是被细索绞断了脖子;没有一个流血出声就当场毙命。最后还有一个活口全身瘫软在地,惊惧异常的凝固表情上;眼珠子却还在滴溜转动着; 却是中了强效的麻痹毒素,连五官口舌都僵直了。向后押走了这名俘虏,简单处理了尸体;剩下的几名队员,也披上这些尸体的黑袍,沿着石壁上上不起眼的小径,与下方探哨兵分两路继续向前。 又紧锣密鼓的肃清和袭击了,数个地裂折角处的巡哨暗卡;蜿蜒曲折的狭窄地裂腔道,也一下子扩大成为了一处,笼罩在灰蒙蒙色调的陡峭裂谷;而在这条上窄下宽的裂谷上方,赫然是沙尘滚滚。 仿若终年呼啸不绝的风沙,迷迷蒙蒙的遮挡和过滤了,来自上方的天光和窥探的视野;但在下方的谷地中,却是相对幽深干净,簇立着一些石砌,土垒的建筑,以及分布在两侧山壁上的诸多洞穴。 其中既有数丈高的墙垒碉楼,也有砌在山壁上哨台;既有两三层的草棚、土屋,也有围绕着清泉的绿丛茵茵。更有成群的驼马和羊群,被圈养在各处围栏之间;看起来充斥着世代长久生活的气息; 但一些挂在风中飘摇的干瘪尸体,还有对外布设的拒马和拦栅上,隐约斑驳的血迹和发黑的残渣;则是破坏了这种,宛如世外桃源一般的美感和情境。众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身影就劳作期间。 其中间杂着少量赤膊短胯,露出精健臂膀和躯干的监工;拿着藤鞭和荆条漫不经心的鞭策着,这些衣不蔽体、身形枯瘦的奴工;昼夜不停的转动着巨大木盘机关,将一道道水流汲取到高处的蓄池。 又沿着细小的沟渠溢出,顺势的流淌开来;浇灌着那些专门雕琢过得洞穴、石台边缘上;不知名目的花草、果蔬的园圃成丛,与上方的风沙滚滚、天色蒙蒙;形成了某种明艳生动色调的巨大反差。 而张自勉也再度确信,这就是“万里沙”五路判官之一,世称“丧心病狂”黑判官的老巢;也是在边地传说中被称为长乐窝的神秘所在。据说有一些特殊身份人士,在此受到堪称地上极乐的款待。 最先被放倒的是少量布置在各处墙垒、哨台上,偷懒、发呆或是茫然四顾的黑襟盗;紧接相继被悄然掩杀而至的官军斥候和内行队员,又通过娴熟而缜密的配合,让几座高耸的碉楼彻底失去生息。 甚至,就连一些冷不防遭遇的猎犬和豢养人,都被身手强悍的队员,瞬间一拳打成一团碎肉,或是用锋利而坚韧的蛛索,活活勒住吊死在了墙面上。但这时候积累了足够的意外因素也终于爆发了。 就在一片死气沉沉的劳作喧嚣当中,突然有一名被驱使着清理马粪的奴工,惊声惨叫了起来;因为,一颗被顺手拧下的头颅,带着血粼粼的一小截,砸落在畜栏的棚顶上,又弹落在他的面前…… 刹那间爆发的嘶哑惊叫声,固然为他招惹来了,条件反射一般的恶狠狠鞭笞;但也让赤膊露胸的监工,见到了死不瞑目的黑巾缠头;下一刻,一只手弩迸射的短矢,将他拿起骨哨的手钉在了胸口。 但是更多注意到这个变故的其他监工,则是一哄而散的爆发出了凄厉叫喊声:“******”。紧接着,藏在诸多草棚、土垒和围栏建筑之中的警锣;也被哐当哐当的急促敲响起来;响彻在山壁之间。 随之而来的,是从各处山体洞穴中,衣衫不整缺抓着各色武器,争相涌出的黑襟团群盗;然后就被战局墙垒和哨台、碉楼的官军先头部队,用迸射的弩箭和火枪喷铅如雨;迎头痛击打的人仰马翻。 猝不及防之下倒毙的黑襟盗尸体,从洞穴边缘和石台过道、泉池花草之间,跌坠如雨。但更多贼寇也从其他的洞穴中继续涌出,却嘶声叫喊着自行汇聚成战斗团队,争相扑向突入谷地的先头部队。 然而迎接他们的,则是自高处凌空抛投而出的,数十个黝黑的圆物;下一刻滚滚黑烟和迸溅的土石,随着轰鸣声炸裂在群盗之间;将好些支离破碎的人体残端掀飞起来,或浑身血粼粼的砸进房舍。 但是,对于群盗杀伤力和威慑效果更大的,则是夹杂在这些精炼火雷弹之间;剪短了木管延迟引信后,临空爆裂的加料火油弹。针对大型异兽而设计的炽火胶,像是漫天火雨一般的浇落在盗群间。 刹那间点燃了一切沾染到的人体、牲畜和建筑、器物;他们惊呼乱叫、惨嚎连连的滚到在地上;又在扑打和乱窜求助之间,引着了更多同伴。也让皮开肉绽的脂肪、蛋白烧灼焦臭,弥散在空气中。 群盗的聚众攻势也随之大乱。然而远道而来的潜伏偷袭,也变成正面的强攻。在战斗的嘶喊和轰鸣声中;更多被甲持兵的官军如闪亮的铁流般,从谷道深处裂隙涌现出来,紧锣密鼓的杀进群盗中。 半个多时辰之后,当前呼后拥的江畋,也踏入这处豁然开朗的谷地;却是正巧听到了响彻一时的炮击轰鸣。被架设在墙垒和碉楼上的抬架小炮和短管山炮,对准几处开口最大的洞穴,喷吐出烟火。 十数颗抛射的沉重球弹,瞬间击毁了居高临下的石台和步道,也将掩藏其后对射和放箭不绝的群盗,瞬间炸裂成一地血色溅射的废墟;或是残缺不全的整片塌陷下来,化作滚滚坠下的人体和碎片。 还有几枚灼热的球弹,则是正中洞穴内侧涌出的人群;刹那间迸发出沉闷的弹跳撞击,和撕心裂肺的激烈惨叫声;随着短促迸发,而又迅速消失的惨叫哀鸣声。就再没有人能从这处洞穴中走出来。 但是,另外几门被布置在低处的小炮,则喷射出来扇面般的霰弹;轰击在借助杂乱建筑的掩护,再度聚众冲杀到十多步外的盗群中;刹那间将最前排手持皮盾遮掩的群盗,连体掩身建筑撕成碎片。 又至少贯穿了两三层的人体,才彻底失去了力量。而在一片凹陷下去的残肢断体和死伤枕籍,还有被轰碎崩塌的草棚、土垒建筑中;只剩下相互推搡、践踏着,逃入烟尘滚滚之间的成群仓皇背影。 依照江畋的现场观察和判断,就在着最初突袭、遭遇和接战的短时间内,官军方面就至少杀伤了数百、近千名的黑襟群盗;并且粉碎了数轮反扑。但也意味着此地,拥有数量更多的黑襟团成员。 第九百八十一章 群盗 当逐段逐间投掷爆炸物的轰鸣,与点燃肉体的焦臭、惨叫声,激烈震荡回响在山壁上的洞穴内;外号“丧心病狂”的黑判官,也被从隐秘的宿处惊醒过来,赤身披袍仓促现身豪华殿堂般的洞厅中。 又不断指挥着如同流水一般,从各处洞道内汇聚过来的部下;利用纵横交错洞穴的天然熟悉,对着外间攻入的不明入侵者,组织发起一波波的节节抵抗,乃至绕后的反扑和抢攻,牵制拖延其势头。 然而,随着战斗持续和时间推移;汇聚过来的部下越来越多;黑判官的心也在一点点的沉了下去。因为,从这些不断逃入和撤退下来的群盗口中,他听到的只有节节败退消息和不断被突破的噩耗。 因为这次入侵的敌人,显然是准备充分且猝不及防;几乎是短时间内,就击溃了留守在外的部属和戒哨;又将大多数躲在洞穴中修整的群盗,给堵在地下裂谷之内;如今更是直扑他所藏身的洞厅。 这怎能不让他怀疑,自己身边是否出了奸细、内应,还是暗中投靠官府得叛徒;或者说,是五路判官\/八方使者的其他家,刻意祸水东引的手笔呢?要知道,能够驾驭一方群盗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各自拥有活动范围和消息、人脉网络,但也因麾下的鱼龙混杂和桀骜难驯故,相互间也少不了摩擦和竞争、侵轧和攻杀;唯有偶然协商内部分歧的会面,或是需要一致对外危机,才会汇聚在一起; 到只要是有所机会,他们也不介意暗中连横合纵的结盟和对抗,相互挖墙脚和使绊子;作为削弱和打击彼此的手段。只要不超出一定的程度和界限,或被抓住明面上的把柄,就不会受到任何追究。 甚至轮番坐镇金山(阿尔泰山)深处的三位尊者,是乐见其成这种相互制约,和暗流涌动之下的勾心斗角局面。甚至默许他们内部非常规的死亡和更替,只要继任者能够继续约束和掌控一方群盗。 而这处地下裂谷,还是源自前几代“黑判官”长期经营,至今未被外人觉察和发现;更莫说侵入。就算偶有极少数到访的特殊贵客,也是用特殊手段送进来的;基本断绝了一切对外泄密的可能性。 就算他从前代黑判官手中,成功夺权上位并且接掌下来,也至少安生了将近二十年;但就这毫无征兆的突然沦陷了;怎么不叫他惊疑异常呢?眼下能阻碍和拖延对方的,就剩地下洞窟的复杂程度, 然而,入侵者的推进速度,还是远远出乎他的意料;根据那些不断溃退下来;无论是洞道内预设的尖刺陷阱,翻板机关,还是预设埋伏的刀枪弓弩;都无法有效的阻挡和拖延外敌势如破竹的进击。 甚至就连应急横断的塞道石板,都被强力自外而内得击破、轰碎;然后,就横冲直撞悍然的杀入群盗之间;或是用一种如雷贯耳的火器,将他们连同更多的后援一起,在狭窄的接战中整片的击倒。 甚至有人见到了一种浑身漆黑、刀枪不入的怪物,就像寺庙神龛上走下来,会行走活动的狰狞护法造像一般;虽然看似动作迟缓,却是反应不慢、力大无穷;迎着当面砍劈戳刺又迅速崩断的兵器。 挥动手中沉重异常的各色兵器,拦腰斩断、劈碎一切阻碍的血肉之躯;就算是被钉头锤或是铁锥的重兵器,往复锤击敲打之下;也只是留下一块块白点,或是崩落下小块碎屑,就被踩死压扁在地。 更有雷鸣一般的巨响和烟火,通过这些开路的黑怪间隙,不断的将铅雨和铁屑,轰击在每一处洞道的连接节点和转折处,尸横枕籍得无处落脚的群盗中。而在通风开阔处,更有骤然喷涌熊熊烈焰。 因此面对如此怪物,好些满手血腥、作恶多端的群盗,当场就吓破了胆或是崩溃了;更有人视之为某种天谴和报应,当场发疯被杀或是丧失了斗志;面对着后续涌入之敌,跪地求饶或是束手就擒。 有了这些投降者的供述,外来的官军很容易就找到了,通往真正巢穴核心的洞道,宛如百川归海一般的冲杀向;黑判官所在的洞厅殿堂。因此当敞阔的洞厅,沉重器物堵塞的多处出口被轰然撞开。 追随和簇拥着数具沉重踏地震震,沾满血肉残渣的黑色雕形怪,如潮水般涌入的浴血甲兵;也不由为这处殿堂一般的洞厅,及其豪华陈述所震惊和叹为观止了片刻;就与嚎叫的残余盗众厮杀一处。 然而,就在这些负隅顽抗的积年老贼,也是黑判官豢养的核心武力,黑襟团内名为“蝎部”的一众贯战之士;服下激发血性和胆气、并暂时压制伤痛的秘药;而进行孤注一掷、同归于尽的死斗时。 黑判官本人却早已经悄然消失在了,后方洞壁上方的一个隐蔽开口中;只剩下华丽的地毯和垂幕背后,一个被刻意留下来的死去替身;虽然他对敌人和猎物凶狠残酷,对于部下更是的残暴而多疑。 但是一旦涉及到自身的安危;他同样也有毫不犹豫舍弃一切的决心和意志。黑判官只是他的头衔,代表着他在“万里沙”中的地位和权柄;但他有着自己被尘封多年的本名龙涉,祖上本是焉耆人。 原本是当地世代游牧为生的部落之一,后来因为高宗时吐蕃入侵安西四镇,包括龙部在内诸多焉耆部落,不愿遵从吐蕃而内迁投唐;遂被分置在甘州、肃州、伊州各地,称为归化大唐的城傍藩落。 自此世代族人都以部名为姓,世人称之为龙家。到了天宝末年——乾元年间;吐蕃乘机入侵河陇时;作为延边城傍的龙家藩部,也在抗击外虏中站队正确。因此,战后多少沾上了吐蕃灭亡的余泽。 由此繁养生息愈发壮大。后来,更是追随梁公的域外大征拓步伐,包括龙家在内的诸多藩落,称为填户经营河中(亚锡尔河和阿姆河流域)的助力之一。后来,与梁公亲厚的汉中王次子因故贬放。 就此成为了最早裂土分藩的李唐宗室,西河李家的始祖;而龙家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这支大唐宗室的世系家臣。然后,又以龙家子弟轻锐健斗的传统,不断开枝散叶配隶于西域的诸侯外藩之家。 只是,当代“黑判官”龙涉出身的家门,只是其中一个关系很远的小支;从属于玄池州的厉氏藩,受中大夫位阶的岭城城主家族;但龙涉也只是城主家祭祖时,只能站在外间遥拜的众多族人之一。 但他年轻时发生了一件事情,却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他勾搭上了领地占据大半个玄池州的藩主家,一个年少不晓事的厉氏侄女;并在对方即将完成指定的婚约之前,成功诱拐对方一起私奔中土。 因为,按照宗藩的地域管辖制度,只要从属北庭境内藩属的他一路逃到了;最近的安西都护府直辖的鹰娑州,就可申报成为唐土治下的民籍。但命运弄人的是,自觉从小生死以交的好友出卖了他。 作为暗中约好接应的对方,并没出现在安西和北庭的边界;迎接两位私奔者的是一群沙盗。因为,相对于可能震怒并牵连自身的藩主家,这位好友为了更大的利益和价码,将他们卖给了某个势力。 然后,年轻的龙涉亲眼看着,抛弃一切私奔的爱人,消失在群盗的蹂躏中;而他自己则是被残酷折磨之后,在不致命处割下无数道伤口,埋进土里慢慢的等死;却意外等来另一个盗团的突然袭击。 顺手释放并且裹挟了这个幸存者,也将他带上了另一条血腥而残酷的道路。而这个遭遇和经历,也彻底扭曲了他的心智和趋向;让他变成了另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为最求力量而不折手段的恶魔。 哪怕他后来找到了,因出卖自己而青云直上,成为一地城主的同伴;用劫持家人作为诱饵和陷阱,将其骗出城外袭击俘获;又关进狗笼子里,看着妻儿骨肉在谎言和胁迫下,自相残杀而活活气死。 但都没有能够填满他心中的巨大空洞,反而让他越发的心态扭曲和欲望畸形;比如,他喜欢设下陷阱捕获那些,身家富贵或是美满之人;然后设计相互猜疑,下药乱伦乃至是逼迫其相互争斗残杀。 作为长期用暴力和利益,来约束和驾驭群盗的五路判官之一,他们都各自有着与众不同的嗜好,或者说时严重扭曲的个人兴趣;比如外号“穷凶极恶”的白判官,号称酷爱食人,尤以器脏为佳肴。 而前代别号“惨绝人寰”的黑判官,则是喜欢收藏尸体;尤其是生前容貌姣好,却经过残酷折磨的妇孺,将其防腐处理过的尸体;陈列在寝室中日夜相伴,胜过姬妾家人。但也因此死在了这上头。 还有“销魂蚀骨”的花判官,也是五路判官中唯一的女性;反而是嗜好最为正常的一位;明面上她只喜欢俊美的少年,而到处搜罗长相端正的孩童;从小当做玩物蓄养在密窝中,待到成年就消失。 反而是拥有明面身份掩护的八方使者,表现的相对正常一些;但同样也有一些四下不为人知的嗜好和发些手段;比如其中半数以上,都受过黑判官的邀约,到这处隐藏的秘地\/安乐窝享受特殊款待。 比如,像是僭越的邦君、藩主一样,在模拟的藩邸内恣意寻欢作乐;或是在某处布置好的洞窟中,乱入豪门后宅肆意妄为的角色扮演。为此,他甚至在其中圈养了数以百计的妙龄女子和少年。 对于其中好些人而言,就是某种程度上的本色出演;无论是家道中落,还是后宅的争端,或又是仇家的算计,都足以让她们成为此处的日用品和消耗品。事实上这处作为安乐窝的据点,平时也未容纳大多数黑襟盗;而更多是充当装备、物资储备和贵重赃物中转的用途。 只有少数的受到嘉奖的成员,才被允许通过特殊的路径前往此处,接受蓄养在里面的女人、奴婢的招待和修养;直到前些日子,因为酌金被劫而大动干戈的官军,合并围剿“万里沙”山中的本部。 他既不愿响应本部号召,分兵牵制或是前往支援,也不想卷入折损太多核心实力的黑判官;这才下定决心暂时放弃,对诸多外围寇盗团伙的控制;全力收缩直属的人马,依靠秘地的储集蛰伏一二。 为此,他已经处决和杀死了,好些个耐不住寂寞的部下。直到这些带着诸多异物和火器,突然出现的官军,将他们瓮中捉鳖一般的,摧毁在这处裂谷秘地之中;也捣毁了他一直以来的筹划和图谋。 事实上,在那场众所瞩目的天相之变后;就有昔日的贵宾之一,籍着另一位八方使者,崇阳使的渠道找到了他;并且给他许诺了一个前程和机缘;只需他在暗中收集一些异常之物和协助转运人员。 那是一场足以让他毫不犹豫舍弃过往一切的莫大期许。下一刻,沿着隐蔽的洞道一直向上的黑判官,突然就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了岩隙背后已然倒毙在地的尸体,以及被白霜冻结无血可流的伤口。 第九百八十二章 持续 那是他暗中安排的接应人员,也是这些年自地下世界,好容易笼络和收买的高手;虽然平日里绝少出手的机会,但每一次离开他身边时,都代表着他的某项麻烦和威胁;就此被从肉体层面上消除。 比如其中形貌丑陋、难辨性别的“杀蛇”,其实是一名豢养蛇虫,调制毒物的好手;只有一只眼睛的“雀鹰”,却是百步内微见毫厘、箭无虚发的前射雕士;还有擅长刺鞭和飞索绞杀的“飞镰”。 最善闭息和潜伏在沙中暴起袭击的“断枪”;力大如牛的角抵季军出身,足以迎面掀翻数骑的“奔牛”;甚至是最近才委派到他身边的异术戏法师“幻人”,此时此刻,都变成了破碎散落的尸块。 片刻后,黑判官\/龙涉,就毫不犹豫的任由大片温暖,浸透在自己的大腿上,又流淌了一地,露出一副卑微而胆怯的表情,哭声求饶道:“将爷饶命……将爷救我啊!小的只是个受人驱使的奴仆。” 然而,身着红黑相间、古朴斑驳的重甲铁兜的对方,却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只是带着面兜的幽深空洞处,似乎在冷冷看着他;就像在盯着一块烂肉或是一件死物,让他浑身毛孔不断地战栗着。 片刻之后,原路退回又绕进了另一条,狭窄裂隙中的黑判官\/龙涉;也看着头顶上逐渐露出的天光,突然身体一松轻声自笑了起来;因为在他百般作态、不顾污秽的求饶之下,居然真被人放过了。 正所谓是狡兔三窟,而身为黑襟团之首,自然也有好几条逃生的秘密路线。当他手脚并用抵撑着身体,全力攀爬上这处透光的狭窄裂隙后;不顾背蹭刮的血淋淋手臂,用力的蹬踏在一侧的立石上。 晃动的立石轰然倒下,也带着滚滚而下的大片黄沙;转眼之间就卡住并塞满了这处,不足数尺宽的荫蔽裂隙。而在龙涉立身之处,赫然是一处沙山上露出的陡峭乱石顶端,还埋藏数个不起眼布包。 被翻出来之后,顿时就露出下行的绳索工具、自卫的武器、防晒的衣物,乃至是穿越沙海所需的食水。只是,相对于另一个被他放弃的出口处,长期准备在其中的骆驼,他就只能冒险步行离开了。 就在他抓着引绳奔踏着滑下,数丈高的石堆之后;却冷不防身后重新鼓起的风尘中,高处一具身穿红黑甲胄的身影,也为尾随着他留下的脚印,一前一后消失在了茫茫的沙海之间。 然而,留在地裂秘谷内的张自勉,同样是有些懵逼和茫然;要知道,他是亲眼看着这一行队伍,自茫茫沙海中一路开过来的;也看着他们只准备了最基本的食水和随身的兵器而已,就别无他物了。 甚至连宿营的帐毯篷布、夜间烧煮烹食和取暖的柴炭,都未尝携带上就这么兵贵神速的疾行而至;可他们又是从何处,凭空变出如此之多的甲械物资补充和武装,甚至是用来攻坚和破阵的炮车呢? 更别说,在攻入山壁洞穴内的时候,还有人见到了横冲直撞、一马当先的黑石怪物;这些有着金刚力士造型的石怪,力大无穷而无畏刀枪箭矢,杀敌如入无人之处;也不接受任何的投降只管杀戮。 因此,就算是有事后被俘获的贼寇,也鲜有不是被吓得肝胆俱裂、大小失禁;浑身臭烘烘的被押解出来,失魂落魄或是语无伦次的在叨念着什么。然而当张自勉被召唤进去之后,这些全都不见了。 除了满地来不及收拾干净的残肢断体,和大片溅落在石壁上的血污狼藉,还有被踏碎、踩烂的可疑痕迹之外;就再没有这些黑石怪的任何踪迹;就好像它们根本不存在,只是现场众人的以讹传讹。 抱着一肚子的心思和未解之谜,张自勉最终来到了最大的洞厅之中;虽然,到处都是来不及清理的满地狼藉,但他还是忍不禁被其中宛如殿堂一般的富丽浮华陈设,还有明显属于僭越的器物所惊。 但是,张自勉并未在这处洞厅停留多久,就被唤到了另一条宽敞的洞道中;然后又沿着这条天然形成的洞道,抵达了又一处稍小一些的洞厅。然而,扑面而来的却是脂粉、香料和体温的浓重气息。 霎那间张自勉的头皮也发麻了起来。在这处百步宽的天然洞穴内,赫然聚集着上百名衣不蔽体、甚至别无一物的女子;就这么麻木而漠然、呆滞的望着外来人;就好似不存在任何的惊悸和羞耻感。 或者说曾经生而为人,或是为人子女和姐妹的道德伦理,在她们身上已经被不同程度的磨灭掉了;而只剩下基本存活下来的本能和习惯讨好一切掌控者的反应;比如包围和环绕着想扯下他的胯子。 因此,当张自勉衣衫不整的自内落荒而逃出来后;却看见了束手靠在一旁石壁上的扈从孙水秀,正意味深长的含笑看着他。张自勉不由的叹息道:“黑襟团真乃万恶不赦,竟然害了这么多女子。” “这也仅是其中有幸活到现今的。”随行医官出身的孙水秀,却是对他摇摇头道:“还有更多经由此处被送走的,或是没了用处后,丢给外间那些群盗,或是堆在地坑中的,相信你不会想看见。” “既然如此,却不知可有我绵尽薄力之处;”张自勉也深吸了一口气,闻弦歌而知雅意道:孙水秀点点头道:“不错,据说张义从通晓多种番话方言,故奉上官之命,请你协助我一同进行讯问。” “若能因此找到更多的线索和消息,也有机会尽早解救出,分散别处更多的受难者;自然了,上官也说过张义从相貌堂堂,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正气蔚然,若能出面安抚一二,也是莫大的功德。” 然而,张自勉听到这话却是面皮一下子涨红了;很想要为自己辩说些什么,证明自己并非如此。但又想到了那些女子的惨状,满肚子的话到了口中,最后变成了百般滋味翻沉的两个字:“好吧。” 与此同时,占据了另一处洞室的江畋,也在接受检点战利品和审讯俘获的汇报:毕竟,在这处地裂秘谷中,经过了数代数代黑判官的经营;不但有相对完好的生活和享受设施,也积藏了大量物资。 此外,还有历代黑襟团从商路上,抄掠、劫夺而来的财物;乃至身为首领的黑判官个人私藏。但相比堆积在洞穴深处,那些装满箱笼又散落满地的金宝财货,江畋更关心的是这些残余贼众的口供。 或者说,这次突袭黑襟团老巢的行动,固然是十分成功;正好将绝大多数黑襟团的骨干成员,都堵在了裂谷之中,或杀或降无一遁逃;但在外间还有多支长期受黑襟团直接或间接驱使的盗团马队。 正好籍着这些残党的供述,找到此辈藏身之所或是季节性据点;全力发动官方之力,尽可能一次性的将其铲除或是击溃;就算不能彻底根绝这些依附商道吸血的匪类,也能安稳和消停一段时间了。 也算是江畋巡行祁连道,给地方上留下的最好礼物和回馈了。另一方面,通过搜检黑判官及其党羽的居所,还从各种密匣、夹缝中抄一些不具名的书信和信物;直接指向一些官府中人和豪族大姓。 甚至是具体的诸侯、藩家。至于前者,江畋就一定要问责和追究到底的;而后者的证据和凭信,则是可以当做某种重要的筹码和威慑,虽然因为国朝宗藩体制的缘故,并不便轻易对诸侯外藩动手。 但是将其交在一些合适的人手里,同样可以发挥出巨大的作用;比如,为还活着的人争取补偿和安置,为受害者的家人谋求一些抚恤。江畋虽然素以特立独行着称,但也有维持默契的潜在合作者。 江畋很快做出了决定,清点出来的财物宝货中;那些金银器皿和珍宝饰物,登记造册直接上缴充公;作为对朝廷官面上的交代。剩下的钱帛则会被留下来,通过内部入账充当巡道御史的特殊经费。 然后分出三分之一的数量,直接奖励给从征的左骁卫和团结兵、巡路马队成员;足以让每个人头都能分到足够好处。而黑襟团养在裂谷的牛马驼畜,同样也分配给他们;作为共同行事的额外奖励。 但作为代价,其中一部分人要留守此处,对后续输送虏获和补给的贼众,进行守株待兔和瓮中捉鳖式的打击和歼灭。而另一部分人,则是护送被长期囚禁、奴役在裂谷中的受难者,安全回到后方。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最终决定一出,裂谷内外顿然是一片欢欣鼓舞,呼声雷动;而奉命带队前来的一众将校,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或是喜笑颜开;毕竟在最初的预期中,并未指望够拿到多少好处。 这时候,外间再度传来的警讯。却是在裂谷的另一端开口,也是一条蜿蜒而上的沙山沟壑边缘;突然迎来了一行穿过茫茫风沙遮掩的访客;根据高处的探哨观察,至少有武装齐全的上百驼\/骑之多。 第九百八十三章 亡命 黄沙漫漫,骄阳似火。 然而黑判官龙涉几要疯掉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被一个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怪物给盯上了;这个怪物甚至不直接杀掉他,而是像是耐心驱赶猎物一样,不紧不慢往复拉开距离,再追的他疲于奔命。 事实上,他之前的运气很好,光靠步行就走到了沙海中的另一处隐秘据点,遮掩在绵延沙丘背后的低洼水泽之畔;突兀冒出地面的成丛乱石;挡住了风沙的侵蚀,也常年维持了一小片的湿润绿洲。 一个不足百人的小藩落,就长期立帐在此处;既是黑襟团外围的警哨和附庸之一,也私底下充当着大漠深处的中转和传讯的角色。当然了,更多时候类似的小藩落,会四散游曳在戈壁、沙漠边缘。 暗中寻觅着合适的目标;如果是大中型的商队和行旅;他们就会像大多数沙漠部族一般,热情和谨慎的提供一些帮助和服务;籍此换取到钱财和物资的同时,也在变相的打听和试探其内部的情形。 最终通过特殊豢养的鹰隼,发出信号给附近的盗团;以为确定可以下手的目标。如果,目标的实力足够强大;他们就是萍水相逢的最好过客。但一旦找到破绽和漏洞,或是成为被精心挑选的目标。 那就会留下专门的印记和气息,指引周边的某各或是数支的沙盗团体、马贼帮伙;完成围猎。而遇到落单或是小股的行旅,则会以借种为由,邀请到最近的临时宿营地;与帐落里的女人流连眠宿。 只是,当他们重新启程之后,就只剩下埋在沙中的新鲜尸骨了。因此大多数时候,这些在大漠戈壁深处,聚散不定的小藩落,充当着宛如食腐的野狗、兀鹫一般的角色;负责大型袭击现场的清理。 或者说,那些沙盗、马贼是活跃在沙海商道上的豺狼、鬣狗;那这些居无定所的小藩落,就是与之伴生的蛇鼠;又像是沙地中顽强生长的野植,稀疏、多刺、坚韧而充满了难以下咽的苦涩和毒素。 为了能在这无主的艰险之地生存下去,他们长期需要仰赖,被盗团盘踞的各处水源和草地;同时也是沙盗、马贼的潜在人员补充;也是最好的眼线和耳目、向导,贩运和销赃劫掠物资财货的末端。 更妙的是,当遭遇来自官府的追责和清剿时;这些小藩落也是见势不妙之下,随时可以抛出去的诱饵和目标;甚至是与某些势力进行交易和妥协时,交出去平息事态和充当某种交代的变相替罪羊; 无论他们损失多少,都不会影响到盗团的根基。因此,在某种长期形成的惯性和积威之下,就算是龙涉只身一人出现水泊面前,已久得到了他们热忱的接应和积极款待;甚至派出最好的女人侍奉。 不但喂他喝下了许多酸甜的酪浆,还在他晒伤皮肤上,涂抹了精制的羊尾油。然而,就在身心俱疲的他,难忍困倦陷入小憩的片刻后,突然间就再度惊醒过来;这时,帐内帐外所有人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畜马躁动不安的隐约低鸣,而当他推帐而出之后就骇然看见,横七竖八的遍地尸体;无论男女都是一招毙命,以各种姿态歪倒着;致死的伤口就像是被冻结了一般,甚至没有多少血水流出。 这一刻,肝胆欲裂的龙涉无暇多想,抢了一匹最壮实的骆驼,没命逃出了这处陷入沉寂的死地……当他第二次看见人烟的时候,已在一座草木稀疏的小山下;在背风处用简陋木栅围成的过冬宿地。 , 而在这处越冬宿地中,留守着黑襟团的一个分支;伪装成牧人的数十名精壮之士,以及放养在此的数倍羊马畜群。只是当他重新整理好气势,还没与迎接的头目说上几句话,骤变再度发生在营中。 突然爆发的惨叫与怒吼、呵斥、骂声,随着迸溅而起的血光和乱飞的人头、断肢,响彻在这处宿地中;也惊得紧接无暇的龙涉,再度抢马踏上了逃奔之路。而他这一逃,又是一整个白天和黑夜…… 当他再度出现在一座戈壁边缘的村庄外;却是再也不敢轻易的进入其中。只是设法使人传递口信,联系上了藏在这座小村中的窝主,也是销赃的渠道之一;获得了补充后,就头也不回的远遁而去。 而当他第四次出现在人烟生息处,却是在一片草场的帐落群中。这里也是黑襟团的一个秘密合作对象;长期暗中提供健马的源头之一。隶属北庭都护府的某位藩家地界内,牧厩主事麾下厩场之一。 但对方其实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出没在西岭一带的叛藩首领;而这也是某些塞外藩家私下的常态。依照天朝的宗藩体制之下,诸侯外藩之间虽然不免冲突和摩擦,但却不可能直接发生争战的; 一旦那一家敢于动手,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的公敌。但在私底下各家之间的矛盾和纷争,乃至是积年累世的宿怨,却不是那么容易被消弭的。于是一些叛逃的藩部,还有流窜的盗团就成了某种替代。 无论此辈如何的相互攻杀不休,又是如何的死伤累累;明面上死的都是些寇盗野人。只要不落下太过明显的把柄;也不至于扩大成为藩家之间的公开战争,或是上告京师朝廷,请求朝廷介入之故。 因此,这位牧厩主事的亲信,谨慎而不失警惕的接待了,假称盗团信使前来投奔的龙涉;并为他提供了足矣沐浴的热水和丰盛的饮食。然而就在他自以为摆脱了威胁,可以暂且松懈下来休息片刻。 当夜,乘着月色而来的白霜和死亡,再度降临了这处厩场中。面对外间越来越近的激烈奔走,肉体被斩裂的惨叫、哀鸣声声;从已经放凉的汤桶里窜出来的龙涉,几乎是不顾一切的再度抢马就跑。 然后龙涉又经历了第五次,第六次的落脚点;但凡他稍稍停下脚步,就会突然大开杀戮的追击……经过最初的暴怒、悲愤、怒吼和痛骂、卑声求饶等种种情绪之后,他也只剩机械麻木的逃亡本能。 因此,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小儿止啼的黑判官了,而只是一个被吓破胆之后,竭尽全力想要活下来的可怜虫而已;哪怕他知道自己的逃亡,会给别人带来更多的灾劫和死亡。 但只要他还能够在这轮追击和猎杀游戏中活下来;那又何须在乎死上更多的人呢?毕竟,那些桀骜不驯的盗团之中,又有多少是真心忠实于他?五路判官、八方使者之间,同样也不是一团和睦的。 就算因此导致的死伤再多,龙涉也不会为之介怀分毫;但与之相对的是,若能将那个追击的怪物,不断引入彼此的势力范围,消耗其锐气和余力;或许,就可以为自己争取到那么一线生机和活路? 毕竟,作为天下七大寇之一的“万里沙”,能够纵横安西北庭之间上百载,而始终未被成功剿灭的深厚底蕴,也是外人难以想象的存在;更不是他这区区一路黑襟团及群盗,可以比拟的庞然大物。 因此,又经历多处据点的毁灭与死亡的数天后;当他看见眼前一座半荒废的大型土垒后,却露出决然神色。因为这里也是曾经找上门的幕后势力,为他展示过某种不可思议威能和奇异手段的所在。 而同步感应着这一切的江畋本体,已经带着队伍回到了蒲类海;并且下令包围了城中的商团驻地。其中的道理也很简单,之前在底下裂谷的另一端开口,那支主动送上门来的马队,正是源自于此。 根据这些被瓮中捉鳖的马队俘虏们供认。早年来自龟兹(国)镇,却常驻蒲类海的知名大豪商思结罗;同时也是“万里沙”八方使者——净风使,麾下得力的左右手之一,专程奉命送来一批礼物。 然而,在这批几十个装满了香料和药物的箱笼中;却意外发现夹杂其中的若干个人物件。几乎与在祁连南道山中发现的那片斜谷埋尸地里,找到的大夏使团尸体内夹藏的破碎遗物。几乎一摸一样。 一度断掉许久的线索,就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意外出现在了江畋的面前;与此同时,他也感应到了来自甲人方面的变化。 第九百八十四章 又现 事实上,经过了另一个中古世界的轮番战斗和神秘冲击的洗礼之后;作为江畋某种意义上“身外化身”的甲人,也发生了相应的进化;尤其是在操控距离和自发主动性上,都有了相应进化和增强。 比如相对当初只能根据简单指令,在特定范围内的被动反应和有限反击;现在江畋已可以尝试消耗一定的能量储备,维持它远距离的自主活动;然后以第三视角的旁观模式,引导和纠正追击方向。 因此在这一刻,他也感应到了甲人遭到了激烈抵抗和围攻;那是从头顶上方和阴暗角落,持续奔走、窜越的嘈杂声中;不断喷射出的刺鼻粘液,像是迅速凝固的坚韧胶质一般;转眼就黏附满全身。 只有甲人短暂的虚化后才能摆脱之;但很快就被重新密集覆盖上……要知道在此之前,对西北各道一直隐藏和蛰伏的超常势力,江畋一直缺少头绪,此刻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因此,正坐镇蒲类城外的本镇戍垒中,指挥兵马查抄相关人等并等候抓捕结果的江畋,突然对着左右下令道:“孙水秀,由你牵头继续监督行事,我突有所感须得观想上一阵子,需要一个清净。” “诺!”孙水秀率领剩下的内行队员应声道;随即将江畋所在的临时驻地清场,并编派人手严密封锁了内外。随着外间的嘈杂声逐渐远去;江畋的主体意念也在电光火石之间,骤然投射到数百里外。 随着视角的骤然切换,江畋再度看见一片黑暗中暴射出的尖刺,几乎是毫无躲避的全方位笼罩了全身上下;下一刻,他只是一抬手,这些粗短黝黑的尖刺,就像是骤然钉在了一片无形的空气墙面上。 又随着他信手一挥,犹如爆炸的刺猬一般的加速反射回去;也密密麻麻的没入了头顶、墙面和柱边的阴影中,顿时激起大片的嘶鸣和哀号声;就连甲人黑白视野中的那些活体光斑,都瞬间熄灭不少。 而江畋这才注意到,自己居然是身处在一处半埋地下的荒废土垒中;而在甲人的脚下和行经的轨迹处,已然散落着横七竖八、奇形怪状的尸体;有的像是放大的沙虫和异蛇,有的则是犬形的爬行类。 要说这种土垒构造在大唐西北延边之地,不能说是多如牛毛把,也算是遍地都是;原本是自古以来抵御外虏入寇,和日常草原牧部侵袭的产物,但如今这些威胁都不在,也导致许多地方都被废弃了。 只是这座土垒看起来占地颇为广大,放在古代也不是籍没无名之所。而且因为废弃的年头甚久,在缺乏维护和修缮之下,许多地方都严重坍陷,或是被厚厚的风沙所掩埋其中;此刻却成了某种巢穴。 因此,当甲人按照江畋留下的追击指令,跟着那名身份特殊的逃亡者,进入了这处大型土垒,尚未被完全掩埋的地下空间时;居然会因为这些异常、畸形生物的袭击和围攻,暂时失去了对方的行踪。 但不管怎么说,能够利用这个荒废的大型戍垒,暗中豢养和驱使这些异常变体和畸形生物;就算和江畋一直追索的拜兽教\/麒麟会残余势力,没什么直接的关系,那也是值得重视和警惕的意外之喜。 因此,江畋也没有什么耐心在这地下空间,继续与这些异化的蛇虫继续纠缠下去;随即他就以这副降临体为凭据,投入两个单位的能量,激发了“感电\/传动”模式;瞬间扩散开一道环状的无形波纹。 又随着这道不断扩散和回荡的隐形波纹,变成了甲人黑白相间的视野中,迅速成形的立体空间感官,以及更多不断汇聚而来,又骤然发亮到极致的活体反应;片刻之后,黑暗和阴影中传来了炸裂声声。 而那些密密麻麻汇聚的发亮活体反应,却是成片成片的熄灭下去;显然是这些畸变、异化后的低等虫类生物,无法承受无形感电的潜能冲击,当场震裂、暴毙了一地;让空气中瞬间充斥了异常腥臭味。 而远处更多潜藏在边边角角内的异化虫豸,也在这种无形冲击的波及之下;居然就这么四散奔逃远遁而去了。随后,江畋的正常视野中,也看见从地面隆出的一个个小坑,以及爆裂了一地的大号沙蚕。 而随着不断逃遁远去的虫豸响动,又激起了若干明显属于人类的惊呼、惨叫声;顺着土垒地下深埋的纵横通道,隐隐回响到了江畋的耳中;也让他一下子重新抓住,隐藏在黑暗中的幕后黑手和驱使者。 而后,江畋看见了陈设齐全的地下居所、火厨和饭堂;血肉狼藉的屠宰场和铁笼、监室,浸泡着诸多不知名器脏和肢体的瓶瓶罐罐,储备着不少食水物资的仓房。也见到了仓促撤离所留下的满地狼藉; 几次闪现过被堆埋的通道和成片坍塌的区域之后;黄沙半掩埋的厅堂内,蛰伏在地下那硕大而强烈的生体反应,再度显现在了甲人的灰白视野中;而在江畋的正常视野中,那赫然是一只血红色的蚁狮。 光是已经露出沙面的前端,就足足比一匹健马还大。而在它的角钳状口器处,正夹着只剩半截却还没断气的人体,慢条斯理的咀嚼着;除此之外,还有好数十个凝固干涸的泡体,粘附在头顶和墙面上。 大多数泡体已经破裂,而露出其中干裂的甲壳、发黑的骸骨;但还有一些则是充盈着,只是彻底失去了活性和动静。只有个别好酸新鲜的泡体内似乎还在隐约挺动着,显然是从此逃走的某些漏网之鱼。 对于这种看似可怖,却体型庞大挪动不便的的伏地魔,江畋连看都未曾为多看一眼,就凭空取出一枚十斤装药的轰天雷,精准异常的投入正在咀嚼和吞噬的口器中。半响之后土垒外缘的地面突然隆起。 又迅速的成片坍陷下去,烟尘翻卷的地陷动静,整整持续了半刻钟;一直蔓延到了距离土垒一里多外,一处几乎被风沙掩埋的墓地时;才戛然而止。而在飞扬之上的尘埃当中,鬼魅般的甲人悄然现身。 然后,江畋就听到了掩藏在风中的投射呼啸声;瞬间十数支投矛和短枪,就穿透了甲人的身形,深深的插入地面。更有飞奔而至的刀枪烁烁,转眼撕裂了扑面的朦朦沙尘,尽数戳刺、绞杀在甲人身上。 却是一群披袍穿甲的骑兵,交错而过的霎那间,突然身形一滞;却是在外露的头脸毛发上,都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还没等他们呵出几口冷气,或是发出惊呼叫骂声来,就已然连人带马的碎裂开来。 在烈日的暴晒之下,尸块内瞬间冻结的器脏,又很快溶解、流淌,在干涸在沙土上;在风中蒸腾而起的血腥气味,也引来了数十里方圆内的兀鹫和野犬、豺狼;而骑乘着骨铠大马的甲人早已消失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又重新变成孑然一身,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宛如恶鬼一般的黑判官龙涉,也踉踉跄跄的来到了一处商道边的燧台外;对着守备的士卒道:“我乃黑襟贼之首,前来报官自首。” “快……快……,拿我……去赚取……尔等……功劳和前程吧!”声嘶力竭的说完这句话,他就全身脱力的扑通一声,五体投地的一头栽倒在了沙地上,昏天黑地的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和感官; 与此同时的远处戈壁边缘,江畋所附身的甲人,也顺势放弃了后续的追击;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更有价值的目标。那些断后的骑兵虽然竭力去掉身上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但还有些痕迹是磨灭不掉的。 比如,长期处于某种生活环境和日常习惯,所留下来的潜在烙印。还有在他们的拼死掩护下,那些分头四散逃走的少数人等;虽然只有短暂一个照面,却足以在其中个别身上,留下后续追踪的印记了。 与此同时,在江畋重新收回意识的本体部分;也再度有人禀报道:“启禀官长,贼人思结罗麾下所属,反抗格毙二十五人,余下尽数擒拿当场,但思结罗本人却不在宅邸和商馆中,且无人得知去处。” “且不急,再等一等,说不定,就会有结果了。”然而,江畋却是意味深长的说道:约莫又等了数个时辰之后,浑身湿淋淋带着一股子水草和鱼腥味的张自勉,也前来复命道:“上官,果真堵住了。” “这贼子饶是奸猾,听闻了动静之后,就从厕下的沟渠钻出去,又沿着河沟逃进了蒲类海边上,预伏的儿郎们搜检岸边时,才发现装作渔人的他,正划着偷走的小舟,遁入蒲类海西面的草泽深处……” “被追上之后,更是跳入水中试图遁逃,难以想象这厮的水性,竟然好的出奇……” 第九百八十五章 迎变 而在铁门关,盘陀城内,正是满街红妆、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因为作为明氏一族最重要的日子。当地首望明氏嫡女琦蓉娘子出阁,嫁给安西另一个知名藩家——车岭文氏嗣子文善德的佳期所在。 叫做铁门关的所在,其实有两处,正好位于葱岭(帕米尔高原)的东西两侧。其中的西铁门关位于河中之地,昔日的康国与大小石国南方的交界地,而东铁门关则位于孔雀河上游的河谷山口附近。 两处铁门关的特点,都是位于陡峭峡谷的出口,曾是内外西域交通的天险要冲,古代“丝绸之路”中道咽喉。因为关口的山壁呈现青黑或是灰暗色,而被约定俗成的称之为铁门关,取义形色如铁。 像是东铁门关位于焉耆镇境内,自西晋开始就设置的古代关卡;因此在关卡附近的大片台地上,因为往来商旅繁忙而形成了一座盘陀城;既为进入山峡前的商旅准备畜马、物资,也供出山的修整。 因此,盘陀城最早是从季节性的宿营地,逐渐发展成为一座正儿八经的中等城池。明氏祖上虽然是来自河中的归化人,但是经过世代的经营和通婚,已然成为当地最卓负声望的土生唐人大族之一。 而车岭文氏也是安西诸侯中的一个大藩,以居城所在安西腹地的车岭而得名;祖上本是安西四镇所属的城傍部落之一;在安史之乱中,曾经参与安西派往中原勤王的联军,遂以战功获得分封故土。 并得以朝廷赐姓为文氏,与古老的平阳文氏联宗。自此变追水草而居的游牧,为半耕半牧、厩养兼游商的定居生息,移风易俗至今,历经了七、八代人后,基本与唐土内地的豪姓家门别无他二了。 而嗣子文善德更是有望继承,国爵、世爵、士爵\/民爵三大体系中;专属于诸侯藩家的世爵——车岭开国子(秩比正五品下);连带其妻子也自然而然获得,外命妇资序的(正六品上)孺人身份。 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却是比起以世代纳粟助公和捐赠义善,而积累了足够的家门资历和地方风评,才得以勋受银章\/第六阶民爵出身的乃父,明氏当代家主\/族长明崇望,还要更加地位尊崇一些。 而明阙罗同样也是这场热闹的众多见证者之一;因为这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明艺君,作为主家嫡女的陪嫁一员,以滕妾的身份跟随这位明家贵女,成为素未蒙面的新夫君后宅成员,的大喜之日。 这也许还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这位从小就感情甚好的姐姐,并且与之辞别的日子。毕竟,安西境内已经太久没有大规模的战事了;更多活跃的是那些护商的义从、劫道的盗贼、远离王化的野藩落。 因此,大量繁衍生息之下的明氏族人,也不可避免的陷入了宗族内部,争权夺利的内卷和资源分配的竞争;而历代内部争斗的失败者自然贬为庶支旁系,不断的被打发出祖地去,前往外乡讨生活。 明阙罗出身的家系,就是这么一支源自曾祖辈的大房,如今却家门稀薄和衰退的,快要远出五服的旁支;但好在他还有一个从小就长相出落的姐姐,而且母亲是血统纯正的唐女,所以被宗家看中。 在明艺君刚过及笄礼之后,就被接到盘陀城的宗家去统一教养;就此远离了明阙罗这个酒家胡女所出的异母弟弟。而在举行出阁礼前的短暂相见之后,她就要远赴数百里之外的双河州车岭藩邸了。 如果运气好的话,作为正室夫人怀孕期间,笼络丈夫和固宠的帮衬、替代,为那位文氏少主生下子嗣;就有机会改变作为庶支之女的身份和命运,成为进入文氏藩家的宗谱和家庙祭祀的名字之一; 却是好过被当做笼络臣下的工具。因此,哪怕明氏宗家内外,都有些不待见明阙罗,这个毫无存在感的远支族人;但还是看在即将陪着嫡女出嫁的明艺君面上,给他们以此短暂而仓促的见面机会。 因此,当一身翠绣衫裙的明艺君,出现在明阙罗面前时,他亦是忍不禁眼前一亮;此刻云鬓高张、轻敷脂粉的姐姐,虽然比不上那位满身珠翠和环佩,碧襦大裳的宗家之女,却同样别有一番风情。 只是她的俏脸上,难掩眉梢一抹淡淡愁绪,却又自有一种早已认命的淡然和沉静;唯有在见到明阙罗之后,才略显真情流露的微微动情道:“阙奴啊阙奴,你又消瘦了!可是未曾好好饮食起居?” “……”然而,在年轻的明阙罗脸上,却是涌过一片激色与潮红;随即他左右顾盼了片刻,确信此处庭园墙角的视野中,没有多余闲杂人等;这才迫不及待的喘声开口道:“姐,且与我同走吧!” “阙奴……你,这是?”明艺君却是略显惊讶的倒退了两步:“说的什么胡话,本家一贯待我甚为优遇,如今不过是我有机会报偿一二,又怎敢轻易的背弃和辜负之。这样的话,你莫要再说了!” “阿姊就当未曾听过好了;今日可是宗长之女出阁,全家欢喜的大好日子,你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是非……”下一刻,明阙罗却徒然拉住她的手郑重道:“只怕接下来没什么大喜了。” “阙奴,你这是什么意思!”明艺君不由脸色微微一变,又露出哀求的颜色道:“就算你不满宗家的安排,也不能无端诅咒宗长家门啊!阿姊在世上,也就剩下你一个亲人了,千万莫要冲动……” “姐,且听我说;我断然不是想对宗家不利,我只是想令你尽快脱离这是非之除。”明阙罗却无可奈何的越发抓紧她,就像生怕下一刻逃掉似的恳切宛求道:“因为,宗家只怕毫无未来可言了。” “什么!阙奴,你莫要胡言乱语。”明艺君闻言,却是惊骇的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宗家一贯行事端正,于地方颇有口碑和风评,又哪来的无端祸事?要不,你与我去见宗长,看看可有挽回处?” “姐,来不及了,已来不及了!”明阙罗亦是越发用力的抓住她道:“我亦是冒险提前赶来,就是为了让你及时脱离这处险境;再不走,就要与宗家一起搭进去了。我以阿耶之名发誓绝无虚言。” “好啊,你个贱婢,竟然躲在了此处偷闲,还在这个节骨眼上私会外人。”然而下一刻,一个厉声突然炸响在庭园内,却是一名满脸狠厉的中年妇人:“如此作践本家的体面,真以为家法无用!” 随着她一声令下,身边的几名健仆已然是撸袖而上;就要拿下这个不知廉耻和家门体统的小蹄子;然而,明阙罗却是毫不犹豫的抢身而上,挥动黑漆刀棍,一个照面就将这些粗通拳脚的仆役击倒。 化作了满地痛呼唉叫的滚葫芦之后,又箭步冲到骇然失色的中年妇人面前;狠狠一个耳刮抽的她,像是活陀罗般转了几圈;吐出一口喊着碎齿的血末,瞬间肿起半边脸面,而当场昏死不知人事了。 “该死的老虔婆,仗着宫里出来的名头,欺上瞒下、暗中使坏,还动不动拿规矩来为难阿姊;籍故处罚以克扣用度,不许我探访。”明阙罗又在她身上恨恨吐了几口唾沫道:“老子忍你许久了。” 而到了这一刻,后宅边的庭院内也被惊动起来,虽然尚未有人敢过来做些什么,但是已经有人在远处,不断指指点点和探头探脑的窥探了。明艺君也不由哀婉叹道:“阙奴,你将我逼上绝路了。” 与此同时,前来迎亲的车岭藩文氏车队,也随着响彻全城的鼓吹队伍和成群轻骑开道,浩浩荡荡的旗牌仪仗、箱笼抬挂和车马成行;行到明氏主宅前庭。又有高冠大袍的士人开始当场唱做催妆诗。 就在明阙罗拉着卸掉多余饰物的姐姐,疾行奔走在一片凌乱的后园中,不断的击倒和逼退,一群群冲上前来试图阻止的健仆、部曲和护院时;一身红袍如火的文善德,也笑容满面的看着阶上新妇。 以及簇拥在满头金玉珠翠的新妇身边,专门为她捧持遮面团扇的几名娇美年轻滕妾;在诸位最为高寿的尊长,依次耳提面醒过女德、妇命、本分和安宅诸事之后,这才有资深的男相宾高声宣布: “滋命皇天,迎礼既成。” “此礼,成不了了。”然而一个突然由远而近的声音,像是一柄锋利的刀斧一般,骤然劈开当场的鼓吹纷纭和称颂、祝福声如潮:当即有在场身份最高的地方官员怒斥道:“什么人,胡言乱语!” 然后,就听城区内响起了大片奔走的脚步和马蹄踏踏声,还有甲胄和兵器撞击、摩擦的哗哗作响。紧接着,几面高举的旗牌出现在,明氏大宅独占的街头处;也变相包围了前来迎亲的仪仗和马队。 紧接着,在一片甲光烁烁、刀枪如从的簇拥下,一个身穿深红纱罗官袍,头戴獬豸冠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鸦雀无声的所有人面前;“难得遭逢如此的热闹盛况,且让本官送上一份助兴大礼如何?” 而在场地位最高的铁门关税监,兼盘橐城城主、渠黎守捉;已然看清楚来人的旗牌,而露出一个似笑欲哭的表情,而主动退缩进了人群当中;为由满脸不虞和愤然的明氏当主沉声道:“不敢当。” “奉旨监巡祁连道,妖异讨捕御史之责,追拿‘万里沙’的贼党。”江畋却是毫不理会他,将目光对准了身姿挺拔、相貌堂堂,却始终一言不发的新郎官文善德道:“我说的对么,大净风使者?” 这话一出,在场一片哗然大惊,许多人不由齐刷刷的向后退开了一大圈,而在见证接亲的明氏女眷中,更有人接二连三的惊到昏阙过去;顿时就将场面变得一片大乱。 与此同时,身上溅上不少血污的明阙罗,也看着突然哄堂大散的哪些护院和部曲;突然就有些脱力的靠墙滑落在地上,对着自己的姐姐惨笑道:“看来,那些人已经到了,本家已经自古无暇了。” 第九百八十六章 回应 无论如何,以朝廷委派的监巡御史身份和权柄,当众揭发一位藩家的继承人,为安西、北庭肆虐多年的贼寇成员,并将其逮捕之事,还是太过骇人听闻和震惊当世了。要知道,国朝自有宗藩法度。 虽然说,车岭文藩不比塞外草原和岭西之地,那些变相裂土封国、自成体系的诸侯世系,可疑拥有完整的军队和职官、属官系统;但也是安西都护境内存续的二十三家外藩,排名第五的老牌藩家。 藩邸治下除了车岭的居城外,还有好几座支城和数量众多的聚邑、市镇、村落;领有藩汉户口多达数十万,也按照宗藩制度维持有常备的,左中右三个千人队(营头),作为起居出入的仪卫和排场。 更别说以护商、清道等其他名目,变相设立的巡队和蓄养的商队护卫;乃至长期扶持的从属义从团体,来自领地一众藩落中的控弦之士;虽然被抓捕的是嗣子,但同样是牵一发动全身的重大干系。 在安西、北庭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因为地方官吏与藩家子弟、家臣的矛盾冲突,最终导致升级为“藩家骚动”的事态,乃至上诉到长安朝堂;最终直接派下钦使进行调停和裁断的例子。 但无论最终是非曲直,卷入“藩家骚动”事态的各方,都没人落的好处;乃至遭到了不同程度的严厉斥责和惩处,连当时在任的大都护和十年一推的宗藩之长,都受到了申斥,因此令人记忆弥新。 另一方面,这些分封多年的诸侯、外藩,虽然彼此之间少不了积年矛盾和宿怨纠缠;但在这种涉及切身利害的事情上,却通常有着相近的立场和气同连枝的态度;乃至形成同仇敌忾的影响和压力。 因此在通常情况下,大多数涉及诸侯外藩根本的事情,往往需要经过一个相当复杂而周密的流程;才能最终有所定论和结果。在这个多方相互纠缠和牵扯过程中,甚至有当事人被活活熬死的例子。 另一方面,虽然大多数时候的诸侯外藩,是无力干涉大唐朝政的;但是一旦在京师宗藩院内,达到了足够数量的提案票数;也可直接弹劾藩务相关的封疆大吏,或是质询地方官府颁下的相应命令。 而这次来自长安的特命监巡御史,突然以从贼的罪名,逮捕了一个重要藩家的继承人;这也是多少年前所未有的骇人听闻之事;在场见证的人实在太多了。随着消息迅速飞传开来,各方震惊异常。 因此,除了到处奔走相告和求助的车岭文藩所属之外,更有许多诸侯、藩家的代表和信使,昼夜兼程奔往焉耆镇所在的治所;甚至连安西都护府的理所,疏勒镇主城,都派来了一名推官过问此事。 然而,就在这位年韶资深的推官,抵达了焉耆大城时;却出乎意料的在第二天闭门不出,同时放出了一个同样石破天惊的消息。车岭文藩嗣子不但从贼,还牵扯进了某支大夏入朝使团覆灭的惨案。 这个消息一出,哪些正在四下串联往来、暗中打探消息的诸侯藩家使者,顿时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了下来;再加上前往车岭居城探视,却未能见到据说气晕病倒在床的当代藩主,只有家宰出面接待。 如此的反应和态度,对于一些有心人也不言而喻的结果了。因此,一时间除了已公开表态和提出所请,参与现场审理的现任藩长等几家之外;其他藩家就声援的声音和舆情,也一下子消停了不少。 至于与之联姻的盘橐城明氏家族,已经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结果了。因为,被牵扯进这场重大是非之后,就算最后能够证明与之毫无干系;也不可避免的要陷入衰微了。这不仅仅是识人不明之故。 而是这世上再没有人敢于同时冒上,被中土朝廷怀疑和西国大夏迁怒的风险,而毫不避嫌的继续与明氏保持生意往来。而明氏在当地虽然拥有大量的产业,但发家的根基还在西域商道多年经营上。 因此,拥有相应积累和底蕴的明氏,或许不会马上垮台或是崩溃;但在被地方变相孤立和排斥之下,面对商路竞争对手的蚕食和乘虚而入,却是没有多少反击和抵抗的能力,家世衰败是无可避免。 也正因为是如此重大的干系,反令各方不敢轻举妄动或者说扯上是非,而唯有相互踢皮球式的层层上报。最终通过安西都护的飞电传讯,直接将问题呈达到了长安的政事堂,洛都的皇城大内之中。 然而,当两处回复的堂贴和内旨,都汇聚到了通政司之后;却也引发一阵小小的非议纷纷:“果然如此,这位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大是非,区区个藩家嗣子算得什么,只是诸公就这么听任之么?” “不,诸公的意思是,尽管放手让他去做,闹得越大越好,西边的那些诸侯藩家们,这些年也过得太过安逸了;哪怕世事多变如此,依旧多有不愿接受朝廷的援手和好意,正好敲打和搅动一二。” “那京中相关两院的意思又如何?裴氏当值的宗藩院就不用说了,裴大卿就算要避嫌,也会秉持中立和超然的;但是,在藩务院那儿,或者说是藩务院背后的洛都大内,又是怎半的态度和章程?” “不用你说,来自大内的意思是,藩家嗣子自甘堕落暗中从贼,自从国朝建藩以来实数骇人听闻,严重损害了朝廷宗藩制度的体面;遂一经查实,勒令地方必须重拳出击,杀一儆百,以禁效尤。” “勒令地方重拳出击?杀一儆百,以禁效尤?我似乎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堂老们还是心善啊!看不得藩家被牵扯太多;圣上更是恩德似海啊!此事到此为止,诸罪仅限文氏一身。” “可是,那位行走的活太岁,却未必会令人如愿以偿吧!”“但这又与你我何干?这位活太岁自有他的凭仗,我辈也有我辈的职分;相距数千里而彼此各不相干,又何须你我越俎代庖的多操心?” 不久之后,一名青袍短须的清癯官员离开官署,对着马车上候着的卫学士,恭敬的行礼道:“待制。”卫学士冷不防呵斥道:“危全枫,你私下揣摩上意、妄议朝政,不日将被贬往剑南成都府。” “多谢待制成全。”然而,这名清癯官员却是毫不见外的欣然拜谢道:“下官这就回去闭门思过,等待朝廷的责罚……”辞别此人后,卫学士对着亲随吩咐道:“去东大市南坊,且看有何荐新。” 而正当繁花盛放、香气泌人的东大市南坊区,大名鼎鼎的行馆别苑——菁华园中;却在举行一场每年例行的盛会,由长安最负盛名的各处行院,推出的新秀见面会,也被真正的行家称为名花飨宴。 因为,在这次面向京华权门、显宦和豪富之家,展示容姿气度和诸班才艺的盛会上;也在变相的决定着她们入行的起步身价和行情,以及未来的初夜能够被保持多久,最终又获得怎样的最高出价。 其中最为出色的十二人,会被列入上、中、下三大类,三年一修的《名花谱》中;获得特殊身份和名气的加成。因此也不乏有人尚未出道,就被权门豪富、显贵官宦看上,买下身价直接坐享富贵。 因此,当一身常服的卫学士抵临菁华园内,暖场的群舞献艺早已经结束;而进入各家知名行院推选新秀,个人才艺展示的环节;由一名眉眼稚然的少女,正歌喉宛然的唱着,梁公传世的一首词曲: “苍天可老海水可翻 爱到深处几多难 看我这一生峰回路转 为谁辛苦为谁忙 人间路短儿女情长 一路上有你嘘寒问暖 生生世世姻缘不断 昨是今非旧时光……” 而作为卫学士的老友,一身华美的莲花狮象纹锦袍的中书舍人韦正论,也毫不避嫌的一把拉住他,自顾自的念叨道:“士良,你可算来了,如此良辰,少了你的品评之作,可就少了许多乐子……” “不急,且不急,”然而同样换上一身联珠纹团窠青褙长衫卫学士,只是矜持的笑笑道:“倒是舒文流连各坊,可有新见闻教我?”“新见闻?”韦正论闻言一愣,捉眉弄眼道“京中闹鬼算么?” “闹鬼?”卫学士不由眉头一挑反问道:“如今的京中,居然还有这种不干净的东西么?”就见韦正论摊摊手道:“城内当然已没有了,好歹传言是那位夜游神的道场,但京兆周边就不好说了。” “前些日子,城下蕃坊里可是死了不少,有些名头和身家的人物,据说全身的血水都被抽干了;但是也有相应的罪证,被从家宅抄拿出来,让京兆府轻易的结了案,这才没有掀起什么像样波澜。” “不过,我也在平康里听过一种传言,无端横死的这些人,其实都与底下人牙子的非法营生相关,这才招惹上了怨魂上门索命。是以如今京畿内的拐子绝迹,奴婢买卖的行情,都因此涨了不少。” “对了,最**康里的七秀坊,还推行了一项新的行规。”韦正论紧接着又道:“但凡是在京中做这行营生的,旗下所属小女非十五及笄之期,不得强令出道,不然以行规追责之,也算善举了。” “因此,一时间颇有响应和称颂如潮,就连各处行院的新秀身价,都因此顺带抬高了不少;”然而,卫学士却轻轻别眉道:“此事略有不妥吧?就算七秀坊为平康里之首,也未必能够全数约束。” “以往自然不可能了。”韦正论闻言哈哈一笑,举杯遥致了现场某个方向的楼台上层:“但是如今就不一样了;士良,你且猜猜看,这次作为见证的忆盈楼绮秀之外,可还有什么意外的来宾么?” 而在被韦正论遥指的楼层当中,端坐在墩子上有些不自在的剑姬娉婷,与面无血色、清冷异常的初雨,形成鲜明的对照。随后初雨打破沉寂道:“你夜里出来做的那些事,大娘子只怕不晓得吧!” “我只想提醒你,你是大娘子的侧近护卫,而不是什么毫无跟脚,随行所欲的游浪之辈;剑姬的首要职分是什么,想必不用我教你吧!你的一言一行,同样代表着大娘子和清奇园的体面和立场,” “日常诸事都为人众所瞩目,自然也有各种不明动机和立场的人等,在暗中盯着就等你露出破绽;乃至为你设下诱饵和陷阱,只为了能和大娘子,乃至清奇园牵扯上一点关系;或是谋求点好处。” “这一回,我尚可替你暗中收拾手尾,但总不能日防夜防吧!若你觉得无力胜任,大可秉明娘子,另选他人替换就是。毕竟,当初也是念在地下鬼市,与官长的那点渊源,娘子才将你留在身侧;” “奴一时迷了心窍,险些犯下大错了,但奴绝无其他背离之心,还请初雨姐姐,饶恕则个。”听到这里,娉婷已然彻底坐不住,扑通一声俯身在地告求道:“稍后,我就会向娘子请罪任凭责罚。” “但这还不够。”初雨却是走到她身前,表情奇怪的一把捏住她的俏丽脸蛋道:“大娘子素来心善,也许会因此轻轻放过你的过失;但是,你自个儿必须拿出一番,痛改前非的基本诚意和情态。” “至少,你有一副好皮囊,却始终不解风情;”下一刻,初雨冰凉的手指如蛇一般,探入缎花的胸衣内里,捏住她被裹缠住的饱满处,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声线道:“需要一些严格的教诲和指导。” 然而,这一刻本能想要反抗的娉婷,却是鬼使神差的发出了一声,她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娇腻吟叫声;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气力一般,顺势滑落扑倒在了初雨的臂弯处:任由她的进一步摆布和探究。 第九百八十七章 各人 清奇园内,暖暖的秋阳照在一身青榴裙紫花夹褙、梳着斜云鬓而毫无别饰的蒙眼阿云身上,似乎透出了一种隐隐的光环;也让她隐约想起了,曾经身为膝前承欢的小儿女时光,那时她还在闺阁中。 依旧还是大家族中,受到宠爱和关照最多的幼妹和小女;然而,懵然未懂的情愫和痴恋上头的冲动,让她在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花言巧语中,亲手毁了曾经美好的这一切;也堕入那不测的绝望深渊。 这就是看了太多才子佳人的话本和变文,而混淆了真实世界残酷的下场。但她哪怕落到了哪个最凄惨的境遇,也不是没由决死抗争过;但结果就是被当做猫抓老鼠的玩物,一次次逃走又被抓回来。 最终,在主使者厌弃了这种重复的游戏后,却没和其他掳来的女人一样送走。而将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她;烫瞎了眼睛、熏哑了喉咙,丢给鬼市上一个粗陋粗鄙的男人;充当某种活着的见证和样板。 也让被拘禁在范楼内的那些女人,随时随地可以通过山壁高处的阑干,偶尔看见身处在鬼市街坊的一片卑贱与污滥中,饱受折磨和困顿的她。直到心如死灰即将枯萎殆尽的阿云,突然遇到了救赎。 虽然,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依旧可以感受到,来自鬼市街坊巨大声嚣中的绝望与惊骇;还有汹汹飞舞和点燃无数的遍地火光和熏人热力。就像是传说中自十八层地狱中,奔涌出的红莲业火。 彻底摧毁了整个地下鬼市,也磨灭了曾经禁锢和折磨、压迫着她的所有一切事务;让她迎来了解脱和全新的人生。所以,她必须抓住这黑暗中绝无仅有的一线光芒,哪怕为之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最终她留在了清奇园内,也获得了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一切;如此美好又如此安宁,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自己是在某种幻梦中;一次次的在夜半时分惊醒过来,摸到近在咫尺的明翡才能入眠。 因此,她固然是对于自己照料的明翡,多有歉意和愧疚,但却丝毫不后悔;也只有这种特殊清洁的方式,才能让如此微贱和肮脏的她,有幸接触到哪些神仙一般的人物,所留下的一点恩霖和雨露。 在解下的遮掩黑纱下,曾经被用松明火把按着,活活烧瞎痛昏过去;而在眼窝及边缘留下大片,宛如蚯蚓纠缠般的坏死肌肤,已然剥落和消退得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而干瘪的眼球也重生出来。 只是还宛如半透明的琉璃石子一般,看不出瞳孔和眼白的存在;却能够自然趋光一般的轻轻转动着,像是在透视着某种无形的风景。事实上在她使出了浑身解数,恳求到了那位主人的几次余泽后。 阿云也感受到了某种立竿见影的变化。虽然她看起来依旧还是盲眼难视,却可以隐约看到一个模糊轮廓的世界;比如色彩斑斓的阳光和幻映着虹彩的花草树木;再配合她锻炼敏锐异常的其他感官。 已然可以像正常人一般的起居无碍了。显然,这就是对她余生的光景,最美好的祝福和幸运了。但她同样也不免会为此患得患失,在品味到了诸多美好而顺遂的事物之后,又自然担忧有可能失去? 所以,她只能像在地下鬼市一样的,勤加不缀的锻炼自身和重新捡起昔日的学识;哪怕她此刻依旧看不了字,也依旧恳请着已能活动上身的明翡,代为朗读之;只为了补回自己被磨难浪费的时光。 她当然也知道明翡身上的变化,却重新达成心照不宣的默契。毕竟,在那位清奇园的主人面前,她们其实是相对一体的产物。只是相对同为女性也我见犹怜的明翡,阿云属于附带和从属地位那个。 想到这里,她青榴纱裙笼罩下的身躯,不由有些微微的滚烫和隐隐胀痛起来。下一刻,在她身前荫盖如伞的大树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紧接着脱离了枝叶的遮掩,露出一名娇小女性。 只是这名女子,虽有着孩童一般的体态和清秀的小脸,琥珀色的眼眸中却透出,成年人才有的成熟和理智异常。一开口更是有些煞风景的结结巴巴道:“云嬢,锦天……即席……叫偶读书识字!” “好,那我们就从《兔园册》和《千字文》开始吧。”阿云闻言一愣,却有露出了由衷的微笑道:因为她隐约知道眼前这位,了是那人带回来坐镇后园的人形山精,号称“山林之子”的殊异存在。 据说是古时大名鼎鼎的地祗之一山鬼,隐世至今的眷属和后裔,因此举族都是女子;更拥有天然亲附草木之能,如今正效力西京里行院配下;眼前这只更是其中的翘楚,亦与她拥有一种天然亲和。 与此同时,作为清奇园前院主管,一身红螺褙子藤纹裙,挽着居家式偏梳髻的锦瑜;也带着侍儿漫步在东大市一隅的女街内。当然了,说是东大市的一隅,但其实前后占据了相当广大的一片范围。 只是用丈高的木栅和隔墙,将这片区域专门隔离出来,作为京师女子吃喝玩乐、消遣休闲、采买游宴的专属区域;因此,能出入期间也仅限女性。自乾元年间初创而运作至今,也有百年的光景了。 而对于前半生几乎都蹉跎在,宫禁中事无巨细的诸般庶务,还有各种勾心斗角和人心计较中的锦瑜;能够籍着轮休的日子出来,走马观花式的逛一趟传说中的女街,也是难得的放松和新鲜的体验。 或者说,这也是她习惯了宫禁森严的规矩,和潜规则之后;重新认识世间的生民百态和市井风情,并且逐步适应这种放松节奏的生活;必不可少的一个过程。然而,一个惊喜的声音缺打破这一切: “锦瑜?是你么锦瑜?”前呼后拥着错身而过的一名年轻贵妇人,突然停下脚步呼唤道:而在她身边跟随的奴婢手中,大包小包的捧不过来。她却不管不顾走到锦瑜身前,略显叹息的亲切招呼道: “你又是何时出宫的,怎么就不使人知会一声;好让人给你聚一聚呢?好歹是同为宫中仕事一场;又是同期放出。”然后她由故作惊讶的捂嘴,打量起锦瑜打扮头饰道:“莫不成,你还未适人?” “这便有些奇了?我记得当初,可是又好几位宫内的太妃、傅姆,都愿为你做个那冰人的;听说还有一位王孙,要找位能够管家的续弦。咋么?你出宫反倒没了找落,这也太可惜了?且听我劝。” “身为世间的女子,哪有不嫁人的;既然无意见宠于大内,被宫中放出时已经蹉跎了岁月,那更要位自个找个好托付了;就算年纪大些、老些,只要身位尚在朱紫,便足以赚一世的富贵安生了。” “除非你老得鹤颜鸡皮,或是实在才貌中庸,只能去做个礼仪嬷嬷,或是送嫁的保姆;但若寄人篱下,终究是不得长久的。”说到这里,她才略显矜持的自夸道:“便如我,有幸做了尚藩主母。” “勉为其难的担起一大家子事儿,也真是烦扰的紧;也就隔三差五的在这女街,采买一二聊做消遣了……”然而,锦瑜也只是面带微笑,听她当道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才抽空道:“日头不早了。” 这时候,自有一群从各处店家、商铺中,走出来的锦衣侍女;捧着包装好的各色精美物件;将她众星捧月一般的送上了,一辆别无任何标志的白铜马车上;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年轻贵妇人簇立当场。 片刻之后,她才喃喃道:“这又是什么状况?”,而作为在场的迎宾和导引之一的青衣妇人,这才为她解释轻声道:“这位娘子的出处,也是本坊最为尊贵的客户之一;夫人乃是新进才来的吧。” 而长安西南右徒坊,诸多甲士监守的大门再度轰然打开;迎入了一队打着类似旗号,却显得风尘仆仆的人马;这队人马约有三百多,半数穿着简化的山纹和明光铠、丸盔,半数则是濮头紧身皮装。 护送着一连串的铁板密封加固的长厢马车,缓缓的驶入右徒坊的深处;随即就被引导到了一处大型仓房前,而在仓房空无一物的内部,只有一个地面缓缓向下沉降的斜面坡口,可令马车驶入其中。 当十多辆马车逐次消失之后,留在仓房内的护送人员,才忽然发现自己被和外间的同伴隔断开来;更有身穿重甲持械的众多卫兵,将仓房内外给重重的包围起来,并开始逼迫留在外间的同伴缴械。 更有高处具列的成排火枪,乃至是推出哨台和塔楼的炮管,黝黑森森的齐齐对准了这处仓房;大有一点不对,就悍然开火轰击的趋向。领队的将弁却满脸震惊和茫然道:“这又是为何?为何呢?” 与此同时,负责作为代表进行交接的孔目官,也是岑夫人的子侄辈岑本宣;却是在簇拥之下拿出一份押印文书,大声宣读道:“岑掌院之命,江监司联署,对遣往西京一应人等,启动内部审查!” 随后,被强行解除武装的东都护送队,被分批带到了特制的笼架内,用准备好的照骨镜仔细的照过全身上下;顿时就照出了零星身体略带异变的存在,显然是被人刻意安排在期间,又被集中看押。 直到一名粗髯大眼的皮装成员,老不耐烦的踏入笼架内的刹那;突然间脸部激烈的抽搐起来;然后,从口鼻耳眼间流淌下液体,紧接着身体皮下也出现了明显的蠕动,开始发出不似人声的赫赫响。 “腑食鬼……居然是腑食鬼!”“东都本部,已经被妖异给混入其中了么?”“全部监禁起来,逐一进行隔离观察,”“究竟还有多少被污染的……” 而站在高楼上望着这一切的副监于琮,头也不回的对着身边道:“令飞讯房以密文发往洛都本部,告诉岑掌院,关键的证据已经拿到了,之前官长之约业已完成,接下来,可以动手割除内患了。” 第九百八十九章 撬开 第九百八十九章撬开 而在安西都护府,焉耆镇的一处秘密驻所内;一身素色单衣满脸憔悴,却不失气度的车岭藩嗣子文善德,也迎来了被监押审讯的第三天;虽然此刻的他,全身都被汗水往复浸透而发出了淡淡馊味。 但至少看起来还是整体完好如初的。只是好几天没有合眼的他,犹在垂落着眼皮喃喃自语着什么;直到推门而入的声音,打破了临时监室的静谧才本能喊道:「能说我都说了,别无可以供诉的。」 然而,这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些用各种旁敲侧击的话术诱导,或是声色俱厉的威吓,轮番想要让他开口的公人;而是那位一直在场旁观,并用各种刺激手段,确保他意识清醒的年轻医官。 只是这一次他只带了一名,推着多层小推车的助手;对着文善德轻声反驳道:「文嗣子你这就未免自欺欺人了吧你不过是供认我们基本掌握的情况,或是当下的一些近况,却规避了最要紧的。」 「身为八方使者之一的大净风使,仅仅掌握一些藩家之外的灰色产业和见不得光的生意你也太过小觊天下人了。更别说涉及五路判官和八方使者,或是那三位尊者,你又避重就轻隐瞒了多少」 「不过,归根结底,我还是要感谢文嗣子的。」然而说到这里,年轻的医官孙水秀却露出由衷的笑容:「正因为你的言尽不实,才令我得以放开手脚;一个现场活体解剖的样本,是多么难得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这一刻,文善德却突觉寒毛站立,嘶哑厉声道;「我乃宗藩院内在册的藩家嗣子,又是比同开国县子的世爵位阶;非得宗藩、藩务两院代表在场,不得滥用刑求!」 「官长一贯教诲我们,懂得尊敬和珍视生灵,敬畏天地万物自有的因循之理。」然而孙水秀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用真切和诚挚的语气自顾道:「并始终强调,不能将过程和手段与最终目的混淆。」 「因为,本部一直在对抗的,乃是为祸世间的妖邪,以及妖邪背后不断滋生的人心暗面;并由此滋生的诸般罪恶累累和污秽不堪。天长日久就不免为其影响,生出了漠视人伦,轻蔑义理的倾向。」 「因此,我辈时时都要自省和扪心自问,是否还能继续坚持初衷和本心。故而在事后也会根据本部安排,进行相应的排解和消遣,尽量接触一些纯真美好之物,以为缓和调剂压抑的心绪和情态。」 「秉持以理性和超脱之心,来看待诸般事物。正所谓是身处黑暗中,直面诸多的罪孽与妖邪;哪怕是为之沾得满手的血腥和污秽,却始终保持心向光明,并矢志不渝守护世间太平的基本道理啊!」 「好似官长所言,鄙如我辈掌握着超乎寻常的手段和能耐,却没有一个良好的心性和坚持;那身而为人的底线很容易被突破;再想要弥补和挽回,便是难上加难了。所幸,还有一些例外的情形。」 「因此,哪怕是穷凶极恶之辈,血债累累或是罪恶难数之徒;被送上本部的研究台床时;我辈都会当面致谢。感谢其为拯救生民和医治手段的进步,舍身的潜在贡献;文嗣子自然也不会例外的。」 与此同时,孙水秀揭开小推车上的罩布,给自己披上一件防水遮雨的灰色胶皮罩衣;开始一件件的摊开并展示着,诸如钩、钳、琢、剪、凿子、錾子、小锤等工具,还有不明药膏和针线包,叹道: 「难不成您以为身为藩家嗣子之尊,却暗中牵涉进了劫杀大夏使团的天大是非中,还能继续指望朝廷给予最后的体面,乃至依靠国朝的宗藩法度,为你提供庇护和寰转么这是何等痴心妄想啊!」 「你……」下一刻,文善德就在被束缚的位置上,激烈的抽搐起来:然而,孙水秀却看着他胸膛被划开,却没有多少流血 的第一道切口,略显不满意说到:「不要急,这只是头道的开胃菜而已。」 半响之后,随着一阵接一阵的低抑嘶吼,间杂着似哭似喊的声嚣过后;隐隐排泄物的气息,也开始散发在室内。而脱下罩衣的孙水秀走出了室外,对着旁听的江畋恭恭敬敬道:「他已开始供认。」 「你,此番表演的很不错,」江畋却是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轻声赞许道:然而,孙水秀却是受宠若惊状的连忙道:「不敢当,属下此番只得,内研院的白(伯欢)首席,万分之一的皮毛而已。」 「其实,要说里行院内最出色的讯问好手,还是当属白首席才是。」然而在江畋的注视下,他又忍不住画蛇添足了一句:「便就是去过他处的儿郎们,都不免感叹再三,白首席不去刑部屈才了。」 江畋呵呵一笑不可置否,心中却道,那是因为你太过年轻而进来的晚,还没见出身刑部工部的双料背景,工务厅主事耿率的那些个业余发明;与酷爱研究人体的白伯欢,堪称卧龙凤雏般的存在。 但不管怎么说,身兼巨盗联合「万里沙」的净风使者,以及车岭藩嗣子的文善德;供述出来的内情和暗中掌握的消息、关系网络,甚至还要比另一位阴冥使西海僧扶观,更加的广大和深入一些。 甚至在诸多当事人不知情,或是浑然不觉的情况下,通过各种常见的亲缘和婚姻、部旧的纽带,乃至是商旅往来的日常活跃;渗透到了好些个安西、北庭的诸侯、藩家中,甚至形成了共同的利益。 当然了,除了他本身及少数亲信之外,被驱使和调动的绝大多数下线,以及各自的外围人等;并不知道文善德的净风使者身份;而只是把这个当成了一种潜在的互利交易,也让他长期隐藏在幕后。 事实上,他是在上一代的净风使者,也就是他「母舅」手中;继承和接手了这个关键位置,以及相应的资源、渠道。原因也很简单,文善德的生母出身并不算光彩,只是在藩主的儿女中年纪最长。 因此在他很小的时候,生母就不明不白的死掉了;而成为未尝生育的藩主夫人,抚养在膝下的长男;自此度过了整个少年时光。但正所谓命运弄人,在他十三岁行射礼时,夫人却别有机缘怀孕了。 于是他熟悉的所有一切都变了;那位逐渐变的疏离和生分起来的「母亲」和身边人,来自内仆和家臣、藩士眼中的怜悯、忌惮和同情之色;反倒是一贯不苟言笑的藩主,难得对他表示出几分温情。 这种令人迷茫的诡异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最小的弟弟出生;并且一点点的改变了,老来得子的藩主心意和态度,也分走了本属于长男文善德的体面和尊荣;甚至连他的冠礼都比不过幺弟的生辰日。 这对于一众臣下、藩士来说,无疑是一个相当明确而危险的信号。就在他为此失落、悲呛和茫然无措,拿着他生母信物的「母舅」,突然间出现在了文善德的面前;也让他重新拥有了人生的目标。 然后,在这位突然出现的神秘母舅,暗中的帮助和引导、教诲之下,文善德也找到生母暴毙的真相,并且开启了属于自己的复仇和夺权之路。夫人与昔日西席的私情,因为一名暴毙的婢女被暴露。 进而,又牵扯出了暗中与之藕断丝连,明面里代表娘家频繁往来的表弟;这种有辱门楣的内宅丑闻,也让藩主痛心疾首乃至怒发冲冠;开始审视其老来得子的幺弟身份,重新关注起被遗忘的长男。 虽然因为夫人娘家背景深厚,且同属世代结交密切的大族之故,最终没有将此事闹大;但是变相的贬入软禁在家庙中礼佛余生,就成为了这位夫人的最终结局。她诞下的幺弟更被送往外地求学。 但是,逐渐掌握了家政权柄而地位稳固,并且收买和笼络了诸多爪牙、眼线的文善 德;用一场私下的酒宴,就送走了这位凭空冒出来的便宜母舅;也通过暗中的清洗迅速接管了前代净风使的势力。 然后他余下的弟妹,也被各种理由变相的打发出去;不久之后,更是传来了幺弟意外身亡的消息;而藩主更是因为这个「噩耗」伤心过度,在短时间内就卧病不起;自此开启了文善德的当家时代。 虽然他未尝没有,籍此脱离净风使者的身份和羁绊。但随后来自金山「万里沙」本部的星尊警告;随着他最受宠的妾室贴身之物,出现在了他的秘密据点中后;文德善也只能迅速调整心态接受现实。 平时八方使者之间各行其是,也并不知对方的身份;只凭信物和口令,保持着相当有限的联络;反倒是对实际掌握各路盗团的五路判官,多有日常合作之初;曾在例行前往金山本部会见时打过照面。 但是,身为事实上掌握了一个大藩的人力、物力的当家嗣子;文善德还是通过各种发生往来的蛛丝马迹;隐约猜到了另外两位八方使者的身份,而打算继续收集足够的线索,作为要挟和驱使的把柄。 然而现在随着他的落网,全都便宜了江畋所代表的监巡御史行署。但更关键的是在不久之前,来自月尊的专属信使找到了他,交给他一个代为清理现场的任务;也将他卷入了一场诡谲莫名的大是非。 而暗中指使他最得力的左右手,知名大豪商思结罗派出一支队伍,前往黑判官龙涉的沙中秘谷,变相警告和交涉,同样也是出自月尊。直到这一刻,江畋所追寻的一大块重要拼图,也由此拼接上了。 第九百九十章 蜃境 塔克拉玛干,或者说是瀚海大漠,是一个极其广大的概念。北抵天山,南达昆仑山,西去葱岭(帕米尔高原)。东面逐渐过渡到蒲类海(罗布泊沼盆),才形成了相对稠密的人烟和田陌、聚邑处处。 而当无处不在、蜿蜒起伏的沙山、沙垄和沙沟,变成大片季节性河床冲击的干涸痕迹,又变成卵石碎屑沉积物构成的鱼鳞状坡地。一大片的塔型土丘和风蚀岩群落;赫然就出现在黄茫茫的天际线上; 这片主要由红沙岩和白石膏组成的,色彩斑斓、层叠梯次的雅丹地貌;也是传统丝路之中的重要地标之一和沙海深处的关键中转点。在大漠终日呼啸不绝的酷烈热风中,不断的发阵阵如鬼哭狼嚎声。 因此,后世这里也被称为魔鬼城死亡迷宫;而作为梁大使及朝廷调查团的最后一处落脚点,就位于这片绵延数十里道上百里的雅丹地貌边沿。而净风使文德善负责处理的,正是这么一处宿营痕迹。 依照参与者的供认,他们处理的是遭遇不明外来袭击后,一片狼藉的临时营地;因此残存的尸体和物件都被仔细的收集、运走,然后丢进远处潜藏的流沙区域;让大漠的风沙吞噬掉这些痕迹和证据。 但作为早年新晋的八方使者之一,净风使文善德虽然不得不听从月尊的行事;但是以备万一的后手和退路,他在事后同样也留下来一些关键性的凭据;比如他让亲信偷偷藏起一名彻底疯掉的幸存者。 这人被发现的时候,全身严重的晒伤和脱皮;却因为被人埋在沙下的缘故,反而奄奄一息的活到了,负责清理现场的来人发现。但也正因为他的这点私心和利欲,让江畋获得了最后一块的信息拼图。 因此在坐实了罪名之后,针对车岭藩的镇压和接管,以及后续的抓人和追捕;江畋都交给安西都护府方面去处理了。自己只派人作为主要行动的见证和监督;就亲自带队直奔这处最后的宿营地来了。 为此,安西都护府的龟兹镇,不但提供了数百适应沙漠环境的驼马,甚至还派来了一旅的陌刀兵(110员)听效;当然了安西的陌刀兵也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存在;可谓是上马斩人。下马斩马的雄兵。 早年追随梁公征拓四夷九边,斩碎过吐蕃的高原重骑「登比笼布」;也劈碎过回鹘王庭最精锐的附离子弟和左右厢十箭卫队;更在遥远的黑衣大食王都——报答城下;粉碎了呼罗珊禁军的最后冲击。 因此,这些上马能冲锋陷阵、追亡逐北,下马能奔走持射、披坚执锐具阵而战的全能型兵种;也是安西都护府镇压四方的最大凭仗。但也因为选拔和配备、训练上的成本,日常保有的编制并不算大。 除了安西都护的理所,直属一支满编的陌刀军(5400员)之外;其他的龟兹、疏勒、于阗、焉耆的镇下,都只有一两个营(员)的配置;故而此番派遣这一旅陌刀兵前来,亦是某种态度。 而围绕着这处丘岩如林的雅丹地貌搜索,仅仅持续了半天就找到了,当初文善德特意留下的印记;被勒刻在山岩高处的一组箭符。昼夜不息的风沙可以掩盖地面的痕迹,却在短时间内也没法消除之。 而在箭符所指的方向,一组彩色石林塔柱环绕的山壁凹陷处,当初被清理掉的营地,就被掩埋在了漫漫黄沙之下。虽然几乎所有地面上的痕迹和残留都清理过了,但仔细的观察和搜索了上方山壁后; 还是找到了一些几乎被忽略过去的蛛丝马迹。几枚深深嵌入其中,却依旧锋毫毕现的三棱箭簇,以及陷入凹洞中几乎难以分辨的铅丸碎片。覆灭在祁连南道的大夏使团线索,又在这里被意外接上了。 就在江畋站在彩色石林最高处,一座风沙打磨和侵蚀成蘑菇状的红白色山岩顶端;用强化过的视力眺望着这片,沙海中 凸起的土丘和岩堆;并逐次观测自雅丹地貌周边,逐渐升起一道道测距的烟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一道本该按照时间节点发射的烟火,突然就延迟了好一阵子;紧接着江畋就见到了,代表警戒和求援的另一道烟火。他随即径直飞身而过大片的雅丹地貌,落在了石林的另端。 他就得到了一个意外,而又毫不意外的消息,一支负责扩大搜索范围的三骑小组,在外围的沙丘之间消失了。而后江畋亲自带队追寻着,尚未被完全掩埋的小队行进踪迹,再度踏入了茫茫沙海之中。 大概行走了半个时辰之后,远处鲜艳斑斓的雅丹地面,也逐渐淹没在高低错落的沙丘中;突然间,前队就有人对着天空,声嘶力竭的叫喊了起来「海市蜃楼!」「是海市蜃楼!」「好大一座城墟。」 江畋也随即见到了空中所折射的大气幻影;那是一座矗立在黑色乱石滩高处的城池废墟;依稀可见的城坊民居、寺院佛塔,甚至是阡陌纵横的田陌与沟渠;只是绝大多数都坍塌、掩没在大片黄沙中。 紧接着,又有人惊呼道:「矗立于黑石摊上的城墟,这莫不是传说中的曷劳落迦城;」却是同行的一位本地龟兹镇巡官,只见他手指天空而略显痴狂到:「因不敬佛法,而被天降沙暴所掩埋之处」 然而,江畋的目光却盯上了前方,看起来空无一物,而只有热浪滚滚、空气扭曲如流水的位置。因为所有蜿蜒曲折的前行痕迹,都在这片区域内消失不见了。随后,他对左右下令道:「发射焰箭!」 咻咻作响的十几支焰箭筒中,同时喷射出一道道炽亮儿鲜艳的光点;又以高高弧线抛射在前方的蒸腾热浪间,瞬间就像是击碎了天上正在消退的海市蜃楼一角;被吞卷和凹陷进去,就此消失不见了。 这一刻,江畋的视野面板也跳出了久违的提示:「发现异常空泡空间碎片(微小)……」。与此同时,江畋顿时了然,也许失联的梁大使以及朝廷调查团一行;都被人刻意引入这处异常空间秘境。 「传我令下,凡里行院所属外,其他人原地做好标记,就立即撤离此处,前往魔鬼城立营待机。内行机动队第二、第五组,随我留下;第三、第四组轮流警戒后方;第一组立刻前往最近城池传讯。」 随着现场成群结队飞驰远去的扬沙滚滚;江畋也再次看到了视野面板中的提示:「异常空泡空间碎片(微小)正在飘移中……」随即他一伸手,一座水泥预制成型的小型塔楼,轰然扎根在了沙中。 紧接着,他一跃跳上这座塔楼的顶部;矗立在圆环十字顶端的同时,也激发了「感电传动」模式;让前方百步的地形空间瞬间成型;下一刻,灰白视野中扩散的过电反应,就撞在一堵蠕动墙面上。 而前方虚无一物的灼热扭曲空气热流,也像是被瞬间击碎的虚假镜面一般;轰然从崩裂的虚空裂痕中,喷涌而出铺天盖地的灰色沙尘滚滚,又化作了遮天蔽日的沙尘暴,笼罩了所有人的视野和空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江畋重新恢复了正常的视野;却发现已身处在一个灰蒙蒙的空间中;而作为身边参照物的小型塔楼,以及事先聚集在塔楼内,躲避沙暴的两组内行队员们,更不知何处去了。 从天上不断掉落下的,也不再是最常见的黄色砂砾,而是宛如雪花一般的黑褐色灰烬;随着无所不在风声呼啸,拼命往人外露口鼻窍穴里钻。虽然江畋可以确保体表洁净,但外在衣物就被迅速染黑。 然后又在灰土的覆盖下,肉眼可见的干硬发脆;失去了织物基本的光泽和柔软质地,显然是被其中有害成分侵蚀了。但好在江畋自带辅助模块和模式没受多少影响,只剩下视野面板的「解析中……」 随即,他就尝试了一下持续反向离开,看看 能否摆脱这个异常空间的影响。但在腾跃奔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反而见到了新的灰土地面;就像是已经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松软的能把人下半身陷进去。 显然,这个空间存在某种无形力量,直接偏转或是扭曲了,任何外来事物的时空和方向感;或者说,可以通过某种空间的回溯,来进行无限的距离延伸然后江畋就纵身腾飞而起,一头钻进了高处。 然而不多久之后,抵达了一定高度的他,在看见了一个巨大沙暴的瞬间;就被宛如旋涡一般的离心力,给重新甩了下来。这一次,他却是出现在了另一片陌生的区域,地面上遍布着黑色砂砾和乱石。 而成群结队的身影,正摇摇晃晃的行走在这片黑色石滩上,就像是朝圣的人群一般蜿蜒远去。然而在江畋「放大」和「入微」强化的视野中;这些身影形容枯槁干瘪、衣物腐朽破碎,俨然行尸走肉。 哪怕浑身上下已经枯萎破烂、持续磨损的处处露骨,或是挂着流淌、掉落的干瘪脏器;却像是永不知停歇的机械一般,步履蹒跚的继续向前行进着。自有一种令人难以言明的绝望、压抑和沉重感。 但令江畋略微庆幸的是,这些行尸走肉看起来已经经过了许久的岁月,并没有什么新鲜加入的成员,或是类似唐人的装扮,这也意味着某种幸存的概率和存活可能性。 第九百九十一章 蜃景2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九百九十一章 蜃景2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九百九十二章 蜃景3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九百九十二章 蜃景3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九百九十章 所求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九百九十章 所求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九百九十章 破局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九百九十章 破局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九百九十五章 城丘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九百九十五章 城丘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九百九十六章 逢生 仅仅两天之后,冒出地面的这座城丘,就再度变了一番摸样。随着不断开进而来的官军,原来越多的表层区域被清理出来,依托着一些尚存完好的建筑,就地搭建成一处处的大小不一的临时营地。 而在轰隆隆的行走和震动声中,被下达了指令的大石人「石破天」,也在协助城墟内的官军作业,清理上层的废墟和潜在的危险根源;因此,随着迅速填补变得坚实的地面,还有轰然倒下的废墟。 围绕在左右的官兵们,也不由发出了一阵接一阵的,大呼小叫和惊叹连连;随之而来的,还有藏身在沙土里的虫兽、蛰伏废墟下的行尸和走骸;但不是被大石人踏碎、挤烂,就是被官军剁成碎片。 或者说,在失去了作为核心的根源之后,这些随着这处秘境出现在此处的异类,已经被大大的削弱,并失去再生和恢复的可能性了。因此受训过的官兵也可以轻易对付,大多数时候都用不上支援。 主要的危险和由此产生的伤亡;反而是因为多重叠压之下,变的异常复杂的地下空间和通道;还有严重崩坏、震碎错位的地下结构,导致的地面塌陷和局部建筑变形而已;所以江畋才派出大石人。 因此,江畋才有闲暇空余下来,享受着现场烹制的沙漠特色美食;一只浑身涂满酱料,内里也填着特制的羊油、牛肉糜子、羊肉碎、沙棘等馅料,被穿在烤架上不断翻转成焦香金黄颜色的小骆驼。 一组跨越茫茫沙漠送过来的火厨,正在汗流浃背的炮制着,并眼疾手快片下最肥美的部位;流水般装盘呈送到江畋面前,并且配上沙葱、野韭、茴香等当地特色的调味料,接二连三的被大快朵颐。 事实上,这组火厨也是源自,坐镇黑墩城的安西副都护杨袭古,各种示好态度的一部分。虽然他本人碍于身份,没法直接前来会面;但为让江畋能多待上一阵子,不但派出判官郭源宗为交涉代表。 还随之送来了大量补充物资,以及一整套的居家陈设和专门侍奉的奴仆人等。道理也很简单,这座突然出现安西境内的巨型城丘内,在不久之前刚从多重城墟下发现,可供利用的水脉和附生植被。 这一点就显得尤为重要和关键了。这处城丘实在太过巨大了,经过初步堪测至少有四十七里的周长,其中又有大量的隐藏空间和纵横的地下通道,废弃不管很容易成为匪类和流亡、私贩的聚集点。 因此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在初步清理干净之后,将成为安西都护府下辖,专门派兵长期驻守的大型据点。而且因为位于沙海深处,距离穿过魔鬼城/雅丹石林的传统商路;也不过数个时辰的行程。 从安西境内的大地图看,如果能够利用其作为中转点,其实变相的大大缩短了,前往最近一处绿洲城邑黑墩城,或是南下于阗镇的直线距离。如果运营得当,这无疑又是一条潜在的新兴商路支线。 另一方面,也有身为安西副都护杨袭古的私人考量和立场所致;按照朝廷的体制,六大都护府的都护一职,属于位高权重、军政兼掌的显要之任,因此,通常不轻授于下,而以亲王、重臣遥领之。 实际上主持都护府日常事务的,反而是两位以上的副都护或是权知副都护。尤其是当今没有太过强大的外部威胁,而大多数时候需要处理的是诸侯外藩矛盾冲突,地方上的匪乱、民变等内部问题。 因此,治理的功夫更多过军事征伐,想要像历史上的郭孝恪、高仙芝、封常清等前辈一样,征拓建功的机会委实不多。故而于公于私,他都需要这么一个增加资历和功绩的契机,也需要江畋配合。 但是,这位素未蒙面的副都护,也有一个难得的优点;他并不掩饰自己的功利之心和借题发挥的想法;并且愿意为之提供一应的配合和条件;比如主动上疏朝廷, 在安西四镇设立里行院的分驻所。 在安西各军之中挑选精良健儿,组成专门应对突发状况的机动队;就以这处沙海内横空出世的城丘,为日常驻地;后续探索和发现的利益,还有后续商路开通之后产生的抽税,给里行院分成等等。 江畋虽然对绝大多数条件都不可知否,但也没有拒绝来自他的好意。他还没有忘记自己西来的职责和任务,在这种情况下能得到都护府层面上的当权人物配合,哪怕是私下的默契也能事半功倍了。 比如,对车岭藩文氏的清算和善后,还有对八方使者及相关人等的后续追查; 事实上,在这片异常大沙暴消散后;作为安西都护府代表的判官郭源宗,已在私下请求江畋在事了后,能多待一阵子。 只要能够确保西域主要几条商路的安全,无论是西域各地的诸侯藩家,还是都护治下的臣民百姓;都愿意为之奉献上一点绵薄之力。就在江畋慢慢的品味和思量之间,就听到远处响起了一阵喧声。 「启禀官长,地下的挖掘工程,方才发生大片的塌陷。」随即,就见一名城丘深处压阵和支援的队员,像是鹄鹰一般腾跃纵深过广大的城墟,落在江畋面前叉手行礼道:「并发现了幸存者踪迹。」 随后,江畋来到了城墟一处,宛如大型佛寺一般的夯土建筑旁;就听到下方尘烟依稀弥漫的空洞中,传出起起彼伏的呼喊声:「找到了!」「找到了。」「还有几个能喘气的。」「小心一些……」 紧接着,通过飞速转动的脚手架上畜力转轮,一个木制的框架也从尘土飞扬的地下空洞中,持续吊升了上来;又被一拥而上的士卒所打开;从中搬出了两副抬架,正躺着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之人。 若不是他们乱糟糟的须发,还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简直就与城墟间那些游荡的尸骸,差别不是太大。而这也只是一个开端而已;接下来的连夜挑灯罗掘,等到第二天上午,又找到了数名幸存者。 而经过一夜的救治和观察,最先被救出的两名幸存者,也终于醒来并且验证了身份。没错,他们就是当派往安西/祁连道的朝廷调查团成员之一;分别是一名随团的书吏,和充当防阖的金吾子弟。 当初在他们奉命追逐窥探者时,突然遭遇了铺天盖地的沙暴,与调查团失散。待到他们好容易相互扶持着,走出了沙暴的波及范围,然后遭到沙里冒出的活动骸骨袭击;当即就损失了一半的人手。 剩下十几人逃入了一处地下岩穴内,才暂时摆脱了这些邪异的追击;但又遭到了体型硕大的虫群攻击;在地下四散奔逃起来后再度走散;也就此被困在了这些,只 有莹莹微光可辨的地下空间当中。 而后在不辨日月、寻找出路的时间里。不断有人因为脱力和生病、意外受伤死去;最后,剩下的幸存者依靠吃洞穴中苔藓和虫子,舔吸洞壁凝结的露珠,才勉强苟活了下来;只有这两人找到风道。 然后,缘着空气流动的防线,用尽最后一点气力爬出来。这个结果固然让人有些失望,但又生出了新的希望;也许调查团内的梁大使等人,还有一定的存活概率呢?毕竟,江畋已做好收尸准备了。 另一方面,根据他们个人描述,体感上的时间才过去了不到一个多月;但实际上,确认从调查团的失联,到江畋带人抵达,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月了;显然秘境中的时间流动偏差,直到之前才正常。 既然关键的线索已经出现了,那这一次,就轮到了江畋亲自出手了。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九百九十七章 迷梦 第九百九十七章迷梦 身为西国大夏,常驻中土天朝的首席使臣\/特任大使;梁邦臣正陷入一场冗长日久,仿若是永远也醒不过来的迷梦中。恍惚之间,他似乎又回到了,身在西梁王族\/天城王朝治下的那些旧日时光。 那时,身为世代生息在伊都城内的众多大夏宗室近支之一;他从小就看着大圣山上,高耸入云霄的天城宫苑,号称当世空中花园的花树成荫、飞瀑流泉,以及昼夜不息的永恒之火,而逐渐长大的。 而且因为他的祖父,曾是前前代的德明帝君,留下的辅政六御之一;因此到了宣庆帝君时,他的父亲也自然而然,成为了指掌藩务的大枢机院左卿。家门的余泽和荫庇,也足以让他优遇体面一世。 因此,他自小就有机会追随父辈,在天城宫苑中行走;甚至越过那道被称为凡俗与天神的界限,进入位于山顶的银河宫和九霄宫内,在名为九州和清晏两大池泊边赐宴上,远远的窥见过两代帝君。 也曾以少年羽林郎的身份,在终日地火绵延不绝的天穹圣庙中,参加过模仿中土大唐封禅名山大川,设坛祭告天地的大小礼议;所举行火祭和镇山大典;更奉命在诸夷外教的圣地耶城参与千秋祭。 那时候,在号称户口百万\/不夜城的伊都之内,仿佛永世都充斥着歌舞升平和纸醉金迷的气息;来自(西牛贺、南部膳、东胜神洲)三大洲的学者士人,方技艺者、行旅客商,摩肩擦踵招摇于市。 来自四面八方,各种肤色、面孔与口音的使节和外臣,也终年车水马龙的汇聚于此,只为了从大夏的诸代朝廷手中,卑微异常的博取一份,能够传继家门、世代封土的敕令,为期不等的通商凭照。 作为当初圣祖梁公自中土大唐朝堂退养,建国于这乾元、泰兴大征拓打下的广袤之域;承蒙感怀大唐天子追授身后“帝君”尊号,赐比同中土天家的仪仗旗鼓,至今也历经了整整八代帝君的治世。 虽然有过一些外在的波澜和内部的纷争,但在外夷列国、群藩诸邦眼中,依旧是煌煌威势如日中天的第一大国。甚至就连泰西之地的大秦故国,如今的君堡之主,都要定期遣使贡献和问安、通婚。 但是,相对于富华而威森严重、等阶分明的伊都(伊斯法罕),梁邦臣更喜欢的是大夏三陪都之一的西平府\/报答城(巴格达);因为地处商路枢纽之故,这里的商业气息和市井风味更浓重一些。 也汇聚了更多别处少有的寻欢作乐名目;几乎日日都有新的剧目,在公共剧场和私家会堂、馆苑中开演;也永远不缺少街头表演的各种曲艺杂耍班子、游荡的唱作诗人;乃至风情各异的行院伎馆。 从白如奶膏的可萨奴,到漆黑如炭的昆仑种;从蜜色肌肤的大食遗族,到麦色风韵的安素(埃及)、天竺娇娘;乃至是同样黑发黑眸的大秦女、金发碧眼的西番奴;可谓令人流连忘返、乐不思归。 梁大使早年也难逃其中诱惑,而在种种浪荡和荒唐中过虚耗了身体,甚至因此大病了一场。在智慧宫传承的医道下才调养过来;但也多少留下亏虚的根子;然而他浪子回头多时,家门又出了变故。 当代帝君潜邸出身的首席大相,开始大刀阔斧的整顿朝纲,顺带清理大枢机院和内宗府,供养和支给数量庞大宗室的诸多虚耗和靡费项目;连带他的父亲也受了牵连和波及,不得不去位远避霍山。 因此,当痛改前非的梁邦臣,在行人省的职事初见成效,却得到一个上官转达的暗示;或者说是不容拒绝的两个选择。要么去西天竺的藩属小国当一任邦相;要么就去中土大唐将一位前辈换回来。 但无论是哪一个选择,都意味着他被变相的贬斥和流放,也许毕生都再没有回到伊都,回到了大夏疆土的机会了。最终,他选择了万里之外的中土大唐,也遇到那位让他可以安心下来成家的良配。 只是,令人抱憾和惋惜的是,他早年肆意荒唐的影响和代价,导致了子嗣诞生的艰难。在多次落胎之后,才好容易生下洛儿一根独苗;数年后这位李唐宗女出身的夫人,就带着遗愿和不甘离世了。 也让梁邦臣再度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只能主动用各种事务,来麻痹自己的伤痛和失落;甚至忽略了对于女儿的关爱,乃至缺失了应有教养;然而,上元之夜的惊变和意外,却让他恍然惊醒过来。 自觉对女儿亏欠良多的梁邦臣,却又接到了大夏国内的指示,再度变得忙碌起来;而只能将弥补的心思押后。但没有想到,这也许就成了永别之期了么?他还记得,自己只是作为调查团中的见证。 确保每一次审讯和调查,都必须在场旁听,并且在相应取证的记录和供状上副押;这本来是一个相当闲淡的差事和例行公事的职责。但突然间,拥有众多精锐护卫的调查团,就遭到了妖异的袭击。 那是从沙中窜出来,用肉须上的利齿直接贯穿马肚,或是嵌入缺少防护的下身腿脚;将其拖入沙中的巨管虫;还有呼啸着从天而降撕咬人畜皮肤的硕大蚊呐群;瞬间就冲散了调查团布设好的驻地。 也让他们在且战且走的求援过程中,迎头撞进了无形的异常区域。然后,历经了活动尸骸的袭击,陷入流沙的危机,天翻地覆的沙暴掩埋;掉入地面隐藏的深深裂隙,缠绕和绞杀活物的异化沙植。 足足上三百有余的武装团队,最终仅剩下梁邦臣在内的百余人,最终逃出了怪异肆虐沙地的边缘;找到了一处堪称绝境逢生的峡谷。并发现潺潺流水和斑驳绿植的城墟,但却是新一场厄运的开始。 令人致幻的水气和薄雾,将身边之人当成怪物,相互争斗厮杀;或是变成精神错乱,浑浑噩噩的成为了行尸走肉;或是惊慌失措的乱窜之下,被藏在这片城墟当中的各种怪形蛇虫,所猎食和瓜分。 为了躲避地面开阔处的威胁,他们慌不择路的逃进了地下;然后,又经历不断地减员和队伍崩溃,以及成员发疯的内讧和残杀;许多精壮的军士和扈从都因此死去了,但是梁大使反而坚持了下来。 因为,对于女儿的思念和执着,让他可以面不改色的吞咽下,腥臭异常的虫肉和汁液,也能竭力用牙齿榨出,那些苔类中仅有的苦涩水分;但不久之前的滚落和跌伤,原本孱弱的他开始感染发热。 但哪怕惨无人色,他还在用仅有的清醒意识,鼓励和宽慰着身边仅剩之人。但最终大地持续的震动和崩塌错位,也再度将他们困死在一处空洞中,也彻底断绝他们找到出路,走出地面的求生指望。 因此,梁大使在陷入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万一自己再没醒来,就交代其他人优先吃掉自己的遗存;只要能把他的一块骨殖,带出去交给自己的女儿祭拜;再埋入她母亲墓地边上的空穴中。 他在冷热交替之间,一会梦见无尽烈日的炙烤,一会又感受到置身刺骨的寒冰;有时候,又梦见自己被虫豸钻入体内,从皮下一点点的蛀空\/吃光;还有的时候,则是沉浸在腐臭的淤泥中不可自拔。 最后,他梦见了自己漂浮在幽暗的海面上,而成千上万的游鱼争相围绕、啃噬着他的身躯;但是梁邦臣却没有感受到多少痛苦,反而俯视着自己正在失去血肉,化作白骨的肢体露出了解脱的神情。 “梁邦臣,快醒来!洛儿还家中等着你……”下一刻,如同雷鸣一般的巨声,响彻在他仅存的意识海面上,也震碎和撕裂了无所不在,又正在挤压他视野的黑暗:紧接着从裂纹中透出炽亮的天光。 随着甘美的掺水甜酒,一点点的滋润他干涩撕裂的咽喉,也一点点的充盈着他本已枯竭的五脏六腑;让原本滞涩麻木的感官,逐渐回到了这副沉重的躯体中;就在梁邦臣想要竭力睁开黏糊的眼皮。 “梁大使,你已经得救了。却莫要急于睁眼,”却是被人给一下子按住,并一个柔软的物件,罩在他的头脸上道:“不然,久处地下暗处之后,骤然见得强光,只怕要晃瞎眼睛,再也难以视物了。” 就在神志松懈来的梁大使,精疲力竭的再度陷入了昏睡,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再度醒来;并且被用导管喂过盐糖水之后,才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说道:“梁大使,既然暂时无碍,我有事需问你。” “但……请……说来……”听到了这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梁邦臣虽然依旧目不能视,却本能的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确认这不是自己的某个幻梦,或是自己濒死之下的错觉和虚妄渴求。 第九百九十八章 内情2 半个多时辰之后,当精疲力尽的梁大使,再度服药昏睡过去;江畋也初步得到了几个答案。首先,不出意料的结果,调查团被人给误导了,一直带在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上,并因此迎来了覆灭之厄。 但是,这又引申出了新的问题;这只调查团是由藩务院、三司使院的都转运司和御史台院,三方联合组成的。有能力误导这么一只中枢来的调查团,作为幕后主使和策划者,在地方上的身份不低。 不但需要调查团内部有人充当,时时传递消息的内应;还要有足够正规渠道的背景,为他们提供真真假假的消息;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甚至需要来自使团内部的核心成员,提供掩护和诱导。 只可惜,梁大使充当的是见证人,固然足够尊贵和重要,但不是调查团最核心的成员;因此,相对调查团唯一的正使、两位副使,外加一位护军中郎、一位审刑官,他能够掌握的内情也相对有限。 而勿论调查团里的内应和暗线是谁,在经过了这次的意外失陷事件后,也随同一正两副的使臣,护军中郎、审刑官遗弃,死在了这处多重秘境/异常空泡之中;得以幸存的反是那些军士、扈从居多。 因为他们足够强壮,也有相应的技艺和武力、装备;来应对那些奇形怪状的异类攻击,以及从危机重重的各种陷阱中,活的更多逃出生天的概率。就像是随同梁大使一起被找到,那几名防阖一般。 他们多是效从军伍多年的资历,也有足够的牵绊和挂念;心志和体魄都相对坚韧,这才在重重绝境和险恶之间,没有轻易的放弃求生之年。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和梁大使呆在一起,其实也很好理解。 在损失了调查团的中高层及大部分随员,他们就算能够死里逃生,也不可避免要面对,来自朝廷的严厉审查和问究;甚至是追责。这时候,有一个身份相对特殊而超然的梁大使,充当背书和佐证。 对于他们减轻罪责,乃至是审查过关,就显得尤为重要和关键了。因此,对于事后的盘查和闻讯,已经找到的这十几名将弁、扈从和军士;也是极其配合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可惜所知也不多。 不果,通过这多方面的碎片拼图,再加上来自梁大使本身的验证;江畋也足以得出一个大概的模糊轮廓。比如,面对几次三番酌金被劫的泼天大案,调查团最初追查的大致方面,是没任何问题的。 因为,无论如何各方面的线索,都指向了横行西域、漠北草原之间的“万里沙”;而根据江畋后续的再调查,同样也牵扯到了“万里沙”。但问题在于,“万里沙”同时也是一个庞杂的寇盗联合。 其中的成分和背景,也极其复杂纷呈;很可能暗中涉及和参与酌金劫案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因此,在具体的追查方向上,很容易就被人通过伪造的现场,故意遗留的证物和线索,被带偏了去。 比如,将调查团的目标,引向了“万里沙”中,另一部分被抛出来的替罪羊,或是刻意设计卖掉的异己派系和对立势力。但来自朝廷中枢的调查团,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毕竟掌握着资源和权柄; 或者说随着调查深入,总会有人发现其中的端倪,或是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偏差;然后因此积累和产生相应的怀疑。这时候,寻找一个相对合理,同时属于人力不可抗拒的意外,献祭掉整个调查团。 于是,出现在大漠深处的这处海市蜃楼秘境,就成为幕后黑手最好的借刀杀人途径;也许,他们为此抛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甚至是牺牲了作为诱饵的一些手下;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 只要调查团出人意料的完全消失掉,那之前留下来的诸多线索和证据,自然会经由有心人,沿着既定的正常轨道和流程,直接指向预想的目标;因此,之前三地四州的联合征讨,或是由此触发的。 但显然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这次来的是由江畋率领的后续调查队;他不但出人意料的从提前出线在瓜沙境内,还一鼓作气打掉了“万里沙”在当地的眼线和消息网络,也变相遮断了某些窥探。 又在追击黑判官/黑襟团的相关行动中,反其道行之的牵扯出,真正与此事有关联的净风使者文善德;并且一路追踪到了,调查团失联的真正现场。当秘境被破除并降临在现世,也意味着图穷匕见。 因此,江畋一方面坐镇当地,主持后续的搜索和清理,也是变相的封锁消息和暗中钓鱼;看看有哪些存在会主动跳出来。毕竟,想要有效的持续误导调查团,就必须有一个令人信服和权威的身份。 身为事实上指掌安西都护府,位于葱岭以东地域的副都护杨袭古,虽然也有嫌疑但反而概率不大;因为几批外藩入贡的酌金,就是在他的下辖被劫,他负有最直接的干系和责任,也最为得不偿失。 但是,他身边的人或是那些部下、属官,就实在有些不好说了;因此,除了卓都尉在明面上的监督和压阵之外,江畋同样也安排了暗中监视的人手;毕竟,这处城丘范围实在太大,地形太过复杂。 赶来支援和听效的各支人马当中,有人短暂的走失和或是迷路上一段时间,乃至连夜跑出去个别通风报信的,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尤其是在发现了躲在地下的调查团幸存者之后,更是敏感微妙。 在另一方面,江畋也在轻描淡写的说了一些,关于洛儿在京师的近况,作为宽慰之后;又不经意的问起,他在天城王朝/西国大夏的见闻旧事,乃至当初前来中土赴任时的情形,也引出了关键问题。 当初,作为梁大使的前任常驻使臣,在京至少履任了三十七年的大夏宗亲兼长辈梁审行;即将离京回国之前,例行拜见了尧舜太后不久,就突然启程上路的一些内情。但梁大使实际上也所知不多。 他只知道这位前辈,似乎因为家中出了什么事情,而上路的有些仓促亦然;除了前往大内的殿谢上皇和圣上之外,就连与鸿胪寺、礼部、宗藩院的别礼,还有与继任的文书案牍交割,都被告免了。 与此同时,与这位前使臣梁审行,几乎同时上路的;还有西河李家的当代宗主,也是河中诸侯的世系藩长;国朝在外屈指可数的宗室源流之一,奉旨即将承袭前任永安王之位的世子李胤、字别情; 因此,随着视野面板跳出久违的:“场景任务《倾国怨恋》”的进度提示;江畋想要追查的线索,也再度在这里被分成了两条岔路。远在万里之遥的西国大夏;或是葱岭以西河中之地的西河李氏? 只可惜,江畋还想要追问更多的细节;但已经说了这么多话的梁大使,却呈现出了明显的精力不济和意识涣乱;所以只能暂时放下,等待来日方长了。当江畋走出专门医疗营帐,就有人上前汇报: “官长,昨夜已抓住好几个,外逃报信之人;正在加紧审讯当中;”“初步有人供认,乃是受命于附近的某位藩家,或是当地豪姓大族的重金收买消息;”江畋闻言,却是从鼻中微微的哼了一声。 这些显然都是无关紧要的小鱼小虾,很难与他预期中的线索联系起来。直到他在众多崇敬和畏惧的目光中,巡视了一遍被挖开的城墟现场;同时,将完成了大部分作业的“石破天”,收起来修养。 就看见负责现场后勤和医疗营地的孙水秀,与刚投入麾下的外行军士见习张自勉;几乎是联诀前来。“官长,昨夜有人自重症营帐中逃走。”孙水秀当先道:“不过,正巧被张巡哨,查获当场。” “随后,经过辨认和甄别身份,竟然不是朝廷调查团中的任何一人;”说到这里,他的脸色亦不好看;因为这位逃走之人,正是他当初捡回来,并且竭力救治的绑带人;本以为可有所建树和作为。 但没想到,这人其实早就醒来了,却一直在装作昏迷;只为了乘他们监护松懈之际,打昏了看护的杂役;换上对方衣装而逃出城丘去。若不是在外围游曳和巡哨的张自勉等人,发现了踪迹追上去。 只怕就要让这些疑为奸细的可疑分子,从自己的眼皮底下逃走了。但好在他放下医者的立场,转换成为了审讯者的角色之后,这名看起来颇为顽强且油盐不进的幸存者,也迅速屈服和开口供认了。 没错,这名幸存者,虽然不是调查团中的任何一人,但却是导致调查团全体人员,陷入此中境地的诱饵,和被牺牲掉的重点弃子之一;在基本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目标引到当下的位置…… (本章完)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九百九十九章 学宫 安西大学或者称之为安西学宫,位于疏勒城外的耿恭台附近。前身乃是梁公开启大征拓时代之前,由李太白重返安西仗剑行游,汇聚了诸多藩汉子弟的追随者,所创立的青莲草庐/青莲书院所在。 最初只是一个交流学问和竞技武艺之处;但因为后来影响力日益扩大,又有许多成员因此参与了,梁公对于河中、吐火罗、大食等外域的远征大业;遂受到朝廷的封赠和大量捐助,成为正式学府。 以太白先生/青莲居士为开山祖师和首任山长,建立了安西都护府的第一所官办大学堂;然后,又在历代不断追封和增扩规模之下,一步步升格为安西学府、安西学宫;最终成为了如今的安西大学。 虽然不比京大、京武这般,顶级生态位的存在,但也是与十六府的分学,比肩的国朝认证一流学府;比照京大的规制分设六院,二三十个进修学科,百多个日常课目。常年在籍的师生多达千余人。 因为强调青莲先生留下的“六艺为本”实训,历代盛产各种马上能战、马下理事,文武兼备的学子之故;在安西、北庭的军民百姓,乃至是河中、吐火罗的诸候外藩中,都极有影响力和历史渊源。 尤其是为周边地域的诸侯藩家,输送和培养了大量家臣、官属;也让相关的分家、庶支子弟,得以就学其中;毕竟除了朝廷命令要求的藩家嫡支之外,不是什么人都有实力,将子弟送往京师游学。 因此,安西大学就成为了大多数人,求学问道、游历长进的首选之处了。自天宝年间沿袭至今,也传承了八、九代人的光景,不但拥有占地十数倾的校区、校场,还有各种服务业形成的大型坊区。 其中不但有专门的寺院、道馆和经堂、礼拜所;还有功能齐全的马球、斗球、赛马、射垛等场地。因此,但凡安西境内的大型竞技赛事,或是学术交流活动,甚至是各教辨经论道,也会首选在此。 正因为如此,不久之前才举办过天下武道大会的本地初选、再选和优选之后;当近在咫尺的都护府,再度派人前来确认,即将奔赴上京的二十六名选手,及其身籍本贯时;也并未引起太大的波动。 毕竟,在之前的历代上选过程中,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冒籍、顶替或是被查出违禁行为,而导致上选名录临时换人的例子。尤其当今又正当是多事之秋,商路多不平靖之下,怎么慎重都毫不为过。 因此,当大都护的亲从牙兵出现在校区内,并守住了内外各处门口之际,也未尝引起大多数师生的注目和惊异。仅有少数学宫的中高层,感受到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因为他们都被先行召到都衙。 然后,就被以等候觐见为名,变相的困在了都衙之中。而在安西学宫最为核心的宣仑堂外,太白先生的等身石像之前;作为大学山长,首座、次座、训教、监学,以及六院院长之下的首席当值人。 掌管六院之中规模最大的藩学院,日常庶务的副院长贾山昌,也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和忧虑;引着一众值衍厅内的教长、教授、理学;在太白先生造像的注目下,踏入宣伦堂内之后就大门轰然紧闭。 由成群涌出的铁甲銮兜之士,把守住各处可能用以出入的门户。与此同时,当值的副院长贾山昌,也见到端坐大堂内的都护府判官郭源宗。只是长期作为都护代表的他,却是面无表情而一言不发。 贾善长不由心中咯噔了一声,心道难不成是藩学院力混日子的那些膏粱子弟,闹出了不可收拾的重大是非;或是天下武道会选送的名单中又出了变故?还是医学院那些混账,又私下做了什么好事。 “贾副院,且到我身边回话。”然而,还未等他开口,上座手拿着一张当值名册的判官郭元宗,就主动开口道:“其余人等分作两序,单次叫到名字的且往左厢候命;双次叫名的去往右厢听询,” 贾善长闻言不由张口欲言,但在郭元宗的注视之下,还是忍不禁闭嘴走到了对方身边,然后又如坐针毡的落座下来;郭元宗这才对他挤出一丝微笑道:“想必当值都在这儿了,正好给我掌掌眼。” “但如判官所愿。”贾山昌欲言又止的应声道:毕竟,相对于那些世代治学、辨经的大家、名儒、士人出身的教授、教长们;他其实是科举末榜的学官系统出身,因此,在都衙面前未免底气不足。 于是,在贾善长的主动配合之下,余下被叫名的众人,虽然表情各异而心思不同;但还是分别前往左右厢的偏厅中。直到剩下最后一人,才有握着名录的郭元宗继续喊道:“端明使者,元吉山。” “……”仅剩这名宽袍高冠、儒雅携俊的教长,微微一抬足却略显差异道:“郭判在上,您这是作何意思?”然而,郭元宗却深深看了他一眼才道:“吾叫的便是,万里沙的端明使者元吉山啊!” 他的话音未落,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两侧,轰然涌出成群的甲兵;持牌端矛、弓弩在弦的对准了元吉山。而这时被惊呆了的副院长贾善长,却是目瞪口呆的结巴道:“这……这,又是什么状况?” 要知道,这位元吉山可是当地的名士,祖上可以上溯到天宝年间的河间名门元氏,乃是王维传世之作《送元二使安西》的主角,更是太白先生的至交,曾参与建立青莲草庐/书院的几位创始人之一。 因此,虽然以数代家学渊源,长时间任教安西学宫/大学;却以学富五车温良恭谦,从不恃才傲物着称,一贯风评很好/有口皆碑。因此,不但以教授之身兼任监学佐副,还是贾善长内定的继任者。 “你不愿供认也无妨,但都衙已经捉到了你的诸多下线,只消随我回去慢慢的对证就好。”郭元宗又缓缓开口道:“更何况,当初朝廷调查团的向导,还有参考路线,也是出自你的学生举荐吧?” 然而还没等他多想,原本儒雅随和的元吉山,就突然动了起来;挥动宽袍双袖鼓涨如风箱,猛然化作两道激烈的风刀;抢先一步的重重劈在两侧披甲军士中,将他们掀翻一片,也将弓弩乱射开来。 就在满堂乱射的箭矢掩护下,元吉山却是重重蹬腿反身而退,激烈的撞在一侧的楹拦花窗上;刹那间四分五裂的冲破出去,化作了外间一片惊呼乱叫和奔走追逐;而贾善长却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 因为,这也变相坐实了对方,的确是心中有鬼;宁愿当面冲突外逃,不愿接受都衙的质询。这也意味着在安西大学/学宫中,的确出了严重问题,乃至是身为保举人的自己,都难辞其咎的巨大干系。 然而在片刻之后,外间的喧嚣就突然戛然而止,然后又变成了乱糟糟的轰声不绝。待到强打起精神的贾善长,跟随着判官郭元宗走出宣伦堂,就看见没逃出多远的元吉山,已然浑身抽搐瘫倒在地。 肩头上还插着一根不知名的尖刺,被几名身穿甲壳的军士团团围起来;反手绑脚的制服当场。但与此同时,在外围的士卒拦阻和封锁之下,越来越多闻声而动的学子、教师,正在从各处聚拢过来。 “该死!”郭元宗皱起眉头呵斥道:“在外值守的都是死人么?怎会让学子们无端聚集起来……”“坏了!”贾善长则是心中一沉,比他预期更坏的事情发生了;只怕是有对方同党乘机煽动闹事。 下一刻,还没等重新打起精神的贾善长,主动走上前去劝散这些师生;另一场变故就骤然而生。远处的一座五层书楼的顶层,突然就轰然崩碎、塌陷下来;在尘烟滚滚之中,传出了低沉的咆哮声。 紧接着,几头似人似狼的丈高大兽,就呼啸着从崩落的书楼废墟上一跃而下,如同电光火石一般的腾跃、踏碎了,好几处房舍建筑的屋脊;径直向着扎堆的学子、生员人群,咆哮不绝的飞奔而至。 虽然,布置在宣伦堂周围的甲兵,飞快调转了方向,朝着这些骤现的直立狼兽,迸射出如雨点一般的箭矢;但大半数都被其轻易的甩在身后。少数正中其身的,却像毫无影响般被鬃毛弹开、挂住。 转眼之间,当头的硕大直立狼兽,就踏碎了一座亭子的琉璃瓦顶,眼看就要扑入逃散不及的人群中。下一刻,凌空骤现一根带着尖刃的银链,冷不防扎在它的反曲后腿上,猛然将其拉扯掼摔在地。 顿时就重重的撞歪了亭子的立柱;又将其缠绕数重的勒紧在,缓缓歪斜倒下的立柱上;然而,在这只被束缚的狼兽急促呼啸之下;其他几只尾随而至的狼兽,也迅速调转了方向猛扑过来意图救援。 然而,就听碰碰的连声轰鸣震响,当先就躲无可躲的两头狼兽,被迎面的散弹轰击得满头满脸;原本足以反弹、滑落箭矢的鬃毛,也随着迸溅的血水,炸裂的满天飞散,而爆发出凄绝的惨叫哀鸣。 剩下一只漏网之鱼的狼兽,却是以前两者为掩护顺势扑下挥爪,刹那间就抓裂了束缚着头只狼兽的立柱;然后,就被一扇雪亮的宽刃飞斧,猛然斩在了硕大头颅上;将一只眼睛连面颊一齐劈裂开。 顿时动作一顿,就被更多抛投而至的细细钢线,缠绕住躯干和上肢,紧紧的勒束在了一起;又在拉扯之间割裂了鬃毛和外皮,深深的嵌入了肌理中;随着它的激烈挣扎,迸射处一股又一股的血泉。 与此同时,在安西学宫的另一端,原本直立狼兽出现的区域内;原属于医学院的外墙上,正有易装成仆役的一小群人;相继攀爬越出跳下,逃向野草萋萋的旷野中;又激起了游哨示警和追逐声声。 而在安西都护府的理所——疏勒城内,身为安西营田使的张延赏,也满脸不虞对着拦阻外出的虞候,大声呵斥道:“伱在胡说什么,都衙内怎么可能会有,贼人的内应和奸细,可真是荒谬至极!” 但下一刻,他就被一柄短横刀横在了脖子上,而满脸震惊的喊道:“杨万赏!杨田曹,你想做什么?你可是,杨副都护的乡党啊!”然而身侧的田曹参军杨万赏,却冷笑道:“自然请你送一程。” “不用了,你们谁也别想走了。”片刻之后,面沉如水的安西副都护杨袭古,却断然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又对着被挟制的张延赏,意味深长的说道:“也不用再相互掩护了,妙水使者张营田。” “什么!岂有此理……”张延赏闻言一愣,又瞠目结舌喊道:“副都护,你我相识多少年了,于公于私也算是顺利和睦,怎会如此昏聩不明……”杨袭古却是沉痛道:“正因如此,我才想不到!” “我也想不通啊!如此出身与前程,为何从贼……”下一刻,他像是泄愤一般的,骤然向着张延赏猛然挥掷出一物;然而,就被持刀挟制他的参军杨万赏,条件反射一般的举刀挥格,碎裂在空中。 却是一方摩挲得十分光洁的玉牌,不由一阵错愕;然而,已经反应过来的张延赏,却是毫不犹豫的轻易挣脱开来,同时将其一把推出去,同时在口中喊喝道:“你这个该死的拙货!不打自招了。” 片刻之后,他已然如同大鸟一般的腾跃过高墙,将诸多乱射的箭矢甩在身后。就见前方被清空的街道上,只剩下几名黑壳甲的士卒,不由在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自己赐福数重可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然后,就听到了数声空气的劈裂炸响,他的前冲之势像是迎头撞墙一般,猛然被弹飞回去,贴挂在了外墙上,忍不住腥甜上喉,吐出一口血来…… (本章完)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章 终于又写到千章了 “身为安西都护府的营田使,竟然也与‘万里沙’有染,可真是骇人听闻!”水汽袅袅的汤池中,慵懒依偎在怀中的令狐小慕,媚眼如丝到:“究竟多大的利益与好处,令人毫不顾及前程身家。” 要知道,在安西都护府的职官资序中,以在洛都遥领安西大都护的当代衡王最贵;其次是主持日常军政的两位副都护权柄最重;然后是一干身在朝堂却加封权知大都护、副都护荣衔的元老、重臣。 在大都护、都护、副都护之下,又有左右长史、司马、别驾三上佐;参谋、录事、诸曹参军等下僚;判官、掌书记、孔目官、推官、巡官等属职;不入流的法直、要籍、亲事、随军等吏目不等。 在这套体系之外,又分管有诸多不同功能的大小使职;比如掌管财赋收支和输送的度支使、转运使、盐铁巡院;专掌提刑的按察使;又比如四镇的镇守使/防御使,及其下辖的各路守捉使、团练使。 又有日常面向诸侯外藩,协调交涉事宜的安抚使/宣慰使;分区监察地方风纪、巡回受理民间申述的采访使/观察使、都察院;乃至是为了特定区域的备战和征讨需要,短暂设立的经略使/讨击使…… 而掌管军屯经营和延边开发恳拓的营田大使,副大使及分属营田使,拢共起来也就六位之属;算是都护府的中上层。哪怕是张延赏分属的碛西营田使职位,也足矣比同内陆一个上州刺史的正六品。 虽然,朝廷对这种去国三千里,到六千里范围内的延边外任官员,照例都会额外加衔一等;但毫无疑问是一个相当要紧的位置。碛西营田使的管辖范围,遍及疏勒镇所属达曼、演度、遍城等五州。 属于安西境内的图伦大沙碛(塔克拉玛干盆地/沙漠)以西,从戈壁荒原过渡到盐泽草地,再到水草丰茂的耕牧地区,的宽阔环形地带;因此,不但有大片开发好的军屯良田,还有宽阔的草场牧厩。 因此,一旦这样身份和层次的官员,成为了“万里沙”群盗联合的内应和靠山;可比什么躲在敦煌千佛崖寺里的西海僧,或是藏在安西大学里的知名学官,隐藏身份的车岭藩嗣子;危害更加深远。 “自然是,比当下的身家前程,更有价值的东西了。”江畋感受着满手满怀的温香软玉,而轻声嗤笑道:“只怕是现任的安西副都护杨袭古,都未尝能出的起这个代价吧!是以,我更加期待了。” “官长期待什么哩?”令狐小慕感受着彼此血脉相连的悸动,而明知故问的柔声问道:“当然是期待,剩下几位尚未现身的八方使者和几位判官了。”江畋轻描淡写道:“却不知还有怎样惊喜?” 毕竟,区区一个八方使者,都可以混入都护府的中高层,那位于金山深处的所谓日、月、星三尊,又会是何等的身份和背景呢。, “倒是狐狸妹,你也辛苦了,这些日子,又没有好好歇息了吧?”随即他又伸手摩挲在她,波光流转的动人眼眸上叹息道:“官长见外了;”令狐小慕却是宛然一笑:“奴家也不过是仗势而为。” 当然了,江畋在前方高歌猛进,到处追逐着线索大杀四方的同时;这些日子令狐小慕在后方,也没少奔忙劳碌的处理善后和交涉利益往来。毕竟,在江畋将地方官场和人事,附带整顿和清理之后; 同样需要重新恢复官场的秩序,填补缺失的官位和上下阶层的分工,确定各种利益和权柄的再分配,乃至重建起新的官府生态位;将事后影响和波动尽量消弭无形,这就是她身为私人代表所做的。 毕竟,没多少人会喜欢,强势打破安稳现状的外来因素;哪怕畏于朝廷权威和个人实力的震慑,而不得不保持配合;也未必长久。但若能让剩下的人,从中获得好处或是变相受益,那就不一样了。 虽然于江畋个人言,并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枝节;但这种天然认知的落差,却是令狐小慕用以交涉和争取利益的最好筹码。其中的交涉繁剧,以至她脸上出现淡淡眼圈,需要用淡妆才掩饰过去。 因此,在坦诚相见的水汽氤氲之下,就不可避免的纤毫毕现了。“扪心而问,奴家也就这点本事和用处了。”令狐小慕又在怀中,满腔依恋的说道:“若能帮上官长万一,也是奴奴莫大的幸事。” “官长……啊……官长……”默默温存了半响后,她红霞方退的俏脸,又重新变得娇艳熏人,如泣如诉的轻咬银牙求道:“奴家受不住了,且令奴喘会气,歇息片刻如何,芳怡……仇姬,速来,” 然而,正当连袂步入的剑姬芳怡,还有新收纳的床伴仇姬;满脸羞红的披着汤帷子和曲线毕露的小衣;踏入汤池之中。又乖巧温顺或是低眉顺眼的,被江畋环抱在左右两侧时,外间再度响起传报: “监司!”“掌院!”“您交代的重点观测对象,方才出现了强烈的异动。”……随后,意犹未尽的江畋也来到了疏勒城外,专门被改造成临时收容场所的一所地室中;顿时就听到内里狂风呼啸。 以及各种陈设、物件,不断被拍到墙上,往复撞击的脆裂声声。而内里的监护人员,都已经提前撤出来了;因此,江畋可以透过封闭铁门的小口,看见满地狼藉的内里,以及正中裂纹遍布的巨蛋。 而作为江畋从沙漠中带回来的,诸多按时浇灌和浸泡的虫兽器脏,似乎已经被这枚奄奄一息的巨蛋,在短时间吸收殆尽了精华;只剩下一大片灰白的厚厚脆渣,似乎也催生了某种提前破壳的迹象。 因此,室内凭空卷起的疾风越来越激烈,速度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强;甚至吹卷起一些金属物件,在光秃秃的坚硬石壁上,刮搽出点点火星和深刻划痕,也响彻着令人牙酸喝发麻的刺耳磨砺声。 就连厚实的铁门门栓,也由此发出了仿佛不堪重负的哐哐震荡回响。但下一刻,江畋突然一闪身就穿透了厚重的铁门,带着一连串的残影,出现在了这枚随着烈风呼啸,频繁震荡如影的巨蛋面前。 下一刻,室内飞旋呼啸的烈风瞬间消失了,而裂纹蛛网密布的巨蛋上半截,也瞬间化作了一地厚实的碎块;随着令人战栗的尖锐嘶鸣声,从脆裂开的巨蛋中,迎面扑出一团带着青色气雾炸裂开来。 就像是在室内点放了一个伏火雷,密闭空间内的激烈声响回荡,甚至将附在开口观察的几名队员,瞬间连同厚重铁门一起振飞出去;与此同时在震荡扭曲的空气中,一只碗粗尺长的尖喙猛啄而至。 却被瞬间看似震住的江畋,在面前数寸突然一手捉住个正着,又毫不留情的重重掼摔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震击和脆裂声,以及炸裂纷飞而起的短粗绒毛;嵌在凹陷的地面中,赫然是一只巨雏鸟。 勾刃一般的粗长尖喙、带有隐隐金属光泽的盘状利爪,浑身长着箫管粗的灰色绒羽,拳头大的淡金色瞳孔与粗短球颅,活像是金雕,又像是羊鹰的幼崽;只是它光是嵌在地面上,就足足有半人高。 但哪怕被江畋握住了鸟喙,而按在地上始终挣脱不得;但这只奇怪的雏鸟,却依旧表现出了,强烈的野性未驯和反抗激烈;几乎是不停的扭动身躯、挥动折损的羽翼,胡乱放射出一道道狂风气浪。 直到数刻钟之后,失去耐心的江畋取出了骨剑“冤罪”,冷不防穿过它的羽翼,钉在了粗短的翅膀间;这只硕大的雏鸟才一下子停止挣扎,像是受了强烈惊吓一般的,蜷缩成了一个可笑的灰毛团。 然后,江畋又取出“次元泡”中,依旧保持鲜活的一大块多头蛇蜥肉块;扒开它的鸟喙强硬的塞了进去……不久之后,重新自石室内走出来的江畋身后,就多了一只“幺幺夭”叫的超大号走地鸡。 就在重新投喂这只“走地鸡”的整羊,三下五除二被血脉中的本能,撕成方便吞噬的几大块时;正想回到寝室去重温旧梦的江畋,却又看见夹耳帽盔插着羽毛的一骑迅兵,飞驰落马的同时呈文道:“沙州急报!” 随即,看着这份还带着体温的报书,江畋的脸色就慢慢的沉了下来;因为就在两天之前,瓜沙镇守施景轩,在设宴招待当地父老,宣达剿灭黑襟团的成果时,突然糟了一名打扮成婢女的死士刺杀。(本章完)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零一章 发兵 晴空如洗、万里无云。朔风猎猎、烟尘飞扬;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金鼓喧天,螺号不绝;宛如长龙的大队人马;蜿蜒在一眼看不到边的平整大道上;又有飞驰往来的轻骑,不断奔走着传递号令。 至于江畋本人,则是坐在一辆外表毫无标识和装饰,内里却被布置成前后两间,兼具小型寝室和公事房功能的,长厢四轮四拉马车内。感受着减震机构带来的平稳,双手摩挲着花皮老狗与走地鸡。 而在这只安西都护府短时间内,应江畋要求集结起来的征伐军队中;除了他带来西北的外行将士一团,在京左金吾卫一营,沙州右骁卫两营;还包括安西都护名下数支不同序列和番号的地方部队。 既有安西都护府左、中、右的直属护军序列,常驻岭东右(陌刀)护军的一个营,日常协同作战的城傍藩骑三营;也有来自就近的龟兹镇和焉耆镇,分别抽调出来的镇戍兵五营;共计一万三千员。 这也是安西都护府随时随地,可以征发和抽调出来机动兵力之一;如果能够再等上一段时间,更加充分的动员之后,还可以从安西境内的十三处守捉使、数十座的军城(兵府)中增补数倍的兵力。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安西范围内残存的城邦属国,当地分封上百年的外藩诸侯,乃至城傍各族的牧部帐落,都可以提供数百上千、到数千人的辅助部队或是武装民夫;以供安西都护府的大军差遣。 不过,打着救援和接应最后一路官军旗号的江畋;更需要的是一支相对少而精,机动性更强的人马;因此,只征调了安西副都护职分下,相对战备最好这几只机动部队,但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多了。 根据他在另一个世界,带领多个大兵团扫平西兰王国的内战,乃至是攻灭多国的经验。就算是再精锐的军队也不是越多越好,一旦超过指挥能力和后勤保障的上限阈值;就会变成负担和自我削弱。 作为早期西兰内战中的自由军对手,或是后来西兰王国军的敌国势力,也不是没有尽起境内之兵,乃至大量武装青壮年,在预定的战场中,形成数倍规模的明面优势;籍此多路围攻或是拖垮王军。 结果就被自由军\/王国军的主力顶住正面战线后,迅速找到破绽和薄弱环节;以精锐突击期间或是轻骑迂回包抄、牵制、或是重装骑士集群的重点突破;从一点开始打崩整条战线,乃至波及全场。 事实上,两军对垒的规模一旦达到相应阈值后;在战场上承受风险和容错冗余提高的同时,反而可以选择的战术和策略,却进一步的减少,乃至只剩执行起来最简单直接,也破绽最少的基础战术。 因此,为了配合这支迅速成军的讨伐人马;疏勒镇上下又在短短数日之内,从就近的军屯厩场、羊马市、城傍藩落中;筹集到了数万头的畜马,以及堆积如山的军资甲械,以供这只新编人马所需。 因此,当这只队伍经过简单的誓师出征之后,就实现了最基本的代步骡马化。而江畋虽有游骑将军(武散官从五品)头衔,但入流的品官和职事出身,却是御史三院的监察系统;不方便公开领军。 于是,身为安西副都护杨袭古,也派来了一位得力干将兼子侄辈,官拜右护军兵马使的杨元忠,充当明面上的领军之选;又以相对熟悉的都护府判官郭元宗,为暂代行军长史,协理征途中的庶务。 对此江畋也没有意见,只是照例将麾下分成两部;一部分是他直接带领过,足以令行禁止的金吾、骁卫各营和本部人马;一部分是安西本地征调的各支部队,则是通过杨元忠进行实领和发号施令。 当然了,从前方传回的零星消息看,来自安西境内作为偏师的第三路官军,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现在集结人马杀过去,也不过是聊尽人事和尽量善后而已。因此,他们的言语中都不免对此悲观。 尽管如此,这一路过来无论是兵马使杨元忠,还是行军长史郭元宗;都表现出相当干练和军伍娴熟;无论短暂停歇休整还是夜间宿营具是一丝不苟,无论围营布阵、巡守哨探,都对江畋呈报无遗。 显然是作为某种程度上的知情者,或是得到了杨袭古专程交代和警告;因此,连带他们在内的各营都尉、别将,乃至配属中军一众将校,在江畋面前将身段姿态放得很低;皆以谨小慎微奉事不缀。 因此这一路加急行军,几乎是飞快的走出了,人烟稠密、鸡犬相闻的城邑村镇;又沿着纵横交错的道路,踏入了行旅稀绝的水泽草场;又穿过稀草矮树的清冷荒原,满川乱石大如斗的枯寂戈壁…… 当然了,期间也穿过了多处诸侯外藩的领地,或是安西附庸的城傍藩落聚居地;虽然未尝停留片刻,但如此大队人马过境,还是不免令其疑神疑鬼或是惊异莫名,而以奉献牛马慰劳为由跟了一路。 最终这支星夜兼程带着一身沙尘的队伍,走出图伦大沙碛以北的边缘地带;重新看见了人烟声息的大片绿洲上,低矮如丛的树林和沙植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光景了。然后也见到了更加广袤的草原。 随着,高低起伏的草甸和大小水泡的频繁出现,也提醒着这只跨境而来的军队,已经深入到大片草原地貌为主的北庭都护府境内。但这一次北庭都护府方面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的迟钝和拖沓。 直到来自安西的援军,抵达了首府庭州西北的沙陀碛(准葛尔盆地\/沙漠)外沿时;才相继遇到了匆匆前来迎接的,当地盐泊州刺史和附近黑水守捉(新疆乌苏县附近)的代表,也带来更多消息。 首当其冲的是一个坏消息,作为讨伐金山之寇偏师的第三路官军,也是来自安西境内焉耆镇所属三个守捉,约六千五百名将士;在进军金山途中失联了。而派往金山方向的探子,也未能找到踪迹。 只遇到其他两路讨伐的官军主力崩溃后,陆陆续续从这个方向逃回来的溃兵;因此,如今的北庭大都护府内正当是一片震动;自现任副都护以下,正在忙着追究各人责任,正陷入相互指责纷扰中。 以至于,安西境内派来的这只援军,居然被刻意忽略和遗忘了一般。但不管怎么说,传闻中云遮雾绕的“万里沙”总部\/老巢,及其拥有的武力和表现,总算有了第一手的目击者和现场参照消息。 第一千零二章 金山,后世又称阿尔泰山,其实是蒙古高原与天山以北之间,一大片相当广袤的山脉统称;自东南向西北绵延两千多公里,横跨中俄哈蒙四国境内;因为其山中自古以来就出产黄金等矿藏而得名。 更有诸多冰峰融雪形成的银水\/曳失河(额尔齐斯河),也是中国唯一一条由南向北的倒流河,环绕金山山脉而过,最终流入西伯利亚深处的北冰洋;由此造就周边水草丰茂、山林丛密的大环境。 其中兼具了雪线冰川、高山湖泊、深峡裂谷、台地丘陵、河谷平原、低地草甸,戈壁荒摊、沙地绿洲等等多种复杂纷呈的地貌,也让来自西面准葛尔盆地的沙海,东面荒凉的山地戈壁也止步于此。 所谓的金山银水,也滋养和繁育了历朝历代,崛起于草原、西域之间的众多游牧民族。以其中丰富的动植物资源和矿物产出,成为支撑起强横一时的历代草原游牧政权,或是一方霸主的重要一环; 直到大唐的乾元、泰兴年间,身为穿越者前辈的梁公,以一己之力扭转了,草原民族生生不息、旋起旋灭的惯性;而用一系列建立在各条河流流域的堡垒和屯垦、贸易据点,将其逐步割裂、封锁。 又大肆分封功臣将士于塞外,在各处池泊、水草地筑城定居;最终驯化了其中大部分游牧帐落,而将其变成相对稳定的半定居半游牧,专门蓄养牛马羊驼等牲畜,并世代提供皮毛骨肉制品的职业。 又击败和屠戮了剩下其他桀骜难驯的部落,以诸侯定期北狩的义务,将残余的抵抗势力,赶到了更加荒凉、苦寒的极北之地;乃至是终年冰封的冻土雪原,高寒的针叶林中;才得以苟延残喘下来。 因此,作为重要的夏营和过冬地的金山周边,也自然不会例外的;大唐朝廷在此相继设立了玄池、乌盖、拔山、五个州;除了直接管民和提供贸易的城邑外,又分辖十几个藩家;但金山范围太大。 可以说,哪怕经过上百年的经营和拓殖,除了沿着外围地区和部分山口要冲,所建立起来的堡垒和城寨、哨垒,以及部分山脉北麓的诸矿监之外,大唐朝廷和诸侯外藩的势力也未尝过于深入其间。 事实上,就算后世科技高度发达的现代中国,除了例行的大地卫星遥感和测绘之外,在国境线部分的阿尔泰山深处,依旧还有好些未曾勘测的处女地。也是为数不多未曾探索完成的自然宝库之一。 因此,金山也成为历代西域那些流亡的叛逆和反乱势力,不服王化的草原藩部;横行不法的罪人与逃犯,乃至官军围剿的流窜寇盗天然庇护所。其中一些彻底消亡在群山中,或是因此退化成野人。 但也有一些顽强的扎根下来,建立了世代生息的据点与聚落;乃至最终形成了横行、奔窜于大漠、草原之间的贼寇源头“万里沙”。当然了,现如今的江畋看来,这其中似乎别有内情和历史渊源。 要知道,相对于周边丰饶的平原河谷、草甸丘陵地带;金山山脉中虽然号称物产丰饶,但同样蛮荒不化而环境险恶;能够维持的人口和畜马相对有限;通常情况下只会在残酷内卷中保持动态平衡。 因此,万里沙是哪里来那么多资源;用以整合和驱使周边流窜的群盗?又是如何保持足够的武力,以为长期的震慑这些,长期不事生产以劫掠为业,同时散漫桀骜,相互争杀、冲突不断的盗团呢? 最初江畋本以为,“万里沙”只是一个诸侯藩家之间明争暗斗,所借助的名头而已;或又是某些地方势力用来干脏活的工具?但随着揭出的内幕越来越深,甚至牵扯到强力的藩家和都护府的中高层。 事情的性质就变得完全不一样。因为,在任何离谱的现象背后,往往都有更加离谱的事实和例证;虽然,已经被查获的几位八方使者,最多就见过金山深处的密营中,日常出面主事的星尊和月尊。 然而根据现有掌握的线索和消息渠道来看;此辈不但拥有众多的资源补充和影响、执行力,盘根错节的消息网络,甚至在金山深处建造了数十处据点\/营地,还专门维持了一支足以对抗官府的武装。 甚至还有某些超常力量,或是绝顶高手存在的痕迹;乃至是专门蓄养的刺客和死士团体。那么问题就来了?作为群盗幕后的领头人和指使者,长期以“万里沙”之名,维持这股力量的目的何在? 仅仅只是为了向那些良莠不齐的盗团,收取例行的贡金?还是光靠对传统西域商道,零敲碎打式的吸血?或是变相的渗透和影响,乃至控制住某个藩家?或者干脆,只是为了守住某个重大的秘密? 还有,几次被劫夺的酌金固然是数量巨大,但除了事发公开激怒朝廷和变相挑衅宗藩体制,引来各路官军围剿之下,却不符合此辈长时间躲在幕后、长线经营的一贯作风;其中又有什么特别缘故。 这一切的一切,也唯有攻下金山深处的“万里沙”老巢,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吧。想到这里,江畋再度翻过手中的供状合集;根据伊州、西州两路幸存者供述,他们分别从南面和东南的山口进兵。 其中,来自伊州的伊吾军五千人,外加罗护守捉两千人,柔远守捉一千四百人;自沙陀州的小青河峡谷溯流而上,过了山中的可可托海后,就突然遭遇大范围山崩,数处冲击的土石吞噬中军所在。 而后,更有不明的敌人在黑暗中,突袭余下陷入混乱的营垒;连夜掩杀十数里,将溃走的官军赶进了山林、原野;最后能够从山峡中逃出来,并且安然抵达小青河下游的富蕴城,只有数百人而已。 而自东南山口进军的西州天山军,还有赤庭守捉共计八千六百员,外加高昌藩骑一千一百员;则是在进军金山峡道的第五天,于磨脱岭下遭遇了大群奔袭的畸形兽潮,虽然被他们结阵击溃了数波。 但是,从地下突然冒出来的奇形人甬和突然过来的尸骸,却自内部开花式的冲散、惊乱了官军的阵型;也让他们再也无力抵抗去而复还的兽潮;只能沿着深峡且战且走,最后退出来不足三分之一。 因此,根据现有情报分析,在金山深处出现了局部的环境异化,以及区域性的活物畸变,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而第三路偏师的集体失联,是否又与之有所关系呢?想到这里,江畋不由眺望远方。 远处雪山群峰巍峨,近处矮山丘陵绵连,高低起伏的草甸如毯,斑斓的牛羊如云彩。又夹杂着山石嶙峋、崖壁料峭的褶皱谷地。期间大河奔腾如涟,漫山层林尽染,正是一派春夏之间的大好光景。 除了偶尔抛弃草中的零星旗帜、甲械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战争带来的纷乱痕迹。事实上,大军行进在这片区域中,哪怕已经入夏了,却没有感受到多少暑热;或者说金山周边就没有夏天的概念。 因此,这里也是草原上的传统游牧政权,用来度夏和补膘、繁衍的天然宿营地;哪怕在当下,也依旧可以在道路两边看到,隶属于附近的诸侯藩家领民,或是州县百姓放养的各种牧群,以及帐围。 就好像覆没在金山群岭之中的各路官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般。正所谓是望山跑死马,虽然,远远地就能看见青黑泛白的山峦,但是真正的走到近前的山口堡垒和哨卡处,却还是花了一天一夜。 与此同时,作为进山十几组斥候的暗中掩护,被江畋分神操控的甲人;也在山岭深处的一处新鲜形成的土坡上,有了意外的发现。那是一顶掩埋在泥土和腐叶中的头盔,犹自还反射着崭新的亮色。 随后被甲人一摄而起后,就露出了头盔下死不瞑目的头脸;死者的五官七窍都塞满了泥土,保持着奋力挣扎钻出地面的那一刻,扭曲呐喊的狰狞之态。随后江畋心念一动,甲人周围泥土落叶腾空。 顿时就露出了残差不齐,掩埋在土里的各色尸体。其中一些士兵,部分身体嵌在坚硬山壁和乱石中,呈现出被挤压爆裂的惨状;或是陷入地面一般;保持身陷泥淖的挣扎姿态,满脸青黑窒息而死。 更有人被数根缠绕着,活活勒断了四肢的骨骼。光是从数量上,就足足有上百人之多,他们手中的武器和身上的甲胄,甚至没能发挥作用;就在惊恐万分中,被某种大地冒出来的存在吞噬了…… 然而,当江畋以甲人为降临的媒介,激发了强化后的“感电\/传动”模式之后;却没有发现任何神秘因子或是异常能量的残留;就仿佛这些尸体本来就是地下生长出来的一般。 第一千零三章 扫平 轰隆隆作响的持续炮击声,瞬间撕碎了山林的静谧;随着弹着处的大片树木,崩断、摧折和倒下之后;惊窜而出形形色色的畸形野兽。既有浑身溃烂的大野猪,也有遍布囊肿满身虫群飞舞的狼群。 更有一些明显是属于食草类的,却躯体部分残缺,眼眸血红的;腹间鼓胀蠕动的山羊、野鹿之类;就这么顺着山势狂奔而下,带着扑面而来的腥气和腐臭,扑向了最近的外来活物——结阵的军士。 然后,就被迎面放射的成排火铳,打得全身迸溅出污血与烂肉,接二连三的颓然栽倒、翻滚在地上;还有的被集火打成筛子之后,突然在原地炸裂开来;却是将其他波及的畸形兽类,掀翻了一片。 唯有那些体型硕大的野猪、成群行动的狼群之类,仗着失去知觉的皮毛,或是附着的腐烂赘生物,咆哮着冲到近前,狠狠撞击、扑打在顶死的盾墙上;然后就被透缝而出的枪戟戳穿、挑飞和顶起。 更有艺高人胆大的军士,从盾墙上方突然探身而出,挥动着长柄锤、大铁椎和长柯斧,狠狠的敲砸、斩击在,这些尚未死透的畸兽头颅上,将其彻底砸成一团烂泥,或是劈裂、斩断成碎块才罢手。 然而,紧随这些畸兽成群冲击的尾声,是隐隐震感的地面响动中,一只踩倒了大片树木的遮掩,缓缓走出山林的三丈巨熊;这只巨熊同样身上遍布蠕动的溃烂伤口,不断流淌下浑浊的口涎和血水。 随手抓起一只匍匐在血泊中,尚未死透的畸兽,塞进血盆裂口中,几下嚼烂成血肉四溅的残渣。与此同时,巨熊身上的一处溃烂激烈蠕动起来,随即又向外膨胀凸起,啪叽一声破裂开来掉落在地。 却是化作了几十只巴掌大的蛆虫,飞速的穿过地面涌向了士兵们的列阵。这时候,严阵以待、沾满血肉的盾墙,突然就中分开来;露出一名背着箱型容器,手持长筒的特使军士,喷射出刺鼻烟气。 转眼之间,就在阵列前方形成了一道黄绿烟气的屏障;而那些蛆虫在触及和沾染到,这一团烟气的瞬间,就嘶嘶哀鸣着瞬间翻滚着蜷缩成一团,紧接着变成了一坨坨迅速干裂、脆化的灰白色尸体。 与此同时,布设在军阵后方的炮车,也再度装填完毕;轰鸣着喷吐出一团团暗红色烟火,将沉重而灼热的炮子,以堪堪掠过军阵头顶的低矮弹道,轰击在了百步之外的巨熊附近,炸起了数篷土浪。 泼洒得它满头满脸的同时,又呼啸弹跳着击中了,蹒跚而行的巨熊一条臂膀;瞬间将其带的重重一偏,当空扯断、炸裂了大半截;带着泼洒淋漓的血肉甩飞在了空中;也激起了军阵中的低抑欢呼。 然而下一刻,这只巨熊却恍然不知伤痛一般,仰头就叼住掉落的断臂;几下就嚼烂囫囵吞下,变成了顺着胸腹件蠕动的大团痕迹。而在它的残断血肉处,却开始肉眼可见冒出多簇粉色的须状肉芽。 随着戛然而止的欢呼声,军阵背后再度传来了短促的鸣号声;这些持牌端戟的军士,当即像是中分开来的潮水一般,露出了后方推进而来的数门短管炮车;以及轰鸣声中扇面迸射而出的大片散弹。 这些瞬间在炮膛中加速的铁丸,几乎大半数都贯注在,加速飞扑而来的巨熊身上;也将其轰击的一个趔趄,当空炸溅开漫天飞舞的污血和烂肉,纷纷扬扬的皮毛碎片。几乎是瞬间打烂它半截身子。 然而仅仅过了几乎呼吸,大半身体已然化作血骷髅一般,皮开肉绽多处露出器脏的巨熊,却再度动了起来;咆哮着喷出一大股血水的同时,用仅存的畸形骨化利爪隔空猛然挥舞,飞掠起一阵烈风。 冲击在距离最近的一排持盾军士间,瞬间击裂了他们手中端持的长条盾面,又将其重重向后掀翻了一个跟头。但这时候,其他的军士也顺势四散开来。其中一部分拖曳着倒地受伤的同伴向后就跑。 另一部分,则是丢下手牌和长盾,倒举起枪矛的尾杆,用尽全力投掷下了,继续蹒跚前行的血色巨熊;虽然很快就被这只异化巨熊单臂挥爪拨开、拍碎;但在它挡隔不及的另一侧,却被接连扎中。 动作也再度变得迟缓下来;然后,又顾此失彼的承受了更多的投掷,转眼之间就被扎成刺猬一般;这时,巨熊也似乎感受到了某种,迫在眉睫的存亡危机;转而抓起两头畸兽尸体嚼食着掉头就走。 然而却已晚亦,带着一身穿刺枪矛的巨熊,还没能大踏步跑出十几步,就突然一头重重栽倒在地上。却是不知何时,被数条钢质锁链缠绕住了下身;紧接着,一枚冒烟的火雷弹被投入它咆哮大口。 随着异常沉闷的一声爆鸣,巨熊的粗硕脖颈间突然隆起,膨胀成了一个硕大的皮膜鼓泡;又瞬间不堪承受的崩裂开来;喷涌出漫天飞舞的污血和器脏碎片;而仅剩一点脊骨连接的巨熊也自此气绝。 尽管如此,换上大刀阔斧去而复还的军士们,紧接无暇的围绕着这只巨熊的尸体,一顿斩劈乱剁;直到将其变成了不可分辨的一地碎肉之后;随即又堆积上收集的柴炭,浇上猛火油当场烧成焦块。 这时候,才有一名在场的书吏站出来,将关于这场遭遇战的前后过程,以及这只异化巨熊的种种特点和异常处,逐一的宣读对照完毕之后;才随着被专程留下,刮掉皮肉的巨熊头骨一起送往后方。 而在另一处分叉山峪的裂口处,一队皮甲风帽,腰挂短兵和手弩,正在搜索行进的斥候,突然被迎面射在脚下的响箭,挡住了去路。然而,在拔出并查看这只响箭之后,他们却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片刻之后,随着他们一起去而复还的,还有另外一只马队,在其中一些马拉板车上,赫然还用笼子关着若干的飞禽和小兽;随后,这些被用来探路和环境测试的动物,就被解开束缚而驱赶向前方。 随后,这些逃开的飞禽小兽,乱糟糟奔过一段距离,突然毫无征兆的惨叫着,栽倒在地激烈翻滚起来;同时皮毛下肉眼可见的凹陷下去,转眼间就失去了声音,变成血肉枯槁、皮毛皱巴巴的干尸。 然后,隔空投掷的纵火弹和火油罐,轰然爆燃在地面上,烧的空气滋滋作响;又像是烧着了什么无形事物一般,突然响起细碎的哔剥声中,有点点的灰烬和碎渣,从看似无物的空气中相继爆裂开。 原来,那居然是大片潜伏在空气中,草木和泥土里,本能攀附吸取一切活物血肉的细小透明虫豸;平时以透明的伪装色蛰伏,唯有在吸饱了血肉之后,才会逐渐的显形出来;但也逃不过烈焰焚烧。 紧接着,数名身穿着胶皮的连身防护服,背着扁圆大罐的特殊军士,手持带着火源的喷管,再度对着两侧的地面、林木、山石;持续的喷射出一条条熊熊烈焰,将最后一点可能存在威胁焚烧殆尽。 同样也有一名负责见证的书吏站出来,确认了遭遇异常虫豸的现场记录;并且从滚烫异常的现场中,挖出了若干处被烧成灰烬的土样;装在密封容器内。与现场记述报告一起快马加鞭送到后方去。 最终,又变成设立在后方的前进营地中,不断被测绘出来的山脉地形图一隅,以及沙盘模型上的某个标志。然后又经不断修订和补充,成为前方将校手中,的注意事项,或是专门加强的器材物资。 然而,在身为斥候队成员的张自勉眼中;这次沿着山峡之间的攻势,就变成了某种意义上,波澜不惊的武装游行;因为,在这位上宪鬼神莫测的手段下,几乎没有任何隐藏的威胁,能够瞒天过海。 只要按照某种随时得到的指令,发炮轰击山林,或是向着特定的区域,投掷爆炸物;乃至从上风处将某处林地点燃起来;驱赶出其中隐藏的异类,再以严阵以待的军阵包抄杀戮,前后损失仅百十。 因此,虽然进入金山深处的三天时间,这一路讨伐军仅仅推进了四十七里而已;但是就在这四十七里的范围内,稍大点的活物和多余草木植被都被清理的干干净净;甚至还修出一条硬化的车马道。 又贯穿了通往山外的三处寨垒。这些寨垒原本都是木栅拒马的简易墙围,但如今都变成了隆起的坚硬台地上,用石垒和沙包、夯土墙,一致构成的大型堡垒,还有若干相互支援的小型寨楼、哨塔。 因此,还有源源不绝来自山外的物资和押运民夫,被沿着这条硬化的车马道,通过逐级转送的寨垒;平静无波抵达前方推进的阵线。就像是丝毫未曾受到,这金山深处层出不穷的异类和畸兽影响。 这种有条不紊的平静,直到沿着山中分叉峡道、峪口推进的前锋,遇到了第一处有人据守的堡垒才被打破。“这里,便就是连云寨的起点了,也是进入本部的外围。”站在江畋身边的黑袍人说道: 第一千零四章 扫平2 所谓连云寨者,是构筑在这条山峡尽头,约莫大于一百度的折转处;突出山岭台地上的大型寨垒。距离迅速收紧、变窄的谷底边缘,至少有着七八丈高度,全靠一条盘旋曲折的栈道保持上下往来。 这处寨垒本身由外围石砌的矮墙和垛口,圆木的桩柱和树枝棚顶、夯土墙的大片建筑所构成;看起来虽然有些原始简陋,但却正好居高临下扼控住了山峡折转处,适宜大队人马通过的数丈宽空地。 而且突出部的三面,都是陡峭平滑、一览无遗的悬崖,除了位于另一侧的木制悬空栈道之外,别无其他可以攀援向上的通道;一看就是个易守难攻的险要所在;而这只是号称连云十一寨的第一座。 都因为地处深峡绝险、要冲之处,而取义为“高耸连云”之意。按照目前所获的知情人供认,在其他进山的方向,同样还有所谓的流云十三寨,飞云十寨;卷云十七寨等名目,充当着拱卫的门户。 在这些寨垒周边同样遍布陷阱机关,还屯集了大量物资甲械、滚石檑木;就是为了应对可能来攻的官军、藩家武装;因此,此时此刻的这处寨垒中,亦然充斥着严阵以待的人影绰约和兵器的反光。 “上宪,且看我安西儿郎的手段如何。”一路上未尝全力发挥,却布置了不少土木作业的兵马使杨宗元,也主动请命道:“不过是一个遥据山峡的寨垒而已;只消能提供足够的发炮支援和压制。” “无须如此麻烦,我自有迅速破敌的手段。”江畋对他摆摆手笑道:“不过,还是要借助一二安西将士,做出一个佯攻的姿态来。”于是半响之后,阵列谷底的数团军士,在金鼓齐鸣中缓缓推进。 而在他们身后,此起彼伏的排炮响彻一时,迸射出一道道淡淡的烟迹,向上抛击在在连云首寨的边缘和崖壁上,顿时激溅其大片的碎块和尘烟;也将据守其中的不明武装人员惊扰起来并发动反击。 先是咻咻作响的一阵抛射乱箭如雨,扎落在缓缓推进的军阵面前;然后是嗡嗡的机关扳动,急促的呼啸声中,弹射出十数个点燃的球弹;拖着黑烟滚滚的轨迹,砸落在军阵附近,溅起一蓬蓬沙土。 其中有一枚燃烧的石弹,正中在推进的第二阵列侧后边缘处;掀起的沙土飞溅,顿时就将几名持槊的步卒,打得头破血流、掀倒在地;然后,就被后阵赶上来的轻装辅卒,眼疾手快的拖到后方去。 紧接着,第二阵破空而至的黑影,也再度击中、贯穿了军阵最前列,正在缓缓推进的带轮大排;却是形同短矛的数十支大矢,虽然大多数都射空了,但少数钉在这些攻坚器械上,让其暂时停下来。 随即,就有受伤的军士被抬走,重新有人接替位置,继续推动着大排向前滚动;同时更多举起长盾和手牌的军士,自发簇拥在一辆辆挡车周围,形成上方和侧翼的掩护,一直逼近到了弓箭射程内。 “该死,是大木单弩和绞车弩专用的多棱大箭,弄不好还有发石炮。”与此同时,一直对此表现淡然的杨宗元,却看着闪亮的大箭忍不住恨恨出声道:“北庭都护府的那些人,都是干甚么吃得?” “竟让这种守城专用的管制器械,也流入这些贼寇手中,变成妨害官军的巨大阻碍;”紧接着,他又对江畋解释道:“从残余的油脂上看,还是打造不过数载的新品;而非那些淘汰的残旧军资。” “也不敢相瞒上宪,无论是延边各镇,还是都府诸军,历代都有将陈旧器械和积年武备,处理给各路诸侯、藩家的惯例;也算小小的陋规。但让这种新造器械资敌,本地兵曹和胄曹都难辞其咎。” “且不急,就等收集了更多的凭据,再一并好生清算吧!”江畋平静无波的颔首道:“接下来,也该我的人出手了。”随机他对着远方轻轻挥了挥手,刹那间,高处的寨垒上方突现一个巨大石球。 带着沉重的万钧之势,轰然砸在了一片纷乱和惊呼大叫的寨垒中;瞬间砸倒碾烂了一大片建筑。又在原地自行滚动起来,以轰隆作响的碾压之势;制造出连片崩塌的激烈动静,凄厉异常的惨叫声。 而就在这处险要的寨垒,陷入一片喧嚣与混乱;外围狙击的箭雨和投射的石弹,也随之戛然而止的同时;一旅的外行院军士,以数组内行队员为打头,就像是身手矫健的猿攀一般,腾跃上木栈道。 全身披挂的甲胄和背负的枪戟刀斧,像是在他们身上轻若无物一般;就这么一鼓作气踩踏着,曲折栈道的突出边缘,在三下五除二的攀上了寨垒外延,又翻身消失在其中,加入愈演愈烈的声嚣中。 与此同时,随着寨垒内逐渐腾燃而起的点点烟火,丝丝缕缕的映照在群山之间。远处的山壁上,一条隐蔽在葱荣草木之间的野径,也匆匆奔走而来一行包头缠巾,身穿镶皮甲和铁鳞甲的支援队伍。 然而,当先一路狂奔的头领,突然就惊觉和警惕的一顿身;因为,就在前方山崖内侧,仅有半丈宽的挂壁路上;赫然踢踏声声的走出了一名,红黑大铠銮兜遮面的重装骑士,挺举长枪对准了他们。 随着崖边险道上,这名骑士的蹄踏加速,身穿黑鳞甲而带着的这名头领,不由的瞳孔一缩,带头侧身跳向了内侧山林,同时向着身后嘶声喊道;“快放箭,挡下他来;”“这厮亦然无处可壁了。” 下一刻,在迎面胡乱漫射出的错乱箭矢中,这名短促加速的重铠骑士;却是瞬间如影随形的一头撞进了,后续跟进的援军队伍中。刹那间,就像凭空爆开了一股气浪,将十数人挑飞、撞翻、踹倒。 更多人在着一瞬间,被迎面冲撞的巨力,相互推搡践踏在一起;又猝不及防的挤下了崖边,化做了连片坠落的惨叫哀鸣声,回荡在山峡之间。但这时候,单枪匹马的重铠骑士,也被变相的截停下。 于是更多的敌兵,在逃过一劫的头领连声催促下;大步踩踏过死伤一地的同伴,争相挥枪挺矛如丛的戳刺向,人高马大的重装骑士;更有人从下盘侧身操持着短刀和勾斧,斩击脆弱的马脚、下腹。 显然是对付起类似的骑兵,尤为老练和娴熟。然而,就在他们呼喝抖擞的尖刃,堪堪刺中坚硬的甲片瞬间;突然扑面而来的一大片白花花的霜气,瞬间就迷蒙了他们的视野,冻结了他们体表肌肤; 也让激烈戳刺和挺击的动作,为之迟滞下来;下一刻,凄厉的惨叫声和践踏的摧折声,就响彻在了这些,须发挂满白霜的敌兵之间。却是那名重铠骑士不知何时,已闪身在他们之间纵马践踏砍杀。 转眼之间,这些围攻重铠骑士的成群敌兵,就连人带着兵器,化作了横断一地的尸块;而身上的霜冻甚至还未融化。紧接着,重铠骑士再度化作了一阵扑面的霜风,撞进余下被惊呆了的敌从之中。 也将更多的敌兵瞬间冻住,斩裂、践踏成了满地残肢断体,或是将其惊恐万分的踹飞出崖璧;化作漫天挥洒而下的空中飞人。这一刻狭窄而险要的挂壁野径,成了躲无可躲血肉横飞的修罗地狱……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之后,当甲人终于停下了时而加速、时而放慢的乱序追击;而任由死里逃生的贼军头领,带着没命狂奔的百余人,逃到了山下一处临时的据点时;却只闻到扑面而来的新鲜血腥。 以及一只盘伏在散落的残缺尸骸,和溅满血肉器脏的建筑之间;全身长暴突骨节和尖刺的异兽,正打着响鼻恭候着他们;下一刻,肝胆俱裂的惨叫和哀鸣声,再度响彻在这片山林的密营之间…… 而当张自勉,再度带着一堆斥候,抵达了这处隐蔽的林中密营所在;却只能看到杀戮之后的尸骸遍地,以及被剥光吊在空中的十几名俘虏;只是他们大都已经神智失常,口涎横流、喃喃自语什么。 接下来的大半数时间里,几乎成为了被召唤出来的大石人“石破天”;横冲直撞的表演专场。无论隐藏在山崖、绝壁和林地间的寨垒,是如何的隐蔽、坚固和险要,都逃不过被捣碎、砸烂的命运。 哪些据守其间的武装人员,只能大呼小叫着,徒然无力的射出几轮投枪、箭矢,在大石人身上被弹开、崩断,然后惊恐万分的看着车厢大的石拳,接二连三的轰击、打烂,他们藏身的掩体和工事。 然后,在寨垒四分五裂的剧烈动静中,像是溺水老鼠一般的争相逃窜;或是被掩埋在成片崩塌的土木山石下。就算有个别地势尤为险要,或是处于高耸山壁的据点,让“石破天”一时间鞭长莫及。 但是,随后它发动的操纵土石天赋,却很容易将这些负隅顽抗的据点\/寨内,所凭据的山崖一点点的掏空;最终连同占据内里的贼人及其甲械、物资、陈设,一起化作顺势奔滚而下的大蓬土石流。 甚至,在面对来自高处预设好的落石、滚木的偷袭和轰击;乃至是小型泥石流的冲击,它也能游刃有余的操纵隆起土石,将其挡住、拨开,而为后续跟进的兵马,开辟出一条足够坚实的坦途大道。 偶尔遇到的异变区域\/异常污染地带,则是由甲人先行一步潜入其中;袭杀暗中监守和防护的人员、异兽,将潜在发散的污染源头摧毁或是破坏掉;被吸引和召唤而来的畸变野兽和蛇虫自然消散去。 第一千零五章 开山 当然了,相对多重攻势之下,迅速土崩瓦解的连云诸寨;对外来讨伐的官军,更大的妨碍是山中复杂崎岖的地势;纵横交错的褶皱沟谷,以及不断出现的分叉走势;这时之前所获俘虏就派上用场。 因此,带着安西兵马一路清理,占据九座寨垒的兵马使杨元宗;再度策马举鞭指着前方,两侧高削陡峭、上下骤然收紧,宛如曲折一线的幽深裂谷,叹息道:“若有贼人设伏,屯集滚石檑木……”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就听到前方的队伍传来隐隐的喧哗声;却是从裂谷深处的上方,如雨点般突然坠下了许多物体;随后,才有人当场确认,拿赫然是一具具摔的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伏兵尸体。 与此同时,在这条一线天裂谷的最高处绝壁上,也闪烁起作为信号的镜片反光;却是不知何时已攀跃上高耸绝壁的内行队员,先下手为强的肃清了上方,可能潜藏的大部分埋伏和预设的机关威胁。 然而,当排成数列先头的马队,安然无事的走出了,这片幽暗曲折的狭长裂谷之后;却又被突兀出现的一道横沟\/深涧,拦住了去路。这条横沟并不算宽,也就数十步的距离,但下方却深达数十丈。 透过底部稀薄弥漫的雾气,还可以听到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和哗哗奔腾的流水动静。但原本通过粗大木架交错支撑着,并由铁索拉伸加固的一大段悬空桥面,却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两边残存立柱。 从存留的新鲜痕迹上砍,显然是刚刚被破坏掉。随后,里行院下属的内行队员,很快就依仗异于常人的身手和体魄,彼此借力着将同伴抛投过去拉起几条铁索,形成一道仅供步行通过的简易索桥。 紧接着,经过身体强化的外行军士,当先踏上这条悬空颤颤的临时索道;飞快的向着对面推进而去。就在这时,对面的山崖上也突然涌现出了,成群持弓挽弩的贼兵,转眼就包围了这些内行队员。 同时用箭雨攒射向,那些奔行到索道半空中的外行军士;这时候,他们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就表现出了种种的高超之处;一马当先的几名外行军士,哪怕身上血花迸溅的连中多箭却仿若未觉一般。 反而攀援着激烈抖动的锁链,加速向前飞奔着,同时用身体充当挡箭牌;遮护着后续跟进的更多同袍,一鼓作气冲到对面山崖,才带着一身尾羽跌坐在地;这时官军的擘张弩和铁臂弓也开始发威。 以更加密集和猛烈的暴风骤雨之势,席卷了那些露头、探身出来贼军弓弩手;瞬间将他们射的人仰马翻,活活钉死、贯穿在石壁之间。而随着贼军放箭的势头一停,那些内行队员也瞬间转守为攻。 在他们全力施为之下,瞬间就爆发出一阵血肉横飞的风暴;那是当面被徒手撕碎、扯烂的贼兵尸体,或是被用突拳、飞掌,拍碎的头颅和臂膀;或又是被夺取飞掷的兵器,斩断劈裂成数截的躯干。 很快,这些贼兵就被杀的溃不成军,又随着越来越多通过的外行军士,反向包抄和截击之下;最终轰然怪叫着转身逃散而去。只留下三百多具尸体,以及数十名被当场打断手脚、拧脱关节的俘虏。 而后,更令这些俘虏惊骇和肝胆俱裂的一幕发生了。天空中突然凭空落下了一大块,足足有十多丈长宽的巨岩,在一片地动山摇的轰鸣声,砸在了这道深邃裂谷之间,又制造出了持续的大片崩塌。 而当大片土石的崩塌声终于停息下来,逐渐随风消散尘烟滚滚中;赫然露出一道横跨\/填塞在裂谷正中的“天生桥”;而下方薄雾笼罩的流水深涧,更是被滚落的大量土石截断,填塞起来不再流淌。 随着这座巨岩天生桥的诞生,后续官军的大队人马,及其坐骑、驮畜、车马和辎重;就重新获得了条足以通行的坦途捷径了。过了这处横沟\/裂谷所在的山势,顿时就看到了簇立在山脊线上的寨垒。 这里也是俘虏口中供述的连云寨第十垒;也是进入金山本部腹地的倒数第二道关卡。然而,当官军派出的先头,逼近这处寨垒后,却发现内里毫无反应,紧接着旧有消息回报,此处已被完全废弃。 紧接着,又在推进到十多里外的一处山凹悬壁处,发现依照山体岩洞所构筑而成的第十一垒;同样也被人给放弃了。只是其中的贼兵似乎走的十分匆忙和仓促,以至于大多数器械物资都未曾带上。 各种常年生活起居的陈设、器物,乃至是私人物件,也大多保持完好。甚至连炉膛里炊食的灰烬,都还残留着相应的热度。但从这些被遗弃的陈设、器物和物资上,官军又发现更多的细节和内情。 比如,身处群山深处的内环寨垒中,这些贼众居然保持相对的生活水平;不但有吃剩的鸡鸭猪羊骨头,甚至还有数种军需罐头;以及驱除蛇虫的药粉,治疗伤创的药膏、提神的茶饼和茶团的配给。 不要小看这些不起眼的物资,却代表着“万里沙”的本部,其实常年拥有一条或是数条,长期能够供应和输送大宗物资的便捷渠道;乃至若干较大规模的隐秘资源产出地,在源源不断的输供所需。 而当官军的斥候,沿着人工开辟和清理出的痕迹,再度翻过两处山口和一条山脊线之后;这种猜想就意外得到了部分验证。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风景如画的敞阔河谷,或者说是群山环抱的盆地。 原本高耸突兀的山势,在这里突然平缓向下,形成了诸多的台地、矮丘和平野;一条澄澈如练、曲折蜿蜒的小河奔流而过;在繁花盛放、绿茵如毯的草甸、丘野上,散落着成群牛羊、驴骡、骏马; 它们以上百、数百成群,几乎毫不避人的自顾自地吃草。唯有当先头的骑兵逼近时,才打着响鼻、轻轻嘶鸣的退让开一段距离。而在成丛笔直的榛树、枫树和松林的掩隐中,存在诸多村邑的轮廓。 有些是散布着土木构造,苔痕斑驳的房舍,充满烟火痕迹和其他生活气息的村围,有些则是圆帐帐构成的聚落。这些人居的村邑、聚落,只是大多数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就连犬鸣声都消失不见了。 而当官军进入其中之后,就会发现几乎所有的门户,都是敞开着的;乱糟糟的满地狼藉和丢弃的物件,验证着其中居民,是在更早一些时间,遭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强制撤离和驱散,并再未能回来。 但不管怎么说,在一连爬了几天的大山,在诸多深峡沟壑里,持续兜兜转转的风餐露宿之后;能够进入房舍修整;还获得现成牛羊的新鲜肉食补充,对于远道而来的安西将士,还是颇具振奋意义。 但是与此同时,一路上很少干涉实际军伍管代的江畋,却同时下达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一方面彻底搜查这些村舍和帐落,同时在人类活动痕迹最多之处,挖地五尺以为取样,进行分析和观察。 另一方面,则是禁止直接饮用村邑内的井、池等的地下水源;避免可能潜在的污染和疫病概率。因此各部人马若有需要,直接从近在咫尺的河边取水;乃至借助大石人之力,挖出一条引水渠道来。 因为,在之前寨垒的俘虏当中,已发现了不同程度身体畸变和异化痕迹;最初只是皮肤病式的少量硬化和结鳞,或是四肢骨骼的轻微畸形;瞳孔的混色,但随着越发深入这种畸变痕迹越来越明显。 乃至有人出现了凸起的指节、利甲和赘生的尖牙,却对此似乎习以为常。这无疑也代表着某种潜在的污染和身体蜕变;让人不得不防。然而,就在走出群山的数营官军,开始宿营修整的傍晚时分。 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在隐隐响彻天空的雷霆声中,突然不期而至了……与此同时,位于百里山外的沙陀州州城内,监督转运军资和收集地方消息的令狐小慕;也似有所觉的望向远处的昏色天穹。 依旧澄净如洗的碧空之下,雪顶泛白的群峰簇立,被夕阳染成了一片红艳艳的血色;却是毫无任何气候变幻的痕迹。随即她对身边的属吏宁弈道:“通传山间各垒加强戒备,输运各队加派护卫。” 这时,临时驻地的外间,再度响起了女卫之首燕婷的通传声:“从事,本州和瑶池州的刺史夫人,兰台藩的雨田县君,再度联袂投书门下,说是设宴于城北的东楼会馆,请您务必赏光莅临。” “真是麻烦!”令狐小慕有些困扰的摆摆手,对着虚空自言自语道,“这些地方官员和藩家当主,终究是嗅到了什么意味,开始借助自家夫人的缘故,旁敲侧击于我么?不过看来是躲不过了。” “就算这次推拒了那位县君、孺人,或许下次来的,就是郡君、安人了……” 第一千零六章 惊夜 大雨倾盆、瓢浇如注;暮色漆黑、不见五指;就仿若将这处谷地\/平野,铺天盖地的笼罩进了,无穷无尽的雨水当中;一直下到了后半夜,依旧未曾停歇分毫。以至于河水暴涨的哗哗声远近可闻。 就在这一片晦暗中,身为斥队头目的张自勉,也有些心神不定的披上胶皮雨罩,打着风灯走出了不断淌水的马棚檐下;然而,原本在马棚内还算是炽亮的风灯,一出室外之后就转瞬变得暗淡起来。 就像是这世上所有的光亮,都被铺天盖地的黑暗所吞噬了一般;只剩下风声雨幕之下,远近多处营帐、据点中,隐约透出的点点暗淡光源;以及他手中勉强能够照亮风灯周围,的一小环光圈而已。 顶着拍打着脸面生疼的斗大雨珠,努力睁大眼睛分辨着四周的张自勉,深一脚、浅一脚的检查其这处,独立于高处哨垒的情况。刚吃下没多久的热汤饼和炙肉;随着渗入甲胄的湿冷迅速消散殆尽。 这场豪雨也下的太过蹊跷和突然了;在这凉爽的山中初夏之期,却让人感受到了秋冬时节的湿冻。尽管如此,张自勉还是努力跋涉着,沿着这处范围不大的临时哨垒,各个方向都仔细的走了一遍。 确认一切哨位如常,值守的士卒警惕无虞,这才重新转回到做过防水处理,却依旧在点点滴滴渗水的马棚内;这里虽然人畜混杂而气味不怎么好,但好歹有现成火塘和便携烘炉,以及烹煮的热食。 昏暗的火光和影子潺动下,十几匹卸下鞍具的坐骑,正缓缓嚼着袋装的豆粕和草饼;偶尔发出低沉的响鼻声。一些士卒已靠着墙边的鞍具,裹着毯子轻轻的打着盹;另外几名则是搅动着长柄锅子。 在微微翻滚的热气中,事先削条添入其中的牛羊干脯、风干血肠,还有启封的豆子肉汤、鱼松、肉酱罐头;正在煮出一层层厚厚的血末和油脂,让人一看起来就食指大动;而锅边更是贴着湿饼子。 在熏黑的锅子与大根木柴堆炭的火塘之间,还有用枝条穿挂着的、肥瘦相间的大块带皮羊肉;在火上炙烤的滋滋流油,呈现出红黑相间的成色;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撒盐、蘸酱,亦是上乘的美味…… 随着张自勉卸下斗篷式的雨罩,解开湿淋淋的布面甲和内衬皮兜,这才发现就连轻薄夹衫和无袖里衣的胸膛部分,也被无孔不入的雨雾给浸透了;被热烘烘的火塘贴近一烤,却生出了别样的舒坦。 就在他烤了个身子的半热,挂在木柱上的计时沙漏,也落到了尽头。随即,一块小巧的金板被敲响;在清脆的回响声中,卷毯而眠的数名军士,瞬间就睁眼清醒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穿戴好。 然后,纷纷接过一大勺杂烩汤,沾着卷上半生不熟羊肉的贴饼,三下五除二就送入腹中;这才披上仅有的几身胶皮雨罩,沉默而安静的依次鱼贯而出,消失在湿透的帘布背后,恍若无尽的雨幕中。 然而在片刻之后,张自勉明明困倦的眼皮都耷拉下来,却依旧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刺激着他;令他始终都没法安然入睡,反而眼睛越发的酸涩;又像是被烟气熏到了一般,不由自主的眨个不停。 最终,无心休眠的张自勉,看了一眼木柱上重新被倒置的沙漏;突然开口问道:“第二组换防的儿郎,已经出去多久了?”看守炉火的一名年轻军士闻言道:“大抵过了半刻时分(十分钟)吧。” “不对!”张自勉当即一股凉意,从头顶激灵到脚底:“为何还未有人换防回来?快,所有人等立刻披甲持械,远离火塘和门口,靠墙相互警戒。”随后,张自勉当先捉刀提枪,凑到一处墙裂边。 透过柳条和树枝为筋骨,敷泥而成的土墙裂隙,轻轻的用一只箭矢,向外推出一条窥探的小孔。依旧是一片风雨如晦的漆黑夜幕;但是,本该有人监守和随时维护的哨位灯火,却全数消失不见了。 刹那间,一点宛如竖瞳一般的幽光,正对着墙后的张自勉眼眸;也将他惊骇的狠狠全立一推,穿隙而过的箭簇,像是隐约刺中、戳破了什么空泡;在棚屋外的黑暗中,骤然炸响开一声尖锐的怪叫。 下一刻,一只满是鳞片的尖爪,突然就戳破了四分五裂的柳条覆土墙面,狠狠的向着内里一掏;却是抓了一个空处。因为,张自勉已然蹬墙退开,同时一刀斜斩探入的鳞爪,却如切厚革嵌入半刃。 被鳞爪卡住的瞬间,张自勉就松开刀柄,另手操起火塘边烧红泛白的火钎;对着吃痛收回却被墙面卡住的鳞爪,再度狠狠一戳;这次却是滋滋作响的冒着青烟,轻易刺穿了鳞爪间隙,没入大半截。 下一刻,整面土墙都在激烈的嘶吼声中,四分五裂的崩散开来;顿时就映照出一只浑身黑鳞,尖牙利爪的直立人形大蛇;狠狠的一头扑撞入棚屋内,却扑在了火塘所在;刹那间烫烧出一片焦臭味。 瞬间挥舞而过的闪亮刀斧,几乎同时斩劈在这只闯入的黑鳞人蛇身上;腥臭的血水飞溅之间;将其斩断成四分五裂的数段,却犹自不死的挣扎挺动着,甚至被斩开的断肢残接处,开始收缩、靠拢。 但随着张自勉亲手眼疾手快,以刃面铲起一团火炭,倒在黑鳞人蛇的残块上;滋滋腾燃起来青眼和恶臭,顿时就持续烧灼和破坏了,正在蠕动滋生的断面肉芽;也让这只夜袭的人蛇彻底失去生机。 然而随着墙面破洞中的透光,在雨幕中照射出更多隐约的鳞甲反光;这一刻,张自勉的全身上下无比冰凉。因为,这也意味着外间巡哨和换防的士卒,基本上是绝无幸理了,下一刻,他决然喊道: “放火、突围、发出警迅。”片刻之后,随着棚屋内腾起火光,十几匹受惊战马轰然撞破了多面的覆土外墙,带着鬃毛上崩散的火花,一头闯进了雨幕笼罩的黑暗中,也猝不及防的创翻诸多存在。 那赫然是匍匐和攀越在横栅、哨台上,浸没在哗哗流淌的雨水中,更多鳞甲反光,爪牙狰狞的人蛇。在惊乱战马冲击之下,也忍不禁被迎面撞翻、践踏在泥地中,而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个缺口…… 虽然,其中一些战马,很快就被暴怒的直立人蛇;重新翻身扑倒、按压在地上,血粼粼的撕成了一地的碎块,又当场争抢着大快朵颐起来;但就在这短暂的间隙,藏在马腹的张自勉也冲出了原野。 而在下方的村落联营中,同样也随着腾燃的火光,响起了示警的金鼓声声;瞬间穿透震天蔽日的雨幕,也撕碎了雨夜深沉的宁静;随着营盘中一蓬又一蓬迅速亮起的火光,引爆的伏火雷响彻一时。 变成了黑暗中一团又一团,稍闪即逝的暗红色烟云;以及隐约崩碎、腾飞而起的大片血色和残肢断体;又很快被各处制高点预设炮位的轮番轰鸣阵阵,建筑之间持续火铳排射的点点亮光随所取代。 在铳炮齐发的闪光照耀之下,不断有成群结队的直立人蛇,像是浪涌一般的冲破外围的栅墙和尖桩、拦网,踩踏着血肉狼藉同类尸体,没入宿营的村庄各处,被四下横飞的炮子和铅雨击倒、炸裂。 然后;籍着村舍建筑的遮挡和雨水掩护,攀墙爬顶的破瓦而入;又陷入到狭小室内空间,无可回避的短兵相接和惨烈的近身肉搏中去。一时间,直立人蛇的嘶吼咆哮,官军将士怒骂叫嚣交织一处。 一些据守的村舍因此腾燃起来,还有一些彻底失去了声嚣;但是更多的村舍中,则是由被甲持兵的军士,将被剁成碎块的人蛇尸骸,从打开的门户中抛投出来;又组成新的战斗团队前往支援别处。 而在这一片激烈回荡的喧嚣中,最为安静的反而是在村中心的祠庙,也是江畋本人选择立帐的安西讨伐军\/临时中军;在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厮杀叫嚣声衬托下,这里就宛如最后的暴风眼一般宁静。 正在祠庙的上层楼道中,闭目听取各方灯火传讯回应的他,突然毫无征兆的开口道:“终于来了,准备迎接吧!”与此同时,被刻意堆满了各种杂物的祠庙下层地面,突然拱起了一个接一个土包。 随着土包的相继开裂,露出内里的异常存在,赫然是一个个端持锈蚀武器的人俑;然而,堆满地面的各种沉重、粗苯的物件,却大大妨碍和限制了它们的行动,与此同时,大量的猛火油浇淋而下。 瞬间腾燃而起的烈焰汹汹,吞噬了这些才钻出地面半截的人俑;也灼烧着它们发出了哔啵作响的脆裂声声……百里之外的沙陀州州城内,月色正好,一辆赴宴回来的马车,行驶过当地的魍魉寺前; 突然就停了下来,同时,端坐在马车内的令狐小慕,对着空荡荡的静谧街巷喊道:“既然处心积虑将我引出来,又暗中尾随了一路;此处别无他人,也不用再躲着了;都站出来吧。” 第一千零七章 惊夜2 皎洁的月光下,突然从寺院的门墙上,站起来一个身影,却是一名消瘦高挑而风姿清俊的白衣青年:对着马车拱手道:“林登狼见过令狐从事,且代我家花帮之主前来,恭请从事前往做客一二。” “花帮主人?莫不是就是那个臭名昭着的女贼头花判官,还有手下的十条恶狼?”令狐小慕闻言却是嗤声道:“居然敢堂而皇之的现身在我面前,看来真是不知死活,还是有足够的内应为凭仗?” “从事此言差矣。小人可是抱着一腔诚意相邀,绝无其他冒犯之意。”白衣青年却是叹息不已道:“我家主人只想请您当面开解误会。从事又何须恶语伤人呢;委实于您当下的境况别无益处的。” “不就是传言中的万里沙上下,眼看得要穷途末路了,打算从我这儿孤注一掷么?”令狐小慕不为所动的冷声道:“且让我猜一猜,你们在这城中的内鬼是哪个,或者说哪几个?对方是个女人?” “或者说,她就在今日宴上?想必是哪家的夫人,或是哪一位外命妇?也是你暗通曲款的想好、姘头?或是关系及其亲密的骨肉之亲?是你亲族中的姐妹还是长辈、甚至是见不得光的生母身份?” “从事如此执迷不悟,那就只能恕我冒犯了。”白衣青年闻言不由收敛了笑容:下一刻他一挥手,寺院的墙头和屋脊上,顿时就冒出一排持弩举刀的灰衣人;同时喊道:“除了正主,其他不留。” 随着骤然逃避到另一侧的车夫,瞬间墙头漫射而下的箭矢,就咄咄作响的钉满了整辆马车;与此同时,从最近的街巷中涌出另一批灰衣劲装人,手持刀斧等利器冲向马车,就要将其破坏拆卸开来。 其中更有一人手持一根长吹筒,对着马车外露的窗帘处;用力吹出了一蓬黄澄澄的迷烟。这也是身为花判官手下的传统营生之一,受命诱拐、劫持和控制某些不合作目标时,专门调配的特效秘药。 为了周全万一,更有另外几名灰衣人,还拿着足以麻痹一整头马的吹标管,也对着马车门帘内吹射而去;与此同时,在作为某种呼应;在州衙等处也升腾起来的明亮的火光,作为掩人耳目的牵制。 因此,身为花判官曾经私房所宠的玩物之一,却是如今得力干将“十狼”之首的林登狼,也看着车厢内渐渐弥漫溢出的迷烟,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事实上,此番行事并非出自那个老女人的授意。 而是他籍以花判官之名,调动了暗中的所有人脉和资源,给万里沙幕后某位更有势力的存在,交上的一番投名状;毕竟,无论官军对金山本部的攻势如何,负责聚拢群盗的五路判官都不该存在了。 就算是花判官的身份至今未尝暴露,但在曾经的幕后支持者眼中,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有用的价值;反而是需要斩断一切往来渊源,撇清所有干系的麻烦所在。因此,还不如用来为他换一条退路。 毕竟,就算是“万里沙”最终不复存在了;但某些坐拥显赫名位和权势、财富之人,依旧需要一些为之处理污秽,打理见不得光营生的人手;这也是他日后改头换面,东山再起的最大凭仗和指望。 但这一切的前提,就要他能够全力以赴铤而走险,以花判官的名义控制住这位,与“活太岁”“妖异讨捕”关系匪浅的女人;充当某种后续与之交涉的筹码和缓冲。但这些就不该是他妄自揣测了。 下一刻,团团围住马车的灰衣人,突然就惊呼乱叫起来;因为,从地面上凭空冒出了一蓬刺藤,像是蛇形活物一般的,瞬间绞缠住了距离最近的数名灰衣人;由不断扩散缠绕着他们挥击在同伴中。 瞬间就场面一片大乱。有人奋力挥刀斩断一截刺藤,却刺激增生了更多的刺藤,将其裹缠进去;而已被刺藤交缠之人,也在激烈的伸缩蠕动之间,连连发出了厉声惨叫,却被交相挥砸的人事不省。 转眼就损失了一大半人手。与此同时,那名本该逃匿的御者,也不知何时从车底冒出来;姿态优美的举手投足之间,就有躲过刺藤的漏网灰衣人被定住;然后,肢体、躯干骤然迸血,断成了数截。 “放箭,快放箭,不要丝毫留手。”居高临下目睹一切的林登狼,不由浑身冰凉的厉声喊道:然后,他就听到了墙头和屋脊上,传来沉重的跌坠和闷哼声;闻到飞快弥漫开来的血腥味,不由转身。 那赫然是几只如野猪大小的奇形巨蛛,冷不防将守候的灰衣人弩手;接二连三的扑倒、戳穿在瓦面上;更有十几只犬类一般的刀齿大蝗,正撕咬着残缺不全的尸体;一些被丝网缠绕之人尚未死去。 却在这些异虫的撕咬和切割、穿刺之下,没法大声的惨叫和示警,只能瞠目欲裂的发出低沉呜鸣声。“该死!”林登狼刹那间就浑身战栗起来:明明自己亲眼确认,对方身边仅有两名小侍女而已。 “术者,是术者。”下一刻,林登狼恍然一个激灵想起来,在追随花判官面见星尊的过程中,曾经有幸见识过对方身边的那些奇人异士;有些是擅长混淆耳目的戏法师,有些则是操使外物的异人。 这些被称为“术者”的异人,各有一手匪夷所思、诡异莫测的本事、手段;或能令人隔空无端心脉倒流、当场暴毙,或在梦中毫无症状的窒息而亡;或是让注目之人,身上凭空烈火腾燃烧成焦尸。 虽然,这些“术者”的本身亦如常人;但这种防不胜防的咒杀、镇厌手段,却比平常刀剑毒物更具威胁。因此,就连一贯风流布施自诩女菩萨的花判官都忌讳异常;不敢轻易令这些“术者”靠近。 下一刻,林登狼瞬间闪过一股喷射的丝团,却是头也不回的纵身腾跃,逃向了远方的幽暗城坊间。这次出手的任务失败了,但他也成功将那个老女人给抛出来。接下来,他要竭尽全力设法脱身了。 与此同时,金山深处的豪雨谷地中;正在坐观夜战不休的江畋,也若有所思的收回了隔空交流的思绪;而在空旷的祠庙下层,那些从地面冒出来的各色人俑,亦然残破不堪的碎裂了一地。 只是,经过了烈焰的灼烧和烘烤之后,这些显得脆裂、泛白的人俑碎片,也失去了早前逃回来的败兵们,曾经描述过的那种,被打烂、击碎之后;依旧可以从泥地中,重新逐渐聚合和修复的能力。 但是,在外间的雨幕和各处建筑的灯火闪烁之间,却不知道还有多少,从泥水中冒出的人俑,正在加入各处与来袭人蛇的战斗中。所以,江畋感受着捏成粉末的人俑碎片,正在消散的极微弱能量。 “吹响号角,传讯各部人马,就地做好防护,不得离开所在遮掩处。”他突然下令道:同时又转向身边待命的几名内行队员:“我以西京里行院监正、权知掌院之命,特别准许适用甲等收容物。” 半响之后,同样是某种丙类奇物,而形同海螺化石的沉浑号角声,数次响遍了雨夜中的营区/村邑之后;突然,从祠庙位置最高处,骤然亮起的一道炽烈白光,像是超强探照灯一般撕裂了幽暗雨幕。 也照射出了那些,正在攀附、盘缠在各处建筑之间,檐角、门窗、瓦顶和天井、阑干上,嘶吼不绝的直立人蛇;以及浮现在雨水中的部分人俑重重。只是,它们在被炽亮白光照到的刹那异变横生。 盘绕成团的直立蛇人,像是无法直视和适应,这种强光一般的;当即就嘶声惨叫着从各处争相逃散,或是蜷缩成团的翻滚着、跌坠下来。而当泥水中不断聚合的人俑被照到,则是瞬间僵直、凝固。 甚至被多照射几息,就瞬间自行脆裂、崩散开来。于是,在这道炽亮的光柱所过之处,漆黑雨夜中的外来攻势和各处乱战,也随之不由停滞片刻;也变相的挽救和缓解了,陷入困境或危机的官军, 这就是江畋一行带来的五件收容奇物之一“无光”,可以在浸水之后的激烈震荡中,放射出相当持久的明亮白光。而后,天空中也响起了飓风一般的呼啸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乘风而上一般; 紧接着,笼罩在无尽幽暗中的雨幕天穹,突然就像是崩裂了一角似的;骤然露出了带着一丝丝点点星光的灰暗裂隙。随后,漫天漆黑的云层和雨水,也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向着裂隙处迅速汇集。 然后,带着淡淡星光的裂隙,却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最终,雨水逐渐稀疏的幽暗雨云,就像是不堪承受一般的,四分五裂的轰然崩散开来,露出了暗蓝澄净的天空,以及银华如霜的月色。 然而,在重现的星光和月色的浸染下,散落在村邑建筑各处的直立蛇人,却像是失去了某种约束和控制一般;齐刷刷的四散奔逃开来。而那些活跃在泥水中的人俑,更是变得动作迟滞、最终不动。 而此刻凌空对月的江畋,才带着另一件暂时饱和失效的甲等奇物“旱魃”,徐徐然乘风而降;在一片惊骇与敬仰的众目所瞩中,紧锣密鼓的下达了分兵数路,连夜追击的命令。 因为,他此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制造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其实不会逃出多远了。 读书感言: 交岁币这种东西,时间长了就会在官僚体系内,形成一个既得利益群体和依赖性;虽然每年交出的“二十万银绢”,看起来自有定数;但是朝堂到地方的各级官吏,籍此名目纷纷过手、层层加码。 最后落到百姓身上的各种摊派,又何止十数倍、数十倍呢?自然就养活了一大批汴朝体制内,专门籍此分肥和世代谋利的官僚、吏目阶层。因此,蕙辽的时间长了,就变成了一种难以动摇的成规。 因为大家都可以在其中受利;就算不能直接受利的某些朝堂高层,同样也要顾及门生、部旧和下属的态度;而对此保持足够的沉默。所以你看檀渊之盟后,那些名臣们有哪个公开质疑过“岁币”? 而大辽得了岁币的实惠之后,也可以给幽燕之地的汉人减税,来变相的逐步收买人心;于是燕人不复南逃,汴朝也不用再把抓住的逃亡汉人,再辛苦的执送回辽国去,可谓是双向奔赴的皆大欢喜。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零八章 别径 于此,当天光重新放亮之后,原本风景如画的山间谷地,已然是大变样了。随着遍地践踏出来的泥泞痕迹,与雨水都冲刷不干净的大片暗红色;各色自立人蛇的尸体和打碎的泥土人俑散落一地。 又沿着飘满杂物的涨水河流,一直延伸向谷地深处的远处上游;而当追杀四散逃窜人蛇的各路步骑,再度汇集在了河流上游,数十里外的一处湖泊前时,就见到更多倒毙在湖畔的大片人蛇尸骸。 这些人蛇足足有上百道数百头,而且也比之前的那些人蛇,显得更加粗大、壮硕;拱卫在湖边平地升起的一座高大祭台周围,其中更有十数头两三丈高的多臂蛇人,就宛如佛门护法之摩呼罗迦。 却连同操使的粗重兵器一起,被某种难以抗拒的强横力量,当场斩碎、劈裂,甚至捏爆、锤烂成一地,残缺不全的尸骸。而在血肉狼藉的祭台上;一个疑似奇物的斑驳陶盆和细小泥偶俱已崩碎。 仅留下了一个异常佝偻矮小,浑身褶皱而瞳孔浑浊,却抽搐不断的白化蛇人,正被江畋捏住头颅。强行感应和汲取着它,在变身成巨兽反抗失败后的濒死状态下,闪现而过的最后一点记忆碎片。 那无疑是令人十分不适的场景,比如,大量正在快速孵化和催生中的幽暗地穴;以及,山谷中绝大多数原有居民。甚至是多支外来汇合的群盗团体,以及连云寨十一垒中败逃的贼众的最后下场。 半响之后,随着重新被放出来的大石人“石破天”,发动操纵土石天赋的影响下,一条穿过湖岸边的临时深沟,在自行蠕动翻卷向两侧的土石之间迅速成型;最终,又变成涌动其中的滚滚浊流。 带着哗哗作响的冲刷声,激烈搅动成一团团的旋涡,持续倒灌进了,掩藏在湖畔不远处的诸多坑洞中;又回荡起滚滚水花拍击在空洞、地穴中的持续响声不绝。也激起了隐约来自地下的嘶嘶声。 片刻之后,随着湿漉漉喷涌而出的水流,一些掩藏在草木之间的狭小地穴、空洞,也骤然窜出好些体型较小,还带着新鲜粘液和柔软外鳞的人蛇幼体,甚至是部分蛇化人形;在地面飞快爬窜开。 然后,就被严阵以待的官军,拉网式的拦截下来,又当场攒射、刀斧斩杀,或是纵马追逐践踏、戳刺挑飞,或是投网捕获一二。紧接着,在大石人再度发动的天赋之下,正片山地都沉降下一截。 这时,江畋才重新得到前方的回报:追击残余异类踪迹最远的一小队骑兵,在这片谷地的另一端,遇到了大片的石林、塔柱,并迅速失去了联络。随后,江畋就亲自带队来到了,这片石林面前。 只见谷地延伸的尽头;一片像是凭空拔地而起,奇形怪状的石柱、石塔和巨岩乱石如丛,更长满了绿郁葱荣的植被,节节挂藤与缠萝,盘绕在乱石间隙垂落而下,正好又挡住了大队人马前进的。 唯有几条分叉道一般的小径,各自延伸入其中;但大多数的脚印和马蹄痕迹,集中在其中一条略宽的路径上。然而这时,江畋的视野面板中,却跳出了意外的提示:“发现重度污染\/活化区域。” “上宪……上宪。”这时,带队跟上来的兵马使杨宗元,亲自汇报到:“方才后方的各处转运兵寨相继来报;昨夜有大批异类乘夜闯营偷袭;不过,都被留守火器和防阵给击退,只是略有损伤。” “不过是区区的石道而已,还请上宪稍待,”然后,他看着前方的石林,略显讨好道:“且让本将多分派几队人手,逐一探索便就好了。就算其中有所埋伏和暗藏的妨碍,也可以令其无所遁形?” “这里头的东西可没那么简单,若是分兵探查和逐点清理,只怕正中贼党的心意。”然而江畋却摇摇头:“不但难以施展和发挥官军火器和甲械的优势,还多少延误了时机。接下来我自有主张。” 随后,被呼唤而至的大石人“石破天”,也在一片惊悚、敬畏和崇拜的表情当中;走到了这片足有一里宽的石林前,开始抱住其中一座最为粗壮的塔柱,在地动山摇的震感中,将其连根抽拔而起。 或是连根砸断、推倒另外一些较细,或是嵌入地下较深的石林部分;或又是用操纵土石的天赋松脱、软化地面,将较为矮小的乱石成丛,像是竹笋一般的拱动出土中;再奋力的抛投、推倒在一边。 仅仅在半个多时辰之后,就在石林当中清理出了,一片凹陷进去的空地;让久违的阳光照耀在幽暗阴湿的地面上;也照出了成群窜散的蛇虫;以及一些攀附在石隙间的奇怪生灵和变异的藤萝植被。 这时,准备好相应器械的外行军士,也涌上前去;轻车熟路的喷出燃烧火柱,或是刺鼻的生物强酸;或是提取自异类,灭杀蛇虫特效的气雾;令生命力顽强的异化植被,迅速迅速枯萎的特殊药剂。 与此同时,江畋已然带领着所有的内行队员,腾跃上了石林的顶端;蹬踏着怪石嶙峋的各色,先行一步跨越过这片,被严重污染\/活化的石林范围;其中就算偶然有人掉队、滑落,也很快被他捞回。 小半个时辰之后,前后绵延了数里的乱石丛林,终于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身后;重新落在陡峭山壁的江畋,就看见了远处突然敞阔的大盆地;以及高山台地的飞瀑流泉下,分出多条河流蜿蜒向远方。 还有,坐落在这些河流分叉之间,的池泊、田地、菜畦、果园和牧场;以及一座仿若镶嵌在山壁之间,又延伸到顶端的大型山城。疑似寺院、兵营、仓禀和集市之类的建筑,簇拥在这座山城脚下。 这一刻,江畋也生出某种明悟,自己想要追寻的万里沙本部,就在这座陷入沉寂的山城中了。随着后方石林区域中,不断隐隐传来轰然崩塌、爆破的震鸣声,这座沉寂的山城也似乎再次泛活过来。 在持续的呼喝和鸣号声中,从山城下半部分环列的墙围中,迅速开出了一只足有上千名褐甲皮装的骑兵,数倍杂色武器步卒的军队;只是在行经过原野之后,就松松散散拉开了队形的间隙和距离。 就在这些来自“万里沙”本部的贼军,聚拢到石林的另一端,像模像样的布设阵垒,就地迎击突破石林的官军时;江畋带领着直属的数十名内行队员;轻而易举的绕过这些,主动迎战的贼军耳目。 以盆地边缘的山壁为掩护,分作数个行动组潜入到,这座暂时防备空虚的山城中去。因为他担心的是,一旦官军突破了拦截,并对山城发起攻势之前,其中首要分子和关键的人物会抢先一步逃走。 因为,除了这片石林所遮掩和连接的山谷之外,在这座山间大盆地的边缘,同时存在其他几处的裂谷,以及蜿蜒流入其中的河道;这也意味着更多来自其他方向的后援,或是向着山外外逃亡的通道。 江畋甚至还注意到了,北向流出的某条分叉河流上,还存在着船只和码头;虽然船只并不算大,而码头也同样简陋;但这也意味着与外界保持联系的潜在水运航道。这就更加令人不得不防了。 第一千零九章 内变 接近这处山城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事实上,这座位于盆地内侧突出部的山城,可以分为上、中、下三部分。位于山体边缘的下层及其建筑范围最大,看起来最新,也就在这百十年光景内。 而位于山壁和外延缓坡上的中部建筑,则是更加古老一些,甚至还残留着某种古代人凿穴而居,悬壁筑屋和支架阑干痕迹;各种密密麻麻的街巷通道纵横其间,彼此又被悬梯飞廊连接、贯穿起来、 至于山顶台地上的山城上层,城区分布的建筑最少,却最是高大宽敞;也最为精致美观;甚至在夯土和木构的外墙面上,用矿物颜料绘制了大幅的天空、大海、森林;日月与神兽之类的多彩画卷。 又有成片的花卉、树木和塔亭、楼台、牌坊分布期间;而在上层区的后方,甚至还有一个十多亩的高山池泊;但是通过多条纵横沟渠水道奔流汇聚的池水,却在上层边缘的某片建筑中消失不见了。 显然是其中别有空间和机关所在。而就在高落差的水流冲击带动下,通过一系列传动的齿轮、杠杆,最终变成了底下锻造室内,哐当作响的持续敲击声;以及通风竖井管道呼呼作响的空气流动声。 然而,这些原本终日热火朝天的所在,却是空空如也;终日不息的铸造炭炉和提供热水的锅具,也早已经冷却多数。唯有仓促之间被撞倒在地上的工具,倾倒的木炭和精煤,以及重物拖曳的痕迹。 最终,又随着诸多乱糟糟的脚印,延伸向了一处四面石墙的大厅当中。而在这处厅堂上,已然堆满了像是小山一样,装满金银珠宝的箱笼器物;而更多价值不菲的古董珍玩,正在被从各处转运来。 又一批一批的搬进,水力传动绞盘的升降平台;更有一大袋一大袋的金银锭和制式宝钱,被投进了一个幽深不见底的地洞中;传来隐约滑行摩擦的沉重呼啸声;以及来自地下深处的水花激荡回响。 就在这一片忙碌的大石厅现场上方,同样被凿空的石室内;一名顶盔掼甲、满身血气的将领,对着端坐在垂落帷幕间的人形道:“月尊,几处殿阁和秘所的活口俱已收拾干净,并且堆好了柴碳。” “甚好……”身穿黑底银绣缎袍,带着半截月轮面具之人,这才微微抬手起来声音低沉道:“那就即刻点火并启行吧!”“可……可是……”将领闻言略显脸色不豫:“星尊不是率众前往迎击?” “那你觉得,他又能抵挡的了多久?”黑袍月轮面的月尊,却是声音低沉的嗤笑起来:“日尊留下的那些后手和准备,都未尝抵挡得了这一路讨伐;就连能影响一地天象的‘蛇祖’都未能逃回。” “更何况,是那位手段莫测的“活太岁”亲自领军……他也不过是籍着迎击之故,顺势夺走城中绝大部分的人马,充作自己脱身的凭仗而已;却将我留在城内主持大局,这番盘算还不够明显么?” “可是……”将领犹豫了一下又道:“中下城的清野坚壁才开始;大部分的金银宝货,还未尝请点完毕,各处仓禀的粮秣弃械,地下养了那么多年的肉奴,还有那些特殊的人货,难道就这么……” “真是鼠目寸光、贪心不足的拙货,倘若最后闹得命都没了,这些又与你何干?”上座的月尊却再度嗤笑到:“如今看来,这次万里沙的劫难,只怕躲不过去了,就算没那活太岁,自有其他人。” “但就算累经世代的万里沙没了,在这条横贯东西的黄金商道上,只要还有足够的利益和恩怨纠缠,始终还会有其他全新名目的出现;这些身外之物,也不过是随旧日时光葬送的一点想念而已。” “不过,你既然说了,那我也不妨给你一个安心的保证如何?”全身都笼罩在黑袍中的月尊,对他招手到:“你且上来,我告诉你一些秘密的联络渠道,以及部分财货的藏匿处,也好重新再来。” “多谢……月尊的恩德。”将领闻言不由一惊,然后欣然若喜的走上前去;就见月尊亦然摘了月轮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异常的面孔;以及似乎缺少焦距的灰蒙蒙眼眸颔首:“且再近一点来说话。” “我其实得了某种暗疾,这副身子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只怕经不起后续的奔波劳累。”月尊又对着低头走到面前的将领叹息道:“所以,接下来的许多事情,就要仰仗你代为奔忙了;还望你……” “……”下一刻,他的说话声突然顿住了;因为,在他的黑袍胸口上,骤然洇出了一片暗色的湿润痕迹:而近在咫尺的将领,却丢下精巧的手弩;拔出尺长短刃斩开明尊的脖子,将头颅割取下来。 这时,这名将领已无当初的贪婪和欣喜,而是露出了一种深沉的复杂神情;看着月尊的头颅叹息道:“你想要临阵脱逃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说这自欺欺人的种话语呢?难倒活着受用富贵不好么?” “虽然你待我如心腹,也是个颇开慷慨的主上;自然令人想要追随到最后一刻。但无论如何,敬奉日尊之命,都不能令你活着落入,那位活太岁的手中;不然,我全族都会受此牵连,死的凄惨。” “原来如此……你就是日尊在我身侧的后手啊,看来他早有所预谋了啊!”下一刻,他手中死不瞑目的头颅,突然就发出了隐约的闷声;惊得这名将领瞬间跳起来,将这颗头颅狠狠的掼摔向石壁; 然而,本该重重撞碎在墙上的头颅,却像是皮球一般的弹跳了回来;将领却是愤然挥刀斩击,却像是砍在了一块坚韧的厚牛皮上;反而被头颅给嵌在了刀刃上;正当他想要拔出腰间的另一柄武器。 突然被人从身后紧紧缠抱住,却是喷血倒地的“月尊”无头尸体;虽然被他奋力震荡和扭动着,发出了骨折的脆裂声;但却始终未能甩脱了去。反而被嵌在刀刃上的头颅中,伸出的一团触须缠住。 然后带着流淌的污血和髓液,抱头虫一般的飞扑在他的脸面上;蜿蜒着钻入这名将领的七窍和头颅皮下中。在浑身麻痹僵直的他彻底失去意识前,只听到一个轻声细语:“希望这具能坚持久些。” 片刻之后,满脸肃然的将领重新走出来;对着大厅内忙碌的众人道:“月尊有令,将与诸位坚守到最后一刻,还望诸位加紧抢运,尽快为本部保留下一分元气!”他说完这些话,就独自来到侧室。 然后他掀起了墙面上的遮挡,露出了一个传来复杂气味的洞口。只见他跳进了这处,专门处理废弃物品的地洞中;然后,在持续的下行滑落之后,他重重的跌坠在一片飘满了腐败恶臭的污水当中。 又过了半响之后,他已然出现在一处哗哗流水的铁栅口处;只见他微微扭动了几下略显臃肿的脖子,突然伸手咔嚓几声就扯开生锈的铁栅枝条;从中钻了出去,就听到头顶传来激烈呼喝和奔走声。 显然,是有不明的敌人入侵了,下层城区的所在。然而,面无表情的将领无动于衷的继续向前;最终,凭借着记忆一直向下,来到了一条地下水脉边上。在这里从天而降的金银和宝钱袋散落一地。 更有几艘河船,正在忙着打捞和装运这些;从上方的地洞中滑落而下的财物。见到将领的那一刻,却是纷纷擎出刀剑、弓弩。直到将领出示了来自月尊的随身信物和口令,这才征用了其中一只船。 当飞快划动的河船驶出了这条地下水脉,得以重见天日之际,却是在远离山城的另一侧的地裂河道中。随着越来越急的水流,将河船冲到了最主要的河道上时,远方矗立的石林,也轰然崩塌而下。 第一千一十章 回响 而在大片石林前布阵和设伏的军队中,“万里沙”总部三尊之一的星尊,脸上带有严重烧伤瘢痕,而显得有些狰狞丑陋,而只能以面具示人的男子,也频频顾盼着山城,或被称为沙城的本部方向。 这座山城\/沙城的前身,甚至可以上溯到汉代;早在匈奴称雄草原之际,就已然有人类活动何聚居的痕迹了。只是因为群山之间的道途艰险和山高林密,一直久未被人知;自然也不见诸草原传说。 而以某支林中之民的身份,繁养生息于此,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被隋末的某位草原雄主无意得知,并顺势发兵征讨平定,又选为自己下葬的陵寝和祭台所在;加派人手和士卒进行长期营建。 结果,葬地尚未营建完成,这位草原雄主的霸业就分崩离析,自己也横死在逃亡路上。于是乎,等到修建的部众和监守的士兵,得到来自山外的消息,就地纷纷放火大掠了一通,就逃散一空去了。 此处也被逐渐的废弃和遗忘了。直到一支草原败亡势力残余,慌不择路的逃入金山深处,又依靠着祖上口口相传的一点记忆;逃到了这处裂谷汇聚的山中盆地,顺势占据了这处绝处逢生的庇护所。 然后,历经了大唐历朝历代的扫北灭国,相继兴起和更替了诸多草原政权后;最终在梁公的时代,迎来了草原上万马齐喑的终焉之际。而远离唐人兵锋的金山深处,就成为这些旧时残响的藏匿处。 直到两三代人之前,作为万里沙前身的一只盗团,重新发现了群山中的秘密;并籍此聚众里应外合的袭击了此处,也将足足上万口本地居民,变成散布在盆地原野中的上好肥料,完成了雀占鸠巢。 并依靠群山绵连、裂谷纵横的地势,构筑起了四寨五十七垒的防御体系;屡次挫败和击退、拖垮了,来自山外官军的进剿;才有了延续至今的山城盛况。但这种盛况显然也到了,即将谢幕的时刻。 但是,相对于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下令的日尊;或是长期身在幕后,主持“万里沙”钱粮物资的补充、销赃的渠道;以及内部任务的发布,仅有极少数人见过其真面目的月尊。 星尊作为一直主外,负责对接八方使者,也是统筹协调各路寇盗行事的总召集人;反而是各方盗团、贼众头领、头目,接触最多也最为熟悉的存在;因此他隐有一种明悟,自家怕是难逃这一劫了。 或者说,作为日常“万里沙”本部的三尊之一,也是掌管沙城大部分武力,以及各路盗团的协调人;他无可避免会成为,各路进剿的官军,首当其冲的第一目标;也不由他不亲率奋战到最后一刻。 要知道,他早年曾是河中列国诸侯间,最有名的侠盗“半边云”;也是黑白两道以特立独行着称,令人闻风丧胆的奇人;既惩戒过为富不仁、囤积居奇的豪商,也教训过横行暴虐的藩家贵族子弟。 甚至,还劫取和绑架过一位横征暴敛的藩主;而让他成为身价百万钱的悬赏目标。在蜂拥而至的猎士、游手和义从;乃至是游侠儿、刀客,甚至是帮会和盗团的追击下,他还是不免负伤逃亡外乡。 一度伤势发作晕倒在荒郊野外。然后,也因此遇到了此生的最大魔障和克星,那位“玉小娘子”。那是他此生最为美好,也最是刻骨铭心的一段时光。然后,他就被暴怒的女方家长被捉住了现行。 作为能够与心许之人在一起,并且换取自身官方宽赦的最后一点指望;他受命成为了潜入万里沙,并伺机传出消息的内应之一。以过往在黑白两道的名声作为赌注,他很容易就被纳入了万里沙中。 又花了若干年的时间,一步步的取得信任和积累功绩,成为了常驻本部的头目之一;最终也混到了前代星尊的心腹身份。并且,因为成功袭击了某支进剿官军的将领,而得到来自日尊的单独召见。 然而,这次召见却成为了他最大梦魇和心病;带着太阳星君面具的日尊,不但当众揭穿了他的身份;还为他带来一个残酷的真相……当他亲眼看见山盟海誓的玉小娘子,娇腻躺在岳丈怀中那一刻。 曾经身为侠盗的“半边云”就已经死了;随着识人不明的前代星尊,一起死在了来自月尊身边方士的咒杀术下;只剩下一个面部严重烧伤、修养多日归来的新任星尊,以及更加残酷的自查和清洗。 作为过往的决裂;他在欺骗和玩弄了自己的玉氏满门,还有那位信誓旦旦许诺的贵人全家身上,用尽了各种残酷手段,将其折磨和凌辱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籍此挖出了大部分官府的眼下和暗子。 所以说,在表面上分工明确,各行其是的本部三尊中;日尊才是高高在上,始终暗中掌握大致方向的超然存在;而月尊则是身份神秘,保持相当独立性和自主权,唯有身为星尊的他暗自从属日尊。 又在日常里,充当着制衡月尊势力的角色;就像是这一次,变相的夺走月尊手中,仅有的私人护卫和部曲;同样也是出自不久之前的日尊指示。但是,明面上三尊并立的局面,也延续了很长时间。 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三尊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乃至是出现了明面上的防范和分歧呢?也许所有事情的根源,就在数年前天象之变后,月尊率部前往探查,骤然出现在沙海中的秘境, 却折损了绝大多数人手和物资,仅以身免的逃回来了,又将那些驱使异类的手段,引入万里沙的本部之后?或者说是,当金山山脉之中也出现多处异常区域和畸变兽潮,而月尊试图派人进行驾驭? 本部力量对比,也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和失衡;日尊自此基本就不再现身。而身为星尊,他根本就不相信这些非人存在,也深为忌惮其诡异手段。但在来自日尊的秘密指令之下,由不得不容忍一二。 但如今,也到了自己带着万里沙,一起谢幕的最后时刻了。正当星尊暗自思量之间,突然就就听到持续地动山摇的石林中,由远及近的轰鸣声和震动感也短暂停歇片刻;他不由在心中暗生不协感。 下一刻,凌空飞舞而出的一块巨石,轰然砸在了石林外的地面,溅起大片的尘土飞扬;紧接着,是持续而短促的炮声轰鸣,又变成了一道道抛射而至的球弹,在地面弹跳、翻滚着砸入预伏兵马中。 刹那间,人仰马翻的嘶鸣与惨叫声中,聚集在矮坡后的成群步骑,瞬间被灼热的球弹撕碎、撞烂;在阵列中撕扯处一个个血肉淋漓的缺口。在一阵紧接一阵的炮声轰鸣下,最外缘的石林轰然蹦倒。 一座巨大的石球,顺着缺口滚动碾压而出;也瞬间碾平了贼军布置在外围的诸多陷阱、拦栅和阻沟;又带着轰隆隆的激烈震感,以完全不科学的滚动之势,冲上居高临下的土坡,碾入后方伏兵中。 就在巨大石球肆意翻滚,碾压着各路贼军竞相四散奔逃之际;更多顶盔掼甲的官军,这才从石林轰倒的烟尘冲出;前排手持火铳和掷弹,迎面就是顿身排射射和投弹如雨;击倒、炸翻了残存敌丛。 而后,更多持矛据牌捉刀的甲兵,从火器阵列的两翼掩杀而出;顺势向上仰攻,不断追逐和驱散了,盘踞在两侧山体上的贼军弓弩手……最后,奔踏而出一小群骑兵,几乎迎面撞上贼军剩余马队。 几乎是一个照面,贼军汇聚起来的数百骑,就被这些数量劣势的数十官骑,给当头冲散、撞开,撕扯了一片七零八落,像是刀削斧劈一般的分割开来。原来,这些官骑都是骑乘燕北异马的藩家子。 不但自身装备长枪大戟和连身合颈的圈条重铠,就连胯下的燕北异马,也是天生的鳞甲遍布而头角峥嵘;轻而易举的就弹飞、撞开了,当面敌骑投射的箭矢和刀矛,将其撞翻、踹倒、践踏在地…… 而他们手中挺举的长枪大戟,更是像割稻的长镰一般,带着短促加速的强力冲势;根本不需要刻意的挥动,就自然而然的贯穿、挑翻、戳倒、掀飞、甚至是斩开和切断。面前一切的妨碍之物。 甚至还有的异马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张开满嘴利齿撕咬住对方坐骑的脖颈;或是将敌骑的手臂、大腿咬断,撕裂;血水迸溅着叼在嘴里,持续奔驰不绝;也惊骇得余下敌骑争相躲避、四散窜逃。 转眼之间,在滚动的大石球和异马藩骑、火器阵列,刀矛突击之下,数千贼军围绕着石林出口,所设下的口袋阵,就被撕扯成了一地碎片;又被不断杀出的官军,突破和分割开来,崩散在原野中。 这时,江畋也收回了留在现场大石人身上的意念;重新关注起山城内的变化。 第一千一十一章 秘藏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一章 秘藏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二章 追亡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二章 追亡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三章 逐北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三章 逐北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四章 扫尾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四章 扫尾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五章 各处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五章 各处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六章 反响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六章 反响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七章 终结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七章 终结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八章 远方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八章 远方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九章 插曲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十九章 插曲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二十章 围捕 而在伊州伊吾(今哈密市)城内,一身璞头灰袍打扮的张自勉,也百感交集看着眼前的“白鱼酒坊”。作为本地京华社的关联产业,兼具酒家\/食肆、客栈\/宿店、私活发布所在,他也曾是期间常客。 终日冒着浓重的腥膻与油烟气,总有好几只驼、牛等大牲畜,在大火铁架上翻烤、削切取食不断的前院;还有一天到晚都喧闹无比,散发着浓重的汗臭、口气和呕吐物、劣质酒水气味的酒坊大堂; 堆满了各色酒坛子四壁,散落着可疑污秽的角落;被油腻腻腥膻腌制入味,怎么擦拭也擦不干净的坊柜;颜色斑驳的缺损桌案、便宜灯烛熏黑的挂帘和黏连在地面上截不动的席子间;塞满了酒客。 浓妆艳抹穿着清凉,两截露肚短衣的胡姬侍儿,灵活如游鱼一般举着沉甸甸的盘盏、杯瓶托子,闪过无数想要占便宜的毛手毛脚,嬉笑怒骂的穿行于,醉醺醺、闹哄哄的人群之间;丝毫不落下风。 烟熏火燎的后厨隔板粗大缝隙中,总是闪烁着炉灶、锅台上,明暗不定的爆炒、烹煮的熊熊火光;或是焦香绽裂的胡饼和炙肉、熏制禽类出炉的滴油嘶嘶声;或是大锅滚开杂碎与骨头的滚滚烟气。 从只能摩肩擦踵的半靠在窗边板条桌上,用水煮豆子、酱干,甚至是风干盐菜下酒寥的最寒酸站客;到坐拥一片仅供塞入小腿的小小案面,摆开一小瓶浊酒和炖杂;或是三五成群围坐一圈的宽案。 分享一坛子滤过的烧白,白切的风鸡、半腿;再到独占楼上略显狭促的隔间\/包厢,与陪酒的侍儿亲密互动着,发出种种令人心猿意马、浮想联翩的声浪,最奢豪的酒客。可谓众生百态一应俱全。 当然了,在酒坊正堂内当中作乐,还是具备一定风险和需要足够勇气的。因此大多数人等,真若是有所需要的话;会与看对眼或是谈好加码的胡姬酒侍,从侧边廊道绕过喧闹大堂前往居宿的后院。 在这里,既有令人短暂休息的露天棚子,和垂幕分开的数十张竹塌;也有靠着后院两侧的夯土围子,用竹木搭建起来的,带着透光缝隙和门窗、卧榻的成排小间;这里也是兼职的胡姬酒侍营业处。 但是,更正规一些的宿处,则是在又一重隔墙的巷子内;这里有正规旅店一般的数座多层楼阁,也有专门从街坊中分割出来,专供团体入住的几处独门小院;以及分布在街巷中的修面、沐汤等处。 又联通着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地下赌坊,以及面向外街的货栈、畜马行,提供日常柴炭米面、油盐酱醋的各家杂色铺子等等。而在这条内巷当中,又贴墙钉上了许多的木榜,专供私活的发布和接取。 一些在本地京华社分社中,实在上不得台面的挂单;或是经年日久之后无人响应的悬拿,也会在被下板之后放到此处来,博取那万一的概率;而在张自勉最落魄的时候,就曾在其中揭过几单度日。 但是这一次,他却是带着某种使命而来的。因此,只见他轻车熟路的踏入其间,在一片言语问候彼此女性家属的互动描述声中;端持着一坛气味辛烈的烧白,七拐八弯的穿过人声鼎沸的拥挤大堂。 还顺带灵活的闪过至少两名,散发着浓重廉价脂粉味的胡姬侍儿,眼睛一亮的投怀送抱;或是故作失手的身体摩擦和接触。带着两名壮硕的跟班,波澜不惊的抵达已有多人休憩和开始营业的后院。 最终脚步不停地来到了,隐藏在重重建筑之间的后巷街道上;然而,他既没有走向人声纷扬的地下赌场,也没有前往近在咫尺的旅舍和货栈;反而是多走了几步距离,来到了冒出袅袅蒸汽的沐场。 然后,就被守在门内竹筐边,清算着竹筹的伙计,陪笑着拦下道:“这位郎君可是要汤沐,委实抱歉了,上一场汤浴才散了。里头正在加紧烧碳,起码还要有个把时辰的功夫,才有新汤可用的;” “郎君不妨侧旁的店子里,修个面,整下发髻,休息片刻再过来,兴许就有上汤可用了。”然而,张自勉却是伸手夹起一个银亮的事物,折射在伙计眼中道:“无妨,我只想瞧瞧场内环境如何。” “这……这,怕是不合规矩。”伙计不由犹豫了下,眼眸却是被这枚当半缗的银钱,牢牢地吸引住道:“里头正在清洗场地,不但许多水汽迷眼,又湿又滑的,万一令客人有个闪失便就不好了。” “我这人就喜欢讲究个干净安心;只是看一眼就好了,又没妨碍到其他人。”张自勉瞬间就将这枚银宝,弹射在他的怀里,又被手忙脚乱的接住:“万一不合心意,也不会退回你的好处便是了。” “也罢!客人既有此意,小人也略微成全一二,还往这边儿请。”伙计闻言也咂了咂嘴,勉为其难的应承了下来:“若是遇上了其他人等,也莫要急于开口说话,一切尽管由得小人来应付便是;” 接下来,他们就在这名伙计的引领下,穿行在袅袅蒸腾的水汽中,相继路过了锅炉奔滚的水房、炉火炽亮的灶间;存放衣帽和小物件的成排隔间,散落期间的湿漉漉胡床、藤椅,来到宽敞浴堂内。 若隐若现的水汽中,正有若干赤膊短胯的身影,在一大三小放空的木质浴池内,忙碌不停洗刷和搓抹着发暗的壁板;而发出滋溜滋溜的刺耳摩擦声;直到这名伙计带人走进来,也依旧浑然未觉的。 “客人,可还满意不?”这时,带路的伙计主动问道:“这而只是招待寻常人客的大堂;其实在内里,还有几处专供单人使用的小汤池,不过,就不是小人可以随意进入了,不过大可先行预定。” “那就有劳汤头了。”张自勉闻言笑笑道,同时再拿出两枚小银宝;弹落在对方的手中。伙计不由欣然裂嘴上前,推开一处雕花垂帘的小门道:“我这就给客人去换个凭牌,还请贵客尽管参详。” 然而,当张自勉推门而入之后,却发现里头却是一条过道,过道两侧具是泛着卧榻枕具的小休息间。而在过道尽头,却是一处建筑内部的天井,地上各处沟渠汇聚来的流水,全都流进了一个井穴。 下一刻,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合上;张自勉恍然抬头,就见天井上方骤然透出寒光烁烁,赫然是端持的兵刃和箭簇的反光;同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天井中道:“不知是何方贵客,处心积虑至此?” “我只想找那‘二十四节’刺客的大、小雪分部,别有重要的委托。”张自勉不动形色的说道:“不知贵处主人可有见教?”下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弓箭放射的密集嗡动和呲呲响。 然而,站在张自勉身边的两名沉默跟班,却瞬间展抖开身上卷藏的披风,用坚韧的鞣制虫皮内衬;挡下了凌空放射的一连串箭矢;同时一人挥手散掷出一片晶莹的钢针,密密麻麻钉入上方的阴影。 顿时就跌落下数个攀附其中的黑影;而另一人则是抖手裂空作响,甩出一条细长的链标,像是长鞭一般的狠狠抽入天井边缘,也在黑暗中砸出一片惨叫声来。而张自勉则不慌不忙吹响了一支哨管。 低沉到常人难以察觉的音波瞬间扩散,也震荡的这处天井发出了隐隐的颤斗;下一刻,轰然乍响的攻杀和嘶吼声,响彻在这片街坊的周围;却是守候在外间的官军和外行军士,也顺势发动了进攻。 而张自勉则是腾身蹬踏着,这处破损天井的边缘突出处;三下五除二的跃上了这片沐场的顶端,就见十几个四散奔逃的身影,在屋顶上竞相飞驰和腾跃着;但随后他们就纷纷惨叫着身上迸血跌落。 唯有最后一名头皮光秃的老者,像是灵活异常的猿猴一般,接连闪过了炒豆一般的火铳攒射;钻过好几张争相投掷而出的勾网;瞬间撞破了一处建筑的瓦顶,消失在了内里,却是白鱼酒坊的客舍。 但这也不过是他的垂死挣扎;随后,一团团投射的黄烟在客舍小楼内,相继迸溅、扩散开来;也熏的其中来不及逃走的客人;昏阙晕倒了一地;也将仓促易装成僧人的可疑目标,再度熏赶了出来。 他像是个大鸟一般的破窗而出,但带着一身沾染的滚滚黄烟,还没有飞出多远,便就脱力重重的跌坠在地上;于是,作为北庭地方的地下杀手组织头领,也是八方使者之一的离水使者,就此落网。 与此同时,正在往复折腾那团猩红水母,试图探索出更多破碎场景的江畋;也得到了来自令狐小慕的通报:“万里沙本部所获的那个芷娘,逐渐显怀出身孕了;只是胎儿看起来,有些生长异常?” “是么,那就好好的进行监护和观察,让她把这个胎儿生下来好了;也算是一个重要的研究样本。”江畋头也不回的应道,随即又反问道:“对了,她自己又是怎么看待此事的,又有什么打算。” “她啊……其实暗自惶恐不安的很呢?”令狐小慕闻言表情有些复杂:“唯恐自个儿没有了用处,就要被官长给舍弃在脑后了。也自称罪孽深重不敢所求更多,唯求能亲眼所见到孩子出世的那一刻;” “既然如此,倒也算是成全了一段好事。”江畋点点头道:“就将她交给你看管了,如果日后觉得还有洗心革面的再造可能,你就酌情将其纳入手下,让她用实际行动为过往赎罪和弥补一二吧。” “有官长这句话,奴家就安心了。”令狐小慕不知为何,顿然表情舒展开来叹息道:“其实,她自小身在那般的环境之中,许多事情也非她所愿的……只能算是个身不由己的帮凶吧?” “继任的副都护怎么还没到。”然后,江畋又忍不住抱怨道;这时江畋视野面板中,突然跳出了久违的提示:随着隐约闪烁的“时空孔穴3号”,响起了一个似有若无的久远呼唤声:“狸奴先生……” 第一千一二十一章 生死 光影倒错,时空轮转。当江畋再度拥有了正常视野之后,霎那间天地间汹涌而至的无形压力,再度让他的人形破碎、崩散开来;最终又汇聚成了一只长毛黑狸花猫;感受着毛茸茸的身躯和四肢。 然而,当他注意到了周围环境之后,却发现并不是在熟悉的高墙灰瓦、雕梁画栋的东宫环境中;而是一处有些破败的街市中,多处破漏和陈旧腐朽的茅屋顶上;空气中还散发着雨后的泥泞气息。 而疑似长安城的高耸城墙和双重阙楼,甚至还在远处的天际边缘上;最近的反而是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以及横跨在河上轻轻抖荡的浮桥;以及桥头天然形成的小市和聚居区,江畋就身在其中。 随着茅草下受惊的虫豸四散窜出,江畋骤然向前一跃而起,却是如闪烁的光影一般,消失在了绵连梯次的杂乱建筑之间。几个呼吸之后,他就出现在虚空标识的所在,一条条挂布飘摇的染坊内。 而在这些长长的晾晒布匹之间,赫然奔窜、追逐往来着若干身影;挥舞着兵刃挡隔厮杀着,已在地面留下了数具尸体;也在灰白的墙面、深色斑驳的木版和各色布匹之间,溅落上点点殷红血色。 身为信标做道家童子打扮的女孩儿,正抱头蜷缩在染坊内侧偏房的一只大缸背后;而做年轻女冠打扮的武玄霜,则是挥舞着一双短剑,鬓发凌乱的不断地击退和挡住,试图闯入偏房的不明人员。 这些不明来历的袭击者,身形壮硕而武艺娴熟,穿得一身贫民样式的褐衣短胯,露出了筋肉贲张的臂膀和腿脚,只用一块破布简单的遮面;行举间配合默契,却自带一种久经杀戮的狠戾与决然。 因此,在玉色衫袍的玄霜身上,已然落下了数道血色不断淡开的伤势;并且随着她不断格击、穿刺的激烈动作,一点点的挥洒在空中;溅落在灰墙、壁板、缸体上,脸上却呈现除了异常的艳红。 下一刻,冷不防一个身影从偏房的薄弱处,轰然撞击而入;虽然很快就被玄霜听声辨位一般,反手挑在来人胸口上,迸出一条血线闷哼既退;但也让她露出更多的破绽,被人紧接无暇的击飞短剑。 又挥动另一柄短剑,挑开从壁板破洞中,投掷向女孩儿的一把匕首;然后,就被破空而至的横刀刺中肩头。然而,满脸殷红的她却不喊不叫,反握住贯穿肩膀的刀背,顺势一拖一肘捣击在脸面上。 对方一声不吭的颓然倒地的同时,她另手的短剑也在格挡之下,被另一人重重的敲落在地;手背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她只能顺势退后几步,挡在女孩儿的身前,用最后一点气力拔下插肩的横刀。 重新横举在激烈喘息起伏的胸襟前,但作为代价是另一只流血不止的手臂,彻底失去了活动能力;这一刻,鬓发披散的她眼中满是绝然的看着,涌进偏房的之敌,口中却道;“但我还有一口气。” 与此同时,那几名进逼的袭击者背后,却传出了一个阴柔的嗤笑声,也让他们的动作稍稍一停:“真是可笑,小小剑婢,真是把自个儿看的太要紧了;来啊,速速收拾了她,只留那个小的便好。” “你是……”这一刻,玄霜听到对方的称谓,却是有些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眸;然而,就冷不防被凌空挥入的一条长鞭,卷住了持刀的手臂,重重拖曳向前贯摔在地上,顿时就吐出了一口暗红血色。 与此同时,她脸上的殷红也像是卸了劲一般,迅速的消退殆尽而露出惨白的底色。尽管如此,她还是竭尽全力的伸手,摸向地上掉落的短剑;被人重重的踩在肩头伤口处,瞬间痛极了喷出一口血。 就在她逐渐模糊的意识当中,隐约看见本该躲在缸后的女孩儿,已经不见了;却是在她用性命创造出来的短暂间隙,逃离了这些凶徒的视野。因此那些气急败坏的袭击者,也毫不犹豫的将她拖出。 却是在她身上又狠狠插了一刀,痛的她瞬间就清醒过来;同时用尽气力,胡乱对着某处喊道:“快逃,莫管我……”然后,就被身边的贼人狠狠一脚踢在腰上,顿时就口吐血沫的全身佝偻成一团。 然而片刻之后,前往搜索和追赶无果的贼人去而复还,用力的抓起她的发髻,恨恨道吐了口唾沫:“该死,都被这娘们给骗了,那边毫无踪迹,”“我要一定留下她的脑袋,充做我的蹴鞠来踢。” 下一刻,有人不由惊喜的喊道:“在那,就在那儿!”“怎生就跑到了,屋顶上去了。”玄霜闻言不由心中一急,从贼人的手中挣扎过脸来;就看见原本坊间丈高的棚顶上,赫然站着个娇小身影。 以及,一只蹲在她头顶上的长毛狸花猫;正在眼神幽幽的看着下方众人。只是因为失血和伤痛的折磨,视野再度变得越发模糊的玄霜,却没法注意到这个细节;只能轻吟般的喊道:“千万保重,” 然后,雪亮的刀锋就迎面刺在了她眼窝中;然而,下一刻闭目等死的玄霜,却没有等到久违的安息和预期的痛苦,反而听到了近在咫尺的惨叫声;她不由睁开眼,就见几乎抵在瞳孔上的雪亮刀尖。 就像是极其艰难一般的,一点点的收缩了回去;又瞬间连同握持的手臂,在荜拨作响的脆裂、爆响声中;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成了,血肉淋漓的一条麻花;然而,这名贼人却像被定身一般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的一边惨叫、哀鸣着,一边任由无形的扭曲之力,扩散到他的躯干和其余肢体;瞬间就将他绞缠、扭拧成,一团不断挤出大蓬血水、器脏的烂肉团;这一幕看似惨烈,却是电光火石间。 见到如此惨烈的下场,剩下的贼人不由骇然大惊,纷纷厉声大喊起来:“妖孽”“这是妖孽”;同时却鼓起余勇,对着站在屋顶上的道童,全力挥掷出手中的兵刃。然而这些争相脱手而出的兵刃; 却又纷纷自行凭空掉头,冷不防反斩、戳刺在了原本的使用者身上;顿时一片血光迸溅之间,就有两人当场断首、割喉毙命;而剩下的其他人,也瞬间丧失了最后胆气,带着插身的兵器扭头就逃。 却又有人灵机一动,将倒地不起、奄奄一息的玄霜抓起来,意图当做自身的挡箭牌;却冷不防地上的短剑倒飞起,斜插贯入了他的下颌;顿时就眼前一黑没了生息;然后满场晾晒的布匹无风自动。 接二连三的缠绕住,那些试图躲入其中的贼人;将其拉扯悬吊上了空中,又瞬间勒出骨骼碎裂的声响来。最后,只有一名相对完好的贼人,得以翻墙逃出了这处颇为敞阔,却别无人声的染坊之地。 但与此同时,女孩儿头上趴伏的猫儿,也随之消失不见了。而这时,她原本清冷沉静的气度,也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声悠远异常的哭腔:“玄霜姐姐……”这声呼唤,也让濒死的她再度回神。 就在半生半死的一片混沌与迷蒙当中,玄霜隐约听到了女孩儿的哽咽和抽泣,还有不知对谁的宛求:“……先生,您能让……活下来……?”以及断断续续的数落声:“我怎会有这么笨的弟子?” “那么多次脱身的机会……那么多以防万一的后手……都不顾……冒冒然,就跑到这……查办什么……现场……连累了其他人……你的安危才是最重要……其他人或许还有……弥补的机会……” 在这一系列抱怨声中,她就感觉自己像是乘云驾雾一般的飞了起来,又像是待分的一腔猪肉般;被摆放在了一处宽敞的台面上;然后,被剥除、撕掉了多余妨碍的她,就被某种力量反复摆弄起来。 一时间,来自各处伤口被触摸和探查的剧痛,瞬息就淹没了她的意识。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不满意的催促声:“快下手啊,顺便了解一些人体的内在结构,发什么愣,难道你要等着流血殆尽么?” 待到玄霜再度恢复了些许意识的时候,却是已经在一辆徐徐行驶的马车上;全身上下除了裹缠好的绑带,就再也别无他物。这一刻她不由羞耻挣扎起来,但一只按在她额上小手,就令其平静下来; “玄霜姐姐,莫要扯开好容易包好的伤处。”紧接着,一股酸甜浆水顺着她苍白唇儿,小心的滋润着干涸的口舌;同时女孩儿轻声道:“最后一刻还你还在维护奴,奴自也会当你做真正的亲人。” 这时候,前方开路的响鞭也再次抽动,传来了成群奔走的稀碎脚步声,已经厚重大门被打开的持续吱呀作响;然而,玄霜努力想要睁眼看清周围环境,却视野重新变得模糊,乃至重新陷入了黑暗。 第一千一二十二章 猫坊 而在东宫专属的猫坊内,依旧散步着各色毛茸茸的生灵;悠然自得的玩耍,或是依偎着大小女子的怀抱里,接受着梳理和投喂。然而,在一众宫人簇拥之下的郑娘子,踏入这处广大庭院的那一刻。 就像有瞬间扩散开来的无形气场一般,这些毛茸茸的生灵,当场就窜散开来;却是忙不迭躲进了各处墙头、瓦顶的间隙、阴影当中;又探头探脑的看着穿堂过室的一行人等,发出了低低的咪呜声。 “婉儿……”下一刻,一个中气十足又饱含意味的女声,随着转瞬紧闭的门户和窗扉,响彻在的正厅内,也让被留在外间的宫人、女史们,不由面面向觎低下头颅,退后数步,却暗自竖起了耳朵。 头戴簪冠,内着抹胸,外穿对襟小袖衣,下着长裙,腰束一条银花缎带的郑娘子;满脸寒霜似有奔涌的诸般情绪即将喷薄而出。但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沉痛的叹声:“可是我对你太过放任和懈怠了么?” “阿母……”女孩儿满心踹踹的小手搓着袖边,满眼水汽的小声呢喃道:就见郑娘子又再问道:“可是那坊间流传的东宫神童、长安小神探的虚名,让你忘乎所以,失却了本该有的谨慎自省了?” “现今太子内坊只派给你的御者,还有另外数名便装护从的防阖,都因此而死;奉命跟随你的玄霜,更是因此身受十数创重伤濒死,至今都无法正常视物;若你再有个万一,又让阿母何以自处!” “难不成你还以为自个还是当初,那个无关紧要也无人在意的掖廷之女么?如今东宫上下多少人的利害关系系于你一身,朝野内外,又有多少人因为太子之故,暗间关注上我们母女的一言一行。” “你出了这事之后,太子家令、太子内坊、詹事府和左右卫率;不晓得要有多少人为之暗中奔走、彻夜难眠了;甚至就连远在东都,身系要任的殿下和大妃,都要为止惊动,就因你的孟浪草率。” “轻易的将自身陷入险地,也将更多人牵扯进了这场是非和变乱中。”说到这里,郑娘子心痛又无奈的深吸一口气道:“接下来若有人要借题发挥,只怕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府都要上门详询了。” “你可又做好了应对的的准备?这一回,固然是靠玄霜拼死护得你周全,可下一遭呢?你又能指望谁,难道奢望所有人都如她一般,忠于职守到最后一口气;而不是将你抛出去,换取自身活路?” “这世间最珍贵的事物之一,莫过于彼此深陷绝境中,也不惜舍身相救的忠诚与情义了;故而婉儿,无论你对她许诺了什么,都必须竭尽所能的兑现。哪怕当下暂无能为力,也要将来设法兑现。” “这是身而为人的基本义理,也是恩怨分明、赏罚有度的立身之基;稍后妾身就会专程秉明内殿,择选良辰吉日邀人鉴证,认下玄霜为义女,也是你的阿姐;哪怕就此不能视物,也要供养余生。” “一切但凭阿母吩咐,奴奴愿意认领一切责罚;只要能令玄霜好起来……”女孩儿被她数落的臻首低垂,几乎要缩到胸口上去;却又躲无可躲。直到她瞥见悄然现身的江畋,才福至心灵一把抱起。 却又眼疾手快的塞在,郑娘子气得颤颤巍巍的怀中;如蒙大赦的对她连忙喊道:“狸奴先生回来了,正是祂收拾了那些贼人。”“……什么?”郑娘子闻言一愣,却是满腹的千言万语都当场卡住。 “狸先生?”直到她难以置信的看着,怀抱中熟悉的长毛狸猫,却是在瞬间露出诸般的复杂神情。江畋也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骤然激烈的心跳和脉动,及垂落鬓发上的湿润气息,轻轻叹了一声。 下一刻,郑娘子再也难以抑制的瞬间迸发而出,又化作了珠串一般泪水的滚滚而下;顿时就打湿了江畋的皮毛,也让女孩儿不由惶然起来,拉住郑娘子哽咽道:“阿母,是奴不好,都是奴的错。” “傻孩儿。”然而,郑娘子却是伸手抹掉,女孩儿脸上的泪迹;对她挤出个温婉的笑容道:“阿母只是庆幸又高兴,庆幸你安然无恙,又高兴是狸先生救了你,不免有些情之所动失态于当面了。” “小女无状,又要劳烦狸先生降世了。”然后,她小心翼翼的捧抱着长毛狸猫,对着深陷其中的猫头,恭恭敬敬的问候道:“不知这次,狸先生尚可盘桓多久,可有什么需要交付和吩咐的事情?” “我既应召而来,顺带也看看此世的进度。”以猫身形态被动感受着,双山紧压包夹之势的江畋,有些无奈回答道:“存世时间嘛,大概还有数月到半年;若是此世变数够大,或许还能再多些。” “既然如此,婉儿,去我的寝室中,将太子留下的起居附录和几封记事本,都拿过来。”郑娘子闻言不由如释重负,却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对女孩儿当面吩咐到:“由妾身与小女为先生释义。” “狸奴先生,当下正是上元五年(公元678年)三月初五,距您上次飞身天外,已经过去了一年又七个月,二十一个日子。”随后,女孩儿取了来封存的起居附录,又翻开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第一页; “这么说,第二次大非川之战,已经打完了,却不知道过程和结局如何?”江畋随即就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毕竟,在他上一次离开之前,太子李弘进行的诸多筹备,就是为尝试影响和改变其结果。 而第二次大非川之战的历史转折点和关键意义,就是一点都不理智的高宗李治,通过怒而兴兵的这一战,不但断送了征平高句丽的精兵良将;也变相耗尽了大唐全面动员起来的最后一点机动力量。 大唐在两次大败暴露出来的虚弱和边防空虚,又变相催生了胡夷的野心,更让太宗时代留下的重要政治遗产之一,四夷九边宾服的稳定边疆局面,就此陷入此起彼伏、应接无暇的颓势和衰退当中; 这种战略上的守势和对外影响力的持续退潮,甚至一直延续到了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武周时代,在中宗、睿宗两朝往复拉锯;直到开元年间才开始触底反弹,那都是将近七八十年以后的事情了。 “不瞒先生,此战就在去年发生的。”听到这个问题,郑娘子和女孩儿的表情,都略有些奇怪,然后就见郑娘子继续说道:“为了再征吐蕃之役,太子殿下亦是殚精竭虑,筹集了大量军资物用。” “又一再上书陈言,过往征战青海的诸多利弊;称其地苦寒贫瘠、户口稀绝,且居无定所、逐水草而走;难以成为官军的就食所需;因此,非储积数年钱谷甲械,择选精兵良将,不可打开局面。” “当时又有诸位宰相为之附议,有军中薛(仁贵)大夫上书,有吐谷浑旧族、青海流亡为之佐政;遂得以圣上最终纳谏,以眺河道行军总管刘审礼、前军副总管王孝杰,分帅两路八万进击青海。” “又以李(谨行)右卫为鄯州都督,陇右道后军总管,率部五万进抵湟源,专门营缮河西、陇右,自关内道路桥梁,征发沿途的畜马民夫,以为协理军资输供。故先锋兵马在西海以南三战三捷。” “此后,又稳步推进至西海周边,连克吐谷浑故地十余城邑;俘获壮丁两万余,畜马牛羊约十万口;收降吐谷浑遗族二十一部。但除这些附庸小部,却未尝遭遇吐蕃大股人马,故刘王不免分歧。” “在龙支城(今青海乐都附近)之战,大破吐蕃万户之后,刘总管欲以精兵快骑穷追于敌,王总管却主张稳固当地局面,于要冲筑垒屯粮,再逐一推进;” 第一千一二十三章 分野 按照太子李弘留下的记述,在开战之前他就以阵前见习为名,向征讨吐蕃的军中分别派遣了,上百名的低级将校、军吏;从先锋的王孝杰、偏师的刘审礼,到坐镇中军的李谨行、佐副的李玄正。 官拜河源军副使黑齿常之、身为中军部将的契苾明;文职的行军司马娄师德;乃至后方二三线备战的韦待价、高侃等人;手下都有相应假托人情世故的消息来源,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汇聚长安一次。 因此,在对方角度的消息对照之下,再加上预先准备好的地理沙盘;相对翔实的还原出了前线的动态。 按照历史上的记载,吐蕃为了大非川的伏击战,动员了二十万大军进行部署;又准备十万军队,随时作为支援。如果这个数字没有水分的话,那也就意味着时隔数年后,吐蕃再度动员了举国之力。 而整整三十万大军,同样也代表着巨大的消耗和维持成本;这对于大部分土地贫瘠、气候恶劣,地广人稀的高原地区而言,同样是一个难以承受的巨大负担。直到解放前西藏地区也就两百多万人。 因此,以后是人的未来视而言,只要唐军稳战稳打、不冒险轻进;最终唐军在青海时间拖得越久,在大非川设伏以待的吐蕃军,不战自乱的崩溃概率就越大;但有时候,历史的细节就爱命运弄人。 相对于受到了笼络和提醒之后,一路始终谨慎从事,强调准备俱全的王孝杰;如今距离宰相之位,仅剩一步之遥的刘审礼,显然更有主见和想法,也没能摆脱击溃吐蕃军的莫大功绩和荣耀的吸引。 所以,他还是在乘胜之势的穷追猛打之下,带着四万唐军将士再度踩进了,大非川这个历史性的大坑中。但这一次幸运的是,他没有搭上李敬玄这个畏敌如虎、见死不救的主帅,而只能坐以待毙。 仅仅在原地坚守、抵抗了两天之后,就迎来了王孝杰这一路的三万援军;但很快变成坏消息的是,王孝杰带来的援军占据了高处的大非岭后,也被吐蕃人被抄了后路;包进了这场伏击战的饺子里。 因此,不好不坏的消息是,王孝杰依靠居高临下的大非岭,与山间谷地的刘审礼部;相互呼应和配合之下,最终打通了吐蕃人的阻截;汇聚在了一起。但更坏的消息是当地缺水,唐军将士焦渴中。 不得不依靠杀马和随行的牲畜,轮番喝生血才坚持了下来。但吐蕃轮番围攻的久战不下,也逐渐露出了疲态;因此,跟不之间开始怨声载道和出现疲沓、懈怠;被好几只唐军精骑,乘隙突出求援; 因此,在大非川苦战到第十七天,也终于迎来了唐军的后援;由鄯州都督、陇右行军总管李瑾行,亲自率领的八万大军,号称十五万之众;以遮天蔽日的旗鼓越过西海,抵达大非川附近的大河坝。 以河源军副使黑齿常之,中军兵马使契苾明,为首的先头部队;在渡河之战时以虚实之道相互配合,声东击西的击溃了,前来拦截的吐蕃大将跋地设。因此大非川的吐蕃本阵震动,开始脱离接触 这个时代的吐蕃军队畜马极多,而且披甲率甚高。以就地取材的鞣置皮甲居多,搭配部分西域、天竺传入锁子甲;得益于天竺所获的铁矿和锻造技艺,长矛锋利而刀剑精良,但弓箭相对短小无力; 因此,吐蕃人以部落为单位,往往青壮在前厮杀,老弱在后方输运粮秣。迎敌以大量畜马骑乘行军,到了战场就下马阵列而战;非前排尽死后排方进,只要战场上的阵列既成,就少有背向逃亡者; 再加上熟悉地理之故,吐蕃军在战场上聚散甚快;就算在正面交战被击溃了,也很容易借着地形逃脱追击。而当吐蕃人开始脱离战场的时候,同样也借助畜马代步,让唐军难以追击或是扩大战果。 毕竟,你让一群勉强适应高原环境的唐军士兵,经历了一番苦战\/血战之后,还要与熟悉高原地理的土着,玩追亡逐北的赛跑和捉迷藏;实在是太过勉为其难了。因此大非川之战下半场打成了烂战。 按照当时在场的军中记事描述,偌大的大非川内外,漫山遍野都是相互追逐纠缠的唐、蕃将士;遗弃的车马旗帜、甲仗尸体绵延了数十里里;而在此期间,唐军甚至又吃了一次,不折不扣的败战。 那是散布在山外草原上,大大小小的泉眼和水洼;大的有丈余,小的有一两尺。吐蕃的马匹走到泉口的时候,自己就停住了,连脚都不会湿。在相互纠缠的追击中,吐蕃人会故意将唐军引到此处, 因为唐马不熟悉地形,收势不住就冲进草地下的泉眼、水洼,纷纷倾覆导致失败。因此,这里也是数年前冒进的郭待封部,全军覆灭的旧战场。折回的吐蕃军队,甚至因此反包围陷入其中的唐骑。 最后导致战局的天平,再度发生微妙逆转的,居然是后续赶到战场的吐谷浑人。作为原本战场上最无关紧要的因素,在战前因为太子李弘的随口提议;从投唐的吐谷浑王族慕容旧部中选拔的藩骑。 虽然只有装备简陋的两三千骑,却轻车熟路的绕过了这片,隐藏在草原之下的陷阱地带;由吐谷浑王室子弟慕容未明带领下,满怀仇恨冲向树立着五色牦牛尾大纛,苯教鬼神旗幡的吐蕃中军庐帐。 虽然未能够成功突入其阵中,但是却迫使吐蕃总帅\/当代大论,论钦陵的大纛匆忙转移。而吐蕃总帅的大纛一动,余下的各部人马也就无心再战;纷纷自行脱离与唐军接触,变相挽回了唐军的颓势。 因此,这场大非川之战前后断断续续,打了一个多月;以客场作战的唐军惨胜收尾。已经无力追击的唐军撤回龙支城,前后折损将士达到了五六万,其中相当一部分非战减员或是中途跑散、走失。 但吐蕃的损失更大。虽然,在吐蕃一代权臣\/名将论钦陵的指挥下,吐蕃有大半军力得以脱离战场;但是十数万随军作战的老弱妇孺,和数倍于此的畜马,却成为唐军的俘获,或是周边部落的猎物。 更重要的是,吐谷浑末代可汗慕容诺曷钵之长子,官拜安乐州都督的慕容忠,字苏度,由此回到了西海以西的吐谷浑故都——伏俟城;开始利用吐蕃失利的余波,号召故地各族诸部脱离吐蕃控制。 自此,随着吐蕃在西海(青海湖)周边的势力大幅消退;高宗遂一心推动的吐谷浑复国,似乎也重新踏入了正轨。但正所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大非川战后的九月份,吐蕃境内的胡商传出消息。 逻些川(拉萨河谷)的吐蕃上层发生了纷争;作战不利引兵而还的论钦陵,虽然在董之虎苑集会议盟上,遭到诸大臣\/大贵族的攻吁,失去了大论(宰相之首)的权位,但却保留了曩论\/内大相身份。 毕竟,论钦陵出身的噶尔家族,已经在吐蕃专权了三代人了;他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禄东赞;也是代表先代赞普松赞干布,前来大唐求取文成公主的一代权臣,更参与了吐蕃一系列的建章立制。 因此,当松赞干布以三十多岁的壮年早亡,其子贡松贡赞同样早死;最后由其孙芒松芒赞继位,其时年尚冲幼,故国事皆委禄东赞;自此也形成了噶尔家族父子相继,世代专权吐蕃的数十年格局。 史称:“吐蕃自论钦陵兄弟专统兵马,钦陵每居中用事,诸弟分据方面,而赞婆则专在东境,与中国(中原)为邻,三十余年常为边患,其兄弟皆有才略诸蕃惮之。” 因此最终博弈的结果,就是当代的赞普——芒松芒赞暴毙了,钦陵与芒松芒赞之子器弩悉弄的舅父麴萨若,拥立器弩悉弄为赞普,以麴萨若为大论,史称“舅相”的辅政制度,就此开始最初滥觞。 而重新掌握权柄的论钦陵,初步稳固了内部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出其弟勃论赞刃为使者前往大唐,相当言辞恳切的提出:包括对大唐称臣纳贡,承认吐谷浑复国,联婚等等一系列议和的条件。 虽然高宗颇有愈战愈勇之心,但是包括裴行俭、郝处俊在内的诸位宰相、重臣,都不约而同公开谏言,或是上书进谏;力陈边夷既远,劳师无益;或是国库渐竭、民力穷弊,急待生息的基本道理。 而随着吐蕃再度示弱称臣的和议既成。虽然再度向大唐请婚的建议,并未被接纳;但吐谷浑的部分复国,还是从各方面大大满足了,身为大唐天子的虚荣心和体面;因此高宗在时候大赏有功之臣。 也顺带提拔了东宫所属的相关人等;甚至连太子李弘也得到,高宗的手书和金鼓旗仗的赏赐。但唯独下了一道,看似毫不相关的旨意;以减低东宫糜费为由,消减东宫十率的编制,补入诸卫之中。 如今的太子李弘连同太子妃裴氏,更是数度被招到了东都去,以尽孝之故,侍奉在“二圣”身侧。显然是在暗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一千一二十四章 影响 另一方面,虽然唐军未能在第二次大非川之战中,完全的重创吐蕃,只是通过权宜性质的议和,将日后交锋无限顺延下去;但根据彼此国力体量的不对等,大唐休养生息的恢复速度显然远胜吐蕃。 更何况,吐蕃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巨大隐忧;长期执掌军队的权臣葛尔家族,与悉补野王室逐渐成年的赞普之间,无可避免的矛盾冲突与权力争斗;却不知会像历史上一般,导致葛尔家族的覆灭。 也许,到时候只要派人传递一个消息;无论对方信与不信,只要泄露出来都有很大概率,顺势引爆赞普为首的王族,与执政权臣势力之间的争斗和内乱。而大唐所获得的战略态势,则是大为改善。 虽然讨蕃大军已经班师了一段时间,但获得西海(青海湖)流域,作为前进基地之后;留住在当地的唐军尤有数万。也自然获得一个轮番低强度练兵,和高原适应的纵深,还有青海骏马的原产地。 只要按部就班的在当地,依托山川地势构筑堡垒、烽燧,稳住当地投附的吐谷浑旧部的同时;以大唐相对充沛的人力物力重开西海道,将吐蕃在青海之地的影响和势力,更进一步排斥和挤压出去。 当然了,这只是最为理想的情况下;但仅是为吐谷浑复国这件事情本身,不但在青藏高原与河陇低地之间,重建了一道战略缓冲和屏障;也变相重树了大唐权威,当初吐谷浑不臣就是被唐军打垮。 然后,大唐扶持的新王在本国陷入内乱,反叛的部众逐渐支持不住,就引入吐蕃作为外援;顺势吞并了吐谷浑大部分领土,可谓是伺机捡了一个极大的便宜。也由此埋下两次大非川之战的导火索。 但吐蕃在吐谷浑故地的统治,同样也是不够稳固;以至于赶走了前代可汗慕容诺曷钵,又要重新从残留的王族中挑选一个,充当明面上统治的傀儡;藉此发号施令,征调壮丁畜马、占据山林草场。 如果让其假以时日,在青海之地的统治延续下去;就会通过世代通婚、交换领地和部落迁徙,等一系列方式瓦解、吸收吐谷浑的旧有贵族和部落酋首;最终将其变成王室为首的雅龙氏族联盟之外; 与相雄、苏毗、党项,并列的四大内族之一,让盛产良马与高原骑兵的吐谷浑故国,在吐蕃对外扩张进程中,提供尤为重要的助力。事实上后世开元年间的战略转折和打反攻,也是自青海为开端。 在王忠嗣、哥舒翰、高仙芝的一系列名将操作下,将战火重新烧到了西海以西的“孙波茹”;也将吐蕃向外扩展的战略空间严重压缩。在得不到足够战争红利的情况下,吐蕃国很容易就陷入内斗。 但一场席卷天下的安史之乱,打断了这个战略推挤的进程;也让历史走向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通过乘虚而入寇略关中,占据河西、陇右的军事冒险,吐蕃获得海量财富人口,也释放了内部压力。 让濒临内爆边缘的吐蕃王权,又再度续命了近百年,好几代人的时间。直到再度被遏制住对外扩张的脚步,和掠夺财富的路径之后;才随着风起云涌的各族奴隶、平民大爆动,消散在历史长河中。 但作为惨痛的代价之一,就是河西、陇右的群胡割据,以及孤绝在外七、八十年,坚持到最后一刻的安西、北庭,彻底沦为异域番邦。令人不由扼腕叹息世事弄人的种种,就藏在这些魔鬼细节中。 但这一次,至少让江畋看到了一丝改变的可能性。只要后世不要再出一位,脑残如老婆奴着称的中宗李显,将位于地势胜形和盛产良马的河曲之地,作为远嫁吐蕃的金城公主沐汤邑,白送给吐蕃。 导致吐蕃获得了重新进入河陇的桥头堡,以及年年越境剽抄的地利,这才有了“哥舒夜带刀”的传说。直到国势强盛的开元年间,才通过石堡之战等一系列惨烈的战役,花费了极大代价重新夺回。 当然了,太子李弘在吐蕃打军中的那些作为和后手,并不能真正瞒的过有心之人;作为监国的储君,又受命为大军增补兵员、筹备军资,与军中将领接触的频繁一些,乃至举荐人选都是情理中事。 但在战争结束之后,有人藉此为由夸奖和吹捧太子,乃至上书为之陈述功劳;就会触发到天子那根隐蔽的心理底线了。毕竟,自太宗玄武门之变后,天家诸多父慈子孝的范例,还是历历在目之事。 而高宗本身就是这种天家内部,父子相疑、兄弟侵扎的最终胜出\/获利者;对于储君接触军中将帅,尤其是汇聚了大量精锐的征伐吐蕃大军,要说一点想法没有是不可能的;而猜忌也只需一点苗头。 相对后世“名声卓着”的武则天,高宗堪称一体两面。尤其是在晚年敢于规谏的宰相、大臣纷纷去世后,他就越发独断专行,拒谏饰非,大兴土木,劳役繁重,兴兵频频,使得“天下莫不失望”。 要说高宗此人,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败家子;或者说,本身的格局和气量,决定他没法成为隋炀帝那样;拿天下基业作为自己彰显武功的玩具,又像输红眼的赌徒一般;肆无忌惮的将其挥霍掉。 他的刚愎自用,更多是体现在对于朝堂权柄的敏感,以及源自太宗时代两位相对出色的兄长,被卷入宫变阴谋最终被废,以及舅父专权的心理阴影;所以他会毫无理由更替宰相、重臣、避免势大。 只是在成功灭亡了,历经隋炀帝、太宗两代人的讨伐,也未尽全功高句丽之后,不免心态有些飘了而已。却忽略了作为东北地方的小强,高句丽在太宗的征讨下损失惨重,又经过连年削弱的前提。 而针对吐蕃的两次大规模征伐,也更多是出于某种惩戒心态;对任何试图挑战如日中天的大唐臣蕃体系,的外夷势力进行打击和覆灭;只是没想到对草原政权屡试不爽的版本,到了高原不管用了。 因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打输了之后,固然是震惊异常;但是话费了巨大代价打赢了之后,又不免会继续轻视和自视甚高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对太子李弘在讨伐军的准备和布置,就不免态度微妙。 所以,虽然不至于因为猜疑而动摇储君之位,及其监国的职责;但是定期召传到自己身边,在日常的晨昏定省之下,时不时的进行试探和规训;就是很好理解的事情,这也是为之改变的必然代价。 来自人君和父皇的恩威莫测,这涉及到天家内部最核心的权利传承,已经不是常人可以干涉,或是外力轻易影响的了。更何况,还有一个心思深沉,城府莫测,却手段高明的武后,居中权衡内外。 只要她有心,就足以将任何为太子李弘正名和辩解的声音;不动声色的通过各种巧妙的呈达方式,变成对年迈体衰、时日无多,也变得益发猜疑敏感的君父,一波又一波的压力,甚至是逼宫声势。 所以,其中的大多数问题和妨碍,就只能由太子李弘自己去面对,以及见招拆招的随时化解了。因此,为了对应这种局面,太子李弘也带走了东宫中大半数的得力班底;只留下一些维持日常官属。 而俨然身为裴妃左膀右臂的郑娘子,无疑就成为了包括内命妇院在内,诸多女官、女史和宫人、奴婢们的监督者\/负责人之一;实际地位也仅在新纳不久的侧妃颜氏之下,拥有单独联系东都的渠道。 与此同时,她以掌书女官的身份,日常负责着东宫内书院和讲习堂的管理,又身兼编撰局的书库,以及核计房的职责;可谓是位卑权重、炙手可热的大忙人了。再加上女孩儿的猫坊和内调小宦队。 虽然在外间依旧名声不显,但在偌大的东宫之中,以及京中少数的知情人等,已然无人可以小觑和轻视她们母女了。但是问题来了,究竟是谁在针对女孩儿,不惜将其引出长安城外再施以刺杀呢? 这是来自那位天后的授意,或是其党羽的自作主张试探手段么?还是东宫内部监察再度出现问题,或是有人受不住诱惑和胁迫,成为了其他势力的内应?所以,接下来就需要江畋自己寻找答案了。 但好在这一次降临之后,似乎是之前积累了足够的改变和连带的蝴蝶效应;此间天地对于江畋的压制,又松动了一丝,让他除了直接接触之外,还可短暂的外放模块\/模式能力,大概维持在方圆十步范围内。 于是这一夜,郑娘子做了奇怪而漫长的梦;她遇到了一个看不清面孔,却令她十分熟悉和亲切,甚至有些依恋之人;然后她毫无戒备的放开心房,对其尽情倾诉了许多的心事,甚至是遗忘多年的琐事。 然而,待到郑娘子天明梦醒之后,这些梦中的回忆又一点点的模糊、淡忘了;只剩下满身心的轻松与释然。就像是积郁日久的情绪和压力,都因此宣泄一空;甚至连眉宇间的阴霭,都因此舒展了开来。 而对于女孩儿而言,同样是做了一夜美妙的梦;因为,她梦见了故事传说中的《天方夜谭》所在;也见到了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物和异域风情的种种场景。让她暂时忘却昨日生死之间的惊怖。 这时候,对于现场被俘获的贼人连夜审讯,也应该有所结果了。 第一千一二十五章 别处 而在东都洛阳,上阳苑的上阳宫景德殿内;奉命代表天子主持例行宗亲家宴,而显得格外清瘦有精神奕奕的太子李弘,也笑语晏晏的与诸位皇室宗亲攀谈和劝饮着,努力营造出一副和睦融融氛围。 哪怕他以病体未愈,医嘱不得饮酒的由头,婉拒了绝大多数多的进献和奉承;但依旧在言语之间滴水不漏,夸赞和褒奖着每位进奉者,并时时刻刻都将话题引向了,恭祝“二圣”万寿永康的方向。 当然了,他的内心更多是在暗中观察和对照、品评着,这些皇室宗亲在宴会上的态度和表现;以决定其中是否有哪些人选和对象,可成为他潜在的助力,或是暗自拉拢的盟友,乃至可堪大用之才。 但是几次三番下来,他还是不免有些大失所望,或者说是徒劳无功了。因为,长时间的富贵优养之下,才历经了高祖、太宗两代人;这些皇室宗亲就基本堕于安逸游乐嬉戏,表现出种种不思进取。 真正有点志向或是追求的年轻宗室子弟,却又不免失之于天真、幼稚;或者干脆就是头脑简单、待事粗暴;既缺少城府与内涵,也没有足够的学识和内秀的底蕴;仅有个别在专门学问上或有所长。 但是却失之于性情迂直刚烈,或是过于不知变通和不够谨言慎行。又如何能够支持和协助自己,与那位当世手段和心性绝伦,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母后;进行长久的周旋、博弈和对抗再三呢? 所以,他也完全能够想象和理解,在不远的将来之期;这些皇室宗亲又是如何在,母后的一步步紧逼之下;逐步丧失维护李唐天下的主动权,在大势所趋之下不得不,跳进造反谋逆的漩涡\/陷阱中。 事实上,随着他想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为自己规划的目标越来越远;也越发觉得手中缺乏人才,乃至是少人可用了。哪怕他依照未来的趋向,以东宫的弘文馆和编撰局为核心,笼络了一大批俊才。 但在越发纷繁复杂的事态,很层出不穷的朝野事务面前;却依旧是显得捉襟见肘、不敷所用。为此,他才将主意打向了这些数量众多,却拥有足够资源和闲暇的宗室皇亲,期望着从中选出一些帮手。 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他所接触过的绝大多数人,要么暮气沉沉,毫无担当;要么耽于安乐,无心上进;要么功利有余,却才具不足;也只有少数几个外放归京的远支旁系子弟,才能让他略有改观。 但他们也毫无疑问太过稚嫩了,虽有改变现状的志向,也有了解生民疾苦的立场;但是却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成长起来;成为太子李弘真正的佐助。却没法直接应对和参与,太子李弘所面的当下问题, 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联手自己至亲的兄弟姐妹;但无论是相王(李旦)、英王(李贤)还是沛王(李显),都已经成年开府,拥有自己的私臣属官和卫士,也早已不再是旧日马首是瞻的小儿辈了。 尤其在经历远了在长安留守和监国,长时间的分别之后;再相逢时依旧兄友弟恭的氛围之下。是口口声声礼数毕敬的皇兄\/太子殿下,是那些亲切而复杂的眼神中,更多令人觉得陌生和隔阂的东西; 更令太子李弘生出了明悟和感叹,这些曾经亲密无间的弟弟们,终究是长大成人各有家室了;也各有自己的主张和想法,乃至隐藏不明的潜在立场,甚至是身后隐隐推动的势力和身家所系的追随者。 因此,在父皇春秋依旧却不问外事,母后隐隐权倾朝堂之下;想要指望说服和打动他们,搭上现有的富贵权势,一起联手对抗母后,未来可能产生的威胁和压迫;实在是太过荒诞不禁也勉为其难了; 更何况,这些年“二圣”对于他们的宠近,又何尝不是一种潜在的态度和明示。虽然不至于在明面上,公开动摇身为监国储君的专属地位;但未尝没有变相的制衡之意,乃至催生一些别样的想念呢? 但太子李弘既然承蒙天降的莫大机缘,从积年病重垂死中挣扎而起,重新获得了这几年的喘息之机;却又怎能重新回到过往,那个文弱多病、难有作为的旧日时光呢?如今他已身系太多职责和干系。 其中既有因编撰局和弘文馆的诸多传世之作,而闻达天下的一大批士人、学子;也有关内、京畿道,免于饥寒交迫的府兵之家;也有谋得一条的全新出路,而竞相追逐东宫的勋门、宦家的庶支子弟。 乃至是长安病坊之中的名医云集,诸多疑难杂症得以迎刃而解,不断地推广和宏达教化,逐步拯救危困、泽及天下苍生的一代盛况;或又是投附、托庇在东宫名下,通达海外、西域的商旅繁忙如织。 这一切的一切现有美好景愿与预期,还有从中受益的万千人等;都在事实上的方方面面和时时刻刻,不断隐隐推动着太子李弘前进脚步。就如那位神秘莫测的狸生所言,大势既成就容不得分毫退缩。 在这条最终走向尽头的权利之路上,任何的妥协和动摇的多余幻想,只会让那些一心信赖和全力追随自己的人们,被拖累着一起掉进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成为湮灭于浩瀚史书中某个失败者的例子。 也许,这就是他执意想要逆天改命,挽回将来发生的那一幕幕人伦惨剧和沉重后果,所无可回避的考验和必然的对等代价吧!事实上,自大军班师回朝之后,他已感受到了来自“二圣”的态度变化。 比如,被火速重新启用的薛(仁贵)大夫;同样迅速至仕的宰相李敬玄;以及被论功行赏之后,就迅速外放的契力何必和黑齿常之;以宰相身份被任命为陇右道行军总管,监押吐谷浑大使的刘仁轨。 但最显而易见的是,父皇在召入诸位宰相奏对的内朝时,再度满脸倦怠的旧事重提,声称病体沉重想要就此安养天年,欲以退位让贤与储君的想法;但这时列位宰相的态度,就显得有些令人玩味了。 虽然资望最重的中书令郝处俊,再度当面直谏不可为;中书侍郎李义琰同样声称,这会折损东宫的福泽,于天家不利。但这一次其他几位宰相,却没能完全附和郝处俊的谏言,反而有人提出了异议。 因此不久之后,大内就颁下谕旨,以填补李敬玄告老之后的缺位故;将留守长安辅佐太子监国的侍中张文瓘、门下右仆射戴至德,相继召回东都洛阳;加大学士萧德昭同中书门下、张大安录尚书事。 继续辅佐东宫及太子监国诸事。等于变相的调走了长安留司中,曾经与太子李弘颇为相得的两大臂助;再加上将他及其东宫所属,长期召传在二圣身边随侍,名为就近指教朝政之道和过问学业之故。 实际上,轻而易举的变相分化和削弱了,太子李弘在长安监守、经营多年的影响与威势;这就是源自君父的恩威莫测之心。身为众所瞩目的储君只能坦然承受,却容不得分毫的怨怼和失望流露在外。 不然为别有用心之辈,抓到一点把柄和破绽,就很容易成为利欲熏心的投机者,谋求进身之途的契机和踏石;乃至是一场牵连甚广的激烈朝争和风潮的开端;因此,他带来了大量班底就为防渐杜微。 因此到了东都之后,太子李弘日常可以做的事情,反而变得相当有限了;东宫十率诸卫是没法操练了,也不能暂时离开都城,去巡视京畿道的府兵,或是轻装简从的查看各处的田庄,探访市井民生。 甚至连弘文馆和编撰局的对外差事和诸多发行渠道,都被大内三台的秘书监给顺势接了过去,着作也处于大内日常监管之下。就剩下一些东宫相关的作坊和市舶司的生意往来,以及长安病坊的发展。 作为这个时空规模最大,集临床研究、教学和实习为一体的场所,长安病坊的规模也更进一步的扩大了;并随着孙思邈徒子徒孙的扩散,相继在洛阳、太原,乃至扬州、广州等大城建立类似的场所。 这也成为太子李弘,得以暗中保留下来的消息渠道之一。毕竟太子久病初愈,时常召入医师查问境况,开具方剂和膳食补药,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还可以籍此渊源故,获得一些大内的动静。 但他也同样察觉,父皇是真的老迈益重了、哪怕在太子李弘率领诸位兄弟姐妹,进行例行的晨昏问安时,也会出现短暂的停顿和遗忘,需要母后不动声色的提点和遮掩,才能保全最后的威仪和体面。 但在他越发的嗜睡和精力不济的同时,对于母后的倚重和信赖,也是不可避免的与日俱增;以至于频繁的缺席大朝和常朝,而以母后代为临朝听政,配合新设的北门学士颁诏,进一步分化宰相权柄。 而诸位宰相对此却是并不齐心,甚至不能再此事上形成足够的合力和立场一致;因此,太子李弘就成为了朝堂之中,另外一些人的指望;进而想要暗中推动着这位储君,公开站在对抗天后的前台上。 但这就非他本心所愿了。至少太子李弘还没足够周全的准备和充分的底气,去直面这位生养了他多年;却也让知道了未来真相的他,越发感到畏惧和陌生的母后。最多也就就事论事的提出个别异议。 想到这里,他再度用高举起来的飞龙金樽,掩饰住自己不经意间流出的一点叹息。这时,就见一名奉上解酒鱼羹的小宦,捧举过头的同时,对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太子李弘礼数周全的表情微微一滞。 片刻之后,他就离席来到专供更衣的侧殿内,也见到了同样被传唤而来的太子妃裴氏。屏退左右之后,他卸下了恍若面具一般,充斥着矜持得体的完美笑容,而重新变成了那个殚精竭虑的文弱储君。 “这些贼子,可真是好胆!竟然有人在长安,意图谋刺于上官小女。”太子李弘难得的哼声道,然后又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但天生万幸的是,那位狸生,也自天外归还了,正好将其拿个正着。” “如此便就大好了。”裴妃闻言亦是捂着胸口,大大的庆幸道:毕竟在她的眼中,这世上就没有多少事情,能难得住这位神秘莫测的狸奴仙人。“那……殿下,是否邀请这位狸仙,前来东都一叙?” 太子李弘闻言,却没有马上回应她的建议,反而当场犹豫了起来;毕竟,这位的能耐可不小,身在长安就留下了一系列的传说纷纷…… 第一千一二十六章 重谋 “京兆府司法参军陈子昂,见过郑掌书,上官小使。”一名身穿青袍,头戴交脚璞头,器宇轩昂的年轻官人,在专门待客的偏厅内稍作拱手道:“此番奉命前来,正有一些相应的干碍请教当下。” 没错,他就是后世因《登幽州台歌》,而名垂千古的“诗骨”陈子昂。主张复古中实现革新的诗论,极力倡导“风雅兴寄”“汉魏风骨”。对后世的张九龄、李白、杜甫等盛唐诗人产生影响深远。 亦是当初太子李弘招揽的第一批士人才俊之一;更关键的是,他虽然出身富足优遇,却在早年仗剑游侠,既能体知民间疾苦,也能洞察国事,素有远见卓识;其谏疏被《资治通鉴》引用达6处之多。 所以,在一群以文学、诗赋和治经着称的东宫陪臣中,他虽然不是最为出挑的那个;却以足够的务实和干才脱颖而出,先被授予崇文馆校书、詹事府司直;又在前年京兆亏空案中参与调查和审理。 因此,在经历了对京兆府的清查和整顿,以及新一任京兆尹、中书侍郎李义琰到位之后,他就顺势被太子举荐为京兆府六司之一,专掌刑名的司法参军,短短数年间就跻身为正七品下的京官资序; 而后,身为京兆尹的李义琰虽然没多久,就被重新召回了东都朝堂;但是他在位一年多的一系列人事任免,却基本保留了下来;其中也包括一批填补京兆府空缺的东宫所属,陈子昂就是其中之一。 与时任大理寺少卿的狄怀英,万年县尉的卢照邻;堪称配合默契、治理有方的铁三角。而在很短时间内,就让因粮台亏空和过火大案牵连下,陷入混乱的京兆府迅速恢复职能,京中秩序为之一清。 因此,当太子李弘奉命前往东都侍驾。而大理寺少卿狄怀英,也因为宰相张文瓘的举荐,外出参与协办后续的案情。他就成了京兆府内某种意义上的主心骨;至少,他拥有正直而不失机变的风评; 也有足够的能力和天然立场,确保这件针对东宫所属的刺杀事件,初始的调查过程不会被人带歪;也不会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变成针对某个派系、群体发难的政争由头;这需要控制好相应的尺度。 “有劳陈参军了,”郑娘子亦是微微侧身回礼,然后对着女孩儿道:“婉儿,陈参军乃是殿下信重之人。且将你当时所知一切见闻尽数告知,若有不甚清明的,还可以参询玄霜,以为对照一二。” “是,阿母。”女孩儿一板正经的站起来,对着陈子昂团手行礼道:“有劳参军,为奴之事奔走了。现今想起来,或许此事的根由,就在数日之前就有所征兆和行迹了,当时奴在东市得到消息……” 与此同时,通过隔空的“传动\/感电”模式,变相共享着女孩儿感官的江畋;也在暗中观察和监视着,被东宫参与巡城的卫士闻警后,从城外现场带回的几名袭击者,持续到现在的后续审问过程。 负责审讯的正是丘神绩,已然显露出一名相当出色的酷吏潜质。按照之前的一以贯之表现和言行,自从他正式投效了东宫门下之后,就像是如鱼得水一般,得到大展身手的机会和全新的目标方向。 如果说,狄怀英、陈子昂和卢照邻,代表着明面上的法度和官方秩序的维护者;那已经官拜金吾六街使之一的丘神绩,则成为重塑长安地下格局的那条“鲶鱼”;最擅长以残酷而激烈的手段对敌。 让那些无所事事、横行街市的泼皮无赖、游汉闲子,为之闻风丧胆的同时;也让许多隐藏在黑暗中的作奸犯科之类,庇护在高门甲第名下的豪奴、恶仆;都变成他呈在《通实录》里的功绩和成果。 剩下的少许漏网之鱼,也像是受惊的野狗一样,在他的恶名卓着之下;屏气息声乖乖夹起了尾巴。但这次东宫所属的重要人物,在城外的渭桥市内,遭遇袭击和劫夺之事,显然也触动到他的干系。 因此,他不但亲自带人出城搜捕和捉拿,还参与了整夜不眠的加紧审问。固然不是为了亡羊补牢,却是为了表明最基本的立场和态度。因此,在带回来的那几个俘虏身上,至少已用过好几种刑具。 而他们也不都是那种,哪怕身负重伤无法动弹,也要设法咬舌自尽的真正死士;因此,很快就在往往复复的用刑和盘问间,供述出来自己的来历和目的。首先,他们并不知道女孩儿的身份和地位。 只需要前往渭桥市的某处,将特定的对象带回来,并排除其间一切的妨碍;自然会有一艘停在附近的河船进行接应。其次,他们明面上的身份是某位陇右商人的护卫,但其实却是一群吐谷浑遗民。 上溯一两代的父祖辈,还曾经是正在东都养老的,末代吐谷浑可汗慕容诺曷钵的家臣。只是他们这一支的酋首,在吐谷浑的内乱中,站在了反对派贵族、首领的阵营中,被忠于末王的派系所击败。 所在部落因此崩解离散,后来又被吐蕃人扶持的新王\/茂章可汗所收拢;但是,作为吐蕃大臣押蕃使监控下的茂章可汗,也不过是个没有多少自主权的傀儡;只能充当吐蕃人不断竭尽收刮的工具人。 由于吐蕃对吐谷浑普通部众的统治残酷,无论放牧耕作打柴捡粪要受到监视。而出身葛尔家的吐蕃统帅赞婆,更是多次在吐谷浑的‘悉立’‘倭阔’、札玛之翁布园等地,征发大料集和青壮畜马。 因此,很快就有不堪忍受的部众,相继溃散和逃离;这逃离的部众也变相促成了,第一次大非川之战的根源。虽然第一次大非川之战,以薛仁贵率领的唐军战败撤出告终;但也扫荡了土谷浑之地。 给予那些拥护新王的贵族、酋长和头人,不同程度的重创;甚至连茂章可汗都在吐蕃大臣裹挟下,逃往了群山深处的星宿川暂避其兵锋;然而,当重新回到龙支城的新王,却没有见到迎接的部众。 而是迎来了吐蕃赞普专属的金箭敕使。却是乘着吐谷浑王的诸多王臣、贵族、酋长和头人,都在这场战争中损失惨重的机会,直接剥夺了新王的可汗身份;将其贬降为苏毗、羊同一般的小王等阶。 由吐蕃派遣的押蕃使\/监国大臣赞婆,直接监领吐谷浑之地的大小事务。自此,这位既无能庇佑臣民,也无力改变自身命运的傀儡之主\/茂章可汗,就此泯然于历史中;成为诸多吐蕃内臣家系之一。 而他手下无力维持的部众,一些向北流亡到了西域,一些则是逃到了西海南部,依旧还在唐军控制下的湟源、赤水境内;还有一些则是被吐蕃委派在吐谷浑的押蕃大臣,大论钦陵之弟赞婆所收拢。 而这些吐谷浑人就是其中,被专程挑选出来的精壮健儿;学习唐话和衣冠打扮之后,在数年前通过重开的西域商路,以商队护卫的身份来到了长安,长期附近潜伏了下来。直到最近接到一个命令。 但他们所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而那艘等候在渭水上的船只,也早已经不知所踪;倒是根据初步的口供和线索,连夜突袭那位陇右胡商的货栈和驻地,倒是颇有所获;破获了不少物资和可疑人员。 然而,作为直接下令的东主苏合规(素合贵),也是吐谷浑押蕃大臣赞婆,直属卫队“翁弄”出身的侍官;却是随着这条消失的河船一起不知所踪。因此,此事看似可以就此得出,初步的结论了。 这是在吐蕃战败主动求和之后,来自国内不同政见的权贵势力;动用了这些潜伏在京畿的吐谷浑弃子;针对东宫所属人员的一次随即报复性袭击;其目的很大概率是破坏刚刚达成不久的两国议和。 而后,在丘神绩与上门探访的陈子昂,进一步交换了来自京兆府的抓捕、审讯记录后;却有了新的线索。从吐蕃奸细\/陇右胡商苏合规,常年侧近侍奉的一名奴仆口中,得知他似乎受命刺探一个人。 隐藏在太子李弘的东宫之中,一位或是数位特别精通、了解吐蕃国内情的流亡者;而这为专门营造出来的子虚乌有存在和人设,也是江畋与太子李弘专门设下的保险和警戒线之一;现在被触发了。 毕竟东宫突然掌握了那么多,关于远在雪域高原深处的吐蕃国诸多内情和细节,甚至是当年大非川之战的一些成败得失,没有合适的解释和来源,是难以取信于人的。这才编造了一个秘密流亡者。 而这个人只有太子李弘见过。为了演的真实,太子李弘甚至真找来一个地道的吐蕃人;而极尽优待的秘密关在某处;然后以其名义不断拿出一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资料和记录,提供给相关人等。 除了与太子李弘亲厚的诸位宰相,东宫左右春坊、詹事府的长官、内坊的个别近宦之外,在各路讨蕃大军之中,也仅有几位上层的将帅,隐约知道这么一位的存在;所以,泄密源头就很好排查了。 但其实在江畋看来,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就是远在东都的“二圣”,及其周边的个别亲信、随侍人员;至少这两位至尊主动问起,太子李弘不可能拒绝回答的;最多只能是有些修饰和遮掩而已; 但是,另一个问题又来了;作为这些吐蕃奸细\/吐谷浑人的目标,为什么会是身为猫坊小使的女孩儿?又是谁人出卖了她的行踪,乃至里应外合的设计线索,将其专程引到了渭桥市边上的闲置染坊。 所以,眼看常规的侦查手段和刑讯结果,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新的成果;就该轮到江畋采取非常规的特殊方案了。至少,通过昨晚对郑娘子母女,辅以黄色结晶的“入梦”测试,还是有所成效。 或许一些有用的细节和线索,就藏在她们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说习以为常的日常琐事当中。 第一千一二十七章 放线 而在东宫后苑的狸仙祠内,由宦者苏佑之(杨思勖)带路,引进来了一名蒙着双眼的小宫人;对着等候在此的女孩儿躬身道:“小使,前几日在猫坊左近仕事的苏鸾仙,已经带到了,还请训示。” “有劳了,你且退下吧!”一身小袖衣银带束腰、头戴素色帔巾,做道童打扮的女孩儿,对他含笑点头示意;随又转而向着那小宫人道:“鸾仙,你我自小相识起,也有好七、八载的光景了吧。” “回小使的话,怕有八年又三个月了。亦是承蒙掌书的关照,小使的用心,才让奴婢免于病亡在永巷之厄。”蒙眼的小宫人满面局促不安的轻声答到:“小使想要知晓什么,奴婢定当无所不言。” “正因如此,奴也一直觉得,你是个知恩图报,尽心用事的好人儿,足以担待更多的职责和更好的差事。”女孩儿这才点点头,不动声色的道:“但在此前,我须得考教你一番,以狸仙为鉴证。” “但请小使考察,奴婢不胜惶恐。”听到这话,小宫人一直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了下来道:“奴婢愿以狸仙起誓,于小使绝无丝毫隐瞒,所言句句不虚,若有差池当为天地诛灭,不入九泉。” “当不至于如此的,我只想知道一些,你日常当值的情景而已。”女孩儿闻言也放缓了语气宽慰道:“话说,在乞巧节后的那几日,可有什么人,离开猫坊久了一些;甚至当晚未曾归还宿处的?” “这……,就奴婢所见所闻,似乎没有什么人,擅自离开过,也无人夜不归宿。”小宫人冥思苦想了片刻,才像是泄了气一般的囔囔道:“倒是那几日,前来借用和归还狸奴的次数,有些频繁。。 待到这名小宫人离开之后;江畋才从描金彩绘的神龛背后,徐徐然转了出来,对着女孩儿说道:“她说的绝大部分都是真心话,至少自认为如此;唯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才含糊其辞而已。” “那么,她的嫌疑可以基本排除了?”女孩儿轻握着猫爪,拍着胸口释然道:“好歹是奴过去为数不多,私下结好的同龄人了;若是连她也不见得可信了,那奴接下来的日子可真是无人可用了。” “不过,她也有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纰漏处。”江畋随即抽回小手中的爪子,习惯性的舔了舔毛说道:“比如那几日正好赶上,颜昭训招待外眷的小生辰,专程过来借了几只温顺的,充做场面。” “这么说,居然是那位出面和经手此事的女史谢瑶环,嫌疑更大一些了?”女孩儿当即就反映了过来,回忆道:“奴似乎还记得这位谢女史,据说出自江东谢氏的别支,作为颜昭训陪侍入宫的。” “只是,她平日看起来人缘甚好,说话也细声和气的,很少与人红脸争执什么;自从猫坊建立之后,更是时常泡在其中消磨时光;与好几只狸奴都形影不离,却未曾主动请求,收养过其中之一。” “这不就是最大的破绽么?”江畋轻轻点头到:“看似与世无争又喜欢狸奴,有足够亲近的功夫却没能私下畜养;现在剩下问题是,背后消息泄露的渠道,是明面上的颜昭训,还是另有其人呢?” “以东宫的门禁森严,她不可能频繁出入其中,那也太招人显目了;所以必然要有人代为传出消息吧。颜昭训那儿暂且暗中观察,谢女史也可留着钓长线;但她日常接触之人,却可以先行调查。” “明白了,奴回头就会告知阿母,还请先生也晓以其中的利害。”女孩儿闻言眼眸滴溜儿一转,顿时就闻弦歌知雅意了:“令阿母向颜昭训进言,加强东宫的门禁管束,严查内外交通的干系,以期露出可能的破绽?倘若颜昭训本身毫无问题,自然会顺水推舟响应其事;最不济也会乐得坐上观望。但若是她身边的人真有所问题,只怕会试图抢先一步,消除线索和证据,那就不免成为破绽?” “不错,但在此之前,你必须暂时避开这场事态;至少要做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江畋对着她赞许的点点头到:“这样,无论是明面上的郑掌书,还是苏内史,才有更多腾挪、施展的余地。” “好,奴奴这就告病,请求与玄霜一起,前往东宫的别业修养上一些日子。”女孩儿当即露出一个巧言笑兮的表情道:“毕竟,我才受了刺杀的惊吓,因此患上了一些急病,也是情理中之事吧!” 于是,第二天的一行车马,就从偏门离开了东宫;来到了位于城北玄武门外的禁苑\/北外苑,西汉未央宫城台旧址附近,一处专属于东宫名下的庄园当中。这里也是天家赐给太子的数十座别庄之一。 但如今,则是变成了专门收留和安养,一些建立过功勋的伤残士卒、年迈退役的孤寡老军的专门场所;他们被收留在这里,平日只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洒扫、培植事,就能够确保一个基本的温饱。 由于充斥期间的是一群老弱病残之辈,既能变相的收拢人心,又不至于引起天家的过度忌惮,或是在朝堂上落人以口实;最多只能说当朝太子过于心软,或是仁德深厚,给自个找了群天然的负担。 毕竟,没人指望靠这么一群缺胳膊少腿,或是风烛残年的老家伙,就能在关键时刻做出点什么,或是派上什么用处。但是,他们在军中的潜在联系和渊源,足以让知道这一切的军中将士好感刷满。 而且,太子李弘还将京畿收纳的孤儿、弃儿纳入其中,安排这些老卒协助进行教养。因此,这里也是最利于保密和守护的场所;这些身处其间的老卒及其养子们,就是天然的眼线和潜在守卫力量。 作为安养晚年和继嗣家门的存身处,在任何外来入侵者面前,他们是不吝拼死对抗到最后一刻的。事实上,已有好些暗中的窥探者和零星发生的闯入事件,折戟在了这些庄子的潜在守护力量面前。 这些庄子也被安排对应的职责,有的是实验性的水力工场和大型匠造作坊,有的则是专门的育种苗圃和农艺实验田,其中主要是从西域、海外获得的,一些奇花异果的种苗。东亭庄就是其中之一。 而在这里,则是江畋上一次离开之前,作为小范围尝试培育的特殊物种。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土豆、地瓜和玉米三套件;已经有个别种子出芽成苗了。只是还没有形成育苗规模,处于盆栽观赏阶段。 第一千一二十九章 回转 「先生莫看此处简陋的很,建成之后却是那王副监的心头肉,据说前两年的冬日时光,他倒有大半数日夜都守在其中,只为了能够收成那小半车的瓜菜豆萁,就连家人的除夕正旦之日都忘却了。」 「先生,这里就是天家的大果圃之一,四季常有桃、李、柰、樱桃、枣、栗、梨、甘、橘、梅、柿、石榴、林檎、木瓜数十种。除了南方的荔枝、枇杷等少数特产外,如今的禁苑都能陆续供给。」 「先生,那儿便是海外贡物的试种区了,目前已经成活的种苗,有波斯枣(海枣)、偏桃(巴旦杏)、盘穑实、齐暾树子(油橄榄)、入没树实、阿驿实(无花果),不过成实尚需数载的功夫。」 「先生,那处河塘便是新挖的池子,准备引种上耐寒的晚莲和午时莲;定期收获莲蓬和藕根。此外,还会套种上一些水芹、菱角、雕胡(茭白)和薏苡、芡实……若能成活便又是一桩尝新美事。」 「对了,狸奴先生,你看那隐约冒烟处,并非是生火的动静,而是一条在拓宽田基和浇灌沟渠时,无意间挖出来的地脉热泉,虽然水质偏黄尚有异味不可洗涤,但却让周围一大片地域维持温暖。」 随着王元德的一路不断请教和询问,以及女孩儿如数家珍的介绍;看起来好不起眼的东亭庄,最终还是出现在了禁苑内某条小径的尽头。而后有几名或是缈目、或是断臂,或是瘸腿的老军迎上来。 「原来是小使来了。」其中一位独眼老军,抽动着斜贯大半张脸皮的可怖伤疤,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道:「还望小使这回,能够多带些时日才好哩。也让咱这些老骨头多沾些您的福气才是。」 「有劳,邓军士了。」女孩儿微微一笑。随后,随着庄前乌头大门的轰然洞开,顿时就露出了内里绿油油的茂盛一片;蹲在女孩儿臂弯里的江畋,就见那一丛丛种在大缸和坛子里的密密麻麻藤蔓。 赫然是许多过度生长的红薯藤和土豆枝叶;而在远处用木栏围住的地块中,宛如超大高粱的玉米植株,正在风中轻轻的摇荡着。江畋也忍不住在心中「卧槽」一声,因为这些作物都出现明显异化。 水缸里的红薯藤足足有手指粗,而土豆叶则是数倍巴掌大;但最离谱的是那个青绿的玉米秸秆,居然比得上竹子;却没有长大结出任何的苞谷痕迹,只有长长垂地的黄白色须子,和红紫相间苞蕙; 「狸奴先生,这便是您当初留下的海外仙方救世良种了。」女孩儿却难得露出疑惑表情道:「庄子里用尽了各种手段,也尝试过了所有书上记载,却只有不足十一的出苗,其中仅半数成活至今。」 「而且无论如何的施肥浇水,除草灭虫,未尝有过一株结实,或是在土里长出较大的根茎;反而枝叶越长越多,地面上藤茎越发的繁茂;茎杆也越来越粗壮、高大异常;且结实异常基本不倒伏。」 「这,也许是缺乏合适的昆虫,进行传花授粉的缘故;或许可以考虑用人工替代。」江畋闻言略做思索又问到:「那么,你们又是否尝试过,用这些赘生的多余茎叶,作为食材或是饲料用途呢?」 「试过了,当然是试过了;如果只摘那些初芽和嫩叶的话,煎炒烹制之后鲜嫩堪比葵菜和齑子。」女孩儿闻言表情也舒展起来:「就算是那些长老的藤茎和根须,彻底剁碎后猪马牛羊也喜欢吃。」 「至于那些粗大的茎杆,也含有好些糖汁,削皮之后吃起来,远比南方的蔗子更加爽口;榨汁之后亦能作为引子。那些长长的须子和蕙苞,掰开热汤烫煮后也是能够做羹菜的,只是数量有些少。」 「每每割过一茬,就只能静候一段时日,再长出来了;而且也不好过冬,总会冻死、枯萎上一片。因此每逢霜降之前,都会将其割取掉露土的大部分,或是腌制成 盐菜、酱菜,或是炮制成青料。」 「这么说,东宫在畜用青料的醅制和发酵上,已经取得一定成果了么?」听到这里江畋忽然发问道:女孩儿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播种苜蓿,收集豆粕、酒渣,醅制的青料,早已派上用场。」 「去岁征讨吐蕃的后续粮草输运中,就发运了好几批现成炮制的青料;根据前方将士中的回应,比寻常的随军草料管用,且耐贮藏的多。但最后一步却遇到了难关,缺少合适机械将其压制成块。」 「嗯,这个问题不难,其实就是当下的机械出力不够大的缘故;可以在稍后尝试解决。」江畋亦点点头到:「我这次带来了更大型的水里机关工厂布局、设计图纸。将来你可以好好的参详一下。」 「呜呼!」女孩儿圆鼓鼓的小脸,顿时皱了起来,在心声中哀叹道:「不要吧,狸奴先生,奴奴又要加班了,那可是好多的图表和数据啊!奴好不容易出了一回工伤,只好好的歇息上一阵子啊。」 「好啊!你想歇就歇吧,这东西也不急于一时。」此刻的江畋,却是显得格外好说话:「这两天好好休息和进食,调整一下心态,也正好考虑下一步何去何从,千万因此不要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哈……」女孩儿却是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她本以为需要一番讨价还价,才能获得一点宽松和闲暇。此刻,反而又有点患得患失的小心道:「狸奴先生,可是奴奴有什么地方让您失望了么?」 「你这就不要胡思乱想了。」江畋却是跳到她肩头,用爪子摸了摸她的脑门道:「只是你相比其他人,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也背负上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和负担,失去了许多。」 「所以,偶尔私下里放纵一下,身为这个年纪改有的天性和童趣,也不算是什么太大的事情;劳逸结合的适当放松,反而有利于你日后的专注和培养处事不惊的平常心。算是一种心理上调剂吧。」 「狸奴先生,这世间就您待我最好了。」女孩儿闻言欢喜又感动抱住毛茸茸的猫咪,用脑袋不停摩挲着;却被爪子轻轻按住脑门:「你错了,我只是机缘巧合,但这世上最在意你的还是郑娘子。」 「稍后,我也会向你阿母解释一二,相信她也会有所理解的;毕竟,她的一切所作所为,也是为了避免让你走上,那荣华盛极之后的最坏结果;但如今你既然身在旋涡中,自然也要把握住命运。」 「暂时的退让和蛰伏,只是为了修整好之后,能够走更远的路;而不是在种种压力和挑战面前,胆怯的逃避、退缩乃至是放弃,随波逐流的将自己命运,寄希望于他人虚无缥缈的怜悯和善意上。」 这时候,江畋和女孩儿所呆着的高耸牌楼下方,一名小宦走了过来请示道:「启禀小使,庄内的主要屋舍都已检查过,并洒扫、安置妥当了;奴婢们开始起火烧汤作羹,还请小使前往安歇则个?」 于是当晚,在来自副监王元德的盛情款待之下,初来乍到的女孩儿和江畋,也受用了一顿相当丰富的农家美食。虽然比不上宫中盛宴的水陆珍馐、游鳞飞禽;但各色鸡猪鱼羊也是足够的鲜美肥嫩。 而江畋也如约只是在睡前,检查了一下她近年的功课进度;就没有再入梦的模拟环境中,让她继续学习下去了。而到了第二天天亮,才有人惊讶的报告,方圆数里内的蛇虫鼠蚁在一夜之间死光了。 对此毫无感受的女孩儿,则是抱着猫咪来到了庄外不远的一处育种场巡视;在这里既有诸多农作物的种苗选育、栽培和分檗的院落;也有不同品种的三禽六畜进行杂交,和孵化、培育幼崽的暖房。 而到了第三天,女孩儿就出现在了一处,被严密看守的特殊药园里;因为,在这里收集并种植了许多,来自野外的有 害甚至是有毒植物、矿物、动物;然后,进行各种毒物相关的病理和救治实验。 正所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不知心不可无;这正是为了确保太子李弘的安危,而专门秘密设置的场所。因此,由尚药局直长孟铣最信任的关门弟子孟奔;负责主持其中的急救和解毒研究项目。 然而,当第四天的女孩儿,来到了最新设立的内厩之一——龙波厩;尝试骑乘新近从复国的吐谷浑之地,所进献的一批青海龙驹,并选中了其中一匹胭脂小母马时;却突然接到了来自东宫的传报。 然而,她看完了这封带有诸多密文的传报之后,却是老气横秋的对着江畋叹了一口气:「东宫已经抓住了泄密的源头了,前往新丰别庄偷袭的吐蕃人更是被一网成擒;但奴未想问题会出自于他。」 没错,通过这几天的拉网和打草惊蛇,最终发现的泄密渠道,并不在留守内命妇院的颜昭训左右,也不是出在最大的嫌疑对象——谢瑶环身上;而是落在一名往来长安与洛阳之间的私人信使身上。 这名信使负责的正是,女孩儿与那位太平殿下之间的通信往来。只是,当江畋看完了呈送上来的相应审讯记录后;突然对着女孩儿道:「婉儿,也许我们该去东都走一趟,确认一下那位的境况。」 「狸奴先生!」女孩儿不由悚然一惊道:「难不成,是阿月她出了什么事情?」 免费阅读.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二十九章 回转 「先生莫看此处简陋的很,建成之后却是那王副监的心头肉,据说前两年的冬日时光,他倒有大半数日夜都守在其中,只为了能够收成那小半车的瓜菜豆萁,就连家人的除夕正旦之日都忘却了。」 「先生,这里就是天家的大果圃之一,四季常有桃、李、柰、樱桃、枣、栗、梨、甘、橘、梅、柿、石榴、林檎、木瓜数十种。除了南方的荔枝、枇杷等少数特产外,如今的禁苑都能陆续供给。」 「先生,那儿便是海外贡物的试种区了,目前已经成活的种苗,有波斯枣(海枣)、偏桃(巴旦杏)、盘穑实、齐暾树子(油橄榄)、入没树实、阿驿实(无花果),不过成实尚需数载的功夫。」 「先生,那处河塘便是新挖的池子,准备引种上耐寒的晚莲和午时莲;定期收获莲蓬和藕根。此外,还会套种上一些水芹、菱角、雕胡(茭白)和薏苡、芡实……若能成活便又是一桩尝新美事。」 「对了,狸奴先生,你看那隐约冒烟处,并非是生火的动静,而是一条在拓宽田基和浇灌沟渠时,无意间挖出来的地脉热泉,虽然水质偏黄尚有异味不可洗涤,但却让周围一大片地域维持温暖。」 随着王元德的一路不断请教和询问,以及女孩儿如数家珍的介绍;看起来好不起眼的东亭庄,最终还是出现在了禁苑内某条小径的尽头。而后有几名或是缈目、或是断臂,或是瘸腿的老军迎上来。 「原来是小使来了。」其中一位独眼老军,抽动着斜贯大半张脸皮的可怖伤疤,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道:「还望小使这回,能够多带些时日才好哩。也让咱这些老骨头多沾些您的福气才是。」 「有劳,邓军士了。」女孩儿微微一笑。随后,随着庄前乌头大门的轰然洞开,顿时就露出了内里绿油油的茂盛一片;蹲在女孩儿臂弯里的江畋,就见那一丛丛种在大缸和坛子里的密密麻麻藤蔓。 赫然是许多过度生长的红薯藤和土豆枝叶;而在远处用木栏围住的地块中,宛如超大高粱的玉米植株,正在风中轻轻的摇荡着。江畋也忍不住在心中「卧槽」一声,因为这些作物都出现明显异化。 水缸里的红薯藤足足有手指粗,而土豆叶则是数倍巴掌大;但最离谱的是那个青绿的玉米秸秆,居然比得上竹子;却没有长大结出任何的苞谷痕迹,只有长长垂地的黄白色须子,和红紫相间苞蕙; 「狸奴先生,这便是您当初留下的海外仙方救世良种了。」女孩儿却难得露出疑惑表情道:「庄子里用尽了各种手段,也尝试过了所有书上记载,却只有不足十一的出苗,其中仅半数成活至今。」 「而且无论如何的施肥浇水,除草灭虫,未尝有过一株结实,或是在土里长出较大的根茎;反而枝叶越长越多,地面上藤茎越发的繁茂;茎杆也越来越粗壮、高大异常;且结实异常基本不倒伏。」 「这,也许是缺乏合适的昆虫,进行传花授粉的缘故;或许可以考虑用人工替代。」江畋闻言略做思索又问到:「那么,你们又是否尝试过,用这些赘生的多余茎叶,作为食材或是饲料用途呢?」 「试过了,当然是试过了;如果只摘那些初芽和嫩叶的话,煎炒烹制之后鲜嫩堪比葵菜和齑子。」女孩儿闻言表情也舒展起来:「就算是那些长老的藤茎和根须,彻底剁碎后猪马牛羊也喜欢吃。」 「至于那些粗大的茎杆,也含有好些糖汁,削皮之后吃起来,远比南方的蔗子更加爽口;榨汁之后亦能作为引子。那些长长的须子和蕙苞,掰开热汤烫煮后也是能够做羹菜的,只是数量有些少。」 「每每割过一茬,就只能静候一段时日,再长出来了;而且也不好过冬,总会冻死、枯萎上一片。因此每逢霜降之前,都会将其割取掉露土的大部分,或是腌制成 盐菜、酱菜,或是炮制成青料。」 「这么说,东宫在畜用青料的醅制和发酵上,已经取得一定成果了么?」听到这里江畋忽然发问道:女孩儿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播种苜蓿,收集豆粕、酒渣,醅制的青料,早已派上用场。」 「去岁征讨吐蕃的后续粮草输运中,就发运了好几批现成炮制的青料;根据前方将士中的回应,比寻常的随军草料管用,且耐贮藏的多。但最后一步却遇到了难关,缺少合适机械将其压制成块。」 「嗯,这个问题不难,其实就是当下的机械出力不够大的缘故;可以在稍后尝试解决。」江畋亦点点头到:「我这次带来了更大型的水里机关工厂布局、设计图纸。将来你可以好好的参详一下。」 「呜呼!」女孩儿圆鼓鼓的小脸,顿时皱了起来,在心声中哀叹道:「不要吧,狸奴先生,奴奴又要加班了,那可是好多的图表和数据啊!奴好不容易出了一回工伤,只好好的歇息上一阵子啊。」 「好啊!你想歇就歇吧,这东西也不急于一时。」此刻的江畋,却是显得格外好说话:「这两天好好休息和进食,调整一下心态,也正好考虑下一步何去何从,千万因此不要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哈……」女孩儿却是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她本以为需要一番讨价还价,才能获得一点宽松和闲暇。此刻,反而又有点患得患失的小心道:「狸奴先生,可是奴奴有什么地方让您失望了么?」 「你这就不要胡思乱想了。」江畋却是跳到她肩头,用爪子摸了摸她的脑门道:「只是你相比其他人,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也背负上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和负担,失去了许多。」 「所以,偶尔私下里放纵一下,身为这个年纪改有的天性和童趣,也不算是什么太大的事情;劳逸结合的适当放松,反而有利于你日后的专注和培养处事不惊的平常心。算是一种心理上调剂吧。」 「狸奴先生,这世间就您待我最好了。」女孩儿闻言欢喜又感动抱住毛茸茸的猫咪,用脑袋不停摩挲着;却被爪子轻轻按住脑门:「你错了,我只是机缘巧合,但这世上最在意你的还是郑娘子。」 「稍后,我也会向你阿母解释一二,相信她也会有所理解的;毕竟,她的一切所作所为,也是为了避免让你走上,那荣华盛极之后的最坏结果;但如今你既然身在旋涡中,自然也要把握住命运。」 「暂时的退让和蛰伏,只是为了修整好之后,能够走更远的路;而不是在种种压力和挑战面前,胆怯的逃避、退缩乃至是放弃,随波逐流的将自己命运,寄希望于他人虚无缥缈的怜悯和善意上。」 这时候,江畋和女孩儿所呆着的高耸牌楼下方,一名小宦走了过来请示道:「启禀小使,庄内的主要屋舍都已检查过,并洒扫、安置妥当了;奴婢们开始起火烧汤作羹,还请小使前往安歇则个?」 于是当晚,在来自副监王元德的盛情款待之下,初来乍到的女孩儿和江畋,也受用了一顿相当丰富的农家美食。虽然比不上宫中盛宴的水陆珍馐、游鳞飞禽;但各色鸡猪鱼羊也是足够的鲜美肥嫩。 而江畋也如约只是在睡前,检查了一下她近年的功课进度;就没有再入梦的模拟环境中,让她继续学习下去了。而到了第二天天亮,才有人惊讶的报告,方圆数里内的蛇虫鼠蚁在一夜之间死光了。 对此毫无感受的女孩儿,则是抱着猫咪来到了庄外不远的一处育种场巡视;在这里既有诸多农作物的种苗选育、栽培和分檗的院落;也有不同品种的三禽六畜进行杂交,和孵化、培育幼崽的暖房。 而到了第三天,女孩儿就出现在了一处,被严密看守的特殊药园里;因为,在这里收集并种植了许多,来自野外的有 害甚至是有毒植物、矿物、动物;然后,进行各种毒物相关的病理和救治实验。 正所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不知心不可无;这正是为了确保太子李弘的安危,而专门秘密设置的场所。因此,由尚药局直长孟铣最信任的关门弟子孟奔;负责主持其中的急救和解毒研究项目。 然而,当第四天的女孩儿,来到了最新设立的内厩之一——龙波厩;尝试骑乘新近从复国的吐谷浑之地,所进献的一批青海龙驹,并选中了其中一匹胭脂小母马时;却突然接到了来自东宫的传报。 然而,她看完了这封带有诸多密文的传报之后,却是老气横秋的对着江畋叹了一口气:「东宫已经抓住了泄密的源头了,前往新丰别庄偷袭的吐蕃人更是被一网成擒;但奴未想问题会出自于他。」 没错,通过这几天的拉网和打草惊蛇,最终发现的泄密渠道,并不在留守内命妇院的颜昭训左右,也不是出在最大的嫌疑对象——谢瑶环身上;而是落在一名往来长安与洛阳之间的私人信使身上。 这名信使负责的正是,女孩儿与那位太平殿下之间的通信往来。只是,当江畋看完了呈送上来的相应审讯记录后;突然对着女孩儿道:「婉儿,也许我们该去东都走一趟,确认一下那位的境况。」 「狸奴先生!」女孩儿不由悚然一惊道:「难不成,是阿月她出了什么事情?」 免费阅读.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三十章 远近 东都洛阳城的西外苑内,太中大夫武思勋,正在督办中元节所需的祭礼;这无疑是个清闲自在的肥职美缺。在具体实务上根本用不着他如何的操劳用心,只要做出一副认真用事的姿态来监督下属。 然后,就可以安心的坐享其成,还能收到来自采办人员的例行成例;却不用担上一点儿干系和是非。而这就是身为武氏亲族,天后相关的诸多远支堂兄弟,自然而然享受到的皇恩浩荡与余泽绵连。 但作为相应的代价,他在明面上的职责之外,也要为享受富贵的姓氏门楣,承担一些应有的义务和本分。比如在民间搜罗一些长相出色的男女孩童或是少年;结交一些有心上进和奉献的豪商巨贾。 虽然,他自从被召入并受封之后,也没机会被那位天后召对过几次;最多就是站在宗亲中遥遥朝拜,或是在家宴上跟着举杯同祝,偶尔被点到名字就受宠若惊。但丝毫不妨碍他对天后的尽心竭力。 相比那些骤得富贵不久,就心安理得的作威作福的同族;武思勋至少知道自己的荣华富贵,皆系于天后一身。在此之前他也只是个区区不入品流的斗升小吏,因此也可以放下身段去结交官吏下僚。 然后,从中收取好处和谋求利益的同时,也将一些真正有心投附武氏一党之人,间接举荐给与天后关系更近,也更得信赖的武三思、武承嗣等人;有时候也受命于这些晚辈,安插某人或指派某事。 但因为他的一贯谨慎小心,始终以平庸碌碌示人;因此,既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明面功绩;却也免于像另外一些武氏宗亲一般,一不小心就被卷进一些震惊朝野是非,或是成为天后权谋手段的弃子。 比如早年因为天子私宠的魏国夫人,小贺兰氏的暴毙事件,而被牵连赐死的司卫少卿武惟良、淄州刺史武怀运等人;就是他最好的前车之鉴。要知道,数年之前天子才下令问罪贺兰氏和杨氏族人。 又以家门管教不严为由,将赦免回朝不久的长孙氏家主长孙元翼降爵;却牵扯到时任京兆府司马、殿中监丞的武唯庆、武元良被罢免去职。此后又有太仆寺燕敬荣的盗粮案,令内厩使武敬真请辞。 这就足以令他警醒了。毕竟,这些年武氏族人依靠天后的荫蔽,占据了不少美职贵官;也成为朝野中的众矢之的。武氏宗亲本身也并非铁板一块,既有三六九等的亲疏远近之别,也有竞争和分歧。 而时常环绕着天后左右的武承嗣、武三思等家族核心成员,同样也有各自的想法和诉求。为了争夺来自天后的市场关注和垂青、看中;他们不遗余力逢迎上意的同时,也在紧盯着彼此的缺漏错失。 相比之下,武思勋这个太中大夫就做的十分安稳了;他只要定期派遣专门豢养的遣奴仆下人,收罗一些市井民间传言,连同在下层吏僚中的见闻,并接收一些自长安送来的消息;再转呈于上即可。 虽然几无什么功劳可言,自然也不可能犯什么大错了。当然了,出于利益交换和私下结好之故,他偶尔也会替另外一些武氏宗亲,介绍一些下层的门路和渠道,或是暗中代为打听某些消息和风声。 因为他素来与人为善,又出手阔绰,有大把的闲余时间来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再加上武氏宗亲的背景光环,在东都的广大下层吏僚里,也是交游广阔颇具名声与口碑的。更少有针对性的对手仇家。 因此,他西外苑办完公事之后,却没有返回铜驼坊的家宅,而是轻车熟路的绕了一大段远路;过了洛水之上的中天津桥,来到了洛阳城南,连人带着马车一起消失在街巷深处,一处别置的外宅中。 相比常年被他以公务、应酬唯由,冷置在家中的那位大妇,或说为了门第的体面和陪陪地位的需要,才迎娶在家的官宦之女;这处外宅的女人才是他真正的心头所爱;也是他私秘事情的保管之处。 然而,当他进入这处原属于一位豪商名下,又精加装饰、富丽陈设,专送与他安置外室的宅院时,却发现一切都静悄悄的。既没奴婢迎上前来问安,也没见到那名乐籍出身格外厮磨缠人的外宅妇。 相反,在内院小巧的花亭下阴影中,坐着一名身穿斑斓色联珠团窠纹的年轻男子;虽然看不见对方面孔,武思勋却不由生出一股无名光火;自己好歹是武氏宗亲,散授从四品的太中大夫、太常丞。 怎容他人闯入自己的禁脔呢?下一刻,那年轻男子转过脸来,顿时就让武思勋不由心中咯噔了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呵斥声;也顿然急忙收住。因为,对方正是奉命定期从他处,取走消息的那人。 “独孤令史,你这是何意?”武思勋霎那间头脑就转过了数念;因为,这位出身秘书省的令史,全名为独孤思正,虽然并非武氏宗亲一员;却相对于大部分武氏宗亲,更得大内的信重和差遣之任。 据说他的父亲独孤真,就是当年往来感业寺与皇城大内之间,为今上和天后的再续前缘,长期牵线搭桥、青鸾传书的那名秘密使者。又在当时的王皇后和国舅长孙太尉的施压下,为了守密而自戗。 因此,从小就被专门养在了宫中,作为近臣和侍御人选培养起来的。因此,除作为宗族砥柱和核心的武三思、武承嗣等个别人外,其余的武氏宗亲在这位独孤令史面前,也不免要气绥和礼让三分。 “你,是否私下令人打听和窥探,太平殿下的行踪。”然而他一开口,就让武思勋一颗心提悬了起来。“并且还胆敢暗中交通了,前往长安传信的那位宦者,意图窥视其中的文字,又泄露他人。” “不!此事并非如此……外臣绝无窥视之念。”武思勋闻言骇然大惊,不由急忙辩解道:“外臣只是思及殿下生辰将近,欲投其所好;置办一份合用的礼单,却不知有人胆敢犯下如此大逆之过。” “无须多辩了。”独孤思正面无表情的冷冷道:“你暗中交通宫内多人的事情,已被拿住正着,尽数供认无遗了。那位向你泄密的罪人也被东宫查获;窥视天家、离间骨肉的罪责,你逃不过了。” “……”听到这句话,武思勋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气力,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然而又想起什么,满眼期盼的看向对方:“那……天后?”然后,他又爬起来喊道:“我要面见天后,陈情一二。” “看来,你是无须体面了。”独孤思政却是微微周期眉头:“本想保全你的家门一二,看来是不值得了……青栀。”随着他话音方落,突然从武思勋身后飞出一根帛带,像蛇形般零活缠绕住脖颈。 瞬间又在某种力量的拖曳下,将拼命挣扎的武思勋,一点点的提吊到空中;最终随着突然淋漓流淌而下的恶臭阵阵,全身僵硬的飘荡在了花亭中。数个时辰后,这处别宅被河南府的公人破门而入。 而在千里之外,踏上行程的江畋和女孩儿,才刚刚过了潼关。同时念到了元人张养浩的那首着名《山坡羊.潼关怀古》名句:“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狸奴先生,天下亡于患乱之苦,奴自然是晓得;”从长安开始到天下雄险的潼关,经历了一路诗词之旅的女孩儿,终究忍不住发问道:“可是,为何国家兴起的盛世之期,百姓亦是在受苦呢?” “因为盛世年华,往往也少不得一个,雄才大略的君王;”江畋懒洋洋的躺在窗边道:“而那些丰功伟业的背后,乃是被驱使征战劳役的千千万万军民百姓,及其妻子儿女的血泪与汗水铸就的。” “莫说未来那位一手缔造了开元盛世,又天宝年间铸就了安史之乱祸根的唐明皇;就算是当今的天下,难道还不算太平么?但是,照样禁不住当代天子的东征西讨,以至于府兵凋敝、民生艰难。” “若不是太子殿下竭尽所能,设法挽回和扭转了,第二次讨蕃之战的颓势;却不知道国朝又要丧失多少的精兵良将,多少百姓之家要披麻戴孝了;更不用说令四夷九边睽得机会,越发不可收拾。” “但就算是太子在京畿道竭尽所能,也不过让十几个军府的府兵,稍微得以喘息而已;至于更多京畿、关内道的百姓,依旧是不免生计艰难。因为青海依旧要经营和巩固,各方也还需维持用兵。” “不过,与其你想这些,暂且无能为力的遥远之事,”江畋随即从车上堆积的案卷中,拨出一份来道:“不如用心把东都这些新近发生的人和事,给好好的记述下来;尤其是这份武氏亲族名录。” “这可是殿下废了极大功夫的周旋和探查,才收集到的相应人事生平;你须得好好的琢磨一二……除了后世的武三思、武承嗣之流,那些二代的惟、怀字辈、三代的悠字辈,也有不少值得关注。” “比如,在历史上娶了太平的武攸暨,就不是一个等闲之辈。他明面上一贯以忠厚沉静示人,但其实是深有城府,而善于趋利避害;所以,历经武周、中宗、睿宗三朝,而富贵无虞,安享晚年。” “若不是因为太平谋逆之故,只怕开元朝还有他的余泽……” 第一千一三十一章 前往 “狸奴先生?”然而,苦着小脸的女孩儿,看了这份武氏宗亲记录之后,却是疑问更多了:“武氏如此之多的远支近族,光是食禄和授官的就多大近百人;难免良莠不齐,难道天后就不在乎么?” “你会这么想倒也不算错,但这只是寻常人的立场和看法。”江畋对她点点头,有摇头到:“有时候事情需要换个角度来看呢?以天后的眼界和城府怎么看不出来,其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和隐忧?” “但这或许就是她想要的一种结果而已?以天后的尊崇显赫,本身是自然不可能有破绽和把柄,这只会导致朝局的失衡和政争;但是架不住她的亲族中,有人藉此强取豪夺,乃至为之争取夺利?” “这或许就是天后体面和威仪之外,专门留下些许不要紧的瑕疵;既是对当今圣上的某种交代和示之以弱;也未尝是针对那些心怀不满的外臣,所刻意留下引蛇出洞、钓鱼式的破绽或是陷阱呢?” “毕竟,有些事情是天后本尊,既不方便去做,却又不能不去做的;于是,这些享受富贵优裕的武氏宗亲,就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首选了。但如果有人想要藉此为由,牵连家门或是对天后发难。” “就会发现其中干系,早已被撇除干净;甚至天后还会主动惩处一些,在明面上做的有些过分的亲族,藉此来澄清名声,收揽人心呢?所谓的宗亲,在政治生物眼中,也不过是有用无用的区别。” “切记一点,这世上可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和善意;任何一件荣华富贵的背后,都自有其暗藏的代价和际遇。而天后以裙带关系提携亲族一门,才是历朝历代的中宫,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和惯例。” “一个连同姓亲族都不能大肆封赏、放手任用的上位者,又怎么取信于那些暗中观望,乃至有意投靠的外姓朝臣、官员呢?要知道,天后临朝听政,就是破天荒的争议之举,更是多年饱受非论。” “纵然封赏和宽纵一些宗亲又如何,在顾念亲情的今上眼中,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但有人敢在这一点上紧抓不放,很容易变成针对二圣临朝的政争。乃至引发当今圣上的忌讳和嫌弃;” “因此,当下唯一能够在这个敏感问题上,与天后正面角逐和博弈的,反而只有那位拥有监国职责的太子殿下了。他既是储君也是儿臣,更是大唐宗室的代表,更具足以拨乱反正的名分和大义。” “但是,这也正是他的为难和敏感之处;如何在朝中愈发汹涌的倒武浪潮,不断的推动和裹挟下,坚守住自己基本立场,与天后维持最基本的体面和睦,又要斗而不破的逐步剪除她的羽翼助力。” “狸奴先生,天家的事情真得好复杂啊!”女孩儿听到这里,却像是像狗一样吐着舌头道:“也不知道曾经的那个我,是如何在天后身边经历过这些事的煎熬。又被扭曲和折磨成怎样一个人物。” “所以说,你珍惜眼前的闲暇时光吧。”江畋这才开口道:“等你到了洛阳整个大漩涡之后,就没有更多的学习和思考的时间了。尤其是当你下定决心,介入太平相关的是非,就再无脱身可能。” “我知道,狸奴先生,但正因如此,奴才想要努力试一试。”女孩儿闻言却眼神亮晶晶的正色道:“虽说当初结交她是别又所念,但此后就是真挚以待了,多谢先生,让我从心和任性这么一会。” “所以,我就得专门负责给你托底了!”江畋亦是站在她的脑袋上叹息道:“也不知道你阿母想什么,居然也支持你的决意;说什么迟早要经历的事情,不如尝试面对;就这么相信我的手段么?” 接下来的行程,在江畋刻意要求之下,被更进一步的减缓了。因为,除了白日间的学习和政务通报观览之外,女孩儿还被增加了一项新作业,就是进一步锻炼和适应,她部分共享的“同调”能力; 比如在夜间停驻馆驿休息的时候,就以猫咪的视角观察和感受,沿途市井民间的生活百态。从士农工商的日常生计,到底层人民的悲欢离合;从蓬户之家琐碎的家长里短,到贩夫走卒的锱铢计较。 穷困潦倒的士子,光鲜浮夸的商人;乃至迎来送往的驿站小吏,势利与卑微背后的艰难、无奈,最基本的生存智慧;趾高气昂、作威作福的各色官人背后,那条隐形的鄙视链和色厉内荏的另一面。 甚至是偶尔路过,衣甲破旧须发潦草的上番府兵。却是与身在长安城内的东宫高墙背后,偶然才到东西两大市的城坊间,或是城郊的别庄、外院走走看看的过往,是完全不同的全新经历和与体验。 也不求她能深入体会和理解多少,只是让她知道和感受到,这世上还有如此多种多样的人和事物;天下也有这么多的各色人等,世代生活和背负着难以想象的苦难与困厄;却依旧坚忍和执着前行。 另一方面,这种能够与一定范围内的猫咪,共享感官的部分“同调”能力,也是江畋留给她在这个世上的底牌和关键后手。但显然女孩儿除了用作,变相监控东宫内部之外,就没更进一步的运用。 或者说是随着女孩儿的地位提高,不断改善的现状和优裕安逸的环境;让人多少失去了一些警惕性和继续前进的动力,这才导致了自身一度深陷险境\/绝地。不然的话,也许她还有更多对策和手段。 而郑娘子虽然有所督导精进之心,也有足够的学识和见历;但在这方面却是同样的好无经验。因此,江畋回归之后就开始督促她补课;比如尝试引导和驱使“同调”的目标,而不是被动的旁观者。 免得下一次再遇到什么凶险之前,有个事先预警和侦查,乃至临时示警的手段。毕竟,来到了大唐朝廷所在的洛阳之后,就不比在太子李弘长期监国之下,具备相当影响力,提供荫蔽的长安城了。 “小使,洛都将至。”随着驾车的苏佑之发声;一路上舟车劳顿,再加上修学不堕,而显得有些精神萎靡的女孩儿,也一下子振作起来;伸手掀开了马车的窗扉,心驰神往的望向远处宏伟的城墙。 而对于江畋来说,这则是一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在另一个时空里,他已经游荡过了洛都的大部分街巷,也探访过皇城大内;但在这个时空里,则依旧是以一副崭新而古朴的面貌,来迎接自己。 少了遍布在洢水、洛水、谷水上,那些林立高架的水力工坊和延伸穿梭的畜力轨道;却多出日夜络绎往来的舟船,桅杆成从、帆幅如云的一直延伸向远处的黄河水道;这就是中原枢纽的河洛之地。 天下物产水陆输运的汇聚之所,也是在历年多次的灾荒之下,大唐天子率领文武百官,常驻于此的就食之所;如今大唐真正的心脏\/中枢所在。因此光是洛阳城外的郊野,看起来就比长安更喧闹些。 奔走于道途的士庶百姓,围绕着四通八达的河运,兴盛起来的一处处码头,以及民家自发汇聚的村庄和集镇,时不时出现在路口的野市和小市;星罗棋布在河洛原野上,别有一番风味和活力盎然。 也让初来乍到的女孩儿,看的是目不转睛、津津有味。直到马车被驶入了洛阳城郊,与南内苑一墙之隔的庄园内。早已守候在此的东宫内侍,也带来了一个消息:“太平殿下,已经被禁足多日了。” “这么说,就得我们自己想办法,弄清状况了。”江畋随即对着女孩儿道: 第一千一三十二章 彼处 洛阳大内\/紫薇城最北端,陶光园内方圆数里的北海\/凝碧池上,寄名蓬莱洲的三山岛之一的樊春阁内。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子,自锦绣被褥中缓缓做起身来;小脸上尤是海棠春睡醒的惺忪与慵懒。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窥视着寝殿内的情形,彻耳倾听的外间的动静。直到片刻之后,她才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因为,那些形影不离的宫人,还是亦步亦趋的内宦都不在。 只有附在金花交蔓的绡罗帐顶上,一只毛蓬蓬的米黄色猫咪;与她大眼瞪小眼的面面向觎,然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咪呜声。见到这只猫咪之后,女孩儿的表情也松懈下来伸手抚弄:“蜜儿乖乖。” 片刻之后,一身褐衫小宦打扮的女孩儿,就已然从过人高的雕花楹窗钻了出来,又身姿轻柔的顺着粗糙墙面滑下;落地的时候甚至没发出多少声音,就像是真正的猫儿一般,蹑手蹑脚的消失不见。 不久之后,她就远离了樊春阁所在的连片建筑,也成功避开了那些偶然踏着小碎步,屏气息声奔走期间的宦者、宫人;乃至是把守着重重门户、环廊的宿卫;利用他们视野短暂的盲区攀出了外墙。 又踩着精心修剪过的柔软草丛,小跑着冲过到了连接岸边的长长回廊前;然而,值守在此的两名健壮宫人,却让她止步不前;又冷不防在对方的目光撇过来之前,一头躲进了扶风摇曳的柳荫背后。 下一刻,小宦打扮的女孩儿,就大喜过望的看见,在浓密的柳荫之下,还系着一艘朱漆绘彩的小船。小半个时辰之后,在水面持续荡漾的条条涟漪之中,努力划着小船的女孩儿,好容易踏上岸边。 就听见一声尖锐而哀怨的呼唤声:“殿下,您怎生又跑出来了呢?”一名满脸褶皱宛如橘皮的内侍,冷不禁出现在岸边的堆石上;也惊得刚刚逃出凝碧池的女孩儿,差点就一屁股跌坐回小船上去。 随着这名内侍的呼喝声,从岸边的花树假山之间,也顿时冒出来好些宫人和宦者,还有几名披帛齐胸曳裙的女史;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了女孩儿,也让她乘隙逃遁的计划,不知道第几次再度破产了。 不久之后,在一群人的规劝与祈求声中,再度回到了蓬莱洲上的女孩儿;就看见那些熟悉的侧近服侍人等,已然在樊春阁前跪倒一地;正巴掌响亮的抽打着自己,很快就变得满脸肿胀、嘴角流血。 “殿下勿怪,都是这些不上心的东西,疏忽和懈怠了,才令殿下白受了这场风波。”将女孩儿护送回来的内侍,也顺势陪笑着解释道:“这次掌嘴也只是小惩大诫尔,万万不该有下一次的缘故。” “那就停了吧!”然而,女孩儿却出乎意料的没与他争执或是吵闹,而满脸淡然的撇了他一眼道:“再打下去人就坏了,难道接下来,让我天天看着一群歪头斜脸的,就显得你葛典引格外能干?” “不敢……奴婢惶恐。”内侍葛典引连忙后退数步,卑言恭身道:“奴婢不过是天家使唤的下仆,怎能令殿下难做。奴婢也是职责所在断不敢冒犯;你们这些狗才,还不快过来,拜谢殿下宏恩。”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殿下万福”,当这些众人的扣谢声,被厚重的殿门分隔在了外间之后;一直对此面无表情的女孩儿,才用力捏紧了拳头对镜喃喃自语道:“千万不要随便迁怒于人。” “看来葛典引的背后,是母后不容动摇的决意,就算换了他人,也改变不了当下的境况。”“婉儿说得对,无能狂怒一点作用都没有,反而会牵连侧近这些人等。”她一边说着,却开始砸起器物。 在一片看似发泄情绪的哐当作响声中;那只米黄色猫咪“蜜儿”,却窜到了高处安静的看着这一切;显然是早已经见过并习惯了这一幕。然而满堂狼藉砸着砸着,女孩儿却微微有泪水流淌了下来。 因为,她实在有些孤独和茫然,却又不知道该向谁人倾诉去。原本在她看来,那位体弱多病居养有年的太子大兄,能够身体好转和痊愈,被召回到东都时常伴驾帝后,乃是一件喜闻乐见的大好事; 然而,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却让她有些看不懂,也想不明白了。为何母后对太子大兄疏远了,她所熟悉的那些兄长们,也随之表现出了种种隔阂和疏离;甚至开始限制她,主动前往东宫探访。 甚至,连暗中交心多年的最后一点联系,也被迫中断了;就像是大家都有事情,在合力隐瞒的着她一般。在她忍不住私下跑去找太子大兄之后,却惹得母后少见的光火,下令将她禁足自省在宫中。 女孩儿再回想起之前,与太子大兄的几面之缘;看起来依旧温润和煦的他,似乎有太多放不下的心事,也背负了相当沉重的难言之隐。似乎与她回忆中的美好一切相悖,再也没法回到当初时光了。 自从在温泉宫外遇险,又遇到了那个年龄相仿的知己;她就像是遇到一面,可以照亮自身心灵的明镜。也抚平了她心中曾经深藏的阴霭和梦魇,而与之通信不绝,也是她在宫外修行时的快乐源泉。 从这位宛如自身镜像一般的“知己”身上,她也慢慢学会了许多新事物,也明白了好些东西;比如,不再轻易随性而起或是驱使折腾他人,甚至尝试着略微体察一点,那些侧近人等的心思和态度。 然后,从他们的反馈和回应中,感受到那些是真心实意,那些是不得已的苦衷,那些又是被迫虚以应付,或是勉为其难的虚情假意。然后,也渐渐感悟到了身为天家子女,被众所瞩目的另外一面。 想到这里,她却是突然停下了砸东西的动作;兴意阑珊的呆坐在一片狼藉当中。然而那只照常会跳下来,挤进她怀里蹭磨不断,变相提供慰藉的“蜜儿”,却在高处不为所动,反而弓身做警惕状。 随着“蜜儿”发出的喝喝威吓声,不知何时一直斑斓发黑的长毛狸猫,已然出现在了一片狼藉的内殿。同时用金黄泛绿的眼眸,看向了鸭子般瘫坐在其中的女孩儿;也让她感受到了某种清怪情绪。 下一刻,浑身皮毛站立的“蜜儿”就落在地上,同时用身体挡在了女孩儿面前;也遮住了那只长毛黑狸猫的视线。然而,还没等满心宽慰和感动的女孩儿,伸手想要抱住它,突然就滚到在了地上。 却是四脚朝天的露出肚皮,显得一副臣服和示弱的模样来。而这时,这只黑狸花却不为所动的越过它,三下五除二的跳到女孩儿面前;将一卷疑似书信容器的小筒,用白爪子拨到了女孩儿的面前。 见状瞠目结舌的女孩儿,突然福至心灵的打开小筒,顿时就倒出了一只卷得严严实实的便笺;当她摊开便签的那一刹,就看见无比熟悉的娟秀小楷:“卿卿安好,见字如人。数日未闻,如隔……” 下一刻,她豆大的眼泪再度奔滚而出,却又被满心的欢喜和憧憬所淹没了;因为她的那位心灵之交,已经为了她的缘故前来洛阳了。然而,满地打滚试图卖萌、示好的“蜜儿”,发出喵喵声不说; 那只送信前来的奇怪长毛黑狸花,却用平静如水又深邃如渊的眼神,让她突然间就从这些激荡的情绪中,突然平复了下来。就见它伸出雪白前爪,将空置的金属小筒,向前拨动推进到女孩儿面前。 “你……你……是要回信么?”这一刻,她似乎恍然大悟道:就见那黑狸花停下了动作,安静的看着她。片刻后,看着脖子下带着小玉牌,还串联着塞满小筒,悄然无声消失在殿内的毛茸茸身影。 女孩儿尤自觉得这像是一场离奇的幻梦;而顺带充当了一回信使的江畋,则是乘风遨游在凝碧池的水面上,就像是一只真正的鸟儿一般;落在对岸繁盛的花树丛中,又惊起了不少栖息的鸟类。 也将一名乘船而回、无意瞥见的宦者,惊得失神一头栽入了水中;但好在此处近岸涉水尚浅,很快就让他重新冒出头来;但是所见一切都依稀如常。而江畋已穿过了重重撑天大树和参次宫室楼台。 随后,与紫薇城的大内皇庭,间隔着一道高耸城墙的东夹城,也是洛阳东宫所在的小型城苑;就隐约呈现在了居高临下的江畋视野中。没错,此番前来送信还是其次,主要是探访那位深宫中的太子殿下。 在视野面板中激活的无形信标指引下,江畋很快就跳下十丈高的城楼,翱翔过了千门万户、雕梁画栋的诸多宫台华宇;最终乘风而至落在了,一处标注着光天殿的巨大牌楼上,也惊走了鸦雀若干。 第一千一三十三章 相逢 在洛阳东宫的后三殿之一光天殿内,一身紫衣结发、形容清瘦的太子李弘;正召见所属心腹臣下,听取其各自汇报和陈情。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里也是他放心权衡得失,自省利弊的少数场所之一。 尤其是相对于被称为东宫小朝会,在前廷思政殿内例行公事的外臣觐见;这里才是他真正可以表态,并做出决定的私密场所。有资格被召入其中的,也唯有詹事府、左右春坊,内三寺的主官而已。 事实上,自从他来到了东都,并被要求常伴圣驾的同时;朝堂中的格局自然而然的发生了微妙变化。因为父皇久病不起,无法长时间临朝之故;如今的“二圣临朝”,就只剩在母后在代为主持尔。 因此,无论是为了平衡内外,还是避免某种受人非议的趋向;父皇又颁下了内旨,令他这个监国太子一同听政。这也将他推到了,直面母后的台面上;更让那些潜在反对派一下子找到一个宣泄口。 然而,唯有在真正长时间面对,在朝堂之上发号施令、主持局面的母后;太子李弘才深切感受到,她身为中宫威仪和慈怀之外的另一面。至少在处理朝政国事上,她是如此的精力充沛、才思敏捷。 或者说,在那副身为女性的皮囊之下,又蕴含了何等的专注,执着和杀伐果断。在大多数的时间里,将那些或是威望深重,或是老谋深算;或是刚毅忠直的宰相、朝臣们;轻而易举的驱策差遣之。 甚至连最初听政的太子李弘,都未能跟得上她的思路和理政的节奏;只能老老实实的扮演一个,绝少主张的听众、看客;坐视着朝堂风光霁月的朝政流转之下,所蕴含的种种暗流涌动和波澜诡谲。 要知道太子李弘8岁受命监国,12岁开始听政,至今也有将近十四年,直接或是间接参与国政的资历了,并非对于外朝事务一无所知。但在这位处事雷厉风行、权衡果决的母后面前,依旧应接无暇。 但好在他又一个相对出色的东宫班底,也有足够未曾发生的“前车之鉴”,作为种种征兆和事态的参照。因此经过了数月的熟悉和适应之后,太子李弘还是跟上朝会节奏,并初次发出自己的声音。 虽然,那只是对于朝廷派往地方的廉访使(监察使者),一点具体职能的补充建议;却让东宫上下以及一贯亲善的宰相,大受鼓舞和欢欣亦然。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既要在朝堂中表达意见和态度。 那他就不可避免的会遇上,与天后意见相悖的时候;而这也是最容易被人推波助澜,借机扩大成朝堂纷争的机会和突破口。因此没有万全准备下,他在真正的军国大事上,从不会轻易的表明态度。 反而在次要的实务和细节上,他更愿意与母后明面上计较一二;既有变相的探讨和学习,也有据理力争或是晓以利害、情理的规谏。虽然不可能尽数都被天后接纳,但也自然而然树立了相应人设。 虽然不至于真正动摇到母后的根基和势力,但也给了那些暗中观望的官吏下僚,乃至广大在野的有志之士、俊杰英才,一个新选择和前程出路。一个有所作为的国之储君,就是天然名分大义所趋。 因此,在他来到了东都之后,虽然在大内受到了不少明面上的冷遇,但在外朝上书、投贴和求见的热潮,却是一直不减多少。当然了,出于长久谨慎自律和居安思危的考虑,东宫也不是来者不拒。 绝大多数都是根据身份地位,恰如其分的进行回应、回绝;如果是一些贫寒出身的士子,东宫还会回馈一些钱帛,以嘉奖他们的上书建言;甚至是变相资助他们,在京的游学、修习和备考、待试。 只有极少数在后世留名的存在,会得到暗中觐见和拜谢的机会;这也是某种程度上的面试和考核,确认他们能否成为东宫当下所用的人才,或是还需要继续游历和世情的磨练,才能最终塑造成才。 或者,干脆就是需要敬而远之,又不至于遗憾、交恶,甚至需要刻意打击的存在。当然了,在朝堂上与那位母后,往复拉扯和博弈的久了,太子李弘也不免获益良多;或者说潜移默化的受到影响。 比如,他已经开始习惯和适应,将手中所掌握的一切人和事,都换算成对应的筹码和代价;然后,与主持朝会的天后,进行某种心照不宣的心里博弈,或是隐有默契的进行某种程度上的交换妥协。 当他力主坚持某件事情,并且形成朝堂决议的时候,自然要在下一项议事上,对于天后进行变相退让和妥协。不然,在毫无后手和足够准备之下,一味的想要得寸进尺,只会迎来更加激烈的反弹。 无论是让父皇重新临朝圣裁,还是过早逼出母后潜藏的盘外招\/后手,都绝非太子李弘的全盘计划所愿。这自然非常考验临机决断和一环套一环的反复权衡;让他难免越发心力憔悴、精神匮乏不济。 是以,他也只能优先抓住一些当下最迫切的大事,力所能及的做出一些改变和纠正;或是与将来某些事态相关的关键;提前进行布局和准备而已。因此在每次听政之后,他都会召开这么一个小会。 只是为了安全和守密起见,每次的场所都并不固定;召传的人等数量和名录,也不一而论;这样,万一有人泄密出去了,也能够迅速缩小范围,找到嫌疑最大的源头。也算是一种守密的权宜之计。 藉此对照得失和印证真伪,避免为人所诱导和欺瞒;偏离了真正的是非曲直和世情真相。但这也进一步的增加了他的工作量,以至于作为专属医官的孟铣,都对太子李弘提出了隐晦的警告和劝谏。 毕竟,在狸仙带来的正史记载中,从小病体缠绵多年,早该在数年前逝去的他,又怎能与那位天后,在权谋和算计当中几乎无病无灾,活到了八十一岁的“政治生物”;比谁更长寿更精力充沛呢? 但是太子李弘还是想要试一试;想到这里,他不由的将眼光投向了远方,那绵延无尽的宫城之中。却不知道母后此时又在做什么,在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还是在听取六尚奏事,或是探视父皇呢? 下一刻,他眼神微微的一动,被一条毛蓬蓬的大尾巴,如同磁石一般的吸引住了。随后,他看了一眼隐候在帘幕后的身影,就听其中传出了一声清脆的金钟声,随即走出一名老宦低眉顺眼的轻道:“君上,该到服药的时候了。” 随即,包括狄怀英在内的十数人,也依次拜别而出,被引到了别院去奉上茶果,短暂的休息片刻。当热气袅袅的汤药和饮子,还有搭配的蜜丸都被呈送上来之后,太子李弘就将其打发出十步之外。 室内彻底清空之后,一只毛蓬蓬的黑狸花猫,才悄然出现在了太子李弘的面前;也让他如释重负的长叹了一口气,端举起琥珀琉璃的澄净药盏,看着金绿色眸子笑道:“真是许久未见了,狸生。” “我自然是好得很,这方天地对我的压制,又放松了一丝。”江畋却是看着他轻轻摇头道:“但是殿下你看来可一点都不好;显而易见,你上次明显有所好转的的亏虚,这回又进一步的加重了。” “莫不成你是压力过大了,还是想要贪心求全的东西太多了,反过来又压垮了自身?这可不是好事啊!殿下你好好的获得长久,才是一切的根本所在;倘若你因此陨落,所有的一切都万事皆休。” “狸生,您还是那么的一针见血,直指人心啊!”太子李弘却淡淡的苦笑起来,主动端起药盏好好啜了一大口才道:“孤只是屡见诸事尚有可为,忍不住就想挽回一二,结果就一步步踏至如此。” “这可不行,殿下切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江畋随之摇头道:“且不说大势之下,人力终究有所穷尽;殿下想要争夺这大势所趋的主导,本身就是艰难卓绝之故,但还想事事周全就未免贪心了。” “唯有适当的放手一二,在真正的轻重缓急中有所取舍,以更广大的根基为念,而不是拘泥门户计,或许才能在这条道路上走的更远;也不似那些中途崩阻的先贤般,只留无尽憾事和遗恨绵连;” “狸生所言,真是振耳发聩,孤且又受教了。”太子李弘闻言却微微动容到,然后又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但无论如何,狸生既然重新降世了,孤也就大大安心了,自然更有底气与凭据了。” “显然,这上苍还有眷顾孤王之处,令孤再度得以如此良师益友的弼助;狸生可是觉得,孤以当下的局面,还能够藉此退养上一段时日么?” 第一千一三十四章 诸事 当然了,在太子李弘的叙述当中,这段时间以他的视角,同样发生了许多事情,也出现过惊心动魄的状况。其中最主要几件事情,就是与吐蕃断断续续的议和,对新罗国及高句丽故地的后续处置。 比如;在那场惨烈的大非川之战中,身为行军司马的娄师德,以文官之身随军奋战与草海,还一度与大军失散;本以为他已经阵亡了,而追封的敕书都送到他家了。结果传来消息他居然安然归还。 而且他不但自己安然归来,还着聚集不少被打散的唐军士卒;在孙波茹境内大肆抄掠、转战了一大圈,才押解着大批掳获的牛马,徐徐然的自白兰羌的领地辗转回唐土,而吐蕃各部甚至不敢追赶。 因此,随着他的回归,也变相验证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吐蕃在大非川之战损失不小,而不得不收缩兵力和控制范围;也变相放松了对于周边新旧征服各族的镇压和掌控,这才是他安然得归的凭仗。 而且在整个过程当中,娄师德也表现出了智勇双全、大胆奇谋的另一面;比如,他以麾下聚集数千残军为凭据,拉虎皮做大旗的以大唐偏师之名,要求沿途那些本地部落,提供畜马粮秣甚至人质。 还藉此从孙波茹\/苏毗国故地,拐带、劫持回来好几位当地上层贵族、酋长;其中就包括当代的苏毗小王之子达甲。而这个苏毗国也曾是一个历史悠久的雪域古国,既大唐西域记中描述的东女国。 却是一个母系氏族残留严重的政权,国家户口数万到十数万,以大小女王共治国家;按照后世的探究,可能是西王母传说的故事原形之一。直到因为两女王执政之争的内乱,被新崛起的吐蕃攻灭。 然后,在南日松赞、松赞干布统治时期,不断的发起反乱又被镇压;因此,原本的女王世系被吐蕃废止,将其分裂成巴、农、蔡邦、芒波等几个大部落\/贵族\/附臣家系,名义上共尊一个小王家族。 尽管如此,在吐蕃明面上的势力收缩之后,这些苏毗旧族也表现出了,某种动摇和反弹的态度;虽然不至于让他们马上起来反抗作乱,却也基本坐视了这只唐军在境内抄掠,各守寨垒坐而观望之。 唯有那支受到吐蕃人一手扶持的苏毗小王,孙波家族派出了拦截和袭击的人马,以王子达甲为首督帅部众,与娄师德部接战积石山以南的紫石滩;在双方鏖战正酣之际,被数百唐骑迂回冲动后阵。 结果,在后方观战的各部头领、酋首,根本无心与唐骑接战就各自遁去;将王子达甲丢给了唐军,转眼就被冲破侧近控弦的遮护,将其连同旗鼓牦幡一起擒获当场,也让孙波家的讨伐军一败涂地。 再加上逻些川盟会上,悉补野王室与权臣家族的矛盾冲突,相继传出来之后。包括白兰羌、党项、还有西山八国在内的西羌各部,都分别派出使者跟随娄师德这一路兵马,前往大唐朝见天子去了。 因此,当娄师德归还长安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一只敌境脱身的疲弊孤旅,而是带着诸多外夷使臣和牛马贡品,满载而回的新胜之师。因此,娄师德被授予比部员外郎、左骁卫郎将、西海经略副使。 而后,他又参加与吐蕃大臣勃论赞刃的一系列后续谈判,纵横帷幄,陈述利害取得了不少成果。因此高宗不免君心大悦,又下旨加封他为正六品下的太子洗马,就此成为太子李弘的东宫陪臣之一。 眼下,正是太子李弘借机笼络和结好的对象之一。不过,这位娄师德最有名的事迹,还是源自“唾面自干”的典故。那是他在武周朝两度拜相之后,弟弟亦出为代州刺史,就此向他请教自保之道。 弟弟道:“今后即使有人吐我一脸口水,我也不敢还嘴,把口水擦去就是了,绝不让你担心。”娄师德道:“这恰恰是我最担心的。人家朝你脸上吐口水,是对你发怒。你把口水擦了,说明你不满,会使人家更加发怒。你应该笑着接受,让唾沫不擦自干。” 而另一件关于他的典故“豺狼咬鱼”,武则天崇佛曾颁布诏令,禁止屠宰禽畜。当时娄师德担任御史大夫,到陕西公干,吃饭时厨子送上一盘羊肉。娄师德道:“皇帝严禁屠杀,怎么会有羊肉?” 厨子道:“这只羊是豺咬死的。”娄师德笑道:“这只豺太懂事了。”于是吃了羊肉。厨子又端上一盘鱼脍,娄师德又问。厨子又道:“这只鱼是豺咬死的。”娄师德斥骂道:“你这个蠢货,豺怎么能咬死鱼呢,你应该说是水獭咬死的。 这个典故,则是从侧面证明他生性宽厚,又足够圆滑自保的一面。另一方面,他是狄仁杰拜相的举荐人,却从不为对方所知;直到武则天出示了奏章,令狄仁杰感叹:“娄公盛德,吾不及远呼。” 如果太子李弘能够得到这位真心襄助,哪怕只是身为臣子的基本义理,也足以分摊掉一部分朝堂的压力了。另一方面,则是高句丽、百济故地的驻军,陆续被调走之后,刚平定的新罗也出现反复。 由大唐所扶持的新王金仁问,统治本来就不算稳固;全靠新罗境内的唐军威慑和镇压,才肃清了前王金法敏党羽,追算一大批附从的贵族、酋首和官吏;并藉此筹措出一大笔犒师助饷的财帛粮草。 但他也同样严重损害了,新罗本地大小贵族、酋首的利益;毕竟,新罗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建章立制的封建国家;依旧残留着大量奴隶制和部落、氏族的遗风和传统,大小贵族\/酋首势力林立。 以金氏为首的新罗王室,也只是其中领地最大、实力的一家;又在前王金法敏的倒行逆施中,遭到了天朝上国的严重打击。因此当新王继位之后,接手的只是一个实力大损的残盘,不免为人小觑。 故而就在今年年初,新罗境内的唐军再度换防,自西津浦登船出海顺着潮流,返回登州之际。原本由贵族子弟组成的王宫宿卫——黄师子队,在本国大臣、贵族组成的和白会议上,突然暴起发难。 杀死了新王提拔和任用的诸位大臣,还里应外合的打开了金城京的城门,引入叛乱的各家贵族、部酋军队;迫使王宫中的金仁问连夜仓促出逃,一路逃到了唐军驻守的西津浦,只剩身边百十人等。 紧接着,还未等金仁问派出的求援使者,在登州上岸。金城京就传来消息,失踪多日的戾王金法敏,已然率众卷土重来;并在一众叛党的簇拥下重新占据了王城,号称五万大军开始南下追讨新王。 由此爆发了西津浦之战;此时的西津浦内只有一千多名,刚轮换上岸的徐州兵,以及两千多靺鞨、高句丽等族藩兵;却在十数倍之敌的围攻下,一直坚持到了总管刘仁愿,自熊津都督府率兵来援。 刘仁愿此人乃是将门世家的出身,年轻时就是弘文馆学生,后被选入负责宿卫太宗的右亲卫。参与二征高句丽,授上柱国、黎阳县公。跟随李积攻打薛延陀,随程知节攻打阿史那贺鲁;屡建功勋。 高宗即位后,随邢国公苏定方灭亡百济,留守熊津都督府,镇压百济复国运动。因为延误军机而获罪朝堂被流放姚州;前年才得以起复,以花甲之年戴罪立功,再度坐镇熊津都督府肃清百济残党。 因此堪称是一生征战无数的资深宿将,也是太宗朝一留下来的为数不多军中柱石。因此,虽然在熊津都督府境内驻军有限,他还是迅速召集起来一支五千人的援军,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处置了境内。 那些可能成为新罗叛乱内应的豪酋、头领。又一鼓作气击破了聚集在边界的上万新罗叛军;却没有直接南下解救西津浦之围,反而长驱直入新罗腹地,大肆杀掠了那些参与叛乱的贵族、酋首领地。 却又可以放走一些漏网之鱼。因此,当消息传开之后,围攻西津浦的叛军,就当即溃散了一小半;剩下的叛军大部也放弃了围困。在唐军将要逼近金城京的传闻中,日夜兼程的紧赶慢赶回援王城。 然后,在金城京以南的罗山道,遭到了以逸待劳的唐军全面伏击;在漫山遍野、虚张声势的金鼓、旗帜之下;这些新罗叛军惊慌大孩,溃如雪崩之势不可收拾。最终,当新王金仁问被迎回王城时。 见到的是城门外,好几座堆如小山一般的京观;还有插满其中的各家旗帜。金仁问甚至因此病倒了一场;待到他身体初愈之后,就毫不犹豫的上表天朝,停用新罗自立年号,开始奉大唐正朔年号。 请求引入经史子集诸典,教化民众,并派遣大唐的资深学者、官吏,效法中土的制度和章法,协助新罗建立郡县、官职等一系列体系。当然新罗王的这么一个呈请,在朝堂上也是掀起了不小争议。 在此之前,大唐也就给下嫁吐蕃的文成公主,陪嫁过一些工匠和杂科书籍而已;却从未深入的影响过,这么一个藩属之国。因此,目前还尚未有所定论,反而是掀起反乱的金法敏,又一次逃走了。 虽然以战后新罗之地的乱象,很难在觅得他的踪迹。但在这一次他带来的部众中,却发现了为数不少的倭奴。要知道,当初倭国试图登临并插手,百济乱战的白江口之战,距今才过了十五年而已。 因此,既然西边最大的威胁吐蕃初定,当今天子也毫不犹豫的顺水推舟准奏;向如今的倭国\/大化改新之后的日本小朝廷,派出渡海问责的使者。重启十五年前因灭亡高句丽停滞的造船备战项目。 当然了,如果江畋的记忆没错的话,现在的倭国小朝廷,正是那位在壬申之乱夺取了王位,并推动了大范围效法唐制改革,将最高统治者由“大王”改为“天皇”。所谓“天武天皇”在位的时期。 没错,就是山寨了当今大唐“二圣”的岛国版产物。 第一千一三十五章 纵论(上 当然了,江畋想要籍此推波助澜的话,只要告知对方,远在海外的区区倭国,也有人敢于僭称“天皇”尊号;并且将这件事情捅到朝堂上去,自然就会有人义愤填膺的站出来,鼓动征讨这种僭越。 不过,眼下还不是最适合的时机;如果真要对这时代的倭国开战,那就需要一鼓作气将其重创,或是打成满地的碎片,再慢慢的开发其蕴藏的贵金属资源。而不是象征性的威慑和认罪服软就好了。 另一件相关的事情,则是官拜光禄大夫、太常员外卿,兼熊津都督、带方郡王,百济王子扶余隆;在安东都护府的治所平壤城的驻留期间病逝了。朝廷追赠辅国大将军,百济王室扶余氏就此衰微。 而另一位遥领辽东都督、朝鲜郡王的高句丽末王高藏;至今还在洛阳做寓公,也没有机会卷入高句丽残党与靺鞨人的谋逆事件,导致安东都护府的势力范围收缩,治所退守辽东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如果不出所料的话,过几年连这位末王都一并去世之后;高句丽境内残存的反抗势力,连明面上可以尊奉的旗帜都不存在,曾经享国柞数百年的高句丽王室,最后一点残余影响也就此划上了句号。 此外,就是上元四年、上元五年之间,在中原腹地的河南、河北道,相继发生的不同程度旱情;上谕照例派遣御史中丞崔谧等人,分别到各道慰问、救济。然而侍御史刘思立却上书劝谏称之不可。 理由是当下正值麦子抽穗春蚕吐丝的农忙季节,天子派遣使者巡视安抚,百姓固然翘首企待、欢欣鼓舞,忘了生产,乃至期望得到皇帝的恩惠,聚集起来参拜、欢迎使者,对民间的农事妨碍很大。 殊知天子的本意是安抚慰问百姓,结果却对他们造成困扰反而不美。既然是为了救济,官署应建立支付的帐薄,大可先委派各州县救济,等到秋后农闲,再派出使者到各地考核救济工作的好坏。 本来事情就此结束,高宗也收回分派各道使臣的成命。但太子李弘这次在朝议上,主动提出另一个方案和建议;既然担心大臣宣抚影响农事和扰民之嫌,那委任各地官府自行赈灾也难免良莠不齐。 因此,无须等到秋后农闲时,再派人考核救济工作的效果;期间的官府用事无论好坏,都已经对百姓造成了既成事实。因此,完全可以在下令各地官府赈灾的同时,由朝廷分派人员进行同步监察。 当然了,这些监察人员的身份和品秩,就不用多么的高;却需要足够的数量,分区进行监察。以正在御史台见习的那些年轻里行,就可以胜任之。也无须公开身份惊扰到地方,直接探访各地民情。 作为天子和朝廷查访地方的耳目,而非钦命处置事态的大臣,深入乡里查访和监督各地赈济的进程;然后,再通过专门的驿递渠道,反馈给朝廷中枢作为日后考绩的参照和依据,并列入资历堪磨。 然而,这个破天荒的提议既出,顿在高宗偶然视事的常朝中,掀起不小的争议。尤其是当值的宰相裴行俭、郝处俊在内多位重臣,都不赞成这种轻易打破现有御史监察体系,并扩大其权柄的尝试。 反是那位代为临朝的天后,不但出言附和和大大赞许了,太子李弘的主张和提议,甚至还更进一步的建言高宗;扩大这些临时委派的差遣职权,如果试行效果颇佳,则可就此增扩人手和成为制度。 显然,在这个正中她下怀的提议背后,是天后一党更进一步延伸的外朝权柄和影响力;也是宰相郝处俊等人所担忧和防范的。但这就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手段,也是太子李弘没法反悔和拒绝的结果。 此外,高宗在天家诸子中,改封第七子周王李显为英王,并根据天象观测改名为李哲。又在天后的主张和安排之下,册立豫州刺史韦玄贞之女韦香儿,为续任的王妃。就宛如历史曾发生过的一般。 高宗还下令:显庆年间所推行的新礼,多不效法古礼,其后五礼均依照《周礼》执行。从此礼官更加无所凭据,每次遇到大礼仪时才临时选定。太常少卿郑休远为此上书申辩,被训斥并贬官留任。 然而,却因此找到了东宫的门路,试图与郑娘子修复和缓和关系;也不知道是否出自天后的示意呢?另一方面,高宗在病情的折磨之下,越发的喜怒莫测、恩威难辨;唯有天后才能令其平静下来。 因此,随着天子露面和视事的时间益短,代行权柄的天后,无论是在后宫\/内廷,还是在外朝的权威,也再度达到了一个顶峰;甚至连东宫的下属和笼络而来的人才,都不免为之心志动摇和笼络之。 若不是太子李弘还有储君监国的名分大义,并得到了宰相们的隐隐声援,才不至于彻底落入下风。但现在与他相善的宰相张文瓘,已经病重不起了,而另一位亲近的宰相戴至德,也早已告老至仕。 虽然还有一位倾向东宫的李义琰,但同样被弹劾缠身逐渐的边缘化。朝中敢当面与天后据理力争的,只剩下一位中书令郝处俊,却同样老迈了;其余的刘仁轨、裴行俭,更折服于天后的威仪风姿。 所以,太子李弘就不免要面对一些尴尬的境地;他为了挤压和排除天后势力的筹划,固然是成果斐然;但只要有天后这面旗帜在,除非他直接干预占位,否则补上来的人选,依旧会天然倾向天后。 而当他试图推行一些利国利民、革新除弊的举措、政令时,又难免与天后不谋而合;在为东宫争取到更多资源和声望的同时,也在无形间变相的扩大了,天后及其党羽的潜在影响力和势力的范围。 至少当下的天后,还未显露出丝毫篡谋迹象;除了惯常的党同伐异、专咨弄权一面外,堪称得上开明贤德、纳谏如流;既有革新除弊的决意,也有锐意进取的气象。很是迷惑\/吸引了一大批人追随。 “狸生,不知这世上,亦可有所谓气数可观呼?”说到最后太子李弘还是不免叹息到:“孤虽设想过对母后的情景,也筹谋和预设过好些对策;但在母后面前大多无能为力,可是她的气数使然?” “气数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江畋摇摇头到:“但与其相关的一些事物,却可以实实在在的进行量化观测和评定的;比如殿下生在天家贵为嫡长,这就是天生气数的一部分。” “因此,当殿下恣意妄为,做出与这种身份、责任,不相匹配的行举,并屡屡纳谏不入、倒行逆施时;就自然会严重损耗这种大义名分的加成和护持;最终遭致反噬。就如前朝的废太子承乾故。” “另一方面,殿下所代表的东宫追随者多寡,其中才干得力与忠心程度;还有朝野人心的向背,士民百姓中的口碑与风评;同样也是可以大致量化的气数一部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并非虚言。” “千万不要小看,这些虚无缥缈或是大而泛之的东西,形成足够的规模和数量之后,自然会形成足以改变局面,或是力量对比的相应质变。在关键时刻,往往体现在某个小人物,某件事的转折。” “而殿下每一个决定和行动,也在影响着这些气数的潜在因素,持续不断的消长变化;毕竟,作为上位者的决策,是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满意,或者兼顾到所有的方方面面;只能取舍于大多数。” “因此,天后此时身负的诸多气数,是自然而然的大势所趋;也是天下被压抑的大多数怨望、心念所系。因为,相比您那位抱病不起的父皇,代为临朝的天后,这么多年为其弥补和善后太多事。” “背负了天下万众所指的同时,同样也以北门学士为表率,在数十年宛如死水一潭的朝堂格局中,撕开一个更新换代的缺口;这一点,却是身为东宫监国的您,无法比拟也难以实现的差距所在。” “正所谓是:欲受社稷,必承其垢;殿下你才刚刚开始走上这条道路,还未完全承受到其中的黑暗与沉重……” 第一千一三十六章 纵论(下 当然了,太子李弘这两年的努力也并非毫无成效;比如弘文馆大学士、左庶子张大安,正谏大夫、太子侍读薛元超已将其视为未来的主君。新入政事堂的宰辅高智周、来恒,也暗自表现示好之意。 但指望此辈就此全力支持太子李弘,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最多也就在一些日常事务上,顺水推舟的赞同、附和一二;或是朝议发生分歧的时候,基于自身立场和利益得失,略微倾向太子一方而已。 其中高智周进士及第出身,历任兰台大夫、秘书监,现已78岁高龄了;来恒是隋朝左翊卫大将军来护之子,已故侍中来济的异母兄;现在也是69岁了。高宗治下满朝堂的老人政治,由此可见一斑; 但他正是用这些年事渐高,相对保守稳健的老臣轮流上位,才得以在时不时的风痹发作下,维持了这么多年对朝堂的控制力;但代价就是长期死水一潭,需要以天后出面,来推动革新和大开言路。 事实上,高宗晚年的积弊深重,早已体现在国朝的方方面面,并且深入朝野地方了。因此在他无法正常视事的情况下,很多时候都是靠代为临朝的天后,进行弥合和修补,并为之承当相应的骂名。 比如两次大非川的送人头,让太宗留下的功臣名将凋零,而新生代将帅还未成长起来,依靠一个薛仁贵死命的薅,在东线高句丽故地和西线吐蕃之间,长期疲于奔命的充当救火队,不出问题才怪。 事实上,除了将帅的青黄不接之外;在多年征战之后,不但原有以关中位本位的府兵体系,已经出现了疲敝和后力不济;就连作为补充的“兵募”制度,也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以至兵员开始匮乏。 比如,原本许诺士兵的勋转和功赏大幅下降,而远征在外的将士,却没有得到充足的衣粮,反而因为不断爆发的战事,不断超期服役和驻守。当他们不得不在境外忍饥挨饿,家里却开始生计断绝。 因此民间民间自然用脚投票,青壮年大量逃避军役。以至地方官府开始招募老弱,以为充数和应付差事。所以,前些年才有了高宗破天荒以朝廷和皇家权威,作为背书而面对天下的《募勇士令》。 但这种类似打鸡血的事情,也就在初次效果最为好用,不可一而再再而三的持续发挥作用。另一方面,朝堂上同样也是积弊颇深,暮气重重;因为高宗为了防止孙无忌式的专权,而频繁更换宰相。 结果就是吏治松懈,官员冗杂、政争频繁等一系列负面影响。原本高祖时的选官混乱和滥爵,在太宗朝时已经得到了扭转,不但合并州县减少冗余,甚至一度将在朝的文武官员臣子精简到了643员。 但是,高宗继位后为了笼络人心和对抗长孙无忌为首的老臣,又放开了这口子而大肆封赏,甚至在中书门下尚书省的宰相定额之外,以授予同中书门下三品的方式,来绕过中书门下的擎制和劝谏。 因此,如今通过勋贵、官宦子弟的门荫,对外征战的军功晋身,还有下层胥吏的递补入流;再加上推行科举多年的选士,形成了相当规模的官员数量,但是朝廷能够授予的职位,却是相对稳定的。 最终到了高宗朝晚期,光是在任的内外文武官员,就已经膨胀到了一万三千有余;而其他只有头衔和身位的候补、待缺的官员,更甚于此,也由此形成了相当的压力和内卷,政争就变得不可避免。 然后在官多位少、竞争激烈、却流转不畅的情况下,又由此衍生出了贪腐、弄权,乃至是吏治松懈的诸多问题。而如此规模的流内品官员支出,再加上连年征战的消耗,又进一步加剧了国力不支, 因此,高宗晚年风痹频发之后,就基本放弃了扭转这种局面的努力,而开始进入半躺平幕后状态,将台面上政务转交给自己枕边人,也是与世家大族、勋贵老臣,天然对立和别无瓜葛的武后监领。 虽依靠这种一内一外、台前幕后的“二圣临朝”框架,修修补补的维持运转多年,但也引发了更多的问题和连锁反应;比如缺少流动的中下层,积累的巨大矛盾和应力,最终化作武周代唐的助力。 当然了,也许最初的武则天并没有代唐的打算,而只是效法古代的吕后摄政故事;但随着天下大势的发展,自然而然将其推动到那一步。因此,太子李弘面临的问题,是如何打断或主导这种势头。 但还要不能对国家造成严重的动荡,或是让他所珍视的人和事物,为此付出过大的代价;这就有些过于奢望和贪心了。毕竟,具体的关键节点改变容易,但天下人心所趋的大势却不是那么好扭转。 太子李弘,也只能以储君监国的天然身份,依靠预知部分未来可能性的优势,与之一点点的拉扯和争夺;其中潜在的事态和未来局势的主导权。故面对太子李弘的深入请教,江畋也只能换位剖析: “身为统治者,注定要在身边聚合了一群,不同诉求和野望的追随者;关键在于如何调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确保彼此制约和竞争的相对权衡之下,同时最大限度扬长避短,发挥出各自的用处。” “这一点,你要向那位天后学习才是;她以相对卑微的出身,成功击败和排除了,其他高门显第的女子,入主中宫长期专宠于圣上;并且籍以人君的仰赖而影响前朝,迅速将党羽遍布朝野之间。” “未来更是无论背负多少骂名和恶意如潮,都矢志不悔、毫无动摇的,一步步踏向入天下权势巅峰,将那条铺满无数尸骨与怨望的血色之路走完。如此坚定的意志和信念,也是前所未有的范例。” “相比之下,殿下你除了身体病弱之外,几乎是一出生就在绝大多数人的认知中,理所当然的拥有了眼前的一切;自然也缺少她那种无时无刻自省的忧患意识,和长久如履薄冰的政治敏感性的。” “身在其位久了,自然会产生一种严重的错觉,仿若现有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与生俱来的一般;然后,加上身边谋求幸进之人的鼓动和劝说,就会无节制滥用权柄和挥霍德望,来追逐诸般乐趣。” “纵观数千年的史册,无道昏君和亡国之主,并不是一夜之间早就的;而更多是从原本坚持的操守和贤德之中,一步步沉沦在歌功颂德的逢合声中,被引诱着走向了放纵自身欲望与情绪的反面。” “毕竟身为人君,除了自己时时省身之外,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够冒着被恶意迁怒和株连的风险,来主动直言上谏种种错误和得失呢?阿谀逢迎的小人固然很多,但是明哲保身的随大流更多。” “事实上,历朝历代的太子,都难以善终的悲剧和变乱,都源自家国天下一体,君臣父子二元体制下的本能猜忌与相疑。天子垂拱而治、总览天下,本能警惕和戒备一切,可能染指皇权的嫌疑。” “而身为储君,自然而然旧有最大的嫌疑,也是君父眼中潜在的天然原罪之一;这并不以个人意志和动机为转移,而以东宫的整体立场和倾向所决定。毕竟,提前上位的从龙之功,诱惑太大了。” “后世有句老话:混乱才是进步的阶梯。相对那些出身很低,卑微到难以自拔的大多数人,越是缺少规则和纷争不绝的时代,就越充满着向上层级跃迁的机会。无论是改朝换代,还是帝统更替。” “狸生啊……狸生”一口气讨教到这里,太子李弘亦是心潮澎湃,脸色泛红的叹息再三道:“孤是何等福报,才有幸请益良多?但相较孤之病弱,六郎(李贤)或八郎(李旦),又岂非良选呼?” “呵呵!”然而江畋却是意味不明的笑出声来:“那既可以说是机缘巧合,或者说也是无形的因果使然吧!且殿下作为早就该死之人,无疑能够带来更大的变数,也能够令我获得更大的乐子吧!” 太子李弘见状还想要说些什么:外间就响起了传报的击筑声,同时一个声音尖柔沙哑的老宦,在外间急促道:“君上……君上……大内传召了!”这时,太子李弘却目光焯焯的看向了江畋:“可否请您……?”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三十七章 调动 随着因此扰动起来的东宫上下,江畋也悄然消失不见,并且出现在了皇城大内的墙头上。冷眼观望着这一幕,同时也注意到,若干个乘机试图离开东宫,明显是想外出通风报信的鬼鬼祟祟身影。 然而,就毫不意外的被东宫内部,预先安排好警戒和巡查的人手,给当场捉了一个现行;唯有一个漏网之鱼,似乎在暗哨的监视之下,被刻意放出了东宫之外。这时,东宫的侧门也轰然洞开启行。 当然了,对于江畋来说,这个时代的洛阳皇城大内紫薇城,同样既是熟悉又是陌生;熟悉的是其中的建筑分布和大致格局;除了上位建造的明堂、万象神宫、通天塔和九州殿之外,其他大同小异。 唯一区别的就是这个时空,生活行走在其中的各色人等;对于江畋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存在而已。因此,江畋可以看见,那些行色匆匆的宫人、脚步轻柔的宦者,早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宿卫重重。 随着东宫的大队仪仗,不断地深入皇城大内,太子李弘身边的追随人员,也被不断的拦截在了,一重重的宫墙和门楼、牌坊之外;而当他抵达了高宗停居养病的上阳苑之后,身边就只剩十余人等。 作为监国的储君,太子李弘虽然在东都朝堂上,大多数时候处于弱势和下风;但因为尚药局直长的孟铣,及其孙思邈一脉的徒子徒孙之故;在大内同样也有自己的秘密消息来源,且渠道不止一处。 因此,东宫一行起驾走到了上阳苑之前,很快就再度确认了高宗昏阙的消息。而在济济一堂的寝殿之中,先行到来的英王李哲李显、雍王李贤,相王李旦;早已经忧形于色的守候在高宗病榻之侧。 在外间内侍的传报声中,见到了登堂入室的太子李弘,却是放下了各种忧虑、担心、悲伤和沉痛之色,纷纷让出一条道路来;显然是对这位太子兄长的威仪和权位,保持了天然的恭敬和尊奉之态。 但相对于容貌俊秀、举止端庄的李贤;长相清朗、略显弱质的李显;英武挺拔、最类高宗的李旦;或是气度温厚,消瘦异常的太子李弘;所有人围绕和关注中心,还是锦绣玉榻上昏睡不醒的高宗。 当然了,相对历史记载中“温质如玉、幼而聪慧,端庄安详,宽厚仁慈”的那些溢美之词,此刻的高宗也就是个病体冗重,枯瘦憔悴的糟老头子;与显得过于宽大的玄金锦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他在听到了,扑在病榻前的太子李弘呼唤之后,还是恰如其分的缓缓醒了过来;在一片低沉的恭贺和惊呼、叫喊声中,摸索着握住热泪盈眶的太子李弘之手;而当场上演了一幕父慈子孝的互动。 其中的诚挚感人、真情流露之处,令人叹为观止、又看的津津有味;完全没有历代传说中,只恨生在帝王家的那种,礼数毕敬的疏离或是刻板至极的虚假客套,乃至是敬而远之的潜在隔阂和生分。 但出人意料的是,作为高宗半身和配偶的天后,或是二圣最为宠爱的小太平,却并没有出现在着场合中。而且在场的都是天后所出,嫡系的男性皇嗣;就像是某种事先安排好交代后事的场景一般。 因此,很快高宗身边所有侍奉的宦者、宫人;都被赶了出去。外殿等候招传的医官、起居郎和侍御学士,也奉命退出了丰安殿。只留下高宗父子数人,泣不成声的围绕在病榻前逐一把手嘱咐交代。 最后,高宗又命其他人暂且退到外殿,将太子李弘单独留下来,强打着最后一点精神,又交代了一点什么;这才将外间人等重新唤了进来,公开宣布了什么,让所有人都对着太子李弘,进行朝拜。 因此同时,躲在高处暗中观察的江畋,也看见了小跑着奔走过外围宫墙下的羽林军,以及成群精壮异于常人的跨刀宦者,开始搜查宫室内外的每一个角落;并且开始将太子李弘带来的人隐隐包围。 但是最后,太子李弘随着敞开的殿门,安然无恙走了出来之后;这些聚集起来的跨刀宦者和羽林宿卫,却又在某种无形的指令下,如同哗哗退却的潮水一般悄然消散而去,就恍然从未出现过一般。 满脸悲呦和沉痛表情的太子李弘,却像是沉浸在某种难以自拔的情绪中,不管不顾的径直向外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也逐渐远离了上阳苑丰安殿内外,诸多目光灼灼的注视和热切的众所瞩目之后。 随着耳中响起某种隐约的声音,他冷不防抬头望向高耸的宫墙;见到了一双在黑暗中闪烁而过的眸子;这才在缓缓摇曳前行的抬舆上,大大的松下了绷紧表情,长长出了一口气,仰倒在了靠背上。 他就像是这么闭目小憩一般,任由抬舆一路穿过上阳苑的洛西门,前朝的长乐门、应天门、明德门前的大街;一直到了太子的行驾,进入了东宫所在的重光门之后,才像骤然醒来一般的摆了摆手。 随后,暗中汇聚在各处门楼,在殿阁内待命的东宫卫队,也在无形的号令声中,交还甲仗解散归建。但太子李弘却没有回到光天殿的临时内朝,或是前往奉政楼继续处理公务,或是前去寝殿小休。 而是在左右的搀扶之下,主动踏上了东宫中位置最高,视野最好的飞鸾阁顶层。在这里,可以清晰眺望到重重宫墙背后,天光普照下的大部分皇城景致;比如东宫以西的飞香殿、文思殿、庄敬殿。 又比如东面的东夹城内,左右尚书省,少府监、军器监、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司农寺的所在;而在北面则是风景如画的陶光园;嫔妃、内命妇停居的曜仪城;宫人、女官和奴婢聚居的圆壁城。 东北角还有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仓,自前朝沿用至今的巨型仓储地——含嘉仓城;直接通过多条水运河渠上的码头,联通着来自黄河、淮水、济水、汴河的水运,日夜不绝的漕船往来亦为东都一景。 更关键的是周围空旷、一览无遗,只要把守好了下方,就不虞有人窥探和窃听私密;也成为太子李弘日常躲清静,或是私下宣泄情绪一二的所在。当然了,这种程度的防备与警戒,拦不住江畋来去。 “多谢狸生,暗中监护一二。”太子李弘看着落在阑干上的猫咪,不由苦笑道:“可是父皇此番,又提出退位居养了,并且命我宣誓对兄弟手足、天家骨肉厚待如初,还要继续尊奉天后临朝辅政。” “其实我毫不意外,这是迟早的事情。”江畋摇了摇毛茸茸的尾巴道:“或者说,除却殿下之外,他还能临时改换其他储君么?只怕举朝上下都要群起反对和抗争了;殿下既没有失德也未尝获罪?” “狸生,真是太过高看,孤的能耐与影响了。”太子李弘再度摇头道:“朝野中许多人愿意追随和敬奉于孤,也不过是冲着东宫的名头而已;但若是二圣一意孤行易储,孤又能比陈王兄更如何呢?” “那就是殿下你身在局中不自知了。”江畋笑了笑解释道:“朝野上下的绝大多数人,可以不支持太子殿下,甚至反对你的主张;但却不能不本能的维护,这千百年来延续的基本礼制法统根基啊。” “你是中宫嫡长子,想要废除可没那么简单,必须经过一番繁琐的定罪、上书、抗辩的往复周折,而不是随随便便的一言而绝。”江畋想了想道:“就以你死后的继任者,章怀太子李贤为例好了。” “就算是把持朝政的天后,也要找一个理由作为突破口;比如以涉嫌谋杀,二圣宠臣的明崇俨之故,从东宫中的臣属中,攀扯拷打出嫌疑人来认罪,然后,揭发和牵扯出章怀太子,宠近男色诸罪。” “尽管如此,还不能轻易言废,还要编造流言,声称章怀太子并非天后嫡出,而是韩国夫人私通今上所生;令其愈发惶恐、自乱阵脚;乃至东宫人心惶惶,露出更多的破绽和过失,再予训斥问责。” “命人编送《少阳政范》和《孝子传》,亲手手书以为训诫,使其惶恐不可终日,愈发的进退失据,荒诞频出;再让东宫所属司议郎韦承庆出面,进献《谕善箴》劝谏章怀太子亲贤能而远小人。” “只待积累了足够的风评和舆论准备后,就派人揭发太子阴谋,在东宫马房里搜出数百具铠甲,作为谋反凭证,”说到这里,江畋看了一眼太子李弘:“想必殿下东宫储备的甲械,何止数百具?” “天后……可真是,处心积虑,”太子李弘虽然早就知大致内情,但如此一番剖析下来,亦是不免大汗淋漓的抹额苦笑道:“多谢狸生的点拨,孤也突然想起来了,这位韦承庆似乎就在编撰局任事。” “当然了,对于殿下,这种过于粗暴的手段和流程,就未免不够用了。甚至,连今上都未必能活到,发起弹劾殿下的那一天”江畋点点头道:“所以,还有一个更加直截了当的法子,可以一劳永逸。” “狸生是说,让孤如后世史书上一般,急病暴亡么?”太子李弘再度苦笑起来:“孤对此却也见怪不怪了,只能竭力预先防范和全盘应对,不给彼此可乘之机了。如今,应当还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吧?” “所以,就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将殿下调出守备严密的东宫,再制造机会了。”江畋随之点头道:然后就见太子李弘的脸色微变,有些惊讶、骇然,却又变成失落道:“我已应承父皇代封中岳了。”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三十七章 调动 随着因此扰动起来的东宫上下,江畋也悄然消失不见,并且出现在了皇城大内的墙头上。冷眼观望着这一幕,同时也注意到,若干个乘机试图离开东宫,明显是想外出通风报信的鬼鬼祟祟身影。 然而,就毫不意外的被东宫内部,预先安排好警戒和巡查的人手,给当场捉了一个现行;唯有一个漏网之鱼,似乎在暗哨的监视之下,被刻意放出了东宫之外。这时,东宫的侧门也轰然洞开启行。 当然了,对于江畋来说,这个时代的洛阳皇城大内紫薇城,同样既是熟悉又是陌生;熟悉的是其中的建筑分布和大致格局;除了上位建造的明堂、万象神宫、通天塔和九州殿之外,其他大同小异。 唯一区别的就是这个时空,生活行走在其中的各色人等;对于江畋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存在而已。因此,江畋可以看见,那些行色匆匆的宫人、脚步轻柔的宦者,早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宿卫重重。 随着东宫的大队仪仗,不断地深入皇城大内,太子李弘身边的追随人员,也被不断的拦截在了,一重重的宫墙和门楼、牌坊之外;而当他抵达了高宗停居养病的上阳苑之后,身边就只剩十余人等。 作为监国的储君,太子李弘虽然在东都朝堂上,大多数时候处于弱势和下风;但因为尚药局直长的孟铣,及其孙思邈一脉的徒子徒孙之故;在大内同样也有自己的秘密消息来源,且渠道不止一处。 因此,东宫一行起驾走到了上阳苑之前,很快就再度确认了高宗昏阙的消息。而在济济一堂的寝殿之中,先行到来的英王李哲李显、雍王李贤,相王李旦;早已经忧形于色的守候在高宗病榻之侧。 在外间内侍的传报声中,见到了登堂入室的太子李弘,却是放下了各种忧虑、担心、悲伤和沉痛之色,纷纷让出一条道路来;显然是对这位太子兄长的威仪和权位,保持了天然的恭敬和尊奉之态。 但相对于容貌俊秀、举止端庄的李贤;长相清朗、略显弱质的李显;英武挺拔、最类高宗的李旦;或是气度温厚,消瘦异常的太子李弘;所有人围绕和关注中心,还是锦绣玉榻上昏睡不醒的高宗。 当然了,相对历史记载中“温质如玉、幼而聪慧,端庄安详,宽厚仁慈”的那些溢美之词,此刻的高宗也就是个病体冗重,枯瘦憔悴的糟老头子;与显得过于宽大的玄金锦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他在听到了,扑在病榻前的太子李弘呼唤之后,还是恰如其分的缓缓醒了过来;在一片低沉的恭贺和惊呼、叫喊声中,摸索着握住热泪盈眶的太子李弘之手;而当场上演了一幕父慈子孝的互动。 其中的诚挚感人、真情流露之处,令人叹为观止、又看的津津有味;完全没有历代传说中,只恨生在帝王家的那种,礼数毕敬的疏离或是刻板至极的虚假客套,乃至是敬而远之的潜在隔阂和生分。 但出人意料的是,作为高宗半身和配偶的天后,或是二圣最为宠爱的小太平,却并没有出现在着场合中。而且在场的都是天后所出,嫡系的男性皇嗣;就像是某种事先安排好交代后事的场景一般。 因此,很快高宗身边所有侍奉的宦者、宫人;都被赶了出去。外殿等候招传的医官、起居郎和侍御学士,也奉命退出了丰安殿。只留下高宗父子数人,泣不成声的围绕在病榻前逐一把手嘱咐交代。 最后,高宗又命其他人暂且退到外殿,将太子李弘单独留下来,强打着最后一点精神,又交代了一点什么;这才将外间人等重新唤了进来,公开宣布了什么,让所有人都对着太子李弘,进行朝拜。 因此同时,躲在高处暗中观察的江畋,也看见了小跑着奔走过外围宫墙下的羽林军,以及成群精壮异于常人的跨刀宦者,开始搜查宫室内外的每一个角落;并且开始将太子李弘带来的人隐隐包围。 但是最后,太子李弘随着敞开的殿门,安然无恙走了出来之后;这些聚集起来的跨刀宦者和羽林宿卫,却又在某种无形的指令下,如同哗哗退却的潮水一般悄然消散而去,就恍然从未出现过一般。 满脸悲呦和沉痛表情的太子李弘,却像是沉浸在某种难以自拔的情绪中,不管不顾的径直向外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也逐渐远离了上阳苑丰安殿内外,诸多目光灼灼的注视和热切的众所瞩目之后。 随着耳中响起某种隐约的声音,他冷不防抬头望向高耸的宫墙;见到了一双在黑暗中闪烁而过的眸子;这才在缓缓摇曳前行的抬舆上,大大的松下了绷紧表情,长长出了一口气,仰倒在了靠背上。 他就像是这么闭目小憩一般,任由抬舆一路穿过上阳苑的洛西门,前朝的长乐门、应天门、明德门前的大街;一直到了太子的行驾,进入了东宫所在的重光门之后,才像骤然醒来一般的摆了摆手。 随后,暗中汇聚在各处门楼,在殿阁内待命的东宫卫队,也在无形的号令声中,交还甲仗解散归建。但太子李弘却没有回到光天殿的临时内朝,或是前往奉政楼继续处理公务,或是前去寝殿小休。 而是在左右的搀扶之下,主动踏上了东宫中位置最高,视野最好的飞鸾阁顶层。在这里,可以清晰眺望到重重宫墙背后,天光普照下的大部分皇城景致;比如东宫以西的飞香殿、文思殿、庄敬殿。 又比如东面的东夹城内,左右尚书省,少府监、军器监、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司农寺的所在;而在北面则是风景如画的陶光园;嫔妃、内命妇停居的曜仪城;宫人、女官和奴婢聚居的圆壁城。 东北角还有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仓,自前朝沿用至今的巨型仓储地——含嘉仓城;直接通过多条水运河渠上的码头,联通着来自黄河、淮水、济水、汴河的水运,日夜不绝的漕船往来亦为东都一景。 更关键的是周围空旷、一览无遗,只要把守好了下方,就不虞有人窥探和窃听私密;也成为太子李弘日常躲清静,或是私下宣泄情绪一二的所在。当然了,这种程度的防备与警戒,拦不住江畋来去。 “多谢狸生,暗中监护一二。”太子李弘看着落在阑干上的猫咪,不由苦笑道:“可是父皇此番,又提出退位居养了,并且命我宣誓对兄弟手足、天家骨肉厚待如初,还要继续尊奉天后临朝辅政。” “其实我毫不意外,这是迟早的事情。”江畋摇了摇毛茸茸的尾巴道:“或者说,除却殿下之外,他还能临时改换其他储君么?只怕举朝上下都要群起反对和抗争了;殿下既没有失德也未尝获罪?” “狸生,真是太过高看,孤的能耐与影响了。”太子李弘再度摇头道:“朝野中许多人愿意追随和敬奉于孤,也不过是冲着东宫的名头而已;但若是二圣一意孤行易储,孤又能比陈王兄更如何呢?” “那就是殿下你身在局中不自知了。”江畋笑了笑解释道:“朝野上下的绝大多数人,可以不支持太子殿下,甚至反对你的主张;但却不能不本能的维护,这千百年来延续的基本礼制法统根基啊。” “你是中宫嫡长子,想要废除可没那么简单,必须经过一番繁琐的定罪、上书、抗辩的往复周折,而不是随随便便的一言而绝。”江畋想了想道:“就以你死后的继任者,章怀太子李贤为例好了。” “就算是把持朝政的天后,也要找一个理由作为突破口;比如以涉嫌谋杀,二圣宠臣的明崇俨之故,从东宫中的臣属中,攀扯拷打出嫌疑人来认罪,然后,揭发和牵扯出章怀太子,宠近男色诸罪。” “尽管如此,还不能轻易言废,还要编造流言,声称章怀太子并非天后嫡出,而是韩国夫人私通今上所生;令其愈发惶恐、自乱阵脚;乃至东宫人心惶惶,露出更多的破绽和过失,再予训斥问责。” “命人编送《少阳政范》和《孝子传》,亲手手书以为训诫,使其惶恐不可终日,愈发的进退失据,荒诞频出;再让东宫所属司议郎韦承庆出面,进献《谕善箴》劝谏章怀太子亲贤能而远小人。” “只待积累了足够的风评和舆论准备后,就派人揭发太子阴谋,在东宫马房里搜出数百具铠甲,作为谋反凭证,”说到这里,江畋看了一眼太子李弘:“想必殿下东宫储备的甲械,何止数百具?” “天后……可真是,处心积虑,”太子李弘虽然早就知大致内情,但如此一番剖析下来,亦是不免大汗淋漓的抹额苦笑道:“多谢狸生的点拨,孤也突然想起来了,这位韦承庆似乎就在编撰局任事。” “当然了,对于殿下,这种过于粗暴的手段和流程,就未免不够用了。甚至,连今上都未必能活到,发起弹劾殿下的那一天”江畋点点头道:“所以,还有一个更加直截了当的法子,可以一劳永逸。” “狸生是说,让孤如后世史书上一般,急病暴亡么?”太子李弘再度苦笑起来:“孤对此却也见怪不怪了,只能竭力预先防范和全盘应对,不给彼此可乘之机了。如今,应当还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吧?” “所以,就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将殿下调出守备严密的东宫,再制造机会了。”江畋随之点头道:然后就见太子李弘的脸色微变,有些惊讶、骇然,却又变成失落道:“我已应承父皇代封中岳了。”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三十八章 残酷 原来,自咸亨元年(670年)以后,歉收、洪水、干旱、虫灾和饥馑接踵而来,一度达到危机的程度。粮食严重短缺,致使朝廷数度禁止酿酒。高宗觉得这是上天示警,又起了继续封禅五岳的心思。 这一次,就打算在泰山以南修建一座奉天宫,同时以太子李弘代为先行敕封嵩山;同时也是籍此祭告上天,为即将退位让国的当今天子祈福云云。因此,于情于理之下,根本不容他推脱和婉拒。 事实上,高宗是如此殷切推动此事,甚至当场让诸王皇子们,对他这兄长预行大礼和宣誓再三;同时令他保证一定要善待骨肉至亲,确保皇室宗族和睦如初。是以回味过来的太子李弘不免失落更大。 “这,未必是今上的初衷,毕竟,他已经病重成那副模样,这一点是做不得伪的。”然后,江畋随后就安慰他:“应该没更多的时间和心思来设计这件事情,但肯定有人因势利导的促成这个结果。” “可是,母后么?”太子李弘闻言微微吁了一口气,又略小自嘲和苦涩道:“无怪她今日不在当场,也不用宣誓。或许,她便是当下最为了解孤的人了。也知道如何布局设谋,令孤无从推拒吧。” “但这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手段,却不容孤不去对应了;更没有因此退缩之理。”随即他的表情又变得坚毅起来:“孤若是连这一点难关和危险,都无法直面和的话,那日后又谈何逆天改命之事?” “更别说,还要以一往无前的之决意,扭转那个可悲的将来,以及当下的大势呢?至少,孤已知其中因由,难道还不能进行防备,更何况还有狸生再侧时时点拨。至少,可以为孤拾遗补漏一二否?” “其实我直接出手的因果太大,只怕到时这方天地又容不下了。”江畋自舔了舔爪子到:“所以非不得已,依靠潜移默化的渐变才好;不过,如果只是暗中看护你的周全,相应的排斥就小得多了。” “毕竟,你是一个本该在数年前就去世的死人,又具备特殊的身份和地位。汇聚在你身上的变数和转折,已经牵扯到成千上万人的命运衍变。只要你有足够决心,自然可以创造出更多的乐子变化。” “多谢狸生的周全,却不知孤又该为此,付出怎样的酬谢(代价)。”太子李弘郑重致谢道:“孤也熟读过古今方志,那些天神地袛、星辰元灵,亦有人间香火、功德的供奉,区区一个小庙也……” “别别,这玩意对我毫无用处。”江畋打断他道:“我只要改变,更多的改变,最好是于大多数人有利的良性改变,或者说是时代进步的浪潮。冥冥之中自然就有无形之力,反馈吾身也更加稳固。” “当然了,你想要籍此上位之后,做个随心所欲的暴君,或是尽情享乐的昏君的话,我也不会刻意阻止你的,只会退居暗中继续观察其他的存在;放弃你这个已经失去趣味和乐子的变数样本而已。” “狸生,可真是直言不讳啊!”太子李弘叹息道,心中却是越发笃定了不少。这时候,下方突然跑来了一名行色匆匆的小宦;将一封便签传递了上来。他看了一眼就皱眉道:“果真不是空穴来风。” 原来,就在高宗突然昏阙之后,到召入诸皇子之前的这段时间,曾经一度醒来,召入了二圣最为宠幸的方士明崇俨,并在此后进行了小规模的祭仪和卜问。显然与高宗突然而然的决定,脱不了干系。 明崇俨此人,本名明敬,字崇俨,洛州偃师(今河南省洛阳市偃师区)人。南朝梁国子祭酒明山宾五世孙,追赠豫州刺史明恪之子。容貌俊秀,风姿神异。年少之时,学习并精通巫术、相术和医术。 乾封初年,就因为参加封禅泰山活动,授黄安县丞,授冀王(李旦)府文学。因为医术独到,缓解了高宗的风疾,深得帝后喜爱。上元四年,迁正谏大夫,入阁供奉,平时假以神道,颇陈时政得失。 要知道,高宗自从延续了太宗遗产,而进行了卓有成效的永徽之治;又铲除了唯一可以对他,指手画脚的长孙无忌、褚遂良一党后;就明显膨胀到另一个极端,开始了独断专行、厌恶进谏的生涯。 因此,在上位所好之下,中外皆以进谏为忌讳,几乎长达20年都无人敢犯颜直谏。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他所亲近的子女,以及作为临朝共治的天后之外,也只有这位明崇俨可以假托轨仪规劝一二。 因此算是隐隐倒向太子李弘的万回僧之外,时常行走宫中的极少数皇家供奉之一;没想到他在这个时空线上,没被人不明不白的劫杀,成为废除章怀太子的工具,却又成为新阴谋和威胁的一部分。 现在看来,他很大概率也是那位天后,暗中放任和扶持的工具人之一;只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够派上用场的一次性消耗品?想到这里,江畋突然开口道:“殿下我有一个初步想法,但需人配合。” “但请狸生吩咐,孤自无不从之理。”太子李弘正色道:于是不久之后,在下午的昏黄天色中,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捎带着江畋,悄然出现在了旌善坊与尚善坊之间,魏王池大堤的附近转了几圈。 作为东都城内的一大名人,兼带二圣面前的宠臣,拥有正五品上的正谏大夫,大内供奉身份的明崇俨;日常的生活规律和行动轨迹,其实很好掌握。而他日常停居的玉台观,更是众所周知的所在。 虽然他是未受符箓的俗家身份,但却号称行的是道门的修行之法,早年得过难以言明的奇遇,而阴能通灵御鬼,又擅长以偏方奇物,治疗各种疑难杂症,而闻名于公卿之间,最终才得以上达天听。 据说他展示过多种神异之处,比如高宗为试验他手段,使宫人在一处洞窟里面奏乐,召明崇俨问:“何祥邪?为我止之。”明崇俨画桃木为二符,挂在屋上,音乐即止,说:“向见怪龙,怖而止。” 又比如盛夏,高宗想下雪,明崇俨一会拿来进献,说是到阴山取来的。四月,唐高宗想吃瓜,明崇俨要了一百钱,须臾献瓜,曰:“得之在缑氏县老人果园中。”唐高宗召老人问何故,老人回答:“埋一瓜失之,土中得百钱。” 不过,太子李弘所代表的东宫,虽然无法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与天后所代表的势力阵营,就此正面对决或是主动做些什么;但想要针对这么一个宫中供奉近臣,却还是手到擒来的收集齐全。 毕竟,他不是道士,也没有受逯,却公然以道家术法的名义,见宠于“二圣”;对于灵宝、楼观、正一(南天师道)、上清(茅山)、重玄各派正宗道门中人,无疑是一种相当尴尬且打脸的事情。 只是他一直相当的审慎瑾行,虽受功名利禄不绝,显赫于公卿贵胄之间;却相当的洁身自好,从不深入结交谁家;虽有一些令人攻击的小瑕疵,却始终没能让人抓住任何,足以动摇其地位的把柄。 反而是那些想要藉此,觐见或是告状的人;被高宗视为心胸狭窄的小人,警告、斥退甚至贬放、罢免。然而他反过来又以世人愚昧、庸俗之故,劝说宽赦之。这又进一步加重了他的权威与神秘性; 因此,哪怕他并非受逯道者,却依旧按照风水汇聚之说,给他安排魏王池畔的道观居住修行。不过,如今探访玉台观的江畋,就是要顺势戳破笼罩在他身上的神秘与权威,同时尝试得到一个答案。 玉台观,虽然名为道观,但其实更像是一座魏王堤旁,码头闹市取静的大型私家宅邸;远超过他正谏大夫的正五品上,而拥有三跨数进的格局,以及带着栓马石、立栅,防阖卫士的丈高乌头大门。 然而,这些用来阻却宾客和探访者的布置守卫,却根本拦不住在墙头上穿梭如电的江畋;只是一进门就是馥郁芬芬的残香扑面;那是雕花褛竹的整片巨石照壁背后,即将开谢的大片各色牡丹园圃。 也刺激得身为猫咪形态的他,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三十八章 残酷 原来,自咸亨元年(670年)以后,歉收、洪水、干旱、虫灾和饥馑接踵而来,一度达到危机的程度。粮食严重短缺,致使朝廷数度禁止酿酒。高宗觉得这是上天示警,又起了继续封禅五岳的心思。 这一次,就打算在泰山以南修建一座奉天宫,同时以太子李弘代为先行敕封嵩山;同时也是籍此祭告上天,为即将退位让国的当今天子祈福云云。因此,于情于理之下,根本不容他推脱和婉拒。 事实上,高宗是如此殷切推动此事,甚至当场让诸王皇子们,对他这兄长预行大礼和宣誓再三;同时令他保证一定要善待骨肉至亲,确保皇室宗族和睦如初。是以回味过来的太子李弘不免失落更大。 “这,未必是今上的初衷,毕竟,他已经病重成那副模样,这一点是做不得伪的。”然后,江畋随后就安慰他:“应该没更多的时间和心思来设计这件事情,但肯定有人因势利导的促成这个结果。” “可是,母后么?”太子李弘闻言微微吁了一口气,又略小自嘲和苦涩道:“无怪她今日不在当场,也不用宣誓。或许,她便是当下最为了解孤的人了。也知道如何布局设谋,令孤无从推拒吧。” “但这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手段,却不容孤不去对应了;更没有因此退缩之理。”随即他的表情又变得坚毅起来:“孤若是连这一点难关和危险,都无法直面和的话,那日后又谈何逆天改命之事?” “更别说,还要以一往无前的之决意,扭转那个可悲的将来,以及当下的大势呢?至少,孤已知其中因由,难道还不能进行防备,更何况还有狸生再侧时时点拨。至少,可以为孤拾遗补漏一二否?” “其实我直接出手的因果太大,只怕到时这方天地又容不下了。”江畋自舔了舔爪子到:“所以非不得已,依靠潜移默化的渐变才好;不过,如果只是暗中看护你的周全,相应的排斥就小得多了。” “毕竟,你是一个本该在数年前就去世的死人,又具备特殊的身份和地位。汇聚在你身上的变数和转折,已经牵扯到成千上万人的命运衍变。只要你有足够决心,自然可以创造出更多的乐子变化。” “多谢狸生的周全,却不知孤又该为此,付出怎样的酬谢(代价)。”太子李弘郑重致谢道:“孤也熟读过古今方志,那些天神地袛、星辰元灵,亦有人间香火、功德的供奉,区区一个小庙也……” “别别,这玩意对我毫无用处。”江畋打断他道:“我只要改变,更多的改变,最好是于大多数人有利的良性改变,或者说是时代进步的浪潮。冥冥之中自然就有无形之力,反馈吾身也更加稳固。” “当然了,你想要籍此上位之后,做个随心所欲的暴君,或是尽情享乐的昏君的话,我也不会刻意阻止你的,只会退居暗中继续观察其他的存在;放弃你这个已经失去趣味和乐子的变数样本而已。” “狸生,可真是直言不讳啊!”太子李弘叹息道,心中却是越发笃定了不少。这时候,下方突然跑来了一名行色匆匆的小宦;将一封便签传递了上来。他看了一眼就皱眉道:“果真不是空穴来风。” 原来,就在高宗突然昏阙之后,到召入诸皇子之前的这段时间,曾经一度醒来,召入了二圣最为宠幸的方士明崇俨,并在此后进行了小规模的祭仪和卜问。显然与高宗突然而然的决定,脱不了干系。 明崇俨此人,本名明敬,字崇俨,洛州偃师(今河南省洛阳市偃师区)人。南朝梁国子祭酒明山宾五世孙,追赠豫州刺史明恪之子。容貌俊秀,风姿神异。年少之时,学习并精通巫术、相术和医术。 乾封初年,就因为参加封禅泰山活动,授黄安县丞,授冀王(李旦)府文学。因为医术独到,缓解了高宗的风疾,深得帝后喜爱。上元四年,迁正谏大夫,入阁供奉,平时假以神道,颇陈时政得失。 要知道,高宗自从延续了太宗遗产,而进行了卓有成效的永徽之治;又铲除了唯一可以对他,指手画脚的长孙无忌、褚遂良一党后;就明显膨胀到另一个极端,开始了独断专行、厌恶进谏的生涯。 因此,在上位所好之下,中外皆以进谏为忌讳,几乎长达20年都无人敢犯颜直谏。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他所亲近的子女,以及作为临朝共治的天后之外,也只有这位明崇俨可以假托轨仪规劝一二。 因此算是隐隐倒向太子李弘的万回僧之外,时常行走宫中的极少数皇家供奉之一;没想到他在这个时空线上,没被人不明不白的劫杀,成为废除章怀太子的工具,却又成为新阴谋和威胁的一部分。 现在看来,他很大概率也是那位天后,暗中放任和扶持的工具人之一;只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够派上用场的一次性消耗品?想到这里,江畋突然开口道:“殿下我有一个初步想法,但需人配合。” “但请狸生吩咐,孤自无不从之理。”太子李弘正色道:于是不久之后,在下午的昏黄天色中,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捎带着江畋,悄然出现在了旌善坊与尚善坊之间,魏王池大堤的附近转了几圈。 作为东都城内的一大名人,兼带二圣面前的宠臣,拥有正五品上的正谏大夫,大内供奉身份的明崇俨;日常的生活规律和行动轨迹,其实很好掌握。而他日常停居的玉台观,更是众所周知的所在。 虽然他是未受符箓的俗家身份,但却号称行的是道门的修行之法,早年得过难以言明的奇遇,而阴能通灵御鬼,又擅长以偏方奇物,治疗各种疑难杂症,而闻名于公卿之间,最终才得以上达天听。 据说他展示过多种神异之处,比如高宗为试验他手段,使宫人在一处洞窟里面奏乐,召明崇俨问:“何祥邪?为我止之。”明崇俨画桃木为二符,挂在屋上,音乐即止,说:“向见怪龙,怖而止。” 又比如盛夏,高宗想下雪,明崇俨一会拿来进献,说是到阴山取来的。四月,唐高宗想吃瓜,明崇俨要了一百钱,须臾献瓜,曰:“得之在缑氏县老人果园中。”唐高宗召老人问何故,老人回答:“埋一瓜失之,土中得百钱。” 不过,太子李弘所代表的东宫,虽然无法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与天后所代表的势力阵营,就此正面对决或是主动做些什么;但想要针对这么一个宫中供奉近臣,却还是手到擒来的收集齐全。 毕竟,他不是道士,也没有受逯,却公然以道家术法的名义,见宠于“二圣”;对于灵宝、楼观、正一(南天师道)、上清(茅山)、重玄各派正宗道门中人,无疑是一种相当尴尬且打脸的事情。 只是他一直相当的审慎瑾行,虽受功名利禄不绝,显赫于公卿贵胄之间;却相当的洁身自好,从不深入结交谁家;虽有一些令人攻击的小瑕疵,却始终没能让人抓住任何,足以动摇其地位的把柄。 反而是那些想要藉此,觐见或是告状的人;被高宗视为心胸狭窄的小人,警告、斥退甚至贬放、罢免。然而他反过来又以世人愚昧、庸俗之故,劝说宽赦之。这又进一步加重了他的权威与神秘性; 因此,哪怕他并非受逯道者,却依旧按照风水汇聚之说,给他安排魏王池畔的道观居住修行。不过,如今探访玉台观的江畋,就是要顺势戳破笼罩在他身上的神秘与权威,同时尝试得到一个答案。 玉台观,虽然名为道观,但其实更像是一座魏王堤旁,码头闹市取静的大型私家宅邸;远超过他正谏大夫的正五品上,而拥有三跨数进的格局,以及带着栓马石、立栅,防阖卫士的丈高乌头大门。 然而,这些用来阻却宾客和探访者的布置守卫,却根本拦不住在墙头上穿梭如电的江畋;只是一进门就是馥郁芬芬的残香扑面;那是雕花褛竹的整片巨石照壁背后,即将开谢的大片各色牡丹园圃。 也刺激得身为猫咪形态的他,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三十九章 装神 作为东都风景名胜之一的魏王池,最初源自贞观年间,唐太宗所宠爱的四子魏王李泰;在太宗的爱屋及乌之下,将魏王池所在的整个道术坊,都赐给李泰作为宅邸,而魏王池只是其中最大的池泊。 虽然后来因为卷入太子承乾谋反失败后,一系列夺嫡的政争风波,而被贬为东莱郡王,又以濮王的身份死在了外地;继位的高宗也十分优待之,甚至在他死后以最高丧葬规格“诏葬”的形式致哀。 因此,作为魏王李泰的故宅,也没有被朝廷收回;而是将其作为公共开放的园林,专供士民百姓游览,也由此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传世之作;比如韩愈的《东都遇春》、白居易的《魏王堤》等。 然而,作为当朝二圣的宠臣,正谏大夫明崇俨,却能在其中据有玉台观的一席之地,显然也是难以言明的莫大恩宠和重视了。或者说,玉台观的前身,便就是横跨整坊之地的魏王府,区区一角尔。 而作为这座宅邸的主人,明崇俨则是一名道骨仙风、俊雅倜傥的中年人;虽然他休沐或在家修行的时候,只做批发鹤氅的打扮,却在不经意的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神秘和宁静的令人安心意味。 当然了,多年以前,他还只是一个沦落凡俗的卑微下僚;在乾封初年,应试天子封岳特开的恩科,得授黄安丞;而泯然于众在成千上万的低层官吏中。虽然,他号称少才并精通巫术、相术和医术。 但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他在科举一途的乏力。平原明氏虽然以累世官宦传家五代,但却不是什么郡望大族;也没有出过什么像样的大臣高官;只能给他提供一本衣食无忧,还有余力读书的环境尔。 而真正影响和改变了他后来命运的,则是在他父亲担任安喜县令时;所结识的一名小吏。此人擅长名为障眼法的幻术手段,时常以招拘鬼神的名义,召集凡夫愚妇结社酬神和祭祀,从中聚敛钱财。 后来因缘际会之下,被明崇俨所收留和包庇,以私下的优待和礼遇,换取他所掌握的内外夹藏、腾挪变幻手段,乃至于药饵调配、制器之术;然后,以供奉养老的名义,令其就此在人间彻底蒸发。 只剩下一个明崇俨夜梦种种征兆,出游无意得到无名道者授艺的民间传说。在他的精心设计和引导之下,那位痴恋病重的黄州刺史之女,则成为了他独树一帜的慰疗手段,第一个试验品和踏脚石。 此后,随着他的名声渐起,屡屡展现出神异的手段,以及多次预示的应验之处;他又暗中收罗和汇集了,更多民间的幻术、戏法和杂科偏方,将其与道家的古方,巫家的咒禁法,杂糅附会在一起。 为自己博取和积累了足够的名望与传说,也最终奠定了上达天听,受召御前演艺的青云基石。由此,他也一跃直上云霄,将世上千千万万学识才华、书言身判,都远胜自己的读书人,给甩在身后。 除了以符咒幻术邀宠于上,他同样的见识广博、才思机敏;才能在伴驾时,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而不露分毫的破绽和纰漏。就算是真正涉及敏感关翘,或是重大军国机要,或是他不熟悉的领域。 也会以含糊其辞的玄妙之言,或是假托天心混沌难测,或是某种命数的妨碍与禁忌;暗示某种潜在的可能性,乃至身段柔软的主动卖拙应付过去。但这次牵涉到的干系,却让他辗转反侧心悸不已。 事实上,就在那场突然召入的卜问,及其意有所指的解读结束之后;面对来自勃然大怒的天后,严词厉色的质责和发难;却又被圣上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的同时;也让明崇俨满心冰凉、一沉到底。 这一次,他是真的萌生出了退意;比如主动上书辞去,眼前这鲜花热油一般的富贵名利;请求前往终南山或是太白山中结庐隐修;待到淡出大众视野的数年之后,假借羽化飞升或是尸解暗自脱身。 这样,就算在事后横死于非命,也不至于过多牵连到,远在平原老家的诸多亲族、家人。事实上,他虽然受敕封在京中,别置大宅以候伴驾,但是诸多妻子儿女、父母兄弟,都还在故里享受余泽。 因此,在他身边除了若干,名为从修弟子的亲信、心腹之外;也就是本地收纳、暖席荐枕的几名姬妾,及其成群的侍婢、奴仆而已。而在这些姬妾当中,甚至还有当初举荐者,所差遣的耳目嫌疑。 所以,他就算内心危机感满满,恨不得即刻脱离这东都的凶险波澜;却还得耐着性子从长计议,给自己布置何安排一个,合适的铺垫和形式理由。因此,哪怕满园盛放之后的花卉残香和色彩纷呈。 也不能让他的郁结心情,稍微有所触动和缓解;明崇俨甚至拒绝了,来自后宅别院的姬妾,主动前来侍奉和安排堂前飨宴的探询;而下令在残落一地的花圃中央,就地取材搭起了一座临时的法坛。 然后他沐浴焚香、盘腿而坐,对着冥冥之中的存在,做出了闭目通灵的姿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似睡非醒的明崇俨,似乎就看到了远处横卧的邙山,蜿蜒如练的洢水,还有正在沉下的昏黄落日。 然而飞快的斗转星移,很快就变成了月色满庭,疏影清寂。群花繁盛,映没石阶之间,有一个气度雍容威仪,却面容如雾中花的女人,在长久地凝视着他。女人双眸让他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下一刻,一抹流星骤然破空而至,直中他的面庞;也惊得他骇然向后一倒,却是顿时从这场迷梦中惊醒过来。随即他感受了迎面凛冽的利风,以及紧随而至的剑锋闪烁,以毫厘之差略过他的额角。 也割裂了他的半边耳轮。瞬间湿润温热的感觉,伴随着隐隐的钝疼,溅落在了明崇俨的脖子和肩膀上;也让他有些迟钝的思绪和感官,变得愈发清醒过来;这一刻,他似乎中了自己调配的温神香。 这是一种能够让人感官和念头,都变得平缓迟钝、慵懒昏沉的熏香;通常被用来配合他的挪移幻术,在言语和道具的诱导下,能够产生种种不可思议的似假还真之处。但未想到会被用在他自身上。 “来人……救我……”明崇俨滚倒在地上,闪过兜头剑击的同时,也失声喊出几个字;然后,就彻底消散在了风中。那些本该穿梭于庭院的奴仆和侍婢,还有时常候命在廊下的亲随、扈从、跟班; 在这一刻,都恍然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狼狈倒地的明崇俨面前,挥剑再刺的无名刺客。他一身灰扑扑的褐衣小帽奴仆打扮,但过于纤细和婀娜的隐约身姿,还是让明崇俨忍不住叫出声:“芸娘?” 刺客闻言微不可见的顿了一下,又毫不犹豫的刺中他胸口;随着脆裂声一股血水迸溅而起。明崇俨胸前藏着的硬物,却是偏转了剑刃;避开了他的心脏要害,刺穿了锁骨下方;也卡在了他的身上。 但刺客很快弃剑,另手以及拔出一柄尺长短刀;毫无间歇的钉插在,明崇俨竭力躲开的颈侧,又用力一拖一压;就割开了他的脖子。血如泉涌的明崇俨,也不由眼神涣散的哀声道:“为何是你。” 然而,刺客再没有回应他,而是双手全力下压,就要将他的头颅割取下来。然而下一刻,无论她如何的下压,就是没能再割开明崇俨的脖子;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形阻碍一般,刀刃骤然崩断开来。 与此同时,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突然在法坛中响起:“这可真是一场好戏啊!”下一刻,刺客就突然拔出插在明崇俨身上的利剑;反身猛然斩击开香烟袅袅的法坛,瞬间将其劈裂、震碎成两半。 紧接着,刺客就像是被迎面狠狠抽了一记,连人带剑的弹飞出去,狠狠撞翻拖倒了一大片牡丹后,贴挂在墙上。而闭目待死的明崇俨,也骤然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喊道:“是谁,可是何方神圣。” 这时,那个虚空的声音再度响起:“你都把本尊招引过来了,却居然还不知本尊由来?既然如此,那就……”而明崇俨也连忙用尽全身气力喊道:“且慢,多谢尊神相救,还请受信者供养再别。” 第一千一四十章 弄鬼 待到明崇俨再度醒来时,却发觉自己已在完全陌生的所在;只是身上的伤处以及被包扎好了,动一动亦是让他撕心裂肺的做疼。而随着身下轻轻晃动的地板,外间传来隐约的划桨声和湿润的水汽。 “尊神……尊神……”明崇俨忍不住尝试呼唤道:就听一个声音道:“不要叫了,你已经不在府上,算是暂时脱离了险境。但接下来你的回答,若不能令我满意的话,此处便是你葬身鱼腹之所。” 随即,被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船蓬,骤然自外而内的掀翻开来;将近傍晚的昏黄天光下,一条大河滔滔缓缓奔流向前。然而在这条河船上,却没有任何的水夫、船工,只有凭空自行划动不宜的船桨。 这一刻,死里逃生的明崇俨,也不禁浑身战栗起来;他以幻术和障眼法、丹药和器具,配合道门的通冥轨仪,几无破绽行事了这么多年;居然真误打误撞到虚空之中的鬼神么?随即他就五体投地。 强忍着惊骇之下即将喷涌而出的尿意,同时在口中极其谦卑的喊道:“但请尊神吩咐,小人唯命是从。”虚空之中的声音这才道:“那就说说你的身份来历,以及所知的此界情形,越详尽越好。” “是!尊神。”明崇俨毫不犹豫的叩头道:“小人明氏字敬,大唐平原郡……”他随即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过往之事,但每每心中有所犹疑,或是含糊其辞,或是试图略过什么,就会得到警告。 乃至次数多了,冷不防变成不折不扣的无形惩戒;那是宛如万千根针,骤然扎入头顶又穿透了全身,从脚底钻出来的莫大痛楚和折磨;令他涕泪横流、抽如僵蚕的蜷缩成一团,什么都不敢在想了。 因此,当这位冥冥之中的存在,再度问到了他最近所做经历的事情时;脑中亦是一片混沌的明崇俨,也毫无遮掩的全盘托出;并且还提及到了自己的担忧和所虑。毕竟,当下刚有人想要他的性命。 而且从他熟悉的枕边人,突然化身为刺客的暴起发难看;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者,很可能就是当初举荐他的那位恩主,脱不了干系;这又怎么不能令他心慌意乱,惶然不可终日呢?自然也别无禁忌。 不知道多久之后,明崇俨再度从昏迷中醒来;却发觉自己还在玉台观的庭院中。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恍然一场大梦,然而,满地狼籍的花圃和破碎的法坛,还有他身上一动就抽痛的伤势却是真实的。 然而,当他望向了自己昔日的枕边人,也是当下要命刺客的“芸娘”所在;却发现除了墙裂下的一抹血迹之外,就再没有其他存在了。这一刻,他才嘶声叫喊了起来:“来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但与此同时,他却在心中暗自后怕又庆幸不已;后怕的是自己府上不知道,还有多少别人的眼线和暗子。但又庆幸的是,自己独自修炼和摸索的通冥之法,居然真的勾连到了天外的“清宝之尊”。 当天傍晚,作为天子近臣、大内供奉的明崇俨,在自家宅邸遭遇不明刺杀,重伤不起的消息,震惊了东都内外;也惊动了大内皇城;除了代表天子专门派出的探问使臣外,河南府也大张旗鼓而动。 更有驻守在的十六卫之一的军马,封锁了魏王池周边的码头和街市;鸡飞狗跳、掘地三尺的大肆搜捕起来。与此同时,在东宫晚间传膳的敲钟声中,数十道水陆珍肴,也摆满了太子李弘夫妇面前。 然而,与正在用鎏金银碗,喝着清淡的贝类羹汤的太子李弘;还有正在殷勤夹菜的裴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摆满菜肴的宽大藤萝雕花缕案正中,趴伏着一只黑狸花猫;正对周围一圈大快朵颐。 太子李弘慢慢喝完了一小碗,用瑶柱、裙边和苔菜,专门调味的鹿脊鱼沫蛋羹;又用流光黄锦的帕子,擦过嘴角之后;才微微叹息道:“想不到,还有如此曲折的内情么?这是要急于灭口了么?” “未必或是全部的真相,但至少是明崇俨所知的全部内容;”江畋吞下一大叠醋、姜末、橙肉泥浸渍的鲂脍道:“至于后续上门刺杀的手段,与其说是灭口,不如说想要将水搅浑的意图更大些。” “不过,明崇俨既然没死成,反而惹动了大内关注,那至少幕后主使会消停上一些日子,避免惹火烧身了。”听到这话,太子李弘却是放下了鎏金银碗,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孤只是难以想象。” 根据明崇俨的供诉,他只是受到一个难以拒绝的请托,在天子面前顺水推舟的赞同;之前设坛做法和最终问卜的结果。而根据这次问卜的结果,高宗病体缠冗,寻常药石和医方,已经难以挽回了。 唯有采取某种特殊的轨仪,才有可能续命一二;也就是以身份最为高贵的天家骨肉\/至亲,前往敕封五岳并且焚香沐浴斋戒,为天子祈福祷告一二;或许能够以心诚孝感动天,重降甘霖而润泽众生。 进而以功德延续天子寿数。当然了,这只是明面上风光霁月、难以指镝的说法。但这种流程和轨仪的安排,从某种阴暗心理上说,更像是变相献祭;用大唐储君的寿数,换取垂老病重天子的延命。 但是,更让太子李弘失落和惆怅的是,相对于当场勃然做色、怒斥方酋的天后;但是卧病在床而难得清醒的高宗,却轻描淡写的变相接受了,这种派遣储君封岳的建议;决定从敕封中岳开始尝试; 或者说,在药石越来越不管用的病急乱投医之下,他轻易相信并选择接受了这种可能性;而秉持的理由也很简单。在此之前,他服用了太子李弘进献的。那支扶桑枝所研磨的屑末而获得短暂好转。 因此,也相信了旁人所传言,太子多年疬疾缠身,却在近年逐渐缓解和好转;乃是自有际遇和天数的说法。这固然是歪打正着的,猜中了部分真相;但也导致病中高宗对太子的态度发生微妙变化。 所以只要因势利导,就能令其做出相应倾向的决定。所以说,这算是命运弄人呢?还是原本历史线的修正力?但不管怎么样,委派太子代封中岳并为天子祈福的行程,亦然是板上钉钉不可改变了。 不过,虽然郑州登封县境内的嵩山,距离洛阳其实不远,也就是百十里距离;但太子封岳嵩山依旧是一件郑重其事的大事;需要提前进行相应的大量筹划和准备,比如,提前委派清道使、游弋使; 委任大臣为封山使、造办使,调动沿途的民役、物料,修缮道路和清理山野;为后续前往的大队人马,提供相应的驻地、居所;在山上各处建造中转休息的亭台、场地,在山顶上搭建祭天的坛台。 因此,至少还有十天半个月的缓冲。因此,既然这件事情已经不可改变,那就只能将其最大的利益化了。比如,在在舆论宣传上推波助澜,加大这次储君封岳的分量和影响力,让更多人参与其中。 要知道,当初的天后想要稳固,“二圣临朝”的大义名分与口实;就是通过追随高宗的泰山封禅,以中皇后的身份,打破自古以来的惯例,亲自参与了其中的亚献之礼;从而获得某种意义的认证。 而储君代封嵩山,同样也可以被渲染成某种信号,配合高宗在病榻前召集众人的宣誓;更进一步的渲染和鼓吹,太子李弘即将接班的预期,来争取那些朝野观望势力的倾向,乃是分化天后的基盘。 另一方面,则是由东宫关系密切的大臣,录尚书事、左庶子张大安,正谏大夫、太子侍读薛元超顺势上书;效法当年高宗封岳泰山,而专开恩科取士之故;为封岳嵩山重开一场小规模的恩科取士。 这可就是实实在在的,潜在巨大利益和长期政治资源了。要知道,唐初草创的科举制度,还是相当的简明和直白。 也充斥着诸多人为的主观能动性。因此,每一场科举的取士趋向,几乎都与天子任命的主考官,及辅助官员有着密不可分的渊源。因此,针对主持的正副考官,公开走关系或打招呼乃是一种常态。 而专门投其所好的进行创作,在各种公共场合吹捧和宣扬,也是一种惯例了。就连名动天下的李白、杜甫,出身显赫如王维、李贺之辈,也免不了要到处行卷扬名,以期传到考官的耳中获得重视。 在这种情况下,太子李弘虽然不能直接干预,新开恩科的选士内容和题材;但却可以在相应的流程和制度的细节上,尝试进行一点微小的改变。比如,主动提出将卷子糊名和另行隽抄的一点创新。 又比如,在最终取士的排名当中,表达自己的态度和看法;也基本没有人会在这个,形同尘埃落定的最后环节上,与之唱反调的。反而为了恩科的名次顺序,乃至录取概率,会有更多人投献东宫。 第一千一四十一章 酝酿 就在正谏大夫明崇俨遇刺重伤,却内外搜查无果,只抓了一堆城狐灶鼠,严刑拷打的第三天;前往城外接手某项任务的果毅都尉薛讷,也带回关于江畋最后带走的那名刺客,暗中秘密审问的结果。 没错,那名被江畋顺手击倒的刺客,正是明崇俨的姬妾之一;曾是都亟道普真观的一名女冠。也是当初举荐明崇俨,进入宫中的昔日恩主,出身弘农杨氏的太子左内率杨全节,为之牵线搭桥之故。 而这个杨全节也不简单,他是天后的娘家表兄,小有名气的供养人。后世他有两个孙女,一个嫁给唐玄宗李隆基,生了唐肃宗,被追封为元献皇后;一个嫁给唐中宗的太子李重俊,为节愍太子妃。 而他也是明崇俨私底下的重要合作伙伴,和屈指可数、交往甚密的修行道友。在明崇俨见宠于宫中的过程中,发挥了不少作用;籍此获得了不少好处和潜在利益;也相互掌握了一些早年隐私把柄。 虽然杨全节从未实际到任东宫,但一旦刺杀之事牵扯到他,却变相将是非的回旋镖;抽回在太子一党身上。因此,实际暗中指示还俗女冠芸娘,潜伏在明崇俨身边变相监视,伺机刺杀的另有其人。 却是现任普真观的观主,法号“游云”的前官宦贵眷;出身大族元氏,在丈夫太府丞季守忠死后,出家修行的元静;突然对她直接下达的秘令。或者说,在如今的普真观内,亦有多人如芸娘般。 乃是暗中调校和训练出来的,兼具美色与诸班技艺的女冠;籍此进入豪门官宅,以妾室的身份为掩护,暗中打听消息和充作眼线。但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观主“游云”交游广阔与权贵关系密切。 其中,就包括了天后的堂侄并州长史武重规,李唐宗室楚国公李璿;以及越王(李贞)府长史章嘉祥等人。因此,在她下令刺杀明崇俨的同时,就早以外出云游寻访之故,人去楼空、不知所踪了。 这个结果,也让后续的暗中追查,暂时陷入某种混沌未明;这位从十几、二十年前,就逐渐开始活跃的观主“游云”;究竟是那一方的人。但不管怎么说明崇俨活下来,相应阴谋就难以推进下去。 江畋曾经以为是武则天本人,在背后直接操控和影响于他;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位天后隐藏的很深。而被这场变故吓破胆的明崇俨,在短时内也成为某种程度上,相对可控的消息来源和后备眼线。 江畋为此再度在大白天探访了一回,被宫中派来的守卫,重重保卫之下的玉台观;悄然穿过那些身手和感官,都异于常人的卫士;轻而易举沿着血腥气息,找到了躺在床帏装做垂死避祸的明崇俨。 直接告知他相应的线索,并从冥思苦想的对方口中,得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猜测。那位普真观主“游云”,其实与道门楼观派的法主,祭祀太宗的昊天观观主,银青光禄大夫尹文操门下渊源匪浅。 而在“游云”这一辈的受逯同门之中,还有一位大唐的皇族近支;就是唐太宗李世民第十子,生母为韦贵妃的纪王李慎;擅长文史和观察星象。与越王李贞一起并称为“纪、越”的皇族代表人物。 只是相对于在高宗即位后,被树立成为兄友弟恭,优待皇族宗亲的榜样,而屡屡加官进爵,优厚加赐的越王李贞;纪王李慎就要低调不闻的多了。至今也就遥领一个荆州都督的虚衔,官拜浑天监。 平时,除了读书治学和研究星象的爱好之外,他也就频频往来各处道观,供养道士兼做修行炼丹。算是一个相对与世无争的存在。而这样一个人,也暗中搅入了天后临朝,太子监国的多元乱局中。 或者说,在高宗病榻前表态即将退位;而监国太子与听政的天后,在朝堂上的相持之势,即将被打破的前夜;那些李唐宗室\/皇族诸王们,也不甘寂寞的要参合进来,借机推波助澜或是搅乱浑水了? 这无疑也为太子李弘的封岳嵩山之行,增添了更多的意外和变数,乃至是不可控的风险。但不管怎么说,上元五年秋,八月初三,己卯吉日;经过再三准备的封岳队伍,还是祭过祖道神后启行了。 除了作为辅祭的门下右仆射李义琰等大臣,还比同封禅泰山之礼,配属了相应的清道、司乘、巡使、郞从和宦者、宫人、女史\/女官,内外命妇;及其随行,以及代表天子的金恪车,大驾卤簿等等。 从行之人多达七八千。要说最大的区别,就是没有像泰山封禅一般,带上已经臣服大唐的突厥、于阗、波斯、天竺国、倭国、新罗、百济、高句丽等国的使节和酋长;作为封禅之礼的见证和威慑。 而以东宫猫坊小使的身份,抱着几只猫咪的女孩儿,自然也在从属于裴妃的随行人员之中,并且得到了专属一辆马车的优待。只是此时此刻,在她的面前,却摆上了一本写满名字和出身来历册子。 详细记述了自武德五年(公元622),唐朝举行的第一次科举考试;到近年因为征讨吐蕃,而在上元三年(677年)恩加的平虏破敌试\/制举;总计二十九次科举\/制举,六百多名选士的简明身籍过往。 其中最具影响力的,则是显庆四年(659),唐高宗就在一次进士科考试后,驾临长安武成殿,召对天下诸州举人,也开创了殿试先河。据说,唐朝这次殿试开科八门,一次性录取了逾百名的举士。 其中,郭待封、张九龄、元万倾等5人成绩优异,得皇帝赞赏,令“待诏弘文馆,随仗供奉”。而这批人也构成后来天后所仰仗的,弘文馆直学士刘祎之、着作郎元万顷为代表的“北门学士”班底; 而另外一些人虽然,没有资格成为北门学士,但也各有成就和官身。然而在马车摇曳的轻轻晃动中,将其作为某种消闲读物的女孩儿,在仔细翻阅了过半的内容之后,还是忍不住提出了一个问题: “狸奴先生,太宗当初以科举广纳天下之良才,按道理说,是为天下广大的寒庶士人。学子。打开了舒展才智,报效朝廷的一扇通天之门;可是为何高门世族出身,竟然能达到六七成,甚至……”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很快就注意到了整个关键性的差异了。”江畋趴在专门定制的绣案上点头到:“不过,所谓太宗的初衷和理想,固然是好的,但现实层层落实起来,就要差强人意了。” “首先,世族和寒庶之间,根本就是不对等的存在;高门世族天然掌握,大量社会资源和影响力,也有足够余力在族人子弟中,培养方方面面的人才;甚至通过数量上的概率,诞生所谓的英杰。” “而寒门庶族有什么呢?既缺少世代传承的财富和人脉、影响力等底蕴,也少有长期仕官入朝,所经营的家族名望、地位,乃至盘根错节的门人、故旧渊源,就算站在同一起点上,也相去甚远。” “因此,当天下士子汇聚京师、行卷扬名时;身为天子选任的考官之一;你是优先选择一个相对有所名气,且打过招呼的世家子弟,还是冒着得罪同僚或是贵人的风险,选个素昧平生的寒门呢?” “故而,除非这人实在是才情和名声,响彻京华而有口皆碑,实在压不住其风头;否则绝大多数的考官,是不会轻易授人以柄,或是力排众议的留下若干,那些被后世人过度美化无数遍的佳话。” “然而,这些被选中的寒门士子,在获得了官身之后,也很快会被高门世族,所拉拢和吸收;或以家门女子缔结婚姻,或是以同年入举的子弟攀交结拜;将其纳入小圈子,将更多寒庶排斥在外。” “这些高门世族,可真是可恶啊!”女孩儿不由吐槽到:然后就挨了一爪子的敲打:“别忘了,你也算世族门阀的一份子,你阿母就出自五姓七望的荥阳郑氏女,尊祖上官仪也是前朝官宦之家。” “若不是因为上官宰相恶了天后,满门获罪被充入宫中,你未来也少不了一个高门大族的显赫出身,也正因为是你阿母家门出身的余泽,才让她在永巷之中,也能够教你读书学艺,不至于沉沦。” 第一千一四十二章 计较 “可是,奴现在只剩下阿母和先生了,”女孩儿却是相当认真的伏案道:“什么世家大族的出身,什么上官家的门第,对奴有任何一点意义么?将奴和阿母从永巷解脱出来的,难道不是先生么?” “……也许,是你说的对。”江畋闻言,却是难得沉默了下,才轻声叹道:“虽然没有背叛自己的阶级,但是历朝历代的浪潮中,却也总是不缺少,背叛自己阶级的人;希望你能守住这种本心。” “我是先生的弟子嘛?当然要传承先生的学识,并秉承您的志向,为世上带来更多变化。”女孩儿闻言却似乎有些小开心,抱住毛茸茸的猫咪撒娇式道:“您若是不喜欢高门大族,那便取缔好了。”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就算是贵为大唐天子,也未必能够完全做到的事情。”江畋闻言也笑了起来:“毕竟,这天下的官员,大臣,都充斥着世家的出身;所以自太宗起,既要进行打压和抑制之。” “但又要依靠这些世家门第,所提供的的人才来治理国家,并维持日常的运转;是以,本朝开科举的意义,就是在明面上,为这些高门大族,引入对应的竞争者和潜在压力,迫使其要更加依附朝廷。” “然后,天子可作为高高在上的仲裁者进行权衡;拉拢其中一部分,打击另一部分;将其分化瓦解之。无论是五姓七望的关东士族,还是本朝仰赖为根基的代北勋旧;或是江东郡望,都莫不过如此。” “毕竟,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士族是不可能被彻底消灭和取代的,其自身也不可能乖乖的退出历史舞台;因此利用外朝现有的资源和影响力,与皇权进行长期的博弈,才是将来大多数的常态。” “而归根结底,所有这一切的目的和初衷,也不过是为了加强皇权,加强朝廷的统治和控制力;无论是开办科举引入新血,还是重用提拔寒门士族,令其与士族形成竞争;都是为这最终目的所服务。”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随着国家安定与生产力的发展;大多数寒门庶族的崛起,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乃是未来的大势所趋;也许在个人才具上,比不上世家子弟,也更易为利益所诱、腐化堕落。” “但是,他们所潜在的数量和规模,足以令朝廷进行更新换代;乃至不断的冲击和打破,世家大族对于官位和权势的长期把持;所以,想要带来更多的变化,只要令这个过程不断的加速和提前好了。” “比如,进一步的推广和普及教育,令更多的下层人等,获得启蒙和开化。以廉价的造纸术和印刷术,降低知识传播的成本;将其全面扩散到天下读书人中;令其拥有更多的选择,也自然打破格局。” “毕竟,人为万物之灵长,只要获得了一定学识之后,就自然会去思考,会去求索更多的答案;最终变成改变自身的境况,乃至是个人命运前程的动力;只要有足够基数,自然就会形成新的大势。” “而世家大族长期能够把持高位,与历代皇权进行博弈的最大底气和凭仗;也并非只是明面上的那些权位、财力和声望,更多是时代垄断和把持知识,所形成的家门传承,及其延伸出来的人脉渠道。” “令天下出身较低的广大才俊、有志之士,要么被压制的不能出头,要么就与之妥协、媾和,成为士族吸收的新血补充;反过来,又成为维系其地位的助力。这是历代统治者,所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是以,这就是当下的太子殿下,所正在进行的堂堂正正的阳谋之一么?”女孩儿闻弦歌知雅意道:“那么,殿下籍此封岳之行,请开制科也是其中的阳谋之一吧!籍此革新科举,收纳更多的人才?” “对,正是如此。”江畋伸出爪子,摸摸她的臻首以示鼓励:“也正因为常科的利益触动太大,暂时还不是以东宫监国的身份地位,可以轻易扭转的,所以,级别和档次更低一些的制举,就是突破口。” 唐代科举的考试科目分为常科和制科(特科)。常科包括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字、明算等六科,其中明经和进士科最为常见。制科则是皇帝根据特殊需要下诏举行的考试,门槛也更低一些。 通常是为了选拔某方面的专属人才,而不定期追加的简化流程举士。理论上只要是身家清白的白丁良家子,乃至在任的官员,都可以主动申请进行报考。但也不免造成良莠不齐,而地位低于科举。 大多数授予的是杂流官职,乃至是低等选人身份;虽然也要参加吏部的释褐试,但在选官和外放的优先资序上;也要远低于正常科举的出身。尽管如此,这依旧成为广大寒庶之家竭力争夺的出路。 要知道唐代的科举是有“门槛”的,必须具备“生徒”或“乡贡”的身份,世家贵族子弟大多可以就读中央或地方官学,官学毕业之后便可获得“生徒”认证,直接参与省试,无须经过重重选拔。 倘若是寒门子弟,难以进入到各级官学就读,或是获得州府的保举;就必须参与由县、州地方组织的“乡试”,通过的考生就获得了“乡贡”的身份,也称举子,如若获得头名,则被称为“解元”。 省试是在京城举行,各地的举子进京赶考的花销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车马费、舟船费、住店费等等费用,一次赶考基本上都要靡费甚多,甚至有负担不起的农家学子“乞假(借)衣食于道路”。 到达京城之后,还不能马上开始考试。省先要提交代表个人信息的“房状”,之后上交证明自己考试资格的“举荐之书”,为了防止舞弊现象,还需要几个人一起联合“保结”,才可以正式开始考试。 科举中第时自然满心欢喜,但这不代表着就有官可做,进士们还必须通过吏部的考核才可以派遣做官,这被称为“关试”。大名鼎鼎的韩愈,连考了三次都不成功,靠给人当幕僚才得以维持生计。 因为,成为朝廷的选人之后,就初步具备仕官的资格,却没有任何的俸禄和补贴;在等待吏部的放官和选任期间,也不能从事其他绝大多数营生;只能靠家门的支持和亲族扶助,期待着出缺补位。 因此,在唐代科举考试是一件极为繁琐的事情,并非寻常人家可以承担得起;基本上能够参与其中的,往往都是中小地主出身的寒门庶族,有余力供养好几代人脱产读书、游学的殷实、小富之家。 唐代进士录取人数相对稀少,每次在全国数以万计的考生当中,大约录取十几人到二三十人,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要艰难”。像一代诗圣杜甫,连续考了三次,花了十年的时间,仍没有中举。 要知道,杜甫出身的襄城杜氏,是宰相世系城南韦杜的分支,在襄阳一度号称“半城杜”的家门;所以,在那场权奸李林甫操持的“野无遗贤”闹剧后,还给这些门第出生的考生一点象征性补偿。 杜甫就被授予了右卫率府参军事;只是他耻于授任而没有前往而已。而李白就更惨了,唐朝规定:“工商之家不得预于士”,名满天下的李白终生难以参加科举,最后只能走裙带关系的幸臣路线。 反而是同时代屡试不第的高适,在刚爆发的安史之乱中,依靠一身才学和武艺从军入幕,又平定了东南永王之乱;这才获得紫衣鱼符的高位。正应了“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而刚刚因为参合了永王之乱,而被流放夜郎又半路赦免的李白,也终于大彻大悟的以62岁高龄,决心去投奔河北平叛的名将李光弼麾下;结果却病死在半路上。不可谓是一个时代的小小可笑回响。 而现在还是初唐,各项制度尚且还未经过,开元、天宝年间的进一步完善,其中的潜在猫腻和潜在操作的空间、漏洞,就不要说有多少了。再加上高宗的专权求稳、刚愎拒谏,令朝堂的格局固化。 所以才变相成就了他身后,武则天大刀阔斧的改易制度和往复清洗朝堂,最终裹挟天下汹涌之人望,踏出称帝最后一步的奠基和铺路石。要知道武周代唐过程中,最后只有徐敬业站出来举兵反抗。 而被供养多年的广大李唐宗室,却只能在私下里暗中相互串谋,然后轻而易举被人告发一网打尽;或是被渴望功名的酷吏,钓鱼执法式的一窝窝牵扯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个荒诞至极的笑话和闹剧。 而制科的出题和选士范围,要比常科广泛且杂驳的多;基本上是皇帝亲自指定的题材。从医药方剂、玄学道义、修行养生;书法绘画、诗歌词赋;到兵法通略、史论评定、案例判书、伦理大义等。 因此,这次太子李弘所申请“封岳试”的题材,就是“河湟经略”的定边策选;外加个人的多项武艺考核。也算是对将来想要正式推行的武举,一点小小的试水。也看看能否钓出一些潜隐的将才。 就在马车轻晃的滚滚轮毂,响彻清道卫士的清脆鞭策,羽葆车的鼓吹声声中,不知不觉巍峨绵连,陡壁站立的嵩山就在眼前了。而嵩山周边都是人烟稠密的民力充沛之所,因此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比如派人在山下南方四里处建圆丘祀坛,上面装饰五色土,号“封祀坛”;在最高的太室中峰嵩顶筑坛,广五丈,高九尺,四面出陛,号“登封坛”;在次高的少室峰筑八角方坛,号“降禅坛”。 作为天子的身代,太子李弘首先在山下“封祀坛”祀天;次日登嵩顶峻极峰,封玉策于“登封坛”;第三日到少室山“降禅坛”祭地神;最后,在奉天宫的接受群臣朝贺,代立“登封”“降禅”“朝觐”三碑。 将本地的郑州嵩阳县,就此改名为登封县。紧接下来,还要在奉天宫刚落成的朝觐坛内,斋戒沐浴焚香举行罗天大醮,为高宗的御体康寿祈福一五之数。因此,如果有人想要籍此做点什么的话。 按照东宫极少数有幸知情一二的,内臣、心腹们的计议和推测,在大驾卤簿、重重扈卫之间的太子李弘,是基本毫无可乘之机的;也唯有在三天依次进行的冗长登坛礼中,才有可能露出一点破绽。 当然了,在嵩山封岳,还有一个不可避免的存在;就是当地的坐地虎,位于少室山主峰下的少林寺。作为太宗还是秦王时,就已及时抱上大腿的禅宗祖庭;如今坐拥敕田千倾,常住僧人数以千计。 其中更是拥有合法存在,食肉持械的武僧僧兵。虽然还不至变成,后世倭国山法师、一向宗那样的毒瘤;或是近代欺男霸女、割据一方的宗教军阀;但在地方遍布分寺、下院;也是不可忽略的存在。 因此,须发皆白的当代主持法玄,带着一干穿朱戴紫、极为显眼的中老年光头,当仁不让的站在本地相迎的官吏和父老代表中。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四十二章 计较 “可是,奴现在只剩下阿母和先生了,”女孩儿却是相当认真的伏案道:“什么世家大族的出身,什么上官家的门第,对奴有任何一点意义么?将奴和阿母从永巷解脱出来的,难道不是先生么?” “……也许,是你说的对。”江畋闻言,却是难得沉默了下,才轻声叹道:“虽然没有背叛自己的阶级,但是历朝历代的浪潮中,却也总是不缺少,背叛自己阶级的人;希望你能守住这种本心。” “我是先生的弟子嘛?当然要传承先生的学识,并秉承您的志向,为世上带来更多变化。”女孩儿闻言却似乎有些小开心,抱住毛茸茸的猫咪撒娇式道:“您若是不喜欢高门大族,那便取缔好了。”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就算是贵为大唐天子,也未必能够完全做到的事情。”江畋闻言也笑了起来:“毕竟,这天下的官员,大臣,都充斥着世家的出身;所以自太宗起,既要进行打压和抑制之。” “但又要依靠这些世家门第,所提供的的人才来治理国家,并维持日常的运转;是以,本朝开科举的意义,就是在明面上,为这些高门大族,引入对应的竞争者和潜在压力,迫使其要更加依附朝廷。” “然后,天子可作为高高在上的仲裁者进行权衡;拉拢其中一部分,打击另一部分;将其分化瓦解之。无论是五姓七望的关东士族,还是本朝仰赖为根基的代北勋旧;或是江东郡望,都莫不过如此。” “毕竟,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士族是不可能被彻底消灭和取代的,其自身也不可能乖乖的退出历史舞台;因此利用外朝现有的资源和影响力,与皇权进行长期的博弈,才是将来大多数的常态。” “而归根结底,所有这一切的目的和初衷,也不过是为了加强皇权,加强朝廷的统治和控制力;无论是开办科举引入新血,还是重用提拔寒门士族,令其与士族形成竞争;都是为这最终目的所服务。”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随着国家安定与生产力的发展;大多数寒门庶族的崛起,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乃是未来的大势所趋;也许在个人才具上,比不上世家子弟,也更易为利益所诱、腐化堕落。” “但是,他们所潜在的数量和规模,足以令朝廷进行更新换代;乃至不断的冲击和打破,世家大族对于官位和权势的长期把持;所以,想要带来更多的变化,只要令这个过程不断的加速和提前好了。” “比如,进一步的推广和普及教育,令更多的下层人等,获得启蒙和开化。以廉价的造纸术和印刷术,降低知识传播的成本;将其全面扩散到天下读书人中;令其拥有更多的选择,也自然打破格局。” “毕竟,人为万物之灵长,只要获得了一定学识之后,就自然会去思考,会去求索更多的答案;最终变成改变自身的境况,乃至是个人命运前程的动力;只要有足够基数,自然就会形成新的大势。” “而世家大族长期能够把持高位,与历代皇权进行博弈的最大底气和凭仗;也并非只是明面上的那些权位、财力和声望,更多是时代垄断和把持知识,所形成的家门传承,及其延伸出来的人脉渠道。” “令天下出身较低的广大才俊、有志之士,要么被压制的不能出头,要么就与之妥协、媾和,成为士族吸收的新血补充;反过来,又成为维系其地位的助力。这是历代统治者,所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是以,这就是当下的太子殿下,所正在进行的堂堂正正的阳谋之一么?”女孩儿闻弦歌知雅意道:“那么,殿下籍此封岳之行,请开制科也是其中的阳谋之一吧!籍此革新科举,收纳更多的人才?” “对,正是如此。”江畋伸出爪子,摸摸她的臻首以示鼓励:“也正因为常科的利益触动太大,暂时还不是以东宫监国的身份地位,可以轻易扭转的,所以,级别和档次更低一些的制举,就是突破口。” 唐代科举的考试科目分为常科和制科(特科)。常科包括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字、明算等六科,其中明经和进士科最为常见。制科则是皇帝根据特殊需要下诏举行的考试,门槛也更低一些。 通常是为了选拔某方面的专属人才,而不定期追加的简化流程举士。理论上只要是身家清白的白丁良家子,乃至在任的官员,都可以主动申请进行报考。但也不免造成良莠不齐,而地位低于科举。 大多数授予的是杂流官职,乃至是低等选人身份;虽然也要参加吏部的释褐试,但在选官和外放的优先资序上;也要远低于正常科举的出身。尽管如此,这依旧成为广大寒庶之家竭力争夺的出路。 要知道唐代的科举是有“门槛”的,必须具备“生徒”或“乡贡”的身份,世家贵族子弟大多可以就读中央或地方官学,官学毕业之后便可获得“生徒”认证,直接参与省试,无须经过重重选拔。 倘若是寒门子弟,难以进入到各级官学就读,或是获得州府的保举;就必须参与由县、州地方组织的“乡试”,通过的考生就获得了“乡贡”的身份,也称举子,如若获得头名,则被称为“解元”。 省试是在京城举行,各地的举子进京赶考的花销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车马费、舟船费、住店费等等费用,一次赶考基本上都要靡费甚多,甚至有负担不起的农家学子“乞假(借)衣食于道路”。 到达京城之后,还不能马上开始考试。省先要提交代表个人信息的“房状”,之后上交证明自己考试资格的“举荐之书”,为了防止舞弊现象,还需要几个人一起联合“保结”,才可以正式开始考试。 科举中第时自然满心欢喜,但这不代表着就有官可做,进士们还必须通过吏部的考核才可以派遣做官,这被称为“关试”。大名鼎鼎的韩愈,连考了三次都不成功,靠给人当幕僚才得以维持生计。 因为,成为朝廷的选人之后,就初步具备仕官的资格,却没有任何的俸禄和补贴;在等待吏部的放官和选任期间,也不能从事其他绝大多数营生;只能靠家门的支持和亲族扶助,期待着出缺补位。 因此,在唐代科举考试是一件极为繁琐的事情,并非寻常人家可以承担得起;基本上能够参与其中的,往往都是中小地主出身的寒门庶族,有余力供养好几代人脱产读书、游学的殷实、小富之家。 唐代进士录取人数相对稀少,每次在全国数以万计的考生当中,大约录取十几人到二三十人,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要艰难”。像一代诗圣杜甫,连续考了三次,花了十年的时间,仍没有中举。 要知道,杜甫出身的襄城杜氏,是宰相世系城南韦杜的分支,在襄阳一度号称“半城杜”的家门;所以,在那场权奸李林甫操持的“野无遗贤”闹剧后,还给这些门第出生的考生一点象征性补偿。 杜甫就被授予了右卫率府参军事;只是他耻于授任而没有前往而已。而李白就更惨了,唐朝规定:“工商之家不得预于士”,名满天下的李白终生难以参加科举,最后只能走裙带关系的幸臣路线。 反而是同时代屡试不第的高适,在刚爆发的安史之乱中,依靠一身才学和武艺从军入幕,又平定了东南永王之乱;这才获得紫衣鱼符的高位。正应了“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而刚刚因为参合了永王之乱,而被流放夜郎又半路赦免的李白,也终于大彻大悟的以62岁高龄,决心去投奔河北平叛的名将李光弼麾下;结果却病死在半路上。不可谓是一个时代的小小可笑回响。 而现在还是初唐,各项制度尚且还未经过,开元、天宝年间的进一步完善,其中的潜在猫腻和潜在操作的空间、漏洞,就不要说有多少了。再加上高宗的专权求稳、刚愎拒谏,令朝堂的格局固化。 所以才变相成就了他身后,武则天大刀阔斧的改易制度和往复清洗朝堂,最终裹挟天下汹涌之人望,踏出称帝最后一步的奠基和铺路石。要知道武周代唐过程中,最后只有徐敬业站出来举兵反抗。 而被供养多年的广大李唐宗室,却只能在私下里暗中相互串谋,然后轻而易举被人告发一网打尽;或是被渴望功名的酷吏,钓鱼执法式的一窝窝牵扯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个荒诞至极的笑话和闹剧。 而制科的出题和选士范围,要比常科广泛且杂驳的多;基本上是皇帝亲自指定的题材。从医药方剂、玄学道义、修行养生;书法绘画、诗歌词赋;到兵法通略、史论评定、案例判书、伦理大义等。 因此,这次太子李弘所申请“封岳试”的题材,就是“河湟经略”的定边策选;外加个人的多项武艺考核。也算是对将来想要正式推行的武举,一点小小的试水。也看看能否钓出一些潜隐的将才。 就在马车轻晃的滚滚轮毂,响彻清道卫士的清脆鞭策,羽葆车的鼓吹声声中,不知不觉巍峨绵连,陡壁站立的嵩山就在眼前了。而嵩山周边都是人烟稠密的民力充沛之所,因此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比如派人在山下南方四里处建圆丘祀坛,上面装饰五色土,号“封祀坛”;在最高的太室中峰嵩顶筑坛,广五丈,高九尺,四面出陛,号“登封坛”;在次高的少室峰筑八角方坛,号“降禅坛”。 作为天子的身代,太子李弘首先在山下“封祀坛”祀天;次日登嵩顶峻极峰,封玉策于“登封坛”;第三日到少室山“降禅坛”祭地神;最后,在奉天宫的接受群臣朝贺,代立“登封”“降禅”“朝觐”三碑。 将本地的郑州嵩阳县,就此改名为登封县。紧接下来,还要在奉天宫刚落成的朝觐坛内,斋戒沐浴焚香举行罗天大醮,为高宗的御体康寿祈福一五之数。因此,如果有人想要籍此做点什么的话。 按照东宫极少数有幸知情一二的,内臣、心腹们的计议和推测,在大驾卤簿、重重扈卫之间的太子李弘,是基本毫无可乘之机的;也唯有在三天依次进行的冗长登坛礼中,才有可能露出一点破绽。 当然了,在嵩山封岳,还有一个不可避免的存在;就是当地的坐地虎,位于少室山主峰下的少林寺。作为太宗还是秦王时,就已及时抱上大腿的禅宗祖庭;如今坐拥敕田千倾,常住僧人数以千计。 其中更是拥有合法存在,食肉持械的武僧僧兵。虽然还不至变成,后世倭国山法师、一向宗那样的毒瘤;或是近代欺男霸女、割据一方的宗教军阀;但在地方遍布分寺、下院;也是不可忽略的存在。 因此,须发皆白的当代主持法玄,带着一干穿朱戴紫、极为显眼的中老年光头,当仁不让的站在本地相迎的官吏和父老代表中。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四十三章 登临 当然了,这个时期的少林寺,虽然号称禅宗祖庭,那都是达摩菩提时候的事情了。而作为当代禅宗一脉当中的领头人,则是位于蕲州黄梅县之双峰山东山寺的五祖弘忍;在五年前的上元元年圆寂。 而在这位东山法脉的门下,最出色的弟子有五人;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执领北方佛门牛耳的大弟子神会,以及号称继承了弘忍衣钵的关门弟子慧能。其中神会名声最大,号称三朝国师、两京法主。 但是在后世,无疑慧能的名声更大。因为慧能一脉不但在岭南发扬光大,还最终完成了逆袭,被尊为禅宗六祖;因此,导致禅宗南北分裂的慧能夜奔事件,大概就在江畋初次降临此时空的那一年。 其中神会所代表的禅宗北派,主张的是通过修行逐渐领会佛法真意,而慧能在岭南另辟蹊径的南派,则强调在修行过程的顿悟超脱;因此,相比“北渐南顿”这两位,少林寺的地位就略显尴尬了。 虽然拥有官方认证的地位,但世俗的意味更重一些;与公卿王侯、显贵宦门的关系也更密切一切。于禅宗内部的地位,反而只能敬陪末座。而此番天子敕令封岳嵩山,无疑涉及少林寺的切身厉害。 因此,来自少林寺这群秃驴,显得比谁都要上心;不但派出了一个包括三上座、东西院在内,高僧大德组成的豪华阵容;为天子的安康万寿祈福诵经,还数度求见太子李弘,殷切的进言献策若干。 甚至抢走了郑州和嵩阳县本地官府、士民百姓\/父老代表的不少风头,就在这一片“你唱罢来我登场”的热闹纷呈当中;封岳之礼还是按部就班、波澜不惊的铺展开来。中岳嵩山在五岳中不算险峻。 相对平缓的山势,再加上位于中原腹地,山下就是广大人烟稠密之所。因此,山上各处的开发度很高,且遍布历史古迹,以及历代文人雅士的题留。上山有好几条不同的线路;道路也不算太难走。 山上也有多处的空间和场所,来容纳参与封岳的随行人员;而真正的考验,则是来自穿着厚重冕服冠带,并在数天内登岳上下,完成封仪和祭礼的太子李弘本身。因为封岳过程中不能乘舆代步的。 所以,大部分的登山行程,都需要他自己来完成。而且,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上山,参与和见证封岳的过程。大半数随行人等和低品官吏,只能在山脚的奉天宫候命;其余的人也未能全程参与。 其中相当部分按照品秩高低,分别停驻在半山腰的嵩阳别院、老母祠、太室祠\/中岳庙;进行同步祭祀和以待传召。只有极少数人才能陪着太子李弘,走完天梯险道,到山顶登封坛的最后一段距离。 就连作为东宫臣属的女孩儿,也只能随着东宫近臣和内侍,停留在太室祠\/中岳庙等候。但这也有一个好处,只要把各条上山的道路一封,基本上就没有什么人能混过去,对于储君造成潜在的威胁。 事实上,对此最上心的无疑是东宫臣属了;分别来自编撰局、内书院、十率卫士\/京兆府兵和讲武堂等处的各色人等,已经提前把山上拉网式的排查和清理过数轮,甚至连一些较大的鸟兽都被射杀。 就是为了防止惊扰到,登山和祭礼中的太子李弘;又检查、加固和扩宽了山路,设置了许多护栏和标志物;设下重重关卡和巡队。不过,这种程度的戒备和封锁,却难不住以猫咪形态行动的江畋。 因此,他算是饶有趣味的看完了,在山腰开阔处的太室祠\/中岳庙内,最为隆重也人数最多的“封祀坛”祀天;然后又在一路鼓吹伴奏的《大韶》乐中,尾随着一路攀上的太子李弘抵达嵩顶封岳台。 看着满身大汗淋漓的他,在山峰凛冽的绝壁高台处,断断续续的大声宣读,来自天子的封岳敕文;将其连同抬上山的牛羊牺牲、玉帛祭器,一起投入焚烧香木燔柴的大鼎中;烧做漫天飞扬的烟灰。 紧接着由台下佐祭的群臣,在礼官的呼唤和雅乐声中,对着登封坛舞蹈礼拜、唱诵不绝;直到鼎内的燔柴和供奉,即将在烈火中焚烧殆尽。念完祷词的太子,将写有祈福文字的金版玉书抛下绝壁。 这场令健壮之士也不免精疲力竭的登封礼,才算正式完成。因此到了最后,满面苍白疲惫的太子李弘,几乎是从祭台上,被人给搀扶下来的。但好在除此之外,一应祭礼的流程和环节都还算顺利。 既没有可以被曲解成上天示警,或是山川神只不满的突变天气;也没有其他不同寻常的征兆,或是突然闯入的其他异物。虽然上山的天气是多云,但在太子李弘登坛祭拜到最后,还是露出了阳光。 而不要小看这一缕破云而出的短暂阳光普照。无论是在场见证的大臣、礼官和仪卫,还是山下候命的诸多太史局\/司天监的官员;都可以顺势解释成为,来自上天和山川神灵某种程度上的正面回应。 因此,站在树上看了数个时辰热闹的江畋,也不免打着哈欠,跟上了下山的队伍。而换下一身沉重繁复的衮服冠冕,又喝了一些专门调制甘露引子的太子李弘,也肉眼可见恢复了一些精神和气色。 甚至还能与侧近搀扶的宦者,紧随的陪臣;温言细语的说上几句,让他们不至于那么紧张异常。因此,当前呼后拥的队伍下行到了,相对狭险陡直的天梯道时;整体的气氛已然变得相对轻松下来。 而在前驱开道的卫士和礼乐之士,依次拉长走下之后;就依然可以居高凭望到,若隐若现的蜿蜒山道之间,那些分布在山腰折转、低缓台地上的寺观、亭台和洞穴、别院;正可谓是令人胸怀壮阔。 因此,在等待依次下行的期间;太子李弘甚至有感而发,作了一首即兴的诗文:“震象凝位,离景腾辉。地浮重海,天开少微……”。然而,下一刻,一阵扑面而来的山风,却淹没了他的吟诵声。 紧接着,下方狭窄天梯道内的行人,也突然发出了惊呼乱叫的嘈杂声;就见天梯道尽头的数个身影,突然就被什么撞飞、掀倒了一般;转眼之间就跌下梯道滚压成一团,或是惊慌失措的翻出崖壁。 短促惊叫着消失在空中。而这时已经紧跟上来的江畋,也看见了一只飞扑在陡峭梯道上,翼展足足有七八尺的大鹰;用尖锐的利爪和勾喙,瞬间就飞掠、撕裂了拥堵、堆挤在梯道上的一众人等。 将血肉喷溅在山石、崖壁上的同时,却趋势不见的再度盘旋升空,扑向了位于天梯上端的太子李弘等人。而在这处天梯上方的小台地上,就只有簇拥着太子李弘,被当场惊呆的七八名内侍和陪臣。 在后方仅供两人并行的山道上,那些因为被内侍和陪臣间隔开来,一时间鞭长莫及的东宫卫士和亲从,更是瞠目欲裂嘶喊道:“殿下!”“小心”“畜生!”。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鹰扑入其中。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绝望了,无论之前的他们,都抱有怎样的期许和想念;都可以预见到太子受惊、受伤,甚至因此丧亡,所带来的巨大灾难性后果;乃至株连家门无数的莫大祸事和轩然大波。 然而,这时候只听一声疑似猫科的咆哮;就见那只用拍翅如潮的烈风,将挡在面前的内侍吹开、掀翻一地,又尘埃飞扬着迷蒙了众人视野,即将扑中目标的大鹰;突然就尖唳一声偏转着撞到一边。 在倾斜的山石上原地翻滚了几下,紧着它想要拍翅而起,又羽毛飞扬与血色迸溅着,再度重重的跌坠下去;却是被扑在它身上的不明存在,瞬间撕裂了多处伤口;而哀鸣不绝的滑落跌撞在悬崖下。 直到坠入深渊的响动和哀鸣彻底消失;才有人浑身颤颤的上前,跌坐在地的太子李弘搀扶起来,又围绕着他大声叩拜不已:“嵩岳神显灵了!”“殿下天命在身!”“自有神灵护佑,逢凶化吉!” 紧接着,更多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乱中,相继回过神来的各色人等,也是恍然大悟齐声附和着;同时放下旗仗兵器、器物,对着太子李弘矗立的位置,争相叩拜起来。就像是在膜拜一个当世奇迹。 然而,被众所叩拜之下的太子李弘,却是强撑着身体不倒;眼神怔怔的望着,那只大鹰跌落的位置;随风飘扬散落的破碎羽毛,大片沾染的血迹,断断续续延伸到陡峭的崖壁下,幽深的山涧之中。 这种异常的状态,一直延续到了,他被搀扶着走下天梯道,回到了位于本山平缓处的太室祠\/中岳庙之后;才在前呼后拥的问候和依次觐见中,慢慢的恢复过来;却又被当成了处乱不惊的从容表现。 第一千一四十四章 牵动 然而,太子李弘回到中岳庙后,回神过来的第一个命令;却是让人前往天梯道的崖壁下,务必要不计代价的找到,那只大鹰存在的残骸和痕迹;为此,他甚至许诺了相应的官身和及其优厚的赏赐。 “殿下,可是在找我么?”在外间隐约的嘈杂声中,以猫形去而复返的江畋,悄然跃上了太室祠中岳庙大殿,木雕彩塑的壁龛和泥金神像之间。也让太子李弘有些凝滞的眼神,慢慢的泛活了过来。 而外间的嘈杂声,正是太室祠中岳庙的道主玄同,与随行上山的少林寺主持法玄,正在就太子遇险脱难的这次神异事件;争夺相应教义上的解释权而已。像是玄同道人自然坚持是嵩岳神显灵了。 而主持法玄,则强调少室山、太室山的各处丛林,都供奉有专门的护法神,其中就有二十二诸天之一的虎头天王;这一次前来袭击大唐储君的,乃苦海凝聚的恶鹰化身,正好被虎头天王给镇压了。 但此时此刻,这一切都对太子李弘无所谓了。 “狸生……您……无事,便就好了。”他强制压抑着将要喷薄而出的情绪,颤声感喟道:“孤竟是何等有幸,得以您的加护周全,只是如此凶险之故,不知可曾对您在此世的存续,有所妨碍呼?” “区区千尺绝壁而已,却还难不到我。”江畋舔着爪子轻描淡写道:“更何况我这只是一丝神念凝聚而成的身外化身而已;虽说真正的神通手段没法发挥出来;但刀兵水火,也未必能影响于我。” “这……可真是天大的幸事了。若是因此失去了狸生,孤亦要悔憾不已了。”太子李弘闻言,也长出了一口气道:“只是此番事情太过蹊跷,也来的猝不及防,不知狸生对此,可有什么见地么?” “我自然知道你的担心所在,此事并非什么灵异事件,也别无多余显圣之处。”江畋点点头道:“这只是一头,受过专门训练的大鹰而已;显然在殿下身边,被暗藏了诱导之物,用作指引目标。” “至于那只大鹰的尸骸,我已经放在山下的显眼处了。将这么一只畜生弄到嵩山附近,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殿下最好再命人,仔细搜索几条山道出入处,说不定还有残留的些许蛛丝马迹呢。” “果真是有人,处心积虑的谋害于孤么?”听到这句话,太子李弘的脸色也再度微变:随即又会意和联想到更多的东西:“还有内应当场泄露了行程,才会在孤下山时的险要处,发动半道袭击!” “我更怀疑,这只扁毛畜生及其豢养者,是随着殿下封岳的行驾,一起混进嵩山来的。”江畋顺着他的思路发散到:“如此之多的车马从行,若有内应的配合,隐藏下一辆别有用途的也是等闲。” “所以,殿下要小心了。既然您怀疑侧近有人泄密;那或许对方拥有的手段,远不止训鹰袭击这么简单;还会有更多接踵而至的谋划;毕竟,刺王杀驾之举,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能力做出来的。” “狸生所言甚是,”太子李弘郑重点头道:“我这就下令启行,火速折还山下奉天宫。”然而,江畋却对着他摇摇头:“我建议殿下不急,中岳庙虽然地方有限,但是也相对有利于防备和排查。” “殿下只要将山下得力可靠的人手,逐一的替换上来暗中布控;如果潜藏的见习和内应,偃旗息鼓一时也就罢了,但倘若还有人轻举妄动或是出现了异常征兆,也可以迅速缩小嫌疑的排查范围。” “狸生所言甚是。”太子李弘闻言,若有所思的正色道:“孤既然遭逢此劫难,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呢?自然要在此处好生的歇息一二;说不定,孤还因为惊吓和吹风受寒,难免旧病复发了呢?” 于是不久之后,被严密封锁起来的中岳庙,就隐约传出监国太子偶染风寒的消息;然后,又伴随着太子下山遇袭脱险的消息,一路飞传到了百里之外的东都城内。快马加鞭的飞驰呈送进皇城大内。 就在那只大鹰的尸体被寻获的当夜;中岳庙的别舍外,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蹑手蹑脚的翻过了外墙,又在举火执灯的巡夜卫士,交错而过的短暂片刻,迅速滑下墙头一头栽进了幽暗的树丛中。 但没有过多久,在中岳庙外黑暗森森的树林中,就再度亮起了点点闪烁的灯火;以及追逐叫喊的呼喝、犬吠声声。最终,当这一切都平息下来之后;一个灰头土脸之人,也被埋伏其中的卫士押回。 又过了半响之后,作为从行的太子妃裴氏,身边资深女官之一的掌正孙玉琇,也在宦者的前导之下,步入太子李弘安寝的后寝殿内。对着惟帐内沉睡的人影行礼后,手脚轻巧的放下一捧备换衣物。 然而,就在她拜谢转身的那一瞬间,却在引导宦者视线的盲区内,飞快的掏出一个小小纸包,将几枚宛若贴身熏香一般的丸子,在脚步不停的同时;眼疾手快的投入室内,青烟袅袅不绝的香炉中。 然而,当她走到了外间的殿门前,却冷不防被几名朱衣的东宫宿卫,被挡住了去路;不由脸色一变,倒退了几步。然而当她想要开口呵斥,就听见一个长长的叹息声:“孙掌正,怎么会是你呢?” 听到这个声音,宫装云鬓的孙玉琇,却是惊骇莫名的跌坐在了地上。随后,一身便装的太子李弘,在几名身穿明光甲、头戴抹额銮兜的卫士簇拥下;从寝殿专供近侍人员候命的偏室中,徐徐走出。 然而,他看着颓然跌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的孙玉琇,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愈发叹息;因为这位资深女官孙掌正,乃是跟随裴氏嫁入东宫的老人;更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孙真人,曾孙辈的侄女。 因此,在婚后多年期间,深的太子妃裴氏的信重;也因为做事稳妥、忠诚可靠,再加上家门渊源,不但文书娴熟,还通晓药理常识;而选为了内书院最初的几名教导之一。甚至裴妃还在近期暗示; 可由太子李弘将其临幸后,收纳为宫闱内人之一,也好分担一些裴氏承担的压力和诸多事务;只是他自觉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将此事搁置一段时间再做考虑。但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成为东宫内奸。 要知道,哪怕是奉命封岳嵩山,太子李弘身边饮食起居的一应之物,都是由太子妃裴氏,亲自带人往复检查和验证过的;尤其是贴身穿戴的备换衣物,更是裴妃亲手缝制的,暗中下手的机会渺茫。 又过了半个时辰之后,太子李弘来到充作临时审讯的客堂之内。在专门隔开的屏风背后,见到了这位已经变得披头散发、衣裙脏污的孙掌正时;她已经是双目无神,而形容惨淡略显哀怨的喃喃道: “为什么……为什么……,殿下,不肯更多亲近贱妾……;明明是卑妾先来,又与殿下朝夕相处,就算是床帏之间,也未尝没有坦诚相见过……这一切,都怪那郑氏,自从她来了,就不一样了。” “就连中殿(太子妃),什么事情都喜欢交付她,还有她的那位小女……;日常传唤和赏赐的,比谁人都要频繁……;是明眼人都晓得,殿下的这是爱屋及乌,却从来没有令其侍寝……我不明白!” “卑妾……卑妾,自幼就被教导身为陪侍之女,要竭尽所能的尊奉和服侍殿下;可是……殿下日常里,又何尝多看过,卑妾一眼么?后来更渐渐疏离卑妾,常令卑妾在外守候,却召入郑氏及小女。” “最终,卑妾被打发去了内书院,教导那些粗鄙的宫人奴婢,当面侍奉殿下的机会也就更稀少了;这怎能叫人不惶然莫名、又无所适从呢?卑妾究竟是做错了什么?竟要,无端受如此责罚和冷遇?” “殿下从来都没有对卑妾说过,中殿也始终不肯对卑妾解释,只是让卑妾耐心等候就是;可是,卑妾已经等不住了,再过两年,卑妾就要到了,放出宫外的年级,可是卑妾,已不想被指给外人了。” “殿下啊殿下,你真是……不明白,卑妾的心思么?”说到这里,她当场情绪崩溃的掩面哭泣起来;也像是进一步释放了心中的枷锁道:“之前,早有人愿意给卑妾及家门,一个出身前程和托付。” “只要提及一些东宫日常所见的情形,但卑妾始终未敢应承……但是这一次,卑妾实在无法忍受了。眼见殿下封岳在即;就连中殿之尊都要在山下等候,郑氏那养狸奴的小女,却可以伴驾上山……” “卑妾不甘心……不甘心啊!”半响之后,太子李弘走出来的时候;耳边仿若还在响彻着,孙掌正在被重新制服的最后一刻,那状若疯魔的哭喊声。直到他看见树上一双发光的眸子,才沉沉的叹息道: “这是,孤……不懂人心了么?” “不,这只是走上最高权利之路,需要面对诸多的坎坷和微不足道的代价之一。”江畋站在盛放的花树中,无所谓的摇头道:“追逐权力的过程,就是在不断突破,原有道德伦理和坚持底线的下限。” “也会让你在诸多挑战、挫折和相应代价当中,变得麻木不仁,感情淡漠;乃至忽略了对于大多数事物的真实感受。事实上,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并非不懂人心,反而对此极其敏感,乃至游刃有余。” “只是,他会相对冷静到残酷的,对于这些人心趋向进行取舍;而争取和权衡其中对于自己,最有利的那部分而已。所以世上最残酷的,就是帝王家了,既要维系明面上父慈子孝的亲睦敦伦体面。” “又要坚决果断的打击和防范,任何试图染指皇权大位的倾向和嫌疑;来维护自身的权威根基。若果没能逐渐养成,足够坚毅和冷酷的心性,只会被这相互矛盾又交叉渗透的二者,扭曲成权力怪物。” “至少,当下的殿下,或许还能感受到心里落差,也能对于那些侧近、卑下之人,略微保有同理和怜悯心;这是一件好事情,证明你没有失去最基本的人性和底线;希望你能将这种初衷保持到最后。” “狸生的鞭辟入里,可真是叫人略显宽慰,却不免心情复杂啊!”太子李弘闻言,也露出难以言述的苦笑:“孤或许没机会成为史书上,开拓进取的一代雄主或是盛世明君了。但总不至于让局面更坏!” “那殿下就妄自菲薄了。”江畋却是坚定异常的反驳道:“既然你有逆天改命之志,又知道了未来的大致趋势,还有诸多大事件当中,需要趋避的危机和风险所在,理所当然会比其他人走的更远才是。” “狸生所言甚是,却是孤又软弱且退缩了。”太子李弘的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既然这些暗中谋刺的鬼蜮伎俩,都已经相继败露了,那接下来孤封岳礼毕的回归之路,想必就是明面上的图穷匕见吧?” “这就要看殿下的后手准备得如何,或者说有多少力量和资源,能够用在这场因势利导的后续风潮中了。”江畋意有所指的说道:“不管怎么说,殿下既然活着走下嵩山,那明面上的胜负手就领先了。” “在礼毕返回东都,面见天子的这段路程当中,也是可以阻止和破坏您,就此主导和掌握大势的最后机会了。该跳出来,自然会跳出来;毕竟,此辈的时间不多了。哪怕是那位天后,也是一样的道理。” “母后么?”太子李弘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唏嘘和深邃起来;“从始至终,孤与她之间的分歧和争端,都围绕着朝堂之上的政见不合而已;这次,她老人家又该用什么样的过失,为孤罗织罪名呢?”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四十四章 牵动 然而,太子李弘回到中岳庙后,回神过来的第一个命令;却是让人前往天梯道的崖壁下,务必要不计代价的找到,那只大鹰存在的残骸和痕迹;为此,他甚至许诺了相应的官身和及其优厚的赏赐。 “殿下,可是在找我么?”在外间隐约的嘈杂声中,以猫形去而复返的江畋,悄然跃上了太室祠中岳庙大殿,木雕彩塑的壁龛和泥金神像之间。也让太子李弘有些凝滞的眼神,慢慢的泛活了过来。 而外间的嘈杂声,正是太室祠中岳庙的道主玄同,与随行上山的少林寺主持法玄,正在就太子遇险脱难的这次神异事件;争夺相应教义上的解释权而已。像是玄同道人自然坚持是嵩岳神显灵了。 而主持法玄,则强调少室山、太室山的各处丛林,都供奉有专门的护法神,其中就有二十二诸天之一的虎头天王;这一次前来袭击大唐储君的,乃苦海凝聚的恶鹰化身,正好被虎头天王给镇压了。 但此时此刻,这一切都对太子李弘无所谓了。 “狸生……您……无事,便就好了。”他强制压抑着将要喷薄而出的情绪,颤声感喟道:“孤竟是何等有幸,得以您的加护周全,只是如此凶险之故,不知可曾对您在此世的存续,有所妨碍呼?” “区区千尺绝壁而已,却还难不到我。”江畋舔着爪子轻描淡写道:“更何况我这只是一丝神念凝聚而成的身外化身而已;虽说真正的神通手段没法发挥出来;但刀兵水火,也未必能影响于我。” “这……可真是天大的幸事了。若是因此失去了狸生,孤亦要悔憾不已了。”太子李弘闻言,也长出了一口气道:“只是此番事情太过蹊跷,也来的猝不及防,不知狸生对此,可有什么见地么?” “我自然知道你的担心所在,此事并非什么灵异事件,也别无多余显圣之处。”江畋点点头道:“这只是一头,受过专门训练的大鹰而已;显然在殿下身边,被暗藏了诱导之物,用作指引目标。” “至于那只大鹰的尸骸,我已经放在山下的显眼处了。将这么一只畜生弄到嵩山附近,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殿下最好再命人,仔细搜索几条山道出入处,说不定还有残留的些许蛛丝马迹呢。” “果真是有人,处心积虑的谋害于孤么?”听到这句话,太子李弘的脸色也再度微变:随即又会意和联想到更多的东西:“还有内应当场泄露了行程,才会在孤下山时的险要处,发动半道袭击!” “我更怀疑,这只扁毛畜生及其豢养者,是随着殿下封岳的行驾,一起混进嵩山来的。”江畋顺着他的思路发散到:“如此之多的车马从行,若有内应的配合,隐藏下一辆别有用途的也是等闲。” “所以,殿下要小心了。既然您怀疑侧近有人泄密;那或许对方拥有的手段,远不止训鹰袭击这么简单;还会有更多接踵而至的谋划;毕竟,刺王杀驾之举,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能力做出来的。” “狸生所言甚是,”太子李弘郑重点头道:“我这就下令启行,火速折还山下奉天宫。”然而,江畋却对着他摇摇头:“我建议殿下不急,中岳庙虽然地方有限,但是也相对有利于防备和排查。” “殿下只要将山下得力可靠的人手,逐一的替换上来暗中布控;如果潜藏的见习和内应,偃旗息鼓一时也就罢了,但倘若还有人轻举妄动或是出现了异常征兆,也可以迅速缩小嫌疑的排查范围。” “狸生所言甚是。”太子李弘闻言,若有所思的正色道:“孤既然遭逢此劫难,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呢?自然要在此处好生的歇息一二;说不定,孤还因为惊吓和吹风受寒,难免旧病复发了呢?” 于是不久之后,被严密封锁起来的中岳庙,就隐约传出监国太子偶染风寒的消息;然后,又伴随着太子下山遇袭脱险的消息,一路飞传到了百里之外的东都城内。快马加鞭的飞驰呈送进皇城大内。 就在那只大鹰的尸体被寻获的当夜;中岳庙的别舍外,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蹑手蹑脚的翻过了外墙,又在举火执灯的巡夜卫士,交错而过的短暂片刻,迅速滑下墙头一头栽进了幽暗的树丛中。 但没有过多久,在中岳庙外黑暗森森的树林中,就再度亮起了点点闪烁的灯火;以及追逐叫喊的呼喝、犬吠声声。最终,当这一切都平息下来之后;一个灰头土脸之人,也被埋伏其中的卫士押回。 又过了半响之后,作为从行的太子妃裴氏,身边资深女官之一的掌正孙玉琇,也在宦者的前导之下,步入太子李弘安寝的后寝殿内。对着惟帐内沉睡的人影行礼后,手脚轻巧的放下一捧备换衣物。 然而,就在她拜谢转身的那一瞬间,却在引导宦者视线的盲区内,飞快的掏出一个小小纸包,将几枚宛若贴身熏香一般的丸子,在脚步不停的同时;眼疾手快的投入室内,青烟袅袅不绝的香炉中。 然而,当她走到了外间的殿门前,却冷不防被几名朱衣的东宫宿卫,被挡住了去路;不由脸色一变,倒退了几步。然而当她想要开口呵斥,就听见一个长长的叹息声:“孙掌正,怎么会是你呢?” 听到这个声音,宫装云鬓的孙玉琇,却是惊骇莫名的跌坐在了地上。随后,一身便装的太子李弘,在几名身穿明光甲、头戴抹额銮兜的卫士簇拥下;从寝殿专供近侍人员候命的偏室中,徐徐走出。 然而,他看着颓然跌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的孙玉琇,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愈发叹息;因为这位资深女官孙掌正,乃是跟随裴氏嫁入东宫的老人;更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孙真人,曾孙辈的侄女。 因此,在婚后多年期间,深的太子妃裴氏的信重;也因为做事稳妥、忠诚可靠,再加上家门渊源,不但文书娴熟,还通晓药理常识;而选为了内书院最初的几名教导之一。甚至裴妃还在近期暗示; 可由太子李弘将其临幸后,收纳为宫闱内人之一,也好分担一些裴氏承担的压力和诸多事务;只是他自觉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将此事搁置一段时间再做考虑。但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成为东宫内奸。 要知道,哪怕是奉命封岳嵩山,太子李弘身边饮食起居的一应之物,都是由太子妃裴氏,亲自带人往复检查和验证过的;尤其是贴身穿戴的备换衣物,更是裴妃亲手缝制的,暗中下手的机会渺茫。 又过了半个时辰之后,太子李弘来到充作临时审讯的客堂之内。在专门隔开的屏风背后,见到了这位已经变得披头散发、衣裙脏污的孙掌正时;她已经是双目无神,而形容惨淡略显哀怨的喃喃道: “为什么……为什么……,殿下,不肯更多亲近贱妾……;明明是卑妾先来,又与殿下朝夕相处,就算是床帏之间,也未尝没有坦诚相见过……这一切,都怪那郑氏,自从她来了,就不一样了。” “就连中殿(太子妃),什么事情都喜欢交付她,还有她的那位小女……;日常传唤和赏赐的,比谁人都要频繁……;是明眼人都晓得,殿下的这是爱屋及乌,却从来没有令其侍寝……我不明白!” “卑妾……卑妾,自幼就被教导身为陪侍之女,要竭尽所能的尊奉和服侍殿下;可是……殿下日常里,又何尝多看过,卑妾一眼么?后来更渐渐疏离卑妾,常令卑妾在外守候,却召入郑氏及小女。” “最终,卑妾被打发去了内书院,教导那些粗鄙的宫人奴婢,当面侍奉殿下的机会也就更稀少了;这怎能叫人不惶然莫名、又无所适从呢?卑妾究竟是做错了什么?竟要,无端受如此责罚和冷遇?” “殿下从来都没有对卑妾说过,中殿也始终不肯对卑妾解释,只是让卑妾耐心等候就是;可是,卑妾已经等不住了,再过两年,卑妾就要到了,放出宫外的年级,可是卑妾,已不想被指给外人了。” “殿下啊殿下,你真是……不明白,卑妾的心思么?”说到这里,她当场情绪崩溃的掩面哭泣起来;也像是进一步释放了心中的枷锁道:“之前,早有人愿意给卑妾及家门,一个出身前程和托付。” “只要提及一些东宫日常所见的情形,但卑妾始终未敢应承……但是这一次,卑妾实在无法忍受了。眼见殿下封岳在即;就连中殿之尊都要在山下等候,郑氏那养狸奴的小女,却可以伴驾上山……” “卑妾不甘心……不甘心啊!”半响之后,太子李弘走出来的时候;耳边仿若还在响彻着,孙掌正在被重新制服的最后一刻,那状若疯魔的哭喊声。直到他看见树上一双发光的眸子,才沉沉的叹息道: “这是,孤……不懂人心了么?” “不,这只是走上最高权利之路,需要面对诸多的坎坷和微不足道的代价之一。”江畋站在盛放的花树中,无所谓的摇头道:“追逐权力的过程,就是在不断突破,原有道德伦理和坚持底线的下限。” “也会让你在诸多挑战、挫折和相应代价当中,变得麻木不仁,感情淡漠;乃至忽略了对于大多数事物的真实感受。事实上,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并非不懂人心,反而对此极其敏感,乃至游刃有余。” “只是,他会相对冷静到残酷的,对于这些人心趋向进行取舍;而争取和权衡其中对于自己,最有利的那部分而已。所以世上最残酷的,就是帝王家了,既要维系明面上父慈子孝的亲睦敦伦体面。” “又要坚决果断的打击和防范,任何试图染指皇权大位的倾向和嫌疑;来维护自身的权威根基。若果没能逐渐养成,足够坚毅和冷酷的心性,只会被这相互矛盾又交叉渗透的二者,扭曲成权力怪物。” “至少,当下的殿下,或许还能感受到心里落差,也能对于那些侧近、卑下之人,略微保有同理和怜悯心;这是一件好事情,证明你没有失去最基本的人性和底线;希望你能将这种初衷保持到最后。” “狸生的鞭辟入里,可真是叫人略显宽慰,却不免心情复杂啊!”太子李弘闻言,也露出难以言述的苦笑:“孤或许没机会成为史书上,开拓进取的一代雄主或是盛世明君了。但总不至于让局面更坏!” “那殿下就妄自菲薄了。”江畋却是坚定异常的反驳道:“既然你有逆天改命之志,又知道了未来的大致趋势,还有诸多大事件当中,需要趋避的危机和风险所在,理所当然会比其他人走的更远才是。” “狸生所言甚是,却是孤又软弱且退缩了。”太子李弘的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既然这些暗中谋刺的鬼蜮伎俩,都已经相继败露了,那接下来孤封岳礼毕的回归之路,想必就是明面上的图穷匕见吧?” “这就要看殿下的后手准备得如何,或者说有多少力量和资源,能够用在这场因势利导的后续风潮中了。”江畋意有所指的说道:“不管怎么说,殿下既然活着走下嵩山,那明面上的胜负手就领先了。” “在礼毕返回东都,面见天子的这段路程当中,也是可以阻止和破坏您,就此主导和掌握大势的最后机会了。该跳出来,自然会跳出来;毕竟,此辈的时间不多了。哪怕是那位天后,也是一样的道理。” “母后么?”太子李弘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唏嘘和深邃起来;“从始至终,孤与她之间的分歧和争端,都围绕着朝堂之上的政见不合而已;这次,她老人家又该用什么样的过失,为孤罗织罪名呢?”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四十五章 惊岚 而在快刀斩乱麻式的清理了,东宫所属和行驾中的暗子和眼线,又完成后续祭礼和朝见。踏上回程的太子李弘,也像是放开了心怀,以及某种无形约束;主动与江畋探讨起高宗及天后的一系列施政得失。 因此,话题很容易就转到了,高宗数十年专断朝纲,刚愎拒谏的后果和代价上。对此,江畋当然不会和他客气什么;直接把后世史书上的诸多评价」前贤为后愚废。」「溺爱衽席、贻祸邦家」都给搬出来。 甚至就连后世那位大名鼎鼎的教员,也做过类似的读史笔记:「李恪英物,李治朽物,知子莫若父。然卒听长孙无忌之言,可谓聪明一世,懵懂一时。」直接将三人都批评到了,不过江畋的重点不在此: 「如果尖锐的批评完全消失,温和的批评将会变得刺耳。如果温和的批评也不被允许,沉默将被认为居心叵测。如果沉默也不再允许,赞扬不够卖力将是一种罪行。如果朝野上下只允许一种声音存在。」 「那么,唯一存在的那个声音,就是一种谎言。所区别的,只是上下一致达成默契的巨大谎言,来维系这国家的统治;却又怎么可能长治久安的延续下去?所以,一旦有人拨乱反正,必然是人心所向。」 「毕竟作为天朝上国,数以万千的臣民,又怎么可能让人事事满意,毫无异己之声呢?更不可能出现野无遗贤这种事,那就意味着变相的内外隔断,上下流转不畅。以未来你那位嗣子的天宝末年为例。」 「殿下以为,究竟是怎样的自信与傲慢,才会让一个达到鼎盛之际的王朝,对于赴京赶考的十数万天下士子一概不录;回头就对天子标榜为"野无遗贤"呢?但那位缔造了开元盛世之君就信了。」 「至少,他在表面上表示相信了;难道他不明白,在位权相李林甫是个口蜜腹剑之辈,不知道他的专横弄权、党同伐异手段么?但是身为天子他年事已高,一心想要怠政享乐,却不肯放权让位。」 「那就只能用这种野心勃勃的功利之辈,来镇压朝纲和抑制储君乃至剪除羽翼;令天下怨望皆归其身,而自己可以退居幕后,维持最后的体面和权威。是以,王朝下行的崩灭之始,就源自于此。」 「边关武人不得流转更替,也不能出将入相;天下士子屡试不第,上进无路;无数英雄豪杰,俊才人物,都只能屈居于末微,你觉得他们在现实中屡屡碰壁之后,难道不会设法自行寻找出路么?」 「类似的情形在大唐三百年,只发生过三次,每一次都是天翻地覆的大变乱;第一次是载初元年的武周代唐,而第二次就是天宝年间的安史之乱,第三次,则是乾符初年的农民起义和李唐灭亡。」 「是啊,每每听及于此,孤都不由感同身受,恨不得以身相代力挽狂澜一二。」太子李弘叹息着随即反应过来。「狸生是说,当初的母后其实也充当着,数十年后的那位宗室权相的职责和本色?」 「尚不止如此,天后篡唐大业既成的身后,站的可不是一些外戚、小人,还有当世的俊杰良才;这又是如何呢?」江畋继续道:「无非就是天后剪除异己,清洗朝堂之举,也给他们机遇和前程。」 「大唐自高祖立国至今,也有三代人的光景了;由此形成的仕途和上进路线,也该差不多稳定和固化了吧?而天后夺国的过程中,固然破坏了国家体制,但也一次次打破旧格局,引入更多新血。」 「而她籍此兴起大狱,屡屡杀戮宰臣的同时,也需有人来填充朝堂、维持行政;哪怕是野心功利之辈、贪暴酷吏,卑劣小人,也能得其所用。寒庶良才,卑身美玉;更屡得破格辍升、竭力维护。」 「所以,无论功过是非和本心出发点如何,一个身兼外戚、功臣和元命辅政大臣之身的长孙无忌 ,就不该存在;因为他本身就会聚集代北勋贵,天然威胁到皇权的根基,这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另一方面,则是涉及收买和笼络成本的性价比;对于体制内既得利益阶层,天然拥有权势富贵的世家大族、元老世宦;天后勿论付出再多,也未必能够打动彼辈,总不能越过天子割让国本吧?」 「但是用在那些寒门庶族、小姓小家身上,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些许举手之劳,就是足以改变个人命运,惠及数代家门的恩德和知遇;又怎么可能不尽心竭力奉献,绞尽脑汁的保护维持现状呢?」 「是以,此辈兴许因为出身格局所限,而或是贪婪残暴,或是目光短浅,或是急功近利,或是动机不纯;但都无可否认这股力量,成为维护和巩固天后登临大宝,完成国祚更替的铺路和垫脚石。」 「当然了,天后以前宫故旧,结欢今上于尼寺,难道其中就没什么可取之处,或说是值得学习的经验教训么?至少,天后用人、选材颇具眼光,笼络臣下罗织党羽,剪除异己的过程也堪称高明。」 「而且要拥有恩威并济的手段和决心,光靠一时恩德或是权威,是难以长久维系人心。除了个人德行的感召和权势的慑服,手中掌控的资源和可分配的名位利益,才是聚附人心的长久维系之道。」 「因为,未来的天后最初所削夺和剪除的,是李唐皇家的枝叶和主干,而对诸多与国同休的权门、勋贵相安无事,甚至还有所补偿和推恩;待到羽翼丰满、大势已成,却又毫不犹豫的痛下狠手。」 「是以未来的天后,能在圣上大行之后,依旧以女身独断乾坤,只手把握朝纲数十载而海内蔚然;自有其顺应天理人心的独到之处。当然了,以女身专权终究还是不免会留下,诸多隐忧和内患。」 「名分不足,就需要用更多的力量和精神,去弹压和对付,那些潜在的反抗者和不合作势力;乃至分化瓦解和收买妥协,这些无法彻底消灭的反对派;于是对外的武备就自然就不免松懈、驰废。」 「当然了,这又涉及到一个无解的谬论和死结;作为外戚的武氏宗亲,最为亲近可信,但是绝大多数都才干不足,而只能坐享荣华;而有才干的外姓臣子大将,又不敢委以重任,提防拥李反乱。」 「因此,天后专权数十载,海内尚平而武功泛善可陈,乃至对外多有折损败绩,屡屡为番邦异族所犯;上位者固然是可以以海内之力交加象征,但最终受苦还是百姓小民;虚耗国家气数和人心。」 然而,就在封岳而还的车驾,在沿途闻讯而来的士民父老、官吏,争相围观和慰问、进献之下;刚刚走出了嵩阳县地界的太子李弘,就接到了一则突如其来的通报。 「陈硕真的残党,在汝、郑一代作乱,河南府已经发兵清缴;需要孤的行驾绕道而行?」太子李弘闻言,不由在脸上露出一丝讥嘲表情:「那可是永徽四年(653年)的变乱;距今已二十五载了。」 永徽四年(653年),浙东一带大发洪水,农民不堪官吏贪求及豪强逼掠,清溪县的女子陈硕真与妹夫章叔胤,在睦州的覆船山六甲四十八党,组织农民起义,自称「文佳皇帝」,以章叔胤为仆射。 陈硕真此人也算是一个传奇,早年就父母双亡,因为率众到大户家抢粮,而被官府捉拿;伪装道姑逃入铁围山,自称遇到了太上老君启示,觉醒了九天玄女的化身,创立了火凤社,号称赤天圣母。 虽然最后被扬州刺史房仁裕,婺州刺史崔义玄带兵平定;陈硕真也兵败被俘处死。但另一个重要成员章叔胤,却在战乱中逃走;此后,偶尔人籍此名义活动,算是高宗永徽之治中难以回避的污点。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位自封的「赤天圣母」,才是先于「弥勒化生」的武 则天之前,第一个称帝的女性。但是,在太子李弘封岳归还之际,突然就冒出了陈硕真残党作乱,这也未免太过不讲究了。 与此同时的东都城内再度传来消息。随着大内颁下的内旨;轮值城内的南衙十六卫之一,右骁卫、左武卫、右领军卫,相继被调往诸水布防,同时,左右金吾卫开始走上街头,执行白日间的戒严。 而包括宰相郝处俊、裴行俭、李义琰等人,也被召入了大内;同时羽林军中郎将张虔勖,以保护东宫为名接管了所有门禁出入;紧接着又奉旨开始搜查所谓,参与谋害储君的内应、女干细嫌疑人等。 因此,这也是东宫之内被封锁之前,由留守的内臣和属官,最后一次冒死送出来的消息。但在此之前,身为詹事府丞、大理寺少卿的狄怀英,被在家养病的宰相张文瓘召还,并且提前进入了东宫。 而冒死跑出东都前来送信的,正是太仆寺少卿李敬业徐敬业的弟弟,右千牛卫骑曹参军李敬真;至于东宫其他几条消息渠道,在洛阳执行戒严的同时,就基本上相继失联。就连孟铣等人不能例外。 「狄怀英的本事和手段,孤自然是信得过。」然而,听到这个消息的李弘,甚至还有心情对着江畋,半宽慰半自嘲道:「只是却不知晓,这次母后打算给孤,罗织上怎样一个重大罪名和过失呢?」 与此同时,洛阳城外的西外苑内,正在一处宫苑内「养病」,却显然面色红润、精神勃发的越王李贞;也迎来了一位出人意料的访客。却是一身灰衣小幞头,宛如宫门小宦打扮的,长子琅琊王李冲。 同样英挺有加,却临时剃光了胡须,以为掩人耳目的李冲;在事先收买好的宦者掩护下,对着正在宫苑例行健身的乃父,喘着粗气急促低声道:「阿耶,东宫出事了,出大事了;太子封岳遇险。」 「喔……」李贞却面无表情的挑起眼皮,敷衍式的应了一声;就听李冲又火烧火燎的急切道:「此乃大内专程传出的消息,由秘书省值守的给事中刘懿之,亲自确认过的牓文,储君的情况大不妙!」 「如今,殿中监当值的张谒者,也命人送来消息,说是陛下疑似忧急昏迷,所有被召入的太医、奉药和侍御,没有一个被放出来;诸位宰相亦是连夜奉召入宫,只怕等陛下醒来,交代最后的言语。」 「但当下皇城的内外事务,皆操持于天后一手了;更有人亲见使者出宫,疑似前往诸王邸!」听到这里,一直波澜不惊的越王李贞,才突然抬头起来,露出了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机不可失么?」 免费阅读.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四十六章 狂涛 与此同时的洛阳城外,洢水之畔的一处别墅中,一身道骨仙风的鹤氅羽冠,难掩风流俊雅的纪王李慎;也闭目团座在,玄金垂幕和青鸟纹的纱帐下,笼罩在熏香如缕的袅袅烟气中,清逸飘然若仙。 然而,也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突然眼皮下激烈抽动着,骤然睁开漆黑深沉的眸子。就见一名身材圆胖的宦者,小心翼翼的步入满是香烟与道逯、旗幡和神台的静修堂内,用一种紧迫亦然的声线道: “君上,上阳苑副监傅延庆,方才急忙使人来报;说是越王世子已潜入明台苑,只怕是别有图谋和变数了。” “不急,且静观其变。”然而,听到这句话的纪王李慎,却又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像是喃喃自语的念到:“让那位天后忙中出错的机会,可是稍闪即逝;待到八王兄动了,再去联络河南府好了。” 而在被重重封闭的东宫\/东夹城内,奉内旨而来的殿中侍御史许文思,也冷笑看着对面,聚集在殿外、廊下隐隐相持,面色不善或是满脸鄙薄的,东宫左右卫率、家令、更率、仆三寺,及詹事府诸人。 他乃是前左相\/侍中兼太子右庶子,现任户部尚书许圉师的次子;也曾以门荫入仕东宫,为左春坊下的司议郎之一。只是,后来受兄长许自然践踏农田,并箭射出面阻止的田主事件牵连,被流放庭州。 直到咸亨四年(674年),才随着许圉师被重新启用,一并赦还东都;然而,这一番经历似乎让他性情大变;虽然重新获得太子右春坊通事舍人身份,但却不知何时,已暗中投靠了天后所属武氏一党。 再加上后来东宫清理内部,发现他的这些蛛丝马迹之后;看在年老资重的前东宫辅臣许圉师份上,给了他一个自行请退的基本体面。但许文思显然并未因此感恩戴尔,反而引以为耻并试图另攀高枝。 因此,依靠与武氏亲族的攀交往来;他也重新获选为御史台,增扩的数十名里行之一;又因为在任上风闻造势的十分积极,屡有惊人之言;而在其中脱颖而出,很快就成为御史察院正任的御史之一。 要说,对于圣上即将传位监国太子之事,最为惶恐和夙夜难眠的人;自然就有他的重要一份。虽然,也许太子即位之后,未必会想得起他这位,昔日的司议郎。但在东宫臣属中,却不乏不忿其人者。 一旦太子登基之后,这些从龙之众固然没有他的份;但是清算那些背离东宫的古旧,却是等闲之事。甚至,连天后背后的武氏一党,也未必会为他这个小小的言官出头。也许靠阿耶的老脸保下性命。 但是,其他的身家前程就不要指望了;这有教他怎么甘心呢?所以,在这个极其微妙的节骨眼上,他主动请命接下了这烫手差事。以新叙任的殿中侍御史身份,以追查太子遇险之故,变相搜查东宫。 因此,哪怕他面皮上巍然不动,甚至毫不示弱的反瞪对方;但实际上心中同样是发咻和忐忑不已。要知道,经过带队搜拿东宫的这种事情之后;就算阿耶在东宫还有最后一点情分,也庇护不了他了。 所以,他的唯一出路和转机,就是在这个过程当中,获得了足够证据和嫌疑;将这摊浑水给彻底搅乱掉。这样,日后他还有机会名降暗生的贬放外地,等到朝堂的风波都过去之后,再回来享受富贵。 但好在他也并非毫无凭仗,在取得敕书的第一时间;他就带人暗中拦截和捉捕了,至少十几名试图外出报信的东宫下属;并从其中个别人身上取得了突破口。然而更令他烦恼的是,也由此遇到阻碍。 就是现任的大理寺少卿、詹事府右丞狄怀英;早已先行一步在东宫等着他了。此人精通律法判书而引经据典、头头是道,不但令进入东宫的羽林将士越发束手束脚,不敢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和举措 还籍以全力配合为由,名正言顺的派人陪同,反过来监视\/监督进入东宫搜检的人马,根本不给任何可乘之机。也让暗藏在其中,别有使命的个别人等,根本就没有做点上面,或是动手脚的余地。 但正因为看起来无懈可击,这也让许文思愈发的笃定,这东宫中必然如私下传闻一般,隐藏着某种莫大的秘密;平日里有太子坐镇,无人敢与置酌,但眼下东宫臣属扈卫尽出,便是最好的时机了。 因此,在一片令人焦灼和煎熬的等待中,在此起彼伏的对峙、叫嚷和查找的喧闹声中;许文思反而放松身体,倚靠在了绳床上;做出了闭目养神的姿态,脑海中却是如电光火石般激烈的转动起来。 将在东宫中所见所闻的一切,都不断的平凑、衔接在一起;最终变成种种可能性的猜想,又在权衡厉害之下被湮灭掉。直到,一个似曾相识的怯弱面孔突然闪现过,却顿时定格在了他的思绪之中。 “胜奴……”许文思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叹道:于是在片刻之后,隶属太子内坊的配下,负责东宫后苑各处,帷帐、繖扇、灯烛诸事的内给使李胜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专门带进了专门的房间。 半响之后,许文思略显矜持的走出门来;对着目光灼灼围绕在周旁的东宫所属,意味深长的喊道:“来人,随我前往,”然后,他一路穿殿过堂来到东宫后苑,又辗转来到东北角的宜春宫北苑内。 这里赫然矗立着一座,数丈高的假山和明镜般的数亩小池;在假山背后藤萝森森中,掩映着城墙边角下一处几乎毫不显眼的小院。随着成群破门涌入的羽林卫士,一股日常熏染的香火味飘散而出。 片刻之后,小院内的激烈动静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宛若人形的事物,被递送到了许文思的面前;也让他的面容骤然变了又变,最后化作了扬眉吐气的彻骨冷哼声:“压胜物,竟然是压胜法!” 不久之后,站在一堆查抄物前,难掩心中狂喜与得意的许文思,对着赶来的狄怀英道:“狄少卿来的正好,这里正巧查获一件疑似巫蛊之物,还请您并诸位官属,随我前往大内,解释一二如何?” 然而却没有留心到,对方眼眸中的奇异神情和隐隐的讥嘲之意?就见形容清俊消瘦的狄怀英点点头到:“我且与你去便是了。”然后,他又转头对着其他人道:“殿下归还在即,还望勤于值守。” 然而,就在许文思押解着诸多“物证”,穿过东宫的西南门,以及皇城大内的前廷\/百官署衙,进入了西面的上阳宫同时;却隐约听到了什么嘈杂和喧闹声;紧接着,一名顶盔掼甲的将领拦下了他。 只剩下许文思在内的少数人,继续前往上阳宫深处的圣上安养之所。与此同时,从上阳苑内轻易脱身的越王李贞;也全身披挂带领着苑内,暗中聚集的数百名王府护卫、武装奴仆,冲到了通仙门。 而通仙门内,早已经被内应打开;更有至仕的中书令李敬玄之子,监门卫胄曹参军李思冲,带人在此等候;此外,又有还有故侍中李义府之子,散骑常侍李湛,刚从庭州赦还的前司宪大夫杨德裔; 各自领了一班人手,与之在通仙门内会合作一处;又向着上阳宫奔涌而去。不久之后,就变成零零星星的嘶喊、叫嚣和惊呼声;又逐渐蔓延成为持续不断的喊杀声。然而在一片安静的上阳苑北面。 略显荒废的芳华门,却被人偷偷的打开,迎进了一支做羽林兵打扮的队伍;这支队伍虽然只有数百人,却卷旗夹兵、目标明确的直扑某处而去;直到半响之后,他们出现在了卫士环列的仙居殿前。 然后,才有人迎上来呵斥道:“来者止步!”下一刻,这些值守的宿卫之士,就被迎面砍倒、劈翻、乱箭射杀;淹没在了这些伪装的“羽林兵”中。紧接着,高大宫台上两重宫门,也被强行撞破。 也惊得仙居殿前出入、候命的宫人和内宦,像是无头苍蝇一般的四下乱窜;然而,领头的军将却丝毫顾不上他们,径直冲上台阶,撞开被杂物堵住的大殿门扉,一头扎入其中。然后片刻后又退出。 抓着一名朱衣的内侍,面目扭曲狰狞的咆哮道:“圣上何在!”“天后何在!”,然而,那名被吓得歪嘴斜脸的内侍,却哀鸣式的结结巴巴道:“此乃,此乃……天后赐予越国太妃的安养处!” “什么!”领头的将领,或者说是纪王李慎的长子,东平郡王李续瞠目欲裂道:“该死的殿中监,父王被骗了”下一刻,隐隐的鼓号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从仙居殿周围涌出更多持牌如墙的宿卫。 转眼之间,就将这些闯入者占据的仙居殿及其宫台,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一千一四十七章 速归 “赤天圣母,雄日昭昭。”“九天玄女,火凤救世!”参次不齐叫喊着类似口号的袭击者,到处纵火点燃了原野中,一处又一处的驿站、馆舍、野店和草市;也变相的拖延了封岳行驾的回程之路。 然后,又在四下出击的东宫卫率马蹄下,被踹翻、践踏在烟火与尘泥中;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成为活着的俘虏。但这些个别活口,也变得疯疯癫癫,满眼通红的乱抓乱咬,或是满口语无伦次的颂念。 还有人像是事先服用了什么,激发精力和体能的药物;因此当他们被强行制服之后,就迅速的口吐污血,身心力竭而死了。这个结果,让负责开道和清理周边的校尉薛讷,不免有些挫败和无力感。 虽然,他们可以轻易击溃和绞杀,这些飞蛾扑火一般的狂徒、暴民;但是被烧毁的驿站,被破坏的桥渡,却不是那么容易恢复通行的。而地方上的府兵,更是驰废的厉害,上番值守的都是些老弱。 与京畿、关内道有所振兴的局面,简直是反差甚大;所以,指望他们去值守据点和关卡,也就勉强可以胜任;但是要组成队伍披甲持械,追缴到处乱窜的暴民;就实在有些勉为其难、难堪其用了; 而更诡谲的是,以护驾东宫的名义,派出联络周边军马的信使,就仿若石沉大海一般;一个也没有回应过。所以,无论是薛讷还是其他东宫卫率,都不免感受到了某种,休戚与共的危机感和茫然。 但好在,来自太子车驾上的指令,还是四平八稳的分派着他们;从容的调集沿途地方民夫、力役;将受损的道路桥梁、关津修复起来,从城邑中重新调用骡马畜力;就算偶有延迟也依旧未加苛责。 反而是好言安抚和恩赏,这些勇于任事之人;但同时也约束他们莫要行事操之过急,或是过度驱使和劳役地方民力;更要给予相应的补偿和抚恤。以免无意间损害了,监国太子所一贯秉持的恩德。 因此,自离开登封县境之后,返程的行驾用一整个白天,才走了不到二十多里的行程;堪堪在傍晚时分才抵达侯氏县城。但与此同时北面,一支由数艘漕船组成的小型船队,从汜水上游驶入洢水。 又被设置在洢水、洛水交汇处,跨河的浮桥关卡给拦截了下来;然而不多久之后,一名奉命驻防本处的左武卫郎将,匆匆上船就再也没下来;反而主动站在其中一艘船头,一路叫开河面关卡巡船。 一直亲自押送到了远离防区之外,已可以望见洛阳城的近郊处;这才对着船舱内恭恭敬敬的行礼道:“殿下,碍于职责所限,卑下也仅能送您到此处了。”舱内也传出声音道;“有劳王郎将了。” “不敢当,承蒙殿下的恩德,令众多伤残、老迈之士,亦有所养;为国捐躯的死难将士,妇孺稚子,也不至于堕于饥寒。”王郎将却是愈发谦卑到:“卑下所能做的,不过是有幸报答万一而已。” 当然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现任波斯都护府,副都护王方翼之庶弟;也是被废的王皇后族弟。因此,出于某种家门渊源的选择,天然就站在足以抗衡天后的另一方;也不吝冒险提供些助力。 因此,当这只小小的满载船队,最终沿着洛水的支流,从泄城渠一直抵达了;位于洛阳皇城大内东北角,已经被戒严封锁的含嘉仓城;一片沉寂的水运码头外。但在这里,早有人闻讯主动迎出来。 却是驻守含嘉仓城的镇将,白沙府果毅都尉权毅。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高宗长女义阳公主的驸马。本来他虽然出身宦门子弟,却只是一个不入品流的小小执戟郎,也轮不上尚公主这种好事情。 然而,身为义阳公主最大不幸,就是她的生母乃是长期与天后为敌,哪怕致死都在诅咒对方的萧淑妃;虽然因为天家骨肉之故留下了性命,但也形同囚徒的常年禁闭宫中,直到为太子李弘所得知。 也正是在这位震惊异常的储君,以上书以骨肉之情,打动了高宗的恻隐之心;才令两位将近中年的公主择配,也变相逃脱了宫禁的囚笼。而当时在殿前当值的权毅和另一位司戈王勖就成了幸运儿。 正因为太子李弘早年的一番善心,才成就了他的一番美事;而这些年虽然还有人,以萧淑妃的过往事情,来拿捏这对特殊的患难夫妻。但因东宫的时不时过问和关照,才让他们没有过的那么艰难。 因此无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从一开始,他就毫不犹豫的暗投在,太子李弘的东宫门下。或者说,只有监国太子能够继承大统,他和义阳公主,才能从武后当道的莫大压力下,真正的解脱出来。 而作为天下第一大仓储地,也是中原粮运的集散地;看起来十分重要,但又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因为边上紧邻皇城大内,上阳宫苑;驻守着羽林、万骑,以及十六卫内番将士,平日基本无虑有事。 因此负责日常驻守的也是洛阳周边,诸多军府之一的白沙府。也是河南府乃至都亟道境内;少数没有彻底荒废掉,大部分建制相对完好的军府之一。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变相负责着东宫的一条秘密退路。 而现在,则变成太子李弘,得以安然返回东都城内的突破口。因此不久之后,另一位尚了宣城公主的驸马,也是附近金墉城的镇将王勖;也连忙带着数百兵士赶来,加入了护卫太子李弘的队伍中。 在天黑之前,他们就完全控制了含嘉仓城内外;而这时,站在含嘉仓城最高处,日常防范火情的望楼之上;已然可以看见城墙背后,华灯初上的洛阳北城;以及灯火摇曳、巡挲不绝的皇城大内\/紫薇城。 作为天下最大的粮运集散点,含嘉仓城的前身,是位于城外的回洛仓;曾是隋末群雄征战时,李密、李世民攻打洛阳争夺的焦点,后因城外粮窖被占据,王世充据有的洛阳终因严重缺粮而被攻破。 因此大唐定鼎之后,为了增强粮仓的守卫能力,并保证特殊情况下洛阳城内的粮食供应;另行选址将含嘉仓城建在,皇城大内的东北角,也是洛阳城北,水路交汇的中轴线上,以为就近物资集散。 据后世史料记载,唐玄宗天宝八年(公元749年),全国主要大型粮仓的储粮总数为石,含嘉仓就有石,占了将近1\/2。当代洛阳亦是“帑藏积累,积年充实,淮海漕运,日夕流衍”, 而长安“府库及仓,庶事实缺,皆籍洛京传输”。因此,每逢关中地区有灾情,历代天子为首的中央朝廷,往往会迁往水运方便、“舟车所会”的洛阳,进行或长或短的就食,就是因为洛阳有粮。 当然了,轻易控制了含嘉仓城,也只是回归洛阳第一步;距离东宫所在皇城大内,至少还隔着一个含嘉门外,左右尚书省、大理寺、军器监、少府监,所在的东外城;国库左、右藏库所在东夹城。 以及位于东宫与陶光园、曜仪城之间,一个专门驻军的北瓮城。无论是尚书省及诸寺、监的东外城,还是国库所在的东夹城;太子李弘都有暗中发展的自己人,只要派人缒下墙头进行联络就行了。 但是唯独最后一处北瓮城,像是拦路石一般的挡在所有人面前;因为,驻守其中的正是宿卫的飞骑营。其前身上溯到,追随李渊起兵太原的部分将士,置北门(玄武门)屯营,号为“元从禁军”。 以太宗贞观十二年(638),加入秦王天策府所领的玄甲军,分置左右屯营,所领兵名飞骑,隶属屯卫。高宗龙朔二年(662),左右屯营脱离屯卫独立。同年,改屯卫为左右羽林军,另立飞骑营。 由此,左、右羽林军主要充当宫禁宿卫,以南衙十六卫的上三卫;左右监门、金吾、千牛一起,分别拱卫前朝和后廷。而飞骑诸营,主要驻守各处宫苑;充做天子出行、畋猎、郊祭的仪仗和护卫。 而且,相比元从禁军的子弟和上番卫士中,挑选补员的羽林军;飞骑营的兵员,主要来自大唐击败、降服的,列国君长、各族酋首的精键子弟;其中不乏高句丽、靺鞨、突厥各族出身的归化勇士。 因此,这么一个里半长宽的小小翁城之内,所轮流驻守的一营飞骑;却是东宫最难以收买和渗透的对象。因为他们大多数人,还带有某种归化者的旧习,普遍行崇尚慕强尊上,惟以在位天子是从。 眼下,这一营忠于职守不为所动的飞骑,自然成为太子李弘,回归东宫\/进入大内的最大阻碍了。“看来,殿下还是逃不过,玄武门继承法的流程了。”看着满脸挣扎的太子李弘,江畋不由轻笑到: 然而下一刻,太子李弘却毫不顾身份和体面,对着矗立在栏杆上的江畋,躬身直拜的恳请道:“都到这最后的时刻,还请狸生能施以神通,助孤一臂之力;只要能打开北重光门,其余自有对策。” “那你可知道这么做的代价么?”江畋闻言却是直立起身,意味深长的注视着他道:“我出手的力量越大,拖得时间越长,事后受到的反噬就越大;若无足够打的变数对冲,只会殃及殿下及……” “还请狸生,为孤争取那一线之机。”太子李弘却是拱手过头,一动不动的沉声道:“若不能度过今日的难关,孤又谈何应对将来的反噬,殃及他人的后续弥补呢?还请狸生成全孤的些许私心。” “好哇……这一刻,你又更有上位者的冷酷和决毅了。”江畋点点头,随即就摇动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从栏杆上一跃而出,踏空乘风而去;瞬间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暮色中;又像是彻底融入夜色。 然而半响之后,随着成群涌入的府兵,将东隔城初步纳入控制,又部分掌握了东夹城;前往大内的最后一道阻碍,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的北瓮城;也在令人牙酸的转轴磨察声中,缓缓自内而外打开。 随着当先一拥而入的内率卫士,却惊异莫名或是骇然不已的看见;在高耸的门楼内外、城墙的阶梯上下;已然横七竖八的躺到了一地,顶盔掼甲的飞骑宿卫。然而仔细检查之下,他们居然还活着。 只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了意识或是当场昏阙一般;以至于还保持着昏倒前,牵马、取械、奔走和搭弓等,各种各样的姿态;这时候,宛如一团阴影的江畋,已经回到居高观望的太子李弘身边。 “多谢……狸生……手下留情。”已经在臣属的惊呼声中,得到了某种答案的他,不由真心感谢道:就听江畋习惯舔着爪子道:“只是避免多余的无谓伤亡尔,虽然有点勉强,但还可以尽量做到。” “但是接下来,不知道,殿下是否已做好了,当机立断的流血和必然付出的伤亡代价,换取避免更多流血和更大伤害,的那个未来和惨烈结局呢?”与此同时,他视野面板上的密集警示正在消退中。 事实上,在短时间内在相对狭窄的空间内,连续通过瞬间接触的方式,对数百名被惊动起来的精壮将士,使用高强度的精神冲击和干扰,对江畋而言也是一种濒临极限的考验。 尤其是一些相对精神坚韧,或是个人意识过强的对象;甚至会对江畋的存在造成反作用,让他的承载外形变得模糊虚化;而不得不改用兼具后遗症的物理方式,让他们陷入婴儿一般的深度睡眠。 第一千一四十八章 而在上阳宫内的甘露殿,却在上演着另一幕场景。满身血污、披头撒发的越王李贞,被五花大绑、反剪双手,按到在宫台的长阶下;然而他努力扬起的头颅,却满脸愤恨的死死盯着一个廊下身影。 那是汝阳县丞裴守德,也是太子妃裴氏的父亲,前尚书左丞裴居道的族弟;却是越王李贞暗中笼络和接纳的亲信\/心腹之一,甚至以女儿良乡县主适之。就是为了掩护在当地畜养、操练的私家人马。 显然这位他赋予信任的乘龙快婿,在不知何时已然另投他门;并且反过来出卖了岳家,就此设计将其陷入万劫不复中。而在殿前另一处牌楼下,剥去衣甲的东平郡王李续;也失魂落魄的匍匐在地。 在他面前被刻意摆上了一连串的头颅;其中最为显眼的两颗,就是上阳苑副监傅延庆,和殿中省左丞徐怀宇的首级;就这么血糊糊的展露在他面前,也击破了他心理的最后防线,只剩下呜咽呦哭。 而在这些相继被镇压、平定,并擒拿至此的叛乱宗室、官员,一片众生百态的各色反应中,等待着最终命令的同时。数丈高宫台上的甘露殿内,全身深陷在御塌软垫中的高宗,正聆听着各处回报。 “报,袭击英王宅的乱党,已被剿灭在坊内;阖府上下安然无虞;儿郎们正护送英王前往大内;”“报,罪人李贞满门已拿下,当场击杀顽抗残党百余人。”“报,纪王邸起火,罪人李慎失踪。” 这一刻,一贯病恹恹、形容枯瘦的他,却是激发出了难得的清明和专注;也令随侍在侧的,以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黄门侍郎裴炎为代表,一众大臣、内侍、军将,都噤若寒蝉、战战兢兢起来。 其中,李多祚世为靺鞨酋长,高句丽灭亡后,率部归顺唐朝。以骁勇善战着称,参与平定后突厥、黑水靺鞨、室韦及契丹的反叛,屡立军功,因此在二征吐蕃之后,就迁右羽林军大将军、上柱国。 而作为现场臣子中,地位最高的黄门侍郎裴炎,则是河东裴氏的闻喜大房出身;早年以门荫就读弘文馆,举明经及第,迁为濮州司仓参军,累历御史、起居舍人等,算是高宗一手提拔的殿前亲臣。 其中李多祚既是外族归化,又是功勋之士,执掌羽林军不过半载,而裴炎更是数月前才外放得归。因此,在场以这两者为首的众人;基本都是与当朝各方势力,牵扯最少、也最得信用的心腹近臣。 至于那些,以政事堂当值为名,被相继召入皇城大内,大多数的当朝宰相、宰辅们;却似乎被高宗给暂时忘却了一般。此时此刻的他,眼窝深陷的眸子中,似乎有熊熊烈焰在燃烧般的自言自语道: “越王?纪王?这就是寡人的好兄弟啊!”“这么多年了,无论朕如何的推诚置腹,竭尽优待之能;他们就是心有不甘……心有不甘啊!”“如今,此寮更窃以为时机成熟,公然行那谋逆之举。” 然而,在场众人却没有一个,敢于主动回应和接口,来自高宗的自问自答:哪怕是在高宗充满期待的目光扫视之下,也竭力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姿态来。唯有御塌旁的帘幕后响起女声: “圣上勿虑,天家内外,不是还有代君封岳的太子,大可指望之么?”“只要深孚众望的太子,能够自中岳及时归还,便能迅速安定,内外朝野的人心,那这些区区的鬼蜮伎俩,又何足为患呼?” 然而下一刻,殿外却响起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通报声:“启禀圣上,殿中侍御史许文思急奏;有涉及东宫的机要之事,须得当面呈报一二。”御塌上的高宗闻言,却不由眼神恍惚了下:“准!” 与此同时,在他的眼角余光中,在场大多数人都心领神会的鱼贯而出;最终只留下李多祚、裴炎等少数近臣、内侍。而后,满脸肃然、朱衣佩符的许文思,高举过头一封文状,进入殿内当头就拜: “臣仆泣求天听……当下奉旨查访东宫,防备奸邪暗中生事……;却不想,却不想,”说到这里,他满脸惶恐的哽咽连声:“东宫,竟然暗藏如此,骇然听闻之事……臣仆卑微,只得呈于圣听。” 片刻之后,作为物证的几个大箱,被抬了进来,又翻到在地上,露出其中成堆的物件。而后许文思亲手拿起,一个带有奇异花纹的神牌道:“这便是东宫所属,私下所礼拜的淫汜主,清宝灵尊。” 紧接着,作为阻挠搜查东宫秘密的罪魁祸首,大理寺少卿兼詹事府右丞狄怀英,也被押解进了殿内,只是他虽然被反绑起双手,而略显狼狈和潦倒;脸上还带着血痕,却依旧目光坚毅,凛然不惧。 然而,见到这一幕的高宗,亦是心中隐有不协;突然不耐烦的出声打断,正在口沫飞溅,声色俱厉的介绍,这些东宫查获的疑似巫蛊、压胜之物,的许文思道:“可是你下令,对狄右丞用刑了?” “……”突然被打断即兴表演的许文思,不由的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撇了一眼悄然无声的帘后;才竭力咽着唾沫转念辩解道:“圣上明鉴,乃是此寮竭力对抗,将士多有不忿,遂下手重了些。” “狄右丞!”高宗却轻皱眉梢,看了眼身挺如箭、气度巍然的狄怀英,冷声道:“可有什么话说?”“下臣无话可说,也无需多言。”狄怀英面露诚然的正声道:“一切但听至尊圣裁,便是了。” “哦!”听到这话,高宗反而心中奇了些许诧异和好奇:“那岂不当以国法论处,且株连你满门才是。”“如是圣君本意,那下臣家门自当死得其所。”狄怀英不紧不慢的道:“只恐有悖圣德。” “此话怎讲?”面对他如此姿态,高宗心中略显烦闷,不由轻咳了一声,顿有内侍上前奉水揉胸又被他拨开:“又何以有悖圣德?”狄怀英才朗声道:“圣上明鉴,严刑曲断之下,安有真言呼?” “岂有此理,死不可口、先倨后恭之辈,又安敢在君前悻悻作态!”许文思闻言不由惊跳起来,厉声呵斥道:“圣上明断万里,如今人证、物证皆全,岂容你当面颠倒是非;”这时,帘幕却轻晃。 而在场的文臣之首,黄门侍郎裴炎;也在察言观色之下,突然踏前一步轻声喝断道:“许殿中,你在君前失仪了,还不快谢罪。”许文思这才注意到高宗脸色,不由连忙跪伏在地:“臣仆不敢!” “朕既在此,当许你自辩。”但高宗看都没看他一眼,却又继续对狄怀英问道:“那些出首和举告之人的供述,暂放一边。但这些妄自以压胜、巫蛊之术,诅咒中宫及寡人的物证,你又当何言。” “多谢圣上洪恩浩荡。”听到这里,狄怀英却是如释重负一般的,诚恳下拜道:“下臣不才,为了自证清白,可否请一个关键的人证到场。”“又是什么人?足以成为你的佐政”高宗亦是诧异道: “乃是,太平殿下。”狄怀英紧绷的神经,也终于送了一口气: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高宗不由当场愣住了下;他身后帘幕,也无风自动的轻微抖荡起来;但最后高宗还是吐出一个“准”字。 因为,在他本心深处,残存的理智和愧疚感下,亦是很难接受且不愿相信,已然接受他的嘱托,如约封岳嵩山的太子李弘,竟然还会利令智昏的指示他人,在东宫内暗行诅咒君父的压胜、巫蛊之术。 一旦此事做实了之后,毫无疑问将成为影响天家权威的莫大丑闻。 第一千一四十九章 惊心 于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一身道童的打扮,犹自有些不明所以的女孩儿;就在几名宦者、卫士的簇拥引领下,出现在满脸倦色与疲惫的高宗面前。只见她一双眼眸滴溜转动着,却乖巧异常的回答道: “回父皇的话,孩儿,确实在东宫,见过这些什物。不过,那还是在长安时的事了。”小太平的此话一出,顿时在殿内引起了一阵低抑的惊呼和叹息;但是原本轻晃不已的珠玉帘幕,反是平静下来。 “太平吾儿,你可知,这些……物件的来历和出处么?”高宗也有些意外的按了按额头,却又缓声问道:就见女孩儿毫不犹豫应道:“当然晓得,此乃是太子大兄门下一项特产,东宫所出的玩偶。” “什么……玩偶?”高宗却是略显困惑道:“难道不是什么祭祀,祷告的器物么?”女孩儿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回父皇,这可不是什么祭品、供物;乃是孩儿家玩耍的小玩意儿,也是一项营生。” “最初只是大兄开恩,为阿嫂(裴氏)门下的宫人们,赚点脂粉钱的小营生;后来在市面卖的好了,越发抢手和一物难求;就成了东宫内坊的长期进项了;要论起渊源来,孩儿其实也有一份子呢?” “父皇若想要验证,也简单的很。这些小玩意儿,在长安东西市上,可是有多处店铺代为售卖,而西京的各家门第里,也早已流行开来了。就连孩儿的寝所,也有好些个专供日常赏玩的不同形制。” 片刻之后,再度去而复返的内宦,也带来一堆用彩色丝绸和皮毛,所缝制的毛绒玩具;其中既有圆滚滚、胖乎乎的动物造型,也有仕女、卫士和文人的形象;从用料、针脚、色样上,显然同出一辙。 这一刻,高宗的眼神已经变得平缓和愈发温和;然而他犹自还有写不放心的,命人举起那具查抄到的“清宝灵尊”神牌:“吾儿,那你又可曾见过此物?”女孩儿只撇了一眼,就不以为然的说道: “孩儿见过,这不就是供在东宫,那个狸奴小祠里的玩意么?怎被父皇命人取过来了,可有什么不妥么?”高宗闻言,亦是有些内心无力道:“这狸奴小祠又是什么因由;怎会又牵扯上吾儿太平?” “父……皇。”女孩儿却是略有些拉长了声线:“其实就是个养狸奴,并求平安祈福的所在;当初孩儿险遭不测,在东宫居养了一些日子;也喜欢上养狸奴,大兄就专为孩儿开辟了这处清净之所。” “而这清宝灵尊的神位,就是宫人们私下供养的众多狸奴之主;据说只要定期拜过,能够让狸奴的饲主,少些烦扰和困惑,乃至是诸事顺遂一些。孩儿停居期间,却也没有见过什么神异或是灵验。” “寡人……明白了。”听到这里,高宗已经意兴寡然,摆摆手道:“太平,你可先退下休息了。”然而,他收回眼神转头过来,就看见浑身颤抖着,匍匐在地上的许文思,冷声道:“巫蛊?压胜?” 下一刻,那具小巧的神牌,被高宗抓起又重重掷在了他身上;用一种几乎是挤出来的低沉咆哮声道:“寡人何其不幸!险些听信了尔辈,离间天家亲伦,构陷东宫的一面之词;说!究竟是谁指使!” “是谁让你,放着清理东宫,加强护卫的职分不管;去专门搜查所谓罪证?又是谁告诉你,东宫暗藏诅咒君父的巫蛊诅咒;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拿着这些孩童玩意,当做指鹿为马、控告储君的凭证?” “……”这一刻,仿若是天崩地裂,人生绝望的许文思,也只能在地上叩首不已的发出哀鸣声:“臣仆有罪……臣仆也被人,欺瞒……陷害了啊!”然而,高宗闻言却是愈发怒不可遏斥道:“陷害!” “不错,臣仆就是被……东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给陷害和利用了啊!”这一刻,恍然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的许文思,却病急乱投医一般的,忙不迭将手指向一旁,背手而立的狄怀英道:“就是此辈!” “右丞,真乃好壮士也。”然而,此时此刻的高宗心中嫌恶愈重,看都不看他一眼,反而是对着狄怀英,微微颔首道:“东宫有此直义之臣,真乃储君,也是天家、国朝的幸事也!还不快松绑赐座!” “君父当前,下臣不敢领受。”狄怀英解脱了之后,当即郑重大礼拜谢道:“更何况,储君在外而遭逢患乱,如今尚且情况不明;身为臣属,又怎能安然端坐呢?”这话,却让高宗的脸色慢慢冷下来。 “为何此寮尚在!”随即他看向地上死狗一般,喃喃自语的许文思,对左右斥声道:“拉下去,严加审问,不惜手段,勿使供出幕后的主使者!当初,谁保举他的殿中侍御史;罢职免官,一并下狱!” “圣上。”这时,一直扮演看客和传话筒的黄门侍郎裴炎,却出人意料的站了出来:“罪人许氏,系出户部许尚书(许圉师)家门,是否呈请八议之条。”高宗却是迁怒的重重拍扶手道:“不准!” “许圉师教子无方,令其暗结朋党,处心积虑攀诬储君,如此大逆无道,安敢奢求宽赦!传旨,将其夺职在家待罪。”“遵旨。”裴炎连忙躬身应道:阴得所求的他,顺势转入偏殿与诸学士拟诏去了。 “你说……储君在外而遭逢患乱,是什么意图!”然而,转回神来的高宗,却眼神莫测的看向,满脸坦然无畏的狄怀英:“你尚在东都,身受审刑之任,不思本职;反而妄言储君有事,岂有此理。” “正因为,当下都城内有人,妄图蒙蔽君父,隔断大内与太子的联系。”狄怀英却毫不畏惧的诤声道:“后来更是假以皇命,封锁了东宫内外,屡屡拦截、捉拿了太子的使臣,下臣才不得已站出来。” “狄怀英,你可知,自家在说什么!”随着黄门侍郎裴炎的离开,在场身份最高的另一位大臣,中书侍郎刘祎之当即喝声道:“身为熟读律令的司法之卿,却凭空以妄断之言,非议天家的圣断明裁?” “让他说!”高宗却是脸色微微阴沉下来:“都到了此时此刻,寡人倒想听听,众口一词之下,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内情么?难道就凭一时的巧言令色,就能轻易的瞒过朕,蒙蔽在场诸位肱骨重臣么?” “臣……不敢。”听到这句话,中书侍郎刘祎之刹那间,额头上汗水就冒出来了;只能欲言又止的看着高宗脸色,最后还是呐呐退到一旁;任由狄怀英有条不紊的叙述,这些时日的见闻和揣测、判断。 而高宗也从最初的阴郁和犹疑,慢慢变得冷漠、淡然,又逐渐变得面无表情;最后甚至眼中闪过了,几丝的失望之色。最后在一片沉寂当中,慢慢开口道:“你很好,是个诤直之臣,但也仅限于此。” “太多的捕风捉影、妄自揣测之言,实在不足以,成为真凭实据。”高宗再度按住了,突突直跳的额头道:“更何况,有些非论、质疑之言,本该是太子亲自秉明,不当由你这个臣下,轻易僭越的。” “念在一片忠心可嘉,竭力维护的份上,朕也不虞重重加罪!狄怀英,即日起罢除东宫职分,免去大理少卿,以白身留任戴罪效赎;好好钻研你的律令大集;日后若是重修《永徽旅》,还有用处呢!” 这一刻,狄怀英的脸色也不免暗淡下来。他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甚至还一度超过了预期;但垂老龙钟的天子恩威莫测和喜怒不定。也给已经习惯太子李弘宽厚仁恕的他,好好的上了一课。 接下来的一切,就只能付诸于天命。就当他在羽林卫士押送下,步履沉重的踏出甘露殿外;就见到一名面色惊疑不定的朱衣内谒者,小跑过曲折的廊道、重重宫门和宫台下的长阶,顿步在殿外轻声喊道: “禀报圣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已然返回东宫了。”“……如今,正使人在提象门外,请求陛见。”听到这些话,狄怀英突然就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心中既是惊喜莫名,又是骇然不已。 他惊喜的当然是,回程受到重重阻挠的监国太子,此刻已经回到了,作为东宫的根本之地\/大本营的既成事实;但更惊骇的是,太子殿下是在提象门外,请求陛见的。要知道,东宫可是在皇城东面的夹城。 而提象门则是上阳苑的两座东门之一。而且与东墙北段,连接外苑的星耀门不同,位于东墙南段的提象门,是上阳苑的诸多宫苑,直通皇城大内的唯一门楼;距东宫西面的延义门,隔了整整一个紫薇城。 既然太子殿下的人,已到达了提象门外;这期间意味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了。这一刻,跌坐在地的狄怀英,却是心脏难以抑制的狂跳起来。而在甘露殿内,同样被这个消息震惊众人,也争相跪倒在地。 而首当其冲压力最大的,毫无疑问是负责宫禁守卫,及调兵遣将平叛、定乱的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了;在高宗冷冷的注视之下,他汗流浃背的跪倒在地,只是沉重叩首道:“臣有负圣恩,但请论罪。” 然而下一刻,高宗却在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表情,对着他宽慰道:“鹰扬,无需自责,此乃非你之过;是朕令你专警上阳宫苑,以备万一的;皇城大内的守备,自有左羽林将军常元楷,分专其责的。” “圣上!”这时候,一直没有动静的珠玉帘幕后,也响起了一个沉厚的女声:“难得储君,如此勇于任事,何不宣其相见,以为明辨堂上呼?”然而,高宗却是沉默了半响之后,才竭力吐出一个“准”。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动容 右武卫胄曹参军郭元振,满头大汗的引领着太子李弘一行,穿过了重重的宫室,最终来到了甘露殿前;而阵列于内的羽林卫士,早已经消散不见;只剩下略显惶恐、困惑和惊慌的内宦、宫人,夹道相迎。 当然了,这对于他而言,这也是异常无妄之灾。事实上,在太子进入皇城大内之后,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挠和拦截。负责监守左羽林将军常元楷,甚至都不在自己当值的官署中,也无人可以发号施令。 郭元振,名震,字元振,魏州贵乡人。因为出身太原郭氏的荫补,十六岁为太学生,十八岁举进士,授通泉尉,后迁为右武卫胄曹参军;就此获得了紫薇城前朝的日常值守之任。 当然了,此时他还没有写出,《论去镇疏》《离间钦陵疏》《论阙啜忠节疏》等,以及《定远安边策》三卷军略;更没有因为多次出使吐蕃,而觉察到其内部的分歧和裂隙,开始策划离间和分裂吐蕃国。 只是一个九品末流的小官,并且从某种意义上说;身为卫尉卿的下属三署之一,掌管内藏兵械的东都武库署令,武氏宗亲出身的武元艺;才是他仕途进步的举主和恩人。因此,当上司和同僚都闻风逃散。 唯有郭元振带领着十几名库吏、门阍,锁死了甲仗库的大门。虽然,这般负隅顽抗的举动,并未能真正阻止和挡住,那些前来接管武库的东宫卫率多时;但却成功将他的大名,径直送到监国太子的面前。 然后,他就莫名其妙的一下子变成了,众人眼中怀疑的潜在东宫内应之一;并且被指名成为前往上阳苑的引路人之一。但他的煎熬并没持续太久,随着甘露殿内响起的击磬和悠长的传报声,太子步入其中。 与一众申请各异的东宫亲随,被留在外间的郭元振,也忍不禁双腿发软的靠柱滑坐下;然而,很快就有一只手,伸到面前将他拉了起来。却是重新收拾了心情的狄怀英,对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道: “既然,都是做自己人了,也要为殿下,守住几分体面。” 与此同时,身披大氅金冠束发的太子李弘,穿过数重人影绰约的帷帐,只身步入甘露殿内殿之后;也在一片低低的叹息和哗然声中,不由一愣。因为,他看见越发形容枯槁的高宗,以及端坐在帘后的身影。 但无论是原本的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还是中书侍郎刘祎之,等在场的文武臣属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持杖捧器的近侍和女史。以及两名任何场合都基本形影不离的起居郎、起居舍人,低头站在柱下。 “儿臣,拜见父皇。”太子李弘毫不犹豫的当场大礼行毕道:“惟愿父皇金康长寿。”然而,高宗却表情淡然,又眼神复杂的看着他,轻轻抬抬手道:“无须多礼,你是监国储君,又是日后的天下之主。” “自当应该有所相应觉悟的,只是朕尚未想到,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这……莫不就是天意使然。朕受太宗遗命,优遇兄弟,亲睦宗族;却换来了越、纪之谋;重用老臣元宿,却反成了事事上的擎制。” “如今,我一心养出来的好大儿,仁恕至孝、纯良明质的太子,却也以这般的情态,站在了寡人面前。这,可真是莫大的……”然而,高宗像是个寻常老翁一般倾诉了一堆之后,却见到太子李弘依旧跪地不起。 “太子,你这是……”他不由轻轻的挑起眉头,忍不住撇了一眼身边的帘幕内;似乎有些不明白对方的举动和意图了。然而,太子李弘却顺势抬起头来,满脸诚然与恳切道:“儿臣面君,只想请辞储君之位。” “什么!”这一刻,却是帘幕背后的沉厚女声轻叹道:而高宗亦是诧异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然而,太子李弘却是目光灼灼的说道:“儿臣冒下如此大不韪,只想获得一个面见君父,请辞储君的机会。” “你这般作态,又是为何”然而高宗闻言,却是有些气急反笑道:“真当寡人二十年的栽培,随意就可付之东流了么”“请父皇息怒,”太子李弘却是坚定道:“因为儿臣,自觉福德浅薄,气数亦是不足。” “你且听听,这又是什么话。”然而,高宗却愈发不满,转向帘幕后说道:就见太子李弘再度礼拜道:“此乃儿臣的肺腑之言,真心实意的所求。承蒙君父垂恩,身为储君二十余载,儿臣亦是竭力的顺天应命。” “但直到最近,代为君父封岳之后,才发现儿臣的气数,是如此浅薄,又是何等的德不配位、自有其殃;因此,才会遭到了气数的反噬和诸多是非坎坷、波折。先有巨鹰无端奔袭与险道,又有内臣下药阴图之。” “你在说什么!”高宗听到这些,却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就是你,在嵩山遇险的内情么”然而,太子李弘平淡无波的继续道:“自然远不止这些的,多亏了那些衷心之士的护持,才令儿臣屡屡逃过劫难。” “然而,儿臣归还之路,亦是不得安宁;都亟道内,东都之侧,竟然也有数十年前的浙东残贼作乱,而各地官军不能制止;只能听凭焚毁桥都、关津;令行驾迟滞再三。如今更有人举告东宫暗行巫蛊、压胜之法。” “这无疑都是因为儿臣之故。显然,儿臣的福报与德行,既不能孚天下之望,又为朝野如此之多的众怨所系;为了父皇的康寿长久计,唯有请去储位,另立贤良之选,才是平息当下诸多事态纷扰,最好的对策吧。” “混账!混账……混账东西!”刹那间,高宗的某根弦被挑动了一般,激烈的喝声道。“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如此对待寡人的太子,国朝的储君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无人可对朕言,要将事情逼到这一步!” 因为,这一刻他却是想起了,当初那两位兄长相争的惨烈下场,以及自己是如何在太宗,文治武功的巨大阴影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那些艰难岁月。乃至即位后依旧诸事不得顺遂,事事皆受元宿擎制的时光。 “圣上,看来吾等的太子,也长成了;自有其审时度势,趋利避害的决断。”这时候,帷幕背后也响起了幽幽然的沉厚女声:“如今,更有以身犯险的莫大勇决,臣妾亦是甚为欣慰。有储君如此,当为国家之福。” “皇后,你这些日子殚精竭虑,辛苦了。”然而,卧榻上的高宗吃力撑起身体,对她道:“也该好好的歇息一下了。来人,送天后下去偏殿休息。”这一刻,帘后的形容不动,却饱含意味的直视高宗。 这位相濡以沫多年,也暗中博弈了数十载的夫君;在上一次口称她“皇后”时;还是上官仪连夜进宫,为他草拟废后诏书的哪个惊心动魄之夜;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又仿若才发生在昨天一般 但这一次她面要对的,不是一言废决的外臣;而是已经册立了二十年,也羽翼丰满、朝野认同的监国太子。这一刻,她似乎只憾生为女身的无力,然而纵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了一句“臣妾遵命。” 因为,在寝殿的外间依旧还是静悄悄,就像是太子李弘刚进来时一般;仿若外间那些眼线和暗中以备万一的布置,都凭空消失不见了一般。然而,她此刻还依旧是天后,是实际掌控宫中内外的女主人。 就算是高宗一时心软和动情,当场背着她做出了某些决定;但只要在太子正式登临大位之前;她还是有相应的办法和余地,让这位垂老意义、精神不济的陛下重新回心转意,将尚未发出的旨意给拖住。 但她必须先将殿内的事情,给通过私下的口信传出去;让那些依附自己的党羽、臣属,都随之动作起来,以防万一那个最坏的事态。因此,当她回到偏殿中,屏蔽左右后就对侧近女官道:“去见裴黄门。” 没错,高宗新提拔的黄门待郎裴炎,日后武周朝的得力干臣;也是当下高宗召唤在场的见证人之一。在外放之任回京不久之后,就暗中倒向了天后以防;此时此刻,正奉命值守上阳苑的门下省和学士院。 毕竟,无论她这位行事出人意料,令人“耳目一新”的嫡长子,如何口灿莲花的自辩;都掩盖不了东宫擅动兵戈,乘夜占据和控制了皇城大内的事实。只要大内有一点冲突和动静,就可名正言顺行兵讨剿。 然而,她在似醒非醒的假寐中,一直等待到了天色逐渐发白;都没有等到所期待的回复。反而是彻夜未眠的太子李弘,从甘露殿内安然的拜退出来。而后在被深夜从政事堂,召来的列位当值宰相见证之下。 由高宗强撑着最后的精神口述,中书令郝处俊亲手草拟了,正式让位于监国太子的大诏;就此以太上皇至尊,在上阳宫修养延年。但权衡利害之下,也附加了“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的内容。 而在甘露殿周边的巷道中,横七竖八的人体倒了一地。因此,当召集大朝的登闻鼓重重敲响之后,一切已然尘埃落定。在郎朗宣读的诏书声中,依旧端坐在朝堂上的天后,却令人感到了某种大势已去的沉暮。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上元六年(679年)秋,大唐太子李弘,在东都大内\/紫薇城之正殿——乾元殿,受高宗李治禅位;又前往紫薇城正南的则天门,接受满朝文武、臣民百姓的共同朝拜,颁布新朝年号为调露元年;史称孝恭皇帝。 同时,又尊退养在上阳宫内的高宗,为天皇大圣大弘孝太上皇帝;尊继续临朝的武后,为玄元神枢大圣天后。其余诸王公主亦厚赐有加、增邑不等,尤以太平公主为最;所有五品以上荫官子弟,亦是加封一等。 而随着李弘的登基,原本只是小规模制举的嵩山封岳试,相应的含金量,也随之暴涨了许多。因此,根据宰相裴行俭的提议,增扩新君登基第一次恩科的取士数量和候选范围,将其向后顺延数月以便士人报考。 而随着新君的登基,高宗朝的诸位宰相、宰辅,一个都没有调整和变动;只是让形同师长的张文瓘、戴至德,重归朝堂继续辅佐;又加封留守西京\/长安的弘文馆大学士张大安,正谏大夫薛元超同中书门下三品。 甚至连被殿中侍御史许文思,牵连的前宰相\/户部尚书许圉师;也给予了宽免和体面,令其以本官致仕。然后,才开始整顿和清理都亟道境内,那些讨贼、定乱不力,令逆贼乱党惊扰东都的地方官员、诸卫将领。 但这时候,就亦然无人敢于提出质疑,或是在这件事情上进行劝谏了;因此,以功勋卓着的宰相刘仁贵,为都亟道查访处置大使,王孝杰为副手,开始对都亟道内的十六卫驻军,以及配属的军府,进行相应清查。 但实际上,刘仁贵身为宰相之任,难以长时间的久离东都,因此在初步的巡视之后,清查诸卫及军府的后续,就落到了右金吾卫将军王孝杰、司卫少卿唐休璟的身上。而这两位履任之际,也顺理成章的归附新君。 除此之外,在太子李弘回宫当夜,莫名其妙失踪的左羽林将军常元恺;事后也在宫中被人找到,却是昏迷不醒倒在一处桥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清。因此,难逃值守有失的他,只能黯然请罪接受罢职外放。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则是在上阳苑护驾有功的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增食邑三百户,萌一子五品官身;此外,还有参与讨蕃有功的工部尚书刘审礼,被委任为监修山陵、宫苑诸大使,带领诸武宗亲在内的内臣。 继续修缮和营建,东都禁苑中的宿羽、高山、上阳等宫室,以为退养的上皇日常游览、赏玩去处。而讨蕃得归的另一位功臣娄师德,则以朝散大夫的本官,进位台院侍御史之一,专门负责新选里行的各地查访事。 就在新一任的左羽林将军,波斯副都护王方翼即将上任之前;从长安召来的左金吾中郎将程务挺,就先行进宫面圣,被表为左武卫将军,检校屯门飞骑诸营;带着来自长安的一营卫率,入驻皇城最北的玄武门内。 随之而来的,还有两位缺少存在感,却在暗中出力不少的当朝驸马,王勖和权毅的新任命。前者就任为右监门卫郎将,当值左右银台门;而后者则官拜右金吾卫翎卫府中郎将;兼知东都金吾左右街使\/六街使之一。 而相对外朝波澜不惊的权力过渡,和按部就班的少量人事变迁;从属两京的东宫门下,就只能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理所当然的现实来形容。右左右春坊直接选入中书、门下行走,詹事府选入秘书、殿中各省。 乃至充任弘文、崇文等六学二馆、北门学士院的学士、直学士、直馆等;敢于在君前据理力争的詹事府右丞、大理寺少卿狄怀英,更是被树立成为某种标杆和榜样;直接除授门下给事中,以大理寺兼河南府少尹。 太子家令、更率、仆三寺的宦者、内官,亦选入内侍省,充任六局二十四坊。甚至连太子妃裴氏的父亲裴居道,也授予检校刑部尚书,京兆尹;而堂兄裴瀜任检校左卫将军,族兄裴绍业授游击将军、左勋卫郞将。 事实上,就连天后一手缔造的北门学士体制,也被新君继承和沿袭了下来;并打算进一步扩大编制和加强职能,与外朝的政事堂宰相们,继续维持某种相对动态的平衡。这已不是立场问题,而是基本统治的本能。 当然了,其中当初被天后籍故笼络,或是以提携为名,抽调走的那些东宫旧属,自然也顺理成章的回归门下;自然又在北门学士,当中形成了新老两派;而那些老派学士之中,也因为新君的态度,出现隐隐分歧。 因此,天后继续临朝的最大凭仗和后手之一;等于是被连消带打的分化掉了一大部分。而太子李弘,不,是新君李弘,只是召对其中孟利贞、郭正一等人,并将当初落选的张柬之,及魏元忠、魏玄同等充入而已。 事实上,在新君入主大内的这段时间里,也不是没有零星的东宫下属;因为欢喜过甚而饮酒醉死,或是失足掉池溺毙了;也有个别因骤然得势的忘乎所以,而做出了逾越之举,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惩戒,乃至贬斥。 而在人心纷杂的皇城大内之中,既有人争相祈求告老;令一份还算体面的俸料,到内庄宅使、内园使或内宫苑使,管理下的宫庄、别苑去养老度日;或是自愿去监守前代天子的山陵、陪邑,也有人竭力谋求留任。 与此同时,关于荣升太皇太后尊位的大圣天后,短时间内白发增多的传言,也开始出现在底层的宫婢、宦奴之间。这在一贯及其重视保养自身,且御下极严的天后,专断宫中的数十载过往岁月,是不可想象之事。 而在地方上,也有零星的州县官员,畏罪自杀在囹圄中;或是在下狱押赴京中的过程中,日夜忧虑而不眠不食、饥渴而死;更有人被突然冒出来的“同党”劫走,再也没有了任何的消息。 在这一片新老交替的纷纷扰扰、悲喜交加当中;作为太子内坊的重要成员,太子妃的左膀右臂,郑娘子从三司九章之一的掌书,升格为中宫六尚二十四司,宫正司的正六品司正,就仅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了。 对了,这个职位就是当初尚在掖廷局时,妄图对她采取私刑拷打的林典正,不折不扣的顶头上司;下领辅佐的女史若干,管理各处殿院阿监、副监等职。但有宫人不称职者,司正以牒取裁,小事决罚,大事奏闻。 虽然制度看起来如此,但其实在偌大的宫闱之中,想要弄死一个人,实在太简单了;甚至不需要罗织罪名,或是拷打上刑这般下乘手段。只消对负责日常饮食物料供给的内官、女史打个招呼,就可将其困顿逼死。 不过,郑娘子受任为四位司正之一,更多是替入主中宫的储妃裴氏占位;同时获得一个擎制较少、行事方便的身份而已。毕竟,在这位新鲜出炉的裴皇后头上,可还有一位没有退养的大圣天后;依旧保持着影响。 作为以皇后之尊临朝和协理政务,把持大内\/后宫数十载的太皇太后;在中宫易位后的影响力,也不是那么容易消散。更何况在她身后,除了权势富贵仰赖一身的武氏宗亲外,还有大批往昔提携、附从的朝臣官吏。 因此,这并不是一个阶段性的结束,只是更高层次的开端。只是,这一次的郑娘子母女;只怕不管自愿或是不自愿,都要逐渐将自身存在,展示在那位天后之尊的眼皮底下了。郑娘子为此也婉拒了裴后一番好意。 比如由她出面提议,将女孩儿收为养儿,或是授予一个县主的身份。而是由新君李弘,在皇城一角命人开辟一处猫坊,并修了一座狸奴祠;再以内旨敕封之。紧接着授她最初的道逯,成为法号“灵净”的小女冠。 这样,既能回避大多数的世俗烦扰和家门是非,又方便以监守、修行为掩护,私下进行一些隐秘事情;还有相应的对等身份,可名正言顺与那位,寄身太平观祈福的小殿下;以修行讨教之故,保持日常往来不断。 这样,郑氏母女也彻底脱除了宫籍,成为礼部祠部司管理下的两京道院,一名在品良籍出身的道者。而且,就算日后想要还俗婚嫁,也是毫无妨碍的结果;可谓是一举多得的。时间,就这么一晃来到了年末冬日。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将别 就在将近正旦佳节的隐隐氛围中,暂时放下诸多政务冗繁的李弘,也来到了新设立不久的猫坊中。正所谓是上所好而下必效从;如今在这里已经聚集了,至少七八十只的大小狸奴,专供日常的赏玩。 因此,在轮到不当值的日子里,绵延了好几片的跨院和花圃、树木中;里头总是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吸猫人等。就算是五肢不全的宦者、内侍之流,偶尔也会混杂在其中,对着毛茸茸的生灵倾诉些什么。 而新君李弘,则是通过专门的夹墙步道,来到了最内里的狸奴祠中。作为猫坊最大的配套建筑,这座独占一座院子的狸奴祠,被修的相当精致气派。在内殿四壁更是由名家执笔,绘满千姿百态的猫儿。 而在正中的墙面上,则是变成了各种穿戴衣袍或是甲胄、裙裳,手持各色礼器和刀兵、仪仗、乐器,驾车乘马宛如出入扈卫一般,的拟人化直立猫咪。但在祠内其他的地方,就显得相当简单而朴素了。 除了一座写着“敕命清宝灵尊”的神牌,及其龛台外,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多余陈设。在唯一的供桌上,也不是常见的香火、灯烛等物,而是各种手工缝制的毛绒玩具、人形布偶,堆满了一层又一层。 从某种意义上说,李弘也是忙里偷闲专程过来倾诉一番心事,顺便获得某种指引和不一样的见解。主要是贵为天子之后,更不能像往日东宫那般自在;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盯着,记录至尊的一举一动。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被人,诸如天子对着空气自说自话,或者与一只不告而来的狸奴对话;那也太过耸人听闻,或是吓死人了。哪怕只是一点传闻泄露出来,也很容易被当成癔症,或是其他精神毛病。 也唯有在这里,他可以让人关起门来,走到这座狸奴祠的正殿上层,专门留出来的八面塔台顶端;在四面视野敞阔无遗之下。与应约而来的江畋,进行敞开心怀的交流。这段时间,又发生了好些事情。 比如: 作为政事堂中资格最老的宰相,在家苟延残喘的侍中戴至德,终究没能熬过这个秋天。照例追赠恩隆,诏令百官前往吊丧,并门荫其数子五品以上官身,拔举长子戴良绍为水部员外郎、显义陵署令。 紧接着,身为昔日东宫最有力的外援,亦师亦友的宰相张文瓘;随着李弘的登基,也像是诸多心愿毕了一般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虽在宫中使者的探问和派医之下,还算意识清醒,但开始交代后事。 受到这两位的影响,事实上政事堂的宰相,已经七十五岁高龄的中书令郝处俊;也开始萌生退意而上表乞骸骨。但是却被新君留中不发,并且专门召对了一个多时辰后,加太子少保衔,特准在家奉公。 而随着这三大元老宰相,相继退出政事堂的日常当值;也无不在昭示着,源自高宗时代的某种落幕。随之脱颖而出的政事堂执领\/秉笔宰相,却并非一贯追随张文瓘,亲近东宫立场的门下右仆射李义琰。 而是以重开西域之功,再度出将入相的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尚书左仆射裴行俭;加中书门下三品。再辅以高宗传位时,在场见证和记录的黄门侍郎裴炎,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补入政事堂当值。 时称:“大小二裴,金紫满堂。” 在新君登基才两个多月的时间,身为侍御史的狄怀英,就已战斗力非凡的干翻好些人了。除了整肃了河南府内,贪渎不法或是尸位素餐之辈;还将十数名横行肆意的公卿子弟下狱,令街市风气一肃。 然后,又弹劾司农卿韦机,在修建上阳苑的新宫过程中,一味只求壮丽豪阔而滥发民力,宣索于各方奇花异草,假山怪石;有导上为奢泰,鼓励攀比之嫌;更阴损圣德,因此司农卿韦机不得不去位。 此外,又有尚书省左司郎中王立本,恃宠用事,私下聚敛为一时豪富,日常起居和器物用度,多有僭越之处。被狄怀英弹劾之后,罚没家产充公,本人则酌情贬放为洵州司马;到岭南去养鳄鱼去了。 似乎是受到他战斗力充沛的潜在刺激;在这段时间内,至少又有十多名的朝臣、京官,以年迈、身体不虞之故,主动请辞或是告病还家;或者干脆就是上书请求外任地方闲职,只为了避其锋芒而已。 当然了,身为东宫旧臣的狄怀英,这一系列举动也不是无的放矢;而是为了配合新君倡导的,节俭慎用、恤养民力的主张;虽然,身为践祚不久的新君,不可能轻易改变和扭转,偌大体制的惯性。 但是,作为新君最基本的态度和执政风格,却多少可以吸引一些有识之士,乃至是想要上进的投机之辈。而在这个过程中,作为新生事物的邸闻和文抄,无疑发挥了意想不到的朝廷喉舌和风向作用。 甚至,在新君倡导的广开言路、四方纳谏如流之下;作为昔日东宫创办的《古文今要》,几个后续增设副刊,甚至成为了那些品级、身份不够,无法在朝会上进言的,广大低品官吏、士人的发声平台。 或者说,作为制造舆论的武器,报纸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展露出它真正应用的部分价值和威力。虽然目前还只能通过,强化人手和投入的馆驿体系;抵达一些望要大邑而已,甚至连部分州城都未普及。 但是,依旧架不住一时洛阳纸贵的现状,无论发行多少。都被官吏、士人、学子和商贾,争相购置或是雇人眷抄多份;再转送给亲朋好友,或是托送回乡里;以为某种时尚或是用作对朝廷风向的参详。 这一点,却是朝野上下的传统势力,或是沿袭成惯性的旧有官僚体系,无法阻止和公开对抗的既成事实。同样在新君登基之后,得到大力推进的,还有东南沿海的市舶使,和西域、边塞多处的互易场。 因为,在这些新兴的生意中,已经造就了一批潜在的既得利益群体;还同样变相巩固了,朝廷在西北延边地区的统治和控制力。商路往来的发达,还变相反哺到当地的驻军,减少朝廷维持的潜在成本。 还有在天下各处望要、名城大邑,推广官办学校和病坊(医院)制度;乃至开设定期的制科试,选拔医科学生;虽然导致的争议不小,但都没人敢于公开否定这种,救护黎庶、弘扬教化的政治正确性。 所能够入手劝阻和谏言的,也不过是由此产生的各种潜在靡费,对国朝财计所造成的亏空和额外支出的压力。因此,当这种声音出现在邸闻上,反而最着急的,是那些预定地方的官员和士民父老代表了。 毕竟,就算是显贵、官宦和豪富,甚至士族之家,也不能确保自己不会生病,更期待能够得到就近的医疗资源,及时的救治。而长安病坊的成功范例和名声在外,也足以让大多数人忽略和无视其中风险。 因此,只要稍加以推波助澜,就有一大堆来自地方的联名上书,如同雪片一般的压倒了朝堂之中的质疑之声。再加上新君宣布将从内孥出钱,地方官府安排场地,并接受地方的捐赠,很快就已初见成效。 相比之下,普及官办学校则只是附带的产物;之前,高宗、太宗时代,就已经在各地推广官学。但是李弘所推行的略有不同,属于文字、书法、数算的启蒙,投入极少,也只占几个学官名额和教师料钱。 同样取得较大进度的,还有以宣慰之名派出众多的使者,清查各地军府\/府兵现状的工作。在军府相对集中的关内\/京畿道、河南\/都亟道,已基本完成了初步统计,以及用以充当对照的多轮暗中数据收集。 但除了这些投入少而见效快的部分项目之外,新君想要在其他方面推动的革新尝试,就不免明显阻力重重,乃至是难以推动了。比如,新君李弘在还是太子时,就想要改变的转输法,只推行了小部分。 剩下的大部分进程,则是因为牵涉到太多,既得利益的群体和现有的当权阶层。毕竟,他还没能成为开元天子那样,身负天下之望的莫大权威和足以独断专行的朝堂控制力。所以只能妥协暂缓徐图之。 同样受到巨大阻力的,还有推广官办的飞钱生意,并且形成全国性汇兑体系\/网络的上书。因为,这其中牵涉到诸多权门显贵,乃至皇族宗室、外戚勋贵门下,抵店、坊柜和质铺的生意,典型与民争利。 因此,新君也只能退而求其次;私下以内臣经营皇产的名义,继续沿用和扩张,东宫时期就铺下的飞钱联庄\/兑换网络;在原本投献东宫的商人配合下,潜移默化的将这些抗拒变化之辈,挤走和取代之。 在东宫时期赚钱的生意虽然很多,各种进项也不少,但若换位到了执领天下的皇帝之位,就远远不够用了。事实上,高宗的连年兴兵两征吐蕃,平定新罗,再加上大兴土木的营造宫室;国库早已空虚。 而作为天子所掌握的内藏诸库,虽然还有不少内孥;但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高宗时代攒下来的,也早就内定被用在太上皇养老所需的;非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的。地方民力疲敝,也不堪更多压榨驱使。 但不管做什么都需要钱,开启新政和革除旧弊,同样也要额外的支出;因此,最好的办法和选择,就是慢慢的消减冗费(节流)同时,更多开辟新的财源和进项。所以,江畋给李弘画了一个大大的饼。 在东海海外的倭国列岛上,有着因为频繁的地震,而形成的金银矿脉,乃至是铜山;等着人去采掘和开发。在实际成熟的时候,可以将其抛出来;作为国家发行债券的质押和担保,然后众筹跨海远征。 不过,这都是将来较为遥远的事情了。新君李弘登基之后的两月间,为了增广皇嗣的需要,也是为了安抚臣下之意;又新纳了两名妃子。一个是出身贝州房氏,已故仓部侍郎房玄基的孙女,封房婕妤。 而这位部侍郎房玄基,正式贞观名相房玄龄的堂弟。另一位,而是前朝勋臣\/将门出身,已故朝散大夫、卫尉寺丞王玄策的孙女;因为家门破落而双亲早亡,从小就寄养在族伯王及善的家里,封王才人。 而王及善也是曾经的东宫左奉裕率,后提拔为右千牛卫将军。因此养育之故,转任成为卫尉卿。这两位妃子,既没有太过强势的娘家,也与旧日勋臣、元老家族,保持了一定的联系和变相的释放善意。 甚至对依附在天后身边的武氏宗亲,新君也一个未动;反而在登基之后,顺带提携了,在东宫服事的武攸绪,武平一等人。其中武攸绪以千牛备身,升任左千牛卫中郎将,右谕德武平一迁为祠部郎中。 当然了,不出意料的话,这两位出身武氏的宗亲子弟,早已是太子李弘的(自己人)形状了;或者说,他们所做出的选择,本身就是武氏一门,转移和分摊政治投机的风险,保全家门宗嗣的后路所在。 而继续临朝听政的天后,则变成了某种程度上,在野党领袖的角色;而在身边重新聚集起,好几股政治色彩分明的势力来。在已经退养的太上皇隐隐支持下,等于当初与监国太子的相持颠倒过来而已。 光目前已知的武后一党,就有中书侍郎刘祎之,大学士孟利贞、御史大夫高智周、秘书少监、祭酒郭正一;并称一时才俊。又有着作郎元万顷,左史范履冰、苗楚客,右史周思茂、韩楚宾等北门学士。 此外,还有疑似倾向的中书舍人袁公瑜;兵部侍郎岑长倩、左卫将军麴崇裕、卫尉少卿张光辅、洛州司马房嗣业;洛阳令张嗣明;就算没有那些占据要职的武氏宗亲,这同样也是一股不可忽略的力量。 正如《资治通鉴》所评说:“太后虽滥以禄位收天下人心,然不称职者,寻亦黜之,或加刑诛。挟刑赏之柄以驾御天下,政由己出,明察善断,故当时英贤亦竞为之用。”然而,作为听众的江畋却有些意犹未尽。 因为,在他的视野面板当中,随着意念浮现出来的任务场景:“太子的宏愿”,自从他回宫并顺轮登基的这段时间下来,始终停留在了“99%”的进度;也不知道是缺什么关键性的事物,或是最后一点条件呢? 然后,就听李弘继续说道:“不知,狸生,您所知的那个后世时光,可有利于保生受孕的偏房,或是促进子嗣的法子?”江畋突然就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即位之后,由此逐渐萌生的心病和隐隐忧虑所在了。 毕竟,他三岁就册封为储君,从八岁开始监国,此后一直病体缠绵而难以视事;直到近些年才明显好转起来,但与裴妃成婚也有七八年了,一直没有所出,这作为最高统治者就不免令人担忧,甚至成为隐患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祭礼 就在新君李弘到访后的第二天,调露元年(679年)十二月二十二(甲辰)日;也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个冬至日。照例举行大朝会,令列国君长、使节陈列于乾元殿,与文武百官一并朝拜于陛下。 然后,李弘自吉时起驾,前往太庙诸殿,告问列祖列宗;自此再度召集文武百官、大驾卤簿,前往南郊的圜丘(十二面天坛)祭天。这也是新君践祚之后的第一次祭天之礼,因此显得异常隆重。 前后随驾的扈从和卫士、朝臣和官员、内宦和宫人,外加上同行的列国君长、外番使臣,多达一两万人。闻讯从京畿道的四面八方,前来观礼和见证盛事的士民百姓、黎庶父老,更是数倍于此。 这也多少冲淡了,正在进行的另一项热闹事;就在天子出京郊祭城南的同一天,经过数月酝酿的嵩山封岳试,也是新君登基以来第一次制举恩科;在东都城内正式开启了。前后报考者多达万人。 其中的考生成分复杂,更涉及三教九流,士庶良人;乃至是在任的官吏,军中的将校;甚至是外藩酋首、番邦君长、列国使臣的子弟,都有人为之报考。将尚书省的礼部贡院给填得满满当当。 当然了,相对于先要到尚书省「集阅」,并参加礼拜文庙周公至圣先师,在则天门外朝见遥拜,等一系列官方活动,以及后续的到处拜谒、行卷、交游的常科举士;制科的流程就相对简单多了。 但因为是以天子身份开启的恩科,不比当初监国太子身份的规格。因此,除原本已定的「河湟经略」定边策选之外,又追加了历代兵书的节选和解析,对四夷九边的各族认知等一系列附加选题。 而这些后续追加的选题,也并不是增加难度,或是劝退大多数人。而是为了进行某种程度上,人才和专长的变相分流、筛选;只要能答对其中部分内容即可入选,以贡士身份列入潜在人才储备。 将其出身籍贯和个人情况,连同卷子一起封存文华殿。这样就算初入的大多数人,在后续的省试、殿试落选,日后也可以在有需要时,随时起用和额外征辟。同时也是为了某种创新的后续铺垫。 比如,李弘在内廷召对时,委任主考官的同时,又委任更多辅助的副考官;令不同部门归属之间,变相相互监督和制约;又强硬通过考生糊名和另行眷抄试卷的新例,以为消减个人因素和色彩。 但是作为变相的妥协和交换,也允许主考官、副考官保举自己看中的卷子,获得优先进入省试和殿试的少量名额;以及,在主考官、副考官共同审阅有争议的试卷时,以多决少的投票表决权等。 至于一些细节上的加强和改动,就不一而论了。比如统一配发的文具纸稿和个人用品、取暖的手炉、照明灯具;足以遮风挡雨的大棚与个人隔间,定时发放的茶汤;都无不在处处呈现出不寻常。 然而,这毕竟只是天子意志偏好,为主导的非定期制科,而不是需要宰相们直接过问,甚至挂名参与、亲自监督的常科例举;在通常情况下,甚至制科的结果,连政事堂的例会讨论都上不了。 负责主持初试的两位主考官,也只是从六品上的吏部考工员外郎魏玄同,加上正五品下的礼部礼部司主事张柬之;但是,这两人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曾是东宫编撰局的出身,又被拔举入朝仕任。 所以,只要这两位关键人物的立场和态度坚持住了,底下那些品流更低的副考官、监考,或是御史台出身的巡察、检视;乃至正书、隽卷等佐员、堂吏;守卫的防阖;都没法翻出什么大浪来。 最终目的,还是让史上初次武举,提前出现在新朝堂的治下,并推动成为一种惯例。这样,变相开辟了一条军中上升通道的新君,大可以裹挟以广大将士的众望所归,更进一步巩固自身的统治。 因此,这场制科一考就是一天一夜;直到新君自南郊圜丘祭天归来,差不多也是第三天的初步阅卷和批录完毕。因此,连同随行的江畋和女孩儿在内,都没有机会赶上,这场恩科选士的初考了。 而相对于洛阳城内,封岳试本身带来的热闹和话题;郊祭圜丘的过程固然是庄重肃穆,但各种历代重复过无数次的流程,也冗繁无趣到令人昏昏欲睡。江畋也只能猫起来接受女孩儿的零食投喂。 比如,将事先制作成惟妙惟肖的面点,各种小人器乐造型的「素蒸音声部」;还有驼马牛羊猪犬的摆设。像是怪兽恐怖惊悚片一般的,连同布置成亭台院落、花树假山的场景,逐个咬食吞噬掉; 或是,将蜜汁的鹿肉干脯和油炙小酥鱼,在白盘里堆成一座小山;连同做成山峰、河流等各种造型的「酥蜜寒具」(酥油蜂蜜的甜品);供奉在江畋的面前。也算在天子祭天过程中的同步供奉。 当然了,新天子祭天的是传统的太牢、少牢之礼;以及诸多玉璧、玉圭、缯帛等珍贵礼器。而在江畋专属的这处封闭式凉亭中,则是安排了各种食物做成袖珍版的太牢赤牲,果食的圭璧琮等物。 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给出的主意,不过,江畋也没有拒绝,这种拐弯抹角所传达的好意。当然了,明面上主持这场私下祭祀饕餮大餐的女孩儿,还是那么好奇宝宝的一般话多: 「狸奴先生,中宫让我问您,你真的不用任何香火供奉么?娘娘想从狸奴祠,请个神牌回去,放在身侧,作为随时的供养。如果能够得您准许,娘娘还想在各处宫苑中,都建立一座分祠礼拜。」 「这个嘛……就随便她高兴了,」江畋再度吞下一大口红鱼酢,含糊不清的回应道:「不过,仅限于宫中之人,而且不要任何的香火和其他祭拜方式;只要日常在其中,喂养上几只猫就好了。」 「婉儿,你要知道,所谓香火有毒的基本道理;」。然后江畋又顺势真真假假的为她解释道:「在那些庙宇、祠堂中所供奉的香火,其实蕴含了太多的私心杂念,乃至发自内心的诅咒和恶意。」 「真正纯净和真心膜拜,反而是极少的异数。因此,这些来自有情众生的祷念、祈求,对于我等超脱天外的存在,是一种潜在的污染和负担。沾染的多了,也不免为之影响,失去本来的纯质。」 「就好比,有成千上万人时时刻刻,都在你耳边念叨着自己的心声和索求;所以,就算那些世人所杜撰和牵强、攀附和臆测出来,的满天神佛就算存在,也不会随便回应这些红尘的纷扰声。」 「岂不闻,历史上偶有记载的登仙、遇仙的传说,还有那些高僧大德、玄门高功得以开悟;都不是在众生百态的市井闹市之中;而更多源自名山大川的偏远清净处;说不定就是类似的道理呢!」 与此同时,他分出的意念,则是通过在这个时空所激发「同步」模式,像网点一般链接上了,方圆里半内的猫儿。这些猫儿也是由宫中的宦者、女史,专门携带而来,充当某种程度的活体监控。 因此,通过这些毛茸茸的动物视觉,江畋就算不用现身人前,也能够提供某种现场的实时情景;他甚至感受到狄怀英身边,也带来了一只猫;就是他当初夜访东市时,当做替罪羊的那只大灰猫。 本以为它当场就挂掉了,却是不知何时活下下来,并获得了这位面冷心热的铲屎官欢心。不但养的膘肥体胖、毛光油亮;还大过多数同类一号。然而,通过这只大灰猫的视野,江畋却发现异样。 免费阅读.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异状 与此同时,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祭天轨仪,缓步走下的九重天坛圜丘的新君,也在一片难以抑制的惊呼声中,骤然转过身来。就见熊熊燃烧着柏枝、香木和玉器、献表的巨鼎,冒出了五颜六色。 然后,无风自动的纠结、缠绕在一起,直冲云霄而上;形成了一道远近尤为显目的奇观。只是,还没有等李弘开口表达些什么,下方身穿各色礼服、手持勿板的朝臣、百官阵列中,就有人喊道: 「天降奇迹了!」「上天感应了!」「这是神异之兆啊!」紧接着,有人敬畏异常的跪倒在地,又感染和带动着更多的人等,围绕着九重天坛圜丘,黑压压跪倒一片,就连近臣、礼官也不例外。 只剩下眉头紧锁,满心疑惑的新君李弘,有些突兀的站在,高大圜丘的第四重阶梯上;显得格外突兀而又孤立异常。因为,他并不记得曾使人设法制造祥瑞或是异状;当下,也不是最好的时机? 按照那位狸仙人的指点和建议,这种自造神圣和进献祥瑞的手段,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不然,反而容易露出纰漏和差池,乃至令普罗大众产生怀疑和等闲视之,将统治者的权威变成了笑柄。 就如后世那位将泰山封禅,玩成自欺欺人行为艺术的宋真宗。经历敌国打进中原腹地,在黄河边上签订檀渊之盟;给对方年年缴纳岁币,约为兄弟之国、尊敌国当权太后为叔母的一系列神操作; 虽然,他事后就上泰山封禅,为自己跨功和证明,并指示臣下发动朝廷之力,竭尽全力为自己洗白;但却掩盖不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也将泰山封禅永远钉上历史耻辱柱,成为后世君王的禁忌。 事实上,按照狸仙人的说法,就算是想要制造祥瑞,也要经过周密的准备和事先风险评估,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破绽和细节;然后,用在特别重大或是关键性的事态上,而非这种年年进行的祭礼。 然而,还没等李弘的思绪,如电光火石一般的闪烁过诸班可能性和后果;圜丘顶端逐渐弥散的彩烟之间,也再度响起了一个沉浑厚重异样的声音:「当今人主,为何见圣不拜,可要冒犯天威?」 李弘见状也耸然一惊,然后就变成了全身颤抖和涌动的愤怒:就算自己的登基承制,早已既成事实了;却依旧还有人不放弃,想要居中搞事么?「来人」他转头想要叫宫卫唤冲上去拿下对方。 然而,不知道是风吹走了他的声音,还是下方最近的羽林卫士,和诸殿仗班都没听见;根本没有人起身动作,而依旧拄着兵器低头跪倒在地。这一刻,显得李弘宛如孤家寡人般的独自茕茕孑立。 倒是有些昔日东宫的旧臣,似乎察觉到了诸君什么异样,想要起身响应和叫喊什么,可惜隔得远了;被环丘具列的卫士、仪仗和礼官,给挡在了人群之中,只能化作隐隐约约的短促叫喊和骚动。 然而,这时圜丘顶端弥漫的彩烟,却是顺风改变了方向;向着留在原处的新君李弘,扑卷、延伸了过来。同时内里的沉厚声继续道:「人主无礼,当受惩……」下一刻,李弘突然平静下来呵斥: 「什么荒野妖邪之物,胆敢在朕面前装神弄鬼呼?」因为,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同时继续大喝道:「祭天神圣之所,岂容尔辈妖物窃据、僭越,上天有灵,自当降下天谴!」 随即,四下凭空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应和声;也震得圜丘下树立的旗幡、苫盖,一片的震荡不已;更让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一片惊疑莫定。紧接着,在圜丘顶端的燔祭巨鼎中,暴起雷声巨响。 刹那间,喷涌而出的大蓬火光和气浪滚滚;瞬间撕碎、震散了弥漫的五彩烟气;也再度将圜丘周围的卫士、仪仗和礼官,吹飞的一片人仰马翻。唯有新君李弘,若无其事的安然站立望着这一切。 这时候,下方的羽林卫士和内侍、近臣,才仿然若梦的连忙越过,原本划定的界限,争相涌到了新君的身边。却见他不由分说的摆手道:「潜入天坛,妄图妖言祸乱的妖物,已被天雷击灭了。」 「还不快去寻获其残余,以为见证和警醒世人!」随着新君的严令催促,在场的臣属、卫士,很快就在已经被那声天降「巨雷」,炸的四分五裂的巨鼎下方,找到了一个向下塌陷的空洞和地坑。 而在这处地坑中,很快被找出好几具,被压扁不成人形的尸体,还有若干同样破碎难辨的金属器物;以及,一只被炸得焦黑破烂的狰狞兽首。巨角裂齿似鳄似牛,却是从未有人见过的奇形怪状。 当这只巨大兽首展示在了人前之后;这一刻,圜丘内外亲眼所见之人,都瞬间沸腾了起来;口中称颂着昊天上帝和玄元天子(太上老君)的尊号;就在这山呼海啸声中,李弘也完成最后的祭礼。 随后,一阵流光从圜丘顶端升腾而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汇入了天空;只剩下女孩儿和李弘耳边,悄然回响的诀别之言:「越限之后,此间天地又开始排斥了,我要提前离去了。」「这是我给陛下的最后一点帮助;切望妥善用之,但愿后会有期吧。」 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空间颠倒,光影交错的紊乱折磨。下一刻,就像是被从一个压力巨大的无形腔道内,被强行挤出来一般;江畋再度回复了身为人形的感知,以及不再束手束脚的轻松和畅快。 然而,他又强忍住了,想要舔自己的手掌,或是摇动以及不存在尾巴的错觉;这似乎就是长时间作为猫咪形态,所带来的的某种精神上的后遗症。当然了,作为猫咪形态也不是没有额外的好处。 比如,他在猫坊当中被当做某种祥瑞和传说时,总有一些身材丰饶、长相动人的女性,毫无防备的祈求近距离接触的片刻机会;或是与郑娘子母女相处时,更衣沐浴之类的个人隐私也不会避嫌。 甚至,有时玩闹心起的女孩儿,会主动将趴在池边的猫咪,冷不防拉到汤池里一起玩耍;然后,在不断翻滚的汤池水里,将全身上下都搓揉和漂洗的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再抱在怀里相拥而眠。 而更大的收获,则是源自视野面板中的提示:随着进一步扩展的「时空孔穴3号」;由此陷入沉寂下去的灰色状态;从那个初唐时空中获得的新辅助模块「同调」,在这个时空随之同步解锁了。 当然,在这神秘元素无形浪潮,逐渐变得充沛和丰富的时空;「同调」模块无疑可以发挥更多的用处。比如,短暂共享除了猫类之外,附近一些智商较高的动物视觉感官,充当某种侦查和警戒。 只是随着距离的延伸,同样也有相应增加的损耗和衰减;而且,似乎对猫科动物的相性最好,其次是犬类,然后是鸟类中的猛禽,食草动物偶蹄类之中的马,尤其是高度驯化过的战马或是异马。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与此同时的数千里之外,主时空的另一个大唐东都,也迎来了天象之变的第八个年头;然而,对于朝堂上的某些人而言,就像是已经过去了许久,也导致并发生了许多事情,而提议进行某种纪念。 因此,虽然皇城大内的那位至尊,由此提出的改元为永泰年号的想法,在诸多内臣和外朝的劝谏之下,暂且收回了成命;但却没能阻止得聊,私下某些人籍此之故,专门进行的聚会和纪念性活动。 洛都城内的风月圣地——月陂。直学士武清臣站在一座小楼上,看着对面满堂狼藉的宴会现场,轻声叹息道:「这清正司的所属,果真是上不得台面么?我忽然明白,为何西京里行院只要良家子。」 「学士何做此言?」身边顿时有人诧异道,却是同赴小宴的东阁学士院的同僚 ;「难道,这些清正司的干员,平素展示出来的本事不够强大,还是手段不够多变么?还是大内的恩宠不够多么?」 「但是这些富贵荣华,却养出了一群什么养的货色?」武清臣轻轻的摇头道:「大多数人只愿守在繁花富庶的城邑里厮混,除了日常直派的差事外,专为那些富贵人家、豪族大姓奔走以为牟利。」 「须知晓,无论是东都、西京的里行院,还是诸卫的健锐五营,枢密院的教导军;都已经分派得力人手,远赴边疆、外藩,屡屡平定当地的妖乱和兽祸。清正司却连两京十六府外,都鲜有踏足。」 「平日里也偏好查找,那些藏在城邑附近的人群、闹市处的妖异,却对乡野、山林中的潜在祸患,基本是无动于衷;只热切于结交豪富、官宦、显贵之家;却对大多数士庶百姓所请,推诿在三。」 「更有滥用自身本事和能耐,私下兹扰民间,到处生事,却令上官阴为庇护……乃至勾结豪富强梁,暗行不法勾当的;令有司难以查访和禁绝;若不是西京监司的所在,只怕此辈还要更加难治。」 「我也忽然明白,为何当初政事堂诸公,为何在两京暗行御史部之外,要令那位谪仙人,另立一个监司所在。」说到这里,他再度自嘲式的叹声道:「显然是早有预见,这般的情形和场面了吧?」 「武直学,您醉了,还请慎言。」身边的同僚却是忍不禁劝说和提醒道:「如今的清正司,乃是大内与东宫的新宠,其中网罗天下的奇人异士,更有东西供奉院的身籍;连东都里行院也难制约。」 免费阅读.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各自 就在这些东阁学士吐槽和控诉,设立不久的清正司,种种不法事的嫌疑和涉及的阴私勾当等;并信誓旦旦的要发起弹劾的同时,却同样有人在百步之外的另一处建筑,暗中倾听宴会现场并记录着。 轻车熟路的就好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一般娴熟。而在数墙之隔外,月陂大名鼎鼎的群玉院内,被学士们讨论的宴会现场;则是愈发的形骸放浪和群魔乱舞起来,甚至有些人放肆的调戏和追逐起; 除了那些早已衣裳不整的陪酒女伎之外,传送酒菜器物的侍儿、婢女;或是干脆横冲直撞到,帷幕后奏乐助兴的倡优伶人之中;接着醉醺醺的劲头,强灌对方酒水。若是不从,就泼满头满脸都是。 然后,纵情的嘲笑或是藉此取乐。甚至还有人一头将其扑倒在滴,然后籍着纠缠之际,各种上下其手;甚至粗暴扯出对方的里裳,当做临时的把玩之物,而在一片哄笑和戏谑声中,当场争抢起来。 就在偌大的宴厅现场,纵情恣意折辱着这些陪侍的可怜人同时。在宴厅上层的帘幕后,却有躲人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就像是看着一场荒诞可笑的斗兽闹剧,而时不时举起玛瑙杯和玉盏,遥祝道: 「你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高门甲第,以血脉把持权柄的机会。」「错了,我看到的是,不靠家门出身和血脉荫蔽,也能从卑微中崛起的时机。」「我则看到了,改变当下僵局的潜在转机。」 就在这些明显颇具身份,与清正司关系匪浅的上层人物,你一言我一语的打哑谜和猜机锋的过程中;宴会现场的局面,却是在某种隐隐的放纵和鼓动下,愈发滑向失控;开始出现了怒骂和哭喊声。 那是一名清正司的直郎,毫不犹豫将身边竭力陪笑,试图劝阻和拉住他的女伎;狠狠甩倒在地上,摔得惨叫出来。而另一名直事,更是将卑躬屈膝当在面前,宛求他放过一名琴师的乐首踹翻在地。 还有一名醉醺醺的异士,因为在躲闪之下,始终未能扑到一名侍女;而受了同伴的哄笑,自觉失了面子,竟然当众从袖里生出一条骨鞭,瞬间将躲入柱后的对方抽卷出来,又扯起对方丢出栏杆去。 甚至,还有一名成员醉酒失控,干脆从脸上、胸口上,手臂间;长出了大片鳞片。却死死抓住了身边,惊呼尖叫试图推开的陪酒女伎:张嘴咆哮着咒骂起来,「毫无廉耻的***,好生看着杂家!」 然后,用明显异化的叉状长舌,强行塞入对方的口中,将其吮吸的瞬间翻着白眼,瞬间血色消退的晕阙过去。而另一名花容惨淡、脸色煞白的女伎,试图对他求饶,却被膨大的手臂一把抓住头颅。 「且慢!」「住手」;眼看这名可怜女子,被他抓的满脸变形,眼球都爆突出来之际;宴厅内外也分别响起了急促的喝止声。下一刻,一支短矢如电光火石而至,正中鳞爪大手而吃痛松开受害者。 虽然只是投入一小截,甚至连血水都没有渐出多少。然而,这就像是触发了什么无形的征兆;一时间,宴厅内的清正司成员,都纷纷从醉酒和迷乱的情绪中惊醒过来,而相继进入了某种应敌状态。 却是满脸寒霜的本院都知娘子,紧随在另一名素裳青褙的端美妇人身后;她正是忆盈楼七秀坊的东都巡查使;七秀之一的候选助手,曾经花名「秋橖」的杜七娘。一群手持弩机的仆从簇拥在侧。 这些仆从男女皆有,虽然貌不惊人,却自有一种决然和坚毅。只待她一声令下,就可以毫不犹豫的放箭,并且杀入宴厅现场一般。因此在一时间,竟然隐隐反压住了,宴厅内群魔乱舞的嚣张气氛。 「杜秋橖,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时,才有一个仿若姗姗来迟的声音,从临近楼台中响起:却是一名脸色酡红,满身酒气与脂粉味的官员;眯着眼睛斜视道:「大好 宴乐,你竟敢持械威逼当场!」 「不敢当,韩司正的无端问罪,」杜七娘却是好不退缩的反问道:「为何不问问,您清正司下属的这些好儿郎,都在宴厅中做了哪些好事;若不是妾身前来喝止,只怕当场都要没了好几条人命。」 「人命?什么人命?为何我一个都没听见。」然而,这位韩司正却是故作糊涂,对着左右顾盼道:「你们都在现场,又有听见任何人呼救,或是求情之声么?莫不是,你看不起本司,藉此发难!」 「妾身,怎敢看不起您和您的那些下属。」杜七娘却是强按下怒吼,冷冷到:「只是本苑做的是开门迎宾的生意,却终究有所为、有所不为,更不不欢迎任何,恣意妄为,残虐人命的恶客强梁。」 「杜七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当面碰了钉子的韩司正,不由脸上挂不住呵斥到:「莫以为有七秀坊的干系,就能店大欺客,这儿可是洛都的月陂,不是长安的平康里,更没那些贱籍的规矩。」 「东都月陂,当然,比不得平康里的规矩,」杜七娘闻言冷冷笑一道:「可是,朝廷颁下的法度和两京里行院的新规呢?难道彼辈也要视若无物么?要不要妾身一条条的,当年背给诸位听听……」 「贱妇!莫要胡言乱。!」在一片闻声而来的众目所嘱之下,韩司正不由恼羞成怒的打断道:「朝廷的法度,那是用以寻常的普罗大众;而东都里行院的规矩,更是管不到同属朝廷的清正司。」 「清正司奉内旨而立,自然只受大内的节制和训令。区区一个倚门卖笑的七秀坊,莫想倚靠巧言令色的虚张声势,反骑在朝廷有司的头上么?就算是西京里行院的那位前来,本官也是一概论之。」 「还请韩司正慎言,西京监司,乃是朝廷首创的专属衙门,更有谪仙坐镇,优先处置一切妖异祸乱权宜。」然而杜七娘,却是难得收敛表情正色道:「清正司乃是后进,还请保持些许尊重才是、」 「什么谪仙不谪仙的。朝廷何时公开确认过的?」这时,聚集到韩司正身边的一名下属,突然忍不住开口骂到:「也不过是占了最先觉醒血脉之能,展示出些许异术,就敢称仙的盗名欺世之辈。」 「闭嘴!蠢材,这话岂是你能乱说的。」韩司正闻言却是突然急了,反手就抽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其中是非曲直,自有朝廷的论断;我罚你一年的俸料,还不立刻回去闭门思过,反省再三。」 「这位,郎官真是说的好。」然而杜七娘却是笑了,就像看见一只自钻陷阱的猎物,抿了抿朱唇道:「这位的神异尚在天象异变之前,政事堂和枢密院共同认定的,却还不如清正司一个郎官,更加真知灼见啊!」 「如此卓异的人才,我就更想结识一番了。」下一刻,另一个声音也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韩司正,听您说清正司的属下,从来都不用遵循政事堂颁下的,《摒平妖邪异事策》的基本法度么?」 「这可真是奇了,我当初明明有幸参与见证,当初的枢密院教导军、诸卫的健锐五营、清正司和暗行御史部;在应天门前共同宣誓,要互通有无,以《平妖策》为基本纲常,要合力共赴时难的。」 「你……是什么人。」这时候,已经变得瞠目结舌的韩司正,身后突然走出一个人质问到:就见说话之人笑道:「不才,添为西京里行院,内机房从史,两京监司勾当事,权东都联络使成士廉。」 紧接着,又有一个声音,在成士廉身后响起了大片奔走声。紧接着,一队身穿黑色甲壳甲,手持火器重兵的人马;在一片惊呼和哗然中,轰然的奔涌入庭院之中。为首的一名将弁,更是大声喊到: 「两京监司内行队在此,听闻有妖异显形当众作乱,火速与我拿下……」,这一刻所有目光,几乎都聚焦 在宴厅中,清正司所属的十几名异人身上;他们身上各种非人异状,甚至还没能蜕变回去。 而见到这一幕的杜七娘,也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虽然具体的过程不免有些曲折,但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达成了基本的目的,毕竟,清正司仗着诸位大内供奉的渊源,在两京十六府没少招惹各方怨望。 甚至,连清正司内部也有人,对于这种大量收罗和任用,那些良秀不齐、来路复杂的奇人异士,并纵许他们各施手段,上下敛财的普遍现状颇为不满;而籍故想要做点什么。多方默契之下,就差一个由头。 而居中代为联络和提供消息的七秀坊,就成为这个关键一环中,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之一。然而,为了避免来自清正司内部,某些势力的报复和倒算,经过此事的七秀坊,也不得不与西京里行院,更进一步的绑定;却不知祸福如何? 起码抛开她个人,由此产生的荣辱得失和利益纠葛,杜七娘还是对七秀坊深有感情和寄望的。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数千里之外的庭州,刚经历了一轮美妙之夜的江畋,也轻轻拨开缠绕在身上的粉臂藕腿;慢慢回味着夜战八方,所带来的余韵和温怀。毕竟,在另一个时空,以猫咪形态扮演久了,未免不知肉味。 或者说,为了维持不世高人的人设,只能看不能吃的清心寡欲了大半年;回来之后,就想要好生补偿一下自己;于是令狐小慕她们,就要为此辛苦一点了。当然了,最初也只是正常汇报工作而已。 虽然江畋在另一个时空,已经呆了大半年;但此时此刻,也才过去了六七天而已。而在这几天时间里,江畋对外宣称游猎未归,对内则告知要闭关静修数日,由令狐小慕承担大部分对外交接事宜。 因此,这段时间也发生了一些事情,同样也挤压了若干,她没法擅自决定的事务和问题。比如,那位在巡行燕然以北,迟迟未能到任的副都护,总算有一队先行的使者,在前天抵达庭州就等接见。 又比如,狼山州的乌必水流域,发生了多股规模不等的兽潮灾异;当地城傍属的葛逻禄右厢部落,还有思结、天都、弹汗三个塞外藩的领地,因此人畜损失惨重了。因此,请求庭州出兵支援平定。 因此,这一汇报就花了一个多时辰,也将她从书案和座位上,汇报到了江畋上下其手的怀里;然后,又汇报到了软垫上,准备好的浴桶中。当江畋将娇软无力的她抱出,又将仇姬和芳怡卷入战场。 免费阅读.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再起 在北庭都护府,与安北都护府\/单于都护府交界的大草原上;三五成群奔驰的异兽\/畸兽,所扬起的滚滚烟尘,弥漫在天际线上;又与不断用以示警的焰箭和烟柱,此起彼伏、交相辉映在晴空之下。 偶尔响起的尖锐鸣镝,还有隐隐如晴天滚雷的轰鸣声;则像是某种无形的鞭策和催促的信号,紧追在这些兽群如潮,所掀起的遮天蔽日烟尘之后。事实上,那正是是宛如箭矢一般追击其后的骑兵。 以高大健硕、披鳞带甲的异马骑兵\/藩骑子弟,为一个个骑队箭矢的锋刃;在汗发如雨的飞驰之间,不断的突入奔逃的兽群;瞬间将其踹翻、撞倒,践踏在地面上,只留下一摊支离破碎的血肉狼藉。 还有的异马干脆就咆哮着,张开满嘴交错的尖牙利齿;狠狠咬在个别体型硕大的畸兽身上,瞬间撕下大片的鲜活血肉,当场生吞活嚼下去;也将相应受到重创的畸兽,鲜血淋漓、肝脑涂地掀翻了。 这时,紧随在异马突骑之后,却保持了相当距离;那些全身披挂的正规骑兵,也顺势挥舞着长枪大戟;将这些因此受伤、掉队的兽群,交错劈裂斩杀成一地残肢断体,又毫不犹豫的践踏枕藉而过。 因此,虽然作为突骑前端的异马骑兵,总数加起来也不过百八十骑;却在后方同袍的配合之下,愣是追逐着数十倍、百倍于自身的兽潮,左冲右突的打出,宛如千军万马、奔腾突阵的气势和场面。 更有成群结队的牧人、蕃兵,组成的本地轻骑,辗转驰走于外围;通过不断发射的鸣镝和放出的焰箭,来提醒和通传着,异马骑兵所在本阵大队;确保被不断驱赶的兽潮,不至扩散或是偏离太远。 偶尔有零星的畸兽,慌不择路的冲向外围;也会被他们争相投掷的火把和油罐,给熏烧的逼退回去。但也有个别的漏网之鱼,撞入了他们所组成的松散封锁线;就会被围网和套索、投枪所缠绊住。 然后,自有远远跟随而来的城傍部民、藩属步卒,雇佣义从;用十八般的武艺和手段,来炮制这些垂死挣扎的余孽。然而竞相奔逃的兽群,最终还是遇到了阻碍,横亘在矮坡和沼泽间的道道拦栅。 以及坡顶和矮丘上,迎面飞射的漫天箭雨和投枪,还有隐约轰鸣的火器。那是居高临下成排迸射的火铳,预设炮位喷涌的霰弹,还有远抛入兽群的火雷弹和其他燃烧物,几乎将汹涌兽潮搅烂分割。 虽然,在火光和爆鸣声中,身受重创或是受惊狂乱的畸兽,因此尸横枕藉的掀翻、冲破了,一道道预设的拦栅;但是同样也被交错于水泽、低洼之间的,给顺势分割、过滤成,更小、更散的群落。 不断的沦为居高临下的靶子,而拖着迸溅着血水的身躯,哀鸣惨叫着的颓然栽倒;或是慌不择路的撞入水泽泥泞,然后挣扎不已的慢慢沉陷下去;唯有少数冲到了坚硬的地面上,也威胁到了炮位。 这时,从坡地和矮丘背后,迅速涌出的甲兵,用如墙的大牌列阵和长柄的大刀阔斧;就轻易挡住了这些强弩之末的兽群冲击;又刀斧齐下将其变成,滚到铺满山坡的一地尸骸。但也有个别的例外。 那是宛如犀牛与河马合体的丈高巨兽,带着一身伤痕累累的破碎角革,一口气撞穿了七八道的拦栅;就这么横冲直撞的冲散了,紧密抵凑的盾墙和刀斧成从;然后,就被数个飞身而出的人影击倒。 却是作为现场支援的内行队员。他们轻而易举的闪避着,来自犀型巨兽的翻滚践踏;又在不断的冲撞捶打之间,轻车熟路的用特制锁链,钉穿了肢体和躯干,将其不断的缠绕、束缚起来直到不动。 但还是有不少兽群残余,越过了被冲出来的拦栅缺口,或是踩踏着陷入水泽和泥淖的同类;成功的逃出了这片,充斥着死亡与伤害的伏击地域;又在烟尘奔滚之中,顺着越发狭窄的地势逃进山区。 然而这也并不是结束。随着最后这数百只伤痕累累的畸兽,在几只体型硕大的多角兽和棘刺兽的引领下,最终冲到了狭长山势的尽头时;却没有看见重新下山的缓坡地,而是一条十分新鲜的裂沟。 随着这些收拾不住的兽群,接二连三的一头栽进;这条横亘在半坡的数丈陡峭沟壑中;最终这场动用了北庭数州的兵马,和七八家诸侯、外藩协力,堪称旷日持久的围猎,这才进入了最终的尾声。 虽然,还有几头领头的大兽,踩踏着同类的身体,而竭力攀爬、窜越到了裂沟边缘。但随后涌现出来的官军和蕃兵,就轻而易举的将其用枪矛推杆,给推捅和砸落了回去,又丢下许多油罐和柴薪。 随着升腾而起的火光和烟柱冲天,还有咆哮不绝的吼叫和哀鸣声;一时间炙烤角质的焦臭;与灼烧蛋白质、脂肪的肉香;交相弥漫在空气当中。肆虐、流窜自安北都护府的最大一波兽潮就此覆灭。 同时,身为即将赴任的北庭副都护高耀,亲信兼私人代表的都孔目官何守阳;也匆匆从庭州城内赶来,又恰逢其会看了一场平定兽潮的大战;这才被引到了组织和策划了,这一幕的始作俑者面前。 然而,当他汗流浃背的爬到山顶的中营处,望见整好以瑕的江畋那一刻,却是满肚子的揣测和推断,还有早早就构思好的一腔说辞,都随之烟消云散;只剩下面临不可名状的莫大惊惧和战战兢兢。 “卑臣,参见上宪尊面。”随即,就见他一头拜倒在地上道:“请上宪明鉴,我家使君迟迟未能履任,乃是别有难言之隐和莫大苦衷,还请上宪见谅,且看在万千黎庶的份上,再代行一段时日。” “怎么,你家都护,还会有这般奇怪的要求?”听到这话,江畋却是露出了饶有趣味的表情来:“但是凡受了朝廷之命,都恨不得马上赴任,怎么就你家都护,要将如此重任和职责推诿在三呢?”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北狩 在分管北庭都护府的三位副都护之中,相对于出身名门背景显赫,却形同贵物的庭州留守\/副都护霍山;作为巡行北海(贝加尔湖)、燕然(杭爱山)以北的副都护高耀,则是难得的将门世家出身。 属于渤海高氏的分支之一,京兆房高氏的旁系;更兼世代禁军\/羽林军的家门渊源。因此,自京师外放之后,就一路相对仕途顺遂;历任镇将、守捉、军使、镇守,以壮年之身成为北亭副都护之一。 当然了,除了潜在家世背景的加成之外,他自身的能力和履历,亦是相当出色的;算是三位各具特色的副都护中,知兵能将的那位;更兼常年负责统筹草原诸侯\/外藩的扫北,也不乏临战的经验决断。 或者说,他参与并主持了国朝,为数不断的定期边地扫荡作战;也曾经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和效果,带着少数精锐跳荡和亲军,深入过贫瘠苦寒的不夜冻土和针叶林中;摧毁那些杂草一般顽强的聚落。 因此,这才成为朝廷方面直接选择他,转任为庭州留守\/善后局面。而不是遵照异地赴任的惯例;从临近的河陇、朔方、青唐,再调任一个对应级别人选的缘故。但显然是他在回程中出了什么状况。 第二天,在庭州西北的甘泉戍内,三五成群身披明光甲,持弩背弓的护兵和亲从;直接取代了原来的戍卒和本地的巡丁;又在气氛压抑中隐隐等候着什么。直到天空中传来几声,尖锐异常的鹰唳。 紧接着,一片堪称翼展硕大的阴影,瞬间飞掠过了他们的头顶,也让众人不由的隐隐戒备和警惕起来;纷纷将手中的弓弩绞牙上弦,对着掠过的阴影方向。然而,他们却没能迎来预想当中的威胁。 反而是大片被吹卷而起的风尘,紧接着淹没了严阵以待的军士们,也迷蒙了大多数人的视野;将他们变得有些灰头土脸。然而,当少数未受影响的护兵冲出来之后,就见到戍垒外的空地多了一物。 那是一杆深深贯入、斜插在地上的竖条旗帜,轻轻飘动的旗面上,赫然绣着一行大字“妖异讨捕”“奉旨巡狩”。就在他们一片惊疑不定的表情当中,位于戍垒最高处的望台上,也响起示警铮声。 随后,在这些迅速撤回到,斑驳剥裂、脱落的土墙、哨台、箭楼上,做出的军士面前;远方绵连的草丘和灌丛之间,赫然再度扬尘直上的奔滚而来一队人马。又像是迅雷不及掩耳一般的转瞬即至。 那赫然是一群骑乘着披鳞带角异马的重装骑兵,人人都身着铁围兜和连身山文大铠,深蓝色的大氅和披风,端持着马槊和旗枪,鞍具上挎着大号的铁臂弓、转轮弩,或是臂粗的手炮和掷弹的装具。 而这时候,才有人冲上戍垒的墙头上,连忙对着一众不明所以的军士下令道:“都护有令,火速开门,列队出迎,朝廷差遣的上宪!”与此同时,在一众内行队员\/外行军士\/番骑子弟的簇拥之下。 一身骑猎便服的江畋,也驱策着最大的一只异马越众而出;对着执旗列队的这些护兵和亲从,还有齐齐曲身行礼和拜见当场的十多名将弁;轻描淡写的问道:“高使君何在,承蒙相邀特来一会。” 随后,在戍垒内最大的一座夯土塔楼顶端,江畋就见到了这位,迟迟未能赴任的北庭副都护高耀。他的身材魁梧,额角宽阔,目透有神,穿着一件赤地云纹锦的交领大袍,顾盼间自然有一种威仪。 然而,从他胸膛、肩膀露出的皮肤,一直蔓延到脖子和脸颊、额角的蛇鳞网纹;却破坏了这种气度和风范,却又别有一种妖异的潜在美感。只见他当先叉手行礼道:“多谢宪使,愿来听吾陈情。” “这便是你迟迟未能前来赴任的缘故?”江畋却没有回礼,自行落坐下来,开门见山道:“你在外,可是使用了禁忌手段,或是为了长生或是其他的目的,接触和食用了什么不明来历的东西么?” “若是如此,本官也万万不敢在,宪使面前现身了。”听到这话,高耀却是苦笑了起来:“这实在是不明所以的无妄之灾,本该是请辞回乡修养和治疗,但是又放不下,这些已追随多年的儿郎。” “更何况,遭遇如此灾厄的也并非是吾等一人,还有军中追随的一干将士;有些人的状况可比本官更甚之;一旦此件消息泄露出去,本官固然可以问心无愧、等闲视之,但却无力周护这些儿郎。” “而当初军中更有传闻纷扬,此乃那些外族怨魂的诅咒,未免人心惶然。是以,本官只能随将其携行南下,祈求另寻解决和救治之道;还望宪使见谅则个。若能得以宪使的援手,更当感激不胜。” 随后,江畋也召见了这些,同样出现异状的数十名士卒;只是,他们的情况普遍更糟糕一些,有的人蔓延了半边脸,连眼珠子都变成浑黄色;还有的人腋下长出了畸形的附肢,或是多处角状凸起。 这也让江畋初步确认了,这是一种血脉污染式的畸变;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诅咒。按照询问各位当事人的说法,最早可上溯到今年开春,各路诸侯番兵例行深入极北之域,针对林中之民的扫荡。 但这次极北之域的春天,似乎变得格外温暖;一些不知名的毒虫、野兽,因此特别活跃起来。同时一些随着大片冻土消融,而重见天日的远古尸骸;也导致了各路扫荡队伍都染上不同程度的瘟疫; 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有人遇到了残缺不全,却犹自在游曳行走的人畜尸体。而在预定扫荡的区域内,也发现多处林中野人、草原逃民的聚落、寨围,被废弃了。只剩一些被啃得残缺不全的碎骨头。 而且一些据点似乎已被废弃了很久。连带原木搭建的屋舍、棚子,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腐朽;甚至在大片严重的霉烂中,长满了五彩斑斓的菌类,就连一些出没期间的鸟兽也不例外,染上了霉病。 因此,就算是被捕猎到,也基本没人敢于食用,再加上一些地下水源和季节溪流的潜在污染,导致补给困难。在这种情况下,实际上今年例行捕捉和驱逐,林红之民的“北狩”已经进行不下去了。 但唯有一路例外,来自坚昆都督府的百余黠戛斯(城傍)骑兵,连带几只斥候小队,失踪在了冻土消融的针叶林的深处;因此,根据一路留下的模糊记号;由副都护高耀亲自带队前往搜索和接应。 然后,他们循着痕迹用了数天时间,用编制的木排和草捆,强行开辟出了一条临时通道,也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好容易有人走出大雾之后,却发现林间空地上,一处嵌满大量尸体的祭台。 在这些宛如交错沟壑一般的环形石台之间,不但有兽衣皮帽的林中野人、草原逃人;还有部分失踪的黠戛斯骑兵,连人带马的被填塞其中。而且才失联了几天,却像是过了数月\/数年一般腐坏严重。 因此,高耀当时就放弃了继续搜救,并且让人运送来柴薪油脂;将这处百步周长的祭台付之一炬。结果,在烈焰熊熊之下,无名祭台也发生了异变;那些尸骸在烈火灼烧下,迅速溶解并汇聚起来。 最终化作了一个困在火场中,拼接了无数尸骸肢体的血肉巨怪;在不断投入的助燃物中,一点点的被烧成焦黑蠕动大肉球,又在官军后续调来的各种远程打击之下,最终重新爆裂成满地腥臭浆液。 而随着提前草草结束的北狩,现场参与过摧毁祭台的多名军士,也开始全身抽搐,高烧不退、上吐下泻,乃至产生肉体异变的根源。因此身在其中的高耀,对于南下庭州赴任有所顾虑也不足为奇。 毕竟,以他这幅异化的形态,已经无法正常履任都护职责;尤其是在面对江畋这个,专职剿灭妖异的讨捕御史。如果没有足够合理的解释和依据;莫说日后的前程未来,就算人身自由也未必保住。 但是在江畋的视野面板提示中,高耀身上发生的这种变化,与那些将士的血肉污染有所不同;这位副都护显然别有隐情。另一方面,他常年身先士卒、深得军心,哪怕变成如此异化形态,也不乏衷心追随的将士,或是死心塌地为之奔走的部属、幕僚。 因此,江畋也不介意给他一个机会;默许高耀以半路生病,影响形容的理由,戴上一副专门遮掩异状的面具,来继续处理北庭相关的后续事宜;同时,也是暗中观察他身边,可能存在的异常之处。 另一方面,极北之域的冻土冰原,也并没什么不可或缺的价值。更不值得江畋亲自前往探究和溯源,事实上哪怕在现代社会也是大片的莽荒。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刚刚送达的公文所转移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远书 那是一份正式的制令书,对于外域诸侯的酌金劫夺案,及其相关人事干系,后续的赏罚处置、迁转黔涉等,朝堂上最终通过的盖棺定论。其中涉及到成百上千人等的身家前程,错综复杂的善后事项。 还需要江畋,以专任此案的巡查御史身份,继续督促和监理之;确保经过清理和整肃后,大换血的地方官府、各路驻军,不会闹出太大的纰漏和是非,或是骚动和变乱,因此江畋还要酌情呆上一阵。 至少,在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以及瓜沙镇守的缺额,都基本补齐之前;江畋还是要继续扮演和兼任,代表朝廷监察地方的职责。但令他意外的是,随之而来还有源自三司使\/计相刘瞻个人的私信。 在这份长达二十多页的书信当中,刘瞻隐约透露了,这次相关的制令书内,为什么没有委派专门的钦使;而令江畋就地履行监察职责的缘故。道理很简单,有望入选政事堂或列席的那几位都不愿来。 因此,在他们的各自运作之下,也导致了专门为此善后的,采访处置大使\/三边宣抚使,迟迟未能决出人选来;甚至连预定补任的北庭副都护之一,都因此被视为畏途,成为同品中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所以看起来,江畋还要与那位,难以真面目示人的副都护高耀,再相处上一段时间了。另一方面,刘瞻还提及他已经被洛都的大内,赐下了鸠杖;按照国朝的惯例,这也是一种隐形政治信号和象征。 如果,他不想背上眷恋权位、栈留不去的名声和风评的话;在一两年内也要做好,安排和交接手中的政务,退位让贤于新选之辈;转任另一个尊荣清贵的虚职去变相养老,然后视身体状况决定致仕。 因此,他的这次长篇大论的来信,也有专门交代离任前的后续事宜,以及为家人谋取未来退路,乃至是暗中荫蔽的倾向;比如,他会尽可能推动并促成几项,对于西京里行院有利的拨款和编制项目。 毕竟,作为从地方底层的税官开始,一直做到执掌天下财赋度支的三司使\/计相;刘瞻这些年所提携和扶持的门生故吏,同样也是一股不可小觑额的影响力;可以保证他退养之后不至于马上人走茶凉。 虽然,在这段缓冲和过度的时间里,没法直接追加,对西京里行院的投入和拨付;但却可以具有倾向性的,在人事编列和账目核销等细节上,进一步扩充里行院及其各府分驻的隐形资源和潜在上限; 用他充满自嘲的话说,这是他坚守了多年,相对不偏不倚、权衡居中的底线之后;在离任前放纵自己的最后一点私心;只希望能够籍此为天下带来更多安定,而不是让这些资源靡耗在体制流转中。 至少,拨付给西京里行院的东西,是没人敢于上下其手,居中克扣再三的;作为一个诞生不足十年的全新衙门,也没有人敢于用过往的成例,来强行要求沿袭或是推脱阻挠;光是这一点就足矣了。 当然了,事情到了这里,这也不过是一封普普通通的私信。直到江畋看见了,夹带在诸多文字之间的特殊印记;也是他当初与刘瞻在长安辞别时,私下约定的某种信号;这才私下叫来了令狐小慕。 由她取来专门保管的特殊药水,涂抹在做过标记的几张信纸的隔张背面;顿时就显影出了隐约的文字,又在重新挥发掉之前,眼疾手快的将其拓印下来。而后她将启封的押印,也碾碎投入水碗中。 加热搅拌溶解了片刻之后,她才重新对着江畋正色道:“官长,这封手书果然被人拆封、窥探过,无论是外用的火漆、封蜡,还是对角折线的胶封,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成色了,最晚也在数日前。” “这就奇了,究竟有什么样的人,敢于窥探这一位,当场计相的私信:”江畋却若有所思的反问道:“哪怕他将要退休了,但也不代表他毫无权势,软弱可欺,只怕其中的干系,以及大过于此?” “官长,从这些错开的新旧胶泥看,窥视计相手书的远不止一波,”令狐小慕又扣碗倒出,融化大半的混合物道:“他们煞费苦心的设法还原了,最初那批人的手法和用料,反而露出更多破绽。” “奴家,似乎还看出一些熟悉的手法,”她却是在脸上露出了一丝缅怀的复杂表情:“当初,还是奴家参与改进的。”江畋闻言,不由露出嘿然之色:“难道还是武德司?何以如此的胆大包天。” “武德司私下行事,一贯是胆大包天,门下不知道收罗了多少,三教九流的偏门人才。”令狐小慕却是嗤笑道:“就算是王侯公卿当前,只要是未被抓个正着,就永远不乏铤而走险的上进之辈。” “官长莫看此辈,在您面前人畜无爱,俯首帖耳,但只要有所利益或是可乘之机,自有堪比豺狼的狡诈,虎豹的凶残,蛇蛊的狠毒,乃至是同类相食的贪得无厌。就算奴家,也只是有幸解脱尔。” 这时候,由她所拓印的那几张隐性文字,再加上特殊符号所对应的编序;被重新组合起来之后,顿时就呈现出了与原本手书中;轻描淡写的叙述日常和托付将来,截然相反的某种焦灼与忧患情绪。 首先,已经年近花甲,见识过太多大风大浪的刘瞻,居然感受到了某种潜在危机,或者说是隐隐存在的暗中窥视。要说身居国朝宰辅的序列,能定期参与政事堂的合议,并受内朝专门召对的计相。 除了例行配属的防阖、仪卫之外,在身边有一些朝廷的强力衙门,或是隐藏身份和使命的特殊人员;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甚至有时会与之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乃至充当暗中的沟通渠道。 但是,这一次却完全不一样。而这一切的起源,就是在江畋破获安西、北庭的酌金劫夺大案,覆灭了万里沙之后。他私下启动了对历年诸侯酌金的复查,并发现了不同程度,无法入账的隐形亏空; 更是被劫夺走的那几批酌金,难以企及的巨大数目。再加当初在重伤垂危之下,为了续命而接受植入物的手术成功,似乎也让他获得了超乎年龄的健康体魄,也变相挡了许多人预谋好的坦途大道。 因此,他早有觉悟和决毅,哪怕背负上眷恋权势的骂名,乃至无法全身而退的巨大干系,甚至是身败名裂、莫名横死的代价,也要在最后在位的这点时间内,将这件利害攸关之事给翻到明面上来。 因此,这一份手书固然是他的诀别,同样也是一种变相的托孤和交代后事;因为,这一路作为信使远赴北庭传书的,正是他的孙子刘旋已。指望在万一刘氏一门有事时,能让最后的血脉获得荫蔽。 或者说,在某种程度上众所周知的事情;也许这天下最安全的地方,除了长安城内的清奇园,和里行院的底下本部之外,就莫过于此时此刻江畋的身边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前路 数千里之外的庭州,江畋通过阿姐的主动呼唤,而入梦交流好几个晚上之后。随即,就接到来自长安清奇园内,通过八百里加急快递,所传送过来的一份抄件;也是梁大使的前任,所留下的日志。 通过这份看起来,相当琐碎和事无巨细的日志摘要,对照那位尚存使馆当事人的供述;还是足以让江畋一步步拼接线索,推演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也增加了视野面板中,久未推进的一点任务进度。 比如,当年随前任夏国大使离任回国的序列中,的确存在不知名的编外人员;其身份的严格保密程度,就连前大使本人,都是讳莫如深的。但同批一起面见尧舜太后,有同时离开的还有西河李氏。 作为,李唐宗室在域外的最大分支之一,世代与“无地藩主”京兆家渊源匪浅,的宗藩大诸侯;却在觐见了尧舜太后之后,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同一个时间离开,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都是同路而行。 这就未免有些太过巧合;或者说,充斥着某种欲盖弥彰的味道。或者说,当年一起踏上归程的这两家,实在相互掩护彼此;而只有其中一路存在真正的目标和任务,而另一路完全是用来掩人耳目? 但不管怎么说,为了他刚来这个世界上,就纠缠了莫大因果和是非;如今迟迟难以推进下一步的主要任务场景;江畋少不得要往遥远陌生的外域,走上那么一趟了。就从距离最近的西河李氏开始。 但位于河中的西河李氏,虽然号称与江畋的距离最近;但至少也要穿过安西内四镇的地盘,再翻过广袤的葱岭(帕米尔高原),越过岭西诸多诸侯、外藩和邦国、部领,抵达昭武九姓发源的河中。 从江畋当下位置的直线距离计,最少也有上千里之遥。而且,身为朝廷的巡行御史\/讨捕大使,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越界,跑到外域的藩国领地内去;其中其中牵涉到重大的是非和干系,及连锁反应。 虽然,以当下江畋的身份和能力,已经可以无视和忽略其中,绝大多数的困扰和麻烦;但不代表他就轻易打破,一直以来所借助和利用的体制规则;台面下的潜规则一回事,明面上的法度另回事。 至少他一直以来都保持了,相对尊重国家法度的基本人设;给人一种若非兹事体大,否则不会轻易逾越、过线的错觉。这样,才能在不断掀起一幕幕大案、要案后,还能令人不得不捏着鼻子配合。 所以,只能是私下进行的走访和调查了。而这来去之间所造成的空档,也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或是勉强能够应付过去的借口;掩饰自己的长时间消失。因此,江畋再度过问起“万里沙”后续查办。 作为一个肆虐横行在西域丝路上,好几代人的巨型盗团联盟;虽然最核心的本部和中上层已经覆灭,五路判官、八方使者等几大主要枝干,也在官军的全力剿灭下崩解利息;但尤有若干残党在逃。 而那些汇聚在“万里沙”旗下的外围盗团、匪帮,乃至是叛逃的藩部,流亡的罪犯,走私贩子;甚至是亦牧亦贼的兼职杂胡聚落;却不是短时间内可以绞杀、消灭干净;反而纷纷四散躲藏和蛰伏。 所以,若是其中有一些人,因此翻越过葱岭及岭西的一系列群山、河谷地,逃到了遥远的乌浒水和药杀水之间,广阔富饶的河中平原;却也不是了令人意外的事情,正巧在逃的黄判官就来自于此。 然而,身在北庭的江畋,再度过问此间事宜时;似乎引起了安西方面的某种误会,或者说是神经过敏和疑神疑鬼;或者说,略以为江畋对与当下的处理进度不满意,短时间内又抓了数百人送过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批查抄入库的财货和物资,也随之解送了过来。各种行文往来的字眼间,就只有一个基本的意思;贵为上宪的江畋,若觉有什么不尽人意之处尽管指正,无须劳烦您再来一回。 另一方面,则是留守在安西境内的少量队员和军士报告;那处沙暴秘境消失之后,所留下的巨型嵌套城墟,也就在安西都护府各方,不遗余力的投入之下,清理完了外围部分,并正式投入使用了。 这样,作为天山以南的安西腹地,相隔数百里的于阗和龟兹之间;当世最大的沙海(塔克拉玛干);被热风、黄沙和烈阳所笼罩下的大漠深处,拥有了一处潜在水源充足的驻守据点和商旅中转地。 自此,这片吞噬了无数商旅与牲畜的大漠,南北走向变成了一条通途;也是围绕大漠边缘的南北丝路上,多出来一条互通支线,这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利好消息。在短时间内就汇聚了不少商旅移民。 但后续进行的开发和利用,却是始终绕不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因此,在各方达成一致意见下,这座城墟将成为西京里行院,在安西境内的专属训练营,用以就近招募人员和充当后续的训练场地。 也等于是在朝廷规制的两京十六府之外,增设了一个常驻的据点;充当起了变相保护南北商路,以及威慑那些潜在妖异、匪乱的作用。因此安西都护府上下,无论地方官吏、诸侯藩家都乐见其成。 所需人力物力,都很短的时间内就筹备齐全;如今安西都护府名下,更是聚集了数以千计的人力,对巨大城墟内部和下层,开展更加深入的探掘;虽然造成了零星伤亡,却也获得林林总总的收获。 然而,就在江畋试图从,络绎往来不绝的文书中,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和理由;让自己暂时离开众人的耳目和视线,消失上一段时间;却没能如愿之际。一个机会却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他的面前。 位于岭西诸侯的南方,吐火罗的某家大藩,突然发生了继承权相关的内乱;各支分家、世臣、藩士和领民,分成了数方阵营,相互乱战起来。而安西都护府闻讯后,要照例派出调停乃至干涉代表。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前行 当年由穿越者前辈梁公,在百年大征拓中,所一手创立的天朝-宗藩体系;按照距离远近和影响控制力的范围,自然而然的演化成三六九等的区别。最重要的第一序列,是隶属沿边六大都护府的诸侯屛藩。 可以与之类比的,还有海东、扶桑、林邑等一干,已献土内附的传统藩国。其次,是寄付在六大都护府名下,数十个大小都督府所辖制的大大小小臣邦藩属,既有分封的唐姓诸侯,也有归化的土族势力。 最后,才是由唐人后裔在遥远的域外之土;所建起来的一系列城邦属国,虽然也有藩属之名;但实际上的影响和控制力就鞭长莫及。通常更多是通过沿袭了上百年的宗藩-朝贡制度,进行羁縻和间接影响。 作为硅霜王朝\/大月氏国的故地,吐火罗国则源自南下入侵的,游牧民族嚈哒人(白匈奴)后裔与大月氏遗民;所构成的半游牧半定居国家。因此当初,虽然有世袭的国王\/叶护,但更像松散部落联盟共主。 在西突厥汗国崛起之后,吐火罗的王统也就落入了,西突厥王庭的阿史那氏分支手中。又经过了西突厥内部的诸多分裂聚合,再度独立出来之后;当地已经混杂了诸多不同源流的族群、部落,以及城主。 因此当大唐的影响力,随着被征服西突厥各部的脚步,拓展到了吐火罗之地后;也顺势在此建立起大月氏都督府,及下辖二十四州的名目,封其君长为都督,酋首为刺史、将军;就此纳入中土朝贡体系。 自武德、贞观年间,一直朝贡到了开元、天宝;但当地的格局并未因此改变多少,直到梁公开启了漫漫西征。作为大唐王师进入五方天竺之一,北天竺的必经之地,吐火罗国也受到了梁公的整顿和经营。 不但以劳死数万战俘和叛乱部众为代价,重修了四通八达的道路和驿站、哨垒、烽燧;还在吐火罗各地修筑了,大量的军城镇戍;就地编户齐民,招徕流亡屯垦;以为后续征服五方天竺的转运输送所需。 因此,随着大唐征拓五方天竺的战果累累,大量本地的部落子弟,城镇贫民,也争相加入到南下的城傍、义从序列;成为了大唐在天竺世代征战不休的马前卒。也变相瓦解了,那些土族贵人头领的统治。 因此,在一次次自下而上的哗变冲击,以及轻而易举被扑灭的叛乱之后。残存下来的吐火罗贵族\/酋首们,也基本被驯化和顺服。要么就此分散领地和家业,以朝见天子为名护送前往长安做一个安乐寓公。 要么,就是带着家族成员和核心部众,离开贫瘠的故土。南下征战如火如荼的五方天竺,用刀兵与血火重新开拓进取;成为大唐在当地攻灭的列国废墟中,扶持起来的城主、邦君等新兴的从属势力之一。 而他们留下的空白,则被来自河中、安西各地的移民、部帐所填补;也带来东土先进的农耕、放牧、铸造技艺和优良物种。历经百年经营和发展,才形成现今吐火罗\/大月氏都督府,二十四州诸侯的格局。 而且,相对被视为苦寒贫瘠之地的过往,如今随着五方天竺的逐渐平定,大量财富与人口、物产,往来于天竺与东土唐之间;作为传统丝路的重要支线,吐火罗也受益良多,形成了好些繁茂的商业城邑。 因此,历经许多代人的演变之后;除了在长安遥领的大月氏都督,还是当初引兵勤王、赴难中原的叶护血脉之外;吐火罗故地的整个中上层,几乎都被换了一遍。但也多少埋下后续的一系列争端的根源。 这次发生继承变乱的,就是横跨二十四州的汉楼州和佛敌州、盘越州之间,一个本地大诸侯蓝氏的领地。蓝氏祖上源自河中,已定居化的乌古斯突厥别种;世代生聚的蓝氏城,曾是汉代古国大夏的故都; 直到百年前的大征拓,随军举族迁徙到吐火罗。又在平定当地土族、蛮夷和征战天竺中出了大力。遂以故城为姓氏,受国朝册封为乌湿波候。当地人称之为蓝候国,号称地广千里,城邑数十、控弦数万。 事实上,作为吐火罗当地屈指可数的诸侯\/大藩之一,蓝氏不但在两京的宗藩院,拥有中环代议的一席之地;在京师大学和安西大学堂,同样拥有一干求学的子弟。在朔望日的大朝上,也是站在殿内之序。 当然了,对于这种程度外域藩属的内乱,也不可能坐等万里之遥的长安、洛都朝廷,直接进行裁定或给出处置意见;作为安西都护府本身,就拥有某种临机处断的权益。但在通常情况下不会轻易的介入。 而是会先观望上一段时间,以为调查内乱和冲突的各方,是否存在违背宗藩体系和朝贡制度的倾向。包括但不限于叛离自立、僭称尊号;以夷代夏,雀占鸠巢;破坏礼法,毁弃教化等一系列的悖逆罪名。 由此,派出武装护卫的使团调停各方,或是直接进行武力干预;乃至发兵攻灭其中一方或是各方势力、派系,重新扶持一个足够忠诚和尊王攘夷的主君。就如一百多年前的高仙芝等,动辄灭国的先代都护。 当然了,自国朝的宗藩-朝贡体制建立以来,除了最初的那段动荡年代外;需要安西都护出兵的例子,已极其罕见了。因为,在某些野心分子引火烧身,妄图挑战天朝威严之前,就先被周边势力合力摁死。 但也因为这些地方,要么距离天朝核心领土太远了,要么就是出于荒僻贫瘠之地;缺少足够用兵干预的价值。因此,朝廷也没法像四夷九边、诸塞屏藩那般,维持有效的约束;令其矛盾冲突不至扩大化。 事实上,在岭西诸侯、外藩的历史当中,也不是没有发生比蓝氏内乱,规模更大的冲突和纷争;但这一次蓝氏的内乱,导致了吐火罗境内,传统朝贡和通贸的商路中断,这就给了安西都护府介入的理由。 而此时此刻的江畋,就以随行特别咨议的身份,混在其中一路特遣的调查使团中。或者说,这是他专程给自己编排的马甲,所委派的任务和使命之一。因此除了安西副都护杨袭古外,就再也无人知晓了。 根据好几路越过葱岭群山,前来报信的人宣称,这场变乱来的太过突兀,也毫无征兆就爆发了。当代的君候蓝明德,在一次带领家臣游猎当中,突然暴毙;结果,身边的家臣和卫士就分做数派相互攻杀。 在当场乱战和厮杀中,死了许多人之后;一些逃出来的强力家臣或是部酋,就在自己的居城和分领、采邑内举兵;宣布拥立一位蓝氏近支子弟,向着乌湿波候国的首府归远城进兵。如今已打成一锅乱粥。 而江畋之所以派人(自己)参与的理由,则是在这些信使的报告当中,都不约而同的提到了;有当夜逃出来的幸存者宣称,在君候蓝明德暴毙现场,目击到多具被吸干血液,开膛破肚,死状惨烈的尸体。 因此于情于理,安西都护府都没有理由拒绝,江畋以妖异讨捕大使,兼巡边御史的身份,派出专门调查人员的要求。只是,具体前往调查的那名里行院从事身份,被江畋本人借机顶替了而已。 而相比位于天山脚下,相对地势平坦而开阔,途径大片沙海边缘、稀疏草原和绿洲城邑、戈壁荒滩的丝路北线;沿着于阗——祁连大道,前往吐火罗的丝路南线,显然要更加崎岖和艰难一些。 尤其是沿着孔雀河上游过了东铁门关,进入葱岭山地之后;无穷无尽的雪岭群峰,终年不化的高山冰川;仿佛永远走不完山脊、坡地和山沟、峡谷,荒凉而贫瘠的镜像,始终充斥着大部分行程。 与北线的烈日黄沙、大漠漫漫的干渴热风截然相反;这里只有无穷无尽的石头,各种风化侵蚀与地质运动,所造就无所不在的料峭悬崖、嶙峋巨岩、石堆、乱石摊;在风中呼啸出亘古的呜鸣声。 但往往一走就是很长一段距离,都不见丝毫的人烟。唯有偶然奔走在岩壁之间,啃食着石隙中顽强生长的稀疏植被,大角盘羊和尖角岩羊,黄羊和鼠兔之类;才会稍微打破一些死气沉沉的氛围; 唯有在上下山的路口或是折转处,才会见到被刻意堆起来的人畜骸骨,所充当的某种警示标志。没错,这里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瓦罕走廊,也是中国与阿富汗唯一接壤的狭长陆地边境和通道所在。 哪怕到了现代社会,也不乏危险和的地带。大部分区域都被高海拔的冰雪覆盖;一年只有七八九三个月适宜通行。而这一路上的最大风险和威胁,就是来自变幻无常的高山气候和多发地质灾害。 突发的暴雨山洪,骤降的冰雹,山崩和泥石流;还有偶然的冰川消融,所带来的地貌骤变;无不在威胁着深入其中的行旅和商队。但好在江畋随行其中,顺手提前预警或是化解了绝大部分灾害。 甚至,连遭遇的山崩地裂,也无法阻止这段行程。在探路的向导发现之前,足以阻挡行程好几天的巨大落石;或是山洪冲击出来的硕大沟壑,就已然被不知名的伟力,所提前击碎、清空或是填埋。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道中 每当在空旷的山沟、狭道中走的久了,突然遇到一点点的绿色,那也意味着附近的人烟和河流踪迹的征兆;要么是一个在山溪边上,残留上一次使用痕迹的临时宿营地;要么是个几帐人的小聚落。 但这时候,也意味着可以改善伙食。向遇到的流动聚落,用钱帛换十几腔的精瘦山羊和奶制品,做成烤全羊和浑炙羊排、奶汁羊汤;也可以用新鲜肉食和热汤饼缓解一二,一路过来的单调与疲乏。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人建议,打一打路上遇到的岩羊和黄羊;但就被走惯了这条路的向导,给劝阻下来。理由也很简单,早有人尝试过了;但这些野生的羊类肉质,既粗老且柴,还费烹制的柴禾。 因此,除了取筋角的需要,否则不会有人刻意去捕猎。在遇到了第一个小聚落之后,接下来的行程中,遇到的绿色和水流的痕迹,就越来越频繁;乃至变成了一条条垂挂的飞瀑,或是奔流的小河。 但原本一成不变的干渴炙热天气,也逐渐变成了谷地间的蒙蒙细雨;又一下子变成了大雨瓢泼如注。正当大多数人,手忙脚乱的寻找地方躲雨,或是支起棚顶遮挡物资和畜马时;豪雨忽然又停了。 然后,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山谷石壁、巨岩,以及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中;俨然放晴、艳阳高照,甚至还短暂出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紧接着,在干旱的山谷中,也出现了一条浑浊溪流。 顺着临时溪流下行的方向,被往来商旅行人践踏得坑坑洼洼的道路,最终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三岔谷地。也第一次看见了,人烟袅袅的村落,几大片参差不齐的田地,还有带着简陋栅栏的牧围。 “官人,这儿就是三叉村了,也是这条葱岭南道上,为数不多的人烟处了。”满脸沧桑、肤色俊黑的向导,主动开声解释到:“别看它地方小,客栈、酒家、还有其他耍乐处,都一点儿不少的。” 就如向导所言,当调查团一行百余人,越过重重的荆棘外篱和低矮的栅围之后,在浓密的树荫背后;豁然开朗的见到了,略显繁华喧闹的村落内部;一眼就可以看到底的街道上,招牌与摊贩林立。 还有络绎往来的驮马、驴骡,以及戴着尖顶帽、折角帽与布缠头、白头巾的各族行旅;轻车熟路的出没在街巷之间。就在打扮成行商马队的调查团踏入的同时,还有来自不同方向的两只商帮进入。 然后,就像是海绵吸水一般,迅速被一群迎上前去的本地人,各种簇拥着分散引导开来;转眼就消失在村庄的边边角角。而几名向导中最为年长的那位,也迅速找到了自己熟人,安排好相应宿处。 那是本地村民临时腾出来,联绵一整片的好几座小院;只要推开简陋的门篱,就可以迅速的互通往来期间。然后,留下大部分人就地休息和整备,包括江畋在内的少数人,被引到村中最大的酒家。 在这里,早已经落座了大半,形形色色的各族人等;在大白天也点得十分明亮的灯火下,被熏黑的油腻腻壁板隔间间;他们或是三五成群在角落里攀谈着,或是旁若无人的开怀大嚼,高声畅饮着。 还有的人身上,以及坐上了衣衫不整、穿着暴露的侍女,就这么当众做出一些露骨的互动。当然了从中也可以看出,不同肤色和族群之间,身份地位的隐隐高下。比如黑发、黄肤的唐人地位最高。 形貌类之的混血种居次,而白皮、褐肤的番胡又次之,最底层的无疑是铜肤黑皮。因此,当全副唐人装扮和面孔的调查团一行,进入酒家大堂时;喧嚣一时的现场,甚至为之停顿和屏气息声片刻。 甚至连那些喝得醉醺醺的酒客,都不由自主的蜷缩起身体,主动让出一条避免身体接触,直达浸润得油腻腻柜台的通道来。而位于柜台内的酒家掌柜,更是点头哈腰走出来,陪着笑脸小心问候到:“诸位贵客,不知,可有小老儿的效劳之处?” 就见得到示意的向导领队,对着他大手一挥道:“我家主人请酒,在场每桌来一坛,你这儿最好的酒水。”听到这句话,混血形貌的老掌柜还未出声,在场的酒客就轰然叫嚷起来:“多谢贵客!” 而后随着每一桌摆上的酒坛,老掌柜更是召集一干伙计和侍女,殷勤的迎上前来的布酒排菜;为众人清理出一块位置最好的案面,摆上半只滋滋冒油的新烤肥羔子,浇上炖好的果蔬和酱料、汤汁, 刹那间,馥郁的油脂肉香满堂;此后又端上陶盆的豆子焖肉,酥煨大雁,酒烧兔子,花皮炙、麦草熏鸡;作为饮品的各色茶汤、枣汁、浆水、果子酒、廖糟,乃至像模像样的葡萄酿,更竭尽所有。 而后,依次打发了伙计和侍女的老掌柜,留在桌旁继续卑笑道:“不知诸位贵客,想要打听怎样的消息。”向导领队这才顺势回答道:“出门在外,当然是什么消息都要,姑且越详尽自然越好。” “诶诶……多谢,贵客。”随后,一个装着小银宝的袋子,被塞在对方的手中;点头哈腰的领命而去,又变成了对于汇聚在他身边的,诸多伙计、侍女的耳提面训。因此,当这一餐基本用完之后。 通过轮番上菜的伙计,还有环绕在四周的侍女,汇聚上来不少零零碎碎的消息;基本都是商旅过路的随口提及,但关于岭西诸侯列国的消息,基本延迟的很厉害;最近也是十几天前发生的事情了。 反而是从三岔口的南线岔路,通往北天竺道的大小勃律国,相关消息和传闻更多一些。而这个大小勃律国,在后世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克什米尔”争议区。曾是吐蕃与大唐争锋的战区之一。 天宝年间的一代名将李嗣业,就曾率领一万步骑,自安西都护府的疏勒镇,横越数百里的葱岭群山,奇袭被吐蕃占据的小勃律国;一举攻克王都孽多城,俘虏小勃律王苏失利和吐蕃公主赤玛禄。 自从截断了吐蕃尝试贯通河中,交通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的企图。而后的安史之乱中,吐蕃乘乱进取西北不成反而举国崩灭;而一度尝试东进的黑衣大食,也随着梁公大征拓的兵锋土崩瓦解。 这些位于葱岭交通孔道上的列国,自然而然也成为了大唐最为忠诚的藩属;不但历代国主、贵族世代往来觐见于长安,就连国中的武备和矿藏、商贸诸事,也要受到来自安西都护府的指导和协同。 因此,在一些相关番邦属国中,一旦唐使与当地的强力权臣,大贵族/诸侯、国族大姓达成一致;甚至可以代行君王的废立之事。比如,将老王请去万里之遥的长安享福,再选一位贤德子弟继任之。 这种事情虽然很少,但也不能说没有发生过;但也变相造成了唐人行旅,在这些地方略显高人一等,乃至法外优待的天然地位。比如,现在的大勃律的国相、左右国尉,都是唐人或土生唐人后裔。 因此关于这一线的消息,随着三天两头抵达的行旅,几乎是每天都有更新的内容。相比之下的岭西列国方面,尤其是之前爆发蓝氏藩/乌湿波候内乱的吐火罗,就只有只言片语、不知真假的消息了。 比如,有人号称乌湿波候国的内乱,已经顺着商路蔓延到了,周边的其他诸侯藩属;至少有四五家诸侯的旗帜和徽标,出现在了不同家臣的阵营当中。但也有人称,叛乱者在王都城下被尽数击败。 如今是取得胜利的当代国后及其家族,及其盟友们掌握了蓝氏藩的局面;并开始以年幼少君蓝本俊的名义,追击和讨伐反乱强力家臣的残党。还有的则是看似毫不相关,吐火罗首府拨换城的骚动。 多名诸侯蕃主在城内私下聚会时,莫名其妙的暴毙而亡;导致了他们带来的扈卫,在城内发生了大规模的火并和冲突。虽然很快被本地的驻军,及城傍藩骑弹压下去,但是后续的仇隙却并未消弭。 可以说当下的吐火罗境内,早在安西的调查团抵达之前,就已然陷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境地。或者说,甚至有人在暗中遮断和阻挠,吐火罗之地所传出的消息;避免安西都护府的过早介入和干预? 而这种猜想,在调查团第二天重新启程,并且在傍晚时分抵达了,特勒满川(今阿富汗属的瓦罕走廊部分)北段开阔处,第一处隶属于大月氏都督府的军事据点——连云堡时,得到了初步的验证。 连云堡修建在一座山峰上,东南西三面皆为陡峭山崖,无法通行,只有北部是平地,但有一条喷赤河做屏障。堡内常驻士卒千余人,更有两侧的大片平地,可供屯田和放牧,因此生聚起成片民邑。 这里也是当初李嗣业奇袭小勃律国时,首战成名的奇险之地。然而,位于堡前坡地下的喷赤河,虽然不算宽也不很深,但用于河上同行往来的藤桥,却被人给提前破坏了,而半截沉浸在了水中。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偶遇 但好在,连云堡内的驻军,至少还是相对忠诚的;虽然作为四、五线的驻军,编制八百九十一员,实际只有六百五十七人;除掉不堪战老弱和凑数的杂役,大概只剩下五百多名还能披甲持兵之人。 因此,在出示了安西都护府长史、行军司马,联署签发的具状之后;立刻召集了一团半,约四百五十名将士,成为调查团的护送队伍。之所以只有这些人,是因为剩下的士卒,已没有足够的甲胄。 但是,按照过往的经验,被毁的藤桥想要修复,至少还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这还要看附近召集的民力多寡而定,如今正是当地的牧期,许多附近的聚落户口,都四散开来在各处山头、峡谷放牧。 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就在连云堡内整队集结完毕,调查团休整一夜的第二天;喷赤河上的藤桥虽然没有恢复,但在边上却多出一座新桥;由冒出河水的数处巨石,搭上歪歪斜斜的原木而成。 当然,这些一夜之间凭空现出的原木桥,虽然看起来相当的简陋、粗放;但当一名向导尝试着牵马走上去,却显得稳稳当当毫无动摇,很快就安然抵达了对岸;这也大大振奋和鼓舞了随行的士气。 尤其是在调查团主官,副都护杨袭古的族弟杨守权,顺势发表一番演说的鼓舞下,无论是调查团的大多数成员,还是连云堡的守捉兵,都将其视为了天降奇迹,以及此番任务必将成功的某种征兆。 但是事后,身为安西都护府录事参军,吐火罗查访使的杨守权;却是私下大礼郑重拜见了江畋,感谢这一路上的周护和保全之恩;同时对天指誓,接下来一路上诸多的行事,自当以江畋马首是瞻。 江畋当然了拒绝了这种,把自己公然摆上台面的做法;但也同时明确告知,除非是一些重大的干系,否则是尽量不会干涉,他们明面上的使命和职责;让他们尽管放手而为,必要时还可为之兜底。 因此,再度出发的调查团,飞快抵达了对岸;也很快遇到几支受阻于此的商队,在数里外林间所立下的营帐;在眺见这片营地的下一刻,江畋却对杨守权,下达了第一个命令:「传令全力进攻!」 「这……」长相微胖白皙的杨守权不有一愣,没想到来自幕后的约定,会应验得这么快,但又想到了什么骤然变色,对着左右断然下令:「击鼓,吹号,全力攻杀向前,但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随着,金鼓鸣号的响起,随行护卫的连云堡守捉兵,不由面面向觎的当场一愣;反而是原属调查团序列,已完成武装的一旅中护军,毫不犹豫的在马上,举起擘张弩和铁臂弓,向着营地攒射而去。 虽然只有不足百余支的箭矢,但这些安西精锐健儿手中;却射出了宛如暴风骤雨一般的气势,精准而整齐的扫荡过了,看起来尚未完全醒来,篝火袅袅、牛马轻鸣的营地,贯穿了几座主要的大帐。 下一刻,就像激发和触动了,某种无形的关键一般;原本还是一片静谧的大型营地,瞬间变得人声鼎沸、嘈杂喧闹;伴随着这些激烈回荡的喧嚣声,从那几处贯穿的大帐中,滚到、奔涌而出人群。 他们有的打着赤膊,或是只披着外袍,难掩惊慌失措之色;但很快被更多披甲持兵的武装人员,簇拥和护卫在营地当中。这一刻,就连最为迟疑的守捉兵,也看出了不对,哪有商队如此全副武装? 要知道,往来西域的商队马帮,拥有私人武装是正常事,但是夹带防身兵器是一回事,私藏甲胄又是另回事了。而且他们身着形同方块缝合叠加的皮扎甲,也与中土乃至安西常见样式,迥然相异。 因此下一刻,更多依次发射的木单弩和短稍弓;再次覆盖了营地中的不明武装人员。咻咻乱飞的箭矢,顿时贯倒、击穿了那些缺少防护,或是到处乱跑的武装人员 ,炸贱开一团又一团的殷红血花。 但在波及几座大帐周围时,却被那些聚集起来的披甲人员,用举起的缺月小盾给挡下大多数;只有数人被射中,防护不及的大腿和脚面,痛呼倒地;但也让营地中的武装人员,发现了进攻的官军。 一时间,他们突然大声呼啸不止,从营地中的空旷处,冒着箭雨四散开来;瞬间就消失在营地的各处遮掩物,甚至是阴暗的林地之间;只留下数十名死伤一地的同伴。然而,当官军沿着道路推进; 这些看似逃散一空的不明武装人员,却从林间成群结队的冒出来,手持格斗短矛和弯炳窄剑、扑杀上前来。然后,他们就迎头撞在守捉兵们,单手长盾和横刀长斧组成的小阵上,爆出脆裂格击声。 下一刻,后阵攒射的箭矢如雨,好无差别的笼罩了所有人;然而,手持长牌条盾,身着镶铁甲和柳叶甲的守捉兵,几乎是毫发无损;反是那些围住盾阵的敌人,瞬间被射成白羽箭猪一般死伤累累。 剩下的未死残余,当即心胆、士气丧尽,嚎叫着被散开的盾阵间隙,用刀斧砍杀劈倒;或是转身掉头就跑,然后被盾阵内投掷的兵器,贯穿后背……仅仅数刻时分,官军已然交替着掩杀进了营地。 更多数十骑沿着道路追逐的随团护军,将那些四散溃逃的武装人员,逐一的击杀或是擒获;捆绑拖曳在马后,半死不活的带回到,被占据和控制的营地之中。而这时,在林地靠山的深处又有发现。 却是成群成片被屠杀的商队人员,剥光后草草就地掩埋的尸体;压在最下层的甚至已经开始腐烂了。显然是最初商队,被这伙不明武装截杀之后,又顶替了身份雀占鸠巢,继续守株待兔的结果…… 而身在对岸的山峰上,连云堡内的驻军,甚至没有察觉到什么事情;就让这些来历可疑的武装人员,连夜摸到眼皮底下,毁掉了通行两岸的古老藤桥。因此,他们知耻而后勇的请求,加入的审讯。 结果审讯的结果,同样也让人略微惊讶;这些武装人员并不是吐火罗,或是葱岭本地的人士;而是从安西分批流窜逃亡过来的,万里沙的余孽之一;曾经隶属于在逃「黄判官」麾下的「血鸦团」。 在逃到了葱岭西南的吐火罗健莫州之后,得到了当地一位大贵人强力人士,暗中庇护下的收聚和重整。因此,这些以「血鸦团」残余为主的全新盗团,这次受命的任务,就是设法截断葱岭西南道。 因此,他们早在半个月前,就已抵达喷赤河的南岸,并以雀占鸠巢的林中营地为依据;暗中埋伏、下毒谋害了至少五个,渡过河去的大小商帮、马队;而小股行旅、行脚商人,更是不知多少遇害。 这就让事态变得愈发严重了。虽然说,这只七百多人盗团的目的,是尽可能的截断葱岭西南道;但是以他们几乎不留活口的做派,又有谁人能够保证,不是在这等着安西都护府排出的调查使团? 免费阅读.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再战 击溃了这股暗中阻道的贼寇之后,沿着喷赤河流经的谷地,继续前行十多里;就是大月氏都督府二十四州之一的盘越州;古时也称之为阿奴越部,乃是当初李嗣业奔袭小勃律国的第一个中转地。 亦是吐火罗故地最西边的较大部领所在;最当初的大月氏都督府二十四州;就是依照当初随吐火罗王/突厥叶护阿史那乌沙,一起前来觐见的大部首领/酋长进行敕封的,因此各州地盘有大有小。 (今阿富汗阿富汗东北部,巴达赫尚省首府法扎巴德市周边。) 基本就是以相应部族的领地和活动范围为标准,也由此留下了不少争端的首尾。直到梁公分兵南征五方天竺,再度划分地界和归属,才将其逐步稳定下来。像阿奴越部本是一个松散的部族联合。 主要位于一片群山怀抱的狭长盆地中;也因此开始接受,唐人在此筑城和建立驿站、道路和桥梁,转变成了半定居,半游牧,兼带过境商贸的生产生活方式;除了道路沿线的少量安西驻军之外。 盘越州境内还有五家中小诸侯,其中两家唐姓后裔、两家迁移而来的粟特人,一家归化的本地土族;都不算是什么有力的藩家。从常理上说也没什么余力,暗中收留和供养、驱策这么一支盗团。 但是,顺着季节性消涨的喷赤河下游,越过了盘越州西面延伸出来的横臂山丘;就可抵达大月氏都督府的治所汉楼府,吐火罗国故都拨换城/阿缓城(阿富汗的昆都士省昆都士市)所在平原地带。 也是当地大小诸侯势力交错之下,各种局面最为错综复杂的区域。然而,当都护府调查团,连同数百护兵走出了,蜿蜒曲泽的盘山道之后;却在遇到的第一座城邑,见到了袅袅升起的烟火点点。 按照多次往来于此向导的介绍,这只是一处位于山脚坡道边,名为兰伽的小城;也是进入吐火罗故地的第一站,作为走出山区的商旅,就地停歇的落脚点;从小型贸易市镇发展起来的城邑所在。 但是此时此刻,却已经被人攻破了城门,焚烧了城外的集市、作坊和成片民居,又在城内大肆烧杀掳掠。因此,从山腰上望下去,除了烟火缭绕之外;还可以听到隐约的厮杀、怒吼和哭嚎声声。 见到这一幕,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随行的连云堡守捉兵,当先沿着盘旋山道疾冲而下;又在接近这座充斥着平顶建筑,和土垒、棚屋的小城附近,瞬间分成了两队,从左右翼杀入敞开的城门。 而后,是策马奔驰而下的数十骑随团护军,他们身披闪亮的山纹甲或是鱼鳞铠,身后抖擞的大氅和披风,就像是翱翔的鸟翼一般迎风飞舞着;手中端持着多节马槊和三尖斩刀、陌刀,纵掠如风。 几乎是一个照面的瞬间,就争相冲杀进城外燃烧的集市、坊区,将那些从四处仓促聚集起来,服色杂乱的不明武装人员,成片成片的迎面踹倒、撞飞,践踏而过,又挑飞、斩杀的满地血肉乱飞。 转眼之间,那些散落在城外的杂色武装,就在这些散做三五成群的安西精骑,往复突阵和轮番冲杀之下,死伤累累的尸横枕籍;不多久就丧失了负嵎顽抗的勇气,而在哀嚎声中争相逃入原野中。 与此同时,江畋所操纵的意识分身,红黑色连身重甲的甲元神/甲人,也如履平地的纵马跃上了城头;在隐约的惊呼乱叫声中,驾驭骨马撞碎、践踏着那些,躲在残缺不全的城垛背后放箭偷袭者。 同时,在手中凝聚出骨质的大弓和凝结霜华的箭矢;将远处的哨台、望楼之上,具有威胁的目标竞相射落下来。而作为甲人再度增强之后的变化之一,就是消耗维持存在能量,凝聚的远程攻击。 随着一支霜华透亮的箭矢,射进一处狭窄异常的城台望孔;刹那间迸发炸开的冻气和碎屑,几乎是将木质隔板击打得百孔千疮,也让躲藏其中的数名敌兵;带着一身冻结溅创,哀嚎着滚落而出。 在甲人的暗中掩护下,两路守捉兵几乎是毫无损伤的,杀散了肆虐在城区中的不明之敌;又顺着溃败敌兵所汇聚的方向,最终沿着街道杀到城主府邸/官衙,一片灰白石砌的三四层碉楼式建筑前。 而在这片石砌建筑的外围街道和前庭空地,早已经被各色持械的武装人员所充斥;大声嘶吼的涌过几处,被砸开的夯土围墙缺口;在内里激起一阵又一阵嘶杀和惨叫声,并随之抛出一具具尸体。 他们是如此忘情所以、如痴如狂,不断有人的冲上前去,将这些尸体剥光,又剁碎成肉泥。更有一些身着网格皮甲,或是粗鳞甲的疑似头目;敞露出胸口而坐在抢来的成堆战利品上,豪饮滥吃。 更有一些人身上还披着华丽的罩衫,或是丝绸的裙子;旁若无人的对着,被掳来的本地女子上下其手,用她们的哭泣和哀求声,充当着某种声色享受的佐味;也吸引了周围同伙的大部分关注力。 因此,当数百名顶盔贯甲的守捉兵,追逐砍杀着街道上,慌不择路的溃亡残敌;自左右翼杀到他们两侧时。绝大多数人还没能从这种,狂欢作乐、纵情施暴的情绪中反应过来,就被轰然冲开了。 最前端是持牌挺矛的竖排盾阵,几乎是接二连三的将挡路之敌,戳穿、撞到和掀翻在地;掩身两侧的单持圆盾的刀斧手,则应接无暇的砍杀/补刀而过;而尾随保护在内的,则是不停放射的弩弓。 像是黑色骤雨一般的箭矢,斜斜掠过同袍的肩甲和盔尖;狠狠贯穿、透射在了,拥堵在街道开口、前庭空地上,却毫无遮掩的乱兵人群中。根本不用任何瞄准,就轻而易举的贯穿两三具的身体。 一时间,像是割草一般迎面倒下的尸体,和满地渗流而出的血水;充斥了守捉兵们前进的地面。也让剩余的不明敌人士气大沮,自毫无遮掩的空地上四下逃散;争相退入拥有低矮墙围的府邸内。 与此同时,沿着城墙的内侧,再度射死/斩杀了十多名戒哨的甲人;也虚空闪现过上百步的距离,来到一座螺旋外梯的高耸土塔上。这座宛如后世礼拜塔雏形的中空锥状建筑顶端,犹自藏匿数人。 却是用来居高发号施令的多面旗帜所在;但随着下一刻凭空爆发的冻气,皮甲持刀的数名敌兵外表,骤然染上了一层白色的冰霜;迎击和戒备的动作,也明显滞涩、迟钝下来,又瞬间碎裂成块。 而这时甲人的灰白视野,也看见了位于城主府邸/官衙内,黑压压一片潺动的人头;以及被砸破正门的大厅和建筑主体。一些明显强过大多数人的生命体征,已带队攻杀到了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 因此,在宛如方正梯形的石砌大碉楼,各处的窗口和露台上,不断有疑似残余守卫的血肉模糊尸体,被雨点一般抛出坠下;其中个别人甚至尚未死去;就凄厉哀鸣惨叫着撞死在地面上和突出部。 紧接就有黑灰色的浓烟,从碉楼第三层的窗口和气孔中,一缕缕了的冒了出来。似乎是绝望之下的幸存者,点燃身边所有一切;想要与这些入侵者同归于尽。但随后突然爆发的霜气扑灭了一切。 从地面和墙上迅速蔓延的白霜,也冻结了正在纠缠死斗的大多数人,汗发如雨、血流黏腻的动作;这时,才有人突然发觉和注意到,不知何时出现在梯道战场间,大氅残破、赤缨飞舞的重铠人。 下一刻,满眼炫目、惨白如雪的寒光乱舞,斩裂、劈碎了十多名粗壮健硕的入侵者;也挽救了剩下一小群,身穿锁子甲和镶皮背心,将女眷和老人护卫在身后的卫士。甚至都没波及到他们分毫。 还未等他们开口询问,沉默的甲人又顺着梯道上,滚落而下的尸骸碎块,流淌的器脏和血水,重新杀入聚集在二楼的敌丛之中。下一刻,碉楼二三层的窗口、露台,再度喷溅出大蓬血水和尸块。 像是雨点一般的洒落在下方的敌军身上,却是属于他们同伙的身体部位;顿时就掀起了震天的惊呼和叫嚣声。这时,外间的守捉兵,也完成对周边街道的扫荡和肃清,将墙内的残敌团团围困住。 在重新吹响的鼓号声中,他们用重组的盾阵堵住了,夯土墙上被破开的几个缺口;又用严阵以待的两百多具弓弩,将任何敢冒出墙头的敌兵,给射成活生生的人形箭猪;也击退了数度突围尝试。 而这时,城外往复冲杀散落之敌的安西护军,也带着成框新鲜砍下的人头前来汇合;又将其快速拖曳着猛然砸进,墙围背后的困守残敌之中。于是,在一片哭喊、叫嚣,还有呵斥和惨叫声之后。 城主府邸内的残敌,开始各种口音的求饶和叫唤声中,主动越墙丢出了各种兵器、旗帜;又打开了被顶死的正门,垂头丧气的佝偻着身体、高举起双臂鱼贯走出来。纷纷跪倒在安西军的赤帜下。 然而,在城主府邸内的另一端,与城墙间隔着的一片小花园外墙,却是突然有一小群灰巾灰袍之人,身手矫捷的越墙而出;又自追逐的守捉兵头顶越空而过,三下五除二的攀上了最外围的城墙。 显然是这些围攻作乱的武装人员中,最为精锐和核心的骨干成员。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隐情 甚至,还有一名灰袍兜面人,突然在墙面上转身过来;举重若轻的登踏着墙边凸起的同时,挥舞起一对狭长轻薄的弯刀,如同一圈密不透风的光轮,将下方紧追而至的箭矢,叮叮当当的拨打开来。 也掩护着十余名的灰袍同伴,越过低矮的夯土城墙,转眼要消失在残损的城牒背后;但下一刻,一声尖锐的呼啸,瞬间贯穿了居中跃起最高的一名灰袍人;炸开一蓬血水的同时,又射穿了另一人。 将其闪避不及的小腹,紧紧的钉在了城牒上,顿时失声惨叫起来;而后,其他连忙停下脚步的灰袍人,这才纷纷注意到,在城墙背后的陡峭山石上,赫然站着一名手持铁臂大弓,搭射连珠的健儿。 刹那间,接踵而至的呼啸浑钢箭矢,力道沉重的轻易贯穿了,版筑的城牒和横木的支柱;炸裂开丝丝缕缕的木屑和夯土碎片,也逼得这些灰袍人忙不迭四散躲闪。更有人才举起小盾就被怦然击飞。 在地上翻滚了好几个跟头,才灰头土脸的爬起来,手上的缺边小盾却已崩裂成碎片,连带手臂都变得血粼粼。也由此露出一张深目高鼻的典型塞胡面孔。但剩下的灰袍人也随之做出了相应反击。 他们有的人当空扬撒出一片亮晶晶的粉尘,遮挡了部分的射击视野;有人掷出了数枚小巧的飞斧,有人投出背负在身上的短标;还有人举起隐藏在袍子下的手弩,嗡嗡如飞蝗迸射而出细小的短矢。 毕竟,居高拦截他们的唐军健儿,也只有一人而已……而已。下一刻,只见那名健儿突然自高处一跃而下,像是一只展翅的大鸟一般,用鼓起的烈风和大氅边缘,闪过了手斧和短标,拍飞了箭矢。 反手掷出铁臂大弓,迎面呼啸着贯穿了迷蒙的粉尘,下一刻轰然凭空烧成一团火云;又燃烧的击中一名躲闪不及的灰袍人,将其肩膀抽打的凹陷下去,失声倒地。短促燃烧的火云,也瞬间被撕开。 露出一个冲天而降的身影,挥动乌黑水亮的铁鞭,裂空有声的当头砸在,另外一名灰袍人的门面上;将其举起挡隔的一柄长刀,狠狠击断崩碎在半边脸上;顿就失去了声息。但是另一柄曲刃已至。 如同吐信的毒蛇一般,悄然自侧肩刺入颈部;却被他另一只手掌进阶无暇的抓住,扭转绷断成数节碎片,一把甩飞在袭击者的头脸上;将其打的飙血闷哼而退。但剩下的灰袍人业已争相围上抢攻。 就听数声沉闷的碰碰作响,各自挥舞着长柄刀和勾尖斧,联手合击的数名围攻者;刹那间身体炸开一大蓬血雨,东倒西歪的溅洒、飞撞在土墙上。却是身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 让遮挡不住的器脏和血水,哗啦流淌了一地都是。突然而来的场外袭击和支援,也让剩下的最后三名灰袍人无心再战,毫不犹豫的扭身向着城墙边缘遁逃而走;然而这一耽搁,已让唐军赶到现场。 再度将最后三名灰袍人,团团围困在盾阵枪从之中,而发出了困兽犹斗的凄厉叫喊声。这时,溅了一身血的张自勉,才重新捡起那张被掷入地面的铁臂弓;甚至还没有多少变形,只是略有磨损尔。 而他徒手捏碎兵刃的指掌上,甚至只有几道白痕而已;这就是他挺过了,初次的血脉激活/体魄蜕变之后;所获得的常见能力/天赋之一“鳞纹”。可以在身体某些部位瞬间生成,网纹状皮下鳞质。 足以短暂阻挡和对抗,大多数的刀剑斩劈,远处箭射的偷袭。虽然不如另外一种,防御强化的常见天赋“铠化”,瞬间层叠生成的角质,甚至可以抵挡手炮抵近发射的霰弹,但胜在相对灵活多变。 再搭配上他,通过高强度锻炼和极限对抗,所激发出来的血脉潜力;数倍过往的力量和反应、速度;超乎常人的远视和动态反应;还有以消耗积累的体膘、精血为代价,获得快速自愈和体能恢复。 也让他如鱼得水一般,在短时间内迅速掌握了,多种远近兵器的娴熟使用;乃至相应配套的诸般技艺,个人、群组的配合战术。与那些内行、外行序列,所差也就是掌握新能力之后的临战经验。 唯一的弊端或者说是潜在的代价,大概就是维持长时间的激活之下,或是重伤、大失血之后,未能得到及时救治和调理;会产生对生活血肉的渴望,而攻击周围的活物,乃至发生不可逆转的畸变。 就算事后被重新控制住,慢慢恢复了神志;免于最坏的结果。也会严重损害身体根基,甚至消减潜在的寿数;但是,相比从重伤垂死中活过来,并且获得诸多后续好处;却是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的。 下一刻,他一脚揣在一名,正装死暴起发难的灰袍人身上,令其惨叫着翻飞出墙外。就见到随行医官孙水秀,带着两名,端持粗长火铳的队员;从山岩背后的隐蔽处站出来,对着他微微遥相致意。 与此同时,陷入盾阵围攻中的最后三名灰袍人,也在戛然而止的哀鸣声中;被击飞了负隅顽抗的刀剑,刺穿了手脚;被沉默推进和不断挤压的守捉兵,用层层盾面死死夹在了,仅存的一点缝隙中。 片刻之后,被请进满地狼藉,血色斑驳城主府的安西调查团,也见到了兰伽小城仅有的幸存者。在现任城主安罗业引兵镇压城内暴乱,却被诱到城外战败身死后,临危受命抵抗最后的侄儿安思进。 没错,他祖上就是出自昭武九姓的安国(今乌兹别克斯坦的布哈拉地区),也是当初迁到吐火罗的粟特将士后裔;如今添为盘越州五家诸侯之一,郁林(县男)藩安氏的两分家之一世袭兰伽城主。 而作为侄儿的安思进,早年作为吐火罗输出的义从身份,带领一干家族子弟,活跃在河中、咸海之地;直到最近因为吐火罗境内的动荡,才被这位当家的叔父城主召回,也无意间赶上了这场变乱。 尽管如此,兰伽城作为交通要道上的商贸据点之一;通过就地审问俘虏,以及询问城内的幸存者,还是让都护府的调查团,得到了更多更新的一手消息。比如,吐火罗的这场内乱比预期闹得更大。 因为,卷入内乱的已经不仅限于蓝氏藩,或是当初那几家失去藩主的诸侯;还有新的局外势力介入,进一步加剧了吐火罗局势的混乱。就是名为灰色先知/灰袍军的新兴武装崛起,迅速蔓延各地。 而眼前这些被都护调查团,顺手平定的武装人员,正是盘越州境内的灰袍军分支之一,所煽动和裹挟的暴乱分子。据说这些灰袍军所过之处,攻破庄园和牧围,洗劫牲畜粮食,杀死官吏和管事。 也裹挟更多的奴婢和贫民,才形成了如今的规模。目前已经肆虐和波及了盘越州,五家诸侯中至少四家的领地;劫掠了乡镇、村庄数十计。而在五家诸侯中,只有势力最大的赫仑藩尝试迎击过。 其他几家则是退缩在了家族居城,和少数相对坚固的堡垒当中;任由其肆意泛滥,最终也波及到了位于边角之地的小山城兰伽。要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其实这些远离中土的边缘之地鲜有长久太平。 一方面,是地处大陆的交通要道上,历史上的民族迁徙尤为频繁;也造就了错综复杂的宗教民族关系,以及多种文化上的差异和冲突;因此,虽然经过了百年征拓和融合,但不是那么容易消弭的。 另一方面,当初为了保持区域性的制衡和稳定,迁走了许多本地部族的同时;安置了大量的外来族群,也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复杂情况。一些“剪不清理还乱”的恩怨情仇,也由此世代延续了下来。 再加上外来先进农艺和良种的推广,令当地繁衍了更多的人口,也变相加剧了田地、草场、水源和山林资源上的矛盾冲突。而在这些诸侯一致尊奉大唐的宗藩体制下,同样也有不同的诉求和心思。 因此,只要有人刻意挑起矛盾,或是身为诸侯/蕃主及其分家、世臣,过于不做人的贪婪残暴、盘剥酷烈之下;激起种种民变和治下骚乱,然后变成浑水摸鱼的地区动乱,其实也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但与遵照宗藩体制和当初盟誓,始终保持明面上一片和气,只能在私底下搞小动作和手段,来解决彼此恩怨的东土屏藩诸侯不同。大多数时候,都护府会酌情坐视活观望一段时间,令其决出胜负。 变相的消耗掉一部分人口和力量之后,再选择合适的时机介入善后;虽然,不可能彻底消弭矛盾与仇隙,但是至少可以确保一段时间的地方太平。同时,也可避免某个非唐人体系的诸侯过于做大。 因此,都护府有时会有条件的收留整编,那些走投无路的暴动民众;或是战败失主的藩士、世臣,令其前往域外开拓新土。但这次情况似乎有些不大一样,因为灰先知及其追随者,展露出了神通。 比如操纵火焰、凌空行走,呼唤山崩之类的种种神迹。因此,在短时间内就汇聚了大量,来自底层的追随者和盲从民众;甚至还有一些本地的山贼、盗团,乃至是活跃的义从队伍,闻风加入其中。 要说之前的域外之地,以各种装神弄鬼之手段,号称得到了神启或是奇遇,藉此聚众敛财乃至煽动变乱的神棍,也不乏其人。从祆教、佛门、景教、摩尼教;乃至最原始的萨满/拜物教,都有例子。 但令江添比较在意的是:根据这次在这些暴乱俘虏中,少数灰先知信徒/灰袍人的供述;灰先知还拥有让人获得,种种异常身体变化的权能;比如短时间内异常强壮,无畏伤痛的巨人药/勇气之血。 以及不见真面目,却全身披着沉重的护甲,力大无穷、凶悍耐战,极难打倒/摧毁的银甲神兵、金色神卫……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转战 仅仅过了一天一夜之后,由盘越州五家诸侯,所拼凑出来的千余名藩兵;连同调查团的护军、守捉兵就再度出发,并迅速抵达了横丘岭以西的汉楼府境内。也遇到了更多难民,乃至溃败的诸侯藩兵。 从这些逃亡者口中,调查团也得到了一个更坏的消息;围绕汉楼府的治所拨换城周边,不久之前爆发了十余家诸侯,分作数个阵营之间的乱战。而在他们乱战拉锯成一片时,灰袍军又再度杀了出来。 在再度现世的银甲神兵,和灰先知信徒种种诡异手段之下;已经相互杀红眼的诸侯联军,猝不及防大败亏输;当场被击溃好几家诸侯的军队;就连藩主在内大量家族成员、家臣藩士,都沦为阶下囚。 而剩下的吐火罗诸侯们也无心再战,或是试图救援之一;反而纷纷设法抽身脱离战场,试图退兵保全实力。如今的大月氏都督府治所——拨换城,已经成为了一座孤立无援,守备空虚的绝地之城了。 与此同时,拨换城外的原野上,无数的果园、麦田、牧厩、水渠和村社、庄园的废墟中;成群结队的人员在追逐厮杀着,就像一锅正在不断搅动出,各种颜色纷呈的乱粥,在大地上留下满目疮痍。 而这一片混沌的战局中;身为来自佛敌州的第一大诸侯,也是大月氏都督府屈指可数的大藩主;外号「大蜘蛛」的苏摩里,也披头撒发、狼狈不堪的,在侧近亲卫和家臣的拼死掩护之下且战且走。 曾经格外显眼的马头金盔,已经不知道掉在战场何处;而世代相传镶嵌着玉石的精美宝甲,也被他亲自脱掉,当做转移目标、拖延追击的道具。因此,他此刻只剩一身沾满尘泥的宝花红纹织锦袍。 但眼前仿若无穷无尽围过来的敌人,还是不免让他陷入了某种严重的绝望和沮丧中。作为大月氏都督府屈指可数的本地出身,他的祖上可上溯到天宝年间,追随吐火罗王叶护勤王中原的王族子弟。 因此,也有幸以安西义从联军的身份,追随那位梁公转战万里迢迢;灭南诏、破吐蕃,鏖战在回纥汗国的内乱中;最终又作为西域的开路先锋,一直打回自己的故土;又马不停蹄的南下征发天竺。 故而,在这位叶护王族旁支出身的老祖宗,最终年老体衰、伤病冗重唯由;放下在北天竺打下的基业,请求回到故土养老时;也得到了当朝辅政的梁公特别恩准,赐予唐姓苏氏并就此分家做数处。 其中的末子就得以受封,吐火罗故地的朝林伯,以为侍奉这位老祖的养老之所。但也由这位老祖在晚年,传下了独树一帜的家训和作风;除定期派遣子弟残余南下开拓,还与周边的诸侯多多联姻。 尤其是此后世代沿袭的蕃主,都要广纳姬妾而多生子女;其中大部分不能继承家业的儿子,都会送到南方、北方和西方的分家去,协助开拓同时另立门户。而女儿则是多多益善的嫁与诸侯、分藩。 乃至是家臣、部领,甚至是杰出的藩士,或是国朝的官员。因此,苏氏以世代以降不断扩张的姻亲,缔结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因此,虽朝林苏氏结下的仇人和宿敌不少,但亲戚故旧更多。 其中,通过各种扶持亲缘上位和荫蔽家门孤寡的方式,朝林苏氏在没有明显扩张领地的情况下;长期笼络和维系一大批,天然倾向的外围势力;将好几家存在竞争关系的诸侯,挤兑和压制在下风。 虽然,不能明面上直接吞并对方,但是通过私下潜移默化的挖墙脚,不断以亲长故旧渊源,介入继承和居中仲裁的方式;笼络、分化了对方不少藩士、部领;甚至是家臣世官、乃至是分家的成员。 以至于要么上下猜疑、离心不战自乱,要么就在激化内斗中元气大伤。因此久而久之,朝林苏氏也因善于谋划布局,被称为「蜘蛛家族」,而每一代的藩 长伯主,都会被世人冠以「大蜘蛛」之号。 再加上,那些分家定期反馈一些,历经战阵的老练、善战族人子弟;因此,朝林苏氏的领有虽然不出安泰州,但实际的影响和潜在实力,甚至还要比横跨三州之地,坐拥商道之利的蓝氏更胜一筹。 但如今,他从领地带出来争战的一万名藩兵,已有三分之一被折损在这里了;而且剩下军队的损失还在进一步的扩大;若不是围绕在本部周围的,那些女婿还在坚持奋战,他甚至都没法脱离险地。 那又是何等匪夷所思的敌人;成群喝了不名秘药,就能变得精肉泵张、无畏伤痛的泥腿子;像是潮水一样的,冲击得蕃兵们的联营结阵摇摇欲坠;而发动反冲的骑兵,却被一群打不倒的怪物拦住。 无论是被长矛贯穿,还是被刀剑刺穿;只要不斩掉首级,就能从马蹄践踏下重新爬起来;将骑手连人代马拖倒、撕碎,的所谓「银甲神兵」。不但绊住了世代受雇的河中骑兵,也压垮了最后士气。 因此,就连身为蕃主的苏摩里,也只能在亲信家臣的拼命托架下,选择了向后方转进的逃亡之路;然后,也成为一阵又一阵的附庸、亲从军队,随之崩溃四散的导火索;直到苏摩里再度停下脚步。 他已经失去对绝大部分军队,和后续局势的掌控力了。在这里,他也能够清晰的看见,那些被灰袍贼俘虏并迅速杀死,剥光衣甲的家臣与藩士、部领;以及他们被挑在矛尖、叉杆上的血糊糊首级。 而远处代表各家女婿们的林立旗帜,也只剩下越发稀稀拉拉,为数不多的十几面了。正当他绝望亦然的对着,聚拢在身边不足数百的部众,开始交代和安排后事,并决意自戕,避免活着受辱之际; 来自外围灰袍贼的轮番攻势,突然就停滞了下来;紧接着,大多数人都望向了远方的天际方向。那是一面突兀出现在山岗上的赤帜,却代表这安西都护府,镇压葱岭东西上百年的赫赫威名与武功。 免费阅读.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对阵 与此同时的拨换城外,被众多灰袍军团团围绕的一处小山丘上,一架十六人抬的巨辇之侧;却有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信徒,在低声唱诵着什么,显得的庄重而又虔诚,在血肉横飞战场中格外的诡异莫名。 然而一幕,很快就被一个横冲直撞的身影,所突然打破。却是人称「先知之手」的灰袍军大将之一,同时也是「万里沙」隐匿在逃的「黄判官」;只见身披锁甲铁兜的他,气咻咻的分众策马冲到近前。 才被浑身异常精肉隆起,宛如小巨人的一众抬辇的赤膊力士;沉默拦在重重轻纱的帷幕之前。只见「黄判官」勒马扬蹄的同时,对着巨辇中的存在大声质问道:「这是什么状况,为何安西军会出现。」 在此之前,他正在努力约束和控制,那些乱战一片的灰袍军;让他们在争抢战利品的同时,尽可能留下更多俘虏的活口,而不是将具有相应价值的藩主、家臣和藩士,都一味变成插在尖刃上的首级。 要知道,无论是用这些俘虏作为道具,向其家族索取金钱、粮食和牲畜;更进一步壮大势力。或是逼迫、挟持其中一些,意志软弱,贪生怕死之辈,让其骗开家族的堡垒甚至是居城,都是极好的事情。 毕竟,灰袍军虽然擅长鼓动士气和裹挟百姓,但同样缺乏攻克坚城的能力;除了非是有里应外合的内应配合。但这种潜伏渗透、中心开花的事情,经过最初得手几次之后,也就不可再轻易复制成功了。 然而,就在他带着灰袍军中仅有的马队,东奔西走的检视战场,甚至当场斩杀了好些抗命之辈之后,才搜罗了一批颇具价值的诸侯藩家俘虏。然而这时,他却得到了一个令大多数人肝胆俱裂的消息。 安西都护府的军旗,出现在了战场边缘;不但勾起了世代流传在,大多数人记忆中的恐惧和慌乱;甚至自发放弃战斗后退,也让那些被分割开来,各自为战的诸侯藩家残余,回光返照的越发困兽犹斗。 要知道,当初那位神秘莫测的灰先知及其传喻使,可是以早有预见为由的再三确信;但罗斯城的那位安西副都护,不会那么快得到消息,并发兵介入吐火罗之地的变乱,而让他们造成足够的既成事实。 「天相火劫,唯烬永存。众生沉沦,苦海无尽。」辇中之人却是突兀的说了一句,类似祷文的话:而听到这句话,黄判官也不由像是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顿时缓下语气:「先知的预测,为何出现偏差?」 「先知得自火中的真见,从未出错过;也一直指引着信者;只是身为凡俗之人的理解,出了些许偏差而已。」辇中人不紧不慢道:「看来之前负责封锁道路和拦截消息的那些兄弟姐妹,已经失败了。」 「但我愿以伟大灰先知之名,向你保证;就算都护府得到了消息,能够派过来的人马,也是及其有限的;或是一旅、或是一团的士兵,也不会再更多了。在将消息传回前,他们只能依赖本地驻军。」 「但愿如你所言!我需要更多援力。」黄判官闻言却顺势提出要求:事实上,作为一个被接纳和收留的流亡者;他虽闯下「先知之手」的偌大名头,但同样对这些神出鬼没、手段莫测的信者忌惮不已。 「如你所愿,」辇中人轻声答应道:「剩下的灰白之子会协助你,将那些灰烬之军的敌人,送进九重火狱的。」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设立在山丘边上的几个大帐包打开,露出内里成片跌坐在地的身影。 随之而来的是,哪怕用最浓烈的香料,也掩盖不掉的刺鼻异味。这些身影赫然是一个个皮肤灰白,目光浑浊呆滞之人;浑身像是蜿蜒的虫豸一般,遍布缝合痕迹和伤口愈合的瘢痕,密密麻麻令人发咻。 而在见到外间光亮的那一刻,才逐渐的泛活过来;随即在眼眸中,开始充满密布的血丝,并露出了狰 狞、愤怒的表情;但他们就这么一动不动的,任由诸多奴仆,在自身重新披上甲胄,戴上遮面头盔。 也掩盖住了严重脱皮和溃烂剥蚀的狰狞外表。当然了,所谓的银甲其实是在,各种回收翻新的甲胄上,涂上一层银漆色;而且,在这些奴仆协助穿戴披挂其间,还有粘稠的液体,不断流淌、滴落。 然而,见到这一幕的黄判官,却是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因为,他可是亲眼所见,那些被蒙骗来献身的虔诚信徒,或是被威逼利诱之下的裹挟部民百姓,是如何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 其中,只有少数人能在巨人药勇气之血的荼毒下,侥幸苟活下来;而不是器脏衰竭或是全身多处爆裂而死。然后,这些幸存者就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奖赏」,成为银甲神兵甚至是金甲神卫的资格。 因此,相比保持了基本意识的金甲神卫,这些在试炼过程中失去记忆和神志的银甲神兵,其实是某种程度上的消耗品;大抵出阵过数轮之后,就会因为身体的严重残损,而失去最基本的行动能力。 而后在几组灰袍人点燃熏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烟气中,开始像是木偶一般的不约而同动作起来,又逐渐变得越发流畅的握住兵器。又在马上飞驰离开的熏炉引领下,这些银甲神兵随之奔走而去。 而见到这一幕,外围那些衣衫褴褛、武器简陋的灰袍军,也不由士气大振、齐声欢呼了起来。然而,与此同时的黄判官,却得到了前方探马的回报:「什么,前来安西军,只有一人,还没骑马。」 下一刻,某种不好的记忆,再度袭击了他;当初那也是一个人,毫无征兆的杀入,他暂时藏匿的帮派老巢中;杀光了整整五十七名,他用重金专门蓄养的好手,打断了至少两倍数的帮会成员手脚。 就连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女人和柔弱无力的少年,也没有放过一个。若不是他心血来潮,正巧离开帮会驻地;去照顾某处半掩门的营生,忘情厮混了一夜,只怕也难逃一劫。然后是没日没夜的追杀。 对方只有一个人或是几个人,却轻而易举的找到,黄判官麾下的窝点和团伙;将其大闹一场、杀的皮甲不留之后,才有姗姗来迟的官府和官军善后。因此,那段逃亡的经历,至今还令他偶然惊醒。 「等……等,派人再探……是否有……」这虽然只是黄判官,数念之间的事情;却足以让那些银甲神兵,冲在所有人的最前头。瞬间卷起的风尘飞扬,就要淹没了那一杆,矗立在山岗上的赤帜…… 突然就听一个声音响彻全场道:「什么歪门邪道,竟敢当我面前作怪!」。下一刻,天空骤然一暗,一枚巨大无匹的石球,轰然砸中在最前列的「银甲神兵」中,也砸的地面激烈颤抖出一圈波纹。 将冲上前来的灰袍军,纷纷的震翻、掀倒在地;就在东倒西歪的灰袍军,还未及爬起来再战;就见那只砸出地面大坑的石球,自行缓缓滚动起来;就像挤爆一个个虫豸,碾过那些躲闪不及的神兵。 这一次,这些就算刀枪箭矢贯穿躯干,被刀斧砍断大部分肢体,也能再度逐渐复合的灰白之子银甲神兵;就再也没有办法,从挤爆成一滩肉泥,叠压成一片贴饼的混杂形态下,再度恢复过来了。 然而,就在剩下的灰袍军,惊慌失措的四散躲闪,来自大石球的碾压同时;石球却突然停下凭空龟裂开来,展露出八九丈高的完整大石人形态;又双臂用力的捣击在地上,瞬间隆起一大片的土石。 也将周围一圈,至少数百名的灰袍士兵,瞬间震倒、振飞上空中,又砸落在松散的泥土里。而当它再度举起了硕大石拳;已抽取和吸附了地面上土石;在身后凝聚出至少六条颜色尚浅的临时巨臂。 这就是「石破天」的再度进化形态。虽然这些临时凝 聚的巨臂并不稳定,还在不断的变形和掉渣;甚至激烈运动之下,还会折断崩散。但是对地面上宛如蝼蚁般,遭到轰击的灰袍士兵就只有绝望。 「八臂修罗!」「大黑天降世了!」「大威德金刚的天谴!」「阿胡拉马自达的怒火啊!」「泰坦巨人之怒!」「哈努蛮的化身」无数痛哭流涕、惊慌失措的声音,响彻在拨换城外的旷野战场中。 免费阅读.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突决 就在巨大石人肆虐在灰袍军中,将他们如蝼蚁般践踏、轰击和拍烂;激起漫天的血雨腥风、哀嚎哭号的同时。布置在小山丘上的巨辇,却是在赤膊力士的全力抗举下,悄然开始向着反方向移动。 与此同时,巨辇中人也不复当初的沉静,而对着簇拥在左右的部下,急促叫喊道:“快,唤醒金光神卫,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挡住那个怪物。其他人护送我离开,去圣地寻求先知大人的启示!”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仅剩的几个大型帐篷被掀开,露出停在其中朴实无华的马拉车厢;从车厢上应命走下十几名金色鳞甲卫士;手持刀戟斧锤等长杆重兵,像是一阵烈风般的猛然冲进战场中去。 与此同时,一批狂热而前程的灰先知信徒,也当场依次饮下了最后几瓶,被称为巨人药\/勇气之血的秘药。短时间内双眼血丝密布而满脸通红,原本消瘦或是干瘪的身体,也像是充气一般的膨起。 “天火末劫,为烬永存!”他们口齿不清的呼喊着,尾随金甲神卫而去,在激烈奔走之间,膨大身体四肢也逐渐扭曲变型;甚至长出了畸形附肢和爪牙,或是出现甲壳、鳞片等少许非人的征状。 然而,前方溃逃过来的灰袍士兵,却对这些异状熟视无睹;反而纷纷停下脚步,满脸羡慕和狂热的表情喊道:“这是灰烬的赐福啊!”“圣兽之血,已经生效了!”“多么神异美妙的身姿啊!” 然而,在一众护卫、信徒和追随者的簇拥下,飞奔出数百步之后的巨辇前,却不知何时被一名骑士拦住了去路。这名骑士连人带马披挂红黑相间的板状重铠,破烂的披风与猩红冠缨飘摇在风中。 在昏黄色的战地骄阳与尘埃飞扬中,身上似乎还有丝丝缕缕烟气冒出。“灰烬的信士们,以伟大先知之名,消灭他!”巨辇中的传喻使,也再度喝声道:“所有牺牲者,皆可自末劫得以安宁!” 随即,在辇中传喻使的命令下,剩下数百名明显装备精良,更胜其他人的灰袍士兵\/护卫,在信徒和追随者的高声祷文之下,挥舞兵器蜂拥向前,同时射出参差不齐的箭矢如雨,更有人越众而出。 却是混在其中的亡命徒、积年巨盗和资深义从(雇佣兵)。他们或是挥动着贵霜大刀,斩裂出一道道空气波纹;或是抡起长柄勾斧,呼啸出激烈的风声气浪;或是用双剑斩击出眼花缭乱的白芒。 更有人凌空一跃而起三、四丈高,高举一柄牛头造型的战锤;以千钧之势当头砸击。就像操练过无数次一般的配合娴熟,自四面八方接踵而至;也曾多次合力干掉,那些藩主派来的刺客、死士。 但下一刻,无论是漫射而至的箭矢,还是这些交相合击的卫士;就像是击中了一个梦幻泡影一般,尽数落在了空气中;激烈挥击、贯穿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又收势不住交错格击、纠缠在一起。 与此同时,后方跟进的那些灰袍士兵中,却骤然爆发出了大声的惊呼怒吼、凄厉的惨叫和哀鸣;随着众多的肢体连同铠甲、兵器,一起被斩断、劈开的脆裂声声,血液急促喷在空中的沙沙作响。 那名重铠骑士已策马撞入人群中,双持惨白的大剑与长戟,左右开弓、大开大合如赤色飓风,肆意斩杀和纵马践踏着躲闪不及的士兵;不断制造出一片又一片,支离破碎、血肉狼藉的死亡区域。 无论是本地特有的连身锁子甲,还是河中特色的铁鳞甲,或又是东土风格的扎甲,还是草原式的圈条甲;甚至是天竺的钢片护胸,根本没能挡得住一个照面,就被斩开了胸腹,削飞了臂膀首级。 也在对方制造出一路血雨纷飞的身后,留下一地犹自颤动不已的残肢断体;转眼间,数百名灰袍士兵的集群中,就被骑士杀了一个对穿;也用枕籍的尸体和血水铺出一道,曲折蜿蜒的猩红之路。 然而,无论他的武器还是铠甲,都依旧是崭新如初;就像是未曾沾染过任何血色一般。这一幕宛如巨大的惊怖一般,瞬间抓住了大多数幸存士兵的心脏;也冲垮和压过他们深信不疑的虔诚信仰。 因此,当这名重铠骑士再度拨马掉头,回望向他们之际;不知是谁突然嚎叫了一声,当先丢下手中兼做仪仗和引导的旗枪,不顾一切的背向遁逃而去。一时间,剩下士兵也像决堤之水崩散四溢。 又反向裹挟和冲击着,那些因此惊骇莫名,亦然停下大声祷告的信徒和追随者;就显示滚卷着泥沙的乱流一般,轻而易举的将其冲散;又裹挟和夹带着其中大多数人,踉踉跄跄的奔逃向远方去。 最终,只剩下从后方急声怒吼着,仓促掉头赶回来的一干卫士;以及退缩到巨辇边上,最后一小群狂热信徒;却主要是在灰袍绣着,特殊标志的女人和少年。面对尘烟滚滚中,策马逼近的骑士。 他们一边害怕的全身发抖,一边口中却依旧唱诵着不明祷文;同时将手中的熏炉、提灯和羽纱、排扇,等充当仪仗和排场的物件,徒然反抗一般的砸向骑士。这时抬着巨辇的赤膊力士也冲上前。 在他们充满痛苦和折磨的怒吼声中,随着身上突然存存崩裂的皮肤,和暴露在空气中的蠕动粉红肌理内,骤然生长出许多血粼粼的尖锐骨刺;又迅速蔓延和增成一片片遮护住胸腹和头颅的骨板。 但下一刻,迎面迸射而至的白色巨矢,瞬间接二连三的贯穿了他们躯干;随之迸溅蔓延的成团白森森霜气。也瞬间冻结、延迟了,他们身体上的激烈变化。随后策马错身之间几颗斗大头颅飞起。 而其他尚未变形的赤膊力士,也带着一身凝结的冰霜,颓然扑倒在地上。这时,落地的巨辇之前,再也没有能够阻止骑士的存在了。然而,巨辇之中突然就飞出一抹寒光,又蜿蜒如蛇的缠向骑士。 赫然是一名身姿矫健,柔软异常的灰衣少年,手把一双獠牙搬的勾刃;贴地窜走着闪过,当头挥下的大剑和弓臂;转眼钻进了马腹下的视野盲区,同时全力上挑在,本该没有任何防护的马肚上。 但瞬间他手中的勾刃,却卡在了大片骨板的间隙中,发出了脆裂崩断之声;下一刻,这些马腹处的骨板瞬间张开,露出弥漫着霜气的空洞内里,又像是森森然的饕餮兽口,瞬间吞噬了他的双臂。 就在齐根失去了双臂的少年,带着馒头满脸喷溅的冰霜;痛苦的滚到在地上,声息渐弱的同时。后方折返的卫士,也终于紧接而至;以高举挥下的牛头战锤为引导,将勾斧和大刀合击在骑士身上。 然而,牛头锤兜头砸下的瞬间,就被一只浑铁护手冷不防握住;再也无法挥动分毫。又像是脑后有眼一般的,瞬间连人带锤被挥舞出去;毫无间歇的碰撞、砸中,左右交击斩至的勾斧与大刀上。 瞬间数声惨叫和闷哼,随着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喷血又兵器脱手、滚倒成一团的几个身影;这一次的合击之势自然土崩瓦解。但骑士斜下的地面上,却冷不防透出一双剑刃的白芒,贯穿了他腿甲。 又穿透了整个瞬间虚化的身影,化作一对射入空中的蛇形短剑。但下一刻,贴地而起的刺杀者,不由骇然瞪大了眼眸;在他的瞳孔中赫然映射出,上方蹬踏悬空的骑士,以及一只越来越大的马蹄。 随着噗嗤一声的闷响,踏碎了他的头颅,又踩进矮了半截的胸膛中。同时再度变形的惨白弓臂,也变成了一条雪白骨鞭;狠狠抽打在挣扎起身的持锤卫士身上,将其连同数人一起拦腰劈卷成两段。 而剩下的十几名卫士,为同伴的惨状所震慑,竟然纷纷停下了脚步;又毫不犹豫的转身退走。随后,在骑士的冲撞践踏之下,足有一个房间大小的巨辇,也崩散成了一地的支架残骸和织物碎片。 但是,曾经藏身其中的传喻使,却是失去了踪迹。但随后重铠骑士就突然动了起来,加速奔驰向了小山丘的一侧;又在手中重新汇聚出,一支尖锐的白色投矛;如同电光火石挥掷而出钉穿了地面。 也随着矛杆迸溅出一股浓稠的血泉,紧接着,满是砾石的沙土地面,蠕动着翻滚过来;露出一只宛如巨壁虎一般的生物。同时,从抽搐的巨壁虎口中,吐出了一团满是粘液包裹的消瘦人体…… 与此同时的另一个方向上,率众没命向外奔驰,即将脱离战场的黄判官,也突然听到一个如雷贯耳的声音:“此路不通!”。而后所有的人和马,骤然间都一头扑倒,惨叫哀鸣着重重跌撞在地上。 而在自己小腿清脆的催折声中,被压在翻滚不起的马下,黄判官还来不及感受剧痛,就被一股力量再度重重拍撞在地上,昏天黑地的失去了意识。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肃平 与此同时,那些冲向大石人“石破天”的狂乱信徒,和全身散发着臭味的银甲神兵\/苍白之子,已然深陷在大石人周围,不断翻卷的大片松软土石中;又徒然挣扎着,大呼小叫着一点点的沉没下去。 他们就像是陷入泥淖\/陷阱的野兽一般,越挣扎就陷入越深。唯有那些保持了相当神志和灵巧,懂得趋利避害的金甲神卫;才踩踏着这些同类的身体,闪过了来自多臂石人的轰击,一跃攀上其身体。 然后,像是攀附上巨物的虫豸一般,用各种武器奋力凿击着大石人,看似薄弱的腋下、颈部和头颅等处缝隙;不断的溅落下一阵阵石粉和碎屑来。然后就见绿光一闪,被破坏的位置就聚合、恢复。 顺带将一部分金甲神卫的手臂,连同武器一起黏附、嵌入石体中;又被躲闪不急的多条巨臂,像是拍打蚊蝇一般,狠狠拍扁在身上,炸溅成一团血污。但剩下的几名金甲神卫,却已爬上它的面部。 对着尤自闪着反光的眼部、耳道,喷吐着白烟的鼻孔,狠狠的扎入进去;下一刻,突然闪现的晶莹流光掠过,让这些金甲神卫的动作骤然定住;又在全身上下凭空冒出一抹抹血线,当场碎裂开来。 然而,随着这些支离破碎的尸块,随着挥洒的血水如雾一般,掉落在地上的同时;却依旧保持了相当的活性。甚至在一条条汇聚起来的血水牵引下,重新翻滚聚合在了一起,呈现出自行拼接之势。 但下一刻,沉重的巨大石脚,一把将其踏入了土石中;变成了数尺深的一个夯实大坑,又被大石人一把掏挖出来;就像挫丸子一般,将许多尤自蠕动的肢体和躯干,连同土石用力的揉捏成一大团。 随着从这枚大土球中,挤海绵一般喷涌而出的大蓬污血,像是飞瀑一般的飘散开来;那些金甲神卫外露的残余肢体、躯干,也随之彻底失去了活性;又像是被挤干的菜梗一般,迅速枯萎脆裂成渣。 于是,当安西都护府录事参军,吐火罗查访使的杨守权,带着一队人马紧赶慢赶的抵达拨换城外;却只能见到遍地遗弃的甲械旗帜间,被收集起来的成堆尸体,还有大片束手解甲跪坐在地的俘虏。 更有人成群结队的围绕着城门附近,一座石头小丘顶礼膜拜不已。然而,当杨守权仔细看过去,却发现这赫然是一具,安静蹲做在地的巨大石人。只是它像是陷入沉眠,任由任何跪拜也无动于衷。 唯有那环绕在巨大石人周围,随着沉闷如隐隐滚雷的呼声;时不时轻轻颤动的地面,还证明着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活物。然而还未等杨守权多想什么,一名全身披挂的重铠骑兵,就突然现身当前。 并且在周围一片骇然、惊惧,乃至敬畏至极的眼神中,沉默挥举起长槊;示意调查团一行跟上自己。紧随着这名上宪身边,神出鬼没的重装甲骑;杨守权很快见到,被外来巨力轰击、撕碎的城门。 以及在内瓮城处,大片崩塌的一角。显然在之前,有人进入拨换城的过程中,并不算愉快与和谐;甚至因此爆发了激烈的冲突,然后,又被某种强大至极的暴力,给镇压了一切反抗和异动的苗头。 因此,在翁城被外力打破,崩塌出一个缺口的残垣下;赫然还有好些没有清理出来的,尸体、旗帜和甲杖的痕迹。而据守在砖石城墙、门楼上的各色蕃兵,见到这一幕时,都会露出不忍直视表情。 而在穿过城门,进入拨换城的外郭时;杨守权又见到了更多,令人触目惊心的痕迹;虽然,疑似短暂的冲突,并没有堆街市造成怎样的破坏。但散步地上的人形坑坑洼洼,还有横死在高处的尸体。 还有迸溅在街道墙面、檐下和门廊间,来不及处理掉的大蓬血迹。似乎都在验证和诉说着,这并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结果。而马不停蹄的甲骑引领着他们,穿过一处处街区城坊中开辟的笔直通道。 最终抵达了,位于城郭西北角的都督府衙前。作为大唐设立在岭西之地的七个都督府之一,扼控五方天竺北方门户的大月氏都督府;名义上的现任都督\/叶护李璞真,此时尚远在长安享受荣华富贵。 因此,实际上代为行驶都督府职责,并管理大唐在吐火罗故地,诸多城邑、堡寨、烽台据点的驻兵和团练;其实是被称为“三上座”的都督府长史、别驾、司马,分别治理官民、转输财赋和提兵。 因此,在这远离中土万里的外域之地,依靠这三上座\/三驾马车的合力共治,也维系了大唐在葱岭以西的权威与影响;同时,也确保了上百年来,延伸到域外的宗藩体系\/朝贡网络,始终畅通无阻。 然而,这一次除了安西都护府经营百年的,本地预警\/通信体系发挥了作用之外;其他的布置和应有的反应,几乎都没有能够起效。更让杨受成隐隐心惊的是,也没有一个本地官吏在外迎接他到来。 反而,在这片平时用来操练和阅兵,兼带马球、斗球比赛的铺石广场上,却跪倒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虽然,他们都被剥除了,代表身份地位的袍服、冠戴;只剩一件单衣在骄阳下也瑟瑟发抖。 但是相应饱满圆润的气色和保养得宜的皮肤,却代表着他们曾经拥有的养尊处优,或是优裕富贵的生活经历。事实上,杨守权身为总录众曹文簿的录事参军,不但早年见过且认识和熟悉其中多人。 但在此刻,他只能熟视无睹、面无表情的,从这些人身边走过去;就像是从未就见过这些,昔日的同僚和旧识一般。紧接着,他又在督衙院内见到了,成群结队分列在前廷两侧,服色各异的将弁。 主要都是藩家\/诸侯的打扮,只有少量身穿唐式明光或是山纹铠的将校;但在看到杨守权一行的时候,却是目光闪烁或是晦莫如深,的主动偏离开来。至少有两三百人,就这么屏气息声的站在前庭。 其中许多人身体、头脸和袍甲上,尤自带着战场留下的尘泥与血垢;甚至包扎着手臂和胸腹,持续散发出新鲜的血腥气;却始终没人大声说话,或是发出伤痛的呻吟,只能小心翼翼的窃窃私语着。 然而,此刻他们的目光聚焦在了,新出现的都护府调查团一行;又随之一起进入,门户尽数敞开的理事大堂;却是露出了翘首以盼的表情来。而在“三上座”共同理事的大堂中,同样人人头汲汲。 作为幸存诸侯\/蕃主之中,身份最高的朝林伯主苏摩里,也在一干女婿、分家成员的簇拥下,占据了在场各具身份的数十人中;最大的一个小团体。然而在面对上座之人时,他又显得极其卑微恭顺: “……罪臣,为小人所欺瞒,以至于妄自兴兵,令地方生灵涂炭,所有过错尽归于我身……,天朝上使若要问罪,老夫自当引颈伏法,惟求能够保全家门,且令苏氏子孙,有机会为之赎罪一二。” 他说的动情起来,竟然不顾身上的伤势和脏污,一头就拜伏在石砖地面上;用力的扣地连声。而他身边的众人,也不由随之拜倒;而在场其他幸存的几名蕃主,虽心中暗骂这个老匹夫的见风使舵。 却也不有带领家臣、亲族,拜倒了一地参差不齐的告罪起来:“吾等有罪。”“我辈利欲熏心,擅动兵戈。”“请上使降罪!”“听凭上使处分!”与此同时,被引进的杨守权等人也见到这一幕。 不由的心中大为凛然,又啧啧称奇不以;又不由升起了某种难以形容的挫败感。显然,在自己一行抵达兵履行使命之前,那位上宪就已然解决了拨换城的危机,以及诸侯内战的绝大多数的问题了。 “这种事情就别找我了。”然而就听端坐在,原本都督府长史位置上的江畋;对着他们轻描淡写的摆摆手道:“既然都护府的正主儿到了,我提议杨录事暂代长史诸事,全权署理一应善后事宜。” “直到都府派人叙任。”随即他在杨守权等人震惊表情中站起来,用目光巡视着大堂内外道:“接下来,谁赞成、谁反对。”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再闻 然而,当杨守权正式接管了都督府的诸事之后;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跪拜在外间的校场上了。因为,但凡是代表朝廷权威,共治当地的“三上座”及其下属,稍作人事都不至于败坏至此。 事实上,除了长期养病在外地庄园的别驾;以及早已经失踪,疑似抛弃值守潜逃的司马;剩下主持局面的都督府长史,根本就是在一步步坐视和放任,所有的矛盾激化、事态逐步恶化而毫无对策。 既没有在城内整兵备战,也没有召集周边的那些城傍、团练;更没有号召过那些,尚且遵从朝廷中小藩家,或是派人进行调查和调停;哪怕稍稍拖延冲突的进程,或是避免在都督府治所开战也好。 然而,当城外绵连持续的多方战乱,在不容置疑的外力干预之下,骤然结束之际;城内仓促聚集起来的部分官吏和豪族大姓,居然还想要阻止和拒绝;那位上宪进城问责,所以就遭到了灭顶之灾。 因此,当那位上宪亲自带队破门闯入督衙时,硕果仅存的都督府长史李处能;甚至还醉死在后院众多姬妾,玉体陈横的粉臂藕腿之间。而这也是他这段时间荒废公事和放弃职责,醉生梦死的日常。 所以,他被丢进了池塘醒酒后,就只能与一众同样醺酒度日的下属,一起被扒光冠戴,跪在外间吹风反省了。当然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前程身家都已经完蛋了,接下来还要接受追究和问责。 但同样令杨守权烦恼的是,并非是后续接管的问题;而是这三位奇葩人物,所留下来的一屁股烂账;作为调查团成员,本身就囊括了诸曹分司的属官从吏;对接起来也是轻车熟路,迅速掌握局面。 但是,面对城内的团结兵严重缺额,镇防兵与名册严重不符;度支账目异常混乱,除了转运仓内输送中土的贡赋,还算与账面持平之外;其他的常平仓、义仓、军仓等,都存在着严重亏空和虚报。 虽然,杨守权早有听闻,岭西的这些都督府,乃是某种程度上变相的养老,或是仕途中的贬放之地;但没有想到实际情况会如此严重,或者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是被这场变乱给引发出来。 他甚至可以想象,若没有这位神通广大的上宪,快刀斩乱麻突破乱军、击杀贼首;又反手镇压了这些诸侯/外藩的躁动,强行破开城门控住了督衙,只怕自己这一行的使命,还要继续遥遥无期下去。 只要一股乱兵/一伙盗团,或是一支诸侯家的武装,就可以轻易的将他们,挡在山道中的连云堡,或是拦截在山口的兰伽城内;甚至,还可以道路不靖、保护安全为由,将他们变相扣留在某处藩邸。 就算让这只调查团,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乱战中,待到都护府派兵前来,一切都早已经晚亦。但不管他暗做怎么思量,自调查团接管拨换城的第二天;江畋也催动各家藩军合兵,踏上赎罪/讨逆之旅。 而有了巨大石人,作为各路人马的开路先锋,平定汉楼府境内/扫荡各处散落的灰袍军;也只是轻描淡写、毫无波澜的等闲过程。往往举着巨型旗幡的大石人,出现在天际线上,敌人就不战自溃了。 无论是早已经沦陷的居城/市镇,还是身处高处险要的堡垒、城寨;见到这一幕也鲜有不会哗然动摇,或是惊慌失措的四散奔逃。就算偶有螳臂当车之辈,连同暗藏的床弩、石炮,被砸成一地碎渣。 于是剩下的人,毫不犹豫杀光了反抗者的同党,捧着众多血淋淋的头颅,开门出来跪地求饶。就算是“灰先知”最为狂热或死忠的信徒,也难免在巨大惊恐和绝望之下,集体自杀或饮药变成怪物。 又在决死的冲击中,被拍扁、碾压成一地无可分辨的血污。而那些主动参与或是被动卷入,这场突如其来内乱的诸侯/藩家、城主和家臣,更是巨大石人面前望风而降;忙不迭的交出大量钱粮士卒, 乃至是充当亲随/变相人质的亲族子弟,以为表示输诚和校赎罪孽。当然了,江畋也顺手惩处了,其中一些风评和口碑最差的,对于领下压迫最甚,盘剥酷烈的贪婪残暴之辈;其中的道理也很简单。 若不是这些蕃主家族及臣属太过不做人,让治下的部民百姓难以苟活;那明显带有邪异色彩的灰先知及其追随者,也不会发展的那么快,迅速形成一呼百应之势。要知道,吐火罗故地虽贫瘠干旱。 但同样不乏可耕可牧的土地,得益于唐人带来的先进生产技术和良种;不但盛产良马和牛羊牲畜,还有大大小小数十处的矿山,出产铜铁铅锡等矿物。再加上多条商路贯穿境内,不至于毫无生计。 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人却是贪得无厌、粗放残酷到,就连基本的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自然足以成为杀一儆百的对象。因此,江畋虽然没直接剥夺,获罪藩家的家名和领地,但却流放其当主一脉。 再从诸多分家支系中,挑选一个风评、口碑,不那么糟糕的小家族,代为管领藩邸和居城;如果涉及领地跨度较大或是破碎,就用数个分支家族共管。也等于将这些藩家在短时间内分解、无力化。 因为,没有人能够拒绝,以强势镇压各方之下,代表大唐权威的江畋任何要求。虽然,这种方式未必能够解决,那些积年日久就存在的问题;但至少可以在短时间内,统合地方来解决最大的问题。 如今已经演变成,导致大月氏都督府/吐火罗故地,全境动荡与骚变的灰袍军之乱。毕竟,在这场席卷吐火罗之地的灰袍军之乱,及其背后的灰先知崇拜中;他隐约感觉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尤其是,在俘获了足够数量的银甲神兵,乃至挖出少量被活埋,却一息尚存的金甲神卫,作为现地研究和参照样本之后;作为随军医官兼内行队副之一的孙水秀,也得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所谓的巨人药/勇气之血,毫无疑问是来自某种异类,血液与器脏的提取物;但经过成倍的稀释之后,依旧保持了长时间的活性,以及对于血肉的侵蚀和污染效果。然而进阶版银甲神兵的问题更大。 居然存在早年西京里行院,血脉激活和植入技术的些许痕迹。只是在具体的手法上,显得极其粗放和粗暴;直接让植入者强行适应,来自异类血肉器官的侵蚀效果;最终变成一个徒具人形的怪物。 而金甲神卫身上,则又发现了更多的细节;比如,他们虽然在肉体蜕变后,侥幸保持了足够的神志和清醒;但同样也要定期吞噬血肉,并且将某种秘药注入体内,才能抑制身体进一步异化和畸变。 但代价就是全身毛发脱光,肤色苍白不耐光,以及五官逐渐扁平化,和未老先衰的满脸褶皱;所以,才要用日常不离身的甲胄和面具,来掩饰逐渐异化的征状。但是,这又带来了一个新的的问题。 西京里行院早年版本的血脉激活和植入改造,是如何泄露和流散到了,这个远离中土的域外之地?要知道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国朝机密。当初有机会接触其中的,除了洛都本部之外,也就三个半尔。 一个是枢密院所属的教导军,以及南衙十六卫背景的健锐五营;一个是皇城大内的宫台省及内标;还有半个,就是作为见证的御史台院的右御史中丞。究竟是那一条线上出了问题,流失到了域外? 或者,这场席卷吐火罗故地的变乱背后,根本就是某些人在暗中,放养和扩散新成果的实验场之一?随着一路汇聚起来的杂色讨逆大军,逐渐逼近这场变乱的最初源头,蓝氏蕃的乌湿波候国国都。 但与此同时,在一系列后续甄别过程中,被部下偶然指认出来的“万里沙”余孽;改名换姓为“先知之手”的黄判官,也意外供述出一条重要线索;掩护他逃到吐火罗的幕后秘社,名为“重光”。 而当地负责接应,并且为他重新编排身份的,正是蓝氏蕃/乌湿波候国领地内的一名家臣。而后,又有人介绍他加入灰先知麾下,最终一步步的成为灰袍军的军事头领之一“先知之手”。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发端 而在吐火罗故地中部,伽倍州境内的乌湿波侯国\/蓝氏藩居城;遍地是健陀罗风格的神只、信徒的祭祀场景,古代君王与大臣、僧侣,征战、游猎、会宴的浮雕、壁画,与唐式的灰瓦黄墙交相共融。 而在背靠山体的城西地势最高处,正是诸侯\/藩家蓝氏一族,世代停居和生息的宝华园,以及名为望年宫的建筑群所在。这也是大多岭西诸侯居城的布局特色;座西面东以示世代朝拜东土天朝之故。 然而,这座遍布藤萝绿植与雕饰造像、各色庙宇祠堂,常年汇聚人口近十万的大城;此时却陷入某种严重的动乱中。打着不同家臣旗号的数路人马,一边进攻内城,一边在街市相互交战和乱斗着。 而作为各方人马的众矢之的,在灰石垒砌的U形内城;环绕的河渠、高墙、门楼和阵列卫士的背后,被通称为国后的乌湿波侯夫人尔霞,也躲在门户紧闭的大殿中,抱着自己的幼子\/少君以泪洗面。 她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一步;乌湿波侯国\/蓝氏藩,虽然领有横跨大月氏都督府的三州之地,号称吐火罗故地屈指可数的大诸侯;但作为代价就是,相对松散的控制力和颇具势力的世臣。 其中大多数人的家门,可以上溯到追随初代乌湿波侯蓝维明,征战南北的家将、亲军和扈从,或是在征拓过程中出了大力,而得到分封为下臣酬赏的那些商会赞助者;乃至是改姓过继别家的亲族。 因此,在例行提供的贡赋和军役、徭丁之外,身为国主的乌湿波侯,更多时候是充当这些,利益与诉求迥异的世臣\/分家之间,调和与仲裁的角色。也因为藩主一族拥有最大最好的直领和卫队官吏。 就算出现了继承问题或是家族纷争,也不是这些外姓的世臣,或是早早自立门户的分家;可以轻易参与和干涉的。然而,前些年发声的天象之变,事情发生了微妙变化,侯国各地内出现许多兽灾。 虽然绝大多数兽灾,没法威胁到人口聚集,且有土木围墙和护栏的居邑市镇,但是对于野外耕作、放牧的部民百姓;乃至是行路商旅,也造成了明显的威胁;因此按照域外臣藩的义务和行事准则。 乌湿波侯国\/蓝氏藩在享受境内商道,所带来的抽税\/货殖之利的同时;也必须不遗余力的维护商道的安全和畅通,乃至最为基本的秩序。因此征发臣下聚兵进剿兽群,并悬赏民间义从猎落单兽害; 就成为当代藩主双管齐下的最基本操作;然而,尚且少壮之年的乌湿波侯\/藩主蓝明德,也在聚众讨伐和会猎这些野怪兽灾的过程中,萌生了籍此收权和集中资源,进一步统合这些世臣分家的念头。 因此,他以维护朝贡安全的大义,确保商道利益的利害关系;需要尽快讨伐和剿灭兽灾为由,向那些散落在三州各地的世臣\/分家;索取加倍的钱粮物资之外,还额外追加了大量军役和民夫的配额。 还顺带处理了好几个,响应征召不够积极,或是有所延迟的世臣;勒令其当主退休隐居,将职责转交给君候所指定的子嗣\/养婿。甚至籍故剥夺了一个分家的继承权,而让一名近支的族亲取而代之。 当然了,如此手段自然会遭到,相应世臣\/分家的反弹;只是,在藩主蓝明德所拥有的大义名分之下,大多数人无力反抗,也没有理由公开反对;只能在私下卑躬屈膝的,祈求蕃主能够网开一面尔。 但只要将这套连打带消的手段,持续贯彻和推行下去;虽然不可能真正吞并那些世臣\/分家的势力;但潜移默化的削弱他们,加强藩主的权柄却指日可待。但这都随着藩主突然暴毙,烟消云散了。 就连藩主亲信的陪臣、官属和大半数随行卫士,都在突然爆发的惨烈内讧中死伤惨重。只留下几名寄养在各地的未成年子嗣,以及权位尚未巩固的藩主夫人,还有一大堆激烈触底反弹的世臣\/分家。 乌湿波侯夫人尔霞,来自遥远的呼罗珊之地,也就是大夏国西锤的霍桑道\/行省。乃是呼罗珊当之地,众多边境贵族之一,沙赫家的女儿。这也毫无疑问是一场,充斥着利益权衡和政治意味的联姻。 因为,按照国朝宗藩和朝贡体系的规定;这些相邻的外藩诸侯是不能互为婚姻的。像是自(开国县)男邑开始,需要外娶五百里;子邑外娶八百里,伯邑外娶一千二百里,而候邑就只能远出国外。 像是位于呼罗珊的君候们,要么南下与北天竺,要么北上河中之地;要么西至大夏,要么接受东土的指婚。甚至连邻近的几个都督府境内,都要有所避嫌;当然了,蕃主之外的其他亲族就无限制。 因此,早年也有人藉此钻了漏洞,以自己的子嗣迎娶了,同一片地域中的诸侯之女;然后再主动退休传位给对方。这也一度导致了家门纷争,乃至闹到了安西都护府去,最后仰赖朝廷圣裁才平息。 虽然中土朝廷变相承认了既成事实,但也将其领有一分为三,推恩其诸子分别继承;算是变相的惩戒,也同时堵上了这个小小漏洞。自此后,但凡是蕃主的子嗣想要从心自取,就必须放弃继承权。 因此,乌湿波侯前代蕃主的兄长,就是在继位后没多久,为了正式迎娶自己心爱的女子,而主动将位置让给了同母胞弟;也算是一件爱美人不爱江山的轶事典故。乌湿波侯夫人尔霞就没这种运气。 她其实也有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爱人,也无法抗拒家门的要求;带着诸多嫁妆和陪嫁的堂姐妹、族女,远赴千里嫁到这乌湿波侯国。与现任的君候,虽不能说相敬如宾,也只能说是毫无感情基础。 但是私下生分归生分,身为蕃主夫人\/国后的体面和排场,待遇和权利却是一点儿都不短少的。因此,她也一度认命和接受了现实,为了家族努力扮演好一个中规中矩的后宅之主,并谋求诞下子嗣。 但婚后多年,在这位蓝君候例行公事的耕耘下,她依旧没有任何的孕像;反而是她带来的那些陪嫁滕妾,前后有两人在偶然侍寝之后,就迅速有了身孕。这就让她一下子体会到某种潜在的危机感。 毕竟,这些充当滕妾的堂姐妹和族女,通常是作为家族联姻的保障手段;但一旦受宠之后,也并非不能取代和替补,她身为蕃主夫人\/国后的尊位。且同是家族出来的女儿,也不会引起质疑和反弹。 比起那些外姓婢妾,所生下的子女,对她的威胁更大得多。虽然,她可以将这些庶出的子女,认在自己的膝下从小抚养;但又怎么比得过,亲自生下来的骨肉呢?因此,她一度陷入某种偏执执拗。 她固然可以忍受平庸寡淡的生活,也可以接受人前虚情假意、人后独守空房的日常;但唯独没法得到了这一切的浮华虚荣之后,又重新将其失去。因此,她求神拜佛用尽了各种各样的法子手段。 甚至不惜忍受恶臭和不适,服下从天竺巫医、大秦方士,所鼓捣出来的那些偏方秘药……钱财花了不计其数,但是银镜里的形容,却是愈发的憔悴;最终为她带来转机的,却是前来探访的娘家人。 或者说,是她昔日许下过盟誓,又不得不背弃的旧识。多年压抑的情绪与苦闷,刹那无可抑制的迸发出来,成为没日没夜缠绵在一起的冲动和足以动摇家门的丑闻,但那也是她婚后最快乐的时光。 但是,来自身体的欢愉和激情,最终还是会消退;并且被沉重的现实重新压倒。但是,这位旧识却相当贴心的,为她提供了一个额外的选择。只需暗中支持和供养,一个源自东土大唐的秘密教派。 就可以为她提供一枚,来自传说中大地中心,昆仑之极的神树果实;那是一枚宛如干瘪、枯萎血肉一般的种子,却也成为病急乱投医的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吞服之后就让她陷入了冗长的迷幻。 虽然其中诡异莫名的感官经历,让她根本不想回忆片刻。但是,当她十数日之后,从借口修养的庄园中回来之后,就惊喜的发现自己怀孕了。待到这个比大多数婴孩,都晚上许多的子嗣诞生之后。 来自母性本能和保护欲,还有基于现实利益的考虑;她毫不犹豫的暗中派人处决了那位,曾经给她带来许多欢愉和刺激,也为她提供了解决之道的昔日旧识,将大多数的渊源和秘密,都埋入黑暗。 除了那个秘密教派,虽然尔霞想要将其找出来,并且设计铲除之;但对方显然藏得很深,也更有能耐。她很快就当初私会的庄园里,见到了被派去刺探的死士头颅。但好在对方也没有多余的举动。 只要提供源源不绝的金钱和物资,就能够相安无事。直到率众以会猎为由,清理残余兽害的藩主,突然暴毙的那个夜晚。面对各地起兵相互厮杀,又一路抄掠藩主直领,进逼蓝氏居城的各路人马。 她不得不仓促拥立自己的儿子,为新任的君候。然而面对年幼之主,余下蓝氏宗族成员甚至都没法齐心。要么就此出奔外逃,投附某一方势力去了。要么就想要从她手中,攫取更大的权利和利益。 因此,在蓝氏居城仓促召集起来的应战人马,在多方面的因素擎制之下;可谓是胜少输多、节节败退。最后,还是那个重新冒出来的秘密教派,恰如其会的出现在宝华园中,为她提供了一个选择。 或者说,在这种情况下,她似乎就根本没有选择;直接答应了许多条件和许诺了事后的大量实际利益。然后各种转机真的出现了,叛乱世臣\/分家的当主,接二连三的死于非命,麾下军队不战自乱。 来自侯国居城的军队,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重新收复大片城邑、市镇;乃至将部分叛臣围困在,仅存的家族堡垒之中。但与此同时,站在这些叛臣背后的势力,那些相邻的诸侯也终于现身干预。 于是,她也不得不更加仰赖,这个藏在幕后的秘密教派;而对其开放了更多的权益和便利。比如默许其在侯国内公开传道,搬空直领各地的武库和仓储,召集和组织更多的部民,组成所谓的义勇。 也随着那些不断战败和溃散的邻近诸侯兵马,将这场源自乌湿波侯国\/蓝氏藩的内乱,扩散和蔓延到更多的诸侯领地中。这时候,她自然也将明白,这所谓的东土秘密教派,同样处心积虑、所图甚大。 但她已经别无选择了。在这种情况下,自上而下实力大损的乌湿波侯国\/蓝氏藩,反而成为了这场动乱中,维持短暂平静的暴风眼。也让她有相应的余地和时间缓冲,无师自通的剪除异己和收拾残局。 随着那些叛臣残余或死或逃,或是卑躬屈膝的前来降服,祈求一条保全血脉和家门活路。这也是她的权威最盛,地位最为稳固的美好时刻。但这场昙花一现的迷梦终究不得长久;安西都护府来人了。 一夜之间,就镇压了乱战中的各方,也让那个秘密教派所扶持的大军,顷刻间就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如今,在都督府治所汇聚起来的各路诸侯,已然南下进逼乌湿波侯国\/蓝氏藩,讨伐妖乱的根源。 因此,原本已经降服和蛰伏、隐匿的叛臣余孽,也随之再度活跃起来;甚至在群起响应之下,汇聚和武装了数支人马,里应外合的冲进蓝氏居城中。若不是他们之间的相互仇怨纠缠,持续火并不断。 只怕早就合力打破,最后一批蓝氏死忠,所据守的内城和藩邸了。因此,外间就算厚重的殿门和紧闭窗扉,也挡不住的隐约厮杀怒吼、哭喊声;就像是某种水钟正在漏尽或是最终命运审判的倒计时。 直到,突然间所有的嘈杂喧嚣,动物嘶鸣声,都消失不见了,整座城池像是一下子陷入了某种,令人心悸的持续死寂。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指向 在一片持续死寂当中,满心惊乱与惶恐的藩主夫人尔霞,忍不住推门而出的时候;就看见了跪倒一地的人们。无论是藩邸仅存的陪臣、官吏,还是内城墙头和门楼上的卫士和藩兵,墙外乱战的叛军。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放下武器,跪伏在了散布着尸体、血污和泥泞的地面上。因为,就在居城外的原野中,矗立着一个宛如小山一般的石巨人;就算是高达两三丈的城墙,也只能勉强遮挡住祂腿脚。 似乎在下一刻,祂就能轻而易举的摧毁或是踏破厚重的城墙,或是随随便便就跨过低矮的门楼。只要轻描淡写的举手投足之间,就能将城内交战的任何一方,连同所在街坊建筑一起当场碾压成齑粉。 这一刻,她只觉得呼吸困难,几乎要当场惊阙和骇然的昏死过了。尔霞突然明白了北方传闻中,有人唤醒了一整座山丘,并且驱使其出现在战场上,摧毁和镇压了所有人的那个传闻,竟然会是真的。 最终,一片浑浑噩噩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步履蹒跚,宛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殿内的;一把抱住自己在这世上的最后指望,想要对他交代什么,却无尽悲伤的说不出话来;这时一个声音响彻全城。 “蓝氏藩邸勾结妖邪,残害藩篱,祸乱都府;罪不可恕……”随着这个通牒声声,此起彼伏的回荡在居城内外;外郭、内城和藩邸的大门,也被毫无抵抗的自内而外打开,迎入拨乱反正的大队人马。 而这时的藩主夫人尔霞,也牵着犹自懵然未懂的少君,来到了藩邸的最高处,位于后山的山璧上,一座七层高楼的顶端;在扑卷而来的风中,对着下方陡峭纵身一跃而下……然而却惊呼乱叫飘起来。 片刻之后,这一对惊骇欲死的母子,就随风落在了内城的门楼上。与此同时,周围尽是被当场缴械跪地,留待后续处置的各路叛臣,或是藩邸的守卫、官吏。而在城中开始紧锣密鼓的搜捕隐匿残党。 一份份代表藩家权利象征的印玺、银册和文牍,在面如死灰的藩主夫人面前,被一一呈送上来;并且经过陪臣、侍从和官吏的一一确认之后;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情,对灰先知及其残党的犁庭扫穴。 在这过程当中,江畋看都未曾看她一眼;也没有任何让她开口说话的机会。无论有怎样的理由和内情,作为这场地域变乱的始作俑者,她的结局早已经注定了。之前阻止她寻死,只是为了明典正刑。 至少,她不能随随便的死在藩邸里,而是需要经严刑审讯,供述出所知一切之后;送往都督府的治所拨换城,在各方势力代表的众所瞩目和见证之下;当场接受公开的审判,以决定最后的处刑结果。 事实上,根据根据那个大壁虎体内,所吐出来的“传喻使”公认;作为藩主夫人兼实际当权的她,不但是灰先知及其信徒传播、扩散的最大赞助金主;而且也与藩主蓝明德的突然横死,脱不了干系。 据说在蓝明德遇害之前,就已经对自己的幼小嫡子,异于常人的成长和相貌特征,产生了某种程度上疑虑。已经秘密派人前往大夏的霍桑边省,谋求进行验证一二;只是口风不紧被身边的侍从泄露。 因此,这个女人得知消息后大为惶恐,许以重利向灰先知的教团求助。后面发生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作为灰先知左膀右臂的另一位“宣德使”,利用内侍中的秘密信徒,将一个香囊送到藩主身边。 然后,经过特殊训练和长期豢养的一小群异类,循着特殊气味而来袭击了所有活物;却正好撞上藩主招待几位重要世臣的小宴,当场制造了几乎无人生还的惨案。更导致了后续一系列的变乱和冲突。 另一方面,令江畋稍微感兴趣的,则是当初一心求子的藩主夫人,经过教团掌握的某种特殊轨仪和流程,所异常诞生的这位蓝氏少君。在他身上已经出现了隐隐异化的痕迹,这也是藩主起疑心之故。 因此,接下来的时光里,这位被剥夺了一切的年幼少君;虽然最终又很大概率能保住一条性命;但同样要作为某种的稀有活体样本,接受里行院长期观察和研究,乃至永远生活在特殊的监禁环境下。 因此,就在江畋本身带兵,入主蓝氏居城的同时;作为意念操控下的分身\\甲人,也带队飞驰前往居城西南,数十里外的博翰山\/巴格兰山地。这里拥有一座蓝氏先人建造的避暑别苑,也是山中城堡。 只是后来几代蓝氏藩主用得少了,也就逐渐荒废和遗忘了。却被那位藩主夫人重新整理和修缮后,暗中转送给了灰先知的教团;充作日常使用的秘密据点和庇护所。因此这也是灰先知发号施令之所。 然而,当千余名快骑进入山区之后,很快就接连遇到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异兽和畸兽;有些甚至像用多种野兽的肢体和身体部位,强行缝合\/拼凑起来的怪物;却依旧保持着生命和活性以及攻击本能。 但是在安西护军的陌刀队居中开路,守捉兵的盾阵和枪从掩护侧翼;拨换城的团结弩手和城傍弓手,各路诸侯藩家提供的弓骑射士,交替援射掩护之下;还是轻而易举突破\/驱散了这些挡道的存在。 但在这些正面进攻的将士,酣战厮杀在深入山区的盘旋弯道时;江畋意念操控下的甲人,已然故技重施的先行一步,穿形过幽深的山林与崎岖陡峭的乱石,来到山地深处一处荫绿遮蔽的小谷当中。 而在小谷深处的山路尽头,赫然就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平顶石堡;以及散落在周边和下方,宛如阶梯状分布的诸多附属建筑。又被一道斑驳开裂,长满绿藤的矮墙,给环绕出一个里半方圆的区域来。 更有一条自山顶奔流而下的多级短瀑,在五六层高的平顶石堡边上,汇聚成一个澄净见底的小水潭。然而,却游荡着各种各样,带有人工缝合或是异体接续痕迹的畸兽,显然是被人一次性释出来。 这也多少证明了江畋某种猜想,灰先知及其教团背后的支持者;在短时间内将这里经营成了一个,暗中研究改造异类的秘密实验场地。随着甲人持续闪现的继续深入,又发现更多鬼人和异兽存在。 只是,这些在中土被多年绞杀、追击之下,几乎销声匿迹的存在;却以各种炮制好的标本、器官,甚至是开膛破肚的残缺躯干,乃至多体接合怪物的形态,继续苟延残喘在特制的围栏和容器之内。 还有个别的异类看似躯体完好,但是却浑身干瘪异常;因为,其体内不断分泌产生的大部分体液,都被插满固定架和拘束器上的胶皮导管,接漏到多个透明的白琉璃器皿中,积累沉淀下层层胶脂。 然而,看着这些器皿、导管和架子、拘束器械;乃至满是污渍和锈迹的刀具器械。江畋却是再度皱起了眉梢,因为,他似乎在里行院的内研院,见过类似的东西。这又是一处早年技术泄露的证据。 或者说,这其实是一伙疑似拜兽教的余孽和残党?在某些本地势力的扶持和资助下,以“灰先知”及教团为掩护;在这远离中土的域外之地,另起炉灶继续研究,如何利用和驱使这些妖邪怪异么? 抱着这个怀疑和猜想,甲人再度闪现过,蛰伏和游曳在建筑各处,也将周围环境变的污秽不堪,偶然还相互攻击和争斗起来的异类;最终抵达了平顶石堡的后端;在这里居然还有一些人没有离开。 而是聚集在,熊熊燃烧的壁龛和地下炉道前,将一筐又一筐的物件倒入其中,似乎竭力焚烧和销毁着什么;直到甲人的幽影裹挟着冰霜,骤然闪现、炸裂在他们之中,将大多数人须发冻成霜白色。 才恍然大惊的抄起武器,迎击向近在咫尺的甲人;却被飞掠如电的惨白色兵器,瞬间拦腰斩断、迎面劈倒;变成断裂一地的尸体。但也成功掩护了另外一些人,痛苦咆哮着迅速完成身体激烈蜕变。 那是几只披鳞带角、骨刺峥嵘的强化版大号鬼人,瞪着昏黄色的眼眸,追逐着甲人闪现杀戮的身姿;突然鼓动隐藏颊囊,喷出一蓬刺鼻的气雾,笼罩了甲人和同伴的位置,顿将那些血肉溃烂消融。 而另一只强化鬼人,则是从肩头呲呲射出恶臭的汁液,在空气中瞬间挥发、膨化,成为一大片粘稠异常的丝缕;粘住了大部分移动的活物。紧接而至的第三只鬼人,则炸裂开胸口大片的板状碎鳞。 像是细碎的利刃暴雨一般,裂空迸射过大部分室内空间;在石质墙面上反弹、迸溅起,一道道白色刻痕的同时;也将那些苟延残喘的同伴,割裂成一地难以分辨的碎肉。但它们都不如第四只鬼人。 这只体型最小的鬼人,展开颈下扇状的多孔骨板,持续发出了厉声的尖啸;震颤的空气都出现了明显的扭曲,也激烈回荡在相对封闭的室内空间。就连壁龛和炉道内的熊熊烈焰,也顿时瞬间压灭。 而散落一地那些残肢断体,甚至发生了接二连三的爆裂。就连作为同类的其他几只鬼人,也难免受到波及;从疑似七窍的位置,流淌下一道道的浑浊体液。而甲人带来的冰霜蔓延也随之彻底消散。 但下一刻,冷不防一个硕大的铁壳球体,被重重砸在这几只受创不轻的鬼人之间。轰然一声沉闷的震爆和巨响,响彻在平顶石堡的一侧;也炸的这一侧仅有的几个气窗、出口,猛然凭空崩碎开来。 在几道喷薄而出的气浪滚滚间,也夹带着大片糜烂的血肉,像是漫天扬尘一般的,洒满了大半荒芜、枯败的堡后庭院;也让蛰伏、隐匿在其中的异类和畸兽,刹那间躁动起来,又狂暴撕咬在一起。 源自石堡内的这一声巨响,也惊动了数里之外的深涧中,正在顺着溪流走向,仓促离开的一小群灰袍人。让他们惊慌不已的再度分成两路,一路直接窜进山林遮掩中,另一路则顺着山溪继续下行。 然而,盘旋在空中的一个硕大身影,却将这一幕映入金色的眸子中;又变成了江畋视野面板中的同步图像。待到蓝氏居城内的太阳再度升起之时,围绕着博翰山中石堡周边的追逐和围捕已经结束。 紧接着,奉命出外设伏拦截的张自勉等人,也带回来几具破烂不堪的异化尸体,以及一名奄奄一息的半人半蛇化俘虏。正是灰先知的另一名左膀右臂——“宣德使”,然而灰先知本人却不在其中。 或者说,他在蓝氏内乱爆发并扩散之后,留下了“传喻”“宣德”“灵感”三位代行者,分别主持局面,就已然秘密离开了本地。因此,在这一个多月来,其实是另一位“灵感使”代为发号施令。 但是,随着负责传道和发展信徒的“宣德使”,鼓动、组织和管理灰袍军的“传喻使”相继落网;最后一位充当灰先知替身的“灵感使”;却提前消失了。尽管如此,通过查抄石堡还是所获颇丰。 比如,隐藏在地下的诸多金银财帛,分作多处储备的粮秣物资;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烧掉、毁掉,的实验记录和文书日志;甚至是几十只被开膛破肚、切取了身体部位,却依旧还顽强苟活着的异类。 乃至是已经初见成型的,异类血液和内脏的提取和应用流程;以及不完全抑制异化的药剂残方。或者说,在对方毫无节制和底线的,大量活体实验之下,已在这条充满禁忌的歪路上走出了很远。 而两位代行者的相继落网,也足以拼出一块较大的线索和后续追查方向。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梵延纳 当然了,除了吐火罗故地的大月氏都督府之外,大唐还在后世的阿富汗到巴基斯坦之间;先后设立修鲜(巴基斯坦白沙瓦附近)、条支(阿富汗加兹尼)、写凤(今阿富汗巴米扬地区)等都督府。 其中地处帕米尔高原之南的修鲜都督府,乃是以罽宾国的故地置,府治遏纥城,领羁縻州十所。而位于今阿富汗中部的条支都督府,源自白匈奴\/厌哒人的王庭所领,府治优宝瑟颠城,领羁縻州九所。 写凤都督府,以范延国\/梵衍那国的故地置,首府罗烂城(伏戾城),领羁縻州五,除了首府外,其余四州为:嶰谷州,治肩捺城;冷伦州,治俟麟城;悉万州,治缚时伏城;钳敦州,治末腊萨旦城。 当然,岭西七个都督府中,最有名的还是写凤都督府。虽然只有五个羁縻州;却是周边地区中赫赫有名的佛国圣地。在后世同样以传承了上千年,却被宗教极端分子炸毁的巴米阳大佛,而闻名世界。 其前身的梵衍那国,同样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山间古国;既是丝路南线的必经之地,也是历代天竺的高僧大德,将佛法外传的中转点。最早可上溯到公元前三世纪的孔雀王朝,初代阿育王的弘法时代。 后来又历经贵霜王朝的迦腻色迦王建立伽蓝,佛教渐盛;因此举国上下崇佛之风尤胜,盛行雕造石佛、洞窟;为后世留下,以东边高五十三米,西边高三十五米的两大佛为中心,数以千计石窟遗迹。 其国势最盛时,号称拥有孔雀王朝时期,随着阿育王弘法传入的佛齿舍利,由迦腻色迦王供养的金轮王齿舍利,以及佛陀弟子阿难尊者,再传的商诺迦缚娑大罗汉,生平所用巨型铁钵等三贤圣遗物。 同样根据唐玄奘的《大唐西域记》记载,除东西大佛,在当地最大的轮王寺内,有佛入涅盘卧像,长千余尺。其王每此设无遮大会,上自妻子,下至国珍府库既倾,复以身施。群官僚佐,就僧酬赎。 不过,再怎么兴盛的时代,终究会迎来落幕和终期;历史上被群山所保护的这片佛国净土,也难逃伊教西进的滚滚时代大潮,也无法在一波波民族迁徙的浪潮中独善其身。最终,泯然在蒙古入侵中。 而在这时空线上,位于雪山谷地的梵延纳国,也遇到了一支来自河中,信奉伊教的乌古斯突厥入侵;这些狂热的新鲜皈依者,为了证明自己的虔诚,疯狂的屠戮一切异信者,破坏一切可看到的偶像。 不但焚毁了当地最大的轮王寺,捣毁了泥塑包金嵌宝的千尺卧佛;还将杀死的僧侣信徒堆起,强迫当地人在拆毁的佛像上排泄。但这场劫难,在他们肆虐到东大立佛时,被滞留至此的唐人义从击退。 而领头之人,正是后来的梁公重臣之一,尚未认祖归宗的宇文塞特。他们在当地人的支持下,坚守到了远在中土的梁公,发起的大西征。这只袭击梵延纳国的乌古斯突厥别部,自从被埋葬在历史中。 但是饱受患难、满目疮痍的梵延纳国,自国主以下的王室也死伤殆尽;只剩下一个在东大佛舍身供养,正好逃过一劫的小王子。因此,他在长安成年并成家生下数个儿女之后,就毫不犹豫舍身出家。 就此为死难的国族臣民祈福超生,也成为了一代有名的高僧大德。同时在他出家之前,还将梵延纳国故地,献土内附大唐;而让自己的家族后裔,成为了世袭遥领故土,享受供奉的写凤都督府都督; 因此,梵延纳国也因此浴火重生。不但由来自唐土的工匠和僧侣,汇同当地国人等重修了大轮王寺;再塑了千尺卧佛。还为东、西大佛,披上了鍮石(黄铜)金身。也建造了学法、辩经的伽蓝院。 至今前往朝圣者络绎不绝。或者说,这里也是大多数发下誓愿的东土高僧,前往五方天竺的邸园、鹿野苑、拘尸那迦等佛陀旧迹,那烂陀寺、飞行寺、超日寺等佛门始源的寻圣之旅中,必然打卡之所。 因此,在秘密离开吐火罗的数日之后,江畋也站在了香火鼎盛,人烟如织的大轮王寺前。其中日夜不间歇的轮番法事、法会和祭礼的熏烟,甚至在唐式的斗拱飞檐、雕梁画栋,健陀罗风的造像雕刻间; 形成了被称为“晴明香雾”的一时胜景,笼罩在寺院上空久久不散;又在响彻着晨钟暮鼓、梵声唱诵衬托下,显得格外的庄严肃穆,宝相殊胜。作为吐火罗西南,兴都库什山脉中的交通要道\/中转地。 在写凤都督府首府的罗烂城外,亦是一个大型的城坊街区,由诸多大小寺院、集市、工坊,及其各自附属的功能性街道构成;而当初用以供养,千尺卧佛的大轮王寺,就位于城郊北面靠山的台地上。 而金铜色的东西大佛,则是成为谷地两端的地标。在这里,因为更加靠近天竺和西亚的商道之故;可以看到比吐火罗境内,更加丰富的人种和服色,络绎不绝的奔忙于道途,或是穿梭往来城坊期间。 但是,这也成为一些别有用心的存在,用以浑水摸鱼、藏匿自身的所在。比如,那位在大月氏都督府,掀起偌大风波和动乱的灰先知。他所率领的教团,又被称为灰烬教团,属于天象之变后的产物。 事实上,自从八年前的天象之变后,中土大唐不免妖变、兽祸横生;而在这些偏远的域外之地,同样也是灾变、异怪和兽害频发。因此,相于那些仗着武力和财富自保的上层,底层小民可谓首当其冲。 再加上宗教民族文化上的复杂情况;也由此如雨后春笋一般,在社会底层催生了大量,多如牛毛的新兴信仰团体,虽然绝大多数都旋起旋灭,或是泯然于大众;但也有一些延续了下来,比如灰烬教团。 其教义就是以天象之变为根源,强调随之出现的妖异灾变,乃是诸多教门所描述的,末世降临前的诸多征兆之一;也是上苍“至高意志”给予世人的警告和惩戒,因此只有遵循教团才能获得救赎之道。 而由灰烬教团所掌握的,种种人前显圣的神奇手段;则可以有效的驱除、捕获,甚至驱使一部分的异类和畸兽,为之所用;乃至通过特殊轨仪,获得赐福\/融合其血肉,而获得度过灭世末劫的护持之力。 因此,不但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蛊惑了大量本来就生计艰难,又饱受领主贵族的盘剥,还要面对灾变、兽害威胁,而普遍缺少希望的底层民众。甚至连小部分诸侯子弟、世臣、藩士、商贾都卷入其中。 由此,经过数年的快速发展和商路扩散,其影响力已经远不止,吐火罗\/大月氏都督府一地;或者说,发生在蓝氏藩的一系列动乱根源,只是灰烬教团浮出水面,试图夺取世俗权力和割据一方的初试水。 因此,当江畋以强横手段,当众惩戒和逼退了,那些暗中插手或是派兵支持,参与这场内乱的修鲜、写凤、条支等,周边都督府境内的诸侯势力;就马不停蹄的直奔,地处四通八达枢纽的写凤都督府。 当然了,江畋也没指望,这种靠强权和威势,所塑造的太平,能够长久的维系下去;了不起也就二三十年,差不多一代人的功夫,等到没能亲眼见证的这一幕的新一代成长起来,自然会有所想法。 毕竟,世代积累的嫌隙、矛盾与仇怨,可不会随着某一批人死去,就彻底的消散不见。而只要还有残酷的压迫不绝,或是不做人的蕃主\/贵族倒行逆施;自然还会滋生和酝酿,更多的动乱根源和火种。 而写凤都督府,就是岭西七个都督府中,规模最小的一个;连同治所罗烂城\/伏戾府在内的五个羁縻州,几乎都分布在坦驹岭\/兴都库什山脉深处,一条相对宽敞,融雪成河、可耕可牧的河谷带上; 而每个羁縻州,都是由一两个作为交通节点的大城,搭配若干功能性的卫星小城,众多的市镇、乡村,乃至是山区聚落。至于治所罗烂城\/伏戾府,更是其中地势最为敞阔,且四通八达的枢纽所在。 因此,每一个羁縻州境内,大抵就只有两三个诸侯藩家,甚至只有一家独大。在具体的综合实力上,也远不如其他都督府的诸侯外藩。但也占据了山势地利,修建了许多足以抵抗入侵的附属城垒。 因此境内诸侯藩家,在总体上的矛盾冲突,反而不如其他都督府那么明显和频繁。因此,世代相对太平的繁衍生息之下,在这片河谷地带,维持和供养了远超过,其他都督府和羁縻州的人口比例。 然而,这也成为了潜隐在安西境内,乘乱浮出水面的秘密结社“重光”,改头换面活跃在南方的重要节点。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赴会 这时候,一名来自安西都护府的护军校尉,走到江畋身边低语道:“上宪,已经打听好了,一个多月前,确有一行拿着本地渡碟的游方僧人,自大月氏都督府境内归来,挂单在大轮王寺西外院。” “不过,后来参加了几次驻坛讲法和辩经,显出一些名声之后,就被本地的豪富、贵姓和大族,轮番迎去供养了。不过,他们留在大轮王寺内的身籍、度牒的记录,小的们都已经设法拿到手了。” “很好,却不知可有人起疑,或是专程问起过?”江畋又随问道:这名浓眉大眼、身材粗壮的校尉连忙解释道:“请上宪放心,卑下以捕盗司马官文,查阅了前后十日的挂单,当不至打草惊蛇。” “而且,卑下假托的这名大盗,乃是青莲社的榜单上,悬拿了好几年的恶徒;曾多次假冒僧人,混入大户人家犯案;各方积累的悬赏身价,亦然达到了八百七十缗。因此不乏追索的义从、猎士。” 所谓的青莲社,顾名思义就是源自当年,安西大学堂的创始人李太白\/青莲居士;而得到专属冠名的游侠结社。发展至今,也拥有了类似东土大唐的京华社和新京社般,半民间、半官方的特殊性质。 同样效法京华两社,设置了猎士、游手、义从等三级体系;只是具体的规矩和约束会更少一些。毕竟,以安西都护府横跨葱岭东西,数千里的地域;错综复杂的诸侯外藩,实在有太多的法外之地。 只能靠这些受雇而来,或是接受悬赏的猎士、义从之流,来填补一些灰色地带的空白;同时也变相的压制和监控,那些形形色色的帮会门派、习武结社,乃至是多如牛毛、层出不穷的盗匪之流。 因此,作为岭西以南的商路汇聚枢纽,在伏戾府罗烂城内,自然也有相应青莲社的常驻场所;专门用来买卖、传递消息和发布悬拿、雇请任务;连带提供一些诸如食宿医疗、补给维护的配套服务。 因此,江畋一行此刻的临时掩护身份,就是在疏勒的青莲本社,派遣的精锐义从护卫下;南下前往条支都督府赴任,正好路过写凤都督府境内,稍作盘桓的某位东土权贵\/藩家子弟,及其跟班扈从。 对,这号人物也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当初他畏难边苦,一直走到了安西都护府最繁华的理所——疏勒镇,就称病滞留在当地,不愿再往前走了。而这样的备用身份,江畋在事先至少准备了十几个。 毕竟,在这些诸侯外藩林立,局面错综复杂的外域之地;来自大唐朝廷的权威和影响力,就未必有葱岭以东那么好用。就算是有一些本地驻军和官吏,尚可调用,但又如何保证他们的忠诚可靠呢? 而不是与地方势力暗中牵扯勾连,或者干脆就是素位尸餐的不作为;就如当初的拨换城一般。要知道,根据那位灰先知麾下三使之一,“宣德使”的供述,他们其实已在伏戾府往来活动了好些年。 这其中若没有地方上的强力人士,或是权贵家门为之提供助力,或是代为掩护一二;说出来也很难令人信服。贸然公开身份只会打草惊蛇。更何况,不同地区的局面和势力分布情况,也各有差异。 像是伏戾府境内,除了不满编的三营镇防兵,和一千名本地团结子弟,若干税吏巡丁之外;还有两家颇具势力的诸侯,端方氏和宇文氏。可以轻易在自家的居城内,调集和征发四、五千武装人马。 其中家族居城位于东山谷,却长期居住在罗烂城内的宇文氏,更是如今大夏国的顶级权门,大卿世系的西平府(报答城\/巴格达)宇文的远支宗族。其先祖甚至还有一部分,故梵延纳国王族的血脉。 而端方氏则是来自吐蕃故地,现今的青唐都护府境内。当年随着吐蕃崩溃和覆灭,而成批跪伏在梁公的兵锋下,成为敢死效节军征战八方的,一众吐蕃旧贵族\/部落酋首之一。遂以战功封镇在本地。 所以,在不确定这两家本地诸侯,究竟参与了多少,又有多少人牵涉其中的情况不明下;江畋只需要一个快刀斩乱麻的突破口。好在没过多久后,这个机会就随着一份精美拜帖,送到了江畋面前: “西山班诺城的石台盛会?尽请裴法曹赏光?”没错,江畋此刻顶替的身份,正是河东闻喜裴氏的京兆房,道政坊裴氏的族人裴书文;即将前往岭西最远的条支都督府优宝瑟颠城,就任法曹参军。 这无疑也是一个去国万里的艰险畏途。某些身体不好或是年级较大的朝廷选人、转官,很容易就因为旅途的意外,或是劳累成疾而倒在半路;乃至因此丢了性命的。因此这些岭西官属也普遍缺位。 由此,也形成了一个默不成文的惯例;但凡途径所在地的官府,都要尽量报备和登记。以免死在路上哪个旮旯里,或是失踪许久都不为人知;更没法及时通知安西都护\/朝廷方面进行替补耽误了事。 而这些地方官府也要按照相应的品秩和待遇,酌情进行补给和接待修整;尽量确保路过的选人、转官,能够安安稳稳的走到下一站去。必要时,还可向沿途的藩家要求协力,也有人愿结这点善缘。 因此,小半个时辰之后,江畋就被引到了,距离罗烂城和大轮王寺的十多里外,另一座依山而立,名位“阿瑜陀”的子城附近。然而,引路的仆人却没有进城,反而折转来到城后一座陡峭山崖前。 这座笔直峭立的山崖,赫然有十数丈高,宛如一排曲折蜿蜒的高墙一般,矗立在一条奔流如白练的数丈河流边上。而在横跨河流的木桥对岸,草木苍翠的崖壁下方,亦然停满大量华丽装饰的车马。 更有连片搭建好的棚子、帐顶和马厩,从风雨侵蚀的成色上看,已经被使用过很长一段时间了,更有隐约小径蜿蜒而上。而按照引路仆人的当场解释,当地数年一度的石台会;就位于这处山崖上。 当然了,作为受邀而来的贵客,是不用像那些牵挽负重的奴仆、夫役一般;慢慢的去攀爬这些,狭窄的山道小径。而有数座架在崖顶的锁链升降台,将来访的宾客连同亲随、个人物品一起升上去。 而在徐徐升起的锁链摩擦和转轮声中,江畋还可以看见逐渐抬高的视野下,所俯瞰到的河谷原野的壮阔景致;以及远处昼夜香火鼎盛、灯火长明的各处寺院伽蓝,星罗棋布的田野间的村庄和市镇。 自有一种俯视芸芸众生的心旷神怡。而当升降台随着转动的轮盘,稳稳停在了崖顶之后,却又忽然令人视野豁然开朗,露出了一大片平坦无遗的石台地;以及掩映在点点片片草木葱荣中的建筑群。 “官人且看。”而引路的健硕仆人,也满脸崇敬和自豪的解释道:“这便是石台会的所在;早年曾是本地的士民百姓,豪姓大族,躲避兵灾的庇护处,也是当年西平公(宇文塞特)据守过的旧址。” 然而他的引路使命,到这里也就结束了。随即两名身穿绸布对襟长衫,戴着毛边尖帽的年少侍者,轻声细语的接替了他的位置;继续领着江畋向内行进而去。而在拼成诸多花卉鸟兽的石子小路两侧; 诸多低矮平顶的房舍,或是多层楼阁中,赫然已经入住了不少人,而洋溢着隐约的声嚣;甚至还有人在露天,搭起颜色鲜艳的帐篷,铺上毯子和毛毡的垫子,摆上小巧案几,咚咚拨弹着的不明乐曲。 偶然间还可以听见,帐内男女调笑的细碎动静,或是轻吟浅唱的歌喉,又随风吹散在空中。不多久,前路脚步轻柔的两名年少侍者,突然就向着两侧分开。江畋就看见了一处,宛如露天剧场的所在。 阶梯状的层层石板,组成了大半个环形,最终交汇在一座,高大立柱和石梁桁架的古代建筑出口处;也形成了视野良好的看台和座位。更有一个个预先设立好的彩色帐包、铺设垫子的席位散落其中。 而在座位环绕之下的地面,同样被铺上了暗红如血的地毯。就像是一处大型的表演舞台,或是别具特色的拍卖会场。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竞宝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随着天色放暗下来,源自石台会的招待,也随着陆续填满的座次,而终于正式开始;流水一般城送上来的美酒佳肴,光是当地时鲜的特色果品,就有十几种之多;又调配上解渴的酪浆、蜜水、葡萄露。 这也是作为气候湿润,而融雪充沛的河谷地带,所特有的农业产出。而随着弥漫在空气中的香气,涂抹满酱料和填塞着香料的烤羊、烤小牛,烤骆驼,也在露天的铁架上缓缓翻转着,随时片割和奉上。 而在最大的两个帷帐内,由箜篌、琵琶、筚篥、胡琴、铃铎、手鼓等,来自不同地区乐器的伴奏和助兴,酝酿和烘托着现场的气氛。在声乐如织中;身着天竺纱裙或是西域短衣的舞姬摆动着曼妙身姿。 且歌且舞的欢快唱诵着,赞美日月星辰、山川大地、万物生灵、造化美妙的歌谣;或是虔诚庄重的轻吟浅唱着,礼赞佛法,感悟诸天的梵歌;又是热切奔放的抒发着,对情爱的仰慕,追思和无限憧憬。 当然了,这些都只是开幕走场的前菜,很快在一声响锣声中;这些翩翩若蝶的舞姬,如飞鸟归林一般的退下,让位给了一名深目高鼻身材五短的锦衣侏儒。只见他声音洪亮宣布几句之后,正戏才开始。 随后乐声再起,首先被蒙着半透明的轻纱,被抬上来的赫然是一座,完整的半人高珊瑚山;只是在这具珊瑚山上下,都用宝石和金银,恰到好处的镶嵌过;而在场内悬吊而起的灯火通明下,璀璨夺目。 按照主持侏儒的后续介绍,这座珊瑚山上又镶嵌和点缀了,同为佛门七宝的砗磲,玛瑙、水晶、珊瑚、珍珠、琉璃等物;因此,也被称为大圆满之光明山。无论是买下供养在寺院,还是摆在家中都好。 没错,这就是一场数年一度的赛宝斗奇的展示会,兼做现场的大型拍卖活动。因此除了本地豪富显贵,途经此地稍有身份的人物,都会受到相应的邀请和盛情招待;也算是传扬名声和扩大影响的手段。 按照现场的身份唱报,新进才受邀而来的,既有东天竺乌仗那国的王孙,也有健陀罗故地的邦主;来自条支都督府的鹤悉那藩家宰;更有来自北方咸海流域的迦南邦使臣,游历的河中贵族、藩家子弟。 而江畋所冒名的条支都督府法曹裴书文,反而是最近路过当地的选人转官中,品阶最高的一位了。因此,也不用像本地官员一般避嫌,与另几名先行到达的官人一起,被邀请成为这场赛宝斗奇的见证。 当然,这座大圆满光明山,也只是一个开胃菜;很快就被一名身宽体胖的缠头豪商,以三千缗的作价拿下;并且当众宣布,捐赠给本地西大佛所在的鱼台寺。此后被呈现上来的亦是各色域外奇珍异宝。 这也是因地制宜的缘故。岭西各地群山绵连,河谷盆地间杂期间;造就了大多数地方土地贫瘠的同时,也形成了兴盛畜牧业和丰富的矿藏。因此,除了传统的贵金属开采,还盛产各种宝石珠玉的原料。 像是吐火罗大月氏都督府境内,就是天下最大的金精青金石产区。作为用途广泛的蓝色颜料、药材和装饰材料、珠宝,古今中外都有极大的需求和市场,在万里之外的欧洲列国,更是一度价比黄金。 因此,作为一个地区性的特产,大月氏都督府境内的二十四州,大半数都有所出产,并上供、贩售此物牟利;并形成了三六九等的甄选标准。再加上例子五方天竺的珠宝矿物,还有葱岭安西境内玉石。 以及,通过西方大夏边陲的霍桑呼罗珊之地,输入的大秦、泰西的水晶、油钻,来自里海咸海流域的琥珀、玛瑙;这才造就写凤都督府附戾府境内,极为发达的珠宝加工和金银铜的造像、制器产业。 偶尔还夹带着一些,颇有来历的稀奇物件。比如已经灭亡 的大宛国,流传下来的银眼古瓶;号称是最后的王末代赞普的遗物。来东天竺摩羯陀国故地,曾经佛门最高学府那烂陀寺供养的金铜佛陀小像。 乃至据说孔雀王朝时,一代护法雄主阿育王,赐予王后的护身宝剑;由再兴佛门的一代圣雄,创立密藏法的龙树菩萨亲手眷抄,只剩大半卷的贝叶金经之类。来历颇为可疑,甚至有些牵强附会的玩意。 当然了,这些大多数人眼中,自带光环和属性加成的稀罕物件,或是当世绝无仅有的奇珍异宝。对于饱受后世网络咨迅轰炸,感官刺激阈值已经变得很高的江畋;也不过是略微足饱后的可有可无点缀。 他甚至连打了几个哈欠,在脸上露出明显的无聊和寂落。直到沉沉的锣声再度响起,赛宝斗富的现场竞价活动,也终于暂告一个段落。但随后,被推送上场的,却是一名全身堆满珠玉装饰的年轻女子。 这时候,足以容纳数百人的环形席位上,另外一些懒洋洋做派之人,也顿时精神一震;露出了心照不宣或是心领神会的表情来。显然,这才是他们所期待和关注的真正戏肉所在;却是中场的身价竞拍。 紧接着,更多燕瘦环肥、肤色形貌各异的女子,穿着各具风格的本族服饰;被一一的陈列和展示在了居中的红毯上。其中既有棕黑的昆仑种,也有蜜色、麦色的南亚人;更有肤色如乳的泰西、大秦女。 只是大多数人被迫搔首弄姿、摆出更多体态,让人看得清楚的同时,也难掩强颜欢笑的味道。这无疑是某种程度上,高端女***婢贩卖现场,只是为了避免影响近在咫尺的佛门圣地视听,才放在此处。 当然了,按照主事侏儒的介绍,这些都是远在天竺、泰西、昆仑海等外域的争战中,破灭或是没落的贵家之女,甚至不乏灭亡的邦君、小国主的亲眷。也费了极大的功夫和周折,才挑选凑到这么一批。 因此,其中绝对没有一个唐人血统,也不会触犯到天朝宗藩体制下的衍生条令。当然了,实际的执行情况,究竟是怎么样,江畋尚不而知;但至少在眼前这批被贩卖的女子,的确没有唐人的形貌征状。 就算偶有一些黑发黑眸的,也是头发微卷而面廊深削;举手投足都更符合对方宣称的,大秦东罗马境内的地中海人种。当第一个人被竞价拍下之后,甚至会当众签订下类比契奴,像模像样的身价契书。 同时,还会连同身上的衣物首饰,一起打包赠送给新的主家;并披上一身罩袍,意味着她的身体除了主人,外人不能再随便看了。而让这种当众拍卖人身所有权的行为,看起来不是那么的残酷和冰冷。 江畋也没有兴趣去纠正,或是挽救什么,来满足一下正义感或是廉价同情心;在这个时代,这个社会环境下,有些东西自有其存在的理由。或许对她们而言,若不能成为珍贵的收藏,也许下场更糟糕。 就在竞拍越发炽烈和喧闹的同时,他分神在甲人身上的意念;也在夜色下的漫游时,终于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相比围绕着整个石台会现场,奔走往来的大多数侍者、奴仆,却有人鬼鬼祟祟前往他处。 却是一小群打扮成侍者,却携带着诸多零碎工具,甚至是武器的年轻男女。他们在月下树影婆娑和建筑阴影的掩护下,径直摸到了崖顶台地的后山。从这里同样有一条,贴着崖壁直放而下的隐蔽道路。 可以径直抵达下方一个凹陷的小山谷内。而在这座小山谷内却隐藏着诸多洞穴,还有人在暗中看守;却被这些身手敏捷、矫健的潜入者,一一击倒、捆绑起来;又在隐约的嘈杂声中,释放出一些人来。 然后,在甲人的暗中注视之下,搀扶着其中一些衣衫褴褛、遍体鳞伤之人,沿着石台边缘绕了一大圈,逃到了灯火通明的升降台处;然而,其中一座升降台,似 乎也被他们的同党和内应,给控制住了。 因此,在隐约机扩的收放下行和畜力转盘的转动声中;这些乘着石台会而来的潜入者,也带着至少数十名,疑似被解救出来的对象和目标;大部分成功抵达下方的地面,又分头钻入那些马厩、车棚中。 显然是想要获取脱离此地的坐骑和交通工具。但下一刻,在河滩上仅有的浮桥对岸,骤然亮起的大片火光,却照亮了这些潜入者的惨白面容,也照出了埋伏在崖壁下的黑暗中,人影绰约和兵刃的反光。 更有一名须发浓密,满脸横肉,身穿鱼鳞半甲与黑袍的光头壮汉,手持一柄等身大刀,站在木质浮桥的桥头上,指斥大骂:「又是你们这些阴魂不散的鼠辈!莫以为仗着家门的荫蔽,就能肆意妄为!」 「难道,真以为你们那些娘老子的进项,日常的诸多花销,都是从天上大风刮下来的么!整天只会正事不做,信了那些狗屁游侠儿的蛊惑,专与洒家的背后的生意为难,既然死不悔改也不用再改了!」 「来人,全部给我拿下了!除了领头的几个小辈,打断手脚留一口气;其他的死活无论;也无须留手,勿使逃脱一个;我要将他们好好泡制,问出幕后的真正主使和地方上的内应,再吊到山头上去。」 然而,这些潜入者也毫不犹豫的掏出武器,刹那间刀兵闪烁,短矢乱飞。就在山崖下冲突成一片的同时。一位来自大夏霍桑道行省的年轻边部酋长,也拍下了一双,棕黑肤色、修长矫健如猎豹的姐妹。 随着他将这两位带着拘束器具,散发着母豹一般危险气息的黑皮姐妹,充满温顺的拥入怀中;又得意洋洋掀起她们仅有的衣饰,炫耀似的朝着四下展示的同时;也将现场的气氛再度推上了另一个高潮。 正当江畋考虑是否要操纵甲人,给这些掉入陷阱的潜入者一点帮助,却发现其中少了个把人。而就在这场热闹纷呈的竞拍现场之外,一个宽敞幽深的地下洞穴中,也正进行着另一场特殊的小型竞拍会。 免费阅读.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失陷 相比石台会上拍卖的那些奇珍异宝,或是别具来历和出身的各族女子。在这处同样灯火通明的地下洞穴中,则是拍卖着另一种特殊的“宝物”:奇形怪状的大小异类、畸兽和形貌狰狞的鬼人护卫。 就这么带着拘束的器具,安静的站在一边;或是被注入了特殊药物,病恹恹的趴伏在精钢的笼闸内。而在地面上尤有残余的大滩血肉残迹,则是之前在现场对抗中,用以演示其能力和特长的结果。 而在特制的格栏和铁栅背后,则是数十位高矮不一的贵宾;他们穿着黑袍带着专属的金属假面,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着交流,也品评和赏鉴着这些,依次陈列出来的各种精怪异类。 除了少量被驯化的异怪、畸兽,带有异化特征的鬼人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相应异类制品。比如号称能够提升体质的骨粉、能够壮阳助兴的器脏、治疗外伤和强健筋骨的提炼膏油;提神的脑髓液。 但最受期待的还是传说中,能够让人在短时间内,焕发出青春活力的血丸;以及怯除和压制一些积年重症的肉丹。这对于那些掌握了诸多权势与财富的上位者而言,同样也是难以抗拒的无形诱惑。 哪怕自身一时用不上,但也不能确保将来,就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更勿论那些,已经进入风烛残年的垂老已矣,或是苟延残喘之辈。哪怕其中可能存在危机和风险,但能多活一年就多享受一年。 对于某些人而言,又那顾得身后那么多事情呢?只是作为压轴的竞品,无论是血丸还是肉丹,都要间隔以数轮现场演示和竞拍之后;才会命人放出一两枚来,恰到好处吊着这些新老贵宾们的胃口。 当然了,对于幕后主办方而言,藉此竞拍所获的利益还在其次;真正的关键和大头,还是藉此笼络和接纳,地方具有影响力的豪富、权势人物;乃至诸侯藩家的成员,成为组织潜在的助力、资粮。 所以,既要展示出足够的武力和非常手段的威慑;也要有令人动心的潜在利益诱惑;乃至是提供救急、保命的最后手段和特殊选择。所以这次阿育陀城附近,例行举办的石台会,就成了最好掩护。 作为组织发展的外围成员和受邀的新老客户,完全可以混杂在那些,参加石台会的各方人士当中;名正言顺的抵达和汇聚在本地。当然了,对幕后的策划者而言,这也是某种阶段性的转机和变化。 更进一步的扩大,在岭西列国诸侯之间的影响力。乃让数度被迫转移活动范围,在河西、北庭的多年经营,也不得不陷入蛰伏的组织;通过岭西之地的后续反馈和输血,重新恢复一些旧日的光景。 然而,一个突然出现的下属传话,让准备拍卖第三枚血丸的主持人,也暂停了即将开始的竞价流程;同时宣布,将临时追加一个助兴的小节目;并且,将由场贵宾的态度,决定这节目的精彩程度。 就在高处的石笋、石柱、石钟乳间,那些或站或立的贵宾,面面向觎的交头接耳之际;几个蒙着头脸之人,在锁链束缚下,踉踉跄跄的被押送进来;与此同时,一张张列满选项的便笺给分发开来。 “这些便是意图混入窥探,此番盛会的几只鼠辈。”主持人略显矜持的向着四下,骤然嗡声大作的宾客们,摊手道:“本社也无须知晓,其背后来历和主使者了,就权做为诸位助兴的乐子好了。” “关于,这几只鼠辈的处置方案,便就在那些便笺上了;还请诸位客人尽情甄选,一切以最终竞价高者为先;倘若,还有觉得不足以尽兴的,还可以自行添注其上;只要出价最高,自当顺遂之。” 听到这句话,在场的那些贵宾,却是再度爆发出一阵,低抑的嘈杂暄声。同时,竟然真有人当场,向着在旁使者索取笔墨,而在便笺上继续添注上了一些内容。被束缚的蒙头人却是愈发挣扎起来。 然而,他们身上的拘束道具,显然质量十分过硬;同时在蒙脸的头套之内,被封住了发声器官。因此,无论他们怎么挣扎,都无法反抗接下来,将要遭遇的命运;很快第一个幸运儿就被选了出来。 那是其中最为壮硕、高大的一名罩头男子,光是站在原地就充满了力量感;只可惜,手腕和肩膀上被割开的肌腱,还有穿过琵琶骨的带链铁钩,让他身上充斥着一种悲壮、凄凉,穷途末路的绝望。 “这位就是冯翊、冯保真;河中的萨末键,鼎鼎大名的游侠首领;曾是青莲社的银牌猎士,如今的康州鉴社十兄弟,排第二的追风大侠;最擅长的就是痕迹追索和长途奔袭,率众击破过血煞盗。” “……”然后,主持人等待了片刻,才接过旁人递上来的一张便笺,当众宣读道:“收到最高出价的七百大银宝,选择当众处以囚笼兽餐之刑。”随后推上来一只关在笼子里,满身棘皮凸起异兽。 形似巨大蟾蜍一般的粗短体态,却拥有蜥蜴一般宽而扁的巨口,其中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刺状碎齿;被剥去全身衣物的追风大侠冯保真,在被摇曳的铁链吊入兽口的刹那间,就从中迸溅出大蓬血水。 却又瞬间被蟾兽,滚卷而出的黏腻长舌,舔舐、吮吸殆尽;然而,他看似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却未能马上死去;反而在在那些碎齿,凌迟一般的翻转和卷舌的蠕动下,不断的被挤出一股股的血水。 但是到了这一刻,奄奄一息的冯保真,却没有发出任何哭泣或是大声痛呼;反而是那些被一起押进来的同伴,激烈挣扎着发出了呜咽声声。主持人也不再理会,被一点点吞入体内只剩个头颅的他。 “咦……这个要求,我还是初次见过……可真是?”紧接着,他拿起下一份遴选出来的便笺,用一种略显惊奇的声音感叹到:“不过,既然是贵客重金所请,身为主办人,又怎能不乐于从命呢?” “那么,这番的大好事情,边就便宜你两了。”随后,他转头向着站在侧旁的十几只鬼人,寻索了一番之后,伸手点中了其中,体型最为痴肥和壮硕的两只鬼人,解开部分拘束器具,召唤上前来。 下一了,一名身形显瘦的蒙头人,被凌空悬吊起来;又在挣扎呜咽声,三两下就撕碎了仅有的外衫;顿时,就露出了与男装不符的女性身材,和被层层缠绕起来的裹胸等物;瞬间就被割裂成碎片。 “这位娘子,也不是什么等闲人物;她便是出身天山剑派的侠盗飞红巾。”与此同时,望着浑身袒露无遗的女子,主持人也再度意味深长的介绍到:“曾是易藩的贵女,却在家族大婚离家出走。” “如今,也是安州的大社,漂萍会会首之一,专与那些人牙、拐子为难;时人又称一丈红,曾经刺杀过多位以善堂为名,暗中贩奴的大贾,而名列青莲社的悬赏白榜上;身价高达五百五十緍呢。” “却不知是受了何人的蛊惑,跑到本地来做那坏人营生的勾当。不过,有贵客愿意出一千一百枚大夏银,让她与在场的几位异人,做一场且娱大众的好戏;身为主办人,在下也只能却之不恭了。” 然而,听到这句话,剩下三名蒙头人,像是疯了一般的激烈挣扎,甚至撞开了身边的看押,拖着身上的锁链,扑到了被吊起来的罩头女子身边;却重新被人拽住,踩倒在地面上了,同时按住了头颅。 而被吞入蟾兽腹中的追风大侠,也忍不禁扭头过来;就听主持人又说道:“对了,我忘说了,给他们的头罩开两个孔,客人有额外的要求,直到这娘们的最后一口气,都得让这几人好生在旁看着。” 周六去了老大的新学校现场参观,几乎被太阳晒晕过去了,直到现在才缓过来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绝境 然而,对被按倒在地上,被迫目睹当场的曹元深来说,这简直就是令人发狂而绝望的一幕。他出身瓜州大族曹氏,沙州录事参军曹仁轩,正是他的族叔;只是他从小性好任侠,早早走上另一条路。 因此,曹元深也带了一班意气相投的乡党,用十数年的光景;在岭西之地闯出了一番的名声。成为挂在安西青莲社的名下,数十个义从团队之一的领头人。也曾经接过好些个寻人、解救和破贼任务。 这一次自然也不会例外。因为在他经常活跃的大宛都督府/拔汗那故国(今中亚三国交界的费尔干纳盆地)境内,发生了频繁女性和孩童失踪,都是在外行路时遭到异类袭击,甚至不乏富室贵家之女。 但是,所有的现场除了大滩血迹之外,却没有任何的尸体留下。因此,按照当地官府的说法,很大概率是已经遇害,沦为那些异兽的腹中餐食。然而,作为遇难者的眷属,却未必愿意接受此种说辞。 也不愿相信自己的亲人,已经不在人世或是就这么没了。因此,专门合力起来凑出了一大笔的悬红,征集和寻求任何与之相关的消息;同时,又通过青莲社内部,重金雇请资历和信誉最佳的义从团。 全力发动三教九流的关系网络,代为追查一应蛛丝马迹;也因此将曹元深一行,一步步指引到了千里之外的写凤都督府。在这条充满了曲折与坎坷的追寻之路上,他也得以结识了一批志同道合之辈。 无论是老成事故、沉稳可靠的追风大侠冯保真,还是那位英姿飒爽、不输须眉的奇女子飞红巾;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在一次次的遭遇阻挠,和并肩战斗中,结下了足以交付身后的深厚信任。 为了追逐真相,他们一起面对啸聚山林的土匪窝子,横行如风的马贼,高来髙去的独行大盗;作奸犯科的帮会,甚至还在某位藩家的领地内,击退过某位恼羞成怒的上位者,所派遣而来的藩部游骑。 一直留连与行院伎馆中,却从未为谁真正停留过的曹元深;也由此第一次对某人动了心。直到梵延纳故地传来了消息,当地有人提供线索,并愿意提供协力,但条件是解救出石台会的某些竞拍对象。 于是,已经在此事上花费了大量时间精力,也预支了许多赞助者提供的花销,却无所得的曹元深思量再三之后,决定死马当活马医的再最后尝试一次;并与那些盟友们各自带上了,最为精干的人手;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是一个将所有人一网打尽的罗网和陷阱。任由曹元深日防夜防,如何的警惕戒备;都没能防得住内奸,甚至疑似源自雇主之一的出卖和背叛;就连那些本地协力者也难以幸免。 当他们这些外来者,潜入某处可疑地点探查时,却陷入妖异的围攻;在慌不择路的且战且逃中,被堵在了无路可逃的洞穴内。眼睁睁的看着,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同伴,被这些异怪撕碎、分食。 只剩下他们几个伤痕累累的领头人,甚至连当场断然求死都不能,就冷不防中了偷袭,全身麻痹无力的颓然倒地倒地。又历经了折磨和拷问,最终被转送到了这里,充当某种当场凌虐和玩弄的道具。 因此,当被各种器具折腾的遍体鳞伤,满头满脸肿胀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他;被迫眼睁睁看着失神而绝望的女子,被当众悬吊起来;又在那几只鬼人的环绕下,扭脱了四肢,一点点的割裂了肌肤。 似乎是之前的药物麻痹效果还在,让她无法闪避和抗拒爪牙的伤害。然而,这些鬼人在袒露无遗的女体上,不断造成的伤势看似触目惊心,却基本都不涉及要害,只是让她越发变得越发惨白和虚弱。 然后,在不断的舔舐伤口渗出的血水,把玩和揉捏的过程中,隐藏的丑陋部位,也随之慢慢挺立起来,对准眼神涣散的女子。也让高处围观的诸多宾客,不由发出了一阵又一阵低低的感叹和呼喝声。 同样被手臂扭脱,却毫无知觉的曹元深眼中,只剩下一片血红;又在瞠目欲裂流淌下一缕缕的红线来。这一刻,他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这样才不用亲眼所见,接下来充满羞辱与绝望的惨痛一幕。 刹那间,无论是释道的漫天神佛,儒家的历代先贤,景教的皇父阿罗珂、移鼠大圣,祆教的阿胡拉马自达,摩尼圣者,都在他心中祷念过一遍;只要有人能挽救这一切,他愿意为此付出任何的代价。 然而,就像是有冥冥之中的存在,回应了他的祈祷一般。突然,在洞厅周边的高处护栏背后,突然有人气急败坏的喊道:“住手,快住手,这与事先说好的不符,你们应该将她完好如初的交给我。” 然而,听到这个说话声音,除了正被居中放血的女子。无论是正在蟾兽口中,被慢慢吞噬和消化的冯保真;还是被按头在地上,被迫凝视前方的曹元深及其同伴;都在头罩下露出了恍然大惊的表情。 因为,这是属于一位早已葬身兽口的同伴;也是代表诸多悬赏的发起人家,由青莲社派来的监督人之一,一位拥有正式身份的捕盗官。江湖人称“顽石”的法卢州巡官石敢,令群盗闻风丧胆之人。 此时此刻,最先主动留下来断后,旋即被妖异撕成碎片的他;却成为了那些护栏背后,黑袍蒙面之人中新加入的一员。然而面对他方寸大乱的质问,此时的主持人,却是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来平静道: “这位客人莫急,我们自当会信守承诺,交给你一个完好如初的飞红巾;但得先让其他的客人们尽兴过才行;毕竟,人家可是出了大价钱,买下这一场难得的好戏……又怎能随随便便的半途而废?” “我可以出双倍的价钱,只要能将她拍下来。”黑袍蒙面的巡官石敢,却是连忙急切的改口喊道:然而,主持人却是轻声嗤笑道:“客人你莫要信口开河,你的身家情形,我们可一直都清楚的很。” “你在私下里欠下的举债,至今都尚未还清,又哪来的本钱,另外进行竞买?还是赶快退下好好休息,不要无端坏了其他人的性致和乐子。事后,自然会……” “我还有其他的宝物可以折价质押。”巡官石敢闻言大急道:“是涉及梁公宝藏,以及七卷天书的重要线索;”然而主持人却冷冷打断他:“够了,客人,你无端打断竞买,已经坏了本处的规矩。” 下一刻,就见突然一阵风声呼啸,高处护栏背后突然响起,数声怒吼和短促的激斗声;紧接着一个黑袍蒙面人推开格栅,凌空一跃而下扑向了主持人。同时挥出一条铁链,宛如毒蛇一般的缠绕而至。 “都给我住手!”巡官石敢满是狰狞而扭曲的嘶吼道:然而,就见近在咫尺的主持人,突然就伸手一弹;凭空迸溅出一小蓬的火花,又瞬间腾燃成一片炽亮的白光;刹那间照的洞厅内一片目不能视。 待到了几息之后,在场的宾客重新恢复了视觉,就看见破栅越下的那人,已然浑身被灼烧的破破烂烂;冒着青烟匍匐在地却是生死不知了。片刻之后,被剥去面具之外遮掩的他,也被掉在下方空中。 露出一身严重灼伤和抽搐不已的腱子肉;与此同时,若无其事的主持人再度宣布道:“管教诸位客人受惊了,作为补偿和后续助兴,这位不识好歹的客人,就当做这一轮添头,由各位抉择处置吧。” 与此同时,受到强光刺激而退缩到一旁阴影处的几只鬼人,也再度走上前来;重新摆弄起悬吊的女子。但下一刻,还是奄奄待毙的对方,突然就蹬挺起光洁的大腿,反绞在最近一只鬼人的头颈处。 只听清脆的吧吱一声,消瘦鬼人的狰狞头颅,顿时就折成了一个诡异角度颓然而倒;她又反扭手臂挣出锁链束缚,以倒地的鬼人为掩护,接连打滚闪过一连串的追击,从争相扑击的鬼人之间窜出。 同时扯住悬空的链条,竟然就这么蹬踏四壁而上,眼看就要跃上高处的护栏。这时,主持人手中再度弹出的火花,也接二连三的击中她身侧的石壁;哧哧爆燃开一团又一团炽亮的白光,将其逼退。 然而,就见她在爆发的闪光中,踏壁腾空飞悬着;借助闪光爆燃的气流涌动,再度攀上了另一端的护栏;一头撞进了那些躲闪不及、惊慌失措的“宾客”中;如一阵疾风将他们黑袍扯落纠缠一处。 但下一刻,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东倒西歪的宾客之中,一个身影再度倒飞回来,重重摔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大口血来。却是那名试图乘乱,逃入某处洞道出口的赤膊女子…… 而后,从洞道中缓缓走出一个硕大的身形。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惊现 那赫然是一个身高丈余,浑身精肉泵张如铁石浇筑,肤色青黑的大鬼人,头上一对螺旋式的大角,宛如枪尖一般直指前方;拥有足足四只手臂,而拄持着粗大的铁杖、圆锤、纹盾、大弓等多种兵器。 而后,几只宛如怪蜥的异兽,如猎犬般从它脚边窜了出来;又登踏着凹凸不平的石壁,轻而易举的攀上了大多数人头顶;也惊起了在场的宾客们,一阵又一阵低沉惊呼和叫嚷不绝,主持人却解释道: “诸位莫惊,此乃是本地的大角护法,只是形貌异于常人而已。”随着他的话音未落,青黑色的大角护法,就步履沉重的走上前去,单手将受到重创倒地的女子,单脚倒提起来;将其骤然惊醒过来。 然而,任由她如何的挣扎踢打,全在青黑色的外皮上弹开、反震、滑脱;反而大角护法只是用力的一抖,刹那间女子全身像是散架一般,软趴趴的垂落下来;又被它一把甩飞入了护栏下方的空地中。 将要撞上坚硬地面的刹那,却被矮胖的鬼人抢先一把接住;同时从身上伸展、探伸出好几对滑腻腻的节肢;将女子牢牢的缠绕束缚在身前,又转动着肥硕荡漾的身躯,向着四下略显得意的展示起来。 只见姣好白皙、附肢交缠的女体,与满是折皱、污垢的肥硕胸腹,形成了一副鲜明对照的猎奇画风;也让在场略显惊魂未定的贵宾们,再度将目光给聚集了过来。然而,主持人却再度叫停了下一步。 “等等!此事尚未完了!现场还有其他的奸细混进来了!”随着他的话音未落,有人吹动了某种幽深的哨笛;随着大角护法而来的数只犬蜥,突然就昂起头颅,自攀附的岩顶、石壁,飞身窜入人群。 在一片争相四散躲闪、此起彼伏的惊呼乱叫声中,接二连三的精准扑倒了数人;也将其遮掩身形的黑色兜衣撕裂开来,顿时就露出了掩藏在内里,握持武器的手臂,以及锁子背心和半身鳞甲等护具。 瞬间就陷入了近身的缠斗和厮杀中。虽然,很快就有人在贴身搏杀中,徒手撕裂、杀死了第一只的犬蜥;但闷不做声、紧接而至的大角护法,就数手合击将其重新拍倒在地,连同胸甲一起砸凹下去。 而后,又有人一刀刺穿,死死咬住手臂的犬蜥,割开硕大的兽颅;又在地上翻滚着,撞入大角护法的脚边,挥动锯齿短刀,狠狠的割在脚踝筋腱上。然而,只来得及砍入半寸,就被踩爆了半边臂膀。 还有人摆脱了犬蜥的纠缠,登踏石壁飞身跃起,用一双曲刃剑直插,大角护法的头颅要害;却被它微微转动的螺角,轻而易举的格开;迸溅出几点火星后;又挥杖砸中胸膛,瞬间变成迎面对折两截。 另一只手臂却用呼啸的纹盾,将侧身偷袭的另一名敌手,爆裂作响的拍飞出去,砸穿了一片护栏和隔栅。最后的奋力一锤,将试图躲入石柱后的敌人,连同石柱和挡隔兵器,一起捣碎、炸裂成残块。 而这时,也终于有人见势不妙,偷偷的贴着石壁边沿,乘着现场乱斗所吸引的绝大部分关注,毫不犹豫的冲进了另一处洞道中。下一刻,数声短促的惨叫声,连同大蓬的血水自洞道内紧促喷溅而出。 “救……我……”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形,连滚带爬的奔逃出来。而后一条长尾骤然卷住他的身体,咔嚓作响的旋紧扭曲成麻花状,也将大量血水自七窍中喷挤出来;随后,一个蛇尾人身的异怪现身。 只是,在残留着少许雌性特征的“它”身上,除了两条正常女性的惨白手臂户外,还缝合、接续着七八条蠕动的尖爪触须;穿透了好些个被撕裂的尸骸,而在蠕动行进时,不断趟落下血水和器脏来。 “该死!”然而主持人见状,却顾不上后续的处刑;而嘶声怒骂道:“是谁把还未驯服的兽娜迦,给放出来了,令它闯入此处场所;快来人,拦住这……”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兽娜迦就扑入人群中。 当场用挥舞的爪须,贯穿了三四名躲闪不及的贵宾,又将其凌空撕扯着碎裂开来;瞬间将鲜血和破碎器脏,挥洒的到处都是。就在一片血雨腥风的哭喊叫嚣声中;待在现场的鬼人也被驱使着一拥而上。 解开最后束缚的它们,争先恐后攀爬上石壁、岩顶和钟乳柱之间,与这只肆虐杀戮的兽娜迦纠缠撕斗成一团。与此同时,随着成群奔走脚步声,其他两条洞道也冲出了好些,手持器械的灰袍武装人员; 只是,这些武装人员,个个生的精壮健硕,露出来的头脸和肢体上,还有不同程度的角质、鳞化。他们围绕着那些惊慌失措,无头乱窜的现场宾客;迅速组成了一道人墙般的防线,将其团团保护起来。 而而越发形容狰狞的大角护法,也在某种尖锐的笛声催促下;恋恋不舍的放下被捣烂、吞噬的满地血肉;转身越过四下躲闪的众人,挥动起四臂上的武器,迎向再度贯穿、撕裂最后一只犬蜥的兽娜迦。 被凌空迸射的数只血淋淋须爪,血花四溅的戳中身体同时;大角护法也将同样沉重硕大的兽娜迦,骤然拉扯到身前;狠狠的顶撞贯穿在一对螺角上,刹那间爆发出凄厉的惨叫,震得众人纷纷掩耳抱头。 但随即就被大角护法,一铁杖捣在惨白细鳞的胸口上,肉眼可见的整个杖头深陷进去,也打断了它凄厉的尖啸。就在众人略微松下一口的同时,在从兽娜迦窜出的洞道内,再度传出来了隐约的咆哮声; 却是从中再度接连冲出来,一群奇形怪状的异怪和畸兽;却是之前被拍下的内定货物。个别异兽的口裂处还叼衔着,血糊糊的断肢和残骸;从上前残留的衣物碎片上看,却是那些灰袍武装人员的同伴。 这些异兽的出现,是如此的汹涌急促;以至于在短促的相互冲撞、践踏之间,又相互撕咬、翻滚着自相残杀;转眼就奔越过了,已全面压制住兽娜迦的大角护法;慌不择路纷纷撞在仓促后退的人墙上。 刹那间,它们被各色叉枪、钩矛、插把和大镰、反刃大刀,戳穿、刺翻、割裂和劈倒的同时;也咆哮着撕咬下当面人墙中,一条条带鳞化革的臂膀、肢体,或是迎面抓挠出一片片血肉模糊的深刻伤口; “敲钟……快敲钟,召集所有人手。赶往此处支援。”这一刻,主持人也不由瞠目欲裂的怒吼到:“本地最要紧的兽栏和秘巢,已被人侵入破坏了。在场所有人等,协助我进行拦截,掩护客人离去。” 然而,这时却有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你们哪里都不用去了。”随后,已然奔逃一空的侧边洞道内,就突然现出了一个全身披甲兜面之人,手中还举着一只青烟袅袅的粗烛,正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 而在嗅到这种味道后,下方被关在铁笼内的几只异兽,突然就纷纷惨叫哀鸣起来;死命撞击起笼子。而另外一些鬼人护卫,则是难以抑制的当场深度蜕变和畸化,又狂暴的攻击起身边所感的一切存在。 而作为主持人,在长袍下不由自主的弹出两支,宛如虫类的锯齿刀臂的同时;也惊恐异常的大声喊到:“蜃石!……怎么会是蜃石!这不应该的,世上所有的蜃石,都被收藏在中土的两京才是!” 下一刻,大角护法就放开浑身破破烂烂的兽娜迦,而强忍着来自蜃石的影响,咆哮着挥动四臂挥击向甲人;却瞬间击穿了一片幻影,又被迎面呼啸而至的大片霜气冻住,变成了白晃晃的一尊造像。 下一刻,它就挣脱了蔓延全身的冰壳,也剥裂下来大片青黑色的角革外皮,露出粉色蠕动着迅速增生愈合的肌理;骤然扭头转身再度索敌的同时,突然一截惨白的大剑透胸而出,又扩散成无数枝杈。 随着宛如破布一般,浑身百孔千疮喷血的大角护法,轰然倒下撞倒了好几根的石钟乳柱;那只恢复自由的兽娜迦,却是凄厉尖叫连滚带爬的窜逃到一边,却是在竭尽本能的逃避这名甲人越远越好。 而这时,已经引领着部分贵宾,退入另外两条洞道的武装人员;也再度惊呼惨叫着倒退回来。而随之出现的,还有几具活动的耀黑石像,以鸟首人身的迦楼罗等八部众形象,挡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乱局 就在用以地下拍卖的洞厅,因为四散肆虐的异兽,与聚集起来迎击的鬼人,在无处可逃的偌大空间内,交错厮杀成一团;又时不时波及到那些贵宾,将他们扑倒、践踏、拖走和撕碎满地都是的同时。 在通往地下洞厅的几条洞道内,同样也被突然出现的,各种金刚力士、修罗夜叉造型的雕形怪\/黑石精,给堵了个严严实实;任由不断涌入的鬼人,或是驱使的凶兽如何轮番冲击,始终未能推进半步。 反而是在无可闪避的狭促空间内,被这些堵路的雕形怪,挥动的沉重武器打倒,砸烂肢体和头颅,或是重重的践踏在脚下,或是冲撞、挤压在石壁上,血肉模糊的一摊摊事物,徒然留下一道道划痕。 因为,这些来自异界造物的雕形怪,既不知道疲累为何物,也不畏惧伤痛;哪怕浑身被砍劈凿击的伤痕累累,甚至是残缺不全;但只要深藏体内的核心,没有被剥离或是破坏,就依旧能活动下去。 而且,在事后被收入次元泡之后,还能够吸收大石人散发的影响,逐渐的修复严重损伤。因此,在经历了西北一系列战斗之后,江畋也很是花了一部分能量储备,从西大陆时空专门置换了一批备用。 只是为了某种掩人耳目,或者说是避免胡思乱想的需要;这一批由西兰发动举国之力,专门收集和定制的雕形怪,被要求制作成为贴近东土造像风格的,金刚力士、夜叉修罗、军将仲翁之类的造型。 虽然,被投入这个时空之后,不可避免的受到冥冥之中;神秘要素稀薄的削弱和压制;活性和反应进一步降低了。但是用来编在军队中坚守阵地,充当某种战场支撑点,乃至封堵要冲还是相当管用。 因此,通过甲人的特殊视野,江畋可以隐约感知到,聚集在各条洞道内的强烈生体反应,正在迅速的衰弱和消退下去,最终消失不见了。接下来,就剩已明显虫类异化的主持人,及其残余的手下了。 只见他在一众异化部下的簇拥下,挥舞着腋下伸出的两支锯齿刀臂,将窜到面前的异兽和狂乱的鬼人,飞快劈开和斩断、戳穿挑起的同时;正常的手臂还在不断抖弹出,一团团闪烁爆燃的大蓬火花。 吱吱作响灼烧的对方全身冒烟,哀呼惨叫的滚倒在地;或是仓皇逃遁、避让开来。而其余部分异化的武装人员,则是突然转向那些,被保护在身后的贵宾;挥动武器将其猝不及防的纷纷刺倒、斩翻。 显然是在走投无路之下,开始主动杀人灭口了。于是,江畋分心操控的甲人也再次出手,瞬间闪现在乱战的人群中,炸裂一大片的冰霜。这时,满场热闹纷呈的石台会上,才出现了些许的连带反应; 石台外围,一些维持秩序的护卫和侍从,正在不断的离开现场,成群结队的消失在夜幕黑暗中。而后,一些华丽帐顶内的贵客,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随着交头接耳声,不断有人站起自行离开现场。 任由台上的侏儒主事,如何使出浑身解数的嬉笑逗乐,又是如何声嘶力竭的召唤和吸引注意力;却始终未能动摇分毫。这时出现在江畋身边的张自勉,也低声道:“官长,崖下发生多方人马乱战。” “且不急,再看一看再说。”江畋端起一支彩琉璃的三足鸟壶,给自己倒满了石榴汁道:“今晚的不速之客,格外的多,也不差这一阵功夫了。”与此同时,他将意识切换到链接的另一个视野当中; 足有一匹马大小的雕雏\/走地鸡,正在一处崖顶上的突出部,撕扯啄食着大条的血肉。而在它的身边,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各种被开膛破肚或是支离破碎的异类尸体;它们共同特征都具有肉翼或膜翅。 显然,这些都是某种飞行\/滑翔类的异怪\/兽鬼;一旦试图飞起来,就遭到了它源自本能的猎杀和捕食。而在走地鸡的被动视野下,崖下明火持杖、打着不同旗号的数只人马,已然激烈厮杀成了一片。 光是从战场波及的范围,以及散布的规模看,至少多达七八千,乃至是上万人;而且其中弓枪步骑皆有,不乏装具精良的小队甲兵,或是人马披挂的突骑。同时崖下的草棚马厩等,也点燃烧成一片。 火光冲天的照亮了,山璧附近的一大片空间,也烧着了降下的几处升降台;阻断了原本上下崖壁的蜿蜒小路。让那些闻讯而来的石台会宾客,及其亲随、扈从人等,被困在了烟熏火燎的崖顶边缘。 一时间,各种哭喊叫骂声,充斥在崖边而不绝于耳。还有人试图向下攀走岩壁,绕开下方火海的威胁;然后,就被蒸腾直上的滚滚烟气熏燎着,当场嘶声惨叫着跌坠而下;转瞬就失去了所有的声息。 然而,哪怕在山崖下打的沸反盈天了。近在咫尺的阿瑜陀小城,却是一片静悄悄的毫无动静。甚至连远处灯火闪烁的州治罗烂城,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和动作;甚至连派人出城前来探查的火光都没有。 而在燃烧的崖壁对岸河滩上,作为最初冲突的始作俑者;身穿鱼鳞半甲的光头大汉;却满身血污、汗透夹背,与之前埋伏的对象,那群年轻男女挤凑在一起;苦苦抵抗各方的攻杀,同时破口大骂道: “天杀的狗奴,这又是什么状况;这些外来的人马,难道不是来解救,你们这些藩家的小辈么?为何不分彼此,乱杀一气,真是气煞某也。”然而被挟持的一名青年,却满脸失魂落魄的喃喃念叨道:“完了,全完了,没指望了。” “怎会这样!怎会这样……”而另一名身上被斩了好几刀,又被仓促包扎起来的青年,则是则是又哭又笑的错乱喊道:“我们都被家门放弃了,那些人……那些人根本就不想,让我们活着回去啊!” “我……我……看见兄长的家臣,就算他遮了面、换了旗帜服色,我也能认出来!”还有一名脸色惨淡的年轻人惊骇道:“他本来就看我诸般不顺的,日常碍于阿耶之故,此番定是奉命要我性命来。” “你们这些无胆小辈,只道尽与某家生意作对,原来都是一个个的家门弃子!”光头巨汉不由气急败坏的骂到,同时眼疾手快拨打开一支,黑暗中呼啸而至的投枪,喝声道:“端明公子,你又如何?” “……”被称为端明公子的年轻人,脸色苍雪的看着堪堪插过身边的投矛,用艰涩的声音道:“我的家门也没指望了,被放逐多年的族叔,还有外地的多位世臣,具在此处,只怕藩邸里也出了变故。” “那还有一路人马呢?谁知道又是什么来历?为何不分青红皂白,见人都攻杀。”光头健汉不由摸了一把,满脸汗水混合的血水,恶狠狠的喊道:“莫不是打算舍了你们这些小辈,图谋本家的营生?” “不可能,决计不可能!”然而听到这句话,被保护在其中一名男装打扮的女子,却是突然情绪崩溃的掩面而泣:“明明祖翁最疼爱奴家了,说好了要为奴家择选一个良配,怎会舍得让奴家受害!” 然而见到她的如此作态,一股绝望而悲呛的情绪,顿时在这些被擒获的人质中,迅速弥漫开来;又有一名年轻人站出来,对着光头健汉喊道:“河坊主,请你保我一命,事后山氏藩邸定不吝重酬。” 这时候黑暗中,突然一阵飞蝗嗡嗡的呼啸,破空而至;如同短促的暴风骤雨一般,覆盖了河滩上不断交错冲突的各方;顿时激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惨叫、痛哼声。也冷不防贯穿了光头健汉的一边臂膀; 然而,当他用白森森的牙齿,咬住并拔出了飚血的箭杆后,却不由自主的痛骂出声来:“该死的杀才,这是军造制式的铁杆兵箭,还是破甲专用的铲头矢;莫不是府城内的官军,出面清洗当场了么?”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就像是印证了什么似的;在远处隐约万家灯火、闪烁摇曳的罗烂城方向,就接二连三的腾起了,好几道肉眼可见的冲天火光,还有尘嚣之上的阵阵呐喊、嘶吼声声……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内外 而在都府治所的罗烂城内,各支明火持杖、横冲直撞的人马,也肆虐在街市与城坊之中;不断将慌乱逃散、惊骇四窜的居民,砍翻、劈倒、戳杀在地。而伴随在这些人马,赫然还有一些鳞甲兽类。 随着呼号声奔走在沿街墙头、瓦顶和屋檐的同时,也将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残余反抗者;冷不防扑击、撕咬着拖曳出来。也迅速瓦解着,一些疑似受雇义从、家宅护院和商队护卫之类的自发抵抗。 而站在城头上的宇文若尘,也志得意满的看着这一切;却是觉得浑身都充斥着,被名为野心与权势的事物,几乎要当场热血沸腾的燃烧起来了。曾几何时,他也只是宇文氏一个分家小支的庶生子。 作为伏戾府的两大家系之一,宇文藩的荣光与显赫,其实与他没有太大干系。最多,也就在数年一度的祭祖时,与那些充数的远支族人一起,站在家庙\/祠堂外充当某种背景墙,远眺列祖列宗牌位。 直到他作为藩主家不受重视的小五郎君陪读,前往安西大学堂进修,才遇到了来自生命中的重要转机。暗中接触到了那些神奇的人和事物,也一步步成为了五郎君的心腹,事事都言听计从的谋主。 然后,劝说对方最终接受了赞助和扶持,从暗处一点点的收拢豪杰,聚敛钱财;设计铲除藩邸那些挡路的妨碍,让他们一个个的死于非命;或是被打发、流放到别处去,最终逐渐掌握家门事务。 最终,在其他几位兄长的明争暗斗中,辅佐着这位五郎君脱颖而出;成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最后胜出者,但也同样引起藩主夫人的忌惮和嫌恶。但好在这时宇文氏的领地内,也开始闹妖灾兽害。 全靠他所辅佐的五郎君,奔走往来将其扑灭和绞杀;当然了,在这个率领奔走辗转的过程中,不幸造成了些许的死伤,损失了一些人手;正好是那些妨碍上位的世臣\/藩士,就是无可避免的代价了。 甚至连藩主夫人陪嫁的扈卫,也在一次异类的袭击中,遭到了惨重损失;也让这位名义上的主母,在受惊过甚之下病倒不起。再也没有办法成为小五郎君的妨碍;大大改变了家门后宅的人心趋向。 然而在后来的日子里,外地又传来被打发前往安西的兄长们,陆陆续续死于非命的消息;受到这个打击,当代藩主宇文征也不免陷入了,某种程度上的心智消沉,沉迷佛法寻求开解乃至出家修行。 虽然,在家臣和亲族的竭力劝谏之下,终究还是没有舍身入寺;但也在居城附近的山顶绝胜处,专门为其修了一所伽蓝堂,延请了多位本地大德轮驻,方便以俗世之身出世,行那带发修行的功业。 因此,在实际上被赋予了,宇文氏家政\/藩邸大权的小五郎君,也由此走上了人生与权势的巅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终于故态重萌,逐渐暴露出来好逸恶劳,不耐繁巨的性子,开始纵情享乐。 不但利用地利之便,主动网罗各族美色以充后宅,在藩邸内饮宴作乐和昼夜宣淫,还在宇文若尘的暗中引导和牵线之下,与老藩主出家静修后,恐慌前程将来的姬妾们,逐一勾搭成奸甚至胁迫之。 在这种放纵恣意之下,迅速堕于声色享受的小五郎君;也就不再想要辛苦奔忙下去。而将本属于藩主处置的,大部分藩邸事务和职责,都交给了宇文若尘,这位已伴从多年、得利可靠的同宗族亲。 但宇文若尘依旧小心翼翼的保持低调内敛,以尽心竭力的代理家宰身份,继续维持和经营了好几年;暗中铲除可能妨碍自己专权的存在,也让藩邸大多数人彻底习惯,这种代为理发号施令的局面。 而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有人发现了些许端倪,或是蛛丝马迹也无济于事了。在他慷藩家之慨的全力笼络和收买之下,几乎没有人能拒绝他的要求和好意;而个别异己之声,也会迅速的消失不见。 他也因此堂堂正正的站在,自己幼年所景仰和慕恋的某位尊贵夫人面前;略施手段就让对方自愿成为禁脔,令多年求之不得的缺憾最终得以弥补。然而他还没逍遥多久,就迎来当初的幕后赞助者。 他们也不在满足于,仅仅利用宇文氏的资源和领地;暗中走私军器和转运人口,乃至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禁忌勾当;而是为宇文若尘提出了一个,更进一步的动人建议;由他来做宇文藩的真正当主。 当然了,对方所展露出来势力和手段的冰山一角,也让他没有拒绝的余地。这些年为了扶持小五郎君上位,他实在做了太多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在屡屡借力了对方同时,也在彼此间落下把柄累累。 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粉身碎骨十数次。因此,他毫不犹豫的接受了对方的善意,也将实际代管的宇文氏家门,当做赌注一股脑投入这场,牵连甚广的大变乱与旋涡中。毕竟梵延纳故地已太平许久。 而各家治下不断繁衍的人口和世代滋生的族人子弟,却无处扩展领地和田宅;也不能轻易的争斗和公开冲突,以避免引来都护府的干预甚至惩戒。最终只能纷纷被迫远走他乡,去另寻生计和出路。 若没有足够的动乱和变数,又怎能制造出令人上进的阶梯和契机呢?他也始终只能是一个代理家宰,无论明面上如何风光恩荣;但只要藩主及其继承人稍加振作,就能轻易援引宗藩法度夺走一切。 按照那些人的说辞,这场策划许久的变乱,其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早已是众望所归的大势所趋了。如今天下妖乱频发,就连东土大唐也自顾无暇;这无疑也是天朝的宗藩法度,约束最弱之际。 若他能因此乘势而起,行那兼并、取代之事;并藉此造成足以与都护府,进行博弈的既成事实;那让自己的血脉取本家而代之,或是待到本家绝嗣,以旁支入主藩邸世系,却也并非不可运作之事。 事实上,名义上当家的小五郎君,陷入炽盛欲念与声色中的根源;就是他亲手下在饮食中的催情兽药。让其在狂欢作乐中不可自拔,也严重亏虚了身体。然后,只要让出家修行的老蕃主哀恸而亡。 或者说,就算他所代表的宇文藩,不敢应允此事;那自然还有端明藩,还有伏戾府之外的更多藩家;可以加入这场混沌竞逐的大戏中来。但落人后手的宇文藩,就要成为别家崛壮而起的垫脚石了。 因此,在对方的牵线搭桥之下,他暗中见到了来自本地的端明家,外州的山氏、崇氏和未明氏等,同样不安于现状,或是心怀异志的家族成员、家臣\/世臣;也达成了决意改变现状的粗略利益同盟。 而现在,便就是他倾尽全力,收割最终成果的时刻了。为此他甚至与他人联手做局,用一群热血上头的藩家小辈充做诱饵,引出本地石台会背后的势力;挑起各家人马冲突,充做虚张声势的幌子。 又设计将参加石台会的,大部分本地头面人物,困在高崖石壁上无法作为;只待得了告警的本地团结兵,匆忙出城平乱和救援;就乘机断其后路,攻入都府治所罗烂城,控制住近十万城民和军眷。 其中大多数都是唐人移民及其后裔,或是驻军的相关人等;这也是将来要与都护府,进行讨价还价和后续交涉,必不可少的重要筹码;想到这里,宇文若尘的眼光,不由转回到激战正酣的街市上, 其中作为显眼的,就是一路横冲直撞的数群身影;那是用特殊手段培养出来的,浑身精肉,无惧伤痛、力大无穷的灰烬力士,也被称为苍白神兵;充做袭城的开路先锋,几乎无往不利、势不可挡。 就连那些仓促聚集起来,少数团结兵和守捉军士,所结成的盾阵枪丛;也被他们无谓死伤的舍命冲击之下,轻而易举被撞开、冲散;淹没在烟火人潮中。紧随其后,还有数名派来协助的奇人异士。 他们高矮不一,身穿灰袍,面巾蒙脸,却各有一番诡异莫测的技艺和手段;比如其中一人双臂环绕着,成叠的钢圈利刃,时不时的甩飞出去;又在弹射飞舞之间,激起血泉道道、人头与断肢齐飞。 另一人则身上始终笼罩着,嗡嗡作响的虫群。每每被他驱使\/甩出一团飞虫,都会从街区的死角和间隙,遮挡的建筑\/障碍内,惊呼乱叫的驱赶出,数量不等的武装人员,然后惨叫着撞倒翻滚在地。 还有人伸手体举着一个大号摇铃,只是在他不断的敲击之下,偶遇乱战成一片的街道,不分敌我都不由自主的丢下兵器和对手,抱头捂耳栽倒在地,佝偻着身体、蜷缩成一团,而持续的发出哀鸣。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翻覆 蒙蒙灰的天色下,远处烟火袅袅的城坊街市,就像是突然掀起了一阵无形风暴;伴随着紧促如骤雨冰雹的蹄踏声震震,还有此起彼伏、激烈炸响的巨大呼喝声,却又接连转变成戛然而止的震天惨嚎。 还有大片建筑、墙围等障碍物,轰然坍塌、尘土飞扬的一连串动静;仿若是有一支无形大手,在其中用力推搡而过一般。而后,宇文若尘就看见了成群结队的藩兵,他们惊慌失措的没命背向奔逃来。 然而,自城坊崩塌的滚滚烟尘中,突然一跃而出一名,手持安西赤帜、人马具甲的骑士,顿时就吸引了大多数人的关注;而紧随着这名擎旗骑士的,更多鳞甲红披的骑兵,如满街洪水奔涌倾泻而出。 瞬间就撞进了,正在仓皇奔逃的大队藩兵;又像是满街打翻的调色板一般,将他们撞飞、掀翻,踹倒和践踏在马蹄下;或是挥舞着马槊和厚背长刀,挑穿、削飞斩裂一具具躯体,留下一地红白枕籍。 事实上,哪怕在相对狭窄而局促的街道上,也没人能够阻挡这只,迅速被染成银红色的铁流奔滚。哪怕不断有闻声赶来,支援和迎战的成队藩兵,从大街小巷接二连三冒出来,又被照面冲跨、碾烂。 甚至都不能对其,造成分毫的妨碍和延迟;就被争相创飞出去,践踏成不可分辨的肉泥;或是连人带着兵器撞碎在,墙围和建筑之间;成片埋没在轰塌的房舍废墟中;被戳杀、割裂成满地残肢断体。 “安西铁骑!”“怎么会!”如此惨烈一幕,也让宇文若尘在内的众人,骤然瞪大了眼睛,顿时失去了所有声音;又像是心脏被某种无形的恐惧和惊悸,用力的狠狠拽住,而当场窒息的没法呼吸。 这一刻,源自家门世代传说中,关于安西军威临岭西,破灭无数的种种恐惧,瞬间弥漫在所有人的心中;也丧失了继续迎战和抵抗的勇气。显然,相对于千挑万选的安西铁骑,这些藩兵更疏于战阵。 平时也最多只有剿灭贼寇,驱逐和围猎兽害,乃至与临近势力,小范围冲突的经验;更从未真正面对过,上百重骑冲阵的恐怖与威势。因此,破城之后所积累起来的士气和斗志,也瞬间就土崩瓦解。 变成了一阵阵哗然大叫的四散奔逃,争相流窜躲避在城坊之间的无数背影。唯有聚集在宇文若尘身边,数百名藩邸豢养的护卫和族人子弟,亦是面如土色、惶然不安看着,即将冲到眼前的安西铁骑。 然而这时,肆虐在城坊间的鳞兽,也终于在某种呼唤之下;重新聚拢起来起来。又奔踏腾越过房顶和墙头,迎面扑向这些街道上横冲直撞的安西骑兵,也让宇文若尘,不由生出了一丝的寄望和期待。 因为,他看见了奔腾不停的安西铁骑,在这些新出现的鳞兽威胁下,居然真的勒马减速了下来;同时,从他们之间迸射出一阵箭雨,却因为鳞兽灵巧而飞速的自发躲闪腾挪,几乎大多数都落在空处。 唯有少数几只被侥幸射中,却未能完全穿透鳞甲,反而激起了莫名的凶性;嗷叫着一窜就窜到了,最前排安西骑兵的马下。闪避过争先登踏的马蹄同时,也一口狠狠撕咬在战马缺少防护的下腹处。 一时间,竟然令这些减速的安西铁骑,躲闪不及、人仰马翻的,接连掀倒了十数骑。也在冲锋的阵列中,撕开了一个争相避让的缺口。而宇文若尘也不由大声叫好道:“来得好,不愧是神将兽兵。”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在安西骑阵暴露的缺口中,也骤然冲出十数骑,壮硕远异常人的甲骑;这些甲骑从头到脚披挂,银色的重型铁扎和銮兜,又在胸腹间镶嵌了大块的钢片,手持粗大异常的枪戟。 却是从当初的安东藩骑子弟中精挑细选而出,辅以血脉激活\/身体强化的一小群异马骑兵;仅仅是现身的瞬间,就让那些惊乱不安的安西骑兵战马,顿时就安静下来,又争相的自发避让到街道两侧去。 与此同时,那些已经窜入马下的鳞兽,也本能感觉到了威胁和危机一般,转身就要逃窜上墙;却被这些过人高的异马,骤然一口咬住啃成了两段。或是被厚重角蹄撞倒、踩烂、踹飞,烂糊在墙面上。 但更多汇聚起来的鳞兽,则是在低沉到几乎听不清的鸣哨声中,再度压倒了源自血脉本能的畏惧和退缩;浑身膨胀着大声咆哮,如同潮水一般的跃出,街口两侧的房顶墙头,铺天盖地的扑向骑兵们。 刹那间,在这些挥动兵器冲刺的异马骑兵中,凌空飞舞起了漫天血雨腥风;无数鳞兽还未扑咬道马背上,就被电光火石一般的挥击,当头斩断、劈碎成残肢断体;血雨与器脏纷飞,尽情的挥洒而过。 偶然也有鳞兽的漏网之鱼扑咬到马背上;却只能在防护严密的重铠和马胄鳞甲上,徒然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划痕,就被精铁护手一拳砸烂了头颅,或是像是破布一般扫飞出去;或是被扭头的异马咬烂。 转眼之间,足足两三百头的鳞兽成群,就被迎头斩杀和屠戮了大半,变成铺满上百步街道的血肉枕籍。而剩下的鳞兽,亦是为大快朵颐的异马所摄,竟然不再听从哨笛的催促,甚至反身扑倒驱使者。 而经历了这场短促跌宕起伏的城头众人,也是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却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存在,能阻得住这些恐怖狰狞的重铠骑兵了。至于宇文若尘,早就在最后一点亲信和死士护卫下消失不见。 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之前在城坊街区间,纵情杀戮的那些奇人异士。显然,他们诡异莫测的手段,固然令人难以抵抗;但在正面对上这些安西铁骑冲阵;同样也是无能为力,乃至有死无生的结果。 不久之后,随着唯一没有沦陷的都衙开门,冲杀出据守的最后一批镇防营和守捉兵;与突入城内的安西骑兵,汇合在了一处之后;这场席卷了府治罗烂城整夜的变乱,也就此进入了收拾残局的尾声。 随着成群结队丧失斗志,器械投降的藩兵和义从,乃至被驱使附从的杂色武装;被押送到了城门边上的军营内,集中看管起来;江畋却带着岩顶石台会上的诸多收获,来到罗烂城北的大轮王寺后山。 在这里,绵延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大小石窟数百,都是历代高僧大德与信众,虔心开凿的成果与岁月见证。其中作为显眼的标志性存在,无意就是矗立在十数丈高的竖窟,描金彩绘的东西两大立佛了。 以历经无数岁月的庄严宝相、悲悯无限,注视着这片河谷之国的众生芸芸,世事变迁;也让每一个抵达这里的外来行旅、客商,僧侣和信徒,游历学者和诗人,都能远远的获得,某种无形心灵慰藉。 然而,在这些宝相庄严、慈悲祥和,的诸多神佛、菩萨注视下,却同样隐藏了人世间,最大的丑恶与黑暗根源之一。作为历代僧徒修行礼拜起居之所,星罗棋布的石窟和通道,固然远离了俗世纷然。 至今留下了许多传说事迹和古迹名胜;但也方便了某些罪恶行径,满足了藏污纳垢的需要;因此,在被江畋强行镇压\/调停了乱战,并召集而来的各路人马领头人,以及石台会上大多数宾客见证之下。 其中一所名为昙玄窟的大型石窟,日常供奉的大孔雀佛母明王像,及其左右协侍的菩萨、尊者、罗汉、金刚力士;连同整片一体雕琢、塑形的,苦海吞噬毒龙的彩绘壁龛,突然自内而外的崩塌下来。 露出了嵌入山体上的硕大齿轮、转轴,等残余转动机关,以及由人工开凿的宽敞洞道;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腥风与恶臭,骤然喷涌而出;熏染得百步之外的见证、围观人群一片咳嗽、呕吐声。 而在这一阵短促喷涌的腥臭恶风中,又陆陆续续窜出了好些,奇形怪状、诡异狰狞的身影。有的是许多不同肢体,接合在同一个躯干上的异怪,有的是浑身破破烂烂,肢体残缺,血肉外翻的畸兽、 还有的则是半人半兽,或是大部异化的鬼人。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暴露 随着这些重见天日的异类,争先恐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又在慌不择路的逃散之间,被严阵以待的官军盾阵挡住;颓然栽倒在迸发的弩箭、铳子之下;用勾枪、大戟,接二连三的戳倒割裂斩杀。 被迫在场见证的各色人群,也不由爆发出抑扬顿挫的惊呼乱叫如潮;露出匪夷所思的震惊、骇然、惊惧;或是后怕,猜疑、敬畏的诸般情绪;但最让人惊恐的,还是被军士拖出来的几具硕大尸体。 那是形同传说中多臂牛魔的大角护法、宛如行走人蛇与遍体触须的兽娜迦;只剩下前半截部分,半人半虫的刀臂巨怪;由许多截尸体拼接而成,遍布尖刺的人体蚰蜒;乃至是十几颗特殊的活盆栽。 当这十几具半死不活的盆栽,被用专门的运载车辆,从洞道内拉出来之后;更是让现场的气氛达到,某种难以形容的高潮;有人满是悲愤的怒骂起来,也有人当众嚎啕大哭不止,更有人捶胸跺脚。 还有人摘到冠戴和头巾,揪着头发痛哭流涕,或是五体投地的跪伏在地上,用力的叩首不绝。因为,这十几具种在大缸里的活盆栽,赫然就是一个个形貌如生的人体,却在窍穴中长出了根须枝杈。 大半身都被埋在缸体,充斥着血肉腐朽恶臭的堆积物内;宛如一棵棵以人体为养料和基座,生根发芽的翠绿小树;而在枝繁叶茂之间,甚至还隐有宛如血脉的丝丝缕缕;甚至还能发出微微的颤动。 而从残留的衣物和形貌上看,这些活体盆栽/人形小树;明显带有剃度或是受戒过的痕迹。因此当场就有人难以置信的失声叫唤,或是哭喊了出来:“应明大师”“难陀上人”“阿喜僧台”。 显然,这些被认出来的活盆栽,都是颇具名气的高僧大德;并且还是外来走访和游历、巡圣的僧人,或是发下过誓愿的苦行僧;因此,当他们悄无声息的离开,并没人觉得意外,却不想为人所害。 暗中被人炮制成了这幅,生不如死的模样。但就主导和指挥这一切,后续事宜的江畋所知;在发现这些活体盆栽的来处,一处巨大的地下天然洞穴内;还有更多因为寄生失败,而沦为养料的尸骸。 以及,一株几乎占据了大半面石壁,几乎高达洞顶的硕大母树;而在这株母树铺展开来的根须处,同样铺满了累累尸骸。几乎每一条根须,都连接着一具枯萎、衰竭,乃至是严重干瘪的怀孕女尸。 光是外露的就有上百具。就像在夷州之变的秘地中,所发现的那棵血树一般;已经在无风自动的枝叶间,缔结出了好几颗晶莹剔透、宛如胎膜般的硕果,其中更有活物滋生似的,在隐隐的蠕动着。 还有十几只宛如猎犬大小,色彩斑斓的石龙子,隐匿其枝叶中,形成了某种共生和变相守护的关系。因此,会对任何贸然闯入者,喷出充满恶臭与虫豸的粘液,将其迅速的胶糊凝固,再撕裂分食。 只是,它们遇到的是,可以幻形穿梭,虚化成冰霜的甲人;瞬间就被冻结崩裂,砸成一地的血肉碎块。而感受到某种危机的寄生母树,也当场激活了过来,操纵着根须上的密密麻麻尸骸进行围攻。 又提前催生、炸裂了胎膜果实里的存在,试图混在尸骸中,偷袭和寄生在甲人身上。结果就被甲人爆发的霜气,瞬间冻结冰块,变成了现成的标本。而母树的本体也被甲人轻易破开,塞入炸药桶。 从内到外炸了个支离破碎,又重新浇上猛火油和炽火胶,将疑似仍具活性的残余部分;再重新过火焚烧一遍,以绝后患。因此,当地下拍卖会中,当场俘获的主持者和幸存嘉宾,被依次押解而出。 当场群情激奋、暴走起来的人群,尤其是那些本地出身的人士,几乎要突破维持秩序的官军拦截,冲上来将这些奇形怪状的异人、妖物;给活活打死当场。但当那些“嘉宾”,被一一揭开了面具。 在场的众人却又陷入到了,某种大惊失色或是难以置信,此起彼伏的一片持续慌乱、震撼中去;“元明世子!怎回事”“长明长老,为何会是你!”“小吕司户,你怎会在此!”“蒲大会首” 而一些被迫到场见证和旁观的,藩家成员更是骚动不已;既有人大声破口咒骂不已,也有人情绪激动的质问;还有人则是面如土色,或毫无人色的想要转头就走;却被城里赶来的骑兵给拦住去路。 不久之后,更多自城内外,闻讯赶来、群情激奋的人群,跟随着安西调查团为首的官军,包围了近在咫尺的大轮王寺;与寺院中被惊动,并仓促聚集起来的僧兵,形成了某种对峙;但没持续多久。 这些僧兵,就被来自城内的都府僧录司,忠于都护府的现任僧统法成,给呵斥退开并缴械待命;这位僧统法成乃是出自,瓜州敦煌开元寺的一代大德;授任为写凤都府僧录司,也有将近十年光景。 这次罗烂城的变乱,他拒不从叛军的劝诱和交涉,反而带领一部分僧徒,连同部分存粮器械,协同驻军退守在督衙中,一直坚持到了外部转机到来。因此,虽不免失职之嫌,但也不至于自甘堕落。 因此,在他出面开道之下,官军很快铺展开了,对于大轮王寺的全面搜查;最终根据现场俘虏的供认,在一处专供外来僧人常驻的须弥院内,发现了蛛丝马迹,并由此挖出了一个地道连接的地宫。 由此,也将一个专门图谋和残害,那些外来挂单僧人,将其植入母树种实,充当炮制血丸和肉丹的原料,并秘密研究妖异和兽鬼的大阴谋,就此大白于天下。其中更涉及本地诸多藩家、都府官员。 或为了长生、或为了子嗣,或为了身体康健,或者干脆就是为了权势与力量,而相继与之勾结,暗中参与到其中的不法勾当中;也造就了私下里无数的人伦惨事。这都要不遗余力的好好清算、以儆效尤。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回荡 谁能想到,仅仅是追查一个在吐火罗故地,兴风作浪多年的灰先知;却牵扯出深藏在梵延纳故土\/写凤都督府,当地最大的佛门圣地大轮王寺背后的阴暗与罪恶;以及秘社“重光”的大型据点之一。 当然了,根据事后的一系列甄别和审问、严刑拷打的结果;证明大轮王寺中的绝大多数僧徒,都与这处秘密据点毫无关系,或是在根本不知情下,充当了这处近在咫尺的魔窟,明面上的掩护而已。 实际与之有所暗中勾连的,不过是以轮值的四大法脉之一,出身萨多部\/一切有因派的次座龙健,长老海葬,为首的一小撮寺院上层\/僧团成员。这几位在事情败露的第一时间,就已经仰药自尽了。 甚至还让人用提前准备,好装满油脂的铜缸,浸入自己的遗体,当场烧成了难以辨识的炭烬。唯有地位较低的几位僧团成员,带着足以成为证据的文牒,躲入带有密道的地宫中,却被捉个正着。 然而,根据这些潜在帮凶和助力的供述,他们实际上也所知有限;只知道在天象之变后,遍地妖异横生而兽害频繁;因此,求神问佛者倍增之,令寺院香火益发鼎盛。但身为岭西最大的佛门圣地。 大轮王寺却始终,没有可以显圣或是展示神通之处;因此,相对于民间礼佛的热忱,在本地诸侯藩家之中,却开始隐有质疑之声,乃至怀疑修行不足。作为当值僧团成员,也不免为之惶恐和动摇。 这时候,游历求法回来的资深长老海葬,却为他们引入了一处外援,某个拥有各色诡异神通的神秘存在;而作为人前显圣的代价,就是在当地获得场所、钱财和物资的支援,乃至引荐给权势人物。 因此,依靠与神秘存在的一拍即合;大轮王寺派出的护法僧\/僧兵,不但协助藩家处理了领地内,多起异常事件和兽灾威胁;大大传扬了名声,也获得大量的捐赠进献;唯一代价就是那些外来游僧。 但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秘密组织私下行事的胃口和需求,比预期的更加贪婪无度;不但籍着佛门的掩护,大量走私违禁之物、中转贩运人口,甚至将诸多源自外地的追查者,也给引到了附戾府来。 但也让这些深陷其中的僧团成员,再也没有了退路;只能与地方上的藩家内应联结起来,试图抹平整个事态。事实上,那批来自河中的义从首领、游侠领袖;就在是在例行上香祷告时泄露了端倪。 现如今的事情败露,享誉数百载的佛门圣地,世代积累口碑就此毁于一旦;还牵扯到了都督府内部官员,以及当地的宇文、端明两大藩家在内,七八家诸侯的相关人等;更有数人早在事败后潜逃。 反而是那些被当做弃子抛出来的小辈,成为了最后获益的幸运儿。在他们牵涉这场变乱和阴谋中的父兄亲长,纷纷隐退或是引咎去位,或是被押送前往都府,等待来自朝廷方面的定夺和处置意见。 于是,在江畋以都府的名义操作之下,这些尚存一些热血和正义感的藩家子弟;被都府直接扶持\/指定成为,各自家族台面上的交涉代表,或是具体事务的负责人;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因祸得福了。 此外,还有那几名被从地下拍卖场,解救出来的幸存者;因为涉嫌保密和禁口的缘故。所以经过最初的救治处理之后,就以受保护的关键证人之故,暂时被留在罗烂城内修养,等待进一步的处理。 但是,作为这次行动具体目标的灰先知,曾经化名为净空的一代资望大僧,却已经不在此地了。或者说按照俘虏供述,在吐火罗的变乱被平息之前;他就已经暗中离开了附戾府,另负任务北上了。 尽管如此,摧毁了这处藏在罗兰城郊,大轮王寺北山石窟中的秘密基地,还是让江畋收获颇丰。毕竟,作为少量产出血丸和肉丹的源头,所谓的昆仑神木\/蓬莱果实,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孕育成活的。 而且在这处原本是被开拓来,作为古代僧侣冥想、潜修;乃至充当战乱庇护所的地下洞穴群中;江畋也发现了另一些重要的线索。比如,明显是模仿中土的不同功能区划;似曾相识的分工和布局。 乃至是充满山寨色彩的研究场所和设施器械,像模像样的豢养区域和流程记录日志。却都无不在指向,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想,和不得不面对的大概率可能性。这已不是拜兽教余孽该有的资源。 也许这个在幕后若隐若现,名为“重光”的秘密组织,与东土大唐国内的联系,远比他意料中的更加密切和深入。因此,当夜他就主动发动了“传动\/感电”模式,通过入梦联系上远在长安的阿姐。 重点是通知西京里行院的于琮,以及那些合作对象和潜在盟友,稍微关注一下长安、洛都的佛门;其中是否有人为了寻求人前显圣,或是对抗妖异的力量;而暗中吸收和接纳了不该有的禁忌存在。 而另一个收获,就是通过暗中杀戮和公开处决,新出现的异类品种同样收获能量。而且,如处理大角护法、兽娜迦等大型异怪,乃至是爆破和焚烧,那棵胎实母树时,所获得的游离量子越是可观。 因此,在重新聚集起来的官军,攻入宇文氏的领地;并打破居城和藩邸,成功解救出了现任当家宇文象生,又迎回了被变相监禁的老藩主宇文崇道之后;江畋毫不犹豫追寻着蛛丝马迹飞驰北上。 因为,作为此次附戾府的动乱中,被殃及池鱼的石台会背后;主动现身的主办方——富楼莎商盟代表,所提供的消息就和说辞;他们同样已经关注这条新兴的秘密走私渠道和人口贩运网络许久了。 但是一直不得其法,无论是以重金收买消息,还是发动关系网进行交涉,或是派人潜入刺探,都相继失败了;就算暗中动用门下的人手,直接针对性的拦截和破坏,却也几乎有去无回、石沉大海。 事实上,这股不明背景新兴势力的存在,已经逐渐威胁和挤压到了,富楼莎商盟所代表的南地商会、商团利益;还令其隐隐背负上了诸如人口失踪,走私贩运违禁品的嫌疑和骂名;偏又无从自证。 因此,商盟才会设法从河中等地,引入没直接利益牵扯的外来势力,暗中配合行事;意图搅乱当地的局面,让这股隐藏很深的地下势力,就此浮出水面。却未曾想到作为商盟自身,早就出了内鬼。 作为富楼莎商盟最初创始七家之一的后人,也是当地大名鼎鼎的莘隆山庄当代主人,出身北天竺归化土族邦君的大豪商连君熊;早已在暗中投靠了“重光”,并以延寿和壮阳的秘药,拉拢了不少人。 因此,在这位表面上早已退休,却在暗中活跃异常的连庄主,不断里应外合的暗通曲款之下;将来自富楼莎商盟的全盘策划,最终变成了一场充满灾难性后果的闹剧;围绕着石台会爆发的多方冲突。 若不是江畋正好来到石台会上,在后续爆发的一连串袭击和刺杀事件中,出手保护了那些受邀而来的宾客;又出面镇压了乱战成一团的各方;只怕会让石台会及富楼莎商盟,永远背下这骂名和罪责。 甚至因为内鬼的存在而难以自证,最终在各方的声讨和清算、围攻之下,就此分崩离析,烟消云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多年经营的商路和人脉、渠道等偌大遗产,毫无疑问会成为被瓜分的口食。 所以,仅凭一己之力就阻止了一切,并揪出了幕后真凶的江畋;对于饱受患难的富楼莎商盟,无疑是天大的再造之恩。因此于公于私,作为崛起于大征拓时代,并且在北天竺拥有领地的富楼莎商盟。 除了主动捐赠一大笔财货物资,协助安西境内的瀚海新城营建之外;还愿意竭尽商盟的渠道和人脉,全力配合东土朝廷的“巡行上宪”行事。好将这个暗地里为害多年的巨大祸患,给彻底铲除殆尽。 当然了,对这些时候主动送上门来的助力,江畋并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尽信之。因为通过当面交涉的感应和试探,这位商盟的代表,显然在大致内容上并没说谎,却刻意含糊其辞和隐没了一些细节。 比如,作为富楼莎商盟本身,就不是内部高度一致或是组织严密的存在。在内部也有各种各样的分歧和心思;就算这位前来交涉的代表,也许只能代表其中一部分人的意见;甚至并非是完全不知情。 只是在私底下通过某种默契,坐视和放任内部另一些人出面,与“重光”组织进行交涉;甚至试图达成有限的妥协和合作。只是相应的交涉失败了,才让更加激烈的全面对抗和持续打压,占据上风。 因此,这次隐藏在大轮王寺北山的秘巢,被外来的安西兵马和朝廷上宪破获之后;富楼莎商盟也顺势进行一番,内部切割和撇清关系;乃至乘机寻求借助官面的力量“除恶务尽”,也就不难理解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山行 与拥有快行直道、马拉轨道和飞电传讯的大唐本土不同;这些位于岭西的域外之地,就存在不同程度的通讯和消息延迟,地理距离上的影响和控制力削弱;因此,就算有来自大月氏都督府的支援; 但想要将这里发生的事情,上报位于岭东的安西都护府理所,再获得相应的回复和决策,乃至派出善后人选和增补驻军;都不是一两个月可以搞定;是以江畋只能快刀斩乱麻,优先解决最要紧的。 比如那些牵涉进动乱的藩家,处置起来反而是最简单。因为,在国朝的宗藩体制下,早有成熟的对应经验和先例;只要按照具体情况,处决为首者,流放那些从犯和帮凶,剥夺他们所有身家前程。 乃至勒令不作为或是处置不当的藩主、分家和世臣,退休、隐居,前往都护府请罪;罚没其在附戾府内的置办田土产业,缴纳一大笔的钱粮物资充公;从本族子弟和分家中,选人代管藩邸和领有。 哪怕继任者只是强势和压力下,维持表面上的恭顺和服从,或是别有其他的心思和想法;但只要在日常的实际行动中,依旧尊奉东土大唐的天朝宗藩体制;那作为安西都护府也不会轻易改变现状。 但写凤都督府\/梵延纳故地,乃是宗教氛围浓厚的佛门圣地;当地最大最古老的大轮王寺,却出了这种暗中崇拜和勾结妖异、残害僧徒百姓的骇人听闻之丑事;此后的信仰崩塌和信众离心难以避免。 连带作为当地佛门主流的四大部派中,自贵霜王朝所兴,流传最久的萨婆多派\/一切应有部;也被殃及池鱼名声变得臭不可闻,更有其他的龙树派、鸡胤部、唯识宗等三大部派,主动与之进行切割。 更有大量在寺的僧人,虽然并未与此事有直接牵连,但也以佛心、意性动摇之故,主动南下巡游五方天竺的各处圣地,进行穷尽毕生的巡礼问心\/赎罪之旅。所以在短时间内,大轮王寺封山闭门了。 但是,当地浓厚的宗教氛围和佛门的影响力,却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轻易消退的。所以,这对于都护府又是一个重要的转变契机;无论是从东土引进一个新流派,或是本地其他三部派中扶持一个。 重组以大轮王寺为首的僧团\/僧官体系,都可以进一步加强,安西都护府在当地的后续影响力。不过,这就不需要江畋去考虑和操心了。毕竟,他这一路过来,已给都护府留下不少需要善后的手尾。 所以,江畋接下来的后续行动,就未必能获得更多,来自都护府的支持和后援了。毕竟,作为如今被迫坐镇,大月氏都督府\/吐火罗故地的调查团;能给他凑出一支,支援附戾府的兵马实属不易了。 而在江畋离开之前,也得到一个令人有些哭笑不得的消息;在罗烂城内唐坊的开元观,有人私下捐建了一个小小偏殿,供奉以甲人为原型的鎏金神像;称之为平妖荡邪贾将军,日夜香火供养不缀。 好吧,你们开心就好。沿着写凤都督府\/梵延纳境内,群山中的谷道一路北上,就能经历从人烟稠密的繁华,到鸟兽稀绝的清寂,从青山如黛的植被繁茂,到土石嶙峋、稀疏荒芜,的多次感官转变。 但作为多次民族迁徙的路线之一,这里就要比跨越葱岭群山,前往大月氏都督府的路线;要显得更加的宽敞平坦,也更加的商旅富集、人流不息了。哪怕是在这个妖异横生,兽害频频的动荡之世。 在巍峨峭立的雪岭雄峰下,奔流的飞瀑、山溪和大河之畔;追逐着财富而至的商队马帮,朝圣巡礼的僧徒信者;乃至是纯粹为了寻找出路和生计的移民部众,追求功业与名声的游侠健儿络绎其中。 据说,光是在这条通往五方天竺的商路上,专门讨生活的大小山民部落,就多达数十个之多;而用各种荆棘围篱、原木栅栏、垒石和土砖,加固防护的居邑、聚落和市镇,在行程中一个紧接一个。 其中,也不乏遇害商旅行人的葬身之地,但更多奇形怪状被杀死的异怪、畸兽尸体,同样在陈列在大多数据点之外;充当了某种威慑手段和驱赶的作用。显然源自穷困的威胁,更大过妖异和兽害。 而在名为金钱与利益、功名与欲望的驱策下,这条古老商路上的大多数人,也依靠层出不穷陷阱机关,针对性加固的据点市镇,乃至是群体围猎。迅速适应了与妖异、兽灾,共存下去的生活日常。 甚至,在一些较大的据点当中,已经在集市上公然贩售起,真真假假的异怪、畸兽制品;也在门口的木榜上贴着,宛如抽象水墨画一般,若干被长期围捕和追猎的异兽悬赏。也让人不有感慨万千。 至少,在利益相关的多方努力下,这条商路上成规模的兽害和区域性的妖异;要么被不计代价的剿灭,要么被不遗余力的驱离;虽零星还有人受害的消息,但相教成群结队往来的行旅就微乎其微。 毕竟,新出现的绝大多数怪异和兽害,可不会劫走商旅的货物和钱财,更不会刻意破坏运输工具;就算损失、逃散的人手,还可以重新招募和补充。但是曾活跃在商路上的盗匪山贼就未必如此了。 甚至在一些不便发挥人数和器械优势,进行攻打和围猎的险要、偏僻之处;当地人还会定期驱赶牛马畜群,变相投喂盘踞于此的不明存在;以期其吃饱了之后,就不会在随便伤害附近活动的人畜。 至少,相对原本啸聚山林或是奔走流窜,洗劫和抄掠往商旅的盗匪之流;这种定期投喂的代价并不算高,也总有人愿意分摊这种,相对稳定付出的额外成本。也再次阐释了生命会自寻出路的道理。 或者说,这些新出现的种种区域性怪异,已取代了原本盗匪活跃的生态位;也会本能的驱逐和攻击,任何自己活动范围内的其他妖异;反而让商旅通行的成本和安全性,获得一个相当微妙的平衡。 因此,江畋这一路行走过来,居然没有遇到什么冲突和威胁,反而是交了两次过路费;自然也没有任何出手的机会了。当然了,这一次的北上,依旧是江畋亲自带队打前站,其余的人马后续跟进。 了,如今随着江畋一路辗转征战过来,作为“总巡三道”“妖异讨捕”的直属队伍,也在不断的壮大和越发精良。除了最初西行的金吾将士,和雁北的番骑子弟之外,又加入瓜沙的骁卫诸营。 在平定了瀚海的沙暴幻域,成功讨伐金山的“万里沙”总部之后;又就地招揽和补充了一些,来自龟兹、焉耆的镇防、守捉兵,乃至是安西都护府直属的中护军(陌刀军和具装骑兵)达到三千人。 因此,被江畋分成了不同批次的组合,以本部带来的内行队员和外行军士,为核心和骨干;轮流在安西境内,剿灭层出不穷的异类和兽害,充当练兵和战术磨合;最终为地方培养出一批合用将士。 而这一次追随江畋所在的调查团横跨葱岭,奔袭吐火罗故地\/大月氏都督府境内;并压制和平定地方局面的人马,前后也达到了千余步骑。但其中最核心的,还是十几名已驯化异马的队员\/重装骑兵。 再加上百余名弓马娴熟、远近皆能的番骑子弟,两百多名人马具甲、也善用陌刀的安西铁骑而已。其他跟进而来的守捉和镇防兵,团结营;直接被转为镇压当地的守备武装,兼带清缴境内的妖异。 因此,这次突袭和解围罗烂城之变,其实也就动用了番骑子弟和安西铁骑;以及大月氏都督府境内,自各家藩兵选拔出来的健儿;以及自备弓马投军报效的诸侯子弟、世臣和藩士组成的混成部队。 其中既有当地特色的轻骑和游骑,也有骑乘行军的披甲步卒;大概也有两千多人。作为江畋预备的重要后手,如今分别驻守在罗烂城内,和坐镇宇文氏的藩邸,只待都护府的后续人马换防和接管。 同时,也协助重新招募和训练,当地土生唐人和归化后裔;重建附戾府动乱中,因叛乱藩家的袭击,损失严重的守捉兵和团结营;同时也兼带传授一些,对应和处理妖异、兽害事件的经验和技艺。 因此,这次江畋先行北上的小队中;同样只带了十多人而已。其中包括善于潜伏收集消息,也是出色战场斥候的张自勉;经验丰富的医官兼内行队员孙水秀;以及足以压制一旅甲兵的两个战斗小组。 其中唯一例外的,就是三名在地下拍卖会上,顺手解救出来的幸存者;也是江畋此行目的地的向导。如差点就葬身兽腹的追风大侠冯保真。他被解救出来之后,四肢几乎都被融烂;躯干也溃烂见骨。 虽然最后居然还吊着一口气;但他这幅样子就算能够活下来,也不可避免失去所有一切;成为一个无力行动,只能让人照料的废人。因此,念在他所表现出的坚贞不屈份上,江畋破例给他一个选择。 在取得他的认可和同意之后,成为了里行院最新版本的特效药物,与异种血肉植入的双重实验体;并在短时间内熬过了,最艰难的蜕变期,恢复了健康和行动力。代价是头部以下,异于常人的体态。 在地下拍卖中解救出来的幸存者之一。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变迁 “上官,过了前方的山头,便就是姑墨都督府的地界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冯保真,突然拨还马头声音嘶哑禀报道:“此后,多是平野和草地、荒滩,还有现成的快驰官道,不用再爬这么多山了。” 随后,站在云间雾绕的山口上,江畋就看到了远方天际线上,由各种斑驳色调,随汇聚而成的无垠旷野。深绿色是山脚下的树木、灌丛,淡青、灰褐的草甸、水泡和绿洲,黄白色的荒滩戈壁,乃至是大漠。 再加上天边渐深的蔚然如洗,轻薄如丝缕绶带的白云飘飘;如此之多的地形和生态景致,仿若是大片打翻了的调色盘一般,混杂在这片视野所及的天地之间;却又别有一种古朴苍然、生机勃勃的错位之美。 而这就是姑墨都督府,一个位于山地草原到荒漠戈壁的过渡地带;曾经怛没古国存在过的地方。也是岭西北部的八个都督府中,建制最小的一个;偌大的全境仅有一州之地,治所就在在故国王都的坦没城。 位于乌浒水\/阿姆河支流的河口处;算是一座水陆要冲之地。境内却分封了足足十一家的中小诸侯外藩。其中大者绵延数城之境、小者就仅有一城一地;但是具体城邑的规模都不大,通常以小城、大镇居多。 唯有地处河口水陆要冲的治所坦没城,日常汇聚了三五万人口;相对其他地方,可谓是典型的地方人稀、出产有限,仰赖过路商旅良多。因此,安西都护府的岭西分司,在当地的影响和控制力也更强一些。 按照熟悉当地的冯保真说法,这里甚至还有专门的邮驿和护路巡兵的编制;以为保障商旅转运及通信往来的便利。而穿过眼前这片,充斥着荒芜与生机斑驳的的旷野之后,就可抵达大河北岸的治所坦没城。 也算是踏入河中之地。事实上,任何来到河中之地的人和事物,都无法回避本地一个特殊存在;就是横跨康居都督府(治今撒马尔罕)、大宛都督府(治今塔什干)、安息州都督府(今布哈拉)的蒙池国。 当然了,在中土大唐对于这个号称地广千里的蒙池国,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更加熟悉的称谓——西河李氏;也就是百年前的大唐宗室分支,在域外最早建立的第一封国,也是河中诸侯中级别最高的宗藩之家。 创立其家门的先祖,就是开启百年征拓时代的穿越者前辈,梁公的至交密友。后来更主动成为了,以宗室身份远出域外建国的第一人。因此,在李唐宗室相关的众多诸侯封国中,也是独树一帜的特殊存在 哪怕后来历代天子在位,都不断有皇族宗亲效法其故事,被封国、就藩于域外;但都未能再获得,如同西河李氏一般的特殊优待和地位。比如,按照大唐的宗室制度,自天子以外的皇族宗亲隔代自降其爵。 从在位天子同母同胞的亲王、嗣王、郡王,国公、郡公,一直降到五服之外的白身。因此,这些皇室宗亲往往出封境外,繁衍生息了三四代人之后,就只剩下一个xx国主、邦君、臣藩、城主的基本名头了; 但作为外封宗室第一人的蒙池国\/西河李氏,则受到了大唐特别的专属优待;不但以本地宗藩之长身份,管理和汇集河中诸侯、外藩的贡赋,还世系领受蒙池郡王的尊号与待遇,永久列席宗正寺的宗亲之首。 大唐曾经在岭西设立过十八个都督府,沿袭和变迁至今还剩下十四个;而位于这片广大地域的北方,药杀水与乌浒水之间的平原地区,无疑是其中最为精华地带;自东西南北方向,涉及五个都督府之地。 而蒙池王国,就位于这片精华地带,四通八达的要冲所在。无论是南下五方天竺,西进大夏\/天成王朝;东归安西、北庭;或是北上黠戛斯、可萨诸国;都无法绕过和回避,蒙池国及附属宗藩的势力范围。 当然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受封河中之地的蒙池国主\/西河李氏;同样也充当着中土大唐,与西国大夏之间,地理缓冲和中转的重要角色。因此,也拥有远胜其他诸侯外藩的自主权宜,以及诸多的专属特权。 比如,可以效法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的规格,建造一正一副两个王都;以比同实封亲王\/银台殿的规制,开朝理政和治国。别处的诸侯外藩,只能在书面文字上叫国主、邦君;西河李氏的当主却可称孤道王。 也算是大唐宗藩体制之下,那最为显赫的一门三家之外,最顶级的宗室封国之一了。或者说,在例行大朝礼仪的排位上,甚至还要比江畋前身,所涉及的夷州通海公室,以及可达鸭入继的海东公室更靠前。 能够与之比肩的,也就是包括已入主扶桑藩,或是成为天竺某地共主的,另外几家皇族宗亲;但在实际的控制力和权柄上,乃至领地范围和军民规模上却远远不如。就连宗藩安东的燕山王府都要略输一筹。 但也因为距离中土太远,万里之遥的鞭长莫及之下;除了些许常驻的使臣,求学、游历的藩族子弟之外,平时在国朝中枢的两京之地,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和影响力;就算江畋也只见过其中某个家族成员。 当然了更关键的是,在如今的西河李氏当中,也许就隐藏着当年最大的秘密;也是江畋来到这世界之后,就一直追寻到现在的某种最终答案。就在一路的攀谈与介绍之间,江畋一行也沿着盘山道辗转直下。 却见数骑突然迎面飞驰而至,为首的乃是一名身形窈窕而矫健,黑衣蒙巾的女子。却一位先行前往山下驿站,探路的同行向导。也是那位在拍卖会上被当做当众受辱的道具,却暴起反抗差点逃走的飞红巾; 作为与那些妖异现场激烈对抗的后果,她全身有多处骨头被打断;器脏破裂受损,差点就丢掉性命。因此接受了江畋提供的,另一套特殊救治的方案;虽然在短时间内伤势尽愈;但也畏光厌热且性情大变。 但唯一不变的,就是她对于造成这诸多人伦惨剧的真凶,及其幕后组织“重光”的刻骨仇恨。为此,她毫不犹豫的接受了自身变化,并愿舍弃过往的一切;接受试炼和考核。只为了有机会追逐真相并复仇。 至于队内的第三位向导,那位仅以身免的义从首领曹元深;则更多是为了这位“飞红巾”,才主动加入进来了。相比另外两位同样仰慕“飞红巾”,却因这番变故打击;陷入一阙不振或是颓丧退缩的同伴。 他其实也在事后也因为,未能识破陷阱和叛徒的身份;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悔恨当中。口口声声无颜相见那些横死其间,连尸骨都找不到的部下家人。并跪在江畋临时驻地内,乞求获得一个弥补和自赎机会。 因此,当下随队的三个向导,有两位已没法回归正常的生活;而剩下唯一一个正常人,还有严重的心病和魔怔。只是看在他们过往的活动范围,正好与后续调查的方向和目标重合。江畋这才略微借助一二。 正在江畋思量之间,他再度看见了远处的旷野中,奔滚而起的大片扬尘。片刻之后,又变成了冲上林木稀疏、石子铺砌的大路,成群结队、呼啸而过的杂色骑手;在此起彼伏的大呼小叫声中,追索着什么? 但是,在看到江畋一行所打出来的,代表安西官府身份的赤纹行道小旗;以及环绕在路边,身形精悍和气度沉峙,持械罩甲的内行队员之后;终究还是没敢凑上前来兹扰和盘问什么,就相继呼喝追逐远去。 从这些追逐人等的形貌和服色上看,其中的成分颇杂;既有尖帽大袍的本地藩人,也有皮冠毡衣的游牧部民;更有一些短褐半袄的市井之辈,或是夹衣披发的商贾之流。但真正做唐地装束的却一个都没有。 因此,在这些奔驰追逐的骑手,都依次掠过大路之后;江畋却没有启程上路,反而对着凑在一起吃草的小群驮马道:“好了,你们可以出来,与我好生说说,为何受人追逐,不若,我就将你们直接送官。” 随即,从驮马中卸下堆放的行囊中,就站出来一双灰头土脸的青年男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拜谢道:“多谢官人的援手之恩……请官人明鉴,小人及小妹亦并非作奸犯科之辈,只是不幸家中落难……”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端倪 按照对方的说辞,这一对兄妹乃是来自,姑墨州\/都督府北边的一个小城附近;隶属于小藩具沙氏的领下之民,一个各族归化人组成的定居小部落,世代以养牛为生。直到近年才遭受了大规模狼灾。 一种会直立行走,还会伪作人言的狼怪;率领一群大狼在夜里袭击了他们,世代生息和放牧的山谷。这个数百人的杂姓小部,因此人畜死伤累累;最后只有不到百余人,逃奔出来告求于所属藩家。 但是,实力有限的小藩具沙氏,也没有自行剿灭这些狼害,夺回这处山谷内几座聚落的能力;而只能告求于本州的都府,但是发生兽害的远不止具沙氏一家;许多偏远地带和山区,都有有人蒙难。 因此,在都府此起彼伏的应接无暇之下,具沙氏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先谋其自保一时;然后以家门多年的积蓄开出悬赏,寻找那些有活力的社会组织\/帮会、义从团体,来防患和解决领地狼灾扩散。 但对于这些受难的幸存者而言,藩家也没有余力安置他们。就只能将老弱留在藩邸,而由青壮外出另谋生计了。其中一部分散入别部继续放牧为生,一部分跟着藩家的商队外出,照料畜马为糊口。 这对兄妹就是跟着藩邸的一支小型商队,沿着姑墨州腹地广大的荒漠边缘,前往一百多里外的蒙城大市,贩卖牲畜和皮革、毛毡制品;再就地折变成钱帛和各种生活所需物用,转回藩领售卖一轮。 因此,这段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对失去父母亲族的兄妹,哥哥跟着众人打柴拾粪、照看畜群,妹妹则充任伙食杂役的打下手;也在这条线上走过了好几轮了。但就在不久前噩运再度降临。 先是来自荒滩中的一场小型沙暴,突然遭遇了这只行路中的商队;也让部分畜群惊散逃窜开来。带队的主事也不得不停下来;分派人手去搜索寻回那些散失牲畜。名为阿穹的兄长,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他同行的几名伴当中,有人在追赶乱逃的牛只时;失足踩进大量出现的鼠洞中,当场折了马蹄,本人也摔伤不轻;然后,另一名伴当则是不小心,滑入崩塌的地面裂隙中,差点就被活埋了。 还有人在夜里冷不防,被藏在石头下的大蝎给蛰了;当场就口吐白沫,浑身青黑抽搐着;没能熬到天亮就断气了。因此,当阿穹和幸存下来的另一名伴当,掩埋尸体带着伤员,赶着十几只牛回来。 却发现商队宿营的地方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遗弃的物件,严重损毁的帐篷,还有已经干涸在土里的大滩血迹;但是所有的人畜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大片乱蓬蓬的脚印和痕迹,一直延伸向荒漠。 因此心中挂虑妹妹的阿穹,让另一名伴当连忙回去藩邸报信的同时,自己前骑上尚有余力的两匹驮马,沿着这些痕迹一路追索而去……结果,他追索着这些痕迹,在不经意间穿过了大半截的荒漠。 虽然数天后,他在一个荒漠边缘的小绿洲上,发现了妹妹阿容的下落;并将其从贩卖者手中,出其不意的抢夺了出来。但抢马逃回最近一处城邑的阿穹兄妹,就发现自家居然成为本藩悬赏的对象。 理由是有逃回的幸存者,指证他们勾结寇盗,袭击并导致藩家商队覆灭;因此,两人被合集开出了高达三千钱的“巨额”悬赏;也引来了接踵而至的义从、游手,乃至地方帮会、结社、商家的人; 而在昨天,阿穹试图在一处野市,将一匹马卖掉换钱,作为前往州城的盘缠时,不慎暴露了行迹;也引来了本地势力的大举追索。只能慌不择路的一路逃到这里,在躲藏间被路过的江畋一行发现。 虽然,另有任务和目标的江畋,对于这些地方上狗屁倒灶的事情,并无兴趣参与;也不会轻信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面之词。但一旦涉及妖异相关,就完全不一样;这很可能代表已暴露的冰山一角。 因此,他又仔细询问了具体情形,尤其是商队覆灭现场的种种细节;然而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妹妹阿容,却出乎意料的主动开口;说是在被人劫持并转手贩卖间,无意听说有人打算用活人祭祀。 而她们这些被私下买卖,或是半路劫夺而来妇孺,就是预备的祭品之一。这前所未闻的消息,固然是让兄长阿穹大吃一惊;但也引起了江畋的重视;并保证只要能得到验证,就可护送他们到州城。 于是,在第二天的夜晚;逐渐偏离了大路的江畋一行,就来到了荒漠边缘的一处绿洲附近。而在这里有着连绵的水泡和草泽;却被人为开拓出数条。深入其中的简易道路,也留下大片脚印、车辙。 在月朗星稀的夜晚,显得十分的清晰。因此没用多久,通过翱翔在天空,短暂分享视野的“走地鸡”,江畋就发现了其中的大片倒伏处;以及被清理出来搭盖上,类似木台、棚舍之类的人工造物。 紧接着,深入其中的甲人,也发现了水下盘根错节的活化反应;以及蜿蜒、缠绕其中的成群尸骸。这一夜,绿洲集镇中的居民们,相继被远处传来的隐约轰鸣,以及短短徐的嚎叫声,所纷纷惊醒。 更有人心神不宁的连夜赶往,嘈杂动静所在的方向,却接二连三的石沉大海,再也没人回来复命。因此直到第二天的日上三竿;心存犹疑和惊惧的本地居民,才再度聚集了一帮人手,前往事发处。 却发现原本草泽和水泡的位置,已被大片大片翻转过来;变成满地坑坑洼洼的新鲜泥泞。更有大小不一拖曳、翻滚的痕迹遍布其中。而在这些痕迹的尽头,赫然是一大团炸得稀烂,又焚烧过根须。 而在这片足足有儿臂粗,铺陈了十多丈范围,的枯萎、焦黑根须间;赫然还有好些被缠绕的尸骨。但在这些根须所汇聚的中心位置,却显而易见的缺失了一大块;留下整齐利落的一茬茬大小断口。 而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昨夜分批前来探查的若干人等。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新见 与此同时,江畋一行已经来到了,姑墨州\/都督府的治所兼首府,位于奔滚的大河(乌浒水\/阿姆河)北岸的怛没城。这也是一处水陆汇聚的要冲,充斥着来唐土,天竺、乃至波斯古国影响的城池。 因此,远远的站在渡河的浮桥上,就能见到城内的大小圆顶、柱塔、飞檐和楼台。也可以看见络绎不绝的码头港市;远近而至的车马周船川流不息,似乎根本就没有受到,所谓兽害和灾异的影响。 直接贴近城市的河岸边,长满桧木、白杨、柳树、鼠李等植物;渔船从水中捞获的鲟、鲤和鲑,让空气中总是充斥着,淡淡鱼腥和水草的气息。然而以这条大河为分界,也让大地呈现出不同风貌。 乌浒水\/阿姆河的上游源头,正是来自帕米尔高原深处的瓦罕冰川;融雪汇聚而成的帕米尔河\/喷赤河。在流出群山之后,也在豁然开阔的地势上,冲击出一大片富饶原野,滋养出沿途的丰茂水草。 因此,在乌浒水\/阿姆河面向荒漠的南岸,是典型的绿洲、草泽、草原,到盐碱地和荒滩、戈壁的过渡地带。几乎看不到稍大一点的林木。只有少量耐寒的矮树和连片顽强生长的灌丛,点缀在其中。 但是过河之后,踏上了人工堆积的高岸和土堤之后;呈现在眼前的场景,就仿若是来到了以一个全新的画风。高出一大截的河岸上,尽是满眼的绿意苍茫、成排连片的杨柳依依,轻轻摇曳在风中。 就连从南面荒漠方向,一阵有一阵吹过来;令人皮肤发紧的干燥热风,也在这里变成徐缓、凉爽湿润起来。而在土堤和高岸的背后,则是更多大片麦野、果园和菜畦,长满了绿油油、黄澄澄的作物。 风格迥异的各处庄园、别墅,人烟辐稠的市镇和村庄,远近交替的散布期间;而在远处的山坡和台地上,还有颜色斑斓的牛马成群;处处充斥着生机盎然。与南岸的昏黄、灰白色调,形成鲜明对照。 因此,在这片宜耕宜牧的流域周边,也汇聚了姑墨州\/都督府境内,大半数的人口和产出;分布着当地最主要的九个藩家。而在首府\/州治内,则主要是当年随着大征拓而来的唐土移民及归化人后裔。 这也是岭西这些都督府\/羁縻州的普遍常态。这些唐土移民及其归化人的后裔,也代表着都护府,乃至大唐朝廷,在这些地方控制力和影响的外延。平时也充当定期轮换的驻军之外,维持秩序的补充。 因此,在唐人移民及其附属归化人较多的区域,甚至可以像东土腹地一样,建立起以城池为核心的郡县和乡里。乃至组建相应的各级官府和长吏,设置若干的屯守军府和编练团结营,乃至是护路队。 既可以以备万一的镇压和威慑,当地原有的土族、山民、游部;也能够对于分封在周边的一众诸侯外藩,形成某种牵制和维持相对的平衡。其位置也是任何想要搞事的地方势力,都无法回避的存在。 另一方面,在天朝宗藩体制下,岭西的诸侯外藩间,也有三六九等之别。通常情况下,地位最高的自然是唐人诸侯,及其后裔分家支族,其次是追随征战的各族归化诸侯;以及协同作战的本地土族。 此外,还有一些被击败和征服的本地势力,在降服后接受了大唐的册封,就此分裂成若干个中小藩属;也构成了大唐\/天朝的宗藩体系的最外围部分。而在唐人诸侯间,同样也有一条隐形的等级资序。 其中资格最老的,无疑是第一批分封域外的西征将领,及其流传下来的家门后裔。以追随对年的亲兵和将校为世臣,就地解甲归田的军士、兵卒为藩士,世代尚武成风,堪称唐人诸侯中的武力担当。 而身份最为显赫和尊贵的,则是大唐外迁\/分封的皇族宗亲,其陪臣和属官、仪卫;同样构成了最初藩邸的基石。其次,是来自东土大唐的高门望族、勋贵戚里、大臣显宦的子弟,在域外建立的分支。 她们同样有来自家族的扶持,也有追随创业的家将部曲,门人清客;因此,当这些高门显贵子弟,在域外的激烈征战中,最终脱颖而出或是站稳脚跟,自然也构成了,第二、第三代的诸侯外藩中坚。 而待到第四代、第五代的外藩诸侯诞生时;成分也变得更加复杂,甚至有些良秀不齐的味道。除了照例追逐功名和基业的各家子弟外,也混杂大量商人、会社和义从团体背景,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 因此,当这些源自东土的形形色色民间势力;因长期捐纳赞助和协从大征拓的功劳、资历,而最终得到相应城邑和土地作为酬赏;或是指定区域作为立足之地后,自然而然也形成了,新的藩家雏形。 只是,这些藩家的内部关系,就要松散和混乱多了;作为明面上的蕃主家族,也只是诸多一起创业的老兄弟(合伙人\/投资者),公退出来的领头人而已。因此,常常存在有力世臣与蕃主的博弈较量。 而作为大唐在岭西各地,为数不多的驻军和相对有限的官方力量;只要能长期团结和依靠,其中一部分忠于大唐的诸侯外藩;就可以轻易的压制住大多地方势力;让时间来完成潜移默化的渗透改造。 而姑墨州\/都督府,就是这种理想状态的典范之一。境内既没过于强力、强势的大诸侯,也没太过深厚的背景和渊源;更没战败后迁徙安置的土族残余,依靠繁衍生息的唐人后裔,已实现部分郡县化。 不过,江畋也没有选择进城,因为身为半个本地人的“追风大侠”冯保真,已经通过本地的关系,预先将消息打听好了;而曾经多处往来过,这条线上的义从首领曹元深,也找到了目标的所在位置。 那是一处距离首府怛没城,约七八里外的卫星城镇;也是唐人移民在当地建立起来的,诸多东土风格的居邑之一。因此,透过低矮的土木围子,各种祠庙、佛塔和钟鼓楼、亭台楼阁,若隐若现其中。 因此在主要的几条街市上,人头攒动着各种地域风格的行头装束;牛皮小帽、弯尖帽、毛毡貌,大缠头和小包头、披头巾,但最多的还是结发短衣,或是幞头长衫的唐土打扮。而易兰珠就混迹其中。 只是她重新回归了,窄袖短襦、束腰长裙的女装打扮,头戴一顶露髻的帷帽;身姿轻盈的穿梭在街市之间。三下五除二就引的一名,头戴浑脱帽身穿毛边翻领袍的八字髯中年人,紧随而至一处窄巷。 只见这名身上多处配金挂玉,长袍上绣着花鸟菱纹的中年人;对着巷子深处停下脚步的女子,用一口略显土腔的唐话道:“这位娘子,可是丢了什么随身的物件。”他如此说着从手里展开一方帕子。 只见这方精致异常的灰锦帕子上,用银线和绣着林间奔走的小鹿,又做出交颈互嗅的亲昵举动;显得活灵生动,别有韵味却又不猥琐。这也是喜好人妇和艳遇的他,习以为常的搭讪和攀交的路数了。 然而,就见这名疑似有意的女子,闻言缓缓转身过来,轻启下颌反问道:“你便是永泰会馆的馆主安罗月,可真是个无礼之辈!”安罗月闻言不由凛然一惊,不动声色的倒退几步:“你是什么……” “……”就在他想要大声呼唤,自己留在巷子外的亲随\/护卫时;突然,那名女子就如电一般的糅身而至;在安罗月试图挡隔和反击的肢体动作间隙,骤然骈指猛戳了数下,又一掌如刀斩在他的后颈。 甚至都没有发出多少声响,就让自持一身武艺的安罗月,僵直栽倒一侧;却又在撞上地上的那一刻,被她用手举重若轻的抄了起来;用绕腰的帛带,缠绕锁住头脸五官;像是个包裹一般的提举越走。 与此同时,安罗月留在外间的亲随们,却犹自浑然未觉的轻声攀谈着;时不时还露出心领神会的狭促、猥亵的表情来。因此,当他们等了半响之后,忍不住叫唤着闯入窄巷,发现其中早已空空如也。 而后,在这座城镇外的一处草泽水洼边,临时搭起来的帐篷;江畋也内见到了,受命入内探查的飞红巾\/易兰珠,顺手带回来的追查目标之一;也是那场活人祭祀的供货上线,永泰会馆的馆主安罗月。 “可是哪位强项当面?”被一桶冷水从头到脚淋醒过来的瞬间,被五花大绑蒙眼起来的他,就忙不迭的抢声大喊到:“不知平日里,在下可有什么得罪之处?竟用如此手段将我强绑出来,又当如何?” “若只是求财的话,还请谨遵到上的规矩,在下自然竭力令其满意便是了……若是前来寻仇的,还请说明缘由,也让我做个明白鬼如何?”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又见 「我既不要你的财,也不寻你的仇,只想要你的实话。」得到示意的冯保真,沉声问到:「你之前负责送走的那些人,都到了哪儿去了?」然而,听到这句话的安罗月,却是露出了一个奇怪表情。 「就这?就这点无关紧要的干系?」他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道:「你们大费周章绑了我,就因这个由头?真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了?这条道上,每天过去的人,何止成千上万,管的过来么?」 「且听我一句劝如何?你可知悉这门生意,已进行了多少年,又牵涉到多少人家?」然而,安罗月又继续到:「就凭你们这些个人等,能拦得一时,难道还能阻挡的了一世?你们又能知道什么?」 「那些被送走的人,若是留在本来处,又有多少还能够活下来的?就算我不去接手,又有多少人,不会被主家、亲族,继续再卖一回?至少,我能给找个去处,大多数时候也不过各取其便而已。」 「既然没见过你的真面目,就当我从未遇见你等好了;只要立马将我放了,就当任何事情都未曾发生过如何?我还可命人送你一笔程仪,算是结个善缘;日后,说不准还有机会,借助的地方呢?」 「倘若你害了我,那便是不死不休的干系了;」他又半是威胁半是乞求道:「莫说我身后的家门,头上的藩邸,回发下最高数额的悬拿;便就是这条线上的兄弟,都会发动起来,挖出你们来历。」 然而,听到这些话,冯保真只是皱了皱眉头,易兰珠却露出嫌恶的表情;而曹元深则是怒形于色,就要上前给他一个教训。却被冯保真拦住,再度对他沉声质问到:「莫装傻,我是问那些人牲!」 「人牲?什么人牲。」安罗月面皮抽动了下,却故作茫然的反问道:「我经手的人货和牲畜,也不见少了,却从未听说过,什么叫做人牲?难不成,你们被人给骗了,凭得将诸多罪名构陷于我?」 这时候,冯保真也冷下脸来,他早年见多识广、阅历无数,又怎么会听不出,这位避重就轻、巧言令色之处呢。然而,他正想对其做些什么,就见在外守候的孙水秀;抱着一包器械,走进来笑道: 「看来这厮是泯顽不灵了,接下来的事情,还请交给我等专业人士好了。」随即,他展开了不明材质的皮具,顿时就露出密密麻麻的器械针管,寒光烁烁的倒映清晰人影,也让人隐隐的头皮发麻。 「有些日子没用,手艺都有些生疏了,倒叫他不小心喊出声来了。」半响之后,孙水秀抹着手,从草棚内走出来叹息到:「接下来,你们可以事无巨细的盘问了;应该还可以撑上一个多时辰吧?」 于是,当冯保真再度踏入草棚内,就见原本还算壮实的安罗月;几乎整个人都像是水里捞出来一般的,几乎缩小了一整圈;眼神涣散、口涎横流,却是再也没有之前的神气活现和淡定自若的情态。 就在冯保真等人,开始轮番询问的同时;外出打探消息兼带监控市井动态的张自勉,也悄然回来复命,同时低声禀报道:「上官,刚打听到那对兄妹,所属的具沙氏消息了,果然发生了大变故。」 原来,阿穹兄妹所属的藩领具沙氏,在损失了商队和畜群之后;就陷入了财计无以为继的严重亏空和困顿中。为此告求无门之下,迎入了一位新女婿代理家主,并且对于在逃的阿穹兄妹开出悬赏。 要说这其中没有任何猫腻,决计是不可能的事情;尤其是其中还涉及到,疑似驱使和借助妖异之力的嫌疑。这对兄妹大概率,就是被当做了替罪羊。不过来自冯保真的回复,很快转移了他的注意。 一天之后,在姑墨州都督府,与康居都督府的大汗州,连串池泊形成的天然交界处;成群结队的人们,正在弥漫的熏香和鼓乐声中,围绕一处远离大路的偏僻湖泊 ,忘情且歌且舞和大声呐喊着。 还有些男女,在忘情恣意的群体活动中,热得脱掉了衣袍裙衫,白花花的交缠在一起;变成了幕天席地的另一种行为艺术。直到,远处的湖面上,突然出现了明显的涟漪,又变成了大片水花翻滚。 这些进行了不知道多久的,湖边狂欢和群体运动,才随着戛然而止的鼓乐声;仓促抱着散落的衣物聚拢起来。而在事先布设好的大片帐篷内,好些人被托架了出来,押送上了湖边停靠的浮木平台。 这些人看起来都是一些妇孺,尤以年轻的女子居多;只是在露出来的脸上、身上,难掩伤痕累累或是青紫淤痕;显然在此之前已被折磨过了;又喂食过迷神***药物,看起来软趴趴的无力挣扎。 就这么任由人,在浮木平台上,像是麻袋一般的堆叠起来;然后,又在狂热的呼唤和祈祷声中,将其逐渐推离开岸边。而这片推离岸边一段距离的浮木平台,也在水下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加速漂流。 最终,自行来到了激烈奔涌的水花中;呈现在了一个隐隐浮出水面,长满斗大凸起的巨大头颅前。而见到这一幕,留在岸边的人群,却在再度的鼓乐齐奏声中;欢呼雀跃的狂乱舞蹈、交缠在一起; 而这时,天空中突然闪现过,数道飞火流星一般的事物;径直轰击在,宛如蟾蜍般的巨大头颅上。将其重重的砸入水中片刻,又迸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巨响;掀起冲天的污浊巨浪和破碎血肉、皮膜。 然而,那只载满人牲祭品的浮木平台,却近在咫尺的闪过了,大多数爆炸冲击;而只被溅了些许的水花。但下一刻,被炸翻、沉入水下的不明巨颅,也像被突如其来的轰击伤害,骤然激怒了一般。 下一刻,一只宛如超大四脚蝌蚪,浑身满是青绿水草,头背破破烂烂见骨的大头怪异,带着更加巨大的水花,一跃而起扑向了岸边;却是无视了动弹不得的人牲浮台,三两下就跳入了祭祀人群中。 刹那间,就将首当其中的奏乐者,还有穿戴彩羽头冠和艳丽长袍的祭祀,成片的践踏在足趾下;又鼓起炸裂开后背上蠕动的凸起,弥漫开一大片粉色的气雾;泼洒、沾染在躲闪不及的惊乱人群中。 顿时,就激起一片的惨叫连天;却是这些被波及的人们,不论男女老幼的外皮,都开始溃烂剥落;一抓就抓扯下一大片。更有一些从巨蝌蚪口中,喷涌而出的蛆型蠕虫,像雨点一般的扫射过他们。 又延伸覆盖了,正向外奔逃而去幸存者;就像是一根根扎中肉身上的虫箭,撕裂穿透衣物的瞬间,也用尖锐口器嵌入人体,全力向着血肉深处钻去。因此不多久后,被射中的逃亡者,也争相滚倒。 还有人试图用力撕扯出,深深扎入体内的蛆箭;却扯出了断裂的经络和肌腱,血如泉涌的瞬间痛死过去。转眼之间,按照举行祭祀的人群,就已死伤累累、尸横遍地;然后这只蝌蚪怪才开始进食。 从长满细碎排齿的口颌中,吐出十多条柔须一般的长舌;将地面散落的残肢断骸,连同挣扎翻滚的伤者;一起卷入蠕动翻卷的巨口中。同时,在占据体型大半的巨颅上,破裂见骨的伤口开始愈合。 但下一刻,空气中再度闪过数道,击坠而下的飞火流星;轰鸣炸裂在弹跃躲闪的蝌蚪怪身侧,也将其震得侧身翻滚了数圈。当牠感觉到本能的威胁,想要重新跳回到池泊中去,突然阴影笼罩了牠。 那是一块凌空出现的等身巨石,瞬间砸在猝不及防的蝌蚪怪;视野盲区的后背上。瞬间就压垮、砸穿了牠的脊柱、器脏;又变成了巨口中,被外力挤压、喷涌而出的,大蓬体液和残渣、内脏碎片。 转眼之间,这只肆虐在人群中的四脚蝌蚪怪;就变成了只剩头尾、四肢躯干糜烂的前后两截。尽管如此,牠甚至还未完 全死去;而用拼命伸出大口的肉须长舌,竭力刮卷着地面上的残肢断体…… 而这时,随着在山丘上升起的一道焰箭,远处响起进军的号角声声;不多久后,一支打着本地镇戍兵驻军旗号的队伍,也押解着向外逃散的若干俘虏,从周围汇聚过来;却又充满敬畏的停在湖边。 望着那被活活砸成两段,却尤自口舌乱动的蝌蚪巨怪;发出了大呼小叫的惊叹声。而带队的本地都尉之一,也满脸敬畏对着出面交涉的张自勉道:「原来,这就是为祸乡土的驱灵会,所祭拜的妖邪啊!」 「承蒙杨(守权)巡使之故,才为本地铲除了,这个游窜多年的祸害;接下来,还有什么吩咐,镇防两营、团结五营,尽管听取差遣。」 「这些许末微之功,就不要再提了。」张自勉却摇摇头到:「巡使也不欲声张扬名,只要尔等做好本分内的事情,安排好地方的后续事宜;巡使自然就会在都护府,为忠于职守的尔等请功论赏。」 免费阅读.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剪除 而在姑墨州西北,作为外来归化人源流之一;源自故吐蕃内四族的黑铁之族,归化大唐以出生入死,重获信任的党项靖边八部后裔;所建立的小藩,具沙氏的居城——吴台镇,也轰然大门洞开。 随即冲进来一群怒马鲜衣的骑士;以及高举着旗幡的奔走扈从。而在这些骑士和扈从的簇拥下,一名身姿高挑,眉眼略显单薄的锦衣青年,在马上皱着眉头,打量着略显清冷、破败的镇城内外。 没有任何人前来迎接的迹象,只有家家户户紧闭的门板、窗格背后,那些隐隐约约、闪闪烁烁的目光。就好似他之前在这里,以前来联姻的外藩嫡子身份,所受的礼遇和优待,根本不存在一般。 然而,这么一点小小的挫折换个意外,并不能阻挡得了他,以内定女婿兼代行家主的身份,率领部众前来接管吴台镇;乃至是具沙氏内外藩务的决意。毕竟,作为百年大征拓中诞生的诸侯外藩。 每一个都别具含金量,哪怕是一个濒临破产的小藩;也是一样的道理。或者说让这么一个小藩,陷入入不敷出的财计困顿;乃是极为难得的机会。不若的话,往年光靠售卖东土朝贡名额为担保。 就足以让一些地方出身的豪商,慷慨解囊以借贷度过难关;但具沙氏显然是时运不济。先是因为狼灾而损失了,大片山林草场和牧群;又在凑集钱粮招募义从,讨伐兽害的过程中,接连遭到挫败。 不但雇来的义从损失惨重,就连作为家族中坚和骨干的族人、世臣、藩士,也在其中多有伤亡;以至于家家戴孝、户户哭嚎。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就连维持家族产业的三支商队,两支都出事。 剩下一支也受了惊吓,躲在外州不敢回来了。作为蕃主的具沙文,忧愤成疾又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用尽最后的老脸和关系,竭力寻求外援来解决,即将家门断绝的危机;但代价同样是沉重无比。 作为蕃主具沙文的隔代母舅家,来自大汗州达延山的伯藩丁宁氏,愿意提供从人手到钱粮的全面支援。但作为交换条件,具沙氏的年幼少主具沙宏,必须前往达延藩的丁宁氏居城,教养至成年。 而在此期间,将又丁宁氏当主的第六子,丁宁英迎娶具沙家的长女;并就此带着后援常驻在吴台镇,以为协助平定兽害;同时协助身为长女的妻子,打理藩邸内外事务。乃至,逐步实现附庸化。 这也是针对东土天朝的宗藩体制下,诸侯外藩不得无故兴兵、肆意侵并的铁律天条;某种程度上的曲线迂回和打插边球。虽然,不能公然吞并和侵占彼此,但却可以缔结婚姻而寻找和制造机会。 待到对方发生家门危机,或是出现继承断代和争议,乃至陷入内乱纷争之际;以姻亲外戚的身份,行那存亡续灭之事。然后或是入赘,或行过继,或是收养;将其逐渐变成,倾向本家的附庸分支。 而这种的软性渗透和扩张;除非是有明确的证据,或是足够身份的当事人,站出来上诉于都督府;由都护府下令进行干预和调停,才有可能保住家门独立性。而带队前来的丁宁英,显然把握十足。 因为,当下肆虐的妖乱和兽害,已经让都督府自顾无暇了;光是为了维持和守护住,境内那几条主要干道、要冲,就牵制了极大的精力;短时间内,是没有余力理会,一个偏远小藩的区区变故了。 更何况,家门还重金打点了,怛没城内的几位孔目官和记事;让任何涉及具沙氏的呈文、消息,都公文堆里压一压,拖上那么一轮。只等他将生米煮成熟饭,造就了既成事实之后;就无可争议了。 想到这里,丁宁英遭受冷遇的心情,也略微变得好转起来;甚至开始在马上盘算和思量起,该如何改造和布置,这座吴台镇的格局。转眼之间,矗立在一块凸起巨岩上的藩邸,赫然呈现 在他眼前。 具沙氏的藩邸并不大,却十分巧妙的利用了这块巨岩,而营造出来上、中、下的三层建筑;以及由盘旋而上的廊道、阶梯、短桥,所组成的多处人工险要。但此时此刻的藩邸大门,却是尽数敞开。 让他率领着手下一路长驱直入,位于巨石边缘的前庭和牌楼、正堂阶梯上。然而,依旧没有任何人出来迎接,或是出面进行交涉;就像将整座藩邸给遗弃了一般;这让自视甚高的丁宁英不由光火: 当即就有知趣的手下,纷纷拉开嗓门大声咆哮道:「人呢?」「还有会喘气的么?」「都死到哪儿去了?」「莫不是以为,躲起来做个缩头龟,就能逃避的了一时!」「信不信,老子点了这处!」 随着最后一句叫骂,突然藩邸外围的大门,就冷不防被轰然关闭;紧接着,在巨岩上方的各处建筑中,都探出了伸张的弓箭;树起好几面,白地焱纹的旗帜。见到这些旗帜,众人都不由惊退数步。 难以置信的乱哄哄叫喊道:「怎么会!」「这不可能!」「这定是假冒的吧!」「都府的镇戍军,怎会无端出现在,这处穷乡僻壤。」「难道,我等已然落入,他人设下的圈套和算计之中。」 「都是假的!」下一刻,丁宁英一字一句的喝声道:「具沙氏这是想要出尔反尔,竟然胆敢冒充了本地都府的旗号;该当何罪!众儿郎,随我上前拨乱反正,拿下这些胆大妄为的贼徒……」 然而下一刻,一群全身披挂的精悍士卒,就从敞开的迎客正堂内,持牌挺矛涌现而出;又簇拥着一名青袍弁冠的官员,走出来大声呵斥道:「奉命查办达延藩丁宁氏,以赞助驱灵会之故,暗中勾连、驱使妖异;多行yin汜邪祭,聚敛资材、祸害地方,……」 与此同时,江畋已经来到了,邻近的康居都督府境内;并正式踏入了蒙池国的附庸领地。 免费阅读.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河中 这个时代的河中之地,也是当时有名的富饶之土。当地土族很早就掌握了灌溉技术,依靠两河流域,土地肥沃,农业因此十分发达。后世考古发掘出的灌溉渠网遗迹纵横交错,有的长达几十甚至几百公里。 而且在这个时空,还没有经过蒙古西征,蝗虫过境式的烧光掠尽和大肆屠戮;乃至肆意破坏当地的水利设施,再加上毁灭性的大规模迁徙放牧,把沿途的绿洲草场林木啃光、砍光;导致大范围的环境恶化。 因此,在药沙水、乌浒水之间的这片广大地域;依旧是人人向往的世间天堂、富饶热土。再加上横贯其中的大陆公路\/丝绸之路;所带来的东西方过境商贸之利。让这里成为岭西人口、财富嵬集的天赋之地。 作为岭西的精华所在,河中之地的宗藩之长;蒙池国\/西河郡王,乃是横跨三府、地广千里的头号诸侯大国。也是当地唯一能够,与安西都护府的管辖和权威分庭抗礼,乃至长期进行博弈的特殊存在。 其国土领下,自然也如海东、扶桑、等诸家公室一般;在直领的十数个州府郡县之外,还拥有众多的支族分家、分藩世臣、附庸属部的存在;按照亲疏远近的三六九等,承当着不同的次级宗藩义务。 从象征性的一点例行年贡(少牢礼),到特定资源产出比例的土供;从按季度和月份提供的献金和奉纳钱,到提供兵员和徭役的大小征发;乃至由藩主或是继承人,长期驻留在王城任事内府或仕官。 再加上西河李氏一族,几乎世代都与遥远西国大夏,天朝王朝的梁氏贵裔;世代通婚不绝,彼此血脉交融。因此,作为大唐与夏国之间的缓冲,蒙池国\/西河郡王在本地的影响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因此,别看西河李氏的子弟,在长安是如何低调审慎,乃至在天家和朝廷面前,始终要夹着尾巴做人;只能与宗藩院的裴氏、外戚夏氏的子弟,过家家般的争长论短。但在河中却是无所不在的强权。 哪怕是在康居都督府的久越州(昔日河中三十六国之一的东康国故地),区区一个最外围的臣藩,贺茂氏的领地内;也能充分领会到其存在感。在这,源自域外的风土人情和文化元素被压制到极致。 就让人仿若是,从藩汉错杂的外域之地,一下子回到了令人熟悉的岭东\/内西域一般;到处都是亲切的唐式风物和参差不齐的唐腔。无论是寺院祠庙、民居宅院、馆驿行栈,门楼牌坊、官衙和集市…… 只有在一些边边角角的墙址基座上,才残留了一些不起眼的旧日痕迹;某些被凿平、刻烂的法卢文,塞种文、吐火罗文等等。或是作为再利用地基、支柱和墙面的,一些古代异族的纹理和花色碎片。 当然了,在这一切的背后;据说是源自当年,执行唐土化政策,最为坚决的初代西河郡王李祈。当然了,这位西河郡王也是以一代情种,闻名于世的。作为近支宗室之一,随驾幸蜀汉中王的第三子。 却是从小就喜欢和慕恋,王府中一名叫做栖霞的女官。在这段短暂的恋情被发现,并导致对方被逐出王府,流落平康里之后;他却不离不弃的找上门去,不顾身份的与之相会,并打算迎娶其为正妻。 这种自甘堕落的做派,更兼挑战了封建礼法;让他直接成为皇族宗室内的笑话;也被自觉奇耻大辱的汉中王,直接赶出家门,就差从宗正寺除名了。因此按照正常的发展规律,这必然又是一个悲剧。 失去了宗室身份和王府庇护的他,很难再抵挡来自上层的压力和排斥;乃至是一些小人和投机者,落井下石的恶意。但不巧的是,他有个权倾天下的至交好友,也是中兴大唐、克难定乱的第一功臣。 最终,在这位穿越者前辈梁公,力排众议的权衡帷幄之下,他在一场简单而隆重的特殊婚礼之后;就被变相惩罚一般的流贬外域;也成为了李唐的宗室子弟中,远赴万里之外自立门庭的试水第一人。 因此在他就藩之后,既是为了感恩和怀旧,并贯彻梁公的意愿;也为了夫人栖霞,稍解远离故土的相思之苦;开始在最初的领地内推行,大规模移风易俗、改造城建的唐土化运动,自此成为了家规。 这位初代西河郡王的决心,是如此的坚定不移;以至于在推行过程中,没少引发当地的反弹和激烈对抗。在河中爆发了此起彼伏的骚动和民变,更有已经降服和归顺的地方豪酋,再度举兵反叛作乱。 但经过旷日持久、死伤累累的征战平定,当这一切都尘埃落尽之后,以最初封地西尼州(今乌兹别克斯坦泽拉夫尚河谷地)为中心,大片的河中旷野上的城邑,也变成唐土化方略的一代样板和典范。 此后,随着西河李氏后人的不断征拓,最终受封为蒙池国,执领河中群藩的宗长之后。唐土化的影响,也开始遍布两河流域的广大沃野。因此,现如今除了郊野的乡村、市镇还有一些旧日残迹之外。 在稍具规模的城邑内,已然是满眼唐土风物了。而以汉家衣衫为衬底,穿戴各色外来饰物,也成为了当地比比皆是的流行风尚。 因此在蒙池国的治下,无论是土生的昭武九姓,还是天竺、波斯、大秦的归化人;无论是佛门、景教、祆教、摩尼众,还是其他外域的信者,都鲜有差别的祭祀在,同等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下。 就连外围的藩属,也效法了唐土制度。因此在蒙池国影响所及范围内,也被常年往来于此的行旅客商,私下称为“小中土”“河中唐境”;将其视为初步了解和熟悉,东土大唐\/天朝上国的一面窗口和镜鉴。 当然了,这对于冯保真、易兰珠,乃至是曹元深等人而言;也等于半步踏入熟悉的乡土故里,而显得越发如鱼得水起来。就在这段前往王城的短短行程中,几乎每天都有全新的消息,源源不断的汇聚而来。 但是,与一路行来的岭西南方各州,多少有些动荡不安,或是纷争四起的局面,明显有所不同的是;这里看起来充斥着安居乐业,维持着太平安定的景象。虽然在本地发行的小抄,还有街头牓文、告示上; 不乏某地发生妖异,或是兽害的消息,以及相应的悬拿和募集人手的通告。但是似乎并没有真正影响到,沿途这些城镇里的日常生活。其中的大多数人,还是按部就班的日常生计,只是出入盘查严了些。 这种情况,如果放在中土大唐,那毫无疑问当得上,一个安定人心、治理有方的上等考评;属于良臣干吏中的典范。但经过了一路过来的见闻和种种遭遇后;就没法令人对于这种局面,报以一味的乐观了。 毕竟,当初的冯保真等人,正是追寻着康居都督府境内,频频发生的年轻女性失踪;而一路追迹到了遥远的南方,最终意外折戟沉沙在了罗烂城外。而在大汗州、姑墨州境内,持续有年的“驱灵会”人祭。 还有当地豪商与藩家所参与的,暗地利大宗人口掳卖和转运;以及石窟拍卖会中所获的宾客源头。同样也让江畋嗅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和配方。也许,在眼前这些繁荣和安定之下;别有其他的内情呢? 事实上,江畋进入岭西的这一路过来,几乎大多数阴谋和事态背后,都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在地方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隐患。在大月氏都督府是灰先知,在写凤都督府是大轮王寺,在姑墨州是驱灵会。 只是受限都督府之间的地域管辖权,从姑墨州调动起来的官军,在本地犁庭扫穴之余;也没法更进一步的越境追索。因此,在行程将近康州(今撒马尔罕周边)之后,冯保真就悄然告别,暂时脱离了队伍。 作为名满岭西、岭东的青莲社,登记在册的银牌猎士;也是康州当地知名的结社,鉴社十兄弟的老二。就算是在罗烂城折损了部下,他在地方上也有自己的势力和眼线,乃至是黑白两道的关系和消息来源。 因此,仅仅是不久之后,恍然一新的他,就带着几名本地的部旧,出现在了康居都督府的治所,康州府城萨末键(撒马尔罕)的城外;然而,他却没有顺势进城,而是策马奔向了城北郊的鉴社本部。 没错,唐人喜好结社的风尚,同样也在这河中之地颇为流行。而作为康州当地颇具名声的大型民间结社之一,鉴社的本部就在城北的一处湖畔,因湖面平静如镜而得名,“镜湖山庄”的大型建筑群。 而鉴社十兄弟,就是构成当代鉴社,最高决议机构——正心堂的诸位领头人;虽然未必都有全十之数,却沿用最初创社时,十兄弟的誓言和成为;每个人都是独当一面,或是坐拥名望、势力的人物。 因此,当他们合力一处的时候,足以在当地的黑白两道、三教九流,形成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或是掀起一场令人无法忽视的持续波澜和动荡。这也是此时此刻,身为排行第二的冯保真,想要动用和借助对象。 而随着他的回归,也激起了“镜湖山庄”内部,一阵又一阵的暄声不绝。“二爷!”“二大兄”“翎头领!”“冯大侠!”“追风大侠,回来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归变 随着镜湖山庄内,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冯保真也一路穿过诸多厅堂、亭台、游廊和门道。却没有直接回到,自己所属的小跨院中;而是继续前行,来到了山庄深处,一大片靠湖的园子内才放缓脚步。 因为,在这个居住着鉴社十兄弟之首,也是常年坐镇本部的“飞天神拳”元祥诚及其家人;只是在数年前,这位社首大兄远赴霍山,连同另外两位鉴社兄弟,一起下落不明;就由其妻白氏代掌内务。 在元社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这位白氏将鉴湖山庄打理的井井有条。因此,鉴社上下都尊称其为“白梅夫人”;其他鉴社兄弟也奉之如嫂。就连常年奔走在外,十兄弟排行第二的冯保真也不能例外。 事实上,他这一次回来,除了调用鉴社的资源和人手外,也有变相的诀别之意。毕竟,在遭遇那番变故之后,除了报恩和复仇;全身严重异化的他,也不再适宜留在鉴社;乃至接受正常人的生活了。 当然了,他其实还有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小私心;就是再见这位容姿淑丽、出身名媛的“白梅夫人”。或者说早年曾饱受情伤的他,在被社首登堂入室初次引见给白氏时,就俨然被治愈一些。 又不免隐隐的憾然和羡慕过,自己就为何没能遇上,如此佳偶天成的良配。因此,当冯保真的脚步最终停在了,“白梅夫人”所停居的竹里馆前;脸上却是不由流露出了,些许的缅怀、犹豫和挣扎。 因为此番的诀别,他其实是有所愧疚和抱憾的;当初大兄在远方失联之后,他们这些余下的鉴社兄弟,可是信誓旦旦的保证过;要竭尽所能将其寻回来的。只可惜自己身负更重要使命,只能食言了。 “阿嫂……”被迎入内厅的他,最终还是对着垂落的帘幕后,静静端坐的人影开口道:“请恕舍弟无状……日后,只怕再难以长久敬奉当前了……”然而,当他半是陈情,半是倾诉的说了一阵之后。 帘幕背后的女子,却依旧是静静的没有回应;这也让有所预期的他,心中不由的暗自叹息;显然,这位平日里以礼相待、还算相熟的“白梅夫人”,对于他变相的请去和辞别,多少还是有所介怀的。 然而,就在冯保真意兴阑珊的结束话语,告辞转身而走的下一刻;他不经意间忽然瞥见了一物,不由的心中骤然一惊。却又不动声色的收敛情绪,扭头问道:“阿嫂,当初大兄交于您的物件可在?” 这时,帷幕背后的女子也不由“唔”了一声;下一刻,就见冯保真突然起手如刀,隔空劈出了一道掌风;瞬间就嗤拉一声,割裂了垂落帷幕的一角。也顿露出了端坐在后方,却显得惊慌失措的女子。 虽然,她梳着妇人式的飞云鬓,穿着冯保真熟悉的天青比甲和枝花褙子、齐胸的百褶曳裙;但除了脸蛋和身形肖似之外,却没有这个年纪的闺阁少妇,应有的风韵和淑美气度;自然不可能是白氏了。 “你是何人!竟敢冒充阿嫂!”下一刻,冯保真勃然大怒的喝声道:“白梅夫人呢,你们把她怎样了?”然而,当他追这名惊慌失措的冒牌货,闯入后堂内;突然就响起的一个令他浑身冰凉的声音: “翎二兄,为何要将事情,闹到这一步呢?此刻,拿了你想要的东西就走,难道不好么?”随着这些话语声,从屏风背后走出来一个,冯保真熟悉的面孔;对方生的清携俊雅,又有些隐约稚气残留。 却是硕果仅存的鉴社十兄弟中,年纪最小、资历最浅,却出身最好的一位;源自累世宦门的开平州毋氏,却放弃家门安排的大好前程,仗剑做了游侠儿的毋邱泽。也是鉴社兄弟中心思最为机敏之辈。 成为了十兄弟之后,更为鉴社出谋划策,提出了不少革新去弊的举措;因此,也是曾是社首大兄元祥诚,颇为看重的后进。毕竟,作为康州\/都府当地,颇具盛名的大型结社,不可能不与官家打交道。 因此,身为当代社首大兄的元祥诚,破例引入这位宦门出身的游侠儿,自然是有其长远的考量和需要。或者说,他兴许是要借助这位的身份背景,令鉴社的根基更加巩固,乃至将来有机会更进一步。 作为事实上在外奔走的领头人,冯保真虽然对此抱有保留和观望态度;但同样也尊重社首大兄的决定。后来的几年时间,也证明了社首的眼光和判断;在天变纷乱的大潮涌动中,鉴社得以勃勃壮大。 作为地方官府和临近诸侯外藩,在这场持续变乱中,应接无暇的重要补充;这些稍有实力的民间结社、行业会馆,商团;乃至是灰色地带的帮派势力,都得到不同程度的放任和扶持,以应时势所需。 作为颇具名气与口碑的鉴社,也一下子得到了大量,想出人头地的游侠子弟,或是追逐名利的江湖豪杰投奔;更有许多有实力的豪商巨贾,以重金捐纳和赞助再三,只为建立更加紧密的关系和渊源。 那几年,也是鉴社飞速壮大,发展最快的流金岁月;人手、场地和其他资源,几乎是膨胀了数倍。自然也带来新老更替,新旧群体之间的诸多矛盾和摩擦;但作为副手的冯保真始终支持社首的决意。 直到有一天,社首大兄背负了秘密使命,前往霍山却音讯全无之后。也是他一力支持,这位社首大兄看好的毋邱泽,努力弥合了新老群体之间分歧。直到他带队南下之前,还对这位交代了诸多要务。 但显然包括社首大兄和自己在内,所有人都看走眼了。哪怕这只是电光火石间的急转念头,冯保真就敏锐听到了,外间聚集的大片脚步声;以及疑似弩机上弦的动静。下一刻,他在箭雨中破顶而出。 然而,在四面八方奔涌过来的人群中,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就仿若是他刚回来时,那一声声的“冯大侠”“二大兄”的热切叫唤;就根本不存在一般。他们毫不犹豫的再度上弦、射出箭矢如雨。 又紧追在雀跃奔踏的冯保真身后,将所过的一切都插上了,密密麻麻的颤动尾羽;就在一轮放射将尽的同时,又有另一批人举起手弩再射;配合默契、紧接无暇的令人头皮发麻,就像是往复操练过; 但下一刻,刚刚举起手弩的人群,就被冯保真猛然跺脚,震塌、振飞出一大片破碎瓦顶;所迎面砸的人仰马翻,惊呼叫嚷成一团。却在烟尘滚滚中,暂时失去他的踪迹;连忙散做三五成群搜索起来。 半响之后,在一间不起眼的杂物库房内。冯保真终于找到了一名,昔日相熟的洒扫苍头;不由急促追问道:“老疙瘩,山庄里究竟出什么事,为何到处都是不相识的外人,毋邱泽之外的其他人呢!” 白发苍苍的老疙瘩,有些难以置信的瞪大,看着他突然一把跪下,老泪纵横的压抑着声音道:“二郎君、副社首?你可算是回来了;您走了之后,庄子就在往外头调换人;就连侍奉夫人的奴婢……” “……然后,夫人就据说病倒了,再也没有露脸,全靠一名婢女在外间传话;七郎君和九郎君,倒是专门来探视过,还因此大闹了一场;而后也没了消息……那些用老的人,也一个接一个不见了。” “最后,只剩下奴婢这把,无处可去的老骨头了;只能缩在这儿、苟延残喘度日了。”老疙瘩穿着粗气,断断续续的说完这些;冷不防一侧的木格窗台,就突然碰的炸开,扑入一只硕大黑色獒犬。 眼看就要扑中猝不及防的老疙瘩,却被冯保真猛然拔出缠腰软剑,寒光如雪的卷过獒犬的头颅,瞬间将其斩断、拍飞在墙上。但外间随即响起一阵冷笑声:“果然留下你这老厌物,还是有些用的。” 随即,库房四壁轰然崩塌下来,呼啸着射入密密麻麻的矢雨;然而,射箭的这些劲装社员,就突然争相惨叫起来。却是冯保真不知何时,窜过了数十步的距离,挥剑杀入他们之中斩开一片血雨腥风。 无论是半身泡钉的皮兜,还是内衬的软甲,镶铁的兜头;这些社员身上的所有护具,都挡不住冯保真运劲如电的剑光烁烁。只见他在人群中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斩裂、劈飞起成丛的残肢断臂和首级。 几乎是身不沾血的冲到,看似被惊呆了的老十毋邱泽面前;但下一刻的血光迸溅之间,运劲笔直坚挺的软剑;却深深的斩入,嵌在了一对黑色牛皮护臂上。那是一名抢出挡在毋邱泽身前的光头壮汉。 “铜墙铁壁令归元……”见到对方,冯保真脸色愈寒,自牙缝中吐声道;因为,对方也是他的旧识,身为鉴社的大教习之一;如今却为雀占鹫巢的毋邱泽奋身张目,其中发生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了。 或者说,以他为首的一批故旧和老人,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然暗中或是公开投靠了;这位别怀异心的后进之辈。却在之前发生的事态当中,始终未尝露面;只见他的眼中不免闪过一丝愧疚、尴尬。 “翎兄,你束手就擒吧!这里外都是十郎君的人,你无路可走了。”他仿若未觉双臂流出的血水,死死绞住剑刃道:“至少,老兄弟们还可以为你求个情,从轻发落才是。”下一刻冯保真弃剑挥拳。 就听啪得一声裂空作响,被挡在身后的毋邱泽,突然就一侧身;玉色结簪的精致发冠,瞬间炸裂开来;化作了满天飞散的断裂发丝,又披散在他的头脸上。下一刻他才反应过来,刹那变的脸色煞白。 “该死!你竟敢伤我。决不可饶恕!”他如此厉声叫嚷着,却毫不犹豫的倒退进,左右人群的遮护中;更有十多名身姿矫健,或是筋骨壮硕,远异于常人的亲随,默不作声的持械跃身扑围住冯保真。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之后,在遍布追逐冲撞痕迹的山庄当中;一名手持精铁绳标的精悍护卫,自一处房顶上,倒飞而下;却是肢体扭曲变形的再也起不来了;但作为被围攻对象的冯保真,同样不好过。 在他的身上已经插着好几只,带着倒钩的铲头箭;以及折断在肌理的刀剑碎片。这就是在对方全力围攻,和不分敌我的放射之下;逐渐顾此失彼的代价。而他的衣袍也在激烈争斗中,被撕裂扯散。 当场露出了一处处,明显异化的暗红体肤;以及正在本能蠕动收缩,将嵌入异物挤出的肌理。然而,在远处见到这一切的毋邱泽;却再度哈哈大笑了起来:“原来……原来,你凭仗了这般际遇啊!” “如此正好!”随即他咬牙切齿的道:“带我拿下了你,便可作为鉴社的昔日老兄弟,私下暗通妖异,率兽食人的凭据;明典正刑始终,看谁还能再质疑和非论!就算那贱人带着簿册逃走也无妨了。” 然而,深陷里三层、外三层的重围之中;还有至少七八名好手,在侧做出合击阵势;像已精疲力竭而垂手喘息的冯保真,却是突然抬头看着他呵声道:“原来如此……只是,看来你没这个机会了。” “放箭……快放箭。”始终守在毋邱泽身边,一名宽袍大袖、长眉入鬓的中年道人,却是忍不禁越众下令道:下一刻,具列在房顶上和墙上的增援弓手中嗡嗡声大作,却又变成了惨叫栽落一地的尸体。 而在他们原本占据的高处,却被一些身穿蓝袍黑氅的精壮之士,给取而代之了。他们手中同样擎举着,粗大的铁臂弓和转轮弩;几乎是如电光火石的激射如飞;将藏在建筑各处的弩手、弓箭竞相射杀。 “冯老二!”其中的领头人,更是遥遥对着被包围中的冯保真喊道:“主上早就说过了,有事尽管求援,莫要藏着掖着,也没什么忌讳和丢脸的;更不要想独自承受,你已不是单打独斗的一个人了。” “你们又什么人,敢插手鉴社之事!”然而,听到旁若无人的这些话,毋邱泽也当场要气炸了,不由大声呵斥道:“外间布置和封锁的人手何在,难道都是死人么,竟让这些不明贼子,闯到内里来。” 这时,才有护卫恍然若觉大吼一声,蹬地捉刀扑上房去;却仅在一个照面之间,就被领头之人信手挥舞如风的铁鞭,连连轮砸的无力招架;又随着兵器碎裂和骨肉摧折的闷声,转眼失声的跌落下房檐。 更有其他人,拿出了点燃的球弹,如雨点般抛投进,聚集起来的武装人员中;瞬间腾爆起一团团的烟火和气浪翻卷,将他们血粼粼的震倒、炸翻一片。 还有人拿下背后的圆筒,对众人躲藏处喷出火光。 在沉闷的轰鸣声中,瞬间击穿、炸裂了,大多数木质墙面和隔板;将躲在背后的社员,打得百孔千疮;痛嚎、哀鸣着不起,任由血水流淌了一地……半响之后,随着最后几名护卫,被炸翻、击倒在地。 而最终夹着毋邱泽,跳入湖中逃跑的中年道人,也被投掷的爆炸物震晕,七窍流血的飘上水面之后。强打着最后一点精神的冯保真,也找到被关入山庄的秘密地牢,饱受折磨、遍体鳞伤的其余幸存者。 然而,当他回过神来想要对,拥有未雨绸缪式的先见之明;而专程派人前来支援和救急的江畋,诚然致谢的时候;却得知如今这位上官,却早已不在康州境内。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潜走 所谓的康居都督府,乃是岭西的第一大都督府,下辖足足十七个羁縻州;其中地域有大有小,户口有多有寡;但基本上就是在故昭武九姓,或者说是河中三十六国的基础上,归化改制而来的产物。 但实际上,除了都督府治所的康州(撒马尔罕),以及安州镇(布哈拉)、大石州(石国)、火寻州(寻国)之外;境内倒有大半的羁縻州,都属于蒙池国\/西河郡王,及其所属的分家、外藩领有。 这里也是唐土化最为彻底的区域。因此,所有城邑内外制度和设施,都竭力效法中土;无论是市关、税所、馆驿,都一应俱全,只是在旗号和标识上,略有差别而已。行途就如身在西北各道一般。 因此,正当冯保真在镜湖山庄,忙着收拾善后和召集旧日的人手,肃清整顿这些年鉴社乱象,并找回失踪老兄弟的同时。江畋也轻骑简从沿着官路,前往蒙池王城——位于西尼州\/定兴府的澜海城。 所谓的澜海,即取义为大河与湖泊汇聚,常年大风呼啸之地。而行走在康居都督府的腹地,最大的感触,就是大大小小的城堡和石垒众多;在大道两旁,视野所及的范围内,几乎是一座接着一座。 甚至比大多数的村庄、聚落,还要更加密集一些;这也是本地的一大特色。作为历史上多次民族迁徙的必经之地,又是毫无险阻的开阔平野;当地人种已交相更替了数波,政权更迭及其变迁的产物。 也世世代代留下了这些,矗立在原野上的密集城寨、堡垒群落。这样,无论是遇到大规模的外敌入侵,还是国内动乱的王权变化;或者单纯就是持续过境的民族大迁徙;都可凭借这些据点坚持一时。 保全亲族和附庸,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无论是向外来征服者输诚,还是对内乱的胜利者重新称臣;或是坚持到过境的迁徙大潮消退;再重新收拾残局。令家门姓氏和血脉,得以继续延续下来。 因此,在昔日中外行旅的记录当中,位于河中腹心的安国、康国等地,也被称为千堡之国\/群垒之地;因为光是在安国一地,就号称拥有四十多座城池,八九百座堡垒。不过这种局面在百年前被终结。 依靠大唐源源不绝提供的精良兵甲和工匠器械,这些自古以来延续了上千年的堡垒群;在天朝西征大军面前,就根本没能成为像样点的妨碍;就轰然土崩瓦解在,一阵阵的火器轰击和火药爆破声中。 再加上,因为后续唐土化运动,所激化的土族叛乱;往复平定河中的数轮动荡,也摧毁和破坏了更多的城垒堡寨。而平定后的康居都督府,也将涉及叛乱的区域重新迁居和安置,惩罚性的拆毁更多。 因此,现在除了一些正好位于道路附近,被重新利用起来,作为驿站、馆舍、商栈和旅店的堡垒外;其他残存下的大多数堡垒,都因旧主的消失、迁离,或是自行搬到繁华宜居的城邑,而被废弃了。 而上百年岁月的风雨侵蚀和浸染,再加上周边居民持之以恒的,取土挖砖的再利用;很快就让大多数城垒,泯然于世间;乃至沦落为野草萋萋中的一抹隆起的基址。但突然爆发天象之变改变了一切。 那些埋没在荒野中的堡垒,被所在官府和邻近诸侯,重新清理和挖掘出来;不遗余力的修缮和加固,成为一处处足以抵挡大多数畸变野兽,或是异常生物的临时庇护所。派人驻守其中日夜警戒不绝。 由此也成为了,那些出于生计所迫,不得不在原野中劳作和放牧的,地方百姓、部民和奴婢们;可以就近求助和避难、获得警示的据点所在。因此,也大大削弱了,各处规模不等的兽害和异变威胁。 通常情况下,只要不是自大到远离,有人巡逻往来的道路;或是敢于一个人穿行旷野;或是擅闯已被标定出来的异常区域,始终跟随着足够规模的人群活动,就基本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或是额外损失。 毕竟,除了少数毫无规律可言的妖异害人,或是真假不明的袭击事件之外;绝大多数的畸兽和异类,除非是处于极度饥渴,或是异常的狂暴状态下,不然也多少也有一些趋利避害的生存本能和直感。 因此越往澜海城方向,路上遭遇的巡曳队伍,就越发的频繁和司空见惯;相应的装备和骑乘,也变得越发精良齐整。从最简单的布衣皮帽和木矛横刀,到半身的泡钉甲\/镶铁甲,再到铁扎或是鱼鳞铠。 而江畋混迹就在其中一支,由康州的车马行栈出面和牵头,在常年往来的熟悉线路上临时搭伙而成,又一路不断聚散的行路队伍中。也由此更加直观的见识到,当地三教九流的市井风貌和生活百态。 比如,在这里遇到的游方僧人,基本都是戒刀、铁杖和饭钵,三件套不离身;似乎无论老幼个个都有一身拳脚武艺傍身。又比如出门在外的女子,做男装或是胡服的比例很高,只在发冠上略有区别。 比如,当地所见的佛寺和道观、以及其他景教、祆教、摩尼教和天竺信仰的宗教场所,都位于闹市坊区之中。并不像东土那样,喜欢在名山大川避世修行,而且无论占地多寡,都同样修的相对坚固。 因此,在平时不但兼营客舍和旅店、货栈和车马行;同时,还可以充作某种程度上的;提供短暂庇护的坚守据点。没错,作为东西方财货的流通、汇聚之所,河中之地固然没有大规模的寇盗和马贼。 但是逐利而来的鸡鸣狗盗之辈,应运而生坑蒙拐骗的下九流行当和捞偏门群体;却是一点儿都不会比其他地方少。甚至还因为安西官府和诸侯外藩间,在地方管辖上的重叠和争议,显得相当的活跃。 又比如,无论在蒙池国境内,还是康居都督府的其他羁縻州\/外藩领地。各种名目的江湖人物,几乎遍地都是的游侠儿和习武者;充斥着各行各业、民众民生的每一个角落,并成为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还有这里活跃着自带乐器,三五成群行游的吟唱人\/行优。参加任何商队或是行旅团体,都不用额外交钱;只是需要一路上停下来休息时,时不时的弹唱表演,以为消遣和活跃气氛,排解旅途的单调。 因此,此时此刻身处行旅团体的江畋,就在欣赏着百褶花衣、披巾小帽的一老一少表演。其中满脸沟壑的山羊胡老者,拨动着酷似后世冬不拉的弹奏乐器,抑扬顿挫的交替弹唱着当地流行的曲子词; 而疑似他孙辈的半大少年,则是拿着铃鼓和打板,作为附和吟唱节拍的伴奏。偶尔还会在口中模拟出,类似兽鸣鸟叫、风雨呼啸的简单口技,或是闹市之中的喧哗吵闹,来充当烘托气氛的背景声音。 作为多种文明所交汇的十字路口所在,四方往来不绝的河中之地,也永远不缺乏,来自天南地北的故事素材和创作源流。但在当地最受欢迎也流传最广的,还是当年梁公西征及相关人物的系列传说。 山羊胡老者弹唱的,就是其中由梁公受创,并流传下来的神话典故,《石猴记》系列版本之一选段:只是对于江畋而言,隔了上千年的时空,再度听到魔改的《西游记》段子,可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黄凤岭,八百里,曾是(铁门)关外富饶地,……幸得大圣借佛力,邪风一时偃旌旗……”随着老者沙哑而深沉的本地腔调,一个改版了不知道多少手的故事,在铮铮如金石的拨弹声中娓娓道来。 当然了,原本一个遇险打怪的简单故事,经过词子曲的本地化演绎;变成了仿若是亲眼所见一般,活灵活现的世情游历;帝王将相、仙佛僧道的众生百态;乃至是贩夫走卒、饮食男女的悲喜离合; 因此,哪怕是江畋看过无数次原版,又领略过东土大唐流行的不同版本;但依旧可以就着新版本佐味,与行旅途中的其他人一般,听的津津有味。直到天空中隐约飞掠过什么,也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片刻之后,江畋寻个由头,来到了这处旅途停歇的营地外;随即就看见摇曳不止的树冠上,赫然挂着一个皮筒;刚刚归来的“走地鸡”,则盘旋在天上,用分享的视野替他警戒着,身后的营地动静。 随即他就将这个皮筒摄入手中;扭开封存的火漆,顿时就露出了内里,卷好的一叠子信件;正是留在康州境内的部下们,借助走地鸡的乘风飞行,所转送过来的一系列消息,也包括镜湖山庄的变故。 比如,有来自康州的官方背景,介入到了鉴社的内部权利更迭中;甚至,在夺权和剪除异己的过程中,直接动用了官府的力量和人手;乃至是消息渠道为之张目。而老十只是被推到台面上的代理人。 因此,就算冯保真重新夺回鉴社的主导权,也要面对幕后主使者可能的反扑;另一方面,根据鉴社内部,那些背叛者的供述;从社首元项城一心,扩大鉴社的实力和影响,他们就不可避免被人盯上。 只是幕后势力的身份和背景十分隐秘,也不知道涉及到康州,乃至康居都督府的哪一个层面上。因此,他们不免要请示江畋,是否放弃这条线,而带着能够掌握的资源和人手,就此转入地下行事……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当然了,对于冯保真来说,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以及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好消息是,他所关心和在意的阿嫂,白梅夫人并没落入幕后势力之手;而是抢先带着隐藏的名册和账簿逃走了。 坏消息是,那位一贯持身端正,被奉为游侠领袖人物,受人尊崇和敬仰的社首大兄;似乎在近年鬼迷心窍,接连作出了一些疑似昏聩的举动;包括为了鉴社的做大,而涉嫌与神秘组织进行了交易。 进而将一系列别有用心之辈,引狼入室到鉴社本部的镜湖山庄中。因此,他的失踪也充满了疑点和漏洞。以至于在他前往霍山,彻底失联之后,作为亲信心腹的大教习和司堂,就迅速倒向了老十。 当然了,根据大教习之一的“铜墙铁壁”令归元,以及另一位大教习“铁鹤”木归真的供述对照;他们隐约知道了,社首元项城为了更进一步,已然搭上一个颇具权势的存在,而谋求鉴社的转变。 或者说他们早就认为,在如今天下各处纷乱不止之际;鉴社得以扩充壮大的同时,也不可避免落入官府和诸侯的眼中。也不可能再像过往一般的从心所欲了。是以为了存续下去,就必须有所改变。 而相对保守稳健的冯保真,及其所代表的老派兄弟;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无形妨碍。籍着调查一系列妇孺失踪案件,将他及其得力部属派遣出去;就成为了当时推波助澜之下,最为优化的选择了。 这个结果,固然让冯保真大受打击,并短暂的陷入迷茫和自我怀疑;但却不足以让他一厥不振。或者说,在亲身经历和见证了,地下洞窟中的那些人间惨事后;他的心志已变得和目标一般坚定了。 因此,他也得到了那个不好不好的消息;虽然这些年,作为总部的镜湖山庄,已经被老十所代表的,外来不明势力所雀占鸠巢。但相对本部的渗透和替换,诸多分支机构和外围人员却还大致如初。 大半数也愿意听从,他这个十兄弟老二,事实上管理外派人员的副社首,发出的召集令而纷纷赶至而来。但也有一小部分的分支机构和外围人员,乃至昔日的合作对象;始终保持了沉默或是失联。 此外,另外分头行动的飞红巾\/易兰珠,也通过安州漂萍会的渊源,联系上当初那些苦主家门;给他们带来了不得不接受的噩耗同时,也激起了诸多同仇敌忾的情绪;获得了不少支持和后续投入。 这些遭难的门第,不乏豪族大户、富商巨贾,乃至官宦和藩家成员;虽然具体到个别的力量和资源,并不算起眼;但一旦牵头合力起来,却足以形成一股汹涌复仇之势,誓要将幕后的黑手揪出来。 这股力量如果运用得当,完全可以变成官面上的压力;而让渗透和控制镜湖山庄的幕后黑手,没法利用官府的权势和力量轻举妄动。至少可以为私下的秘密调查,争取足够的缓冲和充当掩护……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当江畋回到了宿营地内,一老一少的弹唱还没有结束,只是换成了另一个故事选段。而行旅中的大多数人,也利用这午后短暂的停歇;就着车马行烧开的清水,或是自带酒水,吃完了随身的干粮。 而在老少两名吟唱人的面前,一方平铺的粗布上,也被丢上了十几枚,大小不一打赏的铜钱。其中既有大唐治下,最常见的开元通宝,及新旧不一的乾元、泰兴、丰佑通宝,也有诸王公室的小钱。 面值最大的是一枚“当十”的白铜小钱,虽然已被揣摩油亮,上面依稀可见纂体的“西河”“通元”等字样。显然是本地的铸钱,这也是国朝授予四夷九边、海内域外,少数宗藩之长的特殊权益。 作为大唐发行的统一货币的补充;这些得到授权的外域诸王、公室之主;可以大唐制式的样范发行铸造,大小金宝、银宝之外的铜铸钱。其中按照地域产出特点,又分为白铜、青铜、黄铜等材质。 比如,在河中之地的群山中,世代出产白铅(锌\/镍矿物);当地铸造的白(铜)钱,因此闻名一时;甚至一度被当做银子的替代物,乃至经过私自铸造后,用来冒充大唐银宝;欺骗那些土族边部。 另一方面,作为广大的诸侯外藩,虽然不能铸造较大面值的各色宝钱;而只能上供指定成色和形制的酌金,但也并非没有投机取巧之处。宗藩体制内规制的,只是大唐发行的宝钱,却不包括外夷。 因此,作为诸侯外藩的所在,只要是境内有所出产,或是通过贸易获得的贵金属;就可以尝试将其铸造成,古代波斯、大食、大秦等外夷样式。然后,以胡夷金饼、银饼之名,折价进行民间交易。 随着持续“邦邦”作响的敲击声,行旅中的各色人等,也纷纷聚拢起来;按照各自亲熟程度彼此叫唤着,爬上一辆辆的马车、架子车。或是跨上代步的骡子和大驴。其中,也自然可看出身份区别。 在这支七拼八凑的行旅团体中,地位最高的无疑是,几名游学士子和行路的公人;其次是僧道之流和工匠、手艺人、老农乡民;再者才是行脚商人及跟班,车马行的伙计、马夫;最后是脚夫力役。 至于一路上,偶然加入又离开的江湖人士,则游离与大多数人之外。此外,还有一些身份卑下的奴婢、部民之流,全靠两只脚走路,自发的缓缓跟随其后;算是蹭着行旅团队的人多势众和安全感。 而江畋此刻的掩护身份,则是前往王都澜海城附近,某处城镇探亲的助教。因此,在他携带的过所和身凭上,还盖着安西大学堂的压印和当地学政的签押。这也是在都护府事先准备的真实身份之一。 多少也算是个受人尊敬的职业。因此,在这支临时的行旅团队中,操着不同地域口音的几名学子、士人,也没少过来套近乎和攀谈过;事实上,作为外域的岭西之地,同样也有大大小小的官私学校。 各都督府下有专门的学正、学官,诸侯外藩的领地内,也有相应的蒙学、少学和藩学;而眼前这些学子,主要是来自蒙池国\/康居都督府境内,唐土化产物的各家书院、学馆;结伴游学访胜的小团体。 这也是岭西之地的士人、学子的一个老传统。就是效法当初的青莲先生(李白),以老迈之年行那“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誓愿;以双足丈量壮阔山河,而最终写下了《百国千城万邦记》的壮举。 后人沿着他走过的地方,一边探访其中记载的古迹名胜,继续拾遗补漏和添加着述;考证当地的风土人物,也因此留下诸多诗篇着作;乃至变成了一项,世世代代经久不衰,例行修习的课外学业。 因此,又按照距离和周期的长短、路线的难易,分为大寻访、中寻访和小寻访。只是当下世道纷乱,路途险阻,很少有跨越葱岭的大寻访。而且就算是三五百里的小寻访,也要有人护卫和结伴同行。 因此,他们也对于来自岭东的江畋,显露出了别样的兴趣。其中涉及的大多数琐碎细节,自有以受雇一路护送的义从身份同行,堪称经验丰富的曹元深出面应付。 江畋只要故作矜持的不经意谈及一些,在安西大学堂的见闻和经历,以及一路真真假假的传闻轶事;就足以让他们肃然起敬和惊叹一二。也顺便品尝了彼此携带的茶叶、酒水,别具风味的点心吃食。 比如,用乳酪调制的浓稠茶汤、酥油做的脆甜饼、用马肉煎炙的肉糜饼;形似后世薯片的过油果干、用杂碎浓汤灌制而成的白肉冻肠。而江畋则是回馈以,来自中土的梅干、甜榄、柿饼等果食蜜饯。 这也是“次元泡”模块的一个潜在好处;就是包括食物在内的绝大多数物品,收纳进去之后,就会进入某种物理隔绝状态。在此期间没有任何微生物滋生,也不会丧失温度和水分,一直保持着原样。 当然,江畋在与这些同车的学子,时不时攀谈的闲暇;还能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到周围那些马车、架子车上;偶偶私语着家长里短,或小声慢气的讨论着最新传言,或为生计和行程而长吁短叹。 这也是他自从离开了,长安的右徒坊之后;许久没有再体验到的市井风情。因此在一路的行程中,倒也不算是寂寞无聊。天黑之前,行旅队伍就抵达了罗那州的蒲地城,停住在城外的光严寺福田院。 这里已经算是蒙池国的腹地,因此,整体环境上也相对安全。在城门外的大片区域内,不但分布着没有宵禁,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喧闹的城下坊,甚至还有疑似通宵达旦的夜市活动。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将近 城下坊中林立茨比的夜市店铺、酒家,见缝插针一般占满街道的摊位;背着茶酒的大皮囊和细颈壶,提着果子点心篮子,游走往来的小贩;天刚黑就喝得醉醺醺的顾客,与裙装清凉揽客的酒家女; 还有偶然爆发的当街斗殴事件。又被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拿着铁链、鞭子和叉头棒的黑衣差役\/公人,追赶的四散奔逃,乃至制服拖倒带走的。构成了城下坊的夜市当中,别具特色的一道风景线。 哪怕,就在城下坊的路口处,用密密麻麻的榜文,张贴着各种行路中的事件通报,和警告事项;乃至是各种名目的捉拿、调查和捕杀的悬赏。新旧交叠着糊了一层又一层,看起来已堆积了半寸厚。 也可以看出当地风俗民情的另一面。相对中土历史久远的厚重传承,与礼法森严的秩序;这里显然要混乱和宽松一些,也充斥着逐名好利、轻生忘死、勇于悍斗;乃至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享乐主义。 或者说,作为历史上等饱受战乱与忧患之苦;在大唐的宗藩体制下才安稳百余年的河中之地;比其他地方更容易接受,与妖异共存的现状?作为寻访游历的一部分,江畋也受到这几名学子的邀请。 按照份子掏出五十钱,与他们凑了个小小的茶酒局;在一家半新不旧的中等酒楼内,点了一席分量十足的硬菜。有盆装的老姜炖牛肉,盛在大盘的烤羊排;腌制过的肉酱拌手抓饭、羊油葱白团饼。 搭配上茶砖末和酪子,煮出来的大碗浓乳茶;小瓶装的三勒浆和口味很淡的发酵葡萄汁;虽然其中的酒精含量极低,基本喝不醉人,但也足以这些好好开荤的学子们,个个喝的面红耳赤酣然若醉。 再加上,这处酒家虽然没有提供,酒家女的陪侍服务;但在诸多案席所围城的正堂中间,却有着几名浓妆艳抹、短短两截穿衣的丰腴舞女;在胡琴和排箫声中卖力的扭动着腰肢。作为伴奏的乐曲; 江畋听起来似乎有些似曾相识:“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是那圆圆的明月明月,是那潺潺的山泉……”好吧,就是后世央视87版西游记插曲《天竺少女》。这显然也是那位穿越者前辈的滥觞。 待到吃得杯盘狼藉、饭饱酒足,放松心情的众人也聊到尽兴;乃至相互发下邀约,顺带请江畋探亲之后若得闲暇,前往他们出身的藩邸和家乡,好好地再接受一番招待,这才心满意足的辞别出来。 然后,其中一名最为年长的学子,又呼朋唤伴的引了其他人,前往这方夜市的深处,继续寻找所谓的乐子;唯有江畋与他们暂时分开。因为他看见了街角,先前分头前往夜市中打听消息的曹元深。 “上……郎君。”他就像是老道的护卫一般,紧跟在江畋背后半身,用短促而清晰的话语道;“您要的消息已打听到了,西河郡王府,这近些日子一直在招揽奇人异士,还专门设立多处聚贤馆。” “只要自持技艺和身手不凡,或是别有所长,或是天赋异禀,就可以前往投附门下,领一个门士的身份。其中又有三六九等的待遇之别,拥有他人难以企及的长处和异能,甚至可选入王府亲帐。” “据说,光是在这个月内,就有十多名身怀绝技,或是奇术天赋的奇人异士,入选了王府亲帐资序,成为散授的铁牌、铜牌卫士……除此之外,西河王庭放出风声,将在澜海筹办河中竞技大比。” “号称是要为东土上朝,举办的天下第一武道大会,遴选出合适的参赛人选来……”正在与他的说话间,江畋也逛过了夜市内主要几条街道;更在不经意间看见了,之前同席的那几名学子的身影。 他们正盘坐在一家帷幕飘摇的馆舍内,而身边环绕着贴附着,几名簪花云鬓、裙衫轻薄的女子;在吃吃的轻言浅笑、调笑戏耍之间;或是略显局促,或是强作镇定,或是形骸放浪的一派乐在其中。 然而,当江畋转过了大半个夜市之后,重新回到灯火烁烁、冷月清寂的福田院前;却冷不防抬头看向,远处笼罩在黑暗中的旷野。那里正闪烁着几点亮光,随即又变成杂乱摇曳、飞奔而来的灯火。 然后,才是成群人马奔驰的蹄踏脚步声;而在江畋初见原野上的灯火,并奔往城下坊的这段短短距离内;却又有好几只马背上的灯火,在激烈的运动和碰撞中骤然熄灭;还有隐约坠地的人马嘶鸣。 却没能让这些外来的人马停顿片刻,就一股脑冲过了城下坊的大街,径直奔向了城门的所在。与此同时,江畋也看清楚了这些来人;却是身穿鳞甲与铁扎的巡行骑兵,只是人人身上带伤或是沾血。 随着他们仓促叫开城门入内。紧接着,福田院内值守的僧众,也被来自城内的官吏给叫出来;却是前往城下坊边缘的野原中,抬回来了十几具不知死活的伤者\/尸体;送进光严寺的供药坊接受救治。 紧接着,在城下坊的木围栏和矮墙外的幽暗原野中。沿着另一个方向的大路尽头,持续奔走来好几波,散乱无章的人群;其中老幼妇孺皆有,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一股脑奔涌进灯火通明的城下坊。 他们正是另外几支行旅团队的成员;也带来了嘈杂纷呈的诸多行路消息。大抵意思是在西北面的另一条大路附近,出现了骤然扩张的异常区域,就连途径的某位蒙池国重臣,都冷不防陷没在其中。 而这些就近仓促聚集起来的巡行骑兵,试图前往支援和救助;却在地下此起彼伏的怪异面前,遭到了惨痛的挫败。只能分散退逃出来,寻找更多的后援。连带正在这片区域内的几支行旅也被殃及。 跟随着这些巡行骑兵,逃出来了一些。因此,当他们逃回到了城邑之后;顿时就在临时的收容场所内,唉声叹气和呻吟不绝;乃至是持续的啜泣和哭喊起来。随后,江畋暗自确认了那位重臣的身份。 他叫颜璞,字原庆;出身定兴府的名门颜氏。其先祖颜涉乃是安史之乱中,“铁骨太守”颜臬卿之子。只是在这个时空,他没随颜臬卿死在安史之乱中;也没让颜真卿写出那篇流传千古的《祭侄文》。 反而在阴差阳错之下,因为着述治学的成果,成为了当初大名鼎鼎的梁门十友之一。待到梁公开始西征时,又效法汉时班定远投笔从戎的故事;加入幕下参与了诸多征程,留下以夏化夷的诸多理念。 后来受邀初代西河郡王,在河中之地养老并开枝散叶。其家族成员长期担任,蒙池国三管四领之一的内宰、司徒等要职。如今的颜璞,官拜蒙池国的押蕃大使,专门负责监督藩属、世臣的贡纳事宜。 这一次他的意外出事,是连同一整队上百人的亲随、扈卫的痕迹一起;消失在一片偏离大路,生长的异常繁茂、高密的草场中。如此身份的重要人物出事,这在天象之变以来,还是破天荒的第一遭。 因此不出意外的话,这条路线上的前后城邑,将不限期的封锁和戒严。直到本地官府和藩领,聚集足够力量,将其一鼓作气解决掉,或是探出可以绕道的新路线。这对江畋目的就不算什么好消息了。 然而,当他回到了一片嘈杂的福田院内,隶属于之际的临时住宿区时;却又冷不防问到了某种新鲜的血腥味;以及随之而来的凄厉惨叫声:“死人了!”“死人了!”“有妖怪!”“定是妖邪作祟。” 然后,就见到一处跨院内,惊慌失措的跑出来一些人。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转现 福田院是一个广大的坊区。事实上,发生凶案的现场,就距离江畋临时的宿所不远。随后,在闻讯匆匆赶来的本地差役和公人,漏洞百出的封锁线中;江畋也轻而易举的看见了,貌似惨烈的现场。 那是几具不分老幼少壮,都被撕开了喉咙,几乎将全身血液吸干一般,显的异常消瘦、伤口发白的尸体。除此之外,江畋还注意到,这些尸体胸腹处,深深的凹陷下去;就像内里有什么被抽干了。 如此惨烈的一幕,哪怕只是被外人瞥见一斑;也不由激起了大呼小叫的惊声连连,更在刚刚入住的行旅团队中,引发莫名的惊恐亦然和高度紧张。一时间,随着惊惧和猜疑的弥散,福田院被封闭。 而几乎所有人,都在后续差役和公人的驱使下,仓促回到自己的住所和院落,将门窗紧紧的封闭起来;又在摇曳的灯火中,窃窃私语或是低声攀谈着什么;干脆就有妇孺忍不住,呦哭和啜泣起来。 然而,江畋却成了那个例外;因为其他几名士子,还在夜市中玩耍作乐;而另一位同行公干的长吏,更不知道在城内何处眠花宿柳。因此,江畋作为这只临时行旅团队中的,身份最高的人选之一。 被康州顺兴车马行的掌事和标头、鞭长,一致请到了福田院内的伽蓝堂;充做一路上的旁证和某种官面上的见证人。然而,在场那些满脸焦虑和惶急,乃至眼神颇为不善,看谁都像嫌犯的公人们。 在见到江畋通过曹元深,出具的告身和过所之后;顿时就变成了肃然起敬的表情。虽然,江畋所使用的助教身份,在安西都护府本部的疏勒镇,乃至是安西大学堂而言,只能算是微不足道一分子。 但在这些最底层的胥吏、公人、差役面前,却是不折不扣的官人身份。更何况“他”还姓夏名雅,字伯阳。在告身名籍上也写的清清楚楚,出身北庭都护府坚昆都督府;剑水(叶塞尼亚河)夏藩。 也曾是坚昆都督府境内,黠戛斯汗国的大部落之一;黠戛斯可汗自称汉朝李陵的后裔,以黑发黑眸为贵种、红发、黄发为奴婢。在唐中宗时就与李唐皇家联宗,夏氏先人亦随之,获得唐式的赐姓。 后来,梁公以大军扫北,平定四分五裂的回鹘汗国。黠戛斯各部亦以叔侄之藩的名义,发兵响应和合击回鹘王廷;又感召其大义与文治武功,追随鞍前马后,转战了草原大部,成为首批塞藩之一。 只是后来,剑水夏氏藩国的主支,长期久住在长安、洛都;而将藩邸封土,交给了五支分家和十一姓使臣代管;世代坐享其贡赋和租税,再也鲜有回到剑水的藩邸\/祖地;跻身两京诸多勋贵世族。 而到了前代的京兆夏氏家门,更是出了一位太子妃\/追赠文敏皇后;也造就了泽及当今的大国舅家,以卫尉卿夏东海为首的显赫家世。因此,这位被江畋顶替的夏伯阳,也是京兆夏氏的远支族人。 在理论上,只要没有出五服之辈,或是隔了三代血亲;就可以算是大国舅家的亲族。也可以在日常文印书写上,使用夏氏的霜花家徽\/印记,获得些简单和隐性的便利。虽在遍地权贵子弟的东土。 这种出身拿出来,屁都不是一个;以至于只能在安西大学堂,老老实实的入学和积累学绩,勉力考一个留校助教身份。但在这些外域和边藩之地,还是有那么一点,拉虎皮做大旗的威慑和影响力。 尤其是已故的蒙池国主\/西河郡王,年少时配属的世子师傅之一;就是出自京兆夏家的支系,也是安西大学堂内,小有名气的大儒\/名士;人称“抱石先生”的夏光庭。其人虽故但还有一些渊源在。 正在安西大学堂任教的夏伯阳,受出身京兆本家所托;前往探访其后人\/族亲,乃是再正常不过的情由了。然而,当江畋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却又再度收到了邀请。再度被引到光延寺的本坊处。 在这里,刚刚出城的本地法曹,一名山羊胡花白的老官吏;几乎是当面大礼拜请江畋,希望他能不吝援手、协力官府一二。因为,在“夏伯阳”的身籍中,明确写清楚了,他任事的是军医科助教。 这可就是一个比较稀罕的职业了;在偌大的安西之地,也只有安西大学堂,及其所属的几处附学;才提供的修习专科。专门面向边军系统提供军医;待学成之后,也走得是军中的武官\/将吏一途。 江畋本来并不想节外生枝,或是无端趟进这潭浑水;但这位名为黄杨的老法曹,却适时提出了一个隐晦的建议;或者说是暗示的交换条件。如今道路被封锁,禁止行旅通行,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 但是,凡事都有一个例外;就是那些巡行骑兵的重伤员,需要有人护送前往;医药条件更好一些的定兴府。因此,不会有人刻意盘查和阻挠其行程,也不介意加上若干,热于助人的好心义士同行。 因此江畋略做思索,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这个建议;被连夜带到了州城内,开辟的病坊\/救护所,开始了他久违的外科处理;比如像是缝拉链一样,缝合即深且长的伤口,将清创干净的器脏塞回。 这也让他一度回忆起来,自己在里一个时空,游历非洲大草原时;利用简陋的器械和药剂,就地取材的土方和草药;给那些黑叔叔缝伤清创的日子。当然了,但凡他经手的重伤员,就没一个死掉。 这主要是借助了,他暗中取出血树树心,隐隐催化愈合的效果;仅仅用了大半夜的光景,他一个人就处理好,占据大半数的二十几名重伤员;也让被召来的本地药僧、医工和郎中,有些怀疑人生。 因此,籍着这个由头,亲自观摩了这一切的带队兵尉;几乎是拍着胸口保证,一定会亲自陪着江畋,前往定兴府境内。另一方面,江畋通过与这些,现场遭遇异变的当事人接触,也得到更多内情。 比如,此前的蒙池国境内,已被探查和划分出,好几处需要回避和绕道的异变区;并且通过雇佣义从和浪士,前赴后继的深入探查和摸底;找到了其中一些规律和征状,并成功镇压和遏止了部分。 但因为,剩下的异变区域,表现的相对稳定,又远离人口密集区域;因此,只要针对特定的山林、泽地,进行外围封锁和巡逻警戒;防止更多人擅闯,或是误入其中,变成催生异变和兽灾的养料。 事实上,在东土大唐朝廷内部,发行的《对策手札》和《内参刊要》、《妖异图录》;比江畋意料的更早一些,就通过层层的翻录和转递,将其中部分内容传到了岭西;又被蒙池国最先得以致用。 从这一点说,现任蒙池国主\/西河郡王,在按部就班的抄作业上,真是做的相当不错了;甚至远超过江畋一路所见,那些迟钝淤塞、麻木庸碌的地方官府,或是想火中取栗,借机侵并的诸侯藩家。 但越是如此,就越让江畋觉得警惕和深思。为何如此一个紧跟时势和步调,积极有为的大诸侯\/藩国治下;会藏匿着秘密结社“重光”,的大量线索和踪迹;乃至成为岭西之地,诸多变乱的发源? 就在江畋抱着重重的心思和想法,在打着灯笼带路的公人,殷切引领下回到福田院;却发现由车马行安排的临时单间,已然被挪到了另一处;看起来有花有草、设施齐备,堪称高档精舍的小院中。 就在江畋打量着三联套间内,垂落帷帐笼罩的宽敞床榻;突然就心中一动,径直躺在堪称柔软的床榻上。下一刻,就听一声惊呼和闷哼。紧接着,一双如同盘蛇般的藕臂,紧紧的勒住了他的脖颈。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惊异 就在那双藕臂,即将缠紧江畋的下一刻;突然江畋就轻轻一侧身,凭空而生一股无形之力,将其振飞了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上。然而,他却没有听见任何惨叫和闷哼,反而是对方轻巧落地的细响。 却见一名衣裙不整的女子,像是夜猫一般的匍匐在地,又矫健如鹿的瞬间腾身而起;扯出一抹残影作势要扑向江畋,却又凌空骤然急转跃上房梁。然而,冷不防就被迎面而至的帷幕一扑卷缠住。 就在对方奋力一挣,撕拉作响的将其扯裂、撕开的瞬间,也再度被江畋隔空挥受;如同反掌弹击的球体一般,重重的飞撞在梁柱上;忍不住闷哼出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又啪叽一声拍倒在地上。 下一刻,更多的纱帐和帷幕接踵而至,层层叠叠的将其覆盖、套缠了一个严严实实;任凭其像是蠕虫一般挣扎,却再也挣脱不开来……随后,寝室大门被敲响并推开一线,露出探头探脑的曹元深: “官人……可有?”他随即瞳孔骤然一缩,看见了被江畋一把拎在空中,疑似女性的曼妙身姿;当即就忙不迭的退出去,并且将门重新严丝合缝的扣紧。同时,还传来了他对外间人等的连声解释。 与此同时,江畋也迅速完成了,对丝帛缠绕之下,这位潜入房内的不速之客,全身上下的摸索和检查;总体的评价是,皮肤不错,手感挺好;尺寸也还符合前凸后翘的审美;然后,一口茶水喷出。 然后,就见她麻木呆滞的面皮起皱,然后一点点的鼓起、脱落下来;顿时露出一张年轻,而清雅秀丽的陌生面孔。居然还用了易容的涂料;而随着这些涂料的褪散,这名女子也呻吟了声骤然醒来。 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的四肢,亦然被从关节处错位;纤细的脖颈也落入人手。不由露出惊骇而绝望的神情,猛然吐出舌头狠狠咬下;却咬住了一团填塞的布帛;不由激愤异常的流下了两行热泪。 “你是个什么东西!”然后,她就被江畋啪啪作响的连抽了好几个耳挂,不由有些懵然和失神了;“夜半三更摸到我的房里来,欲行不轨之事,还好像受了天大冤屈一般,哭……哭你妈个八字!” “你……”她这才吐出口中的填塞物,恍然嘶声道:“你不是东山州大贾胡金阳,你又是何人?”然后,又挨了江畋两耳刮子:“闭嘴,你个不请自来、图谋不轨的贼盗之流,也敢打听我的身份。” “老实供认,是谁人指示,又有什么意图!”江畋又顺手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张口露出一嘴编贝齐齿,探摸了一番确认了没有什么异常物件;才道:“不要妄想能够自戕,我有的是手段等你好受!” 然而下一刻,江畋突然就将她如同破布一般,重重的甩开在一边;也瞬间躲过了梁柱上方,凌空射出数点残迹,在铺砖的地面上溅起些许尘埃。却是几枚断裂的骨质尖刺,江畋不由的摇头冷笑道: “这就是你的同党,前来接应你了么?”下一刻,他骤然挥手劈空裂响,像是在室内的空气中,掀起了一阵无形的惊涛骇浪;又汇聚向梁柱之间,正飞窜、躲闪的一条阴影,碰碰作响的接连炸裂。 在一蓬蓬的木屑和涂漆剥裂的碎屑,如雨纷飞之间;暗中的袭击者也像是走投无路,又困兽犹斗的扭身反扑直下;同时,再度扇形射出数蓬尖刺。却没能完全躲过,江畋接踵而至的连番气劲轰击。 又随着不堪重负的雕花横梁,咔嚓一声脆裂、折断,带着积年尘埃滚滚,轰然跌坠在地面上。下一刻,江畋轻描淡写的拍飞了,这些迎面攒射的尖刺同时;从烟尘中就窜出了一个蜿蜒贴地的身姿。 那是赫然一个半人半蛇,浑身带鳞的怪异存在。只是在宛如女子的人形头部,张嘴就吐出尖锐的管舌;以及口涎滴落的成排勾齿,厮厮作响的撕咬向江畋。同时,激烈摆动的蛇尾也贴地横扫而过。 然后,带着残余刺囊的尾稍,就被江畋重重一脚踏入地面,瞬间炸裂成一滩烂肉;而扑咬向前的人躯,也瞬间定在空中;又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扭曲、反转,像是拧毛巾一般的,绞成软趴趴的数团。 随着这支蛇怪的短促惨叫,大蓬的器脏碎片和血浆,从身体的各处窍穴、涨裂的鳞片下;一股股的喷涌而出。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滩兀自抽搐的烂肉团。而后,江畋才注意到正在蠕动逃离之人。 “现在可以好好说说,你和你同伙的事情了。”江畋轻描淡写的拎起她,按到犹自抽搐未绝的蛇怪身上:“不然,我就一点点捏碎,你身上的每一块骨头,等到天亮,再交给官府一起处置好了。” “不……万万不可”女子瞠目欲裂的看着,近在咫尺尤未气绝的蛇怪,不由甩动着软趴趴的肢体道:“我与这妖邪绝无干系的,反倒是这妖物背后的驱使者,就是一路追杀而至的乱党恶贼之一。” “你继续编……我听着呢。”然而,江畋却对她露出一个不为所动的冷笑;顿让她不由心情沉了下去,在身体的痛楚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之下,强忍泪水厮声道:“不敢相瞒,我乃逃出来报信的。” 当然了,按照她自称的身份;乃是是蒙池国官方背景的秘密组织,玄雀卫的成员之一;如今被委派给一位,相当身份尊贵的王府亲眷,充当贴身的护卫/侍女。但也因此卷入所属诸侯家的权力斗争。 因此,她是受那位西河王府出身,却身陷囹圄的的贵眷所托,携带信物前往蒙池国王都——澜海城求援。却一路遭到了不明势力,明里暗中的追击和截杀,甚至在进入蒙池国腹地之后出现了妖异。 因此,其他同伴为了掩护她,早已经死伤殆尽了。一路改头换面奔逃到此处的她,却不能直接向官方求助。而是遵循着昔日留下的印记,试图联络上玄雀卫的据点;但没想正巧撞上了换房的江畋。 她想要擒拿/制服逼问不成,反而引来了追杀的怪物。接下来,按照她提供的说辞,江畋从室内藏起来的一角;找到了特殊的暗格和秘匣,取出几卷不同面值的钱票,以及一面特殊材质的金属小牌。 当然了,按照她最后的说法,这一切自都是她咎由自取;要杀要剐自然听凭自便。但唯独如今身负使命实在放不下,祈求江畋能暂且放她一马,让她完成了这番使命之后,再来领受责罚听任处置。 然后,她又看似不经意的顺口提到,如今的蒙池国主/西河王府,正在招贤纳士;最为看中这般身手不凡的奇异之士;因此,如果江畋能够将她,安全的送到澜海城去;自然会有更多的好处和利益。 到时候,不但可获得来自,她所依附这位贵眷一脉的感谢和酬劳;还能得到来自玄雀卫的内部举荐,获得更高的起步优势。就在江畋故作权衡和思量间,外面也终于响起了,曹元深等人的呼唤声: “官人,可还安好……”“方才公人通报,有妖异在坊间现身了……” 听到这话,江畋再看了眼地上的蛇怪,不由心中有了更多的想法;而将其提拎起来道:“我可没法看到,那么长远的东西,也不会指望你们的酬赏;但作为擅闯和冒犯的代价,我要见到谢罪的诚意!” 于是,在经历了一个闹哄哄的夜晚后。第二天正午,州府城下坊和福田院外,重新启行的伤员输送队伍当中;也悄无声息的多了一名,看起来精神萎靡不振,还有些不良于行、坐立难安的清秀仆从。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波折 当然了,跟随军队行动的最大好处,就是一路畅通无阻,基本不需要接受盘查,或是在途经的城邑短暂滞留,也不需要在关卡前排队。而作为同行的临时军医身份,江畋也得到了相当优待和便利。 有专门休息的马车和托运私人物件的驮马;沿途提供的伙食炊饮,也可以优先品尝和供应。而通过旅途问诊用药的过程,江畋也更进一步的了解到,蒙池国如今的军队体制和大致的武装力量构成。 作为岭西唐土化的典范;蒙池国横跨三大都督府,由西河王廷名下管领,号称五千家藩士,实行唐土制度的十一个州/郡;作为数十姓直臣/分家采邑的八个州,以及一干名义归属的外围臣藩构成。 因此,号称地广千里而户口百万,算是广大的河中之地,乃至岭西大小都督府中;都独树一帜的存在。其地物产风绕而人烟稠密,再加上东西缓冲的特殊地理。因此也维持了相对可观的武装力量。 其中除了按照宗藩制度,外镇的嗣王、郡王,可以拥有的出入仪仗——左右中三率卫士,亲事府的典卫和帐内府的殿军;若干杖前班、清游子弟之外。在本领十一州地方,同样模仿唐土设立军制。 只在名称上略做区别。比如改州属的团结兵,为团练兵;改各处关津、要冲的守捉军、镇戍军,为巡捕营、镇防营;改县属的乡兵、义勇,为弓社、武社;此外还有数量不等,长期受雇的义从团。 虽无官方正式编制,但常常作为王府代理,承担出境的护卫和剿盗。而巡行骑兵,就是模仿中土漕营和护路军的混合体;拥有在贯穿境内的各条商路/大道,及其支线周边二十里范围内的管辖权。 此外,在有需要的时候,五千藩士每家可提供,弓马甲胄俱全一到数骑;数十姓直臣/分家,也要召集数量不等藩兵从征。因此,这些人零零碎碎的武装加起来,号称胜兵十万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而那些名义上归属的外围臣藩,虽然不用出兵助战,同样也要提供数量不等的钱粮丁役;或是派出自家的子弟,前往西河王廷仕事(充当人质)。而巡行骑兵,则属“三管四领”辖制之外的特例。 既不归于四大领臣之一的,冬官/司空或是秋官/司寇;也不属于西河郡王府体系的亲事、帐内府序列;更不是主掌蒙池小朝廷的内宰体系;而是被算在了岭西/河中,宗藩之长的骑从、扈卫序列。 这样变相规避了,大唐朝廷的宗藩体制下,对于诸侯外藩的军额限配;在郡王府/王廷和郡县/藩臣体制之外,建立起隐性的第五套武装体系。但代价就是,既没固定的驻地和辖区,也没具体定额。 其中的大部分成员,都来自外属臣藩家的子弟;装备和训练、经验等水准,也根据所在的地域,显得参差不齐。但却是蒙池国内唯一一支理论上,不受辖区范围的限制,往来封国各地的机动力量。 因此,明面上的最高领导者,就是身为宗藩之长的当代国主/郡王;日常分做二十三队,以三年为期轮流配属,由大藩长所委任的四到六位,押蕃使/押蕃大使/副使的麾下;巡护河中腹地的商道。 押蕃使治下,又有押官、指使、典纪、书办等佐贰辅职。每队巡行设队将一人,队副两人,等同唐制的校尉。故而,失陷的那位押蕃大使颜璞,算是他们顶头上官;不由这些巡行骑兵不舍身救援。 当然了,在天象之变后,作为可以名正言顺穿行往来,封国/外藩之地的机动力量;这些巡行骑兵也迎来了数轮,爆发性的投入和人员扩充。但也伴随着居高不下的伤亡,及物资器械的附带损失。 但好在蒙池国作为大唐,屈指可数的重要外藩和皇室诸侯;同样也很快拿到最初版本的《对策》《手札》和《图录》。因此,依靠这些现成的经验和指导,以及那些奋不顾身的义从,不断的探查。 最终,才形成了巡行骑兵的现今格局。那些混日子的权贵子弟和其他关系户,几被一扫而空或是设法转调;只剩下一些最为敢打敢拼,又侥幸活下来的干练老手,带着不断补充的新血在支撑局面。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说,相对于那些内府卫士或是地方军序,这些编制不全的巡行骑兵,才是最有战斗力的。但出乎江畋意料的是,居中牵线搭桥的中间人/功臣,同样也是有过数面之缘的故人。 他就是京兆夏家的重要成员,内定的夏藩/黠戛斯世子夏姬白;也算是江畋如今使用的掩护身份,夏伯阳的远房宗亲/族弟。因此,让江畋略感啼笑皆非的是,他所受的礼遇显然也沾了这位的光了。 像江畋所在这只伤患转运小队,就是由巡行骑兵的第十七、十九和二十队;幸存下来的数十名伤员,和一名押官、一名队副,十几名见习巡骑,若干本地征发的杂役和药师、学徒,所组成的框架。 而一口气救回了,二十多名重伤员的江畋;毫无疑问的成为他们,这一路上的潜在主心骨了。因此,就算江畋顺口问起,关于蒙池国的种种,也会在这种无形的信任加成下,得到少有保留的回答。 在这种奇异而又微妙的气氛和心情当中;在新加入的青女,就是那个被追杀入室的女子,死鱼一般的隐藏复杂眼神下;很快就穿过一个个的关卡和临时巡哨,走完前往西尼州/定兴府的这段路程。 然而,这支运送伤员的队伍,就毫无征兆的迎面遭遇一队骑兵,并且当场拦住不得前进;理由是王城所在的定兴府,已经宣布戒严和宵禁多日了。未得内宰或是司空、都守的手令,不得继续前行。 而唯一能在官面上进行,同等交涉和对话的,现任押蕃大使颜璞,却陷入异常区域生死不知,只等后续的救援。这一刻,就算是随队的押官怎么恳求,好话坏话说尽,这些封路的镇防兵就不松口。 直到江畋打出,前王傅夏公的名头交涉,又塞了一袋子的小金宝;才有人勉为其难的暗示,大路当然走不通了;但是还有一些,通往王城外别庄、园林的林中小路,短时间内是没人去刻意巡查的。 虽然,作为外来转运回的伤员,没法进入王城的军医所、乃至靠近城下坊的病坊。但却可以先停留在,远离王城的某处别庄中;再派人前往寻医问药的。当然这个结果,对江畋也不算太大的妨碍。 然而,让他略感意外和关注的是,在与这些王城郊区,驻守的镇防军交流中;对方偶然泄露出来的口风。传闻有一位来自安西都护府的特使,已先行抵达了澜海城,随后就突如其来宣布内外戒严。 不久之后,“你,真要放我走么?”重新恢复女装,表情复杂的青女,尤自有些难以置信的道:江畋却是充满轻佻的笑道:“难道你还舍不得走了,想要留下来,继续身体力行的报答和补偿于我么?” 听到这句话,她还算笔直修长的大腿,突然就软了;只觉得不由自主的努力夹紧起来。在某种莫名的情绪,重新涌现和冲刷全身之前,她忙不迭的纵身一跃;几下腾挪的消失在了一片林荫之间。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接下来,随着城外病坊和医馆,被找来的医生和药师,陆续抵达这处别庄;江畋也顺势悄然辞别了,这些还算热忱的巡行骑兵。带队的押官甚至送了江畋一块牌子,作为结下这番旅途善缘的后续。 虽然,不能让江畋在定兴府内通行无阻,但却可以依靠巡行骑兵的渊源和关系;在蒙池国内的大多数官办馆驿、车马行栈和浴场、商号中 在这一瓶已经消耗大半的法术墨水旁边,五个法术墨水的空瓶凌乱地散布着。 “剑刃风暴!”紧接着,哈罗尔亦是出招,锋锐的剑气龙卷风将大地切割出纵横的沟壑。 如果是一个开阔的地方,以这点兵力绝对挡不住这支狒星人,不过,只有一条通道的话,那么就好办多了。 说完,莫河继续紧握着手中的锻造锤,用着警惕的目光盯着缪斯。 伴随着声音的响起,来者的身影也逐渐变得清晰,正是带着惨白色面具,身穿黑袍的缪斯。 紧接着,一队身型高大的帝家修士从赤眼玄龟中身化流光,鱼贯而出。 早几天前:出去走走或许心情会好一些,房间到处看到的都是你的影子,你说你会回来的,骗子!附图,昏暗的房间。 顺着冥冥之中的精神联系,他在将空间道标连接上奥术塔中的【星界之门】的过程中,感觉到了一股明显的阻力,这是远距离传送必然存在的干扰,不过却并没有封锁传送,只是增加了一部分的能量消耗。 “花心萝卜。”对着艾薇和善一笑,雪绮有恢复了清冷面容,冷冷对路扬吐出了几个字,别过头去。 “这个‘燕儿归’应该是失恋了,回乡下外公家散心采茶吧”唐念友自言自语道。 兰青还没来得及出手,阴影之中就出现了一双手,将唐震拖入到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如果不舍命一搏,下一步就会被吃掉。他有太多不舍,就像当初他不愿意死一样。 “衙门的师爷来了,找李姑娘。”李沐沐一听是来找自己的,放下手里的活往前厅走去。 突然间后悔,当初应该弄清楚她住在哪里,如今偶尔想起她,想偷偷的看她一眼,都找不到地方。 秦霄用深邃的双眼扫视着四周,四周显得有些清凉,而在一切花草青青木木之间,隐现出斑斑点点的寂静。 将军按下免提键后挂断了电话,她端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对面的红豆,将军放下茶杯,说道。 每周两个晚上的特长班补习课就成了他们温馨相处的时刻,甚至学画的十几个学生都能感觉到他对苏青桐的不同。 并没有搭理身边的商瑞,李胜男皱着眉头看向了张东。见到对方点头之后,她才冷哼了一声,率先跳下了巨龙。 天气很好,阳光很明媚,照在脸上让人心情舒畅。世界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世人带来暖意。 她虽然无法保证自己一定会有什么成果,是现在这个样子来看,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顾氏的情况越来越稳定,顾城一直在国外不回来,顾伟见不得顾念的全部重心都被顾氏给困住,决定从顾念手上接管顾氏,来分担顾念的压力。 杜心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的亮了,她在床上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起了床。 方毅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她知道杜心茹的气还是没有消,而且还更加生气了,但是他也不着急,因为他还有很多要给她解释的,要给她说的。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得来 半响之后,内部隐约嘶喊成一片的仓房,骤然被从顶部撞开;又伴随着漫天飞舞的碎瓦、垫草和断橼,腾跃出一个披头散发、灰头土脸的身影。当她成功落在瓦顶的同时,脚下就发生了连片塌陷。 而在骤然塌陷而成的屋顶大洞中,传来了激烈的嘶喊、吼叫和惨呼声;紧接着攀爬、跃出好几个满身尘灰的人影;顺着硕大仓顶的瓦顶紧追而至,却冷不防被迎面投掷的厚瓦击中,砸裂在臂膀上。 顿时就有人失去平衡,惊呼乱叫着拉倒另一名同伴,在一片哗啦作响声中,滑下了仓顶边缘;又变成了戛然而止的坠地闷响。然而,剩下的人却不管不顾,将逃亡者逼到了仓顶边缘,又一跃而出。 然而,却没有如愿摔在地面,只见逃亡者腾空落在了数十步之外,一颗苍盖树木上。虽然砸断了好些个枝干,但也停下了坠落之势。作为代价,她的衣物被挂破,外露肌肤上也蹭刮出多处伤痕。 当她想要在站起来,却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却是一节枝杈的断头,已然插入她的小腿;一动就有点点血水滴落而下。这时候,被钉死的仓房,也从内部被重新砸开;涌出许多持械壮汉包围了大树。 而后,脸上难掩青紫瘢痕、眼眶还黑了一只的主事人,随着气汹汹的赶到树下;用咬牙切齿的声音喊道:“贱婢,该死的贱婢,差点就着了你的道了;莫要再留手,死活无论,一定要给我拿下!” 然而,却有不识相的手下,小心劝谏道:“头儿,声势闹的大了,是不是会引来附近的军卒”下一刻,就被他恶狠狠的当胸一脚,踹翻在地斥骂道:“你又算什么东西,敢替我操什么心” “都是没眼力的拙货,尽管都给我放开手脚,弄了这个贱婢。”然后,他又对着左右喝声道:“上头已经交待过了,短时间内,无论此处闹出怎样的动静,都不会有人前来查探的。还等什么!” 下一刻,听了这话的众人,更是打了鸡血一般的激动起来;在争相攀爬上树,又被接连击落数人之后;很快就找来了十几把弓箭,对准藏匿在树梢中的女子。又有人找来柴薪堆在树干下点燃起来。 不多久呛人的烟火,熏黄点燃了下方的枝叶;也熏燎着无处躲藏的白婧,头昏脑胀几乎要当场窒息过去。这一刻,她真的是绝望了;因为,哪怕这里树下被烧的浓烟滚滚,附近的街坊却毫无动静。 显然,在附近的巡守、戒严兵马中,早有人和这些“玄雀卫”内的狼子野心之辈,沆瀣一气而无视了此处的变故。这也意味着,那位贵人所能仰赖的外援,很可能不复存在了;她的任务彻底失败。 但在这里被活活熏烧而死,总比落入那个恶贼的手中,承受惨不忍言的下场好。只可惜,未能报答贵人的周全之恩。这一刻,在灼热的烟气当中,她却是忍不禁想起,先前那段短暂而离奇的遭遇。 至少,她不是作为一个不知人事的身份死去;然而下一刻,她的小腿突然一痛;却是那些恶贼并未因此放过她,而是拿来了长长的挠钩;冷不防勾住了她,受伤不便的那只小腿;用力的拉扯坠下。 在她坠入火堆、星火四溅的瞬间,却没有感到灼烧的滚烫;反而被一股激烈的清凉气流,瞬间扑压下火焰,又将其吹举了起来。紧接着,大片燃烧的柴薪,也随着这阵突如其来的疾风飞旋上空中。 劈头盖脑的扑散、溅落在,这些包围在大树周围的众人;顿时将其烫烧的嗷嗷乱叫,或是引燃了须发和衣物,躲闪不迭的惊乱大散;这时,才有一个声音,响彻在她的耳边:“你可真是狼狈啊!” 与此同时,那名退散到远处的主事人,也惊疑不定的大声呵斥道:“何方神圣,为何要坏我玄雀卫的事,就不怕国法严惩么。”他口中色厉内荏的说着,手中却隐扣了一枚焰箭,骤然迸射上空中。 然而,就在这枚射入空中的焰箭,即将蹦炸开的瞬间;突然嗤的一声熄灭、碎裂开来。紧接着,他藏在背后放出焰箭的手臂,也突然凭空炸裂,变成仅剩残皮相连的两截,不由痛极厉声嚎叫不已。 这时,其他的部下才恍然大惊的四散开来,有人搀扶和拖着他,冲向仓房内的遮掩处;还有人鼓起余勇冲上前来,似乎想要找出隐藏的不知名袭击者。然后在他们身上,接二连三炸开一蓬蓬血花。 那是一道道贯穿了,众人肢体和躯干,却又避开了大多数的要害,深深嵌入地面,钉在墙体和树木的碎裂铜钱;仅仅是一个照面,偌大仓房和场坊内院,就已横七竖八瘫倒一地,呻吟翻滚的人体。 只剩下,被几名同伙托架着,抢先一步逃进仓房的主事人。但是下一刻,激烈的咆哮声,就在高大仓房内响起;紧接着从仓顶高处的破洞,凌空越出好几只严重畸变的獒犬,以及青鳞裂齿的鬼人。 却是飞快嗅着空气中的残留气息,扑向了被疾风吹走的白婧所在;然而,掩藏在空中的江畋,见到这些现身的怪异存在;却是不惊反喜道:“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下一刻,越空扑出的牛犊大獒,就被接二连三的凌空振飞出去,又像是肉串一般的重重倒插在,烧得光秃秃的残余树杈上;而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全力撞进墙内的青鳞鬼人,也没能跑出多远。 就被一个隔空扭断头颅、拔出了脊椎和挂连的器脏;另一个流光飞舞、稍闪即逝;在仓顶的破洞内,骤然停滞、碎裂撑了一地残肢断体。而后,江畋才抱着怀中,已然昏阙过去的白婧,悄然而至。 只是,在高大的仓房内,以及没有了那名断手主事人的踪迹;然而,江畋很快就找到了,戛然而止的血迹尽头;以及一个被对压在,诸多掉落腊猪腿和破碎容器之下,已破坏坍塌的地下通道入口。 片刻之后,当江畋沿着这条地下密道,再度从一处充满本地特色的浴场,堆满杂物的后院中闪现而出;还能看见浴场的隔板和栅窗内,正在接受包扎救治的目标,以及更多被惊动起来的武装人员; 以及,在宽大的排水沟渠内,随着抛入的猩红肉块,而悄然从污浊中冒头出来,宛如巨鲵、蝾螈一般的异兽。江畋不由的咧嘴一笑……又过了不知多久,在满地的残肢断体、溅满墙面的血肉狼藉中。 江畋依次松开了,已然变得七窍溢血,或是涕泪口涎横流,的一干俘虏头颅;心中已然有所计较和更多的知情了。不久之后,他回到被藏匿在塔楼顶端,不知何时醒来却依旧闭眼装昏的白婧身边。 隐约感受着来自对方散溢的,诸如惊悸、骇然、失落、悔憾和羞愤,甚至还有一点点仰慕的复杂情绪;轻声笑道:“你可以睁开眼睛了,至少当下,我没必要灭你的口,但前提是你得知无不言。” “作为你恩主的求援对象,应该不只有这么一点,可以选择的退路和后手吧” 第一千二百章 别出 而在澜海城北面的一处园林内,大片的竹林婆娑;亭台楼榭、小桥流水,池泊澄净、锦鱼成群;衬映着飞檐枓栱、雕梁画栋,还有风中摇曳的八角铜铃、花竹蝠鸟的瓦当、莲础;就宛如尤在唐土。 一位圆领素裙、富态雍容、满鬓银丝的老妇人,正端坐在一处水亭中;接受着一名朱衣幞头的官员,带领几名身穿明光甲的将弁,恭恭敬敬的拜见。老妇人虽是满脸褶子,却难掩曾经的风姿绰约。 尽管眼角遍布鱼尾纹,但一双眸子还算清明、沉静,却又一种令人信服的意味。因此,无论是为首的朱衣官员,还是几名剽悍或是健锐的将弁;在她的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而只能唯唯诺诺作态。 “承蒙君上用心了,不过,王府增派的护卫留下就好,移步前往宫中就省免了吧!”她用一种平静如水,又令人不容置疑的淡声道叹息:“老身一把枯骨,已没剩多少日子了,又何须介怀这些” “此时此刻,无论是那些妖邪也好,乱贼奸党也罢;或是国族、藩家的那些不成器的儿孙们,难不成还能从老妇身上,谋得些什么诸位还请回复君上,诸事尽管放手去做,无须为老身挂怀了。” 待到这些劝说无果的官员和将弁,退下又消失在了风声摇曳的竹丛小径中;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松弛下那副雍容之态,表情也变得略微生动、鲜活起来,更显一些居家气息和花甲长者的人情味。 只是,当她转向岸边,想要呼唤贴身的侍儿;端上她最常用的紫苏香合饮子,却发现早有人端到了面前。却是一名容姿婉丽、眉眼含黛的白裙少妇;然而老妇人叹到:“洁梅,你还不肯放弃么” “老身早已远离是非多年了,也就剩下你们这些个,昔日的渊源尚有挂念了可你的所求之事,是在康州境内的变故,其中的牵扯甚至远至霍山,就算是当代的君上,也是不便插手、鞭长莫及。” “你还是安心留在此处吧,至少老身在本地,勉强还有几分薄面;就算在康州作乱的那些人,真的找过来了;也未必奈何得了此处。到时,反而可以藉此拿住此辈的马脚,也好教君上介入一二” “多谢夫人的拳拳关爱和周护之心。”然而,婉丽少妇却神情坚毅的轻轻摇头道:“贱妾若只想苟全己身,那也不敢告求夫人门下了,自有隐姓埋名的藏匿处。只是夫君生死不明,又怎敢懈怠” “你可真是个执拗的孩子,就如当年的执意一般!”老夫人却是愈发叹然:“罢了罢了,老身也管不得你更多;你愿做怎办就怎办吧!我会留书一封,你拿了尽快离开这座园子,见机行事罢了。” “贱妾……贱妾……多谢……夫人成全。”婉丽少妇闻言,一下子就眼泪崩落下来;对着老夫人叩首拜谢再三道:“此间一别,日后再难相见,贱妾别无所长处,唯愿夫人福寿绵连,金安永康。” 然而,正当她辞别退下之际,突然又警惕的反身,挡在了老夫人的面前;同时拔下别发的银色雀尾簪子,缠在了一条扯落的飘带上;顿时就变成一支灵活的链镖。同时口中喊道:“来人!有……” 因为,她发现原本在岸边的花丛、竹林中,随时听候差遣的那些侍儿、婢女们;都不见了踪迹,只剩下摆放、散落的一地器物。然而,当她才喊出半声,挥舞而出的飘带链镖,就突然间折返而至; 猝不及防的倒缠在她身上,几乎是紧接无瑕的反绑了全身,又封住了她的檀口;变成了徒然倒地的虫豸。这时,才有人从风声大作的竹丛中,身姿轻巧的一跃而下,落在了水亭连接岸边的廊道上。 “玄雀第五翼,七羽白婧,拜见卫夫人。”一身男式劲装的俏丽女子,半跪恭声行礼道:“奉安贵人之命,前来问候。”老夫人瞟了眼,倒地挣扎的洁梅,不动声色道:“原来是玄雀卫的孩子。” “只是,你这番问候的方式,可一点儿都不见恭敬啊!”她随即又轻描淡写的叹息道:“为何要放到园内这些,无关紧要的近侍人等;难道老身别居的这处园子,当不上一声正门相迎的通报么” “奴婢,不敢当,也别无冒犯之意。”白婧头也未抬的诚声辩解道:“只是,夫人左近的守卫森严,更有诸多不明人等,暗中监视和窥探不绝;奴婢别无他法,只能寻机别出蹊径,略做无礼了。” “你这又是什么话”老夫人闻言微微皱眉,又意有所指的诧异道:“老身一个风烛残年之人,又何须监守森严,又哪来的不明窥探倒是你个妮子,尽做那宵小强梁之举,当是如何取信于人” “夫人明鉴……”白婧不有有些着急:就听身边响起另一个声音:“好了,接下来话,让我来说吧!”紧接着,在水亭的另一侧阑干上,一身斓衫幞头士子打扮的江畋,也悄无声息在凌空中现身。 “原来,是位手段非凡的异士”老夫人不由瞳孔一缩,却又若无其事的沉静道:“却不知您这一身技艺,放着王府招贤馆不去,专程使人引着,潜入老妇的居养之地,却又是作何计较和打算” “当然是,为了蒙池国的内患,乃至西河王府的存亡而来。”江畋冷笑看着这位卫夫人;也如愿以偿的感应到,她一直形容不变的外在表情下,那努力被压抑和隐藏起来的,相当隐晦的情绪波动。 这位老夫人姓卫,乃是出自中土大唐,已蛰伏了数代人的扶政三家之一,神符卫氏的族女;从辈分上算是长安那位卫学士的堂姑。作为当年穿越者前辈梁公,结束三十载的扶政,归养夏国的后续。 就是由被称为:梁门三率的亲密战友,卫(伯玉)、高(适)氏和韦(涛)及其附属势力;继承和沿袭了梁公,一手缔造的政治格局;并且以扶政三家的名义,将其所推行的政策、举措延续下去。 然而,幸运又不幸的是,他们遇到了同时代,扶持五代天子在位的“尧舜太后”沈贞一;在这位“女中尧舜”的诸般手段下,对内集权皇室,对外笼络了“无地藩主”京兆梁门和南海、大夏各支。 而一步步打压、抑制和挤兑,想要继续取代梁公位置的扶政三家;最终迫使他们为了避嫌,乃至自证忠诚,退出了历代政事堂遴选;将宣麻拜相的资格,让给了“尧舜太后”提举选拔的寒门新秀。 因此,在变相放弃了朝堂上,进入最高权力中枢的同时;扶政三家却也加大了,与外藩通婚往来的诸多联系;而这位卫夫人,就是前前代天子在位时,作为陪嫁的媵妾之一,来到了西河郡王府的。 按照国朝制定的宗藩制度;西河李氏/郡王府的每一代继承人,都会从小在长安长大;然后,迎娶大夏、南海或是京兆梁门的女子;唯有在老一代郡王/国主去世之后,才会带着眷属亲臣回国即位。 而现任的西河郡王/蒙池国主,也并非是嫡长子的出身,而是留在东土的第五子;他的生母乃是尧舜太后身边的女官。因此当前代蒙池国主,两位嫡出兄长先后亡故,由已故的梁老王妃收养这位。 然后,经过大内中宫的操作,将其变成了继承人。但实际上的抚育和教养,则是由这位卫夫人负责的。因此,现任的西河郡王当权后,也对她亲厚和礼敬非常,委以诸多宫中要务和王府机密事宜。 其中,就包括了玄雀卫,以及诸多命妇、贵女、官眷的私下结社、小团体。白婧也是跟随那位安贵人,在将要外嫁池藩之前;以家门晚辈的身份,专程前来请教和问安过,这位久居幕后的卫夫人。 也未尝不是将其当做,最后万不得已的救命稻草;然而,当她听江畋说完,其中简略的内情之后,却是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你说的这些实在太过离奇,虽有一定的嫌疑,但不足以令人坚信。” “所以,这就需要老夫人的协力了,”江畋也轻描淡写道:“如果,蒙池国不能够自证清白,或是及时解决内患、撇清干系;那下一次来的,就怕不是我区区一人,而是安西都护府的讨逆兵马了。” “凭什么”听到这话,卫夫人也不由有些气结;就见江畋继续道:“就凭暗行御史部,妖异讨捕大使;巡边三道御史行台之名!”然而,卫夫人却有些惊诧道:“这不可能,讨捕御史的人,早已在城内。” 下一刻,江畋丢出一个精钢的小牌,及其捆扎的一卷文扎道:“既然,我都在这里了,那老夫人以为,此刻在城内王廷,被奉为座上宾的那个,又会是什么人呢”,下一刻,卫夫人终于勃然变色。 同时震惊的,还有在旁目瞪口呆的白婧;以及在地上挣扎不起,仿若是羞愤、激动之下,昏阙过去的洁梅…… 第一千二百一章 内外 而在澜海城内的定兴府/西尼州守备府上,正在举行一场盛宴。作为盘橐城明氏的漏网之鱼,带有混血特征的明阙罗;作为座上宾被环绕在一众,华服高冠的陪臣与宾客之中,却显得有些强颜欢笑。 事实上,他自从本家逃离之后,就带着姐姐来到了岭西之地;打算凭着多年的积蓄和一点旧日渊源,重新开始改头换面的生活。但没有想到他的生意才开始没多久,还是无法逃过找上门来的是非。 先是相熟多年的合伙人,莫名其妙的卷款潜逃;然后,又有人揭发了他的身份,并籍此要挟他供认,曾经与那位“妖异讨捕”,接触过的点点事迹。当他不得已全盘托出之后,那些人却改变主意。 逼他服下了慢性的毒物,和一种随时可以催发暴毙的活物;让他凭借接触过的记忆,开始假冒“妖异讨捕”的部下;一路招摇撞骗到蒙池国后,却毫不意外的被当地奉为上宾,但他心中自有明悟。 经过了这一路这么多事情之后,恐怕在这里,就是他生命的最后终点了。只可惜,他与姐姐还没有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就要葬身在这虚浮荣华之间了。却不知道,在自己死后,姐姐能否逃出生天 因此,无论是流水一般呈送上来,又飞快被换走的驼峰、鹿唇、毗狸等珍馐美味;还是那些盛装打扮、眼神灼热,的宦门、藩家贵女们;都不能让他有所动容和分神。一板一眼的扮演着代言人身份。 而作为他名义上的另外几名同伴,就显得要形骸放浪的多了;自持一手技艺或是异术在身的他们,几乎是来者不拒的接受,一切的奉承和明面上的好处,并轻易的许下一个又一个慷慨异常的承诺。 甚至还有人不顾体面的,时不时埋首在那些陪侍奉酒的家姬胸怀中;与明阙罗的矜持和冷静,形成了某种鲜明的对比;但这反而又让人更加坚信,他们正是那位“巡道御史”“妖异讨捕”所派来的。 但明阙罗却知道,这些所谓的内行队员/外行子弟,在这一身假冒的风光体面之下,实际上又是怎样的污滥货色。或者说,除了明面展示的一手技艺,或是足以唬人的异术之外,其他就实在别无是处。 不过是一些侥幸得以际遇,或是意外觉醒的三教九流。甚至,以明阙罗本身的经验和见历,都足以将他们中的大多数,耍的团团转;因此,在大多数的对外交涉和人事,都是有明阙罗出面应付下来。 刚开始他还有所胆战心惊、如履薄冰,但是遭遇的次数和经历多了,却也发现就是那么一回事。那位“妖异讨捕”的名头太大,威势太强;就算是远隔崇山峻岭之遥,也依旧没人敢于质疑和揣测。 因此在大多数时候,对这些打着旗号的“下属”,都是极尽款待而进奉不绝,只求将其礼送出境了事;断不敢更多的节外生枝。就算偶有人质疑或是破绽,却也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含混过。 如此这般的结果,也让明阙罗不免有些悲哀、失落;乃至变成麻木、绝望。而他唯一能够做的,便就是籍着短暂停留之际,设法让那些假冒身份的“同伴”和“下属”,为地方顺手解决掉一些兽害。 为此,他也付出了相应的惨痛代价。体内突然被催化活跃起来的异物,让他痛不欲生的去了半条命。当他再度恢复意识时,就已然浑身赤果、满嘴血腥的匍匐在,满地散落的残肢碎肉中撕咬着什么; 这一幕几乎让他当场崩溃了;然而,这也是幕后之人给他的警告,若不能用心配合,就变成被绞杀的食人妖物。自此他只能浑浑噩噩的,听从幕后之人所不断发下的指示,努力的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但自从抵达了蒙池国的王城之后,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或者说原本这一行人马,被要求低调和审慎从事的做派,突然变得活跃和张扬起来;频繁接受各方招待的同时,也在不断放出风声。 号称奉中土朝堂之命,要在作为东西商路和外域藩贡的要冲,河中之地行犁庭扫穴之事;尽力铲除妖乱兽害的根源。并隐隐暗指和怀疑蒙池国地方,有人与妖异勾结作乱,乃至助纣为虐、祸害生灵。 当然了,就明阙罗的本心而言,他并不觉得策划这一切的幕后之人;会真的那么好心出力铲除妖异,而不是籍着这个由头和掩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私下里所图更大呢那只怕也是他终结之日。 可惜此时此刻,他身在罗网无力挣扎。想到这里,他籍着自酌豪饮不绝,把自己灌得半醉同时;也将眼角余光瞥向宴会的另一角,那几名同行的“文属随员”。他们同样在家姬簇拥下喝得满面通红。 相比那些早已醉意熏染,开始丑态百出的“内行队员”和“外行子弟”;这些“文属随员”无论被劝引下多少酒水,却始终有人保持着清醒和理智,而不动声色的监视和观察着全场,尤其是明阙罗。 或者说,相对这只假冒的队伍中,那些不知何处笼络和招揽而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弄虚作假,而自以为有幸被“妖异讨捕”招募的奇人异士;这几名不起眼的文职人员,才是幕后势力的真正部下。 或者说是这只招摇撞骗的队伍中,所暗藏的底牌和后手。因为,明阙罗不幸亲眼所见,他们所操纵的那些怪异/妖兽;刻意制造出袭击和破坏事件,再顺势应邀出面,予以收服或是驱逐的把戏和伎俩。 也见到过其中个别人,通过间接接触的下毒和暗中播散有害的异物,制造出突发时疫的假象;再无偿施药救治的收买人心和传扬口碑、名声的手段。更有人能够制造出神乎其神的幻相,来欺骗世人。 但最让明阙罗骇然和惊怖的是,作为这几人的领头人,擅长一种影响他人心智的秘术;只要与其双目相对,不知何时就会陷入他的短暂操纵之下;做出种种违背自身意愿的行举,在事后却浑然未觉。 明阙罗也亲眼所见,队伍中有些新招徕不久的人,就相继着了他的道,像是行尸走肉一般的为之驱使;做下一些惨绝人寰之事的同时,也落下了诸多足以要挟的把柄。甚至他怀疑连自己都未尝幸免。 因此,明阙罗正可谓是,酒入愁肠愁更愁;一腔忧患无处可诉,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将自己灌倒;以求暂且忘却片刻的内心煎熬与折磨。然而,不知多久之后,他斟酒的手臂突然被人给握住,同时道: “官人,且醒醒酒,重华宫来人了,蒙池国主召见,就在银泰殿!”这一刻,明阙罗也像是大桶冰水从头浇到地,一个激灵浑身汗水津津的清醒过来;幕后之人策划和铺垫了许久,兴许就为这一刻。 而在不久之前,突然改变主意的卫夫人,也在一众护卫的前呼后拥之下;抵达了澜海城内的一处离宫别苑。然后,当她主动要求觐见国主,被暂且无暇为由拒之宫外后;又请求拜见王妃,随即获准。 随后在依次入内的通传下,银发苍雪的卫夫人,就被引到了澜海城北;比邻着西河王庭所在的重华宫,和后廷所居的流朱宫建筑群落,一片富华精美的园苑中。在诸多旗牌苫盖、帷幕步障的深处。 数重象牙、玉石和螺钿、宝石,镶嵌的山水花鸟多折屏风;捧持熏炉、团扇、金瓶玉壶、琉璃镜面、玛瑙如意,珍珠挂帘的女史、宫人,的团团环绕之下;端在一张宽大的云床上华贵身影开声道: “卫傅姆,不知有什么急切之事,竟要劳动尊驾”她正是当代的西河郡王妃/蒙池国后,也是出自南海公室的主要分支,受封国安南都护府境内,广远州(骠国故地/蒲甘城)光海公一门的嫡女; 但和大多数诸侯外藩的子女一般,她从小几乎是在京师长大的,早年更是随侍在尧舜太后身边;后来在因缘际会之下,被指婚给了回国继位的现任西河郡王;也算天然拥有忠于和倾向大唐的立场。 故而,与从小抚养和教导郡王的卫夫人,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办个婆媳关系;只是当王妃开始主掌王府内宅之后,卫夫人就逐渐从明面上抽身而退,将手中绝大多数的事务和资源、人手,尽数移交。 因此,彼此之间的关系,虽然不算特别亲近,但还算和睦相善。卫夫人闻言,上前了几步正色道:“国后明鉴,老身确有一些临时的关碍,想要与娘娘分说;只是兹事体大,还请稍退左右一二。” “傅姆见外了,还请近前说话。”云床上的身影叹声道:“翠文、紫朱姑且留下侍奉,其余人等,都退到帷幕之外,让予和傅姆,好好说些体己话儿吧。”随着轻轻敲响的玉磬,左右顿时退散。 第一千二百二章 皆惊 而在蒙池国主日常起居的重华宫,私下接待外臣、分藩的银泰殿左偏殿内;穿过了了重重护卫的明阙罗,也见到珠玉编缀的帘幕背后,锦袍莲冠、慵懒斜靠姬妾身上的西河郡王,当代国主李归元。 作为世代封镇外域的大唐宗亲,身份特殊且举足轻重的宗藩之首;李归元虽然年逾不惑,却显得儒雅丰质、俊朗清逸;保养得宜的皮肤润泽紧致,却没常见同年人的虚浮,比常人预期还年轻一些。 虽然,他只有一身宽松垂落到脚面的银色云纹流光锦袍,和金瓣莲台镶嵌玉蕊的小冠;倚靠在丰饶丽质的妾室身上,看似浪荡浮华无状,却自有一种久居人上的雍雅贵气,举手投足不怒生威之意。 见到了明阙罗的同时,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轻拍身侧倚靠的盛装妾室,令其心领神会的竞相起身,踩着婀娜弱柳、摇曳生姿的小碎步;随着一种内官、侍者,徐徐倒退到轻纱飘摇的帷幕后。 “说吧,大名鼎鼎的妖异讨捕,三道总巡的上宪,不远万里使人至孤的封国,又有如何的计较”李归元这才略微起身,靠着猩红碎金的垫子;缓缓地出声道:“难不成,是寻孤打秋风来了么” “王上……说笑了。”明阙罗一边努力回忆着,关于那位贵人的一言一行;而努力模仿出几分做派道:“自然是有一桩,与贵国相关的重大干系,须得在下亲自面见王上,代我家宪使秉明一二。” “哦……”国主李归元似做颔首,却又不以为然的拉长了声调:“这可真是奇了,吾国与贵使尚且远隔千里,期间崇山峻岭、藩国众多,却不知还有什么样的要紧干系,能牵扯到我这河中之土” “……”然而,明阙罗亦是做出一副欲言又止,顾盼左右的隐约为难姿态。李归元不禁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又微微扭头对帐后吩咐道:“让无关人等都退下,再将当值的几位请来。” 随着高大的织锦帷幕和描金绘彩的垂帐背后,依次离开的细碎脚步和甲杖摇曳的沙沙声;作为三管四领在内,衣冠形貌各异的五位当值重臣,也被依次请到了左偏殿中,作为在场的见证和聆听者。 在他们不明所以、或是意味深长的目光灼灼,或是警惕审慎、戒俱森然的眼神中;明阙罗也被留下的三名朱衣近侍之一,引到了距离国主李归元,不足十步的距离内;却又挡在身前道:“止步!” “好了,就这样罢!”国主李归元这才轻轻挥手,让那名挡路的朱衣近侍退开,用有些不耐的语气道:“现在,本国的重要人物,都因你之故汇聚于此;现在说一说,你所代表的来意和所图吧!” “多谢王上成全……”明阙罗用眼角的余光,确认跟随而来的其他人,此刻都在足够远的内殿门外,与雕花楹窗背后,那些值守的披甲卫士;一起遥遥望着自己。突然就低声喊道:“王上小心。” “此时,正有奸邪随我而来,意图谋害王上,祸乱贵国……”明阙罗一口气急促说了一大堆,也如愿以偿见到骤然变色的诸位王臣;但唯有国主李归元,面无表情的冷冷望着他:“危言耸听么” “王上明鉴,并非危言耸听!”明阙罗不由急切的辩称道:“请您立刻发兵,拿下随我而来的那些人等,便就可证明一切……他们都是假冒的宪使部属,小人不幸为之挟持,如今冒死出首纠举。” “该死的!”然后,他果然在国主李归元的脸上,看到了溢于言表的震惊和愤怒,还有眼中那么一丝稍闪即逝,莫名其妙的怜悯和讥笑。“来人,火速给我拿下,这些图谋不轨的逆乱之辈……” “君上!”然而,在旁一名皓首长须,却显得威猛强健的王臣,却是出声劝谏道:“还请审慎行事,这不过是此僚的一人之言,还需更多验证和辨明;却不宜为之大张旗鼓,还是暗中控制再说。” “好!卢国尉(司空)不愧是老成持重之言;”国主李归元也恍然大悟,纳谏如流的顺势道:“此事,便就交于你去操持,城内城外的三率将士,听凭差遣。勿使这些阴图不轨之辈,无一脱逃;” 随着国主一声令下,内殿殿门被值守卫士轰然闭合,也隔开了留在外间的那些“同僚”。这个结果,让明阙罗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却心中隐隐的有所不安,难道那些人等就这么轻易放弃了么 然而下一刻,留在殿内的其他人,就突然发出了杂乱的惊呼声;纷纷指着明阙罗叫嚷起来:“你……你……”“妖物……”,与此同时的明阙罗,却是发现自己正在失去身体的控制,而视野增高。 下一刻,他意识残存的视野中,只剩下了昏黄与血红参杂的色调。全身的衣物都被撑破成,挂在身上的丝丝缕缕;原本手足存在的位置,变成新生的湿漉漉尖爪;而殿内其他人也变成扭曲的色团。 “不……”他用尽最后意志,仰天哀叹和惊呼起来,却变成了刺耳的咆哮与怒吼。“保护大王!”“铲除妖孽”“快来人!”就在殿内这些王臣的叫嚷声中,距离最近拔刀相对的卢国尉突然一顿。 他白发苍苍的头颅,就突然掉了下来;从断开的颈腔中,喷出一股冲天的血柱。这就像是一个开端和征兆一般,随着内侍簇拥下的国主李归元,迅速隐没在帷帐背后;又一名猝不及防的王臣遇害。 那正是四领之一的大断事/司寇,随着空中突然闪现的一对利爪,戳穿、撕开他的脖子,又居中扯裂成了两半。紧接着是在场的领议/左辅、都知/右弼……除没到场的内宰之外,瞬间被杀戮一空。 随着滴落的血色,在满地血肉中现身的,赫然是只不知何时潜入的鬼人。随即它迅速变换形色,重新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而这时,外间才响起大片甲兵奔走吼叫,围攻和捕杀外殿那些随行人等。 很快,又随着国主遇袭的惊天消息,以及全面出动的殿军、典卫等内府各卫;开始紧闭四门、大索全城,找出谋刺国主的奸邪同党。而包括刚奉命招待,安西来使的守备府邸,也被查封尽数擒拿。 就在宫中生变的同时。卫夫人在别苑中的陈情和劝说,也再度受到了王妃梁氏的质疑:“卫傅姆,予敬你是君上长辈,才容你直言不讳如斯;但你所言太过无羁荒诞了,却教人如何取信于内外” “堂堂王城侧近,怎会有人豢养妖异,阴结死党;真当宫卫诸率,都是摆设不成更莫说,还牵扯到‘玄雀卫’的干系难不成,连予的身边,也出了妖邪么;此事莫要再提,稍后予自会验证!” “来人,且请傅姆下去歇息,再传召申尚宫前来,我有事当面质询……”然而,就在王妃梁氏,下令召回那些退避的近丛时;突然骤变横生,一根尖刺从她胸前贯穿而出,同时有人厉声尖叫道: “国后遇刺!”却是被王妃留下来,作为见证的亲信女官之一翠文;她面无表情抽回染血变形的指尖,又指爪如勾的挥过,另一名被当场惊呆的女官紫朱,从她雪白的脖颈上瞬间迸溅出一片血色…… 然后,又飞身扑向惊骇后退的卫夫人…… 第一千二百三章 交加 下一刻,即将刺中卫夫人眼珠子的尖刺,骤然定住又瞬间扭曲绷断;反手就插在了「翠文」自己的脖子上,不由两头飙血,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随着甩动的发髻,一支铁簪正中其门面。 顿时贯穿了「她」姣好的面颊,将头颅带动着向后一翻;却是低眉顺眼站在卫夫人身后,少有存在感的洁梅,紧接无暇的出手了。紧随其后挥出腰间扣带的是白婧,像软鞭一般缠勒住「她」脖颈。 在她饱含惊怒的奋力拉扯之下,只听脆裂的咔嚓作响,顿时将其头颈勒断错位;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饱受重创的「翠文」却并未因此死去;反而是全身皮肉翻卷、蠕动着,寸寸涨裂、剥落下来。 随着「她」宛如虫豸蜕皮一般,挂在身上的丝丝缕缕,顿时就露出了内里,迅速干涸的猩红肌理;以及不断头肢增生的裂齿和利爪。这一刻,展露在所有目击者面前的,赫然是一只血色的腑食鬼。 哪怕被银色的腰带软鞭,深深的勒入颈部,而撕裂出大片血肉创伤;头颅上还插入大半截铁簪。却依旧活力十足的弹跳而起,本能的扑向距离最近的血肉活物;已然惊骇莫名、跌坐在地的卫夫人。 甚至就连持鞭的白婧,都一时间角力不过,反被「它」拉扯到近前;这时唯一获得空余的洁梅,也再度纵身闪到「它」的侧后,冷不防抓住头颅上的铁簪,用力的戳入、翻转,又被重重击飞出去。 这时;奉命聚集过来的女史、宫人和内官,这才恍然大悟的突然暴发出,一阵参差不齐的惊乱声嚣阵阵:「娘娘!」「国后遇害了!」「不好了,有妖怪。」「内医官……府卫!」「快来救人!」 但他们都呼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卫夫人被这只浑身血色怪物,当头扑倒在地面;迸发出尖锐的惨叫声。然后就听沉闷砰的一声,这只血色鬼人的头颅,毫无征兆激烈变形着凭空炸成碎片。 而这也只是电光火石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待到满头满脸血污的卫夫人,被白婧搀扶起来之后;却见到多数人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慌乱奔走、四窜,以及整个宫苑,都隐隐骚动起来的动静。 「所有人等,都给老身停下!」她不由厉声大喝道:「还不快先查看国后的情形!」。听到这句话,那些跪倒嚎啕大哭,或是惊骇瘫软在地的女史、宫人;也像有了主心骨一般汇聚和簇拥在身侧。 毕竟,她身为现任国主的傅姆和先王的侧室,也曾经长期负责过王府后宅宫务,自有其余威。下一刻,奄奄一息的西河王妃梁氏,从另一名已经流血过多,死透了的女官紫朱身上,被翻找了出来。 然而,胸膛被贯穿而吐血不止的王妃梁氏,看起来也命不久亦。在她逐渐眼神涣散、瞳孔扩大的濒危之际,却还在漏气嘶声的喃喃自语道:「为何……为何,会如此……他,已完全不再信我……」 「还不快来帮忙,国后蒙难,所有侧近人等,还妄想能够脱得干系么」卫夫人看的瞠目欲裂,又悲愤无限;不由厉声喝到。然而,她又出乎意料的转身向着虚空拜倒道:「还请贵人施以援手。」 「国后出身国族名门,而一贯心向天朝、衷心不改,乃是维系国中宗藩法度的基石,和诸侯外藩人心的支柱。」她又紧接着解释道:「若是横死于此,莫说老身获罪,只怕国中亦要横生大变了。」 下一刻,随着一声长叹,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身银灰斓衫、褐色幞头的江畋,从虚空中徐然现身;却又并指如剑,虚空点向远处。只听厮厮数声作响,在那假山、花树丛中,突然炸裂开几蓬血色。 随之跌落,滚倒下来数具奇形怪状,被拦腰斩断或是当头劈开的异常尸体;而在这些带有异类特征的尸体上,赫然还穿戴者内官、近侍的服色。随后,又更多的脚 步声,从四面八方争相奔踏而至。 却是身穿银色锁甲和朱纹罩袍,头戴漆黑皮弁的宫苑卫士;手持漆彩的菱盾和画戟、银勾枪、长柄倬刀,迅速包围了现场。隐约还有人大声叫喊道:「国后遇害,现场所有人等,不得放过一个。」 远远望去,却是一名身穿锁链碟甲、八瓣盔的粗壮将弁。然而,卫夫人却是当场惊异道:「右率卫的鲜于郞将,他怎么会在这宫苑之中;未得王上或是国后的内旨君命,又是谁将他调入宫中的; 随着她这话一出,卫夫人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无比,瞬间身体都颤抖了起来。因为,她突然就想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可怕结果;再度向着江畋全力拜倒宛求道:「还请上宪,千万救救国后吧。」 同时,这位突兀出现的鲜于郞将,在远远撇见卫夫人等人后,突然就变了颜色,大声呵斥道:「卫氏老妪大逆不道,引入刺客谋害国后,还不快束手就擒;其余同党但敢抗拒,一应格杀勿论!」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冷不防从远处射来了一阵箭矢如雨;嗡嗡如蝗的瞬间覆盖了,步障、帷帐和云床内外的绝大多数人群;更将一些惊慌失措,主动迎向他们的内官、宫人和侍者连连射翻在地。 转眼之间,就尸横遍野、血流满地;而那些跟随着卫夫人,一起拜倒的侧近众人;正当闭目待死之际,就听一声响彻一时的喝声:「定」。不由纷纷睁开眼睛,就见满天箭杆停在了头顶的半空中。 然后,又是一声大喝「起」,这些密密麻麻的箭只,就仿若听命一般的飞跃上空中去;又随着第三声「去!」。再度化作呼啸的黑色雨点,争先恐后的散落在,缓缓包围围过来的那些宫苑卫士中。 顿时就激起了一片惊呼、痛哼连连;虽然,因为随机散射的缘故,实际上造成的伤害相当有限;却在这些进逼的将士阵列中,制造了不小的混乱;一时间,各自手慢脚乱的,相继停下了推进动作。 「上仙保佑!」「多谢上仙救命!」「上仙,神通广大!」而帷帐内剩下的众人,也终于从这一幕剧变中反应过来;又争相效法和追随着,已然跪倒在地卫夫人,敬畏不已的对江畋拼命扣头起来。 甚至,连同行的白婧和洁梅,同样神情复杂的被人拉倒跪地;尤其是白婧,她甚至没法想象,自身半路偶遇的会是一位仙人;虽然这位仙人以冒犯的代价为由,把她摆弄成各种模样多次昏阙过去。 「那么,现在你终于愿意真正相信我了」江畋却是轻描淡写道:却见满头银霜的卫夫人,毫不犹豫重重扣地有声:「老妇愚昧无状,还请上宪为我辈解围。若得脱出生天,自当竭尽所能以报。」 「好吧,那你要死的,还是活的」江畋看着那些四散和掩藏在,花树假山、亭台楼阁之间,正在将校的呵斥和驱使下,迅速重整旗鼓的外围人马;突然反问道:「这些士卒,还有必要留下么」 「什么」卫夫人不由诧异道,随即就反应过来,再度叩首恳求道:「若有万一的可能,还请上宪略微高抬贵手,饶过那些普通士卒,只将其驱散、惊走就好;其中大多是世代奉公的良家子弟。」 「其中更有许多藩臣亲族,或许只是受了上位者的蒙蔽和欺瞒,不若,断不敢行那逆乱之事……」「好了。就这样吧!」江畋随即打断她道:瞬间他就化做一道流光掠影;撞进外围重整的阵列中。 就像在军阵中,轰然炸开一枚深水爆弹。气浪翻滚、尘烟飞卷之间,震翻了一道又一道的阵列同时;也将无数兵甲、盾器、人体,如雨点一般的抛空、掀飞起来。只留下一圈惨叫哀鸣的回响阵阵。 宛如电光火石一般的,纵横穿梭过数轮之后;偌大的宫苑中就只剩下,摔滚、扑倒一地的士卒;或是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 扑在泥地、花树丛中,哀声大呼小叫;或者干脆就人事不省的昏阙过去。 唯有带队的十几名将弁和军校,被江畋逐一擒拿了出来,束手绑跪在云床面前。这时,刚用了救急的秘药,缓过来的王妃梁氏;也面无人色的依靠在云床上,对着这些将校道:「这是他的意思」 然而,除了脸色灰败的鲜于郞将,一言不发只是闭目待死的模样外;其他的将弁中,却有数人当场表现的悔恨不已,或是当面痛哭流涕起来:「小人不敢!」「小人不知如此!」「属下被骗了!」 「既然如此,予愿给你等,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王妃梁氏却是表情复杂的叹息道:那几名将弁连忙磕头如捣道:「但听国后差遣!」「娘娘尽管吩咐!」「小人,唯有竭力以赴赎罪则个。」 「那就召集你们觉得可信的本部士卒,护送予冲出宫苑去,前往北城外的高台堡,与驻守的端木镇将、梁厩官汇合。」王妃梁氏这才不紧不慢道:「稍后,我会派人传信,定兴府的各处藩士、陪臣。」 布置完这一切之后,她这才转过身来,对着虚悬在空中,默视着这一切的江畋;举手过头的大礼顿首再三道:「再谢上宪的神通广大,令臣妾一脉得以保全,接下来,臣妾自当会努力约束地方,竭尽保全王府的血脉……惟祝上宪,诸事顺遂了。」 免费阅读. 第一千二百四章 宏图 而在重华宫的前朝,规模最大的望春殿内;蒙池国主/西河郡王李归元,则是以另一幅盛装冠冕的形态,正襟危坐在众多被召集而来的臣下面前;只是在济济一堂的臣班中,出现了好些明显的缺额。 尤其是原本的“三管四领”,及其亲信部属的位置,一下子就少了好些熟悉的身影;却是不幸“身陨”在了,之前刺杀事件中。还有一部分缺额,则是在事后的被王庭下令逮捕,或是当殿拿下的。 现如今,包括出面招待和宴请的定兴府守备使,也是分家出身的国主族弟李宓元在内;当初负责迎接和联络的行人寺,至少上百名王臣、属官,还有参与宴会、交接过的藩臣子弟,都被羁押在殿。 理由也很简单,他们涉嫌暗中勾结,来自东土的巡边御史下属;籍以当庭觐见机会,妄图谋刺现任的蒙池国主;并由此造成诸位王国重臣的死伤,实在罪无可赦;更牵连到许多人被抄家罢职待罪。 而在殿外,更有数以千计的甲兵,聚集在殿台的广场上,只待他校阅之后的一声令下;就迅速奔赴全国各地,镇压和取缔那些异己,并组织地方兵马备战,以应对来自安西都护府方面的干涉手段。 曾几何时,他也只是留在长安的众多藩家子弟中,籍没无名和泯然大众的一位;除殿前仗班中一个门荫的勋位之外,就再也别无他物了。在他的头上,既有老当益壮的父王,也有已成年的诸位兄长。 依靠藩国提供的定例封料和无偿配属的奴仆,也只能算得上是衣食无虞,兼具基本体面的富贵闲人;但好在上天给了他宗藩子弟的身份,也让他生了一副上好的皮相;令其纵横欢场时也无往不利。 更在诸多高门甲地的内眷中,接下了不少的露水姻缘;乃至因此攀上了某位命妇,被引荐给“尧舜太后”身边的随侍女官之一。也因此结识了现任的王妃/国后,出身南海公室尚在及笄之年的女官。 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也足以成为诸多痴男怨女、才子佳人故事的样范;一个远支宗室家闲散的五郎君,历经了诸多波折之后;取得了这位花骨朵一般小女官的芳心,并得对方家门的初步认可。 但是作为变相高攀的代价和潜在条件,他必须寻求上进;放弃和断绝浪荡的过往,在京大藩学年例考试中,以名列前茅的成绩;获得参与当年面对外藩的特选恩科资格;以殿试第四唱名于朝天门。 这在京城的成千上万,依靠家门荫蔽和供养,长期醉生梦死、流连笙歌的藩家子弟中,也算是相当显眼的浪子回头式的励志故事;因此,他的名字也第一次,出现在那位垂老奕奕的尧舜太后耳中。 因此,他的婚事不但得到了,来自大内中宫的例行祝福;还成为了某种程度上的潜在选项加成。当他远在藩国的兄长,一个意外坠马摔成半身不遂;一个酗酒滥饮过度,发酒疯爬上高楼坠楼而亡。 还有一个兄长常年疾病缠身,连远门都出不得;一个早早过继给远方的分家之后;藩国家业的这份大饼,就一下子凭空砸在了,被称为小五郎君的李归元头上。而新婚妻子梁氏的身份更成为关键。 因此,在某种大内与朝堂的博弈之下;李归元成为大唐所认定的蒙池国世子。又在数年之后,带着来自朝廷提供的护卫,自身招募的陪臣、幕僚,以及夫人娘家赞助的诸多人手和财货;万里归国。 但更关键的是,在受封为世子并归国,这段路途迢迢的行程中;李归元并非一帆风顺,反而多有波折艰险。也暗中遭遇和接触到,与西河李氏相关的最大秘密。隐约知晓父兄相继早亡的潜在内情。 经过了多年的布置和经营,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挠和妨碍他了。不用再像那些早已在记忆中,逐渐淡忘的父兄们一般;用毕生的时间与这些,盘根错节的王臣、藩属,劳心竭虑的周旋和博弈。 他已经没有任何的退路了;哪怕他身为高高在上的蒙池国主,执掌偌大河中腹地的西河郡王。或者说,他想要做真正的蒙池国主,而不仅仅是定兴府和周边数州的领地主人;为此他付出极大代价。 包括曾经宠爱的姬妾之死,看重的子嗣早夭;家族中的多位成员,在外死的不明不白;乃至原本感情甚笃的王妃,也因此逐渐疏离。无论是因势利导还是威逼利诱,无论是软硬兼施还是分化瓦解。 曾经散失在诸侯外藩中的权柄,被世臣、分家所侵蚀和渗透的利益;因为前任国主和世子接连早亡,而衰退有年的威势,都被他一点点的拿回来。他甚至力排众议举贤任能,提拔藩士和庶流子弟。 然后,他又藉此卫根基,整顿吏治和肃清风气,查禁盗贼和严惩不法;尤其针对诸侯、藩家的逾越、违法行径,以维护宗藩法度的名义,进行大力打击/削弱,扩充巡行骑兵以吸收外藩子弟投效。 因此,一连串大刀阔斧、雷厉风行的举措之下;他在历代以降的国主/郡王中,成为权威最甚的一位。而天相之变给世间带来的妖异纷扰,则让他看到披荆斩棘的一路走来,突破最后一步的契机。 在国朝的宗藩体制之下,固然保证了西河李氏一门,世代维系的基本权柄和名分大义;但也同样变相约束和限制了扩张余地。虽然远在万里域外,诸侯不得相侵的铁律,却依旧高悬在所有人头上。 他已没更多的十年,来慢慢安插子嗣亲族渗透分家、世臣。更不想在自己生病,或是老迈衰弱之后;只能眼睁睁的坐视着,好容易收拢起来权柄;又重新流散在那些,宗藩法度保护的诸侯外藩中。 要知道,他的祖父李志远,可是以刚强威猛的做派着称,而为世人称之为“铁狮公”。但到了父亲和兄长手中,却一度衰微的出了定兴府之外,王命都难以畅通无阻;需要与那些人进行交涉权衡。 更何况,还有一个牵连着中土的巨大秘密,始终伴随着历代的西河郡王/蒙池国主。令他能获得意料外的强援和获益良多,也不得不承当起,必要的义务和重大干系;乃至为了守密而行灭口之事。 所以,要想在河中诸侯之首,众所瞩目的宗藩之长——蒙池国,走出这关键的最后一步;就必须先行祸水外引,让动乱和骚变的火焰,在其他地方腾燃而起;才能掩护蒙池国内正暗中发生的剧变。 或者说,从那位中土大唐派来的“妖异讨捕”,出现在都护府境内时;他就已经开始暗中布局了。虽然其中也出现了一些波折和意外;现在,显然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最后收割/摊牌时刻。 想到这里,他不由看向了殿门外;浑身缠满了勒入身体的锁链,又被多支粗大钩矛,死死钉在地上的一具异变体。那正是当场被捕获的明阙罗,也是那位“讨捕御史”派人,谋刺王廷的铁证如山。 当然了,他与对方并无愁怨,只是太过时运不济,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送上门来了而已。此人最大的不幸,就是恰巧见过,那位“妖异讨捕”的本尊。但按照他的计划,昨夜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至少还有一些人,没能安排到场,成为这场杀戮的牺牲品。这也是他踏上最后一步,所必须排除和解决的妨碍。虽然他们曾拥护和支持,初来乍到的年轻郡王,也在收权和削弱外藩中,出力甚多。 但是,此辈久任“三管四领”的权位与威望;却在李归元全盘策划的最后一步,反而成为了他最有力的妨碍。这些世代忠于蒙池王廷/西河王府的重臣们,同样也是最为保守和事求稳键的一批人。 相比那些出身不易,却难掩野心勃勃,或是热血冲动的新进直臣;这些资深元宿、老臣们,很大概率是不会支持;身为国主的李归元,公开挑战以东土大唐为核心的宗藩体系,甚至为此翻脸成仇。 所以,被朝廷方面派来的刺客,当庭刺杀国主不果;却被殃及池鱼,就是他们可以接受的最好结果了。这样,李归元不用再费事的镇压,他们各自所代表的门人故旧、亲族子弟,而只要加以优抚。 再提拔一些子弟,就能迅速安定人心。也将三管四领的位置,暂且空缺出来作为某种预期。只可惜,身为三管之首的内宰簿周,正巧不在城中没能一并送走,又不免要在事后,费上更多的手尾了。 但不管怎么说,李归元特定让人留下,这个现场擒获的“凶手”;就是为了用作最后的誓师祭旗,以为死难的诸多王臣报仇为由,发动举国之力,征伐和镇压那些,涉嫌参与此事的诸侯外藩…… 与此同时,被穿架起来的“明阙罗”,却突然发出了一阵持续的嘶吼声;紧接着,有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眼中异化的昏黄眼眸中,渗流下来。 第一千二百五章 压制 “启禀大王,吉时已至;恭请致师。”这时,有旗牌官大声唱报导:李归元这才从宝座上起身,又在前呼后拥的群臣、内官、宫卫开道,穿过殿外已经早已具列完毕的旗鼓仪仗,来到前朝广场上。 而在广场正对的高台上,早已然树立起了代表诸多军神祭祀,的蚩尤旗、毗沙门天王旗和天狼星旗;以及代表蒙池国的北斗旗,西河郡王的金牛头大纛。早有准备好的传檄文书,被捧送到他面前。 随着十几副数人抬架,沉浑的长管铜号被吹响起来;矗立在广场上的诸色军阵,也随之泛活过来;又爆发出如山如潮的呼喝声:“赫……赫……赫……”然后,又随着李归元的举手逐渐平息下来。 随着他接过传檄文书,大声的宣读起来:“寡人,膺应天命,受国如斯,承先祖制、父兄遗志;殚精竭力、奉国图治……却为卑劣之属,不轨之臣,所嫌妒嫉恨;遂以内外之患乱,穷图与殿前!” 当然了,按照他在檄文中所阐述和发散的意思,无论是这些包藏祸心的乱臣贼子,还是那些乖腻不顺、阴图不轨的诸侯外藩;背后都有一个滥用朝廷名器,一心构陷和迫害蒙池国族的共同主使者, 虽然在檄文中,并没公开指名道姓,也没有任何一个字眼,点明对方的官方身份。但是,字字句句都指向了,如今在安西都护府境内,早已名动一时而声威赫赫的“妖异讨捕”“三道总巡”所属。 正当他说的慷慨激昂,一时间情绪上头,仿若真的长久深受其害之际;突然被一个响彻全场的声音打断道:“放屁!放你的狗屁,这就是你私欲作乱,背弃宗藩法度的借口么,还真是大言不惭!” 刹那间,在场阵列如林,兵甲森严的将士,也出现了一阵接一阵海浪般的骚动,却是纷纷举头望向空中,那是一个踏空而来的人影,如幻似电的一般的转瞬闪过,无数刀枪剑戟、旗幡鼓吹之上。 然后在一片难以抑制的低沉声潮中,点阅高台之上才有人反应过来,大声的呵斥道:“何方妖邪,安敢闯宫犯禁,现身君前,来人……”,下一刻,他所在位置,突就轰然爆裂成漫天飞舞的碎片。 在点阅高台上轰出一个缺口的同时,也将至少十数人蹦飞出去;将周围布置的旗仗苫盖鼓号,都给砸倒了一片。然而更多披甲持盾的卫士,则是争相抢上前来,组成人墙遮挡在国主李归元的面前。 而下方为数众多的阵列将士,也如梦初醒一般的骚动如潮,对着踏空之人咆哮怒吼着,争相投出了手中的枪戟叉矛;像是漫天飞舞而起的虫群一般,瞬间淹没了形影孤单的那人,然而又凭空定住。 瞬间像是获得了短暂生命一般,宛如无数灵活的金属游鱼;呛啷作响的盘旋汇聚在那人身边。下一刻,随他轻轻抬手一指,这些凌空环绕的枪戟槊矛,就破空呼啸着化作了,暴击而下的利刃铁雨。 密密麻麻的溅射、贯穿,在大半座点阅高台之上;也将那些汇聚起来的卫士盾墙,激射穿刺的连连后退、一片人仰马翻。而在下方奔涌上前来的将士,已然顺势奋力投出了第二轮、第三轮的枪矛; 这次却连近身都未得,就被他反手隔空连片拍飞击落;像雨点一般的击坠在人群中,激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惨叫、哀鸣连声。但这一耽搁,高台上东倒西歪的卫士阵列,满地狼藉的旗鼓仪仗中, 也已然失去国主李归元的踪迹。与此同时,与此同时的后宫台上,宏伟高大的望春殿,也在沉闷的吱呀声中,将厚重的殿门轰然闭合。但下一刻,虚悬空中的江畋,也遥遥对着宫殿举手如刀挥下。 轰得一声巨响震鸣,高大的多层重檐疣顶,突然居中被砸开了一道,足足数尺宽的裂口;又随着不断崩落、塌陷,滚滚而下的瓦顶、横梁和斗拱,转眼延伸到了下方殿门,重重哐当一声向内扑倒。 也瞬间冷不防压倒了,一大片死死顶在门后的卫士;露出了雕梁画栋、漆彩立柱,帷幕重重、金碧辉煌的内里。但这时伴随着下方鞭长莫及,无能狂怒的叫喊和咒骂声,更多的呼啸骤然响彻一时; 却是从望春殿后,不知何时射出了,无数道密密麻麻的烟迹;却是来自布置在廊道、楼阁见,数排名为火巢车的管箱兵器。更有带着轮毂的车弩,和数人合力抬举的大木单,射出沉重粗大的钩矛。 只可惜绝大多数都做了无用功,反而远远贯射在殿前的广场上;造成了更多的误伤和死亡。唯有少数侥幸近身、擦边而过,却又顺手落在了江畋手中;反投掷回去,将获巢车、车弩连人钉在一起。 紧接着,又有短促的爆裂声响起;望春殿两翼的楼台和飞阁上,再度冒出大蓬的灰烟和隐约火光。扇形迸射的炙热弹丸和铁渣、金属碎屑,如疾风猛岚一般的交错贯穿,江畋不断闪现而过的残影。 也让他第一次露出了,略显惊讶的表情;因为,这种火器装备和配套战术,正是他当年所提倡和主导的。只是当中土大多数官军,都尚未普及的情况下,居然在这域外之地,见到相对成熟的运用。 不过,这点感叹和赞赏,并不能影响和妨碍他;随即凭空召唤出数十颗,自行引燃的飞火雷作为回应。将其连人带着装备一起,从四分五裂的飞阁中炸出来;或是掩埋在轰然崩塌的楼台废墟之下。 而这时,他已然降临在了,望春殿正中的巨大破口上;再度手托一枚硕大的沉底雷,对着一片惊慌四散的下方,传声道:“李归元,你破坏宗藩法度,又豢养妖邪,祸乱各方,还不快出来领罪” “尊驾,又是何方神圣”破洞里突然有个声音,颤颤巍巍的反问道:“为何要如此妨害我国!”江畋冷声回答道:“大唐钦命,暗行御史,奉难讨逆;你不是将要兴兵讨伐,我就给你个计较。” “活太岁!”“平妖大将!”“滔海御史”听到这声质责,残破不堪、满地狼籍的殿内,不由爆发出一阵低抑的惊呼声;而紧追不舍涌上台阶的那些将士,也不由为之惊摄,相继停下来了脚步。 然而,这时殿内突然穿了数声惨叫,同时有人厉声喊道:“贪生怕死之辈,安与敌虏当面私通呼,边就是如此下场!”“什么暗行御史,都是妖邪假冒!”“此僚害死多少儿郎,岂有轻饶之故!” “承蒙恩重,为大王奋身死节,就在今日了。”于是,江畋毫不犹豫投入沉底雷;接二连三在华美殿堂中,轰炸的滚滚火光和烟云,几乎震碎了望春殿的大部分,掀飞了大片的琉璃檐角和绿瓦顶; 而下方的那些军士,见到如此绝望的一幕;也终于崩断了赖以维系的最后一点士气,轰然哭喊如潮退散。然而不久之后,在满地废墟的残余生体反应当中,江畋却没发现,当初被标记的国主李归元。 与此同时, 在北门外的军营中,一个巨大的石球,正在轰隆作响的往来翻滚着;碾过、压碎无数的器械车马,营帐拒马拦栅,撞碎哨台箭塔的同时;也不紧不慢的追赶和驱散着,那些大呼小叫的将校和士卒; 而在南门方向的大道上,飞驰而至的大队骑兵;冲天而降的一阵又一阵的烈风肆虐着;将他们拉长的行军队列,从头到尾吹得东倒西歪;坐骑更是激烈嘶鸣着惊散四窜,纷纷将驾驭者给掀翻下来。 而在紧闭的西门处,则被灰白冰霜冻结了高大门洞;无论多少人顶盔贯甲、高举刀斧的冲进去砍劈凿击;都坚持不了多久,就被冻的满脸发白、几失知觉,只能带着一身霜气、吐着白烟退逃出来。 至于唯一没有受到袭击的东门楼方向,则是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是附近的堡垒和军营,除了原本就有的军旗之外,又额外都插上了另一种旗帜;还有一些地方,则是隐约传出厮杀声,冒起了烟火。 在重华宫的前门楼——五华门内,成群结队的来援士兵;被一群造型各异的活动黑像;死死挡在几条宽敞甬道内。不断发出无能狂怒的嘶吼,以及刀枪剑戟摧折、脆裂的绷弹声,却始终没人越线。 第一千二百六章 拉朽 随后,江畋就切换成了甲人共享的黑白视野;顿时就感应到了偌大的宫室废墟下,依旧残留若干宛如风中残烛的活体反应。随即又对着多个方向,激活了「感电传动」模式,将环境感知扩散开。 随着电光火石延伸和扩散成型,呈现在江畋知觉中的周围环境轮廓;他也察觉到远处那些,正惊慌失措中争相逃散、试图躲藏起来的诸多人形光斑。最终让江畋锁定了一小群特别旺盛的生命体征。 在一片四散奔窜的闪烁光点中,就宛如在萤火虫中举火把一般的显目。因此下一刻,江畋就虚踏腾空而起,追向这一小群强烈生命体征的逃跑方向。而随着他远去,逃散的士兵也再度聚集了起来。 却是涌上了望春殿的废墟,开始清理残垣断壁,试图搜索和救出若干,可能还存在的幸存者。还有另外一些人,则是在彼此面面相觎和犹豫再三之下,不知何故同样跟上了,江畋腾空远去的方向。 数息之后,这些全力奔逃的绣衣宫卫,突然就听到了来自后方呼啸声。随即,暴击如烈风骤雨的枪矛,紧随着他们曲折行进的轨迹,争相穿插、钉落所过之处,短时内制造了一条不断延伸的铁林。 然而这一小群宫卫,显然身手矫健远异常人;不但左右腾挪、闪避着,躲开了大部分后续攻击;还有人偶然反身,挑开、击飞和挡格、扫落,这些冲天而降的兵器。甚至逃窜的速度都没因此减少。 直到他们即将冲进一处,标注着闻夏门的高大门楼;才有部分人突然转身,蹬踏着高耸的宫墙,腾跃上门楼的高处;对着破空而至的江畋,做出各种反击和拦截的姿态,掩护剩下其他人逃入门内。 只见一名粗髯大眼的宫卫,重重踏地咆哮如滚雷,徒手挥击出一阵令空气扭曲的振波;瞬间就像反吸的漩涡一般,席卷起大片尘埃滚滚;遮挡了大多数同伴的身形,也干扰了击坠而下的枪矛成从。 在尘烟弥散的掩护下,数团雪亮如满月的刀轮,接二连三的裂空斩出;又有一条长长的花纹链锤,宛如宛如探头探脑的毒龙一般,迸射上空中;更有密密麻麻的灰点暗芒,如满天星散的偷袭而至。 但江畋只是轻轻一弹指,满月般的雪亮刀轮瞬间脆裂,崩散成漫天的锐利碎片;雨点般散乱溅射在门楼前弥漫的烟尘弥漫中,激起零星的惨叫闷哼。然后,他又瞪了一眼,紧接而至的花纹链锤。 宛如毒龙飞卷的长链锤,就像是瞬间被抽掉了脊柱;又被凌空狠狠抽了一鞭,以更快的速度自行倒卷甩回;在稍闪即逝的凄厉哀鸣声中,也不知道卷倒或是砸中了,隐藏在尘烟中的哪个倒霉蛋 而众多疑似淬毒的灰点暗芒,更像在空中遇到了一道无形的气墙;还未靠近江畋的身边,就纷纷自行弹飞;变成叮叮当当掉落一地的细小尖锥和钢刺。江畋伸手向下一压,弥漫的尘埃骤然一沉。 顿时露出了掩藏其中的众人。只见一名浑身精肉泵张,变成青黑铁色的宫卫,刹那间抓住另一名蜷身如球的同伴;紧接无瑕砸向冲天而降的江畋。同时从这团挥掷的人体肉球中,突刺出数截利刃。 然后,他就像是真正皮球一般,被江畋隔空一甩手,重重的拍飞砸入远处的建筑中。而后,浑身青黑如铁的宫卫头颅,也迸发出翁的一声脆响,炸开一道细细血线,带着切入额头碎钱的仰面而倒。 这时候,另一名宫卫重新抄起,带着同伴血肉和器脏的花纹链锤;从下方的视角盲区内,再度全力挥向江畋。却被洞烛全场的江畋,冷不防转头看了一眼;瞬间暴走失控的锁链,就倒缠在他身上。 又像是真正醒来的毒龙一般,将他全身不断的盘绕收紧,勒的骨骼发出明显的脆裂声声。这时,另一名宫卫也脱下大氅,接二连三的甩出,一团团颜色斑斓的烟云,然后毫 不意外的被倒吹在自身。 顿时就同被波及的数人一起,脸色灰败的颓然一头栽倒;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但在沉寂的门楼上,又数名宫卫冒出,挥举大弓抵近连射如珠;却只射中江畋闪烁的残影,就被天降巨力拍倒一地。 七窍溢血、肢体催折,在也没法挣扎起身了。而后,面对缩入门楼内,就在没任何动静的残余宫卫;江畋只是挑了挑眉梢,就伸手向空中一挥;瞬间从高空打开的「次元泡」,掉出一块巨大岩体。 紧接无瑕的坠击中门楼,在一片震天动地的巨响,漫天飞溅的砖石碎片中;径直将高达六七丈的门楼,居中震碎、劈裂开一大半,也将其中隐约存在的生体反应,瞬间如风卷残烛般湮灭了大部分。 仅有数人在最后一刻,灰头土脸的跳逃出了,门楼连环崩塌、倾倒的巨大动静范围;但是下一刻,他们就相继奋力挣扎着,落入到了江畋掌握中;但根据他们流露的意识反应,李归元也不在其中。 无论是据守望春殿内的那些人马,还是这一班带头逃窜的宫卫,都是作为移花接木、声东击西的掩护和诱饵。事实上,在逃离高台的刹那,李归元就匆忙换上,下品内官的服色,混入了逃散人群。 这时候,江畋似有所觉的,突然抬头望向远处的后宫方向。随着位于重华宫的中轴线上,标注着「长秋殿」的第三处大殿建筑群落,接二连三的轰然洞开;随着沉重踏步声涌出了成群的重装甲兵。 这些从头披挂到脚,只留铁面窍穴的重装甲兵,手持比常见制式,更粗大一号的大刀大戟;在无形的号令驱使下,不断大踏步奔走向前,又逐渐加速变成小跑,乃至是全力以赴的全体健步飞奔…… 就像是一道骤然奔涌而至的,钢铁浪潮和阵线;转眼之间就淹没、填满了,宫室之间的国道和空隙;更有一些迫不及待的重装甲兵,将全身披挂的负重,视若无物一般的,飞身跃上了墙头、殿顶。 然而,眼看要陷入重围的江畋,却丢下手中意识涣散的俘虏;咧嘴一笑道:「总算是被逼出来了!」,因为,在风中送来的气息中,江畋闻到熟悉的味道;就像曾在大月氏都督府遇到的那些一样。 到处装神弄鬼的灰先知,灰袍军中那些无畏伤痛的银甲神兵、金甲神卫;还有不断掀起战乱和妖异袭击、兽祸事件的最初源头;兜兜转转之后,果然还是落在了,如今这位蒙池国主李归元的身上。 事实上,他一直刻意留手,甚至放纵对方的些许反击的错觉,就为等着这一幕。毕竟,镇压一个涉嫌反乱的诸侯藩长,与对付一个暗中豢养妖异,制造祸乱的乱臣贼子,是完全不同层次的两回事。 作为重大嫌疑的幕后黑手,若没有经过明典正刑,或是证据确凿的审判,就以一介在位的堂堂国主身份,死在突然袭击中,也未免太过便宜他了。更会给将来留下更多麻烦,以及无穷无尽的后患。 免费阅读. 第一千二百七章 催灭 这一刻,无论是在城北高台堡内,召集亲信旧属的王妃梁氏;还是正从东面带队,匆匆赶来的蒙池国内宰簿周,都不由自主骇然望向内城,重华宫所在的方向。因为,正有一颗燃烧的流星直坠而下。 又在中所瞩目之下,轰击在了重华宫中;随着一沉沉闷至极的震响;从那些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宫室中,缓缓升腾起一团硕大的烟云;无数的碎片和残骸随之抛入空中,又如雨瓢泼一般的挥洒开。 噼里啪啦的砸落在,那些既不敢靠近,也不肯轻易离去,远远跟随和观望着的残余将士当中;顿时就将他们惊散开来。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紧接着就出现了第二颗、第三颗火焰流星轰击在远处。 也将重华宫深处的宫室殿台、厅榭楼阁,轰击成了满地崩散的残垣断壁;而原本如铁流一般,奔涌充斥期间的那些“银甲神兵”/重装甲兵,更是连江畋的边都没摸上;就只剩下一地凹凸起伏的大坑。 而在已被戒严和肃清的内城、外郭的街市和坊区中,也有许多人在在家的宅邸、院子和楼房中,见到了如此宛如末日天劫的一幕;不由心惊胆战的跪伏在地,虔心向着敬奉的神祗、造物主祈祷起来。 但随后,在一片残柱林立的废墟中,突然争相隆起一个个的鼓包;紧接着,从破裂、坍塌的土包中,钻出一只只身形硕大如犀牛,却宛如巨鳄与河马混合体的异兽,而在这些异兽身上甚至披着甲胄。 显然,和之前那些一直被隐藏起来,不到万不得已不出动的重装甲兵一般;这些明显人为武装化的鳄型异兽,也是身为国主李归元,籍以起兵反抗和破坏朝廷宗藩体制,的暗中依仗和秘密底牌之一。 但来自地面的激烈爆炸和震击,也让这些被隐藏在宫台之下的后手;不得不被提前释放出来,或是因此失去了控制随即果如江畋所料,这些身上犹自带着参与拘束器械的异兽,在废墟上四散开来。 根本就没理会悬浮在空中的江畋,而是窜入外围的各处宫室殿台之中;将藏匿在其中的幸存者,惊慌失措的驱赶出来,又扑倒撕咬在地。更有一些冲向远处,那些徘徊不去的士卒,顿时爆发了激斗。 然而,这些残余的疲敝之师,在这些专门被人选育和训练、武装的鳄型异兽面前;就未免有些颓势无力。他们击刺砍劈的刀枪剑戟,在这些鳄兽的铁甲上,几乎不能造成有效的伤害,就被创飞踩倒! 冒死抵近射击的强弩和大弓,也轻而易举的弹开、滑落;偶有人英勇的挥动大斧,追逐在身后的死角,斩中鳄兽铁甲关节的间隙;却未能斩劈厚实的鳞皮;就被摆动的头角挑起贯穿,乃至撕咬吞食。 因此,哪怕只有十几只的披甲鳄兽而已,却轻易的肆虐在这些,数以千计的残存将士之中;不断的将其扑倒、撕碎,咬下头颅和吞噬了器脏。在这个过程当中,它们被刀劈枪刺的伤口也在缓缓愈合。 因此,其他散落在废墟中,追逐撕咬着那些幸存者的鳄兽;也最终汇聚到了前朝广场上,以某种自带的本能反应和渴望,加入对这些残余军士的追逐撕咬中。一时间,遍地尽是血肉横飞,哀鸿遍野。 甚至连原本被架在点阅高台前,等待祭旗却被暂时遗忘的“明阙罗”;也未能幸免。很快有一只披甲的鳄兽,盯上了恹恹待毙的他。然而面对利齿上还带着血肉残渣的血盆大口,他却露出解脱表情。 至少在侥幸亲眼见证了,这位从天而降的上宪;将蒙池国主的野望和图谋,轰然破灭当场之后;他已没更多的遗憾和奢望了。既然,被对方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也没苟活于世的必要。 然而下一刻,一声从天而降的凌厉啸声;张嘴将他咬入口中的那只鳄兽;突然就头颅爆裂,将红的白的花的,尽数泼洒的“明阙罗”满头满脸,也让他不由睁大昏黄眼眸。却是远处的江畋突然出手。 紧接着,再度冲天而降的长枪大戟,还带着被炸碎的血淋淋肢体;成丛成片的扫射过那些,在人群中肆虐冲突、大快朵颐的鳄兽。虽然有些折断、崩碎在,厚重的板状铁甲上,或是被弹飞、滑开。 但更多粗大的枪戟,争先恐后一般的击穿了,这些目标硕大的鳄兽护甲;在痛苦的咆哮和嘶吼声中,将其插成了金属刺猬一般的存在;在制造出若干误伤的同时,也解救了剩下绝望挣扎的将士们。 让原本溃乱、逃散开来的他们,再度鼓起余勇围住那一只只,带着扎满全身的枪戟尖刃,痛苦挣扎、翻腾扑滚在地的披甲鳄兽;用斧头、大锤、锥头棍和大斩刀,砍断肢体,破开胸腹、砸裂头颅。 在他们泄愤一般的,疯狂围攻和拼命斩击下。最后只留下一滩摊,支离破碎、血肉狼藉的残迹。才有人脱力、失神的跌坐在地上,爆发出了似哭似笑的痛嚎声;还有人重新上前翻找被掩埋的同袍。 却冷不防看见了,被爆炸远远抛飞过来,残存的银甲神兵/重装甲兵的大半截身子。然而,当他顺手翻开对方的铁面兜,想要辨认其身份时;却冷不防被惊到,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这名在短时间内,经历了数轮的激烈变故,劫后余生的小校,用尽气力凄厉的叫喊道:“快来人啊!”。随后,更多类似抛飞过来的尸体,被同袍门从废墟各处搜寻出来,又摆在一处。 然而,这些被解除了甲胄遮掩的残缺尸体上,都出现了严重的异化特征,全身上下都变成铁石浇筑一般的青灰色,断裂的肢体和躯干的创口中,流淌的是黑色汁液,还带有防腐药物和油膏的气息。 在一些尸体的面部,都出现了严重的五官溶解,而在松垮多褶的皮肤下,坍陷、深凹成骷髅状。尽管如此,还是有些似曾相识的面孔,在接二连三的惊呼声中,被认出:“罗队正”“曾三郎” 随着这些名字的相继报出,顿也变成了这些幸存将士脸上;难以掩饰的震惊、骇然,以及难以置信的沮丧、茫然,乃至是崩坏表情和绝望亦然……因为,有些名字属于早前,讨伐妖异时的阵亡者。 但还有另外一些名字,则是属于被上命选调走,据说承担了秘密和要紧的任务;就此别无音讯的存在。但此刻,他们都毫无例外的变成了,隐藏在防护森严的甲胄下,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此时此刻,就算对西河王家/当代国主,最为忠心耿耿,也最是奋不顾身、不离不弃的幸存将士;也不由在此刻产生极大的动摇和混乱。自己究竟侍奉和追随了一位,拥有何等惊天秘密的主君啊! 就在这些死里逃生的幸存者,陷入了自艾自怨的茫然,与悲愤莫名情绪的同时。持续扫荡宫室废墟的江畋,也再度惊起了一大群;从废墟的地下骤然拍翅腾空,酷似当初遭遇金甲神卫的飞翼甲兵。 只是相比当初灰袍军的金甲神卫,这些显然是重新改进的全新版本。在削弱了甲胄防护之后;却是拥有相当灵活异常的低空翱翔能力;并且擅长使用各种兵器和武艺。在追逐穿梭之间包围了江畋。 就算被凌空飞舞和轮番放射的枪戟,击中贯穿、斩裂肢体;却又在击落撞地之后,飞快的爬滚起来,迅速愈合伤势、接回肢体;重新加入到围攻的序列中。因此,江畋在腾挪闪烁的试探了片刻后。 突然大喝一声:“落!”,环绕着江畋投枪挥矛,追逐斩劈不休的飞翼甲兵,瞬间就被大地重力所捕获;齐刷刷的一片轰然栽倒在地。然后,又瞬间七零八落的失重腾飞起,再度重重的栽撞在地。 如此往复数次之后,饶是这些飞翼甲兵,拥有不俗的自愈和恢复能力;却也被轮番上下撞击成一滩,骨肉催折、头颈断裂的烂泥。更有的飞翼甲兵,在七窍中流淌出浑浊的体液,抽搐着再起不能。 江畋也顺势找到了,他们所藏身的地下空间开口;以及仓促逃亡所留下,丝丝缕缕的凌乱痕迹。然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保护大王!”“承蒙王上恩养,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却是一群服色杂乱的各色人士,乱糟糟的从左面宫苑方向奔走而至;却又在距离江畋至少数百步的位置,纷纷停下了脚步,同时在口中争相大喊和吆喝道:“兀那妖人,且看我手段,崩灭了你。” 只见一声震响,从一个高冠大袍之人的袖子里,喷出了一团烟云,又空中炸裂开来;也有人双手合掌作势,凭空推出了一条燃烧的火柱;还有人挥掌连击发出道道气芒,将不远处的草木震碎纷飞。 更有人舞起一双长长的水袖,将身边粗大的树木,砸断、劈碎开来;或是对着江畋所在,挥动长剑攒刺如雨,发出撕裂空气的阵阵爆鸣;仿佛要隔空将他击刺成筛子。乃至有人隔空打了一套拳法。 但面对这种,隔了老大一段距离,虚张声势的行为艺术,江畋就有些实在无语了;他刚抬手将一枚铜钱扣住,准备给其中某各幸运儿,来个杀鸡儆猴;却冷不防看见,主动站到人群前方的曹元深。 在见到了同样演艺的他,破风列列的挥舞了一套,挥斩八方的刀法之后;江畋就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人正是西河王府,通过各处招贤馆所聚揽的异人营成员;真正出类拔萃的都被秘密召走。 因此,剩下这些稍有点本事的,编入异人营的旗下;则是预备用来展示在人前,在点阅和誓师的过程中,以壮声势而已。因此,江畋在传念召回,另外三处的拦截布置同时,也一头闪进底下空洞。 被临时标注的蒙池国主李归元的痕迹,也随着刮檫留下的织物丝缕,再度显露在了“感电/传动”模式,持续延伸和扩散的无形视界中。 第一千二百八章 回转 披头撒发,一身并不合身内官打扮的蒙池国主李归元,跌跌撞撞的奔走在,曲折幽暗的地下甬道中,越过一处处或是阴森或是富华,或是原本守备森严的地下空洞;只觉五内俱焚、几要喘不过气。 这一刻,他在极度的疲累、惊惶和地下空间的压抑下,眼前开始走马灯一般,浮现出一张张面孔;其中既有一母所出的弟弟,也有名义上的大母老王妃;更有曾经极爱的宠妃,及其所生的子女。 乃至他的母舅,从小一直供养他长大;又赞助他入学和考取恩科,还想把女儿嫁给他亲上加亲,却猝死的那位老人。而其中的绝大多数人,最后都悄无声息的湮灭在,这片不为人知的地下空间中。 事实上,这套地下通道和空洞体系;在初代郡王选择定都于此,并在高处周边一截的宽敞台地上,建造宫城基址时,就已经存在了。只是经过历代国主不断拓展和营造,已变成一个秘密地宫网道。 专供历代的国主,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或是安置一些特殊的人和事物。乃至开辟出多处,用以主君私人享受,召集游宴、举办秘祀的场所;或是暗藏甲兵器械、储备钱粮物资的地下仓储点。 当然了,在其中也自然出现过,一些历代宫廷权力斗争的失败者;乃至成为他们生命结束之前,最后承受折磨和处刑的终结之地。但直到李归元当权,这些不断拓展的地下空间,才真正派上用场。 在他不遗余力的营建和投入之下,这里变成另一套地下宫城,更代表生聚实力多年的成果。但这一切都随着那位谪仙人的出现,转瞬化做了灰飞烟灭;而在他身边,也只剩下几名灰衣褐袍的内官。 他此刻唯一的指望,就是留在地下网道和地宫中,那些阻敌断后的机关布置;还有被释放出来,那些未曾训顺完全的兽兵、傀军和神行卫士;能够有效的阻挡和缠绊住,可能存在的追兵一二…… 原本是他花了多年时间,投入财力、物力无算;不遗余力的尝试和调制,才积累下来的重要底牌;只待起兵之后,投入那些关键战场,或是秘密铲除特殊妨碍,但现在只能用来争取一线保命之机。 他毫无疑问失算了,严重的失算了;错估那位讨捕御史,所展示出来的能耐和手段。更没有想到,这位本该被各种手段,羁绊在南方的谪仙,居然敢丢下所有部属,在最后一刻直闯他的誓师大军。 现在,他在明面上的所有图谋和设计,已然被公然破坏了;私底下进行的那些事业,只怕也隐匿不了多久了。接下来,他只能进入深层蛰伏,躲在暗处推波助澜,竭力将后续的乱象都归罪于对方。 毕竟,他好歹是朝廷认证的河中宗藩之长,当代的蒙池国主西河郡王;居然被区区一个来自中土的讨捕御史,逼的走投无路、生死不明。这无疑是顺势挑起乱端,令其成为河中众矢之的的契机。 那位谪仙人再怎么神通厉害,终究是一个外来人;而李归元作为国主,已经在位多年。无论是早已被他经营得,相当稳固的蒙池国境内;还是在多年布局之下,已经渗透到了方面面广大河中之地。 李归元所拥有的底蕴和势力,都不是一个「妖异讨捕」「总巡御史」,可以轻易摧毁和破坏掉的。只要能够在这里逃出生天;他就自有相应的信心和底气,与之长久周旋下去,乃至重新挽回局面。 就在李归元格外漫长的疲惫,与极尽煎熬的思量间;突然迎面吹来的一阵清新之风,让所有人不由的精神一振;紧接着,一道斜向上方的出口,随着被外间打开的隐约天光;呈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而在这处出口处,更有一队甲兵守卫着;主动迎上前来盘查和询问。在见到李归元的刹那,不由脸色大变,连忙将其簇拥在其中。这时后方的幽深洞道中,也传来隐隐的 轰鸣声,震荡下些许沙土。 然而,李归元却是表情略微一松;那是被留下作为诱饵,兼带断后的死士;放开了事先布置好的机关,让通往此处的洞道,相继塌陷和掩埋起来。除非对方有移山填海之力,否则只会在地下迷失。 然后,一言不发的李归元,再度换上一身,普通士卒的军衣包头;又披上一件装样子的锁链背心,随着这一队甲兵走出,茂盛的荒草和扭曲树木,所遮掩的秘密洞口;出现在一处下陷的小裂谷中。 沿着下沉的地势,还没走出多远,他们就再度遇到了,位于裂谷中的秘密营地;更多隐藏的武装人员,从狭窄的两侧山壁上,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洞穴中冒出;更有一名须发雪白老者,凌空飘落下。 只见他长须及腰,气色丰润,宛如正当稚龄的童子一般。见到这名道貌仙风老者的刹那,被众人搀扶的李归元,这才露出一丝释然,急促道:「阴老师、云先生!快掩护寡人,火速离开此处……」 「……」然而,这名老者不说话,只是点点头;随即无风鼓动大袖,顿时就甩出一团宛如活物的云气;落在了李归元等人身后的裂谷中。又迅速自行扩散开来,转眼就弥散成大片斑斓的朦胧烟瘴。 紧接着,在沙沙的爬行声中,有许多受到无形驱使的蛇虫,从一侧的山壁裂隙中,相继冒了出来;又蜿蜒的汇聚向烟瘴笼罩的裂谷范围。而这些蛇虫看起来体型硕大狰狞古怪,毫无疑问带着剧毒。 仅仅是少许口涎滴落而下,蒸腾出来的气息,就像附近的草木迅速的发黄下垂、枯萎凋零。然而下一刻,像是涓流一般相继涌入烟瘴的蛇虫,却在卡卡作响的细碎声响中,相继失去了活力和动静。 紧接着,一阵刺骨的冷风,从烟瘴中冷不防吹了出来;也让李归元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随着扑面而来的森森冷气,远处弥漫烟瘴中,突然响起了激烈的马蹄奔踏,以及践踏而过的噼啪脆裂声声。 下一刻,另一名不知何时,悄然站在高处横处树梢的高冠儒士,却是运气激烈摩擦了手中,一对宛如圆圭的古朴青铜物件。刹那间从青铜圆圭的裂隙中,迸射出大蓬的火花,又激射喷涌在烟瘴中。 就像是一条长长的炽焰飞溅,瞬间点燃了斑斓的烟瘴;又在狭窄的裂谷中爆燃开来,化作橘红色的数十丈火海;瞬间就将所有笼罩其中的树木花草,烧成寸寸断裂的焦碳、焚毁成满天的飞灰乱舞。 但就在极速膨胀,又收缩的火云中;几乎毫无阻碍的冲出,一具浑身燃烧、烟气滚滚的漆黑甲骑。如电光火石一般的挥槊就掷,瞬间贯穿迎面喷涌的火花如柱,将高冠儒士连同青铜圆圭一起击飞。 但随后又听吃啦一声,从山壁上的某处洞穴,迸射出一条曲折蜿蜒的电光;却被冒烟的漆黑甲骑,另手挥出的惨白盾面挡下。虽然在烧灼空气的臭味中,当场崩裂成飞舞的碎片,却未能影响分毫。 反被发现了偷袭者的藏匿处,猛然投射出一大股霜气的短矛;瞬间在洞穴中爆裂蔓延的冰霜,将其冻的惨叫不已;从洞中滚落下一个,浑身染血的人影;有慌不择路的踏空失足,坠落下方草木中。 但更多从山壁上、洞穴中跃下的奇人异士;还有带着拘束器械的异兽,完成初步变形的各色鬼人;也再度包围了这具,浑身冷气森森的漆黑甲骑。又从上下左右前后,宛如铺天盖地一般发起攻击。 这时候的李归元,已经再度奔逃出了一段距离;来到了裂谷的尽头。一处多条垂落的飞瀑,形成的地下积水潭前,对最大一面瀑布背后,大声喊道:「快,快,把所有的伥怪、兽母,都放出来。」 下一刻,从哗哗奔流的瀑布中,骤然探出一个硕大如门扇的头颅;紧接着,偌大的头颅就突然就从颈部断开,重重滚落在下 方水潭中,瞬间砸溅起大片的水花,也撒得猝不及防的李归元馒头满脸。 「西河殿下,你是在指望这玩意」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激荡的飞瀑水流;一下子将李归元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免费阅读. 第一千二百九章 揭开 半响之后,随着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内官;在变身成为鬼人又被拧断脖子,连头拔出脊椎之后。走投无路的李归元,也跌坐在地上嘶声喊道:「住手……且慢,你不能害孤,孤乃河中宗藩之长!」 「更是宗正寺在碟的宗室,依照国朝的法度,唯有大内颁旨,宗藩、藩务两院的一致决议,才能进行处断。」然后,他就被江畋隔空一掌抽翻,在沙土地上连连翻了几个跟头,顿时就失去了声音。 「什么东西!死到临头,还会痴心妄想么」江畋却是不屑的冷冷道:「你说的这一切,与我何干身为宗藩,豢养妖邪、率兽食人,阴蓄异士,图谋不轨;便是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尚不足惜!」 「更何况,你公然兴兵作乱,背弃了朝廷的宗藩制度;依照最初天下盟誓的大礼议,自动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又哪来的脸面和自信,指望天朝宗藩法度的庇佑或者说,你另有凭仗」 「孤错算了上宪的神通,这才落到如今地步,当是咎由自取。」然而满脸沙土的李归元,爬起后却是郑重其事道:「但正因为如此,本王才想与上仙做个交易;一个与彼此都有极大好处的交易。」 「那你那些部属和陪臣呢就白死了么」江畋不由意味深长讥讽道:然而,就见李归元义正言辞道:「他们身受恩重,为本王而死也在情理之中,事后自然设法抚恤,但孤更想与您化解仇怨。」 「孤身为蒙池君长,河中宗藩之首,治下虽不敢相比中土的地大物博;但也算的上是产出丰饶、商旅辐辏之所;累世国族的传承与积淀,堪称是富甲岭西别无他家,也有不少当世的奇珍与好物。」 「只要,上仙愿与本王化解干戈,但凡本王所有,自当予取予求;本王还可尊奉上仙,为护国真人神佑仙尊;广修祠庙而令臣民部众,尽皆供养、膜拜在上;并以上仙所传之法,为举国唯一。」 「倘若上仙需要鼎炉,就算是本王的亲族妃主,臣藩妻女,尽可令其侍奉之;若是上仙需要血祭的饵食和牺牲,无论人畜皆可政法调遣;如上仙有意大兴机关作坊,孤可汇聚河中工匠尽予营造。」 「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了解到如此荒诞的传闻啊!」然而,听了他这些许诺和应承的代价,江畋却是露出了奇怪而微妙的表情:「又怎知我所欲何求哪怕我要你的命,也在所不惜么」 「上仙说笑了,相比孤的性命,上仙对于朝廷有所交代,藉此获得最大好处,才是最要紧的。」他不由表情一滞,遂又卑笑道:「孤不但有多处秘密的宝库,还握有许多历代诸藩的阴私和隐秘。」 「无论如何,让孤活下来,才是对于上仙最有利的结果啊!若是上仙不放心,孤也可以部分认罪,就说是受了女干邪的蛊惑,迷了心窍才做出那些悖逆之举,愿就此退位前往东土,接受朝廷监禁。」 「现如今,因为上仙之故,蒙池国已然不免大乱在即;更要孤出面才能在最短时日内……」然而,江畋突然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就这些那秘社重光,又是怎么回事你还是依旧不老实啊!」 「不……不……」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脸色虽然依旧卑笑,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患得患失道:「这其实,王府的先人们,曾经扶持过的一个结社,专好奇巧技艺和珍奇之物,只是后来不免失控了!」 「你在撒谎和掩饰什么啊!」同步明显感受到某种表层意念中,快要溢出来的激荡情绪,江畋已经在没有兴趣与之废话,下一刻,他冷不防将其摄取到手中,另手将那枚黄色结晶按在对方脑门上。 「接下来,我问你答。」他用一种沉静到骨子里的冷声道:「答错了,或是犹豫、隐瞒……」下一刻,李归元的一根手指,突然反扭过一个对折;刹那间痛的他满头 冒汗,厉声哀嚎却又截然而止。 半个多时辰之后,在远处再度搜寻过的声嚣中,江畋提拎着瘫软如泥、人事不省的蒙池国主李归元;几下蹬踏着石壁,一跃飞出了这处相当隐蔽的地下裂谷;也见到地面上流淌而至的河流和丘陵。 而在这段短暂的审问过程中,他也得到了一直追寻部分的答案。比如,作为一度深植和活跃在,安西都护府境内的秘社「重光」;背后的最大赞助者和金主,就是河中历代的西河郡王蒙池国主。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说,整个重光秘社的上层;都与西河王府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但在前一任国主之前,重光秘社只是一个有悖世俗伦理,私下探索禁忌的研究机构,藉此提供消息和灰色收入。 直到前任国主在位时,才发生了悄然的变化。在安西境内某些强力人士的牵线搭桥之下,通过与「万里沙」等边缘势力的合作;重光秘社开始逐渐反客为主,乃至变成拥有相当自的合作对象。 这其中又经过了多年的博弈和拉扯,最终在天象之变后,随着逐渐频现的妖乱和兽害;也让重光秘社再度与故主,西河王府蒙池国逐渐靠拢,乃至重新合流起来。因此当安西境内的部分受重创。 余党都纷纷收缩、退逃往岭西之后;现任蒙池国主李归元,所代表的西河王府,乘机清理了其中的顽固、异己分子,而将重光秘社的主导权,再度抓到了手中;也才催生了后续一系列的诸多成果。 因此,根据李归元的供述,曾经的重光秘社高层;也曾在葱岭以东的安西四镇境内,拥有不同层面的官方身份和地位。比如,安西大学堂的医科院,仅次于山长的次座,大医李封真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曾经被誉为「名山先生」的大儒寇宗奭,一代名医孟诜的后人,都护府的医官正李伯藩;碎叶镇工曹主事刘欢真,都曾经位列其中。而这些人虽然大多数故去,但是其门人弟子却成为了助力。 因此,现任重光秘社的社首,正是在李归元的扶持之下,得以掌握主导权的池藩蕃主之弟;也是蒙池国最大的医疗场所惠民局的掌事。负责管理十余州的病坊、药所,也是私下行事的最好掩护。 因为,在这些模仿东土设立的病坊、药所之中;永远都不缺少得了重症,在此等死的底层百姓;也基本没人会在意,时不时成片消失的患者;简直是那些私下的禁忌实验,及培养妖异的天然温床。 由此,也获得了一系列的大小成果。在暗中以奇效秘药的形势;反馈给那些诸侯藩家的同时,也变相渗透了他们的领地和臣民。而导致这一切突飞猛进的,却是源自遥远东土的一件特殊存在…… 据说,来自青唐大都护府境内,昆仑山中的秘境「昆墟」,的奇物残缺部分。也是当年由重光秘社的高层成员,受邀参与的一次探索和发掘活动中,以惨烈的代价带回来的唯一收获——「巨肢神骸」。 这一刻,似乎与江畋之前,从拜兽教麒麟会,以及相关的十二元辰无天组织、九曜森罗、弥勒道等阴谋集团,所获的诸多记忆碎片,一下子联系和重合起来了。一切的起源竟然在遥远的昆仑山中。 免费阅读.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博弈 相比之下,江畋从他口得到的另一个答案;就有些未如人意了。当年「尧舜太后」的最后几年光景,所发生震惊京师的那件事;他其实已经回国即位好几年了。远隔万里之遥,难在其中有所牵扯。 倒是他留在京师,一母同胞的弟弟;后来入继了六支分家之一,成为当代西陵县公的李归海,从中土带回来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子,并且宣布所生子嗣,即为西陵县公的世子。结果导致了藩邸内乱。 最后还是身为国主的李归元出面,替他平息和镇压了家门动乱。但随后,李归海就被叛臣余孽刺杀;国主李归元以复仇之名,出兵控制并清洗了西陵分家的藩邸和领地;将其变成变相的代管之地。 然后,以便于保护为名,将李归海带回来的,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夫人,及其所出之女;一并带到了澜海城居养。然后在其中又发生了一些事情;比如李归元无意间看上了,这位便宜弟妇的容姿。 以尚在襁褓里的女儿为条件,威逼利诱成为私下禁脔之一;也导致了这位夫人,没过几年就郁郁而终。由此留下的孤女,也被他顺势交给王妃梁氏抚养;因为王妃正巧认识,这位来自东土的夫人。 曾经同为「尧舜太后」帐下的女官出身;虽然日常接触不多,但也有过数面之缘;家门出身也不比梁氏低多少。却不知为何在身怀有孕之后,仓促嫁到这远藩外域来;并对过往之事始终讳莫如深。 但令江畋略感意外的细节是:当年与归国的李归海同行的,还有西国大夏的卸任使臣,官拜行人台右司正的梁寿远。带着从东土所获的一大帮妾室子女、亲从护卫,再加上花钱跟随的商帮、会社。 浩浩荡荡的一大堆人马过境,显得尤为热闹,也让人格外的印象深刻。原本按照历代的惯例,西国大夏的使臣过境;无论是前往东土履任,还任满西向归国;少不了要接受西河郡王府的盛情款待。 多则逾月,少则十数日,举办各种游猎、宴会,大市集;以及其他的亲善联谊活动。经过一番好生的休整和补充之后,才会重新踏上归国行程。但这次归国的大使梁寿远,却只停留了数日就上路。 理由是,伊都有要紧大事召还,实在不好过多的停留和盘桓;连大宴和游猎都只办了一轮。如此的仓促和紧迫,不但令当时国主李归元记忆弥新,也在当年的起居注中,留下来了不少相关的细节。 但对于江畋而言,这样的结果就有些大大不妙了。因为,在李归元断断续续的供述,和往复确认过程中;作为线索触发器的任务场景进度提示,在江畋的视野面板中,这回一次都没有主动闪现过。 这也意味着他对此,真的不知情,或者说不能在这件事情上,提供足够有效的线索了。除此之外,作为大唐第一家宗室背景的诸侯,西河王府也是东土大内重要的钱袋子之一,受到额外的优待特权。 因此,作为日常度支国计的补充,历代的西河郡王都会设法,在蒙池国现有税赋体系之外;发展和经营更多的外围产业。其中,既有籍着王府名义行事的公开生意;也有不那么符合法度的灰色营生。 由此发展出许多错综复杂的组织和团体,经年日久之下早已盘根错节,遍布河中甚至是岭西各地。以至于发展多年之后,其中许多团体结社除了少数高层,大多数成员并不知晓与西河王府的关联。 而凭借这些外围组织、结社,所提供的金钱和消息渠道;西河王府才能将潜在影响力,延伸到河中各地,渗透到诸侯外藩之间;轻而易举的介入藩家内部事务,乃至成为公然举兵反乱的底气之一。 除此之外,作为与大唐天家世代维系的历史渊源;西河王府私底下还需要协助和配合,东土的皇城大内,偶尔派来的使臣、内官,在岭西、域外之地进行宣索 或是采办;或是进行其他的秘密勾当。 无论是李归元为了保命,还是其他的缘由;都极大强调了自己,及其所掌握的西河王府,与大唐天家的密切关系。那么,究竟是怎样的底气,支持他在遥远域外的河间之地举起叛旗,不言而喻了。 因此,江畋毫不犹豫隔空传念,先后联系了远在疏勒镇的令狐小慕,以及远在长安的阿姐;让她们就地确认一些东西。同时,通过疏勒镇的飞电传讯基点,向长安的西京里行院附送一段特殊密文。 如果在事后可以确认,作为副使的于琮,成功收到这段密文;那就证明事态还未发展到,最糟糕的局面。但如果没收到,那就只能联系上计相刘瞻、藩务卿裴务本在内的关联人等,各自采取对策。 但目前最迫切的事情,还是结束由蒙池国主李归元,所整出来的这一系列烂摊子。虽然,江畋已经成功挫败,并当面击溃他的起兵反乱;但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其党羽早已遍布各地。 就算失去了他这个领头人之后,那些尚未得到消息的部下、亲信;依旧会在地方上,按照预定计划搞事,乃至是由被渗透和控制的诸侯藩家,在周边举兵呼应。这种河中大乱局面也并非江畋所愿。 因此,下一步将俘虏弄昏之后,江畋就再度腾空翱翔而走;又通过徘徊在王城上方,「走地鸡」的被动视野,找到已自东门带兵入城,开始收拾局面的西河王妃梁氏,及其所属部曲、护卫的旗帜。 就在沦为大片废墟的重华宫前朝,望春殿旧址附近,唯一幸存下来的左阙楼内;闻讯前来汇合的内宰簿周,亦是难以置信的失态喊道:「你说什么!王上起兵作乱,却被从天而降的仙人惩戒了!」 「宫中因此冒出了,许多吃人的妖魔鬼怪、见人就就不放过;是以,才找来了天谴轰击,将大部分宫室都夷为平地李中郞,你身为王上的殿军之长,可知道自个在说什么吗!这话岂能胡乱说」 「国后娘娘,难道您也相信,如此荒诞不羁的事情!」然后,他又强忍着勃发的怒气与惊惧,转头对着在场一言不发的王妃梁氏道:「这怕不是此辈有失职守,为了推诿过错,才编出如此说辞」 「本宫自然相信,并且亲眼所见,其中的重重神异之处。」然而,遭逢大变而形容憔悴的王妃梁氏,冷不防沉声应道:「更何况,那从天而降的流星火雨,难道不是大宰总(内宰)亲眼所见么」 「这……这……这可真是……」内宰薄周一时间为之气结,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幸存将弁,又看看郑重其事的王妃梁氏,竟然无言以对;憋了半天才扯出一句:「那又该如何对臣民藩属交代啊!」 「那就要看你们后续的表现,和基本态度了。」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从室内响起。听到这个声音,跪在地上的那些幸存将弁,不由一个机灵退散开,而王妃梁氏却是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什么人,安敢闯入。」形容苍老而硕毅的内宰薄周,不由厉声呵斥道:同时用惊疑莫定的眼神,扫视过王妃梁氏及其所属部下。就见外间一片惊呼如潮的声浪中,一个凌空虚踏的身影翩然而至。 又像是梦幻泡影一般越过阙楼下,骚动不已的卫士阵列上空,穿透被严密封闭的门户窗扉,悄然闪现在室内众人面前。也让内宰薄周惊骇不已的猛然后退靠墙;「你……你,又是什么人,竟敢」 「跪下!」下一刻,江畋只是看了一眼,簇拥在内宰薄周身边,纷纷举起兵器相对的部属、亲从;刹那间他们就连人带着兵器,成片重重的扑倒匍匐在地,哪怕面目狰狞,筋肉扭曲却是无力起身。 只留下一个须发半白的薄周,孤零零的处理在其中。却是转瞬面色数变之后,扑通一声顿首在地道:「请仙师见 谅,下臣老迈愚昧,竟不识神通当面,还请饶过这些儿郎,下臣愿代为赔礼受罚。」 「上仙明鉴,薄公并非有心冒犯,乃是心忧事态,这才乱了方寸。」这时,王妃梁氏也连忙屈膝求情道:「如今的三管四领,仅剩薄公一位国之肱骨,无论拨乱反正,还是平复乱局断然少不得。」 「也罢……」江畋作势一弹指,重压在那些部属亲从身上,让他们动弹不得、筋骨欲断的无形之力,才瞬间消散。但作为某种惩戒和警告,他们的兵器都瞬间自行飞出,又汇聚扭曲成金属的刺球。 而见到这一幕的其他人,更是忍不住重重吞了一口唾沫;思量起如果这股力量,被揉捏在人身上时,又会是如何惨烈异常的骇然景象。这时,江畋才高深莫测再度开口道:「你们想好怎么办么」 「退下,都退下,非得传唤,不得靠近此处。」听到这句话,内宰薄周却是毫不犹豫的下令:「敢有违抗者,当场杀无赦!」与此同时,王妃梁氏也下大了类似的命令,最后只留下几名亲信内臣。 待到多余人等都退散之后,又面面相觑片刻的薄周和梁氏,犹豫再三才由梁氏打破沉默道:「敢问上仙,如今外逃的王上及其助纣为虐之内,可是具已认罪伏法,或是,为上仙所镇压和擒获了」 「不错,所有罪状,他都已经供认无遗了。」江畋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道:听到这句话,王妃梁氏不由表情复杂的长叹一口,却隐隐显得愈发憔悴老态。而内宰薄周,则是满脸痛心疾首又如释重负 「那么,敢问仙师尊上,您对与蒙池国的后续处分,可有什么指示和教诲么」薄周很快就反映过来,又权衡利弊、斟酌着言语道:江畋点点头道:「不错!就看你们,想要保全家门还是血脉」 「请上仙成全,唯求西河一门不至于断绝,其他但凭上仙……朝廷处置。」王妃梁氏扑通一声,当先跪倒祈求到:而薄周也恍然大悟拜倒道:「蒙池国脉悠久,诸般干系牵连重大,还请仙师开恩。」 于是,经过了半个多时辰,当面的利益交涉和磋商拉锯;随着不断被召入阙楼的臣下和内官、部属和将领,还有外藩的代表,无论是内宰薄周还是王妃梁氏,在江畋的见证之下终于达成了基本一致。 作为,蒙池国继续延续下去的代价;除了涉及国主李归元的所有相关人等,必须得到清算和严惩的基本操作之外;也将变相剥夺和废除,李归元一脉的继承权,由王妃收养的侄女继位为新一任国主。 并上报东土大唐之后,伺机为之招赘一位王夫;在此期间由王妃梁氏代为监理朝政,管领藩邸、各州王领;委任内宰薄周为王太傅,兼带总览兵戎、平乱等诸多外事。并颁布制令设立针对妖异机构。 接下来就是对于先王的残部党羽,进行大规模的清算和追责,并且镇压可能潜在的反乱和骚变。事实上,在经过了江畋这一番打击,王城内的驻军堪称损失惨重;虽然事后统计的伤亡,只有两三成。 但是经历了这一幕之后,剩下军马的士气和斗志,却是深受打击而不免消沉、低落;甚至陷入了某种混乱和茫然当中。除此之外,王城内的重华宫,几乎大半被夷为平地,这也是臣民百姓不安根源。 可以说,人员物资的直接间接损失还在其次,作为西河王府蒙池王庭的权威,毫无疑问也被进一步的削弱。因此,接下来由对外征战,转变成的内部平定和镇压行动,自然也不会如愿以偿的顺利。 但在此之前,江畋还需要他们出力,优先做一件事情,作为基本的诚意和表态:「如果你们无能为力尽快结束动乱,恢复地方的安定,那我就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蒙池国中存在的诸多问题了。」 「到时候,蒙池国是否还有存续的必要,就要重新 考虑了;大唐朝廷尚且远在东土,但我就在你们眼前……所以,现在王城之中,还可以抽调出多少,堪称可靠的人马,暂且听从我的号令行事呢」 「这……」内宰薄周犹豫了一下,却见王妃梁氏毫不犹豫应承道:「上仙明鉴,臣妾除了帐下的栖霞女卫之外,其余数千将士和亲从子弟,尽数都可以任由上仙差遣!」 免费阅读.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暴露 而在距离澜海城二十多里外,靠近山地的狭长羊吉河谷最深处,由高山融雪汇聚而成的蒲濮湖畔;矗立着一大片由米黄色的基岩、赭红色的大砖堆砌而成,宫墙错落、殿台梯次的离宫建筑群落。 这里就是蒙池国主/西河郡王的避暑夏宫,被称为水兴苑或是红柳宫的所在。因为当地的蒲濮大湖终年冰凉冷彻,哪怕夏日炎炎也是如此;因此,不仅湖中水产味道鲜美,就连周围亦是野禽乐园。 因此宫的一部分,就围绕湖畔构筑起墙围,并伸入水面。前来避暑的国主及其亲族、仆从和陪臣、官吏;诸侯外藩的子弟,都可以籍此泛舟湖上垂钓嬉戏,或是游猎竞逐与岸边的草木丰茂之中。 但其中避暑纳凉最好的位置,就是深入水面的建筑部分。由数座高耸的坞堡式重檐塔楼,一座四层的水上宫台和大殿阁;以及贯穿水上的多处游廊、中专停歇的水榭、亭子;水兴苑就得名于此。 也因为环绕在宫墙内外的大片天然野柳丛林,一到灰白色柳絮纷飞的季节;就会折射着高山雪岭上,透出的灿烂阳光,而染成金红、粉红的斑驳色调。因此,由第三代郡王李思国命名为红柳宫。 其中的人气最盛时,可以容纳数万人停居和活动;因此就像掩身山谷尽头的湖畔小城。既有华美的宫室、游廊和花苑,也有配套的工房、兵营、官署、武库和粮秣仓,乃至宗教活动的祠庙等处。 然而,此时此刻本该人声稀绝,只有少许奴婢和内官的红柳宫;却被来自王城的近万名将士,给占据了个满满当当。没错,在王妃梁氏下定了决心之后,内宰薄周也出动了领下的部众和藩兵。 而在无数蓝绿色琉璃片,所镶嵌/拼成花鸟山水的,方方正正大型建筑——大青主庙的后园;由六方青金色涂料的宝塔,环绕着大片被挖开的地面,并砸穿多处作为遮挡和掩盖的厚重石板基座后。 就随着定向坍陷的地面,露出一条斜下深处,足以并行马车的宽敞铺石通道。但作为打头阵的,却是一支颇有哀兵之志的人马。他们正是先前参与国主的誓师,却被后续变故冲散的典卫、殿军。 以那位出身国族旁系远支,却早已经出了五服的李中候为首;主动请命参加这场,临时发起的犁庭扫穴行动。他们是直属国主的两卫三率之一,自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也不乏讨伐妖异的经验。 也是最早接触来自中土的《对策》《手札》和《图录》,的一批人马。因此,在李中候的鼓舞之下,迅速找回了昔日的状态;随即他们披挂齐整、持牌举矛,刀斧棍锤掩护两翼;迅速拥入地下。 而这时候,就轮不到江畋出手,甚至连压阵都算不上。因为,无论是王妃梁氏,还是内宰薄周;都有意借助这一轮,不计代价和伤亡的讨伐行动;取信这位来自东土的当世谪仙,乃至获得认可。 半响之后,地下通道中,就传来隐约的怒吼和嘶喊声,紧接着有刺鼻的烟气袅袅冒出;随之而来流水般抬出来的伤员和尸体,但是这反而刺激了这些,负责打前站的典卫和殿军,轮番涌入更多人。 “李中候……”然而,江畋却出言叫住,领头指挥的军将。“卑下在!”他不由表情错愕的转过身来,又随即变成一种卑微而敬畏之色,对着江畋屈膝行礼道:“敢问上仙,有何吩咐或是指令。” “你可知道,你们所使用的操条和战法,具是我写在《手札》上的么”江畋反问道:果不其然见到他瞠目结舌的表情,虽有继续道:“这些战法和技艺,还有对策,都是有着相应的配套器械。” “不是一味盲干,就能发挥出全部的效用。”听到这里,李中候霍然一惊,连忙应承道:“实在是小人孤弱寡闻了,但实不相瞒上仙,原本置办的诸般器械都毁于营中,如今唯有这副戴罪之躯,” “荒唐!”江畋一声冷哼,让他不由全身跪伏在地,“在我面前,岂有你们一心寻死的机会;尽量留着有用之身,日后多铲除一些妖邪灾已;才尔等附逆之举的最好校赎,莫不以为死了就了事!” “不敢!”李中候心惊胆战的连忙应到:就听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急促动静。在他面前的空地上,瞬间掉落一大堆的器械武备;除了专门定制的勾枪、锁链、燕尾牌和机关弩之外,甚至还有些火器。 包括装在藤箱内的小型火油弹、发火雷和短管手炮,甚至还有原本与甲壳甲/虫壳甲配套,带着黑色护目镜与呼吸过滤口的虫皮头罩。而见到这一幕的李中候,也露出决然的表情,当先穿戴起来。 然后,就呼喝这左右亲兵将校,当先带队冲进了地下洞道中;显然是有所误会了什么随后在地下洞道内传出,越发密集响彻的轰鸣和厮杀声;再度被送出更多残缺不缺尸体,及血肉模糊的伤员。 而在扩展到其他地方,掘地三尺的分批画格探挖中,也再度发现通往地下空间的新出口。而这时,来自内宰簿周麾下的藩兵队将,以及王妃梁氏的帐卫首领,也争相向江畋请命,只求先手的资格。 于是,在他们的竞相表现,和不计代价的出死力之下;隐藏在红柳宫后苑的地下空间,也因此在轰隆隆的爆破声,和不遗余力的挖掘之下;最终在傍晚地面崩塌、陷落的动静中,大部分重见天日。 但随之而来的是,浸润在大坑新翻泥土中,丝丝缕缕蒸腾而起的腥臭红烟;瞬间将靠的近的挖掘军士,也熏倒放翻了一大片。然后,又被江畋招来的“走地鸡”,用自带聚风行气的天赋驱散当场。 然后,又放出巨石人“石破天”;让它运用操纵土石的天赋,将那些被掩埋不久的将士,连同塌陷如深坑中的泥土;夹杂在其中的一些奇奇怪怪事物,一起涌动翻出到地面上来;露出更深层空间。 那是一大片宛如干涸、开裂的血池般存在,而在这片宛如吼吼胶泥一般,落满坍塌碎片的血池正中,掩埋着一截七八丈长,一二丈宽的长条形事物。在这条粗大事物上,甚至还有诸多凸起蠕动着。 仔细一看,那赫然是一具具融入其中的半截人体;只是这些外露的人体部分,早已经严重异化;要么从五官七窍长出丝丝缕缕的柔须、触手,要么就是增生出更多的畸形肢体头颅,长出藤皮甲壳。 而围绕在这条粗大事物周边,又深深扎根进干涸血池的,是无数灰白泛黄的血脉经络;又沿着残存的石壁、断柱盘绕、附生;在废墟下轻轻蠕动和抽搐着,就像是真正的活物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而见到这个事物的刹那间,江畋原本久无动静的视野面板中,也骤然跳出了全新的提示:“远古异骸(残缺/濒危)”。没错,这就是西河王府,通过重光秘社在昆墟所获的不明遗物,神骸/巨肢。 也是重光结社用以催生和制造,诸多妖异兽鬼变异体的本源所在。因此,在这一大截“神骸/巨肢”的最粗末端,断裂面上还长着一颗已经严重枯萎到,几乎分辨不出来的,两三丈高的血肉大树。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回波 而当这只吸收和聚附了,不知道多少牺牲者,而长满人形肉须和脉络蔓生的神骸巨肢,被从「石破天」地下扯断、挖掘出来;又一路拖曳到澜海城外的过程中,也在不断腐朽、溃烂流淌一路黑水。 最终,出现在澜海城南最大的万盈门时,就只严重缩水成一根,满是污秽的八指巨爪骨骼;以及自断口骨腔内生长出来的脆烂树干;还有融入青灰色的骨节各处,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明的人骸团。 因此,经过一整天的担惊受怕,被召集的城中士民百姓、官吏商贾,乃至是外藩诸侯的代表;在见到这玩意的那一刻,就有许多人受不了如此不可名状的瘆人画风,在大呼小叫声中当场昏阙过去。 而从王宫的地下空洞,所挖掘出来的那些奇形怪状之物,连重华宫废墟清理出来的部分异类尸体;也随之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因此,关于这场变乱的结论和定性,也在短时间内准备好几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就是直接面向普罗大众的官方通告;现任的蒙池国主巡视新设立的异人营时,为混入其中的妖物所袭击,花费了极大代价才将其镇压,但国主因此重伤不治,乃将诸事委之内宰和国后。 第二个版本则是通知诸侯外藩的内部消息,国主李归元在出外巡游时,不幸中了某种妖邪的诡术,因此心性大变而多有异常行;乃至让妖邪乘虚潜藏宫中,直到来自中土的谪仙察觉,并将其镇压。 而第三个版本,则是专供给作为王府基本盘的,诸多内臣、亲藩、国族成员的暗示。则是身为当代国主的李归元,在多年前就早已被妖邪附身,逐渐侵蚀了心智而妄图取代之,乃至不惜掀起动乱。 通过这层层递进的三个版本,才能尽量维持蒙池国西河王府的现有框架下,继续团结人心和维持统治权威。将所有的问题和罪名,都归诸于李归元个人的肆意妄为和倒行逆施;再进行拨乱反正。 比如,以助纣为虐或是奉上所恶、难辞其咎或是有失值守,等名正言顺的理由;对国主李归元身边的侧近人等、亲信心腹,开展一轮大清洗和追算;将其从权力中枢的朝堂剔除,再延伸至地方。 最终以相对小的代价,镇压和肃清那些曾参与其中的前国主残党,平定国内即将发生的动荡和骚变;乃至保全更多的有生力量和国家元气,用以处理国内开始泛滥和扩散的,妖异横行和兽灾事件。 相比之下,将早已存在多年的重光秘社公诸于世,揭露和逮捕那些曾经身居高位,或是拥有显赫背景,或是身份特殊的主要成员,取缔和铲除其关联的一切帮派会社团体,就显得顺理成章的多了。 当然了,推进这件事情重点,不在于能够在短时间内,将其彻底铲除或是消灭干净;或是将那些拔萝卜带泥的关系人家,给一一的挖出来。而是在官面上彻底打死,迫使那些有过牵连的主动切割。 毕竟,与安西都护府之下,已经高度郡县化的岭东不同;岭西之地十几个都督府,数以百计的诸侯藩家;除了蒙池国以外,实在有太多的势力夹缝和边缘地带,提供这些见不得光的存在藏污纳垢。 就算江畋神通广大、手段出神入化,也不可能长时间将精力和心思,用在追逐这些人人喊打的地沟老鼠身上;这就必须依靠本土势力的协从和后续推动。所以,但凡有人敢于庇护和收容这些余孽。 作为河中宗藩之首的蒙池国,就可以要求名下从属的众多诸侯外藩,依照宗藩体制的条款群起而讨之。虽然,受限于宗藩体制的约束,并不能直接吞并或是灭绝门第,却可从分家庶支中兴亡续灭。 但这一切的一切,必须得到身为「妖异讨捕」「都巡御史」江畋的认证和背书;毕竟,无论有多少人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都无法回避和忽略;此时此刻,正矗立在万 盈门外镇压局面的巨大石人。 短时间内的澜海城,乃至是定兴府内外,都迅速接受了这个官方说法和处理态度。甚至,包括西河李氏主干大宗的数百族人宗亲,尚在城内的几支分家成员;都在展示的证据面前,迅速认清现实。 更有多名德高望重的宗族长者,同在监摄的国后和内宰面前;对天发誓绝不泄露其中的真实内情,以免享国百年的西河李氏;因为某位国主的私欲作祟,而被牵扯进可能除国的巨大危机旋涡中。 接下来的日子里,随着澜海城解除戒严,不断向定兴府外派出的一队队人马,还有往来奔走道途的信使;将大多数领臣、藩士和属官,都汇聚在了王城之后,新一代国主的践位典仪,也终于召开。 作为些许杂音的是,还是有若干奉命在外的世臣,或是领有远地的藩家,派往境外的将弁,乃至是驻守要冲的国族成员;拒绝接受来自澜海城的王命,乃至公然举起了叛旗,但都于大局没有影响。 毕竟,身为蒙池国西河王府新一代主事人,如果连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那也不配成为江畋在当地,所选择的合作对象了。因此,就在这些一日数起的讨伐军报中,新国主第一次现身世人面前。 那是一名浑身镶金配玉的盛装,穿戴玄红郡王衮服和冠冕的年轻女子,从她努力保持着明面上,四平八稳的气度和威仪的背后,是不断用眼角余光,频频四顾周边人等,的诸如犹豫、茫然等情绪。 似乎是在此之前,王妃梁氏将她保护的很好;以至于显得眼神天真而澄净,让江畋想起了后世所谓的「眼神澄澈又愚蠢的大学生」。但着或许就是王妃梁氏,内宰簿周,当下最合适的国主人选了。 或者说,他们需要的只是,有人坐在这个位子上;至于坐在上面的是什么人,或是还是其他什么玩意;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因陋就简的践位典仪,安排在重华宫的前朝废墟中,相对完好的温冬殿。 这也是前朝,名为四时轮转殿的建筑群中,唯一在流星火雨坠击中幸存下来的宫室;只被溅到的火星烧了若干牌楼,在坠地的爆炸中,震掉了些许覆瓦和防风而已;因此,在短时内就被清理修复。 以全新的面貌,迎来了新一任国主。因此,在一片钟鼎金石的伴奏声中,旗仗苫盖之下的年轻国主,也随着礼官的唱报声,亦步亦趋的走上彩扎的高台;先祭皇天后土,再向东方遥拜中土天朝礼。 又祭祀过宗庙所在的列祖列宗之后,这才汇聚而来的万千士民父老、阵列军士和官属、世臣、藩士,以及各支分家、诸侯外藩的代表,共同见证之下完成了最后的践位大礼,并在温冬殿接受朝拜。 当然了,这套践位的大礼礼毕;但其实还有最后一步,就是来自中土大唐的天朝加封;才能让新一任的国主更加名正言顺。不过,因远隔万里之遥,相应消息传达和使臣奔走往来,往往延迟厉害。 过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岭西的诸侯外藩,在新老更替或是继任之后,长达三五年才能得到东土加封的例子。甚至还闹出过,因朝堂和宗藩院的争议过大,导致使臣抵达时,册封变成吊唁的例子。 所以,在上报东土大唐,并呈请例行加封的这段时间里;大家已经习惯了,诸侯外藩的当主,以私人印信来发号施令了。也因为江畋之前大闹重华宫,顺手干掉了好些前国主的亲臣、部旧和近侍。 因此,在新国主践位后的朝会上,当众宣布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按照事先拟好的名录,成批的提拔新晋,补足遇难的左辅右弼、四大领臣,及其下属留下的空位;调整和撤换诸苑总管、各州太守。 而在这一片热闹的动静当中,江畋却早已悄然隐身;安坐在温冬殿顶端的一处空置暗阁内,冷眼旁观着下方殿堂中,那些悲喜 交加的人生百态。同时,受用着来自白婧,自动驾驶式的快乐与欢愉。 此时此刻的她,一身青绫夹褙和柳纹间色的齐胸长裙,看起来还算大致齐整;却早已鬓发蓬乱而眼眸拉丝,头颈的肌肤如桃夭一般艳丽,正随着檀口中滚热的吐息和泣诉声,散发出馥郁的气息来。 直到她再度不由自主的绷紧身体,像是弯弓到极限一般的瘫软在,江畋略微敞开的膝怀上。当她从奔涌如潮的失神余韵中,慢慢的恢复过来;又重新本能的俯下身子,却被江畋轻轻的揽抱住道: 「好了,青女,你怕也差不多到了极限,就不要太过勉强自己了。」「现在,可以先和我说一说;卫夫人,或者说是国后,或有什么不方便直说的的疑虑和问题,想要托你向我转达么」 免费阅读.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娘娘想要请问仙师……先生,除了奴婢身籍之外。」白婧闻言,在眼中犹豫和挣扎了片刻,才心情百味的应声道:「您有举手翻覆、兴灭成败之能,却对蒙池国所求甚少,不免令人心中难安。」 「既然都知道我的来历,也该明白世上的功名利禄,权位威势,于我别无意义」江畋托住她霞染的下颌,笑笑道:「只是,我所行是入世的众生方便法,能够除灭妖邪,护持和弘扬人道就好。」 「……」然而听了这话,她只是眼眸如水的茫然望着江畋,江畋再度点头道「好吧,看来他们需要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理由既然这样,你就告诉国后,我要在本地建立一个除灭妖邪的常设机构。」 「具体制度就类比青莲社的故事,所有的经费物料场地,皆有蒙池国提供;同时接受民间的悬赏和委托。人手就从异人营和招贤馆甄选,还有,蒙池国及诸藩的巡行骑兵,也要提供差遣和协力。」 「我会委派曹元深为第一任主事,专门负责具体的筹办事务;以及与疏勒镇的分驻所联络,必要时还可请求分驻所的支援,算是里行院在岭西发展的外围组织;稍后让他拿出一份具体的章程来。」 「还不够么」江畋沉吟了一下又道:「那你个人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么比如你追随过的那位安贵人,解困出来之后,是否想要更进一步,成为池藩的当家人不过,能否坐稳位置就靠自己。」 「毕竟,一味的神通或是武力,也并非是万能的。我固然可以顺手消灭,明面上的那些妨碍;镇压所有的反对者。但却不能确保一劳永逸。而靠高压维持的统治,也是最不安稳、反噬最快的。」 「所以,就算被我推上那个位置,也要有守住这个位置的能耐和决心;乃至面对更大阻力和反扑的觉悟。如果没这种心理准备,还不如急流勇退,相信新国主的王庭中,也不缺一个富贵闲人。」 「我自有相应的使命指引,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停留的太久;所以,你尽管告诉那些人。不管当下是谁在位,只要履行本职能令百姓安居乐业,免于妖邪侵害;自然就获得人道气数的潜在加持。」 「我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寻人晦气。但勾结和利用妖邪,则是绝不容许的死线;」说到这里,江畋却想起来一件事情;不由拍了拍她有些香汗湿腻的脊背道:「你去把国后转交之物拿来。」 「是……」随即她低眉顺眼的扶着腰肢,夹着颤颤的大腿,消失在了暗阁内;很快就端了一个小巧的老旧滕箱过来。却是作为新国主的生母,也是国后充任女官时的旧识,在当年留下一些遗物。 因此,在其去世之后,就被国后梁氏收藏了起来,算是某种对往昔的回忆和想念。因此,为了寻找可能的线索,江畋通过白婧提出私下要求,将这些遗物索要了过来。直到现在江畋才有空查看。 滕箱里的这些遗物,主要就是女性的小饰品和帕子、织巾、帛带等随身物件。似乎是被妥善保管之故,虽历经岁月沧桑,但这些质地名贵的绸缎料子,几乎没有任何变色发皱;日久弥新如昨日。 然后,就在查看这些零零散散遗物的时候,却突然出现了意外的变化。当他翻到了一截翠蓝欲滴的带钩时,突然间视野面板中,就毫无征兆的跳出了提示:「任务场景进度」增加了「001」。 毫无疑问,这截残缺的翠蓝带钩,就是源自江畋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在主动追寻的那个目标。这也变相证明了,新国主已故的生母,这位不知名的夫人前女官,曾经长时间伴随和接触过那位。 于是,排除了最接近的一个可能性后,接下来就剩下一个问题;难道江畋前身的那位血亲,最终还是随着回国的前任大使,消失在更加遥远的西国大夏么当初尧舜太后的安排,可真 是决绝果断。 然而,此时此刻江畋怀中的白婧,却是忍不禁发出了低抑的雪雪呼痛声;也让他的万千思绪,瞬间回到现实。原来在他浮想联翩之下,不由自主加重了探索和把玩的力量,将她捏出明显的於痕。 「弄疼你了么……」江畋对她歉然笑了笑,却见她愈发眼眸水汪汪的,反而用身体曲线抱夹住了,江畋不断作怪的上下其手;轻轻咬着唇儿欲言又止状,显然在互动之间,已恢复了部分体力。 要说白婧的上下尺寸,在江畋亲近过的女子中,其实并不算突出;只能说是盈盈一握。但长腿细腰的身姿比例相当不错;把握起来显得纤柔合度,又相当紧致盈实,与难以掌握的满手流脂迥异。 而且哪怕她才初通人事,在具体互动的适应性和承受度、体能耐力上;能够与之相比的,也是寥寥无几;因此,很适合成为漫长旅途中,消遣和解乏的良伴之选。所以,江畋才接下了她的身籍。 又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下方殿堂中的冗长朝见;也随着白婧颤若弱柳,瘫软如泥的身姿,进入了最后的尾声。但就在彼此的余韵回味之间,满脸倦怠和疲惫的新国主,却是近臣引领下前来拜见。 于是,在这位年轻的国主,按部就班的问候声中;在与对方仅有一道帷帐之隔,的某种莫大的惊慌和刺激之下;死死咬住缎带胸襟不敢出声,两眼翻白的白婧,也再度迎来直上云霄又坠入九渊。 倒是江畋还有余力,对这这位新鲜稚嫩如少女的国主;用四平八稳的语气勉励了几句,诸如多多勤政爱民、好学多闻、广开纳谏之类的套话。然而,这位少女国主,像是得到某种鼓励一般再问: 「我……余还想请教仙师宪使,如何才能做好,世人眼中的明主、有为之君呢」 这一刻,江畋却是突然心中一动,微微笑了起来,然后对着暗阁外间下令道:「国主之外的其他人,姑且都退下吧。」听到这句话,暗阁之外顿时传来相继离去的碎步声,只剩一个声音为难道: 「上仙,此事怕是大有不妥……」然而,就见帘幕微微一动,守候在国主身边的老宦,就瞬间失去了声音。然后江畋才轻声冷笑道:「我若想要做什么,还需要你们同意又有谁人拦得住」 于是,当这名暂时失声的老宦,也仓皇不已的退下之后;江畋抱着如老树盘缠一般的白婧,突然现身在瞪大眼眸的年轻国主面前时;也将她惊的猛然倒退了几步,却又涨红了脸,重新站稳身型。 「不错,还算有那么一点胆气。」江畋略带狭促的看着她,同时感受着再度绷紧全身的白婧,所带来的激烈抽搐和蠕动;「但我可以告诉你,就凭你现今的程度,想做一个英主只是痴心妄想。」 因为,你之前长期养在深闺宫禁,所见的净是优遇荣华、投其所好的美好一面;却从未见过真正的民生疾苦,也不曾了解臣民百姓的需求和呼声;更不知道世臣官吏、诸侯外藩的复杂干系。」 「因此,如果你现在迫不及待的想要做点什么,来彰显自身的权威与地位;也只会落入别有用心之辈的算计,变成新的纷争与动乱根源。而这也是当下患乱不止的蒙池国,最需要避免的隐忧。」 「还不如,好好的敬奉国后,多多的请教内宰王傅,至少,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所秉持的立场与你的利益,天然保持高度的步调一致。也不会让当下的局面,变得更坏、更加糟糕」 「所以,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多加学习和领会,在宫禁之中自保的本事;才能考虑如何不被人蒙蔽和欺瞒,乃至隔绝内外、架空起来……」说到这里,江畋又向她走近几步,也将其逼退到梯口。 而当这位少女国主,独自留在闻冬宫顶层的暗阁外,足足小半个时辰;才脸 色泛红、表情异样的走下来。却也没人敢于多问什么;仿若未曾发生过任何事情。反而别殿中的国后闻之轻叹了口气。 「这孩儿啊,可真是耐不住性子,就连对本宫和王傅,稍稍装个样子,都不省得么」然后,她又对着来报的中年女官道:「王阿姆,你能确认,君上还未初染么」中年女官连忙扣头如捣道: 「千真万确,奴婢,愿以性命担保。」 「那么,君上,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你们日后须得规谏一二。」梁氏这才意味深长的喟然道:「不过,还真是可惜了;你说,倘若能成就其事,本国的国祚,岂不就多了一个长久的潜在保障了。」 这时,外间再度响起了有些急切的通报声:「启禀尊后,高台堡、全峰堡,相继点火传讯,有一支不明旗号的人马,正在飞速逼近国都。」 免费阅读.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解决 所幸,来的并不是叛乱分子,或是别家的武装;正是自大月氏都督府,一路尾随江畋而来的本部人马,共计一千六百骑。虽然在路上遇到了一些,变相的阻挠和妨碍,但还是紧赶忙赶追上了江畋。 而在整个过程当中,夹杂期间的数十骑异马,发挥了相当关键的作用。作为披鳞带角的异兽/突变生物,它们可以轻易的通行绝大多数地形,或是在冲刺中摧毁墙围和建筑,惊吓和驱逐其他异类。 甚至可以靠足够距离的加速,跳上一些关卡、城垒的围墙;顶着刀枪箭矢的攻击,将当道的拒马、拦栅和放倒的树干,轻而易举的掀翻踏碎;游刃有余的追逐和驱杀,遭遇的畸变兽群和小型异怪。 唯一的代价是,这玩意不吃草也不吃谷物,需要进食新鲜的兽肉;或是被捕杀的异类也行。不然,就会脾气暴躁的去攻击,同行队伍中的其他坐骑。因此,为满足异马的需求,也变相拖延了行程。 不过,这一路转战过来;也完成某种程度上,以异马骑兵为核心的,多种战术演练和临机应变的经验磨合;或者说,这些披鳞带角、威猛爆裂的异马,与身体强化的外行军士/内行队员也是绝配。 一旦他们全力以赴奔驰起来,无论是跋山涉水,还是河桥关津,都鲜有能阻挡和拦截的存在;最适合用来充当机动应变的预备队。而今唯一能够限制其规模扩张的,反而是骑手与异马的个人相性。 作为天象之变后,为数不多可以直接捕获,利用的畸变生物种群;这玩意同样拥有相当敏锐的感官,可以嗅出风中很远飘散的气息;也能察觉到作为候选驭手,潜在的恐惧、不安和惊惶之类情绪。 因此,江畋后来又陆陆续续的发现,并且寻获了好几个,不同程度畸变的异马群落;但是能够成为合格异马骑兵的,也就只有眼前这区区几十骑。道理很简单,他们都是以莫大决心进行物理驯服。 也就是在没有任何防护的赤手空拳之下,以毫无畏惧死伤的决然之志,将配对的异马给打趴下的产物。而在面对这种明感生物时,只要稍有动摇和迟疑,就会导致目标反弹和激烈抵抗,乃至失败。 因此,在这个过程中遴选失败的人,虽不至于丧命或是留下残疾;但也会被记住气息和特征。在安东都护府的下一批异马繁殖成功之前,只能退而求其次的,骑乘那些带有少量异马血统的混血种。 而这些以畜养的母马难产,为代价获得的混血种,能够遗传到的异马特征,也并不算稳定;像头角、鳞身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在体能耐力、爆发冲刺上,毫无疑问又强过大多数,官私厩养的骏马。 而且还有相当概率的杂食性,也就是像母本一般,通过精饲料来维持日常所需;偶尔只要夹杂一点肉食就好。但是,一旦投入到高强度的役使,或是长距离的驱驰,就需要更多肉类进食维持状态。 而当初从安东都护府境内,所召集而来的数百藩骑子弟;日常所骑乘和配备的骏马,就是从那些安东诸侯手中,征集/搜刮到的二三代混血种。而很多人就是作为,混血种的挂件/配属,主动来投。 因此,当这么一支人马,外加上来自大月氏、写凤、姑墨等,沿途各都督府调派的协从骑兵;打着“都府调查团”“巡守岭西”的各色旗号,长驱直入蒙池国境内时,也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和惊乱。 甚至,还有前国主李归元,安插在边境的亲信部属,以为起兵作乱的事情败露了;一边假称受命国主,召集人马前往迎接/拦截,一边派出信使飞奔驰报澜海城。结果听闻王城有变,遂自行散尽。 因此,在这支外来的人马,重新归建江畋麾下之后;澜海城内潜在的最后一点杂音和异议,也顿时随之消失了。全数变成了感恩戴德,国后和内宰的先见之明。因为,这意味着江畋可以离开王城。 对于任何看不顺眼的存在,采取犁庭扫穴的天降打击。然而,江畋离开澜海城的第一个目标,却大大的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来到了罗那州的蒲地城西北面,由部分巡行骑兵,所维持的封锁区域外。 毕竟,他身为“妖异讨捕”“三道都巡御史”,本职工作还是清剿妖异兽害,解决那些异变事件;而不是呆在舒适安逸的王城内;接受蒙池王廷的极尽款待和供奉,同时见证勾心斗角的暗流涌动。 作为本地残存的巡行骑兵队将,却是灰头土脸、形容憔悴;眼睛通红的像是好几天,都没能好好休息过了。却依旧强打着精神,带领州城支援的镇防兵和本地义从;维持着延伸向大路两侧的警戒。 因此,当江畋召见他时,此人浑身摇摇晃晃的,仿佛要在下一刻倒下去;却努力维持着意志清明,断断续续道:“妖变的区域,在数日内连续扩张了两次,第一次在日间,就像是寻常风声草动。” “但是,值守的人一转头,靠的近的几名骑从,连同标定的旗帜,一起都消失不见了……第二次,是前夜里,又悄无声息的扩张了百步,直接吞了大路上的哨卡,路边的营帐,还有数十名儿郎。” “里头的草木,看起来一动不动,但都会拉人、拌人,一不小心还会陷入,草叶根茎下潜藏的泥潭和水坑;在其中稍走的远一些,就会失去了方位;哪怕一路留下了记号,砍开的缺口也都没了。” “当初,我跟着其他几队巡骑,追着车马深入踪迹;追进路边草荡内里,就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了;而左近分做数路推进搜索的人马,也接二连三的失去了音讯和回应,只剩下我这队埋头乱闯。” “无论是依靠日头的指向,还是司南的手段,在里头都不管用了;绕来走去总是似曾相识的情景;不断有人陷入,又有人绊倒,最后我也抛弃了坐骑,才带着一身草叶子,昏头昏脑的逃了出来。” “但是,我等当初留在大路上的,行囊装具,还有旗帜鼓号,连同部分留守的夫役,却都不见了……随后一同逃出来的儿郎,也出现了多人发热昏阙不省,气血亏虚等症状。唯有我的状况稍好。” “便受命留在此地,监守待援,防止更多人的失陷……待到州城的后援抵达,我辈就重设了巡守和警戒的范围;白日以五十步树立一旗杆标定界限,夜里每隔百步设立一处篝火,令人通宵值守。” “好了,你且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带来的人手。”听到这里,江畋已然心中有所计较,对他宽慰到。随后,再度重逢的张自勉,也前来汇报到:“启禀上官,初步范围堪定已毕。” “只是,在勘界过程中,多次出现了,坐骑巡梭不愿前进的情形;因此,就地插下旗杆做了标记,就重新绕道过去了;现场的儿郎们,已经挖好数条的断沟,并正在清理出足够宽敞的隔离地带。” “……”片刻之后,走出移动营帐的江畋,也在车顶上看见,前方被割倒的大片草从,在被野草疯狂蔓长的大路两旁,形成十分显眼的空白。然后,这些被割倒的野草,被用耙子集中到新沟当中。 然后,点燃铺垫在其中的柴薪油脂,一时间烟火滚滚的烧成了一大片;又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灰烬点点。然而,随着原来越多的草堆,被投入其中化作滚滚烟灰;突然间一阵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散开。 却是沟中正在焚烧的草堆,突然有什么挣扎着隆起,又发出了被灼烧的滋滋作响,和一连串爆竹般毕波脆裂声;而远处被野草覆盖的路面,也像是受了刺激一般,无风自动发出激烈回荡的哗哗声。 下一刻,十几名严正以待,身穿黑窍甲背着大号容器的内行队员,也用力扳动手中的带管尖嘴喷筒;对着肉眼可见疯狂蔓生的野草,猛然喷射过去。刹那间喷卷而出的火焰如柱,吞噬了大片地面。 也烧的那些“野草”,像是逃避一般的,争相连根跳拔出地面,相互缠绕在一起,向着后方滚动而去;也留下了一地被烧灼迸裂的灰烬……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新现 随着不断喷射的火焰,在道路两侧的地面上,制造出一大片焦黑的缺口;更远处的草丛中,像是瞬间随之泛活过来了一般。无风自动的大片草浪,在不断涌动的哗哗声,和枝叶摩擦声中漫卷而至。 随着不断蠕动延伸的枝叶根茎,还有拔地而出的潮湿泥浆和土块;转眼之间就没过了,满是灰烬的燃烧地面;也将熊熊腾然的火焰,逐渐的翻卷、覆盖、扑灭掉;最终变成一地灰烟滚滚的斑驳色。 但随后江畋一挥手,更多被用车马装运而来的陶瓮和木桶,被隔空投掷而出;连同附近城邑收集来的油脂,重重的砸碎在遍布活化草丛的异常区域内;就像是激溅而起的点点浪花一般,转瞬消逝。 然而,这也足以让江畋看清楚了,这些砸落的油罐容器;几乎是在接触草丛的瞬间,就被扭动的草叶攀附、缠绕着,卷入地下或是绞碎、脆裂开来。但这不足以动摇他的决心,足足投掷了数百具。 也让左近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浓烈的提炼油脂气息,远近大片的活化草丛中,也浸透、沾满了晶莹油亮的反光之后。江畋也再度挥手,这时被投掷而出的容器里,就是专门调制的猛火油和炽火胶。 一时间,随着设定好的延时引线,凌空炸裂开的火油弹和纵火光;将漫天迸溅的火花如雨,尽数淋在浸满油脂的数百步方圆内。转瞬升腾而起的烈焰如云,宛如一朵朵肆意绽放的红莲吞噬了一切。 这一刻,几乎在场警戒和奔走劳役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低沉而尖锐的嘶鸣声;那是一蓬蓬笼罩在火焰中的「活化草丛」;挣扎扭动之间,所发出来的凄厉哀鸣。与此同时,远处更多草浪奔涌而至。 甚至江畋还注意到,在一些火焰的边缘;不断有草叶根茎,被近在咫尺好的热风和辐射;瞬间烤干、枯萎,引燃成飞舞的火星和灰烬;但是,在湿润泥浆包裹的根须处;却又有不断的新芽抽发出。 飞快的交缠在一起,在被重新烤干、烧尽之前,围绕着一丛丛沾满泥浆的根系,盘结成一处处焦黑、暗红的硬块。显然,这就是这片异常区域内,这些「活化草丛」为了避免消亡,蜕变出的对策。 不过,这完全在江畋的意料之中,因此,他的战术安排,也推进到了第三阶段。随着他像是指挥某种无形乐章一般,猛然挥舞起双臂;那些在隔断横沟里燃烧的柴碳,也瞬间像有了生命腾飞而起。 转眼之间,就在天空中汇聚成了一道,数丈高、丈余宽,暗红灰白的火龙卷;又不断吸附周边地上的燃烧残烬,像是吹气球一般,迅速膨大、升高了好几倍;直到无可吸附,一头扎进燃烧的原野。 刹那间,所有人的视野中骤然一亮,随即又将在场的人和事物,都印染成了黄昏一般的橘红色;然后,才听到了姗姗来迟的沉闷空爆声,以及扑面而至、劈头盖脸的尘埃滚滚,也瞬间迷蒙了视野。 而这一阵尘烟滚滚的气浪冲击之下,维持警戒的军士阵列,游曳往来的哨骑,还有征召而来的民夫差役、官吏和将校,都不免被吹的灰头土脸、连连后退。更掀起各种包巾、幞头、帽子满天乱飞。 唯有毫不受影响的江畋,才真正观察到了一场,宛如火云绽放如莲瓣的,意外空气热流大爆炸;瞬间形成强大低空负压,让江畋制造的火龙卷,当场崩散、消弭的同时;也制造了横扫一切的焚风。 在爆点腾燃的橘红色火光映照下,无形无色的焚风向着远方,如浪涌般扩散来;所过之处,不断抽动、倒伏的草叶、茎杆和根须,都接连被掀起、拔出,又在飞舞的低空崩散,枯败、灼烧成灰烬。 片刻之后,当空气中灼热的炙烤感,随着远去的热风逐渐消退之后;呈现在所有人眼中的,就只剩下漫天灰白尘埃,与暗红焦黑余烬,如同异色雪花一般纷纷扬扬 之下,骤然变得彻底清净的世界。 原本蜿蜒过空旷原野的道路,连同周边齐胸、过腰的浓密草丛,都一起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被曾经翻拔出地面,又高温焚烧过,显得干裂发脆的大片坑坑洼洼;只有少许微微隆起外露的砌石基座。 证明着这里还存在过一条,曾经人烟往来不绝的官道。而在道路基础两侧的原野上,则像是瞬间被抹去了所有色调一般,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底色。所谓的异变区域,也由此出现一个巨大缺口。 这时候,严阵以待的各队人马,也终于在鼓号声中动了起来;成群结队的开进了这片,延伸了至少数里范围的缺口。紧随而至的,还有从附近的四里八乡,召集而来的义从和民夫,开始挖掘地面。 将任何一团团从地下刨出,盘根错节的根茎,都当场劈碎剁烂,再投入后方点起的火堆中。而前方负责打头阵的,则是十数骑扇形展开的异马骑兵;当他们的坐骑开始发出嘶鸣,或是止步不前时。 就会有背负着圆罐和喷筒的甲士上前,对着残留在草丛或是树木;喷出火焰进行焚烧开路;或是对着地上显而易见的空洞,灌入强腐蚀性的酸碱溶液;或是喷出一些提取自异虫体腺的枯萎性毒雾。 因此,在失去了,足够规模的草丛集群效果之后;就算在那一阵焚风席卷之后,还有一些残存的活化草丛;以及潜藏其中的环境拟色异化虫豸。也无法对推进的将士们,造成有效的妨碍和伤害了。 与此同时,沿着焚风制造出的缺口边缘,一边向着两侧不断延伸的深深沟壑;也汗发如雨的民夫劳作下,正在迅速的扩展成型。因此,当江畋指挥的数千人马和上万夫役,毫无间歇的推进到下午。 随着地势多次的沉降又隆起,翻过了数道起伏的沟壑;作为异变区域的核心,一片由严重扭曲的草叶、藤蔓和低矮灌从、稀树;密密麻麻聚合而成的深青色矮丘,赫然就呈现在了众人的视野当中。 只是,江畋在坐镇中军,借助走地鸡的视野,凌空眺望的时候;却发现这座至少有百步长宽,数十尺高的低矮青丘;正背向隐隐的蠕动着,就像匍匐在原野上的爬虫,留下一蓬又一蓬的活化草从。 但这一次,江畋就在阵列中,放出了久违的炮车及其弹药;还有成捆待发状态的飞火雷黑尔火箭;以及配套的爆炸和纵火弹头。紧接着他再度腾空而起,从高空中投下十数只点燃的精练火药桶。 最终,在持续不断的爆炸轰鸣,和炮射、投射轰击之下;低矮青丘的草木外层,也随之崩解离析;露出了内里的显眼存在。那是一只背负和聚附了,无数畸形蔓生的草木,充当外壳的超巨型蠕虫。 光是节状躯干的最窄部分,就有两三丈宽;宛如翠绿根须一般的蜿蜒刚毛,紧紧缠绕、嵌入这些聚附的草木上;有汁液随着爆炸和轰击,不断的震碎、脱落下来;在翻开的地面催生出一蓬蓬新芽。 然而,无论外间怎么攻击,不断从硕大的虫体上,剥裂、崩落下一块块碎片;甚至点燃了一小半的尾端;都未能够触动到这只,酷似拟态夜蛾蠕虫的激烈反应。甚至当部分军士冒险,攀越上虫体。 却发现蜿蜒的刚毛和附着草木土石下,大片早已腐朽的甲壳和枯萎破碎的皮膜,以及长满粗大霉斑菌类的多处空洞。在正常的情况下,这种巨虫也早已该僵死;但却依旧拖动着身躯保持缓缓移动。 甚至,还能继续影响和操纵着,不断围绕着虫躯形成的活化草木。如此诡异的征状,让这些登上虫躯的军士,决定采取更加激进的做法。将更多的爆炸物和猛火油,分别灌入、投进那些隔膜破洞。 随着,一阵又一阵的轰鸣响彻一时,并在长满霉斑菌类的虫躯空洞内,喷涌而出成团火焰的同时;巨虫体内也似乎终于 产生了应激反应。那些腐朽干裂的隔膜和血肉,在激烈震荡中不断破裂剥落。 虫体内喷涌而出腥臭的汁液,在遇到空气的瞬间,也凝结成了一团团的胶体;自发扑向了距离最近的活物。虽然大多数都被眼疾手快的击散,拍落,或是喷火烧成灰烬,但还有一些溅落在人身上。 有些被甲胄、衣物挡住,转眼就发黑冒出朽臭味;还有一些没有遮挡的,就瞬间如吸血虫般钻入肌肤中,变成了成片溃烂扩散的黑紫色血泡;顿时造成短暂的伤亡和混乱,但这时甲人也登上虫躯。 在「它」灰白视野里,可以感应到,一片灰暗枯败的硕大虫躯内,只剩下几大串活性亮点构成脉络;而通过这些不断伸缩、消长的脉络节点光斑,最终汇聚到了巨型蠕虫的头部,一团树状光斑。 看着这团似曾相识的树状光斑,江畋不由恍然大悟;原来,这居然是一只超巨型的冬虫夏草异类嵌合体。或者说,这只巨虫被特殊的植物寄生,一点点的侵蚀和控制全身,作为发育成长的养料。 尽管如此,它居然还未完全死去,而依靠与寄生植物共生的本能,催化出诸多拟态化的「活化草木」;乃至影响和制造出,一片带有迷幻、偏转感官的效果,和缠绕、绞杀、汲取活物的活化区域; 其中,所伴生着一些活化植被和异化虫豸,随着受害者的增加,以及超巨蠕虫的活动范围,还会自行的缓慢扩散。然而,当江畋再度看见,深入巨虫头部的狰狞骨柱,宛如血脉蜿蜒的肉质小树时。 却突然一下子沉默了。因为,他前一次见到类似的骨柱,还是在江陵府的云梦大泽深处;而肉质小树的存在,则是不久之前,才在写凤都督府的罗烂城附近,大轮王寺的后山密窟里,见过一颗完成体。 而眼前的这个组合,是否意味着,远在中土的那些拜兽教余孽,及其庇护者;在这个域外之地,同样也有人与之暗中合流,互通往来了一段时间。或者说,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就是为了制造某种事态 免费阅读.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新现2 随着深深扎根在巨虫虫首的那棵,遍布血脉经络的半截肉树;被甲人的霜气瞬间冻结,又全力拔出的那一刹那;缓缓行进的巨虫也终于在激烈震荡中,停了下来,紧接着失去支撑变得枯萎、干瘪。 随着巨大虫躯的开裂、剥落,乃至从环节处断成一截截,藕断丝连的巨大碎块;大量奇形怪状的虫豸,也像是沉船上的老鼠一般;呼啸着窜逃而出,像是潮水一般漫过地面,又被喷火和酸雾灭杀。 除了少量漏网之鱼,从灰烬下逃入原野深处之外;其他都化作了覆盖地面的一层厚厚焦尸;一时间,空气中散发着焦灼的蛋白质臭味,和酸蚀甲壳的刺鼻异味。而后,江畋也亲自检查了插入骨柱。 这似乎是一种大型生物兵器,将行经范围内的原野,都变成绞杀活物的活化草丛。而深深嵌入巨虫头部的骨柱,则更像是一种诱导和驱使性的工具;只能传达最为简单的概念,来调整行进的方向。 但作为代价是,普通人的精神上限,是没法在这种源自虫体和肉树,双重的反向污染和冲击下,持续多久的。因此,在这根骨柱周围,他发现至少十几具献祭的尸骸,像是激活和唤醒巨虫的代价。 这些尸骸围绕着骨柱,深深的嵌入被剥开的虫体中;从残存的痕迹上看,似乎在死前遭受了长时间的折磨,却因为肉树的根须扎入体内,没法当场死去;反将痛苦情绪通过骨柱放大、传导给巨虫。 因此,这些尸骸的颅骨部份,呈现出残缺不全的外溢爆裂状。但最后不知道是对方遭到了,多次失败而主动放弃了;还是无法有效的承受和驾驭,来自这只半死不活的巨虫;混沌无序的思维冲击。 尽管如此,这么一个制造活化草丛和伴生虫豸的范围兵器,也足以成为扭转战局的杀手锏。如果毫无准备的军队,不巧幸入或是被引到影响范围中;不可避免遭遇惨重伤亡,乃至因此瓦解和崩溃。 不过,据江畋之前获得记录,以及后续一系列的测试手段推断,这片活化草丛的异常区域,也并非拥有无穷无尽的吞噬和消化能力;其实也自有其承受的上限。主要根据距离核心巨虫的远近而定。 越是靠近外围和边缘,活化草丛和拟态虫豸的分布越是稀疏,能够缠绕、绞杀和吞噬的活物上限也越少;这也是当初成群结队,闯入其中的搜索人员,最终有相当部分,能够逃出生天的重要缘故。 但是小群的行人,或是落单的个体,就没有办法了。混杂在正常草木间的活化草丛,达到足够密度之后;就会轻易的将其绞杀、拖入液化的泥地中;然后由伴生的拟态虫豸啃食,转化成相应养料。 因此,在这只伪装成低矮青丘的巨虫,行经轨迹附近的土地中,不乏散落着被啃噬、腐蚀的百孔千疮,的人畜累累骸骨。那都是在短时间被这片活化区域,笼罩进去的行人商旅和牧人农夫的遗骸。 但似乎因为这片异常区域,生成的时间尚短;因此居然还在移动青丘/巨虫的活动路径上,通过甲人分享的黑白感官,找到了一些奄奄一息的幸存者。他们被埋藏在,一个个大小土包下的洞穴中。 只是浑身都被茎叶和根须缠绕、束缚着,乃至深深的勒进肌肤,甚至是器脏当中;慢慢的汲取着活力与体液。因此,最终只有一些身体足够强健的人,才能坚持到最后,但也不免身体枯槁和亏虚。 还存在不同程度的中毒和感染;乃至是隐藏在血肉中的虫卵寄生。但出人意料的是,除了少数陷入其中的巡行骑兵之外,甚至连数天前陷入其中的,北面押蕃大使颜璞一行,同样也有苟延残喘的。 其中就包括了颜璞本人,但这是十几名随行的亲卫,舍生忘死用身体作为遮挡和掩护,紧密环绕住他的结果。因此,当满头斑白的他被挖出来后,居然还能保持最后一点意识清醒,询问左近情况。 但他的四肢就萎缩的厉害,几乎是变成了皮包骨头的状态;还有一条条的草叶,深深的勒嵌入其中;又随着逐渐失去活性的巨虫核心,丝丝缕缕的被剥离下来。就算经过调养和治疗也有概率残疾。 随后,在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声中,那只逐渐死透了的巨虫;也在数以千计的军士,劈砍锯撬的分解下,最终话化作了一地支离破碎的残渣。又在重新露出来的阳光下,肉眼可见的溶解成腐朽黑泥。 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一片数百步范围内,冒着泡沫和烟气的污泥沼泽。除了已经被甲人事先拔除的肉树和骨柱,还有些许甲壳、皮膜的残片之外;就根本看不出,还有一只超大巨虫存在过的迹象。 反而是在逐渐停止,冒泡和翻滚反应的泥潭中,浮出来一些尚未被分解、消化的残余物;被带着防护面罩,监守在泥潭边上的军士,给用挠钩、铁叉和套索,给一一的打捞出来,展示在阳光之下。 自有马车如流水一般,从远处的山溪中运来大桶清水,将其一批批的冲洗干净;也顿时露出了其中的潜在成色,或是形态各异的真实形态。却是好些个带着铭文的兵器,还有风格鲜明的个人饰物。 而在检查过这些杂物之后,江畋却是有了意外的发现,或者说关于重光秘社余党的新线索。按照当初国主李归元的供述,他虽然通过里应外合,夺取了重光秘社的主导权,但还有一批人因此出奔。 因此,这只巨虫被发现,并从蛰伏中强行唤醒;开始在蒙池国内肆虐。也更像是这些分歧/分裂派系成员,暗中卷土重来的报复行动和破坏性尝试。只是在整个过程中有所损失,也留下意外证据。 但不管怎样说,随着巨虫的彻底消亡,这片方圆数里到十数里不等的异变区域;也在肉眼可见的消散。只余大片稀稀拉拉的枯草,甚至是光秃秃的斑驳地面。以及一个需要建寨长期观察的烂泥塘。 而随着这条主干道的重新贯通,江畋所代表的“妖异讨捕”、“都巡御史”的声望和影响;也经由恢复往来的众多滞留商旅,传扬在蒙池国内外,乃至偌大的河中之地。然而,江畋却从现场消失了。 也让那些从各方闻讯赶来,试图进行求援或是试探态度的,诸侯外藩的使臣和代表们,在澜海城和定兴府,纷纷扑了一个空。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安州镇治,也是康居都督府的第二大城,布霍(布哈拉)城内;易兰珠也在接受着,来自昔日旧交的茶会款待。对方算是她母族所出的远房表姐,因此,在她逃婚脱离家门时,依旧保持了联系。 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也曾私下提供过帮助;后来,更是成为她在青莲社挂名的介绍人。所以,虽然这些年往来会面不多,但却是保持了相当 天空中那唯一的一条血色的闪电在扭曲着,那是在吸收着天地之间的能量,它在不停的壮大。 狂中天伸出双手,指着就站在自己身前的柳逸风,似乎想要说些说话,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议长狠狠咽了下口水,这不是扯淡吗连枪都打不死你,那试在多次也没什么用。 而萧狂之所以这么在意这个赌约,就是为了解气,实在是以为这八人之前太不将他放在眼里,强行收了他的使者为徒,现在还如此嚣张,这叫萧狂忍不了。 瑞嘉娜钻了进来,并将帐篷的拉链拉上,然后,她坐到田二苗的对面。 东川国元帅说:“若不是你们将口子合上,我可就要全军覆没了。”说完,东川国的元帅很是感激武十三,紧接着就发现了玄冥国的军队,同时还有玄冥国的元帅。 而且,灭魂幡不管是对神魂的影响还是吸扯力,对他来说都有着大用处。 凶猛的弹雨瞬间就吞噬了十多个部落战士的生命,桑落满身是血的跑回来,一头栽倒在落瓦的怀里。 这家伙身材消瘦,尖嘴猴腮,一张脸色略显苍白,眼窝也呈浅黑色,一看知常年沉迷酒色,导致身体亏空。 对于老妈的发言,刘萌萌转身扶着房门,回答的很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仿佛这让她很自豪似的。可邢慧却她气的不清,一巴掌推开她即将要关上的门,对着她就是一顿臭骂。 但,随着比武的进行,疯子一直在闪避,而田坤身上的气势。却是越来越猛,这让台下的人有些不满,难道疯子,是徒有虚名,只知道躲闪,而没有与田坤一战的勇气 “怎么样是你束手就擒呢,还是让我们动手”独角仙君戏谑道。 知道自己是可能输掉这场比赛,但既然他发起了比拼,咬着牙也得上,云图也瞬间战意升起。 “爷爷,张震来了。”陈佩佩也已经犯下了手头的事回到家,现在的她也明白陈青云已经是最后阶段了,可以说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张震哪。”陈子清看向张震,发现张震仍旧很关注的看着陈青云。 “求人不如求己,我还是老老实实的修炼吧!”赶走想偷懒的心思,林风静下心来,分别运转起荒天经、焚天诀和九转金身诀,漂浮在岩浆潭二十几米深处,静静的开始修炼。 只不过上官刀哪里都好,就是为人自大,其实这点也不能怪上官刀,而是上官云经常惹事,本来他是不想来的,但是上官云又拿出赶他离开家族的事情威胁他,上官刀只好选择再次帮忙。 虽然这一世,云图的暗夜公会有成员平均实力肯定处在上游水平,但前世最强大的江南世家动用了二百人全力一战最后的结果都只能算是惨胜,所以他知道对方据地而守,就算人数少但毕竟有枪有炮。 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只要奉圣夫人不在,这两人的嚣张跋扈也丝毫不逊于奉圣夫人。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宴上 作为当年河中之地,推行唐土化时专门保留下来的城区之一;康州萨末建(撒马尔罕)城,在城坊的建筑风格上,还维持了相当程度的外域元素;同样也汇聚天南地北的各方风味与诸多特色荟萃。 因此,当冯保真被引入宴会场地时;偌大的厅堂内,正当是美酒佳肴陈列、轻歌曼舞招摇;穿着两截式镶片舞衣,露出小腹和大腿的安息舞娘,与米色肌肤,身缠通透纱裙的天竺舞娘共同献艺。 而作为宴会的主人,却早已与先行到达的宾客畅饮一时,酒酣耳热的开始松脱衣袍,主动露出了部份胸膛和臂膀;大声的高谈阔论,或是旁若无人的嬉笑怒骂着,哪怕看见被引入之人也无动于衷。 与此同时,形骸放浪的左拥右抱,一头埋进某位胡姬袒露胸怀的,康居都督府别驾、府判鱼斯冕;也在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位,新近强势回归并且夺权成功的鉴社兄弟之首;同时对左近使个眼色。 作为名义上的康居都督远在疏勒,而负责日常主持都督府公务的(长史、别驾、司马)三上座之一;相对管理钱谷、户口、赋役的长史,或是职掌兵民的司马;鱼斯冕则是负责狱讼审理兼转运事。 因此履任多年之后,自有一班亲信部属、得力干将。当即有一名胸口沾着脂粉的官员站起身来,略带不满的当堂喝声道:“你这人,怎如此不晓事;招你奉应却姗姗来迟,还不快快敬酒赔礼么” “郭从事醉了,郭从事莫急。”然后,马上又有另一名面白长须的宾客,在旁劝和道:“冯追风,也算是地方颇具侠名的显望人物,更是身负鉴社诸位儿郎的寄望,断不至于如此孟浪和轻疏的。” “对对……追风大侠,或有他故耽搁”又有一个人附和缓颊道,却是冯保真的旧识;专与江湖人士、义从团体打交道的,本城推官章毋易,同时对他使眼色道:“既来便是客,还不赶快入席” “岂有此理,如此无礼之辈,岂非恶客,平白浪费了,鱼公的一番款待心意。”然而,这时再度有人跳出来,却是管领护路兵的检道官之一,粗髯大眼的将吏;用鼻孔哼声道:“可有什么好说” “封检道,还请息怒!”然后其他人又转而劝说起这位将吏:“今个儿,好歹是鱼公的宴场,不看僧面也看佛面;莫坏了兴致;姑且容他冯某人自辩、解释一二如何”“冯追风,你可有什么” 然而被刻意安排在宴堂正中,众所瞩目和灼然审视之下的冯保真,只是形容不动的平静看着这些,一唱一和交相规劝的宾客;目光的焦点却始终落在,正倚红偎翠的宴会主人,别驾鱼斯冕的身上。 直到宴席上那些,拉拉扯扯、自问自答的声嚣,逐渐平复下去后;他才对居中上座坦声道:“承蒙贵官相召,鄙夫不胜惶恐;更兼美酒佳肴、歌舞盛宴;却非在下生受的起,还请上官明示指教。” “混账……混账东西……安敢如此无礼。”当即就有人闻言,从席间跳了出来;却是一名皮冠箭衣的年轻将弁。他作势要去拔佩剑;却摸了一个空。然后就被同伴按住:“孙校尉,不至如此的!” “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就如传言中的一般愚顽不化。”但也有人在柱后阴影的席位上,暗自哼声或是冷笑道:“本想给他一个自辩和效赎的机缘,看来是死性不改;既然如此,只能另选他人。” 然而这时,宴堂的声音突然就消失了。因为,作为宴会主人的鱼斯冕,也从玉体陈横之间推坐而起;轻轻叹了一声,也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纷纷屏气息声。然后,他才看着挺立如箭的冯保真: “即使如此,那也无需赘言;此番命你前来,本府只问你一件事情;鉴社,可还是在官府的治下;是否要尊奉朝廷的法度和地方的章程。望你能审时度势,姑且留在此处,好好思量了再回答吧!” “……”然而,冯保真闻言,却是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随又正色道:“无须思量,鉴社自然是在朝廷的治下行事,从始至今皆奉行朝廷法度。但有我在;也绝不会与任何奸邪、妖佞之辈媾和。” “如此……甚好”鱼斯冕闻言,也一改之前散漫中的咄咄逼人;顿时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既然鉴社,自认是我大唐的忠良之民,那就还请冯社首入席吧,今朝定要与本官,好好的畅饮一番。” 而见到如此虎头蛇尾的态度,宴会上的个别人等,不由长吁短叹了一口气;或是当场若有所思,琢磨起其中的意味来。 “承蒙贵官的盛情当前,在下实在愧不敢当,”然而,冯保真却是在远地动都未动道:“只是,在正式入席之前,鄙夫也有一事不解,正好想要请教贵官;不知贵官可否,为在下当面解惑一二” “哈……”鱼斯冕却不由一愣,随即露出一丝冷笑起来:“你且说本官自然尽量成全……” “当初,潜入鉴社扰乱人心,并挑起鉴社兄弟内乱的毋邱泽,可是贵官的麾下。”冯保真冷不防开口道,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的当堂哗然呵斥一片:“混账!”“竖子!”“狗胆!”“卑夫!” “自然不是!”然而,鱼斯冕却是出人意料主动回答道:“你们这些帮派盟会之属,本官职责所在,少不了要使人监察和关注日常举动;但暗中挑拨内乱,居中牟利之事;本官不屑也不齿为之。” “自然了,本官身受掌刑理狱之政;麾下收纳的走卒、耳目,成百上千;若有个自称授意的不轨之辈,也好不稀奇;”说到这里,他却意味深长的巡视全场:“如此说法,冯追风,你还满意否” “多谢贵官解惑。”冯保真这才托手行礼道:“无需谢我。”然而,鱼斯冕却皮笑肉不笑的道:“只是本官觉得,鉴社对维持地方,尚且还有用处;不若就凭你这副做派,少不得与你好做计较。” “那便再谢贵官的成全和优待了。”冯保真这才放缓了表情,浑若未觉言语间的隐含威胁一般;从侧旁伸手摄取一盏倒好的琥珀色酒水,丝毫未见抖落的当面奉上:“唯愿贵官,富贵长荣……” “既然如此,那就走近来说话,岂有……” 但下一刻,主动走上前来的鱼斯冕,突然就身体一颤,沉沉惨叫了一声;顿时痛苦无比的佝偻下身体,从口中喷出大蓬的血水,将手中掉落的酒樽、衣襟、袖摆、案席;都染成了鲜艳的殷红色;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凄厉声音响彻全场:“救命,别驾遇刺了!”然后,一个侍者打扮之人,对他高喊:“冯大兄,得手,速走”。随即变成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冯保真,你竟敢谋害上官!”。 这一刻,望着四散奔逃的宾客和女乐、胡姬,以及混入其中转眼不见的凶手;冯保真的心骤然沉下。显然,自己陷进一个偌大的阴谋中了;而对方为了构陷于他,甚至当面刺杀了一位“三上座”。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转变 紧接着,大批奔走的脚步声,迅速包围了宴会现场;也将这处楼阁包围了一个水泄不通。然后,才有一个披挂齐整的将校,率众涌入厅堂之中;对着留在原地的冯保真道:“好贼子,居然不逃。” “为什么要逃”冯保真反而自顾自得的寻个位置端做下来,拿起了一瓶浸在温水盆中的蛋酒道:“你们背后的人,处心积虑设计这个场面,不就是期望我受惊出逃,乘乱制造更多的罪名么。” “狗贼,安敢胡乱攀诬。”领头的将校勃然大怒道:“来人,速速与某拿下,严加拷问,一定要查出背后的主使;但有违抗,杀无赦!”随着他这一声喝令;从厅堂外的门窗廊柱各处探出弓箭。 将晶莹闪亮的箭镞,齐齐对准了端坐其中的冯保真。然而,就见这名将校骤然对外试了一个眼色;当即有人叫喊起来:“不好,刺客要逃了,快放箭!”刹那间一片嗡嗡作响的放弦声充斥在厅内。 然而,却没有一支箭矢射出来;反而在外间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乱叫、闷哼怒骂声:“什么人!”“住手!”“敌袭!”“小心!”;然后又变成哗啦啦栽倒在地,或是重重撞墙的震动。 “……”领头的将校不由大惊转身,却见安排在外的弓手,全都人仰马翻的倒了一圈;手中搭射的弓箭,更是不知何时断成了数截。不由退后几步对着冯保真怒骂道:“该死,这就是你的同党” “众将士,先随我拿下此寮。”他虽然色厉内荏的叫喊着,却是毫不犹豫的顿步原地,任由簇拥在左右的一干军士;大声呼喝、咆哮着抽拔刀兵,上前围住冯保真;展开四面合击的交相围攻之势。 就听瞬间爆发一阵,宛如暴风骤雨一般的金石交击声;在争相绷断、弹飞的刀剑碎片中,这些身穿半身短扎甲的巡禁军士;就像是草堆、纸糊一般的应声而倒;任由衣袍变破烂的冯保真抢身而出。 转眼就奔蹿到这名将校的身前,虽有簇拥在身边的数名亲兵,毫不犹豫的据剑挥刀,斩出一片片光华刃影;却被运气体肤蠕动不已的冯保真,轻而易举的徒手搁架、反握,又肉掌翻飞的折断击倒。 最终重重一掌劈在,同样拔刀蓄力反撩的将校胸口,将他猛击的喷出一口血沫;也顿时打断其蓄力之势,一口气骤然闭住,没法再继续发声了。下一刻,只剩半截的断刃,就顺势勾架在了他颈上。 “现在,你可以说说,是谁指示你,埋伏在宴堂之外,就等这场刺杀惊变的!”冯保真这才吐出一口浊气,松开全身绷紧的肌理;而沉声质问道:然而,下一刻,这名将校却眼现挣扎的猛撞断刃。 瞬间从利刃锐角处,割开的硕大伤口,还有惨白的气管与脉络之间;殷红血水随之迸溅如泉,冷不防将冯保真喷了一头脸。下一刻,一条毒蛇般的长鞭,自梁上裂空挥击而下,只取冯保真的后脑。 却被他脑后生眼一般,叭的一声信手拿住;反手用力一扯,顿时就拽落下一个窈窕身影;却是躲在其中的一名侍女。只见她毫不犹豫的弃鞭抖手,闪出一片芒刺点点;噗噗作响纷纷击中将校身体。 也波及到了重新爬起来的几名亲兵,顿时就发出了短促惨叫和哀鸣;骤然变得脸色灰暗,一声不响的再度倒地不起。而当冯保真从袖摆中抖落下,其中一枚漏网之鱼,却发现是一只淬了毒的钉刺。 而他蓄势待发的数道掌影,紧接无瑕的反手劈空而出;瞬间击碎了一片狼藉的桌案,震破了垂挂的帷幕和珠帘。又在四散迸飞的酒菜、珠碎之间,紧追上躲闪腾挪的“侍女”,转瞬炸开一蓬气浪。 也将她躯体凭空的击飞,撞翻了好几张桌案;又重重顶在一根立柱上,这才停住滑落下来。然而,当前往查看的冯保真走近,看似昏死过去的她,骤然睁眼弹动起来,毫不顾身上的多处青紫扭曲。 扑向距离最近的一名倒地士卒,在戛然而止的惨叫声中,咬住对方的脖颈;转眼又扑向下一个目标……就在与冯保真的挥击追逐之间,转眼就杀死十几名,被击倒不起的士卒,又冷不防反身弹起。 像是一条潜伏的毒蛇般,缠绕扑咬在冯保真身上;却听他重重大喝数声:“斥……退……”,全身刹那爆发出蒸汽一般的白烟,将紧密缠绕的彼此笼罩进去。当这一阵白烟消散后,两人重新分开。 冯保真脸上闪过了几缕殷红,然后又变成青白色;肌肉绷张的身形,也顿时恢复了正常。那名当堂刺杀的“侍女”;则像是抽掉了脊柱一般,软软匍匐在地抽搐者,头脸多处显现的鳞状也在褪去。 而在冯保真被撕裂外露的肩头,也弹落下两枚即长且尖的勾牙。这时,再度有大片甲叶撞击和摩擦声,响彻在宴堂之外;同时,几名去而复还的宾客,引着一众披挂齐全的甲士,大踏步奔涌而入。 领头的正是封检道,只见他当众指向冯保真大喊到:“就是他,当场串谋害了鱼别驾。”而另一位章推官,见到倒毙一地的将校及亲兵,也不由脸色大变喊道:“米校尉,怎么你们也不幸遇害。” 紧接着,从人群中冒出来的郭从事,也跳着脚叫喊道:“尔等还愣着做什么,快拿下这个凶徒的同党;为鱼别驾,米校尉,还有将士们报仇雪恨啊!就算那名刺客在逃,也可以拷问出背后主使。” 然而下一刻,那些团团包围现场的甲兵未动,宴堂外却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嗤笑声:“你们口口声声的所谓刺客,莫不就是这玩意”刹那间,一阵狂风从天而降,飞沙走石吹的大多数人睁不开眼。 待到这阵狂风消散,就见一个气质冷冽沉静,让人不由心中生出咫尺天涯之感的身影,悄然立在了一簇,轻轻上下摇曳的花树细支上。在他手中提拎一个肢体扭曲的人球,更令在场众人凛然一惊; “你是……什么……”郭从事强忍住莫名惊骇和心悸,大声质问道:“竟敢擅闯……现场,莫不是同……”下一刻,外间再度响起急促脚步奔走;在诸多风灯和甲胄的簇拥下,闯入一名朱袍武官。 随着这名武官的出现,在场被截留下来的宾客们,都不由表情惊异或是敬畏的骚动起来;正当他们参差不齐的想要开口之际;却见朱袍武官径直越过他们,冲到了那棵花树面前,径直屈膝行礼道: “康居都督府,左厢司马曹毅生,拜见妖异讨捕、都巡御史;在下奉命点集兵马来迟,还请上宪宽恕。”听到这话,被这些甲兵保护起来的宾客,不由爆发出一阵轩然大哗;更有人因此面如土色。 “既然如此,我就卖你一个面子,后续的处置交付于你了。”从天而降的江畋,这才点点头道:“希望你能秉公论处,好好理清这其中是非;免得我亲自动手,那就不是一城一地,可轻易交代。” “尊奉上宪教诲。”曹司马闻言,郑重其事道,心中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同时转身鞭指郭从事、封检道等,喝令到:“团结营将士听令,与我拿下这些苟且之徒,并且立即发兵查抄相应府邸!” “曹司马!”“曹毅生!”“曹铁头!”“你这是何意!”“你想干什么!”“岂有此理,我要面见长史!”“住手,你不能羁押于我。”“我乃五品正堂,没有都府的授令,你不能处置于我!” 然而,这些无论是咒骂、威胁和怒斥,还是乞求、套交情和暗示利益交换的声音;在曹司马的耳边,都成了毫无价值过眼云烟。只是礼敬目送着,这位宛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驻地的上宪离开。 毕竟他姓曹,家门宗亲具在沙州,又正好有人早早给他来信;说了一些发生在安西北庭之间的剧变和事态;更千叮万嘱的提醒于他,千万不要在这位神通广大谪仙面前,抱有蒙混欺瞒的侥幸之理。 不然,上至都护之尊,下至斗升小吏,没有一个能够置身事外,或是逃脱得了牵连的。后来,从都府传来的消息,更是令他不免胆战心惊。但令人庆幸的,自家与这位追索的目标别无干系。 与此同时,领着冯保真坐上回程马车的江畋,也开声道:“你已查到那一步了,居然能够逼的对方,设计如此仗阵来对付你不过,你也太过托大行险了,此若不是我得信赶来,你当如何脱身” “上官所言甚是,属下也是低估了,此辈的丧心病狂。”冯保真也不由歉然道:“本以为只是要借机蛰伏一些时日,所以暂与虚与委蛇;拖延一二,却不想还是落入了彀中;不过,也可确认了。” “这么说,你可以大致猜出本地的幕后黑手了”江畋不由反问道:冯保真点点头:“若是属下所料不差,其中的大部分手段和线索,都指向了本地的尊义公府。”“遵义公府”江畋诧异道: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再进 所谓的遵义公,就是源自康居都督府的世袭都督康氏一门;昭武九姓之一的昔日康国之主。当然了,在中土的势力,随着商路延伸到河中之地前;这些地方就生活着众多名为粟特种的氏族、部落。 只是因为东西方之间的丝绸之路繁盛,而逐渐兴起于当地;最终形成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城邦、藩国。其中许多人因此前往东土大唐定居,也就此以所在国度为姓氏,形成了所谓昭武九姓的概念。 康氏无疑就是其中,与安氏、史氏并列前茅的三大氏族之一。只是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历经七八载才平定。很多生活在中土的安氏、史氏族人,为避嫌和划清界限,直接请求赐姓为李或改做他姓。 因此,康氏自然而然的就成为了,归化的昭武九姓之中头号大族。后来大唐西征军再临河中时,康国本土的王室、贵族在内一大批人,却不识时务妄图以群堡抗拒,最终成了那个螳臂挡车的笑话。 作为西征途中的顺手惩罚,这些战败的康国王族、贵姓,在后来分别被陆续流放到,南方的天竺和北方的咸海流域。然后在中土的康国使臣/质子中,挑选一个距离王族血脉最近的行存亡续灭事。 作为世袭的康居都督府都督,世爵遵义(郡)公的康氏一门;就起源于此。当然了,虽然包括康国在内的河中诸国,被重新划分为若干个都督府,并大量分封诸侯外藩之后,康氏已别无统治权了。 而康氏一族的大部分成员,要么远在岭东的都护治所疏勒镇,要么就在长安侍奉禁中大内。比如,当代的遵义公及其亲眷族人,就一直住在疏勒,而遵义公的世子及陪臣,则远在中土的洛都奉御。 但历代以降的遵义公,作为名义上的康居都督,还是保留相当程度的优待和特权,乃至在康国故地依旧拥有大片田庄别业。而这一部分的资源和产出,则是由遵义公的亲信近臣,宗族子弟代管之。 像现如今公府的康州总管/代官之首,叫做何文轩;出自昭武九姓的何国后裔。也是现任遵义公康承义的母舅家表弟。受命成为公府的康州总管,也有将近二十多年的光景了,在地方的势力深厚。 再加上公府兼诸侯外藩的双重背景,隐隐成为康居都督府境内,蒙池国/西河郡王之外,又一个诸侯外藩的山头。虽然,没法像官府一样发号施令,但也基本没人愿意与之为敌,或是公然对抗之。 因此,当冯保真解决了,镜湖山庄/鉴社的内乱之后,顺着毋邱泽的线索追查下去,才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从多年前开始,就有人暗中收拢和整合,康州乃至康居都督府境内的地下势力。 但直到天象之变后,才以清理整顿产业的名义,突然加大了力度和进程;名正言顺的伸进,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地带。并藉此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收买和笼络了大批,与之关系密切的底层官吏。 而作为当初的义从团体出身,在地方颇具实力的鉴社,自然也成为了幕后势力,所要图谋的对象之一;也由此发生社首元项城,受命出走远方失踪;次席的冯保真被委托调走,困在南方几乎丧命。 而由一个年轻后进的毋邱泽,在来自多方的默许和暗中背书下,轻易清洗和控制了鉴社本部。如果不是冯保真的意外归来,打断了对方暗中更替和清理,鉴社外围分支的进程,只怕早就水到渠成。 因此通过事后,在镜湖山庄动乱中,出现的那些武装人员,虽然并不是正规编制的官兵;却也是训练有素的藩兵、武装义从。然后,冯保真在重新联系,鉴社各地分支的过程中,同样也遭到反扑。 包括但不限于下毒、刺杀、埋伏和袭击;以及整个分支所在地,昔日盟友、外援的反水。就在江畋潜入蒙池国的这段短暂时间里,围绕着鉴社为漩涡中心,就爆发了多次地下势力之间的激烈冲突。 至少有五个江湖帮派盟会,三个本地的义从团体,和一个商团会社;都被卷入了其中。但都被深入追查的冯保真,一一击破或是瓦解之;反而露出更多端倪。是以,幕后最终才请动了官面的力量。 但到了这一步,原本只是怀疑对象的幕后黑手身份,也在这过程中被进一步的做实了。更何况,其中还涉及到了,驱使和运用妖邪的证据;足以成为外来介入理由。江畋听到这里,亦是点点头道: “那么,你就尽管放手去做吧,我自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但一定要确保除恶务尽,不留太多的手尾和后患。”当天夜里,被调集起来的康州团结兵,就明火执仗突袭和包围了,城外公府本宅。 但是,本该居留其中的康州总管何文轩,却早已不见了踪影;显然是城内发生的事态,以及被人泄露和通知了对方。但他同样逃脱的过于仓促,以至于许多未处理和毁掉的罪证,被官兵相继搜出。 虽然没能获得,直接勾连和驱使妖异的证据;但光凭那些作奸犯科、蓄养亡命,收买官吏和刺探权贵阴私的把柄;就足以将其定罪通缉悬拿。然后这场风波所导致的搜查,很快就扩散到其他产业。 两天之后,得道了岭西方面的鹞书急传;正在处理岭东的“万里沙”余孽,最后一点手尾的副都护杨袭古;也突然带着亲骑卫士返回疏勒镇。并且包围和控制了,遵义公一族及陪臣聚居的大争谷。 而在大争谷深处的山顶大池边上,当代遵义公及亲族居住的天湖庄;在短促而激烈的抵抗之后,还是被撞开了一道道,华丽或繁复、精美的包铁、覆铜大门;最终簇拥全副批挂的杨袭古踏入其中。 在名为奕星阁的,天湖庄最高建筑顶层;戎装在身的杨袭古,也见到了灰发美髯、玄服玉冠,端坐在一张云床上,显得气定神闲的当代遵义公康承义;杨袭古不由挑眉质问道:“为什么,你要” “杨都帅,没有为什么。”康承义轻描淡写的打断道:“你既然发兵上门,吾家的儿郎,又岂有束手待毙之理”“至于其他罪名,余委实不敢当,还请杨帅及时上秉朝堂,唯愿有司秉公处置。” “康公府,你以为仰仗宗藩法度,就能肆无忌惮了”然而,如此绵里藏针的对抗之态,却让杨袭古不怒反笑:“朝廷这些年新颁下的法度,只怕你还前所未闻吧宗藩法度,也不再万能如一。” “既然如此,还请杨帅将余家,押赴东土两京,听凭朝堂发落好了。”然而,康承义闭上眼睛,不为所动的说道:“我倒是想问一句,杨帅是多久,没有接到来自枢密院,或是参事府内的提醒” “你的那些军中故旧,昔日的恩师;又有多久没有给你传递消息了杨帅终究是在这远离中枢的边地,岁月蹉跎的太久了;都忘却了世人追逐加官进爵的本色;也不晓得如今朝堂的动向和变化。” “原来,这就是你的凭仗,但也无所谓了,反正你在我手中不是”听到这句话,杨袭古的表情突然有些微妙,随即又无所谓的道:“按照宗藩法度,固不能伤你性命,但也没说不能加以讯问” “正好,不久之前有人给我展示了一些,不至于留下显着伤势,就能让人熬不过招供的全新审讯手段,希望康公府贵体安康,能够承受的长久一些。”而就在安西都护府内,诸般斗智斗勇的同时。 江畋从康居都督府,再度召集了一支人马,向着西北面蜿蜒开进而去。这一行军就是两天一夜,直到看见远方地平线上,逐渐稀疏的草木边缘,大片干旱贫瘠的戈壁,隐约起伏的泛红山丘才扎营。 而后,江畋亲自带队抵达了红丘群山脚下。在这里,有一条细细河水,自峡谷开口蜿蜒流出,汇聚成一滩方圆数百米的小池泊,而在池泊边缘倒映出,突兀矗立的高大山崖,以及环绕其上的建筑。 既有开凿于山崖内的岩穴、洞道,也有如长蛇盘绕于外的阶梯、平台;乃至依照陡峭山势,挖空垒砌的一层层墙垛和大小石垒、石屋。宛如为数百米高的山崖,戴上了一圈冠冕,这里就是石柱堡。 昔日康州布霍城破之后,四散逃窜的康国遗族旧属;籍以藏身和躲避追剿的庇护所。又在西征唐军过境之后,继续四处出击和袭扰,与大唐派驻的各路义从、藩军,拉锯、周旋了数年的最后据点; 而当初代蒙池国主/西河郡王,强硬推行的“唐土化”进程中;这里也再度成为了那些,明里暗中与之对抗的地方势力,用来集结人马和堆藏物资的大本营;整整坚持了十多年,才随着支持者的瓦解; 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尽管如此,最后一点退守其中的顽固分子,在又在各方的围困之下,坚持了整整一年多,病死饿死到最后几十个人,才打开隐藏的出口,主动出来投降,并将本处毁弃掉。 但能被放火焚烧和拆毁掉的,也只是石柱堡表面的人工建筑部分;却毁不掉早已经成型的石室洞窟、通道、阶梯和墙垛。因此,如今也成为“重光”秘社分裂出来的余孽,用以藏污纳垢的最终据点。 虽然,此时高耸山崖上端的天柱堡,看起来死气沉沉的毫无生息。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终结 “启禀上宪,此处地形险要,非比寻常;其上下出入之所,正在谷道内。”随后,就有一名带队的都尉,走到江畋身边,为他介绍起来:“外来兵马若是想要攻入其中,就必须越过大半截的谷道;” “其中必须准备好足够的遮护器械,顶冒着崖壁上的矢石,突入到谷地内的盘山道下;再沿着仅通牛车的狭道,伺机夺取多处逐级而上的石垒;最终抵达崖壁后的开阔山脊处,此处亦有田地水池。” “可供堡内的长期支应,亦有昔日城寨的废墟,稍加修整就可以进行坚拒;还可获得来自天柱堡的居高援应。也唯有夺取了山脊的城寨之后,才能彻底断绝堡内的出入,将其困顿在这处崖顶之上。” “但在此之前,全力进击的人马,始终要暴露在,高处守敌的攻击之下;非绝大意志与不计代价的伤亡,实在难以成就其事;但就算占据后方山脊的城寨,若想要进攻天柱堡本身,尚有一道难关。” “便就是山脊延伸到崖顶的石梁道,此处虽有丈余宽可通车马,但左右皆是毫无遮掩的绝壁,无力遮挡矢石侧击……当初围剿的官军也是受阻在此,屡攻不克、毫无寸进;这才转而长久困顿之。” “既然如此,当初官府为什么不派人,占据下这处险要,而任其荒废弃置呢”然而江畋听完他的叙述,却突然发问道:就见这名都尉略显尴尬的解释道:“回上宪话,最初的确是派人留守了。” “但因为此处实在远离商道,又没有什么行旅往来路过,后来派遣的人就逐渐懈怠了,乃至虚以应付了事。要知道,最初轮派的好歹是镇防兵,后来就变成了乡团、义勇;最近在册是一伙义从。” “现在看来,却是早早就包藏了祸心啊!”说到这里,都尉又看着江畋脸色小心道:“上宪,是否让儿郎们摸入谷道内,尝试的冲一冲,也许能在天柱堡上的贼人,尚未察觉之前,有所斩获呢” “其实,也用不上了,你们只要封锁好谷地的出入,其余的事情,就交给我带来的人好了。”江天微微一笑,专门调集这么一只人马过来,当然不是为了驱使他们做炮灰,更多是充当某种的见证。 在短暂布阵完成的下一刻,江畋就在一片难以抑制的惊呼声中,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云端。然后,他就看见了下方的天柱堡顶端,以及宛如蝼蚁一般,被惊动起来的人影,在对着天空嘶喊乱叫着。 然后,江畋对着虚空一挥手;澄净、湛蓝的天空,像是骤然被撕开了一个裂口;从中突然倾倒出大股粘稠发黑的液体,像是瀑布一样的倾泻而下;径直冲击在天柱堡的顶端,瞬间淹没了人和建筑。 然后,又裹卷着被冲刷走的人和物件,顺着地势流淌和灌入相对平坦的崖顶,各处建筑和岩穴、洞窟、过道间隙。片刻之后,再从下方的石缝、孔道和阶梯间奔涌而出,贴着岩壁深入更下层空间。 这就是江畋在此之前,全力发动了“次元泡”模块,将康州境内的一处小型天然沥青湖,汲取搬空了大半数的结果。因此,这一阵倾泻的沥青瀑布,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将崖顶彻底灌满染黑。 然后,看着视野面板中,消失了一大截的能量储备;江畋才重新召唤出十几个,灌装满猛火油的大缸;点燃轰击在一片厚厚粘稠覆盖物的崖顶上,顿时就腾燃起一阵阵四处流淌、蔓延的滚滚火焰。 不久之后,覆盖在天柱堡上的厚厚沥青,也被逐渐加热、点燃;发出了毕波作响的炸裂声,腾燃起冲天的烈焰汹汹。转眼间就将天柱堡外露的部分,烧成了一根巨型的冲天火炬;又顺势向内蔓延。 而后随着这些烧融下渗的沥青热流,又有一道道的火柱、火舌从那些崖壁上的,孔洞、石穴和隐藏裂隙中,相继喷涌而出。又裹带着从中奔逃而出,凄厉惨叫的燃烧、冒烟的身影,争相跌坠而下。 显然,这就是据守在天柱堡内,那些重光秘社的残党了。烧融下渗的滚烫沥青,再加上有毒的黑烟熏燎,让他们大多数人无处藏身;只能慌不择路的窜逃出来。又像是雨点一般的掉落在崖下池畔。 顿时发出了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撞击、脆裂声;摔成了一滩不可分辨的血肉烂泥。但也有少数侥幸落在了水泊中;如同菲国炸鱼队一般的,重重的溅起大蓬白色水花之后,就再也没能浮上来了。 如此一幕,也让在场的众多官军骇然大惊,甚至因此震撼的久久没有发出声音来。而在江畋的高空视野中,却见到燃烧崖顶堡垒下方,突然自内而外打开了一个隐藏;一群满脸烟灰的人奔逃而出。 又满地燃烧流淌的沥青中,争相投掷出一块块拆卸的石板、木制器物;顿时就铺出了一条,通往下方石梁的简陋通道。然后,有人一马当先踩踏上,这条摇摇晃晃的临时通道,径直冲向石梁过道。 但他在一片火焰和烟雾中,仅仅才冲到一半,就失去了平衡;瞬间倒在了烟火中。沾染上一身燃烧的沥青后,随着短促的惨叫声转瞬即逝。但更多人像受了刺激一般冲上前来,同时身体膨胀变形。 以千奇百怪的鬼人形态,接力式的大踏步腾跃过石板、器物铺出的简陋道路;带着身上被溅落、烧着的点点烟火,最终冲到了下方石梁通道上。但下一刻,几只明显收势不住的鬼人,就滑落下去。 带着一道道烟迹,连番撞击在倾斜的山璧上,又翻滚着扯落更多的草木、沙石;最终化作坠入谷地深处的一声低沉回响。但也有后续逃出来的鬼人,在这道丈余宽的长长石梁上,勉强稳住了身形。 然后,在抓地出几道深深的刻痕中,三下五除二逃到了,下方另一侧连接的山脊部分。然而,在这片山脊开阔地上的城寨中,却没有任何人出来接应;反而是迎面射出箭矢,响起火铳和手炮轰鸣。 瞬间将逃下石梁,满身烧灼溃烂的鬼人;给射成无可躲闪的箭猪,或是迎头轰击成血肉迸溅的筛子。原来,就在江畋当空倾倒沥青的同时,随行的十数名内行队员与百名外行军士,也攀附上山脊。 就在江畋纵火焚烧天柱堡主体的,声势和动静的掩护之下;他们轻而易举将惊动起来,并分散了注意力的城寨守敌,相继击溃、绞杀殆尽。因此,天柱堡内逃出的余孽,也难逃被瓮中捉鳖的命运。 当然了,天柱堡本身的险要地势;在此时此刻,也成为了这些余孽的绝地。在石梁连接的山脊处,里行院所属人员;又截击了好几批,相继从火海各处,设法逃出来的幸存者,并俘获若干活口后。 随着天柱堡一侧山壁上,不堪重负的骤然崩塌下一大块;又轰鸣震响的化作一路,奔滚直下的土石浪潮。几个拼命挥动肉翅的小黑点,也在漫天散落的烟尘弥漫中,灰头土脸的悄然腾身翱翔而出…… 而在这些扑翅飞行的鬼人手脚上,似乎还提拎着一些不明事物。就这么晃晃悠悠的穿透了烟气,滑过山脊边缘的射击范围;眼看就要消失在红褐色的山岭背后。这时,观望的江畋也终于再度出手。 只见他对着远方伸出手臂,五指作势重重一捏;飞出最远的一只鬼人,就突然浑身扭曲变形;又当空惨叫着肢体催折,喷溅着体液被反拧成一团;连同手脚利爪上抓住的事物,被重重抛投回山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待他捕捉到第四个鬼人;这只鬼人却是毫不犹豫放开,原本提拎的存在;任其惊呼惨叫着跌坠在乱石丛中,顿时炸开一片杂乱血色。也加速躲过了江畋的虚空抓摄之势。 但它还未能加速飞逃出多远,如电光火石般闪过的两抹晶莹,就瞬间将其碎裂成漫天挥洒的断骸血雨。而后在山脊,被俘获的三只飞翼鬼人,也被江畋部下们控制住;同时缴获了三枚硕大的肉膜。 在厚厚的半透明肉膜内,包裹着疑似人形的蠕动活物。就在江畋准备下令,剖开其中一枚肉膜,检查内里存在的同时;燃烧的天柱堡本体,突然发生了激烈的震动,再度崩塌下大片燃烧的构建物。 伴随着一阵紧接一阵的震颤,突然就有大量燃烧的沥青,自岩壁各处间隙、洞穴,激烈的喷涌而出;喷射最远的距离,甚至跨过了整片水泊;星点溅落在了官军阵列面前,也点着了其中一面旗子。 惊的他们呼喝叫嚷着,连忙后退了数十步远。山壁内喷射燃烧的沥青,足足持续了半刻钟,才逐渐平息下来。然而,紧接着又冒出粉红如泥的浆液;再度流满了被烟熏火燎成,灰黑色一片的山体。 而后伴随着这些粉红浆液,挤出来的还有一根根藤蔓般的刺须;紧紧攀附和缠绕着石壁各处,又在天光的照耀下,不断蒸腾出一缕缕氤氲的气雾;迅速发黑、僵硬、干脆,碎裂成一块块剥落下来。 直到这一刻,江畋才略微长圩了一口气,这显然就是盘踞在这处魔巢密窟中,重光秘社的余孽们,最后的凭仗和底牌了。倘若江畋强令不顾一切的攻进去,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人命和其他的代价呢 又在大火中继续燃烧了数个时辰之后;天柱堡的主体,也再度发生了剧烈的崩塌。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另启 不久之后,天柱堡存在过的痕迹,几乎在百丈山崖之上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崩塌过后,只剩下大半截的残缺地形;以及横七竖八掉落在山谷口周围的大片乱石,几乎将那条细细的河流拦截成数段。 而江畋这才降临在天柱堡残存的废墟中,并将山脊对面的部下召唤过来;加入到后续的搜索和清理当中。同时偶尔发动“场域”模式,将其中人力难以撬动的大块山岩和石构部件,掀起抛投下去。 在一片轰隆隆的坠落声中,这些大大小小的高空抛物,贴附着山体不断堆叠起来;最终形成了一片片蜿蜒折转向上的人造平台。也让山下的那些官兵,得以从山崖的正面,搭建出一条临时的山道。 时间没过多久,乱石横错的废墟中就被清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幽深大坑;而在大坑底部,天光照不到的阴暗处;赫然盘根错节着一团硕大如房间的血肉,像是一枚巨型心脏般,澎湃作响伸缩着。 而在这团澎湃作响的伸缩血肉,所延伸出来的红黑、粉色的脉络尽头;赫然连接着一群明显异化的人形;它们大多片无丝缕,或裹卷疑似衣物的碎片,忘情的纠缠、交尾着,根本就不受外界影响。 而随着这些带有性别特征的异化人形,激烈的交缠互动之间;在它们脑后和尾椎处扎入、寄生的粉色脉络,也在不断的蠕动传导着。像是从这些交缠的人形上,不断地汲取某种能量和情绪的波动。 更有一些已变得干瘪、发白的异化尸体,毛发和肌肤几乎都被溶解、消化;只剩皮包骨头的残骸,浸泡在粉红色的浆液和氤氲雾气中,轻轻沉浮荡漾着;随着那些激烈动作,不断出哗哗的碰撞声。 如此一幕,几乎让所有见到的人,都爆发了严重的不适;更有人呕吐的涕泪横流,一时间站不起身来。然而,在江畋的视野面板中突然跳出来的提示,却显示:“远古巨骸(生殖体/残缺器官)” 下一刻,随着外来人声的刺激和影响;这团巨大血肉也急速伸缩着,突然迸射出更多湿漉漉的粉白脉络,又紧贴着深坑底部的岩石间隙;蔓延攀伸而上。像是蛇形一般直接探伸向距离最近的活物。 然后,迎接这些外探脉络的,是当头喷射的火柱,还有投掷而出的火油弹;以及带有强腐蚀性的酸液和令活体脱水、枯萎的虫体毒雾。而在这三相攻击交加之下,又有带着面罩的军士投出爆炸物。 接连轰鸣炸响的火团和烟云,不但炸烂、震碎了,不断喷射蜿蜒而上的脉络;也深坑底部激烈震荡和回响着。将那些正在为血肉巨团,提供养料/能量的异化人形;给纷纷震倒、掀翻在粉红浆液中。 待到它们重新漂浮起来,却是大多失去了意识;像是白花花的死鱼一般,漂浮在粉红的浆液池中;不同程度退化的口鼻耳眼等窍穴处,也相继流淌出了透明的体液。而血肉巨团也感受到某种危机。 下一刻,在它表面缠绕的脉络组织中,再度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像是产卵一般挤出十几团半透明胶质,又转眼扑卷缠绕在,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异化人形上。转眼之间就包裹、吞噬了全身上下。 然后,又在被迅速汲取、不断下降的粉红浆液中,重新站立起来;随着接二连三炸裂的碰碰声,瞬间从原地不断增生出一个个,丈余高的人形须怪;在这些人形须怪身上,挥舞着至少十几根触须。 从它们的头脸腋下四肢各处,长出带着齿状凸起的触须;像是鞭笞一般激烈挥舞着,在滑腻腻的坑底石壁上,砸出一道道白痕和碎屑的同时;也竭力攀越着争相扑向,围绕在巨坑边缘的军士阵列。 然后,再度轰鸣的炮声隆隆中,交错扇面放射的灼热霰弹与铁渣,横扫了即将冲出的人形须怪;也将它们打成筛子一般,满身激溅着粉白透明的体液;重新再掉入回深坑底部,回荡起一阵阵哀鸣。 然后,冷眼旁观的江畋再度一挥手,将“次元泡”中剩余的几十方沥青,连最后十几桶猛火油,都一起砸了进去;也将重新爬起来的人形须怪,再度砸翻在粉红浆液中,同时将池子翻沉染黑大片。 片刻之后,伴随着巨坑之内,冲天而起的烈焰,是尖锐刺耳的嘶鸣;还有在连环爆炸声中,被掀飞而起浑身冒火的异化人形,和支离破碎的弹动脉络。虽然落地后还在挣动,但很快就被剁成烂泥。 最终,那只遍布焦黑溃烂的血肉巨团,还是在不断蔓生又烧焦的脉络拉扯下,颤颤巍巍的爬出了巨坑。但是冷不防几只装满绿矾油/浓硫酸的大缸,再度远远砸落在祂的顶端,转眼腐蚀溃烂出大洞。 随后,废墟中重新装填的小号炮车,也发出了激射的轰鸣。用沉重的球弹、链弹和杆弹,狠狠轰击在蜿蜒攀爬的血肉巨团上;撕扯、炸溅开一个个血肉横飞的豁口,流淌、滑落了一地粉腻腻器脏。 但与此同时,江畋的心思已然不在,这只陷入集火围攻中的异变根源上。因为,他所分神感应的甲人,已然在山区外围的巡曳和警戒时,发现了新的可疑目标。 那是一小队从山谷另一处绝壁下,隐藏的缝隙中逃出来的不明人等。虽然,他们竭力进行了伪装,但是如此旺盛的活体反应,在甲人的视野当中,就仿若黑夜中的一蓬蓬篝火般,格外的显眼夺目。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万里之外的长安城内,西京里行院的底下本部内;随着诵经梵唱声,时不时扩散开来的微光,一阵阵横扫过中心的城坊废墟;让那些安置其中的存在变得安静,也构成了地下本部的一道独特风景。 而在巨大机械带动的挂壁工坊顶端,特制的水力机关钟盘,也再度转过了一节;顿时就发出了抑扬顿挫的钟鸣声。同时,在机关钟盘配备的大号喇叭,也响起了相应报时声:“壬申日午时一刻。” 然而,一身冠戴正装端坐在,地下本部最高处,正衙楼阁顶端的副使于琮,也终于睁开的眼睛;对着聚集在身边候命的一干官吏、将佐;以及刘蕴中、杜审权、耿率等三大部门主管,缓缓开声道: “最后截止的时日已至,根据政事堂核准、刊发的《里行院本部处变条例》,十七种特殊情形的第九章,第四节;现已可以确认,监正发回的传讯被拦截和阻断,启动相应的应对措施和方案吧!” “根据《处变条例》第九章,第六节的附录,我见过暂且代行监正的部分职分;亲自带队前往枢密院的‘小罗网’(联讯处),通政司的‘大罗网’(承发楼)处,进一步确认相应的干系和关节……” 与此同时,得到相应通报和反馈的清奇园内。新建的五明楼露台花廊中,一身黄裙青褙织花围帛,云鬓翠簪宝花的阿姐,也专门招来了内管事/女官瑾瑜;又对着一旁高耸及楼顶的参天大树喊道: “小绿……”随着她的呼唤声,从一旁枝繁叶茂、隐约挂果的银杏树稍;突然就浮现出一个娇小的人形轮廓。又随着沙沙退散开的青绿枝叶,显露出一个穿着青白纱裙的小女孩,恭敬行礼道: “神眷者,您好。不知有何吩咐”而见到这个大半截身体,都掩映在树木枝叶中的小女孩;瑾瑜突然就有些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偶尔感觉到的窥视感,却是来自于这位啊!就见阿姐对她介绍道: “瑜娘,这位小绿,就是郎君从武夷秘境,带回来的上古山精遗族;天生就亲和草木。为郎君盛情相邀入府,代为打理后园中的花树草木;也能代为规避一些,来自别有用心之人的窥视和打探。” “小绿,安好。”瑾瑜闻言连忙对她点头笑道:然而,就见阿姐又对山精小绿交代道:“从今天开始,这位瑜娘,就是妾身顺位第二的代行,妾身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遵行她的交代解决问题。” 而当山精/森人祭祀小绿,再度消失在了露台的草木中后。阿姐才握着瑾瑜的手,再度交代道:“瑜娘啊,其实还有一件事情,不知你可愿接受与否”瑾瑜却连忙起身道:“娘子委实见外了。” “其实……其实。”阿姐却是有些神情微妙,心情复杂的看着她到:“妾身只是想让你,也加入替我守夜的人选中;”然而,听到这句话,瑾瑜却是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根,同时一颗心激烈跳荡着。 因为,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早就知道了,这番守夜的意味可不简单。至少,每次负责守夜的首席侍女舜卿,都是满脸潮红而香汗淋漓,身躯娇软的辞别出来;同时还要在事先准备好沐浴汤池。 但她,同样也并不抗拒,甚至有些隐隐期待这个结果。毕竟在更进一步掌握和了解了,清奇园内的秘密和内情后,又怎么可能不付出相应的代价呢只是女子之间解闷的虚凰假凤,宫中并非罕见。 至少,对方是她从小就相熟的闺中挚交;哪怕有些突兀和意外,也不至于令人在心里和生理上,都产生排斥和厌弃…… 而在长安靠近皇城城的另一处城坊中,当朝三司使/计相刘瞻的府邸,也迎来了行色匆匆的传讯者。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在府上,因此,在刘瞻的第三子亲自引领下,又转到了城外的杜陵别墅中。 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回转 而就在这名信使,辗转来到城外的刘氏别馆时;正当休沐日和例行审结日重合的计相刘瞻,泡在室内浅小的清池中;享受着来自剑姬兼侍妾芸娘的服侍。虽然他浑身干瘦而皮肤塌软,胸口还有大片瘢痕。 随着胸口的起伏,而隐隐像是心脏一般的微微脉动着;显得有些丑陋而可怖。却也让他在其他地方,获得了变相的补偿。比如,每天只睡数个时辰就能保持精力的充沛,长时间处理公务而保持头脑清醒。 还有在这个年龄远超他人的龙马精神,让他的那些姬妾们真是又爱又怕;而这作为这一切好处的代价,不过就是要定期吞食一些带血生肉;然后,到西京里行院的本部去接受检查,调配一些抑制药剂尔。 简直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事情了。只可惜,发生在他身上的这种良性变化,属于可遇而不可求的小概率事件。之后,陆陆续续的也有好些人,在病重不愈或是濒危之下,谋求接受类似身体调制和异种植入。 但除了极少数失败的例子之外,也没人能够达到刘瞻这种,宛如枯木回春一般的多方面良性效应。最多也就是在苟延残喘的续命效果之外,多出来畏寒、怕热,乃至贪多暴食或是容易干渴之类的小毛病。 当然了,按照那位内研院的首席医官白伯欢说辞;这种事情其实又很大概率是因人而异。因为,后续接受这种高风险续命术法的人,既没有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将士们,那般拥有足够潜力和资质的体魄。 也不似当初濒危垂死的刘瞻那般,拥有足够坚强的意志,或说是不肯放弃的莫大执念。所以,在这种生死之间通过植入灭活的异物,所激发出来的血脉再造与肉体蜕变的效果,也自然是不能尽如人意了。 毕竟,能争取到这种续命/救急手术资格的,基本上都是京中的显贵、权势门第;因为材料的稀缺和适应性的严格匹配;至今才进行了数十例而已。而更高层对此还是抱有疑虑,普通官宦和富人却没资格。 因此,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或是油尽灯枯的受术者;在这个过程当中,能够由此产生多少坚定的意念,或是激发多少血脉中的潜力;就实在不好说了。相比之下,效果更好的是已成熟的断肢接续技艺。 只要能保持断肢,足够的新鲜和相对完整,内研院的随军医师们,就能当场给你活蹦乱跳的接回去。因此这种神奇的医术,也大大减少了朝廷的将士,讨伐和围剿妖异、兽灾过程中,所造成的伤残概率。 因此这些年下来,长安城内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两府两院、十六卫上下,都达成了一个潜在的基本共识。就是在绝大多数事务上,优先保障西京里行院的所需,是一定没错的事情。既能保全又能救命。 而身为三司使的刘瞻,则成为了这种态度和立场的某种代表。因此,他在如今国家多事的财政紧张之下,通过整顿财计左右腾挪出来的资金;也是第一时间通知和有限安排,西京里行院进行核销和报账。 当然了,其中更重要的是;借助西京里行院,在天下两京十六府的影响扩张;刘瞻也可以变相的借势清理掉一批,长期寄附在朝廷经济命脉上,吸血壮大的蛀虫;而朝廷开源节流,清理出更多预算余地。 至少从这一点出发,他就对于那位所过之处,总能将地方闹得天翻地覆,乃至号称“官不聊生”、令权门富户哀鸿遍野的“谪仙/监正”;抱有天然的亲近。因为他剿灭妖异之外,对相应弊情也毫不手软。 就算不能因此彻底根绝,地方积年日久的诸多遗留问题和积累的亏空;但至少换上了新血之后,朝廷的机制运转,也多少能顺畅一些;敢于居中层层伸手或是居中聚敛的人等,也是减少或是收敛了许多。 这都是多亏和仰赖了这位,“妖异讨捕”的赫赫威名震慑和。因为,他在铲除妖邪的大义之下,是真的敢下狠手破家灭门的。而且,相对被朝廷抄家破门,至少还有些许起复赦免指望,但落到这位手中。 除非你真的问心无愧,或是洁身自好;不然,在里行院的那些超凡手段之下,只会让人只求速死而已。所以,这些年三司使的下属,也借机清理整顿了不少陈年旧账,追讨回一些历代积欠、亏空的账目。 只可惜,在政事堂的诸公眼中,这把拥有超凡之能的“双刃剑”;实在太过锋芒毕露了。固然是荡平了天下迫在眉睫的妖变和灾异,但同样也造成诸多朝堂派系的损失,导致了地方官场上的混乱与动荡。 既然无法将之完全收纳于鞘,就只能远远的放到边地,乃至是诸侯群藩之中;用他这种追根究底的难当之势,去祸害他人/削弱外藩了。现在根据远方的诸多传报和反馈,也算是相当程度上的物尽其用了。 至少,相对于那些经年日久早已盘根错节;剪不断理还乱的诸侯外藩关系,堪称是大刀阔斧一般的好用。硬生生从中砍出了,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缺口;也让那些暗自别有用心,或是心思各异之辈戒俱。 或者说,刘瞻身为执掌国家财计的三司使,能够借机撬动并掀起,长期笼罩在诸侯贡赋和酌金上,说不明道不清的阴籁;也多亏了酌金劫夺案的破获,以及天下剧盗/七大寇之一的“万里沙”覆灭之故。 但他想到这里,来自身体上的消遣和放松,却是被浓重的压抑和烦扰,所冲淡了许多。因为,他虽然已借机追回,或是勒令有关当事方面变相填补上,至少百八十万两的酌金份额。但只解决了近期之患。 其中遭遇的阻力和反扑,就足以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就连北内都派人专程前来询问事态。所以,他一旦想要继续推动下去,对更加久远的亏空清查;却不知道还能牵扯出;怎样的是非和干系来呢 当然了,自从前任藩务院副大使马于宁,为此自杀谢罪;宗室出身的大使李首约,也受此牵连被剥夺了俸料和采邑之后;政事堂内也有人暗中规劝,得饶人处且饶人;哪怕是为了身后子孙计也可以罢手。 为此,政事堂主持的小内朝上,甚至可以多出一位“参知政事”;作为他至仕前的最后两年安稳过度。待到他彻底交接完了,三司使院的权柄和职分后,还可以照例敦请大内,叙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最后,以正任宰相的资历和待遇至仕;再转任三孤三少的太子少保、少师、少傅之一;就堪称是功德圆满了。当然了,如此称遂心意的好事,反让刘瞻不会轻信和接受;或者说,他并不想轻易放过对方。 也许就差这临门一脚了。如今的朝堂上,各方势力的角逐即将分晓;但无论是持正派、权衡派,还是调和派;都不可避免大幅退出中枢。也许错过当下这个关口,就再没办法深入理清,这笔积年糊涂账。 这时候,外间传信的信使,也被引到了刘瞻的面前;对他低声说了几句,意味不明的话语:“计相明鉴,雁儿已经折翅……关外七月就飞雪……严冬将至,举世皆暗……早备灯烛柴薪……以应万一。” 片刻之后,刘瞻就呼喝道:“芸娘,于我更衣,老夫要连夜当值了。”然而下一刻,满眼温柔与眷恋的芸娘,突然就眼神一变,有些呆滞蓦然的伸手拔出,一柄修整鬓毛的银妆刀,一把深深捅进他胸口。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而在万里之遥的河中之地。荒芜群丘,戈壁红土,骄阳似火、热风奔滚。却有一小队骑兵簇拥着一辆灰扑扑马车,在两匹健马的奋力拖曳下,驱驰出一道长长的绝尘烟迹;又飞快随风消散在灼热空气中。 随着他们毫不体恤马力的,拼命飞驰过一道道山岗、矮坡和土丘、蜿蜒起伏的沟壑;最终奔逃进了一片橘红色调的开阔原野。在这里,无所不在的茫茫沙地中,间杂这大大小小的乱石滩,突兀的风蚀岩。 也在时不时吹拂在人脸皮肤,宛如刷子一般生疼的劲风中;将快马奔驰过的蹄印;还有马车的车辙痕迹;转瞬即逝的吹散模糊不见。而奔驰了许久的领头骑士,也终于放慢了速度,轻敲着车厢想说什么: 但下一刻,接连几道冲天而降的烈风,突然就横扫过这些骑兵的队伍;将他们从追随的马车边上,掀倒、冲散开来,又淹没在目不能视的滚滚飞沙扬尘中。待到一片人马嘶鸣声中,马车再度冲出了烟尘。 随即,从天而降的风沙滚滚,紧追而至的一双巨大钩爪,就瞬间捉住了其中一匹健马;又在惨烈异常的嘶鸣声中,被这双巨爪提举、撕裂成了,肝脑涂地的两大截残骸。也将另一匹健马,狠狠拖贯在地。 连带马车一起重重翻滚了数圈。崩碎了一地的轮毂、车轴、衬垫和挽架之后;只剩下一个依旧封闭的变形车厢,半倾斜的陷没在一团沙丘中。而这时,剩余的骑兵也从风沙中,闻声追赶而至。 然而,出现并横挡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名骑着骨铠大马的玄红甲骑;漆黑的盔缨与暗红的破烂大氅,在疾风中宛如有生命的羽翼一般,肆意飞舞张扬着;双持的惨白森森长槊大戟,散发着死亡的冷冽。 但下一刻,对阵的护送骑兵们,却是突然爆发了混乱;他们胯下的坐骑,在某种无形的惊吓之下;纷纷蹿跳、仰踢而起。将驾驭者摔滚下马背,或是拖带着猝不及防后仰的骑手,奔逃向远方…… 与此同时,不远处正在缓缓陷入沙丘,而严重变形的车厢,突然间就自内而外的炸裂开来;同时从碎裂的框架间隙中,冒出了令人一看就觉得不详的滚滚黑烟,又迅速围绕着沙丘弥漫成一片范围。 又像是有生命一般的,扑卷向了矗立的玄红甲骑……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遭遇 红沙漫漫,风蚀岩料峭之间;一股极速窜走的黑烟,与另一道紧追不舍的灰色冰霜;不断的追逐、撞击和纠缠在一起,又瞬间再度崩散、分离;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和汇集,又在冲撞、绞杀在一起。 而在这股黑烟所过之处,无论是稀疏到几乎无法分辨的荒草,还是隐藏在沙土中的虫豸;都瞬间暴毙、枯萎和缩水成一团。而在灰色冰霜所致,则是处处染上了一层灰白,砂岩表面被冻裂、剥落。 也不知道,相互追逐、绞缠和争斗了多少次之后;在阳光下愈发蒸腾明显、逐渐浅淡的黑烟,也终于找到了一块硕大裂岩的间隙;在难以直射的清凉阴影中,再度凝聚成了一个黑烟滚滚中的人形。 只是整个人形,经过长时间的消耗后,俨然已如干尸一般的消瘦异常;只能用嘶哑晦涩的声音,对着蔓延而至的冰霜和寒潮,连忙叫喊道:“住手……快住手……我辈其实没必要,再拼命下去。” “你我皆获超凡际遇,却不免要受人驱使;何不做一个更有利彼此的交易”听到这句话后,四周蔓延而至的冰霜,似乎减缓了许多。而烟中人自以为得计,不由又到:“倘若我在此轻易陨灭。” “你便对身后之人,再也毫无用处了,只怕逃不过被重新封藏;不知何时重见天日。还不如就此放过我一线,日后总有想见的机会;你也得以继续活跃于世间,享受那些凡俗之辈的供养和敬畏。” “我还可以设法将,幕后驱使者的那些同党和手下,作为你的功劳和采食;不断奉上如何……或许将来,还可寻得机缘,设法脱得受制于人的樊笼以你我之能,天下之大,又何处寻不得尊荣” 下一刻,一柄自岩隙后方,突然刺出的骨白尖刃;瞬间就贯穿了烟中凝聚的人形,也瞬间炸裂崩散了,烟中人的上半截身子;将其剩余下半截,振飞到了阳光之下;顿时就暴晒蒸腾其更多的黑烟。 “你这……狗货……不得好死!”残余烟团不由厉声尖叫道,惊慌失措的贴地窜出老远;留下一地枯萎、干涸的痕迹后,重新凝聚在一块风蚀岩背后:然而,无论是烟色还是人形,都变淡了一些。 然而,回应它的是迎面反射的大箭连珠,以及一团团贯穿烟气,在岩体炸裂开的霜气;虽然不能直接对烟中人,造成致命的伤害;但是每一团的霜气冻结之下,却让它身上笼罩的黑烟,逐渐淡散。 更有几大团的霜气,冻结了岩体上凝聚的露水,形成了短暂存在的折射冰面;也将闪烁的细碎阳光,如同万花筒一般的散射在烟中人身上;也让它不由尖叫着躲闪腾挪,直到被逼出风蚀岩的遮护。 又经过了数轮的追逐,纠缠和贴近争斗之后;已经变成灰蒙蒙一片的烟中人,这才发觉自己;居然也将被驱赶到了,风蚀岩越发稀疏的戈壁边缘地带。它不由得凄厉叫嚣起来:“这是你逼我的!” 这时候,金红色的沙土地面,却是微微的震颤起来;紧接着,传来隐隐的马蹄奔腾声。在远方被灼热空气扭曲的天际线上,赫然有一支毫无旗帜和其他标识的骑兵,宛如海市蜃楼一般的奔腾而至。 而烟中人却毫无征兆的,突然四分五裂崩散开来;瞬间化作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灰幕,笼罩了重新闪现的甲人全身;也让它顿时变得动作滞涩和反应延迟,就连短暂虚化和散开能力也收到干扰。 而体现在百里之外,江畋的视野面板中,则是:“异常精神体入侵,持续污染/冲击中,异化率2%……5%……是否激活‘同调’模块,投入能量反向增幅”江畋毫不犹豫确认,并拿出黄色结晶。 片刻之后,随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哀鸣,以及噼里啪啦的连锁炸裂声;链接在甲人身上的诸多感官,也再度变得清晰起来。与此同时,江畋却发现甲人已被多支长兵贯穿,用锁链缠绕全身压制在地。 而被震散、排斥出去的灰烟,却在地面上自行滚动着;瞬间攀附上就近的马蹄,又在折腿栽倒都战马嘶鸣声中,蚀穿了血肉皮毛,一头扎进了马腹中。在令人悚然的伸缩数下之后,怦然炸裂开来。 滚出了一团团,难以形容的血肉,努力的重新聚合在一起;努力拼凑出一个人形来,却经不住日光的照耀;再度四分五裂的散落一地。而这时,那些不明身份的骑兵,才恍然上前用器皿将其收容。 但就是这转移了关注力的片刻,隔空恢复控制的甲人;也瞬间爆散成一团寒雾,席卷过距离最近的骑兵;将其连人带马成片冻成须发霜白,也暂时剥夺了其温度和活力。闪现在数十步外重聚成型。 然后,出现在甲人手中的,不再是骨白色的刀兵弓箭,而是一大串预制好的火油弹和发火雷;几乎是紧接无瑕的砸落在,轰然包抄、围攻而至的骑兵集群中;一时间,旷野中响起沉闷的滚雷阵阵。 紧接着,四散爆燃而起的火焰,随着空中骤降的烈风;飞舞、溅落在方圆数百米的一切活物身上。当乘风翱翔的江畋,追寻着远处烟火的踪迹,从百里之外赶到现场时,就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尸体。 而作为代价,当场发动自爆特攻而崩散的甲人,也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恢复;唯有作为高空视野的走地鸡,追上了四散奔逃的其中一路骑兵;看着他们一直逃到宽阔的大河岸边,又登上了接应渡船。 但是,江畋通过“走地鸡”,能够感应和影响的极限,也就到此为止了。只能初步确认,这批前来接应逃亡者的不明骑兵,是来自药杀水上游的对岸,也是康居都督府以西,天然分界之外的区域。 在那里,同时存在着好几个,从属于西国大夏的藩属、小国;乃至是一系列的城邦政权和部落族群。但江畋也缴获了他们所留下的容器,几具青铜瓮里,自天柱堡逃走的“烟中人”存在的最后痕迹。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折复 “欸……”下一刻,宛如溺水者一般的呻吟声中;计相刘瞻突然从一处,满是黏糊糊溶液的石槽内,挣扎着撑起身来;却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不由艰涩道:“白首席,原来老夫未死成” “计相可真是好性情,这么快就清醒过来啊!”身为西京里行院内研所首席,外号“白贪狼”“白姥爷”的白伯欢,笑眯眯的说道:“寻常人见了咱,还以为死后到了地府,见了阎罗、判官呢” “这也是多亏了府上的诸位,遇事之后对应的足够快,当场就将计相转送过来。”白伯欢有拿出一根粗长的针管,冷不防扎在刘瞻的胸口上;抽出了半罐灰白体液道:“正好用上了这些新玩意。” “要知道,您的心肺都被戳烂了,也不知道是如何的苦大仇深;不过,所幸戳入的正是植入体;当场激活了此物的恢复本能;这才让您没有被自个儿的气血呛死;不过,转送过来时也陷入假死。” “是以,为了让您老醒过来,很是用了一些非常手段;还不得不切除了一些,异常增长的内腑器脏;用其他植入物替代添补一二。因此就算日后就算长好;不免落下气血不足、心肺乏力的毛病。” “无妨的,老夫既然活下来了,边就是最大的好处了。”计相刘瞻闻言,有些困乏的摆手道:“倒是劳烦贵部用心了,再造的恩情,老夫活着一日,便就有报答一日;倒是,芸娘又是什么状况” “计相是说,那名凶手”白伯欢有些诧异道:“府上倒是当场擒下了,只是状况有些不对劲;似乎发了癫狂,见人就攻击;伤了好些人才拿下;然后,就连同计相一同,转送本处来听后处置。” “既然如此,可否让我见上一见。”听到这句话,计相刘瞻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老夫有些话,想要当面问出来,才算是安心。”白伯欢也点点头道:“甚好,她到此已不复癫狂,但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简单穿戴整齐的刘瞻,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来到了隐隐佛光/波纹,所笼罩的底下坊市;一处专门加固的监禁褴室内。衣裙破烂披头撒发的剑姬/侍妾芸娘,手足俱拷挂在精钢栅栏上。 这个微妙的拉伸姿势,确保她刚好能够着地,勉强支撑起身体;却又没可以暴起发难的着力处。只是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实在有些不雅观了。然而,刘瞻毫不犹豫隔着钢栅,沉声唤道:“芸娘!” 听到这个声音,垂首厌厌待毙的妇人,有些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瞪大眼眸看着刘瞻泪如雨下,用嘶哑的哭腔喊道:“秋郎……秋郎,奴婢,犯了大错。”然而刘瞻也顺势说道:“我自然信你。” “毕竟,这么多年的情义,你若想要害我,只怕老夫早就死了多少回了。”听到这句话,被禁制的妇人不由失态的嚎啕大哭;像是将所有情绪都奔泄出来一般,嘶喊道:“阿郎,奴婢罪莫大焉!” “芸娘莫急,你可还记得,当时都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刘瞻却是缓下声来,对她循序善诱道:“在事发之前的宅邸之中,可又有什么异乎寻常之处,或是见过什么可疑的人物和事情么” “奴婢……奴婢……”妇人不由泪如泉涌,下一刻在额头上爆青筋来;瞠目欲裂的喊道:“奴婢一转身就不见阿郎;只看到了一只穿着服饰的鬼怪;奴婢才将它击倒,又有更多妖鬼闯入进来……” 半响之后,随着再度爆发癫狂的妇人,在隐隐佛光的笼罩下;重新浑身松弛的昏死过去。而面沉如水的刘瞻,被搀扶到一间静室内,又满眼期盼的看着,若有所思的白伯欢道:“白首席,这是” “这……该是一种,足以乱人神智的摄心术,或者说是传说中的移魂大法”白伯欢饶有趣味的揣测道:“通过特定的环境场合和五感的诱导手段,让人不知不觉中了招,被扭曲某些感官认知” “却浑然未觉,或是对此习以为常;乃至在其他方面,都一切如常,直到被某些字眼、某件事物,触动了暗藏在内心的埋伏和设置;做出一些有悖常理的反应,或是违背自身意愿的怪异行举来。” “当然了,这种现成的例子,在下还没有真正遇到过;但在官长留下的指导手册中,却是专门提及并郑重警告过的异常事态。”听了这些话,刘瞻心中不由有些如释重负,又难免悲哀和气愤难当。 “当然了,按照官长的说辞,想要施展这种手段,须得准备好相应的环境、手段,经过多次诱导强化,才能一步步达成目的。”然而白伯欢又继续道:“而且,越是心志坚毅之人,就越难着相。” “这么说,其中还有更多的内情了。”刘瞻闻言突然打断道:“只要从芸娘往日行迹中,倒查上一段时间,自然就会获得一些端倪毕竟,她可是剑姬出身,从小就受了守口如瓶的训练和教养。” “不错,对于这种心志坚定,或是本能守密的对象;想要让她逐渐着了道;”白伯欢赞许的点点头道:“那必然要有一个日常极其熟悉,乃至习以为常,毫不设防的对象,作为日常接触的诱导。” “看来是千里之堤,溃在蚁穴了;”刘瞻不由喃喃自语的叹息道:“此事其实相对简单,芸娘往日除了随侍老夫,也就陪着府上的女眷,出门过数回而已;除此之外,偶尔还有往忆盈楼的交代。” “忆盈楼”白伯欢听到这名字,倒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忽然想起来了,官长曾经交代过一件相关的协力;说是忆盈楼幕后的七秀坊等,正在追索一个善于惑乱,女子神志的望舒居士” “望舒居士太阴主九曜之一。”听到这名字,刘瞻不由略显失态的瞪大了眼眸,瞬间在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于是不久之后的平康里,忆盈楼内的公孙大娘,也接到一封令她骇然动容的密报。 与此同时的皇城大内,在一片大惊失色,或是宛如见鬼一般的表情中;计相刘瞻在子侄的搀扶下,走下了专属的内行车驾;向着三司使院所在的宫台拾级而上,顿时惊动大批下僚、官吏前出迎接。 而在户部诸司、藩务院、司农寺等处,暗中聚集起来的人手;在闻讯之后也连忙当场解散遣回。但直到应付过这些,各怀心思的探问之人后;刘瞻还算挺直的后背,也一下子泄了气一般佝偻下来。 然后,他对着专门被留下来的,三司院判官徐商等,几名休戚与共的铁杆亲信心腹道:“接下里你们也要全力以赴,动起来了;老夫虽然暂时逃过这一劫,但不代表那些处心积虑之辈就此罢手!” “接下来,只怕还会有更多的后着,在等着老夫呢既然如此,你们也不要有什么忌讳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能将事情做的越大,牵扯进来的衙门和人事越多越好,到时自会有人出面张目。” “但是,老夫这个三司使,怕也做不长就了;倘若我所料不错,大内会酌情颁下恩旨,令老夫在家好生调养;暂时放开这些烦扰之事。接下来,就靠诸位的推进了,我辈可否全身而退就看今朝。” 这时候,外间再度有人用急促预期,叩门禀报道:“计相……计相可在,通政司处出了大状况;里行院的人大举出动,将牵机房内外都封锁了;倒查五日内的逐级发送纪要,找出居中阻断之人。” “好……好……真是好得很。”计相刘瞻却是不由捻须道:“这不就又有一个,倒查历年旧账的由头了;马上派人过去,做出声援的姿态来;不要让此事,轻易的被人设法压下、就此冷却掉。”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万里之外,最后一波“重光”秘社残党,覆灭的余波还在持续荡漾着;甚至因此越过了康都督府的西境,由药杀水(阿姆河)下游构成的天然分界;抵达西南岸流域,沿途形成的一序列绿洲城邑。 来自康居都督府的军马,破天荒打破了一贯以来维持的常例;在来自东土大唐的“都巡御史”和安西都护府的背书下,分作数路渡河进入这些城邑的地界;大肆搜捕潜逃其中妖邪残党的接应势力。 一时间,好些个处于灰色地带的势力,还有从事跨境非法勾当/地下营生的团伙;被顺势拔萝卜带泥出来,成为了第一批牺牲品和扫荡成果。与此同时,江畋则是留在一河之隔的解苏州居尚城坐镇。 同时,检视这段时间的收获;尤其是在彻底弄死了,那团不可名状的血肉(远古巨骸/残损生殖体),及其诸多衍生物之后;也再度收获了一波能量储备。还意外发现了,足以与甲人对抗的烟中人。 虽然,最后它只剩下涂铅的青铜容器中,几团残留着混沌意念的活性血肉残骸;但却让江畋想起了,被深藏在西京里行院地下本部内;最为深层的收藏物之一,那具满身生长肉芽开花的半截干尸。 只是后者的残存意识早已湮灭,只剩下勉强维持活性的残躯。而前者却能够保持,清醒的意识和基本交流能力;还能在阳光下虚化成烟雾,遮蔽相应伤害。这让江畋想起攻入罗马城时遇到的异类。 因此,他通过枚黄色结晶多次尝试汲取了,这几团血肉的残留意念。以少许思维污染和紊乱,又被事后驱散的代价;感应到了几个不连贯的片段。比如,从硕大的腹腔中脱落,类似血妖般的存在。 又比如,异于中土和西亚、天竺风格的古老城墟和造像,腐烂血肉浸染发黑的缺月祭台;终年不见天日的幽深林地,充斥着奇形怪状生灵的沼地与瘴气弥漫的活化植被;疑似被捕获献祭的森人 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和异时空的产物想到这里,江畋突然想要叫远在康州的白婧过来,替自己纾解一下可能潜藏的精神污染;就听外间响起通报声:“上官,天柱堡废墟的后续清理已经完毕。” 随后,负责现场善后,兼带灭火处理的孙水秀,使人献上一件最后的残留物;却是历经猛火油和炽火胶的焚烧,强腐蚀酸液和枯萎毒雾的喷洒浸染,却依旧残留下来的一截,多孔骨质的角状物; 就在江畋将其拿在手中的那一刹那,突然冥冥之中听见了些许呢喃;还有模糊异常的呼唤声。与此同时,视野面板中的“时空孔穴2号(西大陆世界)”的标记,也发出了某种连动式的闪烁不停。 下一刻,江畋对外下令道:“我要马上闭关,替我守住内外,不许任何人等接近。”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新起 随着无数流光炫彩之后,出现在江畋面前的,是一颗蔚蓝色调的星球,淹没在缤纷苍绿中的欧亚大陆,与黄绿色调间杂的非洲大陆;夹杂着一汪狭长淡蓝色池塘般的地中海,星罗棋布的点点岛屿。 刹那间,江畋就恍然隔世,自己又回到了西大陆;也瞬间感应到了,他曾经标记过的一些存在。比如,身穿白底金玟的古典长裙,头戴郁金香小王冠的摄政圣女波丽娜,正在陪臣簇拥下接见使臣。 外来的使臣,肤色宛如古铜浇筑,穿戴着沙漠干旱地区,所特有的花边头巾和白底绿袍;有些类似埃及地区,与伯伯尔人、贝度因部落的混合风格;此刻正满脸诚恳而卑微,通过翻译乞求着什么。 只是,波丽娜满脸的端重典雅、沉静无波之下,却是隐隐的不耐和走神;像是在思索和权衡着什么,又像是在缅怀和挂念着远方的事物;只能让江畋零星感应到:“努比亚……库什王国……内乱” 而在塞纳城外,重新反修之后的枫亭宫花园内;头戴站着露水的鲜艳花冠,身穿希腊式亚麻长袍的首席廷臣,玛莲娜夫人,正在指挥着一群燕瘦环肥、各有容姿的女性角色,排演着不知名的戏剧。 虽然,江畋只是电光火石的一撇,却足以感受到作为舞台全面指导的她,一直乐在其中的由衷兴致和全情投入;或者说在此时此刻,沉浸在器乐、舞蹈和咏唱中的她,也展露出最为真实的另一面。 至于女廷臣的次席,一身万年不变的端重黑裙,绾着白金色发髻的芙兰德尔小姐;则是在一个堆满了金砖、银锭,还有雕像、饰品和器皿等,诸多贵金属制品的金库中,检查着新铸造的花冠金币。 唯有江畋才能知道,在这一身毫无花饰,仅有些许半透明蕾丝的长裙之下;是如何一副纤柔曼妙的身姿,又包裹着怎样一套,量身定制的纯白透色,长筒吊带丝袜与缕花胸衣、手套、束腰、项圈。 而作为王国异务局的常务副局长,名义上的王室养女小血妖特蕾莎;此时此刻却在一处地下密室中,调教着一大一小的肉玩具;大的是丰腴美艳的东帝国女亲王海莲娜,浑身缠满伸缩蠕动的绿藤。 随着满是棘刺和凸起的藤条,在她身上割裂、拉扯出一道道血痕,又在异常体质下迅速愈合,而不断发出如泣如诉的哀鸣和呻吟;又在某种松弛麻痹的气体笼罩下,不断的滴落、流淌下丝丝缕缕。 而操纵着这些绿藤的,则是小的那位肉玩具;她也是江畋从西帝国首都,罗马城内带回来的战利品之一;一度变形成为“鲜血幼狮”/少年凯撒的替身;能沟通和操纵绿植的地母教团森人女祭祀。 也是明面上的帝国皇妃,不惜付出十万金狮币/奥雷,试图赎回来“翡翠之叶”芙洛拉。此刻,被身着暗红泡泡短裙,露出可爱粉嫩手臂和纤细大腿的特蕾莎坐在身下,充当某种活体座椅的角色。 体型娇小而耳朵尖尖的芙洛拉,全身上下只有一条,摇曳在后股的毛茸茸狐尾;宛如人类幼崽一般体型,却长着翅膀的宠物血鸟,正攀附在其身下。 与此同时,作为女性廷臣的末位,最后的公主特蕾西娅;却以一身羽毛宽檐帽、斗篷猎装马裤的美少年剑士装束,纵马奔驰在一片原野上。而伴随着她的追逐驰骋,还有几只全副武装的猎人小队。 而在前方,响起专门训练的大猎犬咆哮,以及急促火器轰击的震鸣声声;将那些藏在田野、草丛和树林的异化生物,给三五成群的驱赶到空旷处;然后,由飞驰的马车发射的投网、锁链将其缠住。 相比之下,远在阿基坦公国的平娜女王,就显得有些日常平淡了;她正在胸怀雄伟的首席骑士长,满头金色菠萝卷的波塞斯陪伴下,沐浴在硕大的温泉汤池里;像是一条红发美人鱼一般游来游去。 而一身挂着绶带和勋章的武装衣,栗发翠眸的卫队长官佩妮珠,则是有些无奈的在边上;照本宣科的朗读着,来自御前会议、宫廷枢机处和主教联会,汇总的事项;然后,冷不防被拖进了浴池中。 一时间,惊慌失措的湿身卫队长,仅有轻纱贴身的金发骑士、裹着洁白浴巾的火发女王;在大蓬的月季和蔷薇、托瓶仙女、天鹅的雕塑注视下,水花荡漾和翻卷之中,构成了一副旖旎养眼的情景。 代号“观察者”的贴身铁面女仆丽雅,在一处埋入地下的宫殿废墟,所改造而成的秘密基地内;测试和检查那些,由塞纳城地下骸骨之地,新生成的雕形怪/黑石精;并与异人部队进行对抗演练。 至于作为王室专属的剑之女仆团,也是王家异物局的编外支援队;来自不列颠群岛七国的流亡者,曾作为猎杀异类的兵器,后来却背上罪名,受追杀和迫害的剑之女们;此时此刻也各自有所行事。 像是盲眼的嘉拉迪雅,此刻又伪装成了一名,圣母救赎派的小众教团修女;正在一处城市街头的圣母堂广场上,给聚集起来衣衫偻烂的贫民孩童们;笑着发放蜜糖和乳酪,加工而成的廉价小零食。 而生性冷冽、耳朵略尖的伊利妮,则是一处旅人的打扮,站在一处料峭的山岭顶端;身后还跟着几名剑之女。随即她就乘风一跃而下,展开身上固定的飞翼,咧咧作响滑翔向远方的一挂高悬飞瀑。 一身黑裙白兜缎带头花,兼具英挺与俏美的米莉亚,正在和其他几名同样装束的持剑女仆,在树林中弹跳、腾跃着追逐激斗,乒乒乓乓的发出刺耳交击声;也激溅起一道道波纹和气浪、树木碎屑。 乃至是双马尾的西黛,正在一处宴会厨房里,眼巴巴的盯着一只,已经翻烤成金黄色的骆驼。而看起来年纪最小,突变体最危险的普莉希拉,却是以小女孩的形态,看似十分欢快的游荡在大市场。 除了这些有过亲密关系的女性之外;江畋还感应到了,曾经留下过标记的另外一些人。比如王国政府的大行政官,御前会议首席;前西帝国皇室费尤斯,此时正在一片树林里与某位夫人幕天席地。 而王下六骑士之一,现任内卫团中校兼骑士教习长,来自圣王国的罗德里高,正满脸温柔的俯首在妻子西梅娜,隐隐隆起的肚子前;隐隐倾听着其中可能存在的动静,时不时露出安心和满足笑容。 另一位圣王国的老乡,比利牛斯军区长官、阿基坦军团总长蒂亚戈,则是与被俘的战俘骑士团内,刚认回来不久的私生伊丽斯,在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湖上一边泛舟,同时磕磕巴巴的试图培养感情。 同为王下六骑士之一,来自不列颠七国的混血酋长/加莱守备官尤特雷德,就显然要潇洒的多了;因为他正在一处木构殿堂内,维京大神奥丁与母神芙蕾雅的标识面前,与几位妻子激烈颠鸾倒凤。 还有最晚投入麾下的内卫中校,预备骑士训练营的教习长扬杰式卡;此时却显然不在西兰王国境内。而是带领着一群拿着草叉和链枷,用门板和锅盖充当盾牌的农民,在对抗着成群的游牧骑兵。 王国四大军团长之一,弗兰德斯军团/特别区长官(铁手)马杜兰德,则是在悉心照料一个摇篮内的婴儿。而另一位军团长,阿尔卑斯边疆军区长官光头巨汉“大石”波多斯,则在与部下拼酒中。 科西嘉-撒丁战区的兵团长维尔夫纳,正在与海军代表/海军战斗部队长官,拉斐尔一起,随船登陆突袭一处海外的西帝国港口。身为王国特命外交代表的拉法罗学长,正在某处密会北意诸侯代表。 还有已经是王国军队大主祭,主教联席会议书记官的黑衣神甫拉查,此刻在亲自带队围剿和查抄,一处隐藏在王国边境,与尼德兰诸侯间,北莱茵同盟/联合体交界的堕落弥撒结社——聚乐同盟; 然而,在电光火石的群像闪烁之间;江畋的意念却随着,越来越大的大地;掠过西兰王国的版图。径直投入了西大陆的东北腹地,放眼尽是茫茫绿野与无尽重山,只有少数人居旷野与城邑的区域。 似曾相识的幽暗深林,几乎不见天光的浓密树荫;盘根错节、藤蔓横错的腐烂、泥泞地面;仿佛密不透风的林下空间,永远弥漫着淡淡的灰雾;以及长满青苔与寄生植备的枝干,沙沙作响的虫豸。 一下子,就让江畋仿若回到了,当初在西南雨热密林中,仅凭极少的补给品和几件随身工具,就要在限定的时间内,走出横亘大山的特殊野外生存时光。却是感觉到既是亲切,又有些缅怀的意味。 下一刻,远处传来枝条踏断的声音。 猜猜看,这次是什么新副本 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临约 下一刻,正想有所举动的江畋,视野面板中跳出诸多暗红色的提示:“警告……警告……,异常降临状态,未发现载体……临时素体凝聚失败……持续量子流失中,是否切换低能耗/幽体状态” 当江畋选择确认之后,顿时就发现全身变得幽暗透明起来,只剩下一个最基本的人形轮廓边缘;紧接着,视野面板被呼唤出来,诸多模块和模式选项,也接二连三的陷入了,不可使用的晦暗状态。 当然了,在他的自发感知当中,这些辅助模块/模式,并非真正陷入沉寂;而需要切换形态,才能短暂发挥作用。然后虚化状态的江畋,就看见在盘根错节的树丛中,一只跌跌撞撞奔逃的小泥猴。 紧接着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难以形容的恶臭;就像是沉淀发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沟渠底部淤积物;被重新搅散、挥发在空气中的迎风臭三丈。与之形成极致是“它”翠绿纯净如一汪清泉的眼眸。 却又蕴含着无尽的悲伤、绝望和愤慨,乃至是徘徊不去的眷恋与悔恨;化作了冲刷在脸颊上的道道泪痕。然后与江畋虚体对视的刹那,就迎面一个趔趄,扑倒在树根下;噗通一声再度沾上一层泥。 却也瞬间躲过了,丛远处投射而至的数只短矛;几乎是贴着“它”头皮,哆哆作响的钉入树干,击碎枝叶,贯入地面的淤泥中。然后,小泥猴在地上飞快的翻滚起身,同时抓起一只投矛反掷回去。 瞬间击碎了从远方树丛中,悄悄掩过地面的一抹黑暗;自身却像是林间蹦哒的小鹿一般,轻巧的甩开满身的泥泞;翻上一根低矮的树杈。同时双手交叉一抹,绽放出一缕火光,却是迎面冲向江畋。 然后,“它”就瞪大了翠色的眼眸,看着一缕骤然迸发的火光;瞬间毫无阻碍的穿透了,眼前漂浮的人形幽影;贯穿炸裂在身后一棵,古老苍森的扭曲大树枝叶间;迸溅飞起星星点点的燃烧碎屑。 “真是毫无礼貌的小东西。”只听幽影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叹声:然后,“它”就天地倒悬的被一股无形之力,提拎上空中;也闪过呼啸而至的晶莹箭矢和手斧;以及一片虫形尖刺,噗噗击在空处。 这时候,从“它”颠倒的视野中,也再度看见了紧追不舌的敌人;外形若巨犬口器如瓣裂的寻血兽,浑身破烂流脓的大尸鬼;还有穿着严丝合缝连体镶甲和尖顶盔,端持强弩和双头矛的兽形士兵。 在外露大片鬃毛和角状突出的覆盖式盔面上,是冒烟的呼吸孔和暗红的眼眸;像是掠过沉寂暗林的风声一般,沙沙作响的腾跃、穿行而归,也将更多林地空间,笼罩进某种难以形容的阴影范围内。 然而,它们在半包围十几步外,突然齐刷刷停下了脚步;随即在覆盖而至的大片阴影最深处,蠕动着吐出一个消瘦纤细的身形。那是一位穿丝绸内衬与花边外套,浑身充满颓丧、衰败意味的男子。 只见他眉眼细长、耳朵尖锐,鼻扁嘴阔;肤色惨白而褶皱深刻,让人觉得阴戾刻毒、望而生畏。只见这名穿着陈旧外套的惨白男子,用一种晦涩的古代腔调道:“不名的无生者啊。请交出祭品。” “这是属于阴之眷属的猎物,尊贵灰色领主指名的牺牲;作为代价和补偿,你将获得暗裔者的友谊和帮助,以及更具价值的牺牲品;乃至来自权势者的供养和进奉……”然而,江畋只是轻笑一声。 “那么小祭品,你又能拿出什么样的条件”随即,在深陷绝望、闭目待死的小泥猴耳边,响起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到:惊得“它”本能瞪大翠色眼眸脱口道:“你……我……,所有的一切!” “我的灵魂,我的身体,我的尊严和服从;至少……此刻的我,还是纯洁的人类。”“它”说到这里,本已干涸的翠色眼眸中,再度滚出热泪道:“只要您能解救我和我的同伴,救出我的亲人!” “不,绝不可能!”对面的惨白男子,不由咆哮道:“这是属于灰色领主的祭品,你不可……”然后,就听江畋轻声笑道:“既然如此,契约达成。”瞬间从小泥猴的胸口,飞出个灼热发光之物。 那赫然是小半截的角质尖端,在江畋的视野面板中,则是提示为:“魂之灵角(残片/消耗品1/3)”。下一刻,在空中猛然崩碎成无数光点,大多数汇入小泥猴的身躯,少数卷入江畋的幽影轮廓。 瞬间,视野面板中再度浮现提示:“临时灵体链接成功(倒计时59.59)”。与此同时,江畋终于感受到了,某种重新影响现实的存在感;以及一条存在牵引彼此,宛如无形脐带一般的细细光缕。 而在光缕的另一头,被松弛掉落地面小泥猴,却是不由惨叫了起来;似乎被献祭灵物达成链接同时,也无意沾染上的海量信息碎片,当场给冲击的抱头呻吟、抽搐不已。但这时,怪物们群起而至。 几只冲在最前的寻血兽,瞬间就用长满尖齿的瓣嘴;已然包裹含住了小泥猴的四肢。然后,就像是戳破的气球,接二连三的炸裂、崩碎开来。紧接着,是看似身体沉重笨拙,却力大无穷的大尸鬼。 呼啸而下的巨棒和带叶树杈,将小泥猴所在的位置,连同寻血兽的尸骸;转眼砸落成一片不可分辨的烂泥和碎屑。然后,它们就再也没能挥出第二下,就浑身冒出丝丝的血色,崩塌碎成一地残骸。 哪怕这些肉片一般的残骸,还在微微蠕动着,试图相互靠近和融合;但因为被切的过于细碎,最终还是失去了活性;最终腐朽、溃烂成不可分辨的污泥。但披甲兽兵的攻击,也宛如暴风骤雨而至。 嗡嗡作响的燕尾矢和三尖矢,挥掷破空的双尖矛和勾刃手斧;瞬间淹没了人形幽影,又重重贯穿了树木和根须,在枝繁叶茂的幽暗林地中,集中劈裂出一个缺口,铺展开一道金属闪烁的武器通道。 但下一刻,笼罩在阴影范围兽形士兵,就突然厉声惨叫起来;它们却是发生了肢体扭曲变形,纷纷将武器斩劈、戳刺在,身边的同类身上;瞬间就站下了戴盔头颅,披甲的臂膀,撕裂了彼此胸腹。 而这一幕的惨白男子,却是早已消失在了阴影当中;下一刻,他重新出现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了江畋头顶,伸手不见五指的荫密黑暗中;变幻成狼首蝠翼的狰狞形态,对着他喷吐出数道猩红毒雾。 在带有衰弱、溃烂效果的红雾,相继炸裂弥散开来,侵蚀剥裂着树木枝叶的同时,将反着红光的镰形尖爪,狠狠抓在江畋形成的幽影中。下一刻,他就抓住了某种实体的感觉,不由心中一惊一喜。 然后,他就对上了江畋,宛若上来门下来的智障,一般的戏谑眼神;不由心悸的能让爆发全力,想要对面的幽体撕裂成碎片;但一贯对于灵体和幽魂,无往不利的血色赋能,却像是深陷泥潭一般。 瞬间就被汲取殆尽,又化作了节节寸断,崩化成灰烬的灰白,从尖爪蔓延到手掌、小臂、肩膀……片刻之后,主动撕裂双肩的惨白男子,裹带一团严重缩水的阴影中,如猎物没命奔逃在幽暗林间。 而在他身后,是一团不断逼近的死寂,无论是什么东西投入其中;都悄无声息的被吞噬、消失掉。直到,他再度看见林间,隐约闪烁的橘红、暗绿、幽兰、交错摇曳的火光,不由发出求援的嘶鸣。 那是几名浑身带着腐朽气息,却宛如古代贵族打扮一般的男女;而在他们的身边环绕着,作为眷族的兽兵、从兽;以及个别带有大角和尖刺、甲壳的奇型精怪;还有一些穿着黑褐长袍的人类奴仆。 在这些表情呆滞的人类奴仆身边,赫然还堆积着一片片的尸体;男女老幼皆有,像是挑肥拣瘦一般的,被分别搬上几辆特制的马车;或是丢到一边的沟壑里去,充当吸引和召唤妖物、精怪的饵食。 而在兽兵的看押之下,甚至还有十几名活口;那是相对年轻的女性,或是各种年龄的孩童。此时此刻,都像是失去了声音和神志;宛如行尸走肉一般安静端坐在车里。但也有一个完全异常的存在。 那是一名浑身被剥的,只剩一条裤衩的深肤男子;浑身宛如大理石雕塑一般的肌肉,已然被用利器割的皮开肉绽;然后,又顺着特定的纹理流淌而下,一滴滴的汇入雕饰精美的,银质杯型容器中。 然后,又在无形的吮吸之下,化作了蒸腾而起的红雾;汇入周围几名,古代华服男女的口鼻间;就像是某种美妙的享受,发出了陶醉的隐约呻吟声。当他们听到了林中传来呼救声,甚至嗤笑起来。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群灭 直到他们亲眼见到,双臂齐肩缺失,虽然在不断凝聚,却又不断化作飞灰的惨白男子;只剩下最后一点阴影的包裹,箭一般的蹿出幽暗深邃的密林;这才不由脸色微变,纷纷一跺脚或是一挥手。 更多的阴影碎片,从四面八方穿过了,火光摇曳的照射区域;汇入惨白男子身下的暗区,像是接力一般,让形容枯槁、神气衰弱的他;再度振奋起来,而一头冲进眷族和兽兵,所组成的防线中。 在场最为年长的一位,这才松下一口气,有顺势质问和嘲笑到:“‘刀翼’莱斯特,你只是奉命追捕一只地沟里的小老鼠,怎么会弄成这幅样子;难道你又做了多余的事情,撞到强大精怪么” “我……”名为‘刀翼’莱斯特的惨白男子,却是张口欲言什么;下一刻,他的头脸上、胸颈处和躯干上,瞬间冒出了一道道细细血线;又像是崩塌的小积木一般,四分五裂碎成一地的血肉残骸。 紧接着,从林间空地边缘,爆发出一蓬炽亮的火光,如同一只疾驰的飞鸟一般;轰击在‘刀翼’莱斯特,留下的满地蜿蜒血肉上;炸起大蓬烧灼血肉吱吱作响的火花同时,也沾染上那些眷族兽兵。 就像是有生命一般的点燃了,它们的肢体和躯干;惨叫哀鸣着四散奔逃开来。唯有毫无痛觉可言的大尸鬼和干瘪劣尸,还留在原地;却被干柴烈火般的,瞬间腾燃成一道道,明亮异常的大小火炬。 而在这些明显的火炬刺激之下,马车上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妇孺;呆滞麻木的晦暗眼神,也像是受惊一般,露出挣扎醒来的征兆。甚至连被绑在木架上,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深肤男子微微抬头。 与此同时,那些满身腐朽味的男女,却纷纷对着火光闪现的方向,大声咆哮和尖啸起来;瞬间形成了一道正常人听不见,却肉眼别见的音波浪潮;瞬间震碎了地面的草木,击倒了乱窜的眷族兽兵。 将林地边缘的一片树木枝干,都瞬间炸裂、崩断开来。而被波及的范围内,无论是奇形怪状眷族,还是披甲的兽兵;都瞬间身体瘫软、塌陷下去;从各处窍穴中,蜿蜒流出一道道半透明的体液来。 而站在这些腐朽男女身边,未受多少影响的几只精怪;也顺势而动扑跃过了满地尸骸,同时从身上迸射出,豪猪一般的尖刺;或是挥动利爪隔空劈出裂风;或是,从类似虫类的口器中喷吐出毒液。 然而下一刻,一蓬更大的火焰,如扑击的鹰隼一般;从被摧毁的林木一侧,盘旋而出。瞬间从侧后方相继击中,贯穿、炸裂在这些进击的精怪中;将它们点燃、焚烧的全身焦黑,惨叫着滚落在地。 但同样也暴露了袭击者,所在的方位;更多的眷族和兽兵,以及后方幸存的精怪;也在转换成低啸声的驱使下,如同潮水般的扑向,游荡徘徊在林地边缘的那个纤细人影,在火焰爆裂中将其淹没。 然后,又化作了突如其来的一声震爆轰鸣;瞬间一团暗红色的火光,伴随着缓缓升腾而起的烟云翻卷,裹带着被炸裂、崩碎的残肢断体;又化作气浪滚滚的冲击波,瞬间激烈震荡横扫过林间营地。 也瞬间淹没、迷蒙了,在场大多数存在的视野。然而,当这些变得灰头土脸的腐朽男女,随着凝聚起来的大片阴影,出现在爆炸现场边缘的同时;却似有所感的纷纷转头,望向了后方的林中营地。 满载尸体的马车还在,但那些人类奴仆倒了一地;而关押在马车内的十几名妇孺,连同看守的几名强壮兽形卫兵;都一起消失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被绑在木桩上慢慢流血待毙的深肤色男子。 而在他身体下方,作为重要的野外血筮轨仪道具;可以通过体表划出的特殊伤痕纹理,汲取其精华、灵性的花纹银杯,也随之无影无踪。这一刻,那几只腐朽男女,都不由的面目扭曲,狰狞尖啸。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就连导致了绝大部分眷族/兽兵死亡,将其玩弄股掌之间的敌人,都能真正见识过;就失去此行“血猎之夜”,最为关键的道具。但其中一位最为年长的,却迅速冷静下来。 原本严重变形凸起,宛如狼耳辐面的鼻端;也对着现场的空气猛吸了几大口,才对着某个方向突然下令道:“这边,那些饵食还没有逃远,还有新鲜人类的味道;追上去,夺回我们失去的东西!” 随即,它身边的另外几名男女,也瞬间更进一步的变形;从破烂的裙装和外套中,伸出了反关节的下肢,和成簇刀锋一般的多毛利爪;瞬间弹越而起,追寻者新鲜气息残留,扑向远处幽暗的密林。 崎岖幽暗的狭促密林,对他们而言就像毫无阻碍,如履平地一般的很快就在远处;激起了隐约的哭喊和惊呼声,还有随之弥漫开来的,撕裂血肉的美妙气息。然而,留在原地的年长者却一动未动。 唯有尖尖竖起的一对狼耳,随着空气中轻微流动的风声,而微不可见的颤动着;直到不知何时从天而降的一件物品,突然落在他身边,爆燃起一团炽亮的光芒,瞬间穿透他紧闭的双目、震碎耳膜。 更是近在咫尺的烧灼、点燃了,他沉浸在阴影笼罩下的躯干和肢体;将他瞬间从肩胛骨下,惊蹿展开的隐藏膜翅,烧成了灰烬;也将不断扭曲变形,以为逃避伤害的他;灼的百孔千疮、满身溃烂。 当他带着半身炽燃纷纷的白焰,不顾一切的吸收着阴影的加护;腾跃而起的瞬间,突然就被当空定住;然后,在皮开肉绽的熊熊燃烧,焦黑溃烂见骨和内脏的伤害中;被拧毛巾般的节节扭曲榨干。 随后,虚空中才响起了隐约的声音:“你看,准备充分的道具,加上适当的策略和战术;同样也可以压制和抵消,这些超常异类的特殊天赋和本能。没必要一味的爆发自身潜力,与之正面冲突。”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真实 事实上与小泥猴建立链接之后,江畋虽然只短暂恢复了“次元泡”模块;但仅凭的“次元泡”内现有道具储备;再加上寻常状态下难以观测到的虚化,就足以收拾和解决,眼前这些奇奇怪怪玩意。 不久之后,这几名暗裔及其率领的精怪、兽兵和眷族;就彻底覆灭在林间空地的营地周围。最后,只剩下一个浑身破破烂烂,又在缓缓愈合的苍发女性;被几只精钢铁枪贯穿,弯折着箍在树干上。 随后,在江畋的引导和指示下,将其引入陷阱各个击破的“小泥猴”,也现身在“她”面前。顿时激起女子的狰狞狂暴,轻蔑叫嚣道:“该死的小老鼠,我要吃光你的血和内脏,将你做成玩偶。” 然后下一刻,“她”的下颌就突然炸裂,被硬生生的撕扯下来;耷拉下一条血粼粼掉落的长舌,顿时再也没法口出狂言了。然后,幽体化的江畋在小泥猴耳边提示道:“接下来,该是审讯时间。” “审讯……什么审讯……”小泥猴声音嘶哑的茫然道:江畋闻言却是皱眉道:“留下这么一个俘虏,不就是方便收集情报,获得敌人更多的秘密;比如他们的布置和弱点,还有其他同伴的下落” “那你们平时又是怎做的”江畋再度看着,两眼茫然的小泥猴惊讶道:“难道,就是毫无准备和计划,也没任何预备方案,撤退计划和后续支援仗着一腔热血和冲动,杀到这些怪物中去么” “你和你的那些同伴,居然还能活到现在,可真是一个奇迹:”江畋再度吐槽道:“你确信,不是对方在故意放水,想要牺牲一些小卒,通过你们找到更多的反抗者,或是背后支持你们的组织” “请您原谅,尊敬的无生者。”这时候,有个低沉厚重的嗓音响起,却是被解救在一旁的深肤男子,已然醒来道:“马利亚只是一个天赋出色的孩子,因为我和我的同伴,才卷入这场巨大危机。” “但也许您说的对,我们在策划和消息打探上,出了严重的问题;甚至很可能早已落入,那些怪物的陷阱;遭受了惨重损失后,才不得不求助于她的母亲,也让她们遭到那些怪物的追击和猎杀。” “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下一刻,江畋转向这名浑身伤痕累累,气血亏虚严重的深肤男子;只见他宽唇隆鼻、短发微卷,很有一些北非人种的血统,眼眸中尽是历经岁月的沧桑。 “我是,爱德华.蒙特,来自阿非利加的‘歌者’;受邀前来调查事态的‘夜曲’成员。”虚弱异常的自深肤男子我介绍道:“感谢您救了这个孩子,并对我和这些受难者施以援手和拯救的义举。” “这可不是义举,而是为了她许诺的代价。”江畋却是意味深长的纠正道:“解决这些怪物,并解救下你们,也不过顺带完成契约的交换条件之一。”听到这句话,深肤男子爱德华不由脸色一变。 “玛利亚……你……”看着小泥猴/玛利亚,他却是露出了某种悲伤和懊悔的表情;然后又望向江畋勉强基础一个笑容道:“看来,您曾经也是一位尊重契约,并拥有崇高的荣誉与信念的人物。” “不用试探我的来历,在完成约定之前,我都不会对她做什么的。”虚化状态下的江畋,嘿然打断他道:“你还是先考虑,如何解决自身的困境,并协助我获得更多的消息,完成契约内容才是。” 随后,江畋从他的口中得知了,自己所处的位置;正是大名鼎鼎的黑森林边缘,也是诸多黑森领之一的康拉德自由邦。正好位于最后的日耳曼人,所聚居的阿勒曼尼亚地区、西帝国阿德里安行省。 以及萨克森公国南下必经之路的交汇处。而深肤爱德华所属的“夜曲”,则是活跃在西帝国境内,一个新兴的猎人组织分支;受到当地教区的雇佣,前往调查康拉德自由邦内,多处教堂失联事件。 然而,毫不意外就出了意外。康拉德自由邦及其周边几处领地,正在因为贫民和农奴的暴动,而陷入严重的动荡和混乱中。更有许多受到驱使的暗黑生物、幽林精怪和其他异类,昼伏夜出的作乱。 在此情况下,一些远离城镇的村庄,连同常驻的神父,早已在袭击中覆灭;而另外一些村庄则是被废弃。还有一些较大的村庄,依靠组织起来自卫的武装,勉强坚持下来,但也有一些开始交血税。 就是定期将一些孩童和女人,送到幽林中去,变相换取聚居点的暂时安全。乃至开始有人在暗中绑架和袭击,路过的旅人和城郊的居民。“歌者”爱德华及其同伴,就是追随着这些线索深入林地。 然后,以损失惨重的代价,发现多处隐藏的暗裔据点;以及不断催化中的新生血妖,正在逐渐成型的异类族群,乃至是兽化形态的武装队伍。甚至还有受蛊惑的人类贵族、地方封臣、教士的存在。 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追杀和逃亡;然而,“夜曲”的成员们才发现,这些暗裔在地方上的渗透和影响,远比他们所预期的要深入的多。不但原本那些热情帮助,或是供物资的村庄和市镇背叛了。 就连本地的封臣和贵族,也有人向那些暗裔通风报信,或者干脆就想要设法抓住他们;最后,还是被称为林巫之女/草药师出身的玛利亚及其母亲,伸出了援手;掩护他们逃出沦为暗裔猎场的城市。 但这些暗裔的势力远超想象,他们甚至公然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大路上,以地方市政厅的名义,通缉这些携带秘密的“漏网之鱼”。包括爱德华在内的幸存者,也在逃亡过程中逐渐失散或被捕获; 最后,只剩下小泥猴/玛利亚一个人,茫然无措的被追逐、奔逃进幽林之中。因此,深肤色的‘歌者’爱德华,并不介意协助江畋拷问,这只特意被留下来的女暗裔;只是他略显担忧和疑虑的说道: “这些怪物,都是诞生于极致的折磨、狂乱之中;正常的审讯手段,恐怕很难令其屈服和顺从的。”江畋点点头,又摇摇头道:“那是因为你的见识和经历太少,尚不足以达到人类想象的极限。” 于是在片刻之后,自认为见识过各种残酷手段的‘歌者’爱德华,也忍不住激烈的身体痉挛和积累的感官不适,当场呕吐了出来。唯独庆幸的是,被打发安抚那些妇孺的玛利亚,没机会见证一切。 经过现场的审讯兼活体切片研究,江畋再度确认这些满身腐朽与颓丧气息的华服男女,的确是传说中的血妖。只是相对之前在西兰王国捕获的那些同类;这些怪物显然获得了,某种区域性的加成。 或者说,在这片位于黑森林边缘的地域内,这些自称暗裔及其眷属的存在,可以比其他地方更加活跃和增强;以至于身体结构和外放能力,都获得不同程度的加成;乃至发生各种本质结构的突变。 比如,获得蝠翼、狼身、枭型等不同程度的兽型变化;影响和操纵血液,借助和亲和阴影、黑暗充当掩护;魅惑和催眠其他生物,乃至对于诞生在黑森林中的异类、精怪,天然的亲和、驯服能力。 但好消息是,作为血妖的同类并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制造出来的。而是需要以大量的牺牲品为代价,通过特定环境下的献祭仪式,才有一定概率诞生类似的个体;而失败者会变成只剩本能的野兽。 也是那些兽兵和其他眷族的来源之一;而且一旦长时间远离黑森林笼罩的范围,他们的这些能力和天赋,就会得到不同程度的严重削弱。因此,相对于隐藏在西大陆诸国历史阴暗面中的那些血妖。 这些黑森林里的同类起源,其实是由一小部分在神秘涌现的浪潮中,逐渐从地下复苏过来的暗裔,以及他们陆续制造出来的新生代血妖;还有大量失败品/兽兵构成的,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异类族群; 这几支满身腐朽气的暗裔,就是其中某个族群,苏醒未久的古代成员;而在诸多族群之上,又有类似氏族首领的强大存在。早以伪造的掩护身份,渗透进当地贵族的圈子,乃至地方领主的家族中。 而坏消息是,随着黑森林的大幅扩展,侵蚀了大量原本人类开辟的,林间猎地,伐木场、田地、果园,村庄和市镇;也让大量活跃起来的异类,不断地袭击和猎食,这些人类聚居区内的人畜活物。 因此一些村庄、乡镇被迫废弃,也制造了规模不小的逃亡者和难民潮,混杂着潜藏其中的异类,扩散向了周边的领地和城市。或者说,在黑森林影响的范围内,原本普遍晴好天气也变得阴郁多雨。 更掩护了许多畏惧阳光的暗黑生物、幽林异类,得以频繁的出现在了城市当中;乃至在夜间公然袭击落单的行人和车马。无论是阿勒曼尼亚地区的林中贵族,还是最后的日耳曼人——萨克森公国。 都不免饱受其害和严重困扰。更雪上加霜的是,在此之前西帝国爆发的内乱,以及诸多外敌入侵当中,早已调走了镇守阿德里安行省/边境军区的几个军团、边防联队;附庸的马扎儿、匈人部落士兵。 但是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些被陆续调走的北线军队,随即大都深陷在北意大利的动乱当中;没能南下加入少年凯撒的阵容中。然而这件事情,却与江畋所统治的西兰王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莫大关系。 虽然,当初江畋所率领的王国军,在灭亡了北意大利西部沿海的萨伏伊公国后;就停止了更进一步的攻势,转而消化和巩固新地区的统治。但却从未放弃对北意大利诸侯国,零敲碎打的渗透和袭扰。 随着这些渗透和袭扰的,还有在萨伏伊公国境内,所推行的一系列革新/试点政策;比如,没收旧有大贵族和公国封臣的土地庄园,由王国政府出面重新分配,以低份额租佃给广大贫民和平民阶层。 释放庄园中的农奴和债务奴隶,组建新的国家农场和工场;推行低息的小额贷款和鼓励告发、查办高利贷;废除所有多余的税负和征收项目,取缔领地上多如牛毛的关卡,鼓励工商业发展的低关税。 有偿的大规模征集劳役,拓建港口和市场,兴建和翻修道路、桥梁;兴办各种初级学校和教习所,建立统一的税务人员培养体系。与一海之隔的科西嘉大岛一样;被当做王国新政下的不同试点特区。 但这也带来了另一个后果。就是作为临近参照物的北意大利诸侯国,在历经了入侵西兰的战争失败和赔款,来自帝国凯撒的镇压和清算后;又要面对改善民生、振兴领地,减轻税负的强烈民间呼声。 有的自觉无能为力,干脆不管不问、躺平摆烂,躲在宫殿里得过且过的任其泛滥;有的则是毫不犹豫,按照传统惯例重拳出击。然后,毫不意外的爆发了,市民、骑士乃至封臣在内,各阶层的骚乱。 在这个过程当中,来自王国境内的宪章派、宪政党、自由派和共和派的残余;也带着资金和武器的援助,争相涌入这场席卷北意大利的大动荡中。建立起了林林总总的十几只,不同名目的地方武装。 也将西帝国那位少年凯撒,可以借助的重要力量和底牌之一;大部分牵制在了北意大利地区,无法全力投入针对南方城邦-教会联军的平叛。作为代价,就是北方边境的空心化和周边地区的秩序失控。 为了争夺西帝国北境的军事收缩,所留下来的地区空白,无论是名义上部分从属帝国的,阿勒曼尼亚地区/林中贵族;还是附庸的阿瓦尔、马扎儿、匈人部落;或是更北的萨克森公国都纠缠在一起。 也等于变相放弃了对黑森林周边,饱受扩张侵蚀的黑森诸侯领/自由市/小型城邦的影响和控制。得到了基本局势的答案之后,江畋也就心中有了计较,至少这里距离西兰王国最近的边境也有上千里。 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指望有来自王国的外援,跨过这段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混乱地域,以及横亘在意大利北部的阿尔卑斯山脉;直接跑来干涉黑森诸侯领的局面;所以,江畋还得自行其是一段时间。 于是下一刻,江畋重新凝实成型,隔空一把拎出躲在树后,偷听交谈一段时间的小泥猴;“无论你想要借助我的力量做些什么,先洗干净自己;实在是太臭了;难道你是从城市的小水道逃出来的” 然后,又转头对着爱德华道:“你现在还能发挥出多少力量,或者说,需要多少时间的恢复,才能不会成为我的累赘这些被征收的祭品,你又打算怎么办呢她们恐怕是回不去原来的地方了。” 还是卡文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决意 仿若常年不见天日的幽暗密林中,突然被撕裂了一个缺口一般;从高处透下几道金灿灿的阳光,也照亮了林间一小片草木繁茂的地面;以及一股哗哗流淌而下的清泉,还有下方冲击而成的小水潭。 而在过人高的水流落差之下,正若隐若现着一个纤细的人形;随着一股股附着的泥灰和污质,在水流冲刷中逐渐淡散而去;最终像是剥开的水煮蛋壳一般,露出了白皙内里,以及齐耳的碎金秀发。 又随着欢快激荡的水流,丝丝缕缕紧紧贴着翠眸秀眉,略带婴儿肥的小巧面颊,圆润可爱的耳廊;又流过纤柔的颈部和略显消瘦的深刻锁骨,最终显露出湿透浅粉外套和长裤下,纤柔毕至的身姿。 又在林间开辟出来的缕缕阳光照耀下,显得吹弹可破、初蕾绽放;又像是林间天生天养的精灵,天然散发着介于青春萌动,与清纯可人之间的独特韵味。让人不由自主感叹,源自上苍造物的美好。 而在虚空中静静打量着这一幕的江畋,也不由微微的颔首点赞;虽然洗净了外表露出本来面目的小泥猴,还是没长开的少女青涩体态,但业已具备了相当程度,美人坯子的雏形和未来可期的潜力。 这样的话,基于最基本的审美取向,哪怕长时间放在身边,也是相当养眼的存在;毕竟,无论古今中外的审美标准,大多数人都是趋同的颜值动物。然而,小泥猴/玛利亚,却似乎并没这种自觉。 她只是仓促洗掉了头脸身上的污渍,重新磨擦指尖,唤出一只小小的火鸟,绕着她的身体盘旋了两圈;就迅速蒸干了衣物上滴答的水分,也将纤柔毕现的青涩身姿,重新隐藏在变得宽松的衣裤下。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来,同时拉下一侧肩头的袖套,露出深刻的锁骨、青筋与血管毕现的盈握粉颈,对着江畋化身的虚无人廓道:“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就请您收取相应的代价把。” “呵呵呵……”然而,江畋却是轻轻嗤笑起来;反问她道:“你以为我是什么,需要和那些怪物一样,需要汲取你的血肉和精气,还是地狱里的魔鬼、恶魔之类;迫不及待的要拿走你的灵魂了” “那……您,想要什么”少女闻言,却忍不禁侧头道:“我所能够拥有的,也只有这些了。”然后,就见江畋再度笑起来:“我需要的是你,未来能展现的潜力和上限,以及真心实意的遵从。” “你现在还只是一枚青涩酸涩的果子,就算强行将其摘取了,又怎么比得上,饱满熟透的硕果可口呢只是,你显然并不明白自己,所拥有的成长和变强的潜力;而我也有足够的耐心期待收获。” “强大的无生者,您能够让我变得更加强大么”然而听到后半句话,少女却突然仰头起来,满心期许的看着江畋:心中却隐约想到自己,如果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也许就不会成为大家的拖累。 也不会让母亲主动留下吸引敌人,而为自己的逃走创造机会;更不会一次次的失去,那些刚结识不久,却充满正义感和牺牲精神的年长同伴们。自己的力量是在太弱了,却还妄想着能够改变什么。 “当然可以!只是凡事都有相应的代价,而且往往是以人们珍惜的事物为代价。”江畋浑然不觉的继续说道:“但作为我的契约者,你无疑很幸运;我需要的代价在将来,而不是当下可以付出。” “……感谢,您的坦诚与教诲。”听到这里,少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表情反而变得坚定起来;对着江畋郑重的曲身行礼道:“作为您所契约的眷属,请尽管使用我,只要能够变强就好。” “先不急,这需要时间的铺垫。而且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外物帮助,而是对自身潜力的挖掘。”江畋却是摇摇头到:“你对与自身天赋的运用效率和技巧实在太低了。也缺乏面对各种敌人的经验。” “大多数时候,面对神秘的知识与对抗不同异类的经验,同样也是自身力量的一部分;如果只靠自身觉醒的天赋,或是一味强调肉体上的强化,那与依靠本能和爪牙捕猎的野兽,又有什么区别” “强大的无生者,玛利亚遵从您的所有教导,并冒昧请教您的尊讳。”少女抱着某种决然的信念,再度恭恭敬敬的请教道:江畋想了想,突然恶意趣味发作道:“你可以称呼为我为,虚无贤者。” “原来,您还是一位传说的古代贤者么”少女再度震惊道:然而,就见江畋突然举手,打断她道:“先别出声,又有其他人正在赶过来了。”片刻之后,就有一只军队开进了不远处的林中空地。 足足上百名扛着长枪,或是挎着刀剑、背着盾牌,举着褐色野猪头旗帜的徒步士兵;还有十多名半身披甲的持矛、据刀的骑兵,簇拥着两名全身板链甲,护鼻盔的骑士;徐徐然的开始搜索起现场。 同时,将因为爆炸和火烧的痕迹,半埋在土里的各种尸体,都一一的挖掘出来;又装载在他们带来的板车上。最后,才有一辆车窗被黑布笼罩的严严实实的马车,沿着开辟出来的道路,驶入现场。 “该死。”天亮后去而复还的爱德华,却是在隐蔽处,忍不住骂了一声粗口;然后,又对江畋解释道:“这就是本地领主,多利安爵士的旗帜,没想到他也沦陷了。那辆马车里都是它们的臭味。” 这时候,林地中再度传出了动静,紧接着几名披头散发的妇女,从幽林中奔走而出,同时在口中叫喊着什么,径直奔逃向了这些领主的士兵。爱德华不由脸色一变,因为这正是他藏起来的幸存者。 下一刻,迎上前来的领主士兵,就毫不犹豫的挥动武器,将这几名女子打翻、按倒在地;又生拉硬拽着头发和手臂,将其拖到马车面前;轻车熟路的就像,早已做过了很多次,其他人亦无动于衷。 玛利亚脸色同样变得十分悲愤,正想合手唤出火焰,冲出去拯救一二;却被年长的爱德华一把按住,同时看着江畋祈求道:“尊贵的无生者,却不知这种意外状况,是否还在您的契约范围之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江畋微微一笑道:下一刻,他打了几个响指,在空气中爆射出几道细细白线,瞬间将那几名动手的士兵爆头;又重重贯穿了黑幕笼罩的马车,将其击碎出好几个大小缺口。 与此同时,在马车内也激起短促的嘶鸣和咆哮;而听到这些嘶鸣声,外围的士兵也像是受了刺激;轰然而动冲向了受到袭击的方向,同时有人拿出了猎弓和长弓,围绕着马车,对着林地放射开来。 但下一刻,一阵突如其来的沙尘暴,瞬间笼罩了林间空地;也将这些惊呼嘶喊的士兵和骑士,连同马车一起卷入其中。而后,江畋才收起手中,所剩无几的晶莹碎屑道:“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事实上,作为古代地母教团的八柱之一;“恶土”西顿、“烈风”高兹、投奔王国并接受供养和庇护的代价。他们定期提供部分本质凝结的精华,并通过猎人组织制作成使用次数有限的特殊道具。 而这场数十米范围的沙暴,同样是“恶土”西顿在撒丁岛时,捕获了来自西帝国的杀怪,最后提取剩下的残渣/本质结晶。但没有想到,在这种富含神秘元素的幽林地带,也能发挥如此强大效应 通过特殊的灰白视野,江畋甚至可以看见,一个个代表生命波动/生体反应的光点,在激烈的波动中迅速萎缩、黯淡;然后变成惨叫冲出沙暴的血淋淋身影,他们的皮肤和衣物护具,都被磨烂了。 当场就滚到在地上,彻底失去了行动和战斗能力。而后,作为沙暴肆虐的核心位置,那辆黑布笼罩的马车,也轰然碎裂开来;却是带着一股股不断汇聚的红雾,腾空而起数只扑打着肉翅的怪物。 这时,有一阵沙哑的歌声响起,让它们的动作变得迟钝;又被迎面扑击的火鸟缠绕住,瞬间点燃了全身,惨叫的跌落下来。但随即在迅速减弱的沙暴中,冲出浑身破烂的两名骑士,夹枪挺刺而来。 又在江畋弹指之间,浑身扭曲的侧身弹飞出去,撞倒了一大片的枝叶;其中一位血淋淋的穿挂在树杈上,再也不动了。但另一位却浑身扭曲蠕动着,将板链甲撑大起来,下一刻就被飞石击碎头颅。 这时候,浑身被烧的焦黑一片的那几只暗裔/血妖,也相继在天光之下,浑身烟气滚滚惨叫着,逐渐僵硬、碎裂成一地,焦炭一般的残渣碎片。反而是那些骑兵当中,有人幸存下来,正在策马奔逃远去。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断绝 不久之后,在一片绵连起伏的丘陵之间,横贯森林的道路尽头;作为本地领主的封臣之一,多利安爵士的庄园兼带城堡;形同一个木围小镇的存在,就随着一名带路的幸存骑兵,呈现在众人的眼前。 “你走吧!”随着爱德华一声话下,这名死里逃生、心胆具裂的俘虏;就头也不回的向着原野奔逃而去。任由混身包扎的爱德华,与套上一件小号皮甲的玛利亚,策马走进这座有些死气沉沉的小镇。 似乎是之前的行动,带走镇内大部分士兵的缘故,并无人守门或是盘问。到处是木棚、草屋和泥房子,污水横流、满地泥泞的蜿蜒街道,四处散养毫不避人的鸡鸭家禽、在泥地哼哼打滚的若干家猪。 然而,哪怕是大白天,狭窄而曲折的街道上,也看不见多少居民的存在;偶尔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才有一些搬柴、打水和加固房顶的身影;但在见到了外来人之后,就匆匆躲进了寒陋房舍紧闭门窗。 一直深入到小镇的内部,才能看见质量稍好一些的木构泥墙房屋,两层以上的小型楼层和带围篱的院子;以及大多乡镇所常见,带着钟塔和歪歪扭扭十字尖顶的小教堂,高过地面的仓库和低矮畜棚。 烟熏火燎得发黑的酒馆、空无一人的小型露天市场,门窗紧闭的沿街店铺;偶尔露出一角庸俗而艳丽色调的疑似娼馆,或是待客的招牌被摘掉的旅店。在市场的泥地上,还残留着一道道拖曳的痕迹。 而这一切,又构成了最低一级封臣,多利安爵士的宅邸外围。作为领有这片丘陵地带,及其十几座村庄的主人;爵士宅邸的地势,又要比外间更高一些;并拥有了碎石垒砌的墙基,夯土的低矮墙面。 以及作为坚固和拦阻的,墙头尖栅、木桩和巡逻的平台,发黑泛白的木架哨塔。十几名面黄肌瘦或是面有菜色的士兵,稀稀拉拉的散落在期间。搀扶着短矛,呆滞的望着天空,或是瞥向远方的原野。 然后,一阵低沉的歌声凭空响起;让原本就懒洋洋不想动的他们,不由自主的拼命眨起了眼睛。虽还有人拄着短矛站起来,想要寻找这阵歌声的源头,却禁不住眼皮打架和愈发深沉的困意扑倒在地。 不久后,这处处处显露着寒酸与陈旧的宅邸,大多分人类活动的声音,就逐渐的消失了;在院落内的厨房、马厩、仓库和工房,武器间等各处房舍内,也零零星星倒下若干,昏睡不醒的奴仆和侍者。 最后,只剩下门窗紧闭而毫无知觉,足足高达四层楼,石砌黏土、深红瓦顶的主体建筑。因为再度使用了自身的能力,并牵动到伤口,而变得脸色苍白的爱德华低声道:“接下来,只能交给你了。” “我会替你提供警戒,并且尽量拦住外来的敌人。”紧接着,他又捡起一柄生锈的军刀,一支还算结实的小盾,在手中飞舞出一团刃华。同时,三下五除二的跃身上其中,位置最高的一处哨塔顶端。 而齐耳碎金短发的少女,也深吸了一口气,在虚空中江畋的注视下;轻巧的攀上爵士宅邸主楼的边缘,又在长满青苔和藤蔓、璧萝的外墙上,像是轻巧的林间小鹿一般,登踏荡越过那些突出的边缘。 最终几无声息的出现在了楼顶,长期被雨水冲刷得褪色、光滑的瓦面上。这时候,长时间云层积郁厚重的天空,也再度落下来了一道道参差不齐的光柱,照耀着她瞬间消失在硕大壁炉烟囱中的身姿。 而当江畋紧随着她穿墙而过,闪现在四楼内侧时;就闻到了浓重的腥臭味,以及呼啸而至的风声。那是攀附在房顶边缘阴暗处的寻血兽,和倒挂在横梁之下的蝠翼怪,惊动扑出的瞬间就被火光笼罩。 刹那间,从少女指尖迸射而出的一大团火鸟,又在空中炸裂、分化开来;像是一条条蜿蜒的火舌一般,狠狠撞入寻血兽的瓣状口器;钻进蝠翼怪剃毛浓密的硕大耳道;转眼啪啪作响的烧成一团火球。 连示警的呼啸和咆哮声都没能发出,就接二连三的化作跌坠一地酥脆焦团;而后,又有两名穿着皮甲,持斧提锤的兽型士兵,在细微的动静当中;遵循本能闯入室内;却被迎面的火焰缠绕住了头颅。 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就被钻入头颅的灵活火焰,灼烧的五官爆裂毕突;当场就失去了生气。这就是少女玛利亚的天赋,源自她草药大师母亲的“林中女巫”血脉;吸引和凝聚动物精魄化作的火焰。 并且可以将其塑性、分化成各种形态,来保护自己和击退异类的威胁。不过在此之前,她对于这种神奇天赋的运用,可谓是相当的粗糙和简陋。也就在卷入了“夜曲”团队的危机中才逐渐激发出来。 不过,她还是太过执着于,所谓火鸟、鹰隼、夜枭之类的塑型,却忽略了这种天然带有动物形态的灵性之火,在其他地方的威力和运用技巧。对敌的手段基本就是不分要害的轰击、贯穿和烧灼而已。 但江畋却发现这种灵性之火,居然可以穿透表面的护具,伤害到被严密防护的肉体;也能够在沾染和灼烧的过程当中,持续消磨目标自带的灵性和精魄,对于黑暗生物/尸骸造物,简直是特攻的效果。 因此,江畋对她提出的要求,就是每时每刻都将其召唤出来。在做其他事情的同时,也分神凝聚压缩这团灵火,或者操纵其分化塑形成不同状态;或是穿梭各种狭窄间隙,以持续压榨自身精力上限; 同时,江畋还打算安排,她亲手解剖那些异类的尸体,仔细分辨其弱点和要害;以达到最大伤害乃至一击毙命的效果。不过,显然她的天赋和执着,还是远远超出江畋的意料,要知道才过去大半天。 她就琢磨出更灵活的分化塑形,并且尝试初步的压缩灵火,制造出爆裂和穿透效果。因此,在逐渐弥漫开来的焦臭,被烧灼、蒸腾的腐朽气息中;玛利亚很快就肃清了,潜藏在楼层当中的眷族兽兵。 然而,当她沿着壁炉的烟道,最终抵达了一层的大厅时;却不由瞪大了眼睛,同时涨红了紧致的小脸。因为,她看见了一幕肢体横错、胡天胡地的场景。而在那些交缠、堆叠在一起的赤条肉虫上方。 悬吊着许具被多处剥皮的血粼粼人体,而在某种无形仪式的维持下;这些被剥皮放血的受难者,甚至还未因此死去;而被铁钩和锁链极度拉伸着,凄厉惨叫哀鸣着持续滴落下血水,淋在蠕动肉虫中。 激起如泣如诉的呻吟和喘息声声,被瞬间吸收或是蒸腾在空气中。又伴随着这些受难者,隐隐辐射/扩散出来的绝望、痛苦的情绪;汇聚到一个小型洗礼池,改造而来的容器中,化作自行沸滚的黑液。 下一刻,一个沉重的罐子被塞进了玛利亚的手中,同时响起江畋声音道:“现在,需要你来亲手,结束这一幕的惨剧了。这是特制的炽火胶,其中加入灵性生物的骨灰,和矿物中提取的磷火成分。” 于是片刻之后,突然爆裂在昏暗大厅内的炽亮白光,让这些交缠蜿蜒如蛇的存在,瞬间凄厉的惨叫起来;但更致命的是被当空击碎,散落开来的白色火焰,如雨点般落在它们毫无遮掩的肢体躯干上。 又在夹杂其中的灵火引导、扩散之下,转眼就将这些不着片缕的暗裔,烧成了一个个人形火团、火炬;又翻滚跌撞着引燃了更多的家具、陈设、甚至是木制的壁板和墙上陈旧的帷幕,铺设的地毯…… 也有暗裔试图在火焰中变形,来逃避这种附着在身上的刻骨伤害;但却受限于被封闭的室内空间,拼命的挣扎腾跃、扑翅而起,对着封死的门窗激烈冲撞,却被重新反弹了回去,再度引燃身体。 这时候,第二个磷火胶的罐子,也在悄无声息中被击碎,挥洒开来;变本加厉的浇淋在那些,四处扑腾寻找出口的暗裔身上;将其烧灼的翻滚蜷缩成团。但也让其他残存同类发现了端倪:“敌人!” 在成片凄厉的尖啸声中,肉眼可见的激烈共振,粉碎了墙面、地上燃烧的家具和饰物,就连熊熊燃烧的白色磷火,也被瞬间扑灭和压制下去了;好几只浑身烧焦溃烂的变形暗裔,更是冲进了壁炉烟道。 然后,在它们被烈火毒烟熏烧的灰蒙蒙视野中,看见一抹金色碎发,以及一张愤怒的小脸。然后,就被箭头一般的火蛇,贯穿了眼珠和口鼻,从体内炸裂出来,化作了四分五裂的碎块掉落而下。 这时候,悄然伴随在身边的江畋,再度递出了第三个物品,却是一个沉甸甸的网纹铸铁球罐……当少女重新退回到顶层的四楼时;就听见一阵地动山摇的沉闷轰鸣声,从烟道里瞬间喷出大蓬烂肉碎渣。 紧接着,失去下层支撑的主楼地板,也在崩解离息的脆裂声中,随着裂纹蔓延的墙面,一块块的崩塌、碎裂在了冲天而起的尘烟滚滚中。又一层层的叠加、中压之下,陷入了地面露出来的大坑中。 而后,在一道道明亮天光的照耀下,从烟尘弥漫的崩塌废墟中,也宛如浪潮一般的,骤然涌出了大片乌黑血水;却又在天光的照耀下,发出厮厮的蒸腾声,甚至开始干涸碎裂,又随风化灰而走…… 这时,江畋的灰白视野当中,废墟内最后一点异常的活体反应,也随之彻底消失。同时,还收获了一点散溢的能量;显然在这些死得不明不白的暗裔中,存在着某个异常个体,或是全新的奇物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远离 随着镇子中心冲天而起的汹汹火光,焚灭了怪物们蟠踞的巢穴;也将隐藏在爵士大宅里的罪恶与血腥,变相展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更激活了死气沉沉的小镇一般,引来人声鼎沸的围观和喧嚣哗然。 而在这一片持续敲响的久违钟声,间杂着哭喊、叫骂和大呼小叫的声嚣当中;无论是少女玛丽塔,还是年长的爱德华;都已经策马驰骋出了老远一段距离。只是,还犹有些一些茫然和难以置信颜色。 曾经将他们追杀的上天入地,遁逃无门的暗裔及其眷属们,连同所属的这个族群;就这么在潜入的杀戮,及若干爆炸和燃烧物的配合之下,轻而易举的覆灭了。甚至连垂死挣扎的反击和后手都没用。 这个结果,也让人不由陷入了,心思重重的沉默和反思当中。直到两人策马奔驰出了很远一段距离,重新看见了分叉的路口、河流,水车磨坊与林边的旅店之后,才由年长的爱德华主动打破沉默到: “我们的其他同伴,就在这里附近失散的,前方河叉旅店的主人,就曾经是我们在本地的协力者。也许,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和有用的消息。” 然而,当他们略微靠近了旅店之后,就看见了成片聚集在院墙、房顶、树梢的肥大鸦群;以及被成片惊动起来的野狗呜鸣,警告外来者的咆哮声。爱德华原本失血严重的脸色,也由此变得更加难看。 随着马上的少女划指一弹,一直漂浮在她身边一团幽兰泛红的火焰,盘旋炸裂在其中一颗最大的屈曲大树上;也点燃了其中大多数躲闪不及的乌鸦,如雨点一般坠下;也惊得下方野犬、豺狗四窜开。 露出了满地颓败荒废的旅店院落,以及一直延伸到门户洞开的建筑内,被啃咬的七零八落骸骨。从残存皮肉毛发的成色上看,似乎也就是短时间内的事情而已。而当几只野犬慌忙逃窜进旅店炉灶间。 突然,就被阴影中窜出来的什么东西,冷不防捉住,扯入了黑暗中;随着稍闪即逝的短促哀鸣,迸溅出血色和器脏的碎片来。随后,在窜入旅店阴处的火鸟照耀下,露出一个浑身破烂披头散发之人。 在肮脏破烂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物下,是畸形扭曲的肢体和爪牙,以及大片的囊肿溃烂,毛发几乎掉光的歪斜头脸上,还在不断滴落着涎水。发出咕咕囔囔的声音,将被抓住的野犬撕成七零八落。 然而,又在刺眼的灵火照耀下,瞪大血红眼眸低声咆哮,却始终不肯后退或是躲闪;似乎在本能保护着身后,一具早已死去的干瘪小号尸体。而见到这一幕的爱德华,更是露出了悲伤和怜悯的表情: “看来,已经没有人能够幸存了,就连那位热情好客的郎多尼店主,也被那些怪物变成了劣尸鬼,却依旧守候着受难的孩子尸体么”随后,迅速蔓延的火焰,吞噬了摇摇欲坠的破败旅店及受害者。 再度在相顾无言的沉默中,飞奔出一段距离;也遭遇了数次,籍着灰白阴郁的天气,公然活动在道路两侧的精怪异类之后;在山丘与密林环抱之下平坦谷地中,一座城市的轮廓遥遥出现在两人眼前。 而这里,这正是让“夜曲”组织的特别小队,大多数人折戟沉沙;仅余数人借着下水道的污秽掩护,逃出来的伤心之地。康德拉自由邦的首府,兼最大的城市——斯图嘉特;正笼罩在浓密的氤氲下。 康拉德自由邦,是夹杂在西帝国的边境军区/边疆行省,阿勒曼尼亚地区的林中贵族、萨克森王国,乃至是北莱茵联合/同盟,东阿瓦尔部落联盟和西阿瓦尔汗国,等环黑森林边缘地带的诸侯领之一。 顾名思义,就是以最初的奠基兼开拓者——来自再兴帝国附庸的康拉德伯爵,命名的众多领主共治邦国。与其他黑森诸侯领的起源相似,最早源自于再兴帝国,对逃入黑森林中的法兰克余孽再征服。 但在一系列的挫败和损失,以及后续爆发的异变之后;就放弃了以大军团征讨的形式,而改成以帝国的名义,招募大量的佣兵团体,武装商人,乃至没有继承权的贵族庶支、骑士子弟进行边境开拓。 最终,在黑森林的周边地带,建立起来一个个新兴的聚居点和城镇;又以这些据点城镇为核心,沿着河流和山谷、丘陵的走向,不断砍伐树木、开拓牧场和平整农田,挖掘矿山,建立更多移民据点。 以经年日久的数代人努力,形成了一个个以边境/特任爵位,所命名的开拓领地来;虽然,后来的再兴帝国崩裂,变成了东西西国对立和拉锯的局面。而这些开拓领地,一部分被西帝国边境军区吸收。 一部分与阿勒曼尼亚地区的林中贵族,或是就近加入萨克森的势力范围;或是成为了阿瓦尔游牧汗国的附庸。但也有一部分相对羽翼丰满的,就此坚持了下来,通过兼并和通婚构成了现今黑森诸侯。 而康拉德公国就是典型的其中之一。虽然,作为最初创立者康拉德伯爵的家族主干,早已经消失在了西帝国的历史当中。但是作为留在当地的分支,却还是松散的自由邦内,屈指可数的实力派之一。 而按照爱德华的介绍,猎人组织“夜曲”的这次受到的任务委托,除了本地的教区之外,同样也有作为本地实力派领主,被称为小康拉德家族的影子。在失去联系的教堂中,就有小康拉德家族成员。 但没有想到,这或许只是一次调查,兼带可能的解救行动;却让他们卷入了诸多农民抗税和市民暴动,还有暗裔在黑暗中肆虐,侵蚀邦国贵族阶层的巨大漩涡中。不但陷入了黑暗生物的围攻和追杀; 还被构陷和污蔑为,制造多起杀戮事件和血祭现场的邪教徒,受到了多座城市市政厅的通缉和悬赏。说到这里,脸色苍白的爱德华,对少女再度叹了一口气道:“附近有一座西旬派的小型隐修院。” “也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最后的庇护所和联络点,如果还有其他幸存下来的同伴,我们或许可以前往与之汇合;并且试图联络上境外,获得更多的支援呢”话虽如此,他的眼睛却盯着虚空中。 显然是在期待着一路跟随,却没有主动现身的江畋意见。随即他耳边就得到了回应“去吧”。不久之后,两人城外蜿蜒道路,来到一处低矮的山丘脚下,他所描述的隐修院,就簇立在陡峭山崖上。 虽然修道院的位置不是很高,但是地势相当的险峻,并且视野良好的眺望着,远处河流穿过的城市外围,以及散落原野中的乡村市镇。这就是圣托马修道院,以一位名为托马的殉教托钵僧而得名。 据说,这位源自西旬修会(拓荒派)的托马修士,为了传教经常深入黑森林中,将天主的福音带给那些,野蛮蒙昧的日耳曼人;虽然屡遭挫折却矢志不悔,因此,在最后一次传道过程中就此失踪; 为此发起森林远征的康拉德伯爵及其盟友,带领的士兵在一处聚落,发现了这位可敬修士的残骸;就只剩下一个尚未被吃掉的头颅。因此,当时罗马褒奖这位献身传道的志士,将其列入参拜圣品。 由初代的康拉德伯爵,在斯图加特城外山丘上,修起来一座小小的圣龛,作为礼拜之处。然后,又随着长期聚集的信徒,逐渐扩建成一座正式修道院。因此,修院带有鲜明西旬修会/拓荒派风格。 相比宗教建筑/礼拜场所,更像是一座耸立在山崖上的小型堡垒。由带着条纹的灰白碎石,垒砌成带着不规则牒口的数道矮墙;然后,依托矮墙之间的支撑,搭建起高低错落的房舍、畜棚、苗圃。 最终随着贯穿其中的山路,通向山崖边上,半圆礅型的平顶教堂。似乎是因为妖异横行,在这条通往山丘修院的道路上,也多出来了许多鹿柴、拒马之类的障碍物;却没有人守卫,或是提供警戒。 任由外来者一直抵达,修院最外围的第一道矮墙下;才有一些身穿黑袍兜帽的身影,举着叶锤和钩矛,突然探身出来,用晦涩的当地口音喝道:“外来人,与圣所保持距离,并且说明你的来意;” 只见年长的爱德华,毫不意外的举起双手,同时退到了弓箭勉强可以射到的距离;同时大声喊出了好几个名字,又与对方一问一答,引用了好几句《福音书》中的摘录;对方这才从墙头消失不见。 紧接着,被内部顶死的大门,也自内而外的打开了;走出了一名剃着少见的光头,身穿镶皮甲;宛如熊一般壮实的黑袍修士,满脸警惕和戒俱的表情,将两人连同坐骑一起引了进去,又重新堵门。 然而,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江畋,却在虚空中提醒道:“小心戒备,随时应变!”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难逢 修院内部的空间并不算大,除了几道曲折围墙之间,见缝插针的建筑之外,还在墙面和设施的缝隙中,长满了乱糟糟的藤蔓和野草;就像是长时间疏于照料一般,小块苗圃里作物也成片枯萎凋零。 唯有不远处的礼拜堂内,传承似有若无的祷念声,彰显着这处有些年久失修,颓于荒败之中的古老建筑,为数不多的人气和声息。但是爱德华原本失血加重伤未愈的脸色,反而变得越发苍白起来; 就在他不停的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名壮硕如熊的光头修士时;礼拜堂一侧的边门忽然被打开,主动迎出了一名锅盖头短发,满脸褶皱与沧桑的灰袍修士,对着爱德华露出笑容道:“天主保佑。” “日安,米多兰助祭,很庆幸,能够再见到您。”爱德华见状貌似微微松了一口气,也顺势比划十字礼道:“尤其是在如今这个艰难的时刻,我和我的同伴,更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帮助和协力。” “快进来说话吧!想必你们历经了一路的艰辛和疲惫,现在最需要一些温热的食物和饮料吧!”米多兰助祭闻言收敛起消融,沉重的微微点头道:“自从接到教区的指令,我就在期待和准备着;” “但如今修院内的状况,也不算好,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有各种怪物横行;修院的信徒和供奉者,因此遭受了伤害和苦难,我们的人手却损失严重,无力帮助和救护他们,只能维持住这里。” “甚至,连山下的那些据点和岗哨,都没有办法填满。但无论如何,陈年的奶酪、熏肉和窖藏的葡萄酒,最近一次收获的谷物,还是剩下了一些,此外,还有几匹骡子和驮马;应该尽管的使用。” 随着吱呀作响的厚重荆棘纹,钉着铁条的橡木侧门,将要重新闭合并栓上的那一刻;脸色愈发苍白的爱德华,也打断絮絮叨叨的米多兰助祭道:“请问,在此之前,曾经有我的同伴来到这里么” “……”米多兰助祭闻言动作一顿,随即露出困惑的表情,又有些不确定的道:“应该是没有的吧,除了爱德华先生,就再没有其他人来到修院了。难道,你和那些同伴说过,要来这里汇合么” “……”听到这句话,爱德华的脸上却是露出了,悲伤夹杂着愤怒的表情:“既然,他们没有来过,那么助祭,这些墙面上武器敲击的痕迹,还有折断在泥土中的飞刀和箭簇,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们……是谁什么时候来过了”听了这话的米多兰助祭,却是满脸错愕;随即又慢慢抱住了头颅,有些痛苦的满脸挣扎和佝偻下身体道:“这……我不知道……主啊,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然而,像是呼应他的声音,那些原本守卫在外墙的黑袍修士,却是不知何时团团围住了外间。而那名粗壮的光头武装修士,更是狞笑着裂开嘴巴,转眼之间就在光秃秃的头脸上,长满了浓密毛发。 居然真的变成了,直立人熊一般的形态,而其他的修士也相继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外形变化;而一些没有明显变化的修士,在脱落的黑色兜帽下,也露出惨白肤色,或是带有明显鳞片、角质残余。 “卑劣的外乡人,追逐黑暗的鹰犬,既然来了,就不要想走了,”随即,在打开的幽暗门道内,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女声;同时,蜷缩在地的米多兰助祭,也像是如蒙大赦般伸手祈求道:“给我。” 下一刻,一截蜿蜒在地的尖锐蛇尾,猛然将宛如针管一般的尖端,扎在了他的后颈上;瞬间让他露出了安心,舒适和沉醉、迷恋的表情。翻着眼白当场昏阙了过去;陷入了宛如婴儿一般的沉眠中。 随后一个蛇形蜿蜒的硕大身影,贴附着礼拜堂从上方垂落而下;却是一名上身丰腴妖娆如肉弹,却穿着被撑大涨裂的黑色修女服,充斥着欲望与魅惑意味的蛇怪。哑声道:“看来,又有新玩具了。” “……看着我的眼睛,孩子!”下一刻,它却是直接略过,拔出武器严阵以待的爱德华,对着掩藏在身后的少女,意味深长的笑道:“真是一枚甜美可爱的小苹果啊!相信我们会有无数个美妙的。” “你……”作势欲要挥击的爱德华,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被对方随时随地喷吐的无形气息麻痹,全身上下暂时动弹不得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女蛇怪,从胸口、肚脐、小腹各处,长出了一对对眼眸。 散发出离奇迷幻的光彩,也让他一时间难以自拔的沉浸进去;瞬间看见了无数交织的幻象。既有他曾经的妻女家人,也有教导他的奴隶导师,买下他当做玩物的那个老女人,激发他天赋的遗迹奇遇。 但随即令他沉浸在悲伤与缅怀、悔恨与遗憾中的这一切迷幻,都被一个宛如天籁一般,不容置疑的强硬之声,给轰然击碎、崩散开来;“滚开,臭沟里的爬虫,满身污秽的脏东西,她是我的祭品!” 下一刻,恢复了正常感光的爱德华,就见到那只硕大的女蛇怪,当场被厉声惨叫着,被虚空中无形之力捉住,给瞬间撕扯成血粼粼数段,将大蓬的剧毒血水和花花绿绿的脏器,喷洒溅落的到处都是。 而包括那只人熊在内,那些伪装成武装修士的兽兵,也被似乎未受影响的玛利亚,凝聚成型的数只蓝红火鸟,狠狠的贯穿、击裂在身体上;瞬间点燃厚实的皮毛与肌理脂肪,厉呼惨叫着化作了火团。 而在分成数段垂死挣扎的女蛇怪,凄厉的哀鸣惨叫声中;礼拜堂上方的楼层门窗,也被轰然撞碎飞出成群,孩童到成人大小的蝠怪,宛如大壁虎一般的瓣嘴鹃兽;争先恐后扑向现场仅有的两名人类。 而这时深肤的爱德华,也适时唱起了一首,源自遗迹中的古老旋律残篇;随着不知名的音律扩散开来,正对他的扇形半径内,无论是那些挥舞扑抓的蝠怪,还是喷吐酸液的壁虎形眷兽,都僵硬跌落。 虽然隐身中的江畋再未出手,但至少在失去了那只女蛇怪,无形之间的指挥和驱使之后,无论是从外院后续冒出来的隐藏兽兵,还是建筑内冲出来的眷兽、蝠怪,都为能够再对两人构成有力的威胁。 因此,当玛利亚在江畋的提示下,尝试用活化成动物的灵火开路,引诱出隐藏在修道院中,那些智商不高、仅凭本能的异怪;或是炸出埋伏在狭窄空间里、视野盲区的残余眷兽,很快就扫荡到深处。 最终在满地狼藉的大礼堂内,找到了大祭台背后,由两只典型幽林精怪守卫的一处祈祷室;一只精怪人首虫身,六肢如大斩刀;另一只精怪则像是四肢行走的虫巢。能够不断喷射出成群的食肉飞虫。 但面对这两只控场/范围伤害,兼正面强攻的精怪;不用伤势加重的爱德华出手,少女玛利亚仅凭一手越发灵动的活化火焰,就烧掉了迎面扑卷的大部分飞虫,将剩下的驱散、逼迫到另一只虫怪身上。 将其啃噬的动作乱砍、乱劈一团;又像是弹射的弹弓一样,将分裂的火团,激射在它看似坚硬的节肢、甲壳的间隙;很快就顺着吃痛张开的缝隙,引燃了藏在甲壳下的折叠膜翅和柔软、脆弱的腹背。 最终,在火焰灼烧的痛苦嘶嘶声中,这只人首虫身的高大精怪;在找不到袭击者的情况下,居然与另一只躲闪不及的行走虫巢,纠缠和争斗在一起,拼命挥舞刀足,将其砍劈的浆液四溅、残肢乱飞。 最后,才一头撞开了厚重木门紧闭的祈祷室;卡在狭小的出口处,在滋滋的炙烤炸裂和爆燃声中,抽搐着彻底死去。然而,在拉出这只堵门的精怪尸体后;少女却骤然发出惊呼声,并瞬间泪如泉涌: “安妮特姐姐!” 而在呈现在江畋面前的,则是一个充满亵渎与血腥的黑弥撒现场;成堆仔细分解的血肉、脏器和血粼粼的破碎骨骼,被按照某种邪异规则的纹理,在不大的石质地面空间上,布置成了一座环形祭台。 而在祭台的最上层,则是叠加着一个浴盆大小的石台血池;像是活物一般的轻轻涌动着,又通过蛛网密布的血丝;连接着下方被肢解、拆分的成堆祭品。而在血池之中,却浸着一截无肢的人体躯干。 甚至就连胸腹之间,都被精巧的手段剖开,翻出两侧皮肉和胸骨,露出内里犹自在微微蠕动的脏器。没错,这截沉浮的人体躯干居然还活着。而在血池中相对保持完好的,那便是“它”露在外头颅。 却被交错穿透肌肉、皮肤的尖锐器物,环形固定在翻动的血池上方。在血池的周围,又有十几颗死前饱受折磨,而显得狰狞扭曲、血泪横流的人头;被插在树立的矛尖上,如血瓣一般环视和拱卫着。 这就是玛利亚口中的“安妮特”姐姐;一名隐约气质飒爽,面廊深刻,却不失秀美的红发女子;也是“夜曲”组织的资深猎人,爱德华的幸存同伴;只是当她在少女的呼唤中醒来时,却发出了尖啸。 同时,在她睁开的琥珀色眼眸中,不断流出了滚滚血泪,溅落在了血池当中,也令其隐约沸滚、冒泡起来。直到一个虚空中的声音断喝道:“停下,镇定!”同时有一阵无形波动,将其再震昏过去。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交换 而作为安妮特本身而言,却正在经历一场极其冗长的梦魇;沉沦在无数的折磨、伤痛与绝望的深渊中,一次次的被那些面目可憎的怪物,拖进沉浮着骸骨与血肉的,腥红沼泽中撕碎、吞噬殆尽。 她原本来自东地中海的枢纽,马耳他岛的领主之一拿督尔家族;是前代男爵拿督尔四世,与北非迪黎波里的海贸商人,进献的一名柏柏尔舞女,所诞下的意外产物/私生女;从小被当做侍女养大。 虽然因为母亲的身份和血统,在拿督尔家族中在吃尽了苦头,也受尽了来自各方面白眼和歧视;被称之为“野种”。但也在这座众多商旅汇聚的岛屿上,学会了多种语言在内的知识和自保手段; 然后,随着她的逐渐展露出来,源自母亲的风情与姿色;却引起了身为继承人的异母兄长觊觎,乃至明里暗里的设法逼迫她,成为自己的玩物和禁脔。所以,她只能在破坏对方的设局后逃出来。 然后,男扮女装的搭上一艘货船,逃到了东帝国的疆域内;然后,因为缺少正式身份和谋生技能,而加入了一个罗姆人的游动演艺/马戏团体,在其中过了好几年颠沛流离,却相对和睦安心的岁月。 直到他们在野外遇到了,一群溃败流窜的佣兵/兼职盗贼团;在这些战争豺狗的刀剑面前,演艺团转眼之间就遭到了灭顶之灾。只有少数女性被留下来,当做追猎取乐的玩物,驱赶奔逃于旷野之中。 当其他人都相继倒下,只有她坚持逃出最远的距离,将自己的手脚都磨烂了;也毫不停止蹒跚的步伐。因此,也引起了当时路过的某位老猎人关注;并从那些战争豺狗中,解救了被肆虐的其他人。 在这位貌不惊人的老猎人面前,数十名拥有长短武器和盾牌、弓箭的佣兵;居然被他一人一骑突入其中,轻而易举杀死、杀伤十数人,将剩下的佣兵惊骇得一哄而散;也给安妮特留下了深刻印象。 因此,当其他被解救的幸存者,都收拾了眼泪和伤痛,打算在下一个城镇重新开始的时候;她却固执的跟上了这位老猎人,用自己的坚韧和执着获得认可。最终成为了一名满身风尘与伤痕的猎人。 当这名“夜曲”组织的导师,在一次情报严重偏差的狩猎中,因为目标垂死挣扎的反噬,重伤倒下并不得不退养后。安妮特也毫不犹豫继承了他的武器,并在战斗中意外觉醒了血脉中潜藏的天赋。 成为一名先后带领过多个,短剑/见习猎人、匕首/学徒和长剑/正式猎人小队的银色军刀/资深队长;这次,更是被选拔成为了这只,十一人特别调查/救援队的副领队;但也是她的灾劫和噩梦开端。 面对那些怪物极尽手段的折磨、羞辱和恐吓,哪怕将被俘获的同伴,像是宰牲一般的肢解在面前;将她肢体和皮肤肌肉一点点撕裂,也没能令她屈服和沉沦……但唯独在见到少女那一刻崩溃了。 因为,她已经不可想象,如此一个美好而纯净的孩子;落入那些污秽的怪物手中,会遭遇怎样的可怕后果。因此,当她从猩红泥淖的绝境幻象中,被强行唤醒在现实中时,口中还在浑浑噩噩喊道: “快逃,玛利亚!”“李斯特,不要!”“泰拉……泰拉女士,不要被他欺骗了!”“告诉他们,本地教会,已经沦陷了!”“不要进去!教堂的地下墓地,是陷阱……”“那是邪物的巢穴!” 就在她意识混沌的持续嘶喊了一阵子之后;重新看见眼前满脸悲切与关心的少女,以及熟悉的同伴爱德华。不禁再度流下了久违的淡红色眼泪,口中却喊着:“该死的邪魔幻想,我不会屈服的。” 然后,就被哭得花容失色的少女玛利亚,泪如雨下的紧紧抱住哽咽道:“安妮特姐姐,是我,林中草药师的学徒玛利亚,既不是妖魔的幻象,也不是虚假的梦境,也是我协助母亲,接应了你们。” 在少女的温热泪水浸湿与身体真切的触感下,安妮特绷紧颤颤的身体和激荡爆发的情绪,也终于慢慢的平复了下来,难以置信的喃声念着少女名字:“玛利亚……玛利亚,是你和爱德华救了我” 然而听到这句话,一直没有说话的爱德华,却是露出一个悲伤而难以言明的复杂表情,又迅速的压抑下去。对着安妮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们发现,并解决这里的异变,但只有你还活着。” 安妮特这才注意到,自己已从被穿刺、禁锢的血池中解脱出来;甚至被撕裂、翻卷的皮肤和肌肉,都被仔细的缝合、包扎起来,并且抹上了特制的药膏,而伤痛中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清凉和轻松。 但是在精心的药膏和绷带之下,她已经失去的四肢,却没有办法恢复过来;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既没战斗力也不能自主行动,毫无用处的累赘和负担。这时,巨大悲伤如潮再度淹没了她身心。 一想到自己,要想蠕动蛆虫一般的废人,苟延残喘余生的时光,安妮特不由生无可恋。而随着心态崩溃和放弃的念头,刹那间从她露出来的头颈处,再度冒出来大片蜿蜒如蚯蚓的紫红血管和经络。 随着她眼眸中的视野逐渐被染红,甚至看着近在咫尺的玛利亚,突然就变成了另一种充满诱惑和渴望的形态;就像是唾手可得的肥美羔羊,只要张口就能咬下一块。下一刻她咬碎自己凸出的牙端。 “杀了我,快杀了我,我不想再变成一个,追逐血腥的残暴怪物。”重新清醒过来的安妮特,猛然吐出口中的牙齿碎片,一边几乎用哀泣和祈求的腔调喊道:“至少,让我以人类的模样死去把!” “这可不行!”然而,这时虚空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道:“我还需要你提供情报,以及更多的协力,才能更好的完成……誓约。”随即,在惊骇的安妮特目光中,从玛利亚身后浮现一个背后灵 随后,一阵无形的波纹震荡而过,让所有感到了安静和平和,也瞬间缓解了安妮特的异变。而满脸泪花的少女玛利亚,也不由转身对着这位“背后灵”;充满尊崇的礼拜道:“感谢您的援手。” “就是这位幽魂……贤者大人,从那些怪物手中拯救了玛利亚,又指施展权能指引她,找到了几乎丧命的我。”随后,饱含隐隐戒惧和敬畏、期许等复杂情绪的爱德华,也顺势对安妮特解释道: “那么,安妮特,我可以让你短暂恢复行动能和清醒的神志,达成最基本的需要。”冷眼旁观他们将气氛酝酿的差不多的江畋,也顺势问道:“却不知你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换取这个过程” “贤者大人,我愿意为安妮特姐姐,承受这个代价。”少女闻言,不禁连忙向江畋祈求道:紧接着,如梦初醒的爱德华,也随之出声道:“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用灵魂和寿命,一起分担代价。” “你可不行,按照契约,你未来拥有的一切都属于我,已经没有可以再做交易的条件了。”然而,江畋否定少女的话语道;又对爱德华摇摇头道:“至于你过度透支和损伤,不足以作为代价。” “但是,她就不一样了。”随后,江畋看着视野面板中,关于特殊突变体的提示道:“她属于一个难得的样本,天然具备进行交易的资格;但想要达成契约的前提,必须是她出自真心的认定。” “无名的贤者大人,你能让我重新拥有肢体,并对那些怪物进行复仇的能力么”然而被忽略的安妮特,却突然艰难的抬起头来;郑重无比的斩钉截铁嘶声道:“若是如此,尽管拿走一切吧!” “安妮特姐姐!”玛利亚闻言却是有些急了,“也许我们还有其他的……”。然而,只剩下躯干的安妮特却惨笑道:“难道,你希望,我以这副形态,去面对那些怪物,或是成为你们的妨碍么” “如今我们已经身陷绝境,既没有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人;也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和寻求的外援。至少,这位贤者大人,愿意提供有代价的交换;玛利亚!你既然可以牺牲自己,为什么我就不能呢” 听到这句话,年长的爱德华没有说话,但是苍白无血的脸色,却是越发黯淡;反手就拉住了,还想要说些什么的少女:“安妮特,我觉得最好的选择,是尽快离开这里,让外间知道这里的情况。” “也许,你说的对,但根据那些怪物泄露的消息,似乎还有活着的同伴,落在那些怪物手里。”安妮特满脸倦怠的叹息道:“无论如何,我都要确认他们的结果,无论是变成怪物,还是已遇难。” “虽然说,凡事都有相应的代价,从来没有凭空得到的利益。”江畋略显赞许的点点头:“安妮特,你可比我预期的更有决心和勇气,或者说是足够的莽撞也许,我可以先预支你更多的便利。”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再入 持续了一整夜的惨叫和呜鸣之后,在一片狼藉的礼拜堂内,度日如年的少女玛利亚,与满眼血丝的爱德华,也终于迎来了祈祷石室的小门,终于自内而外打开,走出一个举步维艰的身影扑倒在地。 赫然是披头撒发,四肢俱全的安妮特,此刻却浑身毫无遮掩,湿漉漉的沾满了不明的污渍和粘液,在空气中散发滚滚的热气和甜腥味;又肉眼可见的迅速凝结、干涸,结成一片片剥落的褶皱皮膜。 而在她原本肩膀的截断处,却还残留着鲜红斑驳的环状瘢痕;就像是被粗暴缝合、接续在一起的产物,又有一种宛如臂环花纹一般,奇特而扭曲美感。而在她锁骨下方,更是多了一个隆起的血瘤。 这个血瘤只有眼仁大小,却宛如活物一般的轻轻勃动着;形态就像是外置的小号心脏一般,通过蜿蜒的青紫色血管,延伸向身体各处;而形成了一团诡异的放射纹路。让人光是看着就要不寒而栗。 随着浑身颤抖的安妮特,推开其他人的搀扶,一次次的摔倒又努力的站起来;似乎在竭尽全力的适应和掌握,这些新生的肢体。江畋悄然虚空中现身道:“虽有些意外和波折,但还算勉强成功。” “我虽然没法虚空造物,让你马上长出被献祭的四肢来;但是这些源自异类的肢体,也足以让你短时间内,获得远超过往的力量;而我赐予的那颗种子,可以暂时压制和吸收,异类血肉的侵蚀。” “只要你能迅速顺应身体上的变化,并有足够的意志和耐心,控制自己不频繁滥用这种附带的力量;就不会轻易被这些异类血肉中,所蕴含的混沌本能和暴走的能量,影响和控制了理智和人性。” “……”下一刻,安妮特没有说话,手指却突然变成骨节尖端,深深的扣入石质地面;又随着崩碎开来的石屑,在粗大条石板上,抓出了一排深刻的裂痕。然后,她又向着不远处,猛然挥出手爪。 轻巧到几乎听不清的风声中,粗重的木质祈祷长凳,还有挥着黑底十字纹的垂幕,儿臂粗的多头青铜烛台,都随着她的挥舞动作,碎屑四溅的断裂开来。甚至余波刮擦、切割在墙上留下道道刻痕。 “这只是最基本的应用,作为这些异类的首领,它的肢体应该还有其他的潜力。”江畋的声音再度在安妮特的面前响起:“接下来,你全力向我进攻,不许有任何的留手,最大限度挖掘出潜力!” 当天亮的晨曦,再度通过狭小的气窗,照进了这处尸横遍地,到处狼藉一片的;换上一身灰色亚麻的修士袍,却尤有些显得紧身的安妮特,也在一阵呼啸声中,再度被击飞,重重的撞击在石墙上。 随着被震落下的噗噗尘灰和蛛网,像是挂画一样全身扭曲,紧贴在墙面上的安妮特;却是浑若无事一般的翻滚而下,半跪在悬空的人形幽影面前;嘶声道:“感谢您的教诲,我已基本掌握身体。” 此刻恢复身体完整的安妮特,显得线条优美而气质凌厉,又有一种引而不发的压力,就像是一只危险而优雅的母豹。原本亚麻色的长发,也在不明的蜕变中,被不知名因素,浸染成了殷红的深色。 然后,在送来搜寻食物的爱德华,欲言又止的表情当中,她毫不犹豫的狠狠撕咬下,名为修士饼干的重盐烘烤无酵麦饼,却瞬间本能嫌恶的呕吐了出来。然后,安妮特又伸手抓住了奶酪和葡萄酒。 但同样强行吞入不久,就被身体排斥着呕吐出来。最后,在厨房中搜寻来的少许,发黑长毛的腊肠和风干的腌猪腿面前,她总算能够进食一些;而逐渐平复下,胸口和四肢关节,蜿蜒暴凸的血管。 然后,在少女充满关切和担忧的眼神中,安妮特惨淡的笑道:“我已没事了,但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里希特他们还困在城内,而失散的泰菈女士,也许还有机会活着,就等着我们前往救援。”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少女,不由的眼中一亮;却又本能看向了,虚悬空中的江畋:“贤者大人……”。江畋顺势点点头道:“她说的没错,我已感觉到城内,有严重事态发生,你们时间不多了。“ 片刻之后,众人来到了修道院一侧的山崖上,就看见远处斯图加特城,正被一大片浓墨般的积雨云,持续笼罩着;偶然还有细碎的电光闪烁。却又与周边普遍的灰色天光,形成了某种鲜明的对照。 与此同时,在介于多云和阴天的天色下,正有数只来自不同方向的军队,向着斯图加特城进发。虽然,他们的装备并不算精良,只有数十名不等的骑兵/骑士,以及少数装备铁甲的成群步兵而已。 从修道院找到的了望镜中可以看出来,对方打出来的旗号却是五花八门,从鹿头、野猪、狐狸、獾到豺犬不等;而注意到这些细节的爱德华,当即诧异道:“这些是本地领主,及其封臣的旗帜,” “难道是,斯图加特城内的那些,贫民结社和行会成员,已经开始举行暴动了么不然的话,按照自由邦的传统和法令,没有现任执政会议的一致准许,地方领主的武装,是不准接近首府附近。” “但这也是我们找回其他人,或是让他们获得安息的机会,不是么”安妮特却是反问道:“爱德华,以你的能力,可以重新找出一条,从地下进入城区的通道么也许,战斗开始之后,那些怪物就顾不上我们了。” 少女玛利亚闻言,亦是毫不犹豫的点头赞成,而爱德华也只能在叹息再三之后,接受了这个方案。于是在不久之后,一人双马的数骑,飞奔这座修道院所在的山丘,又长驱直入的穿过战场间隙。 而这时,第一支抵达斯图加特城的领主军队,却开始与城门守卫的武装,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更有两支正好在一个方向上遭遇的领主军队,居然不顾近在咫尺的城市,就这么当场冲突和厮杀了起来。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城内 漆黑天幕笼罩下的斯图加特城内,暴雨如注,冲刷的万家灯火,一片黯淡与明灭不定;却有成群结队的各色人等,挥斥着武器或是身边抓到的物品,忘情争斗和厮杀在一起,相继变成倒地不起的尸体。 同时,也有杀红眼的暴动者,或是难以抑制冲动的士兵,在暂时失去了目标之后;就近冲进了一所所紧闭的民宅、店铺、商馆和旅社;继续将意犹未尽的暴虐与残忍,宣泄在每一个可遇到的活物身上。 而在这一片暴乱与杀戮不休中,却又有盘旋、穿梭往来,城区大小建筑之间的异类;借着雨幕和天色的掩护,时不时的钻进一处处房子,激起凄厉的惨叫和骇然的惊呼声,或是拖走街上落单者和伤员。 就算偶然有人发现,骇然大惊的呼朋唤友,大呼小叫的追赶上来,试图包围和拦截这些怪物,却也在错综复杂的街区中,迅速失去了相应的踪迹;只剩下被啃咬的残肢断体,被拖曳上房顶墙头的血迹。 只有时不时炸亮的电闪雷鸣,才骤然照亮这些,矗立、攀附、盘绕在高处的奇形怪状之物;就像是民间流传甚广的《黑森林故事集》,在现实中彻底复活了一般。为城区中的人们带来无穷惊怖和伤害。 哗啦啦拍打在各处建筑的雨水,汇成流过街道的一道道小溪;也冲刷走地面大片大片淡开的血迹,让垂死挣扎的伤者,迅速的失去温度和反应,最终哗哗作响的汇入通往地下的一道道沟渠、管道之中。 也让原本就狭促的下水道网络,迅速的水涨船高,变成了一道道奔涌的激流滚滚;又汇聚宣泄在一个个沉淀池和积水深坑中,裹带着厚厚的泡沫与垃圾;卷起大大小小的旋涡,拍打撞击在滑腻腻璧上。 而在这些奔涌不息的污浊激流中,却有人逆流而上,从一条被彻底淹没的残损洞道中,接二连三的相继冒出水面;然后,攀附着水池边缘的突出部,像壁虎一样的上行,迅速脱离不断涨水的洞道下层; 然后,浑身滴水不断的数人,又在黑暗中点亮一支烛火;在被惊走乱窜的鼠群细碎嘈杂声,和脚下啪叽作响的淤泥踩踏声中,轻车熟路的折转过几处岔口后。领头的爱德华就突然停下,侧耳贴壁俯听。 紧接着,他一挥手带头推开了,一处虚掩的墙壁背后杂物;顿时就看见了些许上方光亮,以及隐约传入的人声。随着沉重的盖沟石板,被轻而易举的掀翻,又小心平推开来,众人出现在一处昏暗地窖中。 贴着墙壁的开封酒桶和大小罐子,还有挂在低矮头顶的一串串香肠、腊肉和风干的带毛鸡鸭;昭示着这里乃是一处经常使用的储藏室。众人在这里取出防水布包好的衣物和武器,重新更换和装备齐全。 随着安妮特轻而易举的掏开和捏断,厚厚的外置门栓之后;就看见了满地狼藉的情景。到处散落的女性衣物和饰品,充满暧昧色调的灯火和艳丽帷幕,还有扑面而来的廉价脂粉和浓重体味混杂的气息。 这显然是一处娼馆,不由让感官变相增强的她,露出些许的意外与惊讶;却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样,使用了江畋提供的秘药,而暂时恢复了大部分伤势的爱德华。对方却露出一个无奈和尴尬的表情来。 下一刻,换上一身暗色皮装长裤的爱德华,又紧接着解释道:“这里,就是我在地方的协力者,在城内提供藏身的地方之一;至少,相比那些嗜血的怪物,其中,大多数都是一些不由自主的可怜人。” “小心,这里也有那些怪物。”而在虚空当中一路指引他们,避开一处处危险和意外的江畋,也再度开口道:“只怕已经没剩多少活人了。”随后,众人就看见了横七竖八的人,以及匍匐吮吸的蝠怪。 还有埋头在尸体的腹腔内,用瓣嘴撕咬作响的犬形寻血兽;在这些怪物察觉的瞬间,由爱德华清唱的歌声;就让它们的身躯和动作突然僵硬,被迸射而出的飞刀,和系着钢线的箭头标贯穿、缠绕切断。 甚至连亮出骨爪的安妮特和凝聚起鸟型灵火的玛利亚,都没有来得及出手;这些盘踞在狭窄的走廊、梯道和门房之间,大快朵颐的眷兽,就已然四分五裂的横死一地。而在二楼大厅中堆积了更多尸体。 一名浑身消瘦而手脚格外硕长,却穿着刺绣排扣外套、头戴扑粉假发的暗裔,正在踩这些剥光的女性尸体,所堆成的肉垫上;笼罩在一团难辨的暗红雾气中,手舞足蹈的像是在虚空感受和聆听着什么 下一刻,它就被迎面呼啸的一道幻影抓住头颅,又顺势重重的撞裂、冲破了,好几道隔墙的阻挡;最后浑身破破烂烂的按在石质围炉上;刹那间像是被拍打挤扁的虫豸一般,在石面迸溅开大片的血水。 但它顽强的生命和天赋本能,却在此时发挥了作用;瞬间糊满炉璧的烂肉翻卷蠕动着,溃散成一团腥臭的红雾;也挣脱了骨爪的钳制和挤压,尖啸着窜开来。然后,一蓬金红泛蓝的灵火包裹了红雾。 顿时,烧的这团红雾再度崩散,又凝聚成一具残缺不全的焦黑躯干,重重的摔滚在地上;又被爱德华一脚踩住头颅,用军刀和迅捷剑钉住了仅存的双臂。他这才开口喝声道:“邪物,你们在做什么!” 片刻之后,玛利亚和安妮特,分别杀死了又一波,从楼顶和天窗闯入的眷兽和异怪之后;满手血粼粼的爱德华,也满脸凝重的汇报到:“这只是一个小氏族的成员,负责在城内猎食和制造更多恐惧。” “但是,他们的族群头目和氏族首领,都已经聚集在了内城的赫特大教堂,参与一个持续多日的大型祭祀。因此,现如今市政厅和大礼堂,到赫特大教堂的广大区域,徘徊着众多的眷兽和兽型士兵。” “并且,这些邪魔还封闭了内城环河,与外城相连的几座桥梁,并且有善于飞行和水中的怪物,活跃在河面上,阻止一切外来的窥探和侵入。我们需要合适的船只或是钩锁,才能穿越这段最后距离。” 说到这里,爱德华暗色的脸庞上,也不由露出了苦涩和为难的表情;毕竟,一路历经艰辛潜入和突破到了这里,却要受阻在一条护城河前。只可惜,那名善于操纵土石的同伴,当着他的面被撕碎吞噬。 “不用这么麻烦!”虚悬的江畋看着视野面板的提示,再度开口道:“既然到了这一步,我自然有办法将你们送过去;但是要小心这场雨水;其中蕴含了激发内心负面情绪,令人疯狂和冲动的效果。” “但接下来,我要暂时陷入沉寂,以为积蓄力量;短时间不能再给你们更多的帮助。进入内城寻找可能的幸存同伴,和接近大教堂,并弄清楚里面事态的过程,就只能依靠你们自己的努力和奋战了。” 这时候,陷入狂乱暴动中的斯图加特愈演愈烈。大小各支市民武装、暴动贫民,与前来镇压的城市卫队,贵族武装,在某种笼罩在城市的力量驱使和影之响下,丧失了神智,开始疯狂杀戮和大肆破坏。 其中不断迸发出来的,种种绝望、憎恨、痛苦、惊骇等情绪,像是浪潮一般的涌动在大街小巷之间,又随着那些被堆积起来的,血肉与骸骨构成的节点,宛如万流归海一般的汇聚向,内城最大的教堂。 而在大白天也依旧灯火通明,当地最为古老的教区本堂——赫特大教堂内,则是洋溢着虔诚的唱诵声;弥漫着无所不在的甜腥熏香气息。在这些奇异熏香的影响下,那些唱诗班的歌者越发的歇斯底里。 他们几乎是眼睛暴凸,满脸青筋狰狞,却浑然未觉的唱诵着,被篡改和扭曲过的赞美诗,高呼着充满亵渎意味的福音书选段;沉浸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幻象中不可自拔,就像是真的看见了神启的奇迹般。 而在他们所在阶梯下方,许多汇聚于此的信众和教士,脸上已经出现了憔悴和虚弱,难以掩饰的焦渴和干裂剥落;声音也变得嘶哑晦涩,却依旧伴随唱诵声中的无形的节奏;狂热欣喜的持续呼喝不止。 然而,在教堂大祭台下方,历代开凿出来的地下墓穴空间内,也在进行另一场同步的祭祀仪式。不断有一车又一车,被挑选并初步处理过的尸体,从侧边的开口送进来,投入淹没数百米空间的血池。 其中大多数径直血肉消融、分解成一具沉底的骸骨;也成为了滋养和扩充血池的成分。但也有少数在血池中浮起来,成为了一具浑身无皮的血红躯体;则是被钩杆打捞起来,经过注入血种的唤醒仪式; 最终披上全身覆盖式的甲胄,成为了一名速成的兽形卫兵。但也有一些个例,在被唤醒之后,尖叫挣扎着试图反抗和逃跑,然后,就在体内注入血种影响下,接二连三的炸成一滩血肉器脏混杂的烂泥。 有时候,又有个别被捕获的精怪、异类,在带着花纹的锁链和枷具拘束下,嘶吼着被推进血池当中;然后,重新拉起来一只只,奇形怪状的大尸鬼、畸形尸兽;在特定的声律和呼声中,蹒跚走出地下。 而在漫漫雨水的冲刷之下,大教堂后方的墓园之中,已然形影重重的聚集了,一群又一群陷入短暂沉眠和蛰伏,随时等待唤醒的亵渎造物……与此同时的玛利亚三人,也在无形力量推举下,落在墓园中。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重逢 漆黑的雨幕掩护下,如蛇形游曳或是长着蜥蜴头的眷族,宛如缝合怪一般,喷吐着腥臭气息的尸鬼,还有如雕像一般矗立在阴影中的兽兵,接二连三的突然扑倒,碎成一地尸块或是从头部断裂。 而后,全身紧贴在墙面上的安妮特,才像是幽魂一样悄然现身;抖落下骨爪上的血肉残渣,对着同样藏身黑暗的同伴点点头。随后,爱德华就找到了一处,被杂物堆压的废井,带头撑璧滑越下。 而后,在少女玛利亚激活的数只火鸟,穿梭和照耀之下;刹那间惊起了许多藏匿在地下的畸变鼠类,以及奇形怪状的粗大虫豸;激烈嘶鸣着从幽暗处涌出来,争相扑向宛如活物一般的扑翅火鸟。 然后,就被凭空四散炸裂,蜿蜒缠绕的一缕缕灵火;吱吱作响的烧成了一地焦脆的炭块。但这番动静也惊起了地下裂隙中,栖息和盘踞的另一种存在;如猫狗大小的蝠怪,像是浪潮般呼啸而出。 却被狭小空间内,不断扩张的灵火网络,烧灼点燃……片刻之后,他们已经踩着满地掉落的蝠怪和、畸鼠、异虫,冲出了这片大小孔穴密布的巢穴区域。但少女也像达到了某种极限而小脸苍白。 随后,一个充斥着诸多岩石立柱和多条裂隙通道,并汇聚着哗哗积水的地下空间,就此在火把的照耀下,展露在了他们眼前。随之而来的,还有从另一侧水流源头,冲刷下来的兽兵和眷族尸体。 这个发现让众人不由精神一振,最为年长和经验丰富的爱德华,更是盯着这些尸体上的伤痕,难掩惊喜声道:“看来,还有其他人,在这片地下迷宫中,继续战斗!”随后,他们绕到了另一侧。 还没有奔走出多远,就听到了破空中的咧咧呼啸,武器斩击和挡隔的金属脆鸣,邪魔与眷兽的嘶鸣与咆哮,追逐与撞击的哗哗震响;下一刻,一具只剩下半截的兽型士兵尸体,就重重砸在水中。 紧接着,几只俯冲盘旋石柱之间的飞翼眷族,连同成群兽兵,紧追着一个且战且走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却是一名黑发微卷,长相硬挺的青年人。只见他将一支多头的链锤,挥舞虎虎生风。 “里希德!”安妮特不由露出庆幸和惊喜的表情,饱含满腔情绪的惊呼出声;“你还活着……”。因为,对方是她带领的这只精英猎队中,最为年轻的一位,也当初由她亲自寻访和邀请的新锐。 依靠自身的家族传承和天赋,里希德在“夜曲”组织的猎人序列中,以极短的时间脱颖而出;成为正式的“长剑/自身队员”,乃至是候补“军刀/副队长”的资格。平时形同她的助手兼弟弟角色。 只见在众多怪物围攻之下,且战且走的里希德,却是毫不落多少下风;反而借助石柱和岩壁的地形分割,灵活挥动亮银色链锤,时不时击倒、击落其中一只距离最近的怪物,将其支离破碎的砸飞。 而在他挥击的链锤上,隐隐还有电光闪烁着;但凡被他所触及的眷族、兽兵,都会不由自主的瞬间僵直、抽搐;然后,在隐藏电击爆发之下,凭空炸裂开大蓬的血肉,或是闪烁着冒出焦臭的青烟; 这就是他所觉醒的个人天赋之一。只是,此刻的里希德看起来状态,很有些不好。他的形容消瘦而满脸疲惫,头脸皮肤黯淡而出现多处褶皱,就连发梢也出现了些许灰白,就像接近油尽灯枯一般。 下一刻,隔着一片水面的他,也听到了安妮特的呼唤声,不由难以置信转头;却冷不防被藏在眷族和兽兵中,某个特殊存在偷袭;只来得及收回锤柄挡在胸前,就被一股巨力撕裂了前胸喷血击飞。 重重的摔在了地下积水深处,溅起一大蓬水花;但下一刻,凌空呼啸而至的鹰型灵火,像是活物一般的瞬间飞掠、抓挠和撕咬,贯穿这些聚集在一起的眷兽;瞬间炸裂烧灼的这些怪物惨叫连连。 也暴露隐藏其中,一只身披黑色大氅的惨白暗裔,将其浑身烧得破破烂烂、直冒青烟;又怪叫不已的瞬间原地崩散、融入到地下空间,无所不在的阴影中;下一刻,众人头顶阴影中挤出一个人形。 像一团无声的阴影大幕一般,四角伸出利爪裂风劈空而下,直取看起来最为柔弱的少女玛利亚;但在旁掩护和掠阵的爱德华,头也不抬就挥出一大片,镀银的尖刃;几乎大部分都没入这团暗幕中。 呲呲作响的穿透而过,激起若干的尖叫声,也变驱散了暗幕的幻象,只剩下一个爪牙暴突的人形轮廓;还没等它偏斜着滑翔落地,就被严阵以待的安妮特,蹬地踏墙跃起老高,凌空将其撕成碎片。 随着不明暗裔被扯烂的残肢断体,哗啦作响的散落、溅起在积水中。余下那些追击而来的眷族,兽兵,也在灵火的扫荡之下死伤殆尽。但极限发挥的少女玛利亚,也不由脸色惨白脱力的瘫坐在地。 有些涣散和木然的翠色眼眸,持续了好一阵,才慢慢恢复了灵动和神采;开始原地跪坐抱臂祈祷,向着冥冥中的存在交流起来。这时,掉落在积水深处的里希德,也连同武器一起被安妮特捞起来。 在吐出几口水睁开眼睛之后,胸口伤痕纵横的里希德,也不由嘶嘶忍痛着急促的喊道:“你们……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大教堂的底下,全是陷阱和怪物;伊尔曼纽院长,更是背叛了所有人。” “他不但早已觉醒了,源自血脉中的黑暗传承,与那些怪物暗中勾结;还欺骗本地教会的大部分成员,都他们出卖给了那些外来的怪物……充当邪恶轨仪的祭品。委托我们的本地教区已经覆灭了。” “无论是本地的市政厅和城邦护卫队,还是领主联会成员,自由邦国法庭,都被这些怪物给侵蚀和渗透了;甚至沦为傀儡和代理人;就连外来的我们,似乎也是这些怪物,内定好的献祭材料之一。” “里希德,请以天主和你的家族传承起誓。”满脸震惊的爱德华,却是紧盯着他反问道:“你是如何获知这一切阴谋和内情的,又是如何在同伴失散的情况下,从那些怪物的爪牙下侥幸逃脱出来。” “那是因为,我被那些怪物捕获,并麻痹了身体之后,却意外得到了米兹拉克骑士,及其同伴的帮助。”里希德却毫不犹豫的郑重回答道:“他不但告诉我潜在阴谋,还与其他同伴为我阻挡追击。” “希望我能够带着消息,逃出这座城市通知更多的人……但我显然辜负了他的期望,在逃入这个地下迷宫之后,就一直没能够走出来;直到遇到你们。”说到这里,形容憔悴的李希特再度咳嗽起来: “米兹.拉克就是那位驻守本地圣堂,负责带领教会民兵的守誓骑士么”安妮特闻言,却是开口道:“当初代表教会与我交涉,并私下提供协力的就是他。难道他并没参与到这场阴谋当中么” “这……我……不知道。”正在接受玛利亚取出来的救急药品,进行伤口清理和包扎的里希德,露出一抹痛苦的表情。“但根据他的同伴宣称,米兹拉克骑士原本是护卫长,却在不久之前被替换。” “后来,又以犯了戒律之名,禁闭在地下的祈祷间,接受忏悔和赎罪;直到被幸存的部下放出来,一切却已经无可挽回了;他们只能逃入教堂的古代墓穴中,但在地下洞穴同样已经大部分沦陷……” 听完了里希德的短促叙述之后,沉思了片刻的安妮特,再度开口道:“城内的邪恶祭祀早已开启,并且持续了好几天;如今的整座城市,已经陷入疯狂当中;并且还有更多的受害者正在加入其中。” “就算重新逃出城市去传递消息,已经来不及了;在祭祀的影响下,城内每时每刻,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在受难,甚至遇害;所以,我更希望能够找到米兹拉克骑士,了解更多情况并尝试阻止这一切。” “爱德华!”听到这话,安妮特又转向爱德华道:“你是这支队伍中最后的火种,也与这件事情的牵连最少;希望你能带着里希德原路返回,将我们的遭遇和所发生的一切带出去,而不是彻底埋没。” “安妮特!”然而,爱德华暗色的脸庞上,却是露出了苦笑道:“都推进到了这一步,难道你还指望我,放弃同伴独自脱身么如果你们都失败了,我带出去的消息和故事,又有任何意义和作用么” “我……也不会离开的,”里希德闻言也挣扎起身道:“你们还需要我,协助找到米兹拉克骑士,及其幸存者的行踪;就算我不能持续战斗,也可以为你们提供警戒和断后。甚至,充当诱饵也好的” 然而下一刻,得到某种启示的玛利亚,就走到他面前,展示出手掌中捧持的物件。“这是……”爱德华捞起来仔细查看,并嗅了嗅之后才惊讶道:“骑士专用的营养剂精华,和专门促进治愈的药膏” 而后,少女又将两支装在玻璃管内的液体,放在爱德华和里希德的手中:“这是……那位,大人,提供的精力药剂,可以激发出好几天精力充沛的潜力,但代价是药效过后,至少半个月虚弱无力。” “你们可以自行酌情选择使用的时机……” 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现场 与此同时,被众人所讨论的自由邦主教,兼国内一众修道院的教长;黑森三大教区之一的罗滕堡教区次席主祭,伊曼纽尔穿着朴素的修士黑袍,肃立在地下血池的边缘;对着虚空微微感应着什么。 他是一名典型不苟言笑、威严森重的年长修士,哪怕身处在一众奇形怪状的异类/精怪,或是充斥着腐朽、颓丧气息,做各种奇形怪状打扮的暗裔/血妖之中;也依旧显得鹤立鸡群一般的格格不入。 哪怕此刻在他面前进行的是,充满血腥与亵渎的黑弥撒仪式,却丝毫不影响他秉持的信仰虔诚一般;不断被投入他面前的尸骨累累,也只是某种踏向神圣征程的必然代价,充斥着牺牲与救赎意味。 突然间,正在激发自身觉醒的灵感天赋,持续冥想沟通和感应着血池中,某种特殊存在的伊曼纽尔;慢慢的睁开眼睛道:“有人闯入了地下仪式的影响范围,并导致好几个守卫节点失去感应。” “就是之前逃入地下的,那几只老鼠么”在旁屏气息声、作壁上观的三五成群暗裔中,一名深紫色长发的氏族首领,主动开声问道:“刀锋、獠牙和暗爪小队,还有兽兵部队都没能抓住他们” “不,那是新的闯入者,拥有某种特殊手段,那些地下网络节点的守卫,与之接触的瞬间,就失去了感应。”伊曼纽尔表情不动道:“如果任由他们的破坏下去,仪式所需时间和代价又要增加。” “嘻嘻……既然如此,那就交给我的团员和宠物们。”做夸张的马戏团小丑打扮的一名族群头目,当即走出来用一种滑稽而扭曲的语气道:“他们一定会好好招待,这些不请自来的新鲜客人们。” “看来,我们要加快进度了!”而另一名消瘦如干尸一般的白发暗裔,也对这些汇聚一堂的十几位,大小氏族首领和长者、头目号召道:“变数和意外已经出现,我们那些盟友,可没更多耐心。” “为了真红之母,为了圣魔之血,为了无光之国。”剩下暗裔之长们,随之齐声叫喊了起来:同时发动血脉的溯源,感应并催促着各自的族群、后裔,让他们奉上更多的祭礼/制造更多的激烈情绪。 因此,在血池上方的大教堂中,弥漫的甜腥熏香气息,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浓郁;而在场祈祷和唱诵的人群中,也相继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异变。首先是那些唱诗班的成员,相继脱掉了白袍露出身体。 “主啊,为你献上我的灵与肉吧!”然后癫狂而虔诚的嘶喊和歌唱着,用身边所能找到的一切利器,割开了自己脖子;将迸溅的鲜血喷洒在,涂满诡异亵渎符号的大祭台上;顿时将其染成红黑色。 而在祭台下方的祷礼人群,也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纷纷掀开遮掩身份的黑袍或是灰袍;顿时就露出了代表各自身份的服饰和裙装;却是是被腐化和蛊惑的邦国贵族、市政官员、军队成员及其家眷。 他们就像是逐渐情玉失控、只剩本能的野兽一般;纷纷撕碎了彼此之间的遮掩和修饰,在越发浓郁的致幻迷情熏香影响下,不分彼此的忘情交缠在一起,也荡漾和散溢出,更多炽烈而混沌的情绪。 然而,也有极少数人并不受,这种突如其来气息和氛围的影响。他们同样穿着掩饰身份的兜帽斗篷,戴着仅露眼睛和鼻孔的面具,站在教堂内连接钟楼和尖塔的旋梯和建筑高架处;冷冷看着一切。 “就这……是在太过丑陋和苍白了。”却有人发出不屑的嗤笑和哼声:“连巴斯特的酒神祭都不如,至少还有精通此道的神殿之女,当众献艺。就算是帝国乡下的农神节,也比这幕好看的多。” “黑森林的宠儿,阴影中的眷者,号称源自古代的暗黑族群之一,就只有这些小伎俩和花样么”另一个面具人也嘲笑道:“也就能蛊惑一些,没见过真正场面和手段的乡下领主和林中贵族了。” “终究还是阴暗中的野兽,在黑森林沉眠和蛰伏了数百年之后,已经没能跟得上世间的变化了;至少相比那些在隐匿人群中,已经活跃和流传许多世代的同类,在手段和权能上实在是差得远了。” “只有那些北方的蛮族,才喜欢动不动大量的血祭……一座座村庄、市镇,乃至是城市;这对任何一位统治者,都是极大的浪费和挥霍……将他们变成各种材料之前,明明还可以发挥更多用处。” “这些不思进取的蠢货,难道日后打算就依靠这些,见不得光的族裔和眷兽、魔物,统治一个遍地尸骨,充斥着逃亡者和反抗人群的混乱国度么本地教会竟然如此愚蠢,连放牧的羔羊舍弃了” 他们却是受邀前来观礼的贵宾,分别代表了背后的各自势力;也决定着一旦由这些联合起来的暗裔氏族/群落,通过这场献祭全城的癫狂与杀戮,逐步夺取了邦国之后,与之进行交涉的态度和立场。 因此,哪怕这些身份特殊的贵宾,接二连三的尽情嘲讽和讥笑;在旁陪同兼带监视的十数名,身段丰饶华裙盛装的女性暗裔;却是不为所动活仿若未闻的保持着,宛如面具一般礼敬和恭顺的表情。 直到下一刻,用大量的青铜铸造和大理石雕琢,金银包裹和装饰,却沾满红黑色血肉脏器的大祭台;突然发生了激烈的震荡,紧接着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将唱诗班前赴后继涂抹的血肉吞噬。 又本能吸引和蛊惑了,距离最近的交缠人群,争相扑在这座震颤不已的大祭台上;用自己撞击、撕裂的血肉;一层层的覆盖涂抹在那些,天使与圣者的宗教故事浮雕上,转眼将其沾染成尸骸之丘。 然而,受到这一幕的影响,守在高处的那些暗裔和眷族,都不由发出了欢喜和冲动的狂乱嘶吼声;而陪同在贵宾身边的十几名女暗裔,也不由自主的形容扭曲,龇牙露爪;对着大祭台露出了渴望。 在这些暗裔不由自主、此起彼伏的呼啸声中;受邀而来的特殊贵宾们,却是十分默契的各自退后一段距离;同时用手按住了,掩藏在长袍下的武器和装备。既然受命参与和见证这场,盛大的祭仪。 他们各自又怎能没有,确保自家全身而退的底牌,乃至在事态有变时,用来反制彼此的手段呢但还没有等充满警惕和戒备的他们,继续采取受命措施。被隅尸骸覆盖的大祭台,突然就消融沉降。 裹带着许多金属和大理石的碎片,像是浪涌一般的扩散开来;转眼间就淹没了大部分教堂空间,也吞噬了那些沉浸在狂乱情绪之中的交缠人群。只有靠外围受影响最小的少部分人,当场惊醒过来。 他们哭喊叫嚷着,想要逃出大教堂;却被早已堵在门口的披甲兽兵堵住;又被从天而降或是飞掠而过的暗裔抓住,重新投回到淹没教堂地面的血肉浪潮中。而在原本大祭台位置,只剩下一个深坑。 从这个十多米宽的大坑中,还在不断涌出血肉色的泥浆,一层层冲刷过原本被血肉浪潮,吞噬和陷没其中的诸多挣扎人体;又像是有生命一般的缓缓滚动和,一层层的扩展和蔓延上墙面和立柱。 仅仅是半个小时之后,教堂的墙面、地板上,就被覆盖上了一层猩红物资;而在这一片片的血肉之墙、血肉立柱中,还深深嵌入着挣扎扭动的人类肢体和头颅;尚未死去的他们痛苦哀鸣和嘶喊着。 许多人甚至还保持着,之前持续交缠的奇异姿态;而在厚厚血肉泥层覆盖之下,不由自主的动作当中;用痛苦绝望的扭曲表情,发出极乐如潮的一波波呻吟声。在巨大反差中充斥着惊悚畏怖之意。 片刻之后,从大坑从喷涌的血色泥浆,终于缓缓停止下来;也让不断扩散的血肉之墙和立柱,停在了距离顶部的一定范围内。随即在沉寂下的祭台大坑中,又震动蓬勃而出无数密密麻麻的血色触须。 像是喷泉一般的涌上,高达数十米的教堂穹顶和横梁,瞬间将其攀附黏着成,一根直径数米的巨大血色肉柱;然后,在来自肉柱内部的蓬蓬震鸣声中,更多的血须从肉柱中间,迅速纠结膨起一个大包。 转眼之间形成了一个,宛如火龙果一般的巨大花苞体;而就在这个肉柱中央的花苞体,逐渐成型的同时;外城区内,厮杀成一片的大街小巷,那些幸存的人们,像是瞬间被抽走了狂躁冲动和情绪一般。 他们不由自主的纷纷丢下武器、跌坐在满是雨水的地面上,尸横枕藉的地板上,倚靠在溅满血水的墙面上;眼眸中只剩下了,燃烧殆尽的灰烬一般,的呆滞、麻木,茫然和混乱,乃至晦暗不明的情绪。 而一下子抽取大量养料和素材的花苞体,却是越发的暗红欲滴;下一刻,就随着喷涌而出的粉色烟气,在大教堂正中悄无声息啊的绽放开来;随之而来的是,四壁和立柱上那些迅速枯萎干瘪的人体。 像是风干的碎块一般,一层层的剥裂、散落下来。与此同时,守候在四周的那些暗裔/血妖,却一下子陷入了疯狂。他们几乎是争相飞扑向,正在绽放的花苞体,像是蝼蚁一般攀附着撕咬和吮吸起来: “真母!”“圣血”“吾祖”。 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 转变 转眼之间,这朵盛放的巨大血肉花苞,就被蜂拥而上的暗裔们,啃咬、撕扯的百孔千疮;甚至连原本守候在特邀贵宾身边,那些盛装华服的女暗裔也不能例外;就像是遇到了难以遏制的巨大诱惑。 几乎是手脚并用的飞快攀爬过穹顶和横梁,从上方呼啸着一头栽进,肉柱上盛放的血肉花苞中。他们是如此的饥渴与贪婪,以至于将头身深深的扎入花苞体内;就像是一条条顾头不顾尾的蠕虫般。 而他们在大口大口噬咬、吮吸到血肉花苞的汁液时,却又露出难以置信的美味,极尽享受的扭曲表情。转眼之间,就将香气弥漫的花苞外瓣,啃噬掉了一层又一层;许多暗裔肚子鼓起却毫不停歇。 而在地下已经严重缩水,露出了大片被腐蚀成脆裂无比,骸骨碎渣堆积的血池边缘;参与深层仪式的十几名氏族首领、长者,却苦苦忍受着来自血池中心的强烈诱惑;他们之中多数已经露牙咧嘴。 化作了不同程度的兽化形态,却相互牵制着,不让自己踏入血池一步。但在此之前,一些意志力相对薄弱的族群头目和猎杀队长,却已经按捺不住本能的呼唤和吸引,冲进了血池当中被消融腐蚀。 此刻浑身破破烂烂的攀附在,蔓生出地面的肉柱根部;像是野兽一样的嘶吼着,享受从上方空洞中,喷洒、溅落而下的血肉花苞汁液。而目睹这一切的主教伊曼纽尔,却丝毫不为所动继续沟通着。 感受着从血池深处,在这些海量的激烈情绪和外在伤害的冲击下,逐渐苏醒过来的那个强大意念;虽然只是某位暗裔起源的古老者残留部分意识,但其中所蕴含的力量,同样让他的灵魂震颤不已。 以至于他不由跪倒在地,慢慢的从口鼻耳眼各处,渗流出了鲜红的血水来。与此同时,血池深处一股深及灵魂的无形尖啸;化作了一层层狂涛巨浪一般的冲击波纹,横扫过大教堂内外的所有活物。 刹那间,围拢在教堂周围和附近的眷族、兽兵,也突然动作一滞;如同连锁骨牌一般的,接二连三的载倒下来。在它们的口鼻窍穴中,涌出一股股血水和体液,又汇聚成一条条流淌向教堂的细流。 而如蛀虫般攀附在血肉花苞上,啃噬和吞咽不休的暗裔;也随之恢复了片刻的清醒,不由面面相与的感受着,被吞入的满腹血肉;以及充斥着全身的爆炸性力量,不由狂喜呼喊道:“真母赐福!” 与此同时,被波及的还有那些,站在高处观礼的贵宾们,几乎是东倒西歪了一地,抱头捂耳的陷入某种眩晕和昏阙中。但已经没有人去理会他们的想法了。因为,对大多数的暗裔来说目的达成了。 通过事先的多重准备,让一座城市陷入狂暴杀戮和破坏;用不断积累的负面情绪和大量的血肉祭品,唤醒传说中“真红之母”遗骸,为众多氏族降下加持,削减来自日光和高温、圣银带来的伤害, 最终让他们的各自族群,获得在人世间肆意横行的力量。然而下一刻,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强大愤怒与震撼,随着激烈颤动的分解的巨型肉柱,再度降临在这些,吞噬了巨大血肉花苞的暗裔身上; 刹那间,被它们吞如腹中,却尚未完全消化的血肉花苞碎片;激烈蠕动着活跃增生,贯穿搅烂了它们的内脏,又从全身上下的窍穴中钻出来;化作了一道道不断分叉、增生的湿淋淋肉芽汇入肉柱。 而另外一些过于深入血肉花苞内部,还来不及抽拔出身体的暗裔,也在激烈的闷声惨叫中;被花苞体深处渗流和分泌出来的粘稠汁液包裹、覆盖住,又肉眼可见的将肢体、躯干,消融成浑浊汤汁。 乃至被花苞内壁所吸收、融合,化作了一张张凸起在,血肉花苞内侧表面的扭曲面容。转眼之间,攀附在肉柱和花苞上的暗裔,就十不存一。只有一些距离较远,啃噬的较少的暗裔得以幸免下来。 但是他们同样激烈呕吐着,甚至不惜亲手撕开自己的腹腔,将一团团排异反应严重的大小肉芽,强行撕扯、掏挖出来;才逃过了被这些碎片和汁液,侵蚀寄生成肉团的下场;但是也同样元气大伤。 与此同时,跪坐在地上的主教伊曼纽尔,也突然声嘶力竭的喊道:“就是这时,动手!”刹那间,早有防备的诸位氏族首领和长者,联手在一起发动最基本的天赋本能,从血池中蒸腾起浓稠红雾。 又化作了一道道猩红色的长龙,分别链接在了现场的诸位氏族首领身上;随着血池肉眼可见的持续沉降,源自无数祭品的生命精华与灵魂活性;被“真骸”融合过滤之后,又回馈在这些首领身上。 因此,随着猩红的光华,不断深入这些古老或是资深的暗裔身上;肉眼可见干瘪肢体变成饱满粗壮,腐烂褶皱的肌肤也迅速充实光洁。他们沉眠多年的力量流失和本质缺损,也一点点被填充、弥补。 这就是现场潜藏的第二重祭仪,以特殊准备的祭品,强行分裂、篡夺,潜藏在“真红之母”遗骸中,被唤醒的诸多权能和神秘本质;变成各大暗裔氏族重新崛起,建立暗裔主导之国的养料和奠基。 因此,在这些古老的暗裔,竭尽全力的抽取和吸收之下,原本偌大的地下血池,很快萎缩干涸成底层一小圈;也露出了浸泡在血泥骸堆中,一截惨白而硕大,带有女性特征,却无头无肢的躯干。 深深的包裹和埋没在,从四肢和头部断口中,增生而成粗大的肉柱中,只露出些许溃烂斑驳的体表。然而这时,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主教伊曼,轻轻按着额头再道:“祂的残念已经破碎,下一步。” 随着他的呼唤声,当即有幸存下来的兽型卫兵,抬进来一个沉重的棺型铁箱;打开满身尖刺的箱盖之后,就露出一个手脚都被钉住的女性。一头金发与玛利亚有几分酷似,但却多了成熟饱满的风韵。 “泰菈啊泰菈……我曾经的爱人。”看着身陷拘束器具,只能瞠目欲裂却无法发声的对方,主教伊曼纽尔饱含悲悯和缅怀的叹息道:“为什么你就一定要和那些人一起,阻挡在我前进的道路上呢” “我已经隐藏和庇护了你这么多年,不管今后发生了什么,自然还会继续保护你们;你只要安心生活在幽林中,做一个神秘的草药师不好么为什么要帮助那些人,甚至将自己都卷入巨大的危险” “我已经一次又一次容忍你的放任与肆意;哪怕你让她与那些卑贱的叛乱分子,混在一起妄图对抗领主们和破坏邦国的秩序;我也依旧竭尽所能的借助教会,保护了你们,但是这一次就是在没有办法。” “那些人是自由邦的大人物们,与暗影眷属们,约定好的诸多祭品和素材之一;却因为你的干涉和破坏,出现了缺失;所以,我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不得不牺牲更多的人,来弥补这个关键的错误。” “现在,我只能让你继续陪伴我,在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了。”随着话音方落,那些多臂或是双兽的强化兽兵,就将已经慢性放血了很长一段时间,虚弱到奄奄一息的女子,连同锢件吊出了箱子。 然后,像是个殉难者或是牺牲的羔羊一般,抬向那具硕大的雌性残躯;而在祂胸腹下方,有一道滑腻的深刻缝合处,被扯开流出大量黏液后,就露出一个湿滑粘稠的蠕动空腔,足以将女子全身包裹。 这也是这场祭礼的第三步,用一个与自己命运纠缠不断,爱恨相连到极致的牺牲/祭品,作为“真骸”残念的载体;而发挥出这具“真骸”的最后作用和价值。而觉醒灵感血脉的他,则成为驾驭者。 但下一刻,如巨鹰一般轰然而至的金蓝火焰,炸裂在了操作的强化兽兵之间,却巧妙绕过了十字铁架上的女性;钻入强化兽兵的口鼻耳眼之中,自内而外的烧成一团火炬;同时悠然歌声响起在空中。 那些守卫在外围的强化兽兵,也在几乎看不到残迹的呼啸声中,还未来得及挡隔和反击,就接二连三的僵直、停滞,被瞬间割裂成一地血肉狼藉的碎块。 第一千二百四十章 绝境 与此同时,来自黑暗中漫天飞舞的银质飞刀,还有连射如雨的晶莹箭簇,随之席卷了正在享受血宴仪式的首领、长者们;也打断了他们最后的猩红链接,爆散成黑烟、红雾、阴影和灰风各种形态。 顿时让大多数的攻击落了空,或是被呼啸的恶风卷起弹飞、偏转开来,激射在石壁、石柱、地面上,叮叮当当的持续弹跳和飞舞往来,迸溅出点点的火花与刻痕。却未能对这些暗裔造成分毫伤害。 然而,在这这些箭矢和飞刀的掩护下,一支来自空中的细长银链锤,如同无声无息的毒蛇一般;轰击在主教伊曼的头脸上。下一刻,空气中骤然显现的红色网膜,堪堪挡住了近在咫尺的银色刺锤。 又像是琉璃一般的脆裂崩散,显露出了一个混身红雾笼罩的白发暗裔,只见它再度叉手猛推向前,失去了目标却被凭空钉住的链锤,顿时在反作用力下崩飞回去,重重的嵌入不远处的一根石柱上。 这时候,全身伤势几乎痊愈,而难掩异常亢奋的里希德,也随之现身在一处石柱边缘,同时挥下另手中的多头链锤,就像是短促暴击的流星一般;将一团攀附缠绕在身边的阴影,尖啸着轰碎崩散。 重新凝聚成一个服饰和皮肤都破烂不堪的人形;这时,来自爱德华低沉的歌声也再度响起,随着古老而隐晦不明的调子,回荡在群柱林立、曲折纷杂的地下空洞,那些穿梭呼啸的烟云也变得滞涩。 乃至出现片刻的迟钝和延缓。然后,距离他最近的数团黑烟,就被挥舞闪烁的银色剑光斩裂、劈开,散落在地上化作一截弹动的断肢,又迅速腐朽成灰烬。又有数道火蛇像是长鞭一般的裂空而至。 抽打缠绕在一名暗裔首领,化身大片嗡嗡震鸣的猩红虫群中,将其灼烧撕裂成掉落一地的碎渣;顿时再也维持不住虫群形态,变成拦腰折断的两截,重重甩飞在石柱上。却又分别融化遁入黑暗中。 但在场最引人瞩目的,却是一名全副铠甲披挂的粗壮骑士;手中端持着朴素的十字剑和毫无装饰的鸢尾盾;就像是黑暗中吸引飞蛾扑火的那点光芒般,源源不断吸引着,来自诸多异类的争相攻击。 手中朴素无华的十字剑,也像是某种特殊武器一般,每每如电光火石的麾下之际;就会热刀黄油一般的切开,那些看似坚实或是厚重的甲壳、硬鳞;乃至斩断、劈开,虚化阴影中呼啸而至的利爪。 而他另手挥击挡隔的盾面,也像是蕴含着某种特殊力量般;随着他的动作不断震荡出一层层的空气波纹,也将那些抛射和喷吐在,盾面上的毒水、酸液、尖刺和红雾等伤害手段,纷纷弹开和震散。 甚至就连那些暗裔首领/长者,化身的恶风和黑烟,试图缠绕和笼罩在他体表上,却被如洪钟大吕的沉声祷言和身体爆发的力量,所震散、驱逐,像是污泥般流淌在地上好一阵子,才重新凝聚成型。 而见到这一位的同时,主教伊曼也再度大声叹息起来:“米兹拉克,我的挚友,你为什么要回来……,以你的天赋和能力,足以远离这里,哪怕是躲在地下,等待这一切结束,也好过自投罗网啊!” “他们都死了,但至少是作为人类的身份死去的,而不是变成被你驱使的怪物。”名为米兹拉克的教会守誓骑士,却是用一种悲伤的声音道:“我也曾是那么信赖和尊崇于你,但反而害死更多人。”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明白真正的虔诚与牺牲,”主教伊曼不为所动的平静道:“天主需要有人行走大地,宣扬他的荣光与崇高,但也需要有人走入阴影,融入和引导暗黑,这就是我觉醒的使命。” “这究竟是天主的启示,还是教会的令喻,源自教区的指示或是出自你个人的私欲,”全身被血肉沾满的米兹拉克,却冷冷反讥道:“当你将一切都隐瞒起来,我熟悉的那个伊曼教士就已死去。” “这……又有什么区别”主教伊曼貌似诚恳的说道:“在天主的权威与光耀,难以抵达的地方;教会既无力保护民众,也无法避免权威和信仰的衰退;唯有采取非常对策,才能维系最后的秩序。” “你的对策,就是勾结那些领主、贵族和官员,残酷的压榨民众而无视他们的呼声;”这时,再度撕碎了数头羊头、牛角兽兵的安妮特道嗤笑道:“甚至纵容和指示暗黑生物,袭击那些民众代表。” 下一刻,她挥动骨爪如残影闪烁,击散了悄然贴近的红雾中,迸射的一连串腥臭血箭;又深深的抓入其中,在凄厉惨叫声中,掏出了一大块凝结成实质的血肉和器脏;狠狠挥掷在地,砸成一片烂泥。 “这是所有陷入黑暗的地区,不可避免的代价。”主教伊曼面不改色的说道:“他们无益的反抗,破坏了自古以来的阶层秩序和历史传统,更让自由邦的领主和贵族们,无法全力以赴的应对现状。” “你是土之安妮特”然后,他略显惊讶的看着不断在石柱、洞顶之间,攀越穿梭着大肆杀戮的安妮特道:“看来你的转化仪式已经成功了,就连着名的‘贪蛇’缇莎,也被你反噬和篡夺了本质” “不对,你只是继承了部分‘贪蛇’的麻痹之触,还有血裂之抓;但为什么你的身体,还是正常形态;并保持了基本速度和力量;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我一定要抓住你,好好的进行解剖研究。“ “‘歌者’爱德华,你咏唱的旋律倒是有点意思,能够干扰和影响对手的外在感官”主教伊曼望向奋战中的其他人,继续品评道:“只可惜,你源自海妖微薄的血脉,已被严重污染,不宜作为祭品。” “‘狼獾之子’里希德,我本以为,你是预定祭品当中,最没有的价值的。”然后,他又对着左冲右突,几乎要冲到自己面前;却被两名联手的暗裔挡下,击飞的里希德道:“但没想到还有惊喜” 最后,主教伊曼才略显温柔和感慨的望向,在不断涌入的兽兵和精怪、眷族群中,迸发出一片又一片的爆裂火焰;清空了一片又一片区域,碎金短发、粉衣皮装的少女:“玛利亚,我的小可爱……” 听到这句话,正在堆积起来的怪物尸体上,制造着死亡和杀戮的玛利亚,却是突然全身恶寒一阵趔趄;差点手中迸发的灵火团,就当场炸裂熄灭;淹没在了前赴后继的怪物堆中:“闭嘴!邪魔!” “……”然而,伊曼主教浑然未觉一般的继续道:“虽然你从未见过我,但这么多年来,我一致在关注在你的成长;不愧是我在世上的唯一血脉,不但拥有天生的灵感,还继承了你母亲的女巫天赋。” “只可惜你的母亲,拒绝了拥有贵族身份的体面生活,还将你带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让你经常和那些下等人混在一起,蛊惑更多人一味的对抗上位者……你本来已经逃走了,为什么还要再回来呢” “要知道,相比拥有林巫之血,却逃过教会和怪物猎杀的泰菈,你才是最好的原初祭品啊!就算我可以阻止那些精怪的追击,但却无法约束和阻拦幽林中,作为盟友的暗影氏族。所幸你又回到我身边!” “只要你离开那些同伴,来到我身边,我就可以放过泰菈,你的母亲,”下一刻,和颜悦色点评了一通的他,突然皱起眉头道:“原来,这就是你们转移我的注意力,并试图拖延时间的目的么” 与此同时,在那截“真红之母”体骸内腔,正在被蠕动的肉壁,缓缓包裹起来的十字铁架上;原本被顶死手脚的的金发女子‘泰菈’,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摊严重撕裂,所留下的新鲜血迹。 这一刻,主教伊曼终日庄严肃穆,宛如雕像携刻的表情,终于变了;“不要和他们玩耍了,全力以赴,捉住这些意外因素!”随他的喝令,那些不断幻化进击缠斗的氏族首领,暗裔长者也瞬间一变。 有人轰然膨胀成一大团猩红烟云,不分敌我的将那些眷族、兽兵和驱使的精怪,一股脑的笼罩进去;又在追逐躲闪之间,瞬间了剥蚀、溶解了它们的外在皮肉,百孔千疮的露出血淋淋的骨骼和内脏。 还有的暗裔长者,分裂散做一股股,带着刺骨森冷的黑风气团;不断的击中、擦过那些眷族、兽兵和精怪的同时;也让其接触过的部位,迅速变得灰白、褶皱,乃至肉眼可见的逐渐萎靡和干瘪下去。 又有氏族首领,融化成浓稠如石油一般的阴影,一层层的奔涌过地面;又沿着石柱和洞壁的间隙,蔓延和渗透到目光所及的大部分空间;也将那些死去或是受伤的眷族、兽兵和精怪,缓缓黏连沉降…… 最终,以又一批闯入地下的眷族和兽兵、精怪,死伤殆尽为代价;暗裔们将仅有的几名闯入者,连同被解救出来的女子泰菈,围困在了洞穴内侧上方的一角凹陷处。这时候,主教伊曼再度开口道: “我只剩一个问题当初你们拥有准备齐全的同伴,还有教会的内部人员协助,却依旧难逃覆灭。现如今,又是怀着怎样的勇气和决心,让你们赶着来到这里送死,一心成为我的祭品呢” 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 终灭 “因为,他们在等我的指示啊。”随即,一个幽然的声音,回响在地下空洞中。听到这句话的主教伊曼,却是悚然大惊的转身急退,而一直簇拥和围绕在他身边,几名暗裔长者/首领也再度消散。 瞬间化作了肆虐过地下空间的灰风、暗尘、奔流的阴影;还有的则是化作了人首蝠身的形态,极尽张开大嘴呼啸出一阵阵,令空气震荡的激烈声波。用尽各种手段全力搜索,可能存在的声音来源。 然后,就听一声轻呼的“闭眼捂耳”;下一刻,不知何时出现在,地下各处火药桶和猛火油的大缸、铁壳的沉底雷;就接二连三的轰然爆炸开来。瞬间在宽敞的地下空间中,腾燃起大片明亮火光。 炸碎、崩断了贴近的石柱之后,又裹卷着破碎四溅、凭空点燃的猛火油,连环扩散成充斥着地下空洞的硕大火云。滚滚气浪、冲击波,还有无数焚烧灼热的金属碎片,紧接无瑕的席卷了那些暗裔。 在他们来不及虚化或是变形的身体上,轰击出一个个百孔千疮的冒烟破洞;让他们血肉横飞的当场凄厉叫喊起来。就算是那些虚化成各种形态的暗裔,却也没能逃过后续高温、烈焰、强光的冲击。 瞬间被充斥在地下空间,又不断扩张反弹的火云,烧的嘶嘶作响或是爆裂脆响,或是劈哩啪啦的掉落了一地碎屑和残渣。更有一些化作灰风或是黑烟的暗裔,无意撞上沾染了其中炽火胶和磷化剂。 只能嘶声惨叫着,带着一身星星点点的火焰,在连环爆炸的冲击和震荡中,随波逐流一般的往复颠簸翻转;一直侵蚀烧灼到无法维持变化形态,才惨叫着跌落摔滚在地,散作几团蠕动的焦黑肉块。 这场突如其来的连环爆炸,规模如此盛大;持续回荡的巨大声光,更将一些恢复人形的暗裔,震击的全身糜烂,窍穴飚血;将地上堆积的尸骸点燃烧干,纷扬起漫天飞舞的尘烬,抽卷成真空窒息。 又在无形的力量影响下,汇聚成了一个,持续肆虐了半分钟的压缩火龙卷,最终才从洞顶上方的巨大坑洞,像是小型火山一般的喷涌而出;也将枯萎了大半的肉柱,残缺不全的血肉花苞烧成火炬。 趋势不减的重重喷撞在,大教堂雕花穹顶之上,硬生生将其掀飞开一个大缺口;才彻底消散在凄风冷雨的幽暗天幕中。但还没等地下爆炸的残烬和火焰消散,下一刻,激烈奔流的水花就倒灌而下。 就像是将整条外环的河流,都倾倒进了这处地下空间一般;瞬间冲刷而下的水流激荡,就将被焚烧蒸干的血池底部,“真红之母”的断骸,连同赘生的残缺肉柱和破碎花苞,都扯断、掀翻在地下。 连同血池底部的累累骸骨,在翻滚泥石流的浑浊漩涡中,被一截截的绞烂、磨碎;化作与被裹卷的土石木渣,一般深红泥泞颜色,这才顺着深入地下的几条大小石隙;滚滚冲刷、奔泄的不见踪影。 而这时,包括玛利亚在内,几名突袭者所在的位置,却多出了一大块,饱受蹂躏而严重变形,的大号船壳钢板;刚刚好掩护着,退守高处凹陷处的众人,挡下地下空间大爆炸中,绝大部分的冲击。 而在船壳钢板所覆盖的边缘缝隙中;却隐约透出了些许蓝色的光亮。却是少女玛利亚在一路激战中,所临时觉醒的第二种天赋,可以短暂化作镜面护盾的龟形精魄,也变相填充了船壳钢板的间隙。 让他们逃过了,火焰龙卷的持续焚烧和真空窒息、巨大温压骤变等,多重的后续伤害。但作为代价是,玛利亚的口鼻流血,而明亮的碎金短发发梢,也染上些许的灰白颜色,只能瘫软在母亲怀中。 但厄运似乎并没有放过,他们这些幸存者;就在覆盖在凹陷处的沉重变形钢板,被相对完好的安妮特全力推开,重新审视着现场之后;她突然间就脸色大变的大喊道:“快退后,地洞要崩塌了。” 随着她的话音方落,那些被爆炸所震裂或是崩碎,又经过高温焚烧与激流冲击,已然变成裂纹遍布的天然石柱,还有石质外壁;就肉眼可见的裂隙不断扩大蔓延,塌陷、剥落下一片片的大小碎石。 又变成持续的地面震荡,从头顶上连片连片的崩塌下来;转眼之间就将整个地下空间,化作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深渊。而当持续十几分钟的连环塌陷,彻底终结之后;原本大教堂所在消失大半。 除了已经严重倾斜的高耸钟楼和几座尖塔之外,作为礼拜所的主体部分,已然沉降在了一个凹陷的地坑中;只剩下漫天浇落的雨水,渗流在残垣断壁混杂的乱石堆缝隙。在一片漆黑的乱石堆压下。 突然亮起了一蓬金蓝色的火光,也照亮了灰头土脸、表情惨淡的众人;他们居然一个都没有少。而那块被掀开又重新盖上的船壳钢板,则再次成为了他们的救星;为他们在地下凹陷撑起一隅空间。 不过,随着头顶上的狭小缝隙中,淅淅沥沥持续渗流的雨水,则是在提醒着他们,以及所剩无几的时间和空间。这一刻,从头痛欲裂的昏阙中,慢慢醒来的少女,却不由自主抱住惨白虚弱的母亲。 “母亲……母亲,我终于,又找回你了……这不是做梦么”“是的我的孩子,我就在你身边,”然而,名为泰菈的女子,却是凄婉的笑笑:“并且,还会永远的在一起。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其实,这样的结果,也不错了”而因为过度使用新获的能力,一头橘红色重新褪变成淡紫,四肢严重变形无法恢复的安妮特,也充满释然和解脱的哑声道:“也是我一开始,就期待着的结局。” “……”而满身伤痕的爱德华,虽然没有说话,但却低声唱起了不知名咏叹调;用旋律来抚慰这些同伴的伤痛和疲惫,等待着最后的终期。毕竟,在整个怪物环绕的环境中,是别指望更多的救援。 但在这绝望之刻,依旧表现出足够最虔诚的,则是众人中最晚加入的,教会守誓骑士米兹拉克;头盔早已失落与多处铠甲破碎的他,用仅存的断剑手柄,拄在地上默默祈祷着:“惟主至圣……” “……赞美至高,尊奉圣道……时刻同在,灵肉具敬……救赎我的傲慢与原罪,赐予我与邪魔罪恶,抗争到最后一息,共同埋葬于地下的荣光。”然而下一刻,黑暗中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嗤笑声: “你的天主,在这里可不管用的。不然也不会坐视着,牠的牧羊人堕落,将地上的神圣之所,变成了群魔乱舞的魔窟!”而听到这句话的少女玛利亚,翠眸中却是爆发出异样光芒:“虚主大人!” 而无论是爱德华,或是安妮特,也像是听到了某种天籁之音,顿然露出了轻松和释然的颜色。然而这一刻,作为玛利亚母亲的泰菈眼中,却爆发出了惊异、猜疑,遂又化作了难以掩饰的悲伤与忧虑; 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 追击 片刻之后,众人就重现在幽暗的天幕下。虽然,天空依旧电闪雷鸣而豪雨如注;在地上奔流出一道道水线,但那种曾蕴含在雨水中,诱发人心负面情绪,变得冲动和癫狂的潜在影响,却消失不见。 而无论是玛利亚母女,还是爱德华、安妮特,或是教会骑士米兹拉克,都尤自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已然脱身的大坑底部。那些重重堆埋的乱石残垣,就好像被困在地底的经历只是一场幻梦。 但这却不是在做梦,无论是身体上隐隐牵动的伤痛,和精疲力竭的沉重感;还是浇淋在全身的冰冷雨水,一阵阵冷风吹过不断带走的体温;都无不在提醒着他们,自己已脱离深埋地下绝境的现实。 虽然,远处还有一些隐隐约约,仿若是漏网之鱼的异类,在大片黑暗和倒塌废墟的掩护下;窥探着这些幸存者。但却丝毫不影响此时此刻,劫后余生的他们享受这短暂片刻,身心上的静谧和安宁。 只是,还没等他们各自庆幸多久,虚空中的声音再度响起:“快让开,地下还有一些东西,没有完全死透!就要出来了……”,随即,地面再度缓缓的震荡起来,紧追着逃离众人的后脚塌陷下去。 一直蔓延到了大半个内城区;吞噬了一座又一座的宅邸、楼房,也将潜藏其中三五成群的异类,毫无差别的陷没。直到波及了最外围的城墙,在护城河里撕开一个大片崩塌的缺口,这才停止下来。 然而,在仅存的大半截城墙的塔楼边缘,刚刚逃离塌陷区域的五人,几乎是迎头撞上了另一批幸存者;戴着可疑面具的灰袍人。刹那间,少女玛利亚就放出了成团的灵火,安妮特重新附上了骨爪。 爱德华举起手中锈蚀军刀,米兹拉克则是用披风缠紧了拳头;除了链锤尽断、手臂骨折,重伤昏迷不醒的里希德之外,就连曾经身为草药师的泰菈,也扯下一段荆棘,瞬间挥舞催生成一条长刺鞭。 而对方同样是极度紧张的,纷纷举起刺剑、迅捷剑,小勾斧和单手叶锤,等多种武器;毫不示弱的做出迎击姿态来。但还没等他们开始交手,大教堂所在的废墟,就突然发出了唧唧的奔涌挤压声。 也顿时将双方的注意力,给转移了过去。然后就见,在突然闪现的电光照耀下,大片宛如粘稠肉泥一般的存在,从教堂底下深坑中冒出;又迅速汇聚成了一条,不断滴落浆液的无头“血肉巨蟒”。 这条无数肉泥汇聚的无头血肉巨蟒,是如此的粗大硕长,甚至攀附着大教堂仅存的钟楼和尖塔,直立起来之后;甚至还要比所有建筑都高。而在这条血肉巨蟒的顶端,很快就蜿蜒蠕动着冒出什么。 转眼之间,就化作了一个个血淋淋的人形;而居中最为显眼的那位,赫然是曾经的本堂主教伊曼纽尔;只是他此刻简朴的法衣,已经变成缠绕在身上的碎片。而他的眼眸,也变成了异类的莹白色。 而之前参与仪式的部份暗裔首领/长者,则只露出了身体光秃秃的大半截,以奇形怪状的变身姿态,簇拥着露出完全体的主教伊曼;像是各种触须一般的拼命蠕动着,似乎在竭力搜寻和探索什么 而后,一片废墟的内城区中,也响起了血肉巨蟒之首,那位不知死活的“伊曼主教”的持续呼唤:“玛利亚,我的孩子,我的血脉……快出来吧!……泰菈,我的爱人,我的月光,你在那里。” 而这种充满着悲跄情绪的呼唤声,似乎带有某种莫名的影响和感染力。听到声音的少妇泰菈,几乎是眼眸中泛起了莹白色,不由自主的走出了几步;而后是少女玛利亚,翠眸中不由出现些许迷茫。 而在爱德华、安妮特的脸上,同样也出现了挣扎的颜色;相比之下,背负着昏迷里希特的骑士米兹拉克,却是意志最为坚定的;毫不犹豫的用手指插入被包扎的伤口中,瞬间就在剧痛中惊醒过来。 但表现更加不堪的,则是对面那一小群灰袍面具人,几乎是当场有数人,毫不犹豫的调下了城墙;充满狂热的奔向了,那正在矗立在城区中的血肉巨蟒。下一刻,突然天空中响起一个炸雷般喝声: “叫叫叫,叫你妈比的哭丧玩意,还不快给我闭嘴!”随着这一声大喝,从电闪雷鸣的漆黑天幕中;骤然呼啸迸射而下,许多粗大的尖刺铁矛;像是刺猬一般的密密麻麻扎落、贯穿血肉巨蟒头部。 也将正在大声呼唤的“伊曼主教”,连同簇拥在周围的暗裔们,给扎成了肉串。顿时,那种充斥着无形吸引力的呼唤声,也随之停顿消失。那些被迷惑和吸引,奔出一段距离的灰袍人才骇然惊醒。 但下一刻,被扎成肉串的“伊曼主教”及其他人形暗裔,就瞬间纷纷消融成肉泥,又在血肉巨蟒另一端,重新显出身形;同时,也变相驱使周围的暗裔,开始咆哮着喷吐出灰烟、红雾和漆黑浆液。 试图攻击着来自虚空的敌人。却在内城的废墟中惊起若干,潜藏的异类/精怪;被灰烟所波及的瞬间,就浑身溃烂剥落,只剩一副轰然而散的骨架,被红雾所喷到的异类,则是瞬间血肉枯萎干缩。 而当被漆黑浆液正中的刹那,就惨叫着被包裹吞噬进去;然后变成了一具干瘪发黑的行动傀儡;又有无形的音波,持续回荡在废墟中,将那些街道建筑震倒坍塌,让笼罩其中的异类,接连爆裂开。 正当这只血肉巨蟒,展现出多种攻击手段同时;城墙上相互对峙的两拨人,才如梦初醒的各自背向轰然而散。毫不犹豫的跳进,可能潜藏着水生眷兽的护城河中,向着外城区所在的方位奋力游去。 随着突然爆发的惊呼和惨叫声,有人被拖下水中;又在隐约浑浊翻滚中,变成漂浮在水上的残缺破碎尸体。但同样也引起了,正在内城区肆虐、不断吞噬更多异类,变得越来越大的血肉巨蟒关注。 只见它不顾满头满身,不断追加的尖刺,轰然碾压过内城区的街道,蜿蜒追到了残缺不全的城墙边上;又猛然扬起粗大硕长的前端,重重咂向了护城河的对岸;那些正爬上河堤,逃入城区的身影。 但下一刻,再度有一个声音响起:“好了,总算赶上了,孽畜,你该到此为止了!”瞬间已经攀上外城对岸的血肉巨蟒前端,突然像受了刺激一般,猛然扬起在天空中;又极大拉升的飞扑向某处。 下一刻,天空中骤然闪烁的银白色电光,顺着诸多钉入、牵引在血肉巨蟒身上的锁链,如蛛网一般的大片汇聚,轰击在“它”身上;刹那间点燃焚烧成一团炽亮的光斑,又凌空节节寸断的爆裂开。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 余烬 随着无形中的神秘因素逐渐消散,笼罩在斯图加特城上空的厚重雨云,也终于开始慢慢的消散;露出了一缕缕灿烂的阳光,照耀在满目疮痍的城区内,也照亮了那些瘫坐在地上,呆滞麻木的面孔。 虽然大多数人还活着,但他们的精气神与斗志,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甚至连站起来都很有些勉强。就更别说举起武器,对着近在咫尺的敌人,或是走向距离不远的对手,继续厮杀或是战斗下去了。 而作为首当其冲的幸存者,同样目睹了那只血肉巨蟒,被从天而降的一连串雷霆击灭、崩散,最终化作满地哗哗流淌的黑水,又在一道道光斑照耀下,蒸腾起无形透明人形,腐朽成灰的过程之后; 众人也不由再度充满庆幸的长出了一口气。下一刻,在充斥着黑灰的地面上,突然就刮起了一阵转瞬即逝的旋风;吹拂过促不及防的众人。然后,他们惊讶望着彼此,头脸上的青肿瘢痕开始消退。 就连伤势最重、陷入昏阙的里希德,也没有例外。多处骨折的他,几乎是在身体急促愈合,所导致的剧痛中,呻吟着惊醒过来。而少妇泰菈手脚被钉穿,又强行撕裂的伤口,更是肉眼可见的结疤。 与此同时,曾经在冥冥之中,一直牵动和联系着他们灵肉的某种标记,也像是随之崩断消散一般;让他们自内而外隐隐存在的,某种压抑也感随之尽去,短时间内,获得身心上的莫大解脱和轻松。 与此同时,在江畋视野面板中,则是一条条不断刷新的提示:“游离量子收集成功……发现生体活性能量,是/否进行转化……转化成功;发现残缺的空间要素……解析成功……开始汲取……” 下一刻,柚子有些茫然的少女玛利亚,突然被母亲泰菈紧紧的抱住,饱含热泪的追问道:“莉莉(小名),你究竟遇到什么,又……”。与此同时,在蒸腾飘散的大片黑灰中,突然浮现出猩红色。 却是诸多躲避阳光的猩红微尘,转眼之间就在一道道光柱的间隙,凝聚成一个暗红琉璃一般的锯齿头环;又在下一刻,不由自主的向着玛利亚母女;急促的腾飞过来,眼看就要强行套戴在她头上。 瞬间,就被一个更加强大的无形之力定住,近在咫尺停在了,少女惊异的面孔前方;又在她倒映出来的翠眸中,瞬间崩散成无数晶莹红屑;转瞬间,又凝聚在少妇泰菈头顶上,但同样被死死定住。 紧接着,这顶特殊的猩红环冠,围绕着玛利亚和泰菈母女,接连崩碎又凝聚了好几次之后;就连暗红发腻的颜色,也变得浅薄通透了许多;最终只能被虚空中的存在,老老实实的虚握着远离她们。 这时,在少女耳边响起一个,只能她听见的声音:“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那些怪物,献祭了众多生灵之后,残留下来的本质精粹;自动选择你作为载体,因为你是现场,灵感最强的存在。” “不过,其中残留邪念和杂魂太多,只会对你造成持续的精神污染。让人性情大变,乃至激发诸多负面情绪,变得残忍、嗜血、凶暴,乃至失去作为人类的怜悯和同理心,最基本的道德与底线;” 下一刻,被无形之力禁锢的环冠,就被凭空抛投了出去;落在了远处隐约有人,探头探脑的废墟中。下一刻,失去约束的环冠,突然落在了隐藏其中的一人头上;也让他大声狂笑着着,跳了出来: “哈哈,我得到了……我终于得到了。”“这是无数代价献祭出来的暗裔圣器……”“震慑和统辖黑暗生物的力量凭证……”随着他的大声叫嚷,身上的灰袍和面具,都逐渐的崩碎、飘散了开来。 露出了一个银灰发色,锦绣外套,显得英俊而苍白的年轻人;又瞬间被弥漫在全身的淡红烟色,染成了一个红人。当淡红烟色消散之后,顿时就变成了一套,粉红结晶般的连身甲胄与头盔、武具。 随着他挥动手中,凝结而出的透明红剑,瞬间就毫无阻碍的斩开,一整面残墙和单人合抱的立柱;又趋势不减的接连切开,好几处堆积的残垣断壁,惊得其中的同伴争相逃窜,才彻底的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又在红烟的簇拥下,悬浮着飞舞起来;拉出一道道飞掠的残影,穿梭在废墟之中,志得意满的哈哈大笑着;追逐着那些灰袍面具的同伴,就像是将他们当做了,肆意顽耍的可怜猎物般。 直到他终于注意到,位于城市废墟另一端的玛利亚等人;猛然挥手远远抛出了一团红烟,像是乱箭一般在空中崩散,又被引导着攒射向玛利亚母女。却被少女伸手凭空凝聚出,一只龟形镜免弹开。 咻咻作响的溅射在废墟中,落在残存的草木上,就瞬间枯萎、腐朽成渣;落在建筑的石块砖木上,也嘶嘶作响的腐蚀出一道道深痕。但下一刻,红人就被突如其来的虚空之力,一把拍倒在地面上。 虽然他很快狂怒咆哮着,就将严重扭曲的自身,从嵌入的地面中抽拔出来;但紧接着又被拍倒在地,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直到红人再也不能动弹,再度飘散起一蓬红色晶尘,凝聚成淡红环冠。 原地就只剩一副,被汲取殆尽的干硬瘪尸。下一刻,红环又飞向了远处,不由分说的缠绕在,四散奔逃的另一个幸运儿身上;下一刻,就化作了一顶深深嵌入,他头颅的齿状大冠,也让身体膨大。 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只多臂利爪的人形猩红巨兽,咆哮着向着天空腾跃而起;试图扑抓着虚无中可能存在的威胁;但下一刻,就被更快的速度砸落下来,像是大号炮弹一般的轰进外城的建筑中。 当这只六、七米高的腥红人形巨兽,一片连锁坍塌的残垣断壁中,挣脱出来;却是毫不犹豫的掉头,向着城外的方向飞奔而去。同时,在他身上形成了一道粉红的旋风,像是加速一般将其悬浮起。 又不断撕裂、扯碎、震翻和刮倒了一路建筑,将那些不幸被波及和卷入的,城中居民和战斗人员,绞成了漫天飞舞的血肉碎渣……但就在红兽即将冲出城门的那一刻,却像撞墙一般激烈弹飞回来。 紧接着,天空中落下的粗大铁栅,将他肢体重重的钉穿在地面上;虽然不断涌出并蒸腾的污血,肉眼可见的侵蚀着铁栅横栏;但下一刻,兜头盖脑浇淋在红兽身上的漆黑凝胶,瞬间化作爆燃火云。 十几息之后,被滋滋烧蚀得全身溃烂的红兽,再度身体塌瘪下去;化作了脓液一般的腥臭流水,也露出其中一副酥脆的异化骸骨。而重新升腾的粉红晶尘,凝聚而成的环冠,似乎颜色又淡了一些。 然后,红环再度被虚空抛投而出,追上了第三个已经逃远的幸运儿;在其身上化作了数对飞舞的粉色翼膜。还没能够乘机向上腾飞出多远,就再度被虚空之力捉住,虽然顺滑扭曲着身体挣脱而出。 但下一刻,一大蓬带着恶臭的酸雾,就彻底笼罩了脱身的幸运儿;瞬间将其腐蚀的全身百孔千疮,又浑身冒烟被拉扯到,最大一道云层裂隙的光柱之下;像是拧毛巾一般的,一节节扭曲榨出汁液。 等到因为红环之故,化身为发射猩红射线,并能短暂遁入阴影逃避,擅长远程攻击和藏匿天赋的第四个幸运儿,也被从兜头砸落的落石、残垣;无可躲避的埋入地下之后,重聚的红环已接近透明。 而后,被虚空选中的第五个幸运儿,干脆就肝胆俱裂的;在红环即将套上自己的那一刻,用匕首捅入自己胸口,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不远处自动被找上的,第六个幸运儿却毫不犹豫反冲回来。 下一刻,就见他掀开灰袍、解下面具;露出一副狼狈的女性外貌,对充满警惕和戒俱的玛利亚母女,五体投地的跪倒在地喊道:“行行好吧!伟大权能者,我愿做您的俘虏和奴隶,请饶过我吧!” 这一刻,即将落在她头顶,而变得越发纤细和黯淡、透明的红环,也骤然停住了。紧接着,得到了某种指示的安妮特,也走到她的身边,用骨爪捏住她的脖子道:“说出你们的来历和目的,并接受考验。” “我……我是蕾诺尔.巴托丽诺.纳达斯迪。来自潘诺尼亚公国的瑙吉埃切德领主……从属于真红姐妹会的内环之女,泛暗裔同盟的特任代表……受邀前来见证,古老黑森氏族的真血回溯和母骸唤醒仪式……” “……我和我的同伴,还有一个秘密的任务……就是在一旦仪式失败,或是发生不可预料的失控之后,伺机夺取母骸的碎片,或是由轨仪散溢的本质,所随机凝结而成的奇物……”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来由 潘诺尼亚公国,位于西大陆东部,黑海以北的草原地带;源自与历史上东方游牧民族,多次入侵西大陆的产物。前身乃是匈人王国的一部分,后来历经了阿瓦尔人、马扎儿人、切格配涅人的入侵。 最终崩裂成为了,松散的匈人酋长联盟,又在东帝国与可萨汗国之间,形成了大大小小的若干半游牧、半定居化的势力。以匈人为主的潘诺尼亚公国就是其中之一,号称是古代匈奴征服者的后裔。 也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上帝之鞭”,匈奴王阿提拉身死后,残存下来的本部源流之一。并以此为号召力和凝聚力,在诸多东方游牧民族入侵西大陆的过程中,多次重建并维持了一方势力的存在。 现如今统治潘诺尼亚公国的家族,乃是自称“阿提拉”卫士源流的阿尔帕德王朝;伊采什大公。而蕾诺尔所来自的瑙吉埃切德河谷,就是位于公国境内,靠近黑森林延伸出来的山区地域的大领主。 却是残留了许多,疑似母系氏族的传统和风俗,世代多由贵族女性,掌握周边领地的权柄;而在潘诺尼亚公国的贵族序列中,属于别具影响的特殊存在。但她们的实际身份,却是真红姐妹会分支。 没错,蕾诺尔是一名潜藏在公国贵族中血妖,只是相对于那些锁着黑森林扩张,而陆续复苏和活跃的古代暗裔及其眷族。作为隐世的血妖传承之一,她通过严重削弱自身,演化出某种程度的抗性。 比如可以通过厚实的衣物遮掩,而较长时间行走在阳光下;或是在阴天或是阵雨中,保持一定的活动能力。因此,相对于大多数血妖们的专属天赋,蕾诺尔更擅长是以精神影响和干涉的外交手段。 或者说,作为专门孕育出来,不善战斗和捕猎的稀有品种,她在东部姐妹会的内环身份,就是扮演着外交官兼带间谍的角色;因此,不但拥有一副姣好动人的身姿,略显婴儿肥的美貌,橘色蓬发; 甚至在容妆精致的脸蛋上,还自带些许充满少女感的淡淡腮红;略带淡红的眸子,像是宝石一样的顾盼身姿,又饱含诸般情愫;让人一看就油然而生好感与怜惜,而忽略了她可能身为异类的本质。 因此,在诞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也曾以各种身份,混迹在大陆各处城市,进行学习和历练;甚至以正式修女的身份,在教会中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修女院长助手……此刻被捏住天鹅般修长脖颈。 满脸崇敬与可怜楚楚的供述着:“我对您一定会有用处的……我通晓大陆主要流行的几种语言;了解部分古代文字;在君堡进修过历史、文学和纹章学,在奔萨洛尼亚修习过哲学、诗歌与美术。” “我还在萨莱诺(大医院),掌握了药剂学和毒物药理;在博洛尼亚大学,获得法律和算术学位……我还懂得伪装和化妆,调制香药,珠宝鉴定;在大多数阶层中,拥有过多个不同用途的身份。” “好了!”虚空中的声音,再度打断了她的自吹自擂;“说说那些,与你一起出现在这里的同伴。”随后安妮特松开骨爪,任其一屁股跌坐在泥泞中。然而沾了一身泥的蕾诺尔,头也不抬恭顺道: “伟大的幽主,他们并非我的同伴,也不是同路到达,甚至都不是效力一个共同的势力;……但通过与他们的短暂交流,我对他们所隐藏的身份和背景,隐约有一些猜测和判断;愿意在此奉上。” “说……”虚空中的江畋断然道:跪伏在泥水中的蕾诺尔,敬畏的抬头道:“首先是教会的人,尤其是本地(罗滕堡)教区的高层人物,或是贴身的机要成员。那种浸入身体的熏香味无法掩饰。” “其次,我怀疑是阿德里安堡军区的代表,对方身上散发着大骑士,才有血脉悸动和特殊膏油、药物的残留;具体配方中对应的几种药剂原料,只有阿尔卑斯以北的幽林地域,才能稳定的提供。” “然后,还有萨克森王国的密使,以及来自阿勒曼尼亚地区的贵族;他们虽然去掉了身上的所有明显标识,但是却去不掉口音中的习惯……更别说东部阿瓦尔的汗卫,在身上留下的刺青和瘢痕。” “……还有一位,我怀疑他来自东帝国的宦者,虽然,他能够说着一口,流利的西兰口音;但是身体上的残缺,以及用浓重香料掩饰的尿臊气,却是没法作假的……但最后一位,却是我的同类。” “只是它隐藏的位阶和力量,远胜过我,就像是浑身充斥不详和诅咒的恶兽,就连我也不敢轻易窥视……”说到这里,浑身已沾湿大半,贴身显露曼妙身姿的蕾诺尔,小心翼翼开口道:“幽主” 下一刻,一直悬浮在她头顶上,已然缩水成细细小圈的红环,也随之飞走消失在了天空中。这个结果,让如芒在背的她,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却是一把摊倒在在流淌的泥水中,尽情的舒展身体。 然而,还没有等逃过一劫的她,大大的喘上几口气,虚空中就再度响起了声音:“新的考验,好好检视你的诚意吧!”随后,在唯一的俘虏蕾诺尔引领下,众人开始搜寻散落在废墟的法器和奇物。 这也是那些受邀观礼的贵宾,私下用以傍身和以备万一的手段。虽然大多数都在激斗和变乱中,遭到了严重破坏或是损毁;但仅仅是残留下部分神秘元素的材质,就足以作为新制品的原料和素材。 而在斯图加特城的大变乱和惨剧,随着部分出逃的幸存者,扩散到康拉德自由邦的十一座城市,诸多贵族领地;又令他们重新集结起军队,开始争夺陷入混乱的首府同时,众人却已离开了自由邦。 骑马或乘车,沿着在兴帝国时期,数次北征黑森林地带,所修建的战争公路/幽林大道;一路南下抵达卡林西亚公国境内。而在这里,也是“夜曲”组织和招募的特遣小队,所有一切遭遇的起源。 作为发布救援和探查任务的双重雇主,无论是西帝国背景的当代大康德拉伯爵,还是罗腾堡大教区的本堂,或是夜曲组织的重要分部之一;都位于卡林西亚公国的首府,人称泽地之城的克拉根福。 据说前身,就是罗马帝国时期,建立在大片沼泽之中,扼守仅有通行孔道的边境堡垒,又随着后世对黑森林地域,日耳曼人的持续征服,逐渐发展起来的。但卡林西亚公国的历史,就要晚的多了。 作为北意大利的实权诸侯之一,也是唯一大部领土,位于阿尔卑斯山脉以北的公国;卡林西亚公国的前身,卡林西亚边境伯/藩候,源自帝国东西分裂的“皇冠破碎”内战;一群割据的边境军人。 因此,虽然号称是公国,但实际上除了卡林西亚宫廷/当代公爵的奥托卡家族之外,国内分布的数十家大小贵族领主、封臣骑士,在国务会议/御前理事会上,同样拥有相当程度的发言权和影响力。 而卡林西亚公国存在的主要价值和意义,就是变相的隔断,位于多瑙河中游的阿瓦尔汗国,与巴伐利亚地区的阿瓦尔部落联盟,之间的联系,并协助阿德里安堡军区,向北征拓和推进的军事行动。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说,卡林西亚公国本身自上而下,就与那些分布在黑森林边缘的开拓领主/黑森诸侯,有着千丝万缕的历史渊源;或者干脆就是本地贵族的分支,在本家扶持下逐渐扎根下来。 而且,相比彼此关系错综复杂黑森领主,和周边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当地教会的影响力,反而更加的统一和相对稳定。直到,重新出现的天球之变和演变浪潮,彻底打破了这种相对均势的局面。 而带着唯一俘虏/证人,飞奔南下的调查小队幸存者;无论是爱德华还是安妮特或是里希德;还是被迫卷入其中的泰菈、玛利亚母女,乃至是教会守誓骑士米兹拉克,都希望从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哪怕在江畋看来,他们寻求的这个最终答案;很可能未如人意或是大失所望,乃至令人绝望的;但他们依旧不肯放弃,这源自内心的最后一点侥幸。毕竟,就算主谋亲口所说,也未必是全部真相。 然而,几张贴在陈旧斑驳的城门外,已有些时日的通告和通缉令;却毫不留情的粉碎了,来自幸存者们的最后一点期许。因为,那是“夜曲”组织的分部被取缔,成员被逮捕和处刑,并通缉在逃。 这一刻,一直表现的相当坚韧不拔、毅力和冷静的安妮特,却是当场泪流满面、呜咽痛哭;乃至出现了失控、暴走的征兆,从已经侵蚀了相当部分的四肢关节;涌动扭曲变形出丑陋的鳞片和关节。 然后,就被重新现行的江畋,一抓镇压下去。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决意 而后,在见到了被吊在城门外的成排尸体,还有砍下来示众的头颅中,那些依稀熟悉的面孔之后;幸存者里剩下的里希德和爱德华,也不由陷入了巨大的悲伤和痛苦,乃至是难以抑制的忿怒当中。 因为,被与杀人犯、强盗、走私贩子一起展示的,赫然是“夜曲”组织的本地分部成员,还有一些曾经的协力者和合作对象。而他们被张榜公布的罪名,就是在城内参与了许多邪魔妖异害人事件。 其中不但有饱受拷打与折磨,而形容扭曲的青壮年,还有一些衣不蔽体、遍体鳞伤的女性和老人;显然在死之前同样遭到了严刑审问,乃至是更加残酷的对待。以至于只能统一用麻布包裹起身体。 而在一些方才死去不久的尸体下方,还残留着滴落的发黑血迹;以及被投掷的石块烂果、垃圾秽物,因此,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作为本地的猎人团体,也是“夜曲”的分部,已然遭遇了灭顶之灾。 而在残缺的刑场边墙上,已经变得斑驳、脆裂的告示上,来自本堂教会的花押与王室的纹章,还有本地领主、治安官/法官的押印,甚至还有充当陪审和见证的城市贵族、商会签字,依旧清晰可见。 显然,这是一场早已蓄谋已久,却又突如其来的审判和处刑。或者说,在多方的共同联手之下,以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相对完整的审讯、判决的流程和环节。甚至“夜曲”相关的一切也被悬赏。 就更别想要获得支援的帮助了。这一刻,就连最为年长的爱德华,也不由陷入了难以形容的绝望与茫然;而年轻的里希德,更是在远离了人群之后,情不自禁的念着几个名字,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你这是打算,用眼泪把那些罪魁祸首,给哭死么”直到江畋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而这时,被制服并昏阙过去的安妮特,也再度呻吟着将要苏醒。“如果你们再犹豫拖拉,又要失去一个同伴。” 因此在片刻之后,爱德华就轻车熟路的找到一处,组织相关的本地据点/备用庇护所。位于城外高架输水渠下的破败小木屋,及其隐藏在背后的岩洞。岩洞内的空间并不大也不深,但相对干燥保暖。 并且还在上方的岩壁缝隙,小心隐藏了耐于长期贮存的粗盐饼干,奶酪和甜酒。但苏醒过来的安妮特情况很不好,已陷入了难以形容的癫狂和混乱。在偶然清醒的片刻祈求道:“咕……杀了我!” “这可不行,我投在你身上的价值,都还没有开始收回,又怎能轻易让你死掉呢”然而,重新现形的江畋,对她摇摇头道:“难道,你想指望死亡作为解脱,赖掉之前对我欠下的诸多债务么” “接下来,你们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了;”下一刻,江畋对着其他人一挥手,一种轻缓而无形的力量,就将他们不由分说的推向洞外。“先出去休整一会,顺便好好反省和思考该何去何从。” 就在众人自愿或是不自愿,退出了视野范围的下一刻;江畋就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再度扭断了,陷入狂暴与混乱中的安妮特四肢,也变相遏制了已经蔓延到胸口的大片脉络蜿蜒、青筋纠缠的异变。 被撕裂肌肉骨骼的剧烈痛苦,也让变成暗红发色的安妮特,再度从混沌中的清醒过来;却在痛极之下没法说话,只能充满悲哀和期许的望向江畋。就见他轻声道:“你的身体侵蚀和异变已加深。” “主要因为你的情绪失控和精神崩溃,加重了状况。你接下来只剩两个选择,”江畋又继续道:“要么就此放弃理智和人性,就次臣服于身体的本能和混沌意识;成为一只受我驱使的人形母兽” 然而,在此时此刻的安妮特,勉强维持神志的泛红眼眸中,却只有竭尽所能的排斥和拒绝;江畋见状也点点头道:“那么,就需要你付出更多的代价,换取另一个更加艰难和凶险的解决之道了。” “……”这时候,浑身紧绷扭曲着,越发形似母兽一般的安妮特,却是用尽全身的气力,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声,江畋随即点点头:“好吧,那么第一步,就是将你体内积累的情绪,宣泄出来。” “而通过宣泄情绪,化解本能和冲动的方法,其实也有很多,但肉体上的刺激,无疑是最为直截了当的”随即在江畋手中,出现一系列的道具和拘束物“直接伤害身体的折磨,是最下乘的做法。” 于是被赶出岩洞,靠在边上警戒或是进食,却显得各自心事重重的众人;也表情各异的听到了,源自岩洞内部的拍打撞击和凄厉惨叫声;又逐渐变成了嘶哑的哀鸣和低吼,又转为隐约的急促呻吟。 众人的反应也各不相同,爱德华毫不意外的叹息着,拉着表情有些难看的里希德,跃上了延伸向城区的高架水渠。而教会骑士米兹拉克,则是自行走开默念起礼赞天主的祷文;只留下玛利亚母女。 虽然金发翠眸的少女玛利亚,难掩满脸好奇宝宝的表情,而努力竖起耳朵分辨一二;却被脸色逐渐变得绯红起来,紧紧咬住牙齿的母亲泰拉;眼疾手快的捂住双朵,将她带到空旷岩壁上郑重问道: “我的孩子,请你再仔细的说一说,当初遇到这位,幽主……贤者大人时的细节。”与此同时,隐约听到岩洞内动静的,还有披着遮阳的灰斗篷,带着特制刺环项圈,束缚双手遮住眼睛的蕾诺尔。 只是,在她兜帽下露出来的白皙下颌上,不禁浮现出了一丝,若有所思又意味深长,乃至庆幸和轻松的表情来。经过了令人煎熬的一个多小时后,浑身像从水里捞出,还冒着烟气的安妮特走出来。 然后披着斗篷、步履蹒跚的她,就毫不犹豫的跳进了,高架水渠下方,渗漏而成的天然水泊中,再度蒸腾起一大片的烟气;当她再度从这一片小小的水泊中站起,并籍着烟气掩护,穿戴整齐之后。 耳边却是响起了,虚空中来自江畋的嘱咐声:“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好消息是,你已恢复了神志和理性;坏消息是,你身上的侵蚀/融合,也不可逆转加深了。” “而不好不坏的消息,就是你能够因此,获得一定抗性和忍耐度加强的同时,也必须定期的进行身心的宣泄。尤其是在激烈的战斗,或是残酷杀戮之后;需要迅速的疏导和转移情绪,避免恶化。” 听到这里,安妮特却是露出了一丝惨笑;至少相对于变成失去理智的嗜血怪物,或是成为受本能驱使的弱智母兽。自己又能在世间苟延残喘下去,并获得更多进行复仇的机会,又怎能贪求更多呢 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自己恢复正常之后,矫健而不失饱满的身躯,隐隐充斥着力量却线条柔美肢体;至少自己这副非人化的身体,在那位古老的大能者眼中,还有足够的观察和把玩的价值…… 然而,当她抬起头来,重新绑好了长长的紫发;却看见刚结束与女儿的交谈,却难掩心思重重的少妇泰拉;在岩洞口徘徊在三之后,还是有些决然的走了进去;不由在眼中闪过了一缕异样的光芒。 “尊贵而古老的大能,虚无贤者,我祈求您的接见,并给予我片刻陈述的机会。”拥有一头蓬松金发,皮装束腰的泰菈,对着虚空曲身行礼道:“我是为了玛利亚与您缔结的契约及代价而来的。” “泰菈女士或者说这位太太,你是以一个母亲的立场,还是以一个变相受益者的身份,来于我进行交涉的”江畋闻言,亦是从虚空中现身道:“如果只是担心玛利亚的话,那完全没有必要。” “你大可以暂时放心,虽然我和玛利亚的契约,实质上已初步达成;但却不会急于收取,她奉献的灵与肉;至少,在她日常成长到最大上限,发挥出所有潜力之前,我都不会轻易干预和影响她。” “毕竟,我希望获得的是,源自她全心全意的奉献,而不是包含着怨气、不甘和绝望,充斥着遗憾、破败等杂质的不完美果实。所以,你也无须刻意试探,通常我不会对你,做任何额外的事情。” “那就是,还有例外的情况。”然而,泰菈却是轻轻咬住嘴唇道:作为林中女巫的后代,兼带一整个小型族群逃出的最后幸存者,她怎么会不知道那些古老的传说,以及林中女巫的诸多起源故事 比如按照古老石壁上隐晦的记录,她们的祖先,为了获得血脉中延续的力量,可以与那些并非人形精怪,进行超越伦理和道德的交流;乃至将本族群的纯洁少女,作为那些古老者孕育后代的载体。 这也导致她们的族群,往往会诞生一些,具备神秘天赋的个体;乃至拥有亲善和吸引,精怪异类的体质;而遭到各种劫难和排斥、迫害。作为血脉的延续和继承,玛利亚也无疑遇到生命中的抉择。 就像当初的自己,经历了世代生息的隐蔽聚落,被活跃起来的暗裔袭击和毁灭;又在教会和贵族的迫害下,阴差阳错遇到了年轻教士伊曼纽尔;并最终抱着感恩的心情,委身对方借种生下了女儿。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未尝不是源自血脉的趋势,被他身上所蕴含的神秘所吸引;而顺势诞下了玛利亚,这个汇聚了双方天赋卓异的孩子。因此,想到这里,泰菈却是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发髻道: “那么,我请求伟大的幽主……贤者大人,作为玛利亚母亲和引导者,让我也一起分担,她日后所继续偿还的部分代价;毕竟,我拥有林巫部落的血脉传承;通晓草药种植和药剂调配、治疗术。” “拥有借助和通灵部分草木植被,进行短暂的防御和战斗的经验;如果,您需要合适的分身载体;身体已经成熟并孕育过后代的我,无疑是更好的先行选择和试验品……只希望您延后这个代价。” 等等,这又是什么状况江畋顿时被她的大胆脑洞,惊得有些无言以对了。然而,还没等江畋回应,外间就再度传来了爱德华的声音:“贤者大人,我们已初步考虑过了,决定为同伴讨回代价。” “那么,你们想好了,需要借助我的力量,所付出的必然代价么”江畋闻言不动声色的笑笑道;“当然了,我对你的灵魂和肉体什么,不感兴趣,特殊的观察样本也有了,所以只要其他代价。” “恕我们愚钝,还请您给予指引。”爱德华恭恭敬敬的请教道:江畋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轻描淡写道:“就是让你们做一些日常比较擅长的事情而已,并不涉及普通民众,或是无辜的老弱妇孺。” “多谢您的慷慨与宽容,”爱德华闻言亦是松了一口气,当即点头“是的,我们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行动中,还请您暂时不要出现,只需要作为关键时刻的保障,或是万不得已的后盾,如何。” 这时候,却有有个女声响起:“也许,我能够为你们提供帮助。”却是被拘束和限制在一边的俘虏蕾诺尔,蒙着眼睛的她迫不及待的继续道:“我拥有潘诺尼亚的共治领主和外交人员的身份……”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究底 是夜,卡林西亚公国的首府克拉根福城内,出自卡腾家族的现任宫廷总管,人称“银霜伯爵”费恩特,也在享用着奢华而精致的晚宴;在流淌如月光的小提琴伴奏中,一道道菜肴被摆满空旷长桌。 然后,又在流水一般穿堂而过的华服侍者,端持着各种精致器物和华丽餐具的侍奉下;将其中被看中的菜肴,分割呈送到长桌的尽头,唯一的用餐者面前;却几乎没有发出多少碰撞和刮擦的声音。 而已经四十七岁,还算壮年的“银霜伯爵”费恩特,犹自保持着身体的健硕和肤色光泽,在他油光可鉴、一丝不苟的鬓发上,虽已染上了些许灰白色,却毫不影响,他拥有一副出人意料的好胃口; 无论是炙烤得金黄焦脆的乳猪,蜜汁浸渍的肥鸡,滚糊的鸽子羹,酥脆的小羊排,酒煨的牛脊肉,蘑菇野鸭浓汤、酱汁煎鳗鱼;还是清谈的李子布丁和山羊奶冻,乃至相对稀罕的腌鲸舌与驯鹿肉。 都被他老饕一般的吞食殆尽,甚至还有余力在用餐的间歇,喝上几杯解腻的诺曼甜酒和摩洛哥咖啡。哪怕吃下了这么多食物之后,他的肚子依旧没有多少隆起,就像将这些食物投进了一个无底洞。 然后,他突然停下了动作,轻轻用最小号的餐叉;敲了一下装着漱口果汁的杯子。如雕像一般悄然侍立在,空旷宴会厅内两侧的侍者,也脚步轻柔的相继退出大厅,同时从侧门送来一杯猩红液体。 紧接着,费恩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将几颗黑色的膏丸,滴落在这杯液体中;瞬间溶解成半透明的粘稠胶状,又被他一饮而尽。一直不苟言笑、深沉冷漠的他,这才露出惬意和舒适的表情来; 虽然这种规格的排场,对他而言有些逾越了。但至少在那位才十岁的当代公爵奥托卡五世,在罗马城的例行进修和皇宫见习结束之前;他就是首府克拉根福及周边地区,乃至公爵领地实际掌控者。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既是前代公爵的宠臣和亲信,兼具从小长大的密友和心腹角色;但同时也是潜在的皇室派,并通过这种秘密宣誓的身份,获得来自帝国内廷的支援和协助,排除掉其他竞争者。 牢固掌握大权,并尽情使用专属公爵的菲拉赫宫内,所有一切人和事物。接下来,他感受着从自己依旧保持锻炼,却不复全盛状态的身体中,逐渐涌现出来的热流和活力;再度敲响了手中的小叉。 这时候,站在墙角的最后两名贴身仆人,也蹑手蹑脚的挪动着步伐,退入侧门当中。接下来,就是晚餐之后的例行娱乐和消遣了。至少相对于那些喜欢和臣下、随从一起寻欢作乐的诸侯、领主们。 他在个人的私生活享受上,显然要更加谨慎一些;至少不会轻易在那些,来历不明的夜莺身上冒险,或是对那些关系复杂的交际花,浪费时间和精力。他更喜欢的玩伴,是封臣和骑士的妻女姐妹。 这样,就算他一时兴起控制不住自己,发生了不可避免的意外和变故;也可以依照公国权势和金钱之下的潜规则,轻而易举的进行善后和清理影响。然而片刻之后,他并没等到自己的首席侍从长。 反而看见从推开宴会厅大门堂而皇之走进来,一名面纱长裙、身段婀娜的年轻女子;费恩特不由微微皱起眉头道:“阿普顿呢你又是谁,这并不符合我的规矩!”然而,当他看清对方容貌之后。 却又不由为之惊艳和失声了片刻;随即又放松下身体,面不改色的改口道:“但看在天主和陛下的份上,我可以暂时饶恕,你的冒犯和无知。说出你的来意和诉求,以及愿意为之付出的代价吧!” “我想要的诉求,就是阁下您啊!”那名女子突然轻笑道;同时掀起遮掩的面纱,露出了血妖蕾诺尔的那张精美面孔;“你……”费恩特不由诧异道;但下一刻,就被她的淡红双眸深深吸引住了。 片刻之后,当他重新恢复了清醒意识,就发现自己被绑在了长桌上,而身上只剩下一件睡裤,头脸上尽是酒水的味道。不由的心中一沉,随即故作慌乱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又想干什么!” 心中却惊骇异常的浮想联翩;要知道在这座宫殿中,堪称公国守卫最为森严的所在,有专属小型骑士团和常备卫士驻守,还有他家族供养的门客/隐士,究竟是谁出卖了他,或是哪个内奸里应外合。 下一刻,一支轻薄的分餐刀,猝不及防的扎在他,交感神经富集的大腿某处;随着刹那间飚出的细细血线,激烈的疼痛让费恩特瞬间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抽搐昏阙,却因及时塞口没能惨叫出声。 在涕泪横流的激烈呜鸣声中,他随即听到头顶上有一个声音道:“接下来,我问你答,答错了或是有所犹豫,就切随即除一个身体部位;你可以放心,我解剖过许多人畜,不会让你轻易死掉的。” “第一个问题,查抄和逮捕本地猎人行会的命令,你是听从了谁的授意”听到这个问题,被拔出塞口而大口喘息的费恩特,却是毫不犹豫的喊道:“是本堂教会的主张,并且提供了相应证据。” 下一刻,另一个惨叫声响起,也让费恩特不由转头过去,却看见了一张日常熟悉的面孔;那正是教区本堂的主祭,一位德高望重的白袍教长;此刻却像是只可怜的光猪一般,被五花大绑在座椅上。 肋下还插着一支冒出焦臭味的餐叉,同时,一个灰袍面具之人,蹲在他身边轻声道:“尊敬的拉恩主祭,现在到了你的回合了;请告诉我,你们是抱着怎样的目的,要雇佣那些猎人充当调查队” “异端,亵渎者,地狱中的蛆虫,不过是区区的折磨手段,休想叫主的仆从屈服。”然而,拉恩主祭却是满脸吃痛的冷冷道:“万能的主啊,这是您对我的考验和试炼……殉道者之光与我同在!” 然后,他就一边虔诚的念着祷词,一边陷入了某种狂热的自我感动中;却仿若无视了来自肉体上的伤痛。而见到这一幕的蕾诺尔,却是轻轻舔着嘴唇道:“既然如此,可否将这位虔信者交给我。” 然而,满头灰发的拉恩主祭,却是脸色大变的呵斥道:“邪魔,你休想蛊惑和影响我,以我三十年的信仰坚如磐石……”,蕾诺尔却像是变脸一般,露出了圣洁端重的表情赞同道:“你说得对。” “却不知道,您平时是如何坚守,对主的誓约。”然后,她又饱含着天真和憧憬,还有隐隐仰慕的情态,瞪大了宝石一般的红眸,继续追问道:“请告诉我,您的圣品行径,并指引迷途的羔羊。” “什么……”拉恩主祭开始发直的眼中,不由露出一丝震惊和挣扎;却没能成功扭头过去,反而直愣愣的盯着她道:“不可能,这是教会机密……只有圣堂的上品……自律的鞭笞……磨练体魄。” “那么,和我说说您的爱好和兴趣如何”蕾诺尔顺势又改变了话题:“您是如此一位德高望重,声名远扬的教长,实在有太多的地方,值得我们学习和奉行了;比如,您渊博如山丘般的学识。” “能和我说说,您最宠爱的弟子。”“最受您信任的教士和门徒。”“本地的唱诗班里,您觉得哪一位,最为出色。”“本地教会当中,哪位像是您的骨肉亲人一般;”“您的秘密伴侣与后代” 眼见得这位,愚顽如磐石的老教长,在蕾诺尔的精神干涉和话术引导之下;一点点的剖开自己的内心,将多年前的陈年旧事,还有深藏起来的隐秘;甚至年轻时的情人和子嗣,都不经意流露出来。 因此,当他的心防基本瓦解之后,也就回到了最初的疑问:“他们……他们……可是教区,精心挑选出的特殊祭品和饵食,代表七美德的反面啊!各自承载了一部分,古老而原始的神秘本质啊!” “这么说,他们是否也代表着教会,与那些怪物的某种默契么”蕾诺尔不动声色的再度追问道:就见拉恩主祭满脸挣扎的喊道:“这是迎接新时代,必不可少的奉献和牺牲,守护教会的代价。” “那么,取缔隐藏的猎人工会,并逮捕、审判和处刑其成员,也是教会必不可少的代价么”蕾诺尔看了一眼,将激烈的情绪,隐藏在面具下,却难掩呼吸急促的其他人,又轻描淡写的随便询问到: “不,这是源自公国统治者的决意,直接受到来自罗马的指令;教区只是协助和见证者,以及为他们的行为提供背书。”拉恩主祭毫不犹豫的断然回答道:于是无形的压力,再度回到宫廷总管费恩特身上。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问心 不过,这一次就不用蕾诺尔的精神诱导,光是藏在面具背后的玛利亚,主动凝聚出的一朵灵火之花;就让他在难以形同的痛苦之下,毫无形象的涕泪横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供述出相关的一切。 首先,迫害和取缔猎人工会的,并不仅限于卡林西亚公国境内;而是发生在所有西帝国所属的诸侯领地内,源自罗马皇庭的正式敕令。只是在各个地方诸侯领地内,具体做法和态度略有不同而已。 有些实力不足的地方领主,只是将其驱逐出境,或是从明面上禁止其活动而已。但也有一些地方民众和官吏,在教会的鼓动和协助下,将其成员捉住后以异端和邪教徒的名义,烧死在城市广场上。 相比之下,在卡林西亚公国境内,在至少在明面上,经由教会成员、贵族代表和地方法官、共同组成的裁决团,进行了像模像样的逮捕、审讯、判决和处刑的流程。居然还是其中相对正规的存在。 而在这一切背后,又蕴含着更大的噩耗和更多的内情。首先是原本占据了上风和优势的东帝国,由于某种自带的政治斗争弊病,及内部因素干扰。再度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表现出了拉胯的一面; 由于集结起来的帝国海军,与陆地进军的数个军团之间;因为变相的争功,导致的后勤脱节,以及相互支援和呼应的错位;在成功夺取了萨马提亚地区之后,就因为轻敌掉入了西帝国的埋伏圈。 结果,当地突发的海浪和大潮,又导致了海军部队的登陆延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岸上的数个军团相继溃灭;就连身为皇室成员之一的统帅,特拉比松总督阿克修斯大公,都沦为了敌方的俘虏。 而东帝国在两西西里王国,到意大利南端的战线,也迟迟推动乏力;或者说,由于东帝国军队的纪律松弛和放纵,让他们在当地陷入,此起彼伏的激烈反抗中。甚至连分裂的南方教廷也与之对立。 要知道,受到意大利南方诸多商业城邦、海贸城市,所支持的流亡教廷和皇室成员;一度与入侵的东帝国势力,达成了某种程度上,堪称丧权辱国的密约;以割地赔款换取某种潜在的默契和协同。 但是这个密约的副本,却被东帝国内部的间谍,给泄露了出来;反而变成那位“鲜血幼狮”/少年凯撒,铲除异己的口实,内聚人心和平定叛乱的义理所在。反过来诱使好几支城邦军队临阵倒戈。 南方教廷的联军,因此遭到了严重的挫败,一度被兵临圣座驻烨的佛罗伦萨。而这位当世的圣座,虽然拥有崇高的威望和影响力,也善于鼓动信徒捐献家产,或自带武器组成所谓的“护教民兵”。 但却难以挽回军事上的节节失利,和来自南北两方面的内外交困。甚至,就连原本的教会体系,都出现了割裂和分歧;尤其是在少年凯撒所领导的罗马皇庭,走出了存亡危机开始大幅反攻之后。 人口众多的几个北方大教区,经过了一番内部分裂的争斗和肃清,将倾向南下圣座的教长、修士排斥和流放、罢黜之后;已宣布不再接受罗马正教教廷之外的一切令喻,变相的遵从凯撒皇庭麾下。 甚至有人开始公然造势,鼓吹以凯撒的权威,暂代已经逃出千年之城,也失去上帝荣光的圣座;代行教会的管理和监督诸事。随之而来的,还有留在罗马的教廷成员,为此进行的引经据典大辩论。 而这么一阵教廷分裂的风潮和巨大波澜,也不可避免的扩散和影响到,位于阿尔卑斯山南北;各个边疆行省和边境军区、帝国附庸的山外和山内,及黑森诸侯领地;迫使当地的大小教区开始站队。 在这种情况下,罗马方面无疑是占据了,极大的便利和优势;作为帝国的北疆与外族的缓冲地带,这些附庸诸侯和开拓领主,从军事、经济、民生等多方面,都不同程度的依赖帝国支援和流通。 而作为建立历史较晚,在教廷的圣品和资序阶级上,天然就低于那些传统大教区,却宗教氛围更加浓厚的次级教区;来自罗马新一任教廷的使者,也为其提供了难以拒绝的优厚条件和未来的前景。 允诺了更大的自主权和更多的独立性,以及罗马枢机厅的紫衣席位。乃至统合一些较小的分教区,组成级别更高的都主教,甚至是大主教的辖区。但作为相应的条件和代价,必须体现出相应价值。 比如,利用靠近黑森林的地利之便,为陷入内乱和外敌入侵的帝国中枢,提供更多神秘领域的资源和助力;乃至在特殊身份的权贵引导下,与那些活跃在黑森林边缘,或是出现在境内的异类势力。 达成某种默契和妥协,甚至是有代价的交换条件。而因为黑森林的特殊存在,以猎人行会/工会的名目,长期延续下来的“夜曲”组织;就不幸成为这种,多方牵线搭桥之下,表明诚意的牺牲品。 哪怕“夜曲”组织在最为鼎盛的这些年,在各地拥有成千上万的协力者,训练和聚集、招募了数以百计的匕首、小刀,拥有数十个短剑和长剑小队,乃至以军刀、战斧命名的资深导师和精锐成员。 却也逃不过,来自帝国官方、昔日雇主和黑暗生物的多重算计、图谋。而作为西帝国及其周边地区,最后猎人传承的“夜曲”组织,不但因此遭受了惨重的损失,还受到官方的后续取缔和追捕; 作为条件,教区获得允诺特权和地位;提供合作的暗裔族群,也得到领土的敕封;成为帝国的新边境贵族/开拓领主……至于受委托的“夜曲”组织,及其深入自由邦的成员,只是送上门的祭品。 当然了,综合主祭拉恩的想法和宫庭总管的猜测;源自罗马皇庭的许诺和条件,更像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阳谋。牺牲部分民众和领地的利益,促使这些暗黑生物、异类精怪,进行一番自相残杀。 唯有最后获得胜利的强大者,才有资格获得来自帝国的册封,以及相应的地位权势,领地和人口;最终被引入帝国的权力体系,成为受到驱使的非凡力量之一。或者说,那位少年凯撒不打算装了。 就像是历史上的那位“叛教者”尤利安皇帝一样,要将古代的异教信仰和私下供养的超常力量,籍着这个帝国分裂的内乱和外敌入侵,以及诸多神秘不断涌现的时代大潮之际,公开摆上台面来。 分析和推演到这里,江畋觉得自己,是该佩服这位迷之自信的勇气,或是临危不乱和孤注一掷,敢于借助一切力量的决心还是嘲笑他过于天方夜谭的脑洞大开,或说是病急乱投医式的过度妄想 不过,就算得到了最终的答案,蒙面前来的爱德华、安妮特等人,反而是感受到了深深无力和茫然。毕竟,最终幕后的罪魁祸首,居然是西帝国的至尊;哪怕是一位陷入内忧外患之中的帝国之主。 对方所拥有的权势和力量,也不是他们这些单打独斗的幸存者;可以奢望和企及的对象。或者说,对方也许连“夜曲”组织的名字,都没有怎么听说过;只是一个指令,就让所有人陷入灭顶之灾。 也许,他们就是“夜曲”组织,最后的幸存者了。毕竟,当初受权贵、教会的委托,前往各处异常区域和领地的调查/救援队伍,可远远不止他们这一队;光是从卡林西亚公国出发,就有五六队人手。 然而,下一刻安妮特就一把捏断了,拉恩主祭的脖子;同时对着虚空中的江畋,曲跪祈求:“伟大的幽主啊,我灵与肉的主人,卑微请求您施以怜悯,为我的旧日同伴,提供一些指引和启示吧。” “您既然已经现身世间,是否需要一些相对得力的人,宣扬和传颂您的权威,或是充当您的耳目和爪牙。”然后,她继续补充道:“他们已失去容身之所,却无疑是相对可靠而值得信赖的人选。” “你反应的很快嘛”江畋略显赞许的点点头道:“但我还是那句话,想为我做事的人,能力还在其次,更需要真心实意的忠诚;而不是始终怀抱着,念念不忘的仇恨,或是其他的不确定因素” “我愿意!”然而,欲言又止的爱德华还没开口,里希德却抢着应到:“只要您为我提供相应的庇护,我会努力好好活着,生下更多的孩子,繁衍出一个家族,将毁灭的‘夜曲’重新建立起来。” 爱德华见状,却再没有说话。这时候,外间也终于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奔走、叫嚣的嘈杂声。然后,又变成了甲胄和武器撞击的脆响,以及负责在外警戒的泰菈,影响和操纵植物进行拦截的激烈动静。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转移 随着江畋的视野转到室外;就看见守在宫殿主体,下层台阶转角处,一身黑袍皮装、挂着若干道具的少妇泰菈。手握着一枝装饰性的花藤,催生出铺满了整面阶梯的枝叶;也缠绕住了诸多的人体。 那赫然是那些被惊动起来,试图破门或是跃墙而入的行宫卫士,以及全身披挂的驻守骑士;却被这些细密而坚韧的枝叶,缠绕、绊倒阶梯下方和回廊、门道之间,每每挣扎都被尖刺扎的惨叫不已。 但更多身穿链甲,举枪持戟、操着刀斧的卫兵,在少数举着剑盾的板链甲骑士,一马当先的引领下;毫不犹豫的踩着同伴的身体,从正面低吼着发动冲击,或是轻装持械从两侧攀爬、翻越上台阶; 然后,就被隐藏在花丛、护栏之间的活化藤鞭,给迎头当面抽打着跌滚下去;或是被地面凸起的枝叶,冷不防缠住、绊倒;从阶梯上摔成昏头昏脑的滚葫芦,或是来不及爬起来,就被全身束缚住。 但也有一些艺高人胆大的存在,像是跳绳一般的踩踏着,匍匐到底的同伴;身手敏捷的闪过脚下,一蓬蓬蛇形凸起的枝叶缠绕。转眼之间就冲到了,上方门厅的前。这时沉默守候的米兹拉克出手。 他的灰袍之下,仅有一领简陋的两段式皮甲;却挥舞着一柄羊角锤和半圆步兵盾,手眼如电的将这些突入者;迎头振飞、格开和打翻在地。转眼之间,就留下一地哀鸿遍野,手折脚断的人员伤亡。 因此仅靠两人的简单配合和默契,就轻易挡住了,宫殿守卫和骑士们的好几波冲击;制造了至少数十人的伤亡。但随着更多卫兵和骑士,涌现在周围;他们的合力阻击,也变得有些应接无暇起来。 因为,有人开始指挥卫兵们,优先斩断、砍碎那些,四处延伸的藤蔓,并集中火把进行焚烧。更有人搬出了库存的强弩和十字弓,对着台阶高处开始轮番放射;掩护数名全身披挂的骑士再度冲锋。 而在这几名全身板甲,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骑士带头下,更多半甲或是锁子甲的扈从,也举着剑盾或是军刀、钉锤,以密集的阵列紧随其后缓缓推进。在他们数量堆积下,那些活化藤条就力有未逮。 哪怕成功缠绕住其中部分人,还来不及将其绊住、拖倒;就被同伴的刀斧齐下,斩断成一地蠕动干枯的碎片。而成功缠绕在,那些重装骑士身上的藤蔓,就更加的无力了,几乎举手抬足就被扯断。 见到这一幕的前骑士米兹拉克,也不由的瞳孔一缩;失声道:“这是已激活血脉和传承的大骑士,泰菈,快后退!”与此同时,藏身在栏杆背后的泰菈,却是探身抽空挥出一条长鞭,崩散在空中。 刹那间,化作了一片细碎乱射的木刺如雨,噼里啪啦的击坠在,下方推进的骑士和扈从阵列中;却只传出几声闷哼。反而引来了为首的桶盔大骑士注目,刹那间炸裂的风声骤响,他挥出手中棍锤。 轰然崩碎了一片,泰菈所藏身的石雕护栏;却在尘埃纷扬与碎屑飞溅中,嵌入一面砸扁变形的盾牌。随着,口中咸腥味的扩散,米兹拉克松开手中的损毁盾牌,却冷不防对方喊出声来:“米克!” 那名挥锤的大骑士,惊疑不定的暂停脚步,同时摘下鸡的桶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眉眼深重的粗旷面孔,对着他继续大声喝到:“果然是你米克,你也堕落了么!背弃了圣神誓言与妖邪为伍!” 见到对方,米兹拉克却是心中一抽。因为,对方的名字叫恩克尔,是公国直属骑士团的领头人物之一;来自帝国历史悠久的骑士传承家族,也是当初训练营的对手。随即,他的表情变得坚毅起来; 沉默不做声的走到阶梯顶端,对着昔日的同学也是老对手,举起了仅存的羊角锤,做出了邀约决斗的姿态。虽然,他明白仅有轻便皮甲的自己,要想面对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士,实在是差距过大了。 但只要对方还秉持,最基本的骑士法则,接下他的对决邀约;就可以为内里的其他人,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缓冲。下一刻,恩克尔也果不其然的伸手拦住了,其他人的继续推进,同时抛出一面盾牌。 就在米兹拉克心里神会的伸手去接;在恩克尔的嘴角,却露出了一丝残酷的冷笑,他瞬间挥开一个手势。下方早已严阵以待,数十张强弩和十字弓;就嗡嗡作响攒射向,因此露出破绽的米兹拉克。 “堕落之辈,不配接受骑士对决。”同时他拔剑大声咆哮着,带头冲向被射成箭猪的米兹拉克;但下一刻,一团迎面迸射的火鸟,将他当头炸飞起来,浑身冒烟滚滚的撞到,一片伴随冲锋的扈从。 而原本被射成肉串的米兹拉克,也重新睁开眼睛;瞠目结舌而心情激荡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诸多箭簇,被定在了虚空之中。又瞬间崩碎成一片碎屑,以更快的速度反射回去,雨点般溅落在敌丛中。 “你在找死么或者说就根本不想活了”这时候,才有一个声音响起:“主动暴露了身份后,还指望对方在极度优势下,与你进行骑士对决就算你脑子有病,也不要在关键时刻连累其他人。” 与此同时,随着来自大厅内的支援,戴着面具的其他人也加入战团;重新找到人生意义和目的的里希德,挥动的电光闪烁的多头链枷和长链锤,左右开弓、远近交替的,将骑士扈从抽的满地翻滚。 就算他的挥舞攻击,被举起的盾牌或是武器挡格住,但瞬间通过金属传导的隐约电光,却让这些披甲扈从,全身激烈抽搐或是冒烟而倒。而安妮特挥出的骨爪,能轻易划破、撕开厚重板甲的防护。 直接将遭遇的肉体,连同盾牌、武器和甲胄一起撕碎;而被她接触到身体的骑士,甚至还突然僵直、脱力,乃至毫无伤痕的颓然倒地。就算是当场激活血脉与传承的大骑士,也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被不断的击倒在地,丧失了起身再战的能力;而爱德华虽然没有冲上前来,但是他低沉而充满感染力的歌声;却让前赴后继的骑士扈从们,成片成片出现短暂恍惚和呆滞,被飞掷弹射的飞刃所中。 但杀伤范围和效果,最广也最为激烈的,还是少女玛利亚。作为之前那几次,血环崩化的散溢能量,最大受益者;她凝聚的灵火和镜盾天赋,也似乎也发生进一步强化,在她的远程连环轰击之下。 那些手持十字弓和强弩,试图抵近射击的卫兵,也转眼死伤、逃散了大半。最后,在尸横枕藉的上百级台阶和多层走廊上,就只剩下负隅顽抗的,大骑士恩克尔等少数人。他虽然还想张嘴说什么 但下一刻,就被米兹拉克,用呼啸的盾面拍在桶盔上;瞬间就窍穴溢血的昏死过去。而后,米兹拉克才对着虚空解释道:“贤者大人,他是骑士团的掌旗官,也许能得到我们所需的消息和内情。” “准许!”虚空中传来江畋的回应道:“按照事先的计划,你们该从预备路线,及时撤离了。”与此同时,随着宫殿内爆发的动静,城内各处开始不断敲响警钟声声,又变成汇聚而来的大片火光。 随着这些明火执仗的队伍,相继顺着被打开的内城城门,宫殿外门;在重新聚集起来的宫廷护卫,骑士扈从的引领下,一股脑冲到了高大的宫殿主楼阶梯前,却再度被铺陈一地的尸横枕藉所震惊。 但下一刻,有人失声惊呼起来,将这些城市民兵和城防卫队。护教义勇的注意力,引到了高悬在主楼顶端的人体上;在大片火光的照耀下,那赫然是被钉死、倒吊,在罗马式反十字上的拉恩主祭。 同时,还有血色的大字涂抹在,科斯林式的花券立柱上,有人不禁骇然失色的当场念出来:“以圣座之名,代主降下惩戒,铲除一切与邪魔勾结、私通,残害正信徒的悖逆之辈,暮光之刃呈上。” 片刻之后,在被撞开的宴会大厅中,聚集而来的众所士兵,又在乌木长桌的尽头,找到了被待宰猪羊一般,钉在桌面上;却还活着的宫廷总管、银霜伯爵。但他已是口脸歪斜,涎水直流的痴呆状。 与此同时,在宫殿区的另一端,顺着无人看守,尽数洞开的门户;获得新命名的“暮光小队”成员,也毫无阻碍的脱离了宫殿附近。又乘上隐蔽处准备好的小船,轻而易举的度过了内城的护城河。 而在顺流而下,汇入贯穿外城水系的开阔河道中;之前欲言又止的少女玛利亚,才开口问道:“幽主大人,可否请教您,为什么我们当场处决了,作为罪魁祸首的主祭,却又专门留下那位伯爵。” “玛利亚,这一点,自然是幽主大人,对我们的保护和周全了。”年长的爱德华,却是主动开口解答道:“接下来,我们不可避免,要受到公国的追查和悬赏,因此,这无疑是一种欺骗和误导。” “借助圣座的名义,固然可以让他们疑神疑鬼,延迟获得真相的机会和概率;而主祭的死亡和伯爵的存活,却足以造成本地教会,与公国当局的裂隙、猜疑;更别说,那位伯爵如今已丧失神智。” “因此只要他还活着,在短时间内,既没人能继承和代行他的权力,也难以形成多方的合力,进行后续追捕和挖掘真相;甚至为了争权夺利的需要,还会隐瞒和延迟消息,足够我们逃离境内了。” “你说的基本没错。”江畋有些意外的看着,一本正经分析厉害的爱德华;显然,这位深肤色的年长者,除了为人处事和临机应变的丰富经验之外,同样还有这么懂权衡利弊、抽丝剥茧的另一面。 不久之后,众人在黑暗中,弃船上岸后,重新看见了火光通明的城门。然而,就在众人转向黑暗中的城墙一角,准备越城而出的时候;安妮特却突然开口道:“我,好像在城门,看见熟悉的人。” 然后,她又补充道:“似乎是本地的导师之一,兼搜集消息的分部副主管,药剂师恩佐赫雷米。但现在却穿着城防卫队的中尉服饰,带领着士兵看守和封锁城门。”听到这句话,其他人的脸色都不由一变。 “既然如此,就需要确认一下。其他人先行离开,在城外等候接应,”爱德华闻言当即脸色凝重的建议道:“我和安妮特沿着城墙,从黑暗中靠近,设法探明对方的身份,再与你们汇合如何”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呼应 事实上,在看似守卫严密的众目睽睽之下,引诱并俘虏昔日旧识恩佐赫雷米,比预期的要更加简单的多。源自城门附近声东击西的动静,加上投入城门内的几枚特制烟雾弹,就轻松惊动了守卫。 等到这位前药剂师、消息主管,迫不及待的带人追赶出城;却冷不防被掀翻马下,落入了活化植物的陷阱中。反而是跟随在他身边的十余名士兵中;冷不防有人展示出超凡手段,或是出色的剑技。 甚至变身成毛茸茸的利爪兽形……显然,是为了利用这位前消息主管,充当引蛇出洞、剿灭残党的诱饵。只是,显然他们运气十分不好,遇到了历经生死剧变后,实力与经验都大为增强的幸存者。 所以,几只射向天空求援的火箭,还未离弦就被扑灭;凭空飞舞的虻蝇群,被网状铺展的灵火,烧成了遍地焦炭;而迅捷如风的出色剑术,也在尖锐的骨爪面前,连同手臂一起催折、脆裂城数段。 至于形容狰狞的兽化士兵,更是惨叫连天的,被带着电光的链锤,抽倒、砸翻在地面;或是被蓄力振盾,重拍的口鼻溢血,将挥舞的利爪、崩碎斩断;就算有落在队尾的士兵,见势不妙转身就他。 但还没能跑出多远,就纷纷连人带马栽翻、绊倒在地。转眼之间,就被道路边蠕动的阴影所吞噬。等到城内有人闻声,再度派出大队支援,追赶过来之后;却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远去的脚印。 不知过了多久,在高架水渠下的阴影中;已是城市守备队军官的恩佐赫雷米,也在肢体催折的剧痛,与遭受重击的头晕目眩中;慢慢的苏醒过来。然后就看到熟悉的爱德华等人,不由脸色大变。 “你们……你们……”下一刻,他不由激烈挣扎起来,嘶声叫喊道:“为什么要回来,你们就不该回到这里既然活下来了,就应当隐藏身份改名换姓,就此离开公国境内,远走他乡逃避追捕。” 但下一刻,他就激烈的惨叫了起来;因为,深肤色的爱德华,却是满脸忿恨的用一只火炭,按在了他骨折的大腿伤口上;同时用冷酷的声音道:“你就是这么欺骗和引诱,那些侥幸残存的同伴!” “不……”恩佐赫雷米涕泪横流的叫喊道:“我是被逼迫的,我有家人和亲眷,也有其他熟悉和在意的人;但都被教会给控制了!在隐藏和逃亡过程中,我同样被其他人出卖,受到残酷对待。” “你在撒谎!”然而,安妮特却在身边幽声道:“你并没有遭到严刑拷打,或是其他残酷的审讯……”下一刻,她就撕开了对方的单衣,露出了相对光洁完好的后背,仅有一些新鲜的擦伤和瘀痕。 “根本没有任何逼迫,或是威胁;你就是那个潜伏日久的内奸,在关键时刻主动出卖了,昔日的同伴和战友,来换取自身的利益与前程!”随即,一截活化枝条插进他大腿,又从肌肉皮肤下钻出。 “我们已经在教会的地牢中,找到了被你陷害和出卖的成员,忏悔并供认吧!”在对方痛极激烈抽搐的哀鸣声中,爱德华半真半假的呵斥道:“是谁指示你这么做的,又是与谁进行秘密联系的。” “是总部的黑布伦大导师,还有嘉莱特事务长;”这一刻,已经控制不住脸部表情的恩佐赫雷米,凄惨的嘶喊道:“他们都决定抛弃过往的身份,接受来自上位者的机遇,好让一切重新开始。” 原来,按照恩佐赫雷米的供述,“夜曲”组织的突然覆灭,既有来自官方的取缔和打击,同样也有源自内部的破坏和摧毁。尤其是总部一些派系和成员,暗中与帝国官方,达成了秘密收编协议。 其中部分中高层,各自得到帝国低等贵族、爵士/骑士的身份;麾下成员被吸收进,帝国背景的“十二宫”。不愿合作的成员,将被冠以罪犯、异端/邪教徒之名,接受永无止尽的追杀和悬赏通缉。 因此,现如今的恩佐赫雷米,既是卡林西亚公国首府,克拉根福的一名守备中尉;但同样也是帝国皇庭的秘密组织,十二宫之一金牛座的外围成员;既负责追剿猎人公会残党,也监视本地贵族。 尤其是与暗裔族群的私下往来和渗透,或是秘密豢养暗黑生物的情况。而混在他的中队当中,被杀死的那几名异类,或是异常人员;就是由金牛座的上级指导官,指派协助他行事的超凡力量之一。 片刻之后,虚空中的江畋出声道:“你们该撤离了,数公里外,有异常生物正在靠近,还有数只军队在搜索踪迹。我虽然暂时掩盖了你们的痕迹,但在这里呆的越久,就越容易陷入军队的包围。” “幽主大人,迷茫如我,请求您的指引。”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米兹拉克,突然抬头做祈祷状道:与此同时,江畋却看着视野面板中跳出的提示,开口道:“那就先让暮光之名,响彻一时吧!” “只要你们先假以圣座之名,将暮光部队的名头,扩大到了足够的影响力和声势之后;自然会有一些志同道合的幸存者,或是来自民间的潜在外援,自发联系和找上门来,成为对抗帝国的助力。”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而在遥远的西兰王国腹地。到处散步着脚手架与工地,却显得越发繁华、喧闹的塞纳城内;也迎来了全新的一天——苜蓿草日。金红的天日,才在地平线上露出小半,淡淡的晨曦尚未在街区散尽。 然而,位于河中西提岛洲,旧宫塔楼上的大钟,却突然被沉重的敲响起来;又随着各处相继响起的钟声,响彻在刚刚被唤醒的广大塞纳城内外。这一刻,城内各个王国部门、政府机关都奔忙起来。 但只有极少数人,作为专属部门的代表,被召集到了国务会议和御前例会,所在的杜勒伊宫中。随即,汇聚在白色大理石与镜面地砖,构成的觐见大厅内的众多中高级官员,就见到了执政的圣女。 以及簇拥在她身边的,国务会议大臣/委员、部长/总长们;随着整齐划一的庭卫骑士,用大戟震地敲击声,觐见大厅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随后,头戴郁金香小王冠与宝石护额的圣女波丽娜宣布: “吾王自远方,降下了圣喻;西帝国主君及臣下、诸侯,公开包庇妖魔,纵容残害臣民;证据确凿,不容置疑;以骑士王之名,即刻发起征讨;并传檄大陆列国,号召大陆一切志士争相效从……” 下一刻,在觐见大厅内,顿时爆发出如潮的声嚣;又变成了扩散在塞纳城内,奔走穿行与大街小巷的连声呼号。“奉骑士王之命,征讨邪魔之国。”一时间,竟然掀起了王国境内投军的狂热情绪。 相应的道理也很简单,自从骑士王率领大军击败,并分裂了神圣布列塔尼亚王国,将其陷入了持续边境冲突的泥潭之后。从中央到地方,已经修养生了数年的西兰王国,却是再度渴求的对外扩张。 但因为骑士王离开前,所指定的严密规则与法度,以及随时可能降临的巨大威慑;让王国政府和王朝内庭,没有主动对外开战和扩张领土的权限;只能在局部边境进行一些,规模有限的防守反击战役。 这无疑让全新的王朝时代背景下,民间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一代,积累了大量的呼声和诉求;更与那些相继越过边境,逃到王国境内的流亡者,形成了某种强烈呼应之势。这一次,他们终于获得了宣泄口。 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寻踪 随着王国政府的一声令下,在西兰境内掀起的巨大风潮;从全国各地动员和调集的海量物资、补充的兵员,通过拓宽和翻新的大陆公路,以及沿海的车船等交通工具,日夜不息的转运向东部边境; 而作为首当其冲的科西嘉边境省,和萨伏伊公国/热那亚特别区;通过沿着道路分布的兵站和扳臂信号塔,得到一系列的指令之后,更是被全面动员和武装了起来,就地编成二十多个地方守备团。 然后,驻守热那亚的第三军团下辖两个兵团,共计十一个战斗团/山地团,通过控制的阿尔巴要塞,侵入北意大利的米兰和维罗纳、伦巴第等诸侯王国,与当地的反抗军、暴动武装形成呼应之势。 以科西嘉边境省的一个兵团,十六个海军战斗连队;以撒丁岛北部为跳板,从海上再度侵入和袭掠,包括罗马涅大区在内的,意大利中部的沿海城市。进行某种意义上声东击西的战术牵制和分化。 同时,来自王国的特命外交代表拉法罗,也在马赛港渡船出海,前往佛罗伦萨所在的临时教廷,与那位流亡的圣座进行交涉;争取在剿灭暗黑生物,及针对西帝国少年凯撒的立场上发表共同声明。 虽然,在这个诸国纷乱、教会破碎的新时代,无论是罗马教廷,还是流亡圣座的权威,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削弱和瓦解;但出于世代信仰的惯性,在西帝国本土的民众中,还是具有一定的号召力。 如果,能够获得圣座的背书,甚至让流亡教廷公开谴责和声讨,西帝国复兴异教和勾结、放纵妖邪的诸多罪名;毫无疑问能加大帝国本土的人心和立场的割裂,降低王国讨伐军受到的抵抗和排斥。 而在遥远的北非,各大海外行省/阿非利加军区中;也随着火速抵达的运输船队,接到协助王国本土作战的指令。除了必要的物资转运,还鼓动和支援那些附庸部落族群,侵掠西帝国的殖民领地。 而阿非利加的内陆深处,黄沙漫漫、群丘绵连;隆隆作响的炮击声中,各种肤色的骑兵和浅灰制服的火枪士兵,大声呼啸着冲向一座残破的古城;将藏匿在其中的各色敌人驱赶出来,又纷纷击倒。 但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强硬的反抗和阻碍。那是拥有超凡手段的部族祭祀,或是沙漠氏族的巫师;乃至是一些原始拜物信仰的超常存在,或是隐藏在风尘和沙地中的精怪,各使手段偷袭着推进士兵。 然后,就被迎面投掷的爆炸物,轰然炸到、掀飞;或是被纵火物点燃,被喷射的火柱烧灼的藏身不住;或是在抵近掩护的火炮轮番轰击下,被弹跳的球弹砸穿、震塌、掀翻,一处处掩体和藏匿处。 或是被密集喷射的霰弹,或是凌空飞舞的链弹、杆弹;沉重的砸碎、击穿所变身的异常形态,或是临时聚合的构造体,从天赋和术法、祭祀轨仪,短暂凝聚而成的沙尘、旋风中,被迫显形和散落。 化作了一地残缺的干瘪尸骨,或是四五分裂的碎块,或是百孔千疮的血粼粼人体,或是灰头土脸、跪地求饶的俘虏。因此,在充足的火器和燃料的轮番攻击之下,这处大型异常聚集点也宣告沦陷。 随着诸多参战的行省士兵及辅助部队,开始挖地三尺的搜罗金银钱币、器物和古代文物碎片;等可能值钱的战利品。随军的王国异务局成员,检视和甄别那些,可能成为神秘素材和原料的残留物。 作为这只集合了,海外军区的部分精锐士兵,混血守备/辅助部队,诸多附庸氏族、部落征召的仆从军,以及混成讨伐部队的主官。化名伯纳巴的海外行省特任中校,炮兵教导官;也长出一口气。 作为前勃艮第王朝的首都军团统帅,也是王国摄政圣女在世上唯一血亲的波利斯;他已变相流放在当地数年,毫无遮掩的酷烈阳光,与昼夜温差极大的风霜雨雪,将他皮肤浸染成最常见的古铜色。 而来到了阿非利加之后,也像是开启了他另一端完全不同的人生体验;空旷孤寂的大沙漠,一望无垠的稀疏草原,各具特色的异族城邦与风俗迥异的部落氏族。也让他的精力与神采变得格外亢奋。 如今他的长女已经好几岁,次子也出生超过一年;还有一个孩子正孕育在妻子约瑟芙的肚子里。除此之外,长期徘徊在出生入死之间的刺激,让他忍不住犯上了,西兰王国男性最常见的毛病之一。 作为与部下和光同尘的代价,他不但品味过温柔乡里的各族女性;还和其中数人相继缔结了,实质上的长期包养/情人关系。其中甚至还有一对蜜色皮肤姐妹,为他各自诞下一对混血的私生兄妹。 因此,为了解决潜在的家庭危机,波利斯借助当年承诺的机会;安排自己的长女和混血私生子,一起回到王国本土,寄养在摄政圣女的部属名下,待到年龄合适,接受王立少年军校的教育和培养。 然而在他结束讨伐的回程道路上,从沿海的突尼斯大港,所送来的动员令和战争消息;却让他看到了一线机会,离开漫天黄沙与风尘滚滚的阿尔及利亚;重新回到大海彼岸熟悉的故国,继续征战。 虽然,自从来到了阿非利加之后;作为摄政圣女的妹妹,并没给他任何的实质上优待和指引;但是通过最新一期送达,海外行省的一系列王国报纸摘要;他敏锐的注意到,王朝的战略变化和趋向。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而在西大陆腹地的阿勒曼尼亚地区,也是西帝国边疆军区的首府,黑森林西南部的枢纽之地,斯特拉斯堡。透过古罗马时代的遗留,又不断翻修、增筑的,要塞化城市的高墙,可以看见远方林海。 就像是一片淹没了山丘、河谷、旷野和沼泽地形的,无垠无尽、墨绿发黑的浩瀚汪洋。而由人类开辟的城镇、乡村,田野和牧场,就像是散落在其中的一座座大小孤岛,全靠蜿蜒如线的道路连接。 然而,随着黑森林肉眼可见的疯狂生长势头,这些地理上的界限,也在与日俱增的逐渐模糊、淡化。甚至在光天化日的斑驳林荫下,出现成群结队穿行道路的野兽;乃至是异类、精怪的袭击事件。 但作为曾经拥有常住十万人口,世代镇压和监视,周边地区的军事重镇和交通枢纽;如今的斯特拉斯堡,却对这种逐渐推进的威胁,有些力有未逮。尤其是在驻防的军团和边防部队,都大举南下。 行省总督和军区长官,骑兵将军,等一系列高层,都奉命前往阿尔卑斯山脉阴暗,镇压北意大利当地的动乱和纷争。在这座边境行省兼边疆军区,最大的城市内外,就只剩地方民兵和城市守备军。 尽管如此,各方相继逃亡而来的难民,以及在黑森林的扩张和侵蚀下,失去了领地和田庄、家园的贵族、领主和封臣、骑士,乃至是乡绅、商人等有产阶层,都不约而同的汇聚在这座城塞化都市。 也让一下涌入大量人口的斯特拉斯堡,在很短的时间呈现出畸形的繁荣与景气;以及水涨船高的物价和紧缺的生活物资,愈发混乱的街头秩序。却又吸引了更多投机的商人,寻找工作的佣兵团体。 当然了,能够有机会进入城市的,至少都是身价殷实或是小有积蓄的有产者;至于那些赤贫如洗的底层贫民,破产流亡的市民和乡农;就只能隔绝在城外郊野中,依靠微薄赈济苟延残喘苦苦煎熬。 他们所搭建的窝棚与地穴,像是大地上丑陋的污渍一般,充斥着靠近城墙的街道与集市边缘;几乎每天都有人在饥寒与病痛中死去,每一个晚上都有人悄无声息的停止呼吸,变成板车运走的尸体。 也没有人知道和关心这些尸体的去处;因为,只有其中的青壮年,才能定期得到有限工作机会;就是前往原野中的黑森林边缘,砍伐那些疯狂蔓长的灌木和藤蔓,或是清理和拓宽深入林中的道路。 但好在流经城区的莱茵河分叉,不但将天然分成,地势较高的堡垒/要塞区,人口密集的城区/外围市镇等三部分,也隔断西部的孚日山脉,阻挡东面和北面延伸的黑森林,留出南方的莱茵河平原。 更让斯特拉斯堡在这场变乱中,始终保持了东西水运和南方陆路的通畅;而源源不断的获得,外来物资的补充。因此,才没有在第一时间陷入崩溃,或是卷入物资短缺和饥荒,造成的连锁动乱中。 然而,这种掩藏在畸形繁荣之下,暗流涌动的混乱与无序,却也成为了另外一些黑暗中的存在,得以大行其道的沃壤和温床;像是磁石一样的吸引了,更多非人之物潜藏其中,浑水摸鱼或是兴风作浪。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 寻踪2 在城区西北角,一座古典风格的大型豪宅中,正在举办一场华灯璀璨的浮华盛宴;成群结队云鬓香衣、华服精妆,显得高贵优雅的男男女女,欲拒还迎、表情浮夸的嬉笑攀谈着,汇聚成一曲协奏。 而在排成数行的丝绸铺垫长桌上,则摆满了装在瓷器和银盆里的美味佳肴;大块的烤羊排和大盆炖牛肉,蜜汁涂抹的闪闪发光肥鹅;还有整只整只被穿刺支撑,摆成各种奇异站立姿态的金黄乳猪。 猩红如血的多种产地葡萄酒,像是泉水一样的被架在高处,整桶整桶的顺着金属的轨道,持续的流淌而下;又层层叠叠灌满了,堆如金字塔的高脚琉璃杯,最后汇入下方的喷泉平台一般的酒池中。 但偌大的宴会厅中,却几乎没有人理会,这些新鲜炮制的美食和价值不菲的酒水。任其在尽情攀谈与放肆调笑,还有毫无间歇的乐曲声中,一点点的冷却、凝固;却是有些人隐约的频频向外顾盼。 随着奏响的器乐声突然停止,紧闭的厅堂大门再度纵开,在戴着假发和脸上敷粉的仆人引领下,一群穿着简单朴素的少年男女,有些畏畏缩缩或是手足无措的,被分批引入了这场华贵的厅堂之中。 他们看起来都相当的精神和健康,肢体完整而五官端正、清秀,简朴衣衫下也没有明显的伤痕和病痛;充斥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春活力。皮肤上还残留着,沐浴后的水汽润泽,以及身体温暖的红润。 还有人难以抑制,却又小心翼翼的打着饱嗝,显然是在此之前,已经饱食了好几餐,并且经过了充分的休息;并在简单的教导当中,将身体状态调养到了,相对最好的状态,以便展示自身的形容。 当然,对于他们之中的许多人而言,早已预期到了自己将遭遇的事情;毕竟,他们随人各自来历不尽相同;但都毫无例外的是,被那些带着浓重香料气息的委托人,专门挑选出来的应征仆人候选。 而他们的父母、亲戚,或是类似身份的监护人,乃至巧立名目的拐卖者;都因此得到了一笔买断余生的作价钱。这也是当下斯特拉斯堡城外,官方从未承认,却是最为活跃和兴盛的地下产业之一。 除了老迈不堪、形同负累的年长者之外,几乎各种各样的年龄和性别,都能卖出一个相应的价钱来。但相对那些与牛马为伍的农奴,或是累死累活的终身学徒;成为富有人家的仆人反而是个出路。 因此,在被这些富贵人物的品头论足之下,这些少年男女的反应和表情,也是各不相同;既有承受不了压力和恐惧,轻轻啜泣起来的;也有大胆的人放目四望;期待着哪一个会是买下自己的主人。 与此同时,在看见了这些充斥着,青春鲜活意味和气息的少年之后;那些散布在各处的盛装华服男女,却是不由自主的聚拢了过来;就像是审视着猎物和祭品的一般,纷纷露出了扭曲狰狞的面容。 一时间从人群中散发出来的,宛如野兽本能一般的狂乱和暴戾,也激烈冲击着奔带进来的少年们感官;惊骇的他们手脚发软,或是跌坐在地。当有人鼓起余勇,想要转身逃离,却发现没门窗紧闭。 而那些在场的仆从,同样眼睛发红、表情狂热的举起,隐藏的钢叉、斩肉刀和手斧;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不由陷入一片哭喊、哀求和告饶、咒骂声中。而在重重包围当中,又有一个深沉的女声道: “这可真是一群,可口肥美的羔羊啊。却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能够成为合格的材料或是成为美妙的食物或是成为玩具和宠物还是值得培养的后裔和眷属哭泣吧!哀嚎吧!争斗吧!” 她的话语像是有莫名的魔力,让距离最近的几个少年,受感染一般眼睛泛红,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堪忍受的情景;或又是将身边的同伴,当成了某种苦大仇深的存在;当场就拳拳到肉的厮杀成一团。 转眼之间,就将大厅内的大部分少年,不分男女的卷入一场大乱斗中;在地面上溅落、沾染上大片的血迹斑斑。也让围绕在现场的华服男女,愈发陷入某种癫狂和嗜血中。然而在大厅的室内露台。 “真是丑陋!”一身华美的收腰窄袖、蕾边蓝纹长裙,露出胸口大团雪白饱满与精致的锁骨线条,脖子上戴着不明材质的透明项圈,用刺绣缎面折扇捂嘴的蕾诺尔,却是毫不掩饰的放肆嗤声嘲笑。 “请您原谅,毕竟这只是一些新生种。”围拢在她身边的几名暗裔之一,略带讨好的接口道:“无论他们之前拥有怎样的身份和年龄,在古老的血肉传承序列中,只是宛如人类幼儿一般的存在。” “需要时间的积淀和上位者的教养,才能逐渐遏制和克服,源自对血肉的饥渴本能;更好的隐藏在人群之中,学会运用漫长的时光,带来的权势和财富;为自己获得源源不断的血食和培养后裔。” 这是一名消瘦而惨白,气质宛如艺术家一般的中年男子;事实上,他的公开身份也是一名享誉一时,却略有特殊怪癖的艺术品鉴赏家和资助人,与许多富商和贵族家庭,都有着密切的联系和往来。 “但感谢上天赐予我们,如此美好的新时代。”另一名稍年轻的暗裔,迫不及待的抢话道:“不用再躲藏在黑暗中,小心躲避权势者及其教会走狗的注意,像野兽一样为暗中猎食的领地而争斗。” “君王和大臣们,需要借助我们的力量和天赋;地方的领主和封臣需要忌讳我们;骑士和教士们也要避让我们;乡村市镇的那些商人和泥腿子们,更要付出灵与肉的代价,来供养和讨好我们……” “只要有些许,黄澄澄、白晃晃的小玩意,”随即又有人举杯达笑道:“就自然有的是人,愿为我们奔走驱使;烧死和追捕那些自命不凡的猎人,为我们攫取血食……混乱是阶梯,秩序是禁锢。” “只有足够的混乱与威胁,才能这些人抛弃那些无谓的伦理道德。”还有人意有所指的,举杯比划着下方的盛装人群道:“为了获得庇护,为了黑暗的宁静,为了寿命和活力,投入吾族的怀抱。” “敬……伟大的朱红真母!”这一刻,几名在高处冷眼旁观的资深暗裔,都纷纷举杯,对着艳光四射,又带着少女般腮红,显得纯洁妩媚的蕾诺尔共祝道:“敬我们远道而来,身受宠眷的姐妹。“ “请让我为你奉上,这场小小的血宴。”艺术家般的暗裔再度开口道:“品尝一下本地独有的特色口味如何。”然而,他的话音方落,下方大厅徒手争斗、纠缠成一团的少年中,就突然异变横生。 一名被殴打的浑身是血的卷发少年,冷不防被对手一脚蹬出了缠斗人群,抱着肚子惨叫着滚到在,靠近大门的一位假发敷粉仆人脚下。这名手持双股烤肉达钢叉的仆人,毫不犹豫的刺向他的身体。 却被少年一把死死握住,下一刻挥拳捣在他的两腿之间,瞬间令其瞠目欲裂的痛极昏倒;下一刻,抢过钢叉的卷发少年,就反手捅穿侧近的另一名仆人小腿;顿时就凄厉惨叫着,抱腿滚到在地上。 而卷发少年的这番举动,就像是瞬间拉开某种反击和抗争的序幕;几乎是毫无间歇的冲出,披头散发或是遍体鳞伤的多名少年;捡起地面掉落的割肉刀,或是操起燃烧的尖锐烛台,砸在仆从身上。 转眼之间,就在猝不及防被刺倒、打翻一地的武装仆从之中,冲出了一个缺口;又带动更多恢复清醒的同伴,向着距离最近的大门和窗台冲突而去。在场围绕着他们的盛装男女,也随之失去约束。 纷纷扭曲着狰狞的面容和肢体,咆哮着手脚并用飞扑向了他们;但随即大多数都就近扑倒、撕咬在,惊骇留在原地的人;却让一小群手持武器的少年们,纷纷撞在厚实的大门上,又砍劈砸开窗口。 在清脆或是沉闷的破裂声中,接二连三的跳窗而出。甚至,最先逃出的那名卷发少年,调头反手叉在了花窗内,将一名撕咬在同伴身上的尖齿贵妇,对眼戳穿挑起;吃痛惨叫倒退撞翻好几名同类。 又反手用手斧,劈在另一名探头而出的新生种脖子上;虽然污血迸溅之间,对其未能造成致命伤害,却痛的它毫不犹豫退缩不前了……如此一幕,也让站在高处观望的暗裔们,不有暴怒捏碎酒杯。 下一刻,在无形的呼啸声中,充斥着新生种的盛装人群中,像是疾风一般涌出一道暗红的身影,瞬间卷起了好几名躲闪不急的新生种,像是泄愤或是惩戒一般的,瞬间将其扭曲折断,抛飞在一旁。 又紧接无瑕的追上,已经逃到了中庭喷泉和花廊之间的少年中;瞬间凝聚成黑裙贵妇的形态,徒手击飞卷发少年的钢叉,将其仰面的践踏在地上;又用利爪深深的抓入其胸膛;眼看就掏挖出心脏。 下一刻,她突然尖啸一声,捂着头脸就燃烧起来;而听到这一声哀鸣,露台上的几名暗裔,也不由脸色大变;瞬间化作了呼啸的雾气,飞舞的氤氲,穿堂的疾风,乃至贴墙的流动阴影,飞驰而出。 与此同时,蕾诺儿也不由叹了一口气,从托举起来的胸衣中,掏出几枚特制的弹丸;眼疾手快的抛入空中,同时遁入阴影闭上眼睛。下一刻,一枚弹丸就凌空炸裂开来,瞬间爆闪开一片炽亮白光。 瞬间刺激得大厅内的所有存在,当场捂脸惨叫起来;随后接连爆散的弹丸,又化作了一蓬蓬弥散开来的白色烟气,以及飘散在烟气中的细碎银屑;沾染在大厅内的异类身上,发出灼烧的滋滋作响。 就连将要破门追击的数道化身烟云,都瞬间受到强烈侵蚀和刺激一般,纷纷重新凝聚成衣物破损的原本人形。下一刻,大厅顶部的采光天窗,连同大片建筑构造,在激烈的震击声中轰然崩塌而下。 随之而来的一条电光锁链,凌空缠绕住了,半人半兽形态的“艺术家”,将其电的焦黑冒烟、凄厉惨叫不已;瞬间又被紧接而至的多头链锤,砸成了四分五裂的碎块,溅落在十几米方圆的范围内。 而另一位现身的毛发浓密暗裔,却被一面迎头砸落的盾面,重重捣压在地面;又在宛如空气波纹一般的震荡下,炸裂成一地铺散的血肉。才凝聚大半截身体的第三名暗裔,更被一柄大斧劈成两片。 第四名距离最远的暗裔,虽然躲过了这轮打击,而慌不择路的撞出窗外,却迎头陷入了一张密集枝叶编制的罗网中;还未等它重新虚化散开,就被疯狂蔓长的棘刺,深深缠绕收紧,勒碎骨骼器脏。 转眼之间,盘踞在这座大宅内的本地暗裔族群,及其眷属、帮凶,就已然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中,死伤殆尽;而宴会大厅上方的露台上,蕾诺尔所在阴影处,却不见人影;就仿佛没有人存在过一般。 只有那些惊魂未定的幸存少年,在某种声音的指示下,迅速捡拾和收集了现场的财物;然后,一边在各处点火,一边将散落异类尸体,逐一的树立、吊挂在庭院中的各处……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寻踪3 黑夜之中,作为大宅血宴的唯一幸存者,一名衣裙破烂、披头散发的女性暗裔,正没命飞奔在幽暗的街巷之中;然而,她的逃窜速度如此之快,就像是飘荡飞掠在灯火摇曳的街道中的一缕幽魂。 无论是举着火把和剑盾的夜间巡逻士兵,还是暗巷中招揽生意的夜莺,或是勾肩搭背的寻欢客,喝得醉醺醺倒在街边,或是无头苍蝇一般跌跌撞撞乱走的醉鬼;行进在街道的马车和骑乘的行人。 都只能感受到一阵烈风呼啸而过,然后就在大呼小叫的惊乱声中;被掀翻、吹到在地上,或是被受惊的马匹,甩到一边去;一路搅扰起此起彼伏的短促喧闹声。但最终她还是远离了城区的闹市。 来到了一座城市边缘的老旧军营前;又循着墙上留下的不明记号,悄无声的消失在这座,有些破败和腐朽的旧军营中。片刻之后,看似废弃的军营突然自内而外打开,涌出一批持械武装人员来。 他们明火持杖、气焰嚣张的奔走过街头,不但人仰马翻的闯入街头人群中,就连那些巡夜的士兵,都要给他们让路。但与此同时的反方向,重新换上一身遮脸斗篷女暗裔,却穿过城堡区的内墙。 又在几名佩剑随从的簇拥下,毫无阻碍的进入斯特拉斯堡市长宅邸中。作为与行省总督、军区长官、边境监察官、巡游法官等地方高层,共处一地的斯特拉斯堡市长,无疑也是当下的实权人物。 更何况在行省总督、军区长官、边防将军和几位军团长,都相继南下之后;下辖众多的治安官与城市民兵的市政厅/市长职权,就成为与行省税务署、巡游法庭、边境监察处并列的本地四小巨头。 而且,更因为现任的市长奥卢斯,出自帝国皇室远支的费比乌斯家族,世袭的蒲地尼(宫廷)子爵。因此,在本地的权力格局当中,长期力压税务署的武装税丁、法院警卫和监察官扈从过一头。 也由此占据了特殊时期的斯特拉斯堡,异常繁荣景气中的最大份额。不但在各处家宅中豢养了,众多的门人和食客、剑手和异士;还长期雇佣了好几支佣兵团队,以保护自家产业和生意的安全。 同时,在名为“常青园”的市长豪宅大邸中,几乎天天都在举办着声色犬马的欢宴,招待着流水往来的宾客。光是每天清理出的数十车厨余垃圾,都会在城外贫民窟和难民营地中引发激烈争斗。 而站在城头上观看,这些枯瘦褴褛的难民和穷人,为一点食物残渣像野狗一般争斗;也成为了当下,充满压抑与紧张的无形气氛中,那些城内富贵权势人物及其眷属,为数不多消遣的乐子之一。 因此,这名得到过特殊招呼的女暗裔,畅通无阻的穿过豪食滥饮的庭院,昏暗中响彻着此起彼伏声调的花园和苗圃;又绕过了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女,相互追逐嬉戏的喷泉与雕塑;匆匆抵达后园。 在远离人群与声嚣的黑暗中,轻车熟路的消失在一处无光的花房中。而后,她就抵达了隐约流水潺潺的地下空间,也惊起了若干,隐伏在黑暗中的昏黄眼眸;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又悄然闭合。 也不知道在黑暗与空洞中,行进了多久;一个火光通明的大厅,再度显现在她的面前。而在四壁雕刻着狰狞古代兽型的注视下,地下大厅的正中一个小型血池,无风自动流淌着暗红发黑的浆液。 而在血池所延伸出来的丝丝缕缕猩红网络间,散落着横七竖八至少数十具的惨白女体。虽然没有看见任何的伤痕,但其中绝大多数都已经被抽干了体内血液,而呈现出一种浸泡过度的苍白折皱。 仅有少数相对新鲜的供品,似乎还在气若游丝的苟延残喘着。下一刻,这名女暗裔就脱掉遮掩,一把扑在了血池之中,同时凄厉的哀声道:“吾祖,快醒来,您的子嗣遭到了强大外敌袭击!” 瞬间,像呼吸脉动一般缓缓流淌的血池,顿时激起了猩红巨浪一般;将这名女暗裔裹卷着甩上空中,又激烈缠绕着她的身体,强行拉扯、扭曲成一个诡异角度。同时汇聚成一个暗红人形呵斥道: “你这个蠢货,劣质的作品,懦弱的中生代,只顾得自己逃命,却把不明身份的存在,都引到我的秘巢来了。”下一刻,在这名女暗裔的凄厉惨叫和告饶声中,将她四肢凌空撕裂卷入血池当中。 随后暗红的人形飞悬上血池上空,瞬间化作了一名袒露着手臂和肩膀,外罩古典托加长袍和暗纹下摆;长发披散显得阴沉俊美而眉眼凌厉,散发着令人战栗的不详和上位捕食者气息的年轻贵族。 然后,他对面幽暗的通道中,也缓缓走出一名宝蓝曳地长裙、云鬓花容雪肤的少女,却是通过特殊的标记和气息,一路追迹而来的血妖蕾诺尔。披头散发浑身弥漫不祥的“年轻贵族”却冷笑道: “你是遥远的饮魂族裔,遁入莽荒的流亡者,长期与人类为伍的附生种;就算神秘浪涌中得到了一些际遇,也敢图谋和残害我的子嗣眷属,想挑起精魄氏族,与灵肉氏族的全面神秘战争么。” 他的话音未落同时,下方血池中爆炸一般的,迸射出密密麻麻的血箭,像是自动追索的活物一般,瞬间淹没了蕾诺尔的身影。但却被一面粉红色的卵型光膜所遮挡住,而发出了呲呲的爆裂声声。 血箭的余波随之四散激溅在,地下大厅的地面、墙壁上,顿时就戳穿出一个个凌厉的孔洞;但却未能奈何得了这片粉红光膜,反而像是泥牛入海一般的被吸收和分解,让光膜变得越发鲜艳起来。 而摸着脖子上逐渐变淡粉色的透明项圈,原地不动的蕾诺尔也微微吁了一口气;至少这东西既是她要命的枷锁,但同样也是足以救命的宝物。“你误会了,我只是奉命索取你身上的一件东西。” “什么”长发贵族不由错愕道,随即又变成狰狞的冷笑:“你自以为很有胆量吗那就尽管来拿来!”下一刻,血池中再度迸溅而起的浓稠浆液,像是狂风巨浪一般的席卷了充斥了地下大厅。 一道道的血浆化作的利刃,还有凝结而成的晶红刀斧,带有强烈侵蚀性的血污,像是有生命一般的争相拍打、挥击和攒射在,包裹在卵型红膜中的蕾诺尔身上。而长发贵族手中更多了一支黑剑。 这支遍布古朴花纹的石质黑剑上,还弥漫和徘徊着丝丝缕缕,亡魂呼啸一般的烟气;偶然波及到地面上的惨白尸体,就瞬间沾染、扩散成一片灰败和枯槁色。显然他是一名多重天赋的古代暗裔。 瞬间越过无数道血色丝线,幻影般的一个裂空劈刺,就斩落在晶莹的红膜上;顿时就将红膜崩散开一个裂口,紧紧的嵌入一截剑尖。然后又一点点透入、推向蕾诺尔的精致面孔,大声的狂笑道: “你就只有这一点,被动防御本事么,附生种竟敢如此自大的站在我的面前,还是叫出你的同党吧,不然我就把你做成,美丽的血肉傀儡了。”在他的话语之间,地上那些惨白女体纷纷爬起。 却是在一缕缕血红细丝,重新注入某种能量影响之下,恢复了短暂的活性,又像是行尸走肉一般的,争相扑压在红膜之下,用破烂的肢体往复撞击和抓挠着。更有一只宛如剥皮怪般的女暗裔。 悄无声息的攀上了天顶,挥舞着如猩红结晶的尖爪,狠狠的抓向蕾诺尔,红光黯淡的后颈位置;迸发出激烈的敲击和脆裂声,也让她的脸色微微一变,少女般的淡淡腮红也为之一白消散了不少。 “你在看什么你在等什么”然而,长发贵族却没从她脸上,找到丝毫的惊慌和畏惧;依旧十分平静的抱手肃立着,就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颂念什么;这不由让它越发的惊疑不定和隐隐不安。 “阿古斯,我需要你的力量!”下一刻,长发贵族再度喊道:“以真红之母的名义,履行誓言吧!”随着它的声音响彻在大厅内,一面隐藏很好的墙壁,轰然自内而外破开,露出一副碎裂石棺。 已经一副硕大的锈色甲胄人形,只是全身上下都被花纹一般的猩红血线缠绕着;只见“他”沉重作响的踏步而出,一抬手就唤醒了四壁上的锈蚀武器,金属灯具,汇聚在“他”的手中膨胀变形。 最终融合成一只重锤,一柄大斧;双持着飞身挥砍而下。然而下一刻,被围攻当中的蕾诺尔,突然露出了某种释然的表情。也让长发贵族心中一跳,突然拔剑抽身就退,将飞散血浆聚拢在身前。 就轰然炸裂开一大蓬金蓝的火光,也将他凌空震飞出去;随即,那只剥皮傀儡般的女暗裔,本能反身就扑进黑暗甬道中;却在下一刻的镜面闪烁之间,被迎头破开成两片,血肉脏器泼洒了一地。 紧接而至不停闪烁的火团,接二连三的炸断、蒸干了,蜿蜒蔓延在地面缝隙中的猩红血丝;让被其操纵的残损尸体,再度脱力扑倒下一片。而名为阿古斯的甲胄人形,也被冒出的地藤缠绕成团。 随后,黑暗才露出了全副武装的前骑士米兹拉克,同时对着蕾诺尔微微点头瓮声道:“抱歉了女士,清理地面的守卫和通道内的其他怪物,让我们多花了一点时间,还差点走上了其他的岔路。” “这就是你的凭仗林巫、骑士、猎人还有什么”见到这一幕的长发贵族,却在怒发冲冠之间,突然恢复了平静和冷酷:“年轻的附生种,你居然被人类挟制甘心为吾族之敌,所驱使” “妾身,可不是,他们可以驱使的。”这时,一直做祷告状的蕾诺尔,也终于开口道:“妾身只是有幸获得,一位伟大的存在眷顾,需要用你们这些不容于人世的隐秘派系,作为信任的代价。” 下一刻,血池上方的天顶中,突然裂开了一个虚无的缺口;轰然倾斜下滚滚的生石灰,倒灌进粘稠的血池之中;瞬间与其中的水分和异常能量,产生激烈的沸滚反应,像高压喷泉一般倒流而出。 也让悬浮在空中的长发贵族,大声惨叫着浑身扭曲起来;因为这一刻,作为与血池融为一体的它,感受到了源自本质的严重损伤和割裂。下一刻难以抑制的全身炸裂、喷涌出烟火般的血色滚滚。 当它抛弃了严重受损的躯壳和武器,以血色烟雾的形态,想要遁出地宫时,却接二连三的撞上了飞射的灵火,淡蓝的镜盾,被过电的链锤砸散,被带有麻痹和虚弱的骨爪撕碎;又一头撞上红膜。 但是,这一次坚韧异常的红膜,却是产生了难以置信的吸引力;紧紧将它的精魄粘附住,最终逐渐的意识消散,化作汇入项圈中一缕缕黯淡流光。片刻之后,蕾诺尔从破烂皮囊中翻出一物道: “幽主大人,终于找到了,这就是传说中,前往幽林集会的凭证和指引之一。”众人不由露出了轻松和释然的表情;为了追寻这个偶得的线索,他们已连续破获和绞杀了,七八个暗裔/异类据点。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 上路 斯特拉斯堡城外,笼罩在夜幕灰暗中的流亡者和难民营地,尚未迎来天空那一抹鱼肚白;就有人开始活动了。那是因饥饿而过早醒来的人,开始聚拢向道路的边缘,试图获取新一天的劳作机会。 虽然,无论是砍伐树木还是拓宽道路,乃至深入大幅扩张的林地中,加固某处临时据点和营垒,补充损失的人手;都无疑充斥着风险和伤亡;但至少可为自己或是家人,换来一整天勉强果腹食物。 至于相对稳定的码头搬运和装卸的活计,或是加固和维护城墙的重体力活;那都是本地人的团体,或是专属的脚夫、苦力行会;所垄断和把持的领域。不是这些失去家园的流亡者可以轻易染指的。 然而下一刻,在慢慢苏醒过来的营地中,却有人暴发出了惊呼声;然后,又迅速的蔓延开来,变成此起彼伏的祈祷和惊叹声:“天主啊,我不是在做梦吧。”“上天显灵了么”“快住嘴!” 因为,在营地深处的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一座各种食材堆成的小山;各种形状的大块风干面包,圆滚滚的干奶酪,整筐整筐的黑麦大饼;还有一袋袋大麦和燕麦磨成的黑灰面粉,胡乱堆压在一起。 一时间,整座流亡营地的人,都在难以抑制的呼喝声嚣中,纷纷被惊动起来;又在饥肠辘辘的驱使下,开始争抢起这些凭空出现的食物。因此,在老幼妇孺齐上之下,很快就将这座小山清空殆尽。 而同样的事情,也相继发生在其他几座,难民和流亡者聚集的营地当中,集齐了不同程度的反响和动静。虽然因为混乱和无序,或是一些帮派团伙势力争斗,造成了少量的伤亡,但很快就被平息。 一时间,这些营地当中在久违的饱食之后,也陷入了短暂欢声笑语中;但是,斯特拉斯堡城内,同样也没有人关注和理会,这些流亡难民营地中发生的变化;一直到午后都没有人出来发布用工。 甚至,连营地外围日常巡查的小队士兵,都被城头上紧急吹响的号声;给撤回到新、老城区中去。因为,就在昨天夜里城内爆发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惨案。涉及到城市司库府邸上参加宴会的贵人们。 包括市政会议的三名常任代表之一,市场主计、市长秘书/包税人、法庭代办;多名家门古老的城市贵族;身家不菲的大商人和船主;在理论上最为安全的城区内,遭到暗黑生物/幽林怪物的袭击; 现场几乎无人幸免而死状惨烈异常,让一连好几批赶赴现场的治安官吏和士兵,都在这噩梦般的场景面前,忍不住呕吐的站不起来。但更让人惊恐和骇然的是,这些怪物的痕迹还一直延伸向城内。 最终出现在市长的豪华宅邸外;如此明显的痕迹,不但惊吓到了宅地内,通宵达旦、寻欢作乐的宾客;也让与数位不同身份的女士和夫人,躲在密室中享乐的市长本人,一下子陷入巨大风波之中。 虽然,他的部下和党羽,马上站出来辩解和反向指责;这是来自邪魔及其同党的刻意陷害;对一名坚持保护民众安全的能吏的污蔑。更是别有用心之辈,对尊贵的皇室支系和帝国贵族的刻意侮辱; 但随后,在市长宅邸后方发生的成片地面塌陷,以及暴露出来的地下通道和空间,再度将许多怪物和受害者的尸体重见天日;也激起了围观市民和巡查士兵愤怒,在其他派系鼓动下冲进市长宅邸。 也与宅邸中蓄养的门人食客、剑手护卫,乃至是佣兵团成员,爆发了更多的流血冲突和伤亡;又演变成了一场针对市长名下产业,轰轰烈烈的持续打砸抢掠行动。最终以市长狼狈不堪的逃亡告终。 但这一切无论后续如何,都与北上远去的“暮光”七人组,没有太大关系了。当然了,在连环袭击和捣毁据点过程中,他们也是各有收获。除了一些必须销毁的邪物邪器之外,还补充了许多装备。 江畋也顺势收取了大量的囤积物资和财货;这次丢在城外流亡营地当中的,也只是城内缴获的一部分而已。除此之外,在那些血宴中幸存下来,又被遣散的少年男女中,也被当场挑选带走了数人。 最典型的一位,就是那名率众反抗并出逃的卷发少年;他名叫歌德,自称出自拓荒骑士家庭,虽然受过基本的教导,但无力缴纳继承盾牌钱,也无力置办装备。反而被领主以欠债之故设计变卖掉。 因此,他一直在想办法逃走,并一边伪装顺从和驯服,一边在被辗转贩卖的同伴中,寻找拥有同样想法的协力者。这一次,本就是他计划好的最终反抗和拼死一搏;但未想到遇到嗜血凶暴的怪物。 在别人都惊魂未定的情况下,他却是主动出面,祈求成为“暮光”团队的追随者。因此,爱德华在请教过江畋的态度,获得许可。又简单的当面考核之后,歌德就成为了爱德华手下的第一位学徒; 而出于重建夜曲/猎人组织的私心,里希德也收下他的同伴,另外一对出身破产的佣兵子嗣;面对诸多怪物的围攻,拥有足够勇气和反抗精神,名为罗洛、罗曼的兄弟;作为明面上的跟班和侍从。 甚至连安妮特也没有例外,她却是选中了一个满脸雀斑,栗色辫发的小姑娘;对方叫做尤雅,一个斯拉夫风格的名字,据说源自她的母亲。拥有典型的西部阿瓦尔人长相,在部落被异类攻破之后 作为首领之女的她好容易逃出来,却被名义上的舅舅卖掉。这一次在血宴的冲突现场,她躲在同伴被撕裂的尸体下面;屏气息声的甚至欺骗过,现场大多数的新生种;被发现后用断肢击伤了对方。 虽然他们的战斗力和表现,只能算是勇气可嘉、聊胜于无;但随着奉命行事的七人组,不断剿灭袭击异类的名声和影响逐渐扩大;不可避免也会为当权者和潜藏的异类群体,严重关注和追查对象。 更需要明面上的多种掩护身份。在这种情况下,这几名学徒和扈从、跟班之类,经过一段时间训练之后;就能承当一些不要紧的跑腿望风、打听消息,采买物资、整理装备、照看坐骑等辅助事务。 当然了,对于变相乐见其成的江畋而言;驱使和引导他们追击和杀戮,那些黑森林相关的异怪,并从中收集游离的能量,解决异常的变量。这未尝不是一个西幻式的冒险团队,逐步养成的过程么 玛利亚是最核心的法师,泰菈是提供治疗的药师/奶妈,爱德华是辅助加成的盗贼,安妮特是高攻破防的主攻手,米兹拉克是典型肉盾,里希德是附魔牵制柳战士,再加上几个打杂的学徒、随从。 然而,在明亮起来的天光中,逐渐远离了城区之后,骑乘着一匹小红马的玛利亚,还是忍不住发问道:“贤者大人,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您要让我们重新布置现场,赋予那些人受害者的身份” “明明,他们都是那些怪物的同党和协力者”“当然是为了制造混乱,同时掩饰我们的身份和行踪了。”却是安妮特拍马上前来,主动给她解释道:“就像幽主大人,在城外提供的那些食物。” “没错,不过是顺手而为,让他们有机会多苟延残喘几天而已。”这次,江畋在虚空中意有所指道:“我既不需要获得他们的感谢,更没有必要期待什么恩情和报答;或是无所谓的名声与传说。” “你也不要因此期待和指望太多,更没必要为此自我感动或是产生负罪感,以至于背负上多余的责任,做出超出自身能力之外的事情。一切最终的目的,都是为实现我的意志,而顺带完成过程。” “那么,您准许收下并带走那些孩子,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么”少女却看了眼,落在队尾的四小只,有些不死心的问道:江畋却笑起来道:“那是为了让你们有所羁绊和顾虑,不会轻易失控啊!” “无论如何,您还是尽可能的帮助了那些可怜人,并包容了我们的私心,不是么”安妮特却主动开口道:“这就足够了大人,至少相比那些拥有权势、财富和地位的体面人,您更像一个圣者。” “圣者你未免太过乐观了。”江畋不由乐了道:“就算你这样刻意恭维,也不会改变你们,只是我实现目的,用的还算顺手的工具本质;更不要奢望,我会因此产生什么怜悯,放过你们一马。” 这时候,少女玛利亚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前方先行开道的里希德,匆匆拍马转回来;对着众人急促道:“前面的道路拐弯处,发生了变故;似乎有盗贼团伙,在洗劫行路的马车和旅人,是否要” “可以,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我准许你们施以援手。”在玛利亚充满期盼,而泰菈有一些担忧,安妮特似有所感的眼神当中,江畋缓缓地开口道:“反正接下来,你们也需要改换身份形貌。”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 路边 “圣母垂悯……堂托斯侯爵夫人吉娜,感谢您的义助和援手,”一名华贵衣裙几乎被扯烂,却风韵犹存的妇人致谢道“愿圣母保佑,所有心怀公义和美德之人。” 虽然,她被从树林边的草丛里,找出来的时候披头散发,全身只能用斗篷勉强包住,同行侍女也有多人死伤或是失踪;但依旧无损她此刻表现出来的仪态和风姿。 刨除她身后蜷缩着伤痕累累身体,尤自轻声啜泣的两位侍女,就好像依旧身处某处宫庭茶会,或是豪门宅第的花园观览一般。当然了,这还有面对蕾诺尔的缘故。 此刻以一副长裙骑装的贵族女性装扮的她,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令人折服和亲近的天然感染力;也很容易让这些劫后余生的受难者,放下戒备和心防来交流。 “慈悲嗯悯的圣母在上,请您不要这样说,”蕾诺尔却是主动上前,像虔诚信徒般亲切的握住了对方的手臂道:“这是任何一个,稍有的,都必然会做的事情。” “只是,令我和我的追随者们,恰好遇上了;显然,圣母平等而无私的关爱着每一个人。您的不幸遭遇,实在是令人同情,但能否告诉我,更多的消息和由来;” “也许,可以避免更多的人,为这些万恶的盗贼所侵害。”眼见对方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她又善解人意的道:“是我急切了,看来您更需要休养和恢复……” “不……”下一刻,堂托斯侯爵夫人吉娜,却连忙反拉住她的手道:“妾身只是有些羞于启齿,这其中牵涉的缘由;但您愿意听我倾诉的话,却是求之不得的,” “他们……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强盗,或是拦路打劫的暴民。”坐上遗弃路中的马车,又看了几眼那些陆陆续续被找回的亲随、仆从,名为吉娜的妇人才继续道: “其实,是妾身错信了一个……平时看起来相当可靠,并值得信赖的友人,那些人,都是他推荐给我的护卫,据说是享誉一时的知名佣兵团体……却没有想到” “让我失去了,追随多年的这些仆从和下属……”说到这里,她不免又再度垂泪不已;然后,在蕾诺尔的循序善诱之下,她也逐渐放下心防,说起了自家的来历。 比如,堂托斯侯爵夫人吉娜,出身北意大利的一个古老名门,博尔吉亚家族。祖上据说源自某一代,强权圣座的私生子。在年轻时,拒绝了家族安排的联姻对象。 在一时冲动之下私奔,嫁给了一位帝国军队的骑兵军官;后来,这位少壮有为的丈夫,阵亡在帝国出兵干涉,阿瓦尔汗国继承权之争的,第四次巴伐利亚战争中。 沦为寡妇的吉娜夫人,也一度被家门厌弃和拒绝,度过一段困顿潦倒的生活;直到遇到帕尔马公国的首席大臣/宫廷执政莫斯卡伯爵,一见钟情的对她施以援手。 并给予了她,除了正式婚姻之名以外,一切应有的待遇和地位;甚至被引入了帕尔马的宫廷,成为年幼的公国继承人老师,兼带获得了一个名义上的婚姻和身份。 因为,这位莫斯卡伯爵,也是帕尔马公国最大的修道院长,宗主教的出身;所以早年发誓不能拥有世俗的婚姻。她也满足于这种关系,一直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她从小看好和亲近的侄儿,也是兄长汤哥特伯爵的次子法布里斯;因家庭继承的矛盾冲突,被赶出家门前来投奔;又在她的帮助下,进入了神学院完成修习。 成为了副宗主教的助手,但是却在意大利北方诸侯的串联中,受了煽动和蛊惑脱离修道院,参加了入侵西兰王国的联合干涉军;结果诸侯干涉军在西兰遭到惨败。 法布里斯也成为了,当时西兰王国南方,新崛起的自由军俘虏之一;但在众多身份不同的俘虏中,他一直拖到最后,都没人愿意赎回,汤哥特家族甚至断绝关系。 最后,是法布里斯的小情人,退休将军之女的科莱丽亚,只身前往帕尔马公国求助;才由她这位姑母,提供了五百西里克(银币),将其从改朝换代的西兰赎回。 但这时以及过去了数年时间;被羁押在西兰王国,或者说是郁金香王朝前身,自由军的这段经历;也大大改变了,法布里斯性情和态度,让他变得愤世嫉俗起来。 甚至开始痛恨和厌弃,自己出身的贵族家庭和中层教士的身份。乃至暗地里与中下层的市民、工匠、教师和商贩往来甚密;活跃在战败后兴起的诸多地方团体中。 在来自帝国和诸侯列国,为了割地赔款和维持战争的需要,益发严重的压迫和盘剥中;参与了多次针对领主的抗税和市场骚动,甚至加入一只名为黑衫团的武装。 也让曾经作为他庇护者和担保人的,堂托斯侯爵夫人吉娜,受到了更大的压力和困扰;乃至成为公国内部的政敌,攻击执政/首席大臣,莫斯卡伯爵的重要理由。 但这位莫斯卡伯爵,显然是一个难得的情种;哪怕在面对公爵本人的压力,或是教会内部的质疑之下,始终没有放弃她。但直到不久之前,事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西帝国与西兰王国,私下所达成的脆弱平衡和边境对峙,被一纸传遍西大陆各地的传檄所打破。而随着长期被迫害和驱逐的流亡者,引领着西兰的军队大举攻入。 活跃和流窜在北意大利诸侯国之间,那些大大小小的抗税团体、乡土武装和城市结社;也争相起兵和暴动作为呼应。同样波及波河以南,米兰公国相邻的帕尔马。 而在米兰公国境内,兴起的几只叛乱武装之一,黑衫团的几领头人之中,赫然就有人见到过,法布里斯和他情人的身影。在传闻中,他甚至率部洗劫家族的领地。 还将诸多庄园里带不走的粮食物资,全部散发给那些领民和农奴;甚至在后续战斗中击败和俘虏了,新侯爵兄长乌利卡,聚集的家族私兵和护卫,并带走其妻儿。 因此,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算是莫斯卡伯爵再怎么坚持,也无法改变来自公国内外的合力;在被迫辞去公国执政/首席大臣前,为她安排一条名为流放的退路。 正好,她名义上的丈夫,结婚当天就前往罗马,出任公国特派代表,老迈的堂托斯侯爵;在罗马城内系列变故中,受惊而亡的消息传来;执政顺势发布了驱逐令。 因此,携带骨灰前往夫家领地隐居,就成为了她当下唯一的选择了。尽管这样,即将退休进入修道院的莫斯卡伯爵,还是竭尽所能为她安排了,诸多人员和财物。 以及必不可少的护卫武装。但是,正所谓计划更不上变化。莫斯卡伯爵失势的速度,比预料中的更快一些。因此,在离开公国境内不久,护送骑兵就被紧急召回。 在翻越阿尔卑斯山脉时,又接到来了公国境内的紧急通报。莫斯卡伯爵身为执政的私人卫队,被当代公爵下令解散;因此,受命随队的护卫当即就自行散了大半。 最后,在堂托斯侯爵夫人吉娜的队伍中,只剩下少许之前从家族调派来,却显得人心惶惶的领地私兵。为了补充剩下行程的护卫,她专程在斯特拉斯堡等了数天。 通过仅有的身份和名头,以及前夫家族的渊源;向本地的四小巨头之一,驻守城内的边区监察官托请;雇佣到一大一小两支资深佣兵团,共计百余人的护卫力量。 本以为通过不同来历的两支佣兵团队,再加上队伍中的十几名私兵,相互制约和权衡之下,让后续的路程可以确保无忧;但没有想到,才离开城区一天一夜之后。 就有人迫不及待的开始动手了。先是两支佣兵团内,突然爆发了冲突和摩擦;前往调停和了解情况的家族私兵队长,被多人刻意贴近暴起发难下,当场遇袭身死。 然后,较大的那支“苍森”佣兵团,里应外合的击溃了,另一只三十多人的“红杉”佣兵团之后;才追上了这支仓皇逃遁的车队;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言而喻。 这场追逐持续了半个白天,直到车队彻底溃散和逃开,一路上所有发现和寻获的男性,都被当场杀死;并丢进路边的草丛、灌木中;唯有其中女性会被专门留下来。 但这对她们而言,却并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直到当天下午,身为雇主的堂托斯侯爵夫人吉娜,才被这些豺狼般的佣兵给寻找到;但在她遭遇更多苦难和折磨之前; 沿着一路留下的痕迹和惨状,追寻而来的暮光小队,打断了这一切;也让已经陷入精神奔溃与绝望深渊的她;以及那些饱受折磨与屈辱的侍女,终于获得了解脱。 “那么,您想知道,这些背信弃义的恶徒,究竟是受了谁的指示和包庇么”听到这里,蕾诺尔继续安抚着,陷入某种呓语状态的吉娜夫人道: 第一千二百五十五章 截击 数个小时之后,重新躲进森林边缘的乱石堆背后,侯爵夫人吉娜,脸色惨淡的看着追赶上来的骑兵,以及领头戴着特色马鬃盔的军官;再度露出绝望而无助之色。 她怎么会不认识对方呢那是在斯特拉斯堡的接待宴会上,向她献过殷勤的本地军官之一;她还记得对方的军衔和名字,隶属于留守的骑兵联队,少校米居埃尔。 也是四小巨头之一,税务署署长的妻弟;一位看起来相当热忱,而周到可靠的军人。此刻,却像是恼怒而多疑的野兽一般,全力追逐着一路留下的痕迹飞驰远去。 而伴随在这些骑兵之中的,赫然还有一些佣兵团打扮的成员;气急败坏的留下来,检查着那些死难者的尸体;还泄愤一般的时不时砍上两刀,或是进行拖曳摆放。 轻车熟路的就像是,以及做过许多次类似的事情一般……这也让侯爵夫人吉娜,不由长大了嘴巴,泪水再度滚滚而下道:“圣母啊,世上怎有,如此估恶不俊。” “夫人,您或许还是幸运的,让圣母听到了您的祈求。”蕾诺尔在旁劝说道:“但显然还有更多的受难者,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条大路上;夫人您又打算如何” “圣母啊……圣母……”满脸万般无助的侯爵夫人吉娜,颂念了几句祷词后,却慢慢平静下来祈求道:“丽诺女士,能否请您和从属们,随我前往塞维里纳么” “感谢圣母,让我遇到了您这般,富有公义与正理的救星,也请请让我有机会,在归属的城堡和领地中,以主人的身份绵尽薄力,招待一下您和您的从属如何。” “您或许有所不知,我的庇护者已经失势了。”侯爵夫人吉娜,却是露出了一个苦笑的表情:“甚至他的对手还不肯罢手,也许希望借助我的缘故,继续打击。” “再加上,我的随行车队损失殆尽,就算抵达下一座城市,我能够获得帮助和力量,已经是及其有限,甚至无可指望了。只能继续厚颜祈求您,可否施以怜悯” “您完全无需如此的,夫人,”得到示意的蕾诺尔不动声色道:“既是圣母的指引,让我意外解救您的不幸遭遇,那接下来的行程,我也会尽量确保您的安全。” “只是,在抵达您的领地和城堡之前,需要您暂时掩饰一下身份,摆脱那些可能的威胁和追击者。”侯爵夫人吉娜顿时松了一口气:“圣母啊!真是感激不胜。” “但在我们出发之前,先要解决掉,这些徘徊在道路上,搜索和追踪的骑兵。”蕾诺尔又意有所指道:“不然,光凭我们现有的交通工具,是很难摆脱他们的。” 随着她的话音未落,远处穿过浓密森林的道路尽头;就传出了人仰马翻、武器交击的急促嘈杂声,随即又变成人马嘶鸣的惨叫和哀呼声,紧接着有人调头逃回来。 然后,就接二连三连人带马,冷不防被绊倒在地;林中呼啸而至的飞刀、刃镖,像长着眼睛一般,接连正中那些漏网之鱼,而赶上来支援的佣兵,也遭到了袭击。 散入草丛和灌木索敌的他们,惊呼连声中遇到各种袭击;或被脚下枝叶绊倒拖走,或被不明存在扑倒、掀翻;或被飞射的锁链缠住,短促惨叫消失在树冠浓密间。 而那些站在道路上,试图用弓箭胡乱射击,支援同伴的佣兵们,也未能幸免;他们的身上不知何时,腾燃起了一团团火焰,而烧的这些佣兵焦头烂额、惨叫连天。 转眼之间,死伤惨重的佣兵们,就丢下来了一堆伤员和尸体,四散溃逃进了,重重树木遮挡的森林深处。而这时,前出搜索的骑兵少校米居埃尔,才仓促转回来。 随即又惊骇和狂怒的咆哮着,策马对着潜藏着袭击者的林地,发动了成群的冲锋。但这时候,他们却意外扑了一个空,除了若干散落的佣兵尸体,却不见任何人。 但随后,他们留在大路上的后队,却传出了惊呼和惨叫声;待他急忙转头回去,却发现遇袭的后队有数名骑兵倒在血泊中,负载物资的驮马,却受惊逃散远去了。 于是,他不得不分派人手,去追回这些驮运着物资,以及沿途收集财富和战利品的托马;这时候,留在森林内侧的搜索队,却又传来了惨叫声,袭击者去而复返。 当他指挥部下,用骑兵配备手弩,射击那些可疑的树梢时;前往追赶逃散驮马的十几名骑兵,却又传来遇袭的惊呼声……以密林为掩护的袭击者,转移速度极快。 最终,在损失了小半数的人手之后,这支百十人的边境守备区(利密塔内)骑兵中队,也随着陷入癫狂的少校米居埃尔,被飞来的投枪击倒,进而轰然溃散逃走。 这时候,从隐藏处重新走出来的侯爵夫人吉娜,却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尸横枕藉的这一切,充满颤颤的失声道:“您……您的部下,击溃了一整支的骑兵队!” “不,我的部属们,只是借助了黑森林的恐惧和威吓,击垮大多数人的意志,无法战斗下去而已。”蕾诺尔同样心惊,却轻描淡写道:“现在可以安全上路了。” 然而,当遗弃在道路上的马车,重新被套上挽马继续前进的同时;形影不离陪同着侯爵夫人的蕾诺尔,也再度接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俘虏了对方的头目么” 随后,在另一辆被找回来的马车上,一直隐藏在虚空中,为众人解锁森林局部的全盘视野,兼带提供战术指引的江畋;也见证着安妮特等人,对俘虏的后续审讯。 而这支斯特拉斯堡边境守备区的骑兵中队,也是卡尔玛男爵/少校米居埃尔的变相私兵;一直以来承担着这条边境大路上,诸多盗贼和佣兵团伙的幕后靠山角色。 因此,在这条贯穿黑森林边缘的传统路线上,以及收割了不少财富和人口,也贩卖了好些年轻的女性和孩童。只是,他们一向做的相对干净,也很少对贵族出手。 再加上,通过长期上贡和从属于,本地的边境守备区,提供某种庇护和遮掩,乃至事后的现场清理和销赃善后;甚至将其罪行,转嫁和栽赃给,周边的其他势力。 因此,在帝国军队定期剿灭了,一波又一波盗贼、流寇后。还有更多同类,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而这也是日益腐朽和堕落的西帝国边防,不可不尝的特色之一。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波折 接下来的行程,就相对简单的多了。虽然,还有一些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劫道者,或是疑似流民的可疑人群;乃至是夜间开始活跃的野兽和异怪,但都没能再对这只队伍,构成什么像样的威胁。 或者说,在这个充满动荡和混乱的时代里,反而是居心叵测的人类,比那些时不时造成危害的野兽和异怪,显得更加可怕。事实上,在这只重新启程的队伍,遇到第一个市镇的时候就已稍显端倪。 虽然,这座位于森林边缘和路口处的小小镇子,看起来相当的民风淳朴而生活相对殷实;除了对于外来人的警惕性和戒备有些高之外,就没有其他的问题,反而还能够提供,功能齐备的各种服务。 从带路的向导,到提供运力的畜马和脚夫;再到贩卖旅行物资的店铺和商人,提供膏丸的药剂师和零散找活的佣兵。几家大小不一的酒馆和旅店里,也总是充斥着兜揽生意的夜莺、旅客和卖艺人。 但在暗中观察和监视的江畋,仅仅是在虚空中溜达了几圈,就找到了许多可疑的痕迹;比如,在村庄的武装青壮/民兵家里,总有那么几件与他们生活环境严重不符的物件,被家人使用和把玩着。 而在全镇公用仓库里,同样也藏着好些,明显带有不同地域特色,或是个人风格的物件;以及沾染着可疑污渍的衣物,裙衫。甚至在当地最大猪圈里,江畋轻车熟路的找到了,埋在污泥下的人骸。 更别说,被隐藏在唯一一座木头教堂里,那些杂乱不堪的武器;以及夹杂在其中的刺剑、迅捷剑、五指剑、杖剑和女式的防身匕首;都在昭示着这座小镇及其居民,不同寻常的长期私下兼职营生。 最后,在镇公所隐蔽的地下窖藏中,江畋还发现了几十套缝合好的臭烘烘兽皮,以及带着尖角、爪牙的异类头套。显然,这也是另一种地下营生的道具;尤其是在如今各种异类横行的动荡年代。 因为某种意外或是运气不佳,丧生在异类手中而尸骨无存,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然而接下来一夜无事,倒让以玛利亚的无形牵引为中心,巡游在小镇中的江畋,看见好些兴之所至的互动。 一直到清晨的晨雾消散,两辆马车和十多骑的小小队伍,带着补充的物资和草料,重新踏上行程,将镇子的轮廓彻底甩在身后;都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反而遇到络绎归来的农夫和猎户。 然后,就在一处高低落差较大的山坡顶端/转角处,遇到了相当不多见的雾妖。在将近正午时分的茂密幽深林荫下,弥漫着大片湿润而浓重的雾气;而在如墙的雾气中,人影绰约的传来了呼唤声。 就像是你最为亲切和熟稔的家人一般;或又是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的老朋友:不由自主的想要上前探究一二。当然了,这种程度的伎俩,最多也只能影响侯爵夫人身边,幸存的两名侍女而已。 随后,由少女玛利亚所凝聚和操纵的灵火大鸟,就轻易的烧穿、驱散了,笼罩在道路上的雾气范围,也点燃掩藏在其中的雾妖本体,几只满身树皮包裹的干瘦多肢人形,将其烧成脆裂一地的灰烬。 随着失去源头的雾气迅速消散,也露出了道路下方,深陷泥淖里的马车和牲畜,以及淹没过胸只露出头颈;早已声嘶力竭、无力呼救的几名受害者;抛绳将他们拖出来之后,才知道这是一伙行商。 而根据这片隐藏在,水草和芦苇之下的泥沼,所震动翻滚出来的部分残骸和遗物碎片,显然在他们之前还有更多的人,被徘徊游荡在这条路上的雾妖,所迷惑和坑害进这片沼泽,而成雾妖的食物。 而幸存下来的这几名行商中,甚至还有一对搭伙同行的父女;在打捞和重整了残存的行装之后,也就此默不作声的跟随在了,明面上以侯爵夫人为主的,这支旅行队伍身后,直到宿营时才凑上来。 然而,在当天夜里的篝火旁,这些逃过一劫的行商,几乎是抢着承担起,搭建营帐、找水、烹饪、收集柴禾的工作;却也毫不意外的遭遇了,来自黑暗中窥探者的偷袭。那是一种隐约求助的女声。 虽然,距离最远的一名行商,像是惊弓之鸟一般,毫不犹豫丢弃成捆的树枝;调头就冲刺向宿营地。但在下一刻,就身后树丛窜出的恶风,刮倒和掀翻在地;头脸被重重按在,腐败枯叶和泥土中。 顿时就失去了意识和声音。但当自知必死的他,在湿漉漉的冰冷刺激下,冷不防长吸一口气,弹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在篝火边上。暖烘烘的铜皮大锅上,正沸滚着奶酪、干饼、腊肠的炖煮味。 之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做梦一般;然而,当他将目光转向宿营地的外围,却忍不禁瞳孔一缩;倒抽了一口冷气。在火光黯淡的营地边缘,那些光影斑驳错乱的大树上,赫然钉着一只只畸形大狼。 足足有十几只之多,大多数被腰斩、爆头,或是开膛破肚,或是断手断脚;显得普遍残缺不全。就算相对保全完好的,头颈和四肢也被扭成,麻花状的可怖死状。这一刻,他毫不犹豫的捂嘴噤声。 在接下来的行程里,他们又遇到了拳头大的食肉虎蜂群,及其构筑在岩壁上的两层楼高巢穴;在损失两只作为诱饵,被叮咬瞬间麻痹瘫痪,啃食、撕裂成血骸的骡子为代价,将其焚烧的飞灰湮灭。 还撞见了比猎犬还要大,还可以藏匿在密林深处树冠上,向下抛网捕猎的多毛巨蛛;隐藏在树洞或岩石裂隙下,拥有伪装色和寸长毒牙,冷不防咬住一切靠近的温血动物,注射强消化液的大马陆。 只要触动就能喷射和散发,诱人的香甜气息,却同样令人眩晕和致幻的食腐魔芋花,及其伴生的切割甲虫。乃至是穿着破烂甲胄,或是朽烂衣物;在密林深处无意识游荡的骸精;惊鸿一现的尸鬼。 都成了这段一路担惊受怕,却又有惊无险的旅途种种点缀;而随着一路下来,意外遭遇和解救的,零星受难者、幸存人员;尾随在马车后的队伍,也在一点点的膨胀和壮大;甚至自发形成了组织。 然后,再度抵达河边的一处渡口时,陆陆续续鱼俪而行前来的上百行旅;也惊动了附近的村庄居民。在相应钱币的激励下,他们热忱的供应了烧开的清水,及所能提供的简陋食物和新打捞的鱼获。 但就在当天夜里,这些劫后余生的人群中,却悄无声息的失踪了十几人。这一且,自然瞒不过暗中巡游的江畋;虽然,乘乱发生的其中种种,在那些村民的相互配合之下,显然相当的隐蔽和老练。 他们甚至派出了村中的年轻女性,用各种暗示和暧昧的表情,将一些人勾引进阴暗的角落。然而,当这些被下半身冲昏头脑,或是被隐藏的好处所吸引,而被打昏、迷倒、下药灌醉的人等醒来后。 却出现在了远离村庄的芦苇草荡中,一个十分隐蔽的深凹水面上;然后,在村民们狂热的呼唤和抛洒动物内脏之下,引来了他们所祭祀的某种水下巨物,长着多条蛇首触须,形同船只的巨型鲶鱼。 像是有有灵性,又轻车熟路的伸出蛇首触须,将那些被捆绑塞口的新鲜人牲;一股脑的拖入水中,就要吞进黑洞洞的数米大口。然而,比它动作更快的是。突然凭空出现的,大号沉底雷和火药桶。 随着大口吞噬的漩涡水流,转眼塞着巨鲶的乌黑大口;下一刻,又自内而外的迸射开,炽亮而剧烈的火光;瞬间将巨型鲶鱼的漆黑头部,极度扩张了好几倍;又在黑夜耀眼的曝光中彻底炸裂崩碎。 在沉闷激荡而令人悸动的轰鸣巨响中,露出水面的大半截鱼头,化作满天开花的血肉如雨;也将被捆绑成一串串的人牲,还有靠得近的村民/信徒,都瞬间掀翻、震晕过去。剩下的人也被惊呆了。 等到天亮之后,这处长期供奉水中怪物的村庄,也随之沸腾了。随着陷入惊恐和暴怒的外来人群,在七人组的引领之下,闯入附近的村庄中;搜出更多的罪证和赃物,将哭天喊地的村民打倒捆绑。 最终,当车队一行通过搜出来的隐匿船只,再度踏上新的水路行程;原本村庄的位置,已然被冲天的火焰所点燃;而在村外的渡口处,更是挂满了被吊死的村民青壮,以及一支被拖上岸来的巨鱼。 这就是处于,国家诸侯、贵族领主的法律和士兵,所不及的荒山野岭、乡野辟处;最为朴素的生存法则和自我救济。而一路上经历了这些变故和意外的侯爵夫人吉娜,却变得愈发的沉默寡言下来。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选择 随着载着十数人的大号平底桨船,顺流划过河面,荡漾开一道道稍闪即逝的波纹;来自黑森林扩张的威胁,也暂时被甩在了身后。直到再度看见岸边的黑麦、苜蓿田,以及木筋楼房和圆顶草屋时。 却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奔流于丘陵、山地和河谷之间的这条河流,不但变相分割和阻挡了一侧,来自黑森林的树木扩张势头;也滋养和维持了,位于另一侧河岸边的散碎田地,山丘牧场和果园。 因此与北岸河畔,浓密仓森到阴郁幽暗的林地相比,南岸却充斥着人居的烟火气息,以及一个接一个的村庄和市镇,标志性的教堂。甚至还有穿梭往来的渔船和码头市场,时不时遭遇的中小型货船。 而这也意味着离开阿德里安堡军区/边境行省的地界,进入了西帝国北疆的另一个大行省,分布着更多边境诸侯领地的,雷迪亚边境行省/上日耳曼尼亚军区。也重新回到了,代表秩序和文明的区域。 因此,在河岸边的古代公路和国家大道上,不但可以看见密集往来的商旅行人,成群结队巡逻的士兵和时不时出现的哨卡;偶然还能见到,市镇墙围外吊着的异类尸体,或是被招摇过市的猎杀成果。 甚至还一度遭遇了,数伙民兵和佣兵的队伍,将一群矮小丑陋、大耳裂口的侏儒怪;用铁叉、木矛和点火的长杆,驱赶到河滩上,逼迫其跳入水中,再用弓箭和投石进行逐一射杀,砸翻溺毙在河里。 但也有少数几只挣扎扑腾着,顺着水流冲到了这只平底桨船的边上;居然冷不防攀住了船边和桨板,想要爬上来求生。然后,就被挨个拍碎了脑袋,彻底沉入河底……略过这个小插曲余程风平浪静。 当这段水路结束上岸时,已经是在一座名为“康斯坦茨”中型城市之外,相对繁华的码头和集市上。这里也是西帝国北疆,盛产亚麻制品为主的纺织业中心。因此在城外最多见的就是染房和晾架。 引入河水的高架冲刷渠道,由水力轮毂和皮条带动的染房设施,晾架上五颜六色的布匹,就像是人造的彩色森林一般;构成了当地一道独特的风景和地标。而本地所属的领主,却是一名典型宗教贵族。 由罗马圣座直接委任的康斯坦茨都堂主教,通常被称为黑袍事务官的存在,进行日常管理的教会领地。或者说,这座城市的起源,就源自初代的拓荒教士马克西姆,在罗马营垒废墟上所建立的教堂。 因此,这也是一座传统信仰氛围浓厚的城市,位于帝国北疆的宗教中心;因此,哪怕站在城外,也可以看见数米高的城墙遮背后,突出的诸多教堂尖顶、圆穹和箭头一般的塔楼,风格各异的十字架。 其中最有名也最为显眼的,就是模仿耶路撒冷的圣墓教堂,所建立的莫里斯圆顶教堂,以纪念古罗马底斯比军团出身,也是周边地区主保圣徒的殉道者莫里斯。其次是仿造罗马神庙教堂的十字会堂。 除此之外,这里还汇聚了罗曼式、希腊式、哥特式的多种教堂建筑风格;曾经发生过北方教区争论和分裂,又再度统一的历史大事件。成为历代的苦修士和虔心者,环大陆巡礼毕竟的一个重要节点。 据说在周边地区,还有十多所大大小小的修道院/修女院,也归属于康斯坦茨主教的下辖;算是罗马圣座的名下,众多的宗教领地/教会诸侯中,位列前茅的富庶之地/教职肥缺,长期成为抢手的位置。 但根据本地的传闻。在如今的动荡与混乱局面下,现任康斯坦茨主教,出身维尔福家族的康诺德二世;却在帝国凯撒的敕令和南方圣座的诏命中,保持了相当暧昧的态度,同时不断加强教区的力量。 因此,在如今天象异变后的神秘浪潮中,身为宗教领主的康诺德二世,不但稳住了教会领地的局面;还组织起足够民兵和武装信徒,去支援教区内的各地危机,乃至填补帝国军队撤出后的防守空白。 自然也变相的团结和吸引了,教区周边诸多中小领主,城市贵族;纷纷聚集和变相投附在,这位既有武力保障,也能稳固人心的都堂主教身边。而抵达了康斯坦茨,侯爵夫人吉娜的行程也将近结束。 她所隐居的家族领地,就位于康斯坦兹以东,十多公里外的大湖——博尔登湖另一端,东北岸的塞维里纳地区/格里安塔城堡。但随后在这座充斥着宗教氛围与喧闹市井的城区中,她得到了一个噩耗。 作为继承自已故桑.塞维里纳侯爵的领地,堪称湖畔的产出富庶之地,拥有众多庄园、果林和林场的塞维里纳地区;之前就遭受两波的兽灾,以及盗贼肆虐的轮番重创;两座城市和诸多市镇损失惨重。 而作为家族发源地和祖宅的格里安塔城堡,同样也陷入了不明暴乱者的围攻;早在数月之前就失去了联系。所以,她如果想要能够安全的回到领地隐居,就必须募集和雇佣一只至少数百人军队才行。 不然的话,她就只能像那些逃离家园的中小领主,或是带着财富前来避难的城市贵族般;滞留和寓居在本地,苦苦等待那位主教大人/康诺德二世接见;酌情给予资助和补贴,乃至祈求派遣一支军队。 “我,实质上已经破产了。”然而,面对这个旅途尽头的意外结果,满脸倦怠与憔悴的侯爵夫人吉娜,却是表现的相当的平静,甚至有些如释重负道:“我曾经的爱人和庇护者,也已经彻底失势。” “我带来的这些钱财,也只够维持最后一段时间的体面。实在是万分抱歉,我已经无法可想了,也无处可去了;更没法实现对你们的承诺了;也许,进入修女院,就是我余生的时间,最好结果了。” “但是,就算这个选择,只怕也成为了一种奢望,”她又喃喃自语道:“我在城内见到了,从伽马修女院逃出来的嬷嬷们,那些远离世俗的场所,正在变得异常危险,也许,我该到谁的领地做客” “夫人,请您振作起来……”陪同着侯爵夫人在城内探访了一天,也听完她一番倾诉,蕾诺尔却是伸手握住对方,冰凉而颤抖的手臂道:“这既是圣母的指引,我们也从未期待从您身上得到什么” “还请您继续珍重自己,不要轻易被这些困难和挫折击倒;一定该有其他选择和出路。”蕾诺尔用淡红色的眼眸注视着她,诚恳道:“也不要轻信那些素昧平生的人,爵位和领地也不能代表品行。” “也许,您说得对,至少,圣母让我遇见了您和您的下属,也让我从最危险和可怕的境地中,解脱出来了。”侯爵夫人吉娜也随之释然道:“既然如此,就算还有一些艰难和困苦,又有什么关系” 然而到了第二天,辗转反侧了一夜的侯爵夫人,正在幸存的两名侍女陪伴下,清点着携带来的钱财和物品,并思量着应该变卖哪些首饰,才能让自己坚持的时间更久一些,并安排她们日后的出路时。 就听到所在旅馆顶层专属套房外的通报声。随即,满脸欣然而略带欢喜的蕾诺尔,快步走进来一把握住了吉娜的手掌道:“夫人!真是圣母保佑,我遇到了一位昔日的同伴,并愿意提供一笔贷款。” “那么,相应的条件和代价又是什么呢”侯爵夫人吉娜,却微微苦笑道:“难道是一场名义上的婚姻,以及我仅有的爵位和头衔么如果能够取回我的领地和城堡,却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事情。” “不不,吉娜,不需要婚姻,也不要您的爵位和头衔。”蕾诺尔亲切的叫着她的闺名,正色道:“只需要您的领地和城堡,作为预期的担保就可以了;此外,我的同伴还希望获得一些自由条款。” “在您的领地内,专属的据点和营地,招募和训练一些人手,以对抗黑森林中,涌现出来的灾难和怪物;想必您也知道了,我和我的追随者们,从属一个古老而秘密的组织,也背负一些特殊使命。” “慈悲无限的圣母啊!您真是我的救星与恩人,我难道还有其他的选择么”侯爵夫人吉娜却毫不犹豫的答应道:“无论是为报答您和您追随者的恩情,还是为世间的公义出力,我都都责无旁贷!” 随后,一个装满了金银钱币和贵金属饰物的小箱子,就被送到了楼顶套房的会客室内;经过在场两名侍女的简单清点,光是钱币部分就价值800弗洛林(小金币),足以打点十字宫的主教侍从和助手。 或者,用在城外的佣兵集散营地中,也可以雇佣到三五百人的团队,连带持续一个月作战所需的消耗。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好坏 就在侯爵夫人吉娜与蕾诺尔,展转于康斯坦茨城内,获取各方消息的同时;玛利亚和泰菈、安妮特、爱德华等暮光团队成员,根据江畋的指示,也带领几名小学徒/随从,活跃在城区各处阴暗处。 一边就地探查和熟悉环境,一边利用城市地下,滋生的暗黑生物和异怪,进行某种程度上的初步教导和试炼;并且获得了不少收获和成果。当下帝国北疆乱局当中,为数不多能够自保有余的领地。 作为行省及周边地区的宗教和信仰中心,聚集了大量贵族、富人和有产者,乃至佣兵、武装信徒/教会民兵的康斯坦茨城内,同样也存在大量地下空间和随之涌现异类/异常生物,潜藏在阴暗角落。 其中既有最常见的,不同程度巨大化的变异老鼠和食肉虫豸,以及随之伴生的畸形人群;也有浑身缠绕水草的溺怪和形似清道夫的锯齿鳗,隐藏在垃圾和排泄物中的劣尸鬼;更有初成气候的骸怪。 由于这是一座宗教氛围和教会传统浓厚的城市;因此在城区周边,同样也以教堂为中心,分布着大量普通人的墓地和教会的地下墓穴、贵族、富人的墓室;因此,也曾多次爆发过活化尸体的浪潮。 虽然在事情爆发的最初阶段,就被迅速反应过来的城区教会和地方武装,合力剿灭和镇压下去;但是至今偶尔还有一些,在夜间活动的尸体,或是徘徊不去的幽魂灵体,被目击者发现和发生意外。 甚至,在城外自发形成的数个佣兵营地/聚集区内,还存在着疑似低等血妖/新生暗裔的存在痕迹;它们就藏身在那些商贩、流莺和苦力之间,利用混乱与粗放的局面;轻而易举的获得血食和饵料。 与地面上的宗教建筑、商业场所和居民区,形成了某种截然相反的风光霁月与阴暗污秽,又变相伴生共存的特殊两面。或者说,这场源自天象之变的神秘涌现,在这段时间内改变了太多人和事。 但至少有一点是共通的,这些隐藏在地下和阴暗处的大部分存在,都会本能的远离和大大小小教堂的位置;而且越是悠久古老的教堂,影响范围就越明显;似乎受到其中常年累月沉积的祷念影响。 对于这些诞生或是变异在神秘涌现中的存在,天然就具有某种排斥性和削弱效果。这种效果也存在部分,浸染日久的教堂器具和私人物品中,可以通过集体的祷告,或是个人的特殊相性引发出来。 在隐藏的影响和干涉效果,持续消耗到一定程度之后,还可以重新放回教堂内,进行不同程度上的恢复。这也成为了当下列国教会/宗教诸侯领主/武装修士团体,得以继续存立的凭据和根基之一。 就像如今的康斯坦茨主教教区,不但拥有比同世俗的领主武装,以教堂为单位的教会民兵/武装信徒;以及教会专属传承的守誓骑士团体,还能通过所属教堂本身,提供真正意义上的安息和慰灵。 甚至还能对城市的富人、贵族和地方领主们,提供一些具备不同被动效果的古老器物;乃至以接纳捐赠和回馈为名,变相售卖带有微弱祈祷效果的,教会量产法器、造物;而获得为数不菲的收入。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就算失去了来自罗马圣座的名分加持;在任的康斯坦茨主教,也完全可以光靠教区收入和领地内的资源产出,外加宗教诸侯所维持的武力和影响,进行自保和长期自持下去。 这让现任康斯坦茨主教,出自维尔福家族的康诺德二世,在雷迪亚边境行省及周边势力当中;拥有独树一帜的影响力和特殊的尊崇地位。但从另一个角度说,作为罗马教会/圣座委任的宗教领地。 历代康斯坦茨教区的主教,都是出自罗马教廷的任命,圣座的亲自押印;也并不是一个可以通过家族世袭,或是终身任命的职位;其下辖的主祭、辅理长、修道院长诸多要职,也需要罗马的核准。 除了作为主教班底和本堂配属,的助祭、署理、总铎、司铎等;下级的分区主教、蒙席、执事、神甫等职位,同样与罗马方面或是地方领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并非维尔福家族独大和垄断的。 事实上,作为罗马名下的宗教诸侯/教会领地,也有三六九等的多种形式;最简单的就是名义上投献,但只提供一笔定期采邑收入,也没主教到任的托福之地;基本就是有偿的名义托管/指定继承。 其次是委派教士到任,但只有传教和部分抽税,领主保持实际控制的嘉恩领地;再者是贵族家族成员,带着土地投献在教会名下,并指定特定对象或是家族血脉,世袭相应教职和圣品的承恩之地。 然后,才是由君主或是大诸侯,为了亲近教会或是讨好教廷,专门捐献的圣品地产;具体人选经过双方协定后,基本是终身任职。最后,才是完全从属于教会/教廷,拥有完整领主权的教区领地。 而教区领地又分为,所在地教会的代管领地和罗马教廷的直属领地;理论上,所有的人事铨选任免,都要经过罗马核准或是敕令;但其中也存在地方与教廷的博弈,乃至成为某些失意者的养老地。 而在罗马教廷的直属领地中,又有专门划拨出来,供养历代的圣座,及其亲眷、族人和追随者,名为圣恩地产的多处领土。因此,历史上那位创立博尔吉亚家族的强权圣座,就是通过扶持私生子。 从教会领地的代官开始,担任过司铎、教长、修道院长,红袍枢机;又还俗为十字军/圣战统帅,以功绩封赏转为帝国诸侯;通过持续不断的多次联姻继承,统合历任妻子陪嫁地产而缔造了家族。 也是侯爵夫人吉娜的祖先起源。因此,根据眼下在康斯坦茨的种种征兆;这位康诺德二世,也不是一个等闲之辈。他似乎已经不满足于,帝国方面许诺的自主权,而想谋求终身任期甚至世袭可能。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侯爵夫人这样外来贵族眷属,想要获得主教宫的支持;乃至借助教会武装夺回,可能早已破败不堪的夫家领地,所需要付出的明面代价和隐形成本,无疑比预期的更加巨大的。 但好在有足够的金钱作为开路,又抵押和折现了一些金银器物之后;作为主要雇主的侯爵夫人吉娜,还是通过本地的中间人行会,以及教会高层的担保之下;从境内的十多只佣兵武装中选中两家。 一个是来自波西米亚联邦内战中,因为领主战败和灭亡,被迫背井离乡的封臣乌斯林根,及其部分骑士同僚、子弟及其扈从,所组成的百人轻骑队。之前已受雇进行过多次,盗贼驱逐和剿灭的任务。 一个是来自北方的莱茵联盟,名为“自由连队”的佣兵团体,因为在弗兰德斯战争中,他们所属的敌对诸侯阵营,被西兰王国军所击败;不但多名领主家族覆灭,连带这些昔日卫队成员也变相流亡。 领队的叫做阿尔伯特,正是一名被流放的北莱茵贵族。而他手下的自由连队,多以带盾弩手和擅长通行山林、沼泽的弗兰德斯轻步兵为主,具有一定的攻坚能力;在本地也建立了一定的口碑和信用。 在多方见证之下,于一处小教堂内,签订了初步的雇佣意向之后;由经验丰富的爱德华和里希德代为出面,就接下来一个月内,对方所需要承当的军事义务和目标的分包,进行细节上的谈判和磋商。 然而,就在这份几经修订和增改的雇佣协议,最终签订的当天晚上;一直没有任何音讯和回应的主教宫,却派来一名冷淡倨傲的黑袍执事;并在众人下榻的“雪松木”旅馆,留下了一份邀请的书函。 书函内,直接邀请侯爵夫人吉娜,参加维尔福家族重要成员,也是康诺德二世的弟弟,赖谢瑙修道院副院长,还俗的见证仪式;并且指名让侯爵夫人的堂妹丽诺(蕾诺尔)小姐,作为女伴一同到场。 然而,相对于看到这份书函后,显得表情复杂、欲言又止的侯爵夫人吉娜;蕾诺尔却是轻轻笑了起来:“夫人,看来不但有人盯上了,您所表现出来的财力,还顺带看上了,我这个虚假的姐妹啊!” “却是因为我,连累了你们么”侯爵夫人吉娜闻言,脸色却是变得愈发苍白起来:如果因为身为本地领主的主教宫,一旦暗中插手和干预,哪怕是放出一点风声;都足以让她几天的努力前功尽弃。 “但好在邀请书上的还俗礼仪,是几天之后的事情。”蕾诺尔像是知晓她的心意一般,开解道:“接下来,我们必须加快行动了,除了加钱和催促行动之外,还可以放弃一部分物资筹集和采购。” “只要队伍出发,我们就有足够的理由和借口,避开这场邀请了……”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疑云 巴登大湖上,波光粼粼,水光滔天;湖畔山水一色,正是风景如画的所在,更是后世的德、奥和瑞士的交界处。在沼地、丘陵之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沃野良田;也分布着诸多城市、市镇和堡垒。 桑塞维里纳侯爵的家族领地,也在其中。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侯爵夫人吉娜的第二个故乡。苏日安,她对于这位老迈而花心不减,乐衷享受而留在罗马不回来的名义丈夫,没什么感觉和情义。 但她却在情人莫斯卡伯爵的私下建议下,认真的打理和经营过,这处夫妻共享和继承的家族领地;并将其作为日后的养老之地。只是,这个时代的变化太大,让大多数人跟不上或是难以适应而已。 只是位于湖畔长条地带的塞维里纳,如今却腾燃起了点点的烟火。那是负责收复领地的两支外来雇佣军,在与盘踞地方市镇、村庄的盗匪、流寇,乃至是徘徊不起的兽群和异类,持续交锋的产物。 作为步兵推进和收复城邑主力的“自由连队”大连长阿尔伯特,是一名须发浓密,身形粗壮、声音洪亮的魁伟大汉,一身厚实的精工板链甲和野猪造型的头盔;是他总能身先士卒冲阵的最大凭仗。 麾下一百多名,配备轻弩、小圆盾和碟型盔的北莱茵弩手,和仅有半身锁帷子、武装衣,使用斩刀和刺矛、单手斧的,三百多名尼德兰轻步兵;在这种河畔平原的小片丘陵和河渠间还算如鱼得水。 而作为一百多名波西米亚骑兵的首领,乌斯林根则是一名消瘦而阴郁的中年骑士;因为经济上的困顿和拮据,他的扎甲已经磨损严重,衣物和鞍具也难掩名为穷困的味道,唯有武器依旧打磨光亮。 但在以三五成群的游骑为单位,轮番追逐和包抄、侧击那些,四处流窜或是逃散的盗匪、乱兵;充当斥候和前哨,提供外线的警戒和日常的巡逻,还是做的像模像样的,至今没有出现过多少纰漏。 当然了,作为这个时代的雇佣兵群体,乃至大多数诸侯领主军队的通病,抢劫和私掠也是不免品尝的重要一环;或者说,在大多数情况下,这是也被默许和纵容,乃至正式写进契约书的条款之一。 不过,这一次的情况略有不同,确保被收复领地内的市镇、村庄的完整,以及幸存居民的人身安全;只许拿走无主的钱财和器物。也被列入有偿奖惩的条款中。并且,还拥有了足够强力的监督者; 没错,就是“暮光”团队的成员。无论是身披板甲和单持大盾,却能够行走如风,仅仅用一个冲锋和挥击,就将成群盗匪盘踞的市镇大门,连带藏身其后的埋伏敌人,一起砸穿、击飞的米兹拉克。 还是仅穿着皮质大衣和泡钉短甲,挥舞多头链锤和长链锤,形如闪电风暴一般;轻易将迎面重来的数骑马贼,连人带马撕碎成烂肉的里希德;或是善用绝大多数战争兵器,号称武器大师的爱德华。 无论是怎样的远近/长短兵器,在他手中都能流畅的使用翻飞,轻而易举的割裂、斩劈、刺穿,对手无意露出的要害,或是防御薄弱的间隙;用最快效率和速度收割生命;都给佣兵们留下深刻印象。 更别说以家族护卫的身份,守候在侯爵夫人吉娜身边的安妮特;在这些习惯口花花的佣兵队长、资深战士面前,展示了将双刃斧对折,将大剑扭成麻花;一拳击穿板甲的技艺后,就越发噤若寒蝉。 当然了,更关键的是,在这段短暂的进军过程中;总能够时不时的发现,领地内预留下来的隐蔽仓库,获得相对充足的物资补给。让他们没有自行筹集物资的需要,还有余力赈济收复城镇的居民。 甚至,在这些自发组织起来,试图保护乡土的自卫团体中,挑选了一些青壮年,给予简单的武装和编队之后;就成为了某种程度上的领主卫队;而剩下的人剔除老弱,则是被授予了护卫队的名义。 虽然只有百八十人,但也让吉娜夫人有了基本排场和体面。而在这个进军和收复的过程当中,既有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也有好些坏消息。好消息是,领地内现存的居民,相当欢迎侯爵夫人的回归。 尤其是当她带着成建制的武装,几乎是相继从各处庇护所和藏身地冒出来,捧着仅存的奶酪和黄油,作为对领主的奉献仪式。但坏消息是,领地内一大一小的两座城市,都遭到了严重的洗劫破坏。 因此,当吉娜夫人进入这两座城市的时候,面对的是十室九空,满目疮痍的凋敝景象;甚至连举办欢迎仪式的千余名市民,都凑不齐全。尤其是在较大的瓦瑟兰市,城区内甚至游荡着异化的野狗。 破败的市政厅更是潜藏着一大窝,新旧不一的尸鬼和几只废墟中伴生的幽体;虽然这些存在的威胁有限,但被从蛰伏的阴暗处惊醒并涌出之后,依旧对搜索城市的佣兵们,造成了不大不小的惊喜。 至于城内原本聚居的贵族、富人和商贾,职业行会和工匠团体,市政官员和治安、税务官吏,民兵和教士、学者;都几乎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伙来自山外的阿瓦尔人,堵住城门盘剥着残存居民。 因此,这些地方就算被收复之后,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会因为缺乏管理人手和劳动力,没法恢复正常的城市职能。相比之下,周边那些市镇和村庄的状况要好一些。虽也有被抢掠和破坏的。 但是剩下来的大部分,都有一定自持能力;只要能够恢复秩序和安定,或早或晚都可以投入再生产和重建当中;真正需要提供后续赈济和救助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最后,就剩下格里安塔城堡。 作为桑塞维里纳侯爵的祖宅和家族城堡,格里安塔位于一片湖畔突出的山脊大台地上;由十几座尖顶的塔楼、平顶的柱堡,分别位于山顶边缘,半山腰的两重城墙,及其内里高低错落的建筑构成。 而在城堡下方的湖畔平地,则是分布着连片的花园别墅、豪华庄园和小块的果园、牧场;引来湖水的灌渠和水道,纵横交错期间;一直延伸到城堡所在山脊边缘;又有堡内流水汇聚成一大片水池。 然而,就在这些庄园别墅、果园牧场的所在位置;却被至少四五个乱哄哄的武装营地,争相盘踞着。就像大地上丑陋的瘢痕一般;将山脊台地的城堡团团包围住。而前出的轻骑也第一次遭到伤亡。 那是一伙带着驯养的野兽,浑身皮毛包裹的山民;从路边高处隐藏的山坡树木中,突然就成群结队的咆哮冲击出来。这些带着诸多明显异化特征的野兽,惊吓了前哨骑兵的马匹,当场损失七八骑。 但随后得到提示,赶到的安妮特和泰菈,就联手将这伙善于隐藏的驱兽山民,在山林中追逐中迅速击杀大部;也由此初步获得这些,围困城堡周围的不明武装身份。他们既有盗贼团也有暴乱武装。 其中甚至还有一个被通缉的堕落佣兵团“密林兄弟”。但好消息是,在这段时间里的格里安塔城堡,虽然历经十多批次的袭击和抄掠;却依靠吸纳和聚集领地内的众多逃亡者,一直坚持抵抗至今。 而眼前这些武装团伙,则是最新聚集起来的一波,已经持续围困了一个多月。在其期间持续有人加入,也不断有人离开,或是四散到周边地区,去抢劫和抄掠。这伙驯兽的山民,就是新近才加入。 但作为围困核心的堕落佣兵团“密林兄弟”,却是一直没有变动或是离开过;这就让人有些匪夷所思,或是不得不加以深思熟悉了。因此,在作为核心的“暮光”成员简单交流,又请示江畋之后。 就再度以吉娜夫人的名义,当众追加了一笔战场赏金;让阿尔伯特的“自由连队”,在正面分批设置阵垒,进行虚张声势的佯攻和牵制。设法调动山下大多数武装营地的注意力,与城堡形成呼应。 再以波西米亚骑兵的首领,乌斯林根亲自带队迂回湖畔的浅滩,对其中最大的“密林兄弟”营地;进行一轮侧翼突击。当然了,最为根本的目的,还是掩护“暮光”团队全体出击,获得某种答案。 从某种意义上说,有江畋在暗中护持和为之引导;就算那些佣兵在关键时刻,变得不可靠或是掉链子。让他们因此陷入重围,或是遇到潜在的危机和陷阱;江添也足够的把握令其,在围攻之下全身而退。 但是,这种乱军之中突击敌阵,在敌众我寡的多方围攻之下,袭杀对方首领的经验;对于江畋一手促成的“暮光”团队,却是尤为难得的体验和经历;毕竟,他们将来要面对的,可不只有怪物而已。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破阵 傍晚的昏黄天色下,烟火袅绕、烈焰熊熊的营地中,尽是溃乱四窜的身影;虽然发动迂回包抄和突袭的波西米亚骑兵队,略微延迟了一些,也过早惊动了留守营地之敌,但依旧造成相应惊恐和混乱。 虽然,在密林兄弟会的竭力反击之下,显得进退维谷的他们,很快就被看穿数量有限的虚实;但是乘乱潜入营地的暮光团队,却再度给这处密林兄弟会的营垒,制造了中心开花式的沉重打击和伤亡。 随着奔走如风的里希德,挥出的多头链锤和长链锥;将所遭遇的敌对佣兵和头目,像是割草一样的当头砸烂、横扫绞断。就算被大盾和斧枪挡隔住,瞬间爆发和传导的电光如蛇,就将对方成片放倒。 而双持挥舞着军刀和刺剑的爱德华,则表现出另一种战斗的画风。在熊熊燃烧的火光和浓烟映衬下,他就像是闲庭漫步在,某种万众瞩目的华美殿堂之中,一边低声的吟唱着,一边掠过敌人的丛列。 周围不断涌现的敌人,在他低沉歌声的影响麾下,都不由自主露出了恍然和迷茫,动作也变得缓慢迟钝下来;然后闪烁的兵刃反光,像流淌的月光般,掠过他们咽喉、颈下、胸腹,迸溅开道道血箭。 偶然间,他还会突然抛出、投掷手中的武器,将当面的对手钉死、贯穿的同时;瞬间抖擞开宽大的披风,遮挡了敌方视野的同时;也飞出如同漫天羽翼一般的飞刀、尖刃,覆盖钉插在一片敌人身上。 而遇到安妮特的堕落佣兵们,就像是遇到了幽暗中呼啸杀戮的鬼魅,根本无法用人类的视线和本能反应;追上她穿梭往来的残影。突然就肢体断裂、胸腹大开,脖子撕裂,头颅翻转着满脸扭曲而倒。 她就像是席卷过营地的死亡飙风一样,窜进一座座被惊醒过来的帐篷,又在惨叫哀鸣的短促喧闹声中,破开被喷溅血水染红的帐篷;只留下满地被撕碎、切割的残肢断体,围追堵截不及的惊骇面孔。 但相对于,三位各具战斗和杀戮风格的夜曲幸存者;出身教会的前守誓骑士米兹拉克,战斗手段就显得格外直板中正;在血脉传承的激发之下,负载厚重板甲与十字桶盔的他,就像一具人形攻城锤。 迎着飞舞乱射的箭矢和投矛、梭镖、手斧,单手挥舞着弧面军团大盾,时不时震荡出无形的波纹和韵律;一头撞进密集的敌丛中,将迎面挥击和攒刺的刀兵,就像儿童玩具一般的拍飞、弹开、撞断。 另手一柄同样分量十足的厚背大军刀,每每被他挥出一轮,就能连番斩断、切碎数人,或是贯穿好几具身体。偶尔也有试图伏低下盘,攻击他大腿和的敌人,却被他未卜先知一般踩死,踏烂在地面上。 在某种无形指引下的米兹拉克,总是出现在人群最多的地方,承受着最为密集的攻击;一次次的成为纷乱敌营中,最为引人注目的焦点。却始终没人能让他停下脚步,反而一次次被击穿、撞散了集群。 但制造出最大程度杀伤和破坏效果的,则是紧随其后的玛利亚与泰菈母女。一身兜帽与紧身皮装的泰菈,所过之处的地面植被,像是短暂活化过来一般,冷不防缠绕住周围之敌,将其绊倒、拖曳在地。 同时,她偶尔还迎风挥洒出调制的药粉,让躲闪不及的佣兵当场昏阙,或是瘫软在地失去行动能力;或是投掷出装着种子的瓶子,转眼催化成蒺藜障碍和荆棘幕墙;将试图围攻的敌人阻断和分割开来。 而她手中主要凭仗的武器,则是一条活化的刺藤,就像是拥有真正生命的长蛇一般,在空中灵活盘绕和飞舞扑击着;挡下女儿玛利亚身边大多数投掷和放射的威胁,也时不时将暗中的偷袭者抽倒在地。 哪怕被当场斩断、劈碎成数截,却依旧像活物一般的,继续缠绕、嵌入目标的血肉;剩下的部分也能飞快的重新再生;甚至长出更多的分叉和尖刺;而在她的保护下,少女玛利亚几乎没受到任何影响。 甚至连衣角都未尝被搽到一丝,而得以全神贯注操纵和凝聚放射着,浮空飞舞的诸多灵火大鸟和龟型镜盾。又变幻成连环炸裂、点燃在,一处处营帐、畜马、车辆和堆积物、人群中的一条条火蛇乱窜; 甚至,就连看似单薄脆硬的龟型镜盾,都在她手中变成某种,腾挪变形和飞掠往来的杀伤利器。时不时将冷不防撞上来的敌人,连同武器、盾牌和护甲、衣物一起,割裂、切断成散落一地的残肢断体。 此时此刻,身着粉色长裙和皮质猎装的她,双目平直而澄净专注;就像是一位传说中,掀起了火焰浪潮与杀戮风暴的古代魔女。在不断轰击、爆裂开的劲风中,裙摆飘摇而金发乱舞的带来死亡与绝望。 当然了,她最大的凭仗是右臂上一道红纹;也是当初那只红环的主要精粹。目前仅存的效果之一,就是可以吸收和储存,平时不断通灵和凝聚出的灵火/精魄。在需要的时候,像聚能环般提供额外补充。 因此,在如此形同古代传说,乃至神话再现一般的降维打击之下;不但本地的堕落佣兵们,很快就被摧毁了斗志和士气;就连那些从其他营地,相继赶来支援的盗贼团伙们,也争相溃灭在轮番打击下。 当然了,最关键是隐身虚空中的江畋,为他们提供了变相的全场视野,不断刷新的现场侦查和外围预警;乃至是具体战斗趋向和战术手段的指引。让他们在混乱中尽情发挥出来,自身能力的最大上限。 因此在不久之后,因为在迂回突袭和骚扰牵制中,连番受挫损失了十几骑;而自行遁走的波西米亚轻骑队;也似乎是看到了某种机会,再度聚集在一起反冲回来;自发追击起那些逃散出营的溃乱敌人。 但与此同时,江畋却突然注意到,在营地中横冲直撞、左冲右突,几乎无人可以阻挡的骑士米兹拉克;突然就停在了一处,被漫天飞扬火星烧得百孔千疮的大帐篷前,瞬间爆发出沉闷的铛铛作响声。 只见连连爆溅的火星,和亮光闪烁之间;他居然一口气连退了十几步,直到战靴深深踩入地面才停下脚步。然而他手中的军团大盾,已然变得凹凸不平;还崩碎了一角,一只花纹精铁战戟嵌入其中。 这时,呼啸的风声再起,他的厚背军刀反撩横斩而出,同样爆发出呛踉一声,被对方的宽刃剑架住;却是一名浑身灰黑的重甲骑士。双持武器的对方,毫不犹豫的手中一振,瞬间崩碎了小半截大盾。 顺势抽回的短柄单手战戟,配合着格架的宽刃剑;闪过了一个半轮光影之后,再度以刁钻的角度,劈向米兹拉克的头颈甲隙。下一刻,几团接二连三俯冲炸裂在,灰黑骑士身上的灵火,将其震飞出去。 却是后方的玛利亚,及时出手支援了。然而,丢下残缺大盾的米兹拉克,却没有乘势追击;反而仅剩的厚背军刀横在胸前,充满警惕和惊疑的喝声道:“日耳曼旋风剑斩,还是保加尔鹰击剑术” “还有,圣地传承的振体术和连环冲锋剑,你是教会的守誓骑士”然而浑身冒烟的对方,并未受到影响一般的翻身而起;毫不犹豫的转身就退,一头撞进被引燃的大帐,又从另一头撞出远遁而走。 但下一刻,对方突然就闷哼一声,不断大步腾跃远去的身躯,像是断线风筝一般的重重栽落。紧接着,他再度灰头土脸的爬起来,身上已经插上了一支,颤颤抖动的尾羽;这一耽搁,也让众人追上。 刹那间,脚下腾起缠绕的枝叶,迎头暴击的灵火大鸟;回旋斩击的凌厉飞刀,电光闪烁的破空链锤,回旋飞掷的残缺盾面;接踵而至的淹没了他的身影……片刻间,这名浑身破碎的灰黑骑士饮恨当场。 而在另一个方向上,形如阴影中鬼魅的安妮特,也紧接无瑕的追上了,一小群正在乘乱逃出营地的人。闪身窜入他们的马下,将柔软的马腹连同骑乘者的小腿,一起撕碎、扯烂,肝肠寸断的掀翻一地。 虽然,还有人努力挣扎爬起,想要反抗或是逃离;但却被如影随形的安妮特,悄然贴近身后的视野死角;瞬间拗断了四肢和头颅,或在接触身体的刹那麻痹瘫痪。最后,只留下一地肢体错位的死伤者。 待她双手提拎着一名,疑似“密林兄弟”头领的俘虏,穿过燃烧的大半座营地,与暮光团队的其他同伴们汇合时;却发现他们正与另一小群人对峙,领头的正是一名背负着长弓与硕大箭矢的粗豪壮汉。 而在远处的城堡方向,还有更多举着火把的身影,从不知何时洞开的大门中,源源不断的冲杀而下。但这种隔空对峙,也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余烬袅袅的营地黑暗中,接连爆发的嚎叫与嘶吼打破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反复 当阳光再度照耀在,格里安塔城堡的诸多塔楼、尖顶上时;桑塞维里纳侯爵夫人搭乘的马车,也前呼后拥的士兵开道之下,正式被迎入这座颇具年头,处处显露出斑驳颓败痕迹的,大型家族城堡。 随之而来的,还有作为战利品和战果宣示的,成百上千的旗帜和杂乱武器;以及数百名蓬头垢面的的俘虏。甚至还有几十个,被炫耀式的插在枪尖上,不断滴血的狼兽头颅,或是其他异类的首级。 这些就是在战斗尾声,突然出现在营地中的敌方“外援”。不过,在对峙双方的一致联手之下,这些乘夜来袭的人皮狼和其他奇形怪状的异类,未能坚持过多久;就连藏在暗中的驱使者一同毙命。 然后,在城堡内涌出的这些支援,自发的呼应和配合下,暮光团队也顺势横扫了,其他几处盗贼、乱兵的营地,最终在天亮之前彻底结束了,城堡外的所有战斗和冲突;也结识了来自堡内的友军。 事实上,这些主动出击的堡内“友军”,其中真正有战斗力的,也不过只有两三百人而已;其他都是拿着火把虚张声势的老弱之辈。而作为他们的领头人,就是那名善于使用强弓大箭的粗髯大汉。 在后续的战斗中,他放箭连珠即准且狠,就像是一个人形收割机器一样,在少量的武装扈从和亲随弓手的簇拥之下;硬是打出了数倍人马的声势。虽比不上暮光团队的杀戮效率,但也算独树一帜。 随着战斗结束后,他主动前往拜见后方的侯爵夫人吉娜,确立彼此主从身份,也解释了自身的来历。他叫阿古胡,一名来自东方的可萨人,因为部落的战败和灭亡,流落到东帝国和西帝国的边境。 以独立雇佣兵的身份,活跃过一段时间。后来阴差阳错之下,流落到了侯爵的领地内,被本地招揽为狩猎队长,专门对付那些变异的野兽和怪物;由此被已故的城堡总管看中,将女儿之一嫁给他。 就此在格里安塔城堡安顿下来,并在数年间生了一儿一女。后来,塞维里纳领地爆发了兽灾,又遭到数轮入侵和洗劫;老总管忧愤成疾、病重去世后,他就成为了城堡中,仅存守卫力量的主心骨。 还因此收容了,许多逃难而来的民众;又在城堡周边实行了清野坚壁。历经了这些盗贼、乱军团伙,去而复还的多次围攻之下,以有限的人手据守不退,一直坚持到了现在,更识相的迎来了旧主。 因此,他唯一的条件或者说是请求,就是保留他狩猎队长的职位;以及他妻子所继承的遗产份额而已。因为,在已故城堡总管的其他儿子中,一直对于这场婚姻有所非议,更对遗产分配持有质疑。 不过,一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的侯爵夫人吉娜,又怎么会轻易让人心寒呢因此,不但当场答应他的所有请求,还提升他为城堡前门守卫官,慷慨授予配套爵士身份,以及相关两处庄园作为笼络。 而他的妻子也自然加入,侯爵夫人的闺阁侍从;他带领的几十名部下,也各有钱币和物资的奖赏。算是以此为契机,初步接管和稳住了,留守在城堡里的最后一点武力,开始清点人手和盘算物资。 虽然因为阿古胡的清野坚壁,做得颇有成效;在短时间内涌入超过城堡承载力的人口,而让物资消耗相当可观,更让城堡变得杂乱不堪,几度陷入了饥荒当中;但也变相保全了大量的劳力和工匠。 现在,只要把他们重新编组起来,从城堡的周边开始,重建家园和恢复生产。然后,是支付两支雇佣军的酬劳;为此,吉娜夫人暗中开启了,隐藏在家族墓地下的小密室,取出了一批贵金属器物。 然而,在支付完最后一笔佣金,以及追加赏金后;在蕾诺尔的个人建议下,吉娜夫人又对“自由连队”和“波西米亚骑队”,提出后续长期雇佣的邀约。不过,不再是以金钱或是物产支付的方式。 而是以领地内的两座城市,相应的驻扎和管理权、后续税收收益,为代价进行为期五到十年的雇佣契约。然而,“自由连队”的大连长阿尔伯特,却是十分遗憾的拒绝了邀请,他更渴望现钱交易。 反倒是“波西米亚骑队”的队长乌斯林根,对此有所动心;但同样也提出了,更多细节上的附加条款。比如,驻扎城市的周边地区,就地招募和补充人手,平价采买物资和马匹,承当军役的细节。 因此在不久之后,塞维里纳领的瓦瑟兰市,就多了一位名为乌斯林根的代理市长;在周边的市镇中,也重新委任了好几名代官;率领着骑兵小队和新组建的狩猎团,巡逻在湖畔的平原和丘陵之间。 而作为暮光团队的成员,最为年长的爱德华,也成为领内另一座小城——高登市的新任市长;前骑士米兹拉克,被任命为城堡教习长,里希德得到了武器库长的头衔;安妮特成城堡内帷女伴之一。 蕾诺尔更是被委任为,新一任的城堡女主管兼礼仪官;甚至连泰菈和玛利亚母女也没有拉下。前者被授予了,领主直属的药剂师和私人顾问身份,而少女则是获得了,见习书记员和贴身侍女头衔。 就连同行的四小只,也被授予骑士扈从/爵士亲随,参与狩猎试练。随着一切重归正轨,暮光团队也在塞维里纳领内,度过了半个月,变相修整和放松的时光;直到一个突发消息打断了短暂平静。 却是康斯坦茨城内传来了噩耗。当地大部分的商人和行会,都不约而同的提高了,向塞维里纳领的物资销售价格;尤其是民生相关的谷物、肉类和奶酪、亚麻、皮革等,都以各种理由翻了好几倍。 与此同时,根据不久之前才离开的,“自由连队”大连长阿尔伯特,派人秘密透露的口风;如今在康斯坦茨城外,有人正在私下招募和雇佣多个佣兵团体;集结起来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一千多人。 但最先到来的,却是主教宫背景的维尔福家族请帖;相比之前一个黑衣执事的投书,这次邀请的规格又提高了一些;直接派遣一小队家族骑士上门,邀请前往大湖南岸的猎场,参与秋季游猎社交。 但同样指名,塞维里纳领的领主夫人吉娜,偕同女主管丽诺小姐;务必一同前往赏光。并再度以家族名义暗示,只要能够到场参与,就愿意为塞维里纳领的当下困难,提供力所能及的协调和帮助。 当然了,如果不是至今还关在地牢里的,那几名不同来历的盗贼首领供述,以及那位被俘后,就口风死硬的教会守誓骑士,在蕾诺尔的引导下,无意间泄露的字言片语;还真以为对方是一片公义 第一千二百六十二章 决定 “帝国贵族们的社交游戏,可真是充满了恶臭啊……”在众人面前再度现身的江畋,意味深长的说道:“看来,这是早有人盯上了,桑塞维里纳侯爵的领地了。甚至为此,处心积虑的进行布局。” “因此,就算侯爵夫人,带着完好的家臣和部下归来,也无法改变幕后这些人的决心;更无法扭转最终的结果。最多只是让他们改变,谋取的方式和计划而已。比如暂时放弃武力上的事实占领。” “或者说相比之前,大费周章的驱使盗贼团,袭击和抄掠领地,再以合适的理由出现,将其驱逐。他们现在只要控制住,作为名义上领主的侯爵夫人,及其一切血缘上的相关继承人,就可以了。” “因此,制造适当的冷遇和困难,迫使侯爵夫人主动上门求助,再不断的予以拒绝;迫使她一步步的放低底线,最终不得不接受,那些代价沉重的附加条件;乃至,牺牲包括自身的婚姻和头衔。” “当然了,在这个到处碰壁和求助无门的过程当中,如果有人适时出现,在侯爵夫人身边,为她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乃至以富有魅力的外表和经验丰富的谈吐,慰藉并安抚、俘获其身心。” “待到她沦陷其中,轻率的赋予信任和真诚;再顺势成为她变相的保护者和代理人,就可以一步步的压榨和侵吞,她名下所拥有的一切;乃至在各种虚浮荣华的活动中,耗光仅有的时间和金钱。” “最后在她债筑高台之际,再以适当的理由和借口抽身;比如在外地遇到了意外,被征调参与某次征战,或是失踪的战场上;让她重新面对那些上门追讨的债主,就自然能事半功倍的水到渠成。” “就算她还拥有贵族身份和领主头衔,也很难在这种情况下,坚持不做屈服和妥协;反会被一步步的挤兑和设计,做出错误选择变的名声狼藉;最终被告上地方法庭之日,也是她彻底消失之时。” “一个落入了监禁中的贵族女性,想要隔绝她的对外交流渠道和消息来源,实在是太过容易了。就算她曾经拥有足够显赫的头衔,或是如何广袤的人脉和财富;都会在这一刻开始逐步远离而去。” “最后,当她被公众彻底遗忘,也在当权者的博弈中,尘埃落定之后。被榨干所有价值,毫无声息的默默死去,反而是最好的结果了。若不幸还有一点姿色的话,也许余生要沦为最下贱的玩物。” 当然了,江畋说这些猜想,也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切切实实发生在,曾经内忧外患的西兰王国,相当普遍和常见的例子。长期的混乱和动荡,滋生了大量野心家,也激发了人性中最丑恶的一面。 当初好些在首都塞纳大区,五公爵之乱中逃离的贵族家眷,都没有能够回到自家的庄园和城堡;而是很多年以后,被发现在随军的洗衣妇,乡间廉价客栈的游莺;乃至是小乡绅和土地主的地牢里。 听到这些话的爱德华,却是果不其然的样子;而里希德则是露出了些许愤色;安妮特对此一副略有所思;米兹拉克还是面无表情,但是眼眸中却酝酿着什么;而泰菈则是露出一丝隐隐冷笑和讥笑, 反而是眼眸纯净的少女玛利亚,轻轻蹩起眉梢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同样少女风姿,却显得更加甜美动人的蕾诺尔,抢先开口道:“既然幽主大人,对这类事情早已洞察先机,想必您也有了对策” “接下来,是否需要我出面,以侯爵夫人的名义,与那些人周旋一段时间,获取更多情报和消息呢”然而,她又主动请命道:“毕竟,这也许只是部分地方权势者的策划,还有可利用的地方” “不,用不上了,再多的阴谋和策划,在绝对力量面前,其实也没太大意义。”随即江畋挥手摄取,并摊开一张地图道。“虽然我解决不了眼下的危机,却可以解决掉制造问题的人和背后根源。” “作为雷迪亚边境行省最富绕的精华部分,就是这片群山环抱之中的湖畔平原。而塞维里纳领就处于大湖的东南要冲,来自山区以外的数条道路交汇在这里,又与西部山口的康斯坦茨形成抵角。” “如果,主教宫里的那位康诺德二世,有心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柄,乃至将富饶的巴登湖流域和平原;都纳入可以有效掌控的势力范围中。那塞维里纳领的立场和地位,就是他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要是一个愚钝无能,权柄有限之人,那也就罢了;但凡他稍有一点野心,又怎么可能对于,贵族领地间的侵吞和兼并,这种事情一只不知情,乃至长期的无动于衷呢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要么,这就是他默许和纵容的结果;想要做为幕后和明面上的裁断者,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要么就是他需要足够的混乱和无序,来加强自身的权威,并借助一些非常手段,让阻碍自己消失。” “但无论如何,一位刚继承亡夫的地产和头衔,却在行省立足未稳,并领地残破的侯爵夫人;则是通常意义上的最好目标。图谋者们可不会轻易放弃,就算受到挫折和打击,还有主教宫的后盾。” “您真是睿智而远见,就像是古代传说中,那些受人崇敬和折服的贤王圣君一般。”听完这番的分析,蕾诺尔不由捧心恭维道:“幽主大人,想必您的生前,一定也是一位伟大而传奇的君主把。” “你这是在试探我的来历么”江畋笑了起来,却让蕾诺尔不由脸色一变,显得愈发的卑微而楚楚可怜。就见他继续道:“不过,我的确是与其他无生者不同,至少保留大部分记忆和意识清醒。”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朝令夕改或是喜怒无常,喜欢通过折磨手下,来树立权威和服从。我的目标一直很明确,无论是追杀你的那些同类,还是铲除和消灭,它们在人群中的协力和庇护者。” “或是扶持一个明面上的代理人;搜寻‘夜曲’的幸存者,重建猎人组织也好,都是为了这个目标。但只要你能一直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和能力,就不用担心被我轻易抛弃,或是无端的销毁掉。” “事实上,我也不在乎你的内心所想,或是真正的看法如何,只要能守住我划定的底线就行。只要你表现的足够出色,我还可以给予你力量和机遇;让你拥有的才学和知识,获得更大发挥余地。” “对于你们,也是同样的道理。”然后,江畋又转向在场,表情各异的其他人道:“也许是权势,地位、力量和超凡的能力,或是神秘的知识,乃至是难以了却的心愿,或是需要弥补的遗憾……” “谨遵您的教诲,我一定不会令您失望的,幽主大人。”听到这里话,蕾诺尔愈发的动容,而低眉顺眼低伏下曼妙身姿,在其他人复杂的眼神当中;充满虔诚的作势亲吻,虚空中呈现的衣物边缘。 第二天的夜晚,江畋就随着充当坐标的少女玛利亚,出现在众多教堂与塔楼林立的康斯坦茨城内。又在夜间礼拜和祷告的摇曳灯火,与巡夜士兵的武器反光中;如飞鸟一般掠过一处处塔尖与雕塑。 又在江畋的暗中指引下,七拐八弯的绕过那些,被布置在塔楼与尖顶之间,脚下放着弓弩和短剑、匕首,倚靠在小号警钟或是铁板边上的暗哨;几乎毫无阻碍的抵达了,繁花圣母堂背后的主教宫。 作为城中最为华美庄重,而宏伟气派的建筑之一,主教宫是一处占地广阔,功能齐备的建筑群落。常年值守、侍奉和居住、办公在其中的人员,以成百上千计;而身为大教区的都主教和宗教领主。 现任的康诺德二世,同样拥有专属的连片寝宫区域,以及附属一大两小的花园/游苑;并保持着相当规律而精密的生活日程。因此,伪装成修女的蕾诺尔,仅“询问”了几个幸运儿,就找到目标。 现在正当是康诺德二世的晚餐时间。端持着食物和酒水、器皿的侍僧、仆从,正像流水一般汇聚到,名为“克罗特”的罗马式寝宫一侧,由雕塑装饰的露台、花栏、柱廊,连接的小型穹顶建筑内。 而来自海外的精炼油灯和鲸脂蜡烛,更是将这处晚餐的场所,照的宛如白日一般明亮;也照亮了守在回廊立柱下,门楹和花窗之间,那些持戟挎剑的主教卫士板片胸甲,或是黑衣修士的锁链背心。 更有零星全身披着兜帽斗篷的人,像是毫无生气的雕塑一般,静静矗立在花树、栏杆和墙角的阴影中;却是一副内外守备森严的场景。与此同时,本该用餐的康诺德二世,却在接见一行特殊访客。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 反乱 身为康斯坦茨主教的康诺德二世,是一名身材中等而肌肉敦实的老者;半秃头顶与稀少鬓毛,宽厚的额头、笔挺的勾鼻,粗而短的眉梢,让他在不苟言笑时,显得比其他世俗领主,更加威严森重。 虽然他,浑身只有一身宽松的亚麻白袍,和朴素的布带束腰;唯有一枚古朴浑然的黑铁罗曼十字,将他与那些类似打扮的苦修士和下等教士,变相的区分开来。却又与周边华丽、精美陈设格格不入。 很难想象,这么一位斜顶斑发、气度森严的大教长,曾经会是前代圣座的侍童出身,充当过教会大型祭礼的门面之一;也曾是当代圣座的书记官和个人随从,更当过教会审判官,主持过多座修道院。 现如今,他更是圣座代理人的身份,在帝国北疆的康斯坦茨教区,埋首潜心深耕将近二十多年,成为了历代以降最具权威的都主教。但他也曾是福家族中,不受重视的第四子,仅比受宠的幼弟大一岁。 但就这一岁之差,让他获得天壤之别的待遇;因为,他的母亲在努力生下他之后,就因为丈夫的厌烦和移情郁郁而死;而幼弟是那位早已和父亲私通甚密,乘机替补的年轻继母所生的,所以尤得宠爱。 因此,幼弟可以在城内知名的圣母堂,举行相应隆重的洗礼活动;接受来自各方亲朋好友的礼物和祝福时,他就只能在城外的一座小教堂,由家族供养的神甫和部分家臣的见证之下,完成简单的仪式。 因此,他还未成年之前,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未来的出路;相比那些注定继承大部分家业,或是安排好联姻/过继的对象,或是参加帝国的军队,或是成为国家官僚,学习骑马射猎剑术诗歌文艺的兄长们。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跟着家族供养的神甫,从最基本的戒律、修法和神学入门开始,学习如何做好一个清贫守誓的教士。然后,在他同样仓促而简单的十三岁成年礼之后,就随着家族神甫回归了教会。 自此获得了一个教名——康诺德;但相对于大多数,被舍入教会的贵族次子、庶子和私生子们,他无疑是相对幸运的。因为,那位从小就亦师亦父的家族神甫,与他缔结了深厚感情,乃至视为继承人。 因此,在这位老师的暗中照拂和关照下,他在修道院中的修习生涯,虽然足够清苦而单调乏味,但却不算艰难;反而在学习教典和宗教轨仪过程中,表现出了过目不忘的天赋和坚忍不拔的毅力、耐心。 因此,当赋予他教名的老师——老康诺德修士,结束了在地方任期之后;也顺带将其提携为侍从,一起回到了位于罗马涅的神学院,继续进行修行和深造;学习更加深奥的历史、哲学,以及古典文学。 最终,当老康诺德修士,成为了前代圣座的事务官之一;也让他进入了那位尊上的视野,就此被选拔为代表教廷门面和公众形象,由帝国官僚、贵族家庭背景选拔出来,俊美端正着称的年轻侍童之一; 而当前代圣座不幸蒙主召还,同样因此病倒的老康诺德奉典官,爱寿命将尽的临终垂危之际;更是将他多年积累的人脉和财物,为他交换和铺垫了一条,继续侍奉新任圣座的捷径,成为圣宫值旬侍者。 因此,他早已遗忘了曾经的家族名字,而保留了康诺德二世的教名;后来,表现出足够年轻干练的他,有幸成为了圣座专属的,诸多顾问/执事机构之一的书记官;也让维尔福家族突然想起他这个儿子。 然后,来自远在边疆的家族联络人,带着各种有形无形的赞助和支援,找上了这位在教廷颇具潜力的子嗣。但康诺德却是波澜不惊的接受了这一切,并且做出了相应的回应和反馈,就像毫不介意过往。 利用家族提供的财力和支援,他余下的时光虽然屡有波澜,甚至数度卷入枢机厅和执事机构、诸多修会的政治斗争、矛盾冲突当中;但最后都有惊无险的安然脱身,并且得到了来自圣座的赞许和褒奖。 直到二十多年前,正当壮年的他,作为圣座的私人代表,参与了博洛尼亚大教区的审计活动,以相对激进手段揪出贪腐罪证,迫使当地多名主教不光彩的隐退。却也触怒了教会中皇室成员背景的派系。 在当时当权的奥留良亲王压力下,他不得不犯上了“损毁圣物”的过错,被判罚前往帝国边疆的康斯坦茨教区,名为圣伽马的修道院苦修自省。然后,以副司铎、主祭、院长身份,一步步履任都主教。 最终,成为了康斯坦茨教区/行省诸侯之中,执掌宗法与世俗双重权柄的一代教会领主。他也由此排除异己、扶植羽翼,积蓄武装和扩张影响力;最终,又反过来变相影响和掌控了,边疆的维尔福家族。 这时候,他的父亲早已经去世,但依旧在世的继母,却被他设法送进了修道院;就此再无声息和传闻。而从小被荣宠交集的幼弟,也被他以转恩培养为名,送到了罗马的大学,不出意外成了纨绔子弟。 而他的长兄马西米连.维尔福,虽然继承了大部分家业,以及帝国边境贵族的头衔,但却已年老力衰、体弱多病,更兼性格懦弱而庸碌;根本不敢与他这个弟弟对抗;以养病唯由将大家族大权拱手想让。 因此,在事实上掌控和接管维尔福家族的过程中,他也过上了一个相对扬眉吐气、畅快由心的时光。不但用家族支系成员和封臣、附庸,填充了教区/领下的许多要职;还有好几位家庭女伴/亲眷怀孕了。 而这些名义上属于兄长/长辈的庶子、私生子,同样也在他这里,得到妥善的安置和预设的出路;他们有的成为某地的城主、采邑的代官;有的成为教会民兵/武装信徒的团长、联队长,教会法庭裁决官。 虽然,他曾是圣座身边,忠心耿耿的主教团之一,宗教法庭的裁判官和法学修会成员,也在圣座羽翼之下,被特任简拔身居要职的潜在亲信之一。但自从他想要调任罗马的申请,几次三番被回拒后。 他的想法和心态,也逐渐发生了某种微妙变化;开始更加重视和在乎,教会的日常本职之外,身为领主的世俗权柄。尤其现在正当神秘浪涌的变乱世代,也该为他自己的家族和身后,考虑的更多了。 就像是他名义上的堂弟,也是父亲留下的私生子之一;曾经的教区圣地之一,位于巴登湖中的大岛上,赖谢瑙修道院副院长,正当壮年的弗兰兹.维尔福德;被要求还俗,并代管多名绝嗣的贵族领地。 但是,他按部就班的计划,似乎因为对方的任性和随意,出了一点偏差和纰漏。原本按照幕僚们的策划,拿捏一个死去丈夫,又丧失政治庇护的寡妇,并迫使她重新缔结一段婚姻,换取收复领地; 也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是弗兰兹却无意间看上了,对方身边的年轻女伴,而一直对此念念不忘。甚至为此作出了一些,有失贵族体面的行举。结果,那位夫人居然真的拿出一笔足够的钱财。 火速雇佣了两只待业的佣兵团,居然真的在很短时间内,击败和驱逐了成分可疑的盗贼,成功收复了领地;也打乱了康诺德二世的全盘计划和后续步骤;他不得不从幕后现身,来消弭此事的影响。 想到这里,他在心中已有所决意;却不动声色的冷冷呵斥道:“就算你持有凯撒的信物,自称帝国秘密机构的成员。也不能违背帝国的法度,触犯教会的禁忌。未经正式通报就敢出现在我面前。” “这里是康斯坦茨教区,是帝国的雷迪亚边境行省,诸侯共存的边疆军区;不是你们这些皇室的爪牙,罗马城的阴暗野兽,可以肆意妄为的罗马涅,或是博洛尼亚,更不是混乱的米兰和维罗纳!” “主教宫既有能力,维持行省地方的秩序和安定,也有足够的决心,收复那些沦陷边疆领地,根本不需要罗马的任何支援和协助!至于,凯撒想要传达什么意图,请下达金诏,并派出正式的使臣。” “堂座,您有所误会了。”然而,越过外围的诸多守卫,突兀出现在宴厅内的来访者,却声音嘶哑的轻笑道:“我们尊奉的使命,其实与您的职责并无冲突,更不会冒犯,您的任何职权和禁忌。” “本人代表的金牛座和巨蟹座,是追寻一伙十恶不赦的邪教徒而来;他们自称“暮光”使者,杀害帝国官员和权贵,更是导致多个拥护国家的武装团体和结社覆灭,卡林西亚公国因此陷入混乱。” “这就是你们惯用的伎俩”康诺德二世不由在嘴角,挂起一丝讥笑道:“就像你们对付阿德里安堡的军区长官,或是日耳曼尼亚的边境总督一样用保护安全的理由禁足,再削夺相应的职权” “您对我们的成见,实在是太深了。”自称金牛座和巨蟹座的代表,却是叹息道:“看来,有必要证明一下,我们的实力和诚意……”下一刻,他突然就惨叫了一声,瞬间凭空炸裂成飞散的烟气。 又呼啸着掠过天使与圣婴浮雕的墙壁、对满美味佳肴和酒水的长桌;也顺势熄灭了大片的灯火和烛台之后,才重新汇聚在天顶的一座银色吊灯上;却失去长袍的遮掩,露出一个形容惨淡的美男子。 与此同时,闻声轰然而动的重甲骑士和武装修士,也在刹那间一拥而入;用身体将康诺德二世,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起来。但下一刻,内里有人爆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天主啊,堂座受伤了!” 就在众多部下的团团环绕下,秃发白袍的康诺德二世,胸口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截黑色尖刺,鲜血汨汨浸染。而那枚具有特殊防护效果的古朴黑铁十字,却像遭到了严重腐蚀一般,脆裂成了好几段。 “是这个邪魔,谋害了堂座!”这时候,再度响起的一个声音,让所有人都狂怒或激愤的盯住,攀附在天顶硕大吊灯上的那人。 再过几张的收尾,就回主线世界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 另行 “难道,这就结束了么”看着瞬间沸腾起来的主教宫宴会厅,以及争相汇聚而来的人群,当场冲突厮杀成一片的激烈动静;隐藏在距离最近的尖塔顶端的少女玛利亚,还有些茫然的喃喃自语道: “当然了,不然,你还觉得应该如何”重新在他身边现身的江畋,微微一笑道:“有时候解决问题的手段,不仅限于杀戮或是肉体消灭,能借助现有的局面因势利导,同样也能达到预期效果。” “你要明白,无论是刺杀也好,袭击也罢,甚至是威吓和误导,都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江畋似乎感受到她心中的疑惑,继续解释道:“因此,千万不要将目的,与过程中实施的手段混淆了。” “我们最终目的,还是让这位幕后主使,再也无法发挥作用。所以他死了也好,受了重伤也罢;身边聚集的势力,很快会陷入争权夺利的混乱中,再加上对罗马方面的猜疑;未来已顾不上其他。” “至于你们,都是我专属的工具人,既然在其他方面,还可以发挥更多的用处和价值;当然不会轻易将你们,当做消耗性的道具尤其是你啊,我的小苹果,我很期待你,变得甜美可口那一天。” 说话之间,宴会厅内再度闪烁过五颜六色的光芒,却是教区的武装修士们,使用了法器和奇物。随即又变成门窗彩色玻璃,接二连三炸裂的爆鸣声;堵在出口的卫士,也瞬间被吹飞、掀翻在一旁。 紧接着大片滚滚浓烟,自内而外的喷涌而出,在掠过那些外围的卫士和修士;顿时就在他们面孔上,染上了一层灰烬;也让他们失声惨叫着,捂住自己的额嘴巴或是捏住喉咙,痛苦挣扎滚倒在地。 唯有少数全副武装的教会骑士不受影响,反而在全身激发的血脉力量和无形波纹之中,挥动武器将迎面所知的浓烟斩劈开。而后,有更多的武装修士从宴会厅中追出来,挥出手中的烛台和祈祷书。 重重的砸在,浓烟所肆虐过的区域,像是激烈震荡的水花涟漪一般;迅速驱散、消退了,笼罩在那些受害者身上的灰蒙蒙颜色;也挽救了他们将近窒息而死的命运。但是被劈碎的浓烟却乘机远遁。 又在主教宫中,被轮番激烈敲响的连环钟声;越过变得枯萎黯淡的树篱、花木;最终在举火持杖的更多守卫,争相包围起来之前消失在了高墙背后的阴影当中。不过,却没能逃出江畋的特殊视野。 在灰白的视界当中,对方留下的行踪,就像是一股浊流;飞快的掠过大街小巷,那些满天星火一般的细微生命体征之间;又像阴风一般撞上,那些巡逻士兵的同时,也让他们的生命光点变得暗淡。 最终,这一股在黑暗中,重新壮大了一些的浊流;冲出了城门与城墙的间隙。也将夹带着少女玛利亚,像飞鸟般翱翔的江畋,引向了城外一座贵族庄园般,灯火通明、欢声满堂的大型豪华旅馆内。 就在旅馆建筑最大的楼房大厅,正有几名浑身清凉而暴露,只剩几块布片的罗姆舞娘,在充满抑郁风气的吹管和排笛、手鼓声中,不断扭动腰肢、抖荡曲线,吸引着在场绝大多数人的注目和声嚣。 根本没人回去理会,黑暗中突然刮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和浑身颤抖的冷风;重重的吹开了楼上的门窗,掀翻了露台上的花卉和绿植;最终化作一道无孔不入的浓烟,渗入五楼顶层一侧大型套间。 在在精致的套房内,几名身穿华服或是仆人装束的男女,或是懒洋洋依偎在沙发上,小口辍饮着红酒,或是毫不避嫌的缠抱在一起,做出各种亲密的嬉戏互动;或是盘坐在地毯上擦拭着奇型武器。 但他们的眼角余光,都若有如无的投在了,套间深处紧闭的房门内,所传出来的些许动静;呻吟、哭泣、哀求,或又是其他什么声音。直到突然涌出的浓烟,打破了他们刻意维持的的闲淡和平静。 “阿方什男爵”“副团长”“首席队长!”随着迅速淡去的浓烟中,浮现出一个衣衫偻烂、遍体鳞伤,还有多处明显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的脸色惨白之人,在场众人都不由纷纷跳起惊呼道: 就见这位代表着,帝国秘密组织黄道十二宫,之二的金牛座和巨蟹座;也是帝都内卫第六团的副团长,首席百夫长/战斗队长;帝国新近晋封的宫廷男爵,阿方什,却用一种破锣般的声音嘶喊到: “与主教宫的交涉失败了……有身份不明的第三方势力介入,并刺杀了康诺德二世;却让我成为被怀疑和追击的同党……我们需要立刻转移了,并在接下来的乱局当中,重新选择一个合作对象!”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他的口中却是激烈的咳嗽起来,随即吐出好几口发黑的污物;其中也包括一些疑似内脏的碎片;但他的表情反而舒缓了一些。这都是被那些武装修士的法器,给伤害到的结果。 因此,他迫不及待的巡视着室内,冷不防将一处浣洗室的门扯开,顿时就露出内里被捆绑塞口的一名少年;他不由皱了皱眉头,强忍身体的饥渴,反问道:“他……还是精元饱满的纯洁之躯么” 得到确认的下一刻,他就身前投射的阴影,就瞬间扩张和延伸出去;像是张牙舞爪的黑丝幕一样,紧紧缠绕住这只可怜的少年/羔羊全身;也让浣洗室的狭小空间内,迅速染上一抹厚重的血腥味。 与此同时,响声不断的内里套房,也终于停下动静打开了一线;有一个沙哑沉厚的声音喊道:“该死的阿方什,你把什么东西带回来,破坏了我布置的迷网和灵线……不好,是敌意,全体戒备!” 他的话音方落,就听楼房顶层的窗台处,突然响起激烈攒射和爆裂声;那是窗外持续放射的两具多管火铳,还有一只加倍霰弹的短管手炮;瞬间迸射而出的大片灼热弹丸,横扫过室内的大部分间。 也将众人中躲闪不及的个别倒霉蛋,瞬间打成了喷血不止的筛子;更有另一人的手臂,被打断击飞出去。但还未等众人做出反击,下一刻,又有数枚大小不等的火药弹,从多处窗口中投入轰炸开。 转眼之间,一连串的震爆轰鸣和烟火滚滚,将装潢精美的套房正间,炸得遍地狼藉而满目疮痍,碎屑与血色满天纷飞;又裹带着许多破碎器物,甚至是残断的肢体和衣物,自窗台各处喷涌而出…… 就连原本飞快躲避到,家具和陈设背后的其他人,也多少受到不同程度的波及。被震裂反弹的家具陈设,墙壁装饰物的碎屑和木片,血淋淋的插在头脸和肢体上;但这却激起了他们的凶性和怒火; 只见一名浑身裹着袍子,满头斑秃、未老先衰的中年人,毫不顾炸断垂落的半截手臂,另手衔起一枚骨哨,鼓起颊囊的无声吹动下;房间一角厚重的皮箱,突然撑裂滚出数个黑色球体,舒张开来。 却是数具被压紧、蜷缩到极致的铁青色尸鬼;在无形的骨哨驱动下,就像是凶猛的猎犬一般,呼啸着撕裂了仅存的窗帘,撞碎了叠加的家具,狠狠扑出破裂不堪的窗外;发出短促的嘶吼和撕裂声。 与此同时,另一位满身华服破烂不堪,一副脸色灰败,病殃殃模样的贵族青年;则是瞬间身体膨大起来,长出了浓密的毛发与锋利爪牙;像格外灵活的暴熊一般,瞬间就蹬动肢体如炮弹砸穿墙壁。 而紧随其后,一名须发浓密、长相威猛的战士;也毫不在意满头流淌的血水,狂吼着双手抄起车轮一般的战斧,像是瞬间卷起急促的金属旋风,毫无间歇的飞身钻出,兽变青年撞出的墙壁缺口…… 在场唯一一名,浓妆艳抹、满身风尘味的长裙女子;也抄起了一条似鞭似刃的软剑,又在挥击出去的刹那间,化作了万千丝丝缕缕,贯穿墙壁、窗台和家具陈设的金属尖刺;划拉扯动着破碎一地。 最后一位,身上缠满布条,满脸皱纹与刺青,看不出年龄的异乡人,拍动着着胸口念出晦涩难懂的语言;然后,在场所有的人,都似乎听到了,自己胸膛内心跳的动静,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就像他们曾经配合过,许多次的无形默契和本能反击一般。但下一刻,最先飞出窗外的铁青尸鬼,相继迸裂成汁液四溅的碎块;而扑出的兽变青年,也在激烈撞击和脆裂声中,浑身飙血摔飞回来。 浑身厚重而浓密的皮毛,更是肉眼可见的汹汹燃烧成一片。而紧随其后的威猛战士,则在不知名的敌人蹂躏下,全身变成赤红色,几乎毛孔喷血着,再度撞碎了另一侧的墙壁,在地上失衡翻滚着。 而满身风尘的长裙女子,还未完全扭动腰肢,将甩飞、割裂过大片墙面的软剑如丝,给变化抽取回来;就被透墙而过的几块硕大碎片,沉重的轰击在肩膀和大腿上,顿时扯飞武器、砸弯凹陷下去。 最后一名刺青异乡人,放弃念动的咒文和旋律;就要逃避躲闪到房门之外。突然就被迎面掠过的一轮白光,切过断臂和肋下一截;瞬间崩裂出血水,露出断裂肌肉和蠕动的内脏,惨叫着倒向一边。 而当正在享受血寔的阿方什男爵,再度化烟冲出浣洗室时,就只能见到横倒一地生死不明的同伴和部属;不由以人形暴怒嘶吼着,迸射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烟箭,瞬间击穿、腐蚀了他面前一切事物。 但下一刻,一个宛如毛栗子的刺果,却冷不防击中他的胸口;瞬间迸射、蔓生开无数刺藤枝叶,又像贪婪寄生的活物一般,深深的探钻、扎入,他急忙散做烟化的残余躯干中;再度打断凝聚成形。 就只剩下一个浑身长满棘刺枝叶,又反过来包裹全身的,暗棕色植物人形了。这时候,深处套间的大门才彻底洞开,但是除了散落一地的裙衫衣物、几具生死不明的女体,就再没有其他的存在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再启 与此同时,罗马皇庭直属的秘密监察官,黄道十二宫中拥有独立代号的“仙英座”;这次金牛宫与巨蟹宫联合行动的领队菲比斯,正在一片被惊动起来的激烈声嚣和惊呼乱叫中没命飞奔逃遁着。 随着他奔走过每一个楼梯和过道的转角,就会从身上分离出一个个,不同面孔和装束的身影;闯入那些房间或是跳出窗台,又像是破碎泡影一样,瞬间消失在夜空中。这就是他独有的幻术天赋。 作为帝国境内为数不多,隐世派(血妖)的族裔成员;他已经在人世间活跃了一百六十七年。只是最初的菲比斯,只是一名流浪歌舞团成员,依靠拙劣的把戏和简陋道具,勉强获得糊口的进项。 直到这支歌舞团的成员,因为贪婪而兼职盗墓贼时,无意间惊醒了,蛰伏在地下的嗜血狂兽;而遭受了灭顶之灾。但却让濒死垂危的菲比斯,得到了一番特殊际遇,成为了见不得光的地下生物。 但最初被迫转化的他极其弱小,就连强壮的农夫都打不过;只能像是地沟里的老鼠一样,一边东躲西藏的逃避农夫们,一边偷袭一些弱小猪羊为首;甚至一度被贫民窟的黑帮,追杀的十分狼狈; 这也造就了他极其审慎、敏感多疑的性格一面;直到他遇到了一位潜伏人群多年,早已身居贵族圈子的同类;将他作为奇特的野生样本圈养起来。私下提供那些向往黑暗与追逐刺激的贵族取乐。 在这个长期饱受折磨,又刻意喂养血肉、快速恢复的过程中;他仿佛被驯养和调校成了一只仅剩本能的野兽,直到那名在腐朽堕落,社面议的贵族生活中,放松了警惕的同类,露出了一丝破绽。 然后,在饮下了带有麻痹松弛药剂的血酒后,就被他毫不犹豫的暴起发难,撕碎了对方养尊处优的喉咙和四肢,吸干了全身的血液;又将尚未死透的残躯,塞进铸铁熔炉,活生生烧成一团焦炭。 紧接着血洗了整座府邸眷属、宾客和仆从的他,就消失在了即将到来的晨光中。待到多年之后他重新出现,已经是一名罗马皇庭配下的密探,以民间戏法师/魔术家的身份,游荡在帝国境内各处。 在为三教九流的受众表演戏法,或是受邀到富人、官员和贵族的宅邸表演同时,也在罗马皇庭提供针对性的消息,或是籍着身份监视某个具体的目标。就算失败或是暴露,也能以幻术全身而退。 当少年凯撒即位后,就清洗和重组了,有些颓势和臃肿、涣散的秘密组织——黄道十二宫,加大投入并扩张职权;也将他这般拥有特殊专长/天赋的奇人异士,乃至黑暗生物、精怪异类吸纳其中。 而菲比斯因为原本皇庭密探的身份,再加上服役多年的资历,又在神秘浪潮中进一步觉醒和强化了新能力;因此,也一跃成为了众多皇庭密探中的监察官之一,以专属“仙英座”身份带队行事。 但是经过百年时光和岁月的积淀,并没让他本身的战斗力增强多少;反而是在对于危险的感应和潜在威胁的探知,以及各种自保手段上,变得异常突出。这也让他获得了一个“无谓者”的绰号。 因为,他所承接的任务,总是排在末尾;但是相应的成功率,又是同类/同僚当中相对最高的;甚至就连偶然的失败和挫折,他也总能够带回来有用的消息;由此,也淘汰了许多冒进的竞争对手。 或者说,相对于那些过于依赖,源自肉体的力量和伴生天赋,而追求个体强大的同事和部下;他更喜欢倚靠长时间积累下,丰富的处事阅历和对敌经验,配合各种道具和药物、部下协力达成目的。 因此,当他在连环的室内爆炸和闪光中;突然感应到楼外的虚空中,隐约爆发的巨大能量反应;还有被远古巨兽/古代种,所凝视的莫大危机感;本能的毫不犹豫丢下一切,逃出了顶楼豪华套间。 只见他在一连串外放的幻象中,很快就混入楼下,被惊动起来又争相奔逃的人群;也暂时将那些被凝视的危机感,给甩脱在了身后;然而这时,来自顶楼激斗中的最后一点动静,也随之消弭无声。 因此,当他随着奔走的人群,出现在旅馆之外的街巷中,已然变成了一名高挑的罗姆舞女;随着另外几名献艺的“同伴”,一起踉踉跄跄的相互搀扶着,逃回城郊外马车和帐篷构成的罗姆人营地。 下一刻,菲比斯伸手打了几个响指,让这些被他暂时迷惑的舞女,突然就停下来脚步,眼神茫然的围绕着他。然而,菲比斯却是有些嫌恶的,打量了一圈这些,带有不同程度风尘气息的罗姆女郎。 最后还是勉强留下了,其中一名看起来最为年轻,浓妆下的肤色相对白一些的女郎;挥手让其他人离开。又将留下的罗姆女郎,一把揽在了胸前,近在咫尺的作势吮吸,从对方口鼻引出缕缕红雾。 但他还没能汲取几口,突然某种巨大威胁和无形危机感,再度笼罩和冻结了他的全身。与此同时,宛如夜鸟一般的细微扑翅声中,一名兼具贵族气质与绝色风华的少女,也从阴影中现身拦住去路。 下一刻,高挑舞女的幻象瞬间破灭,变成了一个消瘦修长、相貌平平的男子;下一刻,消瘦男子的形象又再度破灭,变成了一名秃顶的矮胖修士;矮胖修士再度破灭,变成了满身阴沉气息的青年。 ……最后,又变幻了数个形象后,这才露出了一个乱糟糟的长发披肩,长眉细眼、勾鼻长耳的最终形象。只见他充满愤怒和警惕的咆哮道:“你是谁的人,为什么袭击我,难道要挑起阴影战争!” 就见作为同类的贵族少女,却微微一笑:“我只是来确认你,如何自取灭亡的。”下一刻,地面突然藤起的成丛荆条,空中飞掠缠绕的链锤;还有如利刃般飞逝,又顺便爆裂成碎片的数面镜盾, 毫无间歇和余地的笼罩了菲比斯……于是在经历了一个格外漫长的夜晚之后。当大地再度迎来光明普照;各自负责善后和扫尾的暮光团队成员,也重聚在几堆灰烬,以及满地散落的杂乱文书之间。 “看来,除了来自罗马城的大陆通缉令之外,那位西帝国的凯撒,在私下里也为你们开出高额悬赏。”江畋意味深长的笑道:“现在,可是有许多组织和结社,佣兵团体,都在搜寻相关的线索。” “但好消息是,他们并未发现,你们与夜曲组织的潜在关联;而更多是当成了,源自南下圣座的秘密武力;至少,之前我们留下的障眼法,转移目标的小手段,那些痕迹和证据,都发挥了作用。” “所以,爱德华,你现在是‘灰剑客’了,至少价值一百杜卡特(大金币)的赏金;里希德,你是身价八十杜卡特的‘电鞭’,安妮特,你是‘暗爪女’,价值一百亦三十枚杜卡特;米兹拉克,” “你现在是教会秘密骑士‘战锤’了,身价也有一百杜卡特;”说到这里,江畋顿了顿看了一眼,眼神和表情纷繁复杂的他们,又道:“至于泰菈和玛利亚,留下的线索不多,但同样也有悬赏。” “泰菈女士,你现在是身价一百五十枚杜卡特的‘妖藤’啦,而玛利亚则是“闪炎女巫”,悬赏也是最高的两百枚杜卡特;除此之外,只要提供你们相关的线索,同样刻意从帝国官方得到酬赏。” “接下来,大名鼎鼎的暮光团队,需要消失一段时间了。”江畋看着表情微妙的众人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西帝国皇庭秘密组织,黄道十二宫的金牛座成员,并开始适应这个新身份吧!” “当然了,你们的装备和战斗方式,也要随之做出调整;不让人再轻易与夜曲组织,或是暮光团队联想起来。剩下唯一的破绽和漏洞,大概就是那位夫人了,毕竟她已多次见过你们的战斗方式。” “不过,她显然是位足够理智和冷静,并且相对坚强的女士,只要我们能够提供对应的安全保障,再配合一些超凡手段的潜在威慑;想必她也不想惹祸上身的;毕竟,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同党。” “等等,妾身呢”然而,似乎暂时被忽略的蕾诺尔,忍不住开口道:“难道妾身,也不值得任何的悬赏么”江畋微微一笑道:“你嘛,当然也有,不过是个附带的添头,价值十枚金币的‘侍女’而已。” 听到这句话,一直保持着贵族少女,形容得体与举止优雅的蕾诺尔,也不由一阵错愕又微微垮下脸来,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沮丧:“妾身……妾身的身价,竟然如此廉价微薄么,真是太让人失落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 新现 两天之后,江畋已伴随着少女玛利亚一行,行进在巴登湖以北的山区中。只见雪顶群峰绵延,片片冰川依稀,随着道道融水奔流而成,蛛网一般的丝丝缕缕;又化作了一处处悬崖飞瀑、高山泄湖。 而在雪线更低一些的地方,则是层次分明、丛林尽染的山地植被;从高耸的云杉、落叶松,到浓密的桦树、山毛榉和橡树、合欢木,再到乱石错立的高山草甸、锈红班驳的冰川苔原、稀疏的野花。 作为距离黑森林较远,受到影响较少的正常区域;这里无疑够得上,后世着名风景区和自然保护区的标准。只是其中依旧大为活跃着各种异化野兽,畸形的山民和野人,还有其他奇奇怪怪的存在。 也让这两天的一路行程,并不显得如何寂寞。只是作为某种保障和约定,里希德和爱德华,都被留在侯爵夫人的领地中。一个负责训练重新招募的领主卫队,一个则充当领地狩猎团的总教官角色。 当然了,籍着这个机会和领地身份掩护,重建起“夜曲”/猎人组织,的基本框架和培养、试炼机制;也是他们一直以来所秉持的心愿。因此,作为某种程度上的支持,江畋顺手洗劫了教区仓库。 在一片纷乱当中,除了那位康诺德二世,私人的金库和藏宝室;还有滞留大量十一税的教区公库和圣器库外。他为后续征战和领地兼并的需要,在暗中准备的几个大型物资仓库,江畋也没有放过。 这也是一种变相的保证措施。这样如果有人能在,康斯坦茨主教遇害后的混乱中,迅速取得优势并稳住局面;那也要面对教区巨大的亏空,所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更是无暇顾及塞维里纳领了。 因此,当足够塞维里纳领地,消耗数年的大量物资,突然出现在格里安塔城堡之后;也让侯爵夫人吉娜,为之震慑和惊骇的不轻;更足以让她坚信,其实在暮光团队背后,有着庞大势力提供支持。 甚至就连康斯坦茨教区的全部力量,加起来也无法阻止他们的行事;就更别说区区一个塞维里纳领了。至于前教会骑士米兹拉克,却没因此留下来,只是翻新了一座小教堂,作为昔日同伴的慰灵。 就再度与其他人一起出发了。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的旅程还没有结束;需要用这段时间和经历,更进一步的寻找自己的答案。当然再次出发之后,就不是仅有的五个人,而是一支准备齐全的队伍。 有正儿八经的护卫,侍从和奴仆,同行的向导和猎人。而蕾诺尔还是吉娜夫人的堂妹,从北意大利修道院还俗的贵族之女丽诺;安妮特成为了她的贴身女伴;玛利亚是她的晚辈侄女,泰菈是表嫂。 而米兹拉克也脱下铠甲,披上一身亚麻袍,成了家族的修士;在人多势众的队伍护卫下,再加上经验丰富的猎手和向导。这一路行程并没什么意外,自然没什么出手的机会;甚至有些单调的乏味。 而队伍走出了绵延起伏的山区,也就离开了帝国传统意义上的行省疆域;进入多瑙以北、南喀尔巴阡山脉以南,名为奥尔特尼亚的新地区;这里也是东帝国和西帝国,以及各自附庸势力的交界处。 古代被称为达契亚的所在,曾拥有诸多彪悍的游牧部落;后来被古罗马征服,并成功实现同化的疆域最北端。因此,这片广袤的山林、河谷、盆地和平原构成的区域,在历史上也被称为罗马尼亚。 其中,又被天然的地形,分成北方草原、平原、山地为主的蒙特尼亚,与南方丘陵、河谷为主的奥尔特尼亚。而奥尔特尼亚,后来还有一个更有名的称呼——瓦拉几亚;诸多怪诞传说的缘起之地。 而在这个时空,随着再兴帝国的分裂,东西两大帝国的拉锯对立,也在争夺这片地区的残余影响;因此,在地形复杂的奥尔特尼亚地区,犬牙交错的存在着,从属两大帝国的边境贵族/开拓领主。 以及,来自周边阿瓦尔汗国、撒克森王国、阿勒曼尼亚地区、北莱茵联盟等;投机者、冒险家和流浪骑士、佣兵团,所建立起来的拓荒骑士领/自由开拓团的据点;最鼎盛的时候达到上百家之多。 也成为后来,黑森诸侯领的前身和重要补充;彼此之间既分做不同阵营和派系抱团争斗,又对外连横合纵努力维持独立性,也为西大陆贡献了大量,可歌可泣的英雄传说,或是悲喜剧的故事背景。 不过,根据民间流传的《黑森林故事集/诗歌选篇》,在这个严重偏转和异化的时空中,并不存在什么穿刺公德古拉,以及终身相爱相杀的奥斯曼帝国;倒是在大陆初次天球之变中诞生类似存在。 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黑森林中的“收割者”弗拉德;在古代诗歌和民间传说中,轻易的摧毁了前来,围剿和讨伐的诸侯军队,还驯服诸多传说中的妖魔精怪,在黑森林中一度建立属于自己的王庭。 然后,就像是所有反派的故事一样,祂因为一个还俗的修女,而落入皇帝、国王和教会,共同设置的陷阱当中;就此彻底消失,并所有历史记录中被抹除。只剩下民间流传他麾下妖魔鬼怪的故事。 当然了,江畋驱使暮光团队北上,当然不是专程去探访这位,传说中被添加了太多元素,而变成一个民间故事背景板的弗拉德大王;而是源自一个底下世界的重要线索,只存在传说中的幽林密集。 即将在黑森林中的某处召开,这也是诸多传说故事中,精怪异类和暗黑生物,难得聚集在一起的异常盛会。本以为只是某种以讹传讹的产物,但没想在斯特拉斯堡的突袭中,居然缴获了相关信物。 而后,在康斯坦茨的追加袭击行动后,同样在来自西帝国的秘密组织,金牛座和巨蟹座成员的遗物中;获得了更多的线索,同时也触发了江畋视野面板中,久违的支线场景任务指向“厄亡之路”。 然而,当这只队伍越往北走,黑森林带来异化影响,也变得越发明显起来。比如一日数变的异常天气,走在山脊上的时候,宛如秋日一般凉爽;但走到山腰的时候,顿时就感受到气温升高的闷热。 而在河谷中行进的时候,有时候是干燥的热风;有时候又迅速变成潮湿的冷雨,甚至是夹着冰粒子的短暂寒潮。而路上可能遭遇的,也不在是啸聚山林,或隐伏道路的盗贼,或是络绎逃难的流民。 而是一路徘徊和现身,大而异化的野兽,长着獠牙的角鹿,巨大刀齿的野猪;甚至是逐渐食肉化的大号鼠兔,像马驹一般的豺和狐狸;敢偷袭牛马、啄食内脏的鸦类和掠鸟;以及严重畸形的野人。 这些长出了动物头角,利爪和多余肢体,头脸口齿严重变形的存在;几乎是暗中一路尾随,等待着队伍任何一个落单,或是有所松懈的机会。就会冲出来的打死骡马,或是拖走其中未能反应的人。 只可惜,有江畋在暗中提供预警,乃是顺手收拾掉一些,过于狂暴和激烈的个体;剩下的那些偷袭和攻击,很容易就被武装齐全、正好以瑕的护卫力量解决;顺便留下数十张新鲜不一的各色皮毛。 而在抵达了,中途提供休息和补充的村邑、城镇之后,也能让人深刻感受到,来自黑森林扩张的潜在影响。虽然,简陋的市集和街面上,看起来一切都相对正常,就像帝国境内的大部分村镇聚落。 甚至,因为分批等候抱团出发的商旅和护卫,还显得有些异常的热闹;但在大多数外来者视线,所不及的阴暗处和角落;却有一些身体出现异化的老弱妇孺,在小心的规避和躲闪,外来者的窥探。 有些只是耳朵变尖了,有的额头长出了瘤角,有的手指变成了禽类的尖爪,有的则是脖子和胸口长鳞。还有的则是在腋下,多出了一截,宛如虫类的小号节肢;或是手脚掌缝隙多出类似蛙蹼的膜。 甚至还有人虽然外形没变,但是眼睛却变成了,山羊一般的竖瞳;或是长处了牛马一般的尾巴……。还有一些暗黑生物,或是精怪留下的痕迹,也同样隐藏在这些,身体多少局部异化的本地人中。 不过,这对于暮光团队的行程和目标,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和干扰;反而是江畋在街头巷尾的夜游中,获得不少林林总总的消息;但最多还是异类袭击和精怪伤人,以及开拓领主/拓荒骑士的传闻。 自从黑森林扩张之后,许多原本就实力不足,或是损失过大的骑士领,就相继失联或是废弃逃亡了;但是作为他们的上级封君,大部分开拓领主们,居然还在苦苦的支撑着;并在不断的招募人手。 因为,他们一旦离开被黑森林扩张,所阻隔和分割如孤岛的领地,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来;有家族的还能投靠,或是寄食成为门客。而他人花光携带出来积蓄之后,只能沦为异乡乞食的流亡者; 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别有 位于莱茵河中游北岸的阿尔奇堡,乃是在一座由商人团体“盘石会”,在河口集市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边境开拓领/自由城市;也一度成为南部黑森林诸侯领,和东西两大帝国边疆的贸易枢纽。 只是黑森林的持续扩张,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侵蚀和摧毁了,南部黑森诸侯世代的经营和多年开拓成果,也变相影响到了,这处重要贸易节点的大部分繁荣景气;因此,作为趋利止损的商人团本色。 由多个不同背景的商团/独立大商人,组成的贸易团体“磐石会”,早在两年前就通过一项合议;将这座两万多人口的小城,连同衍生的一切权利和收益,以一千六百磅白银卖给一位萨克森贵族。 因此,现如今扼守着这处,莱茵河桥梁与渡口的河口城市上方,正飘扬着代表这位远道而来,萨克森贵族/森林酋长的白色黑鹭旗帜。当然了,在这个交易和接管的过程当中,也发生了一些不协。 根据城墙上被修补的痕迹,以及火烧熏黑的颜色,就是最好的证明。但不管怎么说,这位被称为“黑鹭酋长”的萨克森贵族,在站稳了脚跟,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其变成了鱼龙混杂的群氓之地。 因此,在内堡以外的区域,各种逃奴、流亡者、通缉犯、走私团伙、帮会成员,还有销赃盗贼,很快取代迅速迁走的本地居民;成为这片尚未完全被侵蚀的中转地,畸形繁荣和活力的根源之一。 只是无论守在桥头、渡口的民兵,还是乱糟糟的城下,那些终日醉醺醺的牛鬼蛇神们,或是与夜莺们纠缠厮混的可疑人员,都不约而同的忽略了,一辆自远方而来,又迅速驶离城下的无标识马车。 但实际上,直到这辆门窗紧闭的灰扑扑双挽马车,驶离贯穿原野的古代铺石大路,消失在灌丛和乱石堆中,另一条新碾压出来的岔路上;才不约而同大大吁了一口气,若无其事恢复了各自的行事。 这种情况,已在近年持续出现了好一阵子了;有的时候是一支车队,有的时候是一队的朝圣者;一小群行脚商人和武装佣兵,有的时候,则是夜间呼啸而过的隐约嘈杂声,和白天留下的杂乱脚印; 最初也不是没人产生好奇,偷偷的跟随上去,想要做点什么或是窥探一二;然后,就再没有任何然后了。所有出去的人都再没有回来,所属的团体也受到了,来自本地新城主的警告,甚至是打击。 甚至将领头人吊死在城墙上;然后,也有同党偷偷的前往寻找,但只看见了一些被撕碎的腐败残骸,还有若隐若现的怪物,吞噬了大部分同伴;就只剩个别人被吓得肝胆俱裂,疯疯癫癫的逃回来。 然后,其他朝夕求欢、得过且过的人,就更没那么多余的好奇心了。而在原野的尽头,这辆双挽的马车;不紧不慢的行驶到,大片杉木、榉树和枯藤、灌丛,层叠梯次的密林边缘,道路却消失了。 随即,唯一一名开道的黑衣骑手,就策马走到这片,看似密不透风的丛林面前;伸手取出一只小巧的熏炉,点燃之后摇曳着烟气散入林中。随后,各种植被填塞满满当当的林中,就传出沙沙动静。 紧接着,那些低矮的灌丛和树上的挂藤、地下盘绕的荆棘,都纷纷向内收缩和消退不少;顿时露出了一个深邃而阴暗的入口。随着马车在骑手引导下驶入其中;重新交缠的植被,再度遮掩了一切。 而在密林之中,继续前进的马车和骑士脚下,是松软而厚实的落叶与腐土地面;随着沉重的铁骨包胶轮毂的碾过,马蹄铁的蹬踏,不断的发出细碎的脆裂声,翻出一些宛如骸骨的碎片和爬行虫豸。 却十分神奇的没有陷没进去,反而像是行进在一张,厚实的草垫地毯上一般;显得平稳而少有声息。而挂在车体和马鞍上的熏炉烟气,就像提供某种无形的指引一般,不断的开拓出新的平整地面。 不久之后,一条浓密林荫下的道路,就出现在马车面前;随着马车重新驶上了,真正坚实的路面。江畋突然在马车内现身道:“注意到么,这片林地中相当部分是活着,就混在那些真正树木中。” “还有许多伴随共生的存在,也隐藏在其中;如果没有正确的进入方式,很容易就会迷失在其中,或是成为那些伴生异类,围攻和追击之下的食物和养料;这一点,泰菈女士你应该最为了解吧。” “您说的对,我已经感受到了,好几个不同的虫类和野兽族群。”全身笼罩在褐色兜帽长袍里的少妇泰菈,微微露出俏脸道:“其中未尝没有,我的同类(林巫)族群,聚附和放养手段的痕迹。” “母亲,难道您还有幸存的族人么”兜帽下的玛利亚,突然开口问道:然而,泰菈却是有些伤感的摇摇头道:“不大可能了,当时,我们的聚落几乎无人逃出,就连姐姐也是我亲手替她解脱。” “也许,是其他的隐秘聚落,流散在外的幸存者吧。”“那么,母亲,在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玛利亚忍不住又问:“您有想过,在遥远未来,为林巫聚落的毁灭复仇,或是恢复相应传承么。” “其实……我已经不做这个指望了。”然而,泰菈只是伸手摸着她的头,长叹了一口:“能够活下来就很好了,孩子,复仇是一件十分沉重,并且代价巨大的奢望,也许耗费一生,也未能如愿。” “所以,在你诞生后,我想法就改变了;只想看着你长大,获得正常人的生活与幸福;但……现在显然是做不到了。所以,我也只能祈求上天,让我有机会陪伴你,经历这一切,直到最后一刻。” “母亲啊……您,没有必要这么悲观的。”少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双手紧握住她道:“我现在其实很好,也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并且对此毫无遗憾,甚至有些高兴。” “您看,我们已消灭了多少妖魔,拯救了多少无辜生命;相比我未来付出的这点代价,实在是太低廉了,母亲!”“玛利亚……”泰菈闻言对于女儿的早慧和懂事,却是有些心痛的说不出话来了; 同坐车厢内的安妮特,虽然没说话,却有些动容的微微侧过脸去;似乎是感同身受到了,自己的遭遇和命运。但是与她并坐对面的蕾诺尔,却是有些犹豫和尴尬的开口道:“其实,我更羡慕你。” “羡慕”被她一打岔,少女玛利亚顿时愣住了;“是啊,我很羡慕。”蕾诺尔却是顺势半做感伤、半做假笑的道:“你有足够的天赋,也有可观的潜力,更有绝境逢生的好运,遇到幽主大人。“ “并获得看重和垂青,愿意预支力量。”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江畋消失的虚空,又意有所指的自嘲道:“我就只是一个可怜的俘虏,还是个早早病死,醒来之后就变成,见不得光的嗜血怪物。” “玛利亚,你知道么,像你这样年幼而纯洁,富有活力与灵感的血脉,是如何的稀有和罕见又是如何吸引那些,黑暗生灵和幽林精怪么仅仅是同血宴分享你的灵肉,都是一件极大浪费之事。” “最好的结果,通过特殊的仪式,让你徘徊在生死间;源源不断抽取你的灵性血脉,作为制造更多优质眷族、后裔的原料,直到你的灵魂枯竭、精神腐朽;用你的身体尝试孕育和延续血脉后裔。” “够了!”泰菈却是毫不客气的打断道:“玛利亚没必要知道这些,也不需要你别有用心的危言耸听。”“母亲。”玛利亚却按住她手道:“丽诺说的其实没错,这也许就是我总要面对的后果。” “所以,你知道么,在你成长起来,并拥有足够能力自保前;能获得强大的庇护,并愿意提供指引和教导,”蕾诺尔摊手道:“而不是简单粗暴赋予力量,让你自生自灭的主人,又是如何难得” “你要知道,在我们这些弱肉强食,又彼此算计的怪物之中,为了获得超越彼此的力量,又需要付出如何的惨重代价……食物玩物宠物道具下位工具还是部下,或是心怀异志的伴侣” “作为一个丛悠长岁月长河中,苏醒过来的古老者;你能给他带来的新鲜感和乐趣,终究是短暂而难以持久的。但他可以选择的眷者和部下,却是不是独一无二的;有的是足够的事件慢慢甄选” “感谢您的提醒,丽诺姐姐,哪怕您和我曾是对立存在,但此刻我们是同伴。”然而,还未等泰菈再度打断,少女玛利亚却真心实意的道谢:“我会好好把握,并且珍惜这段,美好宝贵的时光;” “你……啊,真是个诚实到,让人有些无颜面对的孩子。”蕾诺尔却表情一变,看着安妮特的骨爪,换上风轻云淡的笑容道:“不过这些话,一直藏在心里,让我说出来之后,也就舒服许多了。” “女士们,我们应该到了;”这时车厢外,也传来了米兹拉克的低沉声音,“好吧!”蕾诺尔再度耸耸肩道:“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帝国皇庭的密探,金牛座监察官,你们都是我的护卫和部下。” 下一刻,她推开厚重的遮光帷幕,暴露在幽林深处特有的蒙蒙天光下;也露出了一头金红色的波浪蓬发,以及血妖族群特有的惨白肤色与绝美容颜;同时,对着围上来的披甲士兵,龇牙威吓道: “滚开,下等生物,怎敢挡我的路!”随着,她的一声呵斥,淡淡的威势扩散开来,顿时让这些毛发浓密的士兵,顿住了脚步;而后,马车内如闪电一般窜出的安妮特,瞬间就将其击倒打翻一地。 于是,片刻之后的马车,在那些走路都有些趔趄的士兵簇拥下,穿过厚重而浓密的树根墙围;出现在了一大片的林中空地边缘;那赫然是一片澄净如宝石的山间湖泊,以及散落在湖边的城市废墟。 很难想象,在这种幽暗深邃的密林之中,居然还隐藏着,如此一座规模甚大的城墟;而在这些城墟建筑的残垣断壁之间,赫然还深深携刻许多罗马文字和花体符号,甚至是没在荒草青苔中的雕塑。 如果江畋没有看错的话,这赫然就是一座古罗马时代的大型冬营;或者说是哪次黑森林战役中,为了深入进攻而专门建立的,半永久性前进基地/堡垒。只是在遭遇了覆灭后,被彻底遗忘和废弃。 其规模看起来,甚至还要比旺代森林里,江畋讨伐并俘获伪王约翰,的那处过冬营地更大的多。因此此时此刻的这片城墟中,早已充斥着各种,披毛戴角、尖牙利爪的身影,以及杂乱的帐顶窝棚。 但看起来数量最多的,还是直立行走的人形,或是亚人型生物;而其中最为显眼的,则是仿若无所不在,普遍身材纤细消瘦,小巧低矮,拥有尖耳朵的森人种;显然,这是森人为主导的城墟密营。 然而片刻之后,本该随之下车的泰菈,却车厢内呼吸急促的喃喃低声道:“这不可能,我明明已经见到她死去,并亲手埋葬了她……难道是那些怪物,它们怎么敢,怎么敢,亵渎了她的遗骸么” 因为,就在这片城墟边缘,她偶然见见到了,酷似早已死去的姐姐,也是当初林巫聚落专门培养的,未来祭祀候选者的身影;就像是一个活人一样的,谈笑自如的穿行在,那些精怪、异类之间。 “母亲,母亲……请您冷静下来”来自玛利亚担忧的声音,像是一捧清泉一般,瞬间就浇灭了她心中突然腾燃起的滔天怒火;她本以为自己早已经遗忘了,或者说将这一抹刻骨铭心的伤痛藏的很深…… 但一旦重新撕裂开来,在如潮的记忆反噬和冲击下,同样也是让人痛不欲生;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曾今 女巫是什么按照《黑森林故事集》里的说法,那是汇集了人世间,最污秽、最丑恶、最卑劣的渣滓,熔铸而成的人形怪物;披着人皮的邪恶根源;却又与国王贵族、公主王子们纠缠不清的配角。 她们有的时候,会化身并暂时替换了,高贵的王后和公爵夫人,有时候,则是迷惑了国王和领主,做出各种荒诞而昏庸的举动;偶尔也会变成那些王子公主、小姐与羊倌,打破藩篱的潜在指引者。 但更多时候,她们始终是被爱情、真理与美德,所击败的垫脚石和背景板;是为传奇的勇士和英雄,幸运小伙和姑娘,提供美好生活的资源点,创造功绩的踏板;为普罗大众提供些许快乐的丑角。 因此,她们普遍形容丑陋,混身肮脏而恶臭;毫无伦理而银乱成性。为了满足自身的需要,不但掳走纯洁的婴儿,充当材料和容器;同时还随时随地发情,与上至恶魔,下至野兽的一切生物交尾。 因此,早年一些盲信保守的地区,甚至由教会人员前头,编写十几个不同版本的《女巫鉴别指南》;充当被煽动起来的恐慌民众,宣泄狂热情绪和怒火的依据。也让罗姆人在内少数族群倒了大霉。 只是后来,这些版本都被罗马正教,派出特使给迅速叫停,并且严惩了一些其中的激进分子,宣布其是浑水摸鱼的异端。这倒不是罗马正教大发善心;而是无序扩张的猎巫运动,影响到教会根基。 一方面,是越传播越离谱的版本,已经严重失控到人人相互告发,仅凭一本残缺的《故事集》手抄本,就敢于告发邻居,或是聚众给有矛盾的对象定罪;直接威胁到了贵族领主、诸侯国王的权威。 另一方面,这种无序泛滥的猎巫标准,也大大冲击到了,教会所努力统一的思想理论和信仰体系;让许多被镇压消灭的异端邪说,因此再度纷纷冒头。道理很简单,教会治下居然隐藏这么多女巫。 那是否意味着,至高天主的光辉,已经不再眷顾现有的教会,甚至是罗马正教本身了;这无疑是比世俗的权威衰退和利益损失,更加严重的信仰危机根源;足以让那些俗世君王和诸侯们产生质疑。 乃至让潜藏在这些宫廷中的,野心家和潜在异端分子,乘机倒逼教会和顺势削弱神权。因此,先后历经了三任圣座,花费了数十年时间进行善后,与世俗权利的博弈和交换妥协,才最终平息下来。 而教会专门刊印的洁版《黑森林故事集》等,也由此诞生在期间;教会倚靠强大的财力物力,以及世俗权势者和富有信众,在发行渠道的支持;最后刊印出来的《故事集》,低廉到几乎白送程度。 再加上统一采用的纸张,干净整洁而结实耐用;完全可以在阅读完之后,排上其他更多的用场。因此,这些教会洁版《故事集》,很快取代了旧有流通的劣质版本,成为世代流传下来的主流刊物。 然而,就算是在最为洁版的《故事集》里;女巫依旧还是最为常见,需要用福音书的摘抄,或是历代圣人的着述文字,来警醒世人的诸多黄暴故事根源。甚至还有专门指导如何对抗其诱惑的内容。 不过,在现实当中的江畋面前,就有一位活生生的存在;作为林中女巫族群的幸存者和遗孤,泰菈不但有着一脉相传的精致容颜,还相当的健美飒爽,身上时刻散发着一股,青草药与花香的味道。 按照她自述的来历和说法,所谓林中女巫的聚落,最初就是一个不容于世的可怜人群体。因为身上出现了种种,异于常人或是难以理解的症状,被当做魔鬼附身或是妖邪作祟,赶进森林自生自灭。 后来为了生存下去,与幽林中的某些古老残念,达成了某种特殊契约;获得了血脉中传承的种种能力。却也忍受着形同诅咒一般的,兽化、畸形和心智扭曲的异变概率,乃至与幽林彻底融为一体。 因此,除了类似森人的传统一般,设法与外界进行交流/借种,冲淡血脉中古老遗存的影响;同时也会从外界,带回来一些弃儿;主要是农民和山民家无力养活的女婴,被丢进山林充当某种献祭。 偶尔也会有一些,来自修道院/修女院和教堂;有些被送进其中的孤儿/遗弃的私生子,会得了难以治愈的重病;就会被那些修女和神甫们,冠以这是天主考验的理由,经过简单的弥撒放在祭台上。 如果天亮时还会发出声音,那就抱回来继续治疗和抚养;如果失去了声音,那就是天主的旨意就地掩埋。但也有一些孩子,会被林巫们偷偷的抱走救治,这也是林巫聚落,补充新血的另一个来源。 大多数时候,基本无关道德伦理,只是最简单的生存法则而已。而泰菈和她的姐姐娅菈,则是这一代的林巫中,最为出色的种子;拥有相对低概率的纯净人类容貌,少有副作用的血脉影响和天赋。 因此,很早就开始走出森林,活跃在人群当中;为族群带来外界的消息;以及在世俗中交易到一些,森林中无法产出和提供的物资;或者说,能生活在黑森林周边的村邑,都存在着某种世代默契。 甚至,他们的妻子儿女,也与这些林间聚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可以在开拓骑士领和拓荒领主、边境贵族老爷的眼皮底下,对于这些出没林间的个体,长期视而不见或是提供某种协力。 甚至连来到这些边境地区/莽荒原野,扩张信仰的教士,苦修士/传道士;也未必能够发现她们的存在。因此,作为草药师学徒的泰菈,以及见习药剂师的娅菈,在一些市镇甚至拥有长期对接客户。 但最终问题出在了,年长一岁的娅菈身上;相貌异常清丽出色的她,遇到了一个外来的年轻骑士;并且在见义勇为的试图驱赶野兽,“拯救”她的过程中受了伤。作为回报,娅菈治疗了对方伤势。 然后,就像是一切故事书里的狗血情节一样,从最初的略感兴趣,变成了经常相会的热恋;乃至发展了跨过了禁忌的界限,想要一起私奔逃走。然后,又毫不意外的被辜负,没能等来汇合的情人。 等到娅菈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对方的家族宅邸时,见到的却是一个早已成婚,儿女俱全的丈夫。这一刻,娅菈当场就疯癫了,想要违背禁忌,让对方付出代价;却被泰菈报信赶来的同伴所阻止。 但她们在对抗和拉锯之间,暴走的能力痕迹和影响,还是引来了另外一些觊觎者。娅菈因此在半路逃走,消失了整整数年时间;然后才突然有一天,伤痕累累的带着一个孩子,回到了林间的聚落。 而作为下一任祭祀的候选,聚落中的大多数人,还是投票原谅了她;然而没过多久,那些武装到牙齿的嗜血怪物,还有作为帮凶的兽群,就突然袭击了这处,隐世日久的林间聚落,屠杀了所有人。 因此,泰菈事后每每回想起来,那些失效的外围预警和陷阱、动物守卫,未尝不是与这位姐妹有关只可惜是,在对抗这些怪物的过程中,娅菈几乎被撕碎了胸膛,折断了手臂,而在她怀中死去。 让侥幸逃生出来的她,也再没有机会,问出心中的哪点最后疑惑。“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能,设法寻找答案和探究真相呢。”然而,听完了她的回忆和陈述,江畋毫不犹豫到:“她就在这里” “可是,”眼睛略显红肿的泰菈不由一愣,随即又难以置信的变声道:“您……您,愿意支持我的……任性和心愿么”江畋意味深长道“凡事都有对等的代价,只要不影响到我的最终目标就行。” 这时候,持续深入这处城墟集市,有一段时间的蕾诺尔方向,却是传来隐约的嘈杂声。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乱入 曾经在罗马城外的港口之战中出现,长着大角的牛头怪,浑身鬃毛的半人马;还有螺旋尖角的羊人,浑身苔藓与地衣覆盖的树之子;带有部分野兽特征的毛人……一时间都围城一个看热闹的圈子。 但作为其中焦点的,除了看起来势单力孤的蕾诺尔等人;还有另外一小群,带着从属的兽兵和驯化精怪的暗裔。为首一名发色枯槁,散发腐朽气息的中年,不但拦住去路,还用金属摩擦声威胁道: “区区一个晚生代的后裔,连中生代的实力不如,怎么敢出现在这里又有什么资格,代表帝国方面,交出你的信物和财富,吾可饶你一命,并准许你以附庸侍妾的身份,参加最终的密林盛宴。” 随着他的威胁,周围看热闹的异怪之中,却是响起了更加激烈的,金属抖动摩擦的哗哗声;也让这些奇形怪状的围观者,一下子倒退出了一大截距离;也当场留出了一大片,方便进行争斗的空白。 “真是个贪得无厌,盲目自大的老家伙:”蕾诺尔也不甘示弱的反声讥嘲道:“难道,你被从地里刚挖出么还不知道,这世界已发生了多大的变化。还以为是靠力量和恐怖、为所欲为的年代。” “若是这样,你和一只最下等的尸鬼,又有什么区别至少在一些古老墓穴里的古代尸鬼,说不定还比你活得更长,更有资格充当你的主人。”然而这话说出来,搭配上她绝美容颜和动人语气; 却没有多少威慑力,反而进一步激怒了这位,须发枯槁的资深暗裔;“贱货……”刹那间他的眼眸爆发出,无尽的恶毒与忿怨;瞬间化作了四面八方,迸射而至的金属利器,大部分都来自围观者。 却在脱离原主的过程中,迅速崩断、碎裂又变形成,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利刃,像是瞬间汇聚的暴雨一般,毫不顾及意外伤亡的,淹没了蕾诺尔等人;却又发出了持续的清脆暴击和琉璃碎裂的声声。 只见这些瞬间成型,又被牵引而至的利刃如雨,像是撞击在一个近在咫尺的无形光罩上,顿时爆发出点点星火,四散弹射飞溅开来;呼啸击中周围一圈,靠的最近的异怪们,激起一片血花和惨叫。 “血器还是奇物!”枯槁暗裔不由瞳孔一缩,随即又闪过一丝贪婪:下一刻,他身后的同伴,以及扈从的兽兵;突然就爆发出凄厉的惊呼和惨叫。当他瞬间扭头过去,就见它们已支离破碎一地。 十几只全副武装的兽兵和好容易驯服的精怪,当场全体覆灭;唯有几名暗裔闪避的快,才各自捂着断裂的肩膀,拿着断肢逃遁到一侧。一名红发飞舞,充满野性健美的蒙面女子,如雌豹矗立其中。 而在她手中的猩红骨爪,甩出沾染血液的瞬间;就像是模糊掉帧的残影一般,瞬间闪烁消失不见。又在呼啸如裂风的激烈动静中,与唤回众多金属碎片的枯槁暗裔,乒乒乓乓的极速过招数十击…… 才在令人目不暇接的十几个呼吸后,重新被崩散的金属利刃,击退出十几米外,也留下一条深深的拖曳痕迹。但是浑身插满碎片,血流浸透外袍的红发女子,却若无其事的站起,对他露出嘲讽色。 下一刻,枯槁暗裔的不由一愣,随即在他的脖子上,赫然出现一道细细红线;又顺势环形喷血着断裂开来。然而,在他的头颅断开,滚落而下的瞬间;就被自身的双手抱住,同时粗暴的按回原处。 而在头颈的断裂处,更是暴涨出许多细小的暗红肉芽,像是蠕虫般相互交缠牵引着,转眼之间就闭合成一道,显而易见的新鲜伤疤。然而,红发女子却没有顺势抢攻,只是任由身上利刃弹出掉落。 下一刻,这名吃了眼前亏的枯槁暗裔,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冷不防聚拢身旁的同伴,发出各种尖锐的惊呼、咆哮声;化身各种奇形怪状的姿态,再度退散开来。然后,几道明亮的蓝光闪烁而过。 枯槁暗裔想要发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他有些艰难的看着,自己的胸腹、肢体各处,透出一截的明亮光轮,又瞬间崩散成闪烁的碎屑;也将他全身上下,瞬间切割成了,支离破碎的一地烂肉…… “饶……过……我可以。”仅剩下一个完好头颅的枯槁暗裔,只来得及吐出几个模糊字眼;就被走上前来的蕾诺尔,一脚踩碎在地上;又倒下一大瓶酸液,腐蚀溶解成一地污血,才对其他暗裔道 : “交出你们的信物和财富,我可饶你们一命。”剩下的几名暗裔面面相觑之下,却是有人瞬间蹬地腾飞而起,然后,就被蕾诺尔身后挥出的刺鞭抽中,像活物般缠绕着扎入血肉,拉扯贯摔在地上。 或是在窜入异怪群的刹那,被闪烁的湛蓝光轮,切割成几大碎块;或是短暂的冒烟虚化间,被红发女子的骨爪抓住;凄厉惨叫着撕扯下一大块实体血肉;然后烟气滚滚的倒在一边,露出缺损身躯。 最后只剩最后一名,没来得及化身的暗裔,毫不犹豫噗通跪倒在地,伸手过头举起刺剑喊道:“以万古幽林和真母之名,我无条件投降,愿意交出所有的一切,任凭您的处置,并祈求您的怜悯。” 这时候,蕾诺尔才恢复了高高在上的矜持和淡漠,对着四散异怪中走出的森人头目,理所当然的喝令道:“给我寻找一个足够安静的地方;接下来,我要好好审问他,是谁胆敢挑衅帝国的权威。” 于是当天晚上,这位名为“拉尔森”的枯槁暗裔,及其所属的营地和临时据点;一处坍塌了半截的小型礼拜所,就毫不意外的迎来了新主人。而唯一完好的那名俘虏,也痛快供述了他所知的一切。 他们正是来自东帝国的势力范围内,一个历史悠久的古老氏族;拥有十几个大小支系/从属族群;长期以术法师和宫廷顾问的身份,藏身于东帝国附庸诸侯/属国之一,摩达维亚和施蒂利亚公国间。 而这位被剁碎的“拉尔森”,正是她们根据古代记录,在一处偏僻的修道院废墟中,挖出来被封藏的先祖源流之一;曾经拥有过“铁之荆棘”的名号。因此才获得主办方邀请,带队参与幽林密会。 而在此之前,他已经主动挑衅了,好几批受邀前来的暗裔;并劝退了其中大部分成员。但同样也被其中两批人,展示出来的手段击退,或是与之相持不下,而达成了某种暂时相安无事的共存约定。 但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陨落在蕾诺尔,这个看起来实力弱小的同类手上。单从这一点也变相证明了,所谓西帝国境内,拥有官方背景受邀者的实力;减少了许多麻烦,以及后续可能暴露出的风险。 因此,在入住这处据点之后,作为城墟的所有者/密林集会的主办方,拥有森人部落/精怪族群背景的“绿湖联盟,很快就派人前来,进行充满试探性的交涉和沟通;并赠予了交易清单和拍卖目录。 然后,城墟集市中的牛头怪,半人马等强力种族,派人过来赠予或是交换了特色礼物;角人,树之子和毛人等次生族群的代表,也依次上门来探访;谋求幽林特产交易,或是试探投靠官方的口风。 而着对于长期充当,外交官和密探的蕾诺尔而言,就是轻车熟路的角色扮演;甚至她知道的东西,除去最新的时效性之外,甚至还要比大多数,西帝国的正式外交官;更加深入和丰富、真实的多。 因此,最后在深夜到访的,则是先行入驻这处城墟,另外两支暗裔氏族之一;来自遥远东方可萨汗国与罗斯王公境内,“甘德拉/狼毒花”氏族的使者。作为访客的诚意,对方还顺手清理了一番。 围绕着据点之外的那些眼线和窥探者。但与此同时,作为队伍中草药师/治疗者的泰菈,却抱着某种复杂而忐忑的心情;悄然离开了这处临时据点,消失在了夜幕笼罩下,火光难以照耀的黑暗中。 又在不知名的虚空指引下,轻而易举的绕过,那些听觉、嗅觉和其他方面感官灵敏的,各种异类据点和营帐,来到小湖对岸城墟中,一处布置豪华的营地,另一只暗裔氏族“阿娜特/血骨”的驻地外。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 了结 作为昔日的罗马军队冬营/堡垒城墟中,位置最好的几片区域之一;“阿娜特/血骨”氏族的驻地,是一处颓败荒废的神殿建筑,比起暮光团队所雀占鹫巢的“铁棘”氏族营地,整整大了七八倍还多。 甚至还有一座大致完好的神殿主体,作为遮风挡雨的所在;因此,被挂上了遮挡视线的华丽丝绸帷幕,和沙漠风味的花纹挂毯,又搭建起更多营帐之后;顿时就被布置成为一处,充满奢华品味的殿堂。 然而此时此刻,本该蹲伏在阴影中的眷族,值守在建筑废墟中武装兽兵;还有那些暗中徘徊的精怪,都随着暗裔们不见了踪影;就连营地周围也是一片沉寂。但随后,正在营地深处殿堂内发生的一幕; 却让泰菈瞬间变得面红耳赤不已。作为生养过一个女儿的母亲,她并非不知人事的无知少女;也曾见识过,那些森人、山民与林中之子们,乃至是周边的领民,在特定日子里,所进行的大型群体互动。 甚至,林巫聚落中世代都有人混入祭礼。她同样听闻过这些暗黑生物/阴影怪物,在无限追求感官刺激之下,荒淫和堕落的种种传闻;但是亲眼所见之下,还是不免受到了巨大冲击,或者说是精神污染。 因为,她看到了一座,由许多人形肉虫,纠缠和联接而成的环状多层肉山;而在这些相互忘情摩擦和蠕动的肉虫之间,甚至还夹杂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存在;比如身形硕大的牛头怪和半人马、螺角羊人。 也有一些疑似森人和树之子,兽化毛人的存在;但还有一些寻血兽、蝠怪之类的眷族,或是长着鹿角、狼首和蜥头的精怪、异类。与那些纷纷显出部分怪异形态的暗裔/血妖们,无限忘情的交缠在一起。 甚至,还有一些不是活物的东西/物件,比如残破的雕像、铜制的沉重烛台、磨损的铁架子;甚至是马鞭、剑鞘、盾牌、头盔和帽子,斧柄、矛杆,也作为助兴的手段和道具,蜿蜒伸缩在这片肉山内外。 随着肉山的摩擦和蠕动,渗流而出滑腻腻的汁液,流淌和浸润在地面上的间隙;也让空气中充斥着让人迷醉与癫狂的气息;受到如此冲击的泰菈,也不由自主的加紧了双腿,有些艰难的佝偻下身体来。 而在这片多层肉山的顶端,那位似曾相识的身影,正以一种奇特的姿势,盘坐在上面;就宛如波涛浪涌之间的一页小舟,无论如何的颠簸起伏,都始终稳稳的盘坐其上,同时口中像歌咏般持续吟唱着。 听到这些似有若无的喘息和无所不在的吟唱声;泰菈的眼神也不由变得,愈发的涣散和迷茫;甚至不由自主的站起来,想要现身走上前去,想要追逐某种幻象。因为,她看见宛如赤子的姐姐张开臂弯。 而在姐姐的身后,还有那些本该死去的同伴和族人;她们都微笑呼唤她,一起回归温暖而安宁的母体。但随后来自后颈一点冰冷刺骨惊醒了她。“你被迷惑了么。”一个让她有些羞愧难当的声音响起: 随即,泰菈也感受到身体上的异状;一把腿软跪倒在地。因此,她惊骇的发现,自身可以运用的力量,陷入了一片暴走和紊乱;就连与植物的感知和联系,也陷入一片混沌;仿佛有什么不断散溢出去。 “大人,救我……”她只来得及呻吟般的喊出一声;就不由自主在身体本能的驱使下,蛇形蠕动着向前爬行而去;下一刻,一股宛如触电的强烈刺激,从头顶突然降临在她身上,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 也瞬间压制和驱散了,她体内无序暴走和紊乱的力量;让她两眼一翻白的短暂失去意识。当泰菈再度恢复清醒之后,已经是出现在一根外围的石柱顶端;浑身湿漉漉被汗水浸透,风一吹又格外发冷。 “看来这是一种大范围的特殊仪式,对任何影响下的活物,都有相应的迷惑和错乱心智,乃至诱发本能欲望的效果,尤其是你这样的特殊血脉。”虚空中的声音继续问道:“那么,你还打算继续么” “幽主大人,我卑微祈求您的帮助,哪怕用我作为代价,也没有关系。”泰菈闻言却是仰起头,对着虚空显出的人形轮廓道:“我只想获得一个答案和结果;这样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也可以安心了。” “好吧,约定达成,希望你不要后悔。”虚空人形应答道,下一刻,强烈的麻痹和触电感,再度贯穿了泰菈全身;也让她肢体抽搐扭动间,重新恢复了部分力量和感知。“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 紧接着,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就像是被操纵的人偶一般,僵直的伸展开手臂和大腿,机械的扭动着脖子和腰身;然后突然一等地就腾跃在空中,像是低空飞掠的大鸟扑向某一处。 与此同时,在她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支骨白色长剑,凌空挥舞而下;瞬间就将一根粗大的柱头,连同残存横梁一起,划出一条浅浅细线;又转眼之间断裂成两片,随之一起裂开的,还有短促惨叫的存在。 那是形如雕塑一般,藏匿在残墙石柱顶端、散发出似有若无的活体反应的不明生物;在体表的灰白伪装色下,几乎与周围的石柱、横梁融为一体。但在被斩裂开之后,就喷溅流淌出腥臭的体液和器脏。 又像是拥有某种毒性一般,迅速流淌、滴落在下方草丛的同时;刹那就伏倒枯萎了一片。转眼之间,在横空飞掠的剑影闪烁之下,宛如变色龙般与残垣断壁融为一体的,十几只隐藏异怪就被杀戮一空。 而随着凌空扑击和翱翔杀戮的动作,她被操纵的身体,也逐渐变得起来灵活和轻巧起来;随后,“她”自神殿的上方破口,轻巧的踏空而入;而这时候,沉溺在欲望横流的殿堂内,甚至还未有所察觉。 直到满心冰冷与沉静的“她”,再度顺势挥动武器,斩过空无一物的墙面,斩断了某种虚空中的纽带,也让蔓延在地面和墙壁上,某种充满诡异风格的繁复花文,还有嵌套在其中的扭曲图案显现出来。 事实上,就算被割断和斩裂了一角,这些诡异的花纹和扭曲图案,依旧还像是活物般,急速蠕动和变幻着形色;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生物,产生严重的眩晕和其他不适感,就算此时此刻的泰菈也一样。 然而,她不由自主的身体,却号不受影响的继续动起来,急促的挥动剑花如芒雪飘散;不断地斩裂在这些宛如伤口,正在缓缓自行收缩和修复的大型阵图上;最终在短促的撕裂和拉扯之下达到极限。 只听似有若无的脆裂声突然响起,蔓延了大半个殿堂地面和墙壁的,诡异花纹和扭曲图案,从外圈寸寸迸裂成飞扬的光斑碎屑。与此同时,居于环装肉山顶端的,唯一穿戴整齐的身影,也骤然抬起头。 这一刻,好容易恢复过来的泰菈,同样看见了那张,与死去的姐妹雅菈几乎一摸一样,却更加青春靓丽的面孔。只是,在她的眼眶中却没有任何的瞳孔,而是一双泛白的眸子,瞬间爆发出炽烈的光芒。 在这一刹那,就像有无数杂乱无章的思想和情绪,顺着对视而灌注进泰菈的脑海中;让她仿佛头脑瞬间要爆炸,忍不住想要凄厉惨叫起来。然而,她的身体却是不由自动的再度挥剑,连斩出几道剑芒。 宛如劈开海浪一般的,顿时就将缠绕在一起的肉虫们,破开了几个血肉淋漓的大豁口;从抵死缠绵的原始欲望中,被惊醒过来的参与者们,肢体破碎或是拦腰截断的散落在地上,就像是痛苦挣扎的蛆。 其中一道闪烁的剑芒,更是破空斩向顶端的“雅菈”,却被突然涌现和隆起的肉躯挡住,又顺势破开阻碍之后,只来得及斩下她的一块肩膀和半边披发。但来自彼此对视的精神冲击,也瞬间戛然而止; 受伤的“雅菈”,嘴无声的尖啸起来;而堆叠了数层的肉山,也轰然塌陷下去。像是层层浪涌一般的将她淹没、消失不见的同时,从中冲出了好些奇形怪状的身影,却是那些激发了化身的暗裔和精怪。 只见眼眸猩红和狂乱异常的它们,拼命拍翅或是蹬地、踏壁而起;冲向了悬空中的“泰菈”。然而,她一闪身就让所有的攻击落空,同时从天而降的密密麻麻长枪、铁矛、战戟,铁叉,将其钉落插倒。 紧接无暇的是,加料白磷的炽火胶,从虚空中倾斜而下,如瓢泼暴雨一般浇淋在,后续奔涌而至的躁动、暴走异类中;随着金属撞击石壁的一点火花,瞬间将这处古代殿堂,变成不断爆燃的焦炎地狱。 片刻之后,在大片火焰的烧灼之下,神殿滚烫崩裂的地面边缘,突然骤然隆起、飞窜出了一条粗大的人蛇;而这条人蛇却是由许多,烧焦的身躯肢体聚合而成,带着点点火焰和滚滚黑烟即将钻入湖中。 但下一刻,疯狂增生活化的草木,也同样缠绕上这只聚合人蛇,嵌入焦黑血肉的枝叶,不断的拉扯下一具具的尸骸;露出内里的核心存在;一个宛如嵌合体的身影,在“她”胸腹间还有一个女性头颅。 在容貌上固然与“雅菈”酷似,却显得要成熟,乃至苍老枯槁一些。眼睛和嘴巴都被强行缝合起来,而在张开的胸腹挣扎之间,不断的流淌滴落下发黑的污血,同时像是腹语共振般发出凄厉的呜鸣声; 在这种凄厉的呜鸣声中,周围那些不断增生蔓长的草木,也像是遇到了某种克制;而纷纷枯萎、断裂和崩碎开来,就连身上沾染的火焰,也随之一起震灭、脱落。随即它就一头栽进了近在咫尺的湖水。 然而,紧接着大半截没入水中的它,就忽然凝固了片刻;紧接着甩开大片水花,如同场景倒退一般,飞回了燃烧的殿堂之中。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 了结2 正当大半座城墟的存在,都被废弃神殿中发声的巨大响动和声嚣,所惊动起来而纷纷派人前往窥探的同时;在虚空中的江畋帮助下,泰菈也带着唯一的俘虏,越过夜色笼罩的湖面,回到原来驻地。 只是在暗中裹带泰菈和俘虏,飞快掠过湖面的同时,江畋也隐约感觉到了,潜在在湖底深处的某种微弱活体反应;显然,这似乎就是本地那些森人/林中之民的聚落,“绿湖联盟”所凭仗的底气所在。 但作为变相操控之下,进行了激烈战斗和运动的代价;此刻的泰菈已然精疲力竭,浑身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肉眼可见的肌肉抽搐颤抖着,站都站不稳了。也让负责接应的玛利亚,差点掉下了眼泪。 但很快其他人的注意力,就被带回来的那名嵌合体俘虏,所吸引住了。因为,就算是作为主体的头颅,已然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但是从胸腹间伸出来的缝合头颅,却还在挣扎扭动着发出厮厮的声响。 “这……这种特殊的寄生状态,简直是前所未见的结果。”而蕾诺尔见到这一幕,同样也大为惊讶的道:“通常情况下,两种不同的血肉,是没法共存在一副躯体上,除非是极其亲密的血脉至亲。” “血肉至亲!”听到这句话的泰菈,却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又有些悲伤的看着,那只被缝合的头颅道:“那么丽诺,有没有可能,将它重新唤醒过来,我实在有太多的疑问,想要获得答案了。” 然而,令人大失所望的是,存在嵌合体胸腹之间的头颅,被剪开了眼睛和嘴巴缝合线之后,一下子喷出了腐臭的污血;同时在口中只会发出,无意识的嘶哑呓语:“杀……杀了我……死……死……” 随后,浑身被刺藤紧紧缠绕,并且套上了银质束缚器具的本体头颅,在强烈的刺激下本能的发出一声尖啸,却又被紧接无暇的厄住了喉咙,戛然而止。同时一个铁盔,紧紧套住大半个头颅只留口鼻。 与此同时,一个晦涩难辨的声音道:“现在你是我的俘虏,接下来我问你答,如果你的答案不能令我满意,那我就会随即取走,你身上任何一件器官;并竭力以最大痛苦,保持你足够的意识清醒!”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只嵌合体对于通常的审讯手段,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受和适应能力;反而还能发出相应的威胁和恐吓,发誓要将任何敌对者的血肉吞噬殆尽。却对蕾诺尔治疗时的魅惑毫无抵抗力。 因此在不久之后,泰菈也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知道的部分答案和真相。这只特殊的暗裔嵌合体,的确是一对血肉至亲的母女;只是作为主体并保持意识清新的,是被特殊仪式转化和孕育出来的女儿。 而作为孕育了她的母亲,被献祭了大部分肉身之后,只剩下一颗头颅;通过某种手段融合/寄生在她体内,提供某种血脉上的共鸣和力量来源增幅;比如通过精神和感官的干涉,唤醒原始的欲望本能。 而作为引导和主持仪式的暗裔嵌合体,可以在这种大型仪式当中,汲取到足够的情绪和欲望,作为某种享受和进食手段;乃至聚附不断散溢的精气和活力,来补强特定对象。因此通常可以持续数日。 直到所有的祭品和参与对象,都精疲力竭、无力再动为止。而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用来招待和讨好,某些身份特殊的特定对象;或是蛊惑和拉拢一些世俗权势者,让其沉溺肉欲而不可自拔的手段。 但对于泰菈最关心的,关于当初林巫聚落覆灭时的细节;作为嵌合体主导的女儿意识,却对此一无所知。它从一诞生开始,就已经身处氏族盘踞的古代宫殿/城堡之中,被当做灵欲之女/祭祀专门培养。 因此,对于被融合一体的生母,也毫无感觉和亲情,只是当做了一件习以为常的随身道具而已。这一次在幽林密集/城墟秘市,也只是受命于“阿娜特/血骨”氏族长者,设法招揽/招待那些异类精怪。 通常情况下,参与过氏族提供“灵欲祭礼”之后的异类精怪,就算没有被当场蛊惑和吸引;也会无意在潜意识中,留下深刻的烙印;从而对“阿娜特/血骨”氏族相关的存在,表现出足够的亲和性。 也正是凭借这种密仪,以及相关配套的药物、道具;“阿娜特/血骨”氏族才能在萨克森王国周边,收纳和聚附了数量可观的异类,并且由此倒逼和威胁,世俗权贵和诸侯领主,迫使其做出交换妥协。 因此,在北方的萨克森边境,已经有好几处贵族领地,在事实上沦为了氏族幕后操纵的傀儡;更有许多靠近黑森林的中小领主,在暗中给氏族交纳血税,以寻求某种程度上的庇护,或只是相安无事。 但同样出人意料的是,这次留在营地里参与“灵欲祭礼”的,只是“阿娜特/血骨”氏族中的二三十名中下层成员。地位仅次于族长却力量更胜一筹的迪莫长者,以及几名执事、首领,都提前离开了。 当然了,泰菈在这个过程当中,虽说没有得到任何一点,当初林巫聚落覆灭的相关消息;但也变相确认了最终的罪魁祸首。因为在嵌合体的记忆当中,她既是祭祀,也是族长和两位复苏长者的宠眷; 在私下里的时光,更与多位氏族的执事、队长和分支族群的首领,保持着藕断丝连的交流与互动;因此,掌握了比其他人更多的消息来源和潜在资源。比如,氏族一直在追溯、发掘和复苏更多祖源。 而那些富有灵性的幽林聚落及其传承,以及教会中流传的某些古老血脉,就是最好的传承追溯仪式祭品,以及唤醒力量源头的上佳素材。保守避世的林巫聚落,自然也不免成为被追猎和取材的对象。 因此,哪怕在嵌合体的供述中,没有一个字提到过,她已故的姐姐雅菈及遗体下落;但是看着长相近似的嵌合体母女,泰菈还是变相得到了,自己一直耿耿于怀想要追寻,却又难以面对的那个结果。 此时此刻,无尽的悲伤与哀扼,再度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她的全身上下;却又在巨大心灵空洞中,无处可以倾诉。直到含着眼泪的少女玛利亚,紧紧抱住她道:“母亲,请振作起来,至少还有我。” “玛利亚,我的孩子,幸好。我还有你……谢谢。”泰菈不由大为感动而再度潸然泪下,但同时也在心中坚定了某个决意。不久之后,她主动对着虚空呼唤道:“贤者大人,我想要偿还部分代价。” “你确定就在这里……”虚空中的江畋略有些诧异道:“对,就在这里,”泰菈脸色不由自主的涨红起来,但眼中却是变得愈发决然道:“只要不是在玛利亚面前;安妮特能够做到,我也可以。” 下一刻,突然从湖畔涌起一道水柱,哗啦一声彻头彻尾的将她全身浇透;也将她好容易积累的情绪和冲动,再度连同全身血脉喷张的燥热;给瞬间冲散、消退了不少;“我觉得你该好好冷静一下。” 江畋随即又意味深长的,对浑身湿透的泰菈说道:“相比你能够提供的那些价值和乐趣,我其实更在意玛利亚的想法;既不想她日后因此留下潜在的遗憾和失望,更不想由此对我产生怨恨与嫌隙;” “看来您真是爱护这个孩子,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做些什么的;”任由浑身湿漉漉的衣物贴身,显露出少妇特有丰腴而健美曲线,却毫不遮掩的泰菈,却坚定道:“请让我也承担一部分代价。” “你听不懂人话么”下一刻,她就被虚空中的力量,突然抓住脖子扯到空中;然而,泰菈却是坦然无比的,顺势舒张开手脚,挺起曲线毕露的起伏胸膛道:“我生了玛利亚,就很多年没人碰过。” “我也并不是那种丑陋到,毫无吸引力的类型;如果安妮特能够得到,侍奉您的机会;那祈求您也给我一个尝试的可能,也许,不会表现的比她更差一些。至于玛利亚,我也会努力的说服和劝导她。” “……”然而,虚空中的江畋,却被她自我脑补的逻辑,给气的哭笑不得起来;但下一刻,逐渐在小湖对岸腾燃起来的火光,还是隐约的嘶喊、咆哮和杀戮的惨叫、哀鸣声,就将所有注意力吸引过去。 随后,潜伏在暗中警戒外围的安妮特,从远处腾跃着落在地面上,低声急促道:“是血骨氏族的营地,有多个前往探查的族群,在其中莫名其妙的发生冲突,还有人不分敌我的发狂,自相残杀起来。” 随后,本地的森人/林中之民聚落,也随之动作了起来;试图制止和干预,发声在神殿废墟中的这场乱战;但一旦他们靠近一定范围,同样也变得狂乱,相互攻击起来;因此,有人动用了暗中的底牌。 在某种低沉的呜鸣声中,笼罩在幽暗中的小湖,突然激起大片水花滚滚;随即又变成了探伸向岸边的粗大触须,那是一根根宛如棘皮海星一般的长长腕足,径直探伸进坍塌的神殿之中搅动、缠绕…… 被触及到的一切人形和精怪,都瞬间身体僵硬的直挺挺倒下,而砍在腕足上的利刃,都轻而易举被蠕动的硬皮和韧性十足的棘刺,弹飞、折断或是嵌入其中。于是,不久之后这场动乱就彻底平息。 但在天亮之后,依旧实力保持完好的剩余营地和外来团体,都不约而同的收到了作为本地召集人/主办方,提前开始集市竞拍的邀约;但却不是在这处城墟当中,而是需要进入幽林深处的另一个场地。 或者说,只有展示出足够力量的存在,才能得到这次更高层次,竞拍交易的入场资格;而大多数精怪和异类,就只能继续留在城墟当中,在监管下进行彼此之间的交易,直到竞拍结束才能准许离开。 至于遭到覆灭的血骨氏族营地,似乎既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在意,更没有人进行调查和询问,或是为之作些什么就像是被雀占鹫巢的“铁棘”氏族一般。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 了结3 沿着树木中自行展开的道路,再度深入了黑森林之后,才知道在这些遮天蔽日的苍森林荫下,居然还有如此之大的地面空间;又被浓密植被和伴生动物,天然分割成自上而下的多个立体生态层次。 最顶端的树冠及其分叉,是大型化的鹰隼枭号,筑巢及活动空间;中上层是较大的鸦鹊夜莺势力范围,而中下层的粗大枝杈上,则被一座座通过藤蔓吊桥,悬空连接的小巧玲珑的树屋、哨所占据。 掩映在枝杈间的大小树屋据点,是如此隐蔽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因此任何一个外来人,都很难将其从头顶上,灰暗幽深的枝叶背景中辨认出来。而在腐殖质深厚的地面上,则是菌类和虫豸乐园。 比起外界更加粗硕、巨大的菌伞,层次错落的密布在,被刻意开辟出来的林下空间中;层层叠叠的占据了,几乎每一个缝隙和角落;终日伴随着潮湿的迷雾和瘴气,以及蜿蜒爬行其中的肥硕虫豸。 按照曾经生活在深林中的泰菈介绍,这些大如苫盖、小如矮凳的菌类,及其伴生的虫豸;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森人和林中之民的田地和牧场;就像是林地外间农民种植的麦豆与饲养的禽畜一般。 而在这种情况下,作为林间生态一环的啮齿动物,及其猎食者所构成的食物链,也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异化。江畋就亲眼见到了,盘碗大的食腐甲虫和食肉瓢虫,小猪一般的杂食性鼹鼠和硬毛穴兔。 长着长尖齿的狐狸和豺狼,活像马一般粗壮的野鹿;乃至是返祖一般的裂齿大山猫和体型更大的豹类;而在偶然遇到的小片林中空地上,则不乏人类生活的痕迹,那一般是林民或是逃亡者的聚落。 在这些聚落的周边,往往种植着大片不知名的草药,或是薯芋之类的地下块茎作物;但有时候,也会遇到古代战场的遗存。那是成堆成片掩没在,茂密荒草藤蔓中,铠甲武器早已腐朽不堪的骸骨。 唯有在些许朽烂的盾牌碎片上,残存的一点鹰徽花纹;才能看出它们的来历,曾经入侵黑森林的罗马士兵。而在这些死去古代士兵周围,往往还散布着若干,地下根须深入这些尸骸中的活化树木。 有时候,甚至会在悄无声息,突然出现的雾气中,看见这些古代士兵的幽体/残魂;就像是自古以来迷失在,幽林深处的其他遇难者一般;无穷无尽的往复徘徊着,直到遇到血肉活物才突然爆发。 瞬间化作一阵或长或短的刺骨阴风,不断夺走遭遇者的活力和精神,乃至当场严重亏虚/惊吓而死。有时候,则会遇到一些只在夜间,成群活动的骸精;残留着某种军队习惯,沿着特定路线循环。 而在这些林林总总的复杂存在之间,却存在着一条或是数条,只有本地的森人/林中之民,才能知晓或是分辨出来的安全路线;或是短暂维持的秘密通道。这也是他们抵御外界窥探和入侵的根本。 但受邀而来深入林中的行程,最终停在了一座,突然隆起的小山丘前。但很快大多数人就分辨出来,这是一座堆石而成的古代祭坛;只是被根植在缝隙的大片茂密树丛,给掩盖了上行通道和开口。 而随着领头的森人祭长,挥动着念念叨叨着什么;这座大小堆石而成的祭坛山丘,突然如地震一般的晃动起来;或者说是攀附在祭坛上的树木,相继泛活了过来,拉扯着哗啦作响的石块纷纷退开。 最终,露出了山体之中,一道蜿蜒向下的宽阔裂隙;下一刻,这名满脸褶皱、身形佝偻的森人祭长,再度用大陆通用语言道:“这次集会拍卖的现场就在其中,也包括黑森林中寻获的诸多秘宝。” 随即,他就毫不犹豫亲自带头,走进了这处裂隙当中;紧接着,是那些林中之民的首领,还有半人马、牛头怪、毛人和树之子等幽林部落;最后,才是自外界受邀而来,相互保持距离的暗裔氏族。 然而,随着最后一群人,走进了这处祭坛山丘的裂隙;却发现越往下走,就越走越宽;最后,居然抵达一个宽敞地下空间,自头顶大大小小的缝隙,透射天光照耀在正中水潭中,折射出缤纷色彩。 而在这一汪数十米宽的水潭边缘,作为主持人的森人祭长,再度开口道:“拍卖开始之前,请让我们为这里的守护者,献上相应的祭品吧!”下一刻,从地下空洞的另一处,突然就涌出一行人等。 为首的是一名同样苍老,而瘦小的女性森人;只见她手中轻轻挥动着一束枝条,隐约散发出氤氲的光泽,又丝丝缕缕笼罩在,身后跟随的一行人头脸上,其中既有农夫、商人、伐木工和猎人打扮; 也有穿着兽皮,身体部分异化的畸形人,更有直立行走或是四肢爬行的精怪;就这么神志恍惚的,在氤氲气息引导下;好不反抗的逐个步入水潭之中,又在冰冷刺骨的潭水中,瞬间争相清醒过来。 “谁!”“救命”“吼……吼……”然而无论是人类还是精怪,他们的惊呼声只是刚刚响彻一时,就稍闪即逝在水潭中,激溅起的大片谁花,以及猛然向下拖曳的漩涡中,瞬间被撕碎绞烂成血色。 望着水潭中正在淡开,又迅速消退的大片血色。“看来,&&还算满意我们的祭品。”站在谭边石质高台上的森人祭长,这才开口继续道:“接下来,展示我们的第一件宝物,守护兽的黑曜石像。” 随即,一名森人捧出一具古朴的兽形造像;下一刻,在他某种想念的激发之下,瞬间从造像中闪现出,一只似虎似豹的虚体;轻若无物的穿过,诸多天顶垂落的根须,无声挥爪如芒将其撕裂一片。 但仅仅持续演示了十多分钟,就随着满脸疲惫的演示者松手,突然崩碎消散在空气中。森人祭长随即开口道:“现在开始自由出价,以灵性物品和特殊材料优先,营养药剂和油膏其次,精工的武器和铠甲,乃至贵金属也可以进行折算,但不接受任何外界的钱币。” “一百五十磅银子,或者二十瓶精炼的血膏。”随即,就有人喊出声来,却是狼毒花氏族的代表。有他带头之后,在场体型最大的牛头怪,也嗡声喊道:“迷城部落,愿意拿出五磅的宝石粗坯。” 随后,就是一片踊跃的竞价。最终,却是来自两支半人马部落之一,黑鬃酋长的代表,以一大块富含灵性的古代种骸骨,从现场交换到了这具守护兽像。紧接着,第二件拍卖品,是一截丰饶之枝。 来自传说中的地母神教团,古代废墟中的遗存;在相对肥沃的土地栽下之后,就可以活化附近的树木植被,而形成持续一段时间的,小范围防御屏障和警戒;这一刻,泰菈却表示出了略微的动心。 但与此同时,江畋的注意力,却被视野面板中,突然跳出来的提示,所吸引和转移了过去:“发现异常空泡/空间碎片(细微),是否进行解析……”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 了结4 就在地下空洞的竞拍正酣之际,江畋的意念却潜入了水潭的深处;向着漆黑幽深、黯淡无光的潭底,沉降了片刻之后;突然就穿透了一层无形气模一般,随着浸得发白的残肢断体进入一处明亮空间。 当然了说是明亮,其实是一个笼罩在灰蒙蒙色调下的世界,无论是天空中宛如幻象一般的太阳;还是脚下的祭坛山丘与盘根错节的树木,就像是失去了大部分色调一般的,充满了不真实的黯淡晦涩。 唯有江畋脚下镜面一般的水泊,还有那些宛如喷泉一般涌现出来,却又迅速朽化灰飞的残肢断体;在昭示着这并不是一个完全虚幻的空间。但下一刻,他就似有所感的闪现开,这镜像版的山顶祭坛。 下一刻,他就看见了天上缓缓漂浮的流云,像是受了什么吸引一般;看似迟缓又相当反应快捷的,向着这处山顶祭坛聚拢而来。转眼之间,就汇聚成了一大片,灰蒙蒙的阴影笼罩了大部分山顶祭坛。 而就在这一大片流云汇聚成的阴影下,空中隐约扭曲和晃动着,垂落下丝丝缕缕宛如透明丝带的触须;深深的包裹和缠绕在祭坛石堆上,又四处蔓延缠绕着,不断分檗成更细的丝缕像是搜寻什么 然而,江畋的意念体既然离开了,这些被惊动起来的丝带触须,就注定不可能会找到什么与此同时,江畋也看清楚了,天空上这些流云一般的聚合体,其实是宛如一团团巨型水母一般的透明活物。 或者说是源自这个空间,所生成的特殊物种;而在虚假的天空上,还有更多体型更小,形状不一的水母流云;在轻轻飘浮和荡漾着,同时通过垂落的细细丝线,连接在地面徘徊游走的人畜鸟兽身上。 驱使着这些行尸走肉一般的躯体,模仿着生前的惯性和残念,持续徘徊在祭坛山丘周边的幽影森林中。哪怕躯干上已经肢体残缺,腐朽干裂的破损露骨;却如提线傀儡般的活动不休,直到彻底崩坏。 但很快就有丝线将其拼凑、组合起来,又贯穿填补其中,勉强维持一个缝合怪一般的大致轮廓。但令人心惊的是,江畋的灰白视野中,居然还能再这些行尸走肉中,窥见些许微弱光斑似的活性存在。 这些残存着活性的肉体,普遍看起来相对的新鲜,肢体普遍完好而肌肉略显饱满;显然是还有残余意识,被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躯体中;一直无法获得真正的解脱。反而成为持续汲取和吮吸的饵食。 然而,那大片聚合起来的流云水母,在不断的扩散探寻之下;始终未能找到预期中的外来者。持续了好一阵之后,突然变得有些激烈和狂暴起来,骤然将大片透明须带,争相探扎入了祭坛中的水面。 下一刻,嘶嘶作响的炸裂和绷断声,响彻在这片镜面一般的水面上;崩飞起无数透明如冰晶的碎屑。但与此同时,也有小部分须带成功的贯穿了水面,激烈延伸和搅动着,深入了另一个世界的开口。 而体现在另一面的地下空洞中,就是幽深的水潭中,突然鼓动起了大片黑色涌流;而正在主持第十一件拍卖品,一枚树人幼苗的种苞的森人祭长;却脸色大变的嘶声喊道:“怎么会,还不到时候。” 而其他在场守卫的同族森人,却已然难掩痛苦和扭曲的丢下武器,捧着脑袋或是捂着喉咙,横七竖八的躺倒了一地;在他们的痛苦呻吟之间,从耳鼻口眼等窍穴处,还在持续流淌出透明的浓稠胶质。 “是凋亡使者发怒了,我们需要更多的祭品!”而另一名负责押送祭品的苍老森人女性,却拄着不断萌发出新芽,又迅速枯朽的枝条,不顾脸上血泪横流嘶声喊道:“富含灵性和血肉精华的祭品!” 就在他们急促交流之间,在场参与拍卖的各个族群,都不由自主远离了水潭所在;然而漆黑幽深的水潭就突然爆炸开来;瞬间将满天飞溅的水花;喷洒遍大部分地下空间,以及躲闪不及的人群身上。 一时间,就有人凄厉的惨叫起来,同时在身上沾染到的地方,冒出了一股股青烟;呈现出了血肉腐蚀溃烂,甚至是肌肉皮肤融化成汁液的点点空洞。与此同时,还有距离最近的族群冷不防就被拖倒。 转眼之间就纷纷栽进了,黑水翻滚的深谭之中;瞬间不见了踪影。但也有人发动了各种天赋、本能和手段,进行了激烈的对抗和反击。在场体型最大的牛头怪首领,浑身被无形拉扯切割出迸溅血线。 但它却在暴怒的身体膨大和踏地震荡之间,撑断炸裂开一段段的无形丝缕;而另一位白须半人马的长老,则是挥动铁斧如烈风;在某种超凡力量的加持下,铮铮作响的击断了一片又一片的透明丝缕。 而作为在场的强力暗裔氏族之一,“狼毒花”氏族的长者,则是与其他同族一起,用指尖划开手腕,挥洒出一道道血污,凭空凝固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线;将水花中夹杂而至的透明丝缕切碎斩断。 甚至连不小心靠近的族群或是异类,守在现场的森人卫士,乃至是同为暗裔的其他氏族成员;也毫无差别的被密集穿刺和飞舞的血线,切割成支离破碎的一地残骸;而他本人更是时不时地幻化成红雾。 在缠绕盘踞全场的透明丝缕中,侵蚀出一个又一个的缺口来。而其他的毛人、树之子和林民成员,也各又独自的手段和技艺,进行抵抗和自保;但现场最为显眼的,还是蕾诺尔多代表的“赤月”氏族。 无论是挥动散发着不祥烟气的黑剑,的堕落骑士米兹拉克;还是徒手虚空抓裂一大片空气和丝缕的安妮特,或是不断放射出毒刺荆棘,如活物环绕如墙的泰菈;乃至挡在蕾诺尔身前的骸骨傀儡阿古斯。 但是最具攻击性的,还是兜帽遮面的少女玛利亚,一手火焰炽燃盘旋着,烧的透明丝缕截截寸断;另一手闪现幽兰镜盾,不断挡下透明丝缕的穿刺,又在被缠绕包裹的瞬间,突然崩碎切割成无数断线。 但与此同时,现场那些倒地的森人守卫,也再度站立了起来;而像是被操控的傀儡一般,咆哮着冲向了各自为战的众多族群;根本无畏武器的斩劈和戳刺,哪怕被砍断肢体和头颅,也要就将对方击倒。 然后一起缠绕着,被拖进翻滚的黑水当中;甚至被当面砍成了碎块,也能在透明丝缕的作用下,迅速的接合拼凑起来;蹒跚趔趄着继续投入争斗中。因此,一些实力相对较弱的族群,很快被击溃吞噬。 甚至连几只体型硕大的牛怪,或是半人马也不能幸免;在被这些森人的尸体傀儡,像是蚁附一般的缠绕住之后;就被越来越多的丝缕紧紧缠绕,最终像个茧子一般,无力挣扎的被拖进、没入黑水深处。 但与此同时,剩下的各自族群精英和强力者,也顺着敞开的曲折坡道,逃到了当初的裂隙开口;却发现原本的开口,已然被密密麻麻的山石与贯穿其中的粗大树根,所填塞的满满当当,毫无一丝空间。 这一刻,逃出来大多数的幸存者,也不免有些沮丧和绝望了;几名狂乱和暴怒的暗裔,突然主动扑向了身边的其他族群;冷不防咬住了对方的脖颈,用最直接也最野蛮。最浪费的方式,汲取血液精华。 而受到这一幕的刺激,其他原本就充满警惕和戒备,气氛紧张和压抑的族群之间,也瞬间爆发了连锁反应一般的自相残杀……与此同时,在另一个空间碎片里的江畋,也顺着散溢的能量波动找到目标。 那是隐藏在绵延森海之间,一个活着的小盆地;或者说是一张深嵌入大地内部的饕餮巨口;嶙峋陡峭的灰色高崖,就是“它”的外环锯齿;而隐约向外翻滚的泥沼和流土,就是“它”蠕动的唇舌边缘。 而巨口居中的无底深渊,足足有一公里宽;随着隐约如呼吸一般的闷雷声,时不时从中不断的升腾而起,一团团大小不一的氤氲流光;又在空中凝聚而成新的水母流云,汇聚到灰蒙蒙的虚幻天穹中去。 然而,随着江畋的意识体靠近,缓缓吞云吐雾的深渊巨口,突然间像是受了刺激一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激烈轰鸣声。随之而来的,是巨口边缘宛如口涎一般,一道道灰泥喷泉,争先恐后的泵上天空。 转眼之间,就蒸腾弥散开来;化作笼罩和遮掩在,巨口所在位置的浓厚雾瘴;也让江畋停下了更加靠近的打算。随后,在灰色雾瘴之中,穿出一个极其晦涩的意识:“外来的无生者,说出你的企图。” 与此同时,在巨口中突然升起了一根粗大立柱,而在这跟新生的立柱上,赫然如花蕊一般,密密麻麻矗立着,许多仅剩半身的森人;在雾瘴中发出了参差不齐的哀鸣与哭喊、嘶吼声……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余响 在隐约的连环震动中,作为仅有幸存者的森人祭长,从另一条秘密通道中钻了出来;恍然隔世一般的现身在,山丘祭坛的顶端;只是他尤为狼狈,不但全身上下破破烂烂多处受伤,木杖也断裂了。 更明显的是,他原本还算灰黑的发色,已然大部分变成了雪色;而原本铄毅的精气神,也萎靡消顿了不少;让脸上的褶子变得越发明显起来。但随后,他就冷不防扑倒在地上,连续滚出了好几圈。 也躲过了来自身后,岩石缝隙中的追击;那是毫不顾身体的扭曲和摩擦,强行从狭窄逃亡通道中,挤出来的其他森人;领头的正是那名负责提供祭品的老年女性森人,也是他长期伴侣和得力臂助。 此刻,却像是僵硬的傀儡和木偶般,不顾自身被挤压、蹭刮的,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势;本能向着他飞快攀爬的追赶过来,同时在口中发出无语的嘶嘶声。而在“他们”裂开伤口处没一滴血。 口鼻耳眼等处五官窍穴,也变成了空洞一般;只有似有若无的透明丝缕,从中飘扬着延伸而出。又像是活物一般探寻着,外界讯息和追击目标所在。见到这一幕的森人祭长,不由露出沉痛与悔恨。 尤其是在最后一刻,牺牲了自己羁绊很深的伴侣和诸多血亲,来拖延和阻挡来自影域中,突然暴走的“凋亡使者”,不分敌我的反噬和追杀,换取自己的独自逃生。但随即他就抛开了最后的愧疚。 挥动折断的木杖,急促的吐出一连串的密语,努力让自己激荡的精神,与冥冥中某种存在达成共鸣;下一刻,有大量精气和活力,从他身上散溢而出,被无形的存在抽取殆尽,再度变成隐隐震动。 随着再度隐约活化起来的山石树木,原本被他强力开辟和拓宽出来的裂隙,再度蠕动的聚合起来;也将正在争相挤出的扭曲森人,给夹扁、挤烂、封闭在土石中,最终只剩下些许外露头颅和肢体。 就这么严实合缝的嵌在山石堆中,却尤自活性十足的挣扎挺动着;但还有一大篷的丝缕,在裂隙彻底闭合和掩埋之前,强行挤断出来;又顺势缠绕在,已经挤出的扭曲森人身上,让它们活力大增。 争先恐后的飞扑在了,来不及爬起来的森人祭长身上;但下一刻,空中呼啸挥舞的枝叶,将其接二连三的抽打、击飞出去;像是烂泥一般的狠狠撞击在,青苔斑驳的乱石堆中,顿时骨催肉烂一地。 唯有那名老迈的女森人,成功扑在了森人祭长身上;然后,从她窍穴中争相涌出的丝缕,还没来得及扎入对方的身体;就被骤然闪现的光芒定住。然后,凭空显出丝丝缕缕的青绿色,蔓延到全身。 将她包裹成一个深绿茧子的同时,又在下一刻破裂;露出大片溃烂的体表,以及液化流淌的腥臭脓血;转眼只剩下一副,缠绕在丝缕中的纤小骨架。而做完这一切的森人祭长,头上雪白又增加了。 但与此同时,那些被抽飞在乱石中的扭曲森人,却又蜿蜒着爬起来;在彼此丝缕的相互吸引下,迅速接合在一起,补全彼此残缺损毁的部位,又拼作一只十数只手臂和腿脚,七八颗头颅的缝合物。 继续向着森人祭长,攀爬和奔踏而来。这一刻,森人祭长也唯有转身就跑,同时竭力催化身边的树木植被,努力的缠绕和拖曳住;这只肉蜈蚣一般的大号缝合怪。随即就被其撕碎、扯烂,撞断…… 但这一耽搁,也让森人祭长拼尽全力,跑出了一段距离;而来到了一处隐藏在祭坛山丘,不远处的一处密林营地中;这也是他为主导的绿湖联盟为以防万一,就近安排的一处重要后手和保障措施。 在这处多重加固的营地中,不但有完整的聚落设施和防御建筑,还有常年培植的活化林地和伴生树人;以及数以百计的猎士和幽林射手、驯兽师,以及与他有着血脉渊源的另外几名祭祀和驭灵者。 这也是绿湖联盟重新召开,传说中“幽林密集”的武力保障。只是,在损失了作为拍卖现场的石山祭坛,及其受邀而来的众多嘉宾;地下连接的特殊“影域”秘境,又发生异变和暴走失控之后; 作为主办方的绿湖联盟,也不可避免的迎来,其他利益相关的幽林势力,或是暗黑生物族群的争相报复和清算。但更糟糕的是,作为本地新兴势力的绿湖联盟,牺牲了诸多先人的遗骸和献祭同类, 试图影响和污染,影域秘境中的“凋亡使者”,收获灵性素材和超常血脉的计划;就此化为了泡影。因此,奉命聚集在这处密营中,等待后续命令的这些人手,反而成为他最后聊以保命的手段了。 他还没有奔走出多远,就已然看见密营外围,标志性的鸟巢望台和藤条哨所;但与此同时,身后大片树木撞倒的声音,也正在迅速的逼近。但就在他一头撞进,荆棘树篱的瞬间,却问到了血腥味。 刹那间,森人祭长不由奋身腾跃而起,却冷不防被一道灰蒙蒙的光线击中;全身冰冷僵直紧绷着,像根木头栽倒在地。而就在他的眼角余光中,偌大的林下密营中,已然被尸体堆成了好几座鼓包。 而作为“绿湖联盟”受邀而来的强力贵宾之一,却在城墟集市上闭门谢客,一度玩起失踪的暗裔族群;有过一面之缘的“血骨”氏族长者奥托斯,带人占领了这处林下密营,并正在举行某种仪式。 那些遇害的士兵和守卫、驯化野兽的尸体,被按照某种特殊的规律和次序,堆放在相应的位置上;随着众多矗立其上的暗裔们,合力发动的血脉天赋和无形共鸣,从中持续汲取出一缕缕粉色薄雾。 又汇聚在营地中央,已经被染成血色的地下泉眼中,而作为联盟中极少数的森人祭祀和驭灵者,则是失魂落魄、目光呆滞的,被诸多环绕的铁棘尖刺,固定在这道血泉当中,浑身抽搐着承受一切。 这一刻,浑身僵直木化的森人祭长眼中,不由流出了惨痛而绝望的泪水;他自以为妥当的部署和陷阱、埋伏,却成为引狼入室的绝境。或者说,这些前来参加“幽林密集”的暗裔,就是别有所图。 它们根本就不在乎,秘密拍卖会的那些珍宝器物,而是抱着将主办方和与会者,一网打尽的打算前来。因此,被留在小湖城墟中的代表,那只是一个诱饵和假象;更多同类早就倾巢而出潜入幽林。 但是,它们是如何欺骗过,森人和活化树丛的警戒手段,潜入这片深林区域;又是如何获得相应身份的内应,找到这处林下密营,成功突袭并杀戮大部分成员的呢只怕他到死也没法获得答案了, 下一刻,一个沉重的撞击声,伴随大片的哗然倒塌动静,也将一条浑身沾满了藤条荆刺,残断枝干的丑陋肉蜈蚣;呈现在了这些正在进行仪式的血骨暗裔,以及守护期间的眷族、兽兵和精怪面前; 转眼之间,这只扭曲肉蜈蚣就一个飞身,撞散了大型祭祀一脚的高耸尸体,撕碎了一路上阻挡的十数只眷族和精怪,用七八颗加长蠕动的头颅,狠狠咬住两名闪现不及的暗裔,涌出丝缕钻入七窍。 瞬间就将其吮吸成,干瘪萎缩的空壳;但与此同时,好几道不同光彩的射线、烟团,影箭和风刀,也呼啸着击中了这只肉蜈蚣;刹那间就产生了,腐蚀溃烂、烧灼融化、钻入炸裂等多种效果…… 但与此同时,在山丘祭坛的所在,突然发生了几声连环爆炸;在一片山体崩塌的烟尘滚滚中,冲出了一干身影后;山体及周围地面,也发生了接踵而至的内向塌陷;短时间内变成了一个涌水大坑。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余响2 而在山崩地陷的另一角,也有数团形态不同的烟云,从地裂喷射的滚滚尘埃中,仓皇飞卷而出;又化作了数个形容狼狈,浑身破烂的暗裔;虽然,它们身上残留的伤势,正在肉眼可见的迅速愈合。 但是,随同而来的低级眷属和眷族、兽兵,都几乎被埋葬在了地下。再加上随着山丘祭坛的崩塌,原本遮掩住阳光的大片苍郁林木消失了。下一刻,它们的身上都不约而同,被照射出点点的烟气。 被一缕缕阳光波及的身体部位,开始发黑溃烂、腐朽剥裂,顿时就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和呼啸声;不由再度蹬地腾空而起,争相窜入幽林深处进行躲避;却又与之前逃出来的一行人,打了一个照面。 “献出……你们的血液,我将赐予你等永恒的安眠!”已然部分身体扭曲变异,不成人形的狼毒花氏族首领,厉声咆哮道,但下一刻,他兽化的面容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处女,灵性的处女” 瞬间,作为回应的是,数团幽兰的火光,化作迅捷的飞鸟一般;接二连三的轰击在,它的头颅、肩膀和胸腹上;瞬间爆燃开来,将其大半截上身,都烧成了焦炭一般的颜色;又脆裂、腐朽成飞灰。 但随着氏族首领,仅剩的大半截躯干,轰然倒地散做尘埃;它的形体却重新出现在,另一棵荫密的一棵树木上。同时兽化的外表迅速退化,重新变成满身腐朽与破败的灰发青年,微微作势行礼道: “原来是,来自帝国的赤月之女,你也逃出来了么我需要你豢养眷属的灵血,以缓解吾族的血狂和饥渴;为此,我可以付出相应的代价,并以吾族起源的弗拉德大王起誓,绝不会伤害她性命。” “波耶尔,这可不行!”然而,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的蕾诺尔,却是毫不犹豫的抢先回答道:“她既不是眷族也不是侍从,而是我的无血姐妹,也是吾族内定传承的继任,更是真母伊莎的宠儿。” “真是遗憾,那就……让我自己来取了。”狼毒花氏族的首领波耶尔,露出遗憾的表情道:但在他说话之间,悄然散开在四周的族人们;已然化作了狼兽、蝠怪等各种形态,迫不及待的发动强攻。 首领波耶尔,更是四分五裂成,数个嚎叫的黑色烟团;一头栽进地面上后,又迅速隆起数个鼓包;在鼓包崩散的那一刻,重新汇聚融合成,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土石傀儡;轰然冲向劫后余生的众人。 但最先接站的是,一只利爪蜥首的暗裔;在之前强行吞噬和汲取了,自己伴生的眷族和驯化精怪之后;它同样也获得了部分能力加成。因此,一个照面就张嘴喷出了,数股浓臭发黄的腐蚀酸雾来。 而另一名同样吞噬了,眷属和兽兵血肉的暗裔,则是化作了一只头顶角冠的人形怪鸟,呼啸着吐出一阵持续的冲击音波,瞬间震碎了一路所过的草木纷飞;让尘土飞扬而起,震荡得岩石碎屑剥落。 而第三名获得变形加成的暗裔,则是化作了多足伏地的人头巨虫;贴着地表蹿行绕到了,暮光团队的后方;冷不防从尖而长的节须中,喷出足以令人眩晕的刺鼻毒烟;同时,从中弹射尖锐的节肢, 但剩下的暗裔,还是以最常见的狼兽、蝠怪等形态;隔空抓裂了一道道空气,或是化作一条条透明的风刀;呼啸而至。但是,这些绝大多数的攻击,都被闪现的多片龟形镜盾,所挡住或反弹乱飞。 少数渗入其中的毒烟,也被一道暗红的屏壁挡住;丝丝吸收和化解掉。与此同时,泰菈挥出的绿色鞭束,瞬间膨胀壮大成一条,浑身荆刺的绿色大蛇,飞卷起迫近两名暗裔,将其扭曲绞杀成数段。 而另一手丢出一把,闪烁着绿光的种子,则在钻入地面之后,瞬间突刺出一片尖锐的木刺,冷不防将飞掠的两只狼兽,自下腹顶穿而起,又刺中了另一只低空扑击的蝠怪,怪叫滚落在地变回原形。 而堕落骑士打扮的米兹拉克,则是一手稳稳握持着小面战盾,横挑竖打的挡格和卸力、偏转着,那些紧接而至的尖爪利牙、风刀气浪;另手挥举起那支缴获的不祥黑剑,冷不防的刺穿、击杀对方。 而被这支散溢着淡淡烟气,隐约还有阴戾嚎叫的黑剑,所击中或是擦伤,甚至仅是接触到的暗裔;都会不由自主的失神或是停顿。然后,从伤口和接触的部位,出现了点点腐朽和衰败的褶皱斑纹。 原本尖锐的爪牙,变得酥脆易碎,厚实的鬃毛、坚韧的角质和鳞皮,也变得酥软而脆弱;轻而易举的被斩断、割裂。甚至,凭借暗裔自身激发的强愈,也无法消除黑剑剑刃,在伤口留下腐坏伤势。 不得不狼狈不堪的变回原形,来转移致命伤害处的这种负面效果。但下一刻,这些正要变回人形的暗裔,就被隐藏在米兹拉克身后,阴影中的安妮特,挥动骨爪如电,瞬间撕裂成不可分辨的血肉。 但作为相应的代价,米兹拉克每每挥击出黑剑一次,他脸上所笼罩的淡淡颓败之气,就会逐渐加深。然后,在他举盾遮挡的片刻,激发自身的血脉传承,将其潜在影响暂时驱散;投入下一轮激斗。 而位于内侧蕾诺尔身边,扮演护卫角色的少女玛利亚,显得最是从容和游刃有余;甚至都没有威胁能够靠近她,就被龟形镜盾弹开、折射,或是被欢快环绕和徘徊的幽兰火鸟,给当面炸飞、掀翻。 转眼之间,争相扑击和四面围攻的暗裔,就死伤了一地;就连那三位不同形态的资深暗裔,也接连遭到了不同程度的重创。人头多足虫,被炸碎了毒刺尾端在内小半截;碎裂甲壳和器脏撒了一地。 人形怪鸟被黑剑破开了肚子;腹部肌肉翻卷的伤口,因为残留的腐败气息,始终难以愈合,将花花绿绿的蠕动器脏暴露在外。而利爪蜥首的暗裔,看起来伤势最轻,但是几截断裂的刺藤深嵌体内。 只要它一拉扯,就像是活物一样的,将周围血淋淋的撕裂下一大团。反而是首领波耶尔,所化身和操控的十几具土石傀儡,更加难缠的多;哪怕被连连击碎、砸烂躯体;却又能很快当场恢复过来。 只可惜,当初突袭斯特拉斯堡时,从地下据点缴获的战利品之一;能吸收周围金属,行程武器和铠甲的骸骨人形阿古斯;在挖掘和开拓出路过程中,消耗太大陷入沉眠,顺势被埋在了坍陷的地下。 不然,对付这些没有明显弱点,和要害可言的土石傀儡时;至少可以获得一个有力的支撑。尽管如此,也足以让消耗了太多力量的波耶尔,同样萌生了惊骇和退意。他瞬间抽回了土石傀儡的附身。 “停手,快停手,既然我们都无法消灭彼此,也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更多的力量。”在远处重新化形之后,他连忙高声喊道:“我愿意付出营地里的财富和资源,换取你我族群的停战和和解” “这片幽林的范围足够大,也有足够的生灵和灵性来源;我建议,你我的氏族还可以暂时联手,向绿湖联盟发起报复,并获得更多的血食来源,补偿我们由此所遭到的损失,并让它们付出代价!”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下一刻,就突然惨叫了一声,被一道躲闪不急的灰芒击飞。随即响起一个突兀的声音道:“不要痴心妄想了,绿湖联盟,已经不存在了,这片幽林地域,属于新的主人了。” 同时,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站在同伴中的泰菈,突然就瞪大了眼睛;浑身像是掉入冰窖中,从头冷到了手指末端;耳边也似乎再度响起了,被突袭和入侵的聚落,在血与火中的哀嚎哭号声声。 那些是她所熟悉的长辈、姐妹和族人,在那些嗜血怪物的折磨和凌虐之下,依旧没法当场死去的绝望之声。甚至就连强行唤醒的树型长者,还有那些与深林融为一体的先人们,都成被亵渎的祭品。 而在极度的恐惧与惊惶中,拖着重伤姐妹遁逃的她,甚至都没法给这些受难者,一个获得解脱的机会。这也成为了逃到外界的泰菈,一直隐藏在心底深处的心病和梦魇,却因这个熟悉声音诱发了。 而来自泰菈的情绪反应和波动,同样也幽林中的存在所感:下一刻,一个长相俊秀而气质优雅的黑发男子,提着只剩下躯干,却尚未死去的森人祭长,对着暮光团队的位置,勾起嘴角微微惊讶到: “居然是当年逃走的小老鼠么,缺失多年的最后一块拼图,又自己找回来,这可真是命运的莫大馈赠。”然后,“他”又咦了一声,视线像是看穿了什么:“居然还有后代,还是充满灵性与活力的血脉。”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余响3 紧接着,黑发男子又看了一眼,米兹拉克手中的冒烟黑剑道:“原来是诅咒之器,如今可真是越来越少见了。但能忍受它衰朽与错乱影响的人类,就更加难得了,也许可以将你转化足够强的密傀” “瞧瞧这又是一件,如何奇特的小玩具啊!”然后,他又将目光转到了,退化骨爪而暗自戒备的安妮特身上,啧啧称叹道:“居然能在保持人类形态,和基本心智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利用吾族之力” “吾很感兴趣,你的改造者究竟是谁,居然能在你的肉体和精神上,达到如此完美的平衡就算放在吾族的各大源流之中,也不应该是个无名之辈的;难道是那位隐世派中的长老,或是苏醒的长者” “不过,也没有关系了,等你落在吾手,自然会仔细剖开你的身体,好好的探究一下,你力量来源的秘密。” “至于你,怎么又是一个孱弱的异变体么”随即,他望向蕾诺尔的时候,则变成了某种毫不掩饰的嫌弃与不满:“过于追求模仿人类的特质,已经失去了吾族最基本的力量根源,真是氏族的耻辱。” “但在你身上,却有不明古老者和真母祖源的双重气息,真是奇怪的很;空有这副华丽的皮囊,却没怎么猎食和成长,浪费了这么多岁月。也许该把你烙下印记,送进诺曼蛮王或是东方可汗们的宫廷” 最后,黑发男子还是将目光转回,浑身颤抖却满脸悲愤握紧长鞭的泰菈,以及全身灵火与镜盾环绕,如临大敌的玛利亚身上;“最令人满意的收获,还是您和您的后代,我还以为林巫之血就此断绝。” “看来您真是一个绝佳的母体,居然能够孕育出如此优秀的血脉;这种与生俱来的灵性与通感,就算是在诸多古老者并存的蒙昧时代,也是最为出色的祭祀血脉,足以站在大多数特殊族群的顶端了。” “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骨血和灵肉,为吾族的繁衍和壮大,竭尽所能的提供最后一丝助力;至于这个孩子,将会成为吾族的力量源泉;吾仅此代表所有新时代诞生的暗裔,感谢你们的奉献和牺牲。” 然而下一刻,黑发男子却突然“咦”了一声,闪身躲开了一道充满腐蚀性的烟气;同时就见林荫下的地面,重新隆起的多个土石傀儡;又迅速聚合而成的多臂土石巨傀,咆哮着接连投掷出沉重土石。 轰然砸倒撞断了许多树木枝杈,将掩藏在其中的人形或是兽形身影,驱赶和逼退之后;在口中嘶喊着:“该死的血骨氏族,该死的北方佬,你们这些无耻混账,是想要挑起两大氏族间的地下战争么。” “你错了,可笑的早生种。”然而,重新现身的黑发男子却嗤笑道:“血骨氏族算什么,狼毒花氏族又是什么都不过是躲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的旧时代余孽而已,如果不能紧跟变化,也就是祭品。” 然而在说话之间,氏族首领波耶尔,所聚合的多臂土石怪;已然逼近了黑发男子,同时挥臂如旋风一般的乱打大砸,击倒折断了不少树木;也将隐藏在其中的某些存在,暴露在透射而下的道道阳光中。 顿时就浑身冒烟,或是发出惨叫的嘶嘶声;但却没有对黑发男子造成任何影响。他只是饶有趣味的看着,迫近的多臂土石巨傀;就像在看一个拙劣表演的小丑。直到下一刻,他突然伸手举起森人祭长。 就像是盾牌一样,恰到好处的挡住了,一截近在咫尺的突刺尖端;顿时凄厉惨叫着被撕扯下一团血肉,尽管如此,仅剩残躯的森人祭长,却尚未死去;而是强烈反应着激活大量植被,逼出了偷袭者。 那赫然是,早已逃开的三名资深暗裔之一,重新变形的多足人头长虫;只是损失了小半截身体的它,虽然短暂的恢复过来,但同样也缩水了一小圈;明显新生的后肢和尾刺,也不那么的坚挺有力了。 但在它所发动的贴地偷袭之下,另外两名人形怪鸟和利爪蜥首,也配合默契的撕碎、扯烂了,挡路的部分眷属;紧接无瑕的挥击和扑抓向,看似孤立无援的黑发男子;就像是曾经合击过无数次一般。 与此同时,挥动沉重手臂砸下的波耶尔,口中还在大喊着:“赤月之女,你们还在等什么,难道让这个老怪物的部下赶来,把我们一起干掉么”他的话音未落,就听一声嘶声惨叫,人形怪鸟被贯穿; 利爪蜥首被拦腰斩断,肝肠寸断的流淌一地;而多足人头长虫,也被一只钩爪大脚,狠狠的踏入地面;甲壳脆裂的迸溅出大滩汁液。那是一只硕大的多臂蛇怪;几乎毫无征兆的闪现,在黑发男子身后。 又挥动沉重的大树和铁柱,轰然连环格挡、轰击在土石巨傀身上;将其衍生的土石手臂,连连砸断、敲碎一段段。转眼间就化解并击败了,来自“狼毒花”氏族的全力合击;只见黑发男子又拿出一物。 却是一盏造型古朴的小号灯具;随着他转动这具锈迹斑斑的青铜制品,从中顿时射出了好几道灰蒙蒙的光线;落在连连断臂后退的土石巨傀身上,就变成一块块迅速板结、脆化的部位,又被敲的粉碎。 但随后黑发男子,就在没有理会,已经变得支离破碎的巨傀;反而是转动着灰色光线,接连照射在巨傀身后,看似空无一物的森林地面上。顿时就照的地面突然隆起一片,又变成一团脱离而走的烟团。 但这团波耶尔化身的烟团,还没有飞出多远;就颓然脱离一般的重重跌落在地;却是重新露出了人形。只是此刻的他,不但浑身破烂冒烟暴露在光斑中,同时半边身体呈现出,明显板结和脆化的征兆。 转眼之间,“狼毒花”氏族实力最强的首领,及其最为得力的部下;就全然覆灭在了现场,半死不活的成为了,重新冒出披甲兽卫的俘虏。而这时,黑发男子才重新转头回来,望着暮光成员惊讶道: “你们居然没有乘机逃跑么却让我少了好多追击和狩猎的乐趣了。” “既然如此,可否请教,您的尊讳”这时,一直被保护在中心的蕾诺尔,却是主动开口道:“既然您能够驱使和操控,如此强大的眷属,想必在吾族的历史和传说中,也是大名鼎鼎的显赫人物了。” “你想要投降么真是可悲又孱弱的中生种。”黑发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冷笑到:“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我在历史上有过很多名字,但流转在世间的也就是,安道尔或是阿里登、费肖尔,而已。” “您是传说中的大裁判官安道尔,北方教廷的白色远征军统帅!”蕾诺尔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惊讶失色道:“难道……北海蛮王柯南的首席智囊和顾问,“白之智者”阿里登,也是您曾经的身份么” “看来,我要收回一些评价了。”黑发男子不由收敛了表情,微微露出些许得色道:“你这中生代的后辈族裔,居然还知道这些久远的历史,看起来也不是完全的废物,也许还可以派上其他的用处” “那传说中古老的猎爵世代,乌尔班的费肖尔家族,又层与你有什么关系”但这时,一只沉默不语的安妮特,也突然开口道:就见黑发男子扯动嘴角道:“那是我曾经的一个养子,所缔造的产物吧” “没想到,他会继承我曾经的身份,成为一名贵族中的猎人,还杀害了我的多位眷属。”黑发男子随即收起,些许缅怀的表情道:“问题回答完了,接下来你们做好准备,接受自己必然的命运么” “实在抱歉,妾身等人的身心与灵肉,早有所属了,万万不能令你如愿了。”蕾诺尔却是突然显得如释重负道:“那是一位,令您这种腐朽枯骨,无法想象的强大存在,您可要千万小心了……” “什么,你这是在威胁和恐吓我么”黑发男子顿时露出些许凝重,随即又感应了周围环境,不由嗤笑道:“真是有趣的胆量,我改变主意了,也许可以把你做成,随身携带的活体玩具,更好一些。” “不,她们都是我的私有物品,你个老不死的怪物,就不要痴心妄想了。”随即,在虚空中响起一个声音道:也惊的黑发男子不由骇然闪身一侧,就见原本遮护在身后的硕大多臂蛇怪;突然就断头了。 随着满脸鳞片,却宛如女性的斗大头颅,悄无声息的掉落而下;腥臭的血泉从断颈中喷起数米高,洒落作空中小范围的血雨腥风;也沾染显现出一个黑甲赤缨、朽烂披风,骑乘着骨铠大马的重装骑士。 “杜拉尔罕区区一个杜拉尔罕,竟敢威胁我么”黑发男子不由怒急反笑到:但下一刻,轰然砸落在密林之中,激起巨震和土石飞溅,也砸死砸烂了众多隐伏眷属的大石球,就让他表情瞬间凝固了。 因为他甚至没看清楚,这只巨大石球是如何出现的。紧接着,大石球就滚动着开裂、伸展开来,变成一具十多米高的巨石人;站在被砸开一个大缺口的密林深坑中,顿就让黑发男子,彻底失去了声音。 紧接着,又有大片的滚滚水汽,从变成积水大坑的山丘祭坛远处,沸腾奔涌而起;浮现出了一个角冠如簇的巨大身形;喷吐出扇形烟气的瞬间,也将靠近周围的一切树木和活物,染上了石质的苍白色。 其中也包括了,正在试图寻找和挖掘出,那些绿湖联盟俘虏口中,所谓“影域”秘境的手下。这一刻,黑发男子却毫不犹豫转动提灯,射出大片密集灰芒,藉此掩护本身融入阴影,裹带提灯转身就逃。 与此同时,在远处的密林营地中,却再度传来嘈杂的人声。却是正在进行血寔仪式最后阶段的“血骨”氏族,也被这一连串动静惊动了;自发的赶过来探究和支援……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余响(终 不久之后,浑身破烂不堪的黑发男子,就一头栽在了密林营地之中;与当初逃亡的森人祭长一般。而在他身后,古木苍森的林地,就像是劈波逐浪一般,发出了大片树木摧折、倾倒和踩踏碎裂声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惊呼惨叫,和稍闪即逝的哀鸣声;那正是前往支援,却没来及跑掉的部下和眷属们。而他甚至连真正敌人本体,都没有看到;唯一与之交手的就是那名杜拉尔汗。 或者说,相对于凭空天降的石巨人,或是突然浮现的角冠地龙;这些体型巨大而范围杀伤的存在,能够随时随地虚化穿过障碍,并制造出大片冰霜冻结的杜拉尔汗,对他才是最为难缠和最大的威胁。 为此,他不但丢掉了“黯淡提灯”,这件陪伴他漫长时光的古代宝物;还损失了好几件随身携带的特效奇物,威力和副作用一样显着的邪器;只要他敢于停下来略作反击,虚空中的打击就紧接而至。 有时候,是无差别切碎一切事物的闪光;有时候从天而降,将一切拍扁、压碎的巨力;有时候则是突然腾飞,聚集在一起的巨石和树干;还有的时候,是火炮喷射的霰弹,或是闪现在身边的爆炸物。 甚至只是飞舞燃烧的炽火胶和猛毒强酸,却一次次及其准确的将他,从藏身的阴影中倒逼出来。然后,由那名神出鬼没的杜拉尔汗,斩裂和贯穿他的形体;虽然他通过阴影分化的天赋躲过致命伤害。 但也不免在每次袭击的形体变幻之下,接连损失了小部分,古老岁月所积累的核心本质;以及猎食了许多灵性生物,逐渐转化而来的血肉精华。这个结果不由让他惊骇而狂怒,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在最初的神秘浪涌中,主动抛弃了北方教廷赋予的职责和身份,主动拥抱了幽深暗夜的漫长岁月里;他可曾是黑暗中罗织阴谋的山谜巫师、列国王公族系变迁的幕后策划者。哪怕在神秘最低潮之刻; 他也能够依靠积累的本质和代价,避免像那些强大的古老者,或是古代种及其后裔一般,在虚弱之下不得不陷入沉眠、蛰伏当中;继续在幕后操纵世俗权势和资源,影响和传播着来自黑暗中的福音。 他也得以在漫漫时光中,经营和维持了多个显赫或尊贵,或德望或权威的身份。比如最初的诺曼蛮王之首,狂王“血斧”的私人顾问和家族导师;北地教廷的武装修士会导师;匈人部落的霜狼大酋长…… 有其是那些在人类权势者目光所不及的地下世界中,苟延残喘的暗黑生物/异类族群,都要以不菲的代价寻求他的荫庇和遮护。多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北地暗裔氏族,也不可避免成为他手下驱使的爪牙。 这也是他根据某种代价极大的预言祭祀,窥到未来诸多变化的一斑;而在黑暗中提前进行布局,发起多次狂猎行动的最大凭仗。不仅成功猎取过多个强大精怪,还袭击并汲取了好几位沉眠的古代同类。 他甚至因此寻获了,当年显赫一时的弗拉德大王,及其幽林王朝的部分遗迹和线索。比如,信奉世代信奉所谓真母伊莎的林巫聚落及其血脉,很可能就是追寻并解开,幽林王朝遗存和传承的关键钥匙; 因此,当他得到了“绿湖联盟”内部,无意间传出来的消息;它们可能发现并打开,一个古代秘境之后;他也就毫不犹豫动用了大部分力量,亲自策划并参与了,这次倾巢而出,里应外合的袭击活动。 毕竟,这些短生的森人和林民,又怎么配知道;一个重新现世的秘境,会带来如何的极大利益和潜在好处光是受到其散溢的特殊能量影响,就足以在周边生活的物种中,造就诸多全新的突变族群 。 而来自秘境中的一草一木,甚至是泥土和水流,都有可能是富含灵性,或是潜在能量的素材。但突然出现的不明敌人,却用碾压性的力量,粉碎了他的所有图谋和策划。因此,他落地的同时凄厉喊道: “不要管其他的了……启动最后的步骤,激活并献祭所有的一切!”下一刻,听到命令的暗裔们,接二连三的将手中器皿或是道具,砸落在脚下的尸堆上;也瞬间激活了营地内,纵横交错的隐隐血线。 而在这些血线持续的共振之下,那些节点上堆成小山的尸体,也像是一下子被从内部抽空;肉眼可见的向内塌陷下去,进而从身体各处窍穴,流出粉红粘稠的溶液;汇聚在一起迅速淹没、消融了尸堆。 而被这些密密麻麻的血线,内外往复贯穿和缠绕着,死死困在中心泉水处的肉蜈蚣,也瞬间激烈挣扎了起来。不断试图从残存的人头和手臂开口,见缝插针的喷出丝丝缕缕,想要汇集在一起脱离躯壳。 却被不断增生的血线,紧接无瑕的缠绕、消融,乃至同化为一体;最后,反而在肉蜈蚣的外表,包裹成了一道厚厚的茧壳。但与此同时,裹带着大片冰霜与冻气的骨铠骑士,也悄然杀入了林下密营中。 仅仅是一个照面,就飞扑而至的多头巨犬,喷烟的蝠人,宛如缝合体的骸怪;放射出尖锐结晶的枭兽,给冻结、凝固成一地塑像;又在它们挣脱、撑裂冰壳的瞬间,将其砸烂、轰碎、劈裂成一地血肉。 但这一耽搁,足以让再度化作,一团透明幽体的黑发男子,一头撞进了核心的血泉。同时一个声音响彻全场:“远古的狮面之女,伟大的北方赤焰,红女士,复仇之赛赫美特,仅以灵与肉的奉献,降下权能吧。” 随着话音未落,突然一种无形的强大压抑和窒息感,瞬间出现在现场所有暗裔和异类身上;就连追击而至的骨铠骑士,也从闪现中重新凝聚。而在血泉中央的肉蜈蚣,则是彻底失去了动静和迅速褪色。 紧接着,彻底变成灰色的肉蜈蚣,开始崩裂坍塌成一地碎块;而在这些沉浮在血泉的碎块,又迅速消融和液化后;重新蒸腾、喷发成一大片血雾,在空气中瞬间交织、缠绕成,一个数米高的狮首女体。 而在狮首女体的幻象,睁开头面的六对猩红竖瞳,缓缓注视的刹那;在场几乎所有活物的心脏都停滞了,全身的血水和体液,像失控般的沸腾、逆转起来;不由自主的跪地发出,激烈的哀鸣和惨叫声。 而在狮首女神的多重竖瞳,交错注视下的焦点,满身冰霜蔓延的骨铠骑士;瞬间脆裂崩散开来,化作一团冰霜;闪现在十多米外,重新凝聚成型;却身上红光衣衫,再度崩散开来……如此往复了数次。 下一刻,空中传来短促的呼啸声,被诸多攀结蔓生的枝叶和藤蔓,所遮挡起来的密营上空;瞬间撕裂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砸落下数百吨的滚滚土石;夹杂着诸多巨大山岩,轰然砸在血雾又淹没过去。 随即,就有一道道血线,从堆积如小山的土石中,争相蜿蜒钻出来,又重新交织、汇聚成了隐约的狮首女体;但更多的土石立方,又持续凭空轰然砸下;紧接着是大股的污秽脏水,飞瀑一般冲刷倒灌。 将土石堆上渗出的点点暗红色,再度冲散、搅乱;最后化作了淹没了,大半个林下密营的浑浊泥石流。也将原本大型血祭仪式的最后一点痕迹,连同那些来不及逃散的暗裔,彻底的淹没和抹除殆尽。 而当暮光团队的其余成员,追寻着动静赶到现场时,就只能见到宛如天灾现场的骇人一幕,却是震撼与惊骇的久久无语。直到少女玛利亚,充满崇敬的问道:“贤者大人,这就是您全力出手的威能吗” “也许是吧!但还是让那个罪魁祸首,从地下逃走了。”自虚空中重新显形的江畋,却是看着正在操纵土石,清理现场的石巨人;并感受着正在密林中肆虐,追击残余活物的大土龙,轻声的叹息到。 与此同时,在漆黑深邃的地下,化身透明蛇形的黑发男子;也在朝着一个方向拼命逃窜着,这是他汲取了一个古代种的地兽精华,所衍生出来的秘密保命手段;足以将自身的生命与能量反应压制最小。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前方乱石与沙砾错杂的土层,重新变得松软而湿润;突然间他就收拾不住,一头扎进了一片宽广的水域中;下一刻,他在水中重新荡漾着,恢复人形冒出水面,已然会到了城墟。 感受着其中近在咫尺的勃勃生机,他不由生出了强烈的饥渴和冲动;不由像蛇形一般的蜿蜒上岸,扑向了最近一个汲取对象;那是一名身穿锁子甲和金色太阳纹的蔚蓝战袍,背着火铳和大刀的强壮士兵。 就在即将扑中目标下一刻,他突然就被一种无形之力,给强行定在了空中;同时,有一个甜美发腻的童声,在他感应不到的位置喊道:“让我看看,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大鱼,是想要吸血还是吃人呢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 变化 林间湖畔的城墟,已经被一只没有旗帜和标识的武装,所完全占据了;原本聚集在其中的各种精怪和异类,除了少部分在抵抗战死或混乱中被杀;剩下的也大都沦为了这只武装,集中看押的俘虏。 “父……亲,大人!”身穿显目暗红蕾丝泡袖蓬裙,头束黑金缎带蝴蝶结的特蕾莎,像是小鸟投林一般的隔空飞扑进,刚刚显形出来的江畋胸口;又像是藤萝般紧紧缠绕在他身上,娇腻的呼唤道: “她们,就是您找到的新玩具么”然后,她转动着水盈盈的赤眸,看了一眼玛利亚和泰菈母女的位置,用一种夸张的泫然哀叹语气道:“难道,您已经不在眷顾,或者说厌倦了母亲和姐姐么” “不用试探我,玩具固然是谈不上,但的确是好用的工具人。”江畋感受着她毫无间距的亲昵和眷恋,以及偷偷摸摸的贴身小动作;却是没有刻意阻止她道:“在接下来事态中,还有大用处。” 事实上,在江畋传讯给西兰王国,对西帝国所属的北意大利地区,发动针对性惩罚战争的同时,作为新王朝的秘密武装和特殊力量;异务局麾下也迅速组织了一批精干人手,加入地方的肃清作战。 而这一次的行动,也是王国异务局麾下新组建的异人部队,第一次出境作战和长途奔袭的成果。看起来还表现的相当不错;既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也没有过多的滥用暴力,或是暴走失控的迹象。 “我一接到您的梦境传讯,就召集部下赶过来了。”特蕾莎这才收敛起满心眷恋的小儿女态,恢复了正常笑容道:“只是在路上,总有一些看不清形势的存在,想阻碍我们,所以多费了点力气。” “父亲大人,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她又顺势跨坐在江畋的怀里,继续自行说道:“好消息是,在我们的秘密交流和欧通之下,圣座已经同意了我们的建议。” “不久之前,他已经代表罗马正教,宣布并承认了暮光组织的身份,号召信徒进行协助和提供支援;并且自发的参与,打击和对抗这些妖魔和邪怪的行动中去,绝罚一切世俗中的纵容和包庇者。” “但坏消息是,圣座所在的那不勒斯、托斯卡纳等南方城邦联盟,再度遭受了一连串的失利。作为联盟支柱的那不勒斯人,因此私下与罗马的那位凯撒达成回归协议,主动放开了战线任其南下。” “聚集在圣座身边的护教军,虔心骑士团,以及十几个武装修会,在这场突袭中几乎全军覆灭;还有南方联盟中的坚定支持者,阿皮尼亚、马萨卡拉、奥迪斯等城邦诸侯,都是因此遭到了惨败。” “最后的残余力量,已经退缩到了意大利南端,被分割在了塔兰托要塞和勃利诺,两处半岛的地域上;估计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因此,那位正统帝国的摄政王,尤力安公爵已经前往王国避难了。” “勃利诺城内的那位普世教宗克莱曼,也在身边教会高层的劝说之下,已经发生了犹豫和动摇;似乎意接受王国的邀请,带领剩下的教廷成员和卫队,前往普罗斯望大区的阿维尼翁暂居的意向。” “难道,两西西里的东帝国军队,没有在其中试图做点什么,或是发挥什么作用么”江畋随即发现盲点问道,就见特蕾莎露出一个讥笑的表情:“他们已经是第三次,更换阵前的军事统帅了。” “再加上所属的跨海舰队在艾奥尼亚海,遭到西帝国海军倾巢而出的突袭。数十艘战舰连同运输船,或被击沉或被俘虏,几乎损失殆尽;连带两西西里的东帝国军团,也陷入兵员和补给的困顿。” “又因为,新上任帝国皇族出身的统帅,推翻了前任许诺的犒赏和奖励条件;导致了部分士兵发生了哗变,洗劫了首府莫西拿城外的田庄和别墅,才被镇压和平定下去,在短时内无力发动进攻。”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江畋不由有些无语道;“那么不好不坏的消息,难道是涉及王国在北意大利的战局进展”特蕾莎再度俯首在怀中道:“您真是明睿而真知,的确是关于北意大利。” “尊奉您的意志,王国在阿尔卑斯边境和热那亚特区的军队,从海上和陆地两个方向,针对北意大利诸侯国的突袭,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和后续进展;北意大利的诸侯领主们,都表现的十分孱弱。” “再加上失去了王室的指挥,他们只能各自为战,或是相互观望;在国土上始终没能达成,有效的联盟和合力;因此只能困守在各自的城塞和堡垒内,将广大的波河流域和平原地区,任由处置。” “因此,王国军队以解放者的姿态和口号,查抄了所过之处的贵族庄园、地产和城堡,释放那些农奴和佃户,焚烧地契和欠债文书,让他们拿走一切军队不需要之物;在城市废除诸多税赋名目。” “公开审判和处决,高利贷者和包税人、贪腐残暴的官吏和将领,因此,已有十几支受到王国支持,或是变相援助的地方武装,暴动团体,相继前来投奔和依附,并主动成为王国军进军的向导。” “按照您当初留下的指示和方案,除了关键节点的要塞和堡垒之外,王国军队并没有分兵占领这些地方,而是交给这些投附的地方武装,并扶持其建立起相应的自治政权架构,乃至推选领导者。” “因此,除了都灵、米兰、帕尔马等,少数相对坚固或是守卫较强的大中城市外;王国军已经直接或是间接的,在大半个北意大利地区,建立起了十几个大小自由市、独立邦或是市民自治同盟。” “虽然这些新势力和政权,相当的脆弱和不稳定,彼此之间还充斥着诸多矛盾,不乏争权夺利的竞争,但却变相了牵制和分化了,北意大利境内的潜在反抗力量;让王国保持相对稳定的补给线。” “但在北意诸侯王国的东部,伦巴第和维罗纳境内,我们遭遇了来自罗马涅和博洛尼亚的帝国援军;同时,当地的诸侯领主们,也在罗马的协调下,放弃了纷争和分歧,共同协助对抗王国进军。” “为了防止有人成为,王国军的内应或是响应暴动;他们甚至聚集了乡土骑士和缙绅团,主动袭击并屠戮、焚烧了一些,平时有抗税、骚动经历的乡村和市镇,处决了一些市民代表和底层教士。” “甚至连一些中下层的贵族和骑士,都收到牵连和影响。为此,王国已损失好些,潜入当地的探子和志愿者;甚至,据说还有一些超常力量和异类参与其中;许多潜在同情者,都因此失去消息。” “为此,异务局、骑士团和虔诚卫队,武装修会;也在地下世界的秘密战争中,多次击败捣毁了地方的异类据点、巢穴;挫败了帝国方面秘社组织的渗透和袭击,其中最活跃就是黄道十二宫了。” “我们已交手过其中一大半,只能说是各有特色;帝国也太过饥不择食了,居然什么样的存在都要。只是,为了讨伐圣战的风评和形象;我带来的异人部队,并不方便成建制公开出现在战场上。” “所以干脆分出一支军队,连同部分骑士和猎人小队,越过阿尔卑斯山的北麓,前来寻找和支援您了;但好在这场战争开启之后,西帝国在北疆的力量已严重削弱,剩下地方势力多数无力抗拒。” “甚至还有人主动投诚,寻求王国的支援和庇护,以对抗和应付领地内日益泛滥的灾异事件,与横行的暗黑生物;因此,我们很容易就获得大部分区域的武装通行权。剩下的只要暂时无视就好。” “所以,我们根据您的指引,一路攻破了好几座堡垒和城寨。还摧毁并焚烧了一座,被异类严重渗透和污染,由崇拜鼠神的邪教徒幕后控制,成为传播瘟疫源头的城市。最终抵达黑森林的边缘。” “然后,我们又使用了火焰、浓酸、生物毒、爆炸物等多种手段,还得到了来自旺带等地的森人部落协助,在这片持续激活反抗的森林中,开辟出一条前往此处的道路;前后用了两天多的时间,” “没想到,还能遇到这么大一处,隐藏在幽林中的城市废墟,以及如此之多的异类和精怪汇聚。因此,父亲大人,我有了一个新想法,可否将这个地方重新利用起来,换上亲善王国的森人部落。” “以便在日后扶持它们站稳脚跟,继续作为幽林中的交汇点和秘密集市;同时也可以充当王国,安插在黑森林区域内,一个潜在的资源产地,秘密楔子和消息来源……还有那个我遇到的老怪物。” “似乎是因为,之前已经受损过度,又不断分裂了多次之后,只剩下模糊的意识和本能了;就连呈现的记忆,也是残缺不全……我只能初步确认,它与北方教廷,还有诺曼诸国,都有某种联系。” “只可惜没能赶上,您大展神威的现场,作为事后的庆典。”说到这里,她语气变得纯真而娇憨,眼眸水汪汪的道“父亲大人!我还带来了十几位内廷的剑之女仆,您要召见并一起临幸她们吗” “你胡思乱想什么,一天到晚就在乎这点东西么”江畋却轻轻崩了一下她的脑门,留下一个明显的红点道:“我现在并非本体降临,只是一个天外投影的化身,难道把力量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父亲大人,看来有人专程来寻找您了。”下一刻,她的小巧鼻端微动了动,露出饶有意味的笑容道:“还是您新收留的那位女士呢只是她正处于情绪激烈波动,浑身都散发可口诱人的味道。” 然后,江畋也看见远处的泰菈;她浑身散发着沐浴后的淡淡水气,换下紧身的皮装和护腰,穿着一条浓重乡土味的花边白裙,满头金发用枝条挽起来;就像是戴着一顶翠绿小头冠,别有一番韵味。 “没想到您,还是一位拥有莫大权势与威仪的主君,”她满眼情绪复杂的看着江畋,“却愿意庇护着我们,完成这一路的追寻真相与复仇之旅;我已想不出来,需要怎样的代价,才值得您这么做。” 而特蕾莎却出现在城墟的另一处,正在废墟房间内,有些患得患失的蕾诺尔面前;在对方充满惊惧而复杂莫名的眼神中,笑嘻嘻问道:“这位可亲而美丽的大姐姐,能够给我说一说你们的经历。” 不久之后,无论是待在特定帐篷里,一杯接一杯饮酒熏然的安妮特,或是,在一众女仆的环绕下,有些百无聊赖的少女玛利亚,都似有所觉的,就觉得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事物,被永久的改变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归来 再次看到雕梁画栋的藻井和彩绘壁画,江畋才确信自己已经回归了。只是之前的种种感触和残留的体验,还犹自萦绕在身边一般。不过,令他有些意外的是,突然完成的任务场景进度“厄亡之路”。 他本以为还要亲自带队或是派兵,杀到那位突然现身的幕后黑手,所谓的北境噩梦与地下掌控者,外号“灾劫卿”老巢和领地去呢但没有想到,只是让泰菈敞开心怀,变相得偿所愿之后就完成了。 甚至与少女玛利亚,最初定下契约和羁绊的心愿相关,同样也是落在了她的母亲泰菈身上;因此,江畋由此产生了某种猜测,也许泰菈才是那个关键所在。尤其是自己没能出手,干预她们母女命运。 而让泰菈被密仪成功转换,玛利亚也落入异类之手,只怕会产生一个极其可怕,或是影响深远的一系列后果。所以,在视野面板的提示,江畋也收获了连环的奖励,甚至超过解析和吸收秘境的所得。 因为,在摧毁了所谓的“影域”秘境之后;除了少量用来拓展次元泡,以及时空孔穴的空间要素之外,江畋只是获得了,维持短暂实体化的能量;但新奖励是,升级一个现有模块,或是启用新模块。 江畋毫不犹豫的选择新模块。因为,现有的“导引”“续航”“场域”三种模式和“迁跃”“次元泡”两个模块,以及“入微”“放大”的强化选项。他基本已运用纯熟,短时间内难以再有突破了。 只剩下“传动/感电”模式,还有待挖掘潜力;但在不同的时空,表现出来的效果和用途,也是各有差异。因此,如果能够再解锁一种新能力,无疑能够在多种模式/模块的叠加下,开发出更多适用性。 不过,江畋在解除化身之前,还是给暮光团队一个正式的身份,并安排好了他们未来的前景和后续任务。从即刻开始,由西兰王国接管了,暮光团队的名号和资金投入、后勤保障,装备和人员补充。 继续以圣座的名义,在黑森林周边猎杀和遏制,林扩张而肆虐的异类灾害;乃至最终将其扩充成为,昔日“夜曲”组织一般的跨地域猎人行会。乃至充当王国在阿尔卑斯山以北,莱茵河流域的前线。 而原本的暮光团队成员,也作为其中的核心骨干,挂名在王国异务局麾下的特别直属小队;每个人都得到了,自行招募人手和挑选装备,组建专属行动团队,获得相应后勤辅助和军队支援的权限。 这其中也有她们主动要求的原故。毕竟,将其安排在宫廷里,无疑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但却未必能获得足够成长的要素。反而会让优遇和舒适的环境,压抑和磨灭了她们,各自拥有的天赋特质。 尤其是玛利亚、泰菈母女,江畋对她们的将来发展变化,颇具某种期待。只是在脱离这个时空,俯视大地的视野刹那,江畋似乎看见了在红海的位置,一只规模庞大的舰队,自东方的海岸线上而来; 而后回过神来的江畋,又看见那截烟中人残存的角状物粉末;作为短暂沟通两个世界的纽带,这玩意似乎与另一个时空的少女玛利亚;存在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或者就是与她有着共同来源的本质 还有烟中人记忆碎片中,那个孕育了诸多异形血肉的母体腹腔;难道就代表着这个时空中,已经出世的所谓“真母之骸”的一部分或者,这也是将来流传到西大陆之后,成为诸多异变的起源之一 此外,还有古老城墟和造像,腐烂血肉浸染发黑的缺月祭台;终年不见天日的幽深林地,充斥着奇形怪状生灵的沼地,与瘴气弥漫的活化植被;疑似被捕获献祭的森人。江畋似乎已遇见了大部分了。 只可惜,在地下水潭的另一头,形同镜像空间的影域/秘境中;以投影状态下的江畋,固然免于绝大部分,负面状态的影响;但也没能发挥出本体的全部力量。因此,在解构和分析了三分之一进度后; 就被这个秘境/空间碎片,长时间沉眠的核心意识,察觉到什么端倪;本能打断和排斥那些,寄生在地陷巨口内的,诸多森人意识聚合体,持续交涉下去的打算;瞬间融合催生出一个强大的分裂子体。 通过唯一连接外界的出口,发动了不分彼此的排异性攻击。因此为了后续其他人的安全计,江畋也只能果断停止,对秘境架构/空间要素的汲取;利用部分空间架构的坍缩和崩解,封死住剩下的部分。 尽管如此,在这个过程中获得的游离能量,还是让江畋短时间内拓展了,“次元泡”模块的应用上限;将石巨人“石破天”、土龙“大猛子”,还有甲人的化身一起放出来,进行攻城略地和大肆破坏。 紧接着,迁越之前的重重记忆,也再度浮现上心头;燃烧的天柱堡,外逃的烟中人,来自西方的接应武装;重光秘社的余孽,蒙池国的一系列变乱,与新践座的年轻女王;巨型虫僵与异变区域…… 这时候,江畋看了一眼视野面板中,还在解锁中的陌生模块;转念就再度激活了“感电/传动”,顿时就联系上了附近的两团意念体。一个是正在河岸绿洲边缘的土丘上,大快朵颐啄食骆驼的走地鸡。 而这只骆驼明显不是正常豢养或是野生的品种;不但体型高达到两三米,还长出剑齿虎一般的复数獠牙,爬行动物般的坚韧角质皮层和螺旋尖锐头角;但在走地鸡爪牙下,也不过是开膛破肚的食物。 而在远离走地鸡及异化骆驼的周围,还有少许灰衣皮甲的骑兵,在驰骋往来的巡逻着。似乎在维持着某种秩序,或是防止意外的行人和商旅靠近。尽管如此,却还有人滞留在附近远远的顶礼膜拜着。 还有一个意念体,则是有过亲密接触,并且残留着江畋气息沾染的白婧。她此刻正在一处相对封闭的建筑中,只穿着清凉的贴身衣物,与另一人正在对剑交击往来,像是曼妙舞蹈一般的腾跃追逐着。 作为她的对手,同样也是赤足小衣,手持一双细剑的洁梅;呼啸着挥击出一团团剑花如雪,又如闪烁在明暗光影交错间的游鱼;时不时的踏壁腾空而起,攀附借力着梁柱,缠绕徘徊和腾挪闪避反击。 有时持续迸发出宛如旋律乐章,悦耳的叮叮铛铛金属交击;有时则是搅缠、拉锯在一起,振出破弦断金一般尖亢或低沉的摩擦声。她们似乎早已交手了好一阵子,身上香汗淋漓而贴身腾起淡淡氤氲。 而仅仅是惊鸿一瞥,江畋也隐约看出来了一些端倪。相对青春俏美而曲线玲珑,不失纤细修长、挺拔健美的白婧,已经嫁为人妇的洁梅,隐藏在保守而严实的裙装之下,则是另一种柔美圆润的风情。 就像是酸甜脆爽的林檎,与甜美多汁的桃果一般的差别。因此,江畋的不免心念一动,相比在另一个时空,只能以化身的形态下,接受名为献祭仪式的间接感官刺激,也许应该再续前缘的互动娱乐。 然而下一刻,他虚空一指弹在,这处殿堂气窗外的檐角风铃上,顿时就发出了咚的一声;也让一片沉静和清寂的外间,顿时变得活跃和嘈杂起来。随着成片奔走而至的脚步声,又相继停在了殿堂外。 随着紧闭的大门无风自开,顿时就露出一众披挂齐整的部下。站在首位的正是孙水秀、张自勉,以及新来乍到的曹元深、冯保真、易兰珠等人。江畋不由微微一笑道:“这次,我闭关了多长时间。” “回禀官长,您已在这处普照寺,闭关了两天三夜,又五个时辰。”作为实质上的当值领队,孙顺秀当先回答道:江畋闻言点点头,这么两厢对照起来,在此间发生的事情,是一比一个多月的流速 。 而作为自己所在的这处普照寺,也是河中列国、诸侯的最西端,康居都督府的边界线上;就近临时征用的停驻/闭关之所。寺内主要尊峰大日如来,及其协侍八大菩萨,正在处于唐土化运动的边缘。 正好处于药杀水/阿姆河的渡口附近。因此,既有专供烧香礼佛、修行讲经的,法殿、佛堂、经楼、僧舍和供奉院;同样也有地方特色的馆驿/方便院,提供过往行旅、商队的日常停歇、周转。 因此,在被江畋及其所属征用之后,短时间驻留下大几百号人马,再加上络绎往来报到,和不断接受差遣的各方队伍,也是毫无问题。因此,江畋在屏退了其他人之后,就见孙水秀又继续禀告道: “前日里,有康居都督府的曹司马,西河王府的张殿军,相继前来呈请公事,汇报追剿的进度;还有大宛都督府的凌别驾前来联络,关于境内蒙池乱党的肃清和清剿事宜……官长,可否安排会见” “此外,因为多路兵马越境追剿的缘故,在药杀水(阿姆河)北岸和西岸的臣藩内,也引起了不小的波动和物议;如今,已有数家西边来的使臣和代行,正在附近的渡口内,等候着拜会您呢……” 就在孙水秀汇报工作的同时。不远处的封闭空间内,如影逐形的双姝对剑,也终于在上百回合的激斗之后,一个错招分出了胜负。随着白婧脱手而出的青凌长剑,洁梅挽起的发髻,突然崩散开来。 但洁梅的双持细剑之一,也点在了她的肩颈处;虽然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就迅速收回。但凛冽的无形剑风,还是在香削的锁骨一侧,留下了一点白痕,又变成几滴渗出的殷红血珠……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 影响 “看来,还是我输了。”白婧浑身松弛的靠墙跌坐,又有些心情复杂的坦言道:“按照事先约定,我自然会设法替你传话过去,但那位贵人究竟应承与否,就不是我的卑微之身,可以保证的了。” “只要你可传话,就足够了。”同样汗水淋漓的洁梅,也顺势跌坐在她身边,眼神略显迷茫和蒙然道;心神却飞到多年之前,还是豆蔻年华的她们,也是这般毫不留手的激烈对剑后,靠坐在一起。 那时候,她们还叫做青鸟和白梅,就像是没有血缘的姐妹一般亲熟。然后,突然有一天就各奔东西,许久不再相见了。青鸟成了王傅姆卫夫人身边的带剑侍儿,又随着王府贵女的陪嫁远赴外藩去。 而白梅则是进入了江湖中,创下了一番名声之后;又在因缘际会之下,嫁给了丧偶的鉴社兄弟之首;天山元氏别支出身的一代豪杰,颇具英雄气与名望的元项城;成为镜湖山庄的女主人和贤内助。 以令人崇敬和羡慕的白梅夫人名号,在幕后默默提供支持和帮助;也算是一对令人羡慕的伉俪侠侣。虽然丈夫热衷鉴社的壮大,及武艺精进修行,对她亲近不多;但也没有纳妾或是其他不良嗜好。 哪怕大过她整双十,也还算是相敬如宾,礼遇有加。她对此并没有什么抱怨,或是像那些闺阁小女一般,悲伤春秋、暗自伤神什么的;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和坚持,自然要坦然面对的余生光景。 直到有一天,突然天就塌了;元项城带着两位肝胆兄弟,还有一众手下,承担了一项就连她也未尝得知的秘密要务,再也没有回来;也将她一下子推到了风尖浪头,苦苦支撑努力维持着镜湖山庄。 同时,同时以长嫂的身份,协调和维持着,余下诸位鉴社兄弟的关系;暗中设法找到,丈夫失踪或是断联的内情;并且满心期待着,有一天他就会突然归来。直到一直支持自己的冯保真等人出走。 而丈夫从小捡回来养在身边,又转而侍奉她的贴身侍女,居然串通了外人给她下药;这才将她一下子惊醒过来,原来镜湖山庄和鉴社兄弟,已然陷入了一个,莫大的隐藏阴谋之中,甚至丈夫也是。 但好在,作为昔日玄雀营的出身,她对于迷神乱性的药物,还算有所了解和抗性;在察觉到不对的同时,就扣着喉咙将茶水呕出。然后,又用沐浴的借口换掉衣物,用簪子自插保持清醒逃了出来。 唯一庆幸的是,自己的一身技艺并没有拉下;因此,在对付那些潜在追兵过程中,多次出其不意的反杀了对方。但更加绝望的是,她已经不知道谁可以信任和求助了。最终只能找回出身的源头上。 然后,经历了千辛万苦的逃亡之后,在求助卫夫人的园子里,却意外与青鸟再逢;对方却已经改名为白婧。然后,在岚海王城内外,发生了一系列变故和纷乱,让她彻底意识到了自己的单薄无力。 也亲眼见证了,带甲数万、奇人异事无数,煊赫一时的西河王府,是如何被突然而至的天降神威,化作齑粉毁,灭殆尽于遍地废墟中。这一刻,留在卫夫人身边等待结果的她,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虽然最后的公开说法,当今那位王上是被里应外合,潜入宫中的妖邪所害;而矫传号令于各方,欲以祸乱蒙池国。但是,在进宫的过程中,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妖异、邪怪,还有变异卫士的尸体后。 所有人都下了禁口令,也就没有任何的侥幸之理了。但令她更加失望的是,历经如此变故的蒙池国,正当内忧外患;没有余力为她提供任何的帮助了,或者说,她也没任何理由和条件奢求更多了。 就算冯二兄安然归来,并平定内患,重新掌握鉴社,也是一样的结果。然而与这位昔日小姐妹的交流,无意间让她看到了一线希望。但作为接受托请的代价和条件,就是与她全力以赴的一次斗剑。 然而,就在她没能注意到的视角盲区,同样若有所思的白婧;正怔怔看着自己的肩头内侧,被剑风割开的皮肉伤,已经愈合的差不多;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已。而在身体其他地方则光洁如初。 甚至连一些早年练剑和对抗,所留下来的细小伤痕,也几乎淡化的看不见了。而这就是来自那位大人的潜在恩泽,据说在紧要关头或是危机时刻,足以救命一两次的重要保证,也是她的秘密底牌。 想到这里,全身疲惫而汗水津津的她,却忍不禁有些自内而外的发热起来。然而听着近在咫尺的喘息声,白婧又忍不住开口问道:“白梅,你这么做,值当么我的意思是,你其实可以另寻……” “短时之内,没有其他法子了,至于长远打算,我更不敢去想了。”洁梅却是惨淡一笑道:“至于值不值当,元郞是我的夫君,当然值得我竭尽所能为之奔走,无论如何,我都想要一个结果而已。” 与此同时,江畋就依次召见了,代表本地的几名官员和将领;也大致弄清楚了他们的思路和诉求。这就其中涉及到一个历史性的遗留问题;就是当初国朝分封盟誓,是以药杀水/阿姆河为天然分野。 位于河岸以东的地区,包括传统的河中之地在内,都是安西大都护府下辖的,大小十几个都督府地界,或是羁縻或是分藩,或是诸侯自治,但在大体上都遵循相近的宗藩法度和都护律令二元约束。 但是在河岸以西的地方,情况就要复杂的多了;因为这片区域在名义上,都属于西国大夏的势力范围;源自东土的法令和律条,在这里是难以伸张和实行的。因此这也造成了一个边境的错位地带。 其间散布着大夏的附庸小国、城邦和边境诸侯、部落首领,这些小国城邦、诸侯首领,也有更下级的封臣和附庸/城主和藩家;固然构成了另一种唐风西渐的缓冲地带,但也不免成为流亡嵬集之地。 尤其是许多亡命之徒、走私贩子和盗匪流寇之流,在作奸犯科之后,利用两岸地方律法宽严适用的不对等;频繁流窜往来彼此之间。而出于种种内外原因和历史遗留问题,地方官府无法跨境执法。 更因为需要涉及外藩,兹事体大的缘故,无法与这些地方势力,达成明面上的协同合力;而只能保持有限的默契和对等交换。因此,在江畋来到康居都督府后,也让这些压抑日久得矛盾宣泄出来。 因此,他们借着越境追捕妖邪同党的由头,在西岸地方很是折腾了一番;不但抓住好些个积年的大盗,或是重罪在身的逃犯;还顺手打击和瓦解了多个,各具背景逍遥法外的走私团伙和帮派会社。 当然了,如此快刀斩乱麻的粗暴行经,自然也波及和影响到了地方的秩序,损害了一些地方城主、藩领的利益;乃至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和反弹。因此,这几名使者和地方的父老代表就为此而来。 不过,在这种事情趋向上,江畋毫无疑问的要站在,康居都督府一边;道理也很简单,作为东土大唐的权威,极限延伸的末端;康居都督府正在做的一系列事情,也是在身为都巡御史的职分之内。 他既然一路追击到这里来,将沿途地方的官场和诸侯势力,给搅得天翻地覆;那同样也要多少有所善后,比如剿除妖乱重建地方的秩序,同时让一批得以上位的新晋之辈,心甘情愿为之奔走驱策。 而不是光靠自身的强横力量,镇压一切不服,或是威吓逼迫永命就行。如果像是某个超级巨婴祖国人一样,走到哪里就让烂摊子延伸到哪里,只会让自己成为众怨所归、耳目闭塞的孤家寡人/独夫。 至于来自大夏境内的试探和交涉,江畋与他们既是毫无利益瓜葛,更无需要负责的干系;区区几个地方藩家/城主的使者/代表,还真不配与现在江畋所代表的权威,商量和讨论什么实质上的议题。 因此,相比被逐个单独召见,并且仔细祥询过程的,本地官员和将领;被集体传招进来的这些东岸代表和使者,他只公开表明了两件事情和态度;第一就是来自境外的贼党内应,一定要追究到底。 第二,铲除妖邪乃是江畋天赋的使命和职责,朝廷赋予的都巡御史/妖异讨捕的职事和权限,也只是其中一部分也无分边界远近。如果想要对此提出交涉,就让对等的霍山或咸海道的总督/藩长亲至。 快刀斩乱麻的处理了,近期积压的事务之后;又检查了随行队伍的装备器械,物资补给,士气面貌之后;江畋就回到普照寺内的闭关大殿;再度激活了“传动/感电”模块,追溯向令狐小慕的位置。 妈的,陪伴了七年的电脑,终于罢工了,这张是在单位电脑上一边受冻,一边写出来的;明天送去看看能不能修回来,还是上网买架二手主机对付了先。 另外,番外已经写好了,稍后记得查收啊。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影响 作为江畋留在后方的关键节点和消息来源,她正带人监守在大唐飞电传讯网络的最西端节点,安西都护府理所所在的疏勒镇抚宁城内。到了葱岭以西地域,就只能靠传统烽燧、驿马和鹰隼传讯。 因此,江畋私下与她保持的远程心念感应,可以确保一旦有事,就迅速得以及时应对和处置。当江畋的念头转到她身边时,一身赭红对花交领长衫,头别青玉簪的令狐小慕,正端坐在一处公所内。 妍丽而不失妩媚的面容上,却是一片端重持正之色;此刻,他正在听取着来自麾下的例行公事汇报。只是这些依次站在堂下的部属们,也多少有些阴盛阳衰的意味;因为,在场绝大多数都是女性。 距离令狐小慕最近的,则是她日常的三大干将;比如低调站在靠椅身后的,是充做日常贴身护卫,兼床伴的剑姬芳怡;左手边上第一位,是形容清冷娇娆,正拿笔墨纸砚,埋头负责做记录的仇姬。 右手边上的第一位,则是按剑横膝,危襟正坐的女卫头目,来自昔日燕山王府/白山派的燕婷;她的眼神犀利而专注,偶然的转动之间,如利剑一般让人无法正视;却又有一种历经千山的沧桑感。 而在厅堂不起眼的对角里,还站着两名,挽着双环髻的青衣女童,正是各自身负特殊能力/异常天赋的关关和阿咎;她们虽然没有出声,但眼眸却灵活转动着,观察和打量在场众人的表情和反应。 偶然间,还会向着令狐小慕所在,投去一些憧憬、敬仰和崇敬的目光。毕竟历经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也自然养成了她的深厚城府和天然气度;光是坐在那里不说话,就自有一众无声无形的威慑力。 其他在场的手下还有十多人;基本都是她一路招揽、笼络,纳为己用的班底和部旧。除了普遍黑发黑眸的唐人之外,还多出了几张明显的混血,或是异域风情的生面孔;显然是就地收纳的新部属。 然而,在场江畋还观察到了,另一个出人意料的存在;就是当初江畋从万里沙的老巢,金山深处的红土山城中,所带出来的那名特殊俘虏丽娘。在交待了诸多账目和书信往来,并指认隐蔽残党后。 她似乎也获得一个自赎的机会,就改头换面投入令狐小慕的麾下,以过目不忘的特殊天赋,做一个活动的两脚书橱。此刻,刚生下孩子不久的她,显得容丽婉约、丰腴曼妙,自有一种母性的光泽。 因此,感受到来自江畋的意念降临之后,原本还是一本正经、气度深沉的令狐小慕,表情突然一顿;瞬间毫无征兆的笑了起来。宛如春冰消融、万花绽放一般,充满了让人迷醉与心摇旌动的意味。 随后,她微微扬起下颌,对着站在最外圈靠近门边,一名略带风尘气息的栗发胡装女郎道:“阿沙姬,便从你开始,再说一遍,你所知晓的事情吧。从你在部族中听到,并连夜逃出来过程开始。” 于是,通过这场临时改变了内容的例会,在令狐小慕的不断点名汇报和提问当中;又延续了两个多时辰才结束。江畋,也由此回顾了一番,在离开安西都护府理所后;后续的事态演变和连锁反应。 首先,作为现任的安西副都护府杨袭古,判官郭元宗等人,还是相对可靠并能够信任的;虽有一些私下受托请和乘机提携亲近部旧的事宜,但在大致立场上还是一致,也没受到来自中原朝局影响。 杨袭古更是接到通报后,就亲自带兵围剿和查抄了康氏园林;捉拿了当代遵义公康承义,在内的主要家族成员。虽然,依照国朝的宗藩法度,对于这种层面上的问罪和处刑,他只能上报东土朝廷。 但不妨碍他在堪称漫长走流程的等待中,以连同办案的取证为由;将监禁中的遵义公康承义等人,私下移交给当地新设的分驻所;而遵义公康承义,固然有参与阴谋的决意,也有幕后操纵的心计。 更有为了追逐某种,见不得光的健康长生,而不择手段的阴狠和疯狂;但是,唯独就没有练就一身,在特殊的刑讯手段下,还能够坚韧不拔或是心如磐石的本事;仅仅是第二阶段,就已受不住了。 因此,在他的供述之下,不但遵义公府相关的,诸多私下部署和秘密暗线,因此纷纷落网或是暴露端倪;就连安西大学堂,也不免陷入一阵持续的动荡和混乱,被陆续带走或是出逃的师生上百人。 而作为安西大学堂,重要分院之一的医工院,半数以上的学科,都有人被牵连进去;或是为了金钱,或是为了名利,或是为了错误的方向;或者干脆就是某种偏执的追求,成为外围帮凶和包庇者。 甚至,连一些名声在外的大医、杏林名家,也不能幸免牵连其中。而他们各自的门生、学徒,更是因此聚集起来,以受骗唯由上书告求都护府,联名希望获得赎免;闹出了好一阵子的风波和动荡。 但这时另一种意想不到的连带后果,也逐渐提现出来。无论是北庭境内,还是安西的岭东所属;那些历代多次上书朝廷,援引宗藩中的酌免条例,以受灾、动乱和路途受阻之故,请求延缓、减免贡赋。 或是曾经向宗藩院屡屡举债,却多年哭穷拖延,未能及时偿还的边远诸侯、藩家,也一下子变得积极主动起来。赶着各种马匹、畜群,装满皮货的大车,甚至是成群贩卖的牧奴,汇聚到都护府本镇来。 而随着岭西方面的各条商路,重新变得通畅和便利起来,西线被滞留和积压在各处的商旅,也爆发式的相继涌进了疏勒镇,在短时间内迅速造成了,新一轮的市面景气和商贸繁荣的气象;却令人无语。 就在这一片繁荣的景气下,东土大唐的朝廷方面,却像是陷入了某种沉寂。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 远图 相比东土朝廷方面的静默,或者说是对此事的低调和冷处理;令狐小慕所代表的暗行御史/西京里行院,在其他方面就堪称是相当的顺遂了。不但有各种各地官府的配合,地方势力的示好和投献。 还有许多各具背景的会社、商团,争先恐后的拉关系,主动奉献上种种的好处和长期利益;只为了能够在万一有事时,被另册对待或是稍微高看一眼而已。但好在面对如此,丰富多彩的利益诱惑。 令狐小慕的头脑还算是清醒。或者说她已经见过了,长安、洛阳的富华绮丽,也一路见识了种种凶险莫测;风波诡谲的朝野争斗;无论是心理承受能力,还是看待事物的眼界见识,都已大为提高。 因此,她反而对此警惕起来,怀疑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和鼓动造势,要将她们这些都巡御史/妖异讨捕的下属,进行某种程度上捧杀,或者说是过犹不及的渲染,以期她们落下什么破张和把柄。 然后,成为某些人变相牵制和间接要挟的因素,或是与江畋这个靠山和主管,进行交换妥协的潜在筹码之一。毕竟,以她早年流落在长安市井中的遭遇,又在武德司整个大泥潭中挣扎出来的经历。 是在看过太多的诱惑,以及潜藏在背后的陷阱和风险;也亲眼见过身边的伙伴/同僚、上司和其他关联者,在各种“善意”的提携和帮衬下,被一步步推上了,远超出自身能力和心性的那个位置。 又是怎么迷失在,阿谀奉承如潮的吹捧中;开始得意忘形的想要证明自己,却顺势踏入别人安排好的立场和角色;成为权势斗争中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或是浑然不觉的成为,预定的替死鬼候选。 当他们从高高在上的位置,突然跌落下来的时候;不但自身摔的粉身碎骨,就连原有亲族师长故旧;都会被顺势大做文章,牵扯进是非恩怨的深渊中。作为京中臭名昭着的武德司,就没少掺和过。 当然了,对于她的警惕和自省,江畋还是相当赞许的。但同样也承诺给她,开放更大的权宜和资源;以便在接下来顺势扩展,当地分驻部门的规模和实力。其中的道理也很简单,如今的大势已成。 江畋最初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只是一个以他为核心,数十人的小团队;但经过南北辗转、东进西出的万里征程之后,无论是那些最初配属的金吾子弟,还是后来陆续驱策的武卫、骁卫、团结水军。 乃至是在安东成型,一路不断补足和扩充的藩骑子弟;追随助战的边镇军士和健儿。在沿途地方招揽的专业人士、幕僚团队,乃至是各种因缘际会,阴差阳错纳入麾下的,江湖豪杰、游侠义从…… 如今直接或是间接,追随在江畋麾下或是听从的各路人马,已然行成一个不容小觑的新兴势力苗头;除了少部分精干人员,最终会归于西京里行院本部之外,剩下其他追随者,也要考虑后续安置。 毕竟,江畋这个都巡御史/妖异讨捕,是不可能无限或是长期担任下去;但是,这些聚附而来的人手和士卒,除了预定归建的部分之外,剩下的让他们重新遣散或是另寻出路,也未免有些浪费了。 因此,为此辈争取一个名义和编制,再利用现成掌握的资源,与官府和诸侯外藩等地方势力,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良性循环;作为日后再编遣的退路,乃至提供稳定的食料补助,伤亡的抚恤善后。 这个过程虽然麻烦和费事了一点,但相比在京师重地,一下子塞进去一大帮人,而牵扯到各方势力的猜疑,重新建立制约和反制、串联的一系列连动;在遥远的安西、北庭之地,就没那么扎眼了。 而作为这一切的最初起步,就先从安西腹地的瀚海大漠中,冒出来的那座重叠城墟开始;需要令狐小慕作为私下的代理人,借势与各方进行交涉的同时,将暗中影响力和消息网络,慢慢铺展开来。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在西京里行院的现行法度和条令基础上;将内部监察和权力制衡,给一并建立起来。避免在地方利益的影响之下偏离初衷,当然最大的威慑和制约,还是源自江畋本身的存在。 这是建立在无数妖异的累累尸骨,以及被搅动得天翻地覆的诸侯藩家,被整顿得官不聊生的地方官府的“成绩”上;因此只要江畋保持存在感,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用太过担心类似问题。 这也是他让令狐小慕,放手去做的最大凭仗和后盾。自然了,这也是对东土朝廷中枢的某种态度……随即,江畋的意念,就随着时空的转换横跨数千里,再度闪现在了,夜幕降临之下的长安城内。 此刻正是万家灯火,即将黯灭的深夜时分;作为信标和锚点的阿姐,此刻却在参加一处宴会;举办宴会的地点正是,道政坊裴府的庭院内;在场除了久未露面的老主人裴温,还有现任家主裴务本。 还有有些日子未见,却看似沉稳的可达鸭/裴构,带着新婚妻子人模狗样的陪坐在场;只是在他偶然转动的眼眸中,依旧难掩跳脱与不耐之色;甚至有些神游天外的恍惚,唯有被阿姐瞥见那一刻。 才危襟正坐的挺直腰杆,就像任何一个,富有教养的贵家子弟。倒是他的妻子云萝,显得十分的体贴称职;总能够在他偶尔流露出一些,不耐烦或是漫不经心的细节上,察言观色的替他遮掩过去, 而相比被安排出来见客,却大部分只能呆在,帷幕背后的一大帮子裴府家眷;被私家设宴款待的对象,就只有一老一少两位女性;老的慈眉善目而养尊处优,鬓发霜白而风韵依稀,显得气度非凡。 而小的那位,虽然做垂髻风帽、圆领衫袍的少年装扮,却是不折不扣,粉妆玉琢、眉眼如画的小女子。她也是全场当中隐隐的焦点,虽没说上几句话,全是雍容老妇在应付全场,却无人敢于忽略。 甚至那名雍容老妇言语姿态间,也依旧是隐隐以这位小女子为尊。而为了招待这两位贵客,裴府作为一个支系还算繁茂的家门,府上几十口男女,都几乎都出现在了现场,作为某种意义上的陪衬。 其中除了老主人所出的三姐弟之外,还有诸多常年寓居、寄养的同族小辈,或是仕任在京的叔伯兄弟、堂族姐妹;也难得济济一堂,更衬托出这两位来宾的身份不凡;对此,江畋心中已有所猜测。 能够让一直置身事外的裴氏,需要郑重其事对待的,也就是那么一两家人了。因此,江畋投射而至的意念,也没有急于打扰和惊动,正在充当着半个女主人角色的阿姐;而是感知切换到了其他人。 然后,就发现与之形影不离的舜卿,就在不远处的帷幕背后守候;与那些相熟的裴府女眷,十分熟捻的小声攀谈着;但同样也时不时被一些人,貌似放肆或露骨的闺阁之言,给惹的面红耳赤不一。 与此同时的清奇园内,虽然已经恢复大致视力,却依旧带着蒙眼黑纱的阿云,还在月光所不及的黑暗中,轻拢慢捻的拨弹着琵琶曲。基本恢复行动力的明翡,却坐在楼阁栏杆外,正对着大树细语。 而在枝叶间蹲着一个娇小身影,正是江畋带回来那名森人祭祀。当江畋最后感应到初雨的时候,她却和阿姐的贴身剑姬娉婷一起,如同幽影和灵猫一般腾跃追逐着,玩某种猫抓老鼠式的游戏正欢。 显然,就算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她们也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和乐趣;下一刻,江畋似有所觉的,延伸和拔高了意念所及的范围,就感觉到了月色朦胧下的长安城,似乎也有什么汇聚无形的涓涓细流。 这一刻,也让他不由产生了某种明悟,这也许就是来自异界的多次灵性冲击,在这个时空逐渐显现出来的痕迹。而在这些纵横交错在空中,却细小到难以察觉的众多涓流交汇处,也许就是特异点。 或是变成催生异常区域和特殊事态,或是成为导致生灵畸变的潜在源头;要么就是成为吸引异兽、妖邪之类,嵬集和繁衍增生的巢穴温床;或是扩散和浸染出更多,身体突变或是觉醒异力的概率。 但毫无疑问,在足够人多的地方,尤其是这种大都市,这种灵性涓流很容易被冲散和污染。或者说,聚集了太多智慧生物的心念和思维活跃的地方,对于这种流动灵性和神秘元素,天然具备排斥。 而那些思维更加纯粹一些的宗教场所,比如古老教堂、修道院,无疑效果要更加明显。这也是他在另一个时空,通过不断猎杀幽林中的暗黑生物和强大存在,所磨砺出来的感官强化和认知刷新吧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近况 虽然这只是稍闪即逝的短暂感悟,但也足够让江畋看出了许多端倪来。比如,在长安城内就有数十处,微弱灵性汇流而成的大小波动涡流。除了西京里行院所在的右徒坊,还有枢密院、皇城大内。 又一直延伸到禁苑/北外苑,乃至京师大学和武备大学等处;甚至在皇城大内周边的城坊中,也有一些微弱到难以察觉的波动和反应。这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的这个梦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呢命运却和她开了一个同样的玩笑。 “若非念你为我搜集了不少上等慧根精魄,今日必将你抽筋拔骨!”塑像中发出幽沉沙哑的怒音。 类似的符篆,戾气太重,自己都基本不用,又怎么可能交给校花姑娘她们 当他手伸出来的时候,顿时满堂生辉,那光芒比led灯还要亮,可是一点也不刺眼,而且十分的柔和,照在眼里十分的舒服。 “不难想象,电影经常说,会把活人的阳气都吸收了。”金田一立刻道。 赤炎的火焰他没法有效闪躲,而龙渊更是将一道道龙形真气不要钱的砸在他身上,除了龙形真气,龙渊的手中还有不灭之焰凝聚的火鞭。 赵静蕾螓轻点,那双如碧泉一般的美眸之中,仿佛不易察觉的闪过一抹一抹失望之色。 他们想要拼命,可是他们觉得,就算他们出动所有的人,最终能够杀掉对方,而他们这边损失也得惨,至少留一半的人被杀。 瞬时间,紫金大手之中,便是有着一丝丝紫金色的力量,顺着男子的毛孔,无孔不入的流入他的身体之中,仿佛是在感应着什么。 华雷前锋军比后队前行十里。朱明等三百人过了山岗在距离酒店不远的地方就安营扎寨了,埋上鹿角拒马,布下暗哨明哨。 一道身影就落在了地上,正是之前萧逸风在九焰山中见到的那位操控火焰的强者。 “这点臣早都想到了,所以臣已经开始在琼州收购木材了,虽然这些黄花梨都是山中的东西,但也算是给琼州的百姓们一些钱财了。”张楠道。 经过他推演,剩下四十个学生的设计草图,全都符合卡牌构筑规则,也就是说,只要给他们时间,这些设计草图全都能够变成一张张卡牌。 而在场的龙族族人和凤族的那些人眼中都是充满震惊的神色,完全无法相信这一幕。 看着他伸过来的杯子,她晃了晃杯子,跟他轻轻一碰,正要喝的时候,秦墨说话了。 “好了,你别害怕,不坐就不坐吧!柳柳的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吗”雪莲儿只好放弃让她与自己跟亲近的好意,便直接了当的问道。 若是大食只是徒有其表,恐怕在李二同志摸清楚大食的当天就要点兵准备出征了。 萧逸风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之色,这个时候对方不是应该在公司么,就算是吃饭也不会跑到离公司这么远的地方来吃饭吧。 可是郁紫诺却好像没看到似的,‘精’神一直都在外面的大事上呢,看样子所有重要人物依然还都在大殿内商量呢,整个别苑内安静地连声鸟叫都听不到。 莫问虚空,此时此刻,仙妖域域主,邪灵域域主,混域域主,帝域域主,神灵域域主,罪恶域域主,上百个超级强者已经在莫问虚空布置了天罗地网了,无数人就等待牧辰两人降临这里。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后手 而后,在回味悠长的余韵温存中,江畋也慢慢知晓了,这段时间发生的后续事情。首先是之前留守的副监于琮,奉命带队进入枢密院的‘小罗网’(联讯处),通政司的‘大罗网’(承发楼)处。 快刀斩乱麻控制了现场,并封存数日以内,来自安西北庭的传讯及备案之后;自然也惊动了皇城周边的通政司,尚书省,御史台三院,枢 应该说,起初天枢真人对于简易的教导是极为用心的,甚至因此连门派内的事务都搁下了一些。 “作为回报,我给你一个关于你的消息。”秦云将目光收回,说道。 而在林雨薇做着这一系列复杂的思想斗争时,赵向前已经联合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开始了对李夸父旁敲侧击的盘问。 他们就是一个整体,虽然核心阵容结构老化,但是面对这样一个整体,即便是克利夫兰骑士队也无法轻易地战胜他们。 聂风不期然回望步惊云,只见他似亦陷于一片沉思,看来,他虽并没修习聂风独门的“冰心诀”.亦能从陇山四君子的咀已移动大概冶知他们在说些甚么鬼话。 当办公室就剩下艾克和迈克以后。艾克从怀里掏出一个长长的盒子。 凝结出了元神,就像是给简易散布在星辰之力之中的神识提供了一个歇息点,原本分散各处开始一丝丝变弱的神识重新凝结起来,在元神中汇聚在一起。 “不过这东西……到底是不是元丹呢”简易的神识在光球旁边转了几圈,忽地一头钻了进去。 当凯瑟琳一声歌唱发出来的时候,艾克不禁鼓起了掌,他没有想到的是凯瑟琳的歌声也和她的相貌一样迷人。 裴浅点了点头,在车上拿出平板把最后一点合约看完,修改了几个地方发给了青风。 上次在别墅,陈依涵教给李凌嘉几个比较简单基础的动作,动作虽然简单,但身材好的人跳起来会非常性感。 虽然白伊不知道准确坐标,但是韩舟自己过去,肯定会被白伊发现。 妮妮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欧阳青,但欧阳青依旧严厉一点也没有心软。 尤其是方才那一击,就直接覆灭了整个战场上绝大多数的妖鬼邪灵。 从东平侯府回去的路上,秦静汐一路心事重重,就连白婉在马车上数落她今日说错了话,她都听得心不在焉。 就在酿酒坊生意一切都如火如荼展开之际,徐从戎独自找到北野帮新任帮主鸠刹生。 眼睛红彤彤的,就连鼻尖也泛着红,黑溜溜的大眼睛里一汪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算了吧,大家也不是故意的。”老爷子叹了口气,挥挥手摇头。 洛冰看了一眼以后,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开口,因为她早就知道李枫和石绿珠姐妹的关系。 “笑话,究竟我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大王你心中没点数么我最后叫你一声大王,你费尽心机逼迫我不得不走这一步,看来你早已经准备妥当,只是凭这点人马就想拿下我们兄弟俩,是否自大了一点”石闵讥笑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子真tm倒霉:“咳咳……”吴凡第一时间将目光望向了寝室大门的方向,但是四周熊熊大火和刺鼻的烟雾让吴凡意识到,想要冲出房间可能要费上不少的功夫。 曹云轩当初可是学了好多年呢,就这身手一般人真的赶不上他,要不然老头子也不会这么器重这个儿子,固然有宋静雯的原因,可是更多的是曹云轩还真的就有一身的本事。 只可惜天启星也绝非只靠数量取胜的乌合之众,当大批的军队被消灭,作为军事指挥官的荒原狼也折戟之后,天启星的真正统治者,正义联盟最大的敌人达克赛德,终于也坐不住了。 话音未落,陈律再次把手一挥割断了美国队长的头颅。并把他那印着星条花纹的振金盾牌随手扔上直升机就转身离开了。 “那么你说的钥匙是什么”铁沉令适时的插嘴,直接将话题引到了最重要的部分。 “我就这么走了,遭殃的就是你了吧!”季末抬了抬筷子,悠闲的夹了一个虾饺放到了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咕咚咽下。 但却没有想到,红尘种种,与他而言,根本无甚关碍,他只要过得自己这一关,便毅然踏出。 曹云祖这个时候没法开口,他不说话,曹云杰和曹云鹏就更没法说了,男人都不发话了,柴秋桐就更不说话了,龚玉芬这个当大嫂的都发话了,她一个弟妹这个时候就别出来裹乱了。 他仰头看了一眼被绑在石柱上的曲清染,她虽然被束缚着,不言不语也不挣扎,可是她眼中亮闪闪的金光却是强烈的让人不敢逼视,看来她是笃定了这回她们可以全身而退了 天穹上方,两百剑芒与那两条巨大血臂也在激烈交战,凶悍的能量自两者交碰间,猛烈传荡而开,地面猛地龟裂,一条条蜿蜒出去,触目惊心。 哪怕他听出了苏晚娘话里的反击,但是,他却当做没听见,可盯着脚印的眼眸,分明是越发的高深莫测。 “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救了我一命就可以放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血尸之身,收拾你还是易如反掌的。”柳轻飘虚弱地说。 陈洛看着眼前这突然来临的男人,身穿银色长袍,国字脸,蓄有短须,眉宇间带着一股威严煞气,让得这方的天地之气都凝固起来。 她心里只有上官慕白,对于欧阳青夜不同寻常的关心与退让也并不无察觉。只轻轻点了点头后,便与娘娘腔两人一同离开了。 他刚才见婆子端出去的碗都是空的,心想,还好让婆子给她先准备了点吃的垫垫肚子,不然真等到他这个时候,她会饿坏了吧 她又是怎么设计杀死了萧表哥,稀表哥等人的她极恨了与南宫家有关系的任何人繁荣百年的南宫家,如今不但几乎被她设计杀尽,到最后还要落得通敌判国的骂名。 成亲已经是一年有余,让我分外意外的是,季安禾竟然夜夜留宿我的宫殿,就算有时候他忙事晚了,也会留在朝阳宫的偏殿休息。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坊内 是夜,灯火辉煌的长安城南,仅有的大片幽暗区域内;沉寂多日的右徒坊,也再度迎来一行特殊的访客。不多久之后,又变成了自内而外飞奔出的十几只小队,策马消失在月夜朦胧下的城内各处。 而在长安城外的郊野中,同样有数量更多的小队,自多处地面的秘密出口处冒出;飞奔着散入灯火点点的城下坊区之间。如此突然而至的 “在这之前,拥有这种力量的不过是个无名之辈。不过现在却不是了。”皇帝像是炫耀一样说道。 武昌府不仅是中部重镇,放在全国也是大城之一,人口十分密集,但从户册卷宗上估计也有几十万人,这街面上的气氛就可见一斑。可是在张宁眼里,仍有一种落后粗糙的感觉,不自觉与记忆里都市对比的缘故。 “凝聚之后瞬间爆发!以全身的力量作为燃点么!”墨峰渐渐的明白了幽魄的夺魄一击原理,不过这个原理恐怕有些不适合墨峰,幽魄是以力量来作为轰击的方式,而墨峰没有力量,只有意念,让墨峰用全部的意念轰击 没了大清朝。茶楼里的对话中,多了很多类似的话:想当初,咱家祖上……。虎倒架子在,八旗子弟的气势不能弱了。 亚瑞木然的回头看向夏阳,夏阳也是挂着些许苦笑,缓缓点头,这云崖对塞纳的杀意,恐怕已经有些入魔了,如果不答应,云崖恐怕难以从嗜血的状态清醒过来。 在休息大概半个时辰之后,老三来禀告说各部门的人已经到齐,正在门口等候,我便立即下了楼。 “老师也去”安琪目色一转,旋即说道,“那我也改变主意了,嘿嘿,这趟远古墓地,我便也去凑凑热闹。”闻言,一旁的卡琳娜也是有些意动,即便捞不到好处,能够见夏阳一面也是好的。 张宁对近侍递了个眼色,侍卫们便扶起军士,将他直接送巡抚行辕。 乌尔根奇的重要性在于阿姆河上的铁路桥和公路桥,这两座大桥一失守。苏军想夺回来就难了。凭着阿姆河,中国伞降部队的防御就有了依托,所以一定要抢在中国伞兵占领乌尔根奇之前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要不然,老子凭什么在长崎和他们耗这么多天”楚扬威笑道。 但是之后,在听了希娜的解释之后,他们一行人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身为创世神的神奇宝贝又要消灭人类,这一切,都是有缘由的。 忧思在右涧身边坐下,他转头望着静谧的神庙,帝尊还待在里面。 我们这一聊就是十几分钟,抬头再看在不远处玩耍的四个孩子时,忽然发现孩子不见了。 原熙一回头,见里河举起硕大的威猛的拳头又要挥下,一下子,趴在了扎特的身上。把他压在了自己的身下,想用她瘦弱的身体,为不能再接受一击的扎特挡下这致命的一拳。 他说的没有错。阿加特并不丑,只不过,他是一种很男人的,很man的俊朗,跟宇智波斑附身的约修亚这种美丽型的男子相比,颜值上可能有所不足,但是让人看着,却是相当安全,相当不凡的感觉。 “那么唐依嫚是你什么人她现在人在哪里”赵俊杰没理会她的表情继续问道,脑海里丫头的身影再次浮现。 “吃完东西就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你看他怎么做。”刘天递给我一双筷子,示意我可以开始吃东西了。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态度 作为朝野中广泛存在的中间势力(持正派/调和派/均势派),逐渐退出朝堂高层之后,安排推动替位的新血。郑颢乃是出自乾元、泰兴年间,崛起的那位“浪子宰相”郑元和一脉;算是分出来的小宗。 先人正是“浪子宰相”郑元和的第三子,以家臣的身份追随,南海公室的支系分封海外,以家老/国臣的身份侍奉了数代人后;自 难道只因为叶子峰说牛老板是未来的首富叶哥什么时候变成算命的了徐峰崇拜叶子峰,是因为叶子峰在股市中的神迹,看来自己对叶哥还了解不够。 于是云秀愧疚的在春暖花开的大好时光,每天陪着他捂在屋子里,捂了一整个花期。 李景珑咳了声,鸿俊顿时尴尬起来,裘永思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再看阿泰,眼里带着询问,意思是成了 “恭喜了!阿玉、阿波!如果你们还有谁办喜事,我们公司就组织集体婚礼!大家一起办了!”公司有喜事,马诗晴也高兴。 皇上急急的将平安裹到了被子中,立马召太医,吩咐宫人准备热水。 想到这里,白凝夕仿佛能看到寒烟尘被前后夹击,腹背受敌的惨状……她不禁心疼的落下了眼泪,这一切,只因为她的存在,如果没有她的话,那他,应该就不会沦落到那个地步了吧! 欧阳青直接开门见山了,他一直都觉得吴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所以上次听吴华说起房地产的事情,他心里已经有了考量,只是当时有工作在身,不能给他个确定的答复。 “有,当然有,叶老弟要什么我这里就有什么。”孙家家主语意深长地说,随后又替叶子峰冲上一大碗凉茶。 皇后娘娘望着这冷宫的房间内的一切,她知道,这里不管是富丽堂皇,还是简陋至极,她都将注定一直将居住在这里了,这一住,或许就是一辈子了。 就连那些因为技巧不足而导致的停顿,都仿佛胜过华美流畅的连缀。她能听懂伴随着曲音流淌出的,深埋在他内心的恳切和追怀。 对赵翀的死,江维自然没什么好假惺惺地哀悼的;对江维来说,就算赵翀死上十次百次,也没有他自己炼化吸收天级魄来得重要。 弘州城已经被拿下了,大军休整三日之后就会继续向东进发,因此大帐中的人都非常的轻松。 皮匠和严老大井木犴这些人听到云二他们并没有太大的野心的时候,未免有点失落,不过这样的失落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云二当着他们的面展开了一张海图。 这一次在开京城佣兵们抢掠到了大量的物资,雪月斋的船队装满了七艘船甚至还不能装下。这也就是说,佣兵们白白抢了这么多东西,却有运不走的烦恼。 一班班长赶紧下达指令,其他人会意,排列成圆形有讲究的阵形,可以很好地相互支应,同时将希娜牢牢困在间。 当时他听来并不觉得有何不妥,眼下听彭晓艳说起。才知道这件事在奶奶心中留了芥蒂。想必不仅是奶奶,姑姑姑父他们或许也有什么想法。只是没有明说罢了。 否则的话,她生日派对那种场合,其实陆璐大可不必去,毕竟是要和徐无双撞见的。既然王柏请了陆璐,其心昭然若揭。 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很容易成为权力的傀儡,在那个位置上做出的所有决定都是皇位需要的决定,而不是本身需要的决定。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别念 天亮之后的前朝尚书省内;上值的钟声余响,还在百官署衙之间回荡着,尚书省当值的承正厅,却有人早早召集了晨间的小会。 “你是说,他就算身在域外,也能对京中的某些事情,了若指掌么”尚书左丞张栩源,皱着眉头反问道:“这也太过荒诞了吧就算在京中,有不少给他通风报信的眼线,可这来去何止逾月” 一直到了后花园中的凉亭之中,驱退了身边所有的人后,三人才围着石桌坐了下来。 所以当叶妙当着全班的面质问老师时,大家都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灼热目光看着她。 这辈子虽然注定赶不上微信了,可也还能亲自到亲友们面前晒照片、炫幸福嘛。 全篇是数百年后一位开国主席所作,其中有些后世典故,不能拿到此时说了。 施烨听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点头,沉默的松开了手。 那些泪水落在叶妙手上,是可以烙伤皮肤的温度,叶妙心又软又疼,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给他,只要他不哭。 她微微后坐,半边身子抵着椅背,嘴里虽然没说话,却完全是一副“就不下车”的姿态。 不过她并不明白。他凭什么不高兴现在做错事的人是他。真以为他瞪着眼就能让她退缩了 “我你确定”林轩笑着问道,这个笑容是健康的证明,落在无涯道人眼中那简直惊悚。 帕洛普也有点松懈,危险意识不够呀!但凯飒跟戴维一同起跳,明显是冲着皮球来的。 这五十年,地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周围人行色匆匆,看起来都非常的赶时间,他们似乎生活压力更大了。 但是,最后的一劫天命劫,他苦苦支撑一百多年,却没能抗住,导致不久前,命魂莫名丢失,三魂已失最关键一魂,命不久矣。 躺了好久,耀夜觉得自己恢复了力气,四肢的操控感也在慢慢的恢复。 尤其是这座雕塑,明明是一件死物,却是一种承继石碑的媒介,但它始终具有真正的血肉之感。 他出现的地方是一个古朴的房间,边上有一架落地镜,镜子中映照出的正是他用来假装空白的模样。 吓哭的,吓尿,吓出屎的。哭着喊着叫爸、叫妈、叫爷爷的,啥都有。 洛塔伸出黑不溜秋的爪子,慢慢的靠近,最后,握紧了艾尔之心。 杰拉德当然也不示弱,主教练都这么说了,球员还能比主教练更差劲 现在的明王恐怕是不可能知道,自己是从后世而来的楚炎,而后世的楚炎那是已经得到了青石印的认主的,整个过程和条件如何,楚炎当然再清楚不过了。 ‘如果谁都不上车,就这样僵在这里,会怎么样会不会是条生路’印奂见谁都不吭声,没有任何行动,他有些急道。 一根骨头:原为哮天犬最喜欢吃的骨头,动物使用后潜力暴升,实力大增,甚至有变为仙兽的可能。只是后来遗失,似乎还被进行过神秘的加工,效果未知。 薄言禾重新从池水中爬了上来,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此时狼狈不堪地模样,细细回想起最开始学的净身术。 “叔宝无需为我担心,成大业者又岂能耐不住寂寞”王镇恶微笑着说道。 卫阶没有怪责任何人的意思,这里是建康,他脚下的这块地方是建康城内唯一的军事力量,禁军的大本营,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人胆大到单枪匹马就杀进来,防守松懈是一方面,心理上的松懈才是最主要的问题。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又现 带队的中年妇人,相貌平常身材中等,但却隐隐浑身消瘦夯实;自有一种引而不发的威慑力。面对所有的质疑和斥声,她也只是翻来覆去的一句:“这是大娘的专程吩咐,还请十一娘担待则个。” 而在此之前,花鬘罗身边的侍婢之一;想要仗着一身不错的武艺,强行闯出去的时候,却被她一个照面就放到;截穴打麻了半边身子,直 纳兰冰知道雨晴今日怕是凶多吉少,定是金嬷嬷动了手脚,踩了雨晴的裙角,害她摔倒,毁坏了御赐之物,从老夫人对金嬷嬷使眼色,她就知道,今日老夫人定会给南宫宁一点警告。 向卫显然是累了,也没再多说话,擦干了头发后直接拉开被子上了床,等到康凡妮铺好的时候,在抬眼,向卫好像已经睡着了。 她一边查看,一边说道:“张大人,如果你是凶手,你会不会任由死者留下你的名字,放任不理呢 “强子,你说孔三爷他想干什么”大头一个问题,问的我有些莫名其妙,之前我一直没有怎么思考过这个问题,经他这么一问,我确实有些愣。 龙家的通灵术并非肉眼能见鬼这样简单,他们能触摸灵体,通过意念看见亡魂生前之事,通灵术的高低便由此分晓,高手能通任一鬼灵,而龙奚兰通灵术并不出色,常有失败的时候。 果然枪声一起,那个几个动物向后退去,但是还是在山坡的一个石头后边看着我们。我结果刘一刀的青稞酒也狠狠地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声此地不宜久留呀,然后带着牦牛就继续向前走去。 她紧捂着帽子,怒斥道:“大胆。五妹妹怎么在法华庵呆久了,忘了何为规矩吗 细细得啃咬着裴子衿的唇瓣,上官瑾从未接过吻,这种的吻,说成咬其实更加准确一点,但正是这种不得章法,青涩的吻技才让裴子衿更加情动,原本抵在上官瑾腰间的手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揽在她的腰间。 再看白莲周围散发的银白色光芒,祈凡竟还布下了结界,只是可惜,这结界对于花湘夕那样的妖物还有作用,对他却是没有的。 这个会议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不过是做一个停工总结,我听得很认真,坐在主席台上的沈世林手中握着手机,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大约也没听进去多少,外加上他身边的焦媛媛偶尔在她耳边说上一句话。 国内的俱乐部,不,包括国内的俱乐部,打比赛的时候自然都是在大城市打,但俱乐部本身在的地方,却基本上都不是太大的城市。 那个刻在辛泽剑心底的笑容和天罗奕局一起被卷入了光之通道,连接两个世界的大门随之关闭,石坤的天空也恢复原状。 可是他的心思虽好,怎奈遇到秦明这样的妖孽只见秦明冷哼一声,龙鳞剑光华一闪,锋利的剑气卷起一片雨水,凝聚成一把透明水刃,蓦然杀向魔龙。 秦明现在是险象环生,台下秦月神色紧绷,眼中担忧之意令人心疼,荧惑也不复先前那般,嬉笑的表情转为凝视,其双目似可看透血气内的一切。 蝰蛇是个拥有奇异力量的人!就像北境王的那些狼巫一样,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不是手术果实吗”青城看着连对方副手都被这重力压得弓下身子的时候沉思道。 木叶村,宇智波族长家,就在富岳冲完凉且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准备出门去找美琴的时候一阵敲门声音突然响起。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重逢 随后,头脸都遮挡着严严实实的初雨,以神出鬼没的“白幽冥”身份;将这名俘虏丢回到胡腾社内之后,顿时又惊起了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但很快就被公孙大娘平息下去,只留下最核心的人手。 这才对着悄然站在房上的她,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多谢贵人的援手,老身代为七秀坊上下,恭请贵人拨冗得暇,到坊内一叙,令老身以 “彤彤呢”段可没有等飞行机械兽安稳的降落在地面上,就已经有些等不及的跳了下来,随手抓住了一名科学家问道。 彤彤和段一顿时无语了起来,尤其是彤彤,心中只感觉有够土气的。 “好了,你们两个行了吧!泰森没有巨龙血脉,事实是前段时间我们想办法弄了一些亚龙血液,然后给这家伙洗了个澡……”白起无奈道。 柳如月傻眼的看着那个面瘫又无礼的红衣男人迅速离去,良久才回过神来。她是被嫌弃了吗这什么人哪真没有礼貌!同样是一身红衣,她的楚大哥怎么就那么温柔呢 “我没有机会理会你们,你们去和我的属下战斗吧。”段可手指在戒指上一抹,身后立刻出现了十个身影。 紫涵掏出一颗药丸,塞到龙羽凌嘴里,“当然勒本姑娘还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主!”挥手将迷散撒了出去。 将药水往脸上一抹,只待十几秒,孟缺就拉着耳边的皮肤扯了一下,撕拉一声,人皮面具很顺畅地被他撕了下来。 今天拖了烨华整整走了一晚,为了保持不让烨华感受到颠簸,花璇玑在握着马车的时候特别的用力,导致整只手都磨出了豆大的水泡。 王诺不知道的是,港岛的泰隆国际里面,联系不上他的绿角团队,正心情各异的盯着盘,心里藏着一堆的观点,却无法得到交流渠道。 “既然你不说话,那就一直不说好了!”林宇冷笑了一声,用胶带直接将武藤尤里的嘴给封住。 王静并不知道,她所遭遇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王宝玉先生,正悠闲的坐在轿车的副驾驶位置上,一边舒服的抽着烟,一边欣赏着窗外的乡村灯火,还时而露出微皱着眉头,露出思索的表情。 叶家主母柳娥,躺在里面的豪华大床之上,身边躺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睁开眼睛之后,林宇发现杨芷琳的胸膛正压在他的身上,似乎将他当做被子一般抱着。 凌青衍安安静静在炎魔殿呆了十来年的时间,这十年的时间里,除了和亲朋好友团聚之外,凌青衍还教导了一些炎魔殿的那些新弟子,配合他的丹药,倒是让炎魔殿又多了许多顶梁柱一般的存在。 被玛克扎尔传送到扭曲虚空的他正在思索脱身之法,一股强大到能穿越空间的灵魂波动将他惊动,正苦于无法确定坐标的雷奥立刻循着灵魂波动的源头破开了空间,摆脱了扭曲虚空。 “啪啪——”炸裂声缓缓地传出。随即周围的幻阵像是被击碎的碎片,丝丝分离开来。 “剑反斩五丈,再转上斩十三丈,螺旋剑身,爆出十五丈剑气,再以弯转剑身,反刺尚明白。”陆元又爆出下面如何打。 战斗的激烈,连空气都在微微颤动。炮声、呐喊声在田野里此起彼伏,在河面上婉转回荡。 直到车辆行驶到一个花园别墅区,旁边就是购物商场,还能看到不少人在商场闲逛,好像看什么都很好奇一样,一看就知道都是新来的。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了断 “我怎会忘了你呢,姐姐。”随即,明翡露出了一个楚楚可人的笑容道:“我曾经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想你究竟去了哪里。”“想你小时候,带着我玩耍时的情景;想你曾经教过我的那些东西。” “可笑……可笑……真是可笑。”然而,曾经身为萧氏长女的沧桑妇人,就像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事情,突然就失声大笑起来;她的笑声 每每一看到他,她就控制不住的想要刺激他,逼退他,只差没有明说: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搅我的生活。 她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对她这样好过,这样心疼她过。 这个问题在火车上莫枫就思索了一路子,上了杨曼的车后,又禁不自禁的开始接着思考,这才无意间冷落了杨曼,以至于让杨曼误会莫枫不愿意和自己说话,以至于故意敷衍自己。 “前辈,你是那个榜单的人是地榜还是天榜”我立即好奇的问道,对于习武之人,天榜的人是我这一生的追求,所以我觉得这个大叔要真的是榜单的人,或许可以让我受益匪浅呢。 这一路下来,除了越来越令人窒息压抑的气,还有在石壁上汇集成流的水滴,什么都没有碰到。 “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回家。”周云梅被人逮住,却还一直反抗,弄的几个派出所的同志也烦。 “这孩子你打哪捡来的”碧霄公主问道,她也是满满的好奇,凌寒不是去参加比武大赛的吗,怎么带了一个孩子回来 眼见加隆和姆姆、安妮已经成功的打起了精神来,罗杰也面带微笑的开始观察起了城外的情况。 袖子挼起来她才看到他手臂上青紫了一大块,伤处还有干涸了的碘酒的印记。 既发现前后本是一人,随即便知道,药叟之前的推三阻四不过佯装,当即心下便觉得有些上当,朝老仙瞪了一眼。 他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被埋到了地底,若是那样,最多两天,他就会窒息而亡……他捏紧拳头使出全身的力气对着棺壁猛砸,希望这具尸体的亲人知道他还活着,能够放他出去。但所有的力气都白费了。 捡着方才身旁说话的工夫,他又琢磨了一下周遭,想看看缥缈之中有何藏匿,欲要救人,又该如何下手才算妥当。可惜,并没看出什么眉目。 她看到那单子上的暗示,抱着抵命相还的心情前来还债,结果竟只是要她给几个登仙少年充当临时外挂就这么简单 就这样,黄飞在柱子家的宾馆了开了一间房,先开了一个月,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在这呆多长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地开,正好。 木云在李殊慈面前自在惯了,见赫连韬如此,扑哧一声没忍住,把赫连韬笑了个大红脸。李殊慈笑瞪她一眼,赫连韬一甩袖子,轻哼一声摆出气势,大模大样的出门去了。 江易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的身上也有仙术,一拳之下,便将他打得吐血,受到伤势。 “这样也好,不过我怕我在里面呆久了,忘了你怎么办。”苏诀叹了口气道。 李殊慈眼中露出笑意,盈盈的转过身,重又上了台阶,跟着环儿进了屋子,环儿掀开帘子,“姑娘,五姑娘来看您了。”一眼看见巧香跪在地上,环儿手一哆嗦,她哪还不明白有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的往后一缩。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隐迹 女街中发生的这个小插曲,虽然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并没有能够在第一时间传扬开来,但却让极少数的知情者,不免吃了一惊。尤其是作为清奇园的女主人,阿姐亲自出面过问后,更是暗流涌动。 乃至有人暗中揣摩着,这是否会成为,召回那位“妖异讨捕”的理由;或是为他主动回归京师造势呢因此,首当其冲的京兆府法曹参军 再看看空投箱周围,没有更换下来的装备,证明确实还没被舔过。 她打算先去看看电脑,她之前问了大媛媛的,这个商场有一家很大的果牌专卖店,电脑手机她就打算直接在果牌买了。性价比虽然不高,但是贵在电脑轻薄,方便携带。 一顿饭后,众人全饱,忽觉闲得蛋疼——中午睡上一觉,下午做啥去呀 但其实,不是他们自甘堕落,而是想要寻求刺激,让自己从劳累的生活当中解脱出来。 c国博物馆时隔二十年重新开放,是一大盛事,因此吸引了蓝市无数民众。 朱灵感觉受到羞一辱,正要开口,靳然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忽然又响起。 但此时,他却明白了一件事,那个王姐不是什么公司白领,而是一个司机,是开出租车的。 见此,元阳子直摇头,眼前这十多个男子多半是之前被杀之人,元阳子一眼就看出,都说色子头上一把刀,看来真的没有错,这些死了的男子怕是以后都没有了轮回的机会,到现在恐怕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死。 七组主编蛋糕:大大,这样傻瓜的问题你就不要问了,要是被其他的作者看到,估计会想要掐死你。 给我临时安排的是高二三班的身份,所以我得到三班的学生宿舍居住,虽然杨凯想给我在外面开个宾馆,可被我拒绝了,我来是彻查尸气的,不是来享福的,杨凯只好答应了我的要求。 我没想到这次我居然会这么幸运,竟然什么事情,都接二连三被我遇上了。 “还好!”慕容金的脸不由得一红,她赶紧微微的侧过身来,心也跟着碰碰的乱跳了起来。 “起来把地上收拾收拾,也不知道劝劝你家主子,气坏了身子怎么办”北辰潇看着一地的碎片皱眉。 地上趴着的众人全都向于淼淼投去求救的目光,此刻在他们眼中,于姑娘宛如救世的天神,全身自带神光。 就像公孙永浩说得那样,沙比们会把我们的微博抄的裤衩都不剩。 刘德左右闪躲,也没有去管熔岩巨人对大地之盾的攻击,反正在他看来,熔岩巨人是不可能打破大地之盾的,他只要挡住另三头熔岩巨人就行了。 “你能把手伸出来,再让我看看吗”于淼淼审视着对方的眼睛。 “这……这你就不用知道了,你只要告诉我实话就行,别想骗我!”唐母哼了一声说道。 我突然发现自己就好像刚才他手指尖那半截烟,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冰冷的瞳孔是刺骨的寒冷。 纱幔并不是十分的通透,所以看得不真切,那个影子显得有点纤细修长。 季敏闻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倒把颜诗语劝自己的话搬了出来,令她奇怪的是电话那边的父亲倒也没有再追问,简单地叮嘱她要注意安全后便借口要找人帮忙挂断了电话。 这个车子不是他的,刚上手根本不熟悉,导致落后很多,又被这比赛场地限制住,妥妥的被甩得老远,现在更是看不到前面,这一战,比得他格外的吃力,但他不会放弃,不到最后一刻,就不叫输!林墨寒也是拼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惊心 长安城东北同化门外的十六王宅附近。清瘦隽俊的秘书郎杨肃,正情思恍惚、心旌神驰的望着,正在举行醮祭礼的高台上,翩然吟唱歌舞的一众女冠;尤其是那居中头戴莲花巾、锦帔青羽裙的女冠。 清声唱诵《洞神大部》祭文的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岁的花信之年;正当芳华绽放、娇娆美好的光景。在一众月褙水裙霞巾的妙龄女冠衬托下,不着花钿却显得神韵丰泽、雍雅富丽,又超脱于俗世。 而这就是他内定的未婚妻子,宗正寺玉碟册录的贵德郡主;已故安康王府上的老幺;身家\/嫁妆都颇为丰厚的宗室贵女。为了自小为了防止夭折\/惜福,而早早舍入玄真观,直到近年才安排还俗适配。 这也是杨肃身为外戚出身的子弟,通常最优的婚配之选。不过,他好歹是出自天下屈指可数的顶级戚里;人称小国舅家的杨氏。现任内枢密使杨国观,就是他本房大伯,也是这场门户婚事的促成者。 因此,也拥有在天家供养和维系之下,繁衍至今的成百上千家宗室中,慢慢挑三拣四的资格。最终,才选中这位没有父母之累,仅有长兄远藩在外,长期寄身道观,名下产业和嫁奁丰厚的贵德郡主。 当然了,这些年的岁月历经下来,杨肃偶尔也会想起当初的那点过往,只是,已经没有了患得患失、悲伤蹉叹,或是隐隐不甘的遗憾使然了;更多是对自己曾经,耽于儿女情长的可笑与荒唐的自省。 毕竟,他曾经私下里念念不忘的蕙娘,可比自己要有远见和眼力的多;仅仅是数面之缘,就毫不犹豫的抓住了,余生光景的幸福和依托所在。也让家门连带收到了荫泽;足以超脱于大多数纷争之上。 再想想自己也曾经妄想,与一位觉醒夙世大能的“谪仙”,在人情事理上一较长短;就显得更加尤为可笑,却又令人刻骨难忘。至少这件事情,也让他认识到了自身长短,也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蜕变。 假若连他自己都不愿寻求长进,那又如何指望别人会,额外高看他一眼;或是为了他停留下来片刻呢?事实上,虽然与这位“谪仙”只有几面之缘,但受到影响的远不止他,还有那些昔日同伴圈子。 像原本同龄人中最不起眼,也总有些疏离大众的耿率;直接放弃了家门安排的提刑\/法曹仕途。为了自己所坚持的爱好和志趣,一心投入了西京里行院的“谪仙”麾下,成为三大主管之一工营厅主事。 当初被他气得七窍生烟的父兄辈,现在反而要捏着鼻子,违心称赞他的选择;或不得不在外人面前,将其视为广大门楣的榜样;乃至安排其他的亲族子弟投奔他,当做是日后另立门户的另一条出路。 而那位宰相世系韩城白氏出身,乐天宰相的嫡系后人,身宽体胖的白多禄;没有按照门荫的路子,接手叔伯辈的清贵仕途;而是出人意料的考进京师武备大学;成为一名有资格参加御前观览的士生。 还有总是一副眼高于顶,却又骨子里喜欢凑热闹,时时与裴家的小九口头不对付,喜欢针锋相对的夏藩世子夏姬白;也根据家门的渊源和荫蔽,加入了东宫卫率郎官的序列;拥有了千牛备身的资历。 至于那个外貌甜美动人,却满肚子心眼子的沈莘,年纪轻轻却才识丰富的沈逸至兄妹;更是在京兆沈氏本家的安排下,早早的就离开了京城;以送嫁为由回到吴兴老家去了;至今都没有消息传回来。 就连看起来最不成器,最是放荡不羁、随性跳脱的浑人裴小九;在遇到了那位“谪仙”之后,也老老实实的继承了,母舅家的基业和名号;学着如何做一个宗藩之长的继承人,经营起诸多矿冶铁厂。 因此,自认为清醒睿智的杨肃,反而是在这些变化中,最后醒悟和走出来的那个;毕竟天下走势已经变了,变得令人害怕也难以揣测;谁也看不清,也没法保证,还会冒出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物来。 无论是为了自身的周全和安危,还是帮助家门度过可能的难关和风险;都需要他这样的亲族子弟,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杨肃自然也不能例外,因此他用了数年时光,从六门馆到弘文馆到集贤院。 又在着作局积累了足够的资历后,这才顺势选入内三省\/监之一的秘书监,一跃成为了监、少监、左右丞之下,仅有的六位秘书郎之一;以从六品上的官身,司掌诸殿阁台院四部图籍,凡课写功程皆判之。 也获得了缔结一门对等婚事的基本资格。当然了,天子五服之属的宗室之女,满天下其实不在少数,但凡是诸侯外藩之家,都能够一亲芳泽或是取得渊源。三代以内的皇亲\/近支宗室,也有数百上千。 但是像贵德郡主这般容貌上佳,又身家\/陪嫁丰厚的宗室贵女,就显得难能可贵或者说是炙手可热了。就算放到四夷九边去,也足以当担一个大藩\/诸侯家的正室夫人,或是成为属国臣邦的王后之选。 因此,相比其他十三四岁,就开始酝酿和筹谋,门当户对的人选;十七八岁就可以定下婚约,在慢慢接触熟悉的其他宗室子女。贵德郡主反而显得有些晚嫁蹉跎了;其中自然免不了其他缘由和内情。 当然了,杨肃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或者接受可能缺陷的预期。毕竟,他只是内枢密使看好的侄儿,而不是本家大房的嫡子或是嗣养子。而李唐天家的公主们早已经盛名在外,也不差那点粉饰功夫。 无论是婚前婚后,拥有入幕之宾,乃是稀松平常之事。反而是宗女的风评相对更好一些,在婚配择选余地上,多少也容易一些。事实上,当他亲眼见到了,这位贵德郡主之后,他一度也产生过怀疑。 如此一个人物,既没有明显或是潜在隐疾,也没有多少风闻在外;甚至在此之前,没有多少人听过她的事情?难道光是修道就耽误了出嫁的最佳年岁么?只是,他抱着如此心思专程请示了杨国观后; 却得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意外答案;这位郡主早年因为府上的变故,对于大多数的男子颇具排斥与嫌恶;日常更喜欢亲近和结交的都是女子而已。因此,在故王府和观中,未尝没有虚鸾假凤的传闻。 但反而是因为这个出人意料的答案,让杨肃大大的安心下来;籍此他也与对方见过数面,无论是焚香弹奏、对酌手谈或是文学诗赋,都显得温雅知礼而礼节毕敬;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悖逆于常人之处。 因此,杨肃也早已做好了日后,维持一个名义夫妻的相应准备。只要她日常没有逾越和悖礼之处,自然就会给予正室大妇的相应礼遇和尊重。大不了自己多纳一些姬妾;然后生下子女寄在名下就好。 杨肃正在思量之间,女冠们的醮祭礼也终于结束;被一种女冠簇拥的贵德郡主,消失在了香烟笼罩的高台后门廊内;这时,在场观礼的人群中,那些知慕少艾的年轻人,也争相涌上前各自招呼起来。 对于自己所看好的年轻女冠,馈赠以香花美果、糕饼点心;有时也能零星获得,诸如绢帕巾子的回馈。算是长安城内流行的另一种,追捧等美貌才艺等美好事物的时尚风气。也创造了不少悲喜佳话。 当然了,相对这些只能在外间,通过馈赠礼物的有限接触,来表达心意的慕艾少年\/浮华子弟;杨肃无论是家世背景,还是身份地位,还是潜在的门第渊源;都让他可以登堂入室,随时拜访那位选配。 这一次的休沐日,自然也不会例外;一身常服的他,也只是略做通报,就被热切异常的道童,直接迎了进去;又在诸多香汗淋漓的女冠,大胆示意或是曲意示好的眼神和表情中,带到了观内的深处。 一处凭林听风的精巧台阁内;随即,又道童打扮的侍儿,奉上香饮茶汤和几碟果食蜜点后;就纷纷悄然退去,只剩杨肃一人留在阁楼的正间。然而过了片刻之后,他再度四顾无人,也没有等到对方。 唯有风穿林间的沙沙响,与外间隐约传来的嬉闹声嚣,重新响起的法器奏乐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喝了大半茶汤,又吃了些果子的杨肃,不由有些不耐的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眺望起远处殿台。 然而,片刻之后,他在逐渐平息的沙沙风声中,听到了另一种东西;头顶楼板上传来的动静。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抖动和摇摇的震荡。也让他不由起了好奇之心,忍不住踏上了通往上层楼板。 但下一刻,他就彻底瞪大眼睛,被眼前突然看见的一幕,所震骇的难以自己。因为,透过正对着楼道的一道雕门缝隙;杨肃看见了自己未来的妻子,贵德郡主此刻正与其他几具躯体抵死缠绕在一处。 而这些毫无遮掩的躯体,同样明显属于女子。一时间如蛇盘缠的波浪翻滚;冲击着他的心神大乱,竟然浑身僵直的呆滞在了梯道上。却又充斥着惊人的诱惑和吸引力,让他不由自主难以挪开眼睛。 直到突然有一个声音,幽幽然道:“终于等到你了。”下一刻惊骇猛然转头,差点扭伤脖子的杨肃,就看到一双仿若流光溢彩的美妙眼眸;瞬间就让他深陷进去,迫不及待的想要获得某种安宁与静谧。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迷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杨肃在座椅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做了一场极其蒙昧的梦,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反而是头颅像是受了风一般;隐隐的发胀、发痛。然后他就看见贵德郡主,担心的望着自己。 她已换上了一身天青纱罩、月白褙子的藕花罗裙,鬓发也重新梳理成了简便的,娇颜还残留着一抹红晕,看起来少了几分女冠的清冷,多了一些居家生活的柔美意味。也让杨肃顿时看了目不转睛, 贵德郡主却是有些羞赫的微微侧首,避开他浑然不觉、有些灼热的目光,轻声道:“秘书郎,有些失礼了。”此刻她的声音是如此婉转悠然,让杨肃觉得前所未有动听,恨不得把真心捧出给她看; 又恨不得伸手揽在怀中,好好的温存与抚慰;乃至只要能够领她欢喜,自己可以付出一切?但他好歹是国舅家的门第,强自按捺住源自内心的憧憬和冲动,努力维持一个最是温雅和煦的笑容道: “却是我失礼了,等候之际,居然就打起盹来了,真叫贵主笑话了。”他口中虽然这么说着,眼角瞥到了侧边的熏香炉子,发现居然已燃尽大半;心中似乎感到有什么要紧事物,却被自己遗忘了。 “这又是什么熏香,闻起来令人如此的舒坦,却又轻快而不腻烦。”随即,杨肃藉此继续寻找话题道:贵德郡主微微一笑道:“不过是妾身闲暇无事,调配的良枝香,在颂文读经时,佐以凝神。” 随后,杨肃藉此与之谈论起了,符箓、道典、祭乐;就像是已经相交了多年的旧识,一扫之前的生分与疏离,客套与拘束;甚至当他说起台阁的琐事、逸闻;也能顺势搭上一两句,或是附之宛笑。 更让杨肃觉得无话不谈的愈发亲切,只恨时光过的飞快异常。当新换上的甘凉香燃尽,观内也响起了清脆的击磐声。一贯以谦谦君子示之的杨肃,也不得不起身告辞,在对方的倚门目送下消失去。 然而下一刻,贵德郡主却是叮咛了一声,几乎要从门边上滑落下来;却落在屏扇背后闪现出的一人怀抱中。与此同时,她用一种充满痴恋和讨好的语气道:“妾身……妾身……姑且演做的如何?” “还算合适,至少这位杨七郎,对你是深信不疑了。”那人亦是吃吃笑到,同时用一种男女莫辨的低沉媚声道:“他的心防已经被破开,接下来需要多次的巩固,我更期待你在新婚之夜的表现。” 就在她们情动的投怀送抱间,木质的地面上也多了一些水渍;同时有事物悄然自裙下滑落,在地面上发出啪嗒一声……。与此同时,满心怀喜的杨肃招呼伴当,策马飞驰出一条街巷后还在回味着; 却冷不防见到,从房顶上踊跃而过的成片身影;不由勒马停下来,却发现街道正在被逐渐清空;更多黑色公服的镇城队,成群结队穿过街道,又消失在巷子当中。对于这一幕,杨肃其实并不陌生。 因为前些天,才刚发生过不久类似的事情。而镇城队的作用,也只是约束左近城坊的居民,或是街市中顾客留在远处,不要随意出门,以免受了意外殃及;这些日子下来,他们对此早已轻车熟路。 因此,真正负责动手的,是其他衙门的人。他也因此作为某种程度上的信使,奔走于省台和枢密院之间;还要私下里抽空给本家大宅传话。然而,这次他却大为忧虑起来,因为那正是玄真观方向。 片刻之后,杨肃仗着自己的官凭,轻易的调头穿过了暗中警戒线;却绕道了城坊的另一边,避开门庭若市、声乐不绝的大前门高台;从清冷空寂的曲折巷道,绕到玄真观后园小门处,却扣门无应。 心中火急火燎的他,颇为不耐的当即踩着墙边,用力翻入了内里;又轻车熟路的深入其中,沿着小径找到了之前的台阁。然而下一刻,他再度呆滞在了原地;脑中像是骤然砸下一个铜钟嗡嗡震响。 因为,襦裙半解的贵德郡主,正依偎在某人怀中,满脸娇羞无限的作势索取着什么。而对方同样是一名颇为美貌,又清丽脱俗的玉冠道姑;刹那间,他突然像是有什么蒙在心头东西,被当场撕开。 然而,对方也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他,只见美貌清丽的道姑,那双顾盼流光、神采奕奕的眸子,再度与他对望的那一刻;杨肃突然就呆住了,头脑中就像是突然蒙上一层尘埃,忘了自己想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怀抱着贵德郡主不放的清丽道姑,却是皱眉喃喃自语道:“那些童子可真是懈怠,怎就把他又放进来,看来要换一种挟制的手段了,要不让他就此失神乱性,戕害某位女冠作为把柄?” 然而下一刻,远处的庭院中,隐隐响起一声刺耳的金石打击声;也让沿途遭遇到的女冠和道童们,突然就浑身僵直的停在原地;再也没发四散奔逃开来;随即就被涌入的士兵控制,戴上拘束器械。 片刻之后,“贱人!”在浑浑噩噩中,被惊醒过来的杨肃,瞠目欲裂的发出一声低吼;就见清丽道姑怀抱着,花容失色的贵德郡主,已然窜上了台阁的顶端,又矫健飞身越入,浓密成荫的树梢间。 然而不多久,她就不得有些狼狈的,从成丛树稍的另一端现身;同时,手中揽抱的贵德郡主,以及不见了踪影。而她也有些狼狈的奔向,依旧僵直在地面上的杨肃;似乎要将他挟制做某种凭仗…… 但下一刻,密集如炒豆的火铳排击声响起,凌空而至的道姑;也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重重推了一把;顿时就在身上冒出几团血花,偏过杨肃的身体,折翅一般的栽倒在地,又灰头土脸爬起喊道: “住手!”“救我!”这一刻,浑身僵直的杨肃突然动起来,毫无来由的生出一种怜爱和痛惜,想要上前将她保护起来。但下一刻,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从天而降对她迎面喷出一大篷白色浆液。 又在空中迅速凝结成,大片粘稠的飞扬丝缕,瞬间就将灰头土脸的道姑,兜头盖脑的缠绕了大半身;也糊了她一个满脸,遮住那双闪烁诡异流光的眸子。这时候,隐藏在树木后的士兵才纷纷涌出。 同时一个身穿虫窍护胸的魁伟将校,腾空落在了道姑身边,眼疾脚快的将,不断翻滚挣扎的她踹飞而起,又顺势扭断了她的手腕和脚踝,这时才开声道:“太阴第六相玄兔,可算是逮到你了。” 下一刻,他提起花容失色、惨叫不已的道姑,手如灼热铁钳一般的,继续寸寸捏碎,她的小臂到肩膀的骨骼,同时口中:“不才里行院的王郭大,代为刘计相、公孙大娘等人,先行问候您啦……”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就在长安再度横生波澜,将一些掩藏在暗流涌动之下事物,重新炸出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同时。慢慢收回隔空神念的江畋,正在一艘鼓足风帆的两层舱室大船上。沿着阿姆河\/药杀水的流域向北行驶着; 当然了,在转回之前,他已然得到确切消息。政事堂为了奖赏他一路以来,恢复传统丝路通畅,再加上破获酌金被劫泼天大案,以及督促外藩补全历代亏欠贡赋的功劳。相应加封和赏赐已在路上, 只是转达道安西都护府的治所,再正式送达岭西的河中之地,还需要一段路途周转的时日。不过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方面上。而是落在意念降临长安时,通过阿姐解读的近期省台邸闻和简报。 由于一些灾异事件的频发,导致边远山区的人口,逃入城邑中。再加上当地官府处置不当,造成了百姓流离失所;已经引发了多处地方的骚乱;还有延边地区的部族,出现不同程度的抗税和逃亡现象。 与此同时,是大唐国内财计逐渐的入不敷出;各种额外支出不断增长;但国内产出和赋税却几无增长;作为国计用度最大补充的外藩诸侯,同样也受到了不同程度影响,例行解入的贡赋普遍延迟耽误。 因此,才逼得堂堂一代计相\/三司使刘瞻,要靠翻查陈年旧账,来填补国计的亏空。至于盯上酌金的亏空和欠帐,也是同样的道理。因此,按照他之前的说词。江畋去查了一遍卢龙府\/安东都护府之后。 朝廷当下的财计紧张局面,都因此缓解了不少,更是解决了当地外藩诸侯,多年延续下来的积欠问题。常年变相支给\/回易塞北诸藩,督促其例行进行扫北和包销当地物产的花销;也因此及时拨付到位了。 此外同样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政事堂终于颁下牓子,逐步放开对机关工场的管制;在此之前,天下大部分的机关工厂,都是归属于少府\/司农寺、军器监、将做大匠、五金局的名下。 除了南海公室等少数,得到特许的诸侯藩家之外;历代都限制民间的技术扩散和经营推广。因此,虽然在一些地方的民间印染织造、陶瓷、制器,或是民采矿山的过程有所应用,但是都相对水平粗浅。 当然了,其中真正利好的还是,江畋假托裴氏的名下,在关内道北部的产煤区,所逐步推行的原始蒸汽机的应用。要知道,作为梁公留下的遗产之一;各地的水力机关工厂,已形成一个庞大产业规模。 因此,任何新事物和换代技术的应用,无疑是在损害这些既成利益阶层和群体的基本盘。这次也只是撬开一个小小的缺口而已;或者说,以天下之大,也只有西京里行院及江畋的背书,才能引领潮流。 而所谓的坏消息,就让人心平气和的多了;枢密院和总纲参事府,在一番论证和讨教之后;还是拒绝了将火器的应用,扩大到天下军队中的提案。当然了,相对明面上的国之重器,不便随意扩散之故。 背后则是更多源自其他因素;比如裴氏就受人所托,暗中隐晦的提示过;国朝现有的火器部队和相关的军工产能,配套的诸多下游行业;都是与扶政三家,乃至无地藩主一门,存在着密切相关的干系。 同时,也是身为中土大唐的朝廷和宗藩之长,镇压各方诸侯臣邦的武力优势和凭仗之一。因此,他们可以容忍新编成的特殊衙门及所属人马,拥有使用火器的资格;但却不愿冒全军普及后的扩散风险。 这一点,就算是江畋也有些无可奈何了,或者说,没有足够大的触动和剧变,就很难再推进下去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行游 作为自古以来地理上的天然分野,也是安西都护府的最西端,与西国大夏的附庸势力范围,约定俗成的界线所在。 由上游诸多冰川融雪的支流,汇聚而成的乌浒水\/阿姆河,是一条四季分明的大河;虽然比不上东土的长江黄河,但在后世也是中亚地区流量最大的河流了。河水含沙量多,既有通航之便亦有灌溉之利。 沿岸地区还没有经过蒙古人,蝗虫过境式的肆虐,也没有经过后世千百年的过度人口扩张和环境退化;因此还是相当的水草丰茂或是植被葱荣。随处可见成片成从的桧木、白杨、柳、鼠李等灌丛林地。 河中盛产鲟、鲤和鲑等鱼获水产。水泽苇荡中则栖息着,野鸭、大雁和天鹅,岸上更是不乏稚鸡、野猪、狐狸、豺和野兔等猎物出没的行迹。因此,哪怕远处灰色的群山漫漫,橘黄色的荒漠戈壁连片。 但是在近处的河岸两侧,却是绿树成荫、田陌纵横,牛马成群、村庄遍布;一副人烟稠密、商旅繁忙的景象。只是其中夹杂着了一些,新旧不一的了望塔楼和配备警哨的高台。显然是应对当下的产物。 在一些偶然遇到的渡口\/码头集市上,还能看见被打杀示众的畸形野兽,或是零星残缺不全的怪异尸体;以及和一河之隔的安西境内类似,在墙根下张贴的唐番文字榜告,由此聚附而来的义从、游士等。 故而,每当有行船暂时靠岸停泊,就会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撑着小船划子的众多商贩、渔夫之流;像是聚食的游鱼一般争相凑在船边,兜售和推销沿岸的土产、手工制品,或是时鲜的果蔬和鱼获等。 在河上往来如织的行船,既有东土式的板船、平船和大蓬船等,也有河中风格的芦苇船、蒙皮舟;中亚特色的扎片船、柳条船和大号浮阀、飘排;只要能飘起来就行。主打就是一个野蛮生长式的率性。 其中有顺流鼓帆的载人客船、逆流划桨的货船,接驳两岸的渡船;也有专门传递物件和消息的驿船、讯船;水上讨生活的渔船和巡船。而江畋此刻乘坐的,正是一艘不择不扣的唐风客船兼做水上游船; 因此,行船在青黄间杂、浪涛滚滚的大河之上,可以看见一边的东面地平线上,隐约的群山逶迤、雪岭成丛;另一边的西侧,则是遥远的红沙大漠漫漫、戈壁料峭荒凉;向北草原万顷,向南水泽遍地。 然后,从大河分出的支系纵横,又在东西向的大地之间,形成了一串传的水泊、湖沼;其中几条甚至深入西南、西北面的荒漠、戈壁;而滋养出了好些提供商旅行人,接力和中转的绿洲、草地和灌丛。 而围绕着这些大大小小的支流和水泊湖沼,又有诸多人工建造的新旧河渠;通过千沟万壑的灌溉渠道,引水到一片片田庄、牧野和果园之中。也繁衍生息着一个个,各具特色的农耕居邑或是游牧聚落。 而在这些星罗棋布、彼此间杂的居邑和聚落之间;时不时矗立着一座,或大或小的城镇,或是带着土木围栏的堡寨;而大多数的集市,则是主要集中在远方延伸而来的道路,所连接的沿河码头、渡口。 但相比东岸的城邑和村落中,普遍存在相对一致标准的唐土化风格;西岸则更多充斥着各种各样,源自波斯、天竺、北方草原在内,不同风情和特色的异域元素;偶然间杂以唐风的庙宇、神祠和宝塔。 而且,虽说这里是地理上的分野,但是除了传统几条商道贯通之外,两岸民间往来也是颇为频繁;因为除了春夏两次大汛之外,这条大河平时的水流相对平缓,就算靠小渔船和漂流木筏也能轻易横渡。 而到了秋冬的枯水期,一些开阔的河滩处,甚至可以提供整个部落的涉水通行。因此,虽然归属不同的地界,但是两岸之间的藩汉各族居民,却是少不得各种的攀亲带故、长时间通婚往来的历史渊源; 这也导致了为了逃避关市的征税,各显神通的走私盛行一时。以及频繁的越境流窜,以躲避官府、藩家通缉的,作奸犯科之辈、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导致了历代地方治理下,历史遗留的老大难问题。 只是在不久之前,才被越境的康居都督府兵马,给突击整顿和清查了一遍;位于西岸的城邑、集市当中,多少还有些风声鹤唳的味道。对于往来两岸之间船只的盘查和监视,也变得频繁和严密了许多。 在临时停泊的渡口码头中,也少不了一些盯梢外来者和生面孔的身影;几乎是明晃晃的在昭示着什么。这也是当地的一大特色之一,在那些边境贵族出身的藩家、城主、以下,通常会委任一批代理人。 他们通常是介于黑白之间,地方的帮会或是乡土的结社,归化人\/藩人移民的团体,乃至灰色背景的商人;代为经营和打理一些口岸、集市的灰色生意,也负责解决私底下的一些矛盾,充当眼线和耳目。 必要时还能及时割舍和放弃掉,以一定的代价以撇清自身的干系,规避来自宗藩法度和大夏律令的追溯。因此,在这些势力错综复杂的西岸地带,显得比唐土法度和风俗影响下的东岸,更有活力的多。 不过,他们无论怎么盘查和跟随、盯梢,也查不到一艘溯流而上的游船上;更何况,这艘游船是以北方大宛都督府,某位实力派藩家的名义包下的。光靠自身携带和储备的物资,足以行船上十天半月。 因此,江畋在抵达这段水路的目的地前,只要白天欣赏沿岸迥然相异的异域风光;夜里观测市井中的生活百态。同时分神在翱翔的巨金雕“走地鸡”,和甲人化身上;提供某种不同视角的警戒和观测。 而换上一身本地风格刺绣围领裙装的白婧,也小鸟一般的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江畋的深入探索和把玩,不免眼神迷离仿若可以拉丝一般的喘声道:“上官,您为何如此轻易答应,奴婢的托请呢?” “当然是为了方便找个合适由头,名正言顺的进入药杀水以西之地,进行后续的调查和追索的需要。正好有人自己送上来来,那就自然是选中她了。也算是为为这些日子的忙碌,换个地方散散心吧!” “更何况,我如果不离开,那些潜藏起来的余孽,躲入地下的牛鬼蛇神,又怎肯轻易的冒头出来了?此时此刻,西河王府\/蒙池国中的平叛,也应该到了紧要关头了吧?这也算是我一个变相的考较吧!” “毕竟,我和我的人只负责铲除妖邪,解决商路的异常,却么没有义务和理由,直接插手和干预这些诸侯外藩的内政;如果他们连这点内部整合之事都做不好,也不值得继续接受我的支持和援助了。” 说到这里,江畋却分神看了一眼,正在舱室之外凝神远望的窈窕身影;那是这次私下出行的请托人,鉴社\/镜湖山庄的昔日女主人,曾别号“白梅夫人”的洁梅。也是白婧昔日在玄雀营内的至交和故旧。 而陪着她在一起说话的,则是江畋收入麾下的三名本地人士之一,曾经别号“飞红巾”的易兰珠。从某种意义上,也负责在一天十二时辰内,贴身监视和观察她的行举;并可伺机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 如今曹元深成为蒙池国及周边地方,管理奇人异士的新结社以及巡行骑兵的协调人;而冯保真也要整合康居都督府的地下势力,帮派会党;清理昔日遵义公一脉所留下的影响;只有易兰珠暂时有闲暇。 或者说,她在找到了当年的大部分真相,并且再度与家门彻底决裂后;短时之内没有了目标和方向。于是就被江畋一并招呼上了,与那位提出请求的洁梅一起,成为这次前往霍山之行的名义侍女之一。 当然了,如今江畋的外在形貌,也经过初步的修饰和改换,变成一名带有明显草原血统的深肤色土生唐人;以匹配大宛都督府(乌孜别克斯坦塔什干)瞰羯城附近的柘支候,外派的年轻亲信家臣身份。 作为他的临时替身,则是对外宣布北上大宛都督府;率部前往当地平息和收服,正在诸侯藩家领地间,闹腾不休的异马之乱。没错,大宛都督府所在的阿哈尔绿洲,也是古代大宛马\/汗血宝马的产地。 因此,当地也出现了情况不明的野外马群变异;在短时间内就肆虐了十多家领地,给周围的牧部和围场,造成了相当可观的损失。而江畋借用的身份,就是其中之一的柘支候国,内宰直属的左御司直。 当下奉命南下,招募合适的勇士和好手,乃至是义从团体;对付境内的兽害和异马之乱。因此,这位也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只是当下被康居都督府,籍故给秘密扣留了下来。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再寻 因此在明面上,白婧就成为所谓的,候国左御司直石纯的侍妾,易兰珠是帷下管事的本家婢女;而洁梅则是顺道受邀同行的远房表亲。船上其他的十几名队员、军士,则是藩邸派来的护卫和通译。 在继续亲昵互动和歪腻了好一阵子之后,江畋才重新虚空弹指在,窗格外间帘幕的响铃上。一身粉襦绿裙和银簪别髻的易兰珠,领着白衫藕裙、纱网帷帽,一副仕女出行打扮的洁梅,踏进舱室来。 当然了,洁梅也不愧是“白梅夫人”的美誉,光是静静矗立在那里,眉眼间淡淡的愁绪和沉思;自有一种寒梅傲霜、孤芳自赏的意味;若不是江畋亲眼所见,也很难想象在她平缓的裙装曲线之下。 是如何一副被严重压抑的美好丰饶身姿。更难想象,长相装扮如传统仕女的她,居然与混血特征的易兰珠一般;还有过纵马仗剑、行走江湖的英姿飒爽一面。随即江畋就收起心思,平静亦然说到: “元夫人,接下来还请你,将所知的大致内情,还有这些日子回想起来的细节。都对我再说一遍吧!”“是……”洁梅微微颔首,对他娓娓道来:“如贵官所知,妾身夫君乃是出自天山元氏藩。” 天山的元氏藩,也叫做伏火藩;位于古称为火焰山以北的前车师国故地;如今的土屯州境内。乃是当年百年大征拓初期,由京兆名门元氏的一位远支子弟,追随梁公麾下征战八方,所获得的封邑。 后来,又的到京兆本家的支持,在当地站稳脚跟,并且以前车师国的王城旧址为中心;建立起一个五城十八堡的外藩基业来。而洁梅的夫君元项城,就是来自元氏藩五城十八堡之一的红沙堡一脉。 只是在他父辈开始,竞争堡主位置失败后;就照例从家门获得一份资源;前往领地外打拼事业。或是参与行商、或是成为义从,或是投附公门,或是读书考试,走上仕途;乃至投奔远地外藩麾下。 元项城的父辈兄弟,就是结伴来到了,最北边的坚昆都督府(今俄罗斯叶尼塞河上游一带)境内;在这里他们各有际遇。元项城的父亲,成为了归化的黠戛斯部落首领,黑彻城主的女婿安家落户。 但老城主亡故后,几个年长的儿子争夺继承权;导致元郎君几乎灭门,仅剩在外学艺的元项城一人身免。因此,当他自门派中提前归来后,就毫不犹豫刺杀了最终胜出,也是罪魁祸首的那位舅父。 然后,在本地叔伯的暗中援手之下,千里迢迢逃到了岭西;在当地重新打开一番局面。乃至被鉴社的前身,前任镜湖山庄的主人看重,举行正式的仪式收养为膝下的义子,最终成为了十兄弟之首。 但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但多次身受重伤,一度几乎丧命;甚至连在义父的安排下,本地娶妻成家所生的一双儿女,也难免衡死于非命;前任妻子因此伤心过度,郁郁而亡。 虽然事后得以报仇雪恨么,但自此他心灰意冷,既未收纳姬妾,也不再亲近女色;多年后才遇到同为江湖儿女的洁梅,并逐渐所之打动,在几次历经患难之后,将其迎娶为续弦;也迎来事业再兴。 直到数年前的天相之变,似乎改变了一切;也让自觉巅峰状态不再的元项城,再度看到武艺和事业更进一步的希望。因此,他在前写年接下好几个,重要的任务委托,也因此获取相当丰厚的利益。 在这段聚少离多的时光里,从洁梅旁敲侧击的只言片语中;他似乎受到某位,拥有地位和权势的贵人指派,与受驱使的其他势力一起,参与追击和猎杀异类;剿灭野外的兽害巢穴,探查异常区域。 虽然也有一些死伤和损失,甚至就连他也养了半年的伤;但最后都有惊无险的应付过去。直到最近一次的委托,他留下副手冯保真看家,带着另外四名鉴社兄弟,以及一大批的精干手下一去不回。 然后,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鉴社一下子缺失了这批精干力量,顿时就冒出各种问题来;让身为女主人的洁梅和老二冯保真应接无暇,更有最年轻的老十,在内部乘机争权夺利,引入外部势力。 才有了后来的一系列变故和纷乱不休……当然了,在最终的尘埃落定之后,也基本可以确认;这位暗中指派元项城,并给予诸多指示和许诺的贵人,很大概率就是遵义公,在本地的代理人何文轩。 以及他在本地以权势和金钱,所罗织出来的偌大关系网络、资源和影响力。一方面派人谋取一个鉴社,也只是顺带的事情;但是导致元项城极其手下的集体失联,其中只怕是有着更加重大的内情。 只可惜,和文轩早已经逃走了,就算是剿灭重光秘社残党的最后据点,天柱堡废墟的事后清理和审讯中;也没有发现这位公领总管的踪迹。因此,在江畋的猜测当中,他很大概率已越境逃到西岸。 而后来越境出现的骑兵,也同样证明了一件事情。在乌浒水\/以西,还有残余同党接应他们;甚至有足够分量的地方势力,提供了暗中的庇护和遮掩。这也构成了江畋,越境进行深入调查的契机。 “这么说,元夫人,关于元社首最后一次接到的委托,你可知多少?”听到这里,江畋不由再度提出问题:“或者说,是怎样的巨大利害关系,才值得他如此的全力以赴,或是不惜孤注一掷呢?” “这……夫君他一直都守口如瓶,并未对我多言……但是,”丽质中难掩隐隐哀愁的洁梅,却顿了顿才缓缓说到:“随去的几位兄弟,倒有些言语漏出来端倪;因此,妾身私下找了侍奉的婢女。” “她们倒是听过……一些个梦呓;说是前往某处寻宝之类的。”“寻宝?”原本侧靠着柔软身怀的江畋,不由正身哑然:就见洁梅郑重其事的正视道:“我事后多方查访,疑似牵涉梁公的秘藏。” “梁公的密藏?”江畋闻言不由一愣,又当即笑了起来:“这就有点意思了!”梁公的密藏,又称梁公遗宝;乃是当年那位穿越者前辈梁公,为后人留下的某种传说,或是恶意趣味之一的产物了。 江畋在大唐,没少听过类似的传闻;而且历朝历代都不断有相关面世的种种传说;甚至在长安城的地下,他也根据误打误撞的线索,找到过一处。但没想在这远隔万里的域外之地,还能再度遇到。 当然了,梁公宝藏的最大价值,除了其中金银珍宝之类的战利品之外,更多是一些被称为《梁氏天书\/梁公遗作》的内容;号称有经纬安定、辅弼治理的学问;就算发现者用不上,也可换取富贵。 至少,无论是号称“无地藩主”的京兆本家,还是南海四系公室;或是西国大夏的天城皇庭,都相当一致表示过;只要有人找到并献上,梁公埋藏的着作\/手书,都能获得相应财富、地位和官爵。 但也正因位此如。哪怕至今几乎没人找到过,或是公开得到相应的荣华富贵。但是历朝历代寻找梁公宝藏之人,却是随着不断冒出来,真真假假的线索,而世世代代。前仆后继,从来没有缺少过。 由此,也诞生了诸多恩怨情仇、悲欢离合的故事,甚至因为这些真假难明的线索和可能性,导致了许多骨肉相残、人伦悖逆的惨事;被传扬开来的后人,重新演绎和再编成了一系列警世的百戏剧目。 经久不衰的传唱在中土的各个繁华城邑之中。但没有想到,这种典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现世报故事,居然也出现在了江畋的面前。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所见 横野渡,乃是乌浒水\/阿姆河最大一条支流,流入广袤的黑沙大漠(卡拉库姆沙漠);所滋养而出的一连串绿洲沼地的最末端。在这里,来自阿姆河流域的大小船只,都必须换乘上岸再踏上旅程。 虽然来自南北两向的风沙,世世代代试图挤压和侵蚀着,这条支流流经的两岸,所形成的狭长绿洲地带;但是本地人倚靠河水的滋养,富含营养的上游泥沙沉淀;发展出了独具特色的绿洲农牧业。 行船在这条被诸多水沼串联起来的绿洲带上,最窄的地方也不过数百米;一眼就能透过稀疏的林木,低矮的灌丛、芦荡,望到另一边的沙丘;而最宽的地方也就十多里,容不下一个稍大一点城邑。 而横野渡,就是这条贯穿沙海深处的,河道航线上的终点所在;也是沿途一系列的大小聚居点中,规模最大的集镇了。所有的行船抵达这里的高巨泊之后,就因为逐渐水浅且少,没法再继续前行。 而在更西南方的十几里,地面流淌的残余水系痕迹;甚至连同那些稀疏而顽强的沙生植被一起;就此消失在了灰褐色的大漠之中,只剩下被风沙所掩埋大半的干涸河床。但这不意味水源彻底消亡。 因此,历代往来的商旅行人,只要沿着河床走向,在当地向导和马帮的引领下;总能在沿途大致的位置,凿挖出相应的湿润沙土,乃至是潜藏其中的涓涓水脉;作为深入茫茫沙海中的补充和救急。 而这里已距离呼罗珊腹地,木鹿府的外围和边缘的绿洲草原,已经不算远了。故而原本名不见经传的高巨泊,作为深入呼罗珊腹地的最后一站,也是相对水源充沛的中转地,曾经爆发过一场大战。 那是呼罗珊总督家族的精锐轻骑,与梁公西征大军的前锋;猝不及防的在此遭遇,并且进行了惨烈的厮杀。这也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一代传奇人物,如今大夏国相世系的先祖,宇文赛特的成名之战。 在几番拉扯的浴血厮杀之后,宇文赛特率领的唐军前锋,不但几乎全歼了这支,由骆驼和骏马混编而成;源自波斯萨珊时代的姑兰前卫,还成功劝服了其中少部分俘虏,令其作为向导伪装突袭之。 因此经一系列轰轰烈烈的战役,击败并剿灭了,黑衣大食(阿巴斯王朝)委任的呼罗珊总督家族,及其召集的各地联军、附庸城邦、领主的仆从军之后;为了改善后方输送,唐军也就地进行改造。 高巨泊及其周边绿洲,通过底下流水的暗渠网道,进行拓宽和增长;并清淤、疏通了近百里的河道,通过船运送来大量建材,建立起长时间拦住风沙的坝墙;将拓展的绿洲地,就此基本稳固下来。 因此,也被当地人视为某种“神迹”,自此不敢再有他想;至今都还在虔诚而认真的修缮和维护着。位于高巨泊最西端的横野渡,也从一个籍没无名的季节性小帐落地;发展成了如今的口岸集镇。 甚至,就连消失在沙海中的地下水脉,都被重新寻找和标注出来,并且在水脉相对充沛的节点,不计代价的建立起一座座,长期凸起于沙地中的石堆燧台和井穴,作为往来行路的重要标识和指引。 因此,也让这条横跨茫茫沙海的传统商道,变成某种意义上,方便大量人员往来\/人马调动的坦途大路;只是由于近年天象之变的缘故,造成沙海地形变化和地下水脉偏移,以及异常生物的威胁。 因此,原本小股人员出行的模式也逐渐绝迹;变成了就地等待和积累了,足够的人数规模和武装护卫之后,隔三差五的大队人员穿越。而再度缩减了同行人员的江畋,就呆在横野渡的一处酒家内。 这是一处典型的唐风为主,又杂糅了诸多外域风情的大型酒家;江畋一行就独占了三楼凭栏一角,被用屏风和挂帘隔出来的包间;同时也能视野良好的看见,内里的院落、大堂,以及外间的街道。 而通过翱翔在天空的走地鸡,江畋从空中将这座集镇一览无遗;这是一座掩藏在绿洲水泊之畔,低矮树木与灌丛中的集镇;作为贫瘠而荒凉的大漠深处聚聚点,这里严重缺少合适的建材和燃料等。 因此,充斥在沙柳、骆驼刺的围篱范围内,随处可见各式见缝插针的皮质、油布帐篷,五颜六色的棚子和草屋,柳枝覆土的圆顶、平顶房,半截挖入地下的斜顶地窝子;仅有少数几处像样的建筑。 其中一处么,就是这座号称本地历史最久的酒楼;据说前身就是商旅相关的驿站。后来直接从河中之地,用水运而来的木料剩余,在这里搭建成了几座,大小不一的唐式建筑;取名为回东大酒楼。 取义为任何东来的商旅行人,都不免要在此回首东顾,遥望中土之意;围绕着这座回东酒楼,横纵分布的几条曲折街道上,散落着兼营的娱乐馆舍。而另一处更大型的建筑,则是原本的驻军兵营。 如今则是变成了一个半露天,半棚顶的市场区域;其中最为显目的,就是高过大多数建筑的,几座木架夯土、饱经风霜的塔楼和燧台;时刻有人在了望和值守着。然后,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小祠庙。 虽然,只有一个跨院的格局,但却在其中细分出了,多个不同用途的偏房\/小隔间。除了三间宽的小正殿内,供奉的释儒道三教祖师之外;在两侧偏房中,同样有供奉景教、摩尼教、祆教等场所。 甚至在院内,还有祭祀长生天的帐庐;天方教礼拜五功的净池和方棚。主打就是一个包容并蓄,百无禁忌的信仰多元风格。最后,才是一座带着版筑痕迹的土围楼,也是本地巡查、抽税的市关所。 也是呼罗珊\/霍山之地,官府存在的仅有痕迹。而在江畋正常视野中,可以看见堆满酒坛的大院内,在灼热炭火和烟气滚滚的铁架上,翻烤滴油的全羊、全牛和整只骆驼;及不断片取往来的奴仆。 还有下层篷布间,用油腻腻的草垫和桌案、布帘,延伸而出的敞开式大堂;仿若总是昼夜门庭若市,充斥着人声鼎沸的酒客们。而以张自勉为首的下属,正如鱼得水的四散混迹其中,打听着消息。 其中,也包括了容貌大变的明阙罗;作为被昔日蒙池国主及其同党,设计陷害并充做祭旗的牺牲品;身体已经严重异化的他,最后居然奇迹般的恢复了神志,用仅有意识表达出,只求一死的态度。 但是不想放过这么一个实验素材的江畋,却给他一个另外的选择;注射了腑食鬼的脊髓,所提取的抑制成分;让他重新退化成人形,但也获得了部分兽化形态的能力;代价就是需要考药物来维持。 不然,就在他控制不住自己时,由几名内行队员围着失去神智的他,狠狠的暴揍一顿;彻底宣泄掉积累的本能冲动,也能继续保持正常一段时间。所以他也放弃了过往,成为江畋就近观察的样本。 而在酒楼之外,一墙之隔的曲折、狭长街道上;则是另一种社会生态和风貌。光是在江畋现点的烤驼峰,也是酒家中号称最为名贵、最费工夫的主菜,从被炮制完毕,再切片端上来的这段功夫里。 江畋就看见了,四场以上的街头争斗;其中三场都是徒手搏击和格斗。只要是话语间的一言不合;或是照面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毫无征兆的大打出手。然后,自然有人退让、清空出场地来。 就连街道中游走的商贩,或是商家的摊位,都对此表现的习以为常,几乎是轻车熟路的转移、挪开自己的货物;避免受到殃及池鱼。而酒家内的顾客,更是纷纷攀上墙头,登上围栏大声起哄叫骂。 仅有一次,有人忍不住在街头,动用刀兵刺伤了,另一个狭路相逢的对头;然后,就引发了各自同伴,持械捉对的小群对砍。转眼间血肉横飞,溅在土墙上、沙地上,商家的木杆,布帘和草棚上。 但很快有更多包头的武装人员,从街道两头冒出来;隐隐包围住了现场。同时,四散奔逃的商贩们,很快也从各自商铺、房舍里,拿出了长短兵器,作为某种威慑和自保;压制住争斗的波及范围。 最终,以一死数个重伤\/断肢残废的代价,仓促结束这场街头十数人的血拼;其他人都被控制住。仅有一个幸存者跳上墙头,在一片叫骂声中,健步如飞的蹬塌了多处房顶,消失在了远处树荫中。 而后一拥而上的商贩居民,挖土的挖土、铺沙的铺沙,尸体和断肢很快被转运走,撞倒、掀翻的车马和摊位,也被迅速翻转支起,重新摆好果子、干脯、蜜饯和、布帛等货物,若无其事叫卖起来。 街道中重新恢复了繁华和喧闹,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或者说,生活在这里的人,对这一幕早已经习以为常、轻车熟路了。而这时候,江畋用来搭配薄切驼峰的甜酒,才喝了第四杯而已。 但是与此同时,在盘旋空中的走地鸡,即将降落另行觅食;本能追逐着灰褐色的沙下,隐隐活动的某种动静,逐渐远去的同时;却冷不防看见了天际线上,隐约笼罩在空中的一抹暗色……沙尘暴? 江畋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难道还真是运气不好?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 风中 铺天盖地的昏暗风沙中,展翅高飞的“走地鸡”却像是嬉戏一般;轻而易举的顺着气流起伏翻卷,时不时穿梭翱翔在滚滚沙暴中;也让江畋感受到了,它的某种源自血脉的欣喜和本能的欢快情绪。 然而,在江畋的正常视野中,这场来得毫无征兆的沙尘暴,似乎远在天边却很快近在眼前;转眼在宛如千军万马奔驰的呼啸声中,就笼罩了这处沙海深处的绿洲水泊,席卷横野渡的街市建筑当中。 在同样猝不及防的当地人,急呼乱叫和争相逃避、躲藏的声嚣中;将街道上一切轻薄之物,高高的卷飞而起,甚至接二连三掀翻了,不够坚固的棚顶、草屋和地窝子,露出躲藏在其中的惊骇居民。 远处的集市区域内,被吹倒、掀翻的畜栏和马厩,更是惊窜出成群的牛羊和马匹;冲撞和挤倒少数,躲闪不及的倒霉蛋;又践踏而过之后,无头苍蝇一般的窜逃在街道之间,制造出了更多的混乱。 一切似乎都如此突如其来,以至于当地的居民,对此根本毫无防备;或者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如此规模的风尘\/沙暴了;被渲染成一片昏黄的天空中;急促飞舞的砂砾甚至发出哗哗声。 不断的敲击和打磨着,横野渡内仅有几处坚固建筑,的瓦顶、土墙和木质门窗。而作为最大的庇护所之一,门户紧闭的回东酒楼内,也塞满了就近躲避的人群和被困住酒客;又在风沙中隐隐震颤。 唯有江畋带人呆在顶楼的隔间内,感受着来自头顶上的横梁吱呀摇晃,还有厚实沉重的瓦顶,不断被翻动、剥裂的脆裂声;而围绕在外间加固的壁板,也被扯开了好几道缝隙,不断喷入黄色沙尘。 沾染在帘幕和屏风、案几等陈设上,倒出的淡白酒水,也被染上一层柠黄色,连带室内的空气,充斥着一股子土腥味;但与此同时,江畋放出外界充当警戒的化身,甲人的灰白视野中却出现变化。 在周围的街道房舍店铺中,那些堆簇在一起的生体\/活性反应;突然间就接二连三的衰弱、熄灭;然而四散开来,又被卷入沙暴之中;迅速的暗淡下去。而在远处市集区,居中几座塔楼冒烟滚滚。 还有一些隐约的活体反应,从高处的露台、窗口中冒出;又被远远的吹飞出去,撞在了树木、栅墙上;顿时就失去了生命迹象。显然,是有好些人在沙暴降临期间,乘乱进行铲除异己的杀戮之事。 江畋也不知道,该夸他们胆子够大、性子够勇呢?,还是早已经蓄谋已久的结果。随即,他对留在身边的几名队员道:“你们都下楼去,防止有人在大堂乘乱生事,但有人胆敢阻碍,不必留手。” 但下一刻,他就再度“看”到,有一行人主动从侧近的房舍钻出;几乎是贴墙冒着扑面风沙的拉扯,就摸到了回东酒楼的院子里来。不多久,他们就贴在了后厨的封窗下,猛然挥动武器破出缺口。 然后,就顺着刮入室内的沙尘,狠狠撞入其中;也惊得人头潺动的一片哗然。既有人惊慌失措的四散躲避,也有人鲁莽而仓促的冲上前去;更有人大惊失色,茫然无措的留在原地;顿就搅成一团。 然而,就在这些突然闯入的袭击者,与躲避在大堂内的酒客和居民、商旅,纠缠乱斗成一团的同时。紧贴在角落和四壁的人群中,同样也有好几个活体反应,突然就黯淡消失;显然是有人在偷袭。 但与此同时,奉命下楼的数名内行队员,也抵达了下层大堂;当即就争相出手,或是挥拳或是劈掌,或是震击肘臂,或是弹腿如飞;仅仅一个照面,就将持械闯入的袭击者,接二连三的击倒创飞。 几乎是在徒手之下,将一名袭击者当胸击碎,或又毫无阻碍的贯穿了身体;或是在迎头错身之间,折断扭曲对手的肢体;在交相缠斗中,拍飞、夺取手中的兵刃,又行云流水的反斩、戳刺中对手。 作为留在人群中,打探消息的张自勉,同样眼疾手快的揪出,一名藏在人群中的暗杀者;将其手臂连同武器,反拧成的麻花状;又飞踢起一局沉重的筷筒,一把砸在另一名,持刀偷袭的同伙头上。 然而,江畋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楼下的大堂争斗中。因为,他再度看到了,远处那所多信仰的祠庙中,同样爆发了激烈的杀戮;却是异常形态的光斑,与颇为强烈的人形反应,争斗厮杀在一起。 当然了,在抵达横野渡之前,江畋就得到相应的传闻;说是康居都督府和大宛都督府的地方官府,这次籍着来自东土的都巡御史指令;大举越境狠狠清理了一波,历史遗留问题和积欠的陈年旧案。 因此,很多身上背负着种种罪案,或是严重干系的牛鬼神蛇之辈,因此扑街或落入法网。但剩下剩下的漏网之鱼,虽然暂且逃脱了打击;但也不可避免的自发向西逃亡;以求避开这股风潮和势头。 故而,在这处交通要冲的集镇中,江畋时不时能感应到,一些比较强烈的生命体征;却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却没有想到,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沙暴,将它们这些不安定因素,彻底的引爆开来。 甚至还由此引出了,潜藏在其中的个别异类。只见这团似乎处于蜕变中的异常光斑,随着一个接一个的强烈人形反应被扑灭,也变得越来越强烈,甚至撞碎了内院的墙壁和支柱,引发了连片坍塌。 然后,又在某种本能和冲动驱使下,拖动着稍闪即逝的刺尾和尖角,一头撞进距离最近的民宅小院;像是开罐一般的轻易抓破土墙和棚顶,将躲藏在其中的活体抓起,惨叫哀鸣着塞入裂齿大口中。 但下一刻,一支骨白色的大箭,抢先一步贯穿了它的大口,又连带下颌一起;崩碎成无数血淋淋的碎块。也让这支掩没在风沙中的异兽\/鬼人,惨叫着抛下手爪中奄奄一息的牺牲,腾身飞窜起来。 却又再度中了一只,如电飞啸的骨箭;却是擦在了它的反弯关节的后肢;顿时崩散成一片惨白冰霜;也冻住了它的这条后肢,顿时在攀爬的房顶上,滚了一个趔趄;重新压塌一大片柳枝棚顶下去。 而这一耽搁,自沙暴中闪现而过的甲人;已然逼近了这只异兽面前;却冷不防它迎面扑出,撕碎了霜气凝结的一道残影。随后闪现在身后的甲人,在呼啸的风沙中挥出骨白大戟,斩下小半边头角。 片刻之后,重新在风沙中出现的甲人,就拖曳着只剩半截的这只弯角异兽,回到了发生异变的残破祠庙中。而后,沿着满地的支离破碎的尸骸指向,找到了坍塌小殿废墟内,某种异常的源头所在。 那是从一个打开的金属容器中,伸出一条尺长的泛黄血肉,就像是肉蛆一般伸缩蠕动着,同时顺着地面的沟壑和缝隙,持续汲取着附近尸骸中血水;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超大号腱子肉\/活的肌腱。 而就在甲人用迸射的霜气,将其逐渐冻结、凝成毫无活性的硬块之后;涌动在这片沙海绿洲上的沙暴,也似乎停顿了片刻……与此同时,正穿梭翱翔在滚滚风沙中,似乎玩的不亦乐乎的走地鸡, 也突然短促尖唳了数声,收束充满金属光泽的斑斓翼展,一头猛然扎入了沙暴的深处;又像是凌空飞掠的低空轰炸机一般,带着环绕在身躯上的扭动空气环流;狠狠砸落在一团随风移动的沙丘上。 又像是打水漂一般,被来自地面的反作用力,重重的弹飞出去;穿略过一道道隆起沙丘的顶端,留下蜿蜒曲折的拖痕;又翻滚了数圈之后,这才带着满身流淌的沙子,重新鼓足气流拍翅乘风而起。 下一刻,巨金雕\/走地鸡的落点处,猛然隆起一个硕大的沙包,随着如瀑奔流的沙砾;激烈拱起一枚硕大的甲壳虫颅,用多瓣外翻的勾尖口器;狠狠咬向扑哧腾空的走地鸡,却被涌动的气流吹偏。 只能用嗡动延伸的巨大口器,堪堪擦过走地鸡,如钢铁浇铸的青黑钩爪;又一头重重的砸落在沙海之间;像是爆炸一般的掀起大片的尘暴,也将附近的空气,搅乱成充满激烈漩涡的乱流和小炫风。 但是,这时的走地鸡,已然腾飞上了高空,也脱离了沙暴所笼罩的范围;同时,在它的另一只钩爪中,赫然还抓扯着一大块,宛如苫盖大小的连皮灰色甲壳;以及与之相连的一条颤动如蛇的经络。 而受到这个变故的影响,被沙暴所笼罩下的,大片沙丘争相坍陷又隆起;就像将数百米方圆内的沙面,变成了一口沸滚的汤池一般。与此同时,笼罩了大半个绿洲\/池泊的沙尘暴,却在逐渐消散。 而在逐渐缩小和消散沙尘暴的另一端,隐藏在天际线上的十数骆驼骑手;却是脸色大变的丢下,一切现场布置的物件;不顾一切的鞭笞坐骑,调头逃向了沙海的深处;而在身后是大片塌陷的沙面。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前路 当风沙彻底平息之后,遍地废墟、满目疮痍的横野渡,也随着各处延续不绝的争斗和追逐厮杀,以及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尸体,变成了一个让绝大多数人都陷入惊乱、猜疑与恐惧中的危险之地。 几乎所有幸存下来的店铺,馆舍和民居,都门户紧闭而悄无声息;只有少数门窗进入敞开着,却弥散出了血腥的气息。被沙土覆盖了厚厚一层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到处散落着乱糟糟杂物和垃圾。 作为维持本地秩序的市关所,却在不明势力的袭击和纵火焚烧下,只剩下大片焦黑的残垣断壁。原本提供多方信仰服务的祠庙,也在激烈冲突中坍塌了大部分;市集内的塔楼和燧台更是无人值守。 唯有回东酒家内保持了相对的完好,只是倒塌了几间堆放杂物的偏房,以及马厩和储水池、寄存货物的栈房;被大风给揭了顶棚而已。但在顾客和居民中爆发的暗杀事件,以及外来袭击者的存在。 同样让这处拥有数十名武装伙计、上百名奴仆的酒家,陷入了某种相互猜疑与戒备的紧张气氛中;尤其是在大堂的墙角里,还摆放着十几具不同死因的尸体的情况下。几乎没人愿意主动的离开。 唯一例外的就是江畋一行。在等待后方的水道沿线,得到消息并且派人过来支援之前;他已然提前离开了这处混乱之地,出现在了绿洲水泊之外沙漠深处。这里也是导致了这场沙尘暴的根源所在。 因此,还有一些现场留下的痕迹,尚未被风沙所掩盖。比如一连串延伸向远处沙海的巨大沙坑\/凹地;还有四散溅落的半透明体液,像是凝胶一样的将凹坑周围的沙地,给板结成一块块的硬壳子。 而走地鸡同样用爪子抓着,一大块来自沙漠中不明存在的战利品;转动着暗金色的硕大眼眸,有些讨好又有些炫耀性的,将一大块带皮连筋的窍壳;展示在江畋的面前。然后,美美的啄食起奖励。 一大块源自多头巨型蛇蜥,被当场分解后收藏起来的新鲜血肉;直到江畋重新拿出那段冻结的粉色肌腱,并且任其解冻之后;走地鸡才恍然抬起头来,扑翅连连发出哒哒叫声,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而那块窍壳上连接的残余经络,也像是受了吸引一般,颤颤巍巍的蠕动起来;就像是活物一般的,努力指向了这段肌腱。而江畋也基本可以确认,这段活性肌腱,就是这场异常沙暴的源头和引子。 与此同时,在远方追逐着延伸向沙海深处的杂乱痕迹,努力感应着活体反应的甲人;也在西北面发现了更多蛛丝马迹。被整吞陷入沙土中的新鲜骆驼残骸,破碎的衣袍和武器碎片,以及一个熏炉。 通过甲人的视野,看到这个熏炉的一刹那;江畋记忆中的某些线索,就再度被续上了;因为,他在曾经的吐火罗之地,被扑灭的灰袍军首领,灰先知的三位使者之一手中,缴获过类似的熏香玩意。 它最大的用处,就是可以干扰和影响,某些大型精怪异类的感官;令其暂时无视自身的存在。本以为,随着大轮王寺北山迷窟内,灰先知及其同党相继落网,以及昔日蒙池国内的重光秘社的覆灭; 这些东西也随之被埋葬。却不想突如其来的再现在,千里之外西国大夏的霍山之境。难道是那些逃亡西境的残党,及其庇护者已经察觉了什么?而不惜引来异类,毁掉这处前往霍山腹地的中转点? 就为了延缓自己的行程,还是灭口掉其中一些特定的存在?但无论对方想要做些什么,在这一刻也不可避免的露出端倪。比如,藏匿在横野渡仅有一座祠庙内,被突然暴走的异兽覆灭的那批人员。 据回东酒楼的人提供消息,貌似来自霍山北面的图兰道\/花剌子模行省,自称准备南下五方天竺,参与圣战\/护法的一批巡礼僧人;而在沙暴中来袭的那些人,则是游荡在沙海周边,找生活的牧部。 属于年景好的时候,基本良善无害;年景不好就沦为强盗,在地方官府追剿和封锁之下,常年旋起旋灭的存在。这次受雇破坏酒楼,制造杀戮和混乱,却是赶上了沙暴来袭;因此变相掩盖了行踪。 也更进一步扩大了伤害和损失。此外,还有一些从东边转移过来的,改头换面的沙盗、流贼和私贩团体、在逃罪犯之流,也在沙暴的遮掩下,释放出被压抑的本性,而推波助澜造成了更大的损害。 更糟糕的是,回东酒楼的主事人,连同本地市关所、商帮的头目;都在沙暴中失踪了。剩下的留守人员,也对此讳莫如深;除非江畋主动亮出身份,或是以强势胁迫之;否则很难在获得更多讯息。 想到这里,江畋忽然念头一动;因为,在甲人共享的视野中,沙海中断断续续的痕迹,最终停留在了一处;相当隐蔽的低矮石丘附近。而后,在这处石丘背阳的裂隙处,甲人发现小型的隐蔽营地。 只是,几顶大小不一的皮帐,已经被破坏殆尽;饮水和食物也被打翻、污染了。甚至,在石丘周围还有几只,宛如书鱼一般的扁平巨虫;徘徊在石丘周围的沙下不去,又闻声对甲人发动突刺攻击。 随后,就被甲人毫不意外的斩成数段,却相当顽强的未能死掉;反而在翻滚挣扎之间,掉落、流淌出一些,未被完全侵蚀和消化的残肢断体;也昭示着这处隐蔽营地的留守人员,最终的结局去处。 尽管如此,在这些残缺的尸骸中,江畋还是通过甲人的特殊手段,找到并分离出几件,可能代表身份和线索的残缺遗物。因此,接下来他也没有必要再回横野渡,而是自行前往霍山腹地的木鹿府。 大夏东陲的霍山道,或者说是呼罗珊行省,也是一个自古以来的兵家重地和龙兴之所;从远古波斯七大诸侯的苏伦氏族,到最近一代黑衣大食的阿拔斯家族的兴起,都以呼罗珊之地作为最初舞台。 历史上不知道出了多少,赫赫有名的将相王侯;也发生了无数英雄史诗式的传奇和典故,或是王朝更迭兴衰的末日悲歌……当然了,站在现今这个时代舞台上的,毫无疑问是东土大唐和西国大夏。 而木鹿府,则是大夏霍山道的首府;位于进入高原的群山以东旷野绿洲上。治所木鹿城位列霍山道,一府六州十一藩姓,第一大的城池;也是东西南北商旅往来的通衢之地,人口富集的繁华大邑。 自横野渡前往木鹿府,理论上的直线距离,也就剩下七八十里而已;而且在其中还有诸多,提供接力和中转的小片绿洲、人工开凿的水源点;但干涸而灼热的空气,无序烈风之下多变的沙海地形; 对于任何初来乍到者,都是一种莫大的威胁;尤其是没有经验丰富的本地向导引路,很容易就在暴晒和风沙迷蒙之下,走偏了方向或是绕道远路,乃至糊里糊涂错过,路上的绿洲和水源点的标识。 运气好的话,也许在一阵风沙之后,就能看见木鹿府外围的荒芜草地;运气不好的话,很容易在焦虑、干渴的幻像之下,迷失沙海深处走不出来;永远的留在其中,更何况现在的沙海中也不太平。 按照张自勉等人,在酒家中打探到的消息。就算是在横野渡聚集了,足够规模的大队人马启程,也要准备超过正常所需的牲畜。却是为了以备万一的情况下,充当释放和驱赶出去的诱饵和牺牲品。 不过,这对于江畋一行而言,就完全不是问题了;他既有甲人充当外围的警戒和前哨,也有可以长时间徘徊上天空的走地鸡,提供相应的高空俯视视野;更有次元泡内常年储备的各种物资和器械。 因此,既不虞在沙海中迷失方向,或是多走弯路的问题;也没有物资食水断顿的风险,更无所谓沿途可能遭遇的异怪\/畸变野兽的威胁。唯一能影响他行程的因素,反是横野渡外汇合的几名女性。 这也体现出了她们的差别,相对常年奔波在外,皮肤晒成健康的浅麦色,也显得游刃有余、协力他人的易兰珠;无论是同行的白婧还是洁梅,对这种亢长无趣的骑乘行程,都不免有些吃力和辛苦, 也难掩精神和身体上的疲惫不堪。但白婧对此似乎是彻底躺平了,完全进入了侍妾的角色;而在每次停下休息的时候,设法向江畋索取更多。而隐隐保持了一层距离的洁梅,则是咬牙苦苦支撑着。 哪怕是一路骑行的精疲力竭,却依旧十分要强的,努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当然了,当她看见在江畋帐篷里,恢复精神和活力的白婧,还能拿出大瓶薄荷味甜水时,不免眼神有些惊悚和复杂。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 初至 但好在这段令人煎熬的行程,并没持续太久;在消灭了一窝散布在地下的盆大穴蛛,击杀几只夜间靠近宿营地,试图撕咬拖走驼畜的大沙蜥,又清理了一波藏在沙下的拳大萆虫,绿洲就遥望在眼前。 作为后世伊朗高原东部群山,与黑沙漠(卡拉穆木沙漠)之间的缓冲地带;木鹿府所在的绿洲平原,被两条南北向的河流,并行贯穿其间;也造就了山地、丘陵、平原和草原的多样性地形和农牧业。 因此,这里既有依照河流的流域走向,形成的传统灌溉农垦区,也有丘陵之间的果园和经济作物种植、外围干旱草原的牧区;更有山区的矿物出产和金属冶炼产业,以及相关规模不小的手工业产出; 再加上作为北方低地与南方牧区,西方高原与东方农业平原的交汇处;所带来的贸易中转和服务行业的收益;自古以来,这里就是一处相对小而全面,退可割据一方,进可席卷周边的地区称霸基业。 作为大夏国东陲第一大的行政区划,霍山道\/呼罗珊行省的腹地;同样充斥着当年梁公率领的西征大军,所留下的各种痕迹和历史典故、传说轶事;尤其是越是靠近治所的木鹿府,就越发的明显起来。 虽然,这里并不像河中之地一般,经历了数代人大规模推广“唐土化”运动的阶段;但是,在当地别具特色的各色建筑中,最好最漂亮的毫无疑问都是唐风建筑;历经岁月而鹤立鸡群般矗立在其中。 或者说,虽说作为历代大夏\/天城朝廷的统治者,并没有在当地强制推行过,成规模的唐土化政策;但是,当地的诸侯藩属,官宦和富人之家,为了彰显身份地位和财力,都会在自家庄园中营建一处; 或大或小的唐式亭台楼阁、或是私家所属的祠庙寺观。因此,各种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唐式建筑,琉璃瓦面镶嵌银铜的高塔和城台;成为了一片黄灰色调的平顶、穹顶本地建筑中,最显眼的存在。 当然了,因为就地取材的不易;大多数人只能居住夯土和泥砖的建筑,再加一点石子拼贴画和彩纹装饰。但为了营造这些唐风建筑,很多关键的构建,需要从东面的河中等地,千里迢迢的转运过来。 而当地人若是在仕途上发达了,或是因为行商致富、稍有身家,同样也会在自家的宅子和院落中;设法请人建造上一小座,涂抹得五颜六色的唐风塔台,或是带着覆瓦和飞檐的凉亭,以示身份区别。 而等到日后变得更有钱,或是身份地位进一步提升;这些人家还会继续设法大兴土木,在宅院和庄园里建造起,更多、更大、更高的唐风建筑;以对应自己的阶层和品秩,同时充当社交场所的职能。 因此真正的有心人,只要看这些唐风建筑的规模、格局和形制,大致就可以判断出主人家,所处的身份地位和社会影响力。当然了,只要有人得以近处打量之后,就会发现这些唐风建筑上的不协处。 比如在白墙黑瓦的祠庙外壁,画着本地风格的史诗传说;飞檐铜铃的亭子立柱上,汉字的古诗名句;与波斯、法卢文、梵语的训诫与谚语并列一色。木构、砖砌的塔台上镶嵌着佛门典故的马赛克画。 就算在模仿中土园林的,小桥流水、假山花石之间;犹自顽强的矗立着,具有浓重天竺风格的立身塑像,或是泰西\/大秦风味的石雕;乃至充斥着沙漠风情的螺旋高塔,或是草原特色的庐帐和羽纛。 主打就是一个不伦不类的大杂烩,多元拼搭画风。而抵达了木鹿绿洲北端的江畋一行,就站在其中一处名为“五峰庄”的庄园附近。这里也是昔日鉴社的一个关系户,兼本地合作对象的产业之一。 以其中存在的大小不一,五座人造假山而得名。而“五峰庄”的主人,乃是大夏的一支东部边境贵族后裔;只是子孙后代太过不成器,没能保得住世系爵位和领地,最后还闹了分家就此各过各的。 这座“五峰庄”就是其中一位子嗣,分到的主要家当。到了这一代,就只剩下一个空头的士爵身份。因此,不得不让子孙各自出去讨生活,其中一位就来到了河中之地,成为了鉴社十兄弟的老七。 后来这位自称出自,东土大唐钦天监世家,袁天罡后人的袁老七;在河中逐渐发达并积攒了一笔身家后,顺势重修了祖宅“五峰庄”,又赎回了父辈因为交不上申报金,而被冻结多年的士爵头衔, 也因为这番缘故,由他牵线搭桥之下,让鉴社象征性的付出一笔租金后;“五峰庄”就成为了鉴社外派的成员,在霍山当地的主要落脚点。也是关于元项城为首的鉴社一行,最后传出消息的地方。 江畋只等待了片刻,就见到前往探查的张自勉回来汇报:“上官,这处庄子已被本地官府的名义封了,内里也荒废有年,基本没法住人了;属下在周边打听过了,说是欠了难以偿还的巨债之故。” “这么说,就只能采取备用的计划了。”江畋随即对着,脸色有些黯然的洁梅道:“自勉继续打听和寻找,剩下袁家人的下落,看看能否有所线索;你到最近的城邑里去,设法放出相应的悬赏。” “我会让兰珠陪你同行,青女带人在暗中跟随,分别确保你的周全。如何?”听到这话,眉梢难掩愁苦的洁梅,亦是强颜欢笑的拜谢道:“多谢贵人的体察和周顾,贱妾自当悉听尊便不负所望。” 因为这也意味着,她要主动站到台面上,以元夫人和鉴社的双重身份;设法引人注目的同时,也充当着某种程度上,引蛇出洞的诱饵。但这种事情她早有心理准备,之前也做好了孤注一掷的预期。 这世上哪有多少不付出代价,就能获得帮助和协力的便宜可占?至少眼下的状况,比起她之前身陷孤立无援,只能单打独斗,却又不知如何着手的窘迫;要好多了。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弱质女流。 至于江畋本人,则暂时与他们分开,只保持与白婧的单线联系。利用走地鸡提供的视野范围,在木鹿府周边好好的转一圈,探索和熟悉地形的同时,也在验证之前的发现,以及一些暗自的猜测内容。 毕竟,沙海中那么一大只,足以制造局部沙暴的异怪,不可能是随随便便就冒出来,至少也在附近活动了一段时间;既有相应的猎食\/攫取范围,也拥有相应目击的个例和传闻才是。 第一千三百章 入局 数天之后,游荡在沙海之中的江畋,召回了游荡在空中的“走地鸡”;同时,在沙丘之间追逐如飞的甲人,也再度贯穿藏在杀下的某个存在;刹那间喷溅而起的暗蓝血柱,裹带着器脏组织散落如雨。 却又被瞬间冻结成泛白的冰渣碎屑;重新在灼热的沙面融化后,已然彻底失去了活性;化作了一滩摊迅速蒸腾的污泥。而潜在沙下的某个存在,也像是耗尽了生命与气力一般,激烈翻滚出沙面上来。 却是一只足足有七八米长,宛如巨型扁平涡虫的触足生物,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沙色开始,剧烈蜕变过多种颜色之后,最终像是漏水的皮囊一般,迅速的干扁下去,在烟气蒸腾中蜷缩成皱巴巴一团。 然而,江畋感受着视野面板中,收集到微量量子的提示;不由砸了咂嘴。看来这种游曳、潜伏在沙下,通过瞬间尖刺化的触足,贯穿路过的活物,或是将其裹缠起来汲取血肉的变异生物也不怎么样。 或者说,随着江畋自身加载的辅助模块,在不同时空的逐渐升级和强化的缘故,通过猎杀这些新品种的异类\/畸变体,所收集到的量子,也变得越来越微薄。或者说,其中大部分蕴含的能量不足所用。 江畋需要获得更高层面的猎物,才能有更多的收获。比如,那段活性肌腱的主体部分;或是潜入地下不见的那只沙暴源头。只可惜,他利用甲人特有的灰白视野,追逐着沙海中零星的活性\/生体反应。 各种奇奇怪怪的异类,或是巨大化的畸变生物,倒是陆陆续续杀了不少,也获得了一些全新的样本和数据;但是,那只可以制造沙暴的大型异类,却像是在沙海中凭空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现行过。 倒是让江畋发现了几处,疑似来自异界神秘碎片一般的存在;有的是风化的尸骸碎块,有的是破碎祭坛一角;还有的是一小片异生的食肉绿植;虽没有形成的空泡碎片,却造成小范围突变的污染源。 只可惜,这次江畋隐藏身份的越境私下行动,没法像在岭西\/河中之地,直接可以调动地方官府的力量,或是获取来自诸侯外藩的主动配合;一方面全力收集周边地区的消息,一边动用军队拉网搜索。 所以,光靠江畋自己想要把这片,遍布着新月形沙丘、龟裂地和盐沼地等地貌;号称地球的第四大沙漠,给仔细的犁上一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最大也就是沿着靠近人类活动区域的边缘溜一圈。 偶然在入夜之后,利用黄色结晶的入梦能力,在交通最为便利的村庄和聚落中,随机性的抽选幸运儿,探查和询问一些近期的传闻。顺手还消灭几只夜里潜入人家,袭击妇孺、窃取孩童的飞行怪鸟。 由此他也感受到了,本地诞生和活跃的异怪,与中土那些种群的差别;除自然环境因素的影响之外,似乎还与古代传说的相性有关。因此相对开化昌盛的中土大唐,不乏愚氓之辈将其当做神话再现。 而出现了私下尝试祭祀和供奉的苗头。而在民间出现特殊征兆或是能力的异人,则是被牵强附会成某个神明或是传说的后裔;而受到了本地豪强大族、富商巨贾,乃至是诸侯贵族之家的笼络和供养。 虽然,其中大多数只是一些弄火操水、吹风造雾的小把式,吞吐刀兵、借力卸力的武艺和体术伎俩,或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戏法;但依旧能得到社会自上而下的追捧和推崇,将其视为某种赐福与幸事。 想到这里,他突然就似有所感,顿时激活了“感电\/传动”模式,将一缕意念隔空投到了白婧的身边……与此同时,木鹿府城附近的支城之一马卢纳城内;一座颇有些气派的豪宅内,却是门户紧闭着。 而被困其中一身素洁青裙的洁梅,也冷眼看着面前之人,用不齿的声音“这么说,你们之前接下悬赏的那些话语,都是假的了?关于我家夫君的消息,你们其实一无所知,只是为了将我引过来么?” “还请夫人勿怪,这是在下的一番仰慕之心而已。”说话的却是一名高鼻深目的清俊男子;身穿名贵红底锦,联珠窠子纹的窄袖袍,头束小冠,显得贵气天成:“当初有幸得见,一直令人念念难忘。” “如今,难得夫人到访鄙处,小可自然是要好生招待,还请夫人在本处多盘桓一些日子;也好让小可略尽地主之谊才是。但有一应所需,管教夫人满意。唯求夫人视同自家安居一般,百无禁忌才好。” “那你呢?”但洁梅并没有理会,他充满仰慕与欣喜的目光下,那种难以掩饰的痴狂与渴求;却转向对方身边,另一名俯首帖耳,长相敦厚而健实的中年人道:“袁四,你就这般将我转头出卖了么?” “夫人误会了,无论是您,还是鉴社的诸位郎君,一直是袁氏的恩主。”名为袁四的中年人,却是慢慢摇头道:“只是,原本当家的七郎君,都随着尊夫失联有年后,剩下的家人却还要维持生计的。” “要是您还在康居之地,那也就鞭长莫及罢了,袁氏与鉴社还是通达至交,但如今,您自个儿送上门来,这就让人为难了。还请您看清了形势,接受宣德郎君的一番好意;以免生出一些不忍言之事。” “可真是荒谬之极!这就是你肆意出卖和欺辱,故交眷属的理由和籍口么?”洁梅不为所动的横眉冷声道:“妾身再问一遍,你是否真的对夫君的下落,一无所知,之前所说的那些尽数是诓骗之言?” “元夫人,都到了这一步,你为什么还要有所妄想呢?”袁四也收敛了脸色,慢慢摇头道:“当然了,我自然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元社首牵涉进的那场是非,实在干系太大,甚至都连累了我家门!” “既然如此,兰珠!”洁梅姣好的眉梢突然一挑,喊出一个名字;下一刻,无论是宣德郎君,还是袁四都不由转头,望向站在墙边候命的易兰珠;却冷不防洁梅手中一抖,雪亮剑光脱袖迎面迸射而出。 瞬间就掠过宣德郎君带来的,距离最近的两名健硕护卫,猝不及防的在他们颈部,迸溅出一抹细细血色的同时;又如蛇信缠吐一般绕住了袁四,仓促挡隔的手臂,将其飞速斩断,厉声惨叫着滚倒在地。 而顺势而动的易兰珠,也飞出了一段暗藏的银白袖带,紧紧缠住了惊慌后退,眼看窜出门外的宣德郎君后脖;只听他发出像是杀猪一般的嘶声惨叫道:“阿南师,火寻破,快来救命,有贱婢害我……” 下一刻半掩的房门,突然被一股自外二内的巨力,四分五裂的轰然撞碎;同时迎面振飞出成片的碎屑,将室内的陈设、器物和装饰,溅射的百孔千疮;却被洁梅运剑如飞,叮叮铛铛的挡隔、扫落一旁。 与此同时,一双运劲通红的涨大手臂,已然握住了缠绕在,宣德郎君颈上的银白袖带;瞬间像是过火一般的冒出刺鼻烟气;将其寸断成灰的捏断、撕裂成数截。解救了宣德郎君又挥击出一团熏人热浪。 那赫然是一个全身干枯精瘦,四肢格外硕长的光头番僧;下一刻,他蜷缩身体盘旋如轮,在室内弹跳飞撞如皮球一般,追逐撞击向洁梅;哪怕被她细剑连连击中挑刺,也只是留下难以穿透的败革声声。 而另一人则是双臂通红的阔面汉子,接连劈出的热风和气团,虽然没能击中跃身而起的易兰珠,却正中在案几、帷幕上;瞬间就焦灼卷曲起来,或是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大洞,然而,他突然大声惨叫。 却是一支特制的精钢锥头箭,不知何时贯穿了他的左侧肩胛;也刺破了他运劲涨红如血的冒烟双臂。顿时,就又厮厮作响的血水,顺着赤红手臂伤口喷溅而出,在空气中蒸腾成一片淡红色的烟气…… 紧接着是外间一阵乒乓作响的脆声,如球弹跳不已、追逐攻击的精瘦番僧,也像是被凌空狠拍了多下;在精瘦坚实的皮肉上,激烈震荡着出现了好几个凹坑,又变得煞白、发青、殷红和於紫的颜色。 第一千三百一章 错乱 不久之后,洁梅就在一片喧闹声中,奔逃在城区的街坊之间。事实上,除了那位莫名其妙觊觎自身,想要落井下石的宣德郎君之外;城内多股不知名背景和身份势力,也开始争相加入了追逐当中。 因此,就算有其他同行人员的暗中支援和狙击,但洁梅在击倒了十几名,宣德郎君带来的伴当和护卫后;还是只能跃上房顶,穿墙过户的落荒而逃。甚至,就连被挟持的宣德郎君,也被当场击杀。 那些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就像是早有准备或是蓄谋已久;转眼之间,就将袁氏宅院中的其他人,不分老幼贵贱、亲族奴仆,一股脑的杀戮殆尽;又在远远甩在身后的惨叫声中,再度追上了洁梅。 虽然,洁梅很快就仗着敏捷身手,利用复杂分乱的街巷,暂时摆脱了这些不明追兵;但很快又有更多灰衣黑帽,手持铁叉和长钉棍的本地公人;加入了搜索和追赶的序列,也再度发现了她的踪迹。 甚至到了后来,成群结队身穿泡丁甲、皮兜帽的城内守卫,也持盾捉刀、举弓搭箭的加入包抄和追击序列。同时,在他们的口中还喊着,诸如“刺客”“凶手”之类的字眼,就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这时候,来自远处的暗中支援消失了,洁梅也与易兰珠不知何时失散,并在七拐八弯的城区内迷路了。然而,当她再度越过一处高墙,落在了一片看似荒废的庭院中,却冷不防再度响起一声尖叫。 那是一名粗手大脚的洗衣婢女,一边重重的丢下木桶,一边调头就跑;同时大声呼叫着,显然是被她身上,溅到的血色所吓到了。但就这么一个空隙,洁梅已然扯下晾挂的几件衣物,裹缠在身上。 这时,外间的大片奔走脚步,也紧接而至;又很快变成破门而入的叫骂喧嚣。从前院的呼喊和叫嚣声中,洁梅这才隐约听出一些端倪,自己似乎是闯入了一处,隐藏在街坊中,做地下生营的娼寮。 当她毫不犹豫的,从庭院的另一端越墙而出;却有些意外的发现,街巷中并没有追兵靠近;反而是在身后的宅院中,爆发了激烈的争斗和短促的厮杀声;也吸引了街头上,更多的公人和士兵聚集。 就在她借力蹬踏着,巷道的墙面和堆物;堪堪越上对面的瓦顶,并且掩身在屋檐的阴影中那一刻。下方紧接而至的追兵,就已然成群结队的涌入巷道之中,大呼小叫着包围了这处荒废宅院的后路。 然后,洁梅又兜兜转转的迷路了好几次,与各种被发动起来的搜捕者,错身而过的同时;也将一身唐风的仕女裙装;换成了当地人式样的套头花纹长衫,变成了披发戴巾的模样,这才接近了城门。 更多全副武装起来的士兵,早已经封闭了内外出入;同时在城门附近的地面上,俨然还有残留的血迹,嵌入地面的兵器、箭矢的痕迹。显然是在此之前,已有人试图多次冲击城门,所付出的代价。 而后,蹲守在附近一处建筑顶端的洁梅,也隐约听到了这些士兵,不断的叫嚷声中;所流露出来的消息。却是城内有位刚到访的大人物,在不久之前的宴会上遇刺,假冒侍女的凶手却当场逃脱了。 所以,她这是遭受了某种无妄之灾么?但不久之后,就有几十名衣衫不整、戴着约束器具的女子,被当街押解了过来;紧接着,从街道一侧冲出十数名袭击者,几乎是持刀挥棍,将押解士兵击倒。 但又有更多的士兵蜂拥而至,反而将这些袭击者,据刀持盾的团团包围了起来;而在城墙一侧的牒口处,也有士兵居高临下的远远放箭;顿时就将这些一身布衣,毫无防护的袭击者纷纷射翻在地。 也让欲以乘乱闯关的洁梅,又缓缓退了回去。因为,她看到门道内,还有更多兵器与头盔的反光。而剩下那些左冲右突的袭击者,也很快失去争斗的空间,被坚实的盾面挤到一处,惨叫喷血倒地。 而当有人试图踩踏着盾面,越出士兵阵列的时候,就会被墙头上的弓箭集射;带着一身尾羽颤颤,自半空跌坠而下;或是在中箭停顿的那一霎那,被捅出的弯弧刀和单刃剑,给戳中、劈刺成碎块。 转眼就只剩下,最后两名砍断手臂、刺穿大腿的活口,被这些士兵用盾面拍倒在地;五花大绑了起来,又带着一地的血迹,拖进了门楼内。而在整个过程中,那些被押解的女子,有小半殃及池鱼。 奄奄一息的倒在了血泊中,然后被那些士兵补上一刀了帐;将其他哭喊、哀求不已的同伴;同样拖进了城楼的另一侧。片刻之后,才有几名穿着华丽的人士,从街道的另一头心惊胆战的凑了过来。 却是小心翼翼的掏出了,钱票和装着银钱的袋子,满脸哀求和告饶的表情,心惊胆战与这些士兵交涉起来;最终将押入城楼的两名女子放出,接下约束的链具,交由这些疑似父兄的本城人士带回。 有了这个开端之后,相继又有两批人上前,好说歹说的将被捉住的女子,给花钱担保了回去。但到了第五批前来具保赎人的人士时;突然间就有人冷不防挥刃,刺穿、斩倒了当面交涉的守门士兵。 又向着高处丢出好几件事物;却在城上凌空散开,变成一片烟尘滚滚的迷障。然后籍着这片迷障的掩护,更多的人从附近街坊冲出来,一股脑的冲进门楼、涌上城墙,与那些守卫士兵厮杀成一片。 在这一片蒙蒙然的烟尘中,不断又惨叫的士兵,连同端持的弓箭一起,被砍倒、抛下城墙来。唯有冲进门洞的那些武装人员,似乎受到了颇大的阻力,不断有人冲进去,却又惨叫着被击倒、退却。 最终,有一名身如铁塔,打着赤膊的古铜肤色巨汉,浑身肌肉蹦张的挥动着一对,沾满血肉残渣的黑粗铁棒,咆哮着一头撞进,士兵们所坚守的门洞;也瞬间砸烂大片盾牌和兵器,以及端持士兵。 又在更多同伙的配合和掩护下,将沉闷落栓的城门,卡卡作响的推开了一个,仅容单人通过的缺口。这时远处的街道上,也响起了奔踏的马蹄声。一小队黑灰披风的骑手,簇拥着一名锦袍中年人。 急匆匆的奔到了成楼下;同时在口中高声叫喊着:“快……快,快让开,令安公先行!”在连喊了几遍后,众多厮杀不绝的同伙,也纷纷让开一条道路,由下马的锦袍中年,前呼后拥着走入甬道。 但在一片厮杀乱战的同时,远处的大街上,也紧接而至更多的马蹄声;同时有人嘶声大喊道:“别走了犯逆的罪人。”“快拦下安崇达!”“卢波安氏在城中做乱!”“奉军府之名,擒杀重赏!” 随着呼和声,从城门楼正对的长街上,轰然奔来成群结队的骑兵,几乎毫无停歇的冲到城下,也将那些试图阻挡和拦截的武装人员;宛如激流冲沙一般的,纷纷撞倒、踹翻,接连踩踏在马蹄之下。 但是,作为捉拿目标的锦袍中年,安崇达却在那名魁伟巨汉的掩护下,踩踏着满地枕藉的尸体,钻入了今有的大门开口中。下一刻,挥舞着铁棒如风,接连敲碎马头、击倒了数名骑兵的魁伟巨汉。 却突然惨叫着,佝偻侠身体来。却是不知何时,一名矮小的士兵,已然攀附在他的后背上,五指如钩的扣入他眼睛;更有其他下马的骑兵,乘机将刀矛齐齐捅入,他中门大开的胸腹,顿血如泉涌。 但巨汉反而丢弃黑铁棍,反手死死握住这些武器,用尽气力反身退步靠在了门缝上;也堵住了这些士兵,继续追击的可能性。直到片刻之后,聚在门洞内的士兵,采用刀斧将他早已僵直尸体斩倒。 而城头上的袭击者,也将近死伤殆尽,或是重新在城墙上逃散开来,或是慌不择路的跳下外墙。但作为被追击的目标,名为安崇达的锦袍中年等人;也早已经扬尘远去;随即更多骑兵也追逐而出。 但却见到,跟随在安崇达身后的两名骑士,突然就从马背上落下,消失在烟尘滚滚之中。而当城内的骑兵也追赶而至时,突然间就被两只骤然出现的狼兽,给撕扯马颈、扑咬骑兵,骤然掀翻在地。 但与此同时,洁梅也终于瞅见机会,用一路收集到的衣带,钩扯住墙边突出木缘;三两下就轻巧登跃上,两三丈的城牒;消失在残留的烟尘另一侧。但下一刻,她的心脏就突然惊骇的几乎停住了。 因为,在不远处的敌台上,数名弯举弓箭四顾的士兵,几乎和蒙脸的她,打了一个照面。然后就张嘴大喊着,争相迸射出咻咻的箭羽;她几乎躲无可躲的,只能堪堪摆头侧身,就被闪亮箭簇射中。 就在她绝望的闭目待死,却又屏气不住,忍不襟睁开眼睛的刹那;就发现那些近在咫尺的箭尖,就这么顿在她眼眸前;又随她气出哗啦掉落在地。而那些搭弓发射的士兵,却已然东倒西歪了一地; 洁梅不由一阵恍然、惊悸和后怕,从后背浸透出一大片冰冷湿润,却又化作了自尾椎骨,奔涌而上的热流滚滚,以及内心的激荡异常。显然是,那位神通广大的贵人,已然赶到现场并出手救命了。 随即,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全身瘫软的她,给牵动着悬浮起来,在更多士兵赶过来前,消失在了城墙外。 第一千三百二章 错乱2 不久之后,城外一处空置的水碓作坊内,死里逃生的洁梅,有些惭愧的自艾道:“奴家无能,未能打听得多少消息,反而连累诸位,为我暴露了行迹;差点儿就陷没在了城内。” “不不,你这几天的行事,多少还是有所成效的。”随即,江畋从外间走进来道:“至少藏在幕后的相关人等,已经坐不住了;本地的鬼市正在流传一个消息,说你身上藏着梁公秘藏的关键。” “什么,这怎么可能?”洁梅不由一阵错愕,随即又变成惶恐、担忧、惊讶和愤恨的表情:“夫君他一贯行事谨慎,直到失联之前,都一直对奴家守口如瓶,若非如此,又何须耽误了这些岁月?” “难道……”随即她就反应过来,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就见江畋点头道:“不错,散布这个消息的人,才是真正的知情人士;最不济也是在其中牵扯不清,所以才要籍此转移视线、混淆视听。” “你可以先猜一猜,对方究竟是谁?”江畋看着陷入茫然和惊疑的她,顿了顿又道:“只能说你运气有些不济,你在本地发布委托的那个地方,正巧就是元社首;当初到访并打听消息的所在。” “因此,作为幕后的指使者,本地鬼市的主持人,他不但泄露了你的行踪,还籍此制造谣传,让你成为了众矢之的;那位宣德郎君也不过是,受了袁七的挑唆;先跳出来投石问路的小卒而已。” “正巧,城内也爆发了纷争,更有一位来自府城的重要人士,在调解纷争的过程中,被形貌近似你的刺客所害;因此导致的城内的大搜捕,以及多家势力的争斗,以及本城驻军的介入和干预。” “事实上,此刻的城内,亦有好几方人马,发布了对你的悬赏令;只要有人能够提供你的下落,就能拿到五百枚大夏银宝;只是,这般反应效率,未免也高了一些,所以反而暴露了幕后主使。” “所以我深入城内找过几处发布点,就顺藤摸瓜找到了鬼市的主持人,也是城内诸多牙行联合的首席;同时还是袁氏一门的债主……他最后供认受一位权贵的指示,在此处理鉴社相关的手尾。” 当然了,城区内爆发的混乱事态,也多少帮了江畋的忙;以白婧为坐标闪现回来后,他乘乱从城区各处带走几个人,并且进行严刑拷打,也只是等闲的事情。还顺手清空了一把他们各自的财货。 “除此之外,元夫人,你是第一次来霍山之地吧。”说到这里,江畋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道:“但好些人声称,此前有名形貌近似你的女刺客,接连在床帏之间,成功暗杀了本地好几位头面人物。” “上官神通广大,一路行来也自当有所明鉴;”听到这句话的洁梅,却是一下子涨红了俏脸,却羞愤又悲哀的无以交加道:“奴家从始至终自当问心无愧,却不自知为何蒙受如此灾厄和冤屈。” “我当然可以确认,这并不是你做的;但不代表,这就与你完全无关了。”江畋点点头,又迎上她惊疑和骇然的眼眸道:“这显然是针对你的阴谋和策划,但你是否想过,还有失散的血亲呢?” 处理了洁梅这边的事情后,江畋又来到了这处水碓坊的另一侧。之前在一众武装部曲和家兵,全力突围和拼死护送之下,逃出城外的安崇达;也被蒙着眼睛束缚在一根立柱上,喃喃自语着什么。 本来,江畋是懒得理会,这些地方上的是非纷争;只要将城内的部下接应出来就好。但是,对方主动落马拦截追兵的两名亲随,突然间就膨胀变成了直立的狼兽,这就额外引起了江畋的兴趣了。 因此,他毫不犹豫的追上剩下数人,将其隔空击昏了带回来。在片刻的惨叫和哀鸣之后,江畋就得到了基本的答案;首先,看起来还算一切如常的霍山之地,私底下却比他预期的更加混乱一些。 尤其是自从天相之变后,从州府到地方的豪姓大户、官宦贵族,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拥抱和适应了,这种激烈变化的新时代;因此,相对严厉镇压异类和清剿兽害,或是严格管束奇人异士的东土。 这里则是更多的笼络,供奉和豢养这些超常存在,并且设法将其纳为己用。因此,虽然霍山本地官府在明面上,还在查禁和剿灭这些异类和兽害;但稍有点势力的团体和家门,都与之牵扯不断。 因此,当江畋代表的东土天朝,“妖异讨捕”的身份,开展越境搜查和追击之后;会引起霍山边境地方上的一片恐慌,乃至是暗中串联起来的一致抵制和排斥,因为按照东土的标准无人可幸免。 安崇达出身的卢波安氏,也没有例外;作为大夏的霍山道\/呼罗珊行省,屈指可数的大藩\/边境贵族;卢波安氏源自东土归化的粟特人后裔,以征拓军功在巴卢州拥有大片领地,数座居城和藩兵; 因此,不但在天相之变的乱局中,尝试捕获和驯化一些畸变兽类。还在私底下通过不为人知的秘密渠道,重金购置了一批“狂血”药;只要饮下就能化作狂暴的兽形,依靠本能杀戮所见的活物。 但代价是失去身为人类的理智后,杀戮的对象根本不分敌我,而且这种特殊效果是一次性的;当持续的兽化效果消失,就会变回原形而全身血肉崩坏而死。因此,被当做某种意义上的决死手段。 尤其是前些日子,“狂血”药的来源和渠道,突然就中断了;仅存的这点药物,就显得尤为珍贵了。但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是,卢波安氏在边境走私生意上,与另一个边地大族詹伯荷氏矛盾激化。 由于兽灾和异变频发之故,多条商路上的生意越发不好做,但是想要伸手和掺和进来的势力,却有增无减。两家因此爆发的各种明争暗斗,私下冲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各自颇有死伤和损失。 在此期间,卢波安氏的一名年轻子弟,甚至诱拐了荷氏当主的幺女;而导致了一系列的惨烈追杀和大乱斗;最终两人也没有落得好下场,不幸被捉住的安氏子弟,被阉割赶进荒野,晒成了人干。 而荷氏女虽然被带回去,另外安排外嫁他人;却在送亲的路上失踪了,最后被人发现的时候,只剩被吃得不成人形的残骸。两家因此打出真火,甚至打破禁忌相互刺杀,惊动了府城的现任总督, 专门派出了他的族兄,也是亲信的家宰,将两家的当主召集到,距离府城不远的支城来;进行调停和干预。但没想到经过连日的艰难交涉,原本差不多勉强达成的调停合议,居然会被突然破坏。 作为主持两家起誓罢战的见证人,总督家宰练成毕在事成之际,被一名伪装成家姬的女刺客所害。而荷氏及其盟友、朋党,更是不由分说的将罪名,扣在卢波安氏头上,而展开全面围攻和追杀。 而原本中立和观望的本地驻军,总督卫队和城团营;也因此加入了对安氏一党的追捕。身为卢波安氏的嗣子,也是事实上的当家人;安崇达几乎损失了家族,在府城周边所有布置;才侥幸脱出。 他只想逃回领地去,带领族人和藩兵,对应即将到来的官方联合讨伐;却又意外落入了江畋手中。因此,他此时此刻已然陷入茫然绝望,只要稍加手段威逼和引导,就自然将所有一切全盘供出。 不过,他如今的境况和遭遇,却让江畋有了一个别样的想法;或者说是存在可以利用的地方。因此,他想了想又问到:“关于府城的那位大司寇,你又知道多少?” 第一千三百三章 因由 第一千三百三章因由 作为西国大夏的东境重镇,也是东部第一大行省;霍山道,除了已实现郡县化的七州一府,数十城的管辖之外;还变相坐镇和管控着东境,充当缓冲地带一干的属国、城邦和边地贵族、诸侯分藩。 因此,在霍山道的地方治理架构上,多有类比安西都护府及诸多都督府之处,却又要更加复杂一些。其中,既有仿照东土大唐的道——州\/府——县,设置的都督\/总督——刺史\/太守——县令\/城主。 也有类似中土区划的三司四使,所设立的(边境)总督\/(内地)高官、大断事官、民政官、监理官和度支官等等;而这些重要职位,通常被复古化的尊称之为司空、司寇、司寇、司宪、司农等等。 但相对中土的三司四使,无疑拥有更多的自主权宜,以及对应身份的卫队和部门编列的附属武装;身为总镇一方戎务的总督,更是拥有私家卫队之外,霍山道境内,十几个军城镇戍的调遣指挥权。 除了这些长期屯守性质的军镇戍垒,以及本地编练的少量州城守卫队之外;同样还有驻扎在府城的外堡,直属于伊都(伊斯法罕)的天城十卫之一龙鳞右卫,以及一支轮流看守行苑的内廷宿卫。 除此之外,若是遇到重大事宜或是严重事态;总督还可以请出伊都颁布的敕令,按照一定比例征发境内,所有在册边地贵族的私兵,诸侯外藩的藩兵、属国城邦的兵员,组成联军进行讨伐或防御。 因此,在总督看似如此强势的权柄背后,是大断事官、宣政官、监理官和度支官等,同样由伊都任命的次级封疆大员,所形成隐形制约和相对平衡。虽然不免陷入职权上的拉扯,牺牲了部分效率。 但却保证了地方上的相对平稳和长期安定。而身为边境行省的大断事官,相对于那些内陆行省的断事官们;之所以多出一个“大”字;也代表着比这些位高权重的同僚们,高出一截的地位和职权。 因为,大断事官不但要负责,霍山道日常的刑政狱讼、官民裁断;往往也兼领了伊都藩务院的判司职责。因此,可以就近裁处所在行省的属国城邦,边境贵族、诸侯外藩间的争议事端和法度适用。 只有涉及谋反、逆乱等少数重大罪责,才会转呈伊都藩务院和御庭,恭请帝君圣裁。因此身为大断事官,既有相应权威和影响,也有潜在的巨大利益。就算爱惜羽毛什么不做,也能获得可观进项。 而作为现任的霍山道大断事官叶海山,也是行省数以百计的推事、巡官和成百上千法吏、狱卒、捕役的领头人;甚至能够自身的资历和家族背景。在明面事务上,与执掌军民庶务的总督一较长短。 相对在地方拥有偌大权力,但同样为伊都所防范和警惕的总督;在前代帝君继任的朝堂风波中,被迫远离伊都的大夏中枢,前往东境就任大断事官的叶海山,才是某些人眼中更为衷心可靠的臣下。 而他身后的家族,同样也是大夏建国至今的显赫门第之一。当然了,作为他的先祖叶儿孤白,原本只是一个不知来历的山民;在波斯都督府的疾陵城以铜匠为生计,被卷入了当地民众的抗税暴动。 那时候,还是新兴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的统治时代,在来自呼罗珊本地的阿拔斯军队镇压之下,这场名为艾亚尔(武装平民)的各路暴动相继失败;仅有叶儿孤白脱颖而出,带领残部逃入山区中。 在附近山民和沙漠部族的支持下,与黑衣大食的讨伐军周旋了数载;却屡屡拒绝了呼罗珊总督的招安和诱降,最终山穷水尽的被围困在了,内沙布尔附近的山丘上;但这时候他的救星却从天而降。 由梁公率领的西征大军攻入呼罗珊,其中一直南下的归化人偏师,轻而易举的击溃了,围困他的大食军队;也将这只不足数百人的疲敝之师,顺手作为向导和前驱,纳入了大唐远征军的序列之中。 此后别号“铜匠”叶儿孤白,及其召集而来的抗税百姓、山民和沙漠部众,随着唐人的远征大军一路转战万里,从呼罗珊之地一口气杀到,地中海东岸的黎凡特,也参与了耶路撒冷城中的大校阅。 亲眼见证了大名鼎鼎的七海都督府和日月所致碑的奠定;而身为心慕王化、勠力效死的典范之一;他自然在其中得以出人头地,最终成为大夏立国时第三批册封,二十三家归化元勋\/功臣氏族之一。 因此,作为出身微寒而不忘本的象征,叶儿孤白为后世子孙,传下的家族徽章和旗纹,同样是一把铜色大壶;与此同时,他又在家训中鼓励子孙后代,积极迎娶土生唐人的女子,以改换血脉外形。 甚至规定了后代之中,若非母系为唐人血脉的子弟,不得继承主干的家业;而只能放到外地去另立门户。为此在历代的家族传续当中,闹出了好几次的纷争和动乱,乃至有人为追逐所爱放弃继承。 因此,以叶姓沿袭至今的大断事官叶海山,除了源自母系遗传的一点须发微卷,在外貌体征上已然与绝大多数,黑发黑眸的土生唐人无异了。当他穿上唐式衣冠,就更似一位不折不扣的唐土官人。 此时此刻,年逾不惑的叶海山,就在自己经营的庭院内,享受着休沐日的短暂安逸;而暂时将那些是非烦扰,给抛在了脑后。这里虽然比不上叶氏家族的居城,但也是他精心营造的私家园林之一。 充斥着大片造型各异喷泉与水池,椰枣和金桃树木;乃至散落着多处小型玻璃罩花荟的庭院内;来自健陀罗之地,浑身只有几条布饰的神女雕塑,以抚弄乐器的各种姿态,栩栩如真掩映花树从中。 霍山道位于西部高原的群山,到东部的大漠戈壁之间,的广大过渡地带;又通过贯穿大陆东西南北的传统商路。历代以降,与乌浒水一河之隔的河中之地,形成了某种共生又相互竞争的特殊关系。 虽然,这些年频发的兽灾和异变,严重影响了霍山中下层的民生状况;但至少在城邑和居城中的贵族官宦等上层人士,还是过得相当滋润;并没有因此降低多少,富贵优遇的日常享受和生活水准。 当然了,作为在霍山道根植超过十几年的疆臣,这些年发生的诸多变化,让他暂时放弃了谋求回到伊都的打算;或者说他始终想要回去,但不该是以当下的身份和地位回去,他需要本地获得更多。 而庭院中正在上演一幕激烈的争斗,那是数名赤膊短胯的健汉,只是他们身上有不同程度的变异征状;在披甲持械卫士的包围和监视之下,进行着徒手搏杀;将云纹大理石的场地,溅的血迹斑斑。 而这些健汉厮杀的越发惨烈,身上异化愈发明显;时不时有畸形甲壳、鳞片或是鬃毛,甚至折断残肢,或是破开身体的器脏,被血粼粼的撕扯下来,为这场小型庭院角斗,增添了更多的残酷意味。 这也是叶海山私下里,为数不得的乐趣了;以往囚牢里血肉横飞的死囚争斗,或是地下的斗拳竞赛;已经不能满足他所需。也就这些别人重金寻获,形同怪物的畸变人厮杀,才能感受到一些刺激。 见到叶海山露出欣赏的表情,在旁屈指可数的陪客中;一名身穿严严实实的窄袖花袍,脖子上却隐约鳞片反光的年轻人,这才小心翼翼的陪笑道:“这些许个蛮角斗士,可还称得叶公的心意否?” “如此的场面,倒叫蛇公子费心了。”就见不断轻抚美髯的叶海山,矜持亦然的微微颔首,用一口流利的官洛腔道:“不过,贵家主人可还有什么要求,姑且一并说来,老夫在这儿听着就是了。” “其实,也没有太大的事情,就是吾主想问叶公一句话。”名为蛇公子的花袍年轻人,也略微松了一口气,笑的愈发热切道:“关于那位,在河中闹得名头极大的讨捕御史,督府可有什么章程?” “什么章程?要什么章程?”叶海山却是目光灼然的看着他,诧异道:“他乃是大唐委命的都巡上宪,行事自有其道理;就算是越境追讨,有些逾越了职权,那也是大夏督府与上国交涉的干系。”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人,来担忧和操心了?除非,你们在河中之地时,有什么厉害干系,被这位拿住了么?”随即他露出一个了然表情:“原来,这还是你们惹出的事情,却要督府担待么?” “叶公……叶公,怕是有所误会了。”听到这话,蛇公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又继续讨好道:“我家主人,这些年生意做的大了,未免有些管束不力,让个别人假借名头,惹上了不该有的是非?” “要是,仅仅就被就地查办了,那我家主人也能说上一句,多谢上宪清理门户了。但怕就怕,康居、大宛都督府的那些人,在上宪面前借机发挥和挑拨生事,将一些陈年积怨也追讨过来就不妙了。” “若是如此,老夫自当有所章程,不会让他们肆意妄为。”叶海山却是眉头一挑,对他意有所指的冷声道:“但你们做事也该有所收敛了,私下追债追讨到藩邸去是什么意思;臣藩体面还要不要了。” “真要让人家留下的孤儿寡母,告诉到天城的司藩院去,老夫又能怎么样?惊动了圣庭,又会有什么连带的后果?天象之变后,你家主人籍此捞取的好处,还不够多么?难道就差这一点微末小利?” “既然明知道河中那边,有人等着抓你家主人的把柄,那该放手的就放手,该断开干系的就果断断开;把这些年的手尾都收拾干净,还有什么好留恋和执迷的?难道事到临头,还要我替你们收尾?” “不敢……不敢劳动叶公大驾。”蛇公子闻言,不由诚然惶恐的连声道:“我家主人,只求您一个态度而已,既然叶公如此交代,我被也大可安心无虞了。”此时,场下的浴血角斗也决出胜负。 虽然,这些畸变的斗士,拥有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但体力和精神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在一片血肉淋漓的残肢断体中,一名浑身伤痕累累、血浸短胯,赘生头角也尽数折断的粗壮斗士,被带了出来。 “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叶海山轻描淡写的摆摆手道:“财帛,还是女子?”然而,这名断角斗士,却是猛然抬头恶声道:“我想要你们血债血偿!” 第一千三百四章 来去 片刻之后,暴起袭击的断角斗士,就浑身血粼粼的被按倒在地;痛苦哀鸣着再也没法说出话语来了;因为从蛇公子的衫袍下,不知何时钻出一只蠕动的肉刺尖端,扎在他的后背上,彻底麻痹了全身。 而另外一名同伴,也从后背张开的数只尖锐节肢,贯穿了断角斗士的四肢,将其死死的钉在地上。更有一名须发半百、身穿鳞甲的老卫士,横档在叶海山的面前,缓缓的甩下双手沾染的血水和碎肉。 却是从对方的肩头上,撕扯下来的结果。然而,相比满面愤色与惊骇的蛇公子;被在场卫士团团围住的叶海山,却是看着斗士轻轻摇头道:“这又是为何呢?如此身手,我都有意给你一个前程了,” “唔……奸贼。”浑身动弹不得的断角斗士,却是吃力仰起头来,吐出一大口血水嘶声道:“还想继续诓人,骗我……为你卖命么?我们离开后,整座寨子的族人,都让你们派人打破掳走贩卖了!” “却还大言不惭的欺骗我等,只要肯出死力,日后就会设法替我寻回;可我已经亲眼见到了她们的残骸,就在你们这些天杀的狗贼,蓄养那些凶残斗兽的地下坑洞里,”说到这里,他激动流出血泪。 “……”而形容得体、养尊处优的叶海山,却有些嫌恶的后退一步;又严词厉色的对着蛇公子呵斥道:“这就是你做的好事,也是你家主人的诚意么!将这么一个暗藏祸心的隐患,送到老夫门下!” “叶公恕罪,绝非本意!”原本还是威风凛凛的蛇公子,不由急出满头大汗告饶道:同时对着地上断角斗士怒喝道:“不知好歹的东西,若不是我找到寨子,给了你们这些受天谴的野民一条路子。” “只怕你们早就被,官府派来的兵马,当做妖怪给剿了去报功;又谈何什么衣食保暖,酒肉顿顿供养着;些许妻儿亲族又算什么,那些都是毫无用处的负累;只要你们出头了,大可重新娶妻生子。” “只可惜你执迷不悟,放着大好前程和出路不顾,反而忘恩负义妄图噬主,活该生受那虫坑兽食的下场;”说到这里,在他泄愤践踏下的断角斗士,再度吐出几口带内脏碎片的血水,溅在他靴面上。 “且慢!”然而,叶海山却突然喝止道:“为什么不问问他的前后干系!还有多少人是和他一样,已成了暗地里起了异心的祸患;让他一死了之倒是容易,可是后续的手尾呢?这可是在我宅邸里?” “是是……叶公所言甚是,小人竟然心急之下,蒙昏了头。”蛇公子闻言,不禁再度转身告罪道:“来人,给这厮上药,先把他的性命吊住;再好好审问,究竟有多少同党,又是谁人暗中泄露的!” 片刻之后,四肢尽断的断角斗士,活像是待宰的猪羊一般,被固定在了一个手中翻转的烤架上;同时,下方真的被堆上了一大堆椴木炭块,同时随着引火冒出了升腾的烟气,顿时将昏迷中的他熏醒。 感受着体表上再度撕裂的伤口,被高温熏烤出来的痛苦,断角斗士眼角干涸的眼角,再度流下浓稠的血迹;同时嘶哑而绝望的喃喃道:“阿姆、保保,不能为你们报仇了……上天无眼,愿化妖魔!” 与此同时,在他身上被烧灼、烤红的皮肤,也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样;明显的自内而外蠕动、膨胀起来,将焦灼的外皮不断的撑裂、剥落而下。但下一刻,几支银质的利器,突然间穿刺在这些部位。 也顿时打断了这种异变过程,让断角斗士再度感受到了,自内而外的巨大痛楚;不由厉声惨叫起来。就听蛇公子在旁幽幽然的冷笑道:“既给你们用药调制身体,就不会防着你们这些山野蛮子么?” “这可是我家主人,从万里之外的东土,花费了巨大的代价和干系,求取而来的遏制手段啊。你想变成妖物,可还要问我准不准呢!或许说,等你供认同党和协同者,再化身兽鬼将其吞噬了才好。” 听到这句话,断角斗士不由浑身抽搐着,愈发的激动和癫狂起来;似乎想要当场自寻了断,却被束缚了严严实实;只能撕裂开焦灼的皮肤和肌理,洒落下一蓬蓬的血水来,也让蛇公子笑生愈发猖狂。 “大烤活人,可真是太难看了。”但在下一刻烟火袅袅的庭院中,却有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此话一出,也惊得负责审讯的蛇公子,不由跳了起来;同时口中四顾吆喝道:“什么人,竟敢私闯官宅!” 与此同时,束缚着断角斗士的翻转烤架,也突然凭空飞了起来,远远的甩飞在长方形的浅水池中;也为他带来了久违的清凉与湿润的解脱。与此同时,蛇公子厉声呼喝之下,将数名同伴聚拢到身边。 只见他们的衣袍蠕动和伸展之下,顿时就从身后探出了,宛如蛛脚一般的尖锐节肢,撑地攀墙着弹飞而起;或是蜿蜒而出蛇形般的触足,贴附着墙面飞身而上;或是露出螳螂般的异形刀臂斩向某处; 还有人缩短、佝偻下身体,露出异化反曲的多节脚踝,又像是蝗虫一般的蹬地腾飞而起;同时展开大袍下隐匿的翼翅,短暂的滑翔和盘旋在空中;俯视搜寻着可能存在的入侵者,及可能藏匿的所在。 “你们都不看上面么?”随后一个声音再度响起,也让蛇公子为首的异化人,不由抬头望向天空;只觉澄净的蔚蓝天空中,突然炫目晶莹一闪;那名盘旋在空中的翼翅人,突就散做四分五裂的碎片。 紧接着,异形刀臂人像是察觉到什么,反身就斩出一片扭曲的气芒;瞬间撕裂了侧边一大片花树,斩碎了一座捧瓶倒水的宽衣侍女云纹石像。就在轰然崩碎在地的同时,他外露的面孔突然细线纵横; 瞬息间喷出细细血雾,像是破碎的瓷器一般,转眼就颓然摔倒成一滩血肉;与此同时的蛛形节肢人,在登踏如飞的竭力闪避之间,突然就被一股冲天而降的无形巨力,重重轰击砸入地面的破碎深坑。 唯有蛇形触足人,及时做出了反击;在触足的末端喷出了一片淡黄烟气,瞬间笼罩了老大一片庭院范围,也将在场那些躲闪不及的侍从、奴仆,笼罩进去之后;就闷声不响的接连浑身僵直连连倒地。 然而下一刻,它的上半身就连同臂膀,还有断裂成许多截的触足,一起翻飞在了空中,洒落下雨点一般的脏器。最后幸存下来的蛇公子,却是在其他同伴的抵抗和掩护下,掉头窜逃出了好一段距离。 然后,就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扭曲成一团的肉球,重新被远远抛飞,砸进了原处的喷泉台中;顿时就沉了下去,浮起大片血色和气泡。而这时,庭院中的其他人甚至还未发现袭击者。 惟有惊骇莫名的大断事官叶海山,在一众贴身侍卫的簇拥下,大声呼唤着逃到了,庭院内的另一处建筑当中。同时用最大的声音喊道:“何方神圣,可否出来相见,是否有所误会,尽管解释一二?” 然而,在庭院中滚滚弥散的黄色烟气,像是突然有生命一般的,顺着门窗间隙,涌入这处建筑当中,当场熏倒了大半的侍卫,又穿过厅堂追到了,跳窗而走的叶海山身后,瞬间将其淹没和吞噬进去。 紧接着成群结队的卫士,从四面八方奔涌而入。但除了四面敞开的厅堂,散落碎裂一地的尸骸外,无论是大断事官叶海山还是蛇公子,或是烤架上的断角斗士,都不见了踪影,不由爆发出激烈声嚣。 第一千三百五章 折转 不久之后,木鹿府西南方向,与赫(拉特)州交界的山区边缘;颇为古老的萨山堡,却陷入了一片恐慌和惊乱当中。作为本地最知名的边境贵族之一,源自二十三家归化元勋后裔的塔氏家族产业。 因为家族衰败而被长期弃置和荒废,直到数年前才暗中转卖他人,重新修缮的灰色城堡中;此刻在不断冒出的滚滚浓烟和火光冲天中,争相逃出一些衣衫不整,或是灰头土脸、奇形怪状的身影来。 然后,这些烟熏火燎、焦头烂额逃出来的幸存者;却又冷不防遭到,早已埋伏在外围墙头上的不明敌手,频频发射的火铳和强弩、掷弹,乃至是一些风刀、气箭,透明拳影和掌型波纹的连番攻击, 哀呼惨叫着横死当场,或是被打断手脚,沦为了俘虏;但也有一些幸存者,进行了激烈反抗;乃至扭曲变形成尖牙利爪的走兽形态,或是带着虫类、蜥类特征的异化人形;喷吐出酸液、毒汁…… 然后,就被迎面喷射的火焰,烧成了熊熊燃烧的焦炭;或是在脚下、身边掷弹的爆炸轰鸣声中,变得四分五裂、支离破碎;或是被密集放射的霰弹如雨,在扇面范围内打成,不能分辨的一地烂肉; 在这些手段频频的狙击和截杀之下,几乎没有幸存者,能够冲出外墙的范围。而在依山而立、烟火笼罩的城堡深处,同样躺满了一地,死状凄惨、残缺不全的尸体;又沿着溅散四壁的血肉、器脏; 一直延伸向了城堡的下层空间。从这些尸体所显露出来的伤口看,他们的死法也堪称是千奇百怪;从被强势的暴力撕碎、扯烂,到被及其锋利的利器瞬间斩断、切开,再到被强力贯穿、暴裂开来。 呈现在这些死者面容上的,却是惊骇、茫然、惶恐和畏惧的最后一刻;似乎是连入侵的敌人,预期接战的对象都未曾看见;就在惊慌错乱中被杀戮一空。甚至一些武器和异化爪牙都嵌在彼此身上。 而纵横交错的地下空间和厚重的石砌建筑隔断,更是被人用无可匹敌的强大力量,破开了一个个连续的开口和空洞;甚至就连支撑建筑的粗大立柱,也难免在狭窄乱战的余波中,被击碎了大半截。 最终,这些战斗痕迹和散落的尸体,消失在深入山体内部的下层空穴中。而在空穴敞开的入口处,几扇扭曲的铁闸和栅门,深深的嵌入在上方石壁上;其中一扇更是将一名丈高的小巨人拦腰截断。 而已经恢复了大部分伤势,却又增添了更多新伤痕的断角斗士;却再度泪流满面的跪倒在,一堆从地下水牢和外流暗沟中,捞出的杂乱骸骨面前,无声的呜咽不止;就像是一只伤痛至极的野兽…… 而在地下空穴的另一端,憔悴而枯槁、干瘦的人群,充满惊惧和敬畏的蜷缩在,那些洞室的阴影当中;却是不敢走出来,也不敢上前相见。哪怕,看守他们的数十名恶徒和异人,早已肝脑涂地了。 与此同时,被捏在江畋手里的蛇公子,也幽幽然的醒了过来;不由自主的哀求道:“您说的东西,小人都已做到了,还请如约饶我性命。”“好。”江畋点点头,顺手将他抛飞出去,落在人群中。 “……救命……”下一刻,蛇公子就被淹没在其中,爆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和哀鸣声;却见江畋头也不回的轻声道:“我既已答应不杀你,自然不会爽约,但这些人饶不饶你,便就是另一回事了。” 最终,尽情宣泄完情绪的断角斗士,重新站了起来,又面对着兜帽灰袍、惨白笑面的江畋;重重的磕倒在地上,嗓音嘶哑的膜拜道:“多谢恩主令我雪恨,从今往后,阿飒马的命,就是您的了。” “那好,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这些人,安全的带出去,并且将这里发生的事情传开,确保让越多的人知道越好。”江畋不动声色的点头到:“你再挑选一些同样遭遇的志愿者组成团队。” “根据我留下的名单,以及后续审讯的记录,给那些依旧逍遥在外的参与者,带去惩戒和责罚;就算没法马上得手,也要让他们陷入恐惧和惊慌当中,最好,将这件事情的影响,闹的越大越好。” “我会提供金钱和武器、物资,同时监督和审视你们的行为;为复仇而造成的附带伤害,固然不可避免;但肆意妄为和滥用暴力,伤害无辜之人,或是波及无关的民众,我也会降下恐怖与绝望。” 不久之后,随城堡部分建筑在火焰中,轰然坍塌的震鸣声;由代号“短角”的异人阿飒马,所引领的百余名被囚禁受害者,也相互搀扶着骑马乘车,携带大包小包的消失在了,蜿蜒向下的山道中。 而后,一身皮装护具,手执长鞭的易兰珠,从藏身的树稍上跃下,落在了江畋面前行礼道:“上官,最后几名逃走的贼党,已在山林中寻获了,此处应当没有更多的漏网之鱼,呈请后续的处置。”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好好布置一番,让那些妖邪和怪异,更多的展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好了。”江畋点点头道:“想必不久之后,就会有人赶过来打探和支援了,我要确保他们没法遮掩住事态。” 当天夜里,江畋一行就星夜兼程,来到了萨山堡数十里外,的一处不明山谷附近;然而,当众人相继跃上山脊的最高处,就可以眺望到谷口处,已然被一座存在多时的军营\/阵垒,封锁了出入口。 而后,江畋对着一身男式骑装随行的洁梅道:“如果,叶海山那个老匹夫的供认无错,这里就是传说中的丧亡之地,诸多异常的根源;你夫君的最后下落和真假消息的出处,也是从这里传出的。” 听到这句话,她的不由身体微微晃了晃,随即眼神和表情又慢慢变得坚毅起来;宛如疾风中劲挺的兰草一般,素手捋鬓的做决然道:“只要能找到夫君的下所,贱妾,但听贵人的吩咐便是了。” 第一千三百六章 源异 丧亡谷,顾名思义,这就是一处充斥着死亡与危机的凶险之地;稀疏的灌木和低矮扭曲的树木,顽强的青绿枯黄野草从中,依稀可以看见皑皑的白骨残碎;那是历代以来误入其中的野兽人畜下场。 不过,对于来自后世的江畋而言,这种地方其实毫不稀奇;也没有多少神秘可言。因为在网络资讯大发达的时代,各种政府民间团体的往复探索和揭秘之下,早就验证和解释出了其中的潜在原理。 无非就是远古的地质结构变迁,或是偶然的地震火山,造成了地下裂隙中,散溢出来一些有害的毒性气体;或是随着地下水脉、堆压层的破裂,喷涌出带着致命成分的液体、高温挥发物质等…… 然后,随着地势走向和风向,弥漫、散落在附近的岩石、水土中,沉积在植被和昆虫的循环体系内;最终成为导致周边地区,受到影响人畜当场暴毙,或是沾染和接触之后,慢性死亡的潜在根源。 甚至一些特殊的死亡之地,会形成人类穿行和进入安然无恙,而牛羊大批死亡的特殊现象;也无非是沉降在地面的有害气体,只会被低头尺寸的畜群,呼吸摄入的缘故。不过这处丧亡谷另有传说。 根据本地流传的民间故事,说是当年还是黑衣大食的统治时期,面对呼罗珊境内节节败退的战局,一部分败退的残兵,在呼罗珊总督的儿子率领下,逃到了丧亡谷的附近,并得到了当地贵族支援。 因此,在丧亡谷附近设下埋伏,将追击而来的唐军前锋,引入其中加以戕害;但却没想到招来了,梁公亲自率领本队人马的追剿,并且,在作为陷阱的丧亡谷内,招来雷火天谴降在诸多伏兵头上。 由此一战,不但让呼罗珊之地,最后成建制的抵抗力量就此覆亡,也让丧亡谷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因此,据说在丧亡谷的深处,葬送了成千上万的阿拔斯士兵,还有数倍于他们被裹挟的亲眷部众。 甚至到了后来,这里变成一处特殊的审判\/处刑之地;一些犯有不可饶恕的重大罪行,或是特殊罪名的囚徒,会被投入\/驱赶进这处山谷的死亡地域中;理论上,只要穿过这片地域走出来就能赦免。 但实际情况是,历代被判处的案例至少上百人,但从未有过能够逃出生天,获得赦免的记录。因此,从理论上说,那位穿越者前辈梁公,是不可能将所谓的密藏,煞费苦心的藏在这种天然的绝地。 然而,根据蛇公子的供述,他身后的那位主人,真的就在这里寻找,所谓的“梁公秘藏”;然后,也在此获得了莫大的机缘。因此,甚至设法调来一支军队,以防范和封锁兽灾为名就此安营扎寨。 从这支人马打出的旗号上来看,似乎是隶属于赫州地方的州郡团结兵\/守捉兵;虽然比不上木鹿府境内,常驻的天城卫军和总督的五营屯军,但是根据江畋积累的经验判断,营寨建造的相当扎实。 而且,为了规避来丧亡谷内的潜在危害;他们甚至沿着谷口的营垒两翼,修起了一道封闭性的长长木栅墙和堆土台的戒哨;甚至还贴着地势较缓的谷地一侧,开凿山崖、修筑栈道,直通到山脊上。 当然了,这种程度上的封锁和阻绝;也就是防备和对付一些普通人,或是寻常的江湖好手而已;对于自负神通的江畋,乃至手下那些早已习惯了,仰仗超常的体魄和娴熟技艺,高来高去的部下们; 根本就是形同无物。因此,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准备,也无需等到深夜时分;留下暗中监视和看守坐骑的人手之后,江畋就带头出发。在他激发的“导引”和“场域”模式下,牵引十数人腾飞而起。 像是破空的夜鸟一般,划过月黑风高的暗蓝天穹;以及下方灯火通明,巡游不绝的军营和墙垒。迎着丝丝缕缕呼啸不绝的夜风,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笼罩的山崖之间;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当然了,由江畋分神控制的甲人,已然先行一步出发了;像是一阵烈风似的,连连闪现过山崖下,暗淡的月色和营地的火光,难以企及的阴影和暗处;最终抵达贴着山体开凿出来的路径和栈道上。 站在树木稀疏而低矮的山脊边缘,下方所见具是一片漆黑;偶然的月色透过云层,自有一道道弥漫在地表的烟气。就像是浸润在草木中,缓缓流动的水波纹理一般,充斥着幽幽然毫无生机的寂寥。 然而,在甲人所特有的灰白视野中,却可以看到谷地的最深处;隐约徘徊着大小光斑一般,强弱不一、奇形怪状的活体反应。有些在幽深寂寥的谷底,悄无声息的缓缓挪移着,或是曲折盘绕成团。 有些则是像是植物一般,固定在谷底的较高位置;而通过丝丝缕缕的脉络连接着,呈现出放射状的活性分布。因此,偶然遭遇和汇聚一处的光斑,会突然活性爆发式增长,然后其中一方黯淡消失。 就像是某种弱肉强食的过程;显然在天相之变后,这处死气弥漫的丧亡谷内,也由此诞生了具备环境适应性的,异类\/畸变生物?而在这些星星点点的活性反应变相导引下,山谷也变得越来越窄。 最后,只剩下一道深刻陡峭的裂隙,就仿若是绵连突起的山头,被一下子凭空劈开一道大裂口。裂口上方最窄的部分,甚至可以纵马飞跃;但在烟雾弥漫的裂隙下方,却越走越宽,越走空间越大。 与此同时,弥散在谷底的烟气,也变得越来越浓密和粘稠,就像是缓缓流动的浆液一般。顺着山体裂隙的落差,自上而下的倾泄而成,一道道阶梯状的瀑流,在偶然折射的月光中,呈现出幽兰色。 而在这些浓稠如水的烟流中,甲人对下方活体的感应,居然也被严重的影响和削弱了。只能断断续续的感应到,宛如脉络一般的丝丝缕缕活性。而后地面的山体裂隙,突然消失在嶙峋巨岩板障中。 但是,在深入山体的地下裂隙中,却随着延伸的栈道和凹陷的石径;再度出现成片人工建筑痕迹。那是数十个顺着石壁上的岩穴、坑洞,拓宽、平整而成的石室、石台和过道,阶梯状的层级而下。 在挖出来石龛、缕空石柱中,甚至还燃烧着点点的灯火;照耀出一团团昏黄黯淡的区域。刹那间,江畋突然心中有所明悟;也许,这就是当初那批大食残军,所盘踞和隐匿的秘密据点兼带庇护所? 后来又被征服者梁公利用起来,改造成为某种程度上的藏宝之处?现如今,又随着天相之变导致的区域异变,成为某些利欲熏心之辈,妄图获取力量的源头所在;就像是印证江畋的某种猜想一般。 就在甲人深入地下裂隙,就听到了一阵接一阵,宛如潮汐奔涌一般的低沉回响;正对着阶梯状的石室、石台和过道,另一面黑暗笼罩中的石壁上,甲人灰白视野中,赫然看见一条头角峥嵘的长龙。 只是,这条足足数十丈长,两三丈宽的“长龙”,大部分身体都嵌入在,青灰色的坚实岩壁中;只有少部分身体,随着开裂剥落的岩石,暴露在外的空气中;而呈现出大片的溃烂、腐朽和干瘪状。 尽管如此,这条莫名其妙嵌入岩壁的“长龙”,却是并未完全死去,反而在起伏的岩体中,呈现出强烈的活体反应;而在岩壁中时不时的震荡出,宛如潮汐一般的低沉回响。而随着这些低沉震荡。 在裂隙的最下方,纵横交错的地面裂纹、沟壑中,也随着不断喷涌出,成分不明的滚滚热液;又迅速的挥发、蒸腾成,顺着地势向外流淌的粘稠烟流。当甲人顺着石壁中“长龙”的活性反应脉络; 找到了位于另一端最密集处,也是疑似的头角所在,却突然发现了一幕有些熟悉的场景。那是一棵攀附在岩壁上,深深扎根在长龙头部,主体宛如纵横交错的粗大血藤,上半截又像肉树的存在物。 脉络一般的血藤甚至沿着石壁,深入到下方的地底裂隙沟壑中,从喷涌的热液和烟流中;像是在缓缓汲取着什么?然后,又滋养着上方的肉树,缓缓释放出淡淡的薄雾,笼罩着颗颗血胞般的硕果。 这一刻,在东海夷州大岛的地坑血肉巨树,蓬莱之墟中的巨型地虫;蒙池国境内制造移动异变区的巨型冬虫夏草;还有写凤都督府\/梵延那之地,大轮王寺后山的人树,都在这一刻变相重合起来。 而江畋的视野中,也随之跳出了对应的条目提示:“死而未僵的远古地脉生物——轮线巨虫(被寄附\/伴生状态)。”这时候,像是受到石壁的震感影响,一颗车轮大小的血胞果,突然就脱落而下。 第一千三百七章 再战 随着石壁高处血胞果的落下,又弹跳滚动在下方,血藤铺就而成的缓坡斜面上;原本除了吞吐着烟气,宛如潮汐般的隐隐震响,就空无一物的地下裂隙空洞中,突然就响起了大片厮厮和沙沙的声嚣。 从被大片血藤所遮掩的下方掩饰裂隙、孔穴中,相继被密密麻麻的凸起撑开,露出了一个个带有不同程度虫型异化的人体,像是蛇虫一般的争相涌向血胞果掉落的位置;转眼间形成了一片虫人浪潮。 但动作更快的是,上方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室、平台和梯道;突然涌现出来一批,全身袍子遮掩的严严实实的人;几乎是争相弹跳奔跃着,抢先一步落在了坠落的血胞果附近,同时变幻出节肢、触须; 像是长鞭和利刃、尖矛、突刺一般,将那些试图靠近的虫人,纷纷击倒、打飞,甚至贯穿、撕裂开来;将残肢和器脏血淋淋的散落在,那些虫人之间;更引得它们争相吞噬,甚至自相残杀撕咬起来。 而乘着这个空挡和间歇,剩下的袍子人已经将血胞果抬起,又眼疾手快的装进一个桶状容器中;将其严丝合缝的封闭起来。下一刻,桶状容器内就传来了,胞囊破裂的液体荡漾,以及撞击的碰碰声。 但是被隔绝了血胞果,在空气中散发的无形影响之后;那些数量众多的虫人,也顿时就失去了聚集的焦点和目标;在一片习惯性的撕咬和吞噬之后,就重新钻回到肉树下方,密密麻麻的血藤间隙中。 但也有少数个体特别硕大,或是异化程度严重的虫人,却是沿着血胞果被抬走的残留气息,攀附着岩壁追到了高处的石室边缘。甚至冷不防扑倒了落在最后的一名袍子人,用钳爪狠狠嵌入对方身体。 但却没有听到应有的惨叫声,反而是其他袍子人的反击紧接而至。更有袍子人突然张嘴,呼啸出一阵低沉的音波,在空气中扩散成一片扭曲的涟漪;也震得那几只攀爬上高处的虫人,浑身颤颤不已。 同时,从残留着人类特征的七窍中,迸溅出丝丝缕缕的汁液;顿时就失去了,攀爬和支撑的力量,重新从石台边缘滑滚、跌落下去;化作了血藤下方烟气迷蒙的幽深处,连连撞击和脆裂的回响阵阵。 而被扑倒的袍子人,也在同伴的帮助下,拔下嵌入身体的钳爪;也扯下变得破破烂烂的外袍,顿时就露出了多段皮膜化的身躯;以及正常手臂之外,自腋下多出来的成对折叠勾爪,还有显眼的刺尾。 虽然被异化虫人的钳爪刺入身体,但是破裂的皮膜很快就不在流血,愈合收缩成一个缓缓蠕动的折皱;随后,他又饮下了一小管不明的药剂,就连肋下的勾爪和刺尾,都迅速的收入体内隐在皮肉下。 而由此可见,这些袍子人的身上同样也存在异化,只是相比那些只剩本能的虫人,更高级的多。或者说这些人可以依靠某种药物,有效的控制和隐藏身上的异化,而在需要的时候保持一个人类形态。 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籍此隐藏在人群中,躲避来自官府的捉捕和搜查,同时伺机而动。这时候,江畋的本体也已经抵达了,这处地底大裂隙\/空腔的外延。却似有所感的看向后方,隐隐亮起的火光。 那是正从山脊上隐蔽的栈道和石径上,飞快赶过来的灯火闪烁;很快,又变成了一小队身穿皮袍鳞甲,戴着兜面盔,明火持杖、行色匆匆的士兵;他们健步如飞穿过江畋本体藏身处,消失在裂隙中。 而后,在甲人监视之下的阶梯石台建筑中,也随之不断点燃的火光而变得一片通明,同时爆发出一阵阵的喧嚣声“上人有令,火速转移此处的所有一切事物。”“人手、物料和活牲,一个都不要留。” 随着这些呼喝声,藏在那些洞穴中的瓶瓶罐罐,被袍子人飞快搬运出来,同时在叮当作响的锁链声中,还有成串的囚徒被粗暴的拖曳了出来;主要是一些精神萎靡身体亏虚的青壮年,同时眼皮被缝合。 而其中少数人的头脸和肢体,后背和脖颈上,已然出现了甲壳化或是皮膜化的痕迹;还有一些人衣裳褴褛之下,可以看见攀附在他们脊背上,宛如大号的肿瘤一般,缓缓呼吸和蠕动不已的活体附着物。 在这些外来士兵的呼喝和鞭笞之下,这些被锁链和镣铐束缚住手脚的囚徒,眼看就要被成片的推进,下方血藤扎根、液流翻滚的纵横地裂沟壑中;却有人本能察觉到什么危机,而当场挣扎和反抗起来; 甚至有人冷不防一把撞到身边的士兵,暂时挣脱了束缚;或有时纠缠拖曳着身边士兵,收势不住一起滑落,滚下幽深的裂隙之中。而受到刺激的士兵,也毫不犹豫的拔刀持剑,纷纷斩杀起身边的囚徒。 这时候,从天而降的大片冰霜,突然就爆发在他们之间,顿时就冻住正在变形的十数名袍子人;在火光明灭不定之间,数道环状流光闪烁而过,这些奋力挣脱开冰霜的异人,就哗啦碎成一地血肉残骸。 而后,宛如烈风一般的咻咻暴击声,裹带着从天而降密密麻麻的枪矛,贯穿在惊乱集结在一起的士兵丛中,将他们像是烤串一般的数人钉成一行。也骇然惊吓的幸存士兵,惊慌失措的躲进了石室洞穴。 但随后,在开口最大的一个石室洞穴内,突然爆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和意味不明的咒骂声;随即,好几个桶状的容器,被冷不防的飞掷出来;瞬间就被闪烁而过的流光飞舞,被凌空斩开成四分五裂碎块。 但随着劈裂容器当空泼洒而下的粘稠肉汁,却带着难以形容的腐朽恶臭,四溅流淌的到处都是;也沾染在了部分无处躲闪的盲眼囚徒身上。下一刻,他们就接二连三的厉声惨叫,或是嘶声哀鸣成一片。 因为,在他们被沾染到粉腻肉汁的身体部位,都不约而同的发生异变和畸形化;或是从肌肤上长出,密密麻麻触突一般的肉芽,或是让手臂扭曲增生成,数段分叉的畸形小肢,或是隆起一个肌瘤血团。 而那些脊背被附着了,大团不明活物的囚徒,更是受了刺激一般,不断的膨大增生了数倍;鼓胀涨的几乎将整个后背和大腿皮肤都撑起;但与此同时,被寄生的囚徒本体,却是急促的缩水和干瘦下去。 而在流淌在地的粘稠肉汁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丝丝缕缕的蠕动着,冷不防就贴地钻进了,距离最近的囚徒体内;让对方瞬间就抽搐着失去了声息。紧接着,从死者的胸腹中有什么蠕动撑裂而出。 却是裹带着五脏六腑的大团粉色线团,又继续翻滚蠕动着扑向下一个受害者;随即就被一支冒着冻气的骨箭射中,瞬间凝结成冰雕,又碎裂成一地泛白粉末。却是甲人已经突入了现场开始大开杀戒。 随着不断闪现和迸溅、爆裂,扩散的冰霜和冻气,潜藏在粉腻肉汁中的不明线虫,那些囚徒后背的附生活物,也在造成更多的伤亡之前,被瞬间冻死灭活成一片片岁末。然而,现场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随着四处洒落的粉腻肉汁,隐隐蒸腾而起的气息;顺顺风飘向了对面石壁上的血藤肉树;原本下方已经蛰伏的大片血藤,由此变得再度活跃起来;伴生其中的那些虫人,更是贪婪追逐着气息疯拥而出。 哗啦啦如同灰暗的潮水一般,成片攀附上了高处的洞穴石台;但这时候,炽亮的火光和爆裂的轰鸣,也接连炸响在这些虫人的浪潮之中,连同夹杂其中不断延伸的血藤,也炸的支离破碎烧得爆裂有声。 带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成片成片的跌落回,幽深的地底裂隙中,又泯灭在不断用处的浆液和烟流中。却是外间完成全副武装的内行队员,自栈道和小径赶到了现场,开始居高临下的阻击这些虫人浪潮。 随着各种爆炸物和纵火弹,迸射的手炮和霰弹,相继投入到石台边缘的战斗中,被炸碎、震死和打烂、烧焦的虫人尸体,转眼就堆叠成墙高,但是只有本能和低级意识的它们,却仿佛毫不停歇之意。 甚至,被炸断的缓缓蠕动血藤断口处,从中再度延伸出更加细小的湿润脉络,直接扎进了某些外表重伤,或是窍穴溢血的虫人体内,激发和驱使着它们伤势加倍的恢复过来,又更加疯狂的冲上石台来。 这时候,更多的燃烧物被投掷在一起,瞬间形成了一道炽亮的火墙;又像是瞬间获得了生命一般,腾燃起来老高的同时,也呼啸着扑向密集抱团在一起承受伤害,再度涌上石台的蚁附虫人…… 与此同时,江畋一边监控和坐镇现场,一边分神控制的甲人;却已经追进了,最大的一处洞穴\/石室当中。因为,逃入其中的残余士兵和袍子人,已然许久不见动静和后续反应,显然是别有出路和通道。 第一千三百八章 激变 而在山谷之外的高地上,被留下来的洁梅和白婧;也充满紧张和忧虑、期盼的复杂情绪,时不时眺望着逐渐变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起来的军营驻地。随着一小队快骑奔入之后,就变成这副样子。 反而是被留下来的张自勉,有些习以为常的低声劝慰道:“还请娘子勿须烦扰,这点人马对于上官,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想想当初的岚海城内,又何止千军万马之众,都未曾挡得住上官的行事。” 听到这句话,白婧却是想起了什么,顿时露出了庆幸、安心的复杂表情;但在洁梅的眼中,却是闪现过了凛然、惊惧和敬畏、景仰,乃至是再度坚定了,某种信心的决然之色,却被掩藏在阴影中。 而纵横交错的岩隙中,甲人一路穿过了一处处洞厅;掠过满地狼籍的残肢断体,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成团器脏,七倒八歪的瓶瓶罐罐;还有嵌在石壁中的铁栅和满是污渍的锁链,干瘪的皮肉碎块。 偶然间,还会遇到突然出现的隐藏陷坑;那是在呼啸喷出的恶臭中,径直通往下方岩隙深处的地洞;同时,也被充当做某种程度上的排污口。在下方曲折滑腻的岩石裂隙中,隐有吼叫和爬行声声。 时不时,在岩隙的转角处,就有大石砸落而下;封堵了去路。或是从头顶伸手不见五指的狭窄裂隙,窜出几只带着锁链的虫人,或是宛如大壁虎一般的异兽;然后,被被冰霜冻住、裂成一地碎块。 最终,在突然倾斜而下的滚滚泥沙,以及稍闪即逝的一抹月色中;甲人捉住了逃亡者的一点尾巴。那是宛如丧家之犬一般,奔逃在山脊另一侧,崖壁边缘的一行人;持械披甲的士兵掩护着袍子人。 然后,从最后一名士兵开始,被悄无声息闪现在身边的甲人,冻住身体失去声音;或被突刺的骨刃贯穿,来不及叫喊就丧命了。然后,一头栽倒进幽深的崖壁下方,化作连连撞击的轻微沙沙响声。 一连死去了七名士兵之后,才被转角处突然回眸的袍子人察觉,惊叫出声来“小心,偷袭”。随着第八名遇袭却尚未死去的士兵,口中喷吐着血沫子,像是一口沉重的麻袋般,坠入山崖下的黑暗。 这场尾随而至的暗杀,顿时就变成了强袭;但就算他们惊呼大叫着,急促转身迎战和反击;也不能改变被一边倒的屠戮下场。山脊和崖壁的空间,实在是太过狭小了;小到无法承受甲人冲刺纵横。 就像是飞舞的撞球一般,将它们接二连三的掀飞下高崖;或是践踏、踹倒成一地血肉烂泥;挥斩成满天飞扬的残肢断体。最后,只有几名完成了变形的袍子人,倚靠攀住岩体的附肢或是触足躲过。 然而,顺着陡峭到鸟儿难以落足的岩面,向着下方四散窜逃而走。但是这同样难不倒,可以短暂踏空闪现的甲人;只见他毫无停滞的纵马跃下,踢踏清脆的踩踏着岩体,追赶上这些虫化的袍子人。 飞射出一支支骨箭,将其钉穿在岩体上;或是挥出一团霜气,将其瞬间冻住片刻,再纵马踩踏得爆裂开来……。最终,当他再度返回山脊上的崖壁边缘,身后已然拖曳了一串,残缺不全的虫化人。 而其中一名躯干完好,但所有附肢和赘生物,都被斩除干净的光头俘虏,却是面对着甲人;用哭一般的惨淡嘶鸣声喊道:“甲元神……是你甲元神,谪仙就在附近么,可笑他们自以为诸般算计。” 这名光头俘虏,话音未落的下一刻,突然地面就隐隐震动起来;随即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土石飞扬,以及地面上纵横交错的开裂;而远近的山体和岩壁上,更是有成片成片剥落而下的土石滚滚而至; 原本地下裂隙所在上方山脊,大片的岩石突然就崩塌、内陷了下去;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迸溅起大片的尘埃滚滚;遮天蔽日的迅速笼罩了,方圆数里外的天空;也遮掩了透射而下的皎洁月光。 就在这一片遮蔽了月光的滚滚烟幕中,却有什么密密麻麻的东西,挥舞着攀爬而出;倒映在朦朦胧胧的月色,就像是无数群魔乱舞的手臂和爪牙;又像是深海之中,钻出来的不可名状的狰狞触须。 然后,更多的火光和烈焰,从塌陷出喷涌而出;就像是暴怒的火山熔岩一般,烧灼和裹卷着这些密密麻麻的事物;将其撕扯、震碎之后,又在迅速扩散的山体崩塌中,将其重新拖曳回地底的深处。 当短促而激烈的山体震荡,终于停止下来之后;原本地下裂隙所贯穿的整条山体,已然消失了小半截。而原本在谷地尽头,缓缓吞吐着烟流的裂隙开口,也随着被震裂的碎岩,所填塞的严严实实。 原本烟雾迷漫的开阔谷底,则是骤然一空,变得清晰起来。露出了七倒八歪的树木植被,还有被崩落碎石和土块,所掩埋、压倒的一些奇形怪状生物;其中大多数像带有虫化特征的牲畜和野兽等。 汁液横流的倒在满地疮痍之间,却是大呼小叫着尚未死去。但下一刻,堆埋了谷底尽头的满山乱石,突然自内而外的拱飞了出来;像是噼里啪啦瓢泼大雨一般,砸在这些奇形怪状的虫化动物身上。 然后,从被震裂的山体开口中,骤然挤出了一块巨大的肉团,而在这块在岩体中挤压得,血肉淋漓、汁液横流的巨大肉团上;又像是海葵一般的,张开许多断裂的血色藤须,张牙舞爪的扎入地面。 瞬间就攀附在乱石堆中,这些尚未死去的虫化动物身上;将其绞缠着像是血肉吸管,一般蠕动不已的吮吸和汲取起来;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具具,干瘪发白的窍壳。而在持续汲取了这些血肉之后。 又有更多的巨型肉团部分,从撑大开裂的山体中,缓缓震颤着挤了出来;也露出了一颗血肉巨树的大体部分。但这还没结束,在一阵阵接一阵,裂纹遍布的山体崩塌声中,又有粗大管状躯体挤出。 而这棵血肉巨树也只占据了,这一截管状肉躯的前端部分而已。在这棵血肉巨树的拉扯和蠕动之下,越来越多的管状肉躯,从山体中挤出来;同时也撕裂扯开一处处巨大伤口,流淌下更多的汁液; 甚至是成堆成堆的器脏和组织,泼洒溅落在地面的乱石堆中;又带有侵蚀性的,蒸腾起一片片的黏腻烟气;随着地面持续拖曳和拉扯的震动,还有土石时不时崩塌的哗啦声;顺势向外缓缓流淌去。 呈现在谷口附近,高地上凭望和警戒的众人眼中;却是军营中一支明火执仗,集结起来的人马,沿着崖壁边的栈道和石径,冲进谷地内不久;突然惊慌失措的调头奔回,同时还在窄道上挤成一团。 居然莫名其妙的自相残杀起来,而将不少人活生生惨叫着,挤落、推下高崖。紧接着,谷内断断续续的轰鸣声,也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但最先抵达谷口处的,却是一阵劈天盖地的烟气滚滚。 像是崩泄的河流一般,冲击在人为设立的木栅墙和土垒、望台上;活像是悄无声息的惊涛拍浪一般,在这些障碍上受阻、停顿了片刻;又持续的翻卷而起,漫过各处防御工事的大大小小间隙孔洞。 转眼之间就淹没了,布置在栅墙土垒和望台上的人和事物;又像是减弱了许多的浪潮,冲进外围的军营之中。一时之间,像是被烟熏水灌的鼠穴、蚁巢一般,从营地中嘶声大叫的奔逃而出许多人。 他们在烟气迷漫的追逐和浸染之下,声嘶力竭的大声咳喘着,不顾一切的向外奔逃着;却又在营门之间彼此推搡挤压,乃至自相践踏着,将一片片的营墙推倒、掀翻;像是决堤之水一般漫灌而出。 而那些没来及逃脱之人,仅在迷散烟气中,无头苍蝇般的徘徊和停滞了片刻;就激烈的咳嗽和呕吐不止,颓然倒地不起;或是蜷身成一团或佝偻如大虾一般;又被更多烟气中涌出的存在践踏而过。 那赫然是成群成群,带有明显虫化特征的动物,就这么慌不择路的撞倒,一片片营帐和木质房舍、箭楼和哨台;又拖带着身上沾染、撕扯的残余物件;紧追着杂乱脚印,头也不回的窜进原野中…… 又过了片刻之后,从谷地中仿若无穷无尽,持续吞吐而出的浓郁烟气,已然迷漫在大半个原野之中;甚至还变相包围和笼罩了,留守众人所在的高地;隐隐将其变成一小片,宛如孤岛一般的存在。 也让白婧和洁梅的脸色,变得煞白或是惨淡一片;“青鸟,我其实是有私心……”洁梅不由张口,想要对她交代些什么最后的真心话;却冷不防再度一阵地动山摇,从谷内的雾气中冲出一个巨物。 那赫然是一条,头部宛如巨型海葵一般,肆意挥舞、伸张和蠕动着;身形如矩管长虫的异形“大龙”。如此丑陋而狰狞的形态,再加仿若来自远古巨物的隐隐震撼和威慑,瞬间就夺取了众人心智。 虽然,没能听到什么声音,但是突然扩散开来的无形威势,却让人浑身冰凉而血液凝固了一般。而那些逃窜不休的虫化生物,更是突然身体一顿;有的当场就自内而外爆裂开,或是各处窍穴流血而倒。 而心神大乱的洁梅,哪怕隔着老远的距离,也不由自主的热泪盈眶。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平定 这时候,被留在高地半坡平缓处的驮马和坐骑,也爆发出了惨叫式的嘶鸣声;却是大片流雾的扩散边缘,已经波及到了这些牲畜了。虽然,张自勉等人已提前放开约束,让它们自行逃散寻找出路。 但是在雾气的包围和驱赶之下,这些走投无路又无法爬上高处的动物,就只能惨烈的哀鸣着,左右冲突在越来越小的范围内;直到张自勉忍不住再度出手,徒手劈断、击倒稀疏树木和灌丛的阻碍。 与其他人一起合力协作,将其中十几匹靠得近的坐骑,连拖带拉的扯上更高一些的山坡;但随后剩下的那些驮马,就只能浸润和淹没在,慢慢升高的烟气中,纷纷失去了声音,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而透过朦胧的烟气,可以看见这些驮马,口鼻耳眼处都出现了明显溃烂,进而流淌出粘稠的黑血。而随着山谷中奔涌不绝的烟气,环绕在高地周围的丝丝缕缕烟瘴,也在缓慢而持续的一点点升高。 所过之处,树木灌丛和花草枝叶,看似安然无恙;但是生息在其中的鸟叫虫鸣,却是一片片的失去生息,变成了空洞不见风声的死寂。这一刻,广阔而寂静的原野上,似乎连空气的流动都停滞了。 巨大的恐惧和危机感,刹那间抓住了所有人,而迫使他们继续向高处转移,乃至站在了颤颤巍巍的树梢上。而远处血色触须头的巨虫\/怪异大龙,还在缓缓向前挪动,不断挤压和散发出更多烟气。 就像是一波紧接一波的海浪如潮,慢慢的逼近高地的顶端;也刺激着那些,好容易才脱离危机的坐骑,惊惶的窜跳起来;然后带着全副的鞍具,失足滑落、滚倒在下方,翻滚、蒸腾的茫茫烟气中。 这一刻,就连最为镇定的张自勉,也不免在心中暗中忐忑起来;难道那位“谪仙”御史,被山中什么要紧的事情绊住了么,以至于没法抽出手来,阻拦和延缓这么一只,导致地动山摇的妖物出世? 而与之关系匪浅的白婧,更在心中万般祷念起来,只要那位上人能及时赶回;她愿穿上那些,不知廉耻的服饰;乃至进行常人难以想象,更加羞耻也更高难度的修行\/侍奉,然后就听到一声轻笑。 “这可是你许下的……”冥冥之中似有若无的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隐约闪现而过;也让她不由惊呼了一声,却看见正对着洁梅,满眼担忧与关切之情。她几欲开口解释,却冷不防听到一个响声。 那是响彻在天空中的呼啸,一颗、两颗、三颗,乃至是更多的亮点;像是陨落的星辰一般,穿透了遮挡月色的阴郁云层;带着明显的空洞和轨迹,化作一团团硕大火球,轰然暴击在须头怪龙左近。 刹那间,在笼罩周围的浓密烟云中,轰爆腾燃而起一团团,巨大无比的火云和环状的冲击波;瞬息之间就撕碎、震散了,笼罩在须头怪龙身侧的大片烟气;也就近震裂、炸碎,它身上的大片皮壳。 粘稠的汁液与色彩斑斓的碎裂器脏,从这些百孔千疮的破裂处,像是涌泉一般的喷溅而出;密密麻麻的浇淋在地面上,甚至都浸润出了一片严重变色的大地。而浸泡在这些体液中的虫兽或是人尸; 也随之漂浮了起来,又像活物一般缓缓蠕动起来;进而在表面上,手尾连接在一起,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尸骸团块;重新汇聚向看似受伤严重,而暂时停止了行进的须头怪龙;攀附和缠绕在它身上。 也变相挡下更多,后续轰击的飞火流星。这一阵飞火流星,显然来的快、去的也快;片刻之后就消失在,乱云崩碎、月色清朗的天际中。浑身看似破破烂烂的须头怪龙,却似乎并未受到致命伤害。 身上的伤口虽然没能愈合,但也收缩蠕动着,被残余的尸骸团块,慢慢的包裹和填充起来;又在隐隐的地面震动中,重新向前缓缓蠕动起来。只是,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头须处,出现了大片的枯萎。 而当空挥舞的血藤肉须,则是朝着月朗星稀的天空中,不断的抛射出一团团黏液团,像是在疯狂攻击着,某种不知名的存在。然而,这些液团绝大部分都落空,纷纷溅落在远处的树木、山石之间。 顿时就灼烟滚滚的升腾而起;在所有接触的事物和地面上,侵蚀出一个个肉眼可见的空洞。甚至连身居高处避险的树梢众人,也冷不防被波及了好几发。虽然被张自勉等人,眼疾手快的抛物挡住。 单是溅散出来的些许液滴,溅落在下方的某匹坐骑身上,顿时就皮肉枯萎翻卷着,溃烂出深可见内脏的创口;当场肝肠涂地的嘶鸣死去。而白婧脚下的树干,也被波及和侵蚀,突然脆裂倾倒下来。 却是洁梅当即抛出了一段丝带,迅速将她拉起;这才免于了坠入下方之厄,而被沾染到的树干部分,变得腐朽发灰,甚至持续扩散浸染了,好一片枝叶都化作飞灰。但也有一些液团消失在天穹中。 却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存在的一个透明罩子;瞬间就被消弭和吸收殆尽了。但下一刻,一个小黑点再度出现在,晦暗天穹的月轮下方;然后,就像有生命一般的,飞快凌空节节生长、瞬息膨大。 最终化作了,一大截上宽下窄、十数丈宽的嶙峋巨岩\/断丘,带着无可匹敌的万钧之力,破空呼啸如雷霆一般的从天而降;转舜即逝的轰击在须头怪龙身上,却又突然一顿,堪堪停在了咫尺之间。 却是血藤般的肉须,在瞬间全力爆发增长,像是骤然盛开的密集花鄂一般,强行托举住了这么一大块,破空而至的万钧巨岩;又压缩和堆挤着周边的空气,持续爆裂、扩散成,一道道环形冲击波。 也将周围流淌不断的烟气,再度推开、吹走和绞散,露出一个范围更大的空洞来。这一阵阵的冲击波,甚至一直冲击到,众人所躲避的高地顶端;但好在那有害烟气被吹到此处,已散发得差不多。 因此,其中的些许残留成分,只是熏得下方的坐骑嘶鸣不已,而站在树梢上的众人,觉得腥臭难忍、有些头昏脑胀而已。然而,就在众人不禁感叹,这只须头怪龙还真是顽强,空中再度响彻呼啸。 另一座稍小一些的万钧巨岩,就接踵而至的轰击而下了;这一次,须头怪龙就无能为力,再分出更多的血藤肉须,去阻挡这一座天降巨岩;而只能全力摆动着头部,托举着沉重巨岩向外微微一侧。 然后,就在地动山摇的震击,和响彻原野的沉闷轰鸣声中;任由两块巨岩对撞的四分五裂,也将下方推举的血藤肉须,连同膨大一团的怪龙前端一起;寸寸段段的挤压砸烂,化作成一地支离破碎。 迸溅而出的体液和血浆、内脏,像是被幼童信手碾碎的大青虫一般,远远的喷溅出数百、上千步之外;像是凌空下了一场,充满了腥臭味的粘稠脏雨;被沾染的树木、尸体,更是诡异的扭曲颤抖。 而瞬间被挤扁、压烂了,前端须头的怪龙身躯,更是激烈的蠕动和翻滚起来;就像是在发泄这难以形容的无形伤痛,又像是失去头部中枢的无意识反抗和挣扎,在大地上化作隆隆震响的飞沙走石。 “这就是谪仙人,搬山填海、分江断流的神通么?”而后,陷入目瞪口呆、惊骇失神的众人中,才有张自勉最先缓缓开口;而作为在场今有的两名女性,更是浑身惊颤和酥软,差点就要掉下树去。 这种难以形容的心悸和震撼、庆幸的心情,直到江畋冷不防从天而降,才被突然打破;白婧不由“哎呦”一声,有些惊慌和脱力的从树梢跌落下去,然后毫不意外的落入,一个强健而熟悉的怀抱。 然而与此同时,洁梅也受了她的拉扯,从树梢上如蝴蝶一般跌落了下来;顺势也被江畋拉回,夹在了臂膀中;只是此时此刻的她浑身僵直,满脸潮红,眉眼紧闭;像是被这个意外吓得昏阙过去了。 随后,重新踏空悬浮起来的江畋,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昏过去的洁梅;又对着脸色羞红的白婧道:“方才我有些用力过猛,杀戮过甚了,不免心念中染了一些躁动,还需你助我平复一二。” “难不成,您……您,想在此处么?”脸蛋愈发羞红的白婧,却是难以形容的颤声道:“难道不正好么?”江畋狭促的轻笑到:与此同时,早已昏阙过去的洁梅,脸蛋潮红的仿佛要蒸腾出热气来。 这时候,随着长长的无头怪龙\/巨虫身躯,持续翻滚向旷野之中。远处满地破碎的山石中,也再度闪烁着奔出一行火光来;却是留在谷内暂时避难的部下,及后续被解救的幸存者,也前来会合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连带 只是,当这些自魔窟中,被解救出来的幸存者们,心惊胆战、颤颤巍巍的走完,这段宛如天翻地覆,山摇地动一般的场景之后;却是再也忍不住惊骇,纷纷的跌坐、跪倒在地,嘶声不已膜拜起来。 然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则是另一种奇迹;在唯一保持完好的高地边,凭空出现了一处火光明亮的营地;除了栅栏内的大片营帐之外,甚至还有成堆的大饼和放凉的汤水,足供他们休息和取食。 这时候,一直麻木不仁、沉默不语的幸存人群,这才有人爆发出嚎哭声;也不知道是在哭自己的遭遇,还是哭失去的同伴和亲人;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活下来。因此哭得差不多了,就有人带头进食。 也有人因为精疲力竭,或是神经高度紧张之下,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大口吞吃着食物;结果吃着吃着,就一头栽倒昏阙过去了。但也有人开始自报家门和身份,并且主动协助队员们真别彼此来历。 同时检查起,各自身上的伤势和病症,乃至是可能残留的隐患与畸变的程度。此同时,逐渐远去的无头怪龙\/巨虫的残躯;所制造出来的动静也在变小,乃至彻底的消失在黑暗笼罩的暮色沉沉中。 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监视现场后续的江畋;他通过天空中盘旋监视的走地鸡视野,分心操纵着地面上奔驰的甲人,追踪大地上留下的深重痕迹;一直奔驰到了十多里外,才重新发现了无头怪龙。 它盘旋卷曲起来的巨硕残躯,正横亘在一条无名的小河中;而将其挤压、截断和填塞的严重变形,直接原地迅速汇聚起了一片水泊;但在甲人的灰白视野当中,原本纵横交错的活性网络基本湮灭。 因此,从外皮和创口处开始,逐渐的显露出灰土一般的质地;又在剥裂掉渣中,一点点的扩散开来;让这只狰狞异怖的巨物,越发充斥着岁月风化一般的斑驳颜色。但唯有它的头尾两处略显例外。 在被砸烂的头首断口上,赫然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藤断须,不断的从“它”体内蠕动钻出;又活力十足的相互靠拢,串接在一起;短时间,随这些血藤断须不断纠缠成团,再度凝聚出小棵肉树雏形。 下一刻,初步成型的微型肉树,就被突进的甲人冰霜冻住,又被重新斩成一地碎渣。而后,甲人又挥举巨大骨镰,劈开了无头怪龙的尾端;残留着小团活性光点的位置。刹那间倾泻而下大片黏液。 而裹带在这些浑浊恶臭的黏液中,是一颗颗宛如米形的细长卵粒,最小的也有半人高;虽然大部分都腐朽、黏连成一片,触地就碎裂成汤。但在甲人的灰白视野中,还有少部分保持着微弱的活性。 这一次,江畋就没有贸然将其摧毁和破坏,而是操纵着甲人放出一个,另时空打造的硕大金属容器;将这些细长卵粒摄取进其中,再严丝合缝的封闭起来,尝试收入“次元泡”中,瞬间消失不见。 而失去了这些最后的卵粒,无头怪龙\/巨虫身上的残余活性反应,也随之一起湮灭;随着外壳的不断剥落、脆裂开来,卷曲盘旋成小山一般残躯,也自内而外缓缓崩塌下去,化作四溢的滚滚浊流。 江畋也由此收回,投入在甲人身上的心念,将注意力重新转回身边的娇娥。与此同时,在木鹿城外的一处大型庄园附近,明阙罗也慢慢闭上了眼睛,当他再度睁开之后,就变成了一对昏黄的兽瞳。 而他的身躯也变得膨大扭曲,反曲延伸的四肢各处,冒出了狰狞的尖角和锋利骨刺;同时,一连串的骨板包裹了他,拉长开裂的头部和口吻锯齿;再度变成了一个双足直立,半人半兽的硕大怪形。 而在他昏黄眼眸的视野中,则呈现出了一团团的色块;却是生活在这处气派华丽,遍布亭台楼阁的庄园内,所有人畜\/活物的特殊呈现。也像一个个血肉鲜美的活动饵食,吸引和驱使他大快朵颐。 但此时此刻的明阙罗,相对肉体本能的饥渴与冲动,他的内心却维持了相对的冰凉和沉静;这一方面是之前的岚海之变中,在兽化形态之下饱受折磨;让他早在巨大的痛苦中,脱离了兽性的钳制。 另一方面,则是在主动兽化之后,与那些内行队员的对抗训练中,被当做活靶子打出来的自身掌控力。足以令他就算不服用抑制药物,也能在持续强度的兽化形态下,维持较长时间的理智和清醒。 当然了,就算他因此陷入心智蒙昧和失控,也自然会有随行的队员,给他注射特殊的麻痹和镇定药物,将他从浑浑噩噩中,重新打醒过来。而这段自主行事的情形时间,足以让他完成自己的任务。 既然,那些霍山本地的权贵们,一心想要掩盖和压制,相关的消息和传闻,甚至在暗中豢养和利用妖邪,纵容和驱使兽灾害人。那他就在木鹿府的周边虚张声势,制造出更多妖异横行的目击事件; 彻底戳破彼辈中人,所努力维系和编织的虚幻假象。因此,明阙罗在暗中寻访多日之后,最终选中了这一处,看起来日夜宾客盈门,正当举办大型会宴的华美庄园;作为自己首发的人前现身之地。 不久之后,明阙罗就飞身越过高墙,又一头撞倒、掀翻了,诸多庭院中设立的帷幕、彩棚,践踏着装饰性的花石雕塑;跳上了其中最高一处的五层塔亭,在远近被惊动起来的人们,众目睽睽之下; 尽情宣泄一般的大声咆哮起来,震耳欲聋的声浪所及,当场震翻了好些器物和装饰,将那些穿梭期间的侍者和婢女,当场吓的两股战战、屁滚尿流的跌倒,或是如无头苍蝇,惊慌失措的到处奔逃。 事情到了这一步,明阙罗也自觉达到初步目的;大可以见好就收,在更多护卫围上之前,抽身脱离了。然而下一刻,更多响彻而起的咆哮声,像是示威和对抗一般的情绪,在远处此起彼伏的炸响! 也让明阙罗,不由瞪大了昏黄的眼眸;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策划的当众现身;居然,还能引出更多的潜藏异类来。事实上,在一片人仰马翻、哭喊成片的庄园另一侧,成片建筑和外墙正在轰塌。 而在百里之外的丧亡谷附近,江畋也有些意犹未尽的结束了,私下的消遣和放松时间。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消息,就让洁梅再也没法装昏下去了。随后,一位部分身体畸形、枯槁如柴的幸存者,被引到了她的面前,同时扑通一声跪倒,泣不成声喊道:“嫂夫人,可算是见到您了!” 虽然对方形貌大变,但是从熟悉的嗓音和残余特征,洁梅依旧可以看出这位,曾是鉴社十兄弟之一的老五;也是与元项城有着亲缘关系的堂妹夫,出身大宛都督府的城傍藩落,灰马部的首领之子。 只见他残留针眼断线的眼眶中,早已经流不出泪水;却哀呦至极的哭诉到:“我们都被那奸贼给骗了,所有的人都被骗了;本地传说的梁公密藏,根本就是假的,用来诱骗我被自投罗网的陷阱!” 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陷阱 作为鉴社十兄弟的老五,游牧在河中北方的咸海流域,诸多城傍藩落之一灰马部的首领之子,以娴熟出众的弓马技艺称绝一方,也是灰马部中屈指可数的射雕手之一;少年时就拿到过诸部竞技的头奖。 作为百年征拓时代,所延续下来的城傍藩落之一;灰马部的渊源同样可以上溯到,当年回纥汗国大崩灭之后,外九姓之一的同罗部残余分支。只是作为先投靠安氏叛军,又导致了回纥内乱的罪魁祸首。 同罗部遭到了形同灭族的惨烈惩戒;唯有少数草原上的支系部落,得以幸免于难。但是同样被其他回纥部落,报复性的夺走了原有的草场和畜群,青壮男女发配进西征的大军中,充当炮灰一般的前驱。 而这些参与阵前效赎的部落,还有很多个;经过了长达十数年,惩戒性质的千里转战之后;在累累尸骨和鲜血的铺垫下,才完成了所谓的赎罪之征。然后,在远离故土的咸海周边,转变成唐人的附庸。 以大宛都督府境内的城傍藩落身份,取代当地被驱逐和消灭的乌古斯突厥,及其统治的附庸部落;为所在地大唐的官府,继续提供马匹、牲畜和骑射兵员;因此,这些城傍藩落早已实现了定居\/半定居。 拥有多处季节性的据点和朝廷指定的居邑\/交易场所;但同时也保持了春秋之间,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传统。只是他们定期进行的迁徙,需要提前申报所在地官府,或是附近诸侯藩领许可,才能通行无阻。 而作为其中一个拥有数万丁口的大部,灰马部因为先人在西征军中,积累了不少功劳;又在后续清洗乌古斯突厥的残余影响,剿灭那些土族顽抗和叛乱;推行唐土羁縻制度上,表现的甚为得力和可靠。 因此,在分封诸侯外藩的同时,也被划给一大片对应的游牧区域。不但位于诸多诸侯外藩、都府郡县之间;还得到了渡过乌浒水\/阿姆河,在大夏与安西边境之间游牧的特殊许可,也分享到了商道之利。 而作为灰马部的首领先人,亦是因为玉龙杰赤的先登之功;而获得了唐土赐姓展氏,自此世代牢牢的把握首领尊位;沿袭至今已经是枝繁叶茂的第八代人了。而老五正是现任首领展飞的小儿子展鹏; 只是他不愿与性情敦厚的兄长,争夺下一任首领的位置;因此主动请求变相分家当,带了一批子弟和马匹出来另寻出路;在河中的江湖道上,很快闯出一个“铁马五郎”的名号;直到遇上社首元项城。 在数次遭遇和冲突之后,也很快被这位一身技艺和为人处世之道,都十分出色的老大哥元项城所折服;带着一波人马投入了鉴社的麾下;位列第五席的兄弟。他也由此成了主持外派义从生意的负责人; 直到前些年,元项城接下了好几桩大生意,或者说是来自权门显贵之家的委托;虽然明面上的获利不算多,但却拓展了上层的人脉和名声,也扩大了在那些权门豪富之间的影响力;大有更进一步之势。 甚至,有一位都府中的大人物,在私底下旁敲侧击的暗示过;愿意拿出正任的官身,或是诸侯藩家的高等蕃士\/世臣的资格,来笼络他们这股新兴的势力;只是在一番思虑在三后,被元项城给婉拒了。 因为,他更想谋求的是,一个被保举为民爵的资格;虽然按照国朝宗藩法度的规定下,国爵、世爵和民爵各有等秩;民爵也只是其中最末微的一类,甚至没法世袭或是隔代传家,只能终身享受的头衔。 但相对于东土大唐,依靠捐钱纳粟就能谋求一二,已然有些泛滥\/烂大街化的十一阶民爵;在这远藩外域之地,还是存在相当的含金量,以及对应的地位和待遇。哪怕最末等的下士,也可以比照官身; 免于对官吏下僚的行礼,乃至获得与之当面交涉的资格;或是调停和协理乡土的民事纷争,代为包揽民间的诉讼,受邀旁听本地的公案审理,乃至将其争议和质疑之处,自行申诉到州郡、都府的便利; 但与之相对的是,获得民爵的门槛和机会,也远比中土大唐要严格的多。基本上,只有当中土大唐的朝廷,因为各种缘由宣布大赦天下之际;才会额外推恩放出几个名额来,大多数时候还是宁缺毋滥。 更重要的是,想要入选授予民爵的考核名录,同样需要地方上的强力人士\/资深官宦,共同的推荐和保举。但一旦获得这个身份,对鉴社好处很多,不但省却官面上的许多麻烦和制约,还能拓展营生。 因此,作为社首的元项城,对此事十分看重和要紧,不惜亲自带队奔走前后;才设法弄到了一张,盖好印鉴的空白告身;就等着时机合适之际,送到都府中去完成最后一步的落档,和公开的授封仪式。 但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出现了变化;先前派出去的好几批人手,都相继折损在了霍山道境内。为了完成探寻和追索,关于梁公秘藏的消息来源;元项城带着三位鉴社兄弟,亲自出马前往解决。 为此,他们数月奔走辗转多地,甚至不惜打破惯例,假扮成流窜的亡命团伙;通过内线里应外合的袭击了好几处,藩家的矿场和官府的流放地,只为了找到藏匿其中的关键人物,逼问出后续的线索来。 然后,这一切都戛然而止,在了一处非法开采的矿坑内;连同鉴社成员和本地帮手在内,整整上百名的江湖好手、马上健儿;大部分进入矿洞后,外间的人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妖邪和异怪群起而攻之。 当场就几乎死伤殆尽,而剩下的人手也被困在矿洞中,不断的遭到来自缝隙和坑洞深处的,妖物、异兽的偷袭;最终失去了所有照明手段,而在黑暗中惊慌失措的自相残杀,乃至跑散、走失或被拖走。 因此,老五的最后印象和记忆,就是一下子变得老态许多,满面悲呛与愤恨的社首元项城;在最大的一条洞道内,亲自带头冲向那些,争相涌入的异类;挥动他成名日久的破空神拳,将其击碎打烂…… 为他们断后和争取时间,好让有人能够逃出去报信;最后又淹没和消失在其中的悲壮情景。“是老夫对不住你们,将诸位兄弟和儿郎们,带入如此的死地!”须发绷张的元项城诀别之声,还犹然在耳; 但是,在矿洞当中左冲右突,身边能够跟随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少的老五;也再度迷失在了其中,几乎陷入了绝境。直到突然一声沉闷的震动,让矿洞内多处发生了坍塌,也让一线外界天光透入地下。 展老五因此带着最后几名鉴社成员,从这点缝隙血淋淋的挖了出来;然后,才幸运的遇到一支,前来支援的人马;不但杀退和驱散了那些异怪,还清理现场和救出了更多的幸存者;提供了饮食和救治。 但这也只是某种假象,当身心俱疲的展老五等人,难言疲倦纷纷睡倒,又重新醒来之际;就发现自己已被严严实实的束缚起来,像是死猪一般的装载在,一辆封闭的车厢内,前往尚不可知的秘密所在。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毫不意外了;他们在瘴气\/毒雾笼罩的丧亡谷深处,被当做了某种有悖人伦的试验品和消耗性素材,没日没夜的饱受折磨与煎熬;很多人承受不了这个过程,而身心衰竭的死去了。 或是接受不了,发生在自身的可怕变化,开始只求一死或是失去了苟活的信念;其中展老五坚持的最久,但也见多了各色的受难者;其中包括他相熟或有过一面之缘,层听说过的江湖好手、传奇人物。 通过那些咒骂或是告饶,或是威胁的字眼片语;在他面前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这些人几乎都是为了,所谓梁公秘藏的消息\/线索而来。然后又在追踪和探寻的过程中,相继落入预设的陷阱和埋伏。 变成了这些操纵和驱使妖邪之人,进行寄生、植入怪异血肉的活体素材,或是培育异类的容器和养料;仅仅是因为,这些江湖好手、豪杰的身体素质非比寻常,可以承受更高强度的改造和催化的实验。 而在此之前,已经有成百上千,被所谓梁公秘藏消息,诱骗和勾引来的受害者;成为了寄生在岩壁上,那颗血肉巨树的养料和伴生虫人;而元项城为首的鉴社兄弟,也只是其中最近一波的牺牲者而已。 或者说,当初驱使他们行事的,那位幕后权贵\/大人物;也与之脱不了干系的。现在回想起来,很可能是利用鉴社越境行事,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再将其出卖给这些妖邪同党,以为最终的灭口。 而听他断断续续叙述到这里的洁梅,则是脸色煞白、浑然不觉泪流满面;张口欲言又止什么,却没能说出话来;反而身体如催折的弱柳般晃了晃,一头歪倒在江畋手上,身心极疲的真正昏阙了过去; 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折变 当天色再度大亮之后,洁梅也颤动着细长的睫毛,从持续昏沉的噩梦中,浑浑噩噩的醒来;却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一般,整个人都变得憔悴而黯淡无光,然后,就看见了满眼担忧守候在旁的白婧。 下一刻,她的眼泪就随着满心酸楚,还有难以形容的悲伤,一下子奔涌而出;顺势抱着白婧泣不成声,就好似她这一辈子,从未像此刻这般的软弱无助,也没像如此这般几次三番的尽情哭泣…… 然而还未等她哀泣多久,外间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一时情绪流露;却是连夜审讯仅存俘虏的江畋,掀起帘幕走了进来,对她意味深长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不知道你想先听哪个?” “夫君遭逢此大难,贱妾早已莫衷是一,谈何择选?但听贵人吩咐便是。”满心纷繁错乱的洁梅,却红着眼睛弱声道:江畋闻言亦点点头道:“好消息是,元社首很可能还活着,并未当场遇难。” “据说在矿场现场的挖掘中,并未发现他的残余尸体和其他遗物;也有多人曾见过,体貌近似的存在。”说到这里,江畋顿了顿又道:“但坏消息是,那人改造十分成功,因此早早就被送走了。” “因此,也许下一次相见,他已然是面目全非,既不会认得过往的事情,也不再是你所熟悉的那个人了。”听到这里,心中才生出一丝侥幸的洁梅,却又再度陷入绝望的深渊,心力憔悴的倒过去。 因此,当白婧重新安抚好她,走出来之后;却对着江畋欲言又止道:“上官,何须如此……”江畋微微一笑,却他顾道:“难道你不觉,她在这件事情上,一直有意无意利用你,仰赖你的渊源?” “我晓得,虽然她一直都将这份心思,藏的很好。”然而,白婧却出人意料的答到:“但奴婢也是心甘情愿为她所用的;这不单是同情和怜悯,也是对这份多年情谊的维护,至少奴婢觉得值当。” 说到这里,她对着江畋宛求道:“上官您神通广大,还请成全奴婢这点小小执意;莫在她面前揭破了。白梅的境遇已经足……奴婢所能做也只有这些了。”然而,江畋却见不远处的帐幕背后微动。 与此同时,在霍山道的首府木鹿城郊,一场大型宴会上的怪异目击事件,所导致的动乱和波澜,却在持续的扩散着;而作为其中首当其冲的焦点,维持兽化形态的明阙罗,更是陷入包围的罗网中。 虽然,他不断的左冲右突,撞倒和掀翻一处处房舍和陈设,制造出更多的障碍,来阻挡那些汇聚起来的护卫和士兵。但是,时不时冒出来的异类,却让他想要暂时藏匿,或是躲开追兵的打算落空。 就算他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靠意志压制澎湃的本能冲动,逐渐恢复人形;那些奇形怪状的异类,就会宛如附骨之蛆一般;冷不防撞破门窗,闯入与之争斗和厮杀起来;他只能被不断的驱赶奔逃。 在慌不择路之下,他与那些暗中监视的队员,暂时失去了联系;只能一味的向着人少的地方突出,同时避免制造出更多,无关人家的连环伤害和附带破坏。直到他闯入一处庭院后,突然安静下来。 那些满街奔走乱窜的追兵,似乎是被其他的动静和焦点,给分散了关注和引走了一般;将诸多隐约的热闹纷杂,远远的甩在了他身后。而明阙罗也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乘无人跳进一处池泊当中。 当他再度手脚并用的蹒跚爬出后,已经回了基本的行走人形;只是在肩背和臂膀等处,还残留着一些骨刺、凸结等,正在慢慢消退的异化痕迹。他随即找到了一块灰色帘布,胡乱缠绕遮挡了身体。 但不久之后,他突然听到了什么动静,那是大门打开,涌入成群结队甲兵的脚步声;明阙罗不由再度攀附着墙壁和树木,向庭院深处遁走而去;然后,又顺势藏进了一座,唐式楼阁的顶端横梁上。 就在他藏好的下一刻。就有一名,身穿银丝飞鸟纹锦袍,头戴雉尾鹿皮弁冠,显得年富力强,气派张扬的贵公子,带着成群结队的银鳞胸甲卫士,赶到这座四间八面的大型楼阁前,恭敬的问候道: “大人,可还安好呼?”随后内里门厅敞开,走出一名满脸褶皱的老仆,对着贵公子行礼道:“主人,请郎君进去说话。”随即,贵公子就留下这些银甲卫士,仅带两名长相阴柔的亲随步入其中。 而后,在一面被掀起半边的纱帘和帷幕背后,一个脸正面阔、眉眼粗横,一看就是权威甚重的老者,正在几名轻薄衫裙的姬妾,揉腿、抚肩、搓手、按头的轮番侍奉下,侧靠在一张象牙席塌子上。 只是,当他见到贵公子后,却是很不客气的质问道:“阿罗,老夫不是交代过,在吾养病期间,无事莫要轻易滋扰么?你怎得还带人闯进来,破坏了本处的清静。真当我舍不得,从重处置你么?” “大人,你误会了,孩儿自当无意冒犯。”贵公子故作惶恐而谦卑道:“只是,方才城下坊的游宴中,出现了妖异当众袭击的骇人听闻之事,孩儿也正在现场,连忙召集人手参与围堵和搜拿呢?” “只是,不想着妖邪甚是奸滑诡诈,还有同类群起呼应,当场就导致了不少死伤;孩儿正是追逐着其中,罪魁祸首而来;却在本家的别业附近,失去了踪迹;实在是心系大人安危,这才打扰了。” “你是说,那妖物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但逃脱了你们的追拿,还闯入别园中?”下一刻,老者不由撑起身体来,脸色闪过一阵异红;当即有姬妾端奉上茶汤,这才将几要脱口的呛咳,给顺了下去。 “远不止如此!”贵公子却是满面忧色的上前道:“我只怕它,就藏在了,大人的左近之中啊!”“什么!”老者不由震惊道,随即又恍然重重拍案道:“真是荒唐,你可知道自个在说什么么?” “这园内当值的家将部曲、亲兵护卫,还有诸多府上供养的俊杰好手、奇人异士,难不成都是死人么?”贵公子不由又走近几步道:“的确是如此,若是让大人因此蒙难,他们便与死人无异了。” “该死!”老者不由怒骂道:而附在他腿上的那名姬妾,却像是弹簧一般的跃起,手中挥出托盘和银盏,就砸向已靠近到咫尺的贵公子;而另外几名姬妾,同样以配合默契的合击,挥出各种器物。 下一刻,当空血花迸溅、喷洒开来;却是当先发动攻击的姬妾,被突然迸射而出的黑色尖刺;给贯穿娇躯钉在了身后的屏风上。却是站在贵公子身边,一名全身无毛的阴柔侍从,双手所化的产物。 而其他几名身手矫健的姬妾,同样破空而至的爪刃,撕裂了轻薄衫裙下的肌肤,惨叫着甩飞、惯摔在一旁;那是另一名长相呆滞的亲随,从身上骤然探出好几对青蓝钩爪,像撕纸一般的挥出爪风。 因此,仅仅是贵公子进入的片刻之后,就传来他凄厉的叫喊声:“大人……大人,你怎么被妖邪所害了……”外间守候的老仆不由一惊,瞠目欲裂的振身而起,就要闯入内里,却冷不防众箭齐发。 虽然被他机警异常的反身,挥动宽大的衣袖和下摆,挡格弹飞了绝大部分;但还是冷不防被射中了小腿和肩膀。然后,就被庭院内的银甲卫士,递进投出的手斧和短矛所中,不由撞飞吐血落地…… 最终只能左支右拙的陷入颓势,怒目圆睁、浑身冒血的倒在了,四面八方攒刺的刀剑枪矛之下。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图谋 与此同时,庭院内的部分银甲卫士,也突然暴起互相攒刺砍杀,顿时就倒了下来一小部分人;鲜血淋漓的溅落了一片花草树木,染红了楼阁边缘的回廊、画壁。随后,他们才不约而同齐声大喊道: “督军遇害了!”“督军遇害了!”“捉拿妖邪!”“为督军报仇!”随着他们的叫喊声响彻一时,室内被逼到绝境的老者,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藏匿在横梁中的明阙罗却惊骇欲绝差点掉落。 就算他是岭东盘陀城的明氏出身,早年跟随行商往来于葱岭东西的经历;对于一些河中以西的域外事物;也不算是孤陋寡闻的。所谓的督军之名,在大夏国的霍山之地,乃是总督之下领军第一人。 全称是督护五营屯军、检校诸军城使;巡检监察地方军队的违纪、不法诸事,也是变相制约大权专揽的总督;形同半个监军一般的角色。因此和诸多政务官一般,皆由天城朝廷所直接委任的近臣。 放在安西都护府的框架内,至少也是堪比一方大都督府长史的顶配品阶;却没有想到,如此以为身份遮奢显赫的大人物;会被疑似自己子嗣的存在,像是杀鸡一般的害死在,这处居养的别院之中。 虽然他已经亲身经历过,野心勃勃的蒙池国主以身做局,将自己追随多年的元宿老臣\/三管四领,设计害死的一系列事件。但他还是不免生出了,难以形容的 随后一名白面宦者,带着几名手下,匆匆赶到现场;皱着眉头对着贵公子质疑道:“小糜郎君,你也太心急了,好容易才让老督军沉溺服食药饵、以双修养生,只需静待老聩,你自可代行其事;” “为何你又因忍不住,突然要节外生枝这一遭!你可知此事一发,我们大多数人,都尚未做好完全的准备,一旦督军意外亡故,还有许多位置和资源,尚未妥当接手,反而是平白便宜了其他人?” “韦苑使,并非是我实在等不了,而是当下出了突然的变数。”贵公子\/小糜郎君却是满脸忧色道:“有个突然闯入近郊的野生怪异,不但惊吓了令狐府的会宴,还意外扰乱了我这边的暗中布局。” “那些被预先藏在各处的怪异,有好几只因此受了刺激,从昏睡和蛰伏中,挣脱了束缚和压制,当众跑出来了行凶了;我也只能顺势采取,最果断的手段了;将这些已经现身的设法灭除掉痕迹。” “接下来府城的大督,已有足够的借口,出动屯营和诸军城的兵马;搜捕和剿灭这些横行的妖异;我们的那些布置,若是不能及时撤出,迟早或被牵扯出来的,那就万事休亦,我只能做最坏打算。” “你呀……你……还是私心太重了。”白面宦者韦苑使却是大为气结,又重重的跺脚道:“不就是你家大郞,早就被你家大人内定继承了家业,而将你带到任上来,准备另行安排避免后续纷争么?” “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那个不是私心深重,甚至久不得志的?”糜郎君却是轻描淡写的冷笑道:“这个老东西愿意将我这个,婢养的外宅子认回家门去,难到是大发善心?不过是怕我成了隐患!” 这时候,有第三方的人士,也带队走进这处庭院中;又被引到另处楼阁中。却是一名朱袍跨带的中年官员,之间他保养得宜的面孔上,满是忧虑喊道:“你们可知道,外间出了不得了的大事件了。” “妙云山的大断事官宅邸,在前日遭到了可怖的妖邪袭击,阖府上下因此死伤枕籍;护院和卫士们甚至亲眼所见,叶公被不明身份的妖邪凭空劫走;却是束手无策;周边宅邸一片大乱、人人自危。” “如今本府各地的豪门贵家、诸侯藩属,都在召集护卫,调遣藩兵,加强自身居家防护和出行的戒备。除此之外,木鹿府的巡防署加急来报,昨日多处有暴民聚众作乱,接连有豪族官宦之家蒙难。” “其中更是留下了好些妖异的尸骸,以及诸如血债血偿的题书;倘若无意外,府城的大督,要宣布暂行战时之法度,你们可有什么……”他的话音未落,外间再度响起传报,同时送进一封无名信件。 “该死的,这些废物……”然后,中年官员看了一遍,顿时就越发激动的跳脚起来,同时对着糜郎君和韦苑使急促道:“我费了老大功夫,才重新打通了康居那边的关系,收买到至关重要的消息。” ““那位妖异讨捕,其人或许尚在大宛都督府,但他手下的密探和好手,却很可能早已先行一步潜入,霍山道的境内行事了;我们那些秘密盟友,看来也是靠不住了;亏得他们还信誓旦旦绝无遗漏。” “那又如何?”糜郎君不由诧异道:“难不成,他还能犯天下之大不韪,逾越天朝的宗藩法度;自安西境内兴兵越界,在我霍山道肆意横行不成?”然而,他就见到,另外两位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 “坏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一遭,”“不好,最怕的就是这个。”韦苑使和中年官员,几乎不约而同的喊出声,然后中年官员又当即解释道:“这位谪仙御史,最擅长的就是出人意料的逾越行事!” “之前就敢让人仗着他的势,越境搜捕和清缴,那些沿边地方的盗贼亡命”韦苑使随即附和道:“现如今,在木鹿府的腹地,闹出这个大的是非来,只怕府城有些人沉不住气,真的派人向他求援。” “那岂不是,就有了官面上的籍口,可以名正言顺越境干预了?”糜郎君也不由脸色一变,从脑门上冒出了冷汗道:“应该,不会有人如此利令智昏吧!须知晓,如今哪家不养一些犯禁的玩意儿?” “更何况,大督难道会容许他,在自身职分之内,越俎代庖\/横行无忌么?”然而,韦苑使却沉重的摇头道:“就怕一旦将这位招惹过来之后,以大督之能也未必能够制约的了,这位的肆意行事啊!” “那我们,更要设法在暗中因势利导,让大督和这位给对上了,让他们闹得不可收拾才好。”糜郎君却是眼神一转,却是抛出了一个设计;但下一刻,外间突然传来激烈的喝声:“什么人,出来!” 那赫然是守卫在外的异人护卫之一;发现了附近可能潜在的窥探者;随即又变成了一片激烈呼喝、追逐奔走的持续动静。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双管 霍山道萨州西南,卢波安氏的居城——卢波城内,匆忙赶回来的族长安崇达面前,随着数轮吹响的号角阵阵,已然聚集起成群结队的家族士兵;与此同时,在更远一些地方,还有族人子弟在陆续赶来。 作为典型边境贵族之一的安崇达,自然也有自己的居城,以及附属的市镇、村邑和部帐聚落;麾下也拥有诸多的家臣、家将,门人和食客,部曲和部民等多层次的附庸人口,以及由此形成的私兵武装。 再加上,一些在外跑商和充当护卫、组织义从团的家族分支;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将他们聚集起来;自然还能将守卫居城的人手,再翻上一番;因此,他仅仅是一声令下,就集结了一千多名武装家兵。 其中只有三分之一有甲,还是最为简陋的皮甲和布衣居多,只有最精锐的内宅卫士和头目,才有半身粗鳞甲或是陈旧的家传链甲。除此之外,作为老牌边境贵族,安氏还与附近许多国人之家世为姻亲。 霍山道境内所谓的国人,类似诸侯外藩的藩士,都是地方统治的重要根基和骨干力量;拥有自己的田庄和佃户和藩奴,以为供养这些国人之家,常年维持若干个脱产的青壮人口,操习武艺和制备军械。 当然了,这些国人的先祖,基本都是最初的梁公西征,乃至后续的百年大征拓中;陆续迁移、安置和扎根在本地的资深士卒、有功义从的后裔。类比大唐重建的府兵变体,乃是夏国在边陲的军事基石。 理论上,只要来自伊都的敕书,或是总督府的训令一下,就可以迅速从境内的一府七州,发动和征调起,成千上万自备弓马刀兵,甚至是甲械旗仗的步骑,及其扈从的仆役、辅丁;镇压各方动乱不臣。 但如今面对妖乱之世,霍山道的权门豪贵、诸侯藩属,同样也是人心不定;一部分人躲在相对安全的城邑里醉生梦死、逃避现实,试图装作一如既往无事发生;一部分打着应变的旗号,加紧收刮和聚敛。 剩下的一部分人,倒是有意作为和整顿局面,但是为了事态和对应权柄的主导权,在府城的诸位政务官之间,分作了多个派系,相互勾心斗角、明争暗斗不休。还有一小部分,根本就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者说有些居心叵测的迹象,似乎想要从中浑水摸鱼,暗地里图谋些什么?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霍山道境内的第一场动乱源头,居然会是自己亲手掀起的。因为,他要带着大部家兵,去突袭别人。 而不是聚众自守在家族居城里,再派人去府城疏通关系,为自家谋求一个辩解的机会;乃至设法联系伊都的故旧;在司藩院花大代价,提起申诉和仲裁。事实上,在此期间最危险的反而不是本地官军。 不要说出动和调集官军,必不可少的流程和时间;他们就算得了受命,也不会特别卖力攻打自己的居城;更多是按照惯例进行围困和封锁。但真正麻烦的是,结下仇怨的敌对家族和其他趁火打劫之辈。 直接动用家兵相互攻杀,固然是犯忌讳的事情;但是收买那些肯干脏活的义从团,或是出动豢养的江湖强梁、亡命之徒,乃至发布地下悬赏,轮番暗杀彼此家臣、亲族眷属,袭击劫夺产业却稀疏平常。 时间长了,一旦家族露出明显的颓势;甚至一些周边的藩落、城主,甚至是邦国,也会有人贪图利益,而派人加入袭击和抢劫的行列。这也是一个老牌的边境贵族之家,陷入持续的崩溃和瓦解的开端。 事实上,为了掩护他在马卢纳城内逃出来,卢波安氏不但用掉了,木鹿府境内的所有布置,还配上了一个家族经营多年的义从团,上百名的家族护卫;更让陷入敌对的荷氏,获得官府方面的名义支持。 因此那些世代维系的国人关系也指望不上。最好的结果,就是他抛下家族的领地和产业,携带的轻便细软,越境逃亡到东面的河中之地去。但是,在他逃亡路上的一个意外遭遇,给了一个另外的选择。 那位神通广大的存在承诺,只要他聚集麾下家兵,做出进军木鹿城强行申诉的姿态;在沿途地方制造出一定的声势和影响;就可令他亲族家眷,安全退往境外的康居都督府,以躲避后续的变乱和灾厄。 他本来是绝不相信,这种可笑至极的许诺,或者说是强人所难的要求;但在被裹挟在队伍中的情况下,亲眼看见丧亡谷内的一系列巨变,以及一整个军营数千将士的崩灭,以及死在原野中的那只巨怪。 他毫不犹豫接受了对方的任何要求,补充了更多细节上的建议,并主动提出自己的价值所在,希望能为这位更多的效力。毕竟,相比那只动辄翻山覆地的怪龙,区区卢波安氏的居城根本无法抵挡片刻。 但若是能得到对方的庇护和荫泽,就算是面对来自府城的讨伐大军,安崇达也是自有信心与之周旋再三的;以如今的天下纷乱,妖邪辈出,也唯有如此神通广大之辈,才能作为主心骨镇压和平定一方。 就在卢波安氏的家兵,在孤注一掷的安崇达率领下;浩浩荡荡的杀出居城,在一片骚动当中,开向木鹿府的同时;江畋一行却来到了木鹿府西南的赫州,因为流经境内的詹洁河,而得名的州治詹城外。 不过,他这一次的目标并不在城内,辗转来到城北靠近山区的丘陵地带。在这里最大的一座台地上,矗立着当地大名鼎鼎的龙膺观,也是霍山道境内最大的道观。源自百年大征拓期间西传化胡的产物。 由第一代敕封在霍山境内的夏国大贵族,也是当时的首任都护;来自北庭黠戛斯大部落首领出身的李元礼,为了供奉与大唐皇家联宗之后的共同始祖,玄元皇帝\/老子而设立的家祠。后人舍出为道观。 沿袭至今也有好几代人,形成了一片占地广阔,囊括了台地周边的大型寺观建筑。历任的观主\/主持,都是由伊都方面的指定,算是与景、祆、摩尼多教并立、信仰复杂的霍山道境内的一方道门圣地。 也是大夏国境内的那些土生唐人家族中,深受推崇和供奉的宗教场所,参与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同时还照例派出年轻的道士,行走各地传道劝善;效力对外征拓的军中,或是还俗仕事于诸侯藩家。 因此经年日久下来,在龙膺观周围的土地上,分布着历代捐献和进奉的大片山林和田庄;以及由此聚附、兴盛起来的市镇和商业坊区。然而这次江畋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找这处名声显赫之所的麻烦。 “动手吧!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但有反抗无须留手。”随着策马驰骋进龙膺观山下,第一道山门的前庭广场;看着高大的唐式牌楼下,矗立的诸多历代石碑和拴马石柱上的字样,轻描淡写的下令道: “诺!”就有数名内行队员,在一片惊呼哗然声中纵马飞奔而出;直接越过不同旌表的多重牌楼,还有那些题写着历代贵人文字和诗赋,沿着长而宽阔的平缓阶梯,径直冲到雕花垂拱的乌头山门前。 下一刻,冲在最前的两名队员,突然从马背上飞身腾跃;同时不约而同的凌空喝声,如同瞬间激起的水面涟漪般,振开身边的一环环空气波纹;分别以各自擅长的拳掌之势,沉闷异常的轰击在门上。 刹那间,以他们所震击的位置为核心,厚重斑驳的丈高乌头门扇,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内陷深坑;又在激烈的力劲扩散之下,重重的向内退缩一截,不堪重负的崩裂成几大块碎片,轰然倒在尘埃中。 剩下的其他几名队员,已然纵马加速穿过,这些飞扬而起的尘埃和碎屑纷飞;一鼓作气的冲上了山门内的梯道,也一路激起了更多的惊呼乱叫纷纷;片刻之后,更高处稍小的第二道山门也轰然而倒。 然而是第三道、第四道……当第五道的小型牌楼,连同装饰的五彩琉璃砖面,在激烈的轰鸣声中,颤抖的纷纷剥裂而下的同时;轮番突破前进的内行队员,也终于遇到了,来自寺观当中的抵抗力量。 那是一群群手持榖刀、长剑,铁尺,钉头棍棒,铁连枷的道者,其中一些人甚至穿上了,半身的镶皮甲或是泡钉甲;一看起来就是筋骨健硕或是精壮异常,手上常年使用武器,所打磨出的老茧深厚。 然而,面对仅有三两成行的内行队员,他们就像是虎入羊群般脆弱不堪;不是被短促冲击的健马撞飞、踹倒成一团,就是被马上挥舞的长兵器,以无可匹敌的威猛强势,接连扫翻、拍倒一片又一片; 因此,等到江畋不紧不慢的策马上行,来到了台地上的第一座殿阁前时;一路上已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头破血流、筋骨摧折的武装道者;从大多数人还能发出呻吟哀鸣不绝看,显然还是有所留手。 这时候,山下着这番动静聚集起来的远近人群,突然被从中驱散和奋力开来;露出了好几队不同服色,匆忙赶来的士卒,或是服色杂乱的护卫、武装人员;争相恐后想要涌入,满地狼藉的残破山门。 甚至为此发生了当场的争执和冲突;但下一刻,江畋只是转身看了一眼,残留的山门部分就接连轰塌而下;转眼烟尘滚滚的气浪翻卷,就将冲在最前之人,掀翻、吹倒在地,也挡住了他们上山之路。 紧接着是第二道山门、第三道山门,都连同华美雕饰的牌楼和立柱,在上山的梯道上轰然堆砸成一地废墟。虽然,这只是暂时性的,但也足以争取和拖延一些时间,让江畋从容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时候,在台地上的宫观深处,也再度爆发了激烈的争斗和嘶喊声;却是更多潜藏在其中的宫观武装,也相继投入了对抗外来入侵的战斗中。但这一次的动静和喧闹,就持续的更加长久一些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破除 当然了,从江畋居高临下的视角看;这几名负责开路的队员,遇到了明显不属于道士装扮的人士拦截。他们有的短衣赤膊,有的紧身皮套,有的头巾长衫,有的缠头步袍,但毫无例外的身手敏捷狠厉。 手中的武器,也变成了成对的弯刀,双持的曲刃剑,锥尾短矛和大铁钩;裂空挥舞出一道道刀光剑影、兵刃横错。但是,原本徒手进击的队员,也顺势抄出了沉重的浑铁锏、竹节钢鞭和钉头棍等重兵。 在一阵响彻一时的兵器交击声中,仅仅是照面缠斗了片刻;飞旋如风的锋利弯刀碎裂、大开大合的曲刃剑摧折,如毒蛇吐信的短矛被砸断成数段,呼啸阵阵的大铁钩脱手而出;瞬间砸穿了一侧的墙面。 而这些武器的使用者,更是像被抡足了劲的棒球一般,争相恐后的被内行队员,当场爆发出来的强横与速度,配合默契的击飞出去;砸落在一处处墙面、瓦顶和棚顶之间,生死不知的再也没有了声息。 仅有最后一名晚一步出手的年轻剑客,刚刚舞出一轮炫目的剑花;就见到同伴全灭的惨状,却是当场僵直住了;直到被距离最近的队员大喝一声。这才浑身颤抖的跌坐在地上,又连滚带爬的掉头就跑。 只见他头也不回的绕道逃进,前殿边缘的一道侧门内;然后,这道侧门就被轰然砸个粉碎,也露出更加广阔的内部庭院,苍森荫绿的古木与对正整齐的花树园圃;又不断有一波又一波的武装人员涌出。 而这些武装人员的装扮,也更加杂乱不堪的;更有一些衣衫褴褛的健壮乞丐,或是布衣打扮的光头;深肤色的番人夹杂在其中;虽然他们口音和话语大部分都听不清楚,却毫不意外被横扫得七零八落。 就这么一路层层突破,击溃和扫荡了七八股,遭遇的各色武装人员\/江湖人士之后;再度策马而行的内行队员,也杀到了一处数丈高的高台大殿前。又在平缓宽敞的阶梯上,留下了一路横七竖八的战果。 这时候,高台上挂着龙飞凤舞匾额“玄元”的大殿内,也终于自内而外的轰然洞开,涌出了一群服色精美或是华贵的人等,簇拥着十几名年长或是老态的道士,打头一名羽衣高冠的中年道士大声喝道: “什么人,竟敢冒犯清真圣地,肆意行凶……真当此处磋商要事的一府七州诸多会社,数以万千的门党,都是无物么?”又有人抢声道:“毋庸多言,此寮怕是专程扰乱,我等守望互助的盟会而来!” “哈哈哈哈……”打头阵的一名内行队员,却是当场大笑起来,像是震动的洪钟一般,顿时就压过了他们的嘈杂纷声;然后,才有另一名队员大声嗤笑道:“这都是什么土鸡瓦狗,也配的上我们针对!” 这时候从高台两侧,才顺势涌出更多的武装人员,对着台阶上的几名队员,做出包围和威逼之势;然后,就见落在最后的一位队员,哼了一声突然重重拄下大铁棍,瞬间就砸穿了水磨麻石的阶梯一截。 又重重的搅扰着,震荡出一片土石崩裂的波纹;呼啸着掠过那些,争相涌上阶梯的武装人员脚下。冷不防将其像是连环骨牌一般,震倒、掀翻在绷断开裂的阶梯上;宛如葫芦一般的东倒西歪滚落下去。 这时候,大殿前的众人也不由纷纷变色;当即有人不忿抽拔武器,抢先冲向这几名内行队员。却见站在最前端的那名队员,不紧不慢的拿出一支残缺的刺螺;对着这些挥舞刀兵、跃近扑杀之人一处。 随着低沉的嗡声响起,那些扑杀而至的剑客、刀手,就像是凭空撞上了一片,无形的气墙似的;顿时就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和痛哼声,就连手中的武器也被弹飞、顶开,像是落网折翅的雀鸟般跌落一地。 然后,随着两声、三声的螺声响过。这些贸然进击的刀手、剑客,就像是无形的浪潮中,不断被拍倒又卷起的漂浮物一般;持续被掀翻、滚撞在台阶上,发出了接二连三的哀鸣,转眼之间就头破血流。 “该死,是奇物!……你们居然会用奇物,到底是什么人。”人群中的一名矮胖华服老者,大声呼喝道:“其中可否有所误会,也许可以当场说明一二,” “没有任何误会,就是来找你们这些,”这时候,一个环绕全场,仿若是无所不在的声音,突然响起在他们茫然四顾之间:“暗通妖魔邪异之辈,私下豢养和驱使妖物兽鬼,残害人伦的败类及帮凶。” 下一刻,大殿殿前的各色人群中,不由爆发出一片喧声哗然;更有人相互满是嫌弃和充斥猜疑的,争相退避开彼此的距离;然而居中那些道士,却争相爆发出怒吼声:“岂有此理!”“胡说八道!” “本观乃是清真净地,怎会妖邪存在!”“胡乱攀诬,刻意乱我人心!”“好贼子,巧言令色,就为破坏,此处的协商盟会!”“可笑至极,这场盟会就是为了对付妖邪而来。”其他人亦是附和道: 就在他们愤愤四顾、声色俱厉的大喊大叫了好一阵之后,江畋的声音冷不防再度响彻一时:“找到了,就在这里的地下。”与此同时,在幽暗的地下空间中,先行潜入其中的甲人已安好成堆爆炸物。 下一刻,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响,震得这些人群站不稳脚跟,大殿建筑哗啦抖动颤颤的同时;又随着高台上突然拱动隆起的大片地面,骤然化作了喷向空中的地砖抛洒如雨,砸落在左近汇聚的人群中。 当场爆发出一片惊呼乱叫和惨嚎哀鸣不绝。而后,在这些被砸得头破血流,耳中犹自嗡鸣不绝的众人眼中;曾经宏伟的高台已然崩缺了一角,而高台上的玄元大殿,同样消失了一侧的飞廊和数层角楼。 由此在塌陷的缺口中,露出了一个深藏在高台与大殿之下的坑洞,以及坑洞中所展露出来,明显人工开凿和建造的痕迹。下一刻,从这个地下坑洞的开口中,呼啸着涌现出一群奇形怪状的畸形怪物。 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那一刻,就毫不犹豫扑向了距离最近,满地的受伤\/昏迷人员;在新鲜血肉气息的吸引下;饥渴的撕咬和吞噬起来,当场暴发凄厉惨叫和求救:“妖怪!”“救我!”“饶命!” 与此同时,江畋已然悄无声息的闪现在,大殿上方的檐角处;同时反手变出一个柱状铜盒,对着躲避在下方的人群;打开一线缝隙。随着无形的辐射波纹,扫过这些人群,刹那在他们之中催生了异变。 那名羽衣高冠的中年道士,突然间就瞠目欲裂的吐出一大口血水,同时他脸部的皮肤也骤然开裂,从歪斜折倒的头颅一侧,自内而外的撑爆出一大团血肉;飞速增生成一个血粼粼的裂口利齿鬼人头颅。 而另一名老态龙钟的执事,则是浑身颤抖和哆嗦着,从胸膛和后背分别撑裂出,一双纤长的多节手臂和尖爪指节;最终像是挣脱了,这张外在人皮束缚一般,将其彻底撕碎成一地剥落翻卷的大块碎片。 更有一名竣黑卷发的与会义从团首领,浑身皮肉像是蜡融一般,层层叠叠的流淌而下;转眼就失去了头面五官的特征,只剩下一个黏糊糊人形的基本轮廓。显然,这是一只藏在人群中经年日久的腑食鬼。 而这就是江畋最初获得并截留的奇物之一,“句芒”所带来的特殊效果。除了能够激发动植物细胞活性,让无论轻重的伤口迅速愈合之外,还能用来变相的鉴别妖物和兽鬼,乃至是畸变、异化的人类。 因为,在“句芒”的活性辐射之下,普通人只会觉得突然有些精神,或是四肢活力增加、皮肤毛发有些痒痒的;但是对于化形隐藏起来的异类,这玩意就能催化和增生出,其体内异于常人的畸形部分。 迫使其不得不暴露出来。因此相对于一些,燃烧“蜃石”不怎么敏感;又不方便用用照骨镜,靠近照射探查的嫌疑对象。用奇物“句芒”的活性波纹,进行短暂的照射,往往可以达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因此,大殿前分作数批的人群,转眼就陷入了近在咫尺的惊变和混乱中。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地下 虽然,发生异变的只是个别人,但在这些分作数群的人士中;却产生了爆炸一般的效果。当场就争相崩散开来,同时在口中大声惊呼叫骂道:“龙膺院暗藏妖物,这是要将我等哄骗来,一网打尽么!” “务观……务观,你这个老妖怪!”“鲁西平,原来是你在害我!”“阿不思,你这藩狗,何时卖身投靠妖邪!”“张德坤,你是何时勾结了妖物,”但更多人则是挥持武器,相互间警惕和戒惧不已。 生怕身边再变出更多的异类。还有人干脆对着骤然靠近身边的其他人,应激反应一般的挥刀出手;将其砍劈的血溅纷飞,惨叫连连。然而,这又进一步刺激了众人情绪和加剧紧张气氛,顿时相互交手。 更有一些人口口声声叫骂着妖邪,乘机抱团攻击起,昔日的对头和竞争对手;如此混乱的场面,也影响到台下聚集起来的各自部众。让他们先是面面相觎、不知所措的站在一起,又迅速转而拔刀相向。 只有少数人主动救援,那些被逃出来的异怪,所扑倒和撕咬的同伴,却有些杯水车薪和徒然无力,反而被那些异怪爪牙所伤,惨叫连天、哀鸣不已。如此一幕倒让陷入包围的内行队员,有些看不懂了。 但随后殿台一侧坑洞中,再度冲出一大群奇形怪状的畸形人;它们似哭似笑的呼啸和咆哮不已,却是向着四周逃散开来;而随之追逐和驱赶在它们身后的,则是十几头形容狰狞、曲角棘刺的大号鬼人。 见到这些特征鲜明的鬼人后,无论是紧跟上来的内行队员,还是守在台阶上的同伴;都毫不犹豫的操起武器,激发挂臂的转筒机关弩,迸射出连珠一般的多棱弩矢;或是端持手炮喷射出灼热弹丸如雨。 转眼就轰击在这些大鬼人之间,顿时将其激射的角刺、骨板脆裂,浑身爆浆和溅出一团团污血;而连连后退不已,甚至肢体摧折、断裂开来。然而,这些大鬼人比其他同类,显然是经过某种强化手段。 因此不但浑身皮粗肉厚,坚韧和恢复能力,也要更甚一筹。不但破裂的头角和骨板下,深可见骨的伤口,很快增生出更多的血肉,就连被打断、歪折的肢体,也在迅速蠕动愈合;转眼之间就反身飞扑。 然后,就像是撞上拍子的苍蝇,或是被挥击中的投球一般;一头撞在动作更快一步的内行队员们,换装上的长槊大戟、斩刀重斧上;一个照面就被重新斩翻、劈裂开身体,拦腰削成两截或是击碎捣烂。 转眼之间,打头的七八只大鬼人,就化作了一地血肉残断,虽然这些大块的肢体躯干,还在地上努力的蠕动聚合,但在短时间内却已然无法恢复。而后面的其他大鬼人的攻击,方才在呼啸中破空而至。 那是充满刺鼻气息的酸液如箭,溅射在地面上腾起浓烟滚滚,或是沾染在躲闪不及的旁人身上,顿时就血肉溃烂的凹陷下一大块;或是喷射如箭雨的肉刺,像是活物一般的扎入血肉,就钻入蠕动体内。 或是数股如锯齿的角质鞭尾,激烈震荡着横扫过空中的同时,也将花木连同人体,兵器一起,割裂和绞断成满地乱滚的碎屑;但威胁最大的,却是一只体型最小的鬼人,所散发和蔓延出的般透明丝线。 像是飘散的发丝一般,如电一般的扎在那些异兽、畸形人,甚至是与之纠缠的江湖人士身上;瞬间就让他们身体僵直,随即眼中变成了血红色;无惧伤害和痛苦一般,争相恐后拖着破烂躯体奋死缠斗。 而被其捕获的江湖人士,更是全身筋肉膨胀,青筋毕露的失去神志;只剩下被操纵的狂暴本能,转而攻击起在场的其他同伴,将其扑倒撕咬在地;更有一只躲在最后的大鬼人,张嘴发出了无声的波纹; 在这一阵无声的波纹影响之下,堵在前路上的江湖人士,当场就齐刷刷丢下兵器,惨叫和呻吟不已的滚倒一地;却是捂着耳朵的同时,从口鼻中渗流出丝丝带着血色的体液。就连内行队员也受到影响。 他们数轮强化和磨炼过的体魄,固然能够承受大部分的伤害和冲击;但也不免在感知和反应上,延迟和变慢了一拍;顿时就被这些受操纵的异类、畸形人,以数量上优势争相扑倒在地,又淹没在其中。 而在高台上的殿前,混在人群中的那几只异类,也相继击倒了身边的妨碍;杀戮和驱散了就近聚拢在一起,妄图自保的多个小团体。又不约而同的注意到,大殿顶端的江畋;不由发出威胁式的咆哮声。 下一刻,一阵冲天而降的激烈漩风,带着遮天蔽日一般的滚滚气流;轰击在殿台所有人的视野中,也将受损严重的大殿,再度催倒、震碎了一大截。随即又呼啸着腾空而起,抛洒下无数血肉残碎如雨。 而原本脆裂凹陷的地砖上,那几只显出原形的鬼人则不见了踪影;位于下方的大号鬼人,也似乎感受道某种威胁和惊吓;毫不犹豫的掉头就坑洞内退缩回去。但下一刻飞舞的流光如丝先行缠绕而上。 无论是,操丝鬼人,还是鞭尾鬼人,或是振波鬼人、喷酸鬼人;都只来得及冲出几步,就浑身血线密布的哗然碎裂一地;却是当场失去了活性,渗流出了一地的浓稠污血,再也没能蠕动聚合在一起了。 然而这时,江畋却是皱着眉头,看向了坑洞的内部,同时对着部下传声道:“你们退开,里面又有东西出来了!”话音未落,高台就再度震动起来,同时沿着崩塌一角,再度连锁反应的坍陷下一大片。 也瞬间吞噬了,附近那些四散躲避的江湖人士和少许道士;然后,就在他们的惨叫和呼救声,稍闪即逝在烟尘滚滚之间的片刻;突然就有一根、两根、三根;宛如血色珊瑚从的树杈,争相拱动而出。 而就在这些暗红发亮的珊瑚树杈上,赫然穿刺和悬挂着好些人形;从服色上看,赫然是掉下去的江湖人,但更多还是道装打扮的干瘪尸体。他们就像是被吸干、汲取了全身血肉般,只剩轻飘飘的躯壳。 在风中轻轻的摇曳摆动着,别提多么的诡异和魔性了。但是那些刚掉下去的江湖人士,却像尚未完全死去一般,瞠目欲裂的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同时在他们四肢躯干的皮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伸缩。 与此同时,江畋分神控制的甲人,居然在地下遭到了全方位的不明袭击,甚至连化身的霜气都无法抵挡,就瞬间崩灭成了碎屑和灰烬;暂时无法再凝聚成型了。最后一刻留下的残像是铺天盖地的猩红。 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地下2 冒出地面的巨型血色珊瑚枝杈,像是不断增殖一般,又长出更多的分支;像是罗网一般的密密麻麻交错在一起。转眼之间,就充斥着塌陷空洞的绝大部分空间;同时从血色树杈间喷出更多丝丝缕缕。 像是天女散花一般的笼罩了一大片空间,又攀附、蜿蜒在残存在殿台建筑上;化作蠕动延伸的细密红线,将其一点点的包裹起来。而在这些细密的活体红线缠绕、侵蚀之下,砖石土木的间隙被填满。 转眼之间就出现了部分融化和胶合,最终凝固成一个整体的迹象。而那些来不及躲避的江湖人士,或是本地的道人,被这些喷射漂浮的丝缕沾染上之后;瞬间身体僵直瘫倒,惊呼乱叫着被缠绕成团。 虽然有同伴挥舞着兵器,试图将这些活性十足的丝缕,给砍断、斩碎或是刮除下来;却从沾染上的部位,轻易的撕下额大片血肉淋漓;受害者本身却浑然未觉痛楚一般,依旧惊慌失措的没命催促着。 有人不得不斩下被沾染的手臂,却在喷血落地的那一刻;从断肢迅速枯萎缩水的血肉中,飞快长出了一从从宛如海葵一般的触须;像是活物一般的激烈探索和延伸着,自行蠕动着连上地面蜿蜒丝缕。 转眼之间,殿台上仅存的众人,就死伤了一大半;就连尸体都变成了巨型血珊瑚树,不断延伸的丝缕的一部分。其中一些人甚至还未死去,而是在粉色丝缕的包裹之下,发出苟延残喘的哀鸣声不绝。 哪怕刺客他们还活着,但是钻入全身窍穴的丝缕,却正在伸缩蠕动着,侵蚀五脏六腑和颅脑脊椎;又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茧子一般,被缓缓拖曳向巨血珊瑚的本体。这时候,殿台上只剩下这颗血树。 像是一团猩红的树荫伞盖一般,盘绕在玄元大殿的顶端,又通过随风摇曳的丝缕,笼罩着整个殿台堂的范围;对着下方惊骇欲绝的人群,发出了持续的呼啸和哀鸣声;却是来自那些穿挂起来的尸骸。 死状凄惨而狰狞的“它们”,就像是还宛然在世一般,手舞足蹈的挥动着干瘪、残缺和断裂的肢体;从前后摇曳的几乎要断裂开,溃烂缺损见骨的头颅中,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哀鸣和呼声如潮。 如此惊怖的一幕,随着一重重的声浪滚滚;也在激烈冲击着台下聚集的江湖人士,让他们肝胆俱裂或是惊骇欲绝的,相继丧失了勇气和力量;丁零当啷的脱手丢下武器,甚至手软腿软成片跌坐在地。 与此同时,已然飞悬到百步高空中的江畋,也冷冷看着下方群魔乱舞一般的情景;却没有急于出手。因为,甲人在地下一通乱杀和追逐、驱赶之后,居然连攻击手段都没看清,就一处肉璧内被瓦解。 与此同时,退到外围的那些内行队员,再度换装之后,对着这处不断增殖的巨型血色珊瑚数发起攻击。只听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接连响起,迎头投掷的火雷弹连珠般轰击在,珊瑚树不断延伸的枝杈上。 烟火和气浪滚滚之间,顿时就炸碎外延的枝杈、震散了当空弥漫的粉色丝缕;下一刻,又有大蓬烈焰在火雷弹炸开的缺口中,骤然腾燃而起;瞬间将充斥在空气中的丝缕,烧灼绷断出一个硕大空洞。 紧接着,又有两名套上石棉的护套和虫壳甲,背负着沉重圆罐的内行队员;在同伴的掩护下,冲进这个烟火滚滚、烈焰腾燃的缺口处;对着血珊瑚树的本体,喷射出了黄色的毒烟和浅绿的虫酸液。 刹那间挤压而出的激射水柱,像是两条交织挥发在空气中的长龙一般,螺旋翻卷着撞击在枝杈横错的血树主体上;瞬间就侵蚀脆化了增殖附生的枝杈,杀灭了大蓬不断喷射出的丝缕,令其迅速褪色。 露出了下面遍布铣孔的灰白枝杈本色,又在不断脆化、酥烂的侵蚀下,大坑小坑的凹陷下去,乃至是节节寸断的散落一地;彻底失去了活性。而负责掩护的其他内行队员,则是马不停蹄的掷弹如飞。 用爆破和火焰,不断地扩大珊瑚巨树的受损缺口。更有艺高人胆大的队员,仗着全身封闭的防护手段,越过被爆炸和灼烧得支离破碎的成丛枝杈,径直冲到了血树最为粗大的主干下,挥动大斧斩劈。 只是砍开外皮数下,就被更多迸溅而出的浓稠汁液糊住;转眼胶结在空气中,而不得不放弃兵器抽身而退。但与此同时,他也在主干被劈开的破口上,留下了一件东西。下一刻紧追身后的一声巨响。 珊瑚血树的主干轰然爆裂,从最初的破口处,骤然炸开大片的浆液和碎片,径直喷出了十几丈远;也让珊瑚血树的主干,顿时就缺失了一小块。受到如此伤害影响,不断增殖横生的枝杈都颤动起来。 而那些飘散扩张的丝缕,也猛然向内一缩;留下来一片被侵蚀得纵横交错的地面,和百孔千疮的墙体、梁柱、瓦顶。下一刻,那些被穿刺在晃动枝杈上,手舞足蹈的尸骸,也争相恐后的被甩落在地。 这些尸骸啪叽作响的争相坠地,却又迅速的攀爬起来;从身体外部的各处窍穴中,飞快生长出了一蓬蓬海葵般的刺须。从鼓起撑裂、炸开的胸腹间,掉落下一团团形如器脏,却像蠕虫向前飞窜之物。 而在这些海葵般的触须指引下,这些活过来的尸骸,还有被驱使的器脏蠕虫;径直扑向了正在大肆破坏的内行队员,然后,就被迸射的弹丸击碎、打烂,被投掷的爆弹炸碎,被砸落的火焰烧成焦炭。 乃至被挥舞的大锤、铁棍和钢鞭,砸成不可分辨的肉泥。更有队员拿出了作为底牌的奇物,对着汹涌而至的尸骸和蠕虫用力一敲;随着铛的一声扇形波纹散开;冲到面前的尸骸突然就纷纷的顿住了。 而成群伴随而至的器脏蠕虫,更是发出了噼里啪啦的脆裂声,在冲击路上爆浆了一地。而使用了这枚奇物的队员,也不由脸色一白,精神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当即被同伴架起来,飞速退出百步外。 而这一耽搁,足以让他们暂时脱离了,数以百计的尸骸冲击。“够了,你们可以退开修整一二,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这时,江畋终于开口道:随即,他手中翻开一个青铜小罐,瞬间弹射而出。 如电光火石一般击中珊瑚血树的主体,深深的穿透其中。下一刻,已然高出地面数丈的珊瑚血树,就激烈的颤抖起来;紧接着,从被击中位置开始向内枯萎收缩,又脆化、干裂成疏松多孔的灰白色。 随着珊瑚血树主干上,迅速蔓延开来的大片干裂灰白;那些飞扑向外的尸骸和蠕虫,也受到了明显的影响;动作和反应都迟钝、缓慢下来,甚至浑身僵直的停在原地,窍穴中冒出的刺须也萎靡下来。 而那些飘散扩张的丝缕和增殖横生的枝杈,更是从外端开始一边收缩翻卷,一边寸裂绷断的掉渣不知;相继密密麻麻的包裹在,枯萎、朽化和酥脆的主干上,却又争相被感染上了脆化的大片灰白色。 不断的掉落、杂碎在地面上,化作了一片厚厚的碎渣和尘埃。但这颗珊瑚血树实在是太过巨大,因此这种灰白颜色在蔓延了大半部分之后;也像是达到了某种奇物效果的上限一般,缓缓的停滞了下来。 这时候,停止增殖和冒出的珊瑚血树,在持续不断的颤抖中,轰然崩塌了灰白化的大半截。露出了宛如血肉脉络一般的殷红、粉白相见的内里;而一只巨力撞击之下破损变形的铜罐,就深深嵌在其中。 其中还有隐约的水光荡漾着;这就是江畋早年获取的奇物之一,能够瞬间抽空百步范围内水分的“旱魃”;也应用过多次的异类讨伐之战,只可惜对付珊瑚血树这种超大型的生物,似乎还是差了一点。 下一刻,装着“旱魃”的破损铜罐,就像是某种排异反应一般;被珊瑚血树的内里,包裹蠕动着脱落下来;与此同时,江畋的视野面板上,突然跳出了一组特殊提示;让他不由骤然隔空挥出手去。 将重新聚拢过来的那些内行队员,像是纸片一般的一股脑拍飞出去。紧接着,从残缺的珊瑚血树主干内侧,膨胀增生出一个鲜红的肉球。又转瞬撑裂、睁开成一枚血粼粼的硕大眼球,径直看向了远方。 刹那间,绽放出一片炽亮的红光,充斥在江畋的视野当中;也让视野面板中跳出了,更多的紧急提示:“警告……侦测到大范围的生体溶解射线,激活能量对冲,自动中和……是否启动解析……” 这一阵炽亮的红光,只是持续不到一个呼吸,就随着鲜红的巨型眼球炸裂而消失;但却在殿台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扇形的巨大痕迹,在这片数丈到十多丈长宽的范围内,似乎所有的有机物都被消融了。 无论是那些留在原地徘徊的尸骸,满地乱爬的器脏蠕虫,还是残缺的枝杈和丝缕;或是台下没来得及避开,就被笼罩在其中的残余江湖人士,都无差别化作一滩滩热腾腾冒烟,深浅不一的肉汁、浆液。 甚至,就连被江畋拍远出去的内行队员,也有人被末端的放射擦边过;结果,就是身上能够防酸耐热的虫壳甲,也被融化黏连在了臂膀上,与肌肤融为一体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真实 随着这些粉色的肉团,接二连三的炸开;瞬间宛如迸射的灼热电浆一般,横扫了视野中一切的事物。无论是横错交联的枝杈,还是残余的尸骸,或是短缺了大半截的血珊瑚树主干,都随之发生消融溃烂。 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其层层溶解、流淌成一片片的浆液;像是一根高温消融下的巨型蜡烛,转眼之间就弯倒、塌陷了下去。又在短促的余威之下,持续消解着地面的砖石、横倒的梁柱,化作一个凹坑。 然后,这一大片充斥粉红浆液的不规则凹坑,突然间就崩开了一角;裹带着大片土石残碎的热腾腾浆液,就宛如泥石流一般的奔泄而下;冲进了一侧被震得东倒西歪的宫观建筑群中,淹没大片路面过道。 顿时就冲倒了若干的院墙、附属的廊道和门户,也波及到若干藏身其中的人员;激起稍闪即逝的零星惊呼和惨叫,然后就重归于哗啦啦流淌向前的一片沉寂。这时,龙膺院的前庭也响起隐约的嘈杂声。 却是被堵在山门外的那几只武装人员,终于清理了挡路的障碍和塌陷的梯道;争相恐后的冲进了高地之上的宫观内。然后,他们就与轰然崩塌的门户、过道和回廊中,骤然流淌而出的浆液流撞上个正着。 瞬间就有人因为冲击的太快太前,冷不防就踏入倾斜而下的污浊浆液流,或是被滚动喷洒的浆液溅了一身。虽然,这些武装人员急忙就停下脚步,或是腾跃而起,跳上立石、栏杆、墙头和屋檐以为躲避。 但是,那几十名不小心踏入其中的武装人员,在向回奔走了十几步之后;就发现越走越慢、越走越费力,乃至逐渐地陷入其中,拔不出腿脚来。反被缓缓涌动的污浊浆液,不由自主的推动向前失衡倒下。 就像是陷入泥淖或是黏在蜜蜡上的蝴蝶一般,被迫匍匐或是仰倒在浆液流上,大声的呼救和求助起来。当即,就有更多的同伴忍不住踩进,这片缓缓流淌和扩散的污浊区域中,试图将其搀扶和拖曳出来。 然而,被搀扶和拉扯起来的人,却因此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叫和哀鸣;因为,就在这短时间的没入接触中,他们的肢体和身躯,已然出现了大片溃烂和消融;在沾染最多的身体部位,甚至被侵蚀露骨。 因此被扶起来之后,顿时就露出后背上,大片肌肤缺损的血粼粼筋肉;或是严重缩水的腿脚、手臂;或是被浸染了头颅之后,消解了大半张脸上的皮肉;口鼻耳眼都因此烂掉,宛如血骷髅一般惊怖异常。 而那些被淋了一身,却跳上高处暂避的武装人员,同样没能幸免;只见他们身上冒出了隐约的烟气蒸腾,头颅手臂小腿等外露部位,皮肤出现了成片的溃烂和剥落,争相发出凄厉惨叫声,脱力跌落而下。 这时候,那些踏入其中的救援者,也终于感受到了事情不妙;不由惊慌失措的丢下同伴,把腿向外争相退却;却同样走不出多远就,就被黏连和陷住。但好歹已经抵达浆液流的边缘,被其他人连忙拖出。 但他们慌乱踩入其中的腿脚,拉扯间被沾染到的手臂;同样出现了不同程度溃烂和消解,在相互接触之下;就有脱落的皮肤被黏连、撕扯下来,不由的大声惨叫连连。如此惨状,顿让这些武人陷入慌乱。 一时间,面对不断流淌蔓延的浆液流,已经漂浮在其中生气渐绝的同伴;只能手足无措的踌躇不前,甚至是争相向后退却而去。片刻之后,缓缓推进的浆液流,就掀倒、吞噬诸多如茵绿植冲到台地边缘。 又沿着山门和梯道的缺口,千丝万缕的顺坡倾泄而下;最终冲刷过被清理出来的山门,涌入山下的牌楼、立柱和石栏之间;也在周边街市、坊区之间,那些围观不散的人群中,惊起大呼小叫的声嚣连连; 与此同时,下令部下把守好开口的江畋;却已然追随着渗入地下的残留活性反应,深入到血珊瑚巨树主体消融后,所制造出来的深坑内部。地下空洞满眼所见之处,都是正在枯萎和断裂的密密麻麻根须。 虽然不断有残留着活性的根须汇聚如墙,挡住了江畋的去路;但又很快就变成碎裂一地的蠕动残渣;或是被烧灼成一片吱吱作响的焦炭碎末。而层层阻隔的这一切,最终又将江畋引到了一个古老地宫中。 这是半截充斥着远古异域风格的地宫,墙上雕刻的花纹与矿物颜料的造像,都已经严重模糊的看不出本来的面貌;却又与地面上的唐式道观建筑,很有些格格不入;就像凭空嵌在这地下土层和岩石一般。 而在众多根须所汇聚而至的地宫内壁上,赫然是一个数丈大小,形似鱿管的椭圆肉囊;活像是心脏一般的持续泵动着,在地下空洞中发出沉闷呼吸般的震荡声。众多尚未完全枯萎的根须就深深扎入其中。 或者说,那棵巨大无匹的血珊瑚巨树,就是从这副椭圆的肉囊之中,所孕育出来的产物;因此,在自内而外穿透了肉囊,密密麻麻扩散开的根须之间,隐约还缠绕和包裹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灰色茧包。 这些贴附在石壁和天顶上的茧包,大部分都已经破裂干瘪了;但还有一些微微颤动着,保持着最后一点的活性。而江畋透过这些茧包的浑浊外膜,隐约看见里面一些纠缠成团的人形,只是都已严重变异。 随着流光闪烁而过,这些残存的茧包也相继炸裂,随着哗啦淋下的浑浊体液,成团成片七手八脚、黏连贯穿在一起的异化人形;重重的跌落在冰冷石地上,发出尖锐的嘶鸣,同时在空气中形成隐隐波纹。 与此同时,江畋的视野面板中也跳出提示:“多频声波\/精神冲击,已屏蔽……”只可惜,这种程度的异常声波和精神冲击,也只是让江畋正常的视野抖一下,就彻底的消弭无形,反而是这些异化人形; 在脱离了茧包的滋养和维持之后,就陷入了无以为继的枯萎和干裂;拖曳着黏连成团的诸多躯干和肢体,在地面上爬行了一段距离;就相继凄厉嘶鸣着,在江畋的注视之下,相继碎裂成一滩滩残肢烂肉。 与此同时,随着这些外延的茧包相继爆裂;内壁上的椭圆肉囊,也像是感受到某种危机和威胁;突然加快了伸缩蠕动的反应。似乎在与江畋呼吸心跳,达成了某种共振频率的那一刻;突然爆发激烈震荡。 然而,江畋只是人影一模糊,瞬间就虚化摆脱了这种影响;同时从“次元泡”模块中,透射出诸多的精钢矛头;爆射在这副椭圆肉囊上。然而,原本尖锐锋利的矛头,却在椭圆肉囊的表面纷纷弹开滑落。 紧接着,江畋又放出了数辆装满弹药的炮车;虚空遥控着对准了椭圆肉囊。这时候,视野面板中再度跳出提示:“检测道异常意念体介入,已隔绝……”江畋却是心中一动,手中变出了那枚黄色结晶体。 同时,又取出了在横野渡事变中,所获的那块活性血肉;而这块血肉出现的下一刻,就瞬间与对面的椭圆肉囊,建立了某种无形的联系;却又通过黄色结晶体内的充能缓冲,变成江畋意识中的场景碎片。 那是漂浮在虚空的巨大空泡,孕育和活跃着诸多奇怪生灵,却正在枯萎和衰竭的血肉海洋;在无数意外同频共振祈祷意念的隐约指引下,最后被撕裂和抛射的细微碎片;蜕化演变成契合世界的巨大人形。 在地下深处陷入深沉假死的巨型尸骸,被蝼蚁般的武装人类,所肢解和分离的满地残骸;被大肆屠戮作为养料的人畜,自愿献身投入根须中的活祭品;植入肉团中的海胆型树种,不断增生和分裂的刺须。 被刺须扎入脏腑、钻入七窍内,迅速获得变异的虫人和异兽;以及数量更多炸裂成血浆肉壤一部分的失败品。从血肉之树上凝结的硕果,被剖取的汁液和种核;更多以人体为基壤的幼苗成片摇曳摆动着。 而在这些植入人体的幼苗驱使下,那些活体盆栽们像是野兽一般,除了进食和排泄之外,只剩下日夜不停的交尾本能;却又化作了某种持续的精神养料,持续滋养着源自巨骸的活性血肉,令其逐渐复苏。 乃至由此产生诸般,不可思议的血肉能耐。而那些包裹和缠绕着成串异变人形的茧包,居然就是引导和驱使着椭圆肉囊\/核心意念;令其作出本能应对和反应,并影响干扰一定范围的感官,忽视其存在。 直到,被杀入其中的甲人,破坏了维系这一切的某种机制。也让这团血肉核心中,一直被压抑和先知的血肉渴望,瞬间爆发开来,无节制的吞噬、淹没了地下空间中的所有活物。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迟来 江畋甚至因此产生了某种明悟,如果不能及时消灭和控制住,这些被抛入这个时空异常碎片;让外来的血肉残渣就近蛰伏,或是附着上本土的某类生灵,就会成为新的变异源头,乃至潜在的呼唤信标。 当然了,就在被江畋清理了大部分附生物,也斩断、劈开了连接其上,诸多的根须阻碍之后;嵌入在半截地宫内壁的椭圆肉囊,也似乎感觉到了某种生死存亡的巨大危机,瞬间爆发增生出大量的血须。 宛如新生的血肉墙壁一般,密密麻麻的交缠和填充了地下空间,也暂时遮挡了江畋的视野,挡下了来自火焰、浓酸和毒雾、爆炸等各种手段的攻击;又不断的增生恢复。同时爆发出更激烈的意念冲击。 但这一次,已经不足以对江畋形成影响了;在持续消耗能量储备的屏蔽模式下,他毫不犹豫的从“次元泡”中,取出那块来自龙门山宝顶的黑石,信手将其弹射进疯狂增生的血肉内墙和地宫腔璧深处。 下一刻,宛如海啸一般灌输而至的杂乱念头,还有铺天盖地的诡异声光幻象;瞬间都消失和静默了。紧接着疯狂蔓长的血须和肉璧,也出现的大片的黑斑,向内枯萎着坍陷下去,最终化作凝固的黑泥。 而在这片不断扩散、剥落的满地黑泥尽头,原本深深嵌入石壁的椭圆肉囊位置,就只剩下一个深刻的凹洞;以及卡在凹洞里的一副巨大化石骨架。看起来似鲸又似蛇,与江畋见过的大部分古生物迥异。 而凹洞内露出来的只是它的头部而已;紧接着,在江畋挥手遥击之下,这副做螺旋状的古生物化石,却是连同石壁一起酥化、脆裂成大片崩塌的碎片,又在连锁反应的震动中,变成了大片崩塌的轰鸣。 因此,当江畋再度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时,原本龙膺院内的最高建筑,轩辕大殿所在的堆土高台;已然崩塌成了一地平缓的残垣断壁。然而,江畋却深深的皱起眉头;因为视野面板居然没有任何提示。 这也意味着,经过了火烧、酸洗、喷毒和爆破、刀兵交击之后的肉囊,或者是隐藏在肉囊中的核心存在,并没有完全死透;因此,在江畋的视野面板中,自然也没有收集到异常样本,散溢量子的记录。 因此,他再度切换成了甲人的灰白视野,顿时就感应到了,正在四散流窜在龙膺院地面下的生体反应,以及蛛网一般汇聚向远方的光斑脉络。那只不知名的存在,居然是拥有化整为零、金蝉脱壳之能? 紧接着,从天而降的长矛和钢锥,像是雨点般争相插入、贯穿在,这些地下浅层网络的光点间;有些落空了就基本毫无反应,有些像是刺中了什么,当即迸溅出刺鼻的烟气,或是喷出污血一般的汁液。 在这些枪矛如雨的紧追不舍打击下,只有一小半的生体反应和活性光斑,沿着地下不断延伸的脉络,汇入到那片覆盖了宫观建筑,又顺势流淌而下的污浊浆液中;重新汇聚成一个更加强大的活性源头。 与此同时已经大部分流淌下山,灌入周边街市坊区的的大片粘稠浆液;也像是受到了什么潜在影响,突然就逐渐层层退色、凝固成不再流动的淤泥状;又肉眼可见迅速的干裂挥发成,一片片粉尘土层。 这只是极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却让山下坊间的人们,还有那些四散奔逃的武装人员,不由爆发出了劫后余生一般的惊叹和呼唤声。但随后从天而将的打击,如同雷鸣般轰炸在这片新形成的泥沼上。 也震碎、掀飞而起,大片腥臭、污浊的尘土纷扬;重新遮挡了人们的视野和光线,也将潜藏在其中的某种存在;给炸出在了光天化日之下。那是一大蓬被震裂、飞散在空中,大大小小的暗红泛黑胶团。 在雨点一般的重新落地之后,又千丝万缕的相互连接在一起,汇聚成一个丈高的巨大猩红胶团;在街坊地面上飞快滚动窜走着,同时突然迸射出坚韧异常的丝线状刺须,瞬间贯穿了靠近的人体和建筑。 又将其中贯穿\/捕获到的活物,拖曳和缠绕着飞快扯入体内;稍闪即逝的哀鸣惨叫和垂死挣扎之下,持续陷入和消融在其中;化作了裹藏在巨大胶团内部,诸多脆裂、崩散的大小骸骨,又被排泄在地上。 但它也仅仅能够捕获第一批受害者,就再度遭到了从天而降的打击;这一次是大片倾斜而下的炽热流火,烧灼着巨大胶团的外表和收缩的刺须毕波作响;大片大片的脆裂、剥落成一地灰烬和焦炭碎渣。 然而,在一片刺鼻蒸腾的烟气滚滚中,稍稍缩水的巨大活体胶团,却继续想前滚动窜走着;不但压灭了黏连在体表,持续燃烧的猛火油;还见水泄一般的撞进一处商铺,依靠建筑的掩护再度吞噬活物。 随即,这处数间门面的商铺,就再度被从天而降的力量,轰击的四分五裂;也露出了已然化作铺满地面的扁平状,正在试图渗入地下沟渠的活化胶团;以及被嵌入其中,正在消融部分身体几名受害者。 但这一次,从天而降是大蓬热气滚滚的一口巨釜容器,沉重的倒扣在这片活化胶团上。一时间釜内奔流溅射的灼热铅锡融液,宛如奔涌沸腾的暗红岩浆一般,倾泄和扩散在滚动起伏的活化胶团表面; 将其烧灼、滚烫的不断翘起、焦化和脆裂,又沉重的一截截、一团团的,深深穿透、坠入活化胶团的内部;烟气滚滚之间冷却凝固在其中,化作了一个巨大的金属外壳。也将活化胶团的主体浇筑固定。 又顺势流淌进了沟渠后,发出了接触和蒸腾水分的持续爆裂声。而在巨釜之下的胶团本体,几经挣扎和拱动、翻滚,却不得挣脱;反而沾染上更多的铅锡溶液之后;也终于放弃反抗一般再度产生分裂。 但这一次,从被浇筑成型的大片黯淡本体中,分裂出来的一小块的活体反应;贴着地面还没有蠕动出多远,就再度被从天而降的另一只小号容器扣住;同时,连同下方接触土层一起被铲起,封闭起来。 这时候,隔空摄取起这只青铜大缸的江畋,也见到了远处尘烟中逐渐出现的,大队步骑的明晃晃甲衣反光;以及高举在空中的金牛大纛,和天狼星纹的战旗。却是摆出了正面突击和迂回包抄的阵容。 显然是来者不善。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人前 “上官,是否要……”正在现场收集证据和样本的内行队员之一,主动上前对着江畋请示道:却间他摆摆手道:“不必和此辈纠缠,其中有多少知情者,或是被推出来处理证据的还不好说,你们先行撤退把。” 随后,在江畋所链接的意念中,幼年体的巨金雕/走地鸡,带着阵阵狂风从天而降;同时抓住一具江畋放出携行器具,在宛 “我有个想法,也是今天才想到的。大家应该都知道,这首歌……抱歉了明月。”她抱歉的看了一眼林明月,这件事情,她其实提前和林明月沟通过的,也挣得了她的同意的。 至于这信的是谁,关我屁事只要能赚钱,我管你们信谁,杨紫菱表示信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心甘情愿的掏钱。 随后又去了乾阳宗,找到了圣子乾易,同样有了感应,同样的说辞,对方一样拒绝不了,她可不是玄旭,上来就说加入天门,叛宗,还是圣尊宗门,一般脑子短路,才会像玄旭那般直接。 “兽潮你们率先不要脸,现在还敢动用兽潮威胁,真当我们人类无人了”明月宗,无极宗的强者也怒了。 冷潇潇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到这天空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想来,这便是这把刀刚刚那一刀的结果了。 东方灰亮,还没有日出的迹象,柔和的光斑透过云层,折向水面,最后落在暮云卿那张清淡的脸上,看不清是怎样的表情。 也就一年,家业全败了,宅子也归了别人,夜里醉在哪里就睡在哪里。 “对了,使……大夫刚才说,这海底有结界。我之前也试过,这座水崖真的走不过去。”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海底的峡谷边,下面乌漆嘛黑的一片,啥也看不见。 “大仙,我们错了!我们不应该贪财,害了兄弟还害死我们自己!”沈家老大和他妻子痛哭流涕、悔不当初。韩诺和李家大哥从他们断断续续地诉说中明了了沈家遭灾的真相。 她被留在了京中,好在家里人是出了京城了,顺天衙门里的人跟着,她说不上来,到底是踏实了还是没踏实,昨儿个一整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听得外头的狂风吹得窗户砰砰作响。 他们是恨惨传出这些消息的人,但此时,消息已是漫天,而想要查出始作俑者,并非一夕之功,且他们不能出手,否则就坐实了消息!届时真出了纰漏,上头查询下来,他们怕是要遭殃。 宁无心便循着那一处势力所遗留下的记号,深入胡同,最终走进一间茶馆。 “跑这么远,你辛苦了呗”薛猛看见李静波下车,走上来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招呼。 年轻就是好,要是40岁的身体在激情一番后肯定慢吞吞往里走,哪有这个冲劲 而在他看到一块石头,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就看到虚拟屏幕左上方,弹出了几条私信消息。 死亡气息在孙茜的心中升起,要是被钢针穿透了眉心,就算孙茜的体魄再强,生命力再强大,都没有用,只有死路一条。 手上有一道白光一闪而过,司徒军树手里面就出现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刀,猛的就往鱼线砍了过去,可是又是那个可是,砍了好几刀,却没有把鱼线给砍断掉了,依然被吊在空中飞着。 “白绮梦。”严未铭叫出她的名字,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四目相对。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反复 下一刻,尸山上无数被沉重的巨虫,所挤压喷射而出的粘稠腥臭汁液,还有花花绿绿的器脏、肢体碎片,像是大爆发一般的溅落如雨;将躲闪不及的士兵和将校们,浇淋的满头满脸,糊了一身不分彼此的附着物。 而数丈高的巨虫尸体,也变相的横亘在高坡上的点阅台,与下方营垒、校场之间;将高处的总督众人,与下方众多的广大 “李先生,荣轩说错话自然该罚,但他毕竟是段家的二少爷,还请李先生看在段家的面子上,饶他一次。”陈少不敢对视李长林那骇人的眼神,他微微低头,尴尬地说道。 “行,那我后天去报吧!”李长林想了想,自己明天的事情还是蛮多的,上午要去吊水,下午葡萄哥跟那个随风的流浪决战,自己也是要去助力的。 “公子请看!”祝英台缓缓掀起披在斗笠上的面纱,稍稍露出自己的面容,待卫阶看了一眼之后,再次收手将面纱放了下来。 由于执法队众人的吸引,宋铭和刘琴琴倒是没有受到多少关注,他们见缝插针,闪电跳动,倒是没有多少损伤,不过,宋铭却将面前的一切尽收眼底。 我向前走了走,看到很多青铜棺材的侧面都是刨空的,青铜棺材里面的空间很大,也变成了四手怪的安息住所,放眼望去,四手怪比比皆是,此刻它们都在盯着我们,我竟然又害怕了起来。 有些主播,可能只做了一个月,半个月,甚至一个星期就消失的,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最好立马带着那个死人立马离开医院。否则,后果不是你承受得住的。”柳仁志听到张易的话,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态度,便继续威胁道。 如果走前去,凑着眼睛朝那道划痕细看的话,就可以看到大约只有一毫米宽的划痕,看起来似乎深不见底。 望着花若彤离去的背影,宋铭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感慨万千,林然是个好姑娘,只可惜她的命不好,父母是花家之高层,却因为一个丧心病狂的祖母花音妍而葬送生命。 三人在那里,跟整个宿舍融合在一起,形成一道无比靓丽,闪瞎人眼的风景。 一旦天命仙体出现了反噬等隐患,林泽便能立刻将其压制,固守核心根本。 虽然没大厅,但有休息区,傅时锦走到休息区里坐下,捂了捂脸,脸上还在发烧,就像渗了岩浆般灼烫。 郑宇对于这名给予周云力量的降临派强者,有了一分忌惮,这力量不仅诡异,而且实用价值很高。 不然,藏地雪峰周围的市镇为什么会频繁出现早已死去多年的人又还魂归阳的事件呢 这个自诩‘钢炮’的京痞子终于把自己活成了笑话,彻底在圈里成了透明人。 让张穆和王莽进入深渊,就是为了给郑宇提供帮助,根本就没想着去从郑宇那里得到些什么。 金锁窃喜,眼睛里带着期盼,按摩的更开心了,同时暗暗决定要报紧顾铭的腿。 盛运看到妹妹脸色好了很多,心中大定,对碧霄宗主和各位长老连连拜谢。 镇抚司衙门那场会议结束,佛道各流派的话事人却并未离开洛阳。 由于她变成僵尸时间还短,力量有限,众人生怕半山腰有可怕的场面,所以才让她留下了。 一方死战不退,死了一批又上批,而另一方下手无情,来多少杀多少。 希望那些海岸炮塔能有用吧,林艾记得之前海岸炮台防御战的时候海岸炮台根本没有一点作为,甚至连炮口都没有抬一下。 而既然已经决定掺和掺和,那么,顺便将“圣堂石碑”给收了,徐无忧也是乐意为之的。 “我们拿出大代价,好不容易才请动的金大人。”众多学者面色煞白如宣纸,脑袋晕乎乎的,有些心境孱弱的人还以为这是噩梦。 如今她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离开王城,跑到一个边远地区隐居,等所有人把自己忘了再回来。二,是抱大腿,抱一个比阿古斯侯爵更大的大腿,让他庇护自己周全。 白天的时候,他也看到了烧纸钱的痕迹,可那是老痕迹,而现在的却是新痕迹,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烟熏味,可见烧完都还不久。 叶重与李裹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街边一盏盏灯笼像是一团团坟墓中冒出的鬼火,叶重被李裹儿挽着的手臂能够明显的感觉到李裹儿的害怕,与兴奋。 一掌落下,方圆千米轰鸣。激荡不息的空气、尘埃、泥石、花草树木开始升腾翻滚,恰似陨石降落,激起万重海啸,要将世界毁灭。 “喜欢……喜欢就是……就是你看得顺眼的东西,并且愿意和它接触!和它在一起。”林艾想了想,给了一个秦始皇听得懂的意思。 “埃克……”西莉亚有些面色复杂地看着坚定的埃克,随即转向那飞船外面璀璨的宇宙。 因为流血过多,导致刀神的脸色有些苍白,身体也微微发颤,身上的气息变得凌乱无比。 无情的脸上依旧是如故我一样的冷清,端起茶杯之后轻轻抿了一口,她脸上的神色这才好过了一些。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错乱 然而,绝大多数大多数箭矢才到半空,就被江畋遥遥摆手一拨;顿时凌空翻转着,原路弹射、偏转回去;像是雨点一般的洒落在,射箭的阵列前后;也惊得他们忙不迭四散躲避开来,再也维持不住攻击阵型了。 唯有数十只破空而至的,大木单弩、绞盘弩和车弩发射的巨矢;得以突破了无形的阻碍呼啸而至。却也因此失去了力量和准 “没事就好,对啦,那个老头儿干嘛要抓走你”莫溪好奇的问道。 “哼,云海畜生你敢动手试试,本公子是不会放过你的!想让我拜你,做梦,做你的春秋大梦吧!”燕莫宇从出生,就从来没有给人道歉过,更不会给自己恨的人道歉,服软。 大叔还在犹豫着,但是大妈却立刻将孩子交到他的手里,往外面跑去。 老夫人年事已高,但真实年龄未必有谢姑娘大。一个苍老如斯,一个如花美眷。难怪世上有那么人会追求长生不老,我不由地心想。 羞恼的涨红了脸,这大白天的,还是在室外,他就这么抱着她打。 “尹若君,如果玩骰子,我赢了你,你以后能承认我是你的老师吗以后会听我的话吗”于科一脸怀疑。 只是在他冲过来的一瞬间,豆豆微微的抬起手来,伤疤脸的身体就禁锢在原地,在也无法靠近我一步。 与此同时,天真人的神情有些异样,忽然,喊道:“不好,我身体的尸气好像在悄然地流逝……”天真人惊醒过来,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右手上的力量,相比刚才要弱了一些。 不过整场饭局的气氛都还不错,叶婷玉一直没说话,莫溪和尹若君还有彭遇他们都有说话,整的来说还算比较融洽。 众人能够来这儿上学,至少脑子都不笨,咳咳咳咳咳,至少大多数不傻,这点关系还是能猜的出来的。 云超走着突然脚下射出数十根羽箭一样的东西,每一根都带着土属性能量的光芒,这显然是被土属性能量加持过的羽箭,有人刻意为之。 “全部脱落”李霸天心中一惊,之前来的时候只是听说北面的云霄柱有一处锁云链要脱落,现如今变成了全部脱落,短短一段功夫,事情已经变得这么严重了。 奇怪,那边的元素潮汐虽然还没有过,但是不应该没有任何消息才对。 青鸾瞬间跳到他手上,嘴朝鼎内啄去,想要吞食,余恒一点没防备。 这么重大的计划,指挥部做了无数的铺垫,甚至牺牲掉了好几座深渊城市,如今终于是到了图穷匕现的时候了。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推移,叶辰在卧室里面待到了将近晚上十点,此时此刻,花韵早已是被叶辰抱到了软床之上。 余恒毫不犹豫的说道,他想了很久,自己的实力,不弱于聚灵第五境的高手,不然也不会轻易将方长老给炼了。通过最难山梯,应该有一半把握。 如果能成为市风水协会的人,他不仅能在其他风水师身上学习一些自身不足之处,甚至名气也会更加响亮,毕竟这代表官方认可了,以后何愁不日进斗金何愁不能出人头地 癌症中期的检查结果却出现晚期,这他妈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病人家属怒了,就算打他一顿他都没话说。 毕竟她现在才十岁呢。一年统共出那么两次门,一次去她舅舅家走亲戚,一次去她二姨家走亲戚。见的人少,听说的事少,能接触到修仙法门的机会就少。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转变 随着城西校阅的五营屯军突然回师,还算是安逸太平的木鹿城内;也突然激起了满城的喧嚣不绝。成群结队、顶盔贯甲的士兵,横冲直撞过街道;又破门而入闯进一处处街巷中的豪宅、民居和商馆、市集。 在尖叫和哭喊、叫骂、求饶和威胁、恐吓声中,将一个个被指名的对象及其甲人,拖曳、拉扯和托架出来;又塞进专门的囚车之 因此,这支部队虽然战斗力不强,未受过多少正规的军事训练。但人人对李密忠心耿耿,悍不畏死。这些人作战时特别勇猛,战斗意志坚定。即使战争中形势不利,也决不退缩,死战到底。 第二天,裴寂在四名唐军骑兵的护送下,向周军大营行去。在离大营尚有五里时,他便被巡逻的周军斥候拦了下来。 庄严肃穆的大殿上,昆仑的几位道尊都齐聚一堂,除了剩下的三位“清”字辈道尊,就连两名“玄”字辈道尊,太玄和少玄两大道尊也都出现了。 “楼主,这不是……”刚要开口,便看到易跃风朝他摆手,于是顿住不敢说下去。 “不必言谢,应该是我谢你才对。黑玄门的命脉都在你身上了。”黑玄魔帝叹道。 柳儿瞬间被踹出一丈远,口吐鲜血,胸口有一种濒临死亡一般的疼痛。 那阴柔的掌势瞬间如火炮连膛,轰隆隆不断的爆射而出,一股脑全都轰在了裂天的霸体上。 林涵溪也福身道:“妾身也告退了。”说着便要出去,却被冷无尘拦住,牵起她的手,示意她留下。 “龙田,一招就不行了,是不是我送你一程”李浩一边往前走一边狠狠的说道,现在的李浩没有必要留情,这些杀手哪一个不是双手沾满了鲜血,对这样的人只能是比他还要狠。 姜易眸光如火,此时他既不敢对姬无夜动手,也不能就此退缩,一定要救下风白露来才行。 我车扯着沙哑的嗓子,声音断断续续的问道,被她这么一吓,弄得我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呵呵,你们谁是夏天”就在我即将要睡着的时候,我的前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萧绰皱眉,听出了七良的语气中,不仅仅是歉疚,还有恭敬。他们不是同为侍从吗何须如此难道是耶律贤过于霸道 而经过飞翼火蛇和冰婴食鸟之后,他们的人也非常的警惕,连火光都没有点燃,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所谓亲自看守,说白了就是亲自养马,对于皇族而言,这是莫大的羞辱。 祥子没给陆梦笺任何幻想的空间,在陆梦笺蹭吃蹭喝的第七天,祥子瞅着老娘不在,正式对陆梦笺下了逐客令。 七绝明首先将全身的真气转变成神力将田月笼罩在其中将自身的神力进入田月的全身,然后将神力运转田月的全身再由田月将神力输入练丹炉中。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打火,霸道车嗡的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慕容妍妍岂会不知陆梦笺的意思,不管妾室多么受宠,到头来还是要受正房夫人的管制,根本就是地位稍高一些的奴婢,可是她已经被霍双江拉着上了这条贼船,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把陆梦笺推给康儿。 无论赵王如何落魄,赵王府的排场一如既往,甚至更胜一筹,这多亏了好面子的赵王妃萧双双多日来的管教。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冲突 就在这名剑士的连番螺旋突击之下,妇人舞动的血色花枝,也不断的绷断碎裂、节节败退。直到下一刻,她全身衣裙突然鼓起撕裂,增长出更多的血色连枝;却在将剑士包裹起来瞬间,从后心炸裂出大蓬血色。 而在另一处天竺风格的会馆当中,一个黑色身影横冲直撞。那是一名浑身扭动如蛇形灵活的深肤男子,偶然被刀兵交击在身 谢兰林脸色一变,顾不得说什么不宣而战非好汉所为,他赶紧拔剑挡去。 做人呢,她老老老实实遵守国家法度。喏,这几天出个国,她还记得要办护照和签证。 “那也不对吧,听说当年五岳剑宗会盟前夕,赵国朝廷派了三皇子过来招揽南岳剑宗,据说许以高官厚禄,黄金万两,封地千倾,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关人饮酒过量,脚步虚浮微晃,反观赵虞白倒显得尤为容光焕发。 “你做的”柳清影低着头,摸着项链问道,赵起武说的这些石头她一个不懂,但是却不妨碍她心中开心的要死。 一通打量下来,莫颜兮不由感叹樱娘行事周全,他们做的是吃独食儿的买卖,虽说风光无限,也难免招人记恨,更会有无数想分一杯羹的商户。这个地方离醉十里近,最重要的是安全的紧。无奸不商,该防的还是得防。 在京城他就是花天酒地,还有柯子之前也是。现在到了这里,白天在树林溜达,晚上又没那么丰富的夜生活,早睡早起的,身体肯定会好。 两人又谈了一阵,从幻境之中脱身而出。一望窗外,东方已有晨光亮起。 何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略显浑浊的眼盯着上面的“白初薇同学”五个字。 二人相互点头致意,举剑再度交锋,这一次双方竟然对拼了十数招,虽然结果是李陌染的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口,可右手的短刃也在对方的大腿上来了一刀,伤口不浅,二人血条几乎持平。 外行根本想不到这个上面,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一氧化碳这种东西,所以才没人往这个方向想。 明知事有蹊跷,可是锦瑜却有种束手束脚的感觉,不知道从哪里寻那突破口,若是这事真的如她心中所想,那么锦云恐怕凶多吉少。 再试试那三根全金属箭,看着只是有些大,几乎要用尽力气才能拿起来。 长公主从来不是婆妈之人。今日朝堂,她亲眼看着亲娘被戳两刀她都挺过来了,亲娘的临终尽孝她都放弃了,此刻她自然依旧会大局为上。 邝安然并没有跟随徐节等人前往玄武岛营救里恩,而是选择留在松江码头等候,不过她一直没有等到里恩回来,只是收到了徐节的消息,而关于恋人的消息仍未确定。 “老婆,你今天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向东笑眯眯的问到。 “闭嘴!”林雅茹秀眉一蹙,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言公公满是血迹和污秽的手。言公公很不幸,这一次被贤妃的两个婆子一人一脚,再次踢翻。 玄姮心头剧震,想想方堃所言,她真的害怕了,妞妞之秘一但暴露,自己可能给父亲一系带来灭顶之灾。 他的话宋夫人自然是当成金玉良言,所以这门亲事才这么顺利。若无意外,不出十日,这亲事便算定下了。 河海结冰,倘若入侵魔族又刚好是习惯黑暗,拥有夜视之力,或者习惯寒冰,拥有冰上活动能力的种族,那简直就是噩梦。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终结(提前祝大家新春快乐,万事如意) “潘吉兴,你这狗贼发疯了么!”“未得司藩台令喻,你怎敢妄自进攻国朝亲藩。”“真当朝廷治不得你……逾越大罪?”站在高楼上的贵人脚大骂着,却阻挡不了,如同潮水一般攻入园林内的总督卫队士卒。 然而,在攻陷并占领了大部分的园林建筑,俘虏和缴械了其中的护卫和家将、部曲,还有诸侯私兵、雇佣义从之后。顶盔贯甲的总督卫队,却是庭院深处的高楼面前停下了脚步,将仅存的一小片空间留给江畋。 “上仙,接下来,便任由您的处置了。”一身圈条甲和碟型护胸、毛边头盔的总督卫队长,领奉车都尉衔的潘友基,乃是一名带着草原牧部血统的孔武健汉;却在江畋面前卑躬屈膝道:“小人自会封锁内外。” 江畋没有说话,只是高深莫测的对他点点头;就瞬间闪身出现在园内深处高楼前,突然伸手按在地面。片刻之后,以有人叫骂不休的高楼为中心,突然间地面大片的震荡起来,就像是激起涟漪迅速扩散的水面。 而随着这一阵阵地面上的砂砾、土层、草木,还有地砖和卵石,拱动掀翻起来的波纹滚滚;包括高楼在内的整片园内建筑群落,也抖动颤颤着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哗啦作响,随着内部崩塌掉落的动静逃出许多人。 却是早已披甲持械,守卫在其中的死忠卫士;但也有一些全身被衫袍遮掩得,严严实实的不明人士。就像是巢穴被灌水的老鼠一样,从看起来空间有限的建筑中,呼啦啦的涌现出来一大批,奋力向外冲刺而走。 还有人身手敏捷的纵越而起,登踏着被震得东倒西歪的树木,蜻蜓点水一般的借力逃出一段距离。但下一刻,庭院中持续震荡的大片地面,就突然相继开裂、迸射出道道的烟尘滚滚,转眼坍陷成了坑坑洼洼。 也将那些来不及逃出坍陷范围的人群,顷刻掩埋在了倒下的建筑废墟中,或是随着地面翻卷的土石草木,惊呼乱叫着被卷入其中消失不见,或是冷不防陷入脚下出现的空洞和疏松处,从头到脚都沉降入了其中。 转眼之间,这片突然出现的大片坑洼,就顿时和埋没了大部分外逃人员。仅有少数跑得快得以幸免。然而在这些陷入地下的坑坑洼洼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得以重见天日,刹那间就爆发除凄厉的嚎叫和嘶吼声。 显然,在这片庭园的地下之后,还存在别有洞天的大片地下空间。在本江畋震塌了其中一部分后,里面所隐藏的东西,就再也躲不住了。随即,就有几颗奇形怪状的头颅,叼着血淋漓的肢体探出某处土坑边缘。 与此同时,零星逃窜出外围的漏网之鱼,也与封锁现场总督卫队,激烈的冲突和厮杀在一起。首当其冲的是几名浑身包裹严实,却散发着隐隐恶臭的怪人;几乎是迎着漫天攒射,扎了一身的箭矢一头撞入其中。 然后,轻而易举的就抖落下,穿插一身的颤颤箭杆;也露出破碎的衫袍下,脓血浸透的密密麻麻缠带躯体。看似枯槁的手臂只是一挥击,既有五六名兵器摧折、肢体变形的士兵,如破麻袋一般砸飞在同袍之间。 紧随一个五短身材的小矮子,带着毫无五官的银色面具;却像是不受影响一般的纵身如飞;挥舞套在手掌上的精钢勾爪,张开披风边缘的尖锐倒刺,上像是鹰隼一般腾跃扑击,发出撕裂空气一般的阵阵呼啸声。 他所接触和遭遇的士兵,瞬间盾牌暴裂、兵器摧折,连带甲胄防护下的手臂和躯干,都被狠狠洞穿、撕扯下来一大条血肉。但反击的刀剑枪戟,却纷纷在他身上落空;不是挥击碰撞在一起,就是将其挑飞而起。 还有双持暗红短刀的头陀,不断在双刀交击摩擦之间,迸溅出大蓬的火花星散,引燃成一道又一道,炽亮飞射的火焰如刃;在周边的人群中斩裂出一条条,发黑冒烟的焦痕交错,遇到毛发和衣袍甚至腾燃起来。 虽然直接造成杀伤效果有限,但却成功打乱了外围封锁线的阵容;与此同时,跟随在他身后的另一名同伴,乘机丢出了好多个冒烟的小球;瞬间碰碰作响炸开多蓬刺鼻的白色烟雾,迅速扩散成朦朦胧胧一大片。 其中蕴含的辛辣刺激性气味,让在场的军士们当场呛咳不止;也顿时遮挡了现场的大部分视线,掩护着这些左冲右突的漏网之鱼,成功撞破了重重军阵的一角;迎头遭遇和杀散了,仓促好几波赶来拦截的士兵。 但随即破空而至的一柄大斩刀,就在隐雷般的空气爆鸣声中,劈碎了一大片厚重砖石的外墙,以及跃上墙头的缠带怪人。只见原本刀枪难伤、箭矢不入的枯瘦躯体就被凭空定住,又随墙体崩倒、摔成一地碎肉。 下一刻,一双大手握持的长柄雪亮刀刃,如炫目光轮般再度转动起来;瞬间斩击迸发出低沉的空气震爆声,让墙面、地砖和基石,都出现明显的细密裂纹。冲压着侧近的树木和草叶,斗荡呼一阵阵的摇曳波纹; 却是留守和监视外围的内行队员小组,终于出手了。仅仅是刀刃掠过厚重硬砖的墙面刹那,就震裂、卷带起大蓬的碎屑和粉末飞扬;斩中、震断了冲天而降的精钢勾爪,劈开了腾空的火焰,将投烟者拦腰切断。 这时候,另一面挥舞如墙的长条大盾,也紧接无暇的迎面撞上,如猴子般来去飞窜的小矮子;将其拍飞而起的瞬间,用一阵密集的多管连珠排射,打得他凌空翻滚不断,像是一个扯破风筝一般一头撞进树丛中。 与此同时,踩过碎裂一地的异类和兽鬼尸体的江畋,也走进了最大一个深坑中;然后,就遭遇了黑暗角落中,迎面迸射的大蓬晶莹亮光;然后,就被他闪过之后,连同发射的机关一起,深深拍击凹陷在墙体内。 紧接着,他又遭遇和破坏了通道中,设置在边边角角的多处机关和陷阱;来到了一处相对坚固的砖砌地宫中,却冷不防看见了成排成片,浸泡在某种浑浊池水中的健硕人形,还有明显处于沉眠状态的重装甲士。 这些重装甲士浑身散发着,发腻的防腐药物与刺鼻油脂的味道;瞬间就让江畋想起了,在大月氏都督府所遇到,灰先知军中的银甲神兵、金甲神卫;还有在蒙池国的澜海城王宫中,被大量摧毁的所谓护国兽军。 显然,在这霍山道的境内,同样有人收留和供养了,这些“重光”秘社\/拜兽教的余孽;而试图在西国大夏的土地上,重现这种禁忌实验的产物。因此江畋一挥手,就将这些隐隐复苏中的甲士,如骨牌成片拍倒。 然而这些重装甲士,在被击倒在地后,顿时就从凹陷变形的面罩、头盔等处;流淌出粘稠的灰白体液,随即又缓缓的收缩回去;只留下隐约的痕迹。而肢体摧折、变形的部位,也毫无妨碍的缓缓扭转恢复过来。 随即他又一弹指,其中一具甲兵身体,就拦腰炸断成两截;然而,从断成两截的躯干中,很快伸出了许多肉芽,寻找到彼此之后,拉近缠绕着聚合起来;重新生长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上下严重错位的畸形人。 江畋见状也摇了摇头,看来这东西还有很多缺陷,也没法无视人体结构的合理性,短时间内不足为患。这时候放大的听力中,远处隐隐传来的震动感,再度吸引了他的注意。显然是有人发动隐藏在地下的机关。 片刻之后,身体再度幻化的江畋,已然出现在了数百步外的空洞中。在这里他看见了好些个,早已经死去的女性尸体,表情上还带着惊骇、痛苦和绝望的盛情;有些尸体还是大腹便便的状态,但有些早已干瘪。 甚至还有自内而外撕裂开来的腹部伤口。在满地血腥污秽之中,还有若干被遗弃的畸形死婴;却都已经出现了头角、爪牙、棘刺和甲壳、鳞片之类,严重异类化的特征;显然,这又是试图孕育异类的被牺牲者。 最终,江畋再度穿过一道塞门石,出现在阳光普照的地面时;却发展已经身在一处古老的陵墓废墟中。从遗迹的花纹式样上看,至少还是波斯萨珊时代晚期某位皇室的支系,或是七大贵族之一的重要家族成员。 因此,在周边形成了规模不小的陪葬墓群。如今,却成为了某些地下盗墓团伙,藏污纳垢的嵬集之地;将这里挖掘的七零八落,到处是散落的无名尸骨和棺椁,不值钱器物碎片。更有埋伏在其中的盗贼和匪类。 信手击杀了其中一些人之下,剩下的就像受惊鸟兽般的一哄而散;然而这一耽搁,江畋所追击和寻找的目标,已然变成了展翅腾飞在空中,提举着什么事物,逐渐远去的几个小黑点。然而这点问题却难不倒江畋。 他只是象征性的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远处天空中就突然刮来一阵疾风;随即又在他的指示下,呼啸的腾空追上天边线上,即将要消失的那几个小点……于是,当几具血糊糊的尸体被丢在面前,所有一切都结束了。 当江畋回到了木鹿城内之后,却是屏退了左右,也谢绝一切的访客;来到守候在某处宅院内的白婧面前,对她说道:“接下来,我要你助我修行。”,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娇艳欲滴。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别无 香汤翻浪,玉体陈横,像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青鸟,试图横跨欲壑深堑的白婧,最终还是失败了;只能像散羽断翅一般的,直挺挺的坠入物欲横流的深渊中;口中还犹自气若游丝的念叨着:“奴奴……不行了。” “都这么多次了,你还是没有多少长进啊!”然后,就听见了近在咫尺的男人悠悠叹息声:听到这句话的白婧不由羞愧难当,强行撑起酸软无力的娇躯;却又毫不意外失去了外在支撑,再次颓然滑落在汤池里。 “还请,贵人见谅则个……奴婢无状,且无能。”她只能愈发愧疚和自责,扬起汗津津又红艳艳的臻首;俯首帖耳的颤声祈求道:“可否请人,代为分担一二”然后就听见男人诧异声:“她人,什么她人” “却是,与奴奴……自小情同姐妹,多年后得以重逢;如今又承蒙恩情良多……一心只想有所报偿”白婧小心翼翼的轻声道:然后,就听男人嗤笑:“还真是你的好闺蜜这是你足够蠢萌,还是她足够心机” 但是片刻之后,一个窈窕的身形,还是出现在了环绕着汤池的帷幕背后;却是云鬓高张、横钗臂钏、短褙曳裙,显得婀娜弱柳、容姿妍丽的洁梅。虽然她全身穿戴的相当郑重其事,几乎没有多少肌肤被露出来。 自有一种凛然于尘世的孤傲与高洁,又像是大雪恒压之下,依旧悄然傲寒绽放的晶莹白梅;但在身处的灯火昏黄、帷幕幽暗的环境衬托之下,却更有一种舍身坠入黑暗,即将为惶惶大义所殉难的凄楚和疏离感。 这一刻,原本还有其他打算和想法的江畋,也不由生出了某种时空与现实的错位感;无论是她处心积虑的刻意如此,还是阴差阳错的早就如此氛围;江畋都不打断放过她了,千言万语也只剩两个字:“理由” “不过是,宛若飘萍的卑贱未亡人,想要苟活于世的一点指望。”洁梅却在帷幕背后,还不犹豫轻声应答道:同时从曼妙顾盼的美眸中,流留下了一连串情以何堪的经营泪水:“只能不知廉耻的,求诸贵人。” 当然了,她涌出的这些泪水,既是为自己已经结束的短暂旅程,以及不可预料的将来和命运;也是为了那个令人难以面对的最终答案。在霍山之地失踪有年的元项城,最终还是在一次连带突袭中被意外找到了。 但是被找到的他,已经不是原本那个,慷慨仗义、英雄豪迈的鉴社之首;而是在往复的折磨和驯化中,只剩下纯粹欲念的人形恶兽。除了被当做剪除异己、杀戮无算的武器和工具之外,还成为被育种的异兽源头。 在他失去神志、沉沦兽性的这些日子里,不知道与多少雌性异怪和兽鬼,诞下了诸多奇形怪状之物;也压榨着他的精血和本源,散落的到处都是。如果不是在他身上,发现了残存的熟悉印记,洁梅几乎不敢相认。 但更令人悲切和绝望的是,时候追查和拷问相关人等;却由此发现,元项城的沉沦与堕落的过程,也并不完全是无辜和被陷害;更多是他在权势与富贵面前,失却了方寸和底线,甚至为此主动越过界限的结果。 因此,她无法带着这样的结果,回去面对鉴社余下的那些兄弟,更无法面对由于元项城最后的一己之私,而造就的诸多孤儿寡妇;至少,如今的鉴社已经无法承受真相,她也没有脸再自诩为,镜湖山庄的女主人。 更何况,之前在木鹿府横生枝节的遭遇,让她再度意识到了,自己仅有的容貌和身份,仅凭自身的能耐和技艺,已经不足以保多久;却足以成为受人觊觎、招灾惹祸的源头;她既不想成为贵人们私下收藏的玩物。 也不想就这么背负着,诸多仇恨和秘密轻易的死去;还想活在世上为那些潜在受难者,力所能及的提供一些报偿;乃至是暗行一些代为赎罪之事。于是,她最后可以选择的,就毫无疑问只剩下唯一的一条道路了。 她流淌着眼泪,将自己优柔百转的心意,都断断续续的坦诚而出之后;就听见汤池中的男人,有些不耐烦的打断道:“我又不是,那种饥不择食之人,更非别无他选,既然青女愿给你机会,那就拿出你的诚意。” 一刻,已经逐渐步入汤池的边缘,衣裙逐渐吸水浸湿,紧贴在婀娜有致身段上,显出隐藏颇深的饱满与浑圆的洁梅;就毫不犹豫的斯拉一声,扯碎了自己精心穿戴的花褙裙衫,露出大片沉甸甸、颤巍巍的诚心。 然后,俯身在波纹荡漾的汤池中,手脚并用的向着江畋,以及揽怀在抱的白婧;攀爬而去。然而,就在即将靠近的最后一步距离,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她挡住;也让满脸通红的洁梅,不由有些羞愤、哀绝的抬头。 看着在池中不明所以的洁梅,江畋叹了一口气,对着白婧道:“青女,接下来,就由你来替她解决了。”“我……怎能”白婧不由目瞪口呆,却又期期艾艾的道:,江畋点点头:“这是一个考验,也是惩罚。”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 汤池中的白婧,已然是精疲力竭的宛如一条死鱼,连一个小指头的利器都动不了了;反是尤有余力的洁梅,满脸眷恋的揽抱着她,痴缠享受着这余韵未消的片刻。如果忽略了江畋的动作,真是一副姊妹情深之态。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千里之外的岭东,安西都护府所在的内西域;大片草泽水荡与黄沙交接的边缘,却被人用土垒和枝条,凭空搭建起了一座,成色相当崭新的小号祠庙;而在这所短时间内被大量香火,所熏黑的简陋小祠庙内; 家徒四壁的仅有一道壁龛中,粗木刻制的神主牌位;上面正是阴刻着几个银漆大字:“尊奉九天荡魔灭邪诛害……大唐谪仙真位”。而作为支撑神龛基座的,赫然是几根硕大的异类骸骨,所搭成的香火神台。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淫祀 而在野外小庙的草荡中,正在走来一只披红挂彩、吹打不停的队伍。各种参差不齐的芦笛、筚篥、胡笳等乡土乐器,汇集而成的声线;随风飘散在摇曳抖动的草荡上空,隐隐充斥着一种杂乱而荒诞感。 而在这些蜿蜒而行的人群中,大多数都是尖顶帽或是缠头,却是做褐衣短胯打扮的蕃人;也有少量皮衣裘帽的牧人,为首却是几名黑发黑眸的唐人,穿着相对体面一些长衫,或是半新不旧的袍子; 在他们口中颂念的祷词引领下,几抬杂七杂八的贡品,在其中最为健硕的赤膊汉子抗举下,摇摇晃晃的被簇拥和守护在,这只杂乱队伍最正中的位置;而其中最为显目的贡品,则是一对童男童女。 而这对尚在懵懂之年的童男童女,也不知道这一切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反而是被带出家门之后,难得吃了几顿饱饭;穿上了从未见过的新衣裳;而在晨风中流着鼻涕,沉浸在对于好日子的期许中。 事实上,甚至就算是最初将其送出家门,奉献/卖给新主人的父母;都未必觉得,这会是一件超乎寻常之事。毕竟,这些年的妖邪横行与异变频发;已然多少影响到了,广大民间底层的生计日常。 富人贵家,那也不过是日常餐席,少一两道时鲜的果蔬菜色;或是供给酒水的成色下降。而一些殷实小康之家,生活水平难免一落千丈,乃至沦落到城坊贫民一般,争抢官仓定期置换的陈米旧谷。 而作为最下层的群体,几乎没有隔夜粮或是手停口停的平户/贫民,更是首当其冲。一旦市面上的供给有所波动,或是家人病倒或出了变故;就不免要为生计所迫,开始卖儿卖女甚至卖身为奴了。 至少,在这纷乱世道世道里,主人无论如何的趋势如牛马;多少还是要管奴婢一口吃的。因此,当有一个活生生的仙人行走于世,并且在河西到安西的沿途地方,不断留下一系列的传说和奇迹后。 很快就形成了潜在的巨大影响和众望如潮;各种官私民间的暗中供奉与膜拜,自然也就不免随之尘嚣直上了。而这支祭祀的队伍,也不过是众多民间自发的乡土崇拜,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的产物。 至少,其中的大多数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乃至还有附近草原上的牧族小部;派人前来联络而凑份子,加入了这场充满乡土风味的祭祀当中。当然了,类似祭祀举办多次后,或许就会形成新的香社。 然而,成为了乡土地方上,拥有潜在影响力的结社之一;乃至以这处荒野中的小祠庙为基础,组织起季节性的香会/酬神日,甚至是定期汇聚人气与货物的集市;吸引更多的常住人口形成聚居点。 因此,作为此事牵头的数人,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不但请来了外乡小有名头的神巫阿六,还费尽心思串联周边乡邑;筹办出来包括一对童男童女,一头老牛、好几口猪羊在内,相对丰盛的牺牲。 故而此时此刻,身穿条条碎布拼成的彩衣,头戴羽冠、面涂油彩的阿六;也像是发癫一般的舞动着,手足之间所系的铜铃、铁铛;在草荡中一马当先的开路,同时从身上冒出,丝丝缕缕烟气滚滚。 就仿若是真有什么怪异,附身在神巫阿六体内;而通过不明意味的嚎叫和乱舞,传达出种种需要专人阐释的寓意。最终,披头散发、浑身抽搐的他,突然就匍匐在,野庙空荡荡的门前泥地上不动。 与此同时,领头祭祀的老者,连忙高声大喊道:“神巫启示,吉时已到,快行祭礼!”。随即在几名乡土乐师,高昂变调的吹奏声中;作为牺牲的几只猪羊,被人按住当场宰杀,剖分出血水器脏。 然后,连头一起血淋淋的供奉在,门内铺满香灰的土坑中;紧接着,是那头老牛被强行拽到,简陋异常的神台面前;由一名牧部宰者一刀下去,就闷声哀鸣着血喷如注,顿时就灌满浸润了一大片。 就在老牛扑地不起,抽搐挣扎着喷血的同时;作为最后贡品的童男童女,也被牵了进来;见到如此血腥刺激的一幕,不由的哇哇大哭起来。涕泪横流着被按住,强行凑向了老牛喷射出的大片血污。 这时,突然咻咻连声,破瓦穿墙飞进几只箭矢;将按住孩童的健汉射翻在地。外间也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奔踏,还有人群惊呼乱叫的嘈杂声;最后又变成此起彼伏呵斥声:“奉都府命,查禁淫祀!” “邵全忠!”“六六儿!”“周暄贺!”“尔等假冒谪仙之名,勾结邪道招摇撞骗,聚敛钱财潜逃至今,更当伏法了!”主持祭仪的数名乡党,不由大惊失色的冲出野庙,就见数十骑兵奔走如环。 却奔走环转之间,将在场参与祭祀的人群,变相的团团围住了;同时挺举刀矛,搭弓据弩,将任何想要逃散开来之人,给相继逼退了回来;在一阵进过一阵响啰中,又有更多皂衣持械的公人涌现。 这时候,原本趴在地上通灵的神巫阿六,缺冷不防如弹簧一般的蹬地而起;在周边包抄的公人叫骂与呵斥,乡人的惊呼乱叫声中;像是一只大虾獏,头也不回的高高腾跃进,水泽草荡笼罩的深处。 但下一刻,草荡深处的水泽中,突然就爆发出了数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大片草荡被居中的存在,迅速踏平出一条宽敞的过道;也随之露出一匹异常高大健硕的披鳞健马,以及浑身披挂的将校。 这名重甲铁面,仅露双目的将校手中,还擎举着一只精钢硕硕的链头枪,像是破布一般挑挂着一个,尚未死去、血流不止的人体;却是当场逃走的神巫阿六,只是他的手足明显变形,细长如蛙璞。 而见到这一幕的领头乡党,却是惊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抽搐和颤抖着,相继喊出声来:“竟然是……竟然是……谪仙麾下的,神行飞卫么”“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我等只是……” 然后,他们喊出来的话语,就被带队包围的一名蓝衫官人大喝打断:“尔等罪人,死到临头,还想诡辩!”“谪仙降世,巡行救民,镇压妖邪,却从未索求香火祭祀,更是禁绝一切人牲和血祀。” “后来又请的朝廷明令,查办此等折损阴德,有悖天数之举;莫以为远在边僻之地,就能逃避王法不成!更何况尔辈藉此冒名诈骗,勾结异人聚敛于乡土;更欺骗百姓以儿女为血食,罪同妖邪!” 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追究 与此同时,在数百里外的碎叶镇境内,最大的商业城市和转运枢纽;曾经是后突厥的分支,突骑施汗国的王帐所在地,钦化州的苏禄城外;当地颇具名气的道场——华光观,也遭遇外来官军搜检。 就在众多上香还愿和献礼,游玩和观览的官吏士民,众目睽睽之下;一队骑乘异马的蕃骑子弟,在领头的内行队员指引下;横冲直撞的闯入其中。又从祖师堂背后的隐蔽隔间中,抄出了许多事物。 却是金文书写着谪仙尊号的神龛、神牌;以及一系列充满邪异风格,或是描绘和雕刻成,各种令人面红耳赤的交合场景,的供物和贡品,甚至还有几名衣衫不整的女子;却做一副俊俏道童的打扮。 因此,在见到这一幕情景之后,被后续跟紧的金吾子弟,控制和滞留在华光观内的士民百姓中;原本还有一些义正言辞或是满脸不忿,想要上前进行交涉的达官贵人,也不由掩面而退躲入人群中。 而在南方的于阗镇/玉州境内,一处北天竺诸侯背景的商社/会馆中;一名被诸多玉体陈横,所环绕纠缠的年轻男子;也突然被破门而入的动静所惊醒。随即,就在一片追逐声中,赤身窜上了房顶。 仅因为他,自称机缘巧合之下,得了那位当世行走谪仙的传承,而掌握了一手,令人回梦见真的奇异神通。因此,对面那些明火执仗的追兵,他也毫不犹豫的吐出几个大泡,瞬间幻化成一片轮廓。 随即,这些轮廓迅速显形成为,诸多怒目圆睁、披甲持械的天兵,筋肉贲张、挥举法器的力士;也惊的那些追捕官兵,当场一片哗然和顿步。但随后响起一声炸雷般怒喝,震得天兵力士晃动起来。 “什么雕虫小技的障眼法,给我破……”就在这一声大喝的余响回荡之间,这些挡道的天兵、力士;就像是掷石击破的水面一般,波纹荡漾着迸散开来;也露出了后方房顶上,正在没命奔逃身影。 只见他还想故技重施,像是蛤蟆一般的鼓足腮帮,全力吐出一个更大的泡泡;下一刻,当空呼啸的一道精光,瞬间击中了他脚下的瓦面,又剧烈震荡着崩碎了房椽,转眼将他塌陷、掩埋在了其中。 又有北庭境内的茫茫草原上,数骑一路拍马狂奔;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成群骑马义从。从白天追到黑夜,又从黑夜追到天明时分。几名马力不堪的逃亡者,才在黎明时分突然脱力失足、摔滚在地上。 而后,被零星追上来的骑马义从,用精湛的套索勒住、拖倒在地面上;而后半死不活的被五花大绑着,送到了带人追赶的义从头领面前;只见粗眉大髯的首领,狠踹这几名俘虏多脚,这才满意道: “不错了,就是这几个杀千刀的狗贼了。当初竟然敢假冒谪仙的渊源招摇过市;暗地里往井池里丢投秽物,丧尽天良的制造时痢传闻和恐慌;再公开贩卖啥子的高价灵丹妙药!真是缺德冒烟了” “不过,就属你们这些狗贼奸猾;又能躲又能藏,还跑得快!也不枉我们追了一路,累坏了好几匹乘马!”说到这里,他却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须知晓,你们可是吾拜见谪仙下属的见面礼。” 还有金山(阿尔泰山)以东的狼山都督府思杰州;来自青莲社的游士和义从,包围了本地藩主新黎氏的一处庄园。随着一阵鸡飞狗跳的突袭和争斗动静,一群聚集其中的秘社信徒,就此覆灭当场。 而后,从中意外搜出来,写着“谪仙”名号的各种神牌和祭祀器物;顿时就让领头的游士,当场如获至宝的收集起来;派人一路送到了思杰州的州城,又被转呈到都府治所,变成针对藩主的问责。 而林林总总的这一切,却又随着各路奔走外来的信使,最终汇集到了,位于疏勒镇的安西都护府理所,抚宁城内一处新兴城区建筑中。这里有着现成的兵营、校场、武库、官厅和附属的功能建筑。 也有新建起来的地下部分,纵横交错的通道和出口,连接着诸多隐藏在地下的监褴、洞库、收容所和观察间;小而齐全的实验场地,医药房;就如里行院建立在,两京十六府的分驻机构一般标准。 甚至,相比大多数的分驻所,在实际的规模和体量上,还有过而无不及之。这固然是因为,安西北庭间的地域广大,势力错综复杂之下;对于这般处理特殊事物的部门,有着刻不容缓的现实需求。 因此,为了争取“谪仙”的麾下,能够长期留驻在安西都护府的境内;安西都护自上而下的诸多衙门,可谓是不遗余力的提供了帮助和协力。甚至不惜以主动搬家为代价,请空出一座附属小军城。 军城内不但拥有各式各样,直接整理和修缮,就能使用的现成建筑和设施。与之相邻的,还有都府的军机重地之一,朝廷的大小罗网/飞讯网络,在安西之地的中枢节点;最西端的讯息收发中心。 而诸侯外藩、官私民间,同样在这个过程当中,捐献和赞助了大量资源。虽然这位谪仙/妖异讨捕,一路过来已经清算和破灭了,好多家的诸侯外藩;但同样也解决了,众多令人绝望的妖乱灾异。 至少,没犯在这位手上的时候,总要指望这位妖异讨捕的麾下,能够在关键时刻能够救命、救急。因此,作为一个朝廷敕令编制之外的临时差遣,才能够在短时间内,就形成了如此的格局和规模。 而后,随着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的联手运作之下,以及那位谪仙的功过赏罚,在朝堂上的旷日持久争议中;最终得以尘埃落定。这处特别设置的分驻所,也终于得到了朝廷方面的追认和编列。 虽然,朝廷方面能够给予的官吏/事员正额,仅有那么百八十人而已;而且大部分还是编列在,四方巡逻性质的马队中。但是,架不住地方上的全力支持;将好几支各个署衙的队伍直接挂钩名下。 又主动承担和分配好,诸多编外/辅助人员的粮饷和日常支应花销;只为让这个管辖广泛,迫切所需的新兴部门,尽早一日的正式运转起来。官私民间争相投奔,接受考核和甄选者更是不计其数。 尽管如此,想要在短时间内建成,如此一个规模不小的地下空间和场地;依旧是一件难以企及的事情。这时候,源自谪仙的某种奇迹,就突然诞生了。随着被清空的城区内,响彻数日的底下动静。 众多足以通行马车,曲折而整齐坚固的地下过道,还有可以召开数百人会宴/调动集结,或是安置上千人起居生活;多层交错堆叠的地下空间,就这么凭空出现了。这也大大坚定了支持者的信心。 因此,作为其中正式编列的定员之一,曾经的扬州驿丞宁亦;也捧着一叠汇聚而来的加急密文;穿过了一道道守备森严,充斥着巡逻、暗哨和明哨的,门廊、跨院和牌楼;最终来到了居中的官厅。 如果,忽略了他高高竖起的立领长袍下,那些随着呼吸时不时,从下颌脖颈处显露出来的斑纹;这就是一位老练而精干的资深官人。但实际上,同时长久的锻炼和打熬,他还有一拳打死牛的强力。 也参加了好多次,内行队员/外行军士的突击和奔袭,或是便装潜入的侦刺行动;以看似好不起眼的文弱之身,给了那些想从他身上捡便宜,或是打开突破口的敌手或是异类,以铁拳暴击之惊喜。 因此,作为从扬州机缘巧合获救,一路追随到安西过来;又继续掌管庶务的“老人”,哪怕是行走在分驻所内,他也无时无刻不在享受着,来自那些新进成员的仰慕和羡慕,还有崇敬和憧憬之情; 甚至,还有本地的大族,愿意与他结亲,或是变着法子让宗族之女,成为他的妾室。但他同样也时刻谨记着一件事,眼前自身能拥有的这一切,都是源自与那位“谪仙”的干系;除此外别无凭据。 正是他收容和接纳了,自己这般的异化之人;才让他们都拥有在人世间,名正言顺的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的身份和便利。而不是与那些新诞生的异人般,成为世人普遍猜疑和嫌恶、排斥的对象。 因此他在私下里,也是那位谪仙的主张和决定,最为坚实的维护者;深恶痛绝着一切,敢于假以其名牟利,或是惩以私欲的所在。直到他踏入厅堂的刹那,脸上仿若万年不变的沉静,才有所松动。 “启禀,娘子,这是北面的飞讯,刚送到的回复。有人假冒上官派出的巡事之名,在当地查办了若干舞弊、贪渎的勾当,当地竟然号称无人察觉;直到受邀处理一桩妖异案,这才连夜潜逃,暴露了根底。” 终于完成了过年打卡任务之一,去看了《哪吒2魔童闹海》;大的小的都相当满意,就连平时不看电影的猫妈,也无话可说了。全程跌宕起伏,毫无尿点;禁欲系的仙鹤小姐姐也很润,比同为反派的女龙王,更让人硬直。 不过里头隐藏的彩蛋和细节,实在有些太多了;带着血与火的赤红,遮天蔽日而起的妖类和龙族,轰然倒下的定海神针,我甚至一度以为下一刻主角们,会当场唱起国际歌: 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决定 “此事,便就有劳宁巡事,持公文前往接洽一番了。”官厅上座处理公文之人,头也不抬用女声道:“吾会颁下签押,让你带上一队番骑,以备万一之需;若无他事,就尽早人带回来,仔细的讯问之。” “倘若是别有内情,准许你就地权宜处置。只要能获得足够的凭证;就连那些被冒名处置之人,也可以一并带回来;上官受命都巡西锤,虽说以平灭妖异为主,但同样也有澄清吏职、申明法度的职责。” “因此,既然令我们碰上了,倒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的;上官在岭西的诸多行事和长远布局,同样需要一个相对安稳和放心的后路;这便是我辈长期深受其荫泽和庇护,却可力所能及可做的事情之一。” “自然了,涉及具体的后续处置,朝廷自有法度和章程,就不当由本地的分司越俎代庖;无论是都府、运司还是提刑各处,都可以酌情发落,定罪处刑;本处所要做的,便是派人当场旁听和见证就好。” “勾管周全缜密,所言甚是,数下敬服。”宁亦心悦诚服的拱手道:“既然如此,属下亦是有所突发奇想;可否请都府从本地待任的选人中,挑出数名年轻得力的,随某家前往当地,以为暂代其责呼” “也好,既然是由都府选派和推荐之人,也多少显得公允和持中一些。”正座之人微微点头:“还能避免后续的干系牵扯;引起不必要的争端和猜疑。宁巡事实在有心了,还望日后能更多的拾遗补缺。” 又汇报了另外一些事情,待到了宁亦郑重拜谢离开之后,伏案批阅和翻录公文的令狐小慕,才微微放松下身体;在相对宽松的男装下,伸展开一个曼妙的曲线;紧接着一双纤手附在她肩背上推拿起来。 却是身段娇娆,还带有隐隐奶香的丽娘;她显然对这种事情早已轻车熟路,很快就让令狐小慕略显惬意的,微微闭上了眼眸。与此同时,她却突然对着侧壁开口道:“仇姬你多有观察,且看他如何” “根据平日里的行举,却是个心思纯粹,略显偏执和激进之人。”随后,牵无声息的站在官厅隔断背后,作为她日常得力助手之一仇姬,低眉顺眼的回答道:“不过,做事还算稳妥周全,与人相善。” “这就足够了。”令狐小慕轻轻合掌在案道:“这次他若能在不扰动地方的情况下,把涉案的那些关系人等,全须全尾的带回来,我就会请示上官,在那些表功的文书和空白告身,加上他一个名字。” “虽说上官身负鸿图伟力,从不介意也不在乎,底下人的结党营私;只要他们能够用心任事;自然可为大家之挡风遮雨,拦住那些源自官场的积弊陋习;但不代表我辈就可以耽于安逸,不思进取了。” “我等既不会轻易逾越本分和职责,但只要牵扯上一丝一毫的干系,却也不畏惧得罪和冒犯他人。唯有人人都能勇于任事、无畏挫折与牺牲,才能跟紧上官前路的步伐;也对的起他一路走来的荫蔽。” “现如今,方方面面都有人,想要将自家的子弟门人,相关的部属人手;塞进本地的分驻所来。这既是当下我辈迫切所需的,但也是令人无法拒绝的阳谋手段。因此,我们只须抓住最关键和要紧的。” “其他暂且任由其自行发挥和表现好了;只要在日常行事中优先剔除那些,暗藏心术不正或是不堪造就之辈;就足矣震慑其余。剩下潜藏的问题和隐忧,只待上官回归那一刻,就自然可以迎刃而解。” “燕婷,这一方面须得你多多用心了。”令狐小慕随即点名道:“那些江湖人士、游侠子弟,游士义从;需要好好甄选宁缺毋滥。我们从来就不在乎出身,但最需要的是,品行端正或是秉持义理之人。” “这样本处才能更具活力,发展的更加平稳和巩固,吸引到更多志向趋同的人才,获得更多生生不息的新血;最终获得脱胎换骨的莫大机缘,在辅佐上官的大业上,走得更为长远和坚实……” 此时此刻的令狐小慕,虽然圆领云袍的男装打扮,宜喜宜嗔的精致容颜,依旧那么的风姿动人;但在俏丽夺目中自有一种藐视傲立、沉静淡然的气度。眼眸中亦闪烁着,让人难以忽视的自信从容光彩。 事实上,在离开了长安这个熟悉的富丽之地,也摆脱了原本身属武德司的诸多枷锁和藩篱之后;她追随着那位奔走天下辗转万里,一路下来经历了许多,也考虑和思量了许多;才有了今天的这番局面。 至少,相比留在清奇园里中所瞩目的那位大妇,她才是常年相伴“谪仙”,追随左右的实际人选;既是为他的平灭大业,打理和协调善后诸事,也负责看守后路和提供消息渠道;堪称是如鱼得水一般。 相比之下,她过往对家门和姓氏的莫名执着,还有自小就不由深陷其中的恩怨情仇,就显得尤为可笑了。曾经显赫一时的令狐家世又如何,那些对她充满潜在恶意,满怀企图和算计骨肉至亲们又怎样。 而且,哪怕暂时的天各一方,也依旧可以通过他的“隔空传念”,时时保持联系不缀;一旦有事,便能发动“缩地成寸”的神通,万里瞬息而至。还能以入梦之法,聊以藉慰相思之苦,又夫复何求呢 只是这入梦之中种种旖旎绮丽,固然令人蹀躞眷恋的难以自拔;但是醒来之后的情难自禁,却还是需要靠有过同床之谊的,芳怡、仇姬协力解决一二的。想到这里,她不由有些缅怀和思念起恩爱日夜。 然而,这仅存片刻的心摇旌动,随即就被来自仇姬的汇报打破了:“勾管,迄今为止,被人举发或是查办,涉及假托上官之名,聚众祭祀或是暗中膜拜的,就已然多达数十起了,更有邪异居中作祟。” “光是各处自驱散的淫祀中解救,并暂时收容的童男童女,也已达到了三十八名了;其中绝大多数都无处可去,或是记不起家中的情形了;却不知又当如何处置呢勾管可否能联络上官,请示一二” “我自然是是晓得,这些淫祀背后多少是别有内情,甚至少不得地方上的主使者,”令狐小慕却轻描淡写说道:“怕不是有人无力阻挡上官的行事,也不敢公然违逆,便使暗中造势捧杀手段阴图之。” “但这便是我辈留在安西的腹心之地,替上官打理后方的关键意义和职责本分所在了;如今这世道灾变频频,妖异横行;天下太平日久的人心,也不免随之纷乱错杂,乃至是成为某些人作乱的时机。” “无论是当下还是将来,只会遇到更多类似的乱党妖徒;而我辈追随上官,受命代行职权和征讨四方,弘扬其意志和理念的根本;就是为了铲灭这些祸害的根源,行人道大义,救万民与水火荼毒中。” “同时,也是震慑和威吓那些权门势家之辈,令其始终不敢肆意妄为、罔顾人伦,逞暴横行。令更多暗怀恶念之人,萌发野心之辈,不敢轻易逾越雷池,踏出铤而走险的那一步;维持国朝法度秩序。” “至于这些被供奉的孩童,就暂时养在本处好了,反正也不缺这点花销。待到稍微长大一些,晓得事理后,在让他们做出择选好了;如果有意报答抚养之恩,那大可以培养一二,从最初做开始好了。” “这样虽然费些周折,需要长远才能见效;但却胜在衷心可靠、知根知底。”说到这里,令狐小慕再度由衷一笑道:“至于乡土淫祀的问题,上官已然有所回应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堵不如疏而已。” “以上官为名编列的教材,在安西、北庭的各处书院、学堂和馆塾中,传播和弘扬相关的学识和常理……强调自立自强之道;令常人也能掌握自保自救的手段。再聚以人道之力对应世间的变乱和灾患。” 待等到批复或是指示的其他人,都相继退散一空之后,令狐小慕才一招手,从官厅的天顶阴影中,相继落下了两个娇小的身影。却是打扮如童子的关关、阿咎,又惊喜的看着,令狐小慕拿出的一堆零食。 关关、阿咎这两个女孩儿,经过这几年的奔走磨炼,以及充足的饮食和药物供给,孩童般的身姿也逐渐长开,甜美可人或是清纯稚嫩之间,却渐渐有了美人坯子的雏形。但在精美小食面前依旧不失童真。 因此,令狐小慕也难得隐隐露出一丝,宠溺与眷顾的表情,信手摸着她们的发髻自顾叹息道:“妾身此世也许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子嗣了,故而妾身不免有所移情别念,隐约将你们好似当做自身孩儿一般。”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再动 而在万里之外的长安。大小管道纵横交错、穿梭遍布的“大罗网”本部;被称为“蛛穴”的通政司承发楼,占地颇广的建筑群中,随着一阵急促如雨点的“沓沓沓”声,从织布机般硕大机械中吐出细长纸卷。 然后,又被室内昼夜值守的吏员,当场编译和解析成,带有着专属符号和字码的文卷;塞进室内连接的管道之一,用力扳动压力机关;顿时就通的一声被传发出去。在片刻就呼啸着掉在数百步外另一处楼阁中。 被短促而尖锐的响铃,惊动起来的一名小黄门,连忙揉了揉有些犯困的眼眸;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略显出几分精神的红润;这才抓起已经积累了好几封纸卷的赭色布袋,举起身上的腰牌向外飞快奔走去。 最终被辗转呈送到了皇城大内,尚书省后专设的密阁中。关于“谪仙”的一整个橱柜案卷中,又被人添上了一份:“施展大神通后,疑似堆本体有所妨碍,时刻需得妙龄女子相伴左右,以阴阳共济之法平复。” “然……,寻常女子难入法眼。或曰秀外慧中、容姿绝佳之选;或曰血脉高贵、身心纯净之辈;或曰倾心仰慕、执意痴恋;……可谓协助修行、弄虚还真的鼎炉……”而在橱柜之外,是一整间等相关人等纪要。 上面密密麻麻的罗列了,以这座大型橱柜为中心;与之接触或往来过的各色人等,从出身背景、生平事迹的资料,到先有身份地位和立场趋向、利害关系和人事牵扯的诸多资料;以供随时有需要的调阅和分析。 但也有一些被预留出来的位置,暂时空缺着而只写上了姓名;或是相应的代号而已……而就在这份补充的附录,被放进橱柜的之后;就相继数人拿着凭信闻讯前来,当场仔细调阅了一遍;这才沉默的悄然离去。 然而,其中口述的记录,却又经过了大内留守的六尚之一;千方百计的辗转到了,清奇园内的现任主事,最后一批的未央之女,瑾瑜的手中。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而在木鹿城内,再度带队返回复名的张自勉,也意外见到正在接受救治的旧识,已然恢复人形却奄奄一息的明阙罗。他十分不幸的是,在一番激烈的追逐之后,还是成为了无意遭遇,那些疑似幕后黑手的俘虏。 但也因为他身上体现出来的异状,被制服后并没有当场处死,而是捆绑了起来,用药物麻痹了全身;运往其他地方进行暗中研究。结果还没有出发多久,那些押运出城的贼人就得到消息,他们要去的地方被毁。 只能辗转前往另一个,距离更远也更隐蔽的秘密据点;暂避一时的风头。而这一切,都被精通多种语言,且对药物有了一定抗性;而似昏迷未醒的明阙罗,给隐约感知到。于是,在第三次换乘和转运的过程中。 被固定在一块铁板上的他,终于积累了足够的精神和活力,不顾一切的全力激活了,依靠本能的兽化形态;当场挣脱了四肢和脖颈的束缚器具,将欲以给他扎药的贼人扑倒在地;又顶着刀兵加身撕碎数名甲兵。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全忘得七七八八了。因此,当他再度恢复清醒之际,自己依旧以骨角峥嵘的兽型,丢着一大块血粼粼颤动的臂膀。而在他身后一路上,已然散落一地的残肢断体,破碎兵刃扎满全身。 不远处,更有成群结队奔腾而起的烟尘滚滚,那是大呼小叫的骑兵,正在马上不停搭射着箭矢;或是掷出投矛和梭镖、旋转的飞斧。虽然大多数箭矢都在他的身后落空,或是被坚韧的皮膜、骨角给弹飞、溅落。 但是,那些带着倒钩的投矛,或是具有中空内管的梭镖,偶然击中他的时候;就会撕开一大片的血肉,或是贯穿、折断在其中,又喷出大股的血水来;沿途洒落了一地都是;也成为了那些紧追不舍的骑兵指向。 虽然,他不是没有想要反身,扑杀和击退、驱逐这些数目不明的骑兵;但是对方显然对此富有经验且技艺娴熟,就连战马也毫不受此影响。只要他一试图做出反身攻击或是加速靠近,就会灵活机变的驱马退避。 而另一边的骑兵,则会加紧攻击;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的伤创和放血口。就像是配合默契、狩猎野牛的狼群一般。因此,几次三番的追逐拉扯下来,明阙罗的意识越发清醒,但是兽化身躯却陷入了油尽灯枯之患。 直到他发现远处的城镇中,一处乱战争斗的战场;用尽最后一点意念和气力,带着这些追兵,一头撞进了这处战局。然后,就狠狠撞击在其中一座建筑内,又被顺势埋在了成片坍塌的废墟下,再度失去了意识。 虽然身上不免又挨了好几下,甚至胸腹都嵌入了一柄勾尖大斧;将大片的器脏都暴露了出来,但也因此暂时摆脱了那些追兵。不知多久,待到蜕化人形的他,手脚摧折、浑身破烂的,被人从废墟中挖出来之后。 却又稀里糊涂的沦为了,另一帮不明身份之人的俘虏。只是对方显然没有,带上他这个拖累的打算;只是搜括了废墟里的财物、兵器;并确认身上没有太大的价值;也就懒得补刀丢在原地,任其自生自灭等死。 反倒是明阙罗的特殊体质,在此发挥了关键作用。反正在极度虚弱的他,再度失去意识又重新醒来之后;自己已经沉浮在一条河流当中,好几头被开膛破肚,或是撕开脖颈的牲畜,正随之漂浮在流淌的河水中。 这些尸体上的内脏和大片颈肉,都被撕咬、吃掉大半,只剩血糊糊的骨骼连着。而岸上则是传来了嘈杂的哭喊,还有慌乱的尖叫声;于是,他毫无抵抗的再度沦为了俘虏;辗转交给了一支疑似土团的地方武装。 这一次,也就无人听从他,声音嘶哑的解释;直接将他五花大绑的架在一辆破烂板车上,号称要当众烧死他这个疑似的妖孽。结果点火起来炙烤、熏黑了一小半;这支装备杂乱的土团,就再度遭到了骑兵袭击。 当初追杀明阙罗的那些骑兵,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冲垮了这支地方土团,以及被召集而来,围观妖孽处刑的附近民众。将他们狠狠的踹倒、掀翻在马蹄下;往复奔踏撞倒出一片片,尸横枕籍的现场。 但对于被架在火上烤的明阙罗,却是被他们给习惯性的忽略了。直到这些突然袭击得手的骑兵扬长而去,却又带着几名没逃出多远俘虏,去而复返之后;已然大半身焦黑的明阙罗,这才迎来了最终解脱的时刻。 但在这最后的时刻,命运弄人的突然下起了一场小雨;浇灭了蔓延在他身上的火势,也让失去耐性的骑兵头领,亲自挥出手中的贵霜大刀。就在将明阙罗的脖子,斩开小半截的同时,却骤然收回拨开一支飞箭。 紧接着,有些熟悉的铳炮声急促响彻一时;聚集在那名首领身边的骑兵,也冷不防头颅突然炸裂、崩碎,胸口、臂膀、肩背迸血的,相继如割稻一般的倒下。唯有及时操起马背上挂着手牌的,才暂时得以幸免。 但也随即被接连破空而至的冷箭,击中贯穿了胯下没有足够防护的坐骑;顿时就在哀鸣嘶吼着被摔落在地上。唯有骑兵首领身手矫健的一跃而起,落在了一处房舍的屋脊上,剩下骑兵则呼啸着四散来索敌迎战。 但很快,他们接二连三被击倒、击杀的惨叫声,就响彻在了这处市镇/坊区的街面上。唯有那名重新换乘的骑兵首领,连同身边仅存的十数骑,从另一方向头也不回的背道而驰;转眼就消失在越发灰暗的天幕下。 不久之后,脖子上还在流血,却还没断气的明阙罗,也被人解放了下来;给他涂上了一种,仿若是熔岩灼烧一般的药剂。也在剧烈的刺通和伤口蠕动的拉扯感中;再度将他从濒死的边缘,重新来回到了人世间。 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然被安置在木鹿城内,浑身绑带缠绕并涂满了冰凉的药膏;因此,他得到了一个好消息是,经过这番跌宕起伏的际遇,他体内很容易失控的兽型异化,似乎受损过度陷入了蛰伏和沉眠。 但另一个坏消息是,由此带来的强效愈合和恢复能力,也就此消失了。因此,他次刻只能像个浑身缠绕的木桩一般,静静的等待着上市养好一些;才能恢复一点行动力;不然,里行院的特效药固然能垂危救急。 但是因此严重错位,又嵌入许多兵器碎片和残渣的脏腑;却在短时间内没法进行第二次,需要开膛破肚的正位和清创手术了。事实上,经过如此严重的伤势和精神体质的消耗,他还能以人形活了下来就是奇迹。 这也成为原本只是一个外围人员的他,被获准使用里行院掌握的特殊药物和疗法,进行救治的重要缘故;接下来他的伤势样的差不多,就要充当里行院的观察样本,接受各种测试和药物考验,以为积累经验了。 “既然如此,那不知你我相见,可有什么后续的安排”听完这段离奇而跌宕的遭遇,张自勉也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又顺势问道:就见浑身缠绕的明阙罗,微微露出一口白牙:“自然是,要进行后续的追击。” “当初那批被我听到暗谋的贼党,有多人已经向西逃入了山地边缘;不知道还有多少潜在同党接应,一旦就地改头换面隐藏起来,就没那么好搜捕了,正巧我还记得他们的音容相貌,以及隐藏的气息和征状。” 然而,在这支迅速被召集起来的队伍中,张自勉却有些意外的看到一个身影;“白梅夫人这是……”却是一身连身斗篷和男性骑装,显得飒爽而俊美的洁梅;她轻启朱唇道:“请唤我白氏,此乃上官之命” 张自勉不由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重重的扬起马鞭道:“吹号!启程进发!” 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新变 与此同时,随着总督亲自带兵出阵,前往讨伐沙氏领地,抄拿族人、党羽,还有清算和追责众多,与之关系密切的边地贵族、诸侯外藩、豪姓大户;而守备显得越发空虚的木鹿城内,江畋也接到了突发的消息。 那是定期飞过大片的茫茫沙海,前往药杀水/阿姆河对岸,接收信件和交换信息的“走地鸡”;从被围攻和纵火的指定据点内,驱散袭击者带回来的一名伤员;以及蒙池国/西河王府,发生巨大变乱的重大噩耗。 “蒙池国暗中有人煽动叛乱,这不是早在意料中,并筹备多时之事,为何会变成如今蛰伏局面。”江畋看着对方,有些皱眉道:“不要告诉我,是澜海城内的那几位,先自行内斗起来才给人可乘之机的缘故” “并非如此,不过却是内部出了状况。”这名从澜海出奔的信使,不由战战兢兢的解释道:“原本领国内,虽有多处的骚变和动荡,却都被太妃和王傅,辅佐王上发兵平复了,一些涉事贵家也纷纷出逃境外。” 按照这名内廷出身的信使说法,当初在妖异讨捕/都巡御史的威名之下,曾经遭受重创又大肆清洗过的西河王府/澜海王庭,很快就恢复了大部分领土上的权威;只剩下一些边缘地带,或是偏远地区的零星势力。 以现任女王的血统不够纯正/继承顺位不当,女主当国并非良选、有悖宗藩法度和领国惯例等种种因由;抗拒着来自澜海城的号令,而封锁了通往领地和城垒的道路。但也没有能够公然举起叛旗,或是扩张抄掠。 对此,澜海王庭的一致意见,也是暂时放一放;优先集中力量剿灭,流窜在领国境内的盗匪;以及突然变得频繁的遭遇异类事态。为此大开内库集藏,再度重建了受损严重的两卫三率,以及附近的镇防、戍兵。 但因为当初的宫城之变中,这些集结起来誓师的精锐,先后遭遇了来自江畋,以及后续涌出异类的重创;当场死伤惨重、尸横遍野。幸存的将士当中,一部分就此逃散不知所踪,一部分有了心理阴影主动退役。 还有一部分,则是见到了那些变成尸兵的同袍,受到了莫大的刺激;抱着某种赎罪或是报偿的心思,转而加入了扩充的巡行骑兵中。因此,最终转而归入新女王麾下。继续为王庭效力的卫士已然十不存二三了。 尽管如此,依靠蒙池国多年的储集和潜在底蕴;还是通过颁布的《大征召令》,面向直属国臣、官吏和藩士子弟;招揽和选拔健儿、勇士,在短时间内就补全了大部分的编制;并且完成了重新武装和训练整合。 然后,这些充斥着大量新兵的建制,就在新任三管四领之一的司寇,兼讨击使颜璞的率领下;开始清缴匪患、盗贼和镇压地方的骚变,也是充当某种轮流的练兵。同时,也兼带就近支援巡行骑兵讨伐妖异作战。 虽然实际上调遣番号往来不绝,但王庭一直暗中留有余力。只待那些内部潜藏的异己,或是地方蛰伏的叛党;主动跳出来鼓噪生事,就能第一时间予以镇平和剿灭。这一切设想固然很好,但问题就出在新军上。 作为澜海王庭辅佐女王,主持国政朝议的铁三角;梁太妃掌管内朝和王领事物,薄王傅负责外朝及诸侯藩务;而卫老夫人则是充当两者的缓冲,执掌王城的官民监察和领国内外的消息搜集,世家大族的刺探事。 在草海异变中死里逃生,而被赋予众望和重任的前押藩大使颜璞,在卸除了巡行骑兵的监管职责后;又以王庭冬官/司寇的身份,受任为讨贼平乱的主帅,将领国内陆续涌现出来的叛乱和骚变苗头,逐一的扑灭。 最初一切进行的很是顺利。这并不需要太过出色的谋略将才,那些叛党或是寇盗,或是旋起旋灭或是望风而逃;而被斩杀的妖异尸体,也展示性的挂满了道路两侧。因此,当他引领的兵锋,指向了边地的藩属。 就连原本看起来态度最为强硬,也是最有实力的一支分家冠山李氏,也不得不在怪异头颅堆积的京观面前,骇然大惊的为之低头,开城迎入犒劳王军。由当主李彦福,率领若干子女,亲自前往澜海城谢罪庭前。 然而,就在李彦福等人乘坐的马车,抵达了澜海城外的定兴门时;却突然遭到了一队典卫服色的士兵袭击,高喊着“奉从王命、处决叛家”的口号,在城头守军的目瞪口呆之下,将其屠戮殆尽又迅速散入城坊。 因此,等到城内出兵前来捉拿和搜捕,就只能抓到一些疑似的武装人员;以及被丢弃的甲仗服色。此事一出,还未等王庭做出合适的对策,颁布公开的结论。顿就在有心人推波助澜之下,迅速传遍了领国境内。 而澜海城附近重建的新军之中,也出现了规模不等的哗变和逃亡。那些陆续得到消息的诸侯、外藩,也不由悚然大惊或是高度戒备;派出探询和联络使者,争相奔走往来与道路之间。但反映最激烈的还是边境。 原本已经被接管的王府分家——冠山李氏的领地,虽然由此爆发的骚动和反乱,被迅速镇压下去;但也同样羁绊住了讨击使颜璞麾下的部分兵马。因此当他顺势再度讨伐其他边藩,就遭到了强硬而激烈的抗拒。 冲突变得越发激烈之后,甚至还有疑似境外的诸侯势力,暗中加入了领国边藩的对抗阵营中,而让颜璞率领的讨伐军变得进退两难。不得不请求澜海城追加更多的后援和物资,乃至抽调各州境内的团练、社兵。 但是在这一点上,却在辅政铁三角中,引发了明显的分歧;主持外朝的薄王傅为王庭权威计,主张一鼓作气荡平逆乱;而梁太妃则强烈反对,希望暂时放弃边陲的纠缠,优先拱卫和镇平,庭直领的十一州地方。 而卫夫人虽然没有介入他们争执,却在倾尽全力追查和搜捕,那只袭击了分家当主的人马。最后还是一直在学习和观政的女王,突然开口一锤定音,支持了薄王傅的增兵之议,同时建议调动部分巡行骑兵入内。 然而,就在调集起来的一批援军,以薄王傅长子薄思臣领军,郊野誓师出发之后;负责王城监察和侦刺的卫夫人,突然就在内廷中毒不省人事。然后王城谣言纷纷,此乃是梁太妃的门下所为,调查顿时就中断。 紧接着,前代王傅之子夏藩藩主夏金平,突然在临近兴平府的波州,家族领地内公然举兵攻入进州城;拥立了一位号称是前国主遗腹子的李兴远,就地祭礼践祚为新任的国主/西河郡王,自立年号为“大长治”。 与此同时,西河王府原本被称为八翼的分家,有五家都派人响应了,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西河郡王;由此组成了遥相呼应的联军,从不同方向分别进军澜海城。而在这关键时刻,王府的监察和情治机构却瘫痪了。 这就带来的极其严重的后果;前方讨伐边藩的军队,就此失去了联系;而作为援军的一万多人马,在右领军薄思臣的带领下,不知为何停在定兴府外的要冲观州燕平镇;如此结果毫无疑问给了薄王傅很大冲击。 他因此在召开的廷议上,突然闻讯气急病倒,被诊断出突发性的偏瘫,只能居家静心安养了。而这时候,硕果仅剩的梁太妃又与女王,传出了意见不合乃至激烈争执的传闻,因此,澜海王庭更是人心浮动不已。 而蒙池国虽然号称河中大国,横跨三大都督府的领有;但其地势基本都是一马平川、平坦无遗。因此,在这一片混乱和拖沓之下,起兵支持反乱的五支李氏分家,仅仅在数日冲突之后,相继杀到了定兴府境内。 因此,当澜海城发出诸多求援信使,并动用飞鸽和鹞书向外传讯时;却遭到了相当严密的封锁和捕杀。其中只有一路在巡行骑兵的接应下,逃出了蒙池国境;又在鉴社的帮助下,来到了药杀水南岸的联络点。 但随后一路隐藏身份的不明敌骑,就紧接无暇的袭击了这里;以伤亡不菲的代价,在纵火焚烧和激烈乱斗中,强行杀死了这名信使以外的其他同伴。直到巨金雕的雏鸟“走地鸡”冲天而降,才结束了突兀冲突。 尽管如此,在横跨数百里的高空疾风乱流之下,还是不免要了这名内廷信使的半条命;几乎将他吹成了满脸青白发紫、须发凝结冰渣的“冻人”。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穷途 而在蒙池国的王都——岚海城内,局面已然比死里逃生的信使,所描述的更加恶劣。举兵加入反乱的五大分家,已经有四家的旗帜,飘扬在了王城的外郭之中,并刚刚欢呼着攻陷了内城一座城门。 曾几何时,作为西河王府的八翼,也是最初立国奠基的初代郡王;为了彻底推进唐土化的需要。而在直领各州地方上的望要之地,安置的王姓支族/分家,以防旧有势力和故国余孽的回潮、反扑。 因此,他们在河中之地,曾经拥有相当程度,监视、镇压的职权和专责,也有一个本地特色的专属称谓“城伯”;以为规避宗藩体制下,诸侯内部分封体制的限制,因此平日里虽无之名却有其实。 为宗家的权威巩固,做出了不小的贡献。后来,随着西河王府/蒙池王庭的基石稳固,这些分家也就自然被一步步的弱化,取销了大多数世代维系的职位和权柄,代之以岚海城分派的王臣、蕃士。 尽管如此,这些拥有“城伯”头衔的八翼之家,依旧拥有世代以降的大片田庄别业、数以千计的家将部曲,以及潜在的地方影响力和威望、人脉。在有王庭需要时,依旧可以凑集兵甲、镇压外藩。 而王庭的国主/郡王,则是通过宗长的身份,名正言顺的干涉和介入,每一次八翼城伯的继立更替;乃至让自己嫡亲的兄弟/子嗣,入主其中意外绝嗣、断代的家门;从而获得间接的影响和控制力。 只要在位的国主,拥有宗藩体制下,对各支分家内部,矛盾与纷争的仲裁权;他们就始终无法形成对抗宗长的合力。但这一切直到不久之前,被倒行逆施的前代国主打破,却又拥立了一位女国主。 也让这些长期被压制和削弱,却指望着宗家过继的分家,不免暗中大失所望,却看到了某种奋力一搏,改变现状的机会。因此,在确信了那位东土来的关键人物,已然远走他乡后就被串联了起来。 因此,在现有王姓八翼当中,出了女国主出身的昭城伯一脉,被王庭讨伐军所威慑的凌城伯,还有距离最远而当主年幼的封城伯;其他五家城伯都不约而同,参与了这场变乱,支持起兵的长治王。 除却明面上的声讨檄文中,现任的岚海王庭诸多失德乱国、残害忠良、悖逆宗法之类的罪状之外;最能打动他们,还有重建八翼之封,以城伯专重一方;废除和驱逐女主后,新王之下共议国政等。 他们虽各拥部众不过数千,但在一路裹挟,汇合了拥立长治王,自封大都统的夏金平;号称数万大军。顿时就对已抽调走大量兵力,而相对守备空虚的定兴府/岚海王城,构成了巨大压力和震慑。 甚至有地方的团练、镇防兵,成建制的倒戈和投降;也有被镇压和清算的先王部旧/残党;不满女主当国的王臣、蕃士,或者纯粹是想要更进一步,的投机分子/野心家,也争相加入这场变乱当中。 因此在短时间内,岚海城所带的王庭,就在各方坐视、内外交困中节节败退;又收缩外围兵力据守王城时,被潜藏的叛党内应打开了城门,将大半个外郭都变成了,烟火缭绕、厮杀惨烈的乱战场。 但在攻进了王城之后,先行抵达的四翼城伯;却是不约而同的放慢脚步,转而纵兵抄掠城坊,以为部下的犒赏和激励。却将进攻内城和王宫故垒的“重任”,让给率先起兵的大都统夏金平及麾下。 但未曾想到,身为国老/前王傅之子,现任东台藩主的夏金平,不但拥有独树一帜的精兵强将,还如有神助一般的再接再厉;很快破开城墙相对完好的内城西门,也让另外三座城门守军为之动摇。 因此,无论是城内的四家城伯,还是在与薄氏兵马对峙中,刚刚重创击退对方,就火速赶到定兴府的那家城伯;都毫不犹豫的派兵,加入到了攻攻内城;但已散开抄掠的部下,却没那么容易重聚。 这也多少给了内城的守军,些许的喘息之机;在通往王宫的长街上重整和设防,与西门内突入的夏氏叛军,厮杀的尸山血海、满目疮痍。但却没能够完全挡住,夏氏为首的叛军,攻势如潮的推进。 而作为这一切的矛头所向,一身冠冕正装齐整,尤显年少稚气的女国主,就站在尚未完全修复的旧宫后苑,位置最高的兴云台上。当初,她就是在这里,先后的誓师致礼,两度送别了出征的大军。 但是现在这里,也似乎要成为了,她的最终末日和葬身之地了;就像是演义书文里的那位纣王一般。但事实上,她秉持国政还不过数月;在此之前,她也不过是别苑幽园中,喜好清静读书的少女。 突然间,被一直庇护和抚养自己的梁王妃,拉出来以女身接掌国主之位;仅仅是因为先王突然暴毙,而他的相关子嗣,也几乎死伤殆尽;剩下的王府近支也牵扯进了,导致先王暴毙的重大干系中。 在仓促而稀里糊涂的登基之后,她更多的时间也是在不断的学习政务,或是在梁太妃、薄王傅、卫夫人的联手辅佐下;签发一条条政令和王命,既没有多少时间和空余,来选拔和提携自己的班底。 更没有什么精力和功夫,寻求自身的娱乐和爱好;反而在枯燥无趣的文山会海中,生出了许多挫败和厌烦的晦暗心思。唯有来自那位疑似“谪仙”的存在,给予的指点和鼓励,成为她的心中支撑。 但哪怕他很想努力做好一个,太妃和王傅眼中的垂拱治君;然而国家的局面和大势,还是毫无征兆的突然败坏下去。在那些执政大人眼中,甚至连定兴府的军队官吏,都变得不可靠和疑虑重重了。 而同样在岚海城内街市中,也出现了叛党分子,乘夜张贴的告示;声讨她即位以来数以百计的罪名,和罄竹难书的恶政,或是绘声绘色的描述,一些以王庭诸位为主角的,充斥着污言秽语的段子。 然后,负责追查乱党踪迹和谣言源头的卫夫人,突然倒下了;紧接着薄王傅也当庭受了刺激,发病中风偏瘫难以视事;只剩下梁太妃在独立支撑着局面。结果,领国境内叛乱四起,转眼杀入王城。 事实上她站在这里,已经可以看见,那些小股绕过激战的长街,而袭窜到王宫大门和牌楼前的叛军;虽然暂时奈何不了紧闭的宫门和修补过的高墙。但却不断的投掷火把,点燃了若干的树木亭台。 还有人,遥遥对着少女国主所在的高台射箭,虽然距离较远而稀稀拉拉落在台下,但也再度惊扰起来,那些躲藏其下的宫人和宦者;像是无头苍蝇一般的,慌慌张张到处奔走,寻找新的躲藏之处。 看到这一幕,她的心中甚至还有几分想笑。“君上,贼党以至宫门,还请暂避殿内啊!”“刀兵凶险,大王若有万一,岂不伤了将士们的军心!”然而,身边仅存的女官和内侍,再度纷纷哀求道: 然而,她却毫不犹豫的摇头不语;能够正装出现在这里,这也是她最后的顽强和坚持了。在这天翻地覆的最后时刻,能让那些奋战中的宫卫和军士看见,自己一直关注和见证着,他们的英勇身姿。 事实上就在数天前,她例行前往后宫问安和探视时;就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梁太妃已经提前离开了岚海,前往外地调集援军了,而留在宫中的只是一个,形貌与之相似的堂姐妹,作为替身尔。 这也就是说,她一贯亲厚和信赖的养母,梁王妃在这一刻,已然变相放弃了她。随后,虽然还有人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拼死护送她冲出王城;但她反而放下了,毕竟离开王都的国主,又算什么 随后,宫门突然就打开了,冲出了一队隐藏的骑兵,这些骑兵人马俱甲;虽然不是那种甲骑具装,但也让坐骑披上了,防箭的毛毡和皮革罩衣。因此骤然杀出之际,不但碾压式的冲散了小股叛军。 还沿着王宫前的长街,像是催波逐浪一般的,踏倒、踹翻了数以百计的叛军;将其化作了铺满长街的血肉残迹,又驱赶着溃乱的叛军,像是失控的羊马一般,相互践踏推搡着,冲破了好几片街坊。 这才在长街尽头,突然冒出的反击之下,以损失小部分人马为代价;不断接应着城门和城坊间,更多退却的步卒,一并退回了王宫的新防线内。与此同时,随着各处守军退却,更多敌人涌入街道。 尽管如此,退入王宫中的参与将士们,还是有些振奋的高喊着一个名字;随即又变成少女国主身边的近侍女官,自我安慰式的讨论纷纷:“是张骑都。”“张骑都的甲马队,又开始惩威阵前了。” 事实上,在这场充满绝望与颓势的战斗中,重建的护军三率,几乎在第一时间,就陷入了内讧和瓦解中。而殿军、典卫的六位正佐将官,三人在城内阵没,一人遇刺,至于剩下两位直接投了叛党。 而守卫宫城的宫门四尉,在她面前接连战死了两位,失踪了一位,还有一位弃守潜逃,让叛军直接冲进来。在这关键时刻,反而是家在城内的岚海义从,以及分派到王城轮休的巡行骑兵派上大用。 而巡行骑兵领头的正是这位张骑都,他的本名叫做张议潮,原本是护军中率的骑将;在岚海惊变期间,他率部从岚海城外的驻地,飞奔赶来支援;却被从天而降的烈风,吹散阵容和行伍昏死过去。 当他醒来之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虽然,后续的清算和整顿中,并未波及到他身上;但他却独自潜入了宫中,试图找出真相为国主报仇。但最终的结果,他毫不意外的被抓住并因此饱受打击。 最终,在曹元深的招揽和劝说下,带着中率骑队中的部旧;加入了巡行骑兵的序列,成为了一名奋勇向前、铲灭妖邪的典范。这次他带队回归王都休整,也补充战马和换装甲械,却赶上叛军攻城。 他率领的甲马队,虽然没法上墙守城;却几次三番在关键时刻杀出,屡屡击退、击溃过于深入的叛军,多次支援了尤自奋战的友军。但毕竟敌众我寡、实力悬殊,甲马队也从最初数百缩水到百骑。 这一次出击之后,同样也损失了近三成骑兵。而后重新落马下来,准备复命的张议潮,在解脱下严实的甲胄时;却冷不防从头盔中喷出一股血水,身体激烈的晃动着,突然倒在了一片惊呼声中…… 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绝地 而张都骑/张义潮,不惜舍命奋战、身负重伤,所换来的也不过是;大半个白天和夜晚的修整和喘息时间。事实上,当天夜里的叛军虽然没有进攻,但同样摸黑靠近了宫墙之下,各种高声叫喊着动摇士气的口号。 无非就是女国主乃是矫传乱命的僭越者,并非国主的嫡系血脉;既不符合宗藩法度,也破坏了西河王府的传承等秩;因此不孚万民众望,早已为人心所背弃……才落到如今的穷途末路,其余人等莫要为之葬送。 甚至还有人公然许诺,内里的巡行骑兵等部人马,其实与这件事情毫无关系;此乃是西河李氏一族的内部纷争,他们完全可以带着兵甲和财货离开……或是开出条件,只要有人执送女主而出,就可以获得重赏。 或是对少女国主身边仅存的近臣和卫士,以新王和大都统之名,信誓旦旦的保证,只要肯出来投降或是输诚,就绝不追究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甚至还能继续保持官职和富贵,更不会因此清算他们的亲族家门。 因此,在这个令许多人都心惊胆战的不眠之夜,守在国主身边的近侍和女官;也委实被好几次突然响起,又迅速平复的嘈杂声所惊醒;然后就带着明显的黑圆圈,一直没法安心合眼和安睡,强撑到了天色发白。 反而是少女国主出乎意料的,比谁都睡得安稳一些,只是在睡梦中同样也是喃喃自语,嘟囔个不停;直到再度被响彻一时的呼喝声,所惊醒过来。而后,簇拥着她走上高台的众人,就看到了聚集在前庭的叛军。 乌泱泱的如杂色海洋,填充满了王宫周边的街市坊巷;其中许多人身上还裹缠着,华丽的衣袍或是崭新的丝帛;背负和提拎着沾着血迹的大包小包。显然还是从肆意抢劫城坊、街市的狂欢中,刚被召集过来的。 而在居中一群穿着灰色大氅,连身锁子甲和碟型护胸,头戴尖顶盔,手持枪戟刀杖等长柄兵器,看起来相对整齐一些的叛军中;正簇拥着这次叛乱的始作俑者,自封为兴国平靖大都统的波州夏氏的藩主夏金平。 他头戴银纹黑漆大兜,身穿左右虎吞的黑光大铠;身姿挺拔、密髯深目,看起来威风凛凛而气度森严。在他身边则是头戴镶着大块碧玉的小金冠,身穿金花滚边大袍与紫金胯带,白皙俊然的所谓长治王李兴远。 虽然,这位被拥立的长治王李兴远,看起来也没有比少女国主大多少,而且眉眼间难掩一种儒弱文质的气度;在大都统/夏氏藩主夏金平身边就宛如华丽的陪衬一般。但在长相上却可以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前国主。 就像是一个少年弱质般的国主李归元,光是这一点,就很难让人质疑他,是否具备了已故国主的血脉。而见到这一幕的少女国主,及其身边仅存的近侍、女官等亲从人员;也不由脸色愈发的煞白或是惨淡下来。 她忽然有几分明白,梁太妃为什么会,在叛军攻入岚海城之前;就已然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或许,这位养母早已经得到了消息,或是直到叛军中的内情;自觉地岚海王城在这位长治王面前,已经守不住了吧 然后,就是格外令人折磨和充满煎熬,又格外血腥异常的日间攻战;粗粗修缮和装饰过的宫墙,并不能阻挡这些团团合围的叛军多久。就被抬举着长梯和撞木、大锤,蜂拥而至的披甲叛兵捣砸出了许多个缺口。 围堵在这些缺口处的宫卫和义勇,也没能在乱战中坚持多久,就被呼号咆哮的叛军,反推着冲散开来。然后,又在残破不堪的前朝宫室废墟中,凌乱混战和纠缠、追击着;最后能及时退回旧宫城垒的不过小半。 但这时候,那位身上多处撕裂和创伤的张都骑,却在这个紧要光头再度醒来;重新披甲上马带队矗立在,内廷旧宫的乌角大门和立柱前。也顿时吓退了那些追击而来的叛兵,让最后一股败退的卫士逃进了旧宫。 毕竟,眼看着宫城陷落在即,接下来还要进一步瓜分胜利成果;其中组成联军的各家人马,也自然纷纷起了保全实力,不再太过拼命的心思。而旧宫的位置,乃是昔日河中某位大贵族,世代营建的家族堡垒。 也是西河李氏定鼎河中的第一处正式据点;因此,这处主体位于突出地面一截的基岩上,处处阶梯与花圃、树木的大小平台,依次环绕其上的旧宫故垒,也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攻克的。仅仅尝试冲击几次就退下。 而后,将正对着宫门的战场,留给了紧随而至的夏藩兵马。但是,身为大都统的夏金平,却也没有顺势下令进攻;而是召来了一群全身披挂,头脸遮的严严实实的甲兵,在吹响的凄厉号角声中,缓缓走向旧宫。 只见这百余名浑身哗啦作响的甲兵,顶着墙头上射下的乱箭如雨;从慢走变成了快步,快步又变成加速小跑;小跑又变成了急速飞奔。转眼之间,就带着一身颤颤的箭羽;随着越发急促变调的号角攀越上宫墙。 就像是一只只矫健的壁虎,又像是咆哮的饿狼一般;瞬间就顶着劈刺、斩击在甲胄上,发出激烈撞击、摩擦的刀兵枪尖;争相恐后的闯入城牒之间,杀入成群连篇的守卫当中;一时间,迸发出惨烈的怒吼哀鸣。 只是,在这些先登的甲兵,被拼死抵抗的守卫,合力用枪矛贯穿身体,或是奋力砍断肢体、头颅时,喷溅出来的却是发黑粘稠的血水;挥洒、溅落和沾染在周边的守卫身上,顿时就发出凄厉惨叫或是痛呼声声。 反而是这些甲兵哪怕刀枪加身,却仿若未觉或是不知呼痛一般,哪怕身躯破烂、肢体犹自酣战不已。只有被砍下头颅,才会彻底停止动作。就在这些先登甲兵制造出的巨大混乱中。更多叛军于此争相架梯登城。 他们毫不犹豫的砍翻、刺倒了,混战中的先登甲兵与城头守卫;又将其成片成片的推翻、踩倒在地面上。因此,仅仅是半个多时辰的激战后;旧宫周围的墙垒和花圃平台上的防线,就已然被一鼓作气的突破了。 而这些先登的甲兵,也几乎死伤殆尽;只剩下十几个被击落下城墙和高台,却是若无其事的重新爬起来;被夏藩的士兵团团围住带走。这时候,旧宫也只剩下孤岛一般的偌大一座主堡,困守着仅存下的数百人。 甚至站在外围宫墙的城台上,已经可以用弓箭射到,站在堡顶观战的国主等人了。但是这一刻的她,反而是心中变得格外平静。既然,她期待的变化和转机,并没有如期出现,那从这里跳下去也是个痛快之选。 至少她可不想遭遇上,那些被从宫室中搜出、捉住的宫人、内宦一般的下场。但这时候,水泄不通围绕住下方的叛军中,却是有人再度高声叫喊了起来。少女国主定睛一看,却是不知何时早就逃走的内宰令史。 一身皱巴巴的主袍,脸上还带着被殴打过的伤痕;却是老泪纵横、声嘶力竭的呼唤劝说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大致意思是,他们这些老臣旧属拼死交涉之下,为深陷绝境的她,争取到了一个足以保全性命的条件。 只要她带着剩下人等,以及藏在其中的宫册、符宝、印玺等物;主动出来归降,就可以抱住其他人的性命。而她则是可以嫁给,起兵举义的长治王;让先王留下的血脉,在彼此的子嗣后代身上,重新合为一体。 然而听到这个结果,少女国主的反应,却是气急反笑了。哪怕心思澄净而纯真如她,经过了这几个月的历练;又怎么不会想到,自己落入叛党的后续下场或当做招牌现身几次,此后就生不如死的日日夜夜了。 这一刻,她看着手持断尖的马刀,轻甲下缠着横七竖八的绑带,却依旧撑着身体守卫在身边的张义潮,却是有些凄楚的笑笑道:“却是余耽误你了,张都骑;也让你这番的衷心与奋战不止,平白被辜负了。” “王上……勿忧。”头上同样包裹起来,而没法戴盔的年轻将校,却是嘶声应道:“此乃忠于本分之故,就算是臣的亲族家人知晓,也是会为吾等欣然快慰的!但有臣下在,断然不叫此辈,妨害君上的最期。” 这时候,下方却是再度响起了,持续不断的嘈杂声;却是在一片不明所以的惨叫和呼喝声中,主堡的大门突然被撞开,冲进来更多的叛兵;但领头却是几名奇形怪状、打扮各异的人士,当先正是一名平冠老道。 只见那名老道,抓着一支又粗又短的骨质竖笛,用力的一吹;顿时就喷出一大股黑沙,扩散成大股遮头盖脑的小型沙暴;呼啸着席卷过一大片梯道。不幸被笼罩其中之人,厉声惨叫着捂住血肉消磨溃烂的头面。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翻覆 然而没过多久之后,旧宫主堡的顶端就再度响起,短促而凄厉的惊呼、惨叫声。却是有数名扑腾着肉翅的怪人,冷不防出现在了这里,袭击了仅存现场的侧近人等,将其血淋淋的抓住,撕裂开来。 然后,又被突然闪现的刀光,劈碎成数截,却是张议潮出手了。但随即幸存的肉翅怪人随即腾飞了起来,同时,其中一人毫不犹豫扯出一对灰色圆盘,沙哑作响着用力敲击、摩擦出一蓬蓬的烟气。 随即就在堡顶上快速扩散成一片,只听一阵紧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中,灰色的空气中充斥着细小的电光火花,同时弥漫着某种雷雨后才有的电解/电离的气息。显然,这是一件可以放电的奇物。 顿时就电的在场众人,不论死活都一片全身抽搐、颤抖着;而后在点点散发的焦臭烟气中,浑身伤口包扎处,再度崩裂、飙血的张义潮,也不由残损马刀脱手颓然倒在,被劈翻斩断的一地尸体中。 此时此刻,他却是回光返照一般,突然闪现过了许多模糊和淡忘的片段;那是老家沙州独有的大漠夕阳如血,金色灿灿的黄沙漫漫;鸣沙山的呜咽如海潮,矗立在巨窟中金面彩依大佛的慈悲庄严。 但他以身为盾的瞬间,也争取到了片刻功夫;让少女国主终于坚定决心,背对着城牒的缺口处,徐徐然的纵身倒下;就像是一片飘散在风中的落叶;或是折断了翅膀的蝴蝶,轻飘飘的消失在虚空。 这一刻,她残留着稚气与纯真的脸上,也露出了解脱和释然的表情;就像是在这一刻她想到了很多,但也同样放下了许多。比如么,她已经决定原谅太妃,因为正是太妃一直在庇护和养育了自己。 但是,那些怪物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只听得下坠不已的呼啸风声中,一个黑影激烈拍翅追赶上她;同时用畸形的手爪,扯住激烈斗荡在空中的宽袖;却是那名仅存的肉翅怪人,也将她扯飞起来。 只是它脸上的异化愈发明显,几乎畸变成了鸟嘴一般的突起;露出了其中尖刺一般的排齿。但是随后就听撕拉一声,少女国主毫不犹豫,奋力扯裂了衣袖,露出被抓破飚血的手臂,再度直坠而下。 这似乎也激怒了鸟嘴怪人,当即发出一声咆哮;再度俯冲直下,用勾子一般的脚爪,径直抓向了她的头脸。但这时,空中呼啸的风向,突然间就发生了变化。径直下坠的疾风咧咧,突然变成升势。 转瞬间呼啸而起的上升气流,顿时就将衣袂飘飘、闭目待死的少女国主,连同即将得手的鸟嘴怪人,一同吹飞了起来;又在下方的叛军从中,一片此起彼伏的大呼小叫声中,转眼就抬升到了高空。 当少女国主在仿若格外漫长的等待和煎熬中,忍不住睁开了眼眸;却发现自己已然飞升过了堡顶的高度,又在鼓动全身的气流中,变成四肢大张、俯瞰向下的姿态;这一刻,她看到了王宫和全城。 然而,也听到了上方传来怪叫声,不由抬头望去。那是同样被吹飞起来,却高处自己一截的鸟嘴怪人;在如有若无的疾风缠绕中,所断断续续发出的嘶哑声嚣。下一刻,它的身躯就逐渐扭曲变形。 转眼被无形的疾风绞断、扯碎,化作了满天泼洒的血肉残碎;又像是一团被凌空捏爆、绽放的血花,自有一种残酷而凌厉的奇异美感。这一刻的少女国主,忽然觉得自己绷紧的全都,都酥软如泥。 直到,一缕波及的烈风,在她衣襟敞露的脖颈上,割裂处一抹血线的剧痛;才让她重新从这种,纵情思考、放松身心的迷蒙中,骤然的惊醒过来。随即,她就急促的直坠在,满地狼藉的堡顶上方。 紧接着,高空的疾风中,也想起了一个隐约的叹息声:“看来,我是来晚了;但好在,并不是无可挽回的!”随着这个熟悉的声音响过,从天而降的大片疾风,裹带着飞沙走石的力量席卷了主堡。 接连淹没和吞噬了,那些紧贴在堡体上,争相向上攀爬和窜跃;又不断被露台、格窗和气孔中,探出兵器箭矢所击落的甲兵;或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存在。呼啸着将其卷起来,又凄厉的搅碎在空中。 又带着沉重的千钧之势,狠狠砸落在了下方,聚集地密不透风的叛军人群中。瞬间像是围绕着主堡,爆发开一团团的气浪和血色烟云般,将他们以扇形的掀飞、拍散,砸出一片片的短暂空白区域。 而后,在短暂的阴霭密布,又瞬间消散的高空中,随之响起一阵宛如雷鸣般的喝声回荡:“妄图勾结妖邪作乱者死,豢养妖邪为爪牙者死,胆敢支持参与反乱,破坏天朝平妖大计,更罪不可恕。” “是谪仙人!”“妖异讨捕!”“都巡御史!”“西京里行院掌院!”“暗行御史总监!”这时么,才有人争相呼喊起,关于江畋的各种称谓。同时也露出了惊骇,畏惧、震怖和恐慌的各种情态。 “上仙明辨!”但也有人不服气的想要争辩,或是强作镇定大喊道:“此乃本国内务,更是王府的家事!勿须外来干预!”又有人混在退开的叛军中喊道:“还请上宪稍待,勿要触犯宗藩法度,” “贵官自诩身负平妖之责,却为何一心插手世间争端,岂不有悖初衷和本心……”“若是上仙所需,我等其实一样可以供给,只待除了伪王及其余党,不管当初许诺多少,自当可以加倍奉献之。”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一句“不知死活,巧言令色!”,以及紧接而至的天降打击。“跪下!”随着一声呵斥,还未退远多少的叛军,突然间就成片成片的,连人带着兵器甲胄扑倒、趴跪在地。 甚至一些人的身体,还发出了清脆的压裂、折断,或是冷不防压倒在端持的兵器上,顺势割裂、戳穿了自身躯体,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哀鸣、惨叫连声。还有人头脸重嗑在石块、硬物上没了生息。 但是,距离更远的一些叛军,也在极度惊慌和应激之下,毫不犹豫的发动了远程攻击;一时间漫天的箭矢如雨、投矛飞斧如林的抛射而出;然后就毫不意外被天空中,再度呼啸的烈风吹飞、卷回。 轰散在他们头顶上,砸出一片零零散散的惊呼乱叫声声;然后,就听又一声呵斥:“起来!”刹那间,至少数百上千名的叛军,连同所隐藏的宫室废墟,都瞬间失去了重量一般,争相的腾空而起。 在他们凄厉尖叫和哭喊声中,足足腾飞了十多丈高之后;才突然失去升力争相急坠直下。就像是忽然下了一场人形的雨点一般,噼里啪啦的在偌大宫室废墟中;溅落、绽开一团团鲜艳的血肉之花。 当然了,这点高度的落差之下,其中的大多数人并未当场死去;只是各种肢体催折、器脏破裂的,瘫倒、陷没和嵌入在地面上;仅有少数幸运儿,砸在墙面、瓦顶、屋脊的残垣上,贯穿碎裂而亡。 但是,如此反差距大的结果,已然足以让剩下的叛军,肝胆俱裂或是魂飞魄散;几乎是不用下令或是呵斥,就轰然崩散成四面八方,争相奔逃的散乱人头。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有怎由得他们 轰然从天而降的半截建筑,直接砸碎、压塌了高大门楼,也断绝了可以向外出逃的退路。而在另一处门楼上,从天而降的成捆火药桶,将据守其中、试图负隅顽抗的叛军,连带门道一起炸得粉碎。 又在第三处的内城门楼,击坠在其中的十几缸猛火油/纵火弹,转眼将其化作了烈焰腾然的活地狱;从中争相奔逃而出的叛军,就算没被点燃,也很快就被喷出的火浪追上,瞬间烧成一个个火团。 而这些流淌的火焰,甚至像是拥有生命一般;不断的分裂、扩散,吞噬和沾染上每一个靠近之人……而在最后一座内城城门内,大片弥散开来的刺激性烟云,让藏身的叛军浑身溃烂争相跳下摔死。 而在外郭的城区内,数量更多尚未波及的叛军,则是毫不犹豫的丢掉了兵器和旗帜,脱掉一切代表身份物件,四散躲入了城区的街坊民家中去。唯有少数人保持建制,在持续范围打击下向外飞窜。 然而,当他们冲出了王城的西门之后,却又绝望的看见;正在城外最大的联军营垒中,像撒欢的孩童一般,时不时将挂满全身的士兵,翻滚碾压成一地;或将哨楼掀起来,四下打砸投掷的石巨人。 而那些曾被他们仰赖为,秘密武器和底牌的特殊甲兵,在石人巨大体型的碾压之下;并不会比普通士兵更加坚韧。反而因为无惧伤痛也不知躲闪,争相恐后的送上去,又被捏爆、捻压和拍扁成泥。 至于作为叛军仅有的骑兵营垒,连同安置在其中的大片畜栏,则是只剩下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深坑;以及被掩埋在坑底,崩落的土石下;那些明显连人带马,被嚼碎、咬断的破碎肢体。 见到这一幕的夏金平,当场就气急攻心、悲呛激愤无比的喷出一大口发黑的血水;溅落得身测满脸呆滞、木然的长治王,一头一脸……与此同时,困在宫城和内城的叛军残余,正成片的跪地求饶。 随着打击暂停,作为他们的诚意和决心,是一颗颗曾属于所属将校、上官和酋首、宗长,却被刚砍下来的新鲜头颅;高高的捧举在空中;就活像是一颗颗,刚摘取下来,丰美鲜红的累累硕果。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归结 随着日头逐渐西斜,满目疮痍的岚海王城,终究还是归于平静;但此番的平静也只是暂时的。随着闻迅赶来的巡行骑兵,或是来自地方上,态度和立场不明的团练、社兵,再度将其变成纷乱漩涡。 但在进入了城区之后,这些不同来历和背景的武装;却又迅速陷入了,某种沉默失声和惊悚骇然当中。那是何等惨烈与凄厉的场景,在无数破碎、糜烂尸体和黑压压俯首跪地俘虏充斥的背景之下。 正是端坐在唯一完好大殿前,一身正装的少女国主,以及簇拥在她身边的近臣和卫士;虽然人人都不免有些灰头土脸,或是浑身沾满了血迹和污渍。但却毫无例外的冷眼观望着,进宫的各路人马。 就好像看的不是披甲持械,声势汹汹的武夫;而是一些任人宰割的猪狗牛羊,或是不值得放在心上的土鸡瓦狗。直到随后赶来的曹元深,带着异人营和巡行骑兵,郑重其事主动上前拜见少女国主。 在她的当先表态之下,那些相继进宫的各路人马;也像是突然恍然大悟一般的,纷纷拜倒在满地狼籍的尸山血海中,口口声声的呈请,已平灭乱党的国主下令;这才结束了这种诡异而静默的气氛。 于是宫室的废墟,被清理出来;堆积如山的尸体和伤员,被搬运出去;而彻底丧失了心气和斗志的叛军,也像是顺从的牛羊一般;接受了曹元深麾下,巡行骑兵的收容和编管;成群的开出内城去。 随后,身为巡行骑兵和异人营的总率,明面上请示了少女国主,暗中同样得以授意曹元深,重新布置了王宫和内城的守备。又强势接管/兼并入宫各支人马;以觐见之故将其将校,暂且困在宫中。 而当高举着飞马旗的巡行子弟,出现在大街小巷之间;开始巡逻、搜捕和处置,那些乘乱作奸犯科、纵火打劫之辈,或是,伪装藏匿其中的叛军残余时;岚海城内的局势,才算是真正的平复下来。 随着重新升起的北斗七星旗,相继飘扬在岚海王城的八座城门上时;作为这次大叛乱的重要参与者,相继被找到的五家“城伯”,及其亲族眷属、家臣部曲,被寻获割下的头颅,也高高悬挂起来。 与此同时,在昏黄的天色当中,西山城垒方向扬起的滚滚尘烟中;一支高举着专属旗色的人马,也护送着失踪多日的梁太妃车驾;回归到了一片纷乱的岚海城中,又畅通无阻的一路长驱直入宫中。 直到前朝仅存的銮泰殿前,这才留下众多卫士走下车来,又在成群的女史簇拥下,被迎入了正在发号施令的殿内。只是在甫见面的霎那,原本端坐其上而努力保持着威严的少女国主,就飞奔而至。 仿若是真情流露似的,与梁太妃当即相拥在一起;同时泪水盈盈的迫切倾诉和述说着什么。就好似短暂的分别,就差点成了天人两隔一般。这也让听候左右的军将、官吏和近臣,不由知趣的退下。 直到所有人都退散一空后,顺势倾诉了好一阵子心思和情怀的少女国主,才露出些许勉为其难的表情道:“不瞒阿母,那位仙长此时并不想见人,就算孩儿也是一般的,因为他对此事甚为失望。” “不过,孩儿好生宛求了好一阵子,才愿意给我等一个机会;就此好生善后处置,乃至确保除恶务尽,彻底将患乱的根源,从领国内铲除的机会;……还望阿母能够,继续教导和指引孩儿才是。” 然而,梁太妃听完这一番话,同时认真而仔细的观察着她,不似作伪的由衷神情;这才有些心情复杂而百味翻陈的叹息道:“这既是你挣来的机缘和际遇,余自会竭力辅佐于你,不至堕了基业。” “经过此事,老身也算是真心明了;在当世真仙面前,无论多少的阴谋算计,宏图大业;也不过是朝夕覆灭的齑粉。”然后,她又忍不住开口道:“但这始终是借助的外力,可依仗而不可久持。” “一切的根本,还是吾儿立于领国的根本,以及自身自强的能耐和兴盛基业的本事;才能继续入得那位真仙的眼中,乃至维系住领国的潜在奥援和靠山;而非被视作只会攀附仗势的累赘和拖累。” “因此,现如今的局面虽然败坏,但同样是领国的一个巨大转机;足以威胁和动摇根本的隐患,俱以呈现和暴露出来;而有真仙威压一时,就算周边的那些属国臣藩有所异心,却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也正是大刀阔斧的革除旧弊,名正言顺的整顿和肃清内患,乃至,将那些桀骜不驯、阳奉阴违的分家、世臣,逐一削平的最好时机;就看吾儿在位,是否有此大破而立的决心和毅力否” 听完这一番话的少女国主,也不由张红了脸蛋,捏紧了拳头;脑海中不由想起死里逃生后;那位仙人的短暂交代和许诺。下一刻欲言又止的她,突然听到外间响起,急促的传报声:“城外有警!” 片刻之后,她来到城台的最高处,望着逐渐幽暗的天幕下,出现在城外的大片火光和人影硕硕。但随后清亮的月光就透射在大地上,也照出了这支外来军队的基本旗号;居然久候不至的二路援军。 只是看起来经过了,持续而激烈的战斗,并且又疾行奔波了好一段距离;因此显得人人都有些风尘仆仆。而后,一小队冲到城下叫门的信使,也带来了一个“捷报”;他们已击败另一路的城伯军。 因此,正代表着领军在外的王傅薄周之子,官拜右领军的薄思臣请功阙下。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叫门的使骑立马就得到了回复;为了当面褒奖其功绩,现任国主将亲率臣属,前往军中犒劳将士们。 随后,一支仪仗齐全的队伍,连同大量的车马,随着连夜洞开的城门鱼俪而出;径直进入了这些归来的王军之中。然而在片刻的哗然和纷乱声嚣之后,就带着被绑缚的右领军薄思臣等人重归城内。 待到了第二天,随着各处道路和关卡的回复畅通,被困守在边地的讨伐军;也终于有人归来报信。在腹背受敌的困境之下,这支聚集领国主力的讨伐军,虽已吃了不少败绩和挫折,却还保持建制。 事实上,就在五翼城伯和夏藩发起的叛乱,在联兵攻打王城时,遭到毁灭性的惩戒和打击的消息;逐渐传开之后。那些经过改头换面,按照支援自立边藩的不明武装,就相继自边境线抽身和脱离。 与此同时,无论是大宛都督府,还是康居都督府,或是安息都督府,都不约而同的主动清查和开始追算,与蒙池国周边邻接的一干诸侯藩属;是否存在未经申报擅自出兵,越界干预的嫌疑、罪证。 却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将其视为扩张自身权柄,压制地方势力的新一轮机会……与此同时,名义上进入闭关的江畋,虽然没有抽身离开,却已经将主要注意力,集中到了数百里外的洁梅一行上。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远迹 正所谓俗话说的好,政治就是交换妥协的艺术;但这是建立在并不具备相对优势,或是资源充足的通常情况下。就算作为体制内的当权者,也要割舍一些不那么要紧的利益或是次要权利,来换取配合。 当如果你占据了压倒性的巨大优势,或是拥有足以无视规则的强大力量;随随便便都能打破,别人需要相互妥协和保持默契,才能维系的框架和体制。那就轮到他人顾全大局,对你进行妥协和退让了。 江畋当下在岭西的域外之地,面临的就是这种特殊状况。因为他既不需要考虑,本地诸侯外藩的利益得失,也不用受制国朝体制下的官场规则;对于仕途前程的更是几近无欲无求,却能随便掀了桌子。 因此,在与地方势力的交涉和沟通上,很容易形成不对等的巨大压力。就像是这次蒙池国的变乱,其实无论哪家最终胜出上位,都必须保障江畋以妖异讨捕/都巡御史,在当地所布置和安插的潜在势力。 但江畋还是主动出击了,其中理由也很简单;给那些争权夺利之辈和潜在的野心家,树立一个榜样而已。任何没有经过交流和准许,就肆意破坏秩序和挑起战乱的行为,将遭到毫无差别的打击和毁灭。 更何况,在那些叛乱者的军队中,还出现了被明令禁止的异类和妖邪,大开杀戮和追责处置起来,根本无须留手,更不用担心后果。只是那位少女国主,好歹算是江畋在岭西,第一个变相的扶持对象。 因此,这次大规模的叛乱之后,江畋也适时给她一个暗示,或者说是潜在的承诺;只要她能借机解决叛乱,造成了领国的动荡和权利空缺,完成诸多的善后处置工作;就不介意支持她做一个真正国主。 哪怕为此预先小小借用一下,江畋现有的身份、名头和权威;也不是不可以容忍的事情。要知道,蒙池国主和西河郡王,虽是一体两面的头衔;但在实际操作中,却拥有不同的政治意义和潜在的规则。 蒙池国主代表的是,对内领国十一州官民将吏,八州藩属、封臣、藩士的统治权和管辖义理。而西河郡王则代表着,在天朝宗藩体系内的等秩地位;及作为地域诸侯宗藩之长,领导和干预的名分大义。 因此,涉及到蒙池国主的继立和更替,乃是名正言顺李氏的家事和内务。但是作为皇家远宗的西河郡王头衔,就需要在国朝的宗藩体系内,经过宗正寺和宗藩院的双重确立,需要一套冗长的册封流程。 其中更伴随着巨大的无形利益,和时代延续的潜在政治影响;因为,西河郡王府在通常情况下,是可以代为天朝征集/催缴,诸侯外藩的例行贡赋和奉献;同时在远赴中土时也有派兵押运和护送的职责。 为此,在数年一度的大贡礼期间,甚至可以对周边的诸侯外藩,名正言顺的摊牌人力物力,乃至是抽丁出兵协同行事。或是修补道路桥梁,或是合力清缴沿途的匪患、流贼;乃至是入境追捕不法之徒。 巡行骑兵就是在这个背景下,经过各方博弈和利益交换,最终妥协出来的重要产物。因此,作为大唐安西都护府与西国大夏之间的缓冲地带,同时也是东西商道、南北诸侯外藩,四方枢纽的要冲之地。 蒙池国一旦成为包庇和扶持,地下妖邪团体/非法组织的幕后靠山,那其造成的潜在危害性,就会随着四通八达的道路商旅,扩散和流毒的到处都是。但若能因此转变立场,那足以隔断和破坏其流动性。 因此,江畋也不介意在多手布局之后,再加上一个潜在的保险措施。哪怕新上位不久的国主,暂时还没法达到预期中的基本要求;但光是在官面上做出的表态和立场,就足以影响和带动周边诸多势力。 因此,从澜海城内败逃出走的叛军大都统/夏藩藩主夏金平;也没有回到了自己位于波州五峰城的藩邸,而是一路接连夺取了驿马换乘,头也不回的向着最近的边境逃去。只求在消息传开之前逃出国境。 至于留在家族领地的那些亲族成员、部曲家眷,事后被岚海城清算和问罪,乃至被其他世臣、藩家给落井下石,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是作为东土显赫外戚门第之一,人称大国舅家的榆林夏氏分支。 就算犯下了逆乱、反叛的大罪,也不会与被彻底的斩尽杀绝;最多也就是被剥夺大部分领有,或是强行遣散/分割成,众多的小支/分家;藩主一脉的家族成员,被流放远地;或是押送远赴大唐的京师。 但只要身为藩主的他还活着,就有机会挽回一切,让家门卷土重来。毕竟作为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前国主,隐藏最深的同党和心腹之一;他顺势掌握了那些未及发动的底牌,散落各地的隐藏资源和人手。 好容易隐忍和蛰伏到,新一任的岚海王庭出现破绽,却在这一次的功败垂成中,几乎损失殆尽了。但这并未动摇到他的心志和信念,既然自己能从那位谪仙手中全身而退,那也意味着上天还钟爱自身。 而随着那些星罗棋布在领国内的先主部旧/党羽,几乎被他号召和聚集起来,又在岚海城内葬送掉之后;他也没有任何留在国内的意义和必要了。相反,由他暗中吞并和拷问了那些同党之后,所获颇多。 他们在境外联络的势力和潜在布置的资源人手,也随之大多数落到了夏金平的手中。只要他能够成功逃出国境,就可以按图索骥的将其找出,纳入囊中或是收为己用,成为他日后再兴家门的长期凭仗。 为此,他甚至在一路逃亡中,接二连三的数度分头行事;将自己的弟弟作为替身,打发出去联系波州境内,散落在家族领地周边的家臣部曲;又让长子带上那位长治王,前去投奔未起兵的另一家城伯。 只有他自己带着十余名死忠亲从,在中途多次改头换面后,分批混入了一支逃避战乱,仓促离开的小型商队/车马帮中。只要他能够离开领国境内,以河中数千里之广,也不是人人都愿意为谪仙卖力的。 相比之下,早在发生天象之变,令那些非人之辈找上先主之前;西河王府就在周边各地,经营无数据点与产业,只待有朝一日就能派上用场。难道那位从天而降的谪仙,还能靠一己之力尽数将其找出 因此,在遭遇了不同旗号的多支巡逻队伍,最终有惊无险的走出了,代表蒙池国界牌的范围之后;满脸风尘仆仆的夏金平,这才略微松下一口气来。不久之后,他就出现在毗邻康居都督府境内的杜州。 这时候他已经换上了弯尖帽,穿上了花皮大裘,还贴上两撇微微翘卷的毗胡;俨然是一副风味地道的恹哒种蕃商模样。很快他们就牵着载着货物、食水的骆驼和挽马,南下进入植被荒芜的贫瘠群山中。 只是,在他们视野所不及的高空中,始终有一个小黑点远远俯视着他们的行迹;并时不时给后方数支,轮番追踪的巡行骑兵,留下作为方位指向的印记。引领着这些人马突袭和查抄了一处处沿途据点。 而在江畋分神关注的另一端,张自勉率领的追击马队,也已抵达霍山道西北的山地边缘,穿行在草木稀疏、乱石峭立,高低起伏的干旱丘陵之间;到处都是灰白、昏黄的色调;几乎看不到活跃的动物。 顽强扎根岩缝或是匍匐贴地的低矮植被,才是这里唯一的主流;偶然间才有石堆中汨汨流淌的清泉,或是挂壁渗流的湿润水迹;却没延伸多远就很快就消失在地面上,只留下一片略显苍翠的草叶蔓罗。 但逃亡者的凌乱马蹄和脚印,还有早已干硬的牲畜排泄物,被抛弃在山涧和干沟里的乘马尸体,就这么一直延伸向山丘的深处。有时候却会短暂的消失,然后又在柳暗花明的折转、崖边处被重新找到。 就像是这么慌不择路的一头栽进,越发莽荒和人烟罕至的狭沟、深谷当中……然而在你站上了山脊、高崖的突然间,却又有一条相对敞阔的大路,出现在下方的山坳和谷地处。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遭遇 然而,就在这条看似空无一人的山间谷道上;却随着高处的呼溜一声,骤然冒出好些个人头来。这些人头有的包着肮脏头巾,有的戴着陈旧的皮帽,还有剃光头或是披散开编发,嚎叫着投射出矢石。 更有人穿着破旧的皮甲,戴着简陋的碗盔,挥舞着锈迹斑斑的锥矛、铁叉,或是提拎着斧头、板刀,呼啸着从山势的间隙窜出,腾跃着杀入山道。显然是早就守候在此,只待伏击和拦截一切追兵了。 只可惜的是,他们遇到的并不是寻常的追兵;或是常见的地方讨伐部队。而是十几名的内行队员/外行军士为核心,加上抽调自总督卫队和屯营骑兵、义从健儿,等精锐部伍所构成的一整支追击马队; 遭遇袭击的前几骑,毫不犹豫的纵马加速,毫无间歇冲上山道之间;又迎着纷纷落空的矢石,顺着山道冲出老大一段距离。而后队则是抬举起手中的骑弩,或是抽搭上马鞍里的弓臂、箭矢顺势放射。 还有一部分人,则是顺着两翼的空档下马展开,以坐骑和鞍具为掩护;手脚麻利的对着多管火铳装药填弹,然后架设在鞍具上稳稳的对着上方碰碰放射。一时间,争相迸射出的箭矢和铅子激溅乱飞。 顿时就在一片烟气弥漫中,击倒、滚落了数位占据高处的袭击者;而后,那些俯冲而下的杂乱伏兵,这才冲击到了被拦截马队的面前。但随即几枚冒着淡淡烟迹的圆体,迎面丢到他们之间砸倒数人。 随即又滚落在他们的腿脚之间,化作短促而激烈的轰轰炸裂声;数团迸溅而起的大蓬火花和黑烟滚滚,瞬间就将至少十数人掀翻、震倒在地;变成了下半身血粼粼的尸体和翻滚在地大声嚎叫的伤者。 更多的袭击者,则是被近在咫尺的强烈声音和气浪冲击,被震的当场发蒙或是感观大受影响;就连动作和反应都变得迟缓、滞钝不已。只能任由放下弓弩的骑兵,紧接无暇的一拥而上将其撞倒践踏。 顿时就不堪承受的沿着山道一哄而散,然而后方的马蹄声更加急促;却是冲过伏击的数骑已然掉头回转,挥舞着短矛、斩刀和钉头棍,呼啸的挥砸、斩击在窜散的袭击者中,顿时砸倒、砍翻了一片。 而且躲藏在山体上方和岩裂中的不明残敌,见势不妙之下;也不由在急促的口哨声,纷纷掉头逃离现场。然而,随即就爆发出的短促惊呼和叫骂,又变成零星惨叫和哀鸣之后,接二连三的尸体坠下。 只是这些服色杂乱的尸体上,充斥着肢体被扭曲、撕裂,头颈和胸腹凹陷进去的,各种暴力打击的伤害痕迹。紧接着,几名身穿连身大袍与兜帽,内衬甲衣的内行队员,也拎着制服的俘虏一跃而下。 又顺手将试图窜上山体,躲进岩体缝隙的零星残敌,手拿脚踹的纷纷砸滚下来。转眼之间,这场仓皇而短促的袭击,就两匹驮马搽伤的代价宣告结束。短暂审讯了俘虏之后,张自勉就得到他们身份。 这些只是兼职强盗的山民团伙,也是通常法度之外的边缘人群。主要成分都是一些,唐人征服霍山之地后,逃窜进山区的土族残余、前朝乱兵;延续下来的一个个聚居点和山中营地,也是匪患源头。 因此来自大唐的征服者及其附庸,已经控制住最为肥沃富庶的平原地区,乃至是水草丰美的草原丘陵地带;尚且经营和管控不过来,就更加顾不上这些深山老林里的边角之地,以藏身其中的遗民了。 后来,随着推行唐土化的一系列风波,和清除旧朝影响引发的矛盾冲突;又让更多不服新制的反抗者,在被镇压和驱逐之后;也纷纷逃进了山区苟延残喘。因此,也进一步的加剧了山民成分的蜕变。 世代发展至今,在资源贫瘠而荒凉的环境,甚至形成了一套轻生好斗、弱肉强食,残忍而严酷的规则和秩序。就连历代地方官府的清剿,都未能将其彻底根绝,过段时间又像是野草一般的增生出来。 另一方面,这些源自土族旧势力的山民团体,拥有数以百计聚居点和藏身地,在严苛的环境中持续动态变迁着;很难被官府、领主有效掌控,变成编户齐民一部分,而直接讨伐和维持管理成本过高。 因此在历代以降,就自然形成了一种,与官府统治秩序有限共存的常态;一方面用关卡和寨垒,加上巡逻队;变相封堵这些山民向外流窜的渠道,保障山区主要道路的安全,另一方面用利益劝诱之。 以山区稀缺和无法产出,却受到管控的民生资源,作为潜在的条件和代价;诱使其中一部分山民聚落,与周边的官府达成默契;变相的封锁和堵截其他山民聚落,并为某片区域的安全承担连带责任。 而一些受到暗中扶持的山民聚落,在发展壮大吞并了,区域内的其他聚落之后;甚至还会在日常的贸易许可之外,派出丁壮加入地方的额辅助部队,或是成为受雇佣的义从团体;乃至走出山区行商。 其中一些甚至会得到,就近州郡太守或是分封藩主的次级册封,以山民领主的身份,获得在平原地区活动,乃至安家置业、通婚地方的资格。而这些袭击者,就是从属于其中一家山民领主诺氏麾下。 而作为外围附庸据点的他们,被从各自的寨子和营地里聚集过来,就是为了伏击和拦截;随后出现在山道里的一切存在,乃至设法延迟和拖慢对方的行程。但这也等于变相指明了,逃亡者的前路所向。 因此,在余下被迫上路的俘虏指引下,张自勉一行很快追赶回了,被耽搁的部分行程;然而,又遭遇了被毁掉的深沟木桥,推下的乱石堆挡路;突然出现的山溪泛滥……依靠自身克服一系列的阻碍。 最终在推开了,一条林间土径上伐倒的粗大横木;同时将全身沾满泥土隐藏其中,射箭偷袭的几名山民,也纷纷击倒捉住之后;在一处突兀显现的断崖边缘,张自勉也见到了山璧下方的大型聚落。 在这处山坳中斜向下的多层坡地上,既有层叠梯次耕作过的田埂和不规整的菜畦,也有散落在高低起伏草丛中的小型牲畜;一直延伸向远处木栅环绕的村寨。但是就不见一个劳作或是活动的人影。 作为山民的一个聚居点,这处村寨放在人口稠密的平原地带,根本毫不起眼。墙后密集错落的房舍,无不是带皮原木、树枝、蓬草和泥灰,在风吹日晒雨淋的斑驳中,处处都透出粗犷、简陋的意味。 然而当沿着山体蜿蜒的道路,蹄踏小跑而下的马队,迅速逼近这处村寨的时候,里面却是静悄悄的毫无反应。甚至连栅墙背后那些,明显用来警哨或是守夜、巡逻的木台、梯道、门廊都毫无人迹。 哪怕一名外行军士上前,在同行的本道骑兵们,惊悚和骇然的眼神中;用戴着护手的一拳,将粗大原木钉成的村寨大门,轰的四分五裂、崩散瓦解在尘埃之际;里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和多余的动静。 反而是随着大门碎裂四散,突然扑面而来一阵,积郁日久的恶臭;然而,张自勉的脸色不由一变,同时喝令叫住了,正待进入探查的向导和斥候。因为,他还记得这些俘虏的供述,前来不过一两日。 或者说,这处村寨作为他们这些山民/袭击者,指定的集结点,也是附近屈指可数的大据点;里面可是至少长住数百人口的,乃至拥有短时间内容纳上千人的空间;却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连带 虽然,张自勉及时制止了,随行骑兵们的冒进;但却下令放开,一路被带过来的几名俘虏。只见这些被捆绑在马背上的山民,一旦恢复了行动力之后,就毫不犹豫大呼小叫着,一头冲进死寂村寨中。 然后他们制造的声嚣也戛然而止,化作了这一片死寂的一部分。没有激起任何的波澜,也没有代表活物的虫鸣鸟叫。紧接着,剩下的骑兵们相继奉命驰出,将散落在四野里的猪羊、鸡鹅都捉来一些。 然后,这些骑兵将其围住,用刀剑戳刺放血着,径直驱赶进村寨的大门,或是隔空远远的抛投进,苍苔斑驳的墙围/栅栏背后。这一次,鸡飞狗跳的动静,似乎持续的更久一些;但也很快就消弭不见。 这时候,已然带人站上村寨外山璧,一棵横生大树的张自勉,也同时用精致的单筒咫尺镜;看清楚了其中若干变化。皮粗肉厚的长毛山猪,在陈旧破败的村寨中,横冲直撞出不远突然一头翻滚在地。 然后,浓密坚韧的皮毛,也在持续嚎叫的翻滚之间,肉眼可见的脱落下来;露出下方正在迅速溃烂的灰败肌理;痛苦哀鸣着四肢登踏、刨动着泥地,想要逃出某片无形的范围,留下一路沉重的拖痕。 而另外几只山羊就更加不堪了,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惨叫着,慌不择路的撞入房舍、围栏;转眼就失去了声音。腾空飞舞的鸡和大鹅,在房顶上几起几落之后,也羽毛四处飘散着,变成突然不动小点。 见到这一幕的张自勉,表情凝中的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对照找到了其中几页之后;再度下令道:“疑似异怪第四十七种蜃虫类,收集燃料准备放火烧村!”片刻之后,一捆捆点燃柴草接连投掷进村寨。 顺着下风的方向越过栅墙,砸在那些树枝棚顶、茅草堆和简陋石瓦的村寨房舍上;顿时就火星迸射着,散落成许多漫天飞舞的火苗;也引着了其中诸多可燃物。一时间处处烟火滚滚着顺风扩散开来。 而随着风助火势的熊熊烈焰熏蒸和炙烤;原本一片死寂的村寨内,也随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原本看起来满地狼藉、空无一人的街巷,就像是突然从空气中扭曲、变色了一般,发出细碎的劈啪作响。 紧接着有什么破裂开来,在逼近的烟火中,化作了一蓬蓬飞散开来的灰黑色尘埃。而随着这些“尘埃”的消退、散溢开来,更多原本被遮掩起来的场景,顿时就展露在村外,架设的咫尺镜视野当中。 那是一滩滩散落在街巷各处,大致保持着人形轮廓的发黑污泥,其中又夹杂着一些维持着,生命最后一刻姿态的焦枯尸体,随着逼近火焰的炙烤,不断散发出密密麻麻的尘埃,最终垮塌成一滩污泥。 在村寨内愈发蒸腾日上的烈焰烘烤下,这些散落的尘埃在奔滚的气流中,像是海浪一般的沉浮和飘扬着,又在不断的汇聚在一起;甚至发出了一阵阵宛如低频共振一般的嗡鸣声,让人觉得心烦意乱。 但是这时候,环绕着村寨外围的火势渐成;而更多围绕着拖曳、搬运着柴薪的骑兵,也加入到了四面放火的序列当中。因此,在烈焰腾燃的分割和阻绝之下,这些汇聚成团的尘埃不断被逼退、烧散。 最后,在越来越响的低沉嗡嗡声中;密密麻麻的凝聚成一团灰褐色阴影;在灼热的空气对流翻滚之间,顺着火势相对薄弱的位置,骤然冲突而出;也留下了一路噼里啪啦的爆裂、崩碎的脆响声阵阵。 只是,当这些不断被高温和火焰消减的尘埃团,顺着持续崩塌房舍之间的间隙,最终冲到了村寨边缘;密密麻麻的攀附上焦黑栅墙的那一刻。几名全身虫壳甲与面罩的军士,也纷纷砸出手中的容器。 眼疾手快的砸落在烤黑的栅墙上,瞬间迸裂升腾扩散开一团团,蕴含着生物猛毒的黄绿色烟云;迎面包裹和淹没了,绝大部分外窜的尘埃,发出了宛如化学反应一般的厮厮声;又化作散落一地颗粒。 紧接着,又有背着喷桶的内行队员上前,对着散落在的尘埃颗粒,持管喷出一片刺激性的酸臭气体。紧接无暇将落在地面上,犹自弹动的一些残余尘埃/微小异虫,用强酸气雾侵蚀、融化成一片污滥。 然而,这处坍塌在烈焰中的村寨,却也只是这段追击行程的一个开端。紧接着在下一处,仅有二三十户的山璧聚落中,却是散落着上百具,男女老幼的干硬尸体;就像被什么东西钻入体内吸干血水。 当四下搜检无果,顺手投入唯一一口井中的爆弹,却轰然炸出了一大蓬污泥,以及破破烂烂的蛭虫碎块;这些蛭虫小如儿臂,大如拳头;哪怕被炸烂、炸断了躯体,却还活力十足的竖立蹦跶向活物。 最后付出了数人受伤,牺牲了一匹山骡子为代价;引诱这些畸变蛭虫聚集起来,再用酸和火一起消灭殆尽。然后,张自勉一行又遇到了,藏在房檐和横梁上躲避日光,专在夜里出来猎食的车轮穴蛛。 隐藏在山溪和泉水周边潮湿沙土里,用弹射刺须穿透猎物的大肺鱼,能够短暂滑行追逐猎物的生吞巨口鲶。盘缠在枯败大树根须内部,拥有天然伪装色和多个头颅喷毒的斑斓大蛇;林林总总的异类。 这些畸变生物和异怪,就像是被什么特殊的存在,给吸引过来一般;在人类活动的聚居点外内,制造了一片又一片的惨烈死亡地带。但这并未能阻挡和妨碍道张自勉一行,继续追击下去的决心所在。 在转送走了所有的伤员,及其回程护送、报信和召集后援的骑兵之后;进一步缩水和轻装行进的追击队伍,沿着道路和山势的走向;最终抵达了第一处有记录的大型据点,也是附近山民最大交易处。 位于多处裂谷、山峡所交汇的中心;由跌宕起伏的乱石和茂密荒草,构成的开阔地上;用砌石、土垒和木栅搭建起来的一座城垒。只是,这座城垒同样陷入动乱和杀戮中,腾燃而起的烟火远近可见。 在咫尺镜的观测之下,斑驳破败而又沾满血污的外墙、哨垒和箭塔上,甚至还有一些明显非人的身影,在奔走追逐和扑杀着;同时在嘈杂喧闹的墙垒内外,同样也有人在竭力抵抗,或是成群反击着。 因此,在这个过程当中,不断有人扶老携幼着,从敞开的门道内仓皇逃出;但也有人被藏在城壕、墙头的异类,冷不防的扑倒、拖走;还有人争抢着代步的骡马驴牛,在狭窄的空间内推搡、争斗着。 “派人迅速占据高处,敲响战鼓,打出总督卫队的旗帜。”随后,张自勉断然下令道:随后,见到了总督卫队的黑色牛头旗之后,那些逃出城来的人群也顿时发生了分化。其中一部分连忙飞奔而来。 还有一部分则是迅速掉头,从反方向逃入远方;剩下一部分则是茫然无措的留在原地;直到奔驰起来的骑兵队冲到近前,才忙不迭的退散和避让开来。随后,从那些主动逃奔的外地行商、游贩口中。 张自勉也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消息。这里就是受到霍山行省认证的,十几位大小山民领主之一;外号“老山羊”诺氏一族的居邑;也是远近数十处山民聚落、村寨唯一交易点,皮毛、药材矿物的集散地。 但就在前几天,城内突然爆发了瘟疫,许多守卫的士兵和丁壮因此病倒;然后又遭到了来自山中的成群异类袭击。但是,作为城内主心骨的诺氏家族成员,却在这时候没有露面,甚至封闭了内堡垒。 任由事态进一步恶化,乃至局面彻底崩溃;因此从前天夜里开始,随着忍不住害怕的少数富人和大户,偷偷打开城门出逃野外;让各种外来的异类和畸形生物乘虚而入,开始在城垒内肆虐横行起来。 各自为战的居民因此死伤惨重,但似乎还有人不肯放弃,而在城内坚持反抗着;依靠加固的宅邸和房屋,击退和斩杀了一波又一波的异怪和畸兽;但也有人反过来乘乱抢劫和杀戮,偷袭那些富有家宅。 因此,当天色再度发亮之后,乘着大部分异类窜入地下或是建筑当中,暂时躲避强烈阳光的机会;更多的人从这座充斥着死亡与混乱的城垒中,相继奔逃了出来……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后援 不久之后,全副武装亲自带队冲进城垒中的张自勉,就杀死或是击退了数十只遭遇的异类和畸兽,留下铺陈了一路的尸体;也开辟出了一条临时性的逃亡通道,让那些躲藏起来的残存民众得以出城。 这座无名的城垒虽然不大,但在有限的空间里见缝插针一般,堆叠了许多高而狭长的多层建筑。因此,既妨碍了居民的出逃,却也变相阻挡和延缓了。来自异类的伤害和荼毒,简陋的茅屋草棚除外。 哪怕是稍微结实一点的木房、土墙,也能让这些急于猎食的异类暂时卡住。这时候,稍有一点勇气的丁壮,都能够对其造成伤害;或是暂时性的逃离开来;这也变相抱拳了一些,四散躲藏的居民们。 然而,当张自勉一脚踢开挡在身前,断成两截还在抽动的人蛇;又挥出短戟将一只扑空的不明角兽钉穿在墙上,却发现自己已然抵达内堡石砌的围墙下。上面已然遍布着抓痕、足迹,及发黑的血污。 下一刻,张自勉突然一阵心悸,就像是被什么充满恶意的事物,给盯上了一般的寒毛战栗、后背紧绷,不由猛地蹬地向后退却。瞬间石砌的墙围就炸裂开来,崩散的碎石如雨点一般的横扫了一片。 紧接着,一团从天而降的事物,狠狠砸落在张自勉落脚处;刹那间溅射开一大蓬熏人的恶臭,也腐蚀、瓦解了一片的石瓦和棚顶,顿时就引发了一连串的倒塌。更有藏身其中的异类被波及惨叫窜出。 然后,在街道上没有跑出多远,就被侵蚀、融化成一滩难以分辨的血肉。紧接着,在令人窒息的恶臭中,一支宛如柱子的大脚,轰然踏出了崩塌的堡墙;踏在外间的地面,像是流脓般挤出大量汁液。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转眼之间,从内堡被不断掀翻、撞翻的石墙内;挤压出一个数丈高的硕大身影。那赫然是一只拥有大小不一的畸形多足,似人似兽的红褐巨型怪物。 随着它的行动,从硕大而臃肿的躯体上,不断挤压、流淌下更多腐臭污浊的脓液。而在它红褐的躯干和肢体上,还密密麻麻的遍布着花纹;仔细一看却是众多的人畜尸骸,被强行拼凑和挤压而成的。 因此,在这只尸骸巨怪的行动之间,时不时还有颤动的肢体,随着表面的蠕动翻卷而出,又被强行的吞噬、包容进去。而在它貌似头部的位置,则是好几具残留衣物的人类上身,相互纠结缠绕而成。 这些死死缠绕、纠结着,又用肢体贯穿和融入彼此的半截人身;甚至还能发出意味不明的杂乱嘶喊声:“孽障!我不想死!”“救命,我有许多钱财,只要能……”“我只想活下来,献出你们……”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是盟友!”“狗贼!你骗了我……你骗了我……”“为何要死追不放!明明我都……”如此诸多旁若无人,却又让人心烦意乱的声音,随着尸骸巨怪踏破一片又一片房舍。 虽然被那些破碎的残垣断壁,穿刺的百孔千疮,但却迅速蠕动翻卷着恢复如初;反而从破碎的血肉/尸骸中,弹射出一团团粘性十足的触足,将埋在建筑废墟里的人畜尸体,正在啃食的异类裹缠拖走。 同时,还在疑似胸口的位置,时不时的喷出大蓬恶臭的脓液;溅射沾染在那些,疑似存在尸体或是活物的房舍中,将其消融坍塌下去;又连同融化的满地血肉一起,被就近重新吸收回尸骸巨怪本体。 因此仅仅在半响之后,一身衣袍破破烂烂,甲胄多处变得酥化、脆裂的张自勉,就不得不带头退出了一片杂乱的城区。而后,投掷在骸怪身上的燃烧物,烧灼着粘附的肢体残骸,焦黑发脆层层剥裂。 但很快被更多涌出脓液熄灭,变成了一层新生的胶质外壳;而冒险接近喷射的酸液和毒雾,虽然同样有效制造了大量溃烂;但对这中巨大体型的骸怪,却是杯水车薪,很快被新聚附的尸骸填补起来。 至于投掷的枪矛贯穿,也很快被腐蚀断裂;用大刀和长斧斩裂的伤口看似可怖,对于它数丈高的硕大体态,同样是无关痒痛一般。反而骸怪时不时喷射的污浊物,不小心溅在外露皮肤就是脓肿溃疮。 而不小心被波及大片躯体的坐骑,同样惨叫嘶鸣着溃烂融化成两截。然而断成两截的溃烂血肉,居然还颇具活性的向着骸怪,蠕动爬行出好一段距离才不动。砍开骸怪躯体的刀枪很快被血肉纠缠住。 如果不是城区内,还有残余的异怪和大量尸体,分散/吸引这只骸怪的关注。就连几名负责轮流殿后的内行队员,也差点没能退出来。但他们同样损失了一路翻山越岭,带来的器械和装备才得以脱身。 到了这一刻,张自勉也不再坚持对战下去,而是来到了城外的高地上,一路被严密保护的洁梅面前;郑重其事的请求道:“元夫人……啊不,白梅娘子,还请联络上官,我们当下遇到了重大妨碍。” “晓得了,奴家这就呈请……”洁梅满是风尘疲惫,却依旧风姿姣好的面容上,不由露出一缕隐含羞赫、怅然又期许的复杂神情,点头应承道。随后她隐约回想和缅怀起,口舌与小腹的虚幻满涨感。 随着独处在小帐内的她,脸蛋逐渐变得橐红滚烫,身体也慢慢的血脉贲张发热;下一刻,一个让她永世难忘的叹息声,骤然在她的意念中响起:“看来,该到我出手的时刻了,辛苦你奔波劳顿了。” 而在外间聚集起来的随行骑兵,难以置信的眼神和哗然大惊的低役声嚣中;一阵灰白的旋风突然凭空刮起,然后又卷带起地面上,许多锈蚀的铁砂和覆土;转眼之间就凝聚成了一名骨铠大马的重骑。 而随着这名全身红黑甲胄,仅有眼眸虚空的重骑,骤然望向现场的众人;绝大多数人不由彻骨深深的浑身冻结,瞬间像是看见恒古不化冻土般。连带坐骑都难掩惊骇的后退好几步,只留张自勉等人。 “参见甲元神,甲都尉!”张自勉一丝不苟的带头行礼道:“当下正有一只凝聚血肉的巨大妖邪,祸害山中城垒;也挡住了我等前行。很大概率乃是那些贼子的断尾之策,还请都尉出手扫除一二。” 就见马上的甲人微微颔首。下一刻,凭空在身侧腾起一阵寒意逼人的旋风,裹带着它迅速虚化不见的身形;呼啸着化作一条半透明的长龙,瞬间就穿过数里的距离;一头撞进几近崩塌的残破城门内。 又过了片刻之后,重新跟随着一路凝结的冰霜痕迹,回到了摇摇欲坠门楼上的张自勉等人;就看见了正在城区内肆虐的血肉骸怪,突然爆发出接二连三低沉咆哮,那些扰乱心智的胡言乱语也消失了; 因为,在巨骸身上骤然出现的巨大伤口中,森森然的灰白冰霜正在迅速扩散;不但冻结住了那些,自行延伸抓取、粘附血肉的触足,还阻止了巨骸表面的填补和修复;就连构成头部的成团纠缠身躯; 也被冻成了白花花的一团,又在裂风一般环绕、穿梭上下的伤害下;接二连三的崩碎、断裂成一截截残片。而从宛如巨口一般的胸腹开裂处,持续喷射而出的腐臭粘稠物,也同样被冻成厚厚的冰壳。 因此,随着不断盘旋在裂风中的幻影闪烁;巨骸原本硕大的身躯,也不断削夺、剥裂下一层层冻裂的碎块;乃至被沉重的臃肿躯干,强行压裂、挤碎了两条冻结脆硬的巨足,而轰然一头倒在城墟中。 而巨骸翻滚反抗之下,原本肆虐城区的种种手段,却根本触及不到闪现的甲人,反而被不断的破开躯体,冻结剥裂下一大块一大块的血肉。而见到这一幕的随行骑兵们,也不由自主的齐声欢呼雀跃; 而在城区里残存的居民,还有曾经肆虐的异类,也惊慌失措的逃出,这场巨大与渺小的不对等乱斗中……还有人爬上屋顶或是残缺的城墙,对着甲人与巨骸激烈剧斗的方向,顶礼膜拜或是祷告连声。 直到被不断削夺缩小的巨骸,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震荡;紧接着像是漏气的巨大皮囊一般,骤然的干瘪缩水下去;化作了废墟中和街道上,大片哗哗流淌的浑浊脓液;又被迸射扩散的霜气给冻住。 但下一刻,灰白色的污浊冰面突然开裂,脆化成无数的碎片;同时在其中飞快的冒头、蹿越起来一个,宛如大犬一般的身影;手脚并用的飞速蹿奔过满城的废墟,转眼就逃到了城墙边缘又消失不见。 这一刻,再度深入城区的张自勉,也惊鸿一瞥的瞬间看清楚;那是一大块宛如肺叶碎片的血肉活物,却长着许多柔韧触须一般的手脚;攀附、蹿越在诸多城墟障碍间,就如屡平地一般的轻巧而灵活。 就在张自勉等人,再度拍马追击之际。江畋隔空投射的意念,却是再度转到了,被留在霍山道的木鹿府境内,充当某种坐标和锚点的白婧身上。她正在接受来自当地的内行队员报告,也同步给江畋。 与此同时,在她所乘坐的马车之外,成群结队的行省/本道军队,正在呼喝如潮的进攻一处,依山而立、居高险峙的中型城池/山垒;而随着击坠如雨的攻防拉锯,时时刻刻在制造着大量的伤亡和牺牲。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真伪 就在这座山城之中,一身精美的家传明光铠和卷耳兜,变得脏污与血色斑斑的费氏藩主费扬古,正声嘶力竭的鼓舞着部下,并带领家族亲兵迎战,一股又一股冲上城头的官兵,将其一次次击退驱赶下去。 同时在口中还大声叫骂着:“潘吉兴,你假借公事,诬陷本家,万万不得好死!”“潘老贼,你是想要假公济私,将本道的诸多门第,都破灭了家门么” “老狗奴,你就不怕天城震怒,诛灭你满门!” 在霍山道数以百计的边地贵族、沿边藩属当中,费氏乃是排行翘楚的大贵族之一;其先祖可以上溯到安史之乱期间,戍防安东都护府的靺鞨土族军校。一度随安氏叛乱起兵,但很快就随大将候希逸归正。 因此,当候希逸引兵南下勤王河北之后,费氏的先人也追随候希逸的大将,高句丽人李怀玉辗转鏖战河北;参与了洛阳大战、邺城围攻,平定江东两浙的抗税之乱,乃至是后来旷日持久的攻打幽州之战。 待到史朝义为首的安氏残党,翻越燕山出逃境外之后;李怀玉所部的安东兵马,却没有追随统帅李光弼,继续追击到境外的渤海国和松漠都督府。而是被朝廷调遣到,打成一片废墟的邺城附近驻守当地。 后来,当泰兴天子移驾洛阳时,却遭遇了河北世家/关东大族的反乱;在东都内群起而攻之的叛党,一度攻陷了皇城大内的夹城和隔城,杀到内廷陶光园的附近,才被争相赶来、拼死抵抗的羽林孤儿挡住。 在这危急时刻,驻守在邺城附近,代表朝廷变相监视和镇压投降后,等待整编的部分安史叛军的李怀玉所部,也收到了,来自身居高位的反乱中人劝诱,令其与监视的安史叛军一起反乱,换取天大富贵。 本来李怀玉的麾下颇有动心者,并将来人荫庇在军中不发;但随后就有梁公的正室夫人,也是泰兴天子幼妹的雍国大长公主;在东都附近召集梁公部旧平乱;又说动附近反正的安史旧部田承嗣等人救驾。 因此在大势所趋之下,军使李怀玉毫不犹豫的选定站队,将军中动摇之辈召集起来,连叛党同派来的使者一并斩杀于帐中。而费氏先人的崛起之初,就是作为李怀玉的亲信,负责搜杀处决这些乱臣贼子。 尽管如此,在平定了东都变难之后,曾经短暂拥兵观望的李怀玉所部,还是不免受到了朝廷持续的变相惩罚。不但自己“高升”入朝,麾下也被进一步拆分和整编,乃至与那些反水的安氏旧部混编一起。 最终成为了梁公发起的百年大征拓,众多东土大唐远征兵马的一部分。而费氏先人也由此得到了,在境外开疆拓土的机缘;又随着成百上千的大唐将士,被逐一分封和安置在了,广袤而遥远的霍山之地。 而费氏先人及其后裔,因为持续镇压和剿灭土族的反抗、变乱,推行唐土的制度与风俗,立下了赫赫战功。也为子孙后代奠定了一份老大的基业。世代沿袭至今,也成为霍山道屈指可数的贵族大姓之一。 虽然现如今随着大夏的统治稳固和法度齐备,已然没有了当初那么多权柄和职责。但是作为本州和临近周边,诸多中小贵族、部领的领头羊;依旧拥有着巨大的潜在影响力和天然威望,号称边藩的支柱。 因为,在霍山道世代沿用的军帐册上,身为边地贵族大姓的费氏;至少可以在战时征发之际,提供三千五百名的藩兵。这还不算费氏居城内可以武装的武装青壮;如果再加周边聚附的中小藩家可达上万。 同时又与另一个大贵族沙氏,也是世代姻亲的密切关系。但是,这反而成为了当下,受到牵连的缘由。有人贪图总督府的悬赏,出头告发了费藩,包庇了逃亡而来的沙氏亲眷,这本来还可交涉周旋一二。 毕竟,费氏好歹也是在天城内廷,挂号过的建国功勋之后,又是边地的隐隐支柱家门;若不是涉及公然叛国、聚众造反之类的不赦大罪,也不是身为霍山道总督的潘吉兴职权内,可以轻易动摇和问罪的。 但是,但是,凡是都有意外。作为费扬古的妹妹,逃婚与他人私奔之后,留下的遗腹子;被费氏暗中收养的外甥,却突然自家门出逃;向着总督所属的巡官,举告了费氏暗中招揽和豢养异人却隐匿不报。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毕竟自从天象之变后妖异和兽害频发;而一些市井乡土之人,却因此无意觉醒、拥有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能耐;其中很多是徒然无用或是鸡肋般的本事,但也有一些出众的。 无论是为了家门自保和防护,还是增强自家的潜在实力和话语权;暗中招揽和蓄养这些,时不时涌现出来的奇人异士;也成为当下霍山道的边地贵族、世家门第之间,暗地里争相竞争和攀比的一时风尚。 身为其中贵族大姓之一,费氏自然也不会例外。只是,相比沉溺在修炼长生的执念中,早早就退位放弃了家长宗族的职责,一心与那些道人、方士混在一起炼药的前藩主费阳全,费扬古对此并不以为然。 由他看来,这些奇人异士的能耐,虽然堪称奇巧多变;但真正值得家门倚重和借助的并不多,甚至是在有些乏善可陈。也就是作为家门的排场和门面,在与其他藩家、门第的交流中,充作攀比手段而已。 因此,对于总督府接连颁布的《异人投注令》和《奇士申报令》;身为藩长的费扬古并不放在心上,也自然影响了下面的家臣部属,以及相关的很大一片中小藩家、边地贵族。连发生的事态都后知后觉。 因此,当家族派去追回这个悖逆之子的人马,以及暗中监护的江湖好手,奇人异士;与总督麾下的巡官发生冲突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了。在激烈的冲突中,那位巡官因此身负重伤,部下多人死伤。 而暴起出手伤人的异人,却在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也让费氏成为了沙氏一门覆灭后,又一个需要以儆效尤的目标。现在重新想种种,这一切就像是惊心布置好的局,就是为了将费氏给牵连和构陷进去。 但是,就算他想要进行交涉与退让谋和,总督潘吉兴集结和动用的兵马,却已然毫无间歇的顺势杀上门来;并且抢先一步将费氏本家,打成了勾结妖异、抗拒王法的典型罪人,也断绝了其他后援的可能。 因此,现今身为藩主的费扬古,就只能靠本家居城内的藩兵和青壮,进行对抗和防御。但他依旧不觉得家门有什么过错,只能凭据山城的天然险要和尚且充足的食水物料储集,好让总督的军队久攻不下。 这才会在逐渐积累的伤亡和代价中,迫使对方知难而退,乃至迎来外在转机的可能性。毕竟,沙氏的罪名固然号称确凿无疑;但是费氏却未有其他干系和把柄,强行侵攻如此一个贵族大姓不免人心动摇。 只要时间拖久了,不但在督府内外和各位官长之间,自然会有质疑和非议之声。就连那些与本家关系亲密的中小藩家、边地贵族,也会难免为之兔死狐悲,乃至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倒逼和反噬那老匹夫。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埋怨自己的老父,早早舍弃了职责的前藩主费阳全;这些年为了迎合他的趋好,家门很是收纳和招揽了一些奇人异士。那名导致冲突的异人,就是前年靠一手吞吐引火本事入得门下。 然后,又暗恨起一直被抚养在家门,却身份见不得光的便宜外甥;好歹是多年的养育之恩,就算受到了一些族人的歧视,或是暗中同辈子弟的苛待、欺辱,那也应当在族内申诉澄清,怎能勾连外人为患 然而,好容易打退了一波攻势,暂时得到了片刻间歇的费扬古,也忙不迭脱掉一身直冒热气的甲胄;然而一个突发的消息,让他顾不得休息和饮水,就连忙沿着蜿蜒折转梯道,来到城后山顶的道观之中。 而在这里,正是前藩主费阳全的居养和修炼之处;就见几名家族子弟出身的侍奉道童,慌慌张张的迎出来,对着他哭丧着脸喊道:“主上,大事不好了,阿公……阿公他,变成了奇形怪状的东西了。” 下一刻,在彻底洞开、满地狼藉的,最大一处殿阁内;一个浑身长满了枝条一般的赘生血肉,素色锦袍破烂不堪的老者,对着费扬古哈哈大笑道:“吾儿来的好,老夫……老夫,已然成功得道奠基。” 半个多时辰之后,山下的潘吉兴所部,也有人来到白婧的马车前,恭恭敬敬的请示道:“山城内的妖邪已然现身了,正在大肆残害生灵,还请呈报天朝上宪,如约结束这场动乱,拯救更多生民于水火。” 于是在片刻之后,一颗从天而降的巨大石球,轰然砸在了山城的后山方位。击碎、崩灭了山顶上的大半座道观,也震得山城大部尘土飞扬的颤颤不已;就连激烈交织的攻势,都因此出现了片刻停顿。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而在长安升平坊长庆里的章华园内,由京兆府/西京教坊司所筹办的一场庆典盛宴;正在满堂的华灯璀璨、银烛如炽的照耀下,持续气氛热烈与欢声笑语的开怀畅饮,酒酣耳热、满面熏然的进行到高潮。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欢庆 伴随着时不时哄堂而起的声浪喧嚣,是断断续续的丝竹器乐,还有居中朱栏缠帛、纱帷垂挂的高台之上;数十名云鬓罗裙,身姿曼妙,容妆绝艳的舞姬,正轻歌曼舞着青连先生的《将进酒.君不见》: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而围绕着高台的边缘,则是为数众多的宾客,与装饰着花卉,摆放成花瓣状的长桌、方案上,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还有自高处垂落而下的流水轨道,宛如千丝万缕般汇聚到,居中几大口色泽各异的酒池之中。 而在这些美酒汇聚而成的酒池之中,同样用飞鸟走兽、花卉亭台等造型各异的酒具、酒器,布置成宛如仙山浮洲一般的造型;同时,在下方内置温酒的隐蔽炭炉加热下,隐隐的散发出醇厚的氤氲气息。 而这场时节之外的盛宴,便是应洛都紫薇城的那位大唐圣主,专门颁下的恩旨所举办的;主要是为了庆祝,经过这些年的各方努力,天下此起彼伏的妖乱和兽潮、异变事态,已然被大大的平复和缓解。 因此除了时有发生的零星妖异事件之外,那些成规模的兽潮屡屡被成功扑灭;导致地方异变的源头也被铲除、清理,或是得到有效的遏制和封锁。因此,所有于此相关的衙门有司,都得以嘉奖和赐宴。 当然了,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参加在皇城大内或是宫苑中举办的国宴;因此,由教坊司和京兆府,在章华园操办的这场夜宴,就成为了招待绝大多数的相关署衙有司,中下层官吏将佐的酬赏场合了。 不但作为关键衙门的西京里行院,及其所属的外围团体和相关结社;就连枢密院、通政司、御史台,南衙诸卫,金吾六街使,武德司等;乃至京华社、七秀坊等在京的重要势力,都专程派人前来与会; 因此,虽然比不上正在内苑举办的国宴,钟鸣鼎食、金紫满堂的高规格,却也堪称是高朋满座、宾客盈堂;好一副富丽繁华、且尽奢靡的热闹非凡。由此,也自然而然的分成了,十数个大小圈子/团体。 期间最为显眼的无疑是,被诸多相关的有司/署衙的代表,宛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和环绕着,似乎一刻不得闲;如今官拜尚书省员外郎,加授弘文馆直馆,实际执掌西京里行院日常运转的副监/副使于琮; 事实上,经历了之前大罗网事变后;他就通过师长的渊源,与故太子太傅白敏中之孙女正式缔结了婚约;只待勘定的良辰佳期到来,就可前往迎娶。而在此时此刻,他与新任京兆府右长史郑颢走得最近。 聚集在外行兵马院三郞将之一李环身边,主要是县尉李辰徼巡尤正勋、右徒坊押官宋文举、守备校尉石汶等,关内府兵出身的将吏;而在另一位郞将张武升侧近,则多是金吾六街使出身的部旧、亲从; 而在第三位郞将,兼中营训教的林九郎身边,更多来自南衙出身的右卫、领军卫的同僚、部属。而这三者主掌的外行兵马院,也代表了西京里行院,日常最主要的正规武力和支援各地分驻所的预备队。 事实上就在不久之前,政事堂才颁下牓子,扩大了外行兵马院的规模;从原本的三营+一团,变成五营又两团的人马。又破格将原有三位都尉的设置,辍升为三位郞将又两位都尉;就为了增派人手进来。 因此,新上任的两位都尉,一位来自枢密院的教导军,一位来自总纲参事府的检宪司;同样也是相当深厚的军中背景,乃至洛都将门世家的出身。此刻,他们还在努力适应和学习,外行兵马院的运转。 然后是西京里行院内,名义上地位仅次于副监于琮,执掌粮料厅的主事刘蕴中、训作厅的主事杜审权、工营厅主事耿率等人,他们也各自拥有一班部属、吏员,同时也有自己人脉和资源及关联的署衙。 而在他们所属的职权范围,也是京畿各方势力在里行院内,暗中安插人手和发挥影响、持续渗透,最为普遍和深重的所在。基本上就充斥着方方面面的眼线和耳目;却是某种交换妥协之下的默认产物。 唯有暗地里最受人关注的,内研院的主管白伯欢,毫不意外的缺席了这种场面;用他的话说,与其出面应付这种无聊、乏味的场面,还不如让他多解剖几具;新送来的妖异尸体,更加让人舒服自在。 当然了,还有一个人虽然并不在场,但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忽视他;也始终无法摆脱与之相关的话题。因此,作为直属四大傔从之一邓阿图,还有做男装打扮的初雨,也带着一干手下出现在当场。 而在其中,作为里行院/监司的诸多文职属吏之首,负责文书记要、收录往来的内机房主办辛公平;与早年出身台牢体系,负责带队在外奔走调查的慕容武,也难得凑在一起举杯共饮、窃窃私语着什么。 “老鹅兄弟,你在外头奔走的多了,可否知晓那些妖乱和兽潮,真的已经平息的差不多了。”选人出身而形容文质,面上微微熏然的辛功平,把玩着一只叶瓣银杯道:“院里接受的呈报倒是变少了。” “若是说大都平息了,却也不尽然;你也晓得底下那些人,一贯文过饰非和遮掩的功夫。”已喝了好些酒水,却面不改色的慕容武,眼珠子正随着那些侍女提溜打转:“但大范围的灾异,确实少了。” “其余一些小范围异变和单独事态,则有各处官府自行处置,或是暂时平息了;也不会轻易上报。另外就在那些边辟、偏远的地方,真要发生了什么,地方官府也是鞭长莫及,或是早已于事无补了。” “因此,往往是把剩余的丁口迁移出来,再设置关卡、寨垒封闭了出路;派人巡逻和值守,令其不至于流窜和扩散开来;虽然放弃了一些田土山林,却也是一种行之有效、减少后续损害的权宜应对。” “再加上朝廷这些年,严厉打击乡土淫祀和崇拜邪异的结社、会党;拜兽党、麒麟会、大云教之流,早年被上官亲率人马横扫镇压,如今几近销声匿迹;至少是蛰伏起来或是逃亡外域,不敢冒头了。” “若说是没了这些人祸的根源之后,对于黎庶百姓的损害和威胁,那的确是大为减少了;”说到这里,慕容武也嘿然冷笑:“大抵是那些官老爷们籍此居功,大肆宣扬为多难再兴的治世,却也不差” “只是,如此的治平之功,政事堂的相公们,还是大内至尊,都别有所想吧”听完这番信息颇丰的牢骚话,辛公平意味深长的顺势道:“但只要上官按在,我辈就可安心履行职分,无须顾虑良多。” 而作为省台前来宣诏的使者,官拜中书省左拾遗的卫士良;以及东阁/学士院的代表,刚刚晋位直学士、知制诰的武清臣;也在轻松闲淡的气氛中,旁敲侧击的交流消息,并代表各自背景讨教相关事态。 作为隐伏了多年后再起的扶政三家,推出在台面上的出色子弟之一,卫士良颇心态复杂的看着,济济满堂西京里行院的下属,或是与之关联的各色人物,也不由感叹其羽翼丰满、大势渐成的兴盛局面: “这位谪仙人啊,先是在河中镇压了,所谓西河王府的内廷妖乱;又强行扶持了一个女子出身的国主,这是什么意思真当国朝在诸侯藩属列邦,世代传续的宗藩法度,可以由人随意逾越和更易么” 然而,隐隐代表着当今朝堂势力中,自政事堂大幅度退潮,却在省台部院的中下层,依旧保留了相当影响的中间派系之一,别称均势/权衡派出身的新生代俊彦人物,武清臣却是轻描淡写的对他摇头道: “或许别人不行,但这位可是隐世谪仙;自有随心行事的手段和能耐。我倒是觉得,他这是长久在外不得归还,略有些不满和疑议了;或是籍此试探一番朝中的态度,乃至政事堂诸公的容忍程度呢。” “更何况,既然是涉及四夷九边、海内域外的宗藩事务,国朝但凡想要有所作为,自然都绕不开那藩务、宗藩两院;素来对大内至尊唯命是从的藩务院,姑且不论,你觉得当下那位裴大卿会怎么做” “就算他会避嫌自家的渊源,也不会在此事上于偏袒亲近,或是干预相应的是非裁断;可依照宗藩法度的那套流程,西河王府既是宗室远支,又是河中藩长,待有人能申诉至长安,也早就尘埃落定!” “岭西之地终是朝廷权威力有未逮的尽头;他既有朝廷赋予的名分和职权,亦有超凡之能;既然诸公想要令其远处在外,就必然要承受相应后果得失;蒙池国自然不是第一处,但也不会是最后一家。” 正在构思下一个副本,持续充电中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大宛 而在蒙池国的北面,大宛都督府境内;广袤无垠的草原碧野如浪,随风激荡摇曳着延伸像远方。而又被几条大大小小的河流,珠串一般的池泊;将其分割成了不同块域的草场、林地、水泽和坡甸。 远处隐约可见的青黑色大山巍峨,点缀着雪岭皑皑;仿佛就在随时随地都可以看的分明。但你不管对着它一鼓作气奔走出多远,累死了多少匹坐骑,却始终处在地平线上,可望而不可即的位置上。 而大宛都督府的主要人口居邑和城镇,就散落在这些纵横交错的大小河流,彼此联通的水泊之间。伴随着这些据点外围,斑斓云彩一般的牛羊成群,蘑菇落一般的帐庐,呈现出与南方迥然的风物。 大宛都督府顾名思义,就是源自汉时,境内出产天马/汗血宝马的大宛国典故;虽然其疆域和人种历经变迁,早和汉时的大宛国天差地别,但是境内的十余州,遍布大片草原,世代盛产良马着称。 最早于唐显庆三年,苏定方大破西突厥射匮可汗阿史那贺鲁,原役属于西突厥的中亚诸胡列国,皆先后臣于唐廷。遂以昭武九姓之一石国置,治所就在王都的瞰羯城。 后来,一度因为高仙芝攻灭石国,而导致的一系列变数;在唐军与大食遭遇于耽罗斯之战后,短暂的脱离过十几年。但很快就在梁公发起西域征拓之前,被忠于大唐的拔汗那等蕃属,先行夺回了。 因此,在梁公经略西域,而大量迁移河中列国/昭武九姓,的豪族贵种、臣民百姓;填充四面八方的征拓新土。同时也从东土大唐的周边,迁移来诸如回鹘、党项、渤海,等亲附大唐的各族部众。 填补了后世七河流域的草原空白,又分封和安置了许多,追随西征的有功将士、附从军队的酋首,乃至陆续受到朝廷门荫和封赏,来自东土的豪门勋贵子弟;就地筑城设垒、把持要冲,以为制约。 而重新划分和设置州县,并进行直接或是间接治理的大宛都督府,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块拼图。其地域广大在岭西诸府,堪称首屈一指;但因境内大部分草原,唯有靠近药杀水的南部三州适宜耕作。 因此,也嵬集了大宛都督府境内,大半数的人口和繁华区域。而蒙池国位于药杀水/锡尔河北岸的部分领地,就位于南部三州的苦盏州;也就是北曹国故地的境内,昔日王城/州治俱战提城的附近。 然而现如今,从对岸蒙池国境内,逃过河来的数股叛军;还有部分暗中加入的境外藩属士兵,却已经攻入了俱战提城内;与长期轮驻其中的一营安西军,以及若干本地的团结子弟,激战厮杀震天。 也因为对方上承平日久,长期以来只有一些城傍、蕃部之间,因为水源、草地和山林界限的变迁;而偶尔爆发的冲突和争斗。基本都在规模扩大之前,就被迅速平息了;直到近些年才抓紧了戒备。 所以本地州府所属的官长将吏,对临近藩国境内爆发的内乱,也更多是观望和坐视,仅仅派人巡守边界,防止波及到治下的居多。唯有在得到了,来自中土大唐的都巡御史传讯,才顺势进行干预。 但这终究还是不免慢了一步。数日之前,被讨击使颜璞率领的王军,在横沙镇决战中击败的叛军,成群结队的夺取渡船,纷纷逃过了河岸来;也占据和控制了位于药杀水北岸,这片国领的突出部。 然而,随后就突然天降豪雨,连下了数日;而暴涨的河水也将追击的王军,暂时阻挡在了河对岸;让这些叛党及附从人马,获得短暂重整和休息的喘息之机。正逢州府出兵逮捕好几位藩主、部酋。 准备押往理所瞰羯城审讯和问罪;余下的族人子弟、亲党部众,也被有心人借机煽动起来;与逃亡而来的蒙池叛军合流,里应外合的打破了州城;当然了,事情到了这地步,性质也就完全不同了。 从原本只能严守边境、有限干预,听候裁断的诸侯蕃属内乱,蜕变成为针对安西都护府,乃至国朝在岭西宗藩体制的逆乱事件。因此只要时间拖得越久,就会有越来越多诸侯藩属,响应加入讨伐。 而自知时日无多的叛军,也在这一刻难得统一了心思;经过一场短促而激烈的小型内讧,处理掉部分动摇、犹疑之辈后;就汇聚在仅存的一位叛乱城伯,应城伯李讳运旗下,将更多藩属裹挟进来。 因此,在攻陷了俱战提城之后;下一步他们还要顺势进兵,都府理所——瞰羯城;然后扫荡沿途河岸的牧场、田庄,裹挟上更多的丁壮和畜马;也不求能够攻陷这座大城,而只需制造足够的大乱。 令都府有所投鼠忌器,退而据守一时;延途的诸侯外藩,也不敢轻易拦截和追击;然后按照他们规划,就可以一路分兵抄掠牲畜物料,一路向北逃遁;最终窜入热海与咸海之间,广袤的低地水泽。 在这里,乃是多国诸侯藩属的交界地域,也是长期归属混沌不明的法外之地;足够他们化整为零暂避和蛰伏一时。然后,再借机改换身份另寻出路,或是重新寻得机缘,占据一方或伺机卷土重来。 只是,他们如此看似周全备至的打算,在即将攻破州城最后据垒的第一时刻;就随着城北急促响起的示警,而遭到了挫折。那是正在北面原野上,成群奔驰而至的骑兵,像劈波斩浪一般破开草海。 又像是飞箭一般的转眼冲到城下。在占据了城墙的叛军,竞相奔走着大呼小叫、鼓号声声之中;却是马不停蹄的撞向了城墙。然而下一刻,这些看似要一头撞在墙上的骑兵,却突然扬蹄奔踏而起。 居然毫不减速的一跃而起,顺着陡直的城墙斜面;三下五除二的蹬踏上,两三长高的城墙;狠狠的践踏在了人头潺动的叛军之间。瞬间就爆发出凄厉的惊呼、惨叫和哀鸣,骨折肉烂的冲撞爆裂声。 而叛军们仓促挥出的刀枪,却在登城大马的厚鳞和骑兵重甲面前,纷纷催折、反弹、滑落;反而被挥出的长枪大戟、重斧棍锤,挥砸的满地狼藉,横扫出一轮轮的血肉轮廓,被反推摔滚城一片片。 虽然这些骑兵数量有限,却在城头肆虐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将据守期间的叛军,吹枯拉朽般的清空/犁过一道又一道。这时才有人隐约认出,这些骑兵的特征和来历,不由尖锐变调的叫喊起来: “鳞马飞骑……是鳞马飞骑!”“妖异讨捕麾下的鳞马飞骑,冲上城头来了啊!”而伴随着这些惊慌失措的叫喊声,远处的滚滚尘烟中,打着大宛都督府旗号的步骑,也漫山遍野淹没了绿色草海。 然而,当这些如临大敌的援军,一鼓作气的冲到了城下之后;却只见到了城头上尽数倒伏的旗帜,还有在激烈的撞击和推动之下,缓缓倒下的厚重城门……而一阵又一阵的蹄踏冲杀,已深入城区。 而当更多附近征发的藩家兵马,也相继抵达了俱战提城外,就只能看见尘埃落定的城区攻防,以及在异马骑兵的追逐下,宛如猪羊一般四散奔逃,毫无斗志的叛军溃卒……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挟制 就在俱战提城之战尘埃落定的第二天,四下追查和搜捕,四散奔逃叛党,及附从逆乱者的官军;却在受阻于城内的州衙之前。因为不知何时,潜入并盘踞在其中的叛党,挟持了诸多官员属吏及家眷。 更糟糕的事,当初还有数百名的将官亲属,老弱妇孺也躲在其中接受庇护。因此,无论是赶来支援的都府士兵,还是奉命附从讨逆的城傍部众,自发聚集响应而至的临近藩兵,都不免为之投鼠忌器。 一时间,谁也不敢贸然下令进攻,但也不敢轻易与至交涉;就这么面面相觎的任由其,对峙和相持了一整夜之后;才有从城外追击逃散残敌的番骑子弟/异马骑兵,由领队校尉之一的卓彦修率部赶回。 然后,正待下令对州衙试探进攻,就见到了突然从里头丢出来,十几具血肉破碎的残躯;从服色上分辨,却是原本参与守卫其中的,青莲社义从、军中好手和防阖子弟;平日在州城里也是各有名气。 却在此刻,仿若毫无抵抗的死无全尸。与此同时,一批哭哭啼啼的妇孺,被人用刀剑顶着后背、架着脖颈押上墙头。对着混杂在外围的阵列中,那些隐约的家人和熟悉的面孔,不由的大呼小叫起来。 也让州衙被清空的外围,原本横列如墙的盾阵背后,被成批举起的弓弩,不由自主的出现些许犹豫和惊疑;其间更有人在连声叫喊道:“不要!”“住手!且住手,”“等等,我的亲眷就在其中!” 而墙头上被当做肉盾一般的妇孺,更是随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和反应,而越发大声的嚎哭起来,乃至变成了凄厉的哀求声;顿时也在围绕得水泄不通的官军阵列中;制造出了成片犹豫不决和短暂混乱。 这时候,随着数声尖锐的金版响过,大多数有些茫然无措的军士,也不由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在严丝合缝的盾墙背后,成片待发的弩士/射生队,纷纷放下了手中,上弦的铁臂弓和绞紧的擘张弩; 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后方,随着一众如分水劈波般退让开的人丛/军阵,从中策马而出的鳞骑校尉卓彦修;他长相并不出众,身材甚至有些短矮,四肢粗壮而看不见脖子,但骑乘着鳞甲大马却威势凛然。 从头到脚的铁鳞甲和皮铁罩袍,让他宛如一座行走的铁塔;却似乎没有丝毫影响他,举手投足之间的孔武有力,举重若轻。但在此之前,他原本只是一个籍没无名的藩家子弟,还是那种将出三代的。 而他出身的巍河卓氏,也不是什么有来头的渊源;而是在主家的二次,三次分封之后,自立家门的下级藩属。祖上乃是临淮郡王、李(光弼)武穆的亲兵,后成为李氏五郎的家将,以陪臣追随就藩。 只是五郞君的这一脉不甚成器,前往当地就藩之后,还没过两代人的光景,就触犯了宗藩法度;被召回京城本家圈禁,领下也被数度分割成数家;乃至赐给忠诚家臣之一的卓氏代管,最终自成门户。 但这份家业是如此微薄和无足轻重,仅有一座山河之间,勉强可以称之为小城的土围镇子,以及周边开拓出来的七八个村邑、聚落而已。但也因为靠近水边,勉强赶上每年鱼群洄游的最后一点尾巴。 唯一有价值的大宗特产,就是熏制鱼干和砍伐放流的木材而已。因此在安东黄龙府,林林总总的二三十家藩属中,乃是排名常年垫底;只能在每年举办的宗藩祭礼中,站在靠近门边位置的小藩之一。 所以,作为卓氏繁衍生息渐多的族人子弟之一,虽然从小不至于饿肚子,或是堕于饥寒;但想要开荤或是沾点油水,就得自己拿起弓箭,骑上骡子或是驽马,到充斥瘴气和迷雾的深山老林里区射猎。 而到了他成年之后,就通常不再依赖和仰仗家门供养,而自行带着弓箭和驽马另谋出路;比如依靠家门的渊源,投入其他更有实力、相对殷富的大藩、富藩的麾下,充当跑腿的伴当或是驱从于门庭。 又比如依靠一身在山林里,练就出来的如履平地骑术;或是一手在幽林间洞穿的箭术;跑到州城、府城,乃至是距离更远的幽州去投军;最不济也可搏一把功名前程。只可惜他生不逢时在太平岁月。 除了一些越境流窜的草原胡落,或是打家劫舍的盗贼、山匪;乃至是一些铤而走险的私贩子之外,就没有太多让人建功立业的机会。而各种军中的员额和职阶,也早就被人给塞满,没多少机会给他。 无论是幽州大都督府的诸军使、守捉、镇将和戍主,还是安东都护府的诸多军府,各州团结、团练兵;或又是沿边的防寨、巡河、护路和漕营的差事;他都一一的尝试过,只能说结果是令人失望的。 因此,在不得已的生计所迫之下,他做过零散的护商义从,也给人看家护院过;但最后还是谋了一个,游骑子弟的差事。这还不是正规军伍,而是贯穿安东都护府各地的商路沿途,有力藩家的资助。 以维护商道安危的缘故,勉强在各地官府那边,换取一个默认的非正式身份。因此,他也只能籍此一边苦练武艺,一边交好那些同辈出身的藩家子弟,从他们身上学到形形色色的特长、学问和见识。 然后,正当他忍受着枯燥乏味的日常,终于顶替了一个受伤退养的老前辈,成为一名分管三个什长的队目时,属于他的给予,也突然而然的降临在他身上。那是易服简行的燕山少君,私下群游出猎。 在成群结队的追逐之际,也将一只慌不择路的大熊,送到了奉命巡游山林的他面前。然后发生的事情,是追逐猎物而至的少君,看中了他的箭术和反应;当众丢下信物,让他成为侧近从马直的候选。 然后因此心情激荡的他,也毫不犹豫的抓住了这个机会,正式成为了王府麾下,专门扈从少君游猎的从马直五班的一员。而作为他顶头的上官,便是王府累世家将出身,后班副军巡兼扈卫的伍定远。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就不言而喻了。燕山少君外出游猎的兴趣,已然不满足于,那些山林中常见的珍禽异兽、虎狼猪熊;而是将目标对准了,情感更为丰富、在生死关头反应和表现更激烈的生灵。 刚开始的时候,还可以欺骗他们这些从马直,他们奉命猎杀和追逐的,其实是一些身份隐藏很深的贼人,大盗。然而,在出现了老弱妇孺的身影之后,又变成在逃罪奴的说辞;然后就根本不加掩饰。 卓彦修的同袍们,很快就屈服在燕山王府和安东都护府、幽州大都督府的多重光环和威势之下,或是在声色奖赏的诱惑之下,很快就沉沦其中;变本加厉只为更多讨得少君的欢心;只有他成了异类。 因为他是在无法接受,将那些活生生的人儿,当做猎物来凌虐、杀戮,并以此取乐的行径;这还是天下最为尊贵和显赫的顶级门第之一,号称安东都护地面第一家的未来主君;所做出来的丑恶之事。 但他表面屈并隐忍了下来;但是却在这个被迫作恶的过程中,试图变相的隐藏或是放走,其中个别的遇难者;令他们作为活的证据,惊动到地方官府,而令这位少君有所收敛,但事实上却令人失望。 不管他暗中做了多少,一切都毫无波澜;反而是他阳奉阴违的行径,终于露出了破绽和纰漏。最后是与他隐隐有所默契的副军巡伍定远,亲自带人设计捉住了他的现行,并且纵马将他的四肢都踩断。 然后,他并没有被处决,甚至派人重新给他治伤;却没有正回他踩断错位的骨骼。而是用锈链穿起来,锁在王府新建的斗场内;一天天亲眼看着,那些被当做猎物捕回之人,又如何被野兽撕碎吞噬。 然后,寻常的野兽也不足以助兴,而变成了各种奇形怪状之物;甚至是宛如传说中,令小儿止啼的妖魔一般存在。甚至在少君的一时兴起,就连身边的奴仆和杂役,甚至侍女,美婢也会被投入其中。 他就亲眼见过,一位老王妃身边,据说已经私奔的女官;被投入其中之后,在喂了药物的畸形兽类面前,饱受持续的煎熬与折磨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状。这也几乎令他彻底绝望、浑浑噩噩。 直到仿若冥冥之中因果有报,那位谪仙人代表上天降下惩罚;也让作恶多端的少君,及其王府上下纵容为恶的褫夺帮凶,一夜之间都得到了报应。朝廷派来的钦使,更是加急拷打和严刑逼问所有人。 但他却出乎意料的被放了出来,并且见到了现在的那位上官;虽然,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全身溃烂,肢体变形的废人;但是那位谪仙看在他,敢于暗中抗争的勇气,还是愿意给他一个难以置信的机缘; 需要忍受全身被用利刃挖开,强行矫正骨骼的巨大痛苦,甚至可能变成失智异类的代价。换取他重新恢复正常人的健康身躯,甚至有可能在异变当中,更进一步的某种概率。所幸他最终成功撑过来。 并且获得血脉与体魄上的蜕变,除了力量、速度和反应的常见加成,他全身的骨骼变得粗于常人,并能够延伸至体表要害,或是手脚各处形成,宛如骨质的坚韧内层;承受更强大的力量爆发和打击。 然而在事后,他才隐约得知这一切的因由,其实都源自昔日的上官伍定远的推荐;用他自己的话说,算是为过往做尽的恶事,略有赎罪和报偿而已。但卓彦修也并不会因此原谅他,只是放弃了报复。 因为,形同在世为人的他,要把这副新生的血肉躯干,用在更有意义和价值的事情上;也好让更多世上之人,免于燕山少君这般的暴戾荼毒。相比之下,过往与伍定远的这点恩仇,是在是微不足道。 因此,刚熬过第一轮观察期的他,就毫不犹豫的策马上阵,追随着这位上官;奔走转战在安东各地,也现身说法的招揽和鼓舞着,那些建功立业无门的同辈人,组成了这支番骑子弟的最初班底之一。 也是他冒着被捕获的粗鳞异马,撕咬和登踏的浑身血肉模糊的代价;率先在贴身缠斗和徒手肉搏中,挥洒汗水与鲜血,一次次的往复打倒、一点点驯服了,胯下这只浑身披鳞、高人一头的异型大马。 因此,相对于那些来自西京里行院的,内行队员或是外行军士;包括他在内数十名,经过血脉激活/体魄蜕变,又通过异马驯服试炼的番骑子弟;自觉才是这位上宪一手打造的亲卫,粉碎一切的钢锤。 愿意舍命相随,在这世间横扫一切妖邪,虽粉身碎骨、百死不悔,尤是莫大的福报。然而他一出现,却没有如之前那般,急于催促进攻,反而是朗声喊道:“穷途末路的塚中枯骨,寓意何为。” “以这满院性命为凭仗,只求换取一个条件,一个承诺。”片刻之后,里头才有人声音嘶哑道:“须尔等以那位上宪之名起誓,放我等离开,并在一日之内约束各路兵马不得追赶,不然就尽数陪葬。” “可笑!”卓彦修冷冷道:下一刻,压在墙头上的妇孺,突然间就身上冒血,成排成片的一头栽倒下墙来;却没有当场死去,反而在地上挣扎蠕动、惨叫不已。然后,又有新一批人质被压上了墙头来。 而这一次,作为墙头挡箭牌的人中,就多处了好几名身穿锦绣的官眷,或是青蓝袍服的在任官员;而内里的声音也再道:“莫要妄想拖延,不然就不是区区的只伤不死,而要一批批的死给尔辈看了。” 这时,卓彦修也放下銮兜,露出仪仗饱尽沧桑、坚如岩刻的面孔,自顾对着身边的将校低声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妨担下所有骂名;谨遵上官训示,直面妖邪的要挟手段,决不可轻易妥协、姑息!” “如今左近军心已乱,暂时不可为凭仗,稍后,我解甲上前吸引贼党注目,你们自两翼的阵列中,迂回包抄、侧击其后;能救几个是几个,只要能多或几个跑了一些也无妨,一切但凭问心无愧就好。” “你们这些狗贼,我且来了,又待如何!”随后,摔下沉重甲胄的卓彦修,大步排众上前,对着墙头近在咫尺的刀枪;手中翻飞如残影一般的,将那些地上的伤者,纷纷拖起甩到身后的阵列中去…… 然而,这也似乎激怒了,躲在哭喊人墙背后的叛党,只见毒蛇一般刺出的蛇形枪头,和疾风掠影一样的黯淡灰剑;几乎交错了刺向他的咽喉和胸腹。却被毫无间歇的一把擎住枪头,横拍开灰色剑影。 但真正的杀招,却是一名墙头迎面扑倒的女子,满脸惊骇决然的,用一对指刺猛扎在他的眼窝两侧……就在刺入半毫的瞬间,突然一阵烈风冲天而降,扬起大片的飞沙走石,也尘埃滚滚遮挡了视线。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处置 随着这阵突然其来的烈风,慢慢的消散在之后;那名偷袭卓彦修的女子,已然浑身扭曲的肢体纠缠成一团,像个人球一般的滚落在地上动弹不得。而原本被押上墙头的那些人质,也全数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背后那些擎举着兵器的叛党士兵,犹自目瞪口呆的僵直在原地;然后,突然有人身体动了动,张嘴就欲叫喊出来;却没能喊出声音,而是喷出了一口浓郁的血水,紧接着脖颈上出现一条细线。 瞬间就渗出了殷红的细密血珠,然后逐渐裂开了一道豁口,露出内里殷红粉白的肌肉和气管;随着血线和裂口延伸到脑后的下一刻,整颗大好的头颅,就随着喷血颓然倒下的身躯,栽落在墙根下方。 转眼之间“噗通”掉落的断头,沉闷撞击在墙头、地面身躯,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的,蔓延在这些呆立墙头的叛军之间。将颈腔中嘶嘶激溅的血水,喷洒的到处都是;也染红了大片大片的州衙外墙。 这时候,外围的那些官军将士们,才哗然大惊的回过神来,不由自主的争相拥上前来;而卓彦修更是面露喜色的大声惊呼道:“上官,是上官亲至了。”话音未落,他已然当先跃上府衙的乌头大门。 就听见内里正在爆发出,短促而激烈的的惊呼惨叫阵阵。与此同时,那些被挟持和监禁的老弱妇孺、官眷军属;也从府衙中的各个角落,慌不择路的争相冒出来;又纷纷汇聚到了紧闭的乌头大门前。 只听数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震击声,厚重的乌头大门内侧,骤然迸溅出几个凸起;遂又裂纹密布着哗啦一声,四分五裂的崩散成许多碎片。也让这些被堵在大门前的人群,如决堤之水骤然奔泻出去。 与此同时,卓彦修却是带领着一众部下,登踏着墙头、瓦顶和檐边;闯入了府衙的更深处。然而毫不意外的,没有遇到任何的抵抗;只有一路被烈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树木花石,倾倒满地的陈设器物。 只有在那些用家具堆积起来的堵门障碍,还有用桌椅箱柜搭建的防线背后,有大片的血污正在渗出、流淌在地面上;同时横七竖八倾倒着,被一剑封喉或是贯穿要害,捂着脖子挣扎喷血死去的尸体。 其中一些人甚至还未当场死去,而双手紧紧按着脖子上,血如泉涌的裂口,或是死死按着被贯穿的胸腹创口,在绝望亦然的表情中,逐渐的眼神涣散。但也有个别人只是被斩断四肢肌腱而瘫软在地。 只能像是个蠕虫一般匍匐攀爬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道殷红亦然的血迹;从各自的服饰上看,却是那些叛军中具有一定身份的头目。很快就被涌进来的其他士兵,纷纷找出来予以捆绑和制服并拖走。 而这时,马不停蹄的卓彦修等人,已经撞破或打开了更多门户,冲到了府衙后部的内宅部分;就在一道满是抓痕与贯穿洞眼的半倘月门内外,却是四分五裂的散落了一地尸骸碎块,染红了墙体地面。 其中一些全口整齐的残破肢体,犹自还在地面轻轻弹动着。然而,只要仔细观察这些破碎的残骸,就会发现上面还有未曾消退的鳞片、鬃毛,角质和皮膜之类的痕迹,显然属于潜藏其中的兽鬼异类。 而在这道月门的背后,就是府衙专属的后院花园;在周边的建筑环绕之下,相对敞阔的空间内;同样按照中土大唐的风格,通过渠道和暗沟引水,汇聚成池泊和溪流,在引种竹木间营建了花石厅榭。 只是这些小巧而精致的亭台厅榭,都像是天降的粗暴巨力,肆无忌惮横扫而过一般;在来人目光所及之处,倾倒、崩塌的七七七八。而那些相对珍惜的竹林、古木、低矮的花树更被成丛拔起掀飞。 而在在一些连根翻出的竹子和树木上头,甚至还有燃烧的火星和焦黑的余烬袅袅;或是遍布着被激烈砍劈击裂的痕迹,还有一些则是呈现出了,被酸液腐蚀、被毒雾浸染的枯败、衰朽的诸般痕迹。 而埋在这些废墟之下,则是堆压、掩埋着一些早已面目全非的尸体;有身体严重畸变的异化鬼人,也有疑似诸如奇人异士的存在;但毫无例外的死状凄惨。被破裂枝干尖端贯穿,肝脑涂地插在树桩。 乃至头颅被劈裂进胸膛中,头向下的全身被压缩进地面大半截;或是干脆只剩下下半截的身子,不经意的倒挂在树梢上……紧接着,在小小的池泊对面,卓彦修等人听到了隐约的吼叫和激烈撞击声。 却是毫不犹豫的停下脚步,同时退后了百八十步,再向着两翼展开;做出维持警戒和封锁的姿态来,防止后续人员闯入。因为众所周知的事情,当这位上宪/谪仙亲自出手的时候,贸然靠近会被波及。 那就不是误伤那么简单,还有可能成为那些潜在的妖邪,得以拼死逃脱或是制造更大损害的机会。下一刻,就像是印证了他的想法,池泊对面多年生的茂密竹林,突然大片大片呈放射形的倒塌下来。 而在成簇竹根、竹编翻卷的倒塌中心;大蓬泥土突然拱动而起,从迅速破裂的泥泞鼓包中,迸射出许多道隐约的气芒。乱飞溅射在倒下的竹木之间,顿时割裂的枝叶脆散纷飞,激起水面的蓬蓬水花。 紧接着,轰隆连声的震响如滚雷一般,在盘根错节的竹丛地下,突然炸开一团团火光和烟云,也将想要重新钻入泥土中的存在,给炸翻到了地面上。那却是一只满身尖刺,宛如巨针鼹般的奇特生灵。 却像是个破烂皮囊一般,被无形的巨力从土中拔出,又挥举在天空上,重重的砸落下来;瞬间震倒、碾烂了一大片的倒竹,也砸的身上尖刺摧折断裂,肆意横飞;甚至远远的飞到对岸钉落在树木上。 然后一下、两下、三下,这只被凌空挥举起来,当做武器的巨针鼹兽;就像是肆意挥舞的重锤一般,不断追击和震砸着残存竹林中;疑似仅存的敌手。也被沾染上了大蓬的火星,插满了飞射的尖刃。 直到,地面突然轰的一声闷响,突然向内土石竹木翻滚着,成片成片的塌陷了下去;也露出暗藏在其中的破裂地道……紧接着,池泊中的水位也随之骤降,大片土石崩落、泥浆翻滚着顺势涌入地道。 转眼之间就将其灌满,变成了一条曲折蜿蜒的水渠;也将藏身其中的零星个人和异类,给一股脑的冲刷了出来。虽然,它们挣扎着想要爬出满是泥浆的地陷,但却被从天而降的针鼹兽再度砸回去。 最终,化作了与整片的粘稠泥泞,紧密夯实在一起的半固态。这时候,丢开不知死活巨针鼹兽的江畋,这才现身在众人面,并且对着天空微微挥手。下一刻,巨金雕幼鸟“走地鸡”呼啸从天而降。 丢下一堆被撕扯的血肉模糊,已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尸体后,就在江畋的抚摸鼓励之下;欢快的抓起奄奄一息的巨针鼹兽;扑翅震荡一片席卷庭院的风潮和气浪,再度腾飞上空化作微不可见的小黑点。 这时,早已对此司空见惯的卓彦修等人,才纷纷上前行礼和接受指令。将被紧紧压缩在泥泞中,不但动弹的那些俘虏,给逐一的挖掘、起获出来;转运到满地狼藉的州衙之后,进行后续处理和审讯。 “你的处置对策,我还算满意。”而后,江畋才对着卓彦修道:“倘若我没有及时赶来的话,也许你的临机应变,才是最合适的;虽然在我辈过程中,不免会导致附带伤害,但不是肆无忌惮的理由。” “我很高兴,你就算获得常人难以企及的际遇,也没有罔视生灵。轻贱人命,将自己视为高高凌驾于,世上普罗大众的特殊存在。对生命抱有敬畏之心,时常自省和反思,才是我等与妖异最大区别。” “当然了,这些叛党及其帮凶的妖邪逃了,再费些功夫抓捕和清缴就是了。但是那些因此死伤和牺牲之人,还有他们的家人、亲眷,却没有再依次重来机会了。世间人道的功德,就应在如此细节上。” “当然了,对外我们还是要坚决宣称和表态,绝不会姑息和纵容类似的要挟手段,为了为除灭妖异及其包庇、支持者,无谓牺牲和代价……”说到这里,江畋顿了顿道:“接下来,却还有一件事情。” “但请官长训示”卓彦修等人连忙肃立拱手道:就见江畋轻描淡写的说:“救出来的那些人,都控制住了没有,接下来,要好好的甄别一二;这些叛党及妖异,究竟是怎么轻易突入州衙中得手的。” “是!”卓彦修应声到,随即又皱眉:“上官是怀疑,其中或有内应和奸细或是被邪术蛊惑的存在……”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计较 当然了,现如今的西京里行院,对于甄别和鉴定妖异,其实有整套成熟的经验和流程。从最初的照骨镜,到后来的蜃石制品,乃至是江畋通过甲人所共享的特殊视野,可以轻易看出活体反应的差别。 与此同时,一些暗中遭到异类血肉侵蚀,或是长期使用类似制品的人,也能在生命体征的分布和外在细节上,与普通人形成细微区别。通过特定的刺激和诱导手段,同样也可以暴露出一些端倪来的。 因此,仅仅到了当天晚上,很快就有数人在对照中,被筛选和过滤出来。同时,还有十多人因为可疑的行迹,被同伴举告和指认之后,当场逮捕和羁押起来。其中身份最高的居然还是一位州府参军。 只是,当这位名为斐武义的户曹参军,不动声色的单独被带到,点燃掺蜃石粉末蜡烛的房间之后;就突然满脸狰狞扭曲着,体表皮肉像是蜡融一般,层层流淌而下,露出内里涨裂、撑出的鬼人形态。 腑食鬼,这种能够伪装/转换形态的玩意,在鬼人当中也是属于希罕的突变体;一百个转化体中能出一个,就算是高概率了。因此,本部在遭遇并捕获、审讯和研究了之后,也掌握了一些基本规律。 比如它只能模拟外貌,却无法做到完全细节一致,也没法继承受害者的大部分记忆和习惯;因此,通常需要身边亲近人等的配合与遮掩,才能在不因其人逐一和诧异的情况下,慢慢的掌握相关身份。 而且在日常的拟态和伪装上,也不可能频繁的切换;那会对原本异化的肉体造成负担,乃至是产生严重意识错乱。因此在模拟了一个目标之后,需要一段时间的调整和适应,才能再模仿下一个形态。 但是与之前那些喜欢窃取,皮囊、躯壳的腑食鬼不同;眼前这只异化的腑食鬼,却更接近江畋在另一个西大陆时空,所遭遇到的变形怪。因此,江畋毫不犹豫的对它,使用意识上的狂暴鸿儒和搜刮。 最后,也得到了一大堆浮光掠影般的意识碎片;其中最主要的内容,就是关于它诞生和转化的来源,以及指示他前来替换身份的上限,潜在在本地的使命和秘密协同者,但出人意料的是与叛军无关。 因此,江畋又亲自旁观了,对于那名伪装成受挟持的人质,刺杀卓彦修的女性刺客审讯过程;只是她表现的十分虚弱,却松开口中拘束那一刻,毫不犹豫咬断自己舌头,所以也只能享受了意识搜刮。 但这一次,江畋却是得到了另一波记忆碎片;那是关于一个叫“千面”“百刃”的死士集团/刺客组织,以及名为“山翁”最高首领。随后,从其他幸存下来的俘虏口中,获得真相就相对简单的多了。 虽然江畋刚出手的时候,为了救人并没怎么留手;直接快刀斩乱麻的干掉了一大票人,但还是留下一些疑似头目的存在。他们显然就没有这种,对抗审讯的坚强意志了;很快就痛哭流涕的供认无遗。 州衙的沦陷果然不是偶然,而是有多名充当内应的吏员,外加上潜藏在义从、私家护卫中好手,里应外合之下给放进来的。而混在叛党之中为之驱使的那些妖异,则成为了压制州衙护卫武力的关键。 除此之外,暗中派兵,参与了蒙池国内乱的诸侯藩家,也由此获得了确凿无疑的证据。虽然,他们是以各种受雇佣的义从、叛逃的家臣/藩落,流窜的盗贼团伙,地下帮会的名义变相参与或提供援助。 但都难逃后续的追算和清洗。因此,在连夜审讯结果出来之后,江畋就召见了带兵前来支援的,现任大宛都督府司马谢烈平;展示了挑选出来的供状之后,头发灰白并满脸沧桑的他就表态唯命是从。 但同时又隐晦的表示,供状涉及的这几家诸侯外藩,在大宛都督府都是颇有实力的存在;以他从都府带来的兵马,镇压和肃清其中一两家,两三家;基本没有问题,但想要兼顾这么多家就力有未逮。 只怕到时候出了纰漏,就耽误了江畋的正事了。如果,想要调集都府境内的其他诸侯藩属协力,又不免费时费力;反而还有可能泄露了风声,让那些参与动乱的藩家有了更多准备,那就更加不美了。 另一方面,这几家诸侯外藩所涉及的罪行,严重程度也略有差别;从直接派家臣和子弟,率领藩兵易装参与叛乱,到偷偷输送钱粮物资的分批援助。因此他谨慎的提议,可否先行讨伐其中首恶之家。 也是蒙池国内乱参与程度最深,罪迹最明显的那两家到三家;分兵进行突袭和镇压,逮捕藩主及主要成员。籍此震慑其他家藩主,令其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再以惩戒成功之势,迫使其认罪伏法。 这也是这些远离中土的都府州县,与那些地方上各具实力的诸侯外藩,在天朝宗藩法度的框架下,常年进行博弈的手段和基本对策。毕竟通常情况下,除非涉及造反大逆,都府无权干涉藩领内务的。 不过,既然有江畋在这里,他也不妨给对方一个更大胆的建议;就是同时分兵多路进行清剿和捉拿,如果觉得兵力不够的话,还有南岸蒙池国境内的王军,可以暂时加入差遣,还有聚集在此的藩军。 他们虽然不能直接派上战场,但可以作为某种程度上,摇旗呐喊、充装声势的背景和见证;至于行事的主力,江畋会分派手下的内行队员/外行军士,加上那些异马骑兵/藩骑子弟,作为关键性的压阵。 如果无人反抗、束手就擒倒也罢了。就按照宗藩条例的规定,将涉事的押解到安西都护府理所去,接受来自朝廷方面的裁决和议处;要是敢于举城负隅顽抗,那内行队员/外形军,自然也会排除妨碍。 若对方依旧死硬不退,在有必要的时候,江畋同样也会出手一二,彻底摧毁其反抗之力。其中的理由也很简单,只求最短的时间内惩戒叛逆,震慑不臣和野心之辈,让地方后续动乱的风险降到最低。 因此,当江畋将话说到这个地步;身为都府三上座之一的司马谢烈平,也只能按捺下心中的多余杂念和私心考量,苦笑领命而去分派兵马。并派人联络已达药杀水南岸,讨击使颜璞率下的蒙池王军。 但同样庆幸这位手段莫测的上宪,愿留在俱战提坐镇;暗自更下定了决心,除了自己亲率一路人马之外,再以亲信心腹参与另一路兵马。竭力劝其开城伏法还能保全家门,不然就是天降的灭顶之灾。 虽然他早年以寒素之家的明经科选人,进入仕途蹉跎多年无望晋升;这才自请转入武途,又辗转来到这去国万里的极西之境。就为获得迁转晋升上的优先,也生受过本地诸侯藩家的不少利益和好处。 但是,在如今参与蒙池国内乱,又攻破州城的巨大干系之下;若不能追责到足够分量的罪魁祸首,那怎么能够让近在咫尺的蒙池国王庭满意;又让那位专责此事的“谪仙”御史,轻易的善罢甘休呢 所以,他也只能姑且顾及到,其中两家罪责相对较轻,私下关系最为亲厚和密切的两家而已。只要能够不动兵戈的拿下,按照惯例也就是换个家主,清算和流放一批家臣、部曲,再重罚一笔财货尔。 至少领地和家门还能得以传续。但是,如果对于前来的官军,公然动了刀兵或是见血之后;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就算还有人因为私下利益相干,想要有所留手,也会被大势所趋裹挟着痛下狠手。 甚至为了表明态度和立场,会更加卖力的动手来撇清干系;那就是对于藩家本身,乃至领内臣民百姓的莫大灾厄与苦难来了。尤其是那些被召集助战的诸侯藩家,难得有机会谁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要知道,林立境内这些诸侯外藩之间,可谓是姻亲戚里盘根错节,却又恩怨情仇错综复杂。他当然不想轻易招致,本地诸侯外藩的怨恨;但敬畏那位“谪仙”御史的神通广大,以及自家的仕途前程。 更何况,在如今纷乱动荡之世,也许在整个河中乃至岭西之地;都要仰仗这位上宪,一手开创和建立的平治妖异衙门援手。尤其是那些极少数,难以被刀兵和火器、陷阱,所杀灭和遏制的邪异事态。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而在万里之遥的长安城内,刚刚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环城车马赛,而浑身束衣都在冒出烟气的李怀远,也在一种宦门、贵家子弟的簇拥下;志得意满的拿着一支代表夺冠的小金杯,招摇在看众中。 作为西河李氏在京师的家族代表,兼带宗藩院内挂名的司议之一,他日常主要的职责就是吃喝玩乐,并且籍此结交京中的权门显第、公卿贵胄的子弟;并维持和拓展家族,世代沿袭下来的人脉渊源。 因此,虽然还比不上他的上一任,正当尧舜太后在世时的恩遇隆重,动辄召进宫中伴驾游宴不断。但依旧还算得上荣宠不绝,四时年节都在大内赐宴之列;还在不久之前被按照惯例授予了散骑常侍。 因此,既有显赫的出身又富贵体面,饱受天家优遇的他,也总是京师上层勋贵子弟之中,最为显眼的那一小撮人之一。故而,就算他至今未有成家,却在后宅蓄养了复数姬妾,周旋多位贵家闺媛间。 因此,当李怀远在诸多吹捧和恭维声中,权贵子弟的前呼后拥之下,回到了自己专属的华丽行游大车上;深受宠爱的一名胡姬,就已然像蛇盘一般,无限依恋的倒附在他身上,迫不及待的春情勃发。 然而下一刻,马车外响起的通秉声,却打破了李怀远高涨和勃发的欲念。随后,他连行头都来不及换下,就连忙跳上一匹备用的健马;在仓促跟随的伴当和扈从的叫唤下,头也不回的一路疾驰而去。 半响之后,他就出现在了皇城大内的右银台门,又被一名小黄门引领着,来到了留守殿下虢王日常当值的宣德殿内。然而,在这里除日常与虢王形影不离的内谒者监外,却还有宗正寺、藩务院众人。 然而,众人脸上隐约流露出的,同情、可惜和怜悯之类的表情,或又是意味深长、饱含叹息的眼神,却令他的心中不由咯噔了一声,冒出了不好的预感。然后,就见中年富态、净面无须的内谒者监西门望道: “小六郎君,今个招你前来,乃是西河王府的一些变故。”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纠缠(重修 当李怀远再度从皇城大内的边门走出来时,亦是满脸的震惊、失落、沮丧和不甘、忿忿之情。因为,在那几位宗正寺、藩务院等有司,利益相关的重要人物见证下,他得到了一个不择不扣的坏消息。 那位身为现任蒙池国主、西河郡王,族长兼带宗主的大兄死了;而且是在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秘密内情中,被自己的家臣、王妃所一致舍弃,以极不体面的方式死去的;为此,他们甚至扶持一位女主。 这样压力和矛盾,就来到了远在京师的李怀远身上。而一旦朝廷追认了这位,虽然身份和地位有些突兀,但并非没先例/特例的侄女,西河郡王的名分。那身为前国主幼弟的继承序列,就自他断代了。 事实上,当国主没成年子嗣,或明确继承人的情况下;他就是朝廷潜在的备选。但以后追溯起爵位和加恩,就要从减等的二代三代抡起。但这还只是最初的变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大堆麻烦和是非。 按照那些人的说辞,由于故国主大兄,很可能主动牵扯进,一个天大的是非和罪过当中。因此,在两京的政事堂中,已然有人提议,将其减等降爵,乃至除国拆分为数家,由他继承其中最大的一家。 但因为涉及宗室改易/变迁的缘故,这种提议已被大内留中不发,卡在例行的流程当中。但如若毫无意外的话,前国主大兄这一脉的子嗣,都将被革除玉册、贬为庶人了。而李怀远同样也要受些波及。 虽然,他目前享受的待遇和条件,并不会有太大变化,但今后例行封赠和门荫,也很难再更上一步了。另一方面,他在宗藩院内担任的国代/司议身份,也需要新国主的确认,哪怕他没有履行过一天。 还有他以王府/封国的属员、从吏、排手之名;专门支给豢养的扈从、跟班、门人清客和帮闲之流,现在也要设法削减一部分,或是转为自掏私囊来供养了。随之一起下降的还有他在京师的潜在名位。 在此之前,身为国主幼弟兼家门代理人的他,至少有资格与诸多实封的公侯之家,甚至是各大公室的女子谈婚论嫁;但是一旦消息传开之后,他兴许就只剩下一些,遥领的王侯或是实封的伯藩可选。 如果,一旦那位侄女国主的事情,在朝堂上最终得以尘埃落定;那他最体面的结果,也就是补偿性的追封一个国爵伯位;然后每年领上那几百户禄邑折算的钱粮,然而在子孙传续中一代代分减至无。 相对于那位外宽内忌、热衷营造贤名,却暗自文过饰非的国主大兄;李怀远对于蒙池国本身的权位继承,反而并不是那么的热衷。但却割舍不下大唐京师的富丽繁华,以及由此带来的诸多声色享受。 而这一切的变化,都是源自与那位“谪仙”,如今都巡安西、北庭的讨捕御史。正是他发现并掀翻了国主大兄,在岭西之地经营多年的暗中布局;也挫败了隐藏在诸侯外藩之间的一个谋逆做乱组织。 因此,当那位被梁王妃所收养的侄女,宛如儿戏一般被推上了国主之位后;整个领国因此群情鼎沸、变乱四起。但朝堂上却因为,隐隐拿不准那位“谪仙”态度,而迟迟无法拿出有力的裁断和决意。 因此,依照宫中面见的那些人所言,虽然没有一个字眼,是在公开表明对此事的不满;但无不在滴水不漏的明里暗中提示他。若想要抱住现有的一切,乃至更进一步的话;就必须为之做出点什么来。 但是,这又谈何容易呢他一边满心百味翻沉着,一边踏上停候在宫门外的马车。然而,在他独处在装饰华丽的车内那一刻;满脸的不甘、愤恨还有犹豫、纠结之情都瞬间消失,只剩下冷笑和无奈。 他可不是那种死撞南墙,不肯回头的缺心眼;早年偶然在那位名声未彰的“谪仙”手中,变相的受挫和吃瘪过一回;就足以让他警醒了。现在,显然又有人想要鼓动和撺兜他出头,去试探那位底线。 这也太小看他在京师这么多年,所养成的眼色和见历了吧最不济,想要让他充作这个出头鸟,就连最基本的好处和利益,都没有看到一丝一毫;也没有源自政事堂或是皇城大内,出面表示和背书。 自己就这么轻易的被人挑拨和鼓动么就算他曾经仰慕过,那位寡居裴家阿姐的风华,那也不代表就能无脑的轻易树敌了。与裴九的矛盾和争执,那也不过是高门显第的小辈间,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事实上,他私下里就算不承认,还是有些暗自羡慕裴小狗的;毕竟,他不但有家门渊源的根基和资源,还能得到那位“谪仙”的无形荫庇;就连他承嗣的那位舅父,也只能顺着他的心思做喜好之事。 但一旦扩大到朝堂上的政争权斗,那就不是一家一姓或几个门第之间,可以独善其身的波澜和旋涡了。想到这里,他的马车突然一震,让手中无意识揣摩的茶饮,也不由溅出一丝丝泼在织锦垂帘上。 “奴婢却是打扰了,可是西河郡国的六郎君当下”下一刻,一个轻柔悠长的嗓音,打断了他将要脱口而出的呵斥声:“我家主人盛情相邀,还请六郎君过府一叙,还请不吝移趾,奴婢幸甚至哉。” 李怀远不由掀帘而起,目睹声音来处;却见到暂时人迹稀绝的街头上,正横着一辆轻纱垂幕、花鸟装饰的白铜犊车;却是代表着内命妇或是郡君的仪制。隐约的车帷之内,还团座着一位窈窕的身姿。 “看来,吾是逃脱不了,这场是非因由了。”李怀远不由的自嘲道,同时脚步不停的走下马车,略显忧心忡忡,又强颜欢笑的,大步走向横街的马车道:“却不知是哪一家的贵人,凭地想起吾来。” 与此同时,在数街之隔一处深巷中,数十名京大的结业生、助教,总纲参事府的见习,新科出炉等待释褐/放官的选人、进京待叙任的低品武官;也在名为群益社的私属院落中,济济一堂的开怀畅饮。 直到他们在白日间,喝得有些酒酣耳热之后;才有人开始提议道:“如今正当变乱之世,正是我被大有可为之时;却要多谢天降谪仙,给大唐送来了福报与救世之道;还请诸位为之共饮,恭祝勉励呼!” “好!”“正当此理!”“合该如此!”“正有此意!”其他人无论是脸色微醺,还是醉眼懵然,或是面红耳赤,闻言也不由精神一振,纷纷举杯道:“但祝大唐国柞永昌,愿平靖世间妖乱邪异!” 待到这一轮饮毕,又有人紧接着提议道:“适逢乱世而正当英才豪杰辈出,承蒙谪仙为吾辈,开拓了一条,前所未有的上进之路,何不再浮一大白!”“善!”“是也!”众人纷纷举杯满饮到…… 如此劝饮了数轮之后,又有人更进一步喊道:“诸君……诸君,既怀有大展宏图之志,又有报效家国之心;何不尊奉生民之景愿,追随谪仙所开辟的道路,上谏君王至尧舜事,下行革弊图新之政……” 因此,当宴会最终结束之后,有十数人专程留下来,或是去而复还;汇聚在宅院深处,四面孤立的亭子内。满面激动或是素然正襟的,听取着领头之人,充满义正言辞的发言: “如今的朝堂之上,无论是持正派、权衡派,还是调和之道,都越发难以维系局面。省台依旧在位的诸位大臣,都已然老迈,难免在内外朝之间畏首畏尾,行事也愈发的墨守成规。” “若是我辈不能站出来,籍以谪仙开创的大势,乘势而起求新图变;难不成还要坐视徒然无益的朝争,再延续数十载,再出一个尧舜太后,来重新收拾局面么……” 而在另一个地方,结束不久的宴会内容,就随着宅院众人的纷纷离开,逐一的出现在了,分掌这一片城区的武德司押官,刚从洛都调回来的宋文通面前。同时,作为麾下大亲事官之一邓予鑫也开口道: “大押,这已是属下发现的第十一处的聚会了,都是这几年自京大、京武等处,相继冒出来的结社、团会,其中背景也是杂的很,除了那些生员士子,有藩家子弟,有在役将校、还有部堂的属吏……” “而赞助之人更是错综复杂,有宗室、戚里,也有诸侯外藩,更有南衙诸卫,或是关内府军、京畿商会巨贾的背景,是否要采取更进一步的举措,才好收集更多的证据,以为查禁……或是问罪……” “邓亲事,你莫不是在洛都,过的太过自在了忘了这里可是西京,西京里行院所在的本部”宋文通闻言却突然放下手中的文状,略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到: “查禁问罪你莫不是太看得起自个了!京大、京武之中的结社、团会,何止数十上百,历代以降,又真有多少被追究和问罪了只是私下崇拜某位,喊几句耸人听闻的口号,你能定个什么罪状” “众所周知,武德司是什么是天家的鹰犬和走卒!但是,鹰犬与鹰犬之间,亦有三六九等。当那些贵人们需要耳目的时候,我们便只是耳目;唯有贵人需要爪牙的时候,我辈才可以发挥出鹰犬本色。” “但只要那位谪仙,还被朝堂上的诸公仰仗一日,那他麾下的西京里行院及其相关,就是难以动摇和攻吁的;更不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冒进心思!底下人惯用的那套把戏,也给我老老实实的收起来。” “保不准什么时候,咱们万一吃了上头的挂落,官私的勾当被催办的急了;却还要仰仗人家的鼻息呢”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而他顾道:“你可知道,为何武德司会被世人,戏称为满是漏眼的筛子” “大押……”大亲事官邓予鑫闻言,却是脸色微微一变,却是连忙低头下去,好掩饰心中的骇然与失态;却见宋文通自顾自的的捋须道:“是因为过于臃肿庞大么,还是派系林立、人心纷杂之故呢” “但若是人心不乱,能够在某个人麾下,群情合力做一处;那就该上头那些贵人们寝食不安了。是以,倒我还是有些羡慕,那位西京里行院的那位;自有那独断专行的本事,也有不受擎制的本钱。” “作为他的麾下,想必要比别处,更容易心无旁骛的做事吧”宋文通再度叹息道:“就算他远在万里域外,依旧有人念着他的厉害干系,自然不敢轻举妄动,逾越非分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持续 与此同时,江畋已然率领部下,成群结队的奔驰在,大宛都督府中部的广袤草原上;此时正当秋高马肥之际,青绿泛黄的草甸原野一望无际;又在璀璨阳光的暴晒下,散发出泥土与枝叶特有的气息。 曾经短暂盛放的斑斓艳丽夏花,此时早已经大多枯萎、凋零,化作了一蓬蓬不知名的丰厚子实,;滋养着过膝高到齐腰深的草丛中,成群结队被惊扰、攒动起来,吃得脑满肠肥的形形色色大小动物。 从最常见的鼠兔、狐狸、刺猬、稚鸡,到依靠水泡、小泽而生雁鸭天鹅;藏匿在小片的林地和大灌丛中野猪、草原狼,再到大型的野鹿、原羊,野驴和单峰骆驼,但最受欢迎的还是成群迁徙的野马。 正当这秋高气爽的季节,四方八方的部落、藩领的牧人,都会自发的聚集起来。在某种常年形成默契和惯例之下,依照河流、堡寨和山林、丘地的天然分野,对于迁徙过冬中的野马群,进行围捕。 以为充实自家的牧厩和围场,保持和改良现有畜马的品种。而其中最有名的马种,无疑就是汉武帝时,派贰师将军李广利,不惜劳师远征万里攻破大宛国都,带回数千匹时称为“天马”的汗血宝马。 其主要的产地,就位于后世土库曼斯坦境内,科佩特山脉和卡拉库姆沙漠间的绿洲、草原地带;也是现今大宛都督府西北部,囊括的大半数地界。而另一部分地界,则位于大夏边陲的花剌子模行省。 通常也被称为火寻道的所在。因此,常年以沙漠和季节性河流,为基本地理分野这两地,也自然在出产汗血宝马的同时,形成了某种潜在的竞争关系。因追逐野马和狩猎、放牧,导致越界冲突不断。 不过,江畋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却不是为了作为历代珍惜贡品的汗血宝马;而是另一种更有价值的存在。被本地牧部、游民和藩落百姓,惊怖称之为“夜魅”“黑魇”“幽影”的疑似突变异马群。 这也是当初江畋假以名义,派人北上声东击西的狩猎目标;按照那些惊慌失措的牧人、领民的说法;本地这些异化的马群,时不时乘夜而来;不但吞食牛羊牲畜的血肉,还咬死了大部分公马和马驹。 只有母马会毫不抵抗的被裹带一空。在发动袭击之间,甚至都听不到多少声音;然后只剩下满地狼藉。当有人试图冲出来阻挡,就会踏死或是撕碎;而加高、加固的围栏,也根本挡不住它们的来去。 而当有人设下陷阱和障碍,想稍微阻拦和迟滞这些存在;却被轻易的破坏殆尽。也又人遍设篝火照亮围场,想看清这些异怪的样子;却只见到成群成团的黑影;就连火光靠近了,都会变得黯淡下来。 因此,负责带队北上的鳞骑校尉卓彦修等人,在当地的牧部和藩领的协助下;追踪着这些异马群所肆虐过的地点,仔细分析和检查了其所留下的痕迹;已然捉住了一点具体的线索,却接到命令南下。 因此,江畋此番离开俱战提城亲自前来,也算是代为完成这桩未竟的事业。当然了,在他离开俱战提城之前,对于那些参与蒙池国内乱,乃至暗中驱使妖邪的叛藩讨伐,也大部分都有了初步的结果。 涉事的两姓诸侯/五家外藩中,源自西征功勋将弁后裔的,世爵元明伯的章台氏一族,还有白坤藩的塔氏;在都府司马谢烈平的亲自劝说之下,主动开城出降;以家主/藩主以下众人自缚军前听候处置。 还有一个源自当年,从征西域的突骑施别部——叶集部,整体定居转变而来的达赤藩叶氏;则是毫不犹豫的将现任藩主,及其近支亲族、亲信家臣的数十颗头颅,一起送到讨伐军中作为交代和认罪。 但是,剩下其他几家诸侯外藩的讨伐和问罪,就没有这么顺利了。其中势力最弱的一家,源自西征城傍部众的后裔,回鹘外九姓之一的初月部分支,受封沙河藩的尼赤氏,几乎是自上而下举族出逃。 他们几乎打包裹带走了一切,可以带走的东西;因此,只剩下一些羸弱的畜马、谷草,和领地最底层,尚未得到消息的牧奴和领民;还茫然无措的留在原地。而他们逃亡的方向似乎是火寻道的边境。 因此,都府已然传令沿途的诸侯藩属,按照宗藩法度规定的职责和义务,寻机进行阻拦和截击。但是,因为太多年没有出现,这种程度的严重事态;因此,最终能够起到多少效果,委实还是不得而知。 而后剩下的几家,则毫无例外的选择了,一边派人四处联络亲近藩属,在周边进行申辩无罪和宣称受到构陷。因此一边聚众敛民、囤积物资,公然进行正面的对抗。是以,与征讨官军的战火随即迸发。 先是小规模的游骑、探哨的追逐、遭遇和截杀,乃至试探性的小规模前哨战。在派往军中的异马骑兵/番骑子弟协助下,这些藩领派出来的小股游骑和零星探哨,几乎是一触即溃、或死或擒,几无逃脱。 因此,距离最近的一家叛藩,源自河湟慕容氏的部众分支,世封雁荡藩的慕氏家族;甚至还没来得及肃清,居城附近的人口和物资;就被长驱直入的异马骑兵,撞开了闭合一线的城门,就此全盘沦陷。 但是,接下来的一姓诸侯和两大藩家,就没有这么简单讨伐和平定了。因为在先代外戚出身支系,世爵卢林伯的甄氏号召之下;其他两家的千屿藩果氏,岸苔藩良氏,各自率部前往投奔与之汇合一处。 事实上这两家藩主得信之后,就带着领地内征发的数千兵员,以及罗括的大批钱粮和物资/畜马;一路昼夜兼程狂奔到了都府西北方,药杀水下游河州地带的要冲,也是卢林伯领的居城——扎木城附近。 也因这里地处荒漠草原之间,乃是各族牧部迁徙的必经之地。因此在季节性漫灌的大片河网水泽之上,由卢林伯甄氏一族世代经营和奠基;以扎木城为核心,建造起了大小十数座的子城、支堡和寨垒。 平时依靠对过境的牧部例行征收畜税,以及为水陆往来的客商行旅,提供各种有偿服务和中转贸易的集散营生;让甄氏以相对中等的领地,拥有大宛都督府的诸侯外藩中,最多的人口和可观财富进项。 也是仅次于都府理所瞰羯城,昔日大石国旧都拓支城,第三大的繁华城邑。因此,现今周边遍布河网水泽,本身更背靠大河支流;缒木立桩以为奠基、扩建,而得名的扎木城及分支,也成为最大妨碍。 但还有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是,汇聚在一起的叛藩,合兵号称两、三万之众;并不会比聚集起来的本府官军,蒙池军,助战的诸侯藩军,从实力对比的账面上少多少;而且还占据了城防和地利的优势。 虽然其中肯定会有不少水分,但是从领地中抽调的丁壮,却是实实在在可以用来坚守的。但同样也有一个聊以自慰的好处,当这些叛藩聚集在一起试图负隅顽抗,也就免于官军分兵各路的奔波劳顿了。 接下来的舞台布置好了,就等各方粉墨登场了;至少在常规的正面作战,江畋不认为就靠少数的藩兵和亲族子弟,加上一堆的领地壮丁;就能与驻防的正编安西军、经历战火的蒙池王军,分庭抗礼的。 更何况,在这个过程当中,还有境内其他诸侯、外藩的领地,按照宗藩法度的规定和要求,提供相应兵员、壮丁和粮食物资,乃至亲自率领藩兵、部众,参与这场或长或短的围攻,或是攻防作战中去。 这也是一个站队和表态的过程,正好看看还有那些牛鬼蛇神,会借着这个机会站出来,搞上一些小动作……因此如非本地都府请求,或是出现特殊情况;否则江畋不会亲自下场,只负责收拾最后残局。 想到这里,他也再度将光主力,放回到眼前的场景中来。前方负责开道的,正是十几骑浑身鳞甲闪耀,须发飞扬的异马骑兵;喷吐着粗重鼻息的同时,也时不时在嘶鸣嚎叫着,惊起一波波的大小动物。 作为某种具备强烈排他性和领地意识的突变生物,这些异马的如此举动,就是在本能彰示和标记着自身的存在;同样对着可能潜藏在本地附近,其他强势生物/异常畸变体,宣告着外来入侵者的到来。 而遨游在高空中的“走地鸡”,同样也在作为辅助的视野,遥遥俯瞰着前方大片原野中的动态;以弥补地面行进时的视野盲角,和地面起伏的遮挡。作为异变巨金雕的幼体,“走地鸡”的成长也很快。 已经可在一次性饱食大量肉类之后,不间断的盘旋滞空几天几夜,或是带着等同自身重量的存在,不用休息的加速飞掠过三五百里的距离;但唯独使用御风天赋的时候,自身储能就消耗的特别厉害。 每一次持续使用到一定程度之后,唯有进食富含特殊成分/潜在能量的异类血肉,才能补充和恢复过来;不然就会变得病恹恹的打不起精神来。因此,江畋搜寻和猎杀异类的同时,也多了一个消耗源头。 而就在“走地鸡”的高空视野当中,除了那些慌乱奔逃的野兽禽鸟之外;江畋也至少看见了好几处,惊动、逃窜开来的疑似异类。比如似蛇又像巨鳅的生物,一头扎进泥塘却冷不防被抓住、撕下半截。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草原 因此,在走地鸡的高空俯瞰兼带预警之下,随行的马拉大板车上很快堆积起来,一些形形色色的大型猎物;而在另一辆双马的钢栅车笼内,则被塞进好几只活物,比如超大号的草原豚鼠/土拨鼠/旱獭。 这玩意变异后的成年体,如今长得将近亚洲黑熊那么大;大有返祖远古大地懒的迹象。还保持了擅长挖洞、打洞的习惯,把草原地面变得坑坑洼洼的同时,也骑行的人畜制造了不少,陷阱一般的妨害。 而且因为体型变大之后,挖出来的洞穴也更大更广;这些年没少制造过人畜伤亡的事件。但这回之所以能被留下活体样本,却是因为它变异后的皮毛。除防水防潮和不耐燃之外,居然能抵挡箭矢铳子。 甚至连刀剑砍上去,都会被滑开或化解掉部分力度;只留下小而浅的皮外伤。也唯有斧锤棍棒等长兵重器伤害,才能造成有效的致命打击。因此,江畋下令捕获了活体之后,打算尝试进行繁殖和驯养。 而在板车上堆迭,捆绑起来的猎物,就要显得凄惨多了;基本上散步着在骑猎竞赛中,被大口铳、手炮和小炮,轰击得百孔千疮的破洞;或是投矛、梭镖、旗枪,乃至是重弩、大弓所留下的累累伤痕。 当然了,这些被猎杀的大型异类,或是畸形、突变生物;通常只会留下最有价值,或是最具象征和纪念意义的部分;其他血肉喂食给那些异马,最精华的脏脑留给“走地鸡”,剩下的自有跟随牧民处置。 也算是他们一路远远跟随,提供各种补给和劳役服务的变相酬劳。但在白天的时候,慑于异马对畜群的渭河,他们时不敢过于靠近江畋的本队。也只有在夜晚需要宿营的时候,他们才会主动的凑上来。 轻车熟路的在指定地点,准备好围栏、营帐、篝火等什物,以及在火堆上炙烤得喷香流油的肥羊,或是香料涂抹腌制好的整片牛腿,炖煮沸腾翻滚的浓郁羹汤;还有开封后码好的多种酒水和精美器皿。 然后,才回到远处可以清晰看清的视野中,另立的一座更大营地当中。如果不是江畋谢绝不敏,这些奉命跟随的藩落部民,甚至还会凑出一支彻夜载歌载舞的女乐班子来;就如曾为其他人提供的一般。 事实上,作为草原、荒野、山林和戈壁,交错遍布的大宛都督府北部,为那些来自南方的贵人们,提供季节性的游猎服务;曾是当地城傍藩落,除了开矿、养羊、皮毛加工之外,为数不多的营生之一。 然而,这几年随着野外逐渐活跃起来的,异类和畸变生物;却大大影响了这些城傍藩落,世代经营和维系的生计产业;不断增加了他们在野外放牧,及其他附带营生的风险,付出更多维持安全的成本。 毕竟,需要定期迁徙、逐水草而居,来保持畜群健康产出与繁衍的游牧民聚落;没法像农耕化地区那样,通过加固定居的村寨、市镇,或是躲在相对坚固的藩领城邑中,来规避来自野外和夜间的威胁。 也不会像那些巡游的商人结社和团体一般,宁可多费一些功夫和代价,分摊成本来雇佣更多的护卫,抱团上路以为确保行程的安全。草原的生态环境相对脆弱切贫瘠的多,错过了时节的代价十分惨重。 因此,在这些年的妖乱、兽害和异变时有发生之际;这些本地的部落,也出现了大幅度减产和损失;甚至因此出现了瓦解和崩溃的迹象。因此,有的部落残余就此沦为流窜的寇盗,有的则是暗中兼职。 还有的以不菲的代价,像这就近的藩领、大族,寻求帮助或是有偿的庇护;然后就此失去了,所部最后的自主权;举族沦为牧奴和仆役;但也有不堪忍受的藩部,就此化整为零的逃亡、迁徙到外地去。 由此,也造成了北部草原、沙漠地区,持续的城傍藩部人口流失。因此,要说对于江畋一行,所代表的天朝上国都巡御史/妖异讨捕大使;最为热忱和上心的无疑就是,这些深受其害的本地城傍藩落。 按照卓彦修的副手,另一位留在当地联络的藩骑校尉说法,这些城傍藩落为了邀请他们,到自家的地界上去行事;可是争相攀比使出浑身的解数。甚至还有首领、部酋和头人,把自己妻女唤出招待的。 因为,他们近些年实在被祸害的厉害,日子过得颇为艰难;不要说地下的牧奴和部民、帐主,就连贵为首领和头人,都有些朝不保夕的危机感。尤其是前年那些被称为“夜魅”的疑似异马群落越发活跃。 让所过之处的藩部畜马群,遭到了尤为惨重的损害和破坏。不但围栏里的牛羊被撕咬的支离破碎,作为部落根基的马群,更是遭受了一次又一次的肆虐。唯有转移到就近的城邑外墙,才得以幸免下来。 因为,依靠城墙上的巡逻和警戒,以及敲锣打鼓发动起来的人声鼎沸,众多弓弩乱发和火把投掷的威慑;这才暂时阻止了“夜魅”群落的袭击。但不是什么人都能将畜马群寄养在城下,更没法长此以往。 而这些异马却似乎拥有,远超过正常的马儿的报复心和心智;因此,原本还是春夏之交,或是秋冬之际等几个固定时节;很快变成了不固定时节的零星袭击。虽然造成损失相对有限,却令人疲于奔命。 因此,早在江畋来带蒙池国之前,包括大宛都督府在内,临近草原地带的城傍藩落,就几度联手进行搜索和剿除;试图找出这些异马的藏身处/隐蔽巢穴。只是除了劳师动众、消耗甚巨之外收效甚微。 反而因为联合和集聚在一起的武装部众多了,引起了所在都府和诸侯藩家的警惕、担忧;乃至予以了正式的警告,不得不各自遣散归还所部……所以,现今的他们,几乎惊为天人的将江畋视为最后救星。 以推举出来的一名资深射雕手,也是历代部落竞赛的头名;带领远近共计二十三个藩落,各自派出的精干子弟、酋首族人;远远地跟随在江畋的身后,满足一应鞍前马后所需,甚至在必要时充当诱饵。 没错,他们同样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诱饵;为此海专程带来了,部落中世代驯养的健马;甚至是剧本汗血宝马血统的优质良马,就为了将藏在暗处的“夜魅”群落,给招引出来。不过在目前为止尚无发现。 似乎江畋骑来的麟甲异马,太过招摇和奔放的缘故;不但有好些本地草原滋生的异常生物,被惊扰出来争相逃离,就连原本他们驱使随行的牛马,也是受了惊吓一般的,打死也不肯靠近到一定范围内, 尤其是“走地鸡”飞落下来,休息和进食的时候;不意的低空过他们上方,那简直是人仰马翻的惊乱、窜逃成一片。因此,这一路下来时越走越荒凉,越走地形越是崎岖起伏,本地生灵的踪迹越发稀绝。 荒芜的连片戈壁、乱石滩、风蚀的土丘和嶙峋岩柱;还有低矮的灌丛和贴壁的藤萝,随着时不时凛冽起来的沙尘和大风,频繁出现在前路上时;江畋再度指挥者部下,干掉一窝隐藏在岩裂的巨大角蜥。 也为江畋视野面板中的提示,贡献了微博的能量进项。但这时候作为后队和诱饵的,那些本地藩落部民,却在疲于奔命的劳顿和疲惫困乏中,有些支撑不下去了。因此,他们的领头人再度拜见了江畋。 请求让一部分过于疲惫,甚至开始生病的人,带着部分辎重和牲畜折返回去。而他自己则会带着剩下,轻装减重后的藩部健儿,继续努力跟上江畋的脚步。江畋对此自然没有意见;然后就此分道扬镳。 但就在这短暂的停歇和修整,并且分道扬镳拉开距离的第二天,似乎就马上出事了。当天夜里,江畋一行停在一处矮小林木的高岗上宿营时,通过走地鸡理性放飞的视野,就见到飞奔而至的数骑快马。 同时带来了一个令人意外,又毫不意外的噩耗;那些折返回程的病弱部众,遇到了成群“夜魅”的袭击;几乎时全数覆没。只有一名幸存者拼死跑了出来,并且及时遇到带队的头领,转呈消息追赶上来。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夜语 月朗星稀,暗蓝的天穹之下,银白的霜华,均匀的挥洒在草木山石之间;又在地面隐约弥漫的丝丝缕缕雾气中,将其浸染成一片片迷蒙而漂浮的轮廓。然而,就在这美妙安逸的大地上,却蠕动着成片的阴影。 那是宛如活物一般,不断蠕动、奔流在草原的黯光区域;在四野奔逃的人叫马鸣声中,不断的追赶淹没、吞噬掉一个个,高举火把,惊慌失措的骑行身影。或说在这些阴影靠近的同时,火把、风灯就会黯淡。 然后就像是风中残烛一般,激烈摇曳几下彻底熄灭;连人带马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奔涌而至的黯淡区域内。也有人试图奋起反抗,挥投、丢挚出马背上所有的武器,或是点燃了皮毛和衣袍,奋力投入幽暗中。 但就像是泥牛入海一般,或又是投沙下河似得;毫无波澜的消失在了,不断涌动推进的黯淡区域内;还有人就在转身的那一霎那,被惊慌失措的坐骑;突然甩落在地上,或是因激烈运动的扭伤错位一头翻到。 就此就此接二连三的淹没在,漫过草原的大片黯淡中;因此,在短短的时间内,这些逃亡者的数量就在急剧减少。直到他们看见了,远处坡地上燃起的明亮营火,还有尖锐的折迭拒马和拦栅,这才如蒙大赦。 但是这一松懈,幸存的逃亡者中,又有十数人被卷入身后的暗区中。下一刻,随着营地中响起的鼓板声,一个个装满了精炼油脂的皮囊,还有助燃火药粉末的罐子,被接二连三的投掷而出,砸向涌动的暗区。 又在空中被精准箭支,相继贯穿、射破、撞裂开;变成挥洒而下的大片粘稠液体,或是随风飘撒的粉末。又在紧接第二轮射出的火箭中,骤然腾燃成大片的火花和清脆爆响的漫天星火,也照亮、撕开了幽暗。 这一刻,浓重而深沉的无光暗区,终于被迎面照亮了一隅;顿时露出了其中,形影绰约的种种轮廓。那是一只只浑身烟气弥绕,宛如鬃毛飞扬、翻卷着,拥有火炭般猩红多目的马型异类,交相喷吐阵阵恶风。 转眼之间,就将空中持续挥洒、溅落的火花,给成片的吹散、湮灭;又奔踏过地面沾染的燃烧区域,就像是瞬间抽空了热量和亮光一般,将其碾压消逝在厚重弥漫的黯区中。但这番的阻击,还带发挥了效果。 让幸存下来的最后数十骑,得以不计马力的加速拉开距离,成功绕到了山坡营地区的背后。然后,再度汹涌而至的暗区和阴影,就像是倒卷的污浊洪流,又像是天空倾斜的乌云般,呼啸着毫无停歇淹没营地。 转眼之间,灯火通明的坡地营区,就像是被笼罩进了一个灰暗的世界。从炽亮变得昏黄的大片篝火、风灯,也接二连三的消失、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点点朦朦如荧惑的残光,那是被点燃的营帐和储备的柴草。 就像是被黯淡吞噬的营地内,最后的顽强和挣扎一般;映照出那些奋战到最后一刻的身影。而在这些身影中,这次随行部众的领头人,久负盛名的大射雕手,多年草原竞赛的头名萧颌真,也在竭力鼓励彼此。 他的祖上本是大唐饶乐府都督奚人别部,在乾元年间邻近的契丹大八部联盟,被一代名将李光弼打崩之后;就随着当时的诸多部酋、宗长、小汗;毫无障碍的跪舔、归顺在这位“李武穆”的麾下,驱持和奔走。 后来随着梁公开启了百年大征拓的发端,无论是“郭汾阳”还是“李临淮”,或是“仆固大宁”,都有大量的门人子弟,亲故部旧;先后搭上这一轮开拓域外、建功封土的轰轰烈烈征程。萧颌真先祖也因此从征。 最终因为中途染病,而留在了本地繁衍生息至今。而萧颌真所在的这一支,已是多次本部分家之后的产物;虽然自他父辈开始,就没有自己的部帐,却是以城傍子弟的身份,世代为本地军府提供养马和放牧。 因此,在都府中也拥有半个军籍、世兵身份;但同时早年又受命,以游侠儿/眼线的身份,行游在藩落、部帐之间。在交游广阔的同时,也通过参与各种游猎、角抵、夺羊等竞技活动。很是闯出一番名声来。 因此,后来中土朝廷举办前一届,天下第一武道大会时;他甚至作为大宛都督府的种子,参与了安西都护府理所的选拔竞技。虽然在群雄逐鹿之下,因为总合评价的微弱之差,输给技高一筹的他人痛失前三。 但依旧以都护府颁给的第四名奖赏,被视为大宛都督府的荣耀象征。只是他婉拒了都护府直属护军的招揽,回到了家乡;重新埋头磨炼武艺和技巧,并到处找人比试和竞技;只为了来年重开的安西武道大选。 结果,还没等来重开的武道大选,却遇到了导致世间妖异频现、兽害横生的天象之变;让他只能疲于奔命于乡土……直到,中途那位“妖异讨捕”“都巡御史”,所带来一系列转机和变化,也让他看到了新世界。 尤其是那些威武雄壮、睥睨纵横的异马骑兵,更让他为止怦然心中,生出了大丈夫当时如此的想念……但这一切,都要随着铺天盖地而至的黯区,还有潜藏其中的诡异“夜魅”、“幽影”,彻底终结在此处了么 负责传讯的信使,才出奔数个时辰,这些马型的妖物就已然追逐而至。就算自己再怎么坚持,恐怕也等不到,那些飞鳞骑/异马骑兵赶到了吧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悲哀,却又奋身不顾的,一头撞进暗区。 下一刻,他奋力挥动大斩刀,连连劈空了数轮之后;终于触及到了实体的感觉。却在割裂嵌入血肉的同时,被某种粘稠滑腻不遛手的力道;给滑脱了出去,重重滚倒在地面上;但脸上沾染的湿润却令人振奋。 显然时藏在黯影中的妖物,终于受伤流血了;这也证明了,它们并非不可杀伤和击退的。但当他想要张嘴,将自己的发现喊给更多人听时,却只发出了一些晦暗嘶哑的声音。同时,他的肢体像灌铅一般沉重。 因为,此时此刻身处黯区中的萧颌真,浑身正笼罩在丝丝缕缕的黯淡烟气中;无论是体温还是气力,都在持续不断的无形流逝当中;令他的肤色变得越发惨白、折皱起来。与此同时,暗中几股气浪喷涌向他。 就像是吹透了他的血肉,冻结了他的骨骼一般;顿时连举刀挡隔的动作,都被瞬间延迟和滞涩了无数倍。因此,萧颌真只来得及勉强举刀及胸,就轰然一声震响被踏飞出去,重重磨烂了一大片后背嵌入土中。 还未等他重新摸到腰上,仅存的短横刀;翻卷的黯影和烟气中,就骤然显出一具长满尖牙的血盆大口;像是上下嵌合的血肉磨盘一般,直接包裹住了他的全部视野。这一刻他突有些后悔没接受那些部酋好意。 以维持身心最佳状态为由,婉拒了半夜送进帐房来的,那些疑似部酋家的妻女姐妹。这样,至少还有万一的概率,留下自己的血脉呢然而闭幕等死的他,听着不远处,那些试图营救和挽回的部下惨叫怒骂; 却迟迟没有迎来,自己痛苦挣扎的死期;反而听到了飞沙走石的风声激荡,以及一个震荡四野的响声:“跪下!”。霎那间,被隐隐嵌在诸多利齿间的萧颌真,也带着大蓬的黏液,突然被激烈喷吐、抛飞出来。 而在他被糊得满头满脸的模糊视野和眼睑余光中,赫然看见了正在崩散的黯区氤氲中,丝丝缕缕透下的皎洁月光;以及被月光照耀出原型,七倒八歪匍匐了一地的晦暗、幽黑的马型异怪,正在激烈挣扎哀鸣。 而在另一片阴影和氤氲正在消散的区域,却是有成群的马型异怪,突然像是木偶一般的腾空悬浮而起;又如雨点一般的沉重砸落在地;一时间摔的骨肉摧折、皮开肉绽,就连身上萦绕的烟气也被砸散。 还有外围正在逃遁远去的马型异怪,却突然被穿梭而过的幻影,瞬间冻结成冰雕;或是被地面突然冒出的大片泥沼和泉水,成片深陷和沉降下去;这是何等诡异莫名的梦魇啊!下一刻,他就精疲力竭昏过去。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地下 待到天亮之后,再度醒来的萧颌真已全身包扎妥当,身处在重建起来的营地中;畜马嘶鸣声与晨间劳作,发出的诸多叮当作响交织在一处;一切都似乎井然有序,就好似昨夜发生的那些,只是一场虚幻的梦魇。 只是当他龇牙咧嘴的忍受着伤痛,努力撑起身体推开帘幕一角,想要对外询问一些什么时;凉棚下成片成片灰色、黑色和深褐色,被用束缚器具固定在地上的硕大生灵,却让他忍不禁瞳孔一缩,身上激烈幻痛。 那正是一只只颓然匍伏在地,浑身长满了细鳞和角革;粗壮的足蹄上附生着爪状的尖刺;头部异化成爬行动物般,狭长粗大的口裂与成排细碎锯齿,似马似蜥一般的奇型生物;活像是异化成马型身躯的迅猛龙。 因此,如果说都巡御史麾下异马骑兵/飞鳞骑,从安东捕获的那些特殊坐骑,大可以被称为不折不扣的鳞马;而这些出没于岭西大宛都督府境内的,就可以被称之为蜥马;完全呈现出了另一种异化/畸变的方向。 而在这些大宛异马/蜥马的口鼻中,还随着呼吸不断弥漫出,丝丝缕缕的烟气来;散溢在空气中时,让局部的视野变得模糊、扭曲,甚至光亮都变得有些黯淡。但在触及棚外阳光霎那,却如滚水融雪丝丝消散。 事实上,在明亮的天光之下,这些被捕获的蜥马,呈现出一片伤痕累累、奄奄待毙的模样;完全没了昨夜逐暗而来,漫卷过野、吞噬一切的威势和惊怖感。只有在行走穿梭其间的甲兵,抽血取样时才发出哀鸣。 而当凉棚边角的阳光,随着风吹掀起的布幔;偶然照在其中之一身上,顿时就如火烧火燎一般;蒸腾起丝丝缕缕的氤氲来。而更多营地战斗中活下来的人,或是一路掉队、跑散的幸存者,正在营地中活动交谈。 陆陆续续被找回来的遇难者,和牺牲的尸体、残骸,也得到了妥善的处置;只待确认了各自身份名籍之后,就原地下葬以免夜长梦多。因此不久之后,强撑者身体伤痛的萧颌真,就站在了下葬奠仪的前排首位。 然而,他却没能看见,那位疑似拯救了大家伙的上官;心中不免略有些遗憾和失落。当萧颌真故作不经意的问起时,却得到了意味深长的回答;那位大人物亲自追踪这些蜥马的痕迹,带队去行那犁庭扫穴之事。 因此,现今留在这出营地中的,基本都是随行的辅助人员而已……与此同时,江畋已然矗立在一处,遍布乱石与稀疏矮木的荒凉戈壁深处;天然形成的地裂沟壑边上。而在他特殊视野中,残存痕迹就消失在附近。 就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事物给彻底抹除了一般。或许是附近时常呼啸不断的狂风和沙尘,还是其他什么环境上的影响。而那些进入这片区域的异马,同样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紧张、狂躁,或是警惕不安着什么 对于江畋而言这就够了,他同时望向脚下的沟壑。从高空的“走地鸡”共享视野看,这无疑是一条大地上最常见的曲折擘裂,如同难看的树杈般,平平无奇的延伸、扩张向远方,最终消失在沙土和乱石掩埋之下。 就如这一路追迹过来的大部分地貌一般。随风不断有沙土流泻而下的底部,几乎一眼就能看到底下的情形。然而切换成灰白视野的江畋,片刻间就在其中看出一些端倪。这些沙土常年流淌的沟底居然没被填满。 甚至,在下层慢慢堆积的沙土中,还有相当部分保持着湿润下一刻,他毫不犹豫的伸手摄取来,远处一棵横倒多年的枯树;径直投掷进看起来,仅有数丈深的沟壑中。眼见粗大枯树翻滚、撞击出许多的碎片。 然后,纷纷落在狭长的沟底之后,却像是陷入流沙一般的消失不见。“果然,是存在下方的隐秘空洞么”江畋自言自语道:却没有急于召回正四散在周围,搜索和寻找线索的藩骑子弟和内行队员、外形军士们。 随后,带着一身森森寒气的甲骑再度现身,奔踏着瞬冻成一片白霜的沟壑边缘,一往无前的撞进沟底的沙土;又毫无多少阻碍的穿透过去,瞬间出现在了一个散发着水气氤氲,充斥着淡淡矿物异味的地下空间。 而这处闷热、潮湿异常的地下空间中,遍布着,以及大号蜂巢一般的孔洞,甚至还有贴着陡峭的岩壁,不断喷卷而起的热风,将持续掉落的沙土拱起;转眼之间,就填满和补上了,上方缺失处透入的一线天光。 踩踏着地面湿漉漉、滑腻腻的水流和雾气,解除了铠马坐骑的甲人,很快如影逐行的消失在,一处地面的磨损和拖曳痕迹最多,也最为宽大的洞道中;只留下穿梭在呼啸的热风与水雾中,细碎回荡的阵阵余响。 不久之后,一个更加广大的地下空间,就豁然开朗的出现在,甲人所分享的视野当中。只见遍地都是密密麻麻,繁茂增生的大小真菌伞盖,林立高耸的石柱、石笋、石钟乳、一直延伸向了幽深不见尽头的远方。 就仿佛时进入了一个异常开阔的地下石林,而在这些岩壁和石林的上方穹顶,而是攀附着不知名的厚厚苔藓植被、藤萝垂挂。在这些苔类和藤萝之间,有宛如满天星辰一般,散布着宛如幽光宝石一般的冷光源。 甚至海宛如活物一般,或明灭不定的强弱闪烁着。宛如小号的真正夜空一般,照耀着延伸向身处的地下空间,呈现出一种别具特色的幽深之美。然后,穿梭在石林间甲人的视野,也看见了更多活物活动的痕迹。 那是三五成群穿梭在,高低起伏的菌类丛林中,宛如守宫和石龙子一般的大号蜥类;就像是牛马一般的啃食着某种,宛如珊瑚般树状、网状分叉的菌类。耳后又有宛如灰猴子一般,皮毛浓密的侏儒怪伴随其间。 紧接着,随着菌类森林和地下石林中,被踩踏、撞倒、撕咬出来的道道痕迹。在空洞深处一些宛如蘑菇、云朵一般的石台上,甲人又见到了蜂巢一般被开凿、掏空出来的空穴;以及偶然穿梭在其中的矮小人型。 它们与那些猴子般侏儒怪的最大区别,就是能够直立行走,并且拥有疑似骨质、石质的工具,和甲壳、革状的外在遮护、防具。而在这些小人型的巢穴下方,江畋也见到了,昨夜被刻意放走的那几只强壮蜥马。 浑身多处严重创伤的蜥马,正深埋在石台下的厚厚植被中,被弥漫的孢子粉末所笼罩。随着鼻息之间不断吞吐的烟云,丝丝缕缕的缠绕在,深可见骨的伤口和创面上,随着灰白粉红的肌理蠕动,而层层修复着。 而在上方的小人型,则在时不时的靠近,投放下疑似食料的东西;但也有一不小心靠得近了,被蜥马喷吐出的烟气熏到,顿时就仰面而倒或是一头栽落,然后浑身麻痹无力的,被苔堆中探头的蜥马嘶咬在口中。 而在这些蜥马周边的地面上,厚厚的网状真菌、绵密苔层的覆盖下;却是隐约堆迭着累累的骸骨,以及点点旋起、飘散在其中的磷火。显然,这些蜥马与四肢粗短可笑的小人型之间,乃是一种畸形的伴生关系。 甚至是从属和变相奴役的关系。因此,在围绕着石台周边的环境,江畋又见到了更多的活物;那是一匹匹浑身被藤蔓缠绕着,腹大如鼓的马驴骡等同属生物。其中的共同特征,就是鼓涨的孕肚几占身体大半数。 在苟延残喘一般的呼吸和蠕动之间,就像是一颗颗硕大的肉卵。而那些小人型就疑似在照看着这些,异常受孕的母畜。直到其中之一的腹腔,突然涨大到爆裂开来;从血粼粼的母体残骸中,爬起一只粉色幼体。 而后,这只明显大过所有马驹的异常幼体,就会被那些小人型包围住,合力拖曳进石台底部,某处冒着淡淡水气和烟雾的洞穴中。而母体的残骸也没有落下,转眼就被小人型们,切割剔成一副干净异常的骨架。 甚至连脊髓和关节的胶质都没有放过,最后只剩一堆被拆散的碎骨,洒落在那些茂盛的菌类丛中,成为地下生态循环的一部分……见到这一幕,江畋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与此同时,通过甲人的感应也完成了定位。 片刻之后,一连串宛如滚雷一般的闷响,在地下空间的持续震荡中,不断地由远而近;在震荡了大大小小地下生物,在菌丛石林中乱窜的同时,也随着突然开裂、急坠直下的大片钟乳、碎石,将天顶撕开一线。 随着前所未有的一道炽亮阳光,突然落在了地下空洞的一隅;以不规则光斑为中心的地下植被,霎那间发出了哗哗的脆裂爆响;成从成片的枯萎、灰败下去;也露出了藏匿、栖身其中的大号、超大号虫豸成群。 而就在这道天光之中,江畋踏空而下的身姿,飘然翩翩如仙降;紧随其后的是,顺着空洞滑降而下的数十异马骑兵,几乎在落地的那一刻,就震地撕裂了大片的菌从和苔层,迎面冲杀向那些被惊动而至的蜥马。 紧接着,他们手中蓄势待发的大口铳、手炮、连珠铳和飞火雷、漫天星,乃至是喷火筒,就相继激烈的迸发、震荡在这片,异常广阔的地下空洞中……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洛都南城、外郭;广夏门外的宗藩院内,也正当是人声鼎沸的特别例会召开之际。四壁描绘着百年大征拓期间,种种丰功伟业、关键大事件彩绘画卷的寰宇堂,已然汲汲汇聚成百上千人。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合议 然而,身为事实上的主持者,裴务本却丝毫没主动维持秩序,或是喝令制止和打断他们;乃至派人带走那些看似群情激奋、声嘶力竭之下,作出种种逾越、违规举动,的国代、司议和藩员的打算。 事实上,作为寰宇海内的诸侯外藩,专用的表达意见/宣泄情绪的场所;他就任宗藩院以来,早已司空见惯了太多,奇形怪状的表达方式;也见多了为引人关注、哗众取宠,不惜当场闹出的笑话。 比如,像是街头泼皮无赖一般,一言不合就拳脚相加,或是冷不防暴起饱以老拳。或又是如泼妇一般的扯冠撕衣,赤膊倘胸的纠缠打闹成一团;或是因为彼此的矛盾和积怨,相互投掷随身的物件。 因此,出官方定期发布的邸闻/邸报之外,在洛都、西京的大小文抄上,宗藩院里的见闻与宝泉街的行情,永远都牢牢占据着一席之地。毕竟,这些诸侯外藩的代表,实在是良莠不齐、出身繁杂。 但另一方面,也造成了他们,很难形成像样的合议和决定。虽然,按照梁公留下的宗藩法度/《大礼议》,任何针对海内藩属的朝堂决议,或是涉及诸侯外藩的事务,都须在宗藩院内过一遍流程。 只要能达到一半以上的共同意见,就能暂缓和推迟,相关的决议一段时间。而如果超过三分之二的合议,就可封驳、退回相应的诏旨、喻令;达到四分之三,甚至能令最初提议的宰辅,退位重议。 或者说,平时召集一次例会/年仪,能有七八成到场,就算是相当齐全的结果了。事实上,只有领取在京藩家的京贴和补助,或是大内宫中加赐诸侯外藩的使臣,宝钱、金帛、物料时,才最齐全。 但在这些天南地北,各自利益和抱团圈子都不尽相同;或是厉害冲突和矛盾不已,平日宛如一盘散沙的诸侯外藩间;想要达成其中任何一项,又谈何容易呢更何况,尚有无地藩主的最终否决权。 虽然,他们几乎没有行驶,这项专属特权的机会。因此,大多数时候,这些藩家代表/诸侯使臣,更多是把宗藩院的所在,当做了一个日常吵架宣泄情绪、看热闹消闲度日,稍待解决纷争的场所。 事实上,裴务本最近心情也有些微妙,乃至烦恼和困扰。因为,早年留下的风流债,让一对自称是他外宅儿子的兄妹,拿着信物找上门来了。这也让他与出身名门的正室夫人,有些闹心和不痛快。 要知道,京兆裴氏可是一个鼎盛大族,而道政坊的裴氏,又是其中的本房大宗之一;因此,有不少族人子弟,在省台的下寮/堂后官,或是九寺五监仕事,或在外地为官,乃至远仕诸侯外藩之家。 但相对于这些到处开花的,叔伯兄弟和近支族人,作为本房大宗的裴务本这一支,却是有些子嗣不旺。裴老家主也曾有过七个子嗣,但安然活到成年却只有四个,除了阿九、蕙娘之外还有个庶弟。 但这位庶弟,早年因为一些事情出奔海外,几乎多年未曾联系,形同音讯全无了。再加上早已内定继承,舅舅家/海东公室家业的阿九。因此,为家门开枝散叶的压力,就集中在了裴务本的身上。 为了拢住早年形骸放浪,风流恣意的裴务本;家里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位,出自渤海高氏的正配夫人;这些年虽然后宅的姬妾不断,但还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相继为她生下了一男三女的子嗣。 只可惜,他这唯一的儿子,没能活过总角之年;就夭折在时疫中了。此后,他虽然又和其他姬妾,生了两个女儿,却一直到前三个女儿相继许人,都再没有儿子降生。虽然,早些年还能恣意忘情。 但是,随着年岁见长的不惑之期,他也就有些隐隐的着急和焦虑起来了。因此,他甚至听到隐约的风声;有人给老家主建言,让他的夫人从近支宗族中,抱养一个健康的幼儿,从小开始重新培养。 虽然老家主对此不可知否,甚至从未公开表态过。但类似的风言风语多了,这也让他的夫人高氏,不免有些郁郁寡欢和心结难解。高氏所出的这一支家门,严格意义上,只能算是渤海搞死的旁支。 但是,她的先人高千里,乃是追随梁公麾下的三率十将,五长史,六小彪将,十六友中;早早就阵亡在洛阳城下大战的十将之一。因此,追荫其家门之后,这一支迅速成为了京兆高氏/北军将门。 不但世代担任过,龙武、神武等禁中宿卫的要职,还出了一位枢密使;虽然很快就急流勇退,转而寻求外放为一地诸侯藩属。因此一度压过,原渤海高氏本家一头;成为诸多旁支、小宗的领头羊。 原本,还想着与年轻姬妾门再努力一下,看能否生出儿子来,再养在高氏的膝下。而这一对少年兄妹的上门,则彻底引爆了,家中引而不发的舆情。因为,这对投奔兄妹的生母,也不是等闲之辈。 而是早年与他情怨纠缠,差点就迎娶进府来的上京名花,他心中隐隐的多年遗憾之一;当时在京中闹出了,好大的绯闻和是非。但在几度欢愉之后,她选择嫁给另一位追求者,就此离京音讯全无。 因此,现在突兀的冒出来,怕不是直接针对他,或是对裴府别有所图么但他还不得不接下,这个送上门来的烫手山芋。因为,这也是老家主的建议,无论其身份的真假,背后推动者的意图如何。 先留在在府上,将一切事态都控制在眼皮底下,再慢慢的甄别和试探他们的身份;总比任其流落在外,变成其他别有用心之人的契机,或是工具要更好一些。但作为他的夫人,高氏就难以接受了。 因此,应邀来到洛都主持,这里的宗藩院合议;就成为了他在家门的冷遇和烦恼期间,难得逃避一时的间歇了。然而,这时此起彼伏的大部分喧嚣,却突然的逐渐消退下去,就像骤然退却的潮水。 只有一个个个,有在场的礼仪官吏,负责的唱名和报诵声;声嘶力竭或是声音洪亮的,回荡在描绘着先人英雄史诗,伟大征程的空旷环形内壁间;又绕梁直上云霄一般,冲出高大穹顶气窗和天井。 却是这一次宗藩院的合议流程,在一番乱糟糟的你唱罢来、我登场的轮番表态之后,已然进入最关键的环节——票选定议。然而这一次的票选定议,却是以远超以往的速度,迅速完成了当众唱报。 随即,就在最后一轮唱报结束后,化作了当场山呼海啸一般的巨大声浪,瞬间像是要将化石膏,与钢制梁柱的特大天顶,被掀翻了一般:“奉大内谕旨、中书门下制曰,发兵应援藩属之款通过!” “到场九百七十五家的司议、国代、藩员,有效计议资格共计一千四百八十九票;赞成一千三百五十七票,弃置一百二十八票;封还四票……”随着这些消息,在一阵紧接一阵声浪中,传到外间。 原本聚集在宗藩院的外间,回廊与立柱之间;那些京中大小文抄、邸报的文员、速记;还有来自诸多公卿王侯、高门甲地,宗室外戚、官宦大臣之家,的奴仆、扈从和亲随等人,也随之轰然而散。 然而,就在变相促成和主持了,这次足以载入史册的,应援外藩合议/大事件的裴务本;满心感慨与触动不已的,自偏门走出来之后。却冷不防被一个满脸卑笑和恭维的朱衣宦者,隐隐拦住去路。 “大卿万安,安阳主,有请大卿府上一叙;”然而,裴务本闻言却是脸上一冷,心中警惕道:“她这就被放出来了么又待如何!”然而宦者却浑若未觉道:“自然是有些贵门干系,愿为内情。”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地下 与此同时,岭西大宛都督府西北的屈提州境内,荒芜戈壁中出现大片塌陷的巨型地坑;已然被四面八方赶来的各色人马,五颜六色的幡子、旗帜和帐篷、围栏,所包围了一个满满当当,显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尤其是当一只只或大或小的蜥化异马,在死命的挣扎和嘶鸣之下;被从下方的地穴空洞中,沿着临时用横木铺出来的蜿蜒梯道,或是在陡峭边缘搭起的转轮升降平台;拖曳、升运到地面上,就会引发一阵阵欢呼。 随之被押解出来的,还有那些捆绑成一串串的矮人种,或是成群被关在特制笼具里,像是罐头一般赛的满满当当的长毛侏儒怪;或又是伤痕累累、硕大如牛马的不知名爬行类;宛如猪羊一般大小的甲壳虫类尸体。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些说不上名堂的收获;比如臂粗的多角棱晶,碗大的发光萤石;疑似凝结着点点碎金的砂岩,绿油油的大块孔雀石;乃至是一些巨大的多彩菌类;会流出红色汁液的藤萝和散发香味的苔藓。 因此,围绕着这片新近形成的地陷巨坑;不但在很短时间内,吸引到了屈提本州、大宛都督府境内的城傍部众、诸侯外翻;甚至就连周边的康居、安息、昆凌等都督府,都有相邻的草原藩落,闻讯前来共襄盛举。 故而围绕着这处地坑周围,不但形成了大片的营帐;还形成日夜不停的临时交易集市,赛马、射箭、角抵、夺羊等各色草原竞技活动;以及由此萌生而来的流动酒家和胡姬帐篷、歌舞班子等诸多娱乐活动和项目。 来自本地都府的驻军和团结兵,在“三官长”的指示下,又花费了大力气,从远处的山林砍伐来许多建材;在巨大地坑的几处出口边缘,就地搭建起多座,方便日夜巡守哨台、栅墙和箭楼;显然是做长期驻守打算。 而作为其中最为欢喜,也是志得意满的人,无疑就是身为藩部子弟,临时领队的萧颌真了。虽然,那位上官婉拒了他想要追随其麾下,驰骋于异马骑兵/飞鳞骑的所请,但也给他指出另一条出路,加入巡行骑兵。 作为蒙池国境内的巡行骑兵,在大宛都督府境内的分支;就近招募和组织起一支人马来,就近驻守在这处地坑边上;同时负责应对境内的异常事态和其他兽害。正在引兵围攻扎木城的都府司马,也来书表示支持。 因此,他等于是一下子得到了,来自本地都府和那位大人物的双重背书;一下子就变得炙手可热起来。如果说,此前他保持了多年的射雕手,以及各部竞赛冠军,安西大选第五的名头,让他成为各部欢迎的客人。 甚至有一些中小部落的酋首,愿意以继承家业为条件,招赘他做个上门女婿的话。那现在他只要一句话放出去,就可马上从无到有的聚集起;堪比一个中等部落的人马;而且全是精壮健儿、藩落子弟构成的军队。 甚至,看在他足够卖力的情况下,那位中土来的大人物,私下给他一个暗示和变相承诺。这些被从地下捕获的蜥化异马,除了一部分送往蒙池国境内,尝试进行研究和驯养之外,还有一部分会有偿转给本地藩落。 只要在相应的驯养和繁衍上有所成果,就会因此组建一支全新的异马骑兵;到时候,他自然时最为优先的人选之一。因此,此时负责维持临时的营地秩序,为深入地下的探索和清剿,提供各种人力物力调运的他。 俨然就是其中最为炙手可热的存在。在他安身的帐篷之外,一天到晚都排满了,请求会见或是攀关系的卑切、殷情的面孔;尤其是那些有意谋求,被捕获的蜥型异马份额,弥补自身的损失;却苦无觐见门路之人。 光是营地形成以来的这些天,他所收到的各色礼物,就堆满了好几座大帐。但所幸他的头脑还算清醒,知道这宛如鲜花热油一般的景象,究竟是由来何处;也知道这已经初步探出的地下空间,又牵涉到多大利益。 除了那些自带奇异本事,能在夜间神出鬼没,趋行于黯影之中的蜥型异马之外;那些专门伴生和照料其繁衍的兽皮矮人种,能够放牧巨虫和蜥类,种植菌类的多毛侏儒怪;还有地下的矿物和植被,都是潜在进项。 无论是通过传统的商路,远远发卖到外地去,作为列国藩属、诸侯邦君、豪族贵姓,赏玩的珍奇异兽之属;还是作为特色的土产奇货,进贡给中土天朝,都是自然而然的上上之选。也足以改变本地许多人的现状。 但这一切的前提,得是能够维持住当下的局面;而不是让什么别有用心之人,混进来搅乱了局面;或是被有心人鼓动和挑起,利益分配不均的矛盾和冲突;乃至影响到那位大人物,及其麾下深入地下探索的进程。 因此,他每天只是选择性的接见若干,领地最近的诸侯藩家,草原上最有实力或是颇具威望的部落代表;用那位上仙/上宪的旗号震慑他们,再根据上宪承诺的底线,给予他们相应的期许和指望,来稳住更多人。 他自己则是亲自带领或是指派着,那些被他笼络在身边的藩家子弟;也是内定的将来巡行骑兵成员。昼夜不停的巡行偌大营地周边,只为防止有人乘乱生事、浑水摸鱼;毕竟如今都府大部分兵马都在围攻扎木城。 保不准,就有什么叛藩乱党的潜在同情者和关联人士;在后方搅扰起是非和纷争来。影响了都府征讨还在其次,倘若破坏了那位在地下的探索和清剿,那真是有负所望了。就在萧颌真谨小慎微、患得患失的同时; 正在巨坑底部的地穴出口处,坐镇在一座凭空出现的小型城垒中的江畋,也例行听取着来自卓彦修、孙水秀等一众部下的报告;大抵时他们的探索和搜寻,在地形复杂的地下空洞中,已经推进到了十七八里之外。 这次地下空洞的长度,显然是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也是江畋前所未见的巨大和宽广;再加上其中复杂多样的地下生态,崎岖起伏的洞穴构造;并不适合异马骑兵纵横驰骋,也让这几天推进和探索颇费工夫。 另一方面,虽然依靠内行队员和外行军士,所配备的猛火油和爆炸物,还有生物强酸和灭杀毒剂;很容易就在这片广大的地下菌林、苔从中,清理出一条道路来;但是相对于整个地下生态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 除非江畋亲自出手纵火烧荒,或许能够打破这种局面;但能够获得的价值和成果,却可以预期的微乎其微。另一方面,则是这些地下空洞中,因为到处流淌的潜在热泉和烟气,造成植被繁茂的同时却对人不友好。 很容易在高温高湿的潜在环境中,让人积累起更多的疲惫和压力。而携带的器械物资很容易受潮锈蚀,食物也以很快的速度发霉腐烂;甚至长出了成从的菌丝来。只有密封性好一些罐头食品,能够坚持的久一些。 虽然,经过血脉蜕变/体质强化的内行队员,外行军士,拥有比常人更加强悍的体魄和耐力;却不代表他们就可以长时间无视,这种天然恶劣环境带来的负面影响。那些奉命跟进的本地团练、藩部壮丁就更不堪。 因此,在建立好几座临时性的中转点过程中,相继有人出现各种热射病、脱水症状;而不得不被撤离出去,才没有出现实质上的人员伤亡。而那些蜥型异马及其伴生的矮人种、侏儒怪,也随着探索深入愈发稀绝。 “启禀官长,儿郎们越往里走,无形间的温度越高,岩壁之间的裂隙愈多,时不时还有间歇泉喷出,冷不防就被被溅到;或是常人一个没注意,就掉落下去……但那些爬虫和侏儒怪,却惯于藏匿其中,难以察觉。” “弥漫的水气氤氲之间,又有许多洞道纵横交错,大小不一,疑似有活物藏匿,捕食过往的生灵;就连属下也不敢轻易进入……”说到这里,带队的四大傔从长之一张褒略有些愧色道。“我等需要补充人手和装备。” “够了,这就够了。”江畋摇摇头打断道:“别忘了我们最初的目标是什么,解决异马肆虐的灾异才是首要;至于这处地下空洞则是意外所获;得失都不用太过在意;没必要为此耽搁太久,大可放手交给地方了。” 随后,他对着在旁守候的卓彦修,招招手道:“你可以上去,告诉萧颌真,这个‘好’消息了。就说按照约定,日后进入地下探索和采掘的诸侯藩家、藩落部帐,都要缴纳一定比例的畜马,或是等值的皮毛等物。” 然而就在等待收拾行装撤离的其间,江畋还没有等来地面上萧颌真的回复;先行有扎木城围攻战的紧急军情送达。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治平 嗯,好消息是,都府官军在下河州卢林伯领,扎木城周边的围攻战已经结束了。虽然三家叛藩加起来的兵力,与围城的官军成句不是太过悬殊,而且还有城防的地利加成,但是事起仓促准备不足人心并不稳定。 再加上官军响应的还算迅速,很快就将建立了各种水路关卡,以活跃的游船和巡骑,将其与其他支城、据点,给分割开来;再逐一的合力拔除,这些防备较弱的外围据点,逐步断绝其可以获得的人口物资补充。 而都府司马谢烈平在任多年,也是个有能耐和手段的人,为了尽快结束叛乱对于地方的影响;他一方面从被放弃的领地中,搜出那些从乱藩兵的妻儿老小,聚集在城下日夜轮番喊话,一边籍此掩护派人潜入城。 串联那些下层的管吏、藩士、家兵和壮丁,只要他们能够及时反正开城,就不会追究他们被裹挟从乱的罪责。只要叛乱平息的酷爱,也许只是换一个当家人/藩主而已,甚至连领地都不会被剥夺、废止或拆分。 因此,当夜岸苔藩良氏占据的支城,夏梁城内就发生了大规模骚变;在一番内乱之后,现任藩主良国壁等人意外身死,其四子良盛元在少量家臣、部曲的簇拥下,开城出降官军;自此三足鼎立的守势崩塌一角。 然后,千屿藩果氏据守的铁支城,也同样发生了持续的骚乱,但却没能形成压倒性的优势;反而露出被镇压下去的趋势。因此,亲自冒险占据高处观察的谢烈平,断然下令潜伏在附近,待机人马发动夺门强攻。 果然一举突破了防备空虚的城门,又经过一整个白天的鏖战之后,将千屿藩藩主果黎平及其死忠残党,围困在了城内最大的建筑的方觉寺/奉贤祠中。到了这一部,对方已然是釜底游鱼一般的,结局早已注定。 但在这时,却又冒出了一个小插曲;在最后进攻方觉寺/奉贤祠的战斗中,突然涌现出了好些新生的鬼人,以及狂暴的异兽。之所以说时新生的鬼人,是因为这些鬼人身上蜕变形成的黏液,甚至都还没有干透。 而那些狂暴的异兽,同样也是不分敌我,胡乱攻击/撕咬一切所能见到的活物。这时甚至无需尚在城外军营,作为压阵和底牌的内行队员/外行军士出手;光靠长街上据盾如墙、刀矛齐进的官军就轻易压制下去。 由此,负隅顽抗的作乱三藩之家,就剩下扎木城内的当代卢林伯,甄纪远一族了。但因为近在咫尺的抵角——夏梁城、铁支城,相继发生了变乱;也让身为伯领之主的甄纪远提高了警惕,抢先镇压、肃清了苗头。 将留在城内的另外两家子弟,及其部曲全数解除武装,监管和看押了起来;又在宗庙和神祠前断然处决了,一直在鼓吹与官军妥协求和,或是散播悲观情绪的族老、家臣和门人、清客;算是暂时稳定内在人心。 然后,就是毫无争议的持续连日攻打。几乎所有前来助战的诸侯藩属,都被分配了轮番进攻的位置和任务;这也是他们想要籍此获得利益,必不可少的代价和态度。虽然按照宗藩法度,平叛军队无权处置其领。 唯有中土朝廷才能决定,叛乱藩领的去留存废,或是改易他姓,或是分割散授,或是直接归于公中;都有一套相应周密而复杂的流程可走。但领地上的田庄牧围,山林水泽矿产,居所财帛,却默认可以搜刮的。 这也是当年订立宗藩法度时,所专门留下的灰色口子;虽然历经历代的争议和修改补充,但是作为对任何妄图悖逆大唐的,阴谋者和潜在野心家的威慑;始终没被彻底的封死。因此也变相刺激了助战的积极性。 直到数天后大多数参战的藩属士兵,都露出了疲态和颓软之后;然后,才突然换上了养精蓄锐、整好以暇的蒙池王军。顿时就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就连当代卢林伯的嗣子甄莲夏,都亲自带领卫队前来支援。 才堪堪挡住了蒙池王军的攻势,令其在城头上没法更进一步。但这时,在其他三面城墙虚张声势,佯攻和牵制的人马当中,却悄无声息换上了新的生力军。大宛都督府境内多是一马平川的草原和戈壁荒滩地形。 因此,自古以来都是上好的养马地,以盛产健马、良马乃至是,汗血马这样的名马着称。因此,境内召集的军队,也因地制宜的以轻骑,或是骑乘的步卒居多。从战术技艺和军事专长来说,肯定不是在攻城上。 但同样在大宛都督府境内,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坚固大城;或者说,在唐人征服者到来之前,这里虽存在过一些城邑和聚落;但多是游牧色彩十足的大木栏和土围子;长期作为畜群度夏的季节性营地和临时王庭。 直到唐人再度征服了这片土地后,才沿着河流和水源地,建造起堡垒和聚居点,开垦田地和建造码头、货栈;以此从点到线的分割、隔断了,传统游牧区的迁徙路线,也将其腾换、驯化成如今诸多顺服的藩部。 就如中土的北塞草原一般故事。因此,在这种基础上建造起来的城池,本身因为远离获取石料、大木的山地和河谷;在就地取材上可谓是各逞手段。简陋一些的就是就地挖出壕沟,然后再筛土、夯土筑成墙围。 在干旱少雨的草原到戈壁荒滩,这种土墙围可以是用很久;而且还可以根据历代的不断积累,继续将其加厚、加高到一定程度;若有一些余力,还可以使用预制成型、暴晒泓干的大土砖,并作出种种花饰纹理。 这也是位于沙漠戈壁、草原绿洲之间,大多数城邑最常见的格局;只要一直有人居住并维护下去,甚至可以延续上千年直到现代。而扎木城则是大宛都督府境内的一个异数。因为它地处药杀水下游的河洲之上。 既有东西之间的古代商道贯通,又有南北向的水运之便。所以在建城之初,为给这安风水宝地和要冲奠基,就采用了东土大唐独有的沉柱法。就是花了大代价从上游的山中,砍伐放流下许多大木打入河洲地下。 然后又就地取材,挖掘了远近十数里河床的大小卵石;将其中筛选出来的小号卵石,制成专门的木架石笼;沉入被掏平的河滩,成为最外围的堤坝基础和雏形。而更大号的卵石,则是在人工修整之后砌成墙基。 然后,再夹以烧黑表面的木桩,如此里外两层三重;才算是初步墙体大功告成。也因为当初规划的范围大,导致了初代卢林伯的债筑高台,断断续续修到了第二代卢林伯才算勉强完工。由此别无余力再造一处。 领内的其他的支城、堡寨,还多见是立木、横排和筛土的混合结构。但扎木城建立之后的作用和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在后来的葛罗禄突厥大叛乱,乌古斯突厥的多次流窜犯境,还有黑头突骑施的大逃亡中。 位于河口浅滩要冲上的扎木城,像是中流砥柱一般的,配合来援的官军和别藩人马;挡住了一波又一波草原牧部,回光返照式的冲击狂潮;也让扎木城上下游的河水里,长时间飘满了被杀死、溺毙的人畜尸体。 这既是卢林伯领一度,享誉中土朝堂的高光时刻,也是如今的卢林伯,负隅顽抗到最后的最大凭仗。只要江畋及麾下不出手的话,他就可以凭借收聚在城内的人口储集,天长地久的坚守下去,但官军却是不行。 北方草原上同样时有牧期的,不可能长时间让丁壮脱离生产的。蒙池国的军队,也不可能长时间征战在境外;于是,光靠南方延河流域的农耕地带支持,本地官军能发挥的力量也就相当有限,甚至无力封锁了。 但这一次登城的,却是轮驻在都府的一营安西兵;全体来自岭东四镇之一的焉耆健儿,安西都护府直属的三万零百八军额一部分。他们身穿简配版的明光铠和钵型兜,配备比标准陌刀小一号的双刃三尖斩马剑。 又有五色长牌、擘张弩、刀锤等不同战术的辅助配置。在一览无遗的旷野之上一旦具列成阵,就堪称是各族游牧轻骑的噩梦所在;也是都府长期震慑和镇压境内,诸多城傍藩部的底牌之一。却被当做攻城奇兵。 因此,在各部召集而来的敢死勇士,组成的大牌手前阵拼命掩护之下;让这些明光晃晃的铁人,冲到登梯上的那一刻;这段城墙上守卫的命运就已然注定。转眼之间,他们就被接二连三突破、击溃,四散奔逃。 哪怕再度赶来支援的督战卫队,大砍乱杀了一堆逃兵,也不能阻止城墙上的溃乱势头;最终,当沉重的门栓被斩断、劈裂,又自内而外的轰然洞开。就连督战的甄氏子弟/家族卫队,也不由绝望亦然的调头就逃。 但美中不足的是,卢林伯甄纪远在内的一干家族成员,连同部分心腹亲信、死忠家臣都跑了。因为,他们居然在城中下令防火,虽然在兵荒马乱、人心动荡之下,仅有小部分人执行命令,但还是造成不小混乱。 另一方面,在攻打甄氏宅邸、内堡的时候,也同样遇到了异类的埋伏和反抗;那是类似灰先知军中的银甲神兵,或是故蒙池国主宫中无畏军般的活死人;像物件一样毫无生息的蛰伏在各处,一旦靠近暴起袭击。 结果,为了彻底肃清这些遍布内堡和宅邸各处,力大无穷、行动迅捷,且无谓大部分刀剑伤害的尸兵;耽搁了太多的时间。卢林伯甄纪远乘机率领数百部众,从尚未易手的西面水门,乘船突出城围、放流远去。 而负责封锁和巡查沿河这一线的两支藩部,却是因为懈怠和推诿职责;竟然令其逃脱出了视野范围,才急忙上报到中军。因此,虽然谢烈平当场严惩了两部首领,又立刻责令各部出兵组成马队沿河搜索和追迹。 但多少也为这场胜利,蒙上了些许的瑕疵……当江畋下令左右收拾停当,完成交割,准备前往扎木城与之会和,同时亲眼看一看,那些活死人一般的改造士兵,究竟达到了怎样的地步却又有快马急报传来。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权衡 这一次却是公开的求援。因为,自扎木城下前往追击的骑兵,居然遭到了溃败。原本在悬赏的鼓舞和激励之下,这些来自藩部的骑兵,可谓是争先恐后的沿河追出了数十里;在下游才发现陆续弃船上岸的痕迹。 然后,沿着这些痕迹四散追击,让他们得到了不少斩获;如果不是事先声明,每一个活捉回来的俘虏,都要比斩下的头颅更值钱;只怕这些都被这些游骑给杀光了。然后,正高歌猛进痛打落水狗的他们就败了。 就在其中数支,轮流作为前哨的游骑小队,追寻着河岸边大片丛生的芦苇草荡中;疑似卢林伯甄纪远等一小群人,亡命奔逃所丢下的一路零碎物件;深入其中之后数个时辰,就接二连三失去了定期保持的联系。 紧接着,才有示警的鸣镝,在草荡中射上天空;而当余下的骑兵闻讯,正向赶往现场探查时;却遭到从草荡中冲出来的怪物袭击。这些宛如人马一体,却大过寻常骑兵的怪物,当场惊吓得他们的坐骑奔散乱窜。 许多人几乎一个照面,就被摔下马背来;或是冷不防被受惊发狂的,甩到一边半拖、半挂而逃;还有的坐骑吓得屎尿齐流,当场瘫软趴伏在地上,任凭怎么叫骂和鞭笞都站不起来,因此几乎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因此,相继追击的近两千骑,最后逃回来的十不过一二。正在扎木城请点财货和物资,兼带庆功轮赏的谢烈平;也不由大惊失色顾不上庆功;连忙加急炮制一份详细的陈情和见证口录,追加派出了求援的信使。 因此,按照江畋事先与他的约定,这种程度的妖异事件,的确需要亲自出手验证一二了。因此,江畋也没有多话什么,招呼上速度最快的异马骑兵/飞鳞骑,留下其他人维持局面和交代后事,就唤来“走地鸡”。 只是当幼年的巨金雕,带着铺天盖地的气流,腾空而至迎接时;这处临时形成的营地中,同样是一片鸡飞狗跳、人马嘶鸣。但相比之前已有经验许多,其中一些人奔走呼号着,约束受惊的牲畜、禁止旁人乱走。 但更多从所未见之人,尤其是那些衣袍鲜艳的藩部首领、头人和帐主,更是战战兢兢,或是心惊胆战的跪伏在地,大声赞颂或是祈祷着,自己所敬奉的长生天、阿胡拉、日光菩萨、摩尼光佛、皇父安罗科之名。 直到江畋随之腾空离去,异马骑兵随之奔驰而出许久,还未敢爬了起来;直到作为全权留守的萧颌真来到面前,才恍然大悟的要求,合力出资建立一座祠庙,以为镇压这座,通往地下深处妖鬼邪魔巢穴的出口。 但随后,他们就为供奉的对象和形态,以及那只随着狂风而至,斑斓金属色的神鸟来历;当场面红耳赤的争执了起来。因为有人说这是昆仑天宫,西王母麾下的苍鸾子,有的说这是天龙八部之一迦楼罗的族裔。 还有人说,这是明明是安息军神,巴赫拉姆十种化身之一的投影,又有人宣称,此乃景教中至高皇天之下,掌管地火水空的四大神使之一,风之拉法叶尔/拉斐尔的下属;更有人直接宣称这是长生天使者降世…… 然后,就此脸红脖子粗的相互争执不下,发展成了饱以老拳的帐内大乱斗。但这充满草原的一切,已然与江畋无关了,跨在走地鸡背上的他,正激活“传动、感电”模式,联系上千里之外都护府理所的令狐小慕。 她现在在当地不但颇有名气和威望,同时还拥有相当程度的权宜和便利;顺带可以亲自带人调阅都护府内,大部分过往的封存案牍,及日常往来的公文记录。因此,江畋有些东西正好可咨询她及身边的小团体。 作为岭西最大的都督府之一,也是人口最垫底的都督府;大宛都督府最主要的产出,除聊以自足衣粮的田赋,微不足道的十几万缗各色杂税,就是本地特有的骏马良畜。按照每年年成好坏比例,输供中土大唐。 在水草丰泽、气候温宜的最好年头,可以一次性输供七八千匹,母马过半数的健马;遇到白灾或是酷暑、瘟疫、水旱等,其他灾害的年份,也要提供至少三四千匹,母马占据三成的健马;这还只是其中的大头。 此外,作为对于皇恩浩荡、泽及海内的表示,在天子改元、大赦天下,之类的大事件中,大宛都督府同样要象征性的献礼。不过数量不会太多,也就是数十匹而已,但需要优选的良马,甚至一定比例汗血宝马。 然后,作为安西都护府领下的岭西诸都督府之一,同样也要分担一些军事义务和资源上的转输协力;比如有的地方提供银铜锡等贵金属矿产,有的地方太穷就直接提供人力资源/役丁;大宛都督府还是牛羊畜马。 不过,除了要向都护府本身,提供一千匹适宜骑乘或冲击的健马,和两倍数量的驮马、挽马之外,还有在都护府的要求下,协济其他都督府一些牛驴驼等大畜;换取一些其他资源的调配,及作为公务往来补充。 然后余下尚有自由支配的份额,经由本地诸侯藩家,或是境外的蕃畜商人、商帮,通过四通八达的商路,转卖到各地为盈利。其中收益既用以填充公廨库/办公费,也是都府上下大小官员、军民将吏重要补贴。 除此之外,由此产生的皮毛肉类加工品,牛马贩运、租赁,商队过境的护送和服务;等等一系列下游行业和相关的从业人等,也为本地的诸侯藩家、城傍藩落,提供了大量的升级和出路,提供了某种稳定加成。 因此于公于私,养马为主、牛羊驴驼为辅的畜牧业,乃是大宛都督府上下,最重要的生计和产业。因此,相对于南方那些农耕为主,人烟稠密的都督府;在草原上兴起的兽害和灾异,对于他们的影响尤为深刻。 特别是近年从地下冒出来的那股蜥马,给至少十多个部落,数十处诸侯藩家的牧场;造成了惨痛的损失和伤害。因此,当江畋暂时消除了来自地下的威胁后;他们就摩拳擦掌的想要驯化这些异马,弥补回损失。 当然了,由此他们对于江畋这位,神通广大的天朝上宪的崇敬与感激之情,至少在今后的一段时间内,也是真切无遗的。更何况,他们包准备日后还要时不时指望,来自河中蒙池国境的巡行骑兵支援甚至救急。 这样只要不出太大意外和变故,以江畋代表的天朝上宪/上仙为核心纽带;一个潜在而隐形的利益链条和互助同盟,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成型,乃至有所巩固和加强。随着彼此交流的念头不断的隔空碰撞。 而在看似广袤无垠的地面上,隐约起伏在一道道季节性河流间的草原,从青黄、苍翠、浓绿的一层层渐染,一点点水泊和泡子的泛光,逐渐变得干涸、稀疏,又变成与泥土和砂石混为单调一色的乱石、荒滩…… 不知不觉间,远处一片色彩斑驳的茫茫大泽湿地,以及正在沿着隐隐奔流如长蛇的大河,缓缓划行的漫漫运载船队;还有岸边被踏出的灰白土路上,蜿蜒行进的军队旗号,就已然出现在“走地鸡”所俯瞰的下方。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更深 满地狼藉的湿地沼泽中,到处是被践踏、冲撞、碾压的乱七八糟痕迹;散落着残断的兵器、旗帜、鞍具,曾经染红了的坑坑洼洼水坑,渗入泥土和植物根茎、枝叶的淡红色;还有破碎的皮甲和袍服、瘪裂头盔。 但唯独没有留下多少尸骸。无论敌我只有一些,被疑似撕裂下来的碎肉残渣,散落在粗大苇丛、水芹、香蒲和苔草、慈姑之间。就像是在短时间内,被收拾和清理的十分干净,不给后来人留下多少线索和痕迹。 但是,如此规模的冲突和激斗,又怎么可能真的毫无丝毫残留呢很快,就有人找到了一些扣进泥地的爪蹄,还有角质的断裂物,金属带扣一般的约束器碎片;被折断的武器,撕扯下来远异于马鬃的碎皮乱毛。 再加上从杂乱的蹄印中,找到的异常大号的兽爪,甚至还有脚蹼的痕迹;却是与江畋预想中,宛如半人马一般的生物略有出入。另一个西大陆时空,江畋所见到的半人马,是不折不扣的马身与大号人形的组合。 因此,可以披甲持械急速冲刺,也能够飞快的奔驰和轮番隔空放箭;在火器尚未大兴的古典世代,堪称是远近攻防一体的综合平衡体。在翻出来的古记录中,就连两帝国前身的正编边区军团,都吃过它们的亏。 最后是依靠强大的国力和相应的人力、物力优势,以多个军团联合步步推进,后方征发附庸各族的民夫徭役;不断修建堡垒城寨和壕沟拦栅拒马,将其潜在栖息地和宿营、聚集点,逐一的扫荡捣毁、焚掠白地。 这才令其在饥饿疲病中,出现大规模的损失和衰退,最终发生内讧而分裂四散;化整为零的逃入了黑森林范围,才得以苟延残喘。也因此失去原本活跃在草原、丘陵、高地的文明和组织度,蜕变成一个个部落。 但是,眼前这些幸存者口中,疑似半人半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不会使用武器和工具,而只依靠爪牙、口器攻击的人马兽。然而与此同时,在天空中盘旋的“走地鸡”视野中,偌大的水泽湿地中却是一片死寂。 只有纵横交错在,绵密如织的高大草荡中,那一道道践踏、挤压的痕迹,一直延伸向了远方的湿地深处……然后就逐渐消失在,越来越多的水泊水泡,枝杈横错的条条水道中;最终汇聚成了连片泛光的池沼水面。 这时候,在临时建立在湿地边缘,与大河交汇处的营地大帐中。江畋也再度问起了,关于所谓“山翁”的问题;然而,领军至此汇合的谢烈平,却是有些无奈的苦笑道说,他在此地就任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虽然件事和处置了不少,官私民间的买凶杀人、下毒暗害或是阴图谋刺的事例;也剿灭过兼职或从事相应勾当的帮派结社、盗匪贼寇。但对于这个名头和字号,实在是闻所未闻过;但他随即找来了幕僚和部属。 在逐一的询问之下,最终还是有人想起了什么。那是一名须发偏黄,长相略带粟特血统的书吏。他自称家族两代前,迁移自火寻道境内。因此,幼年时曾听说过所谓的“山翁”之名,却是老辈用来吓唬孩童之说。 乃是大唐征服并平定呼罗珊之战后,才逐渐兴起并流传开来的传说。据说当时被杀死的敌军和叛乱的部众,都被割下头颅筑成京观;以为永世镇压不得解脱。而他们尸体则被投进一处山谷深坑,将其彻底填平。 但后来却被野兽挖开扒出,不但吸引了数以千计的兀鹫和鸦类;同样引发了远近豺狼虎豹的一场持续盛宴。直到被人发现进行驱逐,围剿了其中大部分猛兽;但有一只特别巨大的老虎逃了出去,就此为害多年。 虽然重新建立秩序后,地方官府和诸侯外藩、边境贵族,各族首领、豪门富商,都曾经重金悬赏过这只巨虎,以其作为某种特殊的战利品和收藏;却没有能够成功击杀或是捕获过,反而损失了不少人手和牲畜。 这也成为了最初“山翁”的由来;在此情况下,这也不过是一条独行猛兽而已。但随着河中各地开始推行,轰轰烈烈的唐土化运动;其中也导致了一系列的激烈反抗和动荡,乃至是烽烟四起的叛乱以及盗匪横行。 在这种情况下,同样波及到到了一河之隔,大夏境内的东境诸道。因此在纷纷举事的各路尘烟之中,一个高举着巨大虎皮,作为专属旗帜的武装势力,号称“山翁之子”应势而起,迅速制造了许多杀戮和破坏。 直到数年之后,才被来自泰伯里斯的波斯王军,在里海以南的群山之间,剿灭最后一股残余力量。但“山翁”之名却并未因此消失,却随着叛乱中被打散逃匿的余孽中继续流散开来,不断被各种反乱团伙所称用。 乃至在日常的太平岁月中,成为一种特殊的符号和象征;口口相传在那些盗匪马贼,走私团体、地下帮会;罪犯逃奴、山民野落之间。因此,经过数代演变之后,已然成了一个乡土传说中,令小儿止啼的概念。 但江畋现在已经知道,这可不是什么传说,其实是现实存在的玩意;就在藏匿那些叛乱的诸侯藩家当中。为其提供特殊的服务,包括不仅限于铲除了不少藩领内外的绊脚石和反对者;也变相参与了蒙池国内乱。 因此,在江畋的初步印象中,这就是一个籍以过往传说的名头,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刺客组织/地下结社而已。说起来类似的玩意儿,江畋自中土一路行来,也委实见识/收拾不少,不差这一群前朝余孽相关。 但这时候,江畋却再度感受到,来自远在霍山道的洁梅本身,急促波动的精神波动和纷乱意念的呼唤;不由激活了一道标记,瞬间分神切换到了她的身边。就见浑身香汗淋漓的她,正挥剑斩中一只扑空的怪物。 然而,精工打造的锋利剑器,却未能对其造成多少伤害;支如割败革的在满是折皱体表上,削刮下些许皮肉而已。然后,就被怪叫着窜入下方的马腹盲区;瞬间破开相对脆弱的腹部皮肉,撕扯出大团血肉器脏。 而她一路骑乘疾驰的骏马,也随之爆发出凄厉的嘶鸣声,几乎是轰然翻倒在自身迸溅的大蓬血肉中。唯有洁梅眼疾手快的腾空而起,倒转马鞭抽翻、偏转了另一个怪物的扑击;又紧接无暇抽出腰带备换的软剑。 紧紧卷住了又一只,试图攀上她大腿的怪物;以撕裂了骑装下摆一角的代价,用力的挥甩向空中;哗然撞碎了一蓬树木枝叶中。她也得以反向借力的轻巧落在,另一颗虬曲盘旋的半枯大树上,喘息着向后望去。 同行的张自勉等人,同样在且战且走的一路争斗,一路追赶过来;但是当初的百余名随员,已然在持续的损伤和走散之下,缩水到了只剩下一小半。而他们的对手,则是一群幼童大小,却异常灵活凶暴的异怪。 它们就像是大猴或是其他猿类的混合体,浑身却仿若被严重压缩,显得异常粗短健硕;躯体就像是灌满铅汞的皮囊一般,让箭矢和锋刃难以有效伤害;唯有巨力轰击或是重武器砸扁砸烂,才会停止生机和活动。 就算屡屡被洁梅多次刺中、穿透,眼鼻口等没法有效防护要害和薄弱处,却也能依旧爬起来;继续以残存的感知追击着她;堪称时尤为难缠之甚。显然也是被一路追击的幕后黑手,藏在山中的造物和隐藏底牌 就在他们借助那位大人,所隔空投射过来的部分神通;解决了山中城垒暴走的血肉巨怪后。迅速融化、溃烂和腐败而成的大片黑色骸泥,甚至让整座山民领主的城类,都变成了生人勿进并潜在瘟疫的恶臭地域。 但他们也得以追上,并且抓住来不及逃远的一点线索;虽然,仅是负责暗中接应和观察效果的外围成员,但还是拷打、审讯出了一些,越发逼近真相的内情。比如,他们很早就已渗透了,本地的多家山民领主。 主要通过提供稀缺的药物和治疗手段,逐渐获得信任和亲近;然后以重获健康或是延长寿命为由,诱导使用具备特殊效果的血肉制品;乃至由此衍生的血腥仪式和残酷代价,就被顺理成章接受或是默许、纵容。 当然了,这一切的背后,就是许多小型聚落的突然消亡,或是山中某些畸变野兽、异怪,短时间内骤然减少或是增加。还有包括被蛊惑和渗透的山民领主在内,因为贪心和盲信,所造成的的大片潜在血肉污染。 通常情况下到了这一步,大多数人也该有所放弃和妥协,转而原路撤退与后续的援军汇合,才是最为稳健的作法。作为领队的张自勉,也是这么考虑的;然而随后突发的事态,却让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赶场 因为,在后方的来路上,发生了小规模的地震,以及连带的山石崩落;等到他们前往探查时,不但来时岩壁上的道路已消失一大截,就连所在的狭长山谷中,也因落石堆积之故,短时间形成了一个危险的堰塞湖。 虽然,以张自勉为首的内行队员和外行军士,或许可以轻松翻越这片障碍;但他们的坐骑和携带的装备、器具、药物食水,还有其他人员就只能被放弃;因此,他们在简单的商议之后,就决定从另一条路线离开。 然而,这就是他们开始陷入,后续麻烦当中的开端;越来越频繁遭遇各种,游荡在山林中;相互厮杀争斗的异类,或是畸形生物;而在偶然遭遇的人居之处,不是已经坍塌荒废在野草中,就是出现不同程度异化。 面对全副武装的外来人队伍,这些明明瘦弱羊马都没几只的山民;却是相当殷切且热忱的拿出了一些,堪成新制成不久的肉脯,或是烤得半生不熟的肉食;请他们享用一二;甚至还召集了全部女人试图提供陪宿…… 为此,他们不得不进一步提高了警惕和戒备;甚至不敢接受山村和聚落中,提供的不明来源饮食;而只喝自山泉、瀑布和小河之类,野外草木茂盛,动物足迹密集处,所取来烧开、净化的活水;或是自带的淡酒。 好在有江畋的时常关注和援手。上一次甲人降临并短暂冻结、击灭了血肉巨怪之后;同样通过部分分享的“次元泡”模块,给他们留下了一批补给。然后,在洁梅的引导下,让他们心照不宣的“正好”发现物资储藏。 尽管如此,在这个寻找新出路的过程当中;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因为积累了过度疲惫,或是长时间紧绷精神之下,懈怠、疏忽或是突然而至的意外,导致随行人员的伤亡。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是令人绝望的。 一点蹭刮、划破的皮外伤,如果没有处理干净;或是皮下组织的挫伤和肌肉扭伤,没能及时的舒缓和治疗;积累起来。很可能在恶劣的环境中,迅速发展成肢体的溃烂感染,或是在劳累中一步步加重而突然倒下。 而在这种蛮荒山野之中,个人失去行动力,或是突然掉队的下场,并不会比马上死掉更好一些;更别说,成为团队的负担和拖累,最后主动选择放弃的那种绝望。但好在张自勉等人携带了针对重伤不治的特效药。 在此时此刻就成为了,某种稳定和收聚人心的救命稻草。但作为相应接受救治的代价,就是恢复过来的所有人,就要主动放弃原有的生活和出身背景;就此成为来自东土大唐的神人御史麾下,长期受监管的一员。 事实上,其中绝大多数的重伤者,都毫不犹豫接受这个代价/后果。但也有个别例外,或因不足道的难言之隐,或因身心不堪承受、精神崩溃,或是背后干系牵扯太深的缘故;主动选择了无痛而迅速的就地安息。 然后,他们就在山中遇到了一支军队;一支毫无具体的旗号和多余装饰的军队。而只所以被当做是军队,就是他们在偶尔露面行事时,表现出的某种严整有序。正在加固被占领的山村,并建立起封锁出入的关卡。 然后,任何想要越过关卡外逃的山民,会遭到他们毫不留情的当场屠杀;在后方堆积起来的尸体,很快就填满了好几条新挖的壕沟。而队伍中的总督卫队成员,也试图前去尝试交涉,然后还未开口就被射成筛子。 紧接着,成群结队的猴怪就突然找上了,宿营在另一处废村中的追击团队;它们像是有所指挥和预谋一般,乘夜攀爬上废村背靠的山壁,成群结队的急坠直下;顿时给宿营的追击团队,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和损失。 虽然因为足够警惕和身经百战之故,团队人员没有太大伤亡;但这些具备某程度的猴怪,却在夜晚的黑暗与阴影的掩护下,乘乱袭击杀伤、弄死了不少畜马;还有一些带着物资和器械,惊慌窜入山林中摔死摔伤。 然后,张自勉等人也很快转变了战术,针对这种皮毛浓密、攀越飞快的猴怪;用猛火油和爆炸物设下了陷阱,将第一轮被击退之后,又在午后紧接而至的第二批猴怪,大部分杀灭在废村之中;但第三波又乘夜至。 最终,他们连备用的强酸和毒物,都在这些怪物身上,消耗殆尽之后;一直留有余力的张自勉,才找到了躲在第五波怪物背后;疑似的操纵和指示对象。那是在好几只粗壮如人的大猴怪簇拥下,满身褶子的头目。 由张自勉亲率骤然突袭,其连同护卫用铁鞭和锤棍,打烂了半边身体之后;那些一路袭击不断的猴怪,顿时就失去了凝聚力;当场怪叫着四散退逃。但是,这也仅仅是为追击队伍争取了,短暂的缓冲和转机而已。 仅仅是第二天早晨,新的怪物就追赶上了他们,并且出现了带有飞翼,低空翱翔的某种异怪;活像徘徊不去的大号蝙蝠一般,远远追踪和扰乱着他们;还不断发出一种让人心烦意乱,甚至神志狂乱的低沉怪叫声。 有一些随行的普通士兵,因为过度疲累或是心智不够坚定,一度出现了幻觉或是毫无征兆癫狂;而将身边的同袍错看成怪物,失手制造了好几起的误伤事件……到了第五天,且战且走的张自勉等人已然在山区迷失。 这时候,又出现了一些新的怪物中立;那是林间直立行走的大狼;却能躲在黑暗中模仿几句,人类说话的方式和口音;比如年轻女人的求助,受伤哭泣的孩童,垂暮的老人,就像是鹦鹉学舌一般的令人毛骨悚然。 而箭矢即将耗尽的第六天,仿佛蕴含着无穷恶意的山林中,开始出现头脸、身上长着瘤角、硬皮的畸形人;以及双头多足的异化大牛。而山林植被也变得更加扭曲、怪异起来;这时张自勉等人已有所明悟和觉察。 他们很可能是被某种,隐藏在山林中的无形意志,给一步步的驱赶到这里;然后,这种几乎刀剑难伤的矮小异怪,就成群结队的自山石缝隙,树木阴影中,低声嘶鸣着奔涌而出;围猎起这些最后的精壮幸存者们。 大部分的驮畜和坐骑,连带物资、器械都损失在路上;零星受伤倒地的士兵,也很快被打昏拖走;消失在乱木山石之间,这一刻,他们已然濒临绝境……下一刻,从山林中毫无征兆的刮起了烈风,呼啸席卷了全场。 转眼之间,那些围绕着幸存的人们,一路上蹿下跳、撕咬抓裂的矮怪;就像是被鼓动起来的落叶一般,一串串的接二连三顺风纷飞而起。转眼之间就在飞沙走石之间,被卷成了一大团模糊的阴影,又不断的膨大。 下一刻,这膨大的阴影,突然有急剧收缩;就像是被一双无形之大手,用力的挤压、捏爆了一般;瞬间发出了宛如踩碎的螺壳一般,噼里啪啦的脆裂声。大蓬大蓬的乌黑血水和如烂絮般的器脏,像拧布般被挤出。 又顺着林间呼啸转向的疾风,铺天盖地的泼洒和沾染在,山地间狭的两侧岩壁、树木、土石之间;却恰巧略过了下方,被吹得有些灰头土脸的幸存人群。随后,张自勉看着被摔贴在山壁上,已看不出原型的残骸。 这才半是惊喜、半是恭敬,满脸尊崇的对着,大树上衣饰都未曾乱了分毫的洁梅;哑声请示道:“可是官长,莅临了”随后,江畋的虚影在她身后逐渐成型,也将顺势而倒的她一把揽住道:“你传唤的太晚了。” 随即,他又看了一眼远方的灰白群山,青森如黛的树木道:“若我再不来,你们只怕都要耗尽精气神,彻底失陷在这片毫无征兆的迷域/幻境里了。”因为在他的正常视野,与甲人共享的灰白视野,完全大相径庭。 下一刻,他对着天空遥遥招手,像是在呼唤和招来着什么;紧接着,一座只剩大半截的宏伟大殿,在空中骤然显现;紧接着,就在空中呼啸下坠的同时,不断四分五裂的自行解体,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残骸和碎片。 又像是倾盆而下的豪雨如注,哗啦啦的轰击在远近,大片山林,岩壁、乱石之上;发出了雷鸣滚石一般的空响回荡。但其中一部分碎片如雨,却像砸在某种无形空泡、气膜上。顿时砸出了一片特殊的凹陷和空洞。 仅仅存在了几息,就不堪重负一般骤然连环破灭;顿时就露出了一大片被幻象遮掩的异常地域。那是宛如火烧一般的焦黑土地,还有枯萎如鬼爪的树木,扭曲如尖刺的荒草,以及,宛如群魔乱舞的嶙峋黑石成堆。 却让江畋不由想起了,曾在燕山山脉身处见到的一幕。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残局 遍布焦黑枯败的地面,就像是在群山苍茫之间,被撕碎的无形帷幕一角;顿时露出了一大块,宛如丑陋伤疤一般的异常区域。而在这片异常地貌的边缘,则是与山中的草木苍凉泾渭分明,缓缓蠕动着的扭曲界限。 就像是在努力试图弥合着,这片被骤然撕开的伤口。但是,这片被击破的范围实在有些大;因此一时间只能徒然的一丝丝推进着,重新将将焦枯的地面;浸染成荒草和矮树、山石的假象,一时间别提多么诡异了。 而在这片被撕开的大地疮痍深处,赫然露出了猩红发黑的山体一角;那是被无数隐隐活化的血肉,所覆盖和包裹的大型岩体。在这些血肉岩体上,还有粘稠污泥一般的层层泛黑血膜,以反重力的形态缓缓倒流着。 而在这些不断倒流的黑血膜下,似乎还覆盖着各种各样的骸骨轮廓;就像是被奉献的牺牲或是祭品一般,就这么深深的嵌入岩体中;似乎保持着某种挣扎、扭曲的姿态。在泛黑血膜的流动下,彷如还在活着扭动。 “你们火速撤退吧,一刻都不要停留,走的越远越好。”江畋只是看了几眼,就抬手放出一堆补给物资,同时对着幸存下来的众人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就顾不上你们了,弄不好还有巨大的污染和其他妨碍!” 因此,此时此刻江畋的视野面板上,正刷新过一条条提示;“发现大范围异常赋能散溢,生体畸变概率5%……9%……”“发现严重崩坏的空泡碎片……是/否进行解析”“发现远古残骸/凝聚物碎片,腐坏污染扩散中……” ”得令!”张自勉闻言,亦是毫不犹豫的拿起食水,一边吞咽着一边带头转身就走。然而,他们沿着来路的山峡,还未曾走出多远;其他还算完好的山林里,似乎传来隐约呼啸声;那些奇形怪状的树木也低伏下来。 却是层层迭迭的横挡在来路上,密密麻麻阻碍住了,大多数人类徒步穿行的空间;只留下需要侧身才能挤入的枝杈间隙。但是下一刻,一阵密集呼啸的坠击声,伴随滚雷般的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在前方响彻一时。 却是那些挡路的树木,遭到从天而降的爆炸物轰击;在一篷又一蓬的火光绽放、烟云升腾之间;炸碎翻飞而起无数的残干断枝,支离破碎的根茎和纷扬的泥土;还有疑似掩藏在其中的异类,四分五裂的肢体挥洒。 而在穿过这些,被炸的东倒西歪、连根拔起的树木间隙;张自勉也有些悚然的发现,这些树木外露的残损根茎、枝干上;已然被宛如血肉脉络一般,红黑色的纹理所深深的污染/浸透了;竟然给人还在蠕动的错觉。 随着江畋感应中的张自勉等人,逐渐脱离这片充斥密集活性和潜在污染的地域;他再度一挥手,虚空迸射出密集枪矛如雨,呼啸汇聚成一阵又一阵交相穿刺的金属丛林;将感念中汇聚的活体反应成片钉穿和击灭。 然后,他又简单感应了一下,自己可以借助的外力;擅长钻地的大土龙“大猛子”,其实正在大宛都督府境内,那处满是热泉与水汽的地下空洞,自行探索和猎食。而巨石人“石破天”,则正在霍山道境内协助攻坚。 花皮老狗“豪斯”正在令狐小慕身边,提供暗中跟随和监护;异马头马这会还在蒙池国境内,从成千上万的母马中挑选后宫以为育种。剩下能马上派上用场的,唯有巨金雕幼雏“走地鸡”,不过显然不适合当下场景。 至于江畋暗中遥控的甲人化身,正跟随在撤离的张自勉等人前方;为他们解决掉一些出路上的麻烦……而后检视了次元泡内的存量,江畋又突然腾空而起,消失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紧接着凭空一道飞瀑倒挂而下。 顺着峡地一侧高处的山势,哗啦冲击出一大片滚滚向下的洪流;又很快裹卷其更多的树木土石,化作了山峡中震天动地奔泄的浑浊泥石流;带着一往无前的强势,将大片林地连根拔起,淹过暴露一隅的异常区域。 就在某种宛如巨兽的咆哮声中,原本足以大范围扭曲感知的幻象,也再也维持不住了。随着骤然大片撕裂、崩散的斑斓空泡流彩,原本崎岖陡峭的山体一测,突然间就在泥石流的漫灌下,大片的沉降,凹陷下去。 最后,只剩下满地缓缓蠕动向前的污浊潮流当中,一座宛如孤岛般矗立而起的发黑血肉巨岩。而在这座遍布空穴与蜂窝眼,还在隐约散发着粉红烟气,足足有数十丈高的巨岩上,已然攀附和集聚满密密麻麻异类。 其数量之多,种类之杂;畸型狰狞之态,足以令人头皮发麻、毛孔悚然;却又是一处,宛如当初燕山深处,异兽巨岩/血肉巢穴一般的存在。只是,位于下方边缘,宛如巢穴一般的赘生物和构建体都被冲毁淹没。 而原本遍布空穴和通道的巨岩根部,也被漫过的泥石流,给灌满、填塞在厚厚的淤泥之下。只剩下攀附其上的异类,大呼小叫的嘶吼、怪叫阵阵;时不时还有在争斗和推挤当中,翻滚、拖曳着掉入泥流转瞬即逝。 但是,这场高处冲击的泥石流,来得也快去的眼快;很快就在山峡一侧的层层堆积着,逐渐停滞、凝固下来。下一刻,还没等这些巨岩上嵬集的异类,试探性的散开下地,高空中就再度响起了穿云破风的呼啸声。 在突然笼罩而至的大片阴影中,一块数丈长宽的冰川碎片;轰然急坠在血肉巨岩突出的一角,瞬间就震击、崩碎起冲天的灰白色碎屑,还有被瞬间砸成齑粉,又抛上空中的异类血肉,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正当江畋就近取材的万古冰川碎片,从不断修正的高空自由落体,砸到了第七块之后;曾经宛如插入大地的尖匕,又像是钉在山峡一侧巨牙的血肉巨岩;也在四分五裂的持续崩毁开裂中,只剩靠近底部的一小截。 至于曾经孕育和寄生其中的绝大多数异类,更是在白茫茫的冰川碎屑与粉末中;与地面上污浊翻滚、沉浮荡漾的泥泞,彻底融为了一体。山峡的地面,甚至因此增高了十多尺。但重新现身的江畋却有些意犹未尽。 因为,虽然视野面板中提示的“腐化源头”和“异常赋能散溢”,具已消失。但在他的“灰白视野”和“感电/传动”模式中;巨岩残存的根部下方,还是有一些活体反应,钻入了地下深处;逐渐脱离了江畋感应的范围。 而且江畋这一次击毁了这座,持续污染和腐化周边活物的血肉巨岩,及其衍生的众多异类;所能汲取到的量子和残余空间要素,也比当初解决燕山山脉深处,那座更小一些的活化兽岩及异变区,明显少了一大截。 这难道是因为,相应的神秘层次不足缘故么然而不久之后,江畋就再度感应到了,来自甲人方面的示警;一支全副武装搜山的军队,正沿着张自勉等人留下的痕迹,向着这个方向推进而来;这次就没必要留手。 半个多时辰之后,在全体覆灭的搜索前队尸体中,江畋赶上了脱离现场的张自勉等人;并且确认了这些刻意去掉旗号的士兵,都是来自霍山道西南,以群山为界相邻的尼萨府,派来接应某位山中落难贵人的援军。 只是,他们受命寻找这位贵人的同时,也奉命铲除掉一切,在这个过程当中,可能暴露身份或是走失消息的活口……既然如此,江畋也没必要再大动干戈,与这些为人驱使的马前卒,继续在这深山中纠缠下去了。 下一刻,他挥手放出了一支,顺手从河中取走的小型货船;让剩下的数十人尽数都呆进去……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宣达 就在张自勉等人脱离了莽莽群山,回归到了霍山道境内之后;洁梅就开始生病,陷入持续的昏迷和发烧不退。所以,江畋也颇费了一番功夫,为她发汗退热;直到情况稳定下来之后,才呼唤来“走地鸡”悄然离开。 与此同时,在蒙池国的王城岚海城外;一支来自安西都护府的人马,也风尘仆仆、浩浩荡荡的刚刚抵达。构成其中主要成色的是,例行前来岭西换防的安西都护府兵马,分摊到各个大小都督府后,也有数千之众。 由都护府的右军判官龙建标,暂为统带前来。其次是百余名随之赴任的低品官员,以及数倍于此的吏员佐事。事实上,长期因为地理阻隔和路途遥远之故,岭西各都府的配属官吏,一直都是更替缓慢且长期缺额。 因此,这次难得因为那位都巡御史/妖异讨捕之故;不但打通了饱受妖异困扰的商路,还顺带整顿清理了一番,沿途周边的官府积弊和无能之辈;因此,安西都护府自然就见缝插针的,连忙将候补选人安派过来。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位都巡御史/妖异讨捕的手段得力,岭西各都府之间的商旅行路环境,相对之前安全了不少。因此原本被视为艰险、畏途,许多选人宁愿称病也要留在都护府的官职履任,也变得相对安全。 而到了岚海城下,就是他们同行的最后一站;经过本地的修整和补充之后;绝大多数人就会随着换防的各路军马,分道扬镳前往各自的驻地/任所。只有少数人会留下来,补充入本地领国、西河王府的官署配置。 没错,蒙池国境内的馆驿、医院、学校和部分寺观、祠庙;都是受到都护府委派或是指导的。而作为西河王府的属官内臣,也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安西大学堂的渊源,不然光靠领国自身是没法满足人才需要。 尤其是如今的领国,刚刚经历连番动荡和内乱;不但多年生聚的国力因此元气大伤,就连自上而下的各级官属、臣从,也出现了大量的空缺。跟别说被牵连其中的诸侯、外藩,同样也有大批的家臣、藩士被清算。 因此,包括安西大学堂及其附属学馆、书院在内,当年到三年以后的结业、实习生员;都已经被各家背景提前给预定了去处。而对当下的岚海王庭/西河王府,这也是逐渐摆脱和清除先王,遗留负面影响的契机。 而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当中,一同抵达岚海城的,还有来自身为大唐朝廷的使臣温宪。他的祖籍河东太原祁县,在当地也曾是个小有名气的门第;虽然比不上五姓七望中的太原王,也不如累世显望的裴氏、柳氏。 但好歹在初唐时,也出过一位曾曾祖宰相温彦博,与同族兄弟工部尚书温大雅、大学士温大有;并称为贞观年间的温氏三雄。只是,温氏的后人显然不太争气,此后再也没出国宰相,甚至是省台部院的正印主官。 温氏子弟就此籍没无闻下来,勉强维持在诸多低品、末流的官宦之家序列;直到梁公主政朝堂扫灭内乱外患,发起了百年大征拓的开边进取。温氏后人才稍有振作和起色,以教喻、训学、助教等兴起于学官体系。 最终,积家门累世之余泽,在咸元、观泰年间出了一位,名动天下的大儒/文坛领袖,人称“温八叉”“当世钟馗”“方城先生”的温庭筠字飞卿。与当年的“多情宰相”李义山/商隐,并称合称为“温李”的花间派祖师。 虽然,没有能够宣麻拜相、登台入阁;但也以国子监祭酒,六门馆学士的身份;广受朝野内外的推崇和礼遇。尤其是当时正当“尧舜太后”扶政期间,最好选拔重用寒庶门第、中下品流的官宦子弟,引为国家干城。 因此,那也是温氏子弟、族人,最为得用的美好时代;一度号称是自孔、孟、颜、沈之后,的治学第五家。身为家主/族长的温飞卿,也得以频繁奉驾侍从大内;为三代天子讲经论道,在外闻达于将相公候门第。 而温宪本人,就是这位温祭酒、温待诏的老来得子;也承接了家门最为鼎盛时期的富贵门荫。当然了,正所谓是潮起潮落,繁华终有尽;人世间的富贵显赫,也是最难以长久的事情。所幸温飞卿亡故在圣后之前。 所以,尚且年少的温宪,也侥幸承接了最后一点门荫和追赠,获得了比同正七品官身的起步之阶;再转而投考京大上三院之一的文学院,依靠家学渊源和父辈的余泽,很容易就得到潜在的重点关注进而位列翘楚。 待到癸子年的进士科,三试而中之后,他更是达到了人生巅峰;以“身、言、书、判”入选探花郎之一,为诸进士同年折枝于公卿王侯之家;游街执鞭于首尾;堪称是京华时下最为炙手可热的郎君,人称“温飞花”。 想要拉他做女婿的富华门第,更是门庭若市的拿着生帖找上来。但是,已故尧舜太后的余泽和影响,消退的比大多数人的预期还快。已内定入选学士院/东阁,或是翰林馆的温宪;也被人籍故挤到二流的四门馆。 虽然同样是检校、正字的名头,但是相互之间的清贵显赫;却是天壤之别。因此,他最终取了累世之交的妻子,已故“多情宰相”李义山的孙女,算是完成了成家立业。然后,从四门馆编修转任太学,再到国子监; 最后,又在历年的堪磨和铨选中,回到了京大的文学院,成为一位主科的教授;就像是完成了一个人生轮回一般。温宪也因此看得开来,不再孜孜不倦的钻研仕途;转而收集书着自行研学,指导家门族子的学问。 然后,与那些趣味相投的同僚、师生,一起结成诗社唱和、登游于京畿内外;也算是逍遥淡泊一时。然而命运的打击和挫折,却没有因此放过他。既然他们身在京师腹要,朝野政争的波澜,也不可避免的波及到。 温宪身为前代祭酒之子,文坛领袖/花间派的遗泽;也给他带来了莫大的麻烦。尤其是当他昔日的座师,及其背后的政治势力;全力冲击入阁不成,就连省台中礼部要职都没能保住,只能黯然外放三川宣抚使后。 曾经参与联名附署,代为辩解和求情的温宪;也自然而然的成为,被暗中牵连和波及的对象。因此,在新一轮补入政事堂的参知政事、录尚书事;以及堂前见习/行走的名录出来之前,他也得到来自朝堂上的暗示。 他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第一条就是被外放到岭南去,担任广州府的京大南海分学学监,或是岭南西道/桂管路的总教喻;然后,期待下一期朝廷举士选人时,或有机会蒙恩返回京师。或是,代表朝廷宣旨域外 当然了,作为对应品秩和位阶上的补偿,他可以得到(散授)朝请大夫、检校太子宾客的加衔;同时,将名籍列入翰林馆,只待出使/宣喻归来;就可以位列坐馆学士了。只是,这次出使的目的地有些遥远而已。 因此,但凡是有些门路或是渊源的学士、侍御、待诏们,都对此有些敬谢不敏或是视为畏途。毕竟,朝廷固然可以通过,遍布天下的大小罗网/飞电传讯;号令通达四夷九边、海内屏藩,但有些东西却不可取代。 比如,对于人事上的升降迁转,功过赏罚;乃至重大的国策颁布、机要承达;还是需要朝廷派出专门的使臣,进行相对严密的颁授流程和身份验证,才能最终变成合法结果。然而这些使臣的任务,也是有近有远。 其中近者不过数百里、上千里,依靠中原腹地中横交错的马拉轨道,或是东南河道水网发达的水轮车船,几乎朝夕可至、旦夕既还;但其中距离远的,以如今天下之大,去国何止万里;动辄就是数月、逾年之期。 不要说是朝廷专门宣旨的使臣,就是前往赴任的官员、吏属;也不乏走到半路就病死亡故,或是发生意外而未能成行的。更何况,这次前往岭西河中之地,几乎要抵达大唐藩篱的最西端,唯有跨海远渡新洲可比。 但温宪还是选择了后者。为此,他历经了上万里的行程,吃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和艰险;若不是随行的那些扈从和防阖,还算是足够得力和衷心对他不离不弃;几次三番差点就死在了,渺无人烟的艰险之处。 尽管如此,他同行的随员和文吏,还是出现了十多人的折损;还有人受不了旅途的艰险与辛苦,半路籍故称病留在地方;甚至是偷偷的不告而别……但进入了安西、北庭之后,他也听到越来越多那位的传说和轶事。 就像是他明明远在数千里之外,却仿若无所不在的时刻存在于,士民百姓口口相传的各种传奇事迹当中。而作为专程前来宣旨的朝廷使者,温宪也在这里很容易得到,源自沿途地方官府、豪姓大族的协力和赞助。 却是与河西、陇右等的内陆地方,充斥着公事公办或是表面功夫十足;截然不同的异常热忱和实质好处。甚至,还有人会自带弓马物资随行,只为了顺道前往投奔;又有商人捐献车马财物,换取一个尾随的资格。 因此,当温宪代表的使臣队伍,自安西都护府的理所再度出发时;甚至还有一只成建制的军队,和大批的钱帛物资组成车队同行。如此兴师动众的大举趋行之下,自然也让最后一段行程的潜在风险降到了最低。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折变 “承天佑命,中书门下制曰:……检校殿中侍御史,都巡安西北庭道,御史台里行院监正,权行西京掌院,妖异讨捕事江畋;兹应天命,轩德王化;承平讨逆,吊伐罪乱,为社稷公,生民仰止;群邪辟易,妖佞丧亡……” “……遂以,丹诚内发,深可嘉尚,爵进灵台县伯,加食邑五百户,实封三百户;赐春绫、蜀锦三千段;内制大宴、小宴、起居诸器物各一副,旗仗鼓吹半部。赏西京龙首渠下别庄一所,曲江坊芙蓉苑侧三倾院一处……” “除两京馆驿使衔,改授关中、河南道检录使;除择捡东南八道宫观事,改授纠检延边封土、押藩事。除散授翰林供奉院待招,追晋翰林供奉院常从/侍御;除游骑将军(武散从五品),升授宁远将军(正五品下)。” “除朝议大夫(正五品下),授中散大夫(正五品上),检校太子宾客……以安西都护府所辖十七(牧)监,并置安西群牧司。设群牧大使一员;副使三员,监牧、判官二人,左、右厢提点,都管,勾押,押司不等。” “凡从七品以下司职、吏员,准以都护、都府内选;从七品以上、五品以下佐贰、副署,都护报呈吏部、省台稽准;其余一应正员,留待铨选补正……着都巡、讨捕使江畋,暂代行群牧司副使事,督办群牧合监诸事……” “安西大都护、各都府所奏,悉听皆准;衣粮定员,场所官廨,上呈拨付;择选健儿,官马军器,宜近各军……准延设平靖捐,抽户丁二钱,亩粟一升,椎税百一,别有增支,令地方自行报效;运司、监院共复核之。” 只是,当他一口气读完了,这么一大堆林林总总的内容,温宪也不由在晒成深色的脑门上,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来。虽然,他在此之前的一路上,早已经往复进行了心理建设,也预想过自己可能遭遇的种种状况…… 作为朝廷宣旨/传喻的使臣,在这远离中土的外域之地,也不是完全没有风险和危机的。比如,曾有个别前往偏远地区的官府代表/朝廷使者,会遭遇山崩、洪水,甚至是强盗马贼之类的意外,再也没法到达目的地了。 最倒霉的例子,则是有人在不合时宜的季节,强行要求跨越葱岭(帕米尔高原),或是执意穿过身毒群山(兴都库什山脉);然后集体在雪崩中失踪,直到来年春季的冰雪消融,才发现被洪水冲出的相关残骸和遗物。 但也有某个极北地方像是受了诅咒一般,官府相继派出了三五批的官吏、代表,朝廷也派遣了两次使臣;却都宛如石沉大海一般的音讯全无。直到第三位使者带着一支军队前往,这才发现当地因瘟疫绵连几乎死绝了。 或者就算到了地方,因为不满意或是其他缘由;被诸侯外藩以各种理由,长时间的推脱、迁延;或者干脆强硬的拒之于门外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还有人因此被推诿的时间长了,就这么病死在使者任上。 虽然按照宗藩法度,让朝廷的使者/使臣,无端死在自己的领地内;对于当地的诸侯外藩而言,也是相当炸裂和后果严重的事态;可以名正言顺的招来,本地官府和周边藩属的讨伐军,但对使臣本人而言则万事皆休。 虽然,大部分的国朝使臣在起行之前,个个都以班定远、陈汤自居;而信誓旦旦的要扬国威于域外,但这个年头哪有那么多建功立业的机会更多是籍此某得一个特任的加官进阶之后,期望着活着回来享受这番资历。 更何况,如今正当是天象之变后的纷乱之世;就算是治平最久的中土腹地,亦是时有发生的妖乱、兽害和异变事件;更无伦这错综复杂的岭西外域。让他这么一个万里迢迢奔赴的使臣,半途上出点什么状况太容易了。 想到这里,温宪用诏书作为掩护,偷偷看了一眼肃立在高台的对方;又用眼角余光撇见了,台下阵列于斯的诸色阵列;有皮铠铁兜的本地巡行骑兵/子弟,跨挽着狰狞异马的飞鳞骑,有衣甲光鲜的藩国三率两卫仪仗。 兜头遮面,穿着漆黑虫壳甲的内行队员,连体重铠包裹的外形军士;以及少量穿着青蓝色袍服的文佐事员。但他们袍服下的身躯和臂膀,同样筋肉泵张而孔武有力……唯一画风比较正常的,大概就是蒙池国的文武臣班。 无论男女皆是高冠大袍或是云鬓华裳,让人深切感受到宛如身临唐土一般。虽然,传说中那新上位的年少国主,并未现身当场;但是由梁国后/王太妃率领的领国群臣、诸侯藩属的宗长/当主,同样在场见证了这一切。 但最令温宪压力山大的,则是蹲在高台一侧的宫门篪角上;伴随那位传奇人物从天而降,比最大的骆驼还要大一号,浑身羽翼呈现斑斓金属色的巨型雕鸟。正在啄食着一只蜥怪;偶尔用硕大赤金红瞳,倒映出众人身形。 因此,他只觉得这宣旨完毕的片刻等待,就仿若令人置身滚滚油锅之上;格外的令人煎熬。对方毕竟时传说中的“谪仙”,手段神通广大的天下第一奇人;如果对此表示出不满,当面拒接朝廷的诏旨,他又该是如何收场 至少朝廷是不会轻易归罪,这么一位正当其时的强横人物的;那么,需要为此负起“沟通不畅”“横生误会”“居中嫌隙”责任的,就是身为使臣的温宪等人了。朝廷会为此修改诏书,再派出第二轮使臣,但都与他无关了。 如若,对方因此表现出极不满意,泄愤式的要了他性命;那反而又是一件好事,至少他的家门可以得到追赠和荫赏;乃至泽及到他的子嗣。因为他的亡故会成为朝堂上,用与这位远放在外的谪仙,进行交涉的代价之一。 但好在他所担忧一切,并未曾发生。江畋在沉默了片刻后,就拱手为礼道:“承奉,上旨……谢恩!”短短的几个字,让充斥无穷心里活动的温宪,顿时如蒙大赦,只觉寒凉肃杀天气下,整后背都被骤冷骤热的汗水浸透了。 然而,在亲手递过了这份,将要留存当地以为鉴证的诏书之后;满心轻松下来的温宪,还想顺势说上几句的客套话。却冷不防一直没什么存在的副使,也是经史局出身的掌固涂友泰,轻声道:“学士,尚有追加的附旨。” 这一刻,温宪的头皮发麻,浑身战栗;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这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佐副。按照朝廷的体制,作为使臣的组成部分;除了正使之外,还拥有一位或数位副使、判官、从事、典礼、傔从等配属。 当然了,在通常情况下,正使才是使臣队伍中,说一不二的主官;副使则是作为某种候补和替代,在正使因故不能履行职责时;继续完成宣旨使命的代行。如果副使也不幸身故,那就由判官、从事、典礼,以此递补之。 然而,就在江畋似笑非笑的表情当中;这位经史局掌固兼副使涂友泰,却是神情自若、不慌不忙的拿出一卷;明显比之前单薄许多的白麻诏书。对着温宪道:“学士勿怪,此乃政事堂的专程交代,乃是事关学士的干系。” 随即,在他的朗声宣读之中,身为使臣的温宪,同样得到了来自中书门下的新委命:在交割了之前使命之后,就地转任为康居、安息州、大宛等,三都督府的营田大使,兼劝学传道使,协助筹办岭西境内的诸牧监事宜。 这一刻,身为使臣的温宪,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因为这个意外“背刺”,而彻底晦暗了下来。哪怕到了当天晚上,在岚海城重修的王宫内,举办的招待宴会上;都没有能恢复过来。直接在劝饮下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当他在一片温香软玉中,头痛欲裂的再度醒来之后;却感受到了帷幕的缝隙间,渗入的刺骨寒凉之意。随着他有些自暴自弃的披衣掀起,居室窗台的一角;就看见了外间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不由连打了好几个激烈喷嚏。 而就在这一片雪花飘摇的寒潮骤降之下,大宛都督府北部湿地中的成建制搜寻活动,也不得不在遍地水泽冻结的冰天雪地中,就地解散、暂告一个段落。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东海 当江畋再度睁眼时,寒风呼啸的万籁俱寂,已然变成了雨水绵绵的淅淅沥沥声。而原本充满外域风格的织花白纹氍毹的庐室帐顶,也变成了天青地绣花鸟团金纹的纱帐;还有一条条珠光熠熠的流苏垂挂而下。 透过朦朦的纱帐,可以看见充斥着富华典雅风韵的寝室内,树立着青玉螺钿山水飞鸟的屏扇,鎏金银骨仙山纹的水银大立镜;黄檀红漆的立柜、横案、搁架和平桌、小几上,摆放着秘色梅纹瓶、三足鸡颈壶。 还插着成从犹自鲜艳带露的粉白、殷红、嫩黄的花枝;更有海蓝龟纹皿中的大蓬水仙,顺着修剪过的姿态;盛放放成海浪翻涌的漩涡状;又有培植在紫陶盆栽中,名贵的蟹爪兰、蝴蝶兰等错季花卉芬芳绽放。 而偌大寝室的四壁,更是被垂落的紫红细绫幕张,遮掩着严严实实;仅有几幅明显出自名家的水墨、彩绘挂画,恰到好处的点缀其间。分别是《空山幽兰鸟语》、《孤帆竞渡千重浪》、《云海仙居》等内容。 空气中隐约弥漫着,清心宁神的苏合香与乳香的残余气息,从宽如小间的六扇雕花大床和素白象牙席、牡丹缠枝的锦塌边,羊脂白的鳌山小鼎中袅袅升起;近在咫尺的床帷雕支架上,则挂着几片的贴身衣物。 仔细欣赏起来,居然还是轻薄绡纱的半透明质地,只是在一些若隐若现的关键处;被用金银线的精工刺绣,点缀上了花蕊、粉蝶、宝珠、玉贝等,栩栩如生的纹饰;而让这种贴身衣饰看起来充满了富丽曼妙。 下一刻,盖在上江畋身上的茜花流光锦被,突然悄无声息轻轻隆起一团;又像灵活游鱼一般,自大腿滑动到敞露胸腹间;直到被他一把抓住大片的粉腻光洁,这才在被褥的遮盖下,发出了低抑的吃吃娇呢声。 “又……被您捉住了,郎君……”随着锦被的悄然滑下,顿时从中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甜美娇俏的小脸;如瀑的乌发披散在稥削雪肩上,尤显得肤若凝脂、如锦似缎;片无丝缕的曲线只堪盈盈一握,却欺霜赛雪。 仅仅是亲昵无间依偎在江畋胸口,那一截姣白似冻的身姿,就已然令华丽精美的锦被,都要黯然失色许多了。而她望向江畋的美眸流波之间,更是充斥着浓浓的倾慕和眷恋;虽无话语却又无尽情愫倾注其间。 而见到这位妙人儿的那一刻,江畋因为全身心的放松,和胡天胡地了一整天,有所停滞的思维和放空的头脑;也逐步重新转动了起来。原来,自己已不在蒙池国的王都别苑,而是来到了夷州大岛的东海公室。 在这里,并没有特别分明的一年四季,而只有亚热带季风气候、热带季风气候下,相对温和少雨的冬天而已。在此之前,江畋作为都巡御史,与勉强振作起来的朝廷使臣温宪,安西都护府的右军判官龙建标; 还有作为本地宗藩之首的蒙池国少女国主。一起开会讨论和商榷,关于被讨平之后的叛藩领地,相应的后续处置事宜;虽然按照宗藩法度,唯有经过大唐朝堂的决议,宗藩、藩务两院一致通过才能撤废改易。 但是,在朝廷的均旨和诏命抵达之前;涉及叛乱的一伯两藩领下,附属的臣民、田土和物产;都需要代管和维持起来。才不至于流离失所、生计无着;变成新的动乱和骚变根源,更要确保不被其他势力侵吞。 尤其是卢林伯/甄氏藩领所在的扎木城,及其周边的城垒、市镇和村邑、聚落。更是地处商路要冲,长期潜在丰厚的利益;哪怕只是暂时性的代管,也可以从中获得可观的进项。因此众望所归暂列江畋管下。 或者说,除了身为都巡御史/妖异讨捕的江畋之外,还真没有人能够有足够的权威和震慑力;让这片暂时无主的领地安定下来。同时避免那些周边的势力,暗地里不断的挖墙脚,乃至逐渐掏空领内人口资源。 当然了,身为朝廷的都巡御史,江畋也不可能,真的去经营和管理,这一片地方的。因此,扎木城将会由本地人出身的萧颌真,及其麾下的巡行子弟/骑兵;入驻其间维持秩序;同时抽取本地的产出和税费。 这些稳定获得的日常收益,将被分成三份;一份输送给大宛都督府;作为扩充牧监和驯养异马品种的本钱。一份就近送到蒙池国,岚海城外的北山垒/巡行大营,作为曹元深麾下的巡行骑兵和异人营的补助。 还有一份就地储存起来,作为领地城邑的日常修缮和维持所费;还有都府派遣协助代管的官吏衣粮。直到朝廷做出裁决,或是指定新的藩主,或是委派官员前来,将其变成新的州县;再悉数移交相应的结余。 而另外两家藩领,因为主家出逃而地方相对保持完好的缘故;除了原本藩主的居城,由都府派遣官吏和士兵,进行监管和镇压之外,其余地方暂且由投诚的家臣、藩士,继续维持现状,进行有限的内部自治。 而作为参战的当事人兼第三方,蒙池国虽然没有得到直接的好处;但也以协助建立牧监为由,在大宛都督府内驻扎了部分人马。至于奉命新设立的牧监,将囊括大宛都督府内七个城傍/藩部,命名为楚河监。 而第一任的牧监人选,自然就是始终愁眉不展的朝廷使臣,翰林馆学士温宪了……当然了,其中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商榷和计议;就轮到江畋麾下,那些文职僚属发挥作用的时候;倒是那位少女国主主动相邀。 说是想要获得更多的引导和指教;江畋当然多少明白,她的那点意图和小心思,但也没有拒绝。只是提出了一个条件,等到洁梅病愈自霍山道归来之后,就由她接替卫老夫人,承当起玄雀营及其相关的职事。 紧接着,江畋就要迎来,在外域度过的第一个冬天;这时候,已经随着甲人一起深入到,冰雪覆盖的湿地水泽内部,探索最后一点残迹的侦察小队;也发现了破损遗弃的船只,以及经过啃噬剩下的破碎骸骨。 这时候,他们已经抵达了雷翥海,又称大西海(相对青海湖而言)、咸海的岸边;这里也是大唐岭西的大宛都督府,与大夏东陲火寻道/花砬子模行省的天然分野;药杀水与乌浒水两大河蜿蜒千里汇流于此。 因此,自古以来水草丰茂而河流纵横。故而在咸海西北面的对岸,既是大夏的上图兰州,也是大夏国最东端的官牧监分支之一,人称下图兰监的大片湿地沼泽;也是独立于火寻道/花拉子模行省的王庄国苑。 下一刻,江畋回想的思绪,就再度被近在咫尺,耳鬓厮磨的感触,给重新拉了回来;不由伸出手指挑起她,犹自残留着晶莹的无暇玉容道:“月奴,难道昨夜里,还折腾的不够么;这一大早又来撩拨我了。” “自然是……远远不够的。”,她却时欲拒还迎、娇羞无限的,轻轻咬着唇儿,微微的缠声道:“这些年来,妾身与郎君总是难得相聚,偶尔也只能在梦中相见,互诉衷情尚且不足,却又怎当得日夜相思之苦。” 没错,她就是沈莘,京兆富平里的名门沈氏之女,也是如今东海公室的世子妃;经过了蓬莱之墟的事件之后,江畋留在本地支持局面的替身和代言人。这一次隔空传念,将江畋召唤到夷州来,自然是别有缘故。 首先是,作为东海公室的主家,也是大名鼎鼎的一门三家之一,南海公室已经发出了照会,邀请当代公室之主前往广州,参与四大公室十年一期的共同祭祀;并且,作为使者的宗族成员之一,已渡海抵达夷州。 其次是,来自上、下新洲/北俱芦洲的巡洄船团,也到了五年一轮的大观礼之期。届时,来自新洲/北俱芦洲的诸侯外藩云集,同样需要身为公室之主的通海公,或是世子出面主持相应仪式,才能北上入京朝拜。 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事情,曾经被不肖子所坑害,奄奄然缠绵病榻有年的通海公;只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或者说这个月了。因此,在各种未雨绸缪之下,同样需要江畋这个,正牌又不那么正牌的世子出面。 毕竟,沈莘作为世子的替身和代理,平日里以养病和修行为由,偶尔露面一二就能维持现状。但在通海公的风光大葬和各方吊唁,以及后续的世子继位,朝廷认证和册封仪式上,就很难毫无破绽的扮演下去了。 当然了,这对于顺手夺取和顶替了原来那位,恶贯满盈的世子身份的江畋,以及相关的同谋和协同人等,同样也是一个莫大的危机和挑战。毕竟,当年的通海公是仰仗“尧舜太后”的余泽,才得以继承了公室。 而他本身虽然子嗣凋零,但在同辈当中却是有不少叔伯兄弟,甚至是支系发达的各房族人。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检视 既然要顺势接手,通海公室的这份基业;并且确保相关人等的平稳过度。那江畋就不能停留在,原本只是大致了解的程度上。而是要真正的自上而下,掌握住各方的基本情况,才不会在后续诸多事态中露出破绽。 但好在,作为部分知情的三管四领之首,无论是三管中的冢宰(内府管领)白世文、还是左辅(领议政)黎佑丰、或是右弼(大统军)章玄。都天然倾向协助江畋掌握局面,或者说是巴不得他能够继承公室家业。 而春官/司徒、夏官/司农、秋官/司寇、冬官/司空,等现有的四大领臣;虽然是在大清洗之后,由自各自司职的中下层中,根据善后工作中的表现和业绩,提举和选拔上来,同样在基本立场上乐于维持当下现状; 而这在宗藩院挂钩的三管四领,都相对拥护代表现有公室,并掌握实际运作的“世子”之后;日常就算有些细节上纰漏或是杂音,也很容易在公室内部压制下去,或是在夷州本土消化掉,不给外间留下明显的口实。 而后,是代表公室武装的驻防十八镇和左中右三卫,及麾下的郎将、都尉、别将、校尉、旅帅;以及外庭的诸曹判事、推官,内府体系的参事、参军、参谋等官佐;还有世子内衙的仪卫和别府的亲事、亲从诸官。 在当初的变乱中,也被自下而上替换了一大半。因此其中绝大多数人,所能接触和了解的“世子”,亦是被江畋雀占鹫巢之后,所谓革新除弊、整肃纲纪的全新版本;也形成了世子早年多病,长期隐修养生的共识。 因此,才能在上层某种默契下,继续维持运转。但是,一旦正式继承了通海公之位后,许多事情的性质,都变得完全不一样了。正所谓是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的基本道理;有更多的公开场合和利害关系需要出面。 因此,在依次觐见的三管四领,及其麾下群臣、官属的忙碌下;江畋很快掌握和了解现有通海公室治下,夷州大岛及周边岛屿、近岸、海外分领的基本家底。其中本土一府七州有户五十八万,丁口二百九十七万。 这些丁口主要指编列在册,提供丁税/户钱的成年/青壮男女,并不包括未成年子女、老人和奴婢等。主要人口大都集中在,岛屿东西两侧的沿海平原上。公室直领的州县占据大半数,剩下则分散在分家、藩臣中。 但这已是前前代通海公,在位时提供和上报的户口了。而前代通海公几乎不在藩邸,对此更无变化。因此相对公室直控的州县和领有;岛内各家藩臣经年日久和世代生息之下,肯定是有所隐匿和荫蔽的多余人口。 此外,岛内还有十数万到数十万,没有精确数目的藩奴/藩人、归化土族群体;以及长短期定居的海外客商、行旅和外藩族人。因此,在这个基础上东海宗藩、通海公室的日常进项和各种收益,也分为几大部分。 其中,基于本土已开发的一百七十九万倾,田土庄园和山林池泽;最传统的田赋、丁税/户钱,其实只占据了其中的五分之一强而已;再加上一些茶盐烟酒糖等生产环节抽取的专卖杂税,也就达到四分之一而已。 其中征收到的钱帛只是少数,更多充作库存备荒的实物为主。其次是公室相关十几支分家、数以百计的藩臣,所折价提供的贡税、役钱,合计约有三四十万缗左右。然后是公室领有内的矿冶、水力加工场的收益。 主要是分布在西部沿海平原,大宗的煤和硫磺,以及内陆山区的部分铜、金矿坑的开采收入。身为天下屈指可数的公室之一,同样拥有制造铜钱的特许,这又等于加收了一笔潜在的铸币税;而硫磺同样是管制品。 每年产出的大头,皆由朝廷包销了,这又是一大笔稳定的进项;因此拢共能够得到,五十七万缗上下的岁入。但相比夷州大岛得天独厚的枢纽位置,依靠各条海道和往来密集的航线,收取的船税、港税和市易钱。 这些又算不了什么了。而与之相关的另一个收入大头,则是通海公室所经营的商社和船队,依靠东海宗藩之长的身份特权;再加上长江流域/沿海物产集散地优势。往来沿海各地或是远航海外,所获利润数倍计。 其中,光是在大名鼎鼎的半垄断性商业组织,南海大社的重要分支——东海社中,占据的专属份额和高层评议席位;每年就可以给通海公室,带来数十万缗的直接收益,以及数倍于此的潜在利益、经济影响力加成。 因此,也养活了夷州沿海地区,大量以此为业的人群,和上下游的各色行会、结社、商团。再加上藩奴、藩人和归化土族的存在;由此,通海公室对于地方的治理和征税,堪称是少见的轻徭薄赋、于民休养生息。 而且,这还只是公中府库的账面收入。作为东海的宗藩之长,同样可以在每年例行的巡洄船团,或是数年一轮的大巡洄船团中;抽取相应的利益分成。而在数年一轮的大朝贡中,来自上下新洲、北俱芦洲的诸侯。 在登岸上京朝拜和觐见之前,同样要给身为东海藩长的通海公室,例行的献礼与土供;虽然只是象征性的献上些许贵金属,以及属地特色的土产。但是积少成多之下,也是一笔可观的进项;却是专属公室的内库。 故而,在这些杂七杂八的加成之下,历代通海公室的内外收入,早已超过了一海之隔的福建(观察使)路;几乎赶得上相邻的浙东路全年收益;也仅次于浙西路一筹,等同淮南道的六成多,也积累下可观的财富。 因此,虽然经历了前代通海公去世后,夷州大岛内短促而惨烈的内乱和争战、平叛,几乎把公室内外府库都打光、抄光了。但在现任公室之主几乎毫无作为之下,依旧在二十多年间内恢复元气,让府库充盈起来。 因此,现如今公室外库的公孥,已积余了好几百万缗的钱帛,以及足供数年灾荒赈济的粮秣物资;而作为宫中内孥的左右金藏,虽然被那位死鬼世子,暗中祸害的七七八八;以至于打上容华夫人运营的宫产主意。 但是,经过她这几年的悉心运作和经营,也再度积累到了两百多万缗。因此,以当下夷州本土的人力物力,完全可以在不影响大多数生产、生活的情况下,额外拉出十万精壮人马和相应的装备器械、粮秣物资来。 不过,身为独居近海一隅的诸侯宗藩,无缘无故的突然拉出这么多人来,也就和公然起兵造反/图谋不轨,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因此,江畋在上一次抽身离开之前,留下的屈指可数的指示之一,就是加强水军。 或者说是增扩沿海巡检、护航的海面力量。因此,根据内府的兵务参军和水官曹判事的呈报,经过这几年持续爆船下水,征募和训练水军;原本中小快船为主三路巡检,已扩充为五路,三百多大中型兵船、战船。 日常巡游和活动的范围,也一度扩大到了北方的登莱半岛附近;南方的吕宋各洲近海,东海的琉球、耽罗(济州)周边。当然作为相应代价,在各方面的日常耗用和维护补给上,也是花钱如流水一般的靡费巨大。 而且还受到宗藩条例的限制,虽然夷州虽然拥有造大船的技术和经验积累、资源,但作为兵船、战船的形制,却不能超过三千料/石(约一千吨);而且在船只属火器配备和使用上,同样受到口径和规格的限制。 其中火门铳、火绳铳和漫天星(木管/皮炮喷子)、飞火箭、火巢车,并没有具体数量的限制;但是涉及到更大一些的炮,就显得管控严格了。其中最为宽松的是,可以装配在大舢板上使用的斤重(弹丸)小炮。 但口径更大一些的两寸炮、三寸炮,每载重三千料的船体上,就只许装备五到八门;而尺码更大一些的五寸炮,每一千料就只许装一两门。至于更大口的船炮就莫想了。那只有官营的铸造厂才有能力和资格生产。 当然了,既然有机会接管和掌控,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诸侯宗藩势力;江畋也可以暂时放开手脚,尝试籍此组建一只火器化战术的试验部队,来满足一下源自现代人骨子里,对攀科技树加种田、爆兵的潜在乐趣。 毕竟,在京城地下的里行院总部里,江畋搞的那些实验性装备和器材,还有针对异类特攻的小规模火器部队,深受多方势力的关注和瞩目;尤其是在政事堂眼皮底下,还是不免有些束手束脚,没法尽情施展开来了。 另一方面,江畋暗中进行的多方跨时空/位面交易,同样也需要一个远离朝廷中枢,乃至是世人关注后备的资源产地/大后方。但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要将眼前的三重危机/突发状况的挑战,给应付过去再说…… 看了昨天那章,又没审核过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余念 江畋回归以来的第三天,按照朔望日约定俗成的惯例;公府在富庭宫内的大安殿内,举办了一场公开的赐宴。专门招待地方上闻讯而来拜见的,公室相关的十六支分家,八十七家臣藩的当主或是继承人、重要成员; 正所谓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灯火通明的殿内欢声笑语、劝饮不断,庭下则是轻歌曼舞、曲乐绕梁。端持着美酒佳肴的侍者与宫人,穿梭于汲汲众席之间。而众所周知的是,当代公室之主长期卧病已然时日无多。 因此,对于这种例行的朔望日,由世子主持新春、正旦之前的饮宴礼;并没有异议和察觉什么,自然也没有人跳出来打脸或是找事;反而是各种真真假假的恭祝声不断;顺便让江畋重新认识了一番,形形色色人等。 “莫要觉得,妾身就喜欢折腾你们。”世子妃沈莘,却是拉着两位侍妾/侧嫔苍星和翠星的手,巧颜笑兮说着悄悄话:“若非如此,又如何博得君上的更多垂爱和恩宠,你们可是形貌近似的姐妹,亦是独一无二噱头。” “可若不是我暗中安排和招呼,君上难得回归一次,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恩宠你们呢妾身也不怕告诉尔等,君上在外亦是不乏,各色才情卓绝、容姿绝色之选;有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臂助或是得力干臣!” “但惟有在此处,你们才是妾身的天然帮手和助力……莫要觉得心中有所不甘,郎君本不是寻常人;身怀救时济世的天命。难得在此缔结下彼此渊源,我等更不能成为负累,反要内外一心,要替他守好这份基业的。” 而在她的说话之间,身后的帘幕和屏风之中;亦有人影绰约的莺莺燕燕,用倾慕、渴求和期盼之类的眼神,望着殿中上首那束发金冠、紫禳锦袍的身影。只可惜的是,她们的这番心意和心思,是注定无法得到回应。 按照沈莘的说词,在她代行世子身份其间;源自外庭和内府的私下渠道,还有地方上的分家、臣藩,没少进行各种程度上的进献;以为试探一二,号称修炼有成之后,略显性情大变的公室世子,潜在的嗜好和趋向。 因此,除了一些明显过于离谱,或是极尽奢事之能的玩意外;大部分她都代为收纳下来,并酌情给予了三六九等的回馈和赏赐;其中也自然包括了一些,专门培养和选拔出来,容姿出色、年少貌美的歌伎舞姬之流。 其中也有个别人等,也被她象征性的代为收入私房,挂上不入品流的外院姬妾名头;以为缓和和平息一些,外间暗地里流传的,关于她独宠专房、善妒排他的非议和谣言。但既然江畋回来了,就可名正言顺的处置。 如果他有兴趣的话,就不妨收入内帐,做个床帷间的推手和协力;若没兴趣的话,就寻个过错打发出去;或是找个理由外放到寺观去,等到数年后再自行还俗择配嫁人;或是赏赐给臣下、藩属,乃至是分家的成员。 因为,仅仅饮宴到一半,江畋就适时的籍故困倦、身乏;自这场大宴上引退,将后续主持祝酒的工作;顺势交给了在席最为年长,也最资深的三管之首冢宰白世文。然后,披星戴月穿过富庭宫的后苑,来到秘洞中。 作为某种程度上刻意留下的诱饵,也是江畋前身的同胞兄弟;曾经的世子本体残骸,还沉浮在藏冰环绕的透明大缸之中。只是,呈现出青绿色的半截躯干,像是长满霉斑一般的荡漾着丝丝缕缕,呈现出枯萎和溃烂。 但哪怕到了如此地步,“他”居然还未彻底死去;而是在江畋的特殊灰白视野中,闪烁着宛如风中残烛一般的活体反应/黯淡光斑。下一刻,江畋手中悄然呈现出一块黄色结晶,骤然放大感应强行刺入“他”残存意识。 但只有一片无意识的混沌思维,甚至连对外基本感官和反应,都已然不存在了。唯有几个耿耿于怀的模糊印象,大概是当初刚成为世子妃的沈莘,盛装打扮当着琉璃缸面前表现得无限情动,主动向江畋寻欢的情景。 那种隐含着绝望、愤恨与恶毒的残念,再加上“他”曾与江畋前身,酷似的形容;居然让人生出了,自己在牛头人自己的某种微妙错觉。但随后这点沉渣泛起的残念,也就湮灭在了强大外在精神冲击,所带来黑暗中。 随着最后一点残余意识的消亡,只剩大半截的躯干;也像是本能感受到了什么危机,突然就在琉璃缸中激烈凸出、增生出许多肉须和脉络;又在下一刻,隐隐沉闷的震感中,颓然炸裂开来;化作浑浊的浆液和丝缕。 但江畋随即又闪现出一大罐酸液,毫不犹豫的倒入其中;看着骤然变色的激烈反应,将剩下残余物消融成,泥浆一般的残渣;也感应着灰白视野中,那些隐藏其中的颗粒状活性反应,星星点点的彻底消失这才罢手。 然后,他走出这处原本充当冰窖的秘洞,又顺着值守的卫士指引;来到另一处台阶下站满了,候命的宫人和内侍,隐约空气中充斥着药味,与腐朽衰颓气息的殿阁中。随着值守内侍的低声唱报,江畋大步跨入内里。 就见到了重重纱帷笼罩下,深陷在锦绣床榻之中枯瘦老者;他就是当代的通海公,也是前身名义上的生父。此刻看起来是油尽灯枯,皮包骨头的头脸上须发尽脱;只有严重萎缩的胸膛上,隐隐还有代表生机的起伏。 而一身月白宫装曳裙的容华夫人,此刻正守候在他的身边;难掩满脸的愁绪与倦容,眼神怔怔的望着彼此;甚至连江畋走进来,都未曾察觉到。反而是围绕在巨大床榻周围的其他人,发出的惊呼和召唤声将其惊醒。 “世子,您来了。”“参见世子。”“世子金安!”随即,她才有些恍然和慌张抬起头来:眼眸中却是前所未见的虚弱和无助。而江畋也注意到,垫在奄奄一息通海公枕下的那半截树心,依旧还散发着盈盈的活性光泽。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内外 随着一片隐隐的啜泣和呜咽声响起,江畋才注意到;在寝殿后室的帷帐中,还人影绰约跪坐着一些云鬓衫群的女子;却是从穿戴首饰上,与在场统一服色的宫人、内侍;形成了某种明显的区别;江畋不由望向沈氏。 “少君,这些便是君上,昔日安在外院、别宅,临幸的姬妾、臣妇之属。”就见她略显表情复杂的低声道:“平日里除非奉招,是不入宫中侍奉的……如今君上不虞,臣妾这才招传前来探视,姑且听从内府的归遣的。” “原来如此……”江畋顿时就心中了然,这些显然是前身名义上的生父,如今命不久矣的通海公;长期包养在外的女人,故而日常在富庭宫内没什么存在感。看起来年纪各异、风情姿色不一,林林总总也有二三十人。 显然这位便宜老爹的口味,也是相当的广泛。只是依照沈氏的说法,当初为了图个省事和规避臣下的谏言,也很少直接招入或是留宿在宫中,而是在私下偶然想起来时,才易服前往其别院、外宅,享受其专属侍奉。 因此其中绝大多数女人,来源和出身颇为繁杂;既有豪商进献的美姬、内府歌舞中被看中的伶人、倡优;也有来自诸侯外藩的贡礼,更有不折不扣的臣妇、臣女身份;乃至是南海宗家的馈赠、朝廷赏赐的教坊中人。 在这种情况下,长期豢养在宫外她们,虽说生活优裕;却缺少一个正式的名分,也没落下什么子女。因此,在通海公命不久矣的情况下,她们此刻的命运和前途,都毫无疑问的掌握在,身为当家少君/世子的手中了。 比较例外的是一位出身南屏州的藩山平氏,名义上在东宁府已经寡居多年的臣妇,所生下的一大一小两位女儿;以及另一位由南海的某位豪商奉献,据说出身南天竺某破灭小国邦君的胡姬公主,所诞下的混血之女。 但是,她们都是在宫外别宅,甚至还不是在离宫别苑,出生和长大的;因此,在相应的身份和血统上,同样充满了令人质疑的不确定性。如果,身为事实上公室当主的少君/江畋,不想承认她们的身份和地位的话。 毫无疑问在公室麾下,也有的是人愿意代劳,设法将其扫地出门;乃至是悄无声息的消失,以绝任何的后患。这并非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在那些格外讲究家门血统的诸侯外藩之间,也并不会引起太大的非议和质疑。 当然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结局和下场。虽然,无论在朝廷的法度,还是宗藩条例/大礼议中,已然废除并且明令禁止人殉;但是架不住边远莫及之处,一些堪称父慈子孝的继承人,让父妾侍婢们伤心过度或郁郁而亡。 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陪葬山陵;或者被迫留下“遗言”,自愿葬入棺椁之侧。还有一些特别恶德昭彰,或是悖逆人伦天良的蕃嗣;则会迫不及待的提前侵占,其中尚且年轻貌美、姿色犹存之辈,行那烝庶聚廛事。 而在此期间,也曾发生过许多惨绝人寰,或是亲伦破灭、恩怨仇杀的不忍言之事;乃至由此造成家门的内乱,藩邸的分裂;乃至是严重的血脉问题和继承危机。前前代通海公身后的夷州诸子争位之乱,就似与之相关。 虽然,在朝廷扶持下,随着当代通海公的回归,最终将一切拨乱反正,重归太平。但是那些不幸被迫卷入诸子争位,诸如宫眷、臣家之女,在动乱中遭遇的惨祸;却才过去不过二三十年;尚在许多老人的记忆犹新中。 因此,能按照国朝的惯例,被打发到相关的庵堂、女观,在诸事清净、空乏单调中了却余生;已然是不错的结局了。若能因此留在公室所属的别苑、离宫,或是庄园中,低调淡泊的供养天年,更是难得的福气和幸事。 因此,籍着这回进宫,与弥留之刻的通海公,见上最后一面的机会;她们大多数人,也各自求请于,如今正当得势的容华夫人;希望能够得到一个准信和说辞,或是面见深入简出的少君,哀求得最后一点恩典的可能。 “既然如此,却不知夫人,又是如何看待此事的。”江畋听完了她的陈情和叙述:“毕竟,我长期闭关修练养生,真正主持内府的日常事务,还是仰赖您良多的。可否有什么合适的建议,或是想法,但说无妨好了。” “臣妾正有一事,想要请少君成全。”听到这话,沈氏反而起身正色道:“臣妾已然执掌内府家计多年,不但内外物议纷纷,还不免愈发疲惫、倦怠难当;于公于私都该放下了。少君既已成婚有年,也该另择他任。” “更何况苍儿、翠儿,都承蒙少君恩宠,侍奉侧近;臣妾的最后一点心愿既了,亦是别无所求了。唯请前往府东的山中别苑,安闲平淡度日即可。”下一刻,她就见江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这是在挤兑我么” “不敢!”沈氏却是有些慌乱和心悸,亦是不敢与之对视垂首道:“只是妾身,自觉年长衰微,已然不足以担待内府的要任……”然而江畋却打断她道:“那夫人可在介怀,我出关却未即刻前来拜见,或是探视于你么” “少君误会了……臣妾绝无怀怨之念。”沈氏不由连忙辩说道:江畋却冷笑着抬手,让其他闲余人等都退出寝殿,同时道:“那你可是觉得,我会因此挟私泄愤,将她们剥夺逐出,或是逞以私欲,乃至强令为主殉节” “所以,你才要以退为进的舍下现有一切,替她们换取一个相对优待的条件么”言辞紧逼的江畋,看着依靠在立柱上,已退无可退、形容颤白的沈氏,弛一声道:“你也太过小看世人了,难道我就只有这点格局” 下一刻,脸色惨淡、发白的沈氏,突然就嘤咛了一声;脸色重新变得潮红颜色。因为,在她视野所不及的身后盲区内,微微鼓起掀开的素华月白曳裙下;悄然复现出了一双,游曳直上的掌印,颤颤巍巍的弹动起来。 紧接着,江畋才若无其事的扭头,对着留在帷幕和屏风背后,那些窈窕身影说道:“都给我字字句句听好了,只要愿立誓忠贞君上、永保洁身自好,在公室别苑、外馆和庄园中,自然就有尔等供养余年的容身处。” “若是其中还有自觉才学过人,或是他人所不及专长的;也可以事后主动自荐于内府,酌情授与女官职衔,协从于容华夫人的麾下,打理内府家计,或是承当一些庶务杂事;亦可比同内品,获得相应俸料、月供。” 紧接着,江畋又对着帷幕背后靠着墙角,正死死抱着孩子,努力确保不发出杂音的个别身影道:“既然自认是公室的血脉,就不当继续流落在外,任人质疑和指嘀!稍后就留在富庭宫中,交由夫人统一教养好了。” 随后在殿内响起的一片谢恩,或是连声叩拜的嘈杂喧闹中;江畋看都不看一眼,已然面红耳赤而无力发生,依靠在立柱上几乎站立不稳的沈氏;径直踏出了这处被屏退左右的寝殿。将她留给了那些心思各异的女人。 江畋重新沿着来路,回到了宴会的附近。然而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宴会大殿内的气氛,看起来依旧热烈而酣畅。既没有不长眼的人乘机跳出来,让江畋留下的布置当场打脸;也没有可乘势立威、杀鸡儆猴的机会。 就算有个别醉酒上头失态,或是忍不住胡言乱语起来的人等,也很快被其他人的默契和合力之下;被湮没在一切歌功颂德和溢美之词中。仿佛大家都是上下一心,很时自然而然接受了,已持续有年的世子主政之现状。 这种状态,也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江畋进入东海公室的宗庙当中。然而,在这座五间三层的宗庙大殿中;除了金字塔一般,自上而下林立的神主排位,和通明如昼的巨大灯柱之外,还有另外一下令他匪夷所思的玩意。 那是一片宛如花瓣的海洋一般,环绕着最高、最大神主排位的精细雕刻群落;包括了,戴着睡帽的金发老太婆,挂着宝石翅膀的地下室二小姐;贪财的露腋巫女;并举螺旋双枪的蓝、红发双女神,威风凛凛的呆毛王。 而在四壁的绘画背景上,同样也是烈焰横空或是遍布残断兵器的战场。简直就是,所有潜在东方厨、型月厨,eva爱好者,狂欢的盛宴……也一下子勾起了江畋,潜藏在记忆深处,关于诸多动漫年会和cos表演的记忆。 但更加离谱的是,接下来在大殿之中;由各分家、臣藩中挑选出来,那些身姿曼妙或青涩、纯真的小祀女;穿着各色高仿cos的裙衫;在高高堆簇的神主排位面前,跳起疑似古早《极乐净土》《千本樱》旋律的祭舞。 如此生草的一幕,甚至让作为主持者的江畋,都出现了片刻记忆与场景上的时空错位……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外在 待到江畋回归的第五天,校阅过殿前各班、内府卫士和拱卫三军,以及五方大营和十八镇戍,外海巡检水师,派来的将校和马队。并按照具体的表现和技艺,例行颁给赏赐和加食之后;对内接管也暂告一个阶段。 接下来,就是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大巡洄船团,以及上京朝见的新洲/北俱芦洲的诸侯外藩了。为此,江畋也被专门引到了一处,位于富庭宫大后苑,两座矗立小峰之一的左翠峰顶端,异常广大的一所殿阁当中。 然而长期在内值守的,却是十几名盲眼的内官。虽然,他们已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多年的训练和侍奉经验,让他们剩余的听、触、嗅等其他感官上,养成超乎常人的敏锐和灵活性;甚至疑似还有不错的身手。 而作为某种意义上世代职业,他们日常所守备和看护的,便是东海公室最大的底牌和凭仗之一;也是初代通海公,当年从南海大宗/本家分走的关键家当一部分。一幅囊括了整间殿阁墙面,巨大无匹的海外地图。 以及,根据这幅巨型地图为模板,所制作而成的十几套,模拟现实中的山川地形、城邑聚落,并插满了各种标记物的大小沙盘。其中最大的有数间大小,最小的一副也有两三丈长宽;因此只能通过高座进行观览。 其中密密麻麻的标记,同样也是有新有旧;显然是在历年历代的公室手中,不断的更新和增补的结果。据说在海外还有众多团队负责此事,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东海公室最珍贵的机密,和核心资产部分。 但是,相对于细分后被标注为:俄州、加州、内州、哥州、尤州的一干地域性沙盘。最让江畋有些绷不住的,则是占据整面墙的总体大地图。因为上面熟悉的标记和符号、数字,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相应的来历。 这分明就是一本高中地理图册,所节选、放大而成的南北美洲地图。因此,上面还原样照搬的,留下来了诸如海拔等高线,南北洋流和冷暖潮、南北回归线;渔场和矿物、农业、牧区,甚至是城市和区划的标识。 乃至就连折迭地图上的合页线,以及使用旧了的折皱和压痕;模糊的页码和大小比例尺,都被一模一样的复制在了大地图上。好吧,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位穿越者前辈梁公,带到此世的个人物品/珍贵的圣遗物。 只可惜的是,按照殿内最为年长的老宦说词;当年分家出镇东海诸藩时,带过来的也只是一份精细复刻的副本而已;大图原件作为先祖梁公为数不多的遗宝,此时正供奉在南海本家的宗庙内,世代享受香火祭祀。 当然了,经过这么多年的校准和勘测,以及东海公室几代人的经营。现有这份远洋海域和上下新洲的巨大地图,才是理论上最为准确和真实的版本。甚至连南海本家所掌握的完整地图部分,都是远远有所不如的。 或者说,外间各路诸侯、藩家流传的相关各色地图,林林总总的委实不少;但能够与之媲美的绝无仅有。但是这份高中地理图册,精准和明确的同时;却也就带来了另外一中,潜在的后遗症和连锁反应式的影响。 就是前往新洲开拓这片陌生大陆的人,都会依照地图标记进行地域划分和命名;乃至在披荆斩棘的扎根下来,建立了相应城围/据点之后;同样也会将最初的藩领,参照初始地图的标示,起了一堆奇奇怪怪名称。 比如,出现在西海岸化州境内的首府华盛屯,据说就是当地建立的第一个据点;取义为华夏大盛于外域的美好祝愿。还有位于洛基山脉中的爱州、科州、蒙州,因为开拓的较晚而城邑较少,但同样出现了盐湖城。 而其他的落山鸡,新旧金山、伯特览、文蛤花、盛蝶阁等城异;同样赫然历历在目。在洛基山脉以东的广大中西部平原地带,则被打上了殷遗之地的统称,又具列和细分出归化殷族、安人等大小土族各部的标记。 其中还混杂有吐谷浑、党项、奚族、契丹、铁勒、突厥别部等游牧部帐的符号;而在广大内陆的山地、水泽和丛林地带中,又有来自中土南方各族的武陵夷、泸水胡、白马羌、乌蛮和白蛮、骠人、占婆等零星存在。 这些分布在上下新洲之间的新旧城邑,密密麻麻延伸向内陆的开拓据点,也将偌大的新洲东部沿海,到广袤的中部旷野,染成了数条不规整的层迭异色地带。这就是百年间,往来不绝的一船船移民和义从的成果。 而通海公/东海公室,最初就是作为这些,勇于海外开拓进取的团体和势力,最为坚定的后盾和支持者;而被另立门户、分封在了夷州大岛,这处尤为关键的海陆中转地;也由此形成了利益紧密的东海宗藩体系。 其中分布在上新洲/北美洲,共计六十七家诸侯/外藩,又有三四十个归化的土族部落和聚居地;其中最有影响力的,主要集中在被赐姓为李,梁、孔、高、卫、韦、薛、杨、魏、程、土突等十几家大姓、巨族中。 当然了,他们的祖上渊源,可以上溯到梁公主政的时代;专门要求相关的部属、臣下和亲族,组织了好几批年轻子弟,前往新洲/北俱芦洲开拓的产物。再加上家门扶持,很容易在当地最先站稳脚跟、脱颖而出。 同样也与身为宗藩的东海公室,长期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和纽带。而在下新洲/南美洲的开拓进度,就要略输一筹了;但同样也有四十三家诸侯/外藩,以及被称为殷遗南方别种的马亚人,所建立的土族城邦、聚落。 其中最具影响力的,则是被成为马氏诸脉的一系列大小诸侯、藩家;他们都是源自首次发现新洲大陆的初祖。源自乾元泰兴年间的克复定难功臣之一,岐州扶风郡公马璘膝下的第四子,人称“当世祥瑞”的伯庸公。 因为,当年中土大唐派往外海大洋的探索船队,前后有十多批次;但是无不是遭遇风浪折戟沉沙,或是偏离了航线,跑到了其他地域去。唯有这位年轻而幸运的伯庸公,在茫茫大洋中遇到了可以停驻修整的大岛。 还以联姻的方式,获得了岛上土族番长的协助;最终历经无数险阻和风浪、海潮,发现了无边无际的新洲大陆海岸线。然后又在当地的土族帮助下,在上下新洲间的大湾地(加勒比海),建立了第一处唐人据点。 因此,他的子孙也通过与土族的不断联姻,开枝散叶在温暖湿润的上、下新洲沿海各处。而且,相比唐人在上新洲/北美洲的高歌猛进,归化了大量土族部帐;下新洲的沿海,则是山丘与雨林密布不利大军征战。 因此,以马氏后裔为主的唐人征拓者,采用了小股的武装渗透和打击,那些野蛮不化的嗜血、人祭部落;又用林间物产的贸易和部落通婚,笼络和归化了好些土族城邦;最终移风易俗的将其纳入唐人的宗藩序列。 因此,马氏子弟的藩邸、聚邑,也由此遍布下新洲各处;以生聚和招徕之唐人、土族和归化民,受封世爵公、侯、伯、子、男不等;堪称是当地枝繁叶茂的第一大氏族;但同样因为跨洋贸易,对于中土仰赖甚多。 其次是新洲孔氏的别支,依靠世代深入雨林、深山和高原的艰险之地;传播中土教化和归化土族。依靠一手四书五经,一手仗剑而行的本事,以及世代孜孜不倦的牺牲和前赴后继的传道,同样建立起许多的藩领。 其中以复古的三代之治,圣王、大贤勤耕于民的传统;以宗族而居、集体劳作和共享祭祀,操习六艺和有教无类的耕战传统;吸引和聚附了许多土族部民来投。在当地更是伐山破庙,革易了血腥野蛮的风土民俗。 也将能征善战、交涉无双的孔圣后裔之名,传扬于外域各方。而这一系列的运作和开拓背后,同样也存在着东海社,以及占据其中重要分量的,东海公室的潜在影响。甚至连传道的教材,都是在夷州境内刊印的。 但与此同时,江畋也同样注意到,在上下新洲/北俱芦洲的东海岸线;大片未被标注过的空白中,居然还有若干带有特殊标记的小点。随即他当场询问得知,这是西牛贺洲跨海而至的藩夷聚落,也被称为多毛人。 因为其形貌奇特、体毛浓密,须发异色而得名。但也因为新洲的地域广大,东西海岸之间距离太远;故而目前还尚无多少接触和了解。仅有一些多毛民的部众,因饥荒和时疫沿海逃亡流窜,到大湾地才得知所在。 好吧,这显然是比正常的历史线,更早来自欧洲的殖民者;却不知道在东海岸,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江畋不由想起在西大陆时空,听说圣王国和不列颠群岛、科尔多瓦王朝,在新大陆殖民地乱斗的零星传闻。 也许,自己还有机会做点什么呢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名位 作为顶级公侯之家的生活,是很容易让人沉溺在各种极尽奢事的享受中的。比如,一天至少要吃不重样的五六顿,除了三顿正餐外;晨间还有例行小食,午后休息起来也有茶点;等到晚上的子时。 如果还没有入眠的话,同样也会奉上,宛如夜宵一般的羹汤和佐菜。而且在正餐的期间,除了铺设数十样备选菜色、饭食、汤羹和酒饮之外,还有从头到尾演奏的《韶乐》,庭下轻歌曼舞的表演。 这些衣裙单薄而花色装饰的舞姬、歌伎,几乎是使出浑身解数,卖力的香汗漓淋的表演和献艺;就是为博取用餐期间,在嫔妃陪侍下左怀右抱的江畋,偶然抬头看上一眼,或是不经意的品评一声。 或许就能获得小小的赏赐,或是变相的提高一点潜在的待遇。作为天下屈指可数公室之家,同样也蓄养着为数众多的舞姬、歌伎;或是倡优、伶人和乐工之属;虽然还比不上太常寺或是内外教坊。 但也同样常年豢养和维持,包括数班完整的站部、坐部在内的声乐团队;按照四时八节轮替的歌舞演艺班子。其中相当部分,乃是天家赐下的仪仗和排场,也有其余的公室、诸侯/外藩的例行赠礼。 除此之外,内府还会从从小收买身籍的贫家、小户,和投献宫中的低级臣属、藩士之女中;挑选出一些姿色和潜质尚好的,作为家养的舞姬、歌伎,进行针对性的培养;再适时的选配、赏赐臣下。 而江畋基本上一个指头都不用动,就能享受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式,殷情而周至的贴身服侍;有时候甚至都不用开口,只要一个眼神、一个表情,自然就有极尽揣摩之人,心领神会的奉上所需。 但有时候,江畋更喜欢让苍星或是翠星,或是干脆两位一起,蹲伏在锦绣的桌案之下;一边用餐和欣赏着歌舞曼妙,一边享受着口舌婉转;乃至抑扬顿挫的,唱出一曲《东风破》或是《江南春》。 而这就是源自通海世子的基本人设,同时也在彰显和突出,对于两位侍妾的恩宠和亲近。当然了,按照世妃沈莘的说法,这也是变相抬高她们的地位和影响,好作为日后继续幕后操持藩务的帮手。 而说到帮手,自那一晚的劳累之后,就躺了一整天的容华夫人沈氏;也再度带着一大两小的三位公室之女,前来拜见江畋这位实际当家的兄长。这算是正式确认她们的身份,并且给予相应的待遇。 只要江畋当众替公室之主,认下这些便宜的妹妹,并且将其带在身边,接受过臣属的会见之后;她们就可以以比同郡主、县主或是秀媛的规格,住进富庭宫内的专属庭院/院落中,接受抚育和教养。 她们母亲也能得到一处奉养田庄。待举办过及笄礼后,就获得公室封号和妆料地(供养采邑);更进一步学习各种艺文、家政和礼仪的同时,也成为公室对外联姻,或是笼络重臣、藩属的婚约候选。 这对于长期处于,身份不明不白的外宅子,甚至没法冠以父姓,而只能遵从母姓的诸位小女而言;这毫无疑问是彻底改变命运前程的莫大转机。因此她们各自的生母,都感激涕零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当然,目前着三个女孩儿,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六岁;距离这一切预期还远着呢,也就寄在容华夫人的麾下,充当某种从小养成的素材而已。然后每旬准许回到生母身边,团聚片刻以叙亲伦。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三个便宜妹妹的底子还算不错,基本沿袭了来自母系的姿色/老通海公的审美趋向;因为年纪较小,除了还有些怯弱、胆小、怕生之类,在基本性情和三观也没来得及的走歪。 为此,江畋也难得任性一次,让通海公醒来片刻。然后,以这位命不久矣的便宜老爹之名,发布了一一系列专属的内命;除了追认几位公室之女的身份之外,还额外加封了,容华夫人的品秩和位阶。 按照《周礼新篇》和《大礼议》的规范,通海公/东海公室,可是仅次于大夏国、南海公室,比同亲王、嗣王、郡王三阶王爵中,第二序列的品秩。因此,也拥有嗣王规格的一妃三侧,八媵和诸世妇。 而其他不入品流的姬妾、侍婢,则毫无定数。但只要进入诸世妇(从九品)之列,就自然拥有夫人的称号和身份。但只有八媵之列的选侍、奉仪、诏训,才拥有专属的加衔,如荣华夫人沈氏之故例。 她就属于八媵第三席的孺人/孺子;比同国朝内命妇正六品的嫔位,算是一众众侧室中独一无二的高品了。但江畋却借着这此机会,直接将她抬举到了,三位侧妃(良娣、良媛、承徽)的五品承徽。 堪称仅次于正妃(从四品)的,因此,日后江畋及世子妃沈莘,大可以公开的称呼她,为母妃或是堂上、右殿、承徽院了。只是在私下的独处时光,江畋更喜欢称呼她曾经的闺名“黛羽”或是小阿母。 然后,欣赏她混杂着哀羞困惑与情不自禁,却又无可奈何的往复挣扎情态。然而,她也像是暂时认命一般,随后就呈上了一份诸位外宅妇的留用对象。也就是从那些女人中,选好可以作为帮手的对象。 总共筛选出五人来,其中三名相对会年长一些。包括一名在十多年前,由现任的大唐中宫赐下,却很快被喜新厌旧式遗忘的前低品女官;一位据说被通海公偶然看中,就迅速被休妻送到外宅商人妇。 还有一位本地内府乐班出身,一度颇为受宠和召幸,却因为通海公病倒,被当做反冲相克的根源;很快打发出宫幽禁起来的伶人。而尚且年轻的另外一位,却是个外藩进献的胡姬,来自遥远的新洲。 也是归化的殷遗部酋之女。因此哪怕经过内府的富贵优养,也依旧难以改变她一身,鹤立鸡群般的淡棕色肤色。属于通海公临时兴起尝鲜的产物,本该被彻底遗忘了,却意外的珠胎暗结诞下了一女。 这才专门被留在外宅中,以抚养和哺育公室的血脉。但是这份名录的最后一位,就让他有些匪夷所思了。那是一名长相极其幼态,容易害羞像只受惊兔子的小女子;让江畋差点误以为便宜妹妹之一。 她的闺名叫丽淑,出自早年被削夺、流放的丽氏藩。当初以特殊的八字和生辰,为病重在床的通海公冲喜之故;被召入外宅侍奉时才不过九岁,至今也不过堪堪及笄之年。但依旧显得格外娇小可怜。 还带着充满幼态的婴儿肥,让人很容易低估了她的实际年龄;甚至被当成女儿、妹妹那一辈的存在。也让江畋难得震惊的目瞪口呆,那位公室主/糟老头子,居然还有如此畜牲不如和过于拟人一面。 不过,面对这些有些过于奇葩的人选,江畋还是选择了相信和尊重沈氏的眼光;另一方面,他对着这些被召集起来,名义上的庶母道:“接下来,内府会编排尔等,到宫北玉成观出家,挂上法号。” “然后,在数月到半年之后,你们就会相继因病亡故,或是思念成疾;郁郁而终。”说到这里,江畋意味深长的打量一圈,一一打量她们的各自反应,这才继续道:“而后,内府自会补入数位女官。” “贱妾,多谢少君恩典。”那名气质优雅的前女官,当即就欣然拜谢;“君上万福,奴婢感恩备至。”紧接着是略显丰腴和富态的商人妇;“主上恩德,奴奴万幸”然后是身姿窈窕的乐府伶人感怀落泪: “拜谢……少君的大恩大德。”而后,还有些懵然的那位新洲胡姬,这才有些反应延迟和不知所措的,习惯性跟着其他拜倒在地喊道。至于最后一位最小的,则是一句话都没说,就跟着用力叩拜在地上。 由此,也可以多少看出一点,她们各自的性情和处事方式。而沈氏为自己挑选了这么一班,性情各异的潜在帮手;将来会如何不好说,但至少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没有外在的家门和亲缘。 理论上,只能一心一意的依靠,富庭宫/内府提供的身份地位,度过余生了。只是,当沈氏重新带着她们离开后,原本偶尔微颤的桌案,也自发掀开了一角,露出苍星红彤彤小脸,乖巧娇憨的嘟囔道: “奴奴的腿脚麻了,脖子也好酸,还闷了好久……真的好辛苦啊,少君,能换姐姐来么”而落外间的最后,还没走远的沈氏,隐约听到她的撒娇,却是冷不防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就跪倒在了地上。 也让侧近不明所以的宫人、女史和内侍,不由一阵哗然大惊,连忙将她团团围绕了起来;还有人想要呼唤内医士,却被她连忙叫住了:“无须……如此,妾身只是近日有些少眠,困乏了而已……”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始见 事实上,相比之前接管公室权柄的那些内部准备,随后来自广州的南海公室代表觐见;才是真正的考验和初步的挑战所在。不过,在这位已在本地等了,好些日子的南海使臣,被引进富庭宫之前。 江畋先行召见了,从外地相继赶回来的,所谓“五峰秘卫”的主要成员;没错,作为东海公室/通海公的麾下,照例有一批从小筛选和豢养的人手,分别充当死士,密探和眼线、暗子之类的角色; 最初以位于岛内深山的,多处秘密营地而得名。其中,以专门为公室处理一些,私密勾当和脏活,乃至剪除对公室潜在威胁的“五峰秘卫”,存在感最多一些。只是现任通海公碌碌无为不大理事。 因此,在被下药病倒之后;原本的“五峰秘卫”,及其主要领头人,曾是通海公贴身亲信的宦者;就很快转而折服于那位死鬼世子,展示出超常手段和利害关系;由此逐渐转变成助纣为虐的帮凶。 故而,当江畋在富庭宫内暴起发难,一路横扫千军、大开杀戒时,这些被卷入其中“五峰秘卫”,也在江畋追击的余波下死伤累累;最后就算幸存下来,也被下破了胆;再加上事后的侵袭和追算。 因此,作为公室秘密武力的“五峰秘卫”,几近覆灭/名存实亡了一段时间。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在公室的日常运作中,不可避免在现实需要下;将其一点点重建起来,因此其中基本都是新面孔。 在江畋踏入他们汇聚的大殿时;也先行观察到这些人员,自然而然的分为了,好几个不同圈子和小团体。其中身形笔直、整齐划一的一群,主要是来自五方大营和十八镇,精挑细选出的军中健儿。 她们虽安静如林,却保持着某种潜在协同。其次,是从“五峰秘卫”所属的山中营地,重新选拔出来的后备子弟;因此,普遍看起来年少、稚气的多;同样充满某种引而不发的警惕和潜在戒拒感。 然后,才是公室日常所招揽,江湖好手、知名游侠,本土门派、武社会团的精英成员,乃至是一些拥有突出专长的番邦人士。以门人、清客和武教习的名义,分别养在宫苑别业中;以备不时之需。 而在天相之变后的这些年,公室同样也顺势招揽了好些,来自夷州大岛内外的奇人异士之流。只是其中绝大多数,都不免卷入江畋,对前世子的追杀中;而化作死了一路的炮灰,或是血树的养料。 所以,当下剩下的这些人,乃是江畋完成身分替换后,由公室重新招募和搜寻的结果;前后也不过林林总总的十几人而已;属于数量最少的一个群体。而且男女老幼皆有,还隐隐分成数个小团伙。 主打就是一个少长咸集、群贤毕至的画风。因而,江畋只是微微挑起眉头,刹那间心领神会的内府卫士领队,还有当值的中卫军都尉;相继心领神会的退出殿外;同时大批甲兵关闭和封锁了殿外。 而这时候,留在殿内的众人才看见,独自现身在上首的江畋;不由的纷纷露出,诧异、惊讶、敬畏和崇敬的各色神情;纷纷行礼道:“拜见君上!”“见过少君!”“参见邸下!”“贵人万福!” “无庸多礼。”江畋却是抬手打断他们,开门见山道:“接下来,你们全力向我出手把!”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不由哗然大惊起来:“君上恕罪!”“卑臣不敢!”“少君慎言,此事万万不可!” “那么,就轮到我对你们出手了。”江畋不出意外的再度摆手道:“准许尔等用尽全力反抗,千万不要试图留手,能坚持的越久越好;莫要妄想偷奸耍滑、糊弄了事;不然追究尔等的欺瞒之过。” 下一刻,他一抬手,已被清空的大殿之内,就像是刮过了一阵无形的烈风;直接将距离的最近一片人,猝不及防的掀翻、扫飞起来;接二连三拍撞在墙面上……而后,参差不齐的嘶吼在殿内炸响。 而在殿外,成排成片的披挂甲兵,用过肩高的包铁弧面大盾;阵列如墙的顶死了,大殿所有的门窗出口。而后,哪怕隔着盾面和门窗,依旧能感受到来自内里,激烈撞击、翻滚和振飞的持续震荡。 还有被努力压抑的吼叫、呵斥和此起彼伏的惨叫、痛呼声;最后都变成断断续续的求饶,还有不似人声的嚎叫连连……直到小半时辰之后,里面的声嚣终于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个独一无二的招呼: “都进来吧!”下一刻,闻迅而至的甲兵们,如蒙大赦一般的轰然掀开,被封死的门窗各处;一鼓作气涌入满地狼藉的大殿内;又头也不抬的飞快动手,将横七竖八躺地、贴墙、挂梁的人体搬走。 但出乎意料的是,虽然这些殿内众人,相继被打飞扑地、贴墙、挂梁的到处都是;但居然没有一个死掉的,也没有留下致命的内伤;最多只是一些皮外伤和肢体错位,或是震晕、撞昏、瘫软失神。 但也有极少数人,居然还保持着意识清醒,而浑身无力的被抬出去;口中却还在喃喃念叨着,什么含糊不清的话语。然而,相对那些昏死的同伴,他们无疑是幸运的,有资格享用更好救治和待遇。 而几次好好发泄了一番,稍微念头通达的江畋;随即就宣布在重新布置一新的大殿内。召见已在外间等了好一阵的,南海宗家的使者。仅仅是在半响之后,外间就相继响起,持续不断的唱报阵阵。 “传见,青山候食八百邑,广州都督府别驾、海南万安州浮梁岛主,太中大夫、检校巡海御史梁公正……”随着长长的唱名声,一个头戴独梁卷棚的进贤冠,身穿蕉叶朱纹大袍的中年人引入殿内。 只见他长相清瘦、肤色白净,而鼻挺眼正、容姿俊雅;显露出天生优渥的生活环境和出身背景。只是,略带粉饰之下的黑眼圈,多少暴露了他,喜好声色享受,而长期时间纵情流连酒色的另一面; 事实上,在江畋预先掌握到的消息中;这位青山候梁公正,在南海一脉当中,也算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奇葩人物。只是他的父辈特别能活,又晚年喜得子的缘故,导致他的辈分在南海宗家之中很高。 因此,在诸多与他平辈的年迈叔伯兄弟,相继被熬死、退养之后;他自然而然的承袭爵位和家业,乃至成为南海公族中,大多数正当少壮之年的宗族成员,不得不捏着鼻子尊称一声的“小叔爷”。 但是,他既不热衷于仕途,或是经营产业;更迟迟拖着不成家,而与一班臭味相投的朋党,长久浪荡在广府的各处花街柳巷。因此,一度被当做了南海公室中的各家门,用来教训子女的反面典型。 期间唯一比较突出和有名的,就是他多年在风月场所采风之下,所练就的一手独特画技;尤其是以画人物/美人见长。这一次,却不知为何被南海宗家指定为,前往夷州分家/东海公室传信的使者。 然而,他到了夷州大岛之后,同样也是本色作祟;既不急于面见,传闻中病危的当代通海公,没有催促要与世子会面。只是递交了文书凭信之后,就呆在宾馆中没有了动静,但是私底下却很活跃。 将东宁府/天兴城内外,有一点字号的行院、伎馆,召唤了一波又一波;几乎是借着行人司的宾馆场地,夜夜笙歌、寻欢作乐到通宵达旦。也让这位来自南海的宗家使者,在短时间内名满城内外。 甚至到了近几天,他已经在夜夜召宴畅饮之间,与好几家前来拜揭的公室分家、藩属的子弟,私下勾搭和厮混在了一起;也引得头大如斗的行人司,不得不再度请示连连;是否要将这位换个地方。 因为,他已经开始,公然收受商人和富家的赞助,而给对方画画作为风雅式的回馈……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计议 当然了,身为宗家使者的梁公正,看起来身兼的头衔很多;但是真正具备价值的,也就是作为大唐国爵的青山(县)候,三代不减等的特殊优待;以及名义上享用的数百户食邑,每年所折算而成的一大笔进项; 还有,就是身为南海公室分封的次级又次级的臣属,浮梁岛主/城主所获得的钱粮和特产收益。这两笔的收益,也是支撑起人丁雕敝的青山候一门,日常体面和家格排场,乃至是花天酒地各种开销的主要来源。 但是,当下他最具含金量的身份,却是由南海公室/宗家授予的宗庙使臣头衔。虽然,这只是一个临时性的差遣和职事;但却代表了相当可观的潜在利益和无形影响。比如,可以获得由公孥支持的排场和仪仗。 在此期间的几乎所有花销,都是由天下豪富着称的公室承担;可以名正言顺的接受,来自所在地诸侯外藩的奉纳和进献。甚至还可以将同行的扈从名额,零敲碎打的折卖出去,换取这一路免税的跟随船团资格。 虽然只是一次性的往来,也足以产生丰厚利润。至于其他的官职和头衔,都是为了匹配宗庙使者的身份,而专门临时追加的产物;甚至还拿不到相应的俸料和禄钱。另一方面则是他辈分足够大,大到少人可争。 与他同辈的人选,要么老迈不堪或是体弱多病,实在经不起舟车劳顿;要么就是没他舍得下面皮;敢堵在宗庙门口,变相的折腾那些小字辈。他也需要这么一个四平八稳的出使机会,来填补自家的亏空和积欠。 因此,哪怕抵达了夷州之后,他也毫不着急觐见和递送宗家文书;反而在当地努力的招朋唤友,流连于秦楼楚馆之间;不断的腾挪和宣扬,自己宗庙使者的身份;直到作为分家的本地东海公室,实在忍无可忍。 因此,随后的面见世子和宣读递书、送存祠庙;前往拜揭命不久矣的通海公,代表宗家聊以慰藉的过程,也堪称是平淡无波。除了梁公正身上隐隐散发的不着调和轻浮;例行的礼仪和祝文,都差点念错几个字。 然后,仿若度日如年般的他,好容易熬到了富庭宫内,例行的大宴招待时分;那才像是一下子觉醒了,某种潜在的本色和质地一般。在烘托氛围的欢声笑语中,一反之前的古板沉闷,不断妙语连珠的豪饮连连。 直到醉意熏熏的站不稳了,才带着东海公室的例行馈赠,诸多财帛和宝钱、香料和器物;回到了下榻的宾馆当中。却又忍不禁呕吐连连,直接将派来服侍的婢女和奴仆,人人有份的喷吐了一身,这才昏昏睡去。 直到夜深人静之际,他才在一片灯火昏黄中醒来;然后,却顾不上梳洗或是清洁自身,而是拿出了随身箱笼中的画板、布卷和颜料;随着不断涌现的兴头和意趣,奋笔疾书当场创作了起来,直到深夜更声响彻。 才浑身热汗淋漓、氤氲升腾的放下画笔;却是已然完成了足足十多幅,各色人像的简笔绘描;就算没有及时涂色,也时看起来宛然栩栩如生。而这时候,像是用尽了精气神一般的梁公正,狠狠灌了一肚子冷茶。 像是如释重负一般,跌坐在自己的锦墩上;翘脚和侧首着,开始欣赏起这些即兴而成的简描画作。而作为大名鼎鼎的诗坛花间派传人之一,兼带历史悠久的品花结社的秘密分支成员,他已深得白描画派的精髓。 堪称达到了返璞归真、意形兼具之境。因此,呈现在新鲜墨彩和简繁碳线上的人物。无论是病重垂危的通海公,还是侧近侍奉的内臣、妾室,或是诸位公室重臣、要员,祠庙中的分家、诸侯,都无不近在眼前。 但其中他唯独不满意和暗觉缺憾的,却是关于那位通海世子的绘像;虽然他已然竭力复原了,对方的冠服穿戴和形貌巨细;但是,落在画布和卷纸上的那一刻;却让人始终觉得,缺失了什么重要和关键的事物。 而看起来始终与其他人,乃至整个场景有些格格不入。那种似有若无的超脱凡俗、淡漠俯视芸芸众生的既视感;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将其完全呈现在画布和卷纸。而只是描绘了一个,虚有其表的人形空壳一般。 下一刻,他就忍不住想要将其扯下、撕碎,却冷不防一只手,将其先行夺取过去。梁公正不由转头,却见是自己名义上的副手之一,也是船团和仪卫的领队;长相颇为年轻,却眼中蕴含着沧桑与厚重的梁少晨。 “如此上等佳作,为何要废弃了。”只见他手中摊着抢来的画卷,毫不客气的啧啧称奇道:“果然是,与传闻中的一般;这可真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谁能想到,那位谪仙的前事身,居然与东海家门渊源匪浅。” “无怪是京中的那些堂老,阁臣们,都要在此事上装聋作哑;甚至设法为之遮掩和混淆视听,糊弄过去了好些年头;却都是应在此处啊!无怪他们要将其打发出万里之外的远域西锤,若让京兆本家籍故笼络……” “够了……”梁公正毫不犹豫的打断他道:“京兆本家的想法和作为,可不是你我可以置拙;小心祸从口出!更何况,你不是去暗中联络,本地那些分家、臣藩的故旧么,可能打听到了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发现” “……”听到这话,年轻俊朗而气质沧桑的梁少晨,却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用一种不甘不愿的语气道:“真是见了鬼了,其中大多数人等,都已然联系不上了,剩下的也疏离和隔阂得很,基本没甚有用的消息。” “尤其是本地三管四领的麾下,个个口风都紧的很;还有人反过来试图威胁和警告,甚至拿下我派去交涉的人手;却不知道,吃了什么迷乱心肠的药一般,个个都是齐心协力的尊奉,当今那位将继位的少君。” “那我倒可以告诉你,一些旁敲侧击的传闻。”梁公正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睛道:“至少我可以确认,先前东海家门内乱的传言,是确凿无疑的;只是似乎平复的太快;以至于外间都来不及插手,就已然结束了。” “虽然在东海家门之内,试图将此时淡化和遮掩过去,但是其中因此死掉的人等,还有因此被流放,贬斥,和处刑的臣下,却是实打实的存在;本地那些分家、藩属之中,都有一些子弟受到牵连,而被除籍。” “但是仅凭这些风闻,想要撬动本地的复杂干系,却是有些痴心妄想了。”梁公正又继续摇头道:“至少在本家决议全力以赴,干预东海一脉的公室传续之前;我等也只是试探深浅的投石,只提供更多的凭证。” “说到凭证,我手下的异人中,倒是有个发现。”梁少晨却是有些不甘心的皱眉道:“就是关于那位新晋的沈承徽;也是传言中长期把持内府,与专宠私房的世子妃,一同结党专权内外的姑表,阴得云雨滋润。” “你是说当代公室重病不久,身为侧妃的沈承徽,居然有与人私通之嫌”梁公正微微讶然到:“此事不对……这位沈承徽,既然能得少君信重,而继续专任内府外业,那又如何确保私通之事不被发觉,除非” “这其实是少君知情,甚至是亲历的当事者”下一刻,梁少晨却是福至心灵,大喜过望道:“这可的确是个,关键性的把柄,只要稍稍放出风声,或许就可以令其自乱阵脚,或是露出更多的破绽来……” “你在做什么白日美梦!”然而,梁公正却是沉下脸色,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不过是蒸庶母的勾当和悖论之嫌,在环宇海内的成百上千藩家中,这般的事情还少么又算得多大的把柄,更何况我等还在夷州!” “就算宗庙使者又如何,你太看得起自身本家只是命人伺机打探内情,尤其是关于那位常年体弱多病的东海少君,突然得了特殊际遇和修养法门,而拥有潜在神通手段的传闻;乃至可能与谪仙的潜在干系。” “可没授意铤而走险,你若是急功近利一心作死,切莫牵累他人!”梁公正又舒展身体躺平道:“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职责,此后自然互不相干为好的;我还想在本地,多享受一些时日,东海家门的款待……” “自然了,你若是一意孤行,或是肆意妄为,那我也只能设法通秉本家,好与你切割所有的干系;至少,你有本事让东海一脉籍故发难,缺失了本家的年度大祭;自然也要有所决意,承当对应的后果不是” 听到这番话,梁少晨的脸色变了数变,最后还是忍不禁低头认错道:“小叔爷所言甚是,却是我孟浪无状了,这就去招回那些人手……”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计议2 与此同时的富庭宫内。江畋也在品评着,这位来自南海本家的宗庙使者。同时,查看着行人司这些天的交涉记录,以及暗中盯梢和跟踪调查其侧近的成果。最后才微微侧头道:“看来,是南海本家有人在找事。” “早年那些余孽,在本地多次谋刺、煽动反乱不果,如今却是跑到岭南去兴风作浪了。不过,这位青山候,倒也是个妙人,直接生受了好处之后,居然就这么轻易的私自透漏出来。看来,广府那边也未尝重视。” 作为当初痛下狠手,清洗前世子及其朋党的后遗症之一;就是作为公室对外交涉往来,兼带消息打听、情报收集的部门——东海行人司,同样遭受了不同程度的重创;一些原本布局多年的外线和暗子就此失去联系。 现有的人手大多数是重新招募,以及后续训练和安插的;最多潜伏下去和经营身份,也不过数年的光景。因此,在对外的消息渠道和活动能力,尤其是南海公室所在的广州都督府方面;就不免有些失能和被动了。 “臣妾以为,南海的宗家,或许不在意这些枝节,但却不介意籍此由头,设法介入本地的事务。”端坐在侧的沈莘,亦是微微别眉提醒道:“毕竟,一旦君上践祚接掌家门,南海大可籍此,交涉和索要更多条件”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只怕宗家有人人心不足,还有更多的谋求呢”身处容华夫人/承徽沈氏,同样开口道:“江郎……少君或许有所不知,当初的君长接管家业时,与南海宗家亦是有所抵牾,乃至争议的。” “只是当时圣尊(尧舜太后)尚且在世,力排众议支持君长在位;又派人居中调和和交涉,拿住了关键性的凭证,导致当时的南海宗家,籍故贬斥、流放了一批,暗中牵连夷州变乱的宗族子弟,这才平息事态。” “原来,那些人更在意的是,尧舜太后的残余影响,自然看不上一个体弱多病、难以视事的世子了!”江畋却是嗤声笑了起来:“现在公室继立在即,恐怕有人是坐不住了,或者说,不打算在继续隐忍下去了么” “所以,这位宗庙使者,只是个明面上招摇过市的幌子”沈莘却是闻弦歌而知雅意,轻轻摆动花间流萤的团扇道:“真正的手眼,还在他的侧近人等之中;妾身以为,少君没必要前往广府;只要有合适的托词……” “因为,我自有前往广府的理由,就算这次规避了,迟早也要走一遭。”江畋看了一眼,视野面板中跳出的任务提示,轻轻摇头:“我不但要去,还要将那些新近招揽的异人都给带上;才方便暂时遮掩一些东西。” “更何况,为何只能被动应对其实我们大可主动一些。若没足够的证据,就设法营造出相应的凭证,或说是嫌疑;至少,在我出发前往广府之前,将南海那边有人暗中生事,妄图干预夷州传续的声势造出来。” 这时候,外加传来了通秉声,紧接着一份毫无标识的便笺;被呈送到了江畋的面前。他只是看了两眼,就不由啧啧有声道:“看来,就算是这位宗庙使者的手下,也是用以掩人耳目的棋子尔,真正暗手在海上。” 作为东西南北往来通衢、海陆商贸发达的夷州大岛,其他什么东西有可能缺少;但最不会缺少的,就是穿梭于沿海风浪中的走私贩子。这种东西就像牲畜身上吸血的氓蝇一般,历代以降总是抄之不尽、查之不绝。 因此,长久沿袭和拉锯下来之后,也与夷州地方、沿海官府,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动态共存。官方力量会定期对其发起围剿和肃清,但一般重点打击其中日益做大的团伙和帮会,同时放过那些松散的乡土小团体。 直到某些存在重新崛起、发展壮大,变成新的潜在打击对象和完成业绩的目标。而前任的死鬼世子,因为不方便动用公室明面力量的缘故;所以在暗中深度插手和控制了,东南沿海的走私渠道和众多团伙/势力。 一方面籍此大肆敛财和变相挖公室正当生意的墙角,一方面也籍此在内陆,获得大量的素材和人口。同时,还利用夷州本地的沿海港湾、渔村,为此类中人提供庇护和补给窝点;构成了十二元辰之一的势力版图。 因此,当江畋取代了世子身份之后,就毫不客气的清洗内部,并出动公室军队围剿了,这些长期助纣为虐、藏匿销赃的据点和窝户;前后捣毁查禁多达数十处,逮捕和查获涉事人等数以千计,所获财货以百万计。 这也构成了后来,加大夷州近海巡检水军投入的重要本钱。但还有一些牵涉较小的,或者情节不是那么严重的走私团伙;在公室秘密登记在册后,就被高抬贵手暂时放过一马;但同时也重新划定了各自活动范围。 唯一的条件和代价,就是任何外来的人和事物,想要通过此辈所掌握的渠道和航路,进入夷州本地的话;就必须火速上报,以为及时撇清干系。但没有想到这么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闲手,居然在当下发挥了用处。 随即,身为世子妃的沈莘,也拿起这张便笺看了一眼,不由面露惊疑道:“冯氏,竟会是冯氏的人难不成是岭南国臣五脉八叶,独居翘首的高州冯氏”江畋却摇摇头道:“既然是海上,那更大概率是万安冯氏。” 所谓的高州冯氏,乃是岭南的土族大姓,祖上可以上溯到南朝割据岭南,又归义中原朝廷的土族/寮俚大首领冼夫人,及其丈夫高凉郡太守冯宝的后裔。后来高凉郡改高州,在当地开枝散叶的后人也以高州为郡望。 只是后来冯氏的各脉,没有什么出过出色人物;所以到了有唐一代,已泯然与诸多土族当中。直到开元年间才出了一个奇人,就是自小被人拐卖阉割为私白,又通过流放岭南的宗室,转送给临淄王府的宦官高力士。 作为权倾宫内外、贪财好聚敛,却在大事上不糊涂的一代大宦,他不但深得天子的宠信和仰赖,同样与诸位皇子、宗王的保持关系良好。因此,当高力士认祖归宗冯氏之后,也被爱屋及乌的追荫父母在内家门数代。 同时娶妻名门出身的元氏女,又在宗族中挑选子弟认在膝下抚养。因此,在这个时空的高州冯氏,得以高力士荫泽甚多。后来梁公派人南下经营广州都督府,高州冯氏出身的冯氏兄弟,就是首任广州刺史和市舶使。 等到明皇天子龙驾上宾,陪伴了一生的高力士,以近百岁高龄回到岭南祖地养老;他的继子及众多孙辈,也自然而然成为了,最初分封南海的梁氏一脉家臣。因此沿袭至今,已然成为南海公室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是,万安冯氏则是一个例外。其祖上则是源自海南大岛的土族,羁縻治下的万安州境内;当地出身的一代大海盗冯若芳。因此其横行南海多年,劫掠无数外邦船只而鲜有敌手;被当时往来南海客商尊称为“龙王”。 其麾下号称部众成千上万。万安州境内的田庄阡陌纵横,南北三日行,东西五日行,村村相次,总是若芳奴婢之(住)处也。常用乳头香为灯烛,一烧一百余斤。其宅后,若芳木露积如山,其余财物,亦称此焉。” 详见唐代日本僧人无开《唐大和上东征传》。其间更是接待和赞助过,顺海流漂泊至此的一代名僧鉴真,也留下不少传闻和轶事。因此,当梁公派人经略南海,并且兴兵登陆海南岛后,他就十分顺滑的跪服归顺了。 不但带着诸多亲族子弟,大张旗鼓的亲自前往广州投诚;还顺势交出了万安州的田庄地盘,以及麾下的诸多劫掠船队、部众。因此,作为某种榜样和示范,他也得到了相当丰厚的优待和礼遇,不但洗白上岸为朝官。 还得到了兴南候的世袭爵位,以及位于安南都护府境内的大片食邑。就连原本被天家敕封给,雍国大长公主的沐汤邑/陪嫁地——海南大岛;都有万州冯氏用以祭祖的一席之地。没错,唯二的另一处陪嫁便是夷州岛。 从某种程度上说,通海公一脉与南海宗家诸流各支,都是出自当年雍国大长公主,嫡出第三子瀛洲公的后裔。只是,到了江畋前身的这一辈,才因为那位“尧舜太后”的私心和暗中布局,而被暗中截断和雀占鹫巢了。 所以,作为理论上最后知情人的容华夫人沈氏,也成为了当下唯一的破绽,也是公室传续正统性的潜在弱点。所以于公于私,江畋都有必要将她打上自己的印记。话说回来,冯若芳的族人子弟,因此世代前程发达。 伴随着南海公室/广州都督府,在海外的征拓大业;散布海外各地的冯氏子弟,亦大展拳脚、建功立业无算;一度被时人戏称为“陆上梁门,海上龙王/冯氏”。当然这也引发一系列后续事端,导致家门被整顿和拆分。 尽管如此,迄今为止的万安州冯氏,还是国朝第一流的海上力量,被朝廷敕封为“光荣水师”的广府海军,及其海兵战队中;最资深的水军世家之一。同时,在海外诸侯外藩中,拥有数个冯氏支系建立的藩领、邦国。 但无论如何,不管是高州冯氏,还是万州冯氏,都是众所周知南海公室的臣下渊源;居然偷偷摸摸的带人持械入境夷州,这就是天然送上来的把柄和理由了。因此,沈莘不由起身行礼道:“恭喜郎君,心想事成了。” “姑且还不急,才刚刚上岛而已,还需要更多的因势利导,才能形成足够的分量和价值。”江畋轻轻摆手道:“却不知,在各支分家当中,有没有与之对接的合适之选呢需得那种与本家足够疏离,又受过训诫的。” 这一刻,容华夫人沈氏露出了欲言又止之色。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抵达 就在定计完成的第二天,随着公室不断派遣出去的各队人马;一张无形的大网已悄然铺开。与此同时的明面上,则是以世子发布的均命,针对民间暗藏妖邪之物和崇拜淫祀的打击运动,也由此轰轰烈烈的展开。 但其中主要针对的对象,还是夷州大岛上,一百多所的道观、寺庙、神祠之所,还有数倍于此的庵堂、伽蓝所和家庙、乡土祠;由当地官府配合三卫,进行排查和搜捡,以为取缔和禁绝其中非正祀的违规祭拜。 当然了,更多的目标是清理和打击那些,随着天象之变而出现的;对于异常事物或是妖邪异类,的野生乡土崇拜和有组织的非法祭祀。此外,还有第二重隐藏的目的,就是籍此进入那些藩属、世臣的家庙之故。 名正言顺的调查和刺探,他们藩邸内的动态和趋向。正所谓是人心隔肚皮的道理,现如今的江畋大权在握,又正当少壮之年;还有引而不发的超凡手段,作为日常的潜在威慑;夷州境内的分家、藩属尚能安分。 但是,一旦江畋离开夷州本土,正式远赴广州之后;这些分家的成员和藩属、使臣之中;就不知会有什么牛鬼蛇神跳出来主动生事;或是有什么野心之辈,觉得是个机会,想要籍此做些什么;就实在不好说了。 籍此敲打一番,令其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或是抓住什么真凭实据,提前解决掉一些隐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令江畋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事也得到了,夷州当地相当部份佛道中人的欢迎和主动协从。 却是因为,当代的通海公早年痴迷享乐,尤其是专注房中术一道的缘故;私下供养了许多方士、游道之流,提供各种据说见效明显,可以养生长寿的修炼法门,以及助兴的丹方药剂。却看不上本地的传统寺观。 也因为这些寺观,大都是在百年大征拓其间,逐渐成型的武装护道/武艺传法的攘外派别;强调习武强身和游历传道。故而不为公室所喜。甚至被臣下劝谏的多了,还不免有些迁怒于斯,对其有所削夺和打压; 只是他们在诸侯外藩之中,还是存在一定的影响力;门下弟子也多以学问僧或是咨议,其他客卿、门人、家臣的身份,侍奉在海外诸侯之家。就算受到夷州本土公室主的抑制和打压,而影响力有所削弱和消退。 但依靠相应的底蕴,依旧维系和保持了基本传承不断。因此当身为世子的江畋,终于决意要正本清源,扫除淫祀之后;也自然令其颇为欢欣鼓舞,乃至纷纷以各种渠道和门路自告奋勇/毛遂自荐,协从公室行事。 在短时间内,就很是纠举出了好些,长期隐藏在偏远乡土的非法淫祀和祭拜结社;乃至好几例,混迹在众多藩奴/归化人群体、帮会当中,疑似崇拜邪异神祗,或是可怖妖物、魔怪的地下组织和血腥祭祀活动。 不过,相比这点意外之喜的小插曲,身为世子的江畋;也很快变得忙碌起来。因为,大巡洄船团的第一批海外诸侯船只,远比预期更早半个多月,提前抵达夷州的鸡笼山港。也带来了霜土之地的例行贡赋/土产。 相比日常环行大陆海岸线的巡洄船团,数年一度的大巡洄船团,因为规模太大;事实上要按照不同地域的远近,分作数批依次出发的。因此,最先抵达的总是距离最近,与中土极北之域仅隔一片冰海的霜土地。 这片霜土地域,在后世也被称为阿拉斯加,以及北加拿大的育空地区。在这片常年冰封与针叶林、山丘遍布的土地上,堪称时地广人稀而自然条件恶劣。但是,因为当地拥有相当充沛的水系、自然物产和矿藏。 当初依靠穿越者前辈梁公提供的指引,最早抵达这片霜土之地的唐人先民,及其后续迁徙过来的靺鞨、契丹、室韦、奚族等部众;还是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广袤大地,建立起了诸多采金、渔猎和驯鹿为业的据点。 因此,在霜土之地上虽然没有设州,却拥有名为长岭、白河、孟山、丁波等一系列,大大小小的城邑;以及附属的季节性聚落、栖息地、贸易据点。在相对温暖而短暂的春夏之期,常年汇聚大量淘金客与猎人。 后来,又在沿海建立起更多的渔村,以及捕鲸熬油的货栈和据点。因此,每年都可以输出大量的优质动物皮毛,金砂和碎金,肥美硕大的渔获;成千上万石的粗炼鲸油,海狮、海象、海豹、海狗油和相关制品。 故而在这片常年冰雪困扰的霜土之地上,只扎根下来约十几家的诸侯/外藩,及其附庸的城傍部落。却由此养活了相关的航路上,大量上下游产业的各色人等。因此光是这一轮,就为夷州带来十数万金的进项。 作为海外的上、下新洲诸侯外藩,所要承担的藩属义务,同样被分为三部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统一折算的上供酌金(贵金属),也是宗藩法度中规定的,归入国库的诸侯义务;几占了天下财计的三成。 然后,才是各自藩领/封土/采邑,所提供的土贡和上赋。其中的土贡,就是按照所在资源产出的比例,缴纳给各大公室/宗藩之长的实物,或是折算的钱帛、轻贵货物。但其中同样按照宗藩法度切取成为三部分。 最大的一部分约五成,被称为“归中”,进献给号称“代牧天下、无地藩主”的京兆梁门;其次的三成叫做“内献”,专门提供各家公室/藩长的一大项稳定收入来源。最后两成叫“留备”,存入宗藩院内库以备公用。 而第三项的上赋,又被称为“内供”,乃是专门提供、奉献给天子大内,来自上、下新洲大陆/北俱芦洲的各种奇珍异兽、珍宝古玩;虽然其中多是价值不菲且稀有罕见,但反而是三大贡赋中等价最小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朝廷的三司使院/内府局、市舶司等部门,还能从跟随而来的巡洄船团中;征收相应的椎(交易)税和舶脚钱(船税),征收一定奢侈品实物比例的抽分;又获一大笔收入,再加铸造金银宝钱的收益。 这才支撑起天下国计的半壁江山。但为夷州一次性贡献了,十几万金(宝钱)财货的霜土诸侯,也不过是一个开端而已;数日后到达的来自上新洲中北部,也是后世的加拿大西部地区,蒙州、哥州、文州的藩属。 这里也被称为北野地域,划分出了蒙、哥、文、艾、萨五个州属,约有二十三家诸侯、藩属;以及上百个大小城傍藩落、归化部众。而在这片山河纵横、丘陵密布的西原地域,则以相当发达的畜牧业和矿产着称。 同时,这里的沿海山地,也盛产适宜造船的参天巨木;因此,拥有多处造船为业的港城;以及富产大量铜铁铅锡锌丹砂等,用以压仓的重要矿物。同时,还拥有规模不小的毛纺和皮革加工的产业,堪称新洲最强。 而后,才是上新洲最为精华的地带,也是号称田土产最为丰饶。地势最为平坦开阔的西岸平原,统称为西原富土。在这里遍布着唐人及部民、归化人,所开拓的农庄、村落和聚邑;以水利灌溉之便盛产稻麦棉麻。 也是上下新洲最大的粮食产区和人口聚集之地;历年以降编列了十一个州治,约四十七家诸侯、外藩;更有大片位于洛基山脉以东,内陆的殷人、安人部众深受其影响和渗透;也缔结下各种不同程度的从属关系。 因此,北野之地的诸侯外藩,几乎直接提供和贡献了,这次巡洄船团的半数船舶;而西原之土的诸侯外藩,则是运载了数量最为可观的土供物产。霜土诸侯外藩们,则在例行的献金之外,又奉上一箱的珠宝琥珀。 但是,上述这三大地域都比不过,上下新洲之间的大湾地,给东海公室带来的震撼更大。因为,马氏为首的当地诸侯,直接给公室奉上了,好几船的各色金器和玉石。以及成百上千计的多毛人,驯化而来的奴婢。 而这位马氏世子/诸侯代表的唯一诉求,就是希望东海公室能够支持;其所出身的墨地州马氏大宗,能够取代另一支出身嫡流,却与土族世代通婚过多,已经血脉不纯的马牙州马氏,成为马氏诸流各支的大宗长。 但与此同时,天象之变的影响,同样也持续体现在了,遥远的新洲大陆上了。异常气候灾害的飓风、暴雨和海陆龙卷;毫无征兆的冰雹、霜冻和大雪,也随着违背季节的异状,出现在了这片,开拓了上百年的土地上。 相比之下,从乱葬坑中爬起游走的尸骸,穿行在原野中的巨大野兽,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野牛群尸体,仿佛活过来吞噬生命的林地,会陷入人畜的移动沼泽;则成为了他们日常生活中的传说一部分……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顺势 因此,这一次这些新洲诸侯外藩,花费大半年的光景,万里迢迢的顺势远渡而来;就是想向宗藩院发起动议,谋求解禁诸侯外藩的军备控制;并且籍以东海公室的专属渠道和特权,得到更多中土出产的兵器甲械。 尤其是爆炸物和燃烧物为主的火器;据说在对付那些荒野游荡的不明异类、精怪;乃至兽灾、兽害,都十分的有效果。就算一时没法完全解决问题,也能将其暂时驱逐、惊走;这倒是一个相当意外的思路和对策。 当然了,大巡洄船团带来的,不只有贡赋和土供、酌金;还有数量更加庞大的领地物产。比如西原之地的棉花、大豆,及其相应的初级加工品;北野地域的皮货、毛呢和丰富的矿物提炼,霜土地的贵金属和油脂。 南方大湾地(加勒比海地区)的糖、茶、烟草、甜酒、苦豆等热带、亚热带物产,乃至更南方下新洲的干椒、果脯、豆类、薯粉、树胶、腌鱼;玉石、珍珠和金银,乃至是一些珍稀的铁木,苏木和香草、胭脂虫。 同时,他们对于中土庞大而过剩的民间丁口,及各种成熟的手工业制品、大宗民生物资的需求和渴望,也是几乎无穷无尽的。而由此产生的可观贸易流通,都汇聚在夷州大岛上;再经由各地奔赴的商人分流内陆。 因此,除了朝廷例行的抽分和征税、指定采买,夷州本地公室和藩属的包销部分之外;同样可以给夷州本地的市面上,制造出持续一年半载的景气和繁荣;但也同样因为人多口杂的混乱,带来一系列的社会问题。 事实上,盘踞在夷州民间的灰色地带,被称为藩人帮、归化人的群体;还有依附公室及藩属的藩奴,很大一部分就是由定期巡洄的船团,持续所带来的产物。因此历代留着底层藩人帮会和团伙,就是为聚而治之。 而江畋作为代表公室的世子,也要逐一的接见和招待,这些上供和进贡的诸侯臣藩、小国邦属;接受他们各自的献礼,同时按照三六九等的藩属等秩,赐下相应规格的回礼;比如蜀锦春彩、苏绣吴缎的冠带衣饰。 邢、越、洪、鼎、岳、寿等地,知名官窑出品的诸彩、青瓷和白瓷的整套生活起居器物;又如精工印刷的四门学、国子学、数术、律法、四书五经等方面的书籍;又如对应身份的旗鼓仪仗、枪仗门戟等排场物件。 但在那些新洲诸侯外藩中,最受欢迎也是最为追捧的,毫无疑问还是中土产出的精良兵器;而做为东海宗藩之长——通海公的领下,除了不能私造马甲、明光、光要、细鳞、山文、乌锤外,却可以自产其他的七种。 而对于长兵器和弩机的限制,也仅限于马槊、长稍和木单弩、擘张弩等几项制式军品。因此除了一些强力的大诸侯,或是宗室、外戚出身的藩属;可以有门路直接在朝廷方面,设法弄到一些官军制式的现役装备。 大多数的诸侯外藩、臣邦属国,还是只能老老实实的争取,朝廷每年提供的配额,获取一些只能淘汰回炉的老旧军械。或者求诸于各自所属的宗藩之长/公室;利用宗藩法度上的模糊界定,获得甲械军备的补充。 因为,无论是在《大礼议/再释》,还是最新版本的《周礼新编》中;允许各大公室有限的自备武装,以为威慑和镇压各方不臣、逆乱之需。但在严格限制相应军械流转贩售的同时,却没规定不能向下赏赐臣藩。 因此只要不是数量太大;身为公室之主在饮宴、游猎和其他娱乐项目中,兴之所至或是一时兴起,分批赏赐追随的臣藩一些甲仗军械;也是司空见惯的应有之义。而感恩戴德的臣下,奉献金宝财货也是情理之中。 这同样也是公室内府日常家计之外,不列入明账/公孥的一宗额外进项。毕竟,兵器甲械、弓弩箭矢这种东西,只要使用就会有损耗;就算完全不用封存起来,同样会逐渐老化、锈蚀腐朽,乃至是虫蛀鼠咬之患。 因此只有在大一统中央王朝的治下,才能维持相应更新换代的产能规模;而位于四夷九边的诸侯外藩,想要对领下和周边的土族、外夷、番胡;形成相对优势和代差,就必须仰赖中土天朝的稳定输供和贸易往来。 当然了,在大多数情况下,公室内府会按照所在地域/州府,或是宗族、家系的渊源;将对应的诸侯藩属代表,召集在富庭宫中的某一处宫苑;举办招待公宴以为笼络人心和拉进关系。江畋则只需要露个脸就行。 基本上,就是由主持宴会的内宰,介绍各家藩属的来历,使者/代表的出身背景;点名一般的混个脸熟,再行过第一轮祝酒礼,就可以籍故退场了。事实上,也没人会在这种场合谈事情,而更多是私下进行交涉。 只有幕后已经谈好的事情,才会被放到公室三五为期,举行的觐见日或是内议上正式公布;或是更进一步的讨论细节。也只有少数与公室关系亲厚,或是直接源自公室渊源的分家、世臣,才会让江畋多盘桓一阵。 这些新洲沿海的诸侯外藩中,与东海公室的关系,自然也有亲疏远近之别;其中更有从属公室名下的若干片飞地,以及由外迁分家建立的新洲支系,或是昔日臣属所开拓的藩领。如在外姓中关系最近的便是孙氏。 也被称为落山孙氏,乃是当年一代药神孙思邈的旁支族人;以一手综合门类齐全的家传医术手段,在新洲土族的殷遗、安人之中;拥有相当可观的影响力,甚至一度被视为了,天神的使者云云;广受崇敬和追随。 但江畋显然更在意的是,落山孙氏在下新洲莫当州境内的藩领;这里就是后世的潘帕斯沙漠边缘,位于智利、玻利维亚、秘鲁三国的交界地带;却拥有一个现代全球最大的露天开采硝矿;如今出产肥田的鸟粪石。 从某种意义上说,公室甚至比大多数藩属,更了解领内的矿藏和其他资源分布;只是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才能拿出来作为谋求重大利益,或是交换足够条件的筹码。因此,说服孙氏藩协助公室探矿开采毫无难度。 要知道,这处天然堆积成型的露天硝石矿场,范围极大且储量丰富;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也依旧没有被开采完毕。直到人工合成氨的技术发明之前,更是支持了近代一系列,世界列强战争的火药需求。 虽然,光凭硝石并不能直接做成火药;还需要更多的配置和调制。但是硝石本身就是许多化工产品的基础原料;足够成为三酸两碱为出发点的初级工业催化剂。然而目前大唐大部分的硝石,都源自五方天竺之地。 仅有内陆的剑南、陇右、朔方等,少部分地方能够自产;相比遍地可得的木炭,和安东、倭国盛产的硫磺;这也成为了制约大唐火器发展的一道,潜在的门槛和上限。换个话说,朝廷的火药产能变相受制与南海。 如果,江畋因此成功开辟了,一条来自东海/大洋彼岸的硝石来源之后;毫无疑问能够摆脱这种,长远上的变相垄断和潜在限制;不但能够开辟一条潜在收益可观的稳定财源;还能够尝试让公室军队逐渐火器化。 毕竟,相对于那些概率性的血脉激活和肉体突变/强化,或是突然觉醒的异常能力;廉价而易于普及到贫民的,火药与钢铁的力量,才是让那些披坚执锐、冲锋陷阵的冷兵器战争,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的必然方向。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江畋之前在新发现的秘境/空泡碎片中,全力轰炸和爆破那些异类,及其所附生的母巢巨岩;固然是大为爽利了,但同样也把“次元泡”模块中的火器制品存货,给消耗的七七八八。 无论是从京城的地下里行院重新补充,还是传令另一个世界的西兰王国;全力加班加点生产,也没有那么快了。更何况,作为硝化炸药和发射药的底基原料;硝石同样需要时间调集和加工成品,再设法补充库存。 在此期间,江畋就失去了一种用顺手的,大范围打击的重要手段/神通了。因此,既然接手了东海公室的基盘,也自然要将其自带的资源和渠道,未雨绸缪的彻底运用起来。至少硝石一旦开采,他就可设法传送。 另一方面,江畋既然有心接手,至少时部分接受东海公室的基业;那就不能完全只靠两个女人,来代理维持现状下去了。至少也要树立和扶持起一批,围绕着现有当权者的利益纽带,也就是更多相对可靠的手下。 因此,籍以公室名下各路诸侯外藩,相继抵达夷州的一时盛况;江畋也顺势宣布举行一场,规模浩大的武斗竞技选拔赛。门槛亦大为放宽,无论是公室的内官、世臣、藩属的子弟部曲,还是诸侯外藩的亲族扈从。 或是岛上身家清白的良人壮士,乃至能够获得乡土、里坊作保的客商行旅、游侠健儿;自认为有一身技艺和特长的,都可以报名参加位于东宁府境内的初赛。优胜者不但获得公室官品,还可以代表公室参加京赛。 而其他排名百位之内的落选者,同样也能得到公室的招揽和延聘;成为公室仪卫的殿前五班候补成员,或是获得通海世子亲随、侍从的头衔……与此同时,沈氏也从吴兴老家等地,募集了数百年幼或是年少侍女。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航程 大海扬波,激浪翻涌;冷风烈烈,晴空如洗。远近十数艘鼓足了多桅风帆,绳缆交错纵横的大海船,行驶起伏浪巅之间;也留下了浪花与泡沫翻滚的长长尾迹;以及追逐船尾翻出水面的鱼群,而飞腾不休的海鸟。 刚刚举办过伊州境内的武斗竞技选拔;又在重申宗藩体制的宣礼誓言,送别大多数诸侯外藩,前往京师参加大观礼;同时对洛都和长安,分别派出了公室告哀的使臣之后;江畋也再也没什么理由,继续拖延下去。 因此,此刻他身处在一艘名为凌波号的大海舶上甲板,专门腾空的顶层大型舱室内;精心摆放着香炉、屏风、水瓶插花和盆栽绿植、刺绣帷幕和名家书画、金银器物的橱柜;将内里布置宛如海上移动的小型宫室。 然后,这片雕梁画栋、漆彩涂壁的舱室,又按照前中后分成三段。占据了半数面积的前段,是仿照小内朝的格局;四壁通敞、垂幕与纱帐、珠帘的前殿布局,足以容纳数十人觐见,坐而议事或是摆开小型的内宴。 中段是放满了各种文书橱柜,赏玩搁架、字画横幅,摆放着装饰性的剑架、弓台,四壁挂着琴瑟乐器的的起居大间;以及壁板隔开的左书房、右膳间;以供日常生活起居、修养娱乐所需。也可接待一些亲近内臣。 而后段才是不择不扣的小号寝殿,也是由一大数小的多个舱室构成的大套间。早在上船之前,就效仿富庭宫内的寝殿布局和陈设,竭尽所能布置了一应用具和器物;也让他并没能感受到,多少陌生和疏离的氛围。 而在小号寝殿的末端,又连接着一大片露台,以及一处覆盖式的微型温室/花房;盛放着海上极为难见的多种名贵、珍稀花卉。其中一些甚至还是带着泥土和露水,从岸上移栽过来不久,又逐次绽放的鲜艳花苞。 当然了,如此富丽奢华的规格和布局,并不是临时可以筹办和改造的出来;而是原本专供通海公的出行需要;早在多年前就已专门建造完成的产物。直到最近才因为世子渡海出行之故;被重新启用并装修一新的。 按照国朝的命名惯例,无论官私军用的的舟楫;不足百料都算是舢板、划子、乌蓬、板头;上了百料既为通常意义上的舟、艇;而达到一千料以上才统称船,三千料以上皆为舰;五千料以上的大海船为舶、巨舶; 然后,在具体官造船厂批量下水的吨位上,又多采用鱼类来命名相应的批次;比如最常见的梭鱼级、飞鱼级,海马级、江猪/海豨豚级;海鲛级、旗鱼级、海狼级、海鲨级,乃至大型的鲸级、座鲸级、头鲸级等; 而凌波号就正好是一艘,堪堪达到鲸级的大海舶;由扬州都督府、广陵府的茱萸湾官船厂出品;当初本是扬州大都督巡阅沿海的座船。后来在渡海平定夷州诸子内乱后;转配给继任的通海公作为出行的排场之一。 因此,船上虽然预留了许多,装配大型武装、重装器械的位置和设备;但却不算正儿八经的战船,也没有违背公室水军,只能使用三千料以下战船的限制。只是这位通海公再没有使用过,也由此闲置蒙尘了多年。 但好在作为名义上公室之主的座船,日常的维护和修缮还算周全;并且年年都有专人,操作出海试航的一段日子,更换老化的帆缆备件,以备不时之需。因此没有闹出船体朽坏、发霉,或是长满赘生藤壶的笑话。 随着世子南下广府的一声令下,五天之内就筹备齐了,出航所需的一应人手、物料和备件;并且完成了船上的重新武装。比如,隐藏在甲板下层两层覆盖式炮门,以及随时可随斜轨推上甲板的巨型床弩和投射器。 还有在甲板下隔仓中,守着三百多名随时可以披挂上阵,配备复数的枪牌刀剑、火器与弓弩的内府卫士;连带充当清道、开路和举旗的随扈骑士,及其数十匹备用的坐骑等等。这就是身为公室世子最基本的排场。 除此之外,船上自带的水夫、船工和舱长、大小船头,也是具备一定战斗能力,擅长使用短兵轻甲的老练人手;有需要的时候,同样可以武装起数百人来,进行海上的跳板、突袭和截击,或是操作器械防御作战。 而在其他同行的十几艘大海舶上,同样也有数量不等的内府卫士、中卫军的健儿和外镇抽调的精壮士卒;及其配属的甲械坐骑、旗鼓帐毯、物料粮秣;足供千人数月之用。甚至,还有相当部分的夷州义从团成员。 相比成平日久的岛内各军,公室其实还有两支,相对经验丰富的武装;一支就是常年与各种水贼、海盗、私贩子,乃至是不明背景的海上武装,不断对抗和斗争在风尖浪头第一线的澎湖、兰屿、绿岛等巡检水军。 另外一支,则是受到公室变相的资助和扶持,在夷州拥有驻地和补充兵员资格的,数只大型义从团体;只是,他们大多数的成员,都因为任务和委托活跃在海外各地,只有一小部分轮驻在夷州,暗中听候的差遣。 其中大多数成员在明面上与公室无关,其实来自世臣、藩士之家,算是正编之外的武装;但因在海外转战各地的经验,往往会吸收一部分资深老手,充入公室军队的三卫十八镇当中,充当基层军校或是教习角色。 也算是维持承平日久之下的公室军队,基本战斗力的一种手段。此外,还有一只比较特殊的山蛮队;都是从岛内归化的土族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出色猎手,极其擅长在崎岖险恶的山地林间战斗,攀崖走水如平地。 除此之外,就是由来自新洲的诸侯藩家子弟,投效帐下而成的新编旗队,虽然总数只有百八十号人,但绝大多数人都在苦寒冰原或是蛮荒旷野、遍地水泽或是林深湿瘴的新洲之地,练就了一手绝活或是独门特技; 最后,才是一班子作为公室门面和掩饰的,夷州本地招揽的奇人异士。但其中真正有大本事的没有,具体表现出来的能力和手段,也是参差不齐;大多数都是形同幻术、戏法一般的程度,只有少数有一定战斗力。 比如,有人可以操纵烛火化做烟障,渗入穿透建筑和居家陈设的缝隙,大片熏杀周围可能存在蛇虫鼠蚁;但是对于身体健康的正常人来说,这种临时的烟瘴也就是短暂目不能视,熏得口鼻刺痛、眼睛通红的程度。 但也有并非水货的存在,就是夷州公室曾经支持和扶植过,道门中一个相当生僻和冷门的支系——北帝派。相对其他道门支脉其历史很短,由玄宗时的道士邓紫阳创立,起源于江西抚州南城县的麻姑山的小众派别。 号称兼上清之道和正一之法,讲究静思服气、劾鬼、符水疗病等,既习《道德经》、《黄庭经》、《西升经》等,又习法术以交通神灵,除害利人,排邪救旱等,所以又叫“明威上清之道”。主要供奉上清北帝太玄。 作为核心的徒众,子孙世代传承《天蓬经》和北帝授剑法;没错,就是天蓬元帅/猪八戒原型的北极四圣之首。因此,当梁公主政时整顿和肃清天下教门,曾经受到明皇天子赏识的北帝派,也赶上这轮肃教风潮。 以节欲禁色的修行黑律和五雷法的手段,很快在那些被迫前往海外,传道、护法的各道家支派中异军突起;很快成为了上/下新洲颇具影响的道门信仰。更得到新封东海公室的赏识,准许在夷州建立起多处本观。 当然了,北帝派所谓的五雷法,其实就是一种对于“丹屑”,即私配火药的运用技巧;可以根据不同的环境、场合,甚至是气候制造出不同的声光效果来。在有需要的时候,也能籍此烧死、炸伤一片与之为敌之人。 因此,在那些莽荒愚昧的新洲土族当中,这种屡屡人前显圣的手段;也具有了出奇制胜的效果。因此,哪怕北帝派在中土其他大派的挤压下,已经逐渐的式微和消退;但在海外的新洲和大小澳之地,却传承兴盛。 因此,哪怕近二三十年间的公室之主,已然放弃了对北地派的支持;甚至还有所打压和抑制;他们依靠海外分支和信众的回馈,关起山门来依旧过得十分稳健。但是江畋暗中上位之后,就不会对他们再放任不管。 正好前段时间,公室以迎接大巡洄船团之故,对夷州大岛境内进行了一轮大肃清;拔萝卜带泥的扯出许多,隐藏在灯下黑和灰色地带的蛇虫鼠蚁;也查办了好些乡土民间的淫祀和非法结社,崇拜妖邪的血祭团伙。 本地的道、佛两家,都提供了相当程度的协力。因此,相对于本地更加松散,各自为政的净土、天台、曹溪等各处寺院,江畋给凝聚力更强的北帝派一个机会,让他们重新报效公室麾下,并加入公室的异人队伍。 只是,这些北帝派弟子扮演的更多是,变相的暗中监视和纠察行举的角色。但相对于他们所奉献的,所谓世代秘而不宣的核心术法,招行“五雷法”的配方和仪式;江畋更更兴趣的是,他们修习的《北帝授剑法》。 这是一种用长期的药物和饮食,加上严格的锻炼身体,来强化骨骼肌肉皮肤;作为起步的前置手段。然后开始练习在身上各处,夹带隐藏剑器(锋锐轻薄片),需要时将其弹射飞斩而出,作为出其不意攻击手段。 因此其中多年苦练有成者,可在不用手脚不动之下;仅依靠身体肌肉的伸缩泵张,蓄力迸射出暗藏剑器;击杀周边一定范围内的对手和敌人,或是飞掷贯穿十几步外的人体;营造出凭空招传飞剑杀敌致胜的效果。 知道了这一点关键之后,江畋也不由略微感叹,人类的潜能和想象力,果然是不可小觑的。然而,当他躺在寝殿后的露台花房中,享受着温和的阳光与新鲜的花香,还有苍星、翠星喂食的新鲜水果和蜜脯同时。 主要的心思却飞到了其他地方去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异见 万里之遥的外域之地,正当冰天雪地、寒风呼啸之际;在康居都督府境内的布豁城外,温暖如春的大宅之内,已然重新汇合一处的白婧和洁梅,正泡在温泉当中喁喁细语着什么。隐约充斥着淡淡姬情和暧昧的氛围。 也让江畋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与此同时,宛如一小团阴影的甲人,也悄然潜附在“凌波”号的船底铜壳上;隐约泛着幽 之前苏庭曾至天庭,不免心绪起伏,但却也只是因这天庭神圣之地,因这建筑恢弘,而为之感慨。 苏庭骂了几声,只好沿着水流,立时遁逃而去,远离这河神洞府。 见到能量壁垒消失,刘闯与瑞萌萌也顿时跳向了面前的饕餮旗舰,并且成功平稳的落在了那艘战舰的甲板上。 它们原本就是萧厉使用光芒十九号炼制出的组合兵器,这一刻,第一次的完成了组合。 谁说的,爱她就放开她,只要她过得幸福,一切都好!赵子航不知道该不该放开,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且不说白泽的实力究竟如何,单凭这种极为罕见的速度,卡尔萨斯就不认为自己会拿他有什么办法。 两座祭坛在手,萧厉意气风发,非常土豪的将它们都砸在了【山的那边海的那边】上,运气爆棚,全部升级成功。 金谷完全不知道她说的这一句名言,让未来的光芒星,成为了种族最混杂的星球,没有之一。 杜玉娘心里咯噔一声,她急忙走过去,看了看扔在床腿旁的床单做成的绳子。 连游诗蝉此时也忘记了之前那颗还未拍卖完成的上品凝气丹,因为似乎已经没有人在乎那上品凝气丹。 现在,当那波动触及到了她脑中的那个波纹之时,那种本能便冒了出来。 神奈天一跃跳上天空,双手罩下,一招神罗天征对准了大海释放。 “原本没你们什么事情,谁让你们倒霉看到了。一个不留,都杀了!”为首的男子吩咐道。 “候爷,你真要执迷不悟吗黄强可是我的堂弟。也是我哥飞虎最疼爱的堂弟。”黄云坐了下来,直接挑明关系了。而且,又搬出黄飞虎来压人。 咔擦!闷雷震响,天空一道霹雳闪过,屋内的景象在一瞬间被照亮。 转头一看,冷夜已经睡着了,微微的酣声传来。它有节奏的响起。 食为先今天闭门谢客,所以外面的门板都没有下,只是开了半扇大门,大约两米的宽度。对于防守一方还是比较方便的。 叶二哥想试验一下这把扇子的威力。而且,悄悄地把桃花扇融合心化万物之术摧生出的朵朵血纹桃花飞散于空气之中。 “战战战,有种就战战战!没种当乌龟!”幽州那边一伙马上气势上来了,血兽跺着脚,大地震颤,全它吗滴起哄了。 “你不说也成,晚上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刚才那只蛇鳄我看清楚了,他很强是吧。呵呵,我朋友。它可是最喜欢新鲜的人肉的。”叶君天说道。 “噗”守在外面的卡普利科差点喷出口老血,自己这位主人的脑子里是不是缺根筋呐 在走到了天州和雷州的边界处之后,辰轩离开了天州,和灵儿等人一起进入了雷州,打算继续游历。 然而,路瑶却偏偏不觉反感,反而有种率性随意的舒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贵族那么多框框条条的约束。 血影回身一转,趁对方还处在下坠的过程,随即由雾气中弹射出了三四根锋利的铁杵,当场便将新郎给死死地钉在了墙上,更为可笑的是,其中的一根恰好射中了他的‘老二’,惨叫声响起。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偶然 当然了,现实中的江畋,枕着轻薄纱罗裙下的美腿,轮番享受着夷州特产的果实。眺望着下方甲板上,奔走往来的人影绰约。有人打着赤膊、汗发如雨的操练器械,有人在帆缆间吊高举重,但更多的人聚集在舷边。 那是轮流上甲板活动的内府卫士和中卫军兵,正与未当值的船工、水夫和水军士卒,也在进行着某种竞技性的交流和互 命令传达,中军后阵位置,一阵吱呀吱呀声响起,只见开战之初显‘露’峥嵘后来撤到后面的‘床’弩和弩兵们纷纷出列,再次组成弩阵瞄准了空地上正开始冲刺的匈奴人。 军营驻扎的地方离鄯单镇两里开外,军官居住的军部设置在鄯单镇一个大院子里。连绵了有十里路的军营,远远看起来颇为壮观。 “我们看看昨天晚上的监控,黄姐这家店里安装了监控探头,你抓我们的人,我们就把你给绑了,咱们换!”萧明说干就干,带着徐武阳走向了黄梦云的办公室,监视器就在那里。 “柳师妹果然是天资绝伦,明慈自愧不如。”良久之后,明慈率先说道。 晨瞑瞳倒是不介意了当然,到时候周围的人肯定都是要死啦死啦滴。 现在,熊启竟然对着众人宣布,灰狼的这台机甲,是有史以来第一台真正的可变式机甲,着实令几人有些不敢置信。 “抓人的并不是我们妖族。我们也只是上当了而己。”青衣少年说到这里露出极为无辜的样子。 而因为太忙,冷逸寒根本就无暇顾及冷籽言。于是,在战争结束之初,冷逸寒就考虑再三,还是让东方少白,把冷籽言给接去了飘渺峰。 “这还真是惊喜呢。”东方莹和管鑫互相看了看,也都是在对方的目光之中看到了一丝的震惊。 只有,这些皇子,皇帝身上都有着龙气属性,不过,等到王侯彻底统治了这个国家,这些龙气将会加在王侯的身上。 现在王侯的宇宙,已经是约啦约有主宇宙的身影,从一方面来看,除去贯穿整个宇宙的世界树。 “怎么哥布林中还有魔法师。”在一波火球过后,张亚威看到了一队赤红色的哥布林在不断的向自己这边扔着火球。 然而如今的情况,简直就是混乱的大战,说不准,化神境的强者陷入其中,都有可能会有毙命的危险。能够修行到洞真境的修行者,无论是经验和见识都不浅。 “不错的技能,这就是可以作为必杀一击了。”王侯通过洞察之瞳看着王浩的属性,心中暗道。 然后学他地方音很重的闽南腔,回应道“首先!偶们三个呢,不是你所谓的探险家,所以咯,偶们道不同不相为谋。”说着就丢下筷子,起身走人。 “好了,等出去,吾主你就能感受到了,现在的话,外边还有人在呢,在意识空间之中可是很危险的。”看着吸收了黑气的王侯,龙姬也是笑道。 胖子好像心有余虑,应该是怕麻风病,所以他也没敢向前一步,就原地清了清嗓子,然后“阿!”的大吼一声,试图用这样的吼声吓走赤眸犰狳,结果吼声刚出赤眸犰狳突然发疯一般全部向我们冲来。 待去寻找高密之人时,看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整个安平长公主府全都陷入低气压的氛围中。 心中说完,他随即准备将扬州城外姚财的故技重施一遍,当他还没来得及张嘴,便听一声“哎哟”惨叫,扭头一看,竟是那名臭道士,先行一步,晕倒在地。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惊险 然而,等到了日上三竿之后;定期放出去探寻的划桨快船,终于在西北面的海上,发现了疑似失散船只的踪迹;却是停在了一片深色的海水中,哪怕鼓足了风帆却一动也不动的留在原地,倒是船上还有人活动。 见到了船队本身,急忙用镜面反射和旗语,发出了一系列的警告和求援信号。大抵意思就是他们在昨夜的行船中,不知不觉 下午巡查队的人进行了例行巡查,当大家听到巡逻车的声音时,都被巡逻车的声音吓到了。 看到陈阳故作轻松的样子,王怡媛忍住了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这也许正是陈阳生活的动力吧,如果他继续追查的希望被破灭,估计他会更加消沉的。 人们刚刚接到了来自上面的命令,个个都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经过调查,他们不认为炸弹是在能源中心的外部设置的,那么情况就只有一个可能,炸弹被设置在能源中心内部,那将近三百度高温的地方。 龙皇的龙魂虽然强大,但他也是修炼者,也只有这一道灵魂而已。倘若在这个过程中,龙皇的本体遭到剧烈的袭击,送出体外的龙魂就会遭受重创,甚至可能会直接殒命当场。此时的龙皇,无疑是极其脆弱的。 曹燕离开b国后的一天,李柔美带着她离开前的决定来到曹宇办公室,本来是忙碌的一天,因为她的到来,再重要的会议,也只能往后推移。 同时,在“新手期”结束的同一天,金火据点还收获了第一批农作物,虽然都是些口感较差、营养成分单一的速成作物,但至少代表着金火据点已经正式走上了正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自给自足了。 王曾经微微一笑,也不知他使出了什么手段,竟然没有一束彩光砸到他。 至于其他等级的修炼者,已经决定不了战斗的走向了。从实力对比上来看,明显是战神一族那边占据优势。 天目山下,林奕仍盘膝而坐。那雷火已走多时,其所留下的玉简,林奕轻轻放入怀中。 在她这样说了之后,凯特脸上的光芒也消失了。之后,兰吉尔的面庞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石头正好打在了车棚上,发出一道声响,围观的人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四处张望着发生了什么事。 垄断者国内即时通软件市场,虽然也有几款其他的即时通软件,但是基本上半死不活。 “呵呵,你觉得我会信吗别说我了,就你,要是我说你有个东西突然出现在我手里,你会相信它是凭空出现的”亚瑟无比鄙夷的说道。 在神魔殿堂的五位至尊级强者之中,真正的至尊强者,仅有四位。 昆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与其等着他对付自己,陈楚良早就想好了先下手为强。如今陈楚良在燕京,电话里面完全可以遥控指挥汉州的人办事,只是要麻烦一些。 近代使用年限超过百年的桥梁是凤毛麟角,很多桥梁的设计使用年限都在一百年以上。但实际使用年限都会大打折扣,有的甚至会缩短三分之二。 雪山被当地人称作神山,意思是神秘的山或者神奇的山。雪山的深处是什么也许外面的人猜想的结果是很冷酷的或者是恐怖的吧 那一丝危险的气息,仍然存在。黑袍林奕剑眉一挑,看向了远方某处。 既然是开会,当然是三个或者三个以上的人参加才算,会议当然也会有主题。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登城 略过意外闯入异化马尾藻的海床,损失了一艘千料快船,以及数十人受伤的插曲之后;接下来的海路行程又变得顺利起来。随着出现在视野当中的大地轮廓/海岸线,往来如织的行船,也意味着回到了安全航线上。 只是江畋还是略有些遗憾,没能在此多停留一些时间,让潜入海中的甲人,找出那片异化藻团海床的核心所在;尝试进 “借乔姐姐吉言,大少奶奶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沈芸也是热泪盈眶地跪下来,守在榻边。 叶禄生醒来时,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拍了拍仍有些昏沉的头慢慢地从一片狼藉中坐起来,环顾四周,张琴溪却已经不在了。 叶禄欢听此,忙要问个明白,却听见屋外传来笑声:“四弟!四弟”是叶禄生。 张氏食府原本是没有外卖的,可是张东海为了照顾赵巧珍的微信公众号,就在那个平台上做了送餐的业务,大家可以在赵巧珍的伊滨街上点张氏食府的菜。 毕自严是越来越听不懂两人在隔空说什么,怎么一下子扯到了两位天骄。 听了林绝影的话唐风这才放心下来,虽然唐风以前不认识林绝影但是林绝影的笑容和话语却有一种强大的魔力让人去信任。 唉,老龙王一声长叹,慢慢向林语梦几人讲起了曾经的北海是怎么回来,原来当年有一场仙凡大战就是在北海上空开战,北海被打得七零八落,有些消失化为虚无,有些则是被一些厉害的大阵掩盖。 前方通向幽冥世界,一片黑暗。在通常情况下,过了“忘乡台”就是司曹判官之处,尔后才可以见到殿内阎罗。 忙又去开窗,岂料,突然伸出一只手,吓得杜鹃一声尖叫,却被人捂住了嘴巴。 故此,道是:虚无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元;万物以之生,五行以之成。 “哼!这姬宇宁还真会算计,这厨艺竟是不输给合众国的美味!”说罢,他又勾起一抹讽笑。 陆迁明年及冠,莲香明年及笄,若是撮合得当,依陆迁之性,和莲香日后必然是一对恩爱夫妻。 她自虐的倾向越来越明显,当年对年哥这张教导主任脸避如蛇蝎,如今无限想念,差点感动哭……所以,凡事不要说太满,她其实也有感动哭的时候。 要说他这句话吧,声音可以说是一点儿也不大,拉人的动作也不大,可偏偏就这么好使。 这汤里的材料都是非常珍贵的,裳儿若是不喝的话着实可惜了这碗汤。 现代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变成古代人,见官就跪这种习惯是不会习惯的,待在这里见到镇长不用跪正好,以后也不会见大官的。 两人又在拳脚上相互交手了数个回合,各自向后跳开。随后两人又都退后了两步,拉倒了一个安全距离。 起初,护卫们打蛮骨的时候,轻手轻脚的,害怕张元找他们麻烦。过了一阵见张元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遂对蛮骨开始狂扇猛踹。疼的蛮骨嗷嗷直叫,最后妥协了,双手离开了面部。 筷子有两双,一双叶凌然自己吃,还有一双是夹菜的,看得穆俊瞠目结舌。 秦雨韵并没有离开帐篷,还是盘膝在原地感知着境界,得知确实是迈入异能六级后,她便是开始巩固境界。 见他杵在窗口没说话,乔甘南放下茶杯,拍了拍身边的座椅,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赴宴 清游苑虽然名为苑,但其实相应身份规格的宫室殿台,池泊园林,甚至是前庭议事和朝见的小殿,附属的署衙、官房,侧壁的营房、仓廨,同样是一应俱全。身为苑内总管的时内宰次子白彦吉,及麾下数百奴婢。 可以在一天二十四小时内,昼夜不断的随时随地提供,包括香薰推拿、热汤浴池、穿戴起居,药石方剂;乃至七、八大菜 姨母和流遇哥哥的母亲是闺中密友,姨母会将他当做亲儿子一般看待的。 现在,人族已经成了什么模样呢他们热衷的就是鲜血与精魂,他们已经将一切都荒废了,要是真的可以,他真的想要和尊者一样,用毁天灭地的力量,将所有的人都一并给冰封起来。 “回吧!有时间多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现在也是看一天,少一天了!”老将军老来少,赌气说。 他们走访了很多地方,也看了很多很多的东西,但一切都死气沉沉的,他们每天都无功而返,而王呢,忧心忡忡的唉声叹息,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天谴,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和七公主有关系。 强大的法力,将白素贞却是震出了半米多远。脸上不知怎么,此时却是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身上原本整洁的衣服,此刻竟也有几处撕破污秽的地方,看来刚才一击,却是让她竟吃了一些亏。 本来路过安水县的时候,她纠结着是否去拜访何家人,何家人也是血龙卫,正想问问他们和云水县的关系,顾虑着安西将军府的人,最后还是放弃了拜访的想法。 而此时的佳瑜,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眉目如画,肤若桃花含笑,巴掌大圆圆的鹅蛋脸气色红润,在光线不是很明亮的凉亭里脸上闪烁着魅惑人心的光泽。 “托住!你们一定给我托住!不能让他跌停!”龙云天攥着黄总的衣领吼道。口水喷了他一脸。 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不知不觉中,心里突然格外的想念有好久未见的家里人。 “如果可以,尝试挑战神级。”慕轻歌呢喃自语,抿紧的嘴角,带着几分坚持。 尉婧感觉,心狠狠的抽痛着,尤其还是当着苏晗的面,羞愤欲死,恨不得再来一掌打死苏晗才好。 掂了掂手中的重量,顾子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听着耳边的声音,心下也不再耽搁,迅速地闪身而出,大门无声无息地再次被关上,从外面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谁能想到在这短短时间里,烟雾弹就被人装走了一包呢 见那些黑魔蝎离开已变成黑骨架的中标头,我一脚踢掉还在燃烧的耐燃物火堆,推着‘毛’疯子他们就往上爬。 数千里之外的宫殿中,某人又打了两个喷嚏,最近总是这么无缘无故地打喷嚏,也是让人头疼。 更何况班郡主出门,向来是亲卫随行,白马为骑,这几乎已经成了班郡主标志了。 今天是十六夫人,明天不定是哪个夫人,她恐怕有那个心,都没那个精力应对。 四皇子一直有贴身携带,刚才在清理身体时,二皇子便将这东西放在了枕头下。 白芷看着她那哀哀的模样,一双美眸已经将冯归中毒后,体内产生的变化看了去,虽然刚刚中毒,表象不明显,但那药腐蚀的部位,和十一皇子一模一样,假以时日,想必冯归便会成为第二个十一皇子e。 白芷眼睛里顿时闪亮,虽然她的大脑中少了一顿特别珍贵的记忆,她却却对他莫名熟悉,而且有一种不由自主亲近的感觉。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现眼 而在阵列的旗幡羽葆、斧钺银戟之下,为首之人脚步沉重,身宽体胖、脸庞圆润;身穿青金斑斓的袍衫与孔雀织锦的大裘,头戴赤金笼冠;环颈的玉铛、玉珩、玉环、玉璜、圆壁,顺着珍珠宝石串垂落到脚边。 根本就不用任何礼官唱报,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瞬间停下正在进行的动作,而条件反射一般的拜伏在地,或是拱手过头、 凡尘见到朝夕夕担心的样子,脸下嘴巴勾起一道微笑,把她拉到怀里,抱着,深深的抱着。 为了摆脱宁少的身份,她选择诈死,没想到顾霆钧不顾世俗,跟她的照片举行婚礼,而被驱逐出顾家,沦落街头。 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的氛围一直都很僵硬,但在赵以北的逼视下,这种冰冷似乎有破裂的趋势。 两人都放出了自己的精灵,此时陈震也宣布了比赛的开始。而此时杨莫立刻扩张自己的精神力。 董螭原罪体感觉不好的原因很简单,暴怒跟他是一个等级的原罪体,但暴怒是完全开启嗜血的状态,虽然是失去理智,但战斗的本能是无与伦比的。 “哎呀,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改之大哥厉害。”玫晓瑰一拍脑袋,恍然道。 沐阳胡乱猜测着,他觉得季老师除了为自己的学生和李副主任争论,还能为什麽事情呢 挖掘着旁边的沙土,它以岩石沙土为食,这地下岩墙的沙石似乎非常的合它胃口。 看着杨莫怀里的木木枭,张宏想起了昨天杨滨带着杨莫回到驻地时还抱着一颗精灵蛋。 而林容深早就不再房间内了,保姆说他在楼下等我,当我到达楼下时,林容深正在车内等我,我没有和他说一句话,直接拉开门坐了进去,林容深见我短时间便将自己打扮得这样漂亮。 说到这里,孙一凡伸手握住弥歌的手,点击鼠标让画面继续播放。 我看向他手上的那只杯子,很简单的私人用品,永远的白色没有任何花纹。 叶清庭却用手压下了他跃跃欲起身的身子,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在齐亚凌惊讶愕然的目光中,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面无表情地朝凌溪泉的方向扫了一眼。 望着简庭一脸痴汉的模样,我心情莫名好了很多,在心里有些感叹的想,米莉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自己的人,一个可以把她宠上天的人,真是好。 正当我陷入回忆里时,一直在外面等待的丁助理在接听一个电话后,便朝着张望了一眼,似乎是在考虑什么,可一两秒过去后,他推开门从店外走了进来,到达林容深身边后,便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 本来已经坐了漫长的火车,所有人都已经是疲惫不堪,但是现在一听到可以去嗨了,顿时各个都是精神十足。 当铁柔看到站在她对面的拓也的时候,居然还笑了,这个跟在她身后的男子,终于,用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桶了她一刀。 夕阳那么美,我依偎在骆安歌怀里,世间最美风景,无非就是这样。 我没想到这些事情老爷子全都知道了,毕竟这是我们夫妻两的事情,他现在问是想要插手吗 基本上能够宣布,这一次狙击定西侯府的行动,已经彻彻底底的失败。 “那你就去死,”说完双手捏着男主的双手,胸膛那一只手,凝聚一道极速光影,一掌打在男主的胸膛,男主两只手直接断了,砸向地面,男主起身,双手又凝聚而成,不过胸膛却是被击穿,一口鲜血吐出。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认定 然而,在破败院落的主体建筑内,却是别有洞天一般的空旷整洁;仅有多枝莲瓣的鎏金铜灯,磨光水晶的垂花罩子,平托金蟾的瓜纹银熏炉,正散发出袅袅的桂枝与松柏的香气,像是流泻的水波一般散入地面纹理。 在这间空旷的静室内,从镜台宫大殿宴会上悄然离开的,宗伯梁鸿渐、大司马梁元熙、广府都团练使梁慕颜等,一干南 “你在怪我。”西门昊道。当看到她独自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就知道她生气了。 堂外的银杏树上传来极轻微地噼啪一声,似有树枝折断,范青儿向外看去,未见端倪,又凝神厅中。 明显的,香姨肩膀耸动一下,但是,她却没有说话,目光转向窗外。 萧昊天脸色渐沉。屋子里。顿时被一股凝重的压迫感所笼罩。清新的香气四溢在这座静雅的院子里。伴随着阵阵浓郁的酒香。混合着充斥在这个本来应该安静舒适的空间中。 燕破岳和裴踏燕眼角齐齐一跳,他们绝不会认为,眼前这两位“专家“没事找事吃饱了撑的跑过来拿他们开涮,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在电视剧电影里,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变化,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心里却在鄙视这个男人,商人,永远都是商人,眼睛里看到的都是金钱体现出来的价值。 “杨诗敏,你最好给我保佑,她没有事情,否则我不会让你活下去的。”上官傲摸着惜如苍白的脸颊,激动的说道,惜如到底怎么了为何会那么苍白 燕破岳终于明白,为什么艾千雪要离开,为什么艾千雪的战后创伤综合应激综,是一看到他,就双手轻颤了。 “你疯了,你这个魔鬼…………”脸色开始潮红身体越来越无力的玲花破口大骂起来。 “陈潜,警局里最近出了些怪事,我想请你帮帮忙,好吗”柳依依走到我身前问道。 跑到这边通道的出口时,原本躺在地上的特警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应该是醒过来的罗姐想办法把他们都弄出去了。 这让江火想到了蛇姬,不过她只是妖媚而已,让她纯洁起来估计有点困难。 然而这条人工河的水质依旧十分清澈干净,甚至保持在了二级饮用水以上的标准,要说没有一整套附属的净化系统,任何一个对此稍微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相信。 在包间里面有一张大床,一个沙发,一个玻璃茶几,还有一个壁挂式的电视机。 一声惨叫传来,没多久,一个跟泰格里斯有着相似打扮的精灵出现了。 现在最忙的就变成了詹姆和薇薇安,因为他俩被马丁任命为左右内政大臣了。詹姆主要负责军队,薇薇安负责民生。 一接到任务韩寻气势陡变,漂亮的手指捏着薄薄纸,面色却是端正万分,哪里还看到刚才的花花公子形象。 白银级别的深海鱼人,其实在部落里已经很有身份了,身上当然不可能和普通鱼人一样一无所有。 也就是三重棋阵。顾名思义,三种不同的棋局融合在一起,形成的棋阵。此类棋阵算得上是少见了,在棋阵等阶之中算中等,威力基本上都很强大。 “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而已。”张翔可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一个“色狼”,急忙解释道。 “张助理有事情肯找我那是给我面子。以后张助理您有事就开口,只要不违反原则的事情,就是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再所不迟。”陈兆军笑着拍胸脯保证道。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相逢 而在光线幽暗的假山花石之间,有些慌不择路的年轻女子;眼眸中虽含着泪水,但同样有所决绝和坚毅。她既然设法混进来,自然就要在这场,只面向南海公室/梁氏宗亲、眷属的夜宴中,竭力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曾与燕山王府少君定下婚约,也因此饱受折磨的洛川海氏嫡女莜蓉了;而只是背负着某种耻辱,改 “宗主稍等,我马上把人带来。”俞绮丢下一句话后,声音就消失了。 终于,系老脸上的皱纹开始缓缓散开,微微眯起的眼睛也放出异样的光亮。 长长的骑马冲锋枪,足足有四米左右,深冷的枪头下连接着的是通体深沉的颜色,漆黑中带着铜黄之色的颜色下偶尔被刮去的痕迹可以证明这些基本都是真的家伙。 这就很符合他在这方面的要求了,经过他的研究,他在石原的识海中祭练出了一个类似于泥丸神的分神,其中除了最为核心的部分是他的神念外,其余部分都是以石原的识海成长而成,完全契合于石原的身体。 古剑一第一次试探后,两个张志平立即变得杀气腾腾起来,显然对于自己的记忆失窃都感到了十分愤怒,局面一时间变得危险起来,两人随时都可能再度开战。 三中不同属性的真气并存,这在外人看来已经是不可思议,甚至是奇迹一般的事情,但叶英凡却惊讶不起来,也高兴不起来。 或许他们在以前几十年都未必能攒下几百块来,但是到了这个时期,有可能几个月就挣出以往几十年都挣不出来的钱来。 果然,听到噬魂魔犬之言后,月灵仙子的遁光一顿,噬魂魔犬眼中精光一闪,立即抓住机会,猛然燃烧了全身魔力仰天巨吼一声,便要舍命催动惊神吼与月灵仙子同归于尽,不求能让其身殒,但也要将其重创拖延时间。 这些利刃数不胜数,将楚云端封锁的一瞬间,便是铺天盖地爆射下来。 球场上的江希影被眼前的障碍阻挡,根本就靠近不了那个球框,还有五分钟就要被淘汰了,但是自己刚已经犯规超过三次,如果再犯规就会背叛为淘汰。 韩胖子虽然不知对方在干什么,但直觉告诉自己有些不妙,心中暗暗警惕起来。 漆黑的天魔地宫没有任何灯光,有人走进,肉眼全然看不见,只有依靠神识视物,阿黄现下就在神识中,看到一个身披斗篷黑袍的高阶修士,缓缓走进地宫大门,对外的大门一直敞开,守卫空无一人。 方白知道是自己上场的时候了,他假意地咳了一声,刚要开口的时候,又有人敲响了门,让他被口水呛到了,真正的咳嗽了起来。 “其实也不急,是我来早了,总是忍不住想来方先生这里再看看。”林平之抿了抿嘴,露出了一点害羞的样子。 培养瓶发出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巨蛋的外壳也开始产生裂缝,我听见了一股咔擦的声音。 “那我们回去就让财务部做好统计之后再哪来给你过目,初步就这样定吧。”顾大哥说道。 “不是客气。这是礼数,第一次到别人家里当然要带礼物。”张安雅很认真的道。 一个男孩的声音。听上去还没有正式到变声期,声音清冽,语气和软,但是现在带着恼怒,因为男孩在质问。 说着这胖子也蹑手蹑脚来到铁门旁,他也好奇里面究竟发了什么,他将身子蹲了下来。胖子将耳朵紧贴着铁门透过缝隙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触探 而当叶有容/海莜蓉,换上一身崭新的形装和头面首饰;戴着青纱帷帽、披着暗红色的大氅;绕过会宴大殿的侧旁廊柱,前往前庭的短短路程中;海氏引发了不大不小的轰动哗然;而身为当事人她更是恍然若梦。 她是在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从那间净室出来;突然间一下子就变成了,受人敬仰和恭敬的对象。不但有专门的女官, 木槿早上和薏仁一起跟着五福太太去神将府的清远堂铺陈新房去了。 就只剩下周洪海还能偶尔激发一张落雷符,所幸的是前面的僵尸尸体太多,那些从石门后涌出的僵尸一时半会难以突破。 杨云点点头,离开了包厢。她并没有带包离开,而且蓝思雅的仇恨值只在韩诺身上,不认为杨云偷了镯子,使得她能够轻松离开。 梁辉这种灵魂级的人物,平时一直都是活跃在专家评论区的,这还是破天荒的出现在普通评论区。 胤禛不屑的冷哼,额娘对妹妹很疼爱,求了皇阿玛的旨意,九公主不嫁蒙古,胤禛在背后略尽绵薄之力,否则凭什么九公主特殊 参加了两次婚礼过后,韩诺的钱包瘦了很多,但却不能阻止其继续瘦下去的趋势,因为她又接到了第三个粉红炸弹。 周大力发现门口附近那个观察情况的工作人员正在用古怪的眼神看他,便扭过头去瞪了他一眼,见他被吓得倒退几步撞到了墙上,这才哈哈大笑。 孟起这一刀成为了压倒周伟的最后一根稻草,周伟再也维持不住异能,恢复了血肉之躯,孟起见状一喜,又是一刀砍在了周伟的头上。 白毛僵尸一经出现便成为所有人的焦点,只见它猛然伸出粗壮的手臂,将一头撞到它身上的紫毛僵尸生生打进墙壁里面,又随手扯烂一头挡在身前的紫毛僵尸后,将目光投向了雷辰等人。 东守安看着是个脾气火爆又严肃的人,其实平日里很好相处,只你这人入了他的眼,不管你怎么不好又被人怎么说,他就认定你是好的,所以不管你怎么做,他也都会觉得对。 在京城,他就是冠君侯的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要征得主人的同意。 汪老板激动的跑过来。他五十多岁,很油腻,镶着金牙,这年头少见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她敢破坏这一刻,可怕的事情就会发生在她身上。 婆婆也有点失眠,昨天看了直播,夜里睡了个好觉。实在是神奇。 他这一掌的威力他最清楚不过,绝对是可以将一名玄天九重境的人击毙的,可这人硬接了他一掌居然没什么事 他没想到一棵巨树居然可以口吐人言,那对方最少也是一棵千年的大树成精,同时他也明白,妖兽在达到六阶之后,是可以说话的。 他昨天仔细看了一下,除了一些自己有用的东西以及玄晶之外,还有好多东西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的,他就准备拿来卖掉。 “我是一名专门研究nis的神经学家。我在神经精化部工作。”琼斯博士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大褂,外面是一件有领衬衫和蓝色牛仔裤,在镜头前显得很不自在。 腾举猜测,全盛时期它的嘴或许有十八层楼那么大,甚至有八十层楼那么大。虽然大魔不等于傻大个,但要吞还是嘴大一点的好。世/界能被它吞光,镇压是应该的。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初探 广府的夜晚,相对富丽壮阔的长安、浮华璀璨的洛都而言,更加的宽放和自由。比起烟花绝胜的扬州\/广陵府,或是繁花似锦的江陵府,或是苍然悠悠的幽州\/卢龙府,却又无疑多了一些市井烟火和大众生活气息。 作为几乎没有冬天的亚热带地区,这里一年的大部分时光,都保持着温暖湿润、闷热多雨的气候;因此,也导致了五城十二区内外,无所不在的茂密植被,与园林花卉、荫道树木。尤其在馆苑别墅林立的上华区。 这里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私家温室,和大片大片的各式各样花田;还有大量聚居于此的专业服务人员坊区。以便就近为周边的宫苑、园林和馆院别墅,提供一头到头不同时节的,各色时新花卉和草木园圃维护所需。 因此,在上华区内的大街小巷之间,似乎永远都弥漫着,被浇灌保湿的花卉草木和浸润泥土的混杂气息。见缝插针的栽种在宅院、行道旁的木棉、合欢、梧桐、大叶榕、凤凰木、香樟树,白玉兰与月桂、水蒲桃。 郁郁如从或是茵茵如盖的遮蔽了,大部分的白墙灰瓦、飞檐斗拱和朱门倚户、琉璃绿脊;也掩藏了各处人家、门地间的红男绿女、老少妍秀,贵庶良贱和才子佳人们等,爱恨情仇、悲喜离合的种种人生百态纷呈。 从温暖湿润到闷热多雨,偶发台风和暴雨,却不知霜雪的气候,也让这里所代表岭南地区的夜生活;比起岭外的其他地区,更加的丰富多样和精彩纷呈。比如,这里的大街小巷中,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澡堂和汤池。 据说五城十二区内的相当部分广府人,一天生活的初始和开端,就是从晨间的冲凉或是泡澡开始的;甚至要优先于早食和早市的时间。为了逃避白天的暑热或是骄阳,大多数社交和娱乐也被放到相对清凉的夜晚。 这里有相比岭内(五岭以北)各地,名目更加繁多的节日和庆典;几乎隔三差五的香会、庙集和早市、夜市、小市和草市。毫无间歇的夜间门户开放,和畅通无阻的坊区、街道;不分昼夜都灯火辉煌的风月胜场。 作为“广州通海夷道”的起点,海外远域舶来货的终点之一;广州的市井街坊中,拥有名目繁多、各具特色的娱乐消闲和游玩节目。从最底层的斗鸡赛狗、跑马走车,到普罗大众的马球斗球、赛艇放舟一应俱全。 而且,相对于依旧维持不同程度宵禁的两京之地,位列天下十六府之首的广州;却是早已在上城区和部分中城区之外,拆除了大部分的坊墙和围里;放开了个别日子之外的宵禁限制,而让城区夜生活发展到极致。 理论上只要你足够有钱有闲,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可以沉浸和糜耗在,似乎永远不会重样的夜间娱乐中。通宵达旦或是夜夜笙歌的度过,充满声色犬马和享乐不尽的每一天时光。这也是本地诸侯藩家最多见的日常。 或者说,日夜颠倒、昼伏夜出的生活日常,才是这片特殊的热土与欢场中,富贵人家或是享用身份地位的象征。曾经号称最盛八百家的南海、天竺和波斯、昆仑外域的诸侯藩家,大半数都有藩长或亲族长居于此。 并且由此创造了,一个规模不菲的服务产业群体,和数量庞大的上下游从业人群;养活了成千上万人家的生计。乃至直接或是间接的吸引了,整个南海、外域的财富汇聚;维持了独此一份的长期地区景气和繁荣。 光是在左、右城和下城区,就散布着数十个专门的分类市场,数以百计的各业行会;上千个形形色色的商团会社。其中绝大部分都与大名鼎鼎的南海社,有所关联或是直接受其辖制。又有官办授权的大型交易所。 专门经营诸侯藩家相关的债券\/债权交易,以及各色贵金属的买卖期权。由此以广府交易所为核心,形成了横跨数个坊区,大名鼎鼎的宝泉街;也云集和汇聚了天下,数量最多的飞钱、票兑和置金的场所和人员。 号称是每时每刻,都流淌着巨万财富、海量黄金,随时随地在制造着一夜暴富,或是输光赔尽一切,光怪陆离的传说与神话的所在……这里也拥有遍布神堂祠庙,数量最为密集的区域,甚至超过了遍地神祠的扬州。 无论是中土的佛门显密八宗、还是道家三山五门的各派源流,来自西域的外域三夷教之景教、摩尼教、祆教,天竺的婆罗门教,乃至是天方教的最后末裔,都在这里留下过痕迹;一大块来自天房之地的圣石碎片。 据说当年梁公西征平灭黑衣大食,入主王都报答城(巴格达)之后;四分五裂的大食残余四出散溢。遂有宿敌的安素国(阿克苏姆王国)乘机攻破其天房圣地,而将其圣石捣毁。其中最大的碎片被当做臣服之礼。 万里海途迢迢的辗转流落在广州。最终变成名为众神万庙之所的海神波罗庙之外,搭建起来的一小座名为黑庙房内的供奉物。也成为了滞留在中土境内的大食遗族、散落在南海各地的天方信众,最后的礼拜之地。 作为中土最大的港口,也时最为古老的开埠地区;这里日日夜夜都在进出和装卸着,海量的货殖与特产;汇聚了东海、南海间数量最多的船只。通过大大小小江河海陆的支线,联通和影响着南海近岸的大小港口。 不过,五城十二区的范围实在太大了;江畋用了下半夜的光景,也只是探索完成了清游苑周边,整个上华区的一小部分区域。在这里至少有五个城下坊区、留个外围的集镇,以及十五家不同背景的大小园林别业。 其中占地最为广阔的所在,就是隶属于南海公室名下的北苑地,包括镜台宫和浮山别苑等一系列宫苑建筑群落;还有配置的大小官署、围猎场、牧厩和果园、茶山,驻扎其中的若干戍垒\/兵营、武库和仓廨\/校场。 当江畋在天色发白的晨露依稀之间,穿过已然换了好几拨人的外围监视和警戒线;回到了清游苑内之后,却发现软禁着叶有容的内室,居然还亮着灯火。似乎她一夜未眠而在等候着什么?不过江畋也没心情理会。 随即他回到寝殿中,收起夜露湿重的衣物,抱着浑然未觉外出过的姐妹花,青春可人的娇躯稍微小寐了一阵;再度醒来却已经是正午时光了。在左拥右抱的亲密互动间,用过了有些延迟的午膳之后,才有人禀报。 歪腻和磨蹭了一个多时辰,又独自沐浴洁净和焚香更衣之后;江畋才浑身松弛惬意的打着哈欠,来到了前庭右侧的别院隔园中,专门用来私下面见的小花厅内。而昨夜守候了一晚加一个上午的来访者,正候在此。 “下臣,上华苑检道羊有壁,参上东海少君,恭请尊安。”虽然被晾着空候了一整晚时间,但依旧显得精神熠熠的,一身浅绯衫平弁冠,形容方正、深肤粗须的武官,屈身拱手行礼道: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善后 “废话少说,余只要一个说法,”江畋毫不客气的打断他道:“为何在公室宫苑附近,有人敢于窥探东海车驾?幸亏余的麾下还有些能人,岂不令图谋不轨之辈得逞了?这究竟是地方治理的败坏,还是尔辈失职了!” “……少君见谅,还请少君明辨!”听到这句话,名为羊有壁的武官,当即就脸色微变,再也维持不住从容淡定,而连忙拱手道:“下官乃是受命嗣主(梁师盘)之命前来,便是为了应承少君之事,好为您排解一二。” “排解,南海嗣君让你怎么排解?是在余的宫苑守一晚,也不去搜寻踪迹,捉拿那些可疑之人的后续么?”江畋越发不耐的嗤声道:“还是等我的麾下,捉了几个露头的活口,这才急匆匆过来,试图挽回和补救么?” “下臣……不敢!”武官羊有壁越发的惶恐起来,同时在额头上隐隐有汗水冒出;心中暗道自己果然是接了个令人坐蜡的差事,这位东海少君一如传言般的孤傲绝伦,难以伺候和应付:“卑官早命人大索内外,只是……” “只是什么?莫要故弄玄虚!”江畋冷声道:“真以为我东海一门,是好糊弄的么,大不了弄到宗庙去,看看你们的主父大王,又是怎么个说道?”“万万不敢劳动大驾。”羊有壁连忙解释到:“下臣自当是竭尽全力。” “然而,上华之地遍布王公贵戚、诸侯大藩的园林馆墅,更有诸多的公室重臣别业;若无切实的凭据和由头,无论是官军还是内府将士,都不得轻易冒犯和擅闯的;下臣无能,未能寻得更多踪迹,只能告求府上?” “听闻贵属擒获嫌疑人等若干,还请令下臣参与询问一二,以为后续的追查和问责;还请少君不吝开恩,事关卑官的身家前程,自然竭力以赴,管教少君遂心……”说到这里,他毫不犹豫的顿首在地,撞击的碰碰有声。 “可笑之极,你的身价前程,又与我何干?”江畋却冷笑道:“难不成,还能以此要挟与东海一门?”听到这话,前额明显红肿起来的羊有壁,却是一愣露出了略微崩坏表情道:“那下臣真是万死莫辞,尚不能谢罪了。” 下一刻,他伸手拔刀就利落的摸过脖子;却听叮的一声脆响,寒光硕硕的随身短横刀;突然就绷断了刃部,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刀镡顺势抹在空处。同时江畋冷笑道:“真是好胆,竟敢当面动刀,打算以血喷余么?” “下臣万万不敢!”下一刻,才回过神来的羊有壁,恍然丢下无刃的短柄,再度用力叩首道:“卑官只是以死明志,卑求取信于君上,事后自有人会接替卑官职责,继续为君上奔走、屈从,断不敢有所懈怠和松懈!” “也罢,算你还有几分血性和气魄,姑念嗣君的体面。”然而江畋意味深长的嘿然一笑,就像一个喜怒无常的显贵人物般,随意的摆摆手:“起来说话吧!不过你来的太晚了,余早已拿到相应口供,且随我见客吧!” 与此同时,隐隐围绕在花厅外间,细微甲胄和兵器摩擦的沙沙声,也在随之逐渐散去和消失不见。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深青色袍服的矮胖官员,被引入花厅之内;同时也顺势一头扑倒在地,用尽最大的声音叫嚷道: “误会啊……误会,这乃是天大的误会啊,少君明见万里,千万听我一言;”然而在旁落座的羊有壁,听到这些话并看见来人,却是眉头隐约跳动起来,同时忍不禁反问道:“运司盐巡院的季博昌季左监,你来何干?” 然而,名为季博昌的巡院左监,不由惊讶的从地上抬头一线,又继续叫喊抱屈道:“我巡院子弟奉命缉拿,潜藏在贵人府邸左近的私犯,却不想他们办事粗放,竟然无意间冲撞了君上车驾,被当场当做贼人擒获。” 然而,江畋却毫不理会他的夸张作态,而转头对着表情复杂的羊有壁,嗤笑道:“看来广府之地,可真是人才荟萃啊,竟有如此这般的活宝人物!”随后,又有第三个夙夜来访者被引入花厅中,却是广州府的柳判官。 这位来自专署上城巡禁司的柳判官,同样是恭谦异常的致歉再三;说是昨夜乃是受命府衙公文,例行为镜台宫的会宴,提供某种荫蔽的警戒和维持附近城坊的秩序;却因沟通不畅导致误解和冲突,有人乘乱被俘虏。 还请东海公室的麾下,能够看在广州大都督府,所代表的朝廷身份上;高抬贵手放出相应的俘囚之人,回头一定好好地惩戒和追责相关人等;务使其不敢再冒犯邸下的威仪。同时,作为事后的补偿和交换条件之一。 在花尾区东海船队驻泊港的附近,专门划出一块营房地,以供船上的水夫、船工和军士、将吏;下船修整和活动一二……而后,第四名访客也随之而来;却是名面白无须的年轻宦者,代表广府的宫市使求取一个人情。 就是释放昨夜的那场,镜台宫外的混乱和冲突中,不幸阴差阳错被卷入其中,被公室卫队当做可疑人员,当场擒获的武德司内院子(干办、事员)。为此,这位旧任多年的宫市使,命人奉上五十斤龙胆香作为赔礼。 紧接着在天亮之后,才姗姗来迟的第五名访客;却是操办和主持镜台宫夜宴的宗伯梁鸿渐长子,也是夜宴的重要陪臣之一,南宣徽院掌典官的梁博义。他毫不客气的仗着身份和由头,当场批判呵斥了在场诸位人等。 然后,才代表宗家说了许多,有理有据又不失宽和的安抚之言;最后才提出了个人的要求,有几名宴会现场的宗家子弟,在混乱中疑似走失了;不知道能否询问昨晚负责追索和捕获的东海卫队成员,以为寻找线索。 当然了,已经提前得到俘虏们的供述,并探查过其情绪和思维反应的江畋;在提出了若干要求和条件后,就下令将其释放了出来;让各自所属具名辨认,当场验明真身并代为担保后就领回去;但还是出了个小插曲。 在这些被认领回去的临时俘虏中,居然会额外多出来一个,谁也不认识之人;据卫队成员宣称,在追逐中击伤后脑而陷入严重的昏迷。就算是江畋用了情绪感知和表层思维刺探,也只能感受到一堆毫无意义的混沌。 这就有点意思了,昨晚在江畋刻意打草惊蛇式的扰动之下,到底有几方人马被牵连进来啊!而作为某种变相的补偿和后续的招待;江畋化身的通海世子,也随之接到了南宣徽院掌典官的梁博义,亲自交代的新邀约。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选试 接下来江畋身为东海世子的日程,一下子进入了紧接无暇的繁忙阶段。除了雪片一般送到门下的拜帖和礼单、各种名目觐见和拜揭的申请,各家门第赴宴或是游乐的邀约之外;还有一些连江畋,都没法拒绝的社交。 比如参加南海嗣君组织的,各家子弟汇聚北山的大型游猎和逐射竞技;或是校阅广府境内的公室军和各路镇防兵、守捉、团结营的会操;又比如受邀参观,位于南海、各区内的水利机关工场、冶炼工坊和大型矿山。 而到了抵达广府的第四天,江畋甚至受到邀请,来到了位于广府五城的中城区;也是包括各处署衙、官廨和豪宅府邸、高门甲第遍布,历史最为悠久的核心老城区。作为特邀嘉宾见证着,两岭贡院正在举办的府试。 这可不是什么等闲的场所,而是为国选材的重大项目和官僚体系的基石所在。通常除了朝廷委派的主考官和助考、佐副;就连传统的公卿贵胄,也没有资格出现在这种场合。但显然在当地一家独大的南海公室例外。 在岭南、两岭地区,或者说是广州府境内,所定期举办的选材考试,有大、中、小三种区别。其中的广府大试,就是通常情况下的国朝科举;分为乡试、府试、省试和殿试四等。只要能过省试,就是正儿八经进士。 而殿试只是专供天子和宰相们,当庭决定进士们的排序,以及选拔状头\/榜首和探花郎的后续流程。而得益于穿越着前辈梁公的遗泽,直接沿用了后世诸多成熟经验和教训。这个时空的科举考试已演变得相当周全。 不但有糊名和卷抄,考官同籍避嫌制度,还采取大臣举荐数倍的候选人,天子随机抽取\/指定监考的方式,大大遏制了考试前的行卷(投机)活动。更建立了童(生)试和院试的预备阶段,以认证士人的优待身份。 只要成为童生,就有资格靠私塾混饭吃。而通过院试哪怕自后终身不第,也可进入学官\/学政的偏途,混一个末微的官身。等于是少量额外增加的科举成本和体制身份,变相笼络了天下大多数的读书人\/有识之士。 而省(台)试更是被分为,进士、同进士、权同进士的三甲序列;其中头甲的十几名进士,直接可以当殿放官选任;二甲的同进士,需要进过吏部的释褐试;三甲就只能成为选人,却扩大了选官和候补的人才储备。 因此,府试才是天下大多数读书人,真正身份蜕变的关键阶段;越过了这个门槛,就能成为所谓的举人;虽然不能比同官身,却可获得朝廷补贴米布,面见底层官吏时,获得不用跪拜、坐而议事的身份优待和权宜。 除此之外,还有所谓的广府中试,也被称为公试\/南试;就是以南海公室\/封国的名义,比照朝廷的科举制度;在所辖范围内招揽和选拔人才的考试。区别在于省避殿试这一层,但直接可以选人身份,候补公室职缺。 还有就是府城小试,也被称为藩试;则是有力的诸侯\/大藩,委托或是借助广府的公室\/朝廷场地;以选拔和招募领国、藩邸所需的人才,填补相应官位\/职事的空缺。通常情况下,这也是国内贫寒士子的备选出路。 或者说,这一切与南海公室所拥有的特殊地位,长期维持庞大势力和影响范围,息息相关。就连东海公室,也只在夷州境内举办乡试,或保举官学、书院的优秀生徒,前往扬州参加江南诸道府试,再进京参加省试。 作为东海公室的宗家\/本族,南海公室所拥有的的领地和资源,人口和军队;也是影响力仅限于夷州大岛及周边,的东海公室难以相提并论的。其他的不说,除了作为祖地的整个海南岛,一府十州的日常建制之外。 在两岭\/五管和安南都护府、林邑\/占婆、水陆真腊(柬埔寨)、骠国(缅甸)、呋喃(老挝、泰国)故地的其他地方,同样拥有众多直辖的沿海州县\/公室领地;通过发达的海运和贸易网络,被紧密的串联在一起。 由公室近支中委命的五大镇候,总管各路的要冲和首府。这还没有包括,作为南海公室三大重要支系的镇海、宁海、静海,所领有地盘和附庸的藩属、城邦;散布在外海婆罗洲、吕宋洲等地,旁支二十七藩伯邦君。 因此,除了位于岭东的广府之地,需要与犬牙交错的朝廷各方势力,长期共存和相互影响之外;在其他的地方,就形同一个建制齐全的大型沿海\/海外封国一般;在南海到昆仑洋间的广大区域保持着影响和威慑力。 当然了,作为家大业大、支系众多的结果和代价,就是其中的派系林立、利益诉求同样众多;只是因为名分大义和实力上的差距,而长期遵从身为主干的公室本家、大宗。这也造成了相对臃肿、庞大和执行力迟缓。 远不如江畋在夷州大岛上的一言而决,乃至是令行禁止的效率。但相对而言,南海公室也依靠这些广大的领地、人口和资源,长期维持了号称天下第一流的海面力量——光荣水师;以及数量众多的直领、臣藩的军队。 光是在广府一地,作为公室标配的仪仗和拱卫武装,就比照《周礼新编》中,天子六军的规格和仪制;拥有齐编满员、装备精良的四军序列;远远高过其他公室编列的三军\/卫,仅次于遥远同出一源的西国大夏而已。 分别是辰卫左军、右军、前军、后军;全是一万两千八百员的顶格配置,轻重甲步卒、甲骑、突骑、强弩和车营、中垒(辎重),等诸兵种号称一应俱全。除此之外,通过公室成员出仕和兼领官职掌控的地方军队。 各种守捉、团结、团练、巡检,镇防兵、漕营\/护路军等十数种大小武装,足以达到十万之众。这还没有计算上,在海对岸的海南岛上,南海公室名下直属的藩军、州郡兵,以及可以随时征发的乡兵、民壮的数量; 不过,根据江畋这两天得到的内部消息,与外部收集的各种传闻,对照和印证之下;却发现包括辰卫四军在内的公室军队,很大一部分被调离了广府境内。按照明面上的说法,是去讨伐五岭山地之间的兽害和妖异。 没错,天象之变的影响同样波及到了,拥有大片山地和河流水系纵横的岭南地区;传统连接岭南内外的五岭各道,也被这些异变和灾害所阻断过一段时间。其中除了靠近海边的梅岭和蕉岭道,被江畋早年顺手打通。 水路发达的桂州\/灵渠道,受到影响最小。其他连接湖南、江西、黔中、安南的几条通道,南海公室都花费了不菲的代价发兵征讨,才重新肃清和夺还回来;或是花了若大的功夫和人力物力,才将其重新恢复通敞。 尽管如此,作为境内山地遍布、河流纵横,仅有少数平坦开阔的沿海地区\/冲击平原,才肥沃富饶、适宜人口繁衍生息的两岭之地;依旧有数量不等的异类和畸变生物,存留和活跃在山林之间,成为道途潜在隐患。 因此,作为岭南最大的地方势力,也是广府的主导性存在;南海公室在打通和恢复了五岭通道后,定期还要会同岭内外各路的朝廷官军,进行清剿和压制作战;同时,在沿途建立起更多戍垒、隧台,进行长期驻防。 这固然是在短时间内,以面对异变、兽害的牺牲和代价,造就了一大批建立军功的新晋将士;但在数年内大为增加的消耗和维持成本,也给长期相对四平八稳、循序渐进的公室内部,带来了另一种潜在变化和趋向。 比如迫切改变现状,更加激进的主张和积极进取的呼声;从海外诸侯外藩调集和征发,更多的资源和人力、武装;加大船税和市税的比例,以为进一步扩充光荣水师的规模,以及增强公室船团海上护航力量和范围。 还有更进一步的解放民间的武器禁制,乃至诸侯外藩的武装限制;令其就地自保或是联防互助,或是在宗藩\/大诸侯的牵头之下,组成区域性的机动武装;又公室派人进行指导和训练。乃至招募更多义从协助清剿。 如此纷纷扰扰的各色思潮,充斥在当下公室内外……也由此根据不同的地域和利益群体,形成了诸多立场和诉求不同的潜在派系。再加上广府境内,从属于朝廷和大内天家、诸侯外藩的各方势力,亦在其中有所主张。 所以也造成了当下,广府境内有些暗流涌动的局面。而江畋眼前正在进行的府举,同样属于这些变化和趋向的一部分;或者说,有些人迫不及待的需要拉拢东海公室,乃至制造出其变相声援和支持迹象的阳谋措施。 不过,江畋对此也没有特别排距,甚至饶有趣味的欣赏和鉴赏起来;因为,其中真的很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地方。比如,混杂在黑发黑眸的唐人之中,形形色色的灰发、褐发、粟发、金发和红发、银发综发的脑袋们。 更有许多棕黑、深棕、棕红、深麦、蜜色、褐色和蜡黄、浅白肤色的人等,穿着唐土风的斓衫幞头、皂巾胯带;举手投足文质彬彬或是刚健朴实的,毫无间隙的相互小声攀谈着,等候着依次入场的全身和物品检查。 也让江畋不由生出一种明悟来,这或许就是源自那位穿越者前辈的阳谋;通过扩大到外域藩属的选拔考试,一方面可以提拔和吸附,亲近和向往唐土教化的土族人才,釜底抽薪的瓦解其旧有的精英阶层和历史传承。 另一方面,则是通过历代有组织的大量输出,破产失地的农民,或是灾荒流离的难民;填充海外的诸侯藩属领地,让他们获得二等人、三等人的身份;而为同化和巩固这些新扩张的地方,提供后续源源不断的助力。 至于什么雀占鹫巢、养虎为患的风险,相对于大唐或是华夏文化圈,所拥有的巨大体量而言,实在是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班底 当然了,既然下定决心前来广府,除了武装护卫之外;作为东海公室的排场和体面,同样也有一班新提拔和甄选出来的同行陪臣\/佐僚;以便日常听从差遣,操持庶务、规谏咨议、驱使奔走和交际应酬往来的所需。 因此,此时陪侍在江畋身边的,除了熟悉本地\/监守清游苑的家臣白彦吉;还有来自容华夫人沈氏的吴兴老家,当代最出色的子弟之一,号称精通典礼与判书的参军沈汝宾;东海公室远宗、同进士出身的记室梁烨。 源自南新洲大湾地的孔氏别支,号称熟读三教九流的经典要义、擅长辩经论道的内府祭酒孔吉庆;出自五服之外的没落宗室,以优异成绩毕业于京大上三院的文学院;却因故放弃了在京的前程,投附公室的李继晟。 乃至出自国朝知名的将门南氏子弟,却放弃军中门荫的渊源,跑去投考相对冷门的藩学,官拜舍人的南敬亭;等六人为首的陪臣\/幕僚团队。足以替江畋解决,探访广府期间绝大多数的,日常巨细事务和社交需求。 作为陪同和引导的掌典梁博义,同样也是个文雅俊博,谈吐风趣而不失分寸;见多识广且待人接物经验丰富的贵公子。无论什么话题都能侃侃而谈,如数家珍介绍因由来历,相处起来让人很舒服,很难挑出毛病来。 因此,在他的陪伴之下,哪怕看起来枯燥乏味的府试过程,也漫说出许多谈笑风生的轶事典故。比如,哪一年的府试头名,被人稀里糊涂的拉去当场成亲;又有哪一位的中举人,因为欣喜若狂而醉酒发癫当街赤奔。 还有哪位藩家出身的浪荡举子,在花坊中欠下的风流债太多,以至于中举之后,被闻迅而来的“红颜知己”们堵门;只能青衣小帽、逾墙而逃的传闻……因此,站在贡院专属的眺望高楼上,江畋突然开口反问陪臣们道: “不知道,你们此时此刻,又都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可否与余畅所欲言呼?”侧近几位陪臣们闻言,却是面面相觎的交换了片刻眼神;才有理论上资历最深的清游苑监守白彦吉,稍加思索的当先开口慢慢说道: “下臣所见,乃是朝廷的千秋大计,大唐赓续万代的基石所在……”江畋微微颔首以示鼓励,他的回答算是四平八稳,也是相当标准的普遍性答案;无论放在哪个环境都不能挑错,很符合他重臣之子、交游广阔的背景。 “邸下,臣以为,此乃天朝多年弘扬圣道,广布教化,有教无类的成果。”紧接着,来自吴兴沈氏的随扈参军沈汝宾,也随之开声道:“是以环宇海内遍及德泽;但有才俊之士,皆乐为朝廷、公室和诸侯藩家所用。” 江畋再度点头,这番回答倒也没说错,很符合作为尧舜太后的远宗族人,世代书香门第对内以治学传家,对外以学官\/学政的道途,传道授业的传统认知;当然,沈氏虽在中土仕途受限,但出仕诸侯外藩就没问题。 “君上明鉴。”受到前两者的启发,在场看起来最为年轻,出身东海公室在福建观察使路的远支小宗,曾获同进士出身的记室梁烨;也开口说道:“臣仆所见不多,只能略加揣测其中,无非是天下运势的渐变之势?” “不错,说的有点意思了,继续。”江畋开口道:就见梁烨再道:“如今这府试之中,外藩形色的举子益多,固然有心向大唐、仰慕德化之故,却也是否昭示着,这些外夷、土族所在的故土,其实在持续的恶化呢?” “你是说,彼辈有意投奔国朝、公室,以为宗族、家人躲灾、避祸的由头?”江畋再度赞许道:“嗯,这个思路不错,值得称道。”身为东海公室的远支小宗,梁烨的家门其实有不少亲族,在海外征拓或是经商、跑海。 好容易才供出他这一个二甲末尾的同进士,只是做了几年边远地方的县尉、县丞之后;觉得不合心意而辞任回家,帮衬过家业也短暂做过外藩的教师;直到前些年遇到东海公室重新征辟在野人才,遂成为内府家臣。 因此,在对外宗藩事务的某些方面,因为家门渊源之故,拥有比别人更加敏锐的嗅觉,或者说是独特的角度。因此,第四位开口带有异域腔调的祭酒孔吉庆,就显得谨慎且简单扼要:“君上,这或是变局与转机。” 按照他的说法,东海公室也可以尝试,扩大当下选材的范围;乃至呈请朝廷,增设夷州的童试、院试规模,乃至争取独立举办藩试、公试;最不济也可以有所增加,保举和选送的名额;其中潜在的立场十分明朗了。 而没落宗室、文学院出身的李继晟,则态度比他更加激进一些;认为如今的东海公室,无疑要承担起更多更大的责任。因此,扬州的江南贡院未免有些远了,因该在宗藩院提起议案,在夷州直接设置府试的分场所。 当然了,这种有些激进的态度,似乎与他放弃了在京的前程,转而投附公室的隐情有关;江畋虽然不可置否,但是口头感叹和赞赏了,孔吉庆和李继晟直言不讳的敢谏。但最后发言的南敬亭,却有些令人出乎意料。 南氏乃是国朝有名的家门世家之一,其先祖最早可以上溯到,追随张巡、许元等人坚守睢阳的三十六将之一南霁云。曾经单枪匹马突出重围求援,被坐而观望的各路大将相继拒绝后,又杀回来一同赴死的一代英豪。 不过,在这个严重魔改的时空线上,无论是这位南八处士,还是大名鼎鼎的张巡、许远;或是号称满门英烈的颜真卿、颜臬卿兄弟,都因为人为的干预和影响活过了安史之乱。也成为泰兴天子镇压天下的肱骨干臣。 南氏也因此成为国朝的显赫门第\/将门世家之一,像是南氏的分家\/南八的族兄南齐云,甚至通过百年大征拓的海路,远在泰西之地建立起来专属的藩国。现任的尚书右仆射南怀恭,同样也是出自魏州顿丘南氏一脉。 作为舍人南敬亭的看法则是:当下天下纷乱多变,选拔更多治理安民、承达上下的官吏固然重要;但是更需要的是治平患乱、守土保境的武力;乃至是不拘一格的选拔奇人异士、搜罗奇物良材,充实公室有备无患。 所以,南海公室只让参观府试,未免有点诚意不足,或是虚应了事;真要参考和鉴证的,也该是武举之类的选拔过程,才更有意义。这确实是江畋没能顾及到的角度和盲区了。 当然了,听取他们的各自意见和看法,江畋还算是比较满意。因为,虽说他们各自有所立场和潜在的私念;但是在黄色结晶所放大、反馈回来的情绪和表层思维中;还算相对的表里如一和直诚,并无言不由衷之处。 这样的话,江畋就可以稍微放心的使用他们,来维持自己当下的人设;同时伺机营造一些假象和烟雾;来误导那些别有缩图之人,乃至来自暗中的阴谋算计。赋予更多的职责和信任,充当日常外围势力的缓冲屏障。 另一方面,除了岛上、外海的各支分家和藩属之外,作为公室直领的臣下,其实可以更进一步的细分为:内臣、家臣、世臣之属。其中内臣最为简单,就是包括公室主、世子和若干亲眷在内,附庸关系的内府下臣。 而家臣的层面又次之,举家世代服务于公室;而监守、管理、运营夷州各处产业、庄园、工坊、山林水泽的本家之臣;最后,才是拥有自主和独立性的世臣,也是被征召或是选拔,委任为一府七州各级官吏的臣属。 他们也同样代表了,权衡东海公室内部的多方势力考量。虽然,江畋自持的手段和伟力,根本不用在乎这些人的想法;但为了方便后续革新去弊的政策推进,减少潜在的阻力,还是需要他做出一点姿态和榜样来的。 因此,在这一番品评之后;江畋却是示意他们稍稍退到下层。然后对着刻意留下的掌典梁博义道:“承蒙连日的款待甚周,又奔走不缀,现在还请掌典为余解惑一二,你与你背后那些人,想要表明的态度和意思。” 然而,形容温雅俊朗的梁博义,却是不由自主摸了摸脸,露出一丝苦笑道:“少君还真是心细如发、明辨善察,却不知,某是在何处露出了,端倪和行迹呢?”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干涉 “……”江畋却是微微一笑,没有搭理他的话头;而露出一丝你猜之类的表情。事实上出于谨慎考虑,江畋也对他用了几次,黄色结晶放大的“传动\/感电”;但之前几次并未感到什么异常,只有些许倦怠和不耐。 唯有在无意间谈及一些话题时,才能略微感受到他形容得体的外在之下,潜在情绪上的隐约波动;乃至一直被隐藏得很好的某个模糊念头和期盼。所以,江畋干脆就寻机诈他一诈,没想他毫无隐瞒、主动承认不讳。 “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干碍,”然而他的话音方落,下方的大片贡院内,就突然升起了一道烟柱;紧接着就迅速腾然成一团火焰。梁博义见状不由的脸色大变,顿时就将后续话语咽下去,告了个罪就飞奔下楼去。 而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远处贡院某处的火焰,却在一片被惊动起来,四散奔逃或是竞相退避的人声喧哗中,飞快腾然的老高。作为两岭之地独一无二的贡院,也是广府的大型建筑区域之一,贡院占地最少数十亩。 可容纳两三千人的同时应试;但通常都不会满员。其中的布局和建筑风格,也与江南或是北地的贡院,有着十分鲜明的差别。比如位于长安、洛阳的贡院,是强调保暖和封闭的一个个,砖墙覆瓦单开一面的小隔间。 而扬州、江陵、越州的贡院,则是凸出防雨防潮的,一排排翘檐版筑的格子房;而到了岭南的广府之地,则变成便于通风透气,遮阳避暑的一片片竹木大棚子;以及在棚下用百叶窗、草席和竹帘,隔出的个人空间。 这毫无疑问也是易燃、起火的材料。虽说是大大方便了监考人员,远近配合的观望和巡察;但同样也让骤然起火的源头,很容易就烧着、点燃更多的助燃物。其中包括了考生备换的汗巾衣物、餐具食盒、灯烛文具。 而贡院的范围是如此广大,虽然事先自然安排了各种,意外情况的对应手段,也不乏隔绝的流水沟渠和水池、大缸;但是距离起火处,都还有一段距离。再加上迎面逃窜、冲撞的举子,多少延迟了灭火人等的步骤。 结果,就在这极短的时间内,火焰已然持续蔓延、烧着数十步的范围;笼罩其中的整个棚顶,都肉眼可见的向内塌陷下去。但反应过来的广府贡院,也终于展露出了科举重地的另一面,随着低沉的金钟声持续敲响。 原本被封死的大门轰然洞开,冲进来轻甲\/短甲披挂的皂衫军士;像是水银泻地一般的冲过,各处考场棚顶的间隙和过道。将那些惊慌失措或是茫然四顾的考生,变相分割和控制现场。马拉的水龙车随之飞驰而至。 各处防火的沟渠、水池,也在哗哗的流水声中,转眼就被涨起的水线灌满;又变成水龙车上,上下翻飞的杠杆,所积压、喷射而出的道道水柱;或又是人人提桶接力,泼洒在火场边缘,打湿下风处的横梁、棚顶等。 更有个别看起来,格外艺高人胆大之辈,居然一头撞进燃烧的火场中;在纷纷的灰烬和火星中,拖曳出若干灰头土脸的身影;或又是挥出刀斧兵刃,斩断破坏燃烧的建筑台架;看起来就是训练有素,日常准备充分。 而在贡院的外墙,甚至还徐徐升起一搜飞舟;也就是这个时代的悬空热气球。开始在天上用各种旗语;协调和引领、指挥起现场的救火工作……然而在火场之外,江畋的特殊视野,却看到了另外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比如,若干个活性特别强的生命体征,正混在嘈杂的人群中,逐渐向外遁走而去。因此,他对着身边吩咐了几句,就有人相继离开这处楼阁。随后满脸忧色的梁博义就被请回来,勉为其难道:“却教少君见笑了。” “如今,我见笑不见笑,已然不要紧了。”江畋开门见山到:“只是,我在此处站的高看得远,正好看见了当下失火处,一些不寻常之处,还请掌典能替我解惑一二。”“什么?竟有此事!”梁博义不由的惊疑道: 随即他就唤来几名,负责维持秩序和封锁现场,全身披挂的将弁。郑重其事的交代领头道:“成都尉,吾有事须得你当面鉴证,且听东海少君分说,并好生回答一应提问。”“得令!”成都尉等人当即振身抱拳道: “君上所言,是见到疑似纵火之人,自其中逃出并混入人群间么?”成都尉闻言毫不意外的挑起眉头,却又坦然道:“多谢君上提点,卑下心中有素。只是当下救火要紧、人头纷杂,只能封锁内外再事后盘查了。” “惠明,且让他们看看你的手段。”江畋却对身边的一名亲随道:“诺”面无表情的年轻亲随应声道:下一刻,他口中念念有词的,伸手向着远方划出若干轨仪;下一刻,围绕火场的沟渠、水池,就升起一片水雾。 汇聚和笼罩在火场的上方,也让救火的人员,顿时感到一阵清凉和湿润;有些惊疑不定的哗然喧声起来。但下一刻他们的注意力,就被天空上骤然出现的阴影,所徐苏吸引了过去。那赫然是一大团不断膨大的水球。 紧接着,哗然一声就砸落在,汹汹燃烧的火场当中;顿时就冲倒了大片的残垣断壁,也激溅起漫天的水花和灰烬如雨;扑灭和浇熄了大部分的火头,将其变成了流淌、冲刷在地面上,漫过脚踝的大片灰黑水流阵阵。 不过,在一片惊异莫测的目光中,释放完这般手段的惠明,也显得脸色苍白而精气神亏虚一般;勉强撑起身体对着江畋行礼道:“幸不辱使命。”江畋也顺势点头到:“甚好,且下去休息,稍后我自会为你记功。” 惠明来自南新洲沿海的雨林城邦,号称觉醒了名为“雨眷”的天赋。不过,他的能力也仅限于雨林环境好用,到了其他不够潮湿,或是缺水的地方,就要大打折扣;因此,引发和制造出那片水雾,就算是他的极限。 而作为显圣的真正后手,其实是江畋通过,抢先一步进入火场搜索,并潜伏在废墟中的甲人,就近传导释放出“次元泡”模块中,上百立方的湖水。因此,如果有人仔细留意现场水迹,也许还能闻到水草和鱼腥味。 与此同时,在大片水火交加的雾气掩护下;甲人同样也戴着若干收获,离开了失火的现场。同时,顺带用投射的冻气,相继偷袭了好几位;正在逐渐乘乱脱离现场的异常人士。当然了,这种手段对于他们并不致命。 最多只是被沾染、停滞了片刻行动,甚至被轻而易举的躲闪过去。但因此引发的应激反应和本能反击行为,在误伤、撞到别人的同时,也将其刻意隐藏的行踪,给当场暴露了出来;还有人向就近的军士呼救和求援。 顿时又在质问叫喝、围追堵截之间,制造和引发了一阵又一阵,鸡飞狗跳式的激烈动静。唯有最后一位,生命体征旺盛的存在,成功的越出墙外;又轻车熟路的穿过,外围军士巡逻的间隙,消失在了外围街巷之中。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扑朔 曾有个朝廷流传甚广的笑话。大抵是大唐两京十六府,广州府是公认最好的养老地,没有之一。道理很简单,作为南海公室存在感和影响力,无所不在之地,本地任职的官员,想要犯错或建功的可能性一般渺茫。 因为,但凡本地出现什么问题和事态,与广州府衙近在咫尺,势力遍布境内的南海公室;往往就会抢先一步将其,扑灭在萌芽之中。而同样道理,一旦出现可以建功立业的机会,南海公室也不会轻易的让人染指。 因此,大多数被外放\/委派\/转任到,广府任上的朝廷官员;只要不刻意追求,日常有所作为的成就和充实感,基本上就可以很润滑的,提前过上躺平的养老生活。 将庶务交给属下官吏,整天游宴作乐、笙歌达旦。 以广府之大、物产之丰,永远不缺乏享乐的花样。而更雅致一些的,或是交友唱和、竞逐风雅;或是纵情山水之间,即兴于田园、山川之乐;留下一处处有感而发的提留,或是创作出一件件充满个人色彩的作品。 至少作为本地事实上的主人,南海公室也不吝分出一点点资源,去追捧这些识相之辈。但同样的道理,这种悠游无事的生活日常;对于一些年富力强,或是少壮尤为的官员;则是一种变相流放乃至惩罚性的打磨。 被委派到广府之后,也就意味着仕途上的变相停滞;除非你甘愿付出相应的代价,乃至不惜降低自己的品秩,以谋求转任他地。否则只能接受一事无成的日常,或是远离中枢的籍没无闻。因此这也就有了新用途。 作为朝堂斗争失败者的体面退路和潜在避风港;或是保护性的将一些,牵扯进巨大利害干系和是非的官员;打发到广府来蛰伏一时。至少,作为本地强项的南海公室,绝不准许势力范围内,旁外招式的政治追杀。 这也是长久以来,事实上影响和渗透了岭南大部,方方面面事物的南海公室;与历代朝廷委派的官员,在广府之地所长期达成的,某种既成事实和潜在默契。但这种约定俗成的默契和共识,却被一场火灾触动了。 因此,哪怕火灾很快就被扑灭,但随后引发的一系列波澜,却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因为,暂留在高楼上的江畋,亲眼见到了仓促赶来的,本地学政官\/提举学务署、岭东贡举使、广府都学监等一系列官名旗牌。 又有,广府少尹副手之一的左判,大都督府的录事参军,中城的管城司马,巡禁判官;各自带领一班人马赶到现场。紧接着本地驻泊的金吾子弟、左右卫将士,广府团结,清海军的旗号,也相继出现在贡院附近。 经过一番交涉,加入后续的清理、搜检和审讯、盘查中……最后,甚至连一贯没什么存在感的,本地武德司的亲从官和内院子的指挥使,也难得穿戴着统一的制服,出现在了现场外围;像模像样的维持起秩序来。 因此,一时间围绕着起火的贡院,至少七八家的人马,将周围的城坊街区,拥堵的水泄不通;而各种进入贡院交涉的官方人物,更是将这里变成了一片;人声鼎沸的闹市。同时,已经清理的现场消息也接踵而至。 比如,在废墟中发现了七具尸体,其中六具已经验明了身份,分别属于一位监考、一位巡事;四名登记在册的举子。但最后一具尸体,却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哪怕被烟熏火烧又过水,也难掩身体的多处溃烂腐朽。 剖开的内脏也是严重枯竭,咽喉肺部更是毫无吸入的烟灰;就像是被抛弃在现场的尸体一般。但这尸体是如何越过,从外到内重重的盘查和封锁,进入到贡院考棚中的;这无疑是令人匪夷所思,或是细思恐极的。 而事后通过点验名籍,找到的同棚考生供述,几乎有多人共同宣称;看见了有人突然全身迸发大火,在考棚内横冲直撞;波及和引燃了,就近试图拦截和阻止的多人。同时在口中高喊“奇耻大冤、死不瞑目”等。 然后,因为这个关键性的细节;先行在场的南海公室内臣和官属,与后续赶来的广府左判;甚至当众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紧接着,通过加急审讯现场发现的那几名异常人士;又导致了更进一步的激烈冲突和矛盾。 因为其中三位主动自报家门,宣称身负官方身份和秘密使命;一位是广府快辑队的人,追寻一伙大盗。一位隶属南海社的干员,正在调查一桩亏空案;一位是新京社广府分社的游士;受命监视一位外藩来的举子。 最后一位,则是熬不过供认,乃是受了某家诸侯的收买和指使,隐姓埋名混入贡院内,只为伺机提供某种便利。然后,又有人开始质疑,发现此辈可疑迹象的源头;希望当面质询和验证,却被梁博义强硬顶回去。 然而,在后续的排查当中,又发现了十几位助考官员之一,暗中收受钱财好处,指使人当场协助舞弊;乃至有考生\/举子在考前,已然获得了部分试题的重大弊情。也让这场突发纵火,更加错综复杂、扑朔迷离。 但后续的影响才刚刚开始,至少一千六百名的贡举学子;被强行滞留在了考场之中,而他们因此中断的现场考试,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进行下去,而需要择期再试。若是处置不当,毫无疑问会引起巨大的舆论风潮。 而在严密监护之下,被烧死的监考、巡事和举子,同样变相的冲击到,公室和朝廷的权威;除了令各地的举子人人自危之外,还有可能演变成官方的甩锅大赛,乃至很可能成为各种民间谣传,炮制阴谋论的根源。 因此,隐隐牵涉其中的江畋,也一直滞留到了当天傍晚。才在天光暗淡、落霞余晖中;踏上了回府的道路。但与此同时,他刻意网开一面的另一条暗线,也随着甲人追踪进一处城坊内,猝不及防的看了一场好戏。 从贡院内逃出的幸存者,显然颇具某种侦查与反侦察意识;在穿街过巷、翻墙入室的过程中,至少顺手更换了两次的形貌;才最终来到一座小土祠的后院,却毫不犹豫跳进了一口井内。然后,再度出现数百步外。 那是一处机械声嘈杂,烟气弥绕的大型染坊内;而他也变成了一副,布衣短褐的帮工打扮;径直扛着一段粗绸,穿街过巷的来到一所,老旧客栈后门被迎进去。只可惜他的诸般匿迹手段,对于甲人而言毫无意义; 因此,当代表着他的生命体征,再次换成行脚商人的打扮;来到了客栈后院偏房的顶楼上,向着留在这里的同党复命,并且竭力诉说和辨明什么。突然间就生命体征黯淡下去,同时吐出许多污血,却是受了暗算。 然后,就在其他埋伏的同伙,想要对蜷缩委顿在地,挣扎翻滚着的他补刀时;却冷不防被反夺武器,当场刺穿后颈、撞窗而逃。又接二连三的砸碎、撞穿了一大片瓦顶之后;这人居然就挣扎着再度消失在街坊中。 当埋伏灭口的同伙,四下搜索不果,而迅速放弃这处据点,四散转移他处的同时;甲人却在一处竖井的底部污泥中,发现了生体反应微弱的那人;他居然还未真正死去,却是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假死蛰伏中。 而在这短促的遭遇和激斗过程中,远远通过“入微”和“放大”的双重听力叠加;江畋已然知道了这伙人的身份。他们居然是武德司所属的行动人员,察子队的成员;但却并非听命于,广府本地的武德司勾当官。 而是另一个级别更高的层次……回过神来,沐浴净身、熏香更衣又用过,一餐丰盛晚膳的江畋;却是不由自主的来到了,后园另一处偏僻院落中。华灯初上的光影,正映照出其中一个形影孤立,曼妙窈窕的身姿。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夜深 精心布置的临时居室内,墙上是山石和兰竹的挂幅,斑纹梅瓶中插着新折半开水荷;明亮异常的精炼鲸油灯,正散发出香药的馥郁气息;又透过轻薄绡罗和珠光烁烁的螺钿镜面、砗磲屏风,印出无处可退的身影。 名为叶有容或者说是海莜蓉的女子,也迎来了自己所苦苦等候的裁断和审判。或者说,在这令人度日如年的日日夜夜里,她想过了许多东西,也发现了曾被遗漏和忽略的细节;甚至想到了自己遭遇的各种可能性。 比如被残酷的拷打和逼问,乃至身为女性所遭受到,惨不忍言的凌辱和折磨;而只想一心求死的结果。但唯独没有想到,会在远离幽州数千里外的广府,遇到这张令她有些熟悉,又显得格外陌生轻佻亦然的面孔? 她怎么会忘却的了对方,在被变相的放逐到岭南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她偶尔还会想起这张脸,以及身为对方在自己身上做的事情。当初固然是羞涩难当、充满了耻辱;但是在事后却成了她,变相的保命稻草。 因此,她在人生最低谷的那些日夜里,有时候还会隐隐的后悔;只恨当时的自己,实在是太过怯弱和胆小了;没能顺势祈求那位,愈发名满天下的当世“谪仙”,更进一步取走她最宝贵的事物,而只能假称有关。 因此,这反倒成为了她在家门和觊觎者面前,一直宣称与那位谪仙有所渊源的背后,最大的心病和弱点;生怕随时随地就被人戳穿,而陷入到不可测的后果当中。直到她远离京师的喧嚣纷扰,改名换姓来到岭南。 但正所谓是命运弄人,受到家门内部纷争的波及;她的过往再度被人泄露开来。但相比讳莫如深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北地;远离中枢的广府之地,显然要令人更加胆大放肆一些。或者反而令她作茧自缚。 至少已经有若干,有实力的本地权门,相继放出风声来;毫不介意她的残花败柳之身,而只想尝试一番,那位谪仙曾经受用过的女人滋味。因此,也有女眷圈子的人暗示过她,那位审刑院的评事,已配不上她了。 强要继续谋求什么,只会给彼此惹来,不能明言的祸患;但若是早早的认清形式,成为某位权贵后宅的收藏品;那至少还可以获得一个体面和优厚待遇。也许对方过了新鲜感和噱头后,就会顾念欢情放过她一马。 她也可以继续享受,某种头衔和隐形身份,所带来的便利和待遇;继续活跃在广府中上层的圈子,乃至成为为权门贵家,诸侯外藩牵线搭桥的显达名媛之一。但因为某种不能言述的情绪,她还是选了最艰难之路。 现在,历经了诸多风波,也沾染上偌大是非的她,终于迎来了走投无路的最后一刻。要是她,真的溺亡在镜台宫的泉池里,也就一了百了解脱了。但此刻,经过日日夜夜的煎熬,她却不想死了,还想继续活下去。 “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才好呢?”对方却伸手轻轻握住她,惊骇欲绝而有些惨白僵直的妍丽面容;注视她眼中所蕴含的震惊、难以置信,等一系列错杂分成的情绪。就如她在意识中,激烈转动的某个念头一般。 “讨捕?上宪?您怎会在这……”随即,她就从震惊和骇然中反应过来,强作镇定的想要起身却未能挣脱。反看到对方眼中,令人心悸的戏谑和淡漠。不由惊道:“你……不是,为何这世上,还有如此酷似之人?” “这么说,你见过余形貌相似之人么?”她的反应让对方觉得有趣,顺水推舟的松手开来;任她跌坐在地上。捋了捋下颌留出的胡须,略显轻佻和好奇的诧异道:“你且说说看,又是在何时何地,怎样的情形?” “无论如何,你如今身在广府,亦在我东海家的掌握。”看见她眼中涌现的犹疑和戒惧,还有讳莫如深的后怕和心悸;形容酷似那位谪仙的对方冷声道:“就算之前还有什么干系和妨碍,也应当牵扯不到你了。” “但是,倘若你一心想要的推脱隐瞒,或是言之不尽、言之不实;白费了将你从镜泉宫带回来,担下的那点干系和是非。那余也只能用你换取一些,最后的价码和条件了;比如,那些追寻和搜捕你的人等如何?” “贱妾已然别无所有,但求贵人怜悯,赐下一点恩德吧!”下一刻,明明已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叶有容,却是突然福至心灵一般,反身抱住对方大腿,宛然欲绝的叫喊道:“贱妾自当竭尽所能、如实以告。” “好,那就从你的出身来历,以及第一次遇到,与我形貌近似之人开始吧!”对方这才微微一笑,“余倒越发有些兴趣,也有足够时间,听你诉说一番;若能令余满意,自然不会轻易将你交出,更会提供周庇。” 随后,已然别无选择的叶有容\/海莜蓉,就仔细的自述了家门出身,以及被变相流放到这广府之地的,一系列前因后果和内灾缘由;唯有在说到当初在幽州府,主动上门祈求施恩的那一夜遭遇,才略有一些差异。 或说是按照她个人的心意,对这段记忆进行了美化和粉饰。而江畋这才微微一笑,看来自己此刻的伪装和做派,暂时还没暴露出什么问题;毕竟,当初也只有一夜之缘而已,这样的话倒不急着将她暗中处理掉了。 下一刻,他再度露出饶有趣味和轻佻跳脱的表情,就像是当初的可达鸭(裴构)一般。而毫无客气的打断了叶有容,有些断断续续的回忆和自述:“还不够,我要知道更多细节,比如,你当初是怎么取信与人?” 听到这句话,原本眼神晦暗而神情宛如死水的叶有容,却是突然间霞染面颊,却又一直红透到了修长的肩颈上。而后,才用一种难以启齿的期期艾艾声,细若蚊呐的说道:“贱妾……贱妾,自然是露出了诚意。” 下一刻,满面羞红难当的她,在江畋充满审视的目光中,突然就扯开来胸襟的遮掩,展示出了颤颤巍巍的“诚意”。就听江畋略有些失望的叹息:“就这?也未免太看不起人了,那位宪使,莫非从未见过女人?” “并非如此!”听到这句话的叶有容,紧绷的全身却突然松弛下来,忍不住出身辩说道:“是贱妾不知廉耻,那位贵人却因此怜惜于我。”与此同时,她毫不犹豫解脱下,身上仅存的一件件束缚,坦然呈现当前。 虽然有好几年没见了,但是当初那个在他面前,不顾一切的展露全身瘢痕,谋求获取信任的高门贵女,似乎还依稀可见;只是变得有些润泽而丰满起来。似乎被岁月褪去大部分少女质感,却变得越发有女人味来。 眉间满怀心思的愁绪与怅然,配合着恰到好处的柔顺身姿和曲线,自有一种令人怜惜和爱护的楚楚动人;却又不似真正柔弱女子茫然无助。宛若一株哪怕在荒郊野地的崖壁上,依旧能很好生长、独自绽放的兰草。 “看起来,似乎是有些意思了,但是显然还不够……”然而,江畋却越发恶意趣味的,对她故作评头论足道:“如此的诚意,或许能够君子欺之以方,打动当初那位宪使;但至少对余而言,却还是不足以取信。” 下一刻,长发披散而别无遮掩,匍匐在滴的女子,忍辱含羞的抬头道:“贱妾……贱妾,还偶然得知些许广府地方的内情,公室相关的隐秘传闻;更有人暗中指引和助我,前往镜宫求得出路,可否为贵人所用?” “哦?”下一刻,五体投地的她,就被人从冰冷地板上,轻柔的拉了起来;对上一双神光熠熠的眸子,就宛如当年月色偏斜的幽暗室内,面对上那位“谪仙人”一般。虽然气度和风范迥异,但形容实在颇为肖象。 下半夜,别院内持续了数日的灯火,也难得熄灭了,只留下熏香混杂的其他气息,充斥在室内。而隐隐有些神清气爽的江畋,也自其中悄然离开回到寝殿。屏退左右安寝入眠之后,却在一片黑暗中重新潜出苑外。 而围绕在清游苑周边的那些隐藏布置,也再度发生了变化;其中不但更换了好几批人手,还多处了若干生命体征旺盛,或是代表活性的光斑,明亮异常的存在。不过,他们照样没能发现,从上空飞掠而走的江畋。 这一次,却是要前往回收白天,所收集的线索和伏笔了。比如,那名自贡院中逃脱,又遭到同伴的埋伏和灭口;最后被甲人重新找到,并简单处置的俘虏;还有来自叶有容\/海莜蓉,在昏阙过去前提出的最后祈求。 去广府本地的审刑院,某位评事官的官舍看一眼,确认一下对方的下落……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寻踪 现在正是一年气温最低的时节。月色下的广府五城,相比白日的闹市喧嚣,又是另一种繁华如织光景;随着海风带来的清凉湿润的气息,另一种毛茸茸的小生灵;也开始活跃在街头巷尾,墙头屋檐、横梁瓦顶之间。 那是一只只长毛、短毛,玳瑁、三花、灰色、黑色、米色、黄色,深橘、浅蓝、狸花的大小猫儿;独来独往或是三五成群的,穿梭在人类视野所不及的边边角角、幽暗间隙中;叼着一只只鼠辈鸟雀,乃至腊肉咸鱼。 这也是当下广府五城的一大特色,一度被好事者称之为“狸奴城”。据说最早的渊源,还是来自那位穿越者前辈梁公,据说在府上养了好些形形色色宠物,其中既有剑南熊貔“早慢熊”,也有源自突厥圣山的“小白狼”。 但最受眷属们欢迎,且在京师中人气最高的,却是一只源自波斯种的,名为“西贝猫”的灰白狸奴。因此,当梁公告老归还封国,而诸子开始分镇天下各地时;同样也将这种喜好狸奴的传统,带到了各地的封地领国。 广府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因为这里常年气候温热湿润,无霜寒之虞;因此,在上有所好、下有所效之下;很快就形成了官私民间,豢养狸奴的新传统和风气;甚至因此形成了专门的进贡渠道,以及各种相关的行当。 而东海公室所在的夷州,由于分家的较晚,尚未在民间形成这种风气;但在容华夫人沈氏的寝室内,江畋也曾遇到过一只,毛色赛雪的狮子猫。虽然有些弱小无力,但居然敢缩在墙角对不请自来的江畋哈气和龇牙。 而在长安的清奇园内,更是被江畋捡回来一只小猫“绣斑”;成为后宅女人们的宠儿。只是养了它这么多年了,居然都没长大多少;还是略比拳大的一团。但却可以张牙舞爪的,将阿姐另一只宠物红狐打的满地乱滚。 就在江畋的转念之间,视野面板中突然跳出,久违的全新提示:“成就解锁完毕……是\/否激活,异时空专属模块(同调)?”下一刻,江畋心念选择“是”。瞬间,他视野当中的夜间场景,突然发生短促而持续的波动。 而当这些波动都消失之后,重新恢复了平静的视野中;已然多出了好些个似有若无,持续发出波动的感应点;散步在由近及远的一公里半径内,有的正在移动,有的停在原地,还有的则传导出渴望、欢喜的情绪来。 下一刻,江畋就顺势用念头,连接上距离最远的一个模糊波动;顿时就看见了一对毛茸茸的爪子,以及按在爪子下啃掉脑袋的,疑似小约翰\/杰瑞;而当他试图影响着,这只猫抬起头来,就见一个矮胖妇人冲过来。 “我的小狸宝贝儿啊,你怎又去抓这,肮脏臭沟的鼠辈了;难道好好现捞的鱼生,还吃得不够么?”紧接着,江畋附身的对象就被拎起来,不由分说挣扎着用力抢走了口中食,而发出激烈的喵呜声,也让他脱离而去。 紧接着,江畋又尝试了好几个,距离感应最远的存在。其中,有的正被强按在汤桶里,张牙舞爪挣扎着洗澡;有的则是正在暴击,闯入自己气味标记地盘的外来狗子;有的则是伏在书桌上,静静看着主人书写什么? 还有一只,则蹲伏在雕梁画栋的阴影中,踩着一只硕大的高脚蛛;却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下方床帷和帐子之间,纠缠成一片的好几团,白花花的肉身。而附身的江畋,可以影响这些个体存在,做出一些简单的动作; 比如短暂的抬头或是转动身体,乃至行进到某个位置;却没有能够改变和影响,载体本身的本能驱使和条件反射;比如受到惊吓或是其他激烈情绪的波动,都会导致短暂的依附就此失效;乃至其主动离开感应范围。 但是依附猫儿的视野,也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和便利;就是作为广府当地无所不在的夜间生灵。没有人警惕和怀疑这种司空见惯,喜欢到处游荡和乱窜的存在。甚至,街头还有专门供养的猫儿祠,以及后院里的布施。 就算是例行巡夜的军士,或是宫苑城墙上的守卫,乃至一些似乎身负使命,在夜里奔驰往来的人等;都不会特别介意和刻意驱赶,这种毛茸茸的生灵。反而有人会放松警戒和值守,试图偷偷的逗弄起路过的狸奴来。 如此情景,却是让江畋想起了,身在另一个时空的便宜学生婉儿,以及她母亲郑氏;却不知道在本稿早死的大唐太子李弘,活到登基践祚之后的全新时代,又会有怎样的际遇呢?只可惜,他只能偶尔受到一点祷念。 比如,难得与那位小太平起了争执,如何用学到的道理和话术,继续规训她后重归于好;又比如,她所分享的“同调”能力又有所增长;能够扩大到洛阳紫薇城以外;郑氏有所发胖而念叨多了;诸如此类的只言片语。 与此同时,江畋有尝试了一下分神多控,但是只能维持在影响的半径内,约二三十个的同调;再多就会顾此失彼的分心不过来了。但不管怎么说,这在特定的环境之下,无疑是种低消耗\/高效率的警戒和侦查手段。 而就在不断的尝试链接这些,散步在街坊民家间的感知末端期间,江畋也抵达了比邻城墙的第一座塔式钟楼。没错,在广府的五城十二区内,都有数座不等、造型各异的钟楼,兼做夜间巡哨、了望望楼的重要节点。 因此,在这些九到十一层不等的塔式钟楼上,除了定点报时的敲钟机关之外;还有用来探照城区的转动镜座,所聚焦的灯光如柱;以及值守在环形的钟楼露台上,专门了望观侧城区的守卒,以及相应灯火传讯手段。 而每当两个时辰,就会有一艘涂成利于反光的银白色,带着熊熊燃烧的明亮火光,划破夜空悄然巡梭而过;也为万家灯火的街坊民家、豪门宅邸、寺观神祠;带来某种潜在的威慑和安全感,这自然是效法北地故事。 跟据京师的经验说,许多原本习惯隐藏在街巷的阴影里,夜色和黑暗中的各种罪恶、不法勾当,也会因此被变相的驱散和惊走了不少;而提高了官府日常治理的效率。一旦遇到异常事态,也能迅速前往处置\/救援。 不过,这种当初由江畋一手编写和创立,将两京十六府这种超大型城区;在地形图和微缩模型的沙盘上,进行网格化分片定位和标注;再就近进行响应的制度,又怎能真正妨碍的到他自己呢?轻而易举的就绕过去。 只是,站在钟楼最近的城门塔楼顶端,江畋回身望去时;整片整片城坊民家之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街道和夜市,徐徐蒸腾而起的大片烟气袅袅,和海风中凝结的夜雾、露滴;将探照光柱折射、播散在飞舟上。 自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封建朋克式微妙感。随后,江畋就找到了第一个目标所在;曾经的广府审刑院评事梁维広,位于中城西门里咸淡坊的官舍。这里却早已被效率颇高的清理过了,只剩下若干打灯值守的官属奴仆。 江畋也没有进去,只是投喂并影响了一只,正在附近觅食的夜猫;爬到里面好好转了一圈,就得到了初步的答案。至少,叶有容所担忧和嘱托的梁维広一家,是有些仓促的在短时间内搬走的,因此遗落下不少细节。 还有一些比较值钱的遗漏小件,则是被接管的人拿走或是私下隐没了。但按照内里值守的官奴,充满羡慕的念叨和嘀咕;在明面上的说法,这位一贯不怎么显眼、带人和气的梁评事,是突然得到了一份晋升的前程。 因此,梁维広在长吁短叹了一整夜后,才突然决定收拾家当前往赴任的;而且几乎没有办酒庆祝,或是延揽幕僚同行。尽管如此,在他小女儿所泄露的口风中,似乎与盛产蔗糖与柑橘,造船业颇为发达的雷州有关。 这样初步得到答案的江畋,就转向了另一个目标;被甲人藏匿并看守在一处桥下隧洞里,那名白日贡院逃出的重伤俘虏。只是,当江畋抵达之后,却发现他已被污泥感染伤口发起了高烧,俨然没有剩下多少的性命。 但是,带回清游苑去救治,也没有必要或者说来不及了;因此,江畋毫不犹豫拿出一根虫刺,在他身上扎了一下;这是里行院使用的一种特殊虫毒,具有麻痹躯体、遏制住伤势的效果,能让人恢复片刻的精神清醒。 随后,江畋一手按着他的脑袋,探究着他此刻的内在想法;一边顺势提问起来,设法激活他脑海中残存的记忆和过往的念头……直到他最后实在承受不住,浑身抖如筛糠一般,从头部窍穴中渗出道道浓郁的血迹来。 ? ?强推,痴人陈的《创业在晚唐》,人妻狂魔渐入佳境了 ?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迷离 如果说,这世上非要有个万恶之源的话,那基本上大多数人都会归结为武德司了;不仅仅因为它作为大内的耳目和爪牙,长期在官场、士林的舆论和风评中,占据了垫底角色,也因它参与和占据了太多的灰色勾当。 如果说,两京的武德司本部,还能够在外朝政事堂的眼皮底下,有所收敛和自律的话;那天下十六府的武德司分支,就一度完全是自我放飞、群魔乱舞的各般情景了。直到后来的尧舜太后大力整顿,才算安定下来。 但各地的武德司也由此形成了,各自相关的地域特色和画风;比如江陵府和荆州府的武德司,在当地的江面上很有影响力;扬州府的武德司最擅长弄钱,凉州府的武德司擅长养马,而广州府的武德司则最没存在感。 或者说是,天下十六府的武德司中,最为老实低调的一处;因为,身处在两岭第一家,南海公室的势力范围内。不要说朝廷委派和任命的各级官员,就连天家派来的宗亲王公,大内的宫市使、市舶使都要退让三分。 因此,本地武德司的中上层人物,基本上就是被变相贬斥,或者干脆就是来避风头,或是安心当地养老的存在。除非必要的场合或是非不得已的情况,绝少出现在公众场合中;更别说在私底下找事,那问题就来了。 这批武德司的人,是哪来的天大胆子,在不知名内应的接引下,提前混入贡院当中只为了找事。按照那名俘虏死前留下的最后讯息,他的任务是潜伏在贡院内,等到某个特定的时间,给部分举子共用的饮水缸下药。 这种药物散在水里的分量,并不会至人死亡;却会导致类似肠绞痧的强烈腹痛症状,打断和影响到正常的考试进程……却被突然发生的考棚火灾,打乱和破坏了他的任务,在被惊扰搅动的严密盘查下,他也只能逃走。 但是,随他一起来到广府的同伙,在事情尚未败露之下,却毫不犹豫的杀他灭口;这就有点意思了。因此,依照回光返照的最后时刻猜测,大概就是一开始,就决定了要从他开始斩断线索;所以他也彻底放开心防。 对江畋坦诚了本名车应式,原属武德司内的某个激进派系。没错,武德司号称遍布两京十六府的,众多正编、兼任和外围人员中,也是拥有激进、中庸、保守等众多派系之分。只可惜,他们的领头人失势贬放广州。 他们这些下属也收到了清算,被排挤到相当边缘的位置;与京畿外的下九流帮派会党打交道。直到数年后才突然接到,来自旧日上司的手书;令他们配合武德司内的另一位贵人,做下一些事情,就能回到原来位置。 然而,他所属这个派系,却早已人心流散;大多数成员都已认命的接受现状,或者另寻出路、投靠他人去了。只有这位形同半个养子车应式在内,少数人不甘于沉沦下尞;接下这个辗转南下,潜伏待机的特殊使命。 然后用了小半年来熟悉环境,潜藏在广府三大害之一,藩人帮派盘踞的郊野坊区内。替那位旧日的上官,也是派系的领头人;做下一些劫夺、暗杀、纵火和破坏的事情后;终于接到了这个,足以令他们回京的任务。 但万万没想到,作为这个小团体实际领头的他,会遭到这些朝夕相处,甚至有所肌肤相亲的同伴背刺。因此,他在最后的弥留时刻,他已经放下所有的一切,也不在乎找到自己的是谁,只求让那些同伴陪他一起死。 江畋自然答应了他的请求,同时还附送了一个不那么痛苦的永眠;顺带问了最后的一个问题,一直在幕后操纵和驱使他们的养父名字。然而,在说出这个名字之后,车应式突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吐血喊道: “错了……错了……原来我等都错了,只可惜当初太过在乎利害得失,竟然鬼迷心窍被人哄了去……兴许,阿耶就从未使唤过我辈。所有的一切指令和信物,都是哪个背弃我的贱人带来的,她早就背弃阿耶另投他人了。” 望着他有些死不瞑目的扭曲面孔,江畋却是波澜无惊的将其尸体,连同存在一应痕迹收起。至少,他已经得到了一个名字,以及一个地点。这个名字就是,昔日长安武德司勾管之一的车映泰,也是郑王的门下旧属。 只是几年前的郑王门下诸多不法事发,以管束不严、有辱天家体面之故,被勒令禁足圈养思过之后;门人出身的车映泰,连同下属一大批人,也毫不意外的遭到清算和打击。最后他花了极大代价,才谋得退休广州。 但是,那些部属和手下就顾不上了;因此,当初作为养子之一的车应式等人,也是颇有怨念和不满的。故而,最后有人拿着信物和手书,前来重新招揽这些;被贬放各处的旧属时,只有抱着一线希望的车应式响应。 至于地点,江畋却也不急着马上前往,而是就地检查了一番,“次元泡”内储集的各种物资;然后顺势做了一些准备。然后,沿着城墙的边缘,穿过一座座的敌台、哨塔、箭楼和门楼;来到了广府最为杂乱的下城。 在此之前,被公室卫队收押的最后一名俘虏,自昏迷中醒来了。他自称广府兵判所属,下城镇城队的马队都司东晖,奉命出城支援上华区的宫苑警戒,却中途遭到了不明人士的袭击,意外被打伤头后,就遗忘了许多细节。 然而,在他说的基本都是真话;却在诸多细节当中,有所隐瞒和语焉不详。其中一些关键字眼和回忆片段,正好被幕后观望的江畋所感应到;比如,他疑似私下相当虔诚的敬拜和假如了一个,名为五显神道的淫祀香社。 这次前来,就是受了香社中的祀主和社头的双重嘱托,打探和观望有关东海公室少君的消息;因此,他籍故发现可疑行迹,带人离队了片刻;结果真在山林间撞上了另一波不明人等,好死不死被卷入这场意外的风波中。 事情到了这一步,江畋完全可以根据相应口供,以东海世子的身份,向广州府提出质疑乃至问责;但江畋觉得这点分量还不够,也许等到广州府重视起来,再兜兜转转的下令抓捕,也许幕后之人早就消失或是灭口了。 所以,他觉得还有必要,给这件事情再加加码。这时候就提现出江畋,在广府没有可靠手下的弊端了。虽然理论上的公室所属,都可以随时驱使卖命,但有些东西反而要对他们避嫌,不然就妨碍到当下东海世子人设了。 所以,江畋还得自己,亲力亲为的走上一趟;好在对方记忆片段中,位于下城附近的所谓小仙游观;并不算难找,甚至还有些显目。在夜晚已然转为黯淡的街区身处,依旧明亮的灯火烁烁,照耀着停满了车马的所在。 名为小仙游观的场所,远远看起占地颇大。虽然位于众多的民宅、院落的街巷深处;但却通过临街一条长半里宽十尺,挂着灯具的长长巷道,和高过大多数屋檐、房顶一截的墙头,与周围的民家院落彻底得分割开来。 此时正值月色西沉的下半夜,除了街上的少数闹市区外;大片的城坊人家,早已陷入夜深人静的安眠中。唯有这处一点都不小的小仙游观内,还持续弥漫着如雾似霭的袅袅香烟气息;以及隐隐约约彻夜法咒清唱不绝。 一看就充满了某种闹中取静。又庄重肃穆、清幽超逸的修行胜地氛围;偶然间,还有个别踩着轻巧莲步的女冠,捧持着器物、发具,悄然穿行其间的花木厅榭处。这些女冠看起来都是年轻异常、身姿婀娜且容貌清秀。 虽然她们都穿着,遮掩严实的对襟小袖衣和长裙,头戴灰纱帻;也不着任何多余的容妆,显得格外素雅清淡,但在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别样的烟视媚行味道;形成了某种反差明显的动人诱惑;显然这不是正经处。 而根据对方记忆里闪现的片段,江畋要追寻的目标和答案;就藏在这处不怎么正经的小仙游观深处。然而,在穿过低矮的牌楼与彻夜演奏的鼓乐亭后,江畋最终在一座漆黑笼罩的五间大殿前,骤然停下脚步望向牌匾。 “游虚殿”的三个大字,在黯淡的月光和风声中,悄然映入他的眼帘,也在脑海中激起了些许,尘封多年的微澜;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是闪电一般的捉住了他。下一刻,江畋就想起来了,就在长安的那座游仙观内。 奄奄待毙的游仙观主\/前宫婢宋娥,藏身密室的背后墙面上,也有一副类似笔迹的竖幅;上面书写着“遨游清虚”,然后就陷入了轰然崩塌的火焰中。而就在这座黑灯瞎火的大殿内,却弥漫着香药混杂体味的复合气息。 时时刻刻都在响彻着各种,断断续续的喘息和衣物、肢体的摩挲声;又持续回荡在梁柱之间。这就是那些出入前后的年轻女冠,偶然口中提及的黑灯修行之所。然而在甲人灰白视野里,那不过是一团团缠绕的活体反应。 下一刻,江畋手中闪现出一桶火油,在意念的操控之下,悄然环绕着大殿顶端和周边的花树,泼洒上了一大圈;最后再通过灰白视野,确认了一遍周围的活体反应后;这才轻轻隔空打了一个响指;瞬间一点火花迸溅开。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迷离2 随着逐渐在院落内腾然而起的火光,逐片、逐面的照亮了大殿内,那些纠缠成一团的人体;也顿时在安逸静谧的夜晚中,爆发出凄厉的嘶喊、惨号和参差不齐的惊呼乱叫声声;“走水了!”“走水了!”“救命……啊!” 而后就像是烟熏过的鼠穴,或是大水漫灌的蚁巢一般,从黑灯瞎火的大殿中,争相恐后的窜奔出三五成群,衣不蔽体或是袒露无遗的白条鸡;在附近熊熊火光和烟气的熏烤下,更有人慌不择路的跳窗或是扒出横栏。 然后,就翻滚跌落在花草和泥土之间,沾染上一身灰黑色;却不管不顾的披发赤脚,向着外间的前庭处奔逃而走;又在光线暗弱的月门、廊道处,惊慌失措的推搡挤撞成一团。乃至爆发出短促哀鸣和叫骂、哭泣声; 而庭院内的那些年轻女冠,倒是试图前往安抚和引导;却被那些衣衫不整的人群,好不留情和怜惜的推倒、踩踏在地。与此同时,随着火光和烟气腾然而起,周围的民家也被惊动起来;紧接着最近望火台开始敲锣。 在远处哐当作响的鸣锣声中,大群自武侯铺召集起来的火者,也带着晃荡作响的各种器具,还有奔踏过街道的马拉水龙车;在一阵紧过一阵的叫唤声中,迅速逼近了这处女观所在的街巷;但最先抵达却是周边民户。 被从睡梦中惊醒的他们,各自在相邻的墙头、檐角和棚顶处,泼上桶装的沟渠、井水;又忙不迭的推倒、拆掉,那些搭在边缘上的畜棚、瓜架和禽类围栏。然而,却有人发现一墙之隔的道观内,已然出现多个缺口。 顿时,就有好事之人顺带涌入其间,正好看见了正在庭院之间,面对燃烧的花树手足无措,灰头土脸、花容失色的少许女冠;当即有人自告奋勇的装水前往扑灭。但在接连浇灭了几棵火树后,大殿顶上却愈烧愈烈。 眼看烧的漫天火星点点,随风而起铺散在庭院之间;也吹的前来救火的人们,哗然叫嚷着退散四避开来;再度有一些干燥的花木,被重新引燃起来。这时,小仙游观的前庭,也再度爆发出此起彼伏的一阵激烈喧闹。 却是前来救火的武侯铺火者、坊民,也赶到了小仙游观的门前;却正好与其中逃出的男男女女,撞了一个正着。顿时,就有一些人的身份,被亲熟之人当场认了出来;随即就在彼此惊呼、叫嚷声中,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时候,作为罪魁祸首的江畋,却已然跟踪上了,从后院的一处小楼中冒出来,乘着黑暗的掩护,翻墙而走的一小伙人。其中有男有女,但被隐隐簇拥在其中的,却是一名年过四旬却保养得宜、白褙戴巾的女冠。 而在镇城马队都司东晖的记忆片段中,她既是小仙游观的监斋,日常掌管观内的斋醮仪式;同时也是城坊间诸多地下香社的上线,名为五显神道的祀主之一;用秘仪笼络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都司东晖等底层官吏。 然而,当江畋闯入那座,逐渐被点燃的小楼,将其中的烟火顺手扑灭之后;就发现在被烧焦和熏黑的静室内,却是隐藏了好些狰狞邪异的木雕和画像;奇形怪状的道具和法器,还有带着腥气鬼画符一般的不明咒文。 这一刻,江畋顿时就明白了,这个所谓的隐秘外道——五显神道的来历;这不就是当初京师被查办和禁绝,暗中祭拜求子和擅长房中术的五通神会余孽;在岭南之地改头换面之后,伪作祭拜五方、五色神主的产物么? 与此同时,在数百步外的大殿处,也再度传出了连声的惊呼和叫骂声。却是那些冲进庭院中的武侯和火者、坊民,在拆除了部分烧塌的殿顶后,也成功扑灭了余下部分的火势;却被熏黑大殿内残留的情景所惊到了。 除了满地污水与碳灰中,成堆遗弃的衣物,横倒一地的熏炉、香盆、灯具之外;四壁上却描绘着诸多真人大小,令人面红耳热、难以言状的春宫彩画。其中皆是各种成群结对交缠,混杂着奇形怪状的禽兽鱼虫场景。 这时候,就算再愚钝无知之人,也能瞧出其中的不对了;更有人忍不住大声叫嚷和鼓噪起来,要彻底搜寻和拿下其中人等,砸了这处有碍风化的藏污纳垢之所。于是,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年轻女冠,就成了宣泄对象。 被坊民中的健壮妇人,狠狠抽打了一顿耳刮;又在群情汹汹的恐吓之下,这些花容失色、狼狈不堪的女冠;顿然就骇然将所知尽数供认无遗。因此,等到相应的不良人和镇城队,闻讯相继赶到之后,已然众所周知。 而从后院逾墙遁走的一行人等,也乘乱消失在了一里多外的城坊间。只是相应的活体反应,被甲人标记了之后,无论怎么改型换貌都摆脱不得了。因此,通过甲人的暗中监视,以及猫咪网络的定位,江畋紧随而至。 在一处城下坊的豪商宅院内,逃走的中年女冠,已然换上一身富贵人家的妇人打扮;又坐上了一抬带着纱罩的詹子,就这么在众人簇拥下走出了街巷;汇入到有些清冷、人流稀疏的街道上;半响后来到一条河汊边。 一艘带着花棚的小型游船,已然在这里等候多时了;而在这条河汊延伸向远方的开阔水面上,还有三三两两的画舫、花船和游艇;依旧在平静水面的倒映下,灯火通明的笙歌不绝,隐约传出一阵阵器乐和欢笑声来; 游船内的涌出一名,身穿皱巴巴的蓝花锦袍,还散发着酒水与脂粉味的胖子,对着富家妇人打扮的中年女冠道:“富观祠主,究竟发生何事了,怎需如此仓促,在下还在招待贵人饮宴呢,差点儿就赶不上过来了。” “有人在我观内纵火,烧起来后四方街坊汇聚,所有的事情都控不住了。”中年女冠冷冷的摇头道:“无论是那些往来的宾客,还是我教出来的孩儿们,都没法指望了;吾也只能转移香册,另寻他处后重新再来了。” “那岂不是,少不了,要牵连到我这处了,这可不妙了。”锦袍胖子的脸色不由微微一变,突然就有些肉痛起来;他可是用尽手段好不容易才获得了,如今香社社头的身份;又在暗中精心罗织了一张利益和关系网络。 正指望成为自己攀结进身之阶,小仙游观却事发了。却不知道要付出怎样代价,才能平复下去。他突然有些后悔起,自己亲自来见这位,一贯高高在上的富观祠主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对侧近使了一个隐晦的眼色。 下一刻,守护在她身边的一名仆从,突然大喊一声“谁!”,同时在手中洒出一大蓬的香灰,瞬间扩大成一片十多尺宽的烟雾;漫过这处河汊边上的荒草和坍塌土房。顿时就听见一片丝丝的乱叫和成片细碎掉落声音。 而被笼罩进去的荒草,肉眼可见的出现点点枯萎斑驳;坍塌土墙和残缘上也沾染出,一片片宛如盐霜一般的腐蚀、剥裂痕迹。唯有一只黑色的身影,喵的一声凄厉惨叫着,在荒草中窜出了老远去;却是常见的夜猫。 就在众人不由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已经慢慢退到船边的锦袍胖子;突然间就腿软跌坐在地上。紧接着就像连锁反应一般,他从游船上带来的几名随从伴当,也接二连三的栽倒在地,持续抽搐着无力起身。 “祠……主,这……是何意?”锦袍胖子不由满脸惶恐和茫然道:然后,就见站在上风处的中年女冠,面无表情的冷冷看着他。而在身边的另一名仆从,则是小心收起了一支伸张飞扬的拂尘;将其重新收纳进袖中暗袋。 “自然是,为了防备你这好利忘义之辈,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随着说话声,从游船上走下来一名,浓妆艳抹的女子;同时还丢下手中沾血的帕子道:然后对着中年女冠行礼道:“祠主万福,都收拾干净了。” “翠玲,啊不,是韵秀,有劳你了。”中年女冠这才露出一个释然笑容,“既然此处事了,你可以重归吾的身侧,一起同参五显五圣的永乐大道了。”就在她说话间,几名仆从已然上前将瘫软的锦袍胖子等人捆起装船。 同时,又在他们身上绑上压重物,只待游船驶出这处河汊,来到开阔的水面,就可将其沉底灭口了。这样就算隔天不巧松开浮起,也无关大局了。事实上,作为城区冲进小江内的各条水道,偶尔总能捞上一些浮尸。 而想要辨认和甄别其身份,却不知道要等到何时;足以让富观祠主带着香册、名籍和不具名的飞钱兑票,远走他处改换身份,重新再起一番五显神道\/五通神教的事业了。因此,有些满载的游艇很快撑进幽暗水道。 只剩下一点点摇曳烁烁的灯火。然而,下一刻这点灯火,突然就激烈的晃荡和明灭不定;同时又想起了接连落水的哗啦声。等到残留着灯火的游船,重新恢复了了平静;却是失去撑划的动力,顺水漂流出老大距离。 然后,才重重的撞在一艘,刚刚撑离岸边而躲闪不及的花船上;不由引起船娘和人客的一阵惊呼和叫骂声。然而,当有人气呼呼登上这艘游船后;却惊骇的发现船篷下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口鼻溢血、昏迷不醒之人。 其中一些人身上暗藏着刀兵利刃,而将自己割伤、戳穿,流淌出好大一片血迹。而另外几人则是被五花大绑,同时还捆扎上了沉重的物件。唯有作为领头的中年女冠,还有那名充当内应的女子,在船上凭空消失了。 然而在一片惊呼连连声中,有人连忙靠岸报官之后。又有附近徘徊的好事之徒,悄悄的乘乱摸上游船,想要找一点值钱物件作为外快,却不意触动了什么机关,碰的喷出一股膨胀弥漫的烟气,将全船都笼罩了进去。 因此,等到了就近的公人差役和巡水的漕丁,联诀赶到了这处船上现场时;就只能在迷蒙消散的烟气中,看见船板上口鼻溃烂和充斥血沫,被当场呛死、毒毙的若干尸体…… 与此同时,在小游仙观内的庭院大树下,有人根据地面上显露的异状,挖出了几具腐烂严重的尸体;从残损衣饰和个人物件上看,却是传说早已闭关修行,或是寻访他处的小仙游观老观主、上座和掌直等人的尸骸。 这时候,来自广州府法曹的仵作,才在一片聚众围观的喧闹中;匆匆抵达了现场。 ? ?一直追更的骑行Up主赵朔的猫出意外了;16号的大同案也判了,作为两个孩子的爹,真心是心情复杂异常;至少,我是不会再催他们结婚了。 ?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回转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中年女冠\/富观祠主;才慢慢的从昏阙中醒来。然而她却发现自己目不能视,深陷一片黑暗之中;想要摸索身上藏着的小物件,却被缘着关节紧紧的捆扎着动弹不得,不由就一颗心思沉了下去。 “是谁?”她也慢慢想起了,失去意识前的场景;没有看见任何敌人和异常征兆,突然船上所有人,就争相扑地不气。她努力平复下心情,作出若无其事的口吻喊道:“何方人物,竟然要为难,吾这个出家之人。” “可笑……”随即有一个,宛如铁砂打磨般的声音,在她面前突兀的响起;然而,经过特殊听力训练的她,却没有能够感知到,任何活物所存在呼吸和心跳、血液脉动。就像存在着一个无形黑洞,吞噬了残余感观。 “五通神的外道余孽,你们不会以为,躲到这岭外之地,就能置身事外了。”那个沙哑声继续道:“大名鼎鼎萧氏禺藩已遭了报应,你们自然也跑不掉。更何况,京师游仙观的宋娥落网多年,当下也该轮到你了。” “不可能,她绝不会……”听到这句话的富观祠主,不由全身都战栗起来;惊骇欲绝的喊道:随即就自觉失言,死死的咬住了舌尖,用剧痛遏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后话。但下一刻,她的臂膀突然被锋利异物扎了下。 瞬间,从伤口处迸发的剧痛,像是烈火燎原一般的侵蚀了,她全身的每一块肌肉;让绑紧的身躯和肢体,如同过电一般,激烈抽搐扭曲着。像被拧过的汗巾般,从体内挤出大量的汗水;曾维护得宜的脸上涕泪横流。 却是痛楚难当的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额外字眼来。如此剧烈的疼痛,就像是无边无际的浪潮,不断往复冲刷、摧垮着她,竭力想要维持的最后一点理智和清明;直到她闻到了一种馥郁的香味,突然浑身松弛下来。 与此同时,在她身下迅速崩泄,流淌出一片熏人的臭味。然而,富观祠主却浑若未觉一般,浑身懒洋洋的只觉无比惬意;眼神也变得涣散、迷离,只想沉静在这种短暂的松弛和安逸中。随即那个沙哑声音再度开口: “郑王都已倒台了,麾下那些党羽更是风流云散,你一个区区五通邪教的死剩种,还能指望什么?又是谁人给你的自信,敢在这岭外的广府之地,重新开始教门的勾当……”下一刻,再度扎入臂膀的剧痛淹没了她。 “并非郑王,也不是萧氏,更不是国公家的人……”如此往复了片刻之后,浑身像是水里捞出的富观祠主,条件反射一般的开口道:“是当初太仆寺的禹少卿,安排我等一路南下投奔了亥主,才有如今立身之资。” 没错,她曾属于在京畿地区,暗中流行底层的五通神教分支,名为圆融会的地下香社骨干之一;只是后来作为幕后大金主和扶持者的禹藩萧氏,及其地宫密会的大案事发,震惊京师上下,导致相关人等都被一锅端。 作为底层支系的圆融会,因为与之联系不多,暂时躲过一劫;但也因此仓皇逃出了京畿,南下来到了淮扬之地;并且在内应的介绍下,得到当地流行的大云教庇护但好景不长,她们很快被大云教的内部斗争所波及。 一部分人直接融入了大云教,剩下的人则是被迫再度南下。一路辗转来到了广府之地,最终投附在名为亥主的神秘人麾下,并改头换面重建了五通神教。以修行为名的房中术和助孕求子手段,为之聚敛钱财和消息。 “那游仙观的宋娥呢,又是怎么回事?当年的事情,你又知道点什么?”站在横梁上隔空审问的江畋,紧接着追问道:“又是谁人命你,使人暗中打探和窥视,东海公室的行迹。……”然而,她的回应却有些意外。 长安游仙观的观主宋娥,居然也是五通神教发展的高层内线之一,也是教导过她的前辈。没错,这位中年女冠\/富观祠主,早年也是正儿八经的女观出身;疑似某位贵眷遗弃在观中的私生女,却从小被培养成信徒。 因此,宋娥既是她入门的前辈,也曾是她明面上的师长;以她的年纪,是没有机会参与当年的“真珠姬”大案。但是,作为曾经奔走在身边的侍童,多少还知道一些内情;比如宋娥拥有多个暗通曲款的情夫和床伴。 与此同时,她虽然不参与任何,五通神教的日常运作和经营;只提供消息和人脉。但在暗中却与另一位,五通神教的核心人物,禹藩萧氏的主母,私下也是往来亲密甚笃;乃至长期保持了一种虚凰假凤的秘密关系。 甚至有时候,她们会暗中联袂改头换面外出,以倡优伶人的身份一起共效于飞,在某处高门宅第中;其中曾有一位年轻的恩客,不小心露出了行迹,被戏称为当时最为炙手可热,即将前往东都赴任的某位高氏郎君。 而小仙游观的“游虚殿”匾额,及其京师游仙观的宋娥内房暗格挂幅,就是出自其中一位,堪称贵不可言的恩客;所留下的少许文字。富观祠主当初出奔时,就偷走了其中一张便笺,作为某种纪念而刻制在匾额上。 至于,窥探东海公室的指示,同样也是出自本地五显神道的上线和庇护者,那位号称能量很大的“亥主”。正是他指导富观祠主等人,将五通神改头换面成,礼拜五色五方神祗的五显神道,重建了诸多分祠、香社。 同时指派了好些,来历不明的奇人异士\/江湖好手,作为日常的护道、力士、守功等;协助她们这些祠主,以投寄、附籍和攀结师门等形式,一步步雀占鸠巢;暗中一些经营不善,或是逐渐式微的中小观所、祠庙。 这次盯上东海公室的缘由,作为幕后扶持者的“亥主”,虽然没有在指示中明言;却也暗示了另外一些东西。比如,东海公室主家的男丁寡淡,即将即位的少君常年身体病弱,身边姬妾寥寥无几,且多年尚无子嗣。 因此,五显神道若能因此搭上渊源,自然是前途无限。然而,依照富观祠主的私下猜测,与之前东海公室纷乱中,被驱逐、流放和通缉、悬拿,而逃到广府境内,往复申述和请命不断,的某些旧日臣属、藩家有关。 然后,江畋又来到了,另一个同样布置的临时暗室当中,对着另一名被蒙眼捆绑的浓妆女子,倒下一大袋冰冷的河水,将其瞬间给浇醒过来……只是相比富观祠主,她表现的更加不堪,但所知的内情,也更加有限。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再闻 接下来就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了,这名女子甚至连幕后的“亥主”,都没有机会见过;但是作为五显神道的骨干成员,也是富观祠主的秘密弟子之一,她却是参加过了几次大小的秘仪,也亲眼见到了高层的显圣手段。 比如转眼之间,将人变成只剩原始本能的野兽;让祭拜的五方五色神主之一,突然开口说话,指出暗藏的眼线和叛徒;跳下神坛,吞吐烟火,将五花大绑的祭品;瞬间烧成焦黑的枯碳,或是侵蚀成血肉消融的骷髅架。 或又是化作了浑身枯萎缩水的干尸;有时候,又会对着女子降下诅咒,瞬间指腹而生出一只怪异;或是令男子当场爆裂成一团,迅速枯萎的血肉之花……种种惊怖、诡邪的显圣手段,让五显神道在本地迅速站稳脚跟。 甚至在与本乡本土的,一些淫祀外道的争斗和拉扯中,长期占据了上风;乃至击溃、消灭其领头人,将其中下层成员和人脉吞并、吸收,转变成门下的香社、乡会之一。而富观祠主,则是此辈在广府最重要的突破口。 然而,在对方所描述的这些征兆中,江畋却嗅出一点熟悉味道;似乎作为西京里行院,建立过程的垫脚石;也是江畋一路大杀四方的收割目标。昔日拜兽教\/麒麟会,或是其他类似的余孽,又露出一点尾巴和端倪了。 毕竟自从天相之变后,世上的许多邪门外道、地下淫祀;都随之变得活跃异常起来,其中一些已经频频显露出,各种装神弄鬼的特异手段与超常之处。远离朝廷中枢的影响,又汇聚海内各方势力的广府自然也不例外。 当然了,作为被朝廷明令禁绝多年,却在京中地下发展多年,深入渗透市井的五通神教残余;富观祠主这一脉源流,自然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比如她们是真的针对性,熟读了道家玄门的诸多房中术,相关经典要素。 因此,能够很好的引经据典,来维持明面上的伪装身份;又糅合了闽地山区残留的古代巫祭,乡土淫祀的迷神乱心手段。因此,在私房助兴和寻欢作乐的手段,以及促进繁育和受孕的概率上,确实很有一套独到之处。 主打的就是一个,力大飞砖或是竭泽而渔;可以通过轨仪中的药物和道具,无限透支受体的将来,换取眼前的欢愉不绝;乃至是提升成功受孕、诞下子嗣的概率。因此,一度在豪门后宅当中,暗中流行很长一段时间。 但是,在天相之变后的多年间,她们所秉持的这套事物,同样也发生了某种蜕变;比如欢愉的时间更持久,也更加的感观敏锐;相关人等更容易沉浸在,传承的轨仪和术法,所描述过的“非想非非天”的极乐境界中。 但是由药物和道具,导致的受孕概率,反而下降了不少;所以,她们获得了额外的援助。随后,江畋就在富观祠主的随身物品中,找到了一个镂空的香盒;而被层层包裹在香盒内里,却是枚拇指大皱巴巴的枯萎果实。 而按照富观祠主记忆片段,以及那名女子的供述,这就是一件特殊的奇物;放在她们的黑灯修行场所内,可以被欲念的气息所激活;变成宛如活物般的饱满充盈起来。直到突然有一天开花又枯萎,就能令人轻易受孕。 想到这颗奇怪的果实,江畋忽然一念而起,瞬间激活了“传动\/感电”模块;连接上了安西境内的令狐小慕标记,却发现她已然来到瀚海深处,那座多层堆叠的巨型城墟所在;在围绕着城墟边缘的灯火与旗帜招展下。 大片被清理出来的平台和空地上,已然建造起了连片蜿蜒的大小建筑,被纵横交错的过道、斜梯;贯穿和串联在一起。还有更多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则一直延伸像巨型城墟的顶部,变成一座座转轮式的大升降平台。 作为金山深处的万里沙总部,红土山城所带回来的丽娘,所生下的那个婴儿,一直表现的很正常;与她养在一起的,还有昔日吐火罗、大月氏都督府,乌湿波侯国\/蓝氏藩的幼年世子;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异常之处。 倒是令狐小慕主动提及一件事情,就是在日常公务往来的相处当中;作为里行院下属的宁亦,与令狐小慕跟班的丽娘,似乎看对了眼;但又碍于彼此的身份差距,不敢更进一步的挑明此事,也害怕人言可畏和妨碍。 但若是能够得到,来自谪仙人的认可\/变相的祝福,那所有的问题和阻碍,自然就迎刃而解了。江畋对此并无不可,甚至还额外交代她只要两情相悦,大可尽量的多促成类似的事情,进一步加深内部的羁绊和稳固。 就在万里之外的令狐小慕,满心欢欣鼓舞的召集左右,宣布这个好消息的同时;江畋也将两个经过精神冲击和搜检,变得神志不清的女人,隔空砸在了下城区的巡院屋顶上;顿时激起了一片鸡飞狗跳,惊呼乱叫声。 当然了,经过这么多次的练手,江畋已经能够初步的控制,放大后的精神冲击力度;不至于将目标一次性变成,精神错乱的永久白痴。也许,在几个月或是半年后;其中某人会有清醒过来的概率,但江畋早已离去。 接下来,江畋继续前往下城区的另一面,也是广府风光霁月之下的阴影和边缘地带。从某种意义上说,历代广府的繁华盛极;是建立在万邦来朝、海图大张的基础上。但随之而来还有滞留和盘踞在当地的海量番人。 如果说,五城十二区内的众多蕃坊,代表的是广府自古以来,百国千族万邦汇聚于斯的风光与体面象征。那各种蕃人帮所盘踞的城区边缘地带,就形同是广府潜在的疮痍和污渍了;大量无户籍的边缘人群汇聚于此。 其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从事着,社会最底层的贱业或是最苦最累的活计;在宛如牛马一般日常中苦苦煎熬着,寂寞无闻的生老病死;就等有朝一日大赦天下,获得归化人的出身资格;也自然而然成为广府的基石之一。 世代繁衍生息之下,已然形成了依托着小江两岸,星罗棋布的港区和市场,不可或缺的独特生态循环。只是平日里,被遮掩在了大大小小的堤岸、低矮的墙围和土垒、尖刺树丛和荆棘围篱的背后;令人熟视无睹了。 而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也最适合藏污纳垢的需要;因此,与两京十六府的其他地方一般,官府只要进行定期的扫荡\/刷业绩;确保汇聚其中的众多污秽,不会堆聚太多沉渣泛起,不小心溅出弄脏了老爷们的体面。 然而,随着石板铺就的主街和干道,变成了卵石拼接的小路和巷道;又变成硬化砂石和胶合土路面的野外,障道林荫外的零星菜畦、池塘和果园、枯寂的水田……翻卷发泡的泥浆,飘满污物的破败沟渠、大小水洼。 杂乱无章的曲折街道、胡乱搭盖和堆积起来的多层建筑,空中纵横交错的过道与绳梯;密密麻麻的突出窗外、檐下的横杆和木板,还有草棚和瓦顶上,明显被人踩出的杂乱痕迹。却让江畋感到了某种亲切和熟悉感。 就像在长安的地下鬼市,或是洛阳地下的隐秘水城一般;令人充满了缅怀的意味。而这里就是下城城郊,与其他几个分区,的缓冲和过度地带;广义上蕃人帮地界一角“鼠雀窝”,也是大多数失踪人口的最终所在。 而那批外来武德司的藏身地和窝点,以及为之提供遮掩的蕃人帮\/地下势力之一;就藏匿在这片足以容纳,数万人到十数万人的混乱街区内。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再破 泥泞曲折的街道上,分布最多的就是各种通宵营业的酒馆、茶尞和提供露天饮食的简陋棚子,在烟火的腾然与翻转之间;烹饪着来自港市码头的剩菜残余,不那么新鲜的水产鱼类,或是架炉熏烤着来源不明的肉类。 再加上,专为底层人士提供的廉价烈酒、劣质的浊酒和发酸的浆水,很容易就吸引来附近劳役的苦力、帮工和脚夫,乃至是下层的船工、水夫,或又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闲子、游汉,穿插在其中制造出满街喧嚣。 因此在这里的屋前、檐下和墙根、巷道口,永远都徘徊和游荡着,各种不分白天黑夜,都能喝得醉醺醺的人等;其中有人倒下的那一刻,就被拖进房前屋后的阴暗处,浑身扒光洗劫一空,白条鸡般的迎接新的一天。 乃至不小心被呕吐物窒息,或是意外溺毙在水洼、臭沟的下场。而活动在街巷深处的游莺和土娼,则需要将浓妆头脸隐没在阴影中,才能在招揽生意的同时,掩盖住头脸上松弛的皱纹,或是新旧不一的淤青、瘢痕。 怀揣着磨尖金属片的瘦弱孩童,如同见不得光的沟鼠和蟑螂一般,光脚赤膊的频繁穿梭在,狭窄的建筑缝隙中,脆弱的房顶上;偶然间激起被打扰、惊动到的叫骂声。变成暴怒的短暂追逐,但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而在这些昏黄暗淡的灯光,照不到的街巷里。空气中永远都充斥着,劣质酒水、呕吐物与排泄物,腐烂发臭的漂浮垃圾;各种攀爬蠕动的虫豸和公然活跃在人们脚边的鼠类,就仿若这里是暴露在地上的下水道一般。 但也有一些衣着破烂或是老旧,却故意露出身上刺青、纹身的健汉;抱着手臂、挎着短兵或是打磨过的铁器,游曳在街头巷尾的人群间;显然是在巡视着自己的额地盘和势力范围;冷不防就在阴暗处爆发若干冲突。 此起彼伏的零星偷袭、埋伏和打闷棍,耀武扬威的聚众对峙和叫嚣,乃至谈不下去或是交涉失败,咆哮怒吼的挥舞其短刀和棍棒、铁叉,当街追逐乱斗的打成一片;在砸烂、打翻摊贩棚子的动静中,引来阵阵叫好。 而周围的酒家、店铺,都对此习以为常;只是暂时立起了门板,关闭了窗台;让伙计和帮工用多余的桌案横凳,堵住可能会波及到顾客的出口而已。冷眼旁观着一场或长或短的街头争斗结束,决出来日收钱的对象。 但也有一些比较特别的存在,比如个别身体多处出现异化的畸形人,或是生命体征异于常人的存在,混在那些本地藩人帮会的部众中。充当某种意义上街头争斗的打手和帮凶;或在专门黑巷争斗中供人取乐和赌赛。 此外,还有一些畸形的野兽和犬类,被豢养在专供斗兽表演的地坑和围栏中,显然是为满足某些特殊品味和嗜好的观众、看客。不过,它们相对江畋而言,也实在太过弱小了;此刻,距离天亮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然而,随着江畋深入这片“鼠雀窝”的核心区域;另外一些隐藏在建筑之间或是地下空间,强烈的活体反应\/明亮的光斑,也出现在江畋偶然切换的感观中。在这里杂乱无章的街道和违章搭盖,变成了另一种掩护。 而在某些街巷深处,甚至变得整洁和干燥起来;充斥着各种隐蔽的门户和出口。还有人装扮成酗酒的醉汉,或是与夜莺拉拉扯扯的买欢恩客,明里暗中值守在特定位置上;乃至乘夜打磨着刀兵,通宵达旦的守卫者。 显而易见,鼠雀窝里的混沌与杂乱局面,也成为广府地下的某些势力,暗中包庇和藏匿非法人员、流亡逃犯,和招揽亡命、豢养武力的最好掩护。而那批外来的武德司人员,最后的落脚点,正是其中一个帮会驻地。 一处藏在街坊深处,挂满了女性特有的花花绿绿衣物,疑似多种兼营的汤院\/低级浴场。明面上属于某位别号“老海狗”的林邑人所经营的产业。虽已夜深人静时分,但内里却灯火依稀,在上方蒸腾出袅袅的薄雾。 江畋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在一堆杂乱无章,毫无标识的建筑中,找到具体的目标所在。然后,他就看见了建筑内,正在迅速消散的生命体征;还激烈奔走追逐的光斑反应。随即,他就切换成先行潜入的甲人视角。 就见通往汤院内的侧门,已然被人向外推出一角;却又在门外满是车辙和脚印的沙土地上,横七竖八倒了若干尸体。这些尸体有的像短衣的帮工,有的穿着衫笼袖和短胯,还有的裹缠头巾,却都口吐白沫毙命一地。 而在汤院内部的过道、廊下和墙根处,同样是匍匐、仰倒了一路尸体;更有人从高处的窗台坠出,砸在柴棚和畜栏之间;或是试图从瓦面上逃亡,被击中后背滑落、贯穿在树杈上。门户紧闭的大堂内依旧声嚣不绝。 这时候,江畋的意念一动,甲人的身上顿时发生细微变化;原本一身厚重的红黑大铠,变成轻便紧身的银灰环锁铠;又被披散开来的残破大氅,紧紧的缠绕遍全身上下;顿时就变成了一个全身黑布包裹的镜面人形。 这也是江畋赖以为化身的甲人\/甲元神,在一次次的战斗催灭和重生中,逐渐演变而出的外形微调能力。下一刻,闪现在汤池大堂内的甲人,就瞬间遭到;隐伏在弥漫的水气和支柱背后,数种长短兵器的联手合击。 当场发动的所有攻击都正中目标,却又瞬间化作一尊冰人。袭击者来不及抽手而退;就被冰人炸裂的大蓬霜气,喷了一个正着。转眼就在手臂、头脸上蔓延开一层白霜,也冻当场说不出话,只能张嘴吐出一口白烟。 下一刻,满地冰霜中凝聚现身的甲人,就若幽魂一般的闪现过,这些被冻僵的袭击者;如电光火石将其逐一击昏、错开关节。又闪现在闻声赶来的其他人身后,如法炮制的留下一地,被冻结、击昏、错开关节之人。 直到甲人抵达汤池大堂的第三层,却只见到死不瞑目的若干中毒尸体;与此同时的横梁之上,用来透气的天窗却敞开着。透过天窗可以看到,被踩踏错位的瓦面上,一个腾跃再三的微小身影,正消失在甲人视野中。 然后,眼看逃出生天的漏网之鱼,就突然被从天而降的无形之力,宛如虫豸一般的拍倒在瓦面上;又顺势重重的砸穿了一整片房顶。当满身血污与伤痕累累的逃亡者,再度被粗暴扯出崩塌瓦砾,却落在的江畋身前。 “找到你了,卓玉花……”江畋看着一身男装,却长发彭散、灰头土脸的女子,故作姿态的冷笑道:“车勾管,让我好生问候你啊……”听到这句话,看似昏迷不醒的女子,却激烈反应嘶喊:“天杀的车老狗……只恨未能……” 没等心情激荡而神志紊乱的她,更多的诅咒与叫骂几句,就被江畋一把握住头颅,强行探索起她此刻暴露出来的内在思维……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夜归 而这一次江畋获得的答案,就更加简单了。这位名为卓玉花的女子,正是昔日长安武德司,几位高层勾管之一,别号“猹公”车映泰的养女兼做枕边人\/心腹;长期代表其发号施令,代为布置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因此在通常情况下下,并没有人怀疑过她的代理人身份。而“猹公”车映泰在京中受到牵连,失势外放广州武德司分司之后;她也是屈指可数自愿随行前往的人员之一,因此不免被视为忠贞如一、不离不弃的典范。 但实际上她还有多重的身份。比如她出身武德司内的某个秘密部门,从小层层选拔和培养的暗子之一;因此,哪怕成为了当时还是押官的车映泰,养子女之一兼做禁脔后,依旧还在对着某个秘密渠道,传递消息。 并在日常里,还与车映泰的几个养子、亲信部下,分别保持着私下藕断丝连的暧昧关系。同时又暗中受命,对另一位武德司的高层传递消息,还变相经营着京畿地方,买卖消息的勾当,与多家高门都有业务往来。 早年自愿随车映泰贬放广州,也是受命变相的贴身监视和暗中观察,这位被迫进入养老阶段的前勾管,是否有所异常举动或是不安现状之处。毕竟,作为长安屈指可数的武德司勾管之一,每个都掌握了大量阴私。 尤其是像车映泰这般,长期沿袭下来的潜在派系领头人。但是,卓玉花本身却不甘心于,远离京师的权力中枢和繁华之所,被变相闲投散置的现状;因此,她在离京之前又暗中搭上了,武德司内部的第四方势力。 却是来自洛都的一位大宦,暗中资助钱财和提供各种资源,指示她利用车映泰的名义和职权,协助掩护一些往来于广府的群体和人士。与此同时,她还在日常贴身侍奉中,设法套出车映泰派系的更多内情和秘密。 成为进一步分化、瓦解,其所在派系和潜在党羽的重要佐证。因为,她已厌倦广府看似优裕,却基本毫无波澜的日常,一心只想回到京师去;好拥有足够权柄和施展手段的空间。为此,她甚至暗中给车映泰下药。 让他很容易疲惫虚弱,又贪恋于房事之乐;进而无暇估计大多数的日常庶务。任由她将其名下的职分和人手、产业,一点点的侵蚀和蛀空。但是,事情到了这里,也不过是武德司内部,狗咬狗式的争权夺利而已。 事实上,通过令狐小慕和她的养父,别号“肥花猫”的章俞之故;江畋也没少接触过武德司相关的消息和内幕。比如,遍布两京十六府的武德司,号称眼线耳目众多,仅在册人员就十数万计,但内在同样派系林立。 既有源自皇城大内的殿中监、内侍省,市舶司和宫市使,乃至是一些内宦世家的不同源流;也有经过内外朝斗争和博弈的产物。比如,在共尊皇统和维护帝政的前提下;有维持现状的保守派,也有求变的激进派。 其中又分化成更多的主张和派系:有人世代死忠于天家,但求稳徐进的渐变派;有人饱受打击和抑制丧失了心气,一心只想弄钱和开辟财源;还有人主张与外朝保持有限的对抗和拉扯,但不轻易撕破脸的权宜派。 但相对于激烈维护天家立场的守旧派,还有若干主张积极制造事端和变数,打破现状的极端激进派,却在理论上是不存在,由此,又诞生了许多内部组织和秘密结社,贯穿在这些派系的争权夺利和路线演变之中。 而昔日的长安武德司勾管车映泰,就代表了其中徐进的主流派系之一;竭力想要扩张武德司的权柄和影响力,不断地试探和挑战历代武德司,与外朝达成的默契和共识底线。因此,在失去靠山支持之后就被抛弃。 而作为亲信心腹的卓玉花,不想陪着他在广府终日无事的养老中,浪费掉余生的时光;就通过暗中攀上的新枝和内线,将这位养父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彻底发挥出来。被召集而来的车应式等人,就是最后一步。 只可惜,在这最后一步也出了差池。突如其来的贡院失火,打断了车应式投毒的图谋之后;自知不妙的卓玉花,毫不犹豫的蛊惑和笼络了,剩下的其他人;合力将逃回来的车应式灭口,却让他身负重伤逃了出去。 因此,一路退回到鼠雀窝内,秘密据点的其他人,也遭到了卓玉花亲自安排的下毒灭口;也就是浴场顶层那些尸体的由来。其中虽有人中毒较轻试图反击,却也遭到了本地帮派成员的围攻和埋伏亡命好手的绞杀。 最终一个都没能逃出去。但参与这事的帮派成员,同样也遭到了二次下毒谋害;相继死在了逃出汤院的路上。接下来,她会安排另一批受武德司控制的团伙,占据此地并收拾掉痕迹,就像任何一次争夺地盘一般。 但是,这一切都随着江畋的到来,戛然而止了。虽然她努力进行了求饶,并且做出百般诱惑的姿态;希望打动藏在面具背后的江畋,但反而让他更加厌恶起来。因为若无自己的介入,令狐小慕是否也会走上此路? 所以,江畋这次并没有,将她变相交给官府;而是将变得神志不清的她,远远丢进了另一处街区,疑似武装人员聚集最多的驻地中;顺手在里头点了一把火。然后看着其中熏出许多持械人员,仓皇窜走在街道上。 却又连锁反应的引发了,附近其他藩人帮派、会党的警惕和戒惧,最终演变成了一序列扩散开来的骚动和冲突。这时天边的海平面上,已然露出了微微的鱼肚白;江畋也只能遗憾的放弃,前往车勾管宅邸的打算。 但这一晚上的奔波,他至少可以确认几件事情。五显神道在广府境内的渗透和发展,主要局限于市井底层,以及部分商人和低级官吏之家。至少在中上层还未形成影响,就被江畋设法捣毁和破坏了最关键的据点。 虽然,还有潜伏在民间的其他几位祠主,所影响和控制的众多地下香社;但是富观祠主及其雀占鹫巢的小仙游观,无疑是其中成就最高,也是最能拿得出手的存在了。反而时在背后接纳和扶持她们的亥主更关键。 只可惜,涉及这位亥主的相关事物,富观祠主的抵抗情绪和身体反应,突然变得激烈起来。居然能够一度突破蜃石香的诱导;而瞬间清醒过来想要咬断舌头,被江畋再度震晕过去。但他还是窥见了若干残念碎片。 那是富观祠主带着挑选出来的门徒,在亥主面前展示所谓的采战\/交神的房中术场景。重纱帷帐背后的亥主,虽然没有露出真面目;但却因此数度伸出了养尊处优的手臂和肩膀等,也给她留下了短暂深刻的印象。 其次,来自两京之一的武德司本部,有人试图在广府境内搞事情;贡院内下毒只是冰山一角;因此外来的武德司成员,显然不止卓玉花所影响和操控这一批。而本地武德司所属,显然是事后用来担责的替罪羊。 另外,直接指使卓玉花的那位东都大宦,虽然没有明示身份。但是已在往来之间,暴露出若干关键细节,而让她心中有所猜测,只是还不敢怎么确定。江畋只要回头让长安方面提供一份名目,就能慢慢筛查出来。 夜露湿凉的清游苑内,江畋悄然现身寝殿,就被紫绡金花的纱帐垂帷中,探出的两双粉肢藕臂痴缠住。却是被惊醒的苍星和翠星,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的,争相倒挂和盘绕在江畋身上,主动的渴望和索求着什么。 这也是她们私下里逐渐袒露出来,真实内在的另一面。平日乖巧甜美的苍星,只要有所机会就会歪腻在江畋身上;哪怕什么不做,也喜欢享受怀抱和呵护的感受。只是她明显有些敏感而脆弱,总是最先倒下那个。 而矜持恬静一些的翠星,则在行为上更加放得开,也更加持久和坚韧一些。虽然基本上口中不说,却在身体上很是老实和顺应本能,竭尽所能的配合,江畋提出的一应要求;并视若为理所当然的为之善后和清理。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们才是东海公室真正血脉,属于“尧舜太后”的个人意志和全盘谋算的代价;因此就算没有,从小将她们养在身边的容华夫人沈氏,私下里的宛求再三,江畋对她们多少有一些补偿性的宽容。 而经过彻夜的探寻和搜索,江畋不免见多了那些,沉渣泛起的思维和记忆片段,蕴含的种种恶意和人心暗面,乃至香艳、亵渎场景;委实令他有些烦躁和不爽。因此与两位侍妾的美妙互动,无疑是一种心态调剂。 只是这一调剂,就不免缠绵到了日上三竿。而江畋在汤池里享受着,油味糍\/肠粉、石蛙羹、玉蝉膏、虾子粥、藕夹酥肉、蟹酿橙等十五色早食时;也顺带下了一个口谕,在清游苑内养上几只狸奴以供消遣解闷。 这时,环绕着晨浴汤池的帷幕外,再度传来通秉声;却是昨日才从贡院内分别的梁博文,再度上门拜访了。却是前来通报昨日贡院失火,及举子、监考死亡事件的后续进展;江畋挑了挑眉头,交代将一份口供交给他。 却是重新修改和添加过的,那名镇城马队都司的公认状;也是东海公室籍此过问和介入,昨夜小仙游观一系列突发事态的借口和契机……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观览 广府城西北的越王山(越秀山)下,山坳延伸而出的坡地;被宛如环臂一般的土石高墙,包成了一座小型的城围。而在城围之中,正响彻着噼里啪啦的火器放射声;偶尔还夹杂着零星炮声的轰鸣,震荡回响在其间。 而江畋就坐在其中,用来发号施令的门楼上,居高临下看着城围内,大型校场上的各色火器会操。这也是江畋代表通海公室,抵达广府之后为数不多的主动要求之一;也是藉此观察和评估南海公室的火器部队战力。 以决定是否有必要进行借鉴,或是进行更深层次的交流要知道,当下国朝大多数兵马的实战经验,未必还有南海公室的军队多;除了纵横南海、威压各方诸侯外藩的光荣水师外,还有大名鼎鼎的海兵队和射日营。 其中的海兵队,除配合光荣水师,进行跳帮登陆作战之外;同时也接受诸侯外藩的邀约,前往支援当地的攻战,或是防御外族的攻打;乃至镇压叛乱的臣下或是骚变的土族、蕃民、外夷;因此加强了火器攻坚手段。 而射日营,则是模仿朝廷大名鼎鼎的神机军;特许由南海公室建立的本地火器部队。只有在公室直属精锐的拱辰四卫中,才有编列一到两个营序;在待遇和粮饷上都高人一等,平时并不都在广府,而轮流分驻要点。 除此之外,在公室前朝的殿前诸班当中,同样有一只内臣、贵家、官宦子弟,所组成的火器序列/挺击队;作为公室日常出入护掖,巡游畋猎的仪卫之一;据说其中不乏娴熟出众的神射手。不过眼前这些显然不是。 或者说,至少江畋还没有脸大到,让南海公室出动殿前仪卫,为自己专门演示火器阵列和战术;而海兵队隶属于专门的海兵署总监,常驻在近海岛屿和峡湾的港口周边,没有公室的指令,不得进入内陆的特定区域。 因此,眼前正在进行会操演练的,正是一营拱辰后卫所属的射日军士。据说他们是不久之前,才从戍防距离最远的狮子洲(斯里兰卡岛);轮调回来准备加入,岭南本土推进的清剿作战,今天正是其回归后的初操。 只见他们穿着轻便的短布面甲和锁甲外披,深红色的束口衫胯,头戴遮护后颈的碟型盔;绑在身上的皮具插满了药瓶、引线、铅子匣等零碎物。手中拄着拐杖般的多棱长管火铳,在吹响的鸟哨和横笛声中依次而动。 有条不紊的清管、填药、垫弹;扳开、夹紧吹亮的引绳……宛如行云流水一般的,在阵列中放射出一排又一排的烟火阵阵;明明看起来装填并不快,却形同绵密持久的铅雨般,将那些预设的木靶草垛打得纷飞脆裂。 然后,在这些三五成行的火铳横阵、长列之间,又有手持刀牌或是短勾矛,身穿整片铁护胸和皮铠、头戴卷边圆盔的辅兵/战队;做作为填充和近战的掩护。部分人腰上还挂着中型的手弩,或是带箭匣的连发弩机。 另一部分则是背着扁箱或是背篓,疑似存放着子药和备件等五;就在这些火铳兵,依次推进射击的间歇;辅兵们也随着展开在两翼,提供测后方的遮护,或是进行牵制、骚扰性质的射击;又有少许骑兵在其中穿梭。 却同样是多持短管火铳的特殊骑兵,在马鞍上还挂着棒槌一般的三眼铳,略带弯弧的护手战刀,带缨子的小型锥矛;轻巧的横掠过火铳阵列边缘,像是转盘般依次放射短铳、三眼铳,又轻巧的挺刺、削切过人靶丛。 但在其中,杀伤力和威慑力最大的,却是隐藏在火枪阵列和辅兵的后方,十几门缓缓推进的中小型炮车;虽然发射的间歇较长,但每每轰鸣之时,都造成了成条、成片的蜿蜒伤害,轰裂和崩碎遭遇的土垒或是木栅。 事实上,虽然射日营名为营,但早已超过了国朝正常营序,应有的最大编制(1250员);而是一只马步炮诸兵,配属小而全的混成火器部队;而且,还有相当部分的车辆、辎重、畜马队没有到场,而达到近两千员。 虽然,在战场上不可能有敌人,会乖乖的保持阵型,守在原地呆板受死;但如此按部就班的杀伤效率和威势使然,还不免让绝大多数观临和见证者,不由的脸色肃然或是露出煞白、惊悸;唯有江畋神色如常的例外。 在另外的时空,他身为从无到有打下,一整个王国的郁金香王朝之主;又何止指挥过数倍、数十倍于此的火器部队;也面对过比这点场面,更加诡异和难缠的敌手。但这不意味着这些军士,就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相反,江畋从种种的熟悉细节上,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只临阵经验的劲旅/百战精锐。虽然没有传统军事中,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或是如坠冰窖的森森杀气;但却体现出孙子兵法中的静如林、动如山。 待命时安静淡漠,就像一根根木头;旗鼓响动后则动如山涛。在战斗杀戮中充斥着,一视同仁的冷澈和平静。举手投足少有多余动作,或是浪费力气的行为;显然是经过多次血战、苦战,保留大量老兵的老牌劲旅。 而且还不是那种,被打散后重建的新锐部队;而是一直在取得战果,始终百折不挠的军事传承。至少,作为临战经验相对不足的,夷州/东海军队的参照模板,是相对合格,甚至有些过头了,接下来就是如何交涉。 不过,这种事情多少有些敏感,江畋以为还会有一番周折,或是需要进过讨价还价,利益交换的流程;但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给予了回应和安排。或者说,这是对昨天遭遇贡院失火事件,某种变相补偿和遮掩条件 当然了,当江畋不动声色的询问起来,陪同的梁博文亦在言语间暗示,这其实是来自南海嗣君的一番心意和示好。按照南海公室治下的惯例和传统,主父/大君不在时,嗣君有资格亲自犒赏,或派人前来点阅会操。 想到这里,江畋也不吝赞美的夸奖几句;同时,也从专业的角度,对于某些细节提出了几个问题。然后不出意外的,就有几名身份不等的将校,被专门引到了江畋的面前,奉命一一回答问题,顺势介绍起更多细节。 然而在不多久之后,他们之中就有人,额头上开始冒出汗水;却是被江畋的话语中,越来越多专业性的问题,或是来自后世经验教训的可能性,给难住了。随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败下阵来,又换上另外一批人解答。 但最后还是难免无言以对,只能谦卑而恭顺的表示,其中有些探讨的理念,实在太过深奥和奇妙;以他们的智计已然不足以解答。是以,还请少君宽限时日;让他们回去群策群力的查找典故,找出一个合适解答来。 而在会操结束之后,江畋顺势留下了他们的名籍和出身,好让日后登门拜访时的传召方便。这时,他的初步目的才刚刚达成,这也是一个公开释放的信号。接下来,就轮到江畋身边的侍臣,进行各种运作和交涉了。 虽然,江畋本身前来广府,是抱着对付一时/见机行事的打算;但他们都各有潜在的任务和职责分派。比如,作为南海社最大的分支,东海社积累的对账问题,和评定会的席位更替;与广府的大宗贸易项目的追加谈判。 乃至夷州/东海公室的那些外逃乱臣、流放藩属的定位问题;东海与南海诸侯外藩之间的贸易争端,其中错综复杂的姻亲、宗族关系下,涉及藩邸、世爵继承的优先次序,涉及宗藩法度的裁断;都有大把的交涉需要…… 然而,当第三天的操演结束之后;再也维持不住城府的梁博文,专程将江畋请到了,位于越王山中的某处。而后在这里,江畋却见到了一座,地下挖掘出来的大型古代陵墓;以及建寨设垒守卫在左近的大量披甲军士。 “这又是什么状况,难道南海宗家的门下,都已窘困和堕落到,需得悖逆礼法伦教,暗中出兵盗掘古人山陵,以充用度的地步了。”江畋很有些不悦的冷下脸,挥袖转身欲走道:“余耻于尔等为伍,更不能苟同了。” “君上留步!”“少君见谅!”“贵人有所误会了!”“事情并非如此。”这时有同步好几个声音,连忙响起来喊道: 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 呈现 “广州都督府衙推丁柏英。”“广州府判官曲如端。”“五城军巡院右使张汝一。”“漕营兵马副使沈正吉。”“清正司广府分队押领辛云捷。”“新京社广府分社剑堂堂首桂元海。”“暗行御史部广府分驻所,检事成公庵。” 在一众官员迎上前来的争相招呼和行礼声中,也就最后一个名字;能够让江畋稍稍提起那么一点精神和兴趣,居然是暗行御史部/御史里行院的人;也算是江畋名义上的下属,但在职责划分上,却属于东都本部的人。 或者说,除了因为江畋介入比较深,而直接拿下的扬州府特例之外;从东北的幽州府,到东南沿海的广州府,都是属于东都本部划出的直管范围内。而成公庵此人五官硬朗,肢体健硕,一副典型北方人士的昂赞长相。 却让江畋不由想起了一个故人,就是被留在洛都的暗行御史本部,充当西京里行院代表和联络人的成士廉;他的家族在当地虽然不算显赫,但也世代繁衍了许多族人。这位被委派广府的成公庵,很有可能是其中之一。 而且,江畋还能多少看出来一些,他内在的生命体征,明显异于常人的旺盛;至少时经一次以上的血脉激活和肉体强化,甚至还有可能植入过若干的共生/异化物。而另一位清正司的辛云捷,则是体内多处活性强烈。 根据江畋一贯以来的经验判断,却是属于另一种,自然或是意外觉醒了,某种超常天赋/潜在异能的类型。相比之下,其他人就显得正常的多了;但是他们又与江畋当下所化身的通海世子,有什么一丝一毫的关系么 “……”随即江畋再度将目光,转向陪同的梁博文,就见他微微露出一丝苦笑道:“少君勿怪,此间并非您所想的缘故;原本这处山陵深埋地下,百十年前的山崩才重新现世,却早已被左近闻讯盗掘一空,只剩下空壳。” “因此,地方官府查获之后,将其重新修整掩埋……只是,在前些年废弃的山陵中,再度出了变故,随着地泉涌出了好些异兽……公室将其扑灭之后,就顺道改做专门处置异常之物的场所,如今正是里行院的分驻之所。” 就在他的说话之间,前呼后拥的江畋已然步入了,被清理的干干净净的山陵甬道之中。这条经过平整和拓宽的甬道很短,转眼之间就来到了一个巨大洞厅之中;随着厚沉的两重木门、石门,被值守的卫士们接连推开。 扑面而来一片人声鼎沸的喧闹,还有升腾回荡的人气滚滚。这片原本作为山陵地宫的地下空间,粗看足足小半里的长宽;只是原本山陵相关的布置,已然被清理一空,只剩下空旷四壁上的一些刻痕和隐约的斑斓壁画。 而在空出来的大范围内,沿着石壁建造了起一座座,形制各异的高楼和台阁,又通过一条条阶梯、廊道相连。而在居中低凹的地面上,则是变成了类似兵营、工坊、仓房一般的布局,夹杂着摆满各色器械的训练场地。 又有山体隙中流出的地下河,与落差很大的飞瀑,贯穿流淌而过,形成若干冒水不断的大小泉池。也为工坊中的转轮机关,带来相应的冲刷动力;发出昼夜不停的响动。此情此景却让江畋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即时感。 按照梁博文的说词,此处位于地下的山陵地宫,疑似为初代南越王赵佗的墓葬处;原是利用了山体地下的空隙,大肆拓宽修整而成。因此,若非是百年前的山崩地裂,还未有重新现世,乃至变成官方特殊驻地的机会。 南海公室对此也是颇为上心,再度进行了大量营建和扩宽平整,才有了如今的格局。而且据说其中同样模仿了,洛都本部的金墉废城,以及西京里行院/分司,地下部分的构造和布局;以供相关的多个部门联合使用。 当然了,这个包括清正司、新京社和里行院在内,所谓的多部门联合用途;显然就是在南海公室的牵头之下,才得以成型的特殊产物。因此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公室应该会有自己的特殊部门,并在其中占据主导地位。 或者说,当下南海公室所拥有的特殊组织/超常势力,足以力压过这些明面上的朝廷衙门,合力形成的力量。随后的受邀参观过程中,也多少证明了江畋私下的猜测。比如,在这里拥有一个规模很大的活物收容区域。 像是外间的百兽园/动物园一般,关押和收容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异类和畸变体。除了那些疑似鬼人、凶兽之类的异怪外;居然还有一些江畋未见过的类型,比如外表大片鳞化、下颌腮裂、手足长蹼的鱼化人种。 还有一些,则是具备了不同程度的野兽征状;画风比较正常一些就是宛如返祖的猿人、巨猴,最多加上一条长毛的尾巴;或又紧紧是在额头上隆起一对大角的羊头、鹿角人;或是浑身毛茸茸直立行走的豺狼虎豹人形。 就活像是来自另一个西幻时空的,兽化人或是野兽人一般。还有一些,则是大号的多足巨蜥、蝾螈、守宫之类;或是类似是翼龙的肉翅勾嘴怪鸟、猪鼻勾爪的巨蝠;乃至浑身棘刺双足行走的鬣蜥、叉尾瘤头的巨齿鳄。 只是当江畋的目光,在这些潜在的能量收割对象上,多停留了片刻之后,就有察言观色的陪同之人,主动为其介绍起来。原来,这些被称为兽形人存在,乃是源自公室在南天竺的领地,以及当地诸侯外藩的抓捕进献。 据说在如今的五方天竺之地,只要是有所联系的诸侯外藩,或是公室领地内;伴随着不同程度的异变和兽灾,还有当地土族、夷人身上的异化和蜕变。有的地方整村整乡,一夜之间长出长毛、头角,变成了非人之态。 因此,这也在地方上造成了不小的动乱和纷争。有的地方将其视为妖魔,而自发的大肆驱逐和迫害,甚至将其烧死、斩首、溺毙;但还有一些称之为,本土古神的赐福和降生的征兆,与前者针锋相对的残酷杀戮不休。 其中,又有在百年大征拓的复兴佛门/护法运动中,被镇压和剿灭多年,古代婆罗门祭祀的余孽;乘机跳出来兴风作浪。宣称这是列位神主重新降临,复兴旧日教门的显圣;因此蛊惑了不少底层土族、夷民群起作乱。 更有一些当地早已归化多年的,土族大姓、村主和番头卷入其中;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混乱和破坏,才被邻近联合起来的唐人藩主,给剿灭和镇压下去。但如今依旧有形形色色的兽形人,活跃在天竺各地的山林野地间。 除此之外,据说在盘踞在中天竺之地,硕果仅存的遮娄其王朝余脉,及其附庸的王公、邦君境内;同样也发生了激烈的动乱和骚变。甚至还有城池被攻破、乡村被异类屠灭,乃至出现能操纵和影响异类、兽害的异人。 其中一些百姓和贵族因此逃离家园,越过人称最后屏障和庇护之地的,达克辛那巴塔群山/德干高原;成群逃到了低地的唐人藩属境内。也带来遮娄其王朝境内,诸多嗜好食人和血祭的妖魔,横行一时的消息和传闻。 而这些兽形人的样本,正是在南海公室的海外驻军,分兵援助南天竺的诸侯外藩时,所取得的战利品和成果之一;被千里迢迢的海路送到广府,以供南海公室进行研究和试验的耗材。此外,还有一些则来自岭南本地。 比如,毛发浓密的猿人、巨猴、山魈(大狒狒),以及宛如孩童大小的犬首侏儒,善于打洞却近乎盲目的土/穴居人;浑身脏兮兮、绿油油的大耳怪。都是在天象之变后,随着异变的区域,相继出现在五岭群山之间。 另有若干在扫荡过程中,意外俘获肢体粗壮、胡须浓密的短身人,身体纤细娇小的林中人/森人等;因为属于可以简单交流沟通的类型,并没有拘押在此;而是被公室豢养在别处,当做某种观赏乃至进贡的奇趣之物。 却是因为江畋在武夷山/升真元化洞天,间接庇护下那群森人聚落之故;连带一些接近人形的存在,没有被当地官府在第一时间剿灭;而是奇货可居的尽量捕获。至于本地监押的另外一批爬行类,则是来自南海各地。 主要是出现在各处较大的远海岛洲之上,活跃在那些莽荒原始的雨林、山泽之中。其中距离最远的甚至来自,数千里海外的大小澳(澳洲和新西兰)和巴步洲(新几内亚岛),给当地的诸侯外藩领地造成了不小损失。 其中更有人见过一些,疑似远古龙种的大兽、巨兽,相互撕咬和吞噬着,制造出巨大的动静和行迹。也曾有人在行船过程中目睹过,疑似鱼人、蛙人,乃至是蛇人的水生/海生异类族群,或是隐藏的巢穴和城寨痕迹。 其中大部分,都变成光荣水师打杀和围剿的猎物,或是活捉呈送到广府来私下展示的所获。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南海公室对江畋变相展示出来,潜在实力的一部分。至少显得他们有能力处理大部分的事态和情况。 因此,在展示了公室明面上的武力,又私下呈现了宗家的潜在底蕴之后;江畋也终于迎来了铺垫许久的戏肉。在一种恭敬的目光和期许的神情中,梁博文也顺势问出那句:“不知,少君以为如何,当下可有指教呼” 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指教 “不愧是宗家,威加海内,四方具服。如今麾下更是人才济济,俊彦尽附。才有这般的鼎盛气象啊!”江畋微微一笑,略做客套的感叹道:“不过,余有一个问题,这些妖邪怪异相关的事物,岂非朝廷敕令专管呼” 没错,按照最初江畋一手异常事态的处置规则,后来又经过朝廷以明文,正式颁行天下之后;基本上就代表了,专门设置的暗行御史部,对于相关事务的优先处置权和最终解释权;同样也推及倒了各州府的分驻场所。 因此,这些分驻所的日常职责之一,也包括对妖邪怪异、凶兽鬼人,的相关战利品、衍生物,异常区域内的奇物和特殊素材;进行严格的管制和后续处理,防止其无序流通和扩散到民间/市面上去,成为新的污染根源。 也等于变相掌握了相关的制品,垄断性的后续处理和运营渠道。尤其是随着西京里行院,历年发布的《内参》《指南》和《图鉴》,不断更新和补充的种类、用途。事实上也造就了一个,风险与利益兼具的新兴行业。 很多个人、团体和势力,也因此加入到了,捕杀和贩卖异类的逐利行动中去;虽然制造了不少混乱和是非,也损失了不少人手;但多少也为朝廷平定妖乱和兽害,做出了潜在的贡献;分担了不少地方治防的潜在压力; 但无论如何他们怎么做,大多数人最后变现和牟利的渠道,还是要在少数官府指定的组织;比如有资格发布悬赏,并兑现酬劳京华社和新京社,清正司的分队等。并由当地暗行御史部的分驻所,进行日常监督和抽查。 尤其是在两京十六府这种,水陆要冲和枢纽、重镇之地;与妖邪异类相关的绝大多数营生,更是与分驻所密切相关;乃至成为分驻所经费和物资的补充来源。这也是最初的多方博弈后,为这些外派人员所留下的口子。 就像是位于长安的西京里行院,同样也有一群源自地下势力的联合,在重建和整顿之后的新鬼市中;为之处理那些无害化炮制后,各种异类素材或是边角料;乃至是一些实验性的制品,并提供覆盖地下世界的消息网。 因此,虽然不能说能够真正禁绝世上,涉及异类的所有非法交易和地下贩卖、走私行为;但在这项利益悠关的职责上,各地分驻所的外派人员,普遍是相当用心和卖力。基本上是发现一个就查办一个,毫无妥协余地。 但显然这种新创立不久的机制,却在这岭外的广府之地,彻底失效和无力化了。虽然,南海公室并没有公开其存在,但在私下里能够收集,并豢养了这么多种类;进行私下研究或是训练。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态度立场。 “少君误会了。”然而,梁博文闻言还没有说话,在旁的另一人就迫不及待的接口道:“此事并非公室擅专,乃是主上呈报朝廷之后,特许南海就近处置的权宜之策。其中,更有洛都本部,专程派人前来协力一二。” 随后,江畋挑起眉头望向对方,就见他连忙叉手行礼,并自行介绍道:“在下殿前司神襄卫指挥使、云翱中郎将梁勃固,添为本处当值的卫长;拜见东海世子邸下;愿贵人金安。在下所言句句属实,但凡问心无愧。” 然而当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在场的众多官吏将属;无论是清正司的押领辛云捷,还是广府分驻所检事成公庵、新京社广府分社堂首桂元海;都对此毫无反应和异议,就仿若是理所当然一般。显然是默认他的主导身份。 或者说,就算江畋事后以西京里行院,提出的相应质疑和征询;也很快会有人从朝廷方面,补办出一套合适的公文,来证明这种说辞。这就是南海公室多年经营的潜在威势和巨大影响力,足以让朝廷方面默认和妥协。 而这位神襄卫指挥使梁勃固,生的一副孔武有力的中等身材,长相平平却目光犀利;显得精明干练又气度沉静,让人自有一种信赖和亲近的天然好感。然而,他潜在生体反应的光斑亮度,却远远异于常人为在场之首。 江畋也因此有所明悟,这位监守本处的梁指挥使,也许才是南海公室主的亲信/心腹;专门负责看守和监管各色的异类,处置异常事态的特殊部门/秘密组织,潜在的领头人之一。下一刻,江畋心中一动,顺势轻笑道: “原来如此,那想必指挥使的麾下,亦是能人辈出而才俊荟萃,才能监守得如此众多的异类。余倒有几分兴致,想看看梁指挥的麾下,又有怎般的出色能耐和非常手段。不知,梁指挥使,可愿为余答疑解惑一二呢” 然而听到这话,梁勃固却眼神微妙的,瞟了一眼陪同前来的梁博文;似乎在质问和交换什么。而对方则露出无奈、诧异的神情。随后,梁勃固才挤出一丝笑容道:“在下的部属多有些粗鄙之辈,只怕有碍贵人耳目。” “也不至于,余还是有这点儿气量的。”江畋也露出漫不经心和略显轻佻的表情道:“再怎么粗鄙,难道还能比得过,新洲之地上贡的那些殷遗土族、安人蛮部么据说数十载前,还有好些相互猎杀活祭的遗风呢” “既然邸下坚持如此,那就恕我无状了。”梁勃固不由露出为难的神色,再三交代道:“自然了,倘若贵人觉得不适,千万一定要及时叫停。在下万万不敢有所妨碍的。”然而在场的其他人,却露出隐晦的兴奋之色。 就好像是暗中早就期待着,如此的局面一般。片刻之后,随着敲响起来的金版声,偌大的底下空洞下方;围绕着最大的一片泉池边,被清空出一片带围栏的区域。同时,披甲持弩或是火器的卫士,则站在周围建筑上。 形成了一个蓄势待发的警戒区和封锁线。然后,在这片清空区域的一侧,铁制的围栏被打开一角。在某种低沉的吼叫声中,骤然冲出一只浑身斑斓金属色的大角巨牛;不断刨地振起大片沙土,从口鼻中喷出滚滚气息。 而后,轮番掷出的大铁矛和标枪,居高射击的精钢箭矢;都在某种叮当作响的脆声中,被它身上闪烁着斑斓色的外皮弹开、蹦飞;仅有个别留在它的身上,却几乎没能深入其躯体,反而激怒了大过同类两倍的大角牛。 随后,就有一个矫健如飞燕的身形,在空中轻巧翻腾着落在场内;同时,侧背对着巨牛的视野,举起双臂高声呼喝到:“沙捞越洲普泰郡,‘蹈海追浪’李冠宇,愿为东海少君,及烈位官长、同袍,开场献技一二。” 下一刻,他就在激烈的呼啸声中,被咆哮的大角巨牛撞个正着;与此同时,临时搭起的台座上,梁勃固也在江畋身边介绍道:“此乃天南洲山泽中发现的异兽,一声铜皮铁骨,寻常刀剑枪矢难伤,有大角坚如金石。” “横冲直撞莫敢抵御,撞裂山石而几无妨碍;更能喷吐气息如箭,十余步内贯穿草木、血肉如等闲事。因此,寻常山中的虎豹豺狼,反为其所害,沦为口中之食。最后是设下深坑陷困其中,投射火油石炭方得烧杀。” 话音未落,场内就随着哗然惊呼,响起一声沉闷至极的嗡鸣震声;在两者遭遇的地点,骤然迸溅起大片的尘土和碎屑飞扬,叮叮当当的散落在,就近的钢制护栏上。短暂尘烟散去之后,却见那只大角牛已然一头扎地。 而自号‘蹈海追浪’李冠宇,则是轻巧的立在了硕大的牛角上;在昏沉摆动而起的牛头,发出低沉的怒吼声中;突然头下脚上的倒立过来,借势一跃而起闪过;摆动的硕大牛角扫击和挥刺,轻飘飘的弹飞而起又坠下。 就像突然凭空追加了千钧之势,如炮弹般轰然震击在巨牛,相对柔软脆弱的头颈处;砰的一声再度将其击扑在地,震碎出一个小坑。然后,他朴实无华的连环跃起,又加速挥拳突进,捣砸得巨牛后背,节节凹陷下去。 而到了这一步,曾经凶悍异常的大角牛,已然失去了挣扎和反击之能;一身斑斓如铁的坚韧外皮,硕大的头角和喷吐气箭,都没能再发挥用处。只能痛声哀鸣着,任由一拳拳、一掌掌的轰击;从口鼻中喷出血水碎脏。 而后,江畋才大叫一声“好”,打破了短暂的静默和失声。同时,他当场宣布好活有赏,让左右给浑身变得隐隐通红,同时冒出缕缕烟气的李冠宇,送去一个装了数十枚,当缗小金宝的锦袋;也让他一下子成为羡慕对象。 于是,下一场不等对战的目标放出,被召集而来的众人当中,同时就有好几位,主动站了出来请命,为江畋献技/演艺。然而,作为本地主管的梁勃固,脸色却因此变得有些复杂和微妙起来…… 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 试探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正所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个慷慨的赐予和赏识,是来自一位公室的少主;就算是梁勃固的麾下,暂时还能约束的住;但其他清正司、新京社和里行院的所属,却已按耐不住了。 只见一名身穿黑皮兜与软胄的健壮军士,在空中挥动一双精钢戟枪;精准异常扎中一只大过体型数倍的双足蜥兽头部,交叉贯穿了它唯一没有鳞片和骨角防护的眼窝;又电光火石的抽拔出来,喷起冲天的血色浆液。 又有一名膀大腰圆、赤膊以对的健士,怒吼着激活自身的血脉突变。瞬间在双臂头面上,凝聚出坚硬鳞板外壳;死死抵架住一只半蝎异兽,横夹的大钳和弹射的尖锐口器;以身化作挥击重锤,将其捶打的甲壳破碎。 还有一个异常消瘦的长臂剑手,浑身像是游动蛇形一般,的轻巧柔韧而迅捷。在风驰电掣的挥剑穿梭之间,将放出来的一小群满身勾刺的鬼人,如精准庖丁解牛一般,沿着关节和骨缝,分割成满地散落的残骸碎块。 更有一名挥舞长柄战刀,如霜雪泼风一般的武者,轻易击碎、弹飞,当面放出的一只,宛如超大号野猪的棘刺兽,不断挤压迸射的尖刺如雨。瞬间错身抢入其腹下,发出激烈弹动的金属嗡鸣后,将其自上剖开两半。 另有一位眉眼粗重的剑士,手持量身打造的长短云纹镔铁双剑;纵身交织挥击而出时,就像是银色的飞瀑倒卷;以铺天盖地之势,将一只多足叉尾的裂齿巨蜥,凭空卷飞起来,化作满身环状割裂,不断喷血的烂肉。 而有一位浑身光溜溜,只穿一件犊裤的天竺教瑜伽师,则可以通过身上涂抹的特效油膏;轻而易举的抵挡、弹开、滑过,那些异怪的爪牙扑击、头角冲撞;像是一团弹力十足的坚韧胶体,缠绕着勒断筋骨挤爆内腑。 又有人在小群体的协同对战中,挥舞着长柄香瓜锤,或是多棱铁锏、钢鞭;将那些浑身厚重骨板和粗鳞包裹的鳄兽,抽打、砸击的满地翻滚、碎片崩溅;乃至用带着勾刃的铁护手和钢锥的小盾,强行将其撕成碎快。 又有穿着石棉罩衣和胶皮护套的将士,顶着一些异兽和鬼人,在拼死挣扎和困兽犹斗之间,不断喷吐的酸液和毒雾;用锁链钢勾、铁叉硬网,火焰喷筒和异虫凝胶,进行现场的镇压和捕获演示;却严格遵照了流程。 其中比较值得江畋关注的,则是一名号称脚踏禹步,修炼天罡内息的道者;在他对阵数只狼首大兽之间,居然可以产生闪烁残影一般效果,而轻易避过这些凶兽的爪牙扑击和撕咬,同时轻描淡写的刺击它们的要害。 虽然看起来颇有神奇之处,但是在江畋的另一个视野当中;他的活体反应和生命体征,其实一直都停留在原地,只是局部扭曲了身躯和肢体;与那些凶兽扑击撕咬产生的气流涌动,形成了宛如预判一般的精巧错位。 只所以看起来像是闪烁的残影,却是大多数人正常的视野下,没法跟得上他突然爆发的动作频率;而产生了某种短暂消失,又瞬间出现的变相错觉。而他穿在身上的鹤氅纹理和花色,也有潜在混淆和辅助迷惑效果。 单这些画风还算是正常,或者尚在大多数人的认知当中。单随着江畋颁下的赏赐益多,也不免引起了其他人的争胜之心,同样是拿出了彩头和奖赏。于是,连指挥使梁勃固的麾下,也有人忍不住技痒想要展示一二。 然后,随着一名跃入场内的武者,用血红色的双掌;将几只酷似迅猛龙的直立巨蜥,拍打的连连倒地惨叫不已;随即从口中冒出一团团焦灼的烟气,喷吐出有些焦炭化的器脏碎块后,画风开始向着诡异和超常转变。 又有人朝天撑起双手,转眼在身上形成数道,盘绕回旋的模糊烟气;又加速冲刺一头撞向铁闸内,被放出来的多头蛇怪;将其腾然掀飞在空中,挣扎扭曲成一团,头尾相嵌活肉大麻花,血肉模糊的砸在一堆石笋上。 还有人拿出一只小巧的镶银号角;对着成群涌出来的奇形马陆,用力吹响出一道空气震荡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这些宛如猫狗大小的奇型马陆,就纷纷的噼里啪啦炸裂开来,化作铺满一地的破碎甲壳和汁液残渣。 而当打开的铁笼里,拴着锁链的硕大蝠兽和膜翅怪鸟,迫不及待的腾空而起时;迎接它们是植入体裂空迸射的,针刺气箭和压缩气弹;还有狠狠挥击、缠绕和入钻体内,不断汲取其血肉器脏,迅速增生的活化荆刺。 而在演示过如此之多的对应手段和技艺后,梁勃固不经意的顺势开口道:“听闻君上的麾下,也有一名操水造雨的奇士,在贡院走水时,及时施以援手;可否呈请这位贵属,为我等再露一手,也好交流技艺一二。” “自无不可。”江畋微微一笑,心道你铺垫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么“不过,因为当时他全力以赴耗尽了本源,尚需一些时日才能恢复过来。惠果,还是你来为南海宗家的诸位臣属,好生演示一番技艺吧!” “诺!”被点名的随从,立马从江畋身后的阴影中踏出;又蹬台腾身而起,两下接力就落在了,数百步外的演示场地中。下一刻,沉闷的机括转动响起,突然窜出了一只硕大的裂齿长臂山魈,咆哮砸溅起大片土石。 与此同时,名为惠果的随从,却出人意料的踏空而起,躲过了烟尘滚滚中,相继挥砸出的土块和碎石;以及突然甩出的一条粗大锁链。然后,就见短暂悬空的他,手中胼指结出一个法印,瞬间变成一道溅射的符烟。 正砸在了咆哮跳起的山魈身上,砰的一声炸裂、腾然成一片明亮的火花;烧灼在山魈丑陋的面皮褶皱上,烫得它子哇捂面惨叫起来。却冷不防一道接一道的烟符,随着惠果手中的法印,接二连三砸在它躯干肢体上。 顿时就烧穿并引燃了,大山魈沾满油脂和污垢的皮毛,将它笼罩在了一片腾然而起的烟火中;也让在场围观的众人,爆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回荡。不过,这对于江畋没什么秘密,不过是线牵悬空和暗藏的特制焰火。 属于当初的北帝派,在外传道时所用过的诸多辅助手段之一……然而,这时梁博文却主动上前赞叹道:“这便是,东海北帝一脉修行的天蓬法么果真是有些非常门道……然下臣曾有闻,夷州一度妖异肆虐为乱。” “……乃是少君挺身而出,率领臣下军民,四下奋战多时,才得以拨乱反正,重归治平……并在其中有所际遇。”听到这里,江畋心中无比了然了。显然南海公室在暗中也盯上,他亲手处理的那座“蓬莱之墟”了。 不过,江畋对此也毫不意外,毕竟当时同船见证的人不少;被南海公室知晓也是迟早的事情。说不定事后的那些年,害专门进行了调查寻访;只怕是实在找不着,才落在最后知情人和亲历者,江畋化身的世子身上。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范围较大的秘境和异变源头;并不完全是灾难和祸害。如果能得到及时的处理,或是确认在可控范围内;则可以转化成为,特殊环境下的奇物和特殊素材、原料的产地,比如之前的武夷秘境。 又比如,关中多处冒出刺毛巨鼠、穴蛛、血藤的山陵,如今已经变成异类的地下养殖地。还有金山深处的红山城,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定期会吸引一些异类,聚集在附近。又比如,位于瀚海大漠深处的多重城墟; 如今已经变成了西京里行院,令狐小慕领下的安西北庭分支,长期经营下去的立身根基。但是江畋却不能确信,南海公室在这个方面和令喻,究竟已经私下走出了多远;所谓海上仙洲和罗浮秘境,又是怎样的情况。 就在江畋与他人虚与委蛇的同时,南越王陵深处的隐藏密道,却迎来了一个从透气天井降下的身影。像是吸走光线的幽魂一般,贴着光滑而狭小的石壁,悄然无声的落在地面上,逐渐消失在幽暗的动道尽头。 第一千四百章 并发 片刻之后,甬道深处走出一名面白无须的宦者,满脸清冷的提灯走出一段距离后,突然停在了一面古朴斑驳的石壁面前。甬道尽头的偌大石壁上空空如也,只有少许扦子凿除的条条刻痕,被遮掩在点点湿润的青苔下。 然而,当他伸手按在石壁上的那一刻,石壁两端灯火不及的阴影里,突然悄无声息的冒出,两名全身黑甲披挂,仅漏双目的甲士;手拄大戟和长柯斧,却轻若无物的隔空遥指宦者,直到他面无表情拿出一块荧光玉牌。 这两名蓄势待发的甲士,才重新缩回阴影之中;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而后看似厚重一体的石壁,被宦者缓缓的按动下去一个凹格。同时响起了隐隐的机括转动声,严丝合缝的石壁向着左右裂开,显出一个大缺口。 而在缺口当中,顿时就透射出明亮的光线,还有隐约声嚣和扑面的森冷气息;顿时让周边环境的温度,都骤降了一大截。而宦者却是仿若未觉一般,大踏步走入其中。随后内里传出了惊讶的声音:“鱼伴当,您怎来了。” “今个儿,可不是巡行和点检之日……”“更何况,不久之前的詹内官,才来过点验过的。”下一刻,又变成激烈的呵斥和怒吼声:“你不是鱼上监,什么东西竟敢伪冒……”然后,就被短促而激烈争斗所打断…… 紧接着内里连声碰碰作响,从敞开的石隙内,喷出了大片粘稠流淌的粉色烟云;又有跌跌撞撞的人影,自其中仓皇遁出。然而,很快就接二连三的扑倒在地。他们有的做武官打扮,有的穿戴如文吏,还有人披着甲胄。 但都毫无例外的从五官处,流淌下丝丝缕缕的汁液来。就好像在原本的七窍上,被什么腐蚀、溶解成,一个个溃烂不已的空洞。而后石壁两侧的阴影中,也有数名甲士,沉重跌坠在地上,有宛如尾刺一般的事物抽出。 片刻之后,内里残存的惨叫声,和其他动静彻底消失;有一名浑身溃烂、不成人形的男子,也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氅,缓步走出正在消散的粉色烟气。身后害跟着伤痕累累、衣袍破烂,却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宦者。 只是在他的手上,多出了一个大布袋,里面隐隐发出各种容器,摩擦撞击的晃荡声。而在脱离了烟气的范围那一刻,男子身上貌似惨烈的溃烂处,就在肉眼可见的迅速愈合,同时他声音嘶哑道:“可教我憋闷坏了。” “既然东西已经到手了,还另有所获,那就不要再多盘桓了,速速离去吧。”内里再度传出一个声音到:“将你等一并送进来,我已冒了极大干系,接下来就好自为之吧,我要启动告警的机关,应对余下的局面了。” “且慢……先不急。”已然浑身愈合七七八八的男子,却用恢复正常的声音打断道:“你莫不是想要让我,就这么偷偷摸摸的爬出去吧最少也要制造出一些令人分心的动静来,我听说这附近,关了不少要紧存在。” “你想做什么,毁了我潜伏多年的成果么”内里的人不由着急了,大声的质问道:“若非赶上近日机缘巧合,让苑内调动了人手,你还要继续在黑囚不见天日,忍受那些的针刀斧锯的剖析,你以为你还是那个……” “住口!”原本提拎着袋子的宦者,用一种阴冷怪异的语调道:“无论如何,主人身份干系重大,不是你等卑下之人,可以随便非论。你背后不过是想要藉此销账灭口,抹除亏空的一群蛀虫,又何妨将事闹的更大” 这时候,甬道的另一头阴影中,也再度响起了疑似告警的鸣叫声;紧接着,一小队奔走而至的甲兵,冷不防就出现在了转角处;其中领头的将校,不由的骇然大惊,伸手就去吹动警报的螺号,却未能吹出任何的声音。 因为,从天顶上的黑暗处,突然弹出的一条环节尾鞭,骤然勒紧了他的脖颈;将其离地提悬在空中。又有一根缠绕而至的尖刺,冷不防插入他的耳朵,顿时就瞪眼毙命了。而其他恍然未觉的甲士,则是交替猛冲杀至。 那名披着大氅的男子,还未作出人的反应;就见脸上面皮正在抽搐的患者,毫不犹豫的丢出一个小瓶;砸碎在那些甲士脚下的瞬间,骤然膨胀炸裂成密密麻麻的丝缕;瞬间就缠绕和绊住大多数甲士,迅速的凝固成团。 顿时,就化作了一片粘稠坚韧的牢笼,将其困顿在原地。唯有最前一人挥动着,寒光烁烁的刀轮;奋力将仿若惊呆的男子,劈卷入其中。下一刻就听碰的一声,这名甲士的战刀崩碎,臂膀节节寸断、扭曲变形着飞出。 落在墙面的一刹那,更是如贴画一般的凹陷,喷挤出一大蓬血水,转眼就不得活了。与此同时,其他被爆发丝缕困住的甲士,也在来自头顶的尖刺攻击之下,从眼窝、耳孔、口鼻处,迸溅出暗红血色,软软颓倒一地。 与此同时,外间的演武和比斗,却还是进行的如火如荼;甚至在无形的攀比竞争之下,多出了好几分相互较劲,各不相让的火药味。尤其是在江畋带来的当代玄门北帝派弟子,毫发无损的爆杀了,多个不同异类之后。 “上清茅山派门下,辰州高天观黄晨静,愿为少君演法,”一名短髯剑眉的年长道者,站在一支钉入钟乳石的旗枪末端上,遥遥对着江畋所在的位置辑手道:下一刻,几名弟子转动手中镜盘,将几道反光汇聚在他身上。 瞬间就在他身后的虚空中,形成了一个金甲持兵的硕大虚影;又随着他挥出手中宽短法剑的同步动作,将诸多虚空成型的兵器汇聚交击在一处;砰的一声爆发出一蓬炽烈的雷光,像是蜿蜒长蛇一般的贯穿数十步距离。 击中下方一只巨爪兽将其定住的同时,又从它的体内迸发出弹跳的电弧;接二连三的击中周围,正攀越在岩柱、石笋上,试图包抄和围攻的其他巨爪怪;将其电的浑身僵直、冒着青烟接连掉落;重重砸落在地抽搐着。 就算是当场没死,也暂且失去了行动能力。不过,江畋通过加载“入微”和“放大”的强化视野;却看到了其中被掩盖的一些端倪。比如随着电光一起射出、弹跳的,其实是一卷极细的金属丝线;宽短法剑才是一件奇物。 可以通过类似轨仪的激烈摩擦和触击,激发出其中蕴藏的疑似电能;而由此产生的隐隐雷鸣声,则是源自于老道黄晨静修炼的某种腹语。至于金甲护法的虚影,那只不过是某种镜面折射的投影,与那身袍服纹理有关。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意味着,除了在民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淫祀外道之外;那些传统意义上的释道教门,这些年没完全闲着或是一味坐观其变,同样也通过各种方式搜罗奇物和超常手段,找到了超常显圣的出路。 就在江畋的思量间,突然有一个短发劲装、筋骨匀称的男子,主动跳到了满地狼藉的围栏中;对高处观赏的众人抱手道:“(南禅)曹溪派狮城寺门下‘千叶手’林仰,愿向黄道兄请教,还请诸位官长、贵人成全。” 听到这句话,原本还在指点品评的各人,顿然就发出一阵哗然;同时将目光聚集在了江畋,与梁博文、梁勃固之间。而江畋同样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抢在后者表态之前拍手笑道:“如此甚好,一味斗杀也有些寡趣了。” “既然,林郎君有心,那余也不妨再出个彩头,为诸位助兴一二。”说到这里,江畋忽然似有所觉的抬头望向远方。与此同时,下方的多处铁闸和栅栏,却在无人下令之下,纷纷的自行打开了;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咆哮。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各自 一时间,从巨大的地下空洞内侧,沿着石壁和天顶上的钟乳石,骤然涌出大量形形色色的异怪畸兽,还有五花八门的鬼人;顿时就冲破和冲散了环卫场地外围的成群军士,还有那些奇人异士、俊杰好手构成警戒线。 其中更夹杂着一些能力诡异,或是威胁甚大的存在;比如能够随着环境变色,用多根刺舌贯穿汲取血肉的蜥型人;浑身不断喷射腐蚀性毒液的蟾背怪;持续散发出熏人就倒雾气的妖鲵;能发出海浪般震波的巨螯蟹。 甚至,还有一只体型庞大如甲龙、三角龙和巨鳄等,多种侏罗纪生物形态混合体的巨兽,在许多宛如迅猛龙或是细颚龙、伤齿龙的小兽围绕下,唧唧咋咋叫嚷和嘶声咆哮着,横冲直撞的制造了一片践踏而过的废墟。 更有灰黑的蝠怪和灰白的膜翅异鸟,成群的相互追逐盘桓在空中,而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嘶叫和嗡鸣声;同时偶尔俯冲直下,抓咬其一只乱窜的异兽,或是落单的仆役、工匠,在空中瞬间撕裂成,血水纷扬的碎片。 而作为最后一轮出现的,则是随着大片地面下陷和建筑坍塌的动静,悉悉索索掏挖、摩擦的脆响声;隐约涌动在废墟中的粗长触须和甲壳光泽。那是一头头宛如超大号白蚁般的异化虫群,瞬间就淹没了落后的兽鬼。 它们不但啃咬、撅断了遍地散步的钟乳、石笋,将挡在前路上的钢栅、铁闸和挡板,喷吐上白泡沫一般的黏液;又宛如酥脆饼干一般的钳断,撞碎成一地散落的碎渣。也逼的一些异怪、畸兽,慌不择路的跳进泉池。 然而,就在这些异怪、畸兽,沉浮挣扎在泉池和水道之间的同时,突然就有自下而上的力量;将其连连扯入水下,化作了一蓬蓬浑浊异常的血污;随即又宛如残酷异常的莲花盛开般;浮现起一团团残肢断体的碎渣。 显然,在这些泉池和水道之下,也有潜藏的水生异怪;在不分彼此的发动着袭击。眼力异常强化的江畋,甚至看见水中隐约浮现的成群背鳍,青黑色的无鳞滑腻躯干,惨白的口裂和锯齿,宛如柔软肢体的异化触足。 而这也不过是短时间内,所发生的事情而已。期间反应最快的无疑是,主导和当值此间的指挥使梁勃固,以及他麾下的健儿和异士。几乎是在初见异怪暴走端倪的瞬间,就有人相继吹响了特殊的骨哨,回荡成一片。 随之而来的是,远处四下石壁之间的孔道、阶梯上,都接二连三的降下了沉重闸板和铁栅;而那些看似土木结构的高楼和台阁,也相继自内而外的封闭起门窗;在短时间化作了一座座,伸展和射出粗大箭矢的台垒。 而在这些台垒顶上,又有隐隐的炮声轰鸣;在巨大地下空间响彻回荡着,迸飞出一颗颗的球弹,或是一蓬蓬旋转的链弹、翻飞的杆弹;激荡弹跳在化作瓦砾的废墟间,砸断了一根根石柱和石笋,击碎了大片钟乳尖。 也在蜿蜒、攀走的异怪、兽鬼之间,瞬间炸裂开大蓬的血肉纷飞;或是曲折的撕裂出一条,遍布残肢断体的变形轨迹。但这也只能稍稍遏止和牵制,那些满地乱窜、追逐厮杀和吞噬不休的异类,让其他人反应过来。 那些值守的军士,开始背靠背的簇拥成一个个战团,交相挥舞着刀枪斧戟,劈开、挑起、戳穿和砍倒,冲到近前的异类、兽鬼;掩护着内里的同袍,张弓搭弩发射出一只只箭矢,射下那些凌空飞掠的蝠怪和膜翅鸟。 但也有人被混杂在其中的酸液喷中,顿时就甲胄/袍服连带血肉溃烂一片,低声惨叫着倒地;或是被溅射的毒汁所波及,被熏人的气雾沾染上;一声不响的颓然而倒。还有人遇上迎面的震波如潮,冲击着口鼻溢血。 虽然还站立着,却依然失去了意思,被同伴一碰就倒下。但由此造成伤亡和破坏最大的,还是那只宛如缘故嵌合体的铠甲巨兽;几乎毫无阻碍的碾压和撞烂了一切阻挡之物,就连伴随左右的那些中小兽类也无例外。 被卷入侧近的后果,就是沉闷的吧唧一声,化作一滩无可辨识的烂肉。然后,又被紧接而至的异化蚁虫,争相扑倒、掀翻在地;挣扎反抗着撕碎鞘膜、勾足的同时,也被喷出的白沫所侵蚀、溶解,啃咬、撕成烂肉。 然后,又被吃痛发怒的甲兽,摆动身体和四肢,践踏成一地甲壳破碎的残渣。但与此同时撞断、掀飞的石柱、石笋和掉落的钟乳尖锥,却冷不防砸在了,那些各自抱团对抗的军士和守卫之间,顿时将其砸倒一片…… 但这些军士合力牺牲性命,所争取到的片刻时机;却未被善加利用。除了四壁上的楼阁/台垒,还在零星的放炮,或是攒射箭矢、床弩,提供的支援之外;无论是那些武道高手,还是奇人异士,都表现的差强人意。 根本毫无配合和协同的概念,只会各自为战的就近反击和被动自保;结果相互造成的额干扰和误伤,甚至比击杀、击退的异类频率还高。仅有少数人会试图掩护着,各自所属的官员/上司,一窝蜂的争相向外遁走去。 又在夺路而逃的过程中,彼此间争相出手开路;乃至对那些犹自结阵对抗的军士,造成了更多的干扰和误伤。无论是梁勃固的下属,或是之前还算像样的清正司、里行院、新京社的成员,都在这一刻显得混乱不堪。 反倒是,这些异类之间的争斗和厮杀、吞噬,多少为其他人的逃散和撤离,制造出了一些缓冲和余地。 “保护君上!”“少君小心!”“世子快走。”“快护送邸下离开。”在一片惊呼乱叫声中,江畋并没有与之混同在一起;而是喝令着左近的部属亲从,连带一些官吏僚属、折转撤向了,距离最近的一处楼阁/台垒。 而亲随中的北帝派门人,更是当先全力出手开路。只见他们或是轮番挥撒出,一蓬接一蓬的香灰;在弥散落地的瞬间,化作了一片炽热的火云。烧的藏匿期间的异类、兽鬼,嘶声乱叫着退避,或是翻滚点燃成焦炭。 还有人射出一枚枚的符箭,击中目标的瞬间,就爆裂成一团火花;将其震倒、掀翻乃至炸飞开来。或又是有人挥动虚空中的隐藏丝线,将挡路的异虫、兽类,切割着碎裂开来,或是短暂的缠绕和束缚住,再击杀之。 而负责交替断后和阻截的护卫中,还混杂着一名中年道者,则是时不时从宽大的羽衣各处,迸射出闪亮的剑光;瞬间就斩断、劈开了那些,零星扑击的异虫和凶兽,或是击中凌空飞掠的蝠怪;合力将其斩杀和戳死。 依靠众人的奋战如斯,在异类肆虐的残垣断壁间,短暂清空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也让以江畋为首的一行人等,得以相对从容的脱离,横行肆虐的兽潮异变范围,一鼓作气冲到了一处,门窗紧闭的五重楼阁下方。 当然了,在这个且战且走的过程中,每当有人遇到足以致命的危机,或是潜在偷袭的巨大风险时;相应暗藏在视野盲区的异怪兽鬼,就会突然头颅爆裂,或是凭空肝脑涂地的断裂开来;乃至在扑击的瞬间扭曲变形。 或是在近身的纠缠厮杀中,发生瞬间的僵直和停顿;就被轻而易举的斩杀于刀兵之间。然而,在抵达了楼阁/台垒之后,却发生新的问题。无论外间如何拍打和叫唤,内里却始终不予回应,哪怕搬出东海公室名头。 而有人想要合力砸门,却发现厚重木门内层,疑似包夹了铁板;而敲击下外墙的木板和砖石后,内层居然也是化石膏/水泥的主体;楼上则是射出了箭矢,以为警告。顿时就有北帝派门下不忿,纵身想要攀越而上。 却被江畋轻声喝止。只见他自行上前,信手拍了一下门板。突然间内里就传出,嗡鸣震荡的机关扭曲、崩断声。紧接着,厚重的大门就骤然向内一陷;轰然敞开在惊疑不定的众人面前;也露出其中满脸骇然的守卫。 这时,巨大地下空洞的外部,也再度传来了激烈的嘶喊声;还有沉闷吹响的进军螺号,却是来自外间的增援终于抵达了。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发作 待到了第二天,越王山下的骚变和动静,才得以最终被平复下来。而在广府上城公室内苑之一——栖篁园内,身为南海公室嗣君的梁师盘;对着汇聚殿内的臣下,满脸寒霜的厉声咆哮道:“余差点儿下令封城戒严了。” “这是何等的丢人现眼啊!”“当着东海一门的面,闹出了这种骇人听闻的变故。”“余难不成还要多谢诸位,为宗家留下最后一点体面不成”“清正司、里行院,新京、京华两社等也就罢了,神襄卫又是什么状况” “枉费了公室广选各方良才异士,又不惜重权巨资厚待优养;以新锐之师而名列殿前司第一资序;换来就是如此的狼狈不堪!死伤数百,失踪数十,收容和监押的几乎损失殆尽;众多奇物、异材,因此不知下落” “梁勃固啊梁勃固,你可真是好样的很!先前口口声声说得好听,务必确保事情周全万无一失;结果呢你将东海家的那位,连同陪臣一起丢在了里头,自己当先逃脱出来!若有个万一,那就是泼天的大祸事了!” “本家自开藩百年以来,还未曾发生过,让一位公室少主,无端横死在广府境内的噩耗。若非他吉人天相,自有一番保全手段。再加上困在内里的军士,拼死奋战坚守待援。你此刻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前来见余,” “更别说你们这些人。”梁师盘又冷冷看向其他人道:“平日里口口声声说事关重大,却不知道在其中暗藏了多少手尾,余使人过问起一二,就竭尽所能的推脱,含糊其实。现今怎么都这么实诚了,真当余是阀子!” “为今之计,余不想听更多的辩解和托词了,只想看到你们竭尽所能、亡羊补牢的行举,将这桩变乱的因由,给本家挖出来;在主父归还之前,将大部分的事态,平复在广府境内。不若的话,就借尔人头一用吧” “就算主父事后问责起来,余也可以当做是,对东海家门的有所交代……”说到这里,他激烈的喘了几口气:“都滚出去做事吧!但指挥使梁勃固以下,暂且去职停用,当值的神襄卫上下,也要接受审查和问责过关!” 待到众人都退下之后,仅有几名亲信去而复还;梁师盘的愤怒眼神也变得森冷;“究竟是谁,居然可以穿透,神襄卫的重重防护,在洞山中造出如此之大的变乱。那可是主父亲自过问,国老一手督办的重大干系!” “梁勃固此人,并非无能之辈,此时此刻,余借机令他戴罪反省,也不过是一时权宜手段。余需要更多的凭据和证明,才能让尔等名正言顺的在神襄卫,乃至殿前司更进一步;东海家的态度和口风,就尤为要紧了。” “还有东海家先前送来的供状,如今的广州府门下,都是什么胆大包天的货色,区区的一个镇城司马队,就敢勾连外道,窥探东海少君的行踪这是谁人给出的底气和凭仗真当余如今束手束脚,什么都不敢做了” “余的前脚才招待过通海家,后脚就有人借机生事,这是处心积虑,要给余上眼药么还是那些人等,自觉主父不在,就能在余的监领下,肆意妄为了。去查,狠狠地查,把广州府内外都翻出来,仔仔细细的查清。” “就算是主父日后要追问,余也能替你们担着,”紧接着,他又有些烦躁的踱走了几圈,露出坚决而毅然的神情道:“既然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余也顾不得再韬光养晦了,这次有东海家为见证,义理当在吾辈手中。” “就算有所冒犯国老,或是主父身侧那些道师、尊者,也顾不上更多的了;把尔等往日收集到的凭据和罪证,都借机一兵放出来吧!正好接着这场风潮,办成令人难以质地的重大干系牵连,就算大妃也要令其避嫌。” “尚君长,你负责草拟一份详备的章程,具列足以告知的前因后果,连同内府筹办一份压惊/问安的厚礼,送到清游苑去;好教那位远宗宽心,因此少有芥蒂才好”他的话音未落,外间突然传出些许的嘈杂和稚气惊呼声。 “混账,谁敢……”勃然作色的梁师盘,突然看见被内侍带进来的娇小身影,却是一名垂髻环发的小女孩;随即就变成满脸的宠溺和无奈:“颦宝啊颦宝,余交代过多次了,臣下们闭门议事之时,莫要轻易打扰和擅闯。” 好容易将女孩儿哄走之后,冷下脸来的梁师盘对着墙角,一名毫不起眼的内侍道:“马上去查,是谁人暗中教唆和挑动她,在此时此刻突然闯上门来的;再将她平日走得近的一应侍奉人等,都逐个拿下好生的审问。” 而在这处内殿再度安静下来之后。梁师盘却是对着偌大墙面上,所描绘的公室海内图版;以及被重点标注出三大支/次级公室的领域,五大镇候的势力范围,二十七家藩伯邦君的封土,充满倦怠而自嘲连连冷笑数声。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年他身为公室的嗣君,甚至还没有这些旁支、远宗和外姓藩家;更得那位主父大王的欢心和亲近。只是按照某种约定俗成的惯性,缺少对付嗣君的正统名分,而只能零敲碎打的动摇根基。 片刻之后,当公室所属的南宣徽院,检视内外进奉名物的掌典官,也是负责对接东海公室的梁博文;给引到了偏殿的小阁中时。梁师盘已恢复日常那种,富态漫散而温厚亲和、少有威胁的做派,对他迫不及待的问道: “如何,你可是当场所见,东海分家那位出手了吧当时,可有什么说道和神异之处……速速与孤道来才好……”随着嗣君兴趣盎然的追问连连,梁博文也像随之心驰神往,回到了昨天血肉横飞、厮杀争乱的惨烈现场。 作为留在东海世子身边的外臣,他自然也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变乱;同时,也别无选择被裹挟其中,随之且战且走退到了最近那处楼台前。但好在这段距离内堪称是有惊无险,就连跟着他们的十数人等也别无损失。 只是在乱斗中不幸摔倒、拌翻;或是被激斗的碎屑、气浪和余波波及,多少受了一些皮外伤,或是跌打肿痛而已。而其间最严重的的伤害,居然是有人被楼台内射出的一支箭矢,绷断的半截箭簇正中大腿大出血不止。 但很快就被包扎止住,勉强捡回了一条性命。而后,顽固据守楼内的那些卫士,反而成为了他们的最大威胁。就算被意外掀开了大门之后,这些汇聚起来的卫士,依旧从上层梯道中持刀举盾,举弓搭弩欲意驱逐他们。 就算是梁博文主动报出南宣徽院的官身,以及受命于公室嗣君的名头;这些过于坚守职责的卫士,依旧是无动于衷;反是主动据盾如墙推进,呼喝着将他们反推门外。此时此刻,那位东海少君已十分不耐的再度出手。 几乎没人看见他怎么动手,也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只是轻轻的口念一个“定”,那些阵列在狭窄的梯道间,低吼层层推进的卫士,就突然僵直和定住了。然后,他又喊了一声“倒”,瞬间这些卫士就成排呈现应声瘫倒。 因此不多久之后,他们就轻易的彻底控制住,这处五重楼层的台垒;更有人合力堵塞封闭了,下方无疑可以出入的门户;然后操纵起其中暗藏的木单弩,擘张弩和床子弩;攒射和驱逐其那些流窜到附近的异类、兽鬼。 而东海少君及其扈从、卫士,更是控住了顶层布设的炮位;开始对着远处厮杀争斗中的乱局,像模像样的轮番射击不休。直到外援的抵达,依旧还在炮声隆隆的响彻一时。而在其间更是吸引了好些盘旋的蝠怪、异鸟。 或是若干善于攀爬和弹跳的异怪,缘着墙体、石壁和钟乳石柱,争相跃上这处台垒,扑向顶端的炮位。然后,就听那位少君时不时喊出“定”,就骤然争相坠落触底;就算偶尔落在了楼顶上,也被快被斩杀、劈死一空。 偶然间,梁博文还能听到那位少君,冷不防喊出一声“爆”;然后,那只在当场异类之间,左冲右突、横行无忌,践踏、碾压无数的巨甲兽,硕大躯干上突然间就连环炸开、掀起成片血肉和甲壳,而重重的翻倒向一侧。 因此,就在各支外来的援军,冲入场内开始扫荡和绞杀;而各处据守的台垒,几乎都多有伤亡,甚至因为被顶层突入,出现了全灭的惨烈下场。唯有东海少君为首的这处台垒几乎毫发无伤,除了昏倒一地的楼内守卫。 而散落在这处台垒附近,密密麻麻、层叠梯次的异怪、兽鬼尸体,更是令人触目惊心;就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吸引力,将它们本能的汇聚过来;又被轰碎、打烂和斩杀、烧死在当场一般。更令绝大多数的援军见之色变。 然而,听到这里的梁师盘,却忍不禁抓住一点关键,而打断道:“你是说,他疑似在夷州附近出现的秘境中,得到了超乎寻常的际遇,而获得了所谓的言灵之术可以积蓄平日的观想心念,而在关键时刻化虚为真” “下臣以为,远不止如此,似乎还有其他一些,不足外人道也的功效。”梁博文低眉顺眼的回答道:“只是卑臣旁敲侧击之下,那位少君虽有提及,但更多是语焉不详,并未想要深入开释,卑臣也委实不敢更多逾越。” “如此甚好,你做的很对,今后来日方长,且不急于这一时。”梁师盘赞许的点点头道:“他既然露出了这些端倪,有愿对你漏出口风,这最不济也是,初步的信赖和直诚,还需你好生维护,千万要守口缄默再三了。” “此外,尚有一事,需得秉明君上。”梁博文当即受宠若惊,却犹豫再三的补充道:“事关……可能存在的内奸嫌疑,下臣至今不敢对别处言说,唯有坦然于君上了。”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后续(五一节快乐,好好休息和玩耍吧) 时光回到前一天。继续付出了数十人的伤亡,以及大量物料、器械消耗的代价之后。位于地下空洞中的南越王陵/秘密地宫之乱,也终于在满地的尸横枕藉中,被基本平定下去;只剩下一些躲入边角缝隙的残余。 而在这过程当中,乘机收割一些全新异类的江畋,也得以见识到了更多;南海公室所隐藏起来的超常武力;却是囊括了世上可想到的三教九流之辈。比如驯兽师一般驱使多种猛兽的蛮人,能迎风顺水下毒的药师。 乃至是不那么见得光的,衣袍下藏着微小蛇虫之类的蛊师;走到哪里都能驱散、药毙,大片虫豸的特殊药人;乃至一些带有鳞角畸变之人,也在这些来援军士和推进武装阵列掩护下,参与到这场后续的大乱斗中。 然而,让乘乱操纵飞刃和其他器械,暗中抢人头/收集量子充能的江畋;略有些在意的,则是其中两名道士。他们各持半块带有复杂纹理,宛如八卦阴阳鱼般的灰黑金属阵盘,在某种充满韵律的动作中操纵法剑。 这些被装在专门容器内的法剑,虽然只有寸长却异常锋利;每每被阵盘吸引汇聚,又分裂迸射出的瞬间,就像是雨点一般的切割,贯穿所过之处的一切活物。只有一身厚重鳞板或是骨质头角,才能将其崩断弹开。 但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法剑,被从容器中吸聚出来,投射到其他方向去;而在军士阵列中自有若干,身穿黑光大铠与甲面大兜,宛如铁塔高人数头的甲士出列;手持大锤、长斧、钉铁棍等重兵,举重若轻的围攻上。 然而,如此一幕却让江畋若有所思;他甚至暗中摄取了一柄蹦飞的法剑,却发现这东西似乎存在隐隐的强磁性;不由在心中有了定计,却是响起了数年前的那桩悬案。紧接着,他又顺带扫了几眼那些高大的甲士。 却发现灰白视野下,这些甲士的生命体征,未免强的有些过份了。甚至超过里行院内也屈指可数的,熬过第三阶段蜕变/激活的内行队员,但相应的活性反应,却有些隐约不稳;像是临时强行激发和催生的产物。 因此,对于各人身体和意志,无疑是极大的负担,能保持状态的时间,也并不会太长;或许在事后,还有诸多的后遗症和其他代价……或许,南海公室私下在这些方面,比里行院技术扩散后的朝廷中枢更加激进。 就不知道,在那位南海大君的默许和纵容之下,为了追逐这些超脱凡俗的力量。究竟已经走出了多远。但以此刻江畋的身份和人设,暂时还没有立场和理由,直接干预南海公室的内部事务。只能收集更多的内幕。 因此,当他最终被找到并迎出,南越王陵所在的山穴之后;已然是繁星漫天的晴空月夜了。然而,这时又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所有的人都被拦在了,山穴之外临时设立的哨卡和阵垒之前;并被要求接受相应检查。 就连梁博文亲自上前质问和交涉,也毫无效果的被挡回来。因为如今接管局面的,正是负责公室内卫巡警的殿前司。对方的理由也很正当,怀疑有人籍着东海世子受邀,前往内里探访的缘故,改头换面夹带混入。 因此,在事后更要加倍警戒,防止可能隐藏的奸细,乘机替换了身份逃出。但好在面对东海公室,相应检查收敛的多,并不像其他人那般,需要仔细的搜身,或是干脆脱光展示无疑,只是用几名古朴铜镜照一照。 没错,这就是当年上贡的奇物之一,南越王的照骨镜;据说足足出土了十多面,具有透光照出人体内里,血脉肌肉骨骼的投影效果。因此进献朝廷之后,也在江畋的操持和运作下,用作了发现和察觉隐藏的异类; 乃至成为后续剖析和研究,人体和异类内部结构差别,进行特殊植入/接续手术的重要辅助道具。但显然南海公室,在发现这玩意的数量上,也是大大的藏私了。但与此同时,江畋也顺势提出了自己的专门要求。 以东海公室之尊贵异常,屈尊接受照射查验,乃是看在宗家的地主之谊上;但唯独不该暴露在寻常人等当前。因此,需要别设一处帐房,以在场殿前司所属,身份最高的两位官长作陪,一起接受同样查验为妥善。 因此,在多次交涉之后,对方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条件;随后,江畋就在临时的帐内,迎来了一文一武两位官员。前者自称是殿前司公事副管余雨晨,一位自报家门为殿前司左都虞候冯胜治,自愿陪同一起查验。 虽然,这两位都是佐副职,也未必是在场地位最高的人选;甚至都未必是各自宣称的本人,但江畋潜在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因此,当最大的一面照骨镜,投射在江畋身上的那一刻,却只能映照出白茫茫的一片。 “谁!竟敢暗中窥探余。”他突然厉声呵斥道:同时伸手拔剑破开帐顶,对着暴露出来的夜空,骤然飞掷而出;随即在远处的黑暗中,爆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却是从看似空无一物的山体上,骤然坠下一个身影。 哗啦作响的砸倒了一片树丛;而这时,下方被惊动起来的营地中,也恍然若觉的涌向掉落处。同时,在外围仓促升起了一艘飞舟,将折射的熊熊火光,投向高耸的山体上,顿时就照出若干个,正在四散攀走人形。 “崖顶上有人!”飞舟上传来隐约的呼喝声,同时就拼命敲响了告警的金锣声。而这就像是一个意外的信号,正在临时营垒中,轮番接受搜身和检查的其他人等,骤然爆发出惨叫声,乃至突然间自相残杀起来…… “废物,真是一群废物。”听到这里,梁师盘却是再度变色斥声道:“枉费了公室的多年优遇厚养,却居然还要靠外来的他人示警,才能发现潜藏的端倪……”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后续2 与此同时,已经退回到了清游苑内的江畋,也开始检点起这次动乱中;浑水摸鱼/顺手牵羊的收获了。没错,江畋虽然本人被'保护'在台垒上,却暗中放出了该换形态的甲人,在一片混乱中偷袭和猎杀特殊的异怪。 并将其中一些,能力比较奇特的尸体,收纳进了“次元泡”的空间内;以供日后的研究,或是成为走地鸡/异马/大土龙的食料。但没有想到,在这个过程中,遇到了一只宛如变色龙的异常鬼人;贴着天顶向外逃窜。 然后,在甲人闪现在这只变化成,巨大天顶一色的鬼人周边时;却遭到了来自阴影中的若干同类袭击。只可惜,在甲人的特殊视野之下,这些藏在钟乳石缝隙和吊柱背后的埋伏,就像是黑夜中的闪烁萤火一般显眼。 因此,甲人连珠迸射的冻气和冰箭,抢先一步找上了它们;就在现身攻击的那一刻,将其贯穿、冻结成灰白色冰雕;纷纷从高处坠落在地、瞬间摔的粉碎不堪。但在这些同类的拖延/掩护下,那只变色鬼人窜进洞穴。 但这依旧不能阻挡来自鬼人的追击。在江畋的隔空操纵之下,鬼人化作一团幻影般的冻气,瞬间就穿透了岩壁和石缝的阻隔;出现在了这处曲折蜿蜒的窄小洞道内。又沿着鳞片摩擦、蹭刮的痕迹,一直追索到洞外。 那赫然是暗藏山体裂隙中的一处开口,而上下皆是陡峭绝壁;但这却难不倒那只,变色龙一般的鬼人。只见它轻而易举的攀壁就走,却冷不防被再度闪现的鬼人,一把抓住冻结了带管状针刺的尾端,强行拖曳回来。 但它瞬间就甩断了,被冻硬的尾刺;顺势如箭的反插在甲人身上。又反扭过身体,像是麻花一般的紧紧缠绕,抓咬在甲人身上。但它注定要失望了,因此在甲人被撕碎的大氅包裹之下,只有空洞而坚实的金属甲胄。 当即就崩断、勾缠住了它的爪牙,并且从中空的甲胄缝隙;喷溅出惨白的霜气,将它浑身上下都笼罩了进去。因此,待到这只变色鬼人自觉不妙,像是蜥蜴断尾一般的,奋力挣拖、撕扯下,断裂的肢体和肌肉皮肤。 不顾一切转身就逃的同时,不断从汁液迸溅的撕裂处,增生出密密麻麻的愈合肉芽;却被甲人再度变幻出的骨质锁链,所隔空套中缠绕着倒拖回来。下一刻,它尖刺密布的口裂突然撑到极限,迎面喷出一大堆器脏。 顿时花花绿绿的缠挂满了,近在咫尺的甲人全身上下;也变相遮挡了他的所谓视野。而严重缩水成干瘪状态的变色鬼人,也因此脱出了锁链,一跃坠下了高耸的山崖。但它还是低估了甲人的能耐,或者说毫无意义。 下一秒,一支投射而出的奇型冰冻锥矛,就如电光火石般,斜向击穿了它的头颈;又瞬息爆裂成大蓬霜雾,将其上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块。随即还没长开足以滑翔的皮膜,就像是笨拙的抛石般,清脆撞碎在崖壁上。 这也是江畋的本身,得以注意和留心到,山壁上可能有人正在逃遁,并且存在接应同党的契机。不过随后发生的事情,就不再是江畋可以插手和控制;全看南海公室的人马是否给力,将这些潜在的漏网之鱼给兜住。 但随后,甲人从一堆蠕动不已的污秽中闪身,并将其冻成不可分辨的碎渣和污泥后;却发现内里还残留着,至少十几个小件金属器物;方型、圆形、椭圆形、柱形和扁锥形皆有。却让江畋想起曾经定制的奇物容器。 而其中一件宛如胭脂盒的扁形器物,因为激烈的战斗和冻结的温度变化;已然出现了明显的破损和裂痕。因此,在江畋操纵着甲人,将其触动的那一刻;突然间一道紧密无间的黑膜,将甲人从头到脚包裹了个严实。 甚至短暂隔绝了,甲人一贯自带的灰白视野和其他感知手段;就像是被彻底封禁在,一个无光无暗、五感断绝的特殊空间里。就算甲人再度化出冰霜武器,却也没有能够冲破出去;就像是被一层坚韧的隔膜挡住了。 直到甲人发动了虚化的能力,闪现在了山体裂缝的另一侧;失去了内在凭依的黑膜人形,才一下子坍塌成无数的液滴;最终汇聚成地上一小团,不断流淌蠕动的粘稠黑液/浆泥。随后甲人又投出一团冻气将其凝结。 然而瞬间冰块就四分裂,重新涓流汇聚成团。随即,甲人又挑起一截,变色鬼人留下的断尾;丢在那团轻轻颤动的黑液上。接触的瞬间就再度被包裹起来,变成一件绷紧的黑色雕塑,无论是火焰或是冰冻都无反应。 直到喷上酸液依然无果,又换成了性状相反的浓缩碱水;才嘶嘶作响的骤然剥落、脱离,重新汇流成掌心大小的一团,这时收集起来就毫无反应。而这只是变色鬼人,用身体夹带出来,十几件疑似奇物的容器之一。 其中最大的是一只圆筒。此刻就摆放在江畋的面前。事实上,江畋回归了清游苑之后,就下令待命的东海船队上加强警戒,同时调集部分人手,加强清游苑的守备。宣布在祖庙大祭之前,都不接受任何外出的邀约。 以便这段时间里的私下行事。然后才在在专门空出来的地下冰窖中,逐一的检查这次的意外收获。他仔细端详和掂量片刻,就隔空将圆筒打开,顿时就掉落出一团纸卷。而其中包裹着好几份,团在一起的澄光细纸。 最外层的是一张地形图纸,江畋仔细观察和端详了一会,才偶然想起来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是长安所获的梁公宝藏,所描绘的地形图。只是这一份,显然是多张不同碎片,拼凑临摹和抄录的产物,因此还缺了一角。 但毫无疑问,梁公当年因为某种恶意趣味,所留下的密藏宝地之一;就在这张图所标注的广府境内;但不知道为什么,至今还没有被找到,或是公开挖掘的消息。而藏宝图下的第二层,则是一卷写满蝇头楷的文字。 而在这些成排成行的小字间,还标注着数字和意义不明的符号;根据江畋的猜想和推断,这也许是某种加密的名录,或是特殊账目的记述方式;只有知道对应方法的人,才能进行有效的解读和翻译,暂时用处不大。 而最内里的第三层,则是一条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白纸;不过江畋也不意外,也许其中暗藏的内容,需要特定的药水,或是火烤水浸才能显现出来。而剩下的那些奇物容器,江畋暂时不急着打开,因为外间有人传报。 在两位打着哈欠的侍嫔,陪着用过一天第五顿的宵夜,又侍奉过汤浴;精疲力竭的抱出汤池,就自然而然的相拥而眠之后。江畋才来到了,叶有容所幽居的偏院中。虽然只过了一天一夜,但她的生活环境明显改善。 自然是苑内已经注意到,江畋化身的东海世子,在她房中彻夜留宿的情况;而十分现实的请示过主管,在不改变大致现状的前提下;专门在生活适宜的细节处,提高了相应待遇和规格。比如,室内萦绕的淡淡花香。 那是青瓷瓶中的新鲜栀子花,和挂在窗楹上的成串妥耶香/茉莉花;所散发出来的适宜气息。而在烛花晃动的灯罩旁,一身宽松水衫齐胸绿裙,梳着浅花团髻的叶有容,正托着洁莹的下颌,出神望着天上皎洁明月。 镂空忍冬纹的五足银花熏炉中,正散发出袅袅的白芷、樟脑、丁子的药香;将月色浸染下的宽松裙衫,隐约透现的婀娜曲线与曼妙身形,衬托的格外清冷寂寥,又恍惚如幻梦一般的空洞。直到闻声见到江畋那一刻; 整个人才像是,从时光凝固的画幅中,骤然泛活过来一般,重新变得生动而灵性,或者说是充满女人味的活色生香起来。而后在略有些不良于行的她,轻轻扶着腰际连忙起身行礼之际,江畋略带欣赏的当先开口道: “你求我打听的事情,已经有所结果了;你所关心的那一家人,是在升任外职的当天连夜搬走的。由于走的十分仓促,大部分奴仆都没跟上;只有关系最近的亲眷,一起前往赴任的,我已派人前往雷州打听后续。” 听到这句话,叶有容略带晕色的脸色,不由微然变白了片刻,随即又露出半是凄婉半是释然之色,有些生涩的拜谢道:“多谢……君上,如此这般,贱妾也就可以安心了。就算曾与贱妾有所渊源,也足以了断了。” “那么,你可以告诉余,当初被人追逐着,逃入镜台宫的前后因由了。”江畋也顺势坐下来,将她拉扯着跌坐在怀里,对着她有些僵硬的娇躯上下其手,重温旧梦起来:“我已查过了,那些可不是寻常的登徒子。”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迷局 “你是说,当初有自称四海卫的人,主动找上门来,愿意为你解决这些困扰,条件是你挂名其中,为他们做一件事情”江畋略有所思的摇头道:“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或者说,这些四海卫基本是假冒的。” 所谓的四海卫,就是南海公室旗下,大名鼎鼎的情报机关/特务组织,曾经号称无所不在,无孔不入的存在。其前身源自于穿越者前辈梁公,一手创立的秘密组织——清风明月,在梁公退休后一分为三的遗产之一。 在百年大征拓中更是出力甚多,也拥有诸多辉煌的事迹和成果。比如,多次成功刺杀过中天竺的国君王公,煽动外域的变乱而引入天兵、或是参与推翻番邦土君的统治。乃至处决式的袭杀过,一些叛离的首领/头目。 或又是,让妄图私下自立的诸侯外藩,因此畏罪自杀。因此,就算是在国朝的天下,也是与朝廷的枢机五房、武德司等,齐名一时的特殊部门。在南海等外域之地,甚至比国朝差遣的大多数人手,更具威名和震慑力。 “可是,当初那位向贱妾,出示了相应的凭信,并且还亲自吓走了那些浮滥子弟。”叶有容轻轻转动着躯体,忍受着似有若无的酥养感触道:“就连藩候家的二郎,也只能噤若寒蝉的掉头就走,不敢在上门滋扰。” “这其实也证明不了什么的,也许这份凭信是伪造的,或许是他人身上夺取的。”江畋继续欣赏和把玩着,曼妙的身姿和光洁的肌理;轻轻摇头道:“再或许,这人也许真是四海卫的人,代却未必能代表四海卫。” “也因为,我正好知道一点内情;从四海卫从建立之初,就是专门对外的机构啊!倘若有人试图将其变成,对内倾轧和争斗的手段;那便是动摇南海根基的重大是非。他们也正好利用了你,认知的盲区和误差啊!” 但不管怎么说,这位自称四海卫的人士,真真切切的为她解决了,迫在眉睫的一时麻烦;又藉此半是胁迫、半是要求她,配合四海卫的行事;设法接近一位宗藩家的大人物。但就在她下定决心,前往城北的别庄时。 然而她在园中等候了许久,却未能得到这位大人物的召见;反而是见到内里,慌慌张张闯出来的奴仆和部曲。因为,这位公室相关的大人物,突然间就暴毙了。然后,她在那人掩护下逃回家宅,却遭人纵火焚烧了。 然后,她不得不求助于那位四海卫,然而同样发现对方死在据点内,连同下属被杀戮一空,只剩下满地的尸骸;而她作为现场出现之人,背上了重大的嫌疑和是非。最后在辗转告求下,有人暗中投书指出一条生路。 所以,她就意外而不意外的出现在了镜台宫;另一方面,则是她从“四海卫”的据点逃出时,顺手拿走了好几份;未被烧干净的残缺文笺,作为以防万一的自证和保命手段。不过,在镜台宫的追逐中,被暗藏起来。 现在看起来,这其中的阴谋和设计的味道,就有些明显和刻意了;在细节上的设局,也不是特别的高明。只是让她在疲于奔命之下,无暇顾及和深思熟虑而已。但针对的目标,却并非初来广府的江畋,而另有其人。 而补上这块拼图之后,江畋也基本可以确认;除了那位嗣君在台面上,所代表的南海公室之外;当下的广府或者说是岭东道,至少还有四股势力在暗中行事。其中一方势力,就是立场和态度微妙的所谓国老及党羽。 这一方势力虽然看似中立,并掌握了当下南海公室内部,相当重要和关键的超凡资源和区域。但对江畋所代表的东海公室世子,似乎有些过于感兴趣了。日后如果找到相应的秘境,少不了发生冲突和对抗的可能性。 还有一方,则是外来背景的武德司,疑似受到洛都方面的暗中指示,雀占鸠巢式的控制和掌握了,本地武德司的相当部分力量。而根据江畋所获部分,他们的目标和任务,是扰乱广府当下的局面,显然要浑水摸鱼。 而第三方的势力,则是隐藏在五显神道/五通神教背后,那位疑似身居高位的“亥主”。他的手下应该远不止,五显神道这一支力量;却有足够财力和权势,暗中扶持和荫蔽之,甚至还有显圣手段,所图自然非小。 最后一股潜在的势力,则是显得要松散一些;主要针对的目标是,留在广府主持局面的嗣君梁师盘;因此,私下里在努力的破坏和干扰,一切与之有关的谋划和行动。站在背后的很可能是,当代的大妃韦氏及亲族。 除此之外,针对神襄卫控制下南越王陵的那场变乱,同样也让另一个幕后黑手的阴影,悄然浮现出来;其中也许还可能涉及到南海公室内部,关于异类镇压和处置的资源、人手,所发生的各个派系明争暗斗和侵轧 说完了这些正事之后。接下来,就该轮到内宅的私生活方面了。比如,关于叶有容如今的身份界定;尤其是在被东海世子,自镜台宫当众带回来,并在第三天就彻夜临幸过之后;也可以基本默认为新收的姬妾之一。 在江畋见过的女子当中,叶有容/海莜蓉只能算是身姿中等;但丰韵相宜、纤侬合度。尤其是这些年堕出家门的磨砺与沉淀之后,也算是一个别具特色的收藏品吧!至少在东海公室的名下,给份富贵无虞是没问题。 随后,在外间的低声通报之下,身为双子侍嫔的苍星和翠星,以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穿着纷黄和浅粉的裙衫,梳着对称的宝华步摇半仙髻与酒晕妆,以示区别的步入院内来,在她们身后的侍婢还捧持着好些器物。 随着侍嫔双姝踏入室内,这些奴婢却头也未抬的放下东西就走;随后,在苍星充满好奇的目光,翠星充斥着审视的眼神之下;襦裙半解的叶有容,也不由从江畋怀中勉强站起,微微屈身行礼道:“见过两位奉仪。” 苍星随即略显矜持的开口道:“你便是郎君……君上,从镜宫带回来的叶氏了,真是个俊秀人儿。”而后翠星形容得体的接口道:“既然承蒙君上看中,自然是有所独到之处,还望你尽心勉力,不负君上的期许。” “贱妾,多谢奉仪的教诲,自当时刻铭感在心。”叶有容低眉顺眼的款声道:“只是卑妾初来乍到,既是举目无亲,院内诸事也多为生分,难免有所疏漏无状,日后还望稍加的担待,但请两位奉仪千万不吝赐教。” 然后,她就忍不住娇啼了一声,却是江畋漫不经心一把拍在,被戳扁揉圆的有些肿痕的圆瓣上;“这种茶里茶气的言语对白,就少说几句吧;尔等接下来的实际行动,才是最关键的;苍儿、翠儿,都准备好了么” “嗯,好的,君上。”苍星露出娇憨俏美的神情,而甜腻腻的应声道:同时顺势扑坐在了江畋腿上;小鸟依人般的揽颈微微撒欢着。而矜持冷艳一些的翠星,则露出一副早知如此又无可奈何之色,转身掀开盖布处。 顿时就露出了一些小巧精致的瓶瓶罐罐,以及若干奇形怪状的器物/道具;有的像是珠串,有的像是拂尘,有的还带着颗粒状的外表。而见到这一幕的叶有容,也不由脸色微变,像是一下子回到那个绝望无助之夜。 “这……这……又是什么贱妾,有些不明白了。”她顿时声音变得有些结结巴巴道:就见歪腻在怀的苍星,扬起臻首以理所当然的表情道:“这便是内宅的侍奉日常,身为妾室,难道不当以全身心奉献君上么” “为君解忧,尽兴闺中,乃至设法生养子嗣,岂非是吾等侍妾的本分和职责。”而翠星同样也以一种冷淡而诧异的语气道:“为何叶氏会如此的大惊小怪,难道你的家门教导,缺失了这一节么还是太过宽纵了” “可是……可是……这。”这一刻,叶有容却是目瞪口呆,满心纷乱的一时无言以对了;然后,就见得到某种暗示的苍星,再度对她轻声笑道:“叶娘莫要有所误会,这些都是用来,洁净身子内外的药膏和器具。” “我们都用过了,不至于对身子,造成什么妨碍;只是刚开始候,兴许会有些艰难的,但只要逐渐适宜了,自然诸般顺遂。身为臣妾竭尽磨砺自身,勿使体态优柔、洁净生香,才能更好侍奉君上;尽享人伦之乐。” 下一刻,叶有容已被卸除了最后武装,由翠星引导着低伏在了,铺地的整张纯白氍毹上;反束住了手腕,而不得不将鬓发披散的臻首,紧贴在柔软的驼毛之间;就听到苍星的欢喜声:“这回该轮到奴来统三通了。”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隐现 就在江畋享受着,昏天黑地、胡天胡地的暗室欢愉同时;作为另一副潜在化身的甲人,也再度降临在了镜台宫中。故地重游,喧嚣已尽;但是守卫反而有所加强了。三五成群的卫士,几乎是川流不息在宫室之间。 透过甲人的灰白视野,一路潜行和闪现过来,江畋甚至看见了好几处,隐藏在楼阁和阙台中,生命体征异于常人,或是特 天魔蛇祖这可不是在胡言乱语,要知道修士晋级,这天劫之下,本来就是九死一生。 “哈哈哈,有袁公和诸位当面,区区长某何敢谈威仪,不过作势耳。”长天也同样笑道。 不料帝江看到之后竟是冷冷的一笑,他随后化作一只从未见过的怪兽,一口将广成子给吞了下去,使得他连自爆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晋级到千万人级的叶瑶梦,叶幻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那么多机遇,没有那么多战斗经验,叶瑶梦将是比自己更加天才的存在。 “你们把弓箭丢掉,慢慢走过来。”宋天机计算七人之间的距离,如何能一击致命。 然而一线天修士就不一样了,这里的一线天期存在可是一抓一大把来着,没有丝毫好奇的。 三大帝国的皇帝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肯丢这个脸先上去。 按理,潮起潮落,一个门派有青黄不接的时刻,那是很正常的,不过五峰同属仙灵派,地位是相当的,如今却有这么大的差异,实在让人有些无语了。 长天慢慢的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心中笑意更盛,这家伙果然能言善辩,不过这种说法别人并不会买账,毕竟石韬和徐庶两人,现在是处于绝对的弱势。 到了房里温婉关上门,做贼似的从怀里掏出来钱袋子往桌上一倒,几个银角子滚滚落地。温婉数了数,娘哎,足足二十五两!顶得上林渊累死累活做两月的收入了,这下她儿子临帖要的宣纸不用愁了。 秦纵看着几个导师争得面红耳赤,心中愕然不已,他是完全没想到一个宗师刻印竟然会带来这番局面。 回过头检查自己的物品余量,秦纵感觉到自己的肝很痛,有种6000点打了水漂的感觉。 “长老继续说下去吧。”叶定稀眉目一转,又继续微垂着头剥虾,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加细致了许多,好像在他手里摆弄的不是一只虾,更像是什么很珍贵易碎的东西,须得精心呵护才行。 “雪,起来吃饭了!”袁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随后房门的把手一动。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楚天不想多废话,直接一开口,这才让王艳玉往着自己别墅而去。 原本以为自己之前已经做到位了,可不想,却由于自己的麻痹大意。 “什么叫开挂,我这是凭实力说话!”我依靠走位继续对哈碧放风筝。 这时,我突然瞥见一件素面荷色绸布上衣上似乎沾了血迹,便弯下身子将那件衣服给拿了起来,果不其然,的确是血,但看起来似乎只是无意间蹭上去的,而且已经干透。 朱琰和白冰洋是主君的左膀右臂,当他不在时,他们必须要无条件听从朱白二人的命令,但多数时候,以朱琰的话为主。 不可思议的退后了几步,幽洛脸上的惧怕之色是可以看的出来的,整张脸都是尴尬的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我们趴在洞口边,用手电向里面照看,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口巨大的棺椁摆放在假山下的一个凹槽里。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隐现2 而在后续几辆马车内,江畋又发现了半截,浸泡在透明白琉璃缸内,只剩上半截的半人半鱼怪;一块宛如活物一般,微微吞吐不明烟气的礁岩;一条浑身长满了藤壶与砺壳的双头鳗,还有一个全身寄生了海葵的鲨鱼尸体…… 但最让人不适的,则是最后一辆马车内,由数具疑似人体残骸,与盘缠的触须、水生甲壳融合而成的多孔畸形 杜念不是一个容易哭的孩子,现在哭得这么大声,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里的坟墓全都没有墓碑,但是却排列的极为整齐,所以更加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时间紧急,自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将实力提升到极致,刚才那人在陆枫想来,无非是要跟自己争夺金罡石罢了,故而直接将其踹晕。 梦瑶歌扶额,我就知道。但口中依然不慌不急不忙地嚼着,牙口都酸了。 梦魇本体是什么,并没有人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影域的构成和影子差不多,与原本的世界也是完全脱离了开来,只要进来了,基本就不可能再出去,除非你能打碎影子。 潜伏在雷角城的探子发回消息:蒙香寨的覆灭是雷牛族所为。详细计划与攻击路线暂不明确,但牛族军队的出发位置已经探明,就是已经废弃的青龙寨。 按这个速度算下去,他们也顶多只能在一年内达到神尊境的境界,离对抗三道,怕是还有一段距离。真要这么出山,他们怕也是只会拖元竼的后腿。 干艾草的滋味并不算好,就算唐风轻离得这么远,也能闻到空气中呛鼻的气味。 夏天的时候,天浩就来到这里观察。那时候的草叶颜色与现在一样。 该来的总是来了,一旁的魏瑾握紧拳头,严阵以待。不管这袭王说什么,他都一定要让陛下立刻降罪于唐渊。 这些爱好者们将画面分成了1-16号,按照人数划分,其中承载了3000名乘客的豪华邮轮自然受到更多的关注,被称作1号海市蜃楼。 他不断在走廊的拐角与障碍物之间跃起、奔驰,动作敏捷灵巧得像只猫。 “那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为啥不见你现在又没对象,见个面能咋地”沈玉珍也有些火了。 此话一出,二柱子鄙夷的看了中年男子一眼,然后转身跟上了之前的两名男子。 裴秋影出现在拍卖行,vip座位第一排时,顾瓷就知道,她想得到这把琴,可能要倾家荡产,可她真的好喜欢,这把琴……是上一世陆知渊送给她的礼物。 就算是泷川光,这两天也异常安静。大雨过后,几乎晴了一整天,她也没提什么骑车出去兜风之类的事情。 成濑收回视线,望着只露出一点的布偶熊屁股,才发现自己抱反了。 “某出身低贱,父母早亡,根本未及为我取字,所以韩信无字。”韩信认真说道。 她才做好要吃瓜的准备,就见她们二人以一种非常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脚步不停,老旧的黑色和屋逐渐变得清晰,在眼中放大,成濑想到给森见发消息时,人已经来到她家门口。 两轮炮火轰过去,炸得对方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己方这边没有损失一兵一卒。 田曼梅还不知道这事儿,自己只能偷偷去看看,现在还不能光明正大的住进来。 一开始自带一朵云广告的几个视频是叫兽匿名带人做的,找水军把视频热度炒起来后,再由一朵云视频工作室下场主动给广告费,然后又是下一轮的炒作。 不过,他当然并不准备现在就去,首先要先把自己的超凡者身份给洗白再说。 我不可能因为被疯狗咬了一口,就咬回去,那不是生为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 算时间,那支队伍差不多五点半还在被折磨,那么多半此刻还没有进入到这个地方吧。 “你想什么呢你以为我是以什么方式和人家要的联系方式我是以工作的名义和人家要的联系方式好吗”我无语的吐槽了郭翔。 两名学院的教官,相互对视一眼,都没有吭声,但是那眼神中的震撼,却怎么也掩饰不了。 来到承华宫,经由宫婢传话,玄冥这才带着云冰进入承华宫主殿。 山鬼向来是山上真人或者宗门的“铸币炉”,极其重要,它来了此地,潇水真人必在。 民兵们进入了这个曾经不允许普通人进入的地方,这一次,没有了丧尸的阻挠。 相比姬发在风夷族的一时风头无二、洋洋得意的状况,作为和他比斗的对手的恶来,以失败者的身份这几天却过得是暗天天日般的日子,当真是渡日如年。 却不想身后忽然传来一片呼啦声,还未等她缓过神来,一直大手早已捂上她的嘴巴,继而就是猛烈的挣扎,以及猛烈的挣扎后,她最终在水中渐渐失去力气,任由来人将她打晕拖到湖边的草丛。 想说一声对不起,却终究是抹不下脸来,毕竟他是个长辈,毕竟他已是万人之上的皇帝,要他对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说声对不起,无论如何他开不了这个口。 此人身材一般,眉清目秀,头发略有些长,隐隐遮住了一边的眼睛。这人名叫章严韶,是旭挺近两年刚认识的一个朋友,二人称兄道弟,关系很是不错。 她从来都不会知道,自己原来也有这样柔弱的一面,当他紧张自己的那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是全天下嘴幸福的人了。 顾老爷子临走说了。顾祎那个气。这都是什么家人。一个个的跟疯子似的。 他做了简单的营养套餐,到了一杯牛奶,放在一个四方形的铁盘子里,朝着楼上走去。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别样 因此,为了以防万一,车映泰在带来的亲随、伴当之外;不仅重金笼络和豢养了一批,本地出身的江湖好手、知名武师;还照例纳入了本地的蕃人帮,作为外围的眼线和耳目;又与京华社签下长期的契子,获得相应的护卫资源; 至于本地武德司的那些人手,固然可以驱使之奔走卖力,也可以令其奉献和孝敬再三,但唯独不可轻易的 叶双双又被安瑾轩噎了一下,她也不知道应该感慨安瑾轩的聪明还是叹一声她所受的打击。 于是,我们又开始往前走,只是这次走的时候也学了下电影里的情节,刻意做了下记号。 又捣鼓了将近一分钟,陆晨还是一副不死心的模样,继续寻找着蛛丝马迹。 听到台下的议论,商行老板笑了,只见他令人给黄衣老叟搬了个椅子,让他坐下这才对台下众人说道。 这个儿子幼时在家学习不错,聪慧过人,可进了学堂后没多久,这人就渐渐的浑浑噩噩起来。 一般而言,核动力大型航母的大修要完成反应堆芯的更换、修理动力装置、进行舰体检测与维修、实施现代化改装等工作。 如果按照这个市场价格,全国青训培训机构不仅不会赔钱,还有很大的可能盈利,狄伟自然不可能不同意。 赵祯点点头,肖青一想也是,就开始琢磨着怎么让赵仲鍼主动提及体察民情的事。 然而一切都晚了,一切都毫无意义,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她牧云梦也一样。 他说完便退出了门去,轻而又轻地合起了房门,还是那样体贴又温柔呀。 那行刑的便是彻底绝望了,皇帝陛下的怪罪是一说,我父亲苏北侯,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血魔头,我可是他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就是皇帝亲手要了我的命,我父亲也得闹得这大越江山震三震。 午时,苏锦璃夫妻俩依言到了松义院,他们携手进来时苏宁韫已早早到了。 她的神色变幻自然逃不过一直注视着她的顾明珏的眼睛,只是他不说话,只温柔笑着,等她回答。 “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我倒要看看王氏一族能撑多久!”苏锦璃勾唇笑道。 于是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当我萌生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李叹袖里的拳便不禁握了握,他有一丝紧张,微微蹙起了眉心,问我想要做什么。 从开始到结束,过程甚至不过两三分钟,以至于远方那搜查声音甚至都没有丝毫变化,显然还没发现这里的异常。 看对方的样子,仿佛是一点也不在意他们,在此刻会破开这里一般。 对上一个同等境界的海妖,可能还能够敌的过,但是面对两个的话,可能就会陨落了。 “我和我妈争辩,我说你活的很辛苦,一直一来都过得不好。她就哭,说她也过得不好,说我只关心你,不关心她,说我是不孝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很抱歉的看着我。 从她身下流出的血染红了整张地毯,而她的丈夫却挂断了她的电话。 那人惊恐的惨叫,挣扎中,被触须丢进了那恐怖身形的口器里,声音随即戛然而止。 宴会大厅里的学生们纷纷讨论起来,乱哄哄地到处都在说着柯里两人的事。 静立的岩石,呯的碎裂四溅,持棍而立的身影望去与山体一般粗的巨大光柱,愤怒到极致的声音再次拉高。 桑若带走了厄尔,黑柜组织一直在暗处目送着两人乘车远去,才松了一口气。 周云要亲自出城杀赵军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递到京都的各个角落。 若放在以前,云昭定是不屑如此。然而时过境迁,她早已自行打碎那无用的傲气。 前几年,还因为表现突出,被秦天风找借口调到京都巡逻处,生怕他被周云看中提拔。 拐过街角时,他脚步陡然停下,转去的视线那边,一条稍暗的巷子里,一道身影嘭的砸进堆砌的垃圾里,三名穿着花里胡哨,头发烫染红黄绿颜色的混混将那人按在脏水里殴打,其中一人在对方身上摸索,大抵是收刮钱财。 门外,陈沙抽着烟,焦急的走来走去,不时看去紧闭的房门,又抬起手,看去检测装置上的时间,终于忍不住,想要去敲门,手还没放到门扇,对面吱嘎一声,房门已经打开。 一阵风透过纱窗的孔隙吹进来,自他背后拂过,害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才回过神来,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黎漫漫听着两个熟悉的名字眨了眨眼,恍惚感觉大学时期的记忆都远的仿佛是上辈子。 “我很好奇,既然您已经是一个集团的创始人了,为什么要想着突然去拍一部电影呢”马舒舒问。 有些技术更是大秦目前陷入瓶颈的技术,有了这些技术资料。大秦将迎来科技大爆发,一些更加先进的造物也将出现在现实之中。 两人目睹背上多了团灰不溜秋毛球的巨鸟在院子里横冲直撞,惹得其他它的同类也无法安宁,学着它的样子开始发疯。 黎漫漫果然停下,不是受到了黎正德威胁,而是想听听他还能恶心到什么程度。 “我与月心同为五星,为何我的魂力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呢”许宁不由暗自好奇。 两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感情上的事情本身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算是朋友也不该对对方的感情过多插手。 即使到了目的地,不听话的,稍微长大点儿之后也会被充军,那下场其实和去青楼差不了多少,不过一早一晚的问题。 再说了,就算是那些人想跟自己动手,那也得看自己答不答应了。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临机 随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开始充斥在这处假山外围;就像是有大片的虫豸爬行而过。紧接着,又变成了鳞片蹭刮在石面上的沙沙声。然后,又响起了吧唧作响的蠕动和挤压的隐约水声。就像勾魂夺命的信号一般,缓缓的逼近车映泰藏身处。 而车映泰则是毫不犹豫的,连滚带爬的逃向下层;一头钻进了低矮的床榻之下,用力翻转机关 只是相比于传统的过场动画而言,体验类超梦允许玩家带入到一个特定的身份和视角中,以第一人称体验这段剧情。 “和尚先喝茶,我去去就来。”说完话,那迟帅就到了一旁,听那人说了几句话之后脸色立时变了,有些难看。 “自以为是的家伙!我猎杀第一头狼的时候,你都不知道在哪里穿着开裆裤玩泥巴呢!”夏楠竹在心内蔑视地说道。 “他还不是人仙,怎么可能,那他是如何一人独战四方神将的”无生听后吃惊道。 “叶枫,你去替这位道友安排住处。”叶枫想要跟着过去,却被燕离喊住。 沈二白把王英翻了一个身,脱掉他上身的衣服,男人裸露的躯体在苏婷婷的面前展露无遗。 其实,陈涉这次进入自己的意识世界并不是想来看钟摆的,他是想看看“余烬”现在怎么样了。 先是微不可查的震动,然后震动声越来越大,有密集的玻璃破碎声从街边的路灯上传来。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云霆都震惊了。她本人不但长相英气,冷峻,居然连声音都是那种带有磁性的“男”中音。 云霆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把最近发生的事都和杜康说了一遍,听得杜康目瞪口呆。 “原来你们故意通辑春梅,目的却并不是她,而只是想引我现身而已。”狂笑月歌醒悟道。 冰稚邪又打开另一格柜子,里面挂的都是一件件外衣和裙子,他看得出这些衣服不但漂亮,而且都是用特殊材质做的,应该都是与抗火有关。选了一套银蓝色的短衣裙放在床,又打开再旁边一格的柜子。 说罢,回头对怀袖说:“你身为格格,却能将头发梳的如此好,莫非常给旁人梳理吗”言下露出疑惑的口吻。 大盆坐在折叠起来的单人床上,看了一眼外面灯火璀璨的城市,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罐啤酒,一口气喝完,钻进潮湿的被褥里,直接睡了。 “呵呵!出家人不打诳语,冷天翔,不会是大师请来的吧”唐中看惟念大师的表情,心中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琼默不做声,连动都没动一下,依旧保持着姿势,对男友的关心不予理会。 陆予江一手挽着雍容华贵的梁念珍,一手挽着陆清姿,三人共同上台,齐赞赞的一家人。 严清歌眼前一亮,揣摩着乐轩的眼神儿,感觉乐轩现在眼神涣散,看着更呆了。这眼神儿她一定要学会,等过段时间入宫了用的到。 我心里本能地觉得这又是不知谁布的一个局,因此没有敢轻举妄动,绕着这处坟头以及整个这个坟圈子转了一圈,所见到的诡异就一个接着一个。 现在寻找,萧云南父母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也就是说,白军完全可以,提前退出这一次训练。 但好的一点是,经过多次尝试之后,李宵隐发现了个勾引刀芒晃动的方法,这方法虽然还是不能将那刀芒激发,但是却能将一道恢弘的气势释放出来。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回响 然而,对于陷入身不由己、浑浑噩噩的车映泰;这就像是一场绵延无尽的梦魇了。他甚至回光返照一般的,想起许多尘封多年,早以为忘却的模糊往事和记忆片段。比如,他原本是大内所收养的孤儿,源自多年前河东十数县的那场大地震。 在骤然而至、无可抵御的天灾伟力面前;无论是官民士庶,还是将相王侯,都无可匹敌的化作 不过竹取猫相信,自己要真的拼死一战的话,大蛇丸等木叶忍者,也绝对讨不了好。 突然下颌被人掐住,将她垂下的头抓起,逼迫她直视殿上的男子,她这才看清殿上之人的模样。 这样巨大的石头,这样下落的速度,就算是没有其他什么效果,不说是被砸中了,就单单只是在边上,都会受到巨大的伤害。 虚影消散之后,无数道身影,纷纷从大殿上方掠来,露出惊异之色。 如今她和孙淼都怀孕了,如果是这样的话,相互一起照顾,反而更方便许多。 琪心一瞬不瞬的凝着若离,不放过她任何的神情变化,包括她那双灵气的杏眼,她知道若离在说谎时,眼睛格外明亮,而此刻,那里除了柔情之外再无其他杂质。 或许是她那傲人的身材,加上边上并没有人,一些来这儿吹风的男生动起了心思。 她扔出风雷梭跃身跳上,手持蒲团抵御阴风怨灵,飞至古林上空,观察山脉走势后,朝着山脉外的方向飞去。 她上学期间,顾建国可是从来不曾送她上过学的,现在上班了,顾建国说送她 厅堂中的众名医,你一言我一语,很是热闹。不过,与其说他们是在会诊,还不如说是在互相推诿,互相挖苦。 但是骗走它之后,它哪怕事后觉得不对,再返回来找,呵呵,它又怎可能知道徐束是出现在原地呢 山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仿佛是梦境中的海市蜃楼。夜风轻拂,带着山间的草木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苏樱的神情却有些复杂,虽然不确定,但她现在这个症状,可能确实是怀孕。 这衣服是挺久以前他妈妈就给他准备好的,直到昨天她母亲才珍而重之的将这件战袍交给他,并嘱咐他一定要在考试之前穿上。 云修然沉吟片刻,也顾不得什么时间了,立即给警署署长打去电话。 闹得稍微严重一些,估摸着连记过都省了,直接开除军籍都有可能。 对我而言,我只在乎最后让温婉做出决定,把孩子拿掉的最主要的原因,我只想确定,到底是不是和田晓兰有关系。 过来寻人,果然就看见云冰和云决姐弟二人,手里捧着一碗白色的汤,喝得眉飞色舞。 “恭喜你真的钓到了大鱼,还是条一百多斤的大鱼。”许平安认真说道。 几句话,他便知晓,自家娘子大概只会念几句阿弥陀佛,哪是真信佛。 吴玉烟一直哭,嘴里一时喊着冤枉,一时痛骂溪草嫁祸给她,溪草也不在乎,径自往椅子上坐了,气定神闲地喝着香茗等待。 林凡在心中偷笑,也不再逗她,要知道适可而止,免得过犹不及。 荆歌出去后,把李琛叫了进来,让他守着蒙飞飞,以免出什么意外。 就那么一个黑家伙,有什么好的,让她去神气,去嘚瑟,把她生活费神马的,都给她断了,让她到处去勾勾搭搭的。 夏海珊这次也没带多少人来,算上黄坚,也只有四个随从,都是海鲨帮里有名的高手,按照战士公会的标准,最差也有三阶水平。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曾现 然而,车映泰的身体依旧是动弹不得,只有头部还能勉强转动;作为罪魁祸首的陶光祖,已不见了踪影,但是作为同党之一,却生死不知的匍匐在地。然而,当他努力想要转动头颅,看清究竟是谁人阻止了这一切;却又硬生生的强忍住了。 “还算有那么点儿自知之明。你真要看见了我,那就别想再活了。”然后,车映泰就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自己的脑后轻轻嗤笑道:“只可惜,你也只是一条好用的老狗,却距离真正的核心机要,想去甚远了。枉费了我的一番手脚。” “……无路如何,还是多谢,壮士相救。”车映泰听到这话,不由在心中腾起一股怒火和愤恨,但随即就被莫名的空虚和倦怠,所吞噬殆尽;涌动到了嘴边的呵斥和争辩声,自然而然变成低声下气的卑言道:“老夫不才,自当竭力报偿。” “莫要过于自我感觉良好了。”那个清冷的声音再度笑起来,就像是磨光金属片一般的呛喨有声道:“我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找你验证一二,却撞上了那些人想要杀你灭口,也不过是顺手而为。但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也就没有用处了。” “等等……且听我分说!”霎那间车映泰感受到,后颈搭上的冰冷感触,不由的头皮发麻,而全身汗毛战栗道:“当年之事,老夫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同样也受了莫大牵连;或许其中尚有什么,浑然不知的线索和细节,可供印证如何?” “那么,说说宋娥,如何?”后颈的冰冷感触慢慢的消失了;而车映泰则是心中豁然一惊,却是掀起了久违的悲喜交加感触。“她……曾是,老夫的爱慕之人,自有好合百年之心……只可惜事后再度相见,早已物是人非;令人不敢相认!” “后来,老夫才知晓,她已改头换面,成了某位大贵人的麾下,交游和笼络那些权门贵家子弟的彩头;在京中的门第间,很有些风流遮奢的名声……老夫,虽然尚有机会亲近芳泽,却无能为力将其迎入家门,独宠一时;唯有抱憾余生了。” “那么,普王府陈奉仪的遭遇,又是怎么回事?”清冷声音又问道:沉浸在个人回忆中的车映泰闻言,不由心中一抽,随即又叹息道:“老夫略知一点内情,那只是一次试演,令人看好的几位郎君,还有高门子弟,共同交纳的投名状尔。” “这么说,此事并非偶然?”背后的声音随即追问到:车映泰顺势露出苦笑道:“却不敢相瞒,老夫曾参与其中的善后;自然不是第一遭,也不是最后一回了。只是其中策划者行事隐秘,又牵涉诸多门第,既无人敢声张,也方便长期遮掩……” “那禹藩萧氏和滕公府上,又是怎样的干系,”清冷之声继续问道:听到这个名字,车映泰却不由自主,露出了一丝缅怀:“萧氏当主,自然是有个大能耐的人物,就连老夫曾经的上官,也专程交代过,要有所关照和遮护;多开方便之门。” “倒是他那位滕公府上出身的夫人,明面上乃是一位乐善好施的大善信;私底下更是一位入幕之宾众多,舍身布施无数的女菩萨啊。老夫亦是不得免俗,偶然有幸见识过一回,这位颠倒众生的手段和技艺;却是令人销魂异常、回味悠久啊!” “……营缮司邓举邓郎中啊,老夫倒是打过几次交道,也是个浪荡花丛的逍遥人物;最喜欢参加这种,别出明目的私家招待了,尤其喜欢那些未及笄的小女……不错,当年天街和御沟的修缮,都是他名下主持和监修的,但事后就被贬放了。” “你说,这些权门贵家,宗室贵戚,何以糜烂如斯?无非是时早年圣后在位时,实在被压抑和克制的紧了,动辄有人削藩除爵、开革宗谱;甚至被远流、追放海外。故而只能私底下,在这些寻欢作乐的门道上穷尽手段,聊以慰藉和宣泄之;” “难道,你以为扶正三家,无地藩主,就能独善其身了?只能说,各个家门枝叶繁多,都难免子弟不肖,有所害群之马;老夫以身周旋其中,能遮掩就遮掩,能帮衬就帮衬,能调和就调和;依靠这些阴私和把柄,这才有了曾经名位和身家。” 听他思维发散式的絮絮叨叨了一堆之后,背后之人才再度悠悠然的开口道:“那你也该知道卓玉花吧,”听到这个名字,车映泰不由勃然大骂道:“果然是这个背主的贱婢,竟然瞒着老夫做下了,何等的滔天大事,还请壮士千万指教于我。” “也没有什么,就是以你的名义和权柄,将好几批外来的人手,送进广府而已;”背后的声音轻描淡写道:“其中正好有一批人,乃是你昔日的旧部。对了,据她供认早在离京之前,就暗中受命一位名为黄三泰的内官,定期报告你的行举。”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月色西沉、满庭霜华;倒地的尸体和残骸,已然渐渐的僵硬、凝固。而车映泰也逐渐恢复了身体的知觉;一点点的将扎入体内的细针;连同残留的丝缕一起扯出来。直到最后一根血淋淋的细针,在闷哼声中掉落在泥地上。 车映泰才大大吁了一口气,他虽然在这位天降救星的神秘人面前,看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东拉西扯了许多;但是还是有所避重就轻的,绕开了关于那位王上的重要干系。这也算是他最后的坚持和执着,却不仅仅是提携恩遇和忠诚那么简单。 虽然这位王上已经获罪圈禁,并牵连到他们这些党羽的失势;但毕竟还是当今圣上的同母胞弟;皇家的骨肉血脉。只要他还活在这世上一日,日后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也是他们这些被贬斥、流放的残余党羽,能够秉持的最后一点指望。 但是现在,他先要设法从这场,突然降临的刺杀和构陷危机中,保住自己的性命和权位。既然京中那些人,犹自不肯放过他一马;那他也唯有借助现有身份,将这件事情尽量闹大起来;迫使南海公室出头,将这些阴蓄图谋不轨之辈都扫出来。 或许,这也是那位夙夜来访的神秘人,最终放过他一马的潜在用意所在;但这显然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他为了保全自身计,不得不做如此行事。或者说,如若他敢在这件事情上,有所退缩、推诿,那下次登门要命的,或许就是这位不速之客了。 随即,他就露出了决然、狠厉的表情;就像是从充斥着,颓然与老迈的广府日常,重新回到了当初那个,令人闻风色变的“恶豺”身份。就在这处宅邸,逐渐腾然起明亮的火光,而惊动得私下接连前往扑救的同时,江畋暂时收回分出的神念。 这一夜的探访之行,他可谓是意外收获颇丰;不但补上了当初,在京中探查到的相关人等,所缺失的事迹和下落的碎片,还额外看到了一场好戏;更关键的是,在这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广府之地,居然也隐藏着,当年真珠姬案的相关线索。 比如,在朝廷的官方记录上,早已经“病逝”的营缮司郎中,将作大匠等人;疑似还在某个角落里;改头换面之后,用心的身份好好活着。而早已被江畋埋葬在地下的那位监守殿下,却还以替身的方式,继续活着幽禁处;甚至还生了个孩子。 这一点,却让车映泰等残党,还抱有某种指望。或是说,这在京师消息网络中,被人刻意忽略掉么?。随即,他激活“传动\/感电”模式,接念上了数千里之外的初雨;却见她正在一处静室内,与阿姐身边的剑姬娉婷,裙衫半解的追逐嬉戏着。 这一次需要借助的,是七秀坊\/忆盈楼方面的消息渠道。至于清奇园那边,一举一动都被各方紧密关注着;现在只要稍有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各种无端的解读和揣测,短时间内反而不好轻易调动了。事实上,当监守殿下出事后,调查就逐渐停滞了。 或者说,在政事堂诸公的某种默契下,让后续的事态和影响,暂时就到此为止了。或许日后还会重启,但在江畋未曾身在京师的情况下,也很难再推动起来的。除非有更加劲爆,或者说是惊天的发现和线索,才能打破这种幕后,重新形成的默契? 因此,江畋倒有些期待,身为本地武德司勾管的车映泰,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究竟能够为了保命,后续折腾处多大的动静来。这也是他将那些乘夜潜入的袭击者,悄无声息的击杀当场后,又专门留下若干折断四肢的活口,作为现场物证的用意。 而在控制和探索那位戏法师,陶光祖的表层思维过程中;江畋同样也见识到了,隐藏在他们背后的武德司中人;这些年不声不响之下,暗地里笼络了多少手段诡异,或是天赋超常之辈;又参合了多少的事态;甚至与本地暗藏的杀手组织产生勾连。 没错,作为富庶繁华的广府另一面,鱼龙混杂之中的,同样存在着代人买命的帮派,以及隐藏很深的刺客团伙\/杀手组织。比如,曾经在北地昙花一现的,“二十四节”刺客之一的大、小寒;就多年隐藏在广府的境内,并参与了这一次的秘密行事。 但无论如何,江畋视野面板中,久违的场景任务“倾国怨怜”进度提示,“居然又因此增加了一点点。这就让他有些匪夷所思了。这是否意味着,在这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广府之地,其实还暗藏着更多,当年遗留下来的相关线索和人事么? 厘清了这么多的信息后,江畋慢慢回过神来,却看见嘟着嘴儿的苍星,以及眼眸中隐含幽怨的翠星;还有像是脱水而苟延残喘的大白鱼一般,瘫陷在床帐内的锦绣丝被上;不知道第几次昏阙,又被弄醒过来,身体却已无力动弹一丝一毫的叶有容。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又在床闱之间,出现了走神和迟钝了。 (本章完)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余音 彻夜欢愉,纵情无限。当叶有容在母体般温暖中醒来时,却已然身在微烫的香药汤池;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也在舒适和惬意的药汤包裹中;一点点的泛活起来。却又牵扯、触动到由内而外过度使用的部位,而发出微弱的哀鸣和轻吟。 然而,当泡的遍体酸软,依旧酥麻无力的叶有容,被招来的侍婢搀扶出汤池;又站在硕大的等身立镜,重新穿戴打扮起来的同时;却意外的发现,自身上本该留下的瘀痕、青肿,乃至是一些旧日留下的疤痕,都已变淡化、微不可见了。 而当她像个举步维艰的人偶一般,被人服侍着依次穿戴上,雪白的团花珂子、织锦胸衣和水青的下裳、银缎烬花的褙子和高腰榴红褶裙;银丝编织的雀鸟束带和白玉挂扣,腰佩、臂环和青金、玛瑙珠串的颈圈,套上轻薄的藕色长罗袜。 最后,在数十种可供选择的发髻画册中,选择将一头熏香涂膏的瀑发,梳理成充满温婉新妇味的朝云髻。而后,一个流光白锦覆盖的红漆托盘,被呈现到了她的面前;却是一支掐丝芙蓉、镶嵌珍珠的多股金簪,上面还携刻有细小字样。 “赐居别院”“采女叶氏”。而见到镜中倒映出这支,带有专属身份标识的金簪,插在堆云横梳的发髻那一刻;一直表情木然的叶有容,突然流下了大颗的泪水;就像在哭泣被刻意抛弃的过往;又像是庆幸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全新开始。 因此,围绕在叶有容身边的侍婢,都不免有些茫然和面面向觎;然后,在彼此的眼神交换下,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直到到她泣不成声的宣泄片刻之后;才有最为年长的侍婢,前来提醒道:“娘子安好,内府诸位还在等您的后见呢。” 又过了半响之后,重新上妆和整理过容颜的叶有容,才被引到了清游苑的后园中。在水面开阔的清池亭榭旁,荫盖如伞的金桂树下,作为后宅前辈的双子侍嫔,穿着明艳宫装的苍星和翠星,正在侍女的环绕下,享用着午后的茶点时光。 如银铃回转的谈笑风声,隐约盘绕在随风摇曳的花树,微微飘舞和抖荡的帷帐之间。很难想象,她们在床闱之间,所展现出来的痴缠和依恋,老练又轻车熟路的另一面。随即,叶有容引上前来揖礼到:“采女叶氏,拜见翠嫔、苍嫔。” “叶娘,勿须多礼。”看起来天真浪漫一些的苍星,对着她笑嘻嘻的摆手,故作老气横秋状道:“你既已通过了,少君的试炼,那就是内府的自己人了;日后少不了还有彼此相熟,互相帮衬的时机呢?莫要生分了,过来挑选一个吧。” 随后,被引入屏风和帷帐之间,一副靠背皮垫坐塌上的叶有容;就惊讶的看见,放在地上的十几个银丝笼子;里头正是一只只品种各异的狸奴。既有长毛扁鼻的波斯种,也有绒毛膨大的狮子猫,短而白的剑川猫;黑褐斑纹鲜明的云猫; 甚至,还有宫廷贵族间,颇为多见的猞猁、山猫和小豹猫、狞猫之属;不过,都是刚断奶不久的幼崽居多,并且经过某种驯养和调教。大部分只会发出,奶声细气的喵喵声,哪怕受惊哈气和卷耳,也显得十分可爱,让人的心思都化了。 与此同时,江畋本人则在前庭的思安殿内,听取来自列位侍臣的例行报告。虽然江畋已经宣布闭门谢客;但是他们依旧在外奔走,代表东海公室的某个部门,与各方势力的交涉往来;却没有停止过,也自然给江畋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一只体型修长而健美,浑身暗金皮毛油光发亮的成年猫,正乖巧的趴伏在他的手边;充当着扶手和把件的角色;同时在灰绿色的竖长瞳孔中,流露出某种某种不敢动,兼带生无可恋的丰富表情来。这赫然就是一只典型的阿比西尼亚猫。 据说来自遥远的万里之外,唐人后裔建立的海外洲国之一,安素国(阿克苏姆王国)的附庸殊奈州(东非之角\/索马里地区)。至少它从外形上看起来,就活像是古埃及壁画上,走下来的圣猫一般。也是侍臣们连夜奉命找来的狸奴之一。 因此,被江畋一眼看中,直接从笼子里揪出来,成为日常会客和觐见时,撸毛解压和充做场面的道具。而关于养在清奇园里的猫仔“绣斑”,这些年总也长不大的原因;江畋也因此意外获得了答案。因为这就是只很罕见的锈斑豹猫。 属于世界上最小的猫科动物,天生就长不大。鬼知道当初怎么会出现在,右徒坊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话说回来,虽然经历了好些事情,但这只是江畋抵达广府,入驻清游苑的第七天而已,所能够获得的消息和传闻,也是相当的有限。 其中比较值得重视的消息。就是当初与江畋有过一面之缘的,差点当面抹了脖子的上华苑检道羊有壁;因为后续事态的发展,已经被逮捕下狱待罪。不出意外的话,他会作为被严惩的典型,夺职流放海外数千里,或是重大失职而赐死。 此外,就是作为来自南海公室,留守广府的那位嗣君;专程送过来压惊,兼赔礼的诸多礼单中,还包括一整部的女乐\/舞伎;足足有四五十人之多。这就需要妥当的安置和处理了。因为,鬼才知道其中是否被塞了,多少的眼线和探子呢?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当地最大的蕃坊之一,也是广府最多的归化人族群;几大倭人坊的蕃长,希望能够求见东海世子一面,并愿意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比如,暗中充当东海公室,在本地的眼线和消息来源,乃至代为处理一些阴私活。 江畋对此不可置否,但同样指示属下,暂时先吊着他们。至少,在这个时空当中,因为穿越者前辈的缘故;让来自扶桑列岛的倭奴,成为了百年大征拓中,那些唐人诸侯外藩的领地内;不可或缺的开拓劳力和镇压土族的监工、炮灰等。 而在东海公室所在的夷州大岛上,同样有历代自扶桑列岛,陆续流亡而来的,诸多权门、贵族和失败者;逐渐归化和转变而成的藩属、家臣。最早可上溯到倭国孝谦女王时代,政变失败出海逃亡的权臣藤原氏,分化出的源氏和平氏等。 因此,这些归化的倭人后裔;通过往来扶桑列岛,经营人口输出和转运的生意;在国朝的东南沿海、海外的诸侯外藩中,形成了独有的消息渠道,和世代沿袭的递送网络。而在广府境内,同样有数万规模的倭坊,以及翻倍的滞留倭奴。 其中,亦有源、平家的分支子弟。不过,他们这会主动凑上来,估计还是江畋在南越王陵的表现和传闻,被有心人逐渐泄露了出去;故而被这些本地相关的倭坊群体,当做了可以抱大腿的对象。江畋虽然看不上,但也没必要刻意排斥。 然而,就在江畋耐心的处理好,这些纷踏而至的日常琐事;打算在晚上继续回访车映泰处,并采取探索和调查行动。却被一封送上门来的拜贴,给暂时打断了节奏。因为,这是由刚抵达广府的光海公,专程诗人发过来的游园宴会邀请。 却不是当下宣布闭门谢客的江畋,可以轻易拒绝的由头了。 (本章完) 第一千四百一十三章 新局 傍晚时分,夕阳落山;昏黄暗红的余光,尚未从暗淡下来的天际,彻底的消失殆尽。而在光海公专属的本地宫苑,广府东郊的清晏宫中,却已然被早早点亮的灯火,照耀的一片通明如昼。来自广府内外四面八方的宾客、仕女,相继汇入其中。 衣冠楚楚或是云鬓香风的来客,被引入一处处的馆舍、庭院;按照身份等秩的差别,变相的层层筛选之后;只有少部分人,才能被引到宫苑深处的一所大殿内。在这里,原本校阅将校或面见群臣的阶下前庭,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型池泊。 而在这片清澈澄净的大池泊中,却在璀璨灯火的映照下,漂浮着好些孔雀、仙山、海兽等,造型各异的画舫\/花船;又有乐班藏身其中,配合着站在画舫\/花船头尾,轻声吟唱或是歌喉悠扬的盛装歌姬,宛然动听的迎接着侧岸蜿蜒而至的贵宾。 而在方型池泊通过流淌的暗渠水道,所连接的高台大殿之内;同样也有一片宛如圆镜的较小泉池。而在这片占据大殿中心的水面上,同样漂浮着大小十数只的人工莲台;在这些形似公室睡莲家徽的莲台上,则矗立许多同调服色的轻纱舞姬。 在四下回荡的丝竹雅乐声中,轻歌曼舞在那些,名贵的绢丝和罗帛,轧制而成的粗大莲瓣、花苞和银光硕硕的蕊丛中。时不时,还有人突然轻解罗裙,扑通一声的掉入\/跳下水中;然后,像是美妙人鱼一般,游到云纹花雕的边沿,被拉扯上去。 然后在吃吃的轻笑声中,毫不避嫌的穿过人从;轻巧奔走或是小跑着,引着某位相约的宾客,消失在了轻纱荡漾的隐约帷幕背后。显然,这也是一种宫宴待客的特色手段。而在隐约水汽袅袅如仙的泉池周围,亦是摆满了自取自酌的美味佳肴。 其中既有宫中名菜的浑羊殁忽,仙人脔、白龙臛、单笼金乳酥;也有山三件、玉灌肺、蟹酿橙等本地特色;几乎囊括了天南地北的饮食风味。但更多人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离场偷欢的小插曲上,而纷纷望向了高处,时不时的顺势举杯遥祝。 而江畋就端坐在极少数人,才能跻身的殿内楼台上;侧身隔着雕梁画栋的阑干,遥遥举杯回应着,来自下方的隐隐恭祝声;同时与近在咫尺的上首正席,外表富华尊贵而有些年少和稚气,却故作老成的当代光海公,有一句没一句的客套着。 光海公,或者说是宁海公室,乃是南海附庸的三大公室之首;也是血脉和亲缘上,最为接近南海宗家的主要支系。其历史最早可以上溯到,百年大征拓的初期;对南天竺的一连串经略和海陆战役,最终结果就是狮子国(斯里兰卡大岛)易主。 当地负隅顽抗的僧伽罗王系,自此成为烟消云散的历史尘埃;改由南海公室的嫡系成员,世代分封和镇守此地。同时,扼控此处北通五方天竺,南下昆仑海列国;西进大秦、泰西之地的,关键海陆枢纽要冲。因此也是三大公室第一个分家的。 只是,与当初直接受命于,将药前往外域退养的先祖梁公;自南海诸子另立门户,相对独立的东海公室不同。宁海、静海、平海三支公室,都是从南海公的第三代\/孙辈,陆续分出来的结果。因此在宗藩法度界定的从属\/附庸关系上,更加紧密。 受到南海公室的潜在影响和制约,也更加深刻一些。而作为第一个被分封的南海支系,后来又逐渐升格的第一个次级公室;既有朝廷册封的光海公\/国爵,又拥有南海分支的宁海公室\/世爵,的双重属性。是为管控日益广大的海外诸侯外藩所需。 也是距离南海公室的核心——广府\/海南岛,距离最远的一家公室;因此,除了狮子洲本身之外,还在南天竺的沿海,昆仑海的大马洲(马达加斯加),三兰国和拨拔力(索马里\/亚丁湾)、麻罗拔(也门地区)等地,拥有直属的领地和下级封臣。 同时,还以外域宗藩之长的身份,管领着自南部赡洲(非洲大陆)东岸的安素国(阿克苏姆王国),到北岸河口的安居国(上埃及地区);东起波斯湾、西极红海的,众多诸侯外藩、属国附邦。自然而然的掌握了,东西往来的通商和海贸巨利。 尤其是居中贩运的昆仑奴,泰西种和北塞人;更是因此遍布,大唐威势所及的寰宇海内之地,为大唐之下的臣民血统和种群多样性,做出了居功甚伟的贡献。同时也代为转呈和输运,来自遥远西牛贺州(欧罗巴大陆)和南部赡洲的诸多朝贡事宜。 此外,还有协助和支援,南海公室任命的五大镇候之二,在南天竺和西天竺的攻略、开拓;乃至是地方上的镇压和平靖。因此,在宗藩体制和诸侯位阶中,仅次于大夏(超等亲王)、南海(嗣王)、东海(郡王),而位列公爵中的第一大国。 虽说,从海路航线的距离上,宁海公室是最远的一家。但在具体的血脉亲缘上,反而是最接近南海本家的所在。道理很简单,历代的宁海公室,虽然号称自成封国,臣民一体。但在历代光海公的继立传承上,都免不了多少受到本家的干预和介入。 甚至到了前一代的光海公,直接就是南海公的嫡亲胞弟;在前前代光海公的诸子早夭,而近支因为时疫而凋零的情况;受邀跨海运兵前往支援,并祭告过宗庙之后,正式入继宁海公室一脉;从而消弭了当时公室内部,即将爆发的内乱和继承危机。 因此,当代的光海公在辈分上,算是南海公室主的从弟\/堂弟;虽然以钱袋老来得子的幼冲之龄即位,却同样获得了来自南海本家的强力支持;没有发生多少少主即位的动荡和纷乱。作为相应的代价,负责教导和保护少君的宁海王傅,也出自本家。 出身公室主的内府元臣,官拜左辅将军、殿中上卿,位列五大镇候之一,的西镇候梁鼎宸。而这场招待各方的大宴,同样也是这位西镇候\/宁海王傅,以尚未成年的光海公名义,操办起来的例行盛会。若无意外在宗家大祭后,年少的光海公就会留下。 按照国朝宗藩的惯例,在广府境内进行五到十年的修习;在此期间,宁海公室的一应要务,都将由这位西镇候\/宁海王傅,带领一众内官、世臣代为署理。直到当代的光海公成年,乃至大婚之后,才会迎回封国去。期间朝廷有大事,还要随之赴京觐见。 这也是一种以备万一,防止这些远在外域的公室嫡系,因为意外断绝的例行制度。不过,类似的事情发生多了,同样也造成早已分家出去,东海公室的潜在疏离和隐隐戒拒。这就是赴宴之前,那些侍臣们竭尽所能,为江畋所收集到的部分消息和内幕。 不过,在这场富丽堂皇的盛宴上,相对于前呼后拥、层层环绕之下,宛如惨白少年一般,略显消瘦的光海公;真正操持和举办大宴的西镇候\/宁海王傅,梁鼎宸本人却始终没出现在现场当中。这自然也引发了现场,不少来宾贵客窃窃私语的猜想和物议。 不过,在逐渐的熟稔起来之后;慢慢松弛下来的少年宁海公本人,倒是有些毫不见外的主动询问起;江畋在南越王陵中的相关见闻,以及他可能拥有的超常手段。江畋对此倒也无所谓,有选择告诉他一些惊险奇异之处,以及一些真真假假参杂的段子。 不过,江畋的言语悉数之间,却时不时望向他的身后;像是仪仗和座驾的背景一般,矗立在廊柱和帷幕之间,那些女官、近侍和内臣们。因为,这些人虽然穿戴着唐式冠戴幞头,却呈现出多种多样的发色;红的、褐的、黄的、灰的,栗色,米黄…… 甚至还有在后世,也颇为罕见的银白色;却是一名长相秀美而阴柔的内官。让江畋想起另一个时空的西大陆,那些剑之女\/执剑女仆。然而,这恍然的瞬间失神,就已然被旁人注意到,并悄然细声的提醒了,那位正当说到兴起、滔滔不绝的光海公。 少年不由微微一顿,然后有些奇异的挑了挑眉头,突然对着江畋道:“通海小叔,可是看中了,我带来的这些侍婢下臣?如今难得一见如故,若小叔可有入的眼中的,又何妨赠与你如何?”江畋闻言,不可置否笑笑道:“我只是少见这般发色。” “这又有何妨?”少年再度喝下一杯酒饮,微微红着脸拍腿道:“这些侍婢下臣,都是公室所有,世代相传的渊源,更不敢违命了。予执意赠与东海小叔,难道还有人,敢于悖逆而行么?”然而,听到这句话的陪侍近臣,都不由脸色微变了。 还有人连忙低声规谏道:“主上慎言,还请邸下见谅。”然而,这话就像触及了少年,心中什么禁忌和不满之处,不由愤然甩手拍飞了玛瑙杯,横砸泼洒在规谏者身上,也惊得周旁众人屈身矮了一圈:“你敢替我做主!安敢替我做主!好胆放肆!” “卑臣不敢,卑臣僭越,还请君上治罪。”规劝的年长近臣,毫不犹豫的咚声叩首在地;然而,少年却不再理会他,而转向了座椅背后,微微有些气熏熏的,对着那名银发的秀美内官道:“苏离墨,予即刻除你灵台郎职,跟着东海小叔走吧!” 这时候,突兀的响起一个声音道:“且慢……” (本章完) 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戏法 众人转身一看,却是一名长相方正、美髯高冠的中年臣属,一板正经的开口道:“还请主上三思,苏灵台出身高门,世代敬奉公室祭仪,早已名录宗家,远非他人可比;委实不宜,转付他家。倘若主上有意与东海互通往来,大可另做他选。” 下一刻,一个银花茶盏突然砸在他身上,也打断了他义正言辞的规谏;却是满脸涨红的少年 然而朱景深的请求却让他再度引起了警惕:莫非这厮还不肯死心 这一天,南宫石简直成了凌萱的玩具。不论是开心,郁闷,还是无聊了都来找他,因为凌萱发现,整个车队也只有这个家伙能让自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狼皇,开始吧!”周云峰看着旁边的地火赤狼皇,淡淡的说道。 就是在如此环境下,凌飞扬的身体竟然还在吸收着来自于烈火红莲跟变异金丹的力量,好似有种不凝聚金丹誓不罢休的势头。 “咳咳,老魔,能不能正经点”凌飞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由得出言说道。 然而前往参加拍卖会他顶多也就只能带五个,也就是说至少要有两个弟子是不能去参加拍卖会的。 睁开眼来,定睛一看,只见一位身穿灰衣布袍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两个青衫持剑少年,相貌相近,全都盯着肖遥看个不停,眼神中满是轻蔑不屑之意。 什么样的人生才算完美什么样的风景才算繁华什么样的真情才算刻骨 那么秦天杀了这么多高手,是怎么杀的呢又是怎么在无声无息的将这些人杀掉的呢 “你给老子滚开。”莫晓生推开薛武,闭上眼睛,泪水流过双腮。 颜兮月两人点头,认真的站在顾玺的身边听着他指出的地方说出所有解释以及解决方法跟错处。 梦家老四黄月英要不说这事情,李智差点忘记了,不过关于梦茹梅怎么安置,这个问题自己决定貌似有点不好吧 这也没什么,恋爱本来就是合则来,不合则散,只要不是被那些鸡汤所影响的就行。 莫晓生和邓候方从黑瞎子沟出来,连夜直奔凤凰坡海三炮的山寨。 伯,一年一千八百两银子,万亩田免税,这些乙家在意吗乙木大坊、一月的税也是几百两,这是要交的。 现在的问题是,到底是谁通知了市精神病医院方面,让他们提前做好了准备。李天逸开始回放来市精神病医院之前的每一幕细节。 他很想找到那些邪魔,和他们好好的谈一谈,难道大家就不能和谐相处,共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吗为什么非要发动战争呢为什么有些强大的生灵就是不愿意看到一个和谐的世界,非要生灵涂炭呢 程诗琪刚刚上路不久,便注意到自己的身后有辆汽车一直在不紧不慢的跟着。她的眉头不由得紧皱了起来。 这已经成为李天逸每天晚上饭后的必备课程。他希望通过这种不间断的走访,一方面锻炼自己的身体,另外一方面,体查一下宁康县的风土人情。 林羽光着膀子,冲洗完毕。他回到房间中,拿起了一件白色丝绸内衬,贴身穿着,又穿上一件白色短裤。外面披上青色的锦袍,腰束玄色腰带,足穿黑色长靴。 贺轩听见这样的决定顿时不乐意了!人家辛辛苦苦忙活的事情,为啥要当成聘礼提前送上了呢 顾尘颐坐在沙发上,退出微博,点进微信里给任深发了一条信息。 不论是那些天赋远在自己之上的同门师兄妹们,还是其余宗门内外准备巴结讨好霁华仙尊谢拂衣的来使,都让百里溪风显得有些落寞。 “实不相瞒。林少在这里的时间也没有多少天,他也是跟你一样下山历练途经此地的。”荀倾的眼睛飘向林羽说道。 处理完吞天魔虫的尸体,接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宫殿上首的方向,那里正摆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置了十几样物品。 南轻云也很无奈,她已经发过消息给罗臻了,是人家没回她也没办法。 下一刻,楚月灵纤长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一瞬间,那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眸中仿佛蕴藏了一片星光。 “有些事我有点好奇,他是怎么弄到我的纳米印压光刻机的!”贺轩记得这些机器都在自己的厂里面,我的资产被冻结了,第一时间这些东西应该会被国家封锁呀!“贺轩问道。 接过酒碗,刚抿了一口就被辣的直呼呼,可是这酒又十分香醇,让他忍不住再想尝尝。 “你想的倒好,可惜太迟了,你现在撤功只会遭到内力反弑,到时候更得不偿失,听我建议,你还是好好坚持吧!”莫天继续笑嘻嘻的对林峰说道。 凰夕月兴高采烈的点点头,已经忘了之前似乎是林影将他扔出来的事情。 林天脸色如常,还是沉静如水,一双眼睛却渐渐明亮、锐利起来,眼神如刀,冷冰冰的带着逼人的寒气。 南宫长云在手里一阵抖动,飞剑已经成型,剑刃无锋,两侧剑面相对的有六道云纹,如水波在流动,还没有最后成型。 平凡道人将太极剑收于衣袖,说道:“此乃上古神兵,要是将它插在石柱里,可就真是可惜了。”说完,他抱起音铃刚要离开,又停了下来。 阿九的心中被一股巨大的悲凉所包围,她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廉王以武王的名义陷害了威王,等事发之后,却又派人杀掉了武王,又做成自杀的假象。 见到主席与总理带头坐了下去,谢部长与林家其他人这才也坐了下来。 林影疯狂的大喊着,狂风灌入口中,让的林影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含糊不清,声音传出去的并不是很大,可也让所有人听了个清楚。 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这时候,彩鸟之上的硕大水镜,再度发生了变化;却是宛如幻灯片或是皮影戏一般,相继出现了仙鹤、花卉、走兽,乃至模糊的大地和,草原,山川、日月等远景。随着大袍白面人再度伸手一掏,顿时就从中拉扯出片扭曲的画片,有瞬间崩散开来。 却是凌空化作了点点雾气,以及从中成群飞舞而出的斑斓鸟雀;这些身上带着鲜艳羽 骆玥一个踉跄就直接跌入易冬篱怀里,伤口再次被撕裂,易冬篱痛呼一声,就狠狠掐住身上这人的脖子。当他看清楚是骆玥,手上的力度才松了下来。 除了霍彩妍跑路,是她事业上的一个滑铁卢之外,kitty在事业上,基本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现在的年轻演员都太浮躁,不愿意琢磨剧本,也不练习演技,吃不了苦还喊累。 然而穆驰东手下的蓝鲨大队队员,虽然听说了其他人的描述,但并没真切意识到楚烈杀死这白毛怪物代表着什么。 事情过去了,哥哥还是哥哥,总是会对自己好的,其他亲人也是一样,可是事情为什么总不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呢不计较,一直忍让,只会让他们肆无忌惮的把自己当做傻子一样在背后笑话。 苏乐乐听到宋思哲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哀伤,自己的确应该去看看不同的风光了。 ‘与天庭众仙相比,无上天魔未必更恶,或者我可游走两界之间,左右逢缘,闯出一条新路来……’许君虎这孩子主意极正,仍旧不死心。 “你有事吗”徐晴不愿与他做更多的纠缠,淡淡的看着权宰贤有点欠扁的神情不予评价。 可让他想不到的是,自从他那天将他看见了一些画面广而告之后,找他的人好像一时多了起来。 在吃饭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前因后果都解释给了白羽听。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她很亲切。 岳彩运开车到了沈氏皇朝,把车子停在门口,他也没有下车,也没有什么动作就看着前方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韶华躺在草地上,忍痛忍得精疲力尽,斜眼看到草丛中突起的一块石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艰难地举起手来,使劲全身力气摩擦。 我听了也没有多说啥,越哥也没有停留多久,现在正是风头紧张的时候,他说他有些不方便,其他的以后再说,他就离开了。 王志鹏依旧一个瞬移之后射出一支魔法箭,感觉到自己的魔力不足的时候就喝下一瓶元素之泉,山谷里强盗尸体在不断增加着,一百多名夜来香强盗团的精锐,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被王志鹏的魔法箭杀死了将近半数。 “草,别瞎比比了,人家这门面看着也挺不容易的,你jb咋长滴咋那么贱捏”猪哥歪着脑袋叼着烟,瞪着彪子十分鄙视的说道。 “你没事就好,咱们去那边吧,离她们远一点儿。”冷冰冰不想让了楚欣然在与梁美婷和梁雁翎有碰面的机会,把她带去另一边。 张杰看到这种情况,下意识的松开了赵儒,随后赵儒身后的人没有钱雨的多,但是气势丝毫没有落于他们。 这时,楚欣悦的手机震动响了起来,她趁楚欣然不注意偷偷看了下手机,信息内容是说黎皓泽寻到了冷夜寒的行踪,让楚欣悦带楚欣然去他在的那边。 工作人员已经关上了熔炉的门,然后按下了按钮,瞬间炙热的火焰开始燃烧,那高温的温度让张云飞他们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 “下次,你再需要玉石,恐怕就见不到我了吧”秦露低声说道。 若是凌霄真的毫发无损的挡住了他们三人的攻击,甚至还将他们轻易的重创,那他们三大圣王就真的成为了一个笑话。 对于毒九阴的突然到来,杨易还是有些惊讶的,毕竟杨易已经,暗暗将毒九阴列为了目标了。 “也就是说,只要我踏入半步先天之境,就可以直接冲击先天之境了。”杨易心中呢喃。 可是,冷静理智的思考下来,贸然闯进去,既有可能将自己陷入死局当中。 方世域说完走到方月桂跟前,他面红耳赤地想要伸手牵住对方,可是心中又没有这个胆量。 “这原始森林里威胁可多着呢。”林晓峰拔出匕,用手帕擦干净上面的血。 随着铃声幽幽响起,三石的身体立刻变得直挺挺的,显得十分僵硬。 “装神弄鬼!就算他真是神仙,今天,我们也要把他彻底给弄得粉碎!”摩西将军把那支烟斗敲在桌子上,语气坚决的说道。 转轮王的目光中满是森寒的神色,瞬间和黄泉转轮一起,破开了虚空,消失在了凌霄的眼前。 而他身后的二皇子秦煊浩和三皇子秦耀阳对视了一眼,介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艳,看向卿鸿的双眸满眼是的赞叹。 因为盘宇鸿觉得这宋帝王一定与这空间吞噬兽打斗过,否则他是不会这么怕空间吞噬兽的,而既然他们打斗过,若这个时候相见的话,就又很容易挑起火气,如此一来梦菲菲如果在那空间吞噬兽的手上,那就有危险了。 “我说了,正是黄阶下品,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林晨笑着说道。 用力点头,除了点头,唐唐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其实很愿意留在白少紫身边的。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是叶梵天和牛魔王却也依旧的震惊。 “秦大人,您来了!”一位身着太医官袍鬓发苍白的老人,迎了过来。 “所以联盟政/府里也都是些蠢货!”刻薄的乔辉少校毫不犹豫的下了结论。 身体素质优势,并不代表所有方面都比对方强,毕竟三人行必有我师,就算洛河跟个叫花子比,他的抗洗澡能力肯定也没别人强。 其中一头体质最大的野猪刨刨蹄子,硕大的猪头一抖,一颗樱桃弹射抛向洛河的头顶。 说着一扳方向盘,超过了前面的公交车,右手一把抓过挂一边的车载对讲机。 烟海逐渐消失,那裂缝也逐渐关闭,上空的骨伞彻底崩解,只有三次张开的机会,现在已经到了尽头,这件至宝一已经再也不存在了,但是那被分裂的光蛇却灵动起来,化作两条光蛇在虚空中穿梭。 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急变 却是随着水泡炸裂的光影变幻,悬吊在藻井、雕梁和柱头上的,大支金铜花灯、轮式灯盘和琉璃罩灯,居然接二连三的急坠直下,轰然砸在了镜池及大殿的地面上。将浮在水中的硕大莲台,骤然砸的向下一沉,又四分五裂翻沉开来。 而灯具砸在大殿地面上的同时,也迸溅成无数的大小碎片,落在周围躲闪不及的宾客人群中;顿时就 第二天掠来找他的时候奇怪的看着他,这人怎么一直这么坐着不动。 “……好,我一定说。”她还以为他会说给她换个地方什么的,看来是她想多了,这丫的是下定决心要把她留到这了。 漠然的双眸轻轻一眨,鸿钧双手一上一下轻轻举起,上方,恢宏的魔界倾轧而下,比之泰山坍塌还要恐怖无数倍的声势却被鸿钧一双平凡的手掌托起,任凭魔界之中的罗睺意志如何运转魔界之力,也难以奈何得了此时的天道。 他是搞不懂了,这魔界有什么好怕的以至于离颜这家伙死活不让他攻打进去。 这里并不是只有一层,只是把入口放在了地下,显得更加隐蔽一点,但整栋建筑在内部已经经过了改造,也有着楼层之分。 白虎有一个师兄,此人叫做‘天守圣人’。此人的武功极高,灵元境的高手。现如今在‘翠云山’修炼。 在末世这么却粮食的情况下,谁那么傻把自己的食物给别人,肯定有所求。 看着黎子辰,黎瑾泽的眼眸之中也多出了几分的凝重和不悦,他拉住了顾蔓蔓的手,这才将她给拉出了病房。 楼禹城领着谢婉莹来到了二楼一间房间面前,房门是半掩着的,楼禹城直接推开门进去了。 陈子韵今天和黎瑾泽出去了一天,他一天都在胡思乱想,生怕他们会发生什么。 这一次回来,其实阿芙罗拉只是单纯地想念莫斯科而已,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逛了一圈,然后享受了一顿莫斯科的粗茶淡饭,剩下的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做了。 太古邪龙发出一声怒吼,决定先不直接摧毁法师塔,而是先拔出这些烦人的主舰才行。 这一些巡察使,都是母星被毁的巡察使,换一句话说,他们已经无家可靠,无人可依。 别看这一具神性分身的实力仅仅只是半神层次,可这毕竟是神明的半神分身,拥有满满的神力和神明级别的战斗技巧,单打独斗可以称得上是同阶无敌。 不过最近好运气有用完的迹象,他的生活处处不如意,如今还被派来守山门。 东部另一场比赛魔术对阵山猫,虽然魔兽霍华德6次犯满离场,但是7次封盖可是让山猫尝尽了苦头。 很显然,这八成也是泰坦神族的一种阴谋诡计,想诱惑释天帝在醉酒的时候,答应下一些苛刻的商业条件。 话没说完,马丁身上一股猩红的恐怖气息蓦然荡开,波及范围之广,竟然覆盖了几乎整个城镇废墟。 只要将这些精神印记用法律清除掉,换上自己的,就能够操控白骨飞天城,成为他的新主人。 这种有名的商业街区,在下班放学这种高峰期,很多高级白领和大学生出现在这里,不时还有豪车经过,引起不少人的围观。 “哎哎哎,别见了闺蜜就数落我的不是,你又不是有了男友抛弃闺蜜的人,何必呢怕她嫉妒”男友超级不满,抱怨连连中。 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反手 “东海小叔,还请助我!”见到人群中露出来,倒地不起的西镇候那一刻,少年光海公却是连忙凑了过来,一把紧紧拉住江畋衣袖;用一种惊骇到变调的声音,满脸哀求的喊道:“当下除了这般骇人大师,唯有您能为我主持局面了!” 随后,像是牵动了什么连锁反应一般,聚拢在光海公身边的陪臣、内侍,都哗啦啦的跪倒了一片; 段重见萧峥嵘应对得当,倒是丝毫不急,反而做出了一个让众人大跌眼镜的动作!将手中的宝剑,像暗器一样向着萧峥嵘掷了出去。这是另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一招,对于一个将士来说,弃剑,跟认输有什么区别 只见周遭的村民原本贪婪的欲望表露无遗,在她转头时皆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去彻底将情绪隐藏起来。 “的确我最近睡得不好,要不老头你给我诊治诊治看看哪里出了毛病”乐正萱赞同点头,急切地看着老态龙钟的张御医。 相比之下,那玄陵灵院在张玄志的带领下依旧顽强抵御着魔域的攻势,哪怕人数越战越少,都没人后退一步。久而久之,再场的灵院,除了五大灵院之外也就玄陵灵院了。其余倒还有一些灵院的较强者依旧红着眼,不肯离去。 “不就是死了一个废物吗能死在神枪手的手里,他也该瞑目了!”老人淡淡的声音传了出来,老人从坐下去后就没睁开过眼睛,一直闭目靠在椅子上,完全不把刚刚的事放在眼里。 而叶天翎与水心儿都没把他这一举动放在心上。还以为是接连赶路带来的后遗症。 而一听见这个声音,刘清玄就像是遇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吓得身周那气势顿时就消散了一半。 “操,查出是谁在幕后指使了吗”狐狸一拍椅子狠狠的抽了一口烟,言语粗鲁,标准流氓的德行。 印泷全身灵气闪烁,一步跨出,身影涣散,一下子就变成了九个印泷,向着九个方向冲出。 恐怖而化作实质的战意瞬间升腾,朝着龙飞冲去,要与其决一死战。 “总的来说,神通很少,连个土遁术都不会,地遁还要自己刨坑,肉身强度是它们的根本,攻击方式挺原始的。”红菱认真分析。 c罗接到皮球之后,哪里知道凯飒的心里想法,突破,过人。但是行不通,亚亚图雷的防守能力相当强悍,马上阻挡了c罗。 虽然对方是个漂亮妹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和对方接触的时候,他感觉有些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被人下了逐客令,我也不会傻不拉吉地死耗着,跟林启程客套了一两句,就走出去,帮忙带上了门。 她的全身仿佛被过电一般,立即颤抖了一下。那火辣辣的感觉,在少爷的气息扑上去之后,带来一股凉凉爽爽的感觉,那疼痛感居然减轻了不和。 何天珊满脸狐疑的看着她,心里有些疑问,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这个……”夏岚微微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能感觉到林轩的心意,却没有从林轩这里得到任何承诺,哪怕是一个形式。 而现在,我懒得再去考虑各种卧槽,我了个擦擦,他们这样做,张明朗会不会丢人之类的。 这一亲近,孙锦心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四贞是不是有什么宫廷秘方,能够帮着她变美。 在去流云宗主坛接受供奉之时,他发现了流云宗主坛下面的封印。 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所获 “是林阿姨找给我的,怎么啦”高浩天已经看到她那抹强忍的笑意了。 是光线充足的白天,照得她的眼有些微的不适,自己是躺在床上的,头顶上是雨过天青色的纱幔,正当她想要偏头去看四周的环境时,两只一模一样的脑袋出现在她的眼帘。 周围人的恐惧也不过只坚持了一秒,因为杨冲和面前的敌人,也不过是对峙了一秒钟。 连生念动三字神咒,三色神光大盛,其声音犹如狮子吼般,震动整个海面,飞鱼号竟然凭空穿越过了米国舰艇,而船身安然无恙,驾驶舱内的众人顿时瘫倒在地,浑身都被冷汗打湿。 江湖人士,这便算是通了名号了,通了名号一般就开始谈正事了。 没异能就敢出来和军部做任务,若不是个勇者,那就是为了至交。 不敢张口,童恩觉得嗓子发紧,眼眶发热,轻轻地冲宇豪摆摆手。 吩咐好黑线看着地上的男子,白依走到离他最远的第一条过道,在尽头的窗户底下开始盘膝坐下。 “所以,你们什么都没看见,就找地方躲起来了”很明显,吕星洲对于他俩的做法不是很满意。 像是有魔鬼附了体,一连串的刻薄语言不受控制地从晓棋嘴里蹦了出去。 至于传媒公司和一些导演们,也都比较积极的和这些演员搞好关系,虽然演员仅仅是他们用来赚钱的工具,但是不同的工具,赚钱的效果肯定不一样。 杨旭东仍旧在推着陵蓝,陵蓝的身体在慢慢的移动,但当陵蓝看到皮卡车马上就要撞到杨旭东的那一瞬间,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整个身体突然发力,用力的将杨旭东倒推了出去。 今天陵蓝无比的兴奋,她的精神倍儿高,见到谁都像是吃了蜂蜜一般,灿烂的微笑从不吝啬,曾以于人。 因为这不仅仅是对她,甚至对整个流琴族的后人来说,都是至关重要。 现在被人这么当场说出来,顿时警局里面的人看着张振坤的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鄙夷。 梁星浩很气愤,他无论怎么努力自己的超跑就是跑不起来,关键时刻掉链子,速度始终保持在四十码。 到了山下之后,离苏锦伊还有七百多米,杨任发足狂奔,展开极速,宛如一阵闪电,向事发地点疾奔而去。 随后众人在复合怪不得赵信会得向老板如此礼遇,原来人家早就傍上了高枝。一听这样,马上有人大汗,要是真的象他们说的那样,那以前对赵信指手划脚的难免会害怕赵信的报复,心中就是一阵害怕。 突然,就在天明与吕布战到白热化时,一道好似威严不可侵犯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唐飞心中难免一惊,因为这巨人足有几十米高了,对方的巨大的眸子中更是燃烧着熊熊烈焰,犹如是金火神瞳。 看到杜康端着食盒一脸微笑地站在自己面前,项灵还是有些微惊愕。 李子木只是欣赏,慢慢的喝着酒,顺手揽过旁边这个姑娘的肩膀,要装,就一定要装得像一些。 但根据那些车型做对比的话,还是能够从地球上的车辆中找到其原型和影子的,因此徐然让郭新越按陆虎的一款suv车型标准来配备。 至于其他那五个贱人,苏祁可没有那么好心了,只任由他们暴尸荒野。 在她的印象中,古镇中的建筑物就算保持完好,也早已是蒙尘多年,建筑物外表面的颜色绝对不会像自己所见的那样鲜丽艳绝。 十二月十八号,天海某摄影棚,此时摄影棚里的五百个座位已经坐满,满厅嘈杂的声音。 三十六天罡早在上古时期就有了,是天罡地煞的前面一个,而后面的七十二地煞比这三十六天罡还要深奥得多。 两人回到营地的时候张不缺故意使坏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抓到了蛇,只说摘到了三个椰子,林筱筱含笑看了张不缺一眼后一脸认真的点头配合。 这几个菜基本都是林筱筱爱吃的,欢喜的她再度献上香吻,痴缠的很,张不缺坏笑一声,在她的惊呼声中以公主抱的形式一把抱起她往浴室走去。 “没有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相信你说的话吗”楚楠轩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逸出来一样像盅一样惑人。 “尘儿,你这种无法接受的表情是想告诉我你想到了唯吗”丁扬手指灵活的把玩着我的长发依然笑得很惬意!他难道就没有一点挫败感吗 秦笑的脸色一红,扭扭捏捏地说道:“我可不看重那些世俗的东西,有你一辈子陪着我,就知足啦。”话是那么说的,却掩饰不住眼睛里的希翼。 “不要在本公主面前随意说母后的闲话,要不然本公主就会对她不客气,不管她是谁!”太平公主义正言辞地说。 眼看她就要被拖进殿中,却听不远处传来声音:“可曾看见人去四周找一找!”有人来了。 灵儿对她的话摸不着头脑,为何从王母娘娘的话中听着,她似乎已经知道玉帝是假的 冥破天看着他的眼神由冷变深,最后化作一嘴角的一抹冷笑,转身离去。 张逸轩见状赶紧松开了上官蓉儿的手,想上前搀扶却又似乎不敢,脸上露出一副怜惜心疼的模样,关切地看着上官蓉儿。 “哎!你这个臭道姑!你把俺那好心当成驴肝肺!要不是俺和尚,那两杯茶水早进你肚里啦!几个时辰后你就会毒发身亡,你还不好好谢谢俺和尚!”疯和尚笑嘻嘻对妙玄说。 他的眼睛朝着前方望去,仅仅片刻,所有的困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愕。 商量好以后,觉得应该没问题了,就继续休息恢复体力,直到夜黑风高时,才去搞鬼。 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别思 然而,这一夜发生的变故和事端,对身处广府上城龙池宫,主持局面的南海嗣君梁师盘而言,则是完全麻了。他甚至提不起多少愤慨,或是迁怒臣下的情绪,只有深沉的心力憔悴。这些天接踵而至的事情,实在令人应接无暇了。 先是有人窥视和跟踪,刚抵达广府的东海公室\/通海少君;本以为只是某些人的自作主张,结果居然被那位少君,揪出至少五方势力;此后,更牵扯到本地隐藏的邪门外道,渗透进广府公门之中,妄图对东海公室不利的潜在图谋。 他本以为这件事情就足以让,身为本地之主的公室丢脸了。但未想到,还有更闹心的在后头。先是举行选士的广府贡院,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到了纵火和杀人事件;造成的影响极其恶劣。更糟糕的是,当场还到好几个嫌疑对象。 结果,又在拷打之下牵扯出若干,诸如夹带、偷题等潜在舞弊事件;逼出了一个受命潜伏的异人,却冷不防被其自戕了。然后,按照主父之前交代和安排,将东海世子\/通海少君,引往南越山陵的地下,以参详和见证公室手段。 结果,各部人马相互较劲和当场比试之际,却又出了监押和收容的异类、精怪,被人当场尽数放出的巨大灾变。导致了公室这些年,花了大力气收捕和剿灭的成果,一夜之间损失了大部分;还造成了神襄卫和殿前司的不小伤亡。 更是在诸多见证的官员、宗亲面前,丢尽了脸;最后,只抓到了几只半死不活的怪异。反倒是靠那位东海少君的指点,才发现了山体另一端的潜入者;多少挽回了一点口碑和风评。但相应的拷问和审讯,却被国老带人接手过去。 要是这样也就罢了,他也只能捏捏鼻子,姑且自认少一事。但随后在下城的外都坊,某处大宅内一夜之间爆发的灭门血案;却又再度牵动到这位南海嗣君。因为这座大宅背后的主人,正是广府武德司屈指可数的高层勾管车映泰。 随后,身为武德司头面人物的车映泰,就易装进入公室的别苑;主动向监守广府的公室嗣君,提出了寻求庇护的呈请。为此,他甚至不计后果的献出了,武德司在广府当地发展和经营的,暗子和眼线的名册,也将他架到火上烤。 但是,当梁师盘还未想好,该如何处置这位明面上失踪,暗中已经秘密投靠的车勾管;刚刚抵达广府的宁海公,举行会宴的晏海宫内,又爆发了当众刺杀事件。伪装戏法师的外域刺客,虽未能伤及两位君上,却乘乱刺伤西镇候。 虽然因为身上穿甲,未能深入要害,但却由于兵器淬毒之故;陷入了严重的昏迷不醒。须知晓,西镇候长期负有,辅佐和教导光海公之责,更是南海公室在南天竺,堪称横压一方的顶梁柱身份;日后更要代为主君监摄宁海公室。 因此,西镇候遇刺倒下之后,所造成的直接后果;甚至远超过两位君上,一同遇险的连锁反应。甚至,就连南海公室在南天竺经营的安定局面,对西天竺的后续侵攻和渗透;都要出现严重的缺失和错位,短时间内难以进行弥补。 更糟糕的是,公室奉命前往抓捕,暗藏密谍的将吏们,还与殿内卫士发生了冲突。如此恶性昭章的事件,也让广府内相关职能的各路官员,多少陷入了某种歇斯底里的狂乱,和不顾一切的追索和牵连中。而这几件事情经历下来;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无论是南海公室,或是朝廷方面,都围绕着这位,前来参加大祭的通海少君,充斥着各种暗中窥探和算计的手段;但偏偏就绕过了他,也没有人提醒和知会一声。要知道,他可是主持广府局面的南海嗣君。 现在看起来,无论是主父,还是国老,或是大妃那边,甚至是都督府和府尹代表的朝廷方面;都有相应的隐秘行事和阴私勾当;却将他这位名正言顺的南海嗣君,隐隐排斥在外了;或者说在出事之后,他都是最后一个知情的人。 甚至他最近才发现,就连为他的正妃韦氏,同样也有事情在瞒着他。须知晓,他可是在六岁开始,就被前代主父立为嗣孙了,然后十七岁正式册立嗣君;这些年不能说是如履薄冰吧,那也是兢兢业业,竭力维系着嗣君的身份。 虽然,不免被人指镝中正平庸,或是才资有限;没有什么明显的出彩之处。但也没有犯下明显的错失,或是落下受人非议的重大把柄。同时,也竭力维系着兄恭弟友、礼敬主母的基本体面;让那位别有所念的大妃始终无从下手。 在竭尽所能的广纳姬妾、多生儿女的同时,尽量营造出子嗣丰饶,亲睦敦善的家宅氛围。以此满足和塑造,臣下、藩属和诸侯、分家们,对于宗家的敬畏之心。然而,多年前的那场天象之变,一下子自上而下改变了太多的东西。 原本还算相对亲和,曾有期许的主父,与他逐渐的明显疏离了;那些在明面上尚且敬畏、遵从,他这位嗣君大兄的弟妹们,似乎也各自有了别样的想法;甚至,就连一些庶支所出的子女,也毫不掩饰亲近和讨好,那位韦氏大妃。 然后是,南海门下的众多诸侯外藩,因为领地的异变和兽害、妖灾;或多或少影响了,例行的贡金、上赋和献礼。有的是延迟了上缴,有的是请求酌情减免;还有的,不得不求请公室,发兵前往支援和解救,还有的则因此失联。 但是依照宗藩法度,上供朝廷的贡赋和酌金,却是刻不容缓。由此产生的差额和暂时亏空,都需要身为宗藩之首的公室,代为补足和垫付,再决定是否追讨酌免。同时,还要在京师的宗藩、藩务两院,提起动议进行朝堂的博弈。 而公室发兵前往支援和解救,受困的南海列岛诸侯外藩;同时,还要增加开支和花销,扩张公室麾下的武力;筹备钱粮以为征讨和平定,两岭地方的异变和妖乱、兽害;慷慨施以资源和待遇,收罗和笼络民间奇人异士驱使为用。 而作为仅次于西国大夏,天下第二大异姓封国;南海公室的相当部分根基,与中土大唐的岭南版图;紧密交织在一起,世代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纠缠牵连格局。因此,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还要顾及朝廷的态度反应。 然后,又要藉此纷乱之世,继续维持和加强南海名下,诸侯外藩的凝聚与向心力;乃至令其形成足够的合力。从各支分家获取更多的资源和协力,乃至拉拢分家自立多年的东海公室,也加入到这场名为“守望互助”的大盘布局。 而广府将要进行的十年一度宗家大祭,就是这么一个名正言顺,汇聚各方的关键和重要契机。但也同样带了诸多变数和意外。这一切林林总总的是非分乱,都要压在现任的南海公室之主,乃至是负责监守广府的嗣君梁师盘身上。 就在不久之前,主父再度推迟了,返还广府的行程;并且还派来的贴身内侍,这些年深入简出侍奉侧近,已很少人前露面的石龙公;专门给他传达了一封口谕。历数了他这些时日的作为,以及相应事态中,不免进退失据的错失。 却出乎意料没有斥责或是追究,反而强调了当下广府多事之秋;正需要敢作敢为和有所担待。故而诸多的言词之间,似乎在鼓励他放手而为,打造一个清平肃正的全新只需。然而,梁师盘在接下了口谕后,却露出似哭似笑之情。 因为他已经在其中,隐隐嗅到了某种,颇为不妙的味道。因为,根据多年父子\/君臣,相处的经验心得;无论是主父公开下达的训令斥指,或是私下的当面指镝;他都有所办法和手段,设法慢慢的挽回心意,或是为自己辩解分明。 但是,这种私下里的鼓励和赞同的态度,却是他意想之外的状况。这是否又意味着,他身为嗣君的根基和地位,已然开始逐渐松动了。倘若他依旧畏首畏尾,是否违背和辜负了主父期望?但真要放手而为,那是否又会落入算计? (本章完) 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另行 然而,正当梁师磐终于痛定思痛的做出决意,召集来众多的亲信和心腹臣属;彻夜的征询、问计,诸事逐项的商榷和谈论了一整夜,开始布置下诸多的任务和备案之后,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状况,却彻底打断了他的全盘谋划和布局使然。 就在江畋抵达广府的第十天,一场在广府的冬日里,也尤为少见的暴风骤雨,随着海面上忽然而至的旋风气团;骤然降临在了天地之间,将偌大的广府都笼罩在了,铺天盖地的瓢泼雨幕当中。在一阵紧接一阵的狂风中,彻底清空了城坊街市。 日以继夜呼啸的狂风大作,几乎卷走了一切固定不牢的事物,倒拔起树木、甚至是躲避不及的人和牲畜;然后,又变成短暂间歇时,漫天掉落的鱼类、虾蟹如雨。而在小江两岸的诸多支流中,更是随着上游的山洪爆发,骤然暴涨的海潮漫灌; 将五城十二区的许多低洼、内涝地方,都变成大水漫灌过街道、屋舍,漂浮着行船往来的一片泽国。而在广府沿岸的海港、渔村和大小官私码头之间,亦在暴风骤雨和海潮激浪的多重肆虐之下,变得一片狼藉;陆陆续续有船只撞翻、搁浅。 乃至是失去了锚定物,而顺着打着旋涡的风潮浪涌,漂流进了茫茫大海之中……就连布置和构筑在沿岸、外海岛屿上,光荣水师和广府海兵营、海道巡检的戍垒、营寨;甚至是灯塔和望台等处,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甚至是短暂的失联。 还有一些狭窄、淤积多年的河网汊道,被浑浊的水流冲出堤坝和护岸;倒灌进那些长期被忽略的,蕃人帮与逃奴、黑户、不法之徒,所盘踞的一片片灰色地带和棚户区域;顿时就冲垮了许多胡乱搭盖的建筑,也冲刷出其中暗藏多年的污秽。 而在广府城墙外的河道里,甚至飘起了成片泡得发白的尸体。在这种情况之下,日益暗流汹涌的广府境内,无论是官方大张旗鼓的肃清行动,还是暗地里的各方私下行事;都不得不随着这场突入而至的天灾,暂时的消停下来,转为按兵不动。 就连那些高门甲地、王公贵邸、诸侯藩宅,也不免受到了深刻的影响。随着遍地横倒的树木,掀飞的厅堂楼阁,坍塌的墙围和游廊,积水池榭。所有的夜游、饮宴和其他名目的娱乐活动,也都像是被按下了停止键;陷入了深入简出的静默中。 但也有一些隐秘存在,在这场铺天盖地的风潮中,突然变得格外活跃起来。从废弃的水井、地下沟渠、浸水的古代坟冢、溶岩的空洞和裂隙、暗河的出口处;相继涌出了暗无天日的地面,籍着一阵接一阵的遮掩,而在灰色地带大快朵颐起来。 但也有极少人顶风冒雨,竭力奔走在遍布积水和内涝的,城坊、街区、港市码头之间;为各自所属的主家传递和交换着消息;偶然遇到一点意外,就再也未能回去复命了。有时是一阵狂风,有时是突然倒塌的建筑;还有则是水中冒出的怪异。 而来自海南大岛的亲直官孔寄己,就是这么一个倒霉蛋。作为祖上的曲埠孔氏,响应梁公的号召大分家,参与百年大征拓的产物;他的先人虽没像东海门下的分支,在遥远的新洲大陆\/北俱芦洲,遍地开花,成就儒武六艺\/君子结社的若大事业。 但同样也在南海、西蕃的外域征拓中,各自有所成就;乃至在西天竺和南部赡洲的征讨中,得以受土分封为外藩家门之一。而孔寄己就来自,在西天竺的旺达国故地,建立起来的尊胜书院一脉;与颜、孟两姓子弟一起,习武授业兼移风易俗。 只是到了孔寄己的父辈,随着一干叔伯兄弟,在广府进修并考取藩贡之后;被南海公室看中,而提举和选拔为,亲事府、帐内府的行走武官;因此,孔寄己是在南海公室的核心藩邸——海南大岛上出生,并承蒙父荫一步步走到藩邸亲直之序。 作为从小在藩邸长大的低品武官,他此番承付了来自藩邸内宰的重任;在狂风暴雨中强行登船渡海,前往广府呈送一封刻不容缓的重要公文。在海上风潮带来的巨浪滔天之下,任何前往广府的海船,都无疑是拿整船人性命,强作冒险行事。 因此,他是作为第二波的备份方案,自琼州境内的白沙津,乘坐轻且快的海鹘船,强行渡过二三十里宽的海峡,在雷州半岛沿海的一处渔港冲滩登岸,又转走雷州境内的官运直道,策马飞驰往广府的。为此他损失了一艘坐船,更换好几匹马。 期间他又克服和突破了,诸如山体滑坡、桥梁冲毁、涨水漫道,暴风骤雨带来的偏向和迷路;无所不在的寒冷与疲弊,无时无刻相伴的疾风骤雨;几乎损失了大部分同行的同僚和跟班,这才抵达了广府十二区之一四会区,得到当地巡院协力。 虽说重新更换了坐骑和用具,休整和补充了食水;但坏消息是,通往广府五城的大路,此刻正被洪患所淹没了一大段。身负使命、刻不容缓的他,不得不在护路兵引领下,绕道地势更高,但同样在雨水冲刷、浸润下,泥泞难行的另一条远路。 这又再度严重耗费了,他恢复些许的精力和体能;乃至在艰难的行路途中,不留神就摔滚了下来。若不是他自小锻炼体魄,危机时刻反应甚快,舍弃了挣扎哀鸣不绝,顺势滑进山坡泥石流的坐骑;只怕也要因此身负重伤,乃至丧失性命; 因此,最后孔寄己领着最后数人,疲惫不堪的抵达广府城下时,已然是人人沾满了污泥,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貌了。然而,在守关的团结兵,验过印信和身凭,并护送他前往上城,公室的北内居城过程中;却再度出了意想不到的变故和乱子。 先是在城下坊区街道内,突然遭遇顶风冒雨争相逃窜的番人浪潮;转眼将护送的一整队团结兵,当场冲散了大半数。然后,从街坊临河被淹没了大半截,只剩下屋檐和瓦顶等部分,房舍、酒家、店铺中;骤然冲出来好些奇形怪状的水生异类。 籍着狭窄曲折的浸水街巷,以及不断涌动的水波浪头掩护;在遮天盖地的灰暗蒙蒙雨幕中,冷不防将这些试图涉水而过的护送团结兵,接二连三的拖倒、掀翻,溺昏和撕咬在,污浊翻滚的水流和浪花之间。到了后来,甚至出现了一只大水怪。 就像是猪婆龙与大鲸鲨的混合体;既能在水中如箭射般极速潜游,又有攀走在陆地上,横冲直撞、穿墙破屋的无匹巨力;那些试图用箭射和投矛,进行阻击和拦截的团结兵,仅是一个照面,就人仰马翻的,连同存身的高处建筑崩碎、四散。 又在翻滚而至的水花中,哀呼惨叫着化作,一团团绽放的血色和碎渣。因此,剩下的其他团结兵,很快就彻底士气崩溃,丢下他这个正主儿,各自四散逃命去了。但不知为何,那只大水怪却紧盯着孔寄己,追着他撞破、掀翻了一片片房舍。 也惊起躲藏在其中的零星人家,惨叫和惊呼声在风中转瞬即逝……最后,他被困在了一处,四下孤立无援,视野敞阔的货仓顶端;虽然,在逐渐放亮的蒙蒙雨幕中,他已经可以看见远处,上城外围宫苑所在高墙,仿若是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而下方那只大水怪,也像是越发狂躁的;不断撞击和挤压着,货仓仅存的支柱;在持续不断的震荡中,顺着雨水滑落下大片的瓦顶;最后,只剩下站在歪斜框架之间的孔寄己。他此时此刻已经有所明悟,也许自己永远没机会抵达北内居城了。 他不断解下身上的物件,逐一的丢向那只半鳄半鲨的大水怪;最后,只剩下内衬的单衣,以及装着紧要公文的皮质圆筒……但那只大水怪依旧是徘徊不去,甚至加紧了对于下方的破坏;下一刻,孔寄己像是认命一般,从轰然倾倒梁柱上跃下。 紧接着,在他身后呼啸的腥臭风声中,层层尖齿的巨口骤然吞至……但下一刻,却咬了一团空气,轰然一头重重扎在积水的残垣断壁中;紧接着空中如电光火石的银芒闪烁,这支鳄鲨怪的粗壮四肢,就骤然齐根而断,污血迸溅的瘫倒在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自以为丧命的孔寄己,却在一处门楼内悠然醒来;而身边围拢着守卫的士卒……不久之后,孔寄己连同身上的仅存物件,都给飞速送进了,南海嗣君所在的龙池宫中;又很快变成了,来自梁师盘怒不可遏的咆哮和惨笑。 但这都和顺手而为的江畋,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了。连日风雨大作的晦暗之下,固然是那些妖鬼邪异的活跃时分,但同样也是便于甲人的猎杀之刻。而他本体则是宣布静心修养、禁绝外务,然后自暗黑中腾空而起穿破了云层,来到了广府之外。 第一千四百二十一章 洞天 以肉身穿梭在暴风骤雨之间,无疑是一种别具特色的特殊感受;尤其是,从最初动不动就被糊上一脸雨水,或是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积雨云所干扰之下;到迅速适应了另一种视界后,感应着无形的大气乱流和蕴含电荷粒子的大小区域; 宛如潮头博浪健儿一般,轻巧如烟的飞跃其间;乃至感受着附近突然被引动、汇聚而起的大片电荷,轰然贯穿成团的积雨云层,炸响成炽亮如金紫的一道道光弧长龙。那种直面大自然天威的感电酥麻和强烈刺激,却是江畋从未感受过的。 或者说,这是江畋第一次选择,直面这种天灾一般的天地伟力;就像是身心中有什么无形的枷锁,被更进一步的打开。在暂时摆脱大地重力的逍遥自在,和面对风暴、雷电的生物本能反应交织中;一度沉浸其中,随波逐流而不可自拔之。 甚至江畋遨游的兴起,一度放弃了交替的“导引”和“场域”模式;任由深邃大地的重力,与高空升降气流的交锋;交织在自己的身上,仔细感受着仿若是下一刻就要被撕碎;又轻而易举穿透其平衡点\/间隙的,那种徘徊生死边缘的感触。 到了后来,甚至连扑面如刀的疾风乱流,夹杂在云层间的刺骨冰晶雨粒;都不能满足江畋乘风翱翔的需要了。他开始主动靠近和引发,一片片宛如雷池的电荷汇聚区域,又瞬息加速将其甩在身后;留下一道道牵引、贯穿云层而过的电光。 哪怕被近在咫尺的电浆迸发,给波及\/烧灼了须发和皮肤;他依旧是乐此不疲的,不断制造和拖曳出一条条,电光连发的轨迹。时不时闪烁在雨夜天穹中,偶然间被地面的人们所窥觊,顿时就惊骇莫名的诞生了,诸多龙王行云布雨的传说。 但沉浸其间的江畋依旧是意犹未尽,下一刻,他盘旋着贯穿串联起一大片,富含电荷的雨云\/雷池的瞬间;突然就激发了“次元泡”模块。震爆天地的一片炽亮银光中,突然所有的声音消失了,而厚重如墨的积雨云,也瞬间缺失了一大块。 顿时就从迅速弥合的空洞中,透下些许斑白透明的天光;又像是梦幻泡影一般的稍闪即逝。而在江畋的内视中,“次元泡”空间中的水域和沙洲上,则凭空降临了一轮雷暴,将那些漂浮其中的收藏物件,震得四散纷飞,又击坠在树丛中。 那些树心衍生而出的,血红、翠绿、苍青色的枝条和叶芽,也随着挑动的电弧,噼里啪啦的绽炸成一片,从末梢节节寸断着,焚尽成漫天飞舞的火星和烟灰;但树心本身就像是受了刺激,反而增生出更多枝芽,充斥着臭氧般的新鲜气息。 感受到这个变化之后的江畋,顿时就食髓知味的更多尝试,收集和吸聚起暴风雨中蕴含的电荷区\/雷池;但都早没第一词雷暴轰鸣的那种效果,反而是悬浮在了水域沙丘的上方,汇聚成一个个被压缩水汽包裹麾下,陷入静止的大小电浆团。 而江畋似有所感,“次元泡”模块中的空间,也再度发生了某种潜在的蜕变;比如随着雷暴过后和积雨云的填充,沙丘表面似乎变得肥沃了一些,空气也更加清新适宜了一些;被诸多树心衍生出的根须,团团缠绕的女体也微微颤动起来。 就像是母体里的胎动一般的,正在逐渐恢复某种活性?然后,江畋就突然见到了明亮的天光,却是自己一路汇聚和收取之下,不知何时已然突出了,这一大片暴风雨云的边缘。从铺天盖地、积雷滚滚的黑云,逐渐淡化成浅灰的豪雨天幕。 又变成白茫茫的一片细雨水雾;却是失去了那种席卷天地,催拔万物的巨大威势;而在一片又一片茫茫云海的笼罩和簇拥之下;隐约突兀如孤岛一般的群峰翠麓,赫然就出现在了江畋的视野前方。这也意味着,他此行目的地——罗浮山。 罗浮山位于广府三十多里外的东江之滨;古有岭南第一山之称,秦汉以来号称仙山,史学家司马迁将其比作“粤岳”。也是古代道教名山,被道教称为第七洞天,第三十四福地,与南海县境内的西樵山并称为南粤二樵,又有东樵山之称。 最早可以上溯到秦汉时方士安期生曾至山修炼。东晋年间,又有着名道门大家、丹士、医学家葛洪入于山中修道炼丹,采药济世,着书立说;对民间流传的太平道和五斗米道进行革新改造。隋朝的罗浮道士苏元朗又创立道教“内丹派”。 而在天象之变后,这里也诞生了一个,为南海公室所发现,并且有限控制的秘境;号为“朱明耀真天”的道门洞天。由此,与另一处不知所在的“海上仙洲”;并为南海公室的最高机密之一;甚至连那位南海嗣君,似乎都对此所知有限。 只是,在离开了广府所在的珠江平原之后,岭南大部分地区,都是为群山耸立之间的大小盆地、河谷、山峡;而罗浮山山脉身在其中,前后绵延四百多里;乃是一个占地广大的区域。其间千沟万壑、山峡纵横,到处丛林叠嶂植被繁茂。 就算有地图上的河流山势指引,光靠江畋自己一个人在天上慢慢飞,想找到一个具体位置还是颇有难度。但好在,他来广府的这些天也不是毫无作为;至少夹杂在当初那些,收集消息和风闻的指令中,陆陆续续汇聚了一些相关蛛丝马迹。 再加上,由武德司勾管车映泰手中,直接获得的这几年内部档籍副本。虽然武德司在广府的存在,几乎被压制到了略有可无的程度;但是表面上的基本业务,还是日常维持不堕的。比如关于广府附近的山川地理,城邑人口的流动变化。 其中,自然也夹带了一些,关于这处罗浮秘境的线索;而足以成为对照线索的样本。比如,洞天秘境附近的人口及相关活动痕迹,一般会被以天灾之类的理由,刻意迁移或是驱逐开来;但作为秘境封锁和驻防的需要,又要调用大量物料。 同时也需要有道路连接,才能确保及时的输送和支援……这样就进一步缩小了,可能潜在的范围和区域。作为与南禅祖庭宝林寺并立的岭南道教圣地;要说罗浮山内什么最多,无疑就是以祖师葛洪留下的四庵为首,各种各样的宫观道场。 而其中最为显赫的,便是葛洪南庵演变而来的都虚观;也是公认的岭南道门祖庭。虽然以观为名,但是在实际的形制和规格上,却已然达到了朝廷敕封的道宫;驻留的官主\/上座,也是三洞大法师级别的道官\/威仪使,总辖南岭道门源流。 其次是葛洪北庵旧址建立起来,主要供奉雷祖、吕祖和葛祖等三大尊的酥醪观:同样是占地宽广的多片道教建筑群落;常年供养道者、修士数百上千,观主同样是朝廷的宗正寺崇玄署,所册封的道门大德,也是对外开放的香火鼎盛之所。 再者才是金沙观:位于罗浮山西南麓,玉女峰之下,位列罗浮山洞天着名十八奇景之一,为葛洪西庵故址,因观中特有的金砂洞而得名。但这里也是南海公室建造的避暑行宫之一,天华宫的所在。虽然这里并不对外开放,但也并未荒废。 反而年年都有大量南海公室成员、眷属和臣下、护卫,前往大石楼峰下的天华宫度夏;因此,这里也并不是适合隐藏和封锁消息的地方……但唯有作为葛洪东庵旧址的白鹤观,早已经颓废荒败,而长时间没有得到修缮,而益发为人遗忘。 甚至在当下广府崇玄署的道籍\/宫观谱录中,只有位于韶州、循州、雷州的三座白鹤观,却没有了这座广府本地罗浮山内的白鹤观记录……当所有用来印证的线索,都汇聚到了这里之后;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真相,就自然而然的昭然若现了。 因此,江畋首先找到了,罗浮山内最为显眼的地理标志,号称数百群峰之中最高的——飞云顶;常年被海风与南下暖气,生成的云雾缭绕的硕大花岗岩山体。然后,以日光和云海的折射角度为参照,找到云下笼罩绵绵雨水中的都虚观。 以占地广阔,气势恢宏的都虚观为参照,再找到十数里外,大石楼峰下的公室行苑——天华宫。最后,以这两者为对角的参照物,很容易就找到了东庵旧址\/白鹤观的大致方位;以及,一条明显被修缮和平整过,通往大山深处的坦途大路。 虽然,在这条大路上掉满了枯败的草木落叶,还有山上冲刷而下的泥沙、流淌的条条水道;但只要稍加细致观察,就会发现路基居然是石砌的,并且充斥着砂浆填缝的崭新颜色。显然完工的时间并不会太长,而且遍布频繁使用的车辙痕。 然后,这段枯败堆积的路面,就消失在了苍森荫密的深林中;就像是废弃的断头路一般,被丛密的野草彻底淹没。然而,从江畋遨游的上方视野,却能够看见,重新断断续续出现在,林间斑驳空隙处的路面;就像一条隐伏密林中的长蛇。 当这条荫蔽的林间大路,再度消失在一处陡峭山壁前时,却是露出了一片依山而建的观所废墟。破败的只剩下开裂基座和破碎的低矮断墙,掩映在雨水冲刷的绿油油野草丛中。一道雨水汇聚而成的飞瀑,自山顶的积池中飞泄数十丈而下。 与山体凹陷的低洼处,形成宛如荫蔽的水帘洞一般。而就在这座哗啦奔泻的水帘洞内,看似消失的道路再度延伸向前。不过,江畋并未贸然进入其中探索,而是再度腾空飞上云层,直接翻过了这座横亘在云雾之下,板障如墙的峭立岩峰。 下一刻,一座明显人工建造的城垒,就骤然呈现在了江畋的眼前。而在这座背靠山体,三面版筑以土石基座、包砖与垒石墙面,里半长宽的城垒上;赫然飘摇着,江畋曾在南越山陵外,见过的某面旗帜…… (本章完) 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深下 而在绵密细细的雨水浇灌之下,青灰泛黑、苔痕斑驳的城垒内;却弥漫着连冷风凄雨,也冲刷不散的的刺鼻血腥,以及不明的滂臭味。在隐约回荡的呐喊、怒吼,不明意味的零星撕斗声中,城垒内呈现出,多处建筑坍塌和地面破漏的痕迹。 偶然间,随着稍闪即逝的惨叫声,一股乌黑的血浆,从城垒地面破漏的空洞中,喷涌而出又被雨水冲散、飘散。然而,在江畋的灰白视野当中,却看到了一大团网状的生体反应,占据了城垒内部的大部分空间;并与其他的光斑缠绕追逐着。 紧接着,城垒大门轰然大开,有人大呼小叫的奔逃而出;却是一些身穿皮铠与铁兜的士卒。然而,瞬间从门内弹射出的棘皮长须,贴着地面将这些士卒拖倒,重新扯进大门去;也有人挥动刀斧,试图斩断缠绕自身的长须,却被轻易弹开。 或是奋力斩开一个缺口后,却被黄绿色汁液喷了一头脸;顿时就凝固成茧状的胶壳,一声不响的倒地不起。这个结果,也让江畋有些诧异;自己这是赶上了什么?刚找到这处罗浮秘境,就要发生状况了?随着这批人的覆灭,城垒陷入沉寂。 而后,江畋在成片掀开的城垒地板下,看见了一只宛如大型海蛇尾的棘皮生物;多达数十条的桶粗刺须,贯穿了城垒地下的大部分空间;通过密密麻麻的棘刺,蜿蜒蠕动着吮吸着,一具具被胶质包裹起来的囊体,大部分的囊体还在挣扎着。 而这支超大海蛇尾,身上同样是伤痕累累;不但插满了折断的刀兵箭矢,甚至遍布着宛如铳炮火器\/爆炸物,造成的开放式伤口;或是被烧灼焦脆的痕迹。因此,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中,充斥着泡沫一般的黄绿浆液,在一点点挤出异物修复中。 直到石铺的地面,被外力正片掀飞的那一刻;像是应激反应一般,骤然从身体上暗藏的孔窍内,挤压喷射出一道道液箭;像是满天飞花一般的,瞬间笼罩了偌大的城垒上方;又迅速凝固成丝丝缕缕的胶质罗网,黏附、缠绕着城头墙面皆是。 只可惜这种撒网式反击,对于江畋而言毫无意义;下一刻,凌空呼啸的一截黑影,就正中那只超大海蛇尾的本体;却是一大块就地取材的尖锐岩体,瞬间贯穿、挤爆了海蛇尾盘状本体;像是戳破的水囊一般,喷溅出一大片花花绿绿的器脏。 在一片迅速扩散的,浓郁腥臭味和凄厉尖啸中;更多接二连三天降的尖锐岩体,像是桩子一般的砸穿在;激烈收缩的海蛇尾体盘上。转眼之间,就将其插烂、碾压成满地喷溅的汁液、烂肉。只听得哗啦一声,从残躯上分解出许多细小子体。 像是五彩斑斓的浪潮一般,转眼弥漫的到处都是;虽然,很快就有一团灰白色的雾流,自空中倒挂而下,追逐着这些密密麻麻的细小子体;在一片噼里啪啦的响声中,将其熏翻、脱水,卷曲成一团团干瘪的尸体,但还有零星钻入缝隙消失。 唯有那些被包裹在胶壳中的人茧,依旧还保持着基本的活性;只是看起来生命体征微弱,暂时也脱身不得。而在这座遍布死亡与尸体的无名城垒下方,却是隐藏着一条,延伸向下的地裂开口;被茵茵茂密的树木植被,掩藏着诸多人工痕迹。 而沿着这条被开拓成,坦途大道一般的地裂下行;地下的空间却变得越来越大。不断从破口处冲刷而下的一道道雨水,就像是无形的指引一般;最终将江畋导引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天坑边缘。虽然身处地下,却可以看到顶部的山体裂隙。 以及顺着斑驳错裂的大小缝隙,隐约投射而下的道道天光;还有顺势流淌而下,丝丝缕缕的雨水如瀑,挥洒在地下天坑宽广的底部,那些同样繁茂的地下植被;而在这些光线暗淡的植被中,赫然被人工开出了一大片痕迹,或者说崩塌一角。 让原本堪称陡峭的十数丈,到数十丈的上下落差,变成了一片直抵下方的缓坡。而在这片带有多处爆破痕迹的缓坡之上,又充斥着开凿出来,长宽不已的阶梯、护墙、挡板;木质铁箍的多列并行上下轨道;一处处交错接力的转盘机关平台。 甚至,还有专门的工房、物料库,以及居舍和伙厨的痕迹。然而,在这些本该有人值守,或是轮番巡哨,或是劳作不断的位置上;虽然灯火依稀,却横七竖八的散落着,各种各样死状的尸体;其中自有些奇形怪状的异类,但也有持械甲兵。 而在这些残缺不全的甲兵尸体身上,也多少存在明显的异化或是畸变的痕迹。相应的死因也显得千奇百怪;有被撕裂身体,或是内部爆裂开来;有的是青黑发紫的中毒、溃烂腐蚀的症状;有的是全身收缩脱水,有的浑身血肉变得百孔千疮。 还有的焦黑如枯碳,或是在躯干和肢体上,还残留着异常增生和血肉畸变。但是,根据这些尸体和异类的分布痕迹,却并非江畋之前所想,自内而外的失控和异常爆发。而是一场成规模的外部入侵,就和江畋一样,有人利用了这场风暴。 或者说抢先一步,对这处“罗浮秘境”发动了袭击。因此,在地下天坑的底部边缘,江畋再度看到了,大片被焚烧的焦枯植被,以及横倒其中的狗头侏儒和短身人、穴种人的尸体。其中一些身上,甚至残留着,样式和花纹一致的甲胄碎片。 看起来,就像是量身定制的批量产品;显然,南海公室比他预期的更早,将这些类人的异常族类;驯化和武装起来,并投入地下秘境的守卫和劳役当中。然后,江畋又看见了直立行走的兽型种和毛人,乃至被撕扯的支离破碎的巨肢螯蛛。 节节断裂了一地,却依旧残留着活性的粗大地蔓和树藤;宛如粗鳞大鲵一般的锯齿怪,咬着半截流淌内脏的尖足马陆……最终延伸向地下天坑的最深处,多条奔腾而至的地下暗河,激烈冲刷汇聚而成的一团,轰鸣回荡不绝的巨大漩涡水面。 围绕着这一片水汽蒸腾的潮湿区域,甚至被人就地取材的垒砌成,一道弧形的三四丈高墙\/堤坝。像是一口大井或是深池一般,将大漩涡卷起的绝大多数水花隔绝在内。而在这座墙堤的边缘,匍匐着几团灰暗的隆起,宛如湿漉漉的岩体一般。 若不是,江畋能够通过灰白视野,看到其中潜藏的活性内核,几乎很容易就会被瞒混过去。却是一种介于江畋驯服的大石人,与雕型怪之间的不明精怪;却能与周围的环境,短暂的融为一体。下一刻,精准激发的角质尖锥,就贯穿其要害。 源自多头蛇蜥的腐蚀性牙尖,瞬间击中崩碎了,其网状活性汇聚的内核;还未激活某种蜕变反应;就已然遍体蛛网密布,崩碎成一地难以辨识的碎渣。而其他蛰伏的异岩怪,像是瞬间联动感应一般,层层剥裂挣起,却又被迎头锤碎砸烂。 随后,取代了它们原本位置的,是江畋放出来的十几具,尚未打磨塑形完成,也未在本时空露面的黑石精\/雕型怪。最后,江畋才看向墙堤的下方,宛如梯田、盐井一般,层层梯次而下的环状石灰岩沉积;也是视野面板中提示的真正异常点。 就在其中一大片,宛如凝固飞瀑一般,长宽数丈的白色岩面矿物结晶中。如果,真有人按照墙堤的走向,跳进那处激荡的大漩涡中,那大概率就是被激烈回荡的下行水流,冲到不知凡几深的地下裂隙和水道中,也不知何时何日才能重见天日了。 然而,江畋再度同步感应到,远在数十里外广府,接着风暴大杀四方的甲人,所反馈回来的视野;却是一处地下管道深处;在滚滚流淌的幽暗水面上;已然飘满了各种被炸碎、冻结,爆裂和锤烂的,各种水生异类、畸形生物的尸体…… 下一刻,江畋穿过了这片,白色矿物凝结而成的飞瀑岩墙;就像是骤然挤入了,一处阻力与排斥十分强烈的半流体中。又在不断堆积\/增稠的反应下;眼看就要凝结成,宛如琥珀一般的坚硬晶体。但随着他的念头一动,无形的震爆激荡。 他瞬间就脱出了四面八方的阻力,也一下子钻进了一个厚实异常的空泡中;隐约的脆裂回响中,在他身后突然有正片的事物,崩塌下来…… (本章完) 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初接 无形界限的另一面,却是长满了白色、蓝色和粉色,粗大晶体的巨大矿洞;在不知名的光源照耀和折射下,隐约变幻出璀璨的虹色光彩。更有丝丝缕缕的雾气,徘徊和散布期间;在虹光的灿烂折射之下,就好似一个传说中的童话宫殿。 然而,在这座看不清楚有多大的,地下水晶宫殿中,却宛如地震一般发出微微轰鸣。就像是有什么潜伏的巨兽,在缓缓呼吸着;而后江畋现身的那一刻,大片的不明矿物结晶,轰然崩塌而下;就像是骤然冲刷的海潮一般,破碎滚滚而至。 无数哗啦作响的破碎晶体和细屑纷扬,在尖锐如刮耳膜的摩擦声中,激烈回荡席卷过偌大的地下空间;也吞噬和淹没了一切遭遇的存在。在零星爆发的凄厉惨叫声中,将隐藏其中的不明存在,瞬间碾碎嚼烂成一抹,毫不起眼的污色痕迹。 当然了,仅仅是这种程度的连锁反应和浪潮轰击;却是影响不到江畋本体分毫的。只是让人游刃有余的顺着这股,地下崩塌的滚滚浪潮,不断的冲击向前的气压涌动;骤然被向上喷出了一口,天然岩穴构成的天井,重新见到了氤氲天空。 随着他在上涌气流中腾空而起,下方如涌泉一般的喷出大片,晶莹炫目的晶体碎屑;宛如低矮的云环一般,泼洒在岩穴周边的空气中,霎是璀璨而炫目异常。与此同时,江畋感知中残存的,那种潜在的排斥与压力,也随之彻底消散殆尽。 因此,随着视野面板中,不断刷新出来的“异常状态”,“解析失败”的提示停止。他一时间不免生出某种感悟和猜想,这难道这是整个异常空间,对于自己强行闯入的某种排异反应?随即,他就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处光秃秃的锥状山体上。 而将他连同晶体碎屑,一起喷出来的岩穴天井,也只是遍布这座山体众多岩洞、孔穴之一。而这座山体,就像是一座大中型的火山锥;在泛黑、深褐的地裂、岩隙和蜂巢状的孔洞中,还有一阵阵间歇热泉水雾,或是乳白、橙黄的烟气袅袅。 然而,在这座数百丈高的火山锥脚下,江畋却远远看见了,厚厚的火山灰和乱石堆中,大片人造建筑和营地的痕迹;而在更远的地平线上,则是一座座宛如喀斯特地貌般,嶙峋起伏的岩丘、石林、裂谷;被淹没在疯狂生长的茂密植被之间。 唯有这么一处光秃秃的不毛火山锥,在周围繁茂至极的苍莽绿野中,显得格外的突兀和刺眼。就在江畋滑翔下山的同时,又发现了更多的人工造物痕迹;胶泥铺设的硬化露面,停放着矿车的轨道,散落的工具和衣物,一直延伸向矿洞深处。 而江畋一路飞掠下来,类似的矿洞至少有十几处;只是所有人都不见了踪影,偶然还有干枯的大滩褐色污渍,以及断裂、崩碎的零星武器、箭矢;隐约还有插在地面上的尖爪、嵌在矿车上的断角、散落的干瘪皮膜、破碎的硬质羽毛等等…… 但是,就没有一具完整或是像样的尸体,也没有发现被具体开采的矿物;就像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清空了一般。然后,在接近山下营地的外围,江畋再度发现了,疑似入侵者的痕迹。既有被击碎的拟石怪残骸,也有割裂成数段的怪蛇; 而在山下的营地中,同样有活物在游曳着;只是看起来都不是正常玩意。比如,正在开怀大嚼血肉的多臂蛇人,身上伸出带着多节肢体的虫化人;宛如孩童一般大小,却浑身皱巴巴的青黑无毛猴怪;还有双足反曲的人立大狼,大角毛人。 而在营地的正中,则是被丢弃和堆积起来,的一座尸体小山;既有穿甲的异化士兵,也有衫袍的官人,甚至还有零星的光头僧侣,或是结发戴簪的道人;也有少数血肉畸变的异兽。此刻都是一副死不瞑目、狰狞扭曲的模样;成为异类血食。 而在那些原本用来,关押异类的铁笼和钢栅内,居然还有一些人活着;只是曾经华贵精致的袍服冠戴,被撕扯的条条缕缕,沾满了不知名的污秽;而在诸多不怀好意的异类环绕下,蓬头垢面的发出了一声声,意味不明的哀泣和哭喊叫嚷声。 直到,江畋拿出一枚,宛如缠丝玛瑙般的蛋型黄色结晶,轻轻弹了弹;瞬间激发出的无形波纹,横掠过周围的环形区域。也让这些游曳的异类、精怪,骤然动作一顿;瞬间化作了僵直的雕像。而囚笼里的幸存者,更是不堪承受的失神栽倒。 一些人的口鼻中,甚至溢出了血水。然而,其中体型最大的一只八臂蛇人,却是最快从僵直中恢复过来;当即咆哮着发出一片尖锐颤声。同时八臂同时挥举武器,扑向江畋现身的方位;然后就被接二连三迎面贯穿的钢矛,挥击的连连倒退。 最终颓然撞到一片营帐,像是肉串一般的交错钉死在其中。而后,正在围绕着尸堆啃食的精怪们,也相继从僵直中反应过来,扑向形单影孤的江畋。虫化人弹射出了尖锐如镰的勾足,无毛猴怪弹跳着蜷缩身体,宛如沉重的炮弹迎头撞击; 人立大狼咆哮着扑击,用手爪撕裂了空气;而大角毛人则是浑身长毛,鼓动着伸展张扬开来,像是有生命一般迎风缠绕而至……但是,更阴损和冷不防的,则是从残存的营房内,悄无声息飞射出的数十道白芒,七拐八弯的绕过诸多障碍物。 争先恐后的扎在,宛如闲庭散步一般,骤然闯入营地内的江畋侧后方;却宛如穿过了一道残影,迎面撞在了速度最快的,数头人立大狼身上;瞬间在凄厉嚎叫声中,炸裂开一蓬蓬的血花滚滚;更是将首当其冲的大狼,撕成四分五裂的碎块。 而后,江畋再度现身之时;那些四面八方袭击的异类、精怪,就像是一头撞进了,一片银丝闪现的密织罗网中。残存的大狼一声不响的满地崩断,绞杀的毛人连带长毛,凌空脆裂成纷飞碎屑;虫人的口器和节肢,节节寸断成漫天汁液飞舞; 如沉重球弹弹跳轰击的猴怪,也噼里啪啦的被割裂、弹飞出去;重新化作了一团团,喷血乱飞的伸展破布……甚至,连躲在暗处的偷袭者,再度放出一大波嗡鸣的虫豸;同时,拼命转身就逃出几步,就被从天而降的无形巨力拍扁在地上。 大片酱色的汁液,随着内部挤压的脆裂声;从包裹全身的衣物下喷溅、流淌了一地后;那些外放飞舞的虫豸,也随即转头扑在了,这一摊已经难以分辨的人形血肉上……半响之后,就连藏在尸堆里进食的,一只无毛肉翼怪鸟,也被钉死后。 江畋却是微微别了别嘴,因为解决这些怪异的过程,实在太过轻而易举了。视野面板中也毫无收益的提示。而且,仅凭这种程度的威胁,怎么也不至于突破,南海公室在这处罗浮秘境\/空泡碎片中,长期布置的守卫力量;应该还有其他手段。 (本章完) 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原界 然后,江畋沿着营地开拓出来的道路,继续向着远方的乱石丛林中前进。巨大的伞状蕨类\/桫椤树,纵横交错在地面上的大片板状根系,整天蔽日在空中的粗硕藤萝和榭寄生;缠绕着岩体和裂隙的大叶松柏和木贼;就像是进入远古莽林一般。 而后更多的尸体和残断的武器箭矢,火器轰击和爆炸物开路,种种争斗和厮杀的痕迹,散落在这些奇形怪状的丘岩、乱石之间。江畋甚至看见了残破的车垒,一种专门打造并强化过的车辆,就这么四分五裂,或是支离破碎的翻倒在泥泞的路边。 而在这些潮湿茂密的林地下方,乃至是阴郁的树梢之间;乱岩、石丘的裂隙、空洞中,还有三五成群的活体反应;在飞快的穿梭往来,搬运和挖掘着什么。而当虚悬在空中的江畋注意到时,才像是受惊的鼠类一般,哗啦丢弃一切飞窜出老远去。 虽然只是短暂的瞬间,足以让江畋看清楚,这些活跃在乱石林地间的生灵。那是一种宛如猎犬,到野猪大小之间,宛如变色龙形态的走蜥类;以及一些浑身角质化的矮小侏儒,拿着大号毛笔一般的刺矛和小弓,身上绑着着藤编的护具和树皮衣。 在密不透风的树梢和林地间隙、垂落的藤蔓、根须之间;像是如鱼得水一般的流窜的飞快;却是在搬运和清理那些激斗的现场,所残留下来的尸体、残骸;乃至是摧折的兵器和箭矢,翻倒的车辆和布置阵垒的材料,像蚂蚁搬家一般将其清空掉。 而在隐藏着众多的沟壑、洞穴的乱石丛林下方,无疑有一套专们适应,这些角质侏儒和小型走蜥的林间网道;让给它们不断的穿行和消失在地面上,又冷不防从树根间、树洞中和树梢上;突兀的冒头出来。同时,发出一种低沉而起伏不定共鸣。 这显然就是这处异常空泡\/界域碎片,独特生态环境之下形成的原生物种了。看起来种群规模不小,并且拥有相当成熟的族群和职责分工;甚至可以驯养体型相近的走蜥,作为辅佐运力和伴生动物。这也意味着相对的智商和原始文明的萌芽? 或者说,这处的界域空间足够大,哪怕脱离了原本的时空;随着某种乱流黏附在大唐时空的同时。依旧还有足够的生态循环体系惯性,来维持这些明显处于中下层的土着族类规模?所以一开始江畋的视野面板中,也难得出现了“解析失败”。 这无疑是在变相提示着他,唯有更加接近这个大型界域的核心地带,或者说是抵达一直以来维系运转的,某个或是多个神秘的源头;才有可能继续启动和分阶段的完成,对于这处更大范围的异常空泡\/界域碎片的解析,乃至是后续的分离和汲取? 因此,江畋只要追寻着,活体反应最多,强度最高的方向;逐渐的远离了林中开辟的道路和战斗痕迹;直到,一个豁然开阔的沉降盆地,伴随着落差悬殊的数十丈高崖;骤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也将一个更加惨烈的大型战场,展示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大片被彻底的突破、分割,摧毁成满地废墟的大型战地营垒;虽然看起来大部分战斗已经结束,但还是有一些骨角狰狞、鳞板厚重的巨兽、大兽;以及成群的直立蜥型人。在某种如潮奔涌的癫狂和暴怒中,持续肆虐和破坏着眼前的一切。 其中包括了十数只宛如异化的三角龙,甲龙、剑龙的巨兽,数以百计形似角鼻龙、异特龙、食肉牛龙的大兽;以及漫山遍野手持黑刺锤、勾矛的直立蜥人。甚至还有一部分骑乘着,宛如放大迅猛龙一般的巨蜥;或是跨坐在低矮而硕大的祖鳄上。 前者像是突骑兵一般的灵活异常,奔踏跳跃在崎岖凹凸的岩体上,或是踩踏着坍塌一地的营帐搜索着;而后者则是宛如攻城巨锤一般的,在营栅和拒马之间横冲直撞,将一切障碍都掀翻、撞碎。从中驱赶出零星躲藏的幸存者,将其扑倒、撕碎。 而在山坡后方,有数量更多身形佝偻的小型头冠蜥人;源源不断从战场\/营地废墟中,搬运着什么。头冠蜥人间,又有一群特别高大存在;头戴多角骨盔,身披骨质板甲,手持血红结晶的反曲刀剑,或是黑曜石的长戟,簇拥和护卫着某些个体。 就活像是一直侏罗纪时代,走出来的爬行种族军队一般;只是属于奇幻加强版。因为在那些被严密护卫的个体中,时不时迸发红色或是黑色的射线,正中在那些巨兽\/大兽身上;让它们身上暴露的伤口,迅速的止血愈合;或是肌肉膨胀、鳞甲增厚。 宛如三角龙,甲龙、剑龙的巨兽,则时不时会喷出滚烫的气浪,或是硫磺色的刺鼻烟气,或是吐出震荡空气的气团;形似角鼻龙、异特龙、食肉牛龙的大兽,则会持续的震击地面,敲碎岩石和工事,或是挥出割裂性的风刃;破开建筑物的阻碍。 然而在盆地的另一头,错综复杂的高耸石林之间,似乎还有人在负隅顽抗着;他们利用错杂而狭窄的地形,限制和阻挡了大型兽类的发挥;然后,用强弓硬弩、大刀长枪和卓越武艺,将闯入其中的蜥人击落、贯穿,用锁链扯倒攀越上的蜥人骑兵。 更有拿着大锤和铁鞭、长锏等重兵器的军士,三五成群从岩隙中抢出;砸倒、敲死这些倒地的巨蜥、祖鳄;或是用大斩刀和长柯斧,剁下蜥人的头颅来。又有隐约的烟雾和响声,从中迸发出来;却是架设其中的火器,如散射一般击倒扇面的蜥人。 甚至一些大兽被击中了头口和眼部之后,也不可避免的陷入短暂狂乱,相互撞击和撕咬在一起;或是践踏了近在咫尺的蜥人骑兵;然后,就被蜥人士兵中,零星射出的红光定住,在某种无形的意念安抚之下,缓缓的退回了后方,接受相应的治疗。 尽管如此,还是有十几只巨兽的尸体,匍匐和瘫倒在这一大片石林的周围;作为代价,石林外围也普遍缺损、坍塌了一部分……毫无疑问,被困守在其中的,便是南海公室的军队了,却不知还剩下多少人马,又是如何与这些蜥人\/巨兽冲突征战。 但相对来自地面上的攻击,徘徊和盘旋在石林地带的上空,宛如翼手龙一般的肉翅怪鸟,毫无疑问威胁更大一些;不但喷出一股股恶臭的汁液,刺激和扰乱据守军士的感官;还会冷不防用勾状利爪,将其拖曳而起再摔下,砸在同袍中制造死伤。 这时候,潜藏在那些军士中的神射手,还有奇人异士就开始发挥用处了。虽然普通的箭矢很难对其造成伤亡,但是投出的短矛和梭镖、手斧之类,还是可以击伤、击杀怪鸟,或是贯穿、破坏了其肉翅,而跌落下来;摔死摔伤在石林间,或被剁杀。 而奇人异士们亦是喷出了烟火,冷不防点燃或是惊吓的怪鸟四散;或是挥舞出锋利的丝线,将掠空拉低的怪鸟缠绕,割裂成支离破碎的残块……不过,相对天空汇聚成黑压压一片的怪鸟,数量处于严重劣势的他们,显然有些应接无暇、损伤益增。 很快就失去了,对于石林顶部的控制,退缩到下层的缝隙和植被遮掩之间;这也大大削弱了他们,居高临下的反击力度;很快就有一些爪足稍大的蜥人,像是壁虎般攀爬着外围的石壁,冲进了石林的间隙,或是在怪鸟的提举下,跃上石林顶端。 这时候,在众多小型头冠蜥人的簇拥下,数头浑身宛如蟾蜍般,遍布硕大蠕动疙瘩,却像是大鲵一般的六足爬行动物,越过了那些充斥在营地中的蜥人和兽类;缓缓来到距离石林百步之的空地上;下一刻,蛄蛹着鼓起半透明喉咙喷出一大团黏液。 只见哗啦作响的大团绿痰般黏液,破空溅射在石林的上半部分;瞬间撕拉作响的腐烂、侵蚀了一大块接触面;无论是草木藤萝,还是岩体砂石,都毫无例外的流淌着向内消融、凹陷下去一条条、一块块;同时蒸腾起大片烟雾,熏炙的人惨叫不已。 以江畋的目力,甚至可以看见,随着消融的山石和草木,暴露出来的公室士兵;连同武器、甲胄一起被溶解的躯干,沾染、溅落之后溃烂见骨的肢体……随着那些满身疙瘩的巨鲵,再度鼓起硕大吼囊,绿色黏液翻滚着即将喷出,却突然爆裂开来。 瞬间炸开的喉囊,像是在密密麻麻的蜥人和兽群中,爆开一团墨绿色的烟花;带有强烈溶蚀性的汁液,绽放和泼洒在色彩斑斓的蜥人之间;就像瞬间晕染开一大片的红黑色污渍,将那些端持各色武器的蜥人和唧唧躁动不已的小冠蜥融成一地血肉。 而被沾染了一身的巨兽\/大兽,同样嘶声惨叫着,在蜥人从中奔踏、飞窜出一段距离,就拖着溃烂不已的身躯,轰然倒地不起;顺带压倒了一片小冠蜥……甚至,还有冲撞践踏在另一只,正当喷吐的巨鲵身上;撞得对方提前喷撒而出,溅落在附近。 将翻倒在一起的两只巨物,侵蚀和消融得大片血肉,如浆液滚滚流淌扩散一地;更有大片躲闪不及的蜥人和小冠蜥,在短促的嘶声惨叫后;被溶解成一地不可分辨的肉浆……这时候,一直守卫在后方指挥的那些高大角盔蜥人,终于忍不住出动了。 只见它们弹跳奔走如飞的,几下腾跃过一片混乱的蜥人士兵,如同炮弹一般的精准落在,那几只受伤惊窜的甲龙、三角龙式巨兽身侧;挥动手中的红晶反刃,如刘光掠影一般的交错而过;或是举击下黑耀大戟;瞬间如热刀黄油般斩开关节和骨板。 转眼之间,随着冲天而起的红黑血水,那些巨兽的头颅轰然掉落,或是粗大如柱的肢体齐根而断;露出惨败的骨茬和粉色蠕动的肌理。或是从头角坚硬的颅脑后、厚实的板状脊背上;喷溅出灰白的汁液和组织碎块。瞬间就停止肆虐、颓然轰倒。 然而,突然接连爆裂的巨鲵,却是冷不防用绿色黏液笼罩了,这些明显强化过的精英\/角盔蜥人;虽然,它们的反应和速度极快的,瞬间四散腾跃闪避开来;却不禁纷纷撞在了,虚空中的无形障碍上;像是弹力十足的皮球一般,重新撞进黏液范围。 这一次,就再没有任何幸免了,流淌蒸腾腐蚀性汁液,轻易的吞噬了它们的甲胄和血肉;短促的挣扎嘶鸣声就戛然而止;只剩下一截截未被消融的结晶武器。而受到如此大范围的打击,那些死伤惨重的蜥人和小冠蜥们,再也受不住当场轰然溃散开。 这时候,主动上前镇压和拦截的冠盔蜥人,就将被严密护卫在其中,那几个手持奇型兽首骨仗,疑似首领或是祭祀的存在,给暴露了出来。虚空中突然迸发而出的钢矛,像雨点一般的瞬间笼罩了这些首领\/祭祀;又被急忙转身的头冠卫士挡隔、斩断。 更有一名披着毛隆隆兽皮,带着大长角帽的首领,挥仗投射出一蓬红光,将漏网的钢矛偏转、弹射开来,射在周围环绕的蜥人当中;另一名双叉蛇首盔的头目,则是挥手抖出一蓬烟雾,转眼扩散成一大片,将它们的身形隐隐约约的笼罩和遮掩起来; 但下一刻,流光溢彩般的晶莹闪烁之间;这名蛇首盔的头目,就浑身迸溅出纵横交错的血线,又碎裂成一地都是。正在扩散的烟瘴,顿时就以尸体为中心,再度坍陷收缩成一团;紧接着,带着火花的球弹从天而降,轰爆在这些蜥人首领和祭祀之间。 只见一片腾空而起的残肢断体,在滚滚气浪翻飞、泼洒之间,蜥人最后一点优质抵抗的可能性,就此土崩瓦解……因为在这一刻,江畋已然做出了决定。虽然他不便露面救援,但不妨碍暗中出手,帮这些南海公室军队一把,至少他们还是本土人类。 (本章完) 第一千四百二十四章 城丘 追逐着逃散开来的蜥人群体中,硕果仅存的一小戳首领\/头目,一头钻进乱石丛生的密林之后,它们的生命体征,就突然变得极其微弱和不稳定起来;就像是进入了某种天然契合的环境一般,大大削弱了外界可以观察和窥探到的因素。 不过,这些典型的冷血动物,也并不是真的没有体温,乃至是像石头一样,毫无生命体征的。哪怕是有密林和乱石的掩护,依旧在江畋的特殊视野中;留下了相应的痕迹。因此,在这段追逐和跟踪期间,江畋见到了更多的聚居点。 既有宛如大型鸟窝一般,盘绕在巨大树杈之间,用藤蔓和索道连接在一起的巢穴;也有在相对疏松的砂岩、坚实的白垩土上,挖掘出来的石洞、地穴;乃至是一些成片的大型菌类,以及以此为食的粗大肥硕的蠕虫、沼生的甲壳类。 乃至是生活在腐烂落叶形成的灰褐色泥浆里,宛如畸形的多足肺鱼、巨口鲶、大头蝾螈、角蟾一般的野生种群;与树木枯枝和朽叶、根系,菌类、苔藓几乎融为一体的大号水蛭体;主打就是一个食物链循环和上下游物种的多样性。 而这些蜥人族群,既然能够拥有这种程度的组织度和武力规模,至少在平时也保持着相应强度的对抗。这也意味着,很可能还存在复数以上的大规模族群,才能通过各种生产劳作分工,为这些蜥人士兵提供足够的武装和脱产训练时间。 或者说,从它们所表现出来的经验和战术上看,在这片异常空泡\/界域碎片中;同样也没少保持着相应的冲突频率和烈度;才能游刃有余的发挥自身优势,突袭覆灭最初的开拓营地,乃至击败和困住南海公室,派遣进入这片界域的援军。 因此,从空中追寻着一路窜逃的蜥人首领\/头目;江畋穿过并顺手镇压、击退和清理了,好几处隐藏在地峡、深沟、河谷的崖壁上,被惊动起来的翼手龙\/怪鸟的巢洞之后;突然间地势再度逐渐沉降向下;来到一大片平坦开阔的环形山内。 而就在这片足足有数十公里方圆的环形山内,一览无遗的分布着众多,逐级落差而下的瀑布、河流,大大小小的池泊和水泽;宛如蒙尘或是晦暗宝石一般,镶嵌在苍茫绿滴的莽莽巨植之间。江畋一度差点丢掉目标,但也发现了新事物。 那是一座远看绿郁葱葱的高大山丘,近看却是一座淹没在疯狂蔓生植被中,古老苍茫的山形城市。到处是阶梯状的建筑和大小平台;层层叠叠的汇聚和延伸向,山顶宛如遥远美洲的玛雅、阿兹特克风格的,陡峭平顶方塔式巨型石构。 周边林立的大小方尖碑和锥形圆柱;虽然其中大多数都已经摧折、损毁,在破损的缺口处还长出了藤萝植被,成为某种生物巢穴。其中,散步着某种藤蔓和低矮树形果实的种植区域,乃至宛如圈栏一般臭烘烘的空地上,放养的蜥型兽。 因此,在环绕着盆地中央的山体\/城丘周围,大片生机盎然、风吹草动的乱石丛林间,远远看似没有什么,众多大小活物存在的痕迹;但是各种穿梭往来或是聚集在一处,或强或弱的成片生体反应,就像是蛛网密布或是蚁穴一般的密集。 显然,在这处下凹的环形山\/大盆地内,拥有更加丰富的动植物资源,以及潜在的富饶、肥沃环境;才能够形成这种,远远超过外界分布密度的独特生态圈。这也是江畋经历了众多秘境之后,第一次见到如此具有活力和多样性的界域。 在此之前,要么是持续性的崩毁朽坏在即,要么是出现严重的干涸枯竭,要么是地质不稳、气候紊乱;要么是贫瘠衰败至极;甚至是万物凋零而荒芜不毛,只有少许最强大的存在,陷入蛰伏和沉湎中苟延残喘,无意识散发着辐射影响。 哪怕是在此之前,江畋在夷州东部外海的浮岛上,所亲手探索和破坏的那处“蓬莱之墟”;也没有如此深厚的活力和生机,更像是经历了某种激烈漂移和震荡之后,所激发和催生出来的某种回光返照;却并没有如此完善而广泛的生态。 也许,这里是大土龙“大猛子”,最为喜欢和适应的主场;只是当江畋启用“同调”模式,却只能模糊感应到其,正在地下世界里的热泉泥沼中,欢快打滚的某种愉悦情绪。但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界限一般,无法直接对其发号施令。 而正在广府的暴风骤雨中,自行猎杀异类的甲人;也是同样感应模糊,难以直接召唤的结果。不过这种程度的情况,还在江畋的基本预料之中。也难怪当初南海公室坚决推拒了,正在武夷山地区处理异常事态的江畋,就此南下的行程。 显然是当初的南海公室,刚刚发现这处新生秘境\/外来界域;还未来得及进行有效的探索和开拓,自然也不希望被代表朝廷的外来力量,摧毁和消灭这处位于罗浮山深处的异常点。毕竟如此广阔而稳定的界域,等是凭空多出的大片领土。 只要能够进行有效的占领和控制,不说其中潜在的资源和物产,数量众多的土着生灵;乃至异常点辐射、沾染形成的突变生物;就是本地所潜藏的游离能量活性,也是远远超过外界的。其最好的证据,就是那些被破坏的丛林恢复很快。 差不多是一年到数个月前的人工开拓痕迹,很快被疯狂生长的丛林和藤萝草植,所淹没起来;而越是靠近这处环形山\/盆地;似乎丛林受损恢复的速度,就越发迅速起来。乃至,只有本地的土着生物,才知道如何在林间有效穿行如织。 另一方面,在越是靠近环形山\/盆地的乱石丛林中,相应林间生物和土着聚落的智商和文明程度,个体强壮比例也是随之增长。从最初只及大腿的角质侏儒,到半身高的鳞皮猴怪;再到头顶光秃秃的蛇首蜥人,乃至是小冠蜥、骨甲蜥人。 而当江畋抵达了环形山\/盆地边缘时,视野面板中频频闪现的“解析失败”提示,也终于变成了“开始解析……”的缓慢而漫长的进度条;同时,又闪现出新的提示内容:“发现中度生物赋能\/辐射污染区域,是否隔离\/过滤\/同步分解?” 这时候,下方逃窜至城丘附近的蜥人首领,也如汇入湖海的水滴;将最后一点生体反应的残迹,消弭在了众多强烈的活性光斑\/生体反应之中;而在这些明暗不已的活性光斑之间,又有丝丝缕缕的光雾,相互流动和萦绕着织构成大片网络。 就在江畋尝试激活“同步分解”的瞬间,这张围绕着城丘的巨大光斑网络;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似得,顺便激烈的翻卷和交织在一起,发出了某种无形的共振……而外在的正常视野中,则是环形山\/盆地深处的大片绿野骚动和沸腾起来。 只听隐约的巨兽咆哮声中,一个个狰狞或惊怖的大型头角,骨冠、背鳍和甲板;在苍森巨大的林地间冒出来,又变成道道波浪一般,摇曳抖动的推进和汇聚而来的动静;更有形似梁龙或是蛇颈龙的长脖巨兽头冠,在树梢之间高高探起。 而在这些巨兽的角质头冠之间,更有专门用藤条和木枝,所建造起来的台座和木棚;身形渺小到几被忽略的蜥人,正攀附在其中居高临下的窥探和搜寻着什么;这些蜥人的头颅特别大,两侧的眼珠更是异化成了,宛如大灯泡一般球体。 就在这些土着生灵,开始急促搜寻和探查的同时;江畋再度选择切换成了“过滤”模式。下一刻,在他的头顶上方,突然现了一个漏斗般的气旋;随即就扶摇直上伸张扩大成,一个宛如小型龙卷的异常天候,在丛林中制造出一团空白。 顿时就引发了周边受惊的林中生物,唧唧咋咋的激烈嘶吼和鸣叫成一片。也将盆地内惊动起来的那些沉重、鼓噪的大片动静,争相恐后的汇聚向这处异常边区域。但这时江畋已切换成“隔绝”模式;化作闪现的虚像穿过这些动静间隙。 而在绿野茵茵的巨大城丘内部某处,随着一路奔逃而还的角冠蜥人首领,在少许骨盔的蜥人卫士簇拥下;闯入一处深邃而空洞的厅堂中。被四下里涌现出来,身上满是条纹和斑点的守卫,或是长着肉须穿着皮袍的蜥人,团团包围在其中。 只见它们用某种尖锐而急促的唧唧咋咋声线,此起彼伏的相互交流片刻之后;角冠的蜥人首领就被引到了空洞的深处。一大片疑似蠕动血肉和粗大脉络,覆盖着四壁和地面;同时还贯穿和联通的大小十几处浆液翻滚、热气氤氲的孵化池。 从红黑浑浊浆液的孵化池内,开始冒出一个个头颅,随即又很快风干成,体表上的鳞片和角质头冠;但也有一些,在暴露空气中的那一刻,体内突然有什么东西鼓动和隆起,转眼炸成一滩烂肉;又重新沉淀和消融在了浑浊的孵化池内。 而后,一小群穿着褐色麻袍,带着半鬼面具的人;也被鼓起发红的后颈,看起来气咻咻的蜥人士兵,押解和驱赶到了其中最大一处孵化池边上。而在这处孵化池内,沉浮不定的却不是,其他池中的那些爬行胎卵,而是一个个赤果人体。 只是在这些沉底的人体体表,多少生出了类似爬行类的鳞片和角质,偶然还有什么东西,在其中隐隐蠕动着; ? ?抱歉,这几天卡文的厉害,再加上为了新副本,而采风做笔记,结果掉进了其他完结小说的新坑中,一时间爬不出来(大雾) ? (本章完) 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反噬 与此同时,一名鲜红头冠的蜥人祭祀,挥动手中的骨杖;围绕着这些褐袍面具人,从孵化池边骤然升起十几根骨柱;将他们正好围绕在其中。而其中一名褐袍人,不由勃然大怒的上前斥责道:“该死的,尔等这些冷血怪异,又是寓意何为!” 但下一刻,一道曲折而透明的波纹,就突然投射在他身上;顿时将他的声音和动作,都瞬间定住了;宛如栩栩如生的血肉雕像,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僵直在原地;只剩下一双包含惊恐、愤怒,骇然欲绝的眼珠子,还在凝固的眼眶中微微颤动着。 而褐袍人中的其他同伴,也勃然大怒或是大惊失色的爆发出,激烈的哗然喧声;乃至有人反手就掀出一对精钢臂刃,对着这名彩冠祭祀,就是挥斩而出数道光轮;然而,光轮才飞出数布,就撞在了一道无形的壁障上,崩溅起数道透明的波纹。 而下一刻,这名宛如鹰型扑击的褐袍人,就身形扭曲的惨叫起来;却是有一道道宛如绞索般的无形之力,不知何时缠绕在他的身上;就像是蠕动绞杀的蟒身一般,将外表皮肉紧勒的凹陷下去;同时内在的骨骼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裂声声。 这时候,其他人才注意到,有更多背靠血肉四壁的头冠蜥人;相继对着他们举起了手中的骨杖,或是由骨盔的蜥人卫士,端持着红晶、黑曜的武器;以一个微妙的阵势,将其前后团团包围。剩下的褐袍人不由后退几步,警惕戒拒的聚在一起。 但又有一个稍矮一些的褐袍人,不知何时已然拿出一对小音叉;对着蜥人数量最多的方向,以某种韵律和频次,叮叮当当的短促而激烈的连敲数十下;刹那间,空气中震荡和扩展而开的大片音波,像微微扭曲了空气的浪潮,滚滚冲击向前方。 但又被骨柱之间,所存在无形壁障所拦截,激烈震荡和交会着;突然间就炸裂崩断其中一角。又随着脆裂而倒的骨柱,冲出水波般的无形壁障;哗啦作响的震倒了一片,挡在红冠祭祀面前的蜥人卫士;同时在外鳞和骨甲上,撕开一道道裂口。 瞬间,细密喷溅的浅红、暗绿,就从这些伤口中喷溅而出。而受到如此波及,那名出言斥责的褐袍人,顿时就被从僵直的定身中,重新解脱出来;重重的跌坐在地,又连滚带爬的退回同伴当中。但零一名被绞勒悬空的同伴,落地后再起不能。 与此同时,还有的褐袍人掏出了一面,锈迹斑驳花纹古朴的绿镜;折射着洞厅内的燃脂火光,相继闪烁在那些,手持暗红大戟、黑曜长棍的蜥人卫士头脸上;顿时就令其陷入了某种呆滞、混乱,下一刻就突然挥起武器,斩击砸落向最近同伴。 虽然,很快就被其他蜥人卫士,眼疾手快的招架和挡格住;但也瞬间在蜥人卫士之间,制造出了多个缠斗成一团的混乱区域……而褐袍人的手段,显然还不止这些。同时又有人拿出了一只小瓶,噗嗤作响的挥洒而出一片,嗡嗡声的细小虫雾。 自然而然的规避开,所有的褐袍人群;而四散攀附和汇聚在,那些试图冲近的蜥人卫士身上。瞬间就让它们嘶嘶作响的惨叫着,丢下武器滚倒在地……还有人拿出一大一小,两块宛如绿色火石之物,用力的摩擦之下,迸射出一蓬蓬漂浮磷光。 在操纵者运气外推的加速下,宛如鬼火一般的吸聚在,靠近的那些蜥人卫士武器上;又瞬间腾然蔓延到他们的手臂、皮袍和骨甲上;迸发出噼里啪啦的明亮金黄火花,将其烧灼的丝丝惨叫着,一头栽进了最近的孵化池中,却又继续漂浮燃烧着。 更有人举起一面,只有锅盖大小的黑铁臂盾,却像是具有莫大排斥力一般;在隐约的斥吼声中,将那些外围的蜥人士兵,隔空投掷的骨标,石矛、勾斧和蜂尾吹箭;在微微的震荡中,轻而易举的弹飞,偏转、折射到一边,掩护着若干同伴前冲。 只见他们眼疾手快的,转瞬砍倒、砸碎了地面上,凸起的数只骨柱;也破坏了大片无形壁障的封锁,眼看就要冲过间隙,逼近那名红冠蜥人祭祀;这时,突然从地下洞厅中,爆发的隐隐震荡和咆哮声,让陷入争斗和纠缠的蜥人、褐袍人都一顿。 然后,绝大多数乱斗中的蜥人,像被强制恢复清醒和冷静;毫不犹豫脱离了接触。就算有一些蜥人尚未恢复,也被同类当场打掉武器强行制服,或是合力贯穿身体肢解当场,砍杀剁碎就近投入孵化池中;暗色翻滚着融成一泡,疑似养料的物质。 而后,它们围绕着退缩一角,如临大敌的褐袍人;在一片唧唧咋咋的狂热叫唤声中;一只被专门挑选出来,浑身青皮黑斑的蜥人;像是主动奉上的祭品一般,跃上四壁血肉与脉络,纠缠成团的某个节点;转眼被吞噬了肢体躯干,只剩头颅外露。 紧接着,这外显的颗头颅重新抬起,但那对橘子大的眼眸中,只剩下一片宛如白内障般的混沌。同时,在缓缓张开的口齿之间,突然吐出了意味不明的嘶声;又在不断的蠕动、调整之下,最终变成一种怪异的现世腔调:“热血种……外来人……” 这时,褐袍人中一直没有出手,而被团团保护其中的某人;也重新排众而出,遥遥致礼道:“原来是大汐尊上,不知为何您的这些族属,突然就出尔反尔,妄图加害我等?当初不是约好,我等秘密协助贵属,抵御本地势力侵害,并设法融入……” 然而,再度轰隆隆响起的咆哮和震荡,却打断了他的质问:“你的人……欺骗和隐瞒……;外来的威胁,远不止那些……军队和开拓者……有个特殊存在,强行突破了……限制,袭击了……本族的士兵……你们……必须为此负责……否则断开所有……”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褐袍的领头人,断然否定道:“至少在这个区域,所连接的地下世界中,再没有比我们掌握的神秘与超凡手段,更加强大的存在了……就算是所谓的公室诸侯,也未必能够企及的……更何况我还有强力盟友和支持者。” “谎言……欺诈……诡辩……”然而,随着他的话语而来的,是肉壁上更加激烈的震荡和咆哮:“威胁的征兆,已经出现在了沉寂之丘的边缘……远古的守卫……更多的复苏……需要大量的贡献和祭品……还有全力的配合……”但下一刻,头颅不堪爆裂。 随即,一团被侵蚀的,只剩血淋淋骨架的残骸,被蠕动的肉壁节点喷吐出来;又有一只黑斑的蜥人,毫不犹豫的重新站上去,顶替了原有发生的位置。然而下一刻,这颗作为某种意志代言的蜥人头颅,却是充满愤怒与狂乱的,不顾一切大吼大叫起来: “入侵者……入侵者……就在这里……”与此同时,在某种激烈的意念冲击之下,洞厅内成百上千的蜥人们,都不约而同的嘶声惨叫起来;而部分挡在领头人身前的褐袍,也在半截鬼面上,渗流下了些许的血迹…… (本章完)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突破 与此同时,已经深入城丘地下的江畋,站在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又被人工拓宽和修饰过的网道节点处;神色微妙的看着视野面板中,不断刷新出来的提示:“异常状态:空间扭曲……”“异常状态:感官偏转……”“深度赋能污染/活化区域。” 而江畋一贯赖以为手段的灰白视野,却在这里受到了严重的干扰和污染一般;到处都 暗云郁闷了,提出联合意见的是他,他是在考虑到暗影恶魔的虎视眈眈才这么极力的要求联合。 虽说在素心的面前,她们会时不时的受些苦,但若是如了她们的意,她们也会赏一些碎银子给她们。这也是为什么她这般无情的对她们,她们还愿意留在她们身边的原因之一。 神狼听她这么说了,这才慢腾腾的站起身,抖了抖一身雪白的长毛,消失不见了。 若非是和莫思幽处于现在这种状态,紫鸢必定会上去将她挤开。如今她只能默然地转过身离开,却并未看到身后那黏着的目光。 “就是,我觉得秋霜姑娘的手艺也不错嘛,”原清风一边品着茶,一边笑眯眯地说着,那欠揍的模样,直想让秋霜狠狠揍他一顿。 “如果你觉得能办到,那就来吧,我们等着你呢。”不少人取笑了起来,觉得昊天是在讲天大的笑话。 原来无忧是想用这件事换回自己的原谅,但是想来自己的原谅对于暗影之王来说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有在乎才会值得,显然她的母亲并不在乎她。 慢慢的,她看见前面梅花掩映,层层叠叠。从花树下穿过,便遇到一扇很大的屏风,水流声就是从屏风后面传来。 “冰儿莫怕,朕不会怪你,都是太子太荒唐,气死朕了!”琉宏景缓过神来,伸出手指为洛涟漪解开穴道,他将被单重新盖住她的身子时,目光停留在她洁白光滑手臂上那颗诱人的守宫砂上,微微一笑。 而受了委屈的秋子瑶将那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原本就大而无辜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水光,更加惹人怜爱。 这会酒吧里,依旧比较平静,李白也牵着辰辰的手,去找冷如冰了。 “……”看着他紧张解释,蒙诺噗嗤底笑一声,抬起修长的手捏住他的两只耳朵。 但霍焱却告诉他,蒙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酒店和人发生争执,他并未和蒙诺有过接触。 将这些绒毛雪花都变成一柄柄剑,那天底下就没人能够拦得住自己。 能够成为和潇家并列的家族,这些家族整体实力都不差,也有不弱于潇炎父亲和潇家长老那样的大斗师。 这些日子下来,他已经学了将近大半,只是施展的次数终究太少,所以熟练度严重不足。 但是末轩就是一副自己听不到,没听清楚的模样,一直在躲躲闪闪。 李白其实也有这个意思,毕竟请外面的人,不如请这几个年轻人。他觉得他们的底子都还可以,以后只要有好哥,不怕不火。 这个难题在于姬溪已经同意了他娶姬蔓,而现在他却要反悔,那么,姬溪乃至姬家会是个什么反应呢姬家会不会恼羞成怒,会不会举兵造反。 之后杜兴就‘迷’‘迷’糊糊的跟着凶手走了,被带到玩具厂,软禁起来。 我笑了笑,这时候,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苦笑,而且这一刻,心里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直面 “外来者!外来者!”宛如雷鸣一般的怪异强调,回荡在被炸开的地下空洞中。“尔等必被毁灭……” 然而,江畋却没有丝毫理会,或是踏入空洞的意思;反而再度激活了“次元泡”模块,将囤积其中的猛火油捅和炽火胶的容器,一捆接一捆的投掷、堆砸在裂口内;随着容器的破裂,转眼化作了大片流淌开来的刺鼻粘稠油膏,又瞬 心念一动,冥河老祖则是放弃了继续轰击血海之中那封印,出现在了血海之中挡住了那些散修的去路,更是挡住了共工祖巫的去路。 没办法,他只好脱下自己刚刚买来的鸭绒服把夏雪云那单薄的身体给裹上了。 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就是有意见也只能藏在心里,再说,他也确实认为这样做心里踏实些。 仔细看了一下房间内的情况,一层层白色的轻纱围绕着,李御发现自己被骗了,整个房间空无一人,太子启和公主倩根本不在。 当031号潜艇到达他们准备设伏的区域,利用声跃层暂时隔离与“圣胡安”号潜艇的声音联系的时机,在他们以前探查过的一个稍微平静的山坡沉底静伏下来,只等对方追上来。 三名长老,有一人跟随执事大人一同离去,还有两人则是驻守在器宗之中,两人都是同时见了林锋,代替执事大人询问了一些关于外界和深渊诡路的问题,在林锋的回答中,不断传来他们的惊讶之声。 整整个一个下午的时间,林天生都在自己的家中度过,他在仔仔细细的研究着全能警察系统还能够提供给自己什么武器。 只是巫人一族却是一直都明记着祖先的令喻,一直远离世俗的争斗,那怕是世俗之间的争斗再强烈,他们都从来没有去参与过,他们这些人也仅仅只是在少数人中流传着。 仿佛入了无人之境,吴大伟就像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散步一样惬意,并且最终完成了这一次的暴扣。 在这里留下的人基本都受过苏邱浩的恩情的,准确的说,是所有来苏府的人都是受过苏邱浩的恩情的。 而某人就边逃边喊着:“我不跑我傻呀!”苏风也知道自己的修为没有陈虎高追上了也砍不到他,只有一直这样拖到比赛结束。 “你听到了,马上送钱过来,你们有没有棉被,她有点冷。”于歌见赵倩倩在发抖。 旁边一栋30层的大楼因为处在大剑横削的轨迹中,顶上三层瞬间被大剑给削没了,仿佛一根被利斧懒腰砍断的树桩,光秃秃的。 听到方娜又说自己是垃圾,赵洛胸口一团怒气火烧火燎的,但他忍下了,什么也没说。 “你看,你的茶长出钱来了。”同学指着刚打开的茶罐大声说,同时双脚跳来跳去。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武曌一人的想法,如果她同意,就算是身死他也会帮她赢下这场战,如果她不信自己,那大武是否亡国,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曾经他为了接近爱丽莎,还冒险试图进入过无人之境,不过在无人之境边缘,就被寒风吹回去了。 为什么在这种很认真严肃的时候,她身边总是会有个逗比出来搞笑呢 医生们已经把麻药缓缓注入两个男饶全身,陆之玺瞬间失去力气,滑坐在地上。 但是天演珠有些奇特,不管是什么阶级的,低品、中品、高品、极品所对应的是使用次数,比如低品只有三次,中品是六次,高品是九次,极品是十二次。 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然而下一刻,这些充斥在地下空洞的新生蜥人和大小蜥兽;却在突然爆发的地面震荡中,接二连三的掀飞、腾空而起;又宛如遭遇了无形的气浪爆炸一般。连同满地的碎晶、落岩一起,被高高的抛洒在空中,像是雨点一般撞击在岩壁、断层和裂隙间。 就仿若凌空绽放开的点点血花和污渍一般,在这些坚硬的石壁、立柱或是尖锐断层 恶狠狠的话语,凶残的目光……这些早已经不会让沈凤舒觉得害怕。 永安国海军如果倾巢出动的话,应该可以操作六十架舰载机起飞,这些舰载机,能携带两百多枚反舰导弹,现在,只飞来了一百六十枚导弹,那么,剩下的飞机,或者是导弹,究竟在哪里 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当太阳完全落入海水之下,天空彻底黑暗起来,隐藏在山区的海豹突击队,也终于再次出动了。 由于是突然闯入,十几秒之后,他的身边出现了大量的东域甲士。 十年前,周汉景春心萌动,发了一次人生中最大的蠢,如今想来也是提心吊胆。 士官是受格雷恩的指令前来的,他并不在意赎金,也不会浪费廉价劳动力。 如果以前的航母的话,降落下去几架,甲板就被堆满了,升降机的效率不高,所以,就得暂停回收作业,而现在,03号航母的满载排水量超过了八万吨,拥有宽阔的甲板,停机位也非常多。 在这个压力下,别的国家运动员都休息了,可是他们依然继续训练。 别看叶辰虽然是年度冠军,但是论人气和旭哥这种有底蕴的主播还是比不了的。 九位巫长如蒙大赦,齐齐将喝进嘴里的蒸馏酒喷出,下手抓了面前菜肴便往嘴里塞,平复那抓心挠肝的呛辣。 “开牌!”杨毅懒得跟弗雷德王子扯淡,伸手掀开了自己面前的两张扑克牌,掀开就傻眼了,他竟然抓到了一个红桃圈,一个红桃勾。 苏昊不无嫉妒的望着萧御,又瞥了下渐行渐远渐无踪的师父他们,断言道。 “呵呵,妾身同样也是要离开迷雾山谷,不如我们还是一起结伴同行吧,路上也有些照应。”阮月怜淡淡一笑,又思量了一下,建议道。 听到曹成等人来降,刘麟心中狂喜,立即知道这是自己打开整个河南局面的良机。 接着,便见到一连串的华丽轿銮缓缓的驶了过来,周围的百姓们全部恭敬的退让开。 紫色的灵力是祭祀一族最强大的象征,它们能净化妖魔,没有人可以仿照。 说完,一脚踹在冥衍身上,冥衍歪着身子躲开,一下从空中坠下去。 看看卡奥就知道了,因为是魔武双修,他的实力还有战斗力各方面都超越同期的人太多太多,而且身份也比一些贵族还要尊贵。国王也极为的器重他。 阿修罗教教主乃是冥河道人,其教中弟子皆是阿修罗一族,可是不知为何,一些阿修罗时长前往地仙界,甚者有修罗王现身,不由与地仙界一些仙神升起纷争。 教主逃跑之后,整个天理教也四分五裂,一时间,号称天下第一邪教的天理教,也渐渐的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杨玄等人各自回山修行,结束了对天理教的围剿。 河东这一段就是后世风凌渡到三门峡的位置,属于黄河大鲤鱼三大最美味产地之一,另外两个是洛阳段,郑州段。 “亦扬,那个……下班,你还是来接一下初七,我看她今天有些不是很方便。”沈晋中没有把话说的很明白。 “晚安。”她在他怀中蹭了蹭,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睡觉。 是不是订了婚,他就会将她丢弃,曾经期盼的心如今变得意兴澜珊,为什么她还会为那未知的事情感到难过 泪水悄悄的滑落下来,看着李漠然,颤抖着双唇,手想抚抚这个男人刚毅的面颊,却被李漠然毫不留情的打掉了她刚抬起的手。 “你是去处理邢亦天的事情吧!”龙焰闻声顿足回头,一脸疑惑看着严正曦问:“你认识我老哥,你是他什么人要报仇的话跟我一起来吧!”他的义气倒是让言丞谦觉得钦佩,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伙计只说穿着华丽,应该是哪位世家少爷公子,大汉可能是护卫。 “严正曦,我好恨你。”那是她发自内心最深的憎恨,严正曦表面平静,但心却因她的话而感觉到轻颤,曾经他想过她憎恨他的时候会有什么表情,以前她的憎恨顶多只是发泄,但现在她是真的在用心去憎恨他了。 突然齐然希缓缓地走了进来,两人相目相接,芊芊看着镜中的她,姣好的脸,精致的妆容,还有那曲线有致的身材,无一不是在跟她宣战,她果然知道一切。 无妄谷依然热闹非凡,在山门前,大家已经等待了五日,可是那驭龙门还有锁魂帮依然没有到来。 巨大的吼声瞬间向着四周扩散开去,白虎王三个字在整个龙仙平原传播。 天赋的等级一般分为了劣等、平平无奇、普通、良好、优良、优秀、完美。 一进大殿,罗兰溪觉得心就提到了半空。可是,她看不到四周是个什么情况 顾杰突然感到身体有些发烫,像是大冬天泡了个澡,又像是一口气吃了十根牛鞭,舒爽又精神。 因此坐在他旁边的那个身着暗金鳞甲的男人用一句话让他停了下来。 秦轩颇为无语的看着明日香,怎么到了他这里,杀戮游戏就变味了 一个上元境,七个真元境,两个正元境,加上六万精锐大军,这里面不乏地元境、人元境的将领。 一寸长一寸强,唐刀凭借着它那近2米的长度,优势绝对是直接拉满。 下一秒,一道铁鞭抽在了他的左边大腿上,直接划开了他的工作制服,在他的腿上留下了一道两尺长,半指深的血痕。 千年时光的侵蚀令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要塞变得残破不堪,接近三分之一的建筑都已经塌陷成了废墟,茂盛的藤蔓爬上了的建筑墙体,若从远处看去,根本无法从分辩周围密林与要塞的区别。 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显现 当然这些偷袭的手段,未能奈何的了江畋;却都落在了那片幽兰的结晶上,顿时就像遇到镜面一般的,相继胡乱折射反射开来;在周围的石壁和岩柱上,炸溅开一片片的碎屑纷飞。却是靠近地面的那些蜥人祭祀、术者和卫士相继赶来。 随着它们的嘶声鸣叫,更多拍打膜翅的蜥人,从顶部裂岩的边缘,三五成群的飞扑而出。同时隔空 一名白袍修士傲然开口,这个价格已经溢出正常价格不少了,须知这只是一滴星月水而已,它只有一阶中品的层次,本身能提升的效果也不是很明显,只是与神识挂边,才让它的价值一路飙涨。 楚言默不作声,季正初的下场他进峰的时候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此时还是不要说话的好,以免触怒羊权他们。 虽然牧民的准头不咋地,但是却架不住箭簇太多,不少土匪身受多箭,倒地挣扎。 第三遍排练一开始,当杨图图开嗓唱响主题曲的那一刻,原本心态就有点崩了的陈洁芸和刘钰瑜心态更崩了。 张开大嘴,凝聚出惊人魔力,这一口浓痰吐出,会让这些新生尸骨无存。 夏枝眉要是答应了,这下就赚大了,要知道在蓝星,现在还没有京剧大师跟流行歌手合作过呢,这比和速晨薇合作还有话题。 但如果这场恋情由她策划曝光,以现在的蔓延势头,怎么也价值一个亿吧。 他琢磨是胡雯的发布会刺激了金像奖董事局,所以有好事之人来劝和,他踌躇了会接了电话。 王千石但凡有一点破绽,就有无数的竞争对手、讨厌他的人给他把破绽弄成破洞。 可是崇祯皇帝,真的是勤政爱民,每日不屈不挠的跟大臣们询问,大家被崇祯搞得不厌其烦,最后大家有了统一的意见。 轰!那圣光之盾,顷刻迸裂开来了条条缝隙,大片的圣光天使虚影,在其中化为了乌有。 吕秋实的付出也收到了回报,大家对这个什么都肯干,又没有什么怨言还不时买点吃的喝的给大家分享的胖子都很满意。 就在李淑珍不知道这王锦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的时候,她的电话响了起来,她一看,还是王锦打来了电话。 远古老僧佛光宛若骄阳一般朝老和尚射出的大佛罩去,定住了一尊尊大佛。 “大人放心,钰儿一定会比英杰先达到圣阶的!”米诺斯毫不迟疑的说道。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万丈魔躯,那白骨巨手,遮天白骨幡,心中顿时涌上一种莫名恐惧! “不是,你怎么来了,睡不着吗”梳洗过后的图奇棠看起来与平常无异,除了那双隐隐作痛的腿让他的表情有些痛苦。 皇帝的神情慢慢凝重起来,如果是这样,杨珩是大意失手,还是一早已经与海浮石联手,故意演一场戏以松懈他的警惕 “志国!”逍遥子顾不得吕秋实,连忙蹲下身子将张志国翻转过来,可是入眼的一幕不仅让他手脚冰凉更让他七窍生烟。 那先天诸神绝杀大阵之中,条条神光来回穿梭,那三口天光杀生剑气还在不断流转,高悬在恢复了肉身的三人头顶,随时都有可能一剑斩杀下来。 陈阳问了侯刚妻子一些其他的情况,从她细数侯刚和徐明的那些共同好友,加起来也是屈指可数。 “轰”的一声,犬冢牙与赤丸被击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而大和在千钧一发之际发动的木遁,则成功的挡住了辉夜的斥力。 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迁跃 突然从岭南东道北部群山,凭空冒出来/新增的数百里台原/高地;毫无疑问对现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无数的山川河流、水土地貌,乃至周边城邑、村镇,道路桥梁,都不免发生大变样。由此导致连锁反应式地质灾害,甚至持续了一段时间。 而残余的大地震波边缘,甚至扩散到了百里之外,远在的清远山翠微峰下,南海公室的温 前生是三维,此世也是三维,而当有人完全掌握了第四维时间,那么对于三维空间中的一切事物,他就是神。 “四十级你在逗我我现在升一级都这么费劲,四十级,这还得多少年”钟无恨也是气笑了。 “如此呢那岂不是更惨一直嚣张下去被她这么一直打压!我早就说了在柳清漪没回来之前杀了柳清漪可能你们呢把这种危险给放回来了!”听着柳清玟的话玉兰低下了头没有再说什么。 它的身后,二十几只四阶高级丧尸匍匐在地,吓的哆哆嗦嗦,其中那只四阶尸婴就在此列。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郑忽暂时不对曲沃用兵,那么曲沃在休养,而郑忽的实力却在增强,此消彼长之下,等曲沃休养的差不多了,郑忽的实力也已经是曲沃不可企及的了。 或许是为了验证封天得猜测,那具残破的尸体胸腔上突然一阵蠕动,然后暴开,一个浑身血淋淋的四脚怪物从尸体胸腔内钻出来,它的爪牙锋利,身后还有一条长尾巴。 “不是!不是!我对各位师父的尊崇是一样一样的!”无敌急忙说道。 流儿抬头,见外婆笑得可怕,也不说话,只是抱住了苏如是的腰,埋头在苏如是的怀里,身子微微颤抖着,不去看苏云氏。 所以知道侯军在苏家铺子帮忙,虽然没有工资,只提供三顿饭,侯老太还是很高兴。 不过是一瞬间,一颗狙击子弹,准确无误的击中了对面的一个选手,哪怕对面的人带着三级头,可是前面的时候,损耗度已经使用了不少。 不过,石正华没有说,如果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冲过去概率,不到十分之一。 白云城的变化越来越大,本地的居民身处其中,有时候感受的不是那么明显,但是外地的客商却是感受深刻。 只见,一个高瘦异常的人影举着火把站在众人前方,此人长相满是阴狠毒辣,鹰钩鼻子三角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要知道郎中这个东西,都是父子师徒相传,是很紧缺的,大规模配备军医根本不可能。 围在旁边的众人闻言连忙点头,他们也不懂医术,苏思淼说什么就是什么,苏思淼点了点头,挥手想要召出药鼎,但苏思淼手在空气中挥过,空气中却并未出现什么药鼎,苏思淼尴尬的轻咳了两声。 轩辕翰墨着急的走来走去,城外的突厥兵依然还在攻城,他们这些将领也不能在这呆太久,外面需要他们的指挥。 原来是萨金的石头守卫军衔徽章发挥了作用,将这次限制行动的魔法直接给抵消了,这么灵验的徽章倒是让满意的很。 林逸本来想骂他一句败家子,但是最后还是忍住没说,毕竟人家已经够可怜了。 大家都说好,唯独乐蓉不说话,死死盯着其中一个屏幕,那个屏幕所对应的方向,正是涩德所在的方向,中间隔着一个斜坡,并且涩德一旦从那个方向过来,躲在斜坡后面,手雷是可以扔过来的。 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绸缪 当然了,最做江畋所开拓和显圣的第一个世界,也是第一个后勤保障的大后方和潜在退路;这个与已走上另一条道路和发展方向的大唐时空,关系匪浅的某个未来分支;对于如今已然有更多选择的江畋而言,还是具备相当的特殊意义。 至少江畋已经可以确认一件事情,小圆脸和她姐姐嘉善君的海东公室/薛氏血脉,就来自于继承了 最后吃不到烤鱼的芸豆卷无奈之下只好自己跑去抓了两尾肥鱼,又显出身形将捉来的肥鱼一股脑的丢在秋儿眼前,这时秋儿才知道原来一直将自己欺负来欺负去的鬼怪,是一头威猛无比的大花豹。 看着手里做工精美的金雁,云轩忍不住感叹秦国工匠的精湛手艺,在科学技术极其落后的两千多年前,竟然有人能制作出会飞的金雁,当真是不可思议。 听着自己咽唾沫的声音,唐洛又看了几眼后,很艰难地挪开了目光。 “你让开。”林宇看都没看那些弟子一眼,他只是望着凌天骄,凌天骄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当诺大的殿中仅有娄胜豪一人时,他才不顾形象的以大字状躺到了地上,脑海中莫名其妙的回想起了顾怀彦的话。 而此刻,在学校的监控室里从水晶球里看到这一幕的凯利,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心想:如果让父亲知道,莉可把光之圣殿的瑞兽变成这个样子,会不会直接拿刀砍了她。 “呜呜,呜呜。”穆萌萌瞪着面前的二人却说不出话,眼中充满了疑惑。 “我去,你要干嘛,好歹咱两也有个露水姻缘,何必打打杀杀。”林宇哇哇向后退去。 “什么我马上来。”林宇直接挂断了电话,心里却思索着会是谁,他知道丁浩也没必要骗自己。 无论是什么行业,师傅的作用永远都是指引,徒弟能走多远完全是靠其自己的修行。 陆梨发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她把手机放下,她不知道怎么叫人来收拾碗筷,干脆自己把碗筷收拾拿下楼。 温宁松了口气,看来男人还记着她是“生理期”,没打算留下来。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下水道对岸,默默看着五人行动的唐秋易微微点头,在本子上飞速记录。 陆梨今天要穿的婚纱都是他昨天让人从世界各地空运买回来的婚纱。 这么多年,我维持着你最奢华体面的生活,又让你在父亲面前赚足了脸面,挑不出一丝错处,发生任何事情,都是我在出面帮你解决。 赵云身为一位二品大宗师,那赶路的速度,必定不是寻常人能比的,何况赵云还有一匹神驹夜照玉狮子,可日行千里,只要召唤的位置不要太过离谱,一日之内,应该便能够抵达他的身边才是。 黄金血舞瞬间一个脑袋三个大,对方是神王,难道自己派神王级别高手去杀西门庆 空中的叶寒眯起眼睛,死死的盯着还在倒飞的辰东,确切地说,是在盯着包裹着辰东的姿色鹅蛋。 杜浩冬被秦若珍算计过,他最近忙着婚礼的事,还没空去找她算账。 “针对外力唤醒强制退出的可能性,我们进行了一系列测试。”说到这里,周子修点开了ppt之中的一个视频。 初出睁开的双眼万分警惕的扫向屋子,才发现这里是夕颜宫的设置,这模样与楚莲若刚刚惊醒的时候何其相像。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再还 江畋只是暗中观察了一阵子,就知道被拷问的女人由来。她叫做燕芜,乃是一名避祸安东的士人之妻,小圆脸身边的亲信女官兼重要谋主,出身大名鼎鼎顿丘南氏的南锦屏的表妹。但是,她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就是来自中土的奸细和密谍。 只是她受命的对象,并非是如今盘踞长安的兴国军,或是割据洛都的武宁军等,中原征战不休的势力;也不是出自岭外抹兵砺马,随时可能再度发起北伐的南海\/大梁国。而是河西、陇右一代,由安西北庭为首的西军,拥立的西北小朝廷。 而她所谓出身徐州的书香门第,郡望彭城赵氏的夫君,也只是一个明面上的掩护。负责协助她接近海东公室,刺探机密的助力。而一直以来隐藏很深,甚至加入到女官资序的她,之所以暴露之故;却是在小圆脸出兵后,试图潜入山中祭殿。 但反而落入到了,嘉善君所秘密布置的陷阱当中;成为公室出兵中土之后,诸多乘势而动活跃起来,却相继落网的探子和密谍之一。因此当她初步供出背景和使命后,嘉善君正在慢慢折辱、消磨她的精神和意志,似乎想调教成反向间谍。 当然了,嘉善君似乎也有乐在其中的趋向。至少在她对江畋发誓,余生遵从和配合小圆脸的统治,并成为江畋专属器物之后;她已经不能再随便折磨自己和他人。所以,这些被捕获奸细和密谍,就成为了她用来排解情绪的某种道具了。 只是,看着了形容近似阿姐,却更加清瘦和骨感、纤细一些;端美妍丽的容颜下,还隐含着残败、冷酷和腹黑气息的嘉善君;和煦微笑着轮番使用,各种扩张、灌洗的道具,把玩折磨美艳俘虏,江畋心中却是不免生出一些微妙的感触。 这算是某种程度上,另辟蹊径的黑化版本么?至少她在私下面对江畋的时候,很有些不把自己当人的隐隐癫狂劲儿;为了投其所好的制造感官刺激,她甚至不惜伤害自己。对江畋而言这种充满了外残内忍的病娇,却又有一种别样的风味。 不过话说回来,她现在日常的最大乐子;除了甄别、训练和调教,那些各方进献的祖庙巫女;以及为小圆脸选妃之外,就是给各种潜在的异己分子和不安定因素挖坑;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拷打\/折磨他们及其党羽,并成为此辈的噩梦。 当然了,江畋在偶尔接受她侍奉时,私下里顺口告诉她的一些,后世间谍活动和反间谍的经验心得;以及一些助兴和示范性的“小技巧”;无疑也变相助长了这种趋势。因此,江畋也没有过多的打扰她,只是约定了下次祭祀\/侍奉的时间。 然后,就将意念再度投射到,这个时空的第三个标记物;身在扶桑列岛的姊小路青连身上。下一刻,江畋就看到了一处正在行刑的大型现场。成群衣袍华贵却凌乱狼狈,披头散发的男男女女,在哭喊和叫嚷声中,被逐一押上高耸的刑台。 其中既有宽袍大袖的公卿,也有狩衣箭袖的武官;然后,在一排手持长柄薙刀的健壮女卫,随着鼓乐声的节奏挥舞之下,瞬间喷血如泉而人头乱滚。就在刑台的更高处,众多轻纱彩冠的年轻巫女,在冲天而起的刺鼻血腥味中忘情歌舞着。 形成了鲜活的青春曼妙,与残酷的生离死别,同步生死之间的鲜明对照。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身着大宫司礼服、满身珠玉环佩的姊小路青连,则是在另一座,明显有过过火和刀剑箭矢痕迹的殿阁中,与众多家臣、部将豪饮于宴上。 在场陪座的,还有一些明显是强颜欢笑,或是食不知味,或是心事重重,或是难掩忧色;高冠大袍的公卿、大臣和官宦之属。与那些开怀畅饮、醉意熏染之下,显露出扬眉吐气或是恣意之态,的在席家臣、部将们,形成了某种巨大反差。 早已被劝饮的脸色绯红,却依旧眼神清明的她,只是眯着眼睛扫视过现场,无形的威势使然之下,根本无人敢于与之对视;更有一些心气不足或是意志软弱之辈,惊慌失措的翻到了酒杯;或是不顾体面的当席,做出了俯首帖耳的丑态。 而在她的身后一角,白衣灰裙须臾不离的人斩佐切,俯首跪坐着毫无存在感;却在外露手臂隐隐抽动的肌理下,时刻保持着蓄势待发之态。就在诸多描金画彩的横梁阴影间,还有一个娇小而窈窕的身影,盘腿而坐监视着下方的种种动态。 对于她而言,这既是一场庆功宴会,也是一场面向未来的祭礼。或者说,是身为最高大宫司兼做幕后辅政的姊小路青连,以祭祀大神祖命为由;对反抗过平成京朝廷的那些旧日残党,还有被击败的对立诸侯藩属势力,的一次大规模处刑。 就在这数年之间,姊小路青连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包括她一次次的击败各种各样敌人,也遭遇了一次次的背叛和反乱。其中既有大觉寺统的德明王旧部,也有持明院一系的宗室成员;最危险的时候,是她颁布和推行系列一元化\/集权国策。 遭到了自上而下的激烈反弹和对抗,不但原本已经平定的地方,出现了反复和动荡;就连亟内五国也发生针对性的叛乱。就在她亲自引兵在外征讨和平定时,平安京内也爆发了,有殿上公卿试图劫驾和挟持冰室女王,将她打为国之逆贼。 而作为她起家的根本之地——姬泽藩,也一度断绝了联系;让带兵出征的她,几乎成了无根之水、无源之漂萍。后来才知道,当初那些被迫退休的保守派元老,与外部之敌暗通,借机走到台前试图夺权,而导致了藩内攻杀不休的内乱。 在那最艰难的时刻,举世皆敌、孤立无援的她,也一度生出过放弃的念头;就此带着愿意追随自己的亲信部属,出海投奔东海公室;按照某种事先的秘密约定,成为那位年少主上大王的后宫一员,继续侍奉和祭祀,来自天外的神祖大尊。 但她最后还是坚持了下来,用天外随时可降临的神祖积威,为自己的诸多行举背书;肃清和统一了麾下数万兵马的意志,以虚张声势和声东击西手段,伏击了乘夜前来偷营的高氏诸侯联军;并在反击中火烧联营十余里,夺取了三重城关。 然后,等到了渡海前来的海东外援,分兵回师镇压了,亟内五国的叛乱和骚变。为此,她再度清洗了平安京的朝堂,强令王居内里的太后出家隐居,流放了藤原、橘氏等诸多的外戚支系。正式建立宫内局,让出自大宫司的女官辅理女王。 此后,她在隔空输送来的钱粮物资支援下,自亟内五国和延边封国屡屡兴兵;一路转战了山阴道、山阳道的二十余州\/国;镇压和平定众多的名主\/藩家,数以百计家门破灭或是衰微。最终将战线推进到了,仅剩一海之隔的九州太宰府。 在来自海上的水军支持和协助下,她所率领的平安朝廷官军,不但击溃、摧毁了盘踞在四国大岛上的诸位王子;还成功拦截和捕获了,试图继续乘船外逃的诸王亲族、嫔妃和臣属。然后,假以其名义为掩护,成功突袭了九州太宰府治所。 因此,眼下这处战火蹂躏过的宫殿,便是外逃到九州的先王,就地设立的小朝廷和筑紫别宫的一部分。走投无路的先王,就是在这里试图举火自焚,却被天降暴雨所熄灭;然后又试图饮药自杀,却又上吐下泻的未能死成,反被左右执获。 因此,她选择了在此会宴群臣和部属,就地处刑那些追随先王的死忠,自然拥有双重的意义。虽然在她有生之年,未必能够实现,地形相对破碎的扶桑列岛,如中土般归于一元的宏愿;但完成了以一己女身,横扫和威压五亟七道的壮举。 在如此的荣耀与功业之中,她就算没有真正饮下多少琼浆佳酿,也不免为之醉意熏染;哪怕在此之前,她刚刚遭到了,先王在本地收纳的妃子中,一次充满绝望的刺杀。但在下一刻来自虚空的声音,却让她不由从权欲的迷梦中骤然惊醒。 重新变成了那个,无限恭顺且心思机敏的姊小路青连……不久之后,在浑身汗水湿透和酸软不已的巫女们,充满狂热崇敬与奉献的嘶哑呼唤声中,一大块带着淋漓海水与附生甲壳类,活蹦乱跳的鱼类和虾蟹的巨型礁岩,从天而降镇压刑场。 而江畋也带着她的回复,略微满意的离开了这方时空。至少对于眼下的局面,她还是有着相对清醒的认识,并没有被扫平先王党羽的胜利,所冲昏头脑或是变成盲目自大起来。毕竟,以扶桑列岛这个破地方,可以发展的上限和底蕴太低了。 就算扫平了表面上的敌人,也不代表那些被镇压下去的旧势力;就能够一劳永逸。因此,按照她的未来归化,除了全力开发和挖掘,金银铜和硫磺等矿产之外;就是作为海东政府的从属势力,积极参与中土海外贸易,乃至前往新洲的航道。 因此,将会有一大批被击败的叛臣,取缔的藩家\/名主;公卿贵族的家眷,籍此被流放到海外去,充当那些莽荒之地的开拓耗材……而当江畋短暂的停留数天,并轮流接受了侍奉\/祭祀之后,重新回到大唐时空,已然身在广府城郊的清游苑内。 依旧还是那个遮天蔽日、豪雨如注的台风天气;但却有人连连敲响了,有急事请求拜见的磬板。也将陷入深沉昏睡之中的苍星、翠星,还有玉体陈横,彼此交织在一起的叶有容,给纷纷的惊醒过来。随后,江畋见到那名深肤色的黎都将。 只见她满脸忧急和急切的大礼拜行道:“还请贵人千万施以援手,且助我家主上一回。根据主上传命,为今以广府之大,,也唯有您这处,可以信赖再三了。” (本章完)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乱局 然而,江畋的表情微微一动,却是越过了黎都卫等人,看向了茫茫雨水、瓢泼如注的深处。就在暂且平息的狂风呼啸间歇,一支披着雨布的人马,正向着上华区一侧的清游苑而来。却又落在了侧近,正在檐下躲雨的某只猫咪瞳孔中。 而在城郊内活跃的甲人,同样看见了冒雨奔驰在街道的雨披笠盔士兵,接二连三的涌入一些,依旧有人值守的衙门、官署之中;自内而外的接管和控制起来。甚至将部分守卫的防阖、门阍,解除了武装,看押了起来,偶然还有冲突。 但很快就被快刀斩乱麻式的平复了。而在这些开进的人马中,更夹杂着一些生命体征\/活性光斑,格外强烈的存在。在突入和接管这些署衙的过程中,同样发挥了重要或是关键的作用。零零星星有个别人逃出来报信,然后很快被拦截。 乃至在满地杂物的大街上,房舍坍塌的街巷深处,相继爆发了多起,短促而激烈的冲突……而后,清游苑的侧门也被人敲开,引进来一名粗眉大眼的将弁。却是当初有过一面之缘,据说因失职被下狱待罪的,上华苑检道官羊有壁。 “怎么,又是你啊?”江畋故做姿态的对他露出,上位者不耐和嫌弃的表情道:“听说你不是被夺职下狱了,连带我当初要的说法,都没有了着落;怎么这会儿,还敢出现在我面前……难道此时此刻的广府城内,真是无人可用了么?” “卑将但问少君安康否……”只见顶盔掼甲的他,浑身湿漉漉满脸雨水;很有些唾面自干的躬身行礼道:“适下城中有妖邪出没,多有人家身受其害;遂以奉内府教令,卑下特地带兵前来,巡护左近,还请邸下内外,千万莫要惊乱。” “有我在此,又怎可能会慌乱。”然而,江畋却是更加不耐的打断他,不以为然的摇摇头:“你莫不是太过小看本家了。”听到这句话,在场的几名公室陪臣、近侍,都用有些不善的眼光,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就好似要将其点着了般。 “卑将不敢,只是尊奉上命,职责在身,实在不敢有失,还请邸下千万见谅。”羊有壁亦是微微俯首,叉手陪足了小心道:“更不敢对邸下,有分毫冒犯之意,如今亦是前来通秉一声,卑将麾下儿郎,就在侧近相候,时刻但请差遣。” “那你也是来的正好,我有一桩好事相委。”江畋闻言不动声色的笑笑,“叫上你的人,随我前往晏清宫走一遭吧!”羊有壁闻言略显诧异,连忙规劝道:“邸下,如今城外多有不靖,以您的贵体尊隆,怎可轻易犯险,还请三思啊!” “正因如此,才要你陪我走一遭啊!不然,我还要另外从港区调人不是?”江畋冷眼看着他,轻描淡写的说道:“难不成在你眼里,我的身家要紧,宁海家的那位,就不要紧了?那也是国朝的公室,当年从南海宗家分出来的渊源。” “不敢……”羊有壁不由面露难色,退后了一步;然而就见江畋继续紧逼道:“难不成,你说的这些都是空头虚言,其实别有用心,专门来消遣和糊弄余的?”羊有壁闻言连忙俯下身来,急切喊到:“卑下万万不敢,但请邸下差遣。” 于是在半响之后,一支被挑选出来的队伍,簇拥着几辆毫无装饰的马车,冒雨开出了清游苑,汇合调动到附近的另一支人马,向着海晏宫的所在行去。清游苑距离清晏宫并不算远,但台风连日肆虐造成的满地狼藉,却大大妨碍了行程。 为了清理出可供大队人马通过的街道,委实费了羊有壁麾下的士卒,好一番功夫。其中更是惊动起不少,周边宅邸\/园林内部的注意。毕竟上华区的这一带,可是豪门贵胄扎堆的地方。这也是江畋刻意用话术套他,将其稍上一起的缘故。 毕竟,自己麾下的东海公室卫队和护兵,都是不折不扣的外来人;肯定不如这些本地士卒,熟悉城防街道的细节。且不论他主动送上门的背后,还有怎样暗藏的目的和动机,至少放在眼皮底下;比任其蹲守在清游苑附近,暗中戒备好。 更何况,难得江畋以东海世子的身份,主动出面行事;顺手拉上这么一个见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正在江畋的思量之间,前方风灾肆虐过的街道中,突然就发现了尸体;然后,又变成更多争斗厮杀的痕迹,乃至是光天化日的冲突。 作为清道和开路的巡兵,几乎是迎头撞上了,潜藏和混迹在城坊之间的不明武装袭击;随着突如其来的箭矢放射,当即就有数十名打头的巡兵,冷不防发出闷哼和惨叫,滚倒在地上。而剩下的人,则是毫不犹豫的四散躲避和寻找遮护。 远远的见到这一幕,江畋这才确信,羊有壁手下这帮人,没有太多的其他动机和目的,就是纯粹抢来应付了事的。因为,仅凭这种程度的应对和表现,实在没法指望他们,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借机做点什么。羊有壁倒很有些知耻一般; 就近抓起一些门板、木盖之类,亲自带头冲了上去,然后就被射了回来;不过,就在这短短的一照面间,他带人拖回了一些,中箭没死的巡兵;也带回来了对方所使用的箭矢。“这是……这是,军中用的兵箭。”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所谓的兵箭,就是相对形制各异的,大多数普通箭矢而言,专门为军队配发的统一制式重箭;以精铁或是槟铁所打造的倒钩、铲头、锥头、螺旋和空尖头、内环头,以满足破甲、杀伤、纵火等不同用途的制式装备,等闲不会轻易配发。 而羊有壁带回来的,正是几支专为杀伤无甲目标的铲头箭,以及带有持续放血效果的空尖箭;还夹杂一枚没有尾羽的三棱短矢;这意味着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要知道,就连羊有壁手下的巡兵,也没有资格配属,只有一些轻甲短兵。 “羊检道,不要自乱了阵脚!”不过端坐在马车上江畋,对着他轻轻摇头道:“这广府城内,何止十数家的经制兵马,谁知道是哪一家不慎流散出来的;你且带人在旁压阵和待机,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余麾下好了,也该动一动了。” 随着江畋的话音未落,前方因为遭到偷袭和埋伏的街区,突然就再度爆发出凄厉的厮杀和激斗声。却是奉命穿墙和攀爬、绕过建筑的公室护军,已然从侧翼迂回和包抄到了,隐藏着袭击者的街区后方;并与不明的武装人员接战一处。 至少相比这些成平日久,看起来训练和武装有限的本地巡兵;显然东海公室的护军,更加精良且经验丰富。随着江畋一声令下,这些来到广府之后,就一直无所事事,却暗中轮番操练和警戒待命的健儿,像是奔泻的激流一般没入城坊。 而伴随着他们一起行动的,还有加强武力担当的异人队。因此,在短促而激烈的动静平复之后,前路再度变得畅通起来。随着从城坊间拖出来的尸体,还有满身血污、按倒在地的俘虏,堆积起来的各种武器,海晏宫也变得遥遥在望了。 然而,江畋还没有等到现场,审问那些受伤俘虏的结果;却是皱起了眉头。因为,就在海晏宫所在的位置;赫然已经变成了,好几色旗号乱战在一起的漩涡。而随着东海公室的人马接近,从临近的街区和城坊,同样惊起更多外围警哨。 虽然,其中大多数很快被射杀,或是被眼疾手快的潜近拿下;但还是有个别隐蔽起来的漏网之鱼;吹响了示警的尖锐唢呐声。这时候,作为江畋意念的分身和视野,甲人已然抢先一步,潜入了满地狼藉的清晏宫中,开始探寻其目标。 “君上,前路敌情不明,可否继续,还请示下。”领头一身大兜和鳞甲的公室护军别将梁浜,当即在马车外请示到:江畋点点头喝令道:“打出旗号来,全力向前突破,一切敢于阻挡的,都是敌人,无须留手,余自然会是尔等后盾。” 下一刻,正对面的城坊中,随着好几处宅邸高墙的轰然崩塌;更多隐藏其中的武装人员\/不明士卒,像阴沟里老鼠般,在激斗中被当众驱赶了出来;又迎头撞上了枪矛刀盾和弓弩构成的战阵。凄厉叫嚣或是怒骂着,被围攻和挤压成一团。 与此同时,作为前出视野的甲人,已然穿过满目疮痍的宫室殿宇与亭台楼阁;以及追逐厮杀成一片的多处战场,或是犹自据守在门楼、殿台之上,到处散落着尸体与兵器的攻防现场;寻找起这次需要救援的目标,少年宁海公的位置所在。 然后,江畋就在甲人的视野当中,感应到了好些强烈的生命体征\/活性光斑;宛如明灭不定的萤火一般;正围绕在当初会宴的大型殿堂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宫墙斜角阙楼之上。昔日华美的假山圆池、水道廊榭之间,已然漂满了沉浮的尸体。 ? ?抱歉,这几天跟着领导出差和室外检查,脑子都成混沌了,倦怠的只想放空和躺平,总算恢复过来了 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乱局2 然而,对于身处其中的当事人,年少的宁海公则是另一种心情。身为三家公室之一的嫡系血脉,自小就格外养尊处优、富贵无虞的他,从未遭遇过这种剧变。或者说,作为光海家的当主,也是距离广府最远的大支系,几乎没什么能够威胁到他。 哪怕光海家是作为,百年大征拓期间,众多经略和探索昆仑海,开拓和经营南天竺,攻略中天竺和西天竺的大后方;始终不缺乏形形色色的过客,以及参差不齐、层出不穷的反乱分子;但无论是那些胜败得失的战报,还是发生动乱骚变的消息。 都始终是狮子洲的裕泰宫,朝堂之上臣子们例行禀报,令人无动于衷的某个数字,或是枯燥无味的表章文字;就算是身为国老的西镇候,偶然遇到了那些,外夷、土族余孽的刺杀;也只是充满调剂性的新鲜话题,距离这位公室之主还相当遥远。 因此,从小就被竭尽所能,予取予求、满足一切的少年主君;唯二不满意的,大概就是那位权威深重的国傅,对自己的约束和限制了。再加上,从小就不怎么亲近的生母\/大妃,总是在例行问候时,耳提面省的附和和强调之,尊重国傅的必要性。 在这种内外一致的情况下,他虽然拥有世上最为显赫的身份和地位之一;却没有能够真正的任性或是逾越过一回。那些与他亲熟、交好的玩伴,很容易就从宫中日常中,逐渐的消失不见;而从小参与哺育和抚养的宫婢、内侍,也总是探亲不归。 就像是那位带有番夷血脉的黎都卫,身为国傅\/西镇候,从南天竺质地捡回来的养女,又被大妃刻意带在身边;不就是为了从小陪伴\/盯着自己,乃至在有必要的时候,成为自身的枕边人么?所以一有机会,他就毫不犹豫将她打发出去,越远越好。 他被刻意塑造成了一个,大多数人眼中的少成之君;但在他的内心,有何尝不是渴望着刺激和突破禁忌。哪怕他从理智上刻意理解一二,但却在少年的心性和情绪上,始终难以接受。因此,这次前来广府参加大祭,就是他打破无形藩篱的契机。 脱离了狮子洲藩邸的内外约束,到了南海宗家领下的广府,就不是区区的西镇候,可以胡乱伸手的。他毕竟是光海家,名正言顺的主君,就算那些臣属和内官们,事事都要看国傅的眼色;或是尊奉大妃的令喻。但是在外人面前,却要极力维护。 他们的儿女和亲眷子弟,同样也要通过侍奉主君的资历,来获得某种晋身之路的跳板;而他想要断绝、毁掉其中某家前程,也不过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句话而已。乃至用礼数有差,态度不恭,拿掉某些人。这就给了他更大的伸展空间和余地…… 在这一路上,他以各种方式的折腾,劝退和打发走了;那些平日里就对国傅,唯命是从的臣属、近侍。藉此留出的位置和空缺,更多的提拔和重用,那些天然聚拢在身边的卑臣、小使;这也是名正言顺的阳谋,身为国老也不能违背的主君威仪。 也包括他不顾体面和身份,刻意结好和亲近那位,受邀上门赴宴的东海少君。至少,相比年富力强,却城府深沉的静海家,或是垂老已矣、不良于行的平海家那位;这位远在东海夷州,反而是当下的他最容易接触,也唯一可以争取一二的外援。 更令他隐隐惊喜和诧异的是,这位东海少君在主父病重后,就已然实质掌握了内外大权,如今就等着病危的主父逝去,名正言顺的继位。更何况传说他在天相之变后,机缘巧合的从某处海上秘境中,获得奇遇和传承;成为梁公血脉的特殊存在。 据说,自从他显露了神通之后,广府内外想要籍以女眷上门结交,藉此获得他血脉的家门,几乎可以从广府的东朝门,一直排到了西定门外。就连身为远宗的光海公室,或是祖源的南海宗家,都不免有人动了心思,就算不能悖伦也能借种才是。 这可惜,身为高高在上世间,大多数权势顶端的公室之主,却不是等闲门第,可以靠近和接触的。也不知道,广府内外有多少人对那位,闯入镜台宫的叶氏,羡慕妒忌恨的咬牙切齿。光海公当然对此不屑一顾,但也不介意更加亲近和结好之。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在西镇候\/国老遇刺之后;他乘机收拢权柄,更换内外要害;自觉不免会引起一些,人心动荡和局面混乱。但他从未想到,居然会让自己落入,如此绝望的境地。在他更换和处置了第一批人后,居然就有人接机暗中造谣生事。 说他身为少年主君心性乖张,轻易为左右奸佞所蛊惑;想要彻底清算和严惩,昔日归附西镇候\/国傅麾下的臣属、近侍们。然后,随着数人的逃亡,乃至连夜的不告而别;混乱和动荡就在海宴宫内,突然而然的蔓延开来;又随台风迎来不明的侵袭。 仿佛是一夜之间,海宴宫内的大多数人,都变得人人自危;看谁都不可信了一般。尤其是当一名狮子洲藩邸带来的女官,也毫无征兆暴毙在房内。他毫不犹豫的从寝殿内冲了出来;歇斯底里的要求,余下的护卫和陪臣,就此护送他前往清游苑。 因为在此时此刻,他想到的就只有那位刚刚结交,堪称一身本事神通广大的东海小叔。但还没等宁海公集结成行,几乎前后脚冲进海宴宫,自称奉命前来护卫的两路人马;却在宫门口和前庭处,就此厮杀成一团的剧变;却又让他不由退缩了回去。 而后第三路抵达的人马,更在黄雀在后的无差别袭击之下,让海宴宫内的事态,陷入了敌我不分的混沌当中。而留守宫中的护兵和藩邸带来的卫队,在多方夹击和攻打之下;更是死伤累累、不可计数;就连宁海公身边的陪臣,都因流矢多有死伤。 但对少年宁海公而言,此刻威胁更大的,却是来自内部的反乱。有部分留守后苑的本地护兵,突然就原地倒戈袭击了,伴随他而来的卫队;更让部分外敌冲进了后苑;将少年宁海公困顿在了,与宫苑外墙的西侧别门,只有数百米之隔的小门楼内。 只是,随后在这些叛乱护兵中,主动现身的领头人,亦让少年宁海公不由瞪大了眼眸;随即,又变成了他身边仅存的陪臣、卫士们,不顾一切的破口大骂和连声斥责:“苏离墨!你这狗贼!”“背主亡义的卑奴!”“噬主之豺,合该满门诛灭!” 却是一头显目的银发如雪;在夜宴刺杀之后,就消失不见的内官苏离墨。只见他面对叱骂如潮,却宛如清风拂面一般,突然对着门楼远远抛上一个球体;滴溜溜的弹跳、滚落在地,却是一个血肉模糊的戴冠人头。赫然是为他争辩过的左仆宋俪处。 这一刻,门楼上下都短暂失声了,就见换成军校装扮的苏离墨,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喊道:“事已自此,还请主上大王,随我一同上路吧!” 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 错愕 随着重起的狂风,倾斜而至的漫天雨水,再度好无差别的降临在,恣意厮杀在宫室之间的人群中。冲刷下大片的血色与碎肉残肢,在奔走缠斗而血脉贲张的人体上,蒸腾起一片片烟迹,却没人能够停手,或是脱离开来,稍稍喘息上片刻。 反而是冰冷倾泻的豪雨如注,迷蒙和搅乱了他们的视野同时,也让这些生死相搏的士卒,越发癫狂和声嘶力竭。挥舞着残损、折断的兵器,声嘶力竭的斩杀,自己视野之内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威胁,直到力尽倒地,或是被其他人所斩杀。 而在海宴宫的最深处。声嘶力竭的叫喊与怒骂中,中箭泵血的卫士和陪臣,相继倒在了少年宁海公的面前;点点班驳的殷红,溅染在他华贵金边焰纹的衣袖和下摆上,就像淡开了一朵朵梅枝花苞。又很快被更多的污泥和血色,浸染成斑驳。 而那些公室用重金招揽的绝顶好手,以优厚待遇所笼络的异士;不是力战而竭淹没在,早有预谋的甲兵阵列中;就是来不及出手或是施展手段,就被密集齐放的强弓劲弩所射杀。号称铜皮铁骨的一身横练功夫,挡不住射进眼窝的破甲椎箭。 能够掀起一片水浪入墙的排空掌,却被交错而至的投矛和飞标,扎成了肉串;拨箭如飞的银色枪花,仅仅坚持了片刻;就被投出的布帐缠住,随着漫天飞舞的破片,被刺杀当场;号称一字电剑的,更是屈辱而悲催的,死在数面手牌夹击间。 所谓能够鼓起一阵狂风,吹的人睁不开眼的异士;才刚刚作势一举手,就被迎面数柄手斧和短刀,劈削断了双臂惨叫滚倒。擅长双臂化肉刃,轻易斩断树木的铁臂奇人,也抗拒不了真正刀兵的对抗,就被挥舞的铁锏砸断,挑起在枪尖上。 反而是那些来自狮子洲的留宫卫士,在这些本地的叛乱者面前,还能够坚持的更久一些;被刀剑贯穿身体时,依旧能够怒吼着尝试反击,或是试图用最后的气力,拖住这些悖逆之徒;好让世代侍奉的主君,能够多逃出几步,跑得更远一些。 身为国朝屈指可数的宗藩之长,光海公室在狮子洲奠定基业近百年,数代人统治的光景和威仪;让他们拥有了数以百万计的臣民,世代尊奉的分家、内藩、世臣,藩士;动辄可以调集起成千上万的大军,然而在这一刻时光,却是无能为力。 或者说,少年宁海公曾拥有的显赫身份,举世无双的尊贵血脉;一言而决万千人命运的,无上的权势地位。在这些反乱护兵的赫赫凶威面前,却毫无一丝用处。他只能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残余下臣与护卫的拼死阻断之下,没命的奔窜。 就因为他的侧近,有人听信了苏离墨的鬼话,突然反水打开了门楼的过道。因此,他的金冠掉了,发髻被射穿散掉了,织金锦袍也在连滚带爬的跳逃中,变成的一条条破布丝缕。然后,赤脚跛足的他,突然间就一脚陷下,扑倒在泥泞中。 然后,还没等他从满地污泥中,手软脚软的撑起身子;突然就有一只大手抓住发端,粗暴将他强行提拎起来。也让这位少年主君,重新看见了,满脸讥笑与阴郁的苏离墨。而他最后的陪臣和卫士,也生死不明的横倒在不远处,或是被擒获。 “主上,何须再跑。”而后,在绵密雨水的浇灌下,银发的苏离墨,慢条斯理的嘲讽道:“卑臣虽有不敬,但还不至于要了,主上的性命,毕竟,您还有大用处的。”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卑臣尚有些疑问,您是何时看出的” “看……看出什么。”下一刻,满面污泥而狼狈不堪的宁海公,却不明所以的艰涩反问道:苏离墨却是挑起眉梢道:“自然是,在日常里,看出什么的破绽,欲将我差遣出去,打发远离了海宴宫”下一刻,他俊美的容颜逐渐的阴沉下来。 因为,在此刻宁海公惊惧亦然的眼中,只有茫然无措和不明所谓。下一刻,他突然就失声大笑起来:“可笑……真是可笑,原来,你真的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却枉费了我自小就隐忍多年,到头不惜暴露身份,亲自掺进这场该死的是非中。”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他囔囔自语的下一刻,冷不防就拔刀刺向宁海公眼睛。随着尖锐的惨叫声爆发,擒拿和挟制住少年主君的粗壮士兵,突然毫无征兆的当胸斜斜断裂;随之一起断开的,还有苏离墨持刀的小臂,喷溅的宁海公满头面。 与此同时,他突然感到自己,天旋地转的腾空而起;随即就在一片惊呼和叫嚣声中,砸落在了一片瓦顶上;当场摔的七荤八素、视野模糊。只能隐约看见,聚集在下方的那些叛乱护兵,像是炸窝一般的四散逃开,却接二连三的冒血、碎裂倒地。 而低头捂着断臂的苏离墨,更是没逃出几步,就被雨幕中突现的一个黑色身影;一把捏住脖子,擒举在空中,就像一块风中飘摇的破布般,努力挣扎着……然后,身心俱疲的光海公,就这么昏死过去。与此同时,海宴宫前庭的声嚣也逐渐平息。 就像是突然间,风声雨声、厮杀与惨叫声,都骤然停滞了。或者说,原本瓢泼直下的雨水,在短时间被无形的力量干涉着;突然消散和退让出一小片范围。也由此露出了,从长街上浩浩荡荡,奔涌而至的一只军队,正高举代表海东公室的旌旗。 而作为公室当主的爪印旗,更是被挺举在军队的最前端;见到这一幕的乱战士卒,也不由自主的为之所震慑,短暂的退让和相互脱离了接触。同时,对着这只外来的人马,纷纷转向列阵和聚集成团,作出了戒备和迎战的姿态,然后就被冲破。 随着,一声响彻四野的呵斥:“滚开!”那些聚集在宫门和前庭,重重牌楼之间,相互对峙又彼此戒拒的交战士兵,突然就像疾风吹过的麦野一般;成片成片的翻倒、扑滚在地。然后又被一拥而上的东海将士,当场镇压和控制住,解除了武装。 仅有少数隐藏在角落里,试图负隅顽抗;或是重聚在门楼上,螳臂当车的少数人;就在冷不禁的连声呵斥之下,瞬间摔飞了出去,或是被扯落下城楼来;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团。而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雨水,又冲刷着宫苑间,相继冒出的叛兵。 让他们目不能视,行动迟缓的慌乱之间,迎面就被东海士卒,给冲垮、淹没了过去。 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 私心 当少年宁海公再度醒来之际,却发现自己已然身在一辆,缓缓行进的华贵马车之上;而身上的衣物也被更换一新,并且进行了妥善的包扎。尽管如此,随着他醒来本能的应激反应,所牵动的於肿和挫伤,还是令他忍不禁呻/吟了出来。 “主上……主上……您可是,醒过来了。”随后,就有一个熟悉的熟悉的声音,连忙问候道:宁海公艰涩的扭过头望去,却是深色皮肤的黎都卫;她身着半身银白细鳞甲和箭袖夹袍,头戴武弁冠,正跪坐守候在,刚苏醒的宁海公身侧。 “你……你……还活着么”面对着她关切而忧急的目光,宁海公却是有些百感交集,甚至一时间有众多的情绪,鼓鼓涨涨的抑郁于胸。因为,就在海宴宫骤变生乱的前期,少年宁海公就在侧近陪臣的建议下,将她打发出去以防万一。 然后,她就真的在变乱中,不知去向/失踪了。本以为是早已遇难,或是顺势加入了那些人的叛乱;却没想到她最后,会出现在自己身边。这个结果,让尚属少年心性,却突逢大变的宁海公,不由得转头过去,很有些无言以对之情。 “亏得是,祖先庇佑,家门之幸,”然而,黎都卫却是浑然未觉一般,用包含着情绪的声音,迫不及待的叙说道:“当初,卑臣见势不妙,拼死冲出乱党拦截,侥幸寻到了清游苑处,遂得以取信那位东海君上,尽起护卫人马来援。” “……主上亦是洪福齐天,最终得以脱难。”然而说到这里,她的表情似有些欣然和庆幸,却又暗怀着些许黯然和感伤。只是,宁海公不免将其略过,而面露喜色的反问道:“原来……竟然是东海小叔,在这场风灾中发兵来援么” “却也是多亏了你吧!”而后,他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对她赞许和夸诺道:“为了余,冒死突出求援,如此这般的辛劳和功绩,余自当没齿难忘,日后定要好好的犒赏于你的。却不知,你想要些什么,官职、爵禄、或是领有” “实在惶恐不敢当,此乃卑臣的本分之事。”黎都卫却是神情越发复杂,心中有些难以言述的悲苦和无奈,隐隐的欲言又止道:“更何况,卑臣领有去处,日后只怕无能再侍奉,主上侧近了。”宁海公不由霍然一惊:“此话怎讲” “当初,实在是权宜就急之下,卑臣为了取信于东海君上……遂许以转仕家门之诺。”黎都卫犹豫再三的解释道:“如今,主上既然承蒙得以脱难,卑臣也唯有履约一途了。不过,在主上重新安定和周全之前,卑臣自当守护不离。” 听到这句话,宁海公不由瞪大了眼睛,心中就像突然失落了什么,又有些空荡荡的虚无。却在不由自主的矜傲和难以言述的自持中,化作了口头上,故作毫不在意的反问:“竟然是如此,那也就罢了。那么黎氏,此刻余又当何处。” “回禀主上。”黎都卫的表情,同样也有失落和怅然,却被很快掩饰过去道:“您正在东海君上的兵马之中,随行前往广府内城的中途。”“什么这又是如何缘故”少年宁海公,顿时诧异道,却无意牵动了伤势,变得龇牙咧嘴。 “据称,是要为您和海宴宫的变乱,讨一个说辞。”黎都卫这才眼神复杂的叹然道:“自然要去寻那,此时此刻广府五城,真正可以做主的那位……为此,那位君上已然发下指示,不惜扫平前路上的一切妨碍,也要申诉于龙池宫。” 与此同时,身为上华区检道官的羊有壁,也满心百感交集的,追随在奔走的军伍之间。他觉得自己定然是发了失心疯,才会带着部下被裹挟/追随在,这只正向着广府五城的内苑,进军的人马之中。要知道这或许是上百年来的第一遭。 有别家公室的人马,如此肆无忌惮的横行在广府境内;而竟然没有人能够抵挡和阻止。无论是那些游走在街市里的异类,还是值守在路口的临时关卡和游哨;或是在城坊中被惊窜出来的不明武装,都遭到这只东海兵马的驱逐或击溃。 他也不明白,那些东海公室的将士,何以如此狂热而崇敬的追随,这位东海少君在广府的大不韪之举;甚至连那些数以百计的陪臣、属官和近侍,也没有一个人敢于谏言和劝阻一二。反而在一声令下之后,就迫不及待的整装和备战。 而他也只是一个区区的检道官。从六品下的末尾位阶,负责的是上华苑一带的日常巡逻和清道,防止有不长眼的士庶百姓,盲愚九流之辈,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行驾;或是偷偷溜进空置的馆院园林别业,给那些高华门第造成损失而已。 如此身份最多吓唬一下,寻常的士民百姓也就罢了,在上华苑附近的这些门第之中,却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更何况在不久之前,他还因凭空天降的无妄之灾,而身陷囹圄待罪论处;却被一纸内府的训令,重新起复以旧职戴罪行事。 本以为,只是值守东海公室的离宫别苑,结果却又无可奈何的卷入了,这场涉及多家公室之间的泼天变乱和祸事中。虽然,清游苑内的东海公室,没人敢于招惹和冒犯;但身在上城北郊的光海公室,居然会遭到多方围攻和反乱劫夺。 这还是长治久安、承平百年的广府五城么更不妙的是,经历了这些变故之后,就算他想要置身事外,也是完全不可能之事了。他甚至要时刻约束麾下,防止有人走脱或是失踪;才不至招来那位神通广大的东海少君,似有若无的怀疑。 说是令他率领部下作为见证,但是谁又晓得,一旦惹恼了这位少君,会不会亲自对他们下手呢他可是亲眼见到了,那几路乱战人马的遭遇好下场;也受命亲自参与了,相应俘获的编管和控制、审讯;知晓他们都是受命前来占据海晏宫。 乃至是,将年少宁海公的控制住;或是就地布防和守备一时,防止其为他人所侵入/劫夺之。只是,指使这几路人马的命令源头,却是分别来自不同的归属。分别是广州都督府麾下的镇防诸营,巡检水军的都率衙门,广府五城的军巡院; 以及,海晏宫内被惊动起来,试图进行就地抵御,却突然发生内部反乱的宫苑护兵。如此巨大的是非和风波诡谲,以他的卑位微职,无论哪边沾上一点,都难免粉身碎骨之噩。因此,无论事后如何,眼前能庇护周全的就唯有东海少君了。 至少,他乃是天下屈指可数的一门三家之一,又有举世无双的神通在身。无论事情发展到了怎样的地步,东海家门都拥有体面退场和收手的可能性。或许还可以为自己这些,流年不利被卷入其中的倒霉蛋,争取到那么一条潜在的退路不是。 因此,就在这种持续的忧虑和焦灼,交织而成的患得患失之间;羊有壁终于看见了,再度变得稀疏的雨幕之间,那片高耸峭立的上城外墙。那也正是南海公室所在内苑,数重屏护的外围宫墙一部分。因此,看上去被修缮和维护的十分妥善。 羊有壁的心中顿时就平复了下来,毕竟,一路攻打和突破城坊街道间的驻军;与攻克早有防备的坚城高墙,却是完全不同的难度。同时又不免生出了奇怪的期盼,难不成,那位一路横行无忌的东海少君,还能再创什么看似不可能的奇迹么。 正当他准备硬着头皮,主动请命上前交涉和喊话;以免加剧误会和冲突,让事态变得愈发不可收拾;虽然,他们一路长突直驱至此,其实早已没多少体面与缓冲可言了。突然间,聚集在前方的东海将士,都隐隐的哗然大声叫嚣、呼喊起来。 紧接着,羊有壁才听到,源自高大的城牒和门楼上,火炮发射的隐隐轰鸣声;宛如滚雷一般的迟缓震声轰鸣,像是瞬间撕破了雨幕的阻隔;也压过了大队人马,在流淌的雨水和蔓延的泥泞中,缓缓趋近的动静。也宛如将他浇了一盆寒冰水。 这可是公室停居的内苑/宫城,并非寻常武力可以进犯的所在。就连城头上,也布置了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大炮位,更有公室所属的火器护军,拱辰四卫之中的精锐——射日营,常年轮番值守其上。并非广府五城十二区内,那些寻常驻军可比。 然而,当羊有壁努力挤到阵前,想要寻个理由劝说一二,让这位东海少君见好就收;不至于与南海宗家闹得太过/冲突过甚,以便后续还有更多,在城下喊话交涉的余地。就听那位衣冠齐整干净,像是丝毫不受雨雾沾染的年轻人,走出马车。 对着远处发炮警示和震慑的城头,遥遥伸手出去喊了一声:“开!”下一刻,就见城楼下的门道内,那片高达数丈、镶嵌着花纹纵横的红漆铁板,而显得厚重异常的宫城大门,突然就向内凹陷着扭曲变形;持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摩擦声; 与此同时,城头上则是哗然大惊的,冒出了许多争相奔走的甲兵身影;这次紧锣密鼓一般的炮声隆隆,随着城头争相冒出的一蓬蓬滚滚烟火;争相恐后的砸击、溅射在,门楼面前的空地上,炸起大片的泥浆和水花,却没能阻止城门的崩碎。 随着不堪重负的数丈宫门,轰然四分五裂成一地碎块,砸倒和压住了,仓促赶到门后备战的甲兵之后。更多士气大振的东海将士,则是毫不犹豫的轰然应声冲锋;转眼之间就越过了,不知何时被铺垫和填塞起来的护城河,呼啸而入门道内。 而城头上再度零星发射的火炮,还有仓促放射的连片火铳烟团;似乎都没能击中任何一个人,就各自偏转、乱飞在了其他地方……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图穷 龙池宫,位于广府上城的北端,由原本方方正正的大罗城(外郭),向外延伸出来一大块的突出部,而被统称为内苑的所在。同时也是广府全景内外,南海公室所属的十余座宫苑之首,堪称最为重要的日常观政、朝会和大礼议之所。 而龙池宫就位于内苑的高处,由人工垒土铺石而成的高大台座上,一片大型宫殿建筑群落。因为当初 这法子倒是也可行,那老师思量了一下,用屋里的座机给何妍打电话,待把情况和她一说。何妍却只要他把电话交给陈禾果。那老师有些不解,不过还是依言把手中电话递给了陈禾果。 她可以感觉得到寒王妃并不是很喜欢她,之所以和她聊了那么长时间也不过是看在侯府的面子而已。可如今在她爹爹面前,却是完全变了一个样。 “跟我去雪舞国,等我们拿到了力菩提,我们一起去黑林,黑林面对的所有难题我都会帮你解决,跟我去,好吗”石开道。 接着,两人便见到,一头足有二十米高的巨兽,从千丈外疾驰而来,一路巨木被在直接压倒,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前辈说的是,瑾亲王让我代为问候前辈,还请前辈手下留情”苏平弯着腰但是眼睛却看着对方说道。 本来,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而且死得这样莫名其妙,几乎连遗憾的机会都没有,就白白地死了。 瞪了一眼阿狸,这种关键时刻,它居然拒绝帮忙,否则就一口火喷了,还用这么辛苦吗 话音还未落下,王弢手掌上就是血光乍现,笼罩他全身,眨眼间,他就是消失在这方。 “凌炎帝尊我也是几万年没有相见了,相比现在应该已经有所进展了,前辈不比牵挂了”斗王客客气气的回道。 我还在不停想的时侯,耳边果真传来了金俊中熟悉的声音,但是他说的是韩语,我听不懂。他们一番交谈之后,我被人从袋子里扒拉了出来,再次见到光线让我眼睛有些刺痛,连忙紧闭眼镜缓和了一会儿后,又才重新睁开。 然而,瞬间,血红长剑横扫千军,剑影重重,鲜血泼洒,眼看着之前两名男子很艰难对抗的刺客在凝华的长剑之下一招致命,可见凝华的武功有多高。 “你……”澹台玥哪是夏侯渊晋的对手,三两句话便被夏侯渊晋激怒起来,被夏侯渊晋呛得有些说不出话。 黑衣人却什么都没说,看都没看他们,自顾自地跃了进来,还淡定地返身关好窗户。 “什么关系”梦语满脸疑惑,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跟一个酒楼的老板有什么关系。 宋毅脸色阴冷,他的身上虽然也有伤,但神态比左青山要好得多。瞄向左青山时,嘴角微有冷嘲之意。 “迷失森林”夭华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目光似疑非疑地审视乌云。 “你呀,你看你吴姐姐的规矩学的多好,你可要好好向她学学。”老太太一脸笑容地说着。 麻衣老者低声呢喃了一句,他由不住想起了花无缺,想起了他无数年来的心愿,或许,真的能够实现了 这个时候的君萦就觉得她的脸好像被冷水冲洗过一样,冷得只让她打颤。 段襄眸色深邃看了一眼翡翠,翡翠额头冒汗,颤颤巍巍的低着头,似乎被吓得不轻。 与此同时,从另一个洞口进入的昆仑神山黑袍人此刻却在一个敞亮之极的洞天里头,只见其浑身上下都有不少破碎的边边角角,显然,来此洞天的途中让其费了不少力气,估摸着跟庄珣等人一般,也遇到了骨架蚂蚁的袭击。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毕现 紧随其后,却是数位青甲与黑兜,六臂持械的丈高甲兵;在“他们”挥舞的刀兵之上,还沾染着殷红的血肉残渣。显然,就是这些多臂甲兵,成功阻挡和逼退了南海嗣君一行的出逃。而在其身后,又有黑压压的笠盔士卒,陆续围拢上来。 而被这些多臂甲兵,给赶回到大殿内的南海嗣君梁师盘,亦是在富态的脸上,迸发出难以抑制的 当龙抬头第三次摇大后,意外发生了。被变羊的刘峰居然脱离了他的视线范围。羊仗是一个指向性的装备,鼠标都点不到人,自然也就羊不住了。 官双妍面上镇定,心下发紧,若这番完全真实的“假戏”蒙不过去,一切都完蛋大吉。 其他不论,只说这成箱成堆的茅台,就这么扔在院落一角,多少有点,暴敛天物。 法拉利驾驶位,林宁扭了扭脖子,诚然这事儿自己是有跟许艳说过,但,谁知道 美甲这才一个半月,又要去当奇葩,这折腾劲儿,真的是让人操碎了心。 也许,对,有了她也许会成功!阎云眼中光芒一凝顿时呼吸变得急促,返身坐在蔡雪颖尸体看的出神,心中万千思念浮过就连楼下突然变得剧烈的枪声都没有注意到。 有做过系统学习的韩雪,清楚的知道,这28斤,倒底有多难减。 阎云早已等着,他在这就是为了保护梁鑫,庞龙思绪已经紊乱,能保住自己思维清楚就不错了,他根本没想过让庞龙保护别人。 机器人的武器箱,驱动能源所在地和脑袋构造也有介绍,更是对排名在二百以后机器人身上的金属特别介绍。 李慧芳没好气儿的皱皱眉,结合白天的种种,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的叫唤声始终无法让他睁开眼,她一个踉跄,脚底一个坚硬的东西差点没把她滑到,她拾起来,是一个针筒,里面还有一点点药物,她放下针筒就急忙跑出去叫医生。 如果说是一般的男人。王轩也不会多想什么。可是那男人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正是早上追叶梓潼的那个外国男人。 刚才他踢过去的石头,此时正悬浮在万魂崖前,静静的躺着如同在平地上。 “也好,也好,那就多在家里住些日子吧!”殷之江,没有说什么,更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这让在场所有的人也都安心了,就担心他会多想什么,不过幸好他没有往其他的方面去想。 姜瑶也算是抓到了常曦的死穴,知道她极为在乎李璟,所以三句话不离李璟的伤势,不怕她不就范。 “洪荒界才是真正人吃人的世界,你现在不把血脉等级提升上来,你进入洪荒界就会难以立足,你明白吗”天帝龙重重说道。 “不熟,一点也不熟,狱灭,你丫的别被我找到弱点,不然的话,老子要虐残你。”吴狂心中压着怒火。 清灵倒吸了口气,一双手撑上我的肩头。怕他推开我,我连忙双手在他身后紧扣着,死死地抱住他。他駡我也好,打我也好,这一次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放开手了。 “是吗没印象!”他没有看她,只是用余光瞟了他一眼,然后冷冷地说道。 直至参汤见底,三人悬着的心方才归回原位。神医借开方抓药之名逃了出去,留头领独自面对满腔怒火的丞相。 以前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儿子这么讨厌老公周放,听了周放的解释她才明白,原来以前那个不过是占据了他们儿子身体的恶灵。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处断 漫天的狂风骤雨依旧,但是在龙池宫保宁殿的这一片区域,却是从云层中破开了一个,久久未能弥合的大洞;天光照在尸横枕籍的战场。与那些壮美华丽、宏阔精巧的宫室殿台,闪烁的金箔银嵌装饰,形成了一种充满残酷意味的鲜明对照。 虽然,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逼宫兵马,从四面八方争相聚集过来;但都没法再阻止和拦截,东 都不止一次地替肯定‘累坏了’的未婚妻方媛上场,把那些个他早就看不惯的表哥们一个个揍得双手投降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季梓良不在意柳雨薇审视的目光,一脸坦然地说着。 “呼!”一团白气,从任青莲的嘴里喷出,旋即,在猴子和玄奘目光的注视下,一拳轰出。 这次部里很重视,基本上没有暗箱操作的空间。正好部里有人谈论你们公司的人工智能技术,我就趁机把你们公司报上去。 却不知,对于波尔来说,讨好任青莲是一回事,他自己也更热衷于将自己的鸟窝打扮的漂漂亮亮一些。 不仅仅是你,我也要开始努力了。再躺在之前的功劳簿上呼呼大睡,早晚有一天会被远远落在后面的。 在国际会议上,王建新即使被那些大国刁难,但是仍旧从容不迫的命,侃侃而谈。 挂了电话之后,夏薇薇你起身去洗漱时,到床上的时候才想起,还没通知华裕木时间呢。 “这是”卷帘大将目光一缩,原本只是以为这人是个颇具手段的游侠,现在看来,这手段已经神乎其技,说是神通妙法也不为过。 当薛万珍听到华裕森提到那些枪支弹药也有些胆寒,不过那也是薛家的商业活动谈不上政治。 大苗的工作场所管理比较松,只要没有最上层的领导来巡视,打打游戏看看视频都是默许的。因此她的抽屉里常备耳机。 泪水早就在这三天里流干了,此刻她目光呆滞的看着面前的火盆,火光映在她惨白的脸色上,更显憔悴。 大苗是第一次进入学院,之前只是在送幌夜的时候,从门口经过,不过即便是从门口看,那时候的学院也是现在无法比较的。 转眼间到了叶蓝眉20岁的生日,叶家为此特地宴请四方,在a市最豪华的酒店顶层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 “我的狮子头!!!”林梦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拉着苏柚橙往食堂跑去。 箱子里满满的美元,崭新的、泛着油墨与特殊币纸的味道——那是金钱的味道。 后来他在酒娘子这做过多次练习,直到觉得毫无破绽了才去实施。 不过人家不是国资,只能从道德上腹诽两句,却没办法从程序上说人是错的。 虽然后来阿娘严令禁止他再去找顾淮安玩,但他也并未因此而对大堂哥有过什么不好的看法。 连续的失误,周羽多少有些着急,甚至开始疑惑,十五分钟200个球,有没有可能完成。然而现在……绝不是认输的时候。 眼前这个男子让方正心中十分不安,从他进门到现在自己的心就一直悬着没有落下过,刺杀失败又让他惊叹于程饮涅的武功与速度。 “哪儿都有你,欠儿登。”李森骂了也一句东北土话,一脚踢在韩三九屁股上。 以百里川的血祭旗,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告知天下人:人,犯了错,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句“对不起”抹杀不了往日的冤孽。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你欠下的所有债,终有一日会统统偿还。 端木云朵见状,两只纤纤玉手,缓缓的伸到腰间,她轻轻的拔出了插在腰间的两把手枪,并悄悄的打开了手枪的保险,枪里的子弹,早已经上了膛。 而在夏鹤鹤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看了过去,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讥笑。 如果这里真的是实验室,那肯定非常重要,又怎么可能就上面那点人呢 “张兄弟,喜欢独来独往,从来不按套路出牌,想必他已经进到这个蛇洞里去了……”我缓缓说道。 傲行帝的脸色变了变,然后对曹邦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才一脸疑惑地看向洛皇。 “母妃,也许弟弟是不知道怎么爬呢我再爬一次给弟弟看好了。”百里灵自告奋勇。 不是他们不想进麒麟族的禁墓一探究竟,就算可以进,他们也不敢进,因为麒麟族的禁墓里面还有一只凶猛的守护兽,除了麒麟族的后人,其他人进去无疑是九死一生。 “这个男人的霸体,硬的有些太过分了吧”九头霸王蛇和飞天魔猿,心底都响起了这样的吐槽。 说着,基德扑到病床边大声假哭了起来,重伤男子也只能勉强配合地拍了拍基德的后背。 刷的声起,从门外如电般的闪过来只毛茸茸的手躲过劈过来的刀,一把擒住狱卒的脖子用力拧着,咔嚓声后狱卒的头便耷拉下来,连句话都来不及喊,死了。 一个是素昧平生的柳伯,一个是相识不久的妖,末无闻不知该如何选择,该相信谁的话。 龙展颜目光迷离,还好,他身上的毒已经解开,否则,倾尽整个紫霞谷的势力,她也要全力毁了这个家族。 听着凤族长的话,龙展颜哪里看不出来,龙展颜知道凤凰一族是很讨厌其他人来到他们这里。 “我就知道没好事!我说兵工署的那些头头们怎么这么好心,不远千里的给我送来了补给,原来原因在这里呢!”胡一舟叹口气放下命令。 宋剑呵呵轻笑,脸上神色好像在,演,你就尽情地演,你日月教的情报系统,不会连这个都查不到吧 “多亏得相国大人相助。那日含章殿之争,庭歌还未及向大人致谢。”她颔首,巧笑嫣然。 “主人,昆仑秘境我们已经游览到最后一个地方了。”白莲说道。 特别是张林,就好像全是都充满了力量,随时会爆发一样,张毅发现了兄弟的异样,最后才知道,这个家伙的这种情况,是要接近突破的边缘了,只能不断的提升,才能达到更高的高度。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穷追 当台风的影响逐渐消退,狂风骤雨也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绵绵细雨之后;在日常生计和职业惯性的驱使下,迫不及待走出家门,在满地狼藉的污泥和积水中,开始清理街道和修缮屋舍的广府士民百姓;却见到了风灾之后的另一种紧张氛围。 散落在五城坊区内,的许多所朱门甲地,高门豪宅;都已然被清空贴上了封条,或是正在被成 车厢当中,陈子柒骤然感到了无限的压力,这只厉鬼给他的感觉太恐怖了。 李心安面色平静,这个看上去十分扯淡的推测,他倒是很轻松的就接受了。 话音落,烟、雪、风、云依四象运行,布列四奇法阵。霎时间,四奇化四象,四象相生无穷,威势倍增不止,恍若天毁地灭之景。 接过矿泉水李朝喉结上下浮动,没一会儿一瓶水就被他一饮而尽。 “这是我们采用最新的分子技术融而成的分子水凝胶,不仅具有良好的感知性和力学性,能够抵抗各种破坏。 如果要说只是为了敲诈勒索,为什么还要带上一个方晓呢去找一个其他有背景的公子哥不是更好吗 大家不约而同的扫视了一眼,也就一眼不再往那边看,刘祎蔓也扭过头去,他们知道她要得不是安慰,不是道理,而是静静。 神符师的感知一动,立刻感知到‘上品轩’大厦之前,出现一个极其强大的锐利气息。 亲王托尼和波兹更惊讶了,这是什么情况星宇还是一位亲王看样子还是神的亲王 而这些人,都是因为贫穷无法治疗癌症,收到消息后自愿参加项目的。 这也难怪,天道营宝藏毛胡子是没希望了,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万国佣兵团解散,那就只有厚着脸皮找一个能养起万国佣兵团的人。 见华山真人背对世人,众长老皆无言语,纷纷转身,静静退出了大殿。 其实毛胡子并不是逗比,而是为了佣兵团的兄弟,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包括脸皮。 顾安星目瞪口呆,显然没想到幕后黑手的身份,苏御澈早就知道了。 她在顾安然的床边坐下来,流畅的线条和淡淡地反着光的机身无不彰显了物什的昂贵。顾安星把这部最新款的手机拿出来递给一脸惊喜和好奇的顾安然。 赵铁柱说完之后,便将手上带来的菊花,放到了遗像的前面,像一个最普通的来宾一般,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朝许龙缓缓地说道。 自以为英武非凡的少年,遇到一个以军功着称的英雄人物时,本该是羡慕和推崇的,但若是那位英雄性格太冷脾气太臭不爱搭理人,那么很容易就能让少年的羡慕和推崇,变成嫉妒恨。 几位手下大将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又是劝阻,但怎那赵律意已决,他们都很清楚赵律的性子,一旦下了决心,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也就只好搥胸跺脚,暗自叹息。 “好汉饶命!”睁眼看到张扬依旧在眼前,麻五吓得胆都破裂了,跪在地上磕起了头。 当然,如果是有水系法术的话,以他的灵气数量,倒也支撑得起。 “风不古真是个傻瓜,第一次见面居然就问这么隐私的问题!”苏拂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听到这句话,白守青和白景峰皆松了口气,刚刚那副自信嚣张的样子,又回到了他们的脸上。 西蒙自己也在感恩节前彻底停下了工作,计划整个12月份都会陪伴在珍妮特身边。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不舍 于是,在作为新朝见地点的居延宫,左偏殿之内;拉着一大一小两位公室主君,作为并列左右的旁听和见证;刚刚结束了一轮公开朝见和议事,并完成了后续部署的梁师盘;也在隐隐旁敲侧击之间,有些意外的得到他所期待的答案; “缘法,要看缘法。”江畋慢条斯理的回答道:“虽说此物看不见也摸不着,兴许撞上才能晓得是什 京都第一大医院,张林立直接向自家老爸递交了一个月的请假申请。 方白呆了一下,他当然听说过,而且不久前才在一个警察那里重温了这位犯罪分子的事迹。 但是一时找不到证据,又念在夜佳人的份上,所以夜祺祖没有立即处罚夜胜鸣,只道等夜佳人好起来,再追究这件事。 偶尔,会有孩子过来与田老爷子说上几句,他也是一脸慈祥的笑着,满眼的宠爱神色。 进入空间,找了一块空地,一个念头就把果树种、蔬菜种、药材种分类别排列种好了,再用身谭里的水浇上,妥妥的。还好这空间里的一切都归她支配,只需意念就可以控制了,要不让她一颗颗的种,还不得累死。 都吩咐完,苏亦晴离开了房间,而洋洋则忙跑下床,点开了对话框。 慕容雪看中了一件粉色了落地长裙,正准备拿下一看,另一头的一双素手也拿着这件连衣裙的另一端。 这话让苏亦晴心底微微泛起嘀咕,感觉乔伊不像是说大话敷衍自己的人,难道他真的不在乎那偌大的家产 只是,在他凯凯而谈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会时不时地瞥向着会议室中的某个角落处。他在各种大场合中发言,早已是成为了一种常态,随着他位置的越来越高,他发言的场合,也越来越高级别了,场面越来越大。 第二日一早,林音带着玄清和尚,与青玉子师徒四人往北而去。此处乃河南鲁山县,去黄河较近,青玉子打算由黄河入海,再南下回儋州。 冰凉的泪水轻轻的滑过她的脸颊,苍白的面容露出了类似于忧伤的表情。 由于天狗给出的只是一个大概的时间,所以若梦她们两个等了一夜,并没有等来传说中的铜车。甚至第二天也没有等来铜车。 “王将军,天助你我。”卫辉笑着,扫了一眼周围的死尸,眼中泛着冷光。 风沙巨人那么大的块头,在这沙漠里面还是很好找的,往往能在数万公里之外就看见。我和胖子并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一个风沙巨人,不过,我们来晚了,已经有人跟风沙巨人干起来了。 两只如黑曜石般的眸子,直直的盯着何朗的脸,半天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后来在路上见那恶毒老妪对何朗多次毒打时,他差点就按捺不住要冲出去。 铁块看着我,叹了口气……说我不适合混,说我太容易被情义牵扯,走上这条路,一定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唉!那咱们边走边说吧,叶少正好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 那眼眸美得像深遂的黑珍珠,又梦幻地倒映着宇宙星辰,美则美矣,只是没有鲜亮的光泽,而且瞳孔是空洞而扩散的,如同玩具娃娃的眼珠。 雪狼关是青州府前往平州府的必经之门户,也是咽喉要道。这里地势险要,关城依山而建,道路崎岖狭窄,两侧怪石嶙峋,犬牙交错,是个易守难攻之所在。 第一千四百四十二章 紧逼 但不管怎么说,在风灾过去的第三天;梁师磐及其麾下的臣属和将校们,就在广府五城十二区的范围内;抽调和集结了一只,足足一万八千人的军队。当然了,作为定期监守广府大本营多年的嗣君,他还可以调集起来更多的人马。 但就要影响到,对于当下广府境内的监视和镇压力度了;毕竟,除了那些潜在的大妃和国老残党外;在广府五城之外的十二区内,还有隶属朝廷的大小十几支,不同归属的武装力量;乃至一众高门贵胄、诸侯藩家的私属护卫们。 另外,公室麾下还有一些军队的将校和地方官员,按照某种多年形成的惯性和传统,继续尊奉来自嗣君名义的号令。但若指望他们与公室之主的护卫,进行冲突和对抗,就未必见得可靠了。因此,更多借助了东海和光海家的卫队。 而这被聚集起来的一万八千人马,则是以嗣君常年停居的左宫侍从\/青宫内卫,为核心和骨干充入拱辰四卫其三,再加上部分事实上在暗中,效忠嗣君多年的本地团结兵;还有部分来自海兵总署和广府水军战兵,所组成的新锐之师。 至少,在前往罗浮山北的温泉行苑,迎回主父大王\/南海公室主,这件事情上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和抵触。或者说也许大部分将士,并不知道真正的内情,只是随波逐流的从众,但显然在将校中的很多人,正跃跃欲试的期待着这一天。 正所谓后世历史剧里“混乱是阶梯”的道理,在这个时代同样也能适用。尤其是南海公室已经波澜不惊的,安稳了上百年的数代人了,也造就了当下相对稳固的秩序,以及积累诸多弊端和矛盾的臃肿、僵化体制,却缺少足够变化。 至少,在江畋的所见所闻当中,公室中上层的清贵美职,或是关键要害,大量充斥着梁氏的血脉和亲缘,外姓臣属比例甚少。因此,在数年前的天下之变,所带来的一系列冲击和演变之下;终于到了被引爆的关键时刻和剧变契机? 而国老李闲野,能够以外姓之身,辅佐和教导两代公室主,无形中也成为了一个,潜在的标杆和象征;这也是他麾下的许多人,虽然未必明了真相和内情,却愿意为之出死力的缘故。甚至在遭到清算时,也不乏坚决顽抗到最后的。 也许,就算没有身为南海嗣君的梁师磐,先发制人采取行动;在国老李闲野或是大妃一方的势力中;终究还是会有人顺势而动,主动或是被动成为,积压多年的内外矛盾爆点。相比之下,无论是父慈子孝,还是母子相攻都无谓了。 而站在某种超然角度和心态,冷眼旁观这一切的江畋,同样也从清游苑内点集人马后;带上了一支千余人的东海卫队;作为某种变相的声援和背景板。因此,虽然是仓促之下的出兵,但是进军的速度并不算慢,很快进入北部山地。 而在这里的沿途地方,几乎没有能对这支大军,造成阻碍和拦截的存在;无论一路上遭遇的是城寨戍垒、还是沿途的驻军营盘和据点,都未曾对此做出激烈反应。反而派人前来协力和输供一二,从这里就能看出嗣君名头的号召力。 反而是风灾中受损的那些关市桥津,还有水陆馆驿,多少影响和拖延了一些行程。在一些无法回避和绕道的要冲过道,需要就近召集足够的劳力,进行清理和开辟,才能大规模的通行。尽管如此,出兵第二日正午,温泉行苑在望。 那是一片位于起伏的丘陵之间,小盆地上的宫苑群落;四面青山环抱而风景如画,远远就能看见,一年四季漂浮在空中不散的蒸汽氤氲。这时候,梁师磐才在群臣簇拥下,策马出现在成群具列的将校前,宣布温泉行苑有人作乱。 主父大王及其近从,疑似为乱党所围困,如今正待内府将士们的解救。然后,又当众展示了一路转运过来的诸多财帛,作为勤勉救驾的犒赏;但同时有人假传主父号令,试图隔绝内外;离间公室骨肉的亲伦,但有胡言乱语皆可杀。 因此在诸多重赏和后续许诺之下,这些自广府开拔而来的将士;仅仅是短暂的修整和列阵之后;就在青宫内卫的领头之下,呼声如潮的对着,宛如一座小城的温泉行苑,发动了成群结队的冲锋之势。而这时,宫城上才惊觉起来。 在隐约哗然和惊呼声中,同样奔走往来的,从城牒和垛口之间,射出警告性的凌乱箭矢;然而,这些毫无准头的箭矢,并未能造成什么有效的伤亡;反而刺激了发动进攻的将士们,宛如一波波浪潮一般的,加速冲到宫墙和门楼下。 然而,哪怕是再小的城池,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城墙;尤其是这是公室专属的疗养地,用砖石严丝合缝的垒砌成两三丈高墙围;不是寻常的器械和装备,可以轻易破坏和翻阅。因此在攀爬登城的攻防之间,伤亡开始一下子变得激烈。 这时,策马站在一处山坡上的梁师磐,才转身对着江畋低声恳请道:“事已至此,还请东海郎君不吝援手,且助予一二;”江畋默不作声点点头,在一众卫士的簇拥之下,转眼奔驰到城墙足以威胁的距离外,作势喊出一声“破!” 瞬间,行苑华丽而宽大的门楼下,突然转来剧烈震荡的动静,顿时将持梯登搭城牒边缘,正在纠缠和乱战的将士,连同守卫军卒一起,宛如纸片一般的抖落下来;随着以门楼为中心的墙体,迅速蔓延明显蛛网裂纹,大门轰然内倒。 又连同聚集在门道内的守军,惨叫连天的压倒一大片;然后,就被更多士气大振的外来将士,毫不犹豫的一拥而入,直接踩踏着门板下,惨叫哀鸣的人体,冲杀进温泉行苑之中;也激起了尘嚣直上的怒吼和厮喊声:“护卫公室!” “平定逆乱!”“铲平叛贼!”从属于嗣君的将士们,也在亲信部属的领头下;毫不犹豫用更大的声浪,将对方的呼喝声压制过去。火光、烟云,还有迅速扩散开的惊呼,哭喊声;也随之肉眼可见的,撕裂和驱散了宫苑上空的氤氲。 然而,这时的梁师磐却是面无表情,只是隐隐的捏紧了发白手掌;在某种难以形容的未名情绪冲击下,不断的强调和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将公室,带回到正确道路上的,必不可少的牺牲和代价;哪怕在其中有着他的亲缘和骨肉…… 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 反制 随着嗣君麾下的将士,顺着破裂的门楼,宛如一阵阵浪涌一般的,淹没了温泉行苑的内外;在外观战的梁师磐及其亲从、臣属和将弁,也顺势移步到了被夺取的城阙上。站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众多外来将士,在行苑中的如潮攻势。 在这个过程当中,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四散开来,闯入那些华美的殿阁楼台;进行抢劫和抄掠。这或许是嗣君事先交代和警告的结果,或是是已有犒赏和未来激励的预期;或许是作为公室直属精锐健儿,的荣誉、优越感和军事素养; 这些将士组成一个个大小不同的阵列或是战团,用弓弩火铳和长短兵器,相互掩护和配合着,十分高效的压制和肃清了,沿途遭遇的诸多抵抗和零星自发的偷袭;却没有对那些宫人、内侍和奴婢之属,造成多少伤害或是横加施暴。 反而,当一些本地的将士,零星散开或是离队太远、走偏了方位的时候;就会被带队的将校们严厉呵斥,或是大声召唤着拉回来。就像是充满效率和秩序的杀戮工具一般,轻而易举的压制和淹没了,沿途遭遇到的潜在反抗与威胁。 就算偶然有人冒出,高声劝说和怒骂斥责,就被弓弩火铳毫不犹豫的射落,毫不给多话的机会。却是与当初那些参与逼宫之变的军士,形成了某种微妙而鲜明的反差效应,也让居高观望的嗣君梁师磐,脸色变得宽缓和释然了许多…… 其中配合最好,最有次序的,便是拱辰四卫的将士;显然是轮番出战在外的缘故。尤其是其中的射日、奉先、飞当各营;在外镇压群藩和异变的经验丰富,无论攻守都宛如行云流水般的顺畅,推进起来如水银泻地一般的绵密无尽。 其次是来自嗣君右宫的侍卫,他们的数量最少,却是攻打和杀戮起来,最为激进和卖力的存在;总是迫不及待的冲在最前列,爆发出最大的气力,制造出最响亮的声嚣。最后是广府团结兵,中规中矩的接管防线,抄拿出许多俘虏。 尽管如此,在诸多将士的冲击和掩杀之下,虽然没有人主动烧杀抢掠;但是那些精致的屋宇陈设,华美的殿堂帷幕珠帘;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掀翻撞倒、撕裂和扯落在地,又被无数只沾满泥尘的靴子,毫无怜惜的践踏成满地狼藉。 直到他们肃清外围的诸多附属建筑,迂回包抄着逼近了,温泉行苑的核心部分;也是隐隐热气\/水烟袅袅的主体宫殿群落——安泰殿附近。突然间,抵抗一下子变得激烈起来,当先冲进去的将士,骤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又戛然而止。 甚至有好些个士卒,从中倒飞了出来,像破袋一般撞碎在整面宫墙上。还有一些攻入的将士,则狂乱怒吼着纷纷退回,满眼通红的反身杀向同袍;顿时冲散和打乱了后续攻势。而在这些突然发狂的将兵身后,更是涌出了好些身影。 却是一些身如铁塔,铁兜铁面、浑身披挂的重装甲士。然而,这些甲士虽然身具臃肿厚重的玄色甲具,但是一点都不见笨拙和迟缓。反而是举重若轻,甚至灵巧异常的操持各色兵器,将攻入安泰殿周边的将士,给冲杀的节节败退。 其中,既有人有人挥舞着,过人高的大铁锥,虎虎生风的迎面砸倒、震翻一片来敌;也有人手中回旋着宛如香瓜一般的银色链锤,呼啸如长蛇、独龙一般的轰击在战团中;瞬间捣烂击穿数具漆面大排,又粗暴拉扯着横扫一排阵列。 还有人倒转着双头大剑,宛如平地刮起的炫风,几乎毫无阻碍的,将兵器、防盾和甲胄、臂膀和头颅一起斩断;左冲右突之间,只留下一地的残肢断体。又有人举起带着乌黑铁爪的护臂,如同摧枯拉朽一般的,将兵器、防具抓碎。 更有玄色甲士没有持械,却是运拳如飞的打出一片残影;在噼啪作响的振击声中,几步、十几步之外举起的盾墙阵列中,就接二连三的应声而倒;也有人在建筑上弹跳奔走加速着,如重锤\/炮弹般的,骤然撞进进攻将士的后阵…… 因此,哪怕这些甲士数量不多,约莫只现身了两三百人,却轻易而举的搅乱、冲散了,至少上千人的军势;甚至反推着他们,倒卷向后方的嗣君所在。哪怕被后方攒射的强弩,射成了箭猪一般的满身白羽,或是仓促放射的火铳击中。 也只是崩落下一些甲片的碎块,溅开些许的织物丝缕。就算偶然被精准的射中,甲片防护的间隙处;也只是若无其事的将其折断,仿若毫不受影响一般的,继续酣战厮杀向前。就像一柄突然挥出的重锤,将进攻之势砸碎、凹陷下去。 “玄都士……这便是,主父这些年,新练的秘卫么?”见到这一幕的嗣君梁师盘,脸上不惊反喜道:然而在旁一起观战的江畋,表情略有微妙。这种力量、速度和爆发力,坚韧和耐力、抗打击和恢复力,让他有些似曾相识的即视感。 这难道是当初西京里行院,在南衙十六卫、枢密院等强力部门,所推广的血脉激活和肉体强化的秘术;及其配套的素材和调养配方,也外流到了南海公室么?但随后,江畋就见那些被打散、溃乱的士兵,在短促响号中争相退开两侧。 与此同时,另一群的持剑、据刀,无甲轻装的侍从,毫不犹豫迎上前去与这些甲士,纠缠厮杀成一团。只见他们像是成群灵猿、迅犬一般,险而又险的闪过斩击和横扫的同时,灵巧异常的穿梭在,这些视野和感观受限的重装甲士间。 又以某种百战练就的娴熟和默契,相互牵制和交错掩护着,合击向某位重装甲士;令其顾此失彼,甚至相互交击成一团的瞬间;不顾一切的刺中,对方的眼窝处;或是铁面侧边的缝隙,下颌露出的脖颈处;然后,就被击倒、砸翻。 而头颈受到重创的玄色甲士,也再没能体现出之前,那种无视大多数伤害的恢复力;而顿然抽搐着颓然而倒,或是宛如失控一般,喷洒着体液的怒吼着,胡乱斩击起视野内一切站立的存在,无论是侍从还是甲兵,直到彻底力尽倒下。 但就在这些宛如死士的侍从,死不旋踵、前赴后继的兑子之下;这些名为玄都士的秘卫,也不复之前势如破竹的紧密协同。转眼就被重新压上的军阵,包围和分割开来;又陷入道惨烈的围攻当中;虽然不断击倒、斩翻一批批的将士。 但同样也被递近轰击的火铳、强弩,还有投掷的勾矛和铁标;争相挥舞的铁鞭和钢锏,击穿、砸烂了甲胄的防护;砍断了脚跟的肌腱,再也无法跳起来;刺穿了手臂和肩膀,被铁锁和链子缠绕、绊住;最终变成破破烂烂的一具尸体。 而如此惨烈的一幕,多少也给江畋一点潜在的警示和提醒。就算是西京里行院,一直仰赖的血脉激活\/肉体强化的植入\/改造手段;在对上有所准备的成建制军队,同样也有很大翻车、覆没的风险。所以见势不对,及时突围逃走才是。 在仗着规模和战术的优势,淹没了这些玄色甲士之后。顺势推进到安泰殿主体前的梁师盘,却见到数重牌楼内敞开的大门,横七竖八倒在门内的先行将士。只见他们看起来几乎毫发无伤,却一动不动的扑倒在前庭,宛如刚刚睡去了。 下一刻,梁师盘就下令避开正门和前庭,在侧旁的宫墙上;重新挖掘和凿开,数处全新的通行缺口。但未等那些将士换上工具,就有一名带着香火味的光头侍从,主动来到一处宫墙面前,突然浑身肌肉蠕动着,一环环膨胀到手臂上。 瞬间向前运气沉声一推;就听轰得一声闷响,在他按进墙面的深深掌印处;骤然蛛网密布的碎裂开来;在滚滚尘土飞扬之间,顿时露出了一个几步宽的缺口。高举手牌的辰卫将士,当即就争相跳踏而入,低声呼喝着冲向内里的深处 这时,突然有人听到,一声尖锐的金属敲击声,紧接着就变成了,持续嗡嗡作响的低沉震鸣。而在缺口处听到震鸣的人,顿时就感到了持续的恶心欲呕和头昏脑胀;深入其中的百余将士,更是接二连三扑倒在地,瞬间昏阙失去知觉。 原来,这里的前庭之中,居然是一个潜在的杀戮机关;但下一刻,更多的墙面,被自外而内砸倒。在江畋的提示和建议下,更多的将士同时蜂拥而入,并竭力拍打着刀兵盾牌,顿时破坏和干扰了,这种低频声波\/震荡机关的效用。 也将暗藏在两侧偏房中,负责操纵这种震荡机关的人员;给当场惊吓而出,活捉了下来。而后,在第二重的宫院中,又遇到被刻意释放出来,让人嗅到就会视野模糊,的地下瘴气\/地裂气体;以及躲在高处檐角、屋脊上偷袭的射生弩士…… 最终,踏过了一路散落的尸体,溅射在墙面上,流淌在阶梯间的血迹之后。安泰殿紧闭的大门,也被一名身壮如熊的大铠校尉,带头用现成的门撑撞开。但是,当他丢下门撑闯入的下一刻,突然就怪叫一声,满脸狰狞扭曲的狂奔而出。 却是不管不顾的一头冲出了,高台侧边的阑干;手舞足蹈的尖啸着,踏空失足跌落下去;化作沉闷的一声撞击…… 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面对 以这个突然的意外为开端,一波接一波冲进安泰殿的军士,就像是转瞬即逝一般的,转眼是就失去了生息和动静。或又是爆发出怒吼、咆哮和叫嚣,以及兵器交击的动静之后,就彻底戛然而止了。足足两团三、四百名士卒尽没其中。 已经率众抵近到了,殿门前的梁师盘,也不由脸色越发的凝重和难看,却又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再度看了一眼仅仅落后半身的江畋,得到了某种鼓励或者说是示意后,再度厉声喝令道:“都到了此时此刻,还想要留手作什么?” “难道偌大的安泰殿,就只有这么一处,可供出入的地方么?瞧瞧你们做的,还以为是在军中演武么?不拆了这些该死的妨碍,还留着过正旦日么!”然后,他又举起手中的珠玉佩剑,对着大殿喊到:“把那些城防器械都搬过来!” 片刻之后,第一批呼啸的石球,还有粗大的枪矢;就接二连三的砸穿了,青绿琉璃的疣殿瓦顶和神兽林立的宫脊;撞碎了雕花漆彩、金箔银版的壁板和拱架;在华美宏大的宫殿主体上,破开一个个惨烈的缺口,露出金碧辉煌的内里。 那是数层楼高的斑斓珊瑚,充当的屏风和隔断;丈高的砗磲充当的立镜,用最小也有拳头大的萤石和珍珠,交错镶嵌而成的满天星斗\/二十八宿;还有被仔细打磨和擦拭得,隐隐光可鉴人的镜面,却看不到一丝丝拼合痕迹的中庭地面。 隐隐约约的倒映出,包裹银白平脱花纹的粗大立柱和廊下的精美浮雕、璧绘,以及一幅幅落差好几层楼高的巨大丝绸、锦缎和彩缯的帷幕;在这些朱红、素白、苍青、茜紫色调的帷幕上,用金银线绣上诸多栩栩如生的等身人物故事。 只是,这些巨大的帷幕,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残损,还沾染上了大片的污渍和血色;与交错横倒在脚下的那些尸体,行程了某种诡异莫名的鲜明对照。其中大部分是穿戴甲胄的军士,但也有少部分的进侍和内官,乃至宫婢的装束…… 下一刻,随着从同时从七八个,砸开的破洞和缺口中,涌入大殿内的将士;潜藏在其中的某种力量和存在,再度发动了起来。只见天顶上的诸多星辰\/二十八宿,缓缓的转动起来,同时折射下许多道耀眼的光彩,映照在立柱和廊下。 而在进入殿内的那些军士眼中,则是被光彩照到的帷幕,立柱和廊下的浮雕、璧绘;都在这一刻变得鲜活生动起来;那些神人和仙女,珍禽异兽,还有花鸟鱼龙;几都争相恐后的飞出画幅,围绕殿内漫天飞舞,做出种种动人之姿。 在漫天的光彩落花之间,有人忍不禁伸手去摘取,或是试图追逐和接触,从空中垂落下来的长长披帛、飘摇裙带的边角;就忽然被打蛇随棍上的紧紧缠住,而那些仙乐飘飘中的人物,珍兽、鱼龙,也瞬间化作面目狰狞的恶鬼妖魔。 扑咬、撕裂、啖食了,他们近在咫尺的同袍;而将凌空撕扯开的大蓬血肉,泼洒在那些骇然欲绝的其他人头脸上;又瞬间腐蚀、溃烂成大片的伤创;还有人当场就被消融成,血淋淋的骷髅架子。顿时,惨叫和惊呼声响彻大殿内外。 然而,在大殿之外的更多军士,则是透过破开的缺口,看见了这些闯入其中的同袍,不知道突然就受了什么刺激;当场就失神发狂的大哭大笑。然后,追逐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发出惨烈的哀鸣,或是怒骂诅咒,拼命抓挠身体自残。 乃至不顾一切的挥舞着刀兵,自相残杀了起来。仅仅一个照面,就有数十人喷血倒地,还有人深深扣进了自己眼睛;或是将两边的耳朵,用力的撕裂下来;或是大笑的砍断了自己手臂;就像是斩杀了不共戴天的仇敌或是惊怖之物。 但更多的人,则是两眼不断泛白,口涎直流的;向着缺口冲出来,毫不犹豫的挥刀斩劈向,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然后,就被临机应变的各队队正,火长;用迅速组成的长排盾墙,给死死阻挡在缺口处,爆发出噼啪的斩击声。 但下一刻,他们都不由抬起头来,发出了大呼小叫的阵阵惊声;因为,在隐隐的梁柱震动和墙体开裂声中,大殿的前半部分盖顶,突然就凌空飞升而起;就像是骤然被人揭起,巨大的器物盖子一般,瓦砾崩落着暴露在天光之下。 随着天光照耀在大殿内的片刻,那些原本狂乱自残,或是冲杀在一起的军士,也像是雕像一般的,骤然僵直住了;然后就纷纷脱力一般,接连栽倒在地面上。与此同时,一股隐隐有些腻人的熏香味,也随着揭顶而来的短暂清风。 飘散在更多围攻士卒的感观中,让他们的表情顿时茫然、呆滞;甚至有些混乱和激愤。但下一刻,就在左右相互的呼唤声中,逐渐恢复了清醒和自然;不由左右顾盼着,相互询问和探查起来。也有人冒险闯入,将倒地同伴拖回。 却是江畋冷不防再度出手了;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大殿前半部分暗藏的问题。而后在嗣君梁师盘,有些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开口道:“此处就是我的缘法了,有人在其中使用了,源自妖邪的制品,造出这处大型幻境。” 就像是验证他的话语一般,随着大殿前部分被揭顶,同样还有好几处隐藏在,各种高大陈设和立柱、廊下的秘密隔间,连同内里存在的复杂机关,和连动的操纵装置,数十名方士打扮之人,也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争相向内遁逃。 其中一小部分,在争相抬射的火铳和强弩、硬弓下纷纷惨叫倒地;但剩下的其他人,则是如水银泻地一般,转眼就消失在了剩下半截的大殿深处;只留些若干尸体和一路洒落的血迹……而这座大殿,也只是安泰殿前殿的一小部分。 一路粗暴的肃清\/拆平了这处大殿内,可能隐藏的机关和夹道之后。安泰殿的中庭处,就显得更加正常一些。到处是天井、柱廊和大小庭院,点缀着精心修饰过的树木、花圃、假山,曲径通幽散布着一处处大小不一,热气氤氲的泉池。 也让天光照耀下的中庭部分,笼罩在宛如仙境一般的淼淼水汽,久久徘徊不散的热泉烟云之中;与外间尸横枕藉的修罗场,形成了某种残酷异常的反差。但就在这些水汽袅袅的庭院中,袭击悄然而至;瞬间就席卷了推进其中的队伍。 袭击者就像是清风一般,在水烟和热雾中,神出鬼没的击倒、杀死,一个又一个结阵以对的军士,割裂他们的脖颈,贯穿手牌和甲胄的间隙;乃至斩下臂膀和头颅,将尸体撞进沉浮不定的泉池中;然后在火铳和弓弩仓促攒射下。 像是梦幻泡影一般的消散在,落空的箭矢和弹丸之间。甚至在军士们的反击之下,就连一具尸体,或是残肢都没有留下;就仿佛这些袭击者,根本就不是实体的存在……但随着更多身穿重甲的殿前司所属,带头涌入和填充了庭院。 这种被动挨打\/饱受袭击的局面,就顿然得到了遏制和阻挡;只见他们不断的投出,爆炸物和燃烧物,轰击在庭院的草木花树间;同时又有一批人,挥动沉重的大锤,长斧和铁棒,将一处处隔断砸碎,将假山花石推倒,砸进泉池中。 顿时,就那些看似空无一物的边边角角,不断惊扰和驱赶出,掩藏其中的埋伏\/袭击者;他们人人穿着宛如水色的光滑皮套;手持轻而短的锯齿刀,或是细而长的刺刃、钢叉;身形极其灵活的往来穿梭在,水雾缭绕与热烟蒸腾庭院间。 就算偶然被箭矢击中,或是被火铳所伤,甚至被刀剑砍中;那种不明质地的水色皮套,也足以屏蔽和滑开,其中大部分的伤害;就像是滑不溜手的泥鳅一般,令人难以压制和围困。只要稍有缝隙,就可以极度扭曲着身体,强挤出去。 但是,在投掷的火药弹,还有扩散燃烧的猛火油面前;他们就实在隐藏和存身不住;而只能惨叫着,从一处处依照地形布置的建筑缝隙、沟壑和水道、空洞中,忙不迭的窜出来;从潜游其中的泉池中,空吐血沫的被震翻、炸浮上来。 然后,当场检查这些水色皮套人尸体,就发现他们的身体有着明显异化,变得极其柔韧和弹性十足;虽然还有着人的形态,但水色皮套就宛如第二层肌肤一般紧密;甚至需要用利刃,才能割裂刮扯下来。相继或死或逃了上百人之后。 这时候,还能挡在嗣君梁师盘前面的,就只有一群满脸悲愤、惊悸和呆滞、麻木不仁,或是浑身颤颤的近侍和宦者,还有几名白发苍苍的资深内臣;站在安泰殿的后半部分,也是公室主居养的寝殿高台上,像是螳臂挡车般堵住去路。 这时候,江畋反而停下了脚步;与他主动拉开了一段距离。因为在这个父慈子孝的时刻,有些事情,就必须由他亲自去做,而不能假手他人或是越厨代庖,不然,在后续的人心和名分大义上,会落下纰漏和隐患的,也不利树立权威。 但在这时候,他们身后紧闭的殿门,却毫无征兆的突然打开;在一片惊骇的表情和呼唤声中,被搀扶出一个锦带华服,满脸病容、垂老矣亦的身影…… 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转变 “梁师盘,主父当前,你引兵闯宫,几欲何为?”随即,老者身边的一名盛装丽人,厉声呵斥道:“这是要犯上作乱,谋害尊上么!”听到这句话,随同前来的将弁中,不由有人发生隐隐的骚动,还有人面面相觑的向后退却好几步。 这名云鬓宫装的丽人,看起来气度温婉而容姿绝艳,哪怕只是站在那里,就自然而然的吸引了,全场的大部分关注和焦点;而让人暂时忽略了,她身边近在咫尺的主父大王\/公室之主。而她开口说话之间,同样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但毕竟能够追随嗣君梁师盘,一路破关斩将、排除万难冲杀到这里的,基本上都是他的元从亲信;或是死忠拥埠。再不济也是身家前程,一予系之的多年臣下、官属;就算当初并不完全知情,但至少也猜到了,这一路过来将要发生之事。 因此,骚动也只是片刻的事情,就很快被自内而外的弹压和平复下去。而面对盛妆丽人的质问,梁师盘虽没开口,但身为陪同前来的臣属之一,却毫不犹豫的大声驳斥道:“事已至此,安敢妄言其他,若不是尔辈欺主瞒上,间疏骨肉……” 而他这一开口,就像是拉开了一个序幕,或者说吹响了某种,集体声讨的号角一般;顿时就有十数名配属嗣君的内府臣属,群情激奋的争相附和、声讨和历数起,关于主父身边众人的种种罪责和过错……然而江畋见状,却是微微的挑起眉梢。 这群人在搞什么玩意,都到了这地步,还在试图造势给谁看,又不是在大庭广众的朝会上,需要争取中间派或是不知情人的立场倾向。正所谓是批判的武器,又怎么比得上,武器的批判呢?既然,都有能力杀到眼皮底下,还那么多废话干嘛? 这显然是在党同伐异的日常朝争中,陷入了某种路径依赖而不可自拔;到了这一刻,依旧迫不及待的想要表现自己。“够了,”似乎是察觉到,江畋略显讥嘲的表情;梁师盘也挑起眉梢,脸色不虞的打断道:“主父,您还有什么可说的么?” 随着他一开口,所有的声音顿时就消失了,团团围住寝殿的众人,也将目光重新聚焦在了,看起来垂老矣亦的公室主身上。只见被簇拥其中的公室主,转动着略显苍浑而复杂的眼眸,抿动嘴唇叹声道:“大君,你,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呵呵……还不是,拜您所赐呼?”然而,听到这句话的梁师盘,却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悲凉表情;“主父……啊,主父,这些年来,除非年节大朝之期,彼此何尝能有几次,私下相见、敦叙亲伦呼?便就是您的诸孙,也屡屡拜见不得。” “儿臣惶恐,此时此刻,这不就是您想要的么?您高高在上、稳居幕后,却坐视大妃,诸位臣公,以儿臣为众矢之的……罗织罪状,屡屡侵逼,又何尝想过,终究会有这一日呢?难不成还真是掇信了,嗣长在侧,阴有妨碍的谶纬之言么?” “您偏好四郎、宠爱六郎也好;常年带在身侧耳提面授,代行孝道、承欢膝下也罢;那都是身为主父的自主权宜;为何要鼓励和放纵他们,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和妄念!予自小为您亲指的嗣君,自认兢兢业业、不敢有失,却做错了什么?” “何当要受如此的侵轧,常年纠缠与纷争之中,且不得片刻的安生,还要饱受亲近沦丧之厄!倘若,主父真的嫌恶于予,那何不旌表上书,名正言顺的敦请朝廷,废了这个嗣君的位置;至少儿臣也能苟全家门部属,谋求一个全身而退之期。” “邸下!”“嗣君!”“贵人!”听他说到这里,在场的其他左宫臣属、部旧,却是不由大惊失色,或是面露忧急的连忙喊道:“万万不可!”“君上慎言!”毕竟,他们的绝大多数人,还指望着通过这场冒险犯禁之举,在公室中更进一步。 “无妨的,事已至此,予只是想要,与主父坦言一二;”梁师盘却是对他们抬抬手,暂时止住了汹涌而起的规劝和谏言;“有些心思和想念,予已经积郁了多年,正好藉此与主父不吐不快,诸位都是予的得力肱骨、心腹干将,自不会妄传。” “这便是,大君,一直以来的心声么?”然后,就见对面的主父大王\/公室主,缓缓推开搀扶的内侍,略显动容的哑声道:“但无论大君相信与否,此番并非孤的初衷和本意,你我父子相见太少,其中辗转他人的误会和差池,却已积累益深!” “已经无关紧要了,”然而,听到这番隐隐软化的态度,梁师盘却有些意兴阑珊的摆手道:“兴许,当初的那些事端并非是,主父的本意和用心。但在您多年的纵容与宽放下,那些屡屡冒犯和凌逼之辈,益发得势和猖獗,却是不争的事实。” “多年蓄意荫庇之下,此辈的翻覆大势已成,也勿怪儿臣行险自救;前来奉请主父,随予返回广府。自此退养首山苑,安享晚年,含饴弄孙,承欢膝下;但凡内外诸事,儿臣代为操劳;倘若您还想继续修行,那延寿长生之法,亦竭力供奉。” “但是,那些奸佞、阿逢之辈,蛊惑君上,挑拨、离间公室亲伦的侧近,就万万不能再留了;唯有严惩不贷,追夺出身,抄家远流;才足以振奋人心,震撼奸邪……”说到这里,他又对脸色肃然的公室主,微微拱手道:“主父窃以为如何?” “大君,都已然安排停当了,孤又能如何?”公室主自嘲式的扯动,面皮上的褶皱道:“难道还只望你,不要过多的株连,成全一些公室亲族,累世臣家的体面不成?至少,莫轻易沾上骨肉同胞的血,再给你的大母,足以匹配门第的交代?” “主父,教诲的是,儿子自无不应允。”梁师盘这才点头应承道,或者说不管将来的事情如何变化;至少在这一刻他愿意表现出,足够的宽容大量。“只要四郎、六郎他们,不再轻举妄动,孤又何妨送他们,前往上京之地,永享富贵无虞?” “如今的温泉行苑,因故多有破败,已然不再宜居。还请主父随予上路吧。”随即他话锋一转,再度遥遥敦请道:随后,一群臣属随之当头拜礼道:“还请主父大王,起架回宫,安详晚年。”紧接着,成片披甲持械的军士,也齐刷刷大声附和: 在这一片,几乎响彻了四面八方的呼喝声中,公室主及其侧近的脸色,也是一变再变,最后变成了宛然的哀求和惊悸;最后都聚焦在年迈的公室主身上。只见他长出了一口气:“罢罢罢了,准备启程,只是孤还有些私密话,想与大君交代。” 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四面敞阔的邻水亭子,被清空了出来;又让绝大多数臣属和将士,都退到了足以看清其中情形,又不至于听到什么的距离之外。唯留那名盛装丽人搀扶着公室主,走到亭中等候的梁师盘面前,又悄然退出亭外去。 但他们私下里没说多久,梁师盘不由皱起了眉头,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变得急促起来;乃至有些气急的一扭头,就要大声招呼,留在亭外不远的侍卫和近臣;下一刻,突然骤变横生。那名盛妆丽人冷不防暴起发难,从裙袖中抖出数条银丝。 瞬间就缠绕、割裂了,近在咫尺的数名侍卫、近臣,让他们惨叫、惊呼着,迸血倒地;同时在眼窝、脖子等处,被插上了宛如簪子一般的尖刺;下一刻,这名盛装丽人就甩开,身上的披帛和半臂,像是替身一般的,被斩击成漫天飞舞的碎片。 然后,在一片哗然大惊和怒吼声中,她已然缠绕的银线,制住了从亭中冲出的嗣君梁师盘;与此同时,从门窗紧闭的寝殿之中,也骤然射出许多密集的箭矢,冷不防贯穿和击中了,汇聚在殿前的那些将弁和臣属,又有成群的身影从高处扑下。 呼啸着杀进放松警惕,松散开来的护兵和侍卫之中。同时,当初挡在寝殿的大门前,却基本没有存在感,也没有开口的年老近臣之一;却厉声高喊道:“嗣君闯宫犯禁,已束手就擒,其余协同人等,只要及时归正,就既往不咎!更待何时。” 与此同时,被锋利银线勒住脖子,而鲜血直流、无法言语的嗣君梁师盘;却被一小群分出的寝殿卫士包围住,眼看就要强行拉扯着,退回到了寝宫中去了;下一刻,那名甩脱了外罩的裙衫后,露出曼妙曲线的丽人,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她的一双欺霜赛雪皓腕,就突然间凭空腾飞而起;从臂弯的断口处,迸溅出大蓬的血水,喷的梁师盘一头脸都是。而那些簇拥着他和公室主的寝殿卫士,也骤然变得僵直,从身体上露出纵横交错的血线,又溅血分崩开来,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 这时,惊骇莫名的公室主,也跌坐在地上;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着出现在梁师盘身边的身影,用一种艰涩而嘶哑的声音道:“这……这便是你的依仗?”江畋不动声色的踩在断臂上,对他颔首致意道:“东海苓郎,拜见南海宗家之主。” 然后,又转头短促呵斥道:“去!”,瞬间从空中腾身而起,像是人型大鸟一般,飞扑而至的十数名寝殿卫士,就像是被迎头痛击的棒球一般,发出骨肉催折的碰碰声;肢体错位扭曲着,被无形的巨力给挥击出去,生死不知的坠落在寝殿各处。 这时,梁师盘也解脱开身上缠绕的锋利银线,毫不犹豫躲避到江畋的身后;心有余悸的摸着脖子上,勒割出来的血迹;同时对着跌坐在地的公室主,用难以形容的表情和惨声道:“主父,这便是您的交代么,公孙世家的剑姬,还有御庭死士?” “却不知道,还有什么手段,尽管对儿臣使出来吧!”随着他的话音未落,就有数枚火药弹和火油球瓶;顺着射箭的窗扉,接连砸进了寝殿之中。顿时激起一片凄厉惨叫和惊呼声,轰然爆裂、喷腾出一片黑烟滚滚,同时跳逃出好几个燃烧人形…… ? ?晕死,一连十几章的序号都是错的,我没发现,读者们也没发现,这是没人看了么? 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所获 将南海公室主\/主父大王“迎回”广府的第三天;基本掌握局面\/解决了后顾之忧的嗣君梁师磐,成为了当下最为忙碌的人。尽管如此,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加倍酬谢和兑现了之前对于江畋的承诺内容。 比如,将当初举办会宴的镜台宫,及其附属的一应所有产业、人员,甚至包括那处殿前司所属,秘密地下空间里的所有存放事物。都转赠给江畋代表的东海公室;充作日后停居广府其间的备选之所。 因此,江畋在回归之后的第一时间,就带着大队人马当仁不让的接管,并浩浩荡荡的搬进了,这处公室所属的中型宫苑之中。虽说镜台宫在南海公室所属,十大离宫别苑中,只能算是敬陪末位之选。 但所处位置甚好,背山面水而地势开阔、风景优美,距离上城和北苑也不远;占地范围更是清游苑数倍。其中分布着功能齐备的赛马\/球场、大小校场;多处泉池水泊,嵌套着不同功能的宫室殿台。 站在宫中主殿——镜台殿,背靠山丘顶端的亭塔最高处,甚至可以看到远处包括清游苑在内,大片上华区特有的园林馆墅、山池湖榭,以及伴生的密密麻麻坊市、民居和林立次比、往来如织的河网码头。 但最让江畋满意和在乎的,还是那处后山之中的秘密洞库,以及前藏在其中的巨大地下空间。虽然,其中大多数特殊藏品,都已经不知所踪或是被销毁掉了;但光是剩下不及烧毁的几大仓档犊文件。 就足以令江畋大感收获颇丰了。然后就是片刻修整和享受的时光。比如,在水光潋滟的澄心池中,堆满佳肴与文书的袖珍岛洲上,欣赏着穿上定制泳装的侍嫔们,戏水展露出的美妙身姿和青春风情。 正所谓是“有容乃大”。只可惜,叶有容谈不上乃大,只是相对甜美少女风的苍翠双子,要更加饱满和圆润一些;不过,江畋还是蛮喜欢她那种,历经尘劫之后的破碎感气质,藏在妩媚娇柔中的坚韧。 但是,现场又多了一个深肤色的混血——黎都卫\/黎星可。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听从了,来自少年宁海公麾下的交代和提点;下定决心成为联系两家公室的潜在纽带,而在主动汤浴中坦诚相见作为诚意。 虽然她的容颜只算精致,但身体足够纤巧健实且曲线优美;可以看到女性少有,充分锻炼的马甲线\/人鱼线;以及异于常人手感的弹性。因此江畋虽未采摘,但指使其打下手\/助兴过程,也是一件乐事。 需要他过目的后续事项,还包括选派南海精锐射日营的资深将校,协助东海组建专属的火器部队和战术编练;以南海宗家拥有的匠师和技工,援助夷州建立数个规模不等铸炮\/制铳工坊,军用船厂等。 在广州的南海总社,和夷州的东海分社之间,重启停滞多年的会账和复盘;清除掉一些影响两家深入合作的因素。为了东海公室名下的产业和船团,提供更大规模的质押信用担保和多种藩债的上限。 两家在海上的联合巡逻和潜在默契,林林总总的一揽子协定。只要南海嗣君当权一日,就可逐步兑现;以变相的绕过国朝《大礼议》《周礼新编》《宗藩法度》,对于各大藩长的直接或是间接限制。 不过,具体的细节和落实过程,就不需要江畋劳心劳力了。身为达成潜在盟约的两大公室之一,上位者的最大优势,就是能让自己的意图和趋好,变成手下众多臣下和部属,争相奔走和奋斗的方向。 有时候甚至只要给出一个大概的目标,自然就有人为之殚精竭虑,穷尽所能的完善和极尽周全;来谋取和获得你的赏识和赞许;那是与当初亲自带队杀穿整个内外西域,从无到有的建立起一套体系。 截然不同的感受和经历。同样获得大量潜在好处的,还有少年宁海公所代表的,狮子洲的光海家\/公室;不过,他更多就是沾了追随前两家,同步调行事和提供背书的光了;属于典型的懵懂躺赢党。 当然了,身为天下最大的公室,也是“无地藩主”的一门三家中,势力仅次于西国大夏的南海诸侯之首,完成内部的新旧权力更迭,也不是那么简单之事;除了三家公室,还有五大镇候、三十七分家。 虽然,此辈并不能直接干预和影响,身为宗家的南海公室内部事务;但同样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和态度。乃至在宗藩院以相当苛刻的特定条件,发起针对性的动议和提案。尤其是当下宗家大祭在即。 如果,没能够摆平这些分家、支系,可能对此存在的异议和不协声音;等到了宗家大祭上突然冒出来,当着先祖神牌的众目睽睽之下,变成对嗣君的质疑和发难,那无疑是非常丢脸和损害权威之事。 还有来自大唐朝廷的质询、复核和认证,等一系列相当繁复的流程;需要收集和掌握足够的筹码,才能够与朝廷中的不同派系、立场迥异的势力,进行往复交涉和秘密勾兑,达成最终的交换、妥协。 还有逼宫之变后,在逃的国老和失踪的大妃,也都不是等闲人物;其潜藏、蛰伏起来的党羽和常年维持的影响力,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清理干净的。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变成,争夺嗣君发难的由头。 因此,老公室主虽只是在明面上,宣布退休放权,令嗣君提前接管和主持局面,。但由此引发的众多事态,以及后续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而已。不过,这些纷纷扰扰对于江畋而言,就实在无所谓了。 因为,他更多的关注力,放在了就地抽空面试和招揽人才上;没错,就是招揽人才。相对于夷州大岛的户口土产,能够提供的人才储备和官吏候选,其实还是存在一定上限,但南海公室就不一样了。 不但拥有两岭到安南、天竺,十几处大小岛洲的广袤海陆地域,数以千万计的潜在户口基数,更有朝廷专门赋予乡土举士、官吏甄选和录用权宜;各种潜在人才储备的基数,就不是一个体量级别的。 因此江畋提出的要求,就是这次藩试\/贡举的优先选择权。因此在放出风声去之后,在短时间内清游苑外就突然多了许多,主动投书的学子行卷和士人拜帖,甚至包括了一些本地出身的举子和贡生。 国朝的科试前程,有句流传甚广的谚语,叫做“殿试的台阁,进士的省部,举人的州县,出藩的贡生。”就是在形容这种常见的仕途出路。像是经过殿试的进士及第,基本上都是入选诸殿阁、学士院的精英种子。 其中不乏登阁拜相的历代知名人物;其次是通过省试\/院试的进士、同进士、赐同进士出身,虽然不能直接延授馆阁;但却可以在省部寺监,行走\/见习公务;而举人也可从州县的佐贰官起步,堪磨资历\/换算迁转。 至于其中最末流、数量最多的贡生,虽然不能直接获得选人资格;但却可以选择在私馆\/学官,这条路线上深耕下去,以有朝一日获得,九流品官的入门资格和待遇。但其实他们还有另一条出路,就是延聘外藩。 虽然在国朝的仕途走不通,或是官路不顺;那就以家臣、陪臣的身份,接受外藩诸侯家的邀约;成为协助主家发展领地和征拓蛮夷、教化域外的助力。这也是当初梁公大大拓宽国家选士规模后,另给的出路之一。 身为东海公室事实上的主人,江畋自然也有所考量和计议。至少在前任公室主的治下,已安稳二三十年,也沉寂了一代人。虽然未遗留太大问题,但也同样也在各种细节上积累了许多,琐碎的矛盾和潜在的弊端。 更不适合在如今的大势所趋,需要更多的新血和外来因素的刺激,促进更多的改变和流动。之前江畋还是个暂时顶替身份的过客,但现在有了羁绊和潜在寄托,就要当做备换的身份和潜在退路,好好经营一番了。 然而,这种闲暇和安逸的修养时光,终究是格外短暂的。就在江畋一边欣赏着,自己一手打造的美妙风景;一边在脑中复盘着种种,利害得失的时候;来自龙池宫的召传使者,还是有些仓促的出现在江畋的面前。 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一个,令人意外又不怎么出乎意料的消息;在内苑右宫中失踪的大妃韦氏,出现在了公室直领的海南大岛上;并针对主导公室事务的嗣君,高举起聚众反乱的大旗;宣称其谋逆犯上凌逼君父。 号召公室的忠贞之士,遵照宗藩法度皆可往讨伐;并在一系列同党和内应的呼应下,顺势杀死和俘获、招降和蛊惑了一大批,海南本地的留守文武官员\/内臣藩属;进据公室祖庙所在崖州珠崖城;拥立了一位新主。 这就必须重拳出击,在最短的时间内,进行平叛了;不然时间拖得越长,公室的宗家大祭耽搁了不说,就连南海公室因内乱受损的权威和影响,也会更进一步的沦为笑话。 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额外 数日之后,大海扬波、冷风咧咧;蔚蓝无垠的洋面上,尽是起伏的浪涛滚滚。与迎风破浪中行进着,各色旗帜招展的战船、巨舰和输运海舶;相映成趣。又像是密密麻麻的洄游鱼群一般;自有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壮阔与浑美亦然。 而江畋就身处在其中一艘精美而华丽的大型座船上。被来自夷州的东海公室船队,宛如众星拱月一般的簇拥和尾随在附近的海域洋流中。也构成了这支自广府汇聚出发,跨海远征海南大岛的大型船团,堪称举足轻重的其中一小部分。 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岸线上,无论昼夜之间都有,升腾而起的各色烟柱和灯火;作为近海行船指引的灯塔与信台。至于江畋身下的这艘,载重五千料的标准大型座船,同样是来自南海公室\/嗣君梁师盘,慷慨馈赠和酬谢的诸多心意之一。 不过,在江畋登船启程进发之前,已经有一批广府境内的光荣水师,以及配属的数营海兵,先行进发作为平叛和定乱的前锋了。这也历代以降的广府境内,朝廷的官府力量,与南海公室长期共存的,二元化体制的特殊产物和现状。 在以广府为核心的两岭之地,水面\/海上力量最为强大的,无疑就是公室所属的光荣水师了;其渊源可以上溯到百年大征拓之前;梁公派人开拓和经营南海,汇聚岭外人力物力、能工巧匠;所一手打造和指导建设出来的强大护航武力。 因此,在当下最为强盛的期间,拥有八大舰队的正编序列,十几支次级的地方巡护船队;近百处的驻泊地和水营、水寨设施;以为世代维护和把持,南海公室为主导的海陆利益。也造就了从广袤南海,到遥远外域的赫赫威名与声势。 不过,除了作为常驻广府的第一舰队,作为公室直属的机动力量和海上预备队之外,光荣水师的其他七只舰队;都常年轮流游曳、驻防在海外。光荣水师的最高官长,由当年的梁公亲自命名,为提举海路都督事,因此,简称为提督。 或者称之为大督、海督,总览全局,而位列公室内朝的御庭例会。又有诸位副督、都将分领各路舰队、分属船团;其余郎将、都尉、别将、校尉、旅率、队正、火长;一如大唐官军故事,只是以各属坐船,作为具体编制的单位和序列。 像如今在广府境内的,就有光荣水师的第一舰队,以及岭东道的三处分属船队;其中任何一只舰队拿出来,都足以与当下的夷州水军,行程分庭抗礼之势。这是南海公室在百年大征拓期间,不断海外扩张、拓展和世代经营的重要成果。 而海兵队\/海兵总署,也是源自穿越者前辈,梁公的独特创举;专门招收闽地、两浙、岭南等东南沿海,那些贫瘠苦穷之地,精通水性和民风彪悍的渔家、船户子弟;经过严酷的训练与磨砺之后,作为光荣水师配属的重要水面战斗力量。 但同时又隐隐半独立于,光荣水师之外;形成了某种变相的制约和平衡。其中大多数与官军一般,编列有众多营序。日常协助水师海上的跳帮攻防,参与沿岸的登陆与突袭;乃至操使轻便的中小舟艇,沿着江河溯流突袭内陆的匪寇。 也是当下的南海嗣君手中,最先可以派上用场的武装序列。当然了,在南海公室的名下,同样拥有号称带甲十万的经制之师。只是,在天相之变后的这些年,其中很大一部分分散到两岭、安南各地,协助地方应对异变和镇压、维稳。 留在以广府及周边地区,为核心的珠江流域\/三角洲\/冲击平原上的武装力量,主要还是以不满编的拱辰四卫为主。其中又有好几路人马,奉命探查和处置;发生在罗浮山北麓的“秘境”;并随后来突发的大范围地形异变,暂且失联中。 再加上前日里的逼宫之变,以及温泉行苑迎请公室主的攻防损失;除此之外,还要变相的制衡和监视,广府境内的各路朝廷武装、官军将吏。看起来大权在握的嗣君梁师盘,在短时间内可集结和动用的军力冗余,已然没剩下多少了。 按照朝廷当初与诸侯,裂土分封的盟誓,也是最初版本的《宗藩法度》,大唐天子六军威仪,西蕃大夏元从五禁,南海公室拱辰四卫;至于剩下的各家公室\/藩长,都是左中右三护军的仪卫\/排场;只是在各自的命名上略有差别而已。 然后,到了足以称国的公侯伯,等大诸侯\/强力蕃家时,就只剩下左右扈卫、左右亲从、左右营的编制了。而不足以封国的县伯、乡伯、开国子、县男、乡男等资序,就只有不具名的杂色藩邸卫队了。这也是可以跨境行事的机动力量。 虽然,他还可以就地抽取和选调,那些本地的团结营、镇防兵,补足缺额。但指望此辈远离熟悉乡土跨海攻打,发生叛乱的公室祖地\/海南大岛;就未免有些勉为其难了,最少需要相当时间来整合和编练,才能发挥出应有的战斗力来。 这也是梁师盘不惜再三恳请和宛求,让江畋率领的东海公室军马,加入后续出阵之故。也是充当变相的监军之责。他好不容易才在数日之内,东平西凑出这么一支,足够声势的讨伐军,已经是殊为不易了。更不想就此徒劳无功…… 毕竟,对于南海公室而言,祖庙所在的海南大岛;实在是太过特殊和意义非凡了。就与东海夷州大岛一般,海南大岛也是当年,身受玄宗、肃宗、泰兴帝三朝,集宠爱一身的雍国大长公主,陪嫁梁公的沐汤邑\/脂粉地,公室最早的直领。 其开拓和经营的历史,甚至比夷州大岛更早一些。而且相比只有一些野人、土番聚落的夷州;海南大岛被开发和聚居繁衍的历史,足以追溯到先秦始皇帝,平灭南蛮所设立的象郡治下,等到大唐开国武德年间,已是琼州都督府的所在。 待到天宝、乾元年间,梁公横空出世时,已经拥有五州十四县的数十万丁口。因此,相对于岛内多山、地势坎坷,需要筚路蓝缕、披荆斩棘,重新开拓的夷州之地;由大片沿海平原,环绕着中央山脉的海南,无疑拥有先天的莫大优势。 因此,在来自梁公的各般指示下,南海家仅仅用了一两代人的光景,就轻松完成了岛内的移风易俗、归化土族的壮举。然后,作为第一处公室的直领,以海南为中转地和出地点;从这里走出太多的英杰志士,也汇聚了寰宇海内的财货。 造就了如今海南大岛上,一府十州四十五县,遍地桑麻鱼塘果园,阡陌纵横、村邑绵连的富庶、繁华盛况。因此,如今南海公室门下的,许多世臣、藩属,广府境内的各部将士和官吏,都优先择选自海南大岛的藩领;或与之渊源匪浅。 此外,在海南周边还有众多,适宜人居和驻泊的大小岛屿;则是赶上百年大征拓的末尾班车,最后一批由朝廷实邑分封的,被国人戏称为:岛公、岛候、岛伯……的,藩属世臣分家、外戚新贵们,赖以维系自身体面的最后凭仗和底气。 为了保护基业,除在治所珠崖府\/崖州境内,规模庞大的祖庙和故宅之外;南海公室还在岛内,设置五个军府和一个临高军(四千员)。在岛南的儋耳镇,岛北的玳瑁港,各自又有一个光荣水师的分船队,以为近海的巡防和海陆的屏护。 但在不久前,驻守海南的临高军使梁未明,也是嗣君一贯亲近的叔伯辈;突然被内府左史发难拿下问罪;嗣君在岛内最后一批亲信部属,也遭到株连式的清洗;只及派人逃出岛来报信,却遇到了台风过境的天灾,九死一生的辗转而至。 也促成了嗣君梁师盘,最终下定决心,拿下大妃停居的右宫;对主父大王摊牌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而这次逃出内苑、乃至广府城的韦氏大妃,能在海南大岛上举旗,无疑得到了当地的公室分家和藩臣的支持,就不知道参与范围多大? 一时间,前方传回来的谣言和风闻,林林总总、令人莫衷是一;也需要手袋专门委托的江畋,进行观察和判断;再者,他潜在“缘法”,或者说是场景任务“海上花”的提示,同样也指向了,海南大岛的所在,这就有些意外的巧合了。 第一千四百四十七章 破竹 一路行来,无论是沿海近岸的城池、港市,还是那些开发度很高的人居岛屿;都是一副承平日久,不闻兵戈的安逸太平景象。因此,见到讨伐大军的态度和反应,也是不一而衷。有惊若寒蝉的,有闭市躲避的,还有负粮竞从其后的。 毕竟,在这中土南端的岭外之地,许多地方已有好几代人,没有见过真正的战火和兵事了。更多的时候,是在朝廷的邸闻、公报和地方的文抄上,略知晓一些遥远的海外、异域之地,又爆发了如何的战事,取得了多少的斩获和征拓。 作为猎奇和八卦的谈资,津津乐道或长或短一段时间而已。而当战火从久违的传说中走出,真正降临在身边的时候;却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和状况了。然而在偌大的南海公室内部,却又不少人将其视为了更进一步的莫大机缘。 道理也很简单,当初由梁公一手发起的,历经数代人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开疆扩土于外的百年大征拓,其实也接近尾声了;方便开拓和征服的外域新土,已然不见多少了;只剩下一些巩固和拉锯的后续,或是征战好几代的硬骨头。 或是缺少足够价值和收益的,穷乡僻壤、荒芜贫瘠之地;作为残存土族、外夷的苟延残喘之所。因此,建功立业的机会不能说没有,但实在也不多了。而且大都是在遥远的异域他乡,或是偏僻的莽荒之地。自然也很难成为进身阶梯。 但万万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在公室崛起和治世的根本,头号藩领的海南之地;居然会发生大规模的叛乱。这固然是大大冲击和动摇了,世人心中的公室权威与天赋地位;但同样也给了许多,沉沦下僚之人,苦熬资历的官员将领指望。 要知道,海南大岛一府十州,数十县治;不计其数的田庄、别业,工坊和矿山、园林,盐田与港市,拥有成百上千的官职和管理差事。也是用来安置功勋将士、资深官属,和优抚臣下的上佳之所。也形成一种独特的累世文化和传统。 海南出身的各色人员,也几乎占据了公室内部,臣属、将吏的很大比例。尤其是其中的清贵美职、关键要任,都少不得由被称为“国姓”的公室支族、分家担任;而少有外姓中人的辍升和选拔机会。因此,在出兵前嗣君许下重诺。 有意打破这种,长年既定俗成的惯例和局面;令平乱有功之士,得以相应名位和身资的报偿。这无疑颇有成效的大大激励了士气和军心;也让原本因广府风灾中的一系列变乱,有些纷乱嘈杂的暗流涌动,在短时间内得以平复和安定。 转变成了纷纷争涌向前的士气如潮。而体现在这只跨海征讨的船团中,便就是在甲板上不断操练打熬,或是整备兵器、往复检点物资的种种备战举动;以及无所不在的跃跃欲试,翘首以盼或是烦躁不安,的焦灼氛围。 身为这支讨伐大军的江畋,就在这么一股激烈风潮和气氛中,所裹挟之下,登上了海南岛东北端的儋州东水浦。在这里,先行登陆的海兵前锋,已会合了当地光荣水师的分船团;并成功控制了沿海的部分巡检船队和诸多的驻泊水寨。 因此,他们几乎兵不血刃的获得了,深入岛内的关键突破口,并做好了迎接后续大军的诸多准备。当江畋随着靠岸的座船,登上码头进入城区之后;还可以看见沿途的港市中,被吊在海风中的若干人头,显然是杀鸡儆猴式的震慑。 在先前登陆的第一时间,被海兵队的前锋都尉,给临阵处决的推诿公事、懈怠上命和有悖职责之辈。因此,在后续的两万战兵,一万辅卒、役夫,尽数上岸的当天;就已然准备好,相应换乘、输运的车辆和牛马大畜,还有向导协力。 最大的感观就是,大量出现在田园林地、盐场矿山之间,各种肤色的番奴群体和聚落;从天生矮小的倭人,到高目深鼻的波斯、大食种,到卷发碳肤的昆仑奴,或是深红、褐皮的岛夷、天竺人;肤色苍白隐约泛红的泰西、塞种人等。 这也是普遍存在东海、南海诸侯外藩的一大特色,各种各样的藩奴、外夷,填充了最底层的生态位;令唐人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甚至比在中土\/国内过的还好一些。或有机会受到初步的启蒙教育,从而充当潜在的兵源、吏员,开拓团。 不过,就算是此时此刻的战争期间,这些藩奴、外夷的劳役,也依旧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依旧川流不息的忙碌在水渠、河池、堰塘和泥滩、盐场之间;唯有在大军行进过路的那一刻,才诚惶诚恐、敬畏异常的成片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但随着逐渐远离海浪的喧嚣,风中带来的咸腥味与潮润之后;战火的痕迹还是逐渐出现在,前行的道路周边。整个放弃的村庄和田园,点燃烧黑的的驿馆和码头、行栈、仓房、邸店;集体躲进集镇,闭门自保的士民百姓、商贾大户。 乃至成群结队北向而逃的乡土民众,还有逐渐越来越多,漂流在河水中的尸体;零星流窜道路的抢劫团伙、乘乱作乱的群氓,也带来了岛内多方势力,自发乱战成一团;乃至叛军兵分数路,夺取和占据州县,一边执行清野谏壁的消息。 或者说,就算属于嗣君的势力,遭到了清洗和追算;但在偌大的岛内,也并非没有倾向嗣君的存在。只是在第一时间就遭到了镇压,或是群龙无首之下,只能各自为战的被动应对。直到南海公室的讨伐军抵达,岛内风向这才有所转变。 另一方面,相对于岛内承平日久,少闻战事的驻军,这次前来的公室讨伐军,却不乏在海外、远国轮战过的久战之师;乃至是拱卫公室的精锐健儿,怎么看也是优势在我云云。唯一可能存在的问题,就是那些叛军可能存在的奇人异士。 或者说是早年投靠了大妃,或是暗中追随其的特殊群体;乃至是从广府逃走的国老余孽、殿前司的残党等等。这也是江畋受到嗣君的托请,以敌前观容使\/权行监军事的身份,出现在这支讨伐大军中的缘故,直接归他所辖还包括一队奇士。 因为,也只有江畋所展露的手段和威势,才能震慑的住这些,明显来自三教九流、贵庶良贱不已;出身背景迥异,且心思繁杂之辈。更别说,其中还有一些殿前司的留用成员,或是自国老门下,转而归正自赎的部旧,民间投效的人士。 因此,他带上身为侍嫔的苍翠双子,以男装时刻伴随左右;却将新纳的妾室叶有容,专门留在了镜台宫,充当某种以防万一的坐标系。不然的话,自己在这督阵大军打生打死,广府那边嗣君被人偷了家,那就实在前功尽弃、徒劳无益了。 而这一路的静默与压抑,在穿过岛中的黎婺山\/五指山脉时,即将进入振州的地界前;就被一场突发的战斗给打破了。那是一座拦在山道上的保隆寨,以及据守其中的数百名藩兵;虽然,他们的武器相对简陋,却毫不犹豫拒绝了开关通行。 然后,就在小试牛刀的火器轰击,持盾的披甲步队一波冲锋之下;转眼就被打破冲垮、溃乱而逃。由此,也获得了最近叛乱的第一手消息;以韦氏大妃为首的叛党,在珠崖府自立伪公室之后,大封群臣,以夺取和占据的府库聚众数万。 其中更有本地被拉拢的藩臣、官员、将领,以公室的行苑总管梁焕荣、都官监冯兴章、供奉使魏朝伦为首,充任了其中三管四领、八司诸曹的职事,搞出规模不小的声势来。就连留守祖庙的卫士左率将司马德伦,都诱捕右率将加入其中。 因此,作为前锋自岛南登陆的三千海兵队,在公室子弟出身的游奕使梁兴山率领下,成功突袭了崖州的港门湾;却在后续突入崖州州治的冒进中,遭到了重挫和损失;被参与叛乱的藩兵和镇防水营、团结兵;合围困守在港区进退不得。 受此影响,岛南的公室藩臣和分家,有更多的人陷入观望;更有一些周边的城邑、市镇,在面对广府的态度上,出现了分裂和内乱;乃至在爆发了刀兵相向的对抗、冲突。据守在保隆寨的这些藩兵,就是来自一个投机的藩家朱波氏所属。 这样被伪公室所蛊惑和拉拢之下,公开参与叛党的世臣、藩家,约有二三十家之多;虽然都是一些中小规模的领有;但是却填充和弥补了,以珠崖府为中心的大妃叛党,外围警戒和缓冲的需要……因此,接下来就是一日讨伐军连破七寨垒。 一路打穿了数十里的山中峡道,斩获各千余;而江畋及其麾下,甚至没有出手的机会;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第一千四百四十八章 机变 当然了,这初战告捷的一连串小胜,对于负责实际领兵的平靖讨击使颜克武而言,并不值得如何欣喜,反而越发有些不安和警惕起来。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既不是公室宗族子弟,也并非五脉八叶的亲臣\/世族源流,而是多方妥协之故。 颜克武的出身是典型的中层将门,其先人最早可以上溯到天宝、乾元年间,在河北勇于抗击安史叛军,而号称满门忠烈的一代名臣颜真卿、颜臬卿兄弟。颜克武的祖上就源自,大名鼎鼎的常山太守颜臬卿之子,人称颜十三郎\/颜季明之后。 只是,相对于另一个诞生了,大名鼎鼎的《祭侄文稿》,全城《祭侄赠赞善大夫季明文》的时空线;这个时空的颜氏一族,并未发生满门数十口死难惨剧。颜季明也未曾死无葬身之处,只找到天津桥下一块颅骨,而走上另一条人生轨迹。 既未曾像“忠烈宰相”颜真卿的后人一般,与孔氏、曾氏、孟氏的后人一般,走上了教化外夷土蛮,传扬圣道于海外的漫漫长路;也没有像乃父“铁骨大夫”颜臬卿一般,成为天家最有力的屏障和羽翼;而在百年大征拓中选择建功域外。 虽然未能赶上几次三番,裂土分封的浪潮;获得称藩域外的资格。但也算是家门得以兴旺,乘着这股风势,在南海开枝散叶,形成了许多支系;堪称显赫不足而富贵有余。而颜克武的祖父,就是在一次觐见后,被贵人看中成为公室下属。 因此到了他这一代,依靠父祖辈在海兵总署的渊源,考取了广府独有的海事学堂;又在结业后转到了光荣水师,在海外驻泊地服役一段时间;然后,才随着随着配属舰队的海兵队,辗转征战在南海、域外的诸多地方,积累了足够年头资历。 在一次次的征伐和剿灭中,几度险死还生,在身上增添了无数道新旧疤痕之后,才堪堪突破了将校(高级士官)的阶层,跨入将领(低层军官)的门槛。然后作为海兵队表现优秀的好用之材,被借调和差遣往,更为遥远的外域继续卖命。 因为,国朝\/公室在对外开拓上的用人一贯风格,就是但凡好用便往死里用。一方面,固然是犒赏和优抚自有法度和成例;也舍得给身资和前程,但同样也须得你,用血汗甚至性命去换,博取这一线机会。因此,颜克武在域外又转战十余年。 他曾在波斯湾沿岸的茫茫黄沙中,追击沙盗部落数天数夜;也曾在西天竺的湿热沼地中,与层出不穷的缠头土族,在雨水泥泞中跋涉厮杀俞月;更在马洲(马达加斯加)宛如巨瓶的大树下,成群狐猴尖叫中,击溃处决大批叛乱的黑皮土藩。 也曾在南部赡洲的高地上,受过安素国(阿克苏姆王国)的唐人后裔诸侯盛情款待,在青色大河的尽头处,看见了巍峨如方山的巨型陵墓,满是彩画与石雕林立的巨柱大殿;最远到过七海经略府的治所,在耶城享受来自各族风情的娇娘们,隐藏在宽袍蒙面大巾下的惊喜\/惊吓。 当他来到了四十多岁之后,已然官拜兵马使,受威远中郎将衔,拥有了独领一路兵马的资格。但也面临了一个抉择关口。他的勇力和武艺、精气神,已过了最为巅峰的时期;但是再想向上更进一步,就不能只靠功绩、威望和经验,这些了。 因此,为了不挡后来新进的路,也为了将军中的门荫和渊源,折转给同族的子侄辈们,他谢绝了深入南部赡洲开拓的邀请,以及前往大秦(东罗)受雇为客将,或是成为当地唐姓诸侯臣属大将的建议。辗转回家成为公室的南院教练使。 此番受命领军征讨叛党,同样是令人颇为意外的结果。其中一方面固然是,他多年在外建功,与错综复杂的本地势力,并没有太大的牵扯,背景也相对干净和简单。另一方面,则是与光荣水师、海兵总署的潜在渊源,又有丰富的陆战经历。 当然了,还有一个明显不足外人道也,却让他隐约心知肚明的关键;就是他很可能还需要在后事,承当一些重要干系\/背锅的。毕竟这是在公室的核心直领上平叛,其中牵涉到的错综复杂关系,不是常人可以理清的。更在广府存在可观影响。 至少,相比那些急于建功,渴望杀敌的将士,他要权衡的东西更多。如果一个不好,纵兵肆虐、杀戮抄掠过甚,或是伤到什么显贵人物的亲缘。或许此辈不敢与,正当雷霆之怒的嗣君,争辩分说。但是在事后寻找由头追责,拿捏他却甚易。 这或许也是嗣君门下,明明拥有诸多良才优选的将领,却偏偏指定了他这位;在枢密南院,清闲散置没几年,就被拉出去带队平息兽灾;刚回来复命就赶上风灾,却错过了内苑逼宫,温泉行苑之变的倒霉鬼。显然,都不想担上这第一波干系。 或者说,除了自己在枢密南院结好的同袍,会隐晦的提及一二外;甚至都没有人前来主动提点,或是私下交通一二。显然是不大看得上,他这个区区的从五品奋威将军\/枢密南院教练使,或说是不看好他这个,临时被嗣君简拔起来的领军人物。 而他麾下,除了枢密南院支派的教导本队(千人)之外,既有传统的海兵五营,也有宿卫公室左右辰卫中的射日、横冲、飞捷、胜锐诸营,及部分离宫卫士。因此,他也不能对将士们,渴望建功和,压抑过甚;无论军心哗然还是鼓噪生事。 都会误了嗣君指派的平叛要任,更导致一系列不可测的后果。这需要一个精妙把握的权衡尺度。但更不妙的是,他头上还有一位身更加显赫的变相监军。虽不是南海公室核心人物,身份显贵却犹有过之。乃是东海家的君上,世人仰望的顶点。 却不知何故,主动卷入了这场,天大的风波和是非中,被嗣君仰赖为臂膀、干城。更何况,对方在传闻中还身具神通,又掌握了嗣君差遣助军的奇士、异人;并在绝少露面的情况下,令其始终服服帖帖,不敢多余生事,这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要知道,颜克武并不是没有接触和见识过,甚至也差使过一些,临时编排到麾下的奇异之士。只是,其中绝大多数有着一手绝技,或是异常天赋的同时,多少在性情和心思上,有些诸如自恋、孤傲、张狂,乃至偏激或是得志就猖狂的毛病。 但在这位君上的麾下,却是噤若寒蝉或是俯首帖耳的,就像是遇上了天敌的鸟兽。这已然不尽是身份地位使然,而是出自更大的惊惧和畏服之心……但好在这一路过来,除了那位水师都将略有些别苗头之外,这位君上并未对军中事务手画脚。 下船之后也只顾待在马车上、营帐里,与那两名男装妾室,须臾不离的歪腻在一起;这也多少省却了颜克武的一番精神内耗,以及需要打起精神应付和周旋的功夫。但正所谓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当绵连不绝的岛中山脉,终于重新变得开阔。 笼罩在无垠山林上的天色,也变得昏黄一片;后方却有清脆的马蹄声大作,径直越过沉寂而徐缓的漫长行军队列,飞驰到了颜克武的面前。然后,才被略微骚动的亲兵和旗卫、骑从们拦截住;在短促交涉后,一名鳞甲红兜的军士被引到面前。 却是深肤粟发、五官深刻而线条精致,一身披挂尤显体态健美、疯子飒爽的黎都卫;只见她浑身甲叶锵锵抖擞着,大步流星走到众将校面前,目光坚毅而旁若无人的微做拱手道:“某奉君上之命,特来传话讨击使,还请且行方便则个……” “但请说来?”年过四旬却须发皆黑,满面沧桑厚重的颜克武应道:周旁的将弁军校们,却不免想起之前的相关传言,在心中隐隐八卦起来;身为公室西镇候的养女,曾也是显赫富贵中人,如今亦沦为那位年轻监军,调剂军中乏味的玩物么? 然而下一刻,黎都卫的开口却让众人皆惊:“君上以望气之法,感应前方山林、峡间,有大量人员聚集隐匿,疑为埋伏之所,还请讨击使慎行处置。”她的话音未落,就有数名将校反应激烈的道:“不可能!”“前方斥马游哨,已多次探查!” “讨击使,西度宫卫的至少两团人马,已然陆续前出谷地之间,”又有一名粗壮军官蹙眉沉声道:“其间若有什么不对,理当有所反应和动静,倘若观容见疑,还请快马传令前路,令其就地验证一二便是……” “晚了,根据君上的观望之法,前出这些人马,只怕已经遭受不测了。”然而,黎独卫却对他们摇头道:“无法再发出任何的警讯和声响了。”“什么!”“怎么可能!”“莫要乱言”众将不由哗然大惊;而身为统将的颜克武则终于变了颜色。 因为,就算不曾见识过那位君上的手段,但他是真正见过那些,奇人异士的手段和本领;谁知道其中没有一些,能在山林中嗅出相应的气味,看见一些异常和特殊之处的可能性。 第一千四百四十九章 横扫 昏色下的山林静谧而安逸,隐约还有零星的飞鸟徘徊而入,与之前一连串势如破竹的城寨攻战,所留下来的喧嚣和残响,形成某种鲜明的反差;也让人关于存在埋伏的可能性,被压抑到了最低限度。尤其是当颜克武下令发炮轰击山林。 轰鸣回荡的青烟散去之后,淡淡轨迹横飞的炮子,像是泥丸入海一般,毫无波澜的坠入密林,只惊起些许鸟兽窜走的动静而已。暂停下行军的进程,聚拢起来等待消息的将校们中,顿时有人露出了释然、松懈之情,也有人闪过讥嘲。 “前队减缓行进,中垒继续发炮,同时派遣得力的捉生,攀上两侧山头去,居高观望和刺查情形。”然而,颜克武却是表情凝重的下令道: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位东海少君的手段,也未曾听说过什么望气法,但至少知道轻重。 既然这位监军第一次开口提出要求,那他就必须郑重其事的予以回应;无论是拒绝还是应承,都必须做足了功夫,才不会让人挑出错失来。不然,有这么一个身份显贵之人,在自己的军中事事擎制,那他就基本不要想做成多少事情了。 他在外域征战多年,也堪称见多识广;国朝\/公室固然舍得,以功名前程、财货斩获,来激励和抚恤有功将士,但同样也少不了各种争功诿过、狗屁倒灶的是非;有些贵人的干系和背景,专门在军中谋个安全位置,镀金攒资历也是寻常事。 但他不绝得这位,已然站在大多数人,无可企及仰望处的东海少君,还需要这些俗人追逐的事物,来为自己增色添彩或是粉饰经历。那么,他更可能身负广府嗣君的重托和信任,甚至是某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秘密使命,专程随军前来。 “兵使?”又有将领忍不住催促到;虽然,嗣君委任的这位统将,经验老到而行事深有章法,行营布阵也滴水不漏,但未免瞻前顾后失之稳健\/保守了。正所谓兵行如火、动如雷霆,才能在最快的时间平叛定乱,光复珠崖府及颜卢城内外。 之前区区几个不足数百人的城寨,又算得上什么像样的斩获和功绩?他们真正可以谋求的大头,还的是在第一大郡,也是最为富饶繁华的珠崖府。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卷入叛乱,又有多少高门甲地,田庄别墅、馆苑园林,等人去查抄检点。 哪怕有着公室、朝廷军法的约束和管制,不能真的肆意行事;但只要有过手的机会,还怕不能人人均润,富裕上一把么?这可是承平了上百年来,绝无仅有在公室直领,大动干戈的建功\/发财机会;也许错过这一阵,就再也没其他机缘了。 更何况,还有一部困在港口的海兵队,等着他们去解围和脱困呢。然而就在多人面面相觎,眼神交流之下,几欲同时开口劝说和驳斥的下一刻。前方谷地的一侧山峡中,大片苍翠森森的树林,突然就无风自动的,宛如海浪一般涌动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隐约回荡的怒吼和嘶喊声,还夹杂着隐约的惨叫和凄厉哀鸣。紧接着,陆陆续的各色旗帜被高举起来,又汇合做冲下谷地的滚荡之势;争相恐后的从林荫中冒出来,成群披着皮铠或是链甲、扎甲的褐袍、灰袍等杂色士兵。 然后,这些突然杀出的敌兵,就一头撞在了,已经从行军的长队,变阵成厚重横队的讨伐军前锋;迅速阵列而成的紧密盾墙和成从矛朔之间。顿时让原本引而不发的侧翼埋伏之势,变成了攻守移位的硬碰硬,暴露在后阵曲射的弓弩下。 又有阵列中伸出的火铳,残差不齐的响成一片;顿时就如割稻一般的掀翻、击倒一片。紧接着,许多球体从盾墙和矛丛背后抛出,落在冲击、挤压成一线的敌军中,炸裂成一蓬蓬冲天的烟团和沙土飞扬;将抵近的敌兵,成片震倒掀飞。 转眼之间,就灰头土脸、血粼粼的瘫倒了一地,剩下的敌兵又在不断的震声呼和下,被步槊、长矛和持续曲射的弓弩,相继贯穿、戳倒和推翻在地;不分死活的践踏过去。身为公室的精锐\/百战部伍,在这一刻亦体现出惊人的杀戮效能。 而当后方部分展开的炮车,还有临时架设的飞火雷,也投入到了对敌军后阵的轰击后;这一部约有数千规模的伏兵,也终于崩溃不可收拾。化作了散落在谷地之间的满地尸体、伤员,以及跪地求饶的俘虏;乃至慌不择路的一头钻进山林。 然后,其中的大部分人,又在惨叫着哀鸣声中,争相退逃了出来。像是受了莫大惊吓,从那些陡峭的山岩、乱石上径直跳下、滚落,摔得一片惨叫连连。而紧追在他们身后的存在,也随之暴露出行迹来,那是些服色杂乱的三教九流人士。 而在居中指挥的颜克武,却是不禁眼神一缩;那赫然是公室指派在东海少君麾下,随军进发的奇士队,却抢先发动突袭么?只是让身为主将的他,隐隐心惊不已的是,难道这些奇人异士合力起来,居然也有撼动和驱逐一支军队的能耐么? 与此同时的山林深处,一路散落的残肢断体间,由江畋分神操纵的甲人,还在不紧不慢的追击着,试图越过山岭遁逃的最后一点残敌……随着这场中途的谷地伏击失败,公室的讨伐军面前,就再无多余的妨碍和阻挠,一路冲出了群山。 珠崖府所在的大片沿海平原,与稀疏的丘陵地带,就一览无遗的展露在公室讨击军面前。而追随叛乱一方的藩臣、官吏、豪姓和大户,亦是大为震动的争相逃遁、退避;乃至成批投降和反水,跪伏在兵锋面前,自称受骗和祈求自赎机会。 因此,仅仅是一夜之间,珠崖府下属的宁平、保亭、吉阳各县,相继光复或是反正;擒拿了参与叛党的官吏、将校和藩臣,重新回到了公室治下。而被团团围困在白沙津的海兵队,也因围攻之敌突然不战而走;自然就此解围脱出、汇合。 最终,在韦氏大妃为首的叛党,在称制建朝的第八日;就迎来了穷途末日,被岛中山脉杀出的讨伐军,围在了首府珠崖城不得逃脱。而岛内陷入混乱和内斗的五个军府,还有一直情况不明的临高军,这才反应过来一般,纷纷前来联络。 然而,又陷入了相互指责和攻击,对方才是叛乱一党的纷争当中。不过,这都与江畋没有直接关系了;因为,就在这兵临珠崖城的时刻;他的视野面板中再度跳出了,久违的场景任务“倾国怨恋”进度,再次增加的提示…… 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崖州\/珠崖府的治所珠崖城(今海南省海口附近),既是南海公室起家的首府,如今事实上的陪都之一,也是一府十州的第一大城。因此,虽然久无外患之下,为了公室的体面与威仪,内外罗城、子城和居城,同样被修的既高且厚。 因此,当来自广府的讨伐军,长驱直入抵达城下时,要面对的是,方圆十八里的外郭,以及外围环绕的两三丈宽护城河;还有被裹挟、驱使在城中,约十余万口士民百姓、藩臣官属。甚至没法对城池进行合围,勉强封住十一座城门。 而后,讨击使颜克武也未急于攻城,而是一边在城下构筑营垒,一边命人轮番靠近城墙,昼夜不休的喊话,宣布叛乱者的种种罪迹,令忠于公室的臣民勿受蒙蔽。立刻开城执送叛党为首功,及时醒悟器械出城,亦是不受追究和深责。 毕竟,根据一路俘获的供认;这次叛乱时间虽短,但镇防岛内的五个军府,还有以备有事的临高军,却都因此发生了内讧和变乱;其中一部分都汇聚到珠崖城。又有二三十家的藩属、世臣,带着藩兵、部曲,响应了韦氏大妃的号召。 此外,在城内还有守卫宗庙、行苑的卫士,同样也投入了韦氏大妃,及其称制的伪公室麾下。而当初韦氏大妃抵达时,还有一大批的臣属和侍从;协助她掌握了局面。再加上本地的团结兵,抛去外围击破的,如今城内尤有剩兵万余。 作为公室最早经营的聚集地;在珠崖城内,除了公室最早的宗庙、宫苑之外,还有诸多公室成员的宅邸、亲眷和部属;广府高官显贵\/诸侯藩属们的别业、园林。大小市集和大量仓禀,不同风格的街区和坊市。虽说战火一起难以苟全。 但若是能够尽量保全下来,那对于战后的论功行赏,还是多少有所裨益的。这毕竟是在公室的领地上作战,不比那些远国异域的番邦外属;不幸打烂了也就打烂,只要能够毕师其功就好。虽然有嗣君当面鼓励,并给予了他行事权宜。 但在枢密南院清闲下来的这几年,颜克武又怎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呢?也许,他在外域杀出来的一点名声,在那些异族、藩属面前,或许有些用处;但在这显贵遍地走,诸侯门下多如狗的广府,也就是公室诸多将帅中,泯然而众的一员。 也许在他稳定了海南大岛的局面之后,就会有来自广府的亲贵子弟、公室重臣,或是诸侯藩家的选人,填充军中以为阵前效力;乃至有人拿着公室的委状,空降到所有人头上,暂时取代他的阵前领军位置,以获取最终的荣耀和功业。 他甚至早就对此做好心理准备,并且暗自交代过,身边亲近的将校部曲,避免到时候徒多生事。因为,他也相信以嗣君的格局和心怀,在事后自然会在其他地方,有所变相补偿和赏赐;前提是,他得稳住军中的大好局面,安然过度。 相比之下,那位东海少君突然带人离营,暂时去寻求自己的“缘法”;反而是当下最无关紧要的插曲,倒令他如释重负的暗自松了一口气。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位神通广大的东海少君,既是潜在的凭仗,也是军中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因为身为观军容使\/监军,他根本不用顾虑他人的想法,也有足够的实力贯彻自己的想法和意愿。但对急于在平叛过程中,建功立业的将士们而言,就有些尴尬和无奈了。总不能老是让这位在关键时刻出手,把大多数将士本职代劳了。 偏偏,身为统将的颜克武还不能拒绝,只能隐晦的建议和暗示之;规谏对方千万要保重尊体,作为坐镇军中的核心和关键底牌,莫要再屈尊吁贵的轻易出手;以免露了底。也好给自己麾下的平叛儿郎们,些许阵前表现和立功的机会。 但在另一方面,他有不敢真的将这位贵人,彻底的甩脱在自己的视线之外;不然的话,别说万一有什么意外和变故;一旦公室派来的人追问起来,他同样也有相应的干系。所以,他同样卑言厚辞的请求在三,将自己的亲兵分队相随。 虽然,不可能真的约束和管制,这位遮奢贵人的行事;但至少可以时不时的确认,他所在的方位和去向,以备万一而已。因此,在这些满身疤痕亲兵的领头之下,成群结队士兵撞破、砸开,闯入那些紧闭的馆墅、庄园和园林、别业。 将其中可能残余叛乱嫌疑的人家,不分男女老幼的拉扯、拖曳出来;聚集在临时建立的看守营地中,等候更进一步的甄别和分流;其中一部分被呼应公室的本地人士,指认出来的存在,就会被第一时间被押往阵前,呼喊城内的亲人。 就在这一片闹哄哄的喧嚣掩护下,江畋策马来到了珠崖城外,靠近海边的一处庄园、别墅区域;又在东海卫士的簇拥下,穿过几乎逃散一空的街道;抵达了一处位于望海台地上的园林前。在这里隐约可见雪白砺灰高墙后的亭台楼阁。 看起来颇为朴素的大门,已然彻底洞开,任由大片杂乱的脚印,一直长驱直入;还有隐约传出来的惊呼和叫嚷声。随即这点声嚣就彻底湮灭不见,由一名全身披挂大胡子的东海队将,亲自跑出门外;诚惶诚恐将江畋一行迎了进去。 随即,在隐约的啜泣声中,江畋穿过镶嵌满斑斓贝壳的照壁和翼墙,长满紫藤与三角梅的游廊、凉道;流水潺潺的清渠与飘满花瓣、落叶的水池,香风摇曳的花树成从……最终抵达了海风咧咧的后院一角,也是园中地势最高的所在。 在这里一面背靠高耸的断崖,下方就是激流飞荡、拍花乱溅的礁石和海蚀空洞;而另一侧则是在曲折低缓的山坡上,剑麻、爬藤和龙血木之间,若隐若现、曲折蜿蜒的一条小径;直接通到了下方乱石堆中,相当隐蔽的一小片沙滩上。 而后数名披头散发、衣物拖刮成丝缕的俘虏,正好从中被东海卫士们巡获,并粗暴的押解回来;相继按倒在江畋端坐的望海凉亭面前。为首一名霜发老者,哀声恳求道:“贵人……大将……您,想要什么尽管拿走,还请绕过一命。” “此处乃是,独孤封君的居养之所,断不会有什么不法犯禁之物……如今,老封君前往广府治病后,院内更只剩下老身,几个糟朽之辈看家,却不知,在何处冒犯了贵人,需得如此的大动干戈啊……” 然而,江畋突然一摆手,围绕在凉亭周围的卫士,都齐刷刷的退散开来;一直推到了数十步外,足以看见亭内地额情形,却因为交错的海风乱流,听不清说话声的距离上。江畋这才开口道:“我找一个人,与康泰三年上元日的京师惊变有关。” “贵人,您在说什么?”下一刻,这名老者满脸疑惑,不明所以的茫然道:“老身既愚且聋,承蒙封君垂怜,赏给一口饭吃,与他人一桶看守这处宅地,已然数十载,未曾离得乡土去了,哪知晓万里之外的上京之事?您莫不是弄错了地方?” 然而,在他诚然惶恐的表情之下;江畋手握的黄色结晶体,却感应到了激烈的情绪震荡,以及惊慌、骇然、心悸之类的思维变幻……因此,江畋毫不犹豫的一脚踹倒,将黄色结晶紧按在了他的额头上。粗暴的探寻和感应其中闪过的思维片段。 半响之后,江畋丢下神志混乱、口涎直流的对方,心中已然有所计较了。这名霜发老者并不是当年,上元夜事件的直接参与者,但却是当年普王府出身的一名清客;曾经与王府内宅的一名女官染香有染,籍以获得真珠姬等人的日常消息牟利。 后来,被人设计欠下一大笔赌债。由此,变成了某些公卿子弟,主动刺探内宅消息的耳目和眼线。直到上元日事发之后,那些公卿子弟在第一时间,受到了牵连和追查;他自觉干系重大难以自辩,毫不犹豫装作醉酒失足掉河,假死遁逃。 最终在这天涯海角之地,改换身份的隐藏下来;要是这样的话,那也谈不上什么要紧。但是,就在数年之前,他偶然随着此地的独孤封君,前往珠崖城;却冷不防看见了,酷似当年相好女官染香的存在,以公室命妇的身份,堂而皇之的活动。 而且,对方同样是改名换姓,却安居富贵体面,据说还是中宫给安排的婚事。这不由让他大为惊讶,起了某种暗中打探和图谋的心思。只可惜,对方身为命妇出入排场甚大,几乎没有给人投书刺探的可乘之机,所以他的心思也慢慢淡了下来。 但对于江畋而言,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满意,或者说,难道线索的指向,还得在珠崖城内,才能得到答案;因为,那位改名换姓的普王府前女官染香,此刻乃是以前营缮郎中崔氏女身份,成为海南大岛\/公室直领的庒苑副使刘武吉的继室夫人。 而此刻的庒苑副使刘武吉,也是珠崖城内,追随韦氏大妃的叛党之一;在僭立的伪公室中,位列内宰佐副的大辅令。在此之前,他也是正儿八经的京学和科试出身,担任过太常寺、光禄寺的官员;后来才随着韦氏大妃,一起陪嫁到南海公室。 似乎在这里,有什么无形的线,被串联了起来。 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然而,但江畋带着更多的疑问,转头回向正在珠崖城下的围攻营地时,却冷不防看见天际线上,冲天而起的火光和烟柱,还有隐约传来的厮杀和叫喊声。紧接着,就迎面撞上了好几波,奔逃来的溃兵,以及四散在附近抢劫的军士。 “这又是什么状况给我拦下他们!”江畋不由诧异道:那位海南平靖讨击使颜克武,看起来也像是久 下次我应该先反切一个三角,这样才能保证刀尖由坚韧的皮铁构成。 对方要是在发现了他之后,直接戳破,那最终会发生什么,周明自己也无法预料。 阳电和阴电之间彼此相吸,可是空气却并不是良好的导体。地面上的阳电奔向树木、山丘的顶端之上,企图和带有阴电的雷云层相遇。 g”一脚踢开公墓大门,林浪斜眼看着黑漆漆的墓园子,是个剪指甲的好去处,捏嘿嘿。 放下从一张“猥琐脸”变为正常状态的电话虫之后,李察坐在甲板上思考了起来。 “怎么了”刘奕不解地看着她,在这方面他还是有一点迟钝的,好在秦兮兮足够地直白。 当那一件金色品质的剑匣出现在周明手中的时候,已经完全换了模样。 “有哩,还有贾强那个砍脑壳的呢,你们如果不信我说哩话,我可以把贾强喊过来对质嘛”村长当即回答林浪的提问。 只要新任的祭司能够得到老祭司的认可,能够带领部落继续生存繁衍下去,这就够了。 林泽看着转过身,眼中水雾升腾的初晴,顿时慌乱的松开手,我啥也没干呀她咋就哭了呢 的消息,除了做一些仿制品,让世人感受到那里生灵的聪慧外,就无法再做其他的事。 正在张入云犹豫间,那刘天灵已从其母口中闻得了今日发生的事情,当下早已是勃然大怒,只先将母亲安顿好,却是跟首跳至张入云二人身前。 好吧,虽然蛇族人与狼族人本就在对掐,可那只是为了水源的内部矛盾,你这样一搞,直接不玩命到灭族,估计是解决不了了。 此刻的蝶舞大陆犹如历经多年的战乱一样,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一番零乱与荒凉更是不堪入目。四国各举国策休养生息,减赋轻税,慢慢恢复被大战折腾历久弥荒的国力。 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自己明明要帮助同伴,结果同伴却未了保护自己而死。 只不过韦德接下来的话,就直接让科比根本了他的想法,韦德无奈的道:“这个家伙我跟詹姆斯有一腿,你觉得我这样做有没有什么问题”。 祁可雪他们的人留到这里,凌教主当然不会吝啬,就算是不看在沈博凌的面子上,他们之前给圣教帮了那么大的忙,也应该有所表示,于是他们最弱的一项武功便成了凌教主回报他们的方式,他们也可以接受到魔教的武功。 没有一声喊叫,也没有一点撞击之音,待漫天的乌光斧影消失后,在秦一白的面前,只余下了一个黑乎乎、百丈方圆的巨大黑洞。 王镇恶随即起身,拿起竹竿来到地图前,指向滏口陉、白陉两条要道。 刀叉稳稳的被他的肚皮夹住,如果从空中看下来,就像一朵盛开的波斯菊。 “我只会让别人身处险境。”云希希一笑,眼底闪动着的是自信的骄傲。 “骨魔来迟了,害的四大鬼王等候,实在是罪过!罪过!”张天赐刚一进洞便见到四大鬼王各自的神态,立即满脸笑容的说道。 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 南海公室的军队,类比中土朝廷的中外军制度;中军以拱辰四卫为核心,辅以名城望邑的驻防人马;构成公室直属的机动武力/总预备队。外军则是于封国的折冲要害、边地堡塞,乃至诸侯外藩和蛮夷土族之间的军、城、镇、戍体系。 因此,军队编成依旧沿用国朝的,军使、兵马使以下,营、团、旅、队、火的编制;辅以将军、中 “赫克托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您来得这么早。”李晋有些歉意地说。 “噗!”徐川喷了一口血,然后身子倒飞了出去,灰头土脸的摔在了地上。 但,此时若是传送回家,万一出现差错回不来这里了可怎么办,好不容易碰到丛林树,可不能就这样扔了。对,先在这里封印一个领地,这样就不怕找不到这里了。 他此刻全身心的投入封身禁法之中,这封天九禁的封身禁法,逐渐被他慢慢熟悉。 玛雅汉森听着托尼斯塔克的讲解,这才知道了这神盾局的来历和身负的责任,也知道了陈默和神盾局之间的关系。 那名婴儿在无忧王的守护下诞生,青葵仙子见到三公子的诞生,似乎放下了仇恨。 李晋一看,上面清楚地标着低浓度的倒有五吨左右,但是高浓度的可就不多,只有一吨。 对于陈默的安全,没有人会担心,所以他们便先一步撤了出去,而陈默则留在了最后,双枪齐射,消灭着后面通道中涌来的丧尸,使众人能够安然撤退。 她不懂,夜景阑这么大张旗鼓的来,还冒着自己眼睛看不见被人发现的危险,本以为他是恢复了六年前的记忆要采取行动,故意公开她的身份毁掉她的平静生活了,却没想到他却又警告在场的人不许将此事外泄。 “就在三零八房!”侍应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就将李晋当成了一个心理有些变态的人了,也丝毫没有防备之心。 打坐,练功,都讲究在子时。因为子时,是天地‘交’泰的时候,这个时机把握住了,就能趁天地‘交’泰,采集到最为纯正的天地元炁。 符纸挡在脸上,让人非常不舒服,于是我伸手,一把撩着符纸,一边随空精子在堆满了钢筋水泥,砖头碎石的破工地里来回转。 抽回带血的簪子,丁果果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他。他为什么不躲!是想要她心疼吗不!她再也不会心疼他!她很他,恨不得他立刻死在她的面前!她扬起手,又刺了下去。 “我只是担心宁儿,没有什么心事。“丁果果叹口气,低下头避开他的直视。 可是这些血雾对仇天就丝毫作用也没起,甚至连身体也没有弄脏,直接就被他给吸收了回去。 尤其是在看自己不顺眼的时候,更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上官宇,不过要是他知道上官宇不是他的儿子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老爷子兴致勃勃的看着上官澈,在听完他的话以后,长吁了一口气。 放下心中的念头,高世曼拉着敏之继续前行,出了村,便坐了马车回城,高世曼在脑中反复想着庄子上的事,生怕自己有所遗漏,一路便也无话。 不过她没有想到白心柔的手段不怎么高明,东西却是很好的东西,无色无味难以分辨,如果不是白心柔的动作被她看的一清二楚,她还真的会以为那酒中什么东西都没有。 司徒玄见她看了信之后,脸色极其难看,他试着从她手里抽出被她捏皱的纸张,摊开来扫了一眼。 “奉天魔之命,带走逆流之时。”橘右京站在守护巨龙面前,嘴里依然重复着这一句话。 易风嘴角扬起一丝飘逸的弧度,将精神力集中到双耳,听觉范围在精神力的增幅下随即扩大,三名采药童子谈话的内容便传入了易风的耳中。 陈乔山早就建议家里人去检查下身体,可压根没人当回事,他也不是没跟老奶说过,可换来的却是一通数落,没病去医院开玩笑,挣钱多不容易,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反观腾讯,刚在港交所挂牌,还没显现出半点龙头股的气势,上市不足两个月,股价一度破发,这在it界不是秘密。 李白迅速将狐剑插在大漠赤蚁后的脊背上,大漠赤蚁后疼的直叫,发出指令,让红色蚂蚁往自己身上爬,吞噬李白。 加入朱雀堂,对江天辰而言,百利而无一害!而且,就当下的形势而言。 “我们输了又没什么喽,反正又没要求一定要赢,反倒是你家那位,他得利用这比赛给自己找回面子!”都不成看着秦勋。 所有这些,他们能理解吗在执行过程中,会什么样的问题和岔子 “你找死!”末日机甲吕布转身吼道,手中方天画戟脱手而出,冲着百里玄策飞去。 如今随已落寞,但其底蕴还在,武王遗留下来的血脉传承使得叶家代代天才辈出。 叶不凡是真心担心她的安危,无论是赵纵横,还是光明教会,都不是目前的赵夜姬能够抗衡的。 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 开花 而在珠崖城的子城/内城东北角,被称为小宫城/行在、老苑,也是南海公室最初的聚居地,祖庙所在的宫苑中;一处守卫重重的紧闭佛堂,正当是灯火通明;倒映着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浮雕壁画,宛如超脱了凡俗的清净世界一般。 而在居中无数持乐、歌舞的飞天,层层环绕的华丽天井与穹顶下,是整体成型数丈高的大白檀水月观音像,正在宛如光焰一般的重重彩雕背景中,撑地扶膝、单腿垂坐;在祂满是悲悯与慈笑的注视下;一个素衣结发的身影正祷念着。 虽然为了虔诚素净,她身上并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也未曾刻意的装扮过;但光是跪坐在蒲团上,便自有让人屏气吸声,不敢滋饶和冒犯的贵气与雍然;她正是当代南海公室的女主人,朝廷以亲王妇之礼,纳入玉册之首的韦氏大妃。 虽然,此时此刻她已经上了年纪,但依稀的丹凤眼、柳稍眉和圆润富态的面容,依旧可见当年贵为国朝宰相世袭的大韦氏女,嫁入南海公室时的风华绝代。就宛如从上古名家所着的《女史鉴》《洛神赋图中》,走出来的画中仙班人。 因此,哪怕是这是一场充满政治色采和巨大利益权衡的婚姻,她也曾经得到过老公室主的专宠椒房,并为之陆陆续续生下了一干儿女;直到年华不再、声色渐衰;却依旧能通过陪嫁的滕妾、女官和侍婢,牢固维系着夫君身边的影响。 也由此获得了巨大的威望和追随者众,以及由右宫延伸而出的诸多权柄、人脉和潜在势力;尤其是她的娘家人,在这个过程当中,提供了无可忽略的巨大助力和推动。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已经成年开府的南海嗣君,并非她的骨肉。 但是,最初她也没有太多的奢望和渴求,与这位嗣君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还算是彼此礼敬克制、相安无事。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却逐渐走上了隐隐的对立与抗争;在一系列积少成多的细小矛盾冲突中,最终变得成了“母慈子孝”。 也许是因为,她膝下抚养的儿女,逐渐长大成年;有了更多的渴望和诉求。也许是因为,水虽在大妃/右宫旗下的那些人,已然不甘寂寞,指望着更多进步的机会;或者,纯粹就是来自娘家韦氏大宗的影响和推动,让她生出了侥幸理。 为什么南海公室的偌大基业,就不能由自己血脉的骨肉继承;而是听凭一个对自己生分且隔阂的嗣君,就这么按部就班的水到渠成呢到时候运气好一点,也就是个空有体面的尊贵象征;运气不好,那就只有骨肉分离,幽闭终老了。 一想到,她和膝下的儿女们,在未来的诸多命运前程,只能仰仗这位兄长/大君的鼻息和施舍恩悯;她是在有些不甘心……所有的事情,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但当她终于逃脱安定下来冷静回想,却又不免心有所感。 因为在许许多多事情的背后,未尝不是存在着某种,推波助澜的无形大手;其中或有来自娘家韦氏大宗的顺水推舟,又或许就存在着那位,公室之主/主父大王的影子。这老货不愿直面嗣君,却把自身推在前头,充做侵扎和斗争的牌头。 当初她或许有所察觉和所感,但在切身厉害与儿女亲伦的裹挟下,已然无法回头了,甚至谋求缓和都做不到了。现如今,显然这老东西的权衡之道玩不动了,再加上一些暗度陈仓的虚实推动,让那位嗣君自觉走投无路,决意孤注一掷。 也由此露出了偌大的破绽,在嗣君天然拥有的大义名分上,失却了人伦正理;但未曾想到,在多方达成一致的共进/联手之下,以偌大优势乘虚而入的逼宫,还是在已然得手的最后一刻,就因为突如其来的外力介入,而居然功败垂成了。 她也只能在事败扩散的最后一刻,舍弃了在宫中和广府的多年布置,仓促逃遁了出来。韦氏甚至还不知道,当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唯有来自世妃小韦氏宫中的眼线,冒死给她通风报信,才令她在嗣君一党攻杀过来之前,侥幸脱身。 嗣君在广府监守了多年,自然是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到,连公室主想要直接处置他,也要投鼠忌器、思量再三。但在广府之外的地方,尤其是他常年所忽略的海南大岛,却是韦氏以大妃身份和权宜,多年深耕和渗透的潜在退路之地。 或者说,早年随着韦氏陪嫁过来,众多侍臣、亲从和卫士,还有那些女官、女史、侍婢们;足以让她以大妃的名义,委以要职或是差遣外放,指配赐婚或是缔结亲缘;花费二三十年渗透和浸润,罗织和经营出一张深入地方的势力网络。 现今,便就是逃出生天的她,全力发动这张网络;为自己争取那一线生路和转机的时刻了。她当然也可以继续外逃,从海南登船渡海北上,只要进入国朝的地界;胆敢犯天下之大不为,困禁君父、迫害母妃的南海嗣君,也就鞭长莫及。 反而她可以获得娘家的荫庇和保护,继续享受与大妃身份相匹配的富贵优遇;乃至在国朝的宗藩院内,公开申诉这位嗣君的大逆不道之举;令他迟迟无法获得来自国朝的追授和承认……也许有一天公室因此内乱,由朝廷派兵拨乱反正。 但也就仅限于此了,与她这个作为由头的大妃,已然别无干系了。就算朝廷会扶持起她的子嗣,但未必会准许,让她这位大妃继续站在幕后影响局面。她并不甘心就此放弃多年的经营,那些追随者更不甘愿,舍弃在岭外所拥有的一切。 现在,诸多暗藏的底牌和积累的额筹码,都已经抛投了出去;也引来了意料之外的协力,接下来就只有听天由命/奋起一搏了。也唯有在这密闭独处的佛堂内,韦氏才能够放下人前,所刻意维持的庄重森严,获得片刻的安宁与心神清净。 毕竟在太平岁月过来的当下,要公然对抗广府的公室,哪怕是嗣君掌握下,权柄受限的公室;也是件令人压力山大,难以想象的骇然听闻之事。那些愿意响应她这大妃的号召,而附骥其后的各方势力,藩属使臣,也没几个动机简单的。 这还要多亏了天象之变以来,公室不断的加征贡赋,增扩练兵讨变,籍以对领下地方的支援,持续扩大支配之故。此辈各自的诉求和指望,在新拥立的小公室主,无法正常亲政的情况下;也需要事实维持局面的韦氏,居中协调和梳理;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旬之故,却让她殚精竭虑、神思劳损的,宛然度日如年;尤其是不久前突然惊闻,那个反乱逆子差遣的讨伐军,不知何时已然杀上了海南大岛;穿越了岛中山脉的阻隔,堂而皇之的出现在珠崖城下;她一夜白发骤生。 但好在,这些讨伐军轻兵劳师远来,明显攻坚的准备不足;又初战多胜,不免骄狂得志、轻敌失策;将一场城下轻取的胜果;变成陷入城区内的绝境困战……根据最后的汇报,城外大营已被外援之师焚毁,困战城内之敌已成无根之木。 虽然,付出的代价有些惨烈,但只要成功击破和歼灭这一路讨伐军;岛内的局势自然发生偏转。等到那个悖论逆子,再派更多兵马前来攻打;也许就要面对的是,岛内大部皆反、岛外外援不绝的局面。说不定,连得到消息的韦氏大宗。 都会派出暗中的支援和协力。毕竟,也就是这些年开始,尤其是在天象之变后;来自大唐中枢的韦氏大宗,也逐渐暗中加大了,对于她这位外嫁多年的女儿扶持;基本上是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物资就是整船队,整船队的输运过来。 下一刻,紧闭的观音堂大门,突然被人自外而内的撞开,也带进来了隔绝在外的诸多声嚣和嘈杂。那是隐隐响彻在城内的攻战和厮杀声,还夹杂着各种惨叫哀鸣和哭喊阵阵;顿时也打破了熏香袅袅的佛堂内,刻意维持的静谧与清馨。 “冠宇,你……”韦氏大妃不由别眉,错愕而恼怒的看着来人;那正是她的得力支持者之一,也是这次发起反乱的核心成员,城中重要势力的领头之一;官拜海南宫庙使、宗庙卫都指挥、北苑总监的梁枕,字冠宇,也是现今的大司马。 当然了,他还有一个潜在的身份,就是韦氏大妃刚嫁到南海公室时,就缔结下潜在的渊源,并一直保持着稳定联系的仰慕者。为此他甚至迎取了,追随韦氏陪嫁而来的族妹之一,而从此在众多公室子弟中,获得一飞冲天的机缘和推力。 然而,这位新公室的得力干将兼心腹大臣,此刻却是满身血色与烟尘,銮兜下的须发焦卷干枯,脸上还带着小片的燎泡,开口就艰涩嘶哑的叫喊道:“右宫,还请速离此处!”随着他话音方落,突然远处响彻一阵巨震轰鸣以及惨叫声。 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截断 就像是在证明对方的说词一般,突然间,远处的一座高塔,轰然摧折成数截,烟尘滚滚的砸落在,灯火晦暗、人声杂乱的庭园中,也让持续的呼和叫喊声;短暂停滞了片刻。又像是在激烈奔走往来的宫苑中,制造了一个临时的空洞。 也惊得韦氏及簇拥周边的卫士、女官和宫人面无人色;更有人骇然喃喃自语道:“难不成逆贼,已然闯杀入老苑!”随即又一阵远远的震声轰鸣,以及嘶声的惨叫惊呼不绝;一整面的宫墙,随着奔走其上的火光,倾倒湮灭在黑暗中。 “快……快……,护送大妃,且去宣礼殿,”就连面不改色的宫庙使梁枕,也不由有些急促的连声喊道:“国老留下的丹兵就在其中,只消唤醒此辈,自可保大妃的一时周全!再派人去龙波池,将那些猪婆龙,都放出来以备万一!” 随着他的叫喊,众人簇拥着韦氏,穿过一座又一座的宫室、殿台;一直奔走到了接近南海宗庙的位置;其中灯火通明的高大宣礼殿,赫然就在台基之上。然而下一刻,冲在最前头的卫士,却突然停下脚步,同时大声的告警“小心!” 因为,原本值守在宣礼殿周围的宫庙卫士,韦氏部曲和藩兵等;此刻却是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只见他们浑身毫无伤痕,也没什么激烈争斗和拼杀过痕迹;就这么宛如骤然昏睡过去一般,匍匐了满地都是,犹自还保持着表情和姿态。 “快退!”宫庙使梁枕毫不犹豫的喝令道:然而,高台上却响起了一个声音:“既然来了,就不要急着走,都留下吧!”在众人哗然大惊的声嚣中,梁枕才注意到宣礼殿的前檐上,赫然立着一位银冠玄袍、气凝沉渊且身姿翩然之人。 “什么人!竟敢冒犯公室宗庙重地!”当即有人气急怒斥到:“殿内丹兵何在,还不快快拿下……”下一刻,一堆雨点一般的头颅,都带着扑面的腥臭,宛如雨点一般的迎头砸入,这些冲到殿台下的卫士当中,人仰马翻的击倒一片。 “该死!”见到其中一颗滚落头颅的梁枕,却是瞳孔一缩惊声骂道:因为,他已经认出来,这些便是那些国老留下的“丹兵”;号称用药物与秘术调制的无畏勇士。身具重甲而健步如飞,力大无穷且无谓伤痛,可以死战不休几日夜。 拥有一身刀兵斩击、弓箭攒射,也难以劈开、贯穿的坚韧体魄;哪怕用重兵器砸断肢体骨骼,也仅仅是暂时遏制其行举,却还能慢慢的自行恢复过来。唯有斩断下头颅,或是刺穿眼窝等要害,才能彻底断绝生机,遂以精铁护具遮挡。 唯一的缺点就是战斗起来,对于丹兵本体的损耗甚大;往复驱使次数多了,就会陷入血肉衰竭,或是意志狂乱,不辩敌我的滥杀一通。因此,平日只能处于昏睡般的蛰伏状;以为恢复损耗;唯有遇到关键时刻,才用特殊的熏香唤醒。 之前的城内乱战,他亦是唤醒并投入了上百丹兵;就轻易冲垮了十几重,在街市上结阵的公室军,径直杀到了对方主将的大纛和军旗下;一鼓作气的夺旗斩将将其杀散四逃。入城的公室军因此士气大沮,被四散分割罗城各自为战。 但除这些仍在城内大杀四方,宣泄被秘药激活的嗜血狂暴,的百余丹兵之外;同样还有数十名丹兵,被留在宗庙的宣礼殿内,以备万一所需。但梁枕未曾想,此辈还未派上用场,便已然被人先下手为强,乘乱突袭其中,尽数覆灭了。 与此同时,乱哄哄向后退却的队伍,也在凄厉的惨叫声中,遭遇了截杀和埋伏;那是从两侧和后方的宫墙上,争相探身而出放射的火铳和连弩,夹杂着零星掷出的爆弹和火油瓶,将外围卫士和部曲们,炸的人仰马翻、烧的满地翻滚。 更有许多惊乱奔走的宫人和侍从,被流矢和弹幕所波及;突然间身体僵直、血花迸溅的颓然倒地,又垂死挣扎着拖曳、牵扯,乃至绊倒更多人。但也有韦氏的死士/忠诚家兵,用身体挡下乱飞的矢弹同时,义无反顾的杀向伏兵所在。 然后,就被墙头上主动跳下的人影,相继击杀、惯倒在地;这些人有的操使着某种奇物,放出度烟、火焰,细碎的电光或是低沉的雷鸣震声;有的浑身弹跳飞舞着利刃,隔空割出许多裂痕;有的拍出一道道排空气浪,喷血震倒一片。 还有的则是手指幻化成一片,令人炫目的幻影;瞬息点击在遭遇的卫士、部曲身上,瞬间就像是呆若木鸡一般僵直而倒。或是挥舞着灵蛇一般的锁链,贯穿目标的头颅,缠绕、绞断对方的肢体和躯干,或是用虚空挥舞的丝线切割开。 半响之后,左近死伤殆尽的宫庙使梁枕,就被一条锁链勒的口鼻溢血,颓然倒地;而偌大的宫苑之内,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过来支援或是救助。被勒的全身骨骼欲裂的他,只剩下意识昏沉中的喃喃自语:“尔……等……究竟是谁” 然而,潜袭军士搜索现场之际,原本混在人群中的韦氏大妃,却已然不见了踪影。随即,居高观望的江畋,却似有所感的切换到甲人视野。在一大片被切碎、沾染着冰霜,却犹自微微颤动的残肢断体中,它也发现了幸存的中军将校。 在一堆尸体堵满门道的鼓楼之上,断了一只手臂的颜克武,正与数十名人人带伤的亲兵、将弁,藏据其中。但甲人并未上前联系,只是发出焰箭讯号,召唤附近的公室兵马,前来汇合和接应;同时,顺势驱逐和杀戮附近残存的叛军。 而在老苑的深处,仓促改头换面过的韦氏大妃,同样在几名内侍和女官的搀扶下,绕过广大的宗庙建筑群落,逃向其背后的园林中;在这方向有一处暗门和延伸的夹道,可直接通往老苑之外的子城外墙,下到河道行船驶出唯一的水门。 然而,可以顺流之下出海口的港湾内。只要能够成功登船渡海而去,无论是去投奔那些支持反乱的诸侯、外藩,还是渡船出海远离这岭外的是非之地;都大有回旋的余地。既然,哪个逆子的势大不可违,就连这种绝境都有人为之翻盘。 那也唯有设法告求于两京,借助朝廷之力,与之博弈和周旋了。然而下一刻,远方突然传来了兽类的咆哮声,以及将兵们的惊呼嘶喊声;显然是梁枕命人自龙波池,放出来的猪婆龙,直接遇上了外来之敌;韦氏也不由主动加快了脚步。 哪怕慌乱中踩掉了鞋履,养尊处优的足下,被蹭刮的伤痕累累;也浑然未觉一般。因为,她正巧见过这些凶物,那都是一些花了极大气力和功夫,自外来捉来试图驯化的异化大鳄;体长动辄数丈,一身鳞甲刀兵难伤,动起来催金裂石。 只可惜生性凶暴却尚未驯化完全,只要稍稍解开拘束,就会不分敌我的攻击,一切感知的活物;唯有涂抹过特殊香药的存在,才会被暂时忽略过去。因此刚刚登岛起势的那几日,她也曾经默许麾下的追随者,以这些凶物来恐吓和威胁。 那些冥顽不灵、死不配合的本地臣属、官吏;令其亲族家人挣扎沉浮于池中,再被撕裂吞噬殆尽。现如今,她指望这些凶物,能够与那些入侵者两败俱伤;哪怕将其拖延的久一些也好……似乎是天随人愿,冥冥中的运气再度垂青她。 当跑的精疲力尽的韦氏众人,一头钻进隐藏的便门,又沿着狭窄的内壁夹道,来到了子城的护城河道边时,隐藏在芦草萋萋与藤蔓攀结之间,一条半新不旧的蓬船;正静静的停驻待客。于是,侥幸脱出的各人,毫不犹豫撑船飘流即下。 但下一刻,空中突然响起隐约的呼啸,以及意味不明的嘶吼;轰然一大蓬水花,在逐渐远去的护城河中激溅而起;又顺着狭窄的河道,化作一阵冲击荡漾的波浪,拍击着这艘拼命驶离的小船摇曳不定。更有正竭力划船的内侍脱力落水。 却再也没能浮起起来,在变得浑浊荡漾的水花中,秤砣一般的僵直沉底。全身毫无仪态瘫软在船篷内的韦氏,却是冷不防一个机灵跳起来;对着身边最后的亲随喊道:“快靠岸……快随予,登上岸去,不要在停在这河中……有血味!” 随即,船只就随着突然变得急促和激烈的水流滚滚;更加的摇摆不定。下一刻,就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随着骤然被一股水下的巨力掀翻、顶起,又脆裂成两节的船体,参差不齐的抛上空中;再重重坠入水中,还没等他们冒出水面。 就再度接二连三的沉入水下,化作了一抹抹鲜红绽放的血色……紧接着,一只整个尾部被严重撕裂,只剩一小截骨茬的厚铠巨鳄,顶着血肉残渣与破碎衣物,缓缓浮出了水面;正待扑上岸边去,突然空中一阵急促呼啸,硕大头颅爆开。 重新化作了滑进河水中的大片血色污浊……而在远处的子城城墙上,江畋冷冷看着从鳄口被摄取回来,已然昏死过去的韦氏大妃;遂将一枚黄色结晶,按在了她的额头上。按照临行前南海嗣君梁师磐的请求,他不想再见到这位大母了。 但在此之前,江畋先要获得,自己想知道的线索和内情,再决定她的去留。 第一千四百五十五章 内心 不久之后,江畋松开眼神涣散的韦氏了。与此同时,他对方激活的记忆碎片里,得到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那位曾名染香的普王府女官,如今庒苑副使刘武吉的继室夫人,文婷乡君崔洁仪,已经在半年前不幸身亡了。 没错,也就是身为昔日普王府时的相好,如今躲在独孤封君/乐庭郡夫人府上,避祸多年的清客魏选义认出来,并暗中进行试探和接触的,那个大致时间点左右;她忽然就染上了严重的头风,在前往万安州的临泉庄修养后传出病亡。 但好消息是,这位出身“城南韦杜、离天两尺”门第,位列诸多宰相世系之一的韦氏大妃,所知晓和涉及的当年内情,远非区区一个普王府的女官可及。因为,她出身天宝末年的甘草宰相/清平堂老韦见素的长子,中书令韦鄂一脉。 因此被称为大韦氏一门,也因为世代尊奉和维护天家的立场,与韦见素的另一个儿子,也是梁公左膀右臂的三率之一韦涛,开创扶政三家之一小韦氏先人;在朝堂上隐隐长期对立/政见不合。但却与普王一脉,世代交好关系匪浅。 因此,当年闺名韦知柔的南海大妃,也是那位真珠姬/郡主,为数不多的亲密手帕交/闺中蜜友之一。就连她的兄长和弟弟,当年也位列这位“沧海遗珠”的仰慕和追求者中。直到那位“尧舜太后”权衡利弊,将其指给外戚杨氏。 这才带着莫大的遗憾,另取他人成家立业;然而,就在这位好闺蜜韦知柔的风光霁月,与长久亲睦和尚的背后;既有从小积累而成的心理阴影,也有隐藏极好的羡慕妒忌恨的一面;更有一些委实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阴私和黑暗处。 比如,她对于同样出自高门之家,真珠姬自小到大顺风顺水,独受“尧舜太后”宠爱有加的怨念。又比如,在事发之后的暗自幸灾乐祸,乃至探望示好式的推波助澜……尤其是她虽然未曾参与其中,却在种种端倪中有所察觉; 身为兄长的韦保衡,私下参与了对普王府的女官,也是真珠姬的亲密伴从,后来那位陈奉仪的轮番施暴和要挟;却主动为其提供了遮掩,并误导了普王府上的自查方向。因此,在兄长接掌家门之后,她也成功获得一个关键把柄。 最终在命不久矣的尧舜太后面前,设法谋取到最大的好处;令自身远嫁南海公室,避开后续风波。不但将当年某些可能牵涉其中人等,带到远离朝廷中枢追查的岭外之地,还籍此得到兄长为首的韦氏家门,源源不断的支持和助力。 甚至,韦氏在远嫁离京之前,她通过对于兄长的试探和刺激;已经隐隐猜测和掌握了,关于与韦保衡一同施暴的,另外几名同伙的身份和家门线索。因此,如今韦保衡虽然贵为宰辅,但依旧隐隐的受制,这位心机和城府颇深的妹妹。 或者说这就是她逃离岭南,返京后的最大凭仗。但现在的这一切都归江畋所有了。然而,当江畋从这些深入挖掘和触发的记忆碎片中,慢慢的抽回思绪之后;却冷不防感受到眼角的湿润。此时此刻,这副身体居然不由自主的流泪了。 就因为在韦氏的记忆里,见到了那个人;不再是一张静止的平面画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一幕幕鲜活而刻骨铭心的回忆场景。哪怕隔着遥远的时空,哪怕有些模糊和失真,也依旧让人充斥着,难以言表的缅怀、惆怅和伤感。 相比“仙露明珠”一般,似乎永远凝固在某个时间中的那位;已经去世多年,却似乎无所不在,依旧活在大多数人的口口相传中,的那位尧舜太后,就要形象模糊的多了。就算在例行的内朝上,偶然间远远一瞥,也只是个华冠老妇。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被韦氏刻意记下来的名字,比如前代淑妃郭氏的侄儿,东都的鸿胪寺少卿郭振远;出身大国舅夏氏的北都/太原府少尹夏守殷;出自前宰相世系豆卢家的上阳苑总监,豆卢思琪;乃至出自前内侍省大宦西门璋的养子。 也是现今的刑部刑部司郎中西门成志;这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又毛骨悚然了。因为,在韦氏的猜测中,陈奉仪的遭遇并不是唯一的;或者说,这是一个隐藏在权门子弟之中,长期存在的秘密小团体,任何新加入者必须交上的投名状。 再加上之前已发现的此辈同党,其中只怕要比预期数量更多;而作为他们的领头人和召集者,同样是一名贵不可言的人物。只可惜,那位西京监守殿下,早已被活埋在了骊山附近的无名荒野下;不然,江畋或许还能够得到更多的答案。 这时,经过了一夜的鏖战,幽暗的天色重新露出了鱼肚白;城内四处混战的叛军,也终于发现了,插在内城门楼上的公室军和东海旗帜;同时察觉到与内城的中枢失去联系;顿时不复斗志,士气大沮的哗然四散,脱掉袍服遁入街坊。 自此,一波三折的珠崖城攻战,在一天一夜之后,终于迎来了尾声。重新聚集起部众的讨击使颜克武,在第一时间前来面见江畋,并商议了若干后续事宜后;就毫不顾忌身体的伤势,马不停蹄的带队投入,对罗城、自称的搜捕和肃清。 但与此同时,又将包括七百名骑行铳兵在内,约两千五百名骑兵;尽数归属到了江畋的麾下,以为城外的追击叛党残余所需。而江畋也同样将一千多名东海护兵/步队留下;交给同行的黎都卫/黎星可统带,并委任在城内巡逻执行军法。 以免在抄拿叛党的过程当中,公室军因为之前的伤亡和损失,将满腔的怒火扩大成,不分青红皂白的大肆报复行为,或是直接发泄在那些无辜的士民百姓身上。但仅限于无脑放火、滥杀和凌暴妇孺的行为;抄掠财物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毕竟,驱使公室讨逆将士渡海数百里,有横越岛中山脉,一路破垒拔寨潜袭到城下,再在城内攻战了一整个白天黑夜。无论是从战的海兵队、镇防兵,还是公室直属辰卫军,或是宫卫所属,都必须让他们有所收获,才能继续驱使用命。 因此,随着温暖而火热的日头,越发高升在天空中,照耀的大地亮堂堂的。江畋率领策马飞奔的一众骑兵,也将尘嚣直上的珠崖城,彻底甩在了身后的地平线。因为,在已成痴呆的韦氏大妃记忆中,依稀还有潜逃出广府的国老存在。 在逃出广府之后,这两方层有过短暂的合流,但因为对于后续起兵的方略,以及另立公室的主导权争执不下,而分开行事。而那些无惧伤痛、酣战不休的丹兵,还有尚未驯化完全的猪婆龙,便就是“国老”李闲野专门留下的拖延手段。 按照他们的私下约定,韦氏大妃在珠崖城举兵,吸引那些藩属、世臣,前来汇合和响应,同时尽量争取时间生聚力量,拖住广府派来的讨伐兵马。而“国老”李闲野在外遥为呼应,为她争取到更多的外援,乃至是外海超凡武力的支持。 因此,公室军仅仅攻克了叛乱的核心——珠崖城,并不意味着就万事大吉了;只要辅佐和教导过三代公室的“国老”李闲野,依旧还活跃在外间;那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就依旧还未结束。或有更多的藩属世臣,可能为其蛊惑、煽动。 但是,江畋此刻想要做的,则是追踪他的行迹,并摧毁其所常年经营之下,暗中掌握的各种超常力量和特殊武装…… 第一千四百五十六章 新启 海南大岛的一府十州,比起夷州的一府八州,看起来就多那么两州之地;但是人口却是数倍之多,还有数十万计的藩奴、夷民等非统计人口;赖因岛上地势平坦而惟有中央多山,水系发达而降雨充沛,气候炎热潮湿、植被繁茂。 除了每年常见的台风及其带来的潮汛之外,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风水宝地;再加上最初就有人居开发,又成为梁公夫人/雍国公主陪嫁。经过历代不遗余力填户移民,披荆斩棘开发至今的缘故;让岛上变得阡陌纵横、田稼遍野。 就连靠近岛内深处的黎婺山/五指山及其周边,也被历代不断的砍伐,开拓成了一处处梯田、果园和牧场;堪称是六畜繁息、人烟稠密的区域。因此,当南海公室的讨伐军,轻越岛中群山时,也能遇到不少村邑市镇乃至大小城寨。 因此,相对于一条中央山脉,横亘在大半个岛上的夷州,犹自还有不少土族残余,在大山深处顽强的苟延残喘;成为东海公室需要镇防的对象。海南大岛上的寮俚、骆越、倡夷等土族,很早就与大陆交流往来,轻易归化为顺民。 但与诸多分家、内藩、世臣,长期共存夷州大岛的东海公室有所不同;南海公室的建立之初,就在岛上规划并构建类类比中土的郡县乡里制度;除了万安州的冯氏这个特例,也没有留下为藩属建立的居城,或是堡垒之所的余地。 因此,在海南大岛内,无论是公室分支、远宗,还是世臣和属官,都只有各种庄园、田墅、市镇,或是散落在城邑中的宅邸、园林而已。而拥有自治权宜的公室藩属,更仅存在外围岛洲。因此,一旦反乱起来,难以遏制肆虐。 但同样的道理,在公室的讨伐军迅速镇压了,珠崖城的最大源头和叛乱核心后;其他地方因此爆发的骚乱和激变;也不过是剩下传檄而定,或是摧枯拉朽的基本结果。无论是郊区庄园、别苑的围墙,还是城内宅邸、园林的高墙。 都挡不住真正经制之师的攻伐。有时候只要十几副长梯,或是几具轮番使用的木桩撞锤,都能够轻易的破解,这些成平日久之下,基本上没有怎么,加固、加强的建筑。尤其在南海公室历代的统治权威,还依旧深入人心的基础上。 很多地方几乎是信使数骑擎旗而至,就轻易的恢复了安定;或是拿下、斩杀那些,接受了伪公室的官吏、臣属;或是聚集武装,将响应、参与叛乱人员,里应外合的击杀、驱逐。并主动为讨逆军,输送钱粮、物资和民役以示忠诚。 因此,聚拢在江畋麾下的这只骑兵,只是环岛扫荡了小半圈;就已然平定了绝大多数的变乱和骚动。让所过之处的道路上,充斥着络绎不绝前往珠崖城,输送钱粮物资的队伍。与此同时,还有上千自备武装和骑乘的义从紧随其后。 或许说是叫出来的人质,或许说是跟上来蹭光、镀金的子弟;在南海公室的重心,逐渐转移到珠江流域的广府之后。作为最初梁氏直领之地,海南依旧是公室的官吏、军队的重要来源;甚至一度形成某种长期存在的最大派系和山头。 直到前前代公室主/主父大王在位时,因为牵涉到公室内部的权力斗争,导致多位世子、公孙死于非命。籍此将其处置发落、严厉惩办了一大批人,又让大量被牵连的人等,变相流放/外派到海外去之后;才将其分化瓦解的打压下去。 但海南出身的官吏、将士,依旧大量充斥在南海公室治下;与源自公室统治核心的广府派,乃至交州/安南派、桂管派、林邑/占城派等,在公室内部占据一席之地的地方派系,形成相互制约和平衡的新格局。但自然阴有人心不甘。 另一方面,海南大岛散落在海外的部众;同样也活跃在各种诸侯藩属、义从团体和外域驻军之中。因此,在本岛的土地丰饶、产出殷实的前提下,依旧保持了相当程度的民间习武之风;甚至有足够的的剩余置办装备,招徕乡党。 这也成为了,很早就开始笼络人心和暗中布局的韦氏大妃,能在逃岛的短时间内迅速掀起反乱,令常驻的五府一军不占自乱、轻易反水,乃至汇聚数以万计叛军的重要根源之一。但正所谓是成也萧何败萧何,临高军已覆没在珠崖。 剩下的五府府兵,同样也有四府在内讧中分裂,其中一部分响应征召,投奔了公室的讨伐军;一部分原地自散,还有一部分则是原地观望,号称要守土安民以待王命;但也有少部分接受珠崖叛党的封号和命令,就近夺取占据城邑。 但在江畋带领的公室骑兵逼近之后,这些墙头草式的叛乱呼应者,也迅速溃散逃入民间;甚至还有最大一股数百人,一头扎进了岛内的群山中去。数日之内,参与叛乱的势力几乎一扫而空;最后,只剩位于海南西北詹州的昌华府。 也是珠崖城举事反乱之后,始终没有做出反应和主动联络的唯一军府;根据公室掌握的军册,在役兵卒三千六百员,其中长期具甲当值的战兵一千二百员,剩下是半脱产的驻队,分布在各处稍垒、烽燧、关津处,半年期轮番上役。 此外,在昌华府的驻地昌华镇内,还有约数百到上千名,专为其提供各种劳役服务的军仆/辅卒;只要地方有事,这些府兵就可以迅速吸收,附近习武的民壮/乡勇,扩充成一只镇压和讨伐部队。但日常最多还是巡查、盘问和捕盗事。 但根据江畋所掌握的内情,这种状况在天象之变后,就迅速发生了逆转和变化。道理很简单,因为“海上仙洲”的现世;由公室派前来的内府卫士、精锐健儿;在岛上大多数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逐渐替换了昌华府的内外编制。 仅仅因为昌华府的水寨/港口,是距离海上仙洲最近的陆地据点。也成为了南海公室近年以来,不断进行探索和发掘的前进基地/堡垒营地。其中经过数年的营建和拓张,早已经变成了一处,足以容纳数万人及其所需物用的坚固城垒。 而自珠崖城与韦氏大妃分道扬镳的,“国老”李闲野的行踪,在穿过了大岛西海岸的珠州、昌州、詹州境内,多处潜在的据点和野外营地后,最终还是汇聚到了昌华府的水寨,也是新建不过数载的军城中;这时江畋已聚兵八千。 除了之前那些东海卫士,公室骑兵和义从子弟;还有大半数是相继回归的黄流、白沙、陵水等处散溢府兵。这些本地部伍的存在,再加上骑兵的压阵,足以成为试探性进攻,这处地位特殊的昌华府前驱了。因为,鬼知道里面有啥。 或者说,很大概率逃亡至此的“国老”李闲野,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来。毕竟自从天象之变后,他就受命当代主父,掌握和处置南海异常事物;不可避免会在这些地方,隐藏了怎样的底牌和手段,又有多少人会是他的死忠和走卒 如果有可能的话,江畋不希望事事都要自己出手;最好直接聚集南海公室的资源和人力;将其堆死或是碾压过去才是。然后,在抵近了昌华府的驻地军城前,前出的探马和游哨,就相继带来令人意外的消息,以及漫山遍野的难民 在这些披头散发、扶老携幼的逃民身后;远处海面上,隐隐聚集起来的大片乌云如墨,其中还有隐隐的电光闪烁。但却听到不到什么雷声,仅有迎面海风中,送来隐约湿润与咸腥味;又与军队所处艳阳高照下,形成极端的对照。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 外海(上) 而在冷风凄雨的笼罩之下,曾经的海边渔村、市镇和港口,都变成了一片片漫过地面,灌入民家的汪洋泽国。裹挟着海草、藻类,沙土和砺壳碎的污浊浪潮,几乎是一波接一波的冲刷着,沿海坊市和街道,将垃圾和杂物漂浮起来。 而在这些荡漾的污浊海浪与漂浮物之下,又有什么东西的隐隐起伏摇曳着,随即就化作涨潮漫灌的坊市和民居中,零星转瞬即逝的惨叫和哀鸣声。除了天地之间的额哗啦啦雨声,与海潮奔涌拍打之下的庐舍坍塌声,就是一片沉寂。 然而,漫天雨幕中的某处沉寂,很快就被细碎的奔踏声,所击碎、踏破。紧接着,又化作一整片瓦面,倾斜着翻倒的激烈动静;而在激荡飞扬的大片水花中,口鼻满是铁锈味的梁彦超,竭力扭动着身体,腾跃滚落在另一处瓦顶上。 趋势不减的哗啦啦撞断、震裂出一条破碎的轨迹,这才头昏脑涨的重新撑起身来;下一刻,他挥出手中紧握不放的短横刀,就像是未卜先知一般的斩中,骤然从房檐边缘,弹跳着攀越而上的身影,瞬间激起滋滋的嘶叫声、腥臭四溅。 那赫然是一具浑身黏液与鳞片的人形,只是在五官处已然坍陷错位,唯有眼窝变得格外硕大;并且长出了滑溜溜的触须;看起来滑稽而令人惊怖。只是尺半长的锋利横刀,戳穿了它的眼窝处,也绞碎了颅脑内在要害,顿时生机断绝。 垂死抽搐着,从破裂的瓦面上重新滑落;但解决了袭击者的梁彦超,却没有一点松懈和释然;因为,就这么一只半人半鱼的怪异,不过是那些随着潮汛而来的万千鱼怪,最底层的感染者而已。它们在潮汛和暴雨的掩护下淹没了一切。 无论是海边的渔村、港市,烽燧还是哨垒,甚至是整座的军城和水寨;都沦陷在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鱼怪、半鱼人,和拥有各色奇异能耐的海生异类浪潮中;哪怕是海南五军府之一的昌华府驻地,拥有上万军眷的昌华镇,也未能例外。 虽然其中占据大多数的半鱼人和鱼怪,并没有什么太过强大之处,用弓弩可以射杀、刀剑矛槊也能砍杀戳死、甚至是用棍棒的壮汉,也有机会打倒落单的个体;但是在暴雨和海潮中聚集到一定数量,就会发生某种显而易见的质变。 城垒内的大炮和火铳潮湿的直滴水;雨水浸泡发软的弓弩,不但威力大减也射不准;刀剑枪戟挥砍、戳刺在鱼怪身上,也像是失去了锋利一般;被黏液和鳞片轻易的滑开,或是没使用多久就出现了翻卷、崩裂,就像是材质脆化一般。 更有在半鱼人和鱼怪中,毫无征兆掀起的巨浪,轻易的拍倒、冲垮了一些,土木结构的稍垒、烽燧;甚至垒石而成的护堤,都无法阻挡往复的冲刷和漫灌,就突然间哗然崩跨了。唯有石砌和化石膏(水泥)的军垒城壁才能抵挡一二。 但却挡不住从缝隙和沟渠中,倒灌漫涌的海潮;以及夹杂在其中的凶恶海兽、鱼怪;在防备空虚的营舍和居住区大肆流窜和破坏。更有海中传出来的诡异呢喃,或是低沉的怪声;前者让人觉得昏昏欲睡,甚至有人听到已故亲人呼唤。 然后,就这么一头栽落在城垒外,或是昏昏沉沉的滑倒在地;而后者,则是令人觉得恶心、失神的各种不适;乃至突然丧失了神志,发狂起来无差别的攻击左近;还有人则是失去了胆气和斗志,丢下武器、跳下城垒,逃离不知所踪。 更糟糕的是,不久前突然抵达昌华府的国老,下令带走了其中大部分的守备力量,以及所有的船只;渡船出海去了。然后当天夜里,海上就刮起了大风,迅速积郁成漫天阴云密布,暴雨如注伴随着奔涌的海潮;席卷了海岸线上一切。 而梁彦超便是沦陷前逃出的零星幸存者,兼带最后的信使之一。当然了,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殿前司铁林卫的队将,兼枢密北院眼线;在多年前就随着换防的军队,来到了这处昌华府;并参与海边军城从无到有的营建和扩张。 而与汇聚了公室招揽的大量奇人异士,乃至由一些朝廷所属的,暗行御史部、清正司、两京社的成员,兼职身份的神襄卫有所不同。铁林卫中乃是将武艺和肉身,千锤百炼到极致的另一个类型,在其中汇聚了各地的军中强手、健儿。 凭借磨炼出来的强横肉身,出类拔萃的技艺和精良器械、针对性战术;成为压制那些突发异变和兽灾、妖害的常规力量。因此,在日常里也多少有些看不上,那些仅凭一手千奇百怪的异术、奇技;却自身多数脆弱、平常的奇人艺士。 也不怎么待见健击营中,那些被公室选拔招揽而来,各怀技艺却缺少组织和协作,只会以为好狠逞勇的江湖高手、武学名家;唯独对于那些有幸得以公室垂青,赋予肉身强化、血脉激活的极少数幸运儿,多少有些羡慕和眼馋的心思。 而梁彦超既然能够位列其中,并且官拜队将之一;除了一身在军中还算出挑的武艺之外,也因为他姓梁。虽然已经是远出五服的远宗别支,基本享受不到,身录公室牒谱的最后一点优待;而只能在婆罗洲等地,自底层辛苦打熬出头。 从地方的团结兵,到监视诸侯、外藩的镇防军,再到天南洲的行苑军士;直到被选入公室的直属军序,他的姓氏才第一次发挥了用处。在暗中调查了他祖上,数代从军的身籍背景后,作为苗正根红的远支梁氏子弟,优先获选殿前司。 然后,他也被重新登录进,公室现有的宗族牒谱中;让他的儿子及孙辈,至少有一人能够享受,公室提供的基本扶持;乃至入学专门的馆塾、学堂名额。作为相应的代价和义务,他必须充当公室/殿前司的眼线,监视和报告军中见闻。 这对他而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哪怕他现在父母早亡、既未成家也没子嗣;但只要在公室的差事中,体现出自身的价值和用处,乃至因此建功;自然相应的妻子儿女、门庭家室,都会随着恩赏而来。他甚至有些期许这般的未来。 这也是此刻激励着他,在那些残存袍泽的拼死掩护和牵制下,利用声东击西的短暂间歇,杀出那些涌入军城的鱼怪和海兽、异类;一路奔逃至此对外传信的精神支柱。作为一个长时间严密封锁消息之所,他也并未知晓外间发生什么。 唯一能够知晓的是,周边那些没来记得逃走的百姓,或是顾念家私不舍的人,都已经被这些半鱼人/鱼怪,相继的杀死或是擒获,成群成群的拖曳到雨幕深处的海中去;却不知道还要遭受怎样的厄难。想到这里,他就雨水吞下一口干粮。 却又很快在反胃中,吐出了一大堆,带着血丝的呕吐物;同时,他摸了摸酸胀不已的鼻子,却是摸到了一手的殷红,却是之前连续奔走激斗的过程中,积累内伤再度发作了;尤其是那种带着扇形耳廊,发出让人眼前发黑尖啸的特殊鱼怪。 虽然被他当场滞杀,但也当场失去了五感,摊在废墟好一阵子,才慢慢恢复过来;下一刻,他突然就拔回短刀回身一挥,却斩了一个空气;与此同时,他脚下却被什么缠住,猛地一拖再度倒在瓦面上;只靠猛然插入的短刀定住下滑身子。 但紧接着梁彦超突然身体变得僵直、抽搐,同时被雨水浸湿的须发,像是过电一般的树立起来。却是一条宛如鳗鱼般的粗大触须,自房下紧紧的缠绕住他脚踝。随即,在哗哗倾倒的房顶边缘,出现了一条,头部具是吸盘触须的怪异海兽; 无可闪避的扑附在梁彦超身上;瞬间啃噬得他身上的环锁甲咯咯作响;这一刻,他已然自觉毫无幸理;只能用尽最后余力,反咬在蜿蜒到头部的须端;像是咬破坚韧角革一般的,撕的满嘴都是腥臭;但同时也被勒紧身体骨骼节节脆响。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突然间就见到了天空中,宛如墨染的积雨阴云;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巨力撕开一般,露出了一条充斥着明亮天光的裂痕;而在道道柱状的天光透射之下,那些隐匿和活跃在街坊中的鱼怪、异类也发出了嘶叫。 争相跳进沉浮荡漾着杂物的污浊潮水中,还有躲闪不及的被天光照到;顿时就凄厉尖啸着,满是黏液和鳞片的粗硕身体,也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溶解和销蚀;乃至迅速缩水、退化成了某种干瘦、虚弱状态;而梁彦超身上的这只也毫不例外。 在明亮天光的照射下,宛如撒盐的蛞蝓一般,在他身上留下了大片稀疏体液之后;就自半身断裂开来;蜷缩成了一团宛如海蛇尾,与裸胸鳗缝合在一起的烂肉团。死里逃生的梁彦超,奋力挣脱满身束缚不得,却看到一副恍如幻觉的情景。 从道道天光中接连闪现而出,一名银甲红氅的骑士;虚踏着明亮、璀璨的水面反光,所过之处,那些鱼怪和半鱼人,海兽和异怪;接二连三的僵直、碎裂;或是随着大片大片的腥臭血污,从污浊的海潮中浮现出片片,硬邦邦的僵直尸体。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外海(中) 而在江畋的感知当中,并没有注意到这么个小小插曲;因为在纵横杀戮的甲人灰白视野中,隐约可见大片隐藏在海潮下,建筑当中的各种活体反应;只是几乎没有人类的生命体征。而在远处的雨幕深处,还有更多的活体反应汇聚而来。 同时,还有某种丝丝缕缕的能量脉络,不断的汇聚和流动在这些,强弱不一的活体反应中;时不时激发出类似化学反应一般的能量光斑。这片遮天盖地的雨幕,就像一个无形的罩子,或是潜在的界域边缘,收束和抑制了能量脉络的散溢。 也让这些随着奔滚的海潮,涌上陆地的鱼怪、海兽和其他异类;获得了如鱼得水一般的行动便利和恢复力。显然,在这片笼罩了偌大区域的雨幕,还有异常海潮及水生异类的背后,还有一个潜在的源头,在不断驱使着它们向陆地扩张。 再联系到,可能在数日前就抵达此处的,前“国老”李闲野一行;很难说其中没有存在某种必然的因果。因此,江畋也毫不犹豫的利用甲人,腾空使用了针对性的奇物“旱魃”;在这片积雨云层的边缘,破开一个缺口,进行武装侦查。 因此好消息是,这些鱼怪、海兽和异类,本能的畏光甚至是不耐日照;在正常的晴空下,会被不同程度的削弱;甚至发生某种激烈的应激反应。但坏消息是,这片雨幕笼罩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而随浪潮上岸肆虐的海兽鱼怪源源不绝。 因此,包括昌华府的军城,以及周围沿海的市镇、村落,都已经沦陷在了雨幕和海潮带来的异怪中。光靠甲人单枪匹马的杀戮,已经杀不过来了;需要投入足够规模的军队,就近取材建立相应的防线和工事,才能进行有效遏制和封锁。 就像是江畋曾经在北方和江南、西域,处置过的大多数异变区域,和大规模兽潮、灾变一样。在近海的某处,显然存在着某种驱使其扩散的根源。只能召集人力物力,配合先行抵达的军队,进行最基本的封锁和遏制,避免进一步扩散。 再考虑集结精锐的人手,在大量火器和远程重器的掩护下;优先突袭和斩杀其中,较为强大的个体、拥有特殊能力的异怪和可能存在的控制节点;然后,通过这些异类群体的后续反应,顺藤摸瓜的探索和侦查,后续补充的源头/异常点。 在这时候,就轮到了更加专业的奇人异士/血脉激活的强化战士,组成的强袭小队;携带具有特殊效果的奇物;对与可能存在扩散源头/变异点的方位,进行斩首式的突击;至于江畋本身,则作为他们的后盾和底牌,以及最后的解决方案。 不过,在这海南大岛之地,缺少足够得力部下,也需要掩盖身份和维持人设的江畋;就只能先做到第一步;调动麾下的兵马,控制和遏制住眼前灾变的肆虐范围。然后,直接跳过后续的步骤,直接分神控制着甲人,找出海上异变核心。 然而,令他略微失望的是,曾经被营建和增筑的海边军城和水寨、港口,都已经沦陷在了四处活跃的水生异类中;虽然在一些边边角角,还隐藏若干微弱的人类光斑/活体反应;但在密密麻麻的异类中,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坚持不了多久。 一路闪现着穿行而过的甲人,也不过是顺手杀死了一些,距离他们最近的异类;暂时转移了大多数鱼怪、海兽的注意力。但在无意间触及,那些隐约弥漫在雨幕中,丝丝缕缕的微弱能量脉络之后,却像是投石激浪,引起了某种连锁反应。 绝大多数正在啃咬,破坏,或是胡乱争斗和吞噬彼此的鱼怪、海兽;都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又像是瞬间激活过来一般;毫不犹豫的包围和聚拢向,甲人曾经触发过的位置;同时,各自喷射而出的黏液、水箭、尖刺、风裂,覆盖了区域。 而一路故意现身、左冲右突的甲人,杀死这些鱼人、海兽和异怪的过程;却已然不能为江畋带来,任何的能量收益;显然是它们所代表的层次,已经难以满足后续增长的需求了。因此甲人很是费了番功夫,才得以摆脱能量脉络的纠缠。 一头扎进了污浊、幽暗的海潮中,在激流滚荡的海底滩涂中,继续潜行向深入。而在这里,那些常见的鱼怪和其他异类,都逐渐变得稀疏起来,甚至是消失不见;开始徘徊着一只只,奇形怪状的大型海兽,大多数宛如畸形生物的缝合体。 比如,浑身长满了十几只手臂的裂嘴鲨,头部宛如开裂菊花的畸形旗鱼;满是囊肿和孔洞的巨海鞘,像箱水母一般散发着密密麻麻刺须的超大号刺鲀;甚至是浑身长满了粗大海藻,宛如一个绿色球体的翻车鱼,透明器脏的巨大荧光海鳗…… 而原本充斥着沙滩、珊瑚、礁岩和赘生物的海底环境,也发生了大变样。就像是被污染、异化了一般,覆盖上了一层层畸变、增生的厚厚质地;无论是斑斓的鱼类,还是虾蟹,都被溶解或是嵌合在其中,却依旧尤有生命的漂浮、蠕动着。 偶然间,还有张开利齿的大型海葵,突然从中喷射而出,咬住并撕裂了一只;浑身密集尖刺的硕大棘轮海星;然后,反而被盘卷的海星缠绕住,从隐藏的畸变珊瑚丛和胶质层中,强行拔拉出来;连带扯出一大团宛如墨汁的浑浊体液淡散。 但不久之后,正观望并指挥着麾下的步骑军士,从容不迫的围堵和击杀,那些冲出雨幕边缘鱼怪、海兽的江畋;却忍不住暗自“咦”了一声。因为,在潜游深入海底的甲人视野中,他似乎察觉和感受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巨大生命体征。 这个体型巨大的生命体征,几乎占据海底很大一片范围;并且还在密集的触须/腕足的驱动下,缓缓移动向岸边,同时,从本体延伸到海面上的部分,不断散溢出网状的能量脉络……又像是散发着无形影响的场域,环绕和游曳着诸多巨物。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外海(下) 下一刻,甲人突然就在江畋感知中崩灭了。因为在这只海底巨物,周围环绕的激烈乱流和密集散溢的能量脉络;居然严重干扰了甲人,虚化后的闪现和重新凝聚过程;就在江畋操纵着甲人,穿透其内在的瞬间,就凝聚成一大坨冰块。 又瞬间被巨大的外力卷搅成碎屑,散落在乱流之中;短时间内难以自行凝聚和恢复了。尽管如此在甲人的形态崩灭那一霎那,江畋已然看清楚了,这只巨物的基本形态了。那是只宛如超巨型长角菊石的存在,只是主体明显缺失和断裂; 就像是原本被敲碎了大半截,又从剩余的部分重新长出来;同时,还寄生了不少奇形怪状的海底生物;变相的修补和填满了,新旧部分之间的各种缝隙、空余处;因此,就活像是在海底缓缓挪动着,卷起涡流的一大块巨型礁岩一般。 而以这处移动的海底巨岩为中心,不断有细碎的能量脉络/神秘涡流,宛如蒸腾的丝丝缕缕水气一般,散溢在上方无数触须、腕足所连接的海面上;那是一大片黑压压的聚合体,像阴影一般遮蔽了海水中的残光,又掀起汹涌的风潮雨云。 此时此刻,因为甲人崩灭的反冲,而有些精神恍惚的江畋,却已经认出了对方的存在。这不就是自己在乘坐巡洄船团,返回北地中途的暴风雨后,遇到并重创的那只海中巨怪么看起来它似乎已经恢复过来,并且流窜到南海附近活动。 只是在此之前,为什么没有任何的官面记录,或是频繁的目击报告呢好歹这是作为公室直领的海南大岛附近,十分靠近往来频繁的各条海上航道。若有这么一个巨大的存在,早就掩盖不住成为周边地区的传闻,乃至公室讨伐对象了。 除非……掩盖它存在的本身就是南海公室,或者,还有一个足够大的秘境,可为它的蛰伏和休养生息提供掩护;比如公室一直试图开拓和发掘的“海上仙洲”更进一步说,之前它没有能够成为区域性的危害,是否是受到了某种限制 直到最近才有人打开或是破坏了限制,让它重见天日乃至诱导其,冲向海南大岛的岸边……但不管怎么说,这都需要江畋亲自进行确认了。下一刻,他对召集起来的侍臣、部将和军校们,正色交代道:“我的缘法已至,就在这风潮中。” “什么!”“不可!”“万万不可!”“君上怎可以身犯险!”众人大惊失色的跪倒了一地,争相劝谏道:“卑属无能,却不能眼见主上冒险……”江畋却是不容置疑的短髯道:“此乃我久违的缘法,难不成,你们还想成为余的负累!” 随后,眼见无法改变东海少君的心意;遂又有新近提拔的东海将官,卫队直长,奇士头目,大声的恳请道:“还请卑臣,为君上开路,扫扫牵住潮中妖乱一二”这次江畋却应允了所请,虽然他们的作用聊胜于无,但至少态度值得肯定。 最后,江畋又召见了,随行公室骑兵的几位郎将、都尉;同样做了一番交代和布置,让他们作为作为最外围的警戒和巡逻;收拢和编管逃亡的沿岸难民。同时分派出人手前往就近聚居点,全力驱使和发动周围的民众,远离海岸进行避险。 最终,江畋沿着暂时裂开的云层开口,逐渐踏空腾飞消失在雨幕中后;才有包括梁彦超在内的零星幸存者,从下方浸水的街市建筑各处,跌跌撞撞的奔逃而出。迎上了顺势攻入其中的东海卫队,又变成漫水街道上驱赶、追逐的激烈动静。 随着天空中继续被无形的影响,缓缓撕裂开一大道缺口的云层;局部放晴的天光落下。甚至缓缓上涨的海潮,都被这一阵声势所阻逼一般,居然暂时停滞了漫灌之势;而在一些低洼的凹陷处和建筑的缺口,一阵阵的倾泻、倒退下去…… 居中撕裂开的云层,一直延伸到了数里、十数里的海水中;歪斜着贯穿了诸多的街坊、市镇、港口的同时;也用晴空普照的天光,将正在岸边各处肆虐的半鱼人、鱼怪、海兽和其他异类,凭空割裂成了,如潮争夺躲闪和退避的两大部分。 随后,又在响彻一时的呼和喊声声中,被推进而来的盾墙、矛丛和攒射的弓弩火铳;变成了浸泡沉浮在退潮海流中的一具具尸体……与此同时,江畋已然穿破了云层,来到了目标大致所在的海面上。墨染乌云遮天之下,海潮汹涌奔滚。 甚至还有好几道大小不等的海龙卷,依次徘徊和游曳在乌云深处;与被割裂开一线的金色天光投射;形成了某种泾渭分明而奇丽异常的反差。而一座似曾相识的船骸之岛,正漂浮在这些海龙卷之间,时不时有碎片和附着物被腾空飘起。 但江畋反而没有急于动手,反而转念一动,手中凭空出现一团微微蠕动的橙红血肉;而后,一个有些怪异失真的声音,在短暂的嘶哑调整之后,开始回响在江畋脑海当中:“伟大的尊主,此世的守护圣者……卑微的小蟾听候您的驱使。” 却是江畋在罗浮秘境中,最终从异变源头/界域核心中,所意外获得那只名为“脑蟾”的异域生物;所分裂出来的临时子体之一。也是通过寄生来影响和操纵,那些巨石山城中,掌握了超常能力的蜥人/蜥兽,并保证它们顺服的手段之一。 只是,此刻它的本体还困在,那只远古巨兽/古老种“祖兽”,仅存头颅散溢能量形成的大片结晶化中。被江畋强行打破、挖掘出来之后,本该随着空间架构的崩解,神秘元素的持续流失,而迅速消散和退化。就像是抛入沙漠暴晒的蛙类。 但被江畋所俘虏,并存入“次元泡”之后,反而挽救并减缓了它的消亡。原本困住它不知道多久的大片结晶,在通过与次元泡空间的同化过程中,也发生缓慢的消解。等同它的生死存亡,变相掌握在了江畋手中。这也是江畋第一次使用。 “那你知道,这海面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么”随即,江畋在意念中反问到:然后,他手中的活性肉团,突然蠕动裂开一个小口,露出一颗湿漉漉的大眼珠;对着波涛翻滚的海面下,若隐若现、缓缓移动的大片阴影,发动了某种感应。 这也是凝固在结晶中,而永远保持幼体变态的“脑蟾”;在丧失了大部分神秘元素和界域的庇护加成之后;依旧残存的几种天赋/能力之一。几个呼吸之后,血肉中的大眼珠子,就突然爆裂开来;而血肉团也迅速枯萎消融,只剩一手血水。 与此同时,江畋的意念中也瞬间得到了,来自“脑蟾”的诸多信息反馈和映像投射;包括几幅奇形怪状的海上巨兽,在滔天巨浪中厮杀的瞬间画面;从火山熔岩和灰烬间,惊鸿一现的半截巨大角质头颅;还有江畋曾经击杀过的多头蛇蜥。 拥有更多头颅也更加巨大的同类,被当做娇小猎物一般拦腰咬断,浑身缠绕着支离破碎的触须和腕足,拖进滚滚海水中的那一霎那……江畋也得到部分所需的答案。就如他的猜测和判断。海底匍匐的这片阴影,同样也是来自异界的巨物。 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命名,但毫无疑问是异界海洋生态中,位于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因为常年根植于海床,拥有影响天气和海潮的能力,甚至形成一个专属生态圈的异常源泉;吸引和聚附了诸多海洋生物、海生异类的寄居,并隐为驱使之。 因此,在漫长时光中它几乎没有天敌,只有极少数对等的生态位竞争者,却很少遭遇冲突。但是,眼前的这只巨物,江畋姑且将其命名为多须菊石;却拥有在海床上缓缓移动的能力,显然是发生了某种异变,或是遭遇了未曾料到的际遇。 初步得到了答案的江畋,心念一动手中再度翻出一物;却是一柄修长且窄的骨白色刺剑。既然,江畋能够在东海重创它一次,自然就能在这南海再来一次;上一次让它从海底钻穴跑了,没能收割到足够的量子/能量,这一次就不能在放过了。 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横扫 在逐渐稀疏的雨水和充斥着咸腥味的海风中,重整旗鼓的梁彦超,带头冲过了一条条满是污泥的街道和坊市;越过退潮后残留着,各种满是海草与藻类,砺壳和泥沙的田野,菜畦,东倒西歪的柑橘、林檎园和甘蔗丛,直到望见大海。 阴霭的乌云低压深处,大海依旧是浊浪翻卷,拍击如墙,但是那些涌动上岸的鱼怪、海兽和其他异类 冰问拿走火灵的时候,沈君就发现玄冰术困不住自己了,但是没动,等冰问和冰乐天厮杀,伺机抢回火灵。 她的命运被他掌控在手中,有时候她在想,这样的男人,她能喜欢吗 到底是看上叶蓁美貌还是身份或者是她背后代表的势力,不论是哪个,君临楚都不希望。 黄婉如回了四房,黄氏给她沏茶,笑着问道:“如何大少爷是不是如你所想一般温和有礼,如儿,你们相处还好吗”一连串的问题,简直让人招架不住。 他转过身,看着她,话说的很温和,可属于他眼眸底下的却是一片疏离。 沈君往前走了几步,高大的胖子也往前走了几步,很多双眼神看着沈君和李妍。 但是对于叶少轩这点担忧,在古不缺看来显得非常的不能理解,别的他不敢保证,可至于钱那可谓是要多少有多少。这……这点真的很气人。 林晓欢慌乱之中躲进浴室,顺便把自己反锁起来。她几乎是倒在冰凉的玻璃门上的,确定自己已经安全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呀。”宋暮槿就进了内室把棋拿了出来,两人相对而坐下了起来。 而且叶肃一直都不愿意承认的是,当年如果不是叶老爷子和叶修齐执意要离开盛阳城,丞相之位是绝对不会落到他头上的。 尹乐生没有想到宋暮槿直接就答应了下来,瞬间觉得自己蛋都痛起来了,呆呆地看了她两眼,然后抬眸朝妙心挤了挤眼睛,希望她能说几句话劝自家姑娘不要跟世子一起闹。 不光是他,在这个火山湖的所有非归云玩家,都被这一发叹息罩住了。 三掌探入黑洞长河之中,便见火焰如银河倾泻,火光乱舞……黑洞长河闪电坍塌,最后三掌还是火速到了陈扬的面前。 这个三姐是在告诉她模仿乔欣然只会令人生厌吗貌似是好心,不过看来她跟原主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说话还挺直。不过忠言逆耳嘛!当然了,她如今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整天模仿乔欣然的乔清了。 席尔瓦根本就没看到唐丁到了哪里,却感觉自己后背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自己朝前扑倒,摔了个狗吃屎。 东方飞雁感觉到宫宴上发生的很多事情似乎都在东方洪预料之内,虽然不知道东方洪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心中对于东方洪的敬畏更是多了一分。 不过就算这样,还是需要一个推手,找一个理由,推动大家一起来杀掉米诺斯。 以太子和萧殊的为人,肯定是早就摸清了宋暮槿的底细,而两人一直保持沉默没有说,不就是怕宋暮槿会受影响吗 曹阳曜正色了不少,警惕道:「我要是没记错,这附近有个孵化场,半夜可能会有异族出来。 看到这一幕的黑色面具人也是吐出了一口气,心中也是庆幸无比。 外面热闹了起来,甚至有人放起了烟花庆祝,镇守使府内,气氛却是越来越凝重。 秦风说出来的话也不怕别人觉得他是一个神经病,就算说的是实话在别人看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九尾没想到她还会特意问他,顿时心花怒放,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收功,第一件事石楠就是拔起那些刚刚因为灵气外泄疯狂生长的草木。 张靖瑶的眉毛气得一抖再抖,原本就平复不下来的心情,如今变得更加糟糕和浮躁起来。 眼看剑气即将劈到烈狮王,烈狮王竟然猛的睁开了双眼,轻松躲过了沈寒剑气,剑气直劈到了烈狮王背后的大树,随着彭的一声大树瞬间裂成两半。 在场的全是萧家的子弟,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讨论着关于萧伊伊的受伤的事情。 一些买不起其他星球居住权的,古地球的居住权比较便宜,叶千星不靠这个牟利。 “我还活着”江奕淳显然比一醒来问自己死了没的人聪明,死了怎么会觉得痛呢,痛成这样肯定是没死。 两千匹冲起速度来的战马并不是那么容易停下来,双方的距离迅速的接近到30多米。 这地方不仅看起来红红火火的,实际上也是热得不行的,感觉就像进了火炉,热气劲逼之下不催动护体神光抗拒根本就受不了。 “接只需要一个时辰左右,恢复的话两三个月就行,若是你报仇后还能活着,我可以帮你一把。”陈默答道。 话音刚落,七七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鲁毅的眼睛是看不到了,她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寻易!”在大家都茫然不知出了何事时,西阳喊了一声,然后急冲了出去。 “说到底,我和奈美是木叶的忍者,自然以木叶为重。不过,如果未来某天有我们两个帮得上忙的,我们一定不会推脱。”笠御。 邓林到了公堂就跟邱先生一样坐到了旁边旁听,本来白大人也是让江奕淳坐到一旁的,结果他非得陪在白若竹旁边。只是邓老来的晚,就以为江奕淳也只是证人了。 蓝兰回到这边,站在那儿,本还想问什么,却看着她们的脸色,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又现 然而,随着大漩涡的迅速消失,以及影响天空积雨云层的无形能量散溢;再度飞出海面的江畋,却是忍不住骂了声粗口:“靠,居然跑了。”没错,才被捅了几下本体,枯萎、剥落了一大片的巨型多须菊石,居然原地增生分裂了。 那么大的一个活体反应和能量强度,在自己用“渊罪”破开它核心之前;就开始疯狂的无序增生和急剧 然而,随着大漩涡的迅速消失,以及影响天空积雨云层的无形能量散溢;再度飞出海面的江畋,却是忍不住骂了声粗口:“靠,居然跑了。”没错,才被捅了几下本体,枯萎、剥落了一大片的巨型多须菊石,居然原地增生分裂了。 那么大的一个活体反应和能量强度,在自己用“渊罪”破开它核心之前;就开始疯狂的无序增生和急剧 韩信面色有些为难,他见这个夏侯婴如此痴马,多少也被他的执着打动了些。又见他一脸诚意,应该也不会有诈。便犹豫了会点了点头。 “房间在东边的角落里!”漆黑的房间内,莫斯顿顺手向安德鲁提醒到,他早就调查过这房间里的结构方位,故而能清晰的知道林如烟和菲比亚两人睡在什么地方。 元始刚刚一挥的时候突然眼前出现了一根鞭子朝自己攻来,这鞭是竹韵打出的,而这跟鞭子就是王晨当时赐予的混沌鞭。 即使平常和五河士织关系非常的好,但是鸢一折纸是一个认死理的人,就算是五河士织好像同样有话要问的样子,但是鸢一折纸丝毫没有退却和让步于五河士织。 此外,很少有人能达到上帝旨意的境界,除非运气太差,否则通常在修行的路上已经死了。 看着远处傅震消失的方向,我不停地微笑着点点头,下一刻想进入瀑布的形状突然转了一下,不再进去,反而开始在瀑布周围游来游去。 不可置否,枪神既没有否决也没有答应,而是撇过头看向一旁的陆明和烈火凤凰笑而不语,让人不知道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晨暗想道:这也太奇怪了,银狐明明是惯用左手的,河边先生用的却是右手。 半响过后,神坛开始变化了起来,神坛插香之处突然出现了一缕清气,清气在空中环绕一周便变出现了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 哪有像现在这般,完全置之不理,连韩信一万多人马过河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人过来查看。也幸好是起义军没有胆大的统帅,或者说没想到秦人会如此大意,这才让关中得以保全。 “你就不怕我所说的话是假的吗更有甚者是在利用你……。”黎诺好奇问道。 她想看看顾轻念是不是知道她喜欢许诸哥哥,却故意去勾引他,如果是这样,她不会放过她的,绝对不会放过。 激怒了兔老爷,不过兔老爷忙着悟,何必急着出手,要叫他们后悔做妖。 她现在只希望莱特不要出什么事,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在原谅自己。 “不好意思,我们不喜欢有人伺候,佣人除了特定时间出现外,剩下的时间,她们是自由的。”大宝解释道。 房机有条不紊的在空中飞行着,几天后,硕大的房机落在闻人家那令人十分熟悉的草坪上。 和千厘的传承三粒米差不多,材料都存放在一个空间,沈清冥将它挂在龙渊空间,合适。 “都入秋了,你可别着凉了。”端着温水过来的黎褚听到那声喷嚏,顺手捞起放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 老太爷的灵堂设了七天,这七天里,宾客来来往往,天气时冷时暖。 准提接引看到自己的计划失败,本来打算偷袭打伤二人,然后趁机收取灵物。不曾想白玄彩玄他们不光境界不低,还有如此厉害的先天灵宝护身。不禁暗道失策。 刘世杰是和肖羽一个班级,听见老师问自己,忙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他现在也想听听老师的看法,若是能给开点免费药,那是最好不过了。 但是她试了好几次,都没有将魂魄召回来,更没法让他们保持清醒。 三天后,在大年三十的这一天,肖羽二叔终于连番倒汽车,赶来了这里,他是一个瘸腿的男人,但却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因为肖羽听他爷爷说过,他二叔身下来有残疾,所以不能外出,他就没有带出来。 显然郭靖是准备确定自己在这帮子公子们的地位,以后就是他说了算。 李强在奇怪之余,还是不得不了解问题的具体原因,于是他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比这个孩子大一点的孩子。 可是转念一想,接下来三局要全赢下来才能算她胜利,这和一局定胜负的结果貌似没有任何的区别。 不管怎么说,蓝风都是死在剑谷中,要是他背后的战神追究起来,苍剑帝国也无法承受得住这股怒火。 在王兴的带领下,众人纷纷退出交战范围,给交战双方腾出了大片空地。 也正因为如此,白衣青年等人对吴影有着一种本能的畏惧,即便吴氏一族只是诸葛氏族的附属氏族之一。 “我想试试能不能吃。”赵方淡定的回答着,等油温差不多,赵方就从骑拉帝纳的身上抓了一把蛆虫,丢了进去。 看着隆隆石无奈的眼神,赵方突然感觉对方好可怜,竟然会被杜鹃叫做代拉基翁,不过紧接着赵方就感觉到了深深的压力。 “好。”祁云深想了一下,握紧了苏云逸的手,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已经用了很大的勇气,说服自己接受她的过去,包括她的孩子,可是他不能接受她还和前任藕断丝连。 方向不禁在心中升起了疑惑,或许有了这个念头,他微微觉得好受了一些。 陈定被陈宓这么一抱,浑身的力气便消散了下来,他知道,陈宓出现了,今日陈年谷算是逃出一劫了。 “他说他还有事情要做,没有跟我细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男侍应生撇了撇嘴。 若非他监听到了对方和井上千鹤的谈话,恐怕这次还真被对方糊弄了过去。 秦淮茹知道这是他的调虎离山之计,不禁为堂妹的安危担忧起来。 说着,老者便看向李渡,想要从对方的眼神之中获取自己想要的结果。 众人大笑,经过一年多的相处,铁血兄弟盟的这些副会长都有了很深的交情,也了解了彼此的性格,苦爱半生是他们当中最后欢迎的一个。 一队又一队军容严整的明军穿过南京城的正门---正阳门,骄傲的展示着战胜者的姿态。 在占据四大公国后,秦昊没有再动手,因为再贸然动手的话,很有可能会令八大帝国联手。 男人在宁悦说完时真的笑了起来,抬手握住宁悦的已经凉了的手轻轻说。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这也是江畋第一次遇到,拥有大型水域的空泡碎片/异常界域;而且这种水域似乎与外界,形成了某种联通的循环;也将异常的要素/神秘污染源,给散溢到外间的大唐时空,形成了周边海域的大范围异化和畸变,乃至迷失区域 而之前那只巨型多须菊石,似乎就是从这个“海上仙洲”中,逃逸出去的特殊个体远处丛林中弥漫的 透过猫眼,范筱希看见江慕宸气急败坏的走了,她才真的松口气。 “他不是羽帅,他可能是新人类的……”包子没有说出博士二字,毕竟博士创造了很多智能体,虽然那是一种很残酷的方式,但智能体未必都懂,所以他干脆啥也不说,抬枪就射。 “难道你都忘记了吗!”顾若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惊讶的看着景云昕。 男人都知道,清晨的时候身体会有些反应,虽说昨晚墨客在修炼之中度过,这种反应已经被压下去,可突然看到那一抹蓝色,他顿时感觉自己口干舌燥起来。 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那男子有些不适应的睁开双眼,看着距离自己如此之近的景云昕,心里忍不住恐慌,挣扎的问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你为什么要绑架我”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王力梅无意间提起的大领导,却激起了百合心里的强烈涟漪。但是领导已经安排了任务,她又怎么敢说不去。 毕阡陌微微颔首之后离开,刚要开车的时候毕安陌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兄弟俩一起离开。 像中医学习,没有一二十年的学习,根本不可能出师,至于学校的中医,不但开设的学校很少,而且能有成就更少,大多数在毕业,都得接触西医才行。 她看了我一眼,冷冷的笑了一声,并为接过我手中的巧克力,我也是忘记了,当明星的人,应该是不吃容易发胖的东西的。想了想,也别浪费巧克力了,就收了回来。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早点休息,做个好梦!”他冲她挥挥手,转身往楼下走。 其它一些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东西,加起来也价值二三十万灵石。 那不太现实,那种能力虽然在战斗中并没有任何的帮助,但是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拥有的烂大街的东西。 之前他就有些猜测,能在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知道茵茵家里拿了补偿,还知道其家里的具体位置。 毕竟唐三吸收的魂环年份越高,自己大哥大光环能够增加的年份也就越多,白嫖对方这么久了,也是时候给点好处了。 水樱樱瞅见贾瑱那副懵鼻的样子后,心里也不由得一乐,这才像个孩子嘛,于是也耐下心来给贾瑱解释了一番。 壮汉看着雷老身后的武魂,眼中羡慕不已,对方就是凭借着这变异雷人鸟武魂在森罗大陆杀出了威名。 云缺从辛如意口中得知,古战场十分奇特,类似被切割开的巨大化境,里面的空间是断层的。 这边新原明似乎因为田中品用的搅和,心情不佳,一路上神色都透着“生人勿扰”的冷淡,南风也不敢打扰有脾气的新原明,乖乖的让司机将他送到了家。 这么一来,院子里看起来最闲散的人除了方教习之外,便只剩下她。 他看到江易的瞬间,神色大惊,眼中露出惊恐之色,浑身颤抖起来,仿佛江易在他的眼中,就是洪水猛兽一般。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意外 而就在这一刻的瞬间破坏,像是激起了某种应激反应一般;在远处“浮岛天宫”哗然作响的隐隐喧嚣中,飞出了许多五颜六色的仙禽,窜出了好些色彩斑斓的异兽;裹卷着淼淼的云烟和流雾,像是浪潮一般的争相恐后扑向受损处。 一部分仙禽异兽四散开来,寻觅潜在的袭击目标;剩下就相继攀附在了,被砸裂开一个大缺口的桥藤上 只能卡着菲娜丝释放第三个技能的时候,带入场,直接打断菲娜丝的技能,这样就能干掉蜘蛛boss。 样清晰,距离现场并不远,杨兵想不出来除了香影,还有谁有那样的机会拍摄了这个视频。 在这琴音之中,十大神将显露出的气象便不相同了。因为他们都是妖,各自的本体不同,天赋也都不想同,所以他们表现出的气象也就各不相同,有些相对轻松一些,有些摇摇欲坠。 “基马尔,作为军人,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荣耀,更是代表着我们身后千千万万的国民!我们要为他们负责!而不是将他们带入毁灭的深渊!”艾尔多又何尝不难受,拍拍基马尔的肩膀。 既然我已经预料到此行的凶险,又怎么会让你再卷进来所有的苦痛后果,我一人背负了吧。 借助撞击的力量,嬴泗居然出现在厉光芒的身体右侧,紫色的宝轮重重的切了下去。 而九品战兵到战将之间,却又如同是另一个巨大的分水岭,将两边的人以天堑般的距离彻底隔开!战将之下皆蝼蚁!这句话便足以说明了一切!而真正的战气修炼的高级功法,从战将这里,便开始有了极为巨大的分别。 老五是一个越国佬,一米七的身高,体态消瘦,不过如果因为这样就轻视他的话,那就真的吃大亏了。 在战斗状态,胖子就用切换召唤宠物的手段恢复召唤宠物的血条,召唤宠物的血条要是被打空,也会死亡,死亡之后当然也不会像嬴泗的命令亡灵那样直接消失,而是掉级掉惩罚。 这时,苏子墨的裤带里传来一阵电铃声,直接掏出手机,看也不看,直接将其接通,谈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才将电话挂断。 离洛难得听话的跃到椅子边,长‘腿’一伸,坐下了,视线不自觉的又转向严辛,脑海里慢慢浮上一张胡子‘花’白的脸,如果拨了那些胡子……是他眼里闪过寒光。 黑烟形成的龙卷风对凤凰不依不饶继续追击,突如其来的一道水箭搅乱了冥王的打算,他形成的龙卷风在水箭的干扰下不得不停下来,面对水箭的主人。 见到那人终于走了,聂少才松了一口气,“断剑,你太冲动了。”刚才断剑是处处讽刺,开口就在骂人,谁知道这些老怪物什么性格,要是来一个嗜杀的,说不定他们两个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前辈,求求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天狮神兽!”傲绝突然的抓住无名,神元大陆上,无名绝对是一个神话般的存在,这个时候他也只能求无名了。 轻松获得皮球的高劲松对魏鸿林的玩笑话无动于衷。在俱乐部的换帅风波中,他们站在针锋相对的立场上,很明显,他们之间的友谊也因为这件事受了影响——自打程德兴接手球队到现在,他们甚至都没怎么说话。 “听说这省城也有一家乙级俱乐部了老戴,你的朋友多,知道这消息的真假吗”孙峻山问。这事也是他们关心的。乙级联赛报名截止日要到月底了,最近这一个月里不时就有消息传出来,真的假的教人很难分清楚。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异常 映入江畋眼帘的,是一对毛茸茸的白花爪子,当他想要抬手去摸脸时,同样挠到得是厚实蓬松的皮毛。好吧,又变成猫型了。基本可以确认,这就是另一个大唐的时空了。然而,当江畋激发“同调”模式,顿时就开启了许多个分视野。 那是散布在宫城内外的,一只只猫咪的独特视野。只是,它们要么被关在笼子里,要么封闭在室内空间,仅有少数像是受惊一般的到处乱蹿,或是躲藏在墙头、瓦顶、屋脊、檐角;乃至是横梁与斗拱的缝隙中,局促不安的低声哈气着。 江畋也没能感受到,来自女孩儿的主动反馈。或者说,他留在这个世界的坐标系还在,但是却没有任何的回应。当江畋试图进行隔空传念时,却只触及一些意味不明、难以成型的杂乱思绪。看来的确是出事了,而且是出了严重的意外。 而江畋身处的环境,同样也不是什么狸奴祠,或是他所熟悉的闺阁居室;而是一大片水光荡漾,折射在雕梁漆彩之间,宛如金丝璀璨的亭榭中;空气中传来隐隐的湿润水草,以及发败的荷叶气息;看来这次显现处,出现了较大的偏差。 下一刻,江畋看见了一双脚,流光缎面的软鞋,云锦绣花的裙边,仅仅露出一抹白皙到几乎透明的肤色;然后,软鞋和裙边的主人,就毫不犹豫的伸手扑向自己:“咦……这儿怎还有一只狸奴……乖乖可怜儿,你是怎得上这处来的?” 然后,就毫不意外的扑了一个空,被江畋踩在脑袋上,垫脚飞身落在了高处阑干;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对方。这是一名尚未及笄的少女,有着同龄人少见的丰硕身姿,圆润而精致的脸庞,方广而阔的额头,很高的发际线梳成一个蝉翼髻。 虽然没有多余的饰物和妆彩,但就是这么一副素面朝天、衣裙随性之下,自有一种富贵天生、居养得宜的气韵。只是被睡眠不足的隐约眼袋和精神不济的憔悴,多少影响了一些感观;看起来就活像那些日夜颠倒,包夜肝游的网吧佬般。 然后,就见少女抿着嘴唇,努力挤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对着虎踞的江畋叉腰鼓起腮帮,压低声线叫到:“你这野狸子、坏狸子,竟敢对吾无礼,就不怕唤了宿卫,把你捉到莱芜院去么?若被那些小使见了,只怕连性命都没指望了。” “你是……太平……还是月轮?”下一刻,隐约认出对方身份,江畋突然开口,惊得少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露出匪夷所思、骇然失色的表情。但又在下一刻连忙爬起,左右顾盼而惊疑异常的结结巴巴道:“狸……狸奴……会人言!” “宫中的传闻,果真没有骗人,那些狸奴之中,有只尤为殊异,不但能做人言,还能卜知祸福,指点机缘、驱邪弊害。”然后她又变得益发激动起来,急促异常的自言自语到:“圣人大兄,在猫坊和狸奴祠中,供奉的就是您尊像么?” “那你可知,今上出了什么状况,当下的宫中又发生了哪些事情?”下一刻,江畋毫不犹豫打断她,顺势道:“为什么狸奴祠和猫坊都被封了,那些眷属也被捕捉,禁闭起来,甚至被驱逐于宫外么?老实回答无虞,不若便如此物!” 下一刻,江畋作势抬爪一挥,笼罩在水榭廊下的轻纱帷幕,凭空裂开一大截;连同十多步外的金铜风铃,都悄然无声的断做两节;扑通一声掉入水中无形。而少女的鬓角,也突然扬起少许脆裂的发丝纷飞,同时断裂数截的玉簪滑落。 但是,惊骇瞪大了眼眸的少女,却毫不犹豫的向前,扑在江畋的身上;却被他用前爪紧紧按住额头,发出了一声浅浅的痛呼;然而,她却用一种充满渴望和期许的声线,对着江畋道:“是你,……可是您,在温泉宫外救了吾和玄霜?” 然而,在毛茸茸的猫脸和金绿色的眼眸中,却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无奈、嫌弃的神情……片刻之后,江畋也从这位女孩儿的好姬友,当今圣人天子及后朝各宫,最为宠爱的天家之女\/太平公主身上,得知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态和变故。 比如现在已是调露五年春末,距离上次登基并封岳、祭天的异变,已经过去了四年多一些;而朝中最大变故,就是登极践祚数载的天子李泓,又又又一次勤政操劳之下,积劳成疾病倒了;这次持续罢朝了一个多月,唯准宰臣入内探视。 这也是天子李泓登基以来,第三次发病卧床不起;但是前两次病倒后,他都还能够对外视事和传旨,并且最终恢复过来。但这一次似乎变得有些严重,据说长时间意识浑浑噩噩,只有很短的清醒交流时间,因此不免引发朝野内外忧虑。 然后,作为天子侧近诸多人等,因为疏于照料和侍奉不善,受到上阳宫的太上皇、圣天后,联署传旨训斥、问责和株连;除了已经入主中宫的皇后裴氏之外,包括已成为六局二十四司之首,尚宫局司簿的郑娘子在内,被责令闭门自省。 作为连带反应之一,在东都的朝堂上,开始有人上书并带动舆论,请求确立皇嗣以固国本;但众所周知的是,天子李泓膝下并无子女。因此,又有言官、台臣和京官相继谏言,或从近支皇亲中择选优异子弟,或令裴后抱养宗室的幼儿。 乃至有位中舍人豆卢爰提出建议,可以让“貌类太宗”雍王李贤,成为皇太弟,监摄国事;虽然雍王很快上书自辩绝无此念,豆卢爰很快就被上阳宫下旨斥责,流放远州以示敬尤;但也因此搅乱了东都朝堂中的人心和舆情,群议纷纷。 其间,又有人联名上书请求,虽然还身在前朝临政,但已逐渐半退隐的大圣天后;出面代为主持朝堂事务,却被上阳宫内再度下旨训斥;同时下令诸位堂老、宰辅,各安其位银询成例,不得有所妄念他想。同时,罢除多处的兴建徭役。 然后,又有人上书建言,可令京中僧道寺观,举行水陆法会\/罗天大醮,为天子祈福怯病;这一次却获得了上阳宫二圣的准许。然后,就在这一片,有内侍突然举告,天子生病其间,疑有巫蛊镇厌的手段;因此顺势彻查内侍、尚宫各处。 就在这种情况下,负责检点宫中的大臣查出,有许多宫人、小侍、女史\/内官等人,私下崇拜狸奴祠并供养所谓猫主的风气……虽有中宫裴后出面佐证,此乃出自天子李泓的御命敕封;但页牵连曾经为猫坊小使,如今亦是掌闱的女孩儿; 虽然没有明面上查出什么,只是一些宫中底层人士,私下的聚会娱乐。但却令她暂罢除司职,被变相的圈禁起来;以待后续的审查和鞠问。然后,作为她的闺中密友,太平私下听说她郁郁不乐,想要前往探视不得,反被勒令禁足于此。 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变得十分明了;在天子李泓病倒之后,有人乘势而起搅动波澜……甚至连作为坐标点的女孩儿,也受到某种影响和制约,甚至没法对时空之外的江畋,发出求助的讯息……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相见难 半响之后,江畋降落在了一处殿宇的瓦顶上,同时松开爪子上的勾挂;刚刚经历了一场腾空飞翔的少女/太平,则是毫无仪态的一屁股坐在,光洁黝黑的瓦面上;同时吐出口中紧咬湿润的帕子,撑着身子拍着胸口,发出心有余悸声: “真吓杀吾了,狸仙可真是利害,……那么多人都看不见吾……您还能飞得更高些么”少女忍不禁喋喋不休的好一阵子,才在江畋略显嫌弃的眼神下,改口道:“前头……,便是大兄居养的仙居殿,非内旨便是吾也不得靠近。” “如此便罢,你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江畋对她点头点头,同时用爪子按了按她的脑袋。然而,在江畋飞身离开的那一刻,她又有些期期艾艾的念叨:“既然,传说中的狸仙都来了,那想必大兄……大兄一定会好起来的吧” 仙居殿,位于洛阳大内/紫薇城的西北,皇城三大殿之一贞观殿的左侧,太掖池的南岸;属于大内后朝/内廷建筑的一部分。原本是皇家祈求民生福祉的处所,供奉着诸多上古先贤、圣人的绘像,如今却成为天子李泓的安养祈福之地。 然而,在仙居殿的周边区域,相邻的麟德殿、观文殿、太掖池的留岸水阁之间,早已经被成群值守的岗哨和巡曳的禁宫宿卫,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和视野的盲区;在一些门户紧闭的院落、门墙内,更有成群披甲持械卫士的金属反光。 这种内外皆紧的布局看起来,与其说是为了拱卫天子,防御外来的袭击;不如说是为了防备,来自内在的威胁,或是镇压突然发生的内部变故。不过,他们可以封锁的了地面和水域,却防备不了来自空中的飞跃,尤其是一只猫型。 片刻之后,宛如魅影一般穿梭在阴影中,闪现在殿脊瓦顶之间的长毛黑狸花,就出现在了仙居殿前的牌楼之上。在这里的廊下、檐角和门墙边,同样值守和等候着,为数众多的青袍内侍、灰衣小宦,长衫襦裙的女史和宫人奴婢。 只是人人低头垂手,既不敢交头接耳,也不敢大声说话,似乎沉寂在一种令人十分窒息和压抑的氛围中。从头到尾,只有偶然门户开合与掀帘,以及沙沙如蚕食的细碎脚步动静;甚至连捧持出入的器物,都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声响。 而后出现在仙居殿内的江畋同样发现,殿内候命的一干宦者和女官,具是生面孔;就没有一个是当初在东宫时见过的。他们宛如石雕泥塑般,靠墙、倚柱肃立着;与墙面上神仙方外的彩绘壁画,上古先贤的挂像,形成了一种反差。 但在宫室悬挂的重重帷帐与幕布深处,江畋还是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销金盘龙飞凤的紫纱内,脸色惨淡、面廊深凹的天子李泓,紧闭双目的仰卧在锦绣被褥之中,哪怕是在昏睡不醒中,他的身体偶尔轻轻颤抖,外露手臂紧抓成团。 陪在他身边的是,同样形容憔悴,眼窝深陷的中宫皇后裴氏;只见她难掩心疼、忧急之色,强大着精神时不时用汗巾,擦拭着丈夫身上不停冒出的细汗;并亲手为嘴唇干裂起皮的李泓,喂食些许净水;而每一次喂食她都必先自尝。 在她身边已堆了好些,满是灰黑色残渣和干涸痕迹的金盏银碗。浓郁的药味与久卧发汗的酸臭,还有熏香、热汤、油膏的气味,复杂纷呈的交错在一起;形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气息,就连江畋也被熏的,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却将满眼血丝、有些困乏的裴氏,顿然惊醒过来,左右顾盼着;与此同时,从墙边的暗角中,也骤然跃出一个身形,却是做低级嫔妃裙钗打扮的玄霜。只见她毫不犹豫的一跃而起,攀上了寝殿的横梁处,却未能见到任何可疑存在。 但在左右巡梭和探查的下一刻,她就听见下方裴后隐约低抑惊呼;然后不由急促低声询问道:“中宫,可有不妥……”,随即就听裴氏长出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心情道:“无他,你且去外间,禁戒好门户,不许任何人等靠近。” 随后,裴氏看着突然出现在,床帐上方的鎏金错银网架边缘,那只眼神充满了人性睿智的长毛黑花狸奴;强按捺下激烈悸动的心思,浑然不觉泪流满面的期许道:“狸奴先生……狸仙人,可是您应许臣妾等人所求,重新降世了” “不错,是我。”江畋轻轻摆头,看着她道:“倒是你们,怎么弄得这么难看,连侧近的安危都不得保全了。”下一刻,就见裴氏不顾仪态的郑重拜倒,泪水连连的恳求道:“具是臣妾无能,还请狸仙看在圣上情面,且施援手。” 于是片刻之后,在数根交叠在身下的翠色枝条,迅速消融、散溢而出的淡淡光芒笼罩下;满脸枯瘦、深陷昏沉中的李泓,眼皮激烈挣动着缓缓睁开一线;骤然看见上方探出的猫猫头,不由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安心和激动等神色。 “……”然而,当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如鲠在喉,激烈抽搐着胸膛;又在裴氏的连忙抚摸和搓揉之下,声嘶力竭的吐出一大口的浓痰来;同时也恢复了一丝丝的血色。但此番动静,也让外间有所惊觉,不由传来嘈杂声。 “圣上”“圣人”“天家”“大家”“可是陛下醒了”这时候,裴氏却霍然起身,主动走出帷帐和垂幕背后,对着外间正色厉声的训斥道:“混账,陛下在此安养用药,尔等安敢肆意鼓噪,玄霜!将这班贱才逐出去!” “喏!”随即外间的嘈杂声,就随着接二连三的闷哼和痛呼,迅速的平息下去;紧接着寝殿内室的门窗,也被相继掩上拴住。而这时,天子李泓也恢复大部分的知觉和神志,感受着翠枝滋养下的舒适与轻松,扯动面皮露出苦笑道: “寡人轻率无端,尽然落得如此地步,却又要劳得狸仙施以援手,实在情以何堪啊!”江畋却对着他摇摇头道:“其他的废话少说,我记得当初还是一片形势大好,你又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甚至连侧近值守之人,都被换了。” “却是……寡人过于心切,诸事急于求成了。”李泓却是露出了渺茫和唏嘘的眼神道:“当年祭天之变后,母后就顺势退居上阳宫,专事照料父皇,以为安养天年;哪怕例行听朝,亦是未曾再多做临训,诸事都顺遂寡人的主张。” “寡人因此不免轻骄急进,总想改新革弊、力行善政,就需得母后的处处配合。为此不得不放松了,对武氏的抑制和追索。”说到这里,他再度露出一个自嘲表情:“现在想起,其中种种的轻易顺遂,又何尝不是母后的阳谋呢” “寡人总以为日夜操劳不缀,却罔顾了身子的变化;又觉时不我待,一心挽回未来诸多颓势,虽有侧近规谏,却始终未能虚心受之;自有诸多侥幸之理,却未尝与人分说和倾诉。现在想来,如此的事繁少食,又焉得安康持久呢” “那么,你想好了,怎么摆脱当下的困局么”江畋却打断他的自省和反思道:“在你病倒不起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比如臣下的担忧和动摇,朝堂上的分裂和转向;还有那些因你推行新政,利益受损之人辈的借机反扑” “如今守卫在外间的那些宫人和宦者,宿卫将士,还有多少是你的人;昔日笼络的人才新秀,有哪些不会与动摇变心的;外朝扶持起来的臣子之中,有多少依旧是坚贞可信的政事堂的诸位堂老们,还有几个是你坚定支持之选。” “就算你为了大唐天下,这些颁行新政,革除旧弊做的再多,也泽及恩惠了不少臣民百姓,获得多少拥戴。”说到这里,江畋意味深长的总结道:“至少在朝臣和世人眼中,一个随时可能猝死的天子,给不了大多数人想要的将来。” “更保护不了,那些或许与国家、民生,有所裨益的政略、法度;自古以来任何政策的延续性,与上位者的权威时效性,紧密挂钩而不可分割的……你有前功尽弃的心理准备么” 这时候,外间再度响起了纷纷扬扬的动静,随后响起的一个粗嗓门,压过了裴氏的厉声呵斥:“至尊是否醒了,还请中宫莫要阻挠,臣下的探问!”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内外 与此同时,本官已是大理寺卿,朝散大夫,兼知尚书右丞的狄怀英,正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公文中奋笔疾书;在天子病重而拒绝内外探视、觐见,当下外朝人心惶惶的情况下,也惟有加倍的效率处理公务,才能暂时让他忘却烦扰一二。 作为当今天子一手提拔和看重,心腹中的心腹,也是调露元年以来,一系列新政的领头人物;他自然是风头无两、众所瞩目的存在;既主持大理寺的日常要务,又以右丞分管兵、刑、工三部;堪称是东宫元从部旧的一时典范和榜样。 虽然还未能正式登阁宣麻拜相,或是加上“同中书门下三品”“参知政事”的议政、辅政头衔,参与政事堂的日常议事;但是在他所监管的兵、刑、工三部职分内,已足以列席常朝、大朝之外,真正决策军国大事的小内朝,以供咨议。 而他今年还不过三十出头,狄氏也不是什么郡望大族,甚至连乡土大姓都算不上,勉强位列世代为宦的低品寒素门第。更早在数年前,他还只是一个被当时太子亲自点名,选入东宫储才的河东并州法曹参军;堪称君恩如海、扶摇乘风了。 因此,无论是他身后的狄氏一门,还是妻家的河东柳氏别支,都在他身上全力倾注了,巨大的资源,乃至令亲族子弟争相追随他出仕,成为了当今天子最为得力的干将之一。故而,谁都可以改弦更张、变幻门庭,但唯独他狄怀英不可。 哪怕在如今,天子病重不起,而内外谣言纷纷之际;作为天子门下的新锐干臣,他更要充当主心骨,竭力稳住局面,身体力行的安定人心。当初他被人视为幸进之途,用了这些年的努力,才逐步扭转过来,获得朝野内外的认可和敬重。 岂又能因为一时的立场和意志动摇,成为那遗臭万年、骂名千古的功利之辈呢因此,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谨守本分、勤务如初;既不为朝中的纷扰乱象所动,也从不私下串联、攀结;对各方的示好和试探,也游刃有余的保持分寸。 唯有上阳宫二圣名义,所发下的嘉勉和赏赐,才敬谢再三后尽数承受之;却随即以分享功劳、嘉奖劳苦之故,大都分给了部属和手下;毫不与他人更多的口实和是非。另一方面,他则是身系调露元年以来,新君颁下一系列新政之要任。 身为承上启下,调和内外的尚书省右丞;他既是协助天子治平天下,推动诸多新政普及的坚定执行者表率,也是各方利益诉求居中协调的润滑剂;但有时,他也会准备充足的凭据和素材,直言面谏于君上,甚至劝阻其苛急、过火之处。 但出于同样的道理。在天子所全力推行的诸多新政之下,固然是罢除二圣所需宫室、山陵,以及河道水利之外,国朝在兴的大部分工程;大大减轻了徭役和赋税,又整顿关中的府兵籍田,令军备驰废、兵役枯竭之势,得以遏制和好转。 更设法以皇庄、宫田,安置了诸多历次对外征战,所退役、遣散的老卒/伤残将士;在军中大大收拢了人心,也振奋了士气。又抽取西域通商的沿途税利,大开边境的矿产、山林,以俘获、罪人役使之,以其产出作价充实巩固边境军备。 又在正科之外两度别设,博取专业人才的恩科、特选;相继取士数以百计;充实省台部寺、两京各道地方的低品职缺;以备战吐蕃、安东所需之故,首创了选拔将校的武举试,并成为两年一选的常例。正式开设教习考核兵法的讲习院。 乃至赈济延边突厥、契丹各族绛户的灾荒,籍此选拔各部精壮健儿入朝,自备弓马充实官健、旷骑(常备募军)……在传统的台谏、朝议之外广开言路,以邸文、官抄,宣达王令与天下的名城大邑,令士人、百姓得以讨论官府得失。 这些年天子颁下的国政新法,其中有好有坏,自有成败得失;但大部分都成功颁行见效,或是正在推行试点中以观后效;但同时也不免直接或是间接,损害了林林总总的不同群体利益;比如先朝的勋贵外戚,皇族宗亲,乃至势家氏族。 既要笼络和争取其中一部分,以各种交换妥协的代价,成为天子新政的支持者,或是居中观望,或是中立坐视;也要分化和打击另外一些,抱残守缺或是顽固不化之辈;勾织以合适的情由和罪过,名正言顺将其逐出朝堂或是贬斥地方。 为此,就连天子也要屈尊吁贵,陆续迎娶了好几位嫔妃之选;比如,出自太宗朝的开国勋贵功臣代表人物,被平反的国舅/太尉长孙无忌后人,侄孙女长孙壁;源自天后武氏别支的养女武玄霜;乃至是提携狄怀英的恩主阎立本孙女阎烟。 而狄怀英既要作为新晋臣子的表率,在天后留下的北门学士、上皇看重的宗室诸王,年资勋重的宰臣等朝堂派系间,维持某种潜在平衡和制约。也要竭力协助天子,自下而上、自外而内的革旧迎新,日益扶植和扩大支持新政的新锐官吏。 如此按部就班、水到渠成的进程和势头,却被天子再度病倒的意外;所暂时中止和打断,甚至因此功亏一篑;都不是狄怀英所愿的结果。但他同时知晓,在昔日东宫的门下,也有好几个不同背景的团体,成为当今天子门下的各自派系。 其中的万骑中郎将程务挺、金吾卫将军丘神绩,门下舍人陈子昂、秘书监丞王勃等人,与他交情不错或是,尚且能够劝得住不轻举妄动;但是其他编修局、崇文馆出身的苏味道、杜审言,就未必甘心蛰伏隐忍,甚至出现了动摇和异动。 比如身为现任河南府少尹的裴遁,也是皇后裴氏的从弟,就开始与武氏一族的武三思等人,交往会宴。要知道,当今天子为了排除朝堂中的武氏影响,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以加官增禄的方式,将其逐渐腾挪到一些清贵闲职上。 此外在历年征战中崭露头角的薛纳,李孝逸、王孝杰、李敬业等一干新锐率将,年轻干吏;要么远在边关征战,要么正在地方巡视,要么在关内整顿军伍、编列府兵。短时间内没有朝廷的诏旨,很难再回到中枢,成为当下的助力外援。 又有昔日东宫时,就笼络在旗下的薛元超、魏玄同、张柬之、魏元忠、江融、宋令文父子、杨炯、沈佺、骆宾王、李峤、崔融等一时人才俊杰;也因为新政缘故外放州县地方,充为廉访使、采风使、劝学使和东南市舶使等诸多要任。 更何况,前些年作为朝廷的定海柱,在位时间最长的元从宰相,郝处俊因病汤药不治;另梁位背后支持太子/今上的宰相戴至德、张文瓘,也因年迈相继告老荣归了。当下正是中书令裴炎、侍中裴行俭,共同执掌政事堂的“二裴”当朝。 其他几位宰臣中,唯有兵部侍郎、判尚书事的娄师德,因早年缔结的渊源稍稍倾向东宫。因此,朝野内外有形无形的压力,无意间都汇聚在了,被称为“神断”的狄怀英身上;他甚至已多日不归家,而日夜值守在省台、大理寺之间。 然而,当满怀心思的狄怀英,终于审阅完一份,报请秋决的谋逆党人名录,并将其列入宰相决狱的竹匮之后,却冷不防听到一声低沉的咪唔声。与此同时,一只皮毛蓬乱、多处伤疤的灰色大猫,轻轻跳上了案头,将脑袋送到他的手中。 短暂停笔撸猫的狄怀英,也不由松懈下来;但下一刻他就看见,一枚熟悉的玉牌,躺在了所有批阅好的公文最上方……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选择 自李泓在东宫监国长安,到东都登基践祚以来的这几年;以最为正统的储君、嫡长登基的大义名分,身边也自然汇聚了一大批志同道合,或是利益与共,或是身价前程以付,或是抱有极大期许和追求的人士,为之奔走驱策于内外事。 因此,哪怕是历任政事堂在位的宰相、元老重臣,也对他存在不同程度的善意和支持度;道理也很简单,他的成功继位已经被视为了,某种潜在的象征和吉兆;一扫太宗开创的玄武门继承法以来,已连续两代太子不得好死的莫名诅咒。 因此,就连高宗为首的太上皇势力,对他的容忍和放心程度,也一度远胜过其他的皇嗣。在这种情况下,早年李泓通过大量编修、刊印书籍,兴办各地学校与图书楼;整顿和恢复府兵,安置老卒和伤残将士;通商四夷九边、海内域外。 乃至为朝廷出征的大军,组织和提供后勤转运、输供;用邸文和官抄将政令通达天下;兴办两京官医院和诸多药园,培养和选拔医药人材;以病坊救济孤弱贫寒百姓,研究诸多救时辟疫的廉价方剂;在长安创建飞钱联合通兑天下财货。 由是在数年间赢得巨大的声望和人心的同时,也自然而然的羽翼丰满起来;尤其是借助太子监国和辅政宰相的支持,潜移默化的在国朝中下层官吏中,获得了大量潜在支持;也通过分享商利和功名,培植了朝中为数不少的既得利益群体。 但是,聚拢在身边的人数多了,自然就会产生各种是非,乃至出身背景,处事立场、态度,理想信念和追求目标上的分歧和矛盾。毕竟,功名利禄和官位职事的上限,终究是相对有限的;而追求名位身家、荣华富贵的人心,却是没有尽头。 因此,从太子李弘在东宫监国,到发起秘而不宣的宫变登基;在其身边也自然而然的形成了,好几个互相交错,又彼此竞争的大小团体,又演变成为了新朝的内部派系。其中数量最多的第一大群体,毫无疑问是源自国朝制度的门荫子弟。 按照当下国朝的在籍记录,高宗在位时延续下来的偌大朝廷中,流内品的文官,共计一万四千七百七十七员,军将/武官出身的四千又三十一人;此外还有两京诸行宫的内官/宦者,两千六百二十员;地方上的外官一万六千一百八十五人。 (参见历史上的《玉海》) 其中地位最高的门荫途径,就是成为门下省的弘文馆,东宫崇文馆的馆生;前者二十人,后者三十人。专门择选皇族近支,太后、皇后家的子侄,宰相及散官一品,实封功臣者;京官职事从三品、中书黄门侍郎的子嗣,才有充任其中资格。 其次是在京五品以上职事官,以其荫资年高者为亲卫备选;充入南衙诸卫的千牛、监门、金吾,或是勋、翎、策三府,及东宫的六府十率,诸王府的序列;从最低品的防阖、执仗、执乘、司阶、直长等将校开始积累,获得兵部的铨选资格。 也可以就此转为文职,通过定期举办的释褐试,步入正式的品官资序。当然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和机会,入选两馆或是补入亲卫。于是已经满额或是落选的大多数人,就可以退而求其次,谋取成为供奉朝廷的郊社,皇室宗庙的斋郎; 当然,这只是一个身份和名头,并不用真得去任事;但是只要朝廷举行内选,经过六考、八考的程序,也是能够获得与科举选人一般,外放为官的候补资格。而在斋郎之外,还有一个可遇不可求的相对特殊路径,就是成为朝廷特选的挽郎。 也就是在皇帝、皇太后、皇后、太子、亲王等,重要人物驾崩之后;朝廷会在品官、勋贵之家,选取一些身状面俊,声词洪亮的少年,作为大殡是牵挽灵柩,高唱挽歌的人选。因此,在葬礼顺利完成之后,多少会得到朝廷加恩并参加内选。 像是着名的开元宰相,姚宋二张之首的姚崇,就是官宦子弟的出身,成为历史上早亡的孝敬皇帝,也就是太子李弘的挽郎;开始崭露头角踏入仕途的。当然了,在这个李泓还没死的时空,他还是在家读书的小卡拉米,嶲州都督姚懿之子。 李泓也曾经试图征辟过他,但是看上去还是过于年轻了;虽然自小就有好学倜傥,尚气节的评价;但为了防止拔苗助长,还是让其连同其他官宦子弟辗转进京,在四门学继续进修。而六品以下的官员子弟,就没有这么多的待遇和条件了。 但他们同样可以通过,向朝廷献金、纳粟;或是成为不如品流的州县官佐,然后以年资换取参加吏部铨选的资格/举荐名额。因此在这个科举才刚刚起步的时代,官员门荫依旧占据了,仕途的很大一部分比例,科举也未曾达到后世那种显赫。 当然了,在初唐到中唐这段时间,长期边疆不靖、用兵频繁;虽然不免劳役繁重、疲敝伤民,但也同样提供了不同程度的军功出身。由此积累了相应军功,位列人称“勋策十二转”的勋官/武散阶中;由此获得官人身份,可从兵部转为职事官。 比如在初唐就大名鼎鼎,活到现在还在为国奋战,的传奇人物薛仁贵;就是再投奔将军张士贵的麾下,追随太宗发兵远征高句丽其间,以白衣登城的骁勇之功,引起了观战的太宗注意;从一介卫士直接提举为从五品下的游击将军、果毅都尉。 此外,还有流外官入品的路径,也就是最底层的胥吏群体,积累了一定年资和功绩;通过书、计、实务的小选,获得踏入仕途门槛的品内官人身份。但是这个出身的下限和上限很低,绝大多数人只能担任县令以下末微佐职,属歧视链末端。 相比之下,科举占据比例小得多,但含金量公认最高。此外,又有入幕、征辟等特殊的入仕途径;但规模都不大也很难成气候;尤其是越过门荫、科举体制的别敕征辟,更是被视为典型的幸进之途/佞臣首选;而饱受官场之中的排挤和歧视。 没错,开元天宝年间,李白被征辟为翰林院供奉,就是典型幸进的天子陪臣模式。而狄怀英自并州法曹参军,突然转任东宫,同样也是一种形同幸进的快车道;只是他先后有朝堂大佬阎立本,宰相张文寰背书,自己足够给力,这才免于物议。 当然了,到了高宗在位的中后期,好大喜功而常年拒谏;对外战争过于频繁,将士被迫疲于奔命;与吐蕃所在的青藏高原,突厥各部的塞外草原、西域列国/安西四镇;与高句丽故土的安东都护府之间;将太宗延续下来的精兵良将糜耗殆尽。 由此重新征发了大量将士,几乎将立国以来府兵体系抽空在外;如此众多将士犒赏、抚恤不足,就只能用家赠勋官来弥补和鼓励。结果就是由此勋官变得浮滥,最多时以上万计,却不可能都铨选为官,只能压制其迁转的进度,导致信用沦丧。 因此,也形成了士气不振、屡战屡败,继续滥赏勋官、继续打败战的恶性循环;这也是高宗朝后期几乎此起彼伏和疲于奔命到处救火,不得不放弃众多太宗打下的遗产,转为被动守势的重要原因。太子李弘上位后,很大部分精力就为之善后。 利用对战吐蕃取胜的声势和影响,继续维持住太宗横扫四夷九边的威势;将一系列未来可能爆发的隐患和内乱根源,努力抑制和消解下去。比如,安抚已降服数十年的突厥各部,避免西突厥的叛乱/重建;预防未来波及到中原腹地的营州之乱。 在这个基础上逐步的减少,对外用兵和镇压、维持的需求。然后与民休养生息,这句话说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就没有那么容易,甚至堪称是举步维艰了。因为人力钱粮资源产出,是不会凭空编出来的;这里增加了,其他地方就自然变少了。 征战有功的将士需要安置和犒赏,发生灾害的地区需要赈济和减免赋税,农田开拓和水利兴修,新政开工的大小项目。此消彼长之下既需要开源节流,也要宏观上的精细计算、运作和调剂,才不会因为一时偏差,变成连锁反应的灾难性后果。 李泓甚至为此在东宫的名下,以经营皇庄别业的管理人员基础上;自行招募和建立了一个,相当数量通晓数算士人组成的,庞大账簿/财会、审计的团体。并在登基之后,努力将其变成了司农寺名下,类似后世三司使院的前身——度支院。 但这也等于变相的侵夺了,属于户部、工部、少府寺的一部分权利。尤其是将各地官钱铸造和监管,各地官营贵金属矿山的监管权,都收归到了新部门之后;也在朝堂上引发了不小的争议和反弹,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被天子强行通过。 而天子李泓尝试在科举中,推行的诸多细节改革,更是遭到了来自现有大臣、官僚体系的激烈反对;他们甚至群体告求、哭谏于,二圣居养的上阳宫。最后由听政的大圣天后出面调停,仅在天子恩科/制举中,试行糊名、誊录、回避等举措。 而作为新创选拔将校的武举,更是在优选军中在役的勋官、武散的基础上;另辟蹊径的妥协性的给那些功臣、勋贵、品官,留出足够比例的免选名额,乃至直接报送/举荐殿前校阅、御前比武的资格。换取设立讲习院并纳入兵部选士的结果。 虽然,只有数十人的名额,但很多事情就是在细微处,找到了突破口之后;就可以一点点的逐步扩大影响。乃至培养和吸收了,足够数量的收益对象和支持者后,自然而然的形成大势所趋;那就可以顺势摧毁和打破,更多的陈旧规习和制度。 所以,当下的天子李泓,固然称得上是权威益隆;但同样在强力压制,诸多反对派和异己之声的过程中;制造了大量潜在的对立面和利益受损群体。因此,当他再度病倒不能视事其间,这些被压下去的反对派和异见者,自然就会借机反噬。 而为了压制这些变故和隐患,监督和推进新政的执行效果;天子李泓也将自己,能够驱策和借重的人手,大部分都委任、外派和差遣出去了。而促成这个结果和局面的,既有“二裴”为首的政事堂诸相支持,也有来自上阳宫圣天后的鼓励。 与此同时,随着新政的推行,同样也离不开,代为太上听证的大圣天后支持;或者说,在大多数朝政事物上保持一致,表示出支持或中立态度;也并非没有代价。比如,被赞颂未贤明无过大圣天后的口碑,以及随着新政水涨船高的党羽们。 他们未必都是蝇营狗苟之辈,或是纯粹贪慕富贵前程之徒;但同样坚信在大圣天后的门下,可以得偿所愿或是施展抱负;乃至可以稍稍遏制,登基不过数载的天子,过于急进的施政方略……因此,当天子李弘病倒之后,很多人自然靠拢天后。 这就是为名声所累了。至少在这个时空,还没有人体会到武则天,在未来往复清洗朝堂,杀的人头滚滚;铲灭李唐宗室而血流成河的壮举,也不曾感受滥用酷吏,相互举告的人人自危与恐怖。能看到的,唯有诸事退让和步步容忍的贤明大度。 因此,天子李宏面对她态度和每个细节,都会被无限的放大;不但不能直接打压和明面削弱,大圣天后在宫中的势力。还要加倍以孝道进奉之,不然就会被史官,在起居录中钉上历史的耻辱柱。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知晓未来发展的天子李弘。 也不可避免会有所动摇,或是产生相应的侥幸心理,乃至在日常当中,忽略了防微杜渐的细节关键。毕竟,有时候发动一场改换世代的宫变,不需要太过复杂的绸缪和计划;只要刚健朴实的乘人之危,指挥一群宫人就行……想到这里江畋道: “我是临时收到呼唤,才得以降临此世的。位于世间的坐标,也并不稳固,最多只能出手一两次,一旦直接对此世干涉太多,就会被天地间的冥冥规则,重新排斥和驱散。现今你有上、中、下三个选择……第一个,我彻底解决问题的根源。” 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折中 “难道陛下忘了,自古以来的权威基石,归根结柢还是暴力啊;暴力掌握在谁的手中,谁就拥有了参与政治博弈和权势分配,乃至是制定规则的能力。话说在你患病之前,已多久未曾巡视和校阅过,北门屯军和南衙宿卫了” “因此下下策,就是设法为你打开一条通路,径直越过陶光圆和圆璧城,进入羽林、万骑停驻的玄武门内,再籍此发出各路敕书,号召河南府/都亟道境内,忠于皇命的军府、旷骑/官健,行宫诸卫,补上玄武门继承法的缺课。” “狸仙真是……真是……”听到这里,天子李泓再度露出无奈,且无言以对的表情道:“母后尚有贤名,此时断然不可无端死于非命,更何况还有上皇近在咫尺;万一有所差池,不但遗患无穷,寡人也是永世抱憾,终身难安了。” “至于狸仙所言的下策、下下策,请恕朕难以采纳的;无论是在宫苑都中,直接引兵开战,或是遁走出城,号召各路人马勤王戡乱;兵火连结、肆虐之下,难免伤及更多臣民百姓,更为后世皇权继替,留下了隐患无穷的坏榜样!” “你可真不愧是,孝敬皇帝啊!”听到这里,江畋意味深长的摆动爪子:“或是朕天性忧柔,瞻前顾后,倒教狸仙见笑。”天子李泓露出愧色,随即却振作精神,对着江畋撑起身拜道:“还请狸仙,且以中策之道,助我前行……” 这时,外间的声嚣也突然截止,紧接着几名跌跌撞撞的宦者,随着被相继骤然掀起的帷幕,倒退进了寝殿之中;还有人顺势一屁股跌坐在地,连幞巾都掉了。露出帷幕背后,一名头戴平冠,身穿虎纹绣甲,粗手大脚不见脖子的武官。 “承天庇佑,圣上万安。”见到侧坐起来的李泓,不由一愣露出稍闪即逝的震惊,有连忙扶手附身道:“请恕卑臣失礼。”然而随着他的动作,佩挂腰上的银装横刀,也重重的撞击在乌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似乎在昭示着什么。 “王仁佼!你个左卫翊府中郎将,安敢持械犯禁御前!”这时候,跟随裴后而入的一名女官,才恍然厉声斥责道:“还记得你当初只是个同州参军,承蒙陛下武选开恩,才令你侧列宿卫;却不思报效君恩,反倒受指使监视殿中么!” “圣人、中宫当前,卑臣断然不敢……冒犯。”中郎将王仁佼闻言一惊,却又面无表情的肃然起身:“但卑臣受命护从居养所在,职责重大;贱婢怎敢攀诬于我,还请圣人处置发落,以免寒了值守殿外一众,宿卫将士的拳拳之心!” 随着他可以放大的声音,外间传来更多的脚步声;以及刀兵、枪仗与甲胄摩擦的细碎声。随着更多的宦者,簇拥着门廊处守候的医官和舍人;被驱赶进了寝殿的门边,更多的甲胄反光,亦是闪烁在随着人气,飘摇而起的重重帷幕间。 “看来,你病倒这些天,身边已然迅速无人可用了。”江畋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连这些新进的宿卫将校,也失去了基本的尊崇和敬意了。”然而,天子李泓闻言,只是轻轻看了一眼皇后裴氏,裴后因此露出了羞愧、自责的颜色来。 因为,正是她一心扑在,生病的天子李泓身上,却忽略了外间的事宜;等到发现情形不对,已然晚亦。被她赋予重任和厚望的从弟,官拜右千牛卫将军的裴缘;不知何时被人借机调换,离开仙居殿值守序列;余下东宫旧属亦被排除。 等到她想要亡羊补牢,却发现只剩殿中的一班女官、内侍、宫人可用;除了日常的饮食供奉和医药传唤,身为中宫皇后的宣诰,连仙居殿都传不出去。她又不敢轻易离开仙居殿,生怕离开自己视线的那一刻,病重的天子就传出噩耗。 因此,这段时间下来,她等于是被变相的困在,天子养病的仙居殿内;只能任凭幕后无形的黑手,将她在宫中好容易掌握和扶持的势力;给逐一的拔除、罢免、监禁和贬斥、驱逐出宫外。裴氏堪称温良贤德,却并非工于权欲心机。 是个竭力尊奉夫君的贤内助,却缺少当机立断的权变和果决。尽管如此,她还是毫不犹豫的挡在,外间那些甲兵可能窥见夫君的视线前。但王仁佼却闻声脸色剧变,死死瞪着突然开口说话的猫咪,同时伸手握刀:“什么妖孽!” 下一刻,他的惊呼声戛然而止,随着头颅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生息全无的重重扑倒在地;也惊起了殿内一片低抑而短促的哗然惊呼声。“中郎!”“翊府!”“王卫将”帷幕后再度冲进来,七八名顶盔贯甲的将校,对着尸体喊道: 然后,又是一片齐刷刷的扭头脆响,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横七竖八的颓然而倒……等到第四批没有受到召传,却主动闯入殿内的将士,也身体扭曲着,不由自主的持械自杀,或是相互刺中彼此的要害之后,寝殿内已鸦雀无声。 还有大片血流泊泊的新鲜腥气,以及有人骇然吓得的失禁臭味;这一刻,熟知内情的皇后裴氏,却是显露出了难得的当待和勇气;对着外间大声传令道:“区区乱臣贼子,安敢冒犯圣驾,如今尽遭天谴伏诛,还不快拖出呈堂殿外。” 而在这些尸体被始终低着头,两股战战、浑身颤抖的宦者、内侍,依次拖出去之后;才有更多低级的将校,被重新召传了进来;但已无之前的气势汹汹和群情激动。面对仰卧在床的天子李泓,当头就拜倒了一片,“惟愿圣上万康!” “……准起,诸位护从宫禁,自有一番功劳,当赏绢二十件,余下将士赐钱五千。”天子李泓默默然扫视过他们,脸上看不出一丝多余神情;又在一片叩谢声中,平淡无波的摆手道:“摆驾,随寡人前往乾元殿,朕要宣见外朝……” 随后,在敲响的云磬、金钟和筚篥声中,一架织金龙纹、紫纱帷帐的抬舆;在众多捧持器物的内侍、女官和宫人簇拥下,自仙居殿内浩浩荡荡而出;又在殿台下聚集的千牛卫士,左卫宿卫,依次开道和护送下,浩浩荡荡向往前朝去。 但这只行驾队伍,在走出不远之后,就遭到了来自临近值守、巡曳的监门卫、金吾卫,各队卫士相继拦截和盘问;又随即在抬舆内的严词喝令下,陆续汇合在护驾的队伍中。直到抵达后朝贞观殿附近,前往前朝的烛龙门前才被拦住。 门扇紧闭的高大城楼上,任凭簇拥着圣驾的卫士、近侍,如何叫喊和呼唤再三;都始终没有人露头和回应。与此同时远处的前朝方向,却传来了景阳钟和登闻鼓,被依次敲响的声音……就在乾元殿钱,一片骇然、大惊失色的眼神中。 带着一众部属、朝臣与京官的狄怀英,就站在高大的鼓吹亭和登闻鼓下;眼神坚毅而执着的,看着被自己带来的元氏亲从,重重擂响的丈高鼓面;心思却不知道缥缈到了何处去了……在召集朝见的景阳钟和登闻鼓,持续响彻的同时。 原本死寂一片的烛龙门上,也突然像是苏醒过来一般;随着突然冒出来的人影绰约,像是蓄谋已久,又像应激反应一般,争相搭弓放箭、举弩就射;顿就贯穿、射倒了好些,在门楼下持续叫喊,或是抬舆前躲闪不及的卫士、将兵们。 而那些受惊的宦者、内侍、宫人,更是在惊呼乱叫声中,争相四散逃避开来,竟然将圣驾和中宫所在的前后两座抬舆,都舍弃在了原地不管……而后另一支披挂齐全的人马,在“护驾”声中匆匆奔赶过来,将挡路的宦者驱散、砍倒。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现身 “狄怀英,你欲何为!”“狄右丞,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了!”在被响彻前朝的登闻鼓,所惊动和聚集起来,又自发来到乾元殿前玉阶下,黑鸦鸦一片的朝臣、京官和属吏当中,也有人形似歇斯底里,或是惊慌失措的大声呵斥到。 “吾乃报效君上,略尽臣道尔。”一身浅紫绫袍,单梁进贤冠的狄怀英,不为所动的大声回答道:同时用目光扫视这些,发出质疑和责难之人。其中既有东阁当值的北门学士元万顷、范履冰等人,也有政事堂的堂后官苗神客等。 更有轮值六部诸司的侍郎苏良嗣、李昭德;门下舍人傅游艺……以及几张他所熟悉的面孔。监察御史徐有功、殿中侍御使杜景俭,左拾遗房嗣业等,原本出自东宫的詹事府、左右春坊,却与他所代表的新晋派,渐行渐远的一干陪臣。 事实上,自从李泓五岁被立为太子,十二岁开始在宰相辅佐下监国,十七岁在诸多文学名师和陪臣的协助下,编撰了《瑶山》《玉彩》等多部着作。自然而让的也在储君身边,根据出身背景和来历形成了新旧不一的十几个团体/派系。 但自从数年前,身为储君的李泓,随着身体的好转,突然开始振作分发、大有作为;不但整合了东宫的官属和陪臣,在辅佐监国的宰相支持下,开始以东宫的班底,推行一系列政略;这些依附储君的团体/派系,自然而然发生了蜕变。 有些人跟不上变化逐渐落伍,最终被变相的淘汰;有些人则是理念不合,在东宫新政的推行过程中,主动以告病、家事之故辞任、请去;但也有一些人,资源或是不自愿的,卷入了针对东宫的阴谋和算计,或被有司惩办或死于非命。 而后,又有人不断地主动加入或是被征辟;又有人不断的退出或是被淘汰。最终,能够追随这位年少储君,走上登基践祚的那一刻;已然仅剩最初的一小部分人了。而在李泓登基后的一系列施政之中,又有人出现政见、立场的差异。 乃至在某些人籍以东宫的渠道,水涨船高的步入朝堂之后;却与最初秉持的理念和目标,逐渐的分道扬镳、改弦更张的追逐其他;乃至为他人笼络,或是变相的另投门户,成为执政宰相、天后门下的追随者,遂与东宫同僚隐隐对立。 分别出身前朝官宦世家的徐有功,源自京兆巨族城南杜氏的杜景俭,以及身为贞观名相房玄龄后裔的房嗣业;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们也曾经代表了,东宫中的开国功臣/勋旧子弟,官宦世族、宰相世系、将门世家的内部群体利益。 然后,按照各自出身和部门重要程度,又分出崇文馆/编修局为主的学士派;将门子弟、勋贵伴从居多的卫率派;专事经营东宫外属产业的内坊派;早年由二圣支派和委任的元从派;乃至包括狄怀英在内,征辟能臣干吏组成的新选派。 而东宫中的这些派系,也是太子李泓登基践祚之后,能够迅速掌握朝堂,乃至控制住基本局面的最大凭仗。又在私下里,形成了某种相互竞争,相互拉扯、相互渗透和转化的局面。协助年轻的天子,与宰相、天后、世族进行博弈。 因此,已登基数载的大唐天子,也沿袭了东宫留下的诸多方略和对策。其中,就包括了一旦天子大内失联,或是被人隔绝内外之下,身在外朝的臣属、亲信们,可以采纳的多种应对方案。其中最高有限的信物,就是那枚再现的玉牌。 当然了,在没有正式内旨颁下,也并非例行的大朝日;却无故惊动并召集群臣,进入前朝的行为;就算是他以大理寺卿身兼知尚书右丞,也是承当不起的巨大干系;矫命的天大重罪,足以将他拥有的一切彻底剥夺,就此粉身碎骨。 但是,他是真正见证过,某种奇迹和神异的存在;或者说,自从成为这位陛下看重的臣下,乃至是委以要任的亲信之后;他就隐约知道了某种传闻。从数年前开始,就萦绕在这位殿下身边,关键时刻逢凶化吉、无往不利的祥瑞存在。 比如在长安监国时,突然而然死掉的刺客和盗匪;被破获和查办的贪官污吏,及其凭空出现的营私舞弊罪证;待到了东都之后,又变成封岳嵩山时,妄图袭击圣驾,却被神风吹走的怪鸟;乃至在上阳宫觐见事件中,畅通无阻的门禁。 无不是在透露出某种,诡异莫名的无形存在和潜在影响;就在那个隐晦莫名的夜晚,他第一次见到了这枚玉牌;也作为善后的参与者,亲眼所见多处宫门之中,满地昏睡不醒的宿卫将士;他们虽然没有丧失性命,却在事后远流边疆。 而随着登闻鼓声的逐渐停滞,更多值守在乾元大殿附近的,左右金吾卫士、殿前诸仗班、勋卫、翎卫、策卫三府;也从宫阙中奔涌而出,按照某种惯性和反应,迅速占满了日常充当仪仗的位置;而大殿廊下的门窗也被内侍依次打开。 顿时,就显露出了空荡荡的大殿内里,更有穿梭往来的宫人,在大殿内竖起了羽褓、苫盖和长柄排扇;各处仙鹤、麒麟、走蛟、腾龙造型的熏炉中,也被点燃起袅袅的青烟。但是,金碧辉煌的交龙璧雕前,那张御座上却是空空如也。 而这时,相继命人敲响了景阳钟和登闻鼓的狄怀英,也在指责、质问如潮的此起彼伏声嚣中;被相继赶来的朝臣、京官们,团团围住个水泄不通;同时还有人在大声呼唤和询问着“陛下何在!”“何以矫命”“我等欲要面圣!” 就在狄怀英身边的追随者,在这一片声讨和斥责的浪潮中,相继被人按倒、擒拿在,殿前和玉阶上的最后一刻;就连他也在推搡中挨了好几拳,貌冠都扯飞出去。突然间,聚集在殿前的人群,就像是迅速脱却的海潮一般失去了声息。 因为,一身冠冕飘飘的天子李泓,正从大殿上方凭空降下。就像是劈波逐浪一般,让群情汹汹的人群,骤然在惊呼连声中推搡和退却着,露出一大片的空地;又随着一名惊慌失手掉落画戟的卫士,变成争相惶恐拜服一地的连锁反应。 而在远处的烛龙门内,被来援宿卫冲到近前的最大一具抬舆,也被叫喊着“救驾”“护圣”的为首将领,冷不防用粗暴的手段掀翻、扯落帷幕;却是露出了端坐其中的少女太平。只见她身穿着赭黄大衫,怀里还抱着一只米黄色猫咪。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聚势 就在帷幕被掀翻的那一刻,少女太平也惊骇纷呈的看向对方,虽然那名军将带上铁面兜,但还是被她给认了出来,那正是曾经出入宫中,却随着大姨(武顺、小贺兰)母女的横死事件,被贬黜岭南的母后外家鲁国太夫人族人。 前些年才被恩旨宣召,礼部侍郎杨思玄之子,门荫右武卫永宁府别将的杨令仪。之所以能够被她记起来;还是因为新君登基之后,武氏宗亲逐渐退出朝堂以厚禄贵养;遂令外家杨氏族人逐渐回归,变相填补其留下的空缺之故。 因此,在母后召集会亲宴上,这位看起来孔武有力,却一紧张就会说话结巴;在诸多文辞卓异的年轻子弟中,被衬托的大为失色,不免沦为一时笑料之故。只是,本该遵从本府防戍在外的他,此刻却穿一身羽林健儿的缨盔甲服。 这一刻,早已过了不喑世事的天真年纪,也见闻和听说过宫中种种秘闻、传言的少女,突然就恍然大悟。然而就是这点微妙的表情变化,却已被高度紧张的对方捕捉到;顿时像刺激到了什么;只见他蛮横粗暴一把抓住少女手臂。 眼眸中尽是凶横决然,另手去摸腰间的短柄蒜瓣锤;而当场被捏的筋骨欲断、吃痛不已,又竭力挣扎不得的少女太平;只来得及将手中米黄猫儿举起丢出;同时泪眼婆娑的高喊出一句:“狸仙救我。”然后,就觉得肩膀一松。 就见凄厉嘶鸣和惨叫声中,她的宠猫‘蜜儿’已飞扑在,疑似别将杨令仪的脸上,令其不由松手倒撞他人。而失去了控制的少女,则倒向抬舆另一头,滚了两滚落在地面上,却毫不犹豫的抱头蹲伏在地;竭尽全力的蜷缩成一团。 当即就有人去捉拿和拉扯,全力攀附在杨令仪面上的这只抱脸猫;却瞬间捉了一个空,扣在了杨令仪血粼粼的面庞上,不由发出更加惨烈的痛呼声。这时,才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睛已经抓破,从开裂处流淌出,一片浑浊的血水。 “别管他!快拿下……那位。”这时,一直隐藏在人群中的指使者,也不由着急亦然的叫喊道:“再搜寻圣驾所在,定然就在左近,逃不得远去……”然而,听到这个声音的少女,却是愈发的泪流满面,倒愿自己没有听见一般。 下一刻,这个哪怕压低了声调,却依旧有些熟悉的声音,突然就变调拉长成新的惨叫声;“该死的……孽畜……我的鼻子!快来人,先弄死这小畜生……”紧接着,对方再度厉声惨叫起来:“天杀的狗奴往哪打,都伤到我了!” 然而,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了,变成了另一个粗况的惊呼声:“不好,郎官……郎官,被着孽畜害了!”“不好,孽畜又冲我来了,快拦住它!”“别管这畜生了,拿下小君要紧,这是杂们当下最大的凭仗。”“对!拿住她!” “我的裆下宝贝嘞!”随即说话之人,又此起彼伏的惨叫起来;“不好了,快撒手。”“东西要被扯掉了!”然后,有变成更多杂乱的惊呼声:“妖孽!”“这是妖孽”“不行,长柄大器打不准,跟不上,换短刀、轻剑斩刺。” “不行!也不行!”惊慌失措的声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快换手牌夹挡!”“挡不住,又被它闪了。”“啊……我的甲胄被挠破了!”“救我,我的盔子被扯裂了!”……“小君……小君到哪去了”然后又变成惨叫。 “妖怪!这妖怪越来越利害了!”“砍死你……砍死你,这孽畜”“不行……不行,我的剑都崩缺了。”“我的背……我的腰……被这畜生撕开了。”而就在这一片响彻一时的惨叫和惊呼、哀鸣声中。少女太平却躲进了抬舆下。 在紧贴着地面的狭窄缝隙中,她浑身颤颤着抱肩紧闭双目;就像是回到了温泉宫外郊野中,遇袭的那个夜晚一般。一个接一个的近从、内侍和宫人,惨死在她的面前;最后,她只能带着满身的擦伤,蜷缩在潮湿硬冷的树窝里。 看着主动为她引开贼人的玄霜,没跑出多远就被击倒吐血,一声不吭的撕开衣裳,折断手脚时才发出低沉的惨叫,却始终都未曾看她所在一眼;她从未有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也未曾这般绝望的祈求,层所见过的漫天神佛奇迹。 但所祈求的奇迹还未降临,她就被发现了;那一刻,她也见到了玄霜眼中的决然,那是拼死也会制造一个机会,让她身为尊贵的帝统血脉,享尽二圣宠爱的天之娇儿;不至于沦落贼人羞辱的绝路。但是当时她还是畏缩、迟疑了。 因此也浪费了这个机会……虽然,最后莫名得以路过的夜游神相救,但是她已然无法安然面对,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周全自己的玄霜。最后还是那位知心得体的至交密友,让她从这些阴霭中逐渐走出来;也坚强起来的面对这一切。 因此,她才执意解除了,玄霜的羁绊和后顾之虑,让其转而去侍奉这位至交;也变相回避了她一直以来的某种尴尬和不虞。但是现在想起了,她其实并未从早年的阴霭中,完全走出来;可谁有能想到,在这禁宫中也有犯乱逆党 还穿上了宿卫的甲服,妄图袭击天子大兄的行驾这是何等荒谬、怪诞的是非啊!但更神奇的是,她居然撞见了当初救命的狸仙,还像是一只大猫叼小猫一般,被提举在空中飞出老远一段距离。这可是她生平前所未有的体验。 满心纷乱惊惧的少女努力回想着,与那只狸仙相见时的点点滴滴;同时在心中祷念着,关于它的种种传闻和奇迹。似乎这样就能外在的威胁和纷乱,直到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嚣,逐渐的远去或是平复下来,这才慢慢睁开眼眸。 她其实已经隐隐有所后悔了,后悔之前一时冲动之下主动出头;为了天子大兄的安危计,特地坐上这架天子的抬舆;充当某种替身和试探的手段。下一刻,一张扭曲而愤怒的面庞,突然就斜向横倒在她的面前,恶狠狠的盯死她。 但还未等少女太平,忍不住咬着手尖叫出来;对方却抢先发出了惨叫声;却是几只毛茸茸的爪子,像是猛虎扑食一般的狠抓在他头脸上;深深扣入皮肉下的骨骼后,又豁然重重的提举起来;在几声凄厉的嘶吼之后,再度坠下。 却已然变成尘土飞扬的地面上,身体扭曲错位的一团。而在逐渐远去的杂乱脚步声中,还隐隐传来了口不择言的求饶,或是胡言乱语的怪叫声……最后,一只皮毛蓬乱、沾满污渍,依稀还能看出米黄毛色的猫儿,挤入她的怀中。 活像是撒娇一般,呼噜噜了几声,就紧贴在她的怀中,再也不动弹了;若不是隐约还有些许心跳和呼吸起伏,少女太平几乎要以为它,就这么死掉了,而再度留下了一抹心疼的泪水来。然而,当她抱着软绵绵的猫儿,爬出来后。 却发现曾经阻挡圣驾前行的烛龙门,突然就自外而内的打开了;随之而来是成群奔走而出的披挂甲士。只是,与常见北门屯军或是南衙宿卫不同,在这些甲士胸口和肩膀上,不是常见的虎、瑞马、獬豸、对鹰、豹、白泽、辟邪等标识。 而是一只团成圆形的狸奴/猫型。昔日经常出入东宫,甚至时不时居住过一段时间的少女,顿时就认出来了。这赫然是昔日被养在东宫,由许多军中遗孤,所组成的少年仪卫;在大兄登基后授予专门的军号——叱拨卫,继续值守东宫内。 而后,在前朝聚集起的文物群臣,还有诸多仗班、南衙卫士、殿中将校的簇拥之下;乘上一架大抬舆的天子李泓,以前所未有的复杂神情和异常气色,对着被找来的少女太平,伸出了手掌道:“月轮,可愿与我去往上阳宫探明究竟” 下一刻,满脸惊魂未定与默然的少女,突然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容:“那圣人大兄,可否让臣妹,先抱着狸仙,一同前往。”天子李泓闻言一个错愕,遂就露出温和的无奈之色:“太平,这就需得,狸奴先生的准许,方可行事。” 话音方落,一个毛茸茸的身影,就跳到了她的肩膀上,同时按着她的脑袋下令道:“备用坐骑3号,启动……”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闯宫 既然,早已病重不能视事的当朝天子,安然无恙的在前朝现身;还展露出了神异和祥瑞征兆,这就是天下最大的势。也足以让大多数的朝臣和前朝军队,谨遵上命而行。就算有少数人不甘心,或是别有异心和想念,也毫无用处了。 因此,在驻守前朝的左右金吾仗院、左右监门卫;承天门以南的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银台门外的左右骁卫、左右威卫;太仆寺、司农寺的防阖、门阍,卫尉寺的武库守卫;东宫留守的六府十率卫士等等,相继汇聚在天子身侧。 又簇拥着天子李泓的车舆,浩浩荡荡的重返皇城大内/紫薇城时,就再也没有能够阻挡他们的存在了。曾经敢于对銮驾和抬舆射箭的烛龙门内,守军早已自行逃散一空;值守在贞观殿、宣政殿各处的宿卫,也相继被缴械编管起来。 更有人毫不犹豫的自内而外打开,阻挡在天子仪仗面前的乾化门、武峻门、广文门等,高大的城楼和宫门,解甲弃械、跪服乞降于门道两侧。同时,位于禁内的学士院、中书省、门下省的当值堂后官,也被陆续逮捕或驱从前行。 而随着这些内臣、外官和卫士的不断加入,宛如一股股愈发壮大的洪流;冲刷过正当混乱不堪、或是尚且不明所以的皇城腹地;将更多的宦者、宫人和女官,给惊扰奔窜而出。同样有人被当场拿下,也有人被解救释出追随前行。 但更多的人被勒令蹲守原地,或是变相的圈管在各自宫院中,禁止到处串连奔走。而在这股短时间内掀起的大势洪流,穿过了九州池、西隔城和右夹城;沿着永巷的长长夹道,抵达神都苑/上阳宫的东门——星曜门,方才再度受阻。 据守在此处门楼上的羽林军,根本就不露头,也不回应城下的呼喊,唯以大门紧闭相对。但他们也只是稍稍阻挡了半个时辰。随后,突然在星曜门内侧,响起的激烈呼喝、嘶喊和激斗声。紧接着宫门轰然大开,一干俘虏押解而出。 却是被剥光衣甲,背手而缚的数百名羽林将士;而披头散发的为首门将,甚至是天子李泓相熟之人。他就是当朝的驸马之一,当年还是太子李泓,为幽禁宫中(王皇后、萧淑妃所出)两位长姐求情,而得以降嫁的两位翊卫之一。 尚配了义阳公主的司阶中候,出身琅琊王氏远支宣城王氏的王遂古。数年前才从宣州别驾任上,被召回朝中改任右羽林郎将,算是当今天子的姐夫,也是饱受恩德之人;但此刻却站在拦阻上驾的对立面上,这无疑令人十分的齿冷。 因此,当垂头丧气的他,被押解到天子李泓的抬舆面前;面对陪臣和近侍的厉声斥责,却是抽动面皮、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把头深深的垂落下去,只余一副生无可恋、但求一死的表情。而从背后突袭夺门得手,则是另一位驸马。 当初尚以宣称公主的翎卫郎官权毅。当初与王遂古一起被召还京城,曾在长安当任过金吾街使;又转任为北门屯军的万骑都尉。正是这位值守在南面,另一处提象门的驸马,毫不犹豫开门迎入了天子之师,又引兵绕道袭夺星耀门。 因此,作为某种表率和榜样的对照;肤色峻黑而消瘦老成的权毅,被召唤到了天子李泓身侧,亲口进行了勉励和嘉赏;当众命他为右羽林卫中郎将,随扈拱卫侧近戡乱,一同前往上阳宫面圣……而随着星耀门、提象门相继被打开。 太上、天后二圣日常居养的上阳宫/神都苑,虽然还有重重的宫阙和门楼;却已然防线全线瓦解了。无论是麟德殿、观风殿,还是甘霖殿、春丽殿、本枝院,或是飞龙殿、甘棠院、客省台;乃至是芬芳里、上清观,都再无人值守。 哪怕是最为核心的建筑群落——小上阳宫,也只剩下一堆不知所措的宫人、宦者;既不见守宫卫士,也没有品阶稍高一些的内侍和女史;就像是被人彻底放弃了一般。就这么任由天子李泓带来的兵马,占据和控制了各处要害折冲。 最后,在偌大的神都苑西北角,独立自成一体的小型宫城;西上阳宫的通仙门处,再度被左羽林军的旗号挡住了前路。而亲自领头站在通仙门楼上,则是一名全身披挂而威仪凛然的大将;正史执掌宫中禁卫的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 他本是黑水靺鞨的大首领,在太宗二征高句丽其间,率部归顺大唐;以骁勇善战之资,参与平定后突厥、黑水靺鞨、室韦及契丹的反叛,屡立军功;累迁右羽林军大将军、上柱国、辽郡公;自高宗朝深的信任执掌宫禁已达十五年。 就在另一个正常时空线上的神龙元年(705年),趁着武则天生病期间,协助宰相张柬之,发动“神龙革命”,杀死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逼迫武则天还位于唐中宗。成为了拥立中宗李显继位的五大功臣之一,得以受封辽阳郡王。 而在正史线上的神龙三年(707年)七月,李多祚又协助中宗太子李重俊,针对专权乱政的韦后一党,发动“景龙政变”,杀死武三思父子及其党羽。却因玄武门之外,唐中宗登楼呼叫,士兵临阵倒戈,兵败被杀,终年五十四岁。 因此,参考这么一个未来的倾向。在新君登基之后,同样对他多加优抚;虽然逐渐提拔新进和转任他人,分走其部分宫禁宿卫的职责。却又令其继续值守上阳宫,以安太上、天后二圣之心。但若是他想要坚据顽抗,却非他人可比。 至少,在他的弹压和整顿之下,门楼上的右羽林将士;面对天子的仪仗和苫盖,却是未见多少慌张和混乱。只见居高临下的李多祚,声若洪钟的抢先反问道:“陛下可是前来觐见二圣,却何须召集众多兵马闯宫,此非天家孝道。” “此言差矣!”当然,在天子李泓身边,自有他亲信的臣属,同样厉声打断到:“圣上在宫中养病多日,却有逆党妄图犯禁,幸为忠臣义士所阻,……故此担忧二圣安危,特地劳动御驾,亲率忠义之士前来护持,探问二圣金康。” “李多祚,你身为人臣,安敢隔绝内外,见疏天家的骨肉之情么”“李多祚!还不快让开宫门,难道,你也暗中包庇逆党,阴私图谋不轨”“李大将,你的本分职守,乃是护卫二圣周全,却非妄自主张,横加阻挡圣意否!” 然而,似乎李多祚在军中的积威匪浅,虽然在城下的诛心而问纷纷之下;城头上的羽林将士,虽然有所动摇,露出了困惑、茫然之色;或是脸色微妙、左右顾盼着,却没有人主动离开值守;也没有人响应城下号召,做出其他举动。 这时候,天子李泓也不由从抬舆上站起来,想要走出去说些什么;就听一直蹲伏在少女太平,环抱的胸口和臂弯上,老神自在的黑狸花猫;突然就拱身站起来道:“他们的废话太多了,批判的武器,终究是比不过,武器的批判。” 下一刻,一抹闪电一般的影子飞窜而出,在空中拖出了一道,肉眼难以企及的残迹之后;一头撞在了紧闭的厚重宫门上。随即正在叫喊的众多声嚣,被骤然爆发的一声沉闷巨响打断。雕花钉铁的三丈厚重宫门,肉眼可见的猛凹进去。 瞬间就在碎片纷飞之间,炸裂、崩碎出一个环手合抱的空洞;露出了破洞背后的亮光,以及东倒西歪的填塞重物。紧接着,失去了栓顶力量支撑的残破大门,就顺势向外滑落、倾斜着,露出了一截缝隙。欢声雷动的宿卫们一拥而上。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避忌 随着西上阳宫的通仙门被击穿,成群前朝宿卫、仗班和防阖的争相涌入;聚集在此处的右羽林将士,也在回光返照一般的短暂激烈抵抗之后;就毫无例外的土崩瓦解了。只剩下蟠踞在城楼内,依靠阶梯死死抵挡的李多祚及其亲卫。 但坚拒城楼内这仅剩的数百人,在绝对优势的外来兵马面前,就宛如汪洋大海中的飘摇孤舟。天子李弘甚至都不肯为其耽搁片刻;只是命人将其围住,困在城楼内一隅;继续发兵冲进西上阳宫,顺势控制每一段城墙,每一处殿阁。 而在南北贯穿了,西上阳宫的谷水支渠两岸,已然尽是退逃开来的羽林将士,所遗弃的甲械旗仗,乃至是衣袍和幞巾、抹额。更有成群结对的宦者、宫人,跪迎在宫苑间的御道两侧;五体投地而心惊胆战的,静候着莫测的命运。 事情既然发展到了这地步,再愚钝痴呆,或是麻木不仁的人,也能够意识到;在引兵前来的天子面前,这二圣停居的上阳宫内外;少不得一场惨烈的清洗和时候株连、追算。在此期间零星的抵抗此起彼伏,却更像绝望之下的自戕。 还有人跳进了谷水的支渠,跋涉着向外奔逃;却被接管的宿卫,拦在了城墙内沟的水闸前,逐一射杀成一具具,漂浮在暗红浊流中的尸体。但大举进兵的汹汹之势,最终还是止步在了,多条河渠、池泊环绕,烟气袅袅的甘汤院外。 因为,这里也是调露元年以来,退位的上皇、天后调养安居之地;内里有专门的大小温泉汤池,用来浴疗上皇积重日深的风痹;也是大圣天后偶尔接见外臣、戚里和宗室、名妇,接受今上的定期探视,年节朔望日皇后朝贺的离殿。 因此,天子李弘对此地,并不算陌生;甚至有些熟稔,更甚于东都皇城的其他所在。然而,就在这处流淌着热泉与烟气的甘汤院外;负责封锁出入的宿卫,还迎头撞上、擒获了若干,试图越墙而走的内官和臣属,获知了内部情形。 在这处占地数倾的甘汤院内,居然还聚集了,远超日常配备的人员……这个结果,倒让天子李弘,露出了意味不明的晦暗冷笑;也让从行的陪臣、内侍,愈发的战战兢兢、或是胆战心惊。唯有在转头望向,少女太平怀抱的猫咪。 几乎凝重如寒冰的眉梢,才重新变得温文和煦、舒展开来些许。随着合力提举着撞锤的军中力士,毫无阻碍的轮番捣击,砸穿甘汤院阔达五间的大前门;西上阳宫内的最后一点妨碍,也随着尘烟滚滚轰然倒下,露出开阔的前庭。 而在这片花树成荫、苗圃如棋盘的前庭中;赫然聚集着为数众多的黑压压人群。却在高举着旗幡、仪牌的前朝仪仗、宿卫,破门而入的那一刻;就受惊的鸦雀群落一般,四散躲闪到前庭周边的廊下、亭中,殿台和树木花石背后。 虽然他们的服色各异,颇为杂驳纷呈;但身在抬舆上的天子李宏,却是十分眼尖的注意到;除了那些本该值守、侍奉宫苑内的内官、宫人之外;还有为数不少的青蓝、绯红的服色。却是在短时间内,被内制令召集而来的外朝官属。 而在这些外朝官属、臣子之中,也不乏令天子李宏,似曾相识的面孔和身影。比如,他在巡游关内、河南、河北之地,所召辟而来的特长人士;或是由他籍故颁下恩旨,自微贱的流外吏僚之属,破格拔举为流内品的资深、干练人才。 甚至还有好几位,源自最近一期的前年恩科/制举晋身;在他所亲自主持的殿试中,所点选出来的官人;其中一位,还是专门负责折花传街的探花郎。却在他卧床病危之际,暗自聚集在上阳宫,以待后效。这不免让他有些悲凉和自省。 自己登基以来,是否过于事事操切和急于求成了;这才让这些三心二意,或是别有用心之辈;也借机混迹其中,变成了当下此消彼长的变数和隐患但同样令他庆幸和聊以自慰的是,作为制举/恩科的头甲前几名,都不在这些外臣中。 而当抬着天子李弘的乘舆,越过了前庭的荫殿,中庭的双曜亭、丽景台和七宝阁、浴日楼之后;簇拥在他身边的,只剩来自东宫的六府十率健儿,在全新组建的叱拨卫打头下,撞开一处处的院落、殿阁、宫台,将躲藏其中人等逐出。 随着,这些粗暴而激烈的动静,前呼后拥而入的天子李宏;也略有些意外的看见,来自诸位皇亲、宗室王府上的陪臣、亲事和内臣……最终,在弥漫着茫茫汤泉水汽的后庭,温宜殿的台阶和廊下,他见到越王李贞为首的宗亲们。 而表情复杂的守候在殿内门边,则是当今天子的诸位兄弟;以年长开府并成家多年的,雍王李贤、英王李显为首,分列左右两行;尤显稚气的相王李旦,因故活到现今的许王李素节、泽王李上金等庶出的长兄,正装依次分列其后。 就像是早已在等候,他的到来一般。而见到这一幕的天子李宏,却是不禁捏进了拳头,在苍白的脸色上,泛出一丝丝的潮红与冷冽。这一切果真是蓄谋已久除了病重在床的自身,被变相隔绝的皇后裴氏,这些人大都倒向此处了么 而母后此刻摆出这么一副仗阵,却又是在暗示和表态着什么真当他这位仁孝毕敬的天子,不敢遵行那始作俑者、无后其呼的不忍言之事么这时,抬舆上并坐的少女太平,也似乎感受到什么,不由担心道:“圣人大兄,切望保重。” 听到这句话,天子李弘掀起的滔天怒火和愤怨之情,反而迅速的冷却下来;化作了凝固在心底的万载寒冰;而对着她露出一个,意味深切的笑容:“还请太平随我一同,面见上皇、母后;寡人可有太多的疑问,迫不及待的倾诉二圣。” 第一千四百七十三章 直面 然而,无论是人称“英武有类太宗”的相王李旦,还是儒雅俊秀、才思敏捷的雍王李贤,或是“酷肖上皇”而深受宠近的英王李显;此刻都不敢正视这位,只能倚靠在抬舆上,显得病恹恹的天子大兄;而不由恭敬恳切的低下头颅。 而作为庶出的皇兄许王李素节、泽王李上金等人,更是头也不敢抬的匆忙退让开来;毕竟,相对于他们 而三霄姐妹回到城中,看着病床上的赵公明,暗暗着急,这时哪吒来到跟前安慰道:三位师叔莫急,我已传信给师尊。 不过下一刻叶枫的疑惑便解开了,他的这一剑“嘭”的一声击在对方胸膛上,却紧紧是向下一陷就再也无法寸进。而且这么大的攻击力道,那灰衣人只是身子微微一晃,又若无其事的继续挥刀向他横斩而来。 这龟灵圣母便是那玄龟的转世之身,想来是已经觉醒部分前世记忆,才知道这混元大罗的秘密。 崇祯十年,民变四起。崇祯帝被逼无奈,只得开征二百万两的缴饷。 “该死的,你对他做了什么”见白子画这样,叶刑天也是知道肯定是赵亮干了什么,才惹到了白子画的,不禁愤怒的朝赵亮吼道。 开门的是徐诗韵,开门见走最前面的竟然是叶凯成,而不是那个恋姐情结严重的弟弟,顿时脸上一扬,给了叶凯成一个热情的拥抱。 可现在,城内直接连绵成大火,这火还是符咒之火,普通水很难将其熄灭。 而且,随着和氏璧吸收的绿光点越来越多,和氏璧的光彩变得更加的耀眼。 他的徒弟们也就孙悟空还算是有些能耐,但是如今一看,这唐三藏的几个徒弟中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不过邪王就是邪王,这天下还没有什么害怕的,以他的骄傲,既然被发现了行踪,他也便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 “对,现在你什么都不需要想,剩下的事我来。”晏澜苍低声说道。 他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这独处也是一种折磨,他要尽全部的力气和理智克制住自己,他怕……他也成了擒兽。 进了大殿,清云粗略一扫,就知道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都在场,看得出来长乐帝对这次将她定罪可谓是信心十足。 “都起来吧,别废话了。”肖思雨严肃的下了命令,众人不敢再多言。 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唐三一下子松了不少,随后一股困意便袭来,在向柳二龙和弗兰德到了个晚安便离开了此处。 杨旭去吏房领了官服,还有官服的图样,官服不可能给你十几套让你穿个几年,给你图样,是让你私下去裁缝铺可以照做。 当他们蒙着面,杀进去之后,只见沈云澈的暗卫全部现身,将他们保护起来。 一道轻佻的声音响起,波塞冬的分身看去,就看到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踩着一片云彩飘在空中,恰好与自己平视。 “爸,你是因冷家破产,所以想和妈撇清关系吗”晏枫紧握着拳头问道。 “那怎么还有疯狗在这儿狂吠呢我这可是要用时空节点的。如果耽误了我的时间,告诉你,我可不是好说话的。”独孤鸿很是不满的说道。 察觉莫九卿的挣扎,君琰宸这才偏开头,下巴抵在莫九卿的肩窝,狠狠喘息的声音即便不刻意也依旧传入莫九卿的耳朵,温热的呼吸洒在耳蜗带起一阵阵的酥麻。 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问心 “陛下,何以明知故问否?”最后一层轻纱内,却是微微叹息了一声,随即被掀了起来,露出一名端坐在塌的老妇;只见她方面阔额,容姿丰盛,一头乌发生精,唯有两鬓飞霜;保养得宜的肌肤尤有润泽红光,虽有细微皱纹而不显。 虽然她此刻,只有一身简素的宽裙,却宛如身处朝堂般威仪自然;也很容易吸引了全场的郑重关注。就连已经悄然挪移着,自行退到了内殿门边的,裴行俭、裴炎等人;也不由停下脚步转身致意。而少女太平更是身体一缩:“母后” 然而,天后却没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眼,像是个透明空气一般,坦然直视着天子李泓,继续到:“圣上御体不豫,难以御极,这宫中的诸多是非纷纷,自然与吾脱不得干系,可陛下但曾扪心自问过,又是如何变成,如今的局面?” 听到这话,少女太平不由抱紧,手中的猫咪;小脸越发的苍白起来,似乎从未见过一贯温慈的母后,如此威势强正的一面。已退到内门边上的三位宰相,也仿若未闻一般欲要避开,这个气氛异常的现场。却被外间卫士和陪臣挡住了。 “陛下这些年,只顾得拔举新晋,推行诸法,号称常日常新。却可曾回身看过多少,那些常年尊从和敬奉于你的,师长、老臣、勋旧、戚里呢;何曾注意过诸多,看似蒸蒸日上的繁华兴旺之下,踩在脚下的根基,还是否稳固踏实?” “陛下践祚,就一心肃清吏治,大力整顿朝堂,清除冗弊,固然是新主气象,但也有轻重缓急之别。岂有令朝野人人自危、疑虑忧惧,乃至不惜弃职、挂冠而走之故?本朝抑制门第不假,但同样也要借重和笼络第,而非籍故尽斥。” “陛下想要与民生息、轻徭薄赋以布泽天下,固然是善政,但岂有日日新、常见新的,苛求数载就能建功之理?圣上固然以新法,广开山海商道之利,为朝廷增纳税赋,但也要重视国本农事啊,更不能轻易的削夺、凌逼与高门?” “以武勋开边,镇服四夷,乃是先帝奠定的国策根本;以府兵内重制外,亦是国朝定鼎的方略。这些年缺额逃亡的积弊日深,早该整顿和清查了。但你断不该急进求变,以致数度的地方骚乱,吾与太上临朝数十载,难道不知厉害?” “你既别开制科选人,又用将校武举拔材,却思虑过那些勋旧、朝官、品子,自古沿袭的门荫出路么?这些年选士益重,但朝廷可与的名位、职事和官爵,却是终其有数;普天之下多少官人还在多年堪磨,却屡被新晋拔越、攀升?” “身为大唐天子至尊,用人不当只会向前看,更要新旧相济,权衡内外的尺度;可你一心用政苛急,罔顾了内外诸多规谏之声,更有多次执意专断之虞,屡令元臣故旧寒心、失意。宗室、戚里、门第、勋旧、具是维系天家的基石。” “这一桩桩,一件件,莫不是陛下所谓?最后的群意汹汹却无处宣泄,还不是辗转告求上阳宫,上皇多疾,便由吾听取告求,代为圣上寰转周全一二。”说到这里,天后有些倦怠的以手托额,“既不知轻重缓急,就难免苛政为患。” “岂非始作俑者,无后其呼?更何况,陛下自诩仁孝,可在位以来,所行所见,又有几分能称得上是,真正的仁孝?既然陛下已无力,有国政翻覆之患,吾也不过是顺应人心,早做准备尔……无论陛下如何做想,吾自当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天子李泓却突然挑起眉梢,“是宫内有人欲为贾充、成济故事,执械于庭前的问心无愧么?”天后闻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露出略显哀伤、沉痛还有失望的颜色:“陛下兴兵前来,一心问罪于吾,还有什么可说的?” “却不知何时起,你对母后的猜忌和嫌弃,竟已然如此之深么?之前的事事防备和戒心,本道是小人作祟,侧近谗言不断,见疏天家的骨肉亲伦;但未曾想到是出自你的本心么?陛下沉疴不起,吾若是有心图谋,何须以如此手段?” “只消一封诏命之下,难道中宫裴氏,或是你那几位心腹谋主,就能曲意抗拒得了么?天子屡屡传闻病危,又未有皇嗣可以安定人心。吾以太后之尊,既不能坐视其成,更要为江山社稷未雨绸缪,但有人借机火中取栗,断非吾愿。” “但如今陛下既已康复,想要籍以追责问罪但请自便,吾自然无话可说。”说道这里,她略显出几分老态道:“无论是饮药,还是素帛,或是其他手段,但凭圣上处置;但唯请陛下看在生养之故,留老身一副安然而去的体面如何?” “大兄?”听到这话的少女太平,却有些难以淡定的望着,满脸肃静的天子李泓祈求道:却见他面色如常,平静亦然的开口道:“既然如此,其他人都退下把,等我的召唤就好;但太平留下,随我见过上皇,再定夺母后的事情把。” “喏!”“遵旨!”“得令!”一系列细碎嘈杂的响应过后,在两名东宫内坊旧属的内官陪同之下,太子李弘和少女太平兄妹,被引入了寝殿深处;见到了卧榻上的上皇\/高宗。只见对方老迈益重,眼窝深凹而满脸皱巴巴的消瘦皮肉。 但在松垮垮赭黄绫衣中外露的肢体上,却显露出不健康的惨白和浮肿,浑身都散发出垂暮奕奕的腐朽气息;一看就是长期饱受病痛折磨和煎熬。与陪同在一侧腰杆依旧挺立,显得精神硕毅、华发尤在的天后;形成了某种鲜明的对照。 唯有他一双病态泛黄的眼眸,还算是难得的清明,在看见天子李泓和少女太平的那一刻,慢慢变得泛活过来,同时发出了细微呻吟和咕哝声:“鹤郎,可是鹤郎呼?”却忽略了在旁的少女,她不由连声呼唤道:“父皇,还有我呢!” “月轮?你怎会在此……”高宗不由楞了下,却有些眼神茫然道,随即又变成断断续续的呵斥:“胡闹,你不该在这儿,还不快退下,吾与鹤郎,自有分说……”少女太平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眸,随即就蒙上了一层的雾气,垂泪欲渲。 却是未曾见过,来自父皇的如此严厉态度。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几乎无限宽仁的父爱亲情,以及偶尔才略显严慈的母后,彼此交加的双份宠溺了。但下一刻来自大兄的手掌,却坚定拉住几欲转身的少女,同时也给她鼓励和支持。 “父皇金康,寡人既入内面圣当下,便是准备以天家的家事事之。”天子李泓平静的说道:“月轮亦是天家的骨肉,又多年承欢二圣,此前还于寡人出了大力,寡人于公于私,自然都无不可对其所言。还请父皇体察和明鉴一二。” “罢……罢……”高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衰弱至极的勉强抬手道:“既然鹤郎愿以家事论之,都过来说话,勿要如此生分;外间发生的诸事纷扰,朕也略知一二,却身枯思竭无以应对。且不知鹤郎想要,如何处置你的母后呢?” 而高宗说起这话的时候,天后却顺势端坐在了他身侧;轻柔细致的用汗巾擦拭过,他额头上因为说话用力,而隐隐泌出的虚汗;就仿若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或是在两代天子之间,彻底认命了一般。但天子李泓反而犹豫和筹措起来。 然后,他忍不住的看了一眼,被少女太平始终抱在手中,那只宛如假寐一般的长毛黑狸花猫。深吸了一口气道:“还请母后称病,至离宫别苑修养,自此不问外事;其余人等的处置自此无干。代行父皇临朝听政之责,可由太平行之。” “我……我……怎能……”少女太平一下子惊呆了,就连手中的狸花猫,都差点掉了下去;又攀附着她的身体和手臂,重新蹲伏在她心口处。然而,天后同样略显惊讶的抬头,无奈笑道:“却是我看错了,鹤郎,还如此心慈手软啊!” “圣上,可否……”她又意有所指的看向了,卧榻上的高宗;下一刻,高宗却是对着她摇了摇头,也让她不由眼神中变了数变:“圣上,都这么多年了,您还是一如既往的……”。“住口!”然而高宗却勃然作色道:“无知臣妇!” 随着他的话音方落,突然间一直俯首帖耳,垂首肃立在天子李泓身后;两名内坊中官之一,突然出手捏指如鹤嘴,冷不防凿击在另一同伴侧颈喉结上;顿时就脆声凹陷进去,令对方只能捂住嘶嘶漏气的脖子,瞠目欲裂的吐血颓然倒地。 又迅速扯下牛革的腰带,对着满脸震惊转身的天子李泓,手疾眼快的圈首而去。而这时李泓才只及喊出半声:“宋若臣……你怎敢!”因为,这位东宫出身的内官宋若臣,正是从小就陪伴他长大的亲密侧近。 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表里 “宋内典,你怎敢……怎敢……背主谋逆!”少女太平不由骇然倒退了两步,对于这位东宫内坊的内典事,她并不算陌生,甚至还有些熟稔;乃是最早侍奉大兄的资深老人。但宋若思却微微摇头,“殿下错了,奴婢从未背主过。” 虽然被他轻易套住了躯干和脖颈,但是受制于人的天子李泓,却忍不禁失声大笑起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不免奔流出来;“原来……原来,孤一直不愿意相信,也不愿去想,母后背后的这一切,都是父皇的手笔么?” 然而,高宗用一种包含淡淡哀伤和遗憾的复杂表情,看着这位屡出自身意料的继承人。又推开天后擦拭的手,扫了一眼难以置信、大惊失色的少女太平,再度低沉叹然道:“月轮,你本不该在此的,天后,还不快将她带出去么?” “圣上,您不想说些什么?”然而,天后却微微摇头道:“事已至此,又如何不能对鹤郎坦言之?”高宗不由重重拧起眉头:“武氏!你欲何为?可知自身在说什么?”然而天后却站了起来,淡声道:“毕竟,鹤郎是臣妾头生啊!” “鹤郎,无论如何,母后都不想走到那最后一步的。”随即,她有对着原地一动不动,仿若是心死若灰的天子李泓道:“为今之计,还请你交出,那药到病除、迅速痊愈的延命之法;你父皇悬赏天下,寻访和搜罗无数,都未得踪迹。” “……当初你父皇为解病厄之患,汇聚海内方士、道者,凝练九合阳还丹,也只能稍有缓解症状;更有嵩山太乙观道合真人,言称天材地宝为药引;后来正逢你进献奇物扶桑枝;遂以功成……但如今你既康复当前,想必自有机缘。” 然而听到这里,天子李泓的血彻底都冷了。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曾经不敢想象,也绝难接受的可能性;自身的突然病倒,乃至缠绵病榻昏沉亦久;未尝不是想引出他身后隐秘的根源呢?也许在他自诩严密的东宫中,早有人泄密了。 可笑的是,他之前为了这件事情,还专门请来上清派茅山宗出身,大名鼎鼎的罗浮真人叶法善。以金丹有害规谏于上位;遂得以遣散炼丹方士一百多人。本以为足成一时美谈,却不想只是上皇以修炼故,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掩护手段。 这样的话,之前许多疑惑和不解之事,似乎就一下子可以解释的通了;为何光凭母后就能调动宫中兵马,昔日东宫的那些臣属,又是如何疏远和背离;乃至转投到天后门下?政事堂的诸位当值宰相,何以被轻易招入甘汤院交代后事? 毕竟,相对天子李泓在位的数载,上皇早已执领天下数十载光景了。就像是在印证他的想法一般,从殿内的帷帐后,又走出七八名孔武有力的道人;围住帐前的天子李泓,齐齐行礼道:“还请陛下念及骨肉亲伦,献出解脱病厄之法。” “上皇……天后……”天子李泓忍住了眼角的湿润道:“殊不知,寡人带来的兵马和臣下,就在寝殿内外否?只要一声喝令……”然而,病榻上的高宗却打断他道:“但你却在寡人侧近,偌大的宫内外亦有的是,心向故主的忠贞之士!” 而在大内皇城\/紫薇城北面,重玄门与玄武门之间的夹城内;另一对父子也在各自不同的阵营中,遥相对峙着。作为太宗世代仅存的元宿和名将,右领军卫大将军,幽州都督薛仁贵,面无表情的站在枪盾阵列中,看着自己第四子。 如今官拜万骑中郎将、北门长上的薛纳。他同样眼神复杂的望着,一身披挂难掩须发斑白,却犹自精神锐意的乃父;任凭对面如何的叫阵和呵斥,始终一副不为所动、坚据到底的态度。心中却想起了过往的一幕幕,短暂的点滴。 虽然,作为一度流落在外的庶子,薛仁贵能赋予他的关照和亲近时间,其实相当的有限。但是作为他的大母柳氏,在接回家后的日常照料和抚养上,却还是相当的持允端正;甚至愿意为他谋取门荫,乃至筹划和安排对应的婚事。 因此,他若是没有战死在此处,自然会为薛氏一门,竭力争取到宽大发落的恩典。下一刻,他亲手举弓一箭射在,正在前方叫嚷最大声的将校头部;顿时就令其息了声嚣。但随即更多的甲仗刀兵,在一触即发之下,汹汹掩杀而上。 “我天家李氏,在大位和天命之前,果真是父慈子孝啊!”而在寝殿之中,天子李泓再度失声大笑:“先有隐太子(李建成)、巢王(李元吉)专美于前,又有愍王(李承乾)濮王(李泰)故事其后;现如今,又要以父逼子么?” “当初太宗在玄武门,始作俑者,无后其呼的诅咒,果然要伴随李氏皇家的太子,生生世世不得解脱么?”然而,身在锦塌上一直操持局面的高宗,却在这一刻终有些破防了,大汗淋漓的厉声竭力道:“住口!不孝无知的竖子。” 随即,天后就连忙附在高宗身边,为他搓揉额头和心口,同时用团扇扇风,让他激烈的喘息慢慢平复下来。同时,还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依旧受制于人的天子李泓;却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位,一贯维持仁孝、柔顺事之的嫡长子。 “先前,上皇不是设法,在孤东宫中遍布眼线,内外刺查无遗;如今又设法拿下寡人和中宫的诸多侧近,想必早就严加拷打逼问多时了。”就见他继续感慨道:“为何就寻不得,一丝一毫的线索呢?因此,此物本就不在此世间!” “什么!”高宗不由错愕,随即又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犹疑再三道:“你在唬弄寡人么?就算是那些号称天降祥瑞的奇物,也应当是有迹可循的,安敢说什么不在此世间?”随着他的示意,那些道者就上前,要按住李泓的肢体。 随即就见天子李泓,对着抱着猫的少女太平,微微的苦笑到:“天家不幸,倒教先生看了一场笑话了。”天后闻言眼中微微一动,几欲张口说些什么;就听室内响起一个突兀的声音:“正所谓一叶障目,史书也不足以完全凭仗。” 就听一阵激荡的裂帛风声和殿内的灯火摇曳;那几名刚将手臂,搭在天子李泓身上的精壮道者,就突然僵直不动,紧接着目光呆滞或是眼神涣散着,围绕着他仰面而倒了一圈。而以索带套之的典事宋若臣,更是面颊凹陷闷声颓倒。 而后,其余道者大惊失色的叫唤着,争相挡在高宗与天后的床榻前。同时,在帷幕后冲出更多的内侍,则是操持着作为武器的棍棒、拂尘;又夹杂着几名朱袍鳞甲,抄刀捉剑的侍御武官。却是迂回包抄着,堵住了殿门和花窗一侧。 充满警惕和戒惧的,望向赤手空拳的天子李泓;又不停在探索和搜寻着,可能隐藏在殿内的袭击者?但这并无卵用,下一刻,他们接二连三的自行扭断脖子,凭空摧折拧断肢体;最后在一片难以抑制的惊恐慌乱中,冲向天子李泓。 又纷纷的被定在空中,折断、扭曲成一团,尚未死去的肉球。而这时,豁然起身主动护在上皇身前的天后,也望向重新回到,犹自懵然未觉的少女怀中的毛球;用饱含复杂情绪和意味的微颤声道:“足下,便是宫中传闻的狸仙么?” 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决意 “天后!”李泓挑起眉头,心中微微一惊;却又迅速了然,既然二圣早在东宫中暗藏眼线,那有所发现端倪也是自然。然而,高宗却是震惊加气急的嘶喊道:“武氏,你究竟知晓了什么,竟然对朕知情不报么!该死臣妇,都错过了什么?” “陛下当初在东宫,都默许那些女史宫人,私下饲养狸奴以为消遣;又专门设置猫坊,在僻处建狸奴祠供奉;如此明显的事迹,又如何瞒得过有心人?”依旧挡在身前的天后,目光灼灼道:“朝臣都道是你闲极无聊,却不想还真有显圣?” “武氏……武氏……你为何要隐瞒和遮掩这一节,明明真相和机缘,就近在咫尺了。”高宗\/上皇在病榻上,忍不住嘶声叫喊不断:“身为大唐的天后,你又想做什么!”然而,天后却没再理会,始终盯着少女手中的狸花猫,露出期许之色。 “鹤郎……鹤郎……”因此,陷入某种情绪混乱的上皇\/高宗,又转而对着天子李泓喊道:“大唐天下和至尊之位,都是朕传给你的;朕还可以交给你,更多的东西,只要你让那只狸仙,献出延命养寿的手段,朕都可尽数交付,安然自养。” “上皇!事已至此,还请您稍加体面些。”这下,天后都忍不住转头,用一种努力压抑住的声线道:“岂不知,如今你我都别无凭仗了;殿内的一切生死维系,都由吾家的好大儿,或者说,这位狸仙人定夺;太平啊太平,你真是了不得。” “母后!”少女太平闻言不由身体一缩,却没敢松开手中的毛团;而重新挺直了身体的李泓,亦是按住了她的肩膀,以示宽慰和安抚;同时用淡然声音道:“天后说的不错,但也不完全对;毕竟,就连寡人此刻生死安危,也尽仰仗狸仙。” “什么商业互吹就免了,”黑狸花猫或者说江畋,摇摇毛茸茸的脑袋:“我原本负责看热闹,兼带见证一些事情而已;但你家的父慈子孝,夫妻和睦,还是让我看了一场异于正史的好戏;所以,顺带帮你这点小忙,实在是无阻挂齿之事。” “倒是高宗李治,后世评价儒仁无远略,昏懦牵于武后。却不想,这只是藏在武氏身后,独断拒谏、操弄权术的伪装。我本以为此世的时间线上,你要和太宗一般晚年沉迷丹药延寿,把自己给吃死了,没想到在这里,给搞了一个大惊喜啊!” “不过,这勉强算个乐子吧,但也只是乐子。这下,你可记住了吧?”黑狸花猫\/江畋又转头对李泓道:“帝王将相、贩夫走卒,七步之内,人皆敌国;匹夫一怒,照样要血溅三尺。与你的血统、身份、地位,名气还是权势,都毫无关系了。” “多谢狸仙教诲,却不知寡人,还有什么可为您做到的。”天子李泓当即恭敬行礼道:却听惊呆一时的高宗,再度推开天后的遮护,气喘吁吁的喊道:“狸仙人替朕延命,朕愿许予天下正祀香火,诸事鹤郎能与之,朕御极数十载更能与之。” “可我要这个做什么?”江畋却扒拉着少女的胸口,反身嗤笑一声:“众所周知祭祀的香火有毒,因为其中饱含了,世人无数的杂乱欲念和恶意、极端情绪;乃至不能付之于外的私心和肮脏想法;无论谁受之,都会为之侵蚀和蜕变之。” “唯一能让吸引我的缘法,也就是这世间的全新变数,不断产生的各种大大小小乐子。”下一刻,他轻轻挥动爪子,像是悄然一阵清风拂面一般,几欲再张口争辩的高宗,就眼神茫然的直挺挺昏迷过去;也让陪侍在侧的天后不由眼神一缩。 “如此也罢,吾自然别无幸理;但应命赴死之前,吾还有一个疑问,恳请解惑。”但她依旧强压下惊悸和骇然,强打起精神问道:“敢问狸仙,您竟是来自后世么?想必,在后人史书的记载上,吾的下场是好不了;甚至是恶名。” “正好相反,你的未来和结局可是好得不得了,甚至远超史上大多数人了。”江畋意味深长的回答道:“不但大权在握,废立数帝,还称尊篡国,将太宗血脉\/李唐宗室几乎屠戮殆尽,连高宗八子也只余两个,当权数十载高寿,才还国李氏。” “这只是另一个未来的可能,但只要有寡人在,这个结果就绝不会再可能发生。”这时,天子李泓才有些无奈的接口道;同时怜悯的看向,突然间接受如此多讯息轰炸,脑子明显过载的少女太平,她小脸通红而眼神迷茫;似乎要冒出烟气来。 “但接下来的后续,寡人却有些心思乱了,”李泓看着满地躺倒,生死不知的躯体;却是对着江畋再度祈求道:“可有教我呼?”江畋却是对他略显鄙视到:“难道你那些史书上的案例,都看到哪去了,选一个合适的按图索骥、清算后续?” “召集群臣,调动兵马,攻打皇城内外,做出如此动静之后,若只为了你李氏皇家的内部和解,那也太过儿戏,或者说菲拉不堪了。既对不起追随你的臣属,更让那些竭力奋战的将士,死不瞑目……从此往后,又有谁愿为天家出力效死。” “不错,这才是陛下应当做的。”天后却是突然接口道,“是以,吾必须赴死,才能承担起这一切的是非罪责;至于上皇贵为君父,又曾称治天下,断然不可为此,沾染任何的污点和猜疑,这也是吾身为太后,最后可为儿女们,做到之事了。” “至于那些武氏宗亲、杨氏戚里,乃至是吾这些年亲附的朋党,一个都不该留了,就算不当处死或是族灭,也要抄家远流、充军边地;就算其中有所才俊,也绝不可吝惜和恩悯;最多在多年后设法赦还便是,必须告昭世人,冒犯天威的下场。” “但唯独恳请陛下网开一面,上皇毕竟是尔等的君父,无论于公于私作响,都不当让在位的天子背负上,任何与弑君、悖逆相关的风闻……反正在吾离世之后,以上皇的病体缠绵,也坚持不了多久了;正因如此,才有他利令智昏的丧乱之举。” “还请神通广大的狸仙,当面作为见证,”然而,她有转头对着,正在习惯性舔毛的黑狸花猫道:“稍后,吾会召见诸位皇子、宗室,群臣;当众认罪伏法,并令诸兄弟共同盟誓,若有人敢于事后反悔或籍以生事,自当有狸仙代为天谴之!” 第一千四百七十七章 各处 调露五年初夏的这一天,仿佛被凝固在了历史的片段中。先是大内前朝敲响了景阳钟和登闻鼓,然后是从重病中康复的天子,突然召见群臣和尽起南衙诸卫、东宫之兵;进入紫薇城平定所谓的骚乱。然后是北门、神都苑多处杀声震天。 最终,在当天夜里运出了,一车又一车被血色浸透的尸体。但对长安城内的大多数士民百姓而言,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甚至连东都诸门都未尝关闭;也没有进行任何的封锁和追拿。但实际上又有什么东西,自上而下的被永远改变了。 在接下来的短时之内,随着都亟道境内,不断被调防的诸多军府;以及来自关内的府兵,络绎不绝的接管、换防;东都附近的水陆要津,城塞关垒。也相继有位于东都城北的大片大片豪宅甲地、贵戚府邸,相继失去了主人直接被查封; 虽未发生大规模的刑决。但是在军士和公人的押解下,成群结队、举家带口前往遥远北疆,或是千里迢迢南下两岭之地的流放、充边队伍,却是络绎不绝的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成为了东都境内一道,颇为独特的风景和市井间谈资。 牵涉到的官员和门第如此频繁,甚至在坊市间,开始有人开出了私下赌盘;以压钱来揣测,明天又有那些门第、宦家,会在这场持续而渐进的朝野清洗中,中奖踏上了流放之路。又有哪些新晋会因此乘势而起,补上朝堂中的众多缺额。 当然了,当今的大唐天子,几乎不怎么杀人,但在流放中途不幸累死、病死,发生意外身亡,乃至被追上来的使者下令赐死,却也是稀疏平常的事情。就连当初贵为太尉、中书令,天子舅父和拥立者的赵国公长孙无忌,亦是没有例外。 在这场风波当中,最为人所关注的事态;就是源自上阳宫内的二圣。上皇因有侧近作乱之故,受了不小的惊吓,一下子病情加重而陷入不省人事。而天后为了上皇病情祈福之故,决意离宫进入高祖故邸的天宫寺内,带发修行不问外事。 因此,作为二圣最宠爱的幺女,当今天子的幼妹;太平公主被封为辅国大公主,代为二圣定期临朝,旁听朝臣们的奏对议事。如此前所未有之事,固然掀起不小的风波和物议纷纷;但很快被另一件源自政事堂的人事变故,迅速掩盖过去。 资格最老的中书令李义琰,以足疾乞骸骨,获准加衔为太子少傅,封酒泉公,赐财帛数车,京中宅邸;但仍令其保留上奏权宜,以备宫中随时咨询。身为“二裴”宰相之一裴炎,则是出为江淮诸道采访处置大使,以巡问农事、申诉司法。 “二裴”宰相的另一位,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裴行俭;因此,进位为门下省侍中\/大纳言;成为政事堂诸相首位,却也因此远离了兵权和军队。以原兵部侍郎娄师德,进位为兵部尚书、加同中书门下事,取而代之位而同列事堂。 作为东宫出身的首席功臣,官拜大理寺卿、知尚书右丞的狄怀英,虽然未能进入中书门下,但却加上了参知政事的头衔。拥有了参与内朝议事和列席政事堂的资格。右金吾卫将军丘神绩,以参与平定宫内变乱之功,进封为北门万骑将军。 居中及时响应和反正的当朝驸马,万骑都尉权毅则转任左监门卫中郎将;负责后续肃清和追算,大内各处宫门守卫的逆乱残党。而北门长上、万骑中郎将薛纳,转任为右羽林将军,负责选拔关中军府的健儿,填补左右羽林军的缺损员额。 与之相对应的是,原右羽林大将军、辽阳公李多祚;因为年迈有失值守,令上阳宫内为贼人所乘;惊扰了上皇的修养之所,因此自承难辞其咎,前往守卫乾陵\/变相隐居。但上位开启天恩,令其数子之一,各自门荫品子、斋郎、勋卫职。 引兵进入上阳宫北门的左威卫大将军薛仁贵,虽然没有受到明面上的处置;但同样被撸夺了京中的兵权和职事。随后一纸敕书颁下,令其前往陇右道的鄯州,以西海道大都督的身份,经略从吐蕃手中夺取,光复的吐谷浑旧地,巩固边防。 相比之下,武承嗣被流放安东都护府,武三思贬斥往安西都护;众多武氏宗亲、杨氏族人和昔日阿附天后的党羽,或被举发逾越犯禁,或是爆出不法勾当,火速经有司鞠问定罪;在一夕之间尽数烟消云散,就实在是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了。 甚至,就连定罪此辈的证据和线索,都是内部有人现成提供的。最后,仅有早就投效了东宫的武攸绪、武思顺、武成一等数家远支族人,得以保全。因此就如宿命轮回般,长安和东都的永巷\/掖亭宫内,也自然而然多了一大批全新的面孔。 虽然,和其他女官一起,被变相分开软禁郑娘子,很快就被放出来;并且重新成为皇后裴氏身边,愈发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而忙着为裴氏外戚留下烂摊子,竭力的弥补和善后一二。但少女婉儿的醒来,却是在这一切发生的多日之后。 在错过了这一切的期间,她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迷梦。或者说在天子李泓上位,并且逐渐掌握朝堂局面之后。作为东宫中明面上无关紧要的猫坊小使,却暗中掌握了诸多眼线和耳目;还有特殊刺探手段辅助的她,却有些懈怠和轻忽了。 而由此招来的灾厄和算计,就在她被中宫下旨,恢复上官家门和姓氏;并获得了尚功局典正的正七品女官头衔之后,达到了某种顶峰。在与太平一起把臂,春游踏青之后;她就染上了一种春困的毛病,变得格外的嗜睡,特别的容易困倦。 然而,找过所有的医官、太医,乃至是新办不久的东都病坊\/官医院;都未能够找出原因。只能开出一些提神振奋的安慰药物,并且交代她的饮食,要注重滋养和进补。但这并未能引起她的警觉,也未尝想为此向远在天外的狸奴先生求助。 直到突然有一天,她在狸奴祠内例行感应着,那些四处游曳的猫儿,反馈回来的种种感官;却冷不防觉得精神衰竭,眼皮都抬不起来;这才发现祠内存在隐隐的熏香味,但却已经晚亦。她只及发出几声意味含糊的求助之念,就陷入浑噩。 只能隐约的感觉着,自己被人迅速的抬走,转移到了不明所在的隐秘处。然后,她就陷入了某种意念与身体分离的诡异状态。几度挣扎着醒来之间,隐约能感应到外界,却始终动弹不得。任由人给她喂食和擦拭,保持着基本的生理状态。 直到她再度恢复了几分意识,也终于听到了母亲的啜泣和倾诉声,以及那些疑似的医官、药师们,略表无能为力的叹息……最后,又变成母亲对某个冥冥存在的祈求,只要能够让她醒来,愿意为此付出此身康健与寿元,乃至所有一切。 然后,就像是感动了上天一般;她因为昏迷而逐渐枯萎的唇舌,突然被人撬开;同时,在温暖而柔软的感触中,被喂食了一口温热的汤汁;就像是儿时母亲亲口尝过,并嚼烂的乳糜汤饼一般……瞬间就灌满、渗透了,她枯槁干咳的百骸。 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回转 因此,当她在昏迷和困倦中,最终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上面都没能做到,也错过了太多的事情;却得到了来自大内的追封。由中宫裴后出面主持仪式,敕封尚在病榻上的她,为修仪县主后。她更是因此陷入了某种,持续的自我怀疑。 然而,又在周旁照顾的宫人言谈中,不小心听说了,自己的那位闺中密友;居然成为了所谓“备用坐骑3号”;而须臾不离的到处变相招摇之后。顿时就如炸了毛的猫儿般,从床榻上挣扎着跳起来,再也顾不上羞耻、自责和逃避了。 但相对于宫中这些小儿女心事,所导致的微小波澜和隐约的笑谈;时间很容易就来到了,一个多月后的盛夏。随着自关中、江东、江西、山南等地,相继传来的丰收消息;尤其是在皇田、官庄上推广的新作物,普遍获得好收成的喜讯。 天子李弘因此发布了恩旨,减免河西、河东、河北等地的赋税;并且大赦天下的轻罪之徒,令已经流放超过二十年的犯官、罪徒,重新返回原籍。对安东、安西各都护府境内,戍边超过十年或从军二十年以上将士,进行补充和轮换之。 而后,又有地方进献祥瑞之物,全身白色的孔雀,一拨多生的稻蕙,似猪似象的巨貘……紧接着,又有自广州登陆的占城、真腊、骠国使臣进贡;来自数年前才平定的新罗国主,渡海而来的倭国遣唐使,复国不久的吐谷浑王相继来朝。 在这段时间里,前往襄城宫避暑的天子李弘,也因此回到了长安,在皇城大内的大仪殿举行国宴招待,这些朝贡的藩臣之属。然而,当庭一片恭贺与逢迎之词,争相如潮的同时;密集垂挂珠帘背后的御座上,天子李弘却在悄声攀谈着。 “不瞒狸仙,这大内的殿中、内侍、秘书三省,女官六尚之属,内官五局二十四坊,朕都已经使人肃清过了,但依旧有些不安心,总觉得哪儿差了些什么,也始终令人不得安寝。”天子李弘轻声抱怨道:“不知道狸仙可有什么指教?” “这算是你此番落下的心理阴影了,疑神疑鬼才是常理,一时半会还摆脱不掉。”躺在一张摆满了精美佳肴的御案上,江畋有些懒洋洋的回答道:“不过,这也代表了当下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你还未想好,如何重新构建新的架构?” “不错,承蒙狸仙点明,真乃震耳发聩。”天子李弘放下装着琥珀色药酒的玉杯,微微点头道:“朕在此间事态初平后,也有心将东宫试行的那些新制,在沿用大内;但不免心中无底,无论是提携女官,还是宦官任事,都不免弊端。” “那是因为你,想得太多,顾虑的太远了;反而对眼前一叶障目了。”江畋却是轻轻拨动爪子,一条精心烹制的肥美鹿脯,就瞬间腾飞而起,落在他张开的口中。“自古以来权势的延伸和掌控,无非落在一个最基本的制约与平衡上。” “要知道,后世的史书可以参见未来,但却不会事无巨细的记录下,所有的事情和隐藏的细节;无论是在未来,你的那位母后篡国称制,还是韦氏乱政期间;大肆任用女官的前提,统治天下的法理和大义有缺,在外朝普遍缺乏根基。” “所以,才不得不通过扶持和重用,那些出身内宫的女官们;来抗衡和制约,那些立场迥异、各具实力的外朝臣子;乃至破坏中书门下的制度,大肆滥发未经核驳的斜封官,来分化和对冲外朝的传统势力。也损害了朝廷的权威基础。” “所以,最后才会招致朝野反噬,成为昙花一现的短暂产物。安史之乱后的宦官们,能够逐渐形成掌握禁兵专权内外,凌逼和架空主君,谋害、废立天子的尾大不掉之势;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安史之乱,摧毁和破坏大唐的统治秩序。” “让君臣之间的互信和默契,内朝与外朝之间的力量失衡;天子的权威大为削弱,只能凭借其他手段来加强控制。但天子是不可能直接下场,与外臣、将领们进行此消彼长的博弈,于是代行君权的宦官,就应运而生走上了历史舞台。” “但这一切的根源,早在武周篡唐期间,就已经埋下了。通过任用酷吏,鼓励相互举告、攀咬和株连,往复的清洗朝堂,确保没人能够串连反抗,成为威胁。但自上而下统治的权威和国家运转体制,也被往复的打破、无限碎片化。” “在这过程中,自高祖、太宗立国以来,与群臣达成的政治共识和基本底线,被不断的突破和践踏到底;变成一个人人自危,相互猜疑的暗黑森林。也构成最初的祸根和隐患。因此,天子奋发有为则振作一时,天子庸弱便弊端横生。” “所以,到了未来你那位嗣子李隆基,通过两度宫变夺取的数十载在位期间,既能在年轻时缔造出,足以比肩贞观的开元盛世,也能在晚年怠政滥权、刚愎拒谏,整出一个盛世翻覆的安史之乱……但所有问题是,这一切还尚未发生。” “现今,自太宗朝沿袭下来的,诸多政治默契和统治权威,还是相对稳固的;你为什么就不能,采取两条腿走路,而要非此即彼呢?你是监国多年的储君,上皇禅让的天子,无论是传统的名分大义,还是基本的人心趋向都未尝有缺。” “想用宦官也好,任命女官也罢,在此世都是你的首创;为什么就不能吸取后世的经验教训,令其折中而趋利避害呢?至少,这两者都是依附皇权而生的所有物。完全可以相互监督,相互制约,再加上中宫和嫔妃的职分,成三足鼎立?” “而将其衍生到外朝后,还有宗室、外戚,勋贵等,天然亲附皇家的群体立场;只要采取合适的笼络和扶持,同样也能成为平衡朝堂,制约那些世家大族、高门甲第的重要凭仗。身为大唐天子,就应该是超然其上的最终裁断和决策者。” “但其中的尺度和分寸,就需要你自行摸索和适应了,此事无人可以代劳;既不能令任何一方做大难制,也不能让任何一家有所缺失;确保权力只能由上位授予,也能由上位随时收回。然后在这个框架内,便能无往不利和诸事顺遂了。” “至少,你的现实基础,可比后世的那几位,要强得多了;又何须妄自菲薄,如此患得患失呢?至少你还有试错和纠正的余地。”听到这里,天子李弘不由正色致谢道:“狸仙所言,寡人受益良深,但不免心中抱憾,竟不能令世人敬拜。” 江畋却摇头道:“若身为治世之主,就更不当强调怪力乱神;这只会分散和损害,统治阶层的天然权威;无论是崇信黄老,还是推崇道家,乃至弘扬佛法的根本目的,都是将其作为巩固统治的工具;而不是真正的信仰对象和精神支柱。” “不然被底下人当做,上位者的某种信号和趋向,上行下效的无限放大,乃至借机弄权和营私牟利;只会极大的劳民伤财、糜费国立,乃至带来更多的灾难性后果。比如后世的迎佛骨及系列供养,本质就是损害国家根基的敛财之举。” “寡人受教了,”天子李弘再度颔首道:然而,江畋又在猫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此间对我的排斥又变强了,希望下一次想见,会有更多乐子和变数……当然了,陛下贵为天下至尊,似我这般外力,最好还不要落在史书中!”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才是陛下日后,治理天下的功绩中,难以解释的污点和黑幕所在……” 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再别 当然了,在事后江畋也迅速回过味来;李泓不亏是自冲龄开始监国多年,又在位数载的一代人君;如此经历下来,就算对前路有所迷茫和短暂的犹豫、徘徊;但在那些后世记录的参照下,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些道理和经验教训呢? 因此,他在江畋面前的那番话,未尝不是一种示弱和低头;顺带将江畋的话头引出来,为自己未来的大政方向背书。作为一种天家出身,已经成为皇帝的政治生物;再怎么表现的仁孝柔弱,也不能改变他,已稳稳在位数年之期。 这可是在曾经专临天下,帝王心术深厚,无出其右的“二圣”眼皮底下;也不是靠一味的仁慈和施恩,就能够实现的结果;如果不是他积劳成疾的意外病倒,让人窥视到机会的话,也许还在继续博弈中,一点点的积累优势变量。 但既然江畋忍不住,对他提出了指导;那将来遇到严重问题,或是重大危机时;是不是也可以名正言顺的请求,江畋有所指引或是继续咨询呢?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捆绑和拉拢,却让人不是那么讨厌和嫌弃的方式,跳过了更多环节。 因此,他虽然没有公开在朝野上,宣扬和扩张关于狸奴祠的存在;但同样下令增筑太平舍身出家的太平观,另立后殿供奉上所谓的“清宝灵尊”;又让裴后率领宫中女官,“私下”前往参拜和供奉;成为京中命妇、贵眷的表率。 另一方面,又让在京的诸皇子、近支宗室膝下,出生不久的幼儿、五岁以下稚龄子女;分别送到大内升格为正祀的狸奴祠中;进行某种祈福、过目的仪式;请求江畋对混在其中的后世人物,依次认个脸,且在额上按个朱砂爪印。 只可惜的是,那位未来的唐明皇李隆基,在这个时空线上还未出生;他的生母窦德妃,润州刺史窦孝谌之女,现在也只是嫁入相王府不久的一名孺人;倒是相王家的老大,后世被追封为“让皇帝”李宪已经出生,受封永平郡王。 其他的比较熟悉的,还有英王李显的一双子女;后世因口无遮拦被告发,被女帝以谋反一波送走的懿德太子李重润,永泰公主李仙蕙。因为江畋正好参观过他们的陵墓,并对其中的阙楼仪仗图、秋猎出行图,留下过深刻的影响; 而这虽然只是一件,看似一时兴起的小事;但很快就在宫中产生了新的传闻。说是天子李泓当下无嗣,裴后在东宫多年亦未尝有出;所以私下里有所露出口风,欲在诸位嫡亲皇弟之中,择选一位过继在中宫名下抚养,以定国本。 当然了,这么做的结果,明面上仅限于皇家内部事务;但从某些方面上反而欲盖弥彰式的,加深了京中的上层门第贵家,私下对猫型神主的争相供奉之风。既名正言顺加强了婉儿的影响,却又让她逐渐退居幕后,不再那么显眼。 所以,在这种形似阳谋,又精确拿捏好分寸和底线的手段面前,江畋还没多少反对,或是拒绝的理由。或者从最阴暗角度说,在天子李泓觉得拥有足够反制,排除干涉的能力前;让彼此安心的必要条件,必须正向反馈的一部分。 或者说,不管是换谁来,想要坐稳这个天下至尊的位子,都不免要变得八百个心眼子,想一步就要连环算计上,牵动方方面面的全盘大局。不过,这次临时迁跃初唐时空,也并非毫无收获的;至少,“同调”模块进一步升级了。 随着压制的放松一丝,在原本覆盖范围上,扩大两倍多;同时,可在一定范围内影响和控制,同调”链接的猫儿行为模式;乃至在专注个体的情况下,获得短暂附体之后的精确控制,并分享力量速度和爆发、耐力上的加成等效果。 同样发生蜕变的,还有被人潜移默化的暗中下药后,陷入长时间昏迷不醒的少女婉儿;而江畋最后留给她的特殊礼物,似乎成为了她苏醒过来的最后催化剂。除了已经分享的部分“同调”效果之外,她还得到了类似猫科的视力。 就算在最黑暗的地方,也能够像微光夜视一般的显像效果;只是在这时候,她的瞳孔同样会变成幽绿的聚光体;而在黑暗中宛如远光灯一般的渗人。除此之外,因此连带得到潜在好处的,就是郑娘子,她成为次数有限的备用坐标。 或者说,为了女儿她不惜付出,任何可以付出的代价;包括将自己坚守多年的道德伦理、羞耻心与名节,都当做牺牲献祭掉。所以,江畋最终还是成全了她;同样也是以防万一,再出现什么意外状况是,有个可以分摊风险的对象。 不过,在这个短暂破开无形的抑制力,恢复正常形体的过程中,也成为了江畋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和难得的乐趣所在。尤其当一位兼具寡母、人妻和贵女、女官属性的丰熟曼妙妇人,舍去坚守多年的贞淑娴静、清雅端正的人设。 竭尽全力说服自己放下耻辱心和道德底线,用从未沾染过的高度酒水,灌醉自己变得意乱情迷的熏熏然;再泪眼婆娑的一把抱住你;倾心诉说着这些年的艰辛不易,还有久久郁结内心的纷繁情绪;最后祈求着能见到你的片刻真容。 就算一直维持猫型的江畋也顶不住了,随即就进入到了变身的第二阶段。虽然没有真的做到什么,但是看着一位充满奉献与依恋的哀柔美妇,一点点的对你,慢慢绽放开自己的心怀,和被朴素清冷的色调,所严实包裹下的身躯。 并在一步步的暗示和引导下,让自己获得莫得愉悦和慰藉;乃至哀鸣哭泣着,宣泄出内在积压日久的一切;那种悖逆了理智与矜持,挣扎于自身欲望与情愫汹涌之间,人前人后的巨大反差与错位感,同样也是一种莫大的感官享受。 所以,江畋最后还是赐予了她,所祈求的那个结果,也第一次知道了,她嫁人之前的闺中小名——素莪。下一刻,江畋短暂的沉思和回味,就随着光怪陆离的混沌错乱感消失;被重新展现的广阔天地,还有隐隐流动的充溢感打断。 这一刻,他却骤然感受到了某种,宛如穿透厚厚粘稠水雾一般的细微触感;以及随着自己一起重新现世,瞬间仿若外来的潮汐一般,骤然涌入、扩散开来,持续散溢在天地之间的,大量活性源流和脉络。转眼如梦幻泡影般消散殆尽。 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但此时此刻江畋心中,却隐隐有了一些明悟;随着自己身上辅佐模式、模块,带来的能力的阈值提高,似乎一些关于世界的真相,也在增强的感知中,逐渐的显现出来。比如,自己的往复穿梭并非没有影响。 下一刻,在隐约的惊呼和叫唤声中;他就看见了,作为留在此世的临时\/备用坐标之一;深色皮肤的混血健美女将;受命归入东海公室门下,前宁海公都卫黎星可;正带头在策马纵横冲杀海岸边,与不明身份的敌人,就地厮杀成一团。 而原本该归她麾下指挥和调配的,南海诸卫骑兵和广府团结骑卒,却是不见了踪影。唯有部分打着猫爪旗的东海卫士和护军,还在追随着在她的身后,将占据数量优势的不明敌军,依次冲破、分割开来,接应和汇聚散乱受困的友军。 在她身后留下的临时战场空白中,重整旗鼓组成更多的步行阵列,掩护着这一队骑兵的侧后方。但下一刻,她胯下的坐骑就突然飙血嘶鸣着,鳞铁的当胸连中好几只投矛;一头轰然倒地,将她掀飞了起来,却是临危不乱踏空扭身连刺; 像是轻捷灵动的飞雁一般,转眼刺中、劈开,好几名乘机包围其上的皮甲敌兵;用他们的身体借力蹬踏再起,反推着腾飞回追随的骑兵之中。下一刻,一条带着勾锥的链子枪,却突然自下方尸体中,冷不防腾射而出,缠绕住她胫甲。 也将她的趋势扯住,眼看就要落入奔涌而上的挺举刀丛中;却被她毫不犹豫的顺势鞭腿,如影随形踢开纷纷;而后数名抢进的东海卫士,也毫不犹豫策马提缰,撞入敌丛之中;为她争取了一个抽身退出的缺口,但她的小腿部已然受伤。 一个踉跄脱力,就要倒在近在咫尺的部属面前;也被迎面挥出的斩刀,割裂了一角碎发和结束的头冠,顿时就纷扬洒洒的披散在头脸肩膀上;也遮挡了她大部分视野;不由心中暗惊不甘的自道“晚亦!”下一刻她就不由自主腾飞而起。 落在了一双坚实硬挺的臂膀中,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呵斥道:“滚!起!”。瞬间在她的视角余光中,那些汇聚在下方的敌丛,像是被风吹倒平的麦浪一般;成片成片的连人带着兵器,掀飞、翻倒出去,嘶声惨叫着乱糟糟滚撞成一团。 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插叙 而在遥远的洛都,龙门山下,西京里行院内机房从史,两京监司勾当事,权东都联络使成士廉,也站在高处巡视和检点着,一大批从都亟道外,运送回来的异类素材;乃至是被捕捉的活体样本。还有几辆监栏车内带着镣铐之人。 其中有一些是部分身体畸形,或是发生变异之人;还有一些则是被特殊的器物,穿过身体或是锁住了要害;则代表他们乃是因为犯禁、违法,而被镇压和捕拿的奇人异士身份。其中真正罪大恶极、血债累累之辈,早就被就地正法。 唯有其中少数尤为特殊的样本,或是尚不足以构成死罪,却也不宜在地方监押、伏法的对象;才会被专程送到两京之一,进行专门的研究和驱使、劳役;用余生来服刑和改造、赎过,乃至转化成受到朝廷直接监控的特殊人群之一。 但也有个别幸运儿,会经过一段时间的服刑之后,因为能力桌异或是贡献出色;被提前解除受到监管、驱役的身份,吸收进暗行御史部、清正司、新京\/京华社等特殊部门或是强力有司,成为外围行事的编属人员,也算是某种指望。 而作为西京里行院的所属,成士廉所代表的背景,毫无疑问拥有某种最优先,挑选和甄别、鉴定权利;这也是他作为潜在的外援和支持者,在历次本部斗争的清洗和追算中;与东都本部的掌院岑夫人,达成的某种日常默契和惯例。 至于成士廉,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也早已不是当初哪个,充满了热血与憧憬,或者说是不合时宜幻想和理念的,初出茅庐的年轻选人了。或者说,自从经历了“隐候”乐行达之事后,他就已然死去了,剩下满心仇怨之鬼。 毕竟,作为都亟道出身的本地人士,世代充为底层小官的家族背景;又怎么会不知晓,“隐候”乐行达所代表的地下势力,就像是暗影中的阴霭一般;于明处看似与大多数人毫无干系和影响,但又无所不在的存在,每一个人身边。 若不是因为那位“谪仙”的渊源,此辈罄竹难书的罪恶滔天与黑幕深重;不知道何时何地才能大白于天下。而作为两京之一的天下首善之地,居然能让这种十恶不赦之辈,长期罗网盘织而逍遥富贵多年,这岂又是一句失察可按过? 因此,无论是于公于私而论,他主动自请留下来,成为安插本地的耳目和联络人;而没像同年兼好友辛公平一般,追随那位命中贵人前往长安,参与西京里行院从无到有的创建,并成为侧近心腹既要部属之故,就为防止死灰复燃。 或者说,在“隐候”乐行达被正法,活下偌大的势力和关系网,也烟消云散之后;并不是所有人都得到应有的下场;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或是逃遁在外,或是藏匿起来、或是为人所荫庇。成士廉的职责之一,就是追索此辈中人。 并且通过日常的打击和震慑,从暗行御史部的官面身份上,严防死守类似“隐候”乐行达一般的存在,在洛都乃至都亟道境内死灰复燃,或是有人改头换面重新统合,其留下的地下势力空白,令那些逃过追算的存在始终翻不过身。 一切就如那位“谪仙”曾有言,阴影之处固然不可避免藏污纳垢,但渴望光明也是大部分人性所趋;既不需要盲目的乐观和无脑的自信,也没有必要过于悲观和丧气,世上生命和人性自有其出路,当代人做好当代事问心无愧便好。 正是依靠这这位贵人的潜在指引,以及名动天下的诸多事迹鼓励。他才得以从家门遭难后,那段充满晦暗、压抑,自我毁灭的负面情绪中,慢慢的走出来。以狠绝果厉的手腕,成为东都地下势力\/灰暗地带中,闻之胆颤的“笑狼”。 因此,哪怕他在明面上,始终只是一个从七品上的微末小官;但就连品阶高过他数等的河南府属官,或是高品标配的洛阳县上下,都要对他保持足够的客气和礼敬。更与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下属和南衙诸卫的军府,往来不绝。 为了更好的做事,乃至减少潜在羁绊和牵累;成士廉甚至籍故与族人闹翻,逐渐宗族脱离关系,又逐渐送走了家门中,真正关切的几位至亲,将女儿寄养到了长安的清奇园内。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说,背靠“谪仙”的他无欲则刚。 反倒是洛都中的那些公卿子弟,官宦家人,大多要对他避之不及,或是在私下里忌讳莫名。自然,也有人尝试着笼络和示好之,也有人试图给他做局,或是设计借助他的势头;这也让他历练了出来,至少明确了一切的核心关键。 只要那位神通广大的“谪仙”在世一日,他们这些追随者的地位和权柄,就是难以动摇和取代的。相比之下,无论其他地方的承诺和期许,他人诱之以利、动之以情的种种好处;其实都是难以长久,也缺少根基的一场镜花水月。 在原本因循守旧的仕途之路上,他只会是泯然于众、苦苦堪磨的一个小官;但在现在的位置上,他可以做到的事情,实现的目标;就大有可为了。只要不涉及动摇天下的巨大是非,那追随那位“谪仙”的行迹,青史留名太简单了。 反正,他就是摆在明面上,吸引各方注意的由头;也是东都本部和西京里行院,维持交互渠道和默契的见证;再加监管异类制品和奇人的权宜。他如果不主动谋求仕途上更近一大步,在偌大的都亟道境内,也很容易过的舒服自在。 是以,在想明白了最终的关键,也减少了后顾之忧;成士廉就变得游刃有余,乃至如鱼得水起来。因此,有人敢送好处,他就敢收;宴请和风月招待也是来者不拒,但坚决不落口实也不给许诺。有事该上就上,该下狠手就下手; 该顶回去就顶回去,实在顶不住了,就上报拖流程;主打就是在朝廷的法度之内,最大限度的利用规则以拖待变。等到拖不下去了,基本也是长安的里行院,主动出面干涉的时候。倘若有人因此不忿,想要向他下黑手倒落入彀中。 暗行御史部的官人,并不是寻常的官场手段,可以轻易对付的;而他手下同样也有,来自西京里行院的人马和队员;足以大多数的情形。要是万一有了什么差池和意外,那倒方便那位远在域外的“谪仙人”,亲自来洛都一探究竟。 所以,哪怕他没法真正深入,暗行御史的东都本部,比较核心的内部机密和事务;而只能从掌院岑夫人那里,通过互为默契的泄密渠道;拿到一些特定的内情。依旧在身边轻易聚附起,一群年轻新进的底层人员,乃至中下层吏目。 比如,此刻走到他身边的母舅家表侄,明面上的河南府武德司内院子队目,私底下的东都本部内行探事申兴义;就拧着满头汗水的看着这些,被押解到此的奇人异士;却是忍不住低声抱怨:“这些贼囚,一路上也忒难伺候了。” “时时刻刻,都要使人盯着紧,一刻也不得松懈;尽管如此,却还是有人使尽手段,花样百出的找事不断;更有借机掀起乱子,想要乘势脱逃,还偏偏不能打杀。此辈为何就不能,让地方官府或是各道有司,直接处置发落了。” “申十郎,你可是在教我做事?还是在质疑朝廷的法度?”长相看起来比他还年轻些的成士廉,却意有所指看着他脖子一缩,连忙摆手道:“成家阿舅,您当晓得,咱就是没见识的底下人,万万想不到这么多,有的没的干系。” “您看,有些人就是突然有了本事,发现了自身的异术之后;就藉此肆意妄为,到处强取豪夺,抄掠聚敛,残民惩欲的;乃至登堂入室、坏人清白,还灭口满门……为何没能依律正法,反倒送进京中,有机会宽赦、逃脱惩治。” “那就是,有人想要借着你的口,故意提起这些了。”成士廉再度摇摇头:“那也不妨告诉你背后的人,无论是刑部司的四象卫、大小捕厅,还是河南府的镇城营、快辑队;或又是武德司的诸院指挥、亲事快行,都一般道理。” “这就是朝廷新立的法度,也是那位天上贵人,亲自认定的基本规矩;所有涉及奇人异士的生死裁断;必须由朝廷中枢复核颁下。这是朝廷权威的根本,避免更多弊情和是非;你就算拿到政事堂去问政,也是一般无二的道理。” “将来如何变化,或许不可知,但在当下之际,却是最为不坏的对策了。不然的话,逞一时痛快,固然是简单了;但谁能保证仅限罪恶之徒,不会失控扩散成民间,针对奇异人士的迫害和围杀,乃至相互猜疑的动乱根源呢?” “生死处置的权宜放出去,想要再收回来,就没有那么轻易了。相比之下,各地押解来京,虽然不免费时费事徒劳人力,也有侥幸逃脱制裁之虞;但至少,维护了朝堂的威仪,也减少了地方的动乱根源……” 说到这里,就有人走上前来,恭敬的递给他一张便笺;成士廉扫了一眼,不由眉头一跳,随即由变成轻松释然和意味深长,主动开口:“好消息啊,安西的飞讯传书,官长有意回朝了,相应的呈文,已在西京上达政事堂了。” 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回想 而在京畿道西北的沙苑监,新建立起来不久的特殊囚牢内;西京里行院内机房主事辛公平,平静打量着被束缚在铁架上,满脸狠厉与不逊的年轻囚徒。那种饱含鄙视、愤恨和惊疑,又隐藏着诡诈的眼神,他其实已经见识过很多次。 这也是日常沉沦与案牍公务的辛公平,私下里少有的解压手段之一;旁观审讯那些作奸犯科的重罪恶徒,冷不防点出其破绽和漏洞,进行诛心。偶遇个别特别恶劣、奸顽不化的,还会亲自上手一二,用上官的话说就是自我调节。 毕竟,身在西京里行院这般的特殊部门;日常专门对付和处置,天下异常事态和妖乱兽害,乃至是利用异术和非常手段,祸害作乱一方的个人和群体。一旦时间长了,见多世间丑恶与黑暗后;也不可避免会受到一些潜在负面影响。 比如变得性情淡漠麻木不仁。对普通人缺乏基本的怜悯和同理心;视人命如数字一般的惘然不顾。乃至自持权势和力量,逐渐在捧杀中迷失,没能保持时时自省和敬畏之心,不知不觉就突破了,人伦和道德的底线等一系列后果。 因此,在西京里行院逐渐运作顺畅,日臻完善之后,那位官长就出任务后的汇报中,增设了个人的感想访谈\/情绪疏导,乃至内部定期举行统一理念的学习和集体的娱乐消遣;又鼓励发展个人的业余爱好,作为维系正常心态的基石。 因此,西京里行院也是最早,与平康里七秀坊的旗下,各种行院结社、会团,建立了长期的合作业务,用以排解和宣泄大部分,外行将士和内行队员,因为血脉激活\/身体蜕变,带来的的一系列异常影响。而辛公平则喜欢拷问重犯。 看着这些或是穷凶极恶、或是狡诈奸猾、或是残横暴虐、或是顽固不化、或是阴狠乖离的恶贯满盈之辈;在国法如炉的身体和精神双重拷打之下,逐渐一点点的崩溃、败坏,哀嚎求饶、涕泪横流着只求一死,的种种光怪陆离之态。 从严格意义上说,这位李十郎还是宗室子弟,只是在血脉上快要掉出五服;家门衰微的只剩下一个开国县男的头衔,依靠生了多位女儿,远嫁外藩的婚事,这才维持了日常的基本体面。但只有这么一个男丁,不免娇宠纵容成为纨绔。 但天下的两京十六府之地,汇聚了无数官宦权门的同时,也总是不缺乏数量众多的纨绔子弟,走马章台的浪荡少年;既不多他一个,也不少他一员。哪怕他沉溺博戏享乐,败尽家产债筑高台,差点被宗正除录;自暴自弃的投身帮会。 但也不过是,又一个无关紧要的家门堕落故事。但一场天象之变几乎改变了天下,也改变了千千万万人士的命运。因此,当这位沉沦市井的李十郎,再度出现在人前时;已然是再入宗正寺的谱录,成为了清正司旗下的初始将校之一。 因为他,不知何时觉醒并掌握了一手,操风弄烟的异常本事;再加上远支宗室子弟的身份加成,以及钻营结好的手段;很容易就得到了,创立之初的上位提携和赏识;位列所谓的南苑十八子之三。也让大内统一下旨,宽赦之前罪迹。 但是,这位李十郎却不念恩德,反将市井帮会中的旧习;代入了清正司中,惹出了不少的是非。后来更是在一系列事件和冲突中,暴露除了些许的端倪;也引起了暗行御史部的暗中关注和监视,最终抓住了他,一直隐藏很好的恶习。 潜入城下郊野的市井里坊,迷倒所在宅邸、庄院人家之后,强凌虐杀妇孺;却设法伪装成异类所为的袭击惨案,隐藏在零星发生的意外事件中。直到,被七秀坊的洛都别部成员,与轮驻当地的西京里行院外行将士,合力捉住了手尾。 须知这些年,随着他背后那位上官,在天下各地的名声益隆;偌大的长安城内,无论是权门显贵,还是公卿世族,宗室外戚的子弟、族人们,都不免要夹起尾巴做人;避免犯在盛名昭着的西京里行院手中,落得一个毫无寰转的下场。 所以,像眼下李十郎这般罪徒,已然是很少见的范例了。因此,担心洛都方面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会有人暗中出手干预,乃至是包庇和隐匿他;所以,当初还是使了一些小手段,才将其从城内打草惊蛇式的引出来,再设计抓到长安。 当然了,是否会引起朝堂上的震荡,或是变成新一轮内外朝野,党同伐异的由头和开端;那就不是他们这些只知勤恳敬业、一心为公的下层官吏,该操心的事情。无论如何,只要有那位官长在,很多事态影响和压力,都没法越过他的。 因此,当换过一身新衣物的辛公平,从犹自散发着淡淡血腥和呕吐、排泄臭味,的审讯监栏里出来之后。已然是神清气爽的重新恢复成,那位心思缜密而业务娴熟,令人敬仰和羡慕的能员干吏角色。然后,他同样似有所觉的望向长安。 在长安城中的皇城大内承天门的东侧,大唐最高执政机构——政事堂的旬日例会上。却是刚刚经历了异常气氛压抑,持续发生了多次短促争执不下,最后还是无法共识,只能不欢而散的结果。最先大踏出的门下右仆射南怀瑾却豁然转头: “尔辈,尽管去搅吧、拦吧,又能拖到几时几刻?真以为,那些搅动朝堂的手段,对那位还有多少效用么?倘若人家真的一心想要回朝,尔辈又拿什么去阻挡?是政事堂的脸子?还是身为堂老的威仪?难道大内或是那三家就只会看着?” 与此同时,在政事堂一侧的角楼飞廊上,前前任宰相兼西京留司,如今只剩下一个旁听头衔的王铎,也看着愤愤然挥袖而去的南怀瑾等人;慢条斯理的说道:“南左省这番做派,也就是给其他人堪看看而已,如今的政事堂补选更录已毕。” “接下来的大多数的人事,也要尘埃落定了;无论是持正派、均衡派,还是调和派,想要在内外朝居中折冲的余地,已然不多了。这位南左省,是越发的孤立无援;为了稳住他门下的基盘,只能用那位作为由头,但其他人岂会坐视呼?” “最先要与他计较起来的,怕不是均衡、调和两派的那几位当朝人物;他一个南氏就已经占位了门下省,获得列席政事堂的一个位置;难道还想把其他人指望的位置,都给挡下来么?只要他敢执意坚持下去,持正派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而在海南大岛的岸边,激烈的战斗来得快,结束的也快。随着江畋在空中再度开口:“破!”,最后一股成建制逃窜远去的敌军,就像是被凭空挥击下的无形巨力所中;惊呼乱叫、嘶声哀鸣着,随着突然喷射而起的土浪沙泉掀翻了一地。 剩下距离较远的敌兵,也顿然失去了最后一点士气,带着一身溅落、沾染的灰头土脸,四散逃进最近的沟壑、林地和草木之中。又变成追逐而来的东海卫士和护军,争相搜寻和捕俘的目标。换过衣甲处理伤势的黎都卫,策马追到面前道: “君上,已经就地审出来了。这些与本队为敌的人马,乃是本地的水师之一,从东极岛、吴洲岛和,所转运过来的镇戍兵、藩从营;还有部分自天南洲的公室陪都,调防过来的行苑卫队。”说到这里,她犹豫又道:“说是奉诏赴岛平乱。” “奉招?奉谁的诏?这怕不是都数天、十数天前的事情了。”江畋微微挑眉道:“那会,广府才才刚刚平定内乱,还未派出征讨的人马吧?这么说,他们其实韦氏大妃的伪公室,矫诏征调过来的后援和帮手;大抵是在抵达前就已平定了。” “再加上先前随行征讨的公室诸卫,和团结骑兵们;在已经收复的昌华府军城中,突然毫无征兆丢下你们,连夜撤走的消息;只怕是珠崖府方面,又出了变乱和意外状况了。回头你收拢散落人马,稍事休整后,我们就赶紧回程珠崖府吧!” 然后,江畋又突然落在她的马背后,揽抱住她盈实而健美的腰际,闻着沐浴清洗后,又涂上药膏的淡淡清香;“我现在觉得火气有点大了,你且策马驰骋开来,暂时远离人多的地方,”听到这句话,黎都卫的耳廊,顿时就突然红透到底。 第一千四百八十二章 镇定 海南大岛的珠崖府珠崖城内,再度陷入一片纷乱不堪;各路人马的旗帜,散乱的分布在城坊、街市之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杂乱声嚣。到处是被砸开门户的民居、宅邸和店铺、商家,成群结队的百姓被赶上街头,或是躲进寺观祠庙中。 满地废弃物的一片狼籍中,到处都是拖曳、撞击的痕迹,乃至新旧溅落、喷洒的血迹斑斑;偶然间还可以看见,横倒在沟渠,门槛和墙根之间的尸体;以及畏缩在阴影当中,衣裙破碎凌乱,披头散发的女子,在低声饮泣和哀鸣、呻吟。 而在靠近子城和老宫、祖庙的罗城北面,曾经富丽、豪华或是精美、雅致的豪宅大邸、园林馆墅,更是成为了乱军肆虐的重灾区。到处是被砸碎的青瓷、白瓷、五彩器物的碎片,扯烂的华美丝绸和罗帛,被敲扁、刮掉金银装饰的物件。 时不时,还可以看见高大的墙头边缘,精美花纹与斗拱的乌头大门、牌楼下方,吊起了男女老幼的尸体;只是所有的外衣和饰物,都被粗暴的撕扯、剥掉;而露出满是淤青或是血迹的惨白皮肤,随着时不时的海风阵阵,而四下摇曳着。 但相比这些已经失去的人们,另一些人则是还要承受,更多的痛苦和绝望的折磨。在大门敞开的子城内侧,南海公室别宫/老行苑的前庭,兼做大校场和马球场的所在;已反绑着双手跪倒了一地,黑压压的人头,正此起彼伏哀求哭喊着。 然而,在高高台阶上观望着,这些待决囚徒的将校们,却按照各自衣甲服色分作数团。有人跃跃欲试、迫不及待,有人冷眼旁观、默然视之;还有人流出不忍、无奈;乃至嫌恶和厌弃颜色,却又被很好的隐藏起来。任由下方唱报名讳。 然后,膀大腰圆的持刀将士,将点到名字的人,从人群中挣扎叫喊着,粗暴拖到了最前排;两人一组的恶狠狠按倒在,青白色的铺石地面。也留下了一道道颜色不明的湿润痕迹。又随着站在高处的执旗军校,骤然挥下手中的红方小旗; 至少数十只大斩刀齐刷刷举起,又呼啸挥斩而下。凄厉的惨叫、咒骂、嚎哭声响彻一时……却又被突然刮起的一阵大风吹散;飞沙走石一般的激烈动静,不但吹得受刑之人东倒西歪,像是乱葫芦滚落了一地,也吹的行刑士兵睁不开眼。 被吹的蹬蹬后退了好几步,才重新站稳了身形;然而,这场毫无征兆的大风,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除了被吹得满地乱滚的罪徒,灰头土脸的士兵们之外,在光秃秃的空地中央,赫然多了一位衣玦飞扬抖擞的身影。 只见他身姿高峻挺拔,眉目清朗而凛然威重;头戴海蓝与鸽血宝光烁烁的小金冠,身穿暗金红纹交错的白地锦袍;站在原地的同时,身后大氅和下裾无风自动着,向上飞扬如翱翔的飞翼一般。当场就有人认出,这么一位尤为殊异之人。 “君上”“东海少君!”“通海邸下!”“观军容使”“”站在殿台和长阶上的部分将校,不由失声惊呼和叫唤道;同时又有人连忙喝止住,从殿前廊下争相涌出的披甲士卒;“停下!”“止步!”“此乃公室贵不可言之尊上!” “怎么,就只有你们”落在殿前的江畋,却是哼声皱眉扫视过他们:“颜克武讨击呢让他出来对予交代!”然而,这些站在殿台和长阶上的将校,却是有些面面相觎可了之后,才有人犹豫道:“回君上,讨击使……他处另有公干。” “什么!”江畋不由勃然作色道:“岂有此理,惹下这么多的是非手尾,他的人却一走了之了,现在又是谁在城中做主,还不快给我滚出来!”然而,听到这话的将校们,却是反应各异;当即有人连忙退到一边,还有人转头看向前殿内。 又有人闻言连忙奔走入前殿,看样子是回味过来前去报信。但还是原来那名将领,开口解释道:“回君上,当下乃是杨副平靖,和卓守捉使,共同主持城内局面的。”然后,他又主动补充道:“乃是两日之前,带领后援渡海抵达本府。” “杨守邦,你是什么意思”然而,另一群将校中,却有人激动的呵斥道:“杨副使和卓守捉,皆是公室敕旨前来,身负平定地方的要任,何须你多言什么!”名为杨守邦的将校,却摊手:“我只是实话实说,如今局面岂非两位所令” “呱噪!”江畋已然从他们话语间,听出了潜在分歧和矛盾;看起来像是老一套的空降夺权,挤走原本主将,又相互直接争功诿过,而导致内部的分裂和对立,乃至各路军队逐渐失控和各行其是的戏码。“余不管是谁主持,都滚出来!” “君上慎言!”“少君见谅!”“还请邸下稍待!”“军容使且慢。”然而,就有一群廊下的将校,不由纷纷出声劝阻道:“杨副使和卓守捉,正在计议要事,交代内外非得特急干碍,不得打扰之……”下一刻就听江畋喝令:“滚开!” 霎那间,聚集在殿门前的卫兵,还有那些说话的将校,就仿若左右开弓的无形巨力抽打过,当场就成片向着两侧翻飞、跌撞出柱廊外;更有将校挣扎爬起,本能举起武器相对,就被江畋信手弹指如飞,连人带着兵器,重重拍飞撞上墙面。 却是身体扭曲着嵌入其中,流淌下大片的血色同时,也失去了后续行动的能力。同时,江畋厉声呵斥道:“什么狗贼奴货,想要当众造反么余乃大王亲命的观军使,还有什么机密要事,需要规避余;还是尔等正进行见不得人的图谋” 听到这些话语,那些殿台上的将校,却是迅速发生了明显分化;一部分人连忙退让开来,做出置身事外的姿态;另一部分在表情数变后,由那名将领杨守邦领头,咬咬牙奔下长阶,主动迎上江畋喊道:“还请军容使,为我等主持局面。” 同时,一些跟随他们的同服色军士,也毫不犹豫的扑向身边,按倒拿下了其他服色的将校;将其缴械之后捂住嘴巴、捆绑起来……这时,前殿之内也在短促的激烈动静中,有所反应的冲出一群绣衣鳞甲的卫士,想要抢夺和解救被捕的同僚。 “出来!”却冷不防江畋一声喝令,他们就像是破布一般,被吹飞而起又在殿台的台阶上,惨叫惊呼连连的摔滚成一团团。下一刻,当殿内再度举起成片弓弩箭簇,江畋已然带着一阵烈风,呼啸着撞进了前殿之中,将他们像是纸屑般抛飞。 经过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声尖叫,又变成哗然喧声的怒骂、叫喊和威胁、乃至告饶之后。两名衣袍不整还露着膀子和毛腿的将领,就像是退毛小鸡一般被江畋拎出来;又抛投在前庭的校场空地上,与此同时,在他们身上还缠绕着女性的小衣。 “这就是你们的机密要务”江畋毫不客气的当众呵斥到,同时隔空弹指以无形的鞭笞,狠狠抽打在这两名将领身上,爆发出鲜红的血痕与惨叫连天:“躲起来聚众凌逼妇人作乐,这是哪门子的军议,尔等辜负公室恩重,是在万死莫辞!” 就在名为杨副使和卓守捉的这两名将领,被抽打的死去活来,痛呼惨叫着无法出生告饶的同时;刚刚消失了一阵子的将弁杨守邦,却从宫殿后方簇拥着一个人,匆匆忙的赶了过来;却是据说早已另派公干,却只有一身单衣的讨击使颜克武。 “君上、军容使……且手下留情。”只见身上带着明显勒痕,须发潦草杂乱的他,迫不及待的远远嘶哑劝阻道:“此辈或有辜负上命,违背国恩之处;但还请按照公室法度,或是阵前军法处置;断然不可因此,脏污了邸下的尊贵之躯啊!” “……”然而江畋闻言,却略有些意外的望向他,看起来这位主将也不是什么善于之辈。看起来是在之前被人空降夺权,乃至抢夺和瓜分功劳的过程中,有些吃亏的狠了。所以也不免在事后,籍此火上浇油,将事情定性进一步的延伸开来。 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处断 当城内的抄掠和动荡的声嚣,逐渐被平息下来之后;江畋打量着前来回复的颜克武,啧啧叹声道:“之前你可真是狼狈难堪啊,又怎会弄成这副模样不要告诉我,就凭广府随便来个手拿敕令的使者,就能将你逼迫到这个地步去” “多谢君上援手,倒教君上见笑了,却是某自身处事不慎了。”虽然已经换过一身戎装,但脸上残留伤痕的颜克武,同样满脸苦笑道:“却未想到,彼辈竟然是处心积虑,图谋与某家,某终究是低估了,这几位人物背后的处心积虑。” 按照他的说词,随着广府后续援军而来的使者,刚开始并没有什么异常。按照惯例,先是颁给了各部将士的赏赐,以及将校们加封的头衔;又委任/安插了一批官员。这也没什么希奇;总有些人会籍此机会,混入军中混资历/镀金一二。 然后,事情就一步步变得的不同寻常;先是数支相对亲近的旧部,或是天然倾向颜克武的人马,相继被各种理由支派出去。或是前往抄拿和逮捕,或是搜索叛军的残余;或是镇压地方上骚变的传闻。又暗中笼络和串联另一批的将校。 利用颜克武进城后,严厉约束部曲,申明军纪使然;禁止将士们肆意抄掠,惩罚了不少违禁行为,所导致的潜在不满和压抑情绪。以放纵和默许自行劫掠为条件,换取军中的另外一批将校,对此保持沉默和坐视,最终对他突然发难。 因此,当颜克武例行前往海边的港市,检查广府运送过来的军械时;就连同护兵一起遭到了,预先布置其间海兵队和水军的围攻。猝不及防之下被全体缴械,仅有他个人强行冲了出来;想要进入珠崖城内调兵,却在进入北门楼后被俘。 然后,就此将他幽禁在了老宫内苑中。对外则是宣布,平靖讨击使颜克武,因为治军不力,导致之前城外的败绩;受到了公室方面的问责。因此,先行乘船前往广府,接受相应质询。由新委任的讨击副使与珠崖守捉使,共同主持局面。 虽然,也有一些重新归还的部属,察觉到其中可能存在不对;却也在群龙无首之下,难以形成有力的质疑和反对声势,而无力挽回局面了。然而,新掌握局面的杨副使和卓守捉,既要争抢功劳,编造更多的战报和功绩,亦要籍此聚敛。 因此,对于麾下各部人马控制力,反而远不如颜克武领军时,很快就变得松懈、散乱;然后,他们又私下派出信使,以中军为名秘密召回;跟随江畋沿着海岸线扫荡地方,并刚刚收复/解决了,昌华府境内灾变/异类泛滥的两支骑兵队伍。 虽然不免坑了一把,另成建制的东海将士;却也把刚刚迁跃回归的江畋,直接给招惹过来了。听到这里,他再度开口问道:“事已至此,那你又是如何打算的,”颜克武却是顺势摇头,又点头道:“自是先严明军法,再向公室请罪。” “甚好,你既然里竟如此变乱之后,还能继续维持如此觉悟,也不枉我顺带拉你一把了。”江畋对他微微颔首:“当然了,你若是不能坚持本心和初衷;那我也唯有再换一个,更加合适的人选,来引领当下的军中局面和后续追算了。” “君上,真是太看得起某家了。”颜克武闻言倒没有如何变色和动容,反而显露出尴尬和苦笑起来:“某若是还畏首畏尾,那不但辜负了邸下,此番周顾成全的恩典,也辜负了那些一路追随某转战,又一心将某解救出来的儿郎们了。” “无论如何,阵前犯上作乱者,必受严惩不贷;首恶及其协从,不可饶恕;从逆者亦要有所处置,纵兵劫掠者更不得姑息,但为之欺骗、裹挟的普通将士,当准许其戴罪补过的阵前效赎……不知,君上可还满意,或又补充之处” “倘若日后事不可为,那就来我夷州如何”江畋听完他的陈述,突然开口道:“兴许南海公室之大,不差你一个教练使;但东海家门却还有不少用武之地;只要你肯带人过来,断然不失一个领军,想必南海大王也会认余的人情。” “如此这般,却是多谢君上的看重。”颜克武闻言惊讶异常,然后却露出郑重颜色,拱手拜谢道:“然某家世代尊奉公室,累受恩义深重,麾下将士更是牵扯良多,如今不过是些阵前的小人作祟,又怎么减损某忠勤王事的赤心呢” 虽然,他婉拒了江畋的邀约和招揽,但在后续的清算和追查中;却是毫不客气的狠下功夫。足足分批处斩了数以百计的犯乱将校、军士;又剥夺了至少上千人的军籍,将其贬斥为阵前效赎的军役营,还反过来包围和突袭了港市驻地。 强硬的射杀了一部分顽抗分子后,逼迫参与围攻的水师和海兵队缴械,将其打散充入岛上的各城驻守部伍中……待到了一旬之后,随着其间陆续登岛的几股叛军,相继战败溃灭,或是走投无路投降。曾经此起彼伏的大岛也重归平靖。 这时,来自于广府的第三波使者,才随着后续输送的物资船团抵达;也带来了南海公室的处置结果。海南平靖讨击使颜克武,于珠崖城下的轻敌丧师,与后续平定军中患乱的功过相抵;加静波将军衔、左辰卫中郎将,赐钱六千二百缗。 同时,限定他在三日内,择选精锐健儿登船出海,前往安南都护府的天南州;伺机镇压当地可能潜在的骚变和反乱,并逮捕陪都天南城(交趾城)内外,涉嫌响应韦氏大妃及伪公室的文武留守,官员将吏;但这一切都与江畋暂时无关。 因为,他已然带着数十船,满载的战利品和其他收获,以及大量公室讨伐军的伤兵病员;有待审判的涉乱文武臣属,官员将吏、分家藩属;及其被抄拿的眷属一起,随着回程的船团,踏上了前往广府的返程海路…… 第一千四百八十四章 利弊 广府上城区的龙池宫内,南海嗣君梁师磐,全身松弛的仰靠在,宠近侍嫔的柔软胸怀中,任由其将剥好去核的果实,喂食在口中,而发出意味不明的受用声。作为在父辈的阴影下,被压抑了数十载的储君,他此刻却是心事重重。 或者说,没人制约之下的大权在握感觉,让他这段时日的感觉无比的畅快,也格外的念头通达。更让他暂 认错就认错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心中这么想着,也就将这一椿疑问抛到了脑后。 “刀剑无眼,擂台争端之上。我北斗世家,朝着你郭家致歉。”少延朝着郭浩然作礼,微微一笑。 问题出在秋月白的尸体在前一刻被发现,他立下誓言说不会让她白死,更在之前告诉我“化整为零,各个击破”这八字箴言。如此情形,韩骁之死不就像他击的第一破吗是认为韩骁与秋月白的死有关 陈乐自然是知道宁玲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可他一点也不介意,还是跟宁玲嬉皮笑脸的。不过宁玲高冷得很,几乎不鸟他。 食人虫宇宙碎片能量,是一种能够发出有形的怪虫的一种能量。拥有这种宇宙碎片能量的人,每次可以发出数百个怪虫,这些怪虫碰到人类或者其他动物,会钻进人或者动物的体内,腐蚀内脏。 指尖泪脸上表情依旧冰冷,自出了副本,她的表情就恢复回来,只是握弓的左手微微颤动,暴露出她的内心并没有脸上显示的平静。 从光照射入的角度大约可判断,每次落景寒来都是正午时分,太阳光在正上方。 萨温就此总结出一条经验,千万不要和东方来的人拼酒,否则败下阵的只有自己。就在萨温发呆的时候,忽然屋门一响,虬英推门走了进来,萨温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原来是睡在一件舱房内。 一部分瞪着腥红眼珠的赌徒,再次气势汹汹地把阿信围住,贪欲和赌瘾的驱使下,他们甚至忘了银假面是可以瞬间把他们轰成肉沫的强者。 齐心莲一边吃一边恶心地想吐,可是她不敢松口,直到杜鸿云身边的嬷嬷从屋外走进来通报了一声。 “糖糖梦到爸爸带我去吃汉堡包,可香了。”糖糖说着,还咽了口口水。 片刻后,二人一个戴着神龙面具,一个戴着狐狸面具走在街道上。 有的男同学穿着西装来的,来打上了领带,可是他外套上擦拭霉点的印子还在,显然是没擦干净。 有时看着白雪到了下班的时候,久久在公司楼道里徘徊守候的样子。 然后才怀揣着传承玉简从静室中离开,迅速下了山顶,回到自己的屋子。 这些基础的算术是他们必须掌握的,以后掌管商铺才会心有成算。 此人打扮得异常朴素,像是一个普通车夫,身边还跟着一个武师,穿着九阴枪馆的衣服。 因为没了传送门,他们还有别的方式跟仙域联系,这点身为仙域人的神落,不可能不知道。 还有人抨击,家长为什么要送哑巴去正常学校,去了就是找霸凌。 片刻后,师父来到大殿查明并处理了这次毒药风波。十三、十四师兄被杖责了加法。我因没有觉察到毒药,当做糖粉做成了雪梨糕,被罚去万卷楼抄经思过。断念绝思毒和方子则被全部销毁了。 听唐菲菲这般发嗲的语气,是个男人都经受不住!就连一向霸道独裁的唐震天亦是如此。只见他老脸一红,一时无语,茫茫字海中,最终蹦出个“这”字。 第一千四百八十五 远近 而在遥远的岭西/康居都督府北部,一片冰天雪地又隐现砂石班驳的原野上;骑乘着驯服不久混血异马的张自勉,也不断地加速追逐着,隐约逃遁中的模糊身影。无论是松软积雪,还是隐藏坑洞,或是凸起砾石,都未能影响到他。 奔驰如影烁烁的马蹄之间,似乎隐隐流动着什么;就像是徘徊不去的风儿一般,轻而易举的将这些,潜在的妨碍排斥开来。这就是成功围捕了那些源自地下,夜行袭掠的黑种异马群落之后;从其中发现并驯服的混血种天赋本事。 只要事先补充了足够的血食和物料,在没有阳光直射的情况下,这些初代混血的黑种异马后裔,就可以保持超强的耐力、韧性和攻击性;并且在需要的时候,本能的影响和操纵气流;避开地面的崎岖和障碍,乃至减少自身的风阻。 但是,驯服这么一只混种异马后裔,同样也不会比接触,那些来自安东的铁鳞异马,更加轻松;甚至还要更加麻烦的多。这些天性喜欢夜行的黑种异马,血脉中天然蕴含着,极度的凶悍暴躁与攻击性;以及充沛到令人绝望的精力。 因此,张自勉也是足足花了数十天,不眠不休的陪伴和接触;冒着一不小心就非死即残的风险,以异于常人的体魄和精神,坚持到将其拖疲、累垮的最后一刻;才取得了被视为强力同类的资格。然后,仅仅是稍作修整就投入扫荡。 因为,随着岭西//河中冬季的到来,另一些类型的精怪和异类、兽害,也随着异常的风雪、冰雹、冻雨等征候,相继出现在冻结的河流、池泊附近;霜雪浸染的牧场和草原、荒漠与丘陵之间。也让进入猫冬的讨捕下属再度活跃。 下一刻,他突然就拔出一支马背上的投矛,手臂猛然涨大了一圈,蓄势如电挥掷而出;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暴鸣;又宛如刺穿了空气的幕张一般,带着模糊的气旋尾迹;呼啸着着刺入、贯穿前方,一阵升腾的疾风和雪花纷飞之中。 就听一声嘶哑的嚎叫声,霎那间这股微型的风雪中,就凭空炸裂开一蓬暗色;随着转眼消失的雪花纷纷,从中滚倒出一具似猿似鹿的异怪。雪色的皮毛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但半边躯干已被撕裂开来,随着翻滚撒落出血水和器脏。 却又在雪地上迅速凝固,冻结成一坨坨的冰棱;然后这只犹自在地上翻滚挣扎的异怪,就被缠绕着风声的马蹄踏过,啪叽作响的踏烂、踩碎而过。而这一幕,就像是惊动和刺激到了什么,远处正在遁逃的身影,突然就纷纷停下来。 与此同时,在空无一物的雪地中,啸声炸起一蓬蓬的雪粉;从中钻出一只只白色的异怪来。只见这些异怪形似小号的臃肿雪人,却长着晶莹的羊角和长长尖爪;成群灵活滚爬着扑向单骑突进的张自勉,却还未近身就被挑飞、斩裂。 或是被践踏在马蹄之下,发出了爆裂的荜拨声声;而前方折返的遁逃身影,也发出不明意味的呼啸声,迎面挥射出一节节的碎裂冰凌;像是雨点一般的咻咻乱飞,覆盖了张自勉前出的空间。但他只是抡枪如扇一般将其击碎、弹飞。 仅有极少数的碎屑,溅落在他的手臂、肩膀和大腿上;在贯穿了大氅和外袍的同时,却被内里的甲胄挡下来;仅在他面颊边缘和耳畔,划出几道苍白的伤口,却又还未流出血来,就飞快自发闭合。就这一照面的几息间他就追上来。 而佝偻着身子、身披乱麻的对方,却是惊慌失措的嘶喊、乱叫着;同时相继对他喷吐出一蓬蓬的烟气,瞬间就化作扑面而来的风霜。又汇合成让人目不能视的急促风雪;将他连人带马都包裹覆盖进去,从坐骑鞍具到甲胄染成霜白。 而后方残余的雪爪怪,也在隐隐的呼啸声中,再度追赶上来,毫不犹豫的一头钻进,这片急促盘旋扩散的风雪中……但下一刻,就听几声宛如裂帛一般的脆响;眼看就要扑挂在一人一马身上的雪爪怪们;却争相的碎裂、弹飞开来。 紧接着,激荡盘旋的风雪,也被自内而外的撕裂开来,露出了一个狭窄的缝隙和空档;带着满身冰霜的一人一马,就这么抖擞着全身的碎裂冰渣和雪尘,一跃而出。此刻张自勉的手中,则是挺举着一杆,猩红长晶尖刃的奇型刺矛。 直挺挺的刺向,最近一个追击的目标;而在长晶刺矛的尖刃所过之处,无论是再度频频喷吐的寒烟,还是交织肆虐的风雪,乃至是凭空突然冻结而成的冰壳;都不由发生了漩涡一般的紊乱、扭曲,乃至是当空崩散开来,消弭无形。 因此,就听得微不可见的穿刺声,那名试图用遍布尖刺的冰晶长杖,进行挡隔的追击对象;就被长晶刺矛戳穿、挑飞了起来。又在空中挣扎扭动了几下,就突然从浑身缠绕的麻布条下,散溢出大片的寒气滚滚,化作掉落一地碎骸。 却是骨骼如冰晶的灰白尸体,头部原本五官的位置上,只有光秃秃的孔穴;就宛如人偶一般的瘆人。而余下的同类更是骇然大惊,再度尖啸着转身就逃。但这一次,它们还未曾扬起雪尘遁出多远,就被策马飞驰的张自勉逐一追上。 当张自勉刺穿踩倒,最后一只作为目标的人形精怪,那些始终追逐在他身后的成群雪爪怪;也忽然像是失去了约束和影响一般,顿时就哗然四散消失在了身后的雪原中。而张自勉手中的猩红长晶刺矛,也变得颜色黯淡呈现浅粉色。 这让他不由有些可惜和肉疼,这种可以扰乱和破坏,异类精怪的天赋和术法的特殊兵器,乃是最近才配发下来的好东西,也是内行队员们一锤定音的杀手锏。但消耗到一定程度,就失去基本效用;需要送到秘境慢慢自行温养恢复。 下一刻,随着他再度放出的焰箭腾空,后方的雪色原野中,慢慢响起了人马的嘶鸣声;那是跟上来的本地驻军和藩兵、义从等;虽然挡不住制造风雪的异怪,但多少受过针对性的指导和特训,对付落单的雪爪怪,还是游刃有余的。 不久之后,最后一群能够制造风雪,穿梭往来袭击乡村、牧场,捕食人畜精血的成规模异怪;被驱逐和歼灭的消息,转送到了大河奔流之畔的前进军城,也是巡行骑兵的冬营中。最终,出现了岚海城外的王苑中,江畋的闭关之所。 毕竟,相对于岚海城内的西河王府/蒙池王庭,这里才是河中最大的藩国,所有权力与地位核心的潜在源头所在。虽然,没人敢拿那些国政庶务,去烦扰这为“妖异讨捕”;但偌大河中乃至岭西之地,也无人敢于忽略其中传出的指示。 而时不时前往探访和请教的少女国主,更是成为了其中颇为固定的一道风景线。虽然,这位“谪仙”在闭关修行,始终未曾露面;但却依旧在接受着,来自下属的请示和重大消息呈送;但偶然才会做出个别,后续指示和针对性部署。 而有幸能够进入,其中严密守卫之下的禁区;在那只巨金雕“走地鸡”和石巨人“石破天”的眼皮底下,请求面见那位潜修“谪仙”的人选,实际也只有两个半而已。其中两位便是作为日常侍奉左右,堪称是枕席闺蜜的白婧和洁梅。 其中一位通常会陪伴年少的女国主,充为侧近机要的近臣;另一位就留在王苑中听候和待命。剩下半个,则是身为女性下属的易兰珠,她虽然可以请求进入其中,却没有留下来陪夜的资格。反倒作为重要的信使,偶然奔走传达在外。 而这次带队在外的张自勉,所传回来的消息;却很快得到了回应。紧接着,更多的黑曜石与红结晶的武器,自王苑之中被搬运出来;成为配发给内行队员、外行军士、飞鳞骑兵/藩骑子弟的新装备,乃至是附属部伍、外围人员的奖励。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而在回到广府的第二天正午,江畋在盘绕如藤萝的肢体中,慢慢的挣脱出来;。 或者说,在仅仅分别了这一段时间之后,双子姐妹似乎变得越发痴缠和依恋起来;而叶有容在私下里,也不知道是受了谁人刺激,或是在这段时间里,慢慢想通什么关节;同样显得温婉柔顺而身心以赴,愿意突破和尝试更多新事物。 再加上,新近才加入进来的黎星可,也出现在了床帷之间后;更是成为了她们,隐隐针对和集火的对象。因此,江畋也不免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与之缠绵周旋和互动再三;才让她们彻底的心服口服…… 这时,已经久候多时的南海公室使臣,如今已经是殿中内史的梁博义;也恭敬再三的传达了,龙池宫中会宴的邀约。并且确认了南海宗家之外,三大公室的另外两家,业已抵达广府;就等着汇聚大部分宗族亲长,举行大祭之期消息。 当然了,这也意味着江畋广府之行的终结;至少,看在还有更多的利益交涉,以及私下的许诺条款,还没有完全拿到手的份上;江畋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推拒和缺席的。 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拉扯 接下里来的时间里,江畋在广府上城内里的龙池宫中,几乎是大宴不断、小宴不绝;巧立名目一波波的赏赐和馈赠,还有来自公室臣属、诸侯藩家的礼物;几乎堆满了镜台宫,乃至是清游苑的大小仓房。 甚至连新抵达不久的静海、平海两家公室,也没有例外。来自域外的珍奇玩意、稀罕古物,一车车的送进镜台宫内。而这种热油鲜花般盛况,最终在即将举行的宗家大祭前两天,达到了某种盛极的顶点。 在一次仅有嗣君梁师磐,及其四子三女作陪的宫中家宴之后,江畋被引到了龙池宫后苑的最高处,一座人工堆砌的百米假山顶端。在这里矗立着一座,用硕大鲸骨建造而成的白色楼阁,也被称为天一阁。 据说前身乃是穿越者前辈梁公,在京中宅邸所专门建造的私人静修之所。后来诸子分家封镇各方之后,这种具有特殊意义的建筑,在一门三家的宫苑中,也被专门复制和延续了下来,就连东海也有一座。 里面专门存放了,来自先祖梁公的私人物件。因此,虽然各家的天一阁,形制不尽相同;却代表了某种核心象征。除了当代的公室主和嗣君之外,也只有最为亲近和信赖之人;才有机会被特许踏入其中。 而在这座天一阁里,除了一些精心封存的器物用具、把玩物件之外;同样保存着好些,梁公当年留下的手稿、绘图。比如一些只有后世人,才能略微看明白的思维导图和潦草至极的涂鸦、梗图、火星语。 然而,在这座仅有两层半高的天一阁顶端,却被放置了好几架精工打造,活动式的大号咫尺镜\/双筒望远镜;足以居高临下的俯瞰和观望到,偌大的后廷花苑的大部分区域。然而,江畋这一看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宗家大祭之前,正在排演祭礼献舞的场景。至少上千名的青春靓丽,或是纯真可人,或是娇柔秀妍的少女,穿着各式东方幻想乡风格的服饰;还有人戴上兔耳尖角,在指导下的翩翩起舞。 其中在源自威风堂堂、千本樱之类的古早旋律伴奏下,宽衣睡帽与长裙齐飞扬,洋装、旗袍、巫女服共庭院一色。虽然已经是第二次看见这玩意了,当时江畋还是不免感叹,那位穿越者前辈的恶意趣味。 当然了,作为南海公室家大业大、横镇南海的底蕴,这些为祭礼献舞的小女子数量;至少是东海公室的好几倍。而且同样的家门显赫、富贵遮奢,不是出自公室一族的各支贵女,就是戚里、重臣的闺媛。 但此时此刻,无论如何的身家娇贵,或是富养优遇的背景,她们都是指导祭礼的女官,一板一眼引领的节奏下,不停的举手投足、摇曳生姿,累的香汗淋漓的大普罗众一员。这就是身为公室所属的礼仪。 “苓郎,且觉的任何?”作为天一阁内唯一的陪同,一身紫菱锦地的宽松常服,显得和煦可亲的南海嗣君梁师磐,毫无见外的主动介绍道:“此乃孤私下里,少有的消遣了。公室中的适龄闺媛皆在此间。” 随着江畋的笑而不语,流露出些许的欣赏和赞叹,却毫无波澜和触动的眼神;他微微摇头,又示意江畋转到阁顶的另一侧。而在这边,却呈现出另一番的风景;那是星宿池畔正举办大型宫中游宴的现场。 以召开和主持游宴的,嗣妃小韦氏的仪仗为中心,帷帐和布幛重重之间,汇聚了数以千计的宫中女眷、命妇、女官所属。她们或是拨琴弄笙、或是对弈博戏,或是丹青描绘;或是投壶射团,游戏帐幕间。 或是淑丽浓艳、或是轻姿容发、或是典美优然、或是冷霜含情、或是妍柔端方、或是舒容婉丽、或是姝色绝艳、或是曼妙生姿、软糯娇甜……几乎可以满足了,对这个世间所有美好年华,的后宫类型需求。 当然了,这些游宴作乐中的女性,都是正当娇娆的风华之年;几乎没有什么年纪稍大,或是长相平常之辈。梁师磐再度开口道:“公室的海陆八道,三百臣藩,历代进献和选送的秀媛、命妇尽皆在此。” “除此之外,还有主父的宫闱之选,昔日大妃的右宫陪侍,孤的左宫选侍,所有尚未生养过的适龄人等,亦在其间……”说到这里,梁师磐不免顿了顿道:“其中不乏姐妹、姑侄、姨表之亲,或其他亲缘。” “倘若,苓郎有看上眼的,尽管点名带走好了;无论是一双也罢,成群也好,都百无禁忌。若是苓郎想要长久侍奉,那就改名换籍带回夷州;若是想要浅唱即止,却也无妨,公室自然会替你就地供养。” “南海大兄,何须如此?”一直保持沉默的江畋,这才意有所指的开声道:“却不知,您又所求何为呢?”听到这句话的梁师磐,却是如释重负的叹声道:“孤承蒙襄助良多,仍厚颜向苓郎求取一个承诺。” “南海大兄,且说说看。”江畋微微挑起眉头,淡然无波道:梁师磐再度叹了一口气道:“委实别无他求,只想请苓郎看在当下些许情面上,万一日后孤有所不测或是局势有变,保全身后的血脉不断绝。” “南海大兄,何至于如此悲观?您不是已经掌握了,广府内外的局面,当下亦是平定了海南本领逆乱。”江畋闻言,却是再度皱眉道:“难道是在其他地方,又发生了什么,我所不晓得的变数和意外么?” “若是如此是非,那也就罢了,只要公室威仪尚存,以多年治理的根基和底蕴,总到是有所平复、招抚和剿灭之日。”梁师磐顿然摇摇头,叹气不断道:“哪怕是朝堂中枢有所异论,不愿颁下追认敕书。” “乃至是,京中的大本家,对于广府的变化,主动进行干预和问责,孤都还有相应的余地,进行周旋和权衡;最多让孤及后世子孙,背上一些骂名和非议,也不至于断绝公室传续,但若孤自身不免有恙呢?” 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内患 “有恙?”江畋微微讶然,随即切换成甲人共享的灰白视界;下一刻,他看见了梁师磐的生命体征,代表活性的光斑及其脉络,呈现出一种相当明亮、活跃的状态。与他外表上流露的萎靡、倦怠形成反差。 而后,江畋主动激活了“传动\/感电”模式,并且选择集中外放的状态。被叠加外放的灰白视野中,顿时就被染成了一片绿色的线条和轮廓。在被重新描绘的人形轮廓上,江畋看到了丝丝缕缕的细微散溢。 虽然看起来极其细微,但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就像是晴空烈日之下,潜移默化的自然蒸腾、挥发的水分一般。随后,江畋开口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或者说,南海大兄是何时察觉的?” “大抵便是,在孤迎回了主父,又肃平了广府境内的那些逆党之后;”随之松弛下身体,露出满脸倦色的梁师磐,沉声长叹道:“孤在临幸新晋秀媛时突然昏阙,内医署诊治为竭渴症,又有说是风疾的。” “还有人诊断是风痹,或是靡劳亏虚的……可是,孤这些年下来,除了操劳落下的些许宿疾之外,却是起居饮食自有章法;还有医官时时备存脉案、食录;以供调剂。为何就一下子,落下了这些症状呢?” “这难道是上苍,对孤挣命上位的惩罚和诅咒么?”说到这里,他自嘲的露出一丝冷笑;又变成显而易见的忿色:“孤不甘心啊!苦熬的数十载,好容易才得以真正掌握权柄、施展抱负,却要因此沉沦?” “这么说,其实就是在我离开广府,随军前往海南平叛的其间喽?”江畋却是意有所指的打断他,并隐隐指出其中的重点和关键道:“南海大兄可曾想过,会是其他的缘故?如今这变乱之世,处处意外!” “苓郎,您可是看出什么?”下一刻,他突然就反应过来,如梦初醒又满怀期许的看着江畋道:就见江畋微微点头又摇头:“我只能看出你内在虚亢,时刻都有东西在流逝,你可是用过什么奇异之物吗?” “这,不大可能吧!”梁师磐闻言,不由悚然挑眉,难以置信道:“自从接掌公室大权之后,孤的侧近就严加防范,内外皆是亲信近臣,无论饮食起居还是侍奉宫闱,断不许任何异常或是有害事物接近。” “但是,孤这些日子,的确是有些亢奋……难以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往昔岁月一般,偏好口腹、声色之欲;享用了不少……此外容易倦怠嗜睡,调理进补方子用了不少,但基本别无效用。难不成就因如此?” 紧接着,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是惶然的梁师磐,一把抓住了江畋的手臂,满眼诚然激动道:“苓郎……苓郎……可有教我之处。”江畋平静看着这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既让我遇上了,断无不理。” “只是,南海大兄,您舍得离宫片刻,随我尝试另辟蹊径么?”江畋又慢慢补充道:梁师磐毫不犹豫的短髯点头:“有何不可。只要有苓郎的担保,孤又何谓走上一遭;倘若行的方便,自然是越快越好。” 于是,在不久之后,易装简行的梁师磐一行;就随着江畋出入的仪仗;来到了镜台宫内。紧接着,得到传讯的少年光海公,也带着留守海晏宫内的一干专属医官,汇聚到了镜台宫内,一同参加联合会诊。 然而,仅仅过了数个时辰之后,华灯初上的入夜时分;就有人得出了初步的结论:“这位贵人看起来,没有太大的症状,只是有些肾水亏虚,竭渴气喘而已;但多亏了您的指引,让吾等发现脐下异状。” “疑似有一指宽的瘤球状硬物,潜藏于皮下,稍触既走,与腹脐周边,游移不定;若非照骨镜的手段,绝难发觉;而且,其丝络隐约勾连内腑……请恕下官大胆揣测,这更似南荒夷民中的蛊虫寄付手段。” “不过,这种源自土夷的外道手段,无论是南平大都督府府,还是安南都护府,黔中道等处,应该早已经被朝廷铲平、禁绝了。如今只有一些遥远外域,或是莽荒偏僻之地,尚有一些疑似的传闻存在。” “下官早年乃是西天竺的驻屯兵马,随军医士出身,曾随西镇候的兵锋,深入过摩羯罗、遮娄其的故土;频频遇敌于水土险恶的莽林山泽之间,是以才在一些前沿荒野之地,接触和处置过个别的案例……” “但是,以贵人身家之尊贵,日常居养之周密,断然不可能沾染上,这些污秽脏乱、蛇虫瘴疫之地,才有的蛊物……更何况,这些蛊物本身就保存、转运不易;往往需要以人畜为寄养,才不至凋敝衰竭。” “若是想要沾染,特定的对象,也需要颇费一番周折的,”说到这里,这名肤色深重而满面沟壑的老医官,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寻常的衣食起居易显端倪,最不济,也要有亲身的接触才行。” “那么,可有当即处断的法子么。”一直待在屏风背后的梁师磐,终于开口说道:这一刻,他的后背已然浸透了冷汗,这种浑然不觉令人中招的手段,居然连公室世代供养的那些资深医官,都检查不出异常。 “按照常理上,是有所解决之道的,若是前沿军中,无非就是剖解烧杀于患处。”老医官皱着眉头,慢慢斟酌着字眼道:“但是贵人尊荣显赫,就未必适合这般,军中临机处置的手段,更何况牵连内腑。” “一旦不能尽数灭除,残余的蛊物,就有扩散之虞;引发内腑的潜在炎病,乃至衰竭之症;那就不好办了;还不如慢慢调制……”然而,当他话说到这里,却被江畋淡声打断:“既明白了原理,那就好办。” 而当一干医官、医士,都相继退散一空,被带到偏院内休息和待命;兼带变相的看管和软禁起来之后。江畋才对着浑身发力,难掩倦怠与惨白之色的梁师磐道:“我自有一番手段,就不知大兄可愿信我?” “信……如何不信!”梁师磐脸色惨淡而几经数变,最后还是咬牙断然道:“承蒙苓郎手段通玄,既是为孤力挽狂澜、赈济于危难,又镇服妖邪、平定了逆乱诸事;如今更是觉察出,孤身上潜藏的隐患所在?” “还请再接再厉,为孤去除病患之碍吧,无论需要怎样的条件,采纳怎办的手段,都尽管用出来吧!孤对天盟誓,愿用尽一切,配合你的手段……”然而,在当天夜里,他就不免在汗出如雨中,开始后悔了。 度过了格外煎熬且漫长的一夜之后。一团不断蠕动伸缩着,同时有丝丝缕缕钻进钻出的血肉;就被呈现在江畋面前的厚实琉璃瓶中。却让他想起曾经在扬州、夷州等地,所查获的血丸和肉丹之类衍生物。 除此之外,还有在镜台宫后山的地穴洞库中,整体消失不见的那只大号血肉水母;也有一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不管怎么说,刚刚解除了身上隐患的梁师磐,却是毫不残余的伤痛,乘坐抬辇赶回龙池宫。 又七拐八弯的来到了,位于星宿池内的一座袖珍岛洲上。下一刻,随着被轰然撞开的殿阁门户,顿时就露出内里一个精致的囚笼;以及被跪坐在囚笼中的窈窕丰美身姿,却是一名形貌近似韦氏大妃的美妇。 “贱人……贱婢……可是你,故意谋害于孤!”犹自虚弱而脸色青白的梁师磐,在抬舆上嘶声呵斥道:然而,就见原本跪坐依靠在囚笼边上的美妇人,却是呵呵呵的做声怪笑起来;同时浑身抽搐蜷曲成团。 同时,从她的口鼻五官中,不停的溢出一道道流淌的血水…… 第一千四百八十八章 恨别 当然了,就这么一个娇娆丰美的贵妇人,当场七窍流血不止;像瀑布倾泄般几乎将全身血液,在极短的时间内排干流尽;暴毙在南海嗣君的面前。并不意味着事态的结束,反而是一系列滔天大祸的开端。 当天夜里,上百名被火速逮捕的内侍,宫婢,还有曾在附近值守的卫士;都被秘密收押而关在了龙池宫内,一处隐秘、偏僻的别院内;按照各自司职要紧程度,接受逐一的质询、审问,乃至是严刑拷打。 与此同时,在江畋引军出阵的这段时间内,曾经在嗣君身边当值,或是出入过龙池宫的,近臣、官属和内侍、将校;乃至是后朝的宫人、嫔妃和女官、命妇,也被各种理由召集而来,从江畋面前走过场。 然而,就这么一招入倒查,江畋还未来得及发现什么端倪;却又宛如打草惊蛇一般,牵扯出一系列的反响和动静。包括至少三处内府的库藏,和保管仪仗军器的兵仗署起火;数十名公室属官、内臣失联。 或是不在值守的岗位和署衙内,或是自被传召的官宅、私邸中消失不见了。其中甚至包括了一些,拱辰四卫或是殿前司的将校,或是内朝仗班的直长、殿门的司阖。身份最高的一位,甚至是宗社署主祭。 当然了,在江畋看来,这些人未必都参与了这场阴谋。但毫无疑问代表着,不同势力和背景,对公室的长期渗透。而这样的结果,自是让梁师磐怒不可遏,却又强制平静下来;就像一座沉默待发的火山。 一边用江畋提供的碧绿树芯,勉强维持着身体状况不至恶化;同时竭力保持着神志的清醒,不断排兵布阵和发号施令;调遣和编排着广府五城内外的人马,讲一个个可能潜在的不确定因素,控制或收押。 待到了天亮时分,验尸的结果也出来了;那名形似韦氏大妃的女子,不但体内有多处异常寄付的痕迹,还中了相当罕见的溶血之毒;疑为一些莽荒偏僻地域的山夷土族,方才有所出产和进贡的剧毒蛇类。 不久之后,又有人熬不过连夜拷打和精神折磨,供述出了曾经多次玩忽职守,短暂离开星宿池周边的巡逻路线,前往别处偷闲和休息;乃至暗中与宫人私会的罪迹。但依旧距梁师磐所期待线索想去甚远。 这时,在招入的卫士\/护军中,例行的照骨镜穿透检查之下;再度发现了意外。有人的内在与外表呈现严重不符,甚至出现了器脏的错位、扭曲,乃至在五脏六腑的原本位置,多出难以描述的异常存在。 这要是发生在殿前司诸卫名下,那些公室所属的在册异人、奇士和强化军士之间,那也就罢了。但出现这般状况,却是不折不扣的公室子弟,或是世臣家门出身的仪卫;那就不免骇然听闻、细思恐极了。 陆陆续续的当场就拿下,足足十七名可疑对象;更有一人当场外表溶解变形,却是化作了南方极为少见的腑食鬼。当场激烈反抗中击伤十数人后,才在围追堵截之下,被击碎、剁烂半截身子,活捉下来。 而后,在江畋的亲自审视之下,第十一批、十四批的召传人员中;同样发现了体内异物寄付的痕迹,乃至是血脉污染\/肉体畸形的征状。但绝大多数人却在审问和拷逼中,对于自身存在的状况一无所知。 或者说,他们更像是在某种意外,或是毫无意识的接触下,被潜在的不明存在给影响和污染了;只有一名内侍受苦不过主动供认,为了追逐私下的残缺欢愉和畸形的刺激;他曾参加过某个地下结社活动。 其中,号称能够通过药物和外在手段的刺激,让他们这些五体不全之人,也能体会到正常人的感官享受;因此,这些年已经在暗中,发展和拉拢了好些个;在宫中行走侍奉的宦者,乃至是内侍、宫人们。 但是,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依旧与梁师磐期许的目标和真相;不能说毫无关联把,却也是南辕北辙。而这时候,历经大起大落煎熬了一整夜,他身体也实在撑不住了。只能下令后续暂时调查转交江畋。 然而,当梁师磐自沉沉昏睡中,再度饥肠辘辘的醒来之刻;却已经是第二天的日上三竿。而受托审查侧近人等的江畋,也将数份通过感应思维波动,而专门挑选出来的异常人员供状,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而这几名追随他出入宫禁,乃至探访过星宿池内岛洲的扈从、近侍,近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短时遗忘,或是记忆片段缺失的问题;而在自我审视和回忆日常行举时,露出了难以自圆其说的混沌和空白。 疑似中了亲近或是熟悉之人,所营造出来的幻术,或是夺魂乱神的(催眠)手段。但唯有一个人例外,他虽然同样号称记不起来;但在江畋放大的情绪感知中,却是太过镇定平和,就像是早有准备一般。 因此在好奇驱使之下,江畋破例对他用了,更进一步的强行思维探查手段;虽然不免将其变成,短时间内意识混乱、只会流口水的痴人;但也抓住那么稍闪即逝的一点灵光;或说是深藏内心的印象碎片。 那是一名看似面目模糊不清,却说话充满某种魅惑特质的女官;而她身上的宫装服饰风格,同样的让人印象深刻……然而,这个碎片拼图和侧写结果,对刚刚醒来,饮下好几碗粥羹的梁师磐,却宛如噩耗。 “怎么会是……怎会是她……这……这……又怎可能……”一时间,他竟然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同时将摆满的桌案掀翻一地。原本恢复和振作了不少的精气神;也像深受打击一般,再度萎靡下去,尤显苍老了几分。 而江畋只是平静亦然旁观着这一幕。直到沉浸在某种莫名情绪中,无声激烈宣泄了好一阵子的梁师磐;再度抬头用充满血丝的眸子,对江畋露出哀色,满是艰涩的说道:“可否请苓郎陪孤,前往左宫。” 半响之后,在大片激烈奔走与甲仗挥舞的动静中。位于上城龙池宫的西侧,由嗣君长期停居的左宫,也被称为清宫\/春宫中,沉寂多时的平静;随着自外而内轰然大开的宫门,被彻底的打破和撕碎开来。 长驱直入的拱辰诸军和内府扈卫、前庭仗班,毫不犹豫的穿过一处处,回廊宫阙、殿台楼阁的建筑群落;在花树假山、园圃池泊之间散开,搜索并占据了每一处的荫蔽角落和可以藏人的空档、空洞穴道。 与此同时,其间被惊动起来的诸位世孙、县君,也在各自近侍、陪臣和宫人簇拥下,主动迎上了身为左宫之主的嗣君抬舆;却又被保持着距离隔开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前呼后拥的抬舆送进毓秀殿内。 而在毓秀殿前的牌楼、台阶和阙楼、廊道之间,已然跪满了一路闻声迎候的低品女官、宫人和内侍。作为左宫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一身云鬓盛装的嗣妃小韦氏,也在诸多内命妇、高阶女官的簇拥中现身。 片刻之后,在轰然紧闭的毓秀殿前殿中,浑身使不上力,而只能依靠着抬舆的梁师磐;却用咬牙切齿之声,对面露错愕与诧异的嗣妃呵斥道:“韦氏!可是你……使人迷了孤的扈从,给朱雀洲密殿投药!” 然而听到这句话,小韦氏的错愕与惊诧,顿然慢慢的消退;变成了清冷异常的漠然:“这岂非是,大君的始作俑者,无后其呼;韦湘仪好歹是大妃滕妹,怎容如此的终日折辱,臣妾只是让她得以解脱。” “韦芸芳,你可知在说什么?”梁师磐不由气急,用力击打扶手道:“这岂是一个解脱足以狡辩,尔敢派人以蛊物投害,莫不是还要将孤一起图谋了么?”而听到这话的小韦氏,亦动容失色道:“断无可能!” “臣妾,只是设法给她一个,自我了断的机会,再也没有其他的打算了。”然而,梁师磐却是露出了失望、伤心和哀痛的颜色,从牙缝中一字一句斥声道:“无知妇人,看你做得什么好事?妄自辜负了孤!” “大君……”小韦氏闻言还想辩说什么。然而,外间突然响起了拍门声,同时有人低声传报道:“主上,西苑的琥珀宫内急报,主父大王居养的水城殿所在,疑似走水了……” 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 惊心 位于广府上城区西苑的琥珀宫,也是南海公室位于广府境内,十余所宫苑之中,尤为特殊的一座。因为,这座宫苑是最早开始建造,但是最晚落成的所在;占地面积却是更胜于龙池宫,位列第三的所在。 因为这处宫苑的建造过程,就是见证着百年大征拓的步伐和历程。从琥珀宫最初奠基的开始,就是源自初代南海公的麾下征拓大军,攻灭了当时南海的头号强梁大国室利佛逝,焚抄其国都巨港城的纪功。 为此,当时的征伐联军将帅们,不遗余力的拆平当地,着名的上座部(小乘)佛门圣地“菩提迦耶”、西瓦庙、占碑宫等,一系列宫室、庙宇;将其中最为精美,也最具历史的构件装饰,渡海转运回广府。 因此,成为了琥珀宫奠基的首座核心建筑群,永镇万安大殿的基座和支架一部分;由此以后,也逐渐形成了一种惯例。每当公室对外的征拓,攻灭、平定或降服、摧毁一处外夷邦国,都会增添建筑纪功。 像莞尔小国或是城邦之主,就只能成为镶在外墙,或是基座、立柱上的一块题名装饰;数千乘、万乘的强国,则是楼阁殿台之选;而区域大国或是城邦共尊的雄主,才有资格成为建造一整座宫室的材料。 而水城殿的所在,便是偌大的琥珀宫中,为数不多的大国纪功之属。源自于远程西天竺的大军,历经二十七年的征战和拉锯,最终攻灭了当地历史悠久的诸国霸主,古老的遮娄其王朝起源的补罗稽舍国。 将其国都瓦塔皮\/巴达米城的户口、财货,都抄掠、迁移殆尽之后,就重新移民填户和改建城区;抹去昔日王室统治的种种痕迹,拆毁无数神庙和造像、立碑等,改造成如今西镇候理事的治所——西镇府。 而作为征平纪功的水城殿本身,就是源自当地依山傍水而立,被称为“超日宫”的昔日大王宫旧址上,最为富丽与精美的瑰宝。被整体拆卸、切割成无数零件,历经无数人畜翻山越岭,装船渡海转运广府。 然后,在琥珀宫内的巨大湖泊“定波池”一侧,专门挖出的方形人工水域中心,以数以万计异族雕像、石碑、题刻,奠基填土为底座,按照原样重建的异域风味宫殿。因此,整体呈现米黄和乳白交错色调。 然后,又在柱堡、球形的三重石质外墙,四层石构宫殿主体的基础上;又陆续额外加盖了一、两层高的,阙楼、承台、凉亭、厅榭、小阁等唐土风格建筑;形成某种叠加\/镇压,又巧妙嵌合的奇妙外观。 而这座四面皆是大片水域的中心宫室,又通过三条人工堤岸和多孔桥,构成的通道连接岸边;形成了一个横跨上百步水面的大t型。在这些堤道边缘,又遍植花木与柳树、金桃、锦葵,与水面倒映成景。 再加上广府独有的温热气候,以及水面的散溢、降温和滋润效应;堪称是四季皆有华发,而景致始终不重样。因此,这里也是历代公室成员,就近度夏消暑纳凉,或是春秋举家出游玩乐,消遣散心之选。 而今则是成为了,被从温泉行苑内恭迎回来;仅仅在朝堂上露过一面,就宣布退修养病不出,诸事皆付嗣君的公室之主;日常停居之所。然而,这幅哪怕在冬日,也保持芳草萋萋的胜景,却被破坏殆尽。 在水中环抱的宫台殿阁之间,已经冒出了一道道显眼的浓烟;湖面水花轻缓拍打的城壁下,漂浮着身份不明的尸体,或是被撞碎的小船、划桨、撑杆的碎片;而花草芬芳、桃柳皆绿的堤道,被践踏狼藉。 时不时,还有人在上面追逐、冲杀着,然后或死或伤的扑通一声;滑落、掉进多孔桥边,或是堤岸边缘的水中;激起挣扎不断的水花荡漾,或是大片的涟漪不绝……而就在其中一条冲突作为激烈的堤道上。 为首一名浑身衣袍已经破破烂烂,却露出古铜色肌肤的昂赞大汉,低声怒吼着像一辆人形战车一般,在迎面赶来拦截的宫卫之间,左冲右突几无人可挡。那些挥舞斩击的刀兵,或是抵近攒射的弓弩箭矢。 在他身上激发出一声声,金属般荡荡轻响的同时,也被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的,粗暴横拨、挡飞开来;甚至反撞着摧折成碎片。而被他挥舞的拳脚、指掌扫到的卫士,则毫无例外的凹陷、脆裂和迸血四溅。 而追随在古铜大汉身后,还有一干指掌化作尖锐长刺,手臂变成锋利长刃,弹跳闪身健步如飞,乘隙偷袭贯穿、斩杀敌手的异人;或是使用奇物或是特殊道具,发出毒烟、烈火、振波和气旋的奇士之流。 转眼之间,就杀穿了数以百计,汇聚而来的本宫卫士;然后,才在将近岸边的那一刻,被迎面投掷的呼啸长槊,将古铜大汉击退了几步。虽然,锋利的精钢槊尖当场绷断,却也在古铜大汉身上留下白痕。 随即这道白痕就渗出了些许血水,又在肌肉的伸缩下迅速止住;然而与此同时,那些被击退和打散的宫卫,也重新聚集了起来;在一名全身黑光铠的将弁引领下,将这些突进岸边的奇人异士团团包围住。 与此同时,迎面放射的箭矢,毫不犹豫的越过古铜大汉,及其身后的奇人;集中在他们最后的同伴身上。那是几名穿着洒扫宦者服色,却精肉异常发达,或是强健精瘦之人;瞬间有人挥掌如轮拨开箭雨。 又有人抖动着衣袖如鞭、如棍,猎猎作响的横空击落箭矢乱飞;还有人双臂撑掌过头,朝天鼓起一阵无形的气浪,让上方抛射的咻咻箭支,都相继偏转、溅落在水草、浅滩之间;但也因此暴露居中目标。 那是一名佝偻着身体,浑身罩在披风之中,看不清面目之人;也是这一次试探性箭射的目标所在。然而,就听嗤嗤数声,在这些包围过来的宫卫之中,突然就炸裂、爆散开数团白烟,将现场给笼罩大半。 也让这些宫卫和将校,顿时就失去了眼前的目标;随即变成了烟雾弥漫之间,混乱而嘈杂的冲突厮杀阵阵……然而,在背向宫殿和三条堤道的湖面上,一叶看似无人操持的小舟,正在快速的漂浮着靠上岸。 直到,小舟撞击在岸边多孔花石,发出闷响的那一刻;无人操持的小船内侧,骤然立起数个身影;水中也浮出湿漉漉数人。搀扶和托架着,一名消瘦异常的宦者登上岸边;匆忙消失在风摇曳动的花树间。 而当连绵浓阴、枝叶繁密的花树中,再度有人走出来的时候,已然变成了一前一后,提着水盆和扫具的褐衣宦者,以及与之拉开距离的数名宫卫;只是有人身上还在隐隐的滴水,留下一路轻微沾湿的足迹。 他们就这么轻车熟路的穿过,一处处风情各异的宫室殿阁、亭台楼榭;也远离了依旧嘶喊声嚣不绝的水城殿方向。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处青苔斑驳的宫墙边缘。在这里几辆装水的推车,被当场拆开成一地。 又迅速堆叠、组装成了一处,足以搭上宫墙边缘的临时梯道;他们就这么行云流水,簇拥着其中一名干瘦宦者的踏上墙头;捆扎腰带将其从高耸墙头吊装而下;这时候,远处才响起逐渐巡逻而近的脚步声。 但是,似乎一切都已经晚了。随着赶过来的巡逻卫士,转眼之间,被突袭击杀的零星惨叫;装载着消瘦宦者的马车,也从宫墙下离开;七转八折的汇入就近的城坊街巷中。最终这辆马车出现一处宅邸后园。 而那名干瘦的宦者,也重新换过一身常服,却难掩他苍老奕奕的枯瘦面容;紧接着,作为此间的主人,也是广府上层的豪富\/显贵之一;出身域外大藩滕国詹氏的詹敦福,迫不及待迎上前行礼:“主父?” 然而在问候了几句之后;跟随在詹敦福身后的一名亲随,却逐渐勃然变色,忍不禁打断道:“你不是主父大王,你又是谁?竟敢冒充主父之尊!”因为,这名亲随还有另一个身份,前国老李闲野的得力干将。 也是这段时间的清算之下,始终隐藏很好的漏网之鱼;下一刻,被称为“主父”的干瘦宦者,浑浊茫然的眼神瞬间清明,同时呼啸探爪如勾,扣住了这名亲随的脖子;在他来不及出口的惊呼声中,撕开喉管。 片刻之后,豪宅的后园中,已然横七竖八倒了数具尸体;而在短促激烈的厮杀中,干瘦宦者脸上的伪装,也随之拉扯剥落下来;却与当代的公室主有些近似,却要更显的年轻一些。下一刻他射出一枚焰箭。 而在左宫最高处的阙楼之上,同样看见焰箭的卫士,将消息呈送到了嗣君梁师磐面前;他这才如释重负叹道:“传令下去,可以收网了!”然后又对嗣妃小韦氏冷笑:“韦庶人,会李代桃僵,孤就不会么?” “那么,主父大王何在?臣妾……臣妾,当初前往拜见的,又是谁人?”小韦氏亦是失色追问道:然而,梁师磐却没有再回答她,而是走出殿外对着江畋诚声道:“宗家大祭在即,不容有失,还请苓郎助孤。” 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惊心2 然而,当梁师磐将要走出毓秀殿时,却冷不防看见了,长子梁思道带领一众弟妹跪在路边,不由摆手停下抬舆;挥手将他召唤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表情道:“客奴啊客奴,你欲以何为?” “只想秉明父上,母妃近日抑郁寡欢、忧思成疾;儿臣思虑再三,唯有厚颜呈请稍留体面;”尤是稚气少年的梁思道,毫不犹豫的颔首应声道:“令儿臣日夜守候侧近,以敬奉孝道,为君父分忧一二?” “你……倒是个有心的?”梁师磐却是出乎意料的打量,这位一直没有什么显着,也没有什么明显缺漏和错失的长子;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什么?下一刻,才微微挑眉道:“主父尚在,你就这么急切继嗣?” “父上!……”梁思道闻言脸色骤然大变,眼泪一下子奔涌而出,却又挺起胸膛、梗着脖子道:“儿臣竟如此,见疑父上么?儿臣自幼失孤,承蒙母妃抚养,断不敢忘却分毫;父上若要见责,唯归吾身!” “但还请稍稍宽待母妃,儿臣愿受一应责罚……”然而,梁师磐却有些不耐的摆手,打断他道:“好了!你尽管去告诉她,念在她养育子女多年无虞的份上,不至于罢除她的名位,但也不会轻放过此事!” “等等!”然而他有叫住拜退的梁思道;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异色道:“你不是想要敬奉嗣妃,又要孤留些体面么?那么,接下来抄检毓秀宫左近,便有你来督导和见证了,却不知,能给孤任何的回复?” 当成群涌入的拱辰诸卫将士,取代了值守此处的殿中卫士;并且掀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乱叫,怒骂与哭喊的声嚣,又随着层层封闭起来的外院、内殿的宫门,被暂时的隔离在外之后,梁师磐才歉然道: “苓郎无须多虑,宗家大祭之上,主父大王会如期现身的……”听了他的解释,江畋也只面不改色的微微点头;显然相对于,方才起火生变的琥珀宫水城殿内,众所周知居养其中的公室主,显然另有安排。 从这一点上说,江畋所代表的东海世子\/通海少君;与他这位通过宫变的反击,夺取父辈大权的南海嗣君;有着某种异曲同工之妙的相近立场和时代背景。也难怪他会如此不遗余力的倾向和竭力拉拢。 毕竟,理论上在江畋的身后,同样也有一位卧病多年,早已时日无多的主父;就等着咽下垂危的最后一口气,完成从现实中的实质权威,到名分大义上的更替。对于毓秀殿乃至左宫的搜捡也结束很快。 最终,十几位曾经追随嗣妃前往琥珀宫,例行探视和问候主父大王,并且涉嫌有所夹带、传讯的女官、内侍,披头散发或是瘫软无力的被拖曳出来,粗暴按倒在前庭的门廊下;就等着最为严厉的惩治。 但是,曾经作为嗣妃私人的驱使,秘密前往龙池宫的朱雀洲密阁;设法接触过那位横死大妃替身的女官。曾是外命妇出身却得以亲近的安人丘氏,小宗伯梁奉常的妻妹;却在这场搜捡当中凭空消失了。 这么个虎头蛇尾的结果,显然是不能令嗣君梁师磐满意的;因此,他再度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冷眼旁观和静候当场的江畋。至少在东海少君的麾下,还是有个别来自新洲,号称擅长追迹和游猎好手。 而就在不久之前,作为有资格出入内里的侧近女官,丘氏还在嗣妃面前现身;并且给小韦氏提出过,若干看似很有见地的意见和对策,也成功的误导了她,对当下事态严重性的判断,以及对应的态度。 因此,在来自江畋的暗示和指导下,这名曾经纵横驰骋在新洲腹地,无垠的蛮荒原野之中;令许多世代游猎的殷人部族,都尊为“先祖宠眷\/鹰之子”,的混血唐人后裔阿律平,很快就找到隐蔽的遁迹。 然后,追寻这些尚未被完全扰乱的隐藏痕迹;最终指向了一处宫外附近的大宅。而这里却是一位外藩诸侯,流求尚氏的别业。痕迹在大宅内小池边,短暂的消失不见之后;又变成延伸向城坊间的车辙。 但是这一次,完全是靠江畋激发的“传动\/感电”模式;暗自指引着“鹰郎”阿律平,不断的找到突然中断,或是散乱、被掩盖的痕迹。像是孜孜不倦的寻血猎犬一般,抵达了一处大型园林的外墙偏门处。 然而,从高处遥遥望着,这处大型园林的所在;江畋却是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因为他曾经受过此间的邀请,却因为随军出征海南之故,尚未成行而已。其中建筑富华壮丽、精美巧致,又兼带外域风情。 却是南海公室的三大外支之一,平海公室在广府的别宫行苑——丰豫宫;新近抵达广府的当代平海世子,及其随行的陪臣属官、近侍和扈卫;就停居在其中,筹备着宗家大祭参与事宜。竟未想牵连其中。 但无论如何,作为国朝的宗藩法度,还是南海宗家的轨仪和规制;都不能毫无情由的突然闯入其中,进行大肆搜捡和盘查的行为。这毫无疑问,也被当下满心怒火与忿怨的梁师磐,出了一个老大难题。 哪怕是他身为南海公室,事实上的当权者;拥有广府境内独断专行的力量和权柄。却也不能轻易落下,侵害、凌逼宗族分支的公室;这种令人诟病多年,乃至足以申诉到朝廷,宗藩、藩务两院的话柄。 一旦被人借题发挥或是无限扩大,更会撕裂和动摇南海公室,世代维系的严密宗藩体系,宗族家门的尊卑伦常礼序。但是江畋的存在,却给他提出一个意外的解决方案。随后,亲自到访的江畋被迎入。 隐隐满脸愁绪与柔弱,很有些文质秀气的平海世子;在前庭的敦年殿内,亲自招待了突然到访的江畋。同时也得到一个坏消息,据广州府新近查获供述,有妖邪之物在他抵达前,就潜藏在了丰豫宫内。 而以东海公室和南海宗家,双重背书的官方通报;毫无疑问是具有压倒性的权威。哪怕在场平海世子的陪臣和近侍中,有不少人提出了质疑和反驳,甚至是态度激烈的想要拒绝;但还是被他压制下去。 随后,这位平海世子带着上百眷属亲近,迫不及待的登上马车,暂时转移前往事先安排好的别处宫苑。而将其余的奴婢、侍者和仆从,乃至留守卫士,尽数交付给了,随后进入探查和搜捡的本地军卫。 当然了,就算有调集而来的军队,想要快速搜捡完这处,占地广阔的大型行苑\/别宫,及其附属的园林;并甄别其中的配属人员,却也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但负责此事的江畋,初衷和目的已达到了。 在一片激烈的动静和声嚣中,几只来自殿前司的秘密据点;外貌狰狞或是凶恶的异类,在宫苑某处被悄然释放出来。并在药物的刺激下苏醒和活跃,成为了后续追逐和围捕的目标,而惊扰起尘嚣直上。 然后,暗中守候在外围制高点的甲人,果不其然的发现了;被打草惊蛇一般,从中再度翻墙遁出的人影。却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以及一名宛如孙儿辈的少年人。然而,在甲人的视野中别有所现。 作为白发布衣老妇的生命体征,明显远超过这把年纪的水准。而代表孙辈少年的活性光斑,同样强烈的不似正常人等。一老一少就这么轻巧的翻出高墙,背着陈旧包袱重新变成,佝偻腰身的垂老之态。 直到,他们在进入最近的坊市街口时,被布设在此的巡逻卫兵拦住,大声的咳嗽与呻吟起来…… 第一千四百九十一章 重起 毫无意外得是,老妇和少年被轻易的放过去;但下一刻,他们还没走出多远,就被改换了外形的甲人拦住。而随着甲人的举动,隐藏在附近待命的殿前司所属和内府卫士,亦是迅速将其团团包围了起来。 因此,在短暂的冲突之后,被扯掉外在伪装,披头散发的“老妇”;还有被折断了手脚,身体多处贯穿,却还未曾死掉的少年;被绑缚着送到江畋的面前。而得到信号之后,丰豫宫内的闹剧也可暂告段落。 而在“老妇”被扯落的假发,和抹掉的伪装涂料之下,赫然是一位正当不惑之年,却风韵犹然、肌肤润泽的美妇人;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优雅得体的门第出身。哪怕满身狼狈,亦有一番挡不住的隐隐风情。 就连那些负责控制和看守她的军士,这一路过也不免要多看上几眼,或是忍不住流连不已的眼神;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位便是从左宫毓秀殿中,嗣妃小韦氏身边逃走的女官,兼外命妇出身的安人丘氏。 相比之下,那名“少年”就显得要凄惨的多了。按照现场人员的禀报,他在激烈的反抗中,一度爆发出越超常人的力量速度。轻易徒手击碎了厚木包铁的大牌,连连摧折了精钢打造的矛头、钩枪和长槊等。 甚至迎面射向他的箭矢,都被脱落、抖动的衣袍被振开、拦截住……然而,就在他掩护着装成老妇的丘氏,成功的短暂脱出重围,腾跃上房顶即将远遁之际;却被甲人持射大管火器所中,用霰弹喷个正着。 因此,顾此失彼的没能挡住,当场炸开一身血花点点,像是沉重的破损沙袋一般;重新从瓦面上滚落下来。然后又被刀矛戳穿关节要害,但尽管如此,他居然未曾当场死去,而奄奄一息的留下了一口气。 甚至被押送到了江畋面前时,看起来遍体溃烂、鲜血淋淋的身体,居然没能继续恶化下去;反而慢慢止住了流血,显然是拥有某种程度上的特殊体质,或是异常的际遇。但江畋的关注重点很快转到丘氏。 依照嗣妃小韦氏的简单供述,这位丘氏并非左宫出身的老人;而是在数年前,经由主父大王\/公室主身边的宠臣之一,供奉院左侍禁鱼朝辰的举荐,才入内廷命妇的圈子,以知趣达意逐步取得嗣妃信任。 从已知身份背景上说,除身为小宗伯梁奉常的妻妹;她还是另一个世爵崇明候的岛洲外藩当主,前明州市舶司副使阳吉盛的继室夫人。早年丈夫亡故后,才南下广府投亲并定居,从履历看似乎毫无问题。 但有时候没有问题,反而就是最大的问题。更何况,她还牵连进了当代的公室主,嗣君与嗣妃之间的重大干系。因此,被抓捕成功的第一刻,就被带上全副的拘束器具,马不停蹄的解送到嗣君龙池宫去。 剩下那名奄奄一息的“少年”,或者说是伪装成少年的护卫;实在是伤势太重,不适合马上进行严刑拷问。但江畋还是找了个机会,直接按住他的脑袋;乘着意识涣散的机会,强行探索和刺激了一番思维。 结果,还真的发现了一些端倪和线索。比如,这名潜伏在丰豫宫内的“少年”,至少已三十出头了;只是天生一副少年骨相,设法谋害并顶替了原主;混入了平海公室所属的丰豫宫内,也有七八年的光景。 出身武德司专门训练的内院子,属于拥有多种特长的特殊人才。只是,长期指使他的上线和联络人,却并非广府当地的武德司,而是来自扬州府的武德司;也是在广府府衙内部潜藏很深的一个重要人物。 但通常情况下,他就是一枚“死棋”,既不对外传递消息,也不负责主动打探什么。直到数年前,才被拿着上门的信物激活,增加了新的联络对象和传讯渠道,成为对方一旦有事,潜在的退路和掩护之一。 得到了这个结果之后,江畋重新返回龙池宫的内仗院;却得到了丘氏经过用刑,初步招供的消息。然而,她自称是受到主父大王\/公室主的指示,或者说在她抵达广府不久,她就被秘密招揽为潜在内线。 因此,被安排以新晋外命妇的身份,伺机混入嗣妃身边;并且设法影响她的心意、立场倾向;并且刺探左宫的宫闱内情,寻机对外送出消息,同样也是丘氏的职责之一。这次借机下毒亦是受命而为之故。 但是她的这番口供,依旧有很多破绽和漏洞,或者说是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虽然,她自称引诱了嗣君身边的近从,利用其夹带了一些违禁之物;但却没法解释,她对他人施展出来的移魂\/乱神的手段。 这可不是一个外命妇,本该掌握的东西。更何况,剧毒丹丸也就罢了。但那种寄付人身的蛊物,又是如何保持着活性,送进龙池宫内的。因此,作为左宫的内府将校,毫不客气的加紧了拷打和催逼手段。 江畋隔天重新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体无完肤的一个血人了;唯有四肢还算齐全完好,脸上也还保持着基本干净。但是不眠不休的折磨,同样让她眼窝青黑、面颊消瘦,眼眸中也泛着灰蒙蒙的死气亦然。 而她此刻呈现的这副凄惨模样,却让江畋不由心中一动;像是偶然触发了某个,相当模糊的记忆片段;却未能抓住重点。因此,江畋六在幕后继续旁听,拷问和审讯好一阵子后;这才对外递出一张便笺。 紧接着,主审的将校也放下了,忽然对着丘氏开口喊道:“第十元辰酋鸡!想不到,你竟然逃到了广府?”下一刻,整个人枯槁如死灰的丘氏,不由的微微身体一僵;却重变成那副,了无生趣的求死之态。 但是,就这么瞬间的细微反应,足以让江畋从她突然激起的思维中,确定了最终答案。没错,她就是江畋在庐州遭遇的巨商汪伯贤案中,七秀坊江南分支的前任主持者;收养并教导了现任仇姬的秋霁娘。 也是早年裙下入幕之宾众多,与许多地方高官显贵,保持藕断丝连秘密关系的元魅娘子;更是别号“半城汪”汪伯贤的秘密伙伴兼做情人,隐藏势力编辑南方大片区域的无天组织,十二元辰首领之十酋鸡。 当初,江畋以巡江御史\/妖异讨捕的身份,顺流而下横扫“无天”组织,顺藤摸瓜的将其连根拔起,在犁庭扫穴的过程中;却跑了好几个漏网之鱼。这位“酋鸡”就是最先察觉不对,当机立断丢下一切脱身。 但没有想到,她是逃到了朝廷影响力相对薄弱,多方势力错综复杂交织的岭外之地;就在这广府权力中枢的灯下黑,很好的隐身藏匿起来;继续为了某种目的而兴风作浪。这对江畋而言,可是意外之喜。 接下来,江畋就毫不犹豫的出面接管了,对于丘氏\/秋霁(酋鸡)的后续审讯。同时,他还召唤来了新选的侍从之中,出自下新洲(南美)塔城郡的归化人后裔奇奉恩。他家门曾是当地土族的世袭祭祀。 最擅长活剖生割的大小血祭手段。后来,皈依了传到新洲的孔学圣道之后,就因为精通解剖人畜,熟悉内腑器官的症状;成为了世代培养出色的军医和外科医士,同样擅长争斗杀戮\/暗杀之道的特殊家门。 因此,奇氏家门最盛时,除了家族领地的居城和市镇之外,还拥有一座位于雨林深处的隐蔽山城;专门用来训练和培养,那些兼具各种杀戮手段的门人。至于奇奉恩,则是当代子弟中集多种特长的佼佼者。 既能全须全尾的生吞活剥,也能妙手回春的吊着性命;更能在争斗中,悄无声息的割断对手筋骨肌腱。当然了,他被叫过来的主要作用,还是为了替江畋不便展露的特殊手段,进行掩饰和背书一二。 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深思 当全身被血水和汗液浸泡的丘氏\/酋鸡,激烈的抽搐和无声嘶喊着;吐出了大团血肉混扎的污物之后。她身上被往复剖开、分解,又被治愈的丝丝缕缕血肉;也在慢慢卷曲和蠕动着,一点点的恢复如初。 只是她原本还算丰腴曼妙的躯体,也严重缩水一大圈;变成紧贴着骨骼的层叠皱巴巴。但江畋对此却内心格外的冷静,也毫无怜悯与同情。因为相对她所做过的那些事情;这种遭遇也不足以报偿其十一。 因为身为十二元辰之一的成员,在每一个人的代号背后,都是数以千计的血泪斑斑,罄竹难书的罪恶累累;乃至是成千上万人家破人亡的潜在代价。是以对此辈每一分心慈心软,都是对滔天罪恶的纵容。 但往复使用的特效治愈奇物,在她身上的作用,显然也蜕变到了极限。因此,江畋在屏退了其他人等后,从手中再度变现出;一小截轻轻挣动的触须末端。正是来自那只巨蝌蚪\/“脑蟾幼体”的分裂子体。 用力塞进她,正在无声嘶吼和口涎之流的嘴中;又变成不断向下蠕动和扩散的道道凸起。也让她持续不断崩坏和挣裂,又无序收缩、愈合的躯体;肉眼可见的稳定下来。片刻后,她的眼眸变得灰白呆滞。 这也代表着脑蟾分裂出,带有精神控制的触须末端,已然初步寄生成功,并且有效的压制了,她本体意识中的反抗意念。接下来,江畋可以更加放手而为的探究,她潜藏在内心,或者说意识深层的隐秘。 最终,当经过专门筛选和截留的厚厚供述,被呈送到了嗣君梁师磐面前时,他只剩下令人背后发凉的齿冷森森:“无天……十二元辰……酋鸡?我南海公家何德何能,竟然承蒙这些妖邪诡异,争相钻营之?” “来人,出动兵马,都捉了,都杀了,一个都不许留下!”然而,就有一名在场的陪臣,忍不住规谏道:“主上明鉴,这其中恐怕涉及广府左右僧庐、功德司,还有岭外的道门威仪使,只怕地方动荡啊!” 下一刻,一份案卷就冷不防在砸在,这名中正硕毅的陪臣脸上;令其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道:“卑臣,惶然不胜。”。也让在场的近侍、陪臣和将弁,都不由战战兢兢垂首躬身,或是诚惶诚恐的低下了身姿。 “你何尝是惶然,简直是胆大包天啊!”脸色忿色未消的梁师磐,嗤之以鼻道:“你眼里就只有一个,生怕地方动荡么?却不知,让这些蝇营狗苟之辈,继续潜藏在公室羽下,何尝又不会令人寝食难安!” “还有人说,宗家大祭在即,不宜大动干戈,以至于人心揣测,有损公室的颜面?可要是让这些贼子和邪异,在宗家大祭上突然爆出什么事情来,难道就不会动摇公室威仪?谁敢担保,谁敢确信无虞?” “孤也晓得,你们之中亦有人,看不得东海少君,被孤委以全权,而在广府内外专行征伐……尔等都知道劝孤,不要轻委权柄,可你们有谁能站出来,为孤分忧和担待如此重大的干系?孤舍他还能用谁?” “谁有他一般的公室血脉和显赫名位,又与南海地方没有太多的厉害纠葛?谁有他一般的神通手段,足以无视和排除世上,绝大多数的妨碍?谁又能如他一般,以除灭妖邪为日常的修炼手段,还有谁?” “他可以不在乎,南海地方的各种利害得失,但你们行么?……行么?”梁师磐几乎是怒吼出声,扫视着这些心腹侧近之士:“孤能够得此臂助,实在幸甚至哉;又怎容尔辈区区腹诽物议?真是可笑之极!” 自然了,他还有不能言的潜台词和内在心思考量;既然这位东海远宗自持身份与手段,既不怕得罪人也不在乎得罪人,毫无疑问是把足以承载,众望所怨的锋锐之器和无形威慑,助他一鼓作气扫平妨碍。 就算其间或有一些,行事激进过火、偏差谬误之处,也不会直接冲击和动摇到,南海公室世代以降的权威和名分大义。反而更方便他在事后,主动以纠正、弥补和追认的手段,继续市恩御下和笼络人心。 待到日后一切都尘埃落定后,需要面对朝廷问责和质询,乃至幕后的拉扯博弈中;对方主导的东海分家与南海宗家,亦是天然的同盟和援力;因此,无论如何都是他当下需要,竭力笼络住的最优先对象。 但现今最主要的问题,或者是让他稍有不安的是;除了最初达成的那些条款之外,虽然这位远宗对自己,各种巧立名目的赏赐和馈赠;始终是来者不拒,但同样也一直没主动提出,更多诉求和追加条件。 这对于历经多年的隐忍和蛰伏,有在一连串宫变中险死还生;好容易才掌握了自主权柄的梁师磐而言,多又有些未尽如意的感觉……而被人隔空蛐蛐的江畋,正带队来到广府之外,行驶无上限的抄拿权宜。 毕竟,能够借助南海公室的权柄,调动相应的兵马、公差和其他人力物力,来假公济私的感觉,实在是太妙了。而在酋鸡\/秋霁娘的供述中,那些曾经为她提供协力,或是暗中与之勾连往来的委实不少。 其中一些甚至是,朝廷委派在广府诸衙有司的正任官员,或是在地方上郡望、豪右之家;乃至是常驻广府的诸侯外藩亲族家眷。或者说,这位曾经出身京师七秀坊,却投身十二元辰的酋鸡堪称男女通吃。 因此,哪怕她曾经的势力和关系网,已经被江畋顺手捣烂、摧毁;但在逃到广府的这些年,她依靠床帷的柔媚手段,辅以利益输送的心术,重新罗织起一张潜在保护网。只是在警觉的公室面前不堪一击。 理论上只要不是当场处决或是用刑;自南海公室的三管四领以下;广府诸衙有司的正四品以下官员将吏;其余三家公室和五大镇候的陪臣、护军,江畋都可先行逮捕\/控制,再就地抄家搜捡后续所需凭证。 但这一次,江畋主动带队针对的目标,却不是与酋鸡有关;而是源自他来到广府之后,不断积累的另一条线索和调查方向。现在既然有了名正言顺的下手理由,那就用不上操控甲人,玩上门潜入调查了。 而这也是江畋来到广府的过程中,所意外生成的支线任务场景:“海上花”,偶然触发任务进度的关键和方向之一;正好有枣没枣都打一杆。 第一千四百九十三章 “东君,此间便是明德山院了。”身穿倪俊明光铠的内府中郎将之一,也是南海嗣君的堂侄梁嗣原,指着远处占据小丘之上的建筑群,恭声禀报道:“儿郎们具已准备听到刚,就等您一声令下全力发动。” “邸下,不敢想瞒,这明德山堂,乃是广府境内的六大书院之一,历代门人生徒众多,以良才辈出称着。”在旁的殿中内史梁博义,却是低声介绍道:“无论是公室臣属,还是诸侯外藩,都有深厚渊源。” 按照他的说词和解释,这处大型书院明德山堂,最早同样源自百年大征拓初期的产物。乃是为了满足早期的征拓联军,镇压和治理新拓之地的人手不足,而由士民豪商捐赠、扩建的第一批民间学府之一。 为此,最初的创办者买下一整座山头。又专门以重金和优厚礼遇,从北地的河洛、关学、西学等流派;请延多名当世儒者名师、治学大家,充任山长、会讲、监院、辅理、乃至主讲、教授、助教等司职; 因此早在建立之初,就成为朝廷旌表,乃至梁公题名的治学典范。虽地位比不过公室官学,却也是两岭数以百计书院、馆学中,引领一方风气的一时翘楚;位列六大书院之二,与众多诸侯藩家关联紧密。 “那又如何,难道就可因此置身事外了么?”江畋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挑眉道:就见他连忙躬身道“外臣不敢,外臣只是以为,其中生徒、教师众多,未必都是涉及附逆作乱之辈,或可细加甄别之。” “那也要他们肯全力配合,才有那么一线转机啊!”江畋微微一笑到:好在现在属于冬季,绝大多数生员都已经返乡或是离校了;因此,在本地城坊的名录上,只剩下数百名教职人员,及其相关辅助杂役。 随着叫开大门的军士,横冲直撞的涌入其中,被从各处惊扰起来,又呼喝着聚集到了中庭的大礼堂前。其中不乏十几位当地的大儒、拥有品阶的学官、享誉地方的名士;但在公室权威面前也只是俯首之。 但江畋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转头问道:“全山堂上下,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么?”这时候,被引上来拜见的书院师长中,领头穿着复古式峨冠博带的儒雅长者,主动开口道:“参见邸下,都在此处了。” “山堂左监院、壬申明经科博士古肆元,奉命当值山堂。”自我介绍之后,他又礼数毕尽、声音洪亮的继续行礼道:“敢问邸下何以兴兵至此,山堂之中素来治学严谨,风气肃正,公室、诸侯皆有口碑。” “那你确定,山堂内的所有人,都在此处了么。”然而,原本还有些隐隐回护的梁博文,却是再度对他强调道:同时,用一种郑重其事又别有含义的隐晦眼神,扫视过他身后一干本地教职高层的各色面孔。 “自然……都在此处了,”监院古肆元不由语气一顿,却又继续强调道:“在册师长、教员七十八员,留院的本地生徒二百五十三人,别院交换的生徒三十七人,游学自此的士子,杂役仆工一百四十一人;” “或许,远不止如此?”这时的教职人员中,终于有人开口道:随即在众人的注目之下,一名方巾斓衫的教授主动出列,对着古监院提醒道:“左监,您似乎忘却了山堂之后,大藏书院内的那位贵客了。” “那位?”古监院不由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到:“方知允,方教授,那位贵人,又是何时返回山堂了,吾怎么不晓得呢?”方教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为难,又平静无波道:“就在前几日光景,” “左监或是忘了,这位贵人的家门,可是与山堂渊源匪浅,”这时,又有人顺势附和道:“无论是内里多处堂舍,或是历代增扩的地面,都是贵人家门舍出。因此世代山堂后山,就有贵人停居一席之地。” “只是,贵人甚少前来别居,偶有出入也是颇为低调;不愿过多的滋饶。因此多数时候未尝令山院师生知闻;只有正好别门巡守的教职,才略知一二……”然而,梁博文已然不耐:“邸下当前,打什么哑谜!” “这位贵人,乃是前代山长,国子监学正顾公讳思言的妻弟。”方教授连忙解释道:“也是国朝的宗室嗣建王一脉,龙州藩的当主,封领保国公,特进,开府仪同三司,权知安南副都护,李氏正辰先生……” “好了,这里可站不下这么多人!”江畋冷笑着摆手打断他道:“看来这位也是个妙人,难道他不肯出来,你们也不敢通报,还要我上门去请么?”按照,国朝历代沿袭的制度,其实国爵和世爵不可兼领的。 要么从只领采邑收入的国爵,降低规格转为实领封土的世爵。要么就是分封的世爵无以维系,献土户册与国朝直管;然后入朝之后加封国爵,以固定户口数量的采邑,世袭享受雷打不动的钱粮收益折算。 但在最初的宗藩法度中,不知道是梁公故意留下的缝隙,还是后人刻意找到的卡bUG;在皇家历代对外分封为藩属的宗室成员中,却可以同时享受到,宗正寺玉牒上的封号采邑,和藩领户口的实际产出。 虽然这种宗藩法度中的瑕疵,很快就在宗藩院的申诉中被重新修正。但还是通过各种幕后博弈和交换妥协;宣布既往不咎、只问将来,最终留下十几家这种特殊的宗室藩属。散布在海内域外的各地洲陆。 比如,位于河中的西河王府\/蒙池国,就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代表之一。而这位保国公、龙州藩主、安南副都护,显然也是其中之一。就在他们还在扯皮和计较之间,甲人已潜入明德山院所在山丘的后山。 随后,它从虚空中抛出一条弹动不已的触须末端,也是“次元泡”内“脑蟾”增生出的次生子体;在落地之后就瞬间分裂成,更多细小如丝虫的活体刺须;飞快游曳着消失在,层叠梯次的建筑瓦顶和梁柱间。 当然了,这种催生出来的分裂丝体,对于正常人的生命体征,基本上没有什么反应;没有本体的影响和控制,也保持不了多久活性,就会自发的失能凋亡。但在消亡前会本能寻找和寄付异常活性的生体。 有时候,在一些曲折深入的复杂环境中,比起甲人分享的特殊视野,更加的反应灵敏和无孔不入。而这一次,就是更进一步的范围性尝试应用。结果,就在前来通报的山院师长,刚刚抵达后山别宅同时。 内里却逐渐响起了成片的嘈杂声,又随着诸多撞击、倒下,打翻陈设和器物的激烈动静;隐居别宅的门户突然自内主动大开,从中冲出一些惊慌失措的奴仆、护卫之属,同时在他们口中此起彼伏的叫嚷: “来人!”“救命!”“有妖物!”“死人了!”“好多邪异……”“吃人的怪物。”随着这些声浪,一些奇形怪状的身形,也陆陆续续的跳上了墙头、跃上了瓦面;暴露在紧赶而至的官军弓弩火铳前。 ? ?抱歉,又到了台风多发的时节,跑出去安全检查了,只有碎片化的空闲时间,构思也是断断续续。 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牵连 看见这些四足或是六足奔行的凶兽,或是裂齿尖爪的鬼人;江畋也不由微微喟叹一口气。这才对嘛,在广府这个两岭腹心的是非之地,既都冒出那些牛鬼蛇神,又怎么少得了拜兽教\/麒麟会这般货色呢? 而见到这一幕的广府团结和镇防兵,却是惊呼大叫着士气益振;转眼之间就组成了便于包抄和围攻的阵列,呼和叫嚣着投出短矛和梭镖,或是攒射出飞舞的箭矢和铅子,当即迎面击中数只翻滚跌坠而下。 因为,对于这些将士来说,这些兽鬼就是活生生的功劳;不但公室开出了相应的犒赏,还能根据击杀目标,自东海公家得到好处。因此,看似来势汹汹的数十只兽鬼,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刀枪铳矢如丛中。 就算有个别腾飞而起,或是跳的特别高的,也很快被打伤击落;投套上大号网兜戳死,或是剁成一地不可分辨的烂肉。毕竟,在这些日子当中,大多数人已然被迫习惯,与突然冒出的各色异类交逐绞杀。 然而,在后山的反方向上,亦有一小群人自落差数丈的陡坡上,相继一跃而下;却又撞上了早已巡守在此的士卒。当场就爆发了短促而激烈的冲突,又在稍闪即逝的警哨声中,一鼓作气冲散好几阵拦截。 而后,江畋才通过甲人分享的视野,发现这几人都是奴仆或杂役的打扮;却显得皮肤泛白发青,面无表情而眼神僵直。但却拥有超乎寻常的强硬体魄、力量和反应;动起手来几乎带着残影一般迅捷无匹。 前往阻截和围攻他们的士卒,几乎一个照面,就被切入防阵的间隙;然后,硬顶着刀兵斩击、砍劈,徒手摧折了槊杆,拍断了横刀,击破手牌的盾面;插入甲胄防护的间隙,乃至抓穿肋下、喉头、锁骨。 就这么血粼粼的撕开,或是抓裂、贯穿身体,轻而易举的扭断肢体和兵器;当场就造成了至少数十人的伤亡。但这几队巡守将士的牺牲,也为后续增援赶至,争取到了片刻的缓冲,将其团团包围在阵中。 而后,重新换装上阵的后援将士,一面轮番用鱼鳞梯次的盾墙格挡,一面抛出勾爪、套索和大网;奋力将其缠绕、拌住,又被当场嘶吼着挣脱、绷断和扯碎开来。挠钩、叉枪和大戟,却只能勾烂其衣袍。 露出大片被勾画出,纵横交错痕迹的青白身躯;然后,就被折断、反掷在盾阵中……而依靠赶来增援的将士们,拼命拉扯和拖延的这片刻功夫;来自东海异人队和南海殿前司的成员,也相继投入了战斗中。 有人挥舞着漫长绳带,灵巧如蛇的缠拌住其中之一的脚下,令其无法弹跳蹬悦自如;有人用袖子抖出一团如云丝雾的水汽,笼罩住其中某位的头脸,干扰对方感官知觉;还有人隔空吹出一大蓬火星如卷。 瞬间沾染在好几名逃亡者身上,化作了一团团滋滋灼烧的火焰……还有人遥遥劈出一轮,破空的隐约气掌;像是清脆爆竹一般,劈啪作响将其挥击的连连后退,也有人挥舞沉重的钢锏,如绣花般见缝插针。 冷不防就越过手牌和长盾的间隙,挥击如影的抽在逃亡者肩背、臂膀上。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些肤色青白的逃亡者,却浑然不知痛楚与伤害为何物。打断了手臂和腿脚,身上多处深浅凹陷却未尝痛呼。 被打倒、拌翻在地,亦是毫不犹豫的弹跳而起;哪怕手脚断成了数截,身上被灼烧溃烂出大片的伤创;足以让寻常人重伤不起或毙命的伤势,却依旧拖着严重变形的肢体和身躯;犹自的缠斗和酣战不休。 直到最后赶来的北帝派,用飞袖流云的巧劲,将其中一位的四肢勒紧困住;配合以缠丝飞剑,精准的刺入眼窝,深深贯入颅脑用力的搅动之后;才颓然松懈不再动弹。而后,其他人才照猫画虎逐一炮制。 然而,最后被擒获的这几名“仆役”,却在带上了拘束器具之后;突然就浑身扭动抽搐着,从口鼻窍穴各处,喷挤出如膏的发黑污血;身体也像是被抽空一般,萎缩下去一大截,生命气息也变得微弱至极。 看起来,就像是用某种秘法和药物催生出来,只能维持短暂时效的,一次性消耗品……但与此同时,江畋分神操控的甲人,已然潜入满地狼藉的后山别馆中。又依靠着分裂子体留下的痕迹,穿入一道暗门。 在暗门后的地下密道中,仓促逃离的脚印和拖痕,还有正在逐渐远去的生体反应,在灰白世界中犹自可见;因此片刻之后,甲人就出现在远处,一处荒草萋萋中的农庄内;挥手斩开一道迎面扑击的人影。 也看见了不远处,被人仓皇搀扶上马背的狼狈身形。对方披头散发的看不清本来面貌,但是脚下的缎面步履和陈旧布袍下的锦绣内襟,却暴露对方养尊处优的显贵身份。然而甲人突然眼前一黑动弹不得。 却是被迎面斩开的那人,居然不知何时蜕变成长长的半人蛇状,带着一身皮开肉绽的血粼粼伤创,冷不防下方倒挂、缠绕在甲人身上;同时对它喷吐出了大团粘稠至极的腥臭胶液;又在空气中迅速凝固。 但下一刻,重伤缠绕的人蛇,突然吐出一口淡淡的烟气,浑身僵直凝固成一片苍白霜色;又在奔踏而出的马蹄声中,网纹密布着哗然碎裂成,满地散开的冻结残骸。驰骋出没多远的乘马也忽然惨叫翻倒。 却是在腹壁上,不知何时中了一枚,宛如冰棱状的骨白尖锐;嘶鸣着将骑乘的贵人,毫不犹豫的贯摔在地,又压住了他一只腿脚。这时,为其断后的最后一名跟班,也在短促怒吼和惨叫声中,首级飞起。 待到重重滚落在荒草从中时,已然是一颗似犬似蜥的异态。半响之后,待到昏死中被拖回来的俘虏,被当众验明正身,确认是龙州藩伯、保国公李正辰无疑后;坐镇全场的江畋,才对着梁博义再度开口: “你且去禀告大君,李某人身为宗室,又是国之屏藩,却不思报效;暗中投身妖邪,与率兽食人的逆贼为伍;当下正当人赃俱获,罪证确凿无疑。如今可以对广州都督府,名正言顺的采取相应举措了。” 因此,在当天傍晚,广府例行发往长安、洛都两京,定点问询的全天候飞电传讯;也破天荒的出现了延迟和超时,乃至是就此开始陷入了静默…… 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两京 而在洛都城北的铜驼坊,被称为“的蛛巢”的通政司承发厅主楼建筑内。已然聚集了来自大内的内侍省,藩务、宗藩两院,外朝的御史台台院、礼部、鸿卢寺、宗正寺、武德司等相关署衙人等济济一堂。 而作为其中的核心人物,政事堂中最年轻的堂老,刚刚以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加衔,补入政事堂宰辅资序的吏部尚书高元裕;正面无表情的质问着:“这是何时的情形了,为何直到通政司断线才上报?” “有司诸位,也都是尸位素餐之辈么?南海公室宗家大祭之前,居然发生如此大变故,竟就无一人察觉或是发现端倪么?朝廷每年拨付的万万贯资材和数以万计人手,都花如流水一般用到何处去了?” “南海公室位列一门三宗,雄踞岭表而代牧海外群藩,但有一举一动,都身系大唐天下的安稳,海内屏藩的人心向背;历代朝廷诸公为此殚精竭虑,经营和布置了多少年,就为了万一有事足以应对。” “……可现在,一场风灾之后,五岭中冒出了一大片的妖异,南海公室做主的却换了人;东海与南海两家眼见要合流,宁海家附骥其后;朝廷的广州都督府,都被人籍故围上了,……朝廷的体面威仪呢?” “为何,偌大广府之地,三司四使、都府诸衙、市舶分巡,成百上千的官吏,驻泊各军数以万计的将士,怎就没人有所作为,没得一个派上用场,任由局面败坏如斯呼?现在反倒令南海问责于朝廷?” “无论其中是非曲直与否,如今南海公室一动,东海公室紧随其后,一门三宗的别家,岂有坐视之理?一旦处置不当,就是自朝廷海内分藩以来,前所未有的重大事态?勿论哪个衙门都脱不了干系。” “今日,我受命政事堂诸公的所委,既要追责内外,亦要解决或是缓和事态;因此,我已下令封门了,从此刻开始,我便落在此处了;还请有司诸位协助,拿出一个基本章程;未得结果就绝不出门。” 当然了,他内心之中自然也有些悻悻然。作为从最初仅能列席旁听的宰臣、可发表意见但不能参与表决的宰辅,一步步过关斩将、脱颖而出。最终以资历圆满的壮年之身,列位政事堂最顶尖数人之一。 他无疑是有些流年不利的,因为,他刚开启的十年到二十年的任期,就遇上了这种足以动摇,国朝赖以维系的宗藩体系的大事件。而资历最浅也最年轻的他,毫无例外被推出来,成为对应事态的代表。 一个处置不慎,他登阁拜相的任期,乃至余生的大好仕途,就要因足够分量的谢罪所需而提前结束;成为北都(太原)或是西京分司,挂职养老的资序之一。但若能在他手中平复事态,亦是受益极大。 不但能够因此潜在的巨大利益和声望,亦是可以籍此分割出更多的权柄,加强他日后在政事堂中的威势和影响;乃至有机会在五十五岁以前,尝试竞争一二那个执领朝政、秉笔军国的政事堂首位职责。 因此,他需要更多的消息渠道,不是历代以降就形同筛子,几无隐私可言的皇城大内,或是充斥着各种真假消息源头的省台部院;而是来自暗行御史部、清正司、京华\/新京两社的奇人异士消息来源。 或者说,这天下正在发生持续的变化,身居高位的人们中;有些乐于拥抱变化,有些顺势利用或是因势利导之;但也有人漠视和坐观这种变化,乃至是抗拒和抵制这种变化,想要恢复到旧日的时光中。 这也是之前的政事堂更迭,迟迟未能有所定论,而在一波三折当中牵扯和纠缠不断。出身渤海高氏名门\/宰相世系,初唐宰相高士廉六世孙的高元裕;便是其中谨慎观望,有限接触和尝试的代表之一。 但好在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因为相持不下而达到最为激烈的时候;来自远方外域的一连串消息,却打破了这种暗流汹涌的拉锯和牵扯;也让朝中最为顽固和保守的势力,不得不偃旗息鼓,退出了角逐。 这也是高元裕得以突破了,流转多年的“录尚书事”、“参知政事”层阶,步入政事堂的宰相\/堂老资序最后一步。这既是他的不懈努力,也是偌大家门的全力托举;更有因势利导的机缘使然和幕后交易。 只可惜的是,高氏的旁系远支中,在变乱中曾经出了一个异类,却没有能够被及时认同回高氏宗族;后来成为了令天下所瞩目的存在后,更是被证明身份别有隐情,彻底与高氏断离舍了最后一点渊源。 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羡慕起,长安道政坊的裴氏一门。就靠一双好儿女的机缘,凭空落下了天大的好处;只要背后的京兆家不动,不用刻意的站队和表态立场倾向,就自然立于不败之地的超然地位。 然而,当他结束了训话,踏着如水的夜色来到了,“蛛巢”主楼一侧的清净小院中;却见到了正在宫中充当侍御的子侄高英卿,给他带了一个口信:“内府局的陈大班称,京兆家那位夫人入宫觐见了。” 听到这句话,高元裕不由眼眸一缩,露出格外凝重而复杂纷呈的神色:“终究……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么?”要知道贵为一门三宗的本家之首,“无地藩主”京兆家一直置身幕后,仅以扶政三家代行。 仅有在尧舜太后在世时,才偶然数度应召入宫,充当稳定朝堂的基石和定海神针;以为平定当时的混乱时局,或是难以开解的朝政纷争。但每一次现身,都意味着朝堂中的重大转机和变数,需要进行背书。 不久之后,高元裕就得到了他期待的答案:“什么,东海公室的世子,也觉醒了夙世的神通,并全力支持当权的南海嗣君?他与本朝‘谪仙’容貌酷似,疑似分离在外的双生之子?京兆家已派人前往验证。” 但更令人觉得不妙的是,一旦有证据足以证明,在一门三宗为首的梁公后裔中,有可能觉醒神通和诞生超常血脉的类似概率;那天下大势的趋向,就真的要大变了。拥有神通的血脉再加上,巨大无匹的家门…… 与此同时,在洛都西北面的皇家西苑之中,与暗行御史部所在的故金墉城墟;遥遥相对的古灵台,也是司天监的观星台顶。也有兽面人在夜风中叹息着:“岭外的布置大多破灭,诸多暗手失去了联络。” “既然是那位嗣君在位,如今的南海公室内部,已然不能指望了;余下的诸侯外藩之中,又还有多少人,还愿与我辈继续暗通往来,乃至一如既往的投入和扶持大业呢?” 第一千四百九十六章 南北 当然了,对于嗣君梁师磐而言,这种可以名正言顺的清理,朝廷在广府明面上的官方势力,及其潜在影响的机会;同样是尤为难得。虽然南海公室在岭外一家独大,但在名义上,还是需要世代尊崇朝廷。 因此,既要在二元体制下保留和维持,这些朝廷署衙的基本职能和部份权柄;也不能肆意的更替、驱逐,乃至直接惩处其中的官员。最多只能采取一些措施,令其无法行驶职权,或是被间接的弹劾去职。 当然了,更多还是在台面下的博弈,日常里的利益交换和权衡妥协居多。正常的情况下,公室掌握着广大南海宗藩的资源,以及岭外、南中、天竺的大片领土;拥有海陆胜兵众多,也可以自行委任属官。 但却不能撤销和取代,朝廷现有设立的府衙官职;更不能越俎代庖的干预,源自岭南五管的都督、都护们,及其所属官吏的任事。除非其严重触犯了宗藩法度,或是犯下十恶大逆的罪行,才能罢停其职。 而身为宗室出身的龙州藩伯,以保国公兼领安南副都护的李正辰;竟然卷入了豢养和勾结邪异,率兽食人的谋逆大案中;这无疑是一个极具分量的交涉筹码;也是一个莫大的契机和肃清追算的重要凭据。 至少可以籍此牵连一大批,广府本地的中高层官员;乃至名正言顺的派人接管和代行,暂时封控待查的诸多府衙内,日常行驶的权柄和职分。直到朝廷专程派使重臣前来,查清前后手尾并重新委命官员。 但在这个或长或短的权利空档和窗口期内,已然足以令南海公室做出更多的布置;攫取到足够分量的利益交换,乃至进一步扩大中下层官吏中的影响力和潜在权威了。毕竟,新任官员也需时间掌握局面。 虽然,不可能真正摒除朝廷的影响,也不可能公开撕破朝廷与宗藩关系的脸面。但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公室毫无疑问能占据更多的先手和上风,乃至在此消彼长的地方格局和影响力中,拥有更大的优势。 唯一令梁师磐略有烦扰的,就是那位东海家的少君,主动索要的条件和代价太少了;至少匹配不上他给南海公室,或者说是给自己所带来的好处。更近一步说之前那些条款,已经跟不上他所代表的助力。 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或者说功高难赏的基本道理,梁师磐还是略知一二;但若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有些不妙了。毕竟那位东海家的远宗,可不适用这种情况。他根本就不用在乎绝大多数人想法。 或者说以他所拥有的神通手段,在这个纷乱年代就足以藐视世间,大部分的显赫名位和家世背景。更甚有之,从当下南海公室的角度和立场上看,他本身就代表着最为优先的大局,而需别人顾全和顺从。 只要他还站在南海公室这一边,那来自朝廷方面所掌握的,那些奇人异士和超凡手段;就没法成为官方和台面上的有力威胁。足以为他争取到更多生聚实力,巩固现有基础的时机和缓冲,再徐徐周旋之。 因此,梁师磐不但毫不犹豫的流放、罢斥了,几次三番敢于向他胡乱进言:诸如为了避免朝廷忌讳和猜疑,最好与东海家保持距离;或是提议联手朝廷,对于东海家的崛起,进行牵制平衡的近臣和谋士。 还令除了小韦氏之外的妃妾之属,轮番带着儿女到镜台宫去做客;屈尊吁贵与东海家的那双侍嫔、新宠们,进行某种程度的交流亲近。甚至,原本内定送往东海家寄样养的子嗣,也被换成了一位小女儿。 毕竟,全广府有女儿的显贵人家,莫不是想念着制造各种机会,与这位疑似觉醒了神通的少君,搭上那么一点关系。而南海公室更是近水楼台,相比神异血脉的传承机缘,早出五服的那点亲伦就算个屁。 只可惜,这位东海少君同样也是眼挑的很,从头到尾就没有给人,以妻女眷属趋附的机会;唯二收纳下的叶有容、黎星可,或是长期不得志的边缘存在,或是失去了靠山和仪仗,当做变相惩罚送出之礼。 想到这里,正在卧榻闭目养神,同时听取帘外汇报的梁师磐,忽然间心中一动,对外间下令调取东海家,那对双子侍嫔的出身背景资料。不久之后才轻声叹道:“原来,他偏好无有家室牵累的孤女啊!”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而在遥远的长安城内,东南角的曲江坊清奇园附近;曾经邻近的好几座园林,都不约而同的换了好几任主人;然后又相继被拆平和改造之后,各自在面向清奇园的方向,留下了一大片的空白区域和距离。 或者说,出于某种隐隐的忌讳和避嫌,在方圆里半之内的所有建筑,都自行去除了两三层以上的建筑高层。以免讨好和亲近其中都来不及,一夜之间就无端背负上了,暗中窥探和刺查清奇园中情形的嫌疑。 而园内首席侍女舜卿,正例行整理着内房,心思却隐隐的放飞;虽然那位已离开好些时日,但又似乎从未离开一般。这处府邸上的每一草一木,每一个物件和场所,时时刻刻都仿若存在他留下的种种痕迹。 也包括自己的身心内外,都被打上了专属其人的烙印;每每想起来那些午夜梦回、旖旎动人的时刻,都不禁令人潮红横生、手脚发软。从某种意义上,她才是那位“谪仙”第一个看中,并有所上心的女子。 只可惜,她太过迟钝和不解风情,白白错过了当初的那些机缘;让个不能动的柔弱小女明翡,抢先一步进入房中。直到道政坊裴家的大娘子,再度与之定情和结缘,才捎带上她这个添头,不至于蹉跎了。 远处庭院中绕着芳草萋萋的池泊边缘,飞奔而过的圆滚滚赤狐,就是最初秋猎时结缘的见证;而抱着娇小的猫儿,欢笑脆如银铃追逐其后的,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则是代表了另一种特殊的羁绊和渊源。 但最为醒目的风景,还是那对宛如母女一般,倚靠在冬日晴好,波光荡漾的水榭边缘躺椅上;且做丹青描绘的明翡,拨弹大白檀琵琶的阿云……而侧旁冬日依旧茵茵如盖的大树上,甚至随着乐声轻轻摆动。 还有假山上隐约闪烁的反光,那是大娘子的贴身剑姬娉婷,正在日常练习所谓的剑器回舞;虽然总也打不过那个,有些阴沉测测的初雨;却有些屡败屡战、愈挫愈勇的意味…… 第一千四百九十七章 南北2 不知从何时开始,清奇园就成为了长安城内,某种潜在的风向标之一。除了部份需要避嫌的人家之外,京中的豪门显贵、宗室戚里,莫不以在曲江坊置业为荣;而距离清奇园的远近,则代表着某种高下。 但其中真正能够有机会,成为清奇园访客的,甚至还不超过双十之数;这还要除掉裴氏的家人,以及来自西京里行院的辛公平、李环等亲信部属。而能够留下来做客的,也只有裴九郎/薛世子及妻子了。 这位海东宗藩的世子,既是她曾经的主人;也是当世绝无仅有的奇葩。放着好生生的家业不受用,非要留在京城折腾;带领一班同辈的公卿贵家子弟,炮制什么烧煤蒸水的机关工场,亦是有声有色得很。 楞在遍布关中各处河道,背景和靠山错综复杂的,众多传统水利机关工场间,硬生生的抢下一大块肉;杀出一片专属的天地来。而其中利益的牵涉,更是遍及关内的府兵,到南衙诸卫、军器南北监皆有。 此处之外,还有一位来自平康里,七秀坊/忆盈楼的联络人杜娘;她既负责定期呈送京中收集的消息,同时也协助裴大娘子,打理那些新旧置办的产业;因此,也获得了私下往来呈报,的某种特殊权宜。 而裴(蕙香)大娘子,虽然逐渐退出京中,大部分上层女眷的社交场合;但在一些高层的小圈子中,还在流传着她的传说,也继续发挥着某种,潜在的影响力;偶尔还会有人,请她作为见证、仲裁纷争。 但有资格也有机会,辗转求见大娘子的,终究只是权门豪贵中的极少数;作为大娘子的房里人,也是最早侍奉那位“谪仙”的舜卿,还有外院所有奴仆的管事瑾瑜;就成为外间大多数人仅有的接触机会。 但作为宫中出身的女官,也是尧舜太后名下,收养的最后一批孤女;很早就与大娘子约好,一旦外放出宫,就入府专管外院事物的瑾瑜;也不是寻常人可以轻易靠近,哪怕是昔日的宫中同僚也无例外。 也曾经有不知好歹的,在路上偶遇时试图摆显一二;然而却不被理会,回头很是抱怨了几句;结果就被宫中来人训斥,同时被变相排斥和赶出,京中贵妇和闺媛的社交圈子;不得不灰溜溜的离开京城。 相比之下,舜卿出身要更低一些;她勉强算得上是将门之女。只是父祖辈都是裴氏外放的家将出身,与主家世代都保持着源源不断。因此没有兄弟的她,在幼年被视同男儿抚养,不乏武艺骑射的教导。 直到父亲和其他叔伯辈,骤然遭遇了一起海难,再也没能回来。突然家门遭逢大难的母亲,精神上一下子就垮了;任由官宦出身的娘家舅舅们,籍着办丧事的机会,将父亲留下的家私侵吞和蚕食殆尽。 最后,只剩下一个朝廷例行追赠的杂号(云翱)将军头衔。这些口口声声“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们,都想将其设法夺走;甚至不惜收买方士巫女之流,造谣她天生命数奇特,妨碍父母乃至亲戚族人。 因此,轮番蛊惑她病重昏沉的母亲,从娘家的众多表兄弟中,择一过继门下扛起家业和追封头衔;并将她外嫁舅家以为亲上加亲的冲喜一二。但这时,一直被人所忽视和安排妥帖的孤女却突然爆发了。 尤是少女的舜卿一身男装,内衬甲衣手持枪仗;在形同灵前逼婚的入土葬仪之后,就悍然出手暴打全场。将那些狼心狗肺的亲戚,满心算计的族人,吃里扒外的奴仆,还有口口声声孝道压人的长辈们; 大发神威的暴揍成满地翻滚的葫芦;也让他们在大众广庭之下,丢尽了脸皮和体面。然后,又在当地报官介入之前,夺取一匹坐骑,带着备好的行囊和身籍;一路狂奔远去,过州出府直奔昔日的主家。 最终,也在数日守候之后,“机缘巧合”的撞上,出游归来的裴氏姐弟。正是这一番特殊的机缘,让裴氏替她断绝了那些烦人的亲族纠缠,侍奉母亲度过最后时光;也令她成为裴氏家将、部曲中的异数。 因此,又经过了裴府多年的训练和教养,当她成为阿玖郎君身边侍女时;已是修美挺拔的芳华之年。只是阿玖郎君对她毫无男女之情,更是嫌弃她的身姿高挑,矫健优美;人高马大的活像一棵大杨柳。 连日头都要被遮挡了云云,又吐槽毫无女性的娇俏柔媚、小鸟依人,看都了都要令人腻味、困乏之类……尽管如此,在右徒坊的那场突变之夜,面对街市中涌出的暴徒和隐藏的袭击者,她还是舍身以对。 试图用自己的性命,为阿玖郎君挣出一线生机;然而,她最终却倒在了,如跗骨之蛆般令人防不胜防的偷袭之下。也在昏迷中几度被折腾着痛醒过来,第一次看见了那张,注定要伴随余生的清冷面孔。 待到她再度完全醒来之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阿玖郎君依旧安全无虞,但作为有失值守的她;在前往大娘子面前领罪时,却得到一个特殊惩罚;到清奇园内去,侍奉兼观察阿玖郎君及她的救命恩人。 后来的事情,就那么理所当然的发生了;裴大娘子出乎意料的对那位,拥有种种谜团和神异之处的奇男子,彻底敞开了心怀。而她作为大娘子的耳目和替代,也不可避免的被卷入其中,成为协力一员。 也第一次品味到了,身为女子的美好与欢愉的一面……然后,一切都越发不可收拾了。她尝试像大多数陪房侍女般,仔细的磨炼和装扮自身,穿戴上那位所指定的侍奉服饰,努力的突出自身又不抢风头。 在暗中默默地守候和日常侍奉不缀的同时,也怀抱着惊喜和欣然之情;隐隐期待和翘首以盼着,下一个到来回归之夜……那可是与当世的“谪仙”同修共参,享受绵长恩泽的莫大福缘,她曾就错过了机会。 但在感受到了自身上的细微变化,也亲眼见证了明翡和阿云,一点点的日渐康复如常之后;她就暗自下定决心,永远不会再错过了……作为专管楼内一应生活起居的侍女之长,她也见识了太多神异之处。 比如,喜欢在半夜里赤足悬空,像是鬼魅一般飘来飘去的初雨;时不时从深夜里跑出去,又被拎回来的剑姬娉婷;整天只呆在后园那些,哪怕冬日里也异常繁茂的古树草木中,神出鬼没的山精“小绿”。 那些被埋没在墙下藤萝与荒草中,奇形怪状的黑石雕像;一旦夜里有人越过外围院墙,这些黑曜石雕就仿若活物一般苏醒过来;奉上最大程度的惊喜/惊吓。还有养了好几年,都没长大多少的“绣斑”。 相对正常的猫儿,它是在太小了;但不管喂食多少东西,总不见长大的趋势;还是那么巴掌合抱一只。虽然在院中女子的手里,它总是不胜其烦的毛蓬蓬一团;但在深夜遭遇的初雨,都不免有所忌讳。 还有藏在巨大假山里的秘密,总有一些物资出现或是消失在里头……但她最主要的职责之一,还是努力的保守着,内院里的诸多秘密;尤其是在身为外院管事的瑾瑜面前;因某种缘故只能算半个自己人。 然而在片刻之后,她就得到了来自大娘子的传唤,并且得到了一枚严重残损的小半截玉环。只是,当她将这枚质地尚可,还带着一点斑驳锈色的青玉环;送到了正在水榭中,拨弹琵琶自娱的阿云面前。 却见她宛如突然断弦一般,怔怔的停下了拨子;同时,在纤细姣白的手指上,割出细细血线却浑然未觉;反而是涂抹开血色晕染的小半截青玉环,在黑纱缠绕的眼部处,逐渐洇湿了一大片的深色痕迹。 “阿云”而依偎在身侧的明翡,也不由紧紧抱住了她,隐隐颤颤的身躯;有些担心和忧虑的问道。却见阿云用力捏紧残缺玉环,渗出更多的血水;声音异常平抑道:“我没事,我很好,从未如此好过。” 然而,与她语气相反的是,浸透了黑纱的泪水,却是难以抑制的流淌而下;舜卿这才顺势开口道:“大娘子说了,这是郎君特地交代的,希望云娘能够就此安心无虞,不再为往日阴霭所牵扯和拖累。” 而就在一天之前,广府相邻庆州的一处官宅,被奉命而来的官兵破门而入;作为本地学监之一的柳温煦,成为了五花大绑押解往广府的秘密监押之所。在这里他供述出曾经参与过的诸多见不得光往事。 包括以游学士人的身份,欺骗诸多闺阁中的女子失身失财;也曾用伪造身份和假冒亲缘,诱拐多名女子离家出走/卷财私奔;其中就包括一位出自地方宦门,却被他吃干抹尽后,哄骗献给上位者不成。 又惩罚性的卖进地下鬼市,永绝后患的远房表妹。 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 祭别 而在广府上城北郊的白云山摩星岭上,一波三折的南海宗家大祭,也正在进行的如火如荼;沿着山体专门开凿和填平出来,漫长而笔直的祭道,自山岭顶端的祭台和环坛,一直延伸到岭下的众多宫庙中。 而在宽达数丈、分列五行的祭道两侧,又有诸多的大小平台、花圃和阙楼和鼓吹亭;以三六九之数的第次,分布着众多彩衣少女和斋郎、乐工;时刻轮番演奏着梁公时流传下的《千秋雪》《威风堂堂》。 在持续钟鼎齐鸣的洪钟大吕声中,端坐大抬舆上的南海公室主,身着冠冕大礼服活像泥塑木雕一般,由六十四名紫衫挽郎,共同抬举着当先而上;身着赤红小衮服的嗣君梁师磐的三十六人乘舆紧随其后。 然后,才是东海公室的二十四抬乘舆,宁海、镇海、静海三大分支公室的十六抬乘舆;依次落后六丈身位蜿蜒而至。而作为五大镇候、三十七分家,还有为数众多有资格上山的臣属,就只有徒步登顶了。 惟有其中一些老迈或是病弱之辈,才会被特许使用鸠仗、竹仗;或是由子侄辈搀扶着,在诸色礼服排成的人群阵列中,一步步的走上山岭。而在山顶的祭台和环坛周围,精挑细选出来的少女已舞过数轮。 哪怕早已香汗淋漓、鬓发凝露,却依旧在响彻阵阵鼓乐声中,挥舞和摆动着曼妙的身姿;又有人专门唱诵着,轻灵悠扬的献曲;虽然看起来相隔甚远,但是歌声的异常穿透力,就仿若在人耳旁缭绕一般。 而在祭台和环坛上,供奉着从海南祖庙请过来的神祖牌,以及先祖梁公生平使用过的衣冠器物;一具燔祭的大方鼎足足有三丈高,正熊熊燃烧着冲天烈焰;将所有投入其中的彩表、金牌、霁等祭品吞噬。 只是作为当代的公室主,已经衰弱老朽的连站立都很艰难;更别说完成首祭的初献之礼了。因此,在身边的宦者搀扶之下,勉强完成象征性的三拜九叩之后;就由嗣君梁师磐,代为完成后续的系列献仪。 又经过了奉送玉质礼器和名贵丝绸的奠币、送奉太牢(牛、羊、豕)的进俎、向先祖神位敬酒(分“三献”:初献、亚献、终献)的酌献;同时由小宗伯诵读列祖列祖丰功伟业,及子孙祈愿的“祝文”。 当然了,由于主父大王/公室主言语行动有碍;因此,原本由他进行的初献礼,也由嗣君代行之一。正所谓是“国之大事,在戎在祀”。而这也代表籍此宗家大祭的见证之下,公室两代人之间的权力交接。 但是当梁师磐完成了敬献之后,将朱笔写在玉版上的祝文,投入燔祭的大鼎焚烧(象征“先祖听闻”)。到了本该是世子/嗣孙敬酒的亚献礼时;他却出乎意料的示意将勿板,交给了正在旁看热闹的江畋。 这种擅自改变轨仪的作法,也不免引起了一阵小小的纷声和骚动;但是,终究还是没有人敢于露头,指斥这种不合传统礼法的行举。因此,江畋也只是稍作迟疑,就接过了相应的器物,完成了亚献祝酒。 然后,将东海公室准备好的玉璧、玉琮、玉璜、玉圭等礼器,连同写满祝文的金版,一起投入大方鼎的火焰中。而后的终献之礼,也变成了分支的三家公室,共同进奉之。这时山上才奏起《永和之乐》。 由南海嗣君领头再拜,象征“送别先祖神灵”;完成了宗庙大祭最为重要的部分,也达成了正式接掌公室大权的最后一环。而后回到山下的宫庙,就是将祭祀过的祭品(如胙肉、酒)分赐的“赐胙”环节。 主要是公室近支和分家成员、诸侯藩属、世臣官属等;其中按照亲疏远近次序,以及相应封藩、官职的等级越高,赏赐越丰厚;需在宫庙外跪接,谢恩后食用,象征“分享先祖的福佑,维系君臣关系”。 也等同于,在迎请来历代先祖的注视和见证下,重申宣誓君臣大义和名分之后;宗家大祭才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由各支公室、分家,进入相应的家庙中;以次等的“少牢礼”(猪牛羊首)祭祀各自先人。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并没有人跳出来质疑,也没有人乘机搞事;甚至就连一些明显的越俎代庖之处,亦是如此。倒让暗自有所期待和准备的江畋,略微有些失望。毕竟,这也是一个排位三六九等的过程。 待到礼成之后,其中经过当众的宣誓和祭告先祖,所奠定的宗藩位阶和封臣的等秩次序;但凡想要有所改变和调整,就得等到下一次的宗家大祭了。倘若有人敢于悖逆不顺,那就要面对宗藩法度的铁拳。 这一点,就算是上位天朝上国的宗主,大唐朝廷也不能轻易的干涉,或是无缘无故的越权插手;同样要受到宗藩法度的隐性制约。唯有“无地藩主”的京兆本家,才有资格对南海,提出相应的质疑和问责。 完成了一切之后,才是令绝大多数人,最为期待的大宴脯食;也是由先祖梁公为后世子孙,专门追加订立的一项传统。就是在大祭之后,持续五到七天的大型宴乐和游览、赏玩活动,以为招待分藩臣属。 而在这场大宴脯食之后,也就是江畋回归夷州的启程之日。作为随时主父可能归西,而继位在即的东海少君;江畋也没有更多的理由,在南海公室的治下,继续盘桓下去了。源自南海的馈礼也达到顶峰。 随着正式行驶公室主权柄的梁师磐,终日把臂同游在各种大宴小宴,赏游观览的活动上;见识了一波又一波,主动凑上来的各色闺秀娇妍、贵门妻女。江畋还是不得不勉为其难的,接受了他的拳拳盛情。 “那么,就且看天意如何了,”喝多了几杯外域进贡的龙膏酒,略显几分醉意熏染的江畋,信手就用传话的银金硬花笺,折了一支纸飞机,信手用力掷飞了出去。“落到谁人的身上,就算是谁人中选了。” 然而,这时宫台外的空中,却是隐隐刮起了乱风;让这只花笺飞机在空中,忽上忽下的徘徊了好一阵子;才在江畋不耐烦的无形加力下,远远的飞出了宫墙外;越过了重重的花树假山、池泊流泉清渠。 又穿过了好几处的亭台和游廊,掠过那些盛装云鬓、花枝招展的美妙娇娥头顶;最后才失去最后支撑的力度;斜斜向下的一头栽落,忽然惊起一声低抑的“唔”。通过甲人荫蔽的视野,江畋看见对方。 那是一名分环髻、及胸裙打扮的宫女,看起来相当的素白洁净、清澈天然;从天而降的花笺飞机,直接撞在了她的额头上;顿时就留下了一个三角红印。而跟在她身边,还有一名身材高挑的苍衣女史。 只是她看向年轻宫女的眼神,却是有些亲近、关切和担忧的味道;也让这对组合显得有些怪异。但不管怎么怪异,在她捡起花笺飞机看了一眼,又宛如烫手一般,毫不犹豫将其丢入流沟冲走的前一刻。 负责找人的宦者,就已然远远的看见她俩;随即就有人就眼疾手快的跳进沟渠,将还未冲远、浸湿沉下的花笺飞机捞起来。同时恭敬而客气有加,却不失强硬和坚定,将她们请到了一处就近的塔亭中。 随后,梁师磐也得到了,来自近侍确认身份后的回复;不由脸色变得有几分怪异,随即又迅速平复下来。无若其事的对着左右展颜笑道:“看来,还真是天降的缘分使然啊!你看这不就有人中选么” 只是,这次意外中选的,既不是邀入宫中赏玩的闺阁名媛,藩臣妻女,也不是他特意挑选出来而来的美人丽姝;更不是宫中既有的宫人女史,女官世妇之流。而是从昔日大妃右宫的封禁中溜出的女子。 出身北地塞外诸侯之一的子氏,闺名一个翠字。从名分上算主父大王的嫔妃资序。因韦氏大妃之故在数年前,以冲喜之故增选入宫;最初位列低等选侍资序,后来又被册封为内命妇之一的正七品女御。 待到嗣君当权后,这些主父的嫔妾们,就被安排进了韦氏大妃,空出来的右宫之中停居。但没有想到这位幽闭其中的子氏女御,居然如此胆大妄为,居然试图乘着游宴的机会,扮成卑下宫人混出宫去。 而且,那名跟随和掩护她的苍衣女史,也并非右宫中人或是在册女官;疑似乘着宴乐的机会,从外间潜入宫中的,却死活不肯供认自身的来历。不过,这些对于梁师磐而言,其实不算什么要紧的问题。 真正关键的,还是那位东海远宗对此的态度;他可不想将一桩乘心所欲的美事佳谈,变成事后无端结仇的祸患。相比之下,区区一个父妾的身份,实在是无足轻重的干系。 第一千四百九十九章 又临 江畋又做梦了,这一次是在无声无光的绝暗深海;像是鲸落一般沉入漆黑无垠的深渊中。随着不断增长的深重水压,自身的存在也似乎在的崩解、消散,一点点的融入幽暗中,唯有意识还是格外的清醒。 但与此同时,之前发生的事情;也重新一件件的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比如,就在离开广府的最后几天,他受公室委托甄别和威慑那 “周堂主,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出去”项灵听到逸的话,心中莫名地跳漏了一拍,她有些不死心地将目光重新望向站在一边沉默的周肃。 所以这各地的村落,都有自己的方法能够联系上宗,向他们寻求帮助,并且可以及时反馈一些情况过去。 从地上爬起来,梁晶如擦干了嘴角的鲜血,脸色已经变得开始有些冷酷了。 不过怎么说,一个电话就千里来送人头这种事也实在是叫人尴尬羞怯。 蛇妖发现了她的企图,立即将她一把猛拉回来,教训她道:“你能不能稳重在没有搞清楚那东西的危险性之前,咱们还是和它一直保持适当的距离会比较安全。 古殿、长廊、风蚀的大理石路面、身穿箭袖蟒袍太监,身披精铁盔甲的战士……那种时间年轮留下的古朴气息铺面而来,仿若他真的是身处那个年代的一名将领一般。 情操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东西,退后了一步,心说,这些东西不能爆燃吧站远点,免得炸到。 这让李子木想起了以前的时候,无数举人进京赶考,他们也是这个样子的,李子木当初也参加过他们的队伍,那个时候的样子,可比现在要残酷得多了。 这时候,梅山六兄弟也看到了正在半空中悠然漫步的齐林和嫦娥。 但是辰逸似乎并没有在看它,他只是沉醉于自己的故事中,额头上,是满满的愁云。 花娘看见了叶辰的扫视的眼神,顿时似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她凝视叶辰,开口道。 我已经差不多猜到是谁了!如果可以,我就先找机会杀了他!刘飞虎狠狠得道。 魏无忌这次扮成一个赶车的车夫,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理十分生气,所以对于差点到来的火拼,他并没有制止,相反,他还想借此机会将范睢干死。但是没想到范睢忍了下来,所以也不想暴露。 等虞京墨喝上第一口山楂汁的时候,她才想起刚刚被随手放到一边的手机以及之前正在关注的事。 桩桩件件都掰开了揉碎了讲,叶雨柔并非蠢货,只是被张姨娘故意教坏,此刻一听这些,哪还想不明白。 和军军的情况一样,海洋也早早地接受了来自于妈妈的爱的实验。 唐新瞬间开启疾风步来躲闪。已经冲到唐新面前的青云四大天才看到消失不见的唐新,顿时惊讶起来。不过只有短短的一秒时间。 屋外原本金灿灿的阳光也被厚厚的云挡住,屋内立刻暗了一个度。 刚才,在黄太极施展封印阵图之时,他与灵军就断定叶辰要败了,所以灵军便派他前来支援叶辰。 “他这并不是普通的神灵力,可能已经蜕变成了神魂力!”鲲鹏族长突然沉声说道。 陈佳桐在门外冲着吴一挥了挥拳头,见吴一根本就不理她,然后又愤愤的离开了。 “好,你做去吧,他们不会反抗的!”跋锋寒淡淡的说道,有雷神之城作为后盾,他完全不怕他们到底在耍什么花招,根本就不害怕这一点。 第一千五百章 漩涡 江畋就这么看着,这些冲进来的狱卒,在十分夸张的大呼小叫声中,手忙脚乱的费力解开,一重重锁链和沉重的禁锢铁具;七手八脚的将命不久矣的少年人,抬架起来转移到外间更加空旷的公房之中。 与此同时,疑似医者的老者,连同背着药箱的年轻跟班;也脚步匆匆的被唤了进来,在这些狱卒催促下,又是施针、又是灌药、又是外敷和推拿;满头大汗的折腾了老半天之后,这才谨慎的露出遗憾。 “怕是……”“怕是什么!”一个断然的呵斥声,随着再度推门涌进来的一群人中,身份最高的矮胖青袍官员,回荡在囚牢的大公房中。“这可是十恶大逆的钦犯,在御前观览中,犯下大不韪之事的逆贼!” “更牵连到都邑中,好些名门显贵的惨事,奉新党人的定罪和追索;就连大内的天家,都为此下了口谕;若无朝堂上的裁断,大三司的联席会审,怎敢随随便便的死在大理狱中!真是天杀的狗奴们!” “看看你们做的什么好事?怎么让他变成这副模样!快快老实交代,之前谁人进来过了,或是送进来什么什物?还有谁,与他说过什么?若不能说清楚其中的干洗,就让监内所有人与他一般等死吧?” 听到这些话,公房中的这些狱卒不由面如土色,同时将目光望向一名,黑衣红边的中年狱吏;他不禁脸色微变的张口辩解:“看某作甚,这是上官交代的重大干系,平日里莫说接触,连话都未传过!” “所有的饮食用度,也是内外班的诸位,逐一检验、亲口尝用啊!便如某家亦是不得其法,除了日常监督手下呈递食水,就再未曾见过他人入内了……难道是,有人疏怠了日常的供给,令其逐渐绝食?” “石医士!”然后,中年狱吏转向现场,唯一还在忙碌的老医者喊道:“你可曾检查出什么状况?可有中毒或是急病症状否,快说啊!”听到他的催促和叫喊,老医者头上汗水直冒:“仓促之下怎么查!” “不用查了,快让开!”这时,原本被紧闭起来的公房大门,再度被人粗暴的轰然撞开;一名身形粗壮的将校,带着一行半身扎甲,幞头灰衫的武吏;像是人墙一般的将这些狱卒、狱吏,强行排开两边。 露出横倒在长案上,生死不知的少年人;紧接着,在扑面而来的冷风和雨丝中,一个披着湿漉漉大氅,身形消瘦面容深刻的绯衣官员,在几名褐衣白胯的吏员、亲随的簇拥下;大步流星的踏入公房中。 “少卿!”“上官!”“大人!”“左监?”公房内的众人,不由争相低俯下腰身,叉手做礼道:身为此处监管却被挤到异变的青袍官员,则是脸色晦暗难看。就见绯衣官员身边的一名长吏,不由分说的道: “石老倌,还不快让开,就你这点闲投散置的本事,顶得上什么用处?左监已请来了医官局的坐堂……”随着他的话语,另一名披着雨布的身影,被引入公房之中;眼疾手快展开一副硕大药箱和多层器械。 在长案上摆弄了好一阵子后,这名医官才脸色郑重的说道:“启禀左监,这是内在的衰竭之症,兴许外在看不出来,但已持续了好些日子了;尤其是拷问的伤势,至今未曾恢复,当下只是无以维系。” “该杀的狗才!”左监不由重重拧起眉毛,又恨恨松开变得面无表情:“真的就没有一点法子了么?”医官却摇摇头道,“恕难从命,此子内在积累伤势过甚,又缺少饮食调养和恢复,全靠一口气撑着。” “那么,我只要他再坚持几日,不要直接死在大理狱内就好……”左监立刻打断他,目光灼灼的瞪视道:“却不知,苏医官可否想些法子?”苏医官闻言犹豫了下才道:“此乃重大干系,实在别无把握。” “那就是还有一些可能性了。”这时,左右人等都被屏退,只剩下年轻的左监,再度追问道:“却不知,来自我身后的本家人情,还有留都大理寺上下的感谢;可否令苏医官,姑且大胆放手而为一二?” “那就,只有用特殊的虎狼药,姑且激活他体内残余的生机,再用上好的补药勉强维持住,他体内的伤势不再恶化;大抵可再坚持半月之数,但一定要令其保持清醒,不然,这口气散了就挽回不来。” “心气?我晓得了。”左监却是露出几分凝重,又有一丝讥嘲稍闪即逝:“我会将刑部司的那位请过来,好好吊着他的心思……在此期间,就请苏医官多多用心;稍后此番出诊的酬谢,会专门送抵府上。” 然而,当他重新招来几名长吏和亲随,交代完后续的事宜;却冷不防雨幕绵连的外间,传来呵斥和叫喊声;防阖\/武吏们把守的公房外门,以及连接的廊道;再度被人闯开,将那名领头将弁逼退进来。 “都出了这般的大事了,辰左监还想藏着?”一名身披大氅朱袍,头戴獬豸冠,面目狭长的官员,再度带着一身淋雨的湿气,强行闯入这处清空的公房中。“你只是暂代少卿事,又不是真的做了少卿。” “怎就敢将这件事情,遮掩下来?难不成大三司会审的关键重犯,就成了你大理寺的一家之言了。”随着来人的话语,身穿闪亮鱼鳞甲与丸盔的卫士;毫不客气的涌入公房内,驱逐并取代了原本的防阖。 “邓宪台,断无此事!只是事发突然,内部略有些纷扰,需得整治;还未及上报而已。”而辰左监见状脸色微微一变,却是忍气吞声微微拱手道:同时在心中暗骂,这大理狱内显然有对方的眼线和耳目: 但是邓宪台身为巡城\/镇管的监察御史;不但在官位和品阶上高于他,就连具体的职分上,也是天然压过他一头的。他根本无法具体追究此事,而只能在事后慢慢的盘查,将这个潜在的隐患清理出去。 “辰左监,莫要多想其他了,此间牵扯太大;不是你我可以担待的得住。”然而,邓宪台目光闪烁之间,却像是猜到了他心思一般:“如若我所料不差,刑部司四象队的人,也在赶来接手的路途中了。” “此外,还有留司的都将,本府的法曹和别驾,都会前来作为见证;还请看好你大理寺的部属,千万不要再使人心生侥幸,妄图做些画蛇添足的勾当,那就不是一点身家前程的干系,而是滔天大祸。” 随着他的话语,那些被驱逐到别室,变相看管起来的狱卒、狱吏们,也在短促的嘈杂和叫嚣声中;被外来的这些卫士,逐一的逮捕和压制;并给他们带上了囚徒才有的专用箍具,还有人监押以防自戕。 然后,才被一个个分别押解到,正坐在公房内的邓宪台面前;在握持刀枪的隐隐威逼之下,逐一供述他们各自的见闻和行迹;并且记录下来与他人进行交叉对照,少有差池和悖逆处,就会遭到大风车。 轻者抽打的鼻青脸肿,重者口齿随着血水乱飞;而正好当值大理寺院本衙,主管此处的辰左监,却面皮微微抽动望着这一切。只是当他实在忍不住城府,想要有所质疑和争辩时,却被邓宪台顶了回去。 因此,这一个豪雨之夜,对身处大理狱此间的众人,竟然是如此的漫长和充满煎熬;直到紧闭的公房大门,不知第几次被人大开。出现的却不是传话或是复命的卫士,而是一位棕色纱衣平冠的小黄门。 只见他在两名披甲卫士的引领下,对着气氛压抑的公房内,为首的辰左监和邓宪台,微微的颔首致意;用一种尖柔的声线通报到:“曹监院到。”随后,一名浅紫绫衣,须发半灰,手持拂尘的宦官踏入。 “诸位官人且安,无须多扰。”紫衣灰发的宦官,轻轻摆动手中拂尘道:“杂家前来别无他事,只是奉贵人之命,带来两位侍奉内苑的太医,以备不虞;贵人有所交代,若事有难为,那就先令其清醒。” 然而在片刻之后;原本用来保管重犯的狱吏监舍内;却响起出了尖锐的暴鸣声:“人呢?”“老大一个人儿呢?”“到哪儿去了。”“莫不是凭空飞了吧!”而在原本放置垂危少年的床榻上,已是空空如也。 而原本负责照看和监管的苏医官,还有打下手的狱医石老倌;却是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下一刻,大理狱所在的建筑群,像是炸了窝一般;骤然从中奔走出成群持灯举伞的人流四散开来。 在一声声响锣的召唤和传令之下,迅速扩散到了大理寺的其他附属建筑中,将其逐一的点亮变的灯火通明起来;而在灯火闪烁的反中,除了游动搜索的甲胄之外;还有轻捷腾跃在房顶、屋脊上的诸多身影…… 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歧行 漆黑的雨幕如织中,江畋努力操控着新获得的载体,越过一重重的建筑阴影和突兀的障碍;同时慢慢体会着残存的记忆碎片冲刷。首先,他基本知道这是一个似曾相识,却又大相径庭的时空\/异常历史线。 首先,江畋降临的位置,依旧还是他所熟悉的广府;但他所知的那个南海公室,却变成了横跨东南、南海之地的大梁国朝。而广府便是如今的大梁国朝,在兴兵北伐中原,并迁都北上后的留都和龙兴之地。 当然了,在这个不同走向的时空线上,也曾有一个同样的大唐朝廷,存在着包括南海公室、西国大夏在内的一门三家,及环宇海内众多诸侯藩属;只是没有发生过天象之变,更没有此起彼伏的妖变和兽害。 但在乙未年间却发生了一件惨烈的剧变,导致了代牧海内的“无地藩主”\/京兆梁门覆灭;也让大唐天子为首的朝廷,在争相上洛的各路人马竞相冲击下,轰然碎裂成一地,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征战拉锯之中。 因此,这个时空的南海公室,拥立从洛都巨变中逃出,“无地藩主”\/京兆本家的遗孤为主君。在岭外及广大南海之地,登基践祚建国大梁。以此为旗号,收聚天下倾向梁氏的部属故旧,协从北伐中原定难。 以十数载之功,扫平中原乱战的各路人马,剿灭其拥立的各色“伪王”“僭天子”;迎大梁新君入主洛都。并一鼓作气一度收复了上京\/长安、受降北都\/太原。眼见有一统天下,再建国朝太平与礼制的气象。 但本已约定归顺的河西陇右军队,却组成联军突然杀出;在弹筝峡,白鹿原、杜陵、大散关等一系列大小决战中,接连重创击垮已是强弩之末,不耐寒冬且水土不服的梁军,导致河东、山南各地得而复失。 最终,由这些西军联合,在关中拥立了故李唐皇家的远支,来自河中之地的外藩宗室;为新一代的帝统。自潼关、临汾、商洛一线的山河险要,与大梁据有的广大关东之地,形成了东西的对战和拉锯之势。 时称北唐\/后唐朝廷。而受到北唐的牵制与强力狙击,已经掩有中原腹地的大梁;也自高歌猛进中急转直下,不得不全力收缩;放弃了继续收复和平定,周边地区的扩张势头;转为羁縻安抚众多地方势力。 乃至为了稳住全盘溃乱之势,以相应的自主权和独立性、利益割舍;争相的拉拢塞外、安东、南平的各路诸侯外藩;乃至以象征性的贡赋和出兵义务等条款;维持和延续了相当部分,形同藩镇的地方势力。 但不管怎么说,为了对抗北唐威胁,大梁重心随着迁都河洛,几乎转到北面。因此依照前朝两京的例制,设置相应留司\/分守的文武百官;以为管辖广府为核心的岭外之地,以及节制广大的南海诸侯外藩。 而江畋寄付的此身少年,杨氏子思彦,字元莛,便是长久居留在广府的万千藩属后裔\/贵家子弟之一。祖籍却是源自北方,属于乙未之乱其间南投的北人群体。先祖出自梁公麾下的五小\/骁将之一的杨文理。 因此,后世子孙随之水涨船高,而成为京兆显赫一时的名望大族;与高氏、韦氏、卫氏、程氏等名门高族,相提并论的禁军世家\/宿卫将门。然而在那场惨烈异常的乙未之乱中,死忠京兆家的杨氏首当其冲。 不但效力于北门宿卫、南衙诸卫的成员,因此在变乱中死伤殆尽。就连剩下的家族成员,也在掩护硕果仅存的京兆家遗孤;也是南海拥立的初代大梁天子\/承光帝,逃脱各路追杀过程中,舍生忘死前赴后继。 因此,最终年少的承光帝历经千难万阻,辗转数千里抵达岭外后;杨氏为首的众多陪臣和衷心故旧,几乎因此死伤殆尽;最后竟然找不出可以继承家门的子弟。最后,只有一位远嫁到南方的族女,得以幸存。 因此,在这位远嫁江南的杨氏族女,所出的子嗣当中;挑选出一位代为继承了,昔日嘉善坊杨氏的家门和姓氏。并且作为忠君效死的表率之一,追封为义烈候,授予开藩封土吕宋州的优遇,令子孙世享采邑。 到了江畋此身已经是第三代。但因父辈未能继承藩邸,便照例分家出来留在广府;自经营土产致富,又以门荫步入仕途,担任闲散官员。但类似的出身在广府,没有几万也数以万计,委实属于无足轻重角色。 直到他迎娶了一位,南海公室麾下的重臣家系,五脉七叶之一的高门贵女;才突然发达起来,自此官运亨通、扶摇直上。直到此身十岁时,以宣抚大使身份,渡海前往海东传喻诸侯,不幸落海受惊重病不起。 而后贵家出身的母亲,也因为思念成疾而很快病故在娘家。此身因此突然成为了,父母双亡、两相不靠的孤儿。但再怎么可怜,身为贵家子弟的待遇用度,还是未曾短缺过;甚至在追封抚恤时补入京武大学。 成为内定的“羽林孤儿”一员,只待学成结业之后;就可以补入少兵营的仪卫序列,开始在宫苑行在中值守巡事。但就在京师大学的交流活动中,他遇到了毕生动心对象,也开启了后续一系列悲剧和憾事根源。 回想到这里,江畋再度被这具身体里,突然爆发出的悲伤和哀呦淹没;而没法再继续集中精神回想下去了。随着远处幽暗雨幕中,再度响起房顶奔踏声;他的意识也迅速回到现实中,重新聚焦在视野面板上。 然而坏消息是,这个时空并没什么神秘要素,所有外放的“模块、模式”效果;基本都不能用了。但好消息是,内在的力量、速度和反应之类的加成,并没有因此消失。然这具濒危的身体,实在太过衰弱了。 只是在雨夜中左右腾挪着,稍微活动片刻功夫;江畋就感觉到了口鼻中,逐渐充斥的滞涩和咸腥味;以及肢体的益发沉重和撕扯性的阵阵剧痛,不得不停下来缓口气。甚至连内在伤势都有继续加重的征兆。 似乎是受到这个世界冥冥之中的潜在压制,还没法直接消耗储能,进行修复和补充。只能通过常规的进食、修养和药物治疗等,尝试逐渐调理和恢复。这毫无疑问大大限制了,江畋的行动能力和施展余地。 随后,江畋又注意到视野面板中,“迁跃模式\/时空空穴”模块,虽然陷入沉寂的灰色;但按照以往迁跃的惯例,似乎可以有条件解锁?但却没有任何关于这个时空任务场景的提示。因此,还需要触发条件?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此身获得足够的修养和进食,并且尝试进行处理和治疗;才不会继续恶化下去,乃至突然昏阙、猝死在哪个角落当中。失去载体的江畋就真要困在这里了? 而经过历代南海公室的经营,广府五城十二区,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下长安、洛阳,人口巨万的超级大都会。虽然江畋身处在不同的时代,或者说是时空分支,但是一些基本的城区布局,却是没太大变化的。 至少,江畋看过广府全城的布局图,并且将其深深地刻印在脑海中。在不断规避着远处,奔走在房顶建筑间的细碎声嚣,穿过一个个地面与高处,交叉搜索和对照的间隙和死角后,江畋终于看见潜在目标。 笼罩在绵绵的雨幕中,依旧难掩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所在;疑似广州教坊司下属的产业之一,在此身残留记忆中,同样留下过深刻印象的龙华别苑。 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教坊 重新变亮的天光中,持续了一天两夜的雨水,正在缓缓的消散;逐渐露出灰白色如鱼凫的缕缕云层。而在雨夜中依旧寻欢作乐、笙歌达旦的龙华别苑,也终于在大多数人精力耗尽之后陷入一片沉寂当中。 而藏身在其中最大一所建筑,五层八角楼阁宴厅顶层的江畋,也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但哪怕休息了一晚,沉重的疲惫和伤痛,依旧像缠绕在骨子里的菟丝子一般;时刻提醒和影响着他所存在的负面状态。 或者说,他这一夜就处于没能睡好的浅眠状态;不断地被闪现过的记忆碎片和情绪汹涌的洪流给惊醒。在视野面板中显现的人形轮廓,还是一片浓重的猩红\/暗红斑驳;标示着“濒死\/垂危”的负面状态。 但并不影响他加载“放大\/入微”的感官,轻易避开后续的搜索。实际上,经过那些广府的巡禁队和金吾军巡院的子弟,持续往复的讯问盘查,鸡飞狗跳折腾一整个白天和夜晚,江畋算是获得片刻的安全; 但这种危机四伏的感觉和朝不保夕的状况,自从他走出了右徒坊;并得裴氏报答,获得官方身份和助力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过了。或者说,这种异常刺激的感触,反而激起了他心中久违的某种莫名情绪。 随后他扫视了一边周边,这里是集满尘灰的楼阁顶端;交错横加的横梁拱架阴影之间,天然留空的一小片位置;正好遮挡住下方窥探的视角,但又正好可以通过,点点光影投射的间隙,获得下方的声息。 而他在梁柱之间就地取材,顺手布置的一些预警小机关,也始终没有被触发的痕迹。虽然此刻江畋有着满肚子的心思,但当下最优先的问题是;此身需要进食了。因此在片刻之后,遵循着宴会残留气息。 江畋悄然出现在了,湿漉漉的庭院之中;四周依旧是一片清净。仅有少数早起劳作的奴仆,捧持着器物或是抬着筐娄;偶然间穿过残雨沥沥的廊下、檐边。唯有晨间开伙的炉灶间,还略显出几分的人气。 青砖与碎石铺就的庭院里,桂花与木瑾、芭蕉花被绵绵夜雨打湿,贴着地面晕出浅黄的印记;空气里满是湿润的甜香与淡淡的花木气息,混杂西阁里乐师们提前燃起的熏香,混着雨雾漫过雕花的窗棂。 西侧角门旁的厨房已率先苏醒,烟囱里冒出的浅白炊烟裹着雨雾向上飘,刚腾起便被风揉散,化作一缕缕轻薄的雾霭,与庭院里的水汽缠在一起。灶间传来木柴噼啪的轻响,混着锅具与铁铲碰撞的清脆声。 偶尔有带着暖意粥香气从半开的窗缝里钻出来,裹着雨水的清凉,在空气中酿出温润的烟火气。檐角的铜铃被雨丝打湿了铃舌,摇晃时少了几分清脆,多了些温润的闷响,与廊下婢女轻踮脚步交织在一起。 她们提着竹编的食盒,盒里盛着刚从厨房端出的热食;食盒缝隙里漏出的热气,隐约模糊了侍女鬓边的碎发;裙裾扫过积水的青砖,留下浅浅的水痕,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早起调试琴弦的乐工。 白琉璃与彩色拼贴的窗扉上,映出模糊的剪影;正有人用绢丝细细擦拭乐器弦轴,指尖偶尔碰到琴弦,泄出一声低柔的颤音,旋即被窗外的雨声与厨房飘来的米粥香气裹住,消散在袅袅弥散的晨雾里。 随着天边透出一抹淡淡的青灰色。龙华别苑最高的望楼里,有人推开半扇窗,伸手接住檐角滴落的雨水,指尖冰凉。风里除了桂花与檀木的香气,又多了几分厨房新蒸胡饼的麦香,混着雨水的湿气,格外勾人。 成从低矮的石榴树弯下枝桠,猩红的花瓣落在积水里,随波轻轻晃动,像是揉碎了的胭脂,晕开一地的温柔。偶尔有晨间觅食的雀鸟落在枝头,抖落羽毛上的水珠,啾鸣一声,又扑棱着翅膀飞向厨房方向,似是被那烟火气吸引。 满院的雨声、隐约的乐音与厨房持续的烟火声响交织在一起,在这清晨的教坊司里静静流淌,织就一幅既有雅致韵律,又藏着人间暖意的画卷。因此江畋很快在房舍的阴影中,大快朵颐起热汤饼食。 这时远处的厅堂中也再度有了动静。居中的银铜莲灯还未熄灭,灯芯在晨光中明明灭灭。十几名浅裙绿裳的舞姬,却已对着铜镜整理舞衣,广袖上绣的缠枝莲被雨水溅上几点湿痕,反倒像是天然的晕染。 其中一人抬手将滑落的发簪插好,腕间银铃轻响,与远处传来的羯鼓试音声、厨房断续的木柴燃烧声遥遥相应,隔着雨幕听来,竟像是流水拂过玉石时,还裹着人间烟火的温软清响,让人沉浸难以自拔。 根据此身与前身的双重记忆,作为广府境内的大梁教坊司,虽然源自大唐教坊司的渊源;但又与历史上的教坊司略有不同。其中最大的特色,就是因地制宜的更进一步细分为,三六九等的不同职能归属; 其中的内教坊专属宫内,在实际地位上最高。其中出类拔萃者,照例会被选入大内的宜春、梨园二坊;有资格在天子面前献艺,或是亲自调教一二。次一等的也有资格,在年节宫宴或是朔望日大朝表演。 因此,往往被称为“前头人”“内人”,在身份地位上比同低品女官\/外命妇,与翰林等供奉院的陪臣、侍御比肩一二。也有更多的机会,被指配给出入往来宫中的公卿贵家子弟,或是陪嫁进宗室贵戚之家。 第二类,则归属太常寺管下,两京十六府的左右教坊司\/分司。通常由宦官出任,负责管理乐人、乐舞选拔和表演等事务。其下还有教坊判官等官属,负责协助处理具体事务,设置音律、乐舞诸曹博士。 主要选拔和招揽的是,民间颇具声誉的名家艺人,以及身家清白、容姿出色的良人女子。经过从小的训练和调教之后,在例行的四时祭祀\/重大典礼上,作为皇家\/官府礼乐、仪仗的一部分,以备内选。 其中大部分人达到了一定年纪,没有被内教坊选上,或是转入太常寺的司职。可以有条件的放出自择婚配,或是归还家门;或是干脆自请转为相应舞乐、音律的教习、教师之选;留在教坊司内养老余生。 而后才是第三类,也是后世人刻板印象中,最为常见的属性和职能;由众多被贬斥和惩罚的宫人、女史,犯官、罪徒的家眷,所充斥的贱籍人员。也是教坊司名下附属的各处行院\/别所,从业人员构成。 需要以官伎的身份招来呼去,奔走和侍奉各处宴乐之所。为教坊司持续牟利还在其次,关键是是对于历代政争的失败者,或是犯事的官员贵姓、破败的豪门大族;持之以恒的羞辱和变相的长期惩罚手段。 因此,相对民间那些艳帜高张的行院馆苑,教坊司所属的诸院别所;根本不用刻意宣传,也自然有的是宾客盈门。因为从理论上说,在这里宗有机会遇到,高高在上的贵女、命妇,强颜欢笑的以色娱人。 而这处龙华别苑,就是广府教坊司专门对外营业的场所之一。当然了,以其中陈设器物的规制上看,就算是被招待的宾客,也需要一定的门槛和层次。因此,哪怕是最为简单的早食,也是汤饼粥羹俱全。 至少准备了十几种的名目类别,荤素兼具、海陆时鲜的口味;以大锅蒸笼隔水保持着温度,只待留宿的宾客和陪侍醒来,就能随应随取。因此,江畋只在每样置备大锅蒸屉中,稍取一点也不会有所察觉。 这对于很少接触过教坊司相关的江畋,却也是一个难得体验和见识的过程; 第三章 转移 一晃江畋就在这龙华别苑中,呆了足足五天;也尝遍了教坊司麾下特有的菜色风味。从改良自北地菜系的杏酪羊羹、醍醐酥、旋炙鱼,到江南风味的马蹄糕、桂绫饼、玫瑰脯;再到岭南风格的蛙抱柱。 乃至是域外风情的奶糕、果煎蜜和合庐羹、馅料鹌鹑、蒸鸡茸;从灶台上端出来的菜色果品,几乎就没有重样过。而且,相对于早食的清淡爽口,午食的量大丰足,待客的晚膳才是最见用心精雕细琢。 在下方的大宴厅中,江畋甚至看见了,久违的烤骆驼和烧羊羔,还有面点、蜜饯和干果等物,做成手办场景一般的“二十四部蒸乐”;或用活鱼片成雪花盘、浸染香茅青橙的白露脍,骨架还在缸中游曳。 但在其此间的搜查,却是始终没有断绝过;只是从明面转为地下。几乎每天都有不同身份的人等,分批进入龙华别苑,不厌其烦的仔细盘查角落;冷不防就有人陆续被带走,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虽然这些搜查和探索,都被江畋巧妙的规避开来;但是只要身处其中,还是有一些细微的痕迹,逐渐的积累下来。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入内盘查者的身份,也变得越来高,开始出现疑似的强力人士。 这些人呼吸悠长而身体脉动十分强劲,各种反应速度和直觉感官远异常人;或又是善于隐匿生命体征之辈;要靠近一定距离,才冷不防有所察觉。倘若正常状态下,江畋无所谓这些疑似的内外家好手。 但是拖着这一副几近垂危,时好时坏的载体\/身躯,那就不好说了……因此,当有人终于跃上了,这处八角楼阁的顶端,并且踩踏出细碎时;江畋已悄然穿梭过,事先探好的花树间隙,潜入了乐器库房。 在各种香膏和油脂保养、浸润的气息中;蒙着锦布的箜篌、嵌着彩色螺钿的琵琶、包着鹿皮的羯鼓和筚篥的箱笼;被依次抬上了一辆雕着缠枝莲纹,挂着鎏金铜铃,挂着孔雀开屏的云锦垂帘的马车上。 但是下一刻,就有人毫不客气的探头,伸入马车的下盘,仔细观察了片刻;又将箱笼和较大件的乐器,不厌其烦的重新打开,摸索了其中的间隙和空档;然后,才在乐师和舞姬们,不耐催促声中退开。 而当马车终于驶出龙华别苑,并加速蹄踏声声的响彻在,铺石街道上之后。在琴瑟的木质香气混着绸缎琴囊的味道中,江畋如壁虎一般从顶棚微微撑开的,锦布内衬中,悄然滑落在塞满乐器的车厢里。 这也算是他利用了大多数人最常见的,视野盲角和心理判断上的误差,所制造出来的一点障眼法。作为广府教坊司下属,龙华别苑日常的营生之一,就是为城中权门豪贵、显赫人家,提供的上门服务。 而这一车的乐器,连同车架同样是价值不菲;随便一件乐器拿出去,都是数十户中人之家的衣食。因此,有资格传唤这么一整套上乘的乐班器物,也不是普通人家可以做的;因此,江畋并未马上离开。 而是继续搭乘马车,在喧嚣嘈杂的城坊街区中,行进了达半个时辰;同时通过各种转向和奔踏的频率,判断出大致的距离和方位;最终随着重新沉寂下来的动静;随着马车驶入一条相对清冷僻静巷道。 作为自教坊司召唤而来的伎乐班子,没资格从府邸正门进入。事实上,正门只有在家门祭祀,婚丧嫁娶的重大礼仪,或是承接贵宾、诏书时才会打开。连日常待客的侧门,或是家人出入的偏门都不行; 因此,这几辆马车在冷巷中,足足绕着一大圈;才来到一处矮墙低门的房舍之间。这里是宅邸附属的奴婢、仆人,及其家眷的居住区;也是下等人进入宅邸服事的出口;在这马车再度受到检查和盘问。 但他们虽然动静弄得不小,连车顶和底盘都往复看过;却依旧没能发现江畋的存在。反而是因为粗手大脚的动作,无意触及线轴、鼓面;惹来了呵斥和责骂,这才重新放行进去;抵达了一个空旷庭院。 又过了半个时辰后,在一片拨弹、调试,和声清唱的交杂声律中;江畋已然换过一身装扮,漫步在这处颇为广阔的庭院中。这便是他临时放弃脱离的目标,也是广府五城十二区内消息最为灵通的存在。 类似昔日东都“隐候”乐兴达一般的背景;既拥有明面上的藩候身份,同样在三教九流中用头发达的渠道。只是不如乐氏那般只手遮天,还有多个同样生态位的竞争者,甚至是纠缠不休多年的潜在对头。 此间主人名为尚文敏,出身琉球尚氏藩的分支。虽然他所属的这一支祖父,在家门争斗中落败;未能够继承琉球的藩邸,只能灰溜溜被打发来广府。但却在北伐中原过程中,通过为大梁转运军资建功。 因此,在这一支的尚氏中,出了好几位的官宦\/将官;既有官拜扬州转运使,也有翁山水军的都将;更有巡检使。留在陪都广府荫官的尚文敏,则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地头蛇,专在上层为各方牵线搭桥。 同时,也养着一班散入市井民间的手下,专职传递和买卖消息。江畋此身之前也多次向对方的麾下,买卖过消息;算是一个相当稳定的长期客户了;只是在做最后一次交易的时候,出了一点偏差而已。 所以,现在轮到江畋为此身,向对方讨还代价的时候了。或者说,他为了完全掌控这具载体,就必须达成某种心愿和目标;才不会被残余的潜在意识,继续干扰和影响下去,甚至出现短暂的失神疏离。 而江畋想要开启新的任务场景,或许就得从这场死里逃生的复仇,或者说寻求幕后真相的连环,第一步开始。当然了,在经历了好几个世界之后,江畋对这种探究追迹,实在太轻车熟路、经验丰富了。 第四章 自问 然而,对于尚文敏来说,今天就是个得偿所愿的好日子了。作为琉球北山藩的别支,清远尚氏最小的儿子,他留在广府自有其专门的使命。同族的叔伯兄弟们或是北上侍奉天子,或是在外领兵、专断一方。 而他则是在后方的老家,负责经营家产和聚敛钱财;以为支应那些家族成员的各种需要。因此,尚文敏除了明面上田庄、船队、商行和钱柜等的正规产业之外,同时他也掌握着大量,见不得光的灰暗营生。 毕竟,广府哪怕已经退位成陪都留司之属;但依旧还是南方海陆交汇的超级大都会,其地位和历史渊源,远在明州、越州、福州、交州等,东南沿海新旧港埠之上;其中日夜转运和贸易往来钱货何止亿万。 哪怕漏出一丝一毫来,也足以让人一夜变成巨富。由此形成的庞大灰色产业和数量可观的相关群体,同样是令人难以忽略的巨大资源。尚文敏依靠家门和靠山的支持,拼尽全力也只在其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但就这一席之地,足以让他成为广府五城十二区中,消息最为灵通的人士;也是上层之中营钻和跑动关系,买卖官职和爵禄名位,口碑最好、名声最大的掂客之一。长期压过另外几家皇商、宗室背景一头。 只要他一声令下,就有数十个行会和商团,成千上万的相关人等,为之奔走往来内外;更有十多个大小藩人帮会、武社和私贩团体,充当着灰暗地带中的爪牙和市井中的耳目,维系和守护相关的巨大利益。 而在广府的公卿贵胄、诸侯藩家之间,他也有自己专门的消息渠道和暗线;却是尚氏一门通过那些,从小被买来养成和调教,皮相俱佳的少年男女;以各种渠道的名头和包装好的身份,混入其门第侧近故。 其中一些人,哪怕已经跃上高枝,或是攀上了好前程;但依旧不得不念着尚氏的“旧”,而在明里暗中保持着互通往来;甚至继续接受暗中支持和协力。只为在有所需要的时刻,为尚氏提供些许潜在的助力。 他既要为家门和背后的靠山,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材;也要经营和维系好,家门在广府本地的关系、人脉。是以他在明面专门营造一个,乐善好施、慷慨豪爽的人设,以及仗义疏财、广纳宾客的冤大头形象。 刚刚在群益会的善款募集中,以个人的名义拍下一件,四千七百缗的珍珠金缕衣;算是在众多名媛贵眷面前,再度宣张了一番自己,花钱如流水的好名声。但却欲擒故纵式的,宛谢和推拒了那些私下邀约。 因为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已迫不及待的要将这玩意派上用场了。而有资格使用这件珍宝的,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而是他刚刚到手的一件秘密珍藏。就连早年的他一度也只能仰慕,却辗转沦落的私藏玩物。 为此,他今日特地换了一身简朴异常的月白锦袍,衣料上绣着银色飞鸟与流云纹,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就连左脸那道从小留下的浅疤,在夕阳下竟淡了几分,若不细看,倒真有几分门第出身的风姿清逸。 夕阳西下霞染如血,作为广府之中集江南园林风的代表做之一,后园假山上流泉叮咚,锦鲤在荷花池里摆尾,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画眉正唱着婉转的曲子,连往来的侍从都步履轻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然而,在这一片祥和美好的景致中,却同样暗藏着引而不发的警惕和戒备;比如,正在修剪花枝的老苍头,雪亮锋利的花剪,同样可以化作断首无数的利器;正投食喂鱼的中年侍女,可挥出致命暗器如雨。 正在亭子里对弈的两位门客,一个拥有徒手碎金的强横炼体;另一位,则是绞杀缠劲的瑜伽体术大师。他们各司其职,相互配合,将整个宅邸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遮断了来自外间的窥探和恶意。 而在尚文敏的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水色极佳的苍翠玉环。当他目光扫过庭院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藏着掌控一切的得意。只有最熟悉他的人知道,这副好皮囊下,藏着怎样乖腻扭曲与欲壑难填的癫狂。 此刻他把玩玉环的模样,像极了猫捉老鼠时的悠闲;仿佛整个庭院、所有人的命运,都不过是他手中的玩物,任他随意摆弄;也包括藏在假山密道通向的暗室里,那位早已在世人眼中死掉的特殊“收藏品”。 这也是他一直留到现在,经过了不断的铺垫和炮制,才下定决心品尝的美味;专门为了这一天所准备的压轴大菜。为此,他可以几次三番的故意放任,对方逃跑的行为,再故作迁怒当面折磨死被牵联人等。 他要的不仅是麻木呆滞的顺从,更是要摧毁她所有尊严,让她在最风光的场合,以最屈辱的方式,成为自身炫耀的资本。他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意,享受着那些不同身份之人,当面绝望崩溃的模样。 这比任何权力、财富都更让人着迷。他喜欢用温柔而清逸的外表伪装,与那些贵眷名媛拉扯周旋;喜欢用温柔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用他人的痛苦挣扎满足自己,这比任何直白的残忍,都更让他心怀畅快。 晚风再次吹过庭院,石榴花瓣落得更急,粘在尚文敏的月白锦袍上,像极了溅上的新鲜血迹;也象征此刻迫不及待得逞的心情。随着暗门被推开时,一股带着檀香与酒气的暖风涌进密室,驱散了些许霉味。 “夫人今日倒也安静。”尚文敏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同时,眼神转动过雕花的床榻、素锦的幔帐,还有依旧鲜活带露的青瓶插花,仕女游春的挂画和挂满繁复衣饰的柜架。 然而,在昏黄暧昧的灯火摇曳之间,却没能见到那位终日哀呦不顺的曼妙身姿;更没看见日常监守的贴身婢女,迎上前来交代和问候。他不由微微挑起眉梢,向后退了一步,同时用手按上暗藏的摇铃机关。 下一刻,他缺少遮挡的脖颈处,就被一个锋锐之物顶住;割肤的刺痛让他瞬间就惊醒过来,同时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声线,故作不以为然的浅笑道:“夫人,这便是你于我的惊喜么?你觉得这般有用么?” “你已经出逃了十次了,哪一次还不是被捉回来,乖乖的忍辱受罚;却还不能磨灭你的那点心思么?我说了多少次了,曾经的那位上京名花‘沅芷澧兰’,柳府夫人早已死了,就死病在了抄入掖廷的前夕。” “你现在就算走出去,便是一个毫无身籍也无跟脚的死人,若非我的遮护和容留,谁都可以对你肆意而为。”说到这里,尚文敏感觉到压在后颈的割痛有所轻缓,随又乘势道:“我姑且告诉你更多实情罢!” “你以为,你的女儿是真是抱错了人么?那不过是你夫君和你族妹,做的瞒天过海之局;用外宅的血脉,置换了你的骨肉而已;可笑你养了这么多年,浑然不觉;你以为母家被定罪,又是哪来的凭据?” “都要感谢你的好夫君,处处为你着想的好族妹啊!只是他们机关算尽,也未能算到自己,在外宅所出的女儿;用你的机缘攀上高枝之后,就将亲生父母断离舍了!我不过在你抄家流放后,捡个漏尔。” “就如我说过的,只要你肯顺承一些,那就还有机会,将你那位真正的女儿找来;令你们骨肉重逢;可如今你竟然试图挟持我,那我便不妨让她尝尽这世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万人磋磨的残酷手段……” 下一刻,感受到身后动作僵直的尚文敏,豁然侧头扭身甩出一条血线;同时伸手狠狠抓住了,那只架在后颈上的利器;居然是一截打破磨光的长条瓷片。瞬间将瓷条捏断成数截,恼恨道:“贱人安敢!” 然而,尚文敏在那张宛如鬼魅一般惨白凋敝,又典雅高致、妩媚绝伦的面孔上;却看不到任何的惊惶或是失色,反而从她的瞳孔中,映照出瘆人的破碎快意。下一刻,他全力挥出的手掌,咔嚓一声扭曲。 瞬间反转到另一个极端的角度上。尚文敏甚至来不及惨叫出声,口中就被当面塞进了一团麻布…… 第五章 博弈 “不知何方神圣!竟敢闯入本宅,岂不知犯下了泼天大祸。”手臂折断的尚文敏,哪怕被捆绑在柱上,却依旧瞪大眼睛呵斥道:同时在心中激起了千重波澜。不知在何处出了差池,让人闯入了这处隐秘场所。 随即又疑神疑鬼的猜忌和揣测再三,究竟是府上哪个内部人物出了问题;或是那方势力潜伏的暗子,里应外合的找来了这个祸患;乃至哪个对头和仇家,通过处心积虑的谋划和算计,给他安排了这个陷阱。 一时间,不同身份和背景的若干个名字,伴随着各种利害得失和势力、派系的权衡,像是电光火石一般的闪过他的心灵;甚至他一度联想到了,十分神秘的四海卫,或是国朝重建的武德司,遂又抛之脑后。 因为,这些强权部门已在灰暗地带中,与各种污秽和肮脏事物,共存了多年;完全没有理由,针对他一个双重身份的地头蛇。或者说这些强项势力若要图谋他自有手段,犯不着这种潜入偷袭和挟制的做派? 更何况,他在广府的另一个强力部门,镇城的军巡院中,同样有所挂名和身籍;虽然没有直接的权柄和下属,但同样足以为他阻挡一些,体制内的是非纠缠;也让那些对手们的阴私手段,没法越过官面…… “……我不知你是谁人派来的,但你已然毫无退路了。”但下一刻,那个婀娜优雅的身姿,突然走上前来用一连串抡足了全力的耳光,顿时就打断他充满试探的一连串威胁恐吓之言,也让他再度认识这个女人。 哪怕被长时间幽禁和时时刻刻的各种磋磨,还有几次三番逃走被捉回的惩罚和折辱;并没有让她因此枯萎和凋零,只是将所有的反抗心思和尖锐的情绪;更加荫蔽的藏入心底,直到彻底爆发的这一刻机会。 ……够了!我说够了!”尚文敏被耳光打得眼前发黑,嘴角淌下血丝,却仍咬牙抬起头,对着端坐在阴影中的人形,强作镇定地嘶吼道。然而,对方却是慢条斯理的品尝着此间的酒食,并由女人仔细斟满。 相比之下,他脸颊上的红肿高高隆起,青紫交错,原本还算周正的面容此刻狼狈不堪,连说话声音都因为身体的痛楚,而变得有些含混起来;唯有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身为本地主人的傲慢与侥幸。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因疼痛与慌乱而急促的呼吸,目光在对方身上打转,像是在评估彼此的价码和底线:“本宅内外何止数百人手,还有众多本家的好手——但你若肯罢手,宅中更有金宝珍玩无数!” 说到“金宝珍玩”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中的诚恳,眼中稍闪即逝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仿佛笃定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倘若是有人买你前来的勾当,我可出价五倍、十倍、二十倍!就换你一个暂且罢手回归好了!” “还有内院的那些珍宝集藏,器物、字画、金银、钱票,只要你能拿得走的,尽管自取之!”随即尚文敏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几分急切的煽动,“就算是这个女人,你有本事带走也罢,就当做与人解个善缘……” 他一边说,一边扭动着被铁链捆住的身体,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但你要想清楚——我若未能及时出现在外院的宴厅上,那些在外围待命的人手,定会冲进来搜查。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到钱财,连脱身都难!” 这番话出口,尚文敏紧紧盯着暗中的身影,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一丝动摇。他深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对方稍有贪念和动心,他就有机会拖延时间,设法令外院布置的人手察觉不对,冲进来设法解救。 毕竟,这宅邸外围的守卫,都是他重金豢养的死忠之士,还有那些被他握住把柄和阴私,或是仰赖他势力荫蔽的高手,一旦有所察觉,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他。而今夜邀约而来的那些宾客,也不乏强力人士…… “呵……呵……”随着似有若无的轻笑声,阴影中之人终于站了起来,同时在昏黄的灯火下,露出一张过于年轻而惨白的少年面容;也让尚文敏不由当场愣住了,口齿不清惊乍道:“你……怎会是你,怎么可能?” 他有怎么会不认识,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呢?就在数天前广州府和留司、刑部司,多方颁下的肖像绘图上。他作为当地最有实力的地头蛇和消息贩子之一,自然也得到过一些,以供手下各色人等搜寻和甄别。 这可是涉及到犯禁御前的钦命重犯,更是导致了至少十数家权门、显贵,在地下世界发布重金悬赏的惨烈血案;唯一在逃的罪魁祸首;背后更是牵涉到了,多年前被镇压和平定的逆党,顺兴党人的巨大干系。 因此当此人逃脱之后,广府有司虽未在官面上,未大张旗鼓的通缉,或是兴师动众的进行全面搜捕;但却给几乎所有能够动用的关系人等、地下势力;发布了加急出炉的悬拿令。其中一些条件优厚令人乍舌。 就连身兼官宦与侯门之家,暗中主持一方地下势力领头人的尚文敏,都不免有所动心和起了想念。若不是他今晚招待的客人,是在有些身份特殊与隆重;他甚至会亲自前往布置,但未曾想对方居然摸上门来。 想到这里,尚文敏心中的侥幸荡然无存,就连身上的伤痛都都淡然了几分。这既因为对方罪恶滔天的凶焰大名在外,更因为在官府打探到的消息中,竟然声称他身负重伤,有同党里应外合的协力才得以脱身。 可是,在此刻的尚文敏看来,这都是一窍不通的放屁。眼前这位面无血色的惨淡少年,除了脸上的病容明显一些之外活得好好的。之前扭断他的手臂时,可一点都看不出来丝毫的孱弱,或是重伤垂危的迹象。 更别说,他悄无声息潜入自己府邸,最为隐秘的紧闭之所;在不惊动任何人等,直接拿下自己的过程。这一手令人防不胜防的本事,就连他私下接触和雇买过的最出色刺客,也未必能够做到如此的周全无虞。 “既然如此,我自然认栽了!”尚文敏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方才强撑的傲慢与侥幸像被戳破的泡影,瞬间消散无踪。他垂着眼,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去,脸上的青紫在灯火下更显狼狈,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仿佛真的彻底放弃了抵抗。 原本用来约束女子的银色细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碰撞着廊柱,发出沉闷的声响,倒有了几分认命的颓丧。可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缩了一下,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哪里是真的认栽?不过是见重金收买无用、威胁无效,更兼无欲无求的钦犯;便换了副姿态,想从对方口中套出更多缘由。毕竟,只要知晓对方涉及的跟脚,日后哪怕被牵连或是问责,也有周旋的余地。 “却不知,本宅一贯乐善好施、处处与人为善;可有在何处,招惹了恶名滔天的江龙标(校尉),竟然要遭此灾厄?”他缓缓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茫然,仿佛真是个无辜受难的良善之辈。 只是在提到“江龙标”三个字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盯着对方,试图从表情变化中捕捉一丝线索。毕竟,对方这么轻而易举的找上门,很难说是否有其他对头的支持,或是阴暗中别家势力的身影。 然而,惨白少年却再度嗤声笑了起来,同时示意女人倒下一杯新出的珍酿“郎官春”;一双明亮而澄澈的眼眸中,却透出历经世事的苍茫和威势,还有些许仿若可以刺透人心遮掩,令诸多阴私无所遁形的明睿。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前来讨还一笔欠账而已。”“欠帐”听到这话,尚文敏不由心中暗自一松,只要是对方有所诉求,那就还有周旋的余地。但随即又提起心眼来,自己不知何时招惹,或是得罪过这么一号么? 下一刻,他就凄厉的惨叫起来,因为他的一只小指,连自己都没看清之下,瞬间被人扭成了皮开肉绽的麻花状。正所谓“十指连心”的剧痛之下,顿时让他痛彻失声,在柱上抽搐;少年才轻描淡写的继续开口: “当初多亏你门下卖的假消息。让我陷入了埋伏和包围,也落下了后续的行迹。现在,只是逃回一点小小的利息而已……接下来,你还有十根手指,每根手指又有三处关节,还有你的手腕、手肘、臂膀等等。” “所以,我问你答,答错了或是有所犹疑,我就会捏碎你一寸骨头,或是拧下一处部件。”少年又转头过来,对着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子道:“还请这位娘子,做个见证,若能指正一二,变就是极好的事情了。” 第六章 变动 江畋已经许久没有这般,亲手炮制\/审讯过人了;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众多的部下,或是受差遣、调派的专业人士代为完成;自己只要根据对方的情绪波动,进行最后的对错判断就可以了。 因此,他既要防止这副重伤孱弱的身体,控制不好力量把对方弄死、痛昏过去;在失去对表层思维和情绪波动的感应后,也要花费更多功夫和细节,以往复判断和测试受众,供认内容的真实和可靠性。 尽管如此,在花费了好一番手尾之后,浑身亦是虚汗直冒的江畋;也成功破开了对方的心防和底线。依靠轻车熟路的技巧和经验,得到想要的大部分东西,或者说是尚文敏所知的内情和个人猜测部分。 毕竟,尚文敏也不是什么受过专门训练的组织中人,或是人体改造过的特殊人员;只是一个豪门权贵出身,养尊处优的幕后主使者。甚至连痛极不堪之下,翻来覆去的威胁和咒骂,都是那么匮乏无力。 因此,江畋还没有折断\/捏碎到,他的第七根手指;就已经浑身汗出如浆的骂不出声来,只能呜咽着拼命告饶和哀求。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依旧不够老实,或是试图有所保留的含糊其实或避重就轻。 所以在“入微”和“放大”加持的察言观色下,江畋勉为其难的敲扁了,他的其他几根脚趾;才让他在无暇思考的惨痛不绝间,不得不吐露出真心话来。而在旁见证和协助了这一幕的女人,却没多少不适。 当然了,根据尚文敏挣扎和徘徊在,昏阙与清醒之间的断断续续供词;他优雅体面、富贵从容的外表之下,毫无意外就是一个毫无底线的道德黑洞,灭绝人伦的畜生代表;就像江畋见过那些拟人之辈。 只是,比起另一个时空,在洛都内外一家独大的“隐候”乐兴达;他缺少的是行凶作恶手段和想象力。或者说是背后的靠山和背景势力,局限了他可以为非作歹的上限;但也因此更擅长隐蔽和保护自身。 并不如“隐候”那般的名声昭着,始终用多重的面貌和人设,将自己藏匿在诸多事态和迷案的背后;以至于广州府的军巡院和镇城司,乃至金吾街使的麾下;都曾暗中向他咨询,乃至求结案的契机之故。 因此,哪怕他在仕途上,别无进取的可能了;但依旧在官面上,维持了一定良好的口碑和风评。而他背后真正的靠山和跟脚,刨除掉那些暗中结交和笼络,提供便利和助力的有司官员;其实另有他人。 却是广府本地留司之外,负责管理皇庄和行苑、宫产的;现任南宫苑使\/留都内庄宅使翁进贤,翁大宦。虽然日常游离在广府留司诸衙之外,却始终与北方的朝廷中枢,保持着相当紧密且频繁的联系。 然后,偶尔通过尚文敏等暗中经营的势力,定期进行放风或是打探目标,变相的买卖和交换消息;乃至炒作广府宝泉街的债市和票市,制造波动以为居中获取巨利。因此尚氏并非第一个也非最后一家。 却总能够得到一些,其他人无法染指的消息来源;而在诸多错杂交错的势力中,牢牢占据一席之地;乃至几次三番的压过他人和领先一头。因此,他对于这位幕后恩主大宦的孝敬和献纳也是勤奉不绝。 按照他无意识间吐露的内情,就连柳府的家门破灭和流放,以及女人娘家梅氏一族的获罪;都多少与此有所牵连的结果。在这件事情上,尚文敏并不像他口称的那么置身事外,而是受到了某人的托请。 将柳夫人从抄入掖廷前的临时监处,铁建寺中诈做急病而死置换出来;自然也不是出与什么善意和好心。而要将曾经名满京师,却出人意料远嫁岭外,依旧风光霁月的她,踩入最深层的黑暗深渊之中。 用她失落的女儿为威胁和挂念,将其变成偌大的广府之中,来者不拒、最为卑贱不齿的存在。相比之下,尚文敏的觊觎之心,反而显得无关紧要了。他只想尽情享受,柳夫人\/梅氏步步沦落的绝望挣扎。 待到彻底尽兴和烦腻之后,再当做礼物献给那位,作为幕后恩主的内庄宅使翁大宦。只是,梅氏潜在的反抗意识,未免超过他的预期;也大大激发了他,私下的争胜负之心,直到近期失去最后的耐心。 因此,今晚接下来的日程安排,就是在本宅晚宴的最后阶段;将只穿珍珠金缕衣的她,作为压轴的展示和炫耀之物。在尚文敏当众品尝过头汤之后,令那些受邀而来的贵人们,作为共犯一同享用作乐。 最后,江畋还是遵守口头上许诺,饶过了尚文敏一命;但在将他敲昏过去的同时,也顺手错开了他颈椎以下的某个骨节;这样,就算他事后能够醒来,也要接受余生全身瘫患不起,无法控制排泄结局。 但前提是,他口中的那些忠诚手下,能够及时发现这处密室;并将他送去救治。不然长时间阻断动脉窦的缺氧,足以对他头脑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比如变成无法言语的呆傻,或是无法醒来的植物人。 对于如此一个罪孽深重之辈,有时候死亡并不是最合适的惩罚;相对其余生将要遭遇的病痛折磨,反而是一种变相的解脱。而江畋从假山密道里出来时,已是华灯高张、多处明亮如昼,声乐此起彼伏。 显然府中的宴会已经开始,并且持续了好一阵子了;但出人意料的是,并没有人来寻找,或是请示身为主人的尚文敏。但这多少也方便了,江畋的后续行事……随着花树中隐约呼啸和摇曳、闷哼的声嚣。 手持双刺的最后一名暗哨,潜隐在一颗繁茂的琼花树上的灰衣护卫;带着深深嵌入胸颈的异物,瞠目欲裂的吐出几口带泡血沫,侧倒、瘫软在纵横交错的横杈上;手中的扁棱钢刺堪堪掉落又被人接住。 最终,只洒落下几滴血色,就彻底陷入了树荫中的沉寂。而在江畋一路过来的方向,已有十多处明暗哨位和监视点;彻底陷入了死亡的沉寂。只是有些被折断了脖颈,有些被徒手击穿胸膛、砸扁头颅。 还有的则是死在,彼此交加的兵刃和暗器、毒剂、药物上;至少足以让后续发现和察觉之人,在相应的调查过程中,疑神疑鬼、相互猜疑上一阵子了。只是江畋逆向潜入路线脱出时,却多了一个累赘。 重新换上一身男装,并放下发髻脸上涂灰的女人;脸色微醺而心跳碰碰不已,自不由自主攀附的怀中,落在了一处屋顶上之后;却腿脚一软,再度倒在了少年人的臂弯中。眼中却意味难明的低声呓语: “奴家何德何能,得以小郎相救,又为奴报的大仇……”然后,就被江畋毫不客气的打断道:“你只是个顺手而为的添头,行事过程中救了就救了,不要想得太多了!我不需要累赘,更不会让你成为牵累。” “所以,想好了今后的去处么?我的个人建议是,用最快时间离开广府,投奔你熟悉的老家去;或是在乡下藏匿起来。虽然未必能免的了,后续的追查和搜捕;但能够多拖延一天,也算是多活上一天。” “多谢……小郎的提点,奴家早有想念之处,只是一直未能如愿。”女人闻言亦是凛然正色,又低眉顺眼的款身拜谢道:“今昔幸得脱难,但厚颜告知,妾身梅氏郁香。唯有焚香祷告,为小郎遥祝祈福了……” 天明时分,江畋站在下城城南鱼藻门,附近车马行栈的顶端,远远看着以曾经陪嫁侍女的身籍,乘坐着雇来马车,逐渐穿过门洞远去的形影;与此同时,在城内方向冒出一条隐约烟柱,那是江畋留下的引火机关被触发了。 随后,他又看见了在鱼藻门外,突然响彻一片鸡飞狗跳动静中,被调集入城的大队士兵;这些士卒身穿银鳞甲与箭袖夹袍,白羽缨盔成片抖擞在空中;除了常见的步槊、长毛,刀盾长牌之外,还身负长弓大弩和长柄火铳。 一看就是从外间调回来的精锐健儿,随着领头骑乘开道的将校,脚步震震、尘土飞扬的穿过内外门楼和三重甬道;同时,也火速接管了城楼上下的要害位置,在城头诸多林立的旗帜中,新增加了几面海雀飞舞的旗帜…… 第七章 间歇 而在不得不急忙避让在路旁,又重新启程远去的马车上。垂落车帘背后的女人脸颊上,再度垂下两道泪痕;她本以为在经历了这么多绝望和沉沦之后,自己眼泪已经流干了;或者说不会再为任何人流泪了。 当然了,江畋也不会自大到,以为可以此身对抗这些调入城内的兵马,哪怕他们很可能不是为此而来的。因为稍微激烈点的运动,或是上点强度就伤势恶化的此身,实在是个杀敌一千自损一百的玻璃大炮。 至于捎带着帮这个偶遇的女人逃出来,也不过是灵机一动而已;只因为她长的有几分像,江畋前身在大唐时空的生母。单就在她辞别离开的瞬间,江畋的视野面板中,也终于看见了她头上生成的模糊标注。 就像是在小圆脸的海东公室时空,在嘉善君身上见到的那种词条一般,或许代表着某种将来的可能性。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达成此身的某种心愿,或说是解开“他”残存意念中,耿耿于怀的最后心结。 这也是江畋获得后续的场景任务提示,或是取得在这个时空稳定锚点;得以自由行事的关键所在?因此在不久之后,他就消失在重归繁闹的街市中;重新现身时,已在舟楫往来络绎的下城五门之一水门内。 利用着舟船交错的视野盲区和巡查死角,轻而易举的就在举着告贴和画像,左右顾盼的武侯和不良帅;目如鹰隼般不断抽检和盘查,往来行船的快辑士和巡检水营兵的眼皮下,偶然抄出违禁物的动静脱出。 当他再度出现在,城下蕃坊鱼龙混杂的街道中时;已用顺手牵羊的衣物,经换了一番行头;又从路边搭起的炊食棚子里,买了一份羊膏胡麻酥饼和寥糟甜浆。一边慢慢品尝着,一边随着人流来到蕃坊深处。 随着焚烧香膏与熏香、暴晒干花的混杂气息,若隐若现的徘徊在街市中;突然转入巷道中的江畋,一跃而上一处空寂少人的房舍墙头;又踏着青苔斑驳、藤萝丛生的屋脊,远远看见了一座景教十字庙建筑。 此刻将近万家起伙的正午时分,街坊人家上空到处是袅袅的炊烟萦绕;与笼罩着与正沐浴在明亮阳光下,砺壳灰泥涂抹的暖白墙体与青绿屋脊,这片形制略显独特的唐式建筑,形成某种鲜明的反差和对照。 高大的褫尾歇山顶和朱红拱坊斗拱,在檐角装饰着鎏金十字铃,自天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十字庙前的广玉兰树撑开浓密的绿荫,花瓣上的露珠已被晒成水汽,混着海风里的咸腥,轻轻漫进半开的乌门。 虽在在外在的建筑形制上大同小异,但门内的景象却是别有洞天与广州寻常佛寺、道观截然不同。狭长的殿堂两侧,悬挂着织金的紫色幔帐,幔帐上绣着缠枝葡萄纹,间或缀着银色的星月繁花的对称图案。 那是大食\/波斯工匠,自海陆带来的手艺,却又添上些许岭南特有的木棉、堇花纹样。殿堂内里没有造像,唯有一座金漆祭台\/神龛,台前铺着赭黄色绸布,摆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硕大经书,夹着干枯素花。 祭台后方的墙壁上,用朱砂与金粉绘制着奇特的图像:十数位身着长袍、蓄须卷发的翼人,双手张开似在祝福,身旁环绕着衔着橄榄枝的白鸽,画像下方刻着几行弯弯曲曲的花体,是少见的弗林\/叙利亚文。 壁画环绕中的神龛,并非中式佛殿的雕梁画栋,而是用整块外域雪松打造;木纹里似乎还残留着遥远山林的清冽气息,边缘镶着大秦(东罗马)风格的彩拼玻璃,阳光折射过玻璃,在神龛中泛出斑斓光影。 神龛正中,供奉着“皇父阿罗苛”的主像:祂身着素白长袍,衣袂如云朵般垂落,面容虽未完全具象,却在金色光晕的环绕下,透着俯瞰众生的悲悯。画像两侧,烛台上的蜜蜡与灯缸中的鲸脂正缓缓燃烧。 烛火跳动间,将旁边“圣子\/移鼠大圣”的象牙雕像映照得愈发清晰。那圣子跣足而立,手中捧着一枚石榴(象征救赎与丰饶),眉眼间竟隐约带着几分唐人审美中的温润,显然本地工匠奇巧精工的杰作。 神龛两侧的壁龛里,依次排列着十二圣徒的香木刻像。左侧第一位是“约翰”,他手持一卷经书,另手握着简朴的牧鞭,头顶上盘旋着雄鹰;衣褶间刻着细密的x十字缠枝纹,与教堂幔帐上的纹样遥相呼应; 旁边的“保罗”则身披铠甲,手中握着一把利剑,象征着信仰的守护,与斩灭邪恶与异端的决心,但在披风和铠甲的纹路上,却巧妙地融入了唐代甲胄的样式,胸口处还刻着代表基督教殉道者身份的荆棘。 其余十位圣徒的形象也各有特色:有的手持棕榈枝(象征殉道),有的捧着圣杯,有的捧着钥匙,有的拿着贝壳,每一尊木像的底座都刻着叙利亚文与汉文对照的名字,像是在无声诉说着两种文明的相遇。 此时,数十位信徒正散坐在殿堂两侧石凳上。靠门位置,一位深目高鼻的波斯商人正低头默念,他身着锦缎长袍,腰间系着嵌宝石的蹀躞带,脚边放着一只装满香料的皮囊,他刚安然抵达并卸货便来还愿。 不远处,一位穿着唐式襦裙的妇人正轻摇团扇,她发髻上插着一支银质十字架发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带上的福善结;这是一位典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式,跟随身为远航船主的夫君皈依入教的泛信者。 在她的眼中,无论是至高皇天的皇父阿罗苛,还是舍身济世的大圣移鼠,或者是主保世界万物的十二贤人,历代的列位大小法主(大主教);其实与中土的诸天仙神、菩萨金刚、五岳四渎的神主别无他二。 只要能够提供相应的福泽和庇佑,让夫君行船顺风顺水,令家人安康乐福;她就不介意请回一个团花十字的小龛;带领着家人和奴仆们,日夜焚香祷告和四节香花美果供奉之一,乃至定期到十字庙中祭拜。 一位梳着双丫髻的混血孩童,正踮着脚尖盯着壁龛里的圣徒像,手指偷偷点在“多马”像的衣褶上,眼中满是好奇。他随父亲从藩邸来广州不过半年,虽还不能完全理解教义,却被这些奇特雕像深深吸引。 正午的钟声忽然在殿堂内响起。那钟并非铜铸,而是用锡铁打造,声音清越却不张扬,穿过敞开的门窗,与巷外蕃坊的市井喧嚣奇妙交融:巷口叫卖琉璃香药的吆喝、胡姬弹乐的旋律、茶馆伙计的招呼声。 连同教堂内信徒祈礼时绸布摩擦的轻响,一同被正午阳光裹住,酿成一幅鲜活的蕃汉交融图景。祭台前,白袍经师\/教士正缓缓展开经书。他眼眸里映着窗外的蓝天与十字架的金光,还有噗噗而起的飞鸟。 他口中诵念的经文虽带着口音,却在这岭南的正午里,透出一种跨越山海的安宁;就像珠江水包容着来自波斯湾的商船,这座教堂也包容着不同肤色的信仰,在古代广州的繁华里,静静绽放着独特的光彩。 教士抬手的瞬间,殿堂内的气息骤然沉静。他手中握着一支镶着玛瑙的白蜡木杖,杖首雕刻成展翅的白鸽模样,随着他轻缓的步伐,杖尖在青石板上敲出沉稳的节奏,与信徒们逐渐响起的吟唱交织在一起。 那歌声并非中原佛寺的梵呗,也不是道观的清曲,而是带着波斯语调的悠扬旋律,词句虽晦涩,却在高低起伏间透着虔诚。前排的波斯商人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按在胸前,唇齿间溢出音节带着故土的乡音; 穿唐装的本地妇人也放下团扇,眼帘轻垂的露出虔诚与悲悯,吟唱声里揉进了几分岭南小调的柔婉,两种声线在殿堂中相融,竟似珠江水与蕃舶带来的异域浪潮般和谐。祭台后方的神龛,在此时愈发清晰。 在这个时空当中,既未发生过大名鼎鼎的武宗灭佛,自然也没有在毁弃天下寺院的过程中,顺带将景教踩入历史尘烟之中。因此,自唐太宗贞观年间时传入,迎合上层获得支持的景教,亦是得以延续至今。 甚至在梁公开启的百年大征拓中,一度受到支持而教门大兴;随着大举东征的唐军将士,和无数附骥从征的各族健儿、义从;将被驱逐出当初大秦的景教法脉,重新反攻倒算到了发源故土,成为耶城主导。 因此,也成为东土的外域三夷教中,力压在东土历史悠久,很早就传入的祆教\/拜火教,成为传统的佛道源流之外,第三大正信教门所在;在周边环宇海内的诸侯外藩之中,亦是拥有众多的信徒和影响力。 而这座景教十字庙,既非是广府当地最古老的巴贝堂;也不是最为圣神的初代“镇国大法主”阿罗本圣墓堂,更不是规模最大、最新的海神庙本堂;甚至不是最受当初南海公室,现今大梁朝廷重视的主座堂。 随着正午的阳光达到了天顶,教士的祷告声在此时达到高潮。他举起经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愿阿罗苛的光芒,如珠江之水,滋养万民;愿移鼠大圣的恩典,如蕃坊的阳光,普照众生!” 话音稍顿,他垂眸望向殿内信徒,语气中添了几分庄重与敬慕,继续诵念:“更祈我主护佑大梁社稷——忆昔太宗文皇帝,怀万国之心,容异教之念,使远来者得立庙堂、传信仰,此乃圣君之仁,堪比日月;” “又念高宗天皇大帝,承先帝之德,续包容之政,许蕃坊建寺、信徒安居,使景教之花得在岭南绽放,此乃明君之智,宛若星辰!” “……愿至高皇天,光明山之巅,威德无尽的皇父阿罗苛,赐福当今圣主,亦愿历代皇主之仁德永传,使中土与万国共沐太平,使信仰与社稷同得安宁!” 祷告结束语落,所有信徒齐齐躬身,双手按在额前,动作整齐划一。波斯商人腰间的蹀躞带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岭南女子发髻上的银质十字架发簪反射出微光,十二圣徒的木像在光影中静静伫立,仿佛也在呼应这份对信仰的虔诚与对东土天子的尊崇。 窗外的蝉鸣依旧,巷外的喧嚣仍在,可此刻的教堂内,却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俗世的燥热与喧嚣隔绝在外。唯有余韵未散的祷告声、信徒轻浅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燃烧的轻响,在正午的明亮阳光里流淌。 这声音里,既有异域信仰的纯粹,也有对东土盛世的赞颂,为这座唐代广州的蕃坊十字庙\/阿当堂,镀上了一层兼具神圣与家国情怀的安宁。但在所有的祷礼都散去之后,驻堂的白袍经师\/教士这才来到后院。 当他再度踏入存放轨仪法器的圣物间时,手中已然多了一个微微温热的食盒;随着圣物间的门户禁闭,隔绝了外在的天光之后;他才用力按下砖墙上的铁支烛台;吱呀作响的沉闷摩擦声中,一个下行旋道显露。 随着他缓步踏入其下,顿时就闻到了一阵,扑面而来的酒肉混杂污浊气息;还有一个醉醺醺的抱怨声:“景净,我还要在这,担惊受怕的藏上多久……没有女人,没有乐子,只能吃了睡,就看这些啥劳子画册!” “郎君见谅,这是您的家门交代,若非外间事态有所平息一二,不然……”名为景净的白袍经师\/教士,却是脸色如常有带着些许疏离道:“不然什么?”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在旋梯下方的空旷密室之中。 下一刻,教士景净毫不犹豫的挥出手杖,却砸了一个空。而听到这个陌生声音的霎那,之前抱怨的“郎君”,却大声惨叫起来,不顾一切的向外窜逃而去,同时口中还叫嚷着:“不是我……别找我……有鬼啊……” 第八章 扪心 教士景净没有继续追向密室入口,反而迅速侧身,脊背紧紧贴住冰冷的石壁,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长杖。长杖顶端的鹰纹雕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随着他的动作,杖身竟从中分作两节,抽出一柄狭长利刃。 那是他常年藏在杖中的护身利器,刀刃上还刻着细密经文,此刻却透着凛冽的杀气。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喉结轻轻滚动,显然已察觉到暗处潜藏的敌人,只是对方的踪迹如同鬼魅,让他无法锁定方位。 “出来!”景净低喝一声,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握着杖刃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另一只手仍按在石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墙缝里的苔藓;这是他皈依和隐入教门多年养成的习惯。 越是危急时刻,越要保持镇定,才有一线生机。可就在他将杖刃即将全数拔出,锋芒完全展露的那一刻,异变陡生。一道无形之力突然从斜后方袭来,速度快得几让人无法反应,只能听到裂空的凌厉风声。 景净只觉手中的杖刃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一股巨大力道顺着刀刃传导至手臂,震得他虎口发麻,杖刃“当啷”一声摧折脱出,重重撞在祭台的石面上,弹起的碎片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痹感,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景净的身体猛地一僵,脑袋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扭去竭力探寻,眼中的锐利瞬间被茫然取代,随即又被浓重的黑暗覆盖。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沿着石壁缓缓滑落在地,最终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尚未完全断绝气息。而这时暗室中的人,已经不顾一切的逃到圣物间的门前。 却又瞬间惊呼惨叫着,被拖倒在地扯进,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中去……片刻之后,阴刻着繁花十字的暗室深处,一身手脚被捆扎起来的身影,像是蛆虫一般的蜷缩在青砖石板的角落中,发生宛如哀鸣般的颤声: “别过来!不许过来!”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又透出一股绝望。这赫然是一名比江畋此身,大不了多久的小郎君;穿着满是折皱的宽松衣袍,却难掩日夜颠倒和神经衰弱,所带来的眼袋和浮肿。 “怎么会是你?你不是早该死了么!”他充满神经质的呐喊道,随即有变成自艾自怨的极度沮丧:“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被那些人骗了……他们还裹挟了更多的人,若我不从,便会比死还惨的下场!” “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的装死躲起来,逃脱惩戒么?”根据尚文敏供述的线索,找到这里的江畋,在阴影中嗤笑道:“当初我可发誓过,你们这些悖逆人伦,恶贯满盈之辈,有一个算一个都除恶务尽!” “我未曾直接参与他们的恶事,只是迫不得已代为跑腿,传过几句话而已;就算是官府的法度,也不能轻易的定罪!”被捆绑的小郎君,却是绝望的流下泪水,在沾满尘灰的白脸上,冲刷下两道狼狈的痕迹。 “你为何要执泥于我这无关紧要的小棋子?当初的事早已过去,那些罪魁祸首和主谋,也被你一一找上门去,各般的凄惨横死还不够么?我被迫躲在这里,只想安安静静苟活下去,你为什么还要找过来?” “我都已经这么惨了,家门不敢认我,众多亲族也与我断离舍,只能躲在这不见天日的暗室里,你还待怎样?”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从嘶吼变成带着哭腔的哀求:“你这杀魔,已害了那么多,就不能?” 鲸油灯的火苗在他剧烈的动作中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刻满经文的石壁上,像是一道随时会被黑暗吞噬,却仍在垂死挣扎的微光。与密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一种荒诞又揪心的对比。 “不能!”江畋此身清冷无情的声音,打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你这些求饶诡辩的话,该下去和那些受难者说;若不是我,世人谁能晓得,城下坊那些娼妇失踪和虐杀惨剧,却是有人穷极无聊之举?” “当初受邀我协助广府法曹,发现了一点端倪,就被人设计定罪,无端背上诸多凶案嫌疑;就连曾经看好的刑部司,也舍弃与我。”江畋声音微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又有看透世事的冷冽。 “所以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定罪那是官府有司的职责,我只负责铲除罪渊!”他向前迈出一步,脚步声在空旷暗室中,每步都像踩在人的心拍上:“你当初刻意结好与我,不就是为了打探内情,通风报信?” “也是为了利用我的手段,解决一些暗中碍事的对头么?”江畋的目光骤然锐利,遥望某个方向,“只是后来牵连其中死多了,不免令你背后之人引火烧身,这才不顾一切断尾求活,牺牲你来保全他人吧?” 地上昏死的景净仍一动不动,胸口微弱的起伏。小郎君的啜泣声与呻吟声不知何时已停了;江畋再度从阴影中完全露脸,微晃灯火落在他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暗沉,宛若他此刻晦明莫测的立场和态度。 “所以,我到这里,只要一个答案。”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说道:“除了那些残虐惩乐的败类,你背后那位指示泄露凶案线索、设计构陷我之人,究竟是谁?” “那人是谁,你还不明白么?自然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短促爆发出的惨叫声中,激烈扭动着身体却躲无可躲,涕泪横流的小郎君嘶喊道;“受命接近你的,又不止有我。这些年那些对你‘推心置腹’之人,就都是真心以待?”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江畋的脑海中炸开,顿激起诸多纷繁的记忆碎片。不由想起广州府法曹内,喜欢外传消息的老书吏,想起刑部司里曾拍肩附背,感叹“后生可畏”郎官,还有秘社同心会中的学长? “只有最熟悉于你的人,才能因势利导,更好地掌握你的趋好吧?”像是磕头虫一般,不断吃痛扭动的小郎君又道:“知道你重信好义,便用‘追查凶案’引你入局;知道你信律法,便设计让官府定你的罪;” “莫要故弄玄虚了,我认识的那些人,可没有一个能耐,威胁到你的家门。”随即,江畋放开压在他伤口上的手指,“你这是在避重就轻,试图在隐瞒和掩护什么?难道还指望远水解得近渴,救你当下不成?” “你……”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对方的痛处,原本平稳的呼吸声骤然变得急促,“江畋,你倒是比我想的更聪明些;可惜,再聪明也没用,你以为你能凭一己之力掀翻这番局面?就连我的家门,也不免沦为弃子!” “我不需要掀翻局面,也不在乎谁是弃子。”江畋打断对方的话,小刀在手中翻转着,发出“嗡”的轻鸣,“我只要知道,藏在你背后的那位,能让你深陷绝地,也不惜牺牲一切舍命掩护的人,究竟是谁。” “你方才说近在眼前,可我身边之人,要么无此权势,要么无此心机——除非,”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扫过地上昏死的景净,又落回暗室内。“那人的身份,远比我想象的更特殊,甚至能令我熟视无睹?” “……”依靠在墙角的小郎君似乎被这话惊到,竟沉默了片刻。暗室内只剩下江畋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血珠滴落的细碎轻响。他忽然抬头惨笑:“别想套我的话!今日就算我就算横死在此,也不能再说更多了!” “我死在此处,也不过是算是勉强报应;可要是我把那点揣测供出来,那牵连的就不只是我的家门了……无论如何,但请你看在旧日渊源上,给我一个痛快解脱把……”他话音未落,昏死在地的景净突然弹身而起。 “来人,杀……”向外本窜的瞬间厉声大喊道,手中却是抛出数截断刃;几乎都击打在近在咫尺的小郎君胸口上;但下一刻他的叫声,就随着朴实无华的隔空一拳,随着无形气劲轰在胸膛上,顿时倒飞贴墙如挂。 吐出好几口带泡的血水,生死不知的缓缓滑落在地。而闭目待死的小郎君,再度缓缓睁开眼睛一线时;却看见眼前夹在指缝中的数片断刃,不由沮丧而绝望的发出一声哀叹,这种险死还生的感觉几令人崩溃! “我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性,这人会不会是个身份显赫或是尊贵的女子,并且令你极度仰慕和尊奉之?”这时,江畋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道:然后,果不其然的看见对方,脸上难以抑制的一丝羞愤、惊骇。 第九章 遭遇 午后的广州市舶司门前,正是人声鼎沸的时节。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光滑,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最多见的绸缎行的幌子上,用明艳的丝线绣着“云锦”“蜀锦”“春彩”“白叠”字样。 在街巷中扎堆的香料铺外,“安息大药”“苏合香”“天竺没药”的林立木牌上,隐约沾着细碎的豆蔻、肉桂抹子。但最为显眼的还是,从店铺内一直堆放到街道边、露天棚子下,那些形制各异的大小瓷器制品。 其中最大的器物,足足有过人高;小如精巧的桃核、彩珠。围绕着这些街市中,见缝插针的密密麻麻店铺和摊位,是遍地搭起的街头棚子下,都挂着“通译藩汉”“代写文书”的布条,处处透着外贸重镇的鲜活。 各种肤色的番胡商人出入不绝。他们戴着尖顶皮帽、帘巾或布包头、小缠头,袖中揣着象牙算筹或是琉璃珠盘,用带着腔调的唐话与本地牙人、商家讨价还价,腰间蹀躞带珠宝随着手势比划,晃荡出细碎光彩; 卖饮子的小贩推着竹木小车,将酪子、甜浆、梅汤浸在冰盆中,晶莹的水珠顺着盆沿滴落,沿街叫卖的吆喝声清亮:“浆水梅汤哟——解腻消暑,三五足钱一碗!”又混着海风咸腥,酿成独属于广州的市井气息。 这广府的市舶司前身,其实是源自大唐开国初期,皇城大内派往广州的港埠,采办舶来物的宫市使之一;后来变成了常驻的宦官使职,专向抵达广州的番商胡客,征收船脚钱和通市钱外,按比例抽水的实物贡税。 同时,也定期为大内采买或是搜罗,来自番邦域外的各种珍玩宝货、奇异之物;算是大内诸多宦臣之中,一个油水极为丰厚的外派差遣。只是这种状况到了天宝末年,因为安史之乱故,发生翻天覆地的重大变化。 为了替朝廷筹措平叛定乱的财计所需,那位穿越者前辈梁公直接派人,接管了市舶使的职分;并且将其变成了专营海外贸易,乃至主动开拓海外航线的官方垄断性衙门。为战乱中的国朝提供不绝的海量财货进项。 因此,在当年市舶司最盛的时期,几乎插手和参与了,所有利益丰厚的营生,拥有规模最大的海外船团,以及专属护航的水师和官方的武装编制;在远海外域建立了诸多行栈和据点,派驻的使者遍及藩属列国等。 就连那些在广府盘根错节的海商、舶客世家,都不免要仰仗鼻息。不过,如此垄断性的庞然大物,是不可能让朝廷坐视其长久的。因此在北方的叛乱被平定之后,已膨胀成庞然大物的市舶司,也不免被全盘拆解。 变成专务内河航线的运司\/巡检司,对接海外诸侯藩国航路的商陮局;培养专门人才的都水学堂\/海事学院,查检海外出入货品的关市署;乃至代表南海公室及海外诸侯,潜在利益网络的南海大社;宣索奉进使等。 原本由三司使出身的计相,遥遥监领的市舶司大使,也从比同广府少尹的正四品下,跌落为从五品上。但依旧是广府城郊,最大的官方建筑群落之一,也是诸多专营特色的港口、大小蕃坊、官私集市的核心所在。 因此市舶司的乌阑大门远比寻常官署敞阔,牌楼上“广州市舶司”五个大字由前朝书法名家颜公所题,笔力浑厚而历经风雨斑驳威严不减。大门两侧分立数行拦马旗斗,牌楼雕刻海浪卷纹,暗合“通海盈升”之意。 门旁的差役、吏员身着青黑公服,腰佩横刀与铁叉,看似随意地倚着门框纳凉避阳,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缠条,目光时不时扫过往来人群。尤其对那些背着藤箱行囊、或是穿戴奇异之人,多出几分留意。 露天茶摊上,几个短跨褐衫的汉子正啜着粗梗茶汤,碗沿的茶渍圈了一圈又一圈,眼角余光却暗中观察着侧近出入之人;街角卖花的小贩,篮自里插满了城簇的山茶与成串的茉莉,花瓣上还沾着刚刚喷上水迹。 但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篮边缘上的纹理;时不时还拔插调整下位置。那是易装蹲守和潜伏的公人间,定期传递“别无异常”“继续警戒”的暗号,若是指尖在花篮边敲三下,便是“出状况”的警示。 他们所观察的市舶司院内动静,透过半开的大门隐约传出:几个绿袍苍衣的市舶司官吏,正围着一堆刚交付的货物查验成色;象牙、犀角堆在红漆托盘上,竹麻纸帐摊开着,磨光炭笔转动如飞,已填满一小部分; 更远处的库房门口,一队膀大腰圆的库丁,正押着数辆推车往里走,箱笼上印着“市舶扑买”“内供”的朱印,脚步沉重得能听见,箱中钱货碰撞的闷响。偶尔有骑马官员从中弛走出,马脖铜铃晃荡的叮当作响。 路过茶摊的霎那,茶摊中都有人立刻起身,对着远处的暗哨和同伴,比划出相应的动做和信号。那是根据官员腰间的配饰和亲随,辨别相应品级与所属司职、差事的信息,也是探子们此刻监视和关注的重点之一。 商船靠岸的敲钟和号子声,时不时从远处码头传来;混着钱货流转的碰撞声、讨价还价和揽客的各色口音,帮闲和快脚奔走的动静,交织成一派歌舞升平。可在这繁闹喧哗之下,却有一张无形的网悄悄笼罩市井。 显然,江畋此身出逃的消息,在酝酿了数日之后;已然传遍了广府的各处署衙有司。在大举搜城而屡获不得的情况下,已然改变了明面上大张旗鼓的追捕;转为暗中追查,并在重点位置设伏埋点,张网以待模式。 不过,这些暗中的布置和监控手段;对于加载超强感官的江畋而言,基本上是无所遁形。毕竟经历好几个时空的经营,亲手打造或参与构建了,诸多特色的强力部门;从无到有扫平内外敌对势力,建立强大政权。 再看这些布控和监视,基本上就是处处漏洞和破绽百出。他甚至可以指向性的听见,那些隐藏在巷子里待命人员,对枯守数日的抱怨;伪装的卖酒伙计,哈欠不断的窃窃私语;乃至闻到风中从内院送来的药箭味。 而江畋的下一个目标,就在这占地广阔的市舶司内。随着日头的逐渐偏转,市舶司内相继出入了好几拨官人、吏员和杂役;也饮下了好几碗的茶汤和小点,相继换过了不同观测角度的三家茶铺,一家酒肆和汤店。 最终,在逐渐昏黄的日头斜照下,数名弁冠皮甲的防阖,率先奔出左右侧门;与值守的门阍士卒一起,搬开牌楼和下马桩外的横栏;像是雁行般的站开两翼。紧接着铜铃和马蹄声响彻开来,踏走出一队清道轻骑。 他们身着青衫白胯,腰束铜带铁刀,擎举着“肃正”“通海”的官牌和“市舶”“正堂”长条小旗,牌面鎏金纹路和红火小旗镶边,在斜昏色里泛着冷光;也惊动和驱散了,穿梭往来的熙熙攘攘街市,争相让开一条道。 连带着那些暗中监视和蹲守的公人、差役,或是其他什么从属的人等;都不由聚焦在了清空的大门内,缓缓走出来的一架四抬詹子\/软轿。詹子以朱红为底,轿身雕着“海晏河清”纹样,四角垂挂着银装的响铃。 随抬夫每一步都踏得稳如磐石,连遮帘垂落的流苏都少见晃动。在整齐划一的步伐轻晃之间,铃音与轿夫整齐的号子交织成某中韵率。而在帘幕透出的缝隙间,隐然可见一名淡紫袍的官员,正坐其中而充满威仪。 策马在轿旁随行的,是四名手持银装大刀和长戟的短甲军校;身后跟从横纵各五行,肩挎雕翎铁弓的射生士;还有四名手持文书的长吏。他们身背皮质文书袋,袋中装着笔墨官符印信等物,步履匆匆却不失规整。 这也是自天宝、乾元大兴海贸后,市舶司兼管巡海防要,凡正堂主官出街,必有威仪和排场之一。虽然市舶司被拆分后,失去了大部分的职事;但是这份特殊的恩典,却随着下调的官品和等秩,恩旨保留了下来。 也是为了在那些外夷番邦面前,抬高相应有司衙署的体面;而作为远在洛都的宗王亲贵,遥领市舶使大使;实际负责广州市舶司本衙运营的,两位日常当值的常务副使之一,冠盖美髯的冯静荣,赫然就乘处其中。 只是,当他的詹子在清道过的横街上,还没走出多远;突然间就响起了一阵轰鸣。紧接着前庭空场上,一处靠近的香料铺子,延伸出的露天摊子;突然间发生喷发式的爆响,将五颜六色的香粉药末扬撒在空气中。 也将就近簇拥在一起的人群,染得满头满脸的斑驳;惊呼大叫的四散开来,或是就近躲藏进建筑中。而部分随风飘扬的香粉,也波及到了街道上的仪仗。辛辣刺激的味道,让他们迷眼呛鼻,不由得连声喷嚏不绝。 而詹子中的官人,市舶司副使冯静荣,也在左右簇拥和包围之下,有些狼狈的冲过街道;重新退回到了市舶司内。而那些隐藏在各处的公人,更是像是炸了窝一般奔涌而出,转眼之间就分割和控制了四散的人群。 这时更有人发现,这条横街两端和前庭空场的路口,不知何时已被全副武装的军卒,封锁和拦截并步步推进,开始逐一的搜捡沿街建筑,及其其中藏匿人员……但却没有人发现,背靠在酒肆栏边柱后的江畋不见了。 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转变 斑斓飞扬的香粉还未完全落地;街市突发的短促混乱,就已然被迅速的平息。青石板的前庭挤满了闻声赶来的各色人等:广州府的不良汉、三班差役、镇城司的武侯、军巡院的巡丁,还有几名武德司干探。 在一名亲事官的带领下,对着其他几方人员,气惯指使的喝令和挥斥着;唯一能够与之并列的,则是来自刑部司的捕头,正皱着眉站在“市舶司”的牌楼旁,目光在被染色的人群中,如鹰隼般的扫来扫去。 而在街旁的建筑和巷子里,尤有零星的嘈杂声响起;但很快就消弭不见了,变成被拖出来的一具尸体;或是衣衫不整、沾染血污的个人。却是在这番突发的街头大动静中,被惊出来想逃离当场的可疑人等。 然而,却没有一个是预期中那目标。对于此般结果,现场各方人等的态度,也呈现出相当微妙的差别。比如身份最低,也距离现场最近;脸上还沾着药粉残余的不良帅,对着聚在身边的不良汉们耳提面省: “叫儿郎们都稳着点,就算那逆贼身价悬红有数千缗,协助抓获立授官身又如何?”他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年轻不良汉,“那厮前后害了贵人子弟何止几十家,好容易才被官家逮住又逃脱,岂是善于之辈?” “就怕有心博取富贵,却没命受用?”长相粗陋或凶横的不良汉们,闻言纷纷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攥紧铁链稍棒,却没人敢开口质辩。他们本就是市井里摸爬滚打的底色,虽懂些拳脚搏击,却不愿为此赌命。 对街檐廊下,身份略高一等的三班差役们,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为首胡子发白的老班头,从打翻一地的鲜果担旁,捡起一颗未踩烂的荔果,语气不耐:“我等月俸才三缗半的差事,操什么官人的心思?” 他一口吞下果肉后,将皮壳扔在地上,指了指远处正在被当场拷打的人等,“那些人爱出风头就让他们去,咱们只需把现场看好,别让百姓乱闯乱碰,等官人们定了主意再说。谁也不能挑出咱们的大错。” 围绕在身边几个差役连连点头,随即他们有的踏进石砌的排水沟,装模作样的打捞检查,有的则用木棍拨弄着翻倒的货箱摊位,谁也没提要多做一点什么。对他们而言,差事过得去就行,犯不着如此拼命。 而镇城司的武侯们,穿着软皮短甲,手持长枪,只在街道两端列成松散的队形,并未上前帮助和参合。领队的中年校尉盯着弥漫的粉尘,低声对身边的兵卒说:“接下来,官人们怎么说,我辈就怎么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市中散落的满地狼藉,“之前上头的人,只说‘抓逆贼’,却未说要咱们拼命,交代多少,便做多少。”兵卒们纷纷低声应和,握着刀枪的手虽紧,身形纹丝不动,只是遥遥看着前方。 他们是镇城的防卫力量,虽然受命而来封锁街道,但也只是封锁街道,隔断内外出入;守着自己的职责范围,不愿多管“分外事”。除非逆贼撞倒他们的面前,否则绝不会主动出击,或是分出人手协助的。 相比之下,五城军巡院的巡丁们则显得有些犹豫;几个年轻巡丁盯着市舶司内,眼神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却被筋肉结实的巡长拦住:“不要胡乱冒进,此事的正主儿都还没真正露头,你们都急个鸟!” 又有人扯了扯年轻巡丁的衣袖,压低声道:“就算你们还没有成家,难道就不顾家里的老小了?若有事,家中谁来养?”他们眼神瞬间黯淡下来,默默退回队中。他们虽有几分热血,却终抵不过现实牵挂。 而在“市舶司”牌楼的另一侧,武德司亲事官,正在与其他几家头目,低声交涉着。只见他不经意摸着腰间的铜符,语气里带着笃定:“我辈更进一步的前程,就落在此寮身上了。还望诸位继续协力以赴。” 然而,身身刑部四象队之一白虎队的领队,也是屈指可数的银牌大捕头,却正压抑着怒火的呵斥着下属:“都是一群沉不住气的拙货,枉费了部堂怎么多年栽培和任用,才这点动静,就把布置全调出来。”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又源自不同的归属,就算以刑部司为主,也很难通盘协力。不如先稳住局面。毕竟对他而言,找出一个合适的缘由,对上头有所交代,保住自己位置,比什么都要紧。 与此同时的市舶司内,同样弥漫着沉重而紧张的氛围。作为派驻市舶司的专属护卫武装——海兵队,几乎都被调集了起来;与武装起来的库丁、防阖和门阍一起,充满警惕的巡梭、游曳在各处建筑仓房之间。 而在市舶司判事的评断堂中,去而复返的副使冯静荣,正瘫坐在公案旁的圈椅上。官袍虽整齐,手指还在不住颤抖,方才从街头遭到的惊吓,让他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内衬。堂内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 旁边站着数名重金聘请的贴身护卫,手按兵器,眼神警惕地盯着门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却依旧没有能给冯静荣,带来多少的平静和安全感。或者说,他有心充当上位者的诱饵,却高估自己的胆魄勇气。 或者说,出身“陆上梁门,海上龙王”,曾经纵横南海盛名一时的,海南万安州大海寇冯若芳后人,也是大分家之后远支族人之一;冯静荣堪称一生顺风顺水,少有波折和蹉跎,就算早年被变相的贬斥外放。 就任的也是,广州市舶司的两副使之一,这般油水丰厚、尊荣优遇的职事。因此,他在暗中也不免经手和操持了,许多上位者交付的事情;乃至作为幕后赞助人\/金主,暗中笼络和扶持一些颇具潜力之人。 甚至是一些游走在灰色边缘的结社……但他还是不免遭到了反噬,甚至是被不折不扣的吓到了。那个曾被他一时看好,却迅速失控,变成杀人魔的灾星;在好容易脱离囚笼之后,不是想着远离广府躲藏起来。 反而是如同当初警告一般,阴魂不散的主动找上门来,当街给他制造了一番“惊喜”;这又是何等的猖狂和放肆啊。因此,哪怕身处在重重守卫的市舶司内,还有一众卫士和防阖,直接守候在评断堂外待命; 他依旧没有多少安心的感觉。反而是随着外间不断呈报,在周围街市、坊区内的搜查无果;而变得越发焦躁不安起来,甚至有一种将要隐隐大难临头,正在逐渐逼近的潜在危机感。想到这里,他突然站起: “来人,护送本官去延资库内,并将所有文书公案,都迁移过去;接下来的日子里,本官便留在其中办公署理;”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作为市舶司正堂之一的评断堂内外,顿时就人声鼎沸的全力动作了起来。 延资库位于市舶司后衙深处,也是最早市舶使的核心建筑之一;专门存放上供天家的珍玩宝货,因此建造之初就修的格外坚固。后来又用化石膏(水泥)和铁支,进行了翻新和加固,堪称是最为坚实所在。 只是随着后来市舶司的职事,逐渐的分割和剥离;采办上供的职责,也被专门派驻的宫市使拿走后,就逐渐的闲置下来了。因此,延资库本身就形同一个格外坚固堡垒,除了铁闸大门和气窗,就别无通道。 经过简单的清理和布置之后,就成为了冯静荣预期中的庇护之所;并且他还暗自下定决心,只要那人没露出行迹或是落网;他就坚持在其中长久的呆下去。至于妻儿家人、姬妾奴婢,都不如自身安危要紧。 哪怕事后被人笑话,或是沦为非议的话柄,也比无端丢掉性命,乃至辜负了上位者的托付,而牵连到亲族受累的好。冯静荣如此做想的催促着左右,简单清理出一片堪用的区域,就迫不及待的转移了进去。 当然了,在迁移的过程中,他有别出蹊径的,分作了数队人前往别处;让一名下属穿上自己的袍服,伴随在其中从别门离开市舶司。而自己则是换上吏员的服侍,在一干同样易装的护卫簇拥下,低调转移。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然逐渐放黑,延资库内也点起了明亮的灯火;并且用帷帐和屏风隔断,布置成了兼具办公和起居的多重隔间。然后,在大方桌案上摆满了市舶司专属伙厨,烹制的诸多晚食茶酒。 望着厚厚的化石膏墙壁,以及沉闷掩上的大铁门。心中初安的冯静荣,终于有心情品尝起这些,日常颇为嫌弃的海陆佳肴;然而,他还没有喝上几口酒水,突然就觉得胸闷气短,同时眼前昏沉、重影不断。 “来……人……”他声音嘶哑异常的,想要叫唤守候在侧近的护卫;那是专门从京华社广府分社,请来的技击、剑术高手;也是朝廷主持的武道大会上,层层筛选出来的俊杰。但他只看到同样颓然扑倒的身形。 当倒在地上的冯静荣,逐渐模糊的视野,偶然望见气窗的位置,已然不见星月之光。在他最后的意识中:这是,炭气中毒么?当天色放明之后,早早前来请示的属官和吏员,不断的拍击和敲打铁门环扣毫无回应。 这才恍然大惊出了状况。当场惊声喧哗不已,叫来更多的人手,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也没能砸开被内里顶死的铁门;又叫来擅长腾跃的好手,设法自天顶的气窗强行钻入,然后就巧无声息的折损在了其中…… 等到了连连折损\/失联了数人,又从别处调来攻城的器械,轮番将大铁门硬是砸破;却已经过去了两天一夜。只能见到横七竖八,青紫僵死的奴仆和护卫尸体;而作为正主的冯静荣,却是宛如插翅飞鸟一般失踪了。 第一千五百一十一章 另行 流水哗哗的冲刷和拍击声中,当副使冯静荣再度从浑浑噩噩中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破败潮湿的阴暗所在,被纵横粗粝的麻绳绑在了一根立柱上。浑身沉重滞涩,四肢血脉麻木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他用浮肿的眼泡眯了好一阵子,才适应了幽暗;也看清自身所在的环境细节;那是疑似废弃行栈\/货仓的空间。原是存放货品的地方,如今早已沦为充斥着呛人的土腥与霉味,遍布蛛网与厚厚尘埃的领地。 经年累月的海风侵蚀,让厚木钉拼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内里暗褐色裂隙,墙缝里还嵌着几缕褪色的丝绸线头——那似乎是早年搬运货物时遗落的,如今已与灰扑扑的尘土融为一体,在昏暗里泛着陈旧的光。 货仓顶部的木梁早已朽坏,几处瓦面的破洞漏下细碎的天光,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也让悬挂在梁上的破旧麻绳和布幔残碎,更显几分狰狞。麻绳上还沾着暗红色的印记,不知是陈年血渍还是番货染料。 随海风从裂隙灌入轻轻晃动着,影子在地面投下扭曲的纹路,像极了冯静荣此刻绝望无力。地面铺着参差不齐的碎砖,缝隙里积满了霉斑与碎屑,靠近居中立柱的地方,还散落着几枚锈钉与断裂的木箱板。 冯静荣被缚的支柱约水桶粗,百孔千疮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腐朽虫蛀的碎渣;凹凸不平的木刺扎肉的触感,透过破损的官袍渗进皮肉,与他身上隐隐作痛的淤肿交织,让他每一点动作,都带着煎熬与痛楚。 货仓角落堆着几箱废弃的杂货,钉条的木箱早已腐烂变形,露出里面发黑的物料与虫蛀的织物,散发出混合着霉味、朽木味与淡淡海腥气的怪异味道。这种味道与冯静荣身上的血腥气、汗嗖味交织在一起。 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呛得他时不时咳嗽;但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伤口,让浑身细碎的疼痛愈发明显。货仓唯一的小窗被木板钉死,只留下几道窄缝,透进微弱的晨间光线,勉强照出一些仓内的模糊景象。 废仓内静得可怕,除了冯静荣的喘息和扎挣摩擦的沙沙声,便只有时快时慢的流水哗哗响。墙角的老鼠被动静惊扰,“嗖”地窜过石板,撞在破箱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破败的垂绳与碎幔,被从窗缝灌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折射的光影在墙上跳动,时不时拉得很长,活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笼罩着被缚的冯静荣,让他愈发感到绝望;却因为被塞嘴无法大声嘶喊出来。 直到窗缝外突然传来脚步,以及沉重的喘息;虽然被木板阻隔后,已变得模糊不清,却像一根细针,不断挑刺着冯静荣的神经;难道自己真的落入那个,自大理寺重兵守卫的囚牢中,成功外逃的杀魔手中么? 货仓的破门被猛地拉开时,强光如利刃般劈进昏暗里。那是晨间的天光,裹着流水喧嚣,瞬间填满了满是霉味的空间。冯静荣刚从昏迷中醒转没多久,眼皮还沉得发重,骤然而至的光亮刺得他瞳孔剧烈收缩。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视线里一片白茫茫的酸麻,连耳边的声响都变得模糊;就像是在感官上重重挨了一拳。 “唔!”口中紧塞的破布被人狠狠扯出,粗糙的布条摩擦着嘴角破损的皮肤,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还没等他缓过劲来,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喉咙里便不受控制地滚出震惊到变调的叫喊:“你……你……不是杨执戟,你是谁!” 随着视线渐渐清晰,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身材矮壮如石墩的汉子——灰布罩衫裹着结实的身躯,布料上沾着未干的泥点,露出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沟壑里还嵌着些许铁屑。最显眼是对方鬓角露出的头发: 那是混杂着灰白、略显枯槁的年长发色;与他曾远远见过,那位好在雨夜出没的杨氏遗孤\/杀魔截然不同;对方虽行事残酷狠绝,却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激扬,鬓发乌黑亮泽,哪有这般饱经风霜的颓败感? “我等是谁,并不重要;为何而来,受谁人的指派,其实也不重要。”灰衣人的声音像打磨生铁,沙哑得让人耳尖生疼,他往前迈了一步,阴影便将冯静荣重新笼罩,“重要的是,官人暗中背负了太多不该有的干系,合该为此死在当下,也必须死在雨夜杀魔的手中。” “你胡说!我从未……不可能,我乃朝廷正五品的座堂官,你等怎敢……”冯静荣刚想辩解,却被灰衣人冰冷的眼神逼得闭了嘴。只见灰衣人侧身让开一个位置,身后立刻露出几名挎着,硕大厚实皮囊的同伙。 他们动作利落如狸,腰间都别着各色兵刃,看向冯静荣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配合默契地绕到铁柱旁,将他团团围住。同时张开各自背负的皮囊,露出各式各样的器械和装具,甚至还有宛如刀剪针线之物。 “自然了,待您为杀魔所害,被世人发现之后,有司定会追封您的身后名,好好抚恤您的家人。”灰衣人抬手指了指同伙的器械,语气里带着几分诡异的“体贴”,“吾辈会布置妥当,让现场不会露出太多破绽——毕竟,‘市舶司副使惨死于雨夜杀魔之手’,这出戏得演得像模像样。” 冯静荣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终于明白对方的意图:他们要借“雨夜杀魔”的名号,让自己成为一场阴谋的牺牲品!他想挣扎,想呼救,可绳索死死缚着他的四肢,只能徒劳扭动身体,发出“哗啦”摩擦声。 “但在此之前,还有些干系,指望您坦诚相告。”灰衣人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旁边几名同伙立刻上前,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冯静荣的肢体,将他勒紧在立柱上。另一名同伙则从行囊里摸出一排幽兰钢刺——那钢刺约莫半尺长,尖端闪着冷光,还沾着些许暗色污迹。 “也好让您走得痛快些。”灰衣人话音未落,按住冯静荣手腕的同伙猛地发力,漆黑的钢刺“噗”地一声,狠狠扎进了他的食指指尖!“啊——!”剧痛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李嵩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霎那间冒出的冷汗,像潮水般浸湿了他的官袍,眼泪与鼻涕混在一起,糊满了整张脸。但钢刺还在往里深扎、搅动,铁锈的腥味与鲜血的温热在指尖蔓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骨头被钢刺顶刮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废弃货仓里的气味已变得令人作呕——浸湿官袍的尿臊恶臭与浓腥的血气死死缠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仓内每一寸空气都染得浑浊,彻底压过了原本弥漫的尘土味与霉味。 冯静荣脑袋无力的垂下,额前乱发黏在满是汗污与血点的脸上,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手腕与脚踝处的皮肉早已被磨得溃烂,鲜血顺着立柱流淌,在地上积成小小血洼,又被挣扎蹬踏踩得模糊。 身上还算齐整的细绫官袍,被往复拉扯得不成样子,织成蕉纹的上好布料,裂开好几道大口子,露出里面青紫交加的伤痕;有的地方还沾着干涸的血痂,稍一动作便无不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颤颤发抖。 “还不够?”灰衣人再次举起钢刺,扎入的位置已经转移到了他腰下,——那里本就因之前的酷刑隐隐作痛,此刻冰冷的钢刺刚碰到皮肉,冯静荣的身体便猛地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随着钢刺缓缓刺入,铁锈的腥味混着皮肉被撕裂的剧痛,顺着膝盖往上窜,他忍不住发出压抑的闷哼,眼泪再次涌出,却死死不肯让自己哭出声来。钢刺还在深入,灰衣人又将另一根钢针,缓缓扎进他腰膀间的穴位 那是人体最敏感的部位之一,针尖刚触到皮肉的下一刻,冯静荣便像被火烫一般剧烈抽搐,又像是出水鱼儿一般拱起,将绳索摩出刺耳的“哗啦”声,他的指甲深深抠进立柱,将早已破损指尖扣得鲜血直流。 “我……我都说了……”冯静荣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断断续续地供出早年的荒唐事、参与过的丑恶勾当一股脑倒了出来;那些曾被他深埋在心底的龌龊,此刻在剧痛面前,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坦白”。 他以为只要说出这些,就能换来片刻的喘息,却没想到灰衣人的眼神依旧冰冷,钢针在他腰膀间又深了半分。“别装糊涂!”灰衣人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我要的是真名!你一直秘密联络的那位!” 冯静荣的眼睛猛地睁大,残存的倔强在眼底重新燃起。他看着灰衣人,嘴角竟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我……我真不知晓……”话音刚落,腰膀间的钢针再次深入,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尽晕厥,可他眼神却始终未变。 他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关于那些个人的罪孽,大不了一死了之;可心底深藏的最后一点干系,他绝不能吐漏——,但说出来之后,便就要株连一大片了。那便是他的家门和宗族,也无法承受的惨烈代价。 下一刻,他闭眼垂首昏死过去,任凭灰衣人的钢刺与钢针在身上肆虐,再也不肯说一个字。仓内只剩下压抑的惨叫与灰衣人恼怒的咒骂,青石板上的血洼越来越大,映着头顶漏下的细碎天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照出冯静荣在酷刑之下,最后的隐藏和坚守……直到灰衣人狠狠的抓住他头发,发现再也没法弄醒交流,这才喝令道:“再去弄一盆水来,洗干净了才好办事,”随后钢刺被一根根拔出,仓内其他的同伙也开始布置 两人从深色行囊里掏出早已备好的“道具”:一把缠麻的短横刀,刀身刻意反复砍出不规则的缺口,乍一看竟与传闻中“雨夜杀魔”用过的凶器有七分相似;另一人开始在墙壁和地面乱划,模仿着搏斗的痕迹。 “动作快点,按之前定的来——那人劫夺和处刑,哪会留这么规整的血迹?”布置现场的同伙低声催促,手指捏着绳条往血洼里沾了沾,用力挥洒开来“得让外面的人一看就信,是杀魔处刑时,副使挣扎过。” 他边说边从行囊里摸出几团染血布条,散乱丢在立柱旁;那是之前观察到“雨夜杀魔”作案后常留下的痕迹,此刻被刻意摆在现场,成了指向性的关键物证。虽然看起来很粗糙,但不过是给有司一个基本交代。 最后,灰衣人才比划着冯静荣的胸口,准备刻出他被抛尸前的相应“罪状”;却听有人低声道:“头儿,如此这般,事情边就能止步于此了么?”,却是站在门边望风的一名灰衣同伙,忍不住出声嘀咕了一句; “止步?”灰衣人冷笑一声,短刃在指尖转了个圈,寒光映在他粗糙眉间霎那,如电精准地刺入那名同伙的脖颈,鲜血“噗”地喷溅出来,溅在刚布置好的痕迹上,将刻意伪装的现场,染上了真实的血腥。 同伙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眼睛圆睁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何会丧命。灰衣人行云流水的抽回短刃,用死者的衣袍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迹,动作冷静得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廉价事物。 当他转头看向其他几名惊呆、发愣的同伙,眼中的狠戾让对方瞬间清醒,慌忙低下头,继续手脚麻利地布置现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同时将死去的尸体,连忙拖出外间去,消失在哗哗作响的水流声中。 但下一刻,他豁然转身呵斥道:“水呢,怎么还没打来……”随着他的话语未落,守在门边的同伙突然间,就表情僵直扭曲的扑面而倒;随着风中骤然响起的呼啸声,仓内正在布置现场的几名同伴也接连倒下。 只剩身手最好,警惕性最高的为首灰衣人,挥刀叮叮作响的挡在身前;同时侧身翻滚向墙边的死角。眼看着就要从另一端的高处钉板窗撞出去,却忍不住闷哼一声,从被撞裂开的窗口,间重重的跌落回来。 “真是一场现成的好戏!”随后一个声音在外间响起,“我就说了,当初怎么就无端背负了好些个,本不属我的罪名和行迹;原来都是你们这些鱼目混珠,冒名顶替之辈,籍此做鬼剪除异己、浑水摸鱼啊!” 第一千五百一十二章 回转 废仓的大门毫无征兆地“哐当”合拢,厚重的木板撞在门框上,震得头顶朽坏的木梁簌簌掉灰。门外的光亮和水声被彻底隔绝,只留下仓内凝滞的黑暗,与硕果仅存灰衣人领头,戛然而止的怒骂和吼叫。 下一秒,他的惨叫声便在密闭空间里炸开,却很快被压抑的闷哼和低沉的嘶鸣所取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只是他和同伙带来的那些器械和药膏,被反过来用在了他自己的身上;算是因果循环了。 当了对于观赏了一场好戏的江畋而言,这只能算是个意外之喜的插曲。作为曾经隐藏在前身参加过的秘密结社,同心会背后的赞助人\/大金主,兼做偶尔发布指示的幕后黑手,江畋只想和他深入交流一二。 但在他乘乱潜入市舶司,伺机而动的同时;却万万没想到,还有人会比自己更抢先一步;通过身边人里应外合的手段,把他从看似封闭的化石膏\/水泥仓房内弄走。严刑拷问后,还要设计安排在此身上。 这个凭空背上的大锅,江畋就不能坐视不理。反正江畋想知道此身相关的大部分内容,已通过这些灰衣人,还算专业的刑讯手段,已经陆陆续续的拷逼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这场面进行收尾了。 毕竟,敢于在诸多有司的人员眼皮底下,从市舶司内里应外合,劫走一名正任的堂官;这可不是等闲背景和组织,可以做出来的事情。更何况,从这些人无意透出口风看,他们还参与设计模仿此身作案。 虽然身为头目的灰衣人,看起来相当的顽固和死硬;甚至做好了以死保守秘密的打算,但是他的同伙就没有这种坚韧和顽强了。当暗室里灰衣头目的声息渐弱时,江畋已握住另一名同伙身上暗藏的铜牌。 那是严重磨损泛光的圆形铜牌,正面字样已看不清了;但背面却能摸到,似曾相识的残余花纹。他蹲下身,看着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同伙,冷声道:“武德司的人,什么时候,也会替他人做脏活?” 那同伙本就没灰衣头目那般死硬,此刻见钢刺离自己的眼珠只有寸许,牙关打颤着吐了实情:“是……是上头的人安排的!三年前我因失职要被革出,是‘大先生’保了我,教我听从办事,就能获得好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里满是恐惧,“我只知道,组织里的人来自各处,大家都不知道彼此的真名,只认‘大先生’的指令。”江畋的眼神沉了沉,又指向另一名被绑在货箱上的同伙,明显带有番胡混血。 没等江畋开口,对方已慌不择言地喊道:“我也不知道多少事情!当年藩主意外身亡,我等作为护卫受了牵连,没了去处,是‘大先生’的人找到我,资助以钱财和人手,我……我也只是唯命是从而已。” “京华社的游士?”江畋的目光落在第三名同伙身上。那人虽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却藏着一支磨光的铁笔,指节上还有常年用力握持的薄茧。对方长相平平而脸色惨白,沉默片刻后,苦笑着点头说道: “是,我曾是京华社的人,因私人的恩怨不得伸张,以致酿成大祸,不得不破出门去,走投无路时受‘大先生’的庇护。故受命暗中笼络和结交,昔日的同伴,也方便打探消息,我……我知道的就这些!” 最后开口的,是曾效力南海社的义从团头目。他倒是比其他人镇定些,却也难掩慌乱:“……团社散了之后,兄弟们各奔东西,是‘大先生’的人,让我等重新聚在一起,只管拿钱做事,一切不问来路因由。” 江畋静静听着,指尖在粗粝短刃上轻轻敲击。这些人的供词,像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拼图,渐渐拼凑出背后势力的庞大——武德司的使员,海兵队的军士,团结兵与藩属护卫,京华社游士,南海社义从团……。 他们来自不同背景,却被同一股力量聚集起来,在多年前就开始布局,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真正的幕后主使,远比他想象的更隐蔽、更强大。能调动官方甚至诸侯外藩的力量,绝非寻常势力能做到。 “看来这场‘乱局’,比我想的更有意思。”江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原本只想完成此身复仇心愿,随便查清背后的真相。可现在,这些身份繁杂的灰衣人,让他嗅到更大的阴谋,此身好像成了众矢之的? 他不由按住太阳穴,此身残留的记忆碎片,与近日搜集的线索,在脑海中翻覆交织着:而这伙灰衣人暴露出的繁杂身份,像一把悄然凝聚的钥匙,不但打开了蒙尘的记忆深处,也让他看清早已身处的漩涡。 如今看来,这条前行之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陷阱——那些模仿“雨夜杀魔”的凶案、街头流传的夸张传闻、甚至前身意外泄露身份,落入陷阱被擒后发生的隐秘争斗,哪一件不是被人精心设计的一环? “我这身份,怕是从一开始就成了众矢之的,或者说,是各方势力眼里的‘工具’。”江畋在心中盘算着,眼神扫过散落的尸体和器械。这些人背后的势力,显然都想借此身“雨夜杀魔”的名号达成目的: 或者说,根据目前汇集的零碎讯息,与残留记忆的验证和对照。暗中至少有好几股势力,想要利用此身引发的一系列事态,来达成某种目的?或是推波助澜的引导某个事态;或是作为争权夺利的政争工具? 为此,甚至可以模仿作案,和派人伪造现场;乃至可以编造事迹和传闻,鼓吹“雨夜杀魔”的名声;制造和加剧某种上程度恐慌。在此身意外暴露落网、身陷囹圄之后;又围绕其发生过好些暗中争斗和算计? 显然在狱中,有人想确保原主活着,继续成为推动局势的棋子;打扮也有人想让原主死,彻底掩盖自己利用杀魔名号的痕迹。直到原主衰微将死,来自异时空的自己被牵引至此,才意外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因此,当江畋支撑起这副垂危的身体,从大理狱中脱出的那一刻;就打破了这重重交织的罗网禁锢,也跳出了某些人处心积虑的全盘大局?作为异时空线上的来客,江畋既有丰富的经验,也有强横的手段。 看着地上散落的刑具与灰衣人的尸体,他突然心中一动,伸手在朽蚀的立柱上抓了一把。宛如纸糊面捏一般,被深深嵌入、捏碎的木屑;如纷纷扬扬的雪花一般的飘散在,宛如尸体一般的副使冯静荣身上。 这位养尊处优的市舶司副使,此刻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无色,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误以为早已断气;另一部分则飘进他身下洇开的大滩血泊中,暗红的血珠沾在木屑上,像极了冬日里沾染血污的残雪。 “还有一个漏网之鱼么?”话音未落,江畋指尖一弹;下一秒,原本生死不知的冯静荣突然激烈抽搐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扭动,撞得地上的刑具“哗啦”作响。他依旧紧闭着眼睛,湿漉漉须发拧成一团。 似乎还未从剧痛与昏迷的边缘清醒,却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嘶声竭力地喊道:“且饶我一命,对你有大用!”江畋缓步走到冯静荣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碎木屑飘落在他抽搐身躯上,又被扫进血污里。 “大用?什么大用。”江畋的声音在密闭的暗室里回荡,没有了之前的冰冷锐利,反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沉缓,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冷石,激起细微波澜却不见底。“此刻你连命都保不住,还敢说有大用?” 他垂眸看着瘫在血泊中的冯静荣。碎木屑还在从朽蚀的立柱上飘落,落在冯静荣汗湿的额发上,又被急促呼吸吹得微微颤动。冯静荣仍死死咬着牙,声音带着嘶哑与急切:“我或许……猜到‘大先生’的来头!” 这句话让江畋的目光微微一凝,指尖摩挲的动作顿了顿。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俯身,阴影彻底笼罩住冯静荣,像在催促,又像在审视。审视这濒死之人抛出的筹码,究竟是救命的真相,还是苟延残喘的谎言。 冯静荣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喉结剧烈滚动,语速快得几乎打结:“我还知晓……同心会与顺化党人潜在的渊源!还有,还有,南海社中某些人的把柄,运司账目往来的差额……只求你放过我则个,便都予你!” “我要这些有何用?”江畋却是冷笑了一声,也笑的冯静荣心中发毛;就像是被窥破了心中的盘算,而让短暂生出的那点阴私都无所遁形。“查他们的账目,还是要挟此辈听话?,或是,能翻覆了当下的局面?” 冯静荣的嘴角僵住,原本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瞬间褪去血色,只剩下病态的苍白。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在江畋森冷淡漠的注目之下,只觉得呼吸急促的喘不过气来;这一刻,他似乎无计可施了。 最终他脸色变幻的忽而抬头,眼神满是祈求与试探:“或许你需要个活口,将这些公诸于世?我能做这个活口,我也能质证他们,经过此事后,我与我的家门,都断不会善罢甘休……只求你放过我这一回!” 江畋没再听下去,而是抬手按住冯静荣的后颈,指尖感受着他剧烈的脉搏跳动。暗室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与立柱上不断飘落的木屑声;下一刻变成扑通倒下的沉闷声。这时,近处的流水声也变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冯静荣所在的废仓边缘,残破坍塌的棚子中;突然就燃起了大火,也引来了附近讨生计的力夫、苦役的扑救。然而,很快有人闻到了,从废仓敞开一线的门中,隐隐散发出来的血腥味。 紧接着,闻讯而来的不良汉、巡丁,还有潜火铺的了望武侯;团团包围和封锁了此处。同时,从中抬出了一具具的尸体,以及送走一辆专门的马车……但江畋已经抽身远去。 第一千五百一十三章 明暗 江畋此身逃出囹圄的第七夜,广府的雨来得比前六夜更凶。豆大的雨珠砸在城坊街巷的拼石铺板,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混着夜风卷过檐角的呜咽,把整个夜色浸泡得又沉又稠。青石板缝里积着的雨水泛着冷光,像极了暗处藏着的刀刃,而这样的夜里,总有人要把刀亮出来,把血溅在雨里。 突然,一处街巷深处传来一声惨嚎和短促惊叫。——不是寻常的哭叫,是带着濒死绝望的短促嘶吼,刚破雨幕就被更大的雨声吞没。紧接着,一道黑影提着染血的短刀,从巷子里窜出来。那刀身缠着粗麻绳,绳结上还滴着血,刀刃被刻意磨出不规则的缺口,在偶尔闪过的电光下,泛着钝重的寒光。 黑影脸上蒙着灰布,只露出一双泛着凶光的眼睛,脚步踉跄却带着刻意的张扬——他故意把刀上的血甩在街边的夯土墙上、朱漆门廊上,暗红的血痕在雨水中晕开;但最显眼的还是一处猩红刻痕,那是“雨夜杀魔”的标记,却比传闻中多了几分刻意的拙劣,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这“身份”。 黑影消失在雨幕尽头时,巷子里的血腥味才慢慢飘出来,混着雨水的湿气,呛得人喉咙发紧。而在来处的街巷中,武德司的隐藏据点之一,也是下城屈指可数的大亲事官之一,危玄廷的官廨所在;几名值守的吏员、干办;横七竖八的死了一地;任由风雨灌入破碎洞开的门窗。 雨水冲刷着尸体上的血,顺着衣摆滴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在为这场屠杀计数。内室更是狼藉。满地翻倒的瓷瓶、碎裂的铜镜,还有被推倒的甲阁与档犊柜——柜门被劈得稀烂,层叠装订的公文便笺在狂风的吹卷下,像雪花般到处翻飞,有的黏附在染血的墙壁上,有的盖在尸体上,墨字被血水晕开,模糊了朱印的画押。 而在内室满地翻倒、杂碎的物件当中,这间官廨的主人,大亲事官危玄廷,正斜靠在公案旁,脖颈几乎被砍断了一半,只剩一层皮肉连着头颅,激烈喷涌的血水早已在公案上流干,凝结成暗褐色的痂。他的头颅顺着裂口仰向后方,两眼空洞地望向上方黝黑的横梁阴影,表情还停留在最后的惊骇里,仿佛到死都没看清凶手的脸。 横梁上隐约有一丝被撬开的裂隙,雨水从上方的黑暗中滴下来,“滴滴答答”落在满是狼藉的地面上,打湿了散落的公文。可没等雨水冲净地上的血,内室推倒的鹤形莲灯座,倾斜的鲸油混着雨水流到帷幕下,被不知哪里来的火星引燃,腾然一片昏黄的火焰。火焰顺着帷幕往上爬,很快烧着了围绕内室的诸多架阁、箱柜,木料燃烧的“噼啪”声混着雨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火舌很快烧穿了楹花门窗,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幽暗雨幕中的院落,也映亮了院墙上那道刻意留下的猩红眼状刻痕“杀魔标记”——血痕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红,像是在宣告这场屠杀的“归属”,以及更多诡谲纷扰的开幕。 而当广府城内血色蔓延时,城郊正被暴雨裹着的波斯下坊,陷入另一重恐怖。这片番商云集的坊市,满是刻着对鹘纹、花棱纹、卷草文的石墙,圆顶豪宅的鎏金尖顶在雨幕中泛着暗哑的光,方拱门两侧的柱塔上,还挂着外域文字与花纹的波斯锦幡——可今夜,在其中最大一座外域风情的建筑里,正呈现出惨绝人寰的一幕。 本区蕃坊坊主赛义夫的寝居内,灯火通明得有些刺眼。十二盏白琉璃罩的波斯羊角灯枝,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墙上挂着的大食地毯上,藤蔓与棕榈纹路,被地上的血水浸得发暗。而本该坐在象牙榻上清点私账的赛义夫,此刻却被布索高高悬空横吊在房梁上——他的脖颈被勒得细长,皮肤泛出青紫色,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四肢竟像被折断的飞鸟翅膀般反曲向后,关节处的衣料被挣裂,露出渗血的皮肉。 人称“赛五公”“赛铁胆”——这位在广府海商中赫赫有名的归化家族赛氏当主,本地海商大豪的领袖;也是本地祆教众多火祠的大金主,萨宝府史(视同流内正六品上)。此刻双眼圆睁,瞳孔里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绝望与惊骇,仿佛到死都没看清凶手的模样。随着他垂落的华绸宽袍敞开,胸前、腹部露出数道血粼粼的伤痕——每一道都被刻意刻印成眼状,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鲜血顺着伤口丝丝缕缕滴落在地,在波斯地毯上凝结成一幅诡异的暗红图画,像极了某种外域宗教的祭祀符号。 “啊——!” 外间花石庭院中,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瞬间撕破了雨幕的遮挡。是赛义夫的姬妾莎莱,她本按惯例前来陪侍,刚推开方拱门,就看见寝居内吊在半空的尸体。她身上的天竺裙纱被雨水打透,贴在颤抖的身体上,手里提着的银质酒壶“哐当”掉在青石板上,酒液混着雨水流进石缝里。她瘫坐在地上,嘶吼声里带着崩溃的哭腔,连声音都在发颤:“来人!快来人啊!坊主……坊主他……” 尖叫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混乱的雨夜。原本在偏院值守的家人、奴婢、仆从,还有手持弯刀的护卫,瞬间从各处涌出来,在哗哗的雨幕中乱作一团。有人跌跌撞撞地去点亮庭院里的火把,火光在雨水中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满是惊恐;有人想冲进寝居查看,却被地上的血水滑倒,爬起来时,手上已沾满暗红的血;还有的护卫握着弯刀,警惕地盯着方拱门的阴影,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见——只有庭院中被风吹得乱晃的波斯锦幡,在火光中像极了索命的鬼影。 在广府左城东草市门旁,鹿园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鹿鸣呦呦”的鎏金匾额,在暴雨中被冲刷得失去了往日的温润光泽。这座曾是太子洗马、丽正殿大学士付东园营治的养老之所,满是江南园林的雅致——九曲回廊绕着睡莲池,廊柱雕着仙山名士,阶前铺着光鉴的云石,可今夜,这份清贵雅致,全被血色与死寂吞噬。 狂风卷着瓢泼大雨,将回廊上挂着的八角风灯一个个吹灭,烛火在熄灭前的最后一瞬,映出廊柱上溅落的血点。只剩下几盏狮座石灯,嵌在廊下的石座中,灯油混着雨水缓缓流淌,火焰将灭未灭,在雨幕中摇曳出昏黄诡异的光,照亮了地上蜿蜒的血痕。 “救……救命!”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雨幕,白发管事抱着一个木盒,踉跄着冲出回廊。他是付家资格最老的仆从,鬓发早已全白,此刻却跑得比年轻人还快,青色的缎面袍被雨水打透,后背赫然浸着一片暗红——木盒上的血色正顺着木纹往下渗,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他一边跑,一边嘶哑地呼唤:“来人!不好了!贼人……贼人闯进来了!” 可他的呼唤,只被铺天盖地的雨声吞没。偌大的庭院里,竟没有一丝回应,没有半个家丁、护卫赶来查探。就在他即将冲到松烟堂门口时,一道犀利的刀光突然割裂雨幕——那刀身窄而薄,在狮座石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白发管事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人头瞬间飞起,带着花白的鬓发,在雨水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重重砸在荷花池边的太湖石上,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石上的青苔。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圆睁着,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与急切,仿佛还在期盼着有人能回应他的呼救。 失去头颅的身躯颓然扑倒,沾满泥泞和血污的木盒从他怀中飞出,“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盒盖弹开,几封带着火漆印的密信滑落出来,被雨水打湿,火漆印渐渐模糊。一个宛如阴影般的人形从回廊的黑暗中走出,脚步轻盈得像猫,悄无声息地捡起木盒。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看不清面容,只知道他的手指修长,捏着密信的动作带着一丝刻意的从容——这些付家与京中权门往来的密信,是付家的保命符,此刻却成了取他们性命的“罪证”。 庭院中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哗哗的雨声,和偶尔风吹过廊下灯笼的“吱呀”声。来不及被雨水冲走的淡淡血腥气,混着荷花池的水汽,在房檐、廊下弥散着,令人不寒而栗。那些本该值守的家丁、护卫,不知早已倒在了何处,只留下这座空荡的园林,任由贼人横行。 松烟堂内,灯火通明。墙上挂着的付东园手书的《归田赋》,墨迹还透着墨香,却被地上的血水溅得斑驳。崇明县候付崇碧,身着锦缎常服,胸口插着一柄麻柄短刀,刀刃从后背穿出,深深钉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他的双眼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会客时的儒雅,嘴角却挂着一丝暗红的血沫,显然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人穿心钉杀。 他身前的八仙桌上,还摆着未凉的清茶、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杯被打翻,茶水混着血水,顺着桌腿流到地上,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滩。桌案上放着的一卷《论语》,被血水滴溅,“仁”字旁边晕开一片暗红,像是在嘲讽这场发生在清贵之地的杀戮,早已背离了“仁恕”之道。 阴影中的人影提着木盒,缓步走进松烟堂,目光扫过付崇碧的尸体,没有一丝波澜。他抬手将木盒合上,转身走向门外,身影很快融入庭院的黑暗与雨幕之中。狮座石灯的火焰终于彻底熄灭,鹿园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剩下雨声、血腥气,以及这座曾经雅致的养老之所,彻底沦为隐秘坟墓的死寂。 广府城外花尾区的港市边缘,安东会馆的乌木大门被暴雨砸得“哐哐”作响。这座辽地、渤海商人在南方的落脚点,没有江南园林的雅致,也无番商宅邸的异域风情,满是北方商帮的粗粝厚重——门廊下挂着的羊皮灯笼,被狂风刮得左右摇晃,灯面上“安东同会”的墨字被雨水晕开,泛着模糊的黑;院内的青石板缝里,还嵌着北地带来的细沙,此刻却被血水浸透,成了暗红的泥。 今夜本该是会馆每月例行的密会,正厅内却死寂得只剩雨声。一张丈许宽的圆木桌摆在厅中央,桌面是整块辽东黑松打造,边缘还留着斧凿的粗痕,此刻却被大片喷溅的血色覆盖——暗红的血珠顺着木纹往下淌,在桌腿处积成小滩,又漫过地面,浸湿了散落的密文账簿。桌上摊着的大幅海图,本该画着北地至南海的航线,此刻却被血染得面目全非:辽东半岛的轮廓成了暗褐,琼州海峡的线条浸着猩红,连钉在上面的象牙标识(代表商船停泊点),都被血黏在海图上,像极了插在尸身上的匕首,让整幅海图显得诡异莫名。 “哗啦——” 风吹过正厅,将散落在地的密文账簿吹得翻动。这些用隐晦的符号和乱文书写的册子,是北方商人向南海贩运马匹、器械的交易记录,以及其他朝廷管制物资的往来明细,每一笔都是转运司盐铁巡院、市舶司梦寐以求的“罪证”。可此刻,它们像破布般散在地上,有的被踩烂,有的被血浸透,字迹模糊得再也辨不清。 而本该对账议事的人,全倒在了圆木桌周围,交叠着形成一片尸堆。穿貂皮坎肩的辽东罗氏嫡系,胸口插着一柄北地弯刀,貂毛被血黏成一团,腰间的璇文玉牌还在滴着血;广府债市的藩债承销行东,手指还攥着半张兑票,喉咙被割开一道笔直裂缝,血顺着下巴滴在海图的“番禺港”标注上;南海社的兑票理事,后脑勺被钝器砸裂,脑浆混着血溅在圆木桌腿上;连大名鼎鼎的翁山尚氏代理(专做南北货惦客),也倒在尸堆边缘,手里还捏着一封未拆的密信,信封上的火漆印被血泡得发软……只留下满厅的血腥,诉说着这场针对性的屠杀。 正厅上方,一幅丈余宽的轻纱天幕从梁上垂落,本是用来遮挡灰尘的素色纱幔,此刻却被泼上了大片鲜血。更诡异的是,血不是杂乱泼洒,而是被人用刀或手指挥舞着,画出一个硕大的怪眼——眼瞳是深褐的血团,眼白是未染血的轻纱,眼角还斜斜拉出两道血痕,像在睥睨着厅内的尸堆与血色海图。灯笼的光透过轻纱,将怪眼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风晃动,竟像是活的一般,在尸身上缓缓移动,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咚——”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是守在门口的护卫尸体被风吹倒。暴雨顺着敞开的大门灌进来,打在圆木桌上,将海图上的血冲成淡红的水痕,却冲不散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那气味里混着北地貂皮的膻味、南海香料的余韵,还有新鲜血液的铁锈味,在密闭的正厅里发酵,令人作呕。 一道黑影从正厅的侧门走出,手里提着一个染血的布包——里面装着从罗氏嫡系身上搜出的宗族密信。他抬头看了眼轻纱天幕上的血色怪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脚步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融入院外的雨幕。羊皮灯笼的火焰被风吹得闪烁,最后“噗”地熄灭,正厅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血色怪眼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极了这场阴谋的眼睛,死死盯着广府的每一处角落。 广府左城定胜坊未明街的回燕楼,是全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之一。五重楼台顺着坡地叠起,朱红廊柱缠着金银线织就的锦幡,每层檐角都挂着多枝琉璃彩灯——此刻暴雨砸在灯面上,折射出七彩的光,却照不进楼内的奢靡。最高层的“揽月阁”里,水晶珠帘被室内熏染的暖风卷得轻晃,丝竹声混着男女的笑闹,本与窗外的雨声织成一派浮华,直到一声尖锐的惨叫,像冰锥般刺破了这虚假的热闹。 “啊——!” 是教坊司乐伎的声音,带着崩裂的恐惧。她手里的琵琶“哐当”砸在描金地毯上,琴弦断了两根,弹出刺耳的余音。紧接着,揽月阁的门被猛地撞开,成群的男女衣衫不整地奔逃而出:鬓发蓬乱的贵妇忘了戴金钗,珍珠耳坠掉在楼梯上,被后面的人踩得粉碎;只穿了半件锦袍的商人,腰间的蹀躞带晃着银铃,跑过回廊时撞翻了满桌的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积成黏腻的水洼;还有几个乐伎,抱着琵琶、提着裙摆,哭喊声里混着“杀人了”“救命”的碎语,把整座回燕楼的欢宴搅得稀烂。 人群奔逃的空隙里,终于露出了揽月阁中央的献舞高台——那是平日乐伎跳《龙女凌波舞》的地方,此刻却吊着一具僵硬的尸体。却是太常寺云韶府理正黄顺承,这位大内宦臣出身的声乐使,也是欢宴当场身份最高的贵宾,在盛饮了几杯白果露之后,起身更衣之后,就变成了突然从天而降的一具尸体。胸口赫然插着一柄麻柄断刃——刀刃锈迹斑斑,柄上缠着的粗麻绳还滴着血,正是“雨夜杀魔”标志性的凶器。 更渗人的是,断刃旁的官袍上,还钉刮着一块素帛。帛布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尸身上,上面用鲜血画着一只扭曲的怪眼:眼瞳是深褐的血团,眼角斜斜拉出两道血痕,像在睥睨着奔逃的人群,又像在炫耀这场杀戮。风从敞开的阁门灌进来,尸体跟着麻绳轻轻摇晃,素帛上的血眼也随之摆动,仿佛活了过来,要将楼内的人都拖进地狱。 “雨魔!是雨魔!”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两个字,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柴薪油脂中。奔逃的人群瞬间炸开,惊呼声响彻回燕楼的别苑内外:“雨魔来了!他在楼里!”“黄大宦被雨魔杀了!”有人慌不择路,一头撞在廊柱上,额头流血却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躲进楼梯下的暗角,捂着嘴不敢出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还有闻讯而来的护卫握着刀,却不敢冲进揽月阁,只在门口哆哆嗦嗦地喊着“保护贵人”“护住老爷,声音里满是恐惧——毕竟“雨夜杀魔”的凶名,这些日子却是充斥在广府的街头巷尾,没人想成为下一具吊着的尸体。 揽月阁内,水晶帘还在晃,丝竹声早已停了。描金地毯上,除了摔碎的琵琶、打翻的酒壶,还有几滴未干的血痕,从高台延伸到阁后的屏风——屏风后隐约有一道黑影闪过,快得像风。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似乎装着什么重物,脚步轻得听不到声音,只在经过琉璃灯时,衣摆扫过灯架,让灯影晃了晃,映出他腰间别着的另一柄短刀,刀身缠着麻绳,与高台上的断刃如出一辙。 暴雨还在砸着回燕楼的琉璃灯,七彩的光映在高台上的尸体上,显得诡异又讽刺。黄顺承的眼睛圆睁着,空洞地望着阁外的雨幕,仿佛到死都没明白,自己不过是来赴一场欢宴,为何会成了雨魔的“祭品”。而楼下的恐慌还在蔓延,有人已经开始往城外跑,嘴里喊着“广府待不住了”,却没人知道,这场由假冒雨魔掀起的杀戮,早已织成一张巨网,从官廨、番坊、会馆,到如今的销金窟,没有一处能真正逃得出去。 而作为真正的“雨魔”,江畋却是沿着雨中湿滑异常的城墙,越过一处处明暗哨的守军和巡夜不绝的兵士,来到了城头的最高处;宛如长矛般插入天幕的高耸圆柱钟塔之上。 ? ?妈的,我昨晚做梦匡扶汉室去了,还是五虎上将、卧龙凤雏徐庶满配版的,起因不记得,过程很模糊,我只想北伐……北伐,结果将要还归旧都之前,又踹回来了,我正在武侯祠里失意呢,突然看见五虎上将等人,老死后穿越过来,到我这里来旅游了,然后梦中惊喜之下的醒过来 第一千五百一十四章 乱起 作为广府五城的二十四景之一,孤伶伶地耸立在暴雨里的圆柱钟塔,其实有共计二十八座;各自分布在中城与其他四城的城墙衔接处,而充当着某种意义上,报时、观火、巡哨和提供夜间探照的多重功能。 也将中城与周边四城、外坊等,人口密集区域隐隐圈住。此刻暴雨倾盆,每一座塔都裹在雨雾里,黑灰色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唯有最靠近中城的这一座圆柱钟塔,成了江畋眼中最清晰的参照坐标。 这座钟塔的根基,是五分之一高的打磨灰岩——石块拼接处的缝隙,被雨水侵浸得发黑,长满了斑驳的苔痕和攀藤,却依旧稳固如磐石。往上的塔身,则用青砖混合化石膏垒砌,外层涂抹的白灰和贴瓷;早已在海风与雨水的侵蚀下斑驳脱落,露出内里深浅不一的砖色,唯有塔顶八角塔台边缘,密密铺垫的黑瓦还依稀可见,像给这只沉眠的巨兽,戴了顶残缺的黑帽。 悬吊在顶端的硕大铜钟,被狂风裹着雨水吹得微微颤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唯有自上而下联动的,诸多杠杆齿轮轴承的机关,缓缓转动时发出的咔咔和沙沙的摩擦声。在相对封闭空间内,自有一种韵律。 宛如门幅、车轮的齿轮咬合时,带着潮湿的木头味;金属轴承滑动时,因缺了工役的润滑,磨出干涩的锐响。这些声音混在雨声里,活像一头沉眠的巨兽,在梦中发出浑浊的呼噜,藏着随时会苏醒的危险。 只是,似乎因为承平日久,安逸无事之故;本该值守在钟塔亭台中,观火防盗、察望四寮,以备万一的五名武侯,只剩一人当值;而负责给滑动的镜面灯台添油,给上下机关除锈润滑的工役,也不见踪影。 这名当值的武侯,正裹衣蜷缩在灯台的阴影中,倚靠背风立柱;在哗哗雨夜的助眠声中,脸色熏然的打着盹儿。从微微咧开的嘴角,流出一丝口水;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好梦。因此,倒省了江畋后续手尾。 正前方便是广府占地最广的中城。这里没有下城的市井喧嚣,也无外坊的异域杂乱。放眼望去,全是高墙乌头门、青灰瓦当的官邸,雕花影壁墙、石兽守门的豪宅,还有曲径通幽、藏着湖石假山的贵家园林。 位于中城名为禺山的微微隆起台地上,是昔日的广州大都督府,如今的留都分司所在地。霜白的牌楼、门枋,乌头大门上的铜钉在雨幕中泛着冷光,门前石镇兽比寻常豪宅的更显威严,鬃毛雕得根根分明; 岭南东道的布政、转运、按察等三司四使的官署,各自连成一片青灰瓦建筑群,占据了数条街道,乃至小半个坊区范围。有司门前的旗斗上,诸色雨水打湿的旗帜,紧紧贴在旗杆上,像垂落的凭吊幡子; 分巡御史院的黑底朱字门楹,在昏暗中透着肃穆,院内的鸣冤鼓被雨罩着,鼓面积满水,再无往日的清脆声响;还有留都分司名下的小(南)六部、诸寺署、诸卫府,错落分布在中城腹地。官署的窗棂大多漆黑,只有少数几处还亮着烛火,映出里面人影晃动——似是加班的官员、值夜吏目们,还在处理加急的文书。 突然间,江畋瞥见了某处的宅邸中,成片灯火在短时内,接二连三的熄灭,却又很快变成了,从门窗中隐隐腾然出的火光。紧接着,也照亮了从中分窜而出的身形,还有随着雨夜中,骤然闪现过的刀兵反光,在诸多建筑顶上追逐,杀戮和冲突着,最终都汇聚到,加载了强化视野的江畋眼中。 “叮!”随着刀兵相撞的脆响穿透雨幕,又被水声吞没。哪怕隔着老苑,江畋也能清晰看见激烈交错格击间,瞬息碰撞出细微的火星,溅在流水青灰瓦上,浇灭在雨雾中。又夹杂着抵近发射的手弩和暗器。 咻咻作响的穿透雨丝绵绵的黑幕。追逐的人影越来越多,有的贴着屋脊兽翻身跃过,有的顺着排水道滑下,还有的在飞檐间腾跃;长短兵刃的反光,在雨幕中此起彼伏,像是一条条游曳在漆黑屋顶的鳞光。 有一道黑影被追得无路可退,被逼到宅邸的垂兽上,他转身挥刀反抗,却被对方一刀划破喉咙;鲜血喷溅在瓦面上,顺着瓦片的沟槽流下,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最终滴进下方的火焰里,发出“滋”声。 还有十几道人影似乎在争夺什么,他们围在一座宅邸的正脊上,手中短刀挥舞,时不时有斩断肢体从屋顶坠落,或是踏破了瓦顶的薄弱处,顺着空洞砸在下方的黑暗中,惊起了所在人家的灯火和大呼小叫。 那些追逐杀戮的人影中,有赤膊短褐、批发文身的街头人等,有戴着惨白面具的灰衣人,还有疑似皂色劲装或是箭袖皮衣的公人。他们显然来历不同,却在同一时间汇聚在城坊屋顶,围绕着那些起火的宅邸厮杀。到了后来,又有更多人被惊动起来,三五成群的加入其中。 恰在此时,雨夜中的风向突然变了——原本往东南吹的风,慢慢转成西北向,裹挟着珠江口的湿冷腥味,卷着宅邸起火的烟火味,在城坊之间弥漫开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淡淡的朦朦薄雾便升腾而起,像一层纱幔,将中城的屋顶、飞檐都罩在其中,让远处的景象多了几分模糊的诡谲。 最先出现的是几缕细雾,从某处高墙边的沟槽里渗出来,像刚煮好的茶烟,轻飘飘地往上浮,在离瓦面半尺高的地方,又被冷风压得微微下沉。很快,这些细雾便连在了一起,织成一片薄薄的白纱,漫过屋顶的正脊,将诸多豪宅歇山顶上的脊兽,笼得只剩一个模糊的灰影。 布政司官署的黑底朱字牌额,此刻已被雾罩得只剩一个模糊的黑块;更远处的诸卫府官署,连屋顶的轮廓都快看不清了,只剩零星的烛火,像雾里飘着的鬼火。他抬手摸了摸外廊的边缘,指尖沾到细小的雾珠,凉丝丝的。这雾不仅模糊了视线,更像在中城的屋顶上,织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所有厮杀、火光都困在里面。” 而这对江畋也意味着,自由猎杀的时刻开启;随后他伸手握住旁边的铁环——那是平日里敲钟人握惯的位置,还留着些许磨光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手臂骤然发力,铁环拉扯着摆锤狠狠撞向大铜钟内壁! “咚——!” 低沉震响瞬间穿透雨夜,没有往日报时的雄浑悠扬,只有撕裂黑暗的穿透力。第一声钟响砸在中城的官邸豪宅上,柳氏宅邸屋顶正争执物件的赤膊汉子猛地僵住,鬼面纹身下的肌肉紧绷;像是兔子般惊窜进黑暗中。 第二声钟响飘向布政司方向,箭袖皮衣的公人脚步一顿,腰间铜牌在雾中摇曳的更急;第三声钟响已传遍五城角落,连下城的流民都从桥下、屋檐、废舍里探出头,望着中城方向的钟塔,眼里满是惊惶和茫然。 深夜中的人家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惊醒:布政司内当值的参议,刚披上一身深朱袍就听见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私家别园内,彻夜苦读的贵公子,从书房窗前抬头,看着雾中晃动的人影,不禁攥紧了《游侠列传》。 回燕楼的残宴旁,躲在桌下的姬妾们更是哭出声,以为“雨魔”又要来袭。无数梦境被这钟声击碎,中城的街巷里,很快响起门窗开合的“吱呀”声、孩童的哭闹声、家丁的呼喊声,与雨声、钟声交织成一片混乱。 而这混乱,正是江畋要的。 钟声还在回荡时,那些原本分散在屋顶的袭击者,果然如他所料般行动:一部分戴惨白面具的灰衣人慌了阵脚,不再掩饰行踪,踩着瓦面往粮库方向狂奔,面具下的黑洞里满是急切;穿皂色劲装的公人也乱了章法,有的继续假意追砍,有的却直接扯掉腰间铜徽,混入往中城一隅汇聚的人流——显然,钟声打乱了他们“雾中撤离”的计划,只能仓促向预定集合点收拢。 就在这满城惊诧与混乱的间隙,江畋已从钟塔顶层的八角台边一跃而下! 迎面的风声呼啸与雨幕击打中,他并没直坠落地,而是借着下落的惯性,伸手扣住相邻宅邸的飞檐翘角——硬木拱架被他攥得微微变形,雨水在指缝炸溅开。他借力翻身,靴底踩在青灰瓦上的瞬间,恰好撞见一名双持小斧的赤膊汉子。那汉子刚要挥斧,江畋顺手牵羊的横刀更快,刀刃贴着瓦面划出一道冷光! “噗嗤——” 鲜血喷溅在瓦面上,混着雨水汇成细流,顺着瓦沟往下淌。汉子连惨叫都没发出,身体便向后倒去,从屋顶滚落,途中撞断了两根垂花拱柱,重重砸在街巷的青石板上,激起一片泥水。 江畋没有停顿,短刃在手中一转,挑着尚未落下的小斧,砸向另一名追来的灰衣人手腕——那人手里正攥着从不知何处抢来的布包;瞬间嵌入臂膀布包脱手,里面的纸片散落纷飞,被又脚踩在瓦上,踏成湿烂的纸泥。 灰衣人面具后的黑洞里闪过狠厉,窄剑直刺江畋心口。却被侧身避开,宛如陀螺的转身如箭般扑向对方,横刃从细剑下方穿过,精准刺入灰衣人腰侧,却割破了衣袍内的软甲,滑带出几枚变形的环片,落在瓦上“叮”地轻响。灰衣人吐血踉跄着后退,却被江畋抢手抓住后颈,猛地往屋顶垂兽上撞去! “咔嚓——” 惨白面具碎裂开来,露出一张满是惊恐的脸。江畋松开手,尸体顺着垂兽滑下,砸在下方起火的不明豪宅窗棂上,火舌瞬间舔上尸体的灰衣,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也烧的尚未完全失去活性的肢体,在火焰中抽搐摆动着。 此刻的街巷上,混乱更甚。一部分袭击者,在钟响后已萌生退意,纷纷从瓦上跃下,四散往中城各出逃窜。但随即数名相互掩护的皂色劲装公人,就迎面扑上前来。他们服色、腰带和陪挂像模像样,却与狠厉狰狞的表情形成莫名反差。 江畋只是一弹手,一截断刃就冷不防贯穿了,迎面的公人胸口,在他错愕吃惊的表情中,炸出一团血花。又穿破身后另一名公人的臂膀,让他挥举的短叉,瞬间就甩飞出去;另手舞出一轮螺旋形的刀团如雪,将对面呲呲投掷的细小利器,崩断弹飞。 又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冷不防抛中落在最后的公人,刀刃从对方颈肩刺入,穿透脊背时,还带起一串血珠,溅在屋脊边的分水兽型上。这时,江畋已然翻飞跃起,接住甩飞的短叉,在他们仰头错愕的表情中,再度叉中最近的一只眼窝;同时腾空抢走其举起的蒜瓣小锤,反手就砸在另一人的锁骨上,连同挡格的短剑一同崩碎,鲜血四溅的凹陷下去。 仅剩的两名公人见状,毫不犹豫的全力投出武器,转身就跳逃远去。却被江畋轻易的旋身避开,瞬间蹬踏入箭的撞在一人后背上,那人不由张口惨叫半生;就被江畋已捂嘴振臂反拧,瞬间就看见自己的后背。最后一名公人看似已经走远;却被江畋再度甩投出的长杆所中。粗粝的竹竿穿透对方的肩骨,将其牢牢钉在高大门墙的雕花楹窗上,悬空挣扎扭动之下,不同喷溅的血色,染红海棠石榴的精美缕刻。 从钟塔敲响到此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中城的屋顶与街巷已添了一连串的尸体。残肢断体从瓦上滚滚落下,有的砸在起火的宅邸里,有的落在街巷的积水潭中,染红了一片泥水;不明身份的袭击者在江畋的追逐下,如同惊弓之鸟,有的慌不择路撞进死胡同,有的被江畋一个照面就斩于刀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而这时,被敲钟惊扰起来的其他十几处柱塔钟楼,也终于反应了过来,纷纷点燃了转动镜台前的猛火油;逐渐明亮折射开来的一道道粗大光柱,在雨幕和雾气中散射开来,也模糊的照亮了人影错越、争相奔逃,只剩凌乱尸体和血水流淌的街道。随着更多的响啰和鼓板的动静,来自各处城墙和门楼的军卒,也正在汇集和逼近…… 江畋站在路口中央,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窄刃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血洼。他抬头望向中城一隅的转运司旧仓禀——那里依旧被浓雾笼罩,却已有更多人影往那边汇聚,显然,钟声虽搅乱了他们的节奏,却没能阻止他们奔向最终的集合点。 “还没完。”江畋低声自语,伸手擦去脸上的雨水与血珠,眼底的猎杀之意更浓。他提刀迈步,朝着粮库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血洼与水潭中,发出“啪嗒”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猎杀敲打着节奏。雾中的火光还在蔓延,残存的袭击者还在奔逃,而江畋知道,真正的猎物和阴谋的根源,还在前方等着自己。 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衙内 深夜震响钟声还在广府雨幕中回荡,广州大都督府衙/广府留司内已无半分静谧。鲸油大烛和石脂风灯照耀的使院节堂内,白虎吞云璧绘泛着变幻莫测的形影,又像利爪探向堂中聚集的文武官员将弁,仿佛要攫住这满室的焦灼。 官员们按品级分列两侧,有的人顶戴歪斜,官袍上还沾着雨水痕迹,显然是从睡梦中被紧急召来;有的武将甲胄未完全披好,明光铠的圆护还是错边的,脸色不渝地攥着刀柄。还有的在则是在角质的腰带下,露出一角显眼内襟。 他们三五成群的聚在边角、柱后、廊下窃窃私语着,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慌乱。“那钟声来得蹊跷,中城都杀起来了,说是‘雨魔’又出了!”一名文官拢了拢湿透的长衫,指尖划过袖上的褶皱——那是方才匆忙穿衣时留下的痕迹,眼神却瞟向节堂内间,盼着内里尽快传见。 旁边的武将粗声反驳:“什么雨魔!怕是有人故意作乱!”他甲胄上的铁环碰撞作响,护肩上还留着昨日操练的泥痕,“方才收到消息,上城那边闭门不出,这时候清点怕不是心里有鬼!”话音刚落,又一声隐约的钟声从雨幕中传来,堂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官员们的脸色更沉,私语声变成了急促的呼吸,每个人都清楚,这钟声绝不是误触,而是乱局的信号。 节堂正中的紫檀公案空着,案上摆着广府城防图,图上的中城区域被朱漆圈出,旁边压着一枚银胎鎏金的朱雀符节——那是调兵的信物,此刻却透着沉甸甸的压力。几名参军、参事、佐副官站在案旁,快速核对各官署送来的急报,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在满室的焦虑中格外刺耳。 节堂外的雨幕中,众多顶盔掼甲的当值卫士如雕塑般矗立。他们身披明光铠,銮兜上的抹额在偶尔穿梭的灯火下泛着冷光,长枪拄在青石板上,枪尾插入石缝稳如盘石;长戟斜靠在肩,戟刃上的雨水顺着弧度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任凭狂风卷着暴雨抽打,他们纹丝不动——甲胄的缝隙里渗进雨水,顺着背脊往下流,却没人抬手擦拭;脸颊被雨珠砸得生疼,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雨幕中的每一处阴影。偶尔有提着灯笼的吏员和讯兵匆匆跑过,灯火短暂照亮他们的脸:以及呼气时吐出的白雾,在雨夜中一闪而逝,证明这“生铁丛林”里藏着鲜活的生命。 卫士们的队列整齐如线,间距恰好能相互呼应,腰间的横刀鞘与甲片在风雨中碰撞,发出低沉的“沙沙”声,与雨声交织成肃穆的节奏。他们都听到了那穿透雨幕的钟声,知道外间正乱,却没人擅离职守——这是大都督府的第一道防线,也是广府权力核心的最后屏障,哪怕雨再大、夜再深,火烧到眉毛,未得号令的他们也不得擅动。 府衙内的公房、仓室、别院灯火幽暗,却亮着无数双警惕的眼睛。身穿皮铠与泡丁甲、头戴皮弁冠的武吏、行员,正默不作声地检查武器:有的用油布擦拭横刀,刀刃在灯火下闪过冷光,磨掉污渍的同时,也磨出了锋利的锋芒;有的校准弓弩,手指扳动弓弦,“嘣”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确保弓弦上的牛筋,始终保持坚韧与适宜的弹力。 亲随与扈从们身着皮套长衫,腰间紧握着弩机与火铳——火铳的铁管被擦拭得发亮,枪膛里已装好火药,药引露在外面,随时可以点燃;弩机的箭匣里填满短矢,箭镞涂着淡淡的药渍,透着致命气息。一名扈从抬手摸了摸火铳的扳机,指尖因紧张而泛白,目光却频频望向窗外的雨幕,耳朵贴着墙壁,试图捕捉外间的动静。 仓室的角落里堆着成箱的兵器,打开的藤筐和木箱旁,几名武吏正检查和分发大楯、长排和手牌——包皮的牌面上用大漆描绘着虎面纹,却隐隐有些开裂。“都检查仔细了!”一名武吏低声吩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外面动静不小,状况不明之下,谁也不能掉以轻心!”他也穿上一件不怎么合身的皮铠,只顾着把检查过的兵器分发出去。 最靠近使院节堂的花厅、偏房和杂室内,藏着另一些不明的存在。好几波不同肤色、服饰杂乱的人等,各自蜷缩在灯火不及的黑暗中,身边堆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有番商胡人护卫常用的弯刀,刀鞘上包着鱼皮;有北地武人惯用的双持斩刀,刀刃明晃晃的刺眼;还有本地豪杰喜欢的窄剑和刺刃,手柄缠着浸渍发暗的绸布。 他们互不搭理,甚至刻意保持距离:高鼻深目的番人靠在墙角,双手按在弯刀上,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仿佛在防备着什么;身材魁梧的北地汉子盘腿而坐,怀里抱着朴刀,腰间的酒囊被雨水打湿,却没心思喝;穿短打、露纹身的本地汉子则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窄剑,耳朵警惕地听着节堂方向的动静。 这些人肤色不同、服饰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都泛着对外的光,透着隐隐的守候与期待。他们也听到了那回荡的钟声,知道乱局已起,而他们等待的,或许是大都督府的命令,或许是某个神秘的信号——一旦指令下达,他们便会如猛虎出笼,冲进雨幕中的乱局,成为这场权力斗争中的利刃。 事实上,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在雨幕和黑夜中,隐约响彻的钟声回荡;但除了流水一般奔走出入的将吏之外,就没有人为之骚动或是举动。偌大的府衙像一张,在雨幕和黑暗中绷紧的弓,在钟声的催化下,不断堆积和弥漫着肃杀与焦灼。 随着夜晚愈发的豪雨如注,各处联动的钟声余韵渐渐消散。节堂的官员却依旧还在等指令,雨幕的卫士在守防线,公房的武吏在备武器,暗处的人影在等信号——所有人都被那声钟声裹挟,卷入了这场深夜潜在的无形风潮之中。 直到节堂内间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满室急促的呼吸中格外清晰。紫袍金带的身影缓缓走出,是广州大都督崔敬之——他已过而立之年,鬓角仅泛着几缕灰丝,却丝毫不显老态,反而衬得那张沉如铁的脸更具威严。 腰间悬吊的夔纽小金印和银纹金鱼袋、御赐的黄麒麟佩,玉装恪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催人心魄的细微撞击声;在烛火下泛着不寒而栗的冷光,几乎每一步的节奏,都像踩在众人的心跳节拍上。 他站在节堂正中,脸色沉如铁,眼神锐利如刀,顾盼之间威仪深重,却又有着显而易见的讥嘲和不满意:尤其是目光先扫过两侧的官员将弁——落在顶戴歪斜的文官身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掠过甲胄未披齐的武将时,眼神里的不满更甚。 他右手扶着腰间的玉带,指节轻轻扣动着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度:“都慌成什么模样了不过几声钟响,几处火情,就乱了分寸这些年或是安逸的太久了,一遇到些许纷扰,官府的体面,都让尔辈丢尽了!” “诸卫郎将,各寺署正堂,三司四使的监守,如今何在,还有多少未前来赴命。”“派去宫苑使、内府局的人,也为何久久未曾回应”“秘书监的学士,察院的御史里行,都来了几个”“藩务院和鸿卢寺呢……” 第一千五百一十六章 权变 依照大梁国朝的体制,广府留守分司不但总辖岭东、岭西两道,安南都护府、南中都督府等边镇,骠国、水陆真腊、林邑、呋喃故地的沿海领土;同时也是间接调控和影响着,广大南海、外域等地数百上千诸侯外藩的海陆枢纽所在。 因此,哪怕远离北方的朝堂中枢,以及对抗关内北唐的关键前沿,依旧拥有显赫的权柄和及其重要的地位。故而在留司的权力设置上,同样不可能专付个人,而采取了类比小政事堂,以多位不同职责的重臣,进行重大事项的合议制。 以确保大小相制、异论相搅的权衡架构,不会让任何一个留守重臣,有一家独大的机会。因此,名义上总筹留司的首席重臣,乃是国朝宰辅出身,官拜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的皇甫季荪,但他更倾向暂离中枢,在此闲赋养老的存在。 基本不参合日常庶务,只接受留都六部侍郎,及诸寺署监的例行汇报和朝堂邸文。其次是大梁国族出身的孝感王梁浜,当代洛都摄政/大相国的胞弟;但同样因某种避嫌故,平日主要执领宗藩院事,对接南海、外域的各大公室、藩长。 因此,权知广州大都督的崔敬之,才是日常长驻留司,主持局面的方面重臣;同时,也节制广府内外的诸卫、屯营、巡城人马;以及外州的团结、团练、镇防各军的驻守调防。但这同样也是颇为敏感,甚至需要有所避嫌的领域所在。 因此,在大都督崔敬之以外,还有一位内朝秘书省出身的天章阁直学士,专理军国机要及官吏考绩;一位督理留都分司御史察院的侍御使,监察三司四使以下的官民将吏;一位三司使院出身的判事,署理海陆转运及税赋核计诸事。 而作为留司次席、三席、四席的天章学士、分司御史和使院判事,同样也有一套自成体系的部属和吏员,乃至拥有各自署衙编配的护卫和专属亲从武装。他们也被统称为二贵/四长,代表了大梁国朝在岭外、南海之地的全权专任之责。 除此之外,又有诸如广州府少尹,南宫苑使,宗藩院、武德司;海兵署、光荣水师本部等;同样拥有一部份武装护卫的存在。从而构成广府五城十二区内外,至少十几路不同归属和背景的大小武装,犬牙交错、相互制约的日常局面。 虽然,这种迭屋架床式的多重架构,以及职分、权责上的交相套娃;不免大大影响了留都分司的日常运转,明显延迟了响应各种事态的效率。但也从根源上有效预防和限制了,任何一方势力过于膨胀独大,乃至尾大不掉的风险所在。 但就在这个雨水绵连的夜晚,这种分权合议体制所积累下来的潜在弊端,却成为当下广州大都督府的无形桎梏与束缚;若要调集留都境内的六部、诸寺署之力,就绕不开正在城外别苑中,修养天年的留司之首,尚书左仆射皇甫季荪。 想要差遣广府境内的诸侯藩兵,大梁公室的卫队、护军;就必须得到国族出身的小宗伯,孝感王梁浜的押印和联署。想要获取两岭三司四使的全力配合,就必须得到次席天章学士、分司御史和使院判事,至少其中两人的支持和背书。 但在这个喧嚣纷乱的雨夜,身为广府大都督的崔敬之却发现,除了自己亲熟的部属将吏,其他几位留司重臣,都因为各种缘由未能到场,或是指望不上了。就像行留都分司的尚书左仆射皇甫季荪,一到雨季就湿痹复发只能在府养病。 偶然遇上的年节贺表、千秋万寿的贡文,都是事先写好了,再到府上取来联署用印的。而署理宗藩事务的孝感王梁浜,说忙碌很忙碌,说清闲也很清闲,终日与诸侯外藩大宴小宴,夜夜笙歌、作乐达旦,就没有多少闲空到留司听事。 因此,通常情况下都是委派其世子,官拜广府宗正司内史的金城公梁公宜,前来广州大都督府/留司点卯一二。然而,接下来的“四管”之中,三席的留都察院侍御史魏岑,数日前就在外巡察地方,如今大概率已经走到了岭西道桂州。 第四席的三司判事卢景,正督运输供北地的资粮和诸侯外藩的年贡,坐镇在韶州一时半会不会赶着回来。因此,只剩次席的天章阁直学士宋砚,尚在广府上城用事;但此时他却没回复,也未主动派人前来解释;这就有些异乎寻常了。 “派去上城的人回复,宋学士此刻不在的署衙,连贴身书吏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心腹参军事的声音带着紧张,“书吏说,宋大人早间还在批看‘贡选册’,午间却突然有急事,带着文书副册,却是没说去向,事后也未曾返回府邸。” 听到这话,崔敬之森严庄重的面皮,不由微微抽动。按照过往的惯例,就算“四管”半数成员不在,身为留司首席崔敬之的签押,加上其他三席中的任何一位副署,都够及时的调整部属,及时和应对各种日常的突发状况和局面。 雨还在下,节堂内烛火忽明忽暗,映着案上堆迭的文书:也照出了崔敬之晦暗不明的眼眸。既没皇甫仆射的联署、孝感王的押印;又少了魏都察和卢判事的签押,再加上宋学士带走的文书副册。他在广府城内行令效力瘸了一半。 崔敬之看着这些“半截子文书”,突然觉得腰间的虎符,沉重异常。他虽然添为广府明面上的军政核心,却连调动六部诸寺、三司四使的协力都做不到;当下这套分权合议体制,在乱局中竟成了“想做事却寸步难行”的桎梏。 “再多派人去查宋学士的下落,哪怕翻遍上城,也要找到他!”崔敬之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另外,传令城内各团结营,金吾四街使,继续封锁诸门、扩大宵禁;傅长史带我亲卫,且去孝感王邸,就算搅了宴席,也要见到王上!” 崔敬之的指令刚落,节堂外的雨幕中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混着此起彼伏“让开!金城公到了!”的喝止声——原本节堂紧绷的氛围,像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短暂的涟漪,却又在交头接耳中,很快被更深的博弈感笼罩。 帘幕被两名身着锦袍的王府护卫掀开,一道秀长身影踏着雨渍走进节堂。来人身戴赤金镶玉的小金冠,冠上翠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绿;身披紫丝大氅,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貂皮披肩,显然是刚从暖阁宴席中赶来,连肩上沾着的雨珠都带着几分仓促——与堂内浑身湿透、甲胄带霜的亲卫,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便是孝感王梁浜之子,官拜广府宗正司内史的金城公梁公宜。进门时,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貂皮披肩,露出胸口金绣的“盘蛟纹锦”前襟,脚步轻缓却不失仪态典重,只是眼底藏着令人难以揣测的眼神,见到崔敬之才展露一丝尊崇。 “敬问都督康全,吾等受王上之命前来,听候留司差遣……此外,在前来留司的一路上,藩卫还驱散、捉杀了好些,在城坊中作乱犯禁之辈;更有多名自称‘雨魔’之人,不久前方从大理狱出逃。余等既不敢擅专,便一并奉上处置” 随着他的话语,几名浑身湿透,披头散发的囚徒,被一干身穿山纹甲与卷耳兜的王府卫士,给当众押解了上来。这些囚徒在粗重的铁链锁着脖颈与手腕,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的闷响,脸上身上还留着搏斗的血痕,眼神却残留狠厉,盯着堂中众人就像桀骜困兽。 卫士亦是浑身湿漉漉的,甲片缝隙往下淌谁,在节堂的地板上积成小水洼;腰间挎着的兽首刀还沾着斑斑泥点,显然是刚从街巷厮杀中赶来。与金城公梁公宜光净如新的紫丝大氅相比,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久历沙场”的硬朗。 大都督崔敬之见状不由眉头一挑,便有节堂内察言观色的部属,掌书记孙佑任出声质疑道:“世子孟浪了,以您身家尊贵,带入护卫已是破格的特例了,有怎敢令此等凶犯轻易进得节堂。节堂乃议事重地,若有闪失,谁担得起责任” 话音刚落,值守廊下的亲卫们也上前一步,手按腰间刀柄,警惕地盯着囚徒,显然认同孙佑任的担忧。陪同的王府长史,见状连忙打圆场:“都府息怒,世子也是一片赤诚,一路急着想将人犯交予留司审问,以免再徒生事端和枝节。” 下一刻,距离崔敬之最近的囚徒,突然猛地挣动锁链——粗重的铁链在他手中竟像活物般灵巧甩动,“哗啦”一声砸倒身旁的数名都府亲兵!更有人猝不及防,被铁链缠住脚踝,重重摔在柱子上,腰间拔出过半的兽首横刀,也被夺走。 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急乱 “都督小心!”侧近的话音刚落,另名囚徒已踩着卫士的后背跃起,伸手抓住空中的兽首刀,刀光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冷弧,直刺向离他最近的参军!参军惨叫滚倒,却见其他几名囚徒同时发难,有人用脱手锁链砸落、扫翻一片灯具,有人扯下帷幔和挂旗,兜头盖脑的扫过堂内亲兵将吏。 烛火轰然倒地,灯油泼洒在青石板上,燃起一片片跳动的火舌;未燃尽的灯芯被锁链扫飞,落在悬挂的幔帐上,“腾”地窜起浓烟,将节堂笼罩在一片明暗交错的浑沌中。还有一名囚徒合身撞向扎堆的官员吏僚,膀大腰圆的身躯如蛮牛般撞飞两人,剩下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案上的文书、印信被撞得满地都是,与燃烧的灯油、飞溅的血珠混在一起,惨不忍睹。 “狗贼!安敢!” 一声怒吼穿透浓烟,亲军队将康全晟猛地转身,身上金线虎纹的明光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甲片碰撞时抖擞出刺耳的“哐当”声。他手中长刀如电,迎着飞舞如旋风的锁链劈去——“铛!铛!”两记脆响,铁链被硬生生斩断,断链带着劲风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与泥水。 可就在他刚要跨步追杀囚徒/刺客的瞬间,身后两名一直护在侧近的王府卫士突然拔刀!两道寒光如鬼魅般直劈他的后心,刀锋擦着明光甲的边缘划过,虽被甲胄后心的圆护挡了大半力道,却仍有一柄刀劈开了甲胄缝隙,深深刺入他的右肩! “噗嗤——” 鲜血瞬间从甲胄缝隙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背后的细叶甲片。李晟闷哼一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走,长刀“哐当”落地。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视线穿过浓烟,落在两名反水卫士的脸上——他们眼神冰冷,嘴角挂着狞笑,领口的刺绣在火光下照的分明,正是王府的标记。 “尔辈……竟敢在留司犯上反乱!”康全晟的声音沙哑如破锣,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想抬手去捂伤处,却发现手臂早已不听使唤。两名王府卫士却默不作声,抽出刀再次劈来,刀光直指康全晟的脖颈!与此同时,被他斩断锁链的囚徒也扑了上来,手中断链缠向他的脚踝,显然是要将这员得力干将彻底毙于当场。 与此同时,更多的王府卫士涌入节堂,加入了猝不及防的攻杀中;他们手中长枪林立,刀光在浓烟火焰中泛着寒光,甲胄与刀排碰撞的“哐当”声,瞬间盖过了堂内的厮杀,与之前反水的两名卫士汇合,瞬间在堂中形成压倒性的人数优势。 “封锁全场!莫叫走了一个了!”为首的将领声如洪钟,手中长剑直指,被重重遮护的崔敬之所在。这些卫士显然早有预谋,涌入后并未急于厮杀,而是迅速分出两队:一队身披连身铁鳞甲,举着盾牌,枪尖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步步逼退和分割亲卫的防线,也压缩崔敬之等人的活动空间; 另一队则直奔节堂的门窗与出口,将沉重的木杠死死顶在大门内侧。窗边的卫士则用长枪横向抵住窗棂,枪杆交错如网,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顿时锁死了向外突围的唯一通道。更将一切来自外间的援力和救护的可能性,彻底的隔绝和封锁在外。 已经退回内间的崔敬之,看着被死死封锁的门窗,心头越发沉落了下去:这些王府卫士不仅是来杀他的,更是来“瓮中捉鳖”的,要将节堂内的所有将弁官吏,都困死在这雨夜的节堂之中。 “搜!一个都别放过!”王府将领的怒吼声穿透浓烟。卫士们立刻展开搜捕,长枪挑翻倒地的文书,刀背敲打案桌与屏风,将缩在角落的官员吏僚一个个揪出来。有个参军试图反抗,刚拔出佩剑就被两名卫士按住,长枪抵住后心,动弹不得;还有个主事想躲进屏风后,却被卫士拽着头发拖出来,官帽掉在地上,沾满了灯油与血污。 节堂内的混乱彻底失控:官员们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亲卫们被囚徒与王府卫士分割包围,顾此失彼;浓烟越来越浓,呛得人咳嗽不止,烛火与火光交织,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可怖;大门被死死顶住,外面传来更多人马的呐喊声,显然已将大都督府围得水泄不通。 节堂外,各处建筑的廊下、窗台和横栏上,原本还能听见亲营与护军的火铳声——那是守在大都督府外围的亲从将弁,察觉内里异动后发起的援救。“砰!砰!砰!”火铳声参差不齐地响过半轮,子弹打在节堂的木门与窗棂上,留下一个个弹孔,溅射开碎屑和淡淡血色。 可没等第二轮火铳响起,堂外就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紧接着,火铳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刀兵斩击的“噗嗤”声、枪戟相交的“铛啷”声,以及尾随王府卫队攻入留司的反乱人马,疯狂的杀戮咆哮——显然,外围的援力已被留司的人彻底压制,连靠近节堂的机会都没有。 “大都督!末将来也!” 堂外突然传来一声悲愤的呼喊,是守在后衙的亲卫校尉,带着部下发起反攻。可他的声音刚落,就被一阵密集的刀风淹没,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响,再无半分动静。又有好几波聚集起来的亲卫,护军,叫嚷着崔敬之的名讳,试图从侧廊、左右厢等方位突破,却被埋伏在廊柱后的王府卫士砍倒,鲜血顺着廊柱往下淌,染红了台阶上的青苔。 而在各处建筑的廊下、窗台和横栏上,那些大都督府从属的武吏、军校,还有大都督日常豢养、荫庇的江湖豪杰,技击高手,也只是层差不齐的厮杀叫喊了半响,就被迅速淹没在,尽在咫尺的刀兵斩击、枪戟相交的持续杀戮咆哮声中。更有人大声叫嚷着制造出,左冲右突的持续动静,却被迅速湮灭在雨幕和黑夜中。 最终,在节堂上方的四层顶阁,崔敬之被仅存的一名长史,与三名亲卫护在阶梯后,看着楼下杀戮的惨状,心头如坠冰窖。在孝感王世子带来的卫士突袭下,他的亲军队将此刻生死不明;亲卫们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突破防线;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耳边全是惨叫、厮杀与兵器碰撞声; 这绝境比他早年在北地征战沙场时,遇到的任何场面都要凶险——沙场对决明刀明枪,而此刻的厮杀,却藏着背叛、暗算与无处可逃的困绝之境。 “大都督,大都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的人越来越少,逆贼的人还在往里冲!”从家族豢养的门人清客开始,就已经追随多年的傅长史,用沾着酒水的帕子捂着口鼻,声音嘶哑地建议,身后的亲卫已举起桌案,挡住了一块飞来的火箭。“实在不行,我们只能从后楼跳出了!属下自当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他就当先冲开顶阁的雕花气窗,毫不犹豫的作势越身而下;却当即爆发出一声惨叫,胸口飚血的惨叫而退;却是一名身披雨布,头戴笠帽之人,抖落下森森长剑上的血珠和雨水,沉声说道“此路不通!”就这一个愣神,梯口最后的防线也被突破,冲上来十几名烟熏火燎色的王府卫士;将仅剩短兵的三名亲兵,依次捅翻、挤倒在地。 而下方浓烟越来越浓,烛火已烧到房梁,木椽“噼啪”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坍塌,将这满室的血腥与厮杀,一同埋进火海。崔敬之反而是突然平静了下来,同时握住了亲兵丢下的匕刃,虽然这些年在广府养尊处优,不免郫肉横生,但还不至于丧失了手刃敌寇,以身殉难的最后胆气。 但下一刻,一道熟悉的紫丝大氅身影,自梯道口徐然而入;身后跟着两队兜面披甲的卫士,而卫士中间,竟押着一个与崔敬之形貌近似之人!之前消失不见的孝感王世子、金城公梁公宜,则是微微一笑,拍手招呼中人道:“看来,本公来的正是时候。” “崔督惊喜否意外否”梁公宜转向身边被押的“崔敬之”面前,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脸颊,语气满是炫耀,“这可是余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得的替身,不仅模样像,连你日常的声掉、习惯都学了个七八成——你猜,待其对外发号施令时,可得信否” 梁公宜看着对方混乱震惊之色,笑得越发猖狂:“看到了吗崔敬之,这就是你合该的下场!你的部属会怀疑你,你的同僚会背弃你,最后,你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籍莫无名的死在这节堂里!”他抬手示意卫士,“把正主儿料理了,再让这位‘崔都督’随跟去前衙露面——等彻底肃清留司,广府就是我们的了!” “你要背叛朝廷,占据广府作乱么”这一刻,崔敬之也终于反应过来,心中却是充满了懊恼与悔恨,沉痛不已;懊恼的是自己太过懈怠和疏于防患,竟让留司被人渗透和潜伏了内应;悔恨的是自己太过托大,辜负了朝廷和摄府一贯以来的重任;沉痛的是自己死后,不但要以从贼的骂名身败名裂,还要累及亲族家门了。 “这可不是反乱,也不是叛国,只是令岭外之地,重归本来的情态而已;”梁公宜却是有些得意和轻佻,又意味深长道:“其中涉及的干系重大,从来就不是,我等一家一姓,可以独立成事的。” 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打断 片刻之后,随着节堂内彻底清空,梁公宜的嚣张气焰正烧到最旺——谁能想到,平日在留司议事时,他总是一副“谦让得体”的模样:崔敬之部署军政,他恭声附和;皇甫季荪闲赋养性,他时常登门问安;宋学士喜欢诗赋辞章,他也能引经据典的能唱和一二,就连面对留司中的官属和下吏,也从未摆过半点王世子的架子,偶尔还为之求情。 但歌妓毕竟是歌妓,也许可以偶尔作上一两首诗,但要她们信手拈来却是不可能的。 以前,我们都在抱怨,是因为这场战争的残酷、是因为这动乱的世道剥夺了原本属于我们的幸福,我们都在抱怨这世道上的坏人太多,我们都把一切的不幸归结在了这该死的命运上。 十几天世间,江萧将鸿蒙大部分的基础讯息都了解透彻,正在大家聊得很嗨的时候,忽然间城内崖壁上传来一阵巨响,随即就听到一声尖利的凤鸣。 耐着性子摸着黑从这条甬道里出去了之后,她便开始寻找那石壁所在的地方。 所以,越来越多贵族家族出身的庶子和私生子,不得不出来自谋生路,他们大多成了知名的诗人、学者、音乐家、画家、雕塑大师,也有一部分进了商行,成为了一个个商行的管事和掌柜。 年轻人通红的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光,让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毁掉卡尔的办法。 传说这紫火天渊是圣朱雀陨灭时所化,但是究竟是不是可没人能够知道,江萧这次陪着关羽灵到此除了是对方有所求,他也想观察一下这里的天火种类,然后他好抽时间去感悟火系的法则。 她正想和桃春出门走走,看看伤势是否好利索了,那讨人嫌的死胖子便不请自来了。 等到宁修等士子陆续醒来,柳如是召集了众人一起用了早点,并在早饭的时候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徐晃立刻吩咐人动手,只见几名魁梧壮硕的军卒手持大锤,来至堤坝两头,开始猛烈的捶击堤坝上的石头。 ”莫非哥的幸运隐藏属性又提升了吗随便出去晃两圈,就有宝物主动送上门来”楚风无比蛋疼的想到。 李公公对这些事务从来都是敬而远之,现在能把这件事情知道的这么详细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楚风将这灵兽果和赤炎金倪兽内丹用力一抛,金翅大鹏雕大嘴一张,直接将这灵兽果和内丹一起吞了下去。 “不,我不管,这里就是我的地方,我哪里也不去,你要是在不走,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说完老头杨业伸出手,就向着无恒道长抓了过来。 联名奏折中说得无非就是佑敬言早就预料到的那件事,说什么刘伯温在祈雨的祭坛之下杀人触怒了龙王雨神,因此导致中原地区的大旱,还说什么现如今中原百姓已经对刘伯温祭坛杀人一事儿议论纷纷了。 这鄂焕身长九尺,虎臂狼腰,面目狰狞,手使一条方天戟,有万夫不当之勇,号为:“贪狼将军”,确是一员猛将。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句话,这钱内官恐怕早就喷过去了,但姜德说这话,钱内官却只能受着,不为其他,就姜德能随时和官家说上话,递上条子,就不是他受得了的。 “真是让人无奈,你做好死的觉悟吧。”突然出现的生灵发光,头顶冲出浓郁的血气,映照诸天,让整个天穹都在颤栗。 第一千五百一十九章 审时 “杨十九?……你是大理狱中逃走的,大逆杨思彦,杨十九郎!”簇拥在梁公宜身边的另一名属官,突然踉跄后退,手指着屋顶破洞,声音因惊骇而变调,道:“怎会在这里,你不该在刑部司朱雀队的追逐之下,早就远离广府了么。” 然而,听到“杨思彦”三字,梁公宜的表情骤然一凝,方才的暴怒像是被冰水浇熄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惊疑——他猛地想起荣氏曾在床帷温存时,提过的“小麻烦”,那些曾经被他当时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层层潮水般涌进脑海。 因为,这一切似乎都和婉华夫人荣氏有关。她正是以万庆园为舞台,最喜欢扶持和笼络一些,豪门甲地中不起眼,或是不受重视的少年男女;籍此作为暗地里的消息来源,乃至棋子、暗线、内应。并得以在关键时刻,发挥出作用来。 或是使人接济些市井小儿,或是罪人之后;他们家室破碎,内心彷徨,最易被恩义捆绑,也最易被打动。只消用用几句温言暖语、些许钱帛的恩惠,让此辈心甘情愿的为之赴汤蹈火,或是毫不犹豫的舍身赴死,或是守口如瓶的顶罪。 毫无疑问,这也是她所擅长的,玩弄人心和情意,刻意制造牵扯不断的羁绊,乃至是始终无法摆脱的恩义纠缠;作为长久布局的重要一环;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但未曾想擅长筹谋、阅人无数的她,却差点在一个少年郎身上栽了跟头。 出身羽林孤儿\/少军营的杨十九,不但没有家室的牵累,也没有多余人情世故的羁绊;兼具同龄人罕见的心细如发、机敏善变。因此,对寻常少年人管用的诱导和威胁、厉害权衡的手段,在他身上不能说毫无成效,也只能说乏善可陈;甚至还被反过来嫌弃之。 因此对方非但没落入,她刻意布置的重重罗网和迷雾中,还反过来差点就找到了,足以窥见真相的线索;因此,在事态进一步恶化,乃至将幕后的牵引和操纵的手段,暴露出来之前;她亦是使出浑身解数和诸般手段,才将其遏制在根源。 但作为不可避免的代价,身为秘密中间人的荣氏,擅自提前动用和暴露了,安插在按察司\/提刑使的内部暗线;——那是王府花了五年才埋下的棋子,就这么为一个少年提前暴露。事后,父王虽没明着责罚荣氏,却也让她“禁足养伤”,在万庆园的暖帐里躺了整整十日。 梁公宜当时只当是情爱间的一点手段,如今才知,那是荣氏为掩盖纰漏付出的代价。可他没料到,荣氏费尽心机,竟还是没能赶尽杀绝。为此,她受到了王府“严厉”惩戒和教训,足足在床帷上躺了好几天。但没有想到,就算到了这地步,也未能赶尽杀绝于对方。 反而在朝廷派来的钦命大使,代当今天子举行留都的御前观览时;被他混入那些勋贵子弟充作的仪仗中;当众做出刺杀天使的自爆式行举,也一下子震撼和牵连许多人等势力。更让针对他的诸多布置和后续手段,都在一夜之间都做无用。 刺杀代表天子的钦使,固然是十恶大逆的死罪,但也变相妨碍了广府地方,可以插手和操作的余地;将它们置于一个相当尴尬,甚至需要主动避嫌的境地。更是一度招来洛都朝堂上,派遣宰臣南下审理和清狱的奏疏;当然最后未能成行。 但是广府各方,同样也收到不同程度的压力,相继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将审理和追查的权宜,留在了留都当地;勉强保住了最后一点体面。但也因此达成了某种共识,固然是恨极了这个,搅乱局面的祸害,但也不容私下再出什么意外。 至少在他走完朝廷法度内的流程,被明典正刑于天下之前;为了广府本地的避嫌需要,暂且不容有失。但现在看来,还是不免出了意外;不久之前他突然就垂危将死,然后就从多方重重监守中,莫名其妙消失了,一下子震动和牵连甚大。 “区区一个死囚,值当什么?”梁公宜当初是这么对着下属嗤笑的。在他的全盘大计里,所谓豪门闻之色变的“雨魔”,不过是枚没用的弃子,连多提都嫌浪费口舌。可此刻,这枚“弃子”突然撞进节堂,像把出其不意的刀兵,威胁到他。 一股滚烫的恼恨顺着血管直冲头顶,梁公宜猛地偏头啐了一口——唾沫砸在脚边混着血污的雨水里,溅起细小的浊泡,眼底的戾色几乎要溢出来。他恨的不是屋顶上那阴魂不散的杨思彦,而是死得不明不白的荣氏。 这蠢女人!连点收尾的后手都处理不干净!死在乱刀下算什么?偏偏在他夺权将成、只差宋砚副署就能定局的节骨眼上,把这么个要命的煞星引到节堂来!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荣氏到死都没弄清楚,自己招惹的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避开三重岗哨,能凭着一己之力撞破重兵环绕的节堂,这份手段,哪里是寻常鼠辈能比的? 梁公宜的目光扫过堂内,神色各异、晦暗难明的同党面孔,脑子里翻涌起广府市井的那些传闻。这些年坊间从不缺“奇人”:有自称劫富济贫的侠盗,夜里摸进豪富府邸,只取财货不伤人;有专偷权贵的神偷,偷了诸侯家的配饰还敢留字挑衅;还有些扯着“锄强扶弱”旗号的莽夫,专与那些公人、小吏作对,闹够了就销声匿迹。 乃至假冒、伪造身份招摇撞骗,以欺诈、戏耍有司为乐事,的所谓“智勇义士”之流。可这些人终究成不了气候。要么被有司设局擒住,关在大理狱里烂成枯骨;要么是应景的跳梁小丑,风头过了就泯然于众;但也有一些,是应时应地的产物,完成了使命后,就自然功成抽身,只剩些许的传说。还有些识时务的,被高门收拢作爪牙,从此隐在阴影里替人办事。 就连万庆园的门客中,都有不少这类角色——在市井闯出名头后,被荣氏用钱财或恩义、名声、权势和官职笼络,要么替她奔走探听消息,要么被举荐、指派给各家贵人,做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勾当,也顺势成为暗线和伏子;都是王府大业里不起眼却好用的棋子。 但是从未像这位,被刻意塑造\/渲染出来的“雨夜杀魔”,那般的影响和牵连广大。以至于弄假成真,本是用来构陷其暗中行事的名头,竟成了对方隐隐的护身符;本是要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罪名,变成真正令权门有所震撼、惊悸的都市传说。这哪里是荣氏能掌控的棋子?分明是她没看住的猛虎,如今反过头要撕咬他的根基! 梁公宜想起荣氏雨夜奔走时,派人送来的最后一封密信,字里行间还满是“殿下放心”的笃定。那时他还觉得这女人办事稳妥,此刻再想,只觉得荒谬又可气。先前对她“死无全尸”的那点怜悯,早被这突生的变数磨成了齑粉,只剩彻头彻尾的迁怒与嫌恶——死便死了,偏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他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荣氏这个废物!”他不由在心中咬牙低骂。“连只疯狗都看不住,死了也是活该!”当然,这只是他电光火石之间的片刻转念而已。 “躲在上面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梁公宜攥紧拳头,冲着屋顶破洞嘶吼,试图掩盖心底激起的慌乱涟漪与复杂情绪,“有本事就下来!本公倒要看看,你这死囚能掀起什么风浪!” 风雨里传来一声轻笑,清脆如撞击挤压的冰面:“风浪?我就是来掀翻你的风浪。”话音未落,梁公宜身后的卫士们已如蓄满力的箭矢,嘶吼着扑向屋顶破洞——他们早被这“装神弄鬼”的声音惹得暴怒,此刻恨不得将人揪下来碎尸万段。可刚攀上檐角,外面就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重物坠地的闷响混着怒喝炸开:“好贼子!敢暗算!”“人在哪?别躲!”“小心脚下——” 惨叫声还没断,节堂另一侧的瓦顶突然“轰隆”一声塌下,比之前大两倍的破洞骤然张开,雨水裹挟着碎木倾泻而下。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坠向堂中,带起的疾风卷得案上纸笺漫天飞舞,竟比窗外的雨丝还要迅疾。 但比这黑影更快的,是梁公宜身后那名一直亦步亦趋的蓝衫亲随。这亲随平日里低眉顺眼,像块没脾气的木头,此刻却猛地抬头,全身骨节“噼啪”爆响,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子破空掠出,在众人视野里只留下一道模糊残影,掌风已先于人影劈出。 “嘭——” 一声宛如空气炸裂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那道坠下的黑影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掌风结结实实撞中,身体如断线的风筝横飞出去,又在半空中与追来的蓝衫亲随缠斗——“咔嚓”“咯吱”的脆响接连爆开,那是骨头被生生捏断的声音。不过瞬息,黑影就像幅破布般砸在堂侧的《广府舆图》上,嵌入木质画壁,只余下微弱的哀鸣。 画壁上的人影轮廓边缘,密密麻麻印着数十道重影掌印,正是蓝衫亲随的绝技——他是梁公宜藏了十年的底牌,人称“大门神”的隐世高手;出自少林南传海外支脉,一手“千叶手”曾在骠蛮之地打遍无敌手。梁公宜刚要松口气,嘴角的笑却猛地僵住。 嵌入画壁的“黑影”缓缓滑下,露出一张古铜色的脸——卷发厚唇,竟是王府府卫中的天竺瑜伽师!这人身怀古天竺的婆罗门外道,裸身派秘传“脉轮功”,浑身软硬自如,刀枪难入,门下侍奉王府也有两三代,是府卫里的顶尖好手,怎么会变成被人掷进来的“投石”? “莫不是……是他……是他把人当武器扔进来的!”一名站在前列的卫士,指着屋顶新破的洞口,声音抖得不成调。 梁公宜后颈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寻常死囚。“回来!快护住本公!”他嘶声大喊,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铁链拖在地上,划出绝望的锐响。 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反夺 梁公宜的嘶吼还卡在喉咙里,“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已再度炸开——节堂西侧的瓦顶被人从外硬生生撞出个新破洞,比先前的更大,碎瓦混着暴雨倾泻而下,瞬间浇湿了半间厅堂。这一次,不等梁公宜发号施令,他身边的扈从已齐齐爆发。 “护卫!”不知是谁嘶吼一声,最先出手的是梁公宜身侧,那名褐色劲装皮衣的扈从。他十指倏然变幻,指尖如莲花般快速绽合,“嗤嗤”的裂空声瞬间填满节堂——一道道肉眼难辨的模糊气线弹射而出,点在立柱上便炸起蓬蓬木屑,扫过瓦顶残梁时,竟如铅子般“荜拨”作响,硬生生贯穿出一个个漏雨的小孔,雨水顺着孔洞串成线,浇得案上纸片缩皱成一团。 与此同时,那名被称作“大门神”的蓝衫亲随已急转身,掌心蓄满力道挥向新破洞,另一名亲随则踏案跃起,拳影如密集的幻雨,瞬间击中从破洞坠落的碎瓦断椽——“嘭嘭”几声闷响后,瓦砾全被击成齑粉,四散溅落在府卫的盾面、甲胄和銮兜上,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像是在敲响催命的节拍。 更有扈从猛地抖开身上披风,素色披风在他手中拧成钢鞭般的束带,搅着残影抽打而出,“呼”的一声扯住从新破洞悄然垂落的一条铁链——那铁链正是之前囚徒刺客,身上所系和使用的武器,尖端还系着铁钩,却被披风束带硬生生拽得横飞,重重砸在旁边的朱红立柱上,“咚”的一声撞出一条深深凹痕,木屑簌簌往下掉。 混乱中,又有一名藏在府卫后的扈从猛地抬臂,袖卷内“呼”地窜出一道银光——竟是柄缠绕着细链的小银链锤,链锤在空中划出半圆,如毒龙吞卷般凌空射向旧破洞边缘偶然闪过的一团阴影。“噗”的一声闷响,链锤精准击中目标,瞬间爆发出骨肉脆裂的声响,那团阴影应声坠下,却在半空散作星星点点的殷红,混着倾泄的雨雾溅落在铺砖地板上,模糊成一片血渍。 “中了!”一名眼尖的府卫瞥见旧破洞处溅落的殷红,以为是同伴得手,兴奋地嘶吼出声。可这声喊刚落,旧破洞上方突然传来“簌簌”的急促响动,紧接着,七八道黑影如急坠的飞鸟般被人从外掷入,直直砸向府卫们齐齐横挡的盾阵与枪矛、刀剑的尖端! “噗嗤——咚!” 骨肉破裂的闷响与金属弯折声同时炸开。最前排的府卫只觉一股巨力撞在盾面,手臂瞬间发麻,盾面凹陷下去,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后退;持矛的卫士更惨,枪矛被黑影撞得弯成弧,矛头竟生生扎进其中一道黑影的躯干,却也被反震力掀翻在地。转瞬之间,府卫们长短交错,弓弩挺举的的阵型,就被砸得东倒西歪。 上弦的弩机、手弩更是被撞歪、乱射了出去;呲呲作响的乱射在壁板之间,偶然正中在那些躲闪不及的属官,爆出凄厉惨叫。一时间,有人捂着被撞裂的肩甲跌坐在地,有人抱着弯折的兵器后退,还有人按住被射穿、血如泉涌的腿脚。大片血色顺着黑影坠落的轨迹溅开,溅在青石板上、雕梁上,与漏雨混在一起,汇成一道道暗红的水流。 “不是贼人!是……是咱们的人!”一名最近的府卫看清那些横倒一地的黑影面容,惊声尖叫。众人这才定睛去看——横倒在地的黑影,竟是守在节堂外的护兵,还有方才窜出破洞追击的同伴。他们或是自脖颈处被勒断,眼球突出;或是胸口插着半截断刃,嘴还张着像是在呼救;还有人严重头颅变形、肢体反曲在身后,双目圆睁,满脸惊骇像是凝固在了死前最后一刻。 而这些曾经相熟的面孔,此刻或扭曲、或狰狞、或僵冷,浑身血污混着雨水,在地上缓缓地扩散来来。 而身为今夜一切行动的主事人,梁公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旧破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衣领,却冷不过心底的寒意。“大门神”已纵身挡在他身前,蓝衫下摆被风掀起,做出蓄势待发的掌势道:“主上小心,怕是调虎离山!所有人不要妄动,都聚拢过来!优先……” 梁公宜被这阵混乱逼得持续往后退让,镶铁底的云缎革靴,青石板上不由自主的拖出刺耳动静。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吞吐风雨的破洞,心脏狂跳——这些扈从都是他暗自花重金请来,用心笼络多年的顶尖好手,可此刻全员出手,竟还没看清敌人的影子,只余下满室的裂空声、甲片撞击声,还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喘息。 突然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到了,破烂耷拉而下的廊柱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微微蠕动了下。这时,梁公宜身侧的最后一名佩剑扈从,踏住公案腾空而起,长剑出鞘的瞬间,剑光如流星般刺向新破洞,“铛”“铛”几声锐响接连传来,像是击中了什么高速坠落的硬物。激荡飞溅的火星瞬间熄灭,混着雨水的碎屑、残渣,落在下方府卫惊诧、愤怒和恍乱的脸上。 竟是先前被披风束带砸在立柱上的那条铁链!就在众人注意力全被屋顶破洞吸引时,它像突然复活的游蛇,挣脱崩裂的木茬束缚,“咻”地窜射而出,蛇信般的链头绕过几名府卫仓促横挡的枪矛和手牌,瞬间贯穿最前排两人的肩颈、臂膀。 “咔嚓——噗!” 铁链收紧的脆响与血肉炸开的闷响同时响起,两名府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脖颈便被生生戳穿,喷涌的血泉溅得身旁同伴满脸都是。却又毫不迟滞,带着淋漓血珠链头,直指被众人护在身后的梁公宜面门。却在即将击中梁公宜当面的那一刻,被搅卷而出的剑光斩破、切碎,化作绷断在一地的裂环,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回响。…… 但佩剑扈从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反冲落地之后他猛退了好几步;那柄青光盈盈的轻灵长剑,被崩出坑坑洼洼的大小缺口,细细血线自他微微抽搐的虎口流下;而在他满是警惕与惊觉的脸上,同样出现了几个细微的小点,又变成了点点渗出的血珠。 趁这间隙,梁公宜在余下府卫的簇拥下踉跄后退,踩着满地血污与断瓦,终于退入挂着《岭外舆图》、立着公文橱柜、摆设阁子和兵器架的内堂。他刚要喘口气,就见守在内堂入口的蓝衫亲随“大门神”突然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收掌变势,双掌如旋转的风叶,猛地向空无一物的内堂中央轰出——肉眼可见的模糊气旋瞬间成型,带着“呜呜”的破空声碾压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褐衣劲装的扈从他身边后闪出,正是与王府“大门神”并称双镇石的“小门神”,此刻骈指如剑,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划动,一道道淡弹射而出的残影,如莲花翻卷绽放,“呲呲”作响的气劲撕裂内堂空气,与“大门神”的气旋形成合围之势。 “哗——!” 气劲碰撞的锐响突然炸开,内堂中央那幅丈许宽的《岭外舆图》猛地晃动,无风自动的凸起一道形影,如鬼魅般裹卷着大地图扑面而来,却被气旋与指劲同时击中。就在偌大牛皮装裱的舆图,瞬间炸裂成无数纷飞碎片的同时;被往复击中的突出,也发出了沉闷震鸣与金属碎裂声。 然而,已然得手的“大门神”与“小门神”却是脸色骤变,两人齐齐闷哼一声,像被无形巨力反震般抽身急退;蓝衫与褐衣的衣角,都被激荡的气劲掀飞开了,退开的轨迹上,几点猩红血珠挥洒而出,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而当他们踏地停下身来后,手臂、指掌上已然变得血粼粼;脸色也晦暗了许多,一时说不出话来。 随着崩散的舆图碎片纷飞,露出的不是潜伏的敌人,竟是一具半人高的沉重青铜人像灯座!双门神的合击精准落在铜像上,“嘭”的一声闷响震得内堂梁柱发颤,厚实的青铜被砸成数截深深凹陷的碎块,可铜像尖锐的莲纹边角也趁势反弹,“嗤”地划破“大门神”的蓝衫袖口,“小门神”的指节也被震得渗出血珠——王府这对镇石,竟被一具死物反伤。 “休走!”持银链锤的扈从见状怒喝,链锤如流星般再度破空砸出,呼啸着击中舆图背后的书架,“哗啦”一声脆响,檀木搁架瞬间崩裂,书卷与瓷器碎渣混着木屑四散飞溅,却连半道人影都没扫到。 可就在银锤深陷碎木的刹那,它突然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猛地弹跳飞起,反向划出一道凌厉的银弧,直扫向另一侧警戒的持剑扈从!“来得好!”持剑扈从反应极快,足尖点地侧身,长剑横挑,“叮”的一声锐响震耳欲聋——银锤被精准挑飞,可他手中那柄轻灵长剑却不堪重负,“铮”地绷断成两截,断剑弹起,“噗”地嵌入旁边的朱红立柱。 “别管兵器!”持剑扈从死死盯着满地碎片,高举断剑嘶吼,“千万小心,贼人已潜进内堂!”他的目光扫过侧近,却骤然僵住——三名府卫手持长刀僵立原地,对他的呼喊浑然未觉,像是三尊木雕。 “你们聋了吗!”他怒声呵斥,那几名府卫终于动了——不是拔刀戒备,而是颈下、下颌处突然渗出细细的血线,血线在雨雾中迅速蔓延,下一秒“噗嗤”作响绽裂开来,大蓬血水喷射而出,温热的血珠溅在持剑扈从脸上。三具尸体轰然向后瘫倒,露出了被挡在身后的梁公宜。 梁公宜的后颈正被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捏住,少年消瘦的身影如魅影般贴在他身后,正是江畋\/杨思彦。他不知何时拿捏住梁公宜后颈,另一只手握着半截断刃,刃口紧贴梁公宜的咽喉,雨水顺着他的断刃滴在梁公宜颈间,带来刺骨的寒意。“梁世子,”杨思彦的声音比碎刃更冷,“荣氏没清理干净的烂摊子,今日该你接了。” 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动人 江畋略带感慨的看着,视野面板中显现的提示。在一鼓作气杀穿了好几条街的乱局,顺带关起门来干掉了一仓库,蓄势待发的不明武装人员,也宣泄掉郁积在此身的某种情绪后。一直沉寂的视野面板上,也终于发生微妙的变化。 虽然,那些模块\/模式依旧老样子,也没有找到解锁的头绪;但是最初附带的另外一些词条属性,却出任意料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提升。比如一直被忽略许久的,自身拥有的“武器掌握”,分支属性的“短兵器”熟练度增长明显。 而且,还随着江畋在雨夜中的持续杀戮,还在缓慢和持续的增长着;因此,他在街道上多费了一些功夫,来搜寻和杀戮那些,在雨夜中层出不穷的袭击者。从最初的随机遭遇,到后来见面就逃,追逐进他们据点和隐蔽处继续杀戮。 再到以身为饵的引诱,那些四下杀人放火的团伙,前来灭口;或是主动突入任何一个,相互杀戮和争斗的场合中去;将那些表现得最为活跃,身手技艺看起来最厉害的;当做某种程度上的磨刀石,一一斩落在房下房下、墙头院边。 以此身恢复了些许的伤势,再度恶化和加重为代价;杀光了意外发现的大型仓房内,不断从各个角落冒出来的武装人员\/亡命之徒\/帮派好手之后。江畋长久积累下来的潜在数值,也终于变成熟练度突破的新词条,以及对应的联动。 当江畋短暂消耗能量储备,将“放大”“入微”的内在辅助模式,也加载上新突破的熟练度词条“娴熟\/精通”之后;“武器掌握\/短兵”的注释,也一下子变成“精妙绝伦\/精益求精”词条。霎那间,江畋对武器的掌握更上数层。 甚至可以在初次接触的瞬间,产生了宛如身体的延伸一般错觉。而加载在身体部位或是四肢上的时候,却又可以将其瞬间强化,变成活体武器一般的特殊感触。只可惜的是,此身还是太过孱弱和脆皮了一下,稍微上吊强度就罢工。 因此归根结底,江畋此身还只是一个,需要控制时长、谨慎使用的玻璃大炮。但就算是脆弱如玻璃制品,也足以让江畋达成某些目的。比如,在雨夜和天幕的掩护下,从外到里的一波波、一步步干掉,那些巡哨、游曳的外来叛兵。 直到在节堂内外遇到这些,明显属于这个时代特色的王府高手;也再度有了更多的收获……然而,纵是身边扈卫、亲随与府卫死伤遍地,尽数丧失战力,深陷绝地的梁公宜仍不肯死心。他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强自压下脖颈上的寒意,努力绷住颤抖的声线,挤出一副既诚挚又恳切的模样,仿佛全然忘了自己阶下囚的处境: “杨小郎这般手段,真令本公刮目相看——是我先前小觑了天下英雄。荣氏那贱婢,栽在小郎手中,当真是死得其所!”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却飘向破洞中的雨夜黑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动人的诱导,“可小郎细想过退路吗?你如今是刺杀天使的钦犯,就算逃得出广府,也终是朝廷追缉的大逆之徒。天下虽大,你身负滔天大罪,又有几处容身之地?唯有依附本公,助我成事,将来我不仅能为你洗刷‘刺杀天使’的污名,更能保你一世荣华,前程不可限量!” “只要今夜助我稳住局面,莫说广府一地,便是岭外各道、南海诸藩的格局,都将彻底改写!届时朝廷自顾不暇,又哪会盯着区区一个钦犯不放?刑部司、广府法曹、武德司对你的追索,自会不了了之。我再寻一具身形相似的尸身,当作‘杨思彦伏法’的明证,你便能以全新的身份,堂堂正正享受功名利禄,何乐而不为?” “我孝感王府素来求贤若渴,最是肯为能人志士、当世奇俊铺路——你要的功名前程,王府都能给。金银财帛任你支取,名姝丽姬随你挑选;奇珍异宝、绝世武学,王府宝库为你敞开;便是清贵官职、尊崇名位,乃至你看上哪家贵女名媛,我都能为你玉成其事。”他越说越急,语气里已带了点急切的讨好,“以你的卓绝手段,本就该享这世间最顶级的尊荣,而非背着滔天罪名,最终在大理狱的黑牢里腐烂成泥啊!” 都到这份上了还想招揽我?你倒会痴人说梦。”江畋嗤笑一声,指尖骤然收紧,梁公宜顿时嘶声倒抽起冷气。下一秒,他冷不防反手扣住——一条束劲如棍的布卷,正从侧后方的视野盲角悄无声息探来,正是地上那名重伤未死的扈从,拼死发出的暗藏偷袭! 但就像锁拿住毒蛇的七寸,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江畋指尖的空气震荡迸发,竟如捏碎朽木般将布卷寸寸捏爆。崩裂的布屑带着余劲扫向那名挣扎起身的扈从,“咔嚓”一声脆响,对方持卷的手臂应声折断,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惨叫着滚倒在血水里。 再看王府倚为屏障的“双镇石”:“大门神”浑身血洞,生死不知地仰扑在渐次淡开的血泊里,蓝衫早已被血浸透;“小门神”则口鼻溢血,被震得深深嵌入雕花壁板,即便陷入昏厥,躯体仍在不受控地抽搐。那名持剑扈从更惨,自己崩断的长剑反被气劲钉穿胸口,他仰倒在碎裂的花架间,每一次喘息都从嘴角溢出猩红血沫,眼见是活不成了。 而他们正是在梁公宜被制服,自身陷入惊骇、愤怒与慌乱,露出些许破绽和迟疑的瞬间;被江畋一个照面便击溃倒地的。他们曾凭横练硬功震慑一方,千锤百炼的体魄号称刀枪难入,可在“以人为兵器”的抡举打砸之下,竟如摧枯拉朽般脆弱不堪——那些被操起的府卫尸身,成了最致命的钝器,像大风车一般的撞碎了他们抵抗,也撞碎了梁公宜最后的依仗。 梁公宜的喉结滚动,刚要对此分辨辩,后颈的力道突然加重,江畋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在他耳边:“别浪费时间。荣氏用暗线逼我的时候,你就是最大的幕后指使;有司中人借题发挥,栽赃我是‘雨魔’的时候,你怕不是乐见其成。现在你的人都死光了,再嘴硬,我不介意让你和他们一般下场……就不晓得,该先从何处开始呢?” 他拼命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姿态放得更低,几乎是哀求着说:“何必如此……何至于此!我的人……是他们不明厉害,无端把你卷进这桩是非,还借着你的名头造势——这都是他们擅作主张,自行发挥的缘故!如今既然荣氏已然死了,只要本公……只要我大事能成,掌控了留司的局面,必定竭尽所能补偿你!那些得罪过你的人,我亲手绑了给你发落,要杀要剐全凭你心意!” 似乎感觉到后颈的力道稍缓,梁公宜立刻抓住机会,急切地抛出藏在心底的筹码:“早前,你不是一直在查杜氏女主动赴死的根源吗?那女子的底细其实并不简单,在此事背后似乎另有隐情,有司卷宗里有记载,只是藏得极深!我门下人手多,眼线遍布广府,只要你肯松口,我立刻让人把广州府、提刑使、武德司内,所有可能涉及的线索都找出来,双手奉上!” 他像是怕江畋不为所动,又语气带着近乎卑微的软声道:“退一万步说,你不愿掺和我的事也无妨!只要你就此罢手离去,让这些误会了结,我绝不敢再找你麻烦!”他急不可耐地承诺,“南海社的不记名兑券,南风号的大额钱票,还有留司库房里的金玉珠宝,你尽管挑!要多少我给多少!我身负大业,绝不会食言,还会约束麾下给你行方便,保你在广府出入自如,没人敢拦!” “其实……”他又张口想说什么,却后颈一紧一痛顿时昏阙过去。节堂内一片狼藉,重伤的扈卫趴在血水里哼哼唧唧,残断兵器与碎瓦混着雨水积成暗红水洼,残烛被穿堂风卷得摇曳,将梁公宜惨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本该被绑在楼阁上等候处置的崔敬之,与被残存的属官、亲卫,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只见崔敬之脚步踉跄,形容悲悯的望着满地横死的府兵——有的喉管被铁链绞断,脑袋歪成诡异的角度;有的胸口插着断剑,双目圆睁盯着屋顶破洞——疲惫而倦怠的眼中燃起怒火,伸手拂去衣襟上的血污,声音沉得像烧红的铁砂:“梁世子,这就是你做的好事?” “你……”看着崔敬之步步逼近,被绑在柱子上的梁公宜声音开始发颤,他瞥见悄然似乎悄然醒来的“大门神”试图爬起,却被都督亲卫之一一脚踩住后背,发出痛苦的闷哼,再度吐血生死不知。崔敬之身边的傅长史,已捡起地上的横刀,直指着他的胸口:“梁公宜,你若坦言不讳,事后或许还能留条全尸!否则,就凭你攻打留司的逆乱大罪,合当千刀万剐、就地正法!” 这时,更多夜风刮进来的雨水,顺着敞开的屋顶破洞,丝丝缕缕砸溅在梁公宜脸上,混着冷汗滑落。他看着崔敬之眼中的决绝,听着傅长史的怒喝,感受着脖颈上断刃的寒意,却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嘶声叫喊出来:“崔某人,莫以为你在此处解脱,便就能赢了;你以为,今夜在广府内外行事的,就只有余一路人马?大局已覆,无可挽回了!”然后,他的怒骂声就变成凄厉的惨叫…… 片刻之后,满脸晦暗与倦怠的崔敬之已离开了混乱的节堂,他的衣摆还沾着节堂的血污与雨渍,脚步却异常沉稳地登上了节堂上层的楼阁。楼阁内烛火摇曳,江畋正背手站在雕花气窗前,望着窗外戚冷的风雨,玄色衣袍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鱼皮花纹的黑鞘与绳柄。 “义士。”崔敬之抬手,郑重地对着江畋的背影施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难掩感激,“无论如何,老夫承蒙襄助,脱出困厄不说,还破了梁世子逆乱的筹谋。于公,你是挫败逆党的功臣;于私,你是救我性命的恩人,这份情分,老夫自当扪记于心,尝思回报。”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语气又添了几分紧迫:“但此刻老夫尚有更大职责在身——梁公宜的同党还在广府潜藏,留司的烂摊子也需收拾,此处危机深重不可久留。接下来我会立刻出城,去调遣城外的戍兵平乱,不知义士可愿同行一程?” “不了。”江畋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目光仍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湿的瓦檐上,语气里没半分邀功的意味,“我本是阴差阳错误入节堂,出手不过是顺手为之,没指望和你们这些朝廷官人牵扯太多。” 他终于转过身,眼底带着几分随性的淡漠:“至于你说的报偿酬谢,我若想要,自然会去取,倒不劳你费心。” 崔敬之闻言眉头一挑,脸色闪过几分异色——他见多了攀附权贵的奇人异士,像对方这般对功名利禄毫不在意的,倒真是少见。但他很快恢复了正色,从怀中掏出一方绸布包裹的物件,走上前递到江畋面前:“既然如此,老夫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自当有所表示。” 绸布展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齐的麻纸,纸上还带着新鲜的墨迹与朱色押印,一枚掌心大小的银牌夹在纸间,银牌正面刻着“都府巡官”四个字,背面是细密的卷草纹。“此乃五城十二区通用的专属过所,还有这枚都府巡官的身凭。”崔敬之解释道,“眼下广府因梁公宜之事戒严,有这两样东西,你出入各处都能无碍。只是这身凭时效性有限,五日之后,无论你在广府做什么,我都要按规报失追责了。” “承蒙义士援手,我不管你是谁人,也不想知道你的来历,更不会主动牵扯……”他自嘲地笑了笑,语气添了几分沉重,“自然了,若是你听闻老夫平叛不果、身死覆没的消息,把这东西直接丢了就好,免得惹祸上身。” 崔敬之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身影已骤然变得空无一人。只有敞开的雕花气窗在风雨中微微摇曳,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扑进楼阁,烛火被吹得晃了晃;他望着空荡的窗前,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与释然——这样的奇人异士,本就该如风雨般来去自由,强求同行,反倒落了下乘。 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分道 不知多久之后,满脸晦暗与倦怠的崔敬之已离开了混乱的节堂,他的衣摆还沾着节堂的血污与雨渍,脚步却异常沉稳地走下都府\/留司的台阶。地面上狼藉不堪,断剑、碎瓦与暗红的血水混着雨水漫流,残烛的余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映着遍地倒伏的尸身。 刚到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便围了上来——数百名亲卫、护军与属官正聚集在此,他们有的是乱战中被冲散后寻回的,有的是躲在梁柱、偏院侥幸逃过一劫的,还有些是先前被孝感王府的人,猝不及防压制和俘虏,此刻趁乱挣脱束缚的。人人面带惊魂未定的神色,甲胄歪斜,衣衫染血,见崔敬之出来,纷纷围拢过来,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急切。 “崔大人!您没事就好!” “接下来该怎么办?梁公宜的余党还在四处作乱!” 崔敬之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他身披的雨衣还在往下滴水,脸色凝重如铁:“此地不可久留!逆贼(梁公宜——的同党随时可能反扑,我们立刻前往最近的城门,出城搬兵平乱!” 话音未落,中城方向传来的喧嚣声便顺着风雨飘了过来。厮杀声、惨叫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像是一张蔓延的网,将整个广府城都裹进了混乱的漩涡。 可奇怪的是,往某个方向望去,那条通往江畋离去的街道,却异常安静——昏黄的灯火在雨幕中摇曳,点点残火还在燃烧,动乱的喧嚣仿佛被凭空吞噬,只剩街道上散落的、穿着梁公宜余党服饰的尸体,在豪雨中静静倒伏。 崔敬之的目光落在那条寂静的街道上,眼眸中闪过难以言明的复杂晦色。他想起江畋离去时的决绝,想起那身玄衣在风雨中消失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却终究没能开口。 就在这时,都府外围突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且正迅速逼近,伴随着隐约的呼喝声,显然是更多残余作乱的逆党势力聚集了过来。崔敬之不再犹豫,转身对着聚拢在身边的众人沉声道:“走!” 他率先迈开脚步,穿过空荡敞开的角门,身后数百人紧紧跟随。灰色的雨衣在豪雨如注的夜色中一闪,便彻底消失在了城坊的黑暗里,只留下身后愈发逼近的脚步声,与中城此起彼伏的混乱厮杀,交织成这一夜最惨烈的乐章。 而与中城节堂的血火狼藉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广府上城截然不同的景象。这片作为南海公室居城的区域,是广府五城中最显精致的所在,其渊源可追溯至南下就藩的梁氏先人——初代南海公在老城之外开辟的居住聚落,随岁月流转逐渐扩大,最终以高大城郭围合,成为如今的上城区。 上城的布局堪称匠心独运,最初营建的宫苑群落如明月居于中央,历代公室成员、远近亲眷族人的府邸如繁星环绕,侍奉的内臣属官、仆役工匠各司其职,数量众多的诸侯外藩及其家人从属,也在此安居。相较于下城区的喧闹嘈杂、左城区的纸醉金迷、右城区的商旅辐集,以及中城区的显赫厚重,上城遍布着大片园林馆墅与宫苑亭台,草木扶疏,亭台雅致,向来是广府居住环境最怡人洁净之地。 乙未之乱的战火,为这片宁静的城区刻下了历史转折的印记。彼时流亡南下的京兆梁门遗孤被迎入上城龙池宫,并在此登基称帝。南海公室世代营建的三宫五苑,顺势成为初代承光帝的帝苑,承载起日常起居与朝会理政的功能,公室仅保留了上城区北端最初的居城。后来南海公室号令天下臣藩,助承光帝北伐还都洛阳,自身统治重心也逐步北移至江宁、彭城、河洛一带,上城便仅留部分公室族亲驻守。 如今的上城区内,形成了以小宗伯孝感王为首、南宫苑使为辅的两大权势核心——孝感王执掌宗庙祖宅的四时祭祀,以宗藩院对接海外诸侯、藩属的争议裁断和往来事物。南宫苑使则代管帝苑、皇庄别业与各方贡赋转输。二者相对超然于广府其他有司,自成一套体系。而当代的孝感王正是金城公梁公宜的父亲,这也是他日常代行职责,以父命在广府行事无往不利的重要依仗。 只是今夜,这场席卷全城的纷乱,终究没能绕过这片尊贵的区域。平日里修剪得惟妙惟肖的障道绿植、盛放的花卉园圃,衬着精美雅致的街亭楼台与华丽涌泉雕塑,本是一派安宁盛景。但此刻,街道上不断奔过的急促脚步声、雨幕中巡曳往来的火光,以及刀兵甲叶折射出的烁烁寒芒,为这片精致天地蒙上了层层阴影,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草木清香,而是山雨欲来的紧张与肃杀。 与中城的血雨腥风隔了数重宫墙的公室居城偏苑,正进行着一场足以驱散夜雨寒意的豪华夜宴。朱红琉璃与珍珠装饰的宫灯,沿抄手游廊一路挂到水榭亭台,琉璃灯罩里的烛火燃烧着龙脑香的气息,将雕梁画栋上的鎏金纹饰映得愈发璀璨,连亭外池中被雨水打乱的涟漪,都泛着细碎的金光。 身宽体阔的孝感王梁浜,字承业,端坐主位,深紫圆领锦袍领口与袖边、前襟,绣着繁复华丽的流云银丝,腰间金龟袋、蹀躞带,都是安西和田镇的羊脂白玉装饰。虽面色平静地听着阶下乐师奏乐,捏着骠国翡翠酒杯的指节时不时摩挲着。他面前的紫檀木长案上,金盏银牒的食具层层叠叠,里面盛着驼峰炙、水晶脍、芙蓉鲍参、熊白啖等珍馐,长颈雀首的银质酒壶里,温着暗红如夜的泰西葡萄酒,香气混着廊外雨水冲刷桂树残烬满地的冷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 “王爷,这霜前桂酿是今年新收的,比去年的更添了几分甘醇。”身为在场举足轻重的贵宾之一,皓首童颜的南宫苑使\/留都内庄宅使的翁进贤,笑容可掬的端着酒杯起身,他一身湖蓝大袍衬得满面褶子都绽放开来,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听闻城西清桂园,今年遭了好几场风灾和豪雨,竟还能酿出这般佳酿,足见苑中管事用心。” 梁浜抬手虚扶,示意他落座,声音平稳无波:“不过是些微末伎俩,比不得翁大宦打理帝苑的用心手段。”话落时,眼角余光却扫过亭外侍立的府卫,其中刚多出一个满脸汗水,袖口和下摆都沾着点点泥渍,是刚从宫外急奔回来的模样,只是碍于宴会上的宾客,暂未敢上前回话。 席上宾客远比表面看去复杂——除了南宫苑使与藩邦使臣,更坐满了广府各有司的实权官员:按察使吕嵩、转运使沈璧、武德司都虞候魏彰、海兵署总监严顺……个个皆是手握一方权柄的人物,此刻却如被缚住羽翼的禽鸟,规规矩矩地列坐两侧。 他们面前的食案上,银箸玉碗擦得锃亮,驼峰炙的油脂凝在玉盘边缘,水晶脍在烛火下泛着莹光,可多数人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侍女们身着素色宫装提着食盒穿梭,裙摆扫过青石的声响都轻得刻意,唯有添酒时银壶碰撞玉杯的脆响,在沉默的间隙里格外刺耳。 “这金齑玉脍的刀工,怕是御厨也不过如此。”其中一位深目高鼻,却宽袖高冠的藩国使臣,举着酒杯高声赞叹,试图打破凝滞,可广府官员们只是敷衍附和,目光却总不自觉瞟向亭外紧闭的苑门——那门后站着的不是寻常侍从,而是孝感王府亲事府和账内府的锐卒,银鳞胸甲和铁叶扎甲擦得雪亮,明晃晃地映着灯火璀璨处,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乐师们在亭角奏着《海龙清波曲》,箜篌、琵琶、筚篥和芦笙声却蕴含着,某种难以察觉的低抑和清冷;横笛的旋律刚扬起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是巡苑的亲卫换岗,甲叶碰撞的“哐当”声穿透雨幕,让按察使吕嵩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水晶杯。 他身旁的转运使沈璧更直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扣,目光死死盯着亭外的甬道——半个时辰前,他借口如厕想离苑,刚走到月洞门就被府卫,客气而坚定的拦了回来,只说“王上有令,夜雨天寒,诸事不便,但凡有所求,尽代为通秉,诸位大人安心饮宴便是!”。 远处中城的闷响又传来一声,像是巨钟被打破坠地的震响,又像是雨夜中响过的滚雷。这次更清晰,沈璧终于按捺不住,放下酒杯拱手道:“大王,方才那动静绝非雷霆。本官所见中城一带有火光闪烁,陈都监与赵里行分巡五城,此刻却未在席上,不知是否……” “陈都监与赵里行啊?”梁浜抬眼,目光如寒潭扫过沈璧,声音轻描淡写道,“本王已派人协同他们去检查各门,职责难脱,今夜怕是来不了了。”他将玉杯往案上一磕,声响不大却让全亭瞬间噤声,“沈大人这般关心城防,是觉得本王的府卫和藩营,护不住这上城区的安危?还是觉得,本王会让些许骚乱扰了诸位的雅兴?”沈璧脸色微变,却是举杯遮掩表情告罪道:“并非如此。” 梁承业却没打算饶过他,指节叩了叩案上的金镶玛瑙盘:“沈大人协理广府漕运,不如多关心一二,发往洛都的贡赋和军输,何时能如期抵运?别总盯着不相干的事。”这话明着是问漕运,实则是敲打他少管闲事。沈璧脸色不动,额角却渗出冷汗,刚要回话,就见亭外亲卫对着梁承业的贴身侍从比了个手势——那是“要事禀报”的信号,侍从脸色微变,躬身凑到梁承业耳边低语了几句。 南宫苑使翁进贤适时起身,端着酒杯打圆场:“沈大人也是忧心公务,王爷莫怪。这泰西葡萄酒温得正好,臣敬王爷一杯,祝岭外岁岁丰饶。”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眼角余光却瞥见吕嵩悄悄将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向外传讯的便签,只是此刻亭外亲卫环伺,连风吹动灯影的方向都被他们牢牢盯着,一句话都送不出去。 梁浜没接翁进贤的话,指尖在玉杯沿反复摩挲,侍从方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陈都监拒不受命,已被亲卫当场处置了,由他的佐副继续代行其责;赵里行表面配合,却试图阴使甲人出城报信,在城门被截下,现押在北苑地牢。”他抬眼看向席间噤若寒蝉的官员,突然笑了笑:“诸位都是广府的栋梁,今夜请大家来饮宴,还请尽兴得欢。莫要为这些许枝节,扰了大伙兴致,无论有什么事情,都留待明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紧绷的脸:“是为了让大家安心,中城之外或有些许纷乱,本王已派世子及诸府卫前去协助留司,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平息。”说着抬手示意,“歌舞继续,谁要是再敢疑神疑鬼,扰乱人心——”他故意停住,指了指亭外风雨中直立的亲卫,皮笑肉不笑的道:“就别怪本王请他去北苑,好好‘静思己过’一整夜。” 话音刚落,舞女们便踩着更急促的节拍走出,裙摆珠配的脆响与乐声混在一起,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官员心上。吕嵩悄悄收回按着便签的手,杯中的酒晃出涟漪,映着亭外如囚笼般的宫灯,只觉得这豪华夜宴,比北地的战场更让人窒息。 话音刚落,几名身着舞衣的妍丽娇柔女子,便从水榭另一侧款步走出,裙摆上的珍珠随着舞步簌簌作响,腰间的金铃唱和着乐声,瞬间将席间的微妙气氛冲淡了几分。宾客们的注意力被歌舞吸引,不由自主的纷纷举杯应和,唯有翁进贤的目光,总在歌舞的间隙飘向亭外的雨幕,像是在期待和眺望着什么?。 又一轮祝酒下肚,新抵达的卫士,终于冲破歌舞的掩护,快步跪在亭外石阶上,雨水顺着他的甲胄往下淌;紧接着,又变成了梁浜贴身的内官,微微带着急颤的尖柔声线:“王爷!世子他……拿下留司节堂之后,突然就失去了联络,恐怕……恐怕出了什么状况!赶来支援的儿郎们,正在加紧搜寻,” 这话如惊雷炸在耳中,梁浜手中的玉杯,突然被捏碎成数片。这般临机反应,顿时让其他几名贵宾\/方面大员,不由纷纷站起身,几欲询问和探寻什么?又被顺势涌入殿内的府卫,用冰冷的目光逼得坐下;原本已经喝的醉意醺醺,或是努力和稀泥,维持着气氛的藩属使臣,或是重要诸侯藩国成员,脸上的笑容不由僵住,茫然地看向身旁侍奉的侍者和婢女。 梁浜握着酒杯残片的手青筋暴起,指节用力之下将其捏的更碎,但浑然不觉割破手掌,点点滴滴血液顺着指缝滴在锦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盯着这名传话的内侍,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么?” 要知道,作为他的继承人,也是长期以来的父子同谋,世子梁公宜带队突袭留司、都府,无疑是他策划多年,最终决意在今夜发起的变乱中,尤为重要的一环。在暗中分派的各路兵马里,世子梁公宜率领的本是实力最强、理论上最十拿九稳的一支。 要知道他膝下儿女虽众,然梁公宜身为已故正妃嫡出,兼具王府长子的名正言顺,在成年诸子中,无疑是最受信任、最为得力之人。这份嫡长名分与能力,让梁承业对他多有倚重,即便梁公宜偶有僭越本分的小动作,或是暗地试探底线的阴私手段——譬如与万庆园那位他亲手扶持、本为棋子的女子暗通款曲——他都选择暂且隐忍按下。纵然后日需加以敲打惩戒,此刻亦当以大局为先。 毕竟,一旦颠覆旧局的大业功成,这位身负储嫡之名的成年世子,终究是安定岭南人心的关键筹码,断不可失。可如今万万没想到,就是这突袭留司的关键一环,会出现意外状况;要是这枚最关键的筹码落入敌手,他筹谋多年的大业和努力营造的优势局面,瞬间就有陷入了满盘皆输的险境。 亭外的风雨似乎更急了,吹得宫灯的影子在地上乱晃,像极了中城那些奔逃的人影。梁承业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玉杯重重砸在案上,惊得席间乐声一滞。他站起身时,脸上已没了半分宴饮的闲适,沉声道:“诸位暂且安坐,本王有急务处置,片刻便回。” 不等宾客们反应,他已大步走出亭台,玄色锦袍在雨幕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夜宴依旧灯火通明,歌舞声与丝竹声透过风雨飘来,却再也暖不透他冰冷的指尖——那座他经营多年的上城区,那席象征着权势的豪华夜宴,或许都将随中城的那场厮杀,彻底变天。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扬飚 雨夜天幕下的长街漫漫,关于学姐的记忆,再度如汹涌潮水般冲刷而来。雨丝如针,冰冷刺激在眼眶中,却是刺痛发烫的感觉。那些被爱憎伤痛蒙尘的日常,此刻竟再度清晰得,宛如镜面中的纤毫毕现——她的巧笑倩兮,是春明池畔拂过鬓角的风;她的温怀款款,是玄真观中落在掌心的桃花瓣,连呼吸间都带着清甜而旖旎的香。可这点温暖和情意,尚未焐热彼此交缠的指尖,所有一切便戛然而止,骤然凝在华灯高张的宴席之上,成了刻入骨髓的血色烙印。 那夜华灯如昼、金樽共饮,丝竹绕梁,帷帐却在骤变中倾倒,桌案翻覆间,珍馐与瓷片一同碎裂。她瘫在他少年的臂弯中,云鬓蓬散如乱蝶,罗裙被鲜血浸透,艳艳绽放如泣血的大丽花,胸口插着的短刃,柄端还留着他握过的温度。 温热的血顺着少年的衣襟往下淌,浇灭了周遭的喧嚣,也浇凉了他胸腔里的少年意气。她慢慢吐着血沫,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抚上他的脸庞,指尖的颤抖藏不住,眼底却没有半分恨意,只剩释然的安心:“抱歉,还是骗了郎君……未能如约共赴了。” “只恨此世未能先逢君……”她残留着琼花香的体温在他怀中迅速流失,指尖却依旧轻柔地蹭过少年拧紧悲懊的眉骨,像无数个从前日夜那样,替他拂去额前的碎发。“虽然骗了你,却真庆幸能了断于郎君,……啊……”最后一字消散在喉间,她的手无力垂落,恰好覆在他紧攥发白的手背上。 可就在这回忆翻涌的刹那,那些温情脉脉的片段竟如蒙尘的镜子般裂出细纹,变得扭曲而虚浮。如今用江畋成年人的视角想来,从一开始,她的出现就带着太过刻意的“恰好”——藩务学堂外的柳树下,他习武时总会飘来半片桃花;他去夜市采买纸笔,转角就会撞见她提着精美食盒“偶遇”;连他奉命去玄真观送文书,都能在桃林深处与她不期而遇。 她出身没落的名门,却没有什么矜持和倨傲,总以知心得趣的前辈\/学姐自居,温润和煦,秀慧妍丽的模样,像一道春日和煦中的专属暖光,不经意间勾动了他这羽林孤儿心底的渴望。那时他虽被天家接入内苑抚养,父母留下的产业却仍由官中代管,虽不能挥金如土,却也足以保生活优渥。 按常理待他成年后或是侍奉禁内,或是外放驻泊、轮边诸卫;只要能凭功绩搏个前程,迎娶豪门势家别出的族女、养女,或是由逐渐亲熟的内臣、女官们做冰,指配以为宫人、女史,完成一个毫无瑕疵的闭环,人生本是按部就班的轨迹。可这位城南杜氏出身的学姐,就那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幻想与憧憬,也打破了原本因循守例的一切。 她会听他讲少军营的趣事,笑他握笔的姿势比握剑还僵;会在他例考失利时,偷偷送来一些字迹娟秀的手抄,鼓励说“少年奋进,志在不息。”;会在他谈及志向时,星眸含光地说“郎君日后定会成为栋梁”。那些细碎的温柔,那时只当是情窦初开的馈赠,此刻握着遗物回想,才惊觉每一次靠近、每一句安抚,都像是精心编织的网,而他这头懵懂的少年,早已心甘情愿地踏入其中。 指尖划过他掌心时的温度,那时只当是情动,此刻却觉是精心计算的心意;桃林下轻唱《人面桃花》时的甜软,那时只当是意浓,此刻想来竟藏着未说出口的悲戚。他曾暗自怨过她周旋于权贵间的“随性”,怨过她隐瞒身份的“欺骗”;可直到此刻从梁公宜口中,逼出来真假晦明的只言片语,却让此身不免陷入迷茫,这究竟是源自她隐忍背后的决绝,还是刻意以身做局,将他困入不死不休的复仇循环? 但不管怎么说,在这种徘徊于真相与猜疑、揣测之间的情绪激荡之下;江畋发现自己对此身的掌握和共鸣;又更加紧密了一分,或者说此身残留的意识干扰,似乎减轻了。因此,在加载此身的感知强化和力量外放上,也变得轻松了一些。这无疑是一个充满玄学概率的意外发现。江畋心头一动:难道追寻真相的过程,本就是与这具身体的残念对话,唯有最终平息遗憾、厘清执念,才能与此身真正融为一体,彻底掌握一切? 下一刻,远处街坊突然亮起大片火光,如赤色长龙般在雨幕中飞速穿行,哗啦啦的雨水冲刷着街道,在青石板上汇成浑浊溪流。甲胄摩擦的“哐当”声、刀兵相撞的“铮鸣”声隐约传来,更有无数沉重呼吸,在雨幕与火光的交界蒸腾起成片白雾,将夜的混乱衬得愈发真切。江畋眼神一凝,不再纠结于内心疑窦和此身的情绪波动,提气便向火光与声响传来的方向奔去。 雨幕如织,上城公室居城方向驶出的援军正劈开黑暗疾行。骑楼的飞檐、廊道的柱影、桥亭的斗拱被雨水浸成浓墨色,而接踵而至的钉铁高腰靴底,踏过青石板与卵石长街时,竟在雨水中撞出整齐细碎的刺响——这声响穿透哗哗流淌的沟渠水声,盖过雨檐冲刷的沙沙声,在夜雾里划出清晰的行军轨迹。 队伍最前方,挑着明晃晃风灯的亲兵将雨幕撕开两道昏黄裂口,披着胶皮雨衣的郎将顾长卿便在光晕中前行。风雨持续打湿他的发梢与眉毛,将英武轮廓浸得有些模糊,却丝毫未滞缓这位别号“苍鹰“的将领脚步。他出身公室家将,家族却是自立门户的将门,从叔伯父辈起便与孝感王府缔结深缘,靠着王府暗中扶持提携,一路成为军中少壮英杰,此刻正是他回报累世厚恩的时刻。 而他麾下统率的也不是等闲部伍;乃是当初保扶承光帝北上,还于旧都并继续监摄军国的大摄,兼当代的公室之主\/主父大王;专门留给自己同母胞弟\/孝感王,坐镇广府留都以备万一的健锐\/精兵之一,大名鼎鼎的射生军五营之一。也是广府境内最为精锐、配备最齐全的火器部队,其前身的历史渊源,则可以上溯到先祖梁公一手缔造,并追随其征战南北,席卷东西数万里的神机军。 只是当辅政数十载的梁公自朝堂告退,前往西国外域打下的新土养老,并就此建立了大唐头号强藩——西国大夏之后;自有一大批自南衙的左右金吾卫、北衙的龙武、神武军;乃至是神机军等新军序列;主动告退的军校、将弁,乃至是统帅,带着家门追随其而去。因此作为梁公一手缔造的众多遗产之一,神机军中的部分将校,也追随梁公的嫡子之一,南下创立了南海公室的初代公上;重新构件了护卫公室的拱卫、辰卫诸军;并在百年大征拓中大放异彩。 最终历经数代征战之后,也拱卫、辰卫诸军脱颖而出,形成专以各色火器作战的挺击、射生诸军序列;在击灭外夷、镇平土蛮,横扫五方天竺、骠国、昆仑海、泰西等地,那些反复不定的叛藩、降虏中;充当了尖刃、重锤、坚盾一般的重要角色。 自此构成了南海公室及其分家、远支;对数量众多的南海、域外的诸侯外藩,潜在威慑力和宗藩制度的基石。因此当乙未年间的洛都惊变,作为本家的京兆一门蒙难,几近覆灭的时候;也是挺击、射生诸军,当先登船渡海北上突袭淮扬,迎回了京兆本家仅存的遗孤,也成为大梁建国之始端。 后来,与越过五岭天险的公室及藩属大军奇正配合;横扫并平定了东南沿海的动乱,又组建水军自大江逆流而上,攻入荆湖各道\/江汉流域,兵临巴蜀门户的峡江道各州。因此,历战无数的损伤和更替很大,但也打出了当世百战雄兵的威名赫赫。 而后在河西、陇右各地的联军突然东进,激烈爆发的一连串关中大战中;挺击、射生诸军,在面对诸多大名鼎鼎或是历史悠久的,西凉大马、河渭精骑、安西铁军的往复冲击之下,也是坚持到最后残损严重,却始终保持建制的殿后之师。 为北伐中原的大梁国朝,保住和挽回了最后一点体面;也变相造就了东西相持的当下格局。因此,与还都洛阳的大梁朝廷,第一时间就地选拔健儿、抽调精锐,重建的拱卫、辰卫诸军不同;挺击、射生诸军却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恢复了完整的建制。 就因为,掌握这般国之重器的军伍,其补充兵员必须出自公室的旧有领地。比如广府境内,海南大岛、天南洲、交州等,公室世代统治的根本之地;而其中的军官、将校之选,更是优先择选藩臣子弟。 因此,在南海公室大举移驻北地,重建大梁朝堂之后,国朝大摄也在广府留下了,两营挺击、两营射生、骁飞一营。既是留司中看守宗庙、协理外藩的公室宗王,用以镇压地面、以备万一的基石之一,也是对总览广府军备防务的大都督,某种程度上的牵制和威慑。 当然了,在这个豪雨如注的夜晚,却变成了经营和筹谋日久的孝感王府,暗中发起反乱一方的杀手锏和潜在底牌。当然了,在明面上的宣称,还是平定广府的变乱;虽然在孝感王持之以恒的渗透和笼络之下,已经排除了大部分的异己;但却未能确保就没有意外故。 也是因为雨夜对火器的严重削弱,让各营最擅长的战术没法充分发挥。因此,无论是骑马代步的挺击营,还是全步卒的射生营,或是使用马上火器战斗的骁飞营;都被留在了上城的公室居城,或是留都行在的龙池诸宫中,待机以备万一。 直到前一刻,才接到来自王府的紧急号令,火速前往中城的留司,搜索和解救可能意外失联的世子一行。当然了,广府当下的豪雨如注,固然容易打湿了火器,却不意味着射生军的将士,没了火器就不会打战了。 需知晓,他们当初可是阵列如墙,一次次被迎面而来的西凉铁骑撞入;又一次次愈挫愈勇的将其击退,乃至绞杀殆尽的。虽然经过了后续的补充和整训,整体战力不免有所下降;尤其是派驻广府的五营,长久没有战事磨砺之下,不免有所磨损了锋锐;乃至持续抽走了一些老兵悍卒。 但依旧是广府内外,一等一的强兵劲旅;就算是近身的成群对阵厮杀,或是散做众多团伙的街巷乱战,也依旧是游刃有余而锋芒不减。 而作为营官的顾长卿,也是相比寻常营序的都尉、别将,高配两等的郎将资序。虽然此刻只带了一半\/两团将士出宫应变,却有足够的信心;应对和压制数倍于己的敌手。 他同样也是公室的将门出身,在那场惨烈的关中大乱战中,带着武器、拖着伤员,乃至是同袍尸体;犹自保持着威慑性的战斗力,退下来的诸多小建制之一。因此,以养伤和编练新兵故,顺势差遣到了广府。 只是,在距离最远的队尾处,一些细碎散乱的火光,似乎陆陆续续停在了原地。起初只是两三盏铁箍灯罩的光晕滞在雨幕里,与前方奔行的火龙拉开半箭之地,随即便有更多火光停下,硬生生在队伍后方拖出老远一段空缺。 这些本是士兵们用来辨识阵型的随身灯火,被斜斜的雨丝打得半湿,灯芯在雨珠砸落下滋滋作响,火星刚要腾起便被浇灭,橙黄色的光晕越来越淡,最终在风雨的冲刷下一一熄灭,只余下几缕青烟混着雨雾,转瞬便被夜风吹散。 然而奔行在前的本队,却对此毫无察觉——甲叶碰撞的哐当声、急促的呼吸声与哗哗雨声交织成一片,顾长卿的注意力全在前路的火光与军情上,亲卫们则紧盯两侧街巷以防埋伏,没人回头留意队尾的异动。 黑暗的长街,唯有几具刚刚栽倒的士兵,身影还保持着提灯的姿势,喉间溢出的短促闷哼被风雨吞没;他们颈间细细的血线与满地雨水相融,彻底隐没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留下那些熄灭的灯笼,落在青石板发出细碎的灯罩脆裂声。 不久之后,高大的雄定门楼之下,灯火照亮的甬道已然洞开,昏黄光晕在雨幕中漾开一圈圈模糊的轮廓。这绝非寻常情况,分明是门内驻守的广府团结兵按约定充当内应的杰作,可越是顺利,顾长卿心头愈发警惕和敏锐。 他猛地挥手,掌心朝下压出一个沉稳的停顿手势,奔行的队伍瞬间收势,甲叶碰撞的脆响戛然而止,只剩风雨冲刷的哗哗声在长街回荡。 “就地清点人手、器械,稍后进门!”顾长卿扬起被雨水浸透的面庞,声线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他的目光扫过洞开的城门甬道,那里静得反常,连内应该有的联络信号都未曾出现。 命令层层传下,原本汇聚在街道上的长长火龙迅速分散,士兵们紧贴着街边骑楼的立柱、雨檐的阴影与长廊的转角处隐蔽,手中风灯被罩在雨衣下,只余下点点眼眸的微光,在黑暗中闪烁,如蛰伏的寒星。 这时候,才有人注意到队尾,可能发生的变故;让末端的火光变得有些散乱起来;但在后方的人赶上来之前,粗粗安排妥当的顾长卿,已亲自点了一队精锐亲兵,各持兵刃与火器,踏着积水向城门甬道走去。 甬道两侧的壁挂灯罩燃得正旺,明晃晃的火光将他们的身影在斑驳的砖石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雨水顺着门楼的翘檐滴落,在地面砸出细碎的水花,与火把、火笼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为这空无一人的甬道更添了几分诡异的寂静。 第一千五百二十四章 “轰隆——咔!” 头顶传来巨木绞动的刺耳声响,数块半人高的铁铸门闸带着呼啸的风声骤然落下,沉重的闸身砸在青石板上激起漫天水花,“嘭”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格栅门闸如铁壁般横亘在入口处,将顾长卿与二十余名核心亲兵困在甬道内侧,其余射生军则被隔在门外,甲叶碰撞的惊乱声与呼喊声瞬间被风雨吞没。 恰在此时,甬道上方的穹顶突然传来呼啸的沉响,不等众人抬头,数条碗口粗的锁链已如天降巨蟒般呼啸而下,链身带着的倒刺划破雨幕,瞬间抽中最前排一整排亲兵。“咔嚓——铛!”头盔崩裂、甲片外翻、兵刃脱手的脆响连成一片,被抽中的亲兵如断线木偶般飞摔出去,重重撞在石墙上昏死过去。 混乱中,几名挺扛火铳的亲兵刚要瞄准上方,却被暗处射出的数枚锐器,接二连三地击中他们的臂膀与手肘。火铳手吃痛惊呼,手指下意识扣动扳机,“砰砰”几声闷响在雨巷中炸开,铅弹却尽数偏离目标,大多打在近在咫尺的同伴身上——有的击穿甲胄嵌入小腹,有的擦过脖颈带出滚烫血线,惨叫声瞬间淹没在风雨里。 刀刃穿透皮革与甲片的声响在风雨中格外清晰,顾长卿瞳孔骤然收缩,剧痛从后心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郎将小心!”“护卫郎将!”身旁亲兵的嘶吼声几乎同时炸响,数道身影毫不犹豫地扑上,用脊背组成人墙挡在江畋与顾长卿之间,手中长刀死死抵住突袭者可能追击的方向。趁着这转瞬的空隙,两名亲兵架住身形摇晃的顾长卿,簇拥着他踉跄退入甬道内侧隐藏的梯道——那里藏着通往门闸机关的折转过道,狭窄地势既能阻挡刺客,更能让他们绕到机关处,将被隔在门外的射生军尽数放入汇合。 可刚踏上甬道入口的阶梯,顾长卿的靴底便猛地打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阶面上竟积着大片滑腻粘稠的血迹,雨水冲刷下泛着妖异的暗红光泽。他死死攥住亲兵的臂膀稳住身形,余光扫过阶梯转角,心脏瞬间沉到谷底:十数具身着团结兵服饰的尸体横倒在折转梯道上,一直延伸到了机关转盘周围。尸体的颈间或喉间都留着利落的致命伤口,温热的血还在顺着石阶缝隙往下淌,显然是来不及反应便被人一击毙命。 “不好!是陷阱!”顾长卿猛地拔刀,寒芒刚映亮雨幕,便觉身侧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那是一名混在亲兵中的“自己人”,灰布雨衣下的身影异常瘦削,正是刚才在下方大开杀戮的江畋——他借着雨夜昏暗,换上阵亡亲兵的雨披,凭借对身体愈发精准的掌控,竟一路反向攀越外间的城墙,抄近道瞬间潜入到顾长卿身侧。 江畋手中的横刀早已褪去刀鞘,刃口沾着的雨水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丝毫迟疑,借着亲兵队列因门闸骤落而混乱的间隙,足尖点地如狸猫般跃起,手臂绷直将短刀全力送向顾长卿后心——那里是甲胄衔接的缝隙,也是他凭借敏锐感知锁定的死穴。 “嗤啦——” 刀刃穿透皮革与甲片的声响在风雨中格外清晰,顾长卿瞳孔骤然收缩,剧痛从后心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见的是江畋那张隐在雨帽阴影下的脸,以及一双燃着复仇火焰的眼睛。短刀在江畋手中猛地旋拧,搅碎了脏腑,温热的鲜血顺着刀身喷涌而出,溅湿了江畋的袖口。 “你……是……”顾长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血沫声。他腰间的佩刀尚未完全出鞘,便无力地垂落,刀柄砸在石阶上发出闷响。江畋抽出短刀,带起的血柱在空中划过一道暗红弧线,落在积雨的青石板上,晕开大片血色。 顾长卿健硕的身躯轰然倒地,恰好压在阶梯处的团结兵尸身之上,双目圆睁盯着甬道深处,雨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宛如不甘的泪水——他到死都没想通,自己奉孝感王之命驰援的半路,竟早已布下绝死陷阱;那些本该守卫机关、接应出入的团结兵,成了最先殒命的冤魂。 “将军!”被惊呆了的亲兵终于反应过来,怒喝着举刀扑向江畋。江畋却借着顾长卿温热的尸身作掩护,矮身如蓄势猎豹避开第一道劈砍的刀风,同时手腕翻抖将短刀掷出——寒光掠过雨幕,精准刺入冲在最前那名亲兵的咽喉,“噗”的一声血花喷溅在雨水中。 紧随其后的亲兵挺剑直刺,他反身欺近,铁钳般的手指死死钳住剑刃中段,指节发力间竟将精铁剑刃捏出裂痕,猛地一拧一送,断裂的剑尖如流矢飞崩,正扎进侧方另一名亲兵的眼眶。身后传来手弩上弦声,江畋腰身拧转,一记凌厉飞腿踹在那名亲兵胸口,只听“咔嚓”骨裂声,对方瞬间被踹成佝偻对折的虾姑,口喷鲜血撞在石墙上滑落在地…… 片刻之后,江畋独自站在一地东倒西歪、或贴墙挂壁的尸体中,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顺势扯下身上伪装的亲兵雨披,露出内里紧身劲装,俯身抽出顾长卿腰间佩刀,刀刃划过脖颈时只留一道冷光,就干净利落地割下其人头。 目光扫过满地残断、散落的兵器,他拾起一根折断的枪尖,狠狠穿过顾长卿的发髻,旋身运力将头颅掷向城楼内侧——“噗”的一声,枪尖带着头颅深深钉在高处的木梁上,血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墙面冲刷出模糊的螺口。做完这一切,江畋不再停留,纵身跃出墙外,身影瞬间消失在漫天雨幕中。 而闸门外的射生军,已开始疯狂撞击闸身——巨木撞在铁闸上的声响如惊雷滚过,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前门支柱微微颤抖,积年的尘埃、木灰混着雨沫从梁间簌簌坠落。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跃起,即将消失在密库侧门的阴影中时,却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顾长卿的头颅仍钉在高处木梁上,雨水顺着发梢淌成细细的水线,在墙面冲刷出蜿蜒的暗红痕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圆睁着,正对着他离去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质问这场变局的真相——谁是棋子,谁是执棋人,而这满盘腥膻,究竟值不值得。 就在江畋的身影融入雨幕的刹那,身后传来铁闸被强行顶开的刺耳声响。三道厚重的门闸被巨木与撬棍合力抬升出半尺空隙,呼啦啦的水声中,一大批射生兵踉跄着扑入前庭,甲胄歪斜、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恍乱与惊惶。最前排的士兵刚跨过门槛,目光便被满地尸骸与高处的头颅钉在原地,惊叫声瞬间冲破风雨:“是顾郎将!他……他死了!” 后续士兵挤搡着涌入,看清眼前景象后,骚动声愈发剧烈。有人被脚下的血洼滑得摔倒,溅起一身暗红泥水;有人盯着顾长卿圆睁的双眼,吓得手中火铳“哐当”砸在地上;还有人嘶吼着举刀冲向门楼深处,却只看到空荡荡的甬道与滴落的血痕——江畋早已没了踪影。一名队正踉跄着扑到铁闸边,望着雨幕中模糊的街巷轮廓,面目狰狞而歇斯底里的大喊道:“追!快追!别让那刺客跑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风雨的呼啸与同伴的喘息、叫嚣和怒骂声。几名士兵尝试循着血渍追踪,刚踏出侧门便被骤雨浇得睁不开眼,地上的痕迹早已被雨水冲刷殆尽。有人怒不可遏、惊骇莫名的瘫坐在尸身旁,双手攥着沾满血的甲片,口中不知道在咒骂着什么;口中模糊地咒骂着,忽然猛地抬头嘶吼:“快……快……快去禀报王上!郎将遇刺,大事不好了!” “报什么王上!”一声怒喝骤然打断他,一名披头散发的都尉踉跄冲出,“先去留司搜救世子!世子安危才是重中之重,若他有闪失,咱们都得陪葬!” “住口!”另一名挎着大刀的别将厉声反驳,抬手直指高处头颅,“左二团听我号令!就地搜查门楼内外,瓦片缝隙、柱底砖缝都别放过,务必找到刺客线索,为郎将报仇雪恨!” “报仇?”又有一名赶到现场的都尉,怒极反笑,“王上命我们驰援留司,首要任务是稳住局面!右三队,随我先行一步,先寻世子踪迹!” “混账!”别将一把拽住头盔狠狠贯摔在地,崩裂的碎片混着雨水飞溅,“顾郎将与咱们同生共死,如今无端暴尸此处,你竟要弃他于不顾?你对得起他平日的提携之恩吗?” 一时间,相继赶到的将校们各执一词,争执声、怒骂声与风雨声交织在一起,前庭本就混乱的局势愈发失控。有人拔剑拍向盾面强令安静,有人扯着对方衣襟争执不休,还有些士兵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该听谁的号令。 就在这乱作一团的时刻,一名浑身是伤的小校连滚带爬冲入前庭,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他的发梢淌下,口中嘶声喊道:“报——后队遭不明人士突袭!方才一路过来,已经相继折了好几火士卒,后队请求支援!扩大范围搜索威胁啊!” 这声求援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乱局中,将校们的争执戛然而止。可仅仅沉寂片刻,新的骚动又起——后队遇袭意味着他们腹背受敌,有人主张先回援稳固后路,有人坚持先完成搜救世子的任务,更有人咬牙要先找到刺客,将所有麻烦一并解决。不同的诉求再次碰撞,原本就群龙无首、四分五裂的指挥体系,彻底陷入了瘫痪。 而完成了这一连串袭击和刺杀的江畋,却已然沿着他们的来路,反向潜入了上城深处…… 第一千五百二十五章 雨夜中的龙池宫,依旧巍峨如磐。整座宫城浸在浓墨般的幽暗里,宛如蛰伏的峥嵘巨兽,端重默然地踞于高处,虎视着脚下偌大的城坊。唯有几处宫门墙头,还悬着明灭不定的灯火,雨丝打在灯纱上,晕开细碎的光斑,在湿漉漉的宫墙上淌出蜿蜒的亮痕。 这份雨夜独有的静谧,终究被长街上急促的脚步声踏碎。那声音混着雨水的哒哒声,一路奔至左银台门——不久前才开门出兵的宫门,此刻已被急促的叫唤、焦灼的交涉声填满,与檐角排水兽滴落的雨声搅成一团。 片刻后,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挪开一线,雨幕中挤入数个浑身湿透的身影,正是从前方狼狈奔回的报信将校。他身后的士卒个个衣甲淌水,雨帽下的脸庞满是惶急。转瞬之间,城楼内的灯火被次第点燃,摇曳的光焰里,映出成群穿甲持械的身影来回奔忙,甲叶碰撞的脆响穿透雨幕。 很快,宫门再度大开,一队人马呼啸而出,其中一路径直朝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公室居城疾驰而去,马蹄溅起的水花,在夜色中的长街上,划出道道白痕。 没人留意到,落在队伍末尾的一道身影,竟在人喊马嘶的乱局中悄然隐没。雨披的轮廓与阴影融为一体,脚步轻得像雨丝落地。江畋披着同款雨披,眼底藏着几分隔世的熟稔,在雨幕的掩护下,蹑足潜踪穿过重重宫墙、幽深门廊与湿漉漉的牌楼。他的脚步精准避开积水的砖缝,仿佛早已将这座宫城的路径刻在心底。 最终,他抵达了宫中驻军的金吾仗院。雨打在仗院的松木栅栏上,发出沙沙轻响,院内的营房轮廓与记忆中的旧制隐隐重合。虽身处不同时空,但这座皇家卫队的驻戍之地,沿袭下来的基本布局终究大同小异——熟悉的格局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缓,也更确定了此行的目的。 “站住!宫禁时辰,安敢乱闯?”藏在两侧门廊阴影中的十数名披甲卫士,突然横枪举槊阻拦,鎏金兽首的尖刃在风雨中泛着冷光。江畋垂首投出一枚顺手摸来的身牌,声音刻意压低粗哑道:“留司急讯,事关世子安危,需面呈留守的官人。” 领头队将刚接过腰牌,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牌面花纹,江畋扣在袖中的短刀已如毒蛇吐信,“噗”地精准刺穿其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廊柱木纹上,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纹路蜿蜒而下。另一侧守卫惊怒拔刃,银装大刀尚未出鞘,江畋已旋身肘击,硬生生撞断其三根肋骨,对方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他顺势夺过大刀,刀风裹挟着雨水横扫,两侧包抄挺刺的卫士,惨叫未及出口,便被连人带着兵器,被绞入风扇一般的刀光如轮中,瞬间斩断碎裂的肢体,流淌的脏腑混着血水泼洒,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蜿蜒成河。 不过片刻,门廊下已是残肢遍地,温热的鲜血冲开雨水,漫过石阶的防滑纹路。江畋毫不停留,踏着血水与雨水交织的宫道,直奔金吾仗院深处——这里毗邻甲仗库,正是驻军秘存火药之地,由一队精锐的金吾卫士值守。 “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要犯禁……作乱!”兵器尽断的金吾卫都尉,被江畋一把掼在墙面上,砖石崩裂,口鼻喷血,用尽最后气力嘶吼喝问。江畋不答,反手将手中砍崩数处缺口的横刀掷出,刀身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硬生生劈开自内栓死的厚木大门。 门后景象骤然暴露:十数名弁冠武吏,端持着擘张弩与连发弩机严阵以待,擘张弩的望山已校准,连发弩的矢匣蓄满铁矢,扣动悬刀便可连环发射。武吏们的面孔各异,有的面色煞白如纸,有的惊惶后退,有的目露狂乱,握弩的手不住颤抖,在摇曳的灯火下,活像一群被惊扰的困兽。 雨丝从门缝灌进,打湿了弩机的铜质部件,泛着冷光的铁矢直指门口,杀机毕露。随着卡在门裂上的断刀突然掉落,当啷一声脆响,就像是瞬间激发了什么,又像是打破了什么。“咻咻咻——”箭雨破空声瞬间撕裂雨夜。 门后武吏们猝然扣发,连发弩的矢匣,如蜂群般倾泻而至;三棱、尖锥、铲头的箭镞,带着寒光直奔江畋面门,擘张弩的重箭则呼啸着砸向胸腹,望山上的刻度在摇曳灯火下泛着冷光。江畋足尖一点湿滑石阶,身形如纸鸢般斜掠而出,铁矢擦着他的雨披飞过,“笃笃”钉入身后廊柱、隔板,箭尾兀自震颤。 久未御敌的生疏与惊骇,让武吏们不免动作滞涩、脚步虚浮,一名持连发弩的武吏刚要换矢匣,脚下一滑竟摔跪在地,就被江畋指尖短刀如流星赶月,直刺其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混着雨水在地面漫开暗红纹路。 另一名武吏嘶吼着挺擘张弩瞄准,却被江畋借力一撞,弩箭偏斜着射穿同伴肩胛,那人惨叫着撞在门后的兵器架上,甲叶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江畋欺身而上,左手扣住对方弩臂,右手短刀顺着弩机缝隙猛撬,“咔嚓”一声折断其悬刀,随即手肘顶在他心口,听着肋骨碎裂的闷响,将人狠狠掼在散落满地箭只上。 剩余武吏被这悍勇震慑,阵型大乱。有人急着上弦,却因掌心冒汗打滑,腰引弩的弓弦弹回抽在小臂上,疼得惨叫出声;有人试图结阵防御,却被江畋利用门廊阴影辗转腾挪,短刀横掠过要害,眨眼间便接二连三倒地。 当最后一名狂乱的武吏弃了弩,抽出佩刀直劈过来,刀刃带着风声砍向江畋脖颈。江畋侧身避过,短刀反撩,精准切开对方的喉头,佩刀“哐当”落地。 他顺势夺过对方腰间未上弦的连发弩,手指翻飞间便将矢匣卡入机槽,对准最后两名惊惶逃避的武吏,连连扣动悬刀——“咻”的一声,数支铁矢相继射出,正中二人后心扑倒。 片刻寂静后,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混合着濒死者微弱的喘息。江畋甩去短刀上的血珠,雨披下摆沾满暗红血渍,与室内的阴影融为一体。半响后,当听到动静争相赶来的其余宫卫,闯入这处库房之后,就只能成片火焰舔舐的大桶身。 “不好!火药要炸!”府卫们惊恐嘶吼,转身欲逃。这时江畋已越出了宫墙外延。身后“轰隆”一声巨响震彻天地,火光冲破雨幕,将半边宫墙染成赤红。甲仗库的覆瓦屋顶被气浪掀飞,断梁带着火星砸落,引燃了相邻的兵器架,“噼啪”的燃烧声与金属炸裂声交织成一片。 龙池宫相邻的夜宴大殿内,丝竹声正盛。孝感王梁浜斜倚在鎏金宝座上,手中玉杯盛着琥珀色的佳酿,阶下舞姬裙摆翻飞如蝶,大多数宾客却强颜欢笑、食不知味。突然,地面剧烈震颤,杯中酒液泼洒而出,殿顶的琉璃瓦簌簌坠落。“何事惊扰?”梁浜猛地拍案而起,玄色锦袍下的手已按在腰间佩剑。 府卫统将连滚带爬闯入殿内,甲胄上还沾着点点焦黑:“王爷!金吾仗院火药库爆炸,恐有刺客作乱!”话音未落,宫外已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调动居城府卫的应急讯号,原本驻守内城的亲随、扈从与府卫们,纷纷披甲执刃,如潮水般涌向爆炸方向,聚集在夜宴殿外的守卫,短时内变得稀疏。 江畋伏在不远处的角楼飞檐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早已换下亲卫服饰,身着紧身劲装,怀中抱着一只精心改制的精炼火药桶——桶身裹着铁皮,插着长长的引信,足以支撑他完成突袭。见殿外守卫大多散开后,他深吸一口气,运转爆发出此身全力,足尖在飞檐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 夜空中的风雨,转眼打湿他的发梢与头脸,却没能挡得住他,如夜枭般掠过殿顶,下方守卫刚发现异动,厉声喝问“何人在此”。江畋已借着下落的势头,将火药桶猛地掷向殿内主座。火药桶带着呼啸的风声穿过殿门,掠过惊慌失措的舞姬与官员,直逼珠帘与帷幕背后,隐约面色铁青的梁浜。 “护驾!”亲卫们嘶吼着扑上前,试图用身体阻拦。梁浜瞳孔骤缩,猛地向后翻滚,跌下宝座。火药桶“嘭”地砸在宝座扶手上,引信“滋滋”燃烧,火星在潮湿的空气中格外刺眼。殿内众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原本奢华的夜宴瞬间沦为混乱的炼狱。 第一千五百二十六章 急起 “王上!”“大王!”“主上!”“主公!”——焦灼的嘶喊此起彼伏,穿透宴殿的烟尘与风雨。亲卫们疯了似的扒开倾倒的猩红帷帐、碎裂的雕花屏风,还有坍塌成残骸的云床,终于从断木碎玉间拖出了满身血污的孝感王梁浜。 他额角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血水混着泥灰糊住眉眼,华贵的冕旒早已崩散,一身珠配滚落满地。亲卫们跪地呼喊,指尖轻拍他的脸颊,直到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涣散的目光才勉强聚焦。两人小心翼翼地架起他的臂膀,搀扶着让他半坐起身,此刻梁浜才看清,这座曾鎏金溢彩、遍铺云锦、华灯璀璨的宴殿,早已大变样了。 炸裂的余威仍在殿内回荡,曾经奢华的宴殿却沦为人间炼狱。鎏金云床被气浪掀翻,断裂的扶手嵌进满地瓦砾,玄色锦缎与残破的帷帐缠在焦黑的梁柱上,还在冒着袅袅青烟。屋顶被炸开一个大洞,雨水混着碎琉璃、木屑倾泻而下,砸在遍地的残肢断体上,溅起浑浊的血花。 殿内随处可见死伤惨重的尸体,有的被冲击波掀至墙角,肢体扭曲如傀儡、木偶;有的被燃烧的帷帐裹住,焦黑的躯体还保持着挣扎的姿态;残留着烟气滚滚的模糊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糊味、火药的硫磺味与熏人的血腥味,无不令人作呕。 幸存的官员、宦者和侍从、奴婢蜷缩在角落,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被碎石砸伤头颅,鲜血顺着额角淌下,混着雨水在脸上划出狰狞的纹路,嘴里不停发出凄厉的哭喊与呻吟。舞姬们的裙摆碎成布条,散落的珠翠与断裂的发簪混在血泊中,瑟瑟发抖的蜷缩成一团,发出了哭泣与嘶喊声。 其中一具服饰精美的尸体旁,还躺着半块被熏黑的玉杯,杯壁上残留的琥珀色酒液早已被血水浸透。几根断裂的廊柱斜斜撑着摇摇欲坠的殿顶,上面还挂着残破的宫灯,火苗在风雨中忽明忽暗,将殿内的惨状映照得愈发阴森可怖。 一些外廊、立柱的角落,甚至随着坠落、翻滚的灯盏、灯座;逐渐腾燃起了点点的火光,也照出了梁浜狼狈不堪的形象。他的王冠早已脱落,华贵的锦袍被撕裂数道口子,额角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糊住了半边脸颊,原本威严的双目此刻满是惊怒与狼狈。 昏昏沉沉的梁浜,被侧近架着踉跄前行,脚下不时踩到黏稠的血水,与生死不明的身体、残断肢体,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废物!都是废物!”他一边挣扎一边怒吼,却被亲卫死死按住:“王上,威胁未除,此处凶险,先入密道避险!” 亲从和护卫们簇拥着梁浜,冲到殿后的偏室内。其中一人用力推开铺垫地毯,翘起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露出下方拾阶而下的入口。暗道内弥漫着淡淡的呛人尘埃气息,显然许久没有派上用场,墙壁上嵌着的夜明珠\/萤石,却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梁浜被搀扶进入暗道,身后的亲卫紧随其后,石板在他们进入后迅速合拢,将外面的哭喊与混乱隔绝在外。与此同时,一名体态与梁浜相近的亲卫快步上前,抓起散落的玄色锦袍重新穿上,胡乱戴上那顶有些破损的发冠。 他刻意佝偻着脊背模仿梁浜的姿态,对着外间惊慌的人群装模作样地嘶吼发号施令,试图稳住场面。可他声音中的颤音与生疏的仪态,根本无法掩饰内心的慌乱,反倒让周遭的混乱更添几分诡异。 这短暂的耽搁,早已无法遏制殿内幸存的,重臣、官员与外藩使臣的奔逃之势。他们如惊弓之鸟般从宴殿内四散冲出,锦袍玉带与沾满泥点的甲胄撞在一处,华贵的纹靴踩踏着散落的珍馐与碎裂的瓷片。刚奔至殿外,便与各自赶来救援的防阖、扈从撞个满怀,又与搜索威胁的府卫和藩兵乱作一团。 有人嘶吼着“护驾”却辨不清方向,有人举刀戒备误将同僚当作刺客,更有外藩使臣因语言不通被推搡在地,发冠、圆帽、幞头和巾子,彼此掀翻、扯下、滚落泥水之中,引发使臣随员与府卫的激烈冲突。原本的救援行动逐渐失控,呼喊声、怒骂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将公室居城内的混乱推向新的高潮。 雨丝顺着塔亭飞檐簌簌滴落,裹挟着湿冷的风打在江畋肩头。他倚在冰凉的檐角下,眸中掠过一丝怅惘,目光投向远处——无数火把如猎猎燃烧的火龙,在宫道上奔涌交织,人马调动不息,正以雷霆之势封锁现场、四下搜捕一切可疑行迹,将一处处花树树木、亭台楼榭照亮开来。 一时间的风雨更急,几乎将下方的喧嚣隐约隔断。雨丝顺着塔亭飞檐簌簌滴落,隐约打湿江畋的手臂,寒意浸透衣料。他望着雨幕中翻腾的火光,如群龙乱舞舔舐着夜色,眼底的遗憾也渐渐凝成寒潭般的冷寂。只可惜没有“次元泡”模块加持,他只能弄出这一枚火药桶,终究没能达成最彻底的效果。 忽然,一股奇异的情绪顺着血脉窜动。那不是他的感受,而是这具躯体残留的原主意念——一种压抑多年后终于得偿所愿的欢欣,混着玉石俱焚的畅快,在四肢百骸间隐隐灼烧。江畋指尖微动,压下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下一个该清算的,是谁? 念头刚起,胸腔便传来一阵闷痛,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这具躯壳早已濒临极限,投射火药桶的剧烈动作,让好不容易稍有恢复的状况再度恶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疲惫。复仇是道需冷着吃的菜,此刻最要紧的,是找个地方补充能量、恢复这具衰微的身体。 他循着另一个时空刻入骨髓的记忆,在搜捕的火光逼近塔亭石阶前,纵身跃出檐角。身影如墨融入雨幕,脚掌轻点湿滑的宫墙,借着阴影的掩护,朝着远处那片零星亮着灯火的宫苑偏院掠去——那里该有夜间值守的内侍公房,大概率有足以果腹的热食与暂避的角落。 与此同时,龙池宫后苑的星宿池被夜雨织成的水幕笼罩,池心大岛孤悬于烟雨之中,岛上“灵台殿”的飞檐翘角隐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唯有阁内透出的暗红色光晕,在池面映出晃动的诡异光斑。九曲回廊入口处,手把大刀长戟的黑衣宫卫如石雕般肃立,尖刃上的雨水顺着血槽纹路滴落,将地面砸出一个个深色水点——这里曾是宫中最隐秘的禁地,今夜正进行着一场隐秘异常的祭祀。 殿阁之内,数十盏兽首铜灯燃着掺了朱砂的油脂,火焰呈妖异的暗赤色,将殿中景象照得影影绰绰。地面铺着柔软无声的黑色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诡异的符咒,符咒中央古朴的青铜祭台被打磨得金色奕奕、光可鉴人,台沿雕刻的五尊神像面目狰狞,分别捧着刀、镜、索、印、鼓五种法器,神像嘴角似乎还凝着未干的暗红痕渍。 三十余名童男童女身着统一的素白祭服,赤着双足站在祭台四周。他们最小的不过六岁,最大的也才十岁,眉眼间依稀可见家室显赫、富贵优养出来的精致白皙,有的发髻上还别着象征身份的金玉饰物。可此刻这些孩子双眼失神,瞳孔涣散如蒙尘的玻璃珠,脸上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鲜活。细长的睫毛低垂着,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浅笑,仿佛沉浸在某种虚幻的迷梦里,对周遭的阴森全然不觉。 “时辰将至,恭请神驾!”一声苍老沙哑的喝唱响起,身着紫色鹤氅的白发道人缓步走出内堂。他道冠上插着两支雕翎,颔下长髯沾着细碎的香灰,手中桃木剑剑身刻满星辰点点,剑穗是用处子的发丝编织而成。道人走到祭台中央,将桃木剑指向穹顶,声音陡然拔高,“北地龙气盛,南藩运数衰!今以贵胄精血,奉祀五通尊神,破洛都天子气,助我王定天下!” 两侧侍立的灰衣侍者连忙上前,手中银壶倾倒出琥珀色的药汁,顺着童男童女的嘴角缓缓灌入。孩子们喉结机械滚动,吞咽间眼皮微微颤动,原本呆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痛苦和挣扎,瘫软的肢体也隐约抽搐起来,却被更深的迷醉覆盖。 祭台两侧的铜鼎被火种点燃,浓郁檀香裹着陈年血腥气腾起,与殿外灌进来的雨腥味缠成一团,呛得人喉间发紧——那气味里还混着孩童衣上未散尽的皂角香,更显阴邪。道人足尖点过符咒上“五神”方位,踏罡步斗的节奏骤然加快,桃木剑在暗红烛火中划出五道残影,竟似叠成五尊模糊神形。 他舌尖叩齿,念诵声从含糊变得清晰:“昔年江南五泽聚灵,山精水怪炼形为神!一神持刃断厄,二神执镜照心,三神以索缚运,四神佩印掌禄,五神鸣鼓惊世——合称五通,通幽达冥,夺运改命,唯我是从!”咒语落时,铜鼎烟柱突然拧成五股,直冲天顶。 童男童女们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齐齐向前迈步,赤足踩过冰凉锦缎,走到祭台边缘便踮起脚尖,眼睑轻颤,如等待神谕的提线木偶,迎向那悬在头顶的命运。祭台两侧的铜鼎被引燃,鼎身铸着的五通神传说浮雕在暗赤火光中愈发狰狞——那是江南水患时神以童血止洪的古事,此刻浮雕沟壑里积着的陈旧血渍被热浪熏得发软,与新添的血腥气一同渗出来。 浓郁檀香本是为了掩盖凶煞,却反被这股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穿透,与殿外灌进的雨腥味缠成一团,闻着竟让人喉头干涸,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手在挠抓脏腑。道人踏罡步斗的轨迹愈发诡异,每一步都踩在锦缎符咒的“五显”印记上,桃木剑划过空气时带起细碎的阴风,剑身上的血槽映着灯火,像极了传说中神佛怒目时的血纹。 他口中咒语混着嗬嗬的喘息,字字清晰砸在殿内死寂里:“昔年五显真君降世,取童男童女精血凝形,断江南水厄、夺豪富财运!今以贵胄血脉为引,借神之力破洛都气数——通幽达冥,唯我是从;夺运改命,助王登极!”咒语落时,铜鼎突然“噼啪”炸响,火星溅在童男童女的素白祭服上,撩出一个个破洞和焦痕。 他们却毫无反应,反倒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齐齐迈步,赤足踩过地上未干的药渍,一步步走到祭台边缘。孩子们踮起脚尖的模样,竟与铜鼎浮雕中那些献祭孩童的姿态分毫不差,仿佛千百年前的惨剧正在此处复刻,而他们便是被神意选中的祭品,静静等待着利刃破喉的瞬间。道者满脸庄重而眼神痴狂的继续舞剑道: “世人混称五通、五显,实则同源异流。古时道门将其规整,称‘五显真君’,司掌人间禄运、地域气数;而岭南巫风保留的‘五通’之说,更显其本真——能通阴阳、改气数,却也最是嗜血。”道人踏过地上的符咒纹路,走到那最近一名男童面前,剑尖几乎触到孩子的眉心,“这五尊神像各掌刀、镜、索、印、鼓,对应真君五身:刀主杀伐,镜照气运,索拘魂灵,印掌权柄,鼓聚神威。今日以三十余名贵胄孩童为引,便是要借五真化形之力,遥遥冲撞洛都的天子气数,为我王大业前驱!” 随着他的狂舞嘶喊,一名梳双丫髻、粉装玉啄的女童,身披云绡霞偝、披挂璎珞,端坐在一张堆满香花、彩表的小舆上,被四名赤膊力士抬了上来。女童蓄满泪水的眼眸中,犹自保持着神志清醒,却浑身僵直如活体塑像一般;惊骇绝然的任人将她臻首仰起,露出纤细的脖颈,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道人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桃木剑直指那名女童,“先以宗室血,引神开道!” 就在桃木剑即将刺落的瞬间,殿外突然传来隐约的爆炸声,檐下的雨铃轻微震颤,铜灯火焰猛地摇曳了一下。道人身形一滞,眉头紧锁,侧耳倾听着远处的动静。黑衣宫卫统领匆匆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惶:“护持真人,前朝金吾仗院的武库火药爆炸,似有刺客作乱!” “慌什么!”道人厉声呵斥,桃木剑重重顿在地上,定在乌木地面上。“祭礼已启,神驾将至,岂容中断?”他转头看向那些仍在失神的孩子,眼中狠厉与绝然毕现,“洛都天子的气数正当蓬勃,岂是寻常手段轻易能破?这些祭品本就需在乱中取血,方能显神威!传令下去,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靠近星宿池!今日便是天塌下来,也要完成祭礼!” 黑衣宫卫领命退去,殿内重新恢复诡异的寂静。道人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桃木剑,这一次剑尖直指小舆上,那名宛如塑像一般,被强行摆成了盘手跌坐姿态的女童。女童似乎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喉咙里溢出一丝细碎的呜咽,眼眸中再度滚下大颗的泪珠,却依旧无法挣脱药性的控制。 随着在旁侍者不断撒入助燃的香料和药物,环绕着祭台的灯枝、火笼越发的火光炽亮,映在孩子们苍白的小脸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与祭台神像的黑影重叠,宛如一群即将被吞噬的弱小魂灵。直到道人重新哼唱完毕,最后一小段咒文和祝词; 这时,殿外的风雨愈发猛烈,远处的号角声与厮杀声隐约传来,汇灵阁内的祭礼却并未停止。桃木剑落下的瞬间,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孩子们失神的双眼,也照亮了道人脸上扭曲的笑容。 ? ?昨晚梦见去战锤40K世界了,直接得到一个鸦字头的战团,但战团成员全是黑甲白毛,而辅助军则是一群口口声声“大机霸”的奇形怪状人类,一个圆柱形的巢都作为始发地; 第一千五百二十七章 精美如云缕的绡纱下,冰冷细小的银链,缠在女童灵素纤细的腕间,勒得她肌肤生疼。正对着祭台中央那方空荡荡的血池——池壁凝结的暗红血痂未褪,竟在烛火下映出她颜面一片隐隐的猩红,就像是被什么诡异莫名的存在附身一般。 浓重的龙脑香、檀香,混着殿宇梁柱陈年积垢的腥臭搅在一起,钻进鼻腔时带着灼烧般的痛感,但她却因为药物和束缚动弹不得,连偏头躲闪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呜咽与哀泣堵在喉间,化作几不可闻的哀绝抽噎。 她是天家血脉,是先帝历千辛征战、收复洛都后诞下的第二代,是这天下最尊贵门庭里饱受呵护的幼者;更因自幼被舍入寺观修行,得“慧明”法号,代表着那位尊贵长辈祈福纳祥——可就是这样的她,此刻却成了五通神案前待宰的“活祭”。 道人踏罡步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乌木剑上的暗金星辰纹理,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灵素的目光落在血池边那些肃立的孩童身上,最小的不过五岁,此刻正睁着呆滞木然眸子,万兽园里那些即将被投喂的小牲。那时候她还能施以怜悯,宛求将其放生,可现在,她连自己都护不住。 “慧明君血统纯贵,当为真君首祭。”道人声音像穿透心灵的冰刃,乌木剑的锋刃掠过柔嫩肌肤。灵素猛地闭眼,过往的画面如走马灯般撞进脑海——那是春秋踏青和游猎的鲜衣怒马,华盖羽葆、旗仗如织;离京前的天家长辈,意味深长的交代;还有不久前的雨夜,梁浜带着亲卫闯入宫苑,笑容温和却眼神复杂的移步居城确保安全。 她那时竟信了。以为这位素来亲和相善的小宗伯,留奉广府祖地的国族尊长,真的是为她安全着想。直到喝下半盏掺了药的杏酪羹,醒来便到了这诡异莫名的汇灵阁,听着道人为五通神“引血”的咒语,才明白自己南下广府之行,早已落入精心编织的陷阱。 那位小宗伯也要的不是,她参与的祈福和祭祀;而是借她的皇家血脉,滋养所谓的“五显神道的真灵”,以污秽和破败冥冥之中,洛都潜在的天子气数。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的血流入池中的模样,想象到梁浜踩着她的尸骨,誓师聚众发起反乱的场景。惊骇欲绝的泪水不断滚落,砸在锁链上溅湿了一片片。 但就在乌木剑割开她皮肤刺痛火热的瞬间,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殿内死寂!“铛”的一声巨响,一支带着焦糊肉香的烤肉叉凌空飞来,精准地撞在乌木剑上,将道人的剑势生生震偏。烤肉叉余势未绝,钉在血池边缘的青铜法器上,震荡的鲸脂灯盏中火星溅起,瞬间燃着了半幅咒文。 “谁?!”道人惊怒交加,转头看向本该紧闭的殿门不知何时洞开,湿润的夜风吹起、卷动着层层垂落的帷幕,一个身影矗立在殿阁的横梁上,正是江畋!他手中另一支烤肉铁叉还滴着油星,尖端沾着焦痕与血渍,显然方才震偏桃木剑的突袭,与沿途清理暗哨、守卫,最终夺取渡船,顺藤摸瓜登上岛洲的行举,都出自它手。 毕竟,不久之前江畋才找到,正在夜间开火的膳房大灶,以及置备好的诸多现成热食;又顺着连夜冒雨转送吃食的人员,误打误撞找到了附近。也让他意外见到了,这处灯火通明的殿阁内,如此诡异莫名的一幕。就像是时空重合了一般,不由产生了似曾相识的错觉。只是,在这个时空并没有那些妖邪诡异,但人心的罪恶扭曲如故! 因此不等道人站稳,江畋已持叉欺身而上,铁叉带着破空锐响直刺道人心口,叉尖在烛火下泛着寒芒,动作快如闪电。道人竟不闪不避,桃木剑挽出个剑花格开铁叉,金属碰撞的脆响震得他掌心发麻——这粗陋的烤肉工具在江畋手中,竟比长枪更具穿透力。 “不知死活的狂徒!来人”道人低吼着旋身,却像是金蝉脱壳般,甩出宽大的鹤氅;被刺破、搅碎成一团的同时;急忙向后闪退。两名面无表情、身着灰衫的侍者,闷不做声的迎上前来,一人紧握着暗色斑斓的短刃,另一人手持丝缕泵张的拂尘;一左一右袭向江畋两侧要害,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显然是现场以备万一的暗手之一。 江畋脚尖点地凌空翻起,铁叉在身下划出半圆,恰好挑开左侧侍者的短刃,叉尖倒钩顺势勾住对方衣袖,借着下落力道猛地一扯——侍者重心失衡扑来,江畋屈膝顶在其小腹,同时铁叉横劈,钝头砸在侍者后脑,人当场崩血软倒。 下落时他再撞上,当场闻声包抄的黑衣宫卫,最前一人举刀便劈,江畋挥叉格挡,铁叉柄死死架住刀刃,左手快如闪电扣住对方腕甲,顺势向上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宫卫腕骨断裂,惨叫未及出口,江畋已夺过他手中佩刀,刀光寒芒一闪,精准抹过其脖颈。 温热的血溅在雨披下摆,他毫不在意,反手将铁叉掷出,精准穿透另一名宫卫的肩胛,钉在廊柱上。身后又有两名宫卫持矛刺来,江畋旋身侧翻,避开矛尖的瞬间,脚尖勾住一名宫卫的脚踝,使其重心失衡扑倒在地,同时在清脆的断裂声中,踏碎对方的脖子。 他借势压上另一人,手中佩刀顺势刺入其背心,同时探手夺过另一名宫卫的长矛,手腕翻转,矛尖反挑,当场刺穿对方咽喉。不过呼吸间,半数宫卫已命丧他手,手中武器也从单刀铁叉换成了长短兼具的矛与刀,而廊柱上的铁叉仍在微微震颤,叉尖淌下的血珠滴在地面,与雨水汇成细流。 冷不防道人怒喝着挺剑刺来,江畋挥矛格开乌木剑,矛杆横扫,将一名试图偷袭的宫卫砸得脑浆迸裂。恰逢右侧侍者拾回短刃再度扑上,他干脆弃了长矛,侧身夺过那名死透宫卫腰间的备用横刀刀,双刀交击“铛”地架开挥击的手戟,左刀划开对方小腹,右刀已顺势捅入身后另一名宫卫的心窝。 温热的血溅在雨披下摆,他毫不在意,反手将这具尚有余温的尸身抡起,“嘭”的一声砸向左侧袭来的宫卫,撞得对方短刃脱手。兵器在他手中流转如臂使指,刚夺来的兵器还沾着前主的血,便已成为收割下一条性命的利器。随后混战中,又有更多闻声惊动的宫卫从殿外涌入,试图包抄和围攻之,却在他面前竟如纸糊般不堪一击。 又有人在廊柱后,对着江畋举起精铁的手弩,或用手铳暗自瞄准。他竟不回头,仅凭耳力便察觉身后动静,反手将手戟掷出,精准穿透那名宫卫的肩胛,鲜血四溅的钉在廊柱上;也让蓄势待发的手铳,碰的一声向上射在了空处。惊其他人连忙四散躲闪,却被他蹬踏如飞的撞入其中,变成了接二连三的惨叫不绝…… 摆上祭台的赵灵素,银链仍缚着腕间,肌肤的痛感清晰如昨,可眼眶里的泪水早已流干。她望着殿内尸横遍地的惨烈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冰冷的锁链与温热的血污、华贵的绡纱与破碎的尸身,种种反差在眼前交织,形成一股诡异又惊心的冲击。 江畋的身影在混乱中穿梭如电,她竟忘了呜咽,只愣愣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收刀、旋身,将手中染血的横刀、断矛、手戟,接二连三掷向雨幕中奔逃的背影。铁刃破空声接连响起,奔逃者如折翅的飞鸟、中箭的猎物,一个个惨叫着跌落,滚倒在大池边缘的泥泞里,血水混着雨水漫过他们的衣甲。 江畋立在殿门处,冷眼看着最后一个逃走宫卫倒在雨里,这才转身折返。“还有多少送死的?”他声音冷冽如冰,踩着宫卫枕藉的尸身前行,靴底碾过血污发出黏腻声响。路过廊柱时,他伸手拔下嵌在柱上的断矛,顺带抬脚一碾,“咔嚓”一声踢断了那名濒死宫卫的脖颈,对方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内殿阴影中,一道身影猛地窜出,正是此前藏身未逃的道人。他显然被江畋的狠厉震慑,手中乌木剑虚晃两下,却不敢上前,反身一把拽过僵直在祭台上的女童,用木剑刃死死架在孩子纤细的脖颈上:“你若再上前,我便宰了她!” “尽管动手。”江畋闻言,竟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旁翻倒的供桌上,甚至抬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示意他“随意”。道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涨得铁青,五官都扭曲起来:“你……你不是来救人的么?如此杀戮,岂不是……” 江畋闻言,竟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旁翻倒的供桌上,屈起手指弹了弹桌沿的血渍,斜眼睨着身体绷紧、握剑的手臂都在微颤的道人:“谁告诉你,我是来救人的!” 他声音不大,却像扎进人心中的冰棱,“区区一群装神弄鬼的苟且玩意,既然让我撞上,杀了就杀了,与她何干?”说着抬下巴指了指道人刀下的女童,语气里满是嫌恶,“这个毫无用处的累赘玩意,你爱杀就杀,快点动手,别耽误我赶下一场呢!” 道人脸上的铁青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清般张了张嘴,握着乌木剑的手不自觉松了半分——他预想过对方暴怒、妥协,却从没想过会是这般全然不在乎的态度。连祭台上的灵素都愣住了,忘了挣扎,怔怔看着那个玄色身影,忽然觉得这乱入的怪人,比持剑的道人更让人看不透。 “你可知,她是谁人么?”他猛地喘着粗气,激动地将女童往身前又拽了拽,声音竟带着几分嘶哑的叫嚷,“她是……”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江畋直接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斩钉截铁的冷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里藏着他从宫卫身上搜来的火铳,“再厉害,还能厉害得过不久前刚被当殿炸上天的,那劳什子孝感王么!” “什么!”这三个字如惊雷炸在道人耳边,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缩,瞠目欲裂地嘶吼:“这不可能!王上身负众望,手握重兵,居城更是层层设防……万万不可能!你这贼子,安敢欺我呼……” 他激动得扬起头面,脖颈青筋暴起,全然没察觉江畋已悄然侧转身体,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黑铁枪管的火铳。下一刻,沉闷的“嘭”声骤然响起,道人右眼窝处炸开一蓬刺目的血色,铅子入肉的闷响混着他的惨叫,让殿内瞬间死寂。 他握剑的手无力垂下,身体重重向后仰倒,后脑撞在供桌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江畋随手丢下还在冒烟的火铳,火铳砸在血污中溅起点点血花。他缓步走到气绝边缘的道人面前,居高临下地吐出两个字:“傻缺。” 祭台上的赵灵素浑身一震,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她听清了“孝感王”“炸上天”这几个字,心脏狂跳起来。却又惊喜莫名、充满着某种期许的,望向偌大殿阁内,唯一还站立的身影;就像是亲眼所见,《刺客列传》之类的传奇典故中,走出来的活生生人物? 第一千五百二十八章 乱纷 夜雨在天蒙蒙亮时终于停歇,残星隐没在鱼肚白的天际,广府五城的青石板路还浸着水,却已被猩红的血渍染透。城东南角楼的晨钟本应清脆悠远,此刻却被此起彼伏的金铁交鸣、战马嘶鸣与将士嘶吼彻底淹没——宴殿爆炸的余波如惊雷滚过,愈演愈烈的内乱已席卷整座都城。 禺山大街上,忠于朝廷的金吾翎卫府\/四街使子弟正结成盾阵,盾面被反乱兵马的长刀劈出密密麻麻的缺口,鲜血顺着盾缝往下淌,在积水里漾开暗红的涟漪。“死守街口!擅闯者格杀勿论!”校尉声嘶力竭地呼喊,话音未落,一支羽箭便穿透他的咽喉,箭尾在晨风中不住震颤。反乱的兵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他们的衣甲上还沾着宴殿的酒渍与烟火气,眼中却满是狂乱的杀意。 更混乱的是那些不明局势的团结兵,他们本是奉命驰援宫城,却在城门处遭遇双方夹击。一名年轻的团结军士卒握着断枪,看着眼前既喊“护驾”又举刀相向的两队人马,满脸茫然:“到底谁是反贼?”话音刚落,便被侧面冲来的骑兵撞飞,摔在湿漉漉的墙根下,温热的血瞬间漫过他的靴面。城墙上的旌旗倒了一半,代表“大梁”的升龙旗,与反乱者竖起的黑浪旗缠在一起,在晨风中撕扯出破碎的声响。 从宴殿侥幸逃出的重臣官员,此刻正散落在都城的各个角落,各自上演着逃亡的众生相。布政司参议李嵩躲在自家府邸的偏院,锦袍早已换成不怎么合身的短甲圆盔,却仍止不住地发抖。他将府中护院与家丁尽数召集在庭院里,手中高举着先帝亲赐的玉牌,声音发颤却故作镇定:“紧闭府门,严守各院!朝廷援军必至,谁敢私开坊门,以通敌论处!”可他眼角的余光却频频瞟向院墙外的乱象,藏在袖中的手已将刀柄攥出汗水。 按察司\/提刑副使赵谦则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借着黎明前的昏黑,带着亲信家丁、乘坐着一辆去除装饰的马车,用尽气力叫开左城角门的守卫。随着城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晨露打湿了他的布靴,他却连回头看一眼府宅的勇气都没有,催促着家丁:“快!再快些!出了城往北走,投奔韶州的运司所在!”刚踏出城门,身后便传来守卫的惨叫——反乱兵马已追至城门,他吓得瘫软在马车上,任由家将激烈鞭策挽马踉跄奔逃,车上金银细软的包裹震掉在地上,散落了满眼的零碎,滚入路边的积水里,无人回头去捡。 而身为广府六部主官之一,兵部侍郎周文彬的境遇则凄惨得多。他连夜召集部下,本想借着自己的权威收拢散兵,以待变乱。却没料到当值的郎中和护卫,早已投入了反乱一方。“上官,还请。”防阖的队将,面无表情地按住他的肩膀,冰冷的刀鞘抵在他的后腰。周文彬惊怒交加,指着对方的鼻子将欲怒斥,却被对方一拳砸在脸上,嘴角淌着血被拖拽着往署衙外走去。路过牌楼下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亲信部属,大多倒在血泊中,而旗牌仪仗也被反乱士卒劈碎,残损的“兵部”二字溅满了血污。 而在五城之外,工坊烟囱林立的南海区,与港市、水道密布的花尾区之间,正当是烟尘滚滚。连夜出城的大都督崔敬之披甲立马,身后聚集着数千余忠于朝廷的兵马——有从中城突围的亲卫,又从别门带走的团结兵,有从驻地闻讯赶来的镇戍兵;还有他私自调遣的海兵队精锐。“诸位,逆贼梁浜叛乱,宫城危急!今日我们杀回广府,诛叛贼,匡扶朝廷,功在社稷!”崔敬之拔出腰间长剑,剑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身后的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反攻的号角刚吹响没多久,前方的城下坊的建筑中,便射出密集的箭雨。一支参与反乱兵马,早已在城郊设下埋伏,用横木拒马拦栅阻断了去路,同时在房舍高处拼命的放箭。崔敬之挥剑格挡飞箭,高声下令:“分三路突进!左路攻其侧翼,右路抄其后路,中路随我正面冲击!”可反乱者人数众多,且熟悉地形,他们依托街巷与建筑节节抵抗,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直到正午时分,双方已在城郊拉锯了三个时辰。偌大的城下坊间尸横遍野,折断的兵器与破损的旌旗插在泥泞中,鲜血顺着沟壑流淌,与清晨的积水汇成暗红的溪流。崔敬之的战马被流矢射中,他翻身落地,提着染血的长剑继续厮杀,铠甲上已添了三道刀伤。“大都督,反贼援军到了!”亲卫嘶吼着指向远方,只见最近的城门洞开,开出数量更多的反乱兵马旗帜,而他麾下忠于朝廷的将士,却已面露疲色,阵型渐渐松散。 崔敬之望着越来越近的反乱援军,又回头看向广府城的方向——城门紧闭,城头已换了反乱者的黑浪旗。他咬了咬牙,下令鸣金收兵,将残部从城下坊中陆续撤出;但是那些伤亡惨重的叛军,似乎也没有追击之意,任由他们缓徐脱离了接触。风卷着血腥味吹过,重新被扶上一匹新坐骑的崔敬之,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水与血污,望着晨雾散尽的广府城,眼中满是焦灼与不甘。这场连夜仓促调动和聚集的反攻尝试,终究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局,而都城深处的乱象,还远未结束。 而此刻,广府城西北隅的公室居城内里,死里逃生的孝感王梁浜,正端坐在正殿内,接受臣下和部属的轮番禀报。正殿内的苏合香燃得正旺,烟气袅袅缠绕着梁柱上的盘龙雕纹,却压不住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膏药味。梁浜头戴硕大的九旒冠,额角的伤口被厚厚的纱布裹住,恰好藏在冠带下,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眼角的疲惫如蛛网般蔓延,却在臣子抬头时,瞬间被威严的冷光覆盖。似乎在昭示和提醒着,他曾在这个多事之夜,曾经遭遇了什么。 他虽已成功掌握了城内的大部分局面,但也因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乃至是预期之外的惨痛损失。好些十拿九稳的预定目标,都出现了不同程度偏差,本该被控制住的关键人员;亦是或死或伤、或逃或失踪……尤其是在突袭留司的过程中,非但带队的世子梁公宜就此失联;还让拥有名正言顺戡乱兵权的大都督崔敬之,脱出了自己控制和掌握。这无疑为他谋划多年,才下定决心发动起事的全盘大业,蒙上了一层重重的阴霭…… 但对他而言,更大的噩耗是,龙池宫内苑星宿池的朱雀洲上,那场破除北地天家气数和咒灭相关血脉的秘密祭祀;被人给捣毁和破坏了。在场监视的亲信和负责镇压局面,全数死伤殆尽。负责暗中收集祭品和主持典仪的威仪使玄真,也是他常年所仰赖的一代道门中奇人;受到王府扶持和资助的,秘密结社五显神道的首领,也被击杀当场;只剩下一堆痴呆浑噩的年幼祭品,却少了最关键的那个引子……那可是他冒了偌大风险,才设法弄到手的机缘! 而无论举行祭祀的场所,还是具体时机抉择,本该是极其隐秘的事情,仅有极小的知情范围。这不由让梁浜暗自惊疑莫名,甚至开始猜疑和揣测,在自己王府亲信的内部,是否还有来自其他势力,隐藏日久的内应和暗间; “说起内应?”梁浜咀嚼着日次字眼,猛地转向阶下众臣,目光如灼烧的利刃逐一扫过,“是昔日公室的四海卫余孽?还是天子在北地重建的洛都秘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或是枢机五房的密谍?枢密院的军中死士?!”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几个出身旧党,却被他所荫蔽的臣属身上,语气更添阴鸷:“还是本王麾下顺化、义兴、宗社等旧党余孽,藏着不满伺机作乱?抑或是那些与本王结下秘盟的诸侯外藩,包藏祸心暗插的钉子?” 每个被点到的势力名称,都让殿内的气氛冷一分,更有人战战兢兢、浑身颤抖的低下头颅。梁浜猛地转身,背手大踏步走出殿外,清晨的寒风卷着硝烟味扑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立在雕栏之上,望着远方城区望着远方隐约被烟火沾染,宛如斑驳污渍般的城区。隐约能听见金铁交鸣与百姓哭喊交织的声响。 风卷着他的袍角猎猎作响,额角的纱布被吹得微动,露出一丝暗红的血痕。梁浜想起失联的世子,想起被捣毁的祭祀,想起崔敬之在城外竖起的平叛大旗,眼底的阴鸷渐渐化为狠厉。他忽然转身,对身后的王府亲事典军下令:“传我命令,封锁宫城、居城所有出入之所,严查府中一应人等,但有可疑情迹,或是无法说明的嫌疑,格杀勿论!” 如今箭在弦上,他已无法后退。因为,就在他将天家血脉送上祭台的那一刻,这已不仅是孝感王府一脉的生死存亡,更是他背后的诸多海内势力,日积月累而成的大势所趋。这场乱局,他亲手掀起,如今即便满目疮痍、前路满是荆棘与坎坷,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不为自己,也为背后那些盯着他的、虎视眈眈的势力。 与此同时,龙池宫西苑一角的小观内,好容易小睡一阵的江畋,醒来后正在大快朵颐。 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章 引子 与公室居城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龙池宫西苑那座被遗忘的破败小观里,只听得见“咔哧”的咀嚼声。江畋斜倚在布满蛛网的供桌旁,怀里揣着一大捧从膳房伙厨间搜来的米酥和糖糕,另一手抓着大半块蜜炙鹿肉大快朵颐,带着甜卤气息的油脂和汁水,顺着指缝偶然溅在作为铺垫的雨披上,他浑然不觉。 供桌另一侧的角落,灵素缩在断窗下的阴影里,瘦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她的银链已被江畋用刀斩断,腕间勒出的红痕还在胀痛,额角也沾着未干的血污——那是从祭台摔落时粘上的。还有胸腹间被强行灌水,持续呕吐残留的火辣辣灼痛;但比起身体的痛,心底的惊惶与疑惑更让她坐立难安。 她偷偷抬眼打量江畋,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他咀嚼的动作堪称鲸吞,喉结滚动间三五下就消灭了一块块糖糕、炙肉,偶尔抬手抹一把嘴角,露出手腕、臂肘遮不住的累累旧疤新痕,那柄射杀道人的转簧火铳,就随意丢在脚边,黑幽幽的铸铁枪管,泛着让人胆寒的冷光。 “你……”灵素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刚开口就被自己的气音呛到,肩膀下意识地缩了缩。江畋瞥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怀里又摸出一块米酥,丢到她面前的垫布上;那是原本是用来包裹她的半截锦缎帷幕。带着胡麻、生仁和核桃碎的米酥滚了两圈,停在她沾着泥污的小巧赤足边,上面还带着他指尖的压印。 灵素盯着地上的米酥,这种平常令她觉得发腻的吃食,此刻似乎拥有莫大的吸引力;但她指尖绞着破损如丝缕的裙角,想起殿阁里江畋对道人说“爱杀就杀”的冷漠,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你明明说……不在乎我的死活,为什么还要救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那位从小抚养她的长辈曾说,天家的骨血不能轻易示弱。 江畋终于咽下嘴里的食物,嗤笑一声,将啃光的碎骨头丢在地上:“顺手。”他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到断窗边眺望远处的烟火,“刚好撞上梁浜的人拿你做祭品,杀得兴起罢了。”他回头扫了眼灵素,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这尊贵血脉的小‘引子’,活着比死了有用——至少能让梁浜像丢了魂的野狗一样乱跳,我就念头通达了。” 灵素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泪珠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满是灰尘的手背上。她看着江畋的背影,忽然明白,这个人既不是救苦救难的侠士,也不是趁乱作恶的乱兵。他的刀砍向敌人,却也让她从血池边活了下来;他话说得冰冷,却又丢给她果腹的吃食——这样矛盾的人,让她既害怕,又忍不住生出一丝依赖。 “那……那你要带我去哪里?”灵素鼓起勇气追问,小手紧紧攥住裙角,指节都泛了白。江畋回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去哪里?当然是离开这处,纷乱不休的是非之地。至于你——”他的目光落在她沾着血污的小脸上,“别添麻烦就行,不然……”他没说完,只是指了指脚边的火铳,黑铁枪管在光线下闪了闪。 灵素的身子瞬间绷紧,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小观外的风卷着远处的厮杀声传来,供桌下的米饼残渣旁,几只灰雀凑上前来啄食,江畋抬手挥赶,惊得雀鸟四散。他望着窗外被火光染红的天际,眼底渐渐积累起更多的玩味——广府城内的乱局才刚开始;但自己在这个时空的指引,随着再度陷入沉寂的此身残念,却还是一头雾水。 “我不是‘引子’,我是大梁国朝的明慧君。”灵素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腕间红痕,“承蒙相救,岂有忘恩负义之理。只是当下,我不晓得谁人可以信任,只能厚颜再求一事。只要能将我带出,这个险境,便可获得我家尊长的酬赏,无论是金帛子女,还是富贵前程……” 江畋挑眉,终于正眼看向她——这小丫头不再缩着肩膀,虽脸上还沾着血污,可抬眼时澄净认真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天然居养的贵家气度。他从怀里摸出块油布,擦了擦指尖的熏肉油渍,嗤笑一声:“哦?你个小屁孩还敢胡乱许诺,你又知道什么叫富贵?” “我自然知晓……就凭我的宗室血脉。”她往前挪了半步,直视着江畋的眼睛,声音脆生生的却很坚定:“孝感王……梁浜在广府反乱,我就是最好的见证和说明——仅凭我的身份,到了洛都,朝廷和天家都会论功行赏。还有我的食邑所出,亦可以作为补偿!”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江畋脚边的火铳上,补充道,“但此番的前提是,你必须安全送我到洛都家中,路上不能把我当累赘丢开,也不能让逆贼的人抓到我。” 江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次不是嗤笑,而是带着点兴味的笑:“你倒比某些只会哭的大人聪明。”他伸手掏出一块玫瑰色的腌渍鹅脯,递到灵素面前,油香瞬间飘了过来:“成交。但你要是敢框我——”他指了指窗外,“外面乱兵多的是,丢出去没人会找,但你会后悔,为什么生而为人的。” “在此其间,我可保你周全一时,前提是诸事听我指示,不得擅自主张,也不能成为我行事的妨碍。”江畋转身收拾东西,把火铳别在腰间,又从宫卫尸身上摸出的水囊丢给她,“先吃东西,修整好精神在走——梁浜很快会派人搜龙池宫,这里待不久。接下来,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有的是辛苦!” 灵素的身子猛地一松,攥紧的裙角瞬间松开,眼底闪过一丝狂喜,连忙用力点头:“我听你的!自然都听你的!”她偷偷摸了摸贴身处的一截断刃,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安下心来——那位长辈曾经说过,天家子女总少不了是非,但也拥有更多的潜在优势。她原本不大明白的,但经历了这些事情后,就无师自通了。而如今脱困的指望,就是眼前这个满身烟火气的怪人\/雨夜救星。 半响之后,江畋从外间带回半新不旧的包裹,既有搜来的口粮和酒水囊袋,还有几块干净的布帛,以及一套小号的行头。他把包裹丢给灵素:“把这些个换上,脸上自己用布条擦干净,再涂上烟灰,发髻都打散了包起来——半个时辰后出发,梁浜的人很快会搜过来。” 灵素抱着包裹蹲在角落整理好衣物,又看着江畋一件件的整理长短武器,又将其妥帖的藏进衣装各处;忽然觉得窗外的厮杀声都没那么刺耳了。风卷着烟尘从破窗吹进来,江畋抬手抹了把脸,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和讶然。他本只是一路杀人泄愤,积累辅助模式的熟练度,顺便给疑似的幕后势力添堵,没想到带出来这个累赘,居然在此时此刻,意外激活了支线任务。 江畋收拾好东西回头,见她小口啃着糖糕,眼神亮了些,不像刚才那样小兽般的缩成一团,不由得再度挑了挑眉。他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将她额角忽略的血污擦掉,动作有点粗鲁,却意外地没弄疼她。“走了。” 灵素连忙跟上,踩着湿漉漉的地面,新换上的布鞋,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知道前路还是危险,可比起被摆上祭台上的绝望,现在的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依仗,一步一步走得逐渐稳妥起来。而在江畋眼前,闪现的视野面板中,赫然显示着全新的任务场景:“(孤雁北回),进度1%。” 第一千五百三十章 扩散 当灵素再度睁开眼眸时,后颈的酸痛先于意识传来——那是被人提拎脖子的后遗症。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小观的断窗,而是浮山宫陈旧的藻井,褪色的彩绘龙纹在穿堂风里簌簌掉着金粉。 在此之前,她的经历就像是梦一样,除了她像是被拎住后颈皮的幼猫一般,略有些羞耻之外;在江畋手中,她真就像是腾云驾雾一般,飞过了高耸的宫墙,宽大的城壕,乃至充满警戒的门楼和角楼。 “醒了就别瘫着。”粗粝的声音从殿门传来,江畋正靠在擘裂的朱红立柱上转动着火铳,带着玄色花纹的雨披,已经换成了方便出行的幞头骑衫,脚边堆着半干的枯草,“这宫苑早没人守了,梁浜的搜兵暂时顾不上,但最多呆一个时辰。” 灵素撑着地面坐起身,摸到贴身处的温热断刃还在,才彻底松了口气。她揉着后颈嘟囔:“你就不能……换个方式带我走吗?”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想起方才飞越门楼时,江畋踩着宫墙垛口借力,风灌得她睁不开眼,是他另一只手死死托住她的腰,才没让她摔下去。 江畋嗤笑一声,将擦好的火铳别回腰间,弯腰拎起地上的包裹丢给她:“要体面?还是要活命?”他指了指殿外,“从这里往东北走,过了启明桥就是北郊上华苑的官道,运气好能遇上往来岭外的商队。” 灵素接住包裹的动作一顿,她抬头看向江畋,发现他正盯着殿外的树梢——那里有只惊鸟扑棱着飞走,显然是察觉到了动静。“该走了。”江畋转身就往殿后的密道走,走了两步发现灵素没跟上,回头皱眉,“再磨蹭,下次就不是拎后颈了,直接绑着走。” 灵素连忙小跑跟上,刚走出浮山宫的朱红宫门,一股混杂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只见点点的烟火,在北郊上华区的豪门权贵别业中,袅袅的升腾而起;昔日精致华贵的宫苑与园林,此刻只剩一片兵荒马乱之间的残破与狼狈。 随后,她看见路边遍布的园林、馆墅,此刻却是门户大开;隐约可见华美的庭院内,满地的狼藉不堪;被扯碎的帷幕,掀倒的花卉盆栽,散落了一地的器物碎片,还横卧着若干生死不知的躯体,隐约还有人,在花树假山间奔逃、追逐而过…… 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房梁,坍塌的屋檐下,一只绣着莲花的女鞋卡在木缝里,鞋尖还沾着未干的泥。远处传来疑似女性嘶哑的哭喊,夹杂着乱兵的呵斥、叫骂声;“别出声。”江畋将灵素按进路边的断墙后,自己贴着墙根探头观察。火铳的枪管从他袖中滑出,泛着冷光。 而在黑瓦白灰高墙的坍塌缺口内,隐约可见几名黑甲乱兵,正用长枪挑着华美的云锦裙摆,大声嬉笑叫喊着什么;不远处的池边琴亭已被烧塌,焦黑歪斜的木梁下,一架古琴被斜斜劈断,琴弦崩断,缠在胡乱丢弃的啃剩骨头上。 一名乱兵正用力的砸瓷器玩,框框荡荡的响彻在廊下、花亭和立柱之间;另一名则撬着建筑上的金铜装饰,“哐当”一声被撬下,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而在另一处途经的园林中,“晚香园”的匾额被劈成两半,挂在园门两侧,上面糊着乱兵的血手印。残烟袅袅的亭台雕梁上,挂着一支的虎头纸鸢,竹骨被刀劈断,绢面沾着血污,飘在半空中像只受伤的鸟。 亭台的雕梁上挂着几件女人的襦裙,裙摆垂到地上,沾满了泥与血——那疑似本处家眷的衣物。亭内的酸枝木桌椅被劈成柴火,旁边的石桌上,还摆着几盆没吃完的残羹冷炙,上面踩满了乱兵的脚印。 假山下精巧的睡莲池,被漂浮的尸体填了一小半,男女老幼皆有;旁边还散落十几具苍衣家丁的尸体,手里攥着棍棒、短刀,肢体都被砍断——显然是为了主家,进行了一番拼死反抗。 灵素不由自主点点头,攥紧包裹的手更用力了。突然间远处传来妇人的惨叫,一名乱兵正拖拽着一名裙衫蓬乱的女子往竹林里走,那女子的头饰被扯掉,鬓发散乱的黏在,汗水与泪水糊满的脸上,怀里还死死抱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哭得声嘶力竭。 闻声赶来的三名乱兵见状,笑得前仰后合,纷纷追上去围堵。一人用枪杆狠狠拍打妇人的后背,逼得她踉跄跪地;另一人伸手去抢她怀里的婴孩,指尖刚碰到襁褓边缘,就被妇人狠狠咬在手腕上;最后一名的乱兵则狞笑着扯她的衣裙,锦缎碎片随着他的动作飘落,露出女子雪白臂膀、后背上青紫的瘀伤。 “哭什么?跟着爷快活!”“把小崽子丢了,省得碍事!”破锣般的笑骂声混着婴儿的哭嚎,在残破的亭台间回荡,刺得灵素耳膜生疼。她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却倔强地没掉下来,而充满期待的看向江畋;却不见了对方身影。 那乱兵的大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深深嵌入一截带刺的木茬,血顺着木刺根部汩汩涌出。他浑身一僵,松开拽着衣裙的手,仰面就倒。妇人失去拉扯的力道,连带着扑上来抢婴孩的乱兵一起滚在地上,近在咫尺的温热血水“噗”地喷了她一头一脸,怀里的婴儿被吓得哭声陡然拔高。 她茫然惊骇地扬起头,正对上那名倒地乱兵的脖颈——伤口平整得像被快刀斩断,头颅早已不见踪影。而围绕着她的其余两名乱兵,刚惊惶地喊出半声,一道残影已掠过他们眼前:一人被硬生生扭断脖子,颈椎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另一人刚抬手要刺向妇人,后心就被江畋一拳狠狠击中,胸骨塌陷的闷响后,他像破麻袋般砸在假山石上。 最后那名刚摸出铜哨的乱兵,嘴唇还没凑上去,江畋已闪身至他面前。“想叫人?”江畋的声音比冰还冷,抬手就是一巴掌——这巴掌力道极沉,乱兵的带血唇齿瞬间碎裂,扭曲变形的铜哨跟着从他侧脸飞射出去,砸在石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直挺挺地倒下去,眼睛还圆睁着,满是不敢置信的恐惧。 前后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四名乱兵已尽数倒地。江畋甩了甩手上的血污,捡起地上的横刀指向瘫坐在地的妇人,语气依旧粗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带着孩子滚!往西北走,哪里人少!躲起来,不然下次没人路过救你了!” 妇人这才回过神,抱着婴儿连磕几个响头,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多谢义士!多谢恩人!”她踉跄着爬起来,抓住江畋抛过来的一件外披,紧紧护着襁褓往园林外跑去,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后。 灵素站在断墙后,手指死死抠着墙缝——她只看见江畋的残影在乱兵间闪动,连他具体怎么出手都没看清,只听见骨头断裂的脆响和血溅的声音。直到江畋开始检查地上的尸体,她才敢挪步走过去,声音还有点发颤:“恩人……” “怕了?”江畋抖了抖横刀上的泥与血,重新入鞘道“这就是乱局,要么狠,要么死。”他用刀鞘挑开地上的尸体,露出身上隐藏一些小玩意,以及袋装“好好记着他们的样子,到了洛都,把这些都告诉你熟悉的人。” 片刻之后,灵素紧跟着江畋的脚印,就近穿过一片纷乱的庭院。尽量避开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却还是不小心踢到了一颗,刚被斩落在路边的头颅,发髻上变形的簪子掉在泥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不由惊骇的本能闭起了眼睛…… “小心点!”江畋反手拽住她的后领,将她拉离墙角转折处,另外几具倒伏路边的尸骸——那是几名不知身份的死者,胸口和脖颈被劈开,或是后背贯穿;血色溅满大片墙面、泥地,伤口早已发黑,苍蝇嗡嗡地绕着尸体打转。 灵素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江畋回头看她,见她脸色惨白,却没哭出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弯腰将她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头:“闭眼,什么都不要想。” 但不久之后,趴在江畋肩头的灵素,还是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启明桥就在前方,桥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锁子甲、镶皮甲的官军将校,也有黑色扎甲、鳞甲的反乱藩兵,桥面的木板被大片大片的血浸透,踩上去黏腻腻的。 不远处的沟壑里,积满了染红的浊水,泡着断枪与破碎的旌旗,疑似镇戍军的苍旗与反乱藩兵的黑浪旗缠在一起,被火燎得只剩布缕,在风里隐约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连接启明桥两岸的官道,也早已没了往日行旅络绎,香车宝马不绝的模样,道路两旁的障道树和装饰性园圃,被无数脚步和马蹄踏成稀烂的泥地,嵌满了折断的箭羽与破损的甲片,催损的刀兵;阳光一照,反射出冰冷的残光。 桥那头远方的岔路口上,一群又一群士民百姓,正扶老携幼地奔逃,他们的衣袍破烂,有的人怀里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有的人扛着仅存的细软,看见江畋身上的服色和兵器,不由自主的纷纷惊恐地往路边躲闪。 风卷着远处的厮杀声与流民的哭喊声追上来,灵素将脸埋进江畋的外披里,鼻尖萦绕着硝烟与麦饼混合的气味。她想起祭台上的绝望,想起浮山宫的残破,再看看眼前这满目疮痍的城郊,忽然无比坚定——一定要到洛都,让朝廷知晓,也让这乱局早一点结束。 这时候,再度有马蹄声响起,在硬化胶泥的路面上,突然闯出一小队骑手,同时身后还跟随者成群的杂色武装人员,手持乱糟糟的破旧武器,像是见血饿狼一般闯撞进;疑似城下坊中最多见的藩人帮;或是乘火打劫的泼皮无赖、闲子混混。 “看来,交通工具自己送上门了。”江畋却轻描淡写道: 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章 再遭 珠江的水汽裹着硝烟,黏腻地糊在清远镇的营寨木墙上,凉丝丝的潮气渗进甲缝,激得崔敬之指尖微颤。他站在寨门箭楼上,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腰间半旧的虎吞剑柄——吞口处的鎏金已被岁月磨得发乌,却仍能感受到铁骨的沉实。目光越过浑浊奔流的江面往东南方望,广府的方向只剩天际线处一抹不散的灰烟,熏得低空的阴云像被烧糊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他的玄黑甲胄早看不出原本的光泽,前襟沾着大片干涸的血渍,硬得像块铁板;左肋的甲叶被弩箭贯穿出个不规则的缺口,边缘卷着焦黑的木屑——那是叛军火攻时溅上的。绷带在甲下缠了三层,渗血的痕迹已发黑,每动一下,伤口就扯着疼。三天前,广府城下坊的那场伏击至今仍在眼前:弓弩如雨从巷弄里射出来,他刚收拢的生力军像被割的麦茬般倒下,连他亲卫举着的“崔”字大旗,都被射得像筛子。那是他挽回广府的最后希望,就这么在喊杀声里烟消云散。 从花尾区撤到清远镇,三十里珠江岸线成了催命的路。不明武装的骚扰就没断过,有时是蒙面的乱民,有时是穿叛军号服的散兵,七次接战打下来,兵卒像漏沙似的减少——每晚都有人趁黑逃,行路时稍不留神就有人掉队,再找时只剩一滩血和半截兵刃。如今收拢的残兵不足三千,营寨外的鹿角都凑不齐,只能拆了附近镇民的木门、家具堆着当屏障,木头缝隙里还填塞着百姓没来得及收的秸秆和树枝。 最疼的是心腹部属的折损。世子梁公宜突袭留司的那个雨夜,他的亲卫营在前后乱战里拼到只剩三成——那些跟着他守了岭南十年的老兵,有的在火里抱着叛军滚下城墙,有的为了护他断后,被乱刀砍得辨认不出。如今收拢的这点人手,连熟悉广府街巷、能当向导的都没剩几个。崔敬之抬手捶了下箭楼的木柱,指节泛白:“若不是这群崽子没了,凭他们扎根地方的本事,怎么也能再调些乡勇来,何至于这般捉襟见肘。” 更糟的是粮秣的损失。他早派了人去花尾区到番禺港之间清野坚壁,可那些港市的守卫要么畏缩不动,要么疑似与叛军暗中勾连故意拖延,眼睁睁看着囤积的粮草、甲胄、钱帛落入敌手。前几日的探哨报告,清清楚楚看见叛军押运的钱粮物资车队往广府运,车轮碾过的路上,撒着没捆牢的稻子、布帛,被马蹄踩得烂成泥——那些本是要运去北地支援战事的军资,还有海外诸侯的藩贡;如今全成了叛党招兵买马的资本。 而十几波信使派出去,回应者寥寥。只有三家肯带兵来:运司的漕营撑着破船从水路来,船板上还沾着江泥;盐铁巡院的卫士挎着短刀,个个身上带着伤;近海巡检司的人更狼狈,连号服都没穿齐,手里握的还是捕鱼的钢叉。其余防镇的兵要么说“营中哗变,自顾不暇”,要么干脆闭寨不出——崔敬之心里清楚,不过是看他势弱,怕被连累罢了。 唯一的慰藉是海兵队。那些他昔日在海兵署当差时的旧部,驾着二十几艘快船从水路赶来,船仓里装着火药、火铳,连船工都带着短刀,上岸就帮着加固营寨。崔敬之望着江面上海兵队的船帆,紧绷的下颌稍缓,可转眼想到光荣水师,又沉下脸——那支握着重兵的水师,态度暧昧得像雾里的影子。 光荣水师的第二、第七舰队就驻在珠江口,散步在沿岸、岛屿的驻泊地,数万船工、水夫,加上随船的战兵、军港驻防兵,若是能来,足以从侧后方夹攻叛军。可水师提调的回信只有轻飘飘一句:“情况不明,不敢擅离汛地”。崔敬之知道,这是坐观成败——既不帮他,也不投叛军,就等着看洛都的风向。 好在水师没把事做绝,仍许他的信使借水道通行。崔敬之捏着信使带回来的水师回复,指腹蹭过上面的水波纹:“留着余地,倒也不算蠢。”只是这份“余地”,在叛军步步紧逼的眼下,实在太渺茫——北地战事吃紧,朝廷大军抽不开身,岭南的兵力本就“内重外轻”,全堆在广府、沿海、珠江水道这些枢纽,如今广府一丢,就像断了脊梁。 大都督府名下的兵马看着多,实则早被拆得七零八落:诸卫营缺兵,屯营的粮少,巡城兵多是临时拉来的民壮。广府留司的指挥体系一毁,这些散兵就成了没头的苍蝇,短时间内根本聚不起来。岭外的江西、福建兵,安南都护府的人马,就算想来援,也得走个把月——远水救不了近火。 留司的两位同僚也指望不上。侍御史魏岑在外巡察,手里只有例行的亲随扈从,就算从桂州赶回来,也没调动地方驻军的权宜;唯一的希望是三司判事卢景——他在韶州督运军资,手下有护路军和漕营,兵强马壮。可卢景性子死板,没朝廷明旨绝不肯轻易动兵,崔敬之得先在清远站稳脚跟,才能让他相信“平叛有戏”,否则连这位同僚都要失去。 “任上出了这等叛乱,我崔敬之罪责难逃。”他对着江面低声自语,虎吞剑柄硌得掌心发疼,“可就算将来被槛车押回洛都,死前也得把清远守住,给朝廷平叛铺条路。”风卷着江腥味扑过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潮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守住清远,就挡死了叛军沿珠江北上的路,这是他最后的本分。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在清远阻挡住,广府叛军的扩散之势;同时,稳住这位过于谨慎和死板的同僚信心;坚持到岭外的朝廷援军到达。在自己的多年任上,居然出了如此大逆之事,身为大都督\/留司首席的崔敬之,显然是难辞其咎,甚至是罪责难逃,少不了被夺职褴车入京。 但在此之前,他只能在自己的职分之内,竭尽所能的多挽回一点败坏的局面,为朝廷后续的平叛行动,争取到更多的机会和胜势…… “大都督!”亲兵的呼喊打断了思绪,小伙子踩着泥泞奔来,皮质甲胄上的泡钉沾着泥点,声音发颤,“北江口发现十艘叛军快船!是番禺水营郎将吴奎的人,旗号都看清了,离着十多里正往这边漂,随时要登岸!” 崔敬之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胡茬扎得掌心发痒。四十有八的年纪,守了岭南十五年,从海寇之乱到蛮族袭边,他什么风浪没见过,却从没像此刻这般狼狈——广府失守的急报早走了海陆八百里加急,可朝廷援军还在路上,梁浜的叛军却像闻着血腥味的疯狗,咬着他的残兵不放。“他们是想拔了清远这颗钉子,好安心往韶州打。”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狠劲,“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传我将令!”他转身往箭楼下走,靴底踩过砾石,发出“咯吱”的脆响,声音沉得像江底的礁石,“火器营把仅剩的八门佛朗机抬到西岸滩涂,埋在苇荡里,敌船靠岸再打;射手队登镇东山包,备足火箭,见船帆就射;火头军立刻开伙,把存的干粮、腌肉都拿出来,让弟兄们吃饱——老子不要死守,要把这群杂碎赶进珠江喂鱼!” 亲兵领命跑远,营寨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搬火器的号子声、磨刀的“霍霍”声、伤员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反倒透出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劲。崔敬之掀开进帅帐的帘子,浓重的膏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皱眉。帐中央的旧地图被油灯熏得发黄,珠江沿岸的要塞用朱砂圈着,广府的位置被他用刀划了个刺眼的叉,而清远镇旁,“必守”两个墨字被他描了三遍,墨迹浸透了羊皮纸。 号角声在营寨上空响起时,崔敬之已披好头盔,站在队伍最前。江风卷着珠江的腥味吹来,掀动他破损的披风,甲胄上的血渍在天光下泛着暗红。他拔出腰间的虎吞刀,刀身映着兵卒们年轻却坚毅的脸,吼声震得江水解冻般哗哗作响:“儿郎们!清远是咱们的根,身后是韶州的百姓!今日要么把叛军杀退,要么跟老子一起沉进珠江——杀!” 此时官道旁的芦苇荡深处,江畋正将灵素按在凸起的石块后,自己半蹲在苇丛间隙,手中火铳的枪管还未冷却。刚解决掉三个冲追进来的叛军,枪管里的铅弹又重新被装满;另一手横举起来的刀刃,正映着远处道路上,相继奔走往来身影,泛出冷芒。 在此之前的事态还算顺利,他在启明桥对岸的成功突袭,不但杀散了那帮乘火打劫的武装人员\/藩帮会众,还抢到了两匹足以代步的驮马和附带的鞍具;然后,在一路向北行的过程中,又至少遭遇了大大小小十几次,不明身份和势力的乱斗,抢劫和厮杀…… 但都有惊无险的避开或是绕过去。但也有实在绕不过去的,若是小股的武装人员\/乱兵,江畋就直接突袭将其杀散、驱逐;数量较大不便冲突的,就在其外围点火、制造骚乱,声东击西将其尽量的引开,再一鼓作气的迂回突破过去;但越往北面,就冲突的越发频繁。 屡屡遭遇的乱军和武装人员,也变成了成建制的叛军哨卡和营寨,络绎往来道路的讯骑和马队、辎重押队……因此,带着一个累赘的江畋,也只能暂时放弃坐骑,改为更加隐蔽一些的越野步行。但经管如此,藏入路边林中的马匹嘶鸣,还是不免引来一小股游骑。 而当江畋利用路边林地的暂时分割和遮掩,从树上居高临下的暴起发难,依次干掉了这十几名骑兵;却没能防住留在外间的最后骑兵逃脱;结果在很短时间内,引来了更多步骑的搜索。江畋也只能暂避锋芒,背上女童穿林而走;却不想对方布下前后罗网死追不放。 一直追到了这处江边滩涂,遍布乱石与水沼淤泥的大片苇荡中;才将他们赖以追迹的骑兵暂时摆脱……但是,却有骑兵却下马追了进来,又呼唤来了更多的步卒,试图包抄和迂回这处,绵连数里到十数里的江边苇荡…… 下一刻,点点橙色的火光,闪烁在芦苇荡的边缘,又飞快的连成了一片。与此同时,哗哗吹过苇荡的江风,也带来了草木焦糊的气息;却是在一连损失\/失联了,好几个小队的搜索士卒之后,毫不犹豫的开始纵火焚烧苇荡了…… “抓稳!”江畋毫不犹豫的放下武器,重新将灵素甩到背上,用布条死死捆在自己身后,短刀劈断身边半枯的苇秆,飞快的在身边砍倒、堆起一大片的空白区域,向着靠近江边的滩涂深处奔去。与此同时,贯穿江边的大道上再度尘烟滚滚。 ? ?抱歉一下,这几天都在陪我妈,留院检查身体,目前初步确认是糖尿病和高血压,还有疑似的早期老年痴呆……心思乱了,没法好好构思 第一千五百三十二章 交涉 漫天火花与黑灰在风里狂舞,官道上的叛军校尉面色阴鸷如铁,扯着嗓子发号施令,逼着手下从上风处点燃更多苇丛。火场内的士卒在浓烟里惨叫呼救,火场边缘的部下抱着胳膊狼狈逃窜,他却视若无睹,粗眉阔脸拧成一团,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狞笑。 可这笑声刚飘出半尺,一道寒光就从烈焰中骤然射出——江畋藏在焦苇后的弩矢,精准钉进他微微扬起的下颌,自下而上穿透盔兜防护的空隙。笑声戛然而止,血水像破了洞的皮囊般“咕嘟”涌出,校尉直挺挺从马背上栽落,沉重的身躯砸得泥水四溅。 随着目标最为显着的他,颓然从马上跌坠而下;围绕在身边的旗手和、旅率、队正们;顿时如炸窝一般的四散开来。同时激动呼喝着各自所属,对着风助火势之下,烈焰汹汹的燃烧苇荡深处,纷纷张弓搭弩,射出了一波波箭矢。 同时,又有人吆喝着部下,鼓起余勇冲进道路边缘,尚且残留着火星的滚烫火场中;踩着路边尚有余温的灰烬步步推进,用步槊拍打燃烧的苇丛,盾牌死死挡着扑面的热风与火星,试图开辟出一条进攻通道。 然后,就听一声混在风声中的闷响,推进最前列的一名黑袍半甲的队正,突然间就猛然一仰头;在圆边盔一侧崩裂出好几块碎片,血流满面的侧向栽倒在地,却又被部下急忙搀扶住。快速游动烟火背后的江畋却喟然叹了一口气。 因为腾然直上的烟火,遮挡和模糊了视界,再加上手铳本身的精度有限;所以还是不免射偏了;但这丝毫不影响江畋的斗志和信心。随即他有接连抬举起,先前缴获的好几具手弩、弩机,以增强视野的修正,眼疾手快连珠迸射。 劲道十足的箭簇穿透浓烟烈火,相继钉在了试图从火场背后,顺风推进突破的几名叛军头目身上。或射中举矛的手臂,外露的肩膀甲隙,或贯穿手牌下方的小腿;或是正巧射在面颊正中,顿就令其死伤连连,暂且退却或止步。 然而,就算是有临时清理的隔离带,作为火场中的缓冲,但扑面而来灼热的气浪,依旧烤得人脸发疼,隐隐飘散的浓烟,更是呛得被反绑在身后的灵素眼泪直流。但她却瞪大眼眸,死死抿着嘴不咳嗽——她知道一咳就会暴露位置。 “东北面!有动静!”灵素贴着江畋的耳朵喊,声音被浓烟呛得发哑,“我刚看见兵甲的反光,那里芦苇也没烧着多少!”她趴在江畋背上,感受着侧边的火墙越来越近,烧焦的苇灰落在她的发间,怀里的冰冷断刃被她按得紧紧的。 江畋立刻改向,踩着淤泥往东北冲,脚下的水洼越来越深,冰凉的江水没过小腿,却让身后的火烤感淡了些。突然间一名箭袖扎甲的叛军,举着刀从没烧干净的苇丛里冲出来,江畋侧身避开,刀背砸在对方后脑勺上,那人栽进泥里。 转眼就被追来的火舌舔到后背,发出凄厉的惨叫。但这就像是一个激烈的符号,一时间,从他身后的焦黑苇荡和泥泞水泽中,又吧唧作响的轮番冲出好些,持矛举枪,捉刀握牌的叛兵;但在这种急促遭遇的乱战环境,却是江畋最擅长的主场。 此刻,唯一能够妨碍和拖累他的,也就是被绑在身后,充当某种人肉观察哨的女童而已;哪怕背着累赘和负累,依旧不妨碍他如魅影一般,闪过充斥烟火与灰烬的苇丛,电光火石的挥斩、劈断持枪的手臂,破开手牌后的肩膀,信手砸碎头盔。 在此起彼伏的惨叫痛呼、凌厉哀嚎声中,江畋将争相攻杀上前的一波波敌兵,变成了一路横倒的尸体和重伤员……又淹没在顺风蔓延而至的火场中。就在江畋松开嵌入甲胄的刀刃,横掌如刀劈开另一名队正的手牌,将其喉结击碎凹陷进去…… “恩主,看西北!”本该被腾挪旋转,颠得七荤八素的灵素,突然叫嚷了起来——浓烟缝隙里,一道银亮的反光刺破夜色,是盔甲的寒光!紧接着,马蹄声与喊杀声震得地都在颤,比之前叛军的声音更响、更齐,“是官兵么!可是朝廷讨逆的人马?” 江畋也看见了,远处的官道上,有一队亮银鳞甲的人马,正全力冲开了外围聚集的叛军;为首将领举着的一柄斩铁大刀,在火光下格外醒目;纵马交错的手起刀落,数颗飚血冲天而起的头颅、肢体;一时间,马背上如轮般飞旋的刀光烁烁,晃得人眼晕。 “杀!把这群纵火的杂碎赶进江里!”在为首的将领及伴骑,此起彼伏的呼喝怒吼之下,这些紧随而至的银甲兵,像劈波的刀,瞬间将叛军的包抄阵形冲散。接二连三的叛军被马蹄踩中胸口,撞翻踹倒在地,血喷在燃烧的苇叶上;更多叛兵被抛射的箭矢贯穿,被小跑突进的步卒长矛戳穿、挑翻…… 转眼之间,这些追击和搜索的叛军,就被新出现的生力军,给屠戮、驱散的七七八八。而最后一名,拿着螺号的叛军牌官,被这一幕吓得腿软,连滚带爬的躲进过火的苇荡。刚要吹哨告警,就被借着烟幕掩杀的江畋,刺穿肋下,螺号“当啷”一声掉下,翻滚埋没在烤得发烫的厚厚浮烬中。 江畋背着灵素冲出火圈,踏入江边冰凉的水泽时,才后知后觉感到后背被火燎得发疼。“恩主,我们安全了么?”灵素的声音带着哭腔,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停下脚步,解开布条将她放下,只见小姑娘的袖边和裙摆都被火烤得卷了边,火燎过的发梢沾着焦灰,却仍死死攥着怀里的包裹——里面的暂交保管的物件,看起来都完好无损。 没等江畋开口,灵素已蹲下身,用残余的干净袖边沾起江边的清水,小心翼翼地往他臂膀的燎痕上敷。清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江畋不由动作一顿,没有推开也没有拒绝这微小的善意。而在视野面板中,那代表任务场景“雁北回”的进度条,竟在灵素指尖的点滴水渍里,悄悄涨了一小截。 片刻之后,那名长相年轻却身手狠厉的将领,就带着一众亲兵走进了,已经被燃烧过大部分的苇荡火场;张口正欲叫喊着什么,却冷不防突然风向转变,一阵飞灰扑面而来,顿时就模糊了视野;但下一刻他就听见了短促而激烈的闷哼声。 随即,在东倒西歪了一地的亲兵中,他挥出的斩铁刀却脱手被夺;化作锋利的冰冷架在他的脖颈上;同时,想起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你是谁的麾下,报上名来!”然而,这名震惊和骇然变色的年轻将领,在见到江畋的那一刻,却变成惊异之色: “尊驾可是,当初破了逆贼阴谋的雨魔义士!大都督脱困之后,就一直命人在寻您的消息呢?在下……在下世东远,当时添为衙内护军中候,有幸拜见义士的风姿采色;如今追随于大都督麾下讨逆,拜受左哨营指挥使;” 听他一口气叽里呱啦了一大堆,江畋却是产生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心情。 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另眼 清远镇内的中军大帐,暖意与硝烟味仍交织不散。粗麻布缝制的帐帘厚重沉实,边缘被火燎出焦黄的毛边,掀帘时能摸到表面凝结的泥块——那是前日暴雨时亲兵为防帐内进水,在外围堆土留下的痕迹。帐内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发闷,靠帐壁的一侧铺着块褪色的青毡,毡子边角磨出了棉絮,上面还留着半截断箭,箭杆上“广府卫”的刻字已模糊不清。 最醒目的仍是帐中央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被四根铜钉固定在松木架上。地图边缘卷着边,右下角被油灯熏得发黑,广府至清远的水道旁,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小圈——那是叛军的布防点,每个圈旁都用墨笔批注着兵力估算,字迹潦草却有力。地图侧旁立着盏缺了口的铜制风灯,灯油只剩小半盏,灯芯烧得正猛,将崔敬之的虎吞剑柄影子,投在地图“清远镇”的位置,像头蓄势的猛兽。 帐左侧摆着张简陋的松木帅案,桌腿被虫蛀出小孔,案上没有多余陈设:一方缺角的砚台里积着半干的墨汁,旁边压着三封火漆封口的急报,最上面一封的火漆已裂,露出“洛都枢密院”的字样;一只黄铜虎符被擦得发亮,符身刻着的“岭南都护”四字深陷,可上溯到先帝时;角落里还放着个粗陶碗,碗底剩着些褐色药渣,旁边的还有浸渍药膏的纱带——想来是崔敬之处理伤口时随手搁下的。 帅案后是张矮榻,铺着件旧的深紫大氅,大氅上残留着七八处缺损,领口处绣着的“崔”字体已被血渍染暗。榻边立着个半旧的兵器架,上面挂着柄长弓和两壶羽箭,箭杆笔直油光,箭囊磨得露出了漆色皮革内层;架底堆着三四个火药桶,桶身贴着“海兵署”的封条,是海兵旧部刚送来的补给,桶盖用铜环丝牢牢禁锢着,涂抹着防潮的蜡封。 帐壁上钉着几张泛黄的邸文,而最上面一张是最近的城防调令,将海外逾期征战多年的飞捷、定胜诸军,换防回广府修整和补充的通告;以及再度从公室发源的本领海南大岛,征发和调遣更多青壮子弟;抽取海外诸侯藩属的卫队、藩兵,在广府进行编训和重整后,北上支应战事的扎子…… 帐顶开着个巴掌大的透气口,漏进几缕微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远处的操练和修造器械声隐约传来时,帐外的亲兵刚往大炉筒子里添过柴炭,旺盛的火星子从炉口不断蹦出来,映得帅案上的兵符印信泛着冷光——这顶简陋的中军大帐,没有丝毫奢华陈设,却处处浸着岭南的风霜与崔敬之的坚守,像他本人多年保持的一样,粗粝却坚实。 “她是大梁明慧君,贼首梁浜的追杀目标。”满脸倦怠难掩眼袋的崔敬之,死死盯着被引入帐中的江畋道:他虽然曾经耳闻过有这么一位,身负天家使命的人物,前来广府的祖庙进行祭祀和祈福;兼带宣慰和安抚,那些被多年战事所疲敝的臣民百姓,乃至是南海的诸侯外藩;但因为避嫌故,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了解和接触过。 最多就是在例行招待的行宫宴会上,远远的瞥见过对方一眼而已;唯一的印象就是年纪很小,活像是个精心包裹和塑造的摆设\/吉祥物。真正的是非交涉和具体庶务,都是奉命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宫监、内侍和女官们,代为处理和发落的。与其本人的意愿,却是没有太大关系的。现在却在“雨魔”的护送下出现在自己面前。 还希望能够获得自己的协助和支援,崔敬之只觉得匪夷所思,或者说是不可理喻!广府的天都要塌下来了,偌大的两岭乃至南海,不知道多少人和事,都要被牵扯进这场轩然大祸,或者说前途晦明莫测的巨大漩涡中。此刻,他一心只想弥补和挽回局面一二;却哪还有心思和这么一个小儿,纠缠再三这些个人安危的旁支末节。 若不是忌惮只有少年的形貌,却宛如多年老怪物的“雨魔”行事做派,并且对其的能耐还有一点隐隐的指望。虽然他已冲出广府,并且一路且战且退至此,但在这些调兵遣将的日子里,陆陆续续还是有一些,忠于朝廷的官吏将属、豪姓大族,相继逃奔他的麾下,也带来了广府五城之中断断续续的消息,比如雨夜爆炸的宴殿。 整整一夜群龙无首的叛军,以及孝感王梁浜横死当场的谣传纷纷;直到天明之后,此贼才在居城整点重新现身,开始收拾局面。只是他因此受伤的征兆,却是很难遮掩过旁人的耳目。也让一个名号在广府五城中不断的流转和徘徊;只可惜崔敬之同样在城外召集人手,分派兵马,却错过了这么一个关键消息,也失去可能的转机? 但对方既然疑似有这般,如古时刺客列传中的聂政刺韩傀,以白虹贯日于殿上,逼得梁浜此僚一度生死不明的能耐。那崔敬之自然也要随之转变态度,更不能轻易等闲视之,令其变成己方的威胁和妨碍了。若非如此,他早就命人将这种荒诞不经的理由和缘故,连人带着故事一起驱逐出去了;甚至当场处置以正军法、稳定人心了。 “我也不知道,自然也没法保证。”重新换上一身干净衣袍的江畋,面无表情的淡然道:“只是在龙池宫的朱雀洲上,撞见了一场邪异的祭礼,领头的道人号称是广府威仪使,却做的是用贵家出身童男童女,血祭五通邪魔外道,行遥相咒杀远方的勾当;她便是其中最尊贵和要紧的祭品,遂以破了这场邪祭;顺手将其带出来而已……其他一概不知!” 一直被忽略中的灵素,也突然上前一步,抬手抹掉脸上的灰与泪渍,对着崔敬之款款行礼。她的裙衫破烂,发间沾着焦灰,可脊背挺得笔直,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崔都护,龙池宫的阴谋、梁浜私通外敌的罪证,我都记在心里。请您务必祝我去洛都,我要亲手把这些呈送陛下,并竭力取信于大摄。”苇荡的火、死去的百姓、江畋染血的臂膀,都让她彻底明白——自己早已不是需要被庇护的孩童,而是带着岭南真相的信使。 听到这句话,一直没有正眼看她的崔敬之,这才略有些惊讶的突然转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就好像是想要看穿,藏在这副女童的皮囊下,又是如何的存在;是否又在血色邪祭中,被什么不干净的事物上身了么?但同时,也对她话语中暗藏的意味,一时间竟然有所触动和想法,也许,这么一个特殊身份的存在,善加以利用之后,或可以成为自己当下急需的助力之一? 比如,用对方的身份来打动和催逼,尚在韶州的韶关处,始终稳稳不动的三司判事卢景;那位出自三司使院的老顽固认死理,没朝廷明旨绝不肯出兵,可若是有这位明慧君的由头,或许就不一样了…… “你可知去洛都要闯多少险关?”崔敬之心中有了想法,面色不变声音却缓了些,指了指地图上广府至洛都的红线,“梁逆的人少不得会沿途截杀,岭北同样多处局势不明,不知道有那些人,亦是参与了逆乱的合谋,还有乱兵横行于道,你一个孩童……” “我已不是寻常女童,亦是天家的血脉,大摄委托的要任。”灵素眼神澄净的轻声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斑驳的绢帕,上面绣着的凤团纹已被血渍染暗,“这是宫中赋予我的凭信之一,而那位道人的行事、梁你与海外藩国的邀约,我都记下来了。——但我需要您的协力,提供同行的过所和护卫,以及给沿途官府的通令,姑且证明我的身份。” 江畋突然开口:“我也会陪她去。”他抬手按在灵素肩上,她微微颤动的娇小身躯,也像是一下子安定了下来,“龙池宫的那些勾当没了断,梁逆贼心不死,若再找其他祭品,还会有更多无辜孩童遭殃。我送她去洛都之后,自然会回来断根。” 崔敬之盯着两人看了半晌,突然抓起案上的狼毫,在竹版纸上开始疾书。墨汁溅在缺角的砚台上,他却浑然不觉,写完后抓起一枚小银令箭,连同信纸一起拍在江畋面前:“此物可调动沿途驿站车马,虽然不知道还有多少地方,愿意奉命……信里写了三司判事卢景的利害干系——他子嗣在广府任事,只怕难以幸免。灵素小君……”他第一次用“小君”相称,“你到韶州后,把这话透给卢景,他必出兵。” 灵素猛地抬头,眼里闪着泪光,却用力点头。帐外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是催促出阵的信号,崔敬之起身抓起斩铁刀,甲胄碰撞声震得帐内尘埃浮动:“叛军已经再度逼近江边,之前只是小小的接阵,后续的战事在即,我就顾不上你们。姑且在此休憩一二,明早我派人行船,送你们走水路往韶州。只要清远镇不落,那就是相对安全的路。” 他掀帘时,突然回头看了眼灵素,目光落在她攥紧绢帕的手上:“行宫宴上,你曾给我遥祝过茶酒。那时你对众人说,说朝廷这些年征调颇急,岭外、南海的百姓难免沦落困苦,需要众臣齐心协力用心看顾一二。现在看来,你倒还算是心口如一。” 片刻之后的别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灵素看着案上的兵符,突然对江畋屈膝行了一礼:“多谢恩主。”江畋愣了愣,刚要开口,就见她用一种仰慕和崇敬的眼神,主动拿起架子上留下的药包,踮着脚要给他敷伤——就像在苇荡边那样,细嫩指尖的清凉,与帐内升腾的炭火,形成某种异样的隐隐反差。 第一千五百三十四章 乱突 事实上,正所谓是兵贵神速,在当天夜里,江畋就再度听见了大队人马,调动和集结出阵的声音;以及在道路前来的远方,所爆发出的隐约厮杀声;最后,又变成了带着满身血腥与烟火味的将士,成群结队回营的动静。显然是在夜间发动了某种攻势,或是进行了成功的突袭行动。然后,在天刚蒙蒙亮之际,再度有多路人马带着缴获和伤员、俘虏,陆陆续续的归还营垒中,而制造出更多的声嚣和喧哗声。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路颠沛流离过来的灵素,却难得在这种充满,陌生气味和声音的粗陋帐篷中,裹着毯子睡了一个好觉;似乎很快接受了现状,或者说适应了这种环境。因此,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完全清醒过来。这时江畋都已经吃过蒸饼、盐菜和浆水的早食,并且在营地及周围环境,溜达和勘察了一圈;也隐约确定了清远镇内,继傍晚的那场短促而激烈的,江边截击和埋伏战之后,昨夜再度多路出战的成果。 或者说,全力以赴的崔敬之,并没有放过叛军方面,任何一个破绽和疏漏;而在昨夜的南下奔袭和突击中,接连击破了石角、龙滩、清城多地的叛军;在其刚刚抵达而立足未闻之际,取得了哗营和溃阵的充分战果。不但就地缴获了大量遗弃的军资器械旗鼓,还将战线再度推进到了,新会和义宁县之间的冈山脚下。据说,距离广府五城最近的辛兴门,已经不足二十多里了。因此崔敬之已留在那里收聚人马和重整战线。 因此,作为昨夜连番出击的附带战果,作为珠江支流的这段北江面,也获得了短暂的航运安全和平静。故而在将近正午时分,随之而来的,还有十几艘满载物资的漕船,以及一艘新缴获不久的巡检快船。据说在东南面的北江,崔敬之用就近巡检司和巡院所属的船只,凿沉堵塞了江面的狭窄处;迫使后续的叛军没法利用水运的便利,而只能在路上推进攻势。却单独留下了这条相对完好的快船,这也意味着江畋和灵素,北上离开的时刻。 这是一条百料的板头长蓬船,整体长约两丈七八,前尖后宽而甲板平直;拥有水线以上一层半的附带建筑。同时拥有船尾人力蹬踏的宽面水轮和单层排桨、斜面小帆;在内江的航道上,算是中型到大型船只的类别。更有多种防护和武器配备,既保持了相当的速度和灵活机动,也方便在水上追逐、争斗的需要。在现在,也是江畋一行逆流而上,前往韶州的代步乘具;为此,同船还配备了半队(18人),甲械齐整的亲营军士同船护送。 而负责带队的年轻将校,却也是江畋有过一面之缘,善使一柄长斩刀的那名左哨指挥;只是当江畋直言不讳的问起,他出现在护送队伍中的缘故。对方却是有些恭谦和腼腆的表示,自家本就是大都督府的亲兵队将出身;因为当下战事缺人之故,才被破格提拔为率领数百人的小营指挥;现在也不过是归还本来的位置云云。又说当下清远镇,也不多不少他一个将校,但若能护送慧明君安然脱难,请来更多援军,那才是对都督的最大助力。 崔敬之派来的巡检快船,刚驶离清远镇附近的码头,江风就卷着焦糊味追了上来。船板磕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咚”的闷响,操船的船工吆喝着收起缆绳,弧面的斜布帆被风灌得鼓起,像块绷紧的脏皮,带着船身往北江深处驶去。江畋靠在船舷,看着清远镇的营寨越来越小,西岸滩涂里那几寨楼、哨台和城台的影子,渐渐被大片芦苇遮得只剩个黑点儿。 虽然不是雨季,但北江的水浑得像搅了泥,船桨划开的浪头里,时不时飘着焦黑的苇秆,还有不知从哪冲下来,疑似船只的沉浮不定残骸碎片。突然一下子松弛下来的灵素,难得有兴致趴在微微晃荡的船边,看着成团成片打旋的水涡,指尖刚要碰到水面,就被江畋拽了回来:“水脏,有瘴气,感染了就不好了。” 不久之后,她又抬头望去,南岸的山包上,大片的阡陌田地已经被废弃,隐隐约约几堆疑似农舍的建筑,要么被拆平推倒,要么烧得只剩断墙;还有残余的黑烟,从塌了的屋顶冒出来,像条灰蛇缠在山腰,偶尔能看见山道、小路上,络绎不绝穿粗布衣裳的百姓,扶老携幼的背着包袱往山林里钻,看见江上过船也只敢远远躲起来,然后窥视着船只离开才重新起行。 “崔都护会守住清远的吧?”灵素攥着怀里的绢帕,声音轻轻的,目光还黏在清远镇的方向——那里的营寨上空,似乎早已远去的“崔”字大旗还在风里飘,只是看着有些单薄。江畋从船舱里找出一篮子的糕饼,还包裹着时新果子蜜饯的馅料,或是表面撒满果仁碎和浸润的石蜜,直接递了一块递给她,自己咬着一块杏仁酥团,视线扫过北岸的一处破败的驿所:“难。” 那驿所的大门早已荡然无存,上面残留着揽客的旗标,旗角被风吹得破烂,敞开的院落内,更是残留着被抢劫一空的满地狼藉。江畋用刀鞘指了指驿所:“虽然叛军尚未抵达此处,但是显然沿途的地方官府,已经失去了控制局面的能力,或者疑似弃职潜逃了。在这般情形下,如何位清远镇的官军,提供支应的粮草和夫役,乃至补充的兵员呢?” “相比之下,崔都督手里的火器子药、器械物料有限,残兵不足逾万,清远各镇亦是承平日久、武备驰废,连重修寨垒的防事,都要就近拆百姓的木门凑数,再加上广府方面完全断了粮道,本地又无法有效的筹集军资和调动人力。每打一战无论胜负,都在持续的损耗实力,如果不能取得更多缴获,只会越来越弱——他能把我们送出来,已是拼了全力。” 全力驱使的快船,刚驶过一道江湾,浊浪滚滚的水面突然宽了些。但在远处的江边滩涂附近上,却漂着好些翻白鱼儿一般的存在。直到行船近了才恍然发觉,那是身份不明的尸体,身上的衣物被水泡得发白,鼓胀起来的皮肤泡成了深褐色。顿时就让她不由自主的侧过视线,手中的馅饼也不怎么香甜了;但却又低着头,努力的咬在嘴里,慢慢的吞咽下去,像是在消化某种,不断被刷新的认知。 灵素咬着蜜饯馅饼,突然抬头:“可恩主,崔都督不是还有海兵旧部的支援,还有卢判事的指望……”“这点希望填不饱将士的肚子,也挡不住箭。”江畋打断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那里的阴云压得很低,像要把江面压塌,“海兵旧部只有些许快船,靠这点运力是掀不起大浪;唯一有能耐卢景性子死板,没有你的亲笔信和崔敬之的兵符,绝不会出兵。等我们到韶州说动他,清远能不能撑到那时候,不好说。” 他抬手按在腰间的玉柄横刀上,刀鞘上还留着苇荡火攻时的焦痕:“崔敬之是身负重任的一方帅臣,自有相应的守土之任,有些情况下,别人可以暂且退却和避让一时,但是他却不能够。他能带着残兵跟叛军死战不退,自有其权威和人望,以及相应的手段;但在广府境内的光荣水师坐观成败,周边防镇闭守不出,他只靠自己那点坚持,是守不住一座孤绝军镇的。” “所以他只能一直出击,不断地出击,打乱叛军的蓄势,用胜势来积累人心和维持士气。但如果一旦停下来,这股好容易在逆境中,聚附起来的势头和心气,就会泄掉不可收拾!所以,他可以受挫连连、愈挫愈勇,却不能够真正的大败亏输上一次;很容易就将所有的一切凭仗,都一朝丧尽了。就算另外,他能够在野战中屡屡败敌,但面对叛党盘踞的广府五城,却未必有足够攻坚能力……” “只要广府五成内的叛党,有足够的耐心或是稍微稳健一些,就能够凭仗着坚城粮足,源源不绝的供给,在一次次的拉锯和相持中,将其拖疲、拖垮;所以,从一开始,他就陷入了战略上的劣势和下风,而且随着时日的推移,这种实力对比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如果光靠他自己的话,每种重大的意外和变故,几乎是无法可想的局面和结果……” 江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灵素的发梢乱飘。她往江畋身边靠了靠,看见南岸的芦苇丛里,突然窜出一只野狗,叼着疑似人体的残肢,见江船驶过,夹着尾巴钻进了苇丛。灵素下意识攥紧了江畋的衣袖,声音发颤:“那我们……岂不是,眼睁睁看着清远就此沦陷吗?” 江畋没说话,只是往隐约有些噎到的她,手里塞了个水囊。船转过江湾,清远镇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只有那道代表警戒的黑烟,还在天际线上飘着。他望着江面,突然开口:“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到韶州。证明你的身份,迫使卢景火速出兵,才是对崔都督最好的支援——他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真正的转机,在韶州、在洛都,也在你我手里。” 灵素抬头看他,江畋的侧脸在江风里显得格外冷硬,可指尖递来的水囊是温的——是他在船舱内的小烘炉上刚温焙过的。她用力点头,将代表身份的绢帕紧紧攥在手心,绢帕上的羞纹虽被血渍染暗,却依旧清晰。快船在浑浊的北江上继续前行,两岸的残景不断后退,只有江畋的话,像江底的礁石,沉在灵素心里:清远的希望,从来不在清远本身,而在去往洛都的路上。 江畋刚把水囊塞进灵素手里,守在船尾操舵的老船工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帆!是巡检司船的帆!” 两人同时望向东南方的曲折江面,只见一大两小挂着“巡检司”旗号的同类快船,正冲破江滩苇荡的遮掩驶出来,顺流而下的成排船桨被激烈划动着,化作了在浊流中鲜明的加速冲击,而船舷两侧露出的隔板和障墙上,隐约的兵刃、箭簇在天光下闪着冷光。可没等快船上的发出信号,尝试进行交涉——对面那本应是朝廷制式的巡检大船,就毫不犹豫的射出咻咻的箭矢。 同时,另外两艘小一些的巡检船,则是从两翼包抄过来;一边陆陆续续的射箭,一边伸出挠钩,叉把等物。根本就没有任何盘查、询问和交涉的意思,就毫无间歇的发动了袭击。虽然因为江面的风向和船上的飘摇,大部分放射的箭矢都溅落在江水中;但还是有一些漏网之鱼,嗤嗤作响的穿透了竹木的棚顶、蒙布,棕色的帆面;嗡声震荡的钉在船帮、甲板,乃至同船军士火速举起的牌面上。 这时,高举起小团牌的年轻将校,也是崔敬之家将部曲出身的崔指挥;也满脸急促的喊道:“情况不对,这是有备而来的袭击,还请小君及义士暂避舱内;水战并非我放的擅长,但卑下身负都督所托,自然会竭尽全力,护得小君周全;接下来若是接战局面不利,我令船工全力靠岸,冲上滩涂之后,请义士带领小君先行,我被自会竭力断后……” “不用这么麻烦,区区小船,我去去就来!”船上惊呼乱叫的话音未落,江畋人影一闪消失在原处;下一刻,迎面全力冲撞而来的巡检大船上,就突然间激烈的晃荡起来;甲板上的惊叫声、兵刃碰撞声、短促的惨嚎混在一起,像被狂风卷碎的浪涛。紧接着,是如雨点般抛洒、抖落在江水中,溅落起片片暗红色涟漪的残肢断体。 片刻之后,另外两艘包抄而至的小号快船,却像是受惊野犬一般,毫不犹豫放弃近在咫尺的对手仓促调头。然而其中一艘在急忙转向到大半时,被远处失控、漂流而下的大船上,突然投出的沉重石锚,瞬间砸碎了侧面的船帮;顿时就在破碎的水线破洞处;倒灌进浑浊的江水滚滚,肉眼可见的倾斜、侧翻过来…… 而另一艘巡检船受到如此刺激,却似乎乱了手脚一般;非但没能成功拉开距离,反而歪歪斜斜的加速迎头撞上,这艘持续翻覆向一边的同伴。却是重重“砰”的一声震响,两船船头交错撞在一起,自裂缝里涌出的江水很快漫过甲板。随着船头向下倾斜沉没,惊得船上武装人员尖叫嘶吼着,相继跳入江中,溅起道道水花又被顺势冲走,或是消失在隐藏漩涡中。 而这时候,原本江畋所在的快船上,却是陷入了鸦雀无声的静默中。直到江畋提着染血的短刀,踩着漂浮的船骸跳回原本的快船上,靴底的水顺着船板往下淌,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水痕。船上的崔指挥、老船工乃至亲卫们,依旧还是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刚才还来势汹汹的三艘巡检船,竟被他一人催灭,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非沉即毁。 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真伪 依照国朝的体制,这位坐镇岭外的三司判事卢景,当下大致拥有三类武装力量。第一类,就是两岭运司所属的护路军和漕营,都可以受到他的节制和差遣;第二类,就是各地的盐铁巡院,所属的水陆缉私、巡检武装;第三类,则是以督运北地军资的差遣,兼领以韶关要冲为中心,横跨五岭的韶、英、连、雄、桂、郴,各州防要和地方兵马。 这也是卢景辖制兵马的大头。不但包括了各州的团练、团结,守捉兵,还有位于五岭各处的矿监、铸造场的护卫武装;更有一只来自朝廷中枢,南衙十六卫之一的右武卫,直接听效其麾下。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对大权在握的广州大都督府,某种程度的制衡和防患;一旦岭内有事,身为国朝三司使院的第五号人物,卢景可就近采取措施。 比如就地封锁出入孔道,汇聚兵马沿着上游各州县层层布防;防止岭内局面糜烂和珠江流域动乱的扩散,直到朝廷从岭外调来,足够的讨伐和征剿大军。因此,对方当下所采取的坐观自守举措,不能说有什么大的错失;最多算是过于保守了。自然与清远镇的大都督崔敬之,急于在事态崩坏之前,竭尽全力挽回的立场,形成某种矛盾和冲突。 因此,形同孤军奋战的崔敬之,愿意派人协助灵素一行北上,未尝也不是某种“病急乱投医”之下,无奈的尝试和选择。成了固然是大好事,成不了也于当下局面无损多少;但如果灵素成功回到了北地洛都之后,自然会成为他的见证和潜在助力,多少也能减轻崔敬之被叛党反乱成功,只能逃出广府的后续追责。可谓是一举数得的利害关系。 这也是江畋在震慑了,同船的那位崔指挥及其麾下护兵;因此但有所问,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逐渐拼凑出来的一点真相和潜在的可能性。毕竟,但凡是身居高位的人物,就没有几个是简单易于之辈的;更何况是崔敬之这种领兵多年,亦长期掌握一方军权的方面大员。这也是江畋顺带告诉灵素的常识之一,就如另一个时空的小圆脸一般。 当然了,江畋对她的期许值没那么高,也没指望能从这花瓶式的小东西身上,得到什么更多的好处和反馈。更不求作为任务目标的她,在经历了这一连串变故后,能够真正领会多少实质;但至少不会像傻白甜一般,变成自己的拖累和负担,或是留下什么应激式的心理毛病,在关键的时候冷不防爆发出来,成为潜在的隐患和不稳定因素就好。 当江船驶出两岸排挞的青山绵连,重新进入相对地势平坦的河谷地带,韶州所属的曲江县境内时,江面的雾气尚未散尽。与清远镇的残破不同,这座扼守北江上游,控厄五岭孔道的重镇,依旧城郭完整,码头沿岸的军寨布防的旗号林立,各色军士持械络绎往来,自有一种战备氛围——只是这份严密,更像一种拒人千里的戒备。 当掌舵的老船工,将这艘带着残留箭痕的快船,在众目睽睽之下通过多处关防,泊在韶州州城外的指定码头;刚系好缆绳,就有两名身着苍衣弁冠的武吏上前,面无表情地查验,来自崔敬之的过所和押印、令箭之后。“崔都督的文书收到了。”领头的小吏扫过灵素焦黑的发梢和江畋染血的衣袍,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意味,“卢判事偶感风寒,病重不起,还请列位先前往馆驿。” “稍待?”江畋还未开口,崔指挥却是冷笑一声,指尖按在腰间短刀上,顶着对方胸口:“我们从清远杀出重围,一路躲过叛军截杀和巡检叛变,卢判司倒是会选时候生病。”随着同船的护军,武吏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就被身后赶来的中年官员喝止“且慢,不要误会。”那正是卢景的属官之一,曾打过交道的推官王晏,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浅绯官袍,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意。 “崔指挥且息怒,”王晏拱手作揖,语气却带着疏离,“卢判事确实偶染重疾,卧病在床多日,连文书都需旁人代笔。既然是都督托付的事,本官自然上心,无论如何都会好令大判知晓;只是一路行程过来怕是难免风尘疲惫,已为诸位备好了住处,先请歇息,整理一二,待判事病情稍缓,再行商议后续交涉之事如何。” 崔指挥板着脸没有说话,却主动让开在旁,露出身后的女童。灵素攥紧怀里的绢帕,刚要开口,就见王晏的目光,不经意的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丝莫名的惊疑随即移开,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孩童。“有劳官人了。”她压下心头的不适,声音虽哑却沉稳,“只是广府的动乱关乎岭南安危,还请通判尽快通报判事,我另有事宜需要呈上。” “见过……小贵人……”王砚眼底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对她恍然大悟的点头:“您说的,自然,自然是。”说罢便引着众人往州城内走去。韶州城下虽无战火波及,却处处透着压抑——城下坊区街道上的百姓行色匆匆,店铺大多闭门,偶尔有兵卒巡逻,眼神警惕地盯着过往行人。江畋注意到,城墙上贴着的布告,除了征兵令和戒严、宵禁的告示,还有许多张不同画像的新旧缉拿令,落款竟是“广府留司”。 “打出都府赐下的旗帜,举起兵器拱卫两侧,充作她的仪仗!”然而,在进入城门之后,一直冷眼观望的江畋,突然开口道:崔指挥闻言不由表情错愕,随即又毫不犹豫喝令道:“听见没,都照做!”随后,这些簇拥着骑乘在马上灵素的护兵,又高声叫喊起来:“奉大都督府命,护送慧明君前来,无关人等速速退让。”“君上在此,闲杂人等远离,不得冲撞近扰。” 随着在街道上响彻一时的叫喊声,阵阵回荡在城坊街区之间;顿时激起了此起彼伏的反应和回响。依旧冷清的街道两旁,随着各处门窗打开的此起彼伏动静,探头探脑的多出了许多人头,以及在缝隙窥探的视线。而领路的推官王晏不由脸色骤变,转身质疑道:“你们这是……这是做什么?”下一刻,他的脖子上就多出了一把雪亮短剑,却是闻声而动的崔指挥; 而跟随他的其他几名武吏,亦是被护兵们举刀挟制住;同时,脚步不停、喊声不息的继续向前加速行进。这时,江畋才缓缓开口道:“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为何数个坊区之外,有人正在调集大队人马,向着此处包抄而来?难道你们已经背叛了朝廷,暗中谋害了卢判事,还要与逆党里应外合,谋取这韶关重镇!”听到这句话,崔指挥表情一狞,顿时割出一条血线。 “老天爷啊!这怎生可能!”王推官不由满头大汗,忙不迭的叫屈起来:“卢判一贯对国朝忠贞不移,只是在具体的公事上与都府,或有误会和争执,但不至于以刀兵相见的;更不会,因此卷入逆乱之举……下官,下官!亦只是奉命接洽各位,怎敢有任何不敬和图谋呢?” “那就领我去州衙,真正的卢判所在之处?”江畋紧接无暇的打断他道:“莫要有任何多想和妄念,到了地方自然放了你;但在此之前,尔等胆敢轻举妄动,在与同党汇合之前,我有的是手段,让尔等死无全尸、惨烈不堪!”崔指挥亦是附和着,压紧了手上的短剑:“都听清了么,去往州衙!” “去……去……,这就前去,还请手下留情。”王推官苦着脸,连忙回应道:半响之后,在时不时跳上街边建筑高处的江畋指示下,加快奔走的一行人等,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纵横交错的街道;直到冲到十分显眼的韶州州衙,也是当下三司判事卢景,日常停驻之所;才有被惊动起来的防阖、仪卫,争相举槊持戟迎上前来,同时大声吆喝“来者何人!府衙当前,不得恣意喧哗取闹!” “是我,判司内衙推官王晏,奉大判前往接引贵人,回来复命了。”被顶着后背推上前的王推官,勉强挤出一个镇定表情喊道:“还请速速开门引荐,吾有火急的重大干系,需得面呈大判;”然而,防阖领头的披甲军校,却重重的拄戟厉声喊道:“军衙威仪在前,任何人等都不得冒犯!更何况,方才衙内下了均命,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大判,若有急事自可照例通秉,且等后续的召传吧!” “追上来了啊!”这时,江畋再度低声自语道:“还真是肆无忌惮,毫无保留的想要动手了!”而王推官亦是有些急了,不由的面对横戟,再度上前两步,对着披甲军校喊道:“曾庆元,曾门校,你看清楚了,我是谁,我是内衙的正属官,是大判派出的差遣;你敢阻挡我回来复命么?你又是何等居心?”他一边厉声叫喊着逼近对方,一边却对着对方挤眉弄眼,似乎在竭力暗示着什么? “来不及了,时间有限。”然而,江畋毫不犹豫的打断他,并将他人给拉扯了回来。“我来开路,你们跟上了。”“什么?”王推官不由大急,就见毫无武装和防护的江畋,就赤手空拳的冲进,阵列在府衙门前和牌楼、拦马的防阖、仪卫中。瞬间,就像是凭空爆开了一团气浪,或是居中轰开了一门大炮。 那些披甲举槊的防阖,或是绣衣持戟的仪兵;像是纸糊、草编一般的瞬间振飞开来,又散落做扇形的滚落了一地,一时间哀呼乱叫的尽然爬不起来。而三下五除二,一路扫荡了妨碍的江畋,已冲到了紧闭的府衙乌头横钉大门前;只是伸出手掌缓缓而平稳的一推,紧闭无间的丈余高大门;就在隐约的沉闷摧折脆响中,无风自动的向着内里中分开来;又在持续的震荡中,哐当作响的撞倒了,原本隐藏在门后的诸多障碍物,还有隐约的惨叫、惊呼声。 “门户已开,恭迎慧明君驾临,府内所有官吏人等,还不快来出迎!”随着江畋用尽全力的一声大喝,像是山谷回声一般震荡在,重檐叠瓦的府衙建筑深处;顿时就激起了不约而同的种种反响。而后,紧随而入的崔指挥和护兵们,也恍然大悟的跟着大声叫喊起来:“慧明君在此,速来觐见!”亦有人怒吼和呵斥道:“慧明君奉命宣抚岭外,尔等藏身不出,都是想要悖逆朝廷么?” 在这一阵紧接一阵的,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中,偌大的州衙就像是被水灌、烟熏的蚁穴,从中顿时争相冒出此起彼伏的身影,探出密密麻麻的人头;却没有多少敢于上前拦截,或是主动进行制止。就算是涌出一些持械的武吏,或是披甲的巡兵;却也只是望着被强迫打头阵的王推官,保持一定距离而紧随其后。 又眼睁睁的看着江畋,时不时用一双徒手,砸开\/推开一重重的紧闭门户,将一波又一波隐伏在门后,试图阻挡、拦截的各色人等,就这么掀飞、震倒了一地,或像是纸糊一般的远远丢出去。直到江畋一行完全穿过一片纷乱的前衙,第五批死顶住后园内门的亲随和扈从,也变成了拖出一地的滚落葫芦之后;终于有一大群人主动拦在了前方。 却主要是一群女眷和侍女,中间还簇拥着一名锦绣裙裳的小女孩,梳着精致繁复的发髻,挂着华丽的配饰,脸上尽是不耐和愤怒及未消的惊悸,身边的一名年长宫装女子,正对左右呵斥着:“什么胆大包天的野犬,竟敢冒充天家的血脉!还凭的令人闯入内衙喧哗鼓噪,小君历经千辛万苦才自广府脱难,好不容易归还朝廷,竟没想有人混淆生事!” “还不快拿下!又待何时?……” 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 闹剧 只是,还未等灵素开口表态,一路追随而来的崔指挥,就毫不犹豫的拄剑顿地;引得左近簇拥的护兵们,一片呛喨作响的拔刀呼应;雪亮的刀兵冷光,折射着甲胄的铮面。顿时震慑住对面失声,更有人惊得脚一软;就毫无仪态的跌坐在地上。崔指挥这才踏前一步,冷声斥责:“贱婢住口,大都督亲命我辈,护送归还的慧明君当前,尔等奸邪小人,安敢假冒天家骨肉,莫不是广府逆贼派来的奸细!” “李女史,李素仪,吾还记得你……你是,清城李氏的出身,兴隆四年的宫选。”身姿小小却气势微露的灵素,这才恍若回神过来,顺势对着那名宫装年长女子,用沙哑的轻声指名道姓道:“此番南下宣抚岭内,才不过是龙池宫宴上的区区奉书;什么时候,变成了执掌鸾仪的尚典,是谁越过尚宫司,册封的你僭越之名!竟还胆大包天,勾结逆乱之辈,顶冒起吾的身份,却是几欲何为?谁人的指示在此,又在暗中图谋什么呢?” 听到这些话语,对面暂且震慑息声的人群中,大多数人的脸色都一变再变;甚至有人开始偷偷退开,想要这位当事人保持距离。唯有那名被点名的李女史,表情坚决强硬的似乎不为所动,却亦是忍不禁退了半步;同时从她身后窜出两名,青衣幞头的宦者,一胖一瘦将那名女童护在身后;同时厉声打断道:“贼子安敢胡言乱语,小君在行在蒙难,我辈奋死抵挡,一路死伤无数方才抵达州衙,你这突然冒名之辈,定是叛党指示的奸细!” “曹汝一、孙承霖!你们没有效节尽忠,反而投敌附逆了么?”然而,灵素见到这两位宦者时,秀气的眉梢却紧拧了起来。她已然认出了这两名内侍——那是龙池宫内侍奉起居饮食的近侍之一,当初在被劫往朱雀洲血祭时,明明已和其他侧近宦者、内侍一般,横死在叛党挥舞的乱刀之下,此刻却穿着一身崭新服饰,站在那名陌生的女童身后,对着远近各处赶来的衙内守兵,尖声连连催促道:“尔等都是死人了,竟然令乱党冒犯君前!” 话音未落,王砚已匆匆赶到,李女官立刻转身,一改对官差的厉色,对着王砚福身却语气强硬:“王通判,您可算来了!您快为小君做主!那晚龙池宫遭袭,小君被叛军掳走,奴婢带着女眷们侥幸逃脱,一路乞讨追寻,才在城郊找到受了惊吓的小君。这驿馆里的丫头不知是哪里钻出来的,竟敢顶着小君的名号招摇撞骗,还引着人在衙署附近喧哗,岂不是要陷小君于不义?” 被簇拥在中间的小女孩也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骄纵:“就是她!我在宫里见过她,是龙池宫洒扫的小丫头!肯定是她偷了我的信物,想冒充我骗官差!通判快把她抓起来,打她板子!”说罢往李女官身后缩了缩,露出的小脸上仍挂着惊悸,却又强撑着怒视驿馆方向。 王砚皱着眉,目光在驿馆门口的灵素与阶下的小女孩之间来回扫视。李女官立刻推了推身边的小女孩,示意她上前。那小女孩怯生生又带着几分蛮横地抬手指向灵素:“通判你看!就是她!穿得破破烂烂的,哪有半点皇家气度?快把她抓起来,送到广府交给梁将军处置,免得她再败坏我的名声!” 话音未落,就有另一名朱袍美髯的年长官员,从远处跟随和观望的属官将吏中,排众而出李女官立刻转身,一改对他人的厉色,对着这位态度放软却语气强硬:“王判官,王坐堂,您可算来了!您快为小君做主!那晚龙池宫遭袭,小君几被叛军裹挟,奴婢带着宫眷们侥幸逃脱,一路追寻才与小君汇合脱难。这小婢却不知是哪里钻出来的,竟敢顶着小君的名号招摇撞骗城中,又公然闯入衙署打杀喧哗,岂不是要置天家和朝廷威仪无物?” 被簇拥在中间的小女孩,也终于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压抑不住的骄纵:“就是她!我在宫里见过她,不过是龙池宫洒扫的小小宫婢!肯定是她偷了我的信物,一路假名冒姓、招摇撞骗而来!王判官快把她抓起来,严刑拷打,逼出她的幕后指使!”说罢往李女官身后缩了缩,露出的小脸上仍挂着惊悸,却又强撑着怒视灵素所在方向。 “……”年长的王判官却皱着眉,目光在庭院门口的灵素,与园内的小女孩之间来回扫视。李女官立刻推了推身边的小女孩,示意她上前。那小女孩怯生生又带着几分蛮横地,抬手指向灵素:“王判你还愣着!就是这贱婢!穿得一身不男不女的行装,毫无体面可言,又哪来半点天家气度?快把她抓起来,交给内府严加处置,免得她再败坏我的名声!” “王晏!王推官……”下一刻,他盯着被暂时忽略在一边,却又不敢真正脱离的王晏;“是你负责前往城外的接洽,你又是怎么说的?”王晏闻言不由愣了一下,却又满头大汗淋漓,露出满脸苦笑和无奈,含糊其辞的解释道:“下官已经当面验过了,确是大都督府的符印和行文,更有行营的护兵相从,当不至于有什么差池和错漏的!其中或有一方的误会,还须请示大判,与崔督更多的联络交涉,以为进一步的验证才是!” “王巡官,你知晓自己在说什么?身为官人,怎可如此孟浪无端!”王判官却是微微翘起胡须,气愤的手指道:下一刻,另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够了,还任其狡辩什么?带人横闯府衙,已是犯禁重罪,更兼质证天家血脉,更是逾越臣份的大逆,还不快当场拿下,拷问来由更待何时,众将士,与我上前!”却是一名中年的将领,身穿两片圆护、虎吞爆肚的明光铠,头戴顿项上卷的兜盔;尤显的威风凛凛、森严肃杀。 在一众披甲持戟,端牌举刀的亲兵簇拥下,从庭院的另一端大步闯入现场,同时眯着眼睛扫视过全场;唯有看见李女官时才微微一顿,随即就化作了很不满意的斥责声:“尔辈身手朝廷的供养,日夜操练不缀,却在擅闯犯禁署衙的凶徒恶党面前,成为了畏缩不前的鹌鹑了!不管是何等身份,都先拿下再说,就算是崔大督的人,也要遵循朝廷的法度,岂有肆意横行之理!王晏无端引来外贼该死,但王坐堂,你面对逆贼犹疑再三,也是有失职分和体面了!” “房守捉……你!”听到他的话,王判官的脸色固然变得难看,推官王晏更是面如死灰;那些远远尾随的衙内将吏,也不由有些骚动和哗然,又像是羞愧的缓缓拥上前来。房守捉又转头对着李女官身边,那些若即若离的女眷们呵斥道:“还留在这处作甚,都赶紧退下,但有什么是非曲直,待到解决了府衙内的威胁再说!” 随即,房守捉身边的亲兵当即包抄上千。就见崔指挥挡在灵素身前,举剑直指为首的将校:“谁敢动?”他身身后的护兵亦是杀气凛然,让这些亲兵们不由自主露出忌惮,顿住脚步。而年长的王判官,亦是脸色难看的说道:“崔指挥,此事关乎皇家血脉,不可造次!这位贵人早就抵达韶州,又侧近的有李女官和近侍作证,还能说出宫中之物,想来不会有假。还请审慎而行,莫要一错再错,误了崔大督的清名贵誉,也耽误了朝廷……” “作证?”灵素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却是充满了讥笑的哑声道:“李女官,你直到多少宫中的旧事,有能说出几件,大内指名的侍臣之名,你识得多少人?去年的圣人万寿之期,我在宫中抚琴献艺时,你又在何处?还有,你左腰侧有一块月牙形的疤痕,是当年持灯时,过于疲倦失神烫伤的,可有此事?这一切是非曲直,只要有心人稍加验证,便可自证……” 李女官脸色瞬间惨白,眼神躲闪了片刻,才故作镇定:“你……你胡说!”锦衣小女也似乎慌了神,拉着李女官的衣袖:“李尚典,别与这小婢废话,快让官军拿下她的同党!”灵素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有对着那两名近侍的方向:“你等说你拼死护送,那行驾众人尽皆死难时,逆贼又是如何放过两位的?可知当时护卫侧近的,又是那位的麾下,以卑奴假冒贵人,怎知多少真正的内情?” 年长的王判官见状胡须颤动,心中似乎有所动摇,却依旧面露难色:“此事事关重大,本官不敢擅自决断。还请诸位暂留在此处,待本官禀报卢判事,再作定夺。”“不可!”房守捉却是态度激烈的“吾等职责所在,安敢为府衙留此内患,来人……” “真是颠倒黑白,曲意偏帮的好手段!”这一刻,冷眼旁观的江畋,也看明白了什么;同时对着身边的灵素,故作恭敬的低声建言道:“小君无须多虑,拿下这些盗名欺世之辈,便就知晓一切缘由了。”她亦是福至心灵的微微颔首:“准!”下一刻,江畋再度闪身如电窜出,一把抓住那名威风凛然的房守捉胸甲,以此为支点将其重重的举起,又在亲兵的惊声嘶吼声中,将其高高的抛上天去。 片刻之后,他就口吐白沫的昏死在江畋手中;而试图抢攻上前解救的成群亲兵,也七倒八歪的躺了一地;也顿时再度震慑住了,正在偷偷包围逼近的府衙将吏们;再度退开了一大截空白距离。也将那名来不及逃开的王判官,彻底暴露在了崔指挥的威胁中。他不由长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对着江畋郑重其事的问道:“你是何人,将欲如何?” “羽林孤儿,四海卫,南苑秘营,尊奉上命,尔无须知晓缘由!”江畋轻描淡写的回答道:“接下来,小君需得在最快时间内,面见卢判事,不若如此,衙内便有更多,不忍言之事了!”王判官闻言,不由与崔指挥等人一般,露出震惊莫名又恍然大悟,却再度正色道:“合该如此,本官愿为君上引领……方才之事,还请小君见谅……”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李女官等人的位置,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心思 大梁国朝初立,便埋下“海陆之别”的根苗。当年京兆梁门一脉孤存,得南海公室倾力拥戴,于广府登基建制。随后挥师北伐、定鼎中原、还都洛都的伟业,实赖南海公室麾下劲旅,及海外诸侯藩属的鼎力襄助——这份军功与财力,让海疆势力在新朝根基初定时,便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待大梁归复旧都,朝堂格局渐生变化。天子为稳固北地统治,不仅召回京兆梁门四散的故旧部将,更开科取士,吸纳北地士人俊彦入朝。由此,以南海公室、海外藩属为核心的“海派”,与以京兆旧部、北地士人为骨干的“陆派”,形成了新朝最初的权力分野。 只是这分野起初模糊难辨。两派或借婚姻联亲,或凭师门结援,早已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织态势。在平定北地乱象、整顿民生的共同大业中,双方尚能以天子与朝廷为尊,和衷共济,未露嫌隙;反而相互权衡和制约,形成某种进取和竞争之势。 转折始于关中大战的溃败。前朝余脉西唐,得西北诸道联军拥立,于关内死灰复燃,与大梁形成长期对峙。此役不仅让延边地区的收复功亏一篑,更催生了一批形同藩镇的地方势力——朝堂的“海陆之别”,也自此从暗流涌动,转为明面党争。 海派势力的根基在南海与海外,多年来为北伐输送了无数财力、兵源乃至亲族子弟,早已厌倦与西唐的拉锯消耗。他们主张见好就收,暂缓西征以休养生息,更迫切要求朝廷兑现开国时许下的爵禄酬赏。 陆派则截然不同。以京兆梁门旧部为核心,他们自恃“中原正统”,怀抱着大一统的执念,坚持要砸锅卖铁、磨牙吮血,不惜代价将战事进行到底,务必与西唐分出正统高下。“海内归一”的激进主张,与海派“分镇酬功”的诉求激烈碰撞,竟致前线战略摇摆,战线屡屡溃败。 最终,随天子入主洛都的南海公室(暨国朝摄府),成了最后的缓冲。在摄府的调解与压制下,党争才未演变为祸国之局。但代价惨重——朝堂中争斗最激烈的几大派系,皆遭天子与摄府双重打压,或烟消云散,或转入地下蛰伏。如今大梁通缉多年仍活跃的顺义、兴化等党人,便是当年或是极端激进,或是极度保守派系的残余。 开国先帝亦在此番动荡中深受打击。虽未失励开拓进取、精图治之心,但早年逃亡留下的暗疾愈发沉疴,身体每况愈下。为确保帝位传续安稳,他最终将军国大政托付给南海公室出身的大相国——这一举动,既开启了摄府执政的先例,也为日后的朝堂格局埋下了新的伏笔。 因此,现如今的大梁国朝,“海陆之别”虽已无明确分野,甚至成了不可公开提及的政治禁忌,但地域出身、家门背景带来的立场倾向,依旧在朝堂暗处盘根错节。广府留司重臣、常年坐镇韶关的三司判事卢景,便是这股潜流中典型的陆派倾向者。 卢景的根脚,源自乙未之乱中崩灭的北地巨族——范阳卢氏。当年五姓七望在乱战中惨遭倾覆,他的先人携残部南逃岭内,最终聚附于大梁天子麾下,成为“南投派”(亦称“北人党”)的核心成员之一。对这一支北地世家而言,归还故土、重振门楣,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相较响应南海公室崛起的海外藩属,他们天然更亲近以中原正统自居的陆派余脉。 也正因这份立场,当北地将门出身的宿将崔敬之出镇广府后,卢景顺势接下转输北国军资、藩贡的差遣,常驻五岭要冲的韶关重镇。他与广府留司的其他几位帅臣形成“内外相制、异论相搅”的制衡格局——崔敬之主掌岭南军务,侧重镇防地方与应变;卢景则扼守南北通道,掌控后勤命脉,暗合朝廷对岭南“分权防乱”的考量,也让陆派在海疆势力云集的岭南,保有了一席之地。 而而灵素君的南下领内宣抚,未尝也不是朝廷对于,作为昔日南海公室的祖地;也是海派思潮涌动的大本营和发源地,却逐渐边缘化的广府留都;可能存在某种情绪和倾向的表态? 这些卢景相关的大致背景讯息,正是江畋启程前往韶州前,崔敬之所特意提点的。那位身经百战的大都督,彼时正摩挲着案上的兵符,语气凝重地叮嘱:“卢景的根子在北地,执念在故土,你应对他时,既要晓以朝廷大义,也要防他因私废公。” 只是崔敬之的提点,终究带着自身立场与战场见闻的局限——其中有多少是确凿事实,多少是细节偏差,又有多少是刻意强化的倾向性判断,都需要江畋在与卢景的交锋中,亲自验证、辨明。毕竟岭南局势诡谲,任何偏颇的信息,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另一方面,他所故作不经意间,所提及到的“四海卫”,还有“南苑秘营”,也多少再度激发了江畋此身,某些记忆的片段残留。比如,在羽林孤儿的见习期间,就曾有个自称“四海卫”相关的人等,试图以功名前程、报效大义招揽过此身;只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此事无疾而终了。 而后,又有一位自称家门长辈之人,拿着信物暗中找上了此身;并为其私下传授了,某些常人几乎用不上的特殊技艺和奇巧手段。也成为此身后来决绝黑化,明面上依旧在广府法曹伞下,为那些案牍抽丝剥茧,暗自却化身雨夜复仇的怪物,追逐着牵涉其中的嫌疑人等,掀起惩戒式的一波波杀戮,追寻渺渺之中真相的凭仗之一。 直到跨进卢景的卧房暖阁,江畋才真正见识到这位三司判事的此刻情态—— 暖阁里的药味浓得熏人,却压不住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显然是精心调和过的气味。床幔半垂,绣着云纹的锦被堆在卢景身上;他年过五旬须发皆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颔下的胡须用玉梳整理得不见半分凌乱。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眼窝深陷,眼尾的皱纹里积着疲惫,可那双眼珠却依旧明晰,像浸入寒潭的倒映,扫过灵素时带着几分审视,落在崔指挥按刀的手上,又挑眉添了三分戒备。 但最后视线,还是转到了江畋的脸上,像是在缅怀又在辨认着什么,但看见被他随手拖在地上,像是死猪一般的房守捉;卢景不由轻轻的偏了偏头:“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呢?房守捉,好歹也是,正六品上的镇将,身系韶关之要任,怎容你如此折辱;官军的体面何在?朝廷的体面何在?” “所谓官军的体面,就是我等一进城,就试图调动兵马包围?”江畋毫不犹豫的反讥道:“还是在这府衙之内,主动为那招摇撞骗之辈,进行遮掩和开脱?若非我自有一番手段闯进来,只怕还有怎般的不忍言之事,在前头等着呢?却那还有机会见到,尊驾的当面?还是把帐后暗伏的甲兵弓弩,横架的火器,还有梁上蹲守之人,都给退下吧!” “不若的话,万一让我有所误会,那就没一个,可以逃出此间了。”江畋轻描淡写的看了眼,梁上似有若无的阴影晃动:“卢判难道以为,就凭这些土鸡瓦狗的布置,就能挡的了我?或者说,能在我面前撑过几息,还能顾得上您老?或许,还可尝试召唤外院,汇聚待命的兵马围攻,看看能否在我面前,将您安然的抢出去?” “好胆!咳……咳……”卢景闻言突然蜷起身子咳嗽,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枕边的锦帕——帕角绣着极小的花体纂字,针脚细密,绝非寻常宦门所用。等咳嗽稍缓,他才用帕子遮着嘴,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不愧是天家暗遣的秘卫么?竟然在老夫面前如此托大,我倒愿多信你几分了!”随即他举旗帕子摆摆手,帷帐和屏幕背后,响起了沙沙退却脚步和甲叶抖荡摩擦的远去声。 “便是明慧君了?且恕老身风寒在身,未能见礼了。却不知,这也是您的用意么?”随即他的目光,掠过灵素隐隐焦卷的发梢与平素的男衫,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倒不是嫌恶,更像在掂量这位“小贵人”的分量。然而灵素却不卑不亢的微微颔首道:“恩……先生的意思,便是余之所想;余在广府蒙难,侧近尽皆忠奸难辨,唯有先生一路护持;故此一应交涉事宜,自以先生做主。” “卢大判,军情紧急!”崔指挥耐不住上前一步,挡在灵素侧前,“崔都督有信在此,详述广府变乱,还望判事以岭南安危为重。” 卢景的目光终于在他脸上定住,像在琢磨什么,半晌才缓缓抬手,示意侍立的婢女接过信。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时,微微发颤,可触到信纸的瞬间,指尖却稳得很,只是翻信的动作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嚼碎了品。“崔敬之……”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让暖阁里的空气都滞了滞,“他守得住清远一时,却夺不回广府的人心。” 说罢,他突然将目光转向灵素,眼尾的锐利像收了刃的刀,卸去几分锋芒,添了些说不清的复杂——有北地世家对“天家血脉”的隐隐敬畏,更有对“故土归复”的沉郁执念。“还是多亏了殿下现身,”他咳了两声,锦帕捂在嘴前,笑声从帕子后漏出来,满是自嘲,“老夫才敢确认,那逆贼的暗手,早已然伸到韶州府衙里了。” 灵素心口一紧,刚要开口,就见卢景话锋陡转,眼神又冷了回去,像沉静的冰水:“但仅凭崔敬之的信,还有殿下这一身风尘,不够。老夫要的是能堵住洛都非议、压得住韶州军心的凭证——不止是龙池宫的秘闻,还要……能让老夫放心出兵的担保。” copyright 2026 第一千五百三十八章 江畋与灵素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暖阁外,卢景紧绷的脊背突然一垮,靠在软枕上重重喘息,方才强撑的精神气散去大半,老态毕露——眼窝深陷处积了疲色,枯指微微发颤,连抬手拢锦被的动作都慢了几分。可他只歇了片刻,便侧过头,目光穿透帐后阴影,声音沉得像浸了冰:“出来吧。” 两名青衣属官无声无息地从帐后闪出,垂手立在床前。“孔目官曾艺、掌书记尤先年,即刻拿下。”卢景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本以为他们只是利欲熏心、首鼠两端,没成想早与梁浜勾连甚深——既已暴露,留着是祸,敢有违抗,格杀勿论。” 他瞥了眼帐外。依旧昏沉在地,甲胄歪斜的房守捉,嘴角勾起一抹讥嘲:“丢人现眼的东西。被女色迷了心窍,就敢在城内动兵逾越本分?”语气骤然转厉,“罢黜所有职分,连同他麾下参与的部属,一并打入大牢。如今多事之秋,韶州不需要这般‘多情种子’。” “还有那乘乱逃走的冒牌货——”卢景顿了顿,指节叩了叩床沿,“府内定有内应协助,借着此事清查府衙,大索全城。门禁要换,值守将吏全换,眼下这批防阖、门阍太不堪用,尽早发落。”他话锋一转,眼神冷了几分,“若真捉到冒牌货,不必声张,秘密处置后,将首级送往北地——也算是给那位的‘私下交代’。” 青衣属官领命刚要退,又被卢景叫住。“广府的消息,继续派人打探,但切记,不可与崔敬之的大都督府起冲突。”他长叹了口气,目光飘向帐外(远处隐约有更鼓声传来),犹豫片刻才道,“回头给家门传信:大郎在广府抗贼不屈,已然殉难。让族中子弟戮力报国……若能为大郎报仇,老夫与家门,必不吝酬赏。”话音落时,喉结动了动,显是按捺着心绪。 帐内静了片刻,卢景重新直起身,语气又添了几分决绝:“点将出兵、发运军输,刻不容缓。”他与崔敬之的对立,本是“公事制衡、政见不合、立场相左”,可如今局势明了,“已被人逼到当面,再无犹疑余地”。他自嘲地笑了笑:“崔敬之失土有责,想竭力弥补;老夫位列留司,难道就能脱得干系?” “领兵人选稍后再议,但岭内糜烂必须遏制。”卢景语速加快,指令清晰落地,“韶关境内待运的粮草、器械,优先拨付押运南下,算是给崔督的交代。传令:三州团结兵、守捉军,各矿监山场护丁、漕营、护路团,三抽其二,向曲江集结。” “另外,岭外桂、连各州募集的丁壮、筹办的粮械,务必及时越过韶关入岭。”他顿了顿,补充道,“以三司判事印信,向本地富户、行商征收‘平定钱’,所有市易货物抽三成助军——梁逆是大摄胞弟,谁知道这乱局还牵扯多少人?” 最后,卢景望着帐顶的蛛网,语气里添了几分忧色:“老夫原指望崔敬之莫要急进,先稳当下局面,等朝廷大军抵达,再做计较;可他性子刚强酷烈,怕是要冒险出奇挽回颓势……若真落入被动,甚至招来不测之祸,这两岭,就真要乱透了。” 黑衣人影退去后,暖阁里只剩药味与檀香交织的沉滞空气。卢景抬手按住眉心,方才的决绝褪去,露出几分深不见底的忧虑——这忧虑,他不敢对下属说,更不敢对江畋与灵素提,只敢在独处时,对着帐外的暮色沉沉咀嚼。 梁浜敢在广府作乱,真的只是倚仗“大摄胞弟”的身份?卢景指尖划过枕边一叠泛黄的藩贡文书——那是他多年对接海外事务的旧档。他虽是陆派倾向,却在两岭扎根数十年,更是当年海陆党争的亲历者,正因其“背景模糊、不偏不倚”的缓和派立场,才被推到韶州这个“海陆交汇”的要职上。 他比谁都清楚,大梁能在北地与西唐拉锯至今,靠的从不是东土的田赋丁税,乃至传统的茶酒盐铁杂税,或是各地官府的杂捐,大户豪强的充爵纳粟——那些早已被连年战事耗空。真正的支撑,是海外诸侯外藩的藩贡、献纳,是他们输来的丁壮、粮草,乃至源源不断的金银财货。 宫市使的定期宣索和海货造办、市舶司的舶物扑买,也不过是皮毛。真正的命脉,是泰西(西牛贺洲)的琉璃宝石、昆仑海(南部赡洲)的象牙香料、五方天竺的金银矿藏,经南海列洲、安南都护,汇聚到广府,再转运至福、明、越、登、辽等海埠,形成一条随季风流转的巨大航路。 这条航路衍生的船脚钱、关税、市税,官营专卖的巨利,乃至官债藩债的抽水、金银汇兑的折耗、铸钱的利差,早已超过了传统赋税的总和,成了北地连年攻战的“钱袋子”。而广府,正是这“钱袋子”的枢纽。更有大名鼎鼎的南海社本部,在当地存留的海量金藏。 梁浜在广府动兵,若只是公室内的争权夺利倒也罢了,可他若谋求海外藩属的利益——或是背后本就有不满陆派北伐的诸侯外藩撑腰,那动摇的就是大梁的国本。卢景想起去年五方天竺的藩使交割时,私下抱怨“北伐耗空甚巨,外藩地方有所饥荒,乃至骚动思琪”的话,心就往下沉——那些看似恭顺的海外势力,本就对无休止的征战怨声载道,梁逆的叛乱,会不会是他们试探朝廷的信号? 他抓起一枚刻着海波纹的铜印——这是他转输南北的信物,指腹摩挲着纹路,突然低声自语:“但愿是老夫多虑了。”若梁浜背后真有广大诸侯藩属影子,那这场乱局就不止是岭南的内乱,而是要牵扯出海陆两派更深的博弈,甚至引火烧到洛都的摄府。到那时,他这韶州的“缓冲”,怕是要成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窗外的暮色渐浓,卢景重新躺回在床塌上,却没了半分睡意。他再度唤来亲信:“来人,去本地的蕃坊一趟——就说老夫身子爽利些了,需要召见这些人蕃长。”有些隐虑,终究要自己去查才放心;有些风暴,也得提前备好遮身的伞。 三日后的韶州城楼,晨风卷着江雾掠过垛口。江畋扶着冰凉的城砖,望着城外官道上绵延的旗帜——“卢”字将旗与“崔”字军幡并立,卢景调遣的三州兵马正列阵南下,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马蹄踏起的烟尘与江雾缠在一起,像条翻滚的土龙。 “与崔督的约定,今日算是落地了。”江畋转头看向身侧的崔指挥,对方甲胄未解,鬓角还沾着风尘,就如一路行来的模样。“韶州兵已发,尔等护主有功,接下来是打算回归清远建制,还是另有安排?” 崔指挥上前一步,拱手时甲叶碰撞出清脆声响,神色无比郑重:“小君与崔都护的约定已了,但卑将的使命未结。当初都督亲授密令,要将小君护送至绝对安全之地——韶州虽暂稳,却毗邻广府叛军,绝非稳妥之所。卑将愿率部继续护送小君北上,直至洛都境内,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江畋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崔指挥麾下这队亲卫,历经清远突围、韶州乱局仍未溃散,确是难得的得力人手。他刚一点头,就觉衣袖被轻轻拽了拽——转头见灵素站在身后,身上已换清爽名贵的青绫裙衫,却仍攥着衣角,像只受惊后寻到依靠的幼鹿,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许,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江畋紧绷的嘴角不自觉松弛了几分,声音也沉缓下来:“放心,我暂时不会离开。”他抬手往北方指了指,“卢景虽已出兵,但广府的局面尚且不够,且崔督提及的一些线索和内情,我需更多的查证。但在此之前,先完成送你北归的行程,直到确保你真正的安全无虞,我才会离开的。” 灵素瞬间松了口气,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连忙低下头去整理裙摆,却没松开攥着江畋衣袖的指尖——自广府逃亡以来,江畋的身影早已成了她乱世里最稳的依托。崔指挥见状也放下心来,朗声道:“有先生同行,卑将更无顾虑!属下已命人备好物用车辆,明日破晓便可启程。” copyright 2026 第一千五百三十九章 暗示 江风裹着赣水的湿气,吹得洪州城外的酒旗猎猎作响,原野上的静谧突然被一声尖锐的哭喊刺破——“邸下!”这声音又急又颤,惊得水畔鸥鹭扑棱棱飞起,掠过波光粼粼的江面。灵素刚掀开马车帘,一只脚还未落地,就见一道矮胖的身影跌跌撞撞冲来,四肢粗短得像圆木,裹着的棕色暗纹锦袍被风吹得鼓起;还带着一顶被撑的满满涨涨的幞头。虽然年近不惑却鬓发尤黑,面白无须而下颌光滑,正是个典型的内官/宦者模样。 那宦官扑到灵素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泞里,涕泪横流地拽住她的裙边,脸上的肉因为哭喊挤成一团,夸张得近乎失真:“老奴可算是见着您了!自打听闻您在广府蒙难,老奴真是度日如年,夜里抱着您幼时赏的玉牌哭醒好几回,恨不能插翅飞到您身边以身相替!好在天可怜见,您安然无恙,老奴就是此刻死了,也能闭眼了啊!” 他哭得浑身发抖,露在外面的手腕却筋骨粗壮,指节处还有一层薄茧——绝不是常年待在深宫、养尊处优的内监该有的模样。江畋不由眼神一动,却见灵素有些尴尬,又几分无奈的将其搀扶起来:“苏公公,你这又是何苦呢?吾自然晓得你的一番衷心,更何况你别有差事,未能随吾南下广府,也非你的错失,当不得如此的忧虑自责……” 当然了,这么一番唱作俱佳的互动和缅怀过往的寒暄之后,冷眼旁观的江畋也很快明白对方身份。这名身材五短的内官苏良,正是灵素昔日洛都旧邸的老人,官拜黄门内五品的西阁邸候,也是她从小舍入圣寿观,作为至贵替身祈福的伴当;去年才随着灵素的南下,顺势外放为南昌府都监。类比前朝的监军角色,仅次于本地观察、经略使和少尹的第四号贵人。 苏公公被扶起时,还不忘用袖口抹着眼睛,可抬眼瞥向江畋的瞬间,那股哭腔戛然而止,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随即又换上谄媚的笑:“是老奴失态了,见着邸下太激动。这位便是一路护送邸下的义士吧?真乃英雄出少年,老奴回头定要向至尊禀明您的功劳!”他说着就要去拍江畋的肩膀,却被江畋微微侧身避开,却又毫无芥蒂的对着,同行的其他人谦笑道。 “诸位,想必是一路辛劳了;为了庆贺邸下的安然归来,杂家已在府城最负盛名的滕王阁内,办下了接风洗尘,兼带为小君压惊的筵席;稍后,自有相应的款待安排,还望不吝赏脸,好生受用,且让杂家聊尽心意才是……”话音刚落,远处江面便传来画舫摇橹声——滕王阁的接引船已至。 画舫沿着七拐八弯的水道,登岸行至临江高埠,滕王阁的全貌骤然铺开。这座临江而建的巨阁堪称鬼斧神工,朱漆梁柱拔地而起,托起三层重檐,飞檐末端的鸱吻鎏金锃亮,在赣水波光中泛着暖光;阁身缠满青藤,却掩不住斗拱间雕刻的云纹与水兽,每一处榫卯都透着昔日盛唐的雄浑气象。 江风掠过阁前的铜铃,叮当作响,将远处沙洲的芦苇声、江面行船的号子声都揉了进来。阁前广场上,身着齐色箭袖劲装的护卫看似松散排列,江畋却瞥得分明——他们袖口下泵张的精肉线条紧实,掌心微收呈隐隐握持之态,绝非寻常府兵、团练的松弛模样,倒像久经战阵的精锐之师。更显眼的是他们身后大氅,绣着一个斗大的“监”字,明晃晃昭示着归属于,苏良麾下的监院兵身份。 拾级而上,石质台阶被岁月磨得温润模糊,踩在上面轻巧低声。入阁时,一股樟脑、冰片和檀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一层门厅两侧挂着《江阁远眺图》,笔触雄浑,正是当年阎都督宴请王勃的典故;头顶藻井绘着丹凤朝阳,金粉虽有些黯淡,仍难掩华贵。穿过渡廊至二层主阁,便是设宴之所——数十扇菱花格窗尽数敞开,赣水全景尽收眼底,远处渔舟唱晚,近处画舫穿梭,看似一派太平景致。 主阁内早已陈设妥当。紫檀木长桌分列两侧,杯盏是秘色瓷而非银器,更显雅致;桌上除了洪州鲥鱼、庐州云雾茶,江陵的糖蟹,鄱阳湖的银鱼;还摆着西域进贡的葡萄与椰枣,最为开胃的果食,显然是精心准备之故。梁柱间悬着“高阁临江”的匾额,笔力遒劲、狂草龙蛇,落款之处,竟是前朝书法三绝之一的颜(真卿)公真迹。 引着众人入座后,苏公公则绕到灵素身侧,轻车熟路的挽袖亲自为她布菜,肥硕的手指捏着银箸,动作却异常灵活:“邸下尝尝这莲子羹,是用洞庭深处的晚莲熬的,清热解乏。”“这是白露炙,最能安神养心……”“这是江南风味的红叶饼,酥甜适口……”“此乃饶州的石蛙冻,鲜美清爽但离水不活,乃是北地的贡物中,见不得的稀罕物。” 与此同时,那些安排在场陪同的宾客,也一一起身上前,一边行礼敬献再三,一边自报家门身份。其中多是本地的官员,或是苏都监供养的清客、门人。虽然,包括三司四使和洪州经略在内,几位方面大员都因故未曾到场;但也派出麾下的重要部属和官员,充作代表列席当场;都是能在洪州说上话,或是颇具分量的角色。 而开席不过两刻钟,阁外再度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带着数名下属匆匆而入。只见他进门便快步趋至灵素席前,拱手行了个大礼:“下官南昌府少尹郑琳,因俗务缠身,未能及时相迎,望邸下恕罪!”说着便亲自捧起酒盏,连进三轮祝词——先贺灵素平安脱险,再颂天子圣明,国朝鼎盛,最后祈愿岭南早平,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待灵素颔首示意后,他才以“公务冗繁,需回府处置粮械调运”为由告罪辞去,全程不过一炷香,却把“示好”的姿态做足了。虽说江畋对此类的场面,早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可以揣测出好几方的不同态度,和细微的立场差别;但相对有幸在场作陪的崔指挥等人,堪称是相当屈尊吁贵的盛情款待了,难免有些目眩神移之态。 就在南昌府少尹郑琳离开后不久,阁外突然传来清扬纷起的丝竹之声,一道清亮高亢的歌声破空而来——“赣水汤汤接楚天,高阁临江照客船”,唱的是新编的《洪州乐》,嗓音脆得像浸了蜜的酥山;又像是绕梁盘旋不去的鹂鸟,一丝丝的撩动人们的心弦,也顿时吸引了在场大多数人的注目。 歌声里,八名摇曳生姿的舞姬鱼贯而入,个个身着高腰石榴红罗裙,裙裾垂至脚踝,裙摆绣银线水波纹与卷草纹,上身罩月白半臂,袒露颈肩,披帛换作蜀锦材质,上印团花图案,走动时如流云翻飞,金步摇流苏叮当作响。 又有一行伎乐紧随,为首乐师怀抱羯鼓,其余人或持横笛、或执琵琶,走到阁旁柱后盘坐下来。手中鼓点一落,歌声愈发响亮,堂上的舞步随之展开——她们踩着“踏摇舞”的节拍,旋转时裙裾张开如盛放的花,披帛扫过地面时,荡漾起一波波炫目艳彩。 随着鼓点由缓转急,八人同时提裙旋舞,裙摆张开如盛放的莲瓣,蜀锦披帛随旋转扫过地面,罗袜雪白的足尖,踏鼓点时稳如磐石,旋转至疾处,金步摇流苏贴脸而不散,映照着千娇百媚的盛庄粉面;动作刚柔转折间,臂钏轻响,像是在鸟呖梳羽,又像是江波游鱼……。 “邸下,这般妙舞配佳酿,您可得多饮几杯。”苏良端着酒杯又凑到灵素面前,肥腻的手指几乎要碰到杯沿。灵素本就已经逐渐饱食,多饮了几杯果酿,被歌声与舞步闹得有些头晕,皱着眉推辞:“公公客气了,我……”话未说完便一阵轻咳,身旁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小君怕是乏了,不如先去偏阁歇息片刻?” 苏良立刻皱起眉目,轻轻拍了一下自脸道:“瞧杂家这眼色,是老奴考虑不周,快扶小君去后阁的软榻歇息,备些醒酒的肚儿汤来。”灵素被侍女扶着离席时,转头对在旁的江畋递了个眼神,江畋却微微颔首,示意姑且安心休息,自己就在不远之处,瞬息可达。 灵素刚离开,苏良便拍了拍手,伎乐们的舞步骤然转缓,退到两侧继续奏乐。紧接着,十几名身段婀娜毕至,或是丰艳娇娆的家姬从阁外进来,个个梳着双环望仙髻,脸上涂着明艳的花钿晕彩,身上的各色绫罗裙衫半露不露,隐约间透出雪白的皓腕和肩背。“切莫要冷落了诸位贵客,”苏良挥了挥手,家姬们立刻如燕雀般散开,各自寻着宾客入座,“这是我府上驯养的侍儿,最是懂趣。” 为首一名穿着相当端正素雅的月白绫裙,却难掩轻纱下身姿曼妙的家姬;径直走向江畋,身上的脂粉和熏香味,浓得盖过了檀香,她故意歪着身子坐下,云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声音娇得发腻:“少年郎君,这般英武了得,怎的只顾着喝茶,美酒才是英雄郎的胆气?”说着就伸手去摸江畋的茶盏,却被江畋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绵软滑腻的一片感触,却被江畋一眼看的顿时僵住。 “替我倒酒就好了,其他的不要多想!”江畋眼眸清冷无波的看着她,就像是山岳临峙下的卑微草木虫蚁;直到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她绷紧的全身,才再度松弛下来;露出知趣而卑微的柔笑道:“奴婢尧娘,但听小郎的吩咐……”这时,其他在场的崔指挥等人,已经不堪酒力,或是受不住诱惑,开始形骸放浪、蠢蠢欲动的,各自陪侍的家姬身上,上下其手娇叫、嗔怪连连了。 因此,在这种气氛中中,有些格格不入的江畋,只待了一阵子,就籍故离席;将现场交给崔指挥他们。然而,当他走出阁外,凭栏眺望远处江水时,手中却多了一小片带字的布条,以及熟悉的符号,却是来自那名家姬尧娘…… copyright 2026 第一千五百四十章 隐伏 “我要更衣,”话音刚落,栏外守候的侍者立刻上前躬身:“小郎君随我来。”江畋颔首起身,故意放缓脚步,路过崔指挥身边时,以袖掩面,极快地递了个“戒备”的眼神。侍者引着他绕出主阁,沿回廊行至滕王阁一侧——濒临江岸的一排低矮建筑,正是宴席专设的净房。 推门而入,暖意与香气便扑面而来。室内以轻纱帷帐和绢丝画轴隔出私密空间,地上铺着厚软的茵席,脚边暗渠中传来潺潺流水声,是为净秽而设的巧思;壁上嵌着一尊雀鸟状平脱铜熏炉,乌木鸟喙中正溢出缕缕沉香,混着桌上果盘里葡萄干、红枣干的甜香,以及瓶中晚菊的清芬,让这处洁净之所更显雅致。 两名身着素衣的婢女已候在旁,手中各持柔软的白叠(棉布)与温过的巾子,脚边温锅炭火正旺,水汽氤氲,以备随时擦拭洁净。“你们且出去候着,我喜静,更不习惯有人当面,不必在此伺候。”江畋用眼角扫过这些婢女,故意皱起眉,语气不容置喙下令道。“喏。”婢女对视一眼,虽有迟疑,却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退至门外,守在廊下。 门刚合上,江畋便快步走到外侧通风格窗旁。窗外江风呼啸,卷着赣水的湿气扑面而来,隐约可见下方江涛拍岸的乱石滩。他撩开帷帐,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婢女的脚步声渐远,廊外只有远处监院兵巡逻的沉缓步伐。确认安全后,他屈膝蓄力,如蓄势的大鸟般凌空一跃而下! 身形下坠的瞬间,他伸手抓住窗沿借力,腰身一拧折转方向,避开下方的木架,再落地时足尖轻点乱石,借着江风的缓冲,几个起落折转,便隐入岸边的芦苇丛中。远处滕王阁的丝竹声仍隐约可闻,而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风中飘动的轻纱帷帐,与铜熏炉中袅袅不散的香气,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江畋再度现身时,已立于江畔一处僻静高台之上。身后滕王阁的华灯初上,朱漆梁柱与鎏金鸱吻在夜色中勾勒出朦胧轮廓,连带着外围的廊庑建筑都成了影影绰绰的剪影,将赣水江面映照得半明半暗。皎洁月色洒在江面上,波光随浪轻轻晃动,岸边芦苇荡在夜风中摇曳起伏,芦花泛着霜雪般的白,铺展成一片茫茫的银雾。 高台之下,苇荡深处的隐秘水道旁,一艘小号乌篷游船正静静停泊在木制码头边。船身被芦苇遮去大半,唯有立杆上悬着一盏昏黄灯笼,火光微弱却坚定,像黑夜里招引同类的萤火,在静谧中透着隐秘的信号。江畋凭栏远眺,晚风掀起他的劲装衣角,望着眼前的月色、江波与孤舟,竟无端想起一句流传甚广的《如梦令》——“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只是此刻他寻的不是归途,而是藏在暗处的生机。 他并未贸然下行,先是俯身侧耳,听遍苇荡里的动静——只有江涛拍岸的节奏、芦花摩擦的轻响,再无半分人语或刀甲碰撞的杂音;又取出腰间短匕,掷向码头旁的芦苇丛,匕首落地惊起几只水鸟,却未引出任何埋伏。确认周遭安全后,江畋足尖一点,身形如轻鸢般掠过江面,悄无声息落在乌篷船的船板上,船身只微微一晃,几乎未发出声响。 脚刚沾船板,便听见舱内传来一阵骤然急促的轻微呼吸声,带着几分戒备与紧张。江畋不慌不忙,将此前攥在掌心的布条——那是之前夹带的字条残片,上面还留着兰花香的余韵——捏成团,从舱门上方的缝隙轻轻投了进去。布条落地的轻响刚过,舱门便从内而外缓缓打开,蜀锦帷帐随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既熟悉又意外的面容。 看见对方的霎那,竟让江畋一时楞神:却是当初从广府尚氏宅邸中顺手解救,并送走的梅氏;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再没有相见之理;却没想到出现在,幽静安逸的江滩苇荡深处。之间她身着一袭兰草纹素锦高腰襦裙,裙摆垂至脚踝,腰间束着同色软带,衬得腰身纤纤;外罩一件月白纱质褙子,纱上绣着极淡的兰草纹,微微举动时如笼轻烟。 原本在广府被磋磨得黯淡干枯的发丝,此刻用一支嵌着小粒珠子的木簪绾成回鹘髻,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乌润如瀑和清雅偕至;也将肤色衬得愈发丰韵润白。先前困顿金丝囚笼时,的枯萎和憔悴已全然褪去,眼底虽仍有风霜痕迹,却透着安稳优养后的清亮,与当年那个身心饱受折辱和磋磨,却未曾屈服依旧的哀绝妇人判若两人。 最让江畋留意的是,她手中紧扣着一柄五寸短弩,乌木弩身磨得光滑,正是当初临别时他留予她的防身之物,弩箭隐在袖下,隐隐对着舱门方向。看清来者是江畋的瞬间,她握着弩的手猛地一松,短弩顺着掌心缓缓垂落,指节却还绷着未完全放松;眼底先惊后亮,像蒙尘的玉突然浸了光,翻涌的激动刚要冲至眉梢,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只化作眼尾的淡淡红意,温声款款道:“恩人,广府一别,别来无恙?” “你怎会在此?”江畋侧身入舱,反手掩上舱门,将外间的江风与铜铃脆响都隔在门外。他眉梢微挑,语气依旧冷静,没接她的寒暄,开门见山,“又是如何寻到我,将字条递到滕王阁的?” 听到“恩人”之外的“你”,梅氏眉梢微滞,随即低眉顺眼地退到案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襦裙上的暗纹:“妾身依恩人当初的吩咐,未敢在广府直接登船出海。先凭新办的身凭与过所去了梅、循二州,再折转北上福建路,寻到一位足以托付的故人,妾身才得以暂且安顿。本待随之沿江西去,最终北还洛都。却不料途中为些许事耽搁,便一同滞在了洪州。” 她抬眼时,恰好与江畋的目光撞上,又慌忙垂眸,鬓边碎发扫过手背:“之前在江岸码头,本地官府举行迎接大礼时,亦是满城瞩目的。却让妾身再度见到,疑似恩人的身影;恕妾身一时妄念,这岂非是天意使然。只是显然在恩人身边自有重大干系,如今更是别有远大前程;妾身不敢打扰,也不敢轻易攀附,只望在遥遥之中为恩人祈福,祷念安平喜乐一二了。” “……只是,似乎是天见可怜,却让妾身或有报答恩主一二的机会。当初因为那位故旧,在韶乐署的些许渊源,让妾身挂了一个虚应的名头;却也正巧无意间知晓了只言片语,疑似针对恩人的图谋和策划,这才厚颜急忙传讯于今夜的席上……”随即,她将一张麻纸递向江畋,指尖攥得发白,显然生怕他不信,“这还有妾身勉强记下的些许片段,有些地方不明所以不明所以,但或许您一看便知。” 然而,江畋仔细的听完她的细述之后,却突然开口反问道:“那你自己怎么办,万一托人传信的事情谢露,岂不牵连到自身安危?”梅氏闻言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江畋有些熟悉的微笑——当年在广府尚氏宅邸,她被解救时,也曾露出过这般惨淡却从容的神情。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握着短弩的手轻轻放在膝上:“妾身残躯,自有了断的手段,断不至于成为恩人的妨碍。更何况,我递到席上的字条,措辞都是似是而非的私授之语,只说了‘故人相候,盼赴私约’之故。” 她低头看着襦裙上的兰草纹,声音轻得像江面上流卷的雾:“旁人即便搜出,揭发于当场,也只当是无知妇人,慕恋少年美资的痴心妄念。更何况。字条角落妾身画了当初,您教授的‘字纹’暗记,唯有恩人能识破,旁人瞧着不过是墨渍污渍。” “事后追查下来,最多牵扯我一个‘淫奔私通’的污名。”她说到“私通”二字,面颊不由自主地染上一抹绯红,飞快抬眼瞥了江畋一下,又慌忙垂下,“妾身本就是历经劫难的残败之躯,早已不在乎这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只是……只是难免会略损恩人的清名,这是妾身唯一过意不去的地方。” ? ?看来大家都不喜欢新副本的剧情,居然没有什么评论或是期待,只能尽快结束回归了。 copyright 2026 第一千五百四十一章 江畋从画舫折返,并回到滕王阁内,时间似乎还未过去多久。身上沾染江风与芦苇的清冽气息,很快就与阁内的熏香、酒气混在一处,仿若从未发生过什么。此时偌大主阁厅堂内丝竹未歇,排箫、竖笛和箜篌声柔婉流转,除了崔指挥的位置暂时空缺外,其他人正被家姬缠得连连告饶,席间嬉笑声此起彼伏,仍是一派宴饮欢洽的模样。 而之前那名陪侍的家姬,则是露出一副顷刻不见,如隔三秋的柔顺和倾慕之态;再度为江畋斟上一盏澄澈的茶饮,同时低声宛宛介绍道:“郎君,此乃雪泡梅花饮子,用了萃取的梅汁、紫苏和冰酪子,最是开喉解燥;”但与江畋这边,有些格格不入的冷寂不同,崔指挥带来的那些军士,早已架不住身边家姬的软磨硬泡。 一名穿桃粉裙的家姬,柔若无骨的趴在一位校尉的肩头,用发梢蹭着他的脖颈,娇声道:“官人,你再陪奴喝一盏吧,不然奴婢可没法交代了。”那孔武健硕的校尉,本就不胜酒力,被缠得耳根发红,不由伸手便去扶她的腰;另一侧,苏都监身边的家姬,干脆端着酒盏喂到他嘴边,连着指尖被他含混着吞下,惹得家姬笑嗔连连。阁内顿时响起一片放浪的调笑与娇呼,与一侧江畋席前的沉静,形成显目的对比。 就在此时,堂上献艺的身影已渐渐散尽,只剩最后一名舞伎伫立当场。她梳着飞天髻,发间插着鎏金步摇,鬓边垂着珠串;身着水红纱质舞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外层罩着一层半透的白纱水袖,袖端坠着细碎的银铃;脚踝系着朱红丝带缠绕的金铃脚环,每一动都叮当作响。随着《折枝曲》的节拍响起,她缓缓抬臂,水袖如环带轻扬,身姿渐转轻快。 节奏愈发急促,脚环铃铛声密集如雨点,她的舞步也越来越快,水袖翻飞间,红纱与白纱交织缠绕,几乎化作一团流光炫彩的模糊身姿。丝竹伴奏骤然拔高,如疾风骤雨般席卷全场,她竟顺势踮足离地,旋身飞旋而起——白纱水袖在空中张开如蝶翼,裙摆飞扬似盛开的芍药,仙姿飘摇直上,鎏金步摇的珠串在空中划出细碎的光痕,宛若随风轻扬的花瓣坠入凡尘。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奏乐骤然截止,“铮”的一声弦断音落,她的动作瞬息一滞,旋飞的身姿定格在空中:一袖高抬如揽月,一袖低垂似拂尘,足尖轻点如踏云,万千姿态凝固在刹那,连鬓边珠串的晃动都悄然停歇。阁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极致曼妙的意境中,忘了席间的嬉闹,也忘了暗藏的心思。 片刻后,她腰身轻拧,裙摆如流水般飘扬而下,足尖轻巧落地,银铃轻响一声收尾。直到她敛衽屈膝行叉手礼,众人才如梦初醒,满堂喝彩轰然炸开,叫好声、赞叹声此起彼伏。而正眯着眼睛,脸色酡红熏然的苏良,苏都监更是拍着桌案大笑:“好!好一个‘折枝惊鸿’,好一个‘旋踏登云’,这般妙舞,当浮一大白!” 另一名深朱绫袍的富态官员,亦是捻着胡须,吃吃的笑谈道:“本官真是有眼福了,不愧是春水堂的头家,昔日杜秋娘的传人,就算是荆、扬各府的教坊司里,怕也找不出几个,堪与并论的南舞大家啊!来人,合当看赏……” 他的话音尚未落地,就见那名红裙白袖的舞伎不知何时,已从侧旁取了一只斟满酒水的菊纹青盏,身姿轻盈如登风凌云,几步便落在江畋面前。她微微屈膝,叉手过头顶行了一礼,双指托着青盏如捧莲瓣般奉至江畋身前,声如莺啼:“春水堂芍薇,恭请小郎品鉴此酒。” “好……好……好……好!”芍薇奉酒的身影刚落定,都监苏良便拍着大腿笑了起来,脸上堆着的肥肉挤成一团,露出略显意外却又意味深长的狭促笑容。他抬手捏了捏身侧家姬的下巴,语气里满是戏谑,故意扬高了声量让周遭人听见:“这春水堂的芍薇儿,在洪州地界可是出了名的不假辞色,宁缺勿滥的高洁风评!多少宦门贵家、游侠豪俊,掷金求见都难博她一笑,想不到啊——” 他眼神扫过江畋与芍薇,指尖点了点桌面,笑得愈发暧昧:“居然对小君侧近的这少年郎动了心思?主动上前奉酒,这可是头一遭!”说着转头对身边的家姬挑眉,语气里藏着几分试探:“你说,这算不算一段难得的佳趣?要我说啊,这少年郎看着面生,却能随侍小君左右,怕不是藏着什么不一般的来历,连芍薇儿都动了结交的心思。” 家姬立刻娇笑着应和:“都监说得是!少年俊杰配绝色大家,本就是天作之合,奴婢瞧着两人倒是相配得紧呢!”阁内顿时响起一阵附和的哄笑,目光齐刷刷聚在江畋与芍薇身上,空气里多了几分看热闹的轻浮。 “我不吃牛肉……也不饮酒。”然而,江畋却端坐不动,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清明无波,淡淡开口:“多谢娘子美意,只好心领了。”“……”芍薇捧着菊纹青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却仍维持着温婉姿态,将酒杯又往前递了递:“小郎不必拘谨,此酒是上好的江南春酿,醇和不烈,浅酌一杯无妨。” 这番对话一出,阁内的哄笑稍稍一滞。上首的苏良愣了愣,随即又笑起来:“这少郎倒是规矩!”江畋未理会他的调侃,语气坦然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再度对她强调道:“既有护卫小君的职责在身,自当时刻警醒,不敢有半分懈怠,娘子的盛情,只能谢拒不敏了。” 他话音刚落,芍薇便缓缓收回手,敛衽行了一礼,眼底的诧异已化作了然,轻声道:“是妾身唐突了,望小郎莫怪。”说罢便有些形容黯然和消沉的,转身退至一旁,只是转身时,脚边的银铃轻轻响了一声,她手中的酒盏,却像是失神打翻一般,大半数酒液都泼洒,向了近在咫尺的江畋。 阁内宾客的低低惊呼声刚起,芍薇那看似失神倾倒的身姿,实则早有预谋地挡在大多数人视线前——腰身一软、水袖和裙摆飞扬指尖,恰好遮住了手腕的动作。藏在水袖袖口与蜀锦帛带中的十数根寒光闪闪的细巧钢针,借着酒液飞溅的掩护,如毒蜂出巢般瞬间穿透酒雾间隙,精准又狠厉地扎中近在咫尺的江畋。 第一千五百四十二章 明辨 钢针破空的锐响被酒液飞溅声掩盖,江畋面上不见半分惊慌,唯有眼底骤然凝实,原本清明无波的眸子瞬间沉如寒潭,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芍薇手腕转动的轨迹,连眼睫都未颤动半分。千钧一发之际,他腰身猛地向后拧转,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险之又险避开心口要害;同时左臂挥袖如疾风,宽大的劲装衣袖瞬间扫过身前,将大半酒液与数根钢针一并挡开——“嗤嗤”几声轻响,钢针穿透衣袖钉在身后的紫檀木案上,尾端还在微微震颤。 未等芍薇收势,江畋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实,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他右手如铁钳般骤然探出,指节因发力而泛白,精准无误地扣住芍薇的手腕,指腹死死压住她藏针的部位。只听“咔嗒”一声轻响,芍薇腕骨剧痛,藏针的水袖应声滑落,十数根未激射出的钢针,连同一副扭曲破碎的特制臂钏,散落在乌沉木的地板上,寒光刺眼。江畋眸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嘲讽,似是在鄙夷这拙劣的偷袭,随即抬眼扫向阁内众人,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几分震慑意味。 “刺客!”江畋低喝一声,声音沉稳有力,不见半分慌乱,顺势将芍薇往前一推,让她踉跄着撞向就近的席案,碟盏碎裂声与她的痛呼混在一处,瞬间打破阁内的凝滞。在场众人的反应各异,乱作一团:苏良先是惊得张大嘴巴,肥硕的身子往后缩了缩,随即看清局势,拍着桌案大喊“拿下刺客”,眼底却藏着几分意料之外的惶惑; 坐在他身边的朱袍官员,端茶的手稳稳放下,嘴角依旧挂着淡笑,只是眼神骤然变冷,隐晦地对廊柱后使了个眼色,显然是在示意和传达什么;正深陷温柔胸怀的校尉,也激灵之下酒意全消,猛地起身按向腰间仅有的佩刀,却微微晃了个踉跄;随着他起身的连贯动作,四散亲卫们也立刻挣脱开身边的纠缠,警惕亦然的相互靠拢,目光死死盯着现场众人,随时准备动手。 其余宾客则大多面露惊慌,有的踉跄着往后躲,有的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几名惊骇的陪客悄悄挪动脚步,试图靠近江畋身后,却被那名校尉狠狠瞪了一眼,只得暂时停住。伺候的侍女们吓得瑟瑟发抖,缩在廊下不敢动弹。唯有先前递字条的侍女,却趁乱往阁外退去,头也不回的消失夜色中。而芍薇趴在碎裂的碟盏间,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腕的剧痛却让她浑身发软,她抬起头,怨毒地瞪着江畋,口中嘶声道:“奸贼,你的阴谋断不会得逞,今日便是同归于尽,也要拉你垫背!”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从廊柱后窜出,手中握着柄染血的仗刀,直奔江畋侧腰劈来。江畋头也不回,左脚猛地一跺,身前的沉重紫檀桌案骤然竖起,如盾牌般挡在身后。就听一声凄厉的惨叫,那黑影的狭长仗刀刚劈中桌案,江畋已顺势一掌拍在桌案背面——沉重的桌案瞬间炸裂,木屑与碎瓷片迸射满堂,那黑影竟被掌力直接拍飞,像炮弹般砸向阁门,“轰隆”一声撞在朱漆门框上,瘫软在地没了声息。 然而,此情此景,却激起了江畋此身些许尘封的记忆残片。他望着满堂狼藉的碎瓷、散落的钢针,还有地上瘫软的身影,心神骤然一滞,眸底的冷冽褪去几分,染上些许恍惚。那是似曾相识的场合,同样有翩跹献舞的伎乐,同样有温婉含笑的奉酒,连这藏于嬉闹间的谋刺手段,都与记忆中几乎雷同。只是彼时,那场谋刺最终酿成了哀绝的生离死别,而他,不过是局外的看客、无端被波及的过客;如今,他却成了这场阴谋里,直面刀锋的被谋刺当事人。 指尖微微发颤,江畋猛地回神,将翻涌的记忆强行压下。但就在他面露微微恍然的刹那,帷幕后惊散开来的乐师和伶人,再度有人紧接而至冲出来;挥舞着暗藏的刀兵,将折断的乐器;狠狠的砸向江畋所在,也好不留手的覆盖了,瘫倒在地的芍薇。然后,就在更加急促的呼啸劲风声中,被电光火石一般,挑起砸出的盘盏盆碗,哗然哐当的迎头痛击;迸溅开一团团的血色和碎片乱舞,也波及到一些躲闪不急的贵宾、陪客,顿时激起一片哭爹喊娘的哀鸣叫唤声…… 而这时候,作为宴会主人的都监苏良,那张圆润光洁的胖脸上,已然涨成了羞愤、暴怒与惊骇交织的铁青色。他苦心积虑迎回小君、借机在地方张扬声势的宴会,怎么竟变成了这副血流满地、哭喊震天的模样?若是只混进一个刺客,还有些许借口和托词,大不了严惩有司失职便罢;可眼下竟是一批亡命之徒争先恐后地袭杀,若这些人是冲他而来,哪还有半分侥幸之理? 苏良浑身肥肉都在发颤,再也维持不住半点从容,他猛地拍案而起,肥厚的手掌在案上砸得山响,嘶哑着嗓子嘶吼着呼唤隐藏在场内的侧近护卫:“护卫!都给杂家滚出来!护卫——!张双、邓四、夭六、涂八……把这些反贼刺客全都拿下,一个都别放跑!谁能擒杀刺客,杂家重重有赏!”然后,他有紧接着补充道:“要留活口……阁外值守的队将和军士呢,难不成都是死人吗!” 随着他的点名,那些惊慌失措陪客之间,四散躲避的侍者中,相继有人跃起跳出;毫无间歇的冲到苏良身侧;将其团团保护起来。或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争相撞进帷幕后的乐师、伶人之间,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哀鸣和告饶声……但也有人想要趋上前来,控拿住那些被江畋,信手掷倒在地的刺客同谋;却被同样聚集在他身边,抢先制服刺客的都府亲兵,用眼神和气势逼退和横挡住。 与此同时,一阵急促如擂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青砖地面咚咚作响,裹挟着凛冽的杀气径直闯入宴厅。一时间,充满期盼和愤慨的苏良,见状不由厉声呵斥道:“为何这么慢,某公优遇厚待,遇事如此懈怠,要尔等何用!”但下一刻,他的话语就戛然而止,变成了惊疑不定的表情;紧接着,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置于左右护卫的遮挡中;再度开口道:“怎会是你,秦岳、秦提辖,杂家可不记得,召唤过武德司的人马;岂有此理,外间的监院子弟何在?” 为首者的本府武德司提辖秦岳,消瘦挺拔,鹰视狼立;一身绯色公服被风刮得猎猎作响,脚步未停,径直踏过满地碎瓷与血迹,腰间双銙蹀躞带悬挂的铜鱼符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他下颌线绷得笔直,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一双眸子沉得像深冬寒潭,目光如凝冰的刀锋,先扫过满地狼藉和畏缩众人,最后牢牢钉在苏良身上,没有半分温度和波澜。 右手缓缓按在横刀刀柄上,粗大指节显得苍白有力,刀鞘与刀柄摩擦发出“嗤啦”一声轻响,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又透着令人心悸的讯息。他身后紧跟着数十余名,青蓝服色的武德司卫士,成严谨的两列纵阵紧随其后;每人都身着布背甲、卷边盔,手持横刀或是叉枪、短戟,或是扣拿着蓄势待发的弩机,寒光森森的刀刃和枪尖、箭簇,在昏暗光线下闪着慑人的锋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锋芒直逼宴厅内混乱的人群,顿时逐渐鸦雀无声。 “却教苏监受惊了,”随后,他的表情依旧凌厉,却用充满敷衍和散漫的暗哑腔调道:“武德司接到密报,有人想在苏监的宴上图谋不轨;只因本部职责在身,需得确认和验证再三,这才抓住了关键,正要向苏监确认;却不想,因为您麾下的监院子弟,不识厉害干系,难免冲突一场,耽搁了片刻光景;以至于,还是晚了一步。” “来人!”还未等满脸惊疑和愤怒的苏良,反应过来当场发作,他就微微侧身转向,对着江畋所在方向,熟视无睹的下令道:“把这些刺客和物证、见证人等,都带回去,莫要扫了苏监,迎接小君的兴致……”但最后,他的目光还是不经意,落在地上的芍薇身上,似有遗憾和叹然闪过;最终变成不折不扣的险恶和厌弃。却又忍不禁对上了,饶有意味旁观的江畋,眼神微微一缩道:“还有这位,随小君而来的杨小郎,也需得与我武德司,过堂走上一遭,有些事情和干碍,还须得你的解释?” “混账!岂有此理!”终于回过味来的都监苏良,不由忿声的打断道:“杨郎君,乃至小君信重的侧近,既有莫大的功绩,如今更是身负重大使命和干系,岂是尔辈可以擅专的,秦提辖,尔欲玩火呼!”随着他的话语,身边的那些护卫,也向着江畋靠近了一些,隐隐与之形成了某种,交相呼应的态势。 秦岳闻言,喉间喷出一团冷笑,指尖漫不经心地在刀柄上轻点,笃笃的轻响在死寂的宴厅里格外刺耳,语气里的嘲讽像浸透冰水:“苏监急什么?武德司奉旨办案,轮不到地方监院置喙。杨小郎牵涉刺客大案,今日若不随本部回去核查,真出了闪失,这罪责苏监担待得起?” 话音未落,他全然无视苏良涨红气急的脸色,猛地转头对麾下卫士厉喝:“还愣着做什么?按令行事!谁敢阻拦,一概以刺客同谋论处!”喝声未落,他阴鸷的目光扫过苏良身侧的护卫,眸底的寒光带着赤裸裸的威慑,仿佛在警告任何敢异动者。 “喏!”武德司卫士齐声应和,腰间横刀瞬间抽出,寒光乍起,齐刷刷地迈步上前,刀锋直指江畋与瘫倒在地的芍薇。早已护在江畋身前的都府亲兵见状,也立刻抽出佩刀,形成一道人墙挡在前方,刀刃相对,剑拔弩张间,宴厅的气氛瞬间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苏良的侧近护卫见此情形,急忙往前一步,用宽厚的脊背护住苏良,压低声音急道:“都监,武德司人多势众,且个个精锐,外间情形未明,眼下明显对我方不利,不可硬拼啊!”苏良却死死咬着牙,肥硕的脸颊因愤怒而抽搐,低声狠道:“怕什么?杂家今日若让他当众,把小君仰赖和信重的侧近带走,颜面尽失不说,日后在洪州如何立足?更何况,这关乎小君的安危与天家使命,绝不能退让!” 见苏良依旧强硬,秦岳再度嗤笑出声,语气里的轻蔑更甚:“苏监还是先管好自己的烂摊子吧——宴会上刺客横行,血流满地,哭喊震天,这事若传到京城,不知圣意如何?本部今日是奉旨来帮你收拾残局,苏监倒反过来指责本部?”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施压:“况且苏监只怕不知,这位杨小郎,深涉广府逆乱之谋,更有多人实名举告,他疑似身负十逆大恶的钦犯之嫌。如此凶险之人,怎敢让他继续留在小君身侧?还请苏监明辨是非,千万莫要自误!” 第一千五百四十三章 后招 “聒噪!” 一个清冷如碎玉的稚气声音,骤然刺穿全场剑拔弩张的凝滞气氛,硬生生打断了秦岳的威逼嘲讽。江上流淌的夜风,恰在此时卷过宴厅,烛火猛地摇曳,光影乱颤间,江畋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影——衣袂带风扫过满地碎瓷,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瞬间欺近秦岳身前,指尖精准锁住对方的咽喉,力道千钧如铁钳。 下一刻,满场暄声哗然四起。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闪,便见人高马大的武德司提辖秦岳,竟被这看似弱冠的少年,宛如拎小鸡子般提离地面,双脚徒劳蹬踏,乌木地面被蹭出细碎的声响,涨红的脸上写满惊骇与难以置信,却又憋红了满脸,始终未能再说出一句。 而原本隐隐警戒在秦岳身侧的四名卫士——两名持藤牌举弩、两名握刀捉枪,早已在江畋动身前的刹那悄无声息落败。只见残影错身掠过后,四人便如被抽去筋骨般颓然横倒,藤牌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弩箭滑落未及发射,他们眼皮沉重垂下,呼吸匀长如酣睡,竟瞬间坠入了香甜的黑梦。满地碎瓷与斑驳血迹映衬着他们倒地的身影,更显江畋手段的迅疾狠厉。 直到此时,秦岳身后的武德司干员、属吏才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看着自家提辖被制、四名精锐卫士毫无反抗便横倒在地,众人又惊又怒,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激烈怒吼与痛斥:“尔辈安敢!”声浪震得殿角悬挂的华灯轻轻晃动,烛火摇曳得愈发剧烈,将众人怒容满面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这一刻,苏良的脸色别提多精彩了——先前的愤怒涨红还未褪去,又硬生生挤入了惊愕的惨白,嘴角微微抽搐,眼神里一半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一半是暗松口气的庆幸,仿佛刚才被秦岳逼迫的窘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只能愣愣地看着被江畋拎在半空的秦岳,肥硕的身子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 而对此习以为常的,则是被甩在身后的都府亲兵。他们脸上没有半分惊愕,反而神色平静地收回佩刀,重新站成护卫阵型。这一路上,他们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亲眼见证这位少年出手后宛如摧枯拉朽的惨烈景象:无论是溃散的乱兵、山野横生的劫匪土贼,还是图谋不轨的野店行旅、别有异心的江湖人士,但凡敢挡在江畋身前的,无不是死得极惨。此刻见江畋轻描淡写制住武德司提辖,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实力彰显罢了。 然而,都府亲兵的平静反应,却被震惊当场武德司的干员、属吏,似乎误会了什么。怒火与惊惧交织下,当即有人厉声喝骂着勾动弩机,“嗡”的一声沉闷震响划破宴厅,十数支寒光闪闪的弩箭径直攒射向露出大半侧身的江畋;更有众多配合默契的同伴,顺势挥出狭长斩刀如光轮飞扇,长剑劈斩得清光霖霖,以严丝合缝的娴熟合击之势,直取江畋脖颈、心口、腰侧等必救要害,攻势又快又狠,不给人半分喘息之机。 但见江畋依旧站在原地,不为所动,竟连半分闪避的意思都没有。他拎着秦岳的手臂稳如磐石,空出的另一只手却骤然如翻花绽放,指尖连弹如疾雨,精准无比地击中武德司干员手中蓄势待发的弩机机括。瞬间,原本对准他的弩箭射界尽数偏转,十数支寒光闪闪的弩箭胡乱斜飞迸射,有的钉在廊柱上、藻井边缘、穿透檐下的帷幕和屏扇,风中垂落的雨铃;发出“噗嗤”闷响,或是叮咚的催生,有的竟直接击中,近在咫尺的武德司同伴,疼得对方惨叫出声。 紧接着,江畋指尖未停,转而如按弹琴弦般,循着刀兵劈刺的轨迹精准敲击。“铛、叮、哐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那些争相突袭的斩刀、长剑、枪尖,竟如被重鞭抽打般纷纷弹开,有的脱手飞出去砸在青砖上,有的倒撞在身后同伴身上,更有甚者被震得兵器崩裂。鲜血迸溅间,哭喊与兵器脆响搅作一团。 原本严丝合缝的合击阵型瞬间溃散,武德司干员们踉跄后退,满脸惊惶地看着江畋,仿佛见了怪物。夜风卷着烛火狂舞,光影在他挺拔的身影上明明灭灭,更添几分不可匹敌的威势。而这时,被死死捏住喉咙要害,却悬空蹬踏、挣脱不得的秦岳,却是满脸涨红变成了青灰色;几乎要当场窒息和昏阙过去。 江畋指尖收回,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留下的些许红印。拎着秦岳的手臂依旧稳如泰山,清冷的稚气嗓音在混乱平息后愈发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武德司办案?我看是借办案之名,行构陷之实。”他微微用力,秦岳立刻发出痛苦的闷哼,脸色由青转紫。江畋余光扫过满地狼藉与武德司残部的惊惶脸庞,继续道:“秦岳勾结刺客、意图构陷小君近侍,当场证据确凿。尔等若再敢妄动,休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落下,夜风卷着烛火掠过他的眉眼,将那抹少年人的凌厉,映照得愈发慑人。除却已经躺倒一地的死伤者,阁外武德司剩余的干员、属吏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颤,看着被拎在半空的秦岳,再想起方才江畋摧枯拉朽的手段,竟无一人敢再上前;有人甚至悄悄垂下了武器,满脸惊疑不定地往退缩、后退了好几步。 苏良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狠狠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肥硕的身子立刻挺直,换上一副谄媚又威严的神色。他快步上前几步,对着江畋拱手道:“杨郎君神威!秦岳这逆贼竟敢在宴上作乱,还意图构陷郎君,真是罪该万死!”转头又对着麾下护卫厉声呵斥:“还愣着做什么?把这些武德司的叛逆全都拿下!仔细看管,不得有误!谁敢反抗,就地格杀!” 苏良又转头看向江畋,语气愈发恭敬:“杨郎君,多亏您力挽狂澜,才没让这逆贼坏了迎接小君的大事。您看,秦岳这厮合该如何处置?现场的残局,杂家这就让人清理妥当。”江畋冷冷瞥了苏良一眼,没回应他的示好,指尖微微松劲,将秦岳往地上一掼,“咚”的一声闷响,秦岳摔得七荤八素,刚想挣扎起身,就被两名都府亲兵上前按住。 江畋拍了拍衣袖上的微尘,语气平淡却带着威慑:“秦岳交由你看管,严加审讯,问出背后主使。至于现场,尽快清理,莫要惊扰了小君。”说罢,他转身看向瘫倒在地,却已经悄然爬到立柱一角的芍薇,眸底冷光一闪,对都府亲兵补充道:“还有她,一并带走审讯,不可让她自尽或被灭口。” “是!是!小郎说的对,杂家立刻照办!”苏良连忙应下,脸上堆出热切亦然的笑容,看着江畋的侧影,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对江畋实力的深深忌惮,也有对这场风波后续影响的隐忧。随着外围那些武德司人员相继一哄而逃,江畋并未下令追击,只是示意在场的都府亲兵迅速上前,在滕王阁内形成警戒防线,将倒地的武德司人员逐一擒拿制住。夜风依旧卷着寒意窜入阁内,烛火摇曳间,刚平复些许的气氛尚未完全稳定,变故再生。 “抛弃主官,临阵退缩,该当何罪!唯有一死!”几声凌厉短促的叫骂骤然划破空气,打破了短暂的平静。本已退到阁外的武德司干员、属吏,竟突然参差不齐地呼喊着,引着更多身着青蓝服色的部属,手持刀兵再度冲入滕王阁内。杂乱的脚步声、凶狠的喊杀声震得殿角宫灯剧烈晃动,烛火光影乱颤,将这群反扑者的脸庞映照得狰狞可怖,刚被镇压和控制的局面,瞬间又陷入剑拔弩张。 “来的好!”江畋见状,非但没有半分惊惧,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抹冷笑在摇曳的烛火下更显锐利。他再度招手拎起秦岳的后领,转而对着反扑人群背后漆黑的夜空,运起全力震声开口,声音穿透杂乱的喊杀声,带着不容错辨的指向性:“如此这般步步紧逼,幕后的真正主使,也不得不露面了吧?”话音如洪钟般在滕王阁上空回荡,震得阁外夜风声都似停滞了片刻,烛火剧烈摇曳,将他清瘦挺拔的身影,长长的投射在阁外地面上,愈发显得沉稳而惊怖。 第一千五百四十四章 应变 “背后之人?”江畋的话语,刺入都监苏良的耳中,就像是轰然炸响一声惊雷,令人头皮发麻,全身汗毛都要战栗起来了。这一刻,他完全抛弃了对于江畋的想法,不由自主的反思起来,今夜的一连串事态,以及武德司的突然闯入拿人,又是蕴藏着何等的诡谲和非常阴谋凶险呢? 要知道,自从大梁开国建朝,并入主中原之后,武德司的存在被大大加强;从仅限的两京十六府,变成了天下望要之邑,皆有公开行事的特殊权宜。但是无论如何,虽然本地的武德司提辖秦岳,身负监刺内外的要任,但在品秩和地位上,始终是低过自家这个,南昌府都监的身份。 虽说在名分上,两者皆出自国朝大内的体系,却属于不同的脉络和下线;武德司在京中的本部总管,乃是直接受命于内侍监/内侍省一脉,但并不只有大内的宦臣,还有大量亲事、亲从名义的外官和将校编制,更有为数众多的察子、院子、长行,听效奔走于麾下,暗自潜听于街市。 而苏良所代表的观军容使、都监、监司,则多出自宫台省,或是殿中监的,属于内三省体系的另一脉,与枢密院、总纲参事府的渊源更多。日常虽互不统辖,但也没有直接厉害冲突;最多在各自权柄的边缘上,或许有所重合争议之处;但不足以成为毫无征兆,就突然发难的缘由。 更别说,他的上线乃是宫台省的诸位内给事之一;比起受到内侍省的中常侍督领,却始终隔了一层的武德司本部总管、提举、勾当官,乃至在位阶上差了好几层的,南昌府武德司提辖秦岳;真要从官面上认真计较起来,足以算得上是以下犯上的干系;那究竟是谁给他底气这么做? 答案显而易见:背后必有指使!且这指使者绝非等闲之辈,必定是手握重权、足以威胁他的权势人物——既是秦岳的靠山,也是他事发后收拾局面的底气。被酒水麻痹、又遭刺杀惊悸的脑海中,苏良瞬间闪过一连串朝野权贵的名字,又一一排除,最终只剩一个念头:谁是今夜变故的潜在受益者? 他奉命自小照顾小君,前些年才被外放出来,自然也不是什么,毫无反手之力的等闲之辈,更有暗中肩负的使命和嘱托;自然不会轻信任何生人,哪怕是小君身边的新面孔,也是一般的道理。因此,在宴会上发生的这一连串变故,这怕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式的阴谋乱局。 那位来历不明的杨小郎,只是一个由头和借口;真要被彼辈得逞拿下了,怕不就是紧接着就要图穷匕见,直指自己这个到任年限不久的南昌府都监身上了。他虽然在都监任上少有作为,甚为低调的另有行事,但始终是拥有监察,江南西道首府,兼水陆要冲和重镇兵马的职分和权柄。 就算是小君身侧的这位杨小郎,的确身份有所问题,或是存在可疑之处;那也不该事前毫无沟通和交流,就这么放任他设宴款待,再在突发的刺杀失手之后,当众前来质问和索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肆意踩下他的脸面,而是不择不扣的恶意使然,甚至直指到迎回小君的身份得失? 苏良心头愈发惊悸:众所周知,小君是从刚爆发的广府变乱中侥幸脱身的,当初随扈的仪卫、亲从、内宦女官尽数蒙难。正因如此,此前还闹过有人冒顶小君身份、拖延朝廷后援的勾当。将这些旧事与今夜的变故串联起来,眼下能证明小君身份的,可不就只剩他自己了? 但一旦小君身边,最为得力的护卫力量,被人当众质疑并牵扯进,这些构陷的嫌疑和是非,那亲自出面迎回小君的自家,又有多少可信程度存疑;只怕是要连带小君,都被人刻意设计进,身份存疑的莫大危机中。就算事后朝廷重新派人,验明正身或是洗脱嫌疑,只怕早已误了大事! 想到此处,一股怒不可遏的情绪骤然在苏良胸膛中炸开。烛火摇曳的光影里,他肥硕的身子因愤怒与惊惧微微发抖,猛地转头对着身边的护卫头目厉声喝道:“立刻、马上发出求援的焰箭,让附近任何一路兵马,火速赶来救援!” 那名一身陪客打扮的护卫头目却面露难色,压低声音急道:“主上,这般应急调兵的焰箭,本就及其有限,非重大干系不得发出,用一支便少一支,需得谨慎啊!” “我怎会不知其中干系!”苏良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心中暗恼这些从京中带来的护卫,身手虽好,却缺了临机应变的果断与城府,连小君身边那少年的万分之一都不及。他咬牙切齿地加重语气:“都已被人压制了外间护卫、纵兵逼迫到当面,都到这份上了,还须犹豫什么!” “难不成要等外头的人,忍不禁放一阵乱箭,无差别射进来,事后再找出我辈的尸体,假惺惺地掉几滴泪,说一句‘误伤’么?”这番话如冰水浇头,护卫头目脸色骤变,再也不敢迟疑,诺诺应了一声,立刻抽身钻入混乱的人群中。 而在下定决心之后,摇曳的烛火映照下,苏良的脸色忽青忽白,肥硕的身子微微发颤,既是后怕,也是被卷入巨大阴谋的惊惧。就在此时,江畋再度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清冷又带着几分不屑,在嘈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他转头对身侧的都府亲兵简洁交代:“看好苏监,守好阁内防线,勿让闲人惊扰,尤其看住了小君身边。” 话音未落,他便拎着秦岳的后颈,将这半死不活的武德司提辖当成人肉盾牌,毫无间歇地一头撞进成群结队冲入滕王阁的武德司人员中。秦岳的惨叫与武德司人员猝不及防的惊呼混作一团,江畋身形如猛虎入羊群,借着冲撞的惯性横扫周遭,被秦岳身体砸中的人纷纷踉跄倒地,烛火摇曳的光影里,刀兵碰撞声、痛呼声瞬间再度沸腾。 但与此同时,外间始终未露面的指挥和策划者,也再度做出了应对措施。夜风呼啸的暗空中,一阵咻咻作响的箭雨毫无征兆地袭来,径直覆盖笼罩了滕王阁内——那里正是被江畋闲庭信步般左冲右突、砸出一大片空白的乱战人群。箭簇破空的锐响刚起,惨烈的惊叫与哀鸣便瞬间炸开:“小心!”“救命!”“躲开!” 更有武德司人员在箭雨下幡然醒悟,一遍奋力举牌抵挡着,一遍嘶吼着哭喊:“不该这般!我辈受骗了!”箭矢穿透皮肉的噗嗤声、订在盾牌和甲胄的哆哆声,兵器落地的哐当声与哭嚎声交织,烛火摇曳的光影里,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青砖,原本混乱的战局更添几分绝望与惨烈。 箭雨袭来的刹那,江畋眸色骤沉,却不见半分慌乱。他手腕猛地拧转,将秦岳的身体死死挡在身前,作为天然的肉盾——“噗噗噗”几声闷响,数支箭矢狠狠钉在秦岳的绯色公服上,深入肌理,秦岳痛得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江畋借势脚下连踩,步法诡谲如鬼魅,带着秦岳的身体在乱战人群中辗转腾挪,避开大半致命箭簇;同时空出的左手挥袖如狂风,将零星漏网的箭矢尽数扫开,袖风卷起的破碎帷幕与血珠混作一团,在烛火下划出纷乱的弧线。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借着箭雨造成的混乱,拎着秦岳猛地朝着箭雨射来的台阁外围方向突进——被当作肉盾的秦岳成了最好的“挡箭牌”,面前仅存的武德司人员,既是死伤累累也是投鼠忌器,不敢贸然逼近,竟被他硬生生撞出一条血路。江畋少年独有的清冷嗓音,在箭雨声中愈发凌厉的逐渐远去:“躲在暗处放冷箭,也敢称谋划?有胆便出来与我对峙!” 另一边滕王阁内,苏良见到无差别覆盖的箭雨,吓得魂飞魄散,肥硕的身子瞬间瘫软了半截,再也维持不住半点镇定。他尖叫着扑到身边护卫身后,死死抱住护卫的胳膊,把脑袋顶在对方背上,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护卫!快来!挡住!都给杂家挡住!” 灯花摇曳的光影里,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冷汗混着先前的惊悸,顺着脸颊滚落,沾湿了衣襟。此刻他再也顾不上琢磨什么阴谋诡计,或是幕后的嫌疑对象,满心只剩一个念头:千万别被这乱箭误伤,丢了性命! 而在他的身前,得到信号的都府亲兵,已经举起长条桌案上前,临时拼组成了一道并不规整的挡墙,也将苏良在内的大多数人,团团护在这片挡墙之后。“哆哆”“噗噗”的流矢碰撞声密集响起,乱飞而至的箭矢,纷纷钉住或是弹开,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良躲在盾阵后,仍止不住浑身发抖,偷眼望向阁内被箭雨笼罩的混乱景象,看着满地鲜血与倒毙的尸体,心中的惊惧又深了几分——他愈发确定,今夜的变故绝非偶然,背后的主使必定狠辣无情,连麾下驱使的武德司人员都能毫不犹豫地牺牲。 ? ?老娘住院一周的检测终于出来了,血糖血脂血压三高,疑似的早期老年痴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还能治疗和缓解,就是对定期吃药和检测血糖、血压,还有排斥心理,总想把医生交代的疗程和注意事项,给自以为是的打折扣,明明需要少食控糖,却还酷爱米饭碳水,不愿意接受其他代食;估计是从小困难年的饥饿记忆,太过深入刻骨了。 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 再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唐奇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千五百四十六章 然这场混乱并未终结。滕王阁外,远处无差别的排铳齐射,与预伏炮击的轰鸣刚歇,成片的身影便自火光阴影中疾跃而出,接二连三将圆球形物体如流星坠地般砸向已被轰击得千疮百孔的建筑。“嘭嘭”几声脆响,圆球触壁即裂,粘稠的猛火油四下迸溅,瞬间腾燃成熊熊烈焰——竟是官军制式的猛火油弹! 夜风呼啸,风助火势,烈焰如饿虎扑食般疯涨蔓延,转眼便笼罩吞噬了大半座建筑,木质梁柱在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如红雨般随风飞舞,相继溅落在周边房舍的瓦片屋顶与木质窗棂上。几接二连三的将周围一圈房舍引燃,火头迅速窜高,眨眼间便连成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将夜空染得赤红如血,更将阁外、江边厮杀成一团,和烟火中四窜奔逃的身影,映照得狰狞可怖。 “死了么!也该死了!”烈焰舔舐着迅速坍塌的建筑框架,木梁崩裂的“噼啪”声与砖石坠落的闷响交织,浓烟滚滚升空,将夜空染成暗红。火光映照的废墟边缘,一道消瘦的身影缓缓走出,靴底踏过滚烫的瓦砾,发出细微的灼裂声。他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阴鸷,箭袖皮装外罩着一件半旧的披风,披风下摆被随风飞扬的火星燎得点点焦黑,脸上未带半分表情,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心绪。 他叫吕光弟——昔日羽林孤儿/少兵营中走出的前辈,也曾是同心会倚重的臂膀/核心成员,更是雨魔杀人案中,依靠抢先一步主动出首,亲自指证了好些人作为投献,而侥幸逃脱牵连的漏网之鱼;此刻,却作为幕后黑手的爪牙,终于忍不住撕破伪装,从暗中主动现身了。 对他而言,曾经的羽林孤儿身份……呵,不过是皇家豢养的犬马,稍有不慎便会被弃如敝履。而他一手参与缔造的同心会,也不过是大人物眼中,用过就丢的大多数人,早已化作牢狱/阴沟里的枯骨。雨魔案?也不过是上位者,籍以清理异己的借口,他既然靠攀咬和诬陷,得以侥幸逃脱,便只能在将错就错的一条道上,不顾一切走到黑。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远离广府的之地,还能见到那位背负了,绝大多数罪名的少年/后辈;并且在逃出广府之后,居然有了扶摇直上的莫大际遇。不但在传闻中,成了护卫慧明小君的洛都秘卫,更成为了南昌兵马都监苏良,也要郑重示好和款待的座上宾;这又是怎样荒诞不禁的事情? 因此,他在无意间见到对方的那一刻,无形命运的齿轮,就被迅速的拨动到另一番轨迹上。他虽然拥有了新的身份,以及朝中大人物的看中;但是只要这位被安排好,顶下众多罪名的杨学弟/后辈,还活着一天,他就永远如临深渊,时刻都有粉身碎骨之虑。更何况,一旦让他追随小君归还京中,那就算是他背后的朝中大员,也未必能够掌握局面的重大变数…… 所以,他只能站出来奋力一搏,并且全力以赴的夸大其词、晓以利害,说动了背后的大人物;获得了出乎意料的支持和投入。但是,他反而因此隐隐有所感悟,依照上头某些大人们的考量,更期待的是这位身份特殊的小君,就此惨死在广府变乱中,成为令国朝内外各个派系,不得不同仇敌忾,全力支持挥师南下讨伐的标志和由头;而不是出人意料的全身而退、毫发无损的回来,以亲临反乱的见证者身份,增加幕府和朝堂中的变数。 因此,她在归还中途,遇上一些意外和波折,甚至稀里糊涂的丢了性命,也可以勉强宣称是,广府逆党的内应和奸细所为。比如,一直暗藏在她身边的,在广府暗地里掀起腥风血雨,令众多豪门闻之色变,甚至敢于谋刺钦使的“雨魔”,就是一个最好的由头和突破口。就算事有不成,也能最大程度上,削弱和动摇她作为亲历者的可信度。一个轻易被奸邪之徒,所蛊惑、轻信的小女子,又怎能取信于朝堂上,连带还能拿下南昌府都监苏良,等一批牵涉其中的人等;则是意外之喜。 但更令人震撼和难以置信的是,仅凭对方一己之力,就让本地武德司的筹谋功败垂成;哪怕再加上暗中差遣收场的过境客军,来自彭城/徐州的长征健儿一部,都竟拦他不住;连派去压阵的将领,都落得狼狈逃窜、死去活来的狼狈下场。若不是,他背后的那位大人物,还额外加派了更多,以防万一的后手,只怕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了。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至少这个噩梦消失了。 他抬手抹去脸颊沾染的烟灰,指尖微微发颤,并非恐惧,而是亢奋与忌惮交织。今夜之事,成则一步登天,败则万劫不复。朝中大人许给他的,可是羽林孤儿从未敢奢望的富贵与权柄,无论如何都断不能输。区区‘雨魔’的指控,本是要将祸水东引,却未料漕营来得如此之快,连江对岸都有旌旗异动……“罢了,事已至此,唯有拼死一搏。杨十九郎,你虽有悍勇高绝,可这世间,从来不是单凭闯军破阵的悍勇无匹,就能活下去的地方。挺击营的火器之下,便是你灰飞烟灭的葬身处!” “该死的,你又是招惹了什么怪物!”与吕光弟几乎同时,另一侧火光映照的阴影里,又一道身影踉跄走出,却是原本负责外加警护的监院兵指挥使羊震。他明明身形还算高大,却隐隐佝偻这腰背,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浑身筛糠般发抖,往日的刚毅沉稳全然不见,只剩深入骨髓的惶恐与惊骇。因为正是他在暗中充作内应,借口抽走了滕王阁外围的护卫力量,又令其在别处被解除武装、拘押起来;才让武德司人马得以长驱直入,搅乱整场宴会。 要知道他在京中蹉跎十数年,好不容易才攀附上苏良,不顾脸面的拜一个阉人为干爹,又卑躬屈膝、鞍前马后,才挣得亲信之位,眼看就要熬出头……怎会闹到这般田地?当初说好了,不过是入席指证那个有重大干系的杨小郎,事后便能得一笔厚赏,另外晋升高位,绝非这般兴师动众的兵戎相见、血流成河啊!”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燃烧的废墟与厮杀的乱象,只觉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的一时动摇和背弃,竟引来了如此惨烈的乱局,更怕事情少有败露之后,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其他人也就罢了,就算要追责也要费一番手脚,但他还是苏都监的麾下,更有现场的监护之责;就算事后没有暴露,也很难再重新得到苏公,乃至那些部旧的信任了。 “不管,他是怎般的怪物,现在都已一起玉石俱焚了。”吕光弟摆摆手,就像是抛开什么嫌恶之物,“接下来,便是如何对好口供,布置现场,给府城内的官人们,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交代。真正的重头戏,还在滕王阁的苏监,那位归来的小君身上。莫不成,你还妄想在出了此番变故之后,继续归属那位苏监麾下效力,”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后方阵列的铳手和刀排兵背后,在街市和荒草的掩护下,方才放射过一轮的炮车中;突然间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和惊呼。紧接着火光一闪,化作了冲天而起的震爆声;一大蓬就算在夜色下,也依旧显眼的暗红色烟云,在炮车之间冉冉升起;又扩散成迎面冲击而来的滚滚气浪,刹那间将被震晕的铳手和刀排兵,吹飞的东倒西歪。更有一些军士身上的火油弹,被震碎引燃,瞬间化作奔逃、翻滚的火团…… 第一千五百四十七章 猛打 烟尘尚未散尽,气浪裹挟着火星仍在肆虐。吕光弟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交加——他万万没料到,都已动用猛火油弹、布下天罗地网,竟还会生出事端。“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问,阴鸷的目光扫向炮车方向,声线因震怒而微微发颤。身旁的羊震本就魂不附体,被这突如其来的震爆声吓得浑身一僵,随即双腿一软,竟直挺挺瘫坐在滚烫的瓦砾上,冷汗混着尘土浸湿了衣袍,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那可是幕府直属四海卫。麾下专门的火器兵/挺击队,还有从国朝重器神机军中,违规借调的半队炮组!即便只是配属大江水军的七八门小炮,就这般被凭空炸上天,背后牵扯的干系也大了天!四海卫直属幕府,神机军更是皇家亲军,这两支人马的动静绝非小事,一旦追查下来,别说自家,就算是背后的大人物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是谁?到底是谁在暗中动手脚?难道是杨小郎的余党?还是另有第三方势力搅局? 吕光弟脑海中念头刚转,权衡揣测尚未有定论,混乱的哀嚎声里,异变再生——那些被爆炸波及却侥幸幸存的挺击队兵卒,此刻还浑身灰头土脸、神志浑噩,尚未从震爆的眩晕中缓过神来,便突然爆发出成片的哀呼与惨叫。他们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割草般,毫无反抗之力地接二连三栽倒,重重砸在迷蒙的尘埃与滚滚溅落的火星之间,被斩断的尸身、肢体,横七竖八铺陈一地,鲜血迅速从下方蔓延开来,与地面的尘土混合成暗红的泥泞,看得人心头发紧。 “不好!”吕光弟魂飞天外的心念刚转回来,脸色骤变,惊出一身冷汗,随即再度厉声大喝:“小贵人还在后方的楼台上,登高观望形势、指挥局面,千万不能有事!”他话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先前的阴鸷与镇定荡然无存,抬手便要对身后阴影处的亲信发号施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挺击队惨死与溃烂的方向,心底的惊惧又深了几分——连四海卫的火器兵和神机军炮组都挡不住的存在,若真冲向后方楼台,撞上那位贵人,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随着他的怒喝声,身边仅存的部下,也再度聚集起来;丢下尤自震撼失神的监院指挥使羊震等人;一股脑的横穿过,浓烟与烈焰笼罩的街道建筑,对着远处江边飞奔而走。 与此同时的烟尘与火光之中,一道挺拔身影骤然冲破火海——正是江畋!他再度从坍塌的建筑残垣中穿出,赴宴的修身锦衣和披风,已被火星燎得处处焦黑,肩头、袖口更是沾着跳跃的焰头,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明明灭灭,却不见半分影响,仿佛身上燃烧的不是烈火,而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他浑然不觉般踏火而行,靴底碾过燃烧的木片发出“滋滋”的灼响,滚烫的灰烬在脚边翻飞,却丝毫不影响他疾如奔雷的脚步,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前方,那些惊骇逃散的伏兵。 那些挺击兵本就被炮车震爆与同伴惨死的景象吓破了胆,此刻见江畋如地狱煞神般从火海中冲出,身上带火却眼神冰冷,顿时魂飞魄散,哭嚎着四散奔逃,有人慌不择路撞在燃烧的廊柱上,瞬间被烈焰吞噬,发出凄厉的哀嚎;有人互相推搡着跌进火坑,在翻滚中被烧得面目全非。 江畋却如鬼魅般穿梭在火海与逃兵之间,右手长刀早已出鞘,刀光劈开灼热的空气,带着烈焰的余温横扫而过——“噗嗤”一声,一名挺击兵的头颅应声落地,鲜血喷溅在燃烧的木梁上,滋啦作响化作白烟;他顺势抬脚一踹,将另一名试图转身反抗的挺击兵踹进火墙,对方在烈焰中挣扎的身影尚未消失,江畋已掠过火海,追向更远处的逃散溃兵。 哪怕残留的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袍,将名贵锦缎料烧得噼啪作响,偶尔还有火星在他发间跳跃,他却依旧面无表情,唯有眼底寒芒愈盛。沿途的燃烧木柱轰然坍塌,挡在他身前,江畋竟直接挥刀劈开燃烧的木梁,偶然拳掌伸缩着,凭空砸开、击穿一面面挡墙、横扫一堆堆障碍。任凭木屑与火星四散飞溅,却毫发无阻地穿过,继续追逐那些妄图逃出生天的伏兵。 江畋周身烈焰未熄,宛如乘着火焰与烈风而来的杀神,于浓烟重重中如入无人之境,将这片蔓延扩散的火海彻底化作自己的猎场。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刀兵入肉的噗嗤声交织回荡,让这场厮杀愈发惨烈决绝。他全然不顾衣袍被烧得焦黑破碎,只循着人声最密集的方向疾追猛杀,刀锋所过之处,灼热的空气被硬生生劈开,那些试图呼和叫嚣、重新聚集迎战反击的敌兵,刚结成松散的阵型,便被他一刀横扫撕裂,残肢与血珠混着火星四散飞溅。一阵又一阵敌兵在他刀下溃灭,视野面板中凝滞许久的“掌握度”,也随着这酣畅淋漓的厮杀,再度缓缓跳动增长。 未等他看清前方景象,一阵参差不齐的火铳声便骤然炸响,密集的铅子如骤雨般破空而至,再度呼啸着贯穿他的身影。诡异的是,江畋非但没有半分痛楚,反而不怒反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随手丢下脚边两具已被铅子打成烂肉的敌兵尸体。下一刻,他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跃起,带着熊熊燃烧的衣袍,如颗极速坠落的炮弹,轰然砸进刚刚放射完火铳、还弥漫着呛人硝烟的铳兵阵列中。 “轰隆”一声闷响,地砖碎裂飞溅,排成数列、身着帛甲、头戴宽帽的铳兵们,竟如纸片般被掀飞、撞散,残肢与兵器混着硝烟四散,惨叫声瞬间刺破火海的轰鸣。而在这些东倒西歪、死伤惨重的铳兵背后,一处门户敞开的精致庭院赫然显现;庭院深处,一座突兀高耸的假山亭台上,方才还炽亮的灯火骤然熄灭,一道仓促离去的身影在夜色中摇曳,拖出长长的灰暗轮廓,显然是见势不妙急于脱身。 江畋刚在铳兵阵列中砸出一片空白,侧后方便有两名将校鼓起余勇,挺着火铳枪刺直捅而来。他不闪不避,探手如铁钳般精准抓住一支直捅而来的铳刺,手腕猛地发力,竟将那名将校连人带铳如挥扇般横扫出去!“嘭嘭”连声闷响,正当前赴后继往前突刺强攻的铳兵,或挣扎举铳欲射的将校,被接连砸倒,骨裂声与惨叫混作一团,兵器与残肢散落满地。 江畋毫不停歇,顺势将这些被抓住的敌兵,高高挥举,臂膀发力,当作武器般接连掷出!惊呼挺动的人体,带着呼啸的破风声,参差不齐的砸向庭院深处的假山亭台方向,“哐当”“轰隆”声接连响起,要么撞在亭台梁柱上碎裂开来,要么擦着那些仓促离去的身影头顶飞过,惊得对方身形越发踉跄,逃遁的速度愈发急促;同时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手来,自高处纵身跃下;躲闪过不断投掷人体的同时,也挥舞着兵器一头撞上江畋,以不顾一切之势,誓要阻拦他的进击。 刹那间,这些拦截者的攻势已至极致——迎头劈出的掌风凌厉如刀,竟“咔嚓”一声震裂地面土石,碎屑飞溅;挥舞而下的刀光飞转如轮,寒光过处,径直斩断旁侧粗大的花树横杈,断枝轰然坠落;更有拳头从阴影中骤然擂出,宛如巨鼓振击,残影密集如织,不仅击碎、撕裂了迎面挥砸而来的人体残骸,更凭空溅射开一阵小范围的血雨腥风。腥气混着烟火味扑面而来,刀风掌劲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杀网,反兜直逼江畋周身要害;但都错位纷纷了合击在空处。 然江畋神色未变,应对从容得令人发指。下一刻,他身影微动,指如铁钳般精准擒拿住劈来的凌厉掌风,稍一发力便听得“咔嚓”脆响,那只势如破竹的手掌当场被折断;同时抬臂横扫,拳风撞向轮转如轮的刀光,“嘭”的一声巨响,刀光凌空击碎、崩散成漫天碎屑;至于那振裂空气、撕碎人体的血色拳影,更被他以巧妙身法屡屡牵扯落空,最终收势不住,连人带劲轰砸在后续追赶而来的铳兵之间——“噗通”“惨叫”声迭起,数名铳兵被撞得骨裂筋折,狼狈倒地。 转瞬之间,数道悍猛攻势便土崩瓦解,只剩最后一名身形修长的护卫,见状眼神一狠,竭力运转柔韧异常的肢体,如树藤般死死缠住江畋四肢。江畋眉头微蹙,周身劲气骤然爆发,那护卫竟如被漩涡之力吸附般,在数个回合的徒劳挣扎后,被硬生生按向假山山体——“轰隆”一声闷响,山石崩裂,他整个人如挂画般被深深打入山体之中,化作血肉模糊的一团嵌画,再无声息。 他们如此舍生忘死的阻挡和拼命拖延之下,却是耽搁了江畋的片刻功夫;这短短一瞬,已足够让假山亭台上那道潜在目标逃远一大截,更狡猾的是,对方逃至庭院外后,马蹄和足迹上,竟四散分成了好几股,显然是有意混淆追踪方向,妄图借此脱身。江畋目光如炬,扫过四散的足迹,瞬间锁定最密集的一股——那伙人已翻身上马,刚策马加速,蹄声哒哒踏碎夜色,妄图借马匹脱身。 他反应速度远超对方预料,身形如追风逐电般疾掠而出,转瞬便追至马队身后,探手如铁爪般死死扣住领头骑手的后颈,猛地发力向后一拽!那骑手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整个人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拽下,重重砸在地上,尘土四溅;受惊的马匹扬蹄嘶鸣,胡乱冲撞,而江畋顺势一脚横扫,踹中马腹,马匹轰然倒地,又横向蹭挂过地面,绊倒了身后一连串紧随的同伴,人仰马翻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与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奔逃的马队瞬间乱作一团,骑手们纷纷滚落尘埃,再难成行…… 当江畋再度掉头折返,目光锁定最后一股逃亡者的踪迹,身形再度化作追风残影疾掠而出时;对方显然深谙地形,竟径直逃进了江边茂密的苇丛深处,芦苇随风摇曳,遮蔽了大半身影。江畋毫不犹豫追入苇丛,锋利的长刀随手挥斩,劈开挡路的苇丛,只听“咔嚓”脆响与几声短促的惨叫接连响起。 片刻之后,他探手如铁钳般抓住,不知道第几名掉队/折返的逃兵,指尖微微发力,便“咔嚓”一声拧断了对方的脖子,躲过对方喷吐而出的温热鲜血,溅在苇花染成殷红。可就在此时,眼角余光一闪,冷不防瞥见了苇丛尽头,那艘有些熟悉的江船,船桅上高悬的灯火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而平静的水泊中荡起片片的涟漪,船上深处数支船桨和撑杆,激烈搅动着江水,翻起浑浊的河泥,正缓缓离岸,显然是要趁乱脱身! 江畋见状,非但没有半分焦灼,反倒咧嘴勾起一抹冷冽的笑,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不过瞬息,他便已出现在苇丛边缘,随手扯下身上早已被烧得破烂不堪的披风丢在一旁,动作利落干脆。紧接着,他不知何时多了数截大小不一的树杈,如掷飞镖般接连甩向江船方向——断枝呼啸着掠过水面,却并未击中船身,尽数落在离船不远的苇丛水道中,溅起阵阵水花。 船上的人先是被突如其来的异响惊得一阵惊呼,看清只是几截断枝后,顿时传出阵阵嘲笑与叫骂,语气中满是不屑——显然以为这是江畋徒劳的威慑。可他们笑声未歇,下一刻便见江畋身形如轻燕般掠出,稳稳落在水面沉浮的断枝上,足尖一点便再度腾跃而起,如踏浪而行般,借着断枝的支撑,转瞬便逼近江船数丈之遥…… 第一千五百四十八章 相别 而在大江之畔,灯火通明的滕王阁内,已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情景。随着又一支来自府城的马军高举火把、明火执仗地冲入江边战场,局势瞬间逆转。原本猬集在岸边、仍按惯性分散狙击漕营的客军,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此刻骤然承受来自侧翼的猛烈冲击与砍杀,再加上群龙无首、找不到后续请示的主事之人,军心瞬间涣散,当场便如风流云散般崩溃逃窜——有人丢盔弃甲往苇丛深处钻,有人慌不择路跳江试图泅渡,原本还算有序的狙击阵型彻底瓦解,江边的厮杀声也随之从激烈渐趋零散。 岸边的混乱尚未完全平息,丢盔弃甲的客军在火光照映下四散奔逃,溅起的江水混着鲜血,在岸边漾开一圈圈暗红的涟漪。登岸的漕营兵卒见状,也顺势收拢阵型,不再追击溃散之敌,转而警惕地望向江面深处——那里,江风卷着浓烟掠过水波,一艘江船的影子在夜色中愈发清晰。 因此,不多久后,滕王阁外已被相继赶来的重重甲兵层层环绕,各路人马泾渭分明,又形成了隐隐的相互警戒与对峙之势。台阁阶梯下方,众多火把与风灯的光芒交织,将空地上的血迹与尘泥映照得格外清晰;一群蓬头垢面、满身血污的客军将校,正被反绑着双手跪伏在地,头颅低垂,气息萎靡,只待阁内传出传唤便接受审问。而最先被带入阁内的,正是昔日的监院指挥使羊震——他在先前的混乱中,曾试图趁乱逃离现场,还装模作样地想去释放那些被缴械扣押的监院子弟,妄图混淆视听、洗白自己,却被警惕的漕营兵卒当场识破,抓了个正着。 因此,此刻的羊震已被剥光衣甲,五花大绑地按倒在台阁二层的廊下,身下尽是尖锐的瓷器碎片——既有被惊慌失措的宾客、仆从撞翻摔碎的,也有勃然大怒的都监苏良亲手砸碎的。面对满脸寒霜、眼中尽是雷霆震怒的苏良,羊震浑身筛糠般发抖,脑袋却在疯狂运转,绞尽脑汁地搜寻着托辞与借口,竭力为自己的背主通敌之嫌开脱,为自己的身家姓名与下场巧言令色地辩解。 因此,他在涕泪横流的供诉中,不但将对方的阴谋和盘托出;还拼命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识人不明、被人一再欺瞒坑骗的倒霉蛋,而非吃里扒外的奸细与内应。毕竟在此之前,被吕光弟等人抛弃在现场、而幡然醒悟的他,已毫不犹豫地偷袭,斩杀了同为密谋者的一干将校,割下其头颅作为投名状,好让自己暂时能死无对证。 “阿爷!阿爷饶命啊!”羊震磕得额头鲜血直流,浑浊的眼泪混着血污往下淌,语带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的绝无半分背主之心!都是那吕光弟!是他蛊惑我!”他拼命扭动着被绑的身躯,试图摆出更卑微的姿态,“他先前找到我,说那杨小郎是广府逆党余孽,潜伏在小君身边意图不轨,还说这是京中某位大人物的意思;更有刑部的密文,让我暂且配合,只需抽走外围部分护卫,为武德司‘查证’铺路,事后不仅能保我一番功劳,还能帮阿爷您树立声威、巩固名位!” 说到此处,羊震故意停顿片刻,偷眼观察苏良的神色,见对方脸色依旧铁青,只是眼神微动,连忙继续哭诉:“小的一时糊涂,又素来敬重阿爷,想着若是能帮阿爷清除隐患,便是大功一件,才一时猪油蒙了心听了他的鬼话!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要挑起这般血光之灾!” “后来见局势失控,吕贼那厮又慌忙弃逃,小的才幡然醒悟,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他急忙抬出自己斩杀同谋的事,语气带着邀功的急切,“小的唯有反正自赎,杀了那些冥顽不灵的乱党头目,就是要向阿爷表心意!小的对阿爷忠心耿耿,真不敢做那亲痛雠快的勾当啊!” 苏良负手立在廊下,肥硕的身子微微晃动,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起初,他眉头紧锁,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震怒,指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显然对羊震的辩解嗤之以鼻。可当羊震提到“京中大人物”“为他巩固权位”时,他的眼神骤然一凝,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待羊震说起斩杀同谋表忠心,苏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嗤笑,眼神却愈发幽深,带着审视与探究——他混迹官场多年,怎会看不出这是羊震的求生之计。 “你当杂家是三岁孩童,任你随意糊弄?”苏良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抽走外围护卫,如此关键的事,你竟不向杂家通禀半句,一句‘被蛊惑’便想脱罪?”话虽严厉,语气却比先前缓和了几分。他盯着羊震额头的血痕,又瞥了眼满地的瓷器碎片,心中飞速盘算: 羊震跟随自己多年,虽算不上心腹核心,却也知晓不少内情,若情由不足之下真杀了他,也只是一时泄愤而已。事后便宜了他,也难免寒了其他,不明里就的部旧之心;可若轻易放过,又难以平息今日之祸的怒火,更怕他还有隐瞒。一时间,苏良脸上阴晴不定,既有对羊震背叛的愤怒,也有对背后牵扯势力的忌惮,还有对如何处置羊震的权衡犹豫。 苏良沉默片刻,肥硕的身躯在廊下缓缓踱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瓷器碎片,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羊震的心头上。他猛地驻足,转身看向匍匐在地的羊震,眼底的怒火稍稍收敛,却多了几分阴鸷的审视:“京中大人物?哪个大人物?吕光弟既弃你而去,你又如何证明所言非虚?” 话音刚落,他冷不禁抬脚踹向脚边一块完整的瓷片,瓷片应声碎裂,飞溅的碎片擦过羊震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羊震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愈发惨白,急忙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愈发急切:“吕光弟那厮只含糊提及,说是能决定阿爷您前程的贵人!更有四海卫的人随行侧近,出入恭敬、俯首帖耳……小的若是有半句虚言,愿遭天打雷劈!但小的或有所揣测,或许就是新近……” 话未说完,外间突然响起一阵哗然,紧接着,哗然声便化作此起彼伏的奔走惊呼声,杂乱的声响穿透阁门传来,瞬间打破了廊下的对峙氛围!苏良脸色骤变,心头咯噔一下,忙在侧近护卫的簇拥下,踉跄着几步转到滕王阁临江的一侧。眼前景象让他瞳孔骤缩,倒抽一口凉气——半截带着灰棚的平板江船,竟不知何时被掀飞至台阁边缘,轰然砸落在一排用作净室的建筑上。 房梁坍塌、木屑飞溅,净室的门窗被撞得粉碎;而台阁下方的江岸乱石间,赫然搁浅着这条江船的另一半,船身断裂处参差不齐,船板崩裂外翻。船上腾起的熊熊火光映红了江面,涨落不定的江水冲刷着乱石与船骸,若干残缺不全的尸体混杂在漂浮的船板、杂物间,时而被浪头托起,时而被卷入水中,隐约血腥味混着焦糊味随风扑面而来,景象惊悚又诡异莫名。 还未等苏良从这离奇惊悚的景象中回过神来,下方宴厅现场便再度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轰然喧哗,怒骂、呵斥与急促的叫唤声交织在一起,穿透楼板直窜入耳。他心头一紧,忙不迭转身向下定睛望去,只见先前单枪匹马杀出去的江畋——那位杨小郎,竟已换了一身崭新的行装,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宴厅大堂之中。 这身劲装整洁笔挺,与他先前被烈火燎得焦黑破烂的模样判若两人,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神色依旧冷冽平静。而在他脚边,赫然丢着两具瘫软无力的人体,两人浑身湿透,发丝滴着水,脸色惨白如纸,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其中一人气息奄奄、双目半阖,另一人则不住颤抖,却都真切地活着,并未气绝。 江畋的对面,一群身着甲胄的军校将弁已闻声赶来,正是先前环列在外的后援兵马。他们呈反向半包围之势逼近,手中刀兵出鞘,眼神警惕又带着怒火;而留在宴厅内警戒的都府亲兵早已上前一步,结成严密人墙迎面挡住,刀光相对,神色坚定,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又紧张到了极点。对峙的僵局被一声暴怒的喝止骤然打破——“住手!都给杂家退下!” 苏良铁青着脸,从二楼廊下快步奔至宴厅入口,居高临下地瞪着下方剑拔弩张的众人,肥硕的身躯因愤怒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苏公?”“都监?”闯入宴厅的领头将弁闻声一愣,惊愕不已地抬眼望向苏良,先前的警惕与怒火瞬间褪去大半,随即换上恭敬又谦卑的神色,躬身拱手道:“可此人……” 话未说完,便被苏良毫不客气地厉声打断:;一字一句的斥责道“邓都将!曾虞候!杂家说的不够明白么?火速退下!莫要惊扰了杂家的贵客!”他加重语气,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众将弁,“这位郎君身负极大机要干系,绝非尔辈可以随意置喙、冒犯的!若出了半分差池,你们几个脑袋也不够赔!” “是!”“诺!”“得令!”回应声铿锵又急促,邓都将、曾虞候等人不敢有半分拖沓,领着麾下军校将弁躬身疾退,来时如狼似虎的气势,退时竟只剩仓皇的衣袂破风之声。苏良望着空荡荡的宴厅入口,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暗自松了一大口气——先前杨小郎在滕王阁内外大杀四方,刀锋所及之处,乱军如麦秸般倒伏,硬生生将密不透风的围攻杀穿驱散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此人是平息今夜之乱的关键,更是手握未知机要的狠角色,于公于私,都是他万万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旋即,苏良脸上的怒容尽数敛去,换上一副还算温和的神色,对着江畋拱手致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新来的儿郎们眼皮子浅,不晓事,冲撞了郎君雅兴,还请郎君多多见谅。”他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江畋脚边那两具瘫软的人体,眼神闪烁,又试探着问道:“只是不知郎君脚边这两位……这又是如何的缘故?瞧着模样,似是与江上那艘出事的江船有关?可否请郎君为杂家解惑?” 江畋闻言,神色依旧冷冽,未发一言。他只是缓缓抬起脚,脚尖轻轻一挑,那两具匍匐在地的人体中,靠近左侧的一人便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像条离水的死鱼般被挑得翻过身来,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遮掩不住大半惨白如纸的面庞。宴厅内当即有人看清这张脸,惊呼声瞬间炸开:“是庞少府!不对,是静敏侯!”“你说的是奉旨出京巡查的庞侯?”“他数月前便启程巡查江汉水域,怎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了这副模样?” 议论声此起彼伏,满堂宾客尽是惊疑,连值守的亲兵都忍不住侧目。这阵哗然落在苏良耳中,他的眉梢瞬间拧紧,肥厚的脸颊绷得僵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是骤然想通了今夜乱局的关键关节,随即恶狠狠的目光又钉在了,另一具仍匍匐在地的人体上,能够与这位侯爷相提并论的,怕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而此刻,被押在二层廊下等候处置的前监院指挥使羊震,恰好听清了堂内“庞侯”的名讳。他脸色骤然骇变,原本惨白的面庞瞬间没了半点血色,额角青筋暴起,突然不顾一切地嘶吼着暴起,浑身蛮力迸发,竟硬生生撞翻了两名压制他的护卫。不等旁人反应,他已踉跄着扑到廊边阑干前,一头翻了出去,双手被绑无法借力,直直坠进了下方浓重的树木阴影中,只留下一声短暂的惊呼便没了声响。 第一千五百四十九章 暂去 晨曦刺破彻夜未散的硝烟,将天光驱散,滕王阁外的战场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青砖缝隙里仍嵌着暗红血渍,江岸乱石间散落着焦黑的木屑与断裂的兵器残片,风一吹,卷起细碎的灰烬,混着未散的烟火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这片刚从厮杀中平静下来的区域,此刻已被各色人马填满。 打着漕营、府军、监院子弟旗号的兵卒列队警戒,甲胄的冷光在晨光中泛着森然;信使骑着汗湿的快马穿梭其间,马蹄踏过地面的声响急促如鼓点,腰间文书袋随颠簸不停晃动;身着青、蓝、绯、红诸色袍服的官员步履匆匆,或两两私语时压低声音、眼神闪烁,或面色凝重地望向滕王阁方向,衣袖扫过地面的细碎声响,与兵卒的脚步声、信使的喝问声交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谁也未曾想,在南昌府城咫尺之遥的腹心地带,竟会闹出官军连夜火并、火器轰鸣的惊天事端。因此,先前即便需避嫌的三司四使、经略守捉,乃至中途离场的本地少尹等一众官员,此刻都不得不放下手头事务,拨冗亲至,既是前来探听虚实、问候安抚,更要趁机亮明自身立场。 毕竟,孝感王在岭外掀起的反乱余波未平,江南西道作为朝廷的赋税重地,位于大江转运枢纽的南昌府,竟又爆发这般纵兵相攻的大乱斗,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干系。更遑论这场乱局牵扯的势力错综复杂到令人心惊:既有慧明君这般天家血脉、身负国族背景的核心人物,有苏良这样的大内重宦;又有失踪多日的钦使静敏侯、分巡御史;既有过路客军、本地水营,还有南昌府武德司与疑似四海卫的隐秘身影。 一场本为接风洗尘的夜宴,硬生生搅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巨大是非漩涡。对于南昌府本地的官员将吏而言,这无疑是一场天降横祸。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步履沉重,私下交头接耳时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因焦虑而微微发颤,眼神里满是惶恐与不安。今夜之事,无人能置身事外,区别仅在于牵连深浅、追责轻重罢了。 要知道,连身为国朝大摄同母胞弟的孝感王,都能不顾至天大富贵权势举旗反乱,谁又能保证本地没有同党内应潜藏?亦或是别有用心的野心家、暗藏的阴谋分子,乃至不满朝廷近年对东南竭尽重赋课税的地方势力,妄图效法孝感王乘乱而起?故而,即便今夜的混乱暂且平息,朝廷后续无论于公于私,都必然会掀起一场人人过关的严苛追责与株连。 正因如此,相较于此刻如疯魔般在府城内外大兴案牍的都监苏良——他满脸通红,双目赤红如血,正厉声呵斥着部属,将抓来的嫌犯连夜拷问,刑房内的惨叫声隔着几条街都能隐约听见,状若癫狂;那位从广府变乱中幸运脱难归来的慧明君,便成了南昌府地方官属、豪姓势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们一个个刻意整理好衣冠,眼神殷切地望向滕王阁内,暗自盘算着如何攀附示好、寻求求情——毕竟,慧明君既是天家血脉,又是这场乱局的亲历者,又正当是容易心软的冲幼稚龄;若能有幸逢迎所好、讨得其欢心说上一句话,或是代为缓颊一二,或许能在后续的追责风暴中保全自身。 然而,与此同时,平息了这场彻夜事端的江畋,正浸泡在一具硕大的梨花木汤桶中。桶内蒸腾着氤氲热气,热水是用香膏与药材煮沸后晾至温热的,清苦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脂香漫散在静室里,温柔地浸润着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江畋舒服地喟叹一声,鼻腔里溢出细碎的舒爽鼻音,整个人都往热水里沉了沉,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 这一路随行护送慧明君而来,虽算不得筚路蓝缕、艰苦卓绝,却也多是风餐露宿,从未有过机会好好放松,进行一次正儿八经的洁净沐浴。本以为到了南昌府后,总能抽些闲暇打理个人卫生,没成想刚到便被苏良直接拉去了滕王阁,撞上了那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宴无好宴。这一番乱砍厮杀、浴火奔袭下来,他身上早已被烟火熏染、血腥浸透,连发丝里都藏着焦糊与血腥的味道,简直像是被这两样东西“腌制”透了。 当然了,更关键的是,这一夜连番厮杀、浴火奔袭之后,除了“武器掌握”的熟练度在酣畅淋漓的战斗中稳步攀升,任务场景“孤雁北回”的进度条,也借着这场乱局狠狠推进了一大截,距离最终完成只剩最后一点收尾工作。 江畋闭着眼,温热的水流漫过胸膛,脑海中清晰浮现出进度面板的模样,心底暗自盘算:待这最后一点关键环节落地,护送慧明君的任务便近尾声,离别的时刻也不远了。他本就非久居人下之辈,如今借护卫身份随行,不过是权宜之计,后续还需寻一个合情合理的退场理由与时机,既能全身而退,又不引发不必要的是非和猜测。 想到这里,连日来紧绷神经、少眠无梦的江畋,竟在药香与温水的双重浸润下,彻底松弛下来,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去。温热的汤水包裹着身躯,呼吸渐趋平稳悠长,连眉宇间的冷冽都柔和了几分。直到一阵极轻微的、带着暖意的抚摸触感落在肩头,他才如惊弓之鸟般骤然惊醒,原本闭合的双眼瞬间睁开,眸底睡意尽褪,只剩冰冷的警觉与锐利,浑身肌肉下意识地绷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惊觉之际,他已瞥见一双纤细白皙的柔荑,正从汤桶壁后悄然探出,带着微凉的触感,缓缓环向他的头脸。江畋心头骤然一凛,瞬间反应过来——先前为求清净,他早已将苏良指派来侍奉沐浴的几名婢女尽数驱赶出去,还特意吩咐除非传唤,不得有任何人靠近打扰。此刻竟有人悄无声息摸进来,绝非意外!难道是昨夜宴会上刺杀未遂的漏网之鱼,趁他放松之际再来偷袭? 心念电转间,他脑中已闪过数种可能,身体的本能反应却丝毫未慢。几乎在柔荑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刹那,江畋腰身猛地一沉,整个人往热水里缩了半截,同时双臂如铁钳般向后急探,精准擒住这双环来的手臂,顺势发力向前猛扯,借着转身的惯性将对方狠狠甩出!“嘭”的一声闷响,那人重重摔在大桶的汤池中,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就咕噜噜的冒泡沉了下去。 下一刻,江畋就感觉到不对。指尖触到的肌肤光滑细腻,对方肢体软绵绵的毫无蓄力之态,显然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竟几乎是毫无挣扎地便沉入了水中,随即响起几声微弱的呛咳,还咕噜噜地呛了好几口汤水。江畋心头一紧,暗叫一声不好,先前的警惕瞬间收敛大半,连忙探身伸手,将人从水中拉了起来。 水花四溅间,一张鬓发蓬乱、尽被水汽濡湿的女子臻首露了出来,湿发贴在脸颊上,却丝毫不损其娇妍之态。江畋看清面容,眸底闪过一丝错愕,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惊讶:“你是梅氏……艾莲夫人?怎会在此处?” 于梅氏而言,这场重逢无疑是羞愤难当又出乎意料的。她本是来道谢的——感谢这位萍水相逢的少年郎,先是将她从虎狼巢穴中解救出来,后又在她遭遇劫持者时再度出手相救。此前,她被人从撞毁沉没的江船上捞起,带回滕王阁后,隐晦地向值守之人表达了想要面谢恩人的心意,便被心领神会的守卫大开方便之门,引到了这处严密守护的庄园之中。只是等候许久,既不见江畋出现,侧近也无半个人照料应答。 梅氏心中焦急,又忍不住好奇,便大着胆子轻步上前,低声问候了几句,仍无人回应。她循着水汽氤氲的方向走近,才发现了这间静室,更看到了泡在硕大汤桶中沉睡的熟悉身影。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坦诚相见的少年,他身形清瘦匀称,即便在汤池中沉眠,也宛如一幅高古画卷,透着莫名的魄力与令人窒息的沉静。 可当目光落在汤水中倒映出的、少年身上新旧交错的瘢痕时,梅氏的眼泪竟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心中某处隐藏的柔软被狠狠撕扯开来,酸甜苦辣百般滋味瞬间涌上心头。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张混合着稚气与老练、即便在睡梦中也难掩警惕的俊朗面庞——却未想,下一秒便天旋地转,骤然翻沉入了水中。然而,又被近在咫尺的刺激,惊得花容失色、很是呛了好几口水; 直到被江畋扯出水面之后,梅氏的口鼻中还在不住地淌着汤水,胸口因呛水而剧烈起伏,心中更是慌乱得六神无主,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如何解释。直到江畋再度贴近,她才猛然惊觉,自己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汤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的曲线;汤池水波轻轻起伏荡漾,冲刷得本就松散的褙子与外襟愈发脱落,大片饱满雪白的肌肤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梅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急,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遮掩,却听少年人用远超本身的年纪,低沉而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缓缓开口:“不请自来,不告而入,擅闯私密之地,本是无礼之状……但既然来了,就不必走了,留在这里,权当是赔罪吧。” 话音刚落,江畋便缓缓站起来,消瘦的身形宛如高大无匹的阴影一般,将梅氏逼到了汤桶旁躲无可躲的死角。未等她再作反应,便被一股带着淡淡药香的力道拥入怀中,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冰凉湿透的衣衫,紧接着便是细密的揽抱与搓揉,力道不算粗暴,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让她呼吸骤然一窒,几乎要窒息过去。 混乱的触感与窒息的窘迫中,梅氏的脑海里却骤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早已是历经劫难、残败枯萎的身心,曾深陷虎狼巢穴,早已没了半分洁净与鲜活,又怎能匹配得上眼前这位英武非凡、于乱局中力挽狂澜的小郎呢?这般念头一冒出来,酸涩与自嘲便瞬间淹没了她,先前的羞愤与慌乱反倒淡了几分,只剩满心的颓然与无措,以及随波逐流的身体反应。 第一千五百五十章 存疑 不知不觉的再度迎来天明时分,静室内的氛围尚未完全消解,南昌府城内外的善后事宜,亦在紧锣密鼓地推进。因此,在一片忙碌的清查、审讯与安抚,频繁交涉与联络之后,得到江畋所在暂无异动、且似乎与梅氏在暗地里,另有牵扯的消息后,苏良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肥硕的身躯靠在廊柱上,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心底暗自庆幸——至少,一个拥有如此通天本事和狠辣手段,却毫无背景牵扯、毫无顾忌的人物,才是最令人寝食难安的隐虑与担忧。如今这位杨小郎既有了牵绊,便不再是全然无法掌控的变数,这对他后续梳理乱局、平衡各方势力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可苏良心里门儿清,这般自我宽慰终究只是权宜之计。事实上,出了如此大事之后,早已不是他区区一个南昌府的兵马都监,可以全部担待和兜底的了。即便他眼下拼尽全力收集和获取了足够的罪证、凭据,也不代表着就能一劳永逸,或是可以擅自进行处置和发落。尤其是这场乱局中牵扯到的武德司、御史察院,甚至是内侍省的深层干系,绝非地方官署能够厘清,最后的博弈和裁断,终究还要落在洛都的朝堂之上。 因此,在朝廷派来足够分量的方面大员,对这场事端进行最后的定性和处断相应人事之前,他必须牢牢稳住局面。而这位身份特殊、本事高深莫测的杨小郎,便是他镇压局面的潜在凭仗,更是威慑各方势力不敢轻举妄动的重要依据——有这样一尊煞神在侧,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者,才不敢轻易再兴风浪。下一刻,他就见了一名负责审讯的部属匆匆而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不由眉头皱起来:“四海卫?他自称四海卫的人?这又是哪门子的四海卫?” 随后,他就来到了府衙内,一间专用的审讯室内;扑面而来的淡淡血腥气,混杂着其他汗水、呕吐物的气息,让他不由脚步一顿,却又蹩着眉梢踏入其中。就见一名神色萎靡,伤痕毕露的男子,被锁铐在特殊的刑讯器具上,丝丝抽着冷气、发出呻吟声。唯有在见到苏良的那一刻,才竭力的挣扎起来,嘶哑叫喊道:“苏监,苏大监,吾乃京中四海卫旗下,东南厅第四院第二指挥所属……受命,在南昌府秘密公干。” 苏良的眉梢却是深深皱了起来,像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像是一脚才在了恶心的事物上。他依稀记得对方官面上的身份来历,乃是路过南昌府前往荆湖的徐州长征健儿中,一名负责纠检军纪风气的检宪校尉,乃是营属的三佐副之一,名义上的身籍隶属于,洛都的总纲参事府。但大多数的事情,一旦涉及到四海卫,甚至比在混乱中被干掉的,那半队配属水师的神机军炮组,还要麻烦的。 因为,相对于从属与大内麾下的武德司,或是外朝尚书省名下的枢机五房,四海卫的渊源可以上溯到,最早分镇广府的初代南海公室;梁公一手创立的密谍和暗探组织“清风明月”分支。也是当下如日中天的国朝大摄幕府,最为得力的爪牙和眼线之首。当然了,四海卫内部也有众多的分工,除了公开活动的仪卫、监察等编制外,还有相当部分成员,既拥有官面上正式身份掩护,同时暗中身负使命,行走于天下各方。 就算是苏良所属的宫台省一脉,及其内侍省麾下的武德司,也是与之形成了潜在的内部竞争,又对外有限合作的关系。若果不是非有必要,没人想要与之产生关系,或是过多的交集;尤其是这种自称身负使命的暗线人员。但是,就这么将其轻轻放过,却也是不可能的事情。紧接着,苏良就听对方又继续抽痛道:“若不是,涉及到非同凡响的干系,吾等绝不可能暴露身份的……” 然而,哪怕他陈述和举证了一大堆,用来自证身份的名字和联络取信的方式。苏良依旧一言不发,冷冷的看着他,就像是一件毫无价值的死物;直到他说道:“……某虽不才,被迫卷入逆乱之事,但也容不得,有人假冒四海卫之名,公然招摇撞骗于贵人之侧!”这话入耳,苏良脸上的漠然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神色微变,锐利的目光骤然锁定对方,灼灼逼人:“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又在影射何人!” 话音未落,那男子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拼尽残余力气挣扎着抬起被镣铐锁死的手臂,指尖颤巍巍指向审讯室外,嘶哑的嗓音里裹着极致的急切与孤注一掷的指控:“苏监!此事的关键,便在那随小君而来的杨小郎(江畋)身上!此人绝非寻常护卫,他分明是冒用我四海卫的身份行事!”苏良眉峰瞬间拧成死结,眼底翻涌着惊疑,沉声道:“你说清楚!他怎就牵扯上假冒四海卫之事?” “吾等在四海卫东南厅中,虽说是位卑官小,却也有幸随上官,拜见过京中外派的诸位秘卫,断无此人的!”男子急促地喘息着,伤口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却仍强撑着说道,“更何况,此般的人选自有定额,又是千挑万选之下;他的年岁不足,远非可以遥领授意,独自公干的界限!……我敢以性命担保,他怕不是是冒用四海卫之名,意图混淆视听,暗藏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图谋!” 可他说得越急,苏良的神色反倒愈发沉凝,眸色几经变幻,最后竟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原来如此,杂家明白了。”片刻之后,他走出了这处刑讯间,对着守候在外间的属下道:“把他好生处置了,就当做在乱军之中,伤势过重、垂危不治好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之前的胡言乱语,也没有必要留下混乱视听了!” “喏!”这名下属心领神会而去。苏良立于廊下,亲眼看着那仅有的潦草供状被投入火笼,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便化作不可恢复的灰烬,随风飘起几缕细碎的炭屑。他这才收回目光,望向远方小君当下驻足的方向,神色间带着几分唏嘘。经此一夜变故,他与这位邸下早已气同声息、利害一体,绝不容许任何意外因素,干扰后续事态的演变。 至于那位杨小郎可能的身份存疑,那反而是最小的问题了。毕竟对方从未公开承认过,与四海卫的直接关系;而只是旁人的攀附揣测和自行的心领神会。但他一骑当千、横扫全场的本事,却是实实在在的亲眼所见;他也不相信或者不愿怀疑,拥有如此本事的人物;需要假冒和顶替什么?就算不是四海卫的秘卫,那也是朝廷/大内,才能培养和差遣、驱使的特殊存在。没必要在这点上疑神疑鬼,无端恶了对方。 相比之下,只是让一个自称“四海卫”的乱党成员,悄无声息的消失掉,实在太过简单了。但只要在杨小郎的护持之下,最终让小君安然返回京中,那些暗中针对的图谋和算计,就自然化作无用功了。就算不能直接指证幕后那位,高居朝堂的大人物;那仅仅是部分的嫌疑,也足以剪除对方的羽翼和势力,或是令其失去大内的圣眷和幕府的双重支持;不得不偃旗息鼓的消停上一段时日了。 而他也可以在大张旗鼓的得罪了,江西道的本地势力之后,迁转到扬州、荆州、西川的位置上,在兵马都监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 ?说到本朝的锁血挂和托底,我算是最有切身体会了。我老妈血压、血糖双高,还要老痴早年症状,医保住院各项全面检查,并观察用药一段时间出院后,医保全额报销。 第一千五百五十一章 (终别)祝大家元旦快乐,如万马奔腾 数日之后,随着沿着长江水道而来,陆续汇聚在,南昌府城之外的各路人马。护送慧明君北上的队伍,自南昌府城外悄然出发;只是这次除了都监苏良亲自指派,随行的一团马队之外,在她的身侧还多出一名,陪侍的年长女官而已。 但接下来的行程就有些波澜不惊,江畋也有心情翻看和查阅,苏良负责调查出来,并委托呈送京中的部分审讯内容和背景资料。比如,在滕王行刺江畋的芍薇,是不择不扣的一方名家,但同时也是武德司的内线,还是秘密结社成员。 这个以“义兴会”为名的结社,乃是前朝被镇压和取缔的,兴化党人的余孽/后裔,所组成的支系之一。主张保扶和遵从皇道,逐渐摒除南海公室/大摄幕府的影响;令南北各安其位。因此遭到了前朝当权者的铁拳打击,逐步转入地下。 而一直隐藏身份背景的芍薇,突然主动刺杀江畋的理由,也很令人无语;只是作为幕后的支持者,南昌府武德司提辖秦岳,给她传递了一番真假参半的消息,令其下定了决心,舍身刺杀大摄/公室安排在小君身侧的密探,以警世人而已。 当然了,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更有猎人。”最终被牵扯出来的,除了充当吕光弟、羊震等人靠山的静敏侯、少府卿庞敦义,还有江西道的监察御史危泉峰,巡江水军都知曾冠等一系列人等;甚至还有隐藏很深的局外人。 就是出自东海众多藩候之一的东宁藩季氏,也是现在的青淄观察使/武宁镇统制,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而在当地形同半个藩镇/节度使的季博昌之长子,也是继承人的承义郎季宣……这就让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如此兴师动众为了什么? 或者说,来自朝中的主使者和幕后势力,不惜暴露和舍弃这些底牌,针对灵素这么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吉祥物,究竟想要达成一个怎样的目的!抱着这种念头,江畋一路随行登船北上,沿着赣江汇入长江主航道,又自九江折转行至鄂州; 再从鄂州向西进入汉水,自荆湖北路的首府荆州登岸;换乘车马继续进入山南西道所在的南洋盆地。此处已临近大梁与西唐小朝廷,多年对峙的前沿战线大后方——从关中到汉中、河东一线的防御纵深地带。 沿途所见,不再是江南的秀美风光,取而代之的是尘土飞扬的驿道,道路两旁的田埂里少见农人,多是身着粗布短褐的民役,推着满载粮草、军械的独轮车匆匆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吱呀的声响,与往来不绝的军需运输队伍交织成一幅紧张的备战图景。 然而,在抵达了山南西道首府的邓州/南阳城之后;却在城外的大型驿馆——浦口观,再度遭遇了了一批,以商旅身份隐伏在附近的刺客袭击。当然了,在江西弩手、赣州马队,还有岭南都府亲兵的层层防护下,这些绝死一击的刺客尽伏诛。 连靠近灵素的机会都没有,自然也轮不到江畋出手;但依旧带来了些许的压力和危机感。就在这距离都亟道和河南道,如此相近的邻接地区,都遏制不住幕后黑手的疯狂么?就在邓州/南阳城外,稍事修整的第二天,都亟道的敕使姗姗来迟。 至少这位敕使,同样是灵素熟悉的老人,与苏良一般的宫台省出身,曾经侍奉过她舍身出家的崇仙苑,如今官拜殿中监左丞的西门旭。他不仅带来了全套接驾仪仗、护卫、女官与宦者,更带来了两则震动人心的消息。。 似乎是听闻长子/继承人季宣,参与了南昌府发生的兵乱之故;被紧急召进都亟道询问的季博昌,在路过西陪都彭城/徐州府时,悍然发动了袭击。与西陪都城内的同党里应外合,拿下了这座淮上雄城,也掀起了青淄连帅/武宁镇反乱的序幕。 因此,原本正在集结南下,准备应对两岭变乱的朝廷中军诸卫,河东、河南、河北各地的镇防外军,团结/团练兵,因此调转了进军的方向。而安东、代北、朔方、云中的延边戍军,也因此进行了大范围的调整,以备接管内线的防区空白…… 而在这种情况下,慧明君的归来,无疑变得有些微妙和敏感;但还有切身相关的另则噩耗。就是那位深居宫中,从小抚养并宠爱有加的那位长辈,因为惊闻她在岭外遭遇不测,而伤心欲绝的病倒不起;如今已经缠绵病床,日渐消瘦枯绝了。 然而,对于江畋来说,看见代表皇家赐予的青罗苫盖、红幡旗牌的那一刻,也代表着离别的时刻,到了。相对于那些牵强附会的地方官员,身为掩有大半天下,兼带海外群牧众藩的中原王朝;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再不走就会成为彼此的妨碍了。 “先生……哥儿,真就不能,再陪我走一程么。”尽管如此,灵素眼里已蓄满泪水,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满是眷恋不舍,还是哽咽着出言挽留:“我可以继续瞒着他们,再为你争取些时日的!实在不行,我还能求圣上下道敕旨护着你……我还没能好好报答你、酬谢你呢……” “不必这样,也大可不必。”江畋对她温和一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却带着安抚:“我的身份本就特殊,再带着这身本事留在你身边,只会是你最大的破绽。你要是为我做这些事,反倒容易落入别人的圈套。不如趁现在还没引来更多是非,我们暂时相忘于江湖,对彼此都好。” “这是我和你的约定,和朝廷、天家没有半分关系。”江畋的声音放得更缓,眼神清明而坚定:“我走之后,你大可以装傻不知情,尽管和他们解释辩解——没人能真的威逼你。反而,他们只知道你身边曾有个神秘莫测之人,却抓不到半点实证,这种‘未知’会让他们心存忌惮,最多只是试探你,不敢轻易动你。” 这点相处时间,当然不至于让江畋,在支线任务必须条件之外;对这么小一只,产生什么多余想法;更多是人类进化的基因中,对于幼崽保护性的本能趋向而已。但并不妨碍已经几世为人,体验过多种身份和人生经历的江畋,现身说法的传授她,一点为人处世的经验和自保手段而已。 相信经过广府惊变的一系列磋磨之后,她也不会再是哪个,天真懵懂的傻白甜/小白兔了。说到这里,江畋勾了勾唇角,语气难得缓和,“乱世里,人心比刀更利。高堂权位之间,尽是风霜雨雪。往后见人,至少懂得察言观色,也会藏着心思。别像从前那般轻信他人就好。” 他顿了顿,想起灵素在广府城外,哭着追问真相的模样,补充道,“但也不用硬撑着扮狠,或是强求什么威仪庄重,你这年纪的柔弱姿态,天真懵懂,有时既是自保的护身符,也是一种化解警惕和敌意的武器。不轻易扯入是非,却也不要轻易饶过,那些无端的冒犯和试探。” 灵素点点头,努力将江畋的话铭刻在心里。广府的火光、逃亡的颠沛,早已磨掉她多余的天真和懵懂无知,此刻江畋的提点,更像给她混乱的思绪搭了架,让她明白如何在风雨中站稳脚跟。然后,江畋又看了一眼,躲在车帘后的梅氏,在她的头顶上已多出一个隐藏“标记”。 这是他一路以来日夜不懈努力的结果,总算在梅氏身上留下了,足以充当时空迁跃坐标的临时印记。只要梅氏能按约定常伴灵素左右,关键时刻便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奇兵效果。灵素坚持要陪他策马走出一段路程,江畋便不再推辞,行至半途,他转头对她微微笑道:“可否为我唱一曲,权当送别?” 片刻后,悠扬的童声随秋风飘散——正是《学堂乐歌》里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歌声中,江畋一夹马腹,策马疾驰远去,最终化作天际线上一个挥着手的小黑点,渐渐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秋风卷着落叶的古道旁,四野里竟突然冒出成群散开的骑兵,马蹄声杂乱如鼓点,朝着江畋远去的方向疾驰追逐而去。 然而,没过多久,这些骑兵便毫无例外地扑了个空。江畋早已连人带马消失无踪,就连方才蜿蜒向前的蹄印,也像是被无形的手抹去一般,凭空没了踪迹。原地只余下一众骑兵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茫然与失望,懊恼的叫骂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渐渐消散…… 第一千五百五十二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唐奇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千五百五十三章 妨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唐奇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千五百五十四章 遭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唐奇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千五百五十五章 遭难 似是闻得胡静水的嘶吼警示,远处那艘红黑色海鹄快船帆影微顿,桨叶划水的节奏骤然放缓,明显透出减速之态,随即船身缓缓调转,竟有回转离去的迹象。这一幕落在倾覆的客船上,瞬间浇灭了众人方才燃起的所有希望。 方才参差不齐的欢呼,转瞬化作绝望的哭喊与怨怼,“别走啊!救我们!”“为何要走!”叫嚷声被狂风与浪涛撕得粉碎。更有几人被绝望裹挟得失了心智,双目赤红地挣脱身旁人的拉扯,疯癫般纵身跃入浑浊翻涌的海中。 浪头一卷便将其没顶,只余下几圈转瞬即逝的涟漪,想来或是被水下鬼藻缠缚,或是成了畸变生物的果腹之物,连一声惨嚎都未曾来得及消散。胡静水望着这一幕,目眦欲裂,双手死死攥着船舷,指节深陷木质纹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海鹄船渐远,任由绝望如潮水般漫过心头,连海风刮过脸颊的刺痛都浑然不觉。 然而这时,正当满船绝望蔓延至极致,众人皆以为必死无疑之际,稀薄流淌的雾霭中,忽隐隐传来几声闷响,如远方滚雷碾过,低沉而厚重,在空荡的海域里缓缓回荡,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这声响未落,水下盘旋绞缠的鬼藻竟似受了极大刺激,墨绿的茎干肉眼可见地绷紧又骤然收缩——缠绕在侧翻船舷、甲板边缘的蠕动枝叶纷纷松脱,那些被砍断后仍顽强攀伸的滑腻末端,也收敛了拉扯的力道,不再死死纠缠。 转瞬之间,船身被拖拽下沉的趋势竟缓了几分,一些被藻丝缠住腿脚、臂膀的水夫与船工,趁着这稍纵即逝的空隙,被身旁正奋力拉扯角力的同伴急忙拖拽而出,身上残留的细碎藻丝还在微微扭动,却已无力再卷缠上来。甲板上的众人皆是一愣,绝望的哭喊戛然而止,只剩狂风卷着浪涛的声响,与雾中若有似无的余震,透着几分诡异的喘息。 那沉浑闷响愈发清晰,由远及近在雾海间层层扩散,震得海面泛起细密波纹,连倾覆客船的船身都随之微微震颤。声响所及之处,水下交缠如厚毯的鬼藻茎叶,似被无形巨力牢牢托举,竟在激荡翻涌的水花中骤然隆起,探出海面一大截,化作黑褐色的巨型鼓包,状若畸形浮岛,表面还在因内部涌动而微微起伏。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那鼓包便居中剧烈震颤,转瞬轰然崩散、碎裂——无数鬼藻碎块裹挟着暗红汁液与腐腥气,如暴雨般漫天飞扬,溅落在海面与客船甲板上,发出“噼啪”的轻响。原本被鬼藻密不透风铺满的海面,经此一震竟裂解出数片空白,隐约露出下方海底,灰白惨淡的沙砾与青黑礁盘,与周遭墨绿的诡异藻群形成刺目对比。 未等众人从惊愕中回神,那几大片海面空白之间,便陆陆续续浮现出一团团粗大的冰坨子——竟是鬼藻茎叶碎片被冻结凝结而成,冰面泛着青黑冷光,裹着细碎的暗红藻汁,棱角凌厉。冰坨子裹挟着被无形巨力震死、撕碎的异化生物残骸,翻滚着浮上海面: 有断成数截的巨鳅,鳞甲泛着暗绿幽光,内脏混着血水黏附在冰坨上;有螯足断裂、背甲崩裂的蟹怪残躯,断口处还缠着未完全冻结的藻丝;更有几具肉质水母般的软体生物,躯体被撕碎成半透明的肉块,触须黏连在冰坨边缘,随着浪涛微微晃动。这些残骸与冰坨一同在海面翻沉,浑浊的血水、藻汁与生物体液渗入稍显澄净的海水中,迅速洇染出大片暗沉污浊的色块,愈显触目惊心。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仍攀附、嵌入客船船体的残余藻丝,似是失了后力支撑,相继绷起“咔嗒”轻响,随即断裂脱落。船工与水夫们见状,急忙挥起铁斧、刀铲、木浆,将甲板上的残余藻丝飞快剁碎、铲落,坠入海中的藻丝转瞬便被浪涛卷走,融入那片污浊之中。 随那些异化生物残躯一同浮荡的,还有零零星星被鬼藻缠绕、拖入海中的人类——大多尚未气绝,有的浑身缠满细碎藻丝,在污浊海水中奋力扑腾,口鼻溢出气泡,拼尽最后力气向客船方向游来,呼救声微弱却急切;有的则昏死过去,身躯随浪涛起伏,仅靠衣物或残留藻丝勉强浮于海面。 船工与水夫们见状,顾不得喘息,急挥长杆、挠钩,就近打捞那些昏死之人,将其拖拽上甲板,随即有人匆匆按压其胸腹控水,有人撕扯其身上残留藻丝,场面仓促却有序,透着绝境中彼此扶持的微光。然这份微光未持续多久,方才稍稍稳住倾颓之势的客船,船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响,力道沉猛,震得整艘船剧烈摇曳,甲板上众人猝不及防,纷纷站立不稳,惊叫痛呼声此起彼伏,有人踉跄摔倒,有人死死抱住栏杆,慌乱中相互滚抱成一团,方才的打捞动作也被迫中断。 “不好!”胡静水被震得撞在粗长舵杆上,额角裂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眉眼流淌,模糊了视线。他咬着牙撑住舵杆勉强起身,声音嘶哑如破锣,嘶喊道:“有大家伙,撞上来了!”话音未落,甲板上刚从藻丝纠缠中得以喘息的众人,瞬间被绝望再度笼罩,妇孺们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混着海风与浪涛声撕裂雾霭: “贼老天啊!”“海龙王显灵!”“日光菩萨救命!”“波罗海神庇佑!”“光明天善母!”“、大圣移鼠!”有人双手合十跪地祈祷,泪水混着海水滑落,“吃了那么多香火,为何偏不给人活路!”仿佛是呼应这悲戚的哭喊,船底又传来一阵更沉猛的撞击,整艘客船剧烈抖动起来,海水顺着船身裂缝疯狂涌入,甲板倾斜角度再度加剧,方才打捞上来的伤者被晃得翻滚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然出人意料的是,这艘伤痕累累、遍布裂痕与凹陷的客船,并未因涌入的海水径直沉没。反倒在船体持续的震颤与龙骨不堪重负的“咯吱”呻吟声中,微微向上浮起一小截,浸漫甲板的海水竟缓缓退去几分。紧接着,一股无形巨力悄然托住船底、推着船身,客船竟无风自动,缓缓挤开飘满破碎鬼藻茎叶与异化生物残躯的海面——那些冰坨与残骸被船身轻轻拨开,在浪涛中翻滚四散。 整艘客船循着雾霭较淡的方向,缓缓向海域外部边缘行去,船底划破下方仍残留的细碎藻丝,在原本如毯覆盖的鬼藻海面上,拖曳出一条宽大曲折的尾迹,尾迹处露出灰白的沙砾礁盘,转瞬又被周围缓慢蔓延的藻丝隐隐覆盖。甲板上的众人惊魂未定,望着这违背常理的景象,连哭喊都忘了,唯有海风卷着雾沫掠过脸颊,伴着龙骨的余响与船身划水的轻响,满是茫然与诡异。 “这是……得救了?”胡静水抬手抹了把脸,眼角的血水混着海水糊住了视线,只勉强看清那艘红黑色海鹘船竟又折了回来,正缓缓向客船靠近。他怔怔望着那抹熟悉的帆影,浑身的力气似被抽干,恍若做了一场险死还生的噩梦,连身上的伤痛都变得模糊。然未等他心绪平复,海鹘船边缘便传来苍衣军士不耐烦的呼喊,声音穿透海风与雾霭,掷地有声:“都还愣着做什么!”“既已脱身,便速升帆划桨,设法靠岸自救!”“这般残损的破船,难不成还想在海上久留!” 这番呵斥如惊雷般敲醒众人,死里逃生的水夫、船工与乘客们才从茫然中回神,纷纷跌撞着行动起来——有人拼力拉扯绳索升起残破船帆,有人抄起船桨奋力划水,有人则搀扶着伤者挪至相对安稳处,原本死寂的甲板重又响起杂乱却急切的声响,客船借着海风与人力,缓缓向着雾霭更淡、远离鬼藻区的方向划去,身后那片诡异的青黑岛屿,仍在浓雾中隐隐透着狰狞。 胡静水正转身欲再催众人加劲划桨,眼角余光却瞥见海鹘船上的苍衣军士再度动作起来。他们借着船舷支架快速架起特制吊框与投掷器械,手脚麻利地将一批裹着铁壳的不明物体接连抛入海中。未过十几息,数声滚雷般的闷响便轰然炸开,激起数丈高的浑浊涌浪,在雾海间层层回荡,连自救中的客船都被浪涛带得微微颠簸。 涌浪翻涌溃散之际,水下潜藏之物被一并炸出——竟是些悄然蔓延至雾霭之外的鬼藻枝叶,墨绿茎干带着焦黑裂痕,还嵌缠着未燃尽的铁质碎片;另有数尾支离破碎的针颌巨鱼,鱼身覆盖细密鳞甲,布满尖锐利齿的吻部已然断裂,暗绿色的血污混着海水、藻汁四下弥散,转瞬便被后续浪涛裹挟着沉入水下,只留下一片愈发浑浊的海面。 第一千五百五十六章 诡化 时光在惊魂未定的恍惚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接二连三有其他船只从雾霭深处浮现。这些船或陷入鬼藻区不深,或虽残损却尚未倾覆,仍勉强浮于海面,甲板上满是苦撑待毙的幸存者。它们皆如胡静水的客船一般,被一股来自水下的无形巨力缓缓托举、推送,硬生生挤出了这片鬼藻盘桓、雾气弥漫的凶险区域,船身划过海面时,都拖曳出一道道避开藻群的尾迹。幸存者们趴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雾霭与青黑藻影,只剩劫后余生的虚脱与茫然。 忽有一声轰然巨响划破海面,一艘相对狭长的巡船,堪堪抵至鬼藻海域边缘,似是不堪先前藻丝缠绕与船体劳损,竟骤然解体——船身从中断裂,桅杆轰然倒塌,残破的船板、器械与落海之人一同坠入浑浊海中,激起大片水花与腥气。 万幸附近尚有几艘刚逃脱的船只,见状不敢耽搁,幸存者们当即忙不迭地抛出浮泡、套索,伸出长杆与挠钩,朝着落海者的方向奋力施救。有人趴在船边死死拽住套索,有人踮脚用长杆将挣扎的落海者往船边拨拉,混乱中满是急切的呼喊,落水者的呛咳声、器械碰撞声与浪涛声交织,在这片刚褪去几分诡异的海面上,透出一丝绝境中相互扶持的暖意。 而最靠近的是胡静水的客船,水夫们手脚麻利地拽过船舷旁备用的皮质浮泡,用力往海中抛掷,皮质浮泡被浪头撞得鼓鼓囊囊,在水面上颠荡起伏。行商打扮的两个汉子俯身攥紧粗麻绳套索,借着浪涛回落的间隙奋力甩出,麻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却被狂风卷得偏了方向,反复三次才勉强套住一个挣扎的落海者。 “拽!使劲拽!”一人嘶吼着蹬住船舷凸起处,腰背绷如弓,粗糙的麻绳勒得手掌通红渗血,另一人俯身顶住他的后腰,两人合力将人往船边拖拽,浪头打来时三人皆被溅得满脸海水,却死死不肯松劲。 另一侧,书生扶着年迈老者靠稳栏杆,自己则捡起短杆递给水夫,又蹲下身安抚被救上船的孩童,用衣袖轻轻擦去孩童脸上的海水与泪痕。几位妇人也渐渐从惊恐中回神,有的帮着撕扯获救者身上缠绕的细碎藻丝——那些藻丝仍在微微扭动,需用力才能扯断,指尖触到黏腻的藻汁时忍不住瑟缩,却还是咬牙坚持;有的则拧干自己的裙摆,为昏迷的获救者擦拭脸颊、按压胸腹控水。胡静水虽额角流血、浑身脱力,仍撑着舵杆指挥:“先救孩童与伤者!把船往稳处挪,莫要被浪卷回藻区!” 海鹘船上的苍衣军士虽未直接登船救援,却也并非全然旁观——他们站在船舷边,将几捆加固过的麻绳与皮质浮囊扔向救援船只,为首的军士对着下方厉声喝道:“动作快!雾又要浓了,再耽搁恐有变数!”海风将他的声音吹得发颤,却也警醒了众人。 救援者们愈发急切,汗水、海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落,手臂被绳索磨得火辣辣地疼,却无一人停歇。直到最后一名落海者被拉上船,众人方才瘫坐在甲板上,望着彼此满身的泥泞与伤痕,既有救到人后的虚脱,也有对这场诡异劫难的余悸,唯有浪涛仍在拍打着船舷,伴着获救者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雾色中回荡。 不远处另一艘货船的船工们,则架起长柄挠钩,对着漂浮在海面的昏迷者小心翼翼地探去——铁制挠钩的齿刃避开人体,精准勾住其衣领或腰带,缓缓将人往船边拉。有一次挠钩不慎勾住了落海者的衣袖,浪头猛地一卷,衣袖瞬间撕裂,那人再度被冲远,船工们急得咒骂一声,又迅速调整角度抛出挠钩,直到稳稳勾住对方腰间的布带才松了口气。被拉上船的人大多咳血不止,口中夹杂着海水与藻丝,落地后蜷缩在甲板上剧烈喘息,有人死死抓住船板,指节泛白,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 待到救援尘埃落定,众人瘫坐甲板喘息未平,雾霭虽淡了几分,却依旧萦绕海面,裹挟着未散的腐腥气。众人守在船边,又静静等候了数个时辰,直至日头西斜,雾气深处再无半点船影晃动,亦无呼救声传来——显而易见,鬼藻海域腹地已无船只可救,更无幸存者能侥幸逃脱。 海鹘船上的全副武装军士见状,当即驾着小划子穿梭于各船之间,厉声监督后续处置:那些残损过重、船底漏水、根本无法继续航行的船只,皆被当场舍弃,任其在海面漂浮,渐渐被远处蔓延而来的细碎藻丝隐隐缠绕。 随后,数艘小划子与舢板往来穿梭,将所有幸存者逐一转渡——年迈者由军士搀扶登舟,伤者被小心翼翼抬上船板,孩童则由妇人紧紧护在怀中,众人在颠簸的小舟上相互扶持,迎着微凉的海风,陆续登上胡静水所在的客船。此船虽伤痕累累,却是现场体型最大、整体最为完好的一艘,胡静水亦是强撑着伤势,在甲板上清点人数、指挥安置。 而最靠近鬼藻雾区的那艘海鹘船上,苍衣军士们刚投放完一轮沉海的爆炸物,便迅速归位立于船舷两侧,戒备姿态丝毫不松。他们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周遭浑浊海面与淡散的雾霭,哪里飘满了残断茎叶和破烂鱼骸,偶尔还带着点点,顽强燃烧的残余火苗。 手中兵器各有执掌:或肩扛火铳、腰挎小号掷弹,或擎举寒光凛冽的投矛、飞标,或拄着长柄钩枪,枪尖架在船帮上斜指海面;船中部最为平稳的甲板位置,则有军士看守着几大桶封盖严密的猛火油,旁侧架着杠杆水龙般的压力喷射器具,铜管已然加压蓄势,随时可喷吐烈焰。 众人屏气凝神,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谨防残留的鬼藻或畸变生物突袭反噬。这般警戒直至胡静水的大号客船形影在波涛中渐渐远去,海平线上才又浮现出新的船影,乃是前来轮替警戒、补充物资的另外两艘快船,帆影疾驰,转瞬便近了海鹘船。 与此同时,远在海面上的轮替快船尚未完成物资交接,江畋遥控的甲人“贾都尉”已然穿透外围浅海的浑浊海水,深入鬼藻海域腹地。甲人自带的灰白视野,破开整天蔽日的幽暗,一幅颠覆常理的海底奇景在其视野中铺展——活化鬼藻的根茎并非止于海面,而是如万千墨绿巨蟒般扎入海底淤泥,粗壮主根盘桓交错,竟在海床之下织就一片致密的“藻根迷宫”。 根须末端的吸盘死死吸附着青黑礁盘,不断渗出丝丝缕缕污渍般汁液,将周遭海水染成淡褐。海床之上,寻常沙砾早已被一层厚实的藻膜覆盖,膜下隐约可见扭曲的生物骸骨,既有海鱼、蟹类的残躯,也有人类的骨骼,皆被细如发丝的藻丝缠绕包裹,似在缓慢消融。 更令人诡谲的是,海床凹陷处散落着无数半透明的晶状物体,大者如拳,小者如珠,内里流动着幽绿微光,照亮了周遭蠕动的细小藻虫,飘舞游曳的海鞘、怪形怪状的水母。这些晶状物旁,几具畸变生物的幼体正匍匐蛰伏,它们身形尚未完全成型,却已显露出狰狞獠牙与吸盘触须,紧紧的盘绕在这些晶体上,时不时像是呼吸一般的,在周身泛起淡淡的绿光,似在汲取游离能量。 甲人轻飘飘踏过松软的藻膜,能清晰感知到下方潜藏的震动,那并非水流涌动,而是更深层的藻根在缓慢蠕动,仿佛整片海床都拥有了生命,正无声地吞噬着一切闯入者。甲胄上时不时触发的微弱能量反馈,亦让江畋透过甲人感知到,这片海域的能量场异常紊乱,鬼藻与畸变生物的体内,都潜藏着一股不属于凡俗生灵的诡异力量。 甲人循着能量紊乱的轨迹稳步探行,铁质的脚掌踏过肥厚黏腻的藻膜,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膜下淤积的暗红汁液顺着甲缝缓缓渗溢,在周遭海水中晕开淡褐涟漪。周遭腥腐的藻气与晶状物散逸的幽微异香交织缠绕,透过甲胄传感渗入感知,而甲胄反馈的震动愈发清晰——那并非水流涌动,而是海床之下万千藻根同步蠕动的低频震颤,仿佛整片海底都在缓慢呼吸。 随着向雾霭核心深入,海床渐渐抬升,原本盘绕于淤泥中的藻根愈发粗壮,竟挣脱泥沙束缚,如撑天墨绿巨柱般向上耸立,表面布满凸起的吸盘与渗血纹路,层层穿透浑浊海水,直抵海面雾霭深处。甲人抬眼望去,借着晶状物的幽绿微光,可见这些巨型藻根顶端与沉海船骸、断裂桅杆死死绞缠,在雾色混沌中勾勒出青黑怪异的巨大轮廓。海底的畸变死寂,顺着这纵横交错的藻根,如脉络般蔓延至海面之上,将海陆两端的诡异景象牢牢串联。 雾霭更浓处,竟隐现数片连成一体青黑色“岛屿”,绝非天然地貌,乃是巨型马尾藻的粗壮根茎相互虬结缠绕,裹挟无数残破船骸凝聚而成。那些根茎粗如古木盘根,表皮皲裂泛着青黑腐光,须根如钢索般绞缠交织,将断裂的桅杆、残破的船板、锈蚀的锚链死死锁入其中;有的根茎径直穿透船身,在甲板上钻出狰狞孔洞,暗红色的汁液顺着孔洞缓缓渗出,滴落在海水中泛起细碎的腥红涟漪。 海风穿过船骸的空洞与根茎的缝隙,裹挟着“呜呜”的幽咽声,似亡魂低语,根茎绞动时又发出“咯吱咯吱”的枯骨摩擦般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海域中格外刺耳。岛屿高低错落,表面凹凸不平,半截船身、歪斜桅杆不时从青黑根茎中突兀伸出,顶端挂着的残破船帆在雾风中无力摇曳,尽显荒芜与狰狞。 登上岛屿边缘,脚下并非坚实土地,而是根茎与船骸腐殖层混合的绵软质地,踩上去便陷下一寸,发出“咕叽”的黏腻声响,间或踩到细碎船木与锈蚀金属残片,迸出“咔啦”的脆响。岛上遍布一片异化藻类森林,形态怪异远超寻常海藻:数丈高的墨绿藻柱如巨柱林立,茎干粗壮如桶,表面布满鼓包状凸起,顶端不断渗出黏液,“嘀嗒——嘀嗒——”的声响在林间回荡,黏液滴落处,连坚硬的船骸都被腐蚀出细小孔洞; 暗红藻丝如血色蛛网般缠绕在藻柱与船骸之间,丝绦摩擦发出“嘶啦嘶啦”的细碎声响,末端倒钩勾住物体时便传来“咔哒”脆响,触之如利刃割肤;更有菇状异化藻伞丛生,菌盖呈暗紫色,边缘垂着细密触须,轻摆时发出“沙沙”轻响,触须上挂着晶莹子囊,在雾中泛着诡异淡紫光晕,海风拂过,子囊“噗”地破裂,蒸腾出淡淡的斑斓烟,伴随极轻的“嘶嘶”气流声,融汇进无所不在的雾霭中。 这片藻林长势疯狂,相互攀附缠绕成密不透风的屏障,阳光被浓雾与藻林双重阻隔,林间昏暗潮湿,仅靠藻类自带的些许微光勉强照亮前路。深处隐约传来“轰隆——轰隆——”的低沉轰鸣,似是巨型马尾藻主根茎蠕动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奏,仿佛岛屿本身正在呼吸;又像是有水母巨物在挣扎。 偶尔夹杂“啾啾”“嘶嘶”的怪异啼鸣,却寻不到声源,更添诡异。根茎与船骸构筑的基底、异化藻类织就的森林,让这座岛屿成了鬼藻海域的核心腹地,每一寸都透着死亡与异化的恐怖。然而,这种生人禁绝、步步皆险的死地,于江畋遥感操控的甲人而言,却全然无碍、百无禁忌。 甲人既无需呼吸以维生,亦无血肉之躯受生理损耗的束缚,玄铁甲胄更能隔绝腐浊藻汁与异毒侵蚀,任周遭腐蚀气息弥漫、畸变能量扰动,皆纹丝不动。它循着愈发明显的紊乱能量,流动和汇聚的轨迹稳步深入,穿过层层交织的藻根屏障与残破船骸,越往岛屿腹地,周遭的震颤便愈发清晰,晶状物的幽绿微光也愈发明亮。 直至甲人穿透最密致的藻林屏障,抵达活化鬼藻岛屿的核心区域时,一艘形制依稀眼熟的船只,骤然出现在其视野之中。那并非寻常海舶,而是一艘在标准制式基础上,经专门改造加固的千料飞鱼船,半截船身被粗壮的藻根半裹半托,静静嵌在岛屿核心的凹陷处,周身透着与这片死寂异化之地格格不入的凌厉质感。 船底通体铺覆厚重紫铜,虽蒙着一层暗褐藻垢,却仍能瞥见金属特有的冷光,边角处还留着碰撞后的细微凹痕,显然是为抵御海底礁盘与藻丝腐蚀所设。船舷护板采用坚韧铁木拼接,外层涂刷的防腐漆已斑驳脱落,露出内里紧密咬合的榫卯结构与加固铁条,足以见得改造时的用心。 船身两侧架着数具长臂般的旋转吊机,木质吊臂缠着粗韧的浸油麻绳,末端挂钩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锚链,吊机转轴处虽被细藻丝缠绕,却未完全锈蚀,隐约能看出昔日灵活运转的痕迹。 更引人注目的是船甲板预留的大型武器位:船首与船尾各有两处方正凹槽,正是床弩与发石器的架设点位,凹槽边缘还残留着固定器械的螺栓孔洞;船中部位则留有一圈圆形铁环,间距规整,显然是为安置火炮所备,周遭甲板上散落着成片,潮湿板结而成的黑色药块,大小不一的球弹、散丸,嵌在其中,疑似在此之前就被频繁而激烈的使用过。 甲人缓步靠近,甲胄传感捕捉到船身传来的微弱金属共振,与周遭藻根蠕动的震颤形成鲜明对比。 第一千五百五十七章 乍显 而那艘船的形制轮廓和具体细节,竟与江畋麾下东海公室船团中,源自南海宗家馈赠的飞鱼战船有几分相似,这般场景愈发透着莫名诡异。这份诡异感直透江畋心神——透过甲人传感,他脑海中骤然闪过一段模糊记忆: 上一次见到这般形制的船只,还是在那处“海上仙洲”,彼时他穿过迷宫般礁盘中的海眼,抵达一个破碎空泡般的异常界域,在一处疑似被南海公室的国老等人,所抛弃的秘密基地里,曾瞥见过相似的船支式样。那处基地藏于界域深处,被同样的异化植被和生灵包裹,隐秘异常。 如今竟在鬼藻海域的核心岛屿中,再度见到同类船只,其中关联着实耐人寻味。在甲人视野中,船身表面的藻根,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慢蠕动,似在继续侵蚀船体,又似在守护着什么,隐约折射的莹光映在紫铜船底,折射出扭曲的光斑,愈发让这份关联显得扑朔迷离。 甲人循着金属共振与诡异能量的汇聚轨迹,缓步踏入这艘,被赘生物包裹了大半,飞鱼船残破的舱室,舱门早已被藻根撑大变形,仅余下扭曲的铁木框架。刚一入内,一股混杂着腐肉、藻腥与黏液的恶臭便透过甲人的感知,同步传达给了江畋,比舱外更显浓烈。 昏暗光线下,舱室内部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无数灰白色的头足类寄生体触手,如蛛网般缠绕在龙骨、仓壁与残损器械上,触手表面布满细密的吸盘,正吸附着船身木质纤维缓缓蠕动,分泌出黏腻的透明体液,将船体与血肉牢牢黏合。 除了,已经严重溶解的尸骸外,居然还有尚未完全死去的船员与士兵,却与这艘船融为一体:有人半截躯体嵌入仓壁,手臂扭曲着穿出木板,皮肤与朽坏的船板粘连溃烂,露出底下渗着暗红汁液的肌肉,头顶的寄生体触手穿透天灵盖,顺着脊椎蜿蜒而下,在脖颈处鼓起数块畸形的凸起; 有人双腿与龙骨紧密咬合,下肢早已失去人形,化作缠绕着触手与藻丝的肉瘤,唯有上半身还残留着模糊的人形轮廓,空洞的眼窝中渗出淡绿黏液,嘴角却咧开不自然的弧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沉怪响。 看起来这些“人”似乎还苟延残喘着,却早已失去神智和正常意识,肌肤呈现出死灰色的溃烂状,多处皮肉外翻,露出被寄生体触手穿透的孔洞,活像一群畸形的行尸走肉,仅凭寄生体的本能维系着残存的活性。 察觉到甲人的靠近,这些融合体瞬间被激活,原本迟缓蠕动的寄生体触手骤然绷紧,带着破空声朝着甲人迅猛抽击。一名半嵌在船底的士兵,被触手拖拽着从溃烂的船板中“挣”出大半躯体,手臂已异化为粗壮的触手末端,带着锋利的吸盘狠狠抓向甲人胸甲,指甲缝中还嵌着干涸的血渍与木屑; 仓壁上的数具融合体同时转头,脖颈因过度扭曲而发出“咔嗒”脆响,无数细小的寄生体触须从他们的口鼻、伤口中喷涌而出,如箭雨般射向甲人。甲人应声抬臂格挡,触须撞在玄铁甲胄上发出“噼啪”轻响,吸盘死死吸附在甲面,试图向内渗透,黏腻的体液顺着甲缝缓缓流淌,散发出刺鼻的腥气,尽显本能攻击的疯狂与阴狠。 但还没等其钻入甲胄间隙,就很快被蔓延的白霜,冻成一截截,一片片剥裂的冰渣碎块。但随着甲人的深入探索,无可避免的制造出更多动静和接触。更多与锈蚀兵器融为一体的行尸走肉从舱室深处蹒跚而出,其形态较先前更显狰狞。 有人肩骨被一柄锈蚀长刀贯穿,刀身大半嵌在血肉中,仅余刀柄外露,刀刃上的锈迹与暗红藻汁、黑褐腐肉粘连,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咯吱”的锈蚀摩擦声与皮肉撕裂的闷响,刀风裹挟着黏腻的体液与锈蚀粉末,朝着甲人猛劈而来; 另有数具躯体被短矛、铁钩从胸腔、腹腔穿透,兵器与溃烂的脏器、缠绕的触手死死缠结,它们虽步履蹒跚,动作却因寄生体的操控而带着悍不畏死的疯狂,铁钩带着倒刺横扫时,竟能轻易勾扯起甲板上的碎木与藻丝,留下道道深痕。 这些融合体毫无战术可言,仅凭寄生体的本能冲撞撕咬,锈蚀兵器与畸形躯体联动,攻击既僵硬又狠戾——有的将嵌着铁蒺藜的手臂狠狠砸向甲人,铁蒺藜扎入甲胄缝隙,虽未能穿透玄铁,却带着黏液与锈屑滞涩了甲人的动作; 有的则俯身用齿间外露的短匕猛刺甲人脚踝,匕身早已锈迹斑斑,刃口却仍残留着藻毒的幽绿光泽,每一次刺击都伴随着“嗬嗬”的怪响与涎水滴落的声响。甲人顺手挥臂格挡,玄铁甲胄与锈蚀兵器碰撞发出沉闷的“铛”声,兵器上的锈片簌簌脱落,混着飞溅的腐肉与寄生体黏液,在舱室地面铺展成一片污秽狼藉。 舱室的骚动很快惊动了外围藻丝丛林,藻林根茎的缝隙与空穴中,骤然传来细碎的“簌簌”声与尖锐的嘶鸣,无数拳头大小,宛如环纹章鱼的小型软体,正接二连三的冲破,藻林枝叶上,半透明的胶质包囊,争先恐后地涌来。 这些小章鱼通体泛着暗紫,体表布满银白环纹,触须纤细却布满吸盘,头部生着一对猩红复眼,刚脱离包囊便灵活地攀附在藻丝与船骸上,尾部还粘连着未完全破裂的包囊残膜,黏液顺着触须滴落,在幽绿微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它们似乎潜伏在藻林深处的寄生者,能轻易钻入活物体内掌控其行动,此刻被甲人的气息惊动,如触发排异反应般,疯狂搜索着这位侵入者。因此,在不久之后,每只环纹小章鱼,都操控着一至两具畸形海生动物,组成密集的攻击梯队从缝隙中涌出: 有的操控着断螯蟹怪,蟹钳被小章鱼触须穿透甲壳牢牢掌控,横着躯体猛冲而来,断口处的藻丝与黏液甩动飞溅,蟹钳砸在甲板上震得碎木飞溅;有的驾驭着半腐的巨鳅残躯,小章鱼吸附在巨鳅头顶,通过触须牵引其摆动躯体,露出布满利齿的残破吻部,朝着甲人猛扑; 更有甚者操控着数只异化虾类,虾钳被寄生后愈发锋利,顺着藻根攀爬跳跃,从四面八方朝着甲人穿刺。小章鱼的触须如神经般缠绕在宿主身上,每一次细微抖动都能驱动宿主做出迅猛动作,宿主伤口处渗出的血水,与小章鱼分泌的黏液混合,顺着藻根流淌,在舱室入口织就一道污秽的屏障。 一时间,舱室内外攻势交织:舱内的兵器融合体步步紧逼,锈蚀兵器与甲胄碰撞的声响不绝于耳;舱外的寄生海生动物顺着藻丝与船骸缝隙涌入,小章鱼的嘶鸣、宿主的怪响与藻丝摩擦声交织,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响。 在狭窄的舱内空间,甲人几乎避无可避,周身甲胄已布满黏腻的体液、锈屑与藻丝,吸盘的吸附力与兵器的劈砍力不断消耗着,隔空放射的冰霜能量,而环纹小章鱼仍在从藻林深处蜂拥而出,触须牵引着越来越多的畸形生物,更将新旧堆叠的朽烂尸骸拖拽过来。 那些尸骸早已被藻丝与寄生体浸透,腐肉外翻、骨骼外露,在触须操控下如蹒跚傀儡般涌向船骸,与兵器融合体、寄生海兽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攻势,如潮水般层层压上。将被原本就鬼藻丛林,缠绕大号囊肿的残损飞鱼船,层层包裹和封闭起来。 外围的鬼藻丛林似有感知,粗壮根茎携着无数饱满的大号囊肿疯狂收缩缠绕,将这艘残损飞鱼船挤压、绞颤的愈发紧实,不断发出气泡爆裂声的粗大茎叶内,哗啦渗流而下的淡绿黏汁,顺着船板缝隙不断渗入,在舱内凝结成薄薄的胶膜,渐渐将船体彻底封闭。 但江畋操纵的甲人,也在昏暗与窒息感愈发浓重的船体深处。狠狠踹碎脚下大片冻结的腐坏舱板,顺势向下坠落,冲破层层朽烂木板与缠绕的藻丝触须,在无数寄生体的尖锐嘶鸣与抓挠声中,稳稳落在最下层底仓的龙骨甲板上,甲胄表面仍挂着不少,断裂的触须与腐肉碎屑。 底仓比上层舱室更显昏暗压抑,仅靠甲胄微光勉强照见周遭景象:舱壁爬满细密的藻丝,黏腻汁液顺着木纹缓缓滴落,在地面积成一滩滩暗褐水洼,踩上去发出“咕叽”的污秽声响;散落的残破器械与朽烂木箱堆挤角落,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藻膜,隐约能瞥见箱内残留的干涸血渍与细碎骨骼。 周遭只剩甲人甲胄的细微运转声、藻丝蠕动的“滋滋”声,还有远处寄生体不甘的嘶鸣余韵,死寂中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甲人再度投射出,几大团充满冰霜的雾气,将上方重新被藻丝、尸骸所填满的缺口,暂时冻结封锁住…… 就在这时,底仓深处另一端的浓重阴影中,突兀地传来接连不断的呼救声,嘶哑破碎如被砂纸磨过,混着藻丝蠕动的“滋滋”声,显得格外刺耳:“是谁?”“救我!”“救命!”“快来人!”“吾在这儿!”“我还活着!” 声音并非来自一处,男声、女声夹杂其间,有的虚弱得几近气若游丝,似是耗尽了最后力气;有的带着极致的恐惧,尾音里裹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还有的嘶哑中透着诡异的干涩,仿佛喉咙被藻汁黏连,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肉摩擦的滞涩感。 第一千五百五十八章 逆境 甲人闻声瞬间绷紧身形,缓缓转头望向声源处——那片阴影浓得化不开,甲胄微光仅能勉强照见阴影边缘缠绕的粗壮藻丝,丝绦末端的吸盘正微微张合,似在掩盖着什么,呼救声便从这层层藻丝与阴影的缝隙中艰难溢出,分不清是真实的残存者呼救,还是寄生体刻意营造的陷阱。 因此,无论那些嘶哑呼救声如何此起彼伏、悲切缠扰,甲人始终凝立如铁,玄铁甲胄泛着冷硬微光,冷冷对峙着声音来处,毫无半分动容。墙面与脚下的藻丝趁势蔓延,带着黏腻汁液试图缠上甲胄脚踝与臂弯,甲人却抬臂挥出,玄铁腕甲裹挟凌厉劲风,将蔓延而来的藻丝节节斩断,断裂处的汁液遇甲胄寒气瞬间冻结成细碎冰碴,簌簌落在污秽地面。 这般反复数次,待那些呼救声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沉寂在幽暗底仓,江畋才借着甲胄与周遭能量的共振,骤然催动心念。一声低沉磅礴的咆哮,自甲胄深处激荡而出,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嘶吼,而是声波共振化作的无形冲击,震得底仓剧烈震颤,舱壁藻丝纷纷脱落,地面水洼泛起层层涟漪。面前阴影中潜藏的、肉眼难辨的晶莹丝缕,被这股力量狠狠撕扯,如遭烈风席卷般摧枯拉朽,寸寸炸裂成细碎光点,消散在黏腻的空气里。 然而,江畋感知的灰白视野又强化几分,却仍难穿透那片浓沉阴影,仅能照见藻丝在阴影边缘肆意扭动,黏腻汁液滴落的声响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江畋透过甲人传感,隐约察觉到阴影下潜藏的能量波动异常紊乱,既有着人类残躯的微弱生机,又混杂着与寄生体同源的诡异气息,那些呼救声看似悲切,尾音却藏着难以察觉的僵硬韵律,绝非正常幸存者所能发出。 就在甲人缓缓抬臂,准备以凝聚的长戟,再度投射向阴影深处之际,一声非男非女、枯寂如朽木摩擦的声响,突然从阴影最深处漫出。沙哑干涩如生锈的铁片摩擦,毫无生气,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打破了底仓的死寂:“终于……有人闯到这儿来了。”甲人当即重新切换了视野,同时丢出一支骤燃的火棒,骤然亮起的光束穿透浓重阴影,将深处景象缓缓铺展。 一朵硕大无朋的血肉之花正于阴影中舒卷搏动,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并非寻常草木质地,而是半透明的胶质扁须,泛着淡粉与幽绿交织的柔光,表层布满细密的血管纹路,随每一次舒张渗出黏腻的透明汁液,滴落地面发出“嗒嗒”轻响,与水洼交融成污秽的浊流。 而花蕊之处,更是堪称惊悚——密密麻麻人类的半身躯体与残缺肢体,如标本般嵌入、融合在血肉花芯之中,彼此缠绕扭曲,与花体的肌理牢牢共生。大多数身上仍残留着原本的衣冠饰物:有的身着锈蚀的甲片,腰侧悬着断裂的铜佩,手臂僵直地抓举着卷刃的长刀,甲片与血肉花体粘连,缝隙中钻出细小的寄生触手; 有的披着褪色的锦袍,脑门上还插着半支断裂的玉簪,半边身躯已与胶质花瓣相融,仅露的手臂死死攥着一柄短匕,指节因极致的僵硬而泛白;还有的肢体早已畸形扭曲,脖颈处缠绕着血肉花的脉络,口中仍无意识地溢出微弱的呼救,声音正是从这些嵌入花体的残躯中传出,沙哑得如同风中残烛。 江畋透过甲人灰白视野传感,清晰捕捉到血肉花芯中涌动的狂暴能量,与先前海底晶状物、寄生体的能量波动同源却更显浓烈。那些嵌入的肢体虽偶有细微抽搐,却早已失去自主意识,仅靠花体的滋养维系着残存的活性,手中武器随着花体的舒卷微微晃动,透着一股被操控的诡异韵律。 方才那声从容又死寂的说话声,便从血肉之花最中央的一截残破躯干中传出——那躯干胸口溃烂,露出被花体脉络穿透的脏器,脖颈处却仍能辨出模糊的面容,正是它在操控着这朵畸变之花,也持续影响和同调着,那些嵌入其中的残躯。 那截中央残躯的胸口破口处,暗红肉须如活物般翻卷缠绕,表面黏附的淡绿黏液与暗红血珠交织滴落,每一次蠕动都带着皮肉撕裂的细微声响,肉须尖端还在不断吸附周遭的藻丝汁液,似在滋养这具早已畸变的躯体。而嵌入血肉花中的那些残躯,彼此间的动作竟透着一种诡异的惯性——分明早已被花体同化,却仍在重复着遇难前最后的癫狂: 有人指尖死死抠着自己的眼眶,指甲深陷皮肉,似在自戕般撕扯面部,带出缕缕血痕与碎肉;有人握刀的手臂循着旧习狠劈,刃口划过同伴畸变的躯体,带出汩汩血泉与碎裂的脏器,血粼粼的缺口狰狞可怖;还有数具残躯相互扭抱纠缠,指节深陷对方溃烂的皮肉,拼尽全力撕扯、啃咬,将彼此的躯体撕裂出一个个空洞,破碎的肠腑、脏器顺着缺口滑落,砸在地面的黏液水洼中,溅起污秽的浊浪。 可这份血腥并未持续太久,那些滑落的脏器、撕裂的皮肉刚一离体,残躯体内便迅速伸张出细密的暗红肉须,如蛛网般将其缠绕裹住,带着黏腻的汁液快速拉回体内。缺口处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翻卷的肉须填补创面,仅留下淡淡的绿斑与发黑的血痕,仿佛方才的撕裂与杀戮从未发生。 这般撕裂、掉落、修复的过程周而复始,无限循环,那些残躯如同被困在时间的囚笼里,反复重演着遇难前的绝望争斗,乃至尝试自我了断的惨烈结果。灰蒙蒙或是惨白的眼中无半分神智,唯有被本能与惯性驱使的狂暴,每一次修复时,血肉花芯都会泛起微不可见的光晕,诡异能量随之波动,显然是这朵畸变之花在维系着这场永恒的循环杀戮。 看着这朵维系着永恒杀戮的畸变之花,江畋透过甲人传感,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过往的片段瞬间在脑海中拼凑浮现。他骤然忆起广府北郊上华区的镜台宫——那藏于山腹空洞中的暗红大池里,南海公室所属人员曾日夜投喂、暗中研究的那团活太岁,亦是一朵形态相似的血肉之花。 更与昔日上京里行院、前地下鬼市专属基地深处,被秘密封存于白琉璃巨缸中,疑似同源的异种血脉增殖体如出一辙。只是眼前这团存在,不知道混入了多少异类成色,又在鬼藻海域诡异能量的滋养下,较当初的规模已然增殖膨大了数倍不止,肌理间的狂暴能量也愈发浓烈,连维系的循环杀戮都更显狰狞。 心念电转间,江畋不再迟疑,借着甲人内核的能量共振,将声音化作低沉振波自甲胄深处传出,穿透黏腻的空气与血肉花的蠕动声响,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落在阴影中:“你们,就是追随国老的那些余孽?自广府逃走之后,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振声裹挟着无形的冲击,震得周遭空气微微颤动,血肉花表层的血管纹路,也随之泛起几缕涟漪,似是被这声音惊扰。 “余孽?说得好!说得太好了!”那截中央残躯似被这声质问震醒了几分残存意识,胸口翻卷的暗红肉须骤然绷紧,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夹着似哭似笑的癫狂,在死寂底仓中回荡。它微微扭动脖颈,溃烂的面颊扯出诡异弧度,续道:“我辈背弃公室、追名逐利,可不就是一群人人得而诛之的余孽?更是一群轻信了李闲野那老匹夫巧言令色,被他泼天巨谎蒙骗,最终一头撞进死路的蠢钝余孽!” 随着它情绪愈发激荡,周身的诡异能量也随之暴涨,血肉花芯瞬间泛起浓烈的幽绿光晕,花瓣剧烈收缩震颤,分泌出大量黏腻汁液。嵌入花体的其他残躯似被同步刺激,纷纷疯狂扭动挣扎,断裂的肢体胡乱挥摆,锈蚀兵器碰撞发出杂乱刺耳的声响,口中涌出各式嘶哑叫嚷,字字句句都透着悔恨与怨毒:“李闲野!你这狗奴不得好死!”“国老,国老为何辜负我们!”“你欲何为,竟要将我辈弃于死地!” 叫嚷声此起彼伏、混乱不堪,有的残躯因过度扭动,刚愈合的创面再度撕裂,碎肉与脏器混着黏液滑落,又被暗红肉须飞速拉回;有的则死死攥着武器,朝着虚空劈砍,似在宣泄对国老的怒火。“李老贼,你骗了我!我再也没法回头了!”“你许诺的全新前程、大好富贵呢?为何只剩这些吃人的异怪!”“上当了!上了老贼的当!这里没有破局的关键,也没有……”一句哭喊戛然而止,那具残躯的脖颈被肉须狠狠勒紧,头颅竟被生生扯入花体,只余下半截扭曲的躯干仍在抽搐。 余下的残躯依旧疯乱叫嚷,字句间渐渐透出惊悚真相:“错了!我们都错了!是我们把那东西招引出来的!”“肉太岁……是这肉太岁让整片藻海都活了!它在吞噬一切,所有人都逃不出去了!”“藻海在异化,我们也在异化……这是报应啊!”“我们都是祭品,老贼将我们卖了。”“逃不出去,快杀了我!”“我不想变作那般丑陋不堪的异怪……” 嘶吼声中,血肉花的花瓣缓缓张开,无数细小的肉须从花芯喷涌而出,将躁动的残躯牢牢缚住,却挡不住那些混杂着绝望的咒骂与忏悔,在黏腻的空气里反复回荡。那些被肉须缚住的残躯,很快便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癫狂。 它们仿佛被按下了回放键,重复着死前最后的绝望与疯狂,嘶吼、撕扯、自戕,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机械的惯性,像是深陷在永恒循环的死前记忆囚笼中,肆虐招摇却又茫然无措。血肉花芯的幽绿光晕随之一明一暗,将这份诡异的循环映照得愈发狰狞。 然而下一刻,原本在血肉巨花中唯一残存几分神智的那截中央残躯,却借着藻丝与肉须的遮蔽,悄然蜿蜒游走,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甲人的侧后方,胸口翻卷的暗红肉须蓄势待发,透着阴狠的突袭之意。 甲人虽被周遭癫狂景象牵制,却凭借甲胄传感的敏锐感知,瞬间捕捉到身后的能量异动。不及残躯发难,它便冷不防旋身挥出长戟——玄铁戟刃裹挟凌厉劲风,带着破空的锐响,精准劈中那截残躯。只听“噗嗤”一声闷响,残躯瞬间被击碎、爆裂,浓稠的暗红汁液与细碎肉屑四溅,糊满了身后的仓壁与缠绕的藻丝,散发着刺鼻的腥腐气。 可这份清净仅持续了瞬息,更多高低不一、透着狂热与诡异的声音,便在空旷的底仓内此起彼伏地响起:“但好在你来了!”“如此的神勇!”“这般的奇技!”“好犀利的神通手段!”“定是一个绝佳的寄体!”“快与我等,合为一体吧!” 话音未落,便印证了这些声音的图谋——先前被甲人斩击冻结的藻丝缺口处,冰层早已不堪周遭诡异能量的侵蚀,此刻轰然崩碎,碎冰混着黏腻的藻汁飞溅。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肉须与七拼八凑的活动尸骸,如潮水般从缺口与仓壁缝隙中涌入。 尸骸们或被肉须牵引,或自行蹒跚,肢体扭曲碰撞,锈蚀兵器相互摩擦,转眼间便将底仓仅有的狭窄空间挤压、填满。流淌在肉须与尸骸间的诡异能量,带着紊乱的思虑波动,竟意外干扰了甲人内部的空间定位系统,使其闪烁穿梭的动作骤然滞涩。 甲人身形一歪,竟不慎嵌入了船底扭曲的某节龙骨缝隙中,玄铁甲胄被龙骨死死卡主,一时动弹不得。转瞬之间,汹涌而来的肉须与尸骸便将其层层包裹,黏腻的汁液浸透甲面,吸盘疯狂吸附,试图穿透甲胄缝隙。而此刻,外间汇聚而来的头足类寄生体,也已顺着鬼藻茎叶的间隙攀爬覆盖,完成了对整艘船体的最终封闭,将底仓与外界彻底隔绝,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诡异囚笼。 但下一刻,一阵隐约的巨震,忽然从残损的船体深处迸发,紧接着便是连环闷响在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囊肿内回荡,沉闷而极具穿透力,震得周遭肉须与尸骸纷纷颤抖。这股力量瞬间暴涨,化作狂暴的内爆冲击力,从船内向外扩散。 密不透风缠绕的粗大鬼藻茎叶,被这股狂暴内爆力硬生生撕裂、扯断,青黑与墨绿的藻干碎片纷飞漫天,暗红的藻汁与淡绿的寄生体液如泉涌般迸溅,在周遭大片藻林范围内交织成一片污秽黏腻的雨幕,绵绵洒落。碎藻、汁液与被震碎的尸骸残片混杂在一起,砸在船板与藻根上发出“噼啪”闷响,原本密不透风的囚笼瞬间被撕开巨大缺口,腥臭气息随气流喷涌而出,弥漫在整片核心区域。 但与此同时,远处座船之上的江畋,也失去了对于甲人的最后一点感应。暂时损失了这具好用的化身,他眉宇间却无半分惋惜,反倒掠过一丝了然。方才透过甲人传感,从血肉之花的残躯嘶吼、循环杀戮的异象,到肉太岁与鬼藻活化的关联,所有碎片化的信息已然在他脑海中拼凑成型,足以勾勒出这片诡异海域的由来与真相。 这片突然扩张并且严重变异的鬼藻海域,果然与当初带着诸多机密,乃至公室理念收罗的奇物和异类素材,逃离广府、去向不明的“国老/李闲野”一党;有着密不可分的重要干系。 第一千五百五十九章 直击 与此同时,回过神来的江畋,也松开缠绕在身上,鬓发与裙伤微乱,娇颜粉红却满眼毫不掩饰,倾慕、依恋的双子侍嫔;对着侍立在软塌旁的黎星可,和捧壶跪坐在一侧的子翠,用平静却不容置喙的声音,“传予令下。召沈汝宾、南敬亭、梁烨及诸位陪臣入舱议事,再令船团全军戒备,将鬼藻海域异动及探查所得,速传拓林港地方官府与后续支援快船。” 片刻后,上甲板的议事主舱内烛火通明,案上摊开的海图被指尖点出一处暗礁密布的海域——正是鬼藻蔓延的核心范围。江畋站在海图前,将甲人探查所得一一告知众人,从肉太岁与鬼藻的融合活化,到国老余党的癫狂忏悔,再到寄生体的诡异特性,字字清晰,听得阶下诸人面色凝重。 他目光扫过众人,逐一部署:“沈汝宾,你即刻携吾手令前往拓林港,联络地方水营与巡检司,令其封锁近岸航线,严禁任何船只擅自闯入鬼藻海域,同时筹备足量猛火油、火药与对应器具,交由前锋快船运送至前线。”沈汝宾躬身领命:“臣遵令,定当协调地方,绝不让藻海再进一步。” “南敬亭、梁烨,你二人负责重新规划航线。”江畋续道,“令轻捷飞鱼船沿藻海外围十里范围探查,务必寻得一条绕开核心区的安全航道,优先保障主船通行;同时令护航战船列阵,以猛火油喷射器与床弩为先锋,清理航线边缘的零散鬼藻与畸变生物,为后续船团开路。”二人齐声应诺,当即俯身研究海图,标记出几处疑似可通行的暗渠航道。 一一发号施令的最后,江畋看向黎星可,语气稍缓却依旧严肃:“你率公室卫士,接管船团的防卫事务,轮流调遣快船巡回海上,一旦发现寄生体,或不明船只靠近,无需禀报,直接以火铳与炸物击退。另外,从获救幸存者中筛选,曾误入藻海可能的知情者,细细问询,看是否有其他的异常见闻,或是隐藏的线索,重点排查是否有其他异类肆虐的踪迹。” “喏!”黎星可抱拳领命,眼底闪过锐利锋芒——她曾随西镇候征战天竺广域,对付此般海上的诡异祸乱虽无先例,却也绝无怯意。江畋再叮嘱几句细节,便遣散众人各司其职,议事舱内重归安静,只剩他独自立在海图前,指尖摩挲着广府方向的标记。李闲野一党虽覆灭于此,但其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图谋?那肉太岁增殖体的源头究竟为何? 但不管怎么说,东海公室的那位主父沉疴弥留,早就时日无多,他于情于理,都绝不能在回程海路上被这般异变阻挡、拖延太久。一旦主父宾天,他身为世子却在关键时刻缺位,东海公室权力中枢必定人心浮动,那些蛰伏的异心者定会借机寻隙,滋生变数,给人可乘之机。 这份隐患,他断不能容忍。因此,在甲人初步探得鬼藻海域深处的疑似根源、摸清大致脉络后,便不再打算仅作规避与封锁待援——轮到他亲自出手,要么彻底解决这场异变的根源,要么强行驱散藻海阻碍,暂时性的为东海船团,开辟出一条迅捷无虞的归途。 因此不多久之后;随着传信的号角声,在海面上此起彼伏的响起,整支船团缓缓动了起来。前锋战船率先驶离锚地,甲板上的军士们架起猛火油喷射器,对准零星蔓延而来的鬼藻丝绦喷吐烈焰,火光映红了海面,将黏腻的藻丝焚烧殆尽,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而在这一片火光和烟雾弥漫的喧闹中,江畋自座船“飞螣”号顶层,骤然踏地腾空而起;又在少数几名侧近陪臣、侍妾,充满骇然和震惊、敬仰和痴恋的眼神见证之下;瞬间发动“场域”“导引”双重模式的全力,如离弦之箭般直冲天际,霎那间破开天穹,绵连积郁的铅灰阴云。 只见明亮璀璨的天光如瀑,顺着云层缺口倾泻而下,短暂照亮了下方,火光缭绕的海面与蠕动的青黑藻影。未等众人从这份震撼中回神,江畋的残影便已穿透云层,转瞬便消失在阴云与海雾交织的天际尽头,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扭曲波纹和淡淡云环,证明方才那惊世一幕并非幻象。 不知多久之后,江畋穿破一重重正缓缓收缩、裹挟着腐腥气的海雾,追索着鬼藻海域残余能量乱流的汇聚趋向——那些因甲人内爆而紊乱的诡异能量,正逐步向核心聚拢,沿途所过之处,原本狂暴扭动的鬼藻竟纷纷失了活性,茎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蜷缩,成了失去生机的青黑枯丝。 循着这股能量轨迹,他很快便穿透愈发浓密的浓雾,望见了连片鬼藻岛屿森林的模糊轮廓,岛屿在雾中若隐若现,表层仍有零星藻丝在无力蠕动,却再无往日吞噬一切的狰狞。下一刻,江畋悬停于半空,玄色锦袍在高空强风与能量波动中猎猎翻飞,他神色沉凝,缓缓抬手向前轻挥。 刹那间,虚空中似有无形涟漪扩散,一道难以名状的开口悄然浮现,以他为中心快速铺展,周遭空间被强行排斥、挤压,发出细微的“滋滋”震颤声,雾气流淌都为之凝滞。紧接着,鬼藻岛屿上方的阴沉天幕中,忽然破开一道缺口,一截黝黑粗糙的礁岩尖端率先探出,带着海底特有的湿冷与咸腥气。 这截礁岩转瞬便疯狂扩张放大,眨眼间便化作数十丈长宽、上百丈高低的巨型礁盘,礁盘大半截被强行从海底撕裂拔起,表层黏附着厚厚的泥沙、断裂的藻根与缠绕的残破船骸,无数海水顺着礁盘倾斜的坡面奔腾而下,如瀑布般裹挟着碎石与腐殖质,在半空形成一道浑浊的水幕。 失去海底支撑的巨型礁盘,携着天崩地裂般的万钧之势,如太古巨兽轰然坠落,空气被极速挤压,发出沉闷的破空轰鸣,下方雾层被呼啸气流冲散,露出底下青黑交错的藻岛轮廓,岛上残存的鬼藻似有感知,疯狂扭动着向中心蜷缩,却根本无法躲闪和回避,从天而降的重击。 但就在这巨型礁盘即将触及藻岛的刹那,整座连片的鬼藻岛屿森林,竟像是被唤醒了沉睡的本源,循着剧烈撞击的震颤剧烈应激,真正“活”了过来。原本匍匐在海面、看似半枯的藻林,骤然爆发出惊人的活性,密密麻麻的粗壮茎干挣脱表层泥沙束缚,带着撕裂海床的细微声响主动向上隆起。 无数藻林的根须、茎叶和藻丝相互缠绕绞结,竟在岛屿上方凝聚成,一个硕大的黑绿花苞状,花苞表层泛着暗红光晕,不断收缩搏动,似在酝酿着致命反击。更令人惊悚的是,延伸向核心岛屿四周的几座小屿,竟挣脱原本扎根海床的桎梏,如真正的活物般缓缓从海面升起,底部翻卷的藻根搅动起滔天浊浪。 大片奔流的海水顺着岛屿隆起的坡面倾泻而下,裹挟着雨点般的寄生异类、畸变体残躯、断裂的藻林茎叶,以及被牢牢包裹的人类尸骸,朝着下方砸落。那些寄生体虽在颠簸中挣扎嘶吼,却仍死死吸附着藻丝与尸骸,暗绿的毒液混着暗红藻汁滴落,在半空交织成一片污秽的雨幕,与坠落的礁盘形成上下对冲的恐怖景象。 说快且又不快的,迎面顶撞上了急坠直下的巨型礁盘;“轰隆——!”一声震彻寰宇的巨响炸开,巨型礁盘狠狠砸在连片藻岛的核心区域,礁盘与藻岛碰撞的瞬间,大地(海床)剧烈震颤,无数裂痕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贯穿整个藻岛群。表层的鬼藻被瞬间砸成齑粉,混着泥沙、海水与藻汁飞溅漫天,粗壮的藻根被硬生生震断,暗红色汁液喷涌如泉,顺着裂痕渗入海床深处。 那些由藻根与船骸凝聚而成的岛屿基底,在礁盘的重压下轰然崩碎,无数残破船板、锈蚀兵器与畸变生物的残骸被裹挟着翻飞,原本盘踞于此的寄生体在重击下瞬间毙命,发出凄厉的嘶鸣,转瞬便被碎石与浊浪掩埋。海面上凝聚的浓雾,被震成了崩散的乱流,露出大片被搅得浑浊不堪的海面,浪涛翻涌起伏,卷起数丈高的水花,将周遭的枯败藻丝彻底吞没。 烟尘与水雾尚未散尽,江畋悬停于半空,仍由紊乱的烈风在周身流转,望着下方崩碎的藻岛与翻涌的浊浪,嘴角微动,心声却已在脑海中回荡:“地爆天星1.0,成了!”这简短一语,似是对自身神通的印证,更悄悄宣泄了积压许久的郁结。 想起在另一个时空,一身神通权能被死死压制,多数时候只能凭肉身搏杀、抵近突击,即便面对结阵以待的大队人马,还需刻意收敛锋芒、避其锐气,那份有力难施的憋屈,此刻皆随这惊天一击烟消云散。 然而不多久后,高悬空中的江畋,就再度挑起了眉头。因为他看见了,小半部分都被天降礁盘,深深的砸入海床中,呈现出四分五裂状的藻岛主体,居然竟在碎石翻滚、浊浪奔涌间,又呈现出重生和恢复,并且相互缠绕和连接起来的迹象。 断裂的藻根断面处,快速滋生出细密的新丝绦,如雨后春笋般疯狂蔓延,原本散落的藻块与碎骸,被这些新丝绦牢牢吸附、牵引,竟开始缓慢地相互缠绕、拼接。即便深陷海床、嵌入礁盘的部分,也有粗壮的藻茎突破泥沙束缚,向上舒展,试图将分裂的岛体重新连接。 浊浪中翻涌一团团的暗红污色,还有那些被震死、炸裂、爆碎的尸骸,此刻反倒成了,滋养其复苏的养分,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顽强生命力。与此同时,在江畋切换成的灰白视野中,残破藻岛上的丝丝缕缕能量乱流,不断汇聚成大小光斑,如星子散落,循着藻根复苏的脉络游走,最终尽数向一处聚拢,精准指引向藻岛尚未沉入海中的残存部分。 那里正是先前甲人探查时发现的、疑似畸变船骸囊肿的核心所在。 第一千五百六十章 补刀 然而,当江畋悄然闪身逼近时,整片残破藻岛骤然剧烈震颤,海床之下传来沉闷的轰鸣,无数裂痕再度扩张蔓延。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数道水桶粗细的青黑茎叶自裂痕中轰然炸裂而出,表皮皲裂泛着暗红光晕,根须处还缠绕着未脱落的泥沙与碎骸,如千年古藤般疯狂挥舞抽向高空。 与此同时,断裂的藻根断面处,无数藻丝呈几何倍数增生、分裂,细如发丝者交织成网,粗如臂膀者硬似铁鞭,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伴着撕裂空气的“咻咻”气浪,朝着江畋所在的方向狂乱抽打。 一根碗口粗的藻丝狠狠抽过,正撞在一只操控着巨鳅残躯的环纹小章鱼身上,“啪”的一声脆响,巨鳅残躯被抽得骨裂筋断,来不及脱离的小章鱼躯体,才堪堪拔出触须,瞬间崩碎成淡紫黏液,混着巨鳅的血肉溅落。 另有数道茎叶横扫而过,将成片的寄生骸卷入其中,粗壮的茎干带着旋转之力拧转绞杀,那些由尸骸与藻丝组成的畸形躯体被硬生生撕成碎片,骨骼断裂声、藻丝摩擦声与寄生体的凄厉嘶鸣交织在一起,转瞬便被气浪吞没。 更有密集的细藻丝如暴雨般穿刺,将来不及躲闪的寄生异类原地抽爆,化作一团团无法分辨的暗红汁液与肉酱,漫天飞舞的残骸碎渣混着黏腻污物,如雨般砸落向海面与残破藻岛,发出“噼啪”的污秽声响。 江畋踏空辗转,穿梭闪现;紧贴身形的衣袂,在乱丝狂舞中如闲庭散步,时不时又空爆声在身边炸响;将扫来的细碎藻丝崩碎、弹开,又借力在气浪中闪转腾挪。那些粗大茎叶与铁鞭般的藻丝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却始终慢他半拍。 江畋身形忽左忽右、时隐时现,总能在藻丝抽击的刹那精准闪避,反倒引得那些失控的藻蔓尽数落空。而紧随江畋身后、从藻林深处蜂拥而来的异类寄生体与畸变骸,便成了藻丝发泄的目标,被毫无差别地卷入狂乱攻势之中。 当江畋再度抽身脱出,飞悬在滚滚气浪的顶端,冷眼望着这场自相残杀的乱象——肉太岁残核失控催生的藻蔓,早已失了精准操控的神智,只剩本能的狂暴攻击,凡进入其攻击范围的活物,皆会被无情绞杀。 心念一转间,他不再迟疑,指尖轻抬,虚空中再度浮现那道无形开口,较先前牵引礁盘时更显凝练。下一刻,一块十余丈见方、暗红斑驳的巨型砂岩自开口中轰然坠落,裹挟着戈壁腹地特有的刺鼻铁锈味与干热风沙,如陨星般砸向下方群魔乱舞、鞭影横飞的藻林。 砂岩表层布满风化裂痕,嵌着细碎的焦黑砂砾,下坠时与空气剧烈摩擦,边缘竟泛起淡淡的灰黄气浪,将周遭的湿冷海雾瞬间烘干。“轰——!”砂岩重重砸在残存藻岛的核心区域,地面应声向下微微一沉,海床裂痕再度扩张,大蓬浑浊海水被狠狠挤溅、迸射而起,如瀑布般向四周倾泻。 与此同时,坚硬的砂岩在巨力冲击下崩散开来,无数拳头至磨盘大小的碎块带着凌厉劲风,如暴雨般四散飞溅,砸在粗壮的藻茎与铁鞭似的藻丝上,发出“噼啪”脆响,将疯舞的藻蔓砸得弯折、断裂,暗红汁液顺着断口喷涌而出。 砂岩碎块的冲击尚未消散,下方藻林已然陷入更甚的混乱——断裂的粗壮藻茎仍在惯性挥舞,残碎藻丝与暗红汁液漫天飘散,失控的藻蔓分不清敌我,只顾着疯狂抽打周遭一切活物,寄生体与畸变骸的嘶鸣、藻丝相互绞杀的摩擦声交织成一片,核心区域的防御因砂岩重击与自相残杀彻底紊乱,破绽百出。 江畋增强的目光如炬,精准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间隙,身形骤然提速,玄色锦袍被罡风扯得紧贴躯体,周身淡金色灵力与灰白视野的能量光晕交织缠绕,化作一道模糊的灰色闪电,瞬间冲破藻丝与残余迷雾的双重封锁。 随着他一心多有的心念流转,如同萤火般交织的流光,散发出道道的无形刃气,将拦路的细碎藻丝、残破茎叶、粗大根须;尽数劈开、斩断,刃气过处,残碎的藻丝与黏腻汁液簌簌坠落,在身后留下一道清晰的残碎轨迹,直指灰白视野牢牢锁定的,疑似畸变船骸囊肿方向。 江畋身形未歇,转瞬便逼近畸变船骸囊肿所在的区域,灰白视野中那团浓烈的能量波动愈发清晰,周遭残存的藻丝仍在拼命增生,试图再度织就屏障阻拦。他眸色一冷,不再留手,第三次激活了视野面板中的“次元泡”模块。 虚空中的无形开口骤然扩张,较前两次更显磅礴,一股混杂着远古潮湿气息与苔藓腥气的劲风自开口中席卷而出,紧接着,一整座青苔斑驳、藤萝缠绕的尖碑神庙主体,以上下颠倒的姿态,自次元裂缝中缓缓浮现。 这座源自罗浮群山深处“雨林/蜥人”界域的远古遗迹,周身覆满深绿青苔与枯黑藤萝,巨石基座刻着模糊扭曲的蜥人刻印,条石垒砌的墙面布满风化裂痕,粗大岩柱撑着厚重石顶盖板,檐角还挂着残存的朽坏兽骨,透着蛮荒而神秘的威压。 可它刚完全脱离次元开口、悬于半空的刹那,便在周遭紊乱能量与高空罡风的冲击下轰然解体——巨石基座崩裂成数块千斤重石,岩柱断裂坍塌,条石与石盖板四散飞溅,连缠绕的藤萝都被气流撕扯成碎段,混着碎石一同化作密集的“石雨”,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向下方砸落。 “轰隆轰隆——”密集的砸击声此起彼伏,远超先前礁盘与砂岩的冲击。断裂的岩柱如巨型长矛般扎入藻林,径直穿透不断再生的茎叶,深深钉入海床,将粗壮的藻根砸得粉碎;千斤巨石砸落处,地面剧烈凹陷,翻涌的藻丝瞬间被砸成齑粉。 暗红汁液与碎石、苔藓混在一起,溅起数丈高的污秽浪涛;细小的条石与石屑如暴雨般覆盖整片区域,将那些从根须盘绕、船骸密布的地面中汹涌冲出、分裂增长的茎叶和藻丝,尽数淹没、砸烂。 原本疯狂蠕动、不死不休的藻丝茎叶,在远古遗迹碎石的覆盖性打击下,再也无力再生——刚冒头的新丝被石屑刺穿,粗壮的茎干被巨石碾轧断裂,连海床缝隙中渗出的暗红汁液都被碎石封堵。 片刻后,砸击声渐歇,原地已然看不到半分青黑藻影,只剩一片大小乱石铺陈的崎岖地面,碎石间嵌着残存的藻丝碎段与船骸残片,肉太岁残核的能量波动在这重击下骤然减弱,灰白视野中那团浓烈的光斑也变得黯淡了几分。 江畋悬停于乱石地面上空,灰白视野中的“感电”模式扫过下方,确认藻丝再生之势被暂时压制,便不再耽搁。他身形一沉,稳稳落在一块最大的岩柱残石上,同时锁定乱石堆埋的下方,畸变船骸囊肿的位置。 ——那处核心仍在微弱搏动,灰白视野中,淡得几乎要消散的光斑里,丝丝缕缕的诡异能量正竭力从周遭残存的藻林碎末与淡散浓雾中挣脱、汇聚,却如风中残烛般绵软无力,连维系自身形态都显勉强,更无半分先前的凌厉防御之力。 江畋眸色沉静,抬掌微挥,一道凝练如刃的无形气劲便顺势落下,气劲触地的瞬间轰然炸开,将层层堆叠的支离破碎残骸、碎石与藻丝碎段尽数掀飞、震散,飞溅的碎块带着微弱余劲落在周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烟尘散尽后,下方被掩盖的船骸一角终于显露出来,紫铜船底的冷光在天光下隐约闪烁,虽蒙着厚层泥垢与锈迹,却仍能辨出其规整的形制。 而曾经包裹着破损船体、泛着幽绿黏光的囊肿,此刻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诡异活性,彻底枯萎殆尽。仅剩一层层干瘪脆裂的胶质物,如凝固的污泥般紧紧贴着船体,边缘因失去水分而卷曲、剥落,稍微震动便簌簌碎裂,扬起细小的灰黑色粉末,混着残留的藻腥气与腐味飘散。 那些胶质物的纹路间,还嵌着细碎的寄生体残肢与干涸的暗红汁液,早已失去黏腻感,一捻便化为齑粉,与船体表面的锈蚀痕迹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死寂的衰败,全然不见当初包裹船骸、滋养藻丝的狰狞模样。 江畋俯身岩柱残石上,再度激活了“传动/感电”模式,瞬间无形的波纹,在灰白视野中扩散开来,穿透胶质层触碰到船体,也分离出其中的大致空间和结构。船体虽然严重锈蚀,却仍保持着基本结构,只是船身多处凹陷、开裂,显然是经受过剧烈撞击,与藻丝长期侵蚀所致。 他循着船体的空洞缓缓探查,灰白视野同步铺开,再度清晰捕捉到船骸深处,残存的微弱能量波动——与肉太岁残核同源,却已极度稀薄,似是最后的余温在苟延残喘。下一刻,江畋再度抬手凝拳,周遭空气被强行挤压成无形气团,随他挥拳之势轰然砸向破烂船壳。 “嘭”的一声闷响震彻四野,紫铜船底与铁木仓壁应声凹陷,裂痕如蛛网般蔓延,锈蚀的金属碎片与朽木渣沫裹挟着干硬胶质物飞溅而出,硬生生轰出一个丈许见方的大洞,洞壁还在因余劲微微震颤,渗出细碎的暗红汁液。 他毫不停歇,反手从次元泡中取出,成捆的火药桶与硕大猛火油罐,指尖微微一弹,精准的激活引燃火药引线,顺势将器物尽数推入洞中。“轰隆——!”剧烈的爆炸声接踵而至,火光瞬间从洞口喷涌而出,裹挟着灼热气浪与碎石残骸冲天而起,将周遭乱石地面的藻丝碎末焚烧殆尽,刺鼻的硫磺味与焦糊味盖过了残留的藻腥气。 未等火势稍歇,猛火油已然蔓延开来,粘稠的油液顺着仓壁缝隙渗透,将那些因肉太岁能量融合、与船体肌理紧紧黏连的仓壁逐层浸透,烈焰借油势愈燃愈烈,橙红色火舌疯狂舔舐着仓壁,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原本坚硬如铁的融合仓壁渐渐软化、碳化。 江畋立于火光之外,指尖不时挥出几道气劲,将未完全炸开的仓壁碎片震落,硬生生破开一层又一层坚韧的黏连结构,浓烟与火光交织弥漫,将整片船骸笼罩其中。约莫半柱香后,爆炸声与燃烧声渐歇,浓烟在海风裹挟下缓缓散去,深埋船骸深处的底仓终于重见天日。 可江畋望着眼前的景象,却骤然皱起眉梢——底仓内并无预想中的肉太岁残核,仅余下一片狼藉的焦黑废墟。仓壁上还残留着未燃尽的胶质物,与扭曲的寄生体触须灰烬,地面散落着被炸开的残破器械与枯朽尸骸,唯有角落一大盘,死气沉沉、百孔千疮的烂肉之花,透着与周遭死寂,截然不同的微弱能量波动。 但随即江畋就暗草了一声。因为随即感应和探查到,在这一坨破破烂烂的肉花下方,赫然存在着一处隐藏的空穴;蜿蜒曲折四壁上,尽是新鲜未干的粘液;径直通向了下方,宛如海眼一般的幽深中。这玩意见势不妙,还会金蝉脱壳式的主动逃走? ? ?嗯,番外更新了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章 追索 事已至此,江天只能采取备用计划。他随即就唤醒“次元泡”模块中,包裹在大块结晶体里,等待消融与吸收的“脑蟾”幼体。在短短的交流片刻之后,它就脱落分裂下一条手腕粗细,宛如海爬节支的子体;又出现在江畋的手中,被他毫不犹豫的投入底仓的深穴孔道。 这子体宛如活性极强的标记物,在模糊意念驱使下,瞬间化作一道青黑残影,箭一般顺着蜿蜒孔道穿梭远去,转瞬便没了踪迹。江畋抬眸扫过周遭仍在震颤崩裂的焦黑废墟,底仓随藻岛沉降不断扭曲,碎石与灰烬簌簌坠落,他不再停留,循着子体留下的微弱能量轨迹,身形骤然掠起,冲破残破的船板与散落的岩块,径直向外疾驰,离开了这片持续萎缩、震动不休的残损船骸。 随着江畋重新出现在外间时,周遭景象已天翻地覆,缺少肉太岁作为中枢,控制和牵引之下的残余藻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降、崩解,原本盘桓交织的藻根与船骸在震颤中撕裂,发出“噼啪”的断裂脆响。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根须与船骸纠结的地面,如碎冰般层层开裂,大股大股裹挟着泥沙与腐殖质的污浊海水,顺着裂痕如挣脱桎梏的间歇泉般争相喷涌,水柱冲天而起又轰然砸落。又在江畋腾空而起之后,此起彼伏的浊浪滚滚,冲刷得原本阴郁茂密的藻林东倒西歪。那些附生在藻林间的异类、畸变体,乃至被寄生操控的行走尸骸,皆被翻涌的漩涡卷裹,一片片、一块块被奔涌的海潮吞噬,仅余下转瞬即逝的污浊涟漪。 紧接着,翻腾的乱流中,大片泥沙、缠绕的礁岩碎块混着无数萎缩蜷缩的藻团,在海面翻滚沉浮。待到江畋灰白视野悄然铺开,清晰见得那些原本深扎海床的粗壮主根茎,正随着能量溃散松脱上浮,如垂死巨蟒般在水中徒劳扭动。周遭一直笼罩的厚重浓雾,竟似失去了后续补充来源,又似被崩解的藻岛耗尽了依托,飞速消散殆尽,天光穿透云层洒落,映照在浑浊的海面上,泛着冷冽的波光。 江畋立于残石之上,衣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心境却冰冷无波,唇角反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透着理当如此的隐隐畅快。这或许才是这片海域本该有的模样——褪去诡异异化的伪装,复归藻海的混沌本真。虽然其中还残留着,零星散乱的能量反应与细微流动脉络,但已无关紧要,原本最具威胁的扩张力与攻击性,早已随深藏船骸的肉太岁溃灭,核心的脱离而烟消云散。 大局既定,江畋再度激活“感电/传动”模式,传念给留在座船“飞螣”号上的双子侍嫔,启动后续的条陈和预案。其一,就是从近岸征派、抽调人手,携火药、猛油与特制器具,先行清理航道,将海面残存的枯萎藻团、礁岩碎块逐一清除,为后续船团通行开辟通路; 其二,遣专人驾驶轻快的舢板、游艇,采集和打捞海域内漂浮的异类素材——畸变生物的残躯、活性衰退的藻丝根茎、乃至寄生体分泌的胶质物,皆分类收纳,这些经肉太岁能量浸染的异变之物,日后或可作其他用途的特殊材料,不可浪费。哪怕作为食材,也能补偿损害。 他这般思量着,在海面上飞悬了不知多久,随着雾气和阴云的散溢,天空中的透光愈发明亮,眼看便要抵达鬼藻海域的边缘,周遭空气已褪去大半腐腥气,渐染寻常海风的咸冽。然而就在此时,他眉心骤然微动,再度激活了“传动/感电”模式。透过海面下层层叠叠的枯萎残骸与翻涌浊浪,他清晰感应到,那只被投入孔道的脑蟾分裂子体,竟传来一阵短暂被激活的模糊能量反应。 这反应微弱却异常清晰,绝非自然波动,更像是子体触碰到了某种同源异物,或是抵达了能量节点而产生的应激反馈,转瞬便又归于沉寂,若不是他灵力感知敏锐,几乎要被海浪的干扰彻底掩盖。江畋身形骤然停驻,紧身袍服在风中猛地绷展,眸中无形波纹一闪而逝,灰白视野再度铺开,循着那缕残留的微弱能量轨迹,锁定向远处空无一物的海面。 江畋的灰白视野锁定那片海面,“传动/感电”模式的波纹,如细密蛛网般探入水下,可波浪翻滚的海水中,乍看之下并无半分异样——表层海水经藻岛崩解的浊浪冲刷后,已渐渐澄净不少,连水下的沙砾礁盘都隐约可见,甚至有几只银羽鸥鸟在半空盘旋,尖喙不时轻点海面,似在寻觅食物。 可就在这些鸥鸟远远瞥见悬立半空的江畋时,却骤然受惊,呱呱乱啼着扑棱翅膀四散飞逃,羽翼扇动的气流搅乱了海面的细碎波纹,显露出几分反常的惶恐。江畋眼眸一转,灰白视野当即加载“放大”与“入微”双模式,视线穿透层层海水,直抵深层水域。 这一看,便将水下隐秘看得一清二楚:在鸥鸟方才盘旋的海面之下,一头身形堪比巨鲸的生物正飞速潜游,只是其姿态诡异到了极点——鳍肢与尾鳍皆严重畸形残损,边缘布满不规则的撕裂伤口,腐白的骨茬从皮肉中突兀穿出,表面还黏附着少许干枯的藻丝与寄生体残屑。 它潜游的速度远超寻常鲸鱼,周身裹挟着无形涡流,水流的挤压与冲击之下,其溃烂的皮肉不断爆裂剥落,淡绿中泛着暗红的汁液顺着伤口渗出,在水中晕开缕缕污秽,却仿佛毫无知觉,依旧不顾一切地摆动残躯,朝着远离鬼藻海域的方向疾驰。 江畋眉心微蹙,感知再度强化聚焦成一束,瞬间便确认了这生物的底细——它绝非正常活物,而是一头从鬼藻海域深处逃逸的活化“尸鲸”。周身微弱到极致的活体反应,混杂着与肉太岁同源的诡异能量,显然是被藻海核心的畸变力量侵染复活,虽失了神智,却仍凭着本能逃离那片覆灭之地,沦为游荡在海中的诡异怪物。 这情形本也寻常——鬼藻海域覆灭之际,总有零星畸变怪物侥幸逃逸,这般漏网之鱼大多活性衰退、神智尽失,对后续航线安危并无太大干碍。可江畋收束的感知波纹扫过尸鲸躯体时,却露出了一丝冷笑——他从这头活化尸鲸身上,捕捉到了一缕极淡却清晰的熟悉波动,正是脑蟾子体特有的残留生体反应。 显然,先前那只钻入孔道的子体,竟意外依附在了这头尸鲸身上,或是被其躯体裹挟。心念既定,江畋毫不犹豫,指尖轻叩虚空,再度从次元泡中唤出一枚脑蟾分裂子体,子体在掌心微微蠕动,青黑胶皮泛着冷光。他抬手遥遥指向斜下方疾驰的尸鲸,掌心子体骤然挣扎挺起,迸发细微嘶鸣,似与尸鲸体内的残留波动形成呼应。 下一刻,海中的尸鲸猛地一顿,庞大的躯体剧烈一抖一抽,鲸背原本溃烂结痂的皮肉骤然隆起,随即“嘭”的一声炸裂开一大团腥臭血肉,飞溅的碎肉混着红褐汁液在水中弥散。受创的尸鲸吃痛,庞大的躯体猛地向下一扎,尾鳍胡乱摆动,掀起浑浊暗流,竟要借着深海幽暗就此遁走。江畋悬立于半空,望着那道急速下潜的黑影,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嘿然道:“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挥,次元泡中便接连飞出数枚圆球状的沉底雷,黑铁外壳泛出冰冷寒光,被巨力裹挟着接二连三砸进海水中。沉底雷落水即沉,如重石般飞速坠向尸鲸下潜轨迹,转瞬便抵达其周遭水域,紧接着,数声稍闪即逝的闷爆接连响起,水下骤然掀起一团团巨大水花与泛着白芒的空泡,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搅得海水剧烈翻滚。 这股力道硬生生将翻滚下潜的残破尸鲸震得失衡,庞大躯体被裹挟着翻卷而上,重重浮出海平面,鲸身剧烈抽搐间,似是内部脏器遭了重创,猛然狂呕出大片黑褐污浊汁液,混着碎裂的内脏碎片与未消化的藻丝喷涌而出,将周遭海面染成一片黏腻的黑褐糊状,腥臭气息随风弥漫。就在这片污浊横流的海面之下,一团形似大号抹布的暗绿藻类悄然涌动,周身丝缕如水母触须般缓缓张开,正欲借着污秽掩护潜入深海。 未等它遁远,数道赤红晶光骤然划破空气,尖矛带着破空锐响接连而至,精准贯穿那团藻类。受此重创,藻类猛地一颤,竟裹挟着晶矛骤然跃起,翻跳出海面数丈之高,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江畋凝眸望去,总算看清了此物的全貌——其本体竟是一只体型堪比门板的巨型鮟鱇鱼,只是寻常鮟鱇的表皮与尖刺早已异化,布满了如蠕动海葵般的灰白触丝,触丝末端还生着细小吸盘,随动作不断伸缩扭动。 而在它翻露出来的灰白腹部上,半截鲜红人体残躯,深深嵌入鳞块与肌理,这截残躯似是被生生剥去外皮,仅余下粉白泛红的肌肉组织。却不见半滴血液流淌,反倒有丝丝缕缕淡红须线从中渗出,如缩水的肉太岁根茎般缠绕蔓延,将鮟鱇鱼身上受损溃烂的皮肉碎屑、乃至溅落的污浊汁液,都一一卷回残躯处,似在努力的修复滋养着本体…… 而对于在鬼藻海域之外游曳候命、执行封锁任务的船团众人而言,藻海深处持续传来的动静,早已远超寻常海难的烈度,宛如天翻地覆、翻江倒海般的天灾剧变。甲板上的军士们紧握兵器,面色凝重地望着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海域,脚下的船身甲板,时不时在无形冲击波的传导下微微震颤,连桅杆上的帆影,都随之晃动不休。 起初只是隐约的闷响从雾中渗出,渐而转为震耳欲聋的轰鸣,海面之上浓尘与水雾冲天而起,遮蔽了大半天光,即便隔着数里海域,也能嗅到空气中弥漫而来的腥腐与焦糊气息。桅杆警戒和了望的哨兵死死盯着雾霭边缘;只见原本平静的海面剧烈翻涌,偶尔还有巨浪如墙般此起彼伏,裹挟着枯萎的藻丝与碎石残骸奔涌扩散,让外围待命的快船,不得不反复调整航向,方能稳住船身。 这般天地变色的异象,让见惯了海风浪涛的水夫、船工,乃至海兵和军士们也心生敬畏,不少人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护身符,暗自对敬拜的神祗祈祷,默念着各般的经文、祝词,祈求这场横亘在海路上的剧变,能早日得以平息……直到风波渐歇,先前被浓雾与烟尘遮蔽的天穹,终于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撕开一道缺口,璀璨天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穿透层层阴霾,将整片海域笼罩。 光线所及之处,海面上漂浮的枯萎巨藻、礁岩碎块与生物残骸愈发清晰,最后一点黏腻的雾气被天光蒸腾殆尽,化作细碎水珠消散在风中,只余下咸冽海风裹挟着淡淡的烟火气,在海面之上流转。江畋也在绝大多数人尚未察觉之下,已然掠空回到了自己的座船上。 待他重新稳稳落在“飞螣”号顶层甲板时,甲板上的卫士尚未察觉什么,唯有原地值守的黎星可,凭借多年锤炼的敏锐感知忽而转头,却只瞥见一抹衣袂摆掠过栏杆的残影。江畋已然踏入舱室,将最新的收获与隐秘线索,一并带回了自己的座船之中。 第一千五百六十二章 江畋华丽舱室书案旁的地面上,静置着一只厚实密闭的琉璃大缸,缸内盛满从深海汲取的澄澈海水,却因内里物件泛着极淡的幽绿微光。异化鮟鱇鱼的残躯浮于水中,表皮缠绕的灰白触丝仍在无意识微微颤动,腹部嵌入的鲜红残躯凝而不腐,而从尸鲸身上剥离的肉太岁须线,如活物般在旁沉浮缠绕。 淡红须线时而吸附在鮟鱇残躯的破损处,似在汲取残留的畸变能量,时而又缓缓舒展,随水流漾开细碎纹路,与缸壁内异化鮟鱇鱼表皮的灰白触丝交相盘绕,透着诡异的生机。二者气息在密闭空间里相互牵引,竟隐隐形成微弱的能量循环,将鬼藻海域的异化余响,悄然锁在了这方琉璃缸中。 无人知晓,在远方深邃幽暗的海下,那条先前受创遁走的残破尸鲸,正拖着溃烂的躯体缓缓游曳而至。它似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偏离了漫无目的的逃逸轨迹,巨鳍划动海水时带起细碎涡流,溃烂皮肉剥落的碎屑与淡绿汁液在水中弥散,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诡异能量余波,与次元泡中肉太岁须线的气息隐隐呼应,朝着船团的方向悄然靠近。 江畋并未过多留意舱外动静,只召来黎星可传下指令,令船团严格依照既定方案清理航道、戒备周遭,若无致命危局,不得擅自打扰其舱内事务。指令下达完毕,他便转身落坐于书案旁,目光牢牢锁在琉璃大缸旁那团淡红物质上。 这正是他在鬼藻海域用尽各种手法、却始终无法彻底磨灭的,肉太岁/血肉之花的残余核心。经巨力冲击、戳砍剁碎、冻结敲碎,爆破灼烧等多重打击,这团核心早已丧失大半自主意识,仅余下本能的聚合与修复之力,即便被拆解得细碎,也能在片刻间重新凝聚成黏腻肉团,表层还在缓缓渗出淡红汁液,与缸内须线的本能聚合、修复一体。 为彻底摸清这团残核的底细、寻得根治之法,回舱之后,江畋便再度沉下心来,对其轮番尝试了各类炮制手段。常规法子自不必说,烈火灼烧令其表面焦黑剥落却转瞬重生,酸液浸泡仅能腐蚀表层就很快被中和,剧毒之物更是被其无声吞噬、消解于无形。 除此之外,他还动用了次元泡模块中收藏的各类奇物异宝,手段愈发诡谲凌厉:取黑石“无光”贴附其上,借其瞬间灭活之能冻结残核活性,可微光散去后,淡红肉团仍能缓缓蠕动复苏;引“旱魃”之力笼罩,范围性脱水虽令其干瘪蜷缩,却难断其本源;黄色结晶释放的意念冲击、血色卵鞘渗出的侵蚀黄雾,仅能让残骸肉须尽断,层层剥裂,却无法造成更多损伤。 血藤之心的能量汲取、地行巨海星的汁液融合、大土龙“大猛子”口涎的石化效果,乃至茅山界域的死花蕊柱、太湖之变的菌丝凝结物、蛇蜥巨兽长牙研磨的血肉分解剂,凡此种种,皆被他一一试遍。待江畋将次元泡内能忆起的收藏品与特殊手段耗尽,才终于发现,唯有两样物件对这肉太岁残核具备针对性的压制或毁灭特效。 其一,是罗浮秘境中所得的战利品,源自与蜥人城丘暗通款曲者之手的一对音叉,可借特殊频率震爆、蒸腾活体水分;其二,是当初在夷州大岛外海、蓬莱秘境中,摧毁了挡路的树海后;除了充满活性的树芯之外,额外寻得的枯萎血树子实。此子实虽早已干瘪蜷缩,看似毫无生机,却藏着克制这类畸变血肉的诡异力量——只需与肉太岁须线稍稍接触,便能迅速将其污染成油膏般的暗褐色,进而溃烂成细碎的渣末。 找到这针对性的克制与销毁手段后,江畋便取来一截脑蟾分裂子体,轻轻丢进琉璃大缸。刹那间,原本死气沉沉、虚弱至极的须线肉核,竟如被惊雷惊动般,再度炸裂式增生开来,丝丝缕缕的淡红须线瞬间缠上青褐色的脑蟾子体,肉眼可见地收紧、向内侵蚀。而这一缠也激活了子体的应激反应,伴着噼里啪啦的脆响闷颤,子体骤然涨裂、挣断缠绕的线须,同时蠕动变形,反倒将那团肉核牢牢包裹其中…… 转眼之间,还算清澈的缸内海水,就在淡红须线与脑蟾子体的激烈吞噬与分裂、缠绕与绞杀中,像是发生了持续的剧烈化学反应一般,迅速变得浑浊不堪。淡红须线被子体挣裂后渗出的黏腻汁液,与子体涨裂时散落的青褐鳞甲碎屑交织,翻涌着暗褐与青黑的絮状物,原本澄澈的海水转瞬化作一团混沌浊流,连缸内幽绿微光都被遮蔽得忽明忽暗,只余下二者在浊浪中持续角力的细微震颤,透过缸壁隐隐传来。 缸体因二者角力持续传来细微震颤,却始终未能挣脱、动摇这专门加固加厚的硕大琉璃缸——缸壁厚重坚实,边缘嵌着的鎏金铜扣牢牢锁合,将内里的混沌浊流与能量冲击尽数隔绝。江畋垂眸凝视缸内缠斗,心神再度沉入次元泡,与脑蟾本体交流确认了子体的压制状态,待感知到二者角力渐趋平衡、无失控之虞后,便收回心神,转身离开了这处舱室。 推开门扉,晚风裹挟着清新的海气扑面而来,他才惊觉外间已然天色尽暗,银月如轮悬于墨色天穹,云开风息,海面澄澈如镜。同行船团的点点灯火散布在辽阔海面,与天幕星子交相辉映,光影落在起伏的浪涛上,漾开细碎温柔的光晕,自有一番深邃动人、静谧华贵的景致。而黎星可为首的一干卫士,还有闻讯赶来的陪臣、侍从们,早已恭立甲板两侧,见他推门而出,皆满怀敬畏地屈膝叩拜于甲板之上。 “君上!”“主上!”“邸下!”“世子!”“少君!”各式称谓交织响起,问候与礼拜声中满是恭谦、景仰与后怕。江畋漫不经心伸了个懒腰,周身残留的些许疲惫感,随动作在凉爽的海风中淡淡消散,随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眼下情况如何了?” 当即,身兼卫长与妾室之职的黎星可快步上前,躬身禀道:“启禀少君,丑时刚过,自您归来已逾八个时辰,此刻已是次日深夜。前船将士已在藻海残余区域,清理出一条勉强可行的航路……只是海中残留的藻团残渣、礁岩碎块与畸变生物骸骨缠绕过多,颇为碍事,致使船速始终无法全力提升,只能缓速推进。” “无妨,我自有手段的。”江畋点点头,又摇摇头,随即就微微挥手排开众人,几步闪身来了高翘其一截的船首上;在一片瞩目和聚焦之下,伸手朝着前方作势抛出个什么……片刻之后,船首一侧的海水中骤然阴影浮现,有什么事物哗啦顶开了大片的海面;在银月如华照耀下,显露出一截山痕累累、斑纹遍布的硕大脊背;却是那只不知何时开始,跟随上船团的残破“尸鲸”。只是,从现在开始,寄生和操纵这具残躯的,变成了脑蟾的分裂子体。 而在远处的海岸线上,传递飞讯的灯塔早已次第亮起,昏黄灯光穿透夜幕在海面,铺展成指引轨迹,轮番接力的快马信使则踏着夜色疾驰,刚将海上船团遭遇鬼藻海域、又凭一己之力平定异变的消息,传递至岭东与福建路交界的蕉岭镇内。镇中临时驻扎的营房里,正从广府集结调动而来的数支水军、巡检司及护路兵将校,闻言皆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与困惑。 众人脸上的震惊与困惑,多是源于那份难以置信——那片一度隔断近海航路、陷没无数船只、充斥着致命诡异的鬼藻海域,竟就这般被东海公室的船团轻而易举地平定、突破。要知道,他们奉命集结调动的船队与民役,此刻才堪堪在郁林诸港聚齐,尚未来得及奔赴前线。惊骇归惊骇,众将校不敢耽搁,迅速聚拢合计出决议:一面即刻派遣快船出海,实地确认鬼藻海域平复的消息,谨防有诈;一面继续加急调动人手与船只,筹备充足物资,随时准备在近岸海域接应东海船团,必要时提供支援。 与此同时,一封紧急文书也火速送往广府中枢,恳请上官下达下一步指示。此事牵扯东海公室,干系重大——他们既不敢公开质疑、讯问其中真相,恐触怒东海世子;又绝不能置之不理,万一后续再生异变,或是因应对失当酿成意外,他们万万承担不起这份后果,只能在谨慎观望中静待上级定夺。 第一千五百六十三章 各表 天光灿烂,起伏翻涌的海涛里,那具巨大的“尸鲸”始终破浪前行,硬生生冲碎沿途诸多潜在障碍,自身却也被磨得伤痕累累——它像一株被强行堆砌的臃肿圣诞树,躯体上嵌满密密麻麻的残片、碎块,在海水中透着残缺而压抑的庞大。毫无征兆地,这具饱经摧残的躯体骤然向下一沉,支离破碎的骨血当场崩解,化作一蓬绽放的血肉狂花,在涛声中轰然爆散、翻滚蔓延。 船首之上,江畋立在海风里,敏锐感应着海中残留那股活性反应的溃散,不由暗自微叹——这具“尸鲸”终究是撑到了极限。好在他驱使它的核心目的已然达成,这片海域沿途的大部分障碍,都已被其硬生生扫清,余下行程里,即便没了这具庞然大物助力,也无关紧要了。 就在那团污浊血肉在海水中沉浮淡散之际,一抹灵活的身影悄然游出:那是一团形似剥皮鱿鱼的活物,正是从“尸鲸”体内孵化蜕变而成的脑蟾子体。它拖着长长的肉须,身形迅捷地紧随“飞螣”号船侧,在浪涛中忽上忽下,同时向外投射出隐约模糊的意念波纹,那姿态竟如摇尾乞怜、等候指令的猫狗一般,充满了亲和、温顺的隐约本能。 江畋心念微动,循着那类似脑蟾的波动频率,向它传递了自行觅食、且不得攻击同类船只的指令。指令刚落,这团新蜕的鱿状子体便哗啦一声潜入深海,转瞬没了踪迹。却不知晓,江畋这一时突发奇想的就地放养,会让尸鲸孕育而出的这团小东西,在这片污染严重的海域中,蜕变成何等模样的存在。 这并非江畋一时兴起,实则源于“次元泡”中脑蟾本体的说法——它分裂出的子体,能因地制宜顺应环境,完成适应性孵化与蜕变,最终诞生的存在,会自然演化出契合环境的形态与异化能力。脑蟾当年便是凭借这一特性,占据远古巨兽头骨雀占鸠巢,再通过无数分裂的子体与次级末端,世世代代变相掌控着那片区域的城丘蜥人及冷血兽类聚落,彼时那些聚落已发展出成熟的部落文明与氏族阶层。 只不过这种蜕变具有唯一性,一旦完成海洋环境的特化转变,便会对陆地产生严重不适,此后只能以海洋中的各类存在为目标,进行吞噬与分化末端的控制。当然,这一能力最大的价值,在于能够捕获并控制体型庞大的远古生物。那座城丘的蜥人氏族之所以能驯化诸多爬行类、冷血巨兽,进而成为界域第一大势力,根源便在于此。 值得一提的是,被脑蟾子体植入寄生的巨兽,会丧失大部分意识、智商与主动性,反应迟钝且攻击性大减,甚至连自身天赋都会弱化,仅余下被动的生存本能。但通过卵生孕育孵化出的后代,却能规避这一缺陷,保留完整的能力与自主意识。也正因如此,江畋才对这只被放养在污染海域的海生子体,充满了期待,好奇它最终能进化、增殖到何种地步。 反正这方时空本就异变此起彼伏,多这一点微小的意外变量,也无足轻重。但倘若能借此收获一批可影响、可操控,甚至能沟通交流的海生造物,对於以广袤东海乃至遥远新洲/北俱芦洲,为核心命脉与利益根基的东海公室而言,无疑是无可比拟的巨大好处与潜在价值。这亦是江畋在长期暂离世子身份期间,为东海公室暗中增添的,又一张底牌与凭仗。 但下一刻,江畋眉宇间的思索骤然敛去,眉头忽然一蹙,转头看向立在身后、手捧披风与大氅的双子侍嫔,语气冷冽地吩咐:“回舱,我要修炼了,你们负责陪侍。”“是,殿下!”应答声清脆利落,身着青、绿两色罗褙曳裙的苍星与翠星,身姿娇俏却动作沉稳,连忙上前殷切地簇拥住江畋,一行人快步走入上甲板的顶舱深处,厚重的舱门被依次闭合,将海风与涛声彻底隔绝在外。 ——我是久违的剧情分割线—— 数千里之外的洛都,上阳苑被晨雾轻笼,檐角铜铃随微风轻响,全新一天的气息已浸透苑中每一处角落。监国殿下的日常,自寅时便已开启——内侍轻手轻脚入殿时,他已端坐于妆台前,由宫人梳理发髻、换上玄金绣四爪龙纹的监国常服。 衣料上的龙纹金绣在晨光下流转,既显储君威仪,又谨守未登基的规制,他望着镜中身着朝服的自己,心中暗叹:这衮冕虽美,却也如枷锁,自小被立储,冠礼/成年的后御门听政,直到前些年受命监摄朝政以来,他便再无半分松懈之时。 晨起的问安和礼拜毕,他直奔勤政殿,案头早已由内阁学士分类叠好文书,最左一堆是近期各种典礼仪轨修订稿;中间是通政司和尚书省呈递的,来自各都府、分道州郡的奏报,多涉岁末粮秣、地方吏治;最右侧是宗藩两院的进文,记载着四夷九边动静与诸侯外藩事宜;分量稍轻的一堆,则是枢密院、总纲参事府报送的,关于在京、驻泊、轮边的南衙十六卫,以及各大都护府、都督府军城镇戍,经略、防御、守捉、团结各使等,中外军序的例报和动态表章。 唯有宿卫禁内、扈从圣驾的龙武、神武、羽林等北衙六军,以及内操卫士的外团内标、内苑与殿前仪卫各班,不在此列。这些乃是天子专奏范畴,仅定期转发东宫知晓。他心中清明,在踏出最后关键一步、登上至尊大位前,自己能真正支派差遣的,不过是东宫名下的十率六府,以及京中金吾六街使麾下的勋、翎、策府子弟罢了,这也是确保历代大位交接的衡重。 排列在最后的一堆文书,来自外朝政事堂的枢机五房、殿中监的随军外监、宫台省的外藩宣使,及内侍监麾下武德司,记录着重点势力与关键人物的动静。近些年,这部分又添了新渠道与内容——新成立不久的东都暗行御史本部、西京里行院,大内直属的清正司,以及枢密院组建的五营、京华与新京两社奇人异士,所呈递的兽灾、异变处置章程,还有民间各方兴起势力的隐秘动向。 而翻阅这些涉及兽灾、异变的文书,也是他日常聊以解乏的选择之一。身为一国储君、总摄朝政的监国殿下,既已得天子私下许以禅位的口头承诺,手中逐步移交、处置的政务便日益冗繁,无一日得闲。他终究没有机会亲眼见识那些穷凶极恶、诡谲异常的异变之物——即便是进献到大内的贡物制品,也早已被宫人精心炮制干净,面目全非,难寻本来模样。迄今为止,他唯一得见的异状造物,不过是代表天子,亲赴右徒坊见过那具柱间高大的巨蜥头骨。 偶尔有活物被拉至皇城前巡游示众,也早已被去除爪牙、重创禁锢,再辅以汤药压制,牢牢锁在特制牢笼中,谨防惊扰天家贵人与勋贵眷属。是以,他只能靠着这些枯燥的官样奏报,搭配当事人的细节补充,尤其是那位远在西北外域的“谪仙人”身侧之人秘密发回的日志与起居注、西京里行院定期刊发的图谱内抄,才能勉强勾勒出那些丰富多彩、惊险纷呈的异域经历,聊慰心中好奇。 只是入冬日深,关于那位西北外域“谪仙人”的消息,却日渐稀疏,对方似乎陷入了某种蛰伏安稳的状态。从万里之外河中、大夏边境飞讯急递传回的内容,大多不再提及“谪仙人”本人,反倒聚焦于新现身的雪中异怪——那些随寒风蔓延的妖异之物,正被其麾下得力干将逐一斩杀铲除;另有消息称,大宛都督府境内新发现的巨大湿热地下秘境,其麾下正稳步推进开拓事宜。如今在秘境中建立的推进据点,已延伸至数十里外的第七处,且开始驱使劳役捕获的短身人与侏儒怪,为秘境开拓助力。 值得一提的是,从那处湿热地下秘境中捕获的一小群夜影异马,其后代已被选定为进贺天子万寿节的贡礼,借着重新恢复拓宽的天山南北道与安西商路,万里辗转抵达河西道境内,不日便可送入上京长安。相较于这些令人略感期许的西域消息,南海公室宗家大祭期间骤然爆发的一连串变故,却让政事堂诸公乃至皇城大内的天子,都始料未及,陷入了被动。 朝堂之上,满是接踵而至的疑云与惊惶:南海公室主父大王竟要废黜立储多年的嗣君,自广府风灾过后便与嗣君一派兵戎相见?通政司“大罗网”与枢密院“小罗网”,在广府经营数十载的地盘据点,为何一夜之间尽数瘫痪?武德司、三司四使及各类差遣官,要么束手无策,要么集体失声,竟无一人能传回确切消息?更令人忧心的是,南海消息断绝长达半月有余,直至有人借海路绕远路,从黄河水域登岸,才将零碎的初步见闻辗转送至洛都,真相依旧扑朔迷离。 要知道,南海公室出自一门三家,地处南疆海陆交汇要冲,公室势力盘根错节,既是朝廷藩篱与屏障,亦是代牧南海诸侯外藩的宗藩之长。此番宗家大祭本是南海公室彰显权威、安定族内的盛典,却陡生废储兵戈之变,且情报网络一夜崩塌,这般诡异局面,难免让朝堂上下揣测纷纷——是公室内部权斗白热化,还是有外力暗中介入搅动风云?就连洛都的国朝债市,也因此出现激烈波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更令人措手不及的变故接踵而至。朝堂之上,诸多大臣就南海事宜争论不休、互相拉扯,耗了数日才勉强达成一致——以大内名义派出敕使,携天子诏书前往广府安抚调解,同时密令调集淮扬、江西、荆湖一带的驻军,整饬军备、严阵以待,以防南海乱局扩散蔓延。可敕使尚未出洛都地界,广府乃至整个岭外的层层封锁,却毫无征兆地自行解除了。 随之而来的消息,更让满朝文武瞠目结舌:五岭群山之间,竟凭空多出一片绵延数百里的高地丛林,山势地貌彻底改易。原本流淌的江河或骤然改道,或水位骤升偏移,甚至有不少河道直接干涸断绝;陆上贯通南北的驿道、商路被新起的林木与山峦阻断,沿途城邑市镇的位置也发生了不同程度的空间错位,有的半掩于密林之中,有的竟被抬升的高地托至山腰,往昔的疆界与格局被彻底打乱。 然后,什么叫做,侍奉公室三代人的国老,发动宫闱之变,意图谋害南海嗣君,却被东海世子所阻止和破获?什么叫做,当代的公室主,被混入身边的奸邪之辈,劫持和蒙蔽;被自温泉行苑解救之后,就自感有心无力,提前让位令嗣君主持局面?什么叫做,公室大妃在海南本领,举兵反乱对抗广府的公室朝堂?什么叫做,海南大岛爆发妖异之乱,在祖庙举起叛旗的韦氏大妃,及其党羽被不幸波及,尽数遇难? 这些消息如惊涛骇浪般接连涌来,持续冲击着大唐中枢好不容易达成的共识与决意。更令人焦灼的是,五岭地貌骤变、山河阻绝之下,朝廷竟彻底丧失了从陆路直接发兵干涉岭南的能力。若改从海路调兵进军,非但需大费周折、耗时良久,更绕不开东海公室——朝廷水师南下途中,东海方面的反应与态度,早已成为不可忽视的关键变量。而这所有消息之中,最令洛都朝堂震撼、让他憾然失色的,还属最后递至东宫的那一份密报。 什么叫做,东海公室与南海宗家,因此达成极大的和睦和亲善,原本在尧舜太后晚年,呈现出渐行渐远的两家,就此呈现出重新合流之势?这两家,一者联通东海万里之外的新洲诸侯藩属,一掌南海千百计的诸侯外藩,还有潜在的秘境与异术资源;哪怕不是真正联手,只是在对外事物上互通声气,表现出共同进退的态度!这对于天下的格局,乃至长安/洛都朝堂的冲击,却是显而易见的。 更何况在此之前,另有多方亲眼见证的消息佐证,那位东海世子身上,竟也觉醒了与西北“谪仙人”相似的神通手段。此事如惊雷炸响,彻底推翻了朝堂诸公此前的诸多判断,更让他将要继承的大位,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更关键的是,这两位已被暗中证实乃是同出一家的双生之子——一个扎根西北,逐步掌控西域异变与秘境资源;一个背靠东海,牵动海陆两大势力格局。两大觉醒神通的存在分属不同阵营,天下局势因之被改写,后续走向竟无从预判。 饶是监国殿下素来沉稳内敛,见此封密文也再也无法安然自若。他猛地起身,动作之急竟震得案上奏文尽数歪倒,哗啦啦洒落一地,可他却浑然未觉,只攥紧密报,声音因心绪激荡而微颤,高声吩咐:“快摆驾!孤要即刻面见圣上!”殿内内侍与近臣皆被这反常举动惊得一怔,连忙俯身捡拾奏文,同时忙不迭应声备驾,原本井然有序的勤政殿,因太子这一声急唤,瞬间陷入忙乱之中。 第一千五百六十四章 得失 与此同时,洛都皇城大内紫薇城北端的内苑陶光园内,九州池畔回雁宫前,新落成的护佑明王殿中,正围绕大唐天子行驾上演着一场独特的声色法舞。 殿内气象庄严,源自东传唐密三大士金刚智、善无畏、不空所缔造的大青龙寺、大靖善寺两派法脉,传袭至今的五大明王、十大金刚护法神像,栩栩如生、威仪万千地矗立在长廊两侧。壁画色彩斑斓、气势恢宏,二十四诸天巡礼、须弥山诸佛演法、佛诞入灭等一系列本生经变场景铺展其间,神像与壁画相映成趣,既透着皇家礼佛的庄重威仪,又弥漫着佛法高淼超脱的空灵之气。 只是,在场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却并未落在这些精美绝伦、威武森严的天神护法造像与经变壁画上。殿内视线的核心,齐聚于大殿正中——那方彩绘着密教胎藏界八色坛城的地板之上,一群身姿曼妙、衣饰奇异的舞姬正翩然起舞。 她们头戴象牙宝冠,璎珞垂挂,怀中或抱琵琶、或执金刚铃、或托鎏金法螺,各式奇型乐器与法具错落其间,边唱边舞,腰肢轻扭、弓身勾腿、摆臂旋身,将域外天竺特有的摩登迦舞演绎得淋漓尽致,每一个身段都透着异域的妖冶与密法的庄严。 这摩登迦舞渊源甚深,其原型源自天竺三大名着之一《爱经》,脱胎于孕育毁灭与重生双重奥义的湿婆舞神相,却以一段佛门典故命名——当年佛祖拈花问道,众弟子茫然不解,唯阿难陀独得开悟,而这位尊者曾一度为陶工之女摩登伽所惑,深陷情欲之障难以自拨,舞蹈便借此为名,暗合“欲念与超脱”的博弈。 单鲜为人知的是,在被改造为摩登迦舞之前,它本是外道所传的天魔舞,亦名十六天魔舞,典故出自佛祖于菩提树(沙罗双树)下成道前夕:大自在天的波旬魔王为阻碍佛陀开悟,遣一众天魔女降临,以声色大欲、人伦情爱为刃,妄图破败其道心,断绝解脱之路,这舞蹈便正是对彼时场景的演绎。 因此,即便在佛法大兴的孔雀王朝,及龙树菩萨重兴佛法的伽色腻加王时代,这天魔舞依旧未曾断绝。它裹挟着古典着作《爱经》中的侍奉之道,连同秘传的制毒调药、养性调理的房中之术,始终隐秘流传于五方天竺的各国君主宫廷之中,成为帝王贵族专属的秘戏雅乐。 这般隐秘传承,直至摩羯罗戒日王一统北天竺,迎来大唐玄奘法师驻锡那烂陀寺,以“大乘天”“超脱天”之尊被大小乘佛法共奉,引领佛门走向回光返照式的最后辉煌,才稍显收敛。也在三藏法师《大唐西域记》的旁人别注中,第一次见诸于东土。 戒日王离世后,北天竺格局重陷动荡,其麾下臣邦首领阿罗那顺趁机崛起,再度称霸北天竺。此人狂妄自大,竟悍然袭击了大唐派遣的出使使团,使团众人多遭屠戮,仅正使王玄策侥幸逃出。为雪此辱,王玄策自当时大唐的翁婿之国吐蕃,及吐蕃附庸尼婆罗借得兵马数千,率军折返天竺,一战大破阿罗那顺之国。 随后自北天竺一路追亡逐北至中天竺,连破多国联军的庇护,最终生擒戾王阿罗那顺,将其连同妻妾儿女、亲族大臣及眷属数万人一并俘获,千里迢迢押赴上京长安献庙。而这源自天竺外道的十六天魔舞,也随这批俘虏与贡品一同传入中土,经大唐宫廷改造,逐渐演变为如今所见的摩登迦舞,成为皇室礼佛或宴饮时的特殊表演。 中土的丝竹雅乐低回婉转,天竺的铃鼓悠远高扬,舞者身着绣有梵文宝相花的两截轻短薄沙法衣,却只堪堪遮住胸胯重点,踏着经咒韵律舒展身形,动作庄严而不失灵动,每一个姿态都暗合密宗法仪,毫无袒露身躯的艳治、惑人之态;只有眉眼间的悲悯世物、清净解脱。 帷幕后隐约可见的天子,斜倚在铺着云锦软垫的龙椅上,面容沉静,目光落在舞者与壁画之间,似在观舞,又似在沉思。殿内香烟袅袅,韵味十足的檀香与龙涎香交织成独特的气息,将外间朝堂的纷扰与天下此起彼伏的惊变,都隔在了重重宫墙之外,只剩这一刻的静谧与肃穆。 殿外传来内侍急促却压低的通传声,监国殿下已至殿外请见问安,可这并未打破大殿内沉浸的欣赏氛围。丝竹雅乐依旧婉转,天魔女的身姿未停半分,连天子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示意内侍引储君在侧殿稍候,便再度将目光落回坛城中央的舞姿之上,仿佛外间朝堂的所有急务,都不及这一曲摩登迦舞的韵律绵长。 当然了,自从天子私下对储君允诺,要提前退位禅让、退居北苑安养天年,已过去了大半年光景。此事虽未曾对外公开明言,朝野上下却早有风声。而天子也确实在逐步放手权柄,将诸多朝政事务移交监国殿下打理,自己则常居内苑,或礼佛观舞,或静养休憩,或是出游行苑;除了太庙主祀,就连每年例行的田猎、郊祭之礼,都是籍故让监国出面代行,一副渐疏朝堂、预备归养天年的姿态。 也正因如此,面对太子急切求见,他才更显从容淡然,不愿被外间急务,轻易打断此刻的静谧。虽说他距离当初泰兴天子、梁公与群臣共同盟誓定下的规矩——活到六十至六十五岁便主动退位禅让、移宫安养的最低底线,尚有好几年光景,但主动提前传位之事,历代亦非无例。纵观前朝后世,曾有两位艺文天子、垂拱明君,或因厌倦疏怠政务,或因身体违和、耽于享乐,未等疲敝老迈便主动交托至尊大位,退居深宫安度余生。 更不必说他的父皇元顺天子,那位时运多舛的大唐先帝,当年因震惊朝野的“真珠姬之变”,刚过五十壮年便心力交瘁;在监临和扶政了数朝,尧舜太后的最后余威之下,被迫提前退位,成为隐居上阳宫的太上皇。连带先帝麾下效力二三十载的老臣、近侍与嫔妃,也尽数迎来命运转折。 或提前归隐田园,或被外放地方任职,或出镇外藩、封爵致仕,各奔前程。那一轮皇权更迭的变数,固然耗尽了尧舜太后积累多年的权威与精神,令她晚年弥留之际,衰微枯竭得格外迅速,甚至陷入昏迷乱语的境地。却也阴差阳错地给了,当今天子少壮继位、经略天下的契机,成就了这些年还算安稳中平的治世光景。当然了,近些年的妖变与兽灾,还有乘势而起的祸乱之辈,只能说不假天命。 是以,当今天子若执意提出提前退位安养,即便会在朝堂引发不小的波澜与动荡,却鲜少有人会质疑他的决心与态度。毕竟有先帝的先例在前,朝野上下对皇权提前更迭虽有顾虑,却也早已埋下了接纳的根基,更能理解他安稳了一世,将近晚年不想在为此烦劳下去的心情和态度,这也是他敢于私下对储君许诺、逐步移交权柄的底气所在。 因此,直到一曲最为激烈的章节落幕,急促的颦鼓声渐歇,这场摩登迦舞才暂告一个中场段落。丝竹声缓缓收歇,舞姬们垂首敛衽,有序退至殿侧待命。此时,监国殿下才在一名佝偻着身子、满脸褶子的老内侍引领下,轻步走入罗帷之内。 “圣上。”监国殿下敛衽行礼,礼数周全地恭声道,“儿臣冒昧打扰,有要事欲向父皇呈禀……”话音未落,便见斜倚在象牙榻上的天子微微抬手,径直止住了他的后话。天子指尖轻叩榻边锦垫,语气平和地拍了拍身侧空位:“吾儿,且坐过来说。此刻非朝对听政之时,亦不是朔望日的例行问安,无须这般拘谨生分。” 监国殿下依言落座,身姿依旧端肃,只是紧握玉袂的指尖,仍难掩心绪起伏。天子凝视他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你的心思乱了。”见监国殿下抬眸面露愧色,他又慢条斯理地续道,“这可不是奏事该有的意态。身为人君,城府深藏、心神不动,方是威仪之根本。”他循着历代治道,轻声教导了太子几句,点醒他戒急戒躁的道理,才缓缓抬手,示意他可将来意和盘托出。 监国殿下定了定神,将南海与东海的变故、密报所载的合流之势,连同其中牵涉的天下格局、朝堂隐患,一一细致奏明,言语间难掩焦灼。可天子听罢,却只是微微垂下眼皮,目光落在榻前缭绕的香烟上,语气轻描淡写,带着几分慵懒:“这又如何?” 监国殿下不由一脸错愕,下意识便要起身辩说,细述两大势力合流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与利害干系。天子却先一步抬手拦住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点醒要害:“太子,你这是关心则乱了。在此之前,南海宗家与分出去的东海公室,就没有过合流和睦的时日么?彼时朝廷又是如何处置应对的?难不成,你曾祖之前的诸位圣主,所处的局面还能比当下更艰难无措?” 天子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外缭绕的香烟,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与淡然,缓缓开口:“当初的梁公何等英雄了得,在朝扶政数十载,威势煊赫无人可匹,最后还不是在圣母‘尧舜太后’的操持下,归养于域外么?”他顿了顿,指尖轻叩象牙榻扶手,续道,“那时候的一门三家,无论是西国大夏、南海公室、京兆本家,都尚未完全分离,势力盘根错节,朝廷和大内又是怎么过来的?” 监国殿下默然垂首,一时语塞。天子见状,语气稍缓,却依旧字字切中要害:“眼下,京兆本家都未尝妄动,大夏依旧远在外域,不过是曾从属的扶政三家浮出水面,主动争夺政事堂的排位而已,算不得什么滔天祸事。”他目光转向监国殿下,眼神深邃,“而且,当今天下这个纷乱局面,他们谋求的越多,越是活跃,便要担上越多干系,树敌的机会也越多;露出的破绽和错失的概率愈大。” “相比之下,岭外的那些变数与意外,又算得了什么呢?朝廷既然暂且入不了两岭,那两岭的势力,又何尝能将影响波及岭北的东南各道?山河阻隔,既是朝廷的阻碍,亦是对他们的禁锢。”“至于东海家,或许会给朝廷添些妨碍,但终究是孤悬海外诸岛,田土地力有限,户口人马亦有其上限。更何况他们的命脉航路,多仰赖万里大洋之外的新洲供给,根基本就不稳。纵是倾尽全力,或许能与国朝海陆水师周旋抗衡,可想要真正威胁到内陆腹地,却是力有未逮。” “至于那位东海少君身上的变故,政事堂和大内都心中有数,但此事牵连极大,尚且无人愿意揭破其中的干系。”他顿了顿,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榻边悬挂的玉饰,谈及东海公室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精准的研判,又多了几分讳莫如深:“或许,不必急于动作和表态,静观其变,便是最好的应对之法。此时此刻的东南合流,互为进退,最应为此急切的,反而是一直做壁上观望,未尝动作的京兆本家,才是正理。” 监国殿下听罢这些话语,心中的焦灼渐渐平复,虽仍有顾虑,却也通透了几分天子的考量。他再度敛衽行礼,神色恭敬而沉稳:“儿臣受教了,谨遵父皇旨意。”说罢,便躬身告退,脚步从容地走出罗帷。待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原本平和淡然的大唐天子,神色骤然一敛,周身的闲淡、慵懒气息尽数褪去。 他忽然对着殿中一处看似空无一人的角落轻轻招手,下一刻,一个几乎难以被察觉的人形,便从众人忽略的淡淡阴影中缓缓浮现——身姿柔软顺滑如流水,衣袂与阴影相融,仿佛本就生于黑暗之中。“静官儿。”天子开口,语气里褪去了对太子的威严,满是信赖与宠近,“接下来的日子,还需你继续为寡人屏护昼间,一丝一毫都不可疏漏。” 那人形微微躬身,身形始终隐匿在阴影边缘,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应答,便又悄无声息地融入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与此同时,殿外已被近侍簇拥着走远的监国殿下,脚步忽然一顿,似有所觉地猛然转头,深深望向那重新响起器乐声、一派歌舞升平的明王殿。殿门紧闭,隔绝了内里的景象,他眼中却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异色,心念翻涌,终究还是收回目光,快步离去。 第一千五百六十五章 纷起 与洛都明王殿的静谧诡谲截然不同,数千里之外的夷州大岛,其核心要地东宁府内,正弥漫着一片兵荒马乱的狼藉。往日里车水马龙、商旅云集的街巷,此刻已无半分繁华景象——街道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门板上布满刀剑划痕与踩踏痕迹,散落的货物、断裂的箭矢与染血的布帛随处可见,偶尔有受惊的犬只夹尾狂奔,发出凄厉的吠声,更添几分慌乱。 甲胄铿锵之声此起彼伏,身着东海公室制式铠甲的士卒们往来穿梭,或手持刀枪沿街戒严,或抬着伤者匆匆赶往医馆,或破门而入搜查可疑人员,口令与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东宁府素来的安稳。城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值守的士卒神色紧张地紧握着兵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方海面与城郊密林,仿佛在防备着未知的侵袭。 而作为东海公室的统治中心,富庭宫内外更是戒备森严,劲装的内卫与护军的甲士环伺,刀光剑影之下,成群身着各色袍服的东海公室臣属、官员,正分作若干和小圈子,神色焦灼地议事,偶尔爆发激烈争执,却又迅速压低声音,似在商议着关乎全岛安危的紧要事宜。无人不知,东宁府乃是东海公室在夷州的根基所在,此番骤然陷入变乱,绝非寻常变故。 这乱象绝非偶然,必然与近日南海的风波息息相关,更牵扯着东海公室与南海宗家重新合流后的微妙格局。局势棘手且错综复杂,留守诸臣不敢擅断,遂于富庭宫后苑的安室殿内,齐聚议事——三管四领之首的冢宰(内管领)白世文,会同朝廷常驻夷州的使臣、鸿胪寺右丞孟凡,一同请出了长居富庭宫后苑的容华夫人沈氏。这位夫人不仅执掌公室内府产业,更是当前东海公室中身份最尊的女性长辈,众人唯有向她呈禀新近变乱,共商后续处置之策。 按照东海公室礼制,世子作为实际掌权者,此番携大批内卫与三护军将士南下广府,参与南海宗家大祭后,本应由世子妃小沈氏代为在通泰殿前听政,收纳各方奏表,与以三管四领为首的留守重臣合议,处理日常事务中的突发事件与意外状况。唯有遇及难以决断的重大事项,才需录下各方意见与态度,经海路飞舟传至广府,待世子批示后方可施行。 可眼下变故丛生,打乱了既定规制:东岛太平州突发严重潮汛与风灾,更有传闻称有异类夹杂其中上岸为祸;世代盘踞岛内山脉深处、顽抗不化的莽荒土人,亦因遭遇灾害与异变,冒出出山投降、归化成顺民的念头。事出紧急,世子妃小沈氏已亲赴前线处置,由东宁府公室三护军之一、重建整编后的右护军,及临近两州团结兵随行护卫,暂离了东宁府。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世子妃离府、中枢暂虚之际,又生新乱。一支随小巡洄船团,例行前往万里之外下新洲换防大湾地的远防戍卒,途经鸡笼山海港休整补给时,突被人煽动引发边乱。乱兵四处劫掠,焚烧港市、泊船及附近市镇民家,虽迅速被周边团练、藩兵围堵镇平,却仍有不少乱兵夺船逃窜出海,沦为新的海上隐患,扰得沿海不得安宁。 为肃清海疆隐患,驻扎于澎湖湾的公室水军,已调遣相当数量战船前往对应海域搜索清剿;公室内府亦及时通报对岸福建路彰、泉、福各州巡检司、巡院兵及漕营,请求协同布防,实施海域封锁与沿岸戒备。内有土人异动、州府灾乱,外有乱兵逃窜、海疆不宁,东海公室恰在与南海宗家合流的关键节点,遭遇了这场近在咫尺的连环变乱,处境愈发艰难。 在这种情况下,就在外患未平之际,东海公室内部亦爆发了一场近在咫尺的变乱,而始作俑者,竟是公室亲缘最近的分家——花溪藩伯梁顺成。这位藩伯的乃是现任藩主的幼弟;自现任公主带兵入继大统后,便主动宣誓效忠,得以从当年惨烈的先主诸子争乱中幸存,其支脉多年来始终低调无闻,安分守己,谁也未曾料到会突然发难。 此次变乱,始于梁顺成携家人例行入宫,探望病重垂危的公室主父。待踏入富庭宫前朝,他骤然翻脸,当众厉声指责身为外戚的容华夫人沈氏与世子妃小沈氏姑侄勾连,意图隔断宫内外联系,不仅暗中谋害主父,更蛊惑、挟制乃至架空世子,纵容其残害宗亲族人。 话音未落,他带来的数百名亲随、护卫与奴仆便摇身一变,当场发难:一部分人事先买通内应,里应外合打开了府城西垂门,将蓄谋已久、聚集在外的大批不明武装人员引入城内;另一部分人则紧随梁顺成,气势汹汹地冲入富庭宫前朝区域,控制了关键要道。 事发仓促,留守朝臣与宫卫猝不及防,梁顺成一伙迅速挟持了三管大辅之一的右弼(大统军)章玄、四领重臣中的司寇(秋官)温文轩,以及一众轮值臣属,以此为质,意图更进一步骗开后廷的钟铉门,直捣内苑核心。 万幸的是,后廷防线早有布置,内廷女卫与公室新近组建的异人队,迅速集结反击,凭借精妙配合与超常、异术手段,当场击溃乱党中的隐藏高手。梁顺成的亲信四散奔逃,被挟持的诸位重臣得以顺利解救,虽在反抗与僵持中受了些皮肉之苦、吃了不少苦头,却万幸性命无虞。 唯有始作俑者梁顺成,趁乱突破宫卫拦截,成功逃脱并与城外攻入的乱党合流。这场闹剧般的变乱,来得迅猛却也平息得迅速,仅持续了一天一夜,便被东宁府(天兴城)周边紧急调动的直领府兵,及宫城附近不满编的中护军联手扑灭、驱散,当场斩杀、俘获乱党数以千计。 即便如此,短时内的激烈冲突仍给东宁府造成了不小的动荡,街市损毁、人心惶惶,而事变引发的连带直接损失与朝堂内外的间接影响,更是难以估量与统计。更何况,掀起这场变乱的花溪藩伯梁顺成,并未因此伏法。 他在一批突然冒出来,身手高强的死士舍命掩护下,趁着城防混乱之际易容换装,成功逃出了天兴城,钻进了深山密林之中。这位手握部分宗亲势力、知晓公室诸多隐秘的藩伯,如今沦为流窜在外的乱首;同样成为了波及地方各州府的重大不安定因素,给本就动荡的局势又添了一层变数。 外有海疆乱兵、土人异动,内有宗亲叛乱、主父病重,世子远在广府未归,世子妃在外处置灾情,留守中枢群龙无首,因此,原本为避嫌弄权之嫌,一直深居北山内苑、极少过问外朝事务的容华夫人沈氏,也被三管四领等留守群臣联名请出,代为坐镇通泰殿、主持全局。 此事虽在名分大义上略有瑕疵——毕竟女身临朝主事不合公室常规,可她既是病重垂危的公室主身侧,册封地位最高的嫔妃,又是亲手抚养世子长大的庶母,私下亲伦羁绊非比寻常,加之执掌内府多年、威望深厚,眼下局势里,再无第二人比她更合适稳住局面。 更棘手的是,受花溪藩伯叛乱牵连,公室宗族原本十余支远近分家,连带其亲近的分藩势力、世代联姻的世臣家族,皆因亲缘或利益关联变得可疑,不少人被迫主动避嫌,暂时淡出中枢事务。市井之间更是流言四起,有人暗中散播传闻,称花溪藩伯之所以发难,实则是反对东海公室与疏离多年的南海宗家重新合流——他不满公室亲近朝廷、靠拢宗家的决策,才不顾一切发动兵谏。 更有甚者,将所有祸乱归咎于沈氏姑侄,造谣说正是这对长期把持公室内外、蛊惑潜心修行养生的世子、蒙蔽垂危主父的姑侄,才搅乱了夷州局势,是造成这一系列变乱的罪魁祸首。这些流言似有预谋般扩散,虽无实证,却足以动摇人心,给本就艰难的局势再添阴霾,也让容华夫人主持的大局,面临着内忧外患交织的严峻考验,无人知晓这场连环风波何时才能平息。 流言的阴霾尚未散去,更大的打击与噩耗便毫无间歇地接踵而至。受连日豪雨侵袭,夷州岛内横贯南北的中央山脉突发大规模山崩,巨石与泥石流倾泻而下,直接阻断了通往东南太平州的所有道路。而此刻,世子妃小沈氏正率麾下臣属、将士在太平州巡视处置灾情与土人归降事宜,道路断绝后,她与东宁府中枢彻底失去了联系,音信全无。 眼下山路崩塌严重,短期内无法抢修通行,留守诸臣唯有紧急筹划绕道之策——需从东西两侧沿海小路绕行,翻越数座次级山峦,再沿太平州海岸迂回抵达,全程路途遥远且艰险,还需提防沿途可能出现的土人、乱兵与异类侵扰。 虽说,容华夫人当即下令,抽调精锐内卫与异人队,组成探路联络小队强行穿过险区,又分派快骑、快船,星夜启程绕道前往太平州,务必尽快与世子妃取得联系,探明当地实情,这场连环危机,也因世子妃的失联,变得愈发岌岌可危。 可这还不是最糟的,最严重的噩耗终究还是降临——此前数轮派往广府、联络世子的信使,竟无一人能够传回回信,仿佛那原本只需一天半航程的海路,骤然变成了凶险莫测、有去无回的绝路。无论是快船加急还是隐秘潜行,所有信使皆石沉大海,音信渺茫,世子在广府的境遇、南海与东海合流的具体进展,自此彻底陷入迷雾,无从窥探。 内忧外患接踵而至,流言蜚语萦绕不散,加之连日操劳筹划、心力交瘁,容华夫人沈氏原本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容颜,也迅速褪去了往日荣光,添上了几分憔悴与深沉。即便每日依旧精心梳妆、身着得体华服,用精致装扮维系着公室体面,却终究难掩眸底深处蔓延的倦怠与疲惫,那抹挥之不去的晦暗,恰是这连环危机刻在她身上的印记,也让留守诸臣愈发忧心忡忡,不知这风雨飘摇的局面何时才能终结。 连日的重压几乎将容华夫人压垮,勉强撑着病体主持完又一次临时听朝,遣散诸位臣属后,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形猛地一晃,原本苍白的脸色愈发毫无血色,心虑憔悴之下,一头便靠倒在帷幕后的云床之上。殿内近侍与女卫见状大惊,纷纷围拢过来,惊呼声此起彼伏。 可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之际,沈氏却骤然睁开眼眸,先前的倦怠与晦暗一扫而空,眼中反倒迸发出难以言喻的神光,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与精神支柱。她抬手按住身侧侍女的搀扶,声音虽带着一丝虚弱,却格外坚定有力:“快!将诸位管领之臣尽数召回来!世子……世子已经有所决意和训示了!” 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当处 而在夷州大岛的东南一侧,遭遇过风灾和海潮的太平州境内,绵绵的雨水仍在笼罩着大地,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一张密网,将整片区域裹进潮湿的阴霾之中。作为大岛东部唯一的州郡,太平州的地域极具特点——它囊括了岛东沿海长达数百里的狭长谷地。 沿着海岸深削下切的狭长山脉,如一道天然屏障,挡住了来自海上的大部分水汽和风潮,让谷地内侧得以形成相对安稳的聚居环境。唯有在山脉南北两端及东北角的河口平原(花莲/台东/宜兰三地),地势才逐渐舒展开阔,形成了较大规模的城邑与延伸入海的天然良港. 这三地也正是东海公室直领州下辖的三个县治核心所在。这片地带依山傍海、地势平缓,既是横亘大岛的中央山脉以东,最大最密集的人口聚居地,也是东海公室在东部的核心粮产区与渔获重地,更是公室开展远洋贸易、衔接新洲航路的关键中转点之一。 而在这条被后世称为“花东纵谷”的狭长地带腹地,才是那些分封、世领于此的公室分家、世臣与藩属,其家业田土星罗棋布、世代盘踞之地。这些势力根基深厚,其中部分藩属的渊源,甚至可上溯至夷州乾元、泰兴年间,夷州作为雍国大长公主陪嫁沐汤邑、妆料地的年代——他们是最早登岛参与开发的家族,比东海公室正式扎根此地、繁衍生息的历史还要悠久。 往日里,谷地间田畴纵横、渔村林立,往来的商旅与耕作的百姓让这里充满生机。可经此风灾海潮侵袭,再加上连日阴雨浸泡,原本肥沃的农田尽数被淹,大片作物腐烂发黑,沿海的渔村更是一片狼藉,坍塌的屋舍、散落的渔具与被海水冲上岸的杂物交织在一起,泥泞的道路上几乎难寻完好的足迹。雨水冲刷着灾后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腥气与腐烂的味道,更添几分萧瑟与压抑。 然而,这一切灾荒与困顿,都不及太平州州城、亦是当地最早港市——多罗城内发生的变故那般惨烈。多罗城的起源颇具渊源,其前身本是当地土族在出海河口地带搭建的木围聚落,族人世代以渔猎为生,守着一方水土繁衍生息。直至全族归化大唐,因当地意外发现大范围砂金沉积,消息传开后,四面八方的中土移民纷至沓来,淘金热潮席卷此地,多罗城也借此飞速崛起,成为岛东最早建城设县、进而拓建成深水港口的重镇。 即便后来近岸砂金逐渐枯竭,淘金业转向上游深山的矿坑开采,多罗城的繁盛也未曾衰减。它凭借为深山采矿提供粮草、器械、人手等配套服务,加之得天独厚的港口优势,深耕外海转口贸易,依旧稳居当地最繁华富庶之地,最终成为夷州七州一府中太平州的州治所在。 因直面浩瀚无垠的远洲大洋——这片海域由公室先祖梁公定名“太平洋”,多罗城的名号也随这片大洋一同流传。虽不及岛西朝向大陆的几处港市声名远播,却是大小巡洄船团往返新洲的必经之地,往来商船、移民船只络绎不绝,终年人气富集、烟火鼎盛。 彼时的多罗城,常驻人口已逾十万,另有数万如候鸟般季节性停留的归化土族、往来海客、藩奴,矿场劳役的眷属,人口的密集催生了城郭的兴盛。城内街坊民家鳞次栉比,寺观神祠遍布街巷,中原风格的飞檐黛瓦与土族特色的竹楼木屋交错相融,市集上百货云集、人声鼎沸,码头边舟楫林立、帆影连天,一派商贾辐辏、舟车往来的繁华景象。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般盛景,竟在突发的风潮灾害之后,又遭遇了接踵而至的人祸,沦为人间炼狱。风灾过境时,大片城坊民家被狂风掀翻屋顶、撞断梁柱,半数房屋破损坍塌,断壁残垣倒卧在泥泞之中;昔日帆影连天的港区,更在滔天海潮的反复冲击下,码头栈桥尽数崩毁,仓储商号被夷为平地,连深埋地下的货栈地基都被海水掏空,只余下一片狼藉的滩涂。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遍地废墟的残垣断壁之间,并非只有流离失所的灾民,还三五成群地游曳、活动着好些不似人形的诡异存在。它们借着连日阴雨与积水藏匿身形,或是在坍塌的屋舍间穿梭,或是潜伏在没过脚踝的积水中,双眼泛着幽绿或猩红的光,散发着浓烈的腥膻气息。 其中有浑身覆盖细密鳞片、体表黏腻滑溜的畸变鱼人,手足演化成锋利的蹼爪,嘶吼着扑向零星隐藏的灾民;也有宛如海蟾蜍与蜥蜴杂交而成的多足异兽,满身凸起的疙瘩肿包不断渗出毒液,滴落在墙面、泥地上留下腐蚀的痕迹;更有体型狭长的刀脊怪鱼,游曳在城区深浅不一的积水中,背鳍如弯刀般锋利,能瞬间划破木石与皮肉,成为暗处最致命的威胁。 厮杀声从外城废墟蔓延至内城,相对坚固的包砖内城本是最后的防线,此刻却也沦为血肉战场。破碎的城门歪斜在泥泞中,畸变鱼人、多足异兽的尸体顺着城门缺口层层叠叠堆积,黏腻的腥血顺着砖缝流淌,在积水中汇成污浊的溪流,一路蔓延至内城深处。 地势较高的州衙建筑群,因避开了风灾中的潮水倒灌,成为城内幸存者坚守的临时据点,围绕着这片仅存的安全区域,将士们与源源不断涌来的异类展开此起彼伏的激烈厮杀,喊杀声、兵刃相撞声、异兽嘶吼声交织在一起,震彻内城街巷。 追随在世子妃麾下的右护军、团结营将士们,身着被阴雨浸透的冷硬铠甲,在断壁残垣与建筑间隙中结成密集阵型,与源源不断涌入的诡异造物展开殊死搏杀。一名士卒瞅准空隙,将长枪狠狠刺入畸变鱼人的胸膛,腥臭黏腻的汁液瞬间喷涌而出,溅满他的甲胄与面庞。 未等他抽回兵器,另一只鱼人便从墙角浑浊的积水中骤然窜出,锋利的蹼爪如弯刀般划过,瞬间撕开了他的肩颈,滚烫的鲜血混着泥水汩汩流淌,染红了脚下的街巷。但这只鱼人来不及得意,便被身后数杆长枪同时戳穿躯体,硬生生挑至半空,挣扎片刻便没了动静。 不远处,有将士挥起长刀,奋力劈向扑来的多足异兽,刀刃勉强割开异兽坚韧的皮肤与凸起的疙瘩,却也彻底激怒了对方。异兽猛地张口,喷出一团墨绿色毒液,将士躲闪不及,手臂被毒液溅中,甲胄瞬间冒出缕缕青烟,腐蚀的声响刺耳难闻,沾染毒液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发黑。 他强忍着剧痛发出低沉闷哼,最终还是栽倒在地,惨叫声渐渐微弱,后队的同袍见状,连忙冒着异兽的攻击将他拖回阵后,再无人敢轻易近身。也有悍勇之士不甘示弱,挥舞着铁鞭、长锤与钉头棒,借着阵型掩护逼近异兽,硬生生砸烂其坚硬的头颅;或是用钩枪勾住异兽四肢将其掀翻拖倒,众人一拥而上,刀斧齐落,将异兽腹部肢解,墨绿色的内脏与毒液混在一起,恶臭弥漫。 而游曳在积水中的刀脊怪鱼,更是令人防不胜防的致命威胁。它们在浑浊的雨水中飞速穿梭,身形隐匿难寻,时而猛地跃出水面,锋利的背鳍如剃刀般划过人群,瞬间便带走一串血珠与残肢,溅起的泥水混着血迹落在将士们的脸上,冰冷而血腥; 时而又潜伏在屋舍坍塌形成的废墟缝隙中,竟能如过山鳅一般短暂攀附在湿滑的瓦面、墙体上,待有人路过,或是靠近探查时,便骤然发难,用细密的勾齿死死咬住人体,拖拽着坠入深水,只留下串串气泡与转瞬即逝的挣扎痕迹,再无半分声响。 将士们虽皆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却架不住异类的诡异凶残与不明数量的轮番冲击。连日救灾和巡逻、镇压局面,早已耗尽了他们的体力,疲惫感如潮水般蔓延,更致命的是,潮雨连绵的环境让原本配备的弓弩受潮失效,火器也威力大减、难以引燃,只能凭借冷兵器与异兽近身死拼。 阵型在持续的冲击下渐渐出现松动,伤亡人数不断攀升,将士们被迫步步收缩防线,退守至州衙周边的核心区域。但每一处缺口刚被撕开,便有新的将士义无反顾地补上来,用血肉之躯筑起临时屏障,与异类死战到底。 环绕内城的城墙上,局势同样危急。本城的民壮与团结营士卒并肩作战,手中握着锄头、砍刀等简陋兵器,奋力抵挡着攀爬城墙的异类。有人被鱼人的蹼爪抓伤坠城,有人被异兽的毒液溅中倒地,却无一人退缩。 城墙上的士卒不时转动手中旗帜,以旗语与州衙方向遥遥呼应,传递着防线虚实与异类动向,在这片绝望的战场之上,维系着仅存的协同与生机。满地狼藉的州衙内部,早已挤满了惊魂未定的幸存城民,成为这片绝望之地中仅存的避风港。狭窄的院落与廊下挤满了人,泥泞的地面上随处可见蜷缩的身影,空气里混杂着雨水、泥水与百姓身上的汗腥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妇人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一只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嘴,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无声滑落,眼神里满是惊恐,生怕一丝哭声便引来墙外的异类;不远处,几位老者瘫坐在冰冷的泥水中,浑浊的双眼呆滞地望向州衙门外的方向,那里不断传来厮杀与嘶吼,他们脸上无悲无喜,只剩被灾难抽空的麻木,仿佛早已接受了生死命运。 更多人则蜷缩在角落,低着头低声哀泣,话语间满是对逃亡途中被异类扑倒、拖走的亲人的思念与绝望,细碎的哭声被雨声与外界的厮杀声裹挟,微弱却刺人心骨。但能留在这里的,大都是妇孺老弱,或是伤病之人;稍有点气力的青壮或是少年,都已被调动和驱使起来,清理积水,填补裂隙,乃至跟在军士身后搬运往来。 雨水越下越密,冲刷着满地血迹与残尸,却冲不散空气中浓烈的腥膻与死亡气息,多罗城如同被死神笼罩的孤岛,每一处角落都在上演着惨绝人寰的景象,连风都带着刺骨的绝望,呜咽着掠过这片破碎的土地。但世子妃沈莘的存在,却像是这一片晦暗色调中,一抹生动鲜活的颜色,为这绝望之地撑起了一丝不灭的生机。 她未有什么繁复配饰,仅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苍色窄袖男装,下摆被泥水溅湿了大半,乌黑的发髻仅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黏贴在光洁的额角,却丝毫无损其端庄气度。相较于百姓的麻木惊恐,她的眼神澄澈而坚定,眉宇间虽染着连日操劳的疲惫,却不见半分慌乱,每一步踏在泥泞的地面上,都沉稳有力,仿佛脚下不是血污泥泞的废墟,而是秩序井然的殿堂。 她穿梭在州衙的人群与防线、工事之间,所过之处,无需长篇大论,三言两语的叮嘱、一个沉稳的动作或是一道坚定的眼神,便能轻易抚平身边人的慌乱,让人觉得安心又熨帖。眼底的悲悯与坚定无声传递着力量;既让疲惫地瘫坐在地青壮们,重新攥紧手中的工具,咬牙起身继续劳作,也能一句问候,就让伤病不起的士卒,暂时忘却了身上的痛楚。 在充满艰险与困顿的此时此刻,她以一己之力,悄然打破了弥漫在人群中、如寒冰般凝滞的绝望与沉凝,为这死气沉沉的州衙,注入了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暖意和亮色。只是,唯有在暂且独处的无人之处,她才肯卸下所有伪装与强撑,任由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倦怠爬上眉梢,稍稍松弛下始终挺拔盎然的娇躯。 她寻了州衙后廊一处僻静的亭子,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立柱,缓缓闭上双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牌,感受着上面熟悉的纹理。这件把玩之物并不值钱,物料算不上名贵,雕刻也有些粗陋不文,甚至边缘还带着几分未打磨平整的毛糙;但却是那位她愿托付余生之人,亲手为她雕琢的寄情之物,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独属于二人的温暖回忆,是她在这风雨飘摇中唯一的精神慰藉。 毕竟,她才不过双十年华,阴差阳错嫁入东海公室,也不过数年光景。在此之前,她还只是京兆显赫外戚沈氏一门的娇娇女,自小养在深闺之中,锦衣玉食、无忧无虑,鲜少经历风雨,更未尝见过多少人世险恶。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短短数年里,她历经家门变乱、兄长失踪,被劫夺幽禁,尝尽了颠沛流离之苦,承受了远超同龄人的压力与磨难,昔日的娇憨烂漫,早已被世事磨成了如今的沉稳坚韧。 而这场看似狼狈逃避般的远嫁,于她而言,亦是一场梦寐以求的救赎。它让她从高门深宅身不由己的束缚中挣脱,从家族内斗的漩涡里脱身,在这夷州之地寻得了属于自己的立身之地,也觅得了一份安稳的依靠。只是这份救赎的代价,终究令人难以想象——如今身陷绝境、与外界失联,身边是苟延残喘的百姓与悍不畏死的异类,她必须独自撑起这片天,容不得半分脆弱与退缩。 当初她率部抵达太平州后,便在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上,马不停蹄地主持救灾和善后事宜,丝毫未曾停歇。她一面以公室之名,火速清点州衙内积存的粮草、药材、器械等物料;宣布有偿征用港市中的海商番客库存物资,按受灾区域分片调拨,全力赈济流离失所的灾民,同时传令地方上的公室分家、世臣及外藩势力,即刻前来州衙汇报辖地灾情与兵力储备,统筹调配各方资源; 一面下令右护军与团结兵划分区域,分头搜索海岸,清理废墟、收敛遗体,巡逻和镇压乘火打劫的宵小之辈。有偿的征发民壮搭建临时棚屋,为灾民开辟安身之所。除此之外,她还特意派遣数支精锐斥候和异人小队,深入周边山林与沿海滩涂,既要探查异类作乱的踪迹与规模,也要摸清出山土人的动向与诉求,试图在救灾之余,提前化解潜在的动荡隐患。 只是这场绝境的困境,远不止眼前的灾害。此前刚传来探报,大山深处突发不明环境剧变,世代盘踞其间、极少与外界往来,也长期抗拒王化的土人城寨死伤惨重,幸存的土人被迫争相逃窜至山下原野,既成为扰乱地方的动荡隐患,也牵扯住了本地分家、世臣及外藩势力的手脚——他们不得不分兵搜捕、拦截和防范逃散的土人,无法全力支援多罗城的行事。 而贯通岛中大山脉的大路,本是联系各州与东宁府的要道,如今却被突发山崩彻底阻断;多罗城与中枢的联络彻底中断,粮饷补给只能依赖将士随身携带的物资与城内残存储备,后续支援更是遥遥无期,整个太平州顿时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雪上加霜的是,不久之前,太平州境内响应号召聚集的一支藩军,在押运粮草器械前来多罗城支援汇合的途中,遭遇了随海潮大举上岸的异类突袭,整支队伍被冲散击溃,仅寥寥数人侥幸逃脱报信。消息传来,她当即当机立断,下令将城内大部分居民户口,向内陆山区疏散转移,只留下精锐将士与青壮固守州城腹心,以备万一。 可分批转移的最后几支队伍尚未走远,宛如局部海啸般大幅上涨的海水,便裹挟着不计其数的海生异类,猝不及防地倒灌进城区,将这座本就残破的港市彻底拖入血色深渊。这些纷乱的回忆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她尚未来得及沉浸其中细细回味,外间便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喧哗,夹杂着士卒的嘶吼与警示: “上来了!”“又来了!” 第一千五百六十七章 苦斗 喧哗声尚未散尽,一阵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地面震颤便由远及近,每一次震动都顺着脚掌往上窜,撞得人胸腔发闷、气血翻涌——那绝非寻常异兽所能引发的动静。伴随着异兽粗重如惊雷的喘息,以及黏液滴落地面“嗒嗒”的黏腻声响,一头体型远超成年象海豹、近乎小山般的巨型海兽,踏着泥泞的废墟缓缓逼近,所过之处,断壁残垣被轻易碾平,积水被硬生生排挤开,形成两道浑浊的水浪。 它身形臃肿肥硕,周身覆盖着层层叠叠暗灰色的厚皮,皮面粗糙如老树皮,皲裂的缝隙间嵌着腐烂的鱼虾残骸、碎石与海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腐之气;腹部拖拽着地面,每挪动一步,都能在泥泞中压出一道深可及膝的沟壑,黏腻的黑绿色黏液顺着腹下滴落,落在地面便腐蚀出细小的坑洼,冒起缕缕白气。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丛生着数根手臂粗细的粗大獠牙,泛着寒冽的哑光,顶端还沾着未干的血肉与碎骨,动辄便将拦路的断木、碎石咬得粉碎,发出“咔嚓咔嚓”的刺耳声响;躯体两侧伸出十余条水管般粗壮的节肢,每一条都布满坚硬的黑刺与刚毛,挥舞间带起呼啸的劲风,能轻易掀翻半人高的矮墙、拍碎士卒的厚重甲胄,威力可怖到令人胆寒。 这头巨兽的出现,瞬间将战场的压迫感推向极致,彻底打破了原本勉强维持的防御平衡。先前还能凭借阵型勉强抵挡鱼人与异兽的士卒,在这头小山般的凶兽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不堪。它猛地挥动一条节肢,带着千钧之力拍向士卒阵型,几名来不及躲闪的将士瞬间被拍中,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数丈之远,重重撞在残破的城墙与屋舍残梁上,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凄厉的惨叫,转瞬便没了声息,甲胄与血肉黏在碎石上,惨不忍睹。 未等众人从惊骇中回过神,它张口喷出一团带着刺鼻腐臭的墨绿色浊流,浊流所过之处,空气里都飘着腐蚀的腥气,被溅到的士卒甲胄瞬间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表层金属熔解滴落,底下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发黑,灼烧般的剧痛让他们满地翻滚、哀嚎不止,却连挣扎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城墙上的民壮见状,吓得浑身发僵,即便强撑着投掷滚石、热油,落在它厚重皲裂的皮甲上,也仅能发出“砰砰”的闷响,留下浅浅的白痕,连破皮都做不到。 这般徒劳的抵抗,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凶兽。它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吼声穿透雨幕与厮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头晕目眩,连手中的兵器都险些拿捏不住;随后四肢发力,庞大的身躯猛地冲向州衙的围墙,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墙体坍塌的巨响,厚重的青砖围墙在它的巨力之下,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转眼之间,厚重的青砖围墙便被这巨力震得裂纹遍布,细碎的砖块簌簌滚落,墙面已然摇摇欲坠。墙头上几名值守的民壮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连凄厉的惨叫都未曾发出一声,便直直从墙头摔落下来,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还未等他们挣扎起身,便被随之蜂拥而至的畸变鱼人、刀脊怪鱼瞬间淹没,锋利的蹼爪与钩齿撕扯间,只余下几声微弱到极致的呜咽,转瞬便彻底消散在异兽的嘶吼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防线即将彻底崩碎之际,一道矫捷身影自墙头内侧骤然跃起,衣袂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只见他凌空扬手,挥洒出一大片青灰色烟沙状的事物,那事物遇着湿漉漉的空气与微凉雨丝,竟瞬间腾燃起来,化作漫天跳动的青色火焰,如星子落雨般溅落在争相扑咬、蜂拥而入的畸变鱼人、刀脊怪鱼身上。 “毕啵——毕啵——”刺耳的烧灼声瞬间炸开,混杂着异类凄厉到变调的嘶吼,被火焰沾染的部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脆裂,一片片剥落下来,腥臭的焦糊味混着异兽的腥膻气,弥漫在整个战场之上。那些原本凶戾无比的异类,此刻如同被沸水烫过的蝼蚁,疯狂扭动挣扎,却终究难逃火焰的吞噬,转瞬便化作一团团焦黑的残骸,瘫倒在泥泞之中。 而在此人身后,更有另一道身影紧随其后,身形虽稍显沉稳,动作却凌厉至极。只见他凌空伫立,指尖微微抖动,似有无形气劲在指尖涌动,竟如锋利刃器般在虚空中撕裂开细碎的无形裂隙。那些裂隙飞速蔓延,转瞬便缠上了正顺着围墙攀爬、争相涌入的异怪,快得让人无从反应。 瞬间就在畸变鱼人光滑的鳞片上,浮现出纵横交错的惨白印痕,印痕飞速加深、蔓延,细密的血线顺着鳞片缝隙迸裂而出,溅落在泥泞的墙面上与积水中;落在多足异兽厚重粗糙的疙瘩外皮上时,更是发出“噼啪”作响的脆响,异兽体表的硬鳞与肿包应声崩碎,一片片鳞甲碎屑飞溅四射,原本凶戾庞大的身躯,竟在这无形之力的切割下,瞬间被撕成支离破碎的肉块,或是被绞杀成千刀万剐般的血肉残骸,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重重砸落在地,化作一滩滩腥臭的肉泥。 与此同时,另有一人悄无声息地藏身在城墙内侧的墙垛之后,身形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手中紧握着一柄如手臂般长短、形似大号吹筒的黝黑长管。待墙外的异怪趁着混乱再度蜂拥靠近围墙缺口,他猛地探身,将吹筒管口对准墙外扇形区域,用尽全身气力奋力吹去。 顿时,一阵低沉婉转、宛如鬼魅呓语的低鸣声在空中炸开,穿透力极强,即便混杂在雨幕、厮杀声与异兽嘶吼中,依旧清晰可闻。这声波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所过之处,无论是正疯狂扑击的畸变鱼人、在积水中穿梭的刀脊怪鱼,还是攀附在墙面上准备发难的多足异兽,身形皆骤然一顿,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僵直在原地,双眼的幽光瞬间黯淡下去,连挣扎的动作都彻底停滞。 下一刻,“呲呲”的细微爆裂声接连响起,这些异怪的躯体表面渐渐浮现出细密的裂痕,从眼窝、口鼻、鳃部等外露窍穴中,缓缓流淌出浑浊发黑的黏稠汁液,顺着鳞片与粗糙的皮肤滑落,滴在泥泞的地面上泛起细小的白泡,浑身的凶戾之气瞬间消散,只余下躯体缓缓瘫软、扑地,沦为毫无生气的尸体。 未等其余异怪再有异动,又一道隐匿在州衙廊柱后的身影骤然现身,手中赫然攥着数个暗褐色、软塌塌的囊状事物——其外皮布满黏腻的褶皱,触感似初生兽崽的胃袋,还在微微蠕动,表面渗出细碎的黏液,散发着一股酸腐的腥气,与异兽的腥膻味交织在一起,更显刺鼻。他手腕猛地发力,将这几个“胃袋”狠狠甩向正源源不断涌来的异类群中,囊体落地的瞬间便轰然崩裂,无数细小如针尖、通体黑亮的虫豸从中嗡声涌出,如一团黑色蜂群般盘旋而起,瞬间便扑覆在后续赶来的异怪身上。 这些虫豸看似渺小,口器却异常锋利,疯狂叮咬着异怪的鳞片与皮肉,即便被异类体表渗出的毒液溅到也毫不在意,依旧密密麻麻地攀附其上、肆意啃噬。被叮咬的异怪瞬间陷入极致的痛苦,凄厉地嘶吼着满地翻滚,用节肢、蹼爪拼命抓挠自身,却怎么也无法将这些顽固的虫豸清除,体表很快便布满密密麻麻的小红点,皮肉渐渐溃烂发炎,原本凶戾的攻势彻底溃散,只能在泥泞中徒劳挣扎,最终沦为虫豸的食物。 又一道身着灰布劲装的身影从州衙廊下疾步而出,身形瘦小却动作迅捷。他双袖猛地一抖,两团灰绿色的浓重毒烟便从袖中鼓涌而出,借着风雨的微弱气流,如游蛇般飘向那些侥幸逃脱虫豸啃噬、正狼狈逃窜的漏网异怪。毒烟触碰到异怪体表的瞬间,便迅速弥漫开来,将其周身裹入一片灰绿迷雾之中。 仅片刻功夫,那些原本还在挣扎逃窜的异怪,躯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浸染成青黑色,皮肤表面泛起细密的黑斑,浑身剧烈抽搐起来,锋利的蹼爪与节肢胡乱蹬踏,却连再移动一寸都难以做到。毒烟的腐蚀性极强,顺着异怪的窍穴渗入体内,很快便听到它们体内传来“咕嘟咕嘟”的溃烂声响,原本凶戾的嘶吼渐渐微弱,最终僵直在地,躯体快速干瘪、发黑,彻底沦为毫无生机的腐尸,连腥臭的气息都变得带着刺鼻的毒味。 有人拿出闪亮的不规则斑斓矿石,矿石通体晶莹剔透,表面布满细碎的棱面,流转着赤、橙、紫、青等多种亮色,光线落在上面,便折射出漫天细碎的光刃,耀眼得让人难以直视。他抬手将矿石高高举起,借着雨幕中微弱的天光,猛地转动矿石角度用力的交击在一起,那些折射而出的七彩光刃瞬间横扫而出,密密麻麻地落在残余的异怪身上。 原本还在挣扎逃窜、试图反扑的异怪,被这斑斓光线照射的瞬间,动作骤然变得迟缓滞涩,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住一般:刀脊怪鱼在积水中的游动速度大幅放缓,尾鳍摆动变得僵硬无力;畸变鱼人扬起的蹼爪停在半空,半天无法落下,眼神也变得涣散呆滞;残存的多足异兽挥舞节肢的动作愈发迟缓,每一次抬臂都要耗费许久,原本凶戾的嘶吼也变得低沉绵长,从跳跃的空中、攀附的墙面上,成片滑落下来…… 这些出手救场的数人,正是世子妃沈莘随行扈从的公室异人队。在州衙围墙即将被巨型海兽撞破、防线濒临突破的关键时刻,这支一直隐匿待命的异人队,终于果断出手支援——他们凭借各自诡异独到的异术,瞬间清扫了蜂拥的杂类异怪,既为前线疲于奔命的将士们解了燃眉之急,更为众人重整防线、封堵围墙缺口,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稳稳撑起了濒临崩溃的防御态势。 漫天青色火焰、无形裂隙与诡异声波交织,盘旋的追逐的虫豸;转瞬便清扫了大半蜂拥而至的异怪,可场上唯一不受这些攻击影响的,大概就是那只小山般的巨型象形海兽。青色火焰溅落在它厚重的皮甲上,仅能燃起微弱的火苗,转瞬便被其体表的黏液熄灭;无形裂隙划过它的躯体,也只能在皮甲上留下浅浅的白痕,难以伤及内里;低沉的声波更是对它毫无作用,它依旧维持着庞大的身形,粗重的喘息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只是先前蜂拥的同类尽数覆灭,围墙缺口处只剩满地残骸,它硕大的头颅微微低垂,浑浊的眼珠漫无目的地转动,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攻击方向,竟在原地焦躁地挪动着脚步,挥舞着节肢胡乱拍打地面,将泥泞与碎石溅得四处都是。但在短暂的清场之后,这支异人队并未恋战,自有人迅速退至两侧,将对付这头巨型海兽的重任,交给了早已蓄势待发的内府卫士。 只见数十名身着灰色重甲、身形魁梧的内府卫士,手持长刀大斧、铁锥大锤,踏着泥泞的废墟迅猛冲锋,步伐沉稳整齐,气势悍不畏死。与此同时,另有十余名校尉模样的卫士,双手紧握缠着倒刺的粗重锁链,锁链末端系着锋利的铁制刺钩,借着冲锋的惯性,猛地将锁链抛投而出。锋利的刺钩带着呼啸的劲风,精准地缠向海兽硕大的头颅与粗壮的节肢,刺钩深深嵌入其厚重的皮甲,死死勾住皮肉,任凭海兽疯狂挣扎也难以挣脱。 瞬间,数道锁链交织缠绕,将海兽的头部牢牢牵制,使其无法再胡乱挥舞节肢、撞击围墙。未等海兽挣脱束缚,冲锋而至的内府卫士已然近身,长刀大斧轮番劈砍、铁锥大锤狠狠砸击,每一击都用尽全身气力,落在海兽的节肢与头颅之上,发出“砰砰乓乓”的沉闷巨响,震得人虎口发麻。海兽痛得仰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疯狂扭动庞大的身躯,试图挣脱锁链、驱散卫士,却终究被锁链牢牢牵制,动弹不得。 因此,片刻之后,在卫士们的合力猛攻之下,这只象形海兽的十余条粗壮节肢,便被尽数催折破碎,断裂处涌出墨绿色的黏稠汁液;硕大的头颅更是被砸得坑坑洼洼,厚重的獠牙崩裂开来,破碎的血肉与浑浊的汁液四处挥洒,原本凶戾可怖的巨兽,渐渐没了挣扎的力气,庞大的身躯缓缓瘫倒在泥泞之中,彻底没了声息。 可众人尚未从斩杀巨兽的喘息中回过神,天地间的雨幕却再度大作,豆大的雨珠如倾盆般砸落,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泥泞的地面瞬间被冲刷得沟壑纵横。一波波比先前更为激荡的海潮,借着狂风的威势,再度奔涌进残破的内城,浑浊的海水裹挟着碎石、断木与更多聚集的异类,顺着城墙缺口与街巷低洼处疯狂蔓延,将原本就狼藉的战场彻底淹没在一片泽国之中。 就在这时,几道宛如移动建筑般庞大的身影,顶着废墟中的残垣断壁与破碎屋梁,在海潮中缓缓逼近——那绝非方才被斩杀的独只巨兽,而是十数只大小不一的象形海兽,它们踏着浑浊的海水,每一步挪动都引发地面剧烈震颤,连奔涌的海潮都为之停滞几分。 其中最大的一只,体型更远超先前那只海兽,竟宛如半截小楼般巍峨。更令人心惊的是,它厚重的暗灰色外皮上,赘生着一片片宛如碎纹龟板般,坚硬的水草礁岩,礁岩上还缠绕着湿漉漉的海草与细碎的贝壳,不断有片片碎块崩落而下,在海水中泛起大片的涟漪。哪怕尚在远远的城门外,周身散发的腥腐之气,比其余海兽更为浓烈可怖。 而这时候,世子妃沈莘也已然赶到——她踏着泥泞的台阶快步登上府衙内侧的前楼,衣袂被狂风卷动,额角的碎发紧贴着汗湿的肌肤,手中紧攥着腰间的佩剑,神色沉静却难掩眼底的凝重。凭栏而立,她目光如炬,直直望向潮水中那片遮天蔽日的庞然阴影,当看清那只挪动在滚滚潮水中、宛如小型浮岛一般的最大海兽时,即便已然见惯了战场凶险与异类诡异,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 那巨兽周身赘生的水草礁岩在海潮中微微晃动,庞大的身躯几乎遮蔽了半片街巷,每一次挪动都掀起浑浊的浪涛,溅起数尺高的水花,比先前被斩杀的那只凶兽,更具毁天灭地的压迫威势……偏科之间,充满决绝的战斗,下一刻再度爆发。 第一千五百六十八章 反复 然而,不过半晌的功夫,那只在滚滚潮水中宛若小型浮岛的巨兽,却突然发出一声不似兽吼、反倒像整座楼宇垮塌般的沉闷哀鸣。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倾,竟如倾覆崩塌的夯土高楼一般,轰然侧翻,沉重地砸落在已然淹没大半地面的浑浊海潮里,激起的巨浪足有丈余,狠狠拍打着府衙的回廊栏杆,溅得前楼上凭栏观望的沈莘衣摆边缘略湿。 就在巨兽侧翻、露出布满褶皱的口鼻耳孔的刹那,深褐与暗绿交织的藤蔓枝条,带着密密麻麻血粼粼的尖刺,竟从那些漆黑的窍穴中疯狂喷涌、蔓延、增殖!它们像活物般扭动缠绕,瞬间就撕裂了巨兽厚实的皮肉,将一团团还在抽搐的紫黑色血肉、混着墨绿色汁液的残破器脏,硬生生从创口处拉扯出来,簌簌地落入海潮中,染黑了大片水域,那股腥腐恶臭瞬间又浓郁了数倍,连狂风骤雨都无法吹散半分。 但下一刻,这只已然奄奄待毙、被藤蔓撕扯得血肉模糊的奇型海兽,浸没在浑浊海潮中的下半截躯体,却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鼓动、膨胀,仿佛有无数活物在其体内疯狂挣扎、窜动,转瞬便涨大到极致。“哗啦——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它那本就被藤蔓撕裂大半的外皮,再也无法承受体内的巨力,应声爆裂开来。 浑浊的海水被瞬间掀起数尺高的浪涛,夹杂着大片残破的皮肉、断裂的节肢与黏腻的墨绿色汁液,如暴雨般四处喷溅,落在残破的屋舍与围墙之上,发出“噼啪”的闷响。伴随着炸裂的血肉,数十团通体半透明、裹着黏液的卵包,也一同被喷溅而出,它们圆润饱满,表面泛着诡异的珠光,落地的瞬间便滚落在积水中,或被浪涛裹挟着漂浮在海面。未等众人看清,这些卵包在接触到空气或是掉入海潮的刹那,便自行破裂开来。 随着“嗤嗤”的细微声响接连响起,一只只通体暗红、身形细长、长着尖足,有成人臂粗的生物,从中钻了出来——它们形似长脚水蛭,体表黏腻滑溜,头部生着细密的倒钩状口器,没有明显的外在感知器官,却行动迅速。刚一破卵,便在某种原始本能的驱使下,如离弦之箭般径直扑向距离最近的活体血肉。无论是尚未断气的残肢异怪、奋战中的公室士兵,还是来不及躲闪的受伤民壮,都成了它们疯扑的目标。 细长尖足支撑着弹力十足的身躯,尖锐的口器一接触活物皮肉,便死死咬住,在深深嵌入的尖足支撑下,疯狂吮吸血液与血肉,转瞬便在一些躲闪不及的活体、残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身影,诡异又可怖。那些形似长脚水蛭的异蛭四处疯扑,落在身着皮甲和铁叶甲的士兵身上时,立刻便挥舞着细小尖足攀附蠕动,试图顺着甲胄缝隙钻入体内,可锋利的口器反复撕咬、刮蹭,也只能在冷硬的甲片上留下细碎的划痕,暂时被牢牢挡住。 “丝丝——丝丝——”尖锐刺耳的摩擦与啃咬声接连响起,令人头皮发麻,宛如无数细针在耳边刮动。反应迅捷的士兵见状,当即反手抽出腰间短刀,或是挥起手中兵器的柄端,快准狠地将攀附在甲胄上的异蛭斩落、剁碎,发黑的黏液溅落在泥泞中,瞬间便被雨水冲刷开,可刚清理完一只,又有几只循着气息扑来,忙得众人分身乏术。 但那些毫无防护的民壮,就没这么幸运了。不少异蛭精准扑中了他们裸露的躯干、肩背与手脚,尖锐的口器瞬间刺入皮肉,死死咬住不肯松口。凄厉的惊呼和惨叫瞬间在州衙周边炸开,混着异蛭吮吸的细微声响,令人心碎。在这些尖足大蛭的全力吮吸与钻咬之下,民壮们被叮咬的部位,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原本饱满的皮肉渐渐干瘪萎缩,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气血,灰色的不明毒素顺着伤口,飞速蔓延成网状脉络侵染至四肢百骸。 他们痛得双眼翻白、浑身痉挛,双手拼命抓挠着身上的异蛭,却怎么也扯不下来,最终只能无力地滚倒在浑浊的积水中,惨叫渐渐微弱,周身的皮肉持续溃烂发黑,转眼便没了挣扎的力气;但在他们彻底沦为异蛭肆意啃食的猎物之前,就被持牌赶上来抵挡和拦截的其他人,迅速斩下、截断皮肉中,正在挣扎钻入的异蛭,拖走到后方去紧急处置;却也让城墙、墙围上的防线,再度变得稀薄。 但比民壮遭遇更为惨烈的,是那些沉浮在浑浊海潮中的异类尸骸,或是尚未死透、仍在苟延残喘的同类。它们如同被扎破的漏气皮囊一般,毫无反抗之力,任由成群的异蛭循着腥气攀附而上,尖锐的口器轻易穿透残破的皮肉,疯狂地向其体内钻空、啃噬。原本还算完整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干瘪下去,皮肉紧紧贴附在骨骼之上,再无半分往日的凶戾模样,甚至有不少尸骸在异蛭的啃噬与体内搅动下,突然碎裂成一团团黏腻的血肉残渣,混着海水漂浮在水面。 而从这些尸骸与残渣中重新钻出来的异蛭,身形却明显长大了一整圈,体表的暗红愈发浓郁,身上还多出了明显的环节纹路,或是细碎的鳞片、短小的触须、迷你的鳍肢等海类特征——它们竟借着吞噬同类尸骸,完成了快速的异变进化。这群进化后的异蛭,愈发凶戾迅捷,顺着海潮的冲击,沿着先前被象形海兽强行撞开的围墙缺口,在众人惊恐的呼叫声中,顺着大片翻滚的咸腥泡沫,如一股暗红的浊流,疯狂涌进本就捉襟见肘的前庭防线,丝毫没有停歇之势。 它们借着海潮的推力,加之自身尖足的攀附之力,趋势不减地沿着州衙门前的台阶向上攀爬,“噼里啪啦”的细碎声响接连不断,那是它们尖足抓挠石阶、黏液滴落的声音。十多级的石阶,转瞬之间便被这群暗红的异蛭覆盖大半,它们层层叠叠、相互簇拥,朝着前庭防线后的将士与幸存民壮,再度发起了疯狂的扑击,将本就濒临崩溃的局势,推向了更深的绝境。 这般汹涌的攻势之下,即便是素来充当战场“救火队”、凭借异术扭转危局的异人队成员,或是身为防线中坚、身手凌厉、负责机动应变的内卫,也不免有些应接不暇、手忙脚乱。方才还能从容施展异术清扫异类的异人队众人,此刻被层层叠叠的异蛭缠得难以脱身: 操控虫豸的异人不慎被几只漏网的异蛭钻过脚边,黏腻的躯体蹭过裤管,吓得他下意识收势躲闪,险些被身后扑来的异蛭咬住脚踝;释放毒烟的异人只顾着封堵台阶上方的缺口,竟有几只异蛭顺着他的靴底攀附而上,待察觉脚踝传来一阵刺痛时,异蛭的口器已刺破靴面、浅浅嵌入皮肉,他只能仓促挥袖甩出毒烟,顺带将腿上的异蛭灼烧殆尽,动作间已然没了往日的从容。 而那些手持兵器、往来驰援的内卫,更是被异蛭搅得章法大乱。他们一边要挥刀斩杀冲向前庭的异蛭,一边还要提防脚下攀附的异类,往往刚斩落身前的一团异蛭,身后便有更多异蛭越过肩头、窜过身后,黏腻的尖足抓挠着甲胄,发出刺耳的“丝丝”声。 有几名内卫为了掩护身边的伤兵撤退,被异蛭团团围住,脚下、肩头、后背都爬满了暗红的身影,即便奋力挥舞长刀劈砍,也难以将这些顽固的异蛭彻底清除,只能凭着厚重的甲胄勉强支撑,身上已多处被异蛭的口器划伤,甲胄缝隙中渗出淡淡的血迹,原本凌厉的攻势彻底被打乱,尽显狼狈。 混乱之中,终究有不少漏网之鱼——那些最为迅捷狡诈的进化异蛭,借着同伴的掩护与海潮的遮蔽,硬生生漏过了内卫与异人队的防线、冲破了士卒们的阵列,如一道道墨红的残影,径直朝着府衙前楼疯狂窜去。它们锋利的尖足带着倒钩,轻易勾住斑驳褪色的乌头大门门板,密密麻麻地沿着门板快速攀爬,留下一道道黏腻的墨红痕迹与细小的腐蚀坑洼; 转瞬之间,便有数十只异蛭攀上了前楼墙头,借着墙头砖瓦的缝隙借力,接二连三弹跳、攀附上前楼的木柱与回廊栏杆,尖足抓挠木柱的“滋滋”声刺耳难闻,木质柱体瞬间被划出密密麻麻的划痕,黏腻的体液顺着划痕渗出,渐渐腐蚀出深色的印记。 眼看这些凶戾的异蛭就要攀至前楼回廊,威胁到凭栏观望、鼓舞士气的世子妃沈莘,聚集在她身边的几名女官与内侍顿时乱了阵脚,尖锐的女声惊呼与阴柔的嗓门惊叫接连响起,有人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后退,有人下意识想要护在沈莘身侧,却双腿发软难以挪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世子妃身边硕果仅存的几名女卫,当即眼神一凛,不顾一切地跨步上前,齐刷刷横挡在沈莘身前,手中紧握横刃与窄剑,神色决然的死死盯着,那些步步逼近的异蛭,已然做好了以命相护的准备。 但下一刻,骤变横生!暗绿色的刺藤荆蔓,连同大片肥厚的枝叶、粗壮盘曲的根茎,竟像是挣脱了大地的束缚,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它们从墙边的砖缝、阶梯的石隙、门廊的立柱间隙里钻动,从那些被狂风暴雨、汹涌海潮摧残得七零八落、仅剩残枝败叶的绿植与花树根部爆发,成团成片、密密麻麻,如奔腾的绿浪般席卷而来,转瞬便迎上了那些穿透前庭与门墙防线、正攀附上前楼的异蛭。 刺藤上的尖刺锋利如刃,泛着冷冽的寒光,一经接触异蛭,便瞬间展开致命绞杀:有的刺藤如灵活的长鞭,狠狠抽击在异蛭身上,将其狠狠顶飞、掀翻在泥泞中,摔得躯体碎裂、黏液四溅;有的荆蔓径直穿刺而出,锋利的尖刺精准穿透异蛭墨红色的躯体,将其牢牢钉在立柱与门板上,墨绿色的汁液顺着刺藤纹路缓缓流淌,腐蚀得异蛭不断抽搐、嘶鸣;还有更多刺藤相互缠绕,结成密不透风的绿网,将成片的异蛭包裹其中,借着疯狂生长的力道奋力绞杀,“咔嚓咔嚓”的脆响接连响起,异蛭被绞得炸裂成一团团充满酸臭腥气的血花与碎肉,溅落在刺藤枝叶上,很快便被藤蔓吸收殆尽。 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反击,并非意外——却是世子妃沈莘,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再度发动了她隐藏不发的天赋异能。只见她俏脸微微发白,神色沉静如旧,眯成一线的眸中,微微泛着淡淡的绿光,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生机气息。正是这股无形激发的力量,瞬间令前庭之中所有残存的草木,极度增生活化、疯狂生长,再加上先前便预伏在府衙各处的荆条、刺藤类绿植,尽数被异能催动,化作一张针对性极强的致命绞杀罗网,将所有逼近前楼、威胁到她的异蛭,尽数覆灭在这片汹涌的绿浪翻滚之中。 刺藤荆蔓依旧在疯狂生长、绞杀,将前楼周边残存的异蛭清扫殆尽,而天地间的狂风骤雨,也仿佛被这股磅礴的生机之力震慑,渐渐收敛了威势。因此,在不久之后,风雨和海潮再度退散——狂风渐渐平息,淅淅沥沥的雨丝愈发稀疏,最终彻底停歇,厚重的云层被风撕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缕微弱的天光;汹涌的海潮也缓缓退去,顺着街巷低洼处与城墙缺口倒流回海中,裹挟着满地的血肉残骸与异蛭碎末,留下一片泥泞狼藉的滩涂与街巷。 那些先前围攻州衙和内城墙的异类,失去了海潮的依托与掩护,再无半分反扑之力,被疯长的刺藤荆蔓一路穿刺、绞杀,无论是残存的异蛭、畸变鱼人,还是零散的多足异兽,皆难以逃脱覆灭的命运;而那十几只象形海兽,除了距离较远、见势不妙主动转身逃窜至海中的寥寥数只外,其余尽数沦为了迸发的绿植贯穿、缠绕之下的一团团尸骸。 它们庞大的躯体被粗壮的藤条牢牢捆缚,锋利的尖刺密密麻麻刺穿其厚重的皮甲,深入脏腑,墨绿色的汁液与兽血混在一起,顺着藤条纹路缓缓流淌,原本凶戾可怖的庞然身躯,此刻只剩下毫无生气的残破残骸,被疯长的枝叶与藤蔓层层覆盖,渐渐与满地废墟融为一体。 危机暂解,可矗立在收复的内门楼上的世子妃沈莘,却显得愈发面无血色,难掩精神上的萎靡和匮竭,就宛如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霭;大氅遮掩下的娇躯正当微微发颤,宛如风中摇曳的弱柳,连眼眸中萦绕的淡淡绿光,也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彻底消散。 显然,这般几次三番、毫无间歇地持续全力施为,对她的损耗与负担尤为严重——先前她便已连日操劳救灾、主持防务,心力与体力本就濒临透支,此番为解前楼之危,强行催动隐藏的天赋异能,以自身的生机与活力为引,催动草木疯狂生长绞杀异蛭,几乎耗尽了她周身的气力,这份强行支撑的坚韧,终究还是难抵精神萎靡与体力不支的双重侵袭。 就在女卫们慌忙上前搀扶、众人忧心忡忡之际,城外忽然传来三声“咻咻咻”的锐响,三道拖着浓重黄烟的焰箭骤然划破天际,冲破尚未完全散尽的云层,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划出三道耀眼的弧线,最终在城郊上空轰然炸开,黄烟弥漫开来,如三面醒目的信号旗,清晰地昭示着反攻的信号。几乎就在焰箭升空的同时,一阵激荡人心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与号角声,从城外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声势浩大、震彻云霄,盖过了战场残余的微弱嘶鸣与雨水的余响。 却是沈莘先前早有布置,派往城外转移城区老弱妇孺、探查异类根源的人马,已然顺利完成任务,此刻携着整好以暇的势头去而复返,趁着异类元气大伤、海潮退散的绝佳时机,正式发动了反攻之势。听着城外愈发逼近的喊杀声与号角声,感受着那股振奋人心的反攻气势,本就强撑着身躯的世子妃沈莘,眼中瞬间燃起一抹亮色,先前的疲惫与虚弱仿佛被这股力量驱散了大半。 她毫不犹豫地强打精神,抬手推开身边女卫的搀扶,传令城墙和州衙内的人马,振奋士气、鼓起余勇,与城外返程人马形成里外呼应之势,对残余异类展开全面扫荡与夹击,务必斩草除根,彻底肃清多罗城内外的隐患……不久之后,城内将士与城外返程人马便顺利会师。 各路兵马踏着泥泞的街巷与废墟,在被夷为平地的多罗城港区汇合,旗帜交错、甲胄铿锵,将士们脸上虽满是疲惫与伤痕,眼中却燃着胜利的光芒。而世子妃沈莘,也强撑着浑身的虚软,在女卫的轻声搀扶下,缓缓出现在阵列如墙的上万人马面前,接受着来自士卒的欢呼如潮。“东海威武!”“常胜太平!”“殿中万安!” 海潮正顺着滩涂缓缓退去,露出大片泥泞不堪的开阔地带,而这片被海水浸泡许久的滩涂上,早已铺陈、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异类尸骸,层层叠叠、杂乱无章。有被刺藤绞碎的异蛭残躯,墨红色的碎肉与黏液黏在泥泞中,散发着酸臭的腥气;有被巨兽碾压的畸变鱼人,残破的鳞甲与断裂的蹼爪散落各处,浑浊的血液早已被海水稀释,却依旧在泥地上留下大片暗红的印记;还有象形海兽的残破尸身,厚重的鳞皮被刺穿、崩裂,墨绿色的内脏与腐肉混着碎礁、海草,在滩涂上堆积成一座座小型土丘,引来无数食腐的海鸟,在低空盘旋鸣叫,啄食着残存的血肉。 在风雨暂时退却和消散之后,公室护军拥有的火器和强弓大弩,也终于得以派上用场,大展手脚了。因此,在港区的外围、城区之中,还持续响彻着零星的铳击、炮轰响动声;那是其余的将士,在搜索和清扫岸边,逃散、藏匿的残余海生异类。点点烟火绽放又被海风吹散,裹挟着滚烫的铅弹,如离弦之箭般呼啸而出,带着千钧之力砸向,滩涂、礁岩之间,那些侥幸存活、惊窜而出的异类。 撞上畸变鱼人的鳞甲,瞬间便将坚硬的鳞片击碎,硬生生穿透其躯体,带出一团墨红色的血肉,被击中的鱼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中,挣扎片刻便没了声息;若是击中体型稍小的异蛭,更是能将其瞬间炸得粉碎,墨红色的碎肉与黏液四处飞溅,落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即便只是擦过多足异兽的残躯,也能在其厚重的皮甲上炸开一个狰狞的血洞,墨绿色的汁液顺着伤口汩汩流淌,让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异兽彻底失去了生机。 另有几队护军,手持便携的火油弹或是爆弹,分散在街巷拐角与城墙缺口,对着藏匿其中的漏网之鱼逐一投掷,“轰隆隆!!”的震鸣声此起彼伏;也将其中的异类炸裂、振飞出来。而每一声枪响都对应着一只异类的倒下,精准而致命。火器手们有条不紊地装填弹药、点燃引信、扣动扳机,动作娴熟利落,即便脚下泥泞湿滑,即便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也未曾有半分慌乱,用滚烫的火舌,在滩涂与街巷间织成一张致命的火力网,将残余异类逐一清扫殆尽。 火器的轰鸣与异类的嘶鸣交织,清扫残敌的攻势正酣,可就在这时,一股毫无征兆、裹挟着海上潮湿腥味的激荡急风,再度席卷而过——它来得迅猛而突兀,没有丝毫预兆,瞬间便掠过泥泞的滩涂,席卷了整片残破的港市与城区。 狂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的泥点、硝烟与异类残碎的血肉,打在将士们的甲胄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呛得人下意识蹙眉躲闪;那些集结在港区、标识着公室军队的各色旗帜,更是被狂风裹着狠狠拉扯,旗杆被吹得微微弯曲,旗帜猎猎作响、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被狂风撕裂一道长长的口子,残破的旗面在风中胡乱挥舞,原本整齐的阵列标识,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急风,显得有些凌乱。 紧接着,在重新鼓荡而起,宛如阴暗矮墙一般,缓缓推进的海潮之中,却再度出现了一个硕大的阴影;光从暴露出来的部分看,那是赫然一艘巨大的奇型船骸,上面遍满各种硕大的寄生、赘附之物。有的如肥厚的肉囊,通体半透明,裹着黏稠的黏液,在浪涛中轻轻蠕动;有的似丛生的藤壶,却比寻常藤壶大上数倍,外壳坚硬粗糙,泛着诡异的灰黑色光泽;更有无数形似海葵却带着锋利口器的怪异生物,密密麻麻地攀附在船骸表面。 如同一双双窥视的眼睛,又似密密麻麻的孔目,激烈地伸缩蠕动着,即便众人远远目击,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惊心动魄的骇人压力,沉闷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不少将士下意识屏住呼吸,握紧兵器的指尖渗出冷汗;还有人浑身僵硬,头脑混沌的呆立在原地,一时间身体仿若失去了协调,动弹不得。 就连绷紧全身,鼓荡起全身残存之力,试图将对于绿植的感应,延伸出去的世妃沈莘,仅仅是被远远注视了一眼,就宛如凭空被无形之力轰了一击;浑身猛地一颤,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口鼻处酸腥难当,两道清澈的血迹不受控制地顺着鼻翼滑落,滴落在沾满泥水与血渍的劲装衣襟上,晕开两片刺目的暗红。 眩晕感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沉重的疲惫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视线开始模糊发黑,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眼看就要昏阙过去。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沈莘用尽周身仅剩的气力,喊出最后的命令,“退,快退,”“传令各部,火速收兵,”“放弃城池,全体退入内陆,最好是地势较高的山中,”然后,她就失神歪斜的倒向了一侧,被眼疾手快的女卫掺抱住。 ? ?思维放开写的比较顺手,但也有些伤到了 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章 现身 然而,当沈莘再度醒来之后,却已在一辆行进的马车上。车厢内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隔绝了外界的颠簸与泥泞,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檀香,混着淡淡清凉辛辣的草药味,驱散了战场的腥膻与腐臭。她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视线起初模糊一片,耳边传来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轱辘轳”声,还有车外隐约的马蹄声与将士们低沉的交谈声,温柔却不嘈杂,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神,稍稍得以舒缓。 她动了动指尖,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四肢百骸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先前催动异能的反噬仍在隐隐作祟,额角还有轻微的胀痛,鼻翼处的血迹早已被擦拭干净,只余下一丝淡淡的印痕。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腰间,那枚江畋亲手雕琢的玉牌依旧安稳地系在腰间,指尖触到熟悉的纹理,一股莫名的安心便悄然漫上心头,驱散了心底残存的惶恐与不安。 “你醒了?”一道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身侧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松了口气的暖意。沈莘缓缓侧过身,便见江畋正坐在她身侧,一身玉色衫袍别无他饰,显得干净利落,只是袖口沾着些许尘土与淡淡的血渍,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许久未曾歇息,却依旧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底的怜惜,毫不掩饰。而在她身边,还放着一根绿莹莹的树芯,正散发出令她觉得适宜的波动来。 而在马车的窗帘之外,是严格遵照指令行动,撤退井然有序的将士们。受伤的人员自有载具,民壮们紧随军队身后,手中依旧紧握着简易兵器警惕后方;少许异人队徘徊在队伍末尾,隐隐警戒着可能追来的异类;骑马的内卫们簇拥在马车之旁,脚步轻快却沉稳,朝着内陆地势较高的山林方向疾驰;数量最多的公室护军则,高举着旗帜依次阵列交替,分批有序撤离,即便身后海潮轰鸣、诡异船骸缓缓逼近,也未曾有一人慌乱逃窜,每一步都透着章法与默契。 那道低沉温柔的嗓音入耳,如温泉化冰,瞬间崩断了沈莘紧绷多日的心弦。眼眶骤热泛红,连日来积压的惊涛骇浪——战场的惊魂、奔波的倦怠、孤身支撑的委屈,还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侥幸,皆在望见江畋身影的刹那,冲破了所有桎梏,再也无从敛藏。她轻启朱唇,嗓音低微的几不可闻,哽咽间满是无措的呢喃:“妾身……臣妾……”字句未歇,蓄满睫羽的泪珠便如断弦之珠,顺着苍白如玉的颊边滑落,携着未散的倦意与劫后余生的酸涩,簌簌倾泻而下。 “别急。”江畋见状,连忙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住她略失润泽的樱唇,动作温柔得似怕碰碎了她一般。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夹起绿莹莹光泽、透着鲜活生机的树芯,指尖微一用力,便将树芯截断一小截,缓缓挤压,晶莹的汁液顺着截断处滴落,精准落在她微张的朱唇之中。汁液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冽甘甜的气息便在她唇齿间散开,继而蒸腾弥漫至周身四肢,驱散了体内残存的疲惫与异能反噬的滞涩,只觉神清气爽,连额角的胀痛都减轻了几分。 原本毫无血色、灰败苍白的容颜,也因这鲜活树芯汁液的滋养,渐渐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江畋又接连挤压了好几口汁液喂入她口中,直到见她眼底的迷茫褪去、呼吸渐渐平稳,精神明显缓过劲来,才缓缓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复杂纷呈的疼惜与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这些日子,你真是辛苦了,可也太过逞强、太过冒险了。我不是说过,若有必要,就及时求援么?” “却是,臣妾托大了,自以为可以打理好一切,也能勉力应付这些状况,令郎君在外无所牵挂。”听到江畋的话语,沈莘的娇颜上先是掠过一丝痴缠与眷恋,眼底满是对眼前人的依赖,转瞬便被显而易见的羞愧所取代。她神色赫然,垂眸避开江畋的目光,低声自责道:“现在想来,却是妾身私心作祟,总想着事事都能自行处置妥当;一时间昏了头,竟耽误了最佳的求援时机,也连累了那些臣下、将士们,徒多折损和伤亡,此乃臣妾之过……”话音未落,她便被江畋再度伸指轻轻按住了唇,那力道温柔依旧,却带着不容她再自责的坚定。 “也不至于如此妄自菲薄,至少你先前的处置和应对,是毫无问题、值得赞许的。”江畋微微摇头,语气放缓,温声宽言安慰道。他抬手轻轻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指腹的温度透过肌肤直抵心底,“只是最后出现的突发状况,已然超出了你的能力所及,绝非你能轻松应对;你却没能第一时间想到,发动我留给你的后手,隔空传念向我求援——这才是你最大的疏漏。若不是我心有所感,以心念暂时降临,只怕你这般强撑,还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恢复过来!” 还有,不要开口闭口臣妾什么的。”江畋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鬓边的碎发,抚过她典静甜美、仍残留着几分少女风姿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温溺,“又不是在人前,非要摆那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作秀姿态,私下里,你我之间,何须这般生分?”他的指尖温热,触感温柔,沈莘被他抚过的脸颊微微发烫,垂落的泪珠渐渐停歇,只余睫羽上还沾着晶莹的湿痕,抬眸望他时,眼底满是温顺的眷恋。 江畋的目光却缓缓飘向远方,越过马车车帘,似能穿透重重阻碍,望见那依旧氤氲着水汽、风潮涌动的海岸线,语气渐渐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温柔,多了几分冷冽与坚定,“接下来,我不便公开现身,还须得你出面代为行事,替我打个掩护才行。那么一大片异常威胁,居然追赶上岸来了,就断不能让它,再轻易全身而退,造成了如此的灾害,总要留下点什么才行。” 因此,片刻之后,恢复了些许精神的沈莘,就再度出现在行进的军马面前;简单的询问现状和发号施令之后,眼神微沉的望着,已然被涌动上岸的海啸和风潮,冲垮、淹没大半的多罗城;最终下令道:“众将士听令,放弃多余负累和重物,全力加快速度,脱离靠近海岸的低处!”“我已请来了邸下的传承之法,即将对这海中妖邪之物,降下打击!” 半晌之后,随着最后一名戒哨与游曳在外围的人马,强拉硬拽着嘶鸣挣扎不已的坐骑,终于冲上了相对崎岖凹凸、草木杂生的砂石丘顶。而顺着海啸滚滚巨浪冲上海岸内侧的风潮中,再度涌现出了无数奇形怪状的海生异类。除了先前见过的畸变鱼人、刀脊怪鱼、多足海兽之外,还多出了好些浑身缠满海草、缀满蛎壳的诡异存在——它们身形腐朽惨败、臃肿不堪,却能隐约看出人形轮廓,活像是异变后复活的溺亡尸骸,要么步履蹒跚地拖拽着沉重躯体,要么手脚并用地在泥泞中攀爬,竟争先恐后地当先冲进内陆,朝着众人撤退的方向逼近而来。 而在呼啸的海浪如墙中,那艘远远冲上岸来、裹挟着激荡风潮与如墨云层的巨骸怪船,眼看就要撞碎港市方向的整面多罗城城墙。它周身那些寄生、赘生的孔穴与须足疯狂摆动,震动着无形的空气,瞬间扭曲成如浪如墙的环状冲击白线,所过之处,周围残存的建筑被成片掀翻、震倒,断壁残垣飞溅四射。 更有一些从废墟中惊窜而出的动物、游曳奔逃的遗弃牛马,还有慌不择路、在低空盘旋的海鸟,皆在白线扩散笼罩的瞬间,宛如被按下了静止键一般骤然一滞,下一秒便纷纷血肉爆裂,猩红的碎肉与脏器四处喷溅,或是从空中跌坠如雨,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为这片遍布狼藉的土地,再添几分血腥与凄厉。 与此同时,那些宛如密密麻麻复眼一般,不停扭动的孔穴,也呲呲作响发出裂空声;从中迸射出一团团灰色粘稠的事物,宛如漫天开花一般,击坠、远远呼啸的溅落在了内陆的地面上,噼里啪啦的绽放开一蓬蓬的污浊血雾,侵蚀和污染着草木、砂石,化作了暗红的枯败颜色,也从中爬出一只只残留着破碎胎膜,宛如剥皮章鱼一般的软体异怪;张开膜网扑向最近的残存活物。 零星被扑中的牛马,顿时就发出凄厉的哀鸣;随着软体异怪宛如变色的血肉团,迅速侵蚀和融入体内,畸形的骨节和赘生的组织,也瞬间撕裂、穿透了原本外皮,当场化作了一只浑身血粼粼,皮开肉绽、骨骼毕显的畸形生物;或是长出复数的多足、多角,或是扭曲蜕变成节肢、裂角,或是从裂开的胸腹间,撑开钻出带着触须的盘状大口;体型较小的猪狗和其他兽类,也被就近黏附,变成了带有软体特征的奇异嵌合体…… 它们失去了原本的兽性模样,浑身黏腻滑溜,夹杂着软体异怪的墨红与自身的皮毛色泽,隐隐尖啸着扑向撤上高地的人群;然后,就被迎面阵列放射的火铳和弓弩,攒射的一片浆液四溅、东倒西歪。而这时,那些溺骸和海类,也随着风潮追赶上来,它们踩着满地残尸与泥泞,步履蹒跚却攻势不减,身上还散发着某种污染,所过之处连杂草都迅速发黑,空气中的腥臭之气愈发浓烈,随风一阵阵的扑面而来。 而在巨大船骸上方,更是随着持续的空气震荡,仿若有逐渐变得激烈的风暴,正在如墨的云层中酝酿持续着;发出宛如重鼓擂鸣一般的巨响回荡,每一声轰鸣都震得天地间微微震颤,连高地之上的砂石都跟着簌簌滚落,将士们耳边嗡嗡作响,心头的压抑与恐惧愈发浓烈,死死盯着那艘在浪涛中步步逼近的巨骸怪船,手中的兵器感觉有些粘滑难持,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因为,随着海潮上岸的巨大船骸,在碾压、冲撞过州城的同时,也露出其掩藏在海水中的大部分全貌。那是与上半部分的狰狞船骸肢体,完全融为一体的巨大鲎型,只是在珊瑚、礁岩斑驳的暴突甲壳下方,是密密麻麻蠕动前行的巨肢和触足——每一根巨肢都粗壮如成年男子的腰身,体表覆盖着粗糙的灰黑色硬甲,硬甲缝隙间嵌着细碎的贝壳与海草,在海岸的沙滩和泥地上,留下了大片蜿蜒交错、散发着腥腐气息的拖痕。 那些触足则纤细许多,却数量惊人,如无数条暗褐色的长蛇,在船骸周身肆意缠绕、摆动,时而探入泥泞中拖拽起残破的屋舍残骸与异类尸身,卷入船骸表面的寄生孔穴之中,时而又猛地刺入海潮中,搅动起浑浊的浪涛,将更多潜藏在水下的异类裹挟着,一同向内陆逼近;又伴随着上方盘旋回荡的风暴愈发明显,那股毁天灭地的压迫感,随着船骸的推进,愈发浓烈得令人窒息。 如此这般威压与接连不断的诡异变故,早已耗尽了将士们心中大半的勇气,恐惧如藤蔓般在人群中疯狂蔓延,不少士卒紧握兵器的双手微微发颤,眼神里满是慌乱与退缩,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紊乱。若不是,世妃沈莘亲自站在阵中,又有诸多忠于公室的将校、内卫,镇压局面;只怕是当场就有人,在巨大的惊恐之下,转身弃械就逃了…… 但就在空中盘旋的偌大风暴,隐隐积蓄到失去控制,将要彻底爆发的瞬间;闭目做感应状的沈莘,也突然睁开了眼眸。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虚弱的眸子,此刻澄澈如寒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周身再度萦绕起淡淡的绿光,虽不及先前浓烈,却愈发凝练沉稳。 同时,有无形的冲击力,自丘顶上的人群中爆发开来,如惊雷般轰然四散,又化作了横扫、冲击过下方整片战场的磅礴波动;地面之下,无数藤蔓、荆刺骤然破土而出,瞬间激烈增生,化作汹涌的草木绿潮与密不透风的荆刺罗网,带着锋利的尖刺,呼啸着席卷而下,将那些蜂拥逼近的溺骸、海异和畸形嵌合体,尽数缠绕、贯穿、搅碎,彻底淹没在这片生机勃勃却又致命的绿浪之中。 被缠绕的异类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却丝毫无法挣脱,锋利的荆刺穿透它们腐朽或畸变的躯体,墨绿色的汁液与腥血混在一起,顺着藤条纹路缓缓流淌,原本凶戾的攻势,在这突如其来的反击之下,瞬间溃散。而远方的巨鲎船骸,也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再度将孔目和触须,齐齐转向了山丘方向。 但这一次,还未等它发出令人惊骇的震荡,令沈莘再度受到冲击和反噬;突然间,一块巨大岩体的边角轮廓,就出现在了漫天密布如黑墨的云层中;下一刻,就如呼啸的巨大阴影般,穿破了蓄势的风暴,径直轰砸而下…… 第一千五百七十章 重击 那岩体通体黝黑,表面布满狰狞的棱角,裹挟着呼啸的劲风,如陨星坠地般,穿破了蓄势待发的风暴,径直轰砸而下。“轰隆——!”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炸开,就像是被突然戳破的气囊一般,积蓄到极限的风暴,被强行嵌入其中的巨岩搅动、扰乱,瞬间爆发出层层叠叠的狂暴气浪。 转眼之间,散溢的急风乱流如万马奔腾,横扫整片黑云天幕,在巨鲎船骸的正上方,硬生生撕开一个直径数里的天光空洞!澄澈的日光如金色洪流,轰然倾泻而下,照亮船骸狰狞残破的鲎躯,也将那股笼罩天地的阴翳彻底撕裂。 与此同时,灿灿天光笼罩下的巨鲎船骸,也像是收到了莫名的刺激,应激反应一般的从孔穴、触目斑驳的主体上,蒸腾其大片的灰色气雾;而密密麻麻的巨肢和触足,也瞬间松开向下重重的一沉;几乎砸得下方,盘绕的大片海潮和滚滚淤泥,几乎冲天飞溅起来,将顺势向岸上发动冲击的海兽、异类、溺骸,成片成片的冲倒、卷翻。 但更多的海水和浪潮,则像违背了地球重力一般,急速的倒冲上天空,在穿破、搅乱风暴的巨岩,即将砸中本体的那一刻,形成了一个宛如透明空泡般的半球水幕;在与巨岩接触的瞬间,就爆发了激烈的震荡和环形放射波纹,同时也将尖锐的巨岩棱角,凭空震荡、崩碎一角;碎块纷飞着沉重偏斜若干,紧擦着船骸边缘砸烂一侧,深深的插入滩涂中;又重重横倒在船骸末端,挤压侧翻着翘起前头。 紧接着,那股似乎足以掀翻山海的气浪,这才狠狠砸在巨鲎船骸之上——庞大的鲎躯猛地一震,如遭太古神山撞击,体表斑驳的甲壳瞬间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痕,数根粗壮触足当场崩断,黏腻的墨绿色汁液喷溅如雨!那些即将喷射的孔目骤然闭合,汇聚的灰色粘稠物轰然炸散,连酝酿已久的震荡之力都被硬生生掐断,庞大的身躯在气浪中踉跄后退数步,原本蓄势待发的爆发之势,就此彻底中断! 单巨鲎船骸虽受重创,却未彻底丧失生机,那源自深海异类的凶戾本能,驱使着它即刻展开自救与闪避,动作粗粝却精准狠绝。它先是猛地绷紧周身所有触足,那些原本肆意摆动的暗褐色长蛇般的触足,瞬间如被抽紧的绳索般蜷缩收紧,触足末端的锋利倒钩死死内嵌,将气浪掀动得濒临断裂的肢节牢牢拽回,紧贴在布满礁岩珊瑚的厚重甲壳上; 体表那些受损外翻的藤壶外壳纷纷崩裂,半透明的肉囊被挤破,涌出大量墨绿色浓稠黏液,黏液裹挟着细碎的贝壳、海草碎屑,如活物般顺着甲壳的裂缝与破损创口快速蔓延、流淌,不过数息便凝结成一层粗糙发暗的保护膜,膜面布满不规则的褶皱,死死封住创口,减缓体内黏稠汁液与核心脏器的流失,受损处的腥腐气息也随之淡了几分。 紧接着,它借着海潮退去的惯性,庞大的鲎型躯体猛地向一侧侧翻、滑动,笨重却迅捷地躲闪开巨岩余威笼罩的区域,躯体下沉,将大半甲壳埋入泥泞与残留的海水中,既借助淤泥缓冲后续可能的冲击,也凭借海水遮蔽自身破绽,在穿云天光的照耀之下,激烈搅动和蒸腾起大片的泥浆和烟气;将自身笼罩其中,成为模糊的巨大轮廓。 更骇人的是,它那覆盖着礁岩与珊瑚的厚重甲壳下,再度弹射出更多密密麻麻的卷须,瞬间卷住了那些伴随而来的海兽、异类、溺骸;不论死活都被卷入船骸上的孔穴。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压榨和咀嚼声中,化作了缓缓流淌而出的粘稠汁液和碎肉。转眼之间就如速干胶一般的风化凝固,连同增生的卷须一起填补、黏合住,那些被震碎、砸裂的细小间隙。 与此同时,在搅动的滚滚泥浆和浓雾迷蒙的掩护下,似乎被惊动和激怒的巨鲎船骸,猛地发力,庞大的躯体向前冲撞,坚硬的甲壳如攻城锤般,碾压着地面的残垣断壁与异类尸骸,朝着丘底的草木绿浪与将士阵列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引发地面震颤,妄图以蛮力冲破阻碍,将丘顶的众人彻底吞噬。 原本贴附在躯体上的触足再度舒展,数量激增数倍,如无数条暗褐色长蛇,带着呼啸的劲风,一部分疯狂抽打地面,将丛生的荆刺藤条连根拔起、绞碎,撕开草木绿浪的封锁;一部分则径直射向丘顶方向,触足末端裂开锋利的倒钩,朝着阵列中的将士与疯长的绿植猛扑而去,妄图撕裂防线、报复重击。 周身闭合的孔目再度张开,内里汇聚的灰色粘稠物,被压缩成致密的弹丸,密密麻麻地朝着丘顶喷射而出,弹丸落地便炸开一团团污浊红雾,不仅腐蚀草木,更能顺着海风蔓延,刺激将士们的口鼻,令人头晕目眩、胆气尽失。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碳化,连先前缠绕住异类的藤刺,都被腐蚀得焦黑卷曲、失去生机; 炮弹轰在泥泞中炸开漫天泥花,浑浊的泥浆裹挟着碎石飞溅,却连巨鲎船骸的甲壳都未曾擦到,反倒被其周身的涡流卷动,狠狠砸向一旁残破的屋舍残骸,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断梁彻底砸塌,扬起漫天尘土与碎木。 火铳的铅弹更显无力,穿透薄雾的瞬间便被湿气裹住,速度骤减,落在巨鲎船骸的礁岩甲壳上,只发出“叮叮”的脆响,连一道浅痕都难以留下,便被体表的黏液黏住,渐渐被腐蚀成黑色粉末,顺着甲壳纹路滑落,融入浑浊的泥浆之中。 箭矢更是不堪,尚未靠近气雾范围,便被呼啸的乱风掀得东倒西歪,要么射偏扎进泥地,要么被巨鲎挥出的触足狠狠抽断,断箭带着木屑飞溅,散落一地狼狈。 丘顶的将士们见状,脸色愈发惨白,握着兵器的双手抖得愈发厉害,先前强撑的士气瞬间溃散大半。有人望着下方步步逼近、势不可挡的巨鲎船骸,眼中泛起绝望的水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说不出来;有人不甘心地挥舞着长刀,嘶吼着想要冲下去拼杀,却被身边的同袍死死拉住,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他们都清楚,此刻贸然冲锋,不过是飞蛾扑火,只会白白增添伤亡,连一丝阻碍巨鲎前进的力量都没有。 负责操控火器的士卒们,依旧在拼命装填弹药、点燃引信,指尖被火药熏得漆黑,手臂被火铳的后坐力震得发麻,却依旧不肯停歇,每一次射击都抱着一丝侥幸,可每一次看到弹药失效,心中的绝望便又加深一分,连动作都渐渐变得迟缓。 异人队的众人也面色凝重,先前接连出手已然耗费了不少气力,此刻面对巨鲎船骸这般诡异强悍的防御,更是束手无策。操控虫豸的异人试图召来黑虫群,可虫群刚靠近泥浆涡流,便被其中的腐蚀性黏液沾染,瞬间萎靡溃烂,化作一滩黑色汁液;释放毒烟的异人挥袖甩出毒雾,却被海潮气雾与乱风轻易吹散,毒雾不仅未能伤到巨鲎船骸,反倒有一小部分被风吹回丘顶,呛得前排士卒连连咳嗽、头晕目眩;操控无形气劲的异人拼尽全力撕裂虚空,可气劲落在巨鲎的甲壳上,也仅能激起细微的震颤,连甲壳上的藤壶都未曾震落,反倒被其周身的气流反噬,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身形踉跄着后退几步,神色愈发虚弱。 巨鲎船骸似乎察觉到了丘顶众人的无力,愈发狂暴起来。它庞大的躯体再度发力,每一步向前挪动,都震得丘顶的砂石簌簌滚落,脚下的泥泞被碾压得四处飞溅,裹挟着异类的残尸与腐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腐之气。 周身的触足愈发迅捷,如无数条暗褐色的长蛇,疯狂抽打、抓挠着丘底的草木绿浪,那些先前还能绞杀异类的荆刺藤条,在触足的重击下,被一根根连根拔起、绞碎,翠绿的枝叶与断裂的藤条散落一地,很快便被泥浆覆盖,失去了生机。 虽然,因为角度和高低落差之故,缓缓逼近的巨鲎船骸,最终只能停留在乱岩之前;但原本被藤条缠绕的残存溺骸与畸形嵌合体,却趁机挣脱束缚,再度蜂拥而上,踩着泥泞的山坡,朝着丘顶攀爬而来,眼见得异类凶焰愈发炽盛。 “世妃!”“内殿!”“贵人!”世子妃沈莘身边,再度响起了侧近诸人,充满仓皇、惊悸的呼唤和劝谏之声:“此妖邪过于,眼见难以力敌,还请贵人火速转至,山中安全之所!”“卑下世代蒙受公恩,自当愿为贵人断后!”“属下舍命焚身,也要为世妃,争取拖延一二!” 然而,再度因大片绿植与荆刺浪潮,被巨鲎船骸持续吞噬、毁坏、污染与腐化,陷入反噬波动的沈莘;脸色虽苍雪如纸,嘴角却努力勾起一丝浅笑,语气坚定道:“无妨的,我自有主张!”话音稍顿,她抬眸望向下方逼近的巨鲎船骸,眼底闪过一丝冷色,又补充道:“世子传承的手段,可不止有这些!” 下一刻,就听隐约响彻开来,噼里啪啦的裂空声;成片爆闪的晴空霹雳/雷光连环,绽放在努力侵蚀丘顶边缘,巨鲎船骸所搅动迟缓的泥浆涡流,和几乎凝滞不动的潮雾之中。 第一千五百七十一章 追摄 那雷光并非寻常闪电的惨白,反倒泛着刺目的靛蓝色,如无数柄淬了寒芒的利剑,硬生生撕裂漫天灰蒙蒙的潮雾,狠狠扎进浑浊粘稠的泥浆涡流里。 每一道雷光落下,都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泥浆被瞬间炸开,滚烫的泥点裹挟着细碎的电光四处飞溅,落在巨鲎船骸的甲壳上,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表层的礁岩与藤壶瞬间被灼烧得焦黑开裂,墨绿色的黏液遇电便剧烈沸腾,冒出缕缕刺鼻的白烟。 成片的雷光连环交织,很快便在巨鲎船骸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电光罗网,那些伸展在外的触足被雷光击中,瞬间便僵直抽搐,表层的硬甲崩裂开来,暗褐色的汁液混着电光飞溅,原本灵活的触须瞬间失去力道,软软地垂落下来,被泥浆裹挟着难以动弹。 这漫天靛蓝雷光绝非天现异象,却是江畋隐匿在人群之后,暗中催动自身异能,将先前在雷云之中悄悄收集、凝练的电弧,尽数凝聚成一团团莹蓝耀眼的电浆球与电离子体,趁着巨鲎船骸狂暴不备之际,一股脑尽数投放而出。 那些电浆球通体泛着刺目的靛蓝光晕,表面缠绕着细碎的电弧,滋滋作响间裹挟着狂暴的能量,如流星般砸向巨鲎船骸周身的泥浆涡流与潮雾,落地的瞬间便轰然炸开,将潜藏其中的能量尽数迸发,瞬间便起到了出其不意的异常杀伤效用——相较于寻常雷光,这电离子凝结而成的电弧浆球,传导性与穿透力更甚,严重克制巨鲎船骸体表的湿滑黏液与厚重甲壳。 而受到影响更大、更明显的,则是那些在海潮与风雨中伴生而来的异类;无论是畸变鱼怪、巨型海兽、腐臭溺骸,还是那些寄生而成的畸形嵌合怪。面对穿梭闪烁的靛蓝雷霆,几乎毫无抵抗能力。在雷光覆盖的范围之内,它们或被电弧直接击中,躯体瞬间崩裂炸开,墨红与墨绿色的汁液混着碎肉四处飞溅;或被雷光持续烧灼,体表迅速碳化发黑,发出刺鼻的焦糊味,转瞬便蜷缩成一团焦炭; 更有体型细小的异蛭与软体异怪,直接被狂暴的电能蒸发成一缕缕腥臭的白烟,消散在潮雾之中。雷光所过之处,异类们如被狂风席卷的枯草,被摧枯拉朽般瞬间清空,原本蜂拥逼近的攻势,顷刻间便土崩瓦解,只余下满地焦黑的残骸与刺鼻的硝烟、腥腐之气,在风雨余威中弥漫。 同样受到波及的还有公室的军队。雷光炸裂的余威,顺着潮湿的空气蔓延,加之泥浆涡流中裹挟的残余电能;不少前排士卒身上的鳞铁、扎片甲胄,瞬间被无形的电场所冲击,冰冷的甲胄变得天然导体,一阵阵无形的酥麻颤颤,让士卒们闷哼出声,手中的兵器根式无法紧握,掉落、倒向了一侧。 更有即将迎击的最前列,被飞溅的带电泥浆溅中,泥浆顺着甲胄流淌在肌肤上,不仅带来刺骨的腐蚀痛感,还伴随着细微的电击感,浑身发麻、四肢僵直,只能踉跄着后退,一时间难以再战。原本整齐的防御阵型,因士卒们的猝不及防出现短暂混乱。 有人搀扶受伤的同袍,有人慌忙拍打甲胄上的带电泥浆;还有人坚持警惕地盯着下方,陷入电光浪潮中的巨鲎船骸,神色间满是狼狈与凝重,虽未遭重创,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波及搅乱了阵脚。 但相较于丘顶之上那片人仰马翻、却又被这漫天雷光震得无言以对的公室军队、附属人员及随行残余百姓,作为雷光始作俑者的江畋,此刻反倒陷入了狼狈不堪的境地。方才他急于击溃巨鲎船骸,一股脑将好不容易从雷云之中收集、凝练而成的闪电离子电浆球尽数投放,终究是低估了这批电浆球的狂暴威力——更未曾料到,风雨未散、云雾缭绕的潮湿环境,竟会无形中放大电能的传导与扩散,让电浆球炸开的余波不受控制地外溢,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即便他刻意抵近投放,又借着能力数次辗转闪避,却依旧没能躲过那些紧追导体不放、扩散速度远超预期的雷光。刹那间,数道细碎却狂暴的靛蓝电弧骤然缠上他的身躯,浑身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酥麻,威力之大竟让他全身一僵,险些直直掉落在地,四肢百骸仿佛被万千钢针同时穿刺,连指尖都无法自主屈伸。衣袍更是被电弧瞬间灼得焦黑卷曲,密密麻麻的破洞如筛网般遍布,破损处还冒着袅袅黑烟,焦糊的布料碎屑簌簌往下掉落。 口鼻间呛得全是滞涩刺鼻的焦糊味——那是须发烧焦卷缩、衣料碳化的味道,混着一丝被电击后喉头涌出的腥甜,呛得他忍不住躬身咳嗽,每咳一声,胸口都传来阵阵钝痛。眼前更是微微发黑,闪烁模糊的视野面板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受伤、受损提示,如潮水般刷屏,刺得眼睛发疼。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获得能力之后,第一次这般狼狈不堪,明显感受到异能反噬的虚弱。 但好在这种虚弱和紊乱,只是暂时性的;随着他持续的发动能力,咬牙竭力闪现出,瞬间雷爆所及的最大范围;随着视野面板中,再度流淌冲刷过的提示;身体上隐约灼伤和烫痕,体内潜在受损的部位,也随着迅速在能量储备修复下,结痂脱落、恢复一新;电离烧成灰烬的须发,也飞快的重新生长了出来;只是短时间内再也没法像之前那般,用留出的长发结出一个发髻了。 但下一刻,顾不上衣袍破损褴褛、周身还残留着焦糊味与电击痛感的江畋,却浑然不顾体内尚未平复的异能紊乱,身形一晃便再度闪身而出,如离膛炮弹般迅猛窜出,径直撞进了刚被雷暴肆虐过、烟气氤氲弥漫的深处——那正是巨鲎船骸盘踞的位置。 方才雷光炸响、烟尘弥漫之际,他始终紧盯着视野面板上的能量提示,可直到雷光散尽、异类尸横遍野,面板上却并未浮现多少击杀异类后应有的游离能量提示。那些被雷光击溃的溺骸、海兽与异怪,显然早已低于他能量收集的阈值,根本无法被纳入储备;而最关键的是,作为核心目标的巨鲎船骸,面板上竟始终没有出现“击杀确认”的标识——也就是说,那庞然大物,根本就未死透! 随即,他就看见匍匐、深陷在,正在凝固的泥沼涡流中,满身百孔千疮的处处碎裂;就连下端礁岩覆盖的鲎型甲壳,都带着残断的巨肢,焦枯的触足,大片大片崩散一地,再也没有任何持续恢复和自行修补迹象的巨鲎船骸。而在江畋切换的特殊灰白视野中,在整个巨鲎船骸的上端,虽然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活性,但都已经绷断、碎裂成一个个微弱的光点。 反而是与船骸融为一体的鲎型下端,却还闪烁着网状的活性脉络;同时也在持续的萎缩和黯淡下去,最终汇聚向硕大的体内深处,一个模糊不清的结核状光斑。随后,他转念再度激活“次元泡”模块,又放出一块悬空的巨岩,这块巨岩却比之前那块小了许多,仅有七八丈长宽。只因先前在别处数次凭空砸下岩体,早已将次元泡里的库存消耗殆尽,他只得在海上临时收纳了几块,并无太多合适的选择。 这块巨岩相较于庞大的巨鲎船骸,宛若用来砸巨蚌的碎石,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轰然砸入、径直插穿了毫无反抗之力的船骸本体,居中深深嵌入其中,硬生生撕裂开一个巨大破口。伴随着碎石崩碎四溅,船骸内部带着微微颤动的粉红色肌理,以及犹自蠕动的肉芽内壁,也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随着天光触及的霎那,这些宛如撕开的粉红肌理,蠕动的肉芽内壁;都瞬间喷溅流淌出大蓬汁液,肉眼可见的消融、溃烂,露出层格蜂巢般的内部支撑。 随后,江畋念头加载的“导引”“场域”模式,操纵着这块巨岩拔地而起,再度砸下一次、两次、三次;最终将船骸主体的上半截,撕裂、捣砸成四分五裂的大碎块;也露出了深陷已凝结的泥沼涡流中,底端鲎型甲壳的核心位置;那是一团无数斑斓脉络和肉色卷须,重重缠绕包裹着,宛如巨大心脏般的茧状肉团。见到如此一幕,江畋不由生出似曾相识之感,随即恍然大悟。这也许就是当初,海南大岛外海的“海上仙洲”秘境,破界脱离、逃走的重要缺失一环? 相比之下,鬼藻之海深处浮岛上的那艘飞鱼船骸,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可他心中难免生出疑惑:“它”在脱离了秘境之后,为何不像那只海底巨型菊石怪一般,裹挟着风潮与伴生的异怪,就近上岸侵蚀海南岛的陆地,反倒跑到数百里外的遥远夷州来肆虐?难道,它们之间,还有生态位和活动范围的竞争?或又是其他的缘故? 但是,如果将这三者——秘境逃逸的诡异存在、海南岛的菊石怪、夷州的巨鲎船骸联系在一起,江畋似乎就有了些许头绪,似乎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存在。下一刻,江畋就毫不犹豫地拿出一截“次元泡”中脑蟾刚催生的分裂子体,一条腕粗的鳞皮尖刺,宛如活体箭矢般一头扎入宛如房间大小的茧状肉团;接触的霎那就层层血肉消融,破开了一个大洞;也让其宛如戳破的球囊般,飞快干瘪、萎缩下去。 片刻之后,来自丘顶上的异人队和公室府卫,已然小心翼翼地穿过尚未完全散尽的潮雾,满心惊惧与敬畏地前来探查滩涂之上发生的诸多变故。而江畋早已消失在远方,只余下底部彻底干瘪塌陷、上端四分五裂的巨鲎船骸静静卧在泥泞中。在居中被巨岩砸出的硕大空洞里,原本巨大肉茧所在的位置,只剩一个黝黑的窟窿,被溃烂消融而成的污浊积液填满,滚滚恶臭扑面而来,令人头晕目眩、作呕不已。 第一千五百七十二章 远海 江畋的身影刚掠过滩涂上空、疾驰远去,下方那片尚还冒着袅袅硝烟、布满异怪残骸的泥泞滩涂之上,竟有一团模糊的暗影悄然蠕动。它贴着黏腻的砂石飞速窜动,在浑浊的泥地里犁出一道纤细而急促的拱起轨迹,转瞬便趁着退潮的余势,一头扎进翻涌的浊浪之中,连一丝水花都未曾激起便没了踪影,只余下滩涂表面一道浅浅的泥痕,片刻就被回卷的海潮冲刷殆尽,仿佛从未有过异动。 而在遥远无垠的大海深处,墨色海水如凝固的铸铁,一艘雕绘着后半截的鲲鱼衔浪,前半截蜕变成大鹏纹样的华美鲲级大海舶,静静悬浮在奔涌摇曳的海潮之上。而在船体深处,明烛风灯照耀的船舱之内,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异臭——浓稠的血腥气裹着酸腐的呕吐物味道,黏腻地缠在每一寸雕花船板上,呛得人喉头干涸、五脏翻涌。 十数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卧在地,头颅皆被无形巨力炸开,暗红的血污与灰白的脑浆溅满梁柱与船壁,甚至黏在了海舶精致的鎏金纹饰上;尸体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有的手指死死抠着船板缝隙、指节泛白,有的躯体蜷缩如弓,仿佛死前承受着锥心刺骨的剧痛。 它们竟以一种近乎朝拜的诡异姿态,层层环绕着舱中一件大号青铜造物——那造物造型古朴,表面覆着厚重斑驳的绿锈,刻满模糊难辨的古纹,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却依旧透着冰冷坚硬的金属哑光,而尸体周遭蜿蜒流淌的血渍,在幽暗的船舱里晕开一片片凝固的痕迹,宛如一朵朵狰狞绽放的血花,将这片空间衬得愈发阴森可怖。 那青铜造物的绿锈纹理之下,竟隐隐有暗红微光流转,似有生命般微微脉动,每一次搏动,周遭凝固的血渍便会轻轻震颤,顺着古纹的沟壑缓缓爬升,最终渗入青铜造物的缝隙之中。空气中的异臭愈发浓烈,混杂着一丝难以名状的腥甜,倒卧的尸体指尖竟微微抽搐,一丝丝的血水蒸腾而起,似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而船舱深处的阴影里,还有密密麻麻的昏黄眸子,正悄然相继睁开,随着蔓延的阴影,隐约缠绕住那尊青铜造物,与外间墨色的海水一同,酝酿着新的滔天变数。 反观船舱之外,早已是一片乱作一团、濒临崩溃的绝境,慌乱的嘶吼与器物的碎裂声震耳欲聋。有人疯了似的推搡争抢,将悬吊的小船与划子粗暴砸进翻涌的惊涛,连固定的绳索都来不及解开;更有甚者,连救生器具都顾不上抓,便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海水,身后的恐惧驱使着他们,连挣扎的力气都透着绝望。 那股无形的威胁如影随形,似有失控的凶戾之物在身后紧追不舍,又似有毁天灭地的危机即将冲破海面,窒息般的压迫感笼罩着每一个人,连一丝一毫的逃生缝隙都没有,令人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当这些丢盔弃甲的疑似士兵、武装人员,连同惊慌失措的船工与仆役,争相恐后地跳船逃生、逃离这片绝境,已然走得七七八八之际,船舱之内又骤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冲撞声。 紧接着,便见数十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自舱内冲了出来,他们身形僵硬如木偶,动作扭曲怪异,丝毫没有寻常人的灵活,每一步迈出都显得极为滞涩,却又带着一股不容阻挡的蛮力。一张张脸上布满惊悸与绝望的神情,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角挂着未干的涎水与血沫,口中不停发出凄厉的惨叫与无助的哀鸣,声音嘶哑破碎,却丝毫无法停下身上的动作。 他们疯了一般撞破一路上的桌椅、绳索等障碍,木质器物被撞得粉碎,绳索断裂飞溅,身形在冲撞中被蹭刮得血肉模糊,衣衫褴褛不堪,裸露的肌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渗着暗红的血珠,或是跌撞得各处青紫肿胀,却仿佛毫无痛感一般,依旧跌跌撞撞地朝着船边冲去,眼底只剩本能的逃窜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些僵硬冲出来的身影,身形猛地一顿,随即如被操控的傀儡般,眼疾手快地扑向那些正扒着船舷、即将纵身跃海的同伴。他们不顾对方撕心裂肺的叫骂、苦苦哀求,也无视其疯狂的扑打与挣扎,动作僵硬而蛮力十足,死死攥住同伴的胳膊、衣领,将人硬生生从船舷边、甲板上拖拽回来。粗糙的船板磨破了同伴的衣衫与肌肤,暗红的血珠顺着拖拽的轨迹滴落、蔓延,在冰冷的船板上拖曳出一道道斑驳刺目的血色痕迹,最终将人狠狠拽回昏暗的船舱深处,半点不容挣脱。 转眼之间,这艘华美而巨硕的大海舶,甲板和桅杆上便被清空殆尽,重新陷入一片短暂得诡异的沉寂之中。唯有海风卷着咸腥气息,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甲板,吹动残留的血渍与碎木,发出细碎而凄凉的声响。那些先行挣脱绝境、侥幸抢到逃生器具的人们,正挤在船边的海浪与波涛中漂浮,人人面带惊魂未定的惶恐,拼尽全身气力划动着小舟、划子与简易浮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臂膀酸痛到难以抬举,却连片刻都不敢停歇,只想拼尽全力远离这艘刚刚爆发了令人毛骨悚然、惊惧不已的不明惊变的大型座船,仿佛那是一头蛰伏的巨兽,下一秒便会再度择人而噬。 更有甚者,因过度慌乱,连划动的动作都变得杂乱无章,小舟在浪涛中剧烈颠簸,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却依旧死死攥着船桨,眼底满是求生的执念。而那些未能抢到逃生器具、直接落入冰冷海水中的人,却成了被同伴彻底舍弃的累赘——无论他们在浪涛中如何拼命叫喊、伸手求助,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划子和小舟上的人都始终头也不回,只顾着奋力划向远方,仿佛身后的求助声,不过是海浪的呜咽,与自己毫无干系。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落海之人在浑浊的浪涛中竭力扑腾,双臂胡乱挥舞,双脚拼命蹬踏,却终究抵不过汹涌的海浪,被一次次拍向那铜壳包裹下的水线船体。有的被船体坚硬的铜壳狠狠撞中,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后,便瞬间昏死过去,身体软软地漂浮在海面上,随波逐流;有的则被撞得血肉模糊,暗红的血珠顺着伤口汩汩涌出,在海水中缓缓扩散、荡漾,很快便被浑浊的浪涛稀释,却依旧透着刺目的绝望; 还有些身着甲胄、佩戴护具的人,来不及褪去身上沉重的装备,冰冷的海水浸透甲胄,愈发沉重难负,不过片刻便耗尽了全身气力,手臂再也无力挥舞,双腿也渐渐失去知觉,身体瞬间变得如浸透水的秤砣一般沉重,在翻卷的浪花之间缓缓下沉,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没入漆黑的海水,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海渊深处,只余下几缕气泡浮出水面,转瞬便被浪涛击碎,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一般。 不久之后,远处驶来的另一艘“旗鱼”级斗舰,舰身劈开浑浊浪涛,缓缓抵近这片海域。舰上士卒一边放下救生小艇,嘶吼着打捞海面上奄奄一息的幸存者,一边转动炮座、装填弹药,对着那艘早已人去楼空、被诡异阴影笼罩的大海舶,发起了猛烈炮击。“轰隆——轰隆——!”炮声沉闷如惊雷,撞在海面之上,震得浪涛都微微震颤,侧弦成排的炮门轰然张开,黝黑的炮口吞吐着暗红的火光与浓密硝烟,每一次轰鸣都伴随着炮身的剧烈震颤,炮口处的火星飞溅如星子,瞬间染红了周遭的海面。 一枚枚被烈火灼烧得通体赤红、泛着灼热哑光的铁弹,挣脱炮膛的束缚,撕裂空气呼啸而出,拖着细细的、泛着灰黑的弧形烟迹,如流星坠海般划破灰蒙蒙的天幕,径直砸向目标。大多数铁弹擦着大海舶的船舷掠过,狠狠砸进下方翻涌的浊浪之中,溅炸起一蓬蓬激烈蒸腾的水花;“咔嚓——轰!”剧烈的撞击声与木材崩裂声交织在一起,瞬间迸发的冲击力,将厚重的船板炸得粉碎。 焦黑的大块木片带着灼热的温度,如断箭般四散迸射,有的木片边缘还燃着赤红的火苗,在海风中噼啪作响,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重重砸进海水里,激起细小的水花,同时冒出缕缕黑烟;细碎的木屑则如粉尘般漫天飞扬,泛着浅黄与焦黑交织的色泽,有的沾着火星,在空中漂浮片刻便缓缓坠落,有的则被海风裹挟,散落在浑浊的浪涛之上,随波逐流。 船壳被炸开一个个狰狞可怖的豁口,边缘焦黑卷曲,断裂的木纤维清晰可见,原本填满桐油、麻缕与木屑胶结的龙骨,也彻底暴露在视野之中,暗褐色的龙骨上还沾着未干的桐油,被炮击的余温炙烤着,微微冒着细小的油泡与淡青色的油烟,在海风中散发着刺鼻的油焦味。 紧接着,又是第二排、第三排炮门接连轰鸣,毫无停歇之势,滚烫的铁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那艘遗弃漂浮的大海舶轰得千疮百孔,更多狰狞的豁口在船身蔓延,大片甲板、桅杆与船帆被炸裂、震碎,带着火星的木屑漫天飞舞;烧红的炮弹裹挟着灼人高温,更是将船身引燃,浓烟如黑龙般直冲云霄,处处火势汹涌,将漆黑的船骸染成一片赤红。 可这份炮火的威势,非但没能震慑住暗处的存在,反倒彻底激怒了那潜藏在船体深处、无人得见真容的诡异之物——一道绝非人声、更非海兽嘶吼的尖啸,陡然从船骸残破的钢板缝隙中爆发开来,尖锐得仿佛能割裂空气、穿透耳膜!连海面翻涌的浊浪都似被这股诡异声浪震慑,短暂停滞了起伏,船上火势竟也被这阴寒的尖啸扼住,浓烟翻滚的势头都顿了一瞬,天地间仿佛只剩这道尖锐刺耳的诡异声响,如索命的咒音,死死缠绕着整片海域。 尖啸未歇,便见成群身形僵硬如傀儡的人影,从船舱深处踉跄冲出——他们双眼涣散、面色青紫,嘴角挂着未干的血沫,周身散发着与船骸内同源的阴寒气息,似被这尖啸牢牢操控,连一丝挣扎都没有,便直直纵身跃入冰冷的浪涛。没有丝毫挣扎的水花,没有半句绝望的呼救,他们的身躯刚触碰到海面,便浪涛涡流瞬间吞噬般,转瞬便没了踪影,连一缕气泡都未曾留下, 而在旗鱼”级斗舰之上,就在这般喧嚣而肃杀的氛围里,一名额头宽阔、法令纹深重的老者,这才收起拉开的单筒咫尺镜/望远镜。眼底没有半分波澜道:“妖邪就是妖邪,本来就毫无章法,只能以强力驱使和制约;一旦失控之后,就更是不知变通,只会被动反应;这大海之上,岂又是此类肆意逞能的地方?” 话音稍顿,他微微蹙起眉头,目光掠过海面漂浮的零星木屑与淡红血痕,海风卷来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更衬得这份惋惜格外沉重,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郁,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只可惜了,这一大船的物料和贵货财帛,还有那些追随自此的部曲、儿郎,却不知晓,还有多少幸免于难。” 而在他的身边,刚刚带人护送转移过来,浑身犹自湿漉漉流水紧贴,却依旧站的笔直的中年人;也是曾经带着异类,潜入南越王陵中的公室秘地,一度制造出偌大骚乱和变故之人;却显得恭敬有加的回复道:“父上无虑,这些岂非在您的预料之内?自从仙洲秘境中,所获的这只大邪‘多目’,及其封藏的器物之后,本就正在逐步失去控制,可以移神安抚和驱使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短;此番应邀用在夷州之地,只能说是有些明珠暗投,却也是我方的诚意所在。” 随着他的话音未落,不知道第几轮的炮射间隙,远处严重破损、却依旧顽强浮在海面的大海舶,突然就迸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却是隐藏在内舱的火药贮存,连带其他一些易燃易爆的货物,终于被打穿引燃爆炸当场。瞬间掀起的气浪和烟云,将偌大的海舶自内而外撕裂,震碎成大小不一的两截;也暴露出内里的隐藏存在,那是努力弥合和修补船体裂隙的大团血肉,同样被震爆成,夹杂船体、货物碎片的漫天血雨。 霎那间,一阵无形的波纹,再度自爆裂的大海舶中,激荡、扩散开来;刺激得远远炮击的斗舰之上,将士们都不由自主捂住了耳朵,眉宇紧蹙强忍不适;更有体质稍弱的士卒被震得气血翻涌,鼻腔渗出细密的鼻血,顺着唇角滑落。但这一阵垂死挣扎般的最后冲击,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便消散在海风与浪涛之中。 最终,只有夹杂在血雨纷飞中的数团卵型事物,借着爆炸的气浪远远飞出,落地般砸落在斗舰附近的海浪中,瞬间化作几缕不易察觉的隐藏水迹,借着浪涛掩护悄然向斗舰游曳靠近。可这细微的异动,终究没能逃过舰上士卒的警惕,转瞬便被来自斗舰甲板的转管小炮与排射火铳锁定,“砰砰砰”的枪声与小炮的轰鸣声接连响起,那些游曳的水迹瞬间被击中,呲呲破碎泄露出团团血污、就此沉入翻卷的海水中,再无半分踪迹。 唯有最后一小团似墨色浮沫般、隐在浪尖的细小活物,趁乱溜至斗舰船帮下,刚一贴近冰冷的船板,海中便骤然升起一张绷得笔直的巨大抄网——网绳粗如手指,缠着暗褐色的桐油麻布,如天罗地网般迅猛兜落,转瞬便将那活物牢牢捞起、层层缠绕裹紧。活物在网中徒劳挣扎,发出细碎的“滋滋”声,撞得网面微微震颤,却终究挣不开半分束缚。 舱边早已待命的士卒见状,不及多言,立刻提过盛满黑色浆液的粗陶大罐,手腕一倾,粘稠如沥青的浆液便倾泻而下,如一层厚重油膜,眼疾手快地将裹着活物的抄网严严实实裹住,浆液落地瞬间泛起细密的白泡,发出轻微的腐蚀声响,将那细碎的挣扎声彻底闷在了里面。 ……又过了半晌,天光被厚重的浊云压得愈发昏暗,海面上飘着的硝烟尚未散尽,与翻涌的浪涛缠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霭。江畋足尖稳稳踏在海面上,那团诡异的鳞皮尖刺之上——那正是先前刺入巨鲎船骸核心、吸收了其残余精气后,已然蜕变壮大数倍的脑蟾分裂子体。如离弦之箭般飞驰急进至此,却只能见到海面上,密密麻麻飘满了巨舶的残破碎片、焦黑的木梁、锈蚀的金属残片,还有混杂其中的血肉碎屑,被浑浊的浪涛裹挟着起起伏伏,泛着令人作呕的暗红。 第一千五百七十三章 回望 但江畋顺着海流的轨迹,循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诡异余韵,在附近海域仔细搜寻了一圈后,终究还是放弃了深入追击的打算。毕竟这茫茫大洋之上,辨明方位尚算容易,可在这片陌生而多变的海域里,想要循着几不可察的痕迹追缉目标,无异于大海捞针,徒耗气力罢了。 好在他此行初步的目的已然达成:不仅汲取到了巨鲎船骸核心被击破、彻底殒命后散溢而出的精纯能量,更在这片刚经历过诡异异变的海域中,收集到了尚未完全消散的游离量子。这般收获,总算将他此前催动异能、数次出手所损耗的能量,成倍弥补了回来。 ——我是剧情的分割线—— 与多罗城的血雨腥风、尸山血海截然不同,夷州东宁府天兴城的富庭宫,虽未染硝烟,却被比战场更窒息的压抑与诡谲彻底包裹。这座承载着东海公室百年威仪的宫苑,朱红宫墙依旧高耸,琉璃瓦在连日阴雨中泛着暗沉的冷光,飞檐上的吻兽被水汽浸得发黑,昔日象征尊贵的鎏金纹饰,此刻也似蒙了一层灰雾,没了半分张扬,只剩沉沉的肃穆,无声诉说着宫墙之内的风雨飘摇。 宫门外的五轮桥边,往日里仅作仪仗的甲士,此刻皆是全副披挂,玄色铠甲被雨水浸得发亮,甲叶碰撞间发出“叮叮”的脆响,却无半分往日的从容,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实,握刀的手臂筋肉泵张,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宫墙外的每一处动静——花溪藩伯叛乱的余波未平,城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这座宫城,已是东宁府最后的安稳象征,容不得半分差池。 穿过层层朱门牌楼、回廊高墙,宫苑之内的景致早已没了往日的雅致。庭院中原本修剪整齐的琼花、海棠,被连日阴雨打得残败不堪,落英铺满青石小径,被泥水浸泡得发胀发黑;池中锦鲤早已不见踪影,水面漂浮着残枝败叶,浑浊的池水泛着淡淡的腥气,偶有蛙鸣响起,却愈发衬得庭院寂寥。 原本车水马龙、宫人往来不绝的宫道,此刻竟萧条得只剩零星几个内侍与女卫,皆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低声交谈间满是焦灼,话语未落便匆匆散去,似有处理不完的急务,连驻足片刻都不敢。值守的内侍躬身垂首,步履轻缓如猫,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宫墙内的静谧,更怕触怒了此刻执掌全局的容华夫人,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似踩着薄冰。 富庭宫的核心——通泰殿,此刻灯火通明,烛火跳跃间,将殿内的人影拉得颀长,映在斑驳的宫墙上,忽明忽暗,如鬼魅般晃动。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与喧嚣,却隔不住殿内压抑的气息,那气息混杂着檀香的清冽、草药的苦涩,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焦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殿中原本铺着的云锦地毯,被往来的脚步踩得凌乱,边缘沾着些许泥水,却无人顾及打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殿上那抹端坐的身影之上。容华夫人沈氏端坐于殿中主位之侧,一身烟霞色织金宫装,衣料华贵,针脚细密地绣着缠枝莲与宝相花纹样,流光溢彩间尽显公室威仪;她的容颜虽难掩连日操劳的倦怠与憔悴,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柔光,那份由衷的欢喜与欣然,顺着眉眼间的笑意悄然流露,冲淡了殿内大半的压抑。 这份欢喜,明面上自有缘由——南下广府许久、音信渺茫的东海世子,终于传来了明确消息,且已然整队,正行在返程的海路上,不日便可抵达东宁府。而私下里,更有一桩让她悬心尽解的喜事:她已暗中通过来自太平州的隔空传念,确认世子妃沈莘及其麾下臣属、将士,大都安然无恙,且已然成功平定了当地的灾异乱象,镇压了引发骚动的祸乱源头。只需待手下人挖通并清理好,那山崩截断大岛东西的山中大道,世子妃一行,便可不日启程,返回东宁府与众人汇合。 容华夫人心中更是无比清楚,只要拥有名分大义的世子与世子妃这两位关键人物,能够及时回到夷州的中枢之地,稳住局面,那么眼下那些区区在逃的公室叛党,或是潜藏在暗处的不满者,不安现状的势力、虎视眈眈的外部威胁,乃至朝廷方面可能存在的干涉之意,便都不足为惧、也无足道也了。 当然了,作为当下公室后宫中,隐隐地位和辈分最高的女性,亦是公室产业的实际打理人,容华夫人从非只懂深居宫中,以声色侍奉邀宠的闺阁妇人。她日常执掌着公室内府的财计与大小经营,更要统筹处理从夷州大岛到中土东南沿海,乃至远及上下新洲(北俱芦洲),公室名下千头万绪的巨大利益与潜在收益的基本盘。 也正因如此,这些年她虽看似退居深宫、极少抛头露面,却绝非无所作为;反倒在世子的名头加持与暗中支持下,不动声色地推进了好些革弊振新的大动作,默默稳固着东海公室的根基。这其中最核心的便是,公室内府的两大经济支柱: 其一,是海外矿业的贵金属输入与铸币产业,这是公室掌控财力、稳定夷州币值的根本;依照大唐的宗藩法度,东海公室虽然没法如南海宗家一般,在夷州设立债市,以为运作诸多的藩债买卖事务;但却负责代为征收和汇集,来自遥远大洋彼岸的上下新洲/北俱芦洲,数以百计的外藩、臣邦的酌金、贡银等贵金属,同时还兼营红铜、丹砂、铅、锡、锌、矾等,提炼过的诸色粗锭。 此外,大唐势力范围内流通的金银宝钱,属于朝廷三司使院门下的铸造署专管;只有远国大夏可以自行铸造、或如南海宗家特许发行,一定范围内的南海小银宝。而到了东海公室,则是特准东海铭记的开元通宝(铜钱);以为满足遥远的广大新洲之土,日常的货币供给和流通不足之虞。堪称日进巨万的铸币税。因此,每一笔矿石的运输、每一批钱币的铸造,皆由她亲自过问、暗中把控; 其二,便是公室通过投资、借贷,直接、间接操控和影响,在东海社麾下巨型贸易网络中,所获的分红与抽成流量。这张通过大大小小的巡洄船团,定期的藩贡来朝,以及络绎往来的民间商旅;构建成一张远跨万里重洋,遍布海内外的贸易网。上至奇珍异宝、下至民生百货,往来流转间利润丰厚,亦是公室充盈府库、供养兵卒、支撑各方事务的关键财源。 只是在公室经时日久的运转之中,也不可避免地积累下重重弊端,滋生出各类营私苟且之事。尤其是现任公室主,年轻时不过是在京宿卫/混日子,既非长子、亦不受宠,是个三不靠的闲散身份,却幸得“尧舜太后”垂青,在朝廷发兵护送之下,平定了夷州岛内的诸子争乱,才得以登上公室大位。可他登基之后,并未及时清算乱局留下的隐患与弊端,最初几年虽稍稍展露些许振作之势,却很快便沉湎于维持现状的平庸之中,再无半分革新进取之心。 再加之这些年东海公室与南海宗家日渐疏离,彼此间的联系愈发淡薄。更因当年为酬赏助战的官军,也为清算参与祸乱的诸兄弟党羽、牵涉其中的藩属势力;行事仓促粗暴之间,留下了诸多隐藏的症结,这些问题日积月累,一直积压至今,从未得到彻底解决。因此,在世子传出体弱多疾、无法时时视事的传闻之后,再叠加公室主沉溺享乐、不问政务,东海公室领下的各州各处,便没少发生小规模的动荡与零星骚变,虽始终未酿成大患,却也渐渐侵蚀着公室的根基,让人心愈发涣散。 因此,当她亲手抚养的那个“孩儿”,终于回到她的面前,并且亲手夺回了一切之后;她也“身不由己”的被委以重任,重新梳理和整顿,这些千头万绪的公室产业。可乱象丛生之下,问题最大的,还是东海社的隐隐失控——这张曾为公国源源不断输送财富的贸易巨网,如今已渐渐有脱缰之势;除此之外,便是海外贡赋与矿业输送的贵金属,及其相关的铸造、制币业务,长期存在的亏空与各类虚耗名目,更是积重难返,成了啃噬公室根基的最大蛀虫。 而一心想要厘清混乱账目,彻底清算那些寄附在公室庞大体系内外、靠着吸血自肥、徇私舞弊中饱私囊之辈的容华夫人,也就不可避免地触动了各方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久而久之,她便成了外间传闻中,那般靠着姑侄情谊、养母身份,藏身后宫、惑主乱政,处处逾越本分、独断专权的毁誉参半之人——赞誉者敬她以女子之身,敢于挺身而出、整顿乱象,诋毁者则刻意抹黑,将她的革新之举,污蔑成揽权擅势的私心作祟。 但好在从始至终,那位已然夺回身份的“世子”,即便长期远在他乡、不在她身边,却始终对她赋予了毫无保留的全副信任,更给予了她果断决然的坚实支持。也正是这份信任与支持,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让她得以放开手脚、毫无顾忌,一步步雷霆整顿,成功清算了东海社内盘踞多年的旧日残党、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苟且愚顽之辈,以及那些表面顺从、实则阳奉阴违的守旧之徒,稍稍扼制了东海社失控的乱象和势头。 然而,历经诸多波折、好不容易达成初步整顿目标之后,容华夫人沈氏的心中,反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患得患失。只因那位已然夺回身份、成为全新公室少君的“孩子”,在寻回自身身份与身世源头的真相之后,却并未对公室的权势与名位,表现出半分眷恋与渴求之心,反倒始终带着一种疏离与淡然。她这些年殚精竭虑、顶住所有非议,整顿公室产业,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拼尽全力照看好公室的这份家业,以待他日后若有所需,能够派上更多用处。 这份心思里,自然也裹着她那份挣扎沉沦、见不得光的禁忌情愫——她深陷在那种隐秘而禁忌的关系中,日日夜夜难以自拔。却又只能自欺欺人般,一遍遍下定决心仅此一次,又一遍遍告诉自己,这般付出皆是为了补偿他多年来缺失的母爱,也是为了竭力维系着他与公室之间,那仅存的最后一丝羁绊,生怕连这一点牵连,不知何时被他彻底舍弃。 因此,一想到分隔月半之后,那位她牵挂至深的少君,终将重新带着世子妃一同踏入这富庭宫,前来向她“问安”的情形,容华夫人沈氏面上依旧维持着,公室命妇的威仪凛然,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可从身体内部,却悄然腾起了丝丝缕缕的火热,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冲淡了几分连日操劳的倦怠,也压下了那份隐秘的不安与患得患失。 然而,她这份藏在威仪之下、难以言说的隐秘回味,尚未在心底蔓延尽兴,便被殿外内侍急促而慌张的通传声猛地打断,那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栗,穿透殿门的缝隙,清晰地传入耳中:“夫人!宦养殿来报,主父……主父大王,他薨了!” 几乎就在通传声落下的刹那,殿外原本阴郁沉闷的天色,也宛如呼应着这惊天噩耗一般,突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那是沉寂了一冬的第一声春雷,震得殿宇梁柱微微震颤,窗棂上的纸页簌簌作响,也震得殿内所有人的心神,猛地一沉。春雷的余响尚未散尽,富庭宫之内,便响起了第一声凄厉的嚎哭。 不久之后,各种悲恸的嗷哭声、啜泣声,随着奔走往来的奴婢、宫人、女史与内侍,一阵紧接一阵地蔓延开来——有人手忙脚乱地传报消息,有人神色惨白地奔走待命,有人扶着宫墙低声哀嚎,哭声由疏转密、由弱渐强,最终响彻在这座承载着,东海公室百年兴衰变迁的富庭宫内外,与天边未散的雷声交织在一起。 但当这些悲恸的哭声,随着一批批飞奔出宫的信使,迅速传到天兴城内各家藩臣、属官的府邸时,城中的反应却各自不同。在那些朱门甲地的府邸之内,虽也响起了一时响彻庭院的哭告声,或是象征性的哀悼之举,可在那些低垂的帘幕背后、无人窥见的角落,却也有人悄悄卸下了紧绷许久的神色,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轻缓;更有甚者,眼底藏不住一丝期待已久、终于得偿所愿的轻松,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巨石,终于随着公室主的薨逝,悄然落地。 第一千五百七十四章 揭举 东宁府天兴城内外,城坊街市的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素白的幡子,围绕着富庭宫的大片豪宅府邸,更是被各种告祭素白颜色,染成了统一的色调。沿街的酒肆茶坊尽数歇业,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巷,此刻变得萧条而肃穆,偶有行人往来,也皆是身着素色衣裳,步履轻缓,低声交谈间满是敛容的沉静,连孩童的嬉闹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风卷着素白幡角,发出“簌簌”的轻响,漫过整座城池。 宫墙之外,那些藩臣、世臣的府邸前,除了高悬的素幡,更摆满了洁白的绢花、单色的祭品,值守的仆役身着麻衣,垂首立于门侧,神色恭敬却难掩眼底的活络——有人借着打理祭品的由头,暗中往来传递消息,低声商议着公室主薨逝后的局势走向;有人则闭门不出,屏退左右,独自斟酌着立场,盘算着如何在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中,守住自家的利益与地位。 街市之上,寻常百姓虽也挂起素幡,却多是循规蹈矩的体面之举,私下里的议论却藏不住真实心绪。风依旧在吹,素白的幡子在街巷间摇曳,整座天兴城都浸在一片肃穆的素色之中。表面上的举城致哀之下,是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是人心的暗流涌动,是对未来的期盼与忐忑。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那位远在返程路上的世子,等着他归来,揭开东海公室新的篇章。 富庭宫的宫门依旧紧闭,唯有源源不断的内侍、女卫匆匆进出,神色凝重地忙碌着,将宫城内的告祭之物运往各处,素白的纸钱从宫墙上飘落,如漫天飞雪,顺着风势散落在宫墙外的街巷中,被往来行人小心翼翼地避开。 宫墙之内,容华夫人沈氏早已褪去了先前的隐秘情愫,重新披上了一身素麻的斩衰裙装,容颜依旧苍白,眼底却没了半分悲戚,只剩一片沉静的锐利——她此刻正端坐于通泰殿正位之侧,召见三管四领的重臣,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公室主的丧仪,同时暗中统筹着宫城的防卫,严防有人借丧作乱。 “丧仪之事,按公室旧制行事,务必周全得体,不可有半分差池。”沈氏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传令下去,加强宫城内外防卫,严查往来人员,禁止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富庭宫;各州藩属、世臣的吊唁使者,需统一由行人司接待,不得擅自入宫,更不得私下接触殿内重臣。” 沈氏微微抬手,目光扫过殿下诸人,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审慎:“新洲方面相隔甚远,往来动辄逾月计,派出通传的使臣之后,就先由留驻本岛的家臣、亲族,代为明堂至祭就好了;各地官属自安其位,将吏就地维持局面安定,不得擅自行事。非例行公务和日常场所所需之外,公室的所有人事迁转,钱粮物料调拨,一律暂且冻结,只待君上返回定夺。” 话音稍顿,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接连发问:“京兆大宗,可曾取得联络否?留在福州的奏进官,可曾从往来飞讯中,得到朝廷和大内的回应?前往广府的告哀使,已经到了何处了?”…… 殿下的重臣们齐声应道,神色间皆有几分敬畏——此刻公室主薨逝,世子尚未归来,容华夫人便是公室的主心骨,她的每一道指令,都关乎着天兴城的安稳,关乎着东海公室的存续。有人看着沈氏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暗暗安定,也有人眼底藏着疑虑,却不敢轻易表露——他们都清楚,接下来的日子,必将是暗流涌动,而这位执掌公室产业多年的夫人,终将站在风口浪尖,撑起这风雨飘摇的局面。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第二日最先抵达东宁府的,却是一行来自京兆宗家的使臣。或者说,自从东海公室的当代主父病危的消息送到两京之后,京兆本家便率先遴选宗亲,派出了负责探问的使臣一行;只是他们在路上遭遇诸多意外,耽搁波折了些时日,近日才抵达与夷州隔海相望的福建路福州候官镇,未等进一步启程,便听闻了东海公室主薨毙的噩耗——这般一来,探问使的职责,也就地转为至祭。 淅淅沥沥的微风细雨裹着寒意,浸湿了天兴城的青石板路,京兆宗家的使臣一行,便是在这般凄清的景致中,踏入富庭宫。淅淅沥沥的微风细雨裹着寒意,浸湿了天兴城的青石板路,京兆宗家的使臣一行,便是在这般凄清的景致中,踏入富庭宫。随后,他们被内侍引至公室主停灵的中葆殿前朝,一路前往接受外臣、藩属朝拜的交泰殿。 殿内烛火低垂,香烟缭绕,弥漫着丧仪特有的肃穆与沉郁,容华夫人正身着素白孝袍,端坐于上,主持公室主的停灵诸礼,三管四领的诸位重臣亦尽数在场,分列两侧垂首侍立。除个别重臣奉命外出,兼任清道葬仪使、山陵监修使,专司布置殡仪、清理送葬道路与整修山陵诸事外,其余核心朝臣皆齐聚于此,神色凝重地统筹着丧仪相关事宜。 待内侍引着使臣一行站定,众人方才看清,最终步入殿内、为首的是一名高大清硕的中年贵人。他身着暗纹素袍,虽逢丧仪却难掩周身气度,神色冷峻,眉眼间自带京兆大宗独有的矜贵,又萦绕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疏离,与周遭的肃穆氛围相融,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容小觑的气场。行礼之际,他对着空置的公室主大位,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地遥拜不止,每一个动作都合乎规制,未有半分僭越,尽显宗家体面。 随后,他抬手示意随从呈上宗家告书,自身则展卷而立,声色俱佳地宣读起来,字句间满是对东海公室主薨逝的惋惜与沉痛,致哀之词恳切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就在宣读完毕、众人皆以为他会告辞退下歇息之际,他却陡然话锋一转,神色依旧冷峻,冷不防对着主位上的沈氏开口道:“某家梁审行,添为光禄寺少卿,亦身负本家的探问、告哀职责,此番前来,除了致哀之外,自有一番内情相告,还请夫人屏退左右。” “放肆!”一旁的冢宰白世文率先厉声呵斥;而其他人亦是当即勃然作色,附和呵斥道:“岂有此理!”“混账东西!”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重臣们的怒火与警惕交织,目光齐刷刷地锁在京兆宗家使臣身上——此刻公室主新薨,局势敏感,对方竟要求屏退左右密谈,难免引人猜忌。 却见沈氏微微抬手,指尖轻叩案几,只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让喧闹的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重臣们虽仍有怒意,却也遵令暂时闭口息声。沈氏这才面若寒霜,目光冷冽地看向那名中年贵人,沉声道:“梁少卿、梁光禄,千万慎言!主上新薨,少君未归,妾身不过暂代其事,岂有不知廉耻之嫌,与素昧平生之辈,私下相授之理!更何况在场列位,都是我公室肱骨腹心,绝无不可言之阴私。” “呵……呵……既然如此,某也无须介怀其中的干系了。”使者梁光禄声音低沉的笑了两声,目光越过殿下重臣,直直落在沈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试探与轻佻:“今日贸然约谈,也不过是有一桩秘事,关乎东海公室少君的身世,唯有夫人配知,也唯有夫人,能做得了主。” “够了!”内冢宰白世文神色震怒打断,“君上身世乃是公室大忌,岂容你个外来之辈,在此胡言乱语!速速退下,否则休怪我们以冒犯灵堂,亵渎公室之罪论处!”其余重臣亦纷纷附和,神色间越发警惕,生怕对方说出什么扰乱人心的话语——此刻公室主新薨,世子尚未归来,若是身世再起波澜,必将引发更大的动荡。 “就怕你们封的住某家,却封不住外间,世人的悠悠之口,更挡不住,来自朝廷、天家的雷霆之怒!”梁光禄却全然不惧,反而轻笑一声,目光依旧锁定沈氏,语气愈发笃定:“某家可并非胡言,而是手握重大干系的凭据。毕竟,世人皆以为,少君是东海公室正统,是先夫人所出嫡子,可有当年之人向京兆大宗举发,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勾当。” “就怕你们封得住某家,却封不住外间世人的悠悠之口,更挡不住来自朝廷、天家的雷霆之怒!”梁光禄却全然不惧,反而轻笑一声,目光依旧锁定沈氏,语气愈发笃定:“某家可并非胡言,而是手握重大干系的凭据。毕竟,世人皆以为,少君是东海公室正统,是先夫人所出嫡子,可有当年之人向京兆大宗举发,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勾当。”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沈氏稍闪即逝的苍白面容,一字一句,缓缓揭开了那个隐藏在黑暗中多年的秘密:“少君并非公室血脉,当年先夫人难产,子嗣早逝,所谓的‘世子’,不过是夫人你当年从宫外抱回的螟蛉儿,只为稳住彼时动荡的公室局面,借世子之名,执掌公室权柄。而这份秘密,便是某家今日来访的凭仗。” “就这?”然而,听到这个威胁内容,容华夫人的眼眸中,却先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仿佛悬心已久的巨石稍稍落地,随即又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讥嘲可笑的表情,那笑意里藏着不屑,更藏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而其余的公室重臣,亦是在惊乍、错愕之间,各自变成了某种如释重负、不过如此的微妙神色。 然而梁光禄浑然未觉,反而似乎会错了意思,只当沈氏的讥嘲是强装镇定,语气中更添几分赤裸裸的要挟:“夫人也不必过于慌乱,某家既然敢来,便有相应自保的把握。今日我将这个秘密告知夫人,所求也简单——待少君归来,需承认些许某在夷州的权益,顺带赏赐一些的产业而已;若能协助分封若干新藩土,就更好了。当然了,于公而言,日后东海家的行事,需与京兆方面互通有无,不得擅自决断。” 他顿了顿,向前微倾身子,语气里的威胁更重几分:“若是夫人应允,这个秘密便会永远埋藏在黑暗之中,少君依旧是东海公室的正统世子,执掌公室大权;可若是夫人不肯,三日之内,这个秘密便会传遍天兴城,传遍夷州各地,乃至天下万方。到那时,少君身世败露,公室无主,朝廷号令各方群起而攻之,东海公室便会因此翻覆,而夫人你这些年的心血,也终将付诸东流。当年的诸子之乱,还历历在;目夫人,你也不想……?” “不想什么?”这时,一个熟悉而清朗的声音,在梁光禄的身后悄然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冽,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快收收你那个,小日子的恶臭味!”这声音骤然响起,如惊雷般打破了殿内的凝滞,梁光禄浑身一僵,脸上的嚣张与笃定瞬间凝固,下意识地猛地转头,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殿内的重臣们亦是齐齐色变,纷纷转头望去,连沈氏眼底的从容都泛起一丝涟漪,不过那并非慌乱,而是混杂着惊喜与释然的柔光。 第一千五百七十五章 疑云 他万万没想到,竟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更没想到这声音会如此熟悉,像是……那位远在返程路上的东海少君!殿内的重臣们亦是齐齐色变,纷纷转头望去,连沈氏眼底的从容都泛起一丝涟漪,不过那并非慌乱,而是混杂着惊喜与释然的柔光。 “世子?”“少君?”“主上!”“邸下!”“主公!”一时间,交泰殿内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不绝于耳。重臣们反应各异,有人面露狂喜,眉宇间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有了归处;有人长舒一口气,神色彻底释然,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少君归来,便意味着公室有了定海神针,无需再担忧群龙无首、局势动荡; 也有人满脸诧异,愣怔片刻后又细思恐极,暗自庆幸方才未在梁光禄的挑唆下失言,更未动过别样心思;还有人双眼发亮,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当即躬身行礼,接连出声问候、请示,语气里满是恭敬与信赖,先前的惶惶不安尽数消散。 殿门敞开的背光之中,江畋身着淡紫常服和赤金小冠,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超脱淡然,添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凌厉,周身裹挟着湿润清冽的冷风与不容侵犯的威仪,缓步踏入殿中。就像是在交泰殿内,投入了一枚超重磅炸弹,炸的所有人的头脑都不免翁增作响 随之涌入的侍从与府卫悄然分立两侧,无声地掌控了殿内局势,原本紧绷的空气,此刻更添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压迫感。梁光禄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嘴唇微动,先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惊惶取代,连脖颈都下意识地绷紧——真的是东海少君!他竟提前归来,还将自己的要挟听得一清二楚! 江畋缓步走到殿中,目光淡淡扫过面如土色的梁光禄,未再多言,只抬了抬下颌。随行府卫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便将梁光禄按倒在地,反扭关节、撕裂衫袍的脆响,划破殿内的一时死寂,先前还嚣张跋扈的京兆使臣,此刻只剩挣扎的狼狈,口中却仍强撑着叫嚷:“且慢!我乃京兆大宗的使臣,代表京兆本家的体面,若在此有所闪失,大内、朝廷亦不会轻放!” “京兆本家?”江畋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也配提京兆本家?自你当众造谣,污蔑公室血脉起,就与京兆本家别无关系了,你只是一个挑拨骨肉至亲,离间国朝宗藩的罪人。”他示意府卫将梁光禄带至殿侧偏室,严刑拷问——不多时,偏室便传来凄厉的惨叫,断断续续的拷打声透过屏风,清晰地传入主殿。 处置完梁光禄的相关事宜,江畋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满脸百味陈杂、欲言又止的沈氏身上,语气瞬间褪去了方才的冷冽,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还刻意用眼角余光扫过在场重臣,轻描淡写地主动解释道:“阿母,安好,此番劳您受累了!其他人等都在回程的路上,还需一些时日才能归还。只因我在中途发现了一些端倪,更有人受命暗中监视和推阻,乃至设法拖延行程,遂用了一些特殊的法子,先行一步赶回来而已。看来,是令我赶上了!” 江畋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与此同时,原本外间值守的右护军,五厢兵马使之中的三位,也陆续入殿复命。三人皆身着玄甲,衣袍上还沾着些许风雨与泥渍,神色恭敬却难掩干练,躬身行礼后依次禀报道:“启禀少君,留在外间的同党已拿下,尽数关押待审,未敢有半分疏漏。” “禀报邸下,进入城内的所有亲从、部众,都已然控制住了,无一逃逸,皆看管在城外驿馆。”“回世子,城外前往各处港市的道途、路口俱已封锁,往来行人与车马皆严格盘查;未曾发现藩兵调动的迹象,仅有数家府邸、庄园,有人外出传信,送信之人与信件已然全部扣下,待君上查验。” 而在片刻之后,看起来养尊处优,行举得体的梁光禄,终究扛不住拷问手段,逐渐吐露了自知的所谓真相:所谓的身世秘事要挟,根本不是京兆本家的授意,全是他一时的私心作祟,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一场闹剧。 原来,这位梁光禄在京兆宗家本就地位低微,属于将要出五服的远支旁系,因此在仕途上能获得的助力与荫泽,不过聊胜于无。他最初以侍奉祖庙的斋郎身份入仕,全凭年资慢慢积累,才勉强熬到从六品的奉舆之职,始终在末流官职里浮沉,难有出头之日。 这次能谋得探问使的差事,对他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差,本就打着借公干之机谋些好处的算盘——他早有耳闻,但凡涉及外藩诸侯家的继立之事,身为“代牧天下、无地藩主”的京兆宗家使者,总能得到在地诸侯藩家的竭尽款待与丰厚礼遇,大宴小宴不断,馈赠更是络绎不绝,往往能以满载财货的车船而归。 可他此次的处境,远比众人所想的更不堪——他并非什么正经探问使,不过是个副使,奉命先行一步打前站,负责与夷州方面接洽,为后续正使抵达铺路。按照原定规制,需等他交涉停当、稳住局面后,身为正使的本家宗亲,才会带着大批仪仗扈从,与朝廷钦使一同正式抵达富庭宫,主持册封、见礼、受书等正经仪轨。 至于他口中的“光禄少卿”头衔,也绝非什么实职荣衔,不过是此次奉命担任探问副使,又恰逢东海公室主薨逝、他以飞讯上报京师后,临时就地转为告哀使时加授的虚衔,目的不过是匹配东海公室堪比大国郡王的规格,好方便他行事罢了。这般尴尬的身份与处境,让他愈发迫切地想借此次机会“捞一把”。 然而,命运似是偏要给这投机之徒递上一根“稻草”——他带着亲从队伍行至扬州广陵城时,放缓了行程,日日接受当地官吏与乡绅的宴请款待,正愁无从捞取更多好处,一个意外的“机会”骤然降临。一名老妇寻上门来,自称是当年“尧舜太后”身边的旧宫女史,不但以宫中旧物自证身份,还颤巍巍地向他透露了一段尘封的往事。声称当年东海公室大妃难产,所出嫡子生来体弱,未满周岁便夭折了,为稳住公室动荡的局面,有人暗中下令替换了子嗣,如今的少君,并非东海公室正统血脉。 起初,梁光禄对此半信半疑,只当是老妇急于攀附、编造谎言博取名利,甚至暗笑其痴心妄想,将这番话抛诸脑后。可当队伍行至福州候官镇,他偶然听闻夷州境内流传着少君身世不明的流言,又恰逢东海公室主薨逝、世子远未归朝的消息传来,心中那点被压制的贪念瞬间被点燃,一个大胆的算计在他心底悄然成型。他决意将错就错,刻意伪造了“京兆本家已知晓身世秘事、命其前来索要权益”的假象,妄图凭着这虚无缥缈的谎言敲诈东海公室,夺取夷州的产业与藩土,若是事成,便能凭着这份“功劳”在京兆宗家攀附上位,彻底摆脱多年的末流处境。 至于他口中的“手握凭据”“京兆本家撑腰”,全是自欺欺人的虚张声势。所谓的“当年举发之人”,自那日后便再未现身,那枚玉牌也被他藏起,从未敢真正示人;所谓的“凭据”,不过是他拼凑老妇所言与市井流言编造的谎言。而他动辄提及的“京兆本家通牒”,更是子虚乌有——京兆本家此次派他前来,仅为履行探问与致哀的例行公事,压根不知他的龌龊算计,更从未有过干涉东海公室内政、要挟少君与容华夫人的意图。他赌的,便是东海公室正值国丧、局势敏感,无暇细细核验,只要先造成既成事实,即便日后真相败露,他也能借着京兆宗家的名头周旋一二。 酷刑之下无坚不摧,不多时,遍体鳞伤的梁光禄便被府卫重新押回主殿。他衣衫染血,发髻散乱,往日里刻意维持的冷峻矜贵荡然无存,只剩一身瘫软的怯懦,双膝跪地,连连磕头求饶,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君上饶命!臣知错了!全是臣一时糊涂,私心作祟,与京兆本家毫无干系,求君上开恩,放臣一条生路!” 殿内的重臣们闻言,皆是怒不可遏,先前被梁光禄要挟时的紧绷与担忧,此刻尽数化作滔天怒火。他们先前之所以心神不宁,便是怕少君身世真有纰漏——历经前番世子风波,众人早已心力交瘁,满心指望眼前这位觉醒了天赋神通的少君,能重振公室、稳住局面,即便要背负些许骂名、遮掩几分晦暗过往,也理当如此;却万万没想到,这竟是一个投机之徒,临时起意的荒诞闹剧。 内冢宰白世文率先按捺不住怒火,上前一步,义愤填膺地躬身建言:“君上!此等狂悖之徒,竟敢伪造京兆本家名义,敲诈公室、亵渎君上,罪该万死,当即刻问斩,以正视听!”话音刚落,其余重臣亦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愤慨激昂:“主上,此獠敢在主父灵前危言耸听,扰乱公室传闻,其心可诛,断不可轻饶!”“当严惩不贷,也好警示天下各方,我东海公室绝非可欺之辈!” 容华夫人亦是缓缓起身,走到江畋身侧,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梁光禄,语气冷冽:“他这般行事,不仅辱了京兆宗家的体面,更妄图扰乱我东海公室局势,若不严惩,恐难服众,亦会让其他势力误以为我公室可欺。”她顿了顿,看向江畋,“只是此事终究牵扯京兆本家,需留有余地,既要严惩梁光禄,也要向京兆本家递上文书,说明真相,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臣妾终究所率短浅,还请君上定夺?” 江畋抬手示意重臣们噤声,待众人躬身退散,交泰殿内重新归于清净,他才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氏。此时,容华夫人方才那副沉静凛然的神色终于微微松懈,她抬手拂去颊边垂落的一缕鬓发,眉宇间褪去了执掌全局的威严,难掩连日操劳与心神紧绷后的心力憔悴,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如此小人胆敢作祟,只怕幕后别有指使,更有投石问路的嫌疑?这般轻易就被拿下来,妾身反倒总觉得有所不安。” 江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语气从容笃定,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无妨,我心中自有计较。何况京兆本家久隐京中,历来高高在上,无论是否承认东海公室的继立之事,都绕不过南海宗家的干系。或者说,此事一出,东海、南海各家反倒会愈发紧密互助,与远在北地的京兆本家渐渐疏离——这或许就是幕后推动此番风波之人,最根本的用意所在。” 他话锋一转,神色添了几分锐利,语气却依旧温和:“处置梁光禄只是小事,关键是要将他伪造宗家名义、敲诈公室的恶行昭告天下,倒逼朝廷、大内与京兆本家必须对此作出反应、表明立场。”说到此处,江畋忽然轻笑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指尖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亲昵:“当然了,我更要借此机会,看看京兆本家到底肯不肯认下,我这来历复杂、身份存疑的世子,继掌公室的基业……话说回来阿母,你可知儿臣,有多久未曾好好陪在你身边,尽一份孝心了?” 下一刻,容华夫人却是面若霞染,显得妖娆非常。方才还萦绕在眉宇间的疲惫与顾虑瞬间消散,被一层羞赧与娇柔取代,耳尖泛红通透到雪颈,连垂落的鬓发都似添了几分风情。 第一千五百七十六章 归定 既然东海公室独一无二的继承人——当年由主父亲手册立、且早已实际执掌公室日常事务的少君江畋,已然安然返回东宁府天兴城,稳住了核心局势,仅在次日,一场关乎公室传承的仪式便在富庭宫如期举行。江畋身着素麻孝袍与白冠,在三管四领为首的公室重臣、各级官属,汇聚于天兴城的分家宗亲、世臣藩属,以及滞留在夷州境内的东海群藩与诸侯使者、代表的共同见证下,缓步走到老公室主的灵柩前,依循公室旧制更换冠服,随后迎坐上位,正式接手公室印玺,开始行使主君之权柄。 自此,东海公室完成了内部的权力交接,这场仪式便是大唐宗藩法度中所谓的“小登临”,亦是权籍应变的典型范例。要知如今大唐疆域辽阔,环宇海内皆在其辖下,东西南北纵横动辄万里,朝廷中枢外派的使臣,往往难以及时抵达偏远的外藩诸侯府邸。偶有风波险恶、路途曲折之事发生,探病的使臣抵达时,仅能赶上藩主葬礼与新继承人的册封礼;更有甚者,待使臣至时,前任藩主坟头草已高数尺,新任藩主的子嗣皆能蹒跚行走,这般延误也曾引发诸多风波与是非。 若是一味等候中土朝廷册使抵达,海外宗藩领下的各类治事、疆域征拓与民生安抚,早已错失最佳时机,所谓“黄花菜都要凉透”便是这般道理。正因如此,历经多番博弈与纷争,朝廷才增补了宗藩法度条目:允许年长的合法继承人,在国丧、局势动荡等特殊情况下,先行更换冠服、行使治权;若继承人年幼或未归,则由得力重臣组成临时合议团,暂摄政务、维持局面。只是这一特殊条项,此前从未用在东海公室这般一等一的近国宗藩身上,此番破例,难免会引发各方揣测,潜藏下些许震荡与波澜。 但无论潜在争议如何,江畋已然毫无波澜地完成了小登临礼,公室大局得以稳固。接下来,便是静待各方致哀与进贺的使者陆续抵达——既有来自中土朝廷、大内的使臣,也有京兆宗家、南海宗家等宗族代表,待众人齐聚,便要举行最后的继承仪式,即“大登临”。从名分大义而言,小登临仅意味着江畋自行继承了,东海公室的直属领地与核心势力,而唯有通过大唐朝廷追封的一连串头衔与正式册礼,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延续东海藩长之位,执掌对广大海外诸侯、外藩的代牧治权,真正坐稳东海公室主君之位。 而这一切,并不妨碍江畋以公室主君之身,正式发号施令。坐稳主君之位后,他当即颁布一连串流水般的号令,统筹调度各方事宜,尽显执掌全局的决意与魄力。次日,世子妃沈莘便在少数精锐护从的护卫下,乘船沿岸绕岛大半圈,顺利抵达东宁府境内,不久便踏入富庭宫,与江畋、沈氏汇合,更是稳住了公室内外的人心。 第三日,漂泊于海上的船团,以及随行的大部分陪臣、内侍、属官与护军,亦顺利抵达环绕东宁府的浊水河下游出海口,自雄山港有序登岸,分批入驻指定驿馆与营地,逐步恢复公室的完整建制。与此同时,一整个完好无损的南海公室/宗家探问使团,也随船团一同抵达,其到访的声势与规格,暂且冲淡并掩盖了,此前京兆本家使臣入宫后,被集体扣押的风波与插曲,也为东海公室带来了南海宗家的善意,进一步稳固了当下的局势。 当然了,随着另一个自福州的飞讯节点,迅速传开的震惊消息,或者说是东海公室对京兆本家,毫不掩饰的质疑和追问,传到了广府之地后。自宗门大祭后,彻底坐稳大位的南海嗣君梁师磐,不由在银泰殿的群臣问对过程中,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却不知是怎样的利令智昏之辈,居然会想要拿血脉、身世的嫌疑,去凭空要挟东海家门呢?这看起来,又是如何恶德拙劣的离间手段,却让一直隐世不出、长居幕后的京兆本家,如何应对? 难道还真要自曝其丑,以血脉可疑之故,与当世唯一一个(对),疑似觉醒了宿命神通的宗族亲缘决裂么?那可真是遂了世间,无数人的心意了。如果是发生在南海宗家,梁师磐自觉不会如此昏聩以对。就算对方没有梁门的血脉又如何,殊不知当世“谪仙人”同胞兄弟的含金量;值得无数家门趋付上去,用妻女姐妹换取一丝概率;无论是私通和还是结亲,只要生养繁育的子嗣够多,自然会将如此神奇的血脉,彻底融入公室的传承之中;这等关乎宗族长远存续的至宝,远比任何权势富贵都更值得维系,也更能支撑家门绵延不绝,绝非区区血脉正统的虚名所能比拟。 时序流转,转眼便至丰佑九年初春。二月二龙抬头,东方苍龙七宿的“龙角星”自东方地平线缓缓升起,恰逢朝廷敕令的“三令节”之一——二月朔中和节,民间处处流行食用“迎富贵果子”,虽仍有公室主丧仪的余韵,却也添了几分新生的气象。 这一日,江畋以东海大王、公室主君的身份,依循宗藩礼制与公室旧例,正式颁下敕令,晋封世子妃沈莘为正位大妃,居右宫,自此别号“玉辰殿”,尊享公室主母的威仪;同时尊容华夫人沈氏为王太妃,依旧沿用“容华殿”旧号,礼遇有加,既感念其多年操劳、稳固公室之功,亦延续了二人之间的隐秘羁绊。 后宫建制亦随之规整:跟随江畋日久的双子侍嫔苍星与翠星,凭借多年侍奉之功,获封左右良媛,品秩比正五品,居“宝丰院”,掌院内诸事;自广府随行归来的叶氏有容,温婉得体、颇具才识,受封昭训,品秩比从七品,居“清姿院”;来自宁海公家转赠的黎星可,虽未获封后宫嫔位,却因干练得力、擅长统御女卫,被特赐“内班奉正”头衔,依旧以江畋直属私臣的身份,执掌内院女卫诸事,权责未减反增。 此外,南海宗家馈赠的旧宫女官子翠,作为双方交好的象征,被象征性册封为御女,别号“湮台院”,虽无实权,却也彰显了东海与南海宗家的联结。其余承徽、宝林、奉仪等后宫位份,及无封号、无品秩的侍妾之位,皆暂且空置,以示对公室主丧仪的敬重,亦留待日后慢慢规整。 后宫厘定完毕,江畋随即着手整顿朝局、梳理公室官吏体系。不久后,以冢宰白世文为首的三管四领重臣中,有四人率先递上辞呈,称年迈体衰、精力不济,难以承担公室要职,恳请退养天年。江畋念及四人辅佐公室多年、颇有功绩,再三挽留,见四人去意已决,便不再强求,下诏准其所请,为荣加虚衔与丰厚爵禄,赏赐金银田宅,以厚礼遣归。 在四人的带动之下,内府、外庭及分司诸曹的官吏纷纷响应,一批年迈守旧、安于现状者主动请辞,江畋顺势推行人事更替与迁转,将从广府带回的得力人选、夷州本地提拔的新秀人才,一一安排至合适职位,实现无缝衔接,既为朝堂注入了新鲜活力,也进一步巩固了自身的统治根基,彻底将东海公室的权柄牢牢握在手中。 但如此一番大刀阔斧的新旧交替下来,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更有人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得以晋升的新秀、获任要职的得力之人,满心感念主君知遇之恩,决意倾力辅佐江畋整顿公室、开拓新局;而那些被排挤的守旧官吏、错失权位的世家子弟,却满心失意,暗中蛰伏,伺机而动。更有甚者,此前依附旧臣、徇私舞弊、中饱私囊之辈,皆被一一清算——或抄家籍没,家产田宅尽数归入公府;或废黜爵邑与藩领,沦为庶民;或被押解至遥远的新洲,终生流放,永不得归。 偶有走投无路之徒,不甘覆灭,在乡土、藩地暗中纠集旧部、煽动流民举兵反抗,妄图撼动新君的统治。但他们所要面对的,却不是一个常理之中的统治者。最后,要么被的异人队犁庭扫穴,或是斩首自溃,要么就是早已部署妥当的护军,与地方团结、镇兵迅速镇压,叛乱转瞬湮灭,起事者尽数伏诛。这一系列雷霆举措,既肃清了公室积弊,震慑了各方异动势力,也彰显了新主的威严,让人看到东海公室革新除弊的决心与底气。 当然了,这般短周期内的雷霆清算,终究不可能彻底根除东海公室世代积累的所有弊端与深层矛盾——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沿袭已久的陈规陋习,绝非一朝一夕便能连根拔起。但这番大刀阔斧的整顿,已然足够打破旧有的失衡格局,塑造出一套全新的统治秩序,为东海公室留下一个各方势力相对制衡、政务得以平稳运转的框架。 后续只需在日常施政中时时校准偏差,逐步化解残余的矛盾与隐患,循序渐进地优化吏治、规整产业,便能让公室的整体局面稳步向好,慢慢摆脱此前的衰败颓势,朝着更稳固、更兴盛的方向前行。与历史上那些因为地理距离,鞭长莫及、只能间接统治,或是玩一些人心算计,权谋手段的上位者不同,江畋可是有着随时降临,雷霆振击的非常手段, 第一千五百七十七章 追疑 而在冰雪尚未消融的北地,横贯洛都全城的洛水之上,仍漂浮着大片青蓝泛白的残冰碎凌,顺流而下,最终层层堆聚在横跨洛都南北的几座大桥桥基近旁。冰凌日夜挤压碰撞,发出沉闷而持续的低响,间杂着细碎往复的撞击声,在料峭春寒里久久不散。 桥面与河岸两侧,早已站满了应役的夫役力工,在河南府、洛阳县一众公人与官吏的指挥呼喝下,操持着岸边特制的长杆器械,反复挥击、捣砸那些纠结堆聚的厚冰凌。砰砰的砸击声此起彼伏,每一次重击,都激溅起大团水花与纷飞冰屑,在冷空气中转瞬凝出淡淡白汽。 此举一来是为防止堆聚的冰凌在桥桩、支柱周遭再度冻结固结,淤塞河道;二来也是为削弱冰凌冲撞对桥体结构的持续损耗,将坚冰敲碎打散,使其顺流直下、冲往更远的下游,不至长久盘踞桥侧,侵蚀根基。因此,如此大规模凿冰开河的情景,通常也被视为春来前的最后征兆。 与此同时,随着久违的冬阳日上三竿,洛水两岸凿冰的动静热火朝天,街市喧嚣日渐活跃,终于将千家万户屋顶残留的夜间霜白晒得消融,漾开一丝丝暖意。雄踞在洛都城西北台地上的皇城大内(紫微城),亦在隐约敲响的报时鼓与东大市的鸣钟声中,自巍峨建筑群落的西北角,缓缓打开了左银台阙楼下的偏门一角。 一群穿戴青蓝或是朱红大袍的身影,在打头举牌的赭衣内官引领、成行执戟阵列的宫卫注视下,带着彻夜当值的倦怠与疲惫,不由自主地伸懒腰、舒张着肢体,缓步走到宫墙下的待漏棚舍前。棚舍旁,或是他们等候已久的坐骑,或是带挡风遮棚的肩舆,或是应召而来的马车,一一排列整齐。 这日并非朝会之日,相较于那些能在严冬寒夜,蜷在暖衾与姬妾怀中酣睡至天明、甚至寻欢作乐、笙歌达旦,干脆赖床不起的公卿大臣、朝官京官,反倒苦了这些需在大内轮番值夜、以备不时之需的殿阁学士、堂后官与省台书吏们。 有人已然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在棚舍内左右亲从的仓促呼唤中,顶着残余的寒气与满身冬阳,策马奔往家宅、官邸方向;有人刚坐上双人抬的肩舆,还未放下遮风的毛毡帘子,便倚着皮毛大氅的边缘,眯眼打起了瞌睡,倦怠之色难掩。 却也有人在春寒料峭中反倒精神振奋,挥手吩咐马车御者,驶向与家宅相悖的方位——那里既有东都教坊司的附属街市,也有群花荟萃的风流胜地月陂,更有东大市外遍地的行院、花街,还有商人妇聚居的“准财”“金肆”二里,乐伎娼优云集的“调音”“乐律”诸坊。 他们早已按捺不住,要将这几日枯守宫禁的清苦乏味,化作对各自包养的外宅妇、长期留宿的行院相好,乃至秘密私通的闺媛贵妇的尽情补偿,眼底藏着难掩的急切与纵容。官吏们各奔东西之际,其中一辆装饰雅致、地位相对尊贵的青骢马车,缓缓驶至上天津桥头,却被一道身影拦了下来。 一名头戴弁冠、身着皮装的武吏快步上前,与马车内的主人隔着车帘低声交涉了几句,便侧身引路,将马车引至桥头旁一座邻水茶舍前。茶舍早已被临时清空,屋内无半分闲杂人等,只剩大釜煮水沸腾后弥漫的氤氲水汽,暖意融融却透着几分肃杀。几位身穿短甲、头戴幞头的防阖卫士,待来人踏入茶舍后,立刻分散站位,重新占据了门窗要害之处,严密警戒,隔绝了内外视线;只剩隐约凿冰声阵阵。 茶舍深处,一人盘腿端坐在铺着厚实驼绒毛毡与软垫的茵席上,怀中抱着一只银刻舞马手炉,周身透着几分贵气与沉稳。见来人进门,这位年轻官人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疏离:“武学士?”此人正是久违露面的卫士良,出身扶政三家之一的卫氏,乃是东阁学士中的前辈翘楚,如今已跻身门下舍人,在省台行走,于政事堂外见习听效,权势渐盛。 被称作武学士的,则是官拜东阁侍学士的武清辰——自卫士良转任省台官后,他得以进位递补,跻身承旨待制之列。闻言,武清辰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的反驳:“少咸,何以如此见外?即便你我如今分属朝堂两方,政见相左,也不至于这般泾渭分明,失了往日情分与体面吧?” “此言差矣。”卫士良轻轻摇头,抬手示意他落座。绳床旁早已布置妥当,除了遮挡寒风与视线的花鸟屏扇、暖意融融的银碳烘炉,还有一套冲烫干净的茶具,任由武清辰自行取用。待武清辰坐定,卫士良才缓缓开口,语气沉了几分:“此番请你前来,并非为了朝堂政见,亦非公务交涉。” “哦?”武清辰拉长了语调,眉头微微一跳,心底泛起一丝警觉。就听卫士良直视着他,字字清晰道:“只是我家门中长辈授意,想问武学士一句——你背后之人,为何要在东海公室继立的关键之际,暗中使人挑起事端?”“什么?”武清辰闻言,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表情微微一动,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却强作镇定,拱手道:“恕我愚钝,不知少咸此言何解。” 卫士良指尖摩挲着银刻舞马手炉的纹路,神色沉凝,语气笃定:“只能说,我家门自有相应的渠道和来源,足以证明此事与你背后之人脱不了干系。”他语气微微一顿,目光紧紧锁住武清辰,缓缓道出尘封往事:“当年东海公室内乱,尧舜太后决意扶持在京的五郎继承基业,可此事后续颇多波折。彼时五郎的夫人满心忧虑,又恰逢身怀六甲、亟待临盆,却偏有人故意散播风言风语,让她听闻了些不堪入耳的传言……” “也正因如此,她心绪大乱,动了胎气,提前生产且血崩不止。”卫士良话音放缓,却添了几分冷意,“当时尧舜太后对此颇为关注,当即下令让侍奉中宫的太医集体会诊,竭力救治,这才勉强捡回她一条性命。可经此一事,她忧虑成疾,常年病体缠绵,连产下的子嗣,都只能交由他人代为哺育。但这些安排,全是遵尧舜太后的旨意,涉事之人本就寥寥无几。” “其中,当年负责将那名婴孩抱入宫中、给圣后见喜的侍女沈黛羽,如今已然嫁入东海公室,贵为侧夫人。其余涉事之人,或早已亡故,随圣后一同西去;或被外放至远地他乡,踪迹难寻;或随沈黛羽陪嫁入东海,继续侍奉左右……这般隐秘之事,知晓者寥寥,又怎么会凭空冒出一位自称当年亲历、见证全过程的老妇,还恰好出现在前往东海的探问副使面前?”话音落时,卫士良的目光愈发锐利,字字直击要害,逼向武清辰。 “不知,这又与我身后的贵人,有什么干系么?”听到这里,武清辰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打断卫士良的话,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的镶边,面上显出不耐之色,语气却难掩一丝虚浮和犹疑,“少咸,你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陈年旧事,难不成就是为了无端耽搁我的时间?这也未免太过可笑了,我断不可能为了这点情由,就……”话到嘴边,他又刻意顿住,似是不愿再多说半句,只梗着脖颈,摆出一副将要挥袖而去的模样。 武清辰刚要抬步,身后便传来卫士良悠悠的声音,字句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自然是因为,当年参与救治的太医之一,最后便落在了你家府上,最终在武府安养天年,归葬于武氏祖地。”武清辰的身形猛地一僵,脚步顿在原地,后背瞬间泛起寒意。 卫士良缓缓起身,银刻舞马手炉依旧抱在怀中,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故而,此事不但你背后提携你的贵人、你的坐师,还有你的令尊,都脱不了知情之责。”他稍作停顿,似是看穿了武清辰的侥幸,又补了一句,语气添了几分冷冽:“你或许想说,这点凭据算不得什么。但是!京兆本家长久归隐,鲜少过问外事,此番好不容易有动作,却被人居中做了筏子——也许根本不需要确凿证据,这天下就有的是人,愿意借着此事穷究到底,顺势扳倒一些碍事之辈!” 因此,当片刻之后,武清辰再度从茶舍出来,却迅速调转了驰走的方向;不是向着原本妻儿所在的官邸,而是通往城外某处庄园的最近一座城门。 就在这春寒将散、宫阙初启的时刻,来自东海的飞讯已然穿过料峭余寒,悄然递入皇城与京兆宗家的深宅大院。消息分两端传开,洛都朝堂的官员们各怀心思,高门甲地之间,无数人因此辗转发侧,夜不能寐…… 第一千五百七十八章 求稳 但在此时此刻最为忙碌的,却是位于洛都东夹城与东宫南门外的宣徽院所属。 大唐宣徽院的渊源,最早可追溯至泰兴天子在位之时,彼时朝堂纷乱不休,天子为制衡朝局、收拢权力,特意增设这一差遣职事,避开既有官僚体系的掣肘。初创之际,宣徽院主要以内班宦官充任使者,执掌宫廷内务,行事隐秘且直归天子统辖;后来随着职权渐重,渐有侍御士人跻身其中,形成宦官与士人共掌的格局,既兼顾了天子对宫廷的掌控,也吸纳了士人阶层的行政能力。 其职能亦逐步拓展,最初仅聚焦宫廷内务管理、礼仪供帐筹备与内外进奉检视,负责规整宫廷用度、统筹朝会宴享的器物陈设,核查各方进献的贡物名物,成为宫廷礼仪与内务的核心执掌机构之一。后续职权进一步扩大,延伸至传宣诏命、总管内诸司及三班内侍名籍,兼掌郊祀、朝会、宴享的供帐诸事,甚至间接参与部分诏令的传递与宫廷宿卫的调度,上承天子意旨,下统内廷诸司,成为操持皇权、连接宫廷与朝堂的重要桥梁,其一举一动,亦暗中牵动着洛都与外藩的势力博弈。 因此,到了尧舜太后在世扶政期间,宣徽院顺势拆分为南北两院,两院共用南院官印;其中南院地位略高,话语权更重。拆分之后,北院依旧以大内出身的内侍、宦臣为主,职权持续扩张,暗中侵夺了殿中省、内侍监、宫台省的部分权责,得以插手进宫廷内部的核心事务,成为太后掌控后宫、联结内廷的重要力量。 南院则主要由学士院、翰林院出身的侍御文臣任职,权柄拓展亦是颇为广泛;除延续此前的相关职权外,更延伸至检视各方进奉、主持礼宾赞引、参与监察鞫劾、铨选低级武臣、管理京城缮修工程等诸多领域。其职责与传统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多有重合,却凭借直归大内统辖的特殊性,拥有着超越常规的灵活度。 而宣徽院这一拆分与职权布局,正是那位临朝辅政数代的尧舜太后,以长居深宫不出的太上太后之身,在关键时刻撬动前朝格局,或是在意外状况之下稳定朝局秩序的重要抓手;通过南北两院兼顾内廷与外朝、宦臣与文臣,巧妙制衡各方势力,牢牢攥住核心权柄。因此,宣徽院的南北院宣徽使,一度成为可与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比肩的朝廷重臣,权势灼手可热。 他们不仅有资格参与大朝之后特旨留内的召对,亦可在非朝会之期,列席武英殿举办的、专供宰臣奏事的小内朝,直面天子与核心宰辅议论朝政。若有需要,更可由大内直接指名,参与政事堂的日常问政与内议,深度介入朝堂核心决策圈。故而,宣徽院堪称内廷与外朝之间最关键的桥梁,是二者衔接过渡、化解张力的重要缓冲,地位举足轻重。 不过,到了尧舜太后晚年,随着她逐步放权、日渐远离朝政核心,宣徽院的日常职责与架构也随之发生调整。其核心职权与大部分人手虽得以相对完整地沿袭,未出现根本性动荡,但作为两院长官的正副宣徽使、知事、副使及检校官等职,却逐渐发生职能异化——或由在任的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兼任,或将其变为纯粹的荣授头衔,失去了往日的实权。 此时的宣徽院长官之位,更多沦为宰臣跻身政事堂前的职位过渡,或是用以荣养年迈体衰、即将致仕的元老大臣,以及为任满宰执腾位、助力他人上位的过渡性岗位,成为朝堂权力迭代中,安抚老臣、平稳交接的缓冲角色,其核心权势已远不及尧舜太后执政鼎盛之时。尤其是当今天子在位以来,宣徽院的权势更是日渐式微。 南北两院宣徽使、副使虽数度更迭,人事代谢频仍,但其在中枢朝堂的分量非但未能增益,反倒愈发轻浅。今时今日,宣徽院长官唯有跻身各类礼仪盛典,方能与宰执、枢密等重臣并肩朝班,徒留表面尊崇;除此之外,这一头衔多沦为大臣出巡巡察、出使外藩时,用以彰显身份、撑足体面的虚衔荣宠。昔日深度跻身核心决策、制衡各方势力的鼎盛风华,已然烟消云散,终成朝堂权力架构中一处徒具其形、偏于虚设的礼仪性存在。 宣徽院的荣枯沉浮,恰是大唐朝堂权力流转的缩影——从泰兴天子设官制衡的权宜之计,到尧舜太后操持朝局的得力臂膀,再到当今天子临朝后沦为虚衔的礼仪点缀,其权势消长始终与皇权博弈、内外制衡紧密纠缠。虽今时已无往日权重,却依旧凭借礼仪性职能与外藩出使加衔的作用,在洛都与东海、南海的宗藩往来中,悄然扮演着不起眼却不可或缺的角色,成为朝堂权力网络中一处隐秘的节点,无声见证着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 宣徽院的虚衔荣宠之下,亦藏着朝堂博弈的细碎余波,高景之的际遇便是最好的佐证。这位方才自遥远北庭都护府归朝的宣徽院南院副使,本是为弃职归朝的副都护一案(详见黑云压城卷三)收尾善后,却意外接到政事堂与皇城大内追加的临时差遣与头衔。在此之前,他不过是政事堂补选之争中的失意者——阁臣之位角逐失利后,在朝堂各方的交换与妥协中,才得以顶着南院副使与北庭善后处置大使的名头,被打发至塞北奔波,沦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昔年赴北庭一途,西关万里道阻且长,单是往返便耗时半载有余。抵达北庭后,他又临时代掌北庭都护之责,终日劳碌于沙海戈壁、荒山草原之间:既代表朝廷整饬吏治、处置大批人事任免,又为兽潮与灾异引发的塞上诸侯、草原群藩纷争仲裁调和,收拾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其间,他铁腕罢黜、拆分了数家趁乱谋利的势力,压下四方躁动,才勉强抚平北庭的纷乱,更顺带促成丝路再度畅通,捎回诸多域外馈赠与商路利好。 正当他摆脱繁杂庶务,打点行囊预备归朝之际,朝廷的批复与改任状同步抵达——并非召他回洛都复命,而是令他即刻奔赴安西都护府治所,与副都护杨袭古联审要案:世袭康居都督、遵义公康承义及其家族藩属,暗中豢养妖邪、罗织会党、阴蓄死士、谋逆作乱的重罪。此案牵连之广、棘手之甚,远超北庭诸事:康承义身兼前廷内臣、岭西诸侯、羁縻番君、先皇外戚多重身份,更与西国大夏渊源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棘手的是其罪刑界定的尺度:在蒙池、大宛等河中列国境内,康氏之举触怒宗藩法度,属逆乱之罪;在安西都护府直领州县,便是实打实的谋逆重犯,上下限的拿捏间,藏着朝堂各方的利益算计。身为朝廷钦命大使,高景之成了安西北庭与中枢往来交涉的唯一纽带,实则被变相困于安西境内,沦为传递消息、往返斡旋的人形传声筒。历经洛都朝堂数次争执不下、反复驳回重议的拉扯,终得最终判令:罢黜康氏本家所有封领,追夺其出身以来文字,罪首康承义勒令就地自裁,其余家眷族人尽数押赴洛都,听候发落。 待高景之携成车的案宗、押解人犯,风尘仆仆抵达西京/长安时,距他当初领命出使,已然过去了两年半有余。这两年多的奔波劳碌,于他而言,不过是宣徽院虚衔之下,又一场身不由己的朝堂差遣,亦是大唐中枢与边藩权力拉扯的缩影只是,未等他将这两年半旅途奔波、风霜浸染的身心调养妥当,也未及伺机兑现当初暂退朝堂竞争、出使万里,所应得的政治承诺与变相补偿,一道突如而至的全新差遣,便携着暂代宣徽院南院使的头衔,骤然砸在了他的身上。 此番出面召见他的,是集贤殿大学士、封扶风县开国侯、门下右仆射韦保衡——此人出身“城南韦杜,离天三尺”的杜陵韦氏大支,乃大韦氏一脉当主,探花郎及第,更兼具先帝驸马的尊贵身份。韦保衡亲手将符宝印信交付高景之,同时直言不讳地交底:此次遣他前往东海,一则为册封新主,完成朝廷的正式册命;二则需用尽一切手段,探明那位年轻君上的所欲所求,说白了,便是摸清需付出何等条件与代价,方能平息京兆本家探问使,所惹下的诸多是非,稳住朝廷中枢与东海公室的宗藩联结。 第一千五百七十九章 沿东海公室的三山别苑,深处的秘径蜿蜒而下,穿过后山层叠的钟乳石障,便踏入一处被匠心改造的天然溶洞。此处便是公室后宫专属的温泉殿——露华殿;取自李太白赞颂杨太真的《清平调》“春风拂槛露华浓”。溶洞依天然地势凿建,未损自然肌理,却暗合皇家规制,将钟乳石的苍古奇绝与宫廷的雅致华贵揉碎在氤氲水汽之中,成了后宫众人避世休憩、调养身心的隐秘秘境。 溶洞穹顶高耸,垂落的钟乳石经千年浸润,泛着莹润的乳白与浅碧光泽,部分被匠人稍作打磨,嵌上细碎的夜明珠与暖玉,昏黄柔光穿透漫天水汽,晕开一片朦胧暖意,驱散了溶洞深处的寒凉。岩壁间被巧妙凿出错落的壁龛,供奉着小巧的玉质瓶盏与香草,暖泉蒸腾的水汽裹挟着兰芷、檀香的清芬,漫溢在每一寸空间,沁人心脾。 地面依地势铺就华丽纹理的青瓷白砖,还铺垫着驼绒和羊毛织就的氍毹,踩上去绵软温润;两侧地势稍高之处,用雕花玉栏和山水屏扇、宝物架阁、轻纱帷帐,围出半私密的休憩隔间,隔间内陈设着矮足玉案、铺着软垫的青玉石榻,案上置着冰镇的鲜果、温醇的蜜酒与拭身的锦缎,兼顾了舒适与体面。 溶洞中央与两侧,散落着几汪依天然泉眼改造的温泉池,池形各异,深浅有别,皆是泉水翻滚、汽泡汩汩。主池最大,临岩壁而建,泉水源源不断从岩壁裂隙中涌出,撞在池底的鹅卵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水汽随水流涌动愈发浓郁,将池中人的身影晕染得若隐若现;侧池小巧精致,或被雕花石屏隔开,或临壁而设,供后宫女眷各择其所,避人叨扰。 泉水中泛着淡淡的黄色光泽,那是地下矿脉浸润的天然色泽,传闻此泉能润肤养颜、舒缓劳损,乃是东海公室珍藏的灵泉。池边岩壁上,还攀着几株耐湿的奇花,花瓣凝着水珠,在柔光下泛着剔透光泽,为这鬼斧神工的溶洞添了几分鲜活生机。此时,几处温泉池中已有后宫女眷沐浴,身姿各异,情态万千,却皆守着宫廷礼仪的分寸,不见半分逾矩。 主池之中,已是公室夫人/大妃沈莘正倚在池边的玉枕上,乌发如瀑,松松挽着一支碧玉簪,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沾着水珠,泛着莹润光泽。她出身尧舜太后一门的外戚,又曾为京中知名的贵媛,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沉静,又藏着几分久居上位的从容,素净的面容被水汽熏得泛起淡淡的红晕,肌肤浸在泉水中,细腻如玉,褪去了平日里的端庄华贵,多了几分慵懒柔美。 她指尖轻拨泉水,看着汩汩气泡升腾,眼底似有思绪流转,许是念着往日宫中旧事,又或是忧心公室朝堂的纷扰,神色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唯有浸在温泉中的身躯,透着几分难得的松弛。不远处的侧池里,几位位份稍低、自广府新来的嫔妾正低声说笑,语气轻柔得近乎蚊蚋,分明是刻意克制着声响,不敢惊扰了主位上的沈莘;眉眼间满是敬而远之的疏离与拘谨,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几分初入东海公室后宫的局促,与周遭氛围始终隔着一层。 唯有已然贵为良媛的双子苍星、翠星,在这般情境下反倒习以为常、如鱼得水。她们并肩依偎在池边,或相互为对方拭去肩头水珠,或凑在一处轻声闲谈近日琐事,眉眼间依旧藏着未脱的少女娇俏,却又多了几分身为人妇的安分得体;身上仅有一件什么都遮不住的透明小衣,鬓边各插一支简约的珍珠玉簪,不事张扬却难掩雅致,肌肤被暖泉浸润得愈发莹润细腻,清脆的笑声混着氤氲水汽轻轻飘散,稍稍冲淡了溶洞的静谧与疏离感。 与良媛双子相熟互动的,是昭训叶有容——她仅着一袭透明汤帷子,身姿窈窕,曲线毕至,肌肤在暖泉与水汽的映衬下泛着莹润光泽。她指尖捻着几片粉色花片,忽然俏皮一扬,冷不防将花片拨到苍星、翠星二人身前,惹得双子齐声轻笑,慌忙侧身躲闪,同时搅动水花、挥洒还手,溅起的水珠在柔光中细碎飞舞,格外鲜活灵动,为殿内添了几分热闹。 同一个汤池内,还有蜜色肌肤的混血儿内奉使黎星可,身着两截式肌肤同色小衣,环胸抱腿倚在池边石岸,英气俏美的眉眼间,竟带着几分少见的羞涩与红晕,耳尖泛红,垂眸敛息,显然还未习惯这般后宫女眷坦诚相见的松弛场景,与她平日的英气模样反差颇大。或者对她来说,姬妾只是值守后宫中的附带身份,她的位置本该在洞中汤殿的出口处,而不是彼此袒露无疑的汤池中。 唯有同样来自广府的叶有容,格外关照这位略显局促的同伴,时不时凑过去与她低声闲谈,眉眼间藏着几分隐秘的关切。二人话语不多,大抵是谈及近日东海公室的继立风波,语气里裹着几分难以言说的不安——毕竟朝堂动荡牵连后宫,她们虽身处深苑,却也难独善其身。这般闲谈既是相互慰藉、稍解忧思,亦是叶有容变相试着适应后宫生活的模样,她心里清楚,册封只是立足的第一步,沈莘大妃的态度,才是她们在东海公室后宫安稳立身的关键。 池边的休憩隔间里,刚出浴的女御子翠正由贴身侍女为她擦拭长发——她是广府众女中资历最浅的一位,乌发如瀑般垂落,身着一袭轻薄素色纱衣,衣料被水汽浸得微透,隐隐勾勒出肌肤的莹润,发丝滴落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晕开浅浅水痕,添了几分娇柔。 她端坐在丝绒软垫上,手持一柄玉骨团扇,缓缓扇动,驱散周身残留的水汽与慵懒。偶然间抬眸,目光掠过池中央的沈莘,眼底即刻染上几分敬畏与疏离,既不敢贸然上前攀谈,也不敢有半分张扬,唯有默默端坐,尽显后宫女眷的身不由己。这份拘谨里,更藏着一丝隐秘的局促——那位曾经的东海世子,如今的公室主君,至今尚未招幸于她,于床帷之间赐下恩泽,让她在后宫之中更显小心翼翼。 水汽愈发浓郁,将整座溶洞裹在一片朦胧之中,钟乳石的柔光、温泉的莹蓝、女眷的倩影与轻柔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既有天然灵泉的野趣,又有皇家后宫的雅致,更藏着几分女眷们的悲欢与心事。温泉翻滚不息,水汽袅袅升腾,仿佛能将世间的纷扰与疲惫都消融在这暖泉之中,却终究洗不去后宫女眷与公室命运紧密相连的羁绊,她们的从容与娇俏、怅然与不安,都随这氤氲水汽,悄然沉淀在这隐秘的露华殿中。 而这一切,直到一声清脆的金钟敲响,同时,值守在门口的女卫,和殿内的宫人、女史,都不约而同的齐齐屈身,轻缓却恭敬的礼拜道:“参见主父!”“恭迎君上驾临——”话音未落,溶洞入口处的水汽被拨开,江畋身着一袭月白常服,身姿挺拔,周身还带着几分殿外的清寒,却难掩眉宇间的沉稳锐利。他未携任何侍从,孤身矗立于入口,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既无刻意的威严,却自带公室主君的气场,瞬间打破了温泉殿的慵懒静谧。 主池中的沈莘最先反应过来,指尖一顿,方才漫不经心的神色即刻收敛,眉宇间的怅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端庄与温婉。她未急于起身,仅微微欠身,乌发上的水珠簌簌滑落,衬得眉眼愈发清丽,声音柔缓却恭敬:“臣妇恭迎君上。”语气从容不迫,既守着主妃的体面,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帖,未有半分慌乱——身为公室大妃,她早已习惯了江畋的突然到访,自有一种熟稔和默契和分寸。 双子良媛苍星、翠星方才的清脆笑声瞬间收住,脸上的少女娇俏褪去大半,多了几分安分得体。二人默契地在池中并肩垂首曲身,苍星悄悄拢了拢鬓边歪斜的珍珠玉簪,翠星则抬手拭去肩头水珠,眉间虽还有几分未散的灵动跳脱,却终究收敛了神色,低声随众唤道“恭迎君上”,语气恭谨,不似往日那般自在,却也无过多慌乱——身为良媛,她们早已侍奉过许多次,晓得这位君上的癖好和恶意趣味式的性情所在。 昭训叶有容指尖的花片悄然滑落,方才嬉戏间欢快灵动的神色即刻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端庄恭谨。她微微躬身,身姿因汤帷子的轻薄更显挺拔,却始终守着礼仪分寸,低声行礼的同时,余光不动声色扫过身旁的黎星可,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示意,生怕这位同伴失了规矩。待唤罢礼,她便垂眸敛息,指尖轻扣池边石壁,神色沉静,尽显久居后宫的沉稳,唯有耳尖那抹淡淡的红晕,藏着几分被主君撞见嬉闹的局促。 内奉使黎星可本就带着几分羞涩局促,听闻江畋到来,身子骤然一僵,环胸的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蜜色的肌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连耳尖都红得通透。她慌忙垂首,目光死死盯着池底的水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不合时宜的姿态被主君看见,更不敢随众高声行礼,只低低附和了一句,声音细弱得几乎被水汽吞没,那份英气被全然的拘谨取代,眼底满是无措,全然没了往日的英武凛然的利落模样。 休憩隔间里的女御子翠,闻言即刻停下了扇动团扇的手,侍女也连忙停下了擦拭长发的动作,二人不敢有半分迟疑,依循后宫礼仪,屈膝跪地、脊背微躬,始终垂首敛目,连额头都不敢抬至与主君视线平齐的高度。只见子翠身姿恭谨地跪伏于卧榻之侧,双膝并拢、小腿贴地,上身微微前倾却不失端庄,指尖先轻拢衣襟,再小心翼翼将紫纱衣的领口收紧,遮住被水汽浸得微透的肌肤,举止间藏着几分慌乱却严守礼度。 深深垂首时,发髻上未干的水珠顺着发尾滴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更深的水痕,她却浑然不觉,满心都是面对主君的敬畏与局促。眼底的敬畏中掺着几分隐秘的期盼与不安——期盼能被主君留意,又不安于自己资历尚浅、未得恩泽,生怕稍有不慎便惹来祸端,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卑微,尽显低位嫔妾的小心翼翼。毕竟,她多少见识过,这位主君在归来海程上的手段之后,终究是被震撼的难以莫名了。 江畋目光缓缓掠过池中的众人,最终落在沈莘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不必多礼,继续便是。”话音虽轻,却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稍舒缓,众女也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缓,连呼吸都敢放得稍匀些。只是这份松弛转瞬即逝,周身的拘谨与小心依旧难以褪去——毕竟今日不同往常,昔日的东海世子与如今的公室主君,在身份位阶和威仪气派上已是天差地别,那份刻在礼制与人心深处的敬畏,愈发衬托出威严日重。 对此能够一如既往,保持常态的也唯有身为世妃,长期事实上代理公室内务的沈莘了。不同于闺阁少女时的贸然热烈,她步履轻缓地走向江畋,裙摆沾着的水珠随步伐轻轻滴落,每一步都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得体,待行至江畋身前,才微微倾身,语气柔婉却不失分寸,眉眼间漾开浅淡笑意:“君上令臣妇等人相聚于此,想必是有要紧的干系,要与吾等通晓吧?”未有刻意的亲昵,却藏着朝夕相处的妥帖与默契。 “不错!”他稍作停顿,顺势抬手将沈莘揽入怀中,掌心轻按在她的肩背,指尖触到她沾着水汽的发丝,目光却扫过殿内垂首敛息的众女,周身气场再度沉凝几分,缓缓道出要事,“洛都飞讯传来消息,朝廷的敕使已然提前南下,不日之内便能抵达夷州地界;随之而来的还有大内殿中省的侍臣。” 话音落下,殿内众女皆心头一震,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更轻,唯有沈莘依偎在江畋怀中,神色依旧沉稳,静静聆听。江畋继续说道,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主君气度:“因此,京兆本家的态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愿意补救差池也好,愿意就这么拖着也罢,都无关大局、无伤大雅。”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沈莘的肩头,补充道,“或许,还要等到东海进献酌金和贡礼时,此事才会有最终的结果。” 谈及后续安排,江畋的语气重归沉静,带着几分不容违逆的决断:“但在朝廷册封的大礼议之后,我要闭关修行,反思和巩固除灭妖邪的感悟。”话音刚落,沈莘便微微抬头,眸中闪过一丝关切,却未贸然插话,只静静颔首示意。江畋垂眸看向她,郑重托付:“所以,接下来公室的对外事宜,就由大妃全权主持。非重大要务或是突发状况,不得前来打扰。” 说完,他抬眼望向池中与隔间内的众女,目光扫过双子良媛、叶有容、黎星可与跪伏的子翠等人,声音清亮,字字清晰,既是叮嘱亦是训诫:“当然,你们身为公室内廷所属,自然也要承担起应有的职责与本分。日常里除了修习和侍奉孝道之外,更要尽心竭力辅佐大妃,替她分劳繁巨诸事,不得有半分懈怠推诿。” 众女闻言,皆恭谨回应,低眉垂首齐声道:“臣妇(臣妾/婢妾)瑾遵教旨。”声音整齐划一,裹着敬畏之意,连子翠都微微抬首,快速应和后便再度深深垂落,眼底的震撼又添了几分——她愈发清楚,往后后宫与公室的安稳,皆系于大妃一身,更系于这位主君的决断。沈莘也适时直起身,敛衽行礼,语气庄重:“臣妇定不辱君上所托,尽心执掌公室事宜,不负君上信赖。” 话音刚落,殿内便只剩众女与江畋一行人,先前在泉殿各处侍奉的宫人、女史早已悄然退去,连呼吸都未曾留下半分声响,入口处值守的健硕女卫也不见踪影,偌大的露华殿彻底成了内廷亲眷与主君的独处之地。氤氲水汽依旧缭绕,却因闲杂人等的退去,少了几分礼制的拘谨,多了几分隐秘的暧昧。 江畋揽着沈莘的手臂微微收紧,方才那份主君的沉凝威严悄然褪去,眼底漫开几分宽释的松弛,又掺着几分狭促的戏谑,目光缓缓扫过池中与隔间内的众女,语气褪去了先前的郑重,多了几分亲昵的调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水汽:“接下来,便该彼此坦诚相见,好好考教验证一番,你们的侍奉之道,是否有所长进了。” 此言一出,众女的反应亦是各不相同。沈莘依偎在江畋怀中,眉眼间漾开几分羞赧,却未有半分慌乱,反倒顺势抬手轻抵他的胸膛,语气柔婉带俏,尽显主妃的温婉与亲昵:“君上既要考教,臣妾自当尽心侍奉,不负君上期许。” 双子良媛苍星、翠星脸颊瞬间泛红,褪去了几分安分,眼底闪过一丝羞涩与无措,却依旧并肩垂首,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怯,轻声应道:“臣妾等遵君上之命。”指尖下意识绞在一起,藏着几分面对主君亲昵邀约的局促。 叶有容先前的端庄沉静淡了几分,耳尖泛红,却依旧维持着几分从容,抬眸望向江畋时,眼底闪过一丝灵动,随即垂眸敛息,语气恭顺:“臣妾定当尽心,不负君上考教。”同时悄悄用余光示意身旁的黎星可,怕她太过窘迫失了分寸。 黎星可本就羞涩的脸颊愈发滚烫,蜜色的肌肤染上一层绯红,连脖颈都红透了,环胸的手臂下意识松开又收紧,垂首盯着池底,呼吸都变得急促,只低低应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几乎被温泉翻滚的声响淹没,那份英气彻底被羞涩取代,眼底满是无措。 跪伏在隔间的子翠心头一震,既有被主君留意的隐秘欢喜,又有直面亲近的局促不安,深深垂首,发髻上的水珠滴落得更急,语气卑微又恭顺:“臣妾……臣妾定当尽心侍奉君上。”娇躯隐隐的越发颤颤,却难掩眼底的……一抹期盼。 直到,一个丰美熟韵的身姿悄然踏入泉殿,一袭薄如蝉翼的轻纱松松披在肩头,遮不住周身丰腴莹润的曲线,肌肤在水汽与柔光中泛着温润的珠光,步履轻缓间,自带一股沉淀的风情与威严,不似后宫女眷的娇柔,反倒透着几分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她未携侍从,身影在氤氲水雾中若隐若现,却仅凭一身气场,便瞬间打破了殿内的缱绻氛围。 这一幕,惊得一众广府收纳的女眷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眸,先前的婉转低吟尽数消散,连呼吸都忘了收敛,有人甚至下意识屏住气息,原本紧绷后松弛的身躯再度僵住,当场便有低低的失声惊呼溢出,却又被极致的震惊堵在喉间,只剩倒抽冷气的轻响。 第一千五百八十章 河外 江畋再度睁开眼眸时,微微呼吸间能感触到空气中残留的刻骨寒意,澄净的白琉璃窗外,远山覆雪、皑皑如玉,尚未有半分消融之态。片刻之前,他刚受朝廷册命,荣登东海国主之位,身兼太平嗣王、新洲大藩伯三衔——这便是朝廷册礼与追封的一众华丽显贵头衔中,最具分量、最含真权的三个,字字皆对应着实打实的辖制之力。 三衔各有分野,各司其责:太平嗣王,承载东海领下的传统治权,乃先祖传承的根本尊荣,系公室根基所在;东海国主,掌中土以东广袤大洋的管辖名分,是海域辖制的法理依据;而新洲大藩伯,则赋予他在上下新洲号令群藩、征收贡赋、征伐不臣、开拓疆土、归化土族、传扬教化的宗藩之长权柄。 其中,大洋管辖之名,更可引申为东土外海的通航之权——理论而言,若无东海公室首肯,片板不得入海,寸船不得深入大洋,这便是公室变相掌控海域、彰显威势的重要一环。然法理归法理,现实之中却未及这般严苛。东海沿海的渔业生计、近岸贸易航线,皆依旧运转,未受过多掣肘;寻常百姓、普通海商,理论上亦可购船出海,经营近岸生计。 唯独远渡重洋所需的大海舶,乃朝廷严管的高端造物,其造船技艺秘不示人,绝非寻常人家、普通海商所能染指。更何况,除了传统的大小巡洄船团所行航线,凡直穿大洋之举,皆需依托零星散布于洋中的大小岛屿中转补给,而这些岛屿,尽归东海公室所辖制,无形中又为大洋管控添了一层屏障。 再辅以遥领的新洲大藩伯之尊,公室便可深度介入上下新洲的征拓与教化之事,间接影响乃至干涉新洲与中土往来的经济命脉——人口货殖的流转、商贸活动的兴衰,皆在其波及范围之内。更可借直领城邑、据点、矿山为契入点,把持各类重要资源的经营之权,籍此牟取巨利,积蓄潜在威势。 即便是新洲诸侯外藩的内部事务,亦始终绕不开东海公室的影响,宗藩之义与实际权柄交织,让东海公室稳居新洲宗长之位,世世代代的深入人心,变成习以为常的传统。只是,东海公室与新洲远隔万里大洋,也很少行驶类似的权柄而已;只有一些重大事件和变故,才会应邀有所仲裁…… 是以,朝廷册礼落幕、大内敕赠与追封既毕,绝非万事大吉、高枕无忧,反倒意味着东海公室作为第一大藩、诸侯宗长,其当家人江畋,要直面接踵而至的繁杂事务。首当其冲者,便是前代公室主的丧仪——依太平嗣王爵规格置办,分治丧、治葬、祭祀三阶段,仪轨繁复,耗时绵长。 从最初的设铭、悬钟、大小敛、大小敛奠、殡,到中期的编排诸使、将葬筮宅、启殡朝庙、荐车马明器及饰棺、祖奠、遣奠、挽歌,再到清道扶灵、开启山陵、归葬吉壤、圈设陵邑,最终以虞祭、祔祭、小祥、大祥、禫五祭收尾,设献殿令臣民轮番致祭,每一步皆有严苛仪轨,每一个阶段都需耗费冗长时日。 其中“殡”礼尤为特殊,若遇吉期未到、变故横生,无法即刻入葬,便需以冰块、香料妥帖保藏灵柩,停棺待葬——古往今来,殡期无定,短则数日,长则数十年,全凭时势与礼制而定。丧仪既毕,守孝之期亦不可免,江畋身为嗣王,需守孝至少半年,臣属减半为三月,民间则可酌情减至一月。 除此之外,自遥远的上下新洲、北俱芦洲而来的诸侯外藩、臣邦属部,闻讯之后亦会轮番遣使,前来拜见新主,行朝贺之礼、献象征性贡物、举行宣誓归服之典仪——这般往来周旋,一轮下来,竟可径直排至来年。 再者,与南海宗家的后续协作事宜,此前议定的一揽子互通有无的援助协议,皆需逐一落实、落地变现,容不得半分懈怠;夷州本土潜藏的不安定因素,前代公室理念积留的弊端与隐患,亦需持续推动追索、彻查到底,以固公室根基。 尤为关键者,当属东海社。此社乃昔日南海大社分支,如今已然变相垄断、把持了大洋贸易中的诸多大宗项目;更执掌代发藩债、货币兑换、钱票飞兑、货殖结存等各类要害业务,其内部利益牵扯错综复杂,盘根错节。这般繁杂的利益纠葛,江畋暂且可搁置不论、缓图梳理,但东海社的主导权,却必须重新收归公室手中,至少要确保公室对其拥有足够的监察权与指导权,方可避免尾大不掉、养虎为患。 只是江畋分身乏术,并无多余时日,一一亲力亲为处理这些繁杂事务。是以,后续所有诸事,皆托付于正妃沈莘——她既是江畋日常的替身,亦是公室权宜的代行者,这些年下来,表现的素有才干、沉稳可靠,足以担当此任。 除此之外,沈莘尚需打理(调教)公室后宫为数不多的嫔妾,令她们协同王太妃(容华夫人),分担一部分内府事务,各安其位、各尽其责,撑起公室内廷的安稳秩序,为江畋免去后顾之忧。原本,在东海公室的世子身份,只是江畋以备万一的潜在后手;但是现在顺势继承的偌大基业,就不能再等闲置之了。 心神微动间,便与留在河中本地的特殊眷属建立了感应。最先映入他感知中的,是当初放养在地下潮热雨林空间里的地脉生物——土龙“大猛子”,如今竟已悄然长大了一圈,身躯愈发粗壮,鳞甲也愈发厚重莹润,正慵懒地卧在一处地裂深峡的底部,在滚烫翻腾的泥浆喷泉中惬意泡澡,泥浆溅起的水珠落在它的鳞甲上,瞬间便被蒸腾成白雾。 而在深峡边缘,隐约可见若干人工筑造的痕迹,成群的短身种与地穴侏儒,正围在峡边,神色狂热地向土龙膜拜,手中捧着各类奇奇怪怪的祭品投喂,一旁还聚集着不少奇形怪状的地下畸变生灵、异化活物,或匍匐或躁动,皆透着几分敬畏。 与此同时,体型巨硕的大石人“石破天”,则在地面上忙碌着,此刻正蹲伏在一处疑似大型矿山的区域,身形如山峦般巍峨,遮挡住大片日光。它垂着巨大的石臂,源源不断地将一车车专门转运而来的粗选矿料扒到身前,大口大口地吞噬嚼碎,石齿摩擦矿石的沉闷声响,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通过“同调”清晰感知。 当然,巨石人并非平白享用这些矿石——在它周边的大片矿区,早已被折腾得如同月面一般坑坑洼洼,不少小山包与隆起的丘顶,从下方缺损了一大块,露出内里斑斓交错的岩层,模样如同被狗啃过一般,凌乱却藏着某种规律和秩序。 矿区的大坑、深坑底部,搭建着密密麻麻的脚手架与矿车轨道,络绎不绝的骡马拖着矿车,往来穿梭,将地下开采出的富含金属成分的矿石,源源不断地搬运出来,在石破天面前堆成一座座小山。每当矿石小山堆积累到一定规模,石破天便会释放出无形的波纹,波纹震荡之下,那如山的矿石瞬间便如液化般崩塌,化作细碎的颗粒与不同成色的残渣。 待上方漂浮的沙土尘埃被专人扒走清空,沉积在下方的层层斑斓矿料便显露出来,色泽各异,纹路清晰。其中,紫铜、生锡、灰铅之类的富集原矿,或是天然凝结的金属块,会被络绎不绝的马车转运,送往就近搭建的冶铁场、冶铜场中,进行熔炼、提纯,最终铸造成规整的锭块,便于储存与转运。 而从其他矿区挖来的黄铁矿、赤铁团、磁石矿,乃至各类冶炼遗留的矿渣,则被当成石破天的“饲料”,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转运而来——这便是它操纵土石天赋的交换酬劳,石破天吞噬这些矿石矿渣,便能催动天赋异能,将地下隐藏的矿脉拱出地表,还能初步分离矿料成色,省去了大量人工勘探与筛选的功夫。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些矿料之中,还时常夹杂着少量伴生的金银等贵金属,虽数量不多,日积月累之下,亦是一笔不菲的额外收益。这些贵金属,由江畋辖制的本地官府、矿脉所在的诸侯藩属,以及他麾下的河中别司三方共管,按既定规制共享分成,既安抚了地方势力,也充实了巡行骑兵与河中别司的财力,一举多得。 另一方面,尚处于幼年态的大金雕“走地鸡”,行径则更为凶悍凌厉——它正盘踞在一处冰川雪顶之上,尖喙锋利如刃,利爪死死扣住一条体型数倍于自身、伪装色斑驳的巨型螈怪,肆意硺食。那螈怪浑身覆盖的坚硬骨板,已被它啄出一个深深的空洞,内里的血肉模糊可见;犹自尚未死透的躯干还在剧烈扭动抽搐,侧肋被利爪抓开、撕裂出一道丈宽的豁口,温热的鲜血与碎裂的脏器喷涌而出,落在冰棱遍布的雪地上,瞬间便凝结成一层暗红发黑的血污,与洁白的冰雪形成刺目对比。 大金雕毫不在意周遭的狼藉,锋利的勾喙不断起落,将螈怪体内被大量覆膜与结缔组织包裹的卵蛋,强行拉扯出来,每一次硺取都发出“咕叽咕叽”的脆响,卵浆四溅,尽显其幼年便已具备的猛禽凶性,与土龙的慵懒、大石人的憨厚截然不同。 相比之下,自安东一路追随江畋而来的异马群头马“皮皮虾”,则显得愈发从容熟稔,仿佛这般驰骋逐猎本就是它的本能。它身姿矫健挺拔,通体覆着一层泛着莹光的细密鳞甲,四肢强健有力,正昂首扬蹄,带着一小群鳞马同类,还有几匹身形兼具鳞马与野马特征、明显是混血的新生后裔,在冰雪尚未完全消融的辽阔原野上肆意奔驰如飞。 积雪被隐隐热气包裹的马蹄,踏得飞溅如雨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蹄声铿锵,震彻原野,遇到明显光滑的小片冰面,或是骤然突出障碍的时候,甚至可以短暂的腾空而起;甚至将一些垂挂、斜插的冰凌,毫不犹豫的嚓身撞个粉碎;尽显异马族群的剽悍野性。 它们目标明确,正狂暴地追逐、驱赶着一大群隐藏在过冬山谷中,尚未褪去冬毛的野马群落,马群奔逃的嘶鸣声、鳞马追逐的嘶啸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之上。皮皮虾始终冲在最前方,鬃毛飞扬,眼神锐利如炬,不断扬蹄嘶吼,逼得野马群落只能狼狈奔逃,一步步被驱向当地牧部与藩属早已暗中布下的潜在包围圈。 第一千五百八十一章 所在 将麾下特殊眷属的境况一一感应完毕,江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与安心,脑海中的“同调”波动缓缓收敛。他随即一转念,心神悄然切换,思绪越过这漫天风雪、矿脉深峡,落在了另外两位与自身关系极为密切的女性身上——她们既非后宫嫔妾,亦非麾下臣属,却在他的筹谋与过往之中,占据着不可或缺的位置,此刻念及,心底便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牵挂与考量。 只是当江畋凝神感知二人所在,摸清她们近况之后,眼底却掠过几分恍然与意外——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短短大半个冬天的光景,自己不过是南下广府一趟,兼带东海册礼事务;洁梅与白靖二女不知为何,竟然已身居蒙池国的重臣之位。透过“同调”的模糊感应,江畋隐约窥见了蒙池国朝堂之上的景象。 白靖此刻身着一袭淡紫官袍,头戴交翅纱冠,正肃立陪侍在蒙池国岚海城内,那位继位不久的少女国主身侧,一同听政议事。朝堂之上,群臣的朝见汇报冗长而枯燥,褪去了往日的随性,身着官服的白靖,竟难掩几分不耐,正借着大殿帷幕与立柱的有限掩护,两眼无神、百无聊赖地转动着头颈,一阵接一阵地偷偷打着哈欠,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全然不像身居重臣之位的模样。 她这般慵懒懈怠,竟还悄悄传染了身侧的少女国主——那位少女国主身着银绣走蛟纹样的冕冠朝服,头戴五垂玉珠高冕,正竭力维持着一本正经的君主仪态,却终究没忍住,抬手用宽袍大袖遮住脸庞,悄悄掩去眼底的困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生怕在群臣面前显露失态。但江畋也捕捉到一个被忽略的小细节:那位当初极力推动少女国主上位的老王妃梁氏,并未出现在这朝堂之上。 虽说大殿内侧的帘幕背后,依旧保留着梁太妃专属的坐席,排扇仪仗亦如往日般齐整,未有半分减损,可那坐席上尘埃微覆,显然已有一段时日未曾被使用,或是极少有人落座的痕迹。另一位执掌蒙池国机要与情治部门的卫夫人,倒还在殿内,于帘幕后设有别座,身份依旧尊崇。只是她的头衔已然有变,殿内群臣属官口中,皆恭敬地称其为“同参内府事”,这般称谓,既显尊荣优待,又暗藏深意,隐约透着她在朝堂之中的权柄与地位。 所谓同参内府事,实则是比肩内府贵职的殊荣,内府的左右参议、参政,本是诸侯藩国特设的高官,不在三管四领体系之内,却享有同等的清贵待遇,类比中土天朝政事堂之下,同中书门下三品、同平章军国事、参知政事、录尚书事等加衔,皆是优渥退养老臣、为新晋心腹铺垫过渡的重要阶梯,而如今将这般头衔用在女子身上,堪称罕有的破天荒之举。 这般头衔的权柄分量,亦可借天朝规制窥见一二:在大唐国朝中枢,只要冠以录尚书事之名,便可过问执掌朝廷实际运转的尚书省六部事宜,甚至能随时调研盘问历代往来的公文机要;若获参知政事头衔,则可自由行走于省台之间,查阅阅览中书门下的日常版文、扎子,更能获得进入政事堂旁听的资格;至于同中书门下三品,便是直接位列宰辅,拥有在政事堂内发言、表决的实权。 而同平章军国事这一头衔,更是在宰臣班序中更进一步,有权过问被称作“西府”的枢密院、总纲参事府日常所辖的大部分机要,甚至在特殊情况下,可作为政事堂与枢密院的总协调人,主持最高层次的合议事宜。因此,这一头衔向来宁缺毋滥,往往数任宰辅更替,都始终空置不授,天子亦借此制衡朝局,维持中枢稳定。 蒙池国的小女王(少国主),身为一方宗藩之主,自然也有权增设一二同参直臣,享受次于三管四领的佐副待遇,只是这般清贵显赫的职位,上下限波动极大:既有优抚老臣、待其正式致仕的过渡之用,也有安置亲贵、外戚的闲职之属,亦是培养亲信心腹、让其熟悉政务、见识朝堂的铺垫之途;更有甚者,在主君的暗中扶持下,借此分流、弱化三管四领的权柄,乃至逐步侵夺、架空其职位的先例,其中的权术考量,耐人寻味。 这些诸侯外藩,虽然历代沿袭下来,并不缺乏女子当主的例子;但是在各种正式的场合,大多数还是以男装示人为主流;无论是另一个时空的海东公室小圆脸,还是当下这位少年国主/小女王,都是类似的传统。这也算是在《周礼.新篇》的释义中,对于血脉、家名和门第的某种妥协产物。但也有一些门第传承只剩女性时,觉得以女身就任藩主的条件未免苛刻,也受到擎制颇多。 自此效法中土天朝的“尧舜太后”故事,选择退居幕后,不直接出面主政,转而扶持、辅佐同胞近族出身的子弟出任藩主,自己则在暗中运筹帷幄,以此长期保持家族隐形的影响力,既避开了女身主政的非议与掣肘,又能牢牢掌控藩国实权。在这种情况下,梁太妃居然缺席了,这其中的关节似乎有些意味深长?或者说,这位新上位不久的小女王,在某些方面有些急功近利,或者急于求成的过火了? 至于洁梅与白靖,身为“妖异讨捕”“都巡御史”的身边人,无人敢将她们视作无用摆设——即便二人什么都不做、不掺和任何政务,单单站在小女王身边,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立场与态度,彰显着背后的依仗。只是江畋在蒙池国内班卫士的阵列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张义潮,这无疑是意外之下的惊喜,只是他此刻身为殿前班直的将领,顶盔贯甲的值守在殿外,身姿挺拔,神色肃然,恪守着护卫之责。 当然,江畋也多少能够明白,张义潮的出现,便是当下仓促登位的小女王,心中隐隐的症结所在。 实则在国朝宗藩制度之内,各地公室、藩长身为一方主君,皆身兼三套并存的统治体系:最核心的是公室直属领地与产业,以及郡县化管理的臣民,分为内府执掌的各类产业,与外衙委任的郡县官属、吏员;其次是各分家、世臣、藩属,乃至各部酋头领,构成正儿八经的国臣藩士体系;最后是以地域宗藩之长的身份,统辖周边众多诸侯外藩、城邦部众,这便是宗藩主君的权力根基。 当初,前任蒙池国主(西河郡王)因多年阴蓄异心、图谋甚大;却在即将举事的那一刻,被从天而降的江畋一己之力击溃。结果为了稳住局面,仓促继位的小女王(少国主),接手的便是这三套残缺不齐的权柄体系,名分大义上本就存有瑕疵,这才引得国内野心家四起,妄图掀翻其统治;外部诸侯藩属亦蠢蠢欲动,试图借内乱削弱蒙池国的权威,甚至借机摆脱其宗长管辖。 是以,在江畋抽空回头,顺手镇压了那些跳出来的野心家与反乱势力之后,蒙池国现有的当权者便顺势而为,大肆清洗了此前为维稳而暂时保留、或是被迫妥协的前王旧臣。虽未大开杀戒、伤亡不多,但在蒙池国内,陆续被抄家没族、废黜领有、剥夺臣爵的人家,已经累计已近千户。 这般清洗的代价,便是大量新臣子弟上位,西河小朝廷的格局与职位,陷入了一段时期的动荡与无序。而被授予藩国头衔和身份的洁梅、白靖二人,无形中便成了小女王身边的压舱石——无论地方上闹得多沸反盈天,始终无人敢轻易触碰小女王的安危,说到底,没人敢贸然招惹“讨捕御史”的关系人,更不敢为此给家族引来泼天的覆灭之祸。 但是,理解不代表江畋就能容忍,对方轻而易举利用自己的身边人行事,乃至变相打破、扰乱自己在河中地方留下的势力布局与既定发展方向——洁梅与白靖虽接受了蒙池国一番好意,却始终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绝非旁人可随意借势的棋子。 相比之下,洁梅的所在与处境,就要相对纯粹一些:她正亲自带队,在冰雪未消的荒原上急促飞驰,目标直指一处疑似兽害频发之地。一身狐皮暖帽配紧身皮衣劲装,勾勒出她婀娜却不失矫健的身姿,眉眼锐利、神色肃然,行事干脆利落,任谁也难以想象,这便是当初那位身陷绝境、哀绝黯然、心若死灰的后宅妇人。 簇拥在她左近的,皆是江畋麾下的巡行子弟与飞鳞藩骑,一行人声势浩荡,遇有从凋零草木、覆雪山石中被惊扰、吓唬出来的异怪、凶兽,便即刻弯弓搭箭、举械相向,强弩与火器齐发,寒光闪烁、硝烟弥漫,转瞬之间便将那些作祟的异兽射伤、击倒、挑杀在地,尽显麾下精锐的悍勇与利落的统御之力。 pS:多年的老读者群,不知何故炸了,新避难所(),口令:历代后宫成员之一的名字 第一千五百八十二章 各人 江畋片刻后便从沉思中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的深思与凝重悄然敛去,重归往日的沉凝从容。他抬眸望向殿内横梁,指尖轻抬一弹,一道细微的气劲破空而出,精准击中隐藏在横梁阴影中的小钟。“嗡——”一声清脆悠远的钟鸣骤然响起,穿透力极强,迅速传遍这处塔台殿阁的每一个角落,连殿外的风雪之声都被盖过几分。 钟鸣未落,殿阁内外便顿时惊动起来,各类声嚣与动静接踵而至,值守的卫士闻声而动,奔走传令的侍从步履匆匆,原本静谧的殿阁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秩序。殿阁内外动静四起,各最先出现在江畋用以闭关的阁顶静室之外的,却是一道身姿挺拔、肃然以对的身影——她便是从岭西南方梵延纳故地被解救、且收为部下的三名幸存者之一,别号“飞红巾”的易兰珠。 这位出身大藩易氏的前贵女,仔细看起来是位兼具,唐人风骨与中亚风情的混血美人,唐人女子的清雅,又有中亚美人的明艳,容貌异域却不违和,反倒透着独一份的风情。眉骨略高,衬得五官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异域的锐利,眼瞳是浅琥珀色,容貌异于中原闺秀,却自有一番别具特色的姝丽;身段兼具唐女的窈窕与中亚胡姬的丰腴,一身唐土游侠的骑行劲装,更将家门底蕴与江湖飒气揉得恰到好处。 只是她早年的命运堪称多舛,骨子里却藏着一股超乎常人的决绝。当年,她不甘困于易氏深宅、屈从主母包办婚事,毅然逃婚出走,褪去一身华贵,仗剑独行,沦为漂泊四方的游侠。在河中的义从、游士群体中创下好一番名头,也拥有了一班志趣相投的伙伴。哪怕在颠沛流离之中,她未曾沉沦于身世之悲,反倒暗中蛰伏,步步为营,耗尽心力收集自家门庭,暗地里阴蓄不法、勾结逆党的罪证。 待到时机成熟,她毅然出手,雷霆一击,最终将牵扯进河中逆乱大案的父兄辈,几乎一网打尽,彻底了却了这一段恩怨。只是在变相报仇申雪、洗刷自身被构陷的罪名之后,易兰珠并未选择接管易氏残存的家业,反倒秉持着本心,挑选了一位安分守己的宗族子弟,继承易氏剩下的家门与藩邸,自己则毫无留恋,继续追随在江畋麾下以为报偿。 当然了,江畋之所以愿意将她留在麾下、委以值守重任,更看中的,是她骨子里那份不卑不亢,坚忍不拔。即便面对河中地方上,明里暗里的多方强权阻挠,乃至出自公门的潜在威胁;依旧能奋不顾身、追查到底。乃至为了一个承诺和约定,与同伴不惜辗转追击千里,深入陌生敌对势力腹地的决意与勇气。这份勇气,并非一时冲动的悍勇,亦是历经绝境淬炼后的坚韧。 尤其是当初在梵延纳故地,她深陷地下密洞拍卖场的绝境中;一同落入伏击与陷阱的同伴,几乎死伤殆尽,或是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她自身亦身陷囹圄,濒临绝境,眼看就要丧身兽腹之际,竟仍有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下所有矜持,借着自身别无余物的无助姿态,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发起绝死反击。那般破釜沉舟的决绝,那般身陷泥沼却不肯屈服的韧劲,也给江畋留下了尤为深刻的印象。 此刻值守在这处,闭关一整个冬天的殿阁之外,正是她的职责所在,一身劲装素净利落,眉眼间藏着过往的风霜沧桑,却更透着值守的严谨与肃静。静室之内,江畋稍稍整理了一番衣袍,又轻轻一拂手,无形的气流凭空旋起,顿时驱散了室内闭关多日的沉滞之气。他随即开门见山下令道:“我要沐浴!”门外的易兰珠闻声,即刻敛去周身警惕,微微躬身行礼,神色愈发恭敬“喏!”。 不多时,内苑的偏阁之中便已备妥一切,一只巨大的柏木浴桶置于暖阁中央,桶中兰汤翻滚,热气氤氲,淡淡的兰草与香料气息弥漫开来,驱散了殿内残存的寒意。江畋缓步走入暖阁,屏退左右侍从,散去身上衣袍,径直踏入浴桶之中,任由周身被温热的兰汤包裹,顿时露出了受用的表情。事实上,在此不久之前,他才在东海公室的洞中泉殿,享受过后宫成员们,全方位负距离的悉心服侍,本无需这般仓促再沐一次。 可他自有行事的道理——主要是为了掩盖自己,在万里之外的东海公室,留下的些许蛛丝马迹,不被旁人察觉异常;同时也为了完美扮演好,自己在河中之地闭关多日、刚自禁闭而出的状态。他必须重新再像模像样地沐浴一遍,抹去所有可能引起猜想和怀疑的痕迹。 “说吧,这些日子,有什么新的见闻?”江畋静静泡在温热的兰汤之中,神色慵懒却不失沉凝,信手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特制托盘——这托盘是连同汤桶一并备妥的,上面整齐码放着数样本地特色小食与饮品,每一样都看起来,都相当的精致可口。 蜜色琉璃盏中盛着绵密拉丝的干果奶酥,漆器碟子上放着炸过的糖霜撒把,掏空的烤饼里盛满了鲜香的羔羊肉羹,彩纹瓷盘上摆着色泽诱人的蜜脯焖乳鸽,还有一碗无花果与豆类熬制的浓汤、一盘奶黄熏煎鱼肚,最外侧则放着一小瓶碧绿色的金桃酿,酒香混着兰汤的清香与食物的醇香,在偏阁中缓缓弥漫开来。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波澜,却自带无形的威仪,一边取用着托盘,一边静待易兰珠娓娓道来。 虽仅过去了大半个冬天,可广袤的河中之地,却也顺势发生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事端。这些事里,仅有小部分,与江畋麾下的部属将士,以及他在本地新创不久的势力、外围组织,按部就班推进的事宜有所关联。譬如,身为“妖异讨捕”“都巡御史”麾下得力干将的张自勉,此前带兵在大宛都督府北面处置灾异事件时,便遭遇了一批乘着风雪而来的异怪——那些异怪能冻结人畜、吸食生灵的温度与活力,所过之处,积雪成冰,生灵涂炭。 幸得当地藩落、牧部在外围警戒、及时通风报信,张自勉才得以迅速部署,率领以飞鳞骑为核心的藩骑子弟,展开了长达一个多月的追击。这一路风雪交加,环境酷烈,协从助战的藩部、游骑、义从之人,相继折损、冻伤的足有数百之多。最终,将士们在西北边疆的冻结沼地中,找到了那些异怪发端的异常根源,随即动用爆炸物与喷射火器,将异怪聚集、诞生的变异点,挖地三尺般彻底摧毁、驱散,才算平息了那场灾异。 除此之外,曾经的追风大侠冯保真,也未曾停歇。他以事后被清洗和接管的鉴社兄弟/镜湖山庄为根基,重整了从康居都督府到大宛都督府之间,那片广阔地域的灰色地带与地下势力。其间,数以百计作恶多端之徒被追击斩杀、公开处刑;以鲜血铺路,为那些侥幸逃过此前罪责与牵连的本地商团结社、帮派会道门势力,狠狠立下了新的秩序与规则底线,再无人敢肆意妄为。 与此同时,冯保真也借这次重整之机,通过穿过大漠的边境商道,建立并维系起了数条讯息渠道,延伸至西国大夏境内的呼罗珊行省/霍山道等地,为江畋及时打探大夏境内的动向,提供了不少后续便利。 江畋委任的河中异人营领头人曹元深,这个冬日同样未曾闲着。虽说异人营日常充当的,是成建制巡行骑兵之外,以备万一的特殊支援与预备队角色;可曹元深依旧竭尽所能,主动有所作为。他在河中众多的诸侯外藩、城邦牧部之间,持续深入搜捕、追查昔日恶党秘社的残余势力与在逃党羽。 虽说,其中追查取得的实质性成果寥寥,大多数都是误报或是过时消息;但也顺带清剿了若干长期横行地方的快盗马匪,捣毁了隐伏在山林水泽中的不少窝藏据点,也算为地方扫除了最后一点祸患。 更难得的是,曹元深还与以扎木城为大本营的巡行骑兵都将萧颌真相互配合,一边四处收集各地灾异、兽潮的消息,一边留意招揽、控制那些,在地方上偶然出现的民间奇人异士,竭力将这些身怀异术之人,纳入官面登册之中,进一步充实麾下力量。就算未能为其所用,也要确保一个登记在册的正式身份…… 然而,微微闭目养神的江畋,听着听着忽然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周遭的兰汤热气依旧氤氲,食物与酒香依旧弥漫,偏阁内静得只剩水花微微波动的轻响,可一道清幽徐缓的呼吸,却已然借着汇报事宜的间隙,悄无声息地靠近,直至近在咫尺——那呼吸极轻,若不凝神细辨,几乎要与暖阁内的水汽流动声融为一体,此刻,便仅仅相隔着他所依靠的柏木浴桶边缘,触手可及。 偏阁内的静谧瞬间被打破,却未有半分突兀。短暂的沉默过后,易兰珠轻柔却恭敬的声音,缓缓响起在江畋的脑后,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又藏着几分恪守本分的恳切:“卑属不才,愿为官长,推拿舒缓一二。”江畋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周身的慵懒未减,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略显诧异的“嗯”,算作默许。话音刚落,一双纤长洁白的手,便轻轻覆了上来,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随即化作轻缓的动作,细细摩挲、按压着他的头部。 这位身姿飒妍的昔日藩家贵女,显然有着一双极具反差感的手。她的手指纤长洁白,指节匀称纤细,全然没有传统练武之人那般粗大突出的骨节,望去竟带着几分深宅贵女的娇柔,与她一身劲装、仗剑骑行的模样颇不相称。 可唯有真正接触过的人才知道,这双看似娇柔的手,掌心与指腹却藏着一层不起眼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用惯兵器留下的印记,细腻却坚韧,无声诉说着她这些年漂泊游侠、浴血求生的过往,也藏着她骨子里的悍勇与坚韧。 第一千五百八十三章 萌动 指尖的薄茧轻轻摩挲着江畋的额角,暖阁内的兰汤热气与二人的呼吸交织,静谧而安适,唯有兰草的清香与金桃酿的淡香,在水汽中缓缓流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直到江畋率先打破沉寂,声音慵懒地从温热的汤水中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那么,你想要什么?” 易兰珠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的动作下意识顿住,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快,擂鼓般砰砰作响,连耳根都悄悄染上一层薄红。片刻的慌乱过后,她深吸一口气,呼吸渐渐变成某种充满决意的短促起伏,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却异常坚定:“卑属,只想从贵人处,获得一份确保而已。” 江畋闻言,却是在温热的兰汤中低低轻笑起来,肩头微微颤动,溅起细碎的水花,汤面的涟漪层层扩散,将水面隐约倒映出的易兰珠身影和轮廓,折射成许多揉碎的光斑,语气里藏着几分玩味与审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温热的娇躯轻轻贴了上来,江畋的后颈瞬间触到大片饱满紧致、带着薄汗的肌肤,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易兰珠的声音贴在他耳畔,带着几分羞怯,却依旧坚定:“卑属晓得,自不敢与青雀、梅娘相提并论,只求一个归属的名头,留在贵人麾下,便心满意足。” 江畋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易兰珠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因为紧张泌出的朦朦汗味,神色微晃,生出了一种隐隐的错觉,自己似乎还未从之前东海公室,洞中泉殿的侍奉温存中回神过来。他指尖拨弄了一下汤面的水花,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么?” 下一刻,随着衣物解脱的窸窣声响,打破了暖阁内最后的静谧,紧接着,汤桶里轻波翻沉的水花,骤然激荡起来,溅起的水珠撞在桶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与彼此交缠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暧昧旖旎的气息在水汽中愈发浓郁……然而与此同时,外间却响起了,不合时宜的通报声:“官长,有大宛都督府和河中群牧监的公使,已在外坊守候多日了。” 当江畋修行结束、已然出关的消息,如同挣脱束缚的风一般,飞快地掠过乌浒水(阿姆河)与药杀水(锡尔河)流域的每一寸土地之际,整个河中之地,也随之悄然掀起了一场无形的波澜。消息所及,各方势力皆人心浮动,或敬畏、或觊觎、或松缓、或紧绷,唯有那些真正深陷其中的人,才懂这则消息背后,藏着多少卸下重负的释然与暗潮涌动的筹谋。 首当其冲的,则是作为当初朝廷派来宣旨、传喻的使臣,如今已就地转任为康居、安息州、大宛三都督府营田大使,兼劝学传道使,专司协助筹办岭西境内诸牧监事宜的温宪;他在得到了确切的准讯之后,肩头那股积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沉重压力,竟瞬间消散大半。 只见他他身子微微一松,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舒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里,混着连日来的疲惫、紧绷与隐秘的惶恐,直到此刻,才真正得以纾解。连眉宇间的褶皱,都舒展了不少——这般如释重负的模样,比起寻常人卸下千斤重担,还要更甚几分,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一个冬天,他过得有多煎熬。 身为朝廷最新委任的封疆大吏,亦是被迫成为朝廷加强对岭西之地控制力象征的前翰林馆学士,温宪自从那位“妖异讨捕”闭关之后,便成了河中之地明面上的“主心骨”——可这份“主心骨”的名头,于他而言,从来不仅仅是荣耀和权柄、威势,还是一副沉甸甸的枷锁,一块烧红的烙铁。 几乎所有堆积起来的内外压力,都毫无预兆地一股脑转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朝廷摆出来的一个幌子,一个用以平衡各方、应对外域的象征,可从官面上而言,他代表着中土朝廷,是对那位“讨捕御史”此前所有行事的追认与后续支持,地位特殊,自然成了各方攀附、试探、施压的核心。 每一步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生怕自己一个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既辱没了朝廷威仪,又得罪了那位神通广大、喜怒难测的闭关者,最终落得个身死名灭、累及宗族的下场。是以,这段时日以来,不但地方上的诸侯外藩频频派人登门,就连药杀水流域、大漠以西的大夏境内,也有人专程找上门来交涉。 便是大夏东境的重臣,霍山道、呼罗珊行省总督潘吉兴,亦遣人携厚礼而来,只为试探来自中土天朝的真实态度与潜在意志,更以厚币财货、异色美姬作为见面礼,暗中谋求建立起长期私下沟通交流的渠道,为日后的长期往来。 也正因如此,在这个格外漫长、风雪交加的河中冬日里,温宪的日子看似风光无限——大宴小宴不绝,夜夜笙歌达旦,日常充斥着花样翻新、颇具异域特色的声色享受,身边往来皆是各方权贵使者,一派热闹景象。可这份“充实丰富”,于他而言,不过是强撑的体面,是用以掩人耳目的伪装。 唯有他自己知晓,每一场宴席之上,每一次举杯谈笑之间,他都要时刻绷紧心神,字字斟酌、句句谨慎,既要应对各方势力的试探与刁难,又要守住朝廷的底线,还要暗中揣测那位闭关者的心思,不敢有半分逾矩。深夜梦回,往往是一身冷汗,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此起彼伏的施压,如同潮水般将他裹挟,让他辗转难眠、心力交瘁,说是度日如年,亦不为过。 他如同行走在刀锋之上,一言一行皆需斟酌,稍有不慎,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既会辱没朝廷威仪,亦可能得罪那位闭关的“谪仙御史”,而他,根本没有底气去承担任何一种后果。而当下最让他头疼、也最至关重要的事情,便是朝廷终于批准了一项超级繁巨的工程——将位于安西都护府治所疏勒镇的飞电传讯网络末端,进一步延伸至河中腹地的蒙池国王都岚海城。 这绝非易事,其间要横跨无数高山大川,途经道路艰险崎岖、地势复杂的地域,所涉及的郡县、藩属、邦国、牧部、山落不计其数,需要协调处理的人事牵扯、利害干系,更是错综复杂、千头万绪,稍有疏漏,便会功亏一篑。他无数次深夜独坐,对着舆图愁眉不展,心底满是焦灼与无力——这件事,仅凭他一己之力,仅凭朝廷赋予他的那点权柄,根本无法推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而那位唯一能撑起这件事的人,却正在闭关,对所有纷扰不闻不问,这份孤立无援的惶恐,曾无数次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温宪心中比谁都清楚,唯有那位以一己之力横压偌大岭西之地、神通广大的“妖异讨捕”江畋,才有足够的资格与底气,全力推动这件事情,更能将其促成朝堂之上的议题与决策。在此之前,并非没有人产生过类似的想法,也不乏心怀抱负的有识之士,长篇大论剖析其中的利害得失,力主推动飞电传讯网络西延。 可其中牵扯的各种积年利益纠葛、世代的恩怨纠缠,终究让这些提议,只能停留在浩瀚如烟海的奏文中,沦为档犊库中积尘的字面文字,从未有过付诸实践的可能。而他,不过是个奉命行事的棋子,若江畋始终闭关不出,这桩工程一旦受阻,所有的罪责,最终都会落到他的头上,他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此刻江畋出关的消息,于他而言,无疑是绝境之中的一道曙光,让他终于看到了完成使命、摆脱困境的希望。 因此,这一次无疑是最好的机会——借着江畋肃清妖邪、掌控河中局势的便利,这条贯通葱岭东西的飞讯线路一旦落成,毫无疑问能够将朝廷的权威与影响力,进一步拓展、延伸到长期呈现碎片化状态的河中、岭西诸侯藩属之中,让朝廷对西域之地的掌控,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名义,而是实实在在的威慑与联络。 其实相比之下,铺设飞电传讯线路的技术难度,并不算过高。在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之间,本就有为数不少的维护技师、工役人等,还有配属的巡线护路兵卒,只要一声令下,便能迅速发动起来,投入工程建设之中。 唯有最核心、最机密的构件,才需要从长安方面万里迢迢护送而来。虽在道途之上不免有所迁延,但初期准备的拓展工程与基本物料,完全可以就地取材,分区逐段先行建造,只待核心器械到位,便可顺势衔接,加快工程进度,甚至直接投入试行运作。而他的尊讳和大名,也随之传扬后世。 当然,温宪心中亦有隐情。早在他出使安西之前,便已得到某种风声暗示——正因为这位当世“谪仙御史”,直接干预了蒙池国的王统废立,才让中土朝廷中枢,陷入了一个相当尴尬的境地。哪怕他行事的理由再正当,事后的结果再有利于朝廷。可轻而易举地干预一个外藩大国、且是宗室远支的继立之事,本身就是一件毫无先例、且极其冒犯朝堂共识与政治禁忌的举动。 温宪暗自思忖,若是对方只是个普通人,哪怕他出身显赫、门第高贵,或是品德操行清白无瑕的功臣名将,做出这般越矩之事,也免不了被明升暗降召回朝廷——既少不了加官进爵的明面恩赏,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免不了被逐步闲置散置,剥夺实权,沦为朝堂之上的摆设。 可他偏偏不是等闲之辈,而是世人传说中的“谪仙”,是举世独一无二、神通广大之人,更愿意以官身为朝廷出力;以镇灭世上层出不穷的妖邪、灾异,作为自己入世修行的手段。在这般诸多的内外牵制与因果使然之下,朝廷根本无法将他等闲视之,更不敢轻易引发和触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潜在巨大代价。 甚至,为了稳住“谪仙御史”的立场与态度,朝堂之中的堂老、宰臣们,还要设法捏着鼻子顾全大局,为他所进行的一系列举措,以朝堂的名义进行背书和善后处置。这也是温宪奉命出使安西的核心职责之一——代表朝廷,探明地方势力的态度与趋向,调和各方矛盾,为这位的行事兜底,同时也暗中观察这位“谪仙御史”的动向,为朝廷中枢传递最真实的讯息。 另一方面,他出使安西宣旨,也未尝不是为了变相规避此刻,朝堂之中引而不发的巨大波澜。自从尧舜太后亡故之后,曾经作为朝堂上重要缓冲与过渡的广大中间派势力,便逐步发生了分化与瓦解。无论是皇城大内的天家,还是不再蛰伏、蠢蠢欲动的扶政三家,都在天下大变的局势之下,逐渐挤压、侵蚀这些自持中间立场的派系与势力。 那些曾经努力的持正守中、或是主张均势权衡、或是致力于调和各方矛盾的派系,皆不免举步维艰、日渐颓势,难以再维持往日的中立与体面。因此,朝堂之中,也有某些不甘沉沦、不愿被边缘化的少壮之士,便开始将目光投向了这位超然于诸多纷争之外的当世“谪仙”江畋,乃至一步步将其视为尧舜太后之后,足以支撑派系、稳住朝堂局面的潜在助力,暗中谋划着拉拢与结交。 可这份心思,也恰恰犯了朝堂中某些大人物的忌讳——“谪仙”已然表现出神通昭着,若再与朝堂派系勾结,势必会轻易打破现有的权利格局;威胁到许多人的既得利益,妨碍到既定的图谋和算计。是以,江畋在河中、外域之地表现得越发强势,越是大有作为,他想要回归朝堂的潜在阻力与反对声浪,就越是激烈难当,这涉及到潜藏在朝堂深处,愈发扑朔迷离的权术、人心博弈。 只是,温宪亦非任人摆布之辈。他心中明镜似的,自己看似是奉诏出使、就地擢升,实则不过是朝堂权力博弈的牺牲品——被人不动声色设计一番,便这般变相远放至万里之遥的外域他乡,远离了长安的权力中枢,也远离了朝堂的纷争漩涡。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无法反抗这份命运,温宪自然也有自己的一番念想与考教心思,绝非全然被动承受、庸碌度日。 第一千五百八十四章 令闻 另一边,暖阁内的江畋已然换好衣袍,端坐于案前,听着侍从禀报大宛都督府与河中群牧监公使求见的详情,又听闻了温宪那边传来的、关于岭西飞讯线路工程的奏报,这才恍然回神。他微微蹙眉,心底暗忖:这飞讯线路延伸之事,不过是当初他上书求归长安时,随口一提的诸多条件之一,怎么就被人冷不防答应了下来? 江畋心中清楚,远在夷州大岛,以朝廷册封大使、权宣徽院南使身份坐镇的高景之,早已代表朝堂与大内立场,初步应下了东海公室提出的一系列条件。其中一条潜在条款,便是自福建路治所福州、水师驻留的候官镇,修通一条跨海飞讯线路,经澎湖列岛等节点,最终抵达夷州首府东宁府天兴城。这也是朝廷第一次尝试,铺设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跨海飞讯线路。 当然,在此之前,诸多前置条件与施工经验,早已有所铺垫。中土大地上,飞讯线路本就拔山跨水,越过无数大江大河、桥渡关津,穿行于风霜雨雪、蛮瘴暑热的险恶之地。历经世代铺设延伸,朝廷早已积累下相当成熟的经验,以及数量不菲的专属工匠、技师与施工人员。唯一的硬性限制,只来自朝廷层面的严格管控——若未上报尚书省,未经通政使、枢密院等一系列相关衙门核准,私下私设这类线路,便等同于私蓄兵甲、谋逆作乱的重罪,即便是皇族公室、诸侯外藩,也一概如此。 是以,绝大多数四夷九边、藩属领地之内,都只能退而求其次,采用壁板信号塔作为替代,这也成了大唐天朝与四方屏藩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技术代差。可一旦得到朝廷核准批复,铺设飞讯线路便只剩下现实层面的材料成本与施工难题——譬如造价不菲的拉丝铜线,或是稍次一等的传导铁丝,线路一长,用量便极为惊人。 再就是用于防水、防尘、耐腐蚀、耐温差的线路外层包胶。这个时空里的穿越者前辈,虽未能普及后世橡胶树,却已先行开发出成熟平替——遍布中土南方的杜仲胶,与产自西域的橡胶草。两者产量虽远不及后世改良橡胶树,却也已形成规模化量产,由此衍生的雨衣、雨布、鞋靴、日用器物等胶皮制品,早已深入大唐臣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即便后来有人,从万里之外的下新洲、北俱芦洲那毒虫瘴疫横行的湿热雨林中,千辛万苦辗转献来成批橡胶树苗,在中土栽种成活,也未能掀起多大波澜。发现并献苗之人,虽依梁公遗训得厚赏,可这种高产量橡胶树,只适宜在海南、交州等湿热多雨之地成活,根本动摇不了中土内陆早已成型的杜仲胶、橡胶草庞大产业,只能通过海路传向五方天竺、南海诸侯等地,反倒因在当地长势良好、产量可观,成为南海、天竺一带大宗输入中土的特产,被称作南海胶、流汁胶、灰胶。 是以,无论是铺设线路所需的铜铁物料、木桩管材,还是大量耗用的胶皮,所产生的些许溢价,以如今东海公室的体量,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唯独最核心的器械——用以产生传导电弧的并联电池缸,与各节点对应的收发机关,作为严控重器,始终把持在朝廷专属部门手中,严防地方仿造扩散。可这一套,对同样来自后世的江畋而言,全无破解门槛,若不是条件受限,他甚至想直接整出原始版无线电。 因此,飞讯线路一旦登上夷州大岛,便由不得它不向外扩散延伸,成为东海公室强化内部管控、提升地方响应速度的关键手段。相较之下,反而是在岭西之地继续延伸铺设飞讯线路,潜在成本与施工难度,还要远远超过通往夷州的跨海线路——毕竟后者,只需从福州一路接入即可。而以特制基桩、预制沉箱逐段沉入海中的覆胶线路,只要不是遭遇极端风浪,一次沉底成功,便不受多数海潮、风浪气候影响,可稳定使用很长一段时间。 类似的项目还有不少,其中便包括在夷州大岛上,大范围普及运用大唐境内已初具前景的原始蒸汽机、煤动机关。只不过,大唐沿袭至今的蒸汽机,依旧硕大笨重,通常只用于靠近煤产地的大型矿山、冶炼工场,提供采掘、输送、排水的辅助动力。在许多地方,它甚至竞争不过同样出自梁公布局的传统水力机关。直到江畋从另一个时空引回全新版本,又以西京里行院及私人名义,在京畿道周边开办一系列示范性配套工场,这才有了起色。 可几年发展下来,京畿道的蒸汽机关产业也差不多触到了天花板。本地世代传承的水力工场,虽在成本与效率上不及新制蒸汽机,可盘根错节的体量实在太大,可供驱使的廉价劳力基数同样惊人,足以勉强抹平技术差距。江畋也不可能仗着身份,一声令下便强令所有人改行,更不可能不计代价强行换代——京畿、关内道作为天下两京十六府的统治核心,各行各业的市场需求庞大到极致,只要避开少数赛道的正面竞争,这套成熟完善的旧产业体系,依旧能稳稳维持下去。 是以,关内道的产业路线,事实上已触到某种上限,甚至潜藏着无序扩张、管理乏力的风险。江畋也只能另辟蹊径,在自主权更高、内部掌控力更强的东海公室,另起炉灶一条全新的发展路线。他从不在乎蒸汽机关的技术扩散,只是中土大唐腹心之地的氛围,显然不利于放开手脚,真正做大做强的产业布局。更无法让江畋,找到另一个支线任务“”的潜在头绪。 相比之下,河中之地的现实条件和基础,就更加有所不足。此处虽地域广袤、地处要冲,却长期呈现诸侯割据、派系林立的碎片化态势;各地发展状况也是参差不一、各色归化的族群众多,而风土民俗差异甚大。既无成熟的工匠体系与产业根基,也很难汇聚起足够的人力物力,支撑大规模工程与产业发展,更受限于复杂的内外势力纠葛,难以形成稳定的发展环境。 是以,河中之地终究只能作为更次一等的外围势力据点,以及未来长远谋局中,可供备选的潜在布局之地,难以像夷州那般,成为他放手一搏、打造全新产业体系的核心根基。思绪流转间,江畋不由得想起一桩旧事。 当初他在京兆本家“无地藩主”缺席的情况下,顺利完成太平嗣王、新洲大藩伯的正式册立流程,即将离开东海公室的前一夜,东海公室例行为朝廷来使,以及见礼的各家宗藩,举办了一场饯别宫宴。那场宫宴之上,权宣徽院南使高景之,借着几分醉意,无意间透露了一个隐晦口风,彼时他未曾深想,此刻念及各方局势,反倒觉得这则消息暗藏深意。 高景之当时所言,北地四大水师重镇之一、位于登州板桥镇的横海军水师,在一次例行出海操练时,在一阵风雨之后,十分突兀地遭遇了,一艘来历不明的制式飞鱼战船。当时的水师将士见状,当即例行上前靠近盘查,可那艘战船非但拒不配合,反而突然扬帆远窜。 横海军水师自然不肯罢休,随即展开追逐,双方在茫茫大海之上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与炮战。这场海战打得颇为惨烈,横海军水师最终以数艘斗舰级、蒙冲级战船不同程度受损为代价,才将那艘来历不明的飞鱼战船击沉、炸毁在海面上,船上所有人等几乎无一生还。 当然,按照高景之所透露的细节,那艘飞鱼战船的形制、航速与行事风格,似乎与当初出海北窜的,南海国老李闲野一脉的残党极为相似。只不过,彼时高景之醉意朦胧,所言虚实难辨,这则消息的真实程度,尚且有待进一步甄别与核实。 但江畋心中清楚,高景之身为朝廷派驻东海的核心使臣,即便酒后失言,所言也绝非空穴来风,这基本代表了北地朝廷的某种大致态度——对于这些在南海公室争权内乱中,侥幸逃走的失势者,朝廷有意予以盖棺定论式的定性,彻底将其归为乱党余孽,也基本断绝了他们在官面上,获得任何收留与庇护的可能性。 第一千五百八十五章 利弊 思绪收束,江畋已然理清眼下要务——他出关之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与河中营田群牧使温宪的会面。这场会面没有剑拔弩张的试探,没有暗藏机锋的交锋,具体过程只能说是乏善可陈、波澜不惊,却处处透着二人各自的心思。温宪如今身兼河中营田大使、岭西群牧使二职,这皆是朝廷授予的全新职衔,听着风光显赫,实则权柄空虚——除了来自安西都护府的有限支持,以及对当地四个都督府拥有名义上的部分管辖与约束力、可要求地方官府提供必要协助之外,便再无其他实权傍身。 事实上,温宪麾下可用之人极为匮乏,除了他从长安带来的亲随、扈从与仆役,便只有使团内部少数几个愿意留下来搏一搏前程的人,堪称是个无兵、无财、无人的“空头大佬”,处境颇为窘迫。但江畋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前翰林馆学士,绝非寻常庸碌之辈,反倒称得上是个妙人,或是说,一个不甘寂寞、逆势而上的“奋斗逼”。被朝堂变相打发到这万里之外的外域他乡,温宪并未自艾自怨、沉沦于酒色犬马,也未曾破罐破摔、就此躺平摆烂,反倒被这份绝境激发起了骨子里的斗志,一心要在这河中之地,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 仅仅凭借这一整个冬天的时光,温宪便借着自己尚未消退的朝廷钦使光环,再加上后续营田使、群牧使的官方身份,靠着“拉虎皮做大旗”的手段,在地方上运筹帷幄、折算权衡,步步为营,竟硬生生从各方势力手中谋取到了一大批资源,以及不少主动投献的人手,甚至还争取到了独立建衙的立足之地。这处据点选在了大宛都督府与康居都督府之间,地处大片草原延伸至荒滩丘陵的深处,坐落于众多中小河系汇聚的一座大湖之畔,是一座别名“车万”的小城,虽不大,却足以作为他扎根河中的根基。 除此之外,温宪还展现出了极强的手腕,周边游牧的几个藩部、聚落,皆被他派人软硬兼施收服,通过利益交换与相互妥协,让这些部落脱离了原本的归属,就此成为直属他这个群牧使门下的厩长、牧头、牧子,为他提供了充足的牧力与人手。同时,他又从本地官府中挑选了一批熟悉地方事务的官吏,委任为副使、都监、判官,以及丞、主簿、直司、团官、牧尉等职,算是真正拉拢了一批可供驱使的地头蛇,也网罗了不少擅长放牧养马的本地贤才,初步搭建起了自己的治理班底。 江畋对此颇为欣赏,甚至有几分佩服——至少这种在短时间内无中生有、空手套白狼,硬生生从绝境中闯出一条路的本事,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即便他心中清楚,温宪在这个过程中,多少借助了自己这个“妖异讨捕”的名头与威势,尤其是在自己闭关之后,他更是见缝插针,借着江畋的威慑力,从以蒙池国为首的河中诸侯群藩手中,弄到了不少人员、物资、财帛,以及诸多便利上的赞助与支援,温宪也未曾有半分隐瞒,会面时坦然以对、全盘托出,这份坦荡,反倒让江畋多了几分认可。 当然了,若只是如此,温宪也只能算是一位合格偏上的传统官僚而已;但江畋看得明白,这位前翰林馆学士,心底所求远不止于此。即便身处这人生地不熟的外域他乡,温宪骨子里的追求与上进心也未曾消减,绝非安于现状、苟且度日之辈。事实上,单靠他眼下聚拢的资源,再加上朝廷授予的营田大使、岭西群牧使名分,虽说谈不上穷奢极欲、极尽声色,可若只想沉溺于花天酒地的享乐,已然毫无阻碍。他甚至无需亲力亲为处理具体事务,只需以官方身份批复荒野开拓事宜,或是定期将官牧资格、相关头衔授权出去,便能轻松谋取一大笔可观身家。 即便温宪什么都不做,彻底躺平享受,也能名正言顺地收取那些被划入群牧监和营田司范围内、各色藩部聚落的产出分成,再加上周边诸侯藩属的例行进奉,足以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可他偏不,江畋清楚,温宪渴望在这全新的外域任上,做出实打实的成效,发挥更大的影响力,更想留下能传扬后世的名声。而无论是他名下刚起步的营田司,还是群牧监,想要真正立足并发展壮大,终究绕不过一个关键的现实因素——良马。 相较于大宛都督府境内自古流传的天马血脉、汗血宝马,如今在两京十六府最为炙手可热、备受追捧推崇的,是当初辗转万里输送回朝的那一小群夜行异马的混血后裔。这批良马当年惊艳京中,士民百姓、豪门甲第、公卿贵胄,无不为之震撼。它们与安东出产的鳞马并称“飞影”,其产地并非世间寻常之地,而是江畋当年派人发现,且亲自出手镇压、扫荡其中妖邪威胁后,才成为多方势力共同开发、探索、分享收获的地下雨林空间。 江畋心中了然,温宪定然也清楚,自己若想插手“飞影”夜马的产出及附带收益,从中分一杯羹,就必须得到自己这位当初的始作俑者首肯。唯有获得江畋的默许与支持,温宪才能凭借朝廷赋予的光环和权威,再加上手中现有的资源,与那些参与地下雨林开发探索的各方势力,进行细节上的交涉与磋商,进而谋取属于自己的利益与话语权。 而这,也是温宪为自己“空手套白狼”崛起所付出的隐性代价,更是他试图打动江畋的交换条件。温宪主动向江畋提出,他会动用自家门世代积累的渠道和影响力,再加上个人仕途上的资历与威望,为江畋在河中之地的一切行事,间接代表朝廷中枢的立场,进行背书与支持。换句话说,只要江畋的举动不涉及造反、自立一方这类十恶不赦的大罪,即便面临来自西国大夏的交涉与压力,温宪也能凭借自己的身份与家族关系,代为遮挡、缓解一二,为江畋省去不少麻烦。 为了取信于江畋,他甚至毫不避讳的,谈及到自身家世。温宪出身太原温氏,这一门第算不上天下顶尖显赫的门阀,却是最早追随高祖在晋阳起兵的元从门第,根基颇为深厚。其先祖可上溯至开国贞观年间,宰相温彦博的弟弟、时任礼部尚书的温大雅,也曾是朝堂之上的重臣。只不过,自那以后,太原温氏便逐渐沉沦,虽历代都有族人仕官,却始终徘徊于下僚,多在工部侍郎、瀛洲刺史、范阳县令、左金吾卫长史这类职位上打转,再未出过能影响朝局的大人物。 到了温宪的父亲温景倩一辈,家世愈发式微,温景倩一生只做到了南郑县令一职,便在任上去世。但历经数代繁衍,太原温氏依旧衍生出了许多支系,且分布在朝堂内外各个角落:其中一部分成为大内的低品侍臣,乃至负责记录君王及其眷属日常言行的起居郎、内舍人;另一部分则效力于秘书省,成为世代史官,或是服事于司天监,执掌天文历法之事。 江畋还从温宪略带自嘲的叙述中得知,他这一支,乃是因宗族内部的一段恩怨纠缠,主动选择跳出家族世代沿袭的轨迹,另辟蹊径走出的产物。相较于族中子弟多投身内廷、秘书省,循规蹈矩任职谋生,温宪的仕途则截然不同——他以正儿八经的荫受太学、国子监禀生身份,转入京师大学上三院之一的文学院修习,结业时本已取得优异的贡举选人资格,却毅然放弃,转而考取庚申年的文辞优达恩科,而后一步步从馆下校书做起,凭借自身才学与历练,跻身翰林馆学士之列,最终远赴这万里外域担任封疆大吏,这般履历与选择,在太原温氏诸脉各支中,已然算是个十足的异类。 对于温宪这般不假言辞、坦荡直白的输诚,江畋面上始终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沉凝淡然的模样,显然是不可置否。他素来清醒,自然不会仅凭这一面之词、一番示好,便全然轻信温宪的心意——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在这波谲云诡的外域权谋之中,任何轻易的信任,都可能成为日后反噬自身的隐患。 但江畋也并未拒绝,反倒不介意接受温宪所释放的善意与示好,在他看来,温宪如今身在河中,手握营田、群牧之权,只要能安守本分,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给自己捣乱、不拖后腿,便已是难得的助力,算得上很好的结果。 至于温宪口中所言的、更多的朝堂背书与势力担待,江畋心中自有考量,通常情况下,也不过是听听作罢,未曾真正放在心上。他向来信奉“听其言,观其行”,温宪能否获得他更多的认同与实质性支持,终究要看后续温宪的实际举动,要看他是否真的能践行承诺,能否成为自己在河中之地可靠的协作伙伴,而非只会空口许诺的投机之徒。 但从另一个角度思忖,江畋也清楚,权谋之中,最稳固的从来不是情谊,而是利益。只要双方拥有足够的共同利益作为驱动,或是让温宪意识到,背叛自己所要付出的代价,大到足以让他无法承受、得不偿失,那么眼下这份基于利益与试探的默契与协作,便依旧能够相对稳定地维系下去,甚至能成为彼此在河中之地,对抗各方变数的底气。 思忖既定,江畋便不再迟疑,初步答应了温宪的请求,允许他派人进入地下雨林,参与其中的开发与探索,共享“飞影”夜马及相关产业的收益。而温宪见状,也立刻投桃报李,从怀中取出一叠早已准备妥当的空白告身,又附上一份以营田司、群牧监联合署名的公文扎子,递到江畋面前——只见所有该有的签章、押印皆已齐全,字迹工整、规制严谨,只需根据实际需求,填入具体内容便可生效,显然是早有准备,足见其诚意与周全。 只不过,这叠空白告身与联署公文,显然不是给江畋本人所用——它们真正的用途,是给江畋此前在河中地方悄悄安插、布置的那些外围势力,诸如负责巡查警戒的巡行骑兵,或是由奇人异士组成的异人营,提供权宜行事的便利与身份掩护。有了这些加盖齐全签章的文书,这些外围势力便能名正言顺地活动,避开地方诸侯藩主的警惕和戒惧,行事也愈发便利。 相较之下,另一边从西面大漠传来的消息,便显得复杂许多——来自夏国东境呼罗珊行省、霍山道,此前已与江畋一方达成某种默契与协定的当地总督潘吉兴处,陆续递来的十几封密信急递,拆开细看之下,只能说是好坏消息参半,暗藏着诸多变数。 第一千五百八十六章 远来 在阿姆河与锡尔河尾闾相汇之处,图兰低地/咸海流域的上游,正是另一番苍茫景致。虽然天际线上的远山,大片的皑皑冰雪依稀,尚未完全消融;但开春解冻后的融水,已经顺着千沟万壑的山体,倒灌进地处的河汊中,化作日益高涨的滚滚水线。 而在千万支流的汇聚处,大片的芦苇荡如无边无际的碧色浪涛,从河滨的浅湾一直铺展到天际线,秆叶高逾人肩,青苍中泛着银白的绒光。风过之时,千万支芦秆簌簌相磨,声如潮涌,又似低啸,卷起层层叠叠的绿浪,漫过星罗棋布的浅淖与水湾。 水泽里的水色带着咸涩的灰蓝,倒映着流云与天光,偶有银鳞一闪,是洄游的鱼群穿破水皮,惊起几只白羽水鸟,斜斜掠过芦梢,留下几声清唳便隐入了苍茫深处。湿泥的腥气、芦苇的清苦、咸水的凛冽,混着远处盐湖泛来的淡淡矿物气息,在风里缠缠绕绕。 靠近泽地边缘的地方,芦根交错盘结,形成一片片浮洲,踩上去便有浑浊的水线漫上来,带着陈年腐殖的软腻;而往深处去,水道渐宽,水面平静得像一块蒙尘的镜子,连风都似被吸进这无垠的芦苇迷宫里,偶尔才卷起一缕细碎的白浪,拍打着芦丛根部,漾开极淡的涟漪。 这片看似静穆的水泽,却像一头沉默而古老的巨兽,将无数的隐秘与凶险,都藏在了那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青苍苇叶之下。正当风势渐缓,芦浪初平之际,一阵细碎的木桨划水声,从芦苇深处隐约传来,打破了水泽的沉寂。声响极轻,混着芦叶的簌簌声,若不细辨,竟险些被这苍茫景致所掩盖。 不多时,几艘窄长的翘头蓬船,便拨开层层苇秆,缓缓驶入了开阔的水湾。漕船吃水不深,船身窄而修长,正是适配水泽浅滩的形制,船舷上裹着厚实的牛皮,用以抵御芦苇秆的刮擦与暗礁的磕碰,船尾插着一面褪色的青绸旗,旗面上绣着一枚模糊的骆驼纹样,正是承接往来于河中与咸海之间的盐运商队旗号。 每艘蓬船上,都堆着鼓鼓囊囊的粗麻货袋,或是捆扎好的大小箱笼藤筐;船底板上还残留着灰白的盐粒。从遥远下游咸海周边盐湖采运的青盐,是河中之地最常见的民生物资之一。而回程的时候,则会装载上铜器、香药、皮毛、棉布、油膏等土特产,乃至循着各条商道,汇聚在河中的丝绸、纸张、瓷器、干果、茶叶、蔗糖等外来货物。 船头上,几个身着短打、面色黝黑的船夫,正弯腰奋力划桨,他们裤脚高挽,小腿上沾满了浑浊的泥点与水渍,脸上刻着风霜与疲惫,却依旧动作娴熟,默契十足地操控着漕船,在密密麻麻的苇荡,遮掩的纵横交错水道中穿行,像是游鱼一般灵活的,避开水下盘结的芦根与暗藏的浅滩。 船夫们皆是沉默寡言,唯有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语气急促而谨慎,目光不时扫过四周茫茫的芦苇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这片水泽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危机,既有迷路陷入芦苇迷宫的风险,更偶有劫掠商队的盗匪潜藏其间。而在天象之变后,又多出了异化和畸变的野兽、水生威胁。 而在其中的一艘翘头蓬船上,江畋也在慢慢回想和思量着,来自呼罗珊/霍山道的讯息。那位潘大督的前几封信件,都相当的厚实;基本上是事无巨细的通报了,对于大断事官叶氏的残党,及其在逃的党羽,还有龙台观爆发的妖邪事件中,牵涉到地方官吏、贵族藩属的追索和清算进度;算是完成当初承诺和约定的一部分。 但似乎是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的缘故,随后私信的内容,就逐渐变得越发简略起来;道理也很简单。潘吉兴虽然贵为行省总督,镇守东境重镇木鹿多年,但毕竟并非完全的一手遮天。清算行动推进到一定程度,必然会触动本地势力的现有利益;那些未被牵连的贵族与官吏,兔死狐悲之下,难免会生出潜在的抵制与不合作之心,长此以往,甚至可能演变成公开的抗拒,乃至区域性的骚变,这便是潘吉兴如今面临的第一道困局。 更不必说远在大夏伊都的天城皇庭,定然不会坐视潘吉兴借清算之名,不断壮大自身势力、尾大不掉。如今大断事官、首府督军等一系列要职皆因清算而空缺,若继续让潘吉兴主导后续的肃清与善后,他便有了借机剪除异己、独揽地方大权的风险,这绝非皇庭所愿。是以,天城皇庭派人前来接手地方肃清事宜、主持善后,同时委派新的大断事官、督军等要职,已是势在必行,无可逆转。 因此,到了后来的几封信笺,都变得越发的简明扼要;似乎,也代表着这位因缘际会曾与江畋,有过良好默契与协力的潘大督,越发疲于应付、日益烦劳的潜在处境。尤其是在第十一封信笺内,开始暗示和提及,伊都方面有意将其调任他处,乃至直接召回中枢讯问……因此,希望能够从江畋这里,获得某种响应和反馈,或者说是,寻得一丝支撑与底气。 因此,似乎是为了打动江畋之故,潘吉兴在后来的信件中又特意提及,为了追讨龙台观背后潜藏的乱党余孽,他曾先后派遣好几拨人手,北上越界,潜入相邻的图兰行省、咸海道境内,继续推进追捕之事。这几拨人手之中,既有他麾下最为得力、久经沙场的将校统领,也有熟悉当地风土人情、悍勇善战的本地义从,更有世代侍奉潘氏家族、忠心耿耿且战力强悍的精锐部曲;到了后来,他更是破格委任了一名个人忠心与职业操守皆无可挑剔的法曹推官,亲自带队前往图兰行省主持追捕局面,足见其对此事的重视,也藏着向江畋示诚的心思。 可世事难料,这般周密的布置,最终却落得个折戟沉沙的下场。那些分属不同渠道、有着不同身份掩护的派遣人手,一旦踏入图兰行省、咸海道的地界,便陆陆续续相继失联,没了任何音讯,仿佛被这片苍茫大地彻底吞噬一般。就连那名曾在大夏境内侦破过多起惊天大案、揭举过数桩陈年积案,素来沉稳缜密、行事稳妥的法曹推官,也在不久之前彻底断绝了联系,再无半点消息传回呼罗珊。 到最后,唯有其中几支作为偏师、负责潜在策应的受雇义从团体与游士小队,有少数人身负重伤、狼狈不堪地逃回到了呼罗珊境内,被巡边游弋的兵士所获,才算留下了一丝线索,也让潘吉兴得以知晓,北上追捕的人手,已然遭遇了不测。可偏偏祸不单行,就在潘吉兴为北上追捕失利、人手失联之事焦头烂额,满心期盼着江畋回应之际,新的变故让他早已自顾不暇。 只因来自大夏伊都的皇庭使者,已然携着天城皇庭的明诏与符节,抵达了呼罗珊行省治所木鹿城,一到任便径直接管了所有与叶氏残党、龙台观妖邪事件相关的案卷与囚徒,甚至派人封锁了那只巨虫的残骸,半点未曾给这位镇守一方的潘大督留有余地。或者说,来自本地贵族和边境藩属的反弹,比他料想的更早,也更加激烈,这也间接促成了皇庭使者的仓促到来,变相夺走了他手中的清算之权。 因此,在最后一封信笺当中,潘吉兴不但提供了一个位于边境上的交接地点,以便移交之前调查所得的诸多线索;还在信笺中恳请江畋,能够看在彼此短暂相处还算默契、曾并肩协力一场的份上,给他那些失联的部曲与将校,捎带一个身后的交代,也算尽他一份主君之责。当然了,江畋亲自出马还有一个重要缘故。当初自大宛都督府北部的天柱堡,出逃的那些疑似拜兽教余孽,也是逃入沼泽,消失在大夏的图兰行省/咸海道方向。 只是因为去年入冬寒潮南下的第一场大雪,彻底中断了追击的最后痕迹和线索。想到这里,江畋自丝绸软垫上正起身来;对着外间问道:“我们已经到了哪里了。”随即,在舱外传来值守傔从之一的回应:“回秉官长,此处已然出了,大宛都督府地界,属于咸海大泽的东南边缘了。”“根据之前先人建立的水道地标判断,囫囵泊和五岔河就在不远处了。” 这时舱外,风势渐起,芦秆簌簌作响,木桨划水的轻响与船夫的低低叮嘱声,透过油布缝隙隐约传来。蓬船划过水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很快便被后续的船只覆盖,又被风卷起的涟漪抹平。芦苇叶擦过船舷,发出沙沙的轻响,与木桨的划水声、船夫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在苍茫的水泽中缓缓回荡。偶尔有几只水鸟落在船舷上,啄食着掉落的粮食碎屑,被护卫轻喝一声,便扑棱着翅膀,飞进了芦苇深处。 行至水泽腹地,水道愈发狭窄,芦秆愈发茂密,几乎遮蔽了半边天光,船身只能缓缓挪动,船夫们不得不不时用长竿拨开挡路的芦秆,小心翼翼地前行。打头的蓬船上,做河中商人打扮的将校,微微蹙眉,抬手示意船夫放缓速度,低声吩咐身旁装成护卫的同行军士:“此处地势偏狭,最宜埋伏,仔细戒备,莫要大意。”军士颔首应下,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和多管火铳,目光愈发警惕。 第一千五百八十六章 初变 当然了,接下来这一路并没有什么意外,唯有水泽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奇异的水响,惹得船夫们愈发警惕。不多时,水面之下忽然翻起几道浑浊的浪涌,几尾怪模怪样的大鱼猛地撞破水面,撕咬住来不及腾飞的水鸟;鳞甲泛着暗灰的光,嘴边长着尖锐的触须,模样凶悍,似是被漕船的动静惊扰,竟朝着船舷撞来。 可它们还没有来得及掀起什么像样的动静,船上的护卫便已反应过来,几支投矛应声而出,精准扎中大鱼的腹部,另有护卫端起火铳,几声闷响过后,火星溅落在水面上,余下的大鱼或被击杀、或被击伤,挣扎着沉入深浅不一的水泽中,只留下一滩滩淡开的血污,随波荡漾,很快便被浑浊的水光掩盖。 风波暂歇,商队继续沿着蜿蜒的水道前行,拨开层层叠叠的芦秆,约莫半个时辰光景,一座藏在苇荡水道深处的城寨,或者说是人声鼎沸的据点,就出现在了蜿蜒而行的船队面前。它并非规整的城池形制,更像是依水而建的聚居据点,木石垒砌的矮墙沿着水道两岸延伸,墙体上爬满了深绿的藤蔓,与周边的芦苇荡浑然一体,若不走到近前,即便站在高处,也难辨其踪迹,隐秘得恰到好处。 这里就是囫囵泊,也被当地人俗称为五岔河口的所在;来自大片苇荡中的五条水道,在这片突然开阔的水泊中骤然减速,最终汇聚成一片平缓而深邃的数里湖面。每当风静日和、水泽沉寂的时刻,湖面便宛如一面澄澈的镜面,将空中的天高云淡、岸边绵连无尽的碧色苇丛,一一清晰倒映其中,天地相融,苍茫而静谧。 可这份安宁终究短暂,很快就被商队漕船划过的涟漪与蜿蜒轨迹,轻轻切碎、彻底打破,镜面般的湖面泛起层层碎光,与船桨的划水声、远处的人声交织在一起,添了几分烟火气。当然了,这处据点的前身,其实是历代各条河流裹挟的泥沙,在苇荡水泊深处,郁积出来的一片泥滩地。更早的时候,则是罪犯、流人、逃奴,以及走私贩子,聚集而成的一个隐藏窝点,靠着水泽的隐秘与水道的便捷,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苟存,专做些见不得光的营生。 后来,随着唐人重新征服了花砬子模地区,也就是图兰低地、咸海流域之后,便以昔日羁縻属的火寻州为核心,在这里建立起新的疆域,将这片苍茫水泽纳入掌控范围。而这处泥滩窝点,也随之发生了巨变——它变成了那些战败逃散的本地势力,包括从属于黑衣大食(阿巴斯王朝)的贵族余孽、降而复叛的部族首领,继续反抗唐人征服与统治的重要据点之一。 这些反抗者世代盘踞于此,借着芦苇水泽的天然屏障,一次次发起反乱与骚动,不时四出袭击周边的城邑、市镇与军屯,成为唐人稳固这一区域统治的心头大患。也正因如此,囫囵泊所在的城寨,在常年的征战拉锯中,被反抗者一次次扩建、加固,又被攻入其中的大唐镇戍军,及其附庸的城傍、藩兵,一次次攻破、抄掠与焚毁,几番兴衰起落,满地皆是岁月与战火的痕迹。 最终,在原地废墟之上重建起来的聚居点,褪去了昔日反抗据点的戾气,却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成为了如今贯穿大夏东疆与大唐岭西分界线上,一条重要穿行捷径必不可少的中转点。往来的商队、信使、游士和旅人,皆需在此休整补给、打探讯息,而霍山总督潘吉兴所安排的接头与会面地点,恰恰就在这处地处两国交界、身份微妙的三不管地带中的关键节点之上。 此刻映入商队眼中的囫囵泊城寨,远非寻常水村可比。土围搭配木栅并非一味粗夯,临水的一面嵌着密密麻麻的削尖木桩,直插泥沼,既能抵御水匪凿船偷袭,也可防异类撞岸;墙顶每隔数丈便设有一座木构望楼,覆着焦黑的板瓦,楼中哨兵身披蓑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芦苇荡的每一处异动,望楼之间还牵有细韧的麻绳,一旦遇警,梆子声便能顺着绳索与水道,瞬间传遍整个据点。 寨内街巷依水而建,皆是用夯实的沙土混着卵石碎铺就,雨天不滑,晴天不起尘。两侧多是吊脚木屋,底层架空,既能防潮,也可兼作船坞与储物间,上层住人,家家户户的窗下都系着小小的木筏,门口挂着风干的芦根、咸鱼与水禽,空气中弥漫着鱼鲜、草木与烟火交织的独特气息。最热闹的是位于城寨边缘上的三岔市,这里既是货栈云集之地,也是各方势力默许的榷场。 在这里可以看见,来自唐土的丝绸、瓷器、书籍,也有来自南方天竺之地,或是西面海路带来的香料、宝石与异域药材,还有本地部族的皮毛、鱼干、腊味、芦苇编织品,在简陋的棚摊间互通有无;戴着尖顶帽的河中粟特商人、裹着缠头的波斯人、身着短打劲装的唐人后裔、眼神狡黠的土族头人,操着各种参差不齐的腔调讨价还价,人声鼎沸,连水面上的水鸟都被惊得,在半空盘旋不落。 城寨的西北角,保留着一片断壁残垣,那是上一次大唐镇戍军攻破据点时,特意留下的废墟。焦黑的梁柱斜斜插在泥地里,墙基处还能看到箭镞与火铳弹丸嵌入的坑洼;断墙之下,几位白发老者正坐在青石上晒着太阳。他们多是世代居于此处的流人后裔,亲眼见过黑衣大食贵族的骄横,也尝过唐军铁蹄下的安宁,此刻正用沙哑的声音,向围坐的孩童讲述着当年水寨攻防、芦苇荡中夜袭的往事,语气里没有太多怨恨,只有对这片苍茫水泽既爱又恨的复杂。 当然了,江畋所在的船队,并没有上岸,只是停泊在暂时空出来的一条入水栈道边;同时,挂灯的船桅上缓缓升起一面特制旗帜。旗色浅青,边角绣着细小的芦花纹样——这是潘吉兴事先约定的接头标识。旗帜甫升起没多久,便有不少撑着小舟或是木划的本地人,纷纷朝着船队靠拢过来,他们手中举着装满土产的篮子、筐子,隔着船舷低声兜揽售卖,语气里满是淳朴的急切,打破了船舱内外的相对安静。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从城寨方向赶来——正是明阙罗。他乃是江畋此次特意指派同行的外围人员,早已提前从另一处隐秘水道潜渡上岸,负责先行联络接头事宜。此刻,他混在那些兜售土产的本地人中,不动声色地引着一人,缓缓登上了江畋的坐船甲板。被引来的是个粗脖塌背的短衣汉子,褐发微卷,面色黝黑,双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布带,神色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与僵硬。不等那汉子开口禀话,江畋抬眼扫了他一眼,目光沉冷如冰,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沉声道:“这是假的!拿下!” 江畋话音未落,甲板两侧早已戒备待命的护卫,便如离弦之箭般扑出,动作迅猛利落,不等那短衣汉子反应过来,粗壮的手臂便已死死扣住他的肩颈与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汉子吃痛,闷哼一声,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被慌乱取代,挣扎着想要挣脱,嘴里含糊地嘶吼着晦涩的胡语,听起来既有惊恐,也有几分色厉内荏的戾气,可护卫们的力道丝毫不减,反手便将他按跪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明阙罗见状,面色一凛,快步上前,躬身向江畋请罪:“属下无能,竟被此人蒙骗,险些误了接头大事,请官长降罪。”他眼中满是愧疚与自责,方才上岸联络时,在预定的记好处遇到此人。自称是潘吉兴麾下亲信,还能说出事先约定的暗语,他一时不察,便将人引了过来,未曾想竟是个冒牌货。江畋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那假接头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你无关,此人伪装得虽巧,却藏不住身上的破绽。” 因为,当初潘吉兴在最后一封信件里提及,长期在五岔河口候命的,是他的亲信部下;但是最终负责出面联系的,只会是他的养子之一;绝不会假以他人之手。而眼前这人,浑身透着久经劳役的沧桑,身形佝偻、手足粗糙,活脱脱一副底层苦力、船夫的模样。潘吉兴身为霍山总督,权势显赫,其信任的养子即便行事低调,也绝不会落魄到这般境地,更不至于混得与苦力、船夫一般无二——这便是他最大的破绽。 他抬手示意护卫将假接头人拖下去严加看管,务必撬开他的嘴,逼问出背后主使与真实目的,随后转头看向明阙罗,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再上岸一趟,仔细打探潘吉兴的消息,顺带留意城寨内有无异常动静,尤其是最近才到来的任何事物,切记谨慎行事,莫要再中圈套。”明阙罗躬身领命,沉声应道:“属下遵令,定不辱使命。”说罢,便转身跳上一艘小木划,趁着混乱,悄悄划入芦苇荡,再度前往囫囵泊城寨打探消息。 甲板之上,护卫们依旧戒备森严,江畋望着城寨的方向,指尖捻着那半块狼头令牌,思绪翻涌——这场接头,从一开始,就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看起来,那位潘大督似乎卷入了,大夏中枢到地方的某种权利争斗;这本来与江畋毫无关系的,但若是有人想要藉此找事;或是妨碍了自己的事情,那就不要怪自己犁庭扫穴,连根拔起了!或许,这就是那位霍山总督,所期盼的结果? 第一千五百八十七章 半响之后,明阙罗带着数名乔装成本地商贩的护卫,借着城寨内往来人流的掩护,悄然潜入一处被清空的酒坊。酒坊早已荒废多日,地面布满厚厚的灰尘与散落的酒糟,墙角结着成片暗绿色的霉斑,几扇破旧的木窗歪斜地挂在窗棂上,被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细碎的天光透过窗棂的破洞,在昏暗的屋内投下几道斑驳摇晃的光影。 穿过杂乱的前厅,三人循着隐约的腥气,摸到后院一处被杂物遮挡的地道入口——周遭堆着发霉的粮袋、破损的酒坛,还有几筐盛满咸鱼干的竹篓,咸鱼的咸腥、腐烂果子的酸腐与发馊酒水的浊臭,像一张粘稠的网,死死裹住整个角落,刺鼻的气味呛得人忍不住蹙眉屏息,却也恰好掩盖了另一种隐秘而致命的气息。 护卫俯身,费力搬开那些沉重的杂物筐篓,一道狭窄潮湿的地道口骤然显露出来,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隐约干涸的血腥味,瞬间冲破杂乱气息的裹挟,裹挟着地下的阴冷潮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鼻尖发麻。 明阙罗抬手示意护卫点亮松明火把,微弱的火光瞬间窜起,却难以驱散地道深处的浓黑,只能勉强照亮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地道壁是粗糙的泥质,混杂着细碎的碎石与枯草,指尖触上去冰凉刺骨,壁面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时不时有几滴顺着壁面滑落,“嗒、嗒”地滴在地面的积水里,声音在寂静的地道中格外清晰,像是鬼魅的低语。 沿着陡峭湿滑的石阶缓缓下行,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还多了几分腐臭与霉味,火把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壁面上扭曲晃动,宛如暗处潜藏的鬼魅。行至地道底部,便是一处宽敞却压抑的地下空间。 这里该是酒坊昔日储存酒坛的地窖,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水洼,积水中漂浮着腐烂的草屑与不知名的污物,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浑浊的水花溅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四周堆放着不少破损的酒坛,坛身爬满霉斑,有的早已碎裂在地,残留的馊酒顺着坛底蔓延,与地面的积水、血迹混在一起,凝结成暗褐色的污渍,牢牢粘在地面上。 火把的光缓缓扫过,触目惊心的景象彻底展露在三人眼前:地下空间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尸体,尸体早已僵硬发冷,肤色青灰泛黑,身上爬着细小的蛆虫,有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凝固的黑血结成硬痂,黏连着凌乱的发丝与尘土,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有的则是后背中刃,衣衫被鲜血浸透、发黑发硬,刀刃刺入的痕迹清晰可见,鲜血顺着衣衫的破洞滴落,在身下积成一小滩早已干涸的黑渍,周遭的地面还残留着拖拽的血痕,蜿蜒曲折,指向墙角。 而在潮湿斑驳的木质壁板墙角,墙壁早已被潮气浸得发黑发软,甚至有部分木板腐朽脱落,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死死锁铐着一个人,铁链与他的手腕、脚踝相接处,皮肉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结痂的伤口又被挣裂,暗红的血珠顺着铁链缓缓滑落,滴在地面的积水中,晕开细小的红圈。 他浑身血肉模糊,看不清面容,散乱的发丝黏在布满血污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微弱闭合的眼睛,衣衫破碎不堪,沾满了尘土、血渍与霉斑,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是刀剑划伤,有的是钝器击打留下的淤青,伤口还在隐隐渗着血,混杂着地下的潮气,散发着淡淡的腐味。 他瘫软在墙角,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胸口微弱起伏着,唯有那若有若无的喘息,证明他还尚存一丝生机,周身的气息,与这地下空间的阴冷、腐臭、血腥,莫名地相融,透着一股绝望的死寂。“这还有一个活的!”明阙罗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人看起来只剩一口气,但既然到了那位官长手中,想要死掉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而在囫囵泊城寨深处的另一处所在,曾经人声鼎沸、往来客商络绎不绝的红鱼酒家,此刻却已是一片人间炼狱。店内桌椅翻沉歪斜,碗碟碎渣散落满地,酒坛倾倒碎裂,发馊的酒水混着暗红的血迹,在青石板地面上蜿蜒流淌,汇成一片片浑浊的污痕。 四下里尸横枕藉,死者姿态各异,有的双眼圆睁、面露惊恐,有的胸口插着断裂的刀刃,鲜血浸透衣衫,还有的脖颈扭曲、面色青紫,显然是遭人暗算身亡,浓重的血腥味与馊酒的浊臭交织在一起,刺鼻难闻,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死寂。 更有零星几个灰头土脸、满身血污的酒客与伙计,被粗麻绳死死反绑着双手,跪倒在血泊之中,凶悍的护卫靴底重重踩踏在他们的后背,将其按得无法动弹。有人被粗布索套住脖颈,绳索末端攥在护卫手中,只需轻轻一拉便会气绝身亡;有人被锋利的刀剑横在后背,冰凉的刃口贴着皮肉,稍有异动便会被当场割喉,他们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眼神里满是绝望,连哭嚎都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牙关,随时随地都在等待着那一声夺命的令下,转瞬便会沦为刀下亡魂。 而江畋,此刻正身着一袭深褐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他大马金刀地端坐在这片满地狼藉之中,唯一一张完好无损的横案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一只脚尖微微点着地面,起落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像是踩着某种惊心动魄的无形节拍,每一次轻点,都似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衬得周遭的死寂愈发浓重,也让那些被押跪的俘虏,浑身抖得愈发厉害。 作为囫囵泊城寨明面上的秩序维持者,亦是身负半官方身份的强力人士——大夏东境图兰行省呼图州,叶泽守捉使麾下,水路游弋郎官之一的马赫牟,正满头大汗地跪倒在江畋面前,膝盖重重磕在布满血污与碎碟的青石板上,连额头都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有半分抬头。他身上的泡丁皮甲早已被汗水浸透,甲片缝隙里还沾着尘土与细碎的血点,却丝毫掩盖不住浑身肌肉的惊悸颤抖,肩头不住耸动,连呼吸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战栗,仿佛承受着极致的恐惧。 而在他身后,那些一同赶来的亲信部属,早已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个个表情各异、惊骇欲绝,生死不明的失去了动静,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这便是他们急匆匆赶来、贸然冲进这处红鱼酒家的下场——不过一个照面,连惊呼示警的时间都未曾有,便被这些来历不明的武装人员,轻而易举地制服、击倒,尽数陷没于此;整整一队的游弋兵,最终只剩马赫牟一人被刻意留下,在极致的恐惧中,承受着这份灭顶之灾般的震慑。 可江畋的目光,却未曾落在马赫牟的身上分毫,仿佛这位身负半官方身份的游弋郎官,不过是脚下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他的视线越过跪地颤抖的马赫牟,冷冷投向厅堂角落,定格在一名模样凄惨的矮胖子身上。那矮胖子衣袍褴褛不堪,沾满了血污与尘土,四肢被硬生生扭脱了关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有人用粗木杆叉住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动弹不得。 最诡异的是他的浑身肌肤,竟呈现出一种异常刺眼的艳红色,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又似体内有诡异的血气在疯狂奔涌,连裸露在外的手腕、脚踝,都泛着不正常的绯红。他的嘴角淌着混杂着牙齿碎片的鲜血,嘴巴被一块粗布强行塞住,无法发出完整的呼喊,却依旧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喉咙里溢出“嗬嗬”的闷响,眼神里满是极致的痛苦与疯狂,死死瞪着江畋的方向,透着一股不甘与怨毒。 马赫牟余光瞥见那矮胖子的瞬间,心底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认得对方,此人正是这红鱼酒坊的东主麦利罗,除此之外,城寨内好几家行栈、船坞、欢场,也都归他名下,是囫囵泊城内实打实的资深坐地户。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当地老派帮会、闲散汉团伙的幕后金主,一手掌控着城寨内大半见不得光的营生,更是与他们这些叶泽守捉使麾下的游弋郎官,有着千丝万缕的深厚交情与利益牵扯。乃是五岔商帮在囫囵泊城寨的专属代理人,平日里便是连他也要礼让三分的存在。 死寂的厅堂里,江畋脚尖轻点地面的声响愈发清晰,每一声都像冰锥,刺得在场众人心神不宁。直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墙体碎裂的闷响,明阙罗提着一个浑身是血、被粗麻绳捆缚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自大门被封堵后砸开的上墙缺口纵身而入,衣袍上还沾着尘土与未干的血渍,却难掩周身的利落与沉稳。 他落地时身形微顿,随即快步上前,在江畋面前主动屈膝叉手,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笃定:“主上,幸不辱使命,属下找到了。”江畋的目光终于从矮胖子身上移开,淡淡扫过明阙罗手中那名血葫芦般的身影——那人衣衫破碎,浑身布满伤口,脸上、身上全是干涸与未干的血迹,看不清模样,只剩一口气似的垂着头,被明阙罗提在手中,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片刻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都到齐了?”话音顿了顿,他抬眼看向那名被按跪在地、依旧浑身颤抖的矮胖子麦利罗,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声音陡然沉了几分,“那么,第一个问题,是谁给你天大的胆子,敢于截杀,并且假冒霍山道,潘大督的养儿身份行事?” ? ?年前出了事故,骑电动车下坡时,被突然横向逆行的其他电动车撞了,膝盖受了轻伤,只等年后的交警处理;春节期间也没法走太远,到处去玩了。 第一千五百八十八章 挣扎 听到这句话的刹那,游弋郎官马赫牟眼前猛地一黑,几乎当场晕厥过去。 马赫牟——这个听来标准的唐式姓名,内里藏着的却是边地最常见的浮沉身世。他祖上并非真正中土唐人,而是出自花剌子模、火寻旧地的土族头人,属于粟特人之外,杂胡部落中的一支。 早在大唐远征军踏平此地之前,他的先祖便已顺滑归降,充作斥候先锋,甘为带路之人;不仅主动引部落子弟为唐军向导,更将族中女子送往斥候营、伤兵田庄侍奉出力。这份早早投效的恭顺,也为家族换来了第一笔立足的资本。 那位自愿归化、受赐唐姓“马氏”的头人,在诸多亲族女子先后有孕之后,又借着酬功成为一方小城主;他将这些混血子嗣尽数养在膝下,就此撑起一支边地新贵的枝叶。 只是世代相传之下,族中偶尔会隔代冒出黑发黑眸、形貌与唐人无异的子弟——这类人自会被家族倾尽全力栽培,以“土生唐人后裔”自居,在从军、为官、游学、经商之中占尽便利。 马赫牟,正是这一代里最受器重的一个。 而在囫囵泊这种名义上三不管、实则乡土势力盘根错节的边缘地带,他能长久坐稳水路游弋郎官之位,手握秩序与威慑,自然少不了与地下帮会、灰色团伙、幕后金主虚与委蛇,彼此心照不宣。 平日里,他不过是在水道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私贩通行;对私下仇杀略作遮掩;偶得重金,便替人抹掉一些见不得光的痕迹。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卷进这种滔天大案里。 截杀、假冒霍山道总督潘吉兴的养子? 那是横压一道十数州、统御上百藩领、城主、麾下带甲数万、号令控弦十万的煊赫巨擘! 就算不属咸海道、图兰行省直管,可论权势位阶,潘吉兴一声令下,他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守捉使、镇将、州牧,都要卑躬屈膝、俯首听命。 更何况他马赫牟,不过一介流外品的小小游弋郎官。 这一刻,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自己这点身家性命、这点官身前途,在这等层级的倾轧之下,连尘埃都算不上。 但随即架压在他后颈上的锋刃割裂痛,却让他再度清醒过来——冰凉的刃口已然划破皮肉,一丝温热的血珠顺着脖颈滑落,渗进衣领,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一大片,黏腻的衣料紧贴着肌肤,伴着极致的恐惧,让他浑身不住发颤。他再也顾不上半分体面,急忙抢先嘶声喊出声,声音嘶哑破碎,满是怨毒与绝望:“麦水鱼,麦狗奴,我可让你害惨了!” 这一声嘶吼,打破了厅堂的死寂,也将他心底的慌乱与悔恨,暴露无遗。江畋这才瞥见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刃贴着皮肉划过,一字一顿,清清楚楚砸在马赫牟耳边: “你既认得这五岔商帮的人,也守着这五岔河口的水路。潘吉兴的人是怎么死的,假信使是谁放进来的,谁在城寨里遮掩消息——” 他微微一顿,目光终于落在瘫软如泥的马赫牟身上,淡声道: “别告诉我,你一个水路游弋郎官,什么都不知道。” “霍山总督的养子,都敢在你眼皮底下截杀。你这官,是当到头了,还是命,不想要了?” 话音一落,马赫牟眼前彻底一黑,“咚”的一声重重磕在地上,再也撑不住半分力气。 但他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地上抬起头,额头的血污混着冷汗往下淌,眼神里满是哀求与卑微,嘶声喊道:“贵人见谅,贵人宽悯!您想知晓什么,小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人一时糊涂,受这麦氏贼奴蒙蔽,被他虚假谎言哄骗,竟不知何时犯下这泼天的大祸,如今幡然醒悟,自知无所幸理,万死莫以自赎!……” “但还请贵人网开一面,高抬贵手,放过这城寨中其余尚不知情的无关人等!他们皆是寻常人等,虽有些作奸犯科之人,或是隐姓埋名的流亡之辈,但既不知情也未参与,求贵人莫要牵连过多啊!” 他一边喊,一边不停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布满血污与碎瓷的砖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多时便磕得头破血流,卑微的哀求声混着呜咽,在死寂的厅堂里回荡,满是绝望的忏悔。 “好!看你怎么说。”片刻之后,江畋才微微扬起下颌,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唯有紧抿的薄唇透着几分冷硬。 他手中隐握的缠丝黄晶,正泛着几不可察的淡微光晕,悄然接收和感应着马赫牟心底的情绪波动与表层思维反应,指尖摩挲着晶石的纹路,不动声色地甄别着这番忏悔里的真假。 又过了片刻之后,同行的里行院医官孙水秀,也轻巧的趋上前来低语道:“主上,幸存之人,已经救过来了,并设法验明了身份,还能维持片刻的清醒,只待您的问话!” 而这时候,一直被压制在地上、喉咙里不停溢出“嗬嗬”嘶吼、拼死挣扎的红鱼酒家东主麦利罗,身上那诡异的艳红色,像是积累到了某种极限,愈发刺眼夺目,连肌肤下的血管都泛着暗红的光,仿佛有滚烫的血气在疯狂奔涌。 下一秒,他那矮胖臃肿的身躯突然爆发式震颤起来,皮下筋骨骤然膨胀数倍,原本紧绷的衣料瞬间被撑得粉碎,连深深勒进皮肉、几乎要嵌进骨缝里的透明皮索,都在这股巨力之下“嘣嘣”作响,应声断裂,断口处还带着撕裂的皮肉碎屑。 在皮下激烈翻滚的气血涌动之下,他那早已被扭断、脱位、以诡异角度弯折的四肢,竟不由自主地发出“嘎嘎”的骨节摩擦声,断裂的骨骼似在强行复位,原本蜷缩的肢体硬生生撑直、拉长开来,身形瞬间魁梧了大半,再也不见往日的矮胖臃肿。 架在他脖子上的锋利木杆叉枪,先是被骤然膨胀的脖颈割裂大片肌肤,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石板上,紧接着便被他体内迸发的坚韧力道狠狠顶起,“哐当”一声折断弹飞出去,重重钉在斑驳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厅堂短暂的死寂,也让在场其他人都心头一震。 但下一刻,在其他人围拢动手之前,眉眼细长而形貌秀气的医官孙水秀,却身形微侧,抢先抬手挥手,指尖弹出数支小指粗细的晶莹事物——那事物通体透亮,裹挟着细碎的流光,快如惊鸿般直射而出,精准正中麦利罗挣脱束缚、暴涨变形的猩红身躯。 令人惊骇的是,麦利罗那方才还能轻易弹开沉重叉枪锋刃、坚韧如铁的蠕动皮肉,面对这几支晶莹事物,却几乎没有任何阻挡,任由其径直没入肌理之中。虽说那些晶莹事物刚没入片刻,便被麦利罗体内狂暴涌动的气血狠狠挤压、排斥出小半截,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竟是几支宛如放大数倍蜂刺一般的半透明结晶管,管身泛着淡淡的莹光,质地看似脆薄,却异常坚韧,死死附着在他不断挤压、蠕动的肌理深处,任凭气血奔涌也无法彻底逼出。 更诡异的是,这些结晶管竟像是自带吸力的中孔目和导管一般,持续泵动出一股股浓稠暗红的浆液,顺着结晶管的内壁,交相喷射在砖石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浆液落地之处,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息,迅速掩过厅堂里交织的血腥、浊臭。 而原本借着体内气血狂暴之势,顺势一跃而起、身形已然腾空,即将扑上厅堂横梁、想要借机逃窜的东主麦利罗,在结晶管泵出浆液的瞬间,动作骤然僵住,浑身的猩红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像是一下子被戳破、放空了内里所有气力的气球一般,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声惨叫,庞大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重重跌坠在地,“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的碎瓷与血渍飞溅。 下落之时,他口中不断喷洒着越发淡薄、稀疏的血水,原本暴涨魁梧的身躯,也在落地后飞速萎缩,浑身抽搐着翻滚蜷缩。最终缩成了一团异常瘦小、干瘪的模样,肌肤上的艳红色彻底消散,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连挣扎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唯有喉咙里溢出的微弱呻吟,证明他还未断气。 这就是身为随行医官的孙水秀,所掌握的特殊能力和擅用器具之一。那些半透明的结晶管,并非寻常器物,而是取自某种山中异化的食肉巨蜂,经他亲手炮制和精细加工后所得的副产品。晶针前端带着细密的锯齿状倒钩,一旦刺入皮肉,便会牢牢勾住肌理,难以轻易拔除; 其本身更有着奇特的特性,既能吸附血肉,又能持续放血,还能短暂阻止伤口愈合,哪怕是麦利罗那般狂暴的气血之力,也难以抵挡这份器具的诡异功效——方才麦利罗身形骤缩、气力尽失,大半也是拜这结晶管的奇效所赐。 略过这个突发小插曲,厅堂内的秩序很快便被护卫重新掌控,瘫软在地的麦利罗被铁链死死捆缚,交由专人看守,以防再生变数。半响之后,江畋也终于获得了多方交叉印证的口供——马赫牟的忏悔、假接头人的吐实,再加上幸存部曲苏醒后断断续续的证词,三方所言相互佐证,囫囵泊城寨背后的阴谋脉络,已然渐渐清晰。 除此之外,护卫们还在城寨隐秘角落,找到了一包被临时藏匿起来的事物,那是潘吉兴派来的信使,在遭遇袭击前仓促埋下的,侥幸躲过了本地袭击者的搜查与销毁,完好无损地送到了江畋手中。 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养子 作为霍山道潘大督的养子,也拥有一个唐土化的名字——米尤贞。单听这姓氏便知,他祖上出自河中之地昭武九姓之一的米国,乃是早年填户移民到霍山道的归化人后裔。他官面上的身份是边境税官之一,在潘大督众多养子之中,地位只能算是中下游,不算出众,却也不至于被边缘化,仍能接触到潘氏麾下的部分核心事务。 在梁氏大夏的统治体系里,处处可见唐土化事物与本地风土民俗相互融合、彼此妥协的痕迹,这种充斥着三六九等差别的养子制度,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究其根源,还是当年陆续西迁的唐土人口始终有限,而藩主诸侯们为了巩固统治、扩大影响力,不得不借助各种方式聚拢势力,养子制度便由此逐渐成型、传承下来。 初代的唐人诸侯藩主,除了收养大量异族、外姓孤儿,将其培养成家将部曲,补充自身兵力之外,还在伴随迁徙而来的归化人、战败降服的土族,乃至被俘的敌军之中,通过姻亲、结拜、义亲、师承等多种手段,网罗了一批忠心可用之人,组成了最初的统治班底与势力外围,这一做法也渐渐成为大夏边地藩主的特色传统。 在这些养子之中,地位最高、最受家主宠爱与信任者,不仅能获得家主授予的本姓,还能获准进入祠堂家庙,正式添录宗族谱系,死后名字可入祠受后世族人香火供奉;甚者,还能在家主的安排下,迎娶宗族女子,将自身血脉彻底融入这一门第之中,真正成为家族的一员。而地位最低的养子,则徒有其名,与家生子无异,不过是身份稍高些的奴婢,终生只能仰人鼻息、听候差遣。 米尤贞的身世,便介于两者之间。他的父亲、祖父、曾祖,世代都是潘氏麾下的低等家将部曲,迎娶的也都是出身对等的家臣、藩士之女,家世平平,毫无根基。在他年幼时,父亲意外战死沙场,母亲无力抚养,只得改嫁他乡,年幼的米尤贞便由潘氏家主负责资助、供养,一路长大成人。但米尤贞性子坚韧,又机灵好学,从不甘于平庸。 他凭借自身努力,在一众候补家将的少年人中脱颖而出,先是进入潘氏麾下担任小吏,而后在税吏任上一步步攀爬,历经多年磋磨与重重考验,终于获得了潘氏养子的名头,所谓的“忠贞孝义仁信智礼”,就是这些养子的典型命名。更得到了代持霍山道过境灰色产业税收的资格,也算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这一次,他便是受潘大督暗中指派,以税官身份为掩护,作为内线人员,前往大河水泽中的交界之地,接应潘氏失联部曲的幸存者。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与他联络的那名幸存者,竟先行一步被人截杀。而凶手则冒用幸存者的身份,设下致命陷阱,将不知情的他引入了囫囵泊城寨。一场猝不及防的袭击之下,他跟随多年的亲信手下几乎损失殆尽,唯有他自己,因始终不肯吐露潘氏的任何机密,哪怕遭受百般拷打与折磨,也守口如瓶,才让对方心存侥幸,留了他一口气,否则,他早已折损在这处藏污纳垢的不明城寨之中,无人知晓。 可他就算侥幸得救、捡回一条性命,眼底却没有半分生机,只剩挥之不去的颓丧与深入骨髓的绝望。只因经过那些恶贼日复一日的折磨与拷逼,他早已不复往日模样——面容被烈火灼伤、被钝器损毁,沟壑纵横的伤疤遮住了原本的模样,称得上是容貌俱毁;更残酷的是,他全身的骨骼、经络被硬生生打断、揉碎,再也无法直立行走,彻底变成了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 支撑他熬过这炼狱般折磨的,从来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心底最后一点对潘氏的忠诚,以及对自身使命的执着——他必须活着,把自己知晓的一切、未完成的使命,悉数交代清楚。可这份执着耗尽之后,他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已消散,在他看来,接下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潘氏门下的人带回去,安置在某处无人知晓的田庄里,日复一日饱受伤痛的煎熬,在无尽的痛苦与孤寂中慢慢死去。这般生不如死的日子,反倒不如在这里求得一个解脱,于他而言,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反正,他这一生孤苦,未曾来得及娶亲,也没有留下半点血脉后代,身边唯有几个非固定的短期床伴,谈不上牵挂,更谈不上留恋,死了也不过是悄无声息,无人惦念。只是,当他再度从锥心的伤痛中艰难醒来,看着围在身旁的救援之人,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卑微地提出“求赐一死”的要求时,换来的,却不是怜悯与应允,而是几声不明所以的嗤笑,那笑声不重,却像针一般,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让他茫然无措。 茫然与屈辱交织着锥心的伤痛,让他再也支撑不住,意识渐渐模糊,再度陷入晕厥之中。而后,他就做了一场惨烈到极致的噩梦——梦里,他深陷一片无边无际的熔火炼狱,赤红的熔浆翻涌奔腾,裹挟着灼人的热浪,将他死死吞噬。 每一寸骨骼都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每一分血肉都被烈焰一点点烤焦、烧干,顺着肌肤的纹路剥落、成烬,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那些灰烬被炼狱中的狂风卷起,满天飞扬,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他拼命嘶吼、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也挣脱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被熔火彻底湮灭,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比现实中的折磨还要刺骨百倍。 可这场炼狱般的噩梦,终究没能将他彻底吞噬。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钻心的干渴与周身的束缚感,强行将他从无边的黑暗中拽了出来——当他再度从这场噩梦中艰难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身还好生生的活着,并未如梦中那般化为飞灰。 只是浑身被粗麻绳严严实实捆绑着,绳结勒得极紧,深深嵌进早已消瘦不堪的皮肉里,连手指脚趾都动弹不了分毫,唯有眼珠能勉强转动,打量着周遭陌生而昏暗的环境。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的身躯竟莫名缩小了一圈,原本虽不算魁梧却也结实的身形,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几乎能清晰看见惨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下,紧紧包裹着的骨骼轮廓,嶙峋可怖。 整个人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一般,焦渴难耐,喉咙干得冒烟,连吞咽一下口水都觉得刺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干裂的灼痛感,浑身虚弱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第一千五百九十章 此去 “你醒了?”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忽然在昏暗的空间里响起,打破了周遭的死寂。说话之人正是明阙罗,他身形挺拔,面容带着混血儿特有的硬朗轮廓,可脸颊、额头处纵横交错的多道浅浅瘢痕,却破坏了这份硬朗,反倒添了几分狰狞凌厉。他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瘦骨嶙峋的米尤贞,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几分直白的感慨:“你的运道真不错,居然能够承受住,几度三番的突然伤势恶化,最终活下来。” 米尤贞闻言,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涣散地落在明阙罗身上,喉咙里挤出一阵干涩沙哑的气音,字句破碎,微弱得几乎要被周遭的死寂吞噬,连呼吸都带着剧烈的起伏,每说一个字,都似要耗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运道……不错?” 他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完整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只有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语气里满是麻木的嘲讽与深入骨髓的绝望,“活着……才是煎熬……求你……赐我一死……”话音落下,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喉咙中却咳不出分毫,胸口微弱起伏着,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断气,眼底再无半分生机,只剩对死亡的迫切渴求。 “你确定?还要一心求死?”然而,明阙罗闻言,再度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神情,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笑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为何不好好看看,你自己的模样?”话音未落,他手腕微抬,信手一挑,修长的指尖带着几分力道,轻轻掠过捆缚着米尤贞的粗麻绳。 原本勒得极紧、嵌进皮肉的绳索,竟被他指尖的力道轻易绷断,“嘣”的一声轻响,断成几截,散落一地。束缚骤解,米尤贞下意识地挣脱开来,借着一股惯性弹坐起身,身形虽依旧虚弱,却难掩心底的茫然。不等他反应过来,一面小巧的镀银小铜镜,便已递到了他的面前,镜面泛着淡淡的银辉,恰好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而倒映在镜面中的米尤贞,看着镜中的自己,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绝望瞬间被难以置信的茫然取代。镜中的人依旧消瘦得脱了形,深陷的眼窝衬得眼珠愈发浑浊,蓬乱如枯草的须发黏在脸颊两侧,单薄得近乎透明的皮下,暴突的青筋清晰可见,依旧是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但是!那些他刻骨铭心、以为会伴随自己余生的恐怖伤势——被人狠狠划烂、沟壑纵横的面颊,被生生割掉、只剩平整创面的鼻子,撕裂到露出牙根、常年渗血的嘴角,还有被烈火烫焦发黑、早已粘连在一起的眼角,竟然全都不见了? 他颤抖着转动眼珠,死死盯着镜面,才惊觉并非真的消失,而是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竟已奇迹般愈合,只在面皮上留下一道道宛如花纹一般的细微淡粉痕迹,顺着肌肤的纹路蔓延,虽依旧显眼,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骇人,反倒透着几分诡异的规整。 紧接着,难以置信的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枯瘦如柴的手腕拼尽全力抬起,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痉挛,紧紧攥住了这片小巧的镀银铜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这面镜子嵌进骨血里,又像是抓住了一缕稍纵即逝的梦幻泡影,生怕下一秒,镜中的一切便会烟消云散。他死死盯着镜面,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镜面烧穿,连呼吸都忘了调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他浑身发颤。 片刻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无意间落在了自己的手掌上,瞳孔再度骤缩,眼底的震惊又添了几分:自己那曾被一寸寸扭断、折裂,指骨外露、血肉模糊的手掌,还有被凌迟般切得支离破碎、筋腱外露的手臂,竟然也完好如初!肌肤虽依旧苍白干瘦,却再无半点伤痕,连昔日被铁链磨出的老茧,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米尤贞心潮澎湃的激动视线,顺着手臂继续延伸下去,落在自己的身躯上——曾经被残忍割开、脏器隐约可见的胸膛,被生生切断、再也无法动弹的手脚筋腱,还有那些被恶贼强行在伤口里塞入火烙、炭球,早已溃烂发黑的创面,以及被打折扭曲、变形不堪的小腿和脚踝,缺损了一大块、连站立都无法做到的足弓……虽算不上完完全全的完好如初,肌肤上仍残留着淡淡的愈合痕迹,肢体也依旧虚弱无力,却基本都还算齐整,再也不是那副骨断筋折、残缺不全的废人模样。 这一刻,一种巨大的荒诞感与莫名的庆幸,如同潮水般彻底席卷、充斥了他的身心,积压多日的绝望与痛苦,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他布满淡淡伤痕的面颊缓缓滑落,让他情不由衷的满脸温热。毕竟,没有人天生愿意做一个残缺不全的废人,在无尽的痛苦与孤寂中了却余生,这份突如其来的“完整”,比任何恩赐都更让他狂喜,也让他死寂的心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生机。 历经了片刻的情绪激荡,与大起大落的心潮翻涌之后,滚烫的泪水渐渐止住,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脏也缓缓平复下来。米尤贞的最后一点理性,终究还是将他从狂喜与茫然之中,牵扯回了冰冷的现实。他望着自己已然愈合的手掌,指尖轻轻摩挲着面皮上那些淡粉的伤痕,眼底的激动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醒的笃定——他已经隐约猜出了这些前来接头、甚至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治好他满身重创的人的身份。 也只有传说中那位的麾下,才有这种神乎其神的起死回生手段;念及此处,他强压下心中依旧翻沉的滋味——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知的忐忑,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敬畏,缓缓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对着明阙罗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恩戴德之色,语气虽依旧虚弱沙哑,却多了几分沉稳与恭敬,缓缓开口道:“敢问,贵人对某,有何吩咐?” 明阙罗闻言,缓缓俯身,索性盘腿坐在了米尤贞面前的地面上,姿态随意却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场,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抬,两根骨节分明的指尖直直伸在米尤贞眼前,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两个选择。” 顿了顿,他收回一根手指,只留一根指着虚空,缓缓开口,将第一个选择娓娓道来:“要么你,就此下船回去复命,无论后事如何,又发生什么变故,都自然听天由命,生死祸福皆与我等无关。”话音落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漠然,补充道:“我等也无须你任何报偿,今日救你、医你,全当顺手为之,自此往后,你我两清,再无半点干系!” 说完第一个选择,他再度伸出另一根手指,两根手指并列,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试探与引导:“要么,就暂时充作本处的向导。”他抬眼扫过米尤贞,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继续说道:“听说你因公往来边境频繁,还曾多次前往迦南、火寻之地,对那边的风土、水道、路径皆了如指掌,此番我等前来,你正好引路,顺便帮着找出本地潜藏的联络之人,也算了却这番渊源。” 米尤贞的目光,同样随着明阙罗那两根并立的手指缓缓移动。 船舱内的光线依旧晦暗,唯一的一盏油灯被风灯罩拢着,将明阙罗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这两个选择,听起来轻描淡写,像是在问他要喝热茶还是凉水,可落在米尤贞的耳朵里,却重逾千斤。 他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掌心触碰到的,是自己新生不久、尚显娇嫩的皮肉。那是孙医官妙手回春的证明,也是他此刻最大的“枷锁”。 回去复命?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太清楚潘大都如今的处境了。皇庭使者已至,追算之权暂停,总督府早已是风雨飘摇。自己作为潘大督私下派出的密使,九死一生从囫囵泊的地狱里爬出来,如今这副“完好如初”的模样,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回去?等待他的,绝不会是抚慰与嘉奖,而是皇庭彻查下的无尽盘问,以及家门对头眼中“死而复生”的活嫌疑。 更何况,麦水鱼背后的势力,既然敢截杀潘氏养子,就绝不会只布下囫囵泊这一个局。他若此刻独身下船,走出这片芦苇荡,恐怕连木鹿城的城门都回不去,就会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箭,钉死在大漠荒滩里。所谓的“听天由命”,在这乱世边境,不过是“死路一条”的体面说法。 米尤贞缓缓吸了一口气,胸口那道曾经被切开的旧伤处,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痒意,那是新生的皮肉在提醒他——活着,有多不容易。 他抬起眼,不再看那两根手指,而是直直望向明阙罗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历经生死的磨砺,这双曾经浑浊的眸子,此刻竟清亮得惊人,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冷静。 “官人说笑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他微微低下头,对着明阙罗,也对着这艘船上真正的主人,行了一个标准却虚弱的叉手礼。 “某这条性命,是贵人麾下救回来的。自当下醒来的这一口气始,就早已不是自己的了,自然愿意竭尽所诚,报答万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那双几乎恢复如初,却皮包骨头的手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却更多的是决绝:“再者,麦氏那贼奴,将某折磨至那般境地,此仇不共戴天。潘督如今身陷囹圄,某身为养儿,又幸得身受重任,既不能在木鹿城为他分忧,若连替他找出失联部曲、揪出幕后黑手的事都做不到,活着,反倒比死了更难堪。” 他抬起头,眼底再无半分犹豫,沉声道:“火寻的戈壁怎么走,咸海的盐泽哪里有暗哨,本家商帮在各地的联络暗号,某都烂熟于心。” 他再次俯身,语气铿锵:“某愿以这副残躯为质,引贵人深入那凶险虎穴。若有半句虚言,或有半分退缩,任凭贵人处置,死而无憾!” 第一千五百九十一章 边境 花砬子模,古称火寻地,坐落在中亚西部的阿姆河下游、咸海南岸,疆域横跨今乌兹别克斯坦与土库曼斯坦两国之间,是一片被风沙与水泽交织浸润的土地。在古时塞种人的语言里,这片土地有着一个炽热而神圣的名字——“太阳之土”,仿佛自诞生之日起,便被苍穹之上的烈日亲吻,藏着无尽的苍茫与隐秘。 广义上的花砬子模,囊括了整个咸海流域,以及闻名遐迩的图兰低地周边,地域广袤,地貌繁复。回溯盛唐之时,朝廷在岭西册封的十几个羁縻都督府中,这里便是赫赫有名的火寻州,亦称火寻部,是中原王朝与西域、北亚往来的重要枢纽,见证过无数商队的驼铃声声,也承载过无数文明的交融碰撞。 这片土地的先民,本是后突厥汗国灭亡之后,从黄头突骑施与黑头突骑施的内乱中分化而出,一路西迁的游牧杂胡之一。他们逐水草而居,剽悍善战,在这片“太阳之土”上繁衍生息,渐渐形成了独特的风土与族群风貌。直到穿越者前辈梁公率军西征,一路披荆斩棘,直抵地中海东岸的叶城(耶路撒冷),建立起西国大夏,也称天城王朝之后,花砬子模——这片昔日的火寻之地,便与霍山道、呼罗珊行省一同,自然而然地归入大夏版图,成为了大夏东境的重镇与核心行省之一。 只是花砬子模的归属,并未彻底抚平这片土地的褶皱。因其独特的地理环境,多河泽、绿洲与荒漠交织,交通闭塞,治理不易;再加上世代流传的历史遗留问题,族群林立,矛盾暗生;更有大夏朝廷推行的移风易俗唐土化运动,意在彻底抹除和覆盖昔日黑衣大食(阿巴斯王朝)统治此处时留下的所有痕迹,重塑这片土地的风貌与秩序。种种因素交织之下,大夏朝廷最终决定,将花砬子模以咸海为中心,按南北走向一分为二,各自设治,分而管之。 靠近西北面里海沿岸,以草原地貌为主的上花砬子模,被命名为小花砬子模行省,亦称火寻道。这里水草丰美,是游牧部族的天然牧场,民风剽悍,多藩领贵族盘踞,常年与周边部族既有往来,亦有纷争。而以咸海中南部的河泽、绿洲、荒漠为主的下花砬子模,则被称之为图兰行省,又称咸海道。此处水泽密布,绿洲零星点缀在茫茫荒漠之中,既是往来商队休憩补给的必经之地,也是藏匿隐秘、滋生事端的温床。 无论上花砬子模,还是下花砬子模,其境内局势都与大夏其他边境行省、分道一般,错综复杂,犬牙交错。这里既有大夏朝廷正式设立的州府郡县区划,有身着官服、执掌政令的官吏,维系着大夏的统治威仪;也充斥着大大小小边境贵族的藩领、城主,他们手握一方势力,维持不同程度的自治;更有许多附庸城邦、游牧部帐与山民聚落,散落其间,彼此制衡,相互依存,充当着大夏与周边势力交界地带的缓冲,也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阴影与纷乱。 再加上,天象之变导致的连锁纷乱。错综复杂、动荡四起的局势,也不可避免蔓延到了,往来于河泽之间的商队身上。因此,在这只盐运船队的“回程”水路上,很快就遭遇了几次三番的劫夺——那些潜藏在芦苇丛生的水泽深处、纵横交错的河杈拐角处的悍匪,早已设下埋伏,趁着船队行至狭窄水道、难以周旋之际,突然发起袭击,箭雨、投矛夹杂着凶悍的嘶吼,瞬间打破了水泽的沉寂,将贩盐船队拖入了凶险的厮杀之中。 河泽中水匪的袭击来得猝不及防,箭雨破空的“咻咻”声、投矛刺穿船板的“咔嚓”声,还有悍匪们粗犷凶悍的嘶吼声,瞬间撕裂了水泽的沉寂,浑浊的水面上,几艘包头水匪的小舟,借着芦苇丛的掩护,如鬼魅般朝着船队冲来,势头凶猛。好容易恢复过来的米尤贞,自然没有任何的战斗力,而只能倚在船舱内壁的厚绒垫上,勉强坐直身形;目光透过舱门的缝隙,死死锁着外面厮杀的乱象。 最先出手的,是藏在河船舱蓬下的那些同行护卫。他们的手段朴实无华,却强悍有力。仅仅是一面大盾,几杆火铳,数具弩机,不等悍匪的小舟靠近船队,就在主船甲板上响彻的哨子声中,火铳齐发,弩箭破空;泛着冷冽寒光的箭镞,精准无误地射向小舟上的悍匪,或是化作咻咻的铅子,横扫过潜藏在芦苇丛中的伏击者,崩开飞扬的草叶和闷哼声。 惨叫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三艘小舟,瞬间失去操控,顺着水流漂浮着横向一侧,舟上的水匪非死即伤,坠入水中。紧接着,又有人拿出擘张弩和铁臂弓,虽然射速稍逊于弩机,但每每控发一轮,就贯穿一艘小舟,连同附身其上的水匪一起,穿成了鲜血淋漓的肉串。或是毫无阻碍的击穿了底板,咕噜噜激烈冒着水花,就这这么带着被钉穿的水匪沉入河道中。 但有也水匪并未被首轮反击击溃,反倒被激怒得愈发疯狂,余下的小舟从射界盲角中,拼尽全力朝着船舷冲来;短胯布衣或是破烂皮套子水匪们,手握轻薄长刀、木矛和铁叉,嘶吼着想要攀上船舷。可就在他们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船板的瞬间,就被甲板上突然举起的大盾、手牌,迎面拍击下去,像是打地鼠一般的连人带着武器,砸翻进荡漾的河水中。 或又是隐藏在护具背后的钩枪和投矛齐戳,冷不防将这些试图跳板的水匪,无可闪避的穿刺、戳杀在空中。有时候,这些身形矫健的护卫,手持横刀斩剑,踩着挡板纵身跃起,稳稳落在悍匪的小舟上,动作凌厉如猎豹,剑刃翻飞之间,每一招都精准刺向水匪的要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不过瞬息之间,几艘小舟上的悍匪便被悉数肃清,利落得令人心惊。 有时候,米尤贞还能看见主船甲板上,被展露出来数具短管小炮——不同于军中笨重的车弩或是发石炮;这几具小炮直接被人提举在手中,随着操持者扳动机括,“轰隆”几声闷响和烟火吞吐,芦苇丛被砸得一片狼藉,潜藏在里面的水匪,要么被扇面迸射的铁渣和铅子,成片的轰倒死伤一地,要么被惊骇的毫无斗志,只能借着芦苇的掩护,狼狈逃窜。 又有的时候,这些负责警戒中的护卫,会突然将点燃的球弹,投入里船不远的水荡中。几息之后,像是炸鱼一般的轰然炸起,大片的污泥和浑浊水花;以及伴随着白花花的死鱼烂虾,一起漂浮起来的残破尸体;或是口鼻冒血的昏阙水贼。但很快被打靶一般的攒射,重新补刀击杀,沉入水中没了半点动静——米尤贞心中一凛,他此刻才惊觉,这片看似平静的水泽之下,竟还藏着水匪的潜游同党。 更让他隐隐震撼的是,源自主船上的隐隐异状。无论是箭矢还是投矛、梭镖,飞斧,每当有水匪的远程投射手段,偶然波及到那位贵人的座船所在;便会毫无征兆的瞬间偏离方向。要么坠入水中,要么被弹飞出去,连靠近主船甲板都做不到。米尤贞虽不知那是何种利器,却也能猜到,定然是东土境内极为罕见的防身手段,绝非寻常贵人所能拥有。 往往不足一炷香的功夫,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便被彻底平息。谁匪要么被斩杀,要么狼狈逃窜,水面上只剩下几艘残破的小舟和淡淡的血污,很快便被水流冲淡。船队的护卫们有条不紊地清理着船板上的痕迹,修补被箭矢、投矛损坏的船舷,没有半分慌乱,仿佛这场凶险的厮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当米尤贞本以为这些厮杀已然落幕,紧绷的神经刚要稍稍松弛,胸口的疼痛却因突如其来的诡异声响,又添了几分尖锐。他猛地抬眼,透过舱门缝隙望去,只见水泽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怪啸,绝非人类所能发出,那声音尖锐又浑浊,混杂着黏液滴落的黏腻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几小群奇形怪状、不似人形的身影,骤然冲出草荡、树木的遮掩,竟如履平地般踏着浑浊的水面,朝着船队迅猛扑来——它们身形佝偻扭曲,皮肤呈青灰之色,布满湿漉漉的黏液,反光中透着诡异的油亮;四肢粗壮且带着细密的刺鳍,指尖如蛙蹼般张开,生着尖锐锋利的利爪,划过水面时溅起细碎的浊浪;头颅扁圆,没有清晰的五官,唯有一张布满獠牙的巨口,嘴角常年淌着腥臭的涎水,宛如蛙类与鱼人的诡异混合体,模样可怖至极,连移动时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第一千五百九十二章 异状 不知又划行了多久,当绵延无尽、遮天蔽日的水泽苇荡,连同那些缠绕交错、遍布水道的水生植被,还有蛛网般密布、暗藏杀机的隐藏河汊,终于渐渐变得稀疏,最终彻底消失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水面之后,一路心惊胆战见证过来的米尤贞,也不由自主地长吁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混着连日来的惊惧、紧绷,还有重伤未愈的虚弱,吐出来时,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的旧伤,紧绷的肩背终于稍稍松弛下来,眼底的恐惧渐渐褪去,却依旧残留着几分挥之不去的余悸——方才那些奇形怪状的袭击者,还有被驱使的畸形生灵,那般可怖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至少,在呼罗珊、霍山道的境内,虽然还有一些地方上的部族纷争、官吏倾轧,却从来没有这般盗匪与异类并行、凶险到令人心悸的乱象。米尤贞望着开阔水面上泛起的细碎波光,心底满是怅然与懊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的裹布——才不过经年的光景,这片与呼罗珊接壤的土地,竟就变成了这幅乌烟瘴气、妖异横行的模样。 他从前身为潘大督麾下得力之人,往来边境之时,总以为自己对这周边的局势了如指掌,却从未想过,不过短短一年,此处便已暗流涌动到这般地步。说到底,还是自己过于托大,低估了边境局势的诡谲多变,也低估了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势力,竟已猖獗到敢混同异类袭击过往行船的地步。这份疏忽,不仅险些让自己丢了性命,如今想来,恐怕也间接连累了那些北上追捕乱党、最终失联的部曲弟兄。 然而,这份短暂的松弛并未持续太久。冷不防的一瞥之间,米尤贞转动的目光忽然一顿,视线越过相邻漕船的船舷,似乎看见了另一艘不起眼的漕船上,一道稍闪即逝的熟悉身影——那身形、那不经意间侧身时露出的肩颈轮廓,竟与之前囫囵泊城寨里,被捕获并镇压的游弋郎官马赫牟有几分相似。 他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想要看得更真切些,胸口的旧伤却被牵扯得剧痛难忍,迫使他不得不停下动作。再抬眼时,那道身影早已隐入船舱的阴影之中,只剩漕船甲板上忙碌的护卫身影,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他连日惊惧、心神不宁之下生出的错觉。可米尤贞的掌心却愈发冰凉,心底的疑云瞬间翻涌开来:此寮怎会出现在这里? 而对于同船而行的马赫牟而言,他出现在船队中也不是偶然。他的麾下那些人手,虽然没有真的折损死光,更多是当场被打昏、击晕过去,侥幸保住了性命,却也难以堪用。但他自身被卷入了如此诡谲的大事,又牵涉到潘吉兴这位总督的重大干系,自然也无法在五岔河口这一带继续待下去——此处本就是三不管的凶险之地,再加上追杀潘大督养子的无形黑手步步紧逼,多留一刻,便多一分丧命的可能。 他心底清楚,如果只是丢下一切、负罪潜逃,反倒还能换取那么一丝转机,既能保全自身,短期内也不至于牵连更多尚不知情的部属身上;但要是留下来,那真就成了上官的上官、乃至其他同僚们第一时间被交代出去的替罪羊了。此事牵涉潘吉兴总督的重大干系,又深陷图兰行省的诡谲乱局,一旦局势失控,各方势力必然要找一个人来承担罪责,而他这个身份卑微、隐为帮凶的小小郎官,便是最合适以死交代的人选。 与其坐以待毙,沦为弃子,不如主动寻一条生路。因此,他毫不犹豫地主动找到船队值守之人,提出愿意全力协助封锁边境讯息、严守所有相关隐秘,以此换取登船避险的机会,并登上了这支北去的船队。所幸他赌对了,那位来自境外的贵人,也需要数个熟悉地方的向导,作为不同立场和角度的参照; 他熟悉图兰行省的水泽路径、边境局势,又身为边境守捉使麾下的游弋郎官,知晓霍山道与图兰地的各方势力,恰好契合了贵人的需求,也让他得以暂且攀附上这只怀有特殊使命的船队,短暂摆脱了淼淼不可测的绝境。 当然了,更让他惊惧莫名的是,最后一波袭击中,那些奇形怪状的异类和畸变生灵的下场——甚至比那些几次三番冒出来的水匪之流更加惨烈;或者说,相对应付那些操持武器的匪类,这些分散在各艘船只上的护卫,显得更加轻车熟路,也更是游刃有余。 他就亲眼看见某些护卫,徒手打爆了这些半蛙半鱼的异怪;或是将其驱使的畸形水类,宛如被屠宰的猪羊一般,当场撕碎扯断。甚至还有人意犹未尽地跳进水中继续捉杀,搅扰起大片的水花和血污,才拖着奄奄一息的异怪归还,那股习以为常的悍勇与狠戾,看得他心头发紧、脊背发凉。 要知道,就算是他麾下的士卒,也要披甲持械、结阵以对,费上老大一番功夫和气力,才能将这些近年才出现的异怪杀伤若干、惊走其余,从未有过这般摧枯拉朽的碾压之势。因此,当船队重回开阔的水面之后,他也不由得心情隐隐激荡起来——既有摆脱绝境的庆幸,更有对这支船队护卫实力的深深忌惮。 心底更是愈发清楚,自己此番攀附,或许不只是暂避锋芒,更可能是找到了一条能真正站稳脚跟、甚至逃脱追责的退路。只是这份激荡之下,也藏着几分隐秘的不安,他不知道这位境外贵人的真实目的,更不知道自己跟着这支船队北上,前路还会遭遇怎样的凶险。 “禀告,这位头领。”想到这里,马赫牟压下心底的激荡与不安,对着身旁船舱内的方向主动开口禀报道:“出了这片水域,就重归药杀水(锡尔河)的主干珍珠河了……自此开始的风光水土,就远异于河中大宛,或是霍山各道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以宽阔的河流水面为天然分野,东北向的黄白色山丘(卡拉套山)连绵起伏,山体泛着粗糙的岩质光泽。 西南向则是一望无际的昏黄大漠(卡拉库姆沙漠),黄沙漫天,与天际线融为一体;而沿着河流沿岸,分布着几处稀疏的丘陵,间杂着大片荒滩与零星草原,草木稀疏,透着几分苍茫萧瑟,这般迥异于此前绵延草荡水泽的反差景致,尽数呈现在了众人开阔的视野之中。 但是,这条本该行船络绎不绝的河道航路上,此时看起来却是帆幅稀疏、一片萧条。水面之上,既看不到近岸打渔谋生的小小河船,也没有多少往来穿梭的客货行船痕迹,唯有船队的漕船划破水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显得格外孤寂。岸边偶然出现的若干村邑聚落、游牧帐包,也都透着几分死气沉沉的意味,不见炊烟袅袅,也不闻人畜喧闹,寂静得令人烦闷。若不是还有一些散落在荒滩草原上的牛羊,低头啃食着稀疏的枯草,几乎看不到半分人烟活动的痕迹。 乃至是河畔个别自然形成的渡口、码头,亦是一片萧疏沉寂,没了往日商旅云集、人声鼎沸的模样。大小不一的船只紧密停泊、挤靠在一处,杂乱无章,许多船体被河水长期浸泡得发白,船身布满了缠绕的水草与淤积的淤泥,还有不少船只残留着来不及修补的破损痕迹,船板开裂、船帆残破,歪歪斜斜地搁浅在岸边,透着一股被遗弃的破败与荒凉,与这条本该繁华的主干河道格格不入。 第一千五百九十三章 逃生 行船不知多久之后,原本平缓流淌的河面渐渐变得奔涌急促,刺骨的水流裹挟着泥沙,泛起浑浊的黄浪,拍打着船舷的力道也愈发强劲。就在这时,河面上开始陆陆续续地冲刷下来各种杂物——大大小小的船体碎片漂浮在水面,有的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数截粗壮的龙骨沉浮不定,被河水浸泡得发黑,上面布满了诡异的划痕;还有残破的帆幅残骸,在浪涛中随波逐流,早已没了往日的规整。 更令人心惊的是,远远望去,河面上还漂浮着一些宛如死鱼一般的东西,凑近了才看清,竟是一具具浸泡肿胀的尸体。它们浑身发白、面目模糊,乍一看上去像是不慎落水的溺亡者,可随着水流稍稍靠近,众人便能清晰地看见,这些泡大的浮尸身上,布满了明显的伤痕:有的被生生撕裂、扯断,内脏外露;有的被锋利的器物割开长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还有的身上有着清晰的啃咬痕迹,残缺不全,显然绝非简单的溺亡,而是遭遇了极为凶残的屠戮与啃噬。 这一幕,也让马赫牟不由自主的后背发凉,全身惊惧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死死盯着河面上漂浮的那些残破浮尸,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自幼生长在边境,见惯了厮杀与伤亡,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一具具尸体残缺不全,啃咬与撕裂的痕迹触目惊心,绝非寻常水匪或是部族争斗所能造成。 他心底满是骇然与疑惑:这才过了一个冬天而已,自己所熟悉的咸海道、图兰行省境内,不知又发生了怎样的惨剧和灾祸呢?那些异怪愈发猖獗,连寻常行船与渔民都未能幸免!就像是印证着他的忧虑,不多久之后的河湾处,更多的破损船只横七竖八地搁浅在芦苇浅滩之间,船身残破不堪,有的断成两截,有的船底朝天,上面布满了划痕与血迹,与周边枯黄的芦苇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触目惊心的破败。 亦有个别的幸存者,浑身湿透、衣衫褴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攀爬在斜倒的船桅上,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坠入湍急的河水之中。在见到船队的漕船之后,那名幸存者眼中瞬间燃起求生的光芒,急忙挥舞着双臂,声嘶力竭地叫嚷着什么,语气里满是绝望与期盼。 可惜距离隔得太远了,河面奔涌的水流与凛冽的河风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已。对方竭尽全力喊出的声音,没能传出多远,便被呼啸的河风与水流奔滚的哗哗声彻底吞没,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无法听清。反而是因为他这般激烈的反应和大幅度的举动,似乎惊动了水下或是残破船只中潜藏的什么存在——他所攀附的船桅下方,隐隐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动,顺着桅杆蔓延开来,连他抓着桅杆的双手都能感受到那份震颤。 紧接着,又从那艘斜倒船只高高翘起的船头破损处,慌慌张张钻出了另外两名幸存者,他们面色惨白、浑身颤抖,顾不得多想,毫不犹豫地攀爬上来,似乎想要借着这根相对完好的桅杆寻求生机,却不料这一举动,惹来上头那名幸存者的惊呼和叫骂连连,神情中满是焦躁与惊惶。因为,随着他们的动作,这艘自船尾大半截没入河中的行船,再度发生了剧烈倾斜,船身摇晃不止,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倾覆。 同时,浸泡在河水中、破损严重的船体,原本就开裂的缝隙也变得愈发宽大,浑浊的河水顺着裂缝疯狂涌入,加剧了船身的损毁。肉眼可见的一块块大小不一的船体碎片,自严重变形、高高翘起的船头上,相继剥落、掉进湍急的河水中,激起一阵阵细碎却急促的涟漪,转瞬便被浪涛吞没。 下一刻,在桅杆上三名幸存者断断续续的惊呼叫骂声中,水下突然窜起一道巨大的黑影,带着凌厉的劲风,重重砸在翘出水面的船头甲板上,“轰隆”一声闷响,本就岌岌可危的破船被撞得重重一歪,船身倾斜角度瞬间变大。正在奋力爬上桅杆的其中一人,猝不及防之下脱手失足,惨叫着从桅杆上跌坠而下,重重砸在倾斜湿滑的甲板上,还未等他挣扎起身,便被汹涌的河水裹挟着,瞬间消失在了浑浊的浪涛之中,没了半点动静。 而剩下的另一人,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乱叫着,拼尽全身力气加快了攀爬的动作,指尖死死抠着桅杆的纹路,不肯有半分松懈。可他早已被饥渴与疲惫折磨得脱力,再加上心神大乱、手忙脚乱,身体不断从桅杆上滑落,手掌被粗糙的木质磨得鲜血淋漓,却只能咬着牙,一遍遍地重新抓挠着,眼底满是绝望与恐惧,唯有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继续向上攀爬。 眼看下方的不明黑影,再度沿着倾斜湿滑的甲板,裹挟着大蓬浑浊的水花,张着獠牙猛扑向他,那股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来自桅杆上方的一只手臂,突然间伸了下来,死死抓住了他再度滑脱下去的臂膀,紧接着一股强劲的力道传来,将他向上用力拉动了一截。 他猝不及防之下被拽得一个趔趄,却也顿时以毫厘之差,惊险躲过了下方黑影的扑击之势——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那黑影重重砸在斜翘的甲板上,竟硬生生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木屑与水花四溅,力道凶悍得令人心惊。但还没等刚爬上桅杆的幸存者换过一口气来,紧绷的神经尚未松懈,突然从下方的水面迸射而出一股粗壮的水柱,如利箭般正中他的胸腹之间。 强劲的冲击力让他惨叫一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双手再也抓不住光滑的桅杆,一头直直跌落而下,重重撞在倾斜湿滑的甲板上,昏沉之际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几乎是他落地的瞬间,那道硕大的黑影便迅猛扑上,一口将他死死咬在口中,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凄厉的惨叫,转瞬便被风浪吞没。 而这时候,船桅上仅剩的那名幸存者,见状彻底崩溃,凄厉地叫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就在此时,正在缓缓靠近的船队上,众人也终于看清了那黑影的真面目——赫然是一种宛如山鲫、攀鲈一般的鱼怪。体型足足有牛马大小,鳍肢粗壮厚实,末端还长着尖锐的勾爪,能够深深攀附、潜入在坚实的硬木甲板之上,行动迅捷有力;而它彻底张开的头部,却不像寻常鱼类那般,反倒宛如七鳃鳗一般,布满了密密麻麻、泛着冷光的盘齿口器,模样凶悍又诡异。 落入其中的那名幸存者,瞬间就没有了生息,连最后的惨叫声都未能传出。只见鱼怪的盘齿口器疯狂伸缩闭合,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被风浪掩盖,下一秒,一大蓬夹带着血肉残渣、衣物碎屑的血水,便从它开合的口器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周边浑浊的河面,顺着倾斜的甲板缓缓流淌,最终汇入奔涌的河水中,转瞬便被浪涛冲淡,却留下了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桅杆上仅剩的幸存者,目睹同伴惨死的模样,已然被逼至绝境,亦是嘶声吼叫着,双眼赤红,状若疯魔。他胡乱抓起身旁折断的木质横杆、破碎的帆布碎片,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股脑地向着下方的鱼怪头颅砸去。可这般反抗,却像是螳臂当车一般,横杆与帆布落在鱼怪光滑黏腻的头颅上,只发出“砰砰”几声微弱的闷响,便瞬间弹开,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反倒彻底激怒了下方的鱼怪。 下一刻,一股浑浊腥臭的水柱,再度自鱼怪头部喷涌而出,直冲桅杆之上。他惊觉不妙,急忙侧身躲闪,可桅杆顶端的空间本就狭小逼仄,根本无从避让,终究未能完全躲开——水柱狠狠冲在他的一侧肩膀和头脸上,力道之大,让他浑身一震,身形踉跄着贴在桅杆上,就像是被射水鱼击中的小虫一般,虽然未曾直接从桅杆上掉落,却也不免身受重创。 他肩头的衣物瞬间被水柱冲得破碎不堪,露出了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肌肤,新鲜的血水顺着新添的伤口与旧伤汇流而下,顺着手臂滴落,砸在倾斜的甲板上,与先前的血污融为一体。这时候,更快撑不住的,却是他立身的这根桅杆。 历经风浪侵蚀、船体倾斜的拉扯,再加上方才黑影撞击的震荡,桅杆根部早已不堪重负,只听一阵沉闷而刺耳的“吱呀”声缓缓响起,那根勉强支撑的桅杆,正从根部一点点催折、倾斜,木屑簌簌掉落。不等他反应过来,桅杆便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向下方,连带着他的身躯一起,狠狠撞在了硕大鱼怪的身侧。 这一刻,他彻底陷入了绝望,双眼失神地望着近在咫尺、缓缓展开的层层盘齿,那泛着冷光的齿尖透着致命的寒意,可他的腿脚却被断裂的桅杆死死压住,动弹不得,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由死亡的阴影彻底将自己笼罩。下一刻,在扑面而来的熏人腥臭中,闭目等死的幸存者,就听见噗嗤一声闷响,大片冰冷湿滑的粘稠物质,喷溅在他满头满脸的全身上,那股腥腐之气呛得他几欲窒息,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以为自己已然遭了鱼怪的毒手。 待他激烈喘息着,用颤抖的手掌狠狠抹掉糊脸窒息的黏糊糊污物,重新睁开眼眸之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彻底愣住,连恐惧都瞬间凝滞。他分明看见,那只相继吞噬了两名幸存者的硕大鱼怪,竟自头颅处爆开了大半截,碎裂的血肉与粘稠的浆液淋漓地铺散在倾斜的甲板上,一支粗大的奇型箭矢深深贯穿了它的头颅核心,只露出带着金属尾羽的一小截,箭镞上还滴落着混杂着内脏碎屑的污血。 远在百步之外的河船船头上,一名内行队员也松开发射过的大号铁臂弓,重新搭上一支伸缩勾爪的精钢大箭。而头颅残缺大半的鱼怪身体,却依旧不甘地激烈挣扎着,粗壮的鳍肢疯狂拍打甲板,自破损的内腔不断泵射出一股股带着脏器和血肉团的污血,滚滚流淌,染红了整片甲板,也顺着船舷汇入河中,将周边的水面染成一片暗红。 最后,当鱼怪残躯终于耗尽所有力气,失去了攀附甲板的力道,拖着残破的身躯缓缓滑落,沉入湍急的水花之中后,河面之上却并未恢复平静。在鱼怪残躯沉入处,大片的污血顺着水流快速扩散开来,宛如一团狰狞的红雾,竟隐隐吸引和汇聚了更多水下游曳而来的硕大阴影——那些阴影在浑浊的河水中来回穿梭,身形各异,却都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显然,这只鱼怪的惨死与污血,又引来了解更多更凶险的存在,绝境尚未真正散去。 第一千五百九十四章 半晌之后,随着河水中沉浮,淡散开的大片污血;沉船之间的威胁暂时消失。那名被断桅压住腿脚、早已脱力昏厥的最后一名幸存者,被解救出来,抬上了江畋所在的主船。幸存者被放在甲板的软垫上,缓缓苏醒过来,浑身沾满了污血、淤泥与鱼怪的粘稠浆液,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带着虚弱的颤抖。 不等其他人多言,他便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递来的一盏糖水,双手颤抖着接过,不顾滚烫,大口大口地猛灌起来,尚未完全融化的粗糖渣,混水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胸前残破的衣衫。他早已被困在那根倾斜的桅杆上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又历经了同伴惨死、鱼怪追杀的极致恐惧,此刻早已是饥寒交迫、濒临崩溃,唯有这碗甘凉的糖水,能稍稍慰藉他濒临枯竭的身心。 一气贪婪地喝了五盏糖水,直到小腹微微鼓起,再也喝不下分毫,他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脱皮开裂的嘴唇,浑浊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神采,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些。随后,在递水的护卫——亦是船队内行队员的循循善诱之下,这人渐渐缓过劲来,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身的来历,以及此前遭遇的惊魂变故。 他自称国守道,出身大夏上花剌子模(亦称火寻道)附属藩国迦南邦境内,是土生土长的唐人后裔。他的先祖以义从为业,世代传承,到了父兄一辈,便在当地经营起一家颇具规模的武社,靠着祖上流传下来的东土技击传承,再加上积累的人脉,收纳了不少本地出身的生徒与门人,平日里也与官面人物、往来商会有着不少渊源。也正因如此,国氏一族的亲眷子弟、武社成员,大多活跃在周边各路过路商会、义从团体之中,或是充当护卫,或是协助打理商路事务。 国守道便是其中一员,凭借着武社传承的技艺与多年的历练,他早早便成为了一支知名商队的护卫领队,自幼跟随父兄、师长往来于花剌子模(火寻道)周边的各条商路,走南闯北,经验老道。尤其是这条珍珠河航道,他往来了数十次之多,哪里有险滩、哪里有暗礁,哪里的水势平缓、哪里的河道狭窄,他都堪称熟稔于心,闭着眼睛都能辨明方向,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条最熟悉的航道上,遭遇灭顶之灾。 或者说,正是这种对航道的熟稔,让国守道生出了几分轻疏之心,也让他和整个商队,付出了几近全灭的惨痛代价。国守道喘着气,眼底泛起几分悔恨,缓缓道出过往:从天象之变开始,火寻道、迦南邦一带,各种异变与灾害便开始频发,异怪出没也愈发频繁;可偏偏,他们这些义从、武社还有乡团的生意,却一下子变得供不应求,出奇的好。 迦南邦或者说火寻道,本就是东土途径大夏,通往两海之间可萨汗国的北线贸易重镇和关键节点,即便一度饱受灾异和兽乱的威胁,损失惨重,当地人士也靠着自备武装护卫商路,再请动大夏军队清剿隐患,硬是在灾变和动乱中,把这条至关重要的贸易线路维持了下来。 也正是靠着这份坚持,当地人才度过了当初最为艰难的时期。再后来,通往河中、连接东土的大陆公路——也就是昔日繁盛的黄金商道,重新被打通,往来商队日渐增多,火寻道和迦南邦境内,也渐渐有了复兴的迹象。国守道便是在这种复兴景气的驱使下,愈发频繁地奔波往来于这条水陆并联的跨境航线上。 只是近些年的生意越发兴荣,彼时家门/武社的人手实在捉襟见肘,大多老手都被派去了更凶险的陆路商道,无奈之下,便由国守道这个熟悉珍珠河航道的老手,带领一批刚入门的新秀子弟同行,一来护送商货,二来也让这些新秀子弟见习历练,熟悉商路凶险。 可谁能想到,就在这节骨眼上,偏偏出了大问题。往日往来多次,这条航道上虽有少许水匪出没,却也不足为惧。可这一次,那些公然活动的水匪,竟离奇地不见了踪影。国守道一行人一时大意,选择夜间行船赶路,却冷不防撞上了水下翻沉的船骸,船底被撞出大洞,河水疯狂涌入。众人急切之下,纷纷下仓补漏,可就在这时,一群乘夜而来的异类,突然从水中发起袭击,速度快得惊人,模样可怖至极。 船舱里瞬间陷入一片慌乱,本就漏水的船只渐渐失去控制,在湍急的河水中四处冲撞,接二连三地撞破、搁浅在其他遇难船只的碎片之上,船身破损得愈发严重,最终彻底失去了航行能力。同行的商队伙计、武社子弟,要么被异类吞噬,要么坠入河中失踪,要么被沉船残骸砸伤溺水,唯有国守道拼尽全身力气,趁着船只尚未完全倾覆,爬上了那根倾斜的桅杆,才侥幸躲过一劫,在上面被困了整整一天一夜。 因此,说到这里,国守道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悔恨与愧疚,不由得情不自禁地捶胸顿足,嘶哑嚎啕大哭起来,泪水混着脸上的污血、淤泥滑落,狼狈不堪。他身为商队护卫领队,不仅没能护住同行的商队伙计与武社新秀子弟,还让他们尽数殒命于异怪之手,自觉无颜再面对家中的亲族,更无颜回去见那些子弟的家人,哭声里满是绝望与自责,听得甲板上的护卫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然而,依旧端坐在船舱内的江畋,揽抱着做舞姬打扮的易兰珠,目光淡淡扫过甲板上嚎啕大哭的国守道,却抬眼望向河面之上的另一个方向,那些荡漾着尚未散尽的污血与隐约漂浮的残碎黑影,冷不防开口呵令道:“小心戒备,水下有东西过来了。” 与此同时,紧贴在主船底部的阴影之中,一具全身覆盖着重铠的甲人,也骤然睁开了幽光烁烁的双眸——那眼眸并非寻常的瞳色,而是泛着暗紫色的冷光,锐利如寒刃,仿佛能一下子穿透乱流奔涌、浑浊不堪的河水深处,将水下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而在他视线所及的远处,河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汇聚,一大片正在迅速成型的漩涡,在鱼怪残躯沉入的水域悄然蔓延,漩涡中心的水流湍急如箭,裹挟着泥沙与血污,透着令人心悸的吸力,将遇到的一切事物都卷入其中。 第一千五百九十五章 江畋的话音刚落,平静未久的河面便骤然异动起来——水面上很快就涌出大片翻滚的浪花,紧接着,数处水域同时鼓起大团隆起的轮廓,远远望去,就像是在浑浊的河面上凭空生出了一个个硕大的水泡,鼓鼓囊囊,随着水流缓缓移动,水下似乎有庞然大物在暗中蛰伏、涌动,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站在船头的内行队员反应极快,不等那隆起的轮廓靠近船只,便先行一步握紧手中的铁臂弓,指尖微动,瞬间激发机关,只见一支特制的箭矢裹挟着淡淡的烟迹划破长空,留下一道流畅的抛物线,箭尾引燃的火药头泛着微弱的火光,“咻”的一声精准射中其中一个最大的“水泡”。 “砰”的一声震响骤然炸开,那团隆起的轮廓瞬间破裂、震散开来,溅起漫天浑浊的水花,可散落的却并非河水,而是一团团粘稠的淡绿色汁液,夹杂着细碎的、泛着诡异光泽的肉状碎块,随风飘散而至,散发着一股比鱼怪更刺鼻的腥腐之气。但这一击,仅仅只是个开始。更多鼓起的“水泡”并未被击中,反倒接二连三自行破裂开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打破了河面的短暂喧嚣。 每一个水泡破裂之处,都有一条条身形似鳗、粗如人臂的怪异生灵跃出水面——它们并非寻常鱼类,背部生着宽大如角质刀锋般的背鳍,鳍边布满尖锐的尖刺,通体呈暗青色,表面覆盖着湿漉漉的黏液,泛着诡异的寒光,模样酷似放大数倍的蛇鳗,却比蛇鳗更加凶悍。 这些怪异生灵如同“飞鱼”一般,短暂腾空而起,在浑浊的河面上快速穿梭,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向着船队扑涌而来,行进间发出急速划破水面、撕裂空气的“嘶嘶”声,尖锐刺耳,转瞬之间,便已逼近船队外围,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但反应更快的,则是船上的护卫与内行队员。 甲板上操船之人立刻松开划桨与舵板,在盾墙掩护下,争相退入船舱躲避。紧接着,第一艘河船之上,长条盾阵后方,骤然喷涌出一道炽亮橘红火柱,热浪翻涌,扑面而来的飞掠异鱼瞬间被蒸干、烤焦,噼里啪啦如雨般坠落在,船头甲板与荡漾河面上,散发出刺鼻难耐的焦臭。 第二艘遭袭的河船,则喷涌出一股股黄绿色气雾,迎着腾跃而来的鱼群轰然扩散,化作一大团刺鼻熏人的毒雾,将鱼群尽数裹入其中。穿过气雾的异鱼再度现身时,早已被腐蚀得残缺不全、皮肉溃烂见骨,凶性尽失,只跌落在船板上徒劳地垂死挣扎,没过片刻便没了动静。 第三艘迎面撞上鱼群的河船上,有人敲响了一件大音叉状的古拙器物。沉闷的嗡鸣瞬间响起,人耳难以捕捉的低频振波横扫而出,飞扑而来的鱼群像是骤然撞上一堵无形墙壁。最前排的蛇鳗异鱼凭空血肉迸溅,炸裂成漫天血雨;后续鱼群也像是失去了腾跃之力,软瘫成片,转眼便铺满了浑浊的河面,一动不动。 顺势撞上第四艘河船的鱼群,则遭遇了泵动喷射的透明浆液。浆液迎风散开,化作丝丝缕缕的飘絮脉络,又如蛛网般飞速缠裹住这些箭矢般冲来的异鱼,将它们黏成一团又一团,在甲板上徒劳弹跳、无法挣脱,最终渐渐失去力气,沦为护卫们刀下的残骸。 第五艘河船上,两名全身重甲的护卫高高举起一具微开一线的柱状青铜容器。一道白线自缝隙中狂涌而出,在扑咬而来的异鱼中轰然扩散。刹那之间,波及范围内的水分被尽数抽空,那些凶戾异鱼瞬间僵成硬邦邦的尸体,咚咚作响地砸落在船舷与甲板之上,碰撞处溅起细碎的鳞甲与肉屑。 靠后几艘船上,更有披甲齐备的护卫屹立船边,不躲不闪,手中斩铁大刀挥舞如光轮,化作高速转动的利刃绞盘,凭一己之力将漏网之鱼迎头切碎、搅成血糜,鲜血顺着船舷滴落,染红了周边的河水。只有寥寥数尾异鱼冲破船队间隙,一路腾跃飞掠,勉强逼近江畋所在的坐船。 可它们尚未扑至船边,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凭空定在半空,动弹不得,随即一一被摄拿拉入船舱之内,没了半点声响。转眼之间,那些自水面十几处爆发的水泡中汹涌而出的蛇鳗异鱼,便在船队护卫们各逞手段的迎击之下,被尽数清剿殆尽,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河面上只余下焦臭、腥腐与刺鼻酸气混杂在一起的难闻气息,以及层层叠叠、黏腻狼藉的残尸碎肉,随波浮沉。但事情并未完全结束,紧接着,在远处河底逐渐平息的涡流中,有一大片不明事物缓缓浮上河面,轮廓模糊不清,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赫然出现在前行的船队视线之中。 那事物体量甚大,远远望去,竟比船队中最大的主船,还要宽阔数倍,浮起时带动大片浑浊的水花,河面随之微微震颤,连水流都变得滞涩起来。它的轮廓并非规整的块状,反倒像是无数不同成色的物质,相互纠缠、堆叠而成,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不规则的凸起, 其中大片大片夹带着污泥和沙石,被绞碎、粘附的大团水草;以及被冻结在其中的硕大阴影,隐约能看到一些泛着暗黑色泽的甲壳。在水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哑光,分不清是天然形成的纹路,还是某种生物的鳞甲。 在船舱内静观这一幕的江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心中已然明晰:这团庞然大物,便是水下隐藏漩涡与湍急激流的根源,亦是那些蛇鳗异鱼群落共生、繁殖的游动巢穴——竟是一团不知因何缘由,游曳到这片水域的丝絮网状巨水母体。 巨水母体的间隙之中,还蕴藏着不少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卵胎,通体泛着淡绿微光,隐隐有搏动之感;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同样被异化畸形的甲壳类生灵,蜷缩在水草与水母体的褶皱里,一动不动,似在蛰伏,只有在甲人突入的那一刻,才骤然惊醒,作出激烈的反应来。 只是这看似恐怖的巨水母体,连同其中潜藏的卵胎与畸形甲壳类,在甲人堪称克制的手段面前,却显得不堪一击;顷刻间就被切割的支离破碎,又迅速的冻结成一块块冰坨子。而掠过了这个意外的插曲之后,接下来的北上行船,就在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妨碍了。 江畋也抽空解剖和研究了,之前所获的鱼怪和异鱼;发现这些疑似的本土生物,体型急促增长异化的同时,相对其他正常的鱼类,却是多出了大量神经脉络一般,遍布体内的半活性丝缕;缠绕在脏器、骨骼与肌肉之间,微微搏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初步判断,这些半活性丝缕,便是导致这些异鱼性情狂暴、极具攻击性,且有着强烈进食渴望的根源。它们如同一张无形的网,遍布异怪全身,形成了一套凭空多出的控制体系。而异怪的体型越大、体内的神经节越多,这套控制体系便越完善,异怪的凶性也就愈发浓烈,对活物的渴求也愈发迫切;远远超出了原本,食物链体系下的正常需求。 第一千五百九十六章 初至 只是这份平稳,仅局限于船队自身,沿岸的景象依旧逃不开天象之变后,诸多灾异、兽潮造成的荒芜与残破。顺着珍珠河沿岸望去,水陆交界之处,尽是萧条破败的痕迹,与来路码头市集的喧嚣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昔日依水而建、炊烟不绝的村邑,如今大多沦为了无人问津的废墟。 散落的土坯房墙体开裂、屋顶坍塌,茅草覆盖的房檐早已被风沙侵蚀殆尽,只剩下半截残缺的土墙,在狂风中摇摇欲坠。不少房屋的门窗被彻底损毁,黑洞洞的窗口宛如死寂的眼眸,望着这片被遗弃的土地,墙角还散落着破碎的陶碗、干枯的秸秆,皆是昔日村民生活过的痕迹,如今却只剩一片狼藉 更远处的城镇,曾是依托水陆转运繁盛起来的据点,如今也沦为了空置的废城。低矮的墙围和木栅多处坍塌,砖石散落一地,门口的栏桩和木挡板,被明显的爪牙划得面目全非,作为镇兽的石像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让原本稍许威严的姿态,变得狼狈不堪。 城内的街巷杂草丛生,没过脚踝,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只剩布满碎石的土路,两旁的商铺尽数关门,门板腐朽脱落,有的甚至被兽潮冲毁,货架倒在地上,散落的货物早已被风沙掩埋,或是被异怪啃咬得残缺不全。偶尔能看到几栋相对完好的唐式阁楼,却也门窗紧闭,墙面上布满了异怪袭击留下的爪痕与血渍,透着一股阴森死寂的气息,显然已被遗弃许久。 水陆沿岸的码头旧址,更是破败不堪。废弃的船坞坍塌大半,木桩裸露在浑浊的水中,被岁月与河水浸泡得发黑腐烂,上面还残留着异怪啃咬的痕迹。几艘残破的河船,歪歪斜斜地搁浅在岸边,船板开裂、船帆残破,有的船身被撞出大洞,早已无法航行,船上的绳索缠绕着枯草与淤泥,在风中无力地摇曳。 岸边夯土垒石的官样道路,似乎被某种高强度的逃亡浪潮,践踏得支离破碎、充满了积水与泥泞,缝隙中长满了野草,偶尔能看到散落的兽骨与人类的残骸,无声诉说着此处曾发生的惨烈厮杀与逃亡。那些被遗弃的村邑与城镇周边,田地早已荒芜,原本肥沃的土壤因异常气候变得干裂贫瘠,地里的庄稼早已枯死,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狂风中倒伏,无人打理。 昔日的灌溉水渠堵塞坍塌,浑浊的河水漫过渠岸,冲刷着荒芜的土地,更添了几分破败。零星能看到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中穿梭,嘴上叼着不明事物,眼神凶狠,见人便远远躲开,它们也是这片灾变之地的幸存者,靠着残羹冷炙艰难求生。风掠过这片荒芜的水陆沿岸,卷起漫天沙尘,呜咽声似在诉说着昔日的繁华与如今的悲凉。 而这种荒凉,直到直到船队在火寻道境内重新登岸,通过沉寂萧条的码头,换乘马匹回到陆地的商道时,才有所改变。随着逐渐变得平坦的路面,频繁遭遇的各色人流,遇到的第一座城池,及城外天然形成的大型市集;形形色色的各族人等汇聚一堂,喧嚣热闹得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 四通八达延伸开来的道路、水渠边上,被清一色唐土风格的建筑所占据,延伸向内部的铺石地面,被岁月磨出了道道车辙深刻,两侧林立着错落有致的各式商铺,飞檐翘角,挂着朱红色的幌子,官定正体“茶肆”“酒坊”“杂货铺”的字样清晰可见,偶尔夹杂着若干河中特色的穹顶小楼、火寻本地的平顶土屋,或是露天设置的游牧皮帐,牛马围栏和货栈棚子,依次相映成趣。 只是不少商铺的门窗都明显加固过,边角装上削尖的栅围,或是插着防范攀越的铁蒺藜、尖锐的陶瓷碎片,墙角还堆着成捆的备料,覆盖起来的木矛和铁叉;似乎防备着某种潜藏的威胁。另一方面,似乎近年异常气候频发,时而烈日暴晒、滴雨不下,时而狂风卷着黄沙肆虐,商铺幌子上的颜色,早已被侵蚀得有些暗淡,墙角也积着厚厚的沙尘。 虽然其中往来人流络绎不绝,身着唐式襦衫、头戴幞头的坐商,正高声吆喝着东土的丝绸、瓷器与茶叶;身披皮衣毡袍、头戴尖帽的本地牧人,牵挽驮着皮毛土产的牛马,挑抬着货物的筐子,与坐地的商家讨价还价,语气里夹杂着半生不熟的唐语与本土方言;还有些深目高鼻、头巾大衫,或是肤色棕黑、缠头宽袍的外域商人,牵着满载香料、珠宝的骆驼,在码头与市集间穿梭;但多数人身边跟着手持弯刀的护卫,神色警惕,显然也知晓这座繁华市集下的凶险。 偶尔能见到一群身着乌帽黑衫,半身护胸的巡卒,腰佩长刀,背负弓箭,往来巡逻,维持着市集的秩序。显然人数比往日多了数倍,身着官服、腰佩长刀,还挂着用于警示的铃铛,警惕着每一处阴暗角落。按照墙面上张贴的文告和榜子,近来隐藏在人口聚居区的异常袭击事件频发,不少深夜独行之人离奇失踪,只留下零星的血迹与诡异的残肢,人心惶惶,连夜间的娱乐都严重萎缩。 偶尔能看到商铺伙计,拿着工具修补墙面,那些墙面之上,还残留着疑似爪牙划过的深痕,诉说着曾发生的危机与险恶。尽管如此,大多数人的日子还要过下去,车水马龙的生计依稀。因此,空气中混杂着晒干的茶味、蒸腾的酒香、新切瓜果的清甜与皮毛独有的腥气;还有烤饼胡馕的焦香与东土饮子的甜腻,飘逸在酒楼食肆附近。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骆驼的嘶鸣声、院落中压抑不住的孩童嬉闹声,时时刻刻的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派鲜活热闹的景象。 也将几代人唐土化融合的痕迹,深深镌刻在每一处烟火气里。但此时此刻,成群聚集在市镇外的流民和蓬头垢面的乞丐,以及在边缘搭盖起来的杂乱无章窝棚和苇草搭子;却又多少影响和破坏了,这种市镇中努力维系的繁荣和人气;令其始终被一层无形的不安和警惕所笼罩。 而作为开春之后,第一支从南方远道而来的返程船队,江畋所在五河会馆名下的盐运商帮;在码头市集装卸了部分货物、清点好商货损耗之后,便被当地名为西瓦城的城主,派人主动迎请进城内。穿过与外间的热闹喧嚣,形成向明对比的清冷市集街巷,最终将他们安置进了,城内官办的驿馆之中,暂且歇息调养,也好让船队护卫休整片刻,应对后续未知的行程。 而在这处驿馆附近,亦是西瓦城内多种宗教建筑扎堆的街区。驿馆院内那栋斑驳的木楼,便是俯瞰这片街区的绝佳去处,登上二楼露台,凭栏远眺,便能看见那些各式宗教建筑,掩映在层叠杂乱的民家房屋之后,若隐若现。大致白灰色的民房鳞次栉比,屋顶的覆瓦、铺板显然残缺不全,不少房屋的墙面还留着撞破、坍塌后,修补与重建的痕迹。 而在这片杂乱的民宅之间,佛寺的尖塔隐约刺破天际,塔身上的砖石斑驳脱落,却依旧透着几分庄严;道观的飞檐翘角探出民宅之上,青瓦褪色、檐角残缺,却仍能窥见东土道家的清雅;拜火祠的圆顶圆润厚重,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沙尘,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却依旧辨识度极高;景教教堂的十字花窗嵌在砖石墙体之中,彩色玻璃所剩无几,框架斑驳,却能从轮廓中看出昔日的精致; 甚至还有一座外螺旋式的礼拜塔,塔身缠绕着干枯的藤蔓,螺旋阶梯边缘被风沙磨得模糊,静静矗立在街区深处,与其他隔街对望的宗教建筑相映,藏着几分小众族群的隐秘气息。下一刻,江畋忽然察觉到什么定神望去;有些许的闪光折射,隐藏在礼拜塔顶端的泥砖间隙。再仔细放大拉伸了视野之后,却是有人在用咫尺镜之类的器具,远远窥探着这边的动静。 江畋不由的挑起眉头,微微侧头反问道:“那边又是什么所在,本地天方教的场所么?”正好在旁的国守道,连忙回答道:“那儿啊,原本的确是天方教的所在,只是当年大食覆亡之后,本地的天方教,亦式微多年,这处场所也空了出来;逐渐衰败倾废。后来,是来自迦南地的希人,以重金求的此地,重新修缮之后,充做日常礼敬祷告的会所。” “希人。”江畋听到这个名字,顿时就反应了过来;按照当下大唐史志上的记述,这些其实就是最早,进入东土的希伯来人;只是当初过于名不见经传,只能假以波斯人、大食人、大秦人的身份,在东土活动;但同样也受到了,藩坊之中其他族群的排斥,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圈地自萌。 第一千五百九十七章 另源 当然了,如果是在原本的时空线上,这些数量有限的希伯来人,也会如同安史之乱中滞留在东土的其他族群一般,与异域三夷教一起,泯然于历史的浪潮之中。直到惨烈的五代吃人世代过去,他们才会以蓝帽回回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宋元的历史记载里。但既然有了穿越者前辈梁公的扰动,后续发生的一切,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或者说,梁公早已看上了这些希伯来人所代表的潜在价值;而这些希伯来人中间,也有精明之士及时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此,当梁公煊赫一时的定难克乱功勋,终于走到尽头,转而化为对遥远外域的大规模征拓之时。这些留在东土的希伯来人,也和流浪自天竺的罗姆人一般,成为了梁公掀起的时代洪流中,乘势而起的诸多边缘族群之一。 他们固然无法与河中昭武九姓的粟特人、波斯故地的萨珊遗族与复国残党、吐火罗的大月氏后裔嚈哒人、后突厥的葛罗禄与突骑施各部,甚至是白衣大食(倭马亚王朝)的残余势力相提并论,却自有其曲线迂回的攀附路径。他们通过串联交通,联络昔日如日中天的黑衣大食(阿巴斯王朝)境内的同族远宗,为梁公的征拓传递消息、刺探地形,充当着隐秘的眼线与信使。 乃至通过希人自身的行商网络和渠道,暗中鼓动、劝诱了好些被迫改信、皈依和臣服于黑衣大食的地方贵族、部族头领,以及不满曼苏尔统治的野心家,给当时不过传承到第二代哈里发的曼苏尔,制造了无数麻烦与牵制。 也正因如此,当横跨欧亚非三大陆的黑衣大食(阿巴斯王朝),在来自东方的汹涌侵攻浪潮下轰然瓦解、崩坍成无数碎片之后,这些在暗中出过力的希伯来人,尤其是留在东土的部分族裔,也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酬赏——在新生大夏的臣藩体制下,建立属于自己的邦国。 当然,作为外域数教圣地的叶城(耶路撒冷),是绝无可能让他们迁徙回去的。因此,他们最终退而求其次,被安置在靠近东土的里海之滨、咸海流域与图兰低地的腹心地带,建立了专属的特色商贸城邦。这座城邦以当地的商道枢纽凯城(乌兹别克斯坦的凯图巴克城)为中心,恰好位于上、下花砬子模,以及咸海道与火寻道之间的过渡地带,隶属于同一大州管辖。 只是在最初建国之后,希人的头领月舒牙(约书亚),因昔日故国(以色列/犹太)屡遭覆灭,族人动辄举族颠沛流离,觉得旧名多有不详,便将这处聚居的新家园命名为迦南邦,取义于传说中肥沃安宁的迦南地。而归化了大唐的希人头领月舒牙,也自此改易唐姓,创建了月氏家族,以首任执政的身份世代沿袭至今,成为迦南邦一等一的大族郡望。 除此之外,因当初东土希人的户口有限,大夏朝廷建立之后,又陆续迁入了不少安息、大食,乃至遥远大秦境内的希人远宗。后来,里海以北大草原上,皈依了同一教门的突厥别种,以及可萨汗国境内因内乱纷争而流离失所之人,也纷纷前来投奔。最终,才形成了最初迦南邦的雏形,也被大夏官面上称之为“希州”。 不过,作为大陆公路(黄金商道)的北线分支,迦南邦历经历代发展演变,境内早已不可能尽是希人,而是混杂了许多其他迁入的族群。比如当初随着大唐册封、远嫁可萨突厥的独孤太后,其陪嫁的朱邪、拓跋、赫连三部,也有不少族人滞留在迦南邦内,逐渐发展成为当地的实力大族。而迦南境内的希人群体,也因世代行商与游牧的习性,散布在大夏与东土之间。这处名不见经传的西瓦城,便是他们曾经留下过活动痕迹的所在之一。 因此,当江畋听完国守道的讲述,顺势提出,想要到附近的城坊中走走,顺带参观一二这些别具特色的教门场所时,城主派来的陪同之人并未生出什么异样。当即应承下来,还主动提出派两名熟悉街巷的小吏引路。只是在引路之前,那人又隐晦地暗示与提醒,如今西瓦城夜间并不太平,异怪袭击事件时有发生,入夜之后务必及时回到驿馆,切勿在外逗留,言语间满是真切的担忧与关切。 佛寺坐落于街巷东侧,青灰色的院墙斑驳脱落,墙角爬满枯黄的藤蔓,山门处的石狮子被风沙侵蚀得轮廓模糊,原本镌刻的经文也已斑驳难辨,唯有殿顶的琉璃瓦还残留着些许昔日的青釉光泽,在烈日下泛着微弱的光。 殿门虚掩着,内里悄无声息,偶有几声残缺的钟声从殿内飘出,低沉而悠远,褪去了往日的庄严,多了几分寂寥,庭院中散落着折断的香火,香炉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与沙尘,佛像前的蒲团早已破旧不堪,显然许久无人前来参拜,唯有檐下悬挂的经幡,在狂风中无力摇曳,诉说着昔日的香火鼎盛。 与佛寺相邻的是一座道观,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透着东土道家的清雅,却也布满了灾变留下的痕迹。观门两侧的石碑开裂,上面的道家符咒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院墙多处坍塌,院内的古松半截枯死,枝干扭曲,似是被什么事物冲击过一般,断枝残叶散落一地。 玄元殿的门窗破损,窗纸早已荡然无存,殿内的上清(老子)诸神塑像也已斑驳残缺,有的手臂断裂,有的面部模糊,供桌上的法器杂乱散落,积满了灰尘,唯有案上残留的几枚铜钱,还能看出往日信徒参拜的痕迹。观内空无一人,唯有风声穿过破损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添了几分阴森。 不远处的景教教堂,风格迥异于佛寺道观,尖顶高耸,墙体由浅灰色砖石砌成,窗棂上的彩色玻璃大多破碎,只剩下零星的碎片嵌在框架上,阳光透过碎片,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教堂的大门紧闭,门板上布满了划痕,既有风沙侵蚀的痕迹,也有异怪爪牙划过的深痕,门环上的铜锈厚重,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教堂外墙的壁画褪色严重,隐约能看出十字架与圣像的轮廓,却也布满了裂痕与污渍,墙角堆放着破损的木板与石块,似是信徒们仓促修补后留下的,庭院中杂草丛生,昔日的祈祷声早已消散,只剩下寂静与破败,唯有十字架依旧矗立在尖顶,在苍茫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寂。 街巷西侧的拜火祠,则透着几分神秘与苍凉。祠院的大门由厚重的木板制成,早已腐朽变形,虚掩着,能看到院内矗立的火坛,坛上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黑乎乎的灰烬,坛身布满了烟灰与裂痕,似是被异常气候带来的狂风暴雨侵蚀所致。 祠内的墙壁由赭红色砖石砌成,上面刻画的拜火图腾模糊不清,有的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内里的黄土,供桌上的祭品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干涸的痕迹,墙角散落着破碎的陶罐,那是昔日信徒供奉火种时所用,如今却只能在风沙中默默沉寂,再也没有了往日圣火熊熊的庄严景象。 最不起眼的便是街角的希人礼拜堂,规模不大,墙体朴素,屋顶覆盖着灰色的瓦片,多处破损漏水,墙面布满了风沙冲刷的痕迹。礼拜堂的门扉低矮,上面的希伯来文早已模糊难辨,窗台上积满了灰尘,内里漆黑一片,隐约能看到屋内散落的经书与祈祷用的器物,杂乱无章,显然已被遗弃许久。 礼拜堂周边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将大半墙体遮掩,唯有门口那一块小小的石碑,还能辨认出犹太教的符号,无声诉说着这个小众族群曾在此处的栖息与信仰,如今却也在灾变与异怪的威胁下,消散无踪,只留下这座残破的礼拜堂,在岁月与风沙中,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兴衰与沧桑。 这些不同教派的建筑,曾各自承载着不同族群的信仰与祈愿,在这片唐土化浸润的土地上共生共存,如今却都被天象之变带来的灾荒、兽潮与异怪袭击所裹挟,褪去了往日的繁华与庄严,只剩残破与寂寥,与市集的短暂热闹、沿岸的荒芜破败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乱世之下的苍凉与无奈。 一行人循着简陋荒败的厅柱和亭堂前行,穿过雕刻着金牛、天狼星纹理,却油垢积灰深重的燔祭方坛;不多时便抵达了那座外螺旋式礼拜塔前。可当江畋顺势走上前,抬眼细看时,却发现那缠绕塔身的外螺旋阶梯,从下方一两层的位置起,便已彻底坍塌崩坏,断裂的石阶散落一地,碎石与干枯的藤蔓纠缠在一起,狼藉不堪。 他不动声色的仰头眺望,同时指尖拂过断裂处的石面,触感粗糙,边缘却异常规整,绝非自然风化或年久失修所致——从这些清晰的痕迹来看,分明是被人刻意敲毁、破坏的。寻常人没有合适的工具,根本无法攀爬上这残缺的阶梯,更别说站在塔顶,用咫尺镜窥探驿馆方向的动静。 江畋眉头微蹙,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既然阶梯已被刻意毁掉,普通人难以登顶,那么方才在塔顶窥探自己这边的,又会是谁?难不成,这看似废弃的礼拜塔内,还藏着不为人知的通道,或是有什么人拥有异于常人的手段,能轻易登顶?对方的目的又是何在? 第一千五百九十八章 另行 是夜,西瓦城的驿馆中,待客的小厅灯火通明,盘状的铜枝灯盏中,蜂蜡和羊脂的烛火跳跃着,将厅内映照得昏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开封的馥郁酒香,与火笼中点燃香料颗粒的气息,筚篥的清越、箜篌的婉转与琵琶的悠扬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极具西域风情的乐章,萦绕在小厅的每一个角落。 几名由城主府邸专门派遣而来的舞姬,身着两截式丝绸刺绣舞衣,下衬飘逸的白纱裙摆,肌肤莹润如玉,热忱地在厅中舒展身姿——她们微微展露着柔腻的小腹、纤细的腰肢与光洁的大腿,双臂轻扬如兰花绽放,腕间银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清脆悦耳;肚脐上镶嵌的宝钉,随着腰肢的扭动熠熠生辉,看得人炫目神移,将外域舞蹈的热情与妩媚,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江畋的更多注意力,则是放在了眼前的饮食上。厅中长案之上,铺着雪白的白叠桌布,摆满了西瓦城特色的珍馐美味,兼顾了东土风味与中亚特色,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正中是银盘一只精致的烤羔子,外皮烤得金黄焦脆,油光锃亮,散发着浓郁的肉香,旁边摆着银质的割肉小刀;而精巧的羔子已经被剖开。 被事先掏空的羔子内里,填满了蜜蜜渍的鹰嘴豆、大麦、红花;无花果、杏干;炒制过的扁桃仁;开心果(阿月浑子)等等配料,在先行蒸熟又上火烘烤之下,渗漏出的羊油浸润、消融之下;显得酥软如泥、却又保持了层次分明的叠加如膏,用银匙子轻轻一动,就有饱满的汁液溢出,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围绕着这只剖开的烤羔子,四周点缀着各式外域点心果品,有裹着蜂蜜的馕饼、撒着芝麻的油酥,干果馅料的千层团糕,还有晶莹剔透的葡萄、石榴等蜜脯,环绕成一圈圈;色泽鲜亮,引人垂涎。除此之外,又有陶罐盛放的马奶酒、琉璃瓶的葡萄酿,以及东土传来的谷物淡酒,香气交织,沁人心脾。 “只要你肯穿上这一身,她们定然是远远不如的。”江畋侧过头,对着依偎在自己身侧,一身石榴红滚边丝绒长裙的易兰珠,附耳吃吃笑道,语气里满是亲昵与戏谑。此时的易兰珠,正低眉顺眼地为他倒酒喂食,姿态恭顺得宛如最温顺的卑妾,指尖轻捏着银质酒盏,将晶莹的葡萄酿缓缓斟入杯中,眉眼间满是柔婉。 很难想象,这般娇柔恭顺的她,身着那帷帽长衫的骑装,策马驰骋时,是何等明艳飒爽、风姿卓绝;更难想象,这个看似温婉依恋的女子,曾赤手空拳打杀过全副武装的邪教卫士,曾用紧实有力的大腿绞断过凶狠异兽的头颈,更曾以身为饵,深入敌对势力的腹地,凭一己之力活捉过秘密组织的重要成员。 易兰珠闻言,耳尖瞬间泛起一抹淡淡的绯红,握着酒盏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恭顺模样,缓缓将斟满酒的银盏递到江畋唇边,抬眸时眼底漾着柔婉的笑意,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飒爽锋芒,只剩全然的温顺与娇羞,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柔媚:“贵人说笑了,卑妾安敢奢求……但若贵人有心,自当无不应承。” 说罢,她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将脸颊的绯红遮掩了几分,另一只手则拿起银质小勺,舀起一块裹着蜜汁的馅料,小心翼翼地递到江畋嘴边,姿态恭谨又亲昵,将“卑妾”的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哪怕偶尔掠过一丝,对这些舞姬的明锐和审视,也被飞快掩饰。 只余下眼底的柔婉与顺从,仿佛那个曾浴血搏杀、胆识过人的女游侠;从未存在过一般。唯有侍奉主人,才是她此刻唯一的模样;恍惚间竟与她昔日尚在易氏藩地时,脑海中残存的家族回忆片段重叠。那时府中父兄身边的姬妾们,便如藤萝、似菟丝子一般,将身心全然依附在父兄身上,无半分自己的锋芒。 她们或是卑顺乖柔,低眉顺眼,一言一行都透着小心翼翼;或是曲媚依人,眼波流转间尽是讨好之意,巧笑倩兮地哄着夫郎的欢心;或是终日嘘寒问暖,体贴周至,将丈夫的饮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亦或是随母亲陪嫁的堂姨一般,一辈子都是小心可意、尽心竭力地讨好,生怕有半分疏忽惹得家主的不悦。 那些回忆片段,曾是她不屑一顾、甚至避之不及的模样——彼时的她,锋芒毕露,满心都是厮杀与坚守,只觉得那般依附他人、曲意讨好的姿态,太过卑微怯懦。可如今,她却学着她们的模样,收敛了所有披荆斩棘的锋芒,心甘情愿地依偎在贵人身侧,假扮成一株依附他的藤萝,只为博他片刻的笑意与注目。 这般心境,于她而言,却又是另一种别样的感触,恍若梦幻一般,分不清几分是刻意扮演的虚假,又有几分是发自心底的真切。当然了,也许更多的是,历经了那些颠沛挫折与生死境遇之后,她突然有些隐隐的羡慕起白婧和洁梅,能得到“谪仙人”这般的际遇,能有一处安稳归宿,能将身心全然托付,不必再独自背负过往,独自面对世间的风霜沧桑。 在场同样心思各异的,还有随着这支船队一同来到西瓦城的游弋郎官马赫牟。作为一路被重点监视的对象,他明面上似乎正专注欣赏着厅中舞姬的曼妙舞姿,手中沾满油脂与调料的刀箸,还不由自主地跟着乐声节拍轻轻点动,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样。 可看似凝神专注的眼眸中,却早已神飞天外,眼底深处藏着几分晦暗,显然心不在此,反倒像是在暗自考量着某种不足为人道的利害得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箸边缘,神色间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与权衡。 相比之下,同船而来、来自呼罗珊的秘密信使,亦是潘大督养子的米尤贞,则显得更加形骸放浪。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目光肆无忌惮地追逐在舞姬们纤细的腰肢、莹白的大腿与饱满的胸口上,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欲望;同时手中酒杯不曾停歇,一杯接一杯地畅饮着驿馆提供的葡萄酿,不多时便脸色酡红、身形歪斜,已然有了几分醉意。 偶尔被舞姬的舞姿逗得兴起,发出的叫好声洪亮刺耳,还忍不住抬手拍打案几,碰撞得杯盘叮咚作响,一副放浪形骸、无所顾忌的模样,仿佛要将一路的惊惧与压抑,尽数宣泄在这歌舞宴乐之中。 但作为半路捡回来的幸存者,也是长期往来这条水陆商道的国守道,却并未出现在这个场合之中。或者说,自从商队登岸、改走陆路之后,他便再没有露过面,仿若凭空消失一般,或是被商队众人所忽略。因此,在场表现得最活跃的,反倒是以商队护卫头目之一、来自大宛都督府青莲社分社的资深义从身份,出面接洽各类事宜的明阙罗。 明阙罗曾出身葱岭盘陀城当地豪姓大族明氏,乃是庶流末支子弟。历经一连串的变故与蹉跎,他趁机摆脱了宗族的无形束缚,半生境遇跌宕起伏。只是时运不济,他不慎卷入蒙池国的变乱,险些沦为谋害朝堂、嗜杀成性的凶兽,被前任国主当作起兵的祭旗对象。 万幸江畋恰逢其会,镇压了这场即将席卷河中的滔天大乱,他这才得以逃过一劫。后来,靠着对唯一的骨肉至亲——胞姐的眷恋与想念,在药物与外力手段的双重干预下,他逐渐战胜了体内蜕变的兽化本能,重新恢复了正常人身。 只是这份重生的代价,便是外在容貌与性情彻底大变,脸上布满瘢痕与骨骼错位的痕迹,长相显得有些狰狞古怪。他也不愿再成为亲人的潜在威胁,便主动投入江畋麾下势力之一、河中信筹建的异人营,后来又被训练成为北上追索的探子与眼线之一。 此刻,他恰如其分地扮演着一名粗豪不羁、出身山民聚落的义从头目:敞开胸口,任由衣衫随意垂落,挥舞着翻卷起来的衣袖,醉醺醺地说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荤话,纵情享受着眼前的歌舞宴乐。他这般张扬的模样,也时不时吸引着在场陪侍人员的目光,反倒让众人忽略了后排的立柱、垂幕之下与草帘之后,那些时不时起身换位、轮流进食、暗中警戒的护卫们。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作为内行队员核心的医官孙水秀,还是一路追随、久于战阵的资深将校张自勉,都不在这些轮流入席,或是外间值守的护卫之列,此刻不知隐于驿馆何处,默默承担着另行的职责。就在这一片声乐欢宴、觥筹交错的同时,从商队进城那一刻起,便悄然脱离队伍、隐匿行踪的国守道,也随着醉醺醺散开归家的酒客,终于走出了暂且栖身的一家偏僻酒肆。 在这里,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衫炮,头上裹缠着深色面巾,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警惕的眼眸。身后跟着三四名,同样打扮粗放低调、身形矫健的随从。几人神色肃穆,步履匆匆,一路避开热闹街巷与巡逻的城卫,穿街过巷,专挑偏僻狭窄的胡同前行,最终悄然来到了一处城坊深处的花巷门前。巷口挂着几盏昏暗的灯笼,映着两侧斑驳的院墙,内里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与女子的笑语。 第一千五百九十九章 阴蓄 这条花巷藏在城坊最幽僻的褶皱里,并非平直大道,而是曲折回环的夯土小巷,被两侧土黄色的院墙夹成狭窄一线。院墙多是土坯夯实,墙头覆着枯干的骆驼刺与爬藤的小紫花;巷内的路面是被脚踏得光滑的卵石与夯土,缝隙里嵌着细碎的沙砾,踩上去沙沙轻响;每隔几步,墙根便立着半截陶瓮,里面种着耐旱的夹竹桃与天竺葵,沾着沙尘的蔫蔫绿叶间,却顶着一簇簇艳红、粉白的苞芽。 巷内深处唯一显眼的,唯有雕花的硬木门板,刻着细密的几何对角与葡萄藤的纹样,磨光的门环是青铜打制的,叩击起来声音沉厚。里头传出弹奏乐器的弦音,混着女子轻笑和歌声,偶尔还有清脆的手鼓节拍,从雕花的木窗、垂着的羊毛挂毯缝隙里漫出来。廊下挂着色彩浓烈的粗绸,风一吹,蓝、红、金的纹样便轻轻晃动。 门口不设任何张扬的招牌,只悬着几盏蒙着薄纱的昏黄风灯;空气中也没有浓烈的花香,只有灯油燃出的烟气,劣质葡萄酒的酸腐、皮毛的腥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更飘着女子身上,浓郁的脂粉与香油气息,在干燥的夜风里缠缠绕绕。 夜色渐深,六角风灯的光晕被拉得很长,将行人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墙上,与墙头的花影、窗棂的雕影叠在一起,明明灭灭间,满是丝路古城独有的暧昧、神秘与沧桑携程。 国守道抬手,指尖叩击在那枚青铜门环上,“笃、笃、笃”三声,节奏沉稳,不疾不徐。话音刚落,巷内原本隐约的弦音、笑语便瞬间戛然而止,连风掠过粗绸的轻响都仿佛被掐断,整条花巷陷入一片死寂。片刻后,门后传来一个沙哑干涩的嗓音,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戒备,隔着门板淡淡道:“本处今日不待客,还请客人回去吧。” 国守道却是不为所动,周身的气息依旧沉稳,隔着门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淡淡开口道:“令驼子,你连我也不见么?”话音落时,他指尖轻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刃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口两侧。下一刻,门后彻底失去了声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刻意敛去,整条花巷又陷入了死寂,只剩夜风掠过墙头枯藤的沙沙轻响。 又过了半响,门板才传来“吱呀”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响动,缓缓打开了一线缝隙,一道瘦小的身影从门后探出头来,飞快扫过国守道与他身后的随从,神色慌张又警惕,见四下无异常,才匆匆侧身,压低声音道:“快进来!”说着,便将国守道仓促迎了进去,门板随即“哐当”一声轻合,重新隔绝了巷外的夜色与隐秘。 门板闭合的声响刚落,院内便重新响起了器乐声——弹火不思(乌德琴)的弦音婉转悠扬,手鼓的节拍轻快利落,与先前巷内的曲调一脉相承,仿佛方才的死寂从未发生过。紧接着,清脆的摇铃声夹杂其中,叮铃作响,随着女子轻盈的舞步起伏,与器乐声交织在一起,柔婉中带着几分灵动,巧妙地掩盖了院内可能存在的隐秘交谈,也让这座藏在花巷深处的院落,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暧昧与喧嚣。 只是相比驿馆里那些,相对衣着规整的舞姬,显然花巷深处的女子,穿着要清凉暴露得多——短款胡衣堪堪遮过肩头,薄纱裙摆轻垂,仅能蔽体,莹润的肌肤在院内微弱的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们虽浓妆艳抹,神色却都透着几分冷淡,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戒备,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逢场作戏,又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异动。 国守道紧随那道引路的身影穿行而过,脚步沉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那些原本低头抚琴、轻舞的女子,才在他与随从的身影掠过之际,微微产生些许涟漪与波动,目光飞快地瞥过他们,又迅速收回,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姿态,只是那份冷淡之下,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穿过喧闹的庭院,那道瘦小身影领着国守道拐进一处侧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内里是一间略显狭促逼仄的房间。房间光线昏暗,仅靠一盏油灯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与香料混合的气息,角落里堆着各式杂物,墙角的雕花大案上更是摆满了零碎小玩意——有西域的玻璃珠、青铜小摆件,还有东土传来的玉佩,杂乱无章却又透着几分刻意。 大案之后,端坐着一名男子,他身着一身条纹锦袍,衣料华贵却略显褶皱,头戴一顶小巧的鹘冠,衬得身形愈发单薄。男子形容消瘦,颧骨突出,眼袋深重,面色暗沉,一眼望去便像是重欲过度、精神萎靡之态。可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却转动着狡黠而深邃的光芒,让人捉摸不透深浅。 国守道刚一进门,便目光锐利地锁定了他,没有半句寒暄,毫不犹豫地开门见山,语气笃定而干脆:“我要买消息,价码好说,但一定要精准。”这位被国守道称作“令驼子”的男子,正是这西瓦城内最大的潜在消息贩子。他向来低调,靠着经营花巷伎馆、酒家食肆这些下九流物业,暗中交通往来各方人士,上至城中小吏,下至往来商客、江湖游徒,无一不与他有隐秘牵扯。 更有传言说,他与西瓦城主的上线——某位本地手握实权的贵人颇有渊源,也正因此,他才能在西瓦城畅通无阻,得以搜集各类隐秘消息,做起这无本万利的买卖。国守道背后的武社,亦是他的老客户之一,过往也曾多次从他这里,购得趋利避害的消息。 大案后的男子闻言,深陷的眼眸微微一抬,目光在国守道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几分审视与戏谑,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一枚玻璃珠,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沉默片刻,沙哑的嗓音里裹着几分慵懒,却又藏着不容小觑的精明:“国兄倒是直白,只是这西瓦城的消息,可不是随便什么价都能买的。精准二字,更是要拿真金白银来换——不知国兄,要的是哪方面的消息?” “当然是,下河水路的消息。”国守道的话音未落,便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指尖一扬,布袋“当啷”一声落在雕花大案上,内里的金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格外刺耳。他身躯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定着案后的令驼子,眼底满是锐利与急切,一字一句缓缓道:“我只想知晓,当初究竟是谁放出来的风声,说边境上的兽灾和妖祸,已被大致平息,让五家七只船队轻信了上路,结果数百上千的姓名,自此了无声息了。” “这个啊,我隐约略有所闻,其中怕是别有干系,牵涉甚大!”桌案后的令驼子闻言,身子微微一坐直,原本慵懒的神色褪去几分,脸上不由露出略显为难的模样,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疑。说着,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拎起案上的钱袋轻轻掂量了两下,指尖摩挲着布袋边缘,眼底闪过几分迟疑和诚然:“这点作为定钱都不够的,还需要更大的加码;不然,连我的人跑腿活动所费都不够,这般牵涉甚广的消息,可不是简单的金银能换的,需要更有价值的事物;比如,你带来的消息?” 半响之后,国守道从庭院的另一处别门走了出来,脸上的凝重更甚,忧色几乎要溢出来,眉头紧紧蹙着,神色间满是沉郁,那模样心事重重,仿佛胸口压着千斤巨石,几乎能从脸上拧下水来。他脚步匆匆,一路低着头,似在反复思忖着方才与令驼子的对话,连周遭的动静都下意识忽略。 直到走出花巷,拐进一条偏僻胡同,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一直沉默相随、几无存在感的亲随之一,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口问道:“国郎君,相信他的话么?”国守道闻言,脚步猛地放缓,缓缓抬眸,眼底的沉郁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冽的锋芒,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嘲讽:“当然不信了,简直太刻意了;就像是早已做好了准备,就等吾辈上去问答了。我可我不记得,这位会这么好交代的。” 下一刻,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花巷深处的庭院外墙上翻了出来,身形矫捷,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随即低身弓背,借着墙头的阴影掩护,飞快地奔向城中的另一处方向,脚步急促却沉稳,显然是训练有素。紧接着,在街巷两侧墙根下的阴影中,两道黑影也悄然起身,身形如鬼魅般紧随其后,动作轻盈得如同狸猫。 哪怕前方奔逃的身影十分警惕,时不时顿足转向,目光扫过身后街巷,或是突然折转回望,仔细探查周遭动静。却始终未曾发现,那些紧贴在墙面、房梁之下的尾随者——他们将身形藏得极好,与夜色、阴影融为一体,呼吸压得极轻,只凭着细微的动静,死死咬住前方身影,半点痕迹都未曾显露。 但与此同时,在依稀的清冷月色下,走到僻静巷子尽头的国守道,也突然被人重重拉了一把,身形踉跄着向旁侧扑出,堪堪闪过一枚几乎贴面而至的短矢——那短矢“咻”地一声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狠狠钉在身后的土墙上,箭尾兀自嗡嗡颤动,带着刺骨的寒意。国守道心头一凛,瞬间汗流浃背浸透衣衫,在反手抽出腰间短刃的同时,也被那些亲随遮挡在了身后。 紧接着,前方的巷口处,以及后方的平顶屋舍之上,同时出现了隐隐绰约的人影,前后包夹一般的,将整条巷子彻底堵死。这些人皆是一副缠头包面、紧胯宽袍的打扮,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眸,手中或握着小巧的手弩,或提着造型奇特的兵刀,泛着冷冽的寒光,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显然是在这条预定的路线上早有埋伏,专等国守道等人自投罗网。 第一千六百章 惊异 “杀!”随着一声低沉的喝令,埋伏的袭击者不由分说地瞬间发起猛攻,率先冲上来的便是一高一矮两名健汉,身形矫健如豹,与寻常喽啰截然不同。 左侧那名健汉双手各握着一柄天竺风格的拳刃,拳刃贴合指缝,刃身狭长锋利,泛着瓦蓝光泽。他脚步轻快,纵身跃起,借着墙面的反作用力,直扑国守道面门,拳刃带着呼啸的劲风,招招狠辣,直指咽喉、心口等要害,显然是常年浸淫格斗之术的老手。 右侧那名则手持一柄造型奇特的三叉剑,剑身为三股分叉,尖端锋利无比。他身形沉稳,步伐如钉,挥剑间势大力沉,三叉剑时而劈砍、时而穿刺,招式刁钻多变,专挑亲随们的兵器缝隙下手,每一击都带着破风之声,威力惊人。 国守道眼中一愣,沉声喝道:“蛇眼,血叉!什么时候,你们也成了驼子的狗了!”话音未落,身后的亲随们已然应声而动。其中一人挥动手臂,当啷一声瞬间架住连环挥出的拳刃,随着被斩裂崩散的衣袖,顿时露出双手环状的精钢护臂。拳刃的锋利与护臂的厚重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四溅。 另一侧,两名亲随合力围攻持三叉剑的健汉,一人正面牵制,长刀直刺对方胸口,另一人则绕至侧面,挥刀砍向对方下盘,配合默契。那三叉剑高手丝毫不惧,手腕翻转,三叉剑精准格开正面的长刀,同时抬脚踹向侧面亲随的膝盖,动作干脆利落。亲随急忙收刀格挡,却被剑刃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两步。 未等他稳住身形,三叉剑已然再度袭来,三股剑刃同时穿刺,直逼其小腹。危急关头,正面牵制的亲随猛地扑上,长刀狠狠劈在三叉剑的剑身上,硬生生将其逼退。两人趁机调整姿态,再度结成攻势,配合默契地将其死死缠住,让他始终无法轻易突破防圈。 眼见的同伴受挫,街巷前后其余的埋伏者也蜂拥而上,尽数张弩齐发,短矢如雨点般射来。然而剩下的亲随们一边格挡敌人的攻击,一边侧身躲避箭矢,身形灵活躲闪,偶尔挥刀击落飞来的短矢,虽陷入包围,却丝毫不乱地掩护住身后的国守道。 巷内的厮杀声、兵器碰撞声、箭矢破空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与此同时,在西瓦城内的另一处——靠近城主府附近的希人礼拜堂外,自花巷离开的身影,也从一处缺口一跃而入。随即,便被阴影中跳出来的人毫无抵抗地扑倒在地,一柄锋利的刀刃同时抵住了他的脖颈。 直到来人急促地喊出一个字眼,才被松开提拎而起,又被用力推搡着踉跄走进这座笼罩在黑暗中的建筑。几人摸黑穿过白日里便已破损的柱廊和天使羽翼纹的拱门,踏过残缺不全的彩色石子镶嵌画地面,路过曾经举行洁净礼的干涸水池,最终在奉献牺牲的燔祭方坛前,突然折转了方向。 来人被推搡着进入侧旁抬高的二层走廊,这里残缺不全的木栅之后,是一排排积满尘灰的座椅——这是专供那些不能直接参加奉献上主燔祭的教众妇孺观礼的位置。若是在白天,便能清晰看见,平直的天顶之上,工匠们用来自南方的矿物颜料、融合东方的柔滑线条画技,描绘出诸多宽袍大袖、高冠帛带的人物故事:诸如受到启示的亚伯拉罕献以撒,诺亚登上巨大的方舟,牧羊人大卫弹奏竖琴等场景,还有宛如生命树一般的曲型七分枝巨烛图案。而在二层走廊的尽头,也就是天顶巨烛的根部、半圆形后殿的上方,是一片大号门扇式的壁龛。 曾经用来封藏经文的壁龛面板彩画,早已在落尘与剥裂之下模糊不清,此刻却被毫无阻碍地轻易推开,几乎毫无声息地露出一层栅格,一股冷风从栅格斜下方隐隐吹了出来。来人顺着打开的栅格拾阶而下,曲折回转一圈后,顿时被一片明晃晃的温暖烛光包裹。 这里竟是一处隐藏在希人礼拜所主祭大堂之下的地下庇护所——这是许多饱受患难的希人族群,在全新家园定居后,例行营造的礼拜所附属产物之一。依据实际情况与财力,这类庇护所或局促、或宽敞,皆是为万一发生剧变时,保存族群最后苗裔与传承而设。 相较于地面上破败荒废的建筑设施,这处占据大半殿堂地下空间的庇护所,却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毫无陈腐之气,显然时常有人维护与使用。而来人也终于露出了真面目:那是一名长相清秀、卷发褐瞳的异族少年,只是脸上涂抹着脂粉,还画着女子般的眼线,与方才的干练身影判若两人。 随即,他身后的旋梯口突然紧闭,一道铁支栅格落下,将入口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与此同时,少年被推到一片烛火闪烁的柜架面前,柜架上堆满了皮质卷轴与蜡封纸册,层层叠叠,不知延伸多深。柜架深处,一个难以分辨性别的黏腻声音缓缓响起:“令驼子有何事?不知道代价么?” “主人知道代价,但此事不得不说!”异族少年连忙躬身回答,语气急切:“南方的船团有人活着逃回来,还带来了疑似的外援,正在打探当初消息的来源……主人正在想办法处理,但为防万一,还请您按照约定伸出援手,避免我们背后的贵人们,共同的利益受到不必要的损耗。” 柜架背后的声音,突然间就消失了,连一丝余韵都未曾留下,就连原本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也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整个地下庇护所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跳跃的细微声响,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一直沉默如石块、毫无动静的引路人,突然动了起来,猛地伸出粗壮的手臂,用力推了少年一把。少年毫无防备,惊呼一声,身形踉跄着一头撞在堆满卷轴的柜架上,皮质卷轴簌簌滑落,砸在他的肩头。 可还没等他稳住身形、揉一揉撞得生疼的额头,一股无形的强力突然从柜架深处传来,死死抓摄住他的身躯,少年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那股力量拖拽着,呼啸着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柜架缝隙之中,只留下几声微弱的呜咽,迅速被幽暗吞噬。 当惊慌骇然的异族少年,再度艰难地睁开眼眸时,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处烛火黯淡的半圆石室内。石室四壁粗糙,泛着冰冷的石质光泽,仅有几盏油灯悬在岩壁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室内的一角。 而在他面前,一名发丝枯败雪白、满脸深褶的神秘老人,正静静地伫立着——他全身笼罩在一件景教苦修者的粗麻长袍中,衣袍上布满尘灰,却依旧整洁,只露出一双紧眯成一线的昏黄眼眸,目光森森地盯着少年,那眼神冰冷、贪婪,又带着几分审视,宛如盯上鼠类与青蛙的剧毒蝮蛇,看得少年浑身发毛,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少年的记忆。他恍惚想起,曾经与姐妹们一起,在城主的别业中,招待过的某位神秘客人——那时候的对方,还一副肤色苍白、形容光洁的模样,显得异常年轻,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贵气,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不容亵渎的神秘。只是那一次,当他被有着私密关系的令驼子提前召唤离场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几名一同招待客人的姐妹。 事后,令驼子只含糊地说,她们得了重病,身子孱弱,只能送回乡下修养,还特意强调,为了安置她们,付出了一笔不菲的费用。少年当时懵懂,未曾多想,只当是寻常的生老病死。可此刻,望着眼前老人那双与当年神秘客人如出一辙的眼眸,再回想姐妹们莫名的消失,一个令人惊悸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当年的事,恐怕还有不为人知的真相,姐妹们的“重病”,或许根本就是一场骗局,而她们的结局,恐怕早已不堪设想。 可还没等少年的惊呼声冲破喉咙,神秘老人便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还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已经不纯洁了?罢了,勉强可以作为初步的代价……” 话音未落,老人背后的石室内墙,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方形砖面缓缓滑落,露出墙后一尊暗红色的长角雕像。雕像造型诡异,身形似人非鬼,头顶生着弯曲的长角,周身蜿蜒着晦涩难懂的纹路。与此同时,室内的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种甜腻的气息,那气息带着几分诡异的醇香,吸入鼻腔,便让人浑身发软、慵懒无力,连思维都变得迟钝起来。 满心骇然的少年,拼尽全身力气瞪大眼眸,死死盯着那尊雕像,可看清雕像模样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那根本不是一尊死物雕像,而是一具宛如剥皮人形的活体!暗红色与粉白相间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缠绕的血管、纤细的神经脉络,还在微微蠕动着,甚至能看到体液顺着雕像的边缘缓缓滴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色泽。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少年,他吓得当场大小便失禁,可身体却没有丝毫温热的触感从下身奔涌而出——在那愈发浓重的甜腻气息中,他早已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所有支配与控制,四肢僵硬,无法动弹,甚至连哭喊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下一双瞪大的眼眸,在眼眶里疯狂转动,泪水不受控制地滚滚滑落,里面盛满了绝望与恐惧。 与此同时的城区另一处,距离花巷不远的街道中,厮杀正酣。纠缠激斗了片刻之后,操持钢环护臂的亲随,望着眼前的拳刃刺客,突然低声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就这?”话音未落,他浑身肌肉骤然泵张抖擞,臂膀上的青筋暴起,紧接着迸发出一声震耳厉喝。 只见他肩侧微微一沉,借着发力之势,竟将那柄已然插中他肩侧锁骨的拳刃,硬生生搅得崩裂破碎,金属碎片飞溅四射。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护臂上的钢环骤然脱手,如暗器般激射而出,精准正中拳刃刺客的前额,“噗”的一声闷响,刺客前额崩裂开红白一片,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当场气绝。 另一侧的战局也同时迎来转折。那位双持长短横刀的亲随,见状也瞬间爆发,全身如拉满的长弓般暴起发力,双刀交错螺旋,带着呼啸的劲风,朝着三叉剑手猛击而去。刀刃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三叉剑手被这股强劲力道压制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虎口渐渐发麻。 未等他稳住阵脚,便被双刀的力道狠狠撞在身后的土墙上,“轰隆”一声,墙面崩裂出一道缺口,他整个人嵌在墙缝之中,虎口彻底开裂,鲜血顺着剑柄淌满手掌,再也握不住手中的三叉剑,兵器“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逃窜,却在急剧扭身辗转躲闪的瞬间,被亲随横刀一斩,硬生生斩下一条臂膀,鲜血喷涌而出。 他拖着血粼粼的残躯,踉跄着奔窜了几步,终究没能逃脱,被亲随掷出的短刀精准贯穿胸膛,死死钉在墙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蛇眼”“血叉”这两名最为强悍的领头人接连折损,剩下的十数名突入近战的袭击者顿时战意消退、士气大衰,原本悍不畏死的模样荡然无存,招式间也露出了更多破绽。国守道身后的亲随们见状,当即不再留手,尽数使出全力,拳拳到肉、刀刀致命。 有的一拳击穿袭击者的胸膛,有的挥掌拍碎对方的肩膀,还有的伸手便捏碎敌人的手臂与腿脚,惨叫声、骨骼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惨烈至极。剩下的几名袭击者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恋战,默不作声地转身就逃,可他们的速度,终究不及全力出手的亲随们,一个个被追上,或斩于刀下,或被制服,片刻之间,巷内的埋伏者便被彻底肃清。 充当变相诱饵的国守道,则是毫发无伤的站在原地,身上未沾半点血迹,周身的颤抖和惊怒渐渐收敛,只剩下难掩的沉郁。他垂眸望着满地的伤残尸体与淋漓血迹,神色恍惚,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宛如梦呓一般,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在低声慨叹,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与疑思。 第一千六百零一章 回马 片刻之后的花巷内,早已没了先前的暧昧喧嚣,院内的器乐声、女子的笑语尽数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唯有几盏昏黄的风灯在夜风里摇曳,映着空荡的庭院与散落的丝竹乐器,透着几分诡异。在一众亲随的分散包抄下,国守道带头径直踹开,向先前与令驼子密谈的狭促房间,脚步放轻,指尖始终按在腰间短刃上,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房间内的景象与先前别无二致:昏暗的油灯依旧燃着,空气中的烟草与香料气息尚未散去,雕花大案上的玻璃珠、玉佩等小玩意依旧杂乱摆放,只是案后的座椅已然空无一人——令驼子不见了。“搜!”国守道身后有人低喝一声,亲随们立刻分散开来,翻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橱柜、杂物堆、墙角缝隙,无一遗漏,却始终没有发现令驼子的踪迹。 国守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指尖摩挲着大案边缘,目光最终落在了地面铺着的粗毛地毯上——地毯边缘微微卷起,与地面的衔接处有细微的缝隙,且地毯上的灰尘分布不均,显然近期被人移动过。他快步上前,俯身抓住地毯边缘,猛地向上一掀,一块方形的青石板赫然显露出来,石板边缘有明显的撬动痕迹,石板下方,隐隐传来微弱的风声与脚步声。 “密道!”一名亲随低呼出声,当即抽出长刀,小心翼翼地撬动青石板。石板被缓缓移开,一条漆黑幽深的密道出现在眼前,狭窄陡峭,仅容一人通行,内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淡淡的霉味,隐约能看到下方蜿蜒的石阶。国守道眼神一沉,率先举起一盏小号灯台,纵身跃入密道,亲随们紧随其后,火折子的光晕在狭窄的密道中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阴森。 密道内狭窄逼仄,两侧的石壁粗糙冰冷,布满了青苔,脚下的石阶湿滑难行,偶尔能听到水滴坠落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密道中格外刺耳。国守道手持灯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脚步沉稳而急促,身后的亲随们紧随其后,大气不敢出,只凭着火折子的微光,紧紧跟着前方的身影。前行约莫数十步,密道渐渐变得宽敞了些,前方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急促而慌乱,显然是令驼子正在奔逃。 “别跑!”国守道低喝一声,加快脚步追了上去,灯台的光晕照亮了前方一道干瘦的身影——正是令驼子,他此刻早已没了先前的从容,衣衫凌乱,头发散乱,正踉跄着沿着密道向前奔逃,时不时回头张望,脸上满是惊慌与恐惧。亲随们见状,立刻分散开来,试图从两侧包抄,却被狭窄的密道限制了动作,只能紧随国守道身后,奋力追赶。 令驼子显然对密道极为熟悉,在蜿蜒曲折的通道中穿梭自如,时不时拐进岔路,试图摆脱追赶。国守道目光紧追不舍,手中的灯台微微晃动,照亮了密道两侧墙壁上的开凿痕迹,与希人礼拜堂地下庇护所的纹路,有着几分相似。 追出约莫百十来步,密道前方突然出现一处岔路口,令驼子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左侧的通道,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国守道当机立断,留下两名亲随守住岔路口,自己则带着其余人,继续追向左侧通道。通道愈发狭窄,空气中的潮湿气息愈发浓重,脚下的石阶也变得愈发陡峭,前方的脚步声渐渐变得微弱,仿佛令驼子即将逃脱。 就在此时,前方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一道冰冷的箭矢从黑暗中射来,国守道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箭矢“咻”地一声射在石壁上,火星四溅。“埋伏!”国守道低喝一声,示意亲随们戒备,火折子的光晕中,几道黑影从两侧的石壁缝隙中跃出,手持弯刀,朝着几人猛扑而来——显然,令驼子早已在密道中布置了后手,就等他们自投罗网。 亲随们立刻迎了上去,铁鞭、斩剑、长刀,与曲刃弯刀碰撞的脆响在密道中回荡,火星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照亮了一张张狰狞的脸庞。国守道则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手中灯台猛地向前一递,光晕瞬间照亮了不远处的身影——令驼子正躲在一处凹陷的石壁后方,手中握着一柄短弩,正准备再次射箭,眼底满是阴狠。 “狗贼!”国守道目眦欲裂,一声低喝震得密道石壁微微作响,手中火折子狠狠掷向侧面石壁,火星四溅的瞬间,他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腰间短刃顺势出鞘,寒光一闪,直逼令驼子藏身之处。令驼子见状,脸色骤变,魂飞魄散,慌忙扣动短弩扳机,短弩“咻”地射出一箭,却被国守道身形一侧轻巧避开,箭矢擦着他的衣摆飞过,“笃”地一声钉在前方石阶上,箭尾兀自颤动。 未等令驼子重新上弦装填箭矢,国守道已然欺至近前,短刃直指他的心口,刃尖泛着冷冽的寒光,语气冰冷刺骨,字字如刀:“说!水路已安然的消息,到底是谁放出来的?你背后的指使者是谁?” 令驼子吓得浑身发抖,双腿发软,却依旧强装镇定,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狡黠,突然猛地抬手,将手中的短弩狠狠砸向国守道的面门,同时身形一矮,缩成一团,试图从石壁与通道的狭窄缝隙中钻过,继续逃窜。国守道早有防备,侧身避开飞来的短弩,反手一把揪住令驼子的后领,如提小鸡般将他狠狠拽了回来,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令驼子疼得龇牙咧嘴,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血迹,眼神里的惊慌愈发浓重,身子不住颤抖,却依旧紧咬牙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死活不肯开口吐露半个字。国守道见状,眼底的怒火更甚,指尖微微用力,短刃的刀尖轻轻划破令驼子的脖颈,一丝鲜红的血液缓缓渗出,顺着脖颈滑落,染红了他的衣襟。 他俯身逼近,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沉声道:“我没耐心陪你耗下去,最后问一次——消息的来源,还有你背后的人,是谁?”下一刻,令驼子的身形猛地一抖,脖颈处的伤口顺势泵出一蓬血珠,与此同时,他竟猛地一挣,从被国守道紧紧扯住的衣袍内骤然脱滑而出,衣衫被扯得凌乱破碎,露出内里单薄的贴身衣物。他身形瘦小,又像是柔弱无骨一般,灵巧地贴紧石壁,钻进入一道十分狭窄的荫蔽缝隙中,动作快得惊人。 国守道不由大惊且怒,怒吼一声,用尽气力将手中短刀狠狠掷入间隙,只听“噗嗤”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令驼子一声痛苦的闷哼,显然是被短刀击中。可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身形曲折蜿蜒的令驼子,忍着伤痛,顺着狭窄的缝隙快速逃窜,最终带着刀柄一同消失在斜上方的黑暗之中,没了踪迹。 此时,其余亲随也纷纷聚集过来,见状立刻尝试挤入这条仅容半身宽的间隙,却被死死卡住,根本无法前进半步;有人试图用长刀狠狠劈砍、用蛮力破开缝隙,可仅仅是捣破、崩开一些边缘石块,就震得头顶上的沙土噗噗直掉,石壁上更是有细密的裂纹蜿蜒开来,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众人只能无奈停手。 但好在已经追到这里,显然距离出口不远亦;在唯一被俘的活口供认下,令驼子之前藏身的凹陷石壁后;一片折转的凸起,延伸向了被重物压紧、封堵起来的地面出口,很快就被找到。片刻之后,风摇影疏、月色渐染之下;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块被叠压的大石板,突然四分五裂的崩碎,连同下方的土石喷散开来;露出一个尘土飞扬的坍陷缺口。 国守道率先纵身跃出缺口,落地时身形微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出口藏在一处废弃的民宅后院,院墙破败,杂草丛生,周围静悄悄的,唯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响。他低头看向地面,果然发现了几滴新鲜的血迹,顺着血迹望去,不远处的院墙缺口处,还有一道模糊的拖拽痕迹,显然是令驼子忍着短刀伤痛,从这里逃窜而去。 “追!”国守道低喝一声,指尖拭去脸颊沾染的尘土,身形率先朝着血迹延伸的方向奔去,亲随们紧随其后,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急促。模糊的拖曳痕迹一直延伸到,废弃民宅的院墙缺口外,是一条更为偏僻的小巷,巷尾连通着一片荒寂的墓地——这里正是城内景教教堂背后的安息之地,也是西瓦城边缘最无人问津的角落。 墓地四周环绕着破败的石墙,墙身爬满枯黑的藤蔓,墙体多处坍塌,露出内里杂乱的坟茔。月光透过稀疏的枯枝洒下来,照亮了满地的断碑残石与丛生的杂草,坟头的荒草在夜风中摇曳,宛如鬼魅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腐朽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教堂方向传来的隐约钟声交织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第一千六百零二章 夜逐 国守道循着血迹一路追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坟茔与断碑,地面上的血迹越来越浓,拖拽痕迹也愈发清晰,显然令驼子的伤势不轻,逃窜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就在众人穿过一片丛生的杂草,即将追上前方一道踉跄的身影时,突然从旁边的坟茔后方,传来几声低沉而诡异的嘶吼,那声音不似寻常犬吠,沙哑、暴戾,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凶煞之气。 国守道心头一凛,立刻示意亲随们戒备,脚步骤然放缓。下一刻,十几道黑影从残败的坟茔间隙中窜出,借着月光的微光,众人终于看清了它们的模样——那是几头硕大恶犬,身形比寻常猎犬庞大一圈,皮毛枯黄杂乱,黏着污秽的泥土与暗红色的血迹,身上多处皮肤溃烂,露出底下泛着脓水的血肉。 它们的头颅同样遍布溃烂,有的双眼浑浊凸起,有的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惨红尖锐的獠牙,涎水顺着獠牙滴落,丝丝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四肢粗壮畸形,爪子尖锐如勾,刨得地面碎石飞溅,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隐隐腥臭味。 “小心,这些恶犬不寻常!”一名亲随低呼出声,脸上露出几分了然和警惕之色——这般畸形的恶犬,显然是被人刻意豢养,用来守护墓地、阻拦追兵的。它们眼神凶狠,死死盯着国守道等人,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一步步逼近,周身的呜呜咆哮声愈发浓重,凶煞之气几乎要将人吞噬。 就在此时,前方远处阴影中的令驼子,突然停下踉跄的脚步,靠在一块断碑上,捂着肋下的伤口,嘴角溢出更多的血迹,脸上却露出一丝阴狠的狞笑。他缓缓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哨子,毫不犹豫地放在唇边,用力一吹,尖锐刺耳的哨声瞬间划破了墓地的死寂,在空旷的坟茔间回荡,格外刺耳。 哨声未落,那十几头畸形恶犬便如疯魔一般,双眼赤红,猛地朝着国守道等人扑了过来,嘶吼声震得周围的荒草簌簌作响,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为首的一头恶犬身形最为庞大,纵身跃起,张开血盆大口,尖锐的獠牙直逼国守道的咽喉,粘稠的涎水迎风溅落在他的衣襟上,带着刺鼻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国守道反应极快,身形猛地向侧后方一掠,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腰间短刃顺势出鞘,寒光一闪,狠狠劈在恶犬的脖颈上。“咔咔”一声脆响,刀刃却被恶犬张开的裂吻顺势啃住,口涎和黑红色的鲜血随之溅出,糊了国守道一脸。可那恶犬却浑若未觉,依旧嘶声咆哮着,狠狠挣开被戳穿、割裂的一侧皮肉,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再度猛扑而来,张口便咬向国守道的持刀手臂,却只咔嚓啃了一个空。 原来是国守道当机立断,主动抛开手中短刀,险而又险地闪过这近在咫尺的扑击。可他身形尚未稳住,便被另一只紧接而至的恶犬侧身撞倒在地,重重摔在冰冷的坟土上。就在这只恶犬张开血盆大口,即将咬中他脖颈的那一刻,国守道猛然抬手一挡,却突然被人从身后重重拖了一把,身形飞快倒退,再度闪过了恶犬迎面踏至的锋利勾爪。 恶犬扑空之下,只来得及扯住他的腰带,“撕拉”一声,腰带断作数节,连同腰间的皮鞘等物散落一地,狼狈不堪。与此同时,一条猛然从他眼前闪现的鞭腿,“沉闷啪”的一声狠狠抽中了这条追咬而至的恶犬。 那力道极大,瞬间就像是一柄横击的重锤,将这条呼呼咆哮的恶犬踢得五官暴突、口涎炸裂,一声不响地横飞出去,在荒凉的墓地中连连翻滚,撞倒了好几具竖立的残碑,最终在隐约的尘埃中抽搐翻滚着,一时间没能再爬起来。 可其余的恶犬依旧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扑来,有的正面扑向亲随,有的绕到侧面伺机偷袭,还有的默不作声地从下方贴地钻咬,显然是被刻意训练过简单的合击战术,配合得极为默契。片刻之间,便有一名亲随因自顾不暇,被一头恶犬趁机咬住手臂,锋利的獠牙深深嵌入皮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可那亲随却只是冷哼一声,神色丝毫未变,反手一掌如刀锋,刺穿恶犬的腹腔,顺势发力,将恶犬从头部扯断成两截,随手丢在地上,那半截恶犬的躯体,依旧在地上挣扎不止,却被他一脚踩爆;同时又挥起血肉淋漓的手臂,正中另一只潜伏到脚下的恶犬,如炮锤一般的直插其喉,碰声震荡着自内穿裂而出,场面惨烈至极。 “让开!”“伏下!”一声大喝响起,一名亲随纵身越空而起,周身瞬间甩飞出一圈圈细长的银链,银链末端的锋锐标头泛着冷光,如旋风一般席卷开来,将那些跃起过高的恶犬尽数卷入这片银色的锋刃漩涡中。只听“噗嗤”“咔嚓”的声响接连不断,恶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银链划过之处,血肉飞溅,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其余分散开来的亲随,亦是各施手段,奋力抵挡恶犬的猛攻。有人挥舞着长刀与恶犬缠斗,长刀与恶犬的獠牙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他凭借着无可抵挡的巨力与极快的速度,每一刀都将恶犬从头劈到脚,斩成飙血的肉段;有人挥舞钢鞭如轮,鞭影翻飞,每一击都能将恶犬的骨骼抽打成节节寸断的烂泥。 甚至还有人大笑着,硬生生贴抱住,扑到身上的数头恶犬,不顾恶犬锋利獠牙的撕咬,拼尽全力将它们重重抱砸在地,“砰”的一声闷响,恶犬被砸得骨骼碎裂,发出凄厉的惨叫,而他身上也被啃咬出密密麻麻的缺口,却没有多少血水流出,依旧神色悍然,毫无半分退缩;拳脚挥舞如飞,将其捣砸成烂泥。 可缠斗未歇,又有几头畸形恶犬从墓地深处的石龛、破损棺体中猛然窜出,数量比先前更多,且身形更为庞大、性情更为凶悍——它们皮毛下的溃烂处翻涌着脓水,獠牙更长更锋利,嘶吼声也更为暴戾,疯魔般朝着众人扑来。一时间,恶犬的嘶吼声、惨叫声、骨骼碎裂声与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打破了墓地的死寂,在空旷的坟茔间回荡,尖锐刺耳,令人心惊胆战。 而侥幸脱身出来的国守道,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污与尘土,也无暇顾及身后亲随与恶犬的缠斗,只顾循着令驼子留下的血迹与拖拽痕迹,再度奋力追赶。他脚步急促,身形矫健,越过满地的残碑、荒草与恶犬的尸体,循着痕迹一路奔袭,最终冲到了有着十字花窗的教堂后侧。可就在一截破损剥落的墙面上,令驼子留下的所有痕迹突然戛然而止,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国守道不由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墙面上方,就见身体扭曲变形的令驼子,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诡异姿态,攀附在上方残缺的梁架之间。被他窥见的霎那身形一闪,便彻底消失在教堂横梁的阴影之中,没了踪迹。 国守道瞳孔骤缩,突然心中一惊——方才令驼子消失的瞬间,他隐约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掌蔓延至全身。来不及细想,他几乎是本能地猛然抽身而退,身形飞快向后掠出数步,堪堪避开身前的墙面。 就在他身形落地的刹那,“轰隆——”一声闷响骤然炸开,震得地面微微震颤,他方才站立的墙面突然崩裂塌陷,碎石与泥土疯狂翻涌,滚滚尘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眼前的视线。数道扭曲可怖的身影,从漫天尘烟中猛然暴起扑出,带着浓烈的腥腐恶臭,直冲国守道而来。 那是数具暗红发黑的人形,浑身肌肤尽去,唯有粘连的残筋败络缠绕周身,宛如被生生剥皮后又胡乱缠上破旧布条的尸骸,看似躯体僵硬却又带着诡异的柔韧,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咔咔”脆响;却是被事先活生生埋在墙体中一般,还残留着大片干涸泥灰。 当先一具剥皮尸人猛地探出血迹斑斑的溃烂指爪,指缝间还挂着被扯碎的衣物碎片,尖锐的指甲泛着灰黑的寒光,堪堪触及国守道衣襟的那一刻;国守道反应极快,反手抽出腰间备用的短刃,狠狠挥刀挡隔、斩开。 “噗嗤”一声,尸人的指爪被生生斩断,黑红色的粘稠胶液喷涌而出,可那断爪却并未落地,反倒宛如被无形的经络牵扯着,连同流淌的胶质黑液;颤颤巍巍地飞缩回去,重新贴合在尸人残缺的手腕处,仅片刻便又微微蠕动,似在缓慢黏合,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可未等他再度出手,“噗”的一声闷响骤然响起,一具已然逼近、再度将他包围的剥皮尸人,突然自头胸处轰然炸裂开来,黑红色的粘稠体液与碎裂的肌肉、筋络四散飞溅,溅落在地面与残存的墙面上,腥臭之气愈发浓烈。紧接着,另一具正弹跳而起、朝着他猛扑而来的剥皮尸人,在空中突然发出一声诡异的闷响,呼啸着断作数截,残肢重重砸落在坟土上,依旧在微微蠕动。 不等国守道反应过来,又一支泛着冷光的铁锏破空而来,呼啸着回旋一周,狠狠砸中另一具扑来的剥皮尸人,“嘭”的一声巨响,铁锏径直将尸人砸穿,顺势将其嵌入旁边残余的墙体内,尸人僵硬的躯体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黑红色的体液顺着墙体缓缓滑落。却是抽出空来的“亲随”们紧接而至。 下一刻,一声尖锐的啸声夹杂着令驼子凄厉的惨呼骤然响起,刺破了墓地的混乱与死寂。紧接着,上方景教教堂的前半截横梁,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咔咔”脆响,砖石与木梁应声崩裂,轰然坍塌下来一个巨大的缺口,尘土与碎渣簌簌掉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在缺口下方的废墟之中,原本从横梁上被不明存在逐渐拖曳远去的令驼子,此刻已然没了挣扎的力气——一支如勾矛般粗壮的巨箭,径直贯穿了他的小腹,将他死死钉在一片残破的木板隔板上。他像案板上濒死的鱼一般,身体不住抽搐,暗红的血色从他身下缓缓洇出,很快浸透了身下的碎石与尘土,气息也愈发微弱。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并非意外,同样是潜伏在墓地外围警戒、游曳待机的亲随手笔——他们早已循着国守道的踪迹赶来,暗中潜伏观察,待令驼子陷入绝境、无处可逃之际,果断出手,一击致命。而就在此时,远处灯火稀疏的街坊之中,伴随着大片杂乱的脚步声与摇曳的火光,西瓦城夜间巡逻的士兵,才拖拖拉拉地汇聚了足够人手,姗姗来迟。 他们手持火把与兵器,神色犹疑,脚步拖沓,显然是被墓地的厮杀声与坍塌声惊动,却并未急于赶来。而是不断的召唤附近的同伴,直到持续的动静渐歇,才慢悠悠地朝着这边聚拢;同时远远地便朝着墓地方向吆喝,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与敷衍;像是在驱赶和威吓着什么,又像是给自己壮胆。 第一千六百零三章 轻拿 而在白天靠近城主府邸的市场边缘,突出的防火了望塔顶部。甲人独自伫立在夜风中,冰冷的甲胄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他那双幽幽闪烁的眼眸,如鬼火般锐利,穿透灯火黯淡的大片城区,将西瓦城的夜色尽收眼底。 灰白色调的视野,掠过杂乱的街巷、沉寂的墓地,最终定格在希人礼拜所的方向——他清晰地看见,从礼拜所地下那些不知名的隐秘缝隙中,隐隐冒出来几簇诡异的活性光斑,忽明忽暗,泛着暗红与灰黑交织的诡异光晕,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刺眼,透着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 但未等他进一步动作,那些从礼拜所地下缝隙中冒出的活性光斑,便突然迎来了猝不及防的突袭——几道迅捷的黑影从礼拜所周围的阴影中窜出,正是隐隐尾随而来的内行队员。他们动作利落,出手狠辣,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光斑所在的缝隙发起了猛烈伏击,利刃划破夜空的轻响、诡异的嘶鸣之声瞬间响起。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强袭之下,那些原本忽明忽暗的生体反应与活性光斑,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状态,像是突然陨落的流星一般,或是骤然黯灭下去,彻底消失在漆黑的缝隙之中;或是在短暂的强光爆发之后,便稍闪即逝,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腥臭、沉腐气息,在夜风中渐渐消散。 下一刻,地下的庇护所内,原本烛火摇曳的空间突然剧烈震颤,岩壁上的碎石簌簌掉落,几盏油灯应声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烛火在黑暗中挣扎,映得室内景象愈发诡异。 紧接着,庇护所内那处被杂物掩映起来的旋梯口,突然间轰然崩碎,砖石与木屑飞溅四射,化作无数碎屑砸落下来。随着碎屑一同砸入庇护所内的,还有一团炮弹一般迅猛的黑影,带着呼啸的劲风,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瞬间,激烈的震荡与呼啸的风声搅动着岩壁边缘镶嵌的灯烛,烛火剧烈摇曳,几近黯灭,却又在碎裂的灯盏中翻滚流淌,引燃了周遭的杂物,引发起更加炽亮的火光,顺着岩壁缓缓升腾。就在这摇曳升腾的流淌火焰之间,四壁的阴影中突然冲出若干道身影,他们手持刀剑叉棍等武器,动作迅猛,朝着那团破门而入的黑影狠狠击去,“噗嗤”几声闷响,血色瞬间迸溅开来,染红了地面的碎石。 可下一刻,这些埋伏在内的袭击者,却没能听到预想中的惨叫痛呼,反而满脸惊骇地发现,自己手中的兵刃,尽数斩击、戳刺在了一个被强行扭曲纠结成一团的肉球上。从肉球缝隙中露出的半张血肉模糊的面孔来看,这赫然是他们守卫在地面上的同伴——显然,同伴早已被人残忍处置,当作“武器”掷了进来。还未等这些地下守卫惊呼着拔出武器,后续的袭击便接踵而至,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 一柄寒光凛冽的投斧突然飞掷而出,精准击中首当其冲的一名地下守卫,巨大的力道将他猛地击飞起来,带着劈开肩膀的大半截斧刃,重重砸倒在一根砖柱上,砖柱应声开裂,守卫当场气绝。紧接着,门洞内传来沉闷低震的声响,火光吞吐闪烁,数蓬铅子、铁渣从门洞内喷涌而出,像是急促的暴雨一般横扫过庇护所前半截,将那些躲闪不及的守卫尽数笼罩其中,惨叫声、骨骼碎裂声瞬间响起。 而后,又有几枚铁球滴溜溜地弹跳而下,带着闪烁的点点火花与袅袅烟迹,顺势滚落进那些被轰击得东倒西歪、生死不明的地下守卫之间。不过几息时间,地下便迸发而起“轰隆隆”的闷响与剧烈震颤,火光冲天,滚滚尘埃夹杂着染红的杂物、血肉碎屑,从地面上多处暗藏的通气口、荫蔽夹道中接连喷出,将庇护所上方的夜空染得一片猩红。 片刻之后,当第一只铁底靴子踏入地下庇护所时,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与血腥味,庇护所内再也没有能够站立的身影,满地都是百孔千疮、支离破碎的尸骸,惨不忍睹。这些闯入其中的外来者,踏着满地尸骸缓缓前行,偶尔有几名顽强存活的地下守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他们竭力探伸出残存的手足,却被外来者顺脚踏爆、踩烂,没有丝毫怜悯。 唯有在东倒西歪、一片坍塌的层层柜架背后,似乎并未受到火药爆弹的波及,依旧保持着相对完整,与周遭的狼藉破败格格不入。反而有什么事物,在层层堆压的杂物与柜架之下,隐隐拱动而起——起初只是细微的“咔咔”声,像是朽木断裂,又像是骨骼错位的脆响,随着拱动愈发剧烈,那声音渐渐变得清晰,夹杂着粘稠的“咕叽”声,像是潮湿的皮肉与木质柜板摩擦、粘连后撕开的声响。 难以言喻的诡异嘶鸣,从柜架深处隐隐传出,细若蚊蚋,却又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暴戾,仿佛有一头蛰伏的凶兽,正挣脱束缚,即将冲破层层阻碍,展露其可怖真身。拱动的力道越来越强,一根木质柜梁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裂,紧接着,一块被顶起的柜板突然滑落,露出底下一小片扭曲的躯体。 那躯体覆盖着粘稠的黑红色粘液,多处皮肉外翻,露出底下泛着灰黑的骨骼,隐约能看到凸起的筋络如蚯蚓般在皮下疯狂蠕动、扭曲,像是有活物在皮肉之下窜动。指尖尖锐如淬毒的利爪,泛着冰冷的寒光,正死死抠着柜板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点点向上攀爬,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黏连的血肉碎片被撕裂的“咕叽”声,细碎的皮肉碎屑顺着柜板滑落,触目惊心。 但下一刻,外来者手中的火器重新装填完毕,火光骤然喷涌而出,数蓬铅子如暴雨般再度横扫而来,瞬间淹没了倒塌柜架上冒出来的这点端倪。只听“轰隆”一声闷响,火光冲天,柜架碎片与那诡异躯体一同被轰成了一片不可分辨的血肉烂渣,飞溅的碎肉与木屑混杂在一起,散落满地。 紧接着,门边的一名外来者,抬手投出一枚火油弹,火油弹落地即燃,青蓝色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滋滋作响,顺着地面翻滚流淌,将那些血肉烂渣与残存的柜架碎片尽数包裹,火焰灼烧皮肉的焦糊味混杂着腥腐气,弥漫在整个庇护所内,令人作呕。 但也照出了露出的缺口处内,一个四肢伸张宛如跳蛛一般,攀附在内侧空间顶上的存在;却之前藏在柜架深处的神秘老人。只是他宛如短暂的返老还童一般,外在皮肤重新变得光洁紧实,肌肉泵张而身形强健。周身的麻袍无风自动,那双眯成一线的昏黄眼眸,骤然迸发出阴冷的寒光,语气黏腻而暴戾,打破了庇护所的死寂:“废物!” 而在他的背后,那尊被隐隐寄付在他身上的、宛如剥皮人形的活体雕像,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嘶鸣,声响凄厉,穿透了火焰的灼烧声,令人耳膜生疼。雕像周身蠕动的肌肉疯狂抽搐、扭曲,原本暗红与粉白交织的肌理渐渐发黑,原本不断流淌的粘稠体液瞬间凝固,泛着诡异的灰黑色,皮下的筋络疯狂凸起、缠绕,透着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 就在这嘶鸣响起的瞬间,几名外来者已然反应过来,手中的箭矢骤然抬射,掷出的小巧手斧、标出的锋利飞刃,密密麻麻朝着攀附在顶上的神秘老人射去、掷去。可这些兵器刚靠近老人周身三尺之内,便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震荡屏障一般,纷纷被弹开、折射,“叮叮当当”地落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火星,竟连他的衣角都未曾伤到分毫。 但神秘老人却并未有半分纠缠与恋战的意思,他攀附在顶上,四肢灵活地飞速挪动了几下,身形如鬼魅般穿梭,紧接着,后背猛然发力,重重撞在头顶内侧一处隐藏的机关上。“轰隆”一声闷响,内侧的顶壁瞬间开裂、坍塌,一大片砖石与堆土倾泻而下,滚滚烟尘直冲而来,狠狠冲击在外来者身上,呛得他们连连咳嗽,视线也被瞬间迷蒙,看不清前方的景象。 待到外来者们奋力拨开烟尘,冲破塌陷位置的阻碍,握紧兵器一头追进内侧的内室时,神秘老人原本攀附的位置,早已没了他的踪迹,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通往地面的幽深空洞,洞口还在不断掉落碎石,隐隐能听到上方传来的微弱风声,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动静。 但下一刻,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夹杂着暴戾的怒骂,从上方地面的礼拜堂内传来,尖锐刺耳,却又稍闪即逝,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扼杀,只留下一丝余响在地下庇护所内回荡。紧接着,一团血淋淋的残骸从上方缺口处坠落,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那是被斩断大半截的寄付血肉雕像,它扭曲拉伸的肢体已然冻结,残存的躯干上布满狰狞的伤口,还插着数支泛着冷光的骨白尖刺。但与此同时,地面街道上,一队长长的火光正飞速逼近礼拜所,火光摇曳,伴随着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没有丝毫的迟疑与巡梭不前,显然是有人循着动静,径直朝着这里赶来,一场新的冲突,已然在暗中酝酿。 驿馆小厅宴会的烛火渐渐黯淡,烛油顺着烛台缓缓滴落,凝固成不规则的层层蜡块,原本悠扬婉转的西域乐声,也渐渐变得舒缓轻柔,濒临尾声。厅中舞姬们的舞姿愈发柔缓,裙摆轻扬间少了几分先前的热忱浓烈,多了几分倦怠慵懒,腕间银镯的叮当声也渐渐稀疏,与渐弱的乐声交织在一起,为这场喧闹了半宿的宴会,画上温柔而慵懒的句点。 长案上的珍馐美味已然所剩无几,烤全羊的骨架孤零零地立在案中,葡萄酿的陶罐也空了大半,空气中的酒香与脂粉香渐渐淡去,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烟火气,还有几分宾客散去前的松弛与倦怠。 江畋半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一枚残留的葡萄,神色慵懒,眼底带着几分酒后的微醺。他瞥了一眼厅中渐歇的歌舞,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缓缓落在身侧的易兰珠身上——此刻的易兰珠,依旧维持着恭顺的姿态,正用干净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指尖沾染的酒渍与油脂,动作轻柔,眉眼间的柔婉未曾褪去,只是长长的睫毛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畋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亲昵:“歌舞已歇,你也不必这般拘谨,歇会儿吧。”易兰珠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漾开温顺的笑意,轻轻颔首:“全听殿下吩咐。”说罢,她缓缓起身,垂首站在软榻一侧,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只是周身的气息,比先前柔和了许多,那份刻意扮演的卑微,也淡了几分,多了几分真实的松弛。 马赫牟依旧端坐于案前,手中的刀箸早已放下,脸上没了先前那副沉醉歌舞的模样,神色重新变得沉稳内敛。他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银盏边缘,眼底深处的晦暗与焦灼,比宴会中途淡了些许,却依旧藏着未散的思虑——显然,即便宴会落幕,他心中的权衡与算计,也未曾停歇。 他偶尔抬眸,目光飞快地扫过厅中众人,尤其是在明阙罗身上稍作停留,便又迅速收回,神色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戒备。他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也清楚这场歌舞宴乐背后,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暗流,不敢有半分松懈。 与马赫牟的内敛截然不同,米尤贞已然醉得神志不清,瘫倒在案前,脸颊通红,嘴角还沾着酒渍与食物碎屑,手中依旧紧紧攥着一个空酒杯,时不时含糊地哼着不成调的西域歌谣,偶尔还抬手拍打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副放浪形骸、毫无顾忌的模样。 他周身的酒气浓烈,眼底的欲望早已被醉意淹没,只剩下全然的慵懒与放纵,显然是借着这场宴会,将一路的惊惧与压抑,尽数宣泄殆尽。身旁的侍从小心翼翼地守在一旁,想要搀扶他,却被他不耐烦地挥手推开,嘴里含糊地呵斥着,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醉意之中,全然不顾周遭的目光。 明阙罗早已收敛了先前的粗豪不羁,敞开的胸口重新系好,脸上的醉意也淡了许多,神色渐渐变得平缓。他起身走到厅中,对着几名城主府派遣来的舞姬与乐师,语气粗粝却不失分寸地打赏之后,让他们有序退下;又安排身边的仆从,仔细清理厅中的狼藉,同时扫视过垂幕之后、立柱之下,那些参与宴饮的护卫们,确认其中的大多数,还保持着清醒和精神。 厅中其余的随从与护卫,也渐渐忙碌起来,有的收拾案上的杯盘狼藉,有的添补烛火,有的则守在厅门两侧,神色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维持着厅中的秩序与安全。他们大多沉默寡言,动作利落,早已习惯了这般谨慎戒备的状态,即便宴会落幕,也未曾有半分懈怠,始终坚守着自己的职责,默默守护着厅中众人的安危。 江畋微微颔首,示意明阙罗退下,目光缓缓望向窗外的夜色——夜色已深,西瓦城的街巷早已沉寂,唯有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透着几分静谧与神秘。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微醺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与思虑;或者说,将思绪灌注在了城坊内,作为分神的甲人身上。 易兰珠似乎察觉到了江畋的思绪,悄悄走上前,为他斟上一杯新冲的茶汤,轻声道:“主人,夜已深,喝杯茶汤解酒,也好早些安寝吧。”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眼底的柔婉似乎不再是刻意的扮演,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在意。江畋抬眸看向她,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笑意,接过清茶,轻轻饮了一口,语气柔和:“好,听你的。” 但下一刻,外间突然传来了隐约的嘈杂声,细碎的脚步声与低语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驿馆小厅的静谧。那声音起初微弱,却渐渐清晰,伴随着拦阻的叫喊与呵斥声,一步步向小厅靠近,语气中满是急切与慌乱。 紧接着,一道充满忧急且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声调,穿透外间的嘈杂声传了进来,正是去而复还的本地馆驿的主事人,他语气慌张,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何东主,城主府上来人,说是夜间有盗贼,肆虐作乱!” 第一千六百零四章 相邀 厅中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凝,方才的松弛与倦怠瞬间消散。江畋饮茶的动作一顿,眼底的微醺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他此刻使用的身份,并非此前隐约提及的何彦洺,而是来自康居都督府安息州(今布哈拉)、大名鼎鼎的彪马会行东之一——河卢林,字彦洺。 这身身份绝非凭空捏造,其渊源可追溯至河中昭武九姓的何国部民,祖上当年随着商队远赴东土,辗转多年、历经波折后归化大唐,成为栗特种商人,世代以经商为业,在东土与河中之间往来贸易,渐渐积累了不少声望与财富。 到了后世子孙一代,恰逢穿越者前辈率领西征大军开疆拓土,横扫河中、安定西域,河氏族人便顺势随着大军回归故土河中之地。历经多年辗转迁移,族人得以封藩受土之后,其中一支子嗣,通过与当地土族藩落联姻,逐渐扎根立足,最终在大宛都督府境内,建立了新的家门——度卢部河氏,也算有了世代繁衍生息、稳固发展的根基。 而河氏一族素来善于驯养驮马及其他大畜,这一技艺成为整个家族世代相传的核心传承,凭借着精湛的驯养之术,河氏在当地畜牧与商运行业中崭露头角,最终得以跻身当地相关行会的头部组织——彪马会,并且在彪马会的上层,拥有裁断资格的世袭行东序列里,占据了重要的一席之地。这也让“河卢林”这个身份,拥有了足够的分量与可信度。 当然,正主儿已经投在河中群牧使麾下,如今正在秘密押送贡马,前往中土的道路上。此刻城主府以“盗贼作乱”为由前来,不知是真的寻常盗患,还是察觉了什么端倪,或者干脆就是别有用心?江畋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抬眸,示意明阙罗出去应对。 门外的廊下,十几支火把照得白昼一般,噼啪燃烧的火焰将人影拉得奇长。馆驿主事人是个留着络腮胡、头巾大袍的本地粟特人,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拦在两队,身着连身制式皮甲的巡兵身前,见明阙罗出来,仿佛见了救星,连忙擦着额头的汗水躬身:“明队头,您可算出来了。” 为首的头目,则是身穿一副黑色泡钉甲,披发裘帽、生得虎背熊腰,脸上带着一道斜跨鼻梁的刀疤,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明阙罗贴身跨刀和皮衣劲装,又透过敞开的门帘,往厅内那片杯盘狼藉瞥了一眼,眉头当即皱起。 他并未还礼,只是将手中的铁矛往地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沉声道:“我是城主府卫戍营的莫诃,奉城主令,连夜巡查城防。听闻此间驿馆有贵客宴饮,恐夜间盗贼作乱,惊扰了客人,特来加强守备。也是为了防备,有不轨之人混入驿馆,还请且行方便一二。” 这话听似客气,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莫诃身后的巡兵们也齐齐踏前一步,手按刀柄,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明阙罗尚未开口,一旁的馆驿主事却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张开双手,快步抢在明阙罗面前,对着莫诃连连躬身安抚,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急切,竟一时口误: “莫军尉,莫军尉,且慢,不可冲动哇!河东主乃是咱们西瓦城盐马生意的老客商了,常年往来途径本地,从不曾有过半点差池。更何况他身后的安息州彪马会,更是与火寻州的列位贵人关系匪浅,真要是有什么闪失,咱们谁也担待不起,万万不可有所差池啊!” 说罢,这名主事又连忙转过身,对着明阙罗露出恳求的神色,语气卑微而急切,几乎是哀求道:“明队头,实在是事急从权,城主府的命令,小老儿也不敢违抗。但看在小老儿此番,对贵府一行人还算招待周至、不曾有过半分怠慢的份上,可否通报一声河东主,让贵属的一应人等,都出来见个面、亮个相?也好让城主府的诸位放心,既能回去复命,也免得小老儿两头受难啊!” 明阙罗神色微动,正欲开口回绝,厅内却忽然传来江畋漫不经心的声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可以!”这一字轻飘飘的,却瞬间让廊下的僵持氛围缓和了几分。紧接着,江畋的声音再度响起,唤着明阙罗的名号,条理清晰:“明大!把人都叫起来吧,就在这庭前站齐全了,好让人看清楚了,免得落下话柄,说我河氏藏藏掖掖,见不得人。” 顿了顿,他的语气多了几分冷意,暗藏警示:“但你也要吩咐下去,让兄弟们相互盯仔细了,封存好所有的货物、车马,半点不许疏漏。省的有人趁机作乱,凭空多出一些本不该有的事物,到时候咱们就是百口莫辩了。你记住,咸海道和火寻道这么大一片地方,有的是接手盐马生意的下家,大不了,日后这条线的生意我河卢林不做了,也绝不能让人无端生事、平白攀诬了去!” 话音落时,厅内隐隐传来衣袍翻动的轻响,显是江畋依旧维持着从容姿态。驿馆主事听得心头一紧,额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袍,连忙转过身,对着厅内深深哈腰,语气带着几分谄媚与惶恐:“您说笑了,断不至于如此的!河东主乃是正经的大客商,城主府也只是例行巡查,绝无攀诬之意,小老儿这就吩咐下去,绝不让人乱说话、乱动手!” 又过了不知多久之后,宴厅外的动静和嘈杂声,才渐渐平息下来。端坐在宴厅帘幕背后的江畋,也喝过了好几杯易兰珠递来的茶汤,又吃了一些软糯的奶糕,先前的酒意渐渐消散,人却也难耐深夜的困倦,已然轻轻依靠在易兰珠的胸口上,眉眼微阖,昏昏沉沉地打起盹来,神色褪去了先前的沉稳锐利,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与此同时,远在宣礼塔顶部的甲人,依旧伫立在夜风中,那双幽幽闪烁的眼眸,始终注视着驿馆与礼拜所两个方向。在他的视野中,城主府此番借巡查之名的试探与变相搜查,终究是无功而返——江畋早已布置妥当,护卫列队整齐、货物封存完好,既没有报备人员的缺失,也没留下丝毫可被攀诬的破绽。 但西瓦城的夜色,并未因此变得安宁,城内的其他地方,喧哗的动静愈发响亮,隐约传来房屋坍塌的闷响与人群的惊呼。紧接着,几处地方腾起了熊熊火焰,烈焰冲天,照亮了幽暗的街市,也惊窜出好些慌乱的居民,他们有的手持水桶忙着救火,有的则扶老携幼,狼狈地逃避开来,街市上瞬间陷入一片混乱,与驿馆内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添几分诡异与不安。 然而,当一无所得的巡城军尉莫诃,装模作样地留下十数名巡兵在驿馆外围值守,假意继续“加强守备”,自己则带着其余卫士匆匆自驿馆中离去,火急火燎地赶往城区内其他混乱的街市之后。驿馆内的静谧并没能维持多久。原本已经在易兰珠的伺候下,褪去外袍、作势洗漱安歇的江畋,却又被外间急促的通报声轻轻唤醒。 进来通报的依旧是那位络腮胡的馆驿主事,只是他脸上没了先前的惶恐,反倒多了几分左右为难的窘迫,语气勉为其难又带着极致的卑微,躬身对着内室低声道:“河东主……河东主,惊扰您安歇了。城主府上又专程派人前来,说是城主有要紧的事情,想请您即刻前往府上一叙,也好当面请教一二!” 江畋被这通报声惊醒,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却很快敛去,在易兰珠的搀扶下缓缓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平淡地吩咐:“让他进来。”不多时,驿馆主事便引着一人走进内室,与先前披甲持械、气势逼人的莫诃截然不同,这一次来传话和引路的,是一名身着蓝袍、头戴头巾的文职官员,身姿挺拔,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文职官员特有的严谨。 据驿馆主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介绍与称呼,此人乃是城主身边六科八房的属官,专门掌管关市、缉私与巡查事宜的典事官,单姓一个束字。而这位束典事,就显得言辞谦卑而平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却始终神色沉稳,口风极紧。无论明阙罗在一旁如何旁敲侧击,言语试探,询问城主深夜召见的具体缘由,他都滴水不漏地巧妙回避,既不正面回应,也不敷衍搪塞;更对江畋身边人递出的馈赠一概拒收,神色间没有丝毫贪念,唯有一份公事公办的疏离与严谨。 因此,当江畋再度分神确认了,城内的多处突袭和乱斗现场;所有人手的陆续撤离完毕,和后续现场扰乱、痕迹破坏,物资回收、声东击西的牵制等手尾之后;就带着仅有的亲随,登车踏上了,前往城主府邸的短暂道路。 第一千六百零五章 隐伏 西瓦城的夜色早已被恶意浸透,先前的混乱尚未平息,街道上的火光虽有减弱,却依旧映得路面一片猩红。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巷,此刻空无一人,唯有被大火灼烧后的断壁残垣,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亡魂的低语。偶尔有几只野狗循着血腥味窜出,叼着散落的残肢碎屑,在阴影中飞速穿梭,发出低沉的呜咽,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原本值守的巡兵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被军尉莫诃调往了其他混乱区域,只留下空荡荡的街巷,任由恶意在黑暗中滋生蔓延,拉车的马蹄每一步踏在石板路上,都能听到回声在死寂中回荡,仿佛身后正有无形的阴影悄然尾随;但是当人转头注视时,却只有毫无生气的月下阴影绰约。 沿着这条充满死寂的街道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城主府邸。与城中的混乱截然不同,这座本该守卫森严的府邸,此刻同样透着诡异的死寂,唐土风格的乌头大门虚掩着,门楣上的灯笼依旧通明,却始终没法照亮一些边角里的黑暗,在光影过度的边界和轮廓之间,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兽之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门前看不到半名守卫的身影,平日里巡逻的卫士、通报的仆役,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门前石阶上的隐约杂乱足迹,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暗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不为人知的事端。江畋在明阙罗的护卫下踏入府邸,脚步放得极轻,靴底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府邸中格外刺耳,每一处角落都透着无人值守的荒芜与诡异,仿佛这座府邸早已被遗弃,只剩下无尽的寒意。 因此,在抵达府邸前庭的栓马石前一段距离,江畋就已然喝令停步,跃下了马车,与步行跟随的部下站在一起。对着来不及逃离,就被团团围住的束典事,轻笑了一声,“这就是你将我骗过来的缘由?城主的府邸中,此刻只怕已经没多少活人吧?” 而在甲人的视野中,它先行一步掠过空旷的庭院,径直抵达城主的寝室,沿途的屋舍大多门窗破损,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衣物与兵器,偶尔能看到几具仆役的尸体,死状凄惨,显然是遭遇了猝不及防的袭击。越是靠近寝室,血腥味便愈发浓烈,直至推开寝室的木门,眼前的景象令人不寒而栗——城主寝室之内,早已尸横遍地,鲜血浸透了地上的羊毛地毯,凝结成暗黑色的硬块。 城主身着锦袍,倒在榻前,胸口插着一柄锋利的短刀,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周围散落着十几具护卫与侍女的尸体,有的被利刃斩断脖颈,有的被钝器砸烂头颅,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室内的陈设被翻得乱七八糟,箱笼敞开,珠宝散落一地,却没有被人翻动的痕迹,显然,这场屠戮并非为了钱财,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戮。 “让,藏着的人都出来吧!”江畋踹了一脚被当场制住,却依旧沉默不语的束典事,顿时就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就像是一个无形的信号。紧接着,无数箭矢从窗外、门后、梁柱阴影中射来,密集如暴雨,瞬间将街头笼罩;也淹没了惊骇欲绝的束典事。 “小心,埋伏!”明阙罗低喝一声,抢先挡在江畋身前,挥刀格挡箭矢,金属碰撞的“叮叮当当”声瞬间响起,箭矢落在地上,密密麻麻铺了一层。但他同样也不免为漏过的流矢所中,钉在了肩窝和大腿上的,顿时洇出一抹血色;却丝毫不动、面不改色的挡隔如飞,还有功夫将连连中箭,尚未死透的束典事,踹到一边的死角去。 与此同时,城主府邸大门两侧的街道,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莫诃带着大批城主府卫士冲了进来,手中铁矛直指江畋,语气暴戾而愤怒:“河卢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深夜闯入城主府邸,屠戮城主与护卫,罪该万死!”他身后的卫士们齐齐上前,将江畋一行人团团围住,神色凶狠,眼底满是杀意。 “就这,还能不能有一点新意了?”江畋缓缓抬眸,脸上没有丝毫慌乱,脸上露出一丝瘆人的冷笑;虽然不知道起因和缘由,但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从深夜召见,到无人值守的府邸,再到尸横遍地的寝室,最后是突如其来的埋伏,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目的就是将屠戮城主的罪名嫁祸给他,彻底除掉“河卢林”这个身份,或是牵连所代表的背后势力? “河氏商队,承蒙本城恩典,盛情款待,却暗怀狼子野心,借机面刺谋害城主!”莫诃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如铁,指了指府邸深处隐约可见的满地尸骸,又猛地指向江畋身边手持兵刃、严阵以待的护卫,像是照本宣科一般,声音洪亮地大声喝道:“当下人证物证俱在,尔等深夜出现在城主府邸,身边带着兵刃,城主与府中护卫尽数惨死,不是你们所为,还能是谁?”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挥,语气暴戾决绝:“众儿郎,与我拿下!死活不论!” 一直沉默蛰伏在街巷两侧、府邸角落的巡兵们,当即应声上前,挥舞着刀剑铁矛,嘶吼着朝着江畋一行人冲来,刀刃划破空气的尖锐轻响,与卫士们愤怒的喝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打破了城主府邸的死寂。一场早已预谋好的惨烈厮杀,瞬间爆发开来。而江畋立于混乱的中心,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遭蜂拥而来的敌人,神色没有丝毫波澜,眼底甚至带着一丝漠然,就像看着一片进入倒计时的将死之人。 因为,就在他们形成合围,刀枪齐举,朝着首当其冲的明阙罗狠狠撞去、劈砍而下时;利刃与铁矛固然刺破了他的衣袍、斩裂了他的帽兜,甚至顺势将各自的兵刃,硬生生嵌在了他的肌肉与骨骼之间;可诡异的是,竟没有半点血色迸溅而出,连一丝血珠都未曾渗出;却也未能更加深入,或是贯穿身体。 反倒是明阙罗闷哼一声,似是承受着皮肉被割裂的剧痛,却并未显露半分惧色,反倒咧开嘴角,狞笑了起来,眼底翻涌着暴戾的凶光;下一刻,他的臂膀骤然暴涨,骨节咔咔作响,硬生生伸长、粗壮了一圈,肌肉贲张如虬龙,紧接着,他猛地挥出双臂,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了那些来不及拔出兵刃、抽离武器,甚至尚未脱手的巡兵身上。 瞬间,一片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轰然炸响,响彻整个城主府邸。围绕在明阙罗身边的那些巡兵,被他顶着一身插入的兵刃,牵扯着踉跄翻转开来;又被如车轮般迅猛挥出的臂膀狠狠击中,先是听得“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手中的刀剑铁矛,尽数被砸断、摧折,脱手飞射出去,嵌入周围的墙壁与梁柱之中。 而明阙罗的力道丝毫未减,臂膀带着千钧之势,顺势砸在巡兵们的胸膛与肩膀上,锋利的指尖瞬间抓裂大片皮肉,鲜血与碎肉飞溅四射,染红了周遭的地面与墙面;还有些巡兵被他砸中戴盔的头颅,头盔应声碎裂,头骨被砸得凹陷下去,甚至有巡兵被砸得手臂节节寸断,锁骨处深深凹陷,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凄厉的惨叫,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瞬息之间,围绕在明阙罗身边的巡兵便死伤一片,倒在地上哀嚎不止,彻底丧失了战斗与行动的能力,原本蜂拥的攻势,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而随之发动强攻的,自然远不止明阙罗一人;在场其他几名看似毫无防护、也未尝携带武器的亲随,此刻尽数褪去了先前的温顺模样,身形陡然绷紧,几乎是蹬地如炮弹般接踵而至。 他们无需兵刃,仅凭徒手挥拳执掌、踢踏蹬踹,或是翻滚腾跃、冲撞抽打,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千钧之力,朝着拥堵在街面上的持械巡兵猛扑而去。那些原本蜂拥上前的巡兵,在这些亲随的强悍攻势下,根本不堪一击;纷纷东倒西歪地摔滚在地,骨骼碎裂的脆响、凄厉的惨叫,与痛苦的哀鸣连天响起。原本密集的人墙和推进阵列,瞬间随之溃散;惨叫声与拳脚击中皮肉的闷响,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厮杀奏鸣。 巡城军尉莫诃,这才从惊骇莫名中反应过来——他从未想过,河卢林身边的亲随竟如此强悍,寻常巡兵在他们面前如同蝼蚁一般不堪一击。他脸色骤变,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暴怒,猛地抬手遥遥指向江畋先前乘坐的马车方向,厉声大喝道:“弓弩手何在!速速现身,射杀这些贼子!” 可回应他的,并非预想中密集的弓弦声,而是后方墙头、房顶上的一片死寂,唯有夜风呼啸而过,夹杂着零星的闷哼声,转瞬即逝。那些他早已部署在高处、作为后手的弓弩手,不知何时已然没了动静,紧接着,便见一道道身影从墙头、房顶上争相跌落,重重砸在街道上,化作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还有几人表情僵直,脖颈被硬生生扭断,身躯歪斜地扑倒在房檐边上,双眼圆睁,残留着未散的惊恐,显然是遭遇了猝不及防的偷袭。 而取代了他们位置的,是一道道黑影绰约,身形隐匿在夜色与阴影之中,看不清面容,唯有手中弩箭对准的方向,泛着冰冷的寒光。下一刻,这些黑影齐齐对着莫诃和他身边残存的巡兵,扣动了机弦,“咻咻咻”的箭矢破空声瞬间响起,密集如暴雨,朝着他们猛射而去。 第一千六百零六章 牵扯 箭矢破空的锐响与巡兵的惨叫交织在一起,不过片刻功夫,莫诃身边残存的巡兵便倒毙大半,剩下的人见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却终究逃不过墙头黑影的追杀,惨叫声渐渐平息。片刻之后,再也没有敌对之人,能够在街道上安然站立;满地都是尸骸与散落的兵器,鲜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缓缓流淌,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暗红。 而两眼翻白、身插数箭的军尉莫诃,也在逃亡不果之后,被脸上、臂膀上犹自残留着青筋暴突、尚未褪去强悍形态的明阙罗,紧紧扣住头颅,像拖拽死狗一般拖曳回来,重重丢在江畋的马车面前,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人软塌塌的,如同一团破旧的布帛,只剩微弱的气息。 江畋缓缓起身,翘脚坐在驭手的位置上,双手抱胸,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反问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是谁下令屠戮了城主府上的人,又处心积虑嫁祸于我的吧?”然而,肢体多处折断、早已奄奄一息的军尉莫诃,却像是饱受打击、精神彻底崩溃一般,眼神涣散,喃喃自语道:“你……你并非河氏之人,河氏商队哪有这般能耐?你们到底是谁……” “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江畋的语气骤然变冷,眼底翻涌着冰冷的讥嘲,“重要的是,你和你背后的人,竟然敢于图谋和算计我,那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别妄想一死了之,我不会让你这么痛快。”江畋说到这里,眼眸微微一动,递出一个示意的眼神。明阙罗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把捏住莫诃的嘴部,让他无法发出声音,同时脚下猛地发力,踩在莫诃的小腿上,只听“咔嚓”一声沉闷的脆裂声,小腿骨应声断裂。 莫诃霎那间脸色煞白如纸,冷汗如泉涌般顺着脸颊滑落,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却因嘴部被捏住,无法发出半点哀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鼻音,眼底满是极致的痛苦与恐惧。紧接着,另一名亲随缓步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捏住莫诃尚且完好的那只手臂,手指微微用力,缓缓朝着反方向拧动,骨骼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 最后,这位先前还来势汹汹、不可一世的军尉莫诃,彻底没了往日的暴戾,脸上只剩下生不如死的神情,眼神里满是卑微的乞求和告饶,死死盯着江畋,仿佛在祈求他能手下留情。江畋垂眸看着脚下苟延残喘、满眼乞怜的莫诃,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漠。他缓缓俯身,藐视着莫诃染血的脸颊,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乞饶无用,你背后的人既然敢布下这盘棋,就该料到有今日。要么,说出主使是谁,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要么,就让明大陪你好好‘玩玩’,直到你肯开口为止。”夜风卷着血腥味掠过街巷,墙头的黑影依旧静默伫立,手中弩箭始终对准四周,警惕着任何潜在的异动,而莫诃的呜咽声,在这死寂的夜色中,显得愈发凄厉而绝望。 剧痛与恐惧的双重折磨,终究压垮了莫诃最后的防线。他疯狂地眨着眼睛,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示意自己愿意招供。明阙罗会意,稍稍松开捏住他嘴部的手,却依旧踩着他断裂的小腿,指尖死死扣着他的后颈,不给其任何反扑的机会。莫诃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溢出鲜血,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地开口: “是……是火寻道的萨督护,麾下的盖守捉……他……他早就与大断事官等人不和……门下各自需要大量钱财,……图谋西瓦城的盐马商道已久……此番,正是现成的良机……” 据其所述,这场构陷的源头,直指火寻道赫赫有名的高层人物萨督护门下。与强势的呼罗珊总督潘吉兴不同,火寻道并未设置总览全局的总督,而是效仿中土实行三长四官分权治理;其中地位最高的火寻安抚使兼宣政官已然老迈多病,萨督护借此实际掌控着火寻道半数的兵马,以及众多商路据点与关卡,野心勃勃且极具侵略性,与大断事官一脉明争暗斗多年,矛盾早已根深蒂固。 而天象之变后,灾异、兽潮接连爆发,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也变相激化了地方上积累多年的错综复杂的矛盾,让原本暗藏的争斗一步步突破了底线。西瓦城主不过是卷入这场权力博弈中的一枚小小棋子。他出身本地大贵族顿氏的庶流分支,背靠边境本土势力,一心想要固守西瓦城的有限自治权,不愿与火寻道的官面势力走得太近,这种骑墙姿态,已然成为萨督护扩张势力的阻碍,也注定了他的悲剧。 萨督护一心想要将,位于靠近国境的水陆要冲,却拥有相对自主权的西瓦城,纳入自己的掌控,打通咸海道与火寻道的商路,进而从整个西域中西部的贸易中谋取更多利益。这场针对江畋的构陷,本质上是两大派系争斗的牺牲品,江畋所扮演的“河氏商队”,不过是恰逢其会之下,成为盖守捉在本地的信使/代理人,下令用来嫁祸城主、铲除异己的一步闲棋,而巡城军尉莫诃,便是萨督护早年在西瓦城安插的一枚暗子,专门配合此次行动。 莫诃还喘着粗气补充,除了萨督护一脉,西瓦城附近的边地贵族们也早已对城主心怀不满。原因在于城主为了把持商路利益,以协助稳固边境为名,与周边多个附庸邦属往来甚密,这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边地贵族的利益,甚至有部分贵族暗中与盖守捉门下勾结,想要借机推翻或更换城主。 也因为在天象之变后,大夏册封的边地贵族,与充当边界缓冲的附庸邦属之间,潜在的矛盾和利益之争愈发凸显,如今借着境内频发的灾异与兽害,将这份矛盾彻底摆上了台面,相互倾轧愈发激烈。除此之外,莫诃还提及,靠近北境可萨汗国的草原地带,近期爆发了严重的异常瘟疫,夺走了大量人畜的性命。 草原上的部落流离失所,许多难民纷纷越境,逃至火寻道、咸海道范围内。盖守捉不仅收留了这些难民,还庇护了一批来自里海对岸的流亡群体,这些流亡者个个身带兵刃,悍勇敢斗,据说是被当地战乱所迫才逃离至此。盖守捉将这些流亡者收为私兵,藏在各处隐秘据点,甚至安插混入地方巡兵之中。此次伏击江畋一行人的队伍里,就有不少是这些流亡出身的巡兵。 但最令江畋在意的,是莫诃无意间提及的另一个关键信息:自从天象之变后,大夏境内的传统教门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分化,民间也随之出现了形形色色的淫祀结社与秘密崇拜团体。但这些年,在西瓦城内兴起了一股崇拜“红神”的势力,在边地藩领、附庸邦属,以及底层民众、市井帮会之间秘密蔓延,传播速度极快,传闻其拥有诡谲莫名的蛊惑手段,许多小型结社与秘密团体都被其吸收、吞并。 莫诃透露,他曾一度受命调查这股红神崇拜势力,但派去的人手与眼线几乎有去无回,更有人暗中提醒他,可适当放手,将精力转入更要紧的事项。听到这里,江畋的眉头稍稍舒展,这份似曾相识的诡异感,再加上一路追迹而来的线索——当初追击天柱堡出逃余孽时,越境而来的接应马队;囫囵泊城寨内,潜伏在当地的截杀势力;全身发红异变的东主麦利罗;真珠河上被摧毁的客货行船——所有碎片化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悄然串联起来,有了隐约的头绪。 第一千六百零七章 初端 江畋的思绪正沉凝间,下一刻,两名黑影从夜色中潜行而来,身形利落,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厚重的藤箱,将其稳稳呈送到江畋面前——藤箱之内,正是从希人礼拜所地下庇护所中捕获的那截怪异人形残骸,以及那具残缺不全的血色剥皮雕像。 随着翻盖缓缓打开,一股比周遭血腥味更浓郁、更诡异的腥腐之气瞬间溢出,混杂着淡淡的霉味与一种难以名状的异香,令人心口滞涩拥堵。那截被贯穿的怪异人形残骸,依旧覆盖着粘稠的黑红色粘液,粘液早已半干,紧紧附着在溃烂发黑的皮肉上,多处皮肉外翻,露出底下泛着灰黑的骨骼,皮下凸起的筋络依旧维持着扭曲的姿态,仿佛即便已然残缺,依旧有活物在其中窜动。 而一旁被裹起来的血色剥皮雕像,残存的躯干上布满狰狞的伤口,原本暗红与粉白交织的肌理已然发黑,凝固的黑红色体液附着在表面,还有许多疑似的增生血肉断茬,垂挂在表面;与此前在礼拜所地下里的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少了几分先前的渗人气息,多了几分死寂的诡异。 江畋缓缓俯身,目光落在那截残骸与雕像上,神色愈发平静,指尖并未触碰,只是激活了灰白视野,扫视过数轮之后,顿时闪过一丝了然;下一刻,在他的指示下,几名亲随/队员挥起刀斧,将这具剥皮雕像,节节剁成一地的碎片;随即,在靠近雕像头部的位置,突然裂开、窜出一小条肉块,像是蠕虫一般的将要窜入地砖裂隙,却被无形之力给摄住,抽拔、提拎了起来。 但哪怕被江畋隔空摄拿住,这一小条翻卷蠕动的肉块,却还在散发出,某种让人精神不适的波动,也让靠近的队员,不由皱起眉头,或是面露嫌恶的退开几步。这显然便是那,活化血肉/剥皮雕像的核心所在,与暗地里所谓“红神”崇拜,有着直接关联;而麦利罗的异变、礼拜所地下的活性光斑,恐怕都源于此。难怪莫诃派去调查红神崇拜的人手,基本都是有去无回。 江畋缓缓直起身,语气冰冷,“这红神崇拜绝非普通的淫祀结社,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诡异力量,传我令下,聚集人手,连夜出城。我们需要换一个身份,另行分头行事了。” 江畋自河西、陇右到安西、北庭,一路追杀和剿杀过来的,疑似中土拜兽教/麒麟会的遥远分支;被他追到岭西/河中之地,最终实现犁庭扫穴的“重光”组织/地下秘社的境外同盟,似乎在此露出了些许的端倪。 随行船队的人员之中,仅有少部分仆役由河中当地部民、帮派及会社人士充任,其余皆是江畋自北向南、由东向西,辗转横跨万里征途,沿途悉心收纳的嫡系部属。这其中,除了江畋从西京里行院带出的直属部下——监司三队的内行队员与带队傔从之外,其余成员的身份则更为繁杂,皆是他一路征战、平乱途中,收服的各路精锐。 既有他最初以“两京馆驿都巡”之职,从京城带出的翎卫府、六街使麾下金吾子弟,个个出身不凡、身手矫健;也有他接手南郑(汉中)兽潮之乱时,精挑细选的山地健儿,熟稔山地作战,悍不畏死;既有南下江陵府、平定云梦贼之变的荆湖水营士卒,善水战、懂奇袭;亦有平定扬州大云教反乱、镇压太湖流域林屋洞天异变,且参与剿灭江宁异常雨区源头的淮扬弩士与江东健卒,弓弩精准、近战悍勇,皆是百战之兵。 待江畋进入福建路武夷山(升真元化洞天),收服越界而来的森人族群,又平定茅山上清派祖庭的血肉异化之灾后,麾下便多了第一批异人次属——他们皆是受环境异变与潜在力量扩散影响,觉醒了各类奇特能力与天赋的强者。随后,江畋进入安东都护府,果断镇压当地燕山王府世子的谋逆之乱,又捕获了当地肆虐的异马群落。 借此,他麾下新增了一支由藩骑子弟组成的专属马队;抵达西北后,更得到瓜沙之地驻泊卫军(左武卫、右领军卫)部分将士的投效。此后,江畋率军在北庭剿灭巨寇势力“万里沙”,又获当地城傍藩落、北塞诸侯子弟纷纷来投,最终将这支藩骑马队扩编为成建制的“飞鳞骑”,成为麾下一支精锐铁骑。 后来,江畋受邀支援安西四镇的追查之事,期间又得到大名鼎鼎的“安西铁骑”与“陌刀队”的人员补充——这支力量,也成为他以瀚海大漠深处现世的巨型城墟为核心,建立起第一处地方势力根基的关键支撑。直至江畋最终越过葱岭,抵达河中之地,平定前蒙池国主、西河郡王府的变乱后,麾下再度吸纳了数股新血,势力愈发雄厚。 这些新加入的力量中,既有来自岭西以南写凤都督府、条支都督府、大月氏都督府,在镇压地方妖乱与兽潮后前来投效的本地健儿、藩家勇士;也有江畋抵达河中之地后,通过各方关系收纳的本土义从与游侠豪杰,个个身怀绝技、重情重义;更有成建制间接归入麾下的原河中藩长(西河郡王府)巡行骑兵,战力强悍、熟悉当地地形。一路以来,麾下人员虽有断断续续的损耗与退出,却也始终有新鲜血液不断补充,生生不息。 而在这万千部属之中,亦有佼佼者通过了层层严苛的考验与选拔,最终跻身最核心的内行队员候补序列——他们得以获得异体植入的机会,借此激活血脉、强化肉体;另有一部分人则获得接触、驯化异马的资格,成功跻身飞鳞骑,成为这支精锐铁骑的新晋成员,续写麾下战力传奇。 既有最初作为“两京馆驿都巡”身份的防阖卫士,带出京城的翎卫府/六街使麾下的金吾子弟;也有接手南郑(汉中)兽潮事态的,所挑选出来的山地健儿;既有南下江陵府,处置云梦贼之变的荆湖水营士卒,也有解决扬州的大云教反乱,镇压太湖流域的林屋洞天区域异变,参与消灭江宁异常雨区源头的,淮扬弩士、江东健卒; 等到了江畋进入福建路的武夷山(升真元化洞天),收服了越界而来的森人族群,又平定了茅山上清派祖庭的血肉异化事态;江畋的麾下也多出了第一批,随着环境的异变和潜在影响扩散,而觉醒了各种奇特能力和天赋的异人下属;当他进入安东都护府,果断镇压和处置了,当地的燕山王府世子的谋逆事件后; 通过捕获当地肆虐的异马群落,麾下又多出了一批,藩骑子弟构成的专属马队;而当江畋抵达西北之后,又获得了来自瓜沙之地的驻泊卫军(左武卫、右领军卫),部分将士的投效;进而在北庭剿灭了巨寇势力“万里沙”,又得到当地的城傍藩落、北塞诸侯子弟的投效,最终将藩骑马队扩变成成建制的“飞鳞骑”。 待到江畋再度受邀,支援安西四镇的追查过程中,又得到了大名鼎鼎的“安西铁骑”和“陌刀队”的人员补充;也成为了江畋以瀚海大漠深处,现世的巨型城墟为核心,建立起来的第一个地方势力根基……当江畋最终越过葱岭,抵达河中之地,平定了前蒙池国主/西河郡王府的变乱之后,麾下同样多出好几股新血。 其中,既有来自岭西以南的写凤都督府、条支都督府、大月氏都督府;通过镇压地方妖乱和兽潮之后,所投效的本地健儿、藩家勇士;也有来到河中之地后,通过一干关系人等,收纳的本土义从、游侠豪杰;更有成建制间接归入麾下的,原属河中藩长(西河郡王府)的巡行骑兵;其间既有断断续续的损失和退出,也有不断补充和加入。 但同样也有人通过了,多重的考验和选拔,最终成为了最为核心的内行队员候补序列;得到用异体植入的手段,激活血脉/肉体强化的初次机会。或是得到接触和驯化异马的机会,成为飞鳞骑的新晋成员。但无论如何,因地制宜吸纳各色人才、稳步发展外围势力,本就是江畋一路走来一贯的行事风格。 此番随他深入大夏火寻道境内的三百余人,便是从中精挑细选、层层筛定的精锐骨干。 原本计划借着彪马会的名头与河氏船队的掩护,将这批人手名正言顺、分批分次地渗入大夏腹地,既稳妥隐蔽,又能省去不少惹人注目的麻烦。可谁也未曾料到,大夏境内的局势恶化之快、乱象蔓延之广,早已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料。 反倒是这般成群结队、声势不小的商队入境,变相引来了更多目光与猜忌,最终一头撞进了地方派系倾轧、势力缠斗的莫名漩涡之中,再也无法轻易抽身。所以,他必须及时改变行事风格了。也许之前来自潘吉兴的调查行动,就已经打草惊蛇式的,牵动了多方势力的更多警惕? 第一千六百零八章 与变 好在江畋早有准备,类似“河卢林”这样的龙套、马甲身份,他还有好几个备用。因此,在西瓦城内的混乱持续扩散到更多街区、局势彻底失控之前,他所在驿馆的车马人员,便借着一场精心安排的“不知名外来攻击”,顺势四散逃散。趁着混乱尚未波及城下坊区、未引起大规模关注的间隙,江畋带着核心部属悄然抽身,一路潜行,率先窜入了西瓦城外的茫茫原野,彻底摆脱了城主府构陷的漩涡。 当他再度出现在连通各方的大路上时,已然换了一副全新的模样,身份也随之更迭——此刻的他,是来自霍山道、呼罗珊行省南方,与吐火罗故地(大月氏都督府)贺兰府(赫拉特)交界处塔州的边地部酋赫连氏出身,一名正在游历修习的官学生赫连昇。没人会将这个看似文弱、身着学子服饰的游历者,与此前那个身陷城主府屠戮疑云的彪马会行东“河卢林”联系在一起。 须知大夏的立国,源自穿越者梁公晚年养老的封国,因此其一应国家典章制度,在总体架构上,始终沿袭了东土大唐的模式,仅在具体细节上,结合西域边地的实际情况,进行了因地制宜的调整与魔改。而遍布全国畿、道、州府、县的四级官学体系,以及与之对应的大、中、小三等,官学生游历修习制度,便是这份沿袭之中,得以世代传承的重要一项。 这也让游历“官学生”的身份,成为江畋隐藏行迹、暗中探查的绝佳掩护。除此之外,江畋先前以“河卢林”之名组建的商队,也并未彻底解散,而是一分为四,以不同的身份分批跟进。 一部分化作缩水的小型商队,依旧打着彪马会的旗号,往来于沿途周边的村镇市集,暗中打探消息、传递情报;一部分伪装成返乡的旅人团体,衣着朴素、行囊简单,顺着大路缓缓前行,不易引人注意;还有一部分则扮作迁转的牧人群体,赶着少量牲畜,沿着草原边缘移动,既能隐蔽行迹,也能借助牧人的身份探查周边动向。 马赫牟、米有贞、国守道,正好一路分配一个。最后一部分,则是以霍山道提供的押运巡官身份,远远尾随江畋这一路。而在西瓦城南边的水泽交界处,早已奉命部署好的数千骑,以及聚集在药杀水上游的官运船队,正悄无声息地待机而动。随时准备根据前方传来的信号,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只要江畋一声令下,就能越境而动。 然而,待一行人彻底远离西瓦城的喧嚣,脚下的大路渐渐变得纵横交错,沿途出现了多处岔路口,分不清哪条才是通往既定目的地的正途。江畋以赫连昇的身份,示意众人循着其中一条路线前行,一路谨慎戒备,不敢有半分懈怠。可这般一直走到日上三竿,日头高悬天际,沿途却依旧看不到多少行人、商旅的踪迹,连寻常往来的牧人都极为罕见。 道路两旁的荒草愈发茂密,长势疯长的杂草几乎要没过马蹄,沿途的驿站、茶肆要么闭门紧锁,要么早已破败坍塌,连残破的招牌都难以寻觅,整条道路越走越荒凉,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静。随行的国守道脸色渐渐凝重,脚步也慢了下来,语气中满是疑惑与不安,甚至带着几分不自信,低声喃喃道: “不久之前,我才带人走过这条道的,那时虽不算繁华,却也常有商旅往来,怎会变得如此冷清、荒废?情况不对……大大的不对!” “的确不对,因为,有人就要过来了。”端坐在马车上的江畋,语气轻描淡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稳,恰好打断了国守道的喃喃自语。他话音未落,乘坐在马车上的江畋,指尖微微一动,目光已然掠过前方的草丛,语气依旧平淡:“小心。” 国守道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心头一紧,刚想张嘴惊呼,或是询问缘由,就听前方一马当先的校尉张自勉,突然低喝一声,身形猛地一沉,迅速举起马背上拖挂的带匣弩机。不等江畋下令,他同样察觉到了上面;在应声减速的马背上,手指连连扣动扳机,弩箭如流星赶月般连珠攒射而出,精准指向路边风摇叶动、异常突兀的草丛。 “噗嗤——噗嗤——”几声闷响接连响起,伴随着隐约的零星惨叫声,刹那间,路边成片的杂草连片倒伏下去,露出了藏在草丛中,身着包头蒙脸、手持刀矛的埋伏者。他们个个神色凶悍,眼底藏着杀意,显然早已在此设伏多时,就等江畋一行人落入圈套,此刻被猝不及防的弩箭射中,顿时就伤好几个人;但也惊动和刺激着剩下的人也纷纷举刀,嘶吼着朝着江畋的马车猛冲而来; 然而,面对蜂拥而来的袭击者,同行的十多名队员却未有半分慌乱,反倒个个神色沉稳、不紧不慢。他们迅速侧身站定,各自从行囊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火器与弓弩,动作利落娴熟,没有丝毫拖沓,转瞬之间便已架好器械、瞄准目标。随着一声无声的默契示意,众人齐齐扣下机括——“噼里啪啦”的爆豆般脆响瞬间响彻荒原,袅袅青烟顺着火器管口飘散而出,与此同时,“咻咻”的弩箭破空声交织其间,密密麻麻的铅弹与弩箭迎头射向冲刺的袭击者,毫无偏差地命中了至少七八人。 中枪中箭的袭击者惨叫着倒地,有的被铅弹打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有的被弩箭贯穿肩胛,踉跄着摔倒在地,再也无法起身。原本杂乱无章、气势汹汹的冲刺势头,顿时一滞,剩下的袭击者眼底闪过一丝惊惧,脚步也下意识地放缓。 就在此时,一马当先的校尉张自勉已然策马短促加速,骏马扬蹄,带着呼啸的劲风直冲而去,他手中长枪寒光一闪,顺势挑起一名躲闪不及的袭击者,紧接着侧身发力,枪杆狠狠撞在另一名袭击者的胸口,将其当场撞倒在地,不等对方挣扎起身,骏马已然踏蹄而过,将那名躲闪不及的袭击者狠狠踩在马蹄之下,只听“咔嚓”一声烂橘子般的脆裂声,骨骼碎裂的声响混着凄厉的惨叫,瞬间淹没在厮杀的喧嚣之中。 但就在张自勉等人策马短促折冲,在袭击者群中追逐踹踏、所向披靡的同时,落在后方一段距离的马车侧方,却再起异动。路边的草丛再度剧烈摇曳、抖动不止,不等马车边的随行队员反应过来,便有好些稀稀拉拉的箭矢从草丛中腾射而出,“咻咻”的破空声杂乱无章,虽不算精准,却也带着几分悍不畏死的狠劲,直逼马车及周边留守的队员。 与此同时,草丛中爆发出一阵低哑粗粝的吼叫,另一波袭击者猛地冲了出来——他们手中握着棍棒、长镰,还有些人挥舞着锈迹斑斑的砍刀,刀刃上还沾着泥土与污渍,泛着暗沉的腥色。这些人并未蒙脸,面容狰狞,衣物却比先前的埋伏者更加破烂肮脏,衣料补丁摞补丁,沾满了尘土与血污,显然是从大路另一侧悄悄绕后,布下包抄之势的另一股势力,意图前后夹击,攻其必救一般。 可令他们惊骇又失望的是,先前抢先射出的那些稀稀拉拉的箭矢,在靠近马车周遭三尺之内的刹那,竟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纷纷诡异偏转、弹跳开来,要么钉在路边的荒草里,要么弹落在地面上,连马车的车帘都未曾触碰到分毫。 反倒是簇拥在马车边上的几名随行队员,见此情景不惊反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当即利落操起马背两侧悬挂的短刀、长斧,以及车厢角落暗藏的兵刃,身形矫健如猎豹,迎着那些衣衫褴褛的袭击者,悍然撞了上去。 只见一道身影猛地从人从中纵身跃起,手中腕间银链骤然绷直,带着拳大的尖突锤头,如蛰伏已久的毒龙般迅猛窜出,在绕后袭击的匪类中蜿蜒伸展、灵活游动。那银链通体泛着冷冽的寒光,锤头尖突锋利,每一次摆动都带着呼啸的劲风,所过之处,惨叫声接连响起——转瞬之间,便有至少数名匪类被锤头精准击中,头颅被砸得粉碎、臂膀断裂、胸膛凹陷,鲜血与碎肉飞溅四射,染红了周遭的荒草与地面。 紧接着,持链之人腕力陡然发力,银链猛地抖擞起来,“哗啦”一声划拉作响,锤头带着银链横扫而过,如狂风卷落叶般,瞬间卷住了好几把挥舞的棍棒、长镰与锈迹斑斑的砍刀。那些握刀持械的匪类猝不及防,被银链的力道死死拽住,根本来不及脱手,连人带武器被一同拖倒在地,紧接着又被银链狠狠甩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砸在远处的荒草之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与凄厉的惨叫、惊恐的呼喊,一时间竟再也无法起身。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战场上,另一名队员已然身形疾动,他背负的六七柄长短刀锋,竟如活物般在他掌心翻转弹跳、灵活游走,无需刻意操控,便循着袭击者的气息精准递出。只见他身形微旋,双臂舒展如翼,刀锋在他周身飞速飞舞,瞬间化作八臂护法般的凌厉姿态,一道道烁烁刀影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刀轮,幻影流转间,锋利的刀刃无情切割,所过之处,血雨纷飞,满地都是被斩断的兵刃与残肢,惨叫声此起彼伏,令人心惊。 另有一名队员则挥舞着一柄带着刃齿的多节短鞭,短鞭在空中呼啸抽过,鞭身灵活如蛇,遇着袭击者挥举格挡的兵器与手臂,便顺势盘旋缠绕,死死锁住,紧接着腕力陡然发力,短鞭带着刃齿狠狠砸向对方的头脸、臂膀与胸背,“闷嘭”一声闷响过后,便是皮肉被撕扯的刺耳声响,大片血肉被刃齿撕裂,溅落在荒草之上,触目惊心。 锋利的刀刃划破空气,伴随着队员们低沉的喝喝声,凄厉的惨叫与绝望的哀鸣声瞬间爆发开来,那些本就悍不畏死却装备简陋的袭击者,在训练有素、万里转战的队员面前不堪一击,转瞬便有多人倒在血泊之中。原本气势汹汹的绕后攻势,瞬间被这以寡敌众的反击,当场搅得大乱。 片刻之后,厮杀的喧嚣渐渐平息。那些见势不妙、重新窜入草丛妄图没命奔逃的袭击者,终究没能逃脱,被队员们精准锁定踪迹,弩箭与铅弹接踵而至,将他们依次射翻、击倒在地,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随着最后一声微弱的惨叫消散,荒原之上的哀鸣声戛然而止,原本混乱的大路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与火药味,刺鼻难闻。相对宽敞的路面上,再也没有能够站立的匪类,满地都是倒毙的尸骸、散落的破烂兵刃与飞溅的血肉,与道路两旁疯长的荒草交织在一起,惨不忍睹。 与此同时,几名队员押着两名浑身是伤、瑟瑟发抖的俘虏,快步走到马车前,低低的告饶声混着颤抖的喘息,在沉寂的荒野中格外清晰。针对俘虏的现场拷问,很快有了结果,并且第一时间传报到了江畋面前。 令人意外的是,这些看似凶悍的袭击者,前身并非什么训练有素的惯盗、剧贼,反倒主要是南下逃难的流民,还有些是被战乱打散、失去建制的藩兵,另外夹杂着少量趁机跟随抢劫、浑水摸鱼的牧部之人——大多数是因为灾荒、妖乱和兽害之故,而在原本来处走投无路,又被人暗中蛊惑和鼓动起来,才会在此设伏,拦截过往行人与商队,江畋一行也只是恰逢其会。 但在此之前,相继已有十几波行旅,在他们手中遭难、遇害了;财货被联手起来的,几个小团体夺走瓜分,折磨过的尸体丢进了草荡深处。只是还有一个关键信息,这些守路拦道的百余匪类,也只是另一个大团体,驱赶、分流出来的外围而已。 第一千六百零九章 攻战 沿着这条大路再前行十数里后,一幕颇为惨烈的景象,突然远远的呈现在众人面前。那是一片绵延数里的战场,横亘在道路分叉的原野上,将前行的路彻底阻断——这显然是一支人马在调动、驰援过程,遭遇乱贼伏击后留下的惨状,处处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与悲凉。 路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血坑,黑褐色的血迹早已凝固,与泥土、碎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块块暗黑色的硬块,踩上去黏腻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刺鼻的血腥味、尸臭味,还有未散尽的火烧火燎的余味,令人作呕。沿着延伸向远方的路面,散落着数百具几乎覆没的尸体,统一色调的制式皮甲,被尽数撕碎、扒光,赤身裸体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姿态各异,惨不忍睹。 有的尸体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双手依旧死死攥着断裂的长矛、残破的刀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有的士卒身躯被乱刀砍得血肉模糊,四肢扭曲错位,骨头断裂的茬口外露,泛着惨白的光泽;还有的士卒胸口被疑似的火器,轰出巨大的血洞,内脏外翻,鲜血与碎肉溅落在周遭的荒草上,经过夜风的吹拂,早已变得干涸发黑。 这些支人马,显然是仓促应战,毫无防备之下被乱贼击溃,最终惨遭屠戮、扒光衣物——乱贼不仅夺走了他们身上的兵器、甲胄,就连身上仅有的衣物、配饰也被搜刮一空,只留下赤身裸体的尸骸,任由风吹日晒、野狗啃食。更有部分尸体的体无完肤、血肉模糊,显然是被活捉后惨遭虐杀;还有些尸体的面容被划得面目全非,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战场边缘,散落着残破的旌旗、断裂的兵器、废弃的弓弩与空荡的火器药囊,一面绣着地方守军标识的旗帜被踩在尸骸之下,旗面被鲜血浸透、撕裂,只剩下半片残破的布帛,还能隐约辨认出些许色彩和纹理。在夜风中无力地摇曳,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伏击战的惨烈。 偶尔有几只野狗循着血腥味窜出,叼着尸体的残肢碎屑,在尸骸之间穿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更添几分阴森可怖,让人不寒而栗。显然,这支行军调动过程中的不明武装,在遭到优势敌人的埋伏和突袭,陷入团团围攻之下覆没的;连一个外逃的幸存者都没有,就在且战且走过程中死伤殆尽。只留下这片惨绝人寰的战场,警示着过往行旅,前路的凶险远超想象。 根据之前俘虏的供词,这些拦路匪类背后的主力,正集结了成百上千之众,围攻着前方百里之外的一座大型城镇——那是连接咸海道与火寻道的必经要道,也是往来商旅聚集、物资中转的重镇,也是当地重点集市和税关所在,名为黑沙镇。而他们这些外围小团体,则是被打发出来“自食其力”的打粮产物。 此刻的黑沙镇,早已被乱贼匪类围得水泄不通,陷入岌岌可危的绝境之中。两丈多高的夯土墙围之上,原本整齐的方形墙堞,早已被砸得残缺不全,多处墙体坍塌出缺口,黑褐色的血迹顺着墙面缓缓流淌,凝固成暗黑色的硬块,与散落的砖石、箭矢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镇内的守卫与民壮,正拼尽全力抵抗着乱贼的猛攻。 城墙上的守军手持弓弩、滚石,奋力还击,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下蜂拥而来的匪类,滚石砸落之处,传来阵阵惨叫与骨骼碎裂的脆响,可匪类人数实在太多,一波倒下,另一波又悍不畏死地冲上来,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将整个市镇围得密不透风。城下的匪类挥舞着刀矛、棍棒,嘶吼着撞击城门,沉重的城门被撞得“咚咚”作响,门板上早已布满裂痕,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倒塌。 更令人心惊的是,匪类之中,竟混杂着不少手持火器的悍匪,虽然火器简陋、射程有限,却也给城墙上的守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每一次火器轰鸣,都有守军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城墙的青砖,幸存的守军虽依旧顽强抵抗,眼底却渐渐露出疲惫与绝望——他们已坚守了不知多久,箭矢、滚石即将耗尽,伤亡不断增加,而城外的匪类却依旧气势汹汹,丝毫没有退去的迹象。 镇内的百姓也被动员起来,青壮男子手持农具、柴刀,登上城墙协助守军作战;老弱妇孺则躲在房屋深处,祈祷着战事早日结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与绝望的气息。有妇人抱着受伤的孩子,低声啜泣;有老者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匪类,满脸悲戚,却依旧强撑着精神,为守城的青壮递送石块与水囊。 这座曾经繁华热闹的中转重镇,此刻被战火笼罩,处处皆是断壁残垣与哀嚎之声,随时都有可能被乱贼攻破,陷入灭顶之灾。当然了,这种程度的惨烈场面,对早已历经了好几个时空、见惯了生死屠戮的江畋而言,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寻常景象。他端坐于马车之上,目光淡淡扫过前方战场的尸骸与黑沙镇的困局,眼底未掀起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的战火与绝望,都只是沿途路过的寻常荒景。 甚至就连一路同行的内行队员,也并未见多少紧张颜色,依旧维持着沉稳从容的姿态,有人弯腰轻描淡写地检查手中火器与兵刃,擦拭刃上残留的血渍;有人俯身扎紧鞍具,指尖翻飞间便将松动的皮带系得牢固;还有人靠在马旁,一边喝着水、啃着冷硬的麦饼,一边嚼着罐头肉汁,神色淡然,目光却始终默默注视着窜入战场边缘探查的同伴,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这些队员原本就出自上京南衙十二卫序列,皆是千挑万选的军中健锐,个个根基扎实、身手不凡;更难得的是,他们还受过西京里行院的血脉激活与身体强化,历经无数次讨伐妖邪、镇压兽灾、平定叛乱的战事磨砺,早已锤炼出坚忍强韧、悍不畏死的体魄与意志。 他们中每一人都拥有手撕凶兽之能,善使各色长短兵器,远攻有弓弩火器,近战有刀枪斧钺,技艺精湛、攻防兼备,堪称远攻近击皆长的顶尖战力;只要让他们披挂齐全、跨上战马冲杀起来,便足以以一当数十,是行走在这乱世之中,追随江畋辗转万里,令人闻风丧胆的人形兵器。 因此,当江畋微微颔首示意后,这些队员便立刻行动起来,三两一组,身形迅捷如鬼魅,悄无声息地散入了黑沙镇外围的围攻战场边缘。他们脚步极轻,借着荒草与尸骸的掩护,避开乱贼的主力视线,精准锁定那些散落在外围、负责警戒的游曳哨探。不等那些哨探反应过来,队员们便已然出手,动作干脆利落、狠辣精准,瞬间将其扑倒、撞翻、擒拿和镇压,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随后便如提拎小鸡仔一般,钳住他们的脖颈、捏住头颅,遏制住其发声的机会;将这些惊慌失措、妄图挣扎的哨探一一提拎回来,带到江畋的马车前,开始逐一的拷问。又过了片刻之后,一道灰蒙蒙的身影,从战场另一侧的荒草中快步走出,正是此前带队厮杀、一马当先的校尉张自勉。 他外罩一件沾着少许尘土与血渍的灰袍,内里衬着紧致的短扎甲,细叶甲片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腰配打开搭扣的横刀,似乎已经见血却依旧寒刃不减,步伐沉稳利落,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淡腥气息。他快步走到马车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沉稳,清晰复命道: “官长……主上,前路已然仔细探过,继续行进的各处要道,都被这些乱党派人把守住了;不过他们人众且杂,鱼龙混杂,大多是些流民、散兵拼凑而成,战力有限,咱们若是硬闯,想要一路冲突过去轻而易举;但若是想悄无声息通过,不惊动乱党大部,就有些难了。” 张自勉直起身,目光扫过远处黑沙镇方向的战火,又躬身对着马车中的江畋,紧接着分析建议道:“倘若主上不想多事,不愿与这些贼众正面纠缠,属下以为大可再坚持,等上一阵子,待到天色放暗下来,那事情就变得好办多了。” “这些乱党本就是乌合之众,大多是流民、散兵拼凑而成,毫无章法可言,受限于暗中的视野,他们夜里怕是看不了多远,更难以有效的调遣和聚集。届时,他们光靠原本那些封锁和布置,根本拦不住咱们,更跟不上本队的行迹,咱们便能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过防线,或是伺机声东击西的制造混乱,乃至强行突破,都大有余地了。” 正在说话间,远处围城的激烈攻战,也再度出现了变化——原本密集的喊杀声陡然变得杂乱,城下乱贼的攻势竟出现了短暂的停滞,紧接着便有混乱的呼喊声传来,似是乱贼内部出现了骚动,连城墙上的守军也趁机发起了短促的反击,箭矢与滚石再度倾泻而下,一时间,围城的局势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然而,江畋凭借着特殊加强过的视野,穿透远处的烟尘与混乱,清晰瞥见了贴近黑沙镇大门的墙根之下——那条早已干涸、被乱贼多处填平的旧城壕里,竟突然尘烟滚滚,一群身着短链甲或是镶皮甲的勇士猝然杀出。他们个个身形矫健、悍不畏死,手中挥舞着沉重的棍棒、锋利的连枷与势大力沉的长锤,嘶吼着冲向城门附近,凭借着一股悍勇之气,硬生生将堆聚在大门周边、正准备攀城或撞击城门的乱党冲得人仰马翻、四散奔逃。 紧接着,他们顺势砸倒、撞翻了一大片搭在墙头的长梯与登城跳板,又迅速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油罐、火把等易燃物,接连投掷在冲撞大门的简陋冲车之下。转瞬之间,腾然升起一团蔓延的火光,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冲车被火焰迅速吞噬,灼烧的“滋滋”声与木料开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烧得那些推动冲车的力士惨叫着四散躲避,再也不敢靠近城门半步。 但这些挺身而出、悍勇拼杀的城镇勇士,运气与攻势也就到此为止了。随着带着沉重撞锤的冲车陷入火焰之中,火势愈发猛烈、不可收拾,正在城下攻势受挫的乱党之中,忽然涌出一群相对精悍、壮实的披甲部众——他们身着制式皮甲,手持锋利刀矛,神色凶悍、步伐整齐,显然是乱党之中的精锐核心。 这群披甲部众迅速合围而来,将那些冲杀出城的勇士,死死包围、纠缠住,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与愤怒的嘶吼声混在一起,那些勇士虽依旧悍不畏死、奋力拼杀,却终究寡不敌众,转瞬之间便被乱党的精锐部众淹没在了漫天尘嚣与厮杀声中,再也看不到他们奋勇拼杀的身影,只留下城墙上守军绝望的呼喊,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在荒原之上久久回荡。 但下一刻,江畋却是忍不住“咦”了一声;因为暂时毁掉冲车和长梯等简陋攻城器材的城镇勇士,并没有因此让乱党暂退重整,或是拉开距离、继续以远射压制,反而是乘势发生了新的变化。那些原本蜂拥在城门下、因冲车被烧而陷入混乱的乱党,竟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反倒在短暂的骚动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聚拢起来,攻势不仅没有减弱,反倒愈发激动和狂暴起来。 第一千六百一十章 逆战 然而,最先发动攻击的,却是一些藏身乱党之中、遮头盖脸的麻袍人。他们周身裹着宽大的灰黑色麻袍,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面容,看不清神情与模样,周身透着一股诡异的肃杀之气。令人惊骇的是,他们攀爬城墙时,几乎不用任何器具和垫脚之物,在露面的霎那间,便手脚并用,指尖如利爪般死死抠住城墙的砖石缝隙,身形矫健如猿猴,竟如履平地般飞速攀越上黑沙镇的外墙。 不等城墙上的守军反应过来,这些麻袍人便已然纵身跃下,狠狠撞进城头的守军之中,根本不用任何武器,徒手扑杀、撕扯之间,便有血光迸溅,守军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溅洒在城墙之上;甚至有人被连人带着武器,丢出了墙外砸落在地。麻袍人的突袭猝不及防,动作狠辣利落,转瞬之间便在城头撕开一道缺口;这一幕顿时激起了城下围攻贼众的士气,他们嘶吼着愈发狂暴地冲向城墙; 而城牒背后的守军,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突袭,出现了小范围的混乱与惊慌,甚至有胆小的士卒和民壮吓得调头就跑,原本勉强稳固的防线,瞬间出现了松动。随着城头上被麻袍人撕开的缺口越来越大,那些先前合围屠戮城镇勇士的披甲贼众精壮,也迅速调转方向,纷纷上前扶起被推倒、砸断后残余的云梯与垫板,手脚麻利地重新架设起来。他们借着城下乱党狂暴攻势的掩护,紧随麻袍人身后,顺着云梯飞速攀越,源源不断地突入城头缺口之中。 这些披甲精壮个个悍不畏死、出手狠辣,挥舞着刀矛在混乱的城头肆意砍杀,将原本就混乱不堪的防御缺口进一步扩大,城头上的惨叫与兵刃碰撞的呼啸声瞬间变得惊天动地,响彻整个荒原。仅仅是片刻之后,原本被守军死死堵住、布满裂痕的城门,便在乱党内外夹击之下,缓缓洞开,露出了城内一片狼藉的景象,黑沙镇的陷落,近在咫尺;失败的绝望氛围,随着弥漫开的哭喊声,响彻城镇上下。 而在城下乱哄哄的围攻人马中,一名身着有些过于宽大的铁兜鳞甲,骨节粗大、眉眼深刻的汉子,正端坐一匹漆黑大马之上;冷眼注视着城头的乱象与缓缓洞开的城门——他便是这部乱党的大头领赫卢曼。见此情景,赫卢曼嘴角边缓缓勾起一丝残酷的笑容,眼底翻涌着贪婪的光芒,心中早已盘算开来:拿下黑沙镇这处连接霍山道与呼罗珊行省的商路要冲,可比劫掠十处、数十处普通村镇获利大得多。 更能借此滚雪球一般裹挟流民、收拢散兵,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势力。根据潜伏多时的内线,最后传出来的消息,黑沙镇内不仅积存了大半年来,因道路受阻而滞留在此的周边地方税赋,还有四方汇聚而来交易的大批粮秣、各色物资,更有一批押运至此、尚未交割的兵甲军械,这些东西,再加上裹挟汰练下来的丁壮;足以让他的势力再上一个台阶。 但这份贪婪的喜悦之下,也藏着一丝肉痛——为了突破黑沙镇最后的城防,击溃城内的顽强抵抗,他不得不驱使那些被称为“受祝之子”的麻袍人出手。这些来自幕后的秘密上线,暗中援助“受祝之子”身具诡异之能,无畏伤痛而战力强悍;但却是一把双刃剑,事后所需付出的代价,足以让他心疼不已。 一旦将平时蛰伏的“受祝之子”,用药烟唤醒放出去,想要重新收拢回来,便难如登天;若是没能让这些诡异的存在,在人烟密集处肆虐够、宣泄尽兴,事后他还要率领亲信部属,花费极大的气力与功夫收拾残局,甚至要灭口所有不必要的目击者,杜绝消息泄露。因此,这些“受祝之子”,基本用一次便会损耗一批,每一次动用,都相当于割他身上的肉,消耗关键的底牌。 天象之变后的妖变和兽灾,带来的不仅仅是威胁和祸害,更是地方秩序的逐渐垮塌和持续崩坏;以及,相比那些频现的妖邪异怪,更加危险和残酷的人心叵测。灾异四起,官府的管控力日渐衰弱,原本维系地方安稳的规则被彻底打破,流民遍野、饿殍满地,绝望与混乱交织之下,人性的贪婪与恶念被无限放大。更让无数饱受压抑的野心之辈,世代积怨和不得志的边缘人群,一下子看到了火中取栗,或是乘乱而起的天大机缘。 赫卢曼就是其中,因缘际会的典型人物——他本是某位官拜承义郎的边地小贵族,在长期包养的半掩门(私娼)处留下的外宅郎君(私生子)。他生来便一副孔武有力的好皮相,身形魁梧、筋骨强健,却因私生子的身份,自小便被藏在暗处,从未被家族正式接纳,更谈不上回归家门、分得财产。即便成年后,他也只能靠着血脉上那位父辈的暗中接济,获得了一次从军改籍的机会。 得以摆脱底层贱籍的身份,成为游荡在边境的巡队中,一名不起眼的散员。也正是在这支鱼龙混杂的巡队里,他得以结交三教九流,见识了边境的混乱与残酷,更在军中拉帮结派的争斗与冲突中,练就了一身狠辣手段,也摸清了人心的险恶,为日后聚众起事、收拢势力埋下了伏笔。因此,当命运的转折如期而至。 赫卢曼所在的巡队辖区,被自上而下的是非牵连甚广;从底层的火长、队正,到旅率、校尉,再到骑官与都头,一众上官皆因官府与军中,的权力争斗失势倒台。他作为底层最不起眼的一环,自然无法独善其身,很快便被构陷牵连进一场,震动边境的缉私大案之中。那些人懒得深究真相,只需一个替罪羊来平息事端,便将一堆真真假假的罪名,尽数扣在了他的头上,欲将他置之死地。 忍无可忍之下,赫卢曼索性暴起发难,亲手杀死了那些步步紧逼、欲置他于死地的对头,随后带着身边一班平日交好、同样被排挤欺压的弟兄,连夜逃出了巡队的辖区,从此沦为了真正意义上的边地强梁,靠着劫掠过往商队、村寨、帐落勉强糊口。 屋漏偏逢连夜雨,恰逢天象之变引发的大规模兽灾席卷边境,他的家园被凶兽摧毁,那些为数不多的亲人,也在兽灾中惨死,真正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绝境。绝境之中,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聚集了一批同样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流民与逃散兵卒,靠着一身狠辣手段与几分侥幸的运气,四处收拢势力、劫掠村寨,抢夺粮秣与兵器,一步步从无名小卒,蜕变成如今掌控数千乱党、能围攻重镇小城的一方“义军”大头领。 而真正让赫卢曼站稳脚跟、势力得以迅猛扩张的,是一次险死环生的重大危机——彼时因为多次劫夺失利,他手下多有异心和不满;又被其他贼寇势力围剿,身陷重围、众叛亲离,眼看就要覆灭,却意外获得了,不请自来的幕后援助者。这些援助者行事隐秘,从不露面,却会通过定时接洽与联络,为他提供关键的消息、粮秣乃至兵器支援,助他一次次化险为夷、吞并其他小股势力。 当然,这一切的顺遂,也离不开乱世造就的风口。那些身处遥远边地的部酋贵姓、官宦老爷们,趁着天城上京的朝廷忙于镇压各方妖变、兽灾与骚乱,无暇顾及远方边疆的间隙,纷纷撕破脸皮,开启了官面上的相互侵扎,私底下争斗夺权、攻杀暗害的乱局。边境的秩序彻底崩塌,各方势力割据一方、相互倾轧,这也让赫卢曼这些原本只能苟存在各方势力夹缝中、辗转流离于边境的“蛇虫鼠蚁”,一下子获得了腾挪辗转、壮大自身的广阔空间。 而黑沙镇这处商路要冲,便是他野心膨胀路上,最关键的一块垫脚石,拿下这里,他便有了与各方势力掰手腕的资本更能让他在幕后扶持者的眼中,占据更大的分量和价值。因为,当初除了那批被他称为“受祝之子”的麻袍人,赫卢曼还从幕后援助者那里,得到过一个隐晦的暗示与承诺——只要他能持续制造足够大的声势,搅动边境的局势,在合适的时机之下,或许能获得一次朝廷招安的机会。 彻底摆脱“乱党大头领”的身份,成为一位体面的官人,一名手握实权的将校,真正摆脱过往的卑微出身,跻身官府之列。这份承诺,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赫卢曼的心底,日夜灼烧着他的野心。他虽不知幕后扶持者的具体身份与由来,却也从那些前来联络的使者身上,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那些人从头到脚都竭力隐藏,自己的行踪与身份,衣着朴素、言语低调,却终究藏不住骨子里的矜贵——他们衣料缝隙中,隐约透出浸渍着名贵香料的气息,那是只有上位者才用得起的珍稀熏香;举手投足间的细微动作,不经意间流露的姿态,都让赫卢曼想起了昔日在花街画舫中,偶然遭遇的那些高高在上、却又拿捏作态的官宦、邦君、藩主与贵姓老爷们,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绝非普通人家所能伪装。 因此,接下来的赫卢曼,就在侧近朋党的震声呼喝之下,迫不及待地被簇拥着,策马闯进了满地狼藉的大门内。马蹄踏过门前的血污与碎石,溅起点点黑红色的血沫,身后的同党亲信紧随其后,个个面带贪婪,早已做好了劫掠城内物资的准备。但是下一刻,他身边拥众鼓噪而来的声嚣,却齐刷刷地停滞、戛然而止,连马蹄声都仿佛凝固了片刻。 因为,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尸横枕藉的惨烈场景:那些本该闯入城内、继续肆虐破坏的麻袍人,此刻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在门内的狭促空间中。肢体残缺不全,黑红色的污血浸透了地面的砖石;甚至还有一些被硬生生钉在墙面之上,污血顺着墙面蜿蜒流淌,在墙根下积成小小的一团团血洼。 从麻袍下露出的隐约畸形断肢,还在微微抽搐着,残留着未散的渗人气息;仿佛在入城的顷刻间,这些力大无穷、生撕血肉的强悍存在,便遭受了覆灭性的残杀,连反抗的痕迹都未曾留下。见到这一幕,素来狠辣果决的赫卢曼,也不由头皮发麻、喉咙干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他猛地勒住马缰,嘶声吐气道:“退!……快退出去!”语气中满是罕见的慌乱与惊惧。 但下一刻,当他们乱哄哄地转头回望,想要仓促退离时,却看见自己后方的围营之中,已然腾燃鼓荡起冲天烈焰。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熊熊火势顺着风势疯狂蔓延,烧得那些躲闪不及、或是舍不得丢弃掳掠来的财物与战利品的贼众,在即将被火焰吞噬的下风处,发出撕心裂肺的震天惨叫,凄厉的哀嚎声穿透火光,在黑沙镇外的上空久久回荡。 这一刻,赫卢曼瞠目欲裂,胸腔里的怒火与惊惧几乎要当场爆炸开来。因为,就在那汹汹腾燃、吞噬一切的火光之中,更有成群结队、人马俱甲的铁骑,正踏着燃烧的灰烬,毫无阻碍地冲破火墙而来。铁甲铿锵作响,马蹄踏碎砖石,带着千钧之势,如猛虎下山般席卷而来,所过之处,火焰被踏灭,烟尘被掀起,那股肃杀凛冽的气势,瞬间压过了乱党所有的喧嚣与哀嚎。 “龙牙军?……龙鳞卫?……还是血龙飞骑?六如禁从?”赫卢曼死死盯着那支冲破火墙的铁骑,嘴唇哆嗦着,不由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此辈怎会……无端在此?”这些名号,皆是大夏最精锐的铁骑劲旅,每一支都战力滔天,远非他手下这些乌合之众所能抗衡。若非从征皇亲贵胄、中枢的显要重臣,却也从不轻易出现在,分布在大夏各地要冲,例行值守的天领、御地之外,更勿论如此的荒僻边疆地区。 下一秒,不等他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一道沉闷的呼啸声骤然响起,他身边那名举着高耸多穗幡子、负责传令调度的褐甲亲卫,竟凭空四分五裂般炸碎开来,血肉与甲片飞溅四射,重重砸落在赫卢曼的马前,溅得他满身血污。 第一千六百一十一章 惊逃 逃,竭尽全力的逃!这一刻,毫无斗志和反复之心的赫卢曼,唯一的念头便是逃离这片炼狱般的绝境。先前的野心、贪婪与不甘,在精锐铁骑的肃杀气势与亲卫惨死的冲击下,瞬间被彻骨的恐惧碾得粉碎。他甚至来不及去想那些麻袍人为何会被瞬间屠戮,来不及去深究这支传说中的精锐铁骑,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僻边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跑,跑得越快越好,只要能活下去,什么招安承诺、什么势力扩张、什么权贵之梦,全都不值一提。 赫卢曼猛地调转马头,不顾满身的血污与狼狈,狠狠抽下腰间的马鞭,拼尽全力抽打在马背上。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随即撒开四蹄,朝着黑沙镇另一侧尚未被火焰波及的缺口疯狂奔逃。他身后的亲信见状,也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纷纷效仿赫卢曼,调转马头,跟在他身后疯逃,原本嚣张跋扈的乱党,此刻如丧家之犬般,只顾着亡命奔逃,连丢弃在地上的财物与兵器都无暇顾及。 因为,就在他们转身震惊、仓皇奔逃的那一刻,已然登上城头、尚未站稳脚跟的部分乱党精锐,也同样爆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惊呼与绝望的哀鸣声。这些方才还悍不畏死、在城头肆意砍杀的披甲精壮,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存在收割一般,纷纷栽倒在地,化作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接二连三地从城头跌坠而下,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更有甚者,如同那些惨死的“受祝之子”一般,断裂的肢体顺着墙面滚落,黑红色的血水顺着城墙蜿蜒流淌,与散落的残肢、砖石混杂在一起,支离破碎地散落满地,进一步渲染出这片绝境的恐怖与惨烈。要知晓,“受祝之子”虽然驱使次数有限,且容易发狂失控;可是连那些肆虐河泽、游荡在荒野的妖异、畸兽;乃至夜里来去无踪的魔怪,都有正面厮杀和相博的余力。 赫卢曼曾亲眼见过,数名“受祝之子”联手,硬生生撕碎了一头体型庞大、皮糙肉厚的荒原畸兽,其狂暴凶残与无畏伤痛的诡异恢复能力,曾是他攻破数座村寨、威慑和吞并各方小股势力的依仗。可就是这样强悍的存在,竟在闯入黑沙镇的顷刻间便全军覆没,连一丝反抗的痕迹都未曾留下,更勿论,那支冲破火墙的精锐铁骑,战力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因此,他毫不犹豫的抛弃了,好容易裹挟和滚聚起来的大队人马;以及攻拔村寨、伏击地方官军,连连得手堆聚起来的物资和财货;只招呼了剩下百十名,最为核心的亲信部属,在一片暄声哗然的大乱中,成为易装分头突围的一路;其余那些被他当作棋子、当作围攻城镇垫脚石的流民与散兵,此刻都成了他,设法逃出生天的牺牲和祭品。 早年几次三番被击破和剿灭,却又卷土重来的经验;让赫卢曼深知,唯有舍弃这些非必要的累赘,他才有一线生机;那些人马与财货,没了可以再聚,可一旦身死,所有的野心与执念,都将化为泡影。然而,当他没命策马狂奔,跑着跑着忽然就察觉,有所不对;虽然厮杀与哀鸣声,正在逐渐远去,连同腾燃的烟火滚滚一起,被远远甩在身后的地平线上; 但是,紧随在他身后的,杂乱无章的马蹄奔踏声,也似乎变得稀疏了一些;随着赫卢曼突然提马过弯,越过一处突然凸起的树桩同时;也不由骤然回身望去,却见马蹄飞踏掀起的滚滚尘烟、纷扬的草屑之中,赫然只剩下不足数十骑的身形;他不由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却似乎是有人持续的掉队,乃至半路分道扬镳,偷偷的脱离队伍;去往他处了…… 这些平日里对他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的亲信,此刻竟在绝境之中各自逃窜,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主从情分和笼络的恩义,唯有各自保命才是头等大事。赫卢曼心头一沉,满肚子的恼怒与愤懑瞬间涌上心头,却也无暇细想,只能狠狠咬牙,再度抽响马鞭,催促骏马跑得更快,生怕城下突然而至的那些铁骑追来,将他最后一点班底和人手,彻底吞噬。 不知多久之后,已经远离了大路的赫卢曼,带头钻进了一片稀疏的荒草林地。林地间杂草丛生,枯木横斜,枝叶交错间遮挡了大半天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叶隙洒落,映得地面斑驳陆离。他一路催马穿行,耳畔只有马蹄踏过枯叶的“沙沙”声,还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身后的马蹄声愈发微弱,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再度出现在林地另一端的蜿蜒小河边时,赫卢曼才敢稍稍松口气,带头从马背上落了下来;让浑身冒烟、热汗滚滚的坐骑,凑到河边低头饮水,趁机获得短暂的休息间歇。他自己则扶着马颈,大口喘着粗气,指尖还在微微颤抖,脸上的血污与尘土混杂在一起,狼狈不堪,早已没了先前身为乱党大头领的嚣张气焰。 然而,当他定了定神,再度确认方位和沿途留下的隐秘记号,下意识地回身望去时,却冷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路追随他走出这片林子的,居然就只剩下寥寥十数骑了。那些人个个面色仓皇,衣衫褴褛,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看向赫卢曼的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敬畏和盲从,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惶恐与疏离。 就连为他掌管销赃、知晓他诸多隐秘、与他分担过无数风险的心腹亲信;还有当初跟着他鼓噪而起,一同杀死咄咄逼人的上官,冲破官府捉拿围捕的士兵,又在历次厮杀冲突中侥幸存活、不离不弃的昔日同袍,都不见了踪影。他们要么在逃亡途中掉队,要么就趁着混乱偷偷分道扬镳,各自寻找生机去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再跟着他这个大势已去的败将,一同奔赴未知的绝境。 不对,下一刻,赫卢曼一个激灵,浑身的疲惫与松懈瞬间被一股寒意驱散,突然反应过来——事情绝非“掉队”那么简单。他不顾一切地扑跳上马背,左手死死攥住缰绳,右手扬起马鞭,狠狠鞭笞着刚喝了几口河水、脚步慵懒不愿继续前进的坐骑;见骏马依旧迟疑,他更是抽出腰间长刀,用刀柄的尖头,狠狠扎在马的后臀上。 “嘶——”骏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长嘶,浑身肌肉绷紧,猛地扬蹄,踩着浅浅的溪水哗啦啦趟过,溅起一片水花,朝着林地另一侧的荒坡疯狂奔驰起来。他竟全然不顾身后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手下,连人带马地远远甩在了身后,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与溪水的潺潺声交织在一起。促使他如此仓皇逃窜的,是一个突然闯入脑海的念头。 在他进入这片熟悉的林地时,至少那名失踪的亲信,还有几位当初一同杀出军营、不离不弃的旧日同袍,明明还在身边,甚至还和他打过照面,低声询问过前路方向。可既然都已经追随他,亡命奔逃到了这里,距离他早已备好、可以短暂休息和补充物资的秘密窝点,也已经不远了,他们又有什么必要,突然就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弃他而去呢? 这个念头如毒刺般扎在他心头,越想越心惊——莫非,不是他们主动离开,而是这片他曾经往来过数次、自以为熟悉无比的林地中,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危险事物,在他不备之际,悄悄将那些落在身后的人,尽数截留下了?一想到这里,赫卢曼便浑身发冷,手中的马鞭挥得更急,恨不得让胯下的骏马插上翅膀,尽快逃离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危机的林地。 要知道,他曾经坐拥大队人马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遇到过那些奇形怪状的妖邪之物;或是凶暴嗜血的畸形恶兽,也造成过不同程度的死伤和恐慌。但相对于饥寒与贫困的人群,大多数时候这些妖邪恶兽,也不过是堆上一些人命,多费一些功夫和代价,就能将其驱逐或是扑灭、淹没的异常个体而已。其中大部分也不会轻易袭击成群结队的武装人员,最多只会躲在见不得光的暗处,冷不防偷袭和扑杀一些在夜晚落单的老弱妇孺个体…… 而当他获得从天而降的赞助和扶持,并且得到了那些“受祝之子”后,就再没有妖邪能够轻易地突袭和掳走他营地中的人等。但是,现在他和他的下属,已然在荒野之中落了单,那是否也意味着,自身重新成为了某些凶险存在的觊觎目标?一想到那些失踪的亲信可能早已遭了不测,想到这片看似平静的林地中或许藏着,比官军铁骑更可怕的妖邪,赫卢曼的心脏就狂跳不止,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滞涩,只盼着能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抵达那处秘密据点。 然而,他的坐骑还没跑出多远,就突然间哀鸣着一头翻到在地。将赫卢曼在草丛间,摔滚着七荤八素的同时,也让口鼻满是铁锈味的他;听到了溪流对岸的零星惨叫声。那是试图涉水追赶他的残余手下,遭到了来自林中一骑黑甲,单枪匹马的屠戮;仅仅是一个照面,就被连人带马,劈碎、斩断,撞翻、践踏在蹄下;或是没奔逃出多远,就在呼啸的爆鸣声中,自马背突然炸裂成,血雨纷飞碎块的凄厉惨状。 第一千六百一十二章 别洞 而对于劫后余生的黑沙镇军民而言,这就宛如一场难以醒转的噩梦中骤然抽身;在即将遭遇破城屠戮、陷入灭顶之灾的时刻,城门处的厮杀声、惨叫声,却在转瞬之间迅速远去、消散,只余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与风穿过残破城墙的呜咽声,在空荡的城镇上空回荡。 起初,镇内的败兵和百姓依旧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方才乱党狂暴的攻势、麻袍人诡异的突袭,还有城头守军接连倒下的惨状,早已刻进他们的骨髓,化作深入骨髓的恐惧,没人敢相信,这场必死无疑的劫难,竟会如此突兀地落幕。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名浑身是伤、手臂被砍得血肉模糊的青壮,咬着牙、忍着剧痛,从断墙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城外的动静。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惧与茫然,指尖死死攥着一柄卷了刃的菜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脖颈都绷得笔直,仿佛只要稍有异动,便会立刻缩回藏身之处。 见城外许久没有传来新的厮杀声,也没有乱党冲进城内的迹象,他才壮起胆子,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一挪地朝着城墙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要停下脚步,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生怕这只是乱党设下的又一个陷阱。 越来越多的军民被他的动作惊动,纷纷从藏身的房屋、地窖、墙角探出头来,眼神里满是迟疑与试探。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相互搀扶,还有人壮着胆子,跟在那名青壮身后,一步步朝着城墙靠近。当第一批军民胆战心惊地摸上尸横遍地的城墙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彻底愣住了。 原本蜂拥围城的乱党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一片燃烧成焦黑灰烬的营地,破损的云梯、被烧毁的冲车,还有散落满地的兵刃、衣物与尸骸,在余烬中泛着暗沉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糊味与血腥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城墙之下,那些曾经悍不畏死的乱党,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远方的荒原四散奔逃,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茫茫荒草之中,只留下一路散落的财物、兵器,还有零零碎碎倒在逃亡路上、气息全无的尸骸。 城头上,幸存的守军瘫坐在砖石上,浑身脱力,有的人抱着死去同伴的尸体,失声痛哭;有的人望着远方逃窜的乱党,眼神空洞,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惨烈厮杀中回过神来;还有的人则瘫坐在血污之中,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泪水、汗水还是血水,唯有眼底那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格外清晰。 然而,对于江畋一行人而言,这点小场面才是刚刚开始;这也是江畋第一次大范围使用,源自黄色结晶的放大精神冲击,只是放射出来的覆盖范围内,产生的效果却是充满混沌未名、且随机性的;只能激发某种内在的恐惧,放大惊慌失措的情绪。而且因为范围的扩大,具体到个人的效果,也是被大为削弱的;至少对同样被波及的内行队员,因为见多识广、千锤百炼的精神和意志,只是瞬间的不适和昏沉而已。 倒是江畋放出“次元泡”中存放的备用甲械,让那些内行队员披挂齐全之后,对着被引燃的乱党/贼众营地,全力发起的短促冲击,效果格外的好。虽然不免折损了好几匹马,但却配合放大和扩散的精神冲击,发挥出了至少翻十数倍的踹阵、驱赶效应。对方本就不是什么久经沙场的百战之师,不过是流民、散兵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这般雷霆一击之下,很容易就产生了滚雪球一般的混乱与溃散,原本还算有序的围攻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相比之下,让分神操纵的“甲人”抢先一步闪现到大门内侧,一鼓作气斩尽杀光那些逐渐扭曲变化、失去正常人形的麻袍人,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虽说那些麻袍人看似无谓伤痛,力大敏捷,身上即便插满箭矢和刀兵,或是部分器官、肢体残断,也能嗜血狂战不休,甚至还会当面撕裂、啃咬犹自反抗的守军和民壮,以此制造更大的恐慌与惊吓,但在早已异化蜕变多次的无头骑士(杜拉尔罕)/甲人面前,终究不堪一击。甲人所拥有的枯萎/衰败、雾化霜冻天赋,能轻易压制麻袍人的诡异自愈能力,对付它们,不过是一斩到底、多剁几下的差别。 倒是其中少数麻袍人表现出的特性,让江畋稍稍关注了一眼——它们被普通武器斩断、劈开之后,只要不是太过稀烂细碎,残肢竟会呈现出努力聚合的趋势,甚至能胡乱接合回原处,依旧保持一部分活动力。这一幕,不禁让江畋想起了过往遭遇的诸多诡异存在:曾经在大月氏都督府时,亲自参与剿灭的灰衣军暴乱中,那些极抗打击的所谓“银甲神兵”;在前任蒙池国主/西河郡王的图谋反乱中,大批藏在宫室地下、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无畏伤亡、格外凶悍残暴的“尸卒铁卫”;还有在霍山道西南大山深处,追击龙台观余孽时,遇到的那些刀枪不入、唯有受到重兵打击才会变得迟缓和流出铅色体液的诡异尸婴体。 但这种新出现的“麻袍人”,又似乎集合了多种诡异技术的痕迹:既有中土流毒至此的拜兽教/麒麟会余孽,将人变异成鬼人、操控凶兽异类的手段;也有安西北庭境内秘密活跃的重光秘社,对于来源不明的异常血肉进行转化、操控尸体的研究成果。它们虽然失去了那种耐受大多数刀兵的强悍防护能力,却在肉体增生与愈合方面,获得了某种补偿,以此弥补防御上的不足。 只不过,这种麻袍人显然也是一种不完整的失败品——它们精神不稳定,缺少清醒意识,更像是使用时限极其短暂的活体耗材。内行队员们在现场碰巧抓住了几只窜出城墙之外的活体,将其砍断多余肢体,用特制器具穿透关节和要害禁锢起来,可没过多久,这些麻袍人便出现了血肉消融、溃烂的迹象,最终尽数退化成一具具不成模样的恶臭尸骸,再无半分先前的诡异战力。 但好在甲人的一路尾随追杀,终究未曾落空,最终在赫卢曼即将抵达那处隐秘窝点的瞬间,将其击倒并擒获。这位乱党大头领一路上可谓不择手段,一而再、再而三改换头面,数次抛弃身边的部属,甚至不惜下令让亲信充当替身,用自己的衣物、配饰伪装成自己的模样,掩护他趁机逃窜,妄图混淆视听、摆脱追踪。 可这一切在甲人特有的灰白视野中,都显得徒劳无功——赫卢曼身上的气息,如同被特殊标记的萤火虫一般鲜明,无论他如何伪装、如何逃窜,都始终无法摆脱甲人的锁定。甲人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不急于动手,只是一路悄无声息地驱赶着他,顺带扫平沿途参差冒出的妨碍者,无论是试图掩护赫卢曼的残余亲信,还是偶然出现的荒原畸兽,都被甲人利落斩杀,不留一丝痕迹。 直到赫卢曼身边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跟随、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为他提供协力,彻底沦为孤家寡人,身心俱疲、精神濒临崩溃之际,甲人才终于上前,轻易将这位昔日为祸一方的乱党首领控住,押往了江畋所在之处。因此,此时此刻的江畋,已然置身在这处,被他雀占鸠巢的秘密据点中,指尖轻叩着案上的木匣,神色平静地等候着对赫卢曼的拷打与审问结果。 这处据点位于林地背后的荒草深处,半人高的疯长杂草相互缠绕、遮天蔽日,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绿浪,将底下的景象严严实实地遮蔽,若非刻意探寻,绝难发现这片荒草深处藏着一处隐秘据点。据点依托荒草中,一座不起眼的土丘而建;土丘不算高耸,顶部覆盖着入冬以来枯黄的杂草与低矮的灌木丛,与周边的荒原景致融为一体。 唯有走近了,才能察觉到土丘坡面布满了不规则的凹陷,隐约能看到被杂草遮挡的洞口,透着几分阴森的凉意。拨开齐腰的荒草,顺着土丘的缓坡往下走,便能抵达据点的主入口——那是一个足以容纳一整辆马车通过的洞口,洞口被粗树枝与干草伪装,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土,若不仔细拨开,极易误以为是普通的土坑。 洞口两侧的土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挖痕,像是有人长期在此不断修缮和维护的痕迹,土壁间还夹杂着些许黑褐色的污渍,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与腥气,混杂着荒草腐烂的味道,令人胸口发闷。进入约莫数十步,便分出了数条岔路,每条岔路都通往不同的空间,形成了一个纵横交错的洞道网络,将整个土丘内部穿空得如同蜂巢一般。岔路口的墙壁上,用炭灰画着简单的记号,显然是赫卢曼及其亲信为了区分区域、避免迷路所留。 经过初步的搜索,其中有马棚,有仓房、有伙厨,也有引入的水池;更有铺着兽皮和草垫的交错居室,甚至是许久没使用过的囚牢;看起来规模粗建而功能齐备。沿着最粗的洞道继续前行,便是据点的核心区域——一间稍显宽敞的主室,石室的顶部架着几根粗壮的圆木,用以支撑上方的土丘,圆木上布满了时间的痕迹,表面泛着烟熏火燎的暗沉的光泽,却依然坚固踏实。 主室之内,陈设简陋却出人意料的干燥。主室中央,最显眼的就是一张粗糙的大木桌,木桌由整根树干凿刻而成,表面凹凸不平,上面铺着不明材质的兽皮;还用铜制的老旧灯台,压着一张泛黄的地图,只是被滴落的油脂,烟熏和长期摩挲,变得模糊不清。刻意抹平的土墙四角里,则是分别堆放着迭起的箱笼、锈迹斑斑的长短兵器架子;装着风干肉类和腊味、奶制品的老旧橱柜,以及厚厚干草、皮垫和羊毛毯子,构成的寝卧处; 而在一张磨损严重的粗绸挂帘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挖空加固的小间;却是据点中的财货贮存处。只是其中早已被清空,只剩凹凸不平的地面,一些散落的铜子和小枚银钱;江畋用意念将其摄取,收集起来之后,发现既有古老的波斯、大食和天竺,凹凸不平的人型、契面银饼;也有河中/岭西地方铸印的小头藩银、水纹藩银;更有乾元、泰兴、永平、丰佑年号的历代官符银宝。 然后,在内室的墙面上,土色不一致的位置,江畋又挖出一个埋入的小木匣;里面除了几份用当代几不流行的法卢文,宛如蜿蜒虫豸一般书写的信笺外;还有一把垫底的细碎宝石,显然是以备万一的东西。但这些,都成了江畋聊胜于无的战利品了。 第一千六百一十三章 洞破 不多久之后,江畋便如愿得到了所有想要的答案。这位名为赫卢曼的乱党首领,骨子里本就没有多少坚韧的意志,先前的嚣张与狠辣,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与幕后势力的扶持,一旦沦为阶下囚、身陷绝境,那份伪装便瞬间土崩瓦解。负责审讯的内行队员,甚至未曾动用严苛的刑讯手段,仅仅拿出最基础的丙类审讯方案,稍作施压,便轻易击碎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与意志。 只用了半套的询问手段,赫卢曼就吃不住苦痛煎熬,宛如同惊弓之鸟,方寸大乱,恨不得将自己从小到大的所有恶事,无论巨细、不分轻重,一股脑地倾诉殆尽,语气里满是卑微的乞怜,只求能从这场无尽的折磨中解脱,换一个干脆利落的死法。 审讯中透露出的消息,既有慰藉人心的线索,也有令人愈发凝重的隐忧。好消息是,潜藏在这支乱党背后的支持者,果然与暗中崇拜“红神”的地下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赫卢曼的部下之中,就有不少人暗中信奉红神,他们借着红神崇拜的诡异说辞,一方面蛊惑、恐吓那些被强行裹挟而来的民壮,让其不敢反抗、乖乖听话; 另一方面,也依托红神组织的隐秘网络,获取了各方渠道的消息,为乱党的劫掠与扩张提供便利。除此之外,赫卢曼在率军攻占、抄掠沿途村镇时,除了将青壮男性裹挟入队、扩充兵力,还会专门挑选出年轻女性与孩童,按照幕后势力的要求,送往指定的隐秘地点,以此换取乱党所需的物资、兵器器械,乃至关乎边境局势的关键内部消息。 但坏消息同样不容忽视。幕后势力派来与赫卢曼联络的使者,始终将身份隐藏得严严实实,赫卢曼自始至终都未曾见过其真面目,仅知晓双方秘密联络的专属印记,以及使者所用的一个模糊代号,再无其他有用信息。更令人忌惮的是,这名使者身边随行的护卫,个个战力强横,身手远超寻常武士,足以轻松击倒并镇压那些在私下运输、移交人员物资时,偶然失控暴走的“受祝之子”。 赫卢曼并非没有过刺探对方身份的念头,他曾暗中派遣精干好手,悄悄跟踪、追迹那名使者,试图摸清其底细与幕后势力的根基,可那些派出去的人手,却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复命。不久之后,那些人手的头颅便被悬挂在,他们前行路线的树木上,无声地警示着赫卢曼——任何试探与窥探,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自此,赫卢曼再不敢有半分异心,只能乖乖听从来人的吩咐,不敢流露丝毫怠慢与逾越。但是,在与幕后势力的代表多番接触之下,个别来人还是不免有些懈怠和放松警惕,从细节上泄露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端倪。 比如,低调朴素的衣物之下,那种似有若无、浸渍入味的特有熏香,绝非寻常市井百姓或是军旅之人所能拥有;还有他们习惯性摸索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显然是长期佩戴某种把玩之物,只是为了隐藏身份才刻意取下;更不用说他们行走站立时沉稳规整的姿态,言语间暗藏章法的微妙节奏与腔调,都透着与表面朴素装扮截然不同的气度。 这些细微之处,都被始终留了一个心眼的赫卢曼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暗中生出了些许揣测与怀疑:对方大概率是来自北方草原的人士,却又长期生活在某处宗教场所之中,甚至在教内拥有不低的教职身份,才会兼具草原的腥膻与教门的内敛。 顺着这个念头推及开来,赫卢曼愈发惊疑和揣测莫名,一直在幕后暗中影响、指引他这支“义军”迅速做大的,绝不会是无名之辈,大概率是本地出身的高官、手握权势的大贵族,乃至是边境藩属的头面人物——他们需要借他之手,搅乱咸海道与火寻道之间的局势,以此掩护某种正在暗中进行、不便公开的事态。 亦或是,他们只是将他当作一枚可利用的棋子,借着他不断掀起的反乱、骚变与劫掠袭击,一步步削弱大夏朝廷与地方官府在边境的控制力和影响力,为另外一些暗怀不轨的势力,制造应时而动、深入干预地方事务,乃至公开扩张军备、积蓄实力的契机与由头。 至少,对方敢于隐晦地暗示、许诺日后伺机对他进行招安,这一点便让赫卢曼在畅想日后荣华富贵之余,不得不暗自揣摩再三——对方既有如此底气,背后必然有着足以抗衡朝廷的势力,而他这枚棋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又会在事成之后迎来怎样的结局,始终是个未知数。 这一点,从边境复杂的局势中也能窥见一二。因此,当霍山道总督潘吉兴,派人北上越界进行秘密追查的各路人手,屡屡遭到袭击和杀戮,最终全数覆灭的缘故,似乎也因此对上了。虽然他的动机和目的,未必是想要收集罪证,深入干涉和插手咸海、火寻两道的内部事务;却很有可能引起来,正在图谋什么的多方势力,应激式的警惕和过度反应。 毕竟这片区域本就局势敏感,各方势力皆暗藏心机、戒备森严,潘吉兴的越界追查,即便没有明确的敌意,也难免被视作对当地势力的挑衅与窥探。那些暗中布局、图谋不轨的力量,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会以最狠辣的方式斩草除根,杜绝任何可能暴露自身的隐患。 与大夏朝廷的控制力深入乡土和藩领、官府极易形成相对优势的霍山道不同。在南北分据的火寻道、咸海道之间,局势要混乱得多——这里还存留着至少数十处,保留不同程度治权的藩领,上百家边境贵族的居城星罗棋布;还有若干个作为国境缓冲的大小藩属城邦,再加上边境间迁徙往来的额游牧部落,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相互制衡。 这些藩领与贵族,邦国与部落,有的依附大夏朝廷,有的暗中勾结境外势力,还有的自成一派、割据一方,彼此之间既有利益勾结,也有尖锐冲突。因此,赫卢曼所搅动的乱局,以及幕后势力试图达成的目的,所要面对的局面,也远远比霍山道复杂纷呈,绝非轻易就能掌控与收场。 就如赫卢曼最初聚众起势,沿着大路顺势抄掠的同时,也曾经接到过幕后势力的专门指令。对方要求他派出一些积年惯盗出身的人手,在规定时间内,半路截杀或是铲除一些出现在指定位置的人物;或是混入沿途城邑当中,隐秘谋杀个别被做过标记的目标人家;亦或是集中力量攻破某处庄园、寨垒,将里面的人不分老幼,尽数斩杀灭口,不留一丝活口。 而在他手下聚附的贼众中,除了占据优势、随他一同起事的核心部众外,还混杂着多个投奔、兼并而来的大小团伙。这些团伙中,有不少人来历可疑,言行间讳莫如深,却个个本事不俗、装备精良,远超普通流民贼寇。他们常常在追随大队人马四处抄掠的空档与间隙,悄然消失一段时间,待再次归队时,要么会损失一两个人手,要么就会多出几张陌生的面孔,行踪诡秘难测。 也正因为这般鱼龙混杂、人员流动、更替频繁的局面;那些暗中布局的势力,才敢借着乱党肆虐的名头,乘乱收拾掉一些,来自霍山道的官方追查人手,事后即便有人想要追查,也只会查到他这股乱党头上,根本无从牵扯到幕后真正的主使;更没有人能够为这般的结果,具体负责和承当干系。 若不是这次,江畋亲自带队越境前来,以强横无匹的武力,横扫一切阻碍、镇压所有敢于反抗的势力,光靠霍山道总督潘吉兴本身,面对这样复杂的边境局势和暗中布局的势力,恐怕还真是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乱党肆虐、幕后势力逍遥法外。 第一千六百一十四章 信源 江畋一行继续前行,渐行渐北,天地渐次开阔,终抵史称雷翥海(咸海)之滨。极目望去,这片名为“海”的巨湖横亘天地之间,湖水呈一种暗沉的青灰,泛着浓重的咸腥之气,在烈日下波光粼粼,却带着一种扑面的刺骨森冷。湖岸线漫长而曲折,大片干涸的湖床裸露在外,铺满了白花花的盐壳与细碎的贝壳,在阳光下刺目耀眼,踩上去沙沙作响,仿佛行走在万古不化的霜雪之上。 风自湖面吹来,带着刺骨的湿冷与浓烈的盐硝味,刮过裸露的盐滩,卷起细密的盐尘,在半空弥漫成一片朦胧的雾霭,远处的水天相接处混沌一片,难辨边界。湖畔少有高大林木,唯有成片的耐盐碱草、梭梭与红柳丛生,在盐碱地上顽强扎根,灰绿与暗红交织,为这片荒寂的大地添上几分斑驳的生机。偶有成丛高达数尺的芦苇,在风中簌簌摇曳,间或惊起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湖面,留下几声凄清的鸣叫。 偶然间岸边的空地上,散落着几处木屋、皮棚、毡房,那是本地游牧土族的季节性居所,毡房以羊毛织就,呈圆润的穹顶状,外层裹着厚实的兽皮,抵御着湖畔的寒风,毡房顶端的炊烟袅袅升起,在风里渐渐散开,混着焚烧牛粪与烤肉的香气,驱散了盐腥干涸的凛冽。 几户牧人正围在毡房外忙碌,身着羊皮袄、头戴狐皮帽的男子,手持长鞭,吆喝着驱赶着一群瘦巴巴的厚毛牛羊,牛羊羊群低头啃食着稀疏的耐盐碱草,偶尔抬头发出“咩咩”或是哞哞的低鸣,与湖面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只有在见到外来人时,才警惕的调转方向,远远的聚集在一起注视着。 而在他们下方,不远处的芦苇丛旁,十几位身着土族连身长裙、头戴银饰的牧部女子,正蹲在水边,手中握着木盆,搓洗着沾满盐渍的衣物,她们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却依旧轻声歌唱着不明的调子,隐约的各色顺着风传到远方,为这片苍凉的海滨添了几分烟火气。还有几个半大的孩童,光着脚丫踩在泥泞的盐滩上,若隐若现的追逐在身后芦苇丛中。 继续向前行进一段距离之后,湖岸变得地势起伏,岸线曲折多湾,药杀水/锡尔河与乌浒水/阿姆河,交汇冲击的三角洲在此铺展开来,河道纵横交错,沼泽与湿地星罗棋布,水草丰茂,禽鸟成群。几位渔夫撑着窄小的木船,在浅水区缓缓划行,手中握着简陋的渔网,小心翼翼地撒向水中,他们的身影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与远处的芦苇、水鸟构成一幅静谧的画卷。 有时候,湖岸边的大路,又会随着逐渐隆起的山丘,变成崖岸陡峭,怪石嶙峋,赭红色的岩壁直插水中,与青灰的湖水形成鲜明对比,崖边偶尔能看到几个追猎的藩落牧民,骑着骏马,手持猎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方,寻觅着猎物的踪迹。见到道路上的行旅时,则迅速从荒芜的山脊线上,消失不见了。 而在一侧天际的更远处,被称为大红砂碛(克孜勒库姆沙漠)的橘黄沙连绵起伏,与咸海的盐滩、湿地交错相连,沙海与水泽相依,荒漠与绿洲并存,构成了中亚北方独有的苍凉壮阔之景。偶有搁浅的旧木船或是村舍聚落的废墟,半埋在盐沙之中,船身腐朽、锈迹斑斑,房舍倾塌颓倒,无声诉说着昔日商路的繁盛与如今的衰败。 而这一切风光和景象,最终又汇聚到,位于咸海道与火寻道的道路交汇处,同时也是迦南邦门户的木夷刺大城——一座被层层戒备包裹、融唐韵与中亚风情于一体的边境重镇。 整座城池依山而建,夯土筑就的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墙面被灰色砂浆抹平,却依旧能窥见内里掺杂的烧制土砖,砖缝间还残留着岁月侵蚀的痕迹,城头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箭楼,楼内弓箭手引弓待发,箭尖泛着冷冽的寒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外的每一寸土地。 城门是典型的唐式朱漆木门,多重钉栅的门板厚实沉重,镶嵌着数十枚磨光铜钉,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黑雕匾额,上书“木夷刺”三个楷书大字,笔力遒劲,带着大夏官府的规整气度;而匾额两侧,却挂着本地风格的兽首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城楼下波斯样式的穹顶岗亭相映成趣。 城门内外,两队甲士肃立待命,他们身着大夏常见制式的泡钉/镶皮甲,却在肩甲处绣着地方特色的奔兽纹饰,手中握着的长兵,既有唐式枪戟的形制,又有宛如新月弧度的贵霜大刀,游曳行走之间步伐沉稳,神色肃穆,连呼吸都保持着一致的节奏。 城墙之下,环绕着两道宽达丈余的护城壕沟,沟内引着附近的河水,水面上漂浮着尖锐的木刺,壕沟内侧的土坡上布满了陷阱,仅留一条狭窄的吊桥连接城门与城外道路,吊桥由粗壮的铁链牵引,一天只有小半时间放下,唯有经过严格盘查、出示通行令牌者,才能获准通过吊桥入城。 城墙上的了望塔和箭楼上,哨兵手持唐式木单弩,时刻警惕着远方的动静,塔下的号角手紧握号角,一旦发现异常,便会立刻吹响警示,那苍凉的号角声能传遍整座城池。引来城头上的床弩、弩炮和发石器等其他远程器械的攒射;因此,在城池前方的荒废野地里,还树立着许多桩子,既有被处决的盗匪,也有个别奇形怪状的异常存在。 城内街巷纵横,却不显杂乱,主街宽阔平坦,由青石板铺就,两侧的建筑一半间杂着唐式的飞檐斗拱、青砖灰瓦,门窗雕花精致,挂着素雅的布帘;一半间杂中亚风格的土坯穹顶、雕花廊柱,墙面涂抹着鲜艳的颜料,摆放着造型奇特的陶罐与织物。 即便城内人声鼎沸,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戒备也未曾有半分松懈——街角随处可见身着甲胄的巡逻士卒,他们两人一组,步伐矫健,目光锐利,仔细盘查着过往行人,尤其是那些衣着陌生、形迹可疑之人,稍有异常便会被拦下问询。 城中核心处,矗立着一座兼具唐式屋顶,与中亚城堡风格的建筑群落,那便是本地镇防使的署衙,也是运司、提刑、押藩、诸曹附属官邸的所在。署衙外围环绕着三层院墙,院墙之上布满了尖刺栅格与垛口、箭孔,门口的守卫皆是罩衣背甲的雄壮精锐,腰间佩着弯刀与短弩,神色冷峻,对出现在附近街区的人员,进行层层盘查,若没有相应的信物、身凭,就会被当场拿下,甚至格杀当场。 府邸的屋顶,既有唐式的歇山顶,覆盖着琉璃瓦,又在檐角各处加装了西域的金属旋塔、中亚风格的彩绘立板等装饰。阳光照射下,琉璃瓦与彩板、金属装饰交相辉映,既透着大唐的华贵端重,又带着外域的雄浑奇巧,恰如这座大城一般,在戒备森严之中,藏着多种文明交融的痕迹,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与阴谋。 因此,就在江畋一行抵达城外,验过身凭、接受了甲士细致的盘查,顺利进入木夷刺大城不久之后,暮色便悄然漫过城头,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昏沉之中。夕阳的余晖褪去最后一抹亮色,街巷两侧的油盏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巡逻士卒的身影愈发挺拔,盘查也较白日更为严苛,每一处街角、每一条巷口,都有甲士值守,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戒备气息。 就在这傍晚的昏色里,却有人悄然在署衙建筑群的后方住宅区内,悄无声息的越墙而出。落地之后,他没有丝毫停留,迅速矮身钻入旁边的窄巷,身影在蛛网般蜿蜒曲折的街巷中灵活穿梭。木夷刺大城的街巷本就纵横交错,加之傍晚时分人声渐稀,唯有执行宵禁的巡逻士卒脚步声,与甲叶碰撞声在巷间回荡。 这道身影却总能轻车熟路的,避开巡逻路线,借着墙根、屋檐的阴影,飞速前行,时而侧身躲过大户人家门前的灯笼,时而俯身避开巷口值守的甲士,动作利落而隐秘,显然对城内街巷布局极为熟悉。不多时,他便穿过了错综复杂的数片城坊街区,抵达了城中西侧一处僻静的豪华园苑外。 这座园苑与周边的其他建筑截然不同,外围环绕着高大的青砖院墙,墙顶布满尖刺,掩映着内里花树成荫和亭台檐角;门口两侧立着两尊造型狰狞的石兽,代表着相应富贵显赫身份。黑影在园苑不远处的巷口停下,借着墙根的阴影观察片刻,确认街头巡逻的更次规律后,再度身形一动,贴墙绕到园苑侧后方的院墙下;扣响了一扇隐藏在藤萝下的小暗门,随即就被迎入其中。 而在园苑之内,大片唐土风格的亭台楼阁,间杂着天竺式的柱塔浮雕,西域式的平楼花窗、波斯风的拱券穹顶交相辉映;显得错落有致,曲径通幽;虽已入夜,却依旧能看出庭院布置的精致奢华,与城外的苍凉、城内的肃杀截然不同。主院的厅堂内,灯火璀璨的正当欢宴,隐约有大声的谈笑喧哗声传出。 第一千六百一十五章 走漏 厅堂之内,奢靡之气扑面而来,与城外的苍凉、城内的肃杀形成极致反差,尽显大贵族门第的穷奢极欲。堂中铺设着整张西域贡毯,绒毛厚实柔软,踩上去悄无声息,毯面绣着繁复的波斯彩绫盘枝花纹,金线银线交织,在灯火下泛着流光溢彩。 四周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案几,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既有中原特色的金芥鱼脍、蜂糖奶冻;常见的波斯葡萄、天竺林檎、大食椰枣,也有本地风味的烤肥羔、炙驼峰,还有用金银器皿盛放的山珍海味,荤素罗列、琳琅满目,不少菜肴早已微凉,却依旧无人问津,不过是在场宾客们彰显阔绰的摆设。 厅堂中央,一名身着锦缎长袍的混血男子,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坐榻上,正是这座园苑的主人——出身边地大贵族的显赫门第,却寓居本地别号“飞虬公”的盖莫诃。他年过四旬,却依然身形健硕,面色红润,腰间系着镶嵌着数十颗宝石的玉带,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打造的发簪,簪头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熠熠生辉。 他周身萦绕着浓郁的熏香,与厅堂内燃烧的安息香交织在一起,香腻得让人发闷。莫诃左拥右抱着数位身着薄纱姬妾,一手端着鎏金酒杯,杯中盛满了琥珀色的葡萄美酒,他时不时凑到某位舞姬唇边,喂她饮酒,或是口接饮食,眼底满是轻佻与放荡,嘴角挂着慵懒的笑意。 厅堂两侧,数十名舞姬身着轻薄的纱衣,随着丝竹管弦之声翩翩起舞,纱衣随风飘动,身姿曼妙,舞步轻盈,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麻木——她们或被强征而来,或为生计所迫,只能强颜欢笑,任由贵族们肆意观赏,偶尔有人舞步稍乱,便会怯怯地低下头,生怕引来斥责。 角落的乐师们则端坐案前,神情拘谨地演奏着东土风情的乐曲,带着江南风韵的丝竹声、鼓点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有半分错漏,指尖翻飞间满是小心翼翼,唯有偶尔抬眼时,眼底才会闪过一丝对这场奢靡宴会的漠然。 席间两侧的案几旁,坐着十余位依附莫诃的中小贵族与藩属首领,他们衣着华贵,却个个神态谄媚,不敢有半分逾矩。有人端着鎏金酒杯,弓着身子凑到莫诃坐榻前敬酒,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阿谀奉承之词,极尽讨好之能事,连眼神都带着刻意的卑微; 有人则频频颔首附和莫诃的每一句话,即便莫诃言语粗鄙,也依旧满脸笑意,时不时拍着马屁,盼着能得到莫诃的青睐与赏赐。还有几位心思活络的,趁机将随身带来的奇珍异宝——或是镶嵌宝石的匕首,或是绣着金线的织物,或是域外进贡的香料——恭敬地递到侍从手中,眼神里满是急切的讨好。 厅堂四处,数十名侍女端着盛满美酒的玉壶、摆放着精致点心的银盘,步履轻盈地穿梭在案几与坐榻之间,身姿微躬,大气不敢出。她们时刻留意着贵族们的神色,稍有示意便立刻上前斟酒添菜,若是动作慢了半分,或是不小心洒了酒、碰倒了器皿,便会遭到旁边护卫的厉声呵斥,甚至被拖拽到一旁罚站,眼底满是惶恐与隐忍,却连一句辩解都不敢有。 角落里,几名身着皮衣劲装的裘帽护卫肃立待命,身形挺拔,神色冷峻,与厅内的喧闹放荡格格不入。他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厅堂内的每一处动静,警惕地盯着那些舞姬、侍女与前来赴宴的贵族,既防备着有人趁机作乱,也监督着下人们的言行,一旦有异常,便会立刻上前处置,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另有几名侍从垂手站在莫诃坐榻两侧,随时等候吩咐,莫诃随手丢弃的酒杯、赏赐的珍宝,他们都需立刻上前收拾、收好,动作利落却不敢有半分多余的神情,如同缺少灵魂的木偶,重复过无数次的条件反射一般。 还有十几位来自不同外域的蕃商,身着各自风格的服饰,端坐在角落的案几旁,神色略显拘谨却又难掩贪婪。他们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时不时瞟向莫诃案几上的珍宝与席间的布置,眼底盘算着与盖莫诃的贸易往来,盼着能借着这位大贵族的权势,打通边境的商路,赚取巨额利润,却又不敢轻易上前搭话,只能默默等候时机。 盖莫诃兴致正浓,抬手一挥,便有侍从端来一盘赤金小锭或是椭圆金饼,随手撒在地上,笑着呵斥舞姬们捡拾,看着她们弯腰争抢而不顾姿态,单薄舞衣下曼妙毕露的模样,他放声大笑,笑声粗鄙而张扬。席间的几位附庸贵族纷纷附和,有的捧着酒杯上前敬酒,极尽阿谀奉承之词;有的则争相献上自己搜罗的奇珍异宝,只求博莫诃一笑。 盖莫诃对此毫不在意,随手将珍宝丢给身边的侍从,仿佛那些价值不菲的珍宝奇物,不过是寻常玩物。莫诃的狂笑正震得厅堂梁柱微微发颤,席间的附和声、丝竹声也随之达到顶峰,直到一名身着素色侍者服的新来侍者,轻手轻脚走到他的坐榻旁,躬身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交代了几句,他脸上的放荡笑意才骤然僵住,眼底的轻佻瞬间被凝重取代。 他不耐烦地挥开怀中的舞姬,在一众妆容精致的姬妾搀扶下,踉跄着起身,暂且离席,踩着柔软的贡毯,穿过垂落的云锦帘幕,走进了厅堂后侧的别室。别室之内没有外间的喧闹,陈设简约却不失华贵,仅摆着一张紫檀木案几与两张坐榻,光线昏暗,透着几分隐秘。 待搀扶他的姬妾们躬身退散殆尽,房门被悄然合上,一名身着皂衣、头戴幞头的老成故吏被侍从引了进来。故吏面容沧桑,眼角布满皱纹,身形略显佝偻,却身姿端正,进门后便双膝跪地,屈膝行大礼,声音恭敬而低沉:“卑下小臣,叩问飞虬公贵安……如今敬奉我家官人之意,特地前来,给您传个醒儿。” 盖莫诃斜倚在坐榻上,神色沉冷,挥手示意他起身:“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老者缓缓起身,垂首而立,语气愈发谨慎:“数个时辰之前,刚有疑似重大干系的人物,端持官符信物进城;来人自称义城武社的国氏门下,已正式告投于提刑左院。”他顿了顿,抬眼飞快瞥了莫诃一眼,见其面色愈发阴沉,连忙继续说道,“所称之事涉及,南下珍珠河的船队,前后十几家商帮、会社的折损和覆亡……” “又带来了证人,言称南路港埠的西瓦城内,潜入妖邪作乱;城主以下疑似为人所害,骚乱遍及全城。”“此外,又有自称‘野林贼’的匪类,一路截杀商旅行人,焚毁驿所关市。又击败多路移防、追剿的官军,连破村镇多处,抄掠裹挟男女数千计;驱使邪物围攻黑沙镇,如今正当危在旦夕。” 随着对方的言语毕尽,盖莫诃眼中的阴郁与戾气竟瞬间收敛,原本紧绷的面容陡然微微展颜,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语气也变得缓和了几分,对着老者摆了摆手:“辛苦了,赏你了!”话音刚落,他便信手将掌中一直摩挲的鎏金金杯,冷不防朝老者丢了过去。 那金杯沉甸甸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老者猝不及防,连忙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指尖被金杯边缘硌得微微发麻,好不容易才稳稳抱在怀中,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躬身谢恩。 盖莫诃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随即轻轻拍了拍手。掌声刚落,别室的侧门便被推开,一干身着彩衣丝裙的姬妾鱼贯而入,个个妆容精致、身姿窈窕,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熏香,进门后便屈膝行礼,柔声请安。 盖莫诃随手一指,将其中一位眉眼娇柔、身着粉裙的姬妾推向老者,那姬妾嘤咛一声,身子软乎乎地倒在老者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娇羞与怯意。莫诃靠在坐榻上,语气轻佻,带着几分玩味:“既然来了,就且在此处安歇一晚,笙奴,待我好生招待这位,莫要怠慢了。” 片刻之后,别室的门再度被推开,一个身形、容貌乃至妆容都与盖莫诃酷似之人,满身浓重的酒气与脂粉香,脚步略显虚浮、带着几分熏然之意,在几名姬妾的搀扶下,慢悠悠地回到了宴会现场。 他学着盖莫诃的模样,斜倚在白狐皮坐榻上,随手搂过身边的舞姬,端起酒杯肆意畅饮,言行举止间虽有几分刻意模仿的僵硬,却也足以骗过席间,早已醉意熏熏、满心谄媚的贵族与侍从,厅堂内的喧闹与奢靡,很快便恢复如初。 而真正的盖莫诃,早已趁着替身出面的间隙,褪去了身上华贵的锦缎长袍,换上了一身深色劲装,头戴帷帽,将面容与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连气息都刻意收敛。他避开侍从与姬妾的视线,循着别室角落一处隐蔽的暗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早已备好的密道。 密道狭窄而幽深,两侧墙壁泛着潮湿的霉味,脚下的青石板光滑冰凉,他步履轻快,熟门熟路地穿行其中,不多时便穿过密道,穿墙过巷,出现在木夷刺大城另一侧不远处的一所僻静宅院当中。 鲜少有人知晓,在那座奢华园苑里,他只是当地屈指可数的豪商巨贾领头人,是大名鼎鼎的兴荣社首席,更是岂山蕃候盖氏,在木夷刺大城乃至迦南邦,的全权利益代表——这重身份,是他明面上的护身符,也是他结交各方人物,收敛财富、笼络势力的幌子。 但是,离开了那处彰显富贵的宅邸,卸下仗义疏财、交游广阔的,豪商头领/蕃候代表的伪装之后,他同样还拥有好几个不同用途、立场隐秘的特殊身份。比如,这木夷刺大城中,最大的消息交流和贩卖组织“百目”,看似由几个神秘商人联合执掌,实则每一步运作都由他暗中授意,城中大小动静、官员言行、商旅往来,皆能通过“百目”的网络,第一时间传入他耳中; 还有那专为义从、游侠之流提供中介、招揽活计的“双流社”,表面上是江湖势力的聚集地,实则是他网罗闲散战力、暗中执行隐秘任务的爪牙,那些看似江湖自发的仇杀、劫掠,往往都藏着他的布局和算计;就连城中大大小小的十几家修造船行与码头帮会,那些看似各有归属、互不干涉的主事人,背后的真正幕后操手,也都是他本人。 而在官方的渠道中,他又是多个衙门得力的赞助人,而拥有客座巡官、检校军尉、挂名参军之类的荣职和头衔。 第一千六百一十六章 故往 盖莫诃与本城的驻军,同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份联系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他与边境各方权势牢牢绑定。诸如他子女的姻亲蒙氏,乃是迦南邦“十二士师”门第中,能轮流担任邦主(太守)的上四家之一,如今蒙氏族人正担任迦南邦司政左参,手握邦内政务大权,是他在藩属朝堂中最坚实的助力; 他本人的妻兄,便是火寻州督护麾下最得力的大将那卢延,执掌州内精锐镇防军,手握兵权,暗中为他提供庇护与便利,让他得以在木夷刺城的军防体系中畅行无阻;而与他关系极为亲密的母舅家表弟阿地沙,更是北部草原边境的实力派,末颜部的当代大酋,麾下控弦之士成千上万,既是他在草原上的强援,也是他牵制边境其他竞争、对立势力的重要筹码。 正是籍此错综复杂的身份背景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他才能够稳稳立足咸海、火寻道之间的木夷刺城,成为附近一众中小贵族马首是瞻的领头人物。这些中小贵族的家门,或依附他的商路资源,或仰仗他的权势庇护,或借助他的关系网络谋求发展,纷纷唯他马首是瞻。 当然,最大的关键,是这木夷刺城内,长期共存的朝廷、边藩、邦属等多方势力,相互交相渗透、彼此纠缠制衡,所造成的错综复杂局面,恰好给了他腾挪施展的偌大空间——他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既不彻底依附某一方,也不轻易得罪任何一方,借着各方的矛盾与诉求,悄然壮大自身势力,一步步将木夷刺城变成了自己的“地下乐土”。 但他同样还有第三重,更加隐秘、更加见不得光的身份与背景,这一重身份藏在黑暗最深处,知晓者寥寥无几,却是他搅动乱局、铲除异己的最锋利獠牙。比如,他便是大名鼎鼎的刺客结社“山翁”在咸海之地的唯一代理人;本地分支的顶尖刺客,皆由他暗中编派调遣和承接任务,那些看似意外身亡的官员、豪商、部酋,不少都是“山翁”刺客的手笔,而背后的主使,正是盖莫诃本人。 除此之外,他还是曾经横行咸海道、火寻道一带的巨寇、大盗,亡命团体——“红砂”“血狼”与“草中飞”等,的秘密金主与幕后推手。这些盗匪团体平日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劫掠商队、袭扰村镇,看似是各自为战的乱寇,实则每一步行动都离不开盖莫诃的资助与授意。他为这些盗匪提供兵器、粮草与消息,借他们的手清除异己、垄断商路,掠夺财富,更借着盗匪的混乱,掩盖自己的隐秘布局。 只是这份“合作”从来都没有温情可言,唯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一旦这些盗匪团体彻底失去利用价值,或是在自行扩张的过程中变得桀骜不驯、难以控制,盖莫诃便会毫不犹豫地反手一推——他会暗中收集盗匪的罪证,将其尽数泄露给官府,甚至亲自布局,借官府之手将这些曾经为他所用的爪牙彻底葬送。 每次清算,他都会留下一小部分死忠铁杆,要么让他们蛰伏起来,等待日后再度启用;要么让他们改头换面,以新的身份另起炉灶,继续为他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任务,成为他藏在暗处、永不暴露的利刃。除此之外,他的隐秘身份远不止于此,更渗透到边境各方宗教与族群势力之中。 因此,他还有若干精心营造的特殊身份。比如流行在北部边境草原上,由回纥人传入的摩尼教激进团体“焚身派”所尊崇的大赞事,暗中为该派提供物资与庇护,借其狂热的教义,伺机搅动边境局势;在迦南邦的希人会堂中,他拥有同坛观礼的尊贵客师身份,凭借这份身份,拉拢境外希人商贾势力,打通隐秘商路,积累巨额财富;就连景教十字庙中,他也是深受神职人员与信众欢迎的荣誉执祭。 借着朝圣和礼拜往来的幌子,联络各方隐秘力量,收集各类情报,将诸多教门势力,也纳入自己的布局之中。靠着这些层层叠加的隐藏身份,他得以牢牢掌控木夷刺城的消息、商利与交通命脉,为自己的隐秘布局铺路。 因此,哪怕到了天相之变后,妖乱、兽灾四起的时代;他依旧能够如鱼得水的玩弄权柄和财货,安然享受富贵奢靡,则是因为他获得了第四重的秘密身份加成,不但得到了权势名为的潜在保证,也获得了通往全新世道和格局的一条捷径。 这重身份远比之前所有身份都更为隐秘,也更为关键,它让他得以在乱世将至的混沌中,提前站稳脚跟,避开妖乱与兽灾的冲击,甚至能借着乱世的浪潮,进一步扩张自己的势力,将木夷刺城乃至整个咸海、火寻道之间的广大地带,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这第四重身份,更是成为当下串联起边境各方势力隐秘往来的核心纽带,是他暗中勾结那些拥有神异手段的人与事物、扶持地方上的不轨之徒与野心之辈、搅动咸海道与火寻道局势,为自身谋取更大利益和长远前景的关键依仗。但在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受人尊崇、口碑风评极佳的人物,在纷乱不止的边境贵族与藩家之中,宛如品德标杆一般的存在。 这份“美名”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他多年精心经营的结果。早在多年前,身为庶长子却已孚有众望的盖莫诃,在已故的岂山本家老蕃候病重垂危之际,主动在老父床前信誓旦旦,将本该由他竞争的藩主(候位),退让给了更受老蕃候宠爱的嫡亲弟弟。 这一举动,不仅成功避免了盖氏一门迫在眉睫的宗族纷争与潜在内乱,更让他以“仁厚谦让”的形象深入人心,同时变相接手和置换来了盖氏一门世代掌控的核心商路渠道,以及暗中守护本家的地下势力与人手——看似退让,实则握住了家族最根本的命脉。 后来,身为藩主的嫡弟,因长久沉溺于声色犬马、放纵无度,最终以突发风痹之症,倒在了新买来的俊美玩物身上,几乎沦为世代姻亲的边境贵族间的长期笑柄。又是盖莫诃挺身而出,一力负责所有善后收尾之事,遮掩丑闻、稳定宗族人心,让盖氏家门不至于因这场荒唐闹剧蒙羞。 而后,他又力排众议,坚决支持藩主留下的年幼子嗣继承候位与家业,借着辅佐幼主的名义,铁腕铲除、驱逐和流放了诸多属官、家臣、藩士中的强项者与不安定因素,彻底扫清了盖氏宗族内部的异己势力,牢牢掌控了宗族的实际权力。 在完成这一切得罪人的勾当、稳固好盖氏宗族的根基之后,盖莫诃又表现得毫不眷恋权柄与风光,主动将辅佐年幼藩主的职责,托付给那位新寡的弟妇,以及他精心安排的近臣,以“功臣身退”的姿态,回到了木夷刺城,继续扮演好自己远离宗族核心、却始终是家门长辈与宗族支柱的角色。 这份“功成不居”的姿态,更让他的美名传遍边境诸藩,成为人人称道的贤明长者,谁也未曾料到,这位看似淡泊名利、品德高尚的贵族,竟是藏在边境乱局背后,搅动一切的真正黑手。 当然了,至于青年继位的藩主,为什么会轻易沉溺声色,毫不爱惜身体;那些投其所好、趋炎附势的幸进逢上之辈,为何会适时出现、百般引诱;其中的真相,早已随着嫡弟的离世变得无关紧要——盖莫诃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完美达成了。 曾经让他仰慕再三、念念不忘,出身高门、温婉柔美的弟妇,如今早已没了往日的矜贵,只能屈膝于他的淫威与私欲之下,不敢有半分反抗。她被盖莫诃以礼拜还愿、宗族议事为名,在暗地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沦为他宣泄私欲的玩物,连一丝尊严都无法留存。 而那位现任的侄儿藩主,看似是嫡弟的血脉,实则是他暗中混入盖氏家门、与弟妇私生的亲生儿子,藩主身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他安插的亲信专门呈送过来,全程尽在他的掌控之中,所谓的藩主之位,不过是他手中的傀儡摆设。 那些曾经碍事的老辈家臣、部旧,或是知晓他过往隐秘,或是不肯屈从于他的掌控,也都被他借着扶持幼主、整顿家门的名义,一一清洗、排斥殆尽,要么被流放边疆,要么被安上罪名处刑;余下个别愚顽不灵、不肯归顺的,也都在他的精心布局下,适时“没于意外”;或是坠马身亡,或是突发急病,连一丝怀疑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可即便掌控了盖氏宗族的实权,坐拥弟妇、操控藩主、清除了所有异己,盖莫诃反而已经寡然无味,早已看不上盖氏藩候那点有限的基业。他的目光,早已越过区区的岂山蕃领,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心中滋生出了更大的追求与野望。 他要借着自己手中的势力、人脉与隐秘身份,在这妖乱四起、世道动荡的格局中,连横合纵,侵吞兼并;挣脱更多束缚,成为咸海道、火寻道之间,乃至整个大夏东境北地,拥有一席之地的真正掌控者,甚至伺机问鼎更高的权位,成就一番无人能及的事业。 到这里,早已褪去锦袍华服、换上一身普通富家居服,面容也经过简单易容,改头换面、判若两人的盖莫诃;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对着闻讯迅速聚集起来的几名心腹部属,沉声下令道:“看来,西瓦城那儿,已经靠不住了,居然让人逃出来报官传信!”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不耐与斥责,又继续说道:“至于赫卢曼那一路,也是不能指望的废物,区区黑沙镇,都没能拿下来,本还以为,能够借着他的手,多消磨几支地方上的守备军卒,打乱更多官府的部署,现今已经惹得官军重视,继续派出的后援,就不是那么轻易收拾的……” 话音落时,他抬手重重拍在身旁的桌案上,眼底翻涌着深处的莫名光芒,声音愈发低沉而果决:“将我的话传出去,蛰伏多年的大食残党,还有那些天方教的余孽,也该出来动一动了;这么多年,本家从祖上开始,便暗中荫庇他们、资助他们,可不能白费了这数十年的功夫!” 第一千六百一十七章 暗布 “还有!”盖莫诃目光扫过在场部属,眼神利如刀锋,压得人喘不过气,“给某盯紧了提刑左院的动静,尤其是那些跟着义城武社死剩种来的人,他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半分都不许漏,尽数报给某知晓!另外,速派人去查,西瓦城逃出来报信的那厮,到底还嚼了些什么舌根,晓得多少内情,有没有牵扯旁人,或是露了咱们其他几部人马的半点痕迹!” 交代完这些之后,盖莫诃挥了挥手示意部属退下,自己则重新没入夜色之中,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巷陌阴影里,避开所有巡逻甲士与眼线,再度出现在另一处隐秘建筑的密室中。此时他已换了一身玄色皂衣,面容依旧带着易容的痕迹,对着等候在此的另一批心腹下属,语气森冷如冰,半分不容置喙:“都给我动起来!把那些潜藏在城中、疑似官府眼线、暗子的杂碎,都给某家一一拔了!莫怕费钱,也莫怕动粗,但凡查到有泄露消息的,不必回禀,直接结果了便是——管他是谁,哪怕是某身边的人,敢坏某的大事,半分轻饶不得!” 下属们齐齐躬身叩首,沉声应道:“属下遵令!”盖莫诃不再多言,转身便又消失在密室暗门之后,不多时,便在又一处隐蔽仓房中,与聚集在此的另外一批朋党会面。他已再度改头换面,身着粗幞头长衫,扮作寻常士人模样,脸上没了半分阴狠,反而带着几分温和笑意,对着众人缓缓交代道: “你们记好了,咱们要做的,便是坐收渔利。让官府与乱党纠缠不休,让北边的部族与那些教门势力拉扯的热闹,让各方势力相互多多耗损一些;藏好自身的干系,莫要轻易暴露,等彼辈两败俱伤、元气大损,咱们才有机会将那些肥美的地界和营生,尽数攥在手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勾人的狠劲和煽动力,每一句话都透着满心的掌控欲——他要的可不只是木夷刺城区区弹丸之地,也不只是边境的霸主之位,他要摆布所有人的性命,将各方势力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趁这妖变乱世,打破延续了百年的边地固有格局,在这数国之间建起属于自己的基业,让世人都匍匐在他脚下,既敬他的“慷慨贤明”,又怕他的狠戾专断。 “都下去吧,各归其位,半分差错也不许有!”最后一处据点内,盖莫诃再度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得很,仿佛方才那一番部署,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待部属们尽数退去,屋中只剩他一人,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眼底翻涌着莫名的专注与决绝,手中盘着一枚散发出异香的丹丸——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事,但凡敢挡他的路,无论是官府、乱党,还是宗族亲人,他都敢毫不犹豫,一一除之! 而在木夷刺城中的另一处街坊深处,星夜前来的国守道,也见到了本地义城武社的关系人等——现任本城巡院队目兼器械教习之一的穆维叶。 此人从资历和辈分上论,算是武社外院所出身的师兄弟辈。他本是本地归化土族的后裔,祖上世代臣服大唐,藩落离散后举族入了唐籍,故而生得一头罕见的灰发,褐眸深邃如浸了咸海的寒波,面廓深重,眉骨隆起,下颌线绷得笔直,瞧着便有几分久经风霜的沧桑。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比寻常武人更甚的锐利,似能洞穿夜色,也似能看透人心。 此时他正坐在一间窄小茶肆的后堂,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茶肆早已打烊,人员尽散;门窗紧闭,唯有墙角一盏孤灯映着两人身影。穆维叶身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壶冷透的茯茶,几个粗瓷茶碗,还有一柄半露在鞘外的弯刀——刀鞘是陈旧的牛皮,缠了数道褪色的蓝绳,刀身却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光,透着常年杀伐的凛冽之气。 他见国守道推门而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灰发下的褐眸扫过来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土族腔调的唐语:“国兄,这般夜路赶来,莫不是出了大事?” “的确是大事,不得了的大事!”国守道反手扣上门闩,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缝,才快步走到桌前,未等落座,便从怀中摸出一枚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令牌,重重拍在桌上。那令牌是义城武社的制式,刻着一道蜿蜒的流云盘纹,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久用之物;这令牌,既是他此刻的身份凭证,也是两人过往师兄弟情谊的佐证。 “穆师兄,南下商旅与河运船队覆没,还有西瓦城的内乱之事,你应当听说了吧?”国守道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焦灼,“整整十数家商团会社,七八支河运船队,数百上千条性命,就因一则虚假消息,尽数折在了半途!这里头既有妖乱作祟,更有人祸暗害,某亲历其中,侥幸得脱,亲眼见着那些盘踞水路、凿船食人的异怪,也与藏在城坊中作乱的妖邪,实打实打过照面。” 穆维叶听着他的细述,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表面的纹路,灰眉微微蹙起,褐眸里闪过一丝凝重。他沉默片刻,端起冷茶猛灌一口,茶水入喉,却没半点暖意,反倒添了几分刺骨的冷意。直到灯烛燃得只剩大半截,他才缓缓放下茶碗,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那么,师弟需吾做些什么?吾虽不才,在这木夷刺城内,倒也还有几分薄面,能调动些人手、通些门路。” “自然是指望师兄,借官面上的快役急递,还有飞鸽鹞书,给本社传讯!”国守道脸上露出一丝哀痛,点点头又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光是某这一路,就有十七条转输船、一百多条性命,折在了珍珠河的妖邪手里!其中三十七人,都是某亲自带出来的门下弟子、徒众,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好儿郎……无论如何,都要给他们一个交代!既然老天令某活下来,哪怕拼上某这百十斤,也定要查清真相、除尽妖邪!还望穆师兄助某一臂之力!” 穆维叶望着他眼中的决绝,褐眸里闪过一丝动容,手掌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扫视了一眼巷陌四周,确认无人窥探后,才转身对国守道沉声道: “师弟放心,此事某管了!快役急递与飞鸽鹞书,某今夜便安排妥当,定能将消息速速传至义城本社。只是这木夷刺城如今鱼龙混杂,更有多方势力的眼线,遍布全城;仅仅是传讯之事也就罢了,但师弟若还有其他的举动,需万分隐秘和思量再三,稍有不慎,不仅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我也会卷入是非,乃至身陷险境。” “那你可知,私底下拜红神的异常结社么?”得到承诺的国守道脸色一宽,却冷不防话锋一转,沉声问道。听到这话的穆维叶,脸色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平静,缓缓应声道:“怎会不知?这些人前些年间,可是在城坊间闹得沸沸扬扬;一度聚众冲击正信的教门,点了城外的好几座道场、堂所!还是本城的各家教门长者,在三一祠紧急会商,合力请动镇防使的人马和府城的巡兵,才将其驱散平定下去的。” “已被镇平了么?”听到这话,国守道脸上露出一丝微妙而复杂的神色。穆维叶浑然未觉,继续解释道:“这些凡夫愚氓,不过是听信传言,说礼拜那红神,便能祛除病痛、强健体魄;市井坊间更有流言,说能令重伤残缺之人得以康复;还有驱使尸骸行动的骇人手段。是以棚户贫家中,投附者颇多。可世上哪有这般便宜事?后来被逮到城牢里待处置的好些从众,竟突然暴毙,有的甚至烂成了污秽血肉,诡异得很。” “原来如此,那便好了!”国守道闻言不由虚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语气里也添了几分释然。然而,穆维叶却微微挑起眉梢,褐眸里闪过一丝锐利,语气沉了几分:“怎的,师弟这话里有话?近年或许还有一些,藏在乡土间、未曾露面的余孽,可是教你遇见了?” “师弟但管放心,别处地方不好说,这些疯疯癫癫、喜好残身浴血的,在本城至少是毫无遗漏的,早前的尸骸,还立在城外呢!”穆维叶褐眸一沉,语气笃定,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底气,似是在安抚国守道,又似是在嘲讽那些红神余孽的下场。 “兴许是吧?”国守道听了,却欲言又止,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里藏着几分未说尽的疑虑,终究还是没再多问。待两人又低声叮嘱几句,敲定了传讯的具体时辰与联络暗号,国守道便起身告辞,轻轻推开茶肆后堂的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巷陌的阴影之中。 当他最终辞别穆维叶,远离这处隐秘茶肆,回到来时的街巷时,原本就微弱的月光,已然彻底藏入厚重的云层之中,将幽暗的大幕,重新笼罩在灯火点点、益发黯淡沉寂的城坊之间。夜色愈发浓重,连主道正街巡逻士卒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国守道手中提着的一盏风灯,在风里摇曳,映出他匆匆前行的身影。 可就在这时,提灯疾走在街道上的国守道,却忽然听到一阵呼啸急转的恶风,裹挟着几分难以形容的气息随风扑面而来,紧接着,便是瓦面上传来的细碎蹬踏声、抓挠声,窸窸窣窣,愈发清晰,显然是有什么东西,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向他逼近。 第一千六百一十八章 与此同时,镇防使府邸的宴会上,意外受邀而来的江畋,正端着一盏微凉的葡萄酿,看似闲闲立在厅堂一侧,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扫过周遭诸般景象,半分细节也未曾漏过。这座府邸的宴会厅,掺着唐室华贵与西域雄浑,堂中铺着厚实的波斯贡毯,踏上去悄无动静,四壁挂着盏盏宫灯,昏黄灯火映得满室流光,偏那墙角、廊柱的阴影里,又藏着几分难察的隐秘,教人不敢轻慢。 江畋的目光先落于厅中赴宴诸人身上——两侧案几旁、立柱之间,坐的皆是木夷刺城的军政要员、地方贵族与藩部首领,大多身着锦缎官袍、织金胡服,神色各有不同。有的端着酒盏相互寒喧,言语间尽是客套与试探;有的则低头私语,眼神闪烁,似在计较什么隐秘勾当;还有几人频频侧目望向主位的镇防使,眼底藏着讨好与敬畏,却又趁人不备,用余光偷瞄江畋这边,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厅堂角落——那里立着十数名身着丝绸长衫的侍者,身形挺拔,神色冷硬,双手总习惯性虚按腰间,纵然那里空无一物;目光隐蔽而警惕,扫过厅内每一处动静,瞧着是在候命,实则视线总在江畋与其他宾客身上打转,那关注之意再明显不过。更教江畋留意的是,这些侍者站姿沉稳规整,步履间带着军旅的严谨,外露的手掌筋骨毕露、指腹粗厚,分明是百战精锐,哪里是什么寻常侍者、护卫? 厅堂两侧廊柱之后,偶有身着素色长裙的侍女、轻袍奴婢,轻手轻脚穿梭往来,端着酒壶、点心,步履轻盈,却个个眼神警惕,路过江畋所在处,必下意识放慢脚步,侧耳细听,走过之后,还会悄悄回头瞥上一眼——显然是被事先叮嘱过,要死死留意这边的一言一行。江畋心中明镜似的,这场看似寻常的宴饮,实则处处皆是试探与窥探,镇防使突然邀他前来,绝非只是寻常社交那般简单;难不成,自己的行迹已然暴露? 他又将目光投向厅堂主位的镇防使野利襄——此人祖上乃是党项羌部,长着一张典型的草原汉子面孔,须发浓密整齐,身着高冠大袍,依着唐式规制穿戴。这位镇防使端坐于白驼皮坐榻之上,身姿方正,神色温和,正与身旁的参军、佐官低声议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瞧着从容不迫,可江畋却瞧得真切,他指尖总在腰间玉带扣上轻轻摩挲,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察的焦灼与凝重,分明也在暗中打量自己,或是盘算着什么计较。 空气中,安息香与苏合香的烟气交织缠绕,香腻里掺着几分清冷,掩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兵器血腥气与淡淡的药膏味——那气息极淡,混在香氛之中,若非江畋感官超常、嗅觉敏锐,绝难察觉。想来,这府邸之内,近日定有厮杀之事发生。 正思忖间,宴会厅侧门忽然被推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十几名身着劲装、气息悍烈的汉子鱼贯而入,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周身透着江湖人的桀骜与悍勇——正是镇防使暗中召来的义从、游侠首领,还有城中几大帮会的主事人。他们或腰悬弯刀,或背负长剑,衣着虽不华贵,却个个颇具特色;大多数人进门后虽躬身行礼,却少有谄媚之态,目光警惕扫过厅内,见了江畋这个生面孔,也不免多瞧了几眼。 野利襄见众人到齐,抬手示意身旁官佐、幕僚退下,随即起身,手中端着鎏金酒盏,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江湖汉子,语气沉而有力,压过厅内喧闹:“诸位今日受邀赴宴,非为饮酒取乐,乃是有一桩紧急差事,要托付给诸位。”他顿了顿,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神色愈发凝重,“近日木夷刺城内外,妖乱传闻再起,南边珍珠河一带,更有异怪作祟,吞商旅、害百姓;前番西瓦城生变,情况不明,又有乱贼、盗寇挑起事端,四处抄掠乡土,劫夺商旅,搅得民不聊生。” 话音落时,厅内顿时静了下来,几名首领低声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面露凝重者,有跃跃欲试者,也有面露迟疑、暗自盘算利弊者。野利襄抬手虚压,继续说道:“本府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托诸位即刻分派人手,讨伐这些妖邪与乱贼。”话音刚落,身旁侍从便上前一步,将数卷舆图摊在案几之上,指着图上标注的去处,逐一分派差事。 每分派一项差事,野利襄便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对应首领,语气不容置喙:“此事关乎木夷刺城百姓安危,也关乎诸位身家性命,万不可掉以轻心!若有推诿不前、敷衍了事之徒,休怪本府按军法处置!”众首领闻言,亦是纷纷躬身应诺,齐声唱道:“愿听镇防使大人差遣!” 待差事分派得妥妥当当,众首领正欲应声退下之际,宴会厅中忽然有几人陆续起身,皆是身着锦缎华服、气度雍容的宾客,瞧着便是非富即贵的本地豪商与藩属贵族。为首一人似乎是木夷刺城最大的蕃商首领,身着波斯织金胡服,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玉带,率先上前一步,对着野利襄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张扬: “镇防使大人忧心城民、讨伐妖邪,某岂能坐视!某愿奉纳麦豆五千石、锦缎两千匹,再添足银钱,愿助上官成事!” 话音刚落,另一旁身着唐式锦袍的本地士族首领也应声起身,朗声道:“镇府护境安民,我辈理当效力!某愿捐献粮秣四千石、精铁、玄锭一万斤,再差遣家中护卫三十,听候镇府调遣!”紧接着,其余贵族与豪商也纷纷起身,你一言我一语,接连宣布自己的捐献之物——有奉纳黄金、银锭的,有捐献粮秣、布匹的,还有人愿献出囤积的药材、帐篷,甚至有浑身藩部首领,许诺派出一百名自备马匹的精锐控弦,协助讨伐妖邪与乱贼。 众人的捐献看似自发,实则节奏井然,仿佛事先早已排定妥当。有人故意抬高捐献数额,有人顺势附和加码,言语间满是讨好之意,既为讨好镇防使,也为彰显自家财力与气度。厅内的气氛被这般炒作带动,愈发热烈,原本略显凝重的氛围,渐渐被喧嚣的捐献声取代。不多时,侍从们便将众人捐献的财货、粮秣清单一一记下,清点下来,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足够支撑此次讨伐任务的大半用度。 野利襄端坐主位,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露出几分满意的笑意,抬手虚压,朗声道:“诸位深明大义、慷慨解囊,本府心甚慰之!待地方平靖、事毕功成,本府定会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彰显诸位的忠义之举!”众宾客闻言,纷纷躬身谢恩,脸上满是得意与荣光,厅内的喧闹与躁动,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野利襄神色稍缓,抬手示意侍从端来数个木盒,摆于案几之上,缓缓说道:“有功必赏,本府从不亏待出力之人。此次讨伐差事,除例行悬赏之外,另有厚赏:若能寻得珍珠河异怪源头,赏足金十饼、绸缎百匹;找到乱贼巢穴、斩杀贼首者,赏金二十饼、庄园一所;其余捕杀妖异者,按头论赏,每擒活物一头,赏银钱十枚。若有死伤之人,亦有等身抚恤,绝无半分亏欠。” 野利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语气愈发恳切,又添了几分诱惑,朗声道:“诸位壮士放心,除了金帛粮秣的厚赏,只要杀贼益多,本府也不吝告身,优待壮士,选拔建勇,无论是从军、仕官,自有一番前程所在!若有能立大功者,本府自会奏请朝廷,授予属官之职,乃至赐下告身文书,让尔等摆脱草野之身,跻身仕途之列,荫庇子孙!” 悬赏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众首领眼中皆闪过一丝渴求、贪婪与决绝——金饼银钱、庄园土地,这般厚赏,足以教他们不惜性命。原本面露迟疑者,此刻也挺直了腰板,神色坚定。其中一名缠头深目的大胡子,率先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大人放心!某定率麾下子弟,荡平乱党、异怪,绝不辱命!”其余众人也纷纷上前表态,个个士气高昂,声震厅堂。 野利襄满意点头,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事不宜迟,诸位即刻回去分派人手,三日内务必启程!本府会派衙役、军卒配合诸位,所需器械、物料,凭官文便可到府库支取。切记,行事需尽量隐秘,莫要打草惊蛇,若有任何异动,即刻传讯于本府!”众首领再度躬身行礼,随后转身离去,脚步匆匆,显然是急于回去部署差事。 厅内的气氛,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差事与丰厚悬赏,变得愈发紧张躁动起来。但与此同时,江畋正立于厅侧沉思之际,一名身着素色侍者服的男子悄然上前,身姿微躬,神色客气而矜持,语气恭敬却不谄媚,轻声问道:“可是霍山游学而来的赫连先生?”江畋闻言,眸色微顿,不动声色地颔首确认,面上依旧神色冷峻,未露半分波澜。 那侍者见他应答,语气又柔和了几分,躬身补充道:“奉我家镇府之命,请先生稍后移步别厅一会,自有些许事由详询,还望先生不吝赐教,莫要推辞。”就在此时此刻,众首领正转身欲退、厅内喧闹未歇之际,尚未挪动脚步的一众江湖人士、帮会首领之中,却有一人格外扎眼——那人身形精瘦如枯竹,头发灰白散乱,满脸皱纹沟壑,瞧着老态横生,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似是陡然想起了什么关键之事,忽然拨开身旁众人,主动上前一步,朗声道:“镇防使大人留步!某有要事禀报,关乎妖邪与乱贼的隐秘,干系重大!” 但在靠近镇防使野利襄的那一刻,他骤然扯下脖子上的装饰物,迎面飞掷而出…… 第一千六百一十九章 两端 与此同时,木夷刺城深处的暗街之中,国守道遭遇的袭击与追逐,也已然接近尾声。方才那阵裹挟着腥气的恶风,正是十数名身着黑衣、黑布遮脸的刺客所发,他们借着瓦面阴影掩护,如鬼魅般扑向国守道,手中短刃泛着寒芒,招招直取要害,显然是早有埋伏,意在取他性命。随他一起回去的两名,更是第一时间就伏尸当街。 国守道虽一路奔逃、奋力抵抗,身上却已添了数道伤口,衣衫被鲜血浸透,手中的小油灯早已被打翻在地,昏黄的灯火熄灭,只余下暗街两侧墙缝中透出的微弱微光,照亮着这场殊死缠斗。国守道凭借着武社传承的精湛武艺,侧身避开一名刺客的致命劈砍,反手抽出腰间弯刀,刀刃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破空声,正中那刺客的肩胛,却是不声不响,如斩败革般毫无血色溅出,反倒是悍不畏死,挥刀再度扑上。 其余几名刺客亦是沉闷无语,愈发凶悍,相互配合,攻势愈发凌厉,将国守道死死围困在暗街中央,不给其丝毫喘息之机。暗街狭窄逼仄,两侧皆是高耸的院墙与废弃的屋舍,无处可逃,国守道只能咬紧牙关,以一敌众,每一刀都拼尽全力,刀刃碰撞声、闷哼声、蹬踏和撞击声,在寂静的暗街中回荡,格外刺耳。只是每每他张嘴欲做大呼,就会被紧接无瑕的攻势和杀招打断,将呼喊声强咽下去,却又添了一道伤口。 缠斗间,国守道瞅准时机,脚下一滑,身形灵巧地避开身后刺客的偷袭,同时手腕一翻,弯刀狠狠刺入身前刺客的小腹,那刺客闷哼一声,却被重重的顶飞起来,狠狠的撞在一面土墙上,抽搐着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其余刺客见状,依旧不为所动,攻势愈发疯狂,其中更有人暗中摸出涂黑的飞刀和暗标,趁着国守道深陷缠斗之际,猛地掷出,飞镖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国守道后心。 国守道察觉身后异动,急忙侧身闪避,飞刀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带出一道深深的伤口,剧痛让他身形踉跄,手中夺来的斩刀一松,就被交织在近前的刀光剑影,顺势搅飞出去。顿时就空门大开,暴露在横斩竖劈的数柄刀光之间。就在他将要丧命须臾之际,几团黑影忽然从暗街两侧的屋舍屋顶,呼啸着砸入这些形成围攻、合击之势的刺客间,也巧之又巧的砸在他们蓄势挥斩、突刺的轨迹间,顿时就纷纷撞击着偏离开来。 也让身陷死地的国守道,肩上、腋下、后背堪堪擦过锋刃,溅出数道血色的同时,也一头翻滚着,撞出了刀剑合击的瞬间罗网间隙。只见他在绝境逢生中,爆发出最后气力一般,蹬地腾空侧身扭背,闪过最后一柄空出武器的补刀,就这么半折着身体,加速贴面蹭过弯尖刀的末梢,以被隔断一缕发髻为代价,单手撑地连翻带滚,在沙土地面上拖出一片狼狈不堪的痕迹,也暂时远离了最后一轮的连环杀招。 那名如同附骨之蛆般追杀而至的刺客,终究未能使完他腾如鹰隼、撕裂扑击的凌厉杀招,就在冷不防几声脆响中,毫无征兆的身体一侧一僵,当空栽倒、滚落在地,佝偻成一团抽搐不起。蹭了一地灰头土脸的国守道,这才闷哼着开口喊道:“小心这些刺客,体肤强韧,刀剑难伤,不知痛楚,只顾厮杀!”然后,他才注意到那些被刺客们用刀刃劈开、击飞的黑影,赫然是一个个血肉模糊、死相狰狞的首级。 就在国守道出声提醒的同时,合击落空的刺客中,再度有人如发癫般抖荡肢体,对他投出成片的飞刃暗器,却在墙头上突然迸发的低沉喝声、某种无形影响和干扰下,纷纷偏离了些许方向,又像是被吹飞的落叶般,尽数叮当作响的撞在国守道身侧的土墙上。而那名发射飞刃的刺客,亦是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怪叫——不知何时,一根钉头铁杖裂空呼啸飞旋而至,正中当面。 虽然他竭力扭头侧身,躲过了击裂头面之厄,却没能躲过砸在肩膀和上臂的重击,小半截身体向内凹入、塌陷。整个人就像是被打折了一侧,当即抽搐倒地不起。而其他的刺客亦是惊悚转身,如临大敌般对准墙头上争相跃下之人。这些人个个身着便装长袍,身形矫健、气息悍烈,手中握着战剑、短枪和铁鞭、钢锏,瞬间反包围了这些刺客——却是暗中远远尾随国守道、只待引蛇出洞的内行队员。 他们人人身手不凡,转瞬便与刺客们缠斗在一起,枪尖凌厉,刀剑胜雪,棍锤如扇、鞭锏裂风,招招致命,原本围攻国守道的刺客,顿时落入了疲于应付的下风。更有人留在墙头上,手持连珠弩和多管火铳,警戒着周边内外。暂时被忽略的国守道,趁机喘了口气,擦去脸上的血迹,重新握紧仅剩半截的斩刀,靠住一片墙角,免得自己成为这些后援的妨碍。 有了援军相助,局势瞬间反转。刺客们虽悍勇,却架不住这些技艺精湛、身经百战的内行队员的轮番攻击,一个个接连倒地,要么被枪尖刺穿要害,要么被重器砸中脖颈、扫断腿脚、敲烂臂膀。不多时,便只剩下最后一名刺客。那刺客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转身,想要翻墙逃窜,却被一名内行队员甩出的铁链缠住脚踝,狠狠拽倒在地,紧接着,数柄枪尖、利刃齐齐钉穿他的肢体关节,让他动弹不得。 追逐与缠斗彻底落幕,暗街之中一片狼藉,地上躺着十数具刺客的尸体,鲜血染红了狭窄的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暗街深处的霉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国守道靠在院墙上,大口喘着粗气,身上伤口的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却依旧眼神锐利,他看向被制服的刺客,沉声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 那刺客面无表情,牙关紧咬,眼底满是阴狠;随即被撬开嘴巴,却发现只有断掉的舌根残余。但下一刻,街市上的火光和声嚣,就接踵而至;同时还有人叫嚷着什么“死了……死了!”“穆队目……穆队目遇害了!”“凶徒尚未走远!就在附近!”“发出信号,封锁街区!” 然未久,暗街深处一屋舍内,烛火尽灭,唯余窗外微光漏入,昏暗中可见巡院队目穆维叶斜倚于破壁之下。其身上数处创痕,已被素帛仔细裹缚,血渍虽未全止,却已无性命之虞;往日劲装换作粗布短褐,灰发束起,褐眸中尽是寒冽,全然没了日间茶肆中的沉稳。他凝眸望向街面,见一队甲士明火执仗而过,火炬映得街衢如昼,那领头之人面容,竟赫然是他熟稔至极者。 穆维叶喉间低滚,喃喃自语,声含怨怼,又藏悲戚:“朱思二!鬼头小朱!……竟料不及,欲取我性命者,竟是你这竖子!吾自你总角之时便栽培扶持,视你如己出,一片赤诚,却养出你这狼心狗肺之徒……竟急不可耐跳至人前,颠倒黑白,定我是非耶?”言罢,指节攥得咯咯作响,褐眸中寒芒乍现,似有戾气欲破体而出。 “承蒙相救,某家不胜感激。”随即,他缓缓直起身,忍着身上创痛,转身对着拄剑在旁、隐做守护与监视之态的张自勉,语气恳切却又带着几分凝重:“但既然我的手下、信重之人,皆参与了这场构陷之局,那巡院之中便再无安全可靠之地。恐怕就连我的上官与同僚,也难以确保未曾牵连其中……某唯有厚颜相求,诸位壮士且助我一臂之力,随我前往另一位有着重大干系的老大人处,或有一线转机,亦或能挽回些许局面。” 而在镇防府的宴厅内,“邓格达!”“老疙瘩!”“邓老夭!”随着那些同行的义从、游侠首领中,炸响一片惊呼声!那装饰物在空中骤然崩裂,化作四散的晶莹碎屑,绮丽折射的微光,照亮了野利襄骤缩的瞳孔,也让近在咫尺的众人,皆眼神一滞,神情瞬间僵涩,竟忘了反应。 老游侠身形快如闪电,足尖点地,转瞬便至野利襄面前,骨节粗长的指掌骈如刀针,直取其眼窝,狠戾决绝,毫无半分迟疑。千钧一发之际,厅内那些看似寻常的宾客、侍者,瞬间褪去温和伪装,身形如离弦之箭般争相暴起——席间端坐的“宾客”猛地掀翻案几,廊下待命的“侍者”骤然抽出身藏短刃,周身皆迸发出凛冽杀气,或挥掌风,或掣利刃,齐齐朝着老游侠拦截而去,声势骇人。 奈何众人终究慢了一步,仅能争相击裂、撕碎老游侠如残影般身后鼓动的衣袍后摆,劈断遮掩视线的宽袖,露出他精瘦黝黑的赤膊臂膀,以及仅着破碎内衬的胸膛,却未能及时阻其攻势。那骈指如裂空刀针,似要无限延伸、变尖变长,直插野利襄双目,只听隐约“噗”的一声轻响,似有硬物被戳破,令人心头一紧。 “贼子!”“尔敢!”“住手!”“镇府大人!”厅内现身的卫士皆瞠目欲裂,肝胆俱裂地嘶声大叫。就见野利襄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形重重向后一仰,连人带座被掀翻,撞向后方的云锦帷幕,又被扯落的幕帐缠绕其间,狼狈不堪。然那袭击得手的老游侠,却如木雕泥塑般呆立原地,依旧保持着骈指戳刺的姿态,神色僵凝,毫无半分得手后的狂喜。 唯有侧近的有心人瞧得真切,他突刺向前的指尖,竟未沾半分血迹污渍,反倒戳在一只横空出现的银盏之上——那银盏不知从何而来,被指尖穿透、扭曲变形,也变相禁锢了他的下一步攻势,断了他斩草除根的念头。 未等老游侠反应过来,两名身形高大的护卫已然欺身而至,一双双铁掌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拍在其胸口。“嘭”的一声闷响,老游侠如断线纸鸢般向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入身后的宾客群中。惨叫声应声而起,被砸中的宾客踉跄倒地,紫檀木案几翻倒,珍馐美酒散落一地,原本喧闹奢靡的宴会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哭喊声、呵斥声、器物碎裂声交织在一起。 那老游侠重重砸落于地,又滚撞在一根砖石立柱之上,身上的皮肤竟开始寸寸裂开,灰白发丝纷纷脱落,满脸沟壑般的皱纹如纸片般剥落,露出内里光滑如细革、无眼无鼻无口的诡异人形——竟非寻常人类!追击而至的卫士挥起刀剑枪棒,斩击戳刺在它身上,却宛如割在缓缓蠕动的胶皮之上,刃锋被弹性十足地偏转、划开,仅留下些许微小痕迹,难以伤其分毫。 ? ?这两天,又卡文卡的死去活来,没法进入高潮阶段 第一千六百二十章 远在 时维仲春,节届中和,又逢龙抬头之辰,长安城南曲江坊一带,寒意尽散,春和景明。芙蓉园居曲江之畔,地势高旷,与东南杏园、西北慈恩寺相连,黄渠之水自秦岭蜿蜒而来,潺潺绕园,将这片盛境滋养得草木葱茏、繁花缀径,恰如后世《太平广记》所载,“花卉环周,烟水明媚”,尽展盛唐春日之盛景。二月二启春,东风送暖,吹醒了园内外千树万卉,草木抽芽,繁花竞放,与曲江碧波相映,成长安第一赏春佳处。 园内外树木扶疏,品类繁多,或苍劲挺拔,或婆娑多姿,层层叠叠间铺就一片清荫。最惹眼者,当属栽植于园门两侧及曲江岸畔的杨柳,有垂柳、旱柳、河柳之别。垂柳枝条柔长,嫩黄柳芽缀满枝梢,风过处,丝绦轻拂,如佳人垂袖,倒映于曲江碧波之中,虚实相映,颇具诗情;旱柳枝干遒劲,芽叶呈嫩绿,挺拔向上,尽显苍劲之气;河柳则依水而生,枝条略粗,叶芽初绽,沾着晨露,翠色欲滴。 紧邻杨柳的是成行的杏树,彼时杏蕾初绽,粉白相间,花苞圆润饱满,似凝脂缀枝,偶有几枝早开者,花瓣轻展,随风飘落,铺成一地碎雪,恰应了杏林与芙蓉园毗邻、春日共赏的盛景。往园深处行去,松柏类树木错落分布,苍松挺拔如黛,松针虽经冬寒,依旧苍翠,新抽的松芽呈嫩绿色,点缀于墨绿之间,更显生机;侧柏虬枝盘曲,枝叶茂密,层层叠叠如伞盖,遮下一片清荫,与园中亭台相映,添几分古雅之气。 此外,园中古槐林立,老干虬枝,斑驳的树皮间抽出嫩黄新叶,形如羽扇,微风过处,新叶轻摇,沙沙作响;还有榆树、楸树、梓树,或植于小径两侧,或生于水畔坡地,榆树新叶圆润,翠色喜人,楸树枝条舒展,叶芽嫩绿,梓树叶脉清晰,嫩色初露,错落交织间,织就一片深浅相间的绿意。 更有几株珍奇木种,点缀于园中山丘之上,其一为海棠树,有西府海棠、垂丝海棠之分,西府海棠枝干挺拔,花苞嫣红,初绽时粉白相间,艳而不妖;垂丝海棠枝条下垂,花苞如胭脂点染,花瓣轻软,随风轻颤,似美人垂泪,惹人怜爱。另有玉兰树,枝干粗壮,洁白的花苞形如莲灯,次第绽放,花瓣莹润如玉,清香沁人,立于苍松翠柏之间,更显清雅脱俗。 靠近芙蓉池畔,还植有几株梅树,虽已过盛花期,仍有残梅缀枝,粉白花瓣沾着晨露,与新抽的嫩芽相映,别有一番“残雪暗随冰笋滴,新春偷向柳梢归”的意趣。花卉之盛,更胜林木,品类繁多,争奇斗艳,铺缀于园径、水畔、亭台之间,目不暇接。芙蓉园以芙蓉为名,此时虽未到芙蓉盛放之期,却有早开的木芙蓉,花苞呈淡粉色,初绽几瓣,娇嫩欲滴,立于水畔,与碧波相映,已显风姿,待春深之后,便会绽放出“千株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的盛景。 最惹游人驻足的,当属桃花,有碧桃、绛桃、绯桃、白桃之别,碧桃花色淡粉,花瓣薄如蝉翼,缀满枝头;绛桃花色嫣红,浓艳夺目,似烈火燃枝;绯桃粉中带红,娇艳动人;白桃莹白如玉,洁净素雅,千树桃花次第绽放,如云似霞,风过处,落英缤纷,铺满小径,香气氤氲。 除桃花外,李花亦盛,有李、紫叶李、郁李之分,李花莹白,细碎繁茂,缀满枝头,如覆霜盖雪,香气清浅;紫叶李新叶呈紫红色,花瓣粉白,相映成趣;郁李花苞小巧,粉白相间,簇生于枝头,可爱喜人。迎春与连翘早早缀满园墙与小径两侧,迎春枝条柔长,明黄色花瓣小巧玲珑,一簇簇缀于枝条之上,如碎金铺就;连翘花瓣略大,色泽金黄,枝干挺拔,与迎春交相辉映,满眼金黄,尽显春日暖意。 更有诸多名花点缀其间,鸢尾花生于水畔,叶片修长如剑,花瓣形如蝶翼,有紫、蓝、白三色,清雅脱俗,随风轻颤,似彩蝶起舞;芍药虽未到盛花期,却已抽出粗壮花茎,花苞饱满,青绿色的花萼包裹着娇嫩的花瓣,静待绽放;牡丹枝干粗壮,新芽饱满,虽未开花,却已能窥见其日后“国色天香”的风姿,偶有几株早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艳丽,引得游人驻足观赏。 此外,还有棣棠、蔷薇、紫荆、锦带花,棣棠花色金黄,缀于柔枝之上,如繁星点点;蔷薇枝条攀援于园墙之上,花苞粉嫩,初绽几瓣,香气清甜;紫荆花簇生于枝干之上,紫艳夺目,似云霞缠绕;锦带花色泽艳丽,粉紫相间,缀满枝头,为春日增添几分热烈之气。 曲江碧波之上,水畔菖蒲新生,绿叶修长,亭亭玉立;水荷虽未绽放,却已有嫩绿的荷叶浮出水面,卷舒自如,与岸边花木相映成趣。偶有水鸟掠过水面,衔起一缕涟漪,惊扰了岸边赏花的游人,也为这春日盛景添了几分灵动。园中亭阁之下,石缝间还生长着迎春、蒲公英、二月兰等细碎小花,虽无名花之艳,却也小巧可爱,点缀于绿茵之间,尽显春日生机。 此时的曲江坊,游人渐多,仕女公子携手而行,或驻足赏花,或临水远眺,笑语盈盈。东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与花卉的芬芳,漫过芙蓉园的亭台楼阁,漫过曲江的碧波,也漫过长安城南的街巷。千树争绿,万卉竞芳,杨柳依依,繁花缀径,既有松柏的苍劲,又有桃李的娇艳,既有名花的雅致,又有野花的灵动,尽展盛唐长安二月二开春的万种风情。 也印证了“长安士庶每岁春秋游者,道路相属”的盛景,成为镌刻在盛唐记忆中的春日画卷。而在这一片繁华初绽、游人如织的盛景当中,却藏着一处相当闹中取静的隐形区域。或是说,往来游人士女、宝马香车,行至此处一定范围,便会自然而然避开某个特定方向——或被骤然横亘的青砖高墙所阻,墙顶爬满新抽的藤萝,掩去内里景致;或被值守的防阖、门阍客气劝离,语气温婉却态度坚决,无人敢轻易逾矩。 这片隐秘区域的核心,便是得以附近显贵赠予的两座园子,而刚刚完成扩建工程不久的清奇园。园中的外院主事,乃是曾外放的宫中女官瑾瑜,此时正趁着闲暇,在园中原地保留的假山上设炉烹茶。青石案上,银壶煮水滋滋作响,砂罐中炙烤的小食泛着淡淡焦香,她素手轻执茶筅,目光却越过假山层叠的石峰,远远眺望曲江两岸融水开春的初景,眉尖微蹙,心思早已悄然放散,似在追忆过往,又似在思索前路。 风携着曲江岸边的花香漫入园中,拂动瑾瑜水色素裙、青裘披巾的衣袂,炉上茶水渐沸,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这般闲逸光景,一晃便是数载,清奇园的草木愈发葱茏,而瑾瑜立在假山上眺望的身影,也成了园中一道常见的景致。 “瑾娘,今个儿,是你第一遭陪夜的日子,还请早做些准备。”侍女之长舜卿的声音,仿若还是响起在身边,也惊醒了瑾瑜正在发散的遐想;却又露出欲言又止的微妙表情,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将疑问付之于口; 这些豪门显赫人家的陪夜,可以有很多种意思;最简单的自然是,作为外院的管事人,值守在女主人的寝居外间,屏扇隔开的云床上,以备随时的传唤和招呼。但在此处府上,这是身为侍女之长的舜卿,日常的职责之一,按理也轮不到她来越俎代庖。 因此,在这般情形下的陪夜,就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不过,素瑾瑜在宫中时,虽然一贯洁身自好,但也不是毫无见识和眼力价的雏儿;自然知道一些闲极、苦闷之下,衍生出来的种种传闻和是非。 比如为了解乏或是开解寂寞,有些人会私下以姐妹之名,结成某些虚凰假凤、聊以慰藉的对子;乃至以假扮的夫妻,私下相称。但只要不是闹的太过,或是将此事翻到明面上,乃至惊动了圣驾,就算是中宫所属的诸尚,也会多少网开一面的。 而对于这位,从小就缔结下渊源,并引以为手帕交的裴家阿姐。瑾瑜一直以来都是相当的亲近与熟稔,甚至还有几分潜在的敬仰和羡慕;更何况日进承蒙对方,如约收容,不出意外的话余生都要在府上相伴终老了。 哪怕有可能产生,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或是在一些个人阴私上,打成某种的默契;未尝也不是一种稳固自身地位的出路。比起那些嫁入公候藩邸的女官同辈们,以妾室的身份,深陷在后宅的争宠算计中难以自拔。 这一点额外的代价,却又算不上什么了。毕竟,裴娘子可是当世谪仙,唯一公开认定的大妇,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京兆内外的清奇园女主人;在那位谪仙人出外其间,代表他的立场和态度,甚至代为发号施令的存在。 这种潜在的威势滔天和巨大影响力,甚至都水涨船高的泽及到,她们这些身边的侧近人员上;但相对于,早已被那位谪仙人,收入私房侍奉的舜卿;作为后来人的瑾瑜,在身份和地位上,就不免有些尴尬和微妙了。 在外行走的时候,她固然能够代表裴娘子,在日常事务上做半个主;但也不免为一些无端的揣测,和无来由的影射,有所困扰和尴尬。比如,昔日宫中共事的故旧,会代表那些宗室贵眷,乃至中宫的背景试探于她。 在这种情况下,若能与这位联系多年的手帕交,发展出更进一步的亲密联系;建立起更加紧密的纽带,却也不是什么难以令她接受的事情。在宫中历经风波和险恶的经验教训,这世上岂有能随心所欲,尽善尽美事。 就算是裴娘子也难免早年遇人不淑,直到遇上那位谪仙,才迎来了云开雾散,风光霁月的莫大人生转机;既然余生都有了可靠的着落之处,她又能更多奢求什么呢。因此,她依旧是面色如常的处置,安排了诸多事务。 直到入夜的灯火阑珊之后,才随着换过一身行装的舜卿,来到了与五重楼/六花院,隔着池泊上的廊道、亭台和水榭,遥遥相望的听流小筑内。门廊下的垂拱上,蹲着清奇园内的吉祥物,那只长不大的猫儿“锈斑”。 用幽幽的暗绿色眸子,在阴影中盯着她,同时打了一个可爱的大大哈欠。而在门廊的阶梯上,一坨肥硕到圆滚滚的赤狐,正四脚朝天的仰面做装死状;哪怕是人来了也好不避让。它正是裴娘子日常须臾不离的宠物。 然而,在进入了听流小筑的前厅后,舜卿才解开了身上披遮的氅衣,露出一身黑裙白兜,蕾丝花边的经典女仆装;然而,瑾瑜很快就注意到,她这一身的打扮,看似与平日里大致相仿,却在细节上却有着诸多差别。 原本宽大遮足的黑缎裙摆,缩短和收紧了一截,直接露出穿着净白花纹筒袜的小腿,和光洁镜黑的圆头高跟皮鞋;而凸显出原本被宽裙遮掩起来,曲线分明、跌宕起伏的腰身臀线,厚实的缎面黑裙,也变成了绡纱。 在室内的光影折射间,隐约显露出一双丰润而修长的大腿;而舜卿上身的织花白兜上,也不知何时多了一处,撑得鼓胀胀的心形开口;同时在腋下、后背,展露出了大片的雪白肌理;隐约可见纯白缕空的蕾花内襟。 再配上她肩上的藕色透明披帛,与露出齐肩泡袖之外,那对丝绸长套包裹之下,光洁肉致的纤长粉臂;虽然看起来,依旧是端庄而不可亵渎,却不由自主生出一种典雅婀娜,婷婷玉立,令人难以移目的曼妙与动人。 然而,除了舜卿这一身,颇为私密的打扮之外,就再没有什么异样了;陪夜真的就是陪夜,只是让瑾瑜从原本值守的五重楼/六花院外侧,专门给她设置的小套间;挪到听流小筑内,继续履行外院管事的职分而已。 最多是身为女主人的裴娘子,会在相对私密的环境下,穿戴的更加宽松随意一些;也不那么讲究鬓发、配饰的穿搭、仪态的保持而已。而那些同属于“谪仙人”的女人,时不时也会在此小聚一二,进行交流和娱情尔。 无论是对弈、弹琴、唱和;或是安静的看书、丹青、练字;还是说起一些街市上的见闻,新近女眷圈子里的时新话题和风尚;或又是门下的各项产业,代为操持的进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都会择捡一二事品评之。 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一起关注那位“谪仙人”,息息相干的消息;或是给她们各自传递口信,听取建议想法,安排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因此所谓的“陪夜”,更像是裴娘子有心提携,让她更加融入内院的一种举措而已。 第一千六百二十一章 同在 春雨如丝,如雾,如织,密密匝匝地笼罩着整座长安城。霏霏雨幕洗去了尘世的喧嚣,却洗不掉坊市之间那股特有的、沉静的烟火气。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泥土芬芳,混着檐角滴落的水珠,敲打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越的声响,宛如一首无声的乐章。 就在这雨意氤氲的城南一隅,毗邻西市同文馆的崇圣坊中,矗立着一座规模宏大的藏书楼——或者刻意称之为集书苑/京师大图书馆。它并非大多数城坊门第建筑,那般张扬的朱红飞檐;也不像宫苑建筑那般庄重精美的绿脊灰瓦;而是以深灰与墨色为主色调,在春雨的浸润下更显沉郁庄重。 整座建筑依照微微隆起的坡地而建,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吸纳着天下的典籍文墨。或者说,这里也是大唐举国上下,除了大内的崇文馆/同文馆、六门馆/丽正殿之外,门类最为齐全的藏书所在了。其中嵬集了泰兴以来,官方刊印的绝大多数书图文集。 也是大唐天下两京十六府、六百州郡中,公开面向士民百姓阶层,长期开放公共藏书楼的体系之首。其中既接受民间捐赠和献纳的各种古籍、孤本、残本;并给予相应的不同程度回报;也对拥有合法身凭的士人学子,提供各种借阅、抄书,代为刊印、修习租赁等一系列服务的公益机构所在。 雨势虽缓,却绵长不绝。集书苑的乌漆大门始终敞开着,门檐下挂着的两盏八角彩绘灯笼,在白日的雨水中晕开朦胧的暖光,成为这灰冷雨幕中唯一的亮色。门口两侧,身着青布直裾的书院仆役,正撑着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清扫着台阶上的积水和杂物,生怕湿滑的青石令过往宾客不慎跌倒。 一辆并不张扬的青帷马车,正冒着绵绵春雨,缓缓驶抵藏书楼前伸张如两翼的花木廊道。马车车壁以深青为底,缀以暗纹,车辕由两名身着皂衣的御手驾驭,马蹄踏在积水的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马车甫一停稳,一名身着淡青色宫装、外罩同色披风的女子,便从车中缓步走下。 她便是瑾瑜,如今清奇园的外院主事。虽已离宫数年,褪去了宫中的繁饰重负,但那一身气度依旧沉稳端方。雨雾中微湿的鬓发被一支翠玉雀头银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被春雨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更添了几分侬红轻露、烟雨朦朦般的温婉与清丽。 她手中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伞沿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仅露出一双清亮如水的眼眸,目光落在眼前这座气势恢宏的藏书楼上,眼底掠过一丝略显缅怀,又百味交陈的复杂情愫。昔年在宫中,她曾随女官们入秘阁抄录典籍,彼时便对“书海浩瀚,文脉绵延”心生向往,如今重临这般藏书胜地,难免触景生情。 但她今日前来,却是为了借阅一批旧日的文抄剪辑,和特定年份的邸报、官闻,以备清奇园中那位大娘子查询所需。瑾瑜刚踏上集贤殿的石阶,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滴在脚下的粗呢垫毯上,晕开一圈圈水痕。就在她抬手欲招呼前台值事之际,一道略显急促却刻意放缓的脚步声,从旁边的侧门小间处传来。 “瑾瑜?”一声轻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怅然。 瑾瑜身形微顿,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缓缓转过身,将油纸伞微微抬起,露出一张熟悉却又稍显陌生的面容。 站在成片成排高大书架边的女子,身着一袭藕荷色的裙衫,披着米色褙子;裙摆处沾了些许泥点,显然也是冒雨而来。代表云英未嫁的螺盘髻,梳得一丝不苟,却因雨水的侵蚀而微微松散,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那双曾经与自己一同在宫中望月、闲话扑萤的眼眸,此刻正含着盈盈水汽,直直地望着她。 是若昭。昔日同在宫中任职,归属于同一位尚宫教诲下,同在转为尧舜太后服务的内掌秘阁当值,一同抄录《诗经》《礼记》和《圣戒集录》,共同临摹过《圣教序》和《斗姆图》;一同习得“林下风致,翰墨才情”情谊的女官,如今也是一身寻常人家的装扮,眉眼间虽添了几分风霜,那份温婉的气韵却未曾改变。 “若昭?”瑾瑜的声音有些微哑,带着一丝意外的惊喜,“竟是你。” 若昭快步走上两级台阶,站定在瑾瑜面前,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我还道是看错了呢。没想到,这般巧的日子,这般巧的时辰,竟能在这儿遇见姐姐。”她抬手,似乎想要轻轻拂去瑾瑜肩头沾染的雨丝,却又察觉到今日不同往常,而不动声色的缩回去袖中,语气里满是感慨, “姐姐如今已是清奇园的主事了,再不是当年那个引领着我,一同抄录典籍、请教文墨的掌典史了——昔年你总说,若有一日能离宫,便寻一处有书有茶的地方,闲读度日,如今倒真如你所愿了。” 瑾瑜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亦伸手替若昭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妹妹也是。听说你前些年从放出宫,跟随崇德主的门下,去了东都的崇圣观清修,怎么今日竟回了长安,还来了这集贤殿?” 若昭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雨中的庭院,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我哪有姐姐这般洒脱自在。不过是闲不住罢了。观中的日子虽清苦,却也清净,每日与经卷为伴,倒也得了几分‘心远地自偏’的自在。” “此番回京,是为了取一些崇德主府上珍藏的经卷,又听闻集书苑新入了一批,上京左右街功德使,转送过来的孤本抄件,其中就有则天大圣时,罗浮山人(司马乘帧)所书,便想着来碰碰运气——昔年在宫中,咱们一同为圣主抄录经文法箓,你不是说万回法师的手迹《玄秘塔碑》,‘骨力丰沛、棱角毕现’,可有兴致一同寻来,圆些当年的心愿。” 瑾瑜心中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眼中泛起一丝柔光:“罢了,这春雨恼人,却也最是容易勾起旧事。择日也不如撞日,但可寻个清静的地方,看看这些旧书,想想昔日罢了——昔年咱们在宫中,曾盼着‘但从心归处,遥想备安平’,如今虽各自离散远奔,却也都寻得了各自的归处,也算不负当年的期许。” 若昭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轻轻挽住瑾瑜的手臂,如同昔日在宫中那般亲密:“姐姐既来了,便随我一同进去吧。集贤殿的正厅,今日恰好无人。咱们先后出宫也好久未见,正好借着这雨,在书楼别厅中,煮上一壶茶,好好叙叙旧——就如当年在秘阁那般,煮茶论书,闲话家常,不问世事,只谈初心。” 瑾瑜看着若昭眼中真诚的光芒,心中的那点郁结与怅然,瞬间烟消云散。她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好。便依若昭。” 随后,两人并肩走入集书院的侧门。随着竹编的多重帘幕,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春雨与喧嚣。殿内光线昏暗,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属于纸张与墨香的气息,令人想起“书香满室,墨韵悠长”的诗句。高大的书架林立四周,一直延伸至穹顶,一排排、一列列,塞满了整个空间,既有“汗牛充栋”之盛,亦有“卷帙浩繁”之态。 书架上堆满了泛黄的古籍、卷轴与抄本,密密麻麻,令人目不暇接,其中既有《诗经》《尚书》等儒家经典,也有《楚辞》《离骚》等骚体名篇,更有医卜星相、诸子百家之书,更有与京师两大,三类附学相关的,数十科目门类的教材、选轮分区,堪称“藏尽天下文脉,汇通古今智慧”。 几名身着灰色长衫的书院校勘,正手持特制的封灯,在书架间缓缓穿行和巡视着。灯火的微光在他脸上跳动,映照着他专注而严肃的神情——昔年刘向、刘歆父子校勘群书,便是这般专注,这般严谨,正是有了他们这般“校雠典籍,辨明真伪”的匠人精神,才让千年文脉得以薪火相传。 见到二女进来,他只是微微颔首,以示礼貌,并未多言,显然是见惯了这般文人雅士、闺阁才女前来借阅典籍,或是在别厅、偏房小聚、盘桓的场景。 若昭熟门熟路地引着瑾瑜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偏厅。偏厅内陈设简约素雅,一张梨花木案,两团蒲垫,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套精致的烹煮茶具,颇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雅致。窗外的春雨敲打着棠红蕉绿,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室内煮茶的水声交织在一起,静谧而美好,恰如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清幽意境,只是少了明月,多了几分春雨的缠绵。 “姐姐请坐。”片刻之后,若昭殷勤地为瑾瑜斟上一杯,温热适宜的,茶香袅袅混杂着添料的果糖馥郁,驱散了些许春雨的湿冷,“此茶乃剑南新采的蒙顶石花,虽不及宫中‘顾渚紫笋’“碧涧、明月”名贵,却也清冽甘甜,最是适合这般春雨之日饮用。” 瑾瑜端起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她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中。雨水如帘,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远处的屋檐、近处的亭台,都在雨水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晕染的长卷,恰似回到了杜牧诗句中,“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朦胧之美。 “还记得么?”若昭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当年在宫中,咱们也是这般,在藏书楼里偷偷煮茶读书。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漫长,盼着能早日出宫,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去看看塞北的风沙,总以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却不知,最珍贵的,便是那时并肩抄书、煮茶闲话的时光。” 瑾瑜放下茶杯,目光悠远,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昔日在宫中的那些日子。那些青春岁月,那些曾经在尧舜太后的荫蔽和荣冠下,并肩同行却逐渐模糊去的姐妹面孔,那些藏在书卷里的梦想与期盼,那些“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闲逸时光,如今想来,都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记得。”她轻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那时候,总以为外面的世界是自由的。可真的出来了,才发现,世间的束缚,从来都不在身,而在心。就如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看似挣脱了束缚,实则是寻得了心中的自在——我如今在清奇园,每日与典籍为伴,整理文献,虽平淡,却也自在,这便是我心中的‘自然’。” 若昭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份共鸣和好奇:“姐姐如今在清奇园,日子过得可好?” “好。”瑾瑜点头,语气平静而笃定,“清奇园虽偏于一隅,却也清静。我可以整日与书为伴,整理那些散落的典章,也算是圆了昔日的一个梦——昔年我便羡慕班昭续《汉书》、蔡文姬归汉着《悲愤诗》,虽不及她们才情卓绝,却也想做些与典籍相关的事,不负当年在宫中习得的文墨。”她说着,轻描淡写的看向若昭,“妹妹呢?在东都的日子,可还习惯?” 若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习惯也好,不习惯也罢,都已是过往。如今我回来,便是想寻一条新的路。集书院的这些典籍,于我而言,或许便是新的开始——昔年玄奘法师西行取经,历经磨难,只为求取真经,传承佛法;我虽不及玄奘法师那般坚定,却也想借着这些经卷,寻得心中的安宁,也想为文脉传承,尽一份绵薄之力。” 两人品茗闲谈,说着昔日宫中旧事与如今各自境遇,话题渐渐绕回清奇园。然后,若昭又不免顺势说到了,如今清奇园内的那位女主人;也是瑾瑜早年结下情谊的闺中密友。除了例行的塑望命妇朝见之外,深入简出很少在公中露面,却在京中的上流女眷圈子里,始终保持着无所不在的传说,强烈存在感的裴大娘子。 不过,瑾瑜对此早已轻车熟路。或是说,身为裴大娘子行走在外的半个代言人与门面,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京中各方人士的试探与旁敲侧击,深谙处世之道。是以,面对若昭的闲谈,她只拣选些京中女眷圈里众所周知的见闻,当作寻常轶事侃侃而谈,言语间皆是裴大娘子的才情与品性,未有半分逾矩。 可一旦触及裴大娘子的起居行踪、往来亲眷等真正关键的细节,她便或是避重就轻、含糊带过,或是干脆闭口不提,反倒适时强调,清奇园乃世家门第,园内自有森严规矩与本分,凡事皆有章法,断不会有逾矩之举,既守住了分寸,也隐晦地划清了界限。 听着瑾瑜句句守着分寸,不肯多透露半分关键,若昭也渐渐明白过来,知晓瑾瑜有难言之隐,便不再多做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喟然感叹:“原来,姐姐也未曾见过,传说中那位……神乎其神、本事非凡的‘谪仙’啊!却是十分的可惜了!” 若昭的感叹落下,瑾瑜脸上的柔和笑意微微淡去,眼神渐渐沉凝,指尖不自觉收紧,缓缓陷入了沉思之中——方才若昭提及那位“谪仙”,她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许久的事。那位“谪仙”乃是清奇园的男主人,素来行踪不定,长久在外奔波,以除灭妖邪为己任,常年不回园中的他,让园内一众女眷,难免落得个独守空房的境地。 可反常的是,无论是身为女主人的裴大娘子,还是名正言顺的妾室明翡,亦或是陪侍在侧的舜卿、阿云等人,乃至时不时出现在园子里的剑姬娉婷,神出鬼没一般的初雨;脸上从未有过半分枯守年华、蹉跎青春的幽怨,也不见丝毫缺少温情滋润的寂寞之色。 她们每日或打理家业、盘点簿籍,或是整理典籍,或抚琴弄墨,或打理园中古木,神色从容,气度安然,仿佛男主人的常年缺席,并未对她们的生活造成半分影响。瑾瑜正在思量之间,偏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低柔的通传:“安乐郡主驾到——” 瑾瑜与若昭二人同时起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意外。安乐郡主乃宗室贵女,素来深居简出,今日竟会冒雨前来集书院,实在蹊跷。未等二人细想,一道身着月白色锦裙、外罩狐裘披风的身影,已缓步走入偏厅,鬓边金步摇轻颤,虽不施粉黛,却难掩宗室贵气,雨珠沾湿了她的裙摆,反倒添了几分清冷之韵。 第一千六百二十二章 待郡主身影彻底消失,若昭才轻声开口:“这安乐郡主,今日来得蹊跷,也来得刚好,句句不离裴大娘子,分明是别有心思的。”瑾瑜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边缘,缓缓点头:“我知晓。大娘子的身份本就特殊,郡主如此这般试探,想来是朝中又有人动了心思,今日这一趟,云山雾绕的扯了许多,怕是话里话外都在投石问路什么。” 两人又闲谈片刻,窗外的春雨渐渐稍霁,雨丝稀疏,天光微微放亮。若昭起身,使人取来早已备好的一卷书录,向瑾瑜辞行:“姐姐,今日得见,畅叙旧情,已是幸事。我寻得的经卷已然到手,便不多叨扰,改日再登门拜访,与姐姐一同赏园论书。”瑾瑜起身相送,叮嘱道:“妹妹一路保重,春雨初歇,路面湿滑,莫要心急。” 若昭颔首应下,撑伞离去。她所乘坐的詹子(抬轿)缓缓驶离集贤殿,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前行,却在远去的街角处,悄然折返,停在了一处装潢雅致的文具铺子前。若昭敛去周身温婉之气,快步走入铺内,拾级而上,来到二楼——楼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高端文房四宝,架子之间,一身男装的安乐郡主正背手而立,目光落在一方砚台之上。 那是一副出自海外新洲的碧玺龟顶朱星砚,质地莹润,纹路奇特。此刻的郡主,褪去了方才在集贤殿的不忿、尴尬与骄矜,连周身的清冷之韵也悄然消散,只剩下令人熟稔的平静与深沉,周身气场愈发内敛。 “如今的裴大娘子,自从与那位‘谪仙’结缘之后,真是越发的出息非凡、高深莫测了。”郡主背对着若昭,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就算是宗室戚里、勋门亲贵,都等闲求见不得;就连她身侧一个管事的女史,居然要用本主作为筏子,才得以亲近攀交?”她微微转身,目光落在若昭身上,语气稍缓,“不过,既然是那位主上的意思,你便好好做足功夫便是,无须顾虑本主的心思。若有所成,说不准咱们还能同府相见。” 若昭连忙低眉顺眼,躬身应道:“不敢!这不过是吾辈的本分而已。毕竟,咱们都是当初圣后一脉出来的渊源,虽说这些年早已四散各处,能够继续有所联系的已然不多,但心怀报效、顾恩念旧的心思,多少还是有的。”她顿了顿,缓缓补充道,“瑾瑜算是其中的佼佼者,只是圣后的荫蔽不再,当今中宫又过于仁厚念旧,当初那些人的手段,太过急切也不讲究,终究是让她寒了心。” “既然裴娘子荫蔽了她,她自然也是全副心思以赴。”若昭抬眼,语气恭敬却笃定,“瑾瑜本身就是个周至审慎、耐得寂寞的性子,再加上‘谪仙’那头的潜在荫泽,想要挑出她的错处,难如登天。或者说,即便万一找到了疏漏,也毫无用处——不但要挟不了人,反而还会结下潜在仇怨。这些年那些与裴氏有牵扯的人,就巴不得有人跳出来,当作猛踩的垫脚石,换取那位大娘子的善意与好感。” “就连当今中宫那头,恐怕也抱着怀柔的心思,以水磨工夫施以亲善。”若昭垂眸,语气愈发谨慎,“妾身自然也急不得、更不能用力过猛,免得失却了循序渐进的火候,反倒弄巧成拙。”安乐郡主听着若昭的话,缓缓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她这才缓缓转过头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素色折扇,扇骨乃是罕见的香木玉骨,莹润细腻,泛着淡淡的幽香。她抬手,用扇柄轻轻挑起若昭的下颌,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语气瞬间变得意味复杂,既有几分亲昵,又掺着几分轻佻:“昭娘,你能明白便好了,不枉我以身入局,白舍这番体面和名声……虽然,传闻未必似真,但总值的试一试的。” 片刻之后,文具铺子的阁楼内重新变得空荡荡,方才的低语与气场皆消散无踪;而外间的雨棚檐下,那片方才被刻意避开、不起眼的干燥空白,正被随风飘摇而至的雨雾,一点点重新浸润、打湿,与周遭的湿冷融为一体,仿佛从未有过异样。 与此同时,集贤殿的偏厅静室内,新冲的茶汤热气早已散尽,盏中茶水微凉,不复往日暖意;案上蝉兽炉内,袅袅腾起的一缕熏香烟气,随着窗外突然涌入的湿润空气,缓缓淡散无形,只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幽香,萦绕在静室之中。端坐在桌案前,依旧若有所思的瑾瑜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着长裙、头戴帷帽的身形,帷帽轻纱垂落,遮住了来人的面容,只隐约可见纤细的身姿,透着几分清冷孤绝。 “初雨娘子?”瑾瑜抬眼,语气中既有几分意外,又藏着几分早有预料的平静。来人缓缓抬手,轻轻掀开帷帽的轻纱,露出一张仿若精致白瓷般的面容,肤色苍白如雪,竟白得近乎透明,连脸上的细绒毛都透着淡淡的透明感,仿佛下一刻便会碎裂开来,脆弱却又带着不容亵渎的疏离。 瑾瑜望着这张熟悉的面容,同时也代表了,那位‘谪仙”留下的后手之一,日常维护清奇园的暗面;再度轻轻叹息,语气中满是包含遗憾的了然:“既然您这么快就回来,看来,此番的故人想见,又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邂逅了。却不知,是哪一方的图谋,又落在了妾身周遭。” “不错,彼辈相互疑似旧识。”初雨将面孔重新藏回帷帽的轻纱之后,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不过,夫人已经交代过了,你是她信重之人,一言一行,皆代表着清奇园的体面。谨守本色、有理有节行事,固然是好;但也无须为了那些旁支末节的干系,委屈求全一时,更不必违背自己的心意,与那些看似风光体面、实则蝇营狗苟之辈,虚与委蛇地周旋。清奇园的门第自有其底蕴,不需要你以身犯险的周旋暗中,更不需要自以为的牺牲和奉献,你明白否?” 初雨的话音稍顿,又语气平淡地轻描淡写补充道:“对了,京中又有人传话过来,说是在山道西道发现了,疑似你失散多年的父母家人。”听到这句话,原本沉浸在百感交集中的瑾瑜,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有半分波澜: “我的家人?承蒙尧舜太后的恩德,妾身自懂事起便生养在宫中,侥幸得以侍奉禁内,怎会不知自己当初的来历?若不是尧舜太后天恩浩荡,我等卑弱女身,早便溺亡塘泽、或弃之兽腹,哪有今日?这些人,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都与妾身无干了。妾身如今侍奉的家门,唯有大娘子而已。” 瑾瑜说着,指尖轻轻的挑起凉透的茶盏,轻柔的语气却是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若有彼辈,妄图借孝道、血脉、亲伦之名,暗中大做文章,或以名声相要挟,或施威逼利诱之策,甚至变相示好、假意施恩,那便是打错了算盘的痴心妄想!” 第一千六百二十三章 殊途 与此同时,长安平康里外围,一座临街茶楼的顶层雅座内,烟气袅袅,茶香氤氲。茶楼依地势而建,环伺于周遭鳞次栉比的街市铺面之间,顶层视野开阔,凭栏远眺,平康里边缘的车水马龙尽收眼底,远处东大市的人声鼎沸亦隐约可闻。春雨初歇,天光疏朗,透过雕花阑干与素色帘幕,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将四面穿堂的茶室衬得既有市井烟火的温润,又藏着几分秘而不宣的静谧。 刚从外地军中卸任、转回西京,新晋京师武大,归明院教练使的前中郎将庞勋,正端坐于临窗桌前。他身着一身苍绫圆领衫袍,头戴小弁冠,腰束银装蹀躞带,腰侧悬着一柄短刃,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虽褪去了近年征战沙场的凌厉锋芒,却依旧难掩半生浸淫军中的沧桑沉厚。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白团茶,茶烟袅袅漫过指尖,他目光远眺,凝视着久违的长安街巷,眼底翻涌着几分物是人非的怅惘与感慨。 数年前的南郑城外,他还只是一名被仓促召集、应对危局的宁武镇将,却因那位当世“谪仙”、“讨捕御史”的干系,被骤然推至抗敌前线,委以重任。彼时,他亲自主持构建防线,直面漫山遍野的兽潮冲击,又带兵追击剿灭残余妖邪,亲历了镇压与封锁祸乱源头的一场场血战。那些凶险万分、惊心动魄的画面,恍如昨日,历历在目,每一幕都刻在心底,成了半生难忘的印记。 所谓危机,危中藏机。彼时,此起彼伏的妖乱与天象异变频现,那些率兽食人的妖邪党徒,暗中勾结别有用心的野心之辈,四出推波助澜、搅扰纷争,让太平日久的大唐天下一度陷入动荡不安。但这份动荡,也为那些身处长久太平、只能在仕途上按部就班熬年资、磨资历的潜在才俊、有志之辈,开辟了一条崭露头角的全新路径。 更以暗行御史部为契机,朝廷一步步开启了破格选材的门路与渠道,让原本沉潜于民间的奇人异士、游侠豪杰,乃至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物,都有了报效朝廷、跻身公府的便捷之门。是以,天象之变后的这些年,传统官场与军中格局所受的冲击与渐变,但凡身处其中者,皆有目共睹。尤其是像庞勋这般,亲身参与过镇压大规模兽灾与妖邪异变的将领,战后更是前途看涨,成了各方势力争相笼络、倾力提携的对象。 只可惜,彼时的他尚有顾念与羁绊,终究婉拒了那位尚未名动天下的“谪仙”的邀约,遵从恩主与长辈的建议,加入了西府、枢密院直属的教导军序列,参与编练配备全新装备的部伍,钻研以成建制军阵平妖镇乱的战术与技艺。至少在当时看来,这是一步审时度势的好棋,亦是知恩图报的妥当抉择。 凭借这份机缘,他原本需在同品军阶上辗转多年、熬够资历才能企及的职位与军衔,直接一跃而就升至正六品,更顺带提携、庇佑了一批昔日军中追随他的部旧。然而事实终究难违,这已然是他凭借自身能力所能触及的极限。教导军作为枢府直属的精锐之师,汇聚了各方层层选拔的天之骄子、选锋健锐,既有传统将门世家的优秀子弟、背景深厚的豪门勋贵,亦不乏屡立奇功的功勋新秀,人才济济,卧虎藏龙。 是以,当他从南郑之战中汲取、归结的实战经验与战术心得渐渐被掏空、用尽之后,出身地方将校、军中背景略显单薄的庞勋,便自然而然地泯然于众。虽未明面上跌落职级,却难免被边缘化,那些曾被他提携的部曲与故旧,也渐渐离散,各奔前程。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这京中中枢的体系规则,早已不是他一个地方将校的出身与格局所能驾驭的。 他曾引以为傲的优势与特长,置身于京中陌生的名利场与军中环境,竟变得平平无奇、泛泛而谈。反倒是他当年眼光与格局有限,错失了那个最大的潜在机缘——他本可以继续追随在那位“谪仙”身边,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习得更精深的谋略,在一次次征战讨伐中,以自身最擅长的军中技艺与实战经验积累,换取更深厚的底蕴与更广阔的前程,那才是足以支撑一生立身的根本。 如今的西京里行院,其外院子弟与外院兵马虽仅有区区五营资序,地位与权威却远超其身份职衔。身为其中军校,不仅拥有濒死回天、接受肉身强化与血脉激活的机缘,在地方上行事时,更拥有远超自身职级的职权与便利;特殊情形之下,甚至可指使、要求军阶高出数阶的都尉、郎将,全力协同行事。而那些曾直接追随“谪仙”,直面妖邪、转战各方的将士,更是因此水涨船高,备受器重。 即便不能继续追随“谪仙”左右,这些人也能以良才之姿,或坐镇两京十六府的地方分驻之地,或被方镇大员、封疆大吏看重,引为亲军骨干与重要部属。反倒是他,当初被突如其来的荣誉冲昏了头脑,失却了一贯的自省与审慎,顺势站到了盈满则亏的高处。被朝廷树立为一时典型的代价,便是成为各方目光无死角审视、百般挑剔的对象,更沦为不明缘由的明枪暗箭所针对的目标,甚至在枢密院及其下属教导军的明争暗斗中,成为被各方裹挟的棋子。 庞勋深知,自身的底蕴与格局,尚不足以承受这份重压。是以,他只能步步退让,坦然接受被边缘化的事实。但他并未因此自艾自怨、一蹶不振,更未迁怒他人、沉湎悔恨,终究未曾消沉沦落、抑郁度日,只是在这份沉淀中,默默审视过往,静待新的机缘。好在天下纷乱、动荡频频,总有一技之长的武夫腾挪施展的用命余地;他也没坐冷板凳多久,便得到了自请出放外军的机会。 远离了京畿的是非之地,也暂时摆脱了那些纷乱人事的纠缠与倾轧,庞勋很快便找回了自己的定位与用处,重新开始崭露头角。在剿灭嵯峨山的妖狼肆虐、镇压商州的矿洞活尸、围捕伪装成山民的泥妖、协助封锁无火自燃的炭鬼事件;等一系列征战平定中,他凭借南郑之战积累的轻车熟路的实战经验,以较小的伤亡代价,屡立战功、斩获颇丰,不仅稳固了自身职级,更让他重新进入了上位者的视野之中。 但是,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想要再抓住机缘和方向,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甚至是成倍的代价。更何况,他终究只是一个未曾经过肉身强化、血脉激活的普通军将,仅凭磨炼到极致的武艺技艺,再加上老道的战场经验,并不足以令他真正远离危机与风险——尤其是他素来身先士卒,每一战都冲在最前,不断受伤与极度疲惫,早已是家常便饭。 最终,在他转入南衙十二卫、重新编列扩充的五营健锐之一昌雄营,拜为权右郎将后的第六次出阵时,意外终究还是发生了。彼时他奉命设伏,讨伐围捕一群半人半蛙的异怪,熟料协从的地方团结兵临阵失措,出了致命纰漏,竟让部分异怪冲破了封锁,一路窜入尚未疏散干净的集镇之中。 情急之下,庞勋不及多想,亲率身边仅有的数十名从骑,横向对冲拦截,刀戟齐出,硬生生将异怪的去路堵死。激战之中,一头垂死翻滚的半蛙异怪,猛地溅射而出一团漆黑毒液,喷中躲闪不及的他。万幸军中携带的秘药药效强劲,及时敷用后虽保住了性命,也未落下残疾,却也因此身体亏虚严重,不得不以伤病为由,修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得以恢复。 此番平乱虽获事后厚赐嘉奖,他却也彻底错过了关键的晋身时机——当初赏识他、有意提拔他的军中贵人,早已因故调离原职,远赴别处任职,那份难得的提携机缘,终究再度落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不久之后,一场豪雨倾盆而下,一群海鳅兽乘着暴涨的水势,自海口逆流而上,肆意钻凿、破坏泗水堤岸,致使沿岸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 追堵围剿之战中,庞勋依旧不改奋不顾身的本性,见最大一头海鳅兽即将钻出浅水区、再度破坏堤岸,他不顾洪水激荡浑浊、暗藏凶险,纵身跳入冰冷湍急的洪水中,手持特制长钉,舍命将其钉在浅滩之上,为后续大军围剿争取了宝贵时间。这一幕恰好被时任总纲参事府左大参、右领军卫大将军张承范,就近看在眼里,也因此得到了这位大将军的青眼有加,战后再度叙功,就地加衔一阶,境遇稍有好转。 可命运似乎总在与他开玩笑。就在他以为终于能抓住机缘、更进一步时,左大参张承范却突然因燕山王府少君豢养妖邪、蓄谋作乱之事事发,被朝廷“临危受命”,前往幽州暂代安东大都护事宜。念及庞勋的勇武与忠心,张承范将他一并提携,调往幽州都督府任职。 可谁曾想,这一调,竟让他与那位一手掀翻幽州都督府、荡平燕山王府与卢龙府的“谪仙”,再度阴差阳错地完全错过了——彼时“谪仙”早已平定幽州之乱,奉招回朝,两人终究没能再有交集,那份当年错失的机缘,也彻底成了他半生难以释怀的遗憾。然后,在地方上,他再度陷入了某种怪圈与困局之中。 天象之变后,民间奇人异士层出不穷,军中也随之大规模推广普及了,血脉激活、肉身强化之术,一批批借此勇力平灭妖邪、立下战功的将领,亦与日俱增。与此同时,曾经搅动天下的拜兽教、麒麟会等邪祟势力,已然销声匿迹、日渐隐没,那些乘势作乱的诸多邪门外道,也随之逐渐消亡、难成气候。虽说民间关于妖邪出没的异闻依旧频频现世,但成规模的兽潮与灾变,朝廷早已摸索出成熟的应对之策与处置方略,不复往日的仓皇无措。 这般局势之下,朝廷军队的战场建功之机,也愈发难得。反倒是暗行御史部、清正司、京华两社等特殊部门,因专司除妖镇邪、监察弹纠之责,权重愈发凸显,地位也进一步提升。相应地,朝廷兵马的职责重心,也逐渐转向偏远地区与边疆地带的日常镇压,甚至时常应诸侯外藩之请,入境协助处置平定当地的灾异与妖乱事态——这看似是平乱安邦,实则也变相扩张延伸了,朝廷对于广大屏藩地带的影响力与统治权威。 这一转变,悄然打破了延续上百年、历经数代人勉力维持的朝堂与地方、中土天朝与四夷九边藩属之间的微妙平衡,以及潜藏其间的默契。矛盾从地方上的零星冲突与摩擦,逐渐蔓延升级,最终演变成朝堂之上针锋相对的争执与分歧,各方势力互相角力,局势愈发复杂难测。而在这波诡云谲的局势波动与人事扰乱之下,庞勋在地方军中的前程,也几次三番被耽搁,始终难以更进一步。 甚至在不久之前,他还被动卷入了政事堂相位替换之争,所延伸的风波之中。他曾经的恩主、上官及其背后的靠山,在这场权力博弈中失利,最终被贬斥外放至安南大都护府,彻底远离了京畿中枢。而暂代安东大都护之职的张承范,也未能独善其身,同样受到风波波及,被调任陇右道安抚处置大使,远赴西北边疆。 临行之前,张承范念及庞勋的勇武与忠心,也念及二人从属一场的情分,最后一次出手相助。他借总纲参事府故旧的渊源,力排众议将庞勋调任回京,安置在武备大学七分院,担任一名教练使。这一调任,虽让庞勋暂时远离了地方上搅动的是非漩涡,得以喘息,却也几乎断了他在军中建功立业、更进一步的可能——以他如今的职位与境遇,余下的仕途,理论上已然止步于此。 可他半生戎马、心怀壮志,又怎会甘心就此沉寂,潦草落幕?所以,这次回京之后,整理旧物时偶然掉出的一个小物件,让他沉寂已久的心,重新生出了一线希望与侥幸之念。那是一枚边角被反复摩挲、已然泛出温润包浆,且被硬生生捏出几道深深指印的银宝。 这并非寻常的赏钱,而是当年那位尚且名声不彰、初任“讨捕御史”的“谪仙”,在南郑之战后,应所请随手赠予他的物件,既是感念他临阵不退的坚韧和勇武,也是留给他一份私下里的念想与铭记。如今,那位“谪仙”虽依旧行踪不定、长久不在京中,但他的威名早已响彻天下,相关的人和事物,更是遍布西京内外,潜在的影响始终长盛不衰,依旧是隐隐牵动朝局、影响四方的关键存在。 因此,当楼下传来登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脆而急促,硬生生打断了他沉浸在过往回忆与侥幸期许中的思绪时,庞勋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那枚银宝,指腹摩挲过那些深深的指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直到那脚步声停在雅座门外,帘幕被人猛地掀起来的那一刻,他心中清楚,这便是决定他余下命运与前程的关键一刻,堪比当年南郑之战中直面兽潮的生死瞬间。 可反常的是,庞勋反而突然心绪平静了下来,眼底的怅惘与急切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凝的笃定——既然有人特意寻到这茶楼雅座来见他,而非直接拒之门外,那便意味着,他那仅存的万一之机,或许真的来了。 第一千六百二十四章 同归 然而,一身笔直利落的浅绯衫袍、头戴交脚乌幞,犹显得气定神闲的辛公平,见到他却没正式落座,也毫无多余的客套和礼仪,而是开门见山的说道:“你的信物不假,但所求之事何为?需知晓,如今的西京内外,自愿为官长报效和出力的,以成百上千计议;足以从朱雀大街的丹凤门,排出到明德门外。” 曾经还是待放县尉选人的辛公平,如今身为内机房主事,虽官阶仅为正七品下,却足以与京兆府内一大批正六品官员比肩论事;至于长安、万年等京县、亟县的主官,更是要仰望事之、小心应对。就连身为西京里行院掌院副使、尚书省右司郎中、弘文馆直学士,实际主持里行院日常运转巨细的于琮,也要给他几分体面。 这一切皆因他身负监司直属的差遣——在那位“谪仙”掌院远赴外域期间,他不仅执掌部分当值内行队员三班,还代为行使、维持着一部分,针对西京里行院,乃至东都本部的内部监察之权。特殊情况下,他甚至理论上可派人调查东都本部,各厅司房主官以下的所属成员,以及两京以外天下十六府分驻所在的官吏、军伍之人。 而自从所谓的太阴六使之二,因图谋刺杀当朝三司使的案件在长安相继落网后,西京城内的某种弦便被不同程度绷紧。而西京里行院这般拥有针对性甄别妖邪、应对诡术手段的特殊部门,更成了某种意义上安定人心的镇海神针,被西京政事堂的宰臣们有意无意赋予了日常里极高的优先权宜与行事便利。 即便事后东都传来消息,称所谓的望舒(太阴星主)及其余下党羽,已在朝廷围堵搜拿下大都落网伏法,这般优待也未曾改变。毕竟,那般邪门的惑心术,既能影响、控制贵为计相的刘公侧近之人,谁又能保证不会祸害到政事堂的相公们,或是大内皇家的尊崇血脉?虽说这种手段目前只对女子有效,可谁家没有女眷? 这般惑心之术,哪怕沾上分毫,皆是身败名裂、人生毁弃,乃至家门蒙羞、株连祸乱的灭顶之灾。因此,庞勋一回西京,与他相关的消息、资料,便第一时间陆续汇聚到西京里行院相关的京畿情报网中;而当他下定决心送出那枚信物后,他半生的前因后果,也通过体制内的各种渠道,飞快呈送到了西京里行院内。 但决定亲自前来见庞勋一面,而非派遣他人传话、另行交涉,却是出自辛公平的个人想法。否则,原本有诸多更适宜的人选可用——比如如今号称外行三将的张武升、李环、林九郎,或是留守四大傔从之一的王郭达、邓阿图、张褒、林顺义等人,亦或是现任长安县尉兼右徒坊坊正李辰、外调队队将慕容武,皆能胜任此事。 究其缘由,在于西京里行院格局日益做大、根基渐稳之后,这些人各自凭借出身背景与渊源,渐渐生出了不同的立场、个人好恶与性情倾向。譬如,作为外行各院兵马创立者之一的张武升,便出自昔日金吾左右翎卫中郎将、六街使体系;李环则是借道正坊裴府的渊源,投效到“谪仙”麾下的京畿府兵部旧部。 至于林九郎,乃是南衙右卫、领军卫出身。留守四大傔从同时也是,机动部队、应变支援领队的,王郭达、邓阿图、张褒、林顺义等人;同样来自京畿外镇兵、东都团营、总纲参事府卫队、监门卫门候尉等不同体系,各自也笼络了一帮部属与故旧班底。甚至在地位最低的,右徒坊坊正李辰的背后,亦有着通政司的影子。 反倒原本出身御史台麾下、台牢体系的外调队将慕容武,与辛公平私下关系最为亲近、熟稔。二者虽交厚,职责却各有归属——辛公平所负责的事务、职责,乃至各类突发状况与重要事项,都会向清奇园内的裴大娘子呈报;而慕容武,则是暗中对另外一位活跃在城坊之间的存在负责,彼此各守其责,互不干涉。只是此次辛公平终究还是选择了亲自前来,理由也十分简单。 当初那位“谪仙”官长在离京远赴外域之后,曾专门给辛公平留下了一批特殊名单,叮嘱他务必关注、打探名单上之人的动向;若有机会遇到,可将其纳入观察范畴,并及时通报相关情况。而这位当年错失莫大机遇、如今身为武备大学七分院教练使的庞勋,便是这份名单上的人物之一。除此之外,名单上还有诸如王仙芝、黄巢、诸葛爽之流,此刻尚不知出处、隐逸民间的存在。 只是迄今为止,这份名录上唯有庞勋一人,真正出现在了公开的视野之中,也成了辛公平唯一有机会亲自接触、观察的对象。他自然晓得,那位号称当世“谪仙”的官长,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也没有毫无来由的布局;他自然也不能以个人的好恶,代替官长的立场和决定;所以辛公平亲自到来,初步见证一下对方的成色和态度,以决定后续的上报内容;相信在其他地方,同样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辛主事所言极是,某岂能不知?”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却未全然失了风骨,眼底翻涌着隐忍与期盼,“某半生戎马,出身寒微,无世家荫蔽,无血脉加持,唯有一身拼杀出来的武艺与战场经验。这些年,某辗转四方,屡经波折,错失机缘,数次身陷困局,如今虽得一教练使之职,却终究不甘就此沉寂,不甘辜负半生所学,只能厚颜辗转祈求当前了。” “庞教使与某,与某也算是旧识了,”见到庞勋难掩卑微与苦涩的这番表态,辛公平这才稍缓语气继续道:“可知当世能够求取到一样,清奇园相关的信物,是如何的稀罕?当初能够得到官长口头承诺的人,又是何等的凤毛麟角?乃是多少人为此不计代价,梦寐以求之事!某希望庞教使,能够思量周全了,以免辜负当初官长绝世仅有的一点善意。” “……”听到此处,庞勋长长叹出一口气,抬眼望向辛公平,目光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语气愈发恳切:“某今日斗胆送出信物,并非妄图攀附权贵、谋取高位,只求能有一个重新再来、效力官长的机会。某不敢奢求能重回军中一线,更不敢奢望与那些,得贵官亲授技艺、获肉身强化的将士比肩,只求能为里行院、为贵官,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令某这一身的技艺,不至于籍没荒废于安逸而已。”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忐忑与试探,似是怕触怒对方,又似是不愿放弃这仅存的机缘:“某知晓,如今西京内外,愿为官长效力者如过江之鲫,某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既无过人天赋,也无深厚背景。可某敢以性命起誓,若能得此机会,某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敢有半分懈怠与异心。只是还请辛主事,代为呈秉贵人,就不胜感激涕零,又怎敢奢求什么?” 话音落下,他再度躬身,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唯有案上出示的那枚指印银宝,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不甘与期盼,静静等待着辛公平的回应。然而,辛公平却轻轻摇摇头,轻声道:“其实,庞教使,亦可以将此物,投献于他处;相信有许多显贵门第,愿意为此付出,足以令人心动的丰厚代价。富贵名禄,哪怕是重回诸卫,或是具列北门禁内,也非是不可期许之事?” “辛主事说笑了,若是如此,某家又算是什么东西?”然而,庞勋同样摇头苦笑道:“如此轻率辜负了贵官的恩义和用心,又何以取信于世人,就算得以一时的富贵名利,又何以持久?只怕是要背着一个无形的非议,郁郁寡欢,不得志余生了。某亦不敢奢望,得以更多信任与重用,唯求在这个争乱之世,不至于落伍于他人身后,乃至听用麾下,报效一时,施展毕生所长的万一机会尔;” 辛公平闻言,目光在庞勋垂首的身影与案上那枚泛着包浆的银宝之间缓缓流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语气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先前的疏离,多了几分权衡后的郑重:“庞教使既存这份心,又念及官长当年的善意,也算未负初心。” 他缓缓抬手,示意庞勋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对方眼底,似要将其心思彻底看穿,“某知你半生辗转,不甘沉寂,更知你一身武艺与实战经验,绝非那些只凭血脉、靠恩荫的子弟可比——这也是官长当年将你列入名录的缘由。” 顿了顿,他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严肃,暗藏警示与期许:“只是你要明白,里行院从不是安逸享福之地,更不是权门镀金的避风港。官长用人,向来不看出身、不重过往,只看心性与能耐。你无血脉加持,无世家荫蔽,这既是你的短板,亦是你的长处——你唯有拼尽全力,方能站稳脚跟,不辜负官长当年的垂怜,也不辜负你自己半生拼杀的武艺。” 他伸手,轻轻拨了拨案上的银宝,指腹触碰到那些深深的指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这枚银宝,是官长当年亲手所赠,承载的既是善意,也是一份考量。某不会立刻替你呈秉官长,毕竟官长远在异域,诸事繁杂,不能因一己之请便贸然叨扰。但某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近日京畿外坊州的玉华寺周遭,有成群妖邪出没和作祟的风闻,地方乡兵应对不力,你可暂领一队外调队的奉天府兵,前往处置。” “若你能以最小的代价平定祸乱,证明自己的能耐,证明你这份心并非虚言,某自会将你的所作所为、所思所念,如实上报官长与裴大娘子。”辛公平的语气愈发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可若是你半途而废,或是行事不端,辜负了这份机会,那便休怪某不念旧情,也休怪你自己,彻底错失了这最后一线机缘。你,可敢应下?” 待到辛公平彻底辞别这处茶楼离去,脸上犹带着未散的亢奋与庆幸之色的庞勋,这才重重跌坐在蒲垫上,肩头微微颤抖,无声地发出一声悠长而喜极的叹息。他抬手拭了拭额角的冷汗,却浑然不觉,大片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背,将月白圆领衫袍浸出深色的痕迹。 他望着案上那枚泛着温润包浆的银宝,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深深的指印,心中百感交集——曾几何时,辛公平还只是那个说话小声和气、甚至有些腼腆文弱的待放选人,如今在西京里行院的羽翼下,竟已成长到令他需要仰视、需要郑重用心,乃至打起全副精神才能好好应对的存在。这世事变迁、人事浮沉,着实令人唏嘘。 而另一边,辛公平乘坐的马车缓缓驶离茶楼门口,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车厢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靠了上来,身形佝偻,声音压得极低,对着辛公平低声细语,一一汇报着自庞勋进京叙职以来,补充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连他每日前往武备大学授课的时辰、与同僚闲谈的只言片语,都不曾遗漏。 辛公平闭着眼,指尖依旧摩挲着腰间的玉牌,神色平静,始终未发一言,只偶尔微微动一下眉峰,示意自己已然听清。马车一路前行,穿过数条街巷,直到行至第七个街口折转处,他才缓缓睁开眼,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这么说,的确看不出来,他背后有什么多余的牵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让右徒坊设法,换几个人到他身边的防阖中,继续好生观望着。就算他暂时没有什么问题,但不代表相关人等就毫无牵连,万不可掉以轻心。” “毕竟……”辛公平说到这里,鼻音中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中添了几分冷意,“西京里行院这些年,以轮替人手的方式,替本部那位岑夫人,处置了不少逾越、违规的不法人事。但那里毕竟是当下的朝廷中枢,与天家久居的大内所在,权势与利益牵扯繁杂。除了明面上的杯葛和拉扯功夫,少不得也有东都那头想方设法混过来的眼线和耳目,这些人可不是那么好处置掉的——至少,总不能老出意外,落人口实。” 当然,他还有未曾说出口的言下之意。虽说在官面上,有那位“谪仙”官长坐镇,挡住了大部分来自朝堂、地方官场以及旧日体系的伸手与渗透,但他们这些留守后方的部属,若不能代为分忧,解决掉一些阴私里的勾当和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也太过庸弱无用,终究辜负了官长的托付与信任。车厢内再度陷入沉寂,唯有车轮滚动的声响,在雨水沥沥的微凉空气中缓缓蔓延。 第一千六百二十五章 再启 当然了,庞勋的重新投效,也不过是走向莫测未来的时代浪潮之下,小小浪花都算不上的细微涟漪;当江畋通过例行的入梦,接到来自长安清奇园内的消息时,已然是第二天的事情;不过,他还是通过远在安西都护治所的令狐小慕,从飞电传讯的渠道上,给与了相应的正式回复。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他所遇到的,第一个时代版本的潜在气运之子;相比在另一个正史时空线上,被远戍桂林的长征健儿,推举为首领打穿大半个天下,就为了回归乡土的执念,却导致了大唐加速灭亡的庞勋之乱;这个时空版本的庞勋,同样是一个颇具上进心和忍耐毅力,却被长久的太平岁月,给压制了野望和潜力的存在。 除此之外,虽然江畋随手让人关注的黄巢、王仙芝等,正史线上的时代风云人物;尚且还不知所踪。但已有另外一些,曾在正史时空线,留下浓墨重彩印记之人,已经开始逐渐在这个,纷乱动荡起伏的世道上,隐隐的崭露头角了;比如,当初和江畋一起在东都,同一个批次觐见的郑文台等人;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事后,江畋在朝廷例行迁转的邸文中,偶然无意得知,那位文质儒雅、神气轻俊的郑文台,其实单字一个畋;在另一个时空线上,他就是唐末最后的救世宰相郑畋。在黄巢打入长安,建元大齐金统年号,而关中藩镇皆道大唐气数已尽,准备改弦更张的危亡之际,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发鼓舞士气军心,反攻长安成功,为晚唐续命二十载。 而在这个时空,他的仕途同样顺遂通畅,除了作为派系首领的座师和恩主,如今入选政事堂之外,本人更以门下舍人的身份,在政事堂里拥有行走旁听的见习资格。除此之外的例子,还有另一位卢携,卢子升,他和郑畋的出自初唐和中唐的宰相世系,范阳卢氏的子弟,只是在另一个时空线上,是作为祸国殃民的乱世权奸落幕的结果。 而在这时空线上的,虽然自乾元、泰兴之后,以山东七大氏族/五姓七望,为首的世族门阀;就在穿越者前辈梁公的炮制和打击之下,宗族碎裂,家门四散;但残余的底蕴和积累,依旧在发挥作用。因此,拥有含金量极高的文学馆——进士及第——集贤校理等仕途线的他,如今已然是右拾遗、谏议大夫;看起来同样是前途无量。 只是因为某种不足道也的缘故,自东都共同陛见之后,就再也未有机会见面,更别说保持联络了。但从另一种辩证学的角度说,这些正史风云人物的异时空体;通常既有能力也有理念,拥有家世背景和起点,往往高过常人,因此,一旦遇到合适的舞台或是时机,就会自然而然如夜空升起的星辰一般,开始在全新的时代大势中发光发亮了。 此时此刻,江畋正立身于木夷刺城外的港市码头之上,极目远眺那片望不到边际的咸海,海风卷着细碎的盐粒,扑在他的衣袍上,带着几分凛冽的湿冷,他静静伫立,等候着那艘姗姗来迟的客船。自从镇防使府邸宴会的刺杀未遂后,作为主人的镇防使阿那襄,就闭门不见任何外人;就连事后私下会见的邀约,也像是被遗忘了一般毫无下文了。 事后,镇防使府发兵城内外大索,据说在城内的多处馆舍,城郊的那些义从营地中,爆发了不小的骚乱和冲突。虽然具体的死伤数目不知,但是,原本接受镇防使的号召和悬赏,预定前往地方平息事态,清理妖变反乱的那些帮会结社、游侠团体、义从队伍,同样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牵连和影响,至少在短时间内,没法正式成行了。 因此,江畋也没有多少功夫,在这里更多耽搁和浪费,就选择出城前往港市,搭乘本地定期往返的客船,渡过咸海的水面,前往迦南邦的首府——客纳罕/岢岚城;也是一路以来,各种线索逐渐汇聚的所在。因此,在漫漫等候的思绪流转间,他的目光缓缓落下,细细打量起这座矗立在咸海之畔、饱经沧桑的古代码头。 脚下的码头,是用粗砺的青灰条石与夯实的黄土层层叠砌而成,历经千百年咸风的侵蚀、浪涛的冲刷,石缝间早已凝满了斑驳泛白的盐霜,像是给这古旧的码头镀上了一层沧桑的银边;码头边缘被浪头日复一日啃噬得凹凸嶙峋,坑洼处积着半汪带着盐腥的海水,踩上去湿滑微凉,却依旧如沉默的巨人,稳稳横亘在水与陆的交界,承载着往来千年的商旅与尘烟。 数条粗壮的原木栈道,顺着岸堤的坡度缓缓延伸入海,原木被海水泡得发黑,表面泛着温润的包浆,木板缝隙里嵌着细沙、干枯的海草与细碎的贝壳,人踩上去,便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像是古旧的絮语,混着浪涛拍击礁石的“哗哗”轰鸣,还有远处驼铃的轻脆,在空旷的岸畔交织回荡,分不清是岁月的回响,还是市井的喧嚣。 码头两侧,错落排布着上百座土坯与松木架搭成的栈房,屋顶覆着晒干的芦苇与厚实的驼毛毡,风一吹,毡布便微微鼓荡,发出“簌簌”的轻响;墙面上糊着的防风草泥,早已被咸风剥蚀得斑驳不堪,多处露出内里粗壮的木骨,像是老人裸露的筋骨,却依旧能从栈房外堆着的旧货箱、挂着的褪色货牌,窥见昔日商旅云集、人声鼎沸的繁华痕迹。 近岸的浅湾之中,泊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尖底海船,船体皆用坚硬的硬木打造,横钉拼条的船身被反复涂抹过鱼胶与焦油,在灰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油光,像是被岁月浸透过的斑驳化石。高耸的桅杆直刺澄空,帆索如蛛网般纵横交错,有的船帆已然收起,用粗麻绳牢牢捆缚在桅杆上,褶皱里还沾着未干的海水与盐粒;有的则半张着,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鼓胀着风势,似在随时准备启航。 码头之上,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身着粗布褐衫、头裹麻布头巾的胡商,腰间系着钱袋,操着混杂着突厥语、粟特语与唐音的方言,与船工讨价还价,语调粗哑急促,手势夸张;光着黝黑臂膀的船工,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老茧与盐渍,有的扛着沉甸甸的货箱,步履蹒跚地走过摇晃的跳板,货箱碰撞间发出“咚咚”的闷响; 有的蹲在岸边,低着头修补破旧的渔网,指尖翻飞间,渔线在掌心缠绕;还有的提着粘稠的油桶,小心翼翼地给船板涂抹焦油,油光顺着木纹缓缓流淌,空气中又多了几分焦油的清苦。不远处的沙地上,成群的骆驼、驮马与驴骡正低头啃食着干枯的碱草,它们的皮毛上沾着沙砾与盐霜,脖颈间的铜铃偶尔轻响,细碎的铃声被浪涛声吞没,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余韵,添了几分悠远与苍茫。 极目远眺,咸海的水面辽阔得仿佛没有尽头,水色并非寻常海水的湛蓝,而是带着几分厚重的深青,像是被墨色晕染过,又似藏着深海的秘密,与灰蒙的天穹在遥远的尽头连成一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浪涛一层叠着一层,带着磅礴的气势缓缓推向岸边,拍在码头的石基上,碎成漫天飞溅的白色泡沫,泡沫顺着石缝流淌,又被下一波浪涛卷走,反复冲刷间,留下湿漉漉的水痕,也带来了深海的湿冷与浓烈的盐腥。 偶有几群海鸟掠过水面,翅膀划破波光,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黑影,它们尖声啼鸣着,在水天之间盘旋,为这片苍茫的水域,添了几分生机与灵动。远处的水天交界处,依旧没有客船的帆影,唯有这古旧的码头,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卧在咸海之畔,任由咸风侵蚀、浪涛冲刷,沉默地见证着丝路商旅的往来聚散、悲欢离合,似乎等待着下一段航程的开启。 但在木夷刺大城,朝着咸海一面的西城墙上,传闻中遇刺之后受惊严重、正在养伤的镇防使阿那襄,却脸色苍白地背手站在一处土木望台顶端,远远眺望着港市码头的方向。他身形微微佝偻,肩头似有隐疾,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刀,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警惕,全然没有半分养伤的虚弱。 望台之下,十数名全身披挂、面色肃然的亲信部属,正依次上前,以极低的声音,流水般不断汇报着来自城内的各种行动与各方动态——从城内外大索的进展、骚乱平息的细节,到各帮会义从的动向,再到江畋一行毫无阻碍的出城,前往港市的行踪,每一句都清晰传入阿那襄耳中,未有半分遗漏。 待最后一名部属汇报完毕,躬身退下,望台之上只剩下阿那襄与紧随其后的一名亲信属官。直到众人相继散尽,那名亲信属官才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上前一步,躬身低声开口:“主人,既然您心中对那人有所怀疑和揣测,为何不设法将他留下来,好生招待、盘桓一二,也好趁机与他交涉,甄别他的真实来历与目的?” “你觉得,吾该交涉什么?又该如何甄别?”然而,阿那襄却冷不防猛地转头,目光冰冷地盯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与不耐:“你这是,还嫌城中的乱子不够多、不够大么?”他微微前倾身形,周身的压迫感愈发浓烈,一字一句沉声质问道:“倘若吾的猜测为真,他并非寻常过客,一味将其强留下来,可知会有什么难以预料的后果和代价?” 顿了顿,他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继续说道:“倘若不是吾等猜想的那般,以他一路过来毫发无损的能耐和手段,想要将其强行扣住,你又能确保,吾等要付出何等惨重的损伤和代价?” 阿那襄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港市码头的方向,眉宇间的沉郁愈发浓重,声音中满是无奈与警惕:“如今的城内已经够乱了,消失多年的‘山翁’刺客重现踪迹,暗中那些蛰伏的势力也蠢蠢欲动,只怕是再也按捺不住了。难道还要节外生枝,再多开罪一个不知名的外来强梁?或是无端树立一个潜藏在暗中的劲敌么?你又能确保,这般贸然行事,不会因此便宜了我的那些对头,让他们坐收渔利?” 说到此处,他指尖攥得愈发收紧,指节泛白,语气中添了几分凝重:“可万一,万一那人真是身负伊都的使命而来,那对我木夷刺城、对整个迦南邦,偌大的火寻、咸海道而言,就是翻了天的倾覆大祸,绝非吾等能够承担得起!” 第一千六百二十六章 回转 正当阿那襄的话音在望台之上沉沉回荡,港市码头的喧嚣也依旧在咸风中断断续续时,一阵尖锐刺耳的惊呼声突然从码头南侧传来,瞬间撕裂了岸畔的宁静,盖过了浪涛的轰鸣与驼铃的轻响。 “快看!那是什么?!”有人指着水天交界处,声音里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深青色的咸海水面上,一艘体型庞大却残破不堪的客船,正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被浪涛裹挟着,摇摇晃晃、漫无目的地朝着码头方向漂来。 那客船原本应是极为气派的远洋大船,此刻却早已没了往日的规整模样——船身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部分船板已然缺失,露出内里发黑的木骨,像是被巨兽啃噬过一般;船帆早已撕裂成碎片,破烂的帆布在海风中无力地飘摇,发出“哗啦哗啦”的哀鸣,仿佛在诉说着途中的凶险; 桅杆歪斜着,顶端断裂处参差不齐,几根残破的帆索垂落下来,在浪涛中随波摆动。整艘船如同一具失去生机的巨兽尸体,在咸海的浪涛中挣扎沉浮,任由海水从破损的船身涌入,留下一路浑浊的水痕。又在一波又一波抖荡的潮水中,缓缓撞进那些正在撒网、垂钓的渔船之间,当即就掀翻了若干。 码头之上的人早已乱作一团,胡商们纷纷停下讨价还价的争执,船工们也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涌到码头边缘,伸长脖颈眺望,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分慌乱。“那船……怎么会这样?”“看着像是遭遇了大风暴,可这几日海面明明还算平静啊!”“这是……望乡号?” “船上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议论声中,那艘残破的客船被浪涛推着,速度渐渐加快,最终“轰隆”一声,重重地搁浅在码头外侧的浅滩之上,船身剧烈颠簸了几下,激起漫天的水花与泥沙,随后便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如同被遗弃的残骸。 闻声而至的码头众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浅滩,借着天光细细打量,才发现这艘客船果然空无一人——甲板上空空荡荡,散落着破碎的木箱、断裂的船桨,还有几具被海水泡得发胀的绳索,却连半个人影都未曾见到,既没有活着的船员,也没有遇难者的遗体,诡异得令人心头发瘆。 船舷两侧的破损处,还残留着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或是暴力拉扯、摩擦过的印记,在灰蒙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暗沉。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吹过残破的船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配上码头众人压抑的惊呼和议论,更添了几分阴郁与诡异,让这片原本就充斥着岁月沧桑的古代码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显然这个结果,对正在候船的江畋而言,无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消息;这下子海路上是走不成了,但好在还有陆路上的选择,只是要沿着咸海沿岸,绕上一大圈、走的更久一些而已。随着搁浅的残损空船,很快就被城里来的巡兵,封锁起来;一艘又一艘的小型快船,被沿着岸边派遣出去。有的是前往航道上探索和侦查,有的则是前往外地传递消息。 而当新一轮港口上意外变故的消息,最终呈送到城楼高台上,阿那襄的面前时,却唯有长长的一声叹息,和没有说话的沉默半响;最终他重新开口询问,对另一名头发灰白的绿袍官属问道:“火拔寻,你且告诉我,如今城内的各处署衙,会馆,还有多少愿意站在某家这头,或是应承暂且呼应,协同镇防使府行事的?” “回府率,目前联络的那些人等,仅有大半数,有所回应而已。”年长的属官火拔寻,躬身正色道:“其中本城的军巡院、审刑院、判官的人马,都声称愿以府主马首是瞻;此外,还有城外关市的几位巡守、检校,近郊牧厩场的押官,亦称城内若是有事,自当奔赴支援……倒是城主麾下的八曹诸参,还有营田、发运、司税列位官人;只说是别无余力,但也不会成为府主的妨碍。” “……此外,城内诸多商队会馆、武社和义团,大都口头上应承了,将护卫、壮丁交由府率一致编配;唯有那十几家亲贵、边藩和部酋的门第,以及那位邦君的内史,至今迟迟尚未有所回应……”说到这里,火拔寻话音微顿,垂首静待阿那襄示下,阿那襄却猛地抬手打断他,语气沉冷而果决:“那就不用等了,既然已经动起来了,那就不妨让动静更大一些;才好逼得那些各怀心思之辈,不得不跳出来;也正好分辨一下,那些才是真正站在某家这边的!” 当然了,在全力发动起来之前,阿那襄再度暗中确认了,江畋一行人已经重新启程上路;并且私下派人尾随出十几里之外,确认其确实是朝着陆路方向远去、并无折返之意后,这才正式下令,将原本驻防在周边地方的,十数个堡垒、城寨和据点的镇防兵,分批逐次的调集回城区来。同时,他下命打开甲仗库和内供库,将囤积的甲胄、兵器、箭矢尽数取出,分发下去,将本城召集的团练尽数武装起来,一时间,木夷刺城内外,甲胄铿锵、人声鼎沸,原本潜藏的紧张气息,彻底弥漫开来。 然而,就在那些交替尾随的探子,离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侧的土丘和荒草林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喝声,数百计黑影如同蛰伏的恶狼,从沙砾中猛地窜出,手持弯刀、长矛,朝着江畋一行猛扑而来。这些人身着灰色衣袍,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的眼眸,动作迅捷凌厉,显然是训练有素之士,绝非寻常盗匪。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手中擒张一副拉满的铁臂雕文大弓,一声不吭的就当头放射,如流星一般的破空飞掠。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江畋一行却未有半分慌乱。江畋依旧端坐马背,神色沉稳端详,轻轻吐气吹飞了直冲门面的箭矢,又微微抬了抬眼,朝着身旁的随从递了个信号。早已暗中戒备的亲从们瞬间会意,纷纷拔出腰间兵器,以江畋为展开的中心点,身形迅速散开,形成一个扇形的反冲击阵型;又在短促的哨声中,气势凌厉、奔滚呼啸着迎面撞上对方。 转眼之间,就以寡击众的抢先冲散、撞碎了,对面占据了居高临下的地利,却尚未完成加速的冲击势头。因此,一直追逐到了夜幕降临,才将这些四散奔逃的劫道之人,尽数斩杀或是擒获。与此同时,在木夷刺城内,大名鼎鼎的三一祠后殿,林立着类比中土武庙先贤雕像的一侧,紧贴在横梁上方阴影中的甲人,也睁开了幽光烁烁的眼眸。 然后,江畋就通过甲人的分神,听闻和感知到了,正在城内爆发的此起彼伏喧哗声,以及多处腾然而起的火光点点;其中一片急促奔走的声音,却是正朝着三一祠的方向而来。 第一千六百二十七章 失序 夜幕如墨,彻底笼罩了木夷刺城,将白日里潜藏的喧嚣与罪恶,尽数释放出来。整座城池陷入一片无边的混乱,杀戮的气息混杂着血腥与焦糊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蒸腾,盖过了咸风的凛冽。 街道之上,火光冲天,倒塌的屋舍燃起熊熊烈焰,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哭喊,尖锐的呼救声刺破夜空,又迅速被更猛烈的厮杀声吞没,绝望与恐惧如同潮水般,席卷着城池的每一个角落。兵卒的怒喝、兵器的碰撞、恶徒的狞笑、妇孺的啜泣,交织成一曲黑暗的狂想,将这座昔日还算安宁的边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或者说,白日里源自镇防使的肃清号令,在全面发动之前,就遭到了潜在的对头势力,抢先一步掀起动荡和混乱的反制、破坏……这些潜藏的势力早已暗中布局,借着镇防使府欲整顿城内秩序的契机,提前引燃祸端,就是要搅乱局面,让阿那襄的肃清计划落空,甚至趁机浑水摸鱼,夺取木夷刺城的控制权。 而这样混乱的暗夜,正是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最乐于见到的温床,它们借着夜色的掩护,乘着城内的动荡,纷纷脱离潜藏的角落,大肆活跃起来。 三一祠外的街巷中,几道浑身裹着黑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奔爬在街道,他们并非寻常乱兵或是氓流,外露的肢体泛着诡异的青黑,专挑落单的行人或是小户人家下手,指尖抓挠之处,皮肉瞬间溃烂,留下发黑的创痕,顿时就失去了多余的挣扎而反抗能力,它们借着混乱,四处散播着熏人的秽气,同时带走被挑选出来的受害者。 而在远处街坊的坍塌建筑之中,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几具浑身溃烂、拼接复数肢体的怪物,正蹲在那里,啃食着散落的残肢断体。活像地狱六道行图中,走出来的饿死鬼一般,吃的满是褶子的腹部高高鼓胀、绷紧;却犹自贪婪不停;偶尔有慌乱奔逃的百姓撞见它们,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拖入废墟,沦为它们的腹中之食。 巷口的阴影里,几道身形佝偻、浑身缠绕着,大片暗绿水草的行影缓缓走动,形似传说中溺亡在河池沟渠中的水尸;它们双眼浑浊,面无表情,唯有脖颈处的水草在微微蠕动,不断汲取着周围的水汽与活物的生机,凡是被它们缠绕上的人,肌肤会迅速枯败灰暗,在持续的失温与虚弱中,渐渐失去意识,偶然还有受害者会重新爬起,沦为蹒跚跟随的同类,在街巷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成为混乱之夜中又一股诡异的力量。 更有甚者,十几名身着黑衣、面色狂热的不明信徒,正围着几十具新旧不一的尸体喃喃祈祷,他们手中捧着一座暗红色的肉质雕像,雕像在一桶又一桶放出的鲜血,持续的的浇灌和浸润下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进而像是蜕变活物一般的,层层剥落下翻卷的肉质表层,又迅速凝结成晶莹的薄片。 信徒们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一边念着诡异的祷文,一边将剥落凝结的血色碎片,刺入自己的身体,瞬间枯瘦的身体,像充气般的膨大粗壮;衰老黯淡的肌肤褶子,也变成鼓胀饱满;灰白的须发更是脱落殆尽,露出光秃秃的苍白肌理。就像是获得短暂的力量加持,随后这些信徒便如同疯魔一般,朝着夜幕中混乱的街市和民家冲去,肆意砍杀一切遇到的活物,将更多杀戮和牺牲,当作献给“肉像”的祭品。 而在另一处暗处的墙角下,集结起来的武装人员中,有人脸色惨淡而决然的,吞下了预先准备好的猩红发黑的秘药,片刻间便双眼赤红,浑身青筋暴起,理智被彻底吞噬,只剩下无尽的恶念与杀戮的欲望,挥舞着兵器疯狂攻击身边的一切,哪怕是昔日的同伴,也照杀不误,沦为被秘药扭曲意志的癫狂傀儡。但也有人在秘药的冲击和转变下,保持了心智,而毫不犹豫的四散冲进城坊深处。 更有几只奇形怪状、面目狰狞的鬼人,借着夜色与混乱,用线香和骨哨引领着,长着骨板、尖刺和裂齿的畸变异兽,在街巷建筑的上空快速穿梭而过,它们身形灵活而凶暴异常,在夜幕和阴影的掩护下,一头撞进某处高度戒备的豪宅或是官邸;在一片惨叫和哀鸣、哭喊声中,留下一具具残缺不全、死状惨烈的尸体,转瞬便消失在阴影之中,无迹可寻。 还有个别不似人形的存在,从沟渠裂隙或是深井阴影中,像是蛇形一般的蜿蜒而出;偶然被个别活物遭遇和撞见,就带着恶臭的腥风,将其迎面扑倒、包裹、缠绕住;转眼拖曳到视野难以企及的死角暗处;最后只留下一具被消化、侵蚀的,百孔千疮的酥脆骸骨,或是一滩尚未来得及蒸干的黏液中,疑似呕出的细碎骨头残渣。 整个木夷刺城,一边是兵卒与乱党的厮杀,一边是此起彼伏的邪祟与怪物的肆虐,惨叫与哭喊从未停歇,杀戮与罪恶在暗夜中不断上演。这些“牛鬼蛇神”借着混乱的掩护,肆意宣泄着邪恶的欲望,将这座城池拖入更深的黑暗,而三一祠方向的动静,似乎并未影响到它们的狂欢,它们依旧在夜色中活跃,如同黑暗中的鬼魅,吞噬着一切生机与希望。 拥有高墙和厚重大门的三一祠,固然躲进来了数百名,就近逃离家门的城坊贫民百姓,同样也迎来了,嗜血非人的不速之客。厚重的朱红大门早已被惶恐的百姓用木杠、石块死死顶牢,门板上还残留着岁月斑驳的焚香熏黑痕迹,此刻却成了他们唯一的保命屏障。 祠内的殿阁、回廊、空地上,老弱妇孺挤在一起,孩童的啜泣声被大人死死捂住,压抑的呜咽混着急促的喘息,在空旷的祠宇中轻轻回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绝望,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随时可能被敲响的大门,祈祷着能躲过这场浩劫。 他们中,有抱着襁褓中婴儿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还有些半大的孩童,紧紧攥着长辈的衣角,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惊恐。有人低声呢喃着祈祷,祈求祠宇中的神主、仙佛、先贤雕像能庇佑他们,可回应他们的,只有门外越来越近的、诡异的嘶吼声与拖拽声。 还有殿堂内烛火摇曳、香薰袅袅之下,那些雕塑、壁画上的仙佛神祗形象——它们依旧静静矗立或端坐着,悲悯或慈爱、微笑或端重、愤怒的表情依稀,琉璃的眼眸映射着冰冷的灯火,似在注视着祠内的众生,又似在感应着门外的邪祟东西,周身折射的灯火光彩,竟与门外的诡异气息隐隐呼应,分不清是在戒备,还是在默许。 “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突然响起,重重砸在大门上,震得门板嗡嗡作响,顶门的木杠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下一刻便会断裂。紧接着,又变成沉闷牙酸的抓挠声,就像在撕裂在人们心尖上,每一次抓挠,都让祠内的百姓心头一紧,绝望又加深了几分。 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尖叫,被身边的人急忙按住,“别出声!会引来更多怪物的!”语气里满是颤抖,却又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而更多的人则是浑身颤抖着,无比虔诚的祷告起,各自供奉的神主,无论是圣贤、道君、佛陀、天王、金刚、菩萨,还是天主、阿胡拉、密特拉、大梵天……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抓挠声刺破空气,伴随着木头碎裂的脆响,大门下方贴地的一角,被硬生生抓碎崩裂出深深的缺口,黑青色的指尖从裂痕中探了进来,泛着诡异的光泽,指尖滴落的黏液落在地上,瞬间腐蚀出小小的黑洞,散发着熏人的秽气,有人闻到吸入一丝,便脸色晦暗的瘫软在地, 正是三一祠外街巷中那些裹着黑布的邪祟,它们最先寻到了这里,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蛮力,无视捣砸、斩劈在肢体上,碎屑乱蹦的石头、砖块,持续破坏着大门。唯有锋利的砍刀和弯刀,才能将其往复剁下一小截肢节末梢;但很快就溃烂成一小团污水,又在秽气中重新凝结, 祠内余下的青壮汉子咬了咬牙,拿起身边能找到的木棍、石块,冲到大门后,奋力顶住摇晃的门板,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满是狰狞与决绝。“大家再加吧劲!守住大门,我们就还有活路!”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缠头汉子嘶吼着,声音沙哑却有力,试图唤醒众人的勇气。 可百姓们大多是老弱妇孺,能出力的寥寥无几,只能在一旁瑟瑟发抖,看着那扇越来越脆弱的大门,眼中的希望渐渐熄灭。然而后方,却又有人尖叫和哭泣起来;却是除了大门外的黑布邪祟,几道浑身缠绕着暗绿水草的水尸,正顺着三一祠的高墙外侧攀爬而来。 它们身形佝偻,动作却异常迅捷,水草在墙面上肆意蔓延,留下湿漉漉的水痕,所过之处,墙面竟泛起淡淡的霉斑,被侵蚀得微微剥落。它们爬到墙头,浑浊的双眼望向祠内的百姓,脖颈处的水草疯狂蠕动,朝着人群的方向伸出细长的藤蔓,将试图靠近墙边,用长杆将其捅下的人,打蛇随棍上的蔓延缠绕过去。 “有怪物爬进来了!”有人惊呼着,朝着祠内的深处退去,人群瞬间陷入更大的混乱。堵在门墙下的几十名青壮见状,只能分出部分人,挥舞着木叉朝着墙头的水尸砸去,可水尸的身体滑腻异常,木棍打在上面,瞬间被水草缠绕住,力道被尽数卸去,反而被水尸抓住机会,拖拽着朝着墙头拉去,那汉子发出一声惨叫,指掌被水草沾到的地方,迅速枯败灰暗,握着手臂很快。 与此同时,大门的裂痕越来越大,更多的黑布邪祟,强行扭曲着身体挤了进来,它们尖啸着,朝着人群扑去,指尖抓挠之处,皮肉瞬间溃烂发黑,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压抑的祠宇,瞬间被绝望的哭喊与邪祟的狞笑淹没。 有妇人抱着婴儿慌不择路,试图躲到先贤雕像的身后;却被一头扑来的邪祟追上,指尖狠狠抓在她的后背,在裂帛声中妇人惨叫一声,缓缓倒了下去,怀中的婴儿吓得哇哇大哭,下一刻便被邪祟拖拽着,朝着祠外的阴影拖去。下一刻,沸滚如粘稠实质的冻气,就掠过婴儿的上方,擦过妇人蓬乱的鬓角,留下一抹霜白脆裂的发丝碎屑,迎面淹没了那只黑布邪物。 第一千六百二十八章 逐暗 冻气所过之处,空气瞬间凝结成细碎的冰粒,黑布邪物的动作猛地僵住,体表迅速覆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原本泛着黑青色光泽的指尖瞬间脆裂,粘稠的黏液冻结成冰渣,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它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身体在冻气中快速收缩、龟裂,不过呼吸之间,便化作一滩冻结的黑泥,彻底失去了作祟的能力。 紧接着,这股骤然弥漫在狭小偏殿内的冻气,宛如天河倒挂一般的,涌入那些肆虐的妖邪之间;瞬间染白了大部分的身躯。贴地攀走追逐的黑布邪物,凭空僵直住了;蜿蜒缠绕住人体的水尸,瞬间罩上了一层霜壳,从体内延伸出来的水草,节节寸断成一地碎屑; 而那股冻气的源头,正是横梁上的甲人,它化作大片粘稠凛冽的寒雾,如同一团流动的冰魄,在祠内空间中肆意闪现、穿梭。没有固定的身形,唯有刺骨的寒意与闪烁的霜光,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妖邪的凄厉嘶鸣与冰裂的脆响。冻气凝聚的虚影在黑布邪祟之间穿梭,所过之处,邪祟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被瞬间冻结成冰雕,随后在甲人无形的力道之下,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冰渣与黑泥,消散在空气之中。 偶然凝聚成形的瞬间,举手投足如同一道道沉重的铁鞭、重锤,狠狠抽在四散退避的黑布邪祟身上。“嘭嘭嘭”几声闷响,那些邪祟被抽中后,身体自内而外的瞬间炸开,黑青色的血肉与黏液四处飞溅,落在地上流淌侵蚀出一个个漆黑的小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消散在冻气弥漫之中。 对于那些缠绕在墙头、伸出藤蔓拖拽百姓的水尸,冻气中的甲人虚影猛地闪现至墙头,寒雾瞬间包裹住整面墙壁,水草在冻气中迅速失去活性,节节冻裂,水尸的躯体也被冻成坚硬的冰坨,失去附着力,“轰隆”一声从墙头滚落,摔在地上碎成无数块,暗绿色的汁液冻结成诡异的冰晶,再也无法作恶。或是一脚踹烂、踩碎,水草蔓生的头颅和胸腔,暗绿色的汁液与残破的水草散落一地,很快便失去了活性。 甲人化形的冻气虚影,如同暗夜中的寒潮,在祠内不断闪现、瞬移,每一次出现都精准锁定肆虐的妖邪,没有多余的招式,唯有纯粹的、毁灭性的冻气,将一切邪恶尽数抹杀。黑布邪祟、水尸,在这股无法抗拒的寒意面前,皆如蝼蚁般脆弱,屠杀毫无悬念,每一声冰裂,都意味着一头妖邪的消亡,每一次闪现,都让祠内的血腥与秽气,被刺骨的寒气驱散几分。 祠内幸存的百姓,起初还蜷缩在角落,被眼前的杀戮吓得瑟瑟发抖,可当他们看到那团冻气虚影专杀妖邪、从不触碰百姓,看到那些肆虐的怪物在寒雾中纷纷消亡,眼中的恐惧渐渐被震惊取代,随后便被浓浓的敬畏与希冀包裹。有年迈的老者,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对着冻气闪现的方向,缓缓躬身叩拜,口中喃喃念着祷文:“先贤显灵!是三一祠的先贤显灵了!庇佑我等百姓,诛杀妖邪!” 原本压抑的呜咽与哭喊,渐渐被虔诚的祷告声取代。抱着婴儿的妇人,紧紧护住怀中的孩子,对着冻气虚影含泪叩拜,脸上的绝望褪去,多了几分生机与感激;半大的孩童,在长辈的指引下,学着大人的模样躬身行礼,眼中的茫然被敬畏取代;余下死里逃生的青壮汉子,也放下手中的武器,对着冻气闪现的方向深深叩首,口中念着祈求庇佑的话语。 有人双手合十,跪在地上,泪水混着尘土滑落,嘴里反复念叨着:“多谢神明庇佑,多谢先贤显灵,求神明护我等渡过此灾劫!”原本混乱不堪的祠内,渐渐变得肃穆起来,不分族群和信仰的差别,虔诚的祷告声此起彼伏,与妖邪的嘶鸣、冰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却丝毫不显杂乱。 在幸存的百姓心中,那团不断闪现、凝结、粉碎妖邪的冻气,便是三一祠先贤显灵的神迹,是黑暗之中唯一的希望,是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救世主。他们忘了先前的恐惧,忘了身边的惨状,唯有满心的敬畏与虔诚,祈祷着这神迹能一直庇佑他们,直到彻底驱散城中的妖邪与黑暗。 但江畋遥控的甲人行动,却并未因他们而停滞,很快就在一片惊呼和叫唤声中,化作冲出残缺大门的霜雾,消失在幽暗纷乱的街头上。半响之后的另一处城坊街巷中,迎风而至的刺鼻腥臭味里;甲人再度追上了一群,抬架着一副神龛内肉质雕像的邪异信徒;而在某种无形的牵引之下,他们身后跟随了成群的男女老少。 这些人群有些身体残缺不全,摇摇晃晃犹自行走;有些遍体鳞伤或是伤痕累累,行走间还不停滴落着一路血迹;还有的人虽然看起来相对完好,但却失去了正常人的神志和意识,两眼翻白、步履蹒跚的尾随其中;许多人衣衫不整或是仅有袒胸露背的里衣下胯;偶然间有人被脚下绊倒,摔得鼻青脸肿或是口鼻溢血,却浑然不知痛觉一般的,带着污泥和尘土,手脚并用的重新爬起跟随。 因此,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丝毫的犹豫,它身形如离弦之箭,从建筑上方阴影中轰然跃下,锈红泛黑的甲胄撞击地面的瞬间,小半条街道都随着剧烈震颤,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环状的尘土与碎石飞溅而起,狠狠砸在周围的门户与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一击的冲击力,让行走的人群瞬间僵住,狂热的信徒们也被震得踉跄后退,脸上的狂热瞬间被惊恐和骇然取代。 甲人落地的刹那,两臂猛地抬起,红黑锈铁包裹就的指掌,如铁钳般攥紧又绽开,指节发力间,空气都仿佛被捏碎,发出低沉的闷响。最靠近它的几名黑衣信徒,甚至来不及举起武器,就被霜雾中闪现的甲人,如影随形的弹射、击飞出去,像是炮弹一般的轰砸,深嵌进开裂、凹陷的墙体、门窗中;又随之流淌下,浓稠的道道暗红血迹。 由此抬架的神龛,也随之轰然落地,震滚出遮掩其中的肉质雕像;其他的邪异信徒,不由厉声咆哮和尖啸着,冲上来试图保护和遮挡。却被甲人轻易的闪现、贯穿而过,一把抓住了雕像;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尊皮下不断蠕动的暗红色雕像,竟被甲人硬生生捏碎头颅和胸腔,腥臭的血肉与粘稠的汁液四溅,落在甲胄上,瞬间被甲人周身的霜气冻结,化作纷纷扬扬洒落的碎屑。 随着自破碎的血肉雕像,不断向外蔓延的冻气,也在空气中呈现出,丝丝缕缕的无形脉络;最终延伸到了街头上,那些亦步亦趋、蹒跚跟随的人群中。当即就有残缺的人体、流血受伤的人们,像是连锁骨牌一般的颓然倒地,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哀鸣和闷哼声;而另外一些相对完好的人群,也骤然停下了脚步,翻白或是灰蒙黯淡的眼眸,露出了如梦初醒的一丝挣扎。 但余下那些邪异信徒,则是暴发出了凄厉的嘶鸣;瞬间有人身体失控一般的膨大起来,撑裂、剥落了大片皮肤,露出宛如剥皮怪物一般的血色臃肿身躯,像是熊抱一般的扑向甲人;也有人割开手掌,血淋淋的凝结出暗红色的利刃,或是从手肘、膝盖处,割裂凸显出锋利的尖刺;还有人的手臂反拧扭转着,自破碎的皮肤肌理中,甩出长长的破空刺鞭。 但也有人直接挥持着兵刃,径直冲向了后方,正在逐渐恢复意识的人群;几欲大开杀戮,释放出更多的鲜血,以此祭奠被捏碎的肉质雕像,也妄图用鲜活的血液,重新唤醒某种诡异的力量,逆转眼前的颓势。但与此同时,甲人霜气消散的双手中,也骤然凝聚出了惨白色的骨镰和大戟;无声的闪现穿梭之间,斩碎了一切横档挥击的血刃、尖刺、长鞭,以及臃肿膨大的血肉。 骨镰划过空气,带起尖锐的破空声,每一次挥落,都能将信徒畸变的肢体硬生生斩断,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瞬间被甲人周身的霜气冻结成冰珠;大戟则精准穿刺,直捣信徒的要害,将那些膨胀的血肉躯体戳出一个个黑洞,腥臭的汁液顺着戟尖滴落,落地即凝。 甲人身形闪烁,几步便追上了那名转而向后、妄图屠戮百姓的杀戮者,铁拳击出,力道千钧,径直将其头颅砸进胸腔之中。然而,就在头颅崩裂、骨骼碎裂的瞬间,那名信徒的胸腔突然炸开,一大团混杂着脏器、血肉的粘稠之物喷涌而出,像是一朵骤然绽开的肉质血花,兜头盖脑地朝着近在咫尺的甲人包裹而去,妄图将其吞噬、腐蚀。 可这团诡异的血肉异物,终究只是包住了一个稍闪即逝的寒雾幻影,甲人早已瞬移至一旁,只听“啪叽”一声,那团血肉重重跌落在地,落地后依旧激烈挣动、蠕动着,像是有生命一般,飞快朝着不远处残损破烂的血肉雕像爬去。不等它触及雕像碎片,甲人沉重的铁靴已然踏下,狠狠将其碾烂,伴随着吱吱的尖啸声,污浊的黑色汁液被挤压而出,浸透了脚下的青石板路,瞬间便失去了活性。 而随着这团血肉异物的糜烂失活,那半破碎的血肉雕像,也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开始自外而内地塌陷、萎缩,原本蠕动的肉质表层快速干枯、发黑,最后蜷缩成一团,被一层皱巴巴的皮膜包裹着,化作一颗干硬如墨的血块残渣,彻底失去了诡异的征状。但随后在更远处的城区,似曾相识的生命体征和活性光斑,却如暗夜中稍闪即逝的萤火般,再度吸引了江畋操控的甲人…… 那是位于内城的豪宅与官邸方向,持续不绝的惨叫与器物碎裂之声——那些乘乱四散的鬼人、异兽,并未停下肆虐的脚步,反倒将目标锁定在了城内,豪富、权势者的居所,借着夜色与混乱,肆意屠戮、掠夺。 第一千六百二十九章 此刻的木夷刺城深处,多处朱门高墙的豪宅与官邸,早已被鬼人与异兽笼罩在恐惧之中。最西侧的司法参军宅邸,原本厚重的朱红大门已被硬生生撞碎,门板断裂成数截,散落一地,上面布满了深深的爪痕与齿印,暗红的血迹顺着门板缝隙流淌,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凝结成痂。 数只面目狰狞的鬼人,正凭借灵活的身形,攀爬在宅邸的飞檐之上,它们身形瘦削,肌肤呈青灰色,双眼浑浊却透着嗜血的凶光,指尖锋利如刃,指甲泛着诡异的乌光,时不时俯身,将院内奔逃的仆役一把抓上屋檐,尖利的爪牙瞬间撕裂对方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顺着瓦片滴落,在地面砸出点点血痕。 院内的空地上,两头长满骨板、尖刺与裂齿的畸变异兽,正疯狂地冲撞着廊柱与屋舍,厚重的廊柱被撞得摇摇欲坠,木质的屋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片刻后便轰然坍塌,扬起漫天尘土与木屑。异兽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骨甲,头颅呈流线型,口中布满锋利的獠牙,涎水不断滴落,散发出熏人的恶臭。 它们甩动着布满尖刺的尾巴,每一次抽打,都能将躲藏在边边角角里的仆役,连同遮掩的物件一起砸碎,又将驱赶出来的人类,迎面扑倒、烂腰咬住,抓挠的血肉稀烂,或是抽得骨断筋折,惨叫声戛然而止,随后便被异兽低头啃食,骨骼碎裂的脆响与异兽的低吼交织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虽然,还有一些藏在室内,堵死了门窗的零星护卫、家兵,或是仓促武装的壮仆们,操着各色家什,簇拥在惊恐万分的主人家眷身边。试图凭借砖石墙体带来的些许安全感;相互鼓舞着坚据下去,但也不过是回光返照一般的苟延残喘。很快,在他们头顶上沉重的脆裂踩踏声中,相对薄弱的房顶突然崩下一个缺口;露出鬼人狰狞的头颅…… 而同在一条大街上,距离不远处的税司/转运分署,境遇更为惨烈。守卫在署衙内的兵卒,虽奋力抵抗,却根本不是鬼人与异兽的对手。在散落着死状凄厉的庭院和官房之间,三五成群身着铠甲的兵卒,在吹响的警哨声中,组成相互掩护的团体,奋起余勇挥舞着长刀、战剑和短矛、小圆盾,朝着扑来的鬼人冲杀去。 可这些鬼人身形迅捷,轻易便能避开刀锋连斩,反而在抵近纠缠之间,绕到兵卒身后,爪尖狠狠刺入其腋下铠甲的缝隙,硬生生将其血粼粼的器脏掏出,或又是抓住防护不及的后颈,当空撕裂开来,或者干脆硬接刀兵,任由其嵌入体内的同时,冷不防撕咬在脖颈上;一时间鲜血溅满了,士兵们的铠甲与地面。 更可怕的是,守候在后方的一只满头肉质须发的异兽,在时不时的抖动之间,落下成群蜿蜒窜走的漆黑线虫,悄无声息的越过地面障碍和满地尸骸,如同隐藏的涓涓溪流,朝着庭院和建筑中的活物窜去。一旦缠上人体,便会瞬间钻进皮下,受害者很快便浑身抽搐、凄厉惨叫,在拼命抓挠和满地打滚的痛楚中,失去了反抗能力。 另一处以奢华着称的富商豪宅内,一团团暗绿色的烟气,正顺着各处的缝隙涌入,将躲藏在建筑、花石和箱笼中的仆役、奴婢,像是烟熏老鼠一般的驱赶出来。而这些被熏染多了的人们,肌肤迅速枯败灰暗,失去了挣扎的力气,眼神空洞的颓然扑倒一地;甚至还有人转而朝着自己的同伴扑去,疯狂的撕咬、扑打着彼此,死死掐住对方的脖颈,扣入眼珠和鼻孔,将其窒息而亡。 而在豪宅的正厅内,一只身形硕长的多肢蛇兽,正攀附盘踞在房梁之上,惨白扭曲的足肢展开足有丈余,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块鳞,口中不断喷出粘稠的绿色涎液,落在桌椅上,瞬间将木质桌椅腐蚀成一滩半凝固的碎渣,落在人身上,更是瞬间消融、溃烂下大片血水,四散逃避却无路可逃的受害者,发出凄厉的惨叫,接二连三的被擒拿吞入腹中,化作了正在挣扎蠕动,却不断缩小的些许动静。 但在夜幕下的火光与声嚣中,抵抗和反影最激烈的,却是停居在木夷刺城内,迦南邦太守/邦主家族的别业。在充斥着东土风格的花树山石,与外域风范的方池流泉,本地特色的金桃椰林,杂糅而成的偌大庭院中;已经层叠交加的散落了一地,各种肤色、服饰与武器的尸体;其中既有黑衣蒙面的外来人,也有皮盔短甲的闯入巡兵,使用奇型武器的护卫,偶然夹杂着一具百孔千疮,宛如烂肉一般的异兽尸骸…… 风卷残屑、纷飞迷蒙的长街之上,甲人循着惨叫声疾驰而至,寒雾虚影瞬间出现在司法参军宅邸的院内。瞬间锁定了那些肆虐的鬼人与异兽,周身霜气再度暴涨,化作一道道冰冷的气流,朝着妖邪们席卷而去。而距离最近的,正是一只正在啃食兵卒尸体的畸变异兽。 甲人身形一闪,手中凝聚出的骨镰狠狠挥落,锋利的镰刃瞬间如热刀剖脂,划破异兽坚硬的骨甲,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瞬间被霜气冻结成片片冰渣;几乎是毫无反应的断成两片。余下的异兽接连发出嘶吼,转身朝着甲人扑来,布满尖刺的尾巴狠狠抽向甲人,却被甲人轻易避开,骨镰再度挥出,轻松斩断了异兽的头颅,头颅落地的瞬间,便被霜气冻结成冰坨,轰然碎裂。 这也惊动了那些,正在建筑内肆虐屠戮的鬼人,像是炸窝的鸟雀一般,从门窗、缺口处奔窜而出;但甲人却瞬间雾化消失在远处,下一刻,如影随形地出现在,聚集在房顶上的鬼人人之间。如同一大团霜花般,骤然爆发开来的冻气,将它们染上了一层细碎的冰粒,动作和反应也随之变得滞涩。 闪烁的骨镰和大戟,横空绽放出细密的轨迹,也笼罩在距离最近的两只鬼人身上;像是将其镀上了一条条的白痕,又瞬间喷射、绽放出一股股腥臭的血雾;下一刻,循着这些细微的白痕,两只刚刚完成更进一步蜕变,却尚未来记得发动各自天赋反击的鬼人,就保持着这种僵直姿态,断裂成了一地污浊的碎肉。 余下的鬼人这才反应过来,拧动着肢体,化作突出的锥刺、裂空的爪刃、呼啸的肉锤,震动空气的尖啸,喷吐的酸液,从四面八方扑向甲人;却撞在甲人周身骤然爆发的霜气中,瞬间被冻结、迟缓,只扑中了一个空荡荡的虚影,就交相撞击、缠绕在一起;相互伤害着滚成一团,又顺势撞破檐角、滚落在地。 当这些鬼人重新爬起之际,视野中只有高高挥下的骨镰斩击……最后一只鬼人试图攀爬屋檐逃窜,却被甲人瞬间追上,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攥住鬼人的脖颈,轻轻一拧一抖,便听到骨骼碎裂的脆响,这只鬼人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化作一滩抽搐的烂泥。 而在另一处宅邸中,那些无孔不入的漆黑线虫,在接触到甲人闪现爆发的冻气时,顿时就被牢牢的冻结在地面、墙柱上,又迅速的消融,化作一滩黑色的碎渣。而那些被线虫钻入体内,而饱受折磨、生不如死的兵卒,也随着那只满是肉须的异兽,被当空竖劈成两大片,花花绿绿的脏器流淌一地;顿时获得了某种解脱。 但余下的幸存者,甚至来不及看清,突然从天而降的救星面目;就被甲人远远的甩在了身后,只剩下一路被斩杀劈碎,又从房檐、瓦顶陆续跌坠下来,淅淅沥沥的腥臭血水和残肢断体。余下那些肆虐和杀戮不休的鬼人、异兽,无论藏身于屋舍的角落,还是攀爬在高墙之上,都无法逃脱甲人的追击,最终都化作碎肉冰渣,消融蒸腾在夜空中。 甲人一路追击,从税司/转运分署到富商豪宅,再到其他被袭击的官邸与宅邸;所过之处,霜气弥漫,形影穿梭,妖邪消亡。蜿蜒的多肢蛇试图穿堂钻缝逃窜,却被甲人甩出的骨戟,精准刺穿腹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又冻结成诡异的冰晶,不断的从体内突刺而出,最终只能从高耸的屋脊线重重坠落,砸穿、撞翻了一片亭台花石,便彻底不动,粗硕的躯干在渐渐萎缩、破裂,流淌出大片污血。 而在最后一处豪华园林中,江畋透过甲人那片灰白的视野,紧追着异类独有的生命体征与异常活性光斑,竟意外撞见一场多方势力混战的乱局——闯入其中的鬼人与异兽,竟连强势一方都算不上,在各方势力默契的合围之下,早已死伤殆尽、濒临覆灭,根本轮不到他操控甲人出手驰援。 夜色渐沉,木夷刺城的乱象仍在蔓延,城内外调集的兵卒与负隅顽抗的乱党厮杀未歇,但那些肆虐街巷的鬼人与异兽,经甲人精准追击屠戮,已然所剩无几。江畋操控着甲人,暂且驻足于一座损毁官邸的屋顶,锈红甲胄在零星火光下泛着暗沉冷光,周身缭绕的霜气渐缓,甲人眼中烁动的幽光也随之平复。 它低头俯瞰着脚下残破狼藉的城池,耳畔虽仍有零星惨叫与厮杀声传来,却再无半分鬼人与异兽的嘶吼。可隔空遥控着这一切的江畋,心中却无半分释然与自得,反倒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疑惑——这些出没于城内的鬼人与异兽,太过分散,毫无章法可言,更缺乏统一的操控与合力,仿佛只是被人随意放出来搅乱局面的棋子,全无章法地肆意妄为。 不对,这绝非偶然,莫非,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声东击西的戏码?目的便是为了分散、牵制城内各方势力的注意力,好让幕后之人趁机行事?那么,这些自安西都护府外逃的拜兽教余孽和分支,在境外蛰伏和隐藏了许久之后,公然现身的目的,又是如何图谋所大呢?江畋不由将视野投向了内城,地势最高的建筑所在。 第一千六百三十章 反制 木夷刺城的夜色尚未褪尽,浓重的血腥味便已盖过咸风的凛冽,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将镇防使官邸死死裹住。这座平日里壁垒森严、肃整有序,象征着木夷刺城军事威严的府邸,此刻早已沦为人间炼狱——尸横枕藉,血流成河,每一寸青石板路都被暗红的血渍浸透,凝结成冰冷粘稠的痂,脚掌踏上去,便发出黏腻的“吱呀”闷响,仿佛脚下的大地都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无声哀嚎。 府邸正门的朱红大门早已被硬生生撞碎,断裂的门板四分五裂地散落着,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劈的深痕,几支锈蚀的箭矢深深嵌在木缝之中,泛着森冷的光。门板之下,压着几具身着锁子甲的卫兵尸体,他们双目圆睁,眼中还凝着未散的惊愕与决绝,手中依旧紧攥着冰冷的兵器,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可怖,暗红的鲜血顺着门板缝隙缓缓渗淌,在门前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池,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庭院之中,更是惨不忍睹,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各处,有镇防使府的亲卫,有叛乱的士兵,有值守的武吏与属官,还有来不及逃离的仆役婢女。他们的死状各异,或被利刃刺穿胸膛,鲜血染红衣甲;或被钝器击碎头颅,脑浆迸溅;有的蜷缩在墙角,似在绝望中瑟瑟发抖;有的倒在廊柱之下,手中仍紧握着反抗的兵器;更有几具尸体被乱刃砍得残缺不全,内脏散落一地,混杂着血色与腥臭味,令人作呕。 廊檐下的唐式宫灯早已被打翻,灯火熄灭,只剩下焦黑扭曲的灯架,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与焚烧后的灰烬。庭院两侧的花木被践踏得面目全非,枝干断裂,花叶凋零,暗红的血迹溅在残存的翠绿叶片上,如同一朵朵诡异的血色花瓣,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狰狞的光。几处厢房的门窗被砸得粉碎,屋内一片狼藉,桌椅倾倒,衣物散落,地上同样躺着冰冷的尸体,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尸身上,尖啄着血肉,发出“呱呱”的怪叫,凄厉刺耳,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 这场袭击来得猝不及防,内外呼应、里应外合,几乎在转瞬之间便冲破了官邸的层层防线。城外的乱党与城内潜伏的叛乱部下暗中勾结,趁着夜色深沉、城内混乱之际,一举攻入官邸。那些平日里忠心耿耿的卫兵、当值的武官,在猝不及防的袭击与部分同袍的倒戈之下,很快便溃不成军,死伤惨重。短短一个时辰,这座象征着木夷刺城军事权威的镇防使官邸,便被鲜血与死亡彻底笼罩,昔日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死寂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官邸深处的宴会厅,此刻已是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岛。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死死顶住,门板上早已布满了刀痕与箭孔,斑驳不堪,门外传来叛乱士兵嚣张的嘶吼声与剧烈的砸门声,“哐当——哐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每一次撞击,都让门板剧烈震颤,顶门的木杠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下一刻便会断裂崩塌。厅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暗,映着一张张苍白而凝重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烛油的焦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镇防使阿那襄端坐于宴会厅主位之上,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的伤口尚未愈合,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肩头的锦袍,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平日里沉稳锐利的眼眸,此刻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冰冷,手中紧攥着一柄玉质短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散发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凛冽气场,即便身陷绝境,依旧难掩其掌军/坐镇多年的威严与铁血气度。 他的身旁,站着数十名残余的亲卫,他们个个浑身是伤,铠甲破碎,脸上沾满了血迹与灰尘,却依旧手持兵器,目光警惕地盯着门口,神色决绝如铁。哪怕明知必死,哪怕浑身浴血,也未曾有半分退缩与动摇。他们是阿那襄最忠心的部下,叛乱爆发的瞬间,便拼尽全力将阿那襄护送至宴会厅,死死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用血肉之躯,为他们的主君争取一线生机。 “阿那襄!开门出降吧!”门外传来一道粗哑嚣张的嘶吼声,裹挟着剧烈的砸门声,穿透力极强,“你麾下的人马早已分派各处,官邸之内也多半反水,如今大局已定,你已是瓮中之鳖!再负隅顽抗,只会落得个身首异处、毫无体面的下场!” 说话者,是阿那襄昔日的麾下大将,也是此次叛乱的主谋之一——骨咄禄,来自阿那襄家族的附庸部落。他本是阿那襄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却不知何时被城内外的乱党收买,暗中勾结一气,伺机而动。今日,趁着城内混乱、大量兵力被外派牵制且陷入纠缠之际,他内外呼应、暴起叛乱,妄图夺取木夷刺城的控制权,将阿那襄取而代之。 阿那襄缓缓抬眼,目光如冰刃般投向门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门外的嘶吼与砸门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叛乱士兵耳中:“骨咄禄,本使待你不薄,提拔你至城团左将之位,委你以重兵重任,你却背信弃义,勾结乱党,背叛本使,背叛木夷刺城!你就不怕举族覆灭,遭天谴、受唾弃吗?” 门外的骨咄禄哈哈大笑起来,语气中满是狂妄与不屑,裹挟着乱世之中的蛮横:“天谴?在这乱世之中,强者为王,弱者为寇!阿那襄,你太过迂腐!守着这内忧外患的城池,守着这纷乱不定的人心,守着那虚无缥缈的忠诚,有什么用?如今边藩邦国各怀心思,城外乱党蠢蠢欲动,你根本无力回天!不如识相点,交出权位,接受现状,我还能饶你一命,给你个体面下场!” “归顺于你?”阿那襄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周身的气场愈发凛冽,“你勾结外敌,屠戮同僚,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本使就算以身赴难,血染当场,也绝不会向你这乱臣贼子屈膝乞活!” 话音落下,他身旁的亲卫们,不论肤色、不论族类,都纷纷沉声附和,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震彻整个宴会厅:“愿随府主同生共死!绝不降贼!”“吾等性命尽归府主,唯效死力尔!”“岂有背主苟活之人?我等耻与叛贼为伍!”“某家但有一息,绝不令府主受辱!” 门外的骨咄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语气中的狂妄被咬牙切齿的怒火取代,嘶吼道:“好!好一个不识抬举的阿那襄!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休怪我不顾旧日渊源、不念情面了!儿郎们,砸开门,杀进去!凡是反抗者,格杀勿论!阿那襄的人头,我要定了!” 随着骨咄禄的一声令下,门外的砸门声愈发剧烈,片刻的沉寂之后,“轰隆”一声巨响,顶门的木杠应声断裂,厚重的雕花铁枝大门被硬生生撞开,叛乱士兵蜂拥而入,手持利刃,嘶吼着朝着厅内冲来,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势如疯魔。 为首的是一名肤色黝黑、身如铁塔、毛发浓密的昂赞巨汉。他手持一根宛如旗杆粗细的羊头大锤,锤身之上还残留着木屑与粘连的血肉,挥动起来如扇轮般迅猛,轻松砸飞、挡格住迎面攒射而来的弩矢。唯有少数几支点线激发的多管火铳,射出的铁屑与碎渣正中其胸口与肩膀,却如泥牛入海一般,连一点血花都未曾溅起,可见其肉身之强悍。 “杀!”亲卫们一声怒吼,纷纷挥起兵器,迎着叛乱士兵冲了上去,宴会厅内瞬间陷入激烈的厮杀。利刃碰撞的“叮叮当当”声、士兵的嘶吼声、惨叫声、兵器断裂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大厅。鲜血飞溅,染红了厅内的地面与墙壁,烛火在混乱中剧烈摇曳,光影错乱,映着一张张狰狞而决绝的脸庞,每一寸空间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蛮牛波安,原来,你已秘密投到他的麾下了?”阿那襄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还有心思隔空点名,随即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洞悉,“不对,以骨咄禄的格局和气量,终究难以让他信服,更别说驱使其卖命。显然,是另有其人,将你派来给他助阵。还有大莽头、铁蛇、叶追风、任独行……你们这些江湖豪杰、忠义之士与红榜剧寇,怎就混在了一起?莫要以为穿上军中袍服,便能掩人耳目,本使一眼便能认出你们!” 被点到名的人,绝大多数面不改色,依旧加紧手中的攻势,唯有个别人悄然放慢了步伐,很快便被身旁的叛乱士兵挤退到队列后方,神色间闪过一丝慌乱与迟疑。亲卫们虽然个个英勇无畏、拼死抵抗,却终究寡不敌众,伤亡越来越多,叛乱士兵源源不断地涌入,将阿那襄与残余的亲卫团团围住,包围圈越缩越小。亲卫们一个个倒下,鲜血在厅内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顺着门槛朝着门外流淌,几与庭院中的血池融为一体。 骨咄禄捂着腰间的战剑,一步步朝着阿那襄逼近,脸上满是得意与残忍,语气中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阿那襄,你看,你的亲卫都快死光了,你还在挣扎什么?放弃吧,归顺于我,我还能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不至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阿那襄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盯着骨咄禄,嘴角不知何时溢出一丝鲜血,却依旧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沙哑却坚定:“体面?我阿那襄一生事国,遵奉君上,镇守边疆,护从一方,或有些许瑕疵,但所行皆无愧于心。今日就算战死,也自有军人的体面,何须你这乱臣贼子赐予?” 他握紧手中的玉质短刃,身形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哪怕身陷绝境,哪怕因部下偷袭而身受数创,浑身浴血,他依旧是那个镇守木夷刺城的镇防使,依旧有着宁死不屈的铁血傲骨。他心中清楚,这场叛乱的背后,绝不仅仅是骨咄禄的野心,也有朝堂外延的争权痕迹;更有边藩邦国的影子,还有城内各方势力的角力。而他,便是这场混乱中最坚定的守护者,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乱党得逞,绝不会让木夷刺城落入奸人之手。 就在阿那襄握紧短刃,作势决意与乱党殊死一搏,亲卫们也相继倒下大半,几乎已拼至油尽灯枯、濒临绝境之际。突然一声破空尖啸的哨声,压过了大堂内厮杀的声嚣。原本死寂的官邸外围,突然响起大片急促而整齐的甲叶碰撞声,夹杂着弓弩齐射与火铳轰鸣的震鸣,伴随着凌厉的喊杀声,穿透宴会厅的厮杀声,清晰入耳。 骨咄禄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难以置信,厉声呵斥:“什么人?!竟敢坏我大事!”话音未落,宴会厅两侧的暗门突然被猛地踹开,两行黑影如离弦之箭般窜出,身形迅捷如鬼魅,手中利刃泛着森寒白光,不闪不避,径直朝着那些攻杀最凶的叛兵后心刺去。 “噗嗤——噗嗤——”几声闷响接连响起,冲在最前列的蛮牛波安,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在顾此失彼的挥舞遮护和挡格之下,被数柄利刃同时刺穿耳鼻口眼,七窍喷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却尚未气绝,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撞蹭在周围叛乱士兵的身上,瞬间引发一阵骚动。这短暂的混乱,也暂时缓解了亲卫们岌岌可危的处境,为他们争取了喘息之机。这些黑衣人,正是阿那襄早已暗中布置在府邸深处的江湖高手,平日里隐匿行踪,不问世事,只在危急时刻现身护主。 紧接着,庭院之中传来更剧烈的厮杀声与惨叫声,原本被叛乱士兵牢牢控制的府邸大门方向,突然涌入大批身着重甲的士兵,他们个个神色凌厉,装备精良,行动整齐划一,正是阿那襄早已预伏在官邸外围的精锐人马。此前,他看似将兵力尽数外派,实则留下了最精锐的一支,暗中潜伏在官邸周边,只待叛乱分子倾巢围攻宴会厅、后方空虚之际,便伺机而动。这些外围精锐如同猛虎下山,一路披荆斩棘,瞬间击溃了守门的叛乱士兵,朝着宴会厅的方向疾驰而来,将叛乱士兵的后路彻底截断,形成合围之势。 更令人心惊的是,伴随着几声清脆的攻杀鸣哨,庭院的角落、花树山石之间,突然冒出三五成群的轻装剑手与短衣刀客。他们身上的服色不一,却个个眼神尖锐犀利,手中握紧各色轻短兵器,动作迅捷,朝着叛乱士兵的侧翼发起突袭,招招致命。他们正是阿那襄家族世代训练、豢养的死士,此前任凭庭院内杀得血肉横飞,始终隐而不出,只等最后的信号响起,便与外围救兵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叛军。 除此之外,宴会厅的屋顶之上,也突然冒出十几名身着奇装异服的异人。他们或吹笛引蛇,操控着诡异的毒蛇缠绕咬住叛乱士兵的身躯,使其瞬间中毒倒地;或引动周身气流,化作无形气劲,将靠近的叛军震倒一片,动弹不得;或自衣袍中源源不断地激射出淬毒的飞刺,精准收割着叛军的性命;还有人鼓气喷出一大团浓烟,浓烟落地便化作一蓬熊熊火焰,滚滚蔓延,烧得叛乱士兵嘶声惨叫,四处躲闪,乱作一团。 这些异人,是阿那襄这些年暗中笼络的奇人异士,个个身怀绝技,平日里隐匿在府邸的隐秘之处,此刻尽数现身,成为反包围叛军的奇兵。与此同时,两名赤膊纹身的健汉快步走到阿那襄身边,只见他们皮下的肌理迅速膨胀隆起,身上原本不起眼的细密纹身,瞬间变得鲜艳斑斓,仿佛活过来一般,化作笼罩在体表的实质虚影,如铠甲般坚硬,轻松弹开迎面投掷的兵器与流矢,又如同移动的门墙,横冲直撞,撞倒、掀飞了一片持械的叛军,为阿那襄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 局势瞬间逆转,原本咄咄逼人的叛乱士兵,此刻陷入了腹背受敌、前后夹击的绝境。宴会厅内的叛军,前有阿那襄与残余亲卫的拼死抵抗,后有江湖高手的致命突袭,侧翼有死士的迅猛猛攻,外围还有精锐人马的严密围堵,再加上异人的诡异攻击,顿时乱了阵脚,军心溃散。嘶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一个个面露惊恐,只顾着四处逃窜,早已没了此前的凶悍。 骨咄禄脸色惨白如纸,腰间被火器射中的伤口,因慌乱与震动而渗出更多鲜血,染红了衣袍。他死死盯着突然现身的救兵,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深入骨髓的绝望,嘶吼道:“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还留有后手?!你的兵力明明都已被外派牵制,怎么会有这么多伏兵?!”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内外呼应,竟早已在阿那襄的预料之中,所谓的逼宫,不过是对方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的计谋,而他,不过是被调出来的跳梁小丑罢了。 残存的亲卫纷纷侧身,为阿那襄让出一条道路。阿那襄缓缓站直身形,肩头的伤口虽仍在隐隐作痛,鲜血依旧渗出,眼中却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周身的凛冽气场愈发强烈。他目光扫过混乱中的叛乱士兵,声音低沉而威严,如同惊雷般响彻整个宴会厅:“骨咄禄,你以为勾结乱党、背叛本使,便能轻易夺取权位?你太小看本使,太小看本家的底蕴,太小看我镇守府的决心了!今日,便是你这乱臣贼子的末路!”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外间便突然响起一声尖锐,如夜枭啄食的赫赫冷笑,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厅内的厮杀声:“说得好!说得甚妙!”紧接着,几颗血肉模糊的人头,随着呼啸的破空之声,越过那些惊魂未定/进退失据的叛军头顶,重重滚落在阿那襄的面前,鲜血溅在他的衫袍之上,刺目惊心。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阿那襄素来沉稳、形容不惊的脸色,第一次发生了短促而微妙的变化。 第一千六百三十一章 终现 半晌之后,阿那襄身边,再无一名能够站立的亲兵护卫。就连外间那些异人奇士、暗藏的死士豪杰,乃至已经合围外院的援军,也尽数没了声息,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从这座宴会厅大堂中彻底隔绝。阿那襄浑身脱力,颓然跌坐于地,口鼻耳窍皆渗出血丝,却偏偏还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以骨咄禄为首的叛军同样横倒一地,死状却要凄惨得多。许多人眼球暴凸如血球,甚至直接爆裂成两个狰狞血洞;更有人眼眶浑浊,缓缓淌出血泪般的粘稠浆液。横七竖八的躯体间,仅有少数还带着微弱起伏,却也再无力动弹分毫。 全场唯一立着的,只有一小群突兀闯入的来客。其中一名短发健汉,手持一截形如皱缩婴孩的惨白肉茎,顶端伸张的爪状枝叶,竟如活物般在空气中轻轻招展、缓缓蠕动,散发出一呼一吸般的无形波纹。波纹扫过之处,隐隐有异物被不断排斥、震荡,最终消弭在四壁之间。 另一名满脸瘢痕的仆从,则小心翼翼捧着一盏残破莲瓣宫灯。从缺损边缘透出的昏黄微光,竟比厅中满堂烛火加起来还要醒目。被这光线照到的人与活物,周身仿佛镀上一层淡琥珀色的光晕,瞬间僵凝原地,动弹不得。 仅有少数意志坚如铁石、性情刚烈之辈,能短暂挣脱这股禁锢。可即便如此,也因心神与肉身脱节,动作迟滞错乱,被闯入者毫不留情地当场格杀、射杀在阿那襄眼前,成为这场困局中最后的绝响。而阿那襄之所以能幸免,不过是这些突然镇压全场的来客,有意留他一命罢了。 但这一切,都未能摧垮阿那襄最后的意志。他只带着沉痛与悔恨交织的复杂情绪,望向场中仍站着的几名属官幕僚,目光锐利如刀,似要从他们脸上剜出深藏的隐秘。 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最年轻的那名红发属官身上——那是他最熟悉的面孔。 “博扬……没想到竟是你。”阿那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实在想不通,也不明白。你我既有父子名分,又有臣属之实。当初是我将你从,西海贩来的奴籍中拔擢,保荐你入官学成才;你我本是休戚与共、利害一体,我才格外委以重任。你……究竟为何要背叛我?” “委以重任?”年轻的红发属官,带有明显的黠戛斯(斯拉夫)血脉,听到这句话,哧声冷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语气里却满是齿冷的淡漠:“还真是天大的恩遇,都让我无以回报了!只是,我以不入品流的卑官之身,替你做了那么多年见不得光的勾当,这份‘恩遇’,也该偿还了。” “可你,就偏偏扣着我的身籍不放!我做的越多,办事办得越好,就越是不得解脱!区区养儿的名分又算什么?连个家门姓氏都入不得!这养儿之名,与专干脏事的预备奴婢,又有何差别?这些年我蒙了心眼,未曾看透,只当你给我的磋磨,都是种种考验与历练,终有一日能得以大用!结果呢?” “结果呢!”博扬再度嘶吼着重复,面皮上微微狰狞,掠过一抹青气,“每一回,你都只用些钱帛就打发了事,不管我做了什么,立了怎样的功劳,俱是如此!遇到提携的名录,从来都没有我的份!阿那氏族的那些郎君小子们,就因为生在家门之内,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享受安逸平稳,不用脏了手,不用费半分心,就能分润功劳,甚至凭门荫得仕途?” “平日里,我不敢多想,也不敢与之计较,他们都说我出身不够,需要换血改籍,我也信了。我只求能娶个族里的女子,为身后子孙计议。可我当初放弃更进一步的学业,转而报效家门,所求的,就是让一番衷情被踩入贱泥之中吗?你平日里的确待我不错,但也只是明面上的功夫,又何尝给过我真正的前程和出路?反而用那虚假的指望,一直吊着我!” “我暗中慕恋的,高攀不起;与我互通心思的,却被你指给了别人。求而不得,退而其次,若是这样也就罢了!”说到此处,博扬脸上青筋暴起,情绪愈发激动,“可家门中给我安排的,是什么货色?本就是个偷生的外宅女,还是个东食西宿的烂货,早年招蜂引蝶,折腾坏了身子,连子嗣都生不了,竟还想用偷天换日的手段,逼我认下那无来由的野种!我只能隐忍,一直忍到忍无可忍!” “如此种种,怕是积怨日久了吧?但你为何不能予我坦言……”阿那襄不由皱起眉梢,喘息着反问道,却被博扬毫不客气地厉声打断:“我敢说,你敢信吗?最是包庇家人、最容易护短的,从来都是你和你的族人!这些年,我为你私下处置了多少龌龊事,你何曾知晓?这种亲疏有别的勾当,最终还是会落到你自己身上!”说到这里,他露出一抹惨淡的冷笑,“至少,还有人愿意给我一个真正的机会。” “……”阿那襄一时语塞,心头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缓缓抬眼,看向在场另一名身着角巾长衫的文士,声音沙哑:“那么申生,你又是为何?某家以幕席之礼延聘你自安息州而来,自认待你不薄,更是以肱骨之臣视之,诸事多与你计议,却不知你为何要悖逆于我?” “府主待我,自然无差,这些年也未曾有过半分嫌隙。”文士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只是,我身后牵连甚广,本想置身事外,却因早年受人把柄,终究还是被牵扯进来,只能说是,平白辜负了府主的一番心意。但我愿在此保证,绝不会让此事波及太多无辜之人。” 然而,当阿那襄的目光转向第三人——一名身着大袍跨帽、略显富态的管事老者时,对方却主动摆了摆手,开口说道:“府主无需介怀,吾本就是受命卖身门下,潜隐二十余载,只为等今日这万一之机,如今,也该回归本来面貌了。” “管教府主知晓,我并非你心中所想之人,早在数年前,真正的他就已经不在了。”不等阿那襄的视线转来,在场第四名身着将校打扮的人便主动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无奈,“此人本就生来孤僻无亲,又不擅交际,反倒入了府主的眼,实属阴差阳错。本来我也想好好侍事府主,善始善终,可你不识好歹,断了大家伙的出路,卑下也只能另寻他法了。” “够了!岂容尔等在此叙旧!”不过片刻之间的交锋,居中那名一身兜帽束袍、戴着金箔面具的领头人,已然不耐烦地厉声喝止,“速速动手!好容易得此良机,特意留他一命,便是为了此刻!还要平白耽搁多久?”像是在印证他的话,握持着婴骸般惨白肉茎的那人,越发的面如苍雪,手臂的皮肤更隐隐缩水般,出现了些许的明显折皱,显然是在持续的付出,某种无形代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众人顿时噤声不语,气氛瞬间凝滞。紧接着,从他身后走出一名同样兜帽束袍的矮个子,只是露出的脸皮光秃秃、扁平一片,唯有五官位置留着对应的空洞。随着他的呼吸,那毫无波澜的面皮竟如蜡液融化一般,层层向下流淌。与此同时,地上的阿那襄被两名同伙不由分说地架了起来,强行按到那无面人近前,神色惊惧万分,双目瞠目欲裂。 随即,仿佛某种同调与共振悄然发生,那如热蜡般流淌的无面之颅,骤然停止流动,又一层层反卷而上,几乎与被牢牢控制的阿那襄面对面,从额头处轻轻触碰在一起。刹那间,一道道涟漪般的无形波纹扩散开来,那无面之颅也如被塑形一般,迅速勾勒出人脸的轮廓,以及初具雏形的柔软五官。 与此同时,与之额头相触的阿那襄,却在绝望的神情中,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像是被无形之物扼住了咽喉,连嘶吼都无法发出。他原本还算乌黑的鬓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灰白,脸上的皮肤也渐渐黯淡下去,褪去了往日保养得宜的光泽,变得干瘪粗糙,尽显沧桑老态。随着额头上粘连的部分越来越多,阿那襄的面容与那无面人,竟如镜像一般慢慢趋同,眉眼轮廓渐渐重合,连神态都染上了几分诡异的相似。 领头人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接下来,备好开解的器具。蛭生,尽快吞下他的脑子与脏腑,此间消解完毕之后,你便是全新的木夷刺城镇防使。” 听到这句话,阿那襄浑身剧烈地挣动起来,四肢疯狂扭动,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呜咽,却始终没能发出半句完整的声音,也无法撕开额头上粘连的诡异之物。他只能在无尽绝望的深渊中,任由恐惧与不甘吞噬,自眼角缓缓滑落两条长长的血色泪痕,顺着干瘪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满是血迹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在场的旧日部属中,亦是表情各异,唯有最初的那名红发属官,博扬像是不忍一般的扭过头去;然而,他冷不防见看见,一直笼罩在大堂内的无形隐隐波纹,似乎震荡的频率骤然加快了;紧接着那名保持着婴骸肉茎的健汉,像是精血枯竭一般,在短时之间,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得皮包骨头/发丝根根脱落…… 第一千六百三十二章 黄雀 随着这名健汉的血肉枯竭倒地,笼罩在大堂内的无形帷幕,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下似的;出现了大片明显的波纹和褶皱。而那只尺长的婴骸肉茎;则是突然爆发出凄厉的爆鸣声,还没等其他人接手,就疑似五官的位置,喷溅出一股股浓稠的汁液;肉眼可见自摇曳的茎叶,开始枯萎凋零成渣。 而当婴骸肉茎,尖叫着枯萎的同时,一直笼罩在大堂内的某种壁障,也随着隐隐扭曲的空气,片片碎裂消散;顿时就响起了,久违的外间喧嚣和动静。那名端持莲瓣宫灯的仆从,也后知后觉的紧忙转身,彻底打开仅露一角的灯罩;想要从虚空中,照出什么来。但下一刻,他的身体就炸裂开来。 鲜血与破碎的肉块飞溅四方,溅落在周围的尸身与地面上,发出“噗嗤”的闷响,那盏残破的莲瓣宫灯也随之脱手,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灯盏碎裂,昏黄的灯火瞬间熄灭,只余下一缕黑烟袅袅升起,与空气中的血腥味、腐气交织在一起,愈发刺鼻。 宫灯碎裂的瞬间,原本被灯光凝滞的几具濒死叛军,竟诡异地抽搐了几下,却依旧没能挣脱周身残存的微弱禁锢,只能徒劳地喘息,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听到外间的声嚣那一刻,金箔面具的领头人不由大惊,厉声喊道:“什么人闯入,快堵住门户!搜出他来!” 身边待命的数人闻声而动,瞬间操持起兵器举架身前,或是从鼓起的衣袍中露出尖爪;形成一个环形的戒备之势。还有人拿出一个铜锈斑绿的古朴铃铛,对着大门的方向,用力的摇曳起来;顿时,被拴住的大门/墙面和悬挂的帷幕,装饰的灯枝上,就出现了明显的震荡,也层层剥裂、掉落下噗噗的碎屑。 但那只正在拟态中的无面人,却再度爆发出一声惨叫;顿时就从与阿那襄的接触状态下,强行撕扯着脱离开来;却是不知何时,在它的后脑上扎入一枚透明冰棱;顿时重创了无法躲避的它。“上面!”领头人压抑着嘶声叫吼出来;当即就有两名完成某种蜕变,而将衣袍彻底撑裂,露出反曲肢体和镰状指爪的同伙,带着一身支离破碎的丝缕,蹬如睿箭一跃而起。 而其他持械的追随者,也毫不犹豫的随之举起,军用制式的连珠弩,对着上方的梁柱,射出成片咻咻作响的铲头、锥尖和倒钩短矢。又有身穿链甲的几名内应将弁,毫不犹豫冲向了,声嚣渐起的大门,用身体将其死死的顶住;同时,由参与同谋的博扬与申生等属官和管事,口中厉声呵斥和叫嚷着什么,配合着应付着来自外间的反响。 与此同时,领头人这才拿出一条,宛如干瘪脐带般的事物,毫不犹豫的对着,额头上被撕开一片,而血肉模糊、痛彻咧嘴,却依旧瘫软无力的阿那襄,狠狠的扎下去。随着正在化形中的无面人倒下,他预先的盘算就此落空,只能退而求其次的,采取备用的手段了。既然没法夺取和占据对方身份,那就只能让其当众发生蜕变,令城内彻底乱起来了。 但下一刻,他的头顶上迸溅开大片的血水和浆液,还有破碎的器脏和残肢断体;如同倾盆雨水一般的瓢泼而下。虽有同伴眼疾手快的拉了他一把,但还不免躲闪不及的,淋在了一侧肩膀和手臂上;黏糊糊的浸湿了一大片衣袍。而领头人手中的那根干瘪脐带,也像是得到滋润一般,不由自主的颤动起来,吸干了周围沾染的体液和残碎。 瞬间就要从领头人的手中,像是蜿蜒的蛇虫一般,挣扎着脱离开来;又被他毫不犹豫的举起来,一把投向近在咫尺的阿那襄。但随即啪的一声,他的握拳连同那截脐带,瞬间变成了霜白色;或者说是冷不防被一团霜气击中,冻结成硬邦邦的一截;顿时就失去了相应的知觉。但领头人随即挥击在侧旁柱子上,冻结的指掌连同那截脐带,都断裂开来。 相应的肢体断裂处,却很快涌出细密的血肉芽杈,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迅速凝聚成手掌的轮廓。肉芽翻涌间,殷红的汁液顺着廊柱蜿蜒滴落,与地面的血渍交融在一起,晕开一片暗沉的红。那重新凝聚的手掌虽不及原本规整,指节却愈发粗壮,指尖泛着青黑寒芒,刚一成型便狠狠攥紧,发出“咔咔”的骨节脆响,透着令人心悸的诡异力道。这时,他才恍然看清,散落一地的残肢断体,正是方才跃向梁柱的两名蜕变同伙。 那两人曾是足以独自抗衡一小队士卒的变体,此刻却被藏在上方阴影中的不明敌手,轻而易举切碎在地——宛如坚盾般的硬壳与鳞皮,几乎没能起到半分防御作用;就连往日里即便被刀兵斩开、枪尖贯穿,也能迅速聚合、自行恢复的活性血肉,此刻也彻底失了效用,残肢断茬处泛着灰败的惨淡色调,再也没有半分生机。领头人心中骤然一沉,恍然大惊,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连忙踉跄着退到剩余同伙身后,目光死死盯着上方的阴影,满是忌惮与惊惧。 不等他缓过神来,那些先前射入上方梁柱的短矢,竟毫无征兆地调转方向,以比射出时更凌厉的速度,自阴影中反射而来,“咻咻”的破空声密集响起,四散落在依旧站立的阴谋者与内应之间。顿时,大堂内响起一片激烈的兵器挡隔声、掌风拍击声,还有箭矢正中肉体的闷哼声,幸存的同谋者们被逼得四处躲闪、狼狈散开,原本的戒备阵型瞬间溃散。但藏在暗中的“黄雀”,却并未趁势追击,就在这短暂的喘息间隙,领头人似有所感,猛地转头望向宴会厅的大门。 只见顶在门后的几名内应将校,不知何时已身中数矢,浑身是血地从木门上颓然滑落;博扬、申生等参与同谋的属官,正满脸惊骇欲绝地盯着那扇木门——原本被牢牢栓住、死死顶住的门扉上,已赫然裂开一条深深的裂纹。紧接着,外间的撞击声骤然加剧,“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木门被彻底撞破,重重拍向门边,躲闪不及的内应将校与幸存属官被当场砸中,惨叫着喷出血液,重重倒在地上,再也无力动弹。 呼啸的夜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涌入大堂,成群身着重甲、手持兵器的士兵,高声呼喊着镇防使的名号,怒不可遏地冲杀进来。当他们看到满堂横七竖八的尸体时,怒火更盛,目光锁定那些四散逃窜的可疑人等,举刀挺枪便杀了过去。面临绝境,领头人突然高声喊出一句晦涩的口令,仅存的数名追随者,即便已被士兵团团围住、刀兵临身,也不约而同地决然吞下怀中的异物,随即在血水迸溅中,相继被砍倒、戳刺、剁翻在地。 可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被刀枪贯身的尸体,竟再度挣扎着挺动起来,肌肤瞬间剥裂、骨骼错位作响,头脸扭曲得狰狞可怖,转眼便化作关节反曲、裂齿尖爪的畸变怪形。它们拖曳着体内的兵器,嘶吼着扑向围攻的士兵,锋利的爪牙瞬间撕开士兵的铠甲,鲜血喷涌而出,大堂内的厮杀声愈发惨烈。也有部分尸体因被砍得太过彻底,即便发生异变,也未能重新聚合,在士兵往复的劈砍、剁碎之下,最终化作一团无法分辨的活肉团,在地面上微微蠕动。 趁着这混乱的转机,领头人身边最后两名追随者中,一人迅速捡起地上残破的莲瓣宫灯,对着灯盏内几近熄灭的火星轻轻吹气,转瞬便将其吹燃成一抹摇曳的昏黄火苗。灯光透过宫灯的缺口,照射在包围过来的军士身上,那些士兵的动作与表情瞬间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固成了人墙,一动不动。但这凝滞只是短暂的,很快就有更多士兵冲破桎梏,将被凝固的同袍推倒,可刚一暴露在灯光下,又再度陷入僵直,随即又被身后的同袍推开,反复循环,一时之间竟难以逼近。 如此几番冲击下来,那名手持宫灯的追随者,也渐渐不堪重负,似是受到了宫灯的反噬,额头青筋毕露,双眼布满血丝,乌黑的浊血顺着鼻孔一道道滑落,身形也开始微微摇晃。但他终究争取到了片刻的喘息与缓冲,另一名追随者抓住机会,猛地抖动衣袖,双手间分别喷出一团红黑两色的粉尘,粉尘在空中混合的瞬间,骤然爆发出一蓬炫目的强光,整个大堂被照得如同白昼,冲进来的士兵们一时之间睁不开眼睛,同时,强光伴随着弥漫开来的刺鼻浓烟,激得他们咳嗽不止、狼狈不堪。 随着浓烟渐渐被敞开的夜风,与士兵的扑扇驱散,大堂内重新恢复清晰,可此时,除了一具原地枯竭熏黑的尸体,金箔面具的领头人与最后一名追随者,早已没了踪影;就连今夜这场内乱阴谋的最终目标——阿那襄,也消失在了满地的尸骸与狼藉之中,只留下几滴未干的血痕,证明他曾在此处,承受过的绝望与折磨。而一直隐藏在暗中的“黄雀”,更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第一千六百三十三章 猎人 任务失败的领头人,飞快的逃窜在夜色中,以令人难以形容的柔韧和角度,轻车熟路的穿过一处处,常人难以察觉或是感受到的间隙;将自己的身躯浸没在建筑阴影中的同时,也躲过了一队队,自街头汇聚而来的巡兵;乃至是临时设立的街头哨卡。虽然在此期间,偶然有人被细微的动静惊动,但也只能看到一抹毫不起眼的拖痕而已。 但在江畋操控的甲人视野中,领头人特有的生命体征,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般显目;随他一起逃出府邸的最后一名同伙/追随者,已经在试图分头引走追击的过程中,被踩在了甲人的脚下;变成了硬邦邦的一坨了。而在另一个方向,火光愈发通明的镇防使府邸内,代表阿那襄的活性光斑,也被冲进来的部下找到,并且从梁柱上方解救下来。 这样的话,江畋就可以将更多的关注,放在了城区内窜逃的领头人身上了。这也许就是今夜满城混乱与动荡中,或者说,自从他一路进入咸海道以来,堪称最大的发现和收获了。安西拜兽教的余孽,什么时候可以强势到,可以乘乱雀占鹫巢,一位身受要任的强权人物了。虽然,大夏所谓的镇防使,类比在东土大唐的境内,介于州郡与路/分道之间的防御使而已,但显然在边地实权要大得多。 但何时何地,大夏境内的西北边疆局面,已经局势崩坏到,被一群妖魔鬼怪之辈,勾结潜伏多年的内应,给当众骑脸了。兽鬼、异人和奇物,再加上一只可以模拟人形的腑食鬼,试图在兵变和内乱中,夺取地方上的权柄和身份。这简直就是所有反派要素和黑暗面的大合集?本以为要在迦南邦的首府,或是火寻州的所在;才能得到答案的尽头,却没想在这里就能看到这么一出好戏? 因此,江畋分神控制的甲人,就这么远远看着“它”不断的穿城过坊;突然钻入一处毫不起眼的院落,就换了一副行头,重新出现在街巷中;却变成了一名披头遮面、裙衫朴素的矮胖妇人,还有好几位奴仆紧随其后。若不是他们袍下挎着钉锤、铁杖,或是曲刃剑,就更像那么回事。一位连夜奔窜,逃避战乱和兵祸的大户妇人?但下一刻,远在城外的江畋就眉头一动,心念重新回到眼前。 因为他隐约感应到了,远在至少数十里外,此刻应该在另一路跟进人马中的易兰珠,突然发来了隐晦的意念。下一刻,江畋通过消耗对方身上留下的标记,瞬间将感知切换到了数十里之外;所见的是大片夜幕笼罩的嶙峋山石,以及下方稀疏枯败的低矮树木之间,成片游曳活动的火光;闪烁的刀兵与甲胄的反光,随着人马嘶鸣的动静,层层递进一般的不断逼近而来;看起来至少成百上千之众。 尽管如此,江畋也不认为,这是易兰珠及其所在的后队,解决不了的问题;哪怕只要认真起来对待,也不至于不能击退一阵,乃至冲破一角脱出包围圈去。但随即在与她的瞬间意念交汇中,江畋很快就了解了事态的前后因由。来自五岔河口的游弋郎官马赫牟,居然不久前死了,就死在了拜见他的上官,咸海道的呼图州,叶泽守捉使的过程中;一起死掉的还有叶泽守捉使,及其家人奴仆满门。 然后,与之相关的后队,也在驻地遭到了,来自地方军队的包围和袭击;只是布置在周围的内行队员,日常的警惕性和感观都远超常人。甫见不对就一边示警,一边自行分散开开,在所在城内制造混乱声东击西,掩护驻地的同袍火速撤离,一鼓作气的突出城门外。但是又运气不好的,迎头撞上了另一支,急促调防而来的人马。因此,前后两相交击之下,只能左冲右突的舍弃大部分,掩护身份的物资负累。 且战且走的退到这么一处,山石与枯树间杂的荒丘上;损失了好些代步的坐骑,才将紧追不放的先头击退。但也被后续赶来的更多人马围住,本待坚持到夜色降临之后;就伺机从山后的险峻、薄弱处脱走。但在入夜后这些人马当中,又出现了拥有超常感知的异人,以及身手出色的技击高手。几乎是盯死了后队数十人的动态,几次三番的尝试性突击,都遭遇到了针对性的阻挡和封锁。 他们也试图在突击中,找出潜藏其中的异人;但一方面,山下的军队防备严密,还有明显的技击好手,藏在其中轮番偷袭。另一方面则是众多结阵弓弩、投掷武器的压制;就连作为核心骨干的内行队员,也开始有人因此失手负伤。虽然,他们拥有超常的自愈和恢复能力,但也不代表能够面对,结成阵势的军队持续消耗;更不能让自己和同袍轻易落入,这些动机和来历不明的本地军队手中。 粗粗晓得了这些前后因由,江畋心中已然有所计较了。虽然他的本体尚在远处,但光靠“同调”“传动/感电”交加的双重模式,投放过来的意念,还是可以做到一些事情的;只是不能离开作为临时标记点的易兰珠太远。因此,下一刻,得到了准信的内行队员和同行军士、河中健儿;都按照前中后的三重批次,突然对着山下围攻军队,看起来最为厚重的阵列,沉默无声的发动了不遗余力的反击! 就像是突然略过山林间的急促烈风,所过之处的火光和声息,在此起彼伏的短促惊呼、怒吼和惨叫中稍闪即逝;又像是被山林中奔涌出的黑暗,给凭空吞噬了一般;在围绕着这片荒丘地域的火光点点中,转眼强行啃出了一大块空虚地带……直到逼近山下军队阵列,最为密集和厚重的位置时;才像是压紧的弹簧一般,骤然受阻减缓下来,变成了一片激烈的格击、颤抖,怒吼哀鸣的厮杀激荡! “找到了,就是这时!”而一直拉扯前出的江畋意念,也突然凝实了瞬间;让他留在易兰珠身上的标记能量,霎那急剧消耗了大部分。但仅有这瞬间也足够了,突然从月黑风高的夜空中,凭空迸射出密密麻麻的枪矛,呼啸如细密暴雨一般的,急坠在人头潺动的围攻阵列深处;猝不及防之下,贯穿、钉刺在无数的人体和甲胄上;制造出一串串的血色人葫芦之外,也让原本厚重严整的阵列,瞬间变得稀疏凌乱。 批头盖脑的枪矛投射之后,更有十几团沉重的事物,紧接而至的坠落在,这些被打乱阵型的敌军之间;当场砸死、压扁和碾烂了一片,躲闪不及的幸存兵士。但更让人惊悚和骇然的是,下一刻,这些沉重的事物,在血肉狼藉的原地,歪歪扭扭的自行活动起来。却是一具具人高马大,三头六臂或是四头八臂,各持兵器的活动造像;浑身漆黑坚如金石,任由刀兵全力砍劈、戳刺,而轻易绷断、摧折; 也唯有受过训练的精锐,手持长柄的斧锤重器,才能在其便面上留下一点瘢痕,一道轻微裂痕;但围攻得手的下一刻,就被造像挥舞的沉重武器,连人带着武器一起砸断、击飞,或是拦腰捣烂成对折的两截;或是被横冲直撞的摧折手足、踏烂肢体;乃至再精良的甲胄和防盾、护具,对它们毫无防护效用可言;碰到就伤,挨上就残,踩上就死,沾上异变,也会去了半条命…… 而当聚集起来的火光,彻底照亮这些活动造像的型态时;就宛如“经变画”“升仙图”里的金刚护法、天王力士;自那些壁画和神龛中,走到了现实中来一般。随着这些不分敌我的造像,在人堆中打杀四方、追逐践踏;也彻底摧垮了残存的敌兵中,最后一点聚集起来的士气和斗志。 而在江畋切换的特殊视野当中,代表异常生命体征/活性光斑的对象,也淹没在这些死伤枕籍的血肉屠场中后;这才重新转回到了,本体所在的感知范围内。同样幽暗的山林下方,追逐杀戮的痕迹还未清理,道路上就开来了一支明火持仗的队伍。 这是一支看起来服色杂乱,兵器不一,却间进有序、颇具章法的人马。有着像模像样前出的斥候、游曳往来两侧旷野的游哨;哪怕在夜晚也能依照照明范围,保持相对间距的一段段行军阵列。就这么以少量的声嚣,紧步徐进着奔赴木夷刺大城所咋的方向。 第一千六百三十四章 横生 在一片充斥着惊恐与骇然的混乱中,再多的兵力也没法发挥出,压倒性的局部优势;反而是这些内行队员、军士们;更容易在这种感知受限的黑暗环境中,发挥摧枯拉朽的超常体魄和娴熟技艺。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部下平日里追随江畋的麾下,转战天南地北的过程中;创造了无数的战绩和功勋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多少被掩盖了自身的光彩和锋芒。但其中大多数人单独放在中土大唐,都是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的强横存在;尤其是最早那批,追随在江畋身后的内行队员,或是外院兵马中的资深将校;无不是经过至少两次以上的血脉激活/肉体蜕变。 其中初次的血脉激活/肉体蜕变,让他们拥有远超常人的体魄基础;无论是速度、力量,反应和爆发力;耐力和恢复力;在局部异化和嗜好的副作用下,几乎都是翻倍的增长。这也让他们在战斗中,变得极难被杀、极其难缠,而很容易积累下更多的对阵经验和战斗技巧。而在这个游离与生死一线的过程中,也有很大概率发生二次蜕变,激发出各具特色的潜在天赋和战术风格。 因此,他们也是最先一批,获得了西京里行院的工营厅和训作厅,量身定制的特色装备,战术预案、武艺和技巧等等,一系列配套措施,乃至是先导战术、试验器械的优先供应对象。事实上,以中土大唐的富有四海、横镇八荒的巨大体量,可以提供的武艺和战技的选择,可以说是浩瀚如海、数不胜数;只要朝廷一声令下,自有人通过训作厅,工营厅,为其钻营和打造出,合用的产品系列和全新的技艺传承体系。 在此期间,也有个别人激活了三度觉醒和蜕变的,因此拥有了进一步强化的感知之外;控制自身局部蜕变,或是极度强化某方面,特长和天赋的自主控制力。因此,除了数套制式的壳甲、重铠和骑甲、轻甲,及其配属的长短兵器、弓弩火器之外,他们还有按照个人风格和嗜好、专长,专门定制的复数套装,针对性特攻的武具器械;只是平时为了省事和隐藏身份,大都收纳在江畋的“次元泡”内而已。 有人只是直来直往的长戟突刺,凭空生出螺旋一般的隐隐气流;不但卷开了试图搁架的数杆枪矛,还在仓促举起的盾面间,凿出一个碎片纷飞的缺口;露出数具血花迸溅的人体。有人挥起多节的钢鞭,扯动着空气啪啪作响;也震荡着靠近的敌兵,耳孔流血、头昏脑涨的动作迟缓或是僵直;顿时被秋风扫落叶一般,啪啪砸断、扫倒一圈。 还有人在两翼掠阵,徒手握拳或是变掌,交替隔空震击连连;像是迸射出一道道的无形波纹,将集结在一处相互掩护的敌兵;振倒、掀翻如东倒西歪的骨牌,闷哼吐血连连后退,乃至瘫倒堆叠成一地。更有人凌厉呼啸着旋刀如扇,宛如炫风般飞卷过敌兵聚集处;斩断的兵器、盾面、肢体、臂膀和头颅,随着迸射的血泉,争相冲天而起…… 亦有人挥舞链锤,如快镰割草般;扇形缠拌/绞杀一路;或是挥出棱角分明的拳套,无论是大盾还是手牌,甲胄还是躯体,毫无阻挡的一拳一个炸裂开来。有的人亦是冲杀的兴起,丢弃了激烈砍杀和格击之下,严重缺损/崩卷/催折的兵器;而在身上显现出隐隐的鳞纹,或是坚韧的皮膜/硬化的甲壳痕迹;拳头膨大覆盖成了骨质的重锤,指掌凝结成锋利无匹的角质尖刺/利刃;将对手砸成四分五裂的烂肉,交错横斩竖成多截片段…… 但负责支援和掩护的后队,又有人在腾跃之间,飞快搭射铁臂大弓,或是激烈拨动连珠弩机,见缝插针的射穿、贯倒,一具具的敌兵身躯、头颅;又有人操持飞快的装填放射出,一蓬又一蓬的散弹和独丸;在挡路的人丛中;偶然间还夹杂着带着火花的爆弹,在闪烁过的烟火滚滚之间,轰然炸开一片的鲜血淋漓。或又是投空崩裂的猛火油弹,如雨点般溅射了一地,沾染烧灼之处的惨叫连天。 原本在突击的队列后端,被几名远射连珠的队员,隐隐簇拥和防护起来的易兰珠,也随之逐渐了恢复了正常的生气;当即指出了某一个方向,一名双臂膨大数倍,稳稳双持一门短管子母连环手炮的外行军士,当即对着乱哄哄的敌阵中心;碰碰放射出一大蓬明亮的火光和烟团。在隐约迸射的扇面轨迹中,成片的人体连同甲胄、护具和兵器一起炸裂;化作漫天纷飞的血浆与碎肉。 同时也暴露出来,被隐藏和掩护在其中的一小伙人;他们的体质和身手显然异于常人,因此在密集散弹放射之下,居然及时避开了要害,或是挡隔住了贯穿伤害,伤痕累累的幸存下来。虽然看起来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却犹自能够站立,并奋力的向外奔逃着。似乎试图远离内行队员们,向外突击和穿插分割的势头;乃至重新混入那些乱糟糟的溃兵之中。但时间哪有那么多如意事? 虽然,为了节省易兰珠身上,维持坐标系的残留能量,江畋接下来不再出手;但以旁观者的视角也足以指引着,这些单兵战力爆表的部下;一次次的穿插,切割,击溃和打散,任何可能聚集起来抵抗的苗头和重新报团的趋势;将那些充当中下层指挥节点的将校、军士,乃至看起来颇具经验的老卒;一波波的击杀、重创当场;也粉碎了他们惊呼嘶吼之间,妄图重振旗鼓的最后一丝努力。 而当江畋的关注力,从纷乱四散的战阵中,重新落到了这一小群,困兽犹斗的异常人等身上后;他们就算成功的一头进了,黑暗笼罩下的败兵中;最终的结局也已经注定了。在紧追不舍的接连击倒,若干个主动返身断后的“勇士”之后;一枚源自异类制品的球囊烟弹,自后方呼啸破空,提前砸在此辈奔逃的前方;瞬间蓬散成一片黄绿色的恶臭烟云,将仅存的数名外逃者,猝不及防笼罩进去。 下一刻,他们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的冲出来后,已经变成了涕泪横流、呕吐不止的几摊软脚虾。当江畋分出的意念和视野,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夜战中离开时;负责暂时带队的资深内行队员之一,已经初步确认,这几名特殊俘虏的身份。除了一位来自呼图州大人物的子嗣,也是兴师动众出兵追捕的始作俑者,及其家族护卫外;居然还有一名差点就被杀掉灭口的少年,也是拥有超常感知能力的异人;导致之前几次三番突围不果的罪魁祸首。 这时的木夷刺大城内,江畋分神操控和影响下的甲人,已经追随者那名改头换面的领头人行迹,杀进了第四处的隐藏据点。之前,就在领头人换成女装的第一处据点内,名为客栈的建筑群中,聚集着待命而动的游侠和义从;面对甲人的突入,他们只是稍作抵抗片刻,在死了几个最凶悍、冲最猛的出头鸟,化作了一地被搅碎的残肢断体后,就毫不犹豫的轰然叫嚣着做鸟兽散了。 而在领头人闯入的第二处秘密据点,名为波斯式澡堂的建筑地下网道中,则是藏着一窝豢养日久的绿藻水尸;在隐藏的护卫和武师,面对甲人的突入而死伤惨重;被人通过地井的机关,被释放出来之后,当场就绞杀、吸死了不少,惊窜四逃的服务人员和杂役奴仆,乃至是重伤垂死的护卫、武师。但同样也没能乘乱冲出多远,或是阻挡得甲人片刻,就被冻结敲碎成一地的消融烂肉。 到了第三处的秘密据点,也是某位落魄贵族的破败庭院内;则是一群身段极软,武器粹毒,武艺诡谲阴狠,疑似潜在的刺客和死士的集聚地。他们从每个角落冒出来,舍生忘死的缠斗与围攻,也不过是在甲人的外表上,留下锈蚀崩落的灰点,让本已破烂飞舞的大氅,变得更加稀烂而已。直到最后,还有人服下某种秘药,化身全身肌肉翻红,自愈极快的数具剥皮怪物;试图用血肉筋骨的增生缠绕,卡死甲人的武器。然后,毫不意外的喜提了霜气爆发,全身冻结敲成碎渣的特殊待遇。 而在这次地下赌坊兼娼馆的隐秘据点中,为了改换身份而控制锁链,充当攻防武器的甲人,再度杀穿了一窝子的新旧鬼人;更在孵化和饲养异兽的地下秘所中,遇到了一个浑身流淌黑泥,并且可以籍此短暂影响和间接控制,周边一切被侵入窍穴活物神志,让其宛如行尸走肉一般,一边甚至错乱的哭喊流泪着,一边毫不犹豫的遵循本能,攻击一切外来者的特殊异怪。只可惜,它遇到的是非人非物的甲人。 被甲人手段层出的不断切割砸烂,火烧冻结、酸洗混毒之后;流淌着黑泥的异怪,再也无法无视物理伤害,而一次次的重新聚合成型;最后只剩下一小团,残存活性的粘稠胶团。但是,这里不免多耽搁了片刻,差点就失去了逃窜领头人的踪迹。但好在甲人之前远远射了一箭,将崩碎的甲胄残屑,溅嵌入一名护送领头人的跟班身上,也让它获得一个模糊的大致方向指引。 因此,当化身寒雾闪现过街头的甲人,再度明确感应到残屑的存在时;却是在一处似曾相识的场所,如今满地狼藉与尸骸的华美庭院。 第一千六百三十五章 枝节 没错,这里就是先前甲人曾经路过的,一度疑似爆发了严重的妖异横行;却被同样闯入的多批不明武装人员,连同内里守卫人员的大乱斗,给顺带剿灭的那处富华园林。但仅仅是相隔若干时间之后,里面争斗厮杀的喧嚣,就已然销声匿迹,只剩下尸横枕籍、满目疮痍的一片沉寂。 然而,就在这所唐风混搭的园林深处,一名有些勾鼻的华服青年,却心有余悸的摸着脖子上,依旧还在渗血的伤痕;满脸阴沉和狠戾看着,被手下制服/反扭在地的一干俘虏;他们大都年纪很轻,个个鼻青脸肿/满身血污,还有人的肢体呈现出异常扭曲/反转;显然是在此之前,就遭了折磨和拷打。 而其中最为年长,也相对保持完好的,则是之前国守道私下会面的师兄辈,本地的巡院队目穆维叶;只是他此刻生死不知的低垂着头颅,身上溅染的血迹已经干涸。勾鼻华服的青年身边,还有人凑在耳边,不断的汇报着什么,让他的表情越发变得阴晴不定,乃至是恼怒和愤恨异常的一脚踩下。 在指掌骨骼的持续脆响声中,顿时就让疑似昏迷不醒的穆维叶;骤然间痛醒过来,发出了低沉的呻吟声;也惊得余下的俘虏中,尚且神智清醒之辈,不由的低声惊叫和呼唤起来;却又被各自身后监押的护卫,牵动了伤势再度流血,扭动了错位的肢体;而化作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哀鸣和痛哼连连。 而这么一阵杂乱无章的哀鸣和努力压抑的痛呼;对于勾鼻华服的青年,却不缔是一场令人心情愉悦的奏明曲;或者说是对于出身显贵门第的他,属于一种日常的消闲和解闷的途径。因此,簇拥在他身边的亲信之一,像是始终在揣摩和逢迎着他的心思,当下开口呵斥和讥嘲道:“现在可知厉害了!” “你们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厮混于市井下贱的狗奴/贱属,终日听风就是雨,搅尽心思的上蹿下跳,妄图给本家做事的人定罪。殊不知,就连你家法曹的上官,本地的城主贵人,亦是本家的宾客出身而已!邦国贵人的体面,又怎容儿等的卑下之流,轻易的冒犯和践踏!更莫说如今竟敢侵犯府上!” “不过,这样也好了!”另一名声音轻柔的无须亲随,则是接过话头阴恻恻的笑道:“这不就是,自己送上门来,捉了个现行的罪状么?今夜的明德猎苑,几次三番的遭遇外来的进犯和袭击,更有人内外勾连,意图谋害我家主人!莫说是城主面前,杀了你们这些狗奴;都算便宜了事!就算是见了镇防使,也要明明白白的给我家主人,一个足够分量的交代!” “我说的对么?穆巡队,这还多亏了你和你背后,那位冥顽不灵的路判官,才有如今的大好局面!千算万算,算不得自己,会将天大的干系和把柄,送到本家的手上来!枉自信重你的那位路判,人称是又臭又硬的石头心肠,自诩洁身自好,少有破绽和纰漏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要为你们的干系,牵连无算了!” 而被人托架住双臂的穆维叶,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同样沉痛不已的,紧闭上了眼眸;心中却是痛惜与悔恨莫名;究竟是怎样的阴差阳错,才让事情变成了当下这副,无法收场的败坏局面。要知道,他之前明明都与那位上官,私下沟通和联系好了,就等暗藏在巡院中的内贼异动;就将其一举成擒。 但万万没有想到,巡院中的一班年轻气盛/热血冲动之辈,连同相关法曹里的几名少壮派;都被不明缘故的理由煽动起来;试图借着夜间动乱之际,对被暗中观察和监视日久的明德猎苑;采取一些更加激进的非常手段!只是,当他得到来自,明德猎苑内部的警告,而仓促带人赶来阻止时事已晚亦! 这无疑是一个引蛇出洞,或者是关门打狗的陷阱;不但那些乘夜来袭的不明武装,都相继栽在了其中;就连这些被所谓的内应,偷偷放进去的法曹和巡院成员,同样也是本所主人,处心积虑进行反制和算计的一环。穆维叶见势不妙却依然无法抽身;只可惜了他处心积虑/动之以情,所发展的内线。 似乎是拥有同感一般;那名勾鼻青年,却打断了下属的喋喋不休,突然转向一侧墙脚,被人严密看守之下,多处肢体催折扭曲;宛如一滩烂泥般的劲装女子。她同样披头散发/似死还生,只是透过蓬乱发丝间的一线眼眸,偶然瞥见了穆维叶的那一刻,才会露出某种难以形容的眷恋/遗憾等复杂意味。 “你这贱婢!犬弄的烂货!”看见她的那一刻,勾鼻青年不由再度摸上,脖颈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从小就是叔父养大的玩物,被厌弃了之后,还是承蒙我的收留,给了你良人身籍,又安排进提刑司的辑事处,做了一名令人羡慕和敬仰的巡长,手下提控数十捕役,也不过令你身价增色而已!” “可你是怎么回报本家的!吃里扒外/勾连外人!事有不成,还妄图挟制于我,就为了让这些外来的贼奴,得以脱身?如此忘恩负义/寡鲜廉耻的行径,便就让你彻底玩坏,浑身溃创的烂死于污泥中,也未免太过便宜了。来人,待会将她交给那些兽奴,我要这些同党,一起眼睁睁的看着她的下场!” 听到这句话,原本就眼泡肿胀,被血水糊成一线的穆维叶;心中沉痛欲裂的闭上了眼眸,似乎不敢在承受,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切;又开始隐隐的痛惜和懊恼,为什么自己仓促行事之前,不能再留下更多的消息和线索;乃至是厚颜联系上同门的国守道,借助那些神出鬼没,手段高绝的外来人士呢? 因为,就在这一刻的最后相视间,他突然真切的感受到,对方毫无保留的心意与求死的决然;也是他一直试图回避和不敢承认的现实。在这即将共同赴难的生死之际,穆维叶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心房的动摇和真实想念;也许若有来世,可以接受这么一番,诞生于畸情之下的别样心思。 然而,就在那些卫士,将这名瘫软如泥的女子,托架起来的同时;外间进来的一名小厮,在勾鼻青年身边的一句耳语,却让他的表情骤然垮了下来,同时变成了即将爆发,又被强行压抑下来的脸上的变化;随即他丢下这些等待发落的俘虏,毫不犹豫在前呼后拥之下,离开这处满是血腥味的现场。 随即,勾鼻青年出现在一条,通往地下空间的廊道内,同时皱着眉头毫不掩饰的抱怨道:“他怎么来了,又怎可轻易进入此处!谁给他的权宜和便利?不是说过,当初会面之后,不管后续事情成败与否,都再也不得联系了!至少不能在此处,本家和他只是协作的两条线,这是一心要将本家拉下水么?” 说话之间,前方引路的两名卫士,突然间就在一处门厅前,骤然停下脚步来;同时其中一人低声急促道:“不对,内里的值守之人呢?怎么一个都不在!”另一名卫士闻声,顿时涨破了两袖的衣物,露出了两只被迅速蔓延的透明结晶,包裹起来的臂膀;呼啸着一头撞进门厅内,又化作了短促而激烈的撞击和追逐远去的咆哮声! 而在似曾相似的地下空间和甬道/门廊之间;像是被灌如滚水,而惊动骚乱起来的蚁穴一般,成群结队的披挂持械兵士,或是身手卓异的护卫,乃至是拥有各种奇异手段的异人;从各处转角和隐藏的涌现出来,却又遭了未卜先知一般的迎头痛击。 凌空飞舞的带刺锁链,宛如活力十足的蜿蜒银蛇一般;盘旋在轻装兜面造型的甲人四周,就像真正的活物一般,凌厉呼啸着贯穿一处处,隐藏着机关杀招,或是埋伏着人的角落;将其不分彼此的砸碎、扯烂;血粼粼的脱出一具具,犹自抽搐的尸体;或是惨叫、哀鸣不绝的残缺人形。 这也是江畋在另一个受到外放压制的时空,所领悟出来的全新战斗方式。通过“导引”“场域”和“入微”模式的多重嵌套和叠加,足以将通过甲人为媒介,部分延伸外放的力量,精确细密到一根毫毛的程度,却无所谓过度使用力量和爆发速度,所带来的反震等,细微的附带伤害。 或者说,只要没有达到甲人自身存续的崩坏上限,就可以将操纵锁链化鞭、变锤、立棍、如枪等种种形态,乃至变成环绕在身边的裂空漩涡,将力量外放的强度,源源不断的的叠加下去。在裂空的隐隐暴鸣声中,无论是刀枪剑戟,还是箭矢飞刀等远近攻击,都被摧折、绷断、弹飞、震碎。 又反震着四散溅射在,近在咫尺的使用者本身上;打出血花迸溅的百孔千疮;或者干脆将其猝不及防的卷入,绞缠着一节节勒断;宛如喷血破袋一般的,甩飞在墙面上,横撞在立柱间,砸倒在同类之中。 第一千六百三十六章 错杂 这片占地颇广的园林/猎苑里,居然拥有比地面建筑,更加复杂和四通八达的地下空间;也嵬集了密度很高的形形色色人员。下一刻,一抹自微微开启的机关小孔,骤然喷射而出的树状电光,瞬间照亮了灯火昏暗,血流枕籍的过道;也将几名刚被锁链缠住的卫士,瞬间电的浑身抽搐;散发出焦臭气息。 但原本盘旋在甲人身边,腾空缠绕不休的锁链旋风,也因此收到了影响;顺着蜿蜒跳动的电光一起,哗啦啦作响着,重重的跌落在地面上。但与此同时甲人的身影,也随之消散在闪耀的电光腾跳之间。又随着一股足以冻结人骨髓的寒意迸发,转瞬穿过了墙上露出的小孔,闪现在背后暗藏的内室中。 只见一名身穿大袍、眉目深刻之人,正在努力的从双手指尖,重新凝聚出一道道的电弧;又在不断的交错闪烁、腾跳跃动之间;变成了愈发明亮和粗壮的一蓬电光。但下一刻,当面迸发的淡淡寒潮,就转眼笼罩了他的全身上下;将所有须发都浸染成斑白冰粒的同时,也冻结、打断了他的蓄势待发之能。 紧接着,失控的细密电弧,就从他的双掌之间,骤然的迸发、扩散开来;带着噼里啪啦的细碎过电动静,顷刻间席卷了暗室内的所有一切。家什器物、帷幕织物,都瞬间直立起毛边;又转瞬化作了烧焦的尘烬。而同样聚集在室内,充当这名蓄势放电异人护卫的,几名武装人员更是变色抽搐而倒。 但随即内室的暗门,又被人轰然撞裂开来;嗤嗤作响的刀风、剑气,瞬间破空掠进内室,将不大的空间内,所有的一切割裂、搅碎成血色混杂的残渣、碎块。但随后堵在门外,挥出这些密集刀光剑影的技击高手们;就毫无征兆的轰然而退,再度露出狂蛇乱舞的锁链,以及一位被缠住躯体的同伴。 在锁链自带的尖刺收缩之下,这名健硕修长的破风刀客,连同被挤压、嵌入自身的变形长刀一起,就绞动的凄厉惨叫;自缠动的锁链间隙迸溅出,一蓬蓬的血水和撕裂的皮肉。但他的尖锐惨叫,很快就戛然而止。因为,正当他对面的立柱大厅中,有人高举起了泛红的手臂,随即变得暗红如炭。 而在对方手臂的全力推举方向上,室内空气都变得灼热扑面,乃至隐隐的扭曲成一条,蜿蜒滚烫的变色烟迹;径直笼罩在被紧密缠绕的流血刀客身上;瞬间将他的衣物和须发点燃成飞灰,又自口鼻耳眼中冒出浑浊的白烟缕缕;原本健硕修长的身躯,也随之脱水般的干缩了一圈,自锁链中滑脱下。 而随着这道宛如热辐射一般的异术,越发聚焦在那些飞舞的锁链间;残留在内室的霜气弥漫,也转眼被蒸腾殆尽;重新露出了一具浑身冒烟的人形。只是外在的多余掩饰,都已被腾然殆尽;只剩下一身细密的暗红泛黑鳞甲;在炙热的灼射之下,几乎无可闪避的发出,宛如脆裂崩坏的隐隐噼啪声。 随着浑身冒烟的甲人,不断的化霜闪现,又被热射打断当场;那些被附带加热滚烫,而同样变得动作迟缓的锁链,也被遮护在热射异人面前,举重若轻挥舞大牌的护卫,轻而易举的挡隔下来;乃至将其一截截的缠拌和卡住,而在往来的紧绷拉扯之间,失去了那种穿梭不定、防不胜防的迅捷灵动。 又有一名带着钢护的技击高手,变指膨胀如爪勾;狠狠的攀抓在这些锁链上,宛如凶鸟扑击一般的蹬踏腾身,仰面撕裂向甲人无以闪避的头颅位置。而看似空荡荡的立柱,门厅上方,也骤然窜出若干贴墙、绕柱的柔韧矫健身形;利用甲人被当面牵制住的短暂间歇,重新挥刺、斩劈出一道道刃气。 再度搅扰成一片的割裂乱流中,抢先攻击的技击高手,在沉闷的一声裂响中,不由心中一喜;但随即就豁然一惊,因为自伤而下倒立扑稀的他,似乎捏中、抓破了什么;但却陷入了一个内里空荡荡的所在;反而是刺骨闪过的寒意,让他全力迸发掏空对方的指尖,到小臂以上,都瞬息失去了知觉。 紧接着,他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天地倒转的不由自主,落在了甲人的面前,随着被刃气击中的甲叶,爆发出清脆的崩声如潮;也不可避免的当住了,原本笼罩和定住甲人的热射轨迹;顿时冷热交替的从身上肌肤、头颅,蒸腾出出大片血肉沸滚、爆裂焦灼的大片粉红烟气;顿时毫无声息了账。 但这只是瞬息之间的事情,尚且残余抽动的尸体,就凭得腾空炸开大半截。却是又有赶来的后援中,有人连连挥掌劈空出一道呼啸的无形振击如潮。腾空震断了那些缠绕绷直的发烫锁链,散作飞溅的节节碎片,又撕裂了被当做遮挡物的爪击高手尸体;将其血肉泼散开来,又凌空震荡的更加细碎。 然而,持续发动热射的那名异人,却是怒目圆睁的对其怒吼道:“辛崇林,你做的好事!”下一刻,一名护卫突然以身相挡在他面前,也让贴地偷袭的仅存一根锁链,重重的抽打、撞击在他的胸口上;却是发出了摩擦金石一般的沉闷钻声。而这一刻,这名特殊护卫的脸色,也变成青铜一般锈绿。 同时在撞击的部位,随着衣物破碎和内甲崩散,也露出大片宛如波纹震荡的层层皮下蠕动;同时撑手交臂,将嵌入半寸的锁链刺端,紧紧的反向拉扯绷直。却冷不防全力拉了一个空档,而原本被热射手段强行定住,又被全力合击的刃气如潮,往复击退和拦截住的甲人;却已消失在了内室的门边。 被迎面喝骂的后援辛崇林,亦是脸色骤然大变的,再度撑掌吐气蹬踏扭身发力,向着擦着对方头皮的斜上方阴影,再度发出一道激烈的震荡波纹。在短促持续的空气暴鸣声中,外表变得有些破烂的甲人,也被隐约的扫倒一角;小半边腰腹的甲叶,再度发出脆裂崩散的声响,而露出冒烟气的裂隙。 但甲人也足以借势靠近,这些严防死守,手段各出的人丛;迎面凭空变出数个球囊,连珠飞掷在他们之间。第一颗球囊在震荡的余波中,被轻易的震碎破开四散;又嘶嘶作响的化作点点滴滴酸液;淅淅沥沥的飞溅在人群之间,瞬间激起猝不及防的一片惨叫和哀鸣;也让他们武器和护具纷纷脱手。 而第二枚球囊,同样被破空伸展的刀光斩破,兜头浇淋下一片灰白色的粉浆,无论是兵器、防具、衣物,还是肌肤、须发,只要被沾上一点,就瞬间的硬化发脆,飞速蔓延凝结成僵直不已,毫无知觉的大片小块灰斑,同时动作也变得迟缓滞涩;因此,大多数人几乎避不开,第三个掷下的球囊。 那是加了磷化物的精炼火药弹,落入人群的瞬间,就炸开了炽亮的火花和浓重放射的烟云气浪,将扎堆的人们,宛如破片一般的掀飞一地,如同破布一般的横撞在墙面、立柱和门厅之间。 第一千六百三十七章 远追 最终,只有那名身逾金石,肤若锈绿的特殊护卫,还依旧抱臂护头的姿态,僵直的站在了原地;同时也变相的掩护了身后那名,可以发动持续热射的异人,令其躲过了大部分的震爆伤害。但近在咫尺的爆裂冲击,他同样也受到了不小的潜在损伤,浑然不觉的自耳道、鼻腔中,涌出一道粘稠透明的痕迹。 但下一刻,他就被残断的锁链,突然间拖倒在地,浑身僵直的勒紧悬空;紧接着,像是被挥舞起来的人形大锤一般,轰然挥砸向离得较远,勉强躲过爆炸灼烧,或是正巧被立柱和门厅,当下大部分气浪冲击的其他幸存者。一时间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短促而激烈的惨叫,再度响彻在了这处防备严密的大厅内。 这场遭遇也多少警醒了江畋,至少在越来越层出不穷的妖异和诡变手段面前;甲人虚化冻气的天赋能力也并非无解,或者说是缺少针对性的克制手段。比如这次的隔空震荡,或是热射,刀芒、剑气式的裂空斩击,乃至蓄力后的暴击传导,都有可能对于甲人自身存在,造成一定程度的干扰和操控迟滞影响。 而当甲人踩着满地枕籍的尸体和血水,击溃了这处四通八达的大厅中,聚集起来的守卫和异人、高手之后;原本无所不在、前赴后继的抵抗力量,就像是一下子放空了。然而,逐渐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中,却似乎多出一些什么东西。原本边角里还残存的呻吟、哀鸣,连带黯淡的活性反应,都一下子都消失了。 “这是渗入的毒雾?还是麻痹气体?或是其他针对性的手段?”同步共享着甲人感官的江畋,不由猜想道;只可惜,这种明显是针对血肉活物的削弱和伤害,对于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亡骸造物,根本就毫无用处;反而殃及池鱼的把这处大厅,变成了一片生人禁入的死地。也并不能阻挡甲人的追击步伐。 下一刻,隐约冒出淡淡气雾的隐藏缝隙,就瞬间被砸裂开来;又自厚重石板的墙面裂隙中,不断的蛛网纹理扩大,破出一个碗口粗的豁口来。而在被砸开的墙面裂隙背后,又是一个更大的下沉空间。而分布在墙面的夹层中,某种管道和齿轮、杠杆一般的机关,支离破碎的散落了一地;残余部分贴墙延伸向远处的黑暗中。 随着重新绽放的火光,突然照亮出吊茧般密密麻麻垂挂的人体,外露的体肤被用精细的小刀刻出了,充满诡异仪式感的精美纹理;在活性黯淡的隐隐呼吸起伏间,又宛如莫名绽放的花卉绽放一般,一丝丝的渗出血水,汇流滴落在下方的各色器皿中;其中的大部分器皿都是空,却残留着厚厚的发黑血垢、结块。 在火光摇曳的折变下,隐约还有鳞光烁烁的粉尘,轻飘飘的弥漫和沉浮在了,多柱大厅后的沉降空间内;让这些人体保持着某种沉沉的死寂。而隔空遥感到这一幕的江畋,却是难得的皱起眉梢;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西大陆,潜藏在漫长历史岁月中,名为血妖/暗裔的存在,以及邪异的祭祀轨仪。 难道,也有一些类似的存在,也类似武夷山洞天的森人族群,随着震荡的界域碎片,被抛散到了这个大唐时空,并且侥幸存活、隐藏下来了?就在他的转念之间,新的异常活体反应,再度出现在了甲人的感知中;而空气中漂浮、飞扬的鳞粉,也似乎变得更加的浓郁和密集,在灯火中折射出迷幻的光彩。 但下一刻,一支紧贴、盘旋在天顶上的硕大肉翅蛾兽,就连锁爆燃的粉尘中,化作了一团嘶嘶尖叫的火球;又被短管手炮喷薄而出的铅雨,轰击的支离破碎不复成型。而它通过不断释放闪烁鳞粉,所制造出来的种种诡异幻象,还有无形扭曲的光线和视野,在甲人的灰白视野中,就像赤身露体一般的可笑。 而隐藏在它的幻像和光学扭曲中,那些宛如毛刺蠕虫的伴生眷属,也几乎没有紧绷弹射毛刺的机会,就被迎面迸发的寒潮扩散,成片成片冻结黏连在地面、墙壁和立柱上;轻而易举的震荡、碾烂成一地碎渣。连同边角里孵化和藏身的地穴孔洞,一起埋入了地面碎裂、坍陷的坑洞中…… 但随后的发现,再度让江畋的心情阴沉下来;因为,那是同样眼熟的监禁/禁锢区域。在这片用石室和铁栅,分割成无数大小囚笼的地下空间内;分布着口中长满人手的大石龙子,六只蜥爪的獒犬,宛如剥皮的血红山魈;宛如爬兽的骨刺人形,还有喷吐出凌厉白线,切割土石的鱼怪。 甚至,其中还关押着一些,身上出现赘生的鳞片、角质,各种畸变异化的人,蓬头垢面的蜷缩在角落里;或是奄奄一息的瘫倒在积垢和污秽中。此刻,都被人仓促释放了出来,像是养蛊一般的撕咬、乱斗成一片。显然是面对甲人的长驱直入,猝不及防之下的拖延手段…… 但江畋操纵的甲人,也并未如其所愿的,与这些异怪、畸人过多纠缠,只是隔空取出了那枚黄色结晶,震荡出一片无形的冲击波纹,也让任何有意无意靠近的异类,瞬间浑身僵直、躯体麻痹,相继扑到了一路;或是纷纷警觉的惊窜开来,顺势让出了一片前出的空间。 而当甲人追寻着地下网道分支的残迹,持续击破和扯碎了,不知道第几处的门栅和隔断,在满地支离破碎的尸骸血水中,听到了空气流动带来的沙沙风声时;之前熟悉的生命体征,也再度出现在了,远处的模糊感知当中。只是,随着大片震荡掀飞的土石,甲人自塌陷沉降的地下,以雾化破土而出时,已在外城墙的墙根下。 而金波面具的领头人体征,则是在几只奇型飞兽的提拎下;竭力拍打着呼呼作响的膜翼;即将消失在暗沉沉的夜空中。就像是当初天柱堡时,自绝壁之上逃走的那个,重光社余孽一般。不过江畋操持的甲人,反而并不着急了。因为,他本体所召唤的外援,已然转瞬而至了。 第一千六百三十八章 落马 勾鼻青年尤叔福,或者说是迦南邦的十二士师家族之一,也是以笏藩尤氏的核心成员;在丢弃了所有断后和掩护的亲随后;很快逃回到地面上,各处建筑汇聚而来的成群卫兵之中。“该死的!该死的!”他惊魂未定而口末飞溅咆哮着:“谁能告诉我,地下进了什么怪物,没有活的,只有死人!” “金刚奴没了,大龙宝、赤飞象也陷在里头了,丁刀门、黄符派、密剑会、黑手团,这些都是废物,妄自本家这么多年的供养,还让他们使用这处宅邸的地下部分,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和肮脏事!结果突然来了外敌,就连准讯都没送出来,都死干净了;真白瞎了我这些年,为他们遮掩的功夫。” “来人,还不放下断石灌水机关,把里头的东西,都给封死了,一个也不要让人逃出来!”说到这里,他不由越发歇斯底里;然而,在身旁一名心腹,却忍不住建议到:“公孙,地下的东西干系太大,更是本家对外多年经营和积攒的功夫,如今更是……的关键所在。”下一刻,他就一耳挂抽飞出去。 “再要紧,能有我的安危更要紧么!”尤叔福暴怒的瞪着,翻滚在地口鼻溢血的心腹,厉声斥道:“不知轻重的狗东西,你就盼着我死,好让其他人乘机上位么!今夜这一出下来,木夷刺城的猎苑是呆不久了,无论本家在地下,还藏了什么我不晓得的玩意,都保不住了,还不如全埋了一了百了!” “金面那个狗东西,平日里号称能耐极大,府城上下有的是眼线和走卒,今夜居然就自个逃回来了,还启用了最后的脱离手段;你觉得他能成事么?只怕接下来闯入猎苑的,不再是区区几拨,见机而动的刺客和乱贼,或是被人驱赶过来,应付场面的妖邪之物;而是镇防府撕破脸的大队兵马了!” “不行,我也得连夜脱走了!”说到这里,尤叔福又喋喋不休道:“这些法曹和巡院的人,在平日里,私下弄死了也就埋了了事,就算他们背后有人撑腰和指示,也未必能奈何得我辈!但在今夜变乱之后,只怕会成为镇防使那一批人,发难的由头!就算城主和运司处,也没法为本家缓颊和开脱了。” “本家在城内的最后一点干系,再不用也毫无用处了。阿散齐,他现今还在通往外河的水门值守么?告诉他,带着人和我一起冲出城去,自有一番全新的前程!留在这里,就只能带着他的那些把柄,一起烂在了暗地里了……给我安排个身形近似的,换上衣袍再把脸做烂了,且让人疑神疑鬼一阵子!” 交代了这么一大堆,尤叔福似乎恢复了一些冷静和清醒,习惯性的轻轻咬住手指,开始权衡起利弊来;“只要是邦国的执权家门,以笏藩的公孙,意外死在了这里,镇防使府上的那些人,无论如何的不甘和别有想念,就必须给本家一个明面上的交代,这是十二家士师的门第,共进退的体面和立场。” “惹他娘的,亏大发了!”当他骑乘上马背,再度宣泄式的愤愤道:“本家这么多年的经营和布置,还有我暗中奔走、不惜本钱,好容易收聚和笼络到的奇士、异人,就因为那老东西含糊其辞的一句话,牵扯进金面这个狗东西的策划,现在全都没了!连我都要暂且舍其身份,做一段时日不明不白的……” 就在他的言语之间,随着动作不停的换装收拾,拉出骑乘的马匹和代步车辆;同时在堆聚起来的文书账册上,往复的浇上灯油和脂蜡;只待一声令下,就能将其作为纵火的源头。然而,在短促的出发之前,尤叔福似乎想到了什么,再度问道:“那几只老鼠处置干净了么!为什么没有回复!我还要带上那贱婢的头!” 而在陷入黑暗的猎苑大部分建筑内,却是越发的声嚣沉寂;反倒是远处的火光与喧哗,一波又一波的汇聚向了,内城那些豪富、显贵和官宦聚集的区域。然而,就在他前呼后拥的奔驰向,距离最近的河港水门片刻之后;远去的猎苑中,也并未如期出现腾然的火光,就像安排的人员和后手,都失效了一般。 而当无法回头的尤叔福,一鼓作气的冲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越过几片城坊和排楼,随着破云出月的亮光,看见了河港水门的大致轮廓时;他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低低的抽冷和惊呼声。随即他猛然转头,就发现追随自己奔出猎苑,上百名亲随和护卫,居然只剩下紧随其后,距离最近的十几号人。 至于其他的随行人手,就像被什么一路尾随,藏在暗中的不明凶物,给悄无声息的吞噬了一般。要知道,这些可说是正规边军出身的精锐健儿,或是在江湖争斗厮杀多年的老练好手;或又是家门从下训练和培养的忠诚死士!就这么毫无抵抗、也无力示警的,消失在这段不长的出头路线和街道上。 下一刻,一个带着巨大恐慌的可能性,霎那间攫取了他此刻的心脏;难道自己也成为了,被人盯上的猎物?就像是他最喜欢的暗夜围猎活动一样;选中一家关系羁绊深厚的“外来人”,然后从享受他们的恐惧、惊惶、绝望与无力。乃至一次次被希望和绝望中,折磨的死去活来,乃至被迫相互残害的滋味。 下一刻,在短暂的眼神交汇和决然的表情中,身后策马调头的数名亲随,毫不犹豫服下了某种激发自身力量的秘药;转瞬变得气息狂暴而凶悍异常,浑身肌骨血肉激烈泵张着,轻易压倒了胯下的坐骑;又蹬地砂石迸溅着,一跃撞进了月华所不及的黑暗中,化作一片短促的横冲直撞和轰然崩塌声声…… 而在不远处的河港水门,也随着这番动静;主动打开了内侧的小门,高举着火把和风灯;飞快的向着尤叔福靠拢过来。但让他瞬间血液凝固的是,响彻在后方坍塌建筑和尘埃滚滚,之间的咆哮与撞击声;突然就戛然而止。又骤然自其中飞掷出成片的残碎肢体,像是雨点一般砸在仅存的亲随护卫身上。 其中夹杂着沉重力度,甚至将其中的大部分人,自马背上砸翻、击倒,翻滚在地上;只有最后两人,用身体阻挡和掩护着尤叔福,一头撞进了水门赶来接应的队伍中……但下一刻,还没等脸色惨淡、惊惧异常的他,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就被什么扯住,在这些兵士眼睁睁的注视之下,飞快拖倒退入远处的黑暗中。 第一千六百三十九章 势成 远在上京/长安城的右徒坊地下,也是不断探索和扩建至此的西京里行院本部;原本堪称巨大的地下空洞,已然被自四壁延伸出来,越发密集的建筑,纵横交错的过道和天桥,填充了大半数。而只剩下最中心的凹陷部分,自当初被原样保留下下,充当某种场景模拟和试炼场所的坊市废墟。 在高地落差的楼台机关,顶端的硕大水钟,响彻一时的报点低鸣声中,正在的西京里行院副使于琮,也放下一堆刚刚批完文书;走到了外间的露台栏杆边,呼吸起源自旷达的地下空间,却自各条奔流的地下水道,带进来换气循环的新鲜地上气息;这些气息按照不同的时短也有细微差别。 配合着报时水钟的定期嗡鸣,让人长期身处在不见天日,容易遗忘昼夜交替的地下空洞时,也能多少感受到一些时间流逝,晦明更迭,四季轮转的些许变化。而在不久之前,西京里行院的本部,在天顶上铺设了,模仿诸天星斗分布的活性发光异苔,又安上了一座可缓释强光的巨大萤石。 因此,当于琮轻轻揉着额头两侧,太阳穴积累起来的酸胀,凭栏在这处最高建筑的露台时,正好是天顶多面萤石,模拟辰时的月相。不由的轻轻喟叹了口气,显然这一次沉浸于公务中,不免又要超时,错过了家门中说好的会亲小宴了。这已经是他自成婚以来,第二次发生的类似事情了。 但曾几何时,他还是全天下令人羡慕的,名为“东阁”的大唐学士院中,前途无量的一员;号称其中出将入相的比例最高,被戏称为“储相”“备相”的候选,也最令人神往的群体之一。但唯有身在其中才知道,这其中蕴含的竞争和内卷,是如何的激烈;尤其是在这承平日久的太平年间。 要说于琮并非出身名门大族,所谓的(今河南省洛阳市)河南于氏,不过是乾元、泰兴,世代显赫关东的五姓七望,为首的一干顶尖门阀巨族,相继崩散之后,才随之崛起的地方官宦之家。勉强可以攀附到北周太师于谨之后,然后就寂寞无闻于史册了,直到他的伯父辈出了一位户部侍郎。 因为没有子嗣,所以从族弟名下过继了一位,便是于琮的出身来历;他因此以门荫补入京大,又遴选于上三院之一的文学院,走的是正儿八经的科班之途,最终以进士及第获官,拜为东阁/学士院正字;从不定常员的校书、检文、侍书、典籍,一直做到定额之选的编修、检讨,乃至学士。 但是,他最初荫补出身的硬伤,想要在天下英才荟萃、门第背景,更进一步成为,出入宫禁、侍御大内的侍读、侍讲、修撰等高上品;乃至有资格在御门听政时,位列廊下兼职待诏、承制的直学士,就未免力有未逮了。更别说距进入政事堂只剩半步,既缺随补的诸位大学士/都承旨了。 但好在承嗣的伯父亡故后,自有看重他的座师,在至仕前又推了他一把;才将散元班的学士,变成了加衔当值翰林院的侍学士;但也仅限于此了。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不谋求登顶政事堂,宣麻拜相那套条艰险异常的小径,于东阁/学士院的朝廷备才基础上,却还是颇多出路可选。 比如寻求外放州府,当任亲民官/正印使的佐副职;如进入省台见习公务、成为六部行走的员外郎,乃至曲线迂回式的成为,中书门下的堂后官,谋求某位堂老/相公的提携;甚至是转入御史台的台殿院;转入大内系统的南北宣徽院,进入藩务院、鸿卢寺的使臣系统,也是镀金资历的去处。 只要肯放下过高的期望和遥不可及的终极目标,退而求其次、再而求其次的出路,总是对这些学士院的精英们敞开的。哪怕屈尊进入学政系统,也能做一个传道受业、门下闻达的师长;最不济,也能在学士院里苦熬年资,最后获得一个追加的头衔,拿到一份体面养老的俸料,也是不成问题的。 甚至还有人远去了诸侯藩国,然后被拜为国相、管领、王傅,成为四夷九边、海内外域,藩属邦国的元老重臣家系起源。但于琮却因为座师背后牵扯的派系,暗中传递的消息和潜在暗示,选择了一条令人大掉眼镜的路子。只保留基本的学士衔,成为了草创的西京里行院,专干杂佐庶务的副手。 这是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也让人无法想象他的心思和态度;甚至有人觉得他是痴念成疯,乃至自堕身份无法回头了。事实上,当初他多少也是这么想的;为此,不被耽误了座师门下,其他人的前程;他甚至忍痛辞谢了,从小亲熟也甚有好感的一桩亲事;而对方被拒之后,也很快外嫁远离了。 但是事实证明,那位横空出世,号称应劫而生的“谪仙”,固然足够强势,也能折腾;可谓是天南地北辗转无数,就没有他不敢对付,不能下手的罪恶渊树。而于琮跟在身后折中腾挪,为其各种善后的事宜;同样也是忙的焦头烂额。但全新的权利和威势,也是这么一步步、点点滴滴的积累起来。 既有那位撒手不管日常运营和庶务的官长,在此起彼伏的动乱和妖变中,用无数尸山血海的累累铺垫,杀出来的人心所向、功业赫赫;也有身为副使的于琮,始终在背后拾遗补缺,权衡交涉,与各方势力往复拉扯,乃至为潜在利益和立场,据理力争出来的,不可或缺的专属地位和运营价值。 而这一切,最终在他奉命突然发兵,包围和查封了通政司门下的“大罗网”,天下飞电传讯的枢纽所在;狠手追索和严查其中的舞弊、拦截机要的重大干系;达到了某种量变到质变的顶峰。两京朝堂上的许多人,第一次正视或重新重视,这位始终隐没在那位“谪仙”背后,不显山不露水的副手。 西京里行院因此获得了,自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御史台等诸多部门之后,在通政司门下的“大罗网”,常驻派员在乘发院内,日常监督特定消息渠道的特殊资格。甚至优先的资格,还要高过九寺五监中的半数,而位于东都的暗行御史部本部之前。而这一切也同样代表着,巨大的潜在资源和权益。 将西京里行院及十六府半数的分驻所在,名下掌控和影响的人手、物力和渠道,更进一步转化成可观资源的时代机遇。但显然于琮比世上大多数人,想象的更加清醒和务实;在那位“谪仙”缺位的情况下,再度按住了内部的躁动和激进的乐观情绪;与其他三位部门主官,完成暗中的交换权衡。 因此,在东都的暗行御史本部,再度因为朝堂上的政事堂更替,变相波及到的内部矛盾和权利争斗;乃至引发一系列的丑闻和是非,隐隐动摇和危及到掌院岑夫人的位置时。他甚至还能自西京调配人手,受命以监司的名义,进行相应的支持和声援;从大局观上稳住了,东都本部后续的局面。 当然了,在名利场里主动出头的代价,就是尚且单身的他,短时间内想要更进一步;基本上是不做他想了。但是实际中的权利和影响,已然超过了所在的品秩和职分。相应的个人婚姻,也再次成为两京广大显赫门第之间,炙手可热的对象和优选。甚至烦不胜烦的,一度只能躲入地下的本部。 但他可以躲的过,私生活中的殷切社交,却躲不过公务上的日常交接和呈报;最后,是在上述左仆射南公,亲自留他做廊下餐时,籍着青州入供的糖柿银瓜,引用昔日齐国管仲的典故点了他,作为大唐的臣子,哪怕他日后决意做一个,超然纷纷的孤臣、纯臣,也不该是一个少有眷顾的孤家寡人。 哪怕是那位“谪仙”,也是一般的道理;至少在明面上,要让人觉得他,在世间的眷恋不绝;这才能够让朝野安然、士民不会轻易的胡思乱想,不给那些别有所念之辈,私下里更多试探不绝的可乘之机!至少此时此刻,于琮还有更多选择的机会。因此,拜别回来不久后,他就找到了自己的良配。 既不是之前预期中,带着丰厚陪嫁妆奁的宗室女;也不是拥有海外地产进项的诸侯大藩贵女,更不是已在朝堂中普遍退潮的,无论是持正、权衡/均势、调和各派,广大中间群体的任何一家眷属。更没有沈氏、裴氏等,逐渐边缘化或是超然立场的关系人等;而聘取了将要到点的计相刘瞻之孙女。 这场婚事既在朝野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却又是朝堂高处的顶层圈子里,意外而毫不意外的选择之一。这位刘氏新妇的长相,只能说是温婉宜家;但性情很好、柔顺得体。倒是刘氏为此不遗余力拿出来的嫁奁,以及带动的观礼宾客,成就了一番京中的热闹非凡,和街头巷尾的津津乐道话题。 当然了,这背后令人不得不联想的多重蕴意之一;就是西京里行院,所代表异军突起的新兴势力和独立自主的影响范围,越发蒂结深厚、牵连广大了。 第一千六百四十章 隐虑 通过专属的通道,离开了相对幽闭的地下空间之后,却又是另一番别样的心情。地面上的长安城,已褪去白日的喧嚣,悄然浸在暮色与灯火之中。破云穿出的月色如华,洒过朱雀大街的屋脊,让朱红宫墙的轮廓,浸没在柔和的银雪中;沿街的坊市闭门的招牌和酒旗,还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街旁的金桃、水杨和付柳的枝叶间,亮起了专属夜间的鲸油灯柱,有的绘着绽放的莲纹,有的留出祥云飞舞的缕刻,烛火透过琉璃灯罩,洒下细碎的光晕,将正街上的青石板条和砖铺路,映得明明灭灭,连空气中都飘着鲸脂灯油,混杂着早春桃花、杏子、杨花绽放、柳絮纷飞的清甜气息。 但在于琮专属的马车上,却不意味着事务的结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车厢内,依旧被布置成了,随时随地办公和处理事务的格局。而车体框架和轴承,装饰之下的壁板,同样是精工加强增固过度的产物;可以承受一定体量的火烧、酸蚀、爆炸伤害,属于西京里行院工营厅,量身定制的特供。 因为,掌握了大量异灾和妖祸、兽乱,相关的各种素材资源;除了在京城上层圈子里,大名鼎鼎的断肢接续和器脏更替、垂危续命的奇门医术研究之外;在那位“谪仙”的授意和默许之下,工营厅、训作厅等附属部门,也同样发展出了系列的产业线,比如为高门显贵人家打造的高强防护车具。 从某种意义上说,于琮也是相当的惜命。尤其是亲眼见证了,那些形形色色的妖异,及其诡变莫测的天赋和手段之后;他就更加注重自身的安危了。毕竟,他全新的事业,这才刚刚开启了一个大号建,还有一个更加宏大而神奇的未来,在等着他去逐一见证和亲历;又怎么舍得半道而中沮呢? 因此,除了这辆外在貌不惊人,却异常结实坚固,还附带多种防护性机关的马车之外;于琮日常出行的防阖和亲随、扈从中;除了来自外行的军士之外,也至少保证了四名,来自监司直属内行队的内卫,十二时辰全天候轮番值守在他身边。就算是于琮偶然享受亲伦、奔赴宴乐,也时刻不会远离。 这既是那位“谪仙”,给予于琮这个副手,基本的体面和专属优遇;也是源自他对自身境况的清醒认识。他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身,参与的却是除灭妖邪、斧正世道的伟业;面对那些妖邪、异怪,乃至藏在背后的驱使者,乃至是源自朝野中的恶意和算计,所谓身份名位和权势,未必时时都能管用。 因此,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只要生下一儿半女,有了承接家门、兼祧的子嗣;就到总医官白伯欢处,秘密进行异物植入的适宜性测试。这虽然不能令他,拥有外行诸院/各营军士那般,立竿见影的搏杀争斗之能;但是却可以保证,他在遇到万不得已的意外/突发境况时,拥有一时半会的自保能力。 至少在当下的内部通报和实验记录中,唯有西京里行院采用的血脉激活和异物植入手段,堪称流程最冗长;但也最为稳妥和安全,就算失败了的异变和死亡率极低。相比之下的枢密院直属、东都暗行御史本部,京华/新京两社;不免多少有些激进,乃至枉顾人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生出过乱子。 但还有幕后权势支持的某些人,在私下的操作中,为了追求极端的力量,堪称偏执和深陷魔怔,乃至不择手段的屡屡犯禁。同样也是西京里行院,日常监察和镇压的潜在群体;或者说,在拜兽教/麒麟会等,为祸一时的乱党逐渐退潮后。流散在市井民间的相关技艺和资源,成为新的打击方向和重点。 除此之外,在此起彼伏的妖乱和异变,频发的兽祸/兽灾事件中;被杀死的异类、畸兽,有概率留下带有残余效果的精华/凝结物,或是富有某种能量的器官。这既成为了各地官府/朝廷部门,全力收集的素材。也催生了更多地下交易,乃至无限突破禁忌的尝试。同样在暗行御史部的职分管控之中。 另一方面,则是西京里行院的架构体量,日益稳固之后的些许内部暗流;尤其是在那位“谪仙”官长,在代表朝廷出巡地方、镇平妖乱的路上,乐此不疲的一去不复还之后;不免也令其他人生出了一些别样的想法。比如,主动鼓励西京里行院的扩张和延伸,方便名正言顺的安插和编排更多人手。 或是,在不断释放的善意和示好中,明里暗中引导着西京里行院所属,有意无意的拓展职权的边际;乃至越过原本相对模糊的边界,覆盖和侵占东都本部,乃至其他特异衙门的职分。这时候,作为一位头脑清醒,有着足够自我认识,对长远规划足够耐心的副手;于琮就发挥出了相当关键的用处。 因为,这正是他最擅长和熟悉的领域。不过,拜那位远在万里外域的官长所赐,到了目前为止,也没有生出什么像样的乱子,或是公开的冲突、是非。或者说,只要那位的威慑存在一日;于琮都有足够的信心,顶住这些明里暗中的试探和官面上的机锋手段。想到这里,他不由从暗格中抽出一物。 那正是源自远在万里的“谪仙”官长,通过安西大都护理所疏勒镇,正面发回来的加密官文译本。其中简明扼要的阐述了一件事情;就是授意他在现有的补充机制之下,提供一份关于第二、第三梯队人才/人员的培养、选拔草案。毕竟,当下西京里行院的人员增补和选拔,采取三条腿走路方略。 其中最主要,也最常见的选人方式,就是从宰臣们直属的南衙十六卫,增补身家清白、品行端正的老练军士;尤其是侧重上六卫中,左右金吾卫的传统渊源。其次是在那位官长,转战平定天下妖乱的过程中,曾经征调和差遣过的驻防卫军、戍守边军;乃至地方州府的团练、守捉兵,漕营和护路军中,表现卓异或是舍生忘死的建功之辈。 这些人的数量不定,但经过了西京里行院的统一训练和对抗试炼之后;就会列入外行军士的候补序列。这也是天下各府的分驻所在,用以建立架构和补充人手的重要来源。除此之外,作为西京里行院的三大主管,工营厅、训作厅等部门,也有资格推荐和选拔,具备部门对应专长的人才,列入文吏、杂佐人等的编制。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额外特殊的渠道。就是这些年,陆陆续续被西京里行院,顺带收容和管制起来的异人、奇士。其中大多数人被证明,觉醒的能耐和天赋有限,或是危害性不足;就会被登册记录之后放出。但也有一些自愿投献于官家,或是能力具有一定失控风险的,就会被就在右徒坊中观察。 没错,现在的右徒坊,其实已经成为了长安城内,好些奇人异士自愿或是不自愿,被集中管理和聚居的所在;也是唯一地面上默认合法,异类相关产物的公开交易市场。很多人因为外界的眼光和偏见,以及潜在的威胁使然;干脆在其中设法找了一份谋生的活计,带着家人眷属,主动搬了进来。 就算偶有一些纷争和冲突,也很容易被就近镇压下去;因此,当移居其中的异人、奇士,达到了一定规模和数量之后,也变相的大大减轻了,京兆府下的长安、万年两县;维持日常秩序和治安防患的压力。因此现任京兆尹,破天荒在日常的朝会上主动要求,拨付一类款项,维持/补贴其中的运营。 这笔款项分摊到右徒坊的人头上,只是一点点的小钱,却变相的将成规模的异人、奇士,各司其业的养起来,同时还建立了一个,相对可控的潜在特殊人才市场。不过,这种彼此相安的状况和日常默契在最近,因为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京畿道复赛的启动,又不免被打破平静,再度压力加大了。 随着来自河西、陇右、山南、剑南、安西北庭各地,更多夹杂在其中的奇人异士,也随之涌入了上京。这些来自天南地北,习惯和风俗迥异的人等,因为各项赛事扎堆在一起;各种冲突、纷争和矛盾摩擦的频率,也在与日俱增。为了解决这种焦头烂额的局面,京兆府连夜间环城车马赛都暂停了。 而西京里行院同样不能置身事外;或者说,西京里行院的赫赫威名和强硬手段,成为了京兆赛区的有力镇石和顶梁柱。但同样也变相分散了,相当部分的精力和人手。当然了,这种事情并不只是有弊无利。来自四面八方的参赛健儿中,西京里行院同样也可以获得,其中一部分俊才的优先招揽权。 这也就涉及到了,那位官长所提及的人才梯队建设;但具体的选拔流程和标准,还得落在于琮这个劳碌命的副手身上;或者说这几年下来,那位远在外地的“谪仙”,宗室不乏有各种想法和建议,但是负责具体试错和实践,并给予后续成效反馈的,终究还是坐镇里行院,维持日常运转的副使于琮。 想到这里,他再度露出了一个,浸润了疲惫与殚精竭虑的苦笑;却又很快转变成了,面对自我极限挑战的亢奋与振作。毕竟,在这特殊的世代风口上,想他一般稳稳掌握了大势所趋,资源和人手就自然而然的滚滚而来。这是任何不甘籍没无闻,而有志留名青史、乃至名垂千古的士人,难以抗拒的天然诱惑。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个小插曲需要解决;就是审批一份前往安西,进行轮换的人手名单。但是其中的具体人名,已经修改和更换过好几轮,却还没有能够完全确定下来。这却是因为现实的需要使然。自从那位“谪仙”离开后,原本就蜕变概率极少的第三度觉醒/蜕变,几乎再没有出现过了。 要知道,相对于肉身强化的第一轮蜕变,或是特长进化的第二轮蜕变;第三轮蜕变诞生的是,对各种带有副作用的奇物和异类器官,逐渐成型的自体适应性。能通过千锤百炼的肉体和坚韧意志,压倒外来异物的潜在侵蚀和残念干扰;在短时间充分发挥出,远超过前两轮蜕变的强力外放,或是质变性的效用。 因此,也不免也在内部,隐隐产生了一种传说;追随在“谪仙”身边,更容易获得潜在机缘和功绩;乃至被天地认同的所谓功德福分,而风险更少、代价更小的水到渠成,获取更进一步的肉身和血脉、心志的蜕变。 第一千六百四十一章 顾念 当然了,那位“谪仙”官长身边,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接收的;这些年陆陆续续轮换回来一些人的同时,相应选派和替换的举荐权,也始终在他这位主持运营的副手身上。需要于琮对此慎之又慎,不至于让一些想要沾光、镀金的浮滥之辈,平白消耗了与那位官长,好容易形成的默契和信任。 毕竟,如今的西京里行院,除了明面设置的三厅一房编制之外,实际还有影响力很大的总医所/内研所,等一系列附属/辅助机构;再加上作为行动部队的外行诸院/各营人马,分布在十六府过半的分驻所,都在他这位副使的实际辖制之下。唯一有所限制的,也就是直属监司的内行队员序列。 以及,内机房名下的调查队,以及从属的外围眼线和协同者。前者自有专门的渠道,直接受命与远在外域的那位官长;于琮日常可以调用他们做事,或是指定某个目标和任务;但具体的操作和执行,却由最早追随那位的“四大傔从”,自行安排人手和决定细节。里行院只有事后的监督权。 而后者虽然在内机房的编制中,但在正常收集和传递的业务渠道之外,更多时候优先听从和执行的是,来自清奇园内的指示。尽管如此,这对于琮也是一笔,潜在的重要政治资源和影响力所在;因为,自从天象之变后,世间的妖祸和异变频现;就没人不想获得,来自强力部门的保障和维护。 尤其是那些身家尊贵、权势显赫的上层人家,更是为此暗中忧虑和潜在焦灼不一。但在朝廷这些建立的特殊部门/强力机构中,同样也有着三六九等的资源优先和变相的潜在歧视链。其中的京华/新京两社的门槛最低,理论上只要有钱就能获得,来自其中江湖豪杰、武艺高手,乃至异人的护卫。 但是,其来选人源广泛的同时,也不免成员的素质和水准良莠不齐;能够提供的人手上限,也就是那么回事了。超过一定范畴,就不再是纯粹的金钱,可以谋求的到;而需要与身份地位、出身背景,人脉关系和政治资源等内外因素相互挂钩。而且,会进行相应的风险评估,而拒绝长期雇请。 因此,一旦有了官方的身份之后,通常都会请求按照相应品秩;安排对应的防阖/门阍人员。其中虽然大多数都是普通士卒,甚至是一些充当门面的样子货;但如果能够活动到一份。所在任职区域和仕事地方的风险评估;同样可以提请朝廷,自十六卫优选编练的五营健锐中,派遣若干精锐护从。 但这种官面上的护卫派遣,只存在于高风险的职位和任事期间,并不能长久保护自身和家门;因此,有人不免想要获得,更进一步的稳定保障。但是,源自枢密院直属教导军的特殊成员,通常只为军中在役的将领,或是退养在家的功勋资重之士,连带其亲近的家人眷属,提供对应的安防方案; 而大名鼎鼎的清正司,更是优先侧重于服务大内天家,顺带为皇族宗室、内侍戚里和亲近的勋贵、诸侯;乃至个别的近臣,提供日常的护卫力量和保全手段。寻常出身的人士,想要攀附上去也无从下手。因此,国朝设立时间尚短的暗行御史部,就成为当下最方便接触,也最合适谋求的所在。 但是,相对于各种势力参杂,竞争和内斗同样激烈的东都本部;拥有内部监督权和异常事物优先处置权宜的西京里行院,则是众多特殊部门/强力机构中,含金量最高也最受追捧的所在。因为在西京里行院的背后,是真的拥有一位,入世应劫的当代“谪仙”。也是诸多异常事物对策和规则的源头。 因此,在官面运行的制度下,想要获得西京里行院的协力,乃至提供相应的支援;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也并没有什么狗屁倒灶的是非。但是,这仅限于那些外行军士/诸院兵马,想要获得来自其中,最为精锐的内行队员,提供私下个人和家门守护,就属于绝大多数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奢念了。 或者说,那位“谪仙”的存在,令他们拥有足够的底气,拒绝绝大多数公事之外的额外托请。也只有大唐政事堂出具的牓子,或是尚书省的正式行文,才能长时间的调用此辈;为具体的项目和对象,提供一套相对缜密而周全的保障措施和条案。但京城别的不多,高门豪族、官宦显贵数不胜数。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获得政事堂的牓子,或是尚书省的征调文书;但现实的需求又极其旺盛,没人可以不在意自身和家门的安危;尤其是,在出现了可以蛊惑人心,混淆神志的“太阴使者”之后;这种潜在的焦虑和担忧,更是随着其中被刻意流出的内情,扩散到了京师内外的高门显贵中。 毕竟,就连贵为半步踏入政事堂的元老重臣,贵为三司使/计相要任的刘瞻,都不免阴为其害;差点死在了身边体己人手里。而在追捕和追杀这些“太阴使者”过程中,来自西京里行院的内行队员,又体现出异乎寻常的坚韧意志和精神抗性,几乎不被对方用场景和药物、道具,设置的幻术所动摇。 尤其是在追捕其间,相比那些很容易中招障眼法,或是不知不觉受了蛊惑、欺瞒的普通公人和士卒;西京里行院的所属人员,在事后变得愈发炙手可热起来。但相比通过官方编派的外行军士,远在外域的“谪仙”不发话,日常里能够调动和驱使,更精锐的内行队员,也就剩下于琮这位副使了。 而这也成为于琮,在那位“谪仙”的默许之下,用以私下交换政治资源、权衡利益的,重要潜在凭仗;虽然不能公开公器私用,但以队员个人的名义和身份,受邀为相对亲熟的人家,提供对应领域的咨询和建议,打造一套量身定制的安保方案,却还是手到擒来的。也是一种潜在人情交换和收益。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人想要,借机以优厚利益和待遇笼络,这些对外任事的里行院所属;将其变成自己的专属护卫,或是挖角成为好用的下属。因此,在早期里行院建立之初,并不是没有人退出,或是转投他人的门下;乃至是以交流和置换的名义,分派到其他的朝廷部门去,也算是来去自便。 但自从血脉激活/肉体蜕变的技术,开始自西京里行院,推广到其他朝廷所属之后;类似的事情就一下子基本绝迹了;甚至还有人争着抢着,拼命想挤进西京里行院。而作为最初追随官长的四十七名将士,除了一名身体衰退严重转入辅助,两人是在救不过来阵亡之外,其他无一人退出或是背离之。 他们现在都是内行各队的骨干和核心成员,拥有各自的荣誉、功绩和身份地位,优厚的待遇;就算是后续补充和加入的内行队员;在最初建功立业的期许,后续平乱救世、保护生民的大义,乃至追随“谪仙”的应时劫业,积累福报和气数的传说,各种因素驱使下,已不是区区的功名利禄可打动。 想到这里,于琮不由露出一丝,由衷和得心的微笑;随即就从另一个暗格中,抽出来一份内奏的副文。上面则是来自,与西京里行院关系密切,曾经名义上的上司——御史台监院,活跃在地方的御史里行们,一份联名副署的上奏内容。关于多次妖乱和淫祀背后,所潜藏的非常因素和相应推论。 所谓人群的绝望、悲伤、愤恨等负面情绪,更容易吸引那些游荡和隐匿的异类,甚至催生一些负面影响的环境变化。但同样也成为了个别人,用极端情绪的积累,来催生、激发异常力量的捷径。只是代价也同样惨痛和可怖,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死伤满门,甚至祸及整片街区,甚至城坊的灾异事态。 而作为佐证的,便是不同地方的许多例特殊事态。背后都是潜伏在乡野、市井中的妖邪、异类,喜欢突然破入人家,劫夺幼儿稚子,残害妇孺老弱;将其折磨致死作为祭品,疑似激发其惊惧、恐慌、绝望等情绪波动,为维持和供养自身的饵食;乃至与地方奸邪之徒勾结气,行那率兽食人之事。 但这份内容,却与当初那位官长提出的,官府治下人心所向和民生状态,与妖变、灾异形成的潜在环境,息息相关的推论,形成某种异曲同工的呼应。因此,一旦他代表西京里行院的立场,也在此事上附议乃至共署,只怕朝堂上会形成不小的争议和话题,乃至持续的风波和动荡,也不得而知。 不过,于琮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只要能够获得那位“谪仙”的支持,就算此事在朝议上不成,也可以预先造势,形成一定的舆情和风闻。无论如何权衡,都变相的有利于,督促朝廷改善吏治,提高百姓的境遇才对! 第一千六百四十二章 筹谋 然而当夜,在皇城大内的门下省内,有人拿到了这份御史台内,刻意流出来的呈文抄件时;却在嘴角不由流露出一丝,蕴含着轻蔑、不屑和玩味的冷笑。随即,这份还带着新鲜墨味小楷的抄件,就被转呈到,另一名当值的同僚面前: “你看看,这些新进的御史里行,都上言了什么东西?” “自从国朝太宗始定‘里行’之名,泰兴天子倚重御史里行,而令其采风、观巡天下,无非是暗访民生疾苦、官吏得失;” “可如今,这些三院之外,新进之辈,都参合了些什么玩意?妖邪异类、诡变兽灾,就算折损了人手,也依旧乐此不疲?” “如今,更有与里行院合流之势,琢磨起人心变迁,穷极思异的渊籔……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古人言,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未必是读书不明,也处事昏了头、乱了心思,兴许只是投石问路而已”另一个人的声音,轻轻嗤笑道:“这些年暗行御史的风光,乃是众所瞩目的。” “相较之下,谏台三院内的晋升资序,却是按部就班的员额有限;是以保不准,就有年轻候选之辈,起了别样心思,想试着走一走捷径了。” “毕竟,里行院也是号称,御史三院之外的第四院;日常里除了尚书省、通政司外,所有的情讯呈文,亦有谏台的几位中丞、大夫一份?” “就更莫说,如今各地的分巡、都察、总巡之任,也要指望里行院支派的护卫不是?这可是切身安危的干系。有人想要投献结好,再寻常不过了!” “你看那位于副使,于学士,不久因此显赫腾达、名震一时了么?如今这纷乱世间,谁又晓得,追随里行院的那位,还能走到什么地步?” “说道这里,吾倒有些听闻。”听到这里,之前说话之人,也慢悠悠的道:“说是东都的本部那头,近年可是争得利害;不但人手扩充了数倍还多,就连掌院以下的那些位置,都有人打破头?” “确实如此。”后来人不紧不慢道:“若不是有西京里行院的这位,愿意遥引为援,就算是五方枢机出身的岑掌院,也未必做得安稳了。” “但其他人,就没有这般的运道和机缘了,金墉城里的四大主官,一年内就换了三位;第二年又换了两位;反倒是西京这头,一直安稳的很。” “不过,于某看来,这事没必要遮挡,也无须拦着,最好的法子是顺势而为,再推上一把才是正理的。此事真正触动的厉害干系,牵涉到的大是大非,也只有堂老、相公们,才有资格置拙不是?” 而在万里之外的安西都护府治所,午后疏勒城的阳光被高墙切成细条,落在附属的军城内,最高处不起眼的灰蒙蒙楼阁里。檐角下的风磨铜铃,几乎一动不动,任由明灿灿的阳光折射出,涟漪般花纹。 台角偌大盘桓的老槐投下斑驳的影,将洒扫洁净的地面,分割出脉络分明的明暗界限。逐次提升的麻条石阶旁,一丛土黄色的胡杨,半死不活地立着,风一过,叶子懒懒地抖两下,就重归静谧中。 就在这片被尘世遗忘般的静里,台阶尽头的楼阁顶层珠帘半卷,顺着光影透入的方向,隐约露出一角软塌——那是纯色驼毛的波斯毯、泰西绒的弗林(东罗)垫;木棉帐子与云锦枕铺就的安乐窝。 平日一贯身着男装,英气示人的令狐小慕,此刻却只着贴身小衣,通透缕花的鹅黄绡纱贴在肌肤上,勾勒出与平日全然不同的线条。她斜斜倚在锦垫软塌之间,长发未束,泼墨般散在深红锦缎上,衬得皮肤愈发凝霜冷白。 绯色从锁骨一路晕染至耳尖,像是被人用力吻过又舍不得留痕,只在那张素日冷淡的脸上留下一点动情的证据。她眼尾微挑,眸光半敛,似醉非醉地落在虚空某处,唇边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知是倦,还是餍足。 紧贴在身侧翘起的一截炫白小臂,暴露在投入的阳光中,纷纷扬扬的尘光烁烁中,就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又像是在感应着某种,似有若无的温暖和力量。 窗外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屋内却静得像另一重天地——仿佛这西域边城所有的风沙与刀光,都被挡在了这一方院落之外。很难想象她日常里,大多数时候所呈现出的,精干明艳,才思敏捷,却不苟言笑的模样。 而她此刻的眼眸,却透过了卷开的珠帘,带着某种虚妄空彻,望向下方条条块块、阵垒分明的军城。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已经变成了,别具特色的大片工坊、仓禀,便道连通的隐秘哨台、望楼,模拟复杂地形和城厢、坊区环境的训练场等。 事实上,在她奉命接手之后,就依照东都本部金墉城的格局和布置,在这座军城中进行了,某种程度上的扩建和加固性的改造。而在地下,更是通过小女阿咎,逐渐萌发的天赋使然,驱使某种善于打洞的岩虫群,开拓出一大片的隐秘空间和纵横交错的通道来。 但在这座军城中,最为显着的标志和象征,则是在最大的门楼/瓮城背后,拆除了大片城区建筑后;所空置出来的展示广场。在这片敞开的区域内,露天摆放了众多,当初自金山山脉深处,剿灭了七大寇之一的万里沙,所除灭的异怪和缴获的战利品。 其中,最为显眼的就是一只,几乎有半里长宽的巨型潜地海星。虽然被剥离了粘性十足的胶质和充满棘刺触须的坚韧外皮,去除了含有强噬消融成分的内在器脏;但是留下的外壳和肌理部分,依旧是显得诡异狰狞而触目惊心,也震撼和威慑着每一个访客。 当然了,这也成为了疏勒镇当地,最为有名的新兴地标和热门景致。在每隔一段时间的开放日,总能迎来络绎不绝的参观者和访客。尤其是随着广场上,呈现出来的各种异类样本日益丰富;几乎每个抵达疏勒镇的往来商旅,都会朝圣式的到此一游。 然后,顺便带走一份最新版本的,安西、北庭商路的异怪图册和规避、防范指南。而这也是那位,与她有着亲密关系的官长,在建立了这处分支机构后;诸多私下的建议和实践之一。道理也很简单,官府的刻意宣扬,未必比得上自发的探知欲。 籍此赚钱和展露亲民的一面,宣扬机构的威势等等,倒还在其次,能够进一步提高,商路往来的安全性,减少民间的潜在损失;才是最终的目的所在。想到这里,她突然望向了远处的大城,拉动了暗藏的传讯机关,随即就有精巧管口自墙中露出。 “属下仇姬,谨遵夫人的嘱咐。”随即,在管口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令狐小慕稍显慵懒的舒展眉梢,在这一刻才重新聚拢起来,恢复成那个明睿透彻、滴水不漏的领头人;“按照最优先的次序,招齐芳怡、丽娘、燕婷,给我提供一个像样的章程。” 因为,在之前的例行隔空传念/入梦中,那位“官长”给她留下一份资料,以及相应的任务。根据这份资料上的讯息汇总,组织相应专长的人手,进行判研和推定;在大夏西垂的火寻与咸海道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态,以至于群魔乱舞,乱党横行。 这也是她远在安西都户的治所,经营起来的基本盘和潜在大后方,能够为对方提供的有限支援和协力之一。虽然,那位关系亲密的“官长”,在岭西的河中之地,同样也扶持和发展了若干,当地背景的外围势力;甚至身侧毫不掩饰的其他女子存在。 但最终能够获得信任和倚重的,终究还是伴随着一路走来的令狐小慕而已。那些女子说起来,不过是远行中途聊以解乏,兼带以备万一的人形坐标系而已。 第一千六百四十三章 木夷刺城内,去而复还的江畋一行,则成为了镇防使府内上的座上宾。脸色惨淡的镇防使阿那襄,强撑着各种不适,陪坐在一旁;语气平和谦顺的回答着,江畋提出的各种问题和细节。就算有些细节答不上来,也会招来相应的下属,令其轮番接受询问,相互印证着逐一回复。道理也很简单。 经过这一夜的见闻,江畋改变主意了;或者说是,甲人在追击那个金面人,顺带俘获了猎苑园林的主人之后;从地下抄获的诸多罪证当中,偶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或者说是一些特殊的物件,代表着官方身份的存在;只是不免为猎苑主人背后的势力暗中所害,成为其私下收藏的战利品之一。 其中的身份信物林林总总,既有身份低微、却执拗真相的小吏,坚持操守而时运不济的低品官员;也有一些带着特殊使命,来自其他不同官方身份的调查人员;其他边境贵族、藩属邦国、草原部酋的刺探者;甚至是北方的可萨汗国、东南的河中之地等,境外官方势力的探子,都折戟沉沙于此。 但其中有一份信物尤为特殊,被专门完好的保留下来;如今也成为了江畋,现成直接可以套用的全新马甲。就是来自被称为天城的伊都所在,内史省直属的监理官;类似中土大唐的三司使院下辖,高等稽核使的身份和角色。但是监理官职权范围要更大一些,通常还身兼密访地方监察、审刑头衔。 当然了,鉴于西国大夏建国之后,自然形成的邦国林立,诸侯封建的复杂局面;这些内史省直属的监理官,同样也是拥有成建制的护卫,甚至是带兵武官/将弁跟随的;因为被允许使用专门纹饰的旗幡,也被称为黄带使臣。只是这些监理官/黄带使臣,既有公开行事的,比如远在霍山道的钦命大使。 貌似将贵为霍山道总督的潘吉兴,给搅扰的焦头烂额;甚至一时间无暇他顾。但也同样对比邻的火寻道和咸海道,派出了密访的黄带使臣;结果,他们也许突破了战乱和妖祸的封锁,乃至地方上的潜在阻挠;却最终因为妖邪手段的存在,栽在木夷刺城附近,距离可以求援的镇防府不过数里之地。 跟随身为钦命大使副手的黄带使臣,数十名老练的亲随和护卫,连同来自天城的税官、武吏,精锐军士一百多人。因为使臣本人疏忽和轻信之下,掉入了昔日古旧/老相识的设下陷阱,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折损在了;郊外的一处庄园中。成了诸多妖灾、暴乱、骚变事件中,毫不起眼的受害案例之一。 但是,这位名为赫连卢望的黄带使臣,全套的身份凭信和仪仗器物,却被基本保全了下来;隐藏在了猎苑园林的地下空间内;显然是除了秘密的收藏品之外,也许将来还别有其他的打算。而赫连卢望,正好与江畋之前使用的身份,采风和游学在外的官学生赫连昇,勉强能扯上那么一点远亲关系。 所以,去而复返的江畋一行,很容易就切换到;这个还没派上用场,就已经中道崩殂的密访使臣身份上。或者说,取信于镇防使府的过程,不要太过简单。仅仅只是展示了一部分信物,甚至都不用拿出那份,被严重篡改和涂抹过的官文,以及个人的印信、符牌,就被对方迫不及待的迎了进去。 这也是远出域外的不便之处;没有官面上上可以动用的资源和人手,也没法提供情报、物资和参谋策划上的支援。最起码,当下江畋身边缺乏一个,随时随地可以提供咨询的智囊角色。曾经身为人妻的洁梅,在私底下很会照顾人,也是个相当合格的后勤管理者;但唯独不适合提供建议和意见。 相比之下,白婧心思简单纯净而不假他物,却有一种澄澈的直觉;让她当初能够屡屡逃离,近在咫尺的危机和潜藏的埋伏手段。但是在江畋身边安稳下来之后,则显露/转变成了另一种特质;反正就与智力方面,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干系。反倒是易兰珠既有出身门第的教养,也有跌宕起伏的遭遇。 既有奔走江湖养出来的机变城府,又不失女性特有的细致周全;出行在外牵涉到的大小巨细,事事不需烦劳多余的指示,就能够你处理的妥帖顺遂。这也是江畋愿意接纳她,私下更进一步的示好和投靠;赋予她临时坐标资格的重要原因之一。但在更高层面上的筹谋参计,就无法提供助力了。 另一方面,江畋在岭西之地,尤其是河中的蒙池国,或许还有一些潜在的布局,和外围奔走的手下;但都时日尚短,还需要继续观察和考验;短时间内,也不足以付诸更多的信任,或者参与到核心的事物来。至于西河王府本身,虽然是仰赖江畋良多,但同样有着自己的核心利益和潜在立场。 因此,也唯有一开始就追随过来,深度参与大部分核心机密的令狐小慕,值得托付信任和机要之重。因此,当她于安西都护府站稳脚跟之后,并拥有了一波班底之后;在江畋的专门要求之下,围绕在她的身边,很快因此形成的一个智囊团体,日常里扮演着拾遗补漏,有事就以备咨询的角色。 而令江畋稍显意外的是,身为镇防使的阿那襄,除了象征性的亲自验证过,江畋有限展示出来的印信符牌之后;也几乎没有任何质疑,或是更进一步的甄别和试探的过程;就开门见山的直入正题,主动汇报起当下,木夷刺大城内的诸般局面;以及采取各种对应措施,遭遇变乱和平定过程的种种。 或者说,同样陷入某种巨大危机和潜在困境的他,已经迫不及待的需要,一个拥有天城朝廷/伊都背景的使臣,为自己的作为进行辩解和背书了。因此,对于江畋的一系列要求,也是做出一副,竭尽所能、全力配合的姿态来。 ? ?这次卡文卡的好难受 第一千六百四十四章 问计 似曾相识却又大变样的厅堂内。“贵使,不知还有如何示下,”阿那襄用嘶哑艰涩的声音,小心询问道:“但是本官分内可为的,还请尽管吩咐便是了。”事实上此时此刻,关于对方身份的最后一点疑问和揣测,都已经彻底消散了;只剩下努力隐藏的骇然、震惊和忧虑,以及恰到好处的敬畏和敬仰。 毕竟,也只有疑似来自天城朝廷/伊都的龙鳞卫,甚至是传说中的龙牙军、内禁之士。才能确保这位使者一行,安然无恙的突破自霍山道过来,那一路上的乱党肆虐,以及此起彼伏的邪异、妖乱作祟;不动声色的抵达木夷刺大城。尤其亲眼见过,城外那些堆积如山的邪异尸体后,就更加笃信不疑了。 更别说,对方就像是早在当地探访和布局多时,又仿若能够未卜先知一般;当面指出了城内许多处,乱党隐藏的据点,以及妖异出没的沟渠、暗道和废井巢穴,让他发兵进行捣毁,并查抄了许多证据和战利品的缴获之后。更令惊疑莫名的阿那襄,愈发不敢生出多少,阳奉阴违的推拒和拖延心思了。 最多就是借着这个机会和上好的由头,籍以大夏朝廷的监理官/黄带使臣的名义;扩大事后清洗和追算的范围。将那些平日里与自己不对付,或是扯后腿的存在,一并卷入、湮灭在这场彻夜掀起的滔天大祸中。就算不能将多方势力的长期布局,彻底赶出本地去;至少也可令其持续瘫痪和失效一时。 这样,他就可以从本城,整合和聚拢足够的人力、物力;收拾和对应后续的纷乱局面。姑且实现维持现状的同时,还能多分出一些余力,支援其他地方平定动荡和变乱;乃至打通被横行的乱党和妖异,袭扰和截断的官道商路。来自伊都朝廷的使臣,正是他权宜行事的关键背书,亦是鼓舞人心的标杆和手段。 故此这位赫连贵官,只能是货真价实的黄带使臣,也必须是真实无疑的朝廷代表。哪怕对方下令他发兵进攻,迦南邦主/执权太守,在城内的猎苑园林;他也唯有领命而为。好在从挖开的地下废墟中,查获了大批触目惊心的异类尸骸和异常罪证,也释放出了众多的受害者;令城内士民哗然大惊。 至少在短时之内,变相大大提升了阿那襄,作为镇防使的威望与人心;获得了不少地方豪族大户、强力人士的潜在支持;也算是令这一夜的动乱纷争,有了一个更加明确,且合适的罪魁祸首。只可惜的是,这位去而复还的黄带使臣,并不愿在木夷刺城更多的盘桓;而另有其他不可明言的使命。 正在权衡利益与思量得失之间,阿那襄就见又有一名部属,急匆匆的上前禀报道:“府主,穆州、凯州、昆州多地急报。”然后,就见他欲言又止的表情,阿那襄不由瞪眼呵斥道:“贵官当前,无事不可言,有话快说!”部属不由脸色一变,随即硬着头皮汇报道:“回府主,是穆州治所柯利城,为内乱陷没了!” “乱党自称破风军,其中据探子称,有多位当地的义从、强梁首领身影……边境的安岩镇沦陷之后,昆州治所石乃城,亦是被所围困,城中防兵尽出,只余数百团练,亟待官府的救援……凯州的当地大酋矢毕罗聚众坐反,附近的山民、聚落和流人,尽数汇聚麾下,号称保宁义军,攻杀了牙勿城主。” “迦南邦国的第二大城迦必思,已然确定失去了联络,前后派遣的所有探子,信使,还有一团护送税官屡事的马队,都未能有所回复;……火寻道,前往西境的道路和音讯,亦是中断了,西陇塞和成山堡、余地镇诸垒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有大批可萨汗国境内的牧部帐落,越界涌入不能制止!” “火寻州的大断事官,发来官文行贴,说是地锦泽的潮汛大涨;淹没了城下大片坊区,更有城墙塌陷一角,请府主移兵相助当地,镇压水患中作乱的妖物和变民……开城的军督使,刚刚遣来信使,宣称已出兵进剿西岛群寇,希望府主能够分兵合击,并加强演变阵垒的布防,以防此辈散窜……” “另有宣政司、监押司和提举署,联署行文,希望府主能够派兵协助,押运去岁尚未上缴的赋粮税钱……并尽力打通,前往大西海尉犁港的官路!”听到这里,阿那襄已难掩身心俱疲的憔悴,与伤病缠身的晦暗;却依旧对着默然旁听的江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贵官,你看这……当如何是好?” 毕竟,他负责镇防的木夷刺大城,及其周边的戍垒、城寨和哨台,正好位于大夏西北境边陲,咸海两道之间的枢纽要冲;同时也是扼守迦南邦国门户的所在。虽然在日常职责上,拥有一定的独立性和自主权;但因为兵员、税赋和屯田的缘故,同时也要考虑,咸海道/火寻道的各大官长立场和倾向。 “你自然是守土有责,以专人专其事而已,无须额外的他人定夺。”江畋轻描淡写的慢慢说道:“若不是,你这里闹得是在太不像话,都要牵累了我的行程和要务,又何须我去而复还,多费这一番首尾呢?甚至,我只是受命途经而已,本就不该在此现身的,更不应于本地耽搁更多的行程和功夫。” “贵官说的甚是,本官亦是惭愧之甚。”阿那襄同样也是低声好气的卑颜苦笑道:“只是事已至此,本官勉强收拾了本城的局面,已然力微志穷,无计可施了。而当下四方纷乱、前路不靖,就算贵官想要重新上路,也需要一些时日来重新打通;更断然不可坐视,贵官一行深陷不测的险阻之中……” “那么,你想要什么?”江畋毫不犹豫的打断他的自嘲和叫苦;阿那襄眼中顿时一动,又连忙赔笑道:“还请贵官,为在下,指点一二;恕本官冒昧,您毕竟是,伊都来的中枢使臣,自有一番超脱与地方,厉害纠葛的眼界和上位格局;贵属更是身手不凡,或能为眼下的困顿局面,看出些不一般的转机处?” “你镇守地方多年,烂熟诸事差遣,犯不上问道于外?或曰,你更想借助的,是我手下这些儿郎吧!”江畋却是嗤声笑了起来,有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过,世间之事,皆有其因由和后果,我身负的使命自然亦是如此!却不知,你有多少决心和意志;承受这其中的是非和干系呢?” “原来贵官,亦是因明学派的主张啊!”听到这里,阿那襄却是想到,或者说是误会了什么,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只要能够度过当下的困局,下官自然会竭尽所能,了却此番的因果使然。哪怕是日后在天城朝堂上,亦是可有所呼应的。更何况贵属行事,于地方能多一些,熟门熟路的助力也好?” “如此也罢,”江畋不可置否的摇了摇头,又微微点了点头:“你需要做到什么程度,或者说,想要达到怎样的目标和效果;我能盘桓于此的时间有限,更不可能牵扯进,后续的所有是非干系!”阿那襄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随即下令所有人都退下,又将江畋请到,四面空旷亦然的一处塔楼顶部。 到了第二天正午,一艘被精挑细选出来,短时间配备齐全、满载物资的官方征用大船;就停泊在在最好的泊位上。又众所瞩目的前呼后拥之下,只能坐在软垫抬轿上的阿那襄,亲自将一行人等,恭恭敬敬的送到港口登船离港;直到目送远去之后,才浩浩荡荡的重新折返城内。 第一千六百四十五章 垂成 木夷刺城外的港市区,名为销魂窝的地下场所内,昏暗的灯光深处,垂落的纱帐背后,朦胧的轮廓;在摇曳的灯火映射下,被拉长成某种诡异莫名的形态。 “走了么?”改头换面在此的幕后黑手之一,别号“飞虬公”的盖莫珂,眯着眼睛反问道: “走了,千真万确的事情,乃是小的亲眼所见,一路送上船,离岸远去的”。一名大缠头的下属,卑躬屈膝的汇报道:“不瞒主人,船上的水夫、劳役中,同样也有属下买通的人,足以确认消息的真假。” “金面那个废物,投入如此大的代价,却连个响声都没能砸出来。”盖莫珂低声冷哼道:“枉费了我,多年的经营和栽培……可这伊都来的黄带使臣,又是从哪儿冒出来!安丕罗、莫思汗这些狗东西,不是号称截杀了,所有往来官面信使和密探么?怎么还会让这么一批人,给轻易漏了过去?” 这一夜的变乱和谋逆失败,让他在地下世界/灰色地带,拥有的三四个身份和名头,暴露了端倪和线索,为了安全计议只能主动废弃了。还有其他几个长期经营、维持的头衔和身份,就此化作了无用功;或是因为名下的势力,资源和人手损失惨重,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法再派上用场了。 更别说还有一大把,多年布局的暗棋和眼线,都成了废子。就因为谋夺镇防使阿那襄身份的谋划失败,还得到突然现身的朝廷使臣一行支持;结果阿那襄那厮得以放开手脚,在城内大肆剪除异己,疯狂清算和追拿嫌疑人等。不问出身背景、名位权势,但有阻挠或是推拒就破家灭门、大开杀戒。 就连盖莫珂在明面上的身份,本地豪商巨贾的领头人,大名鼎鼎的兴荣社首席,岂山蕃候盖氏家老,都不得不伪作为异类袭击所害,以斩断相应的嫌疑和干系,逃避后续的追查和清算。消息交流和贩卖组织“百目”,暗中操控的游侠、义从的双流社,还有关联的修造船行与码头帮会,更多被取缔。 所以,他只能借助“盖氏家老”遇难的短暂混乱,进行壮士断腕式的灭口和断线;将自己重新的隐藏起来待机。但接下来的局面,比他料想的还要糟糕和恶劣;在所谓“黄带使臣”撑腰和支持下,急进癫狂的阿那襄,居然对着猎苑里的邦主嫡亲下手了;而且还真被他抄得了关键性的证据和活口。 而事情到了这一步,就无可挽回了;至少在短时间内,已经没人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够制止和阻挡,阿那襄的疯狂报复和清洗追算了。而由他暗中控制和影响的另一张底牌,本地的秘密刺客结社/“山翁”分支,也被这场翻覆性的余波扫到,几乎全灭之后;盖莫珂也只能暂避到这处“销魂窝”。 这里位于鱼龙混杂的港市区内,长期为城内的一些贵人富户,提供见不得光的刺激和特殊乐子的素材;也招待那些走私犯子和帮会成员、亡命匪类,乃至有偿的提供临时庇护,伪造身分、销账的窝点和内线。最近又聚集了大量,因为战乱和妖灾,逃奔城下的流民群体;滞留在此地的旅人、商贾。 短时间内,在城内大肆抓捕和杀戮的沸反盈天,镇防府上下的关注力;还不至于完全倾注到这里来。或者说,就算被转移过来了,在短时间内也没法梳理清楚。但盖莫珂同样也被变相的困住了,因为镇防府虽无余力清理城外的港市区,但是同样也是派兵设卡,把住几个方向上的路口严禁出入。 要是在往常的情况下,就算是城内守备最森严的镇防使府;盖莫珂也可以在内线的接引下,形同虚设一般的,得到最为及时的消息和动态。但此时此刻,把守这几处出入关卡上的,都是从阿那襄的家族/部领,或是私人庄园上,调动过来的老人;与本地毫无牵扯,也毫不手软击杀了多批冲卡人员。 如果是在此之前,盖莫珂也有的是手段,对付这些严防死守的关卡;无论是声东击西的牵制和拉扯,还是暗杀和偷袭其中一处,或是同时清理掉大部分的所在。但在谋夺镇防府不成的变乱中,他不但损失了最得力,也隐藏最深的一批人手,还失去了猎苑中的那位,至关重要的潜在盟友和助力; 以当下之力,他就不免陷入尴尬。虽然,盖莫珂同样可以,派人煽动骚动和制造混乱,乃至驱使人群冲击关卡;以为掩护自己的逃出生天。只要脱离木夷刺城危局,回到岂山蕃候盖氏居城,原本被逼到墙角的整盘大棋,就又能泛活过来了。无论是身为督护大将的妻兄,还是母舅家的末颜部大酋。 还有那些世代利益牵扯深厚,长期以他马首是瞻的,一干中小贵族、部酋的家门,都将重新成为他,称据于地方的底气所在。这也是他在迦南邦门户/枢纽之地——木夷刺大城;谋事不成的备用方案和众多退路之一。除此之外,那些长期暗中扶持的巨寇、大盗,赞助和参与的教团结社,亦可激活。 但这些得有一个前提,或者说,必须排除一个重大的不确定因素。那位突然出现在本地黄带使臣,及其麾下本事高强、手段莫测的卫士,必须离开本地才行;被派人转运回来,示威式堆积在城门外,那些体态狰狞的异类尸体,就是最好的威慑和背书。盖莫珂自觉身负大业、万万不愿贸然行险。 因此,在片刻之后,销魂窝的所在,突然就燃起了大火;同时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尖叫声中,如同烟熏的鼠穴一般,窜逃出了许多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随着迅速蔓延开来的火势,消失在杂乱无章的建筑与蛛网密布的街道中。而就在争先救火与四散逃避的混乱,以及聚集在哨卡/关口的骚乱间; 一艘格外低矮却宽长的蒙皮木划子,悄然贴着河岸、栈桥与众多滞留船舷的间隙;缓缓的划出沉寂、萧条的港市外;又贴着芦草与泡水的怪柳丛生,破碎沉船,朽木、烂桩林立的近岸;精准的绕行过一处又一处的哨台,望楼,以及堤岸上零星巡逻士卒的视野盲区;在轻不可闻的涟漪中逐渐远去。 直到划子驶入一处,相对荫蔽的水泡子;看见隐藏在枯败藤条缠绕与落叶堆积的窝棚;以及专门清露出来的一条小径。一直低伏船上划水的众人,才发出了如释重负的纷声。因为,他们也听到了,隐藏在窝棚不远处,类似坐骑发出来的低声嘶鸣。但下一刻,一阵毫无征兆的狂风,突然冲天而降…… 将这些好容易逃离港区的人等,猝不及防之下,像是潮湿落叶一般的吹飞、卷起;同时迸溅出几抹显眼的血色,却是被自己抽拔出来的兵器所伤;随即,又像是旋转抛开的石子一般,重重的撞击在灌木丛、树枝之间;顿时东倒西歪的散落一地。 片刻之后,江畋也收回了,暂时寄付在幼金雕“走地鸡”身上,“同调”分享的短暂视野。将将关注力重新放回到,正看似衣裙齐整的跨坐在,自己臂弯和怀抱中,隐隐跌宕起伏的染霞娇躯。 相对于澄澈到有些蠢萌的白婧,或是人妻韵味十足的洁梅,易兰珠的话不多,却同样善于照顾人,只有情动深处才会露出些许的痴缠。单不管怎么说,身边有个养眼的异性;多少可以聊以解乏,亦是身为正常人的某种天性;而不是被人层层神话包裹和过度吹捧上天的,绝情断欲的“仙人”。 相比中土大唐女性的柔润,易兰珠的五官深邃却不失妍丽,配合上修长健美、柔韧毕突的身段,很符合这个时代的诗词,对于混血胡姬的标准印象。虽然平时几乎习惯了素面朝天,以风尘仆仆作为掩饰;甚至还会有针对性的扮丑,或是进行灰头土脸的不同身份易装;但同样略施薄彩,就会相当出色的那种明显反差类型。 江畋轻轻拍了拍她的腰肢,这些天养成的某种默契。将方便骑行的皮装长衫下,略微绷紧的优美脊背线条,连同后续鼓胀微张的一切,尽数付诸江畋的全力掌控中。 她的身体重新变得酥软下来,但是指掌下的肌肤,却是随着深入浅出的互动和摩挲,不断的激起一片又一片细密的颗粒感。 然而,下一刻,江畋却听到了似有若无的呼唤,以及在视野面板中,隐约闪现的“迁跃标记”提示。 ? ?卡在这里,太痛苦了,只能暂且切换一个副本,清理一下思路了。 第一千六百四十六章 揭开 随着几具血肉模糊的人体,在一团呼啸而至的疾风,裹带着尘土、碎叶、木屑,迷乱了人眼,重重的抛砸在船甲板和桅杆、帆幅间之后;值守在上层甲板的队员和军士们,也迅速将其收容、控制了起来;又变成关进密不透风的底层舱室中,经过简单的检查和处理,被紧锣密鼓的审讯和拷打的对象。 而船上因为突然而至的疾风,还有骤然掉落的人体;而激起的短暂惊呼和骚乱,也被很快平复下去。因此,就在舱室内耳鬓厮磨的缠绵与喘息,犹自再起波澜的同时;底仓中的本队医官孙水秀,也轻车熟路的从几名俘虏中,试出了真正最有价值的目标;并用专业手段令其在最短时间里的清醒过来。 当然了,在昏迷与伤痛中,再醒来的那一刻;满脑浑浑噩噩的盖莫珂,却是以极快的反应,和激灵一般的本能,以字正腔圆的官话,卑微的求饶和竭力的自报明面上身份;又许下种种的承诺和夸大其词的利害关系,试图打动和影响,这些不知来路的劫持者。甚至装模作样的感谢起,对方的援手之恩。 但随即他就惊恐的看见,对方只是拿出一支包裹得很好,散发着黯淡绿光的细支条;在他的身上滚了几圈,那些皮开肉绽、青紫红肿的伤口,就肉眼可见的收缩和消退;包裹着凝固的血块、破碎的织物,甚至还有沾染上的尘土和碎屑、小砾石;就这么翻卷着愈合起来,留下一道道狰狞花纹般的瘢痕。 “你们……你们……怎么会……你们……是什么人?”这一刻,他心神大乱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都露出了自小以来最为熟悉,也最容易受到官面上歧视的土族方言腔调:“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拜红神的结社,还是逐影追暗的蚀心会?不对,这种虚耗精血的快速回复手段,难道是凋亡侍者的人?” 然后,他就忍不禁厉声惨叫起来;因为在他的身上,已被陆续插了数支,晶莹透明的细长针管;顿时就在某种压力下,喷射出浑浊的血水和器脏的体液。然后,刺鼻的酸液和乳白的麻痹素、绿色的消融剂、半透明的致幻药物;被用推拉的大号针筒,逐次注入他的体内;将其变成一团抖如筛糠的肉团…… 就像是孙水秀曾经对那些,主动投身妖邪,率兽食人的存在,无数次做过的一样;他本是严重偏科的军医路子,但这些年的际遇,同样也让他成为了,最为精细和周到的刑讯好手;一个精雕细琢的匠人,一个手艺精湛的裁缝。不管高莫珂如何的歇斯底里,或是哀求咒骂,都波澜不惊的维持着他的生机。 直到一遍遍重复的供认,在其他人的嘶哑哭嚎声中,交叉对照成可堪记录的文字。因此,重新变得神清气爽的江畋,也在彻底的天明之前,拿到了一叠犹自残留着,复杂气息的供状书。虽然这份供状书上的内容有些过于细碎,还有些语无伦次;但却像补全珠串一般,验证了一路串联起来的想法和猜测。 首先,从这位以外所获的幕后黑手之一,所能掌握和认知的全局上说;如今的大夏西北边陲,咸海道和火寻道之间,的确是有人在暗地里搞大事;而且是涉及到好几方势力背景。此辈各自的立场和诉求或许有所不同;有人图谋变相的自立,有人想争权夺利更进一步,还有人一心想要剪除异己、清算对头…… 或者干脆就是,为了改变和打破,几乎一成不变的稳定局面,而奋力奔走往来。但他们同样都多少利用了,天象之变后的妖乱和异变、兽灾事件;成为后续一系列动乱和骚变事件,推波助澜甚至是火上浇油的推手。但混乱既是野心勃发的阶梯,同样也成为了另外一些,见不得光的干系和势力蓬勃成长的空间。 乃至成为类似拜兽教/麒麟会,重光秘社之类的残余势力;在境外改头换面之后,最好的庇护和遮掩身份。他们往往以奇人异士的名义和手段,寄付和投身在那些边藩贵族、附庸邦国的,投其所好的提供,代价不菲或是后遗症不小的治病/续命手段;同时也在那些爆发的妖异事件中,提供变相的护卫和保障措施。 而得益于大夏边境行省/分道,特有的复杂局面和势力分布,与他们结合在一起的,还有当地因为天象之变,出现信仰衰退,甚至是出现消亡危机;而变得极端、偏激,乃至不这手段的宗教团体成员。其中一些人为了显圣的手段,甚至打破了原本教门的隔阂和分歧,暗中联合在了一起,构成了诸多秘密团体。 其中位于最底层的秘密团体,主要有两大支势力;其中一支江畋遭遇的最多,就是潜藏在民间的拜“红神”结社。最初的遭遇,就是在边境的五岔河口,隐伏在囫囵泊城寨中,截杀了好几拨霍山总督派出密探和信使,红鱼酒坊的东主麦利罗。然后是西瓦城之夜,藏在希人礼拜堂地下的血肉雕像和血犬、活骸。 乃至半路遭遇的黑石镇危机,出现围城的叛军之中,那些见不得光却凶暴异常,无惧伤痛而恢复极快的“受祝者/异化人”;同样与这些隐藏在暗地里的“红神”结社,潜在的关系匪浅。直到最近的木夷刺城内的内乱,当街乘夜举行血祭式游行的,都是这些崇拜红神的结社,不同名目和身份的分支。 而这些红神崇拜者的共同特点,就是拥有一座或大或小的活性血肉雕像;并籍此奉献自身,或是掠夺他人血液,从中获得某种名为“赐福”血肉加成;让他们暂时脱离病痛,或是治愈伤势,或是恢复精力,变得更加强壮。乃至是在一次次的“赐福”追加过程中,变的身体坚韧、无惧伤痛、力大如牛等等。 因此在最初,很是吸引了一大批,困顿于底层的贫民和商贩、乃至下等官吏;为之奔走和抱团结社。但这种投机取巧获得好处和力量,同样也是不稳定,甚至代价惨重的;不断有人承受不了,持续叠加的“赐福”,由此失去了人形状态,就此“逃入荒野”;或是发狂失控,无差别的制造出血案;被围攻处决。 因此,这些分支所影响和控制底层信徒群体,其实也只是拜“红神”结社核心,操纵和利用的棋子;或者说是故意放纵和流失出去的实验性产物。自然有人在权势者,或是地方实力派,的暗中配合和协助之下,由来自结社核心/中上层的成员,针对特定的失控样本,进行后续的回收利用,或是销毁灭口。 而当今活跃在咸海道、火寻道之间的,那些此起彼伏的大小叛乱武装、多如牛毛的盗匪团体;则成为了这种回收/灭口行为的最好掩护。因此,哪怕身为镇防使的阿那襄,不久前才镇压和肃清了明面上,制造骚乱的红神信徒;但依旧防不胜防,潜藏在木夷刺城内的,得到贵族、豪门、藩属势力庇护的红神骚乱。 而与之相对的另一支势力,则是更加隐蔽和低调,也更多仅存于,听起来荒诞不经的城乡传闻、口口相传的惊怖故事之中。 第一千六百四十七章 一角 那就是近年才兴起的,被称为“汲黯”的秘密团体。虽然,相对于闹得众所皆知的红神崇拜,在市井民间名声不显;但在咸海道、火寻道各地,中上层的官宦、显贵和豪姓大族却不乏相应的传说。因为其行事毫无规律,往往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毫无征兆和理由动机,就制造了一次又一次的惨案; 其制造的受害者范围,也颇为广泛。从边藩贵族、部酋头人,到家臣官吏,富商大户;再到行会首领、士人匠师,几乎各个阶层和身份,都有人在夜里,各种荫蔽私密的场所无端遇害。现场留下的遇难者尸体,要么呈现出严重枯萎缩水,要么就是彻底脆化成一碰就碎的粉渣;就像是被蒸干了体液一般。 而且“汲黯”每每出手制造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杀戮和死亡后;至今尚未听闻有人抓住,足够拥有的线索,或是通过相应的陷阱和埋伏,成功的围追堵截过。反而是在事后,会突然爆发出一阵相应的流言,宣称早前的天象之变,乃是末世来临的征兆;因“汲黯”而死的这些人,则是应劫的种子和祸源。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和刻意使然的味道了……至于,意外所获的这位岂山蕃候盖氏家老,远近闻名的大豪,本地边藩贵族的领头人物;则是恰逢其会式的,在天象之变后的这些年;利用手中资源和渠道,如鱼得水一般成为了,这些乘势而起的各方势力,交织在一起的关键节点;也是最核心盟友之一。 但是,除了他明面上上的野心和身份,所交织出来的阴谋和算计之外;显然还有更加隐秘和深层的身份。不但暗中控制着,许多盗匪强梁,乃至好几支反乱武装、自募义从;同时,也重金聚拢和豢养了一批觉醒天赋的奇人异士,甚至是某处从见不得光的秘密渠道,获得了一些异类、畸兽的驱使手段。 而江畋一行,在黑石镇外遭遇的围攻叛军中,那些形同消耗品一般的“受祝者”;虽然不是直接经他之手,送到这些乱党当中;但在作为其盟友的猎苑地下,那些被长期禁闭研究的囚笼内,却同样存在类似的玩意。由此,隐藏在他身后的阴影中,名为“凋亡使者”邪异组织,开始露出了冰山一角。 这个隐藏很深的邪异组织,光听“凋亡使者”名字就知道,与那神出鬼没的杀戮团体“汲黯”,脱不了干系。“凋亡使者”出现的时间并不长,却自有一套相对周密和完善的理念;宣称万物终有尽灭;而天象之变正是源自上天,对逐渐到来的末世警示;唯有加入其中并做出足够奉献,方得超脱和救赎。 而作为投身其中,并参与诸多谋划的重要成员之一;盖莫珂甚至拥有,比同城的另外一位同伙,当代迦南邦主/太守家的那位子侄,更高的权限和潜在资源。前者负责在本地中高层中的收买和窜通、渗透和发展,同时,以各种名义制造意外和妖乱袭击事件,驱使手下剪除异己、排除潜在的妨碍。 而后者则是充当中转的渠道和枢纽,秘密的收容、监禁,转运和贩卖,与妖邪、异类相关的事物,积蓄力量。因此,正是在他的主导和操纵之下,两者的势力和资源互补,足以形成某种合力,最终在木夷刺城内的镇防使,采取行动肃清全城、剪除异己的当夜;全力发动了内应,以实现雀占鹫巢之谋。 因此,在他身边最有价值和稀罕的存在,其实是那只腑食鬼。属于催化了成百上千的鬼人,及其失败的畸形、兽化产物后;极小概率异常突变的产物。不但可以当面模仿/化形成指定的对象;还能通过吞噬受害者的脏腑和脑子,强行获得对方的部分记忆和习惯、征状;也是源自“凋亡使者”的专门派遣。 不过,他的这些图谋和策划,都随着江畋一行的介入,彻底的烟消云散了。当然了,关于“凋亡使者”的行事风格,不免让人似曾相识。而所谓的受祝者,不就是大批量粗制滥造的劣化鬼人?更像是经过活体培育的二转手、三转手之后,稀释成排斥反应和副作用不那么强烈的短效版本,或者说是耗材。 所以,根据诸多线索综合分析,大概是安西境内的那些“重光”秘社余孽,或是拜兽教/麒麟会的同党;不但在隔着河中之地的大夏境内,获得了来自本土权势和强力人士的收容庇护,乃至是暗中的扶持和赞助;将其吸纳为爪牙和助力。甚至还获得某种特殊际遇,产生了乘乱而起反客为主的念头和行为。 因为,围绕的本地宣政官、督护使和大断事官,等权势者间的激烈争权,已经扩大化到几近失控的程度;从分道/行省的府城,蔓延到地方的边藩、邦国,豪族和部酋之间。据说在火寻州的治所赤杰城内,光天化日之下的闹市当众杀人,入夜之后的成群袭击和争斗、杀戮,已成为了一种风声鹤唳的常态。 在争相站队之下,似木夷刺镇防使阿那襄这般,努力维持地方秩序,反是少数异类。因此,这位同样抱着某种,不可告人的野心与异乎寻常的欲念,迫不及待想要掀起变乱的盖氏家老,或是另一位唯恐天下不乱,一心想要火中取栗的邦主家族成员;就成为了最好的合作盟友,乃至引入内部的重要成员。 但让江畋略显意外的是,盖莫珂第一次遭遇“凋亡使者”,并且被吸收进内部的所在。既不是在咸海道的治所尉迟城,也不是在火寻道的治所赤杰城;更不是位于两道交界的枢纽——木夷刺,或是迦南邦的首府虎艮城;而是在一处大片水面环绕的偏远小城,或者说,疑似被严重渗透和变相控制的初始据点。 至于市井民间的那些“红神”崇拜,或是神出鬼没的“汲黯”;都与之脱不了干系。但此时此刻,江畋先要解决一下,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呼唤定位。 第一千六百四十八章 异遇 短暂的感知紊乱之后,那种源自天地之间,无所不在的压制感;再度笼罩了江畋的全身,也让他的体型迅速缩水;再度恢复到了,当初离开前的少年外形。随即,风中送来的血腥、汗臭与浸渍入味的皮革金属,还有灼烧的焦臭和熏人的烟火味,混杂着往复奔走追逐的践踏之下,沉浮翻浆的泥泞气息。 随即,江畋发现自己,落在了一处凸起的山丘树林中,一棵枝叶浓密的高端树梢上;却与预期当中的定位点,偏差的有些远了。或者说,作为本时空标记点的强度不够,以至于让自己甩到了更远的地方。而在远处的旷野之上,尘土飞扬,马蹄踏地的“咚咚”声震彻四野,甲叶碰撞的脆响、兵器交击的铮鸣、士兵的嘶吼与惨叫,正是一番厮杀正酣的情景。 一队护送车队的甲兵,正在遭受围攻,他们约莫百余人,身着半身亮银叶甲,手持长枪与连珠弩;队型虽被突袭打乱,却依旧迅速聚拢,结成紧密的方阵,奋力抵抗。他们护送的车队被紧密围绕阵中,在此起彼伏的喧哗与喊杀声中,全力向着某个方向突走;更有好些辆破损的马车遗弃大路上,车身上早已被箭矢射得密密麻麻,箱笼破裂,各种什物混杂着血迹散落一路,却没有人捡拾的迹象,反而被践踏在污泥中。 劫杀者则数倍于此,看起来衣着杂乱、毫无标识;却进退有据、配合娴熟。既有身着毛边皮装、飞奔驰射的不明骑手,也有兜帽皮甲、手持刀枪的武装人员;更有不少身怀绝技、兵器奇异的江湖人士。 有的挥使着勾尖锁链,如盘蛇般吞吐和舞动间,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有的指掌青黑,宛如利爪,轻易抓破盾面、甲胄如摧枯拉朽;有的身形迅捷如鬼魅,专挑防护不及的脖颈与要害下手;还有人手持药弩偷袭,中箭者瞬间浑身抽搐,脸色青灰的惨叫倒地。 旷野之上,尸骸迅速堆积,鲜血顺着地势蜿蜒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的血线,浸透了脚下的泥土。甲兵们虽顽强抵抗,却终究寡不敌众,再加上劫杀者中有高手轮番突袭,伤亡愈发惨重。一名甲兵头目手持长刀,奋力劈倒两名冲上前的袭击者,却冷不防被隐藏其中的一名技击高手,甩出的锁链缠住脖颈,狠狠拖拽,脖颈被勒得窒息,长刀脱手,顿时被其他乱刀砍死,践踏在脚下。 “稳住……稳住阵型!放箭!”为首的甲兵将校身中数矢,血污满身,罩袍、披风残破成缕,却依旧沙哑嘶吼着,剩余的甲兵闻声大喝,仅存的连珠弩早读齐射,成片的箭矢带着咻咻锐响,射向冲在最前列的劫杀者,不少袭击者中箭倒地,也逼得藏身其中的技击高手,仓促躲避或是侧身寻找遮挡。却依旧有源源不断的敌人,从缺口补上来,如同潮水般涌向,愈发单薄的甲兵残阵,将其层层围困和削弱、剥离开来。 残存的甲兵且战且走,阵型却愈发单薄,眼见即将溃散;有人奋力抵抗,有人试图突围,却都被劫杀者一一拦下。不断有士兵因此负伤掉队,或是体力不支的跌坐在地;与同伴队伍拉开了距离。一名年轻的甲兵,铠甲破碎,浑身是伤,手中的长枪早已断裂,却依旧攥着半截枪杆,朝着劫杀者冲去,最终被一名高手用利爪刺穿胸膛,他眼中满是决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冷不防死死抱住插入身体的手臂,将半截枪杆刺入对方腹部,与对方同归于尽。 穿林的晚风愈发凛冽,裹挟着血腥味与焦糊味,呼啸而过,大路边散落的枯叶被鲜血染红,旷野上的厮杀声渐渐微弱,却依旧有持续的兵器交击声与惨叫声传来。劫杀者渐渐掌控了局势,他们四处搜寻着落单和掉队的甲兵,赶尽杀绝。同时分出人手来,粗暴的破坏和搜索着,被遗弃的车辆以及装载的物件,只留下一路的尸骸、破碎的兵器与干涸的血渍。 下一刻,江畋强化过的感官中,却听到了隐藏在风过树梢的哗哗声中,迅速接近的轻巧奔踏动静。十几息过后,十数个交替飞窜的身形,出现在了这棵绿裕葱葱的大树侧边;却意外的扑了一个空。为首的是一名眉目深刻,肢体硕长的褐衣人,凌空稳稳踏在一根细长枝杈上,手中还抓着一对锋利异常的钩镰;就像是一只人形的螳螂一般,眼中引而不发着上位捕猎者的杀戮气息; “没人?,不对,搜出来!”“不管是谁,无须审问,不留活口!”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这些手下应声而动,纷窜上树梢、枝干间,在茫茫的枝头偶然露头;又此起彼伏的交相消失,发出一阵接一阵的低低忽律声。而这时逐渐远去的围攻现场,也几近尾声;最后十几名衣甲破烂的士兵,在那名将校的带领下,不得不舍弃了最后一辆,轮毂开裂倾斜的马车;搀扶着车上下来的一个身影,远离了大路边缘。 然后,在即将冲进稀疏林地之前,被预先迂回包抄的袭击者,被强行拦截和挡住前路;虽然这些武装人员看起来数量不多,但是经过一路厮杀的残余甲兵们,亦是精疲力竭、人人带伤;箭矢用尽、仅余短兵。这一耽搁的结果,就是领头的将校,肩头再次挨了一飞爪,整片肩甲被掀飞;露出血流如注的臂膀,再也拿不起刀兵来;虽然在武器落地之前,他很快换手另持;横档在身前,再度逼退了扑击和突袭的敌手。 但却被更多追赶上来的袭击者,前后呼应的团团包围起来。这一刻,他只能悲愤莫名的转过头去,对着被一众部下用身体,护卫在其中的老者道:“卑下无能,既未能护送贵人周全,亦无能脱出报信,为死难的儿郎报仇雪恨!唯有死战到最后一刻,只要卑下尚有一口气,断不会教贵人见辱于贼人!” 而同样在奔逃中,沾染得灰头土脸,气喘吁吁的老者,却是努力平复下喘息道:“有劳郑校尉了,老夫身负朝廷要任,揭开这东南之地,触目惊心的暗幕,也早已在事有不协时,心怀殉节报国之志;只可惜了,这些一路护从的龙标将士了。只是万万未曾想到,这都亟道的地界内,竟然也不得安生片刻,令此辈藏头遮脸的逆贼,横行于斯……只求校尉动手快一些,好令老夫尽早与那些,一路死难枕籍的亲眷部旧,地下团聚才是。” “这可不行!”然而,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横插进来;在那些驰骋飞射的皮装骑手间,突然策马走出一个人来;他一身胡服戎装,头罩边地常见的毡帽,像是打量着珍惜的猎物般,用一种轻佻而蔑视的语气道:“卢使院,您可不能轻易死在此处的,而是另有他处的大用。其他的人便就随意处置……”话音未落,聚集上来的皮装骑手,就角弓、骑弩搭射齐发,连同其他人缴获的连珠弩,攒射在背靠背成一团的残余军士身上。 但下一刻,勉强举刀决死一批的郑校尉等人,却只听到了呼啸的箭射咻咻,还有零星的惨叫和闷哼声,却没能感受到身上中箭的痛楚;不由再度望向对面之敌,那些袭击者组成的包围圈,突然就人仰马翻,东倒西歪的露出一片缺口。尤其是簇拥在胡服戎装的领头人身边,那些搭射的皮装骑手;更是被清空了一般,只剩下坐骑上空荡荡的马鞍,以及形影孤单的领头人本身。 然而他们仔细在看才发现,此时此刻马背上的领头人身后,还有一个轻巧站立的身影;单手紧握住了他的后颈,令其浑身战栗,却始终无法扭头过来。“且不妨和我说一说,你还有什么后续的安排,需要将周边的一切活物灭口么?”那个轻飘飘站立在鞍后的马臀上,仿若下一刻就要被暮风带走的身影,用少年人特有变声期暗哑腔调道: 随着这些话语的散开,那些犹自保持包围状态的袭击者,这才哗然炸裂开来,纷声死去了阵型和次序;争相越出好些个扑击、腾飞和急窜、突刺的身形;毫无差别的将武器挥击向,不知何时被骤然挟持的领头人…… 第一千六百四十九章 在逢 瞬间刀剑崩碎,枪矛寸断;铁钩反扭,锤头反撞……所有攻击手段,就像是撞在了一层,无形的坚固壁障上。但最为惨烈的,则是那名挥爪扑击之人,足以催金裂石的青黑指爪,瞬间炸裂成血雾;另一名贴地潜袭的高手,则整条手臂连同长剑一起,在激荡和反冲下,震碎成难以分辨的细碎烂肉; 唯有那条挥舞如毒蛇吐信的勾链,仿若是被瞬间驯服一般,完好落入马背上的江畋手中;又瞬间抖荡着砸瘪原主头颅。但更多的同伙则是刀枪齐举,紧接无暇的顺势攻杀过来;急促转向、咻咻放射的箭矢,伴随着小巧的手斧、投掷的飞刀、标出的短镖;不分彼此的笼罩了领头人,及其坐骑上下; 然而,这些近在咫尺的攻击手段,却像是被瞬间扭曲,偏转了攻击路线一般,趋势不减的交相插身而过;狠狠的扫击在两下合拢的人群中;噗噗嗤嗤作响着,激起一片惨叫和痛呼声;那些刚失去主人的坐骑,更是嘶鸣惨叫着翻到了一片。稍后那些举刀捉枪的攻势,也不由因此突然一滞变得纷乱。 “莫要管我,先杀了那奸贼!”而那名被捏住后颈的领头人,这才叫喊出声:“老匹夫伪以忠直敢谏,却以私心挑起朝野的党争,如今更要兴起株连大案,打破东南的稳定局面,令国家的财赋重地,陷入纷争动荡;实在是死不足惜……”但下一刻他的后话,就随着江畋的指掌收紧,再也没法发声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傻逼玩意,”身后的江畋,在蒙脸的布片下冷哼道:“这就是你光天化日之下,聚众拦截封锁大路,截杀灭口一切过往行人的理由?党同伐异,栽赃陷害就算了,装什么义正言辞,”但其他的同伙,却因为他的话语,发生了骚动和变化,当即分散成好几团,转头扑向了老者。 眼见呼啦啦作响的,再度接战和厮杀成一团。但那位奋力抵抗的郑校尉嘶哑声,也随断断续续之响起:“这位好心的义士,还请斩了这贼子……勿管我等,先前往西北龙门山下……路口的横官驿告官,自会有人前来救援和剿贼……事关朝廷重臣安危与重大干系,于公于私自有筹赏,切不胜感激!” 然而,在他的话音未落间,就冷不防再度挨了一刀,完好的那只臂膀上,兽纹的肩甲被劈裂开来;泵出一股暗红的血水,但反而激起他的悍勇与凶性;受伤的另手反握嵌入肩甲的刀刃,一头连盔撞在当面敌手的门面上,顿时就撞的口鼻凹陷下去;但也打断了他后续话语,让更多兵器争相刺中。 虽然因为甲胄防护得力,并未穿透深入;就被他反手一节旗枪横扫,削断了两只手臂/一只手掌,逼退了环形的围攻势头;但也将他从紧密抵靠的小防阵中,变相的拉扯和凸显出来;与那些甲兵们,暂时的分割开来。就这么一个瞬息露出的缝隙和破绽,就被这些同样攻战娴熟/配合默契的敌手抓住。 转眼之间,在此起彼伏的嘶吼和叫骂声中,这些残存的受伤甲兵,就纷纷陷入了,占据数量优势之敌的围攻,被争相压制着,推倒掀翻在地上。他们虽然自挣扎着,却被敌人打掉兵器,踩住了手脚,对着甲胄间隙的脖颈,肋下,腰间等防护薄弱处,就是狠狠的捅下。与此同时还有人转身喊到: “卢老贼已然拿下了,你这匹夫又待如何?” 但下一刻,这人看到的是,身后骤然变得空荡荡一片。除了那名两眼翻白,依然被江畋提领在手里的领头人之外,就再也没人能够站立,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血流逐渐漫散的现场;或许还有少许四散开来,正在逃亡远去的零星背影。这时,单手提领和拖曳着死狗般领头人的江畋,再度逼近反问道: “你在说什么梦话?” 这名骤然罢手的头目,不由露出骇然失色的表情,就像是脑子陷入宕机和卡顿一般,有些结巴地喊道:“卢使院已落入我手,快罢手,不若……”下一刻,迎面一道银光迸射,瞬间爆发的自保本能和娴熟反应,让他竭力侧头闪避,却不防在脸侧炸开一条血线;大半左耳爆成血污,又正中身后同伙。 这名同伙就没那么幸运了,几乎在粗壮不见脖子的喉头,贯出一个透明见光的血洞;闷不吭声的颓然倒地,露出身后被制住的卢使院。下一刻与此同时,江畋另手中昏死的领头人,就像是一件宽大而沉重的武器,被迎面飞舞而出;迎着挺举和转向的刀兵,砸在了这些仅存袭击者中,重重掀翻,撞倒一地。 电光火石的激烈喘息间,江畋霍然如影随形的闪身不见,又紧贴在了这名,负隅顽抗的头目之一侧后;随之而来倒下的,是两名肢体节节寸断,像是毫无骨头支撑般,歪斜瘫软向一侧的袭击者,也顺带将卢使院,从粗暴的挟持中,暂时解脱了出来;震惊莫名的看着彼此。江畋才轻声道:“你在说什么?” “你!……”头目身体一抖,宽敞的外袍,骤然炸成纷飞的碎片,同时露出内里的近身皮套,以及插满了皮套各处,晶莹闪亮的刀针镖刃等物。在他自内而外的全赖激发之下,像是霎那绽开的雀屏般,无差别的迸射和覆盖了,周身近在咫尺的扇面存在;这正是他赖以成名的压箱绝技和致命底牌。 名为“雀屏中萃”的绝技迸发,尖锐呼啸着击中,放倒了视野之中,那些躲闪不及的同伙,还有与之纠缠却始终屹立不倒的郑校尉。但却在面向江畋那一侧,或是即将波及卢使院的那一刻;却被一股更加猛烈的无形巨力,持续激荡着反振回来;瞬间打得他身上的厚皮套子,崩裂纷飞,溅血点点。 这人不由厉声惨叫着,像是大鸟一般,自江畋身边的倒飞开来;却也躲过了紧接而至的攻击。那是一条全力贯通活化起来,如龙蛇般抖擞咧咧的勾链;像是裂空的笔直白线一般,横扫过聚集在一起的残余袭击者;几乎毫无阻碍的将其,躯干连同肢体拦腰截断,击碎了头颅,撕裂了脖颈和臂膀…… 片刻之后,这名负伤远窜的头目,就像是一个不断喷血的破袋子一般,被江畋重新提领了回来;轻飘飘的丢在,相互搀扶起身的郑校尉等人面前;“多谢!”对方刚开口想说些什么,就被江畋冷冷打断:“不用谢我,不过是殃及池鱼而已,也无需酬赏,但接下来不要过多废话,我问你答,如实回复就行。” 第一千六百五十章 似曾 片刻之后,江畋站在了龙门山尖的塔顶上,眺望着远处八水环绕之下,号称金门锁钥的河洛盆地;以及矗立在天际线上,诸水汇聚的中心枢纽,巍峨的巨型城市外郭边缘。而在山下的奉先寺内,雕梁画栋的梁架间,包金嵌玉、璎珞披彩的卢毗那大佛,在无数长明灯火下,奕奕生辉的慈笑,仿若穿透了无数的时光和岁月;将某个似曾相似的形象,在某个瞬间永恒凝固起来,又照进了现实中。 毕竟在另一个时空,江畋可是亲眼见证了她的落幕。玉带般的洢水长流,但是往常帆幅云集的行船,几乎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横跨洢水的多处桥梁、渡口上;代表兵士聚集的复数旗帜,以及临时设立的诸多关卡;大量滞留在关卡面前,只能龟速般缓缓前行的行人车马。显然是在江畋离开这个时空之后,突然发生了什么重大干系的事态,以至于各处交通要冲、水陆枢纽,都出现了严格的盘查和巡视。 当然了,作为匆匆被召回京城,却又被人半路截杀,于这处都亟道腹地的卢使院,所能知道的内情,也是相当有限的。这位被称为卢使院的老者,单字一个孛;乃是负责大梁财计三司使院,主管度支司的两位副使之一。也是身负都巡两淮的要任,判盐铁、转运、提刑诸事的采访按察使;受命整顿东南沿海的江淮之地,历年积欠的财赋年贡、茶盐酒椎诸税的亏空,以及地方走私泛滥的重大弊情。 结果却因此发现了,另一桩更加重大的干系;或者说是更加恶劣的事态。因此,在收集了相应罪证汇合凭据之后,就毫不犹豫的绕开了,大部分的官面渠道;而以郑校尉这些出自徐州之地,刚刚远戍回防的长征健儿为护从,亲自回京复命上呈。但未曾想到,这一路上严防死守和外松内紧之下,大部分时光的风平浪静;日防夜防的最大威胁和危机,最后会应验在,即将抵达洛都附近的最后一刻。 当然了,江畋对他们这些破事不感兴趣,也不在乎死里逃生的卢使院许诺的酬谢;更无视了对方暗示性,希望提供后续行程保护的恳求。解决了挡路和找事的妨碍之后,将恰逢其会俘虏的领头人,顺手丢给他们,他毫不犹豫的抽身离开了。但是,作为江畋在这个时空的标记;那种隔空呼唤的感应,却是时有时无;甚至几度微弱的暂时感觉不到,显然还距离的很远;这就有些令人难绷了。 但好在片刻之后,再度响起呢喃般的呼唤声,让江畋终于确定了方位;腾空跃下似曾相识的九重流光塔的金铜宝顶,乘风消失在了玉带奔流的洢水上空。又轻而易举地绕过了,那些被设卡的桥梁和渡口,轻车熟路的沿着宾阳洞、广化寺;越过通济渠和西南角的后载门,来到了独立于城墙之外,矮墙环绕的“西苑”区域;这里亦被穿城的洛水一分为二;形成了北面的神都苑,与南面的“入苑”。 而相对于洛水以北,大名鼎鼎的大、小上阳诸宫所在,又分布着上清宫、合璧宫、望春宫、高山宫、龙鳞宫、明德宫等十余处行苑、宫殿群落的神都苑;南面的“入苑”区域,就显得空旷也更加建筑稀疏,几乎都被茂密的植被和树木、花石所掩盖着。这里也活跃着大量野猪、鹿獐、狐兔、稚鸟等野生动物,以供天家秋收后的田猎活动所需。因此,在有唐历史记录中名气更小,更加的不为人知。 只是在另一个时空中,这里也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天后,阴使和默许麾下的武氏宗亲成员,暗中豢养和训练家门部曲、私属死士的所在;曾经追随在小小太平身边,又辗转投奔到婉儿侧近的女卫玄霜,便出自其中的某处游猎营地。因此,在那场宫中导致的武氏落幕之后,这里也成为了那位病弱的天子李泓,派人重点查抄和搜捕的所在。连带江畋也有些许了解,如今虽时空错位但大至格局没变。 因此,他很容易就闪过,其中零星出现的巡逻骑兵,掩藏在树木和花石之间的隐蔽暗哨;追寻越来越强烈的被动感应,抵达了“入苑”深处。这里四时常青之松、柏、竹异常密集,掩映着纵横交错的小径与伴流的沟渠;最终引向了浓阴密绿中,隐约亭台楼阁的飞檐拱顶。在这里,江畋同样发现隐在各处角落的明暗哨位;牵着威猛高大的獒犬,或是身形硕长的猎犬,游曳在小径、沟渠间的卫士。 视野也随之突然间开朗,向东南可以看见,明德宫的高耸城台,向西北则可眺望到、望春宫所特有的六角塔台和如飞翼般的高角楼阁;而正对面则是远处一大片,波光粼粼、苍青渐染的凝碧池;而一片高低起伏的院落和殿阁,就位于北向的凝碧池,与穿过的洛水之间;分隔开来的大三角形狭长河洲地带。仅有南北三道桥道和水廊,与南北两岸相连;又被成群的灰甲白衫,持械警戒的卫士把守。 这时,江畋感应中的标记点,已经显现在了这片三角河洲,某处院落的台阁上方。但在这里行走和值哨的,则是从外间持械的卫士,变成了青色袍服的跨刀武吏;以及褐衫的宦者、小侍之流。却看不到一个日常值守和服侍的宫人、奴婢之流。显然,这里就是一处被专门孤绝起来,专供某种幽禁和方便日常监视的特殊场所。不过,这点阻碍也根本挡不住,可以轻松投出漂浮物,踏水而走的江畋。 他仅仅是用一路上穿林过树,顺手逮住的几只雀鸟;就轻而易举的分散和引开来,曲折水廊和岸上亭子、跨桥上的卫士、武吏的注意;如同轻巧虚影一般的登岸,又稍闪即逝的消失在,曲折荫蔽的院墙花树遮挡,上下相互交错警戒的视野盲区之间。当他再度出现在那座楼阁前,原本的标记点,却在短时内发生了偏移;转到另一处八角形的五层塔亭内。随即,这处五重山檐塔亭,就被封闭起来。 随着一众宦者和小侍的退开,束手静立在外院的墙边上;抵达一棵茂密灿黄的青桐/梧桐木上的江畋;也听到了数十步外的塔亭上层,传来的些许质问声:“梅氏,你可想好了没!如今不同往常了,再没有人……刻意护持着你了,就连那位也自古无暇!也只有杂家……” 第一千六百五十一章 反复 “莫要以为,你区区一个淑人,就能置身事外了;你的外命妇名头说得好听,也不过是照顾小君,衣食起居的陪侍;如今小君用不上你了,就便什么都不是了!一旦宫中的事情彻底尘埃落定,这偌大的洛都城内,更没有你的安身之所;还想指望什么!” “也就杂家自有怜香惜玉之心,看上了你这副好皮囊;也顾念你上了年岁,此后余生无所依靠;这才给你一个莫大的机缘;与杂家结下对食的由头,稍后将你安置在宫外的别宅,此后衣食无虑,也不用担忧宫中的后续干系了,岂不美哉呼,美哉呼?” “梅氏,都到了这一步,你还要指望什么?”说话的人声音阴柔,显然是一位五肢不全的阉人;很快失去耐心,从原本的威逼利诱,变得咄咄逼人,乃至是毫不掩饰的得势猖狂:“也不要想再拖延下去了,我也知道你这些日子,迟迟未肯回复,就是一直在套杂家的话头。” “可我明白的告诉你,小君背后的那位长者,如今已经离宫多日了;连同她身边的那些朋党、部旧,都因此失落了音讯……不若的话,那些人又怎敢对小君使手段;将你们这些侧近的陪侍人等,籍故逐一分开,暗中各自处置。杂家亦是怜惜你,这才设法将你带了出来。” “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好生生的体面安稳不要;让我使出强硬的手段;不怕与你分说,既然你到了此处,无论杂家想要做什么,那便是别无人知了;劝你还是乖乖就范,省的杂家让人给你上手段,徒坏了这身好皮相;那就只能做那最微贱的玩物勾当了。” “但你若是低头,杂家也不会给你,一下子上全了那些器物的;毕竟,你这身好皮相,只要细细的经营和保持,由杂家拿出去会宴待客,也是一番难得的体面不是?”然而下一刻,这个阴柔的声音就变调成,冷不防的闷哼和惊呼声:“你敢……贱妇……来人!” 随着楼阁内的动静,几名粗壮的宦者闻声而动,快步奔上了楼阁顶层;也拦住了退到露空的凭栏边上的美妇人。清风吹起纷扬的裙边和微散的鬓发,仿若下一刻就要随风轻去素雅的裙裾与袖摆之间,隐隐兰草纹银线随天光流转,周身不染凌厉烟火,只剩一身清宁温润;又犹显得格外决绝凄宛。 不同于江湖女子的飒爽凌厉,也不同于深宫贵女的骄矜冷艳,那种曾经身为世家母姓的矜贵气韵,那是刻在骨血里、历经岁月也无法磨灭的端庄底蕴。却又在历经摧折与磋磨之后,却幽然焕发的坚韧柔美;那种历经尘缘、洗尽铅华的明丽与通透。或者说是被苦难沉淀过,依旧温柔有力的气度。 正是江畋留在这个时空的标记点。曾经萍水相逢解救了对方,又各自错身而过;最后却因为阴差阳错的重逢和暗中示警,缔结下深入浅出、隐秘渊源的梅氏,闺名艾莲。而被几名宦者护在身后的,则是一位白净无须、体态略显痴肥;隐隐眼袋青黑的内侍。只是他捂着渗血的额角,蔓延怨怼之色。 “给我拿下,这个不识好歹的贱婢……折脱了她的手足,不管是用药,还是上器物,杂家要最快的时间,见到这贱婢的折服和屈从!日后再做成器物,与那些美人犬,关在一处。”他的话音未落,就见梅氏毫不犹豫的攀跃上阑干;身后就是高达数丈的虚空,却被突然窜前的宦者,紧扯住袖边不脱。 反而气力不支的,被凭空拉回来一截。而圆胖内侍这才咧嘴狠声道:“既是杂家看上的成色,又怎能教你,轻易舍了性命!这么一副好皮相,在日后的用处可多了。”但下一刻,那名仗着蛮横勇力、生拉硬拽的宦者,突然身形一僵、动作顿住;让梅氏挣脱开来。却在他的眼窝处,凭空多出一截树枝。 其他的宦者,见状不由大惊,连忙后退几步,将圆胖内侍用身体遮挡起来;同时有人张口作势,对外高呼:“小心!”“来……”但所有的发声吐字一半,都瞬间戛然而止;在张大的喉口中,同样多出了一截贯入的树枝,又自后颈血淋漓的穿透而出,当场就颓然倾倒了帐。仅剩那名圆胖内侍,更是跌坐在地,洇出了一片水迹。 “是谁?”“救命!”“饶了我?”“杂家还有用处!”他如此慌乱的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向后倒退着,一边对着不知所在的威胁,嘶声告饶和叫嚷着:毫无之前的猖狂和玩味之态。下一刻,上方一条横空而至的帛带,就转眼缠绕住了他的全身和头脸,并将其紧勒的两眼发黑,当场昏死过去不觉。 而重新一脚踏上阑干边缘的梅氏,也难以置信又满是期待与惊喜的看着,凌空出现在凭栏之外的少年身形;以及那张远超本身年岁的,沉厚气韵与超脱风范;仿佛永远都是看不懂,也城府莫测的熟悉面容。这一刻,她满心的百味翻沉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居然只剩下一句,“少郎,你消瘦了!” 但下一刻,随着她紧绷许久的精神与心念,还有满身心的疲惫与戒惧,一起骤然间松弛下来;外在一只脚却是骤然一软踏空,眼见得就像是一抹飘萍般,跌落出了阑干之外。却又转瞬在天旋地转的惊惧感知中,落到了一双坚强有力的臂膀当中。而生死一线的错觉,也让梅氏再度的激灵和清醒过来; “小君……小君……”她用一种难以自觉的久违想念与缅怀的语气,连忙喊出声道:“不久前被人带走了,就禁闭在远处凝碧池中的岛洲上。”江畋这才按住了她几欲言语的朱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柔软湿润;低声道:“既然费了老大功夫,把我唤回来了,就把你所知之事和相关内情,都给我说一遍。” 第一千六百五十二章 内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唐奇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