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天道酬勤,以一法破万法!》 第1章 资质极差?无所谓,面板会出手! 秋风卷起义庄院子里的黄叶。 黄叶擦过粗糙的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空气里透着一股陈年防腐香料和受潮朽木混杂的味道。 文才死死捏着一支狼毫笔。 他手背青筋凸起,手腕抖得像筛糠。 饱蘸朱砂的笔尖悬在黄裱纸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去。 一滴红色的墨汁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红斑。 旁边的秋生没忍住,踢了文才的小腿肚一脚。 “手别抖啊,看准了再下笔。”秋生压低声音。 九叔穿着灰布长衫,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旱烟杆。 烟锅在青砖墙上磕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文才吓得一哆嗦。 他赶紧咬住下嘴唇,胡乱把剩下的几笔勾完。 符头歪斜。 符胆散乱。 但在最后一笔提起来的瞬间,这张粗糙的“镇煞符”表面,还是微弱地闪过一道黄光。 黄光很快熄灭,符纸恢复了普通的模样。 “师傅,我画成了!”文才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用脏兮兮的袖口去擦额头的汗。 秋生也不甘示弱,提笔一气呵成。 他画的符纹路连贯得多,起承转合带着点架势。 收笔时,符纸上的光亮比文才的足足多停留了两秒。 秋生挑了挑眉毛,冲文才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脸。 九叔没有出声夸奖。 他把旱烟杆别在腰带上,布鞋踩着落叶,目光越过这两个活宝,看向院子的角落。 那里铺着一张破旧的蒲团。 苏木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 阳光被高高的院墙挡住,他整个人笼罩在背光的阴影里。 按照茅山引气入体的口诀,这时候应该有细微的灵气汇聚。 哪怕是最差的资质,体表也该形成一圈微弱的气旋。 但苏木周围什么都没有。 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被惊动。 他坐得像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苏木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 额头覆着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他努力去感知空气里那种虚无缥缈的灵气。 经脉却像生了锈的铁管,死气沉沉,连一丝缝隙都不肯敞开。 僵坐了半个时辰,他的双腿从酸麻变成了彻底的失去知觉。 九叔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重,带着明显的无奈,落在苏木耳朵里格外清晰。 苏木睁开眼,默默把腿放平。 他伸出僵硬的手指,用力揉捏着小腿肚上发硬的肌肉。 “文才,去把前院的落叶扫了。”九叔吩咐道。 “秋生,去停尸房把长明灯添满香油,一滴都不许漏出灯盏。” 打发走两个徒弟,九叔转过身。 他背着手走向正堂,背影看着有些萧索。 “苏木,你进来。” 正堂里的光线更暗。 供桌上摆着三尊祖师爷的泥塑神像。 前面的一对红烛烧了一半,烛火在过堂风里疯狂摇晃。 九叔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提起缺了个口子的粗陶茶壶,倒了两杯凉茶。 苏木走进来,步伐因为腿麻还有些瘸。 他走到桌前,规规矩矩地站住脚。 “坐吧。”九叔指了指对面的长条板凳。 苏木坐下,双手捧起那只表面挂满黄褐色茶垢的杯子。 茶水透着一股苦涩的陈味。 “三年了吧。”九叔端着杯子没喝,眼睛盯着水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回师傅,三年零两个月。”苏木答道。 九叔点点头,伸手摸向腰间的烟杆,摸到了又缩回手。 “你比秋生稳重,比文才机灵。” “茅山的道经,你背得最熟。这义庄上下的杂活,你干得最利索。” 九叔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苏木。 “但修道,是要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的。” 九叔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苏木的胸口。 “你的经脉郁结,天生不通灵窍。” “别人引气入体只要三天,最差的半个月也入门了。” “你枯坐了三年,连一点气感都没有摸到。” 苏木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 倒影里,自己那张年轻的脸庞没有表情。 九叔从灰布袖口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布包。 布包丢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这里是三十块大洋。” 九叔把布包推到苏木面前,压住桌面的刀痕。 “镇上的任老爷欠我一个人情。” “我明天写封信,你拿着去找他。” “他在省城有很多商铺,给你安排个账房先生的差事不难。” “去过普通人的日子吧,攒点钱,娶个媳妇。” 九叔语气放得很缓,像在哄一个固执的后辈。 “留在义庄,万一哪天碰到厉害的阴祟,你连一张保命的符都画不出来。” 苏木没有去碰那个沉甸甸的布包。 他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八仙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师傅,我不走。” 苏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九叔眉头拧了起来,两条粗黑的眉毛快要连在一起。 “你这孩子怎么一根筋?非要把命搭在这条死胡同里?” 九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茶杯跳了一下,水晃出来,顺着桌沿滴到砖地上。 “向道之心,不在资质。”苏木直视着九叔的眼睛。 他身子坐得笔直。 “弟子求道的心,像外面的青砖一样硬。” 九叔死死盯着苏木看了很久。 他试图从这个徒弟脸上找到一丝退缩,或者少年的逞强。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水一样的平静。 九叔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布包塞回袖子里。 “随你便!你要送死,老天爷也拦不住!” 九叔转身就走,脚下的布鞋踩出沉重的声响。 走到内堂门口,他又停住脚步。 他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 “今晚把后院那堆木柴劈了,劈不完别吃饭!” 门帘重重落下,隔绝了视线。 正堂里只剩下苏木一个人。 确认九叔走远了,苏木紧绷的后背瞬间垮了下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 “老头子脾气真大。”苏木嘟囔了一句。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面对九叔的劝退,他一点都不慌,甚至有点想笑。 资质差? 经脉堵塞? 修不了高深的道法? 这些对他来说,压根算不上麻烦。 苏木看着供桌上明明灭灭的烛火,眼皮眨动。 唰。 一块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凭空浮现在他视网膜前方。 面板的光芒幽暗。 祖师爷的神像透过这层蓝光,显得有些朦胧。 【宿主:苏木】 【境界:凡人】 开头这两行字,看起来惨不忍睹。 但苏木的目光直接略过了它们,死死盯住最下方的那一行数据。 【技能:基础金光咒】 【熟练度:9999/】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别人在练习画符,他在默念金光咒。 别人在练习走罡步,他在默念金光咒。 连吃饭、睡觉、蹲茅房,他的嘴唇都在无声地开合。 这种最低级、最烂大街的护身法咒,被他生生刻进了骨头缝里。 系统没有花里胡哨的抽奖。 也没有新手大礼包。 唯一的规则就是:天道酬勤。 只要练习次数达到一万遍,哪怕是一块顽石,也能磨出神光。 无论多么基础的法术,一万遍,必将迎来质变。 这是量变引发的绝对法则。 苏木搓了搓手心。 掌心里全是冷汗。 三年来的枯燥、乏味、被当成废物的白眼,在这一刻全都要结束了。 就差最后一遍。 只要再念一次。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正堂。 吹得红烛剧烈摇晃,火苗拉扯出长长的虚影。 苏木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刺鼻的香灰味。 他闭上眼睛。 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捏成一个最标准的剑诀。 丹田内没有一丝真气流转。 他全凭肌肉记忆,张开干裂的嘴唇,准备吐出那句倒背如流的咒语。 “天地玄……” 第一个字刚滚出喉咙。 呜——! 义庄外面的荒野深处,突然炸开一声凄厉的长嚎。 那声音不似人声。 像是指甲用力刮擦铁皮,又像是野兽在喉咙里咯血。 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泣声,顺着夜风,直挺挺地撞上了义庄单薄的木门。 第2章 第一万遍金光咒,九叔看傻了 “呜——” 鬼泣声像是生锈的铁片刮擦着夜风。 声音尖锐刺耳,直挺挺地撞向义庄两扇厚重的杉木大门。 门板向内剧烈凹陷。 门轴发出牙酸的嘎吱声。 砰! 手腕粗的实木门闩从中折断。 断裂的木刺像暗器一样崩飞,扎进院子的泥地里。 两扇大门重重撞在青砖墙上,墙皮扑簌簌往下掉。 一阵冷风裹挟着浓烈的死鱼烂虾味,猛地灌进院子。 正堂供桌上的两根红烛瞬间熄灭。 月光被云层挡住。 整个义庄陷入死一般的昏暗。 前院里。 秋生正拎着陶土油壶,踩在长条凳上给长明灯添油。 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他手腕一抖。 半壶黏糊糊的香油全泼在了凳子上。 他脚底打滑,扑通一声连人带凳子摔翻在地。 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但他顾不上喊疼,连滚带爬地往正堂方向逃。 “鬼!师傅,好大的阴气!” 文才正拿着秃毛扫帚清理墙角的落叶。 风一吹,他冻得上下牙齿疯狂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看清了门外飘进来的黑影,丢了扫帚,一头钻进八仙桌底下。 脑袋重重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文才捂着头上的大包,急得直蹬腿,“师兄,你往里挪挪,我屁股还在外面!” 秋生爬进来,用力踹了文才一脚。 两人紧紧抱成一团,缩在桌底瑟瑟发抖。 正堂内室的破布门帘被猛地掀开。 九叔大步迈出。 他左手还端着刚才那个倒了凉茶的粗陶茶杯。 因为走得急,茶水晃荡出来,洒在他的灰布袖口上。 “慌什么!”九叔厉声呵斥。 他三两步走到侧墙边,右手一把抽出挂在木钉上的桃木剑。 剑身擦过剑鞘,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九叔盯着院子大门的方向。 两条粗黑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院子里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地面的缝隙里开始结出细碎的白霜。 一道黑影正贴着地面,缓缓飘进义庄。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寿衣的厉鬼。 它双脚悬空,脚尖离地三寸,完全不受重力的影响。 头发像腐烂的水草,湿漉漉地贴在青灰色的脸上。 它浑身上下滴答滴答往下淌着黑水。 黑水落在青砖上,腐蚀出一个个硬币大小的坑洞,冒出刺鼻的白烟。 义庄里的防腐香料味被彻底盖了过去。 “过路厉鬼?不对,怨气化水,这是冲着生人阳气来的猛鬼。” 九叔握紧桃木剑,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 他立刻咬破右手的中指。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鲜血,迅速顺着桃木剑的剑身抹过。 沾了血的桃木剑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 九叔脚步错动,踩出茅山七星步的架势,准备迎上去斗法。 但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院子中央,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木还站在刚才挨训的位置。 半步都没有挪动。 他双眼紧闭,右手捏着一个最基础的剑诀,死死停在胸前。 嘴唇还在快速开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厉鬼猩红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瞬间锁定了院子中间的苏木。 在它眼里,这个不懂得躲闪的活人,就是一块毫无防备的鲜肉。 厉鬼张开下巴,露出两排锯齿般的黑牙,猛地扑向苏木。 带着刺骨的腥风,速度快得像是在夜色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苏木!快躲开!”九叔大吼。 他急得一脚踢翻了挡路的长板凳。 但距离太远了,根本赶不及。 苏木身上连一丝引气入体的真气都没有,被这种级别的厉鬼碰上,眨眼间就会被吸干阳气变成干尸。 苏木听到了九叔声嘶力竭的吼声。 也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死鱼烂虾味。 阴寒的气息针扎一样刺在脸颊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但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呼吸依然平稳。 喉咙里滚出这三年来重复了无数次的最后几个音节。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万遍。 漫长的死磕,终于在这一刻凑齐了。 在心里默念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 苏木脑海中那块蓝色的透明面板,猛地炸开一团刺眼的光晕。 面板底部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技能:基础金光咒】 【熟练度:/(已满级)】 叮! 一声清脆悠长的金属嗡鸣,直接在苏木的脑海深处敲响。 像是一口沉睡百年的古钟被重重撞击。 蓝色的数据线剧烈扭曲、重组。 两行全新的暗金色大字,硬生生烙印在视网膜的前方。 【基础金光咒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法术:大罗护体金光!】 冷。 原本冻得人骨缝发疼的院子,突然变了。 苏木感觉丹田气海的位置,像是凭空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焦炭。 炙热的温度爆发开来。 这股热流无视了茅山传统的真气运行路线,简单粗暴地冲破了肉身的束缚。 闭塞了三年的经脉,发出爆竹般细密的脆响。 全身汗毛孔瞬间张开。 此时,厉鬼惨白浮肿的双手,已经快要掐住苏木的脖颈。 尖锐发黑的指甲距离苏木的咽喉,仅仅只剩下半寸。 阴风吹动了苏木额前的碎发。 轰。 没有任何繁琐的施法摇人。 没有脚踏罡步。 没有符纸燃烧。 一道金芒,以苏木的身体为中心,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太亮了。 漆黑一片的义庄,瞬间被映照得如同盛夏的正午。 青砖的纹理、墙角的蛛网、破旧门窗的木纹。 每一个角落的阴影,都被这股霸道至极的金光强行抹除。 躲在八仙桌底下的秋生和文才猛地闭紧眼睛。 即便隔着眼皮,视野里也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血红。 文才吓得死死抱紧脑袋,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 首当其冲的,是那只扑到面门的过路厉鬼。 它连哪怕一丝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那双沾满腐蚀黑水的鬼爪,刚触碰到苏木体表三尺外的护体金光。 就像是一片薄雪落进了翻滚的钢水里。 连个“滋啦”的响声都没发出,鬼爪瞬间气化消失。 厉鬼张大嘴巴,面容扭曲。 它似乎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但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震荡出来,大罗金光已经蛮横地碾压过它的身躯。 那具散发着浓烈怨气的阴煞魂体。 从残缺的手臂开始,蔓延到躯干、头颅。 不到半个眨眼的时间,彻底崩解。 没有黑烟留下。 没有灰烬飘散。 它直接从这个世界上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弥漫在院子里的腥臭味被一股纯阳的热浪瞬间蒸干。 地缝里的白霜化作水汽,又迅速消失无踪。 光芒来得快,收得也快。 苏木缓缓睁开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清爽的空气,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体表三丈高的金光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敛入他的皮肤之下。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夜色。 月光穿过云层,顺着破开的大门照进满地狼藉的院子。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外面的鬼泣声停了,连远处的野猫叫声都消失了。 九叔还维持着前冲救援的姿势。 他的右腿大步跨在半空,脚掌僵硬地停着,没来得及落地。 右手高高举着那把抹了真血的桃木剑。 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正堂的台阶上。 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毫发无损的苏木。 目光顺着苏木往下,扫过他面前空荡荡的青砖地面。 那只凶悍得能把整个义庄掀翻的厉鬼没影了。 除了青砖上残留的几个腐蚀坑洞,连一丝阴气都没剩下。 九叔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脑门上渗出一层细汗,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完全忘了自己左手还端着东西。 手腕的肌肉无意识地松弛开来。 那个缺了口的粗陶茶杯顺着指尖滑落,直直坠向地面。 啪啦。 茶杯在坚硬的青砖上摔得粉碎。 褐色的凉茶水混合着碎瓷片四下飞溅,打湿了九叔发白的布鞋面。 但他根本没有低头去看脚下的狼藉。 握着桃木剑的手臂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就这么像尊泥塑一样立在冷风里,满脸见鬼的表情,呆呆地看着院子中央那个云淡风轻的苏木。 第3章 师叔,我这真的是基础法术啊 茶杯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义庄里格外刺耳。 碎瓷片迸溅开来,划破了地上的落叶。 水渍顺着九叔的布鞋面渗进去,洇出一大块深色。 一阵冷风倒灌进来,吹得九叔灰布长衫的下摆剧烈翻飞。 “你……你……” 九叔干张着嘴巴,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手里的桃木剑还举在半空。 剑尖上那一滴殷红的真血已经干涸,结成了一块暗红色的血痂。 他的胳膊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门轴,完全忘了放下来。 正堂八仙桌底下,传出木头磕碰的闷响。 “哎哟!”文才捂着脑袋发出一声痛呼。 秋生探出半个身子。 他头顶沾着两根蜘蛛网,脸上蹭了一大块黑灰,看着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烧火棍。 文才紧跟着爬出来,膝盖在地砖上蹭破了皮,青布裤腿上全是灰尘。 两人跪坐在地上,仰着脖子,呆呆地看着院子中央的苏木。 他们看着苏木体表最后一点金光内敛。 看着地上那几个被厉鬼腐蚀出来的浅坑。 秋生张大了嘴,下巴快要掉到胸口。 文才用力揉了揉眼睛,把脸上的黑灰揉得更花。 那眼神不像是看同门师弟,倒像是看着三清大殿里刚显灵的泥塑金身。 九叔终于回过神。 他猛地垂下手臂,大步冲下正堂的台阶。 两步并作一步,布鞋踩进水洼里,泥水溅在裤腿上他也浑然不顾。 冲到苏木跟前,九叔一把攥住苏木的两边肩膀。 十根粗糙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抠进肉里。 苏木被捏得骨头生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说!”九叔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小子是不是练了什么旁门左道?” 九叔死死盯着苏木的脸,目光像要在苏木脸上凿出个洞。 他在找,找气血亏空、命灯枯竭的痕迹。 “是不是偷翻了茅山的禁术?烧命了?还是用活人血祭了?” 九叔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拉风箱。 修道界不是没有这种瞬间拔高修为的邪法。 但代价往往是消耗阳寿,甚至死后魂飞魄散。 他不信一个枯坐了三年连气感都没有的杂役,能有这种通天彻地的手段。 苏木被晃得肩膀发酸,感觉骨架都要散了。 他无奈地摊开双手。 “师叔,您先松手。” 苏木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早上吃什么饭。 “我一天到晚都在义庄劈柴挑水,哪有机会接触那些禁术。” “这真的只是我练了三年的基础金光咒。” 九叔的手指僵住了。 他拔高嗓门:“放屁!” 九叔气得胡须乱抖,一口唾沫星子喷在苏木胸口。 “我练了四十年道,金光咒什么样我不清楚?” “能把一只怨气化水的厉鬼瞬间蒸发,连根头发丝都不留!” 九叔指着地上那个坑洞,手抖个不停。 “你管这叫基础法术?” 秋生和文才也从地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凑到跟前。 秋生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师弟,你刚才身上冒的光,比正午的太阳还刺眼。” 文才附和着点头:“就是,我刚才在桌子底下,以为天亮了。” 苏木知道,光靠嘴说,九叔这辈子都不会信。 传统道门根深蒂固的常识,不是几句话就能打破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脱开九叔的双手。 “师叔,您看好了。” 苏木转过身。 他没有捏茅山正宗的剑诀。 没有念那句冗长的“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他甚至连气沉丹田、步踏禹步的起手式都省了。 他只是抬起右手,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一样。 冲着院子角落里那座废弃的石狮子,随意一挥。 唰。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一道手腕粗细的金光匹练,顺着他的指尖甩了出去。 金光撕裂夜色,带着一股灼热刺骨的纯阳气浪。 空气被这股热浪烫出透明的波纹。 轰! 沉闷的巨响在院角炸开。 那座半人高、满是青苔的实心青石狮子。 连一块碎石都没崩出来。 在金光撞击的瞬间,它直接化作了一团灰白色的石粉。 夜风一吹,洋洋洒洒的石粉糊了满墙。 石座上空荡荡的。 院角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土坑,坑底冒着焦糊的白烟。 一股刺鼻的石灰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义庄里再次陷入死寂。 比刚才厉鬼灰飞烟灭时还要安静。 只能听到墙头外几声沙哑的夜枭叫声。 九叔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啪嗒。 那把视若珍宝、盘了十几年的百年桃木剑,直挺挺地掉在青砖上。 剑柄磕出一道发白的深痕。 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九叔像个木桩一样立在原地。 他看看那片随风飘散的石粉,又转头看看苏木随意放下的右手。 四十年建立起来的修道常识,在一秒钟内碎得稀巴烂。 不需要开坛做法。 不需要画符借法。 随手一挥,威力比大师兄石坚的闪电奔雷拳还要猛烈十倍。 “真……真的是金光咒。” 九叔喃喃自语,声音发飘,像是在梦游。 法术的气息做不了假,那种纯正浩大的茅山罡气,比他身上的还要纯粹。 这种将法术刻进骨髓、意动法随的境界。 他只在茅山古籍最深处的祖师传记里见过。 短暂的呆滞过后。 九叔灰败的脸色突然涨得通红。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他猛地弯腰捡起桃木剑,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 笑声震得屋檐上的瓦片直响,抖落一阵灰尘。 “天不亡我茅山!” 九叔一步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苏木的肩膀上。 力道大得苏木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 “好小子!藏得够深啊!” 九叔眼眶泛红,连挂在嘴边的胡须都得意地翘了起来。 他之前多失望,现在就有多狂喜。 一个连气感都没有的杂役,硬生生靠一门基础法术,砸开了大宗师的门槛。 九叔转过身,一脚踢在还在看傻眼的秋生屁股上。 “还愣着干什么!去正堂把祖师爷的香续上!” 九叔指着地上的蒲团,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天起,苏木就是我林九的亲传弟子!” “谁以后再说他资质差,我扒了他的皮!” 文才结结巴巴地举起手:“师傅,那……那你刚才给师弟的三十块大洋,还给吗?” “滚去干活!”九叔抬脚作势欲打。 文才吓得缩着脖子,一溜烟跑进正堂去找火柴。 院子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秋生跑去正堂重新点燃了红烛。 温暖的火光再次照亮了祖师爷的泥塑神像,驱散了满院的清冷。 苏木揉着被九叔拍疼的肩膀。 他看着九叔那副恨不得马上把家底都掏出来传授给他的激动模样,心底也泛起一丝轻松。 三年了,总算是站稳脚跟了。 九叔拉着苏木的手腕,正准备把他拉进内堂。 他打算仔细盘问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把金光咒练到这种离谱境界的。 就在这时,义庄残破的大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踩碎了地上的枯树枝。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年轻下人,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子。 他手里攥着一张大红洒金的请柬。 下人跑得气喘吁吁,脚尖磕在门槛上,险些摔个狗吃屎。 他扶着断裂的门框,大口喘了几口气。 这才看清院子里站着的九叔和苏木,还有一地碎木头。 “九叔!九叔在吗?” 下人咽了口唾沫,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双手把请柬递上前。 “我家任老爷说了,明天中午在镇上的西餐厅,想请您喝外国茶。” 下人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语气恭敬。 “老爷说有十分重要的风水事情,要和您商议。” 第4章 喝外国茶?不,我只懂看风水 大红色的洒金请柬放在八仙桌上。 第二天中午。 日头把任家镇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 十字街口竖着一栋两层高的西洋建筑。 彩色玻璃窗反着刺眼的白光。 九叔扯了扯深蓝色长衫的领口。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 但他穿惯了粗布,总觉得这滑腻的丝绸勒着脖子喘不过气。 本来这种见镇上首富的场面,他习惯带秋生来撑门面。 但昨晚之后,他把秋生一脚踹回了姑妈的胭脂铺。 真传弟子,得带出来见见世面。 苏木走在九叔身侧。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只是洗得很干净。 他步伐平稳,布鞋底踩在石板上没发出一点动静。 推开西洋餐厅的玻璃门。 门上的黄铜铃铛叮当乱响。 空气里立刻扑来一股甜腻的黄油味,夹杂着豆子烧焦的苦味。 角落摆着一个黑色的木壳留声机。 大喇叭里正刮擦出咿咿呀呀的外国洋曲。 一个穿着白马甲的侍应生走过来,肩膀上搭着白毛巾。 他上下打量了九叔一眼,眼神在苏木的灰布道袍上停了半秒。 “九叔,任老爷在二楼订了位。”侍应生敷衍地伸手引路。 踩着打蜡的红木楼梯上楼。 任发正坐在靠窗的圆桌旁。 他穿着一身灰色条纹西装,胸口挂着一根银亮的怀表链。 旁边坐着个穿粉色洋装的女孩。 任婷婷刚从省城回来,脖子上戴着一串白珍珠。 她正百无聊赖地搅着杯子里的冰水。 听到楼梯响动,任婷婷抬起头。 目光在苏木那张俊朗的脸上停住,随即又掩饰般地快速挪开。 “九叔,这边。”任发抬起胖乎乎的手。 手指上的金戒指磕在玻璃桌面上,当当响。 九叔走过去坐下。 圆桌太矮,他的膝盖顶着桌腿。 他只能别扭地往旁边挪了挪,岔开腿。 苏木拉开椅子,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侍应生递过来一本硬壳菜单。 纸板上全是弯弯扭扭的洋文字母。 九叔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母晃得他眼晕。 他干咳一声,握起拳头抵住嘴唇,默默把菜单推到桌子中间。 任发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笑得像个弥勒佛。 他看出了九叔的窘迫,故意清了清嗓子。 “给两位来杯咖啡。”任发转头看向侍应生。 他从嘴里往外蹦了几个生硬的英文单词。 侍应生连连点头,拿铅笔记在小本子上。 “九叔没喝过外国茶吧?”任发靠在椅背上,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这东西刚喝苦,回味甜。” 他摆摆手,用关照乡下人的语气对侍应生嘱咐。 “给两位道长的杯子里多加点牛奶,免得他们喝不惯。” 九叔的手放在腿上。 手指一点点收紧,死死捏住了长衫的布料。 指节泛出白色。 他知道任发是在摆阔,也听出了话里夹枪带棒的轻视。 但他确实不懂这些洋玩意,想反驳也张不开嘴。 任婷婷拿出手帕捂住嘴,挡住了一个很轻的哈欠。 苏木没有去看桌上的菜单。 他伸出手,拿过面前倒扣的白瓷杯。 手腕翻转。 瓷杯底部重重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声音不大,正好打断了任发拨弄扳指的动作。 “外国茶就算了。”苏木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 “这东西败胃口,解不了心火。” 任发停下手里的动作,两条短眉毛挑了起来。 他这才正眼看向这个穿着灰道袍的年轻人。 “这位小道长,面生得很啊。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师傅刚收的亲传弟子。”苏木双臂放在桌沿。 他不看咖啡,也不看任婷婷。 目光直直地钉在任发宽阔的脑门上。 “我不懂外语,只懂看风水,算面相。” 苏木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任老爷,你印堂发黑,命宫悬针纹浮现红丝。” 苏木的手指下滑,停在鼻梁处。 “财帛宫横生倒刺。” 任发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苏木看着他的眼睛,语速不急不缓。 “你最近三个月,生意很不顺。” “省城的米铺,半个月前刚走水烧了半间。” “水路的丝绸货船,前天刚在江里触礁,货全沉了。” 任发猛地坐直身子。 他身下的木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快要崩裂。 “这都是生意上的磕碰。”任发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时运高低,很正常。” “是吗?”苏木放下手,拿起桌上的一把银色小勺。 勺子在空杯子里搅动,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丝绸遇水则废,这是散财局。你祖坟的阴宅风水出了大漏子,阴气反噬阳宅。” “那我们来说说晚上。” 银勺顿住,搭在杯沿上。 “每天夜里寅时三刻,准时惊醒。” 苏木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胸口像压着一块磨盘,喘不上气。” “梦里总有个穿着清朝官服的人站在床头。” “他不说话,就张开嘴,黑色的泥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你的脸上。” 当啷。 任发的手臂猛地一抖,手肘撞翻了桌上的白糖罐。 细碎的白糖撒满了一地。 任婷婷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尖音。 “爸!你怎么了?”她赶紧抽出丝帕去擦任发额头的汗。 任发根本没听见女儿的声音。 他的脸白得像刚刮过大白的墙皮。 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砸在条纹西装的翻领上。 那双眯缝着的眼睛现在瞪得老大,眼周的肌肉剧烈发颤。 他梦里的场景,连同床的姨太太都不知道。 这个乡下来的小道士,竟然连时辰都说得一分不差。 任发一把推开椅子。 他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绕过桌子走到苏木和九叔面前。 西装裤腿在抖。 他弯下厚实的腰,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苏大师……九叔。” 任发的声音全哑了,刚才点咖啡的洋气荡然无存。 “刚才是我任某人有眼无珠,两位活神仙,救救我任家满门!” 九叔攥紧长衫的手慢慢松开。 他后背挺直,找回了一派宗师的架势。 九叔端起面前的白水,抿了一口,掩饰住心底翻涌的震惊。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徒弟连算命看相都这么毒辣。 “任老爷,坐下说。”九叔声音沉稳。 任发不敢坐,拿手帕疯狂擦脸上的汗。 手帕很快湿透了,攥在手里滴水。 “三天后,家父起棺迁葬的事,全仰仗九叔和苏大师了。”任发弓着腰恳求,“只要能化解,大洋不是问题。” “三天后,我们一定到场。”九叔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走出西洋餐厅的时候,日头更毒了。 热浪翻滚在青石板上。 九叔长出了一口气,一把解开领口的盘扣。 他转身,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苏木的后背上。 “好小子。”九叔眼角全是笑意,脸颊发红,“今天这面子,你算给师傅挣足了。” 苏木笑了笑,没有接话。 刚才那番说辞,不过是靠着满级【天道法眼】看破的因果红线,照本宣科罢了。 师徒俩顺着土路往回走。 土路两边的杂草被晒得发蔫。 走了半个时辰,镇子外围的荒地出现在眼前。 前面那排破旧的青砖瓦房就是义庄。 空气里飘来熟悉的防腐草药味。 但这味道里,今天多了一丝刺鼻的焦糊味。 九叔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义庄那两扇早上刚修好门轴的杉木大门,现在大敞四开着。 一股浓郁的黑烟,正顺着停尸房的屋顶瓦片缝隙往外翻滚。 黑烟里夹杂着黄纸燃烧的火星。 九叔一把拔出背上的桃木剑,大步冲向门口。 苏木跟了上去,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视线投入院内。 停尸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声。 满地都是撕碎的黄符,还有几块断裂的棺材木板散落在青砖上。 第5章 秋生文才惹祸,苏木一指镇压 从镇上走回荒地。 太阳斜挂在西边的山包上,染红了半边天。 苏木和九叔刚走到义庄大门口,脚步就猛地顿住。 两扇新修好的门板大敞四开。 黑烟顺着停尸房的门缝往外翻滚,像一条条粗壮的黑蟒。 呛人的纸灰燃烧味混着陈年尸臭,直冲鼻腔。 两人一推开门。 九叔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手背上的青筋蹦得老高,握着桃木剑的手骨节发白。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洗衣服的水缸被推翻了。 半缸绿水流了一地,把青砖泡得滑溜溜的。 六七具穿着清朝破官服的行尸,正一蹦三尺高。 它们脚底板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每跳一下,身上的烂布条就跟着抖动。 青砖地面被硬生生踩出好几个白印。 它们双臂平举,长着黑指甲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 满地都是撕碎的黄纸。 沾着朱砂的符头被踩进泥水里,化成一滩滩刺眼的红水。 停尸房门板碎了两块,锋利的木刺掉得到处都是。 “救命啊师傅!” 文才连滚带爬地从停尸房里窜出来。 他头顶的瓜皮帽跑丢了。 道袍下摆被扯掉一大块,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单裤。 一只行尸从后面扑过来。 干枯的手指几乎擦着文才的后脑勺划过去。 黑指甲带起的阴风,吹得文才头皮发麻。 文才脚底踩到一截烂木头。 扑通一声。 他直接摔了个狗吃屎,下巴狠狠磕在青砖上。 皮肉蹭破,磕出一道往外渗血的红印子。 他连疼都顾不上喊,双手抱头缩成一个团,像只鸵鸟。 秋生举着一把秃毛扫帚。 他正跟另一只体型高大的行尸绕着倒掉的水缸捉迷藏。 秋生脸上蹭了一大块黑灰,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吁吁。 “文才你个蠢货!让你别撕符你非要撕!” 秋生一扫帚重重砸在行尸的脑袋上。 砰。 扫帚杆咔嚓断成两截。 震得秋生虎口发麻,两只手直哆嗦。 那只行尸连晃都没晃一下。 它反而转过僵硬的脖子,冲着秋生龇出满嘴发黄的黑牙。 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尸气。 九叔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他把桃木剑往门框上重重一砸,剑身震得嗡嗡直响。 “两个畜生!” 九叔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发抖。 “我才离开半天,你们要把义庄拆了!” 他四下划摸,一把抽出插在墙角沙桶里的粗藤条。 藤条在空气里抽出尖锐的破空声,啪的一响。 九叔大步走过去。 他准备先把这几只普通行尸制服,再扒了这两个孽徒的皮。 这种普通行尸虽然好对付,但数量多,乱窜起来贴符也得费一番功夫。 苏木跟在九叔身后,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了看天色。 太阳快落山了,他还赶着回去把那门《基础净身咒》肝完。 没时间看这俩活宝闹腾,更不想浪费时间去一张张贴符。 “师叔,我来吧。” 苏木伸出手,按住九叔举起藤条的胳膊。 九叔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正要说话。 苏木已经迈开了脚步,踩着满地的碎木板走上前。 苏木没有去拿桌上的黄纸。 没蘸朱砂。 连脚下的罡步都没踩。 他只是看着那些乱跳的行尸,慢慢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随意一指。 一缕金芒从他的指尖渗出来。 起初只是黄豆大小的光点。 但那光芒太纯粹了,带着一股要把空气点燃的狂躁热浪。 院子里的尸臭味被这股热浪一冲。 滋啦一声。 恶臭味瞬间散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多了一股阳光暴晒过的干爽味道。 六七具正在乱蹦的行尸察觉到了危险。 它们停止了追逐秋生和文才。 僵硬地转过脖子。 失去焦距的白惨惨眼珠子,齐刷刷对准了苏木。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声。 苏木面无表情。 指尖猛地向前压下。 “去。” 那一缕金芒瞬间脱手而出。 在半空中迎风暴涨。 眨眼间,金光分化成十几道纤细刺眼的光线。 光线纵横交错,瞬间结成一张三丈宽的金色大网。 大网兜头罩下。 空气被挤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劈啪声。 砰砰砰! 金网重重压在行尸们的头顶。 这些原本力大无穷、蹦跶得欢快的行尸,就像是被万斤巨石当头砸中。 它们的双腿瞬间弯曲,骨骼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 坚硬的青砖直接裂开网状的缝隙。 行尸身上的破官服被金光烫出黑烟。 它们拼命挣扎,双手向上托举,试图把金网掀翻。 黑长的指甲挠在金光上,发出刺耳的刮铁声。 但在绝对的纯阳罡气面前,一切抵抗都毫无意义。 苏木的手指往下狠狠压了一寸。 金色大网猛地收缩。 金光大盛,照亮了整个前院。 行尸们被巨大的力量扯得倒飞出去。 轰隆隆。 一连串木板碰撞的闷响从停尸房里传出。 六七具行尸精准无误地跌回了各自的薄皮棺材里。 直挺挺地躺平,双手老老实实地贴在大腿两侧。 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棺材底板甚至被这股巨力震出了一层木屑。 金网化作点点光斑,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几片烧焦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咒语都没听到。 秋生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断扫帚。 他呆呆地看着停尸房里整整齐齐躺尸的棺材。 手腕一松,断扫帚当啷一声掉在水缸边上。 他两条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 泥水浸透了膝盖,他也没反应。 文才还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脑袋。 他透过手指缝,看着苏木慢慢放下右手的背影。 牙齿疯狂打起架来。 咯咯作响。 亲眼看着苏木连符都不用,一根指头直接跨空镇压群尸。 他这满是糨糊的脑子彻底转不过弯了。 “师……师弟……” 秋生咽了一大口唾沫,嗓子干哑得像吞了沙子。 他看着平日里总被自己指使去挑水的苏木,现在像看着一尊活祖宗。 敬畏。 刻进骨髓里的敬畏,顺着脊梁骨爬遍了全身。 九叔手里的藤条还举在半空。 忘了抽下去。 他看着停尸房里连挣扎都不敢挣扎的行尸,眼角狂跳了两下。 这可是行尸。 没有痛觉,不知疲倦,最是死脑筋。 平时就算贴了镇尸符,还得费劲绑上墨斗线才能彻底安生。 现在倒好,直接被一道光网砸得服服帖帖。 九叔深吸了一口气。 把手里的粗藤条扔在地上。 他转头看向跪在泥水里的秋生和趴在地上的文才,脸又黑了。 “你们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九叔指着正堂大门破口大骂。 “从现在起,给我去祖师爷神像前面壁思过!” “没有我的允许,三天不准吃饭!” 文才瘪了瘪嘴,刚想捂着流血的下巴叫苦。 秋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文才的嘴。 他拉着文才连滚带爬地往正堂跑。 “谢谢师傅!谢谢师弟手下留情!” 秋生现在是一点脾气都不敢有,生怕苏木一指头也给他罩个网。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只剩下满地的黄纸碎屑。 九叔走到倒掉的水缸边,甩了甩衣袖上的灰。 他走到苏木身边,停住脚步。 脸上的怒气已经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九叔转头看向苏木,面色严肃。 “三天后任家起棺,那处墓穴我早年看过,乃是大凶之地,你且随我去准备一些厉害的法器。” 第6章 任老爷起棺,这风水穴是个坑 三天后。 任家镇后山。 日头毒辣,空气被烤得发烫,远处的杂草看着都在扭曲。 苏木肩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褡裢。 里面装着桃木剑、八卦镜和一捆黄纸。 他跟在九叔身后,脚步平稳地踩着碎石路上山。 半个镇子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荒坟坡上挤满了脑袋,嗡嗡的议论声像是一群苍蝇在乱飞。 阿威穿着灰色的保安队制服,腰带上挂着个牛皮枪套。 他手里挥舞着一根浸过水的藤条,抽得空气啪啪响。 “退后!都给我退后!踩坏了风水你们赔得起吗!” 阿威瞪着眼,把几个想往前凑的泥腿子赶下土坡。 转过身,他脸上的横肉立刻堆在了一起,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他一路小跑到任婷婷跟前。 掏出一块白底蓝花的帕子,在任婷婷脸边用力扇风。 “表妹,山上风大,夹着土腥味,别迷了你的眼。” 任婷婷穿着一身水粉色的洋装,手里打着一把碎花洋伞。 她往后退了半步,嫌弃地避开阿威扇过来的汗臭味,压根没接那块帕子。 “表哥,你离我远点,热死了。” 九叔没理会这边的闹剧。 他穿着明黄色的八卦道袍,站在坟头前。 手里端着一个黄铜八卦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像疯了一样打转,过了好半天才勉强停在一个方位。 针尖还在微微发颤,指着凶位。 九叔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吉时已到!” 九叔手持桃木剑,大喊一声。 四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走上前。 他们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粗糙的老茧,举起铁镐砸向坟头。 当! 一声脆响。 铁镐砸下去,溅起一串金黄色的火星。 一个壮汉虎口被震得发麻,铁镐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揉着手腕,冲着九叔喊:“九叔,这土底下有硬石头,挖不动!” 九叔放下罗盘,快步走到坟坑边。 他抬起脚,用布鞋底把表面的黄土蹭开。 黄土下面,露出一大片灰白色的洋灰面。 九叔两条粗眉毛立刻拧在了一起,中间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没急着让人继续挖。 转身走到临时搭起的法坛前,从香筒里抓出一大把土香。 借着法坛上的红烛点燃。 九叔分出一把香,递给旁边的任发,又把剩下的分发给周围的乡绅。 “大家先上香,给任老太爷见个礼。” 任发穿着一身黑色的绸缎褂子,热得满头大汗。 他接过香,走到墓碑前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奇怪的是,那香烟刚升起两寸,就被一股无形的冷风压散了。 “九叔,这坟有什么不对劲吗?”任发拿丝帕擦着额头的汗,看着九叔的脸色心里发虚。 九叔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圈。 “任老爷,当年看风水的人,是不是说这是一块好地?” “对对对!”任发竖起大拇指,“当年那个风水先生说,这叫蜻蜓点水穴。” “他还交代,先人棺材要法葬。” 任发比划了一个双手垂直向下的手势,“也就是竖着葬。说这样能福泽子孙,生意兴隆。” 九叔冷笑一声,丢掉手里的树枝。 “那这二十年来,任家的生意怎么样?” 任发的胖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来,丝帕捏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不瞒九叔,这二十年来,任家的生意是越来越差。” “哼,那就对了。” 九叔指着地上的灰白色石板。 “蜻蜓点水,最重要的是水。” “水从上面来,才能点得着。” 九叔抬起脚,在洋灰面上重重跺了两下。 “这风水先生让你用洋灰盖顶,把水路彻底堵死了。” “这就不叫蜻蜓点水了,这叫泥牛入海,永不超生!” 任发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的绸缎褂子跟着起伏。 “这老东西!收了我的钱,还敢在背后阴我!” 任发咬着牙,恨不得把手里的丝帕撕烂。 九叔盯着任发的眼睛,声音发沉。 “这块地,原本是那个风水先生自己给自己选的阴宅吧?” “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硬把地抢过来的?” 任发被盯得心头发虚。 他避开九叔的视线,低头看着脚尖上的灰尘。 “这……这块地确实是他先看中的。” “但我给了他一大笔钱,他也答应了。” 任发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上了嘴。 “他没让你任家绝后,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九叔转过身,不再理会任发。 他冲着旁边的四个壮汉挥挥手。 “继续挖,把洋灰砸开。” 铁锤和撬棍轮番上阵。 灰白色的洋灰块顺着土坡往下滚。 半个时辰后,洋灰盖顶被彻底砸碎,露出了底下的黑土。 工人们在坟坑上方架起了一个粗壮的木头三脚架。 拇指粗的麻绳顺着滑轮放下去,绑住了下面的棺材。 “一、二、起!” 四个壮汉光着膀子,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木绞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麻绳绷得笔直,崩断了几根细小的纤维。 一口沉重的黑木棺材,被一点点从竖坑里拉了出来。 泥土扑簌簌往下掉。 这棺材埋了整整二十年,木板外面的黑漆竟然一点都没掉。 没有虫蛀,没有受潮腐烂的痕迹。 棺材刚一出土,四周的温度明显降了一截。 砰。 棺材被平放在地面的木条上,砸起一片黄土。 一股浓烈的阴寒湿气,顺着木板缝隙渗出来。 九叔走到棺材边,手掌贴在黑色的棺木上。 冰凉刺骨,像摸着一块冻在冰窖里的生铁。 “起钉,开棺!”九叔大喝一声。 两个壮汉拿着铁撬棍,插进棺材盖的缝隙里。 用力往下压。 吱嘎—— 长满铁锈的棺材钉一点点被拔出来,摩擦着木头,发出刺耳的怪音。 一连拔了八根大钉子。 “推!” 四个壮汉分别站住四个角,双手按住棺材盖,同时发力。 厚重的盖板顺着边缘一点点滑开。 轰! 棺材盖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到极点的黑色烟柱,猛地从棺材里喷射而出。 黑烟像活物一样,直冲云霄。 在半空中凝结不散,挡住了头顶的日头。 荒坟坡上的温度瞬间跌破了冰点。 刚才还热得冒汗的人群,这会儿冻得打了个寒颤,纷纷抱住胳膊。 嘎!嘎! 后山树林里的乌鸦发出凄厉的惨叫。 几百只黑色的鸟扑腾着翅膀,像没头苍蝇一样冲向天空,拼命逃离。 草丛里传来沙沙的响声。 野鼠、青蛇不顾人群的踩踏,疯狂地顺着土坡往下窜。 动物比人敏感得多,它们闻到了大凶之物的味道。 九叔站在棺材最前面,首当其冲。 他猛地倒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法坛的边缘,撞翻了一个装糯米的瓷碗。 白花花的糯米洒了一地。 九叔脸色煞白,连嘴唇上的血色都退得干干净净。 双手死死抠住法坛的桌沿,指节泛出青白色。 “不好!” 九叔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劈了岔。 “二十年了,这尸体根本没腐!” 苏木一直站在法坛旁边。 他没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低头看向棺材里面。 任老太爷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清朝官服。 静静地躺在垫着黄绸缎的棺底。 他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没有半点腐烂溃败的迹象。 甚至比活人的肉还要饱满结实。 十根手指交叠在肚子上,指甲乌黑发亮,长出了足足两寸,像是一排磨尖了的匕首。 苏木盯着那具僵硬的尸体。 尸体表面缠绕着一圈圈常人看不见的浓郁尸气。 而在苏木安静的注视下,一抹奇异的光芒,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第7章 蜻蜓点水?我一眼看破天机 九叔脸色发白,死死盯着那具青灰色的尸体。 他猛地转身,一把扯下法坛上的红烛。 火苗撩过旁边的黄纸,瞬间腾起一团脸盆大小的火球。 “快!就地火化!” 九叔手腕发力,把火球狠狠朝棺材里砸去。 任发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猛地扑上前。 他一把抱住九叔的胳膊,一百六十多斤的肥胖身子死死往下坠。 火球偏了方向。 砸在棺材外面的黄土地上,烧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不行!绝对不行!”任发喊得嗓子破了音。 他双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攥着九叔的道袍袖子。 “家父生前最怕火,我怎么能让他老人家死后遭罪?” 九叔用力抽了抽胳膊,硬是没抽动。 他指着棺材里长出两寸黑指甲的尸体。 “任老爷,这尸体二十年不腐,已经变异了!” “再不烧,今晚镇上就要出大乱子!” 任发拼命摇头,满脸的肥肉直哆嗦。 额头上的汗水砸在九叔的手背上。 “风水先生交代过,法葬不能见火。” “大不了我再加钱!只要不烧,什么都好商量。” 九叔看着任发固执的胖脸,牙齿咬得咯咯响。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主家死活不同意火化,他硬来就是砸茅山的招牌。 九叔猛地甩开任发的手,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红烛重重摔在地上。 “盖棺!”九叔冲着旁边的壮汉吼道。 沉重的黑木棺材盖被重新推回去。 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四个壮汉拿着粗麻绳,把棺材捆了三圈。 两根大木杠穿过去,压在八个人的肩膀上。 “抬回义庄。”九叔冷着脸吩咐。 人群闹哄哄地散去。 山坡上很快空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踩烂的黄纸,和那个翻开的黑土坟坑。 日头偏西,冷风吹过空荡荡的荒地,卷起一阵尘土。 九叔站在坟坑边,手里捏着黄铜罗盘。 他看着工人们抬着棺材远去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苏木,你刚才一直盯着棺材看。” 九叔转过头,看着一言不发的徒弟。 “你看出了什么名堂?” 九叔心里没底。 这尸体的煞气太重,超出了普通行尸的范畴。 苏木站在碎裂的洋灰块旁边。 他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坟底的黑土。 手指用力捻了捻。 土粒里透着一股生锈的铁腥味。 “师叔。”苏木拍掉手上的泥渣,站直身子。 “这根本不是风水被破。” 九叔愣住。 “那个风水先生,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任家看阴宅。” 苏木指着地上的坑洞。 “蜻蜓点水,洋灰盖顶,只是个幌子。” “这是一个蓄谋了二十年的养尸局。” 九叔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快步走到苏木跟前,罗盘的铜边硌得手心发红。 “养尸局?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木条理清晰,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一,看棺材的木料。” “表面刷了厚厚的黑漆,看着像普通的阴沉木。” “但我刚才看了一眼内壁的木纹,那是雷击过后的百年老槐木。” 九叔的眉头猛地一跳,握着罗盘的手紧了几分。 苏木继续说。 “槐木本就聚阴,再被雷劈过,死气凝结不散。” “这叫锁魂木,用来装尸,三魂七魄全被困在肉身里,一点都跑不掉。” 苏木转过身,指着坟坑的方位。 “第二,看下葬的位置。” “法葬竖棺,棺头朝下,脚朝上。” “这叫倒栽葱,尸体头顶着地煞。” 苏木抬起手,指着西北面那座光秃秃的山包。 “墓穴正对着西北面的太阴位。” “每天子时的极阴之气,全顺着地脉灌进棺材里。” “那层洋灰根本不是为了挡水。” “是为了把这些阴气死死闷在墓穴里,像个铁笼子一样,一滴都不漏出去。” 九叔觉得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 风吹透了薄薄的杭绸长衫,凉飕飕的。 苏木的话还没完,语速依旧平稳。 “最关键的,是刚才开棺喷出来的那股黑烟。” 苏木看着地上的半截红烛。 “那不是单纯的尸气。” “黑烟里夹杂着很浓的血腥味和煞气。” “有人在这二十年里,一直盯着这块地。” “定期往这片墓地周围的泥土里,浇黑狗血和活人血。” “用血煞来强行催熟尸体。” “师叔,您再看看那些飞走的乌鸦。” 苏木指着远处树林上方的天空。 “乌鸦食腐,最喜欢尸气。但刚才开棺,它们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直接吓飞了。” “今天就算任家不起棺,不出三个月,这具尸体自己也会吸干地气,破土而出。” 九叔呆住了。 他嘴唇剧烈抖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四十年积累的风水知识,在这一刻被苏木剖析得体无完肤。 雷击槐木。 倒栽竖棺。 血煞催熟。 每一环相扣,都是阴山邪派最狠毒的养尸手段。 他刚才只看出了洋灰破坏了水局,以为是风水先生报复任家夺地之恨。 苏木却连木头纹理、地脉走向和血煞之气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份眼力,比他这个茅山正宗传人还要毒辣十倍。 “好狠的手段……”九叔喃喃自语,声音发哑。 “这是要把任老太爷炼成一具绝世凶尸。” “至亲血脉一旦吸干,这凶尸就能挣脱天道束缚,到时候整个任家镇都要变成死绝之地。” 九叔看苏木的眼神变了。 昨天那道金光咒,他还能归结为苏木在法术上有百年难遇的天纵之才。 但看风水、辨木料、识地脉,这是实打实的经验。 没有几十年的走南闯北,根本不可能一眼看破这么复杂的局。 “你……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九叔盯着苏木。 “我放在书房垫桌角的那本残本《撼龙经》,你全背下来了?” 山风吹过。 苏木看着九叔震惊的表情,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当然没看过什么《撼龙经》。 能把这二十年的邪局剖析得连底裤都不剩,全靠他那不讲道理的面板。 来后山之前。 他为了不让这趟走空,特意把脑海里那门平时压根用不上的偏门法术拿出来刷。 《基础望气术》。 这法术非常鸡肋。 平时只能用来看看活人头顶有没有倒霉的黑气,或者分辨一下荒山里的普通瘴气。 用来对敌,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但苏木不在乎。 只要是法术,只要能肝,就能引发质变。 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默念口诀。 9997遍。 9998遍。 9999遍。 就在他刚才对着九叔说完那句“自己也会破土而出”的时候。 最后一遍口诀。 刚好在心里默念完毕。 熟练度的齿轮终于咬合到了最顶点。 叮! 一声清脆悠长的金属撞击音。 毫无征兆地,直接在苏木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第8章 基础望气术满级:天道法眼! 清脆的金属撞击音在脑海深处回荡。 渐渐散去。 苏木闭着眼睛。他感觉眉心像被人硬生生砸进了一根冰针。 一股彻骨的凉意顺着鼻梁骨往上钻,直刺眼底。 眼球发酸,胀痛。两团火在视神经里燃烧。 【技能:基础望气术】 【熟练度:/(已满级)】 透明的蓝色面板疯狂扭曲。 旧的字迹剥落,化作点点荧光。 两行暗金色的大字浮现出来,硬生生烫在视网膜上。 【基础望气术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被动:天道法眼!】 苏木深吸一口气。 肺里灌满山坡上带着土腥味的干热空气。 他缓缓睁开眼皮。 两枚针尖大小的金色符文,在他的黑眼珠深处无声转动。 没有刺眼的光芒外泄。只是一闪而没。 世界在他眼前变了模样。 原本普普通通的荒坟坡,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气流。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九叔。 九叔头顶盘旋着一团清正的白气,三尺多高,凝而不散。那是纯正的茅山罡气。 远处的阿威队长,身上缠着几缕浑浊的灰气,透着一股倒霉相。 苏木把目光投向前方。 四个壮汉正用肩膀扛着粗木杠,抬着那口黑木棺材往下走。 苏木的视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厚的百年槐木板。 棺材内部。 任老太爷静静躺在黄绸缎上。 但在天道法眼下,这具尸体根本不安静。 粘稠如墨汁的尸气,像是一群活着的黑色蛆虫。 它们在干瘪的血管和皮肉里疯狂钻动,挤压着每一寸骨骼。 极阴的寒气正源源不断地从尸体骨髓里涌出来。 苏木的目光往上移。 他看到了更诡异的东西。 在任老太爷发青的印堂正中央,连着一根红线。 红线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比蜘蛛丝还要细。 它穿透了棺材盖,笔直地伸向半空,一路向北延伸。 最后扎进十几里外的一座大山深处。 “牵线木偶。”苏木喉咙里滚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有人在远处操控这具尸体。 苏木快速眨了一下眼睛。瞳孔深处的金色符文隐没。 视线恢复了正常。 他抬起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天道法眼第一次开启,眼眶有些胀痛。 “走吧。”九叔拍了拍长衫上的土。 他脸色发沉,显然还在为那个养尸局发愁。 苏木点点头,背起沉甸甸的帆布褡裢,跟在九叔身后往镇上走。 回到义庄。太阳已经落山。 天边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院子里点起了油灯。 四个壮汉满头大汗地把棺材抬进停尸房。 两张结实的长条板凳拼在一起,棺材重重搁在上面。 压得木腿发出嘎吱的惨叫。 壮汉们拿了工钱,逃命似的跑了。 九叔走到院子角落的鸡笼旁。 他一把抓出一只毛色鲜亮的大公鸡。 菜刀一抹,鸡脖子喷出热血,准确地流进一只破边的大海碗里。 接着倒进去半瓶浓墨汁。 筷子搅匀。铁腥味混着墨汁的臭味,熏得人直皱眉头。 九叔把这碗黑红色的粘稠液体倒进一个木制墨斗里。 “秋生,文才。” 他把墨斗塞进秋生怀里。 “去停尸房,把棺材每一面都弹上网。” “一条缝都不能漏。漏了,今晚我们都得死。” 九叔交代完,端着铜盆去正堂洗手,准备给祖师爷上晚香。 秋生捧着墨斗,苦着脸走进停尸房。 文才扯起一段沾满鸡血墨汁的棉线,走到棺材另一头。 两人拉直。 啪。 黑红色的线重重弹在棺材盖上,留下一道笔直的印记。 滋啦。 墨线刚印上去,棺材木板表面就冒起一缕微弱的白烟。 至阳的鸡血压制着里面的尸气。 “这味儿真冲鼻子。”文才吸着鼻涕,手背在裤腿上蹭了蹭。 “少废话,赶紧弹。”秋生没好气地扯线。 两人绕着棺材,弹了一圈又一圈。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 棺材盖和四面木板被画得像个棋盘。 苏木坐在院子里的矮木桩上。 他腿上放着一块青灰色的磨刀石。 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慢吞吞地打磨着。 沙,沙。 铁片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有节奏。 “师兄。”文才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背。 他指了指架在板凳上的棺材底。 “这底板还弹不弹?” 底板离地面只有不到半尺宽。 要弹底板,整个人得趴在发霉长满绿苔的青砖地上。 秋生弯下腰看了一眼,嫌弃地撇撇嘴。 地上还有下午倒翻的半缸水,又湿又滑。 “弹什么弹。”秋生把墨斗往旁边供桌上一扔,“他还能往下蹦不成?” “师傅又不会趴到地上去看。走,洗手吃饭去。” 文才乐了,咧开嘴笑出两颗大门牙。 “也是。还是师兄聪明。” 两人拍拍手上的墨汁,勾肩搭背地走出停尸房。 苏木手里的柴刀停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 只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两人走远的背影。 瞳孔深处,金芒微弱地闪过。 视线穿透停尸房的门板。 整口棺材被一张发着红光的巨网罩住。 唯独底板的位置,空空如也。 浓郁的黑色尸气正顺着那条没被封死的口子,一点点往下渗。 像是一头凶兽在找笼子的破绽。 苏木低头,继续磨刀。 沙,沙。 他没出声叫住他们。 他正需要一具足够强的活靶子。 大罗金光的威力到底有多恐怖,打石头看不出来,打普通的厉鬼一碰就化。 只有这具雷劈槐木养出来的飞僵胚子,才够资格当这块试金石。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闷。 九叔就着咸菜喝了两碗棒子面粥。 他盯着木桌上的刀痕,显然对棺材里的东西放心不下。 “你们俩弹严实了吗?”九叔放下空碗,盯着秋生和文才。 “严实了!师傅放心,包得像个大粽子。”秋生拍着胸脯保证。 文才在旁边埋头扒饭,不敢抬头。 苏木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窝头,咽下去。 他拿抹布擦了擦桌子,端起空碗走向厨房。全程没发一句言。 夜幕彻底降临。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 义庄里静悄悄的。 前院的房门都关严实了。秋生和文才的屋里传来震天响的呼噜声。 苏木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屋内没点油灯,漆黑一片。 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旧报纸味。 他盘腿坐在硬木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呼吸平缓而绵长。 他在等。等那条因果线背后的主人拉线。 时间一点点流逝。 风停了。窗外的树叶不再晃动。 义庄外听不到野狗的叫声。 死一样的寂静。 空气里的温度开始下降。窗户纸上结出了一层薄霜。 子时过半。阴气最重的时候。 突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停尸房的方向传来。 声音极大,像是几百斤的大石头从房梁上砸在青砖地上。 硬木板床跟着猛地一震。 紧接着,喀嚓。 木板碎裂的刺耳声音响起。 百年雷击槐木的底板,轰然崩碎。 十几块尖锐的碎木头撞破停尸房的门板,崩飞在院子里。 一股极寒刺骨的尸气,如同决堤的黑水,瞬间笼罩了整个义庄。 第9章 任老太爷变异,九叔顿感棘手 夜深得像一锅熬糊了的粥。 风完全停了。 远处的猫头鹰叫声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子时过半,正是一天里阴气最重的时候。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了义庄的死寂。 苏木屋里的硬木板床剧烈一震,床腿摩擦青砖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这动静太大了。 连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苏木掀开薄被。 脚底踩进布鞋,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 扣子都没系,直接一把拉开房门。 冷风夹着冰碴子扑在脸上。 同一秒,“咣当”一声脆响。 斜对面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重重撞在土墙上。 九叔穿着一身发皱的白布小褂,头发乱蓬蓬的。 他左手攥着黄铜八卦镜,右手提着那把百年的桃木剑。 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丫子踩在满是白霜的青砖地上。 “出事了。”九叔声音发紧。 两人在天井院子里撞了个照面。 整个义庄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呼出的气全都变成了白雾。 正前方的停尸房。 两扇杉木大门倒在地上,木刺崩得到处都是。 透过大敞的门框,里头黑洞洞的。 一股浓烈发臭的泥土腥味,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秋生和文才的屋子那边传来杀猪般的惨叫。 “鬼啊!” 两人连滚带爬地挤出门槛。 文才跑掉了一只鞋,脚底踩着碎石子,疼得直吸凉气。 秋生拉着他,两人像两只挨了冻的鹌鹑,死死缩在院角的水缸后面。 连头都不敢探出来。 九叔没空搭理这俩活宝。 他大步冲向停尸房门口,脚底板踩进泥水洼里也浑然不觉。 苏木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停尸房里的惨状映入眼帘。 拼在一起的长条凳已经塌了,木腿断成了好几截。 那口百年雷击槐木棺材裂成了碎块。 特别是那块没有弹墨线的底板,碎得像一堆烂柴火。 底板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鸡血墨汁。 但那些原本能镇邪的阳气,此刻被翻滚的绿色尸气压得死死的,连个火星都冒不出来。 满地木头渣子里,一个人影直挺挺地站着。 是任老太爷。 他身上的藏青色官服,原本还算宽大。 现在却被底下的肌肉撑得紧绷。 布料“哧啦”几声,崩开了一道道口子。 露出里面发青的皮肉。 此刻,这具尸体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干瘪的皮肉鼓胀起来,蒙着一层幽绿的微光。 他双臂平举。 十根手指的指甲乌黑发亮,竟然长出了两寸多长。 在黑暗里反着冷光,就像十把磨利了的粗糙匕首。 “嗬——” 任老太爷喉咙里卡着痰一样的声音。 他慢吞吞地转过脖子。 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摩擦音。 那双眼睛彻底睁开了。 眼白全无,两只眼珠子像两团浸在血水里的红炭,散发着猩红的凶光。 没有长满紫毛的紫僵阶段。 也没有长出白毛的白僵过渡。 二十年养尸局压抑的地脉阴气,一朝释放。 这头怪物直接跨越了两个大境界,直奔绿僵巅峰。 他每一次呼吸,鼻孔里都会喷出两道绿色的黏浊寒气。 “孽障!” 九叔怒骂一声。 他低头,一口咬在自己的右手大拇指上。 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指腹被咬破,他将涌出的鲜血迅速抹在左手的黄铜八卦镜上。 九叔一步跨进门槛。 八卦镜猛地往前一推。 镜面沾了真血,瞬间亮起一团刺眼的纯黄光柱。 光柱驱散了黑暗,直直打在任老太爷的脸上。 往常对付普通行尸,这光柱一照,阴邪之气会像沸水一样炸开。 皮肉得生生被烤化。 但黄光打在任老太爷脸上。 只冒起了一缕稀薄的白烟。 他脸上的绿毛甚至都没被烧焦,不痛不痒。 任老太爷觉得光线太亮。 他挥起长着黑指甲的右臂,像赶苍蝇一样,反手一巴掌拍在光柱上。 光柱被打得一阵扭曲,差点溃散。 九叔手腕一酸,虎口发麻,八卦镜险些脱手飞出去。 “这皮太厚了!” 九叔脸色一白。 他当机立断,把八卦镜塞进裤腰。 双手握住那把暗红色的桃木剑。 脚底踩出七星罡步,身形一矮,灵活地绕到了僵尸的左侧。 桃木剑借着前冲的力道,对准僵尸肋下的气门,狠狠扎了下去。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音。 一长溜火星子在昏暗的停尸房里猛地炸开。 九叔只感觉自己这一下捅在了一块实心的生铁锭上。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柄传导上来。 九叔虎口瞬间撕裂,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流。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 那把跟着他十几年、斩过无数阴祟的百年桃木剑,从中间硬生生折断了。 半截带血的木剑掉在青砖上,弹了两下。 九叔愣了半秒。 脑子里嗡地一声。 就这半个呼吸的空档,任老太爷平举的双臂猛地横扫过来。 沉重的手臂带起一阵刺骨的腥风。 距离太近,九叔根本躲闪不及。 他只能咬着牙,把手里剩下的半截剑柄横在胸口硬挡。 “砰!”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 九叔像被一头狂奔的野牛迎面撞上。 双脚离地,整个人直直倒飞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门边的红木供桌上。 供桌“哗啦”一声散架了。 木腿断裂,香炉、没吃完的供果摔了一地。 九叔摔在废木头堆里,砸起一片灰尘。 胸口的骨头像是断了两根,疼得每次呼吸都带刺。 喉咙一甜,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咬紧牙关,舌头抵住上颚,强行把这口血咽了回去。 双手撑着满是灰尘的地砖,挣扎着想爬起来。 膝盖刚一弯,腿就软了一下,重新跪在地上。 任老太爷一击得手,并没有继续追击九叔。 他僵硬地转过身。 脸朝向了义庄大门外的方向。 扁平的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像是在空气中捕捉什么味道。 绿僵已经有了一丝本能。 他在找血。 至亲血脉的味道,在几十里外的镇上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任发现在就是他眼里最好的一盘肉。 “咚。” 任老太爷双腿绷直,重重往前跳了一大步。 脚踝没有任何弯曲的动作。 整个身子带着沉闷的风声,往前平移了三尺。 青砖地面直接被踩出两个凹坑,碎石子乱飞。 他完全无视了地上的九叔。 直勾勾往外跳,要冲出义庄去吸任发的血。 “拦住他!” 九叔急了。 他扶着断裂的桌腿,半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嘶哑破了音。 今晚他什么都没准备,法坛没搭,墨斗线也用光了。 光靠赤手空拳,根本困不住这种铜皮铁骨的凶物。 让它跑进镇子,任家满门得死绝,全镇人都得遭殃。 九叔猛地回头,看向站在走廊上的苏木。 “苏木!快用你的金光咒拖住它!” 九叔双眼通红,满头冷汗。 “给我争取时间开坛做法!” 第10章 让你去拦僵尸,你一巴掌拍碎了? “苏木!快用你的金光咒拖住它!” 九叔嘶哑的吼声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 他半跪在碎裂的红木桌子残骸里。 一手撑着冰凉的青砖,一手死死捂着胸口。 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手指缝里渗出一丝暗红的血丝。 那把跟着他降妖除魔的百年桃木剑,从中间折断了。 半截剑柄掉在脚边,沾着灰尘。 苏木站在檐廊的阴影下。 听到吼声,他没拿符纸。 没咬破手指。 甚至连一个起手的剑诀都没捏。 他只是抬起脚,布鞋底踩着地面刚结出的白霜。 平静地迈出了一步。 “嚓。” 鞋底和冰碴摩擦,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任老太爷本来已经跳到了大门槛边。 听到这微弱的动静,他僵硬的脖子“咔咔”转了半圈。 两团猩红的眼珠锁定了苏木。 绿僵对阳气最敏感。 苏木这一步迈出来,身上年轻旺盛的活人血气,像冬夜里的火把一样惹眼。 新鲜的阳气,比镇上那些远隔几十里的血脉更具诱惑力。 僵尸放弃了出门。 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风箱般嘶吼。 双腿像装了铁弹簧,猛地往下一压。 青砖“咔嚓”裂成好几块。 沉重的身躯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尸臭,直扑苏木。 十根长达两寸的黑指甲,在冷月下泛着乌光。 像十把粗糙的剔骨刀。 笔直插向苏木的心口。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阴风。 吹翻了走廊上的半个竹筐,破布头乱飞。 九叔的心脏猛地抽紧。 “躲开!”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大腿肌肉一抽,膝盖一软,又重重磕在地砖上。 胸口岔了气,连连咳嗽。 咳出两口带血的唾沫。 来不及了。 绿僵的全力一扑,连他这种练了四十年道的人都躲不开。 苏木才刚入门三天。 连一套完整的拳法都没学过。 这一爪子下去,胸膛绝对会被贯穿,心脏会被活活捏碎。 九叔的手指死死抠进地砖缝里。 指甲劈裂,渗出血来。 他连肠子都悔青了。 刚才就不该喊那一嗓子,把这好不容易收来的天才徒弟往火坑里推。 秋生和文才还缩在院子角落的水缸后面。 听到动静,秋生大着胆子探出半个脑袋。 正好看到僵尸扑向苏木的那一幕。 “完了……” 秋生牙齿打架。 一把捂住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开膛破肚。 文才吓得尿意上涌。 死死夹住双腿,把头埋进膝盖里。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吹起了苏木灰色的布衣下摆。 苏木没退半步。 他看着那十根即将刺破衣服的黑指甲。 缓缓抬起了右手。 动作不快。 甚至显得有点漫不经心。 就像平时在院子里,随手扇走一只乱飞的绿头苍蝇。 掌心向上。 一团金光无声无息地浮现。 不是之前那种照亮整个义庄的刺目金芒。 这团光被压缩到了极点。 只有拳头大小。 颜色深邃得发暗,像一块烧透了的黄金。 没有光芒外泄。 但周围的空气瞬间扭曲了。 极度的高温把走廊木柱上的红漆烫得起了泡。 “吧嗒。” 漆皮剥落,掉在地上。 这是满级大罗金光的内敛形态。 将所有纯阳罡气压缩在方寸之间。 一点都不浪费。 僵尸的爪子碰到了苏木的衣襟。 绿色的尸气刚沾上布料。 苏木的手掌迎着那颗长满绿毛的脑袋。 直接扇了过去。 “啪。” 没有法术对轰的绚丽。 只有最简单粗暴的物理接触。 苏木的掌心,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任老太爷的左脸颊上。 时间仿佛停顿了半秒。 紧接着。 “轰隆!” 一声平地惊雷在义庄里炸开。 巨大的声浪震得屋顶瓦片哗啦啦乱跳。 几片碎瓦顺着屋檐滑落,砸进院子里碎成几块。 那团压缩到极致的金光,在接触尸体的瞬间彻底爆发。 摧枯拉朽。 任老太爷那颗连百年桃木剑都劈不出白印的脑袋。 在这平平无奇的一巴掌下。 脆弱得像个熟透的烂西瓜。 没有骨头断裂的清脆声。 只有粉碎。 生铁般的头骨、发青的皮肉、凝结的尸血。 在纯阳金光的恐怖冲击下,瞬间崩碎。 化作无数黑灰色的渣滓。 朝右侧呈扇形喷射出去。 黑渣带着高温。 打在两丈外的土墙上。 泥墙表面被打出密密麻麻的焦黑孔洞,像个大筛子。 “扑通。” 半截发黑的獠牙掉在九叔脚边。 砸在砖缝里。 还冒着一缕焦臭的白烟。 走廊上陷入死寂。 只有空气里残留的高温。 烫得人脸皮发紧。 苏木慢慢收回右手。 随意甩了甩手腕。 掌心干干净净。 连一点脏东西都没沾上。 九叔张着嘴。 下巴像是脱了臼,合不拢。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半截獠牙。 再抬头看看前方。 呼吸彻底停滞了。 脑子里那根叫做“常识”的弦。 啪的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让你拖住他。 等我开坛做法。 你直接一巴掌把头拍碎了? 那可是吸了二十年地脉阴气的绿僵! 茅山掌门见了,不用法器也得绕着走的东西! 九叔觉得自己的四十年修道生涯像个笑话。 他手脚发软。 一屁股坐在碎木头里,半天没缓过劲。 连肋骨的疼都忘了。 秋生把手从眼睛上挪开一条缝。 他看到苏木完好无损地站着。 僵尸的脑袋没了。 “咕咚。” 秋生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上下剧烈滑动。 “师……师弟这手劲,能去打死老虎了吧?” 文才从腿弯里抬起头,结结巴巴接话。 “老虎算什么,牛都得一巴掌拍死。” 秋生转头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腿还软不软,拉我一把。” 按照常理。 僵尸失去头颅。 体内的阴气就会立刻溃散。 变成一具没用的烂肉。 但任老太爷的躯体并没有倒下。 那具穿着破碎官服的无头尸体。 依然直挺挺地立在青砖上。 脖子的平整断口处。 没有黑血流出来。 却有一股浓郁得发黑的实质化怨气。 像破裂的水管一样往上喷。 “嘶嘶……” 尸体内部传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那是骨肉被强行撑开的动静。 苏木眯起眼睛。 他看着眼前这具无头尸体。 尸体胸腔里的怨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极端的刺激。 开始疯狂膨胀。 原本紧绷的藏青色官服。 终于承受不住。 “哧啦!” 布料彻底碎裂。 变成破布条挂在腰间。 露出发青发黑的后背。 后背的皮肉剧烈扭曲。 青筋像蚯蚓一样在皮肤底下乱窜。 脊椎骨两侧。 突然高高鼓起两个拳头大小的肉瘤。 肉瘤呈现紫黑色。 表面布满粗大的血管。 血管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 越来越大。 越来越胀。 皮肉被撑得薄如蝉翼。 几乎透明。 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马上就要划破后背,破体而出。 第11章 就这叫飞僵?不够金光咒烧的 “不好!” 九叔失声惊呼。 他声音劈了岔,像破了一道口子的风箱,在冷风里显得无比干涩。 胸腔剧烈起伏,断裂的肋骨戳着血肉。 他死死抠着地上的碎木板,指甲缝里全是带血的泥垢。 “它要借死气强行蜕变飞僵!” 九叔额头上爆出青筋,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砖上。 无头尸体背后的两个紫黑肉瘤,越胀越大。 皮肉被撑得薄如蝉翼。 里面的黑色血管突突乱跳,带着诡异的节奏。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股腥臭的阴风。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肉瘤从中间生生裂开。 腥臭的黑血四下喷溅。 几滴血落在红木供桌的残骸上,木头立刻被腐蚀出黑洞,冒起刺鼻的白烟。 一对皱巴巴的肉翅,带着粘稠的液体,从裂口处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是二十年阴气和煞血催生出来的畸形产物。 肉翅在冷风中猛地展开。 足有五尺长。 上面挂满黏液,没有羽毛,只有青筋暴露的皮膜。 九叔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在满地狼藉中胡乱摸索,想找一张没被踩烂的黄符。 没有。 连供桌上的朱砂罐都碎了,红色的粉末混在泥水里。 飞僵。 茅山典籍里记载的大凶之物。 能御空飞行,隔空吸血,普通的法器打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这是能屠城的怪物。 远在几十里外。 荒山山洞里。 黑袍风水先生盘腿坐在法坛前,七窍流血。 他手里掐着一个古怪的法诀,指甲刺破手心,鲜血滴在阵图上。 他在隔空催动邪阵。 哪怕这具耗费二十年心血的尸体彻底报废。 他也要强行拔高僵尸的境界,把义庄里的人全杀光。 肉翅猛地一扇。 狂风卷过。 地上的白霜和碎木屑被狂风掀飞,打在墙上啪啪作响。 无头僵尸沉重的身躯,缓缓脱离了地面。 一寸。 一尺。 它悬停在半空,脚尖离地三尺。 完全违背了活人的重量常识。 九叔的手指抠掉了一块青砖的边角。 指节泛白。 嘴里尝到了咬破舌尖的浓重血腥味。 完了。 飞天遁地,肉体凡胎怎么打? 无头飞僵的腹腔剧烈收缩。 胸前的肋骨根根凸起,撑起残破的布条,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呼—— 一股浓郁到发黏的黑色尸毒,从断颈的平整切口处喷涌而出。 黑雾像活着的泥浆。 铺天盖地卷向走廊。 所过之处,红漆柱子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木头迅速变黑、碳化,成块地往下掉。 地上的青砖被染成墨色,表面溶解成坑洼的渣土。 空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死鱼烂虾味。 呼吸一口,喉咙都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毒雾直扑苏木的面门。 腥风吹平了灰色的布衣下摆。 苏木站在原地。 脚下的布鞋踩着砖缝,纹丝不动。 他没有去捂口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飞僵?” 苏木冷笑一声。 声音平淡,却在翻滚的黑雾前砸出重音。 “一具空壳罢了。” 他没有躲闪。 刚才压缩在掌心里的纯阳罡气,顺着经脉,轰然倒灌进四肢百骸。 轰! 苏木体表的大罗护体金光,猛然向外绽放。 不再是贴着皮肤的薄薄一层。 金光如同决堤的洪水,往外疯狂扩张。 一尺。 一丈。 三丈。 璀璨的光芒拔地而起。 在苏木背后,刺目的金辉交织、重塑。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声。 化作一尊三丈高的金色法相。 法相面目模糊,轮廓却威严如铸。 双脚踩着义庄的地砖,头顶直接顶破了走廊的瓦片。 哗啦。 屋顶被捅开一个大窟窿。 碎瓦片砸下来,还没落地,就被金光的高温烤成粉末。 整个昏暗的停尸房,连同大半个义庄院子。 瞬间亮如白昼。 阴暗角落里的青苔瞬间枯黄。 瓦缝里的蜈蚣、老鼠,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被阳气蒸干成脆壳。 地面上残留的尸臭水洼,瞬间干涸,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秋生和文才缩在水缸后面。 两人死死闭着眼睛,双手死死捂着脸。 皮肤被金光照得发烫,像贴在火炉边上。 连吸进去的空气,都是滚烫的。 黑雾撞上金光。 滋啦—— 像是一大锅沸油倒进了冰窟窿里。 雾气剧烈翻滚,沸腾。 黑雾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张开嘴无声惨叫。 但毫无用处。 金光蛮横地碾压过去。 黑雾瞬间气化,没留下一丁点残渣。 那股恶臭被阳光暴晒过的干爽气味彻底取代。 原本能腐蚀一切的尸毒,在法相面前弱得像一阵晨雾。 苏木抬起头。 看着悬在半空的无头飞僵。 右手缓缓抬起。 背后的金光法相,跟着抬起巨大的光手。 大罗金光的性质变了。 纯阳之气在压缩、膨胀之后,生出了极致的高温。 金光边缘,燃起了刺目的火苗。 那是大日核心才有的温度。 太阳真火。 法相的光手一把攥住了半空中的飞僵。 五根粗壮的光指,像铁钳一样合拢。 真火顺着肉翅,猛地倒卷上去。 “吼——!” 无头尸体的腹腔里,爆发出刺耳的惨叫。 这不是声带发出的声音。 是残存在骨髓里的最后一丝怨气,被极阳之火炙烤的哀鸣。 声音带着无尽的恐惧,刺痛人的耳膜。 火舌舔舐着青灰色的皮肉。 飞僵引以为傲的铜皮铁骨。 在太阳真火面前,比一张浸水的黄纸还要脆。 皮肉瞬间干瘪,龟裂。 第一秒。 那对恶心的肉翅被烧穿。 连同里面的黑色血管一起,化作飞灰。 黏液被烧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滴。 第二秒。 坚硬的胸骨咔嚓断裂。 真火灌进腹腔,将五脏六腑连同积攒了二十年的阴气,烧得一干二净。 黑色的火光在肋骨间跳跃。 第三秒。 惨叫声戛然而止。 声音就像被一把刀突然切断。 半步飞僵的残躯在半空中彻底崩塌。 骨架没有掉下来。 在下落的过程中,就被真火烧成了最细微的粉末。 短短三秒钟。 这具号称能引发天地浩劫的怪物。 就连一点骨渣都没剩下。 彻底从世上抹除。 真火收敛。 金光法相化作点点光斑,融入夜风。 苏木收回右手,垂在身侧。 院子里的白昼退去,重新恢复了昏暗。 月光顺着破损的屋顶照进来,打在地上。 一阵夜风吹过。 洋洋洒洒的黑灰落在青砖上。 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九叔坐在碎木头堆里。 手里的半截剑柄掉了,砸在脚背上。 他呆呆地看着半空,脖子仰得发酸,忘了低下来。 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能听到秋生从水缸后面传来的粗重喘息声。 就在此时。 义庄残破的大门外。 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底踩碎了地上的枯树枝,杂乱无章。 紧接着。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重重砸在门板上。 第12章 任发吓尿了:苏小道长是神仙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砸在门板上。 木板发出沉闷的回音。 九叔坐在碎木头里,肩膀猛地一抖。 他这才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呆滞中回过神来。 肋骨断裂的刺痛感重新涌上胸腔。 九叔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双手按着膝盖,借力站了起来。 刚走两步,脚下踩空一块青砖,踉跄着差点摔倒。 秋生从水缸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着九叔一瘸一拐去开门,想出去扶。 脚刚迈出去,腿一软,又一屁股坐回泥水里。 文才死死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 “来了!”九叔嗓子干得冒烟。 他快步走到大门口。 大门有一半刚才被飞僵撞坏,门闩断成两截。 九叔抓住剩下的一半门板,用力往里拉开。 火把的火苗在夜风里呼呼作响。 门外站着十几个人。 打头的是任发。 他身上裹着一件皱巴巴的丝绸睡袍,领口的扣子全错位了。 脚上趿拉着一双黑布鞋,连袜子都没穿。 胖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顺着油腻的下巴往下滴。 任发身后跟着六个护院。 护院手里端着老掉牙的汉阳造步枪。 枪管在火光下泛着乌青的铁色。 “九叔!”任发看见九叔,一把抓住九叔的胳膊。 手劲很大。 九叔被抓得皱了下眉。 “家父……我爹他是不是出事了?”任发喘得厉害,舌头直打结。 半个时辰前,他躺在拔步床里。 梦见老太爷穿着那身藏青色官服,直挺挺站在床头。 黑色的长指甲扎进他脖子里的软肉。 老太爷张开满是臭泥的嘴,一口咬向他的气管。 任发是硬生生把自己掐醒的。 半张床的丝绸被面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心慌得厉害。 右眼皮狂跳,一刻也不敢等,叫上护院就往义庄跑。 九叔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任发等不及,直接越过九叔,一脚踏进院子。 “哎哟!” 任发脚底一滑,身子往前栽。 青砖上还残留着飞僵落地踩碎的石渣,硌破了布鞋底。 护院赶紧伸手扶住他。 任发稳住身子,抬头看向前方。 正堂前的那片空地上,一片狼藉。 原本架着棺材的长条凳碎成了木柴。 空气里没有往常那种防腐草药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焦臭。 像是一大块带毛的肥肉扔进火盆里烤焦的味道。 就在这刺鼻的焦味中,半空中还漂浮着点点微光。 大罗金光的余威还没彻底散尽。 一些像萤火虫一样的金色光斑,在夜风里缓缓打着旋。 每一粒光斑都透着一股威严的纯阳之气。 任发被这残存的光芒一照。 身上的鸡皮疙瘩退了下去,心底的慌乱也平复了些。 他的目光顺着光斑落在青砖地上。 那里积着一层厚厚的黑灰。 黑灰的边缘,还掉落着半截烧焦的尖牙。 再往后看。 苏木站在走廊台阶上。 双手背在身后。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干干净净。 连一块黑灰都没沾上。 刚才毁天灭地的动静,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掀起。 “这……这是什么?”任发指着地上的黑灰,手指直哆嗦。 九叔走过来,叹了口气。 “任老爷,令尊起尸了。” 任发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跪在青砖上。 膝盖磕破了皮,他却跟没感觉一样。 “真变僵尸了?”任发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我爹人呢?” 九叔神色复杂地看向苏木。 他又指了指地上的黑灰。 “这就是。” 任发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摊连个人形都拼不出来的渣子。 “令尊不但起尸,还借了地脉阴气,半只脚踏进了飞僵的门槛。” 九叔捂着断裂的肋骨,咳了两声,嘴里喷出一点血沫。 “如果不是苏木,今晚任家镇没人能活下来。” “这凶煞被我徒弟……彻底超度了。” 九叔把“超度”两个字咬得很重。 挫骨扬灰,连投胎的门都焊死了,这手段够绝。 任发脑子“嗡”的一声响。 梦里那种被掐断脖子的窒息感再次涌上来。 他低头看着半截冒烟的獠牙。 想象着这东西咬进自己脖子的感觉。 一股温热的尿意直冲膀胱。 他睡袍底下的裤裆湿了一小块,布料贴在大腿上。 再抬头看向苏木,任发的眼神完全变了。 刚才的惊恐变成了狂热的敬畏。 任发双手撑着地,不顾地上的石渣和黑灰。 他调转方向,正对着苏木。 腰杆弯下去。 “咚!” “咚!” “咚!” 三个实打实的响头。 脑门磕在青砖上,留下一块往外渗血的红印。 “活神仙!”任发扯着破锣嗓子喊出声。 “苏大师!不,苏神仙!” 任发爬起来几步,双手死死抱住台阶的边缘。 “您救了我这条老命啊!救了我们任家满门!” 他语无伦次,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 “要不是您,我明天早上就是一具干尸了。” “神仙手段,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手段!” 后头的六个护院面面相觑。 他们没见过一向跋扈的任老爷跪人,而且还是个年轻人。 几个人赶紧把汉阳造步枪背在肩上,也跟着跪下磕头。 院子里跪倒了一片。 苏木看着底下又哭又拜的任发。 他没动,任凭任发磕头。 “任老爷起来吧。”苏木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收钱办事。” “超度令尊,分内之事。” “对对!分内之事!” 任发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 他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摸睡袍的口袋。 “赏!重赏!” 他摸到了一个牛皮钱夹,手忙脚乱地掏出来。 手指哆嗦着拉开暗扣。 “苏神仙,这是花旗银行的一万大洋本票。” “您先收着,权当是个喝茶钱。明天我再让人送十根金条过来!” 任发双手捏着银票,毕恭毕敬地往前递。 九叔在旁边听得直瞪眼。 一万大洋?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断裂的肋骨都不觉得疼了。 苏木垂眼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银票。 刚准备伸手去接。 义庄大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人。 皮靴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整齐又粗暴。 十几根火把同时亮起,把义庄外面照得亮如白昼。 “把这里给我围起来!” 一个公鸭嗓在门外叫唤。 “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紧接着,断了半边的杉木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木板砸在青砖上,四分五裂。 阿威队长戴着歪斜的大檐帽,大步迈进院子。 他穿着灰色的保安队制服。 腰里的武装带勒得很紧,凸出圆滚滚的肚子。 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保安队员。 所有人手里都端着长步枪。 “咔嚓!咔嚓!” 一片拉动枪栓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黄澄澄的子弹上了膛。 阿威拔出腰间的驳壳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台阶上的苏木,随后又偏了偏,指着旁边的九叔。 第13章 阿威队长想装逼,被金光亮瞎眼 二十多条汉阳造长枪,齐刷刷指着台阶。 黑洞洞的枪口,泛着枪油的冷光。 义庄院子里的死寂,被这一阵拉枪栓的动静砸得粉碎。 火把的红光在风里乱晃。 照亮了满地的碎木板,也照亮了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银票的任发。 阿威戴着大檐帽,踩着一双翻毛皮鞋跨进院子。 皮鞋踩在碎木渣上,嘎吱作响。 他一手按着腰里的牛皮枪套,一手举着那把黑漆漆的驳壳枪。 枪口在九叔和苏木之间来回乱晃。 “表姨夫!” 阿威一眼看见了跪在台阶下的任发。 他瞪圆了眼睛,两步窜上前。 一把攥住任发的胳膊,硬生生把这个一百六十多斤的胖子往上拽。 任发腿还软着,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银票掉在地上,沾了泥水。 “阿威……你干什么!”任发声音发飘,舌头还有些打结。 “干什么?我来救你啊!” 阿威胸脯挺得老高,皮腰带把肚子勒出两个游泳圈。 他伸手一指台阶上的九叔。 “刚才镇上有人报案,说义庄这边大半夜打雷,还有大炮炸响的动静。” 阿威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当是什么事呢。好啊林九,你们在这私造炸药!” 他下巴一扬,鼻孔朝天。 “大半夜搞爆炸,还逼着我表姨夫给你们下跪掏钱。” “你们这是造反!是革命党!” 九叔捂着断裂的肋骨,靠在残破的门框上。 他疼得倒抽冷气,连骂人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这蠢货。 地上一层黑灰,半截僵尸牙还冒着烟,他硬是看不见。 任发急了。 他顾不上拍打睡袍上的灰,反手去扒拉阿威的胳膊。 “闭嘴!你个瞎眼的东西,快把枪放下!” 任发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恐。 他可是亲眼看着苏木一巴掌把飞僵拍成渣的。 这几十把破枪,在活神仙面前算个屁。 阿威却把任发的惊恐当成了受胁迫的害怕。 他觉得这正是自己在表姨夫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 平时任发总骂他不务正业。 今天要是把这帮“革命党”一锅端了,任家财产以后还不得分他一半? “表姨夫你别怕,有我保安队长在这,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阿威拍着胸脯,震得制服上的铜扣子直响。 他转过身,大喇喇地迈上第一级台阶。 驳壳枪的枪口偏了偏,直接对准了站在走廊上的苏木。 苏木穿着灰布道袍,负手而立。 身形挺拔,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阿威一眼。 目光越过那些火把,看着院墙外深沉的夜色。 阿威觉得被无视了。 一个在义庄打杂的年轻小道士,凭什么拿这种眼神看他? “喂!那小子!” 阿威抬起脚,踩在第二级台阶上。 “说你呢!把手举起来,抱在头上,转过去!” 苏木没动。 夜风吹过走廊,掀起灰色的布衣下摆。 呼吸平稳,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阿威脸上挂不住了。 身后的二十多个手下都看着他呢。 他咬着牙,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 阿威三步跨上走廊。 他离苏木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 甚至能看清苏木道袍领口那排细密的针脚。 阿威举起手里的驳壳枪,枪身横转。 他打算用坚硬的铁枪管,狠狠去捅苏木的锁骨。 先给这不识抬举的小子放点血,让他长长记性。 冰冷的铁枪管猛地往前一递。 “别碰他!”九叔在旁边嘶声大喊。 任发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吓得闭上了眼睛。 枪管前端的准星,距离苏木的肩膀只剩半寸。 就在这一瞬间。 苏木体表那一丝还未完全散去的残存金光,被这股带着敌意的铁器刺激到了。 大罗护体金光,自动护主。 没有任何施法动作。 苏木连眼皮都没抬。 布衣底下,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金色光线钻了出来。 只是一闪。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只有光。 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纯阳之光。 这一瞬间的亮度,超过正午时分毫无遮挡的烈日。 整个义庄前院,连同门外黑压压的夜空,被这一下闪得亮如白昼。 阿威首当其冲。 他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正死死盯着苏木的肩膀。 金光爆发的那一刻,他连闭眼的本能都没来得及做出。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夜空。 阿威觉得眼前不是亮起了一道光,而是被人狠狠塞进了一盆滚烫的火炭。 两颗眼球瞬间充血。 刺骨的灼痛感顺着视神经直扎后脑勺。 “当啷!” 手里的驳壳枪砸在青砖上,滑出去两尺远。 阿威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整个人像触了电一样,疯狂往后倒退。 后脚跟绊在台阶边缘。 他肥胖的身子失去平衡,直接从走廊上滚了下去。 “砰砰”两声闷响。 阿威顺着台阶一路滚进院子的泥水坑里。 水花四溅。 灰色的制服糊满了烂泥。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瞎了!” 阿威躺在烂泥里疯狂打滚。 十根手指用力抠着眼眶,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股大股的眼泪混着鼻涕,顺着手指缝往外涌。 门外的二十多个保安队员全傻了眼。 刚才那道金光闪过,他们离得远,只是觉得眼前白了一下。 此刻全都在用力揉眼睛,视线里全是紫色的斑块。 枪口东倒西歪,没人敢上前一步。 任发站在台阶下面。 他顾不上自己裤裆还是湿的,三两步冲到泥水坑边。 一把揪住阿威的衣领,把他在泥地里拽得半坐起来。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结结实实扇在阿威肥胖的脸颊上。 任发这一巴掌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手掌心都震麻了。 阿威左半边脸瞬间肉眼可见地肿起了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瞎了你的狗眼!” 任发指着阿威的鼻子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喷了阿威一脸。 “活神仙你也敢拿枪指着?你活腻了别拉着我任家垫背!” 阿威被打懵了。 左耳嗡嗡作响。 眼睛火辣辣地疼,根本睁不开,只能勉强眯出一条缝。 视线里红通通的一片。 他听出了任发声音里的暴怒和恐惧。 再回想刚才那道根本不属于凡人的可怕强光。 阿威脑子里那点装腔作势的威风,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满背的冷汗。 “表姨夫……我错了我错了!” 阿威不顾脸上的泥水和肿痛,翻身趴在地上。 朝着台阶的方向连连磕头。 泥巴沾满了他的脑门和鼻尖。 “神仙饶命!道长饶命!” “我猪油蒙了心,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阿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嗓门大得像是在号丧。 任发气得又踹了他一脚,转头紧张地看向苏木,生怕神仙怪罪。 台阶上。 苏木依旧背着双手。 他对脚下这场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闹剧,没有生出半点兴趣。 连看阿威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落在院子中央。 落在那个被飞僵踩出的浅坑里。 坑底积着一层厚厚的黑灰。 夜风一吹,黑灰表面翻滚着几缕残余的死气。 苏木眼皮微垂。 双眼在夜色中快速眨动了一下。 天道法眼,再次开启。 黑眼珠深处,两枚细小的金色符文无声流转。 视线中的世界瞬间变了颜色。 那些吵闹的求饶声、燃烧的火把光,全被隔绝在外。 苏木清楚地看到。 在那堆黑灰的正中央。 那根原本连接着任老太爷印堂的因果红线,此刻已经断裂。 断裂的线头,正像被拉紧的皮筋一样。 带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波动。 向着镇外十几里处的深山方向,剧烈收缩退去。 线头摩擦空气,在法眼视界中留下一串微弱的红光。 第14章 幕后黑手风水先生?直接搜魂 那根红线在法眼的视界里,像是一根绷断的琴弦。 带着焦灼的震颤,飞速往回缩。 苏木站在走廊上。 视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义庄残破的土墙。 穿透了镇子上那些黑漆漆的屋顶。 穿过大片收割完的稻田。 因果的牵连在法眼下无所遁形,像是一道留在夜空里的暗红色疤痕。 红线一直往北,延伸进十几里外的一座荒山里。 苏木认识这根线的主人。 或者说,猜得到。 二十年前坑了任家,把任老太爷埋进养尸局的幕后黑手。 那个心肠歹毒的风水先生。 按照往常话本里的套路,这种藏在暗处的反派最难缠。 今天扔个小鬼,明天布个杀阵。 像下水道里的老鼠,没完没了地搞事情。 原着里,这家伙确实引发了一大堆麻烦。 但苏木觉得烦。 他最讨厌麻烦。 既然因果线都亮出来了,就不需要再等对方出牌。 他压根没打算给这个幕后黑手任何出场摆谱的机会。 院子里,任发还在拿绸缎袖子抹鼻涕。 阿威趴在泥水坑里,捂着肿成猪头的脸直哼哼。 “苏神仙……”任发见苏木站着不动,大着胆子又喊了一声。 苏木收回视线。 眼瞳深处的金色符文隐入黑暗。 他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九叔。 “师叔,剩下的事你处理吧。” 苏木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刚才这一下消耗不小,我回房调息。” 九叔捂着断掉的肋骨,连连点头。 “对对,你赶紧去歇着。” 九叔急了,冲着还要凑上前的任发连连摆手。 “任老爷,我徒弟要静修,别打扰他!” 任发立刻像被踩了刹车一样定在原地。 连呼吸都屏住了。 生怕惊扰了活神仙的清修。 苏木转过身。 灰布鞋踩着走廊上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推开自己房间那扇木门,走进去。 反手关门。 “咔哒”一声,把铁插销推死。 屋里没点油灯。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挡死,整个房间像个黑匣子。 空气里那股发霉的旧报纸味还没散。 苏木走到床边。 脱掉布鞋,盘腿坐在硬木板床上。 他双手交叠,压在小腹丹田处。 下巴微收。 呼吸平缓下来。 紧接着,他再次闭上眼睛。 满级的天道法眼,被他毫无保留地催动到了极限。 眉心发烫。 脑海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嗡鸣。 像是深山古刹里的铜钟被重木撞响。 黑暗的视野中,那两枚针尖大小的金色符文疯狂旋转。 速度越来越快。 眼前的虚无寸寸碎裂。 苏木的意识,顺着那根即将消散的因果红线,猛地扑了出去。 穿墙而过。 没有任何物理上的阻碍。 这种感觉很奇妙。 肉身还坐在硬木板床上,神识却已经到了高空。 像是一只没有实体的夜鸟,在半空中急速拉高。 整个任家镇的轮廓在脚下缩成一个巴掌大小的墨块。 接着是镇外的义庄,乱葬岗。 荒野上的灌木丛像是一片黑色的斑点,飞速向后倒退。 耳边没有风声。 只有神识跨越空间时,那种如同水波纹般荡开的静谧感。 十里。 二十里。 三十里。 前方的地势开始拔高。 一座荒凉的山头挡在面前。 山上全是枯死的歪脖子树,连一只夜猫子都没有。 满山遍野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 山腰处,隐蔽在一堆乱石背后,有个天然的石灰岩洞。 因果红线的一头,就死死扎在这个山洞里。 神识没有减速。 直接撞进坚硬的岩石,穿透厚厚的山体。 山洞内部。 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香灰味。 洞壁上插着两根粗大的白蜡烛,火苗惨绿惨绿的。 像两团飘在空中的鬼火。 正中央摆着一个简陋的法坛。 法坛是用三块青石板搭起来的。 上面铺着一块画满黑色符咒的破布。 此刻,法坛中间的一只黑瓷碗已经炸成了碎片。 锋利的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碗里装着的黑狗血糊在石板上,干涸发黑。 旁边摆着的几个扎满银针的草人,正无风自燃。 冒着刺鼻的黄烟。 法坛前面,趴着一个穿着宽大黑袍的老头。 这就是那个风水先生。 他现在看起来比地里的枯树还要惨。 头发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根白毛被冷汗黏在头皮上。 干瘪的脸颊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出。 整个人像是一具刚从坟里挖出来的干尸。 飞僵被大罗金光一巴掌拍碎的时候。 牵动了二十年养尸局的核心阵眼。 他作为布阵的人,承受了最直接、最狂暴的反噬。 这股力量顺着阵法的联系,硬生生扯断了他体内的三条主经脉。 “噗!” 黑袍老者身子猛地一弓,像只煮熟的大虾。 嘴里喷出一大口黏稠的黑血。 血水砸在石板上,发出难听的滋啦声。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地面的碎石。 指甲翻卷断裂,抠出十道血印子。 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一样的喘息。 “二十年……” 老头咬着牙,牙缝里全是被血染红的肉渣。 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 “我二十年的心血!” 他疼得满地打滚。 道基被毁了一半,连丹田里的真气都在快速溃散。 几十年的苦修,一朝变成了废人。 “林九!一定是林九那个老杂毛!” 老者根本不知道动手的是苏木。 只以为是义庄里的九叔破了他的局。 “等我缓过这口气,我让你死无全尸!” 他一边咳血,一边在心里恶毒地咒骂。 老者挣扎着伸出哆嗦的手。 摸向怀里,想找救命的疗伤丹药。 手指刚碰到粗糙的布料。 动作停住了。 僵得像一块冰。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是一盆冰水。 直接从他的头顶浇到了脚后跟。 老头趴在地上,浑身汗毛倒竖。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紧。 山洞里明明没有风。 但他却觉得,有一样东西进来了。 就在他的头顶上方。 洞壁上的惨绿火苗,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压成了黄豆大小。 火光几乎熄灭。 老者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无比。 连吸一口气都要拼尽全力。 那不是阴魂。 也不是活人。 而是一股浩瀚如海、重如天威般的神识。 这股神识庞大到让他觉得窒息。 像是一座倒塌的山峰,死死压在他的后背上。 将他整个人,连同他体内的灵魂,全部锁定。 没有一丝一毫逃跑的可能。 老者连呼吸都停了。 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布满了红血丝。 嘴唇发白,剧烈地哆嗦着。 紧接着。 一个年轻、平淡,却又带着绝对压迫感的声音。 没有经过耳朵。 直接如同滚滚天雷一般,在他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找到你了,准备好遗言了吗?” 第15章 隔空斗法?十万里外咒杀你 “找到你了,准备好遗言了吗?” 平淡的声音。 没有愤怒,也不带杀气。 但在风水先生的脑壳里,这十个字像十柄大铁锤,轮番砸在他的脑浆上。 “啊!” 风水先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捂着脑袋,在满是碎瓷片的地上疯狂打滚。 两道暗红的血迹,顺着他的耳朵眼流出来,糊满了干瘪的脖颈。 他的耳膜被这一声直接震破了。 这得是多高深的修为? 神识跨越几十里,精准锁定,还能强行传音。 他只在师门最深处那本发黄的残卷上,见过这种传闻。 活人根本办不到。 这义庄里藏着的,是一头怪物。 强烈的求生欲压过了脑子里的剧痛。 风水先生停下翻滚。 他松开手,任由碎瓷片扎在脸颊上。 牙齿狠狠咬下。 噗! 一截舌尖被他硬生生咬断。 剧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半秒。 他鼓起腮帮,一口浓郁的舌尖精血喷了出去。 血雾落在面前的青石板法坛上。 风水先生手脚并用,爬到法坛跟前。 他抓起一支断了半截的朱砂笔,去蘸石板上的精血。 手抖得太厉害。 “啪嗒”一声,笔杆掉在地上,滚进石缝里。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老头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 他干脆伸出右手食指,在锋利的石头棱角上狠狠一划。 指肚被割开一道血口。 他拿自己的手指当笔,混合着地上的黑狗血。 在法坛的破布上飞快地勾画起来。 一笔一划,透着一股疯狂。 他画的是阴山派的绝密阵法,能隔绝天机,锁住生人的气息。 画阵的同时,他的左手也没闲着。 老头一把扯开腰间的布袋。 从里面拽出一个脏兮兮的稻草人。 稻草人的肚皮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串生辰八字。 他根本不管这八字是谁的,只要是个活人就行。 他需要用这东西当跳板,把对方的神识咒回去。 风水先生从法坛底下摸出一根生锈的棺材钉。 铁锈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年份的黑血。 他死死盯着悬在半空中的那根虚无红线。 那是对方神识锁定的因果线。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老头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狗。 他举起棺材钉。 对准稻草人的心窝,狠狠扎了下去。 钉子穿透干草,扎进他自己的掌心里。 鲜血顺着铁锈往下淌。 他却感觉不到疼。 嘴里飞快地念动一段晦涩恶毒的咒语。 厌胜之术。 一股阴冷腥臭的黑气,从稻草人身上冒出来。 像一条毒蛇,顺着半空中的那根因果红线,疯狂往红线的另一头爬去。 几十里外。 任家镇,义庄。 苏木盘腿坐在硬木板床上。 屋子里没点灯。 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天道法眼之下,那条红色的因果线绷得笔直。 一团微弱的黑气,正顺着红线朝他脸上爬过来。 黑气里带着怨毒的咒骂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嚎。 这就是阴山派的厌胜反咒。 苏木坐在床沿上。 看着那团越来越近的黑气。 他连躲都没躲。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他只是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嗤笑出声。 “就这点把戏?” 黑气刚爬到距离他面门一尺的地方。 苏木体表残留的一丝大罗护体金光,自动亮起了一瞬。 就这一瞬。 “滋啦”一声脆响。 那团耗费了风水先生精血和寿元催动出来的恶毒诅咒。 像是一滴水落进了烧红的炼钢炉。 瞬间被烧得干干净净。 连一缕灰都没留下。 苏木摇了摇头。 觉得有些无趣。 他没有从床上下地。 右手缓缓抬起,放在胸前。 食指和中指并拢,捏成一个最普通的剑诀。 没有黄纸。 没有朱砂。 甚至连百年桃木剑都不需要。 苏木脑海中,那篇垫桌角的《基础符咒大全》翻开。 他选了其中最短、最基础的一门法术。 诛邪咒。 茅山入门弟子用来防身打小鬼的玩意儿。 苏木的指尖,亮起一团暗金色的光。 大罗金光。 这股霸道到了极点的纯阳罡气,被他硬生生压制、揉碎。 然后全部灌注进这个基础的诛邪咒里。 原本只能发出微弱黄光的法咒。 此刻在苏木的指尖,变成了一枚刺目的金色符文。 符文表面跳动着真火的火苗。 连屋子里的空气都被这股力量挤压得发出噼啪声。 墙角的旧报纸直接变黄、发脆。 “太上老君,教我杀鬼。” 苏木嘴唇微动,吐出这句烂大街的口诀。 声音不大。 却带着言出法随的重量。 剑指向前一指。 点在那根紧绷的因果红线上。 金色的符文猛地一缩。 化作一道纤细的金芒,顺着红线直接飙射出去。 物理的距离在因果律面前,失去了意义。 金芒穿透了义庄的土墙。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它掠过任家镇寂静的街道,越过镇外黑漆漆的稻田。 夜风吹过树梢。 几只停在树枝上的夜枭还没来得及转动脑袋。 金芒已经划破夜空。 只在天际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淡金色尾迹。 荒山山洞里。 风水先生趴在石板上。 他颤抖的血指,终于在破布上画完了最后一笔。 一个闭合的血色圆圈成型。 嗡。 法坛上的黑狗血和精血同时亮起一层红光。 红光像倒扣的碗,把风水先生整个人罩在底下。 周身那种被锁定的恐怖压迫感,瞬间减轻了一大半。 阵法成了。 气息被强行切断。 老头手里的棺材钉掉在地上。 他双腿一软,像个破麻袋一样瘫坐在碎石堆里。 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贴在干瘪的皮肉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活下来了……”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嘴里全是腥苦味。 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 虽然修为废了大半,但只要命还在,大不了再找个好穴养个十几年。 他抬起沾满泥土的手背,想去擦额头上糊住眼睛的冷汗。 手刚抬到一半。 僵住了。 山洞里突然变得很亮。 不是那种惨绿的烛光。 而是一种极度纯粹、刺目耀眼的金色强光。 光线没有来源,直接从四面八方填满了这个封闭的岩洞。 老头呆呆地抬起头。 他头顶上方。 那块厚达十几丈的坚硬石灰岩层。 在这一瞬间,仿佛变成了透明的玻璃。 一道刺破苍穹的金色雷霆。 带着毁天灭地的纯阳罡气。 毫无征兆地,在岩壁的最上方亮起。 第16章 反套路,风水先生还没出场就死了 那道刺破苍穹的金色雷霆,没有丝毫停顿。 直接撕裂了山顶的黑夜。 十几丈厚的坚硬石灰岩层,在纯阳罡气面前如同热刀切进黄油。 岩石甚至来不及碎裂。 雷霆穿透的瞬间,极度的高温直接将粗糙的灰岩融化成了暗红色的岩浆。 岩浆顺着笔直的孔洞边缘,滴答滴答往下坠落。 风水先生仰着头,瘫坐在碎石堆里。 强光刺瞎了他的双眼。 眼角刚涌出两行血泪,就被恐怖的高温瞬间蒸干。 他引以为傲的闭合血阵,那层耗费精血倒扣的红光光罩。 正面迎上了劈落的金雷。 “咔嚓。”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碰撞。 就像是用铁锤砸在一张薄脆的糖纸上。 红光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当场崩碎成漫天红点。 阵眼里的黑狗血瞬间气化,连腥臭味都没留下。 画满阴毒符咒的破布燃起绿火,眨眼间化作飞灰。 风水先生张开嘴。 下颌骨剧烈脱臼,喉咙里卡着半句求饶的话。 他干瘪的双手死死往上托举,十根带血的手指试图挡住那道天威。 金色的雷霆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皮肉、毛发、骨骼。 在接触的第一个刹那,彻底剥离解体。 没有黑烟冒出,也没有肉类烧焦的臭味。 大罗金光附带的诛邪之力,蛮横地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连同他体内那肮脏的灵魂,一起丢进了太阳真火里。 彻底抹除。 风水先生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刺目的人形光团。 光团往里猛地一缩。 接着“轰”的一声,溃散得干干净净。 原地只剩下一个三尺深的琉璃坑洞。 连一粒骨灰都没留下。 直到这时,雷霆炸裂的巨响才在山洞里轰然炸开。 声浪死死挤压着洞壁。 整个半山腰剧烈摇晃,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蜘蛛网般的裂缝顺着洞顶疯狂蔓延。 支撑山洞的几根粗大钟乳石当场拦腰折断。 几万斤重的巨石轰然砸下。 砸碎了那座搭起来的青石板法坛。 也严严实实地填平了地上那个琉璃坑。 紧接着,整座山头往下猛地一沉。 大量的碎石混着黄土,顺着洞口往外喷涌。 灰尘扬起十几丈高,遮住了大半个月亮。 山坡上的歪脖子树被气浪连根拔起,重重砸进远处的荒草丛里。 树枝折断声响成一片。 盘旋在附近的夜鸟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冲击波震晕,直挺挺砸在泥地里。 动静终于平息。 冷风吹散了漫天的尘土。 荒山腰上多了一个巨大的凹坑,山洞彻底消失了。 那个蓄谋二十年、操控任老太爷异变、妄图搅弄风云的幕后大反派。 连个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 没有出场露面,没有阵前斗法。 就这么被永远埋在了几万吨的乱石底下。 彻底胎死腹中。 几十里外。 任家镇,义庄。 苏木盘腿坐在硬木板床上。 屋里依旧一片漆黑,空气里那股发霉的旧报纸味挥之不去。 他缓缓睁开眼。 眼眶深处传来一阵酸涩。 神识跨越几十里锁定目标,对精神的消耗着实不小。 他抬起手,拇指用力按压着两边的太阳穴。 指腹传来的冰凉触感,让脑子里那股发木的胀痛感减轻了几分。 苏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呼吸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吹动了垂在额前的碎发。 他把双腿从床上挪下来。 伸手捞过桌子上的缺口粗陶茶壶。 没有拿杯子,直接对准壶嘴,仰头灌下大半壶凉透的井水。 水线顺着下巴流进灰布道袍的领口。 冰凉的水滑进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疲乏。 苏木放下茶壶。 粗糙的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透过没糊严实的窗户纸看向外面。 院子里安安静静。 任发和那个咋咋呼呼的保安队长早就不见了踪影。 满地都是被飞僵踩碎的烂木头。 九叔的屋里亮着昏黄的油灯。 偶尔传出两声压抑的咳嗽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头正在拿烈性药酒揉搓自己断裂的肋骨。 苏木收回视线。 伸手抹掉下巴上沾着的一滴水珠。 刚刚随手跨空捏死了一个修道高人,他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就像是在劈柴的时候,顺脚踩死了一只碍事的臭虫。 没有沾沾自喜,也不觉得激动。 只要别来打扰他刷经验,大家就相安无事。 非要隔空递爪子,那就直接一巴掌拍死。 潜在的隐患已经清理干净。 苏木重新回到床边。 踢掉布鞋,盘起双腿坐直身子。 心思收敛,注意力全放回了自己脑海里。 “面板。” 苏木在心里默念。 唰。 一块半透明的蓝色数据光幕,凭空跳出在视网膜前方。 幽蓝的光晕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脸。 苏木静静盯着光幕上的两行暗金色字体。 【神级法术:大罗护体金光】 【神级被动:天道法眼】 一攻一探。 大罗金光不仅能外放伤敌,还能凝聚太阳真火,威力霸道绝伦。 哪怕是硬抗了二十年地脉阴气的半步飞僵,也能一巴掌拍成飞灰。 天道法眼则能看穿地脉、识破因果。 连几十里外藏在山洞里的红线都能顺藤摸瓜,精准锁定。 苏木屈起食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膝盖。 粗布裤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现在的短板非常致命。 肉身太脆。 这具凡胎肉体,还停留在普通人的程度。 大罗金光虽然带着“护体”两个字,但那是需要主动催动的法门。 刚才在走廊上震飞那个保安队长,是因为拍死飞僵后金光还没彻底散去,自动激发了一次。 如果他正在熟睡呢? 如果他走在人挤人的集市上,远处突然飞来一颗不长眼的流弹呢? 现在可是军阀混战、土匪横行的乱世。 冷枪暗箭防不胜防。 只要反应慢上半秒,来不及催动金光。 一颗普通的铜壳子弹就能掀开他的头盖骨。 一把生锈的菜刀就能割断他的颈动脉。 他需要极致的肉身防御。 不需要主动念咒、能每时每刻护住五脏六腑和皮肉骨骼的被动防御。 苏木的视线在面板下方快速滚动。 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基础法术列表。 《基础避水诀》。 《基础生火术》。 《基础驱虫咒》。 他的目光一直拖到最底层,停在角落的一行小字上。 【技能:基础净身咒】 【熟练度:0/】 苏木盯着这五个字,眼神定住。 这门法术,在茅山历代弟子的眼里,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它没有任何杀伤力,也扛不住阴祟的半点阴气。 唯一的功效,就是聚集空气里的一丝清水之气,冲洗掉身上的汗臭和泥垢。 赶尸的道士常年和尸体打交道,身上难免沾染浓烈的尸臭。 到了客栈借宿,为了不熏到路人,就会随手捏个净身咒。 纯粹是当个免费的冷水澡盆用。 这法术耗费真气,还不解乏。 九叔平时宁愿花力气去后院打井水洗澡,也懒得捏这个诀。 但苏木看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攥紧。 净身。 洗去污垢,褪去凡尘。 这门法术的核心逻辑,是在改变肉身的表层状态。 一次只能洗掉一点汗水。 十次只能洗掉一层死皮。 那如果是一万次呢? 当清水之气冲刷肉身一万次,凡胎肉体会被洗练成什么样? 天道酬勤的法则,从来不问法术的高低贵贱。 只要基数够大,量变引发的绝对质变,足以掀翻常理。 苏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搭在胸前。 毅然决然地开始了新一轮的死磕。 第17章 基础净身咒,开始死磕一万遍 “清净法水,日月华盖。” 苏木盘腿坐在硬木板床上,嘴唇微张。 一连串短促的音节从喉咙里滚出来。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随手捏了个剑诀。 “哗。” 一滴指甲盖大小的淡蓝色水珠,凭空出现在他头顶上方。 水珠落下,砸在苏木的头皮上。 一股沁凉的感觉顺着头皮往下蔓延。 像是一桶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凉水,顺着脖颈浇遍全身。 灰布道袍没有被打湿。 但这股无形的清水之气,带走了他皮肤表面的一层细汗和浮尘。 皮肤变得有些干爽。 苏木睁开眼。 蓝色的半透明面板在视网膜前浮现。 【基础净身咒:1/】 进度条涨了一点。 苏木闭上眼睛,手指再次捏紧。 没有停顿。 第二遍、第三遍的咒语紧跟着吐出。 房间里不断亮起微弱的蓝光,水汽在干燥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接下来的三天,任家镇风平浪静。 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任发办事很利索。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着几个长工来到义庄。 长工们拿着铁锹,把前院那个被大罗金光拍出来的浅坑里的黑灰,刮得干干净净。 一点残渣都没留。 黑灰被装进一个黑色的粗陶骨灰坛里,用红布封了口。 任发在镇子南边的向阳坡,重新买了一块地。 安安稳稳地把骨灰坛下了葬。 第三天中午。 两辆骡车停在义庄门口。 八个穿着短打的壮汉,吭哧吭哧地把四个红漆大木箱抬进正堂。 箱子落地,压得青砖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木箱盖子一掀开。 满室生辉。 三箱袁大头,用红纸卷成一个个圆柱,码得整整齐齐。 最后一箱里,垫着红绸缎,上面摆着十根黄澄澄的金条。 金条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迷人的黄光。 九叔站在八仙桌旁边。 他手里端着粗陶茶杯,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咳咳咳!” 九叔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憋出来了。 他放下茶杯,手在衣服下摆上用力蹭了两下。 走到箱子前,伸手抓起一根金条。 金条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往下一沉。 九叔把金条凑到嘴边,张开大板牙用力咬了一口。 拿开一看。 金面上留着一个清晰的牙印。 九叔嘴皮子哆嗦着,两撇粗眉毛疯狂往上挑。 他想笑,又顾忌着师傅的威严,只能强行板着脸。 脸上的肌肉憋得一抽一抽的,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苏木对这些黄白之物没兴趣。 钱够吃饭就行。 在这个子弹乱飞、妖魔横行的世道,把肉身练成铁板一块,比多少根金条都实在。 他搬了条瘸了一条腿的长条木凳,坐在院子当中的空地上。 旁边放着一壶凉白开。 从早到晚,除了吃饭,他连屁股都没挪过一下。 “哗啦。” 一层蓝色的水光,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从苏木头顶冲刷到脚底。 微光钻进布鞋里,消失不见。 “哗啦。” 紧接着又是一层。 秋生正蹲在水井边洗衣服。 面前放着个大木盆。 木盆里泡着两件沾着泥巴的旧道袍,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皂角沫子。 秋生双手用力搓着领口。 搓了两下,他停下来,直起发酸的后腰。 拿沾着白沫子的手腕去擦鼻子,鼻尖上蹭了一块肥皂泡。 他偏着头,看着院子中央的苏木。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苏木坐在那里,身上的蓝光每隔几秒钟就闪一次。 “师弟,你这是要蜕皮啊?” 秋生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实在忍不住了。 “你打吃过早饭到现在,这咒念了快八百遍了吧。” 秋生撇撇嘴,“你那道袍洗得比我的脸都白,你是不是沾了僵尸灰,落了什么洁癖的毛病?” 正堂的门槛里,九叔背着手走出来。 他腰里别着那根油光水滑的旱烟杆。 听到秋生的话,九叔走下台阶,绕到秋生背后。 抬起手,一巴掌抽在秋生的后脑勺上。 “啪。” 秋生被打得往前一栽,脑袋差点扎进木盆里。 “师傅你打我干嘛!”秋生捂着脑袋嚷嚷。 “洗你的衣服!” 九叔瞪了他一眼,从腰里抽出旱烟杆,在木盆边缘敲了两下。 “你懂个屁。” 九叔转过头,看着坐在长凳上的苏木。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宗师派头。 “你师弟这是在借基础法术,感悟天地大道。” “道法自然,返璞归真。” 九叔说得一套一套的。 秋生在水里搓着衣服,小声嘀咕了一句。 九叔其实自己也看不懂。 净身咒这种鸡肋法术,就算练出花来,也就是洗得干净点。 但他绝不会在徒弟面前露怯。 自从见过大罗金光拍碎飞僵后,苏木干什么,九叔都觉得里面藏着大玄机。 苏木没理会这边的动静。 他闭着眼睛。 丹田里没有任何真气流转,纯靠精神力在牵引。 随着净身咒的遍数增加。 那种沁凉的水汽,已经不再局限于皮肤表面。 开始一点点往肌肉纹理里渗透。 肌肉发麻,发痒。 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血管里爬行,把经年累月的杂质往外排。 天色暗了下来。 夕阳落到后山背面,院子里笼罩了一层灰蒙蒙的阴影。 【基础净身咒:9900/】 苏木停下动作。 他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蓝色的数据面板上,数字卡在9900,死活不动了。 他刚才连着念了十遍口诀。 蓝光照样冲刷身体。 但熟练度一点没涨。 苏木搓了搓指腹,手指摩擦发出干涩的响声。 遇到瓶颈了。 他这三天没日没夜地刷,把义庄这片天地里的清水之气抽取得差不多了。 而且,随着肉身表层的杂质被清理干净。 基础的法术强度,已经无法撼动深层的骨髓和内脏。 就像是用一把钝刀,去切一块坚硬的牛筋。 切不进去。 缺少阻力。 大罗金光是在厉鬼扑脸的极度危机下,瞬间冲破界限的。 这门净身咒,也需要外界的刺激。 需要浓郁的阴气或者煞气,来给他的肉身施加压力。 就像弹簧,压得越狠,反弹的力道才越大。 这剩下的最后一百遍,在干净的义庄里,是刷不出来的。 苏木站起身。 木长凳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伸手拍了拍道袍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九叔正蹲在正堂门口抽旱烟。 烟锅里的红火星明灭不定。 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怎么停了?”九叔磕了磕烟袋锅子。 “师叔,我出去走一趟。” 苏木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喝了一口。 “出去转转,找个清静地方突破一下。” 九叔点点头,没多问。 他现在对这个徒弟是一百个放心。 “早点回来,锅里给你留了几个热窝头。” 苏木应了一声,迈步走出义庄大门。 夜色已经完全罩了下来。 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月亮被大团大团的乌云遮得死死的。 苏木顺着门前那条坑洼的土路,往镇子外围走去。 那个方向,是任家镇有名的乱葬岗。 镇上没人收尸的乞丐、横死的刀客、病死的窑姐。 全被草草一张破席子卷了,扔在那个荒土坡上。 阴气最重,常年不见阳光。 正适合他当磨刀石。 土路两边的杂草有一半人高。 枯黄的草叶打在小腿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风变冷了。 夹着一股深秋特有的寒意。 顺着脖颈直往衣服里钻。 苏木走得很稳。 脚下的布鞋踩碎了几根干枯的树枝,脆响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出很远。 不知什么时候。 前方的土路上,起雾了。 很浓的白色雾气。 像是有人在地上泼了一盆牛奶。 雾气贴着地面翻滚,很快没过了膝盖,往腰部以上蔓延。 三步开外的枯树干,被白雾遮挡,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黑影。 周围安静得出奇。 连秋虫的鸣叫声都彻底绝迹了。 突然。 一阵歌声飘了过来。 没有乐器伴奏。 只有女子的清唱。 声音很轻,很细,像是用一根冰冷的丝线,勒着人的耳膜。 曲调哀怨婉转,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黏稠怨气。 歌声顺着冷风,在白雾里飘荡。 丝丝缕缕,直往苏木的耳朵里钻。 第18章 董小玉想诱惑我?大罗金光伺候 哀怨的女子轻唱声,顺着冷风飘进耳朵。 苏木停下脚步。 布鞋底碾在干枯的野草上,发出一声脆响。 前方的白雾浓得像一堵墙。 他没有拿符纸,也没有念破障的口诀。 眼皮飞快地眨动了一下。 漆黑的眼珠深处,两枚针尖大小的金色符文无声转动。 天道法眼,开。 视线中的世界瞬间变了。 原本厚重的乳白色雾气,在法眼的注视下,像是一块被剪刀撕开的破布。 从中间朝两边齐刷刷地翻卷退让。 遮眼障眼法的阴气,被金光绞得粉碎。 苏木看清了雾气背后的东西。 十几步外。 凭空多出了一座占地极广的豪华府邸。 高高的朱红色大门,门环擦得锃亮。 门楣上挂着两只大红灯笼,里面的烛火透着一股诡异的粉红色。 两座高大的汉白玉石狮子镇在门两边。 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得让人发昏的脂粉味。 盖过了原本的荒野土腥味。 府邸大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顶八抬大轿。 轿衣是大红色的丝绸,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 八个轿夫穿着绿色的短打。 低着头,脸藏在斗笠底下,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没有。 苏木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场戏。 他知道这是哪。 乱葬岗。 更知道前面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阵微风吹过。 大红色的轿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只惨白的手伸了出来。 手指纤细,指甲染着鲜艳的豆蔻红。 一个女人弯腰走出轿子。 她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头上戴着凤冠,坠着金色的流苏。 容貌生得极美。 柳叶眉,桃花眼,鼻梁挺翘。 只是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没有半点活人的血色。 董小玉。 这片乱葬岗里怨气最重的女鬼。 她原本在轿子里打盹。 突然感觉到一股热浪靠近。 那是活人身上旺盛的阳气,像是一个移动的大火炉,烤得她魂体发烫。 她顺着阳气找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苏木。 年轻,俊朗。 气血充盈得让人发狂。 比镇上那些干瘪的老头子,或者面黄肌瘦的苦力,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董小玉的心思瞬间活络了。 要是能吸上一口这男人的阳气,抵得上她在这乱葬岗苦修大半年。 “公子……” 董小玉开了口。 声音软糯粘稠,带着明显的钩子,尾音拖得很长。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把脸侧的一缕黑发撩到耳后。 动作轻柔,媚态横生。 “更深露重,荒郊野外的,公子一个人赶路多孤单啊。”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 大红喜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却没有沾染半点灰尘。 “不如进府里歇歇脚。” “奴家备了热茶,给公子暖暖身子。” 说话间,她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苏木。 带着毫不掩饰的挑逗。 苏木没搭腔。 他低头,从道袍袖子里摸出一块粗糙的麻布,擦了擦沾在手背上的一点泥点子。 这泥点子是出门前,秋生洗衣服溅到他身上的。 他这副不解风情的模样,让董小玉愣了一下。 往常那些过路的男人,只要她一露面。 哪个不是连魂都飞了,流着哈喇子往轿子这边扑。 今天这个,居然在擦手? 董小玉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甘心。 她宽大的喜服袖口微微抖动。 一股粉色的阴气,顺着袖口悄无声息地滑落到地上。 这是迷魂阴气。 专门用来惑人心智。 只要吸进去一口,大罗神仙也得乖乖听她摆布。 粉色阴气贴着青草地,像是一条条黏滑的毒蛇。 避开了苏木的视线死角。 绕着弯,贴着地面,飞快地朝苏木的脚踝缠绕过去。 无声无息。 甜腻的脂粉味更浓了。 苏木把麻布塞回袖子里。 他抬起头。 看着董小玉那张故作娇羞的脸。 视线往下移,看了看地上那些正像藤蔓一样爬过来的粉色雾气。 法眼之下,这些阴气里夹杂着的蛆虫和腐肉虚影,清晰可见。 恶心得很。 苏木扯动了一下嘴角。 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没有像被吓到的普通人那样,惊慌失措地往后退。 反而抬起右脚。 布鞋底重重踩在前方的一块石头上,脚踝轻微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子。 腰背挺直,主动迎着那些粉色阴气迈出了一大步。 董小玉看着他主动走过来,脸上的苍白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以为这男人终究还是没顶住诱惑,中了招。 她张开双臂,喜服的袖子滑落,露出两条惨白的手臂。 做出一副迎接的姿态。 尖锐的指甲已经在掌心藏好,只等苏木靠近,就直接插进他的后心。 “来吧,公子……” 她娇笑着。 粉色的阴气终于触碰到了苏木的灰色布鞋。 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裤腿就要往上爬。 “你这障眼法,太臭了。” 苏木的声音在夜风里响起。 平淡,生硬。 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嫌弃。 话音刚落。 苏木的丹田猛地一震。 压抑在四肢百骸里的纯阳罡气,像是一座憋闷了百年的死火山。 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轰! 没有任何预兆。 一层刺目的金色光芒,从苏木的皮肤毛孔里猛烈地爆发出来。 大罗护体金光。 这次没有凝聚成三丈高的巨大法相。 苏木刻意控制了范围,只在体表维持了半尺厚的金芒。 但光芒的纯度和温度,却没有打半点折扣。 就像是一颗小型的太阳,在黑夜的乱葬岗里轰然点亮。 金光所过之处。 空气被恐怖的高温瞬间点燃。 发出爆炒豆子般的噼啪声。 那几道顺着裤腿往上爬的粉色迷魂阴气。 刚一接触到金光。 就像是把生猪肉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滋啦——” 一声尖锐难听的灼烧声响起。 粉色的雾气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瞬间被金光附带的太阳真火烧成了一缕黑烟。 脂粉味被扫荡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头发烧焦的刺鼻臭味。 金光顺着地面,像水波一样朝四周荡开。 所过之处,野草瞬间枯黄,化作灰烬。 冰冷的夜风被强行加热,变成滚烫的热浪。 热浪迎面撞上了几步外的董小玉。 董小玉脸上的娇媚表情,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像是一张劣质的面具,被人一拳砸出了裂纹。 她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猛地瞪大。 眼珠子外凸,几乎要掉出眼眶。 纯阳金光照在她的脸上。 白纸一样的皮肤开始冒出细密的白烟。 强烈的灼烧痛感,直接撕裂了她的魂体。 “啊——!” 董小玉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 声音完全失去了刚才的软糯娇媚。 变成了那种指甲刮擦黑板的尖锐鬼嚎。 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身子猛地往后一仰,脚下一绊。 大红喜服缠住了脚踝。 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从轿子的踏板上跌落下来。 后背重重砸在泥地上。 溅起一滩黑色的污水。 随着她的惨叫和跌倒。 维持障眼法的阴气彻底崩溃。 “咔嚓。” 空气中响起玻璃碎裂的脆响。 原本富丽堂皇的豪华府邸幻象,犹如一面被铁锤砸中的镜子。 瞬间布满裂纹。 朱红色的大门扭曲变形,变成了一块断成两截的长满青苔的墓碑。 汉白玉石狮子化作两堆散发着恶臭的烂木头。 那顶大红色的八抬大轿,崩解成一堆烧了一半的破纸扎。 八个轿夫现出原形。 是八个用竹篾扎成、画着惨白笑脸的纸人。 此刻正被金光的余温烤得焦黑,纷纷倒在地上。 大红灯笼变成了两团飘忽不定的绿色鬼火。 幻象碎尽。 乱葬岗破败、凄凉、死气沉沉的真实面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冷风中。 到处都是隆起的无名小土包。 半截发黄的腿骨露在泥土外面。 董小玉倒在烂泥里。 身上的大红喜服变成了破烂的寿衣。 她双手撑着地,不顾手掌被地上的碎石划破。 身子拼命往后缩。 她惊恐万分地抬起头。 看着眼前那个浑身沐浴在刺眼金光中、连衣服边角都透着纯阳罡气的男人。 苏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金光映照下,宛如一尊踏碎幽冥、降服万魔的凶神降世。 第19章 女鬼崩溃:哪有你这样超度的啊 幻象褪去,空气里只剩下烂泥的腥臭和腐叶的味道。 董小玉倒在水坑里。 原本华丽的大红喜服,变成了一件破烂发灰的薄皮寿衣。 她右侧小臂上,刚才被金光扫过的地方,皮肉彻底翻卷。 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滋滋作响的白烟,带着一股烧焦的毛发味,一个劲地往外冒。 她死死捂着胳膊,双腿用力蹬着烂泥,拼命往后缩。 后背重重撞在一块残缺的半截墓碑上。 退无可退。 那双桃花眼里,全是被吓破胆的惊恐。 她本以为碰上个细皮嫩肉的俊俏道士,能吸两口阳气解馋。 谁知道一脚踢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道长!道长饶命!” 董小玉顾不上手臂的灼痛,翻身跪趴在泥水里。 脑袋“砰砰”地往石头上磕。 泥点子溅了她一脸,把原本惨白的脸糊得又黑又花,看着滑稽又凄惨。 “我没害过人!我真的没沾过人命!” 她哭得梨花带雨,单薄的肩膀剧烈哆嗦。 “我就是一个人在这乱葬岗呆了二三十年,太冷清了……” “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说说话,真没想杀你啊呜呜呜……” 苏木低头看着她。 体表的大罗护体金光像退潮一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股能把空气点燃的纯阳热浪,也跟着消散。 冰冷的夜风重新灌进这片坟地。 他不打算杀董小玉。 至少现在不杀。 刚才天道法眼开着,看得很清楚。 这女鬼身上虽然怨气重得发黑,但确实没有缠绕人命的血色因果。 没杀过人,罪不至死。 更重要的是,大罗金光太霸道了。 一巴掌拍下去,连鬼带周围的阴气全得蒸发成真空。 那他大半夜不睡觉跑来乱葬岗挨冻,岂不是白跑一趟。 他需要这女鬼身上几十年积攒的纯阴气。 来磨他那把切不进骨头缝的“钝刀”。 苏木没搭理董小玉的哭嚎。 他双手自然地下垂,在布裤子上随意蹭了蹭掌心的一点冷汗。 随后,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捏起一个最基础的剑诀。 嘴唇微动,喉咙里滚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清净法水。” 话音刚落。 一抹淡蓝色的水光,从苏木的头顶倾泻而下。 这光芒一点都不刺眼,反而透着一股清冽的水汽。 在平时,这层水光只能洗洗汗泥,连个孤魂野鬼都惊动不了。 但现在,苏木体内已经积攒了九千九百遍的量变。 净身咒的蓝光刚一出现。 董小玉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死猫,浑身猛地一僵。 她闻到了一股天敌的味道。 不是大罗金光那种要把她连根烧毁的毁灭。 而是一种强行剥离、要把她存在的基础一点点剔除的净化。 苏木抬起脚,踩过那个烂泥坑。 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拉近。 董小玉身上散发出的浓郁阴气,终于触碰到了那层淡蓝色的水光。 就像是半瓢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 苏木明显感觉到,卡死在9900遍的熟练度。 动了。 视网膜前方面板上的数字,轻轻跳了一下。 9901。 外界精纯阴气的刺激,终于让净身咒打破了瓶颈。 那层蓝光开始去清理凡胎肉体里更深层次的杂质。 苏木扯动了一下嘴角,脚步不停,继续往前逼近。 第二步落下。 蓝光骤然亮了两分。 周围的水汽在半空中凝结成细小的白雾,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董小玉抱着脑袋,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叫。 “啊——好疼!” 那层看起来温和的蓝光,照在她的魂体上。 她感觉自己的皮肉像是在被人用细砂纸一层层地往下蹭。 阴气被强行净化成虚无。 她右半边肩膀的轮廓,竟然开始发虚。 变得像磨砂玻璃一样,呈半透明状。 “你走开!别过来啊!” 她双手死死抠着身后的墓碑。 长长的指甲在粗糙的石头上挠出难听的吱嘎声,指甲盖都翻了过去。 第三步。 苏木距离她只剩不到三尺。 净身咒的蓝光已经连成了一片实体的光晕。 纯阳净化之力被催动到了目前的极限。 周遭的坟地阴气源源不断地涌过来,被水光绞碎、吸收、转化成淬体的动力。 苏木觉得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酥麻。 最后一点隐藏在骨髓深处的凡人杂质,正在被强行挤出体外。 但在董小玉眼里,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道士。 是个披着人皮、专门折磨人的活阎王。 “杀了我……你直接一雷劈死我吧!” 董小玉崩溃大哭。 眼泪刚掉出眼眶,就变成一滴滴浑浊的阴水砸在泥地上。 这种抽丝剥茧的净化,比直接把她烧成灰还要残忍十倍。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执念、甚至是构成魂体的本质。 正在被一点点强行剥夺。 她的双腿已经完全透明了,连地上的枯草都能透过她的小腿看个一清二楚。 “太欺负鬼了……哪有你这样超度人的啊……” 她嗓子都哭哑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双臂胡乱挥舞着,想驱赶那些要命的蓝光。 可越挥舞,魂体消散得越快。 苏木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面板上疯狂跳动的数字。 9950。 9980。 9990。 就差这最后的临门一脚。 周围游离的散碎阴气已经不够用了。 苏木没有后退。 他身子前倾,猛地俯下身。 脸直接凑近董小玉,两者距离不到半尺。 净身咒那层炽烈的蓝光,几乎贴在了女鬼的鼻尖上。 “啊啊啊!” 董小玉的半张脸瞬间汽化。 她再也扛不住了。 哪怕是做鬼的活命本能,也压过了一切怨气。 “我服了!我认栽!” 她顾不上什么厉鬼的尊严,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抓向苏木的鞋面。 手指在碰到布鞋的瞬间,又被蓝光烫得触电般缩了回去。 “我愿签主仆契约!” 她语无伦次地嚎叫着,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我给你当牛做马!我永远臣服你!求你收了神通吧!” 她张开嘴。 将魂体深处最核心的一缕本命阴气,硬生生逼了出来。 化作一个灰白色的复杂符文,悬在半空。 这是鬼契。 只要苏木收下,她就是一条生死全凭苏木一念决断的鬼仆。 就在那枚灰白色符文飘出来的瞬间。 那种属于厉鬼最纯粹、最本源的阴气,狠狠撞在了苏木体表的蓝光上。 苏木脑海里。 疯狂跳动的数字死死卡在了最后一行。 【技能:基础净身咒】 【熟练度:/】 满了。 “叮!” 一声清脆悠长的金属交击声。 如同冰面在严冬炸裂,在苏木的脑海深处轰然回荡。 透明的蓝色面板疯狂闪烁,光芒大作。 旧的字迹被彻底抹除。 两行全新的暗金色大字,带着古老威严的气息。 硬生生烙印在视网膜上。 第20章 一万遍净身咒:琉璃无垢神体 暗金色的大字烙印在视网膜上。 伴随着脑海深处“叮”的一声金属余音。 苏木周身那层温和的淡蓝色水光,毫无预兆地轰然炸裂。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有一阵沉闷的水泡破裂声。 蓝光化作漫天神圣的光雨,洋洋洒洒地落在他身上。 光雨没有沾湿灰布道袍。 它们像是一根根无形的冰针,直接扎进了苏木的毛孔。 皮肉瞬间绷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感,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苏木死死咬住牙关。 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嘴唇咬破,一丝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骨头缝里传出爆豆般的脆响。 “劈啪,劈啪。” 声音密集,像是有人在他的经脉里点了一挂鞭炮。 肩胛骨剧烈颤抖。 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拉伸、闭合。 凡胎肉体里积攒了十几年的杂质、毒素、沉疴。 在光雨的冲刷下,被蛮横地挤出体外。 皮肤表面渗出一层黏糊糊的黑泥。 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但还没等黑泥弄脏衣服,残存的蓝色水汽就将它们彻底包裹。 “滋啦”一声。 黑泥直接被蒸发成了虚无。 干干净净。 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苏木睁开眼,呼出一口长气。 吐出的白雾在坟地的冷风里凝而不散。 像是一道匹练,飞出两尺远才慢慢消散在夜色中。 他看向蓝色的数据面板。 【基础净身咒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被动:琉璃无垢神体!】 苏木抬起双手。 十指缓缓收拢,握紧成拳。 掌心里兜住的空气被硬生生捏爆,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响。 这是一种纯粹到极点的物理破坏力。 不需要沟通天地灵气。 不需要催动大罗金光。 他感觉皮肉底下,像是蛰伏着两头远古的龙象。 血液在粗壮的血管里奔涌,带着水银般沉甸甸的质感。 这具身躯现在看着依旧匀称修长。 灰布道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单薄。 肤色甚至比之前还要白净几分,透着一股琉璃般的温润。 但内里的骨头密度和肌肉韧性,已经彻底脱离了凡人的范畴。 别说是普通厉鬼的牙齿和爪子。 就算是一排汉阳造步枪抵着他的胸口齐射。 那滚烫的铜壳子弹,也只能在皮肤上砸出几个白印子,连层油皮都擦不破。 苏木松开拳头。 骨节的脆响停止。 他深吸了一口乱葬岗的冷空气,将外放的气血彻底收敛进五脏六腑。 那股骇人的压迫感瞬间消失。 他又变回了那个在义庄里劈柴挑水的灰衣杂役。 脚下两尺外。 董小玉还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趴在烂泥里。 她大半个身子透明发虚。 风一吹,魂体就像是风中的残烛,晃荡不休。 她双手死死抠着地里的几根枯草,想要稳住身形。 长长的指甲断了,沾满黑泥。 那枚代表着主仆契约的灰白符文,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女鬼瑟瑟发抖,连抬头看一眼苏木鞋尖的胆子都没有。 苏木垂下视线。 他伸出右手,食指点在那枚灰白符文上。 指尖泛起一丝微光。 符文瞬间化作一道流光,顺着他的指肚钻进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契约成了。 只要苏木心念一动,这女鬼就会当场魂飞魄散。 苏木抬起手,指腹隔空对着董小玉的眉心点了一下。 一道肉眼难辨的法印,硬生生砸进了她的魂体深处。 董小玉闷哼一声。 烂泥里的身子猛地一哆嗦。 她感觉到脑子里多了一道沉甸甸的枷锁。 生死完全不在自己手里了。 “起来吧。” 苏木的声音在夜风里响起。 平淡,生硬。 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杂活。 董小玉如蒙大赦。 她双手撑着发臭的稀泥,艰难地爬起来。 破烂的寿衣往下滴着黑水。 她低着头,双腿还在打飘。 “多谢……多谢主人不杀之恩。”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桌面,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娇媚。 苏木没看她的惨状。 “以后不用待在这乱葬岗了。” 他指了指任家镇的方向。 “去镇子外围找个背阴的地方潜伏下来。” “镇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来了什么扎眼的生面孔,直接向我通报。” 乱世之中,情报最值钱。 一只来无影去无踪的女鬼,比什么地痞流氓都好使。 董小玉连连点头。 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动作乱晃,掉下两根珠穗。 “奴婢明白!奴婢一定把镇子盯得死死的!” 她现在哪敢说半个不字。 只要能离这个动不动就发光的人形怪物远点,让她干什么都行。 “去吧。”苏木摆了摆手。 董小玉身子一晃。 化作一道微弱的阴风。 贴着地面的枯草,慌不择路地逃出了乱葬岗。 连地上那些纸扎轿夫的碎屑都没顾得上收拾。 坟地重新恢复了死寂。 几只野鼠从土包后面探出脑袋,四处张望。 苏木拍了拍道袍下摆。 转身顺着原路往回走。 脚下的布鞋踩在烂泥里,鞋帮沾了一层黄泥。 但他走得前所未有的轻快。 琉璃无垢神体练成后,这副身子像是不知疲倦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慢了半拍。 冷白的月光洒在土路上。 飞虫撞在苏木的脸上,直接被坚韧的皮肤弹开。 他甚至能听见十丈外草丛里,虫子啃食草叶的细碎声响。 神体带来的不光是绝对的防御,还有五官感知的全面飙升。 走了小半个时辰。 义庄那排破旧的青砖院墙出现在视线里。 大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苏木走上台阶。 伸手推开厚重的杉木大门。 门轴摩擦,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刚跨过高高的门槛。 苏木的脚步顿住了。 宽阔的前院里,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排身影。 一共七具尸体。 穿着破旧的清朝官服,袖口全洗得发白。 脑门上的黄符用朱砂画着镇尸符,墨迹还很新。 脚尖踮起,脚跟悬空。 被一根粗麻绳串成了一串。 行尸。 被人用秘法赶着走的客死异乡的尸体。 尸臭味被一种特殊的草药味盖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辛辣的味道。 苏木目光扫过这排行尸。 视线越过它们,落在了左侧的客房上。 纸糊的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 里面传出说话声,还伴随着酒盅磕碰桌面的脆响。 一个人影戴着圆框眼镜,正举着筷子在半空乱舞。 另一个坐得笔直,端着茶碗一动不动。 “师兄啊,你这义庄的酒越来越掺水了!” 一个有些尖细、带着明显调侃味道的声音传出来。 “上次路过喝你一口米酒,好歹还辣嗓子。今天这口,简直淡得像刷锅水。” 九叔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 “喝你的酒吧!四目,少在这阴阳怪气。” “我这义庄能管你一顿热饭就不错了,爱喝不喝,不喝放下!” 客房里传来拉开椅子的刺耳摩擦声。 四目道长咂了咂嘴。 他拿起筷子,在破边的瓷盘上敲了两下,当当响。 “还有这盘炒花生米,是不是受潮了?嚼着跟吃泥巴一样。” “我说林九,你这镇上首富都给你送钱了,你还不舍得买两斤好酒?” “秋生和文才呢?怎么没见这俩小子出来给我磕头要红包?” 九叔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茶碗跳起来,水花四溅。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任老爷给的钱那是修缮义庄买法器的,你以为都像你一样拿去买死人金?” 苏木站在院子的阴影里。 听着里面你来我往的碎嘴声。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平静如水。 但他知道。 四目道长来了。 这批行尸要在义庄停靠一晚。 那些秋生文才惹祸、行尸暴走的名场面。 以及四目道长赶尸回湘西,半路撞上那头免疫物理攻击的皇族僵尸的戏码。 全都要开场了。 夜风吹动灰布道袍。 新的风暴,还有一大波绝佳的刷经验机会。 已经自己送上门了。 第21章 肉身扛法宝,九叔再次怀疑人生 苏木推开客房那扇旧木门。 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响。 这响声打破了屋里的热闹。 正拍着桌子嚷嚷的四目道长停了嘴。 举着茶碗准备开骂的九叔也顿住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火苗在里面不安分地跳动。 昏黄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斜打在糊着报纸的墙皮上。 桌上摆着一碟炸得发黑的花生米。 还有两只缺了口的粗瓷酒盅。 劣质米酒的酸味混着旱烟味,在狭窄的屋子里直冲鼻腔。 四目道长还维持着一条腿踩在长条板凳上的姿势。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镜片反着油灯的黄光。 他上下打量着跨过门槛的苏木。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脚下一双沾着黄泥的旧布鞋。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 怎么看,这都是个在义庄劈柴挑水的杂役。 “林九,你这义庄什么时候新雇了打杂的?” 四目放下踩凳子的腿。 他弯腰拍了拍道袍下摆的灰,坐回长凳上。 “看着挺俊俏,就是身上一点气感都没有。”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颗花生米。 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九叔放下手里的茶碗。 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四目,把你的嘴放干净点。” 九叔板起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指节骨节粗大,常年握剑磨出了一层厚茧。 “这是我新收的亲传弟子,苏木。” “亲传?” 四目道长差点被干瘪的花生米噎住。 他伸长脖子,像看稀罕物一样盯着苏木。 茅山收徒,最重资质。 眼前这小子,经脉闭塞得像块石头,丢在人堆里都找不着。 林九这老顽固,平时眼光比天高。 今天喝了二两假酒,糊涂了? “你认真的?”四目咽下碎花生,狐疑地看着九叔。 九叔从腰里抽出旱烟杆,没理他。 他在烟袋锅子里塞了一撮烟丝。 划了根洋火,慢条斯理地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青白色的烟雾吐出来,挡住了九叔脸上的表情。 四目道长眼珠子一转。 他生性好面子,又爱逗弄晚辈。 既然是林九新收的宝贝疙瘩,他这当师叔的,怎么也得称称斤两。 不然以后在这老顽固面前,还怎么摆师叔的谱。 他右手在宽大的道袍袖子里一摸。 手腕翻转。 直接掏出一把半尺长的铜钱剑。 剑身是用一百零八枚开元通宝,拿泡过黑狗血的红绳编出来的。 铜钱表面泛着一层厚重的包浆,透着一股驱邪的铜腥味。 “原来是师侄啊。” 四目咧开嘴,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齿。 “初次见面,师叔教教你什么是茅山规矩。” 他根本没打招呼。 也没站起身。 手腕一抖,干瘦的指节瞬间绷紧。 一股精纯的茅山真气顺着掌心,猛地灌进铜钱剑里。 “铮——” 剑身发出一声沉闷的颤鸣。 红绳绷得笔直,铜钱之间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 四目中指在剑柄上重重一弹。 铜钱剑化作一道黄褐色的残影,脱手而出。 速度极快。 剑尖撕开屋里浑浊的空气,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煤油灯的火苗被劲风带得猛地一歪,险些熄灭。 法宝直奔苏木的胸口扎去。 九叔坐在桌边,根本没阻拦。 他端起那碗刚倒上的热茶。 凑到嘴边,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沫子。 四目这手腕力道他心里有数。 三分试探,七分显摆。 最多也就是在苏木的胸口留个红印,顺便把人撞个大跟头。 正好让这老四踢踢铁板,杀杀他的威风。 铜钱剑转瞬就到了跟前。 带起的劲风吹动了苏木额前的碎发。 苏木站在门槛边,没躲。 他甚至连手都没抬一下。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飞来的剑尖。 刚凝聚而成的琉璃无垢神体,正需要一块够硬的磨刀石来试试成色。 他连一丝真气都没调动,完全放松了皮肉。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客房里炸开。 这不是利器刺破皮肉的动静。 倒像是有人抡起十斤重的生铁大锤,狠狠砸在了一块实心的厚钢板上。 没有后退。 没有闷哼。 苏木脚下的布鞋死死钉在青砖上,连半寸都没挪动。 灰布道袍被铜钱剑顶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紧接着。 一股恐怖的反震力从苏木的胸膛里排山倒海般涌出。 那不是法术的反击。 纯粹是极致的肉身密度带来的物理反弹。 “啪!” 剑尖最前端的那枚开元通宝,发出一声脆响。 从中间生生崩裂成两半。 这只是一连串毁灭的开始。 反震力顺着剑尖,摧枯拉朽般往后倒灌。 那根泡过黑狗血、坚韧无比的红绳,瞬间崩断。 绳子断裂的声音在屋里显得尤为刺耳。 “哗啦啦啦!” 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像是在屋里摔碎了一盆钢珠。 整把铜钱剑,在接触到苏木胸膛的第二个瞬间。 彻底崩碎。 一百零八枚铜钱。 一大半被震成了两截残片。 剩下的带着断裂的红线头,天女散花般朝四周乱飞。 铜板砸在糊着报纸的墙面上,砸出一个个破洞,露出里面的黄泥。 几枚铜钱掉在桌上的粗瓷酒盅里,溅起一朵混浊的酒花。 更多的碎铜钱,稀里哗啦地砸在青砖地上。 顺着地砖的缝隙乱滚。 一直滚到四目道长的布鞋脚尖前面,才停下来。 苏木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灰布道袍连个线头都没崩开。 衣服底下的皮肉,连一点泛红的印子都没留下。 他抬起手,随意地掸了掸道袍前襟。 就像是刚才掸落了一只撞在身上的飞蛾。 安静。 屋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能听见煤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剥啪声。 桌边。 九叔刚把那口热茶包在嘴里。 舌尖还没尝出苦涩味。 “噗——!” 一口滚烫的茶水呈雾状,直接从他嘴里喷了出去。 茶水喷了对面四目道长一脸。 几滴水珠顺着四目的下巴往下滴答。 甚至有几滴溅进了那碟炸发黑的花生米里。 但九叔根本没空管这些。 他双手死死抠着桌沿。 身子猛地前倾,两条腿绊倒了长凳。 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苏木完好无损的灰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九叔的脑子嗡嗡直响。 他见识过苏木的大罗金光,知道这小子法术威力惊人。 但他刚才没开金光啊! 连法诀都没捏! 就这么站在原地,纯靠肉身,把一把灌了真气的法宝给震得粉碎? 这还是凡人的皮肉吗?这简直是庙里的铜皮铁骨佛像成了精! 四十年修道建立起来的常识,在九叔脑子里再次碎成了一地渣子。 对面的四目道长更惨。 他根本没在乎脸上滴答作响的茶水。 他的右手还维持着弹剑的姿势,僵在半空。 刚才那股恐怖的反震力,顺着法宝的气机直接倒撞回他的手臂。 整条右臂现在麻得像过了一道雷。 从指尖到肩膀,完全失去了知觉,轻微痉挛着。 四目道长僵硬地低下头。 隔着那副圆框眼镜,呆呆地看着满地散落的碎铜钱。 那一地残骸,仿佛在嘲笑他刚才的托大。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咕噜声。 再抬起头,看看跟没事人一样的苏木。 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他也没伸手去扶。 四目哆嗦着伸出左手。 一把托住麻木发抖的右腕。 艰难地抬起一根指头,指着地上的散铜钱。 嘴唇哆嗦了半天,牙齿磕碰着。 结结巴巴地吐出一个问题。 第22章 不靠法术,我一拳打爆厉鬼 “你……你小子……” 四目道长舌头打了结。 他左手托着那条麻木痉挛的右胳膊。 那根指着地面的食指,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 鼻尖上挂着的一滴茶水,啪嗒一声砸在道袍的前襟上。 “你这身皮肉……是吃铁长大的?” 四目牙齿直磕碰。 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整话。 他行走江湖大半辈子,赶尸走夜路,什么稀奇古怪的铁甲尸没见过。 但活人练成这副德行的,茅山祖师爷的手札里都没记载过。 连法诀都不捏。 站着不动,硬生生崩碎了一把灌满真气的百年铜钱剑。 话音还没落。 客房外面的天色猛地一暗。 风向变了。 一股浓烈的酸腐味,顺着门板和窗户缝硬生生挤进了屋里。 味道很冲。 像是沤了半个夏天的烂白菜帮子,闻一口直犯恶心。 紧接着,“哗啦”一声响。 糊在窗户棂子上的旧报纸,被外面的一股阴风粗暴地撕裂。 木头窗框发出一声惨叫。 直接被这股大力撞脱了半边榫卯。 半扇窗户耷拉下来,冷风夹杂着落叶疯狂倒灌进屋。 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剧烈摇晃了两下,“噗”地一声熄灭了。 屋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缕寡淡月光,斜打在青砖地面上。 月光下,一团浓如墨汁的黑影挂在窗框上。 这是一只过路野鬼。 被院子里那排散发着浓郁尸气的行尸勾引过来的。 它原本想去吸行尸的死气。 但客房里突然爆发出的活人气血,对它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黑影没有腿。 下半身是一团翻滚的黑雾,上半身已经探进了屋。 它张开了一张几乎占满整张脸的血盆大口。 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团粘稠的阴煞之气。 腥臭的涎水顺着发青的下巴往下滴答。 滴在木窗台上,把干枯的木头腐蚀出几个冒着白烟的黑坑。 “操!野鬼敢来这找晦气!” 四目道长骂了一句脏话。 他顾不上再去追问苏木的肉身。 几十年降妖除魔的本能,瞬间盖过了心里的震惊。 他右边整条胳膊还麻着,根本抬不起来。 老道士反应极快,身子猛地往左边一歪。 左手反向往后背摸过去。 他背上的道袍衣领底下,贴身插着一把半尺长的备用桃木短剑。 四目动作快。 但那只野鬼扑食的速度更快。 它一头扎进屋里,黑影在半空中拉出一条模糊的残影。 它察觉到了屋里气血最旺盛的源头。 直接放弃了旁边的九叔和四目,血盆大口直奔门槛边的苏木咬去。 九叔坐在桌边,刚想伸手去摸腰里的八卦镜。 刚才被飞僵撞断、岔了气的肋骨,猛地一抽搐。 疼得他动作慢了半个呼吸。 苏木站在原地,没退半步。 他连腰上挂着的空白黄纸都没去摸。 没有念那句已经刻进骨子里的金光咒法诀。 身上更是没有放出一丝一毫纯阳的大罗金光。 他只是抬起右脚。 灰色的布鞋底,迎着扑面而来的腥臭阴风,往前重重踏出半步。 “咔!” 脚下的青砖承受不住这股蛮横的重量,直接裂开三道缝隙。 细碎的石渣往外崩飞,砸在门槛上。 苏木的腰背在这半步之间,猛地弓起。 脊椎骨一节一节崩紧。 骨节间发出沉闷的爆响,像是一张拉满的百年硬弓。 血液在粗壮的血管里奔腾,发出水银流动般的黏稠声响。 琉璃无垢神体,第一次全面运转。 凡胎肉体对上阴魂厉鬼,向来吃亏。 摸不着,打不透。 活人的拳头砸过去,只能穿透一团冷空气,反而会被阴气入体。 但苏木现在的气血,太重了。 重得像是一座山,热得像是一个烧红的炼钢炉。 他不需要向天地借法。 这具肉身,就是最大的法。 苏木扬起右拳。 五根手指死死扣紧。 指节因为恐怖的发力,泛出一层莹润的琉璃白光。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迎着那张咬过来的鬼脸,直直一拳砸了过去。 拳锋撕裂空气。 沉重的肉体力量强行压缩了前方的气流。 在拳头表面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气浪。 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音爆。 野鬼那双猩红的眼珠子里,倒映出这只越来越大的拳头。 它没有理智,只有阴祟的本能。 但在这一刻,那团混乱的本能里,竟涌出了一股见鬼般的恐惧。 它感觉砸过来的根本不是一只手。 而是一座纯阳气血凝结成的大铁板。 它想躲。 想散开魂体化作阴风溜走。 来不及了。 苏木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野鬼的面门正中央。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在客房里炸开。 这不是拳头打在棉花上的闷响。 而是重型铁锤砸碎了老旧朽木的动静。 屋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九叔和四目同时感到耳膜一阵胀痛。 野鬼连半声惨叫都没挤出来。 那张血盆大口,连同它那虚无缥缈的虚幻脑袋。 在接触到拳锋的第一个瞬间,直接向内塌陷。 狂暴的纯物理力量,带着神体自带的无垢阳气。 蛮横不讲理地灌进鬼影体内。 野鬼的魂体就像是被硬塞进了一大包烈性炸药。 “砰!” 黑色的鬼影当场爆开。 炸成了一大团浓郁的黑色阴气。 阴气失去束缚,化作一阵狂乱的风,在屋子里四下乱窜。 气浪掀翻了刚才四目踩过的长条板凳。 桌上的空瓷酒盅被吹得叮当乱滚,全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那碟炸发黑的花生米也撒了一地,滚进青砖的缝隙里。 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野鬼被打爆后残留的阴气,迅速失去了原有的腐蚀活性。 化作一层细密的黑灰。 洋洋洒洒地落下来,铺满了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桌面。 几片报纸糊的墙皮,也被灰尘染黑。 苏木缓缓收回右拳。 他微微低头,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骨节处干干净净。 连一点红肿破皮的地方都没有,只沾了一层微不可察的灰黑色粉末。 连一丝阴冷感都透不进皮肤。 他随意地垂下手臂。 在灰布道袍的衣角下摆上,把指关节上的灰烬随意擦了两下。 靠窗的墙角边。 四目道长还维持着刚才身子左倾的别扭姿势。 他的左手,死死扣在背后那把桃木短剑的剑柄上。 木剑才刚刚拔出剑鞘一寸。 老道士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一动不动。 第23章 四目道长赶尸路过,傲娇炫耀 四目道长扣在背后的左手,一点点松开了。 桃木短剑顺着脊背滑回剑鞘,发出一声闷响。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用力咽下一大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干涩的喉咙发出咕噜一声。 视线从那堆落在桌上的黑色灰烬,挪到苏木垂在身侧的右拳上。 白净。 连个油皮都没破。 那只手刚刚一拳砸碎了一只凶恶的过路野鬼,现在却像刚洗过一样干净。 四目道长又把目光转到对面的九叔脸上。 林九端着半碗凉茶,木着脸。 两条粗眉毛还在一抽一抽地跳动,显然也没回过神。 屋里太安静了。 冷风顺着破窗户灌进来。 吹得桌上的黑灰到处乱飞,糊在破报纸墙面上。 四目道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自己堂堂茅山师叔,赶尸走南闯北几十年。 刚被一个打杂的徒弟辈一拳吓得拔剑,太丢份了。 他握起干瘦的拳头抵住嘴唇。 用力清了两下嗓子。 “咳咳。” 接着抬起左手,把滑到鼻尖的圆框眼镜往上推了推。 身子站直。 刚才那股如临大敌的紧绷劲儿,被他强行散去。 四目道长迈开腿。 脚底的布鞋绕过倒在地上的长板凳。 他走到八仙桌前,站定。 伸手摸向腰间,解下那个鼓鼓囊囊的灰布钱袋。 手腕一扬。 直接把袋子砸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 “哗啦!” 一声沉闷厚实的金属撞击音。 袋口的一根红绳松开。 十几块白花花的袁大头从里面滚了出来。 银洋砸在木桌上,互相磕碰。 这声音在空荡破败的客房里格外清脆,透着一股诱人的铜臭味。 “林九啊。” 四目道长拉过一条完好的方凳坐下。 右腿抬起,直接压在左腿上,翘起二郎腿。 他拿大拇指刮了一下鼻子。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不是当师弟的要数落你。” 他指了指破掉的窗户,冷风正顺着窟窿往里灌。 “你看看你这地方。” “墙皮掉渣,窗户漏风。这茶水,涩得刮嗓子。” “你守着这么个破义庄,一年到头能见着几个活钱?” 四目道长越说越顺嘴。 他甚至拿起那只缺了口的粗瓷酒盅,嫌弃地摇了摇头。 “茅山的面子,都让你掉光了。” 九叔没吭声。 他把手里的半碗凉茶放在桌上。 盯着那些散落的银元,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四目这是在掩饰刚才的尴尬,拿钱来压他。 四目道长见九叔不说话,以为他理亏。 他伸手一指门外。 院子里,夜风吹过。 那一排贴着黄符的清朝行尸正静静地立在泥水坑旁边。 额头上的朱砂符纸在风里哗啦啦作响。 “看见没?” 四目道长拍了拍大腿。 “那才是茅山正统的生财之道。” “湘西赶尸,走一趟阴路,帮客死他乡的人落叶归根。” “这是积阴德的买卖。” “最关键的,是给钱痛快。” 他伸手拍了拍桌上的灰布袋。 里面的银币又发出一阵闷响。 “走这一趟,就是几十块现大洋入账。” “这叫凭手艺吃饭,体面,还滋润。” “哪像你,天天窝在镇上给人看风水定阴宅,碰上个穷鬼连几斤糯米钱都收不回来。” 四目道长转过头。 目光重新落在苏木身上。 这小子刚才那一拳确实震人,拳风甚至刮得他脸皮生疼。 但他绝不承认自己被镇住了。 他撇了撇嘴。 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师侄啊,你这身横练功夫,确实下了苦本钱。” “铜皮铁骨,刚才那一拳看着也挺唬人。” 四目道长伸出一根干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指甲磕在木板上,嗒嗒作响。 “但这修道界,讲究的是法、财、侣、地。” “财字排第二。” “炼体,那终究是江湖把式的外家手段。” “说难听点,就是个卖力气的莽夫。” 四目道长端起师叔的架子。 脑袋晃了晃,圆框眼镜跟着一闪一闪。 “遇上个过路的孤魂野鬼,你能一拳打散。” “这不稀奇,气血旺的小伙子都能镇住三分邪。” “但要是遇上成了精的妖物呢?” “或者是阴山派那些邪修炼的百鬼大阵呢?” 他端起空酒盅,在手里把玩。 “你靠拳头去砸?” “累死你,你也砸不穿人家的阵法护罩。” “咱们茅山的正统,是画符念咒。” “是踩罡步,是借天地法力。” 四目道长把酒盅重重磕在桌上。 “最关键的,修道得烧钱!” “买上了年份的朱砂得花钱,买百年桃木得花钱,甚至连画符的黄纸都分三六九等。” “没钱?没钱你喝西北风去修仙?” “你这身肌肉练得再硬,能当饭吃?能当朱砂用?” 客房里只剩下四目道长唾沫横飞的声音。 刚才被苏木一拳打出来的震撼,全被这套歪理邪说给掩盖了过去。 他捏起桌上的一块袁大头。 在指尖翻了两下。 拿到嘴边,用力吹了一口气。 迅速放在耳边。 听那个清脆悠长的银子震颤声。 满脸都是享受的傲气。 苏木站在门口,连眼皮都没抬。 他对四目道长的说教没有半点兴趣。 更懒得反驳。 他只是在心里盘算,刚才那一拳的力量控制得还不够精准,震坏了窗户。 神体还需要更多的实战来打磨。 九叔坐在桌子对面。 一直没说话。 他听着四目在这儿喋喋不休。 看着那一桌子散落的十几块银洋,还有四目那副穷显摆的嘴脸。 九叔把手里的茶碗慢慢推开。 粗瓷底摩擦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呵。” 九叔站起身。 他没去捡桌上的银币,也没接四目的话茬。 布鞋踩在青砖上,直接转身。 大步走向客房的东南角。 那里堆着四个红漆大木箱。 白天任发派长工送来的。 还没来得及抬进后面的库房。 箱子上盖着防尘的粗糙红布,看着就像是堆放杂物的破箱子。 四目道长捏着那块银元,停了嘴。 他看着九叔的背影,皱起眉头。 “林九,你发什么疯?” “我说错了吗?你这义庄穷得耗子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 九叔走到木箱前。 转过身。 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盯着四目道长。 昏黄的月光顺着破窗户打在九叔半边脸上。 他脸上的肌肉紧绷着。 但那两条浓黑的眉毛却得意地扬了起来。 那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能一口气痛快发泄出来的神情。 “四目。” 九叔的手抓住了那块盖在箱子上的红布边缘。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你那几十块大洋,还是自己留着去镇上买两双好点的草鞋穿吧。” 话音刚落。 九叔手腕猛地发力。 “哗啦!” 一大块沾着灰尘的红布被他粗暴地扯了下来。 直接扔在脚下的青砖地上。 露出了底下那四个崭新的红漆大木箱。 铜包角的木箱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最上面的一个箱盖本来就没锁死。 九叔抬起右手。 一巴掌拍在木盖边缘。 将沉重的箱盖一把掀开。 木盖向后翻倒,重重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墙皮被砸得扑簌簌往下掉。 四目道长还坐在方凳上。 他的目光顺着砸墙的声音看了过去。 视线越过箱子边缘的瞬间。 他脸上的傲气,连同那抹享受的笑容,瞬间冻结了。 手指一松。 那块刚放在耳边听完响的袁大头,从指间滑落。 “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 银币弹了两下,骨碌碌滚进了床底的阴影里。 木箱里面。 垫着一层鲜红的绸缎。 红绸缎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根黄澄澄的金条。 金条表面泛着纯正、迷人的黄光。 在这昏暗破败的客房里,简直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 九叔伸出粗糙的手指。 指着箱子里那片金灿灿的光芒。 “把你的眼镜擦干净。” 九叔盯着四目道长,一字一顿。 “睁大眼睛好好认认,什么叫生财之道。” 第24章 四目:林九,你这徒弟没救了 四目道长死死盯着那个红漆木箱。 圆框眼镜顺着油腻的鼻梁往下滑。 一直滑到了鼻尖上。 他连伸手去扶一下的动作都没有。 十根金灿灿的金条。 整整齐齐地码在鲜红的绸缎上。 客房里昏暗的油灯光打在金面上,泛起一层刺目的黄光。 这片黄光硬生生晃得四目道长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他张着嘴。 下巴像是脱了臼。 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咽下了一大口带着酸气的唾沫。 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那十几块散落在桌上、地上的袁大头。 在这箱金条面前,突然变得像是一把破铜烂铁。 四目道长觉得脸皮发烫。 刚才自己吹嘘赶尸赚钱的那些话,现在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结结实实地抽在自己的老脸上。 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回原位。 客房里的空气闷得他喘不上气。 四目道长转身,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跨过门槛。 快步走到院子里。 夜风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吹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憋闷散了点。 一转头,他看到了坐在院子正当中的苏木。 院子中间支着一张瘸了一条腿的破木桌。 桌角垫着半块碎青砖。 桌面上点着一盏防风的罩子灯。 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不安分地跳动。 苏木端端正正地坐在长条板凳上。 他面前压着一沓粗糙的黄麻纸。 这种纸最便宜,镇上的香烛店里,一个铜板能买一厚摞。 纸面上全是没捣碎的草根疙瘩,摸起来喇手。 苏木手里握着一支旧毛笔。 笔杆的竹皮都裂开了。 笔尖的羊毫掉了大半,分着叉,像一把破扫帚。 旁边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碟子。 碟子里装着水兑得太多的劣质朱砂,颜色发暗,像稀泥。 苏木手腕悬空。 破毛笔蘸着稀泥般的朱砂,在黄麻纸上落笔。 “沙沙沙。” 笔尖摩擦粗糙的纸面,发出细碎难听的声响。 一笔一划。 动作死板,生硬。 画完一张,随手拨到桌子左边。 接着拿过一张空白的,继续画。 四目道长往前走了两步。 眯起眼睛凑过去看。 他看清了纸上那歪歪扭扭的红印子。 聚灵符。 茅山符箓里最垫底、最基础的玩意儿。 门槛低得连刚上山的道童都不屑于练。 桌子左边已经堆了高高的一摞废纸。 起码有一百多张。 四目道长伸手,从那堆废纸里捏起一张。 手指一搓。 黄纸薄脆,发出哗啦的声响。 纸面上的符文干巴巴的,没有半点真气流转的痕迹。 就是一团纯粹的红泥巴印子。 四目道长连连摇头。 脖子摇得像个拨浪鼓。 他把废纸扔回桌上。 转身大步走向客房门口。 他一把拉住正端着茶碗走出来的九叔。 五根手指死死抠着九叔的胳膊。 硬生生把九叔拽到了院墙下的一片阴影里。 “林九,你跟我交个底。” 四目道长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他拿大拇指指了指院子中间还在低头画符的苏木。 “这小子,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 九叔挣开他的手。 低头拍了拍袖子上的褶皱。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 四目道长急得原地跺了一下脚。 布鞋重重踩在青砖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刚才可是亲眼看见了。” “他那身外门横练功夫,确实练得邪乎。” “站着不动,连我的百年铜钱剑都能震个粉碎。” 四目道长压着嗓子,唾沫星子在月光下乱飞。 “皮肉天赋练到这份上,那是祖坟冒了青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痛心疾首。 “可他这脑子,是真不开窍啊!” 四目指着苏木的背影。 手都在哆嗦。 “你看看他在干什么?” “画聚灵符!” “用的还是最烂的黄麻纸和水朱砂。” 四目拍着自己的大腿,啪啪作响。 “这种破烂符,镇上的野茅山拿去骗不识字的村妇,人家都嫌弃不灵验。” 苏木坐在油灯下。 完全没受墙角碎嘴的影响。 他眼前的半透明面板上,数字正在匀速跳动。 【基础聚灵符:8500/】 他握笔的手很稳。 “沙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废纸堆得越来越高。 一阵夜风吹来。 几张画满红印子的废纸被风卷起,飘落在泥地里。 苏木连头都没抬。 继续蘸墨,落笔。 在四目道长的眼里,这是一种近乎愚蠢的死脑筋。 四目看着苏木那副不闻不问的木讷样子,更气了。 “他坐那儿画了小半宿了吧?” “一百多张,一张都没画出气感。” “这就是个一根筋走到黑的榆木疙瘩。” 四目道长越说越来劲。 他上前一步,紧挨着九叔。 “修道修的是什么?是悟性!” “符箓之道,讲究一气呵成,沟通天地神明。” “他这叫画符?他这叫依葫芦画瓢!” 四目道长连连叹气。 语气里满是惋惜和无奈。 “林九啊,你这徒弟没救了。” “白瞎了那么好的一副身板。” “天天死磕这些连野茅山都看不上的基础货色,他能练出个什么名堂?” 四目道长下了死定论。 “这辈子撑死。” “也就是在义庄里给你当个画符的苦力。” 九叔站在阴影里。 背靠着冰凉的土墙。 任由四目道长在面前唾沫横飞。 他没生气。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 双手捧着那只粗瓷茶碗。 碗壁传来的温度刚刚好。 茶水上面的热气氤氲着,顺着夜风飘散。 九叔看着油灯下苏木挺直的脊背,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只有他心里清楚。 就在三天前。 也是在这个院子里。 这小子就是用最烂大街的基础金光咒。 一巴掌。 把那具吸了二十年地脉阴气的半步飞僵,拍成了满地的黑灰。 当时九叔自己的三观,碎得比四目那把铜钱剑还要彻底。 现在看着四目道长在这儿大放厥词。 九叔心里非但不急,反而升起了一种诡异的暗爽。 那种知晓惊天秘密,看着别人当瞎子的优越感。 让九叔觉得这碗隔夜的凉茶都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说完了?”九叔淡淡地问了一句。 四目道长喘着粗气。 鼻尖上冒出一层明晃晃的油汗。 “我说这半天,你当耳旁风呢?” 四目一把夺过九叔手里的茶碗。 重重搁在旁边的窗台上。 半碗茶水剧烈晃荡,溅出来几滴打在木头窗框上。 “这孩子废了!” 四目咬紧牙关,死咬着这个结论不松口。 “画一万张基础聚灵符,也不如画一张神行符管用。” “基础就是基础,那是给刚断奶的道童打底用的破烂。” 他大拇指反手点着自己的鼻子。 “师兄,我当年学聚灵符,只画了三张就引气成功了。” “他这都画了一座山出来了。” “不是没救是什么?” 九叔重新端起窗台上的茶碗。 也不嫌弃茶水洒了一手。 他把厚实的粗瓷碗沿凑到嘴边。 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 微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流下。 九叔放下茶碗。 眼皮慢慢抬起,斜瞥了四目道长一眼。 目光里带着几分看戏的戏谑。 他抬起空出来的左手。 顺着院子大门的方向指了指。 手指的方向,是院子东侧的泥水坑边。 那里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排穿着清朝官服的行尸。 七具尸体,站得笔直。 脑门上都贴着四目道长亲手用上等朱砂画出来的正宗镇尸符。 夜风吹过,黄纸哗啦啦作响。 它们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听话得很。 “老四。” 九叔开了口,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你要是觉得他画的基础符箓没用。” 九叔端着茶碗,眼角的余光扫过油灯下的苏木。 “大可以去桌上拿一张他的废符。” “贴在你那些‘听话’的宝贝身上,自己试试。” 第25章 嘉乐求教,苏木随手画了张镇尸符 九叔的话音刚落。 夜风打着旋儿卷过院墙,吹得树叶哗啦啦作响。 那扇虚掩着的沉重黑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嘎吱——”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高大的人影踉踉跄跄地跨进高门槛。 这人身上背着个巨大的竹篓。 竹篓比他的人还要高出一个头,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用粗麻绳横七竖八地绑着。 “哎哟!” 人影脚下没留神,鞋底在门槛边缘绊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前栽。 手忙脚乱地挥舞着胳膊,一把抱住了门边的青水缸。 水缸被撞得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半缸井水剧烈晃荡,溅出几滴冰凉的水珠,打在他的脑门上。 是四目道长的徒弟,嘉乐。 嘉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他后背上的粗布汗衫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脊梁骨上。 肩膀上的两条勒痕深得发紫。 他咬着牙,身子往下一蹲。 肩膀猛地一抖。 “砰!” 巨大的竹篓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 震起一圈灰尘。 竹篓缝隙里漏出几粒白花花的糯米,在地上蹦跶了两下。 “师傅,你走得也太快了!” 嘉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他直眨眼。 “这五十斤糯米,加上法器,压得我腿肚子直转筋。我在后面喊你,你连头都不回。” 他一边抱怨,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 阴影里。 四目道长瞪着眼睛走出来。 他抬起脚,布鞋尖在竹篓底部轻轻踢了一下。 “没用的东西。” 四目道长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让你平时多练功,你天天睡大觉。走这么几里夜路就喘成狗,出去别说是我四目的徒弟!” 嘉乐撇了撇嘴。 他早就习惯了师傅的骂骂咧咧,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转过身,拿起水缸盖子上的半个旧葫芦瓢。 舀了满满一瓢凉井水。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顿猛灌。 水流顺着嘴角漏出来,流过下巴,钻进脖子里。 冰凉的水一激,他舒服地打了个冷战。 喝干了水,嘉乐随手把水瓢扔回缸盖上。 “咣当”一声轻响。 他擦了擦嘴角,转过头,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东边站着一排贴着黄符的行尸。 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们赶了一路的“老板”。 再往中间看。 院子中央支着一张瘸腿木桌。 桌上点着一盏防风油灯。 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不安分地跳动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灰布道袍的年轻人,正端坐在长板凳上。 手里握着一支破毛笔,低着头,在一沓黄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嘉乐来了精神。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甩开两条酸胀的腿,凑了过去。 走到瘸腿桌子对面。 嘉乐双臂交叠,趴在桌沿上。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清了桌上的东西。 一叠粗糙的黄麻纸。 一个豁口的粗瓷碟子,里面装着水兑得太多的劣质朱砂。 那朱砂的颜色发暗,像是一摊稀烂的红泥。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铁腥味和草根的酸气。 苏木没有抬头。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 手腕悬空,那支羊毫分叉的破毛笔在黄纸上游走。 “沙沙沙。” 笔尖摩擦粗糙的纸面,声音干涩。 嘉乐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砸了咂嘴。 “这位师兄,看着面生啊。你这是在画聚灵符?” 他伸手,从桌子左边那厚厚一摞废纸堆里,捏起一张。 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纸张薄脆,纸面粗糙得剌手。 苏木依旧没说话。 连笔尖停顿的节奏都没有被打乱。 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团空气。 又画完一张聚灵符。 他随手往旁边一拨,废纸堆又高了一分。 嘉乐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师傅不搭理他,好不容易碰上个年纪相仿的同门,他满肚子的牢骚忍不住往外倒。 他伸手扯过旁边一条板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双手托着下巴。 “师兄,你用这种纸画符,费力不讨好啊。” 嘉乐摇着头。 手指弹了一下手里那张画废的黄纸。 纸面发出“哗啦”的脆响。 “这纸太烂了,朱砂也次。别说引气了,风一吹都能破。” 他叹了口气,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是不知道。” “咱们赶尸,最怕遇到湘西那种鬼天气。” 嘉乐皱起眉头,脸上的肌肉挤在一起,回想起那些倒霉的经历。 “那边全是大山,树林子密得遮天蔽日。一到半夜,那湿气能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他比划着双手。 “特别是早上起雾的时候。” “露水顺着树叶子往下滴,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嘉乐指了指院子东边那排静立的行尸。 “这种普通的黄麻纸,只要进了湘西的山林子,不出两个时辰就得发软。” “纸一软,朱砂就被露水化开了。”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无奈。 “普通的镇尸符,防潮太差。只要受潮失效,那些‘老板’立马翻脸不认人。” 嘉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上个月在黑风口。” “就因为夜里湿气重,镇尸符的符胆花了一点点。” “一具白毛僵尸直接扯了符纸,蹦起来差点咬掉我半个耳朵。” 他偏过头,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垂。 “要不是我师傅拿摄魂铃压得快,我现在就得跟着他们一起并排站着了。” 桌子对面。 苏木的手停住了。 那支羊毫分叉的破笔悬在半空。 笔尖上还挂着一滴暗红色的朱砂泥水。 他慢慢抬起头。 漆黑的眼睛看向坐在对面的嘉乐。 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没有任何表情。 神色冷淡得像是一口枯井。 苏木没有接嘉乐的话茬。 没有安慰,也没有附和。 他把手里刚拿起来的一张空白黄麻纸,重新压平在桌面上。 左手食指和中指按住纸张的下角。 右手握笔,在那个豁口的粗瓷碟子里,重新蘸了一下。 劣质的朱砂泥包裹住分叉的羊毫。 他手腕微微一转。 将多余的水分在碟子边缘刮了刮。 接着,笔尖落下。 没有画刚才练了半宿的聚灵符。 “沙。” 笔锋接触纸面。 苏木的手腕连抖都没抖一下。 手肘带动小臂,一气呵成。 暗红色的朱砂在粗糙的黄纸上迅速蔓延,勾勒出复杂的线条。 不需要沟通天地灵气。 不需要踩罡步借法。 也没有任何金光或者异象出现。 就是最纯粹的物理动作,肌肉记忆。 一息之间,一道最基础的镇尸符,在纸面上成型。 最后一笔,笔尖猛地一提,符胆收尾。 行云流水。 干脆利落。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苏木放下破毛笔。 毛笔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张刚画好的镇尸符的右上角。 手腕一翻,直接越过瘸腿木桌。 把黄纸递到了嘉乐的眼皮子底下。 动作干脆,甚至没说一个字。 嘉乐愣了一下。 他本来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湘西的鬼天气。 被苏木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嘴巴微张,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 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黄纸的下端。 纸面传来的触感,还是那种廉价黄麻纸的粗糙。 刚蘸的劣质朱砂还没干透。 那鲜红的符文线条边缘,甚至还汪着一点点水渍。 整张纸湿漉漉的,摸在手里有些发软。 指腹上沾到了一丝黏糊糊的暗红色印泥。 嘉乐眨了眨眼,正想开口问苏木这是干什么。 喉咙却突然一紧。 话音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捏着这张湿漉漉的黄纸。 手指突然轻微哆嗦了一下。 一股诡异的感觉,顺着指尖飞速蔓延到全身。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纸明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嘉乐却觉得,自己手里捏着的,不是一张一吹就破的黄麻纸。 而是一块烧红的生铁。 或者是一座看不见的沉重大山。 那张湿漉漉的黄纸表面。 暗红色的朱砂印记明明还没有干透。 纸面上却隐隐透出一股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厚重感。 第26章 普通镇尸符?不,那是九天镇魔印 嘉乐盯着手里这张黄麻纸。 纸面湿漉漉的。 廉价的朱砂兑了太多水,暗红色的泥水洇透了纸背,沾在他大拇指的指腹上。 黏糊糊的,带着一股生锈的铁腥味。 纸很轻。 但嘉乐的手腕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他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堵。 连吸进肺里的冷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呼……” 嘉乐张开嘴,粗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桌子对面的苏木。 “师兄,你这符……” 嘉乐结巴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 他总不能说一张没干透的破纸,拿着像举着个大秤砣。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苏木坐在长板凳上。 手里那支分叉的破毛笔已经搁在了桌沿上。 脸上的表情很平淡,没有丁点故弄玄虚的架势。 “去试试。” 苏木抬起下巴,朝着院子东边点了一下。 “贴在领头那具行尸的脑门上。” 声音不大,语气里不带商量的余地。 嘉乐转过头,顺着苏木视线看过去。 那一排穿着清朝官服的行尸,安安静静地立在泥水坑旁边。 脑门上都贴着四目道长画的正宗镇尸符。 夜风一吹,黄纸哗啦啦地响。 嘉乐有些犹豫。 师傅的脾气他最清楚。 要是随便动了这些“老板”身上的符,万一出了岔子,师傅能拿藤条抽掉他半层皮。 但他捏着手里这张湿符,那种诡异的厚重感越来越强烈。 压得他手心直冒冷汗。 他咬了咬牙,转回身。 “行,我试试。反正有师傅在屋里,出不了大乱子。” 嘉乐小声嘟囔了一句给自己壮胆。 他迈开腿。 脚底的布鞋踩着院子里的碎木渣,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刚才赶夜路攒在小腿肚里的酸胀感,还没完全散去。 他走得有些瘸拐。 苏木静静坐在瘸腿木桌后面。 视线看着嘉乐的背影。 只有他自己看得到,视网膜前方那块半透明的蓝色面板。 【技能:基础符箓大全】 【熟练度:/】 就在刚才,他画完第一万张聚灵符的瞬间。 整本《基础符箓大全》的熟练度,彻底拉满。 量变冲破了临界点。 所有包含在基础符箓里的符咒,全部迎来了质变升级。 嘉乐手里捏着的那张镇尸符。 根本不是什么烂大街的基础货色。 它的真名,叫【九天镇魔印】。 专门用来镇压上古凶物、盖世魔头的绝顶神符。 嘉乐走到行尸队伍的最前面。 停下脚步。 领头的这具尸体身材很高大。 穿着藏青色的破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一只掉色的白鹤。 个头比嘉乐足足高出了半个头。 一股浓烈的防腐草药味,混着烂肉的酸臭,直冲嘉乐的鼻子。 他屏住呼吸,偏了偏头。 右手还捏着那张湿漉漉的新符。 左手抬起,伸向行尸的额头。 他捏住那张四目道长画的旧镇尸符边缘。 指尖稍微一用力。 “撕啦。” 旧黄纸被扯了下来。 符纸离体的瞬间。 行尸那张惨白发青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闭的眼皮底下,眼珠子不安分地滚动。 两颗发黑的獠牙从发紫的嘴唇里顶了出来。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嗬”怪响。 一股白色的尸气,顺着鼻孔喷了出来。 嘉乐吓了一跳。 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哎哟,老板你别闹。” 他根本不敢耽搁。 手忙脚乱地踮起脚尖。 右臂高高举起。 把那张还没干透的九天镇魔印,直接拍在了行尸的脑门正中央。 “啪。” 湿软的黄麻纸贴上冰冷僵硬的皮肤。 发出一声闷响。 嘉乐赶紧松开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他死死盯着那张符。 纸面上的水渍还没干,边缘软趴趴地贴着尸体的眉毛。 没有金光闪烁。 没有雷声轰鸣。 这张符看着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 但就在下一秒。 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停止了流动。 夜风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断。 地上的落叶僵在半空。 那种压在嘉乐胸口的沉闷感,瞬间放大了十倍、百倍。 一股恐怖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威压。 以那张湿透的黄纸为中心。 毫无征兆地轰然降临。 就像是九天之上,有一座看不见的万丈铁山,直接砸在了这具行尸的头顶上。 行尸发出一声短暂凄厉的骨骼摩擦声。 “咔!” 它那原本硬如生铁、膝盖关节早就坏死僵硬的双腿。 在这股毁天灭地的重压下。 直接对折。 “咚!”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行尸的双膝猛地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骨狠狠砸在义庄地面的青砖上。 坚硬的青砖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 像是一块脆饼干,当场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石渣。 巨大的冲击力没有停歇。 行尸的膝盖顶着碎砖,硬生生砸进了底下的黄泥地里。 足足陷进去了三寸深。 泥土和碎石子像弹片一样朝四周崩飞。 几块尖锐的石渣砸在嘉乐的小腿上。 生疼。 泥水飞溅,糊了他半张脸。 行尸上半身笔直地跪在土坑里。 双臂死死贴着裤腿。 连一丝尸气都喷不出来了。 那张湿软的黄纸稳稳贴在它的脑门上,连个边角都没翘起。 嘉乐傻了。 他张开嘴。 下巴挂在半空,收不回来。 脑子里嗡嗡直响,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飞。 刚才那一瞬间的威压,虽然是冲着行尸去的。 但余波扫过嘉乐的身体。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膝盖直打哆嗦。 脚后跟绊在了一块碎木头上。 身子失去平衡。 “扑通”一声,他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泥水的青砖地上。 裤裆瞬间被凉水浸透。 他浑然不觉。 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具把地砖跪出两个深坑的行尸。 行尸可是没有痛觉、不知道屈服的死物。 就算是师傅四目道长,也只能用摄魂铃和法力去引导它们。 绝不可能让一具尸体,像犯人一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嘉乐双手撑着冰凉的泥地。 手指在泥水里抠紧。 泥沙钻进指甲缝里,有些硌手。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还坐在瘸腿木桌后面的苏木。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喉咙里像塞了把干草,发不出声音。 苏木依旧端坐在长板凳上。 手里的破毛笔随意地搁在粗瓷碟子旁边。 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仿佛一符压碎青砖、让行尸下跪,不过是喝了口凉水一样平常。 嘉乐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喊。 想尖叫。 想问问这位师兄到底画了张什么鬼东西。 气流在喉咙里打转。 嘉乐刚把嘴张到最大,嗓子眼里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音节。 “喵——!” 一声凄厉尖锐的猫叫声。 突然从义庄高高的院墙外面传来。 声音撕裂了死寂的夜空。 像是指甲用力刮过生锈的铁皮,刺得人耳膜生疼。 嘉乐浑身打了个激灵。 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身上的汗毛根根炸立。 惊呼声硬生生卡死在嗓子里,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咳咳!” 紧接着。 墙头上闪过一道模糊的黑影。 一只体型硕大、通体乌黑的野猫,踩着长满青苔的墙头瓦片。 纵身一跃。 黑猫在半空中弓起脊背。 四条腿完全伸展。 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团飘落的黑棉花。 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墙上的夜色。 它精准地越过了前面的六具尸体。 锋利的爪子从肉垫里探出。 稳稳地落在了队伍最后面,那第七具行尸的右侧肩膀上。 第27章 僵尸集体暴走,四目道长慌了 黑猫踩在第七具行尸的右侧肩膀上。 肉垫底下的利爪探了出来。 呲啦一声。 锋利的猫爪划破了藏青色的官服领口。 爪尖直接勾进行尸干瘪发青的脖颈里。 一块烂肉被翻开。 猫爪子在僵硬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半寸长的血痕。 伤口没有流红血。 只有一抹暗红混着黑色的黏液渗出来。 野猫察觉到了脚底下不对劲。 那是一股冰冷刺骨的死气。 它打了个寒战,全身黑毛瞬间炸成一团刺球。 后腿猛地一蹬。 借力窜上老槐树的树枝,眨眼间跑进黑夜里。 那一点鲜活的猫血,留在了烂肉里。 活物的阳气,顺着伤口直接钻进行尸闭塞的死脉。 就像是一颗烧红的火炭,掉进了一桶装满干柴的火药库。 “咕嘟。” 行尸干瘪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骨节错位的闷响。 原本被镇尸符死死压制在腹腔里的尸气,瞬间被活血点燃。 尸气沿着气管疯狂往上顶。 除了最前面那具脑门贴着九天镇魔印、还在土坑里跪得死死的行尸。 队伍后面,剩下的六具行尸。 身子同时剧烈抽搐了一下。 唰! 六具尸体的眼皮猛地弹开。 眼窝深陷,没有黑眼珠。 全是惨白一片,上面爬满了粗壮浑浊的红血丝。 喉咙里挤出风箱漏风般的嘶吼声。 行尸僵硬的双臂直挺挺地抬了起来。 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它们弯曲手臂。 五根长着黑指甲的手指,像五把铁钩子,狠狠抓向自己的脑门。 撕啦! 四目道长亲手画的镇尸符,被粗暴地扯了下来。 黄麻纸被撕成碎布条。 朱砂印记糊成一团烂泥。 碎纸片顺着夜风在院子里漫天乱飞。 束缚彻底解开。 六具行尸张开嘴,露出满嘴发黄发黑的烂牙。 一股浓烈的腐臭尸气从嘴里喷出来。 熏得人眼睛生疼。 “咚!” 六具沉重的身躯同时双脚离地。 往上跳起两尺高。 硬邦邦的鞋底重重砸在青砖上。 青砖被踩得四分五裂,碎石子乱崩。 它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义庄前院里横冲直撞。 一具行尸撞翻了洗衣服用的大木盆。 半盆脏水泼在地上。 木盆滚出去老远,磕在台阶上碎成几块木板。 另一具行尸踩烂了晾草药的竹编笸箩。 干枯的草药叶子被阴风卷起来,弄得院子里乌烟瘴气。 嘉乐还瘫在那个泥水坑里。 裤裆湿透了。 冰凉的水贴着大腿,他却浑身直冒冷汗。 他亲眼看着平时温顺得像绵羊一样的老板们,发了疯一样在眼前乱蹦。 那发狂的嘶吼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双手死死扒拉着地上的烂泥。 手脚并用,拼了命地往后缩。 手掌心按在碎石子和木刺上,划出几道流血的口子。 泥水混着血水糊了满手,他也顾不上疼。 他张着大嘴想喊。 但嗓子眼干得像塞了块破海绵,只能发出呃呃的哑音。 客房里。 四目道长正端着空茶碗生闷气。 外面突然传来的巨响和尸吼,直接穿透了单薄的木门。 四目道长的脸瞬间白了。 那是他赶了一路的行尸,声音他太熟了。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大腿重重撞在八仙桌的桌角上。 桌子晃了一下,茶壶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疼得嘴角一抽,倒吸了一大口冷气。 顾不上揉腿。 四目道长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黄铜摄魂铃。 大步冲向客房门口。 他走得太急,灰布道袍的宽大下摆,勾住了门框上生锈的铁插销。 呲啦一声,硬生生撕下半尺长的布条。 四目道长被绊了一下,踉跄着冲下台阶。 双脚踩进院子里的泥水里。 泥浆溅满了白袜子和布鞋。 他抬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六个大主顾全疯了,正满院子搞破坏。 “站住!都给我站住!” 四目道长扯着嗓子大吼。 他左手捏起一个茅山收魂法诀,竖在胸前。 右手攥紧摄魂铃的长柄,死命地摇晃起来。 叮铃铃! 清脆的铜铃声在夜空里回荡。 四目道长手腕晃出了残影。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汗水顺着眼角往下流,蛰得眼睛发疼。 铃声一阵紧似一阵。 这是赶尸一脉专门用来安抚尸气的音杀之术。 平时只要铃铛一响,这群尸体乖得跟孙子一样。 但现在,铃声像是砸进了一锅沸腾的滚水里。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行尸完全不听使唤。 它们体内的尸气被野猫的阳血彻底点燃,狂躁到了极点。 这种由内而外的尸变。 根本不是一把赶尸铃能压得住的。 两具行尸听到了铃声。 它们僵硬地转过脖子。 白惨惨的眼珠子死死盯住四目道长。 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 露出发黑的烂牙。 四目道长急了。 他一口咬破中指。 鲜血涌出,一把抹在黄铜铃铛的表面。 精血催动真气,铃声瞬间变得沉闷厚重。 没用。 行尸连停顿都没停顿。 它们闻到了更近处的活人气血味,转头寻找猎物。 离它们最近的。 是瘫在泥水里还没爬起来的嘉乐。 咚!咚! 两具穿着破官服的行尸,双腿像装了弹簧。 一蹦三尺远。 越过翻倒的木盆和水桶,直奔地上的嘉乐扑过去。 嘉乐手脚乱蹬,鞋底在稀泥里疯狂打滑。 他拼命往后挪。 退到了走廊边缘,后背重重撞上了一口装满雨水的青水缸。 冰凉的缸壁贴着脊背。 退无可退了。 嘉乐反手死死抠住水缸边缘。 指甲刮在粗糙的陶土缸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两具行尸已经跳到了跟前。 浓烈的尸臭味直接喷在嘉乐的脸上。 十根乌黑发亮、带着泥垢的长指甲。 像十把锋利的短刀。 对着嘉乐脆弱的咽喉,笔直地插了下去。 四目道长摇铃摇得手腕抽筋。 铜铃掉在地上砸出一个泥坑。 他看着爱徒马上就要被插穿喉管。 眼眶充血,嗓子彻底破了音。 吼出破锣一样的凄厉求救声: “林九!救命!” 第28章 一张符镇压百尸,四目三观碎裂 “林九!救命!” 破锣嗓子在夜风里劈了岔。 四目道长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要爆开。 他手里攥着摇不出动静的摄魂铃,身子往前徒劳地扑着。 但距离太远了。 两具狂躁的行尸已经贴到了青水缸前。 浓烈的尸臭味像一团实质的烂肉,狠狠糊在嘉乐的脸上。 嘉乐瘫在烂泥里。 背脊死死顶着冰凉的缸壁,退无可退。 十根乌黑发亮的长指甲,带着几十年积攒的尸毒。 直奔他的咽喉插去。 指甲尖刺破了空气,带起细微的尖啸。 嘉乐甚至能感受到指甲上传来的寒气,激得他脖子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绝望哑音。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流。 这一刻,他连遗言都想不出来。 就在四目道长的求救声刚喊出口的瞬间。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嗡鸣。 “嗡——” 声音不大。 却像是一口几千斤重的铜钟,在义庄的半空中被重重撞响。 这声波没有震碎窗纸。 而是直接砸在了在场所有活人和死物的脑壳上。 院子里呜咽的夜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苏木依旧端坐在瘸腿木桌后面的长条板凳上。 手里的破毛笔搁在瓷碟子边。 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水缸那边即将发生的惨剧。 只抬起右手,食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嗒。” 院子东边。 那个双膝砸碎青砖、跪在泥坑里一动不动的领头行尸。 它脑门上贴着的那张黄麻纸,亮了。 原本还没干透的劣质朱砂,此刻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晕。 那不是普通驱邪符发出的黄光。 而是一种厚重、古老、透着绝对威严的暗金。 光晕没有像闪电一样爆开。 而是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沉稳地向外荡开。 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暗金色光芒就覆盖了整个义庄前院。 一股无形的庞大威压,顺着光晕轰然降临。 没有飞沙走石。 只有纯粹的、蛮横不讲理的重量。 就像是有人搬来了一座看不见的铁山,照着院子正中央狠狠砸了下来。 “嘎吱。” 老槐树最粗壮的一根枝干,被压得往下猛地一沉,树皮当场崩裂。 地上的几个泥水洼,瞬间被压得平如镜面。 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半空中。 那六具刚刚蹦起两尺多高、正准备大开杀戒的行尸。 身子齐刷刷僵住了。 它们往前扑的动作,被硬生生卡死在空气里。 两具行尸的黑指甲,停在嘉乐咽喉皮肤外半分的地方。 指甲尖上滴下的一滴黑色尸水。 悬在半空。 被威压拖拽着,掉落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剩下四具在院子里乱蹦的行尸,也维持着怪异的腾空姿势。 时间仿佛被这股力量彻底冻结。 紧接着。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巨响。 六个声音完全重叠在一起,震得地皮剧烈一抖。 没有任何缓冲。 半空中的六具行尸,毫无反抗之力地直直砸向地面。 脸朝下。 像六块从房梁上扔下来的死猪肉。 重重摔进泥水里。 青砖地面被砸出六个浅坑。 泥浆四下飞溅。 溅在客房的门槛上,糊住了斑驳的木门框。 几滴脏水甩在嘉乐的脸上,有些温热。 嘉乐瘫靠着水缸。 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吸着冷空气。 他呆呆地看着脚边。 前一秒还要插穿他喉管的怪物,现在像摊烂泥一样趴在靴子前面。 尸体的后脑勺紧紧贴着地面。 脖子被无形的重压挤得变形,几欲折断。 它们没有死。 野猫血带来的狂躁尸气还在血管里乱窜。 行尸们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像被掐住嗓子的破风箱。 “嗬……嗬……” 它们试图爬起来。 趴在泥水里的双臂肌肉紧绷,袖口崩裂。 十根长着黑指甲的手指死死抠进青砖缝隙里。 挠出深深的沟壑。 碎石子被指甲强行掀飞,指甲盖翻卷出血肉模糊的痕迹。 但没用。 那股压在背上的无形重量,太恐怖了。 行尸的脊椎骨发出“咔咔咔”的密集爆响。 一寸寸往下塌陷。 干瘪的胸腔死死贴着泥地,被挤压得几乎贴在后背上。 它们拼尽了积攒二十年的尸气。 连把胸口抬高半寸都做不到。 那道暗金色的光晕,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把它们死死钉在义庄的地面上。 一只行尸急得张开大嘴,一口咬向面前的一块碎砖。 想要借力撑起身子。 “喀嚓”一声。 满嘴发黑的烂牙直接崩断了三四颗。 黑色的尸水混着碎牙,顺着嘴角流进泥坑里,冒出白色的气泡。 另一具行尸的右腿拼命往上抬。 脚尖刚离开泥地不到一指宽。 上方的威压感受到反抗,猛地往下一沉。 “咔!” 一声刺耳的骨折声。 行尸的右腿膝盖骨当场被压得粉碎。 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向折叠,软塌塌地砸回泥浆里。 溅起一片黑水。 六具尸体,就像被拍死在案板上的六只死蛤蟆。 除了喉咙里的嘶吼和手指抠地的沙沙声。 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连喷出来的尸气,都被强压着贴在地面上,无法升腾。 客房门口。 四目道长还保持着刚才大喊救命的夸张姿势。 左手捏着那个走形的收魂法诀,停在胸前。 右手死死攥着摄魂铃的黄铜长柄。 嘴巴张得老大,足够塞进去一个大号白面馒头。 他喉咙里干得冒火,发不出一点声音。 刚才那一嗓子,已经耗干了他肺里所有的力气。 夜风停了。 院子里那股刺鼻的腐烂尸臭味,被镇魔印的纯阳之气蛮横地冲散。 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黄纸味,还有泥土的腥气。 四目道长的双腿打摆子。 膝盖骨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粗布道袍的下摆跟着抖动。 他赶了一辈子的尸。 自认见识过大风大浪,连跳尸和铜甲尸都交过手。 也算在生死边缘滚过几遭的人。 但他发誓,自己大半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今天这种场面。 没有开坛做法。 没有脚踏罡步。 没有请神上身借法力。 甚至连画符的那个人,都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瘸腿木桌后面。 连手指头都没多抬一下。 就靠着一张贴在领头尸体脑门上、还没干透的劣质黄麻纸。 隔空镇压了六具狂暴的行尸。 这是什么符? 茅山祖师爷显灵,也没这么不讲理的打法。 那张一碰就破的烂纸,现在在四目道长眼里。 简直比最沉的金砖还要重。 那是纯粹的法则碾压。 是境界上的绝对鸿沟。 四目道长觉得脑子里的某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几十年走南闯北建立起来的道术常识。 在这一刻被轰得连一点渣子都不剩。 他的三观,彻底碎了。 他僵硬地低下头。 脖子像生锈的齿轮,发出干涩的摩擦感。 视线慢慢挪向院子中央。 看着那六具脸朝下、趴在泥水里动弹不得的行尸。 右手掌心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滑腻的汗水,让他再也握不住手里的法器。 五根干瘦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当啷。” 那把陪他走南闯北、镇压过无数阴祟的黄铜摄魂铃。 从他发抖的手里滑落。 铜铃掉在青砖上,磕碰了一下。 发出一声沉闷短促的金属音。 接着顺着地面的斜坡,骨碌碌滚了出去。 铃口沾上了粘稠的黄泥。 最后停在了一个泥水坑里,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四目道长没有弯腰去捡。 他呆呆地看着那六具拼命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的行尸。 第29章 林九,你管这叫茅山基础符箓? 黄铜摄魂铃沾着发臭的稀泥,陷在水坑里。 不再滚动。 也不再发出一丝响声。 偌大的义庄前院,死寂一片。 只能听见夜风刮过半扇破木窗,发出呜呜的倒灌声。 四目道长站在客房门外的台阶上。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两条腿像灌了铅。 膝盖骨发着僵,一步一步往下迈。 布鞋踩进烂泥里,吧唧作响。 泥水溅在白布袜子上,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走向院子东边。 走向那排被死死压在地上的行尸。 越靠近,残留在空气里的压迫感就越重。 院子里没有尸臭味了。 只剩下一股浓烈的黄麻纸酸气,混着雨后的土腥味。 嘉乐瘫在水缸旁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裤裆湿了一大片,沾满泥沙。 他看着师傅走过来,想喊一声。 嗓子干得冒火,只发出两声破音的哑咳。 四目道长瞥了徒弟一眼,见人全胳膊全腿没少块肉,便挪开了视线。 目光死死钉在领头的那具行尸上。 领头的行尸还跪在它自己砸碎的青砖坑里。 双膝深陷泥土。 脑袋低垂,下巴死死抵着胸口的破官服。 脑门上,那张画着劣质朱砂的黄麻纸,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边。 四目道长停在它面前。 伸出右手。 五根干瘦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他咬紧牙关,两根手指夹住黄麻纸的边缘。 猛地一扯。 “嘶啦。” 劣质粗糙的纸张脱离尸体的额头。 就在黄纸离开皮肉的这一个瞬间。 那股压在整个义庄上空的暗金色威压,凭空消失了。 就像是被人一刀斩断了源头。 “噗通。” 领头的行尸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原本跪得笔直的身子,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骨头架子彻底散了。 脑袋歪在一边,青灰色的脸颊贴着烂泥,砸起半尺高的脏水。 身后那六具趴在地上挣扎的行尸,也同时停了动作。 喉咙里破风箱般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绷紧的后背肌肉瞬间松弛。 四目道长低头看去,眼皮狂跳。 行尸脊背上的骨节完全碎裂。 坚硬的青黑皮肉像破布袋一样瘪了下去。 体内那股被野猫血点燃的狂躁尸气,早就在刚才的重压之下被碾得干干净净。 连一丝残存的阴气都没留下。 现在,它们彻底变成了七具普通的死尸。 连最基本的僵直本能都没了。 软绵绵地摊在水坑里,死透了。 这趟湘西的买卖,算是彻底黄了,老板们连骨灰都装不齐。 但四目道长现在脑子里根本没想钱的事。 他站在泥水里。 手里捏着那张湿软的黄麻纸。 纸面很薄,劣质朱砂的暗红色印泥蹭到了大拇指指腹上。 黏糊糊的。 带着一股生锈的铁腥味。 低着头,凑近纸面死死盯着纸上的纹路。 线条歪歪扭扭。 没有半点法力流转的痕迹。 也没有茅山祖师爷的印鉴。 怎么看,这都是一张丢在路上都没人捡的废纸。 但他双手哆嗦得像是在筛糠。 连带着那张黄纸也跟着剧烈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四目道长觉得胸口发闷,心脏跳得快撞断肋骨。 刚才那股如狱如渊的重量,他感受得真真切切。 一符镇百尸。 这不是借法。 这是把某种高高在上的天道法则,硬生生揉进了这张破纸里。 “这不可能……” 四目道长牙齿打架,不小心咬到了舌尖。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疼痛让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院子中央。 苏木还坐在瘸腿木桌后面。 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破毛笔扔在桌上,他正低头整理着那沓粗糙的黄纸。 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四目道长猛地转过身。 踩着泥水,大步流星地往客房冲。 脚底打滑,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双手死死扒住斑驳的门框,这才没摔断门牙。 大步跨进去。 “啪!” 四目道长把手里那张湿漉漉的黄麻纸,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木桌跟着剧烈晃了两下。 桌上的缺口茶碗发出磕碰的脆响,洒出几滴涩茶。 双手按着满是灰尘的桌面。 身子前倾,整个人几乎贴到了九叔的脸上。 四目道长的脸涨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盘满的树根。 “林九!” 他扯着破锣嗓子,声音大得震落了房梁上的一层灰。 “你摸着良心告诉我!” 指着桌上那张沾了泥点的黄纸。 指甲盖几乎要戳穿纸面。 “你管这叫茅山基础符箓?” 大口喘着粗气。 唾沫星子在煤油灯的黄光下乱飞。 “你看看外面的烂摊子!” 四目道长一把揪住自己的衣领,用力扯开两颗布盘扣,大口透气。 “就这张破纸!” “刚才差点没把我的屎给压出来!” “它把六具狂暴的行尸,生生压成了没骨头的烂肉!” 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裤腿上的烂泥全蹭在了手心。 “这叫基础?” “祖师爷下凡画的符都没这么离谱!” “你个老东西,合起伙来蒙我是吧?” “你是不是把茅山禁地里的什么上古法印偷出来给他用了!” 九叔坐在长条板凳上。 背靠着掉渣的土墙,一动没动。 看着四目道长这副崩溃抓狂的模样,两条粗黑的眉毛微微抽动。 心里那股子暗爽。 简直比大热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痛快一百倍。 四目这老小子,半个时辰前还翘着二郎腿。 在这儿显摆他的金条和赶尸手艺。 还大言不惭地说苏木是个没救的榆木疙瘩,一辈子只能当画符苦力。 现在三观碎干净了吧。 九叔没搭理他那破锣嗓子的质问。 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 探进那个装满黑渣的粗瓷小碟子里。 在里面来回扒拉了两下。 挑挑拣拣,捏起一颗炸得发黑的半截花生米。 扔进嘴里。 大板牙用力一咬。 “嘎嘣。”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两人之间炸开,显得尤为刺耳。 九叔一边慢吞吞地嚼着花生米,一边抬起右手。 食指竖在嘴唇前面。 “嘘。” 用下巴指了指那半扇被阴风撞破的木窗户。 窗外,院子中央。 那盏防风油灯的玻璃罩子发着暖黄的光。 苏木依旧端坐在瘸腿木桌前。 那沓画废的聚灵符被他推到了桌边。 双手交叠,重新放在了膝盖上。 双眼微闭,呼吸绵长。 “小点声,别一惊一乍的。” 九叔咽下嘴里的碎花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涩茶。 “吵到我徒弟了。” 放下茶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刚刚画完一万张符,算是把基础符箓摸透了。” 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压不住的得意。 “现在,他又要开始练新的基础法术了。” 第30章 基础掌心雷,肝起! 客房破了半扇的木窗棂,被里头的破锣嗓子震得嗡嗡响。 四目道长拍桌子的动静,隔着墙皮传到院子里。 夹杂着九叔慢条斯理嚼花生米的嘎嘣声。 苏木坐在瘸腿木桌后面。 他连头都没回。 手背随意一拨,把那沓画满红印子的黄麻纸推到桌角。 纸背摩擦木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院子里的冷风卷着泥水坑的土腥味,扑打在灰布道袍上。 苏木闭上眼。 心念一动。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视网膜前方无声铺开。 幽蓝的光晕投射在脸上,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 他开始盘算现在的家底。 大罗护体金光,纯阳罡气,近战爆发和护体无敌。 琉璃无垢神体,肉身成圣,硬抗法宝飞剑不在话下。 九天镇魔印,专克阴邪,范围镇压控制。 一套组合下来,近身缠斗他谁都不惧。 但是,缺了一样。 苏木屈起左手食指,敲了敲大腿。 如果碰上那种不讲武德、隔着几百米放冷箭的邪修。 或者遇到会飞天遁地、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老妖。 他总不能靠两条腿去追。 他需要一门远程的毁灭攻击手段。 出手要快,威力要猛。 视线在面板上飞速向下滑动。 略过那些避水、生火的杂项。 目光停在底部的功法栏上。 一行小字静静躺在那里。 【技能:基础掌心雷】 【熟练度:0/】 掌心雷。 茅山入门第一课。 刚上山的道童,都要练这门法术。 威力小得可怜,撑死能在指尖冒点火星,用来点香烛。 或者电一电刚死不久的孤魂野鬼。 连块厚点的木板都劈不穿。 但苏木看着这五个字,眼神发亮。 雷法,本就是天地间至刚至阳的毁灭之力。 哪怕是最基础的雷,只要数量堆上去,质变后的威力绝对骇人。 苏木把双腿搬上长条板凳。 盘膝坐稳。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钉在院子里的标枪。 他抬起右手,手肘悬空,掌心向上平摊。 五根修长的手指自然微曲。 面向头顶黑漆漆的夜空。 “天雷隐隐,地雷轰轰。” 苏木没有出声。 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在心里无声念诵雷法口诀。 丹田里没有真气调动。 纯靠神识和精神力去沟通那冥冥中的雷电法则。 一遍。 十遍。 五十遍。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初秋的夜风吹在掌心上,只有一片凉意。 画了一晚上符的疲惫感涌上来。 苏木没理会。 喉咙滚动,继续默念口诀。 第一百遍。 右手腕部的经脉,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酸麻感。 像是一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过。 紧接着,食指的指肚上,亮起了一点微光。 一丝细微的白色静电,在他的指尖若隐若现。 “啪。” 空气中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就像是冬天脱去厚棉袄时,布料摩擦产生的静电声。 成了。 面板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基础掌心雷:100/】 苏木没有停下。 口诀在脑海中不断重复。 白色静电从食指蔓延到中指,再到掌心。 微弱的电弧在五指之间来回跳跃。 带来一阵阵酥麻的刺痛感。 天亮了。 东边的云层翻出鱼肚白。 客房里的吵闹声早就停了。 四目道长四仰八叉地躺在屋里的硬板床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嘉乐顶着两个黑眼圈,提着木桶到院子里打水。 他洗昨晚沾满泥浆的脏衣服。 路过院子中央时,嘉乐放轻了脚步。 偷偷瞥了一眼盘腿坐在板凳上的苏木。 看着苏木右手掌心里那一团指甲盖大小的白光。 嘉乐咽了口唾沫,大气都不敢喘,拎着水桶灰溜溜地绕开了。 这位一符压趴六具行尸的狠人,他现在连正眼看的勇气都没有。 九叔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棒子面粥,走到走廊上。 看着苏木的动作,眉头挑了挑。 没去打扰。 只是把一碗粥和两个粗面饽饽,轻轻放在瘸腿桌子的边缘。 然后背着手,出门去镇上喝早茶了。 第二天。 白色的静电已经连成了一片稀薄的光网。 电光把苏木的手掌映得惨白。 掌心的皮肤开始发红。 那不是烫伤,而是雷电之力刺激气血翻涌的正常反应。 义庄院子里的土腥味变淡了。 空气中多了一股焦糊的臭氧味。 几只不长眼的秋蚊子,顺着人的热气飞过来。 刚一靠近苏木右臂一尺的范围。 “劈啪”一声微响。 蚊子连灰都没剩下,直接在半空中被静电打成了虚无。 【基础掌心雷:5000/】 进度过半。 苏木睁开眼。 左手拿起桌上冰凉的粗面饽饽,咬了一口。 就着凉水咽下去。 右手依旧平摊在半空,白色的电网没有一刻停歇。 雷法比净身咒狂暴。 每一遍口诀念出,掌心的经络就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连续五千次针扎般的刺痛,换做普通人早就疼得抽搐了。 苏木的脸皮连抖都没抖一下。 第三天。 太阳照常升起,又慢慢西斜。 院子里的空气变得沉闷粘稠。 那是雷暴天气来临前特有的压抑感。 天上的云层没有变厚,但这股雷压,是从苏木的掌心里散发出来的。 瘸腿木桌开始微微震颤。 桌角的碎青砖发出喀喀的摩擦声。 苏木坐着的长条板凳,表面木纹里渗出一丝丝细小的黑烟。 雷电的狂躁之力,正在向外溢出。 到了傍晚。 残阳如血。 大红色的夕阳挂在后山的山脊上,把义庄的屋檐染成了一片血红。 院子里的阴影被拉得很长。 苏木的右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了。 那团原本微弱的白色静电,彻底发生了蜕变。 指尖的白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密集的蓝色电网。 幽蓝色的电光在掌心疯狂跳跃。 电弧粗壮如麻绳。 滋啦滋啦的电流爆鸣声,连绵不绝。 每一道电弧闪烁,都把周围昏暗的空气照得惨白。 狂暴的雷电之力被强行压缩在方寸之间。 苏木的手腕处,青筋根根凸起。 血液在经脉里奔流,抵抗着雷法的反噬。 蓝光倒映在苏木漆黑的眼珠里。 他感觉自己的手掌里,正握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球形闪电。 那种充满毁灭性、能够撕裂一切的力量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基础掌心雷:9995/】 【基础掌心雷:9997/】 数字逼近那个代表质变的临界点。 苏木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 肺里一阵干热。 闭上眼睛,准备念出最后三遍口诀。 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天雷隐隐……” 第一句口诀刚在脑海中浮现。 “砰!砰!砰!” 一阵粗暴、急促的砸门声。 突然从义庄的大门外炸响。 来人根本不是在敲门,而是用硬物死命地砸击厚重的木板。 木门被砸得剧烈晃动。 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惨叫。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像是一把粗钝的锯子。 直接切断了院子里沉闷的雷压。 苏木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掌心里跳动的蓝色电网,因为口诀的打断,瞬间紊乱。 电弧向外溢出一寸。 “喀嚓!” 旁边的瘸腿木桌被电弧扫中,桌角直接炸开一团焦黑的木屑。 苏木眉头紧紧锁死。 节奏断了。 大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粗重慌乱的喘息声。 伴随着破音的叫喊。 “九叔!九叔在不在!” “救命啊!” 门板再次被砸得发出砰砰的震天响。 第31章 任家镇的野茅山,钱真人搞鬼 厚重的黑漆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 任发跌跌撞撞地扑进院子。 他跑得太急,没抬高脚。 皮鞋尖狠狠磕在门槛上。 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一栽,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任发顾不上疼。 身上的绸缎马褂全是黄土,领口的盘扣扯断了一根。 脑门上的汗水像豆子一样往下滚。 砸在眼皮上,蛰得他直眨眼。 “九叔!” 他双手撑着地,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喉咙里往外喷着粗气。 “出事了……镇上出大事了!” 正堂门口的竹帘子被人掀开。 九叔跨出门槛。 手里端着那个常用来喝茶的粗瓷大碗。 碗里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 “慌什么。” 九叔板着脸,眉头拧在一起。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先把气喘匀了说话。” 任发咽了一大口唾沫。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咕噜声。 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大步冲到走廊台阶下。 “镇广场……来了个野道士!” 任发舌头有些打结,说话直喷唾沫星子。 “穿着一身黄道袍,自称什么钱真人。” “他在广场正中央搭了个三层高的法台。” 九叔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水面荡起一圈波纹。 “野茅山?”九叔声音沉了下来。 乱世里,这种骗吃骗喝的野道士多如牛毛。 跑到任家镇来摆摊,这是摆明了要来踩他林九的盘子。 “他抢生意就算了!” 任发急得直跺脚,皮鞋踩得青砖啪啪响。 “他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事。” “站在法台上,对着全镇子的人喊。” 任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 “他说您前几天给我爹点的那块新坟地,根本不是什么好风水。” “他说那是绝户穴!” “底下埋着阴煞,要把任家的香火连根断了!” 咔。 九叔捏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节瞬间泛白。 粗瓷碗壁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龟裂响动。 任发没察觉,还在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倒。 “这老小子嘴巴毒得很。” “说得邪乎,镇上那些泥腿子全信了。” “现在他正煽动人拿铁锹锄头。” 任发脸上的肥肉哆嗦着。 “说要带人去把我爹的坟给刨了,破什么煞气!” “九叔,您得管管啊,这要挖了坟,我任家还要不要脸了?” 九叔没说话。 脸上的肌肉紧紧绷着。 两撇粗黑的眉毛倒竖起来,像两把出鞘的刀。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在道士这一行,刨别人刚点的阴宅。 比杀人还要恶毒。 这是当着全镇人的面,把他林九的脸皮扒下来放在地上踩。 “砰!” 九叔手里的粗瓷茶碗猛地砸在地上。 碎瓷片四下崩飞。 滚烫的茶水溅在任发的皮鞋面上,冒起一阵白烟。 “好大的胆子。” 九叔的声音冷得掉渣。 转身大步跨进正堂。 一把抓起挂在墙角的黄色帆布褡裢。 粗暴地甩在肩膀上。 黄铜八卦镜在褡裢里撞击,发出当啷的闷响。 “走。” 九叔甩下这一个字,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外走去。 院子中央。 那张瘸腿木桌后面。 苏木依旧盘腿坐在长条板凳上。 砸门声打断了他最后三遍的口诀。 掌心里那团快要凝聚成型的紫色雷光,彻底乱了套。 失控的雷电之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右手的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苏木脸色没变。 他闭着嘴。 将翻涌的气血硬生生压进丹田。 五根手指缓缓弯曲。 掌心朝内,紧紧扣住那团狂躁的蓝色电网。 滋啦。 电流在指缝间乱窜。 打在空气里,发出一连串细微的爆鸣。 焦糊的臭氧味在桌子周围弥漫开来。 苏木站起身。 布鞋踩在青砖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皮肤已经被电弧烤得发红。 白色的光网虽然被压制成了蓝色,但那种随时要炸开的毁灭气息,却越来越浓。 不能在这炸。 义庄的院子太小,这一巴掌要是失控拍出去。 半个院墙都得塌。 苏木左手一掀灰布道袍的宽大袖摆。 将右手整个笼进了袖筒里。 厚实的灰布遮住了刺目的蓝光。 袖子内部,依然不时亮起一抹幽蓝色的电光。 把袖筒的布料撑得微微鼓起。 细微的劈啪声被布料隔绝,听起来像是一只闷在罐子里的野蜂。 他迈开长腿,跟在九叔身后。 走出义庄大门。 从义庄到任家镇的土路。 今晚格外热闹。 半个镇子的人都被惊动了。 一路上,不少镇民举着松油火把,行色匆匆地往广场赶。 火把燃烧的黑烟被夜风卷着,呛得人直咳嗽。 没人注意到走在阴影里的苏木。 偶尔有人经过,只觉得这灰衣道士身侧,有一股烫人的热浪。 苏木走得很稳。 右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 雷法被强行中断的憋闷感,让他心里很不痛快。 他讨厌节奏被打乱。 更讨厌在这种关键时候跳出来碍事的虫子。 两人穿过两条青石板街。 前方豁然开朗。 任家镇的十字广场到了。 广场上人头攒动。 黑压压的全是镇民。 几百把松木火把插在四周的石柱上。 把整个广场照得红彤彤的,亮如白昼。 空气里全是松油脂燃烧的刺鼻味道,还有人群身上发酸的汗味。 广场正中央。 凭空搭起了一座两丈高的八仙桌法台。 十几张结实的方桌叠罗汉一样垒上去。 四个角用粗麻绳绑得死死的。 看着摇摇晃晃,却又十分稳当。 法台顶上,铺着一块画满红色八卦图的黄布。 两侧插着两面三角形的引魂幡。 阴风一吹,布幡哗啦啦乱抖。 一个干瘦的人影站在法台最顶端。 穿着一身簇新的明黄色道袍。 道袍上的太极图绣得花里胡哨,金线在火光下反着光。 头顶戴着一顶黑色的混元巾。 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 这就是钱真人。 一个靠着几手蹩脚幻术,在十里八乡骗吃骗喝的野茅山。 钱真人手里端着一个装满黑狗血的木碗。 他手指一弹。 几滴血水准确地飞进旁边燃烧的火盆里。 “轰!” 火盆里猛地窜起一道一丈高的幽蓝色火焰。 火焰舔舐着夜空,带着一股诡异的森寒。 底下的镇民哪见过这种阵仗,齐刷刷发出一声惊呼。 几个胆小的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钱真人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把木碗重重砸在桌案上。 伸手捋了一把山羊胡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 “乡亲们!” 钱真人的嗓门很大,练过几手走江湖的腹语术。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任家的那块新坟,是个要命的绝户穴!” “那姓林的道士,学艺不精,害人害己!” 他指着下面的人群,唾沫横飞。 “阴煞一旦漏出来。” “别说任家要绝后。” “你们在场的所有人,镇上的每一口井,都会沾上尸毒!” “到时候,瘟疫横行,谁也别想活!” 底下的镇民被吓得脸色发白。 人群里开始出现骚动。 几个泼皮无赖举起手里的锄头,跟着起哄。 “挖了它!挖了破煞!” “对!不能让林九害死我们!”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眼看几百号人就要被这野道士煽动起来。 “让开。” 一声低沉的冷喝,从人群外围传出。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个挤在外面的镇民转头看去。 看见九叔那张阴沉得滴水的脸。 吓得脖子一缩,赶紧往两边退开。 人群像被刀劈开的水波。 自动让出一条三尺宽的通道。 九叔背着黄布褡裢。 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 布鞋踩得极重,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苏木跟在九叔身后两步的位置。 灰布道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右手依然藏在左袖筒里。 偶尔有一道幽蓝色的微光,透过布料的缝隙闪过。 两人穿过人群,直接走到法台正下方。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看着这场正主对峙的戏码。 钱真人听到动静,低下头。 视线越过法台的边缘。 看到了站在底下的九叔。 那双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嘴角扯动,露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轻蔑冷笑。 钱真人不但没心虚。 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脚尖几乎探出了方桌的边缘。 他右手反手往后一摸。 从后背的剑鞘里,一把抽出一柄半尺长的桃木剑。 剑身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 钱真人手腕一抖。 桃木剑带起一阵风声。 将剑柄握死,手臂笔直地往前一伸。 红色的剑尖斜指下方。 隔着两丈高的距离。 直直地指着九叔的鼻子。 第32章 想斗法?我站着让你打你都破不了防 红色的剑尖斜指下方。 两丈高的法台上,风被引魂幡切得呼呼作响。 九叔仰着头,没动。 粗糙的大手按在黄布褡裢上,刚摸到八卦镜的铜边。 还没等他跨出步子。 一道灰色的影子抢先动了。 苏木迈开长腿。 布鞋踩着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直接越过九叔的肩膀,身子一横。 宽阔的胸膛,稳稳当当地挡在了九叔前面。 迎着法台上那直指而来的桃木剑尖。 钱真人站在叠起的方桌顶上。 风吹得他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乱抖。 倒三角眼往下边一扫。 看着这个强出头的灰衣年轻人,鼻腔里喷出一声冷哼。 “林九,你就靠个杂役出来挡灾?” 钱真人扯着嗓子讥讽,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他今天不仅要砸了林九的饭碗,还要立威。 立威就得见点血。 让这帮泥腿子看看,谁才是任家镇真正的活神仙。 钱真人脚掌在法台边缘重重一踏。 “吱呀”一声。 最上面的方桌被踩得晃了晃。 干瘦的身子像只大鸟一样扑了下来。 明黄色的道袍在风里兜满空气,哗啦啦乱响。 他落地很稳。 双脚踩在青石板上,震起一圈细小的灰尘。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三尺。 松木火把的红光,照亮了钱真人脸上掩饰不住的不屑。 他盯着苏木那张年轻的脸,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只要废了这小子,林九的招牌就算彻底砸了。 周围的镇民吓得哗啦一下往后退。 踩脚的、推搡的,乱成一锅粥。 生怕神仙斗法,殃及池鱼。 很快,场中央空出一大片空地。 只剩下钱真人、苏木,还有站在后面的九叔。 钱真人单手拎着桃木剑。 剑尖斜指着地面,手腕一翻,挽了个花里胡哨的剑花。 左手探进腰间的布袋。 手指一夹,夹出一张画着繁复纹路的烈火符。 黄纸在夜风里抖得哗啦响。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钱真人吐了一口唾沫。 牙齿咬住左手大拇指的指肚。 用力一扯。 尖锐的痛感传来,铁锈味的鲜血瞬间涌出。 他把带血的拇指,重重按在黄纸符胆上。 鲜血顺着朱砂纹路散开。 原本暗淡的符文,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 钱真人手速很快。 啪的一声,黄纸拍在桃木剑的剑身上。 带血的手指顺着剑脊,猛地往前一抹。 嘴里飞快念出一句引火的口诀。 “轰!” 法力催动,烈火符瞬间点燃。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顺着剑身燃起,直接包裹住半尺长的木剑。 空气里立刻弥漫起一股木头烧焦的臭味。 火苗蹿起半尺高,在风里乱窜。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旁边的镇民连连后退,生怕燎着头发。 钱真人盯着苏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心里涌起一股火气。 这小子居然不怕?连躲的架势都没有。 平时他走江湖,只要掏出带火的桃木剑。 那些乡下汉子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了。 眼前这个杂役,居然敢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钱真人手腕猛地发力。 脚下踩着七星步,身子往前一窜。 借着落地的惯性。 带着火光的桃木剑,对准苏木的肚子,狠狠扎了过去。 这一剑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剑尖带起的劲风,吹得苏木灰色的布袍向后凹陷,紧紧贴在肚皮上。 “当心!” 人群里,任发捂着心口,吓得大喊了一嗓子。 他可是知道这钱真人的手段,上次在邻村就把一个壮汉烧成了重伤。 九叔站在苏木身后,连动都没动。 只是端起双手,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 给他们腾出点地方。 苏木站着没动。 左手依旧笼着右边的袖筒。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青石板上的铁桩。 甚至连个抬手格挡的动作都没有。 由着那把带火的木剑捅过来。 钱真人脸上扯出一个得逞的冷笑。 剑尖已经碰到了灰布道袍。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剑刃刺破皮肉、鲜血飙出来的声音。 他要在林九面前,把这小子的肚子捅出个血窟窿。 让这帮泥腿子彻底信服他钱真人的法力。 “咔!” 一声刺耳的脆响。 声音发闷,像是一根枯树枝被撅折了。 钱真人的手臂猛地一顿。 去势被硬生生卡死。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柄,排山倒海般倒撞回来。 他感觉自己捅的根本不是血肉之躯。 而是一座拔地而起的万斤铜钟。 虎口瞬间撕裂。 一条血线崩开,温热的鲜血顺着掌心流在剑柄上。 整条右胳膊被震得发麻。 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酸痛,肘关节差点脱臼。 那把跟了他十几年、号称能斩妖除魔的百年桃木剑。 在撞上苏木肚子的那一刻。 剑身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半月形弧度。 木纤维承受不住这股反弹的蛮力。 发出连串爆竹般的碎裂声。 “啪嗒!” “啪嗒!” 木剑当场断成了三截。 带火的剑尖和半截剑身崩飞出去。 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 骨碌碌滚进了旁边的人群脚底。 吓得几个镇民尖叫着往两边跳开,踩了好几脚泥。 附着在剑身上的烈火符火苗。 直接撞上了苏木体内的琉璃无垢神体。 那可是经过一万遍净身咒冲刷,洗尽凡尘的肉身。 普通的凡火和低级道术,连破防的资格都没有。 橘红色的火光,就像是一滴水砸在了烧红的钢板上。 “嘶啦”一声。 连个火星子都没溅起来。 直接熄灭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青烟,顺着夜风飘散。 苏木身上的灰布道袍。 连个焦印都没留下。 布丝完好无损。 衣服底下的皮肉,甚至连半点红印都没有感受到。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肚子上衣服的褶皱。 伸出空着的左手,随意地掸了掸。 就像是拍掉了一粒不长眼落上来的灰尘。 镇广场上。 几百号人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松木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火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映出呆滞的表情。 钱真人呆立在原地。 他大张着嘴,下巴挂在半空收不回来。 两只倒三角眼瞪得溜圆,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手里死死握着那个只剩下半寸长的破剑柄。 虎口流出的血,滴答滴答砸在布鞋面上。 洇出一小块暗红的血斑。 他浑然不觉。 法术不起作用? 法器直接震断? 连人家的破衣服都没点着? 钱真人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像被塞进了一个破铜钟里,有人在外面拿着木槌疯狂敲打。 他修道几十年,走南闯北骗过无数人。 也见过几个真正有修为的硬茬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肉身。 连防守都不防,站着让人捅。 结果剑断了。 人群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刚才还叫嚣着要挖坟的几个泼皮无赖,现在全闭了嘴。 手里的锄头悄悄放了下来,藏在身后。 互相推搡着往后缩。 看苏木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尊庙里显灵的护法金刚。 苏木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没有得意。 更没有去嘲笑面前这个吓傻了的野道士。 他所有的注意力,全收拢了回来。 节奏断了。 刚才在义庄里,就差最后三遍口诀。 被任发慌乱的砸门声硬生生打断。 掌心里那股失控的雷电之力,已经在经脉里憋了一路。 憋得他右手骨节发酸。 苏木缓缓低下头。 视线落向自己的右手。 左手的宽大袖摆依旧遮掩着。 但在布料的内部,那股憋闷已久的力量,正在发生某种不可控的质变。 袖筒里。 原本跳动的幽蓝色电网,开始剧烈收缩。 滋啦的电流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蓝色光芒在向内塌陷。 一点点被抽干。 紧接着。 掌心中央,突然凝聚出了一抹浓郁的深紫色。 紫得发黑。 带着一股似乎能撕裂整片夜空的毁灭气息。 第33章 第一万遍掌心雷:紫霄神雷 幽蓝色的电光在袖筒里疯狂塌陷。 像是一个被戳破的猪尿泡,向内急剧收缩。 原本刺耳的电流爆鸣声,戛然而止。 苏木的手掌心里,那团刺目的蓝光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只有黄豆大小的雷珠。 深紫色。 紫得发黑。 它安安静静地悬浮在掌心正中央。 没有电弧外溢,没有光芒四射。 甚至连周围的光线,都在向这颗珠子内部坍缩。 但苏木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 太重了。 就这一颗小小的珠子,重量堪比一块实心的生铁碾盘。 苏木手臂上的灰布道袍被瞬间绷紧。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起来,像是一条条扭曲的青色蚯蚓。 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 牙龈渗出一丝铁锈味的鲜血。 琉璃无垢神体全面运转,气血像水银一样灌注进整条右臂。 死死锁住肌肉和骨骼,这才没让手腕当场折断。 这不仅仅是对法力的质变,更是对肉体强度的死磕。 憋在胸腔里的最后那点气息,顺着经脉流转。 他在心里默默吐出了被打断的最后三遍口诀。 “九千九百九十八。” “九千九百九十九。” “一万。” “叮。” 一声悠长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在苏木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像是一口悬在九天之上的古钟,被人重重敲了一记。 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在视网膜前方铺开。 旧的字迹剥落。 暗金色的大字,带着远古的威压,硬生生烫在视网膜上。 【基础掌心雷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法术:紫霄神雷!】 掌心里那颗紫黑色的雷珠,突然跳动了一下。 像是一颗活人的心脏。 “咚。” 声音很轻,却顺着空气的波纹,直接砸在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上。 镇广场上空的空气,瞬间变了。 原本还算流通的夜风,像是一碗放凉的浓面糊,彻底凝固。 沉闷。 压抑。 仿佛有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死死压在几百号人的胸口上。 头顶的天空,凭空聚起厚重的黑云。 云层剧烈翻滚着。 像是一口巨大的黑锅倒扣下来,压得很低。 遮住了惨白的月亮。 吞噬了夜空里最后一点星光。 整个十字广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昏暗。 就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拉上了一块巨大的黑幕。 “劈啪。” 空气里传来细碎的异响。 声音很密,像是在油锅里撒了一把粗盐。 人群中,任发猛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后脖颈。 他感觉皮肤上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乱爬。 又麻又痒。 他想把衣服扯开透口气,手指刚碰到绸缎马褂的扣子。 一道蓝色的微弱火花直接打在他的指尖上。 电得他手指一麻,迅速缩了回去。 旁边的一个长工,头顶上的破毡帽被硬生生顶了起来。 他伸手一摸。 头发全炸开了,像个刺猬。 几百号镇民,不管是光头还是梳着长辫子的。 身上的汗毛都被空气里的静电吸得根根直立。 衣服料子互相摩擦,迸射出蓝色的静电火花。 刺痛感顺着毛孔往肉里钻。 插在石柱上的松木火把,火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橘红色的火光被压得很低。 焰心竟然慢慢透出一股诡异的幽蓝。 浓烈的焦糊臭氧味,灌进每个人的鼻腔。 几个拿着锄头的泼皮,吓得双腿发软。 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连喊疼的声音都被这沉闷的气压堵在了嗓子眼里。 有个胆小的镇民,大张着嘴。 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死鱼,拼命想吸一口新鲜空气。 却只能吸进满肺的臭氧焦糊味。 “哐当。” 手里的铁器掉在地上。 铁器和石头撞击的声音,听起来沉闷遥远。 众人的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 钱真人站在苏木面前,距离不到三尺。 他手里的半截桃木剑柄,早就掉在了地上。 沾满泥土的鞋底,现在死死贴着青石板。 两只手像鸡爪子一样蜷缩在胸前。 两条腿疯狂打摆子。 膝盖骨撞在一起,发出“咯咯”的清脆响声。 他离那颗雷珠最近。 那种纯正到了顶点的毁灭威压,像是一把铡刀,死死架在他的后脖颈上。 寒毛倒竖,头皮发炸。 钱真人想跑。 转身逃命的念头在脑子里疯狂叫嚣。 但他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铁钉钉死在了石板上。 小腿肚子的肌肉死死抽筋。 连抬起脚后跟的力气都没有。 “你……你手里……” 钱真人喉结上下滚动,咽不下一口唾沫。 上下牙齿疯狂磕碰,咬破了舌头。 满嘴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死死盯着苏木笼在左袖里的那只右手。 紫黑色的光晕,正透过灰布道袍的缝隙,一点点渗出来。 每一次光晕闪烁。 钱真人的心脏就跟着狠狠抽搐一下。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 刚才那把百年桃木剑断裂的反震力,已经让他右臂脱臼。 现在这种直逼灵魂的威压,更是让他喘不上一口完整的气。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死死捏在手里。 只要对方稍微一用力,自己就会当场爆成一团血雾。 站在苏木身后的九叔,一把扯紧了身上的黄布褡裢。 他顾不上断裂肋骨传来的刺痛。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视线越过苏木的肩膀,死死盯着天空翻滚的黑云。 九叔练过雷法,太清楚雷法的动静。 平时他画一张引雷符,最多也就是在符纸上借来一点微末的电光。 但这云层里没有一滴雨水。 只有彻底暴躁的天威。 这种威压,根本不是人力能引动出来的。 这已经脱离了法术的范畴,这是真正的劫雷。 九叔想往前走一步,去看看徒弟手里到底捏着什么玩意儿。 刚迈出半条腿。 空气中密集的静电直接化作一面无形的墙,把他逼退了回去。 苏木没有理会面前抖成筛子的野道士。 他感觉自己的右手快要握不住了。 紫霄神雷的力量太霸道,太沉重。 即便有琉璃无垢神体的底子撑着,掌心的皮肉也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血珠刚一冒出皮肤。 就被雷珠的恐怖高温瞬间气化,连个血印子都没留下。 手骨里的刺痛感,正顺着小臂往肩膀上蔓延。 这股毁灭之力,正在寻找宣泄的出口。 必须放出去。 这东西要是在手里炸开,或者砸在近处。 半个任家镇连同这些镇民,全都得变成一地焦土。 不能在这里引爆。 苏木缓缓抬起右臂。 动作慢得像是在举着一座铁山。 左手的宽大袖摆,顺着手腕往下滑落。 布料摩擦皮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颗跳动的紫黑色雷珠,彻底暴露在沉闷的空气中。 没有耀眼的光芒。 只有一种吞噬一切的纯粹死寂。 苏木没有去看钱真人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也没有理会对方裤裆里慢慢渗出的一片湿痕。 他手腕微转。 掌心往前一送。 越过钱真人干瘦的肩膀。 指尖微抬。 一双漆黑平静的眸子,穿透了压抑的夜色。 对准了法台后方,半里外的那座光秃秃的荒山。 第34章 一雷劈平半座山,钱真人尿了 一道刺目的紫色雷柱,从苏木掌心喷薄而出。 空气被强行撕裂。 发出破布被猛力扯烂的沉闷嘶音。 没有起手式的光芒万丈。 这道雷柱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紫黑色。 脱离掌心的瞬间,苏木右臂的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一股磅礴的反冲力顺着手腕倒灌。 他脚底下的青石板,以鞋底为中心。 咔嚓裂开八道指头宽的深沟。 雷柱直奔前方。 贴着钱真人的左侧脸颊,擦了过去。 距离连半个指甲盖都不到。 钱真人连眨眼的动作都卡在了眼皮上。 他只觉得左边耳朵突然失去了知觉。 狂暴的雷电高温带起一阵焦风。 那顶戴在头顶的黑布混元巾,当场化作一团飞灰。 左半边脑袋上的头发,被这股擦边的热浪瞬间点燃。 “劈啪。” 火苗刚一窜起,又被雷柱带起的罡风强行吹灭。 头皮焦黑发脆。 半边眉毛和山羊胡子卷曲着脱落,飘在风里。 一股浓烈的毛发烧焦臭味,直冲他的鼻腔。 钱真人像个被抽了魂的木桩。 双手还维持着死死蜷缩在胸前的鸡爪姿势。 喉咙里的那口血沫,顺着嘴角滴答往下淌。 他连抬手去摸一下发烫头皮的胆子都没有。 紫黑色的雷柱横跨半里夜空。 把任家镇上空的滚滚黑云,生生劈开一条笔直的豁口。 雷光照亮了下方大片的稻田。 水洼里反射出瘆人的紫光。 不到半个呼吸。 雷柱带着摧枯拉朽的死寂。 一头撞上了远处那座光秃秃的荒山。 天地间安静了一瞬。 声音仿佛被那团紫光彻底吞噬。 紧接着,一团刺眼的白光在山腰处轰然炸开。 光芒太盛。 十字广场瞬间亮得像大中午的日头底下。 镇民们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拿粗布袖子去挡脸。 “轰隆——!” 迟来的雷鸣声,像万马奔腾一样砸向任家镇。 声浪在半空中滚过。 街边几家铺子的木板门,被震得嘎吱乱响。 两扇年久失修的窗户直接脱了轴。 砸在青石板街上。 玻璃渣子碎了一地,崩得老高。 地皮开始抖。 不是轻微的晃动,而是剧烈的震颤。 广场上的青石板像是水波一样上下起伏。 “哎哟!” 一个举着松木火把的壮汉脚底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火把掉在地上。 火星子溅在粗布裤腿上,烧穿了一个黑洞。 这一摔像是个信号。 周围的镇民成片成片地往下倒。 像是被狂风压倒的麦子。 有人死死抱住旁边的拴马石柱,指甲在石头上抠出白印。 有人趴在地上,双手抱头。 吓得连喊娘的声音都劈了岔。 “地震了!老天爷发怒了!” 尖叫声和哭喊声被雷鸣声死死压住,根本传不出去。 任发本来就跪在地上。 震感传来,他肥胖的身子直接贴在了石板上。 双手死死抠着砖缝。 十根胖手指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全填满了泥沙。 九叔站在法台下面。 地皮翻滚的那一刻,他双腿猛地往下扎了个马步。 旧布鞋底死死踩住两块石板的接缝。 胸腔里的断骨疼得他咬紧了后槽牙。 他一只手抓着黄布褡裢的背带。 另一只手挡在眼睛前面。 透过指缝,死死盯着远处的荒山。 狂风卷着大片的沙尘。 像海啸一样扑向镇广场。 沙子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泥土烧焦味,还有挥之不去的臭氧味。 震颤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 雷声终于在群山之间渐渐滚远。 变成微弱的闷响。 风势小了下来。 广场上的松木火把灭了一大半。 光线暗了。 几百号镇民趴在地上,浑身沾满灰土。 只能听到一片粗重凌乱的喘息声。 “咳咳……” 九叔挥了挥手,赶走面前的浮土。 他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 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漫天尘土正在慢慢散去。 夜空中的黑云被雷柱撕碎,惨白的月光重新洒了下来。 借着月光。 九叔看清了半里外的那座荒山。 那已经不能叫山了。 原本高耸的山包,从山腰往上,彻底消失了。 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拿着大铁斧横着劈了一刀。 山头被硬生生削平了一半。 断口处没有碎石,也没有泥土滚落。 那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洞表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状。 坚硬的岩石和泥土,在紫霄神雷的高温下瞬间融化结晶。 变成了一整块光滑的黑色玻璃。 月光打在琉璃坑面上,泛着冰冷死寂的反光。 坑底还在往外冒着浓黑的烟柱。 烟柱直冲云霄。 边缘的岩浆还没有完全冷却。 不时闪过几道暗红色的火光。 就像是地狱裂开的一张大嘴。 一阵夜风顺着断山吹过来。 带着烫人的热浪。 扑在广场上所有人的脸上。 趴在地上的镇民们,陆陆续续抬起头。 他们顺着热浪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嘶——” 没人说话。 喉咙像是被这股热浪彻底烫哑了。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半座人间蒸发的山头。 刻进骨髓里的恐惧,死死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苏木慢慢收回右臂。 左手的宽大袖摆重新垂落,遮住了手腕。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手心里的皮肤红得像煮熟的虾壳,微微发烫。 紫霄神雷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还要霸道。 哪怕有神体护着,经脉还是有些发酸。 但也仅仅只是发酸而已。 他抬起头,目光落向面前两丈高的法台。 法台是用十几张方桌叠起来的。 刚才地皮一阵剧烈震动,桌腿互相错位。 现在整个法台往左边严重倾斜。 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绑在桌脚的粗麻绳,崩断了两根。 钱真人还站在法台最顶端的那张桌子上。 他像一尊烧焦了一半的泥菩萨。 一动不动。 那张画满八卦图的黄布,早就被雷电余波撕成了烂布条。 左边的头皮焦黑一片。 他大张着嘴。 下巴脱臼了一样挂着。 那双倒三角眼直愣愣地盯着苏木,眼球上布满血丝。 连眨眼的本能都丧失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那道紫黑色的雷光擦着耳朵飞过去的时候。 他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只要那道光柱再偏上哪怕半寸。 他现在就已经和远处的那座山头一样。 化作一滩冒烟的琉璃渣了。 什么野茅山的脸面,全成了个笑话。 人家连正眼都没看他,一抬手把山劈了。 一阵夜风吹过。 法台摇晃了一下。 钱真人干瘦的双腿猛地一软。 膝盖打着弯,发出咯咯的磕碰声。 他想跪下。 但发僵的肌肉根本不受控制。 小腹处传来一阵痉挛。 膀胱的括约肌彻底松开了。 一股温热发臭的液体。 顺着钱真人明黄色的道袍下摆,流了下来。 尿液洇透了粗布裤裆。 顺着干瘦的小腿肚子,流进满是泥水的白布袜子里。 水滴吧嗒吧嗒往下落。 在法台最顶层的那块木板上,慢慢积成了一滩发黄的水渍。 第35章 这特么是掌心雷?这是天劫吧 “吧嗒。” “吧嗒。” 淡黄色的尿液顺着钱真人的粗布裤腿滴落。 砸在法台最顶层的方桌木板上。 水滴声原本微不可闻。 但在死寂的镇广场上,却被无限放大。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一下下锯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钱真人双腿软成了一滩烂泥。 膝盖骨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咚”的一声。 他重重跪在了那摊自己尿出的水渍里。 膝盖骨砸在硬木板上,生疼,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毫无知觉。 法台本来就因为刚才的地震,向左严重倾斜。 钱真人这一跪,体重猛地往下一压。 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喀啦!” 绑在桌腿上的粗麻绳当场崩断。 十几张方桌垒起来的高台,轰然倒塌。 “啊——!” 钱真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干瘦的身子跟着散架的桌子,从两丈高的半空栽了下来。 人在空中手舞足蹈,明黄色的道袍被夜风兜成一个破口袋。 “砰!” 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后背着地,震起一层灰土。 两张沉重的方桌紧跟着砸下来,一条桌腿狠狠磕在他的左侧小腿骨上。 “咔嚓。” 骨折声清脆响亮。 钱真人疼得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 但他连一声痛呼都没敢喊全。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他顾不上断掉的小腿,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 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拖着那条软趴趴的断腿,拼命往前爬。 爬出废木头堆。 一路拖出一道混着尿液和泥土的水痕。 他爬到苏木脚边。 距离那双灰布鞋还有三尺远,他停住了,不敢再往前凑。 “祖宗!活神仙!我瞎了狗眼!” 钱真人趴在地上,脑袋像捣蒜一样疯狂往青石板上磕。 “咚!咚!咚!” 三两下,脑门就磕破了皮。 鲜血混着地上的黑泥,顺着鼻梁往下流,流进嘴里。 他抬起沾满尿骚味的手,左右开弓。 狠狠扇自己的脸巴掌。 “啪!啪!” 下手极重,两边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起两个紫红色的巴掌印。 “我猪油蒙了心!我冲撞了天威!” “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山羊胡子被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沾着血污。 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哪还有半点法台上那副仙风道骨的骗子派头。 苏木垂下眼皮。 静静看着脚下这个鼻涕眼泪横流的野道士。 眼神平淡。 没有高高在上的蔑视,也没有得胜的嘲讽。 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长满青苔的烂石头。 苏木没说话。 只是抬起左手,掸了掸右边袖口上沾着的一点灰尘。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 落在钱真人眼里,就像是阎王爷又抬起了判官笔。 他吓得头皮发炸,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 裤裆里又是一热,彻底尿了个干净。 “我滚!我现在就滚!” 钱真人连磕头都不敢磕了。 双手撑着地,身子往后拼命翻滚。 连滚带爬地逃出几丈远。 他那条断腿在地上拖拽着,疼得他五官挤成一团。 一只黑布鞋跑丢了。 他干脆光着一只脚,踩着满地的碎石和泥水。 明黄色的道袍下摆被他自己踩住。 “扑通”摔了个狗吃屎,下巴磕在石头上,磕掉半颗门牙。 他吐出带血的碎牙。 看都没敢回头看一眼。 手脚并用,像只受惊的大耗子,跌跌撞撞地扎进镇子外围的黑夜里。 很快就没了动静。 广场上。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降临。 几百号镇民,还维持着刚才防地震时趴在地上的姿势。 没人站起来。 没人敢大声喘气。 松木火把熄灭了大半,剩下的几根在风中苟延残喘。 昏暗的火光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站在场中央的苏木。 那眼神里。 没有了之前被煽动起来的盲从和愤怒。 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和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那个带头挑事的泼皮无赖。 趴在人群最前面。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身边的锄头。 一点一点,像摸烧红的炭盆一样。 把那把木柄锄头推到了旁边一个胖大婶的宽大裙摆底下。 任发跪在稍远一点的青石板上。 绸缎马褂上全是黄泥。 他看着苏木单薄的灰色背影,浑身肥肉止不住地哆嗦。 之前他以为苏木是个活神仙,能一巴掌拍碎飞僵。 现在他觉得。 自己还是把这位爷想简单了。 这哪是神仙。 这简直是活在人间的雷部正神。 九叔站在苏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没去看连滚带爬逃走的钱真人。 也没去看跪了一地的镇民。 九叔仰着头。 脖子僵硬地维持着一个后仰的姿势。 视线越过重重夜色,死死钉在半里外的那座荒山上。 那座被硬生生削平了半截的山头。 坑底的琉璃结晶还在冒着黑烟。 暗红色的岩浆在边缘翻滚,散发着微弱的火光。 九叔的脑子像是被一根铁棍搅成了一锅浆糊。 他修道四十年。 茅山藏书阁里的典籍,他翻过无数遍。 雷法。 道门最难修、威力最大的法门。 掌心雷,入门基础,能点个火星。 五雷咒,中级术法,能震退厉鬼。 闪电奔雷拳,那是大师兄石坚压箱底的绝学。 就算是大师兄全力出手。 撑死了也就是在地上轰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劈碎几棵百年老树。 那已经算是凡人修道的极致了。 可刚才他看到了什么? 苏木甚至连道袍袖子都没掀开。 没捏诀,没借法。 一道紫黑色的光柱飞出去。 半座山没了。 被高温瞬间融化成了玻璃渣子。 你管这叫掌心雷? 你管这叫茅山入门基础法术? 这就是九天之上的天劫砸下来,也不过如此了吧。 九叔的手指死死攥着黄布褡裢的背带。 指甲深深嵌进粗糙的帆布里,刮出一道道白痕。 他觉得喉咙里干得要命。 像是有火在烧。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九叔张开嘴,想问点什么。 “苏……” 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劈了岔。 他赶紧闭上嘴。 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发僵的腮帮子。 胸腔里的断骨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臭氧味的夜风。 努力在浆糊一样的脑子里组织语言。 他得问清楚。 这小子手里到底捏着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就在九叔把气喘匀,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 镇子外面的大土路上。 突然传来了一阵异响。 “踏、踏、踏。” 整齐的皮靴声。 声音极重,踩在泥泞土路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步伐出奇的一致,像是一支军队在夜行。 伴随着皮靴声的,还有一种沉重的木头撞击音。 “嘎吱——” “嘎吱——” 那是粗大的木车轱辘,碾压黄土路面碎石子的动静。 沉闷,刺耳。 仿佛那木车上拉着一座沉重的铁山。 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穿透了镇广场外围的夜色。 越来越近。 径直朝着死寂的广场这边压了过来。 第36章 千鹤道长押送铜角金棺到来 “嘎吱——” 粗大的木车轱辘碾过最后一块碎石。 刺耳的摩擦声,刚好停在镇广场的边缘。 几十号趴在地上的镇民,齐刷刷转过头。 视线越过熄灭的松木火把,看向大土路的方向。 一队穿着清朝兵勇号衣的人马,闯进了广场的昏暗月光里。 打头的是四个壮汉。 肩膀上勒着粗麻绳,麻绳绷得笔直,深深勒进粗布号衣里。 他们喘着粗气,脚上的黑布靴糊满了黏腻的黄泥。 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泥水印子。 四个壮汉身后,拉着一辆四轮大平板木车。 木车的车轴压得弯曲,发出随时会断裂的呻吟。 车板上,稳稳当当地停着一口巨大的金棺。 棺材通体刷着金漆,四个边角包着厚实的黄铜构件。 没有寻常棺木的死气沉沉。 这口棺材透着一股冰冷的金属质感。 手腕粗的墨斗线,横七竖八地缠在棺材外面。 把巨大的棺体绑得像个黑色的线团。 木车两边,还跟着七八个带刀的兵丁。 一个个东倒西歪,累得直不起腰。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个穿着明黄色道袍的中年道士。 千鹤道长。 他背着一把桃木剑,手里的拂尘沾满了草屑和泥点。 道袍的下摆撕破了一条口子。 两颊深陷,眼眶底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整个人透着一股熬了几个大夜的深度疲惫。 千鹤道长停下脚步。 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大口喘着气,鼻腔里吸进一口镇广场上的空气。 浓烈的臭氧味和泥土烧焦的味道,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咳咳……” 千鹤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广场上趴着的人群。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法台废墟前面的九叔。 “师兄?” 千鹤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用力揉了揉眼睛。 确认那个背着黄布褡裢的人真的是林九。 九叔还维持着刚才那种僵硬的站姿。 手指死死攥着帆布背带。 脑子里全是那半座被紫霄神雷融化的琉璃山头。 听到千鹤的喊声,九叔身子猛地一震。 像是一个正在梦游的人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转过头,看向广场边缘。 断裂肋骨的疼痛重新占领了神经。 九叔倒吸了一口凉气,松开攥着褡裢的手。 手心全是被汗水浸透的湿冷。 “千鹤?” 九叔迈开腿。 腿肚子有点转筋,他强行压下那股酸软。 踩着地上的碎木板,深一脚浅一脚地迎了上去。 千鹤看到九叔走过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拂尘往腰带上一插。 快步走上前。 “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千鹤看了一眼满地趴着的镇民,又看了看倒塌的法台。 “这里出什么乱子了?怎么一股子雷火味?” 九叔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总不能说,这是我刚收了三天的徒弟,一不小心用掌心雷把外面的山给劈了。 这话就算说出来,千鹤也只会觉得他在发癔症。 “镇上来了个野道士骗钱,弄了点火药把法台炸了。” 九叔随便扯了个谎。 手一挥,直接把话题岔开。 “你不是在北方接了活吗?怎么带着这帮大内侍卫跑到任家镇来了?” 九叔的目光越过千鹤的肩膀。 落在木车上那口沉甸甸的铜角金棺上。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千鹤叹了口气。 干裂的嘴唇抿在一起,透出一股无奈。 “别提了,这趟差事要命。” 他压低嗓门,指了指后面的金棺。 “边疆的一位皇族王爷,中了尸毒没救过来,变了僵尸。” “上头下了死命令,必须全须全尾地押送进京。” “一路上死气越来越重。” 千鹤转头看了一眼那些累瘫在车轱辘旁边的兵丁。 压抑着心里的烦躁。 “这帮大老爷规矩多,白天嫌热不走,非要晚上赶路。” “晚上阴气重,棺材里的东西不安分。” “我带的糯米,路上全耗光了。” 千鹤一把抓住九叔的胳膊。 五根手指用力收紧。 “师兄,你义庄里还有没有陈年糯米?” “借我五十斤,不,一百斤。” “我得重新铺一层,压一压这外泄的尸气。再这么走下去,墨斗线都要镇不住了。” 九叔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皇族僵尸。 生前享受人间富贵,死后带着国运怨气。 这种东西一旦起尸,比普通的凶煞难缠十倍。 “糯米有,都在义庄库房里。” 九叔拍了拍千鹤的手背,示意他松手。 “你这棺材不能在镇上久留,人气太旺,容易冲撞。” “赶紧让你的人拉车,跟我回义庄去装糯米。” 几个坐在地上的兵丁听到还要走,顿时不乐意了。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小头目摘下头上的藤编斗笠。 拿斗笠扇着风,满脸不耐烦。 “道长,这都走了一宿了,骡子也得喘口气啊。” “弟兄们腿都快溜断了,就在这广场上歇半个时辰不行吗?” 千鹤猛地转过身。 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那个小头目。 “歇?棺材里的王爷要是跳出来,你们连喘气的机会都没了!” 千鹤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 “要命就赶紧起来拉车!” 小头目被千鹤吼得一愣。 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两句,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 踢了旁边几个还在装死的兵丁一脚。 “起来起来,都他娘的起来干活。” 兵丁们重新把粗麻绳勒在肩膀上。 木车轱辘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慢地在青石板上滚动。 苏木一直站在法台废墟的边缘。 没有说话。 也没有上前打招呼。 他就像是一个不存在的灰袍幽灵,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刚才那一记紫霄神雷,抽空了他经脉里积压的雷电之力。 右臂的酸痛感正在慢慢消退。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飞速运转,修复着肌肉里细微的损伤。 苏木的视线,没有在千鹤和九叔身上停留。 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口缓慢移动的铜角金棺。 木车从他面前一丈远的地方碾过。 沉重的车轮把青石板压出白色的印子。 这口棺材确实很大。 比普通的棺木长出足足一尺,宽出半尺。 黄铜打造的边角,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因为长时间暴露在潮湿的夜风里,铜角表面生出了一层斑驳的绿锈。 缠在棺材外面的黑色墨斗线,绷得很紧。 紧得勒进了金漆里。 苏木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尸臭味。 千鹤的防腐手段做得很到位,甚至连一点烂肉的酸气都没漏出来。 但是,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 木车经过的地方,青石板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结出了一层白霜。 苏木眼皮微合。 漆黑的眼珠深处,两枚细小的金色符文没有任何征兆地亮了起来。 像是在幽潭里点燃了两盏金灯。 天道法眼,被动触发。 这是法眼进阶神级后的特性。 不需要苏木主动捏诀催动。 只要周围出现足以威胁到他,或者阴煞之气浓郁到一定程度的凶物。 法眼就会自动剥开表象,直视本质。 视线中的景象,瞬间变了颜色。 广场上那些惊魂未定的镇民,还有拉车的兵丁。 全都变成了灰白色的虚影。 唯独那口铜角金棺,在苏木的视野里,变得无比清晰。 金漆和黄铜构件,在法眼之下形同虚设。 苏木清楚地看到。 棺材外面缠绕的那些墨斗线,根本不是黑色的。 那上面蕴含的纯阳之气,正被棺材内部的力量疯狂侵蚀。 墨斗线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种死寂的灰白色。 像是一根根快要腐朽的烂棉线。 而在厚重的棺盖和棺体结合的缝隙处。 那些被千鹤用特殊糯米胶封死的榫卯缝隙。 正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内部往外顶。 “滋啦。” 法眼视界里,缝隙被硬生生顶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口。 紧接着。 一股浓郁到极点、像墨汁一样黏稠的黑色死气。 顺着那一丝裂口,疯狂地喷涌而出。 死气不再是雾状。 而是凝聚成了实质。 像是一根粗壮的黑色柱子,直冲向三丈高的夜空。 第37章 千鹤只打巅峰赛?这次不用你打 黑色的死气像沸腾的沥青。 顺着铜角金棺的缝隙,源源不断地往外翻滚。 在天道法眼的视界里,这股浓稠的死气直冲起三丈多高。 半空中。 死气互相纠缠、挤压,隐约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骷髅头轮廓。 骷髅头张着空洞的大嘴,正冲着夜空无声地嘶嚎。 它每一次张合,棺材外围缠绕的墨斗线就跟着狠狠一颤。 上面残留的阳气,正被一块块剥落。 苏木收起法眼。 眼底深处的金色符文悄然隐没。 视线恢复了正常。 黑云压顶,四周又变回了那个闷热压抑的夏夜。 “快点!别磨蹭!” 前面传来兵丁小头目的叫骂声。 木车轱辘碾压着土路,嘎吱作响。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终于走进了义庄敞开的大门。 “哐当。” 沉重的平板木车停在院子正中央。 车轴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闷响。 拉车的四个壮汉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泥水的青砖上。 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千鹤道长拄着半截拂尘。 双腿像灌了铅,拖着步子走到屋檐底下。 他一把扶住红漆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明黄色的道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九叔从厨房端出一大碗凉白开。 递了过去。 千鹤接过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顿猛灌。 水流顺着下巴漏进领口,他也顾不上擦。 一碗水喝干。 千鹤把粗瓷碗重重放在走廊的木栏杆上。 用沾满泥灰的袖子抹了一把嘴。 “师弟,这棺材里到底是什么凶物?” 九叔看着院子里那口铜角金棺。 哪怕隔着三四丈远,他也能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寒气。 压得院子里的空气都变沉了。 千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眼窝深陷,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化不开的凝重。 “是个满清的边疆王爷。” 他压低嗓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死前中了剧毒,怨气冲天。” “本来只要运回京城,找个风水宝地借龙脉镇住就行。” 千鹤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口金棺。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谁知道路过落马坡的时候,老天爷不开眼。” “一道旱雷劈下来,正中棺材板。” 九叔脸色一变。 倒吸了一口凉气。 尸体不见天日,最怕雷劈。 但如果没劈死,那就彻底变了性质。 “雷火淬体。”千鹤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王爷不仅没化成灰,反而把雷电里的毁灭煞气全吸进了骨头缝里。” “现在它已经不是普通的僵尸了。” “普通的镇尸符和桃木剑,打在它身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千鹤直起身子。 一把扯下背上的百年桃木剑,紧紧攥在手里。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死气沉沉的苍白。 他迈开腿,走到台阶边缘。 挡在九叔前面。 “这东西要是跑出来,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千鹤挺起胸膛。 布满血丝的双眼透出一股决绝。 “我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去请茅山长辈。” “今晚如果压不住它。” “我就算烧干最后一滴精血,自爆元神。” “也得拖着它一起下地狱!” 千鹤的声音掷地有声。 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几个坐在地上的兵丁听了,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外躲。 “啪。” 一声闷响。 打断了千鹤道长悲壮的遗言。 这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突兀。 千鹤转过头。 苏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院子中央。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站在那口巨大的铜角金棺旁边。 右手抬起,手掌正随意地拍在冰凉的黄铜包角上。 刚才那声闷响,就是他拍击棺材发出来的。 千鹤愣住了。 他看了看苏木,又转头看向九叔。 满脸疑惑。 “师兄,这小兄弟是……” “这是我新收的亲传弟子,苏木。” 九叔干咳了两声。 伸手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不自然。 苏木没管千鹤的疑惑。 他收回手,指尖在灰布袍子上蹭了蹭沾上的铜绿。 转过身,看着满脸疲态的千鹤。 “师叔,你手抖得连剑都握不稳了。” 苏木的声音很平淡。 没有抑扬顿挫,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你这状态,别说自爆元神,连引爆法力的指诀都捏不完。” 千鹤低头一看。 自己攥着桃木剑的右手,果然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哆嗦。 熬了三个大夜,日夜防备尸气反扑。 他的精神和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 被一个小辈当面点破,千鹤的老脸一红,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修道之人,斩妖除魔是本分!” 千鹤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杵,强撑着拔高音量。 “肉身疲乏算什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去客房睡觉。” 苏木开口打断了他。 不留一点情面。 千鹤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差点咬到舌头。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灰衣青年。 “客房在东边,床铺我已经让文才收拾干净了。” 苏木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木门。 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这口棺材,今晚我来守。” “你去睡你的,天塌下来也别出门。” 院子里鸦雀无声。 几个躲在门外的兵丁面面相觑。 就连九叔也端着空碗,站在原地没动弹。 千鹤只打巅峰赛,这是茅山同门里出了名的。 遇到硬茬子,向来是冲在最前面,不死不休。 现在居然被一个入门没几天的杂役弟子,指着鼻子赶去睡觉。 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替他守皇族僵尸。 千鹤的火气蹭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觉得这小子简直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这可是吸了雷电煞气的异种僵尸! 连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师叔都做好了殉道的准备。 一个连法器都没拿的毛头小子,居然敢跑来抢风头? “胡闹!” 千鹤怒喝一声。 他一把拔起地上的桃木剑。 大步走到苏木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两尺。 千鹤气得胡子直翘,胸口剧烈起伏。 “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阿猫阿狗吗?” 他用剑柄重重敲击着金棺的铜角,发出当当的响声。 “这是皇族僵尸!” “普通符箓对它根本没用!” “你留在这,除了给它送新鲜活血,还能干什么?” 千鹤越说越气。 他转头冲着九叔大喊。 “师兄!你就是这么教徒弟的?” “为了出风头,连命都不要了?” “你还不赶紧把他弄走!” 九叔站在台阶上,张了张嘴。 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说这小子刚用雷法把镇子外面的山劈平了。 真要说了,千鹤绝对会认为他林九也疯了。 九叔只能含糊其辞。 “师弟,苏木他……他有分寸。你就让他守着吧。” 千鹤彻底呆住了。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九叔。 有分寸? 让一个新收的徒弟去守变异僵尸,这叫有分寸? 千鹤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觉得这师徒俩简直是疯到一块去了。 他今天就算是绑,也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绑进屋里去。 绝不能让他白白丢了性命。 千鹤咬紧后槽牙。 把手里的桃木剑往腰带上一别。 两条干瘦的胳膊往前一伸,袖子高高挽起。 他皱紧眉头,正准备拿出长辈的威严,好好教训一顿这个狂妄的师侄。 刚张开嘴。 责骂的话还没来得及喊出口。 天空中,那厚重的黑云里。 毫无征兆地掉落一样东西。 “啪。” 一滴豆大的冰冷雨水。 穿过沉闷的夜风,直直坠落下来。 重重地砸在千鹤道长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颊上。 雨水四溅。 冰凉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千鹤的皮肤毛孔钻了进去。 第38章 皇族僵尸出棺,免疫一切物理攻击? 那一滴冰冷的雨水,只是个开场白。 还没等千鹤抹去脸颊上的水迹,天漏了。 “哗啦——” 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雨点有黄豆那么大,借着狂乱的风势,狠狠砸在义庄的青砖地上。 水洼瞬间积满。 水线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帘子。 将整个院子笼罩在水汽之中。 瞬间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铜角金棺在雨幕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大雨顺着光溜溜的金属棺壁往下淌,冲刷着上面的泥垢。 缠在棺材外面的黑墨斗线,本来就被里面的尸气侵蚀得发灰。 现在被这暴雨一冲。 黑色的墨汁混着雨水,化作一股股腥臭的黑流。 顺着棺材底部的缝隙,全流进了泥地里。 原本绷紧的粗麻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变软。 像是一根根无用的烂棉线,软趴趴地贴在金漆上。 上面的纯阳之气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 千鹤急了。 他顾不上再去指责苏木的狂妄,猛地转过身。 冲着外面那群兵丁大吼。 “搭帐篷!快拿油布来!” 嗓音被密集的雨声浇得七零八落,听起来十分微弱。 几个躲在屋檐底下避雨的清朝兵丁,不情不愿地冲进大雨里。 小头目拽着一块厚实的帆布,脚下在泥水里疯狂打滑。 “快点!都别他娘的磨蹭!”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狠狠踢了旁边磨洋工的手下一脚。 四个人拽着帆布的四个角,手忙脚乱地往金棺上盖。 绳子还没来得及在木车的木桩上栓牢。 一阵狂风卷着雨水刮过来。 沉重的帆布被风鼓起,吹得呼啦啦乱飞。 一个兵丁手滑没抓稳,麻绳脱手抽在自己脸上。 当场抽出一条红印。 雨越下越大,打在人脸上生疼,连眼睛都睁不开。 就在帆布刚刚勉强盖住金棺的一瞬间。 头顶翻滚的黑云里,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没有雷声预警。 一道粗壮的天然闪电,像一条狂暴的银蛇,直挺挺地劈了下来。 铜能导电。 这口造价昂贵、四角包铜的金棺,成了这道天雷最好的靶子。 “轰!” 雷声和闪电同时炸开。 惨白的雷光把整个义庄院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千鹤被强光刺得闭上了眼睛。 闪电精准无误地劈在棺材左前方的铜角上。 盖在上面的厚实帆布,连一秒钟都没撑住。 “轰”的一声爆燃。 大火在暴雨中诡异地烧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夜空,漫天的雨水根本浇不灭这股雷火。 空气里立刻弥漫起一股帆布烧焦的刺鼻臭味。 紧接着,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嘎吱——砰!” 被彻底激怒的尸气迎合着天雷。 重达千斤的铜棺盖,从内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狠狠踹开。 巨大的金属盖子冲天起飞。 直接掀翻了上面燃烧的火帐篷。 厚重的棺盖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越过几个兵丁的头顶。 “哐当!” 重重砸在两丈外的泥水洼里。 泥浆飞溅起半丈高。 砸在拉车的木轱辘上,将车轴直接压断了一根。 整个木板车向左侧严重倾斜。 暴雨浇在烧焦的棺材口。 冷热交替,腾起大片白色的蒸汽。 蒸汽夹杂着浓烈的焦臭味和化不开的血腥气,向四周扩散。 一只干瘪发青的手,搭上了滚烫的铜棺边缘。 指节粗大。 黑色的指甲足有三寸长。 在残存的雷火光芒下泛着死气沉沉的乌光。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棺材里缓缓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清朝亲王蟒袍。 衣服表面全被雷火烧得焦黑,挂在身上像是一层破渔网。 头上那顶红顶花翎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 露出光秃秃的发青脑门。 皇族僵尸的脸,完全失去了活人的模样。 皮肉干瘪紧绷,死死贴着高凸的颧骨。 呈现出一种青黑的色泽。 两颗尖锐的獠牙翻出嘴唇,往下滴着淡黄色的尸水。 “吼——” 僵尸仰起头。 冲着雷雨交加的夜空,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啸。 声浪穿透雨幕,震得旁边几个兵丁耳膜发痛。 他们纷纷丢掉手里的麻绳,痛苦地捂住耳朵。 千鹤被刚才的雷声震得跌坐在地。 他双手撑着满是泥水的青砖,看着站起来的僵尸。 嘴唇直哆嗦。 两排牙齿磕碰着,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这东西不仅没被雷劈死,反而把天雷里的暴躁煞气吸了个干净。 成了一具变异的雷火飞尸。 兵丁的小头目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腰里的佩刀绊在腿上,摔了个嘴啃泥。 满嘴的沙子混着雨水。 “开枪!快开枪!” 他吐出一口带泥的脏水,扯着破音的嗓子大喊。 嗓音里全是绝望的恐慌。 七八个兵丁这才如梦初醒。 手忙脚乱地端起手里的汉阳造步枪。 因为极度害怕,拉枪栓的手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有两支枪甚至因为淋了雨,撞针受潮,当场卡壳。 “砰!砰!砰!” 杂乱的枪声在雨夜里爆响。 枪口喷出橘黄色的火药尾焰,短暂地照亮了兵丁们惊恐扭曲的脸。 硝烟味立刻被大雨打散。 十几发黄澄澄的铅弹,划破密集的雨幕,直奔站在木车上的皇族僵尸。 距离不到两丈,根本不需要瞄准。 铅弹结结实实地打在僵尸的胸口和面门上。 “叮叮当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 完全没有弹头打进肉里的那种沉闷声。 火星子在焦黑的蟒袍上乱迸,像是在深夜的铁匠铺里打铁。 兵丁们瞪大了眼睛。 扣扳机的手指僵硬了,忘了继续拉栓。 没用。 那些初速极快、能轻易打穿两人厚木板的铅弹。 打在这具尸体上,就像是打在了实心的厚钢板上。 圆滚滚的弹头,在接触皮肉的瞬间当场被撞得扁平。 变成了一块块不规则的铅饼。 这些变形的铅块,顺着僵尸青黑色的皮肉无力地滑落。 “吧嗒吧嗒。” 掉进棺材底下的泥水里,砸出十几个细小的水花。 皇族僵尸发青的皮肉上,连个最浅的白印都没留下。 子弹携带的强大冲击力。 甚至没能让它高大的身子晃动半分。 它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任由子弹洗礼。 雷火淬体后,这具肉身已经达到了真正的铜皮铁骨。 彻底免疫了一切物理攻击。 兵丁们绝望了。 一个年纪小的兵丁扔下还在冒烟的步枪,转身就跑。 其他人见状,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也纷纷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往院墙外逃命。 皇族僵尸慢慢低下头。 它没有去追那些四下逃窜、大呼小叫的清朝兵丁。 也没有理会坐在泥水里、满脸死灰的千鹤道长。 它僵硬的脖子发出一阵“咔咔”的骨骼错位声。 慢慢地,转了过来。 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在黑夜里亮起了幽绿的光芒。 绿光穿透了厚厚的雨幕。 死死盯住了站在走廊台阶边缘的苏木。 野兽般的直觉。 加上雷火淬体后对气机的变态敏锐。 让它直接过滤了所有吵闹的活人。 皇族僵尸的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 两颗惨白的獠牙微微颤动,往下淌着浑浊的黄水。 它那残存的本能,非常清晰地察觉到了。 前方那个穿着灰布道袍、安静站在雨夜里的年轻人身上。 正散发着一股能让它彻底灰飞烟灭的恐怖威胁。 第39章 苏木出手,紫霄神雷洗地 幽绿的目光,死死钉在苏木身上。 皇族僵尸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败的风箱里粗暴地刮擦。 两颗惨白的獠牙翻出紫黑色的嘴唇。 滴答。 一滴浑浊的尸水砸在铜皮包角的棺材边缘,冒起一缕刺鼻的白烟。 它没有活人的理智。 但野兽般的直觉,在雷火淬体后变得无比敏锐。 这直觉在疯狂报警。 前方那个站得笔直的灰衣年轻人,身上带着能让它灰飞烟灭的恐怖气味。 杀了他。 撕碎他。 这是它脑子里仅剩的暴虐念头。 僵尸双腿猛地弯曲。 僵硬的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脆响。 它脚下那辆四轮平板木车,本就压断了一根车轴。 现在承受不住这股狂暴的下压力量。 “砰!” 厚实的枣木车板当场炸裂。 木屑混着铜皮碎块,像暗器一样朝四周崩飞。 几块带刺的木头砸在泥水坑里,溅起大片的黄泥浆。 整辆木车彻底散架,轰然垮塌。 借着这股庞大的反冲力。 皇族僵尸高大的身躯像一颗出膛的黑色炮弹。 拔地而起。 两丈远的距离,一跃而过。 它在半空中张开双臂。 十根漆黑的尖锐指甲,像十把生锈的剔骨刀。 蛮横地撕裂了密集的雨幕。 瓢泼的大雨打在它焦黑的亲王蟒袍上。 全被那一层粘稠的尸气强行弹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夹杂着棺材底的防腐药渣味。 顺着雨水,直扑苏木的面门。 “退后!” 千鹤道长趴在泥水里,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青砖缝隙。 指甲劈裂,渗出的血丝瞬间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拼命想要爬起来。 但右腿膝盖在刚才的雷震中受了挫。 关节发麻,酸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 千鹤急红了眼。 眼白里布满了一道道猩红的血丝,眼眶都要瞪裂了。 他一把扯下背上的百年桃木剑。 剑柄沾满了黄泥,握在手里直打滑。 他单腿跪地,用力把桃木剑往前一递,试图隔空去挡僵尸的去路。 “快跑啊!你不要命了!” 千鹤喊得嗓子彻底破了音。 胸腔剧烈起伏,咳出一大口带血的唾沫。 这变异的凶物,连洋枪的铅弹都能硬抗。 肉体凡胎只要被蹭上一下,直接就是肠穿肚烂的下场。 他看着苏木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 急得一拳狠狠砸在泥浆里。 泥水飞溅,糊了他满头满脸。 混着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答。 九叔站在屋檐底下。 手里的粗瓷大碗早就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块碎瓷片。 碎瓷扎进泥水里。 但他没出声阻拦。 他死死抓着走廊的红漆柱子。 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浑然不觉。 他见过苏木的雷法。 那可是能把半座山头瞬间融化成玻璃渣子的怪物。 大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苏木的灰布道袍上。 布料很快湿透。 沉甸甸地贴在肩膀和脊背的皮肉上,透着深秋的阴冷。 他脚上的旧布鞋踩在泥水洼里。 冰凉的黄泥水顺着缝隙灌进鞋帮,黏糊糊的。 脚趾在鞋底磨了磨,踩稳了砖缝。 苏木没躲。 也没后退半步。 他甚至嫌额前滴水的碎发有些挡视线,随意地偏了偏头。 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淌。 流过下巴,滴进脚下的泥水里,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水花。 半空中的皇族僵尸,距离他只剩下不到一丈。 腥臭的尸风已经吹得他湿透的衣摆向后翻飞。 苏木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不快,却透着一股山岳般的沉稳。 五根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雨夜中微微弯曲。 摆出一个虚握的姿势。 指尖上,没有任何朱砂黄纸。 也没有茅山传统的繁复引雷法诀。 只有一抹深邃到极点的紫黑色微光,在掌心悄然浮现。 这抹紫光刚一亮起。 义庄上空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重无比。 像是被人灌满了黏稠的水银。 瓢泼的大雨,在落到苏木头顶上方三尺的地方时。 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烧红铁板。 “嗤啦——” 密集的雨点瞬间被气化。 变成一大片白茫茫的蒸汽,向四周排开。 天变了。 头顶那片原本就在下暴雨的厚重黑云。 随着苏木五指的弯曲,开始剧烈地翻滚。 沸腾。 云层里传来沉闷的雷鸣。 像是一头被困在天上的远古巨兽,在云端深处疯狂咆哮。 震得人胸腔里的五脏六腑都在发麻。 云海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紫黑色的雷光在漩涡深处疯狂游走。 像是一条条粗壮的雷蛇,互相撕咬、纠缠。 整个夜空,被这股紫光映照得诡异而威严。 掌心里的紫黑雷珠,发出一声低沉的心跳声。 “咚。” 声波荡开。 周围狂乱的风雨,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雨滴悬在半空,下落的速度变得极慢。 紫光大盛。 瞬间照亮了整个义庄前院。 千鹤道长那张沾满泥污、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被映得惨紫。 他手里的桃木剑,在紫光下显得像一根脆弱的火柴棍。 半空中的皇族僵尸,那张干瘪发青的尸面,也无所遁形。 它那双冒着绿光的眼睛里。 终于闪过了一丝源自本能的恐惧。 它想后退。 想转身逃回那口破烂的铜棺里。 但在半空中,根本无处借力。 庞大的身躯只能随着惯性,继续朝着那个恐怖的紫光源头撞去。 苏木抬头。 漆黑的瞳孔倒映着近在咫尺的狰狞尸脸。 他虚握的右手,猛地往下一压。 手掌下翻的瞬间。 天塌了。 翻滚的黑云漩涡中。 一张由手腕粗细的紫霄神雷交织而成的巨大雷网。 从天而降。 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的极限。 雷网撕裂了密集的雨幕。 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气息,直接当头罩下。 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半空中的皇族僵尸。 “滋啦!” 雷网收紧。 紫色的电弧死死勒进僵尸那刀枪不入的青黑皮肉里。 焦臭味瞬间炸开。 皇族僵尸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声音尖锐,比铁器摩擦玻璃还要刺耳十倍。 穿透了隆隆的雷声。 它引以为傲的雷火淬体,在紫霄神雷面前。 就像是纸糊的假人遇到了真正的炼钢炉。 外表的尸气护罩连半秒都没撑住,直接溃散成虚无。 雷网将它死死定在半空。 距离苏木的鼻尖,只有不到两尺。 十根漆黑的长指甲剧烈颤抖,却再也无法寸进半分。 苏木的手掌继续往下压实。 五指死死扣向泥泞的地面。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雷鸣声,彻底盖过了瓢泼的暴雨声。 一道带着毁灭气息的紫霄神雷光柱,将皇族僵尸整个吞没。 第40章 皇族僵尸连灰都不剩了 刺眼的紫光散去。 义庄上空那股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沉闷感,跟着一起被抽干了。 暴雨重新夺回了地盘。 黄豆大的雨点倾盆砸下,打在青砖上劈啪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 就像是三伏天最闷热的时候,旱天雷劈在干草垛上散发出的焦糊味。 甚至比那还要浓烈百倍。 呛得人肺管子发酸。 苏木缓缓垂下右臂。 左手的宽大袖摆重新盖住手腕。 湿透的灰布道袍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水流顺着衣摆往下滴。 他张开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白色的雾气刚出嘴边,就被狂风扯碎。 手掌心里那股胀痛感正在飞速消退。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冲刷着经脉。 他甩了甩手指,甩掉指尖上残留的一点雨水。 狂风卷着大雨,劈头盖脸地浇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身上。 但没人去擦脸上的水。 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千鹤道长趴在泥水里。 他双手撑着地,指甲缝里全是黄泥。 脖子僵硬地仰着,死死盯着苏木身前的那片半空。 刚才,那具变异的皇族僵尸就悬在那里。 距离苏木的鼻尖不到两尺。 十根长着黑指甲的爪子,差一点就要插进活人的咽喉。 现在,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没有青黑色的皮肉,没有翻着獠牙的狰狞面孔。 千鹤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雨水砸进他的眼眶,杀得生疼,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试图在雨幕里找到一点僵尸留下的痕迹。 哪怕是一块被雷劈碎的破布。 或者是亲王蟒袍上的一枚铜扣子。 哪怕是一点点烧焦的骨头渣。 没有。 连一丝飞灰都没留下。 密集的雨帘毫无阻碍地穿过那片空气,砸向地面。 那具号称雷火淬体、刀枪不入的异种飞尸。 在紫霄神雷的光柱里,被彻彻底底地蒸发了。 肉体、尸气、怨念。 连同那身华贵的清朝王爷服饰。 被极致的高温瞬间抹除了存在。 这世上,再也没有皇族僵尸这号凶物。 千鹤的视线顺着那片虚无的空气,慢慢往下移。 落在了苏木脚前两尺远的地方。 那里原本是个泥水坑。 停放铜角金棺的木车碾出来的车辙印。 现在,泥水坑不见了。 地面上多了一个半丈宽的浅坑。 坑底不再是黄泥和青砖。 而是一整块光滑平整的黑色玻璃。 在漆黑的雨夜里,泛着一层冰冷死寂的光泽。 那是泥土和岩石在紫霄神雷的恐怖高温下。 瞬间融化结晶的产物。 琉璃。 纯粹的黑色琉璃。 大雨疯狂地浇在上面。 “滋啦——” “滋啦——” 刺耳的沸腾声在院子里炸响。 琉璃坑底还残留着骇人的余温。 冰冷的雨水刚一砸上去,瞬间就被煮沸、气化。 大团大团的白色蒸汽腾空而起。 像是在义庄的院子里架起了一口烧开的大锅。 蒸汽被冷风一吹,扑在千鹤的脸上。 带着一股浓烈的焦土味。 烫得他脸皮发紧。 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牙齿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尖。 一股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这股疼,让他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 眼前这个穿着灰布道袍的年轻人。 真的用一记掌心雷,把一头雷火飞尸劈成了虚无。 顺带把地皮烤成了玻璃。 大雨还在下。 院子里的积水越来越深,快没过脚脖子了。 那口沉重的铜角金棺,斜靠在散架的木板车上。 棺材盖掉在远处的烂泥里。 棺口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黄绸缎被雨水泡得发白。 几只躲雨的蛤蟆从草丛里跳出来,趴在棺材角上叫唤。 院子门外。 几个刚刚丢盔弃甲、准备逃命的清朝兵丁。 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烂泥里。 那个留着八字胡的小头目,头上的帽子早就跑丢了。 鼠尾辫贴在脑门上,直往下滴水。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没有子弹的汉阳造步枪。 枪管口因为进水,往下滴着带火药味的黑水。 他刚才亲眼看着铅弹打在僵尸身上,变成一块块扁平的废铅。 那是凡人武器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也亲眼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紫黑色雷柱。 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把那个怪物抹杀得干干净净。 小头目的喉结剧烈滑动。 他觉得自己的双腿像是两根煮软的面条。 膝盖骨里的筋全被抽走了。 “咣当。” 他五指一松。 那把汉阳造步枪掉在水洼里,溅起一片黄泥浆。 枪托砸在石头上,磕掉了一块碎木头。 这一声响,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咣当!” “扑通!” 剩下的七八个兵丁,纷纷松开了手。 大刀、长枪、火把棍子,丢了一地。 铁器磕碰声在雨夜里连成一片。 小头目双膝一弯。 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水里。 烂泥溅了他一脸,他也顾不上擦。 双手撑着地,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活神仙!” 他扯着破音的嗓子嚎了一句。 脑袋重重磕在泥地上。 发出“吧唧”一声闷响。 后面的兵丁有样学样。 全跟着跪了下去。 在齐小腿深的泥水洼里,排成一排。 像捣蒜一样,疯狂地往地上磕头。 “砰!砰!砰!” 泥浆四溅。 兵丁们的额头上糊满了黄泥和碎草屑。 有人磕得太用力,泥水混着血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但没人敢停。 也没人敢抬头去看一眼站在白雾里的苏木。 他们怕。 怕自己看多了,触怒了这尊执掌天雷的煞神。 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刻进骨子里的恐惧和敬畏。 苏木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听着雨水砸在黑琉璃上的滋啦声。 神色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千鹤道长还单腿跪在距离苏木不远的泥地里。 他大张着嘴。 嘴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雨里,冻得发紫。 雨水顺着他深陷的眼窝往下流。 他僵立在雨中。 像是一尊被雨水冲刷脱色的泥菩萨。 脑子里那个叫“常识”的磨盘,彻底停止了转动。 那是皇族僵尸啊。 是茅山总坛派人来,都要布下天罗地网、死伤大半才能镇压的怪物。 就这么没了。 被一记本该只能点烟的基础掌心雷,轰得连渣都不剩。 这叫有分寸? 这特么叫把天捅了个窟窿! 千鹤僵硬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右手的手指,早就失去了知觉。 他忘记了用力。 忘记了握紧。 “啪嗒。” 那把被他视若性命、准备用来殉道的百年桃木剑。 顺着他发麻的指缝。 无声无息地滑落。 掉进了脚下浑浊的泥水里。 第41章 千鹤麻木了:我茅山何时出了这等怪物 “啪嗒。” 百年桃木剑砸进泥水坑。 黄泥水溅起,糊在千鹤道长的白布袜子上。 冰凉的水渍顺着脚踝贴上皮肤。 这声微弱的闷响,硬生生把千鹤飘到九霄云外的魂魄拽了回来。 大雨还在瓢泼。 砸在瓦片上,劈啪作响。 千鹤撑着泥地,双腿打着晃站起来。 右边膝盖发出嘎吱的摩擦声,酸软得使不上劲。 他踉跄了一下。 险些又一头栽进泥水里。 他没有去捡那把祖传的桃木剑。 剑身一半埋在黄泥里,脏兮兮的,木纹被泥水糊住。 千鹤迈开腿。 步子僵硬,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 一步,两步。 踩着满院子的水洼,他走向那个半丈宽的浅坑。 耳边是那些清朝兵丁疯狂磕头的声音。 “砰砰砰。” 小头目的额头砸在泥巴上,混着雨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越靠近浅坑,雨水就越少。 不是雨停了。 而是头顶落下来的雨滴,在半空中就被一股残存的高温烤成了白雾。 白茫茫的蒸汽在坑洞上方翻滚。 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炭味。 千鹤停在浅坑边缘。 脚下的旧布鞋,传来一阵烫脚的温度。 鞋底沾着的黄泥壳子,被瞬间烘干,咔嚓咔嚓碎裂掉落。 那股热浪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千鹤低下头。 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 面前不再是青砖和泥土。 一整块光滑的黑色玻璃,镶嵌在地皮里。 倒映着天上时不时闪过的残雷。 千鹤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像吞了把粗砂,干涩生疼。 那是皇族僵尸啊。 刀枪不入,雷火不侵。 他刚才都已经做好了咬断舌尖、自爆元神拼命的打算。 结果连根尸毛都没留下。 他哆嗦着转过头。 视线穿过重重雨幕,看向屋檐下避雨的苏木。 苏木正低着头。 两只手攥着灰布道袍的下摆,用力拧干上面的雨水。 哗啦啦。 脏水顺着衣角流在木地板上。 他拧干衣服,又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动作随意。 跟个刚干完农活回家的庄稼汉没两样。 全身上下,哪有半点神仙高人的架势。 要不是刚才亲眼看见那道毁天灭地的紫雷从他手里喷出来。 打死千鹤,他也不信这就是个杀星。 千鹤的脸颊肉抽动了两下。 他猛地转过身。 踩着积水,大步跨上走廊台阶。 湿透的布鞋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黑黑的泥水印。 九叔站在柱子旁边。 看着千鹤像头护食的野狼一样冲过来。 九叔把手背到身后。 悄悄在衣服上蹭掉掌心里冒出的冷汗。 脊背挺得笔直,强装出一副见怪不怪的镇定模样。 “师兄。” 千鹤停在九叔面前。 声音哑得变了调。 胸腔剧烈起伏,明黄色的道袍贴在皮肉上,往下滴水。 他伸出右手,指着院子中央那个冒白烟的黑琉璃坑。 五根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树枝。 “这到底是什么雷法?” 千鹤咬着牙,喘了口粗气。 “是龙虎山天师府的不传之秘?” 他立刻摇了摇头。 “不对,龙虎山的五雷正法我见过,没这么霸道的毁灭力。” 他往前逼近半步。 一把抓住九叔的胳膊,指甲死死掐进九叔小臂的肉里。 “难道是请了天庭的雷部正神上身?” “或者是茅山祖师爷手札里写的,失传了八百年的上清紫霄神雷?” 千鹤越说越激动。 眼珠子里全是疯狂的求知欲。 这事关乎他几十年修道的世界观。 要是不问个明白,他今天晚上得憋死在这儿。 九叔被他掐得小臂生疼。 眉头皱了一下。 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九叔没挣脱。 他太理解千鹤现在的心情了。 几天前,他自己坐在碎木头堆里,看着飞僵变成渣子的时候,比千鹤强不到哪去。 九叔伸出另一只手。 盖在千鹤哆嗦的手背上。 轻轻拍了两下。 他看着千鹤那张混着泥水和冷汗的脸。 扯动嘴角。 挤出一个比黄连还苦的笑。 “师弟。” 九叔叹了口气。 “你想太多了。” 九叔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拍打衣服灰尘的苏木。 声音放得很轻。 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没有请祖师爷上身。” “也没有什么失传的秘籍。” 九叔顿了顿,嘴唇碰在一起,吐出几个字。 “就是咱茅山,刚上山的道童都要练的玩意儿。” 千鹤愣住了。 九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基础掌心雷。” 安静。 走廊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院子外面的雨声还在哗啦啦作响。 兵丁们磕头的沉闷响动也停了,全僵在泥地里。 千鹤的嘴巴半张着。 下巴像是脱了臼,合不拢。 一滴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刚好落进他嘴里。 他连咽都没咽。 千鹤的脸皮开始剧烈抽搐。 左边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 他死死盯着九叔的眼睛。 试图从那张老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九叔的眼神很认真。 认真得让人绝望。 “基础……掌心雷?” 千鹤的声音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像是在嚼一块生铁。 他见过道童练掌心雷。 练个大半年,指尖上冒出个小火星子。 点个香烛都费劲。 连根头发丝都烧不断。 那玩意儿。 能把一头雷火飞尸劈成虚无? 能把地皮烤成琉璃? 千鹤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 终于。 “崩”的一声。 彻底断了。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 双手齐出。 一把揪住九叔长衫的衣领。 力气大得出奇,手背上青筋暴起。 “嘶啦。” 九叔领口的那颗布盘扣,被硬生生扯断。 扣子崩飞出去。 骨碌碌滚进门槛外面的水洼里。 千鹤的眼睛瞪得溜圆。 眼白里布满猩红的血丝,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盯着九叔。 胸骨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起伏。 “你管这叫基础法术?!” 千鹤破了音的大吼,在雨夜的义庄里炸开。 唾沫星子全喷在九叔脸上。 他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咬牙切齿。 “我茅山何时出了这等怪物!” 千鹤死死攥着手里的布料。 指节泛出死人的苍白。 他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而疯狂。 “不行!” “这种事绝不能瞒着!” “必须马上上报茅山总坛!” 第42章 上报茅山总坛,掌门玄真惊动 茅山金顶。 高处不胜寒。 冷风夹着浓重的白色云气,在青石铺就的广场上肆意翻滚。 一只黄麻纸折成的纸鹤,扇着僵硬的纸翅膀。 跌跌撞撞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 它顺着风向打了个旋儿。 “扑啦啦。” 一头栽在茅山大殿门前的那张青石桌上。 玄真掌教正盘腿坐在石桌后面。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 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黄庭经》。 听到动静,他把经书扣在石面上。 纸鹤传书。 这是茅山独有的急讯符箓。 只有在外游历的弟子遇到十万火急、甚至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才会动用。 玄真伸出两根手指。 指尖搭在纸鹤的翅膀上,轻轻一点。 “呼。” 微弱的法力流转。 黄纸鹤散开折痕,平铺成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那是千鹤道长仓促写下的字迹。 笔锋凌乱,甚至有些发抖。 墨迹里还混着点点暗红色的血丝,透着一股焦急和没缓过神来的恐慌。 玄真捻起信纸边缘。 目光扫向第一行。 “边疆王爷起尸,遭天雷劈中,化作雷火飞尸。” 玄真的眉头瞬间皱死。 两条花白的长眉毛挤在一起。 雷火飞尸。 这可是茅山典籍里记载的绝顶凶物,刀枪不入,免疫凡俗道法。 千鹤只带了几个兵丁,这趟怕是要殉道。 他叹了口气,接着往下看。 “弟子本欲自爆元神,同归于尽。” 看到这,玄真摇了摇头。 千鹤这性子,太刚烈,向来只打死局。 目光挪向第三行。 视线接触到墨迹的那一瞬,玄真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纸面微微抖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林九新收杂役弟子苏木。” “立于雨中,未画符,未布阵。” “单手施展基础掌心雷。” 玄真的左手正习惯性地捏着下巴上的一小撮山羊胡。 看到“基础掌心雷”五个字。 他脑子卡了壳。 这破法术连刚入门两天的道童都嫌弃威力小,撑死点个香火。 千鹤在绝命书里写这个干什么? 他强压着荒谬的感觉,继续往下看最后两行。 字迹在这里变得狂乱无比,几乎力透纸背。 “紫黑雷柱从天而降,粗如水桶。” “雷火飞尸当场蒸发,尸骨无存。” “落雷处,地皮化作半丈黑琉璃。” 玄真捏着胡子的左手,猛地一哆嗦。 “嘶!” 三四根白胡须被他硬生生扯断。 下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他根本顾不上捂下巴。 手腕剧烈一抖。 宽大的道袍袖子狠狠扫过青石桌。 “哐当!” 桌角那个三足紫铜香炉,被袖子重重撞翻。 香炉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里面烧了一半的檀香跌出来,白色的香灰撒了满地。 一股呛人的香火味混着青烟,瞬间糊了玄真一脸。 玄真猛地站起身。 屁股底下的蒲团被他蹬出去三尺远。 他死死盯着那张信纸。 眼眶周围的老皮疯狂跳动。 呼吸急促,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着。 “当!当!当!” 茅山大殿前的青铜巨钟被撞响。 三声急促沉闷的钟鸣,撕裂了云海,传遍了整个茅山。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大殿里挤满了人。 十几个茅山长老穿着各色道袍,急匆匆赶来。 他们围在那张青石桌前,传阅着那张带着血丝的黄纸。 大殿里炸开了锅。 “荒谬!” 一个胖长老把信纸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残存的香灰乱飞。 “基础掌心雷劈出黑琉璃?这简直是拿我们当三岁小孩耍!” “千鹤是不是被尸气入脑,疯了?” 另一个瘦高长老连连摇头,山羊胡子直撅。 “林九那个破义庄,连个像样的风水地都没有,能收个什么逆天天才?” “就算是天才,基础法术的上限就摆在那儿,那是天地铁律!” 大殿里吵吵嚷嚷。 全是不信和刺耳的质疑。 大殿左侧。 一根粗大的红漆木柱旁边。 站着一个穿着黑白太极道袍的中年男人。 他双手抱胸,后背靠着木柱。 脸颊瘦削,颧骨高凸,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鸷。 大师兄,石坚。 茅山雷法的集大成者,闪电奔雷拳的唯一传人。 他听着长老们的争论,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哼。” 声音不大。 但夹杂着浑厚的真气,直接震得旁边窗户棂子嗡嗡作响。 大殿里的吵闹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石坚站直身子。 迈开方步,走到青石桌前。 黑布鞋踩在地上的碎香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无视了那些长老,直接伸出右手。 一把将桌上的黄纸抓进手里。 他低头扫了两眼。 嘴角往下一撇,两边腮帮子的横肉抖了一下,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林九这废物,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石坚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粗粝刺耳。 “自己没本事。” “收个打杂的徒弟,也值得编出这种天大的谎话来抢风头?” 玄真掌教看着他。 “石坚,千鹤不是个会说谎的人。这信上还有他的血引子。” “掌门师伯。” 石坚抬起头,满脸傲慢,连个拱手的姿势都没做。 “千鹤平时就一根筋,八成是被林九用了什么江湖障眼法给骗了。” 他扬起手里的信纸,甩得啪啪响。 “紫黑色的掌心雷?” 石坚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练了四十年的闪电奔雷拳,耗费无数天材地宝,雷光也不过是幽蓝色。” “他一个刚入门的杂役,能引动天劫一样的紫雷?” 石坚往前逼近半步。 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这要是真的,我这茅山大师兄的位子,不如让给他坐!” 话音刚落。 石坚握着信纸的右手,猛地捏紧。 骨节发白。 “滋啦——” 一声刺耳的电流爆鸣。 耀眼的蓝色电弧,毫无征兆地从他的指缝里窜了出来。 像是一条条狂躁的毒蛇,瞬间吞噬了那张黄麻纸。 高温烤焦纸张。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瞬间压过了檀香的味道。 石坚摊开手掌。 殿门外的冷风吹进来。 手心里的纸鹤早就化作了一团灰黑色的粉末。 洋洋洒洒地飘落在青石地板上,和香灰混在一起。 “既然林九这么喜欢装神弄鬼。” 石坚拍了拍巴掌,抖掉手上的灰。 转身大步走向大殿门口。 他的背影被门外的天光拉得很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倒要亲自去一趟任家镇。” 粗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狠厉的杀气。 “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天大的骗局,连同他林九的骨头,一起拆了!” 第43章 大师兄石坚不服,闪电奔雷拳? 灰黑色的纸灰落在青石板上。 山风一吹,糊进了石板缝隙的青苔里。 石坚甩开宽大的黑白太极道袍。 大步迈出茅山大殿的门槛。 千层底的布鞋重重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石少坚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下山的路很陡。 石少坚穿着一身暗蓝色的锦缎长衫,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 山路崎岖,他脚底下的皮鞋底打了个滑。 身子一歪,肩膀重重撞在旁边的松树干上。 震落了几根干枯的松针。 “爹……不是,师父。”石少坚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赶紧改口。 在外面,石坚定下的死规矩,只能叫师父。 绝不能泄露私生子的身份。 “林九信里写的那个叫苏木的,真能引天雷?” 石少坚拍掉衣服上的树皮渣子,喘着粗气问。 他养尊处优惯了,走这么几步山路,额头上全是汗。 石坚停下脚步。 回过头,一巴掌拍在石少坚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脆响。 打得他折扇差点掉在地上。 “用点脑子!”石坚咬着后槽牙,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 “天雷是那么好引的?” 石坚抬起右手。 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满是老茧的粗壮小臂。 五根手指在半空中虚握。 “滋啦。” 几丝蓝色的电弧在指甲盖底下跳动。 空气里立刻泛起一股头发烧焦的臭氧味。 “我练这闪电奔雷拳,花了整整四十年。” 石坚的手指猛地收紧。 一团海碗大小的蓝色雷球在掌心成型。 他反手一甩。 雷球砸在路边的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上。 “轰隆!” 坚硬的石头当场炸成几十块碎石。 石渣崩得满天飞,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原地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深坑,往外冒着刺鼻的白烟。 “看到了吗?这才是雷法!” 石坚收回手,指着那个冒烟的土坑。 “四十年里,我吃了多少苦?” “每天子时,要引地脉阴雷淬体。皮肉被劈得皮开肉绽,连骨头缝里都往外渗血。” 石坚转过身,继续顺着下山的土路往前走。 脚步踩得极重,扬起一阵黄土。 “为了压制雷毒,我每个月都要用五十年份的紫参吊命。” “天材地宝砸进去的钱,能买下半个省城的商铺。” “就算这样,我现在的雷光,也只是幽蓝色。” “他一个在义庄里洗夜壶的杂役,能弄出紫黑色的天雷?” 石少坚躲过一块飞溅的碎石,连连点头。 咽了口唾沫,小声接话。 “那是,师父的雷法天下第一。” “可千鹤师叔脾气倔,他总不至于帮着林师叔撒这种弥天大谎吧?” 石坚冷笑了一声。 脸颊上的横肉跟着抖动了两下。 “千鹤是个死脑筋,但他瞎。” “林九在任家镇开了个破义庄,穷得叮当响。” “茅山总坛每年的供奉和银钱,大头都拨给了我这个大师兄。” 石坚扯了扯道袍的领口,觉得山风有些闷热。 “林九这是眼红了。” 石坚一脚踢飞路面上的一截枯树枝。 枯树枝飞进旁边的灌木丛,砸断了几根荆棘。 “他编造出个什么绝世天才,不就是想骗总坛的资源?” “想让掌门师伯把金条和老药,全送到他那个破烂义庄去。” “好给他修门面!” 石坚越说声音越大,胸腔里像藏了面鼓。 “紫黑色的雷柱?” “一巴掌把雷火飞尸拍成虚无?” 石坚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吐在路边的杂草上。 “他怎么不说他徒弟是雷公下凡,直接把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给劈了!” “这种拿来骗三岁小孩的鬼话,也就是千鹤那个没见过世面的莽夫会信。” 石少坚听完,咧开嘴笑了。 手里的折扇重新摇了起来,扇着山路上的闷气。 “林师叔也太不讲究了,为了点钱,连这种烂借口都想得出来。” “不过师父,咱们这趟去,是不是还得讲点同门情面?” 石少坚脚下快走两步,凑近了压低声音。 “毕竟他名义上还是我师叔。” “情面?” 石坚猛地停住脚步。 石少坚没刹住车,鼻子险些撞在石坚宽厚的后背上。 吓得他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石坚转过半张脸。 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石少坚。 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石坚双手捏成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 “他林九敢把手伸进我的钱袋子里,就别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我这次去,就是要当着任家镇所有人的面。” “把他的法台砸烂,把那个装神弄鬼的徒弟废了。” “让他知道,茅山到底是谁说了算!” 路越走越窄。 两人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树林。 林子里光线昏暗,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腐烂的松针。 踩上去软绵绵的,往外渗着发酸的积水。 石少坚的皮鞋踩了一脚稀泥,嫌弃地甩了甩脚腕。 黑色的泥点子飞到了石坚的黑白道袍下摆上。 石坚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泥斑。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石少坚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拿绸缎袖子去擦。 “滚开!” 石坚一脚踹在石少坚的大腿侧面。 没用大力,但还是把石少坚踹得一屁股坐在了烂松针上。 “连走个路都走不稳,你以后拿什么继承我的衣钵?” 石坚指着石少坚的鼻子骂。 “雷法属阳,讲究的是下盘生根,气走丹田。” “你天天去省城逛窑子,脚步虚浮,真气散乱。” “我教你的基础雷诀,你练到第几层了?” 石少坚揉着大腿从地上爬起来。 拍打着屁股上的烂泥,疼得呲牙咧嘴。 “师父,我练了啊。现在能用真气打出火花了。” 他伸出右手,憋红了脸。 憋了半天,食指尖上才爆开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静电。 微弱得在白天几乎看不见。 “啪”的一下,静电电了自己,他手指一哆嗦。 石坚气得直喘粗气。 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动。 “废物!” “雷电之力,是天地间最狂暴的杀伐手段。” “没有几十年如一日的死磕,没有海量的药材护住心脉。” “强行引雷,只会把自己的经脉烧成飞灰!” 石坚转过身,继续大步往前走。 “林九那个徒弟,是个在义庄干杂活的。” “他一天吃几个白面馒头?有钱买老参吊命吗?” “连最起码的护心丹都没有,他敢引雷?” 石坚冷笑声不断,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无懈可击。 “真当紫霄神雷是路边的大白菜,张嘴就能喷出来?” “那就是江湖骗子吞了火药变戏法,糊弄千鹤那个蠢货!” 太阳渐渐西斜。 两人顺着山路走到了官道上。 路面变成了夯实的黄土。 偶尔有几辆牛车经过,木轱辘碾压黄土,扬起漫天的灰尘。 石少坚拿折扇捂着口鼻,咳个不停。 石坚却连步子都没乱,大口呼吸着干燥的空气。 “师父,要是林师叔死不承认怎么办?” 石少坚咳嗽完,追上去问。 “他大可以把那小子藏起来,说去云游了。” “咱们总不能当着镇民的面把义庄拆了吧?” 石坚摸了摸下巴上的一小撮胡须。 硬邦邦的胡茬扎着手心。 “他敢藏,我就敢拆。” “我不仅要拆了他的义庄,还要让他那个宝贝徒弟当众现原形。” 石坚从怀里摸出一张紫色的符箓。 符纸表面画着金色的雷纹,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引雷符。” 石坚把符箓夹在两指之间,晃了晃。 “到了任家镇,我就说要考较考较师侄的雷法。” “让那小子当着全镇人的面,接我一张引雷符。” “他要是接不住,当场就会被狂暴的真气炸成焦炭。” 石坚把符箓塞回怀里,冷笑出声。 “林九就算心疼得滴血,也挑不出我半点理来。” “这就叫借刀杀人,名正言顺。” 石少坚听得眼睛一亮。 连连竖起大拇指。 “高,还是师父高明!” “这下林师叔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石少坚脑子里甚至开始幻想。 等把林九这一脉踩下去,茅山的供奉全归了自家。 他就能去省城包下最红的窑姐,天天吃香喝辣。 两人顺着黄土路走着。 不知不觉走出了大山。 前方的地势豁然开朗。 远处的几缕炊烟在半空中飘散。 一片灰瓦白墙的镇子,静静地趴在平原上。 一条青石板铺成的主街,从镇子中间穿过。 两边的商铺挂着布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任家镇到了。 太阳刚好落山。 一轮血红的残阳挂在远处的山包上,把西边半个天空染得通红。 光线斜斜地打过来。 照在石坚和石少坚的背后。 把他们的影子,在坑洼的黄土路上。 拉得又长。 又扭曲。 第44章 【基础驱邪印,一万遍倒计时】 镇外的落日彻底沉进了山坳。 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被夜幕吞噬。 黄土路上那两道拉长扭曲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融化在黑暗里。 任家镇的街巷亮起了零星的油灯,白天的惊恐与喧闹渐渐平息。 义庄的院子里,却显得冷清而安静。 暴雨停了。 积水顺着青砖的缝隙排得差不多,只留下大片潮湿的泥斑。 院子中央那辆碎裂的平板木车散落在一旁。 断裂的木头茬子上挂着被雷火烧黑的帆布碎条。 地皮上那个半丈宽的黑色琉璃坑已经冷透了。 平整光滑的硬坑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冷光。 空气里浓重的泥土腥味中,还残留着一丝没散尽的焦糊味。 千鹤道长因为耗尽心神和真气,早就被九叔扶进东侧客房歇下。 呼噜声隔着木窗断断续续传出来。 九叔去厨房熬驱寒的姜汤,碗勺磕碰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 至于白天的惊世骇俗,那道削平半座荒山的紫电。 镇上的人把苏木传成了下凡的雷神。 但苏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虚名在乱世里比废纸还轻。 军阀的枪炮不会因为名声而绕道,潜伏的妖魔更不会因虚名而退走。 唯有握在掌心里的绝对力量,才是活下去的底气。 苏木坐在那张擦干净的长条木凳上。 他后背挺得笔直,灰布道袍被夜风吹得紧贴皮肉。 他闭上眼,心念微动。 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在视网膜前方平铺开来。 光幕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神级法术:大罗护体金光】 【神级被动:琉璃无垢神体】 【神级被动:天道法眼】 【神级法术:九天镇魔印】 【神级法术:紫霄神雷】 苏木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底牌。 防守有大罗金光护体,肉身成圣无视凡铁子弹。 侦察有望气进阶而来的天道法眼,隔着几十里能顺藤摸瓜。 控场有镇压一切尸煞的九天镇魔印。 远程毁灭更有刚刚质变的紫霄神雷,一击能把山头融成玻璃。 但还不够稳妥。 苏木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紫霄神雷威力太强,范围太广。 这一招是用来洗地清场的,动辄天崩地裂。 如果在狭窄的室内,或者拥挤的闹市街巷里遭遇强敌。 引雷轰顶,连自己脚下的房子和无辜的活人都会被一起蒸发。 至于纯肉身的拳脚,虽然能凭蛮力震碎厉鬼,但对某些能够聚散无常的阴邪精魄,物理力量容易落空。 他缺少一门能在方寸之间爆发的近战重击手段。 不需要引动天地异象,出手就在眼前,瞬间将敌人碾得粉身碎骨。 苏木的意识在面板底部的基础法术列表里慢慢划过。 《基础掌心雷》已经升格。 剩下的密密麻麻全是入门符文与口诀。 他的视线落在靠中间的一行灰色小字上。 【技能:基础驱邪印】 【熟练度:0/】 驱邪印。 茅山道童用来对付孤魂野鬼的最简陋法门。 不画符,不焚香。 双手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部,食指与中指并拢推出。 借一丝纯阳之气,把冲撞活人的游魂给强行推开。 这法门连三流术士都嫌鸡肋,因为它造不成实质伤害。 充其量相当于用巴掌扇人一个趔趄。 但苏木看的从来不是法术原本的威力。 只要基础足够扎实,万遍之后自会迎来脱胎换骨的质变。 一掌推开是驱邪。 那一万次叠加之后的全力一推,又会变成何种威能? 苏木没有半点犹豫。 他将双腿盘在硬木凳上,下巴微收,气沉丹田。 深秋夜风吹得周围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缓缓抬起双手,横在胸口正前方三寸处。 右手拇指内扣,指尖死死压在无名指的掌纹节点上。 食指与中指并齐如剑,指关节绷紧,透着一股青白。 左手结出相同的印诀,双印交错,掌心虚对。 “天地正气,驱邪退散。” 口诀无声地在喉咙里滚过。 苏木手腕翻转,双臂猛地往前平直推出。 掌心朝外。 掌风击碎眼前的冷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 “啪。” 一声细小的闷响在半尺外炸开。 连地上的枯叶都没有被掀飞,微弱得像个笑话。 面板微微闪烁了一下。 【基础驱邪印:1/】 苏木眼皮都没动。 手臂收回,手腕一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重新结印,扣指,前推。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不带半点多余的摆动。 “啪。” 【基础驱邪印:2/】 再收,再出。 【基础驱邪印:3/】 夜色越来越浓。 义庄厨房里的灯火熄灭了,九叔喝完姜汤也回了屋歇息。 整个院子里只剩下苏木一个人。 以及那一声声单调、枯燥、充满规律的击空声。 “啪!啪!啪!” 一百遍过去。 苏木手背上的皮肉泛起微红,经络由于高频摩擦开始发热。 五百遍过去。 推掌带起的风声变硬了,指尖划破空气,带起极短的裂帛声。 一千遍达成。 推出去的掌风已经能在地面砸出微小的气涡,吹散半寸泥沙。 苏木没有停。 肌肉与骨节在反复的机械动作中疯狂产生酸胀感。 但无垢神体的气血如滚油般冲刷而过,瞬间消弭了全部乳酸。 疲惫刚刚露头就被强行抹去。 这让他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人形机械。 两千遍。 三千遍。 四千遍。 更夫的锣声从镇子里隐隐约约传过来,敲了三下。 三更天了。 天上的乌云散开,露出一轮孤零零的残月。 冷白的月光打在苏木身上。 他的双手已经快得看不清手指的轮廓。 青色的衣袖在半空中抽打出密集的残影,宛如数十条手臂同时在黑夜中盛开。 每一次双掌平推。 院子里的气压就跟着沉下一分。 推到第六千遍时,手掌推击的落点处,空气剧烈压缩,爆发出类似爆竹的炸裂声。 石凳旁边的杂草被掌风生生折断,断口整齐平滑。 八千遍。 苏木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的汗水,顺着高挺的鼻梁砸在手背上。 汗水刚碰到皮肤,就被手印激发的炽热阳气蒸干。 淡白色的水汽顺着他的十指飘散。 他的指尖开始浮现出暗金色的光斑。 每一次结印推出,都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直透地面。 连座下的硬木板凳都在微微发颤,凳腿在青砖上磨出白印。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中疯狂流逝。 月亮向西边倾斜。 面板上的计数器如同滚动的车轮,飞速跳跃。 【基础驱邪印:9850/】 【基础驱邪印:9880/】 【基础驱邪印:9899/】 苏木双肩微沉,深吸一口冷冽的夜气。 双手带起破空厉啸,最后一次沉重推向虚空。 掌心前方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个巴掌大的透明气坑。 光幕陡然一亮。 【基础驱邪印:9900/】 距离神级质变,只剩最后一百遍。 苏木正要收手换气,毕其功于一役。 “啊——!” 一声凄厉绝伦的女人惨叫,骤然撕破了义庄后巷的死寂。 声音尖锐、惊恐,带着被逼入绝境的崩溃与绝望。 划过冰冷的夜空,直直撞进了义庄的院墙之内。 第45章 石少坚用邪术作恶,苏木逮个正着 惨叫声尖锐、短促。 划破了后巷沉闷的夜风,在青砖石壁间来回撞击。 苏木推掌的动作猛地定住。 指尖刚聚拢的一团透明气流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气流溃散,吹散了脚边的几片枯树叶。 视网膜前方的光幕微微闪烁。 数字稳稳停在【基础驱邪印:9900/】。 苏木缓缓收回手臂。 五指舒张开来,指节发出连串细密的脆响。 高频结印带来的火辣灼热感,顺着手背的血管慢慢消退下去。 他没有立即催动大罗金光。 也没有去取靠在墙角的桃木剑。 脚步声极轻。 布鞋踩在潮湿的院砖上,几乎没有带起杂音。 苏木走到义庄后院那扇矮小的黑漆木门前。 门栓是用厚重的枣木做的。 他伸手握住木栓,掌心发力,轻轻往旁边一拔。 “咔哒。” 微弱的木头摩擦声淹没在呼啸的夜风里。 苏木侧过身子,拉开半扇门。 一步迈进了义庄后头的窄巷。 后巷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走。 两边是高耸的土墙和堆积的杂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馊的泔水味,还混杂着烂泥潭的腥臭。 地面上的碎石板有些坑洼,积着前两天暴雨留下的泥水。 天上的残月被一片黑云遮住大半,光线昏暗。 前面不到十步远的拐角处。 一堵长满暗绿色青苔的死胡同土墙边上。 两个人影正紧紧贴在一起。 一个穿着粗布碎花短袄的年轻女人,后背被死死按在潮湿的青砖墙上。 脚边的泥水里掉着一个打翻的竹篮。 两块包在粗布里的白豆腐摔得稀烂,沾满了黑泥。 女人的领口被粗暴地撕扯开半截,露出发白的锁骨。 一只带着玉扳指的右手,正死死扼住女人的喉咙。 五根指头深陷进皮肉里。 女人的脸涨得通红,发髻散乱,嘴唇发紫。 喉咙里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倒抽气声,连完整的求救都喊不出来。 双脚在泥水里乱蹬,脚后跟不停踢蹬着斑驳的墙皮。 指甲抠在按住她脖子的那条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但施暴者连晃都没晃一下。 那是个穿着暗蓝色锦缎长衫的年轻男人。 头顶戴着一顶考究的黑色瓜皮小帽。 身形高瘦,脸色透着一股常年纵欲的惨白,眼眶底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 正是刚跟着石坚来到任家镇的石少坚。 石少坚的左手按在女人的天灵盖上。 手掌心底下,正泛起一团恶心、妖异的粉红色光晕。 那光芒黏稠得像融化的糖浆,透着一股浓烈的腐臭脂粉味。 光芒顺着女人的头皮,正一点点往她的皮肉骨髓里钻。 “挣扎什么……” 石少坚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住女人的面孔。 鼻孔里喷出一股股滚烫的热气。 “能给本少爷当炉鼎,是你的福气。” “乖乖把纯阴气交出来,少受点皮肉之苦。” 木桩大法。 这是阴山派最下作的采补邪术之一,专挑夜行的年轻处子下手。 强行掠夺活人体内的纯阴精魄,用来温养自身的邪火。 被吸干的人,就算不死,也会在三五天内器官衰竭,变成干瘪的老太婆。 随着那团粉红色邪光的剧烈蠕动。 一缕缕极淡的白色气流,顺着女人的鼻孔和耳朵被硬生生抽扯出来。 气流被石少坚吸进掌心。 石少坚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层享受而扭曲的潮红。 后背的肌肉一阵阵痉挛抽搐。 女人的瞳孔开始涣散,抠着石少坚手臂的手指逐渐失去力气,软绵绵地滑落下去。 “嗒。” 一声很轻的脚步声在巷口突兀地响起。 布鞋踩破了地上的一个小水洼。 污水泛起一圈涟漪。 石少坚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股正在顺畅抽取的纯阴气流被生生掐断。 反噬的气血让他喉咙一甜,差点呛出一口血来。 好事被人中途打断。 滔天的怒火瞬间顶上了石少坚的脑门。 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两下。 死死按住女人的右手没有松开,脖子却像生硬的轴承一样,一点点转了过来。 两道满是戾气的阴鸷目光,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巷口处。 苏木安静地站在夜色里。 他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的皮肉还残留着刚练完驱邪印的微热。 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衣摆上甚至还沾着前几天义庄里修房梁留下的锯末。 脚下一双普通的圆头千层底布鞋,沾着泥水。 整个人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半点真气外露的迹象。 石少坚眯起眼,视线在苏木身上粗暴地刮了一遍。 从洗褪色的领口,看到踩在泥水里的破布鞋。 最后停在苏木那张年轻而毫无表情的脸上。 连个像样的法器都没拿。 身上更是没有半点名门大派弟子的绫罗绸缎。 就是个在下等道观里打杂、挑水劈柴的穷酸小杂役。 石少坚心里的那一丝戒备瞬间化作了轻蔑。 他从鼻腔里重重喷出一声冷笑。 唾沫星子横飞。 “我当是什么大人物。” 石少坚歪着脑袋,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鄙夷得像是在看一条掉进阴沟里的死狗。 “原来是个半夜起夜拉屎的野杂碎。” 他右手猛地一收力。 被掐得几乎断气的女人身子一软,像个没有骨头的破布口袋。 “扑通”一声跌倒在冰凉的烂泥水里,当场昏死过去。 石少坚转过身来。 伸出那只沾着女人冷汗的右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长衫下摆。 拍掉上面的灰尘。 随后,他抬起眼皮,下巴上的肉抖动了一下。 “茅山的规矩你懂不懂?” 石少坚语速很慢,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有些闲事,不是你这种穿破布的狗奴才管得起的。” “趁老子现在心情还没彻底坏透。” “跪下来磕三个响头,然后滚出这条巷子。” “慢了一步,老子把你身上的皮剥下来点天灯!” 苏木站在三步开外。 面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看了一眼倒在烂泥里的无辜女人。 又看了看石少坚那张满是横肉与戾气的苍白面孔。 一言未发。 苏木的沉默,彻底激怒了石少坚。 在茅山总坛,凭借着石坚大师兄的威势,哪个同门师弟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赔笑奉承? 就算下了山,那些凡俗富商见了他身上的锦缎道袍,也得规规矩矩叫一声道爷。 眼前这个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灰衣杂役,居然敢用这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着他看。 “给脸不要脸的贱骨头!” 石少坚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横在胸前。 指甲泛着乌黑的五指猛地向内狠狠一扣! “嗡!” 刺耳的阴风呼啸声在窄巷里平地炸响。 一股浓烈粘稠的黑色煞气,自他掌心的皮肉底下疯狂涌出。 黑色煞气翻滚扭曲,瞬间凝聚成一个碗口大小的漆黑光球。 光球表面滋啦作响,散发出刺鼻的硫磺恶臭。 周围的空气被光球的高温与阴毒腐蚀得泛起一层透明的波纹。 连青砖墙壁上原本湿漉漉的青苔,都在这股死气的逼迫下瞬间枯萎焦黑。 石少坚满脸狰狞,手臂肌肉骤然暴起。 没有半句废话,手腕顺势向前凶狠一甩! 那团泛着腐蚀性泡沫的黑色光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厉啸。 迎面直奔苏木的鼻梁狠狠砸了过去! “给老子去死吧,狗杂种!” 第46章 你爹是石坚?照杀不误! 黑色的光球带着刺鼻的硫磺味,狠狠砸在苏木的脑门正中。 没有骨肉消融的声响。 也没有鲜血飞溅的动静。 那团足以将生铁腐蚀出坑洞的阴煞死气,在撞上苏木皮肤的一瞬间,就像是一团水汽扑上了烧红的炭块。 “哧啦。” 微弱的白烟冒了出来。 黑色的光晕迅速碎裂,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灰色轻烟。 夜风一吹,直接散进了窄巷的潮气里。 苏木额头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了两下。 皮肉依旧白净平整,连个浅红色的印子都没留下。 苏木停顿的脚步重新迈开。 布鞋踩破脚下发臭的泥水,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迈着步子,平稳地朝前走去。 石少坚脸上的狞笑当场僵住。 他张着嘴,鼻孔里喷出的粗气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两只眼球凸起,死死盯着苏木光洁的脑门。 那可是阴山派的穿心腐骨煞。 寻常的道门修士就算用法剑格挡,剑身也会被生生蚀断。 打在脑门上,怎么可能连层油皮都没擦破? 冷汗瞬间从石少坚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顺着煞白的脸颊往下淌。 “你……” 石少坚嗓子发干,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苏木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两丈。 石少坚脚跟发软,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哆嗦。 慌乱之中,他本能地往后倒退。 脚底下的厚底皮鞋踩进烂泥洼里,黄泥顺着鞋帮溅进裤腿。 他右脚绊在一块松动的碎青砖上,身子猛地晃动了一下。 石少坚后背重重撞在长满湿冷青苔的土墙上。 撞得墙皮扑簌簌往下落。 肩膀上的酸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惊恐像潮水一样瞬间漫过头顶。 “你别过来!” 石少坚扯着破锣嗓子喊出声。 他慌忙把两只手缩进暗蓝色的锦缎袖筒里,手指痉挛般在布兜里疯狂乱摸。 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暗红色符箓。 因为手指抖得太厉害,指甲盖刮在粗糙的黄纸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啪嗒。” 那张救命的符箓没能夹稳,从他打颤的指缝里滑落。 直接掉进了脚下的烂泥浆里,被泥水浸得发黑。 石少坚低头看了一眼废掉的符纸,头皮一阵发麻。 苏木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一丈。 布鞋踩在碎砖石上的脆响,在死寂的死胡同里像催命的更鼓。 跑不掉了。 石少坚背部死死贴着冰凉的土墙,退无可退。 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嘴里吐出的全是保命的底牌。 他把腰杆强行往后挺了挺,抬起发抖的手指,直直戳向苏木的面门。 “站住!你给我站住!” 石少坚声音尖锐,带着破音的嘶吼。 “狗东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师父是茅山大师兄石坚!” “他是我爹!亲爹!” 他喊得太急,嘴角的白沫子随着唾沫星子一起喷了出来。 头顶戴着的黑色瓜皮小帽因为剧烈的晃动,歪歪斜斜地耷拉在耳朵上。 “他老人家修成了闪电奔雷拳!” “现在就在任家镇镇口的大车店里住着!” 石少坚死死盯着苏木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属于晚辈弟子的惶恐。 “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头发,我爹会把你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捏碎!” “他会引地脉天雷,把你的魂魄抽出来,放在雷火上烧上七七四十九天!” 他一遍遍搬出石坚的名字。 像溺水的人死死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声嘶力竭的叫骂,在这条充满霉烂气味的窄巷里回荡。 苏木的脚步连停顿都没有停顿半秒。 鞋底踩过那个摔烂的白豆腐包袱,布鞋边沿沾了一点豆渣。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石坚是谁? 闪电奔雷拳又算什么? 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只要起了杀心,只要踩过了底线,名头再大也就是个名字。 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 苏木停在石少坚身前半尺的地方。 高大的阴影落下来,将贴在墙角的石少坚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 石少坚甚至能闻到苏木灰布道袍上那股晒透了的麦秆味,还有淡淡的泥土气。 没有杀气冲天的威压。 却像是一座毫无缝隙的生铁大山,当头压了下来。 石少坚彻底崩溃了。 狠话救不了他的命。 他眼底布满血丝,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咬出一缕暗红色的鲜血。 五根长着尖锐黑指甲的手指猛地张开,像鹰爪一样直奔苏木的喉咙抓过去! 这是他拼死的一搏。 “去死吧!” 石少坚尖叫着,指尖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尖锐的风声。 然而,苏木根本没有去躲。 他甚至没有侧头避让。 右臂如同破开水流的长枪,从灰色的布袖里直直伸了出来。 五指张开,骨节粗大,皮肤泛着温润的白玉光泽。 这只手穿过了石少坚杂乱无章的抓挠,直接无视了他反扑的爪刃。 石少坚那长达半寸的淬毒黑指甲,狠狠刮在苏木的小臂内侧。 “吱呀——” 那不是皮肉划破的声音。 倒像是拿锈铁片去刮擦坚硬平整的厚钢板。 长指甲当场倒翻过来,两根指甲盖直接掀飞,溅出一小股发黑的脏血。 石少坚疼得惨叫还没喊出口。 苏木的右手已经横推过去,五根铁铸般的手指,稳稳卡住了他的脖颈。 冰冷。 坚硬。 无法撼动。 石少坚的声音被硬生生卡在气管里,变成了一声沉闷的窒息声。 苏木的手指猛然收缩。 五指像铁箍一样,深深勒进石少坚的皮肉之中。 石少坚所有的挣扎瞬间变成了徒劳。 他两只手拼了命地去掰苏木的右手,两根翻了指甲盖的手指血肉模糊,在苏木的手背上死命抠抓。 但那只手臂连一丝青筋都没颤动。 皮肉滑润,无论他如何用力,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来。 苏木面色平淡。 右臂肌肉鼓起,缓缓往上一提。 一百多斤重的大活人,就这么被他单手从泥地里提了起来。 悬空。 石少坚的双脚瞬间离开了泥泞的地面。 离地一尺多高。 脚上的厚底黑布皮鞋疯狂地在半空中蹬踹。 鞋尖踢在身后潮湿的砖墙上,将一块块暗绿色的青苔蹬得稀烂,碎石渣子不断砸落进下方的泥坑。 缺氧让石少坚的面孔从惨白变成潮红,随后迅速转为发黑的绛紫色。 太阳穴处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高高凸起。 两颗充血的眼球死命往上翻,白眼仁占了大半。 淡黄色的粘稠涎水混着白沫,顺着他张大的嘴角不断往外滴答。 “嗬……嗬……” 石少坚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管被压扁成了一条细缝,每一次想要吸气,都只能发出破皮囊漏风般的哑音。 他的力气随着氧气的耗尽迅速流失。 抠在苏木手腕上的双手渐渐软了下来,指尖发抖,只能无力地在空气中抓挠。 裤裆处突然泛起一阵温热。 一股发臊的尿味在狭窄的巷道里散开。 面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彻底击碎了这个茅山大弟子的所有尊严。 他看着苏木。 那双充血翻白的眼睛里,终于只剩下了最原始的绝望与哀求。 他不想死。 他还没在任家镇作威作福,还没去省城的花街柳巷潇洒,还没继承茅山掌门的大位。 他甚至想开**求,想说自己愿意做牛做马。 但苏木没有给他留下吐出半个字的空间。 灰布道袍在夜风中垂落,纹丝不动。 对于这种借邪术采补女子元阴的畜生,多留一秒都是祸害。 苏木的指节微微泛白。 右手的力道顺着手掌沉沉压了下去。 粗糙的指腹紧紧贴着滚烫的皮肉,拇指找准了颈侧跳动的经脉与脆弱的骨节节点,向内狠狠一扣。 “咔吧!” 一声清脆、毫无阻滞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后巷深处猛然炸开。 第47章 石坚暴怒,杀上任家镇义庄 石少坚软绵绵的尸体砸在泥地巷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骨头碎裂后的软肉塌在黄泥浆里。 半边脑袋歪折成一个古怪的角度,贴着肩膀。 溅起的几滴黑水打在土墙上,慢慢往下淌。 苏木松开右手。 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干干净净。 他在灰布道袍的侧面擦了擦手背,掸去刚才沾上的一点灰尘。 夜风顺着窄巷刮过来,带着一股深秋的阴冷。 空气里那股恶心的腐烂脂粉味,随着石少坚彻底断气,很快散了。 只剩下潮湿泥土的土腥味。 倒在墙根底下的碎花袄女人还在发抖。 她的领口被撕破了,胸脯微弱地上下起伏。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倒抽气声,显然还没从邪术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苏木低头看了一眼。 确认她身上的死气已经断了,三魂七魄还在,死不了。 他没有伸手去扶。 只抬起脚尖,把那个摔碎的竹篮和烂豆腐往墙角踢了踢。 巷口外头远远传来了狗叫声。 还有巡夜更夫敲响的铜锣声。 “哐——哐——” 敲锣声很有节奏,正朝着这边巷子口晃悠过来。 有人过来了。 苏木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那扇半掩着的后门。 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碎石板上,没有带起半点声响。 他跨过门槛,反手合上木门。 “咔哒。” 沉重的枣木门栓稳稳插了回去。 后院里黑黢黢的。 井台边放着半桶刚打上来的凉井水。 苏木走上前,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顺着手指慢慢倒下。 冰凉的水冲刷着指节。 在琉璃无垢神体的皮肉上打着滚落下去,连一丝水痕都没挂住。 他把空水瓢扔回木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正堂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菜油灯。 九叔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账本。 白天被变异僵尸撞断的肋骨还在隐隐抽痛。 他时不时端起旁边的粗瓷大碗,大口咽下发苦的陈年浓茶。 屋檐底下挂着的干艾草在微风里晃荡。 偏房里传来文才沉重的呼噜声,跟拉破风箱一样。 苏木穿过走廊,回了自己的西厢房。 他盘腿坐回硬木板床上。 脑海里的面板悬浮在半空。 【技能:基础驱邪印】 【熟练度:9900/】 只差最后一百遍。 苏木深吸一口气,合上眼皮,双手再次抬起,继续机械地结印、平推。 指尖的气流在寂静的屋子里一下下闷响。 时间一点点滑过去。 后半夜的夜风彻底停了。 空气闷得发慌。 天边原本悬着的残月被厚厚的铅灰色浓云彻底盖死。 屋檐上的麻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瓦缝里扑棱着翅膀,发出惊慌的叫声。 连文才的呼噜声都莫名停了。 整片天地死寂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生铁大钟。 “啪嗒。” 正堂里的菜油灯灯芯突然猛地爆开一朵火花。 橘黄色的微弱火苗,瞬间变成了诡异的蓝白色。 正堂门框上的两根生锈铁钉,毫无征兆地跳起细碎的电火花。 一股浓烈刺鼻的臭氧焦糊味,顺着门缝硬生生挤了进来。 九叔手里的账本“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他端茶碗的手剧烈抖了一下,发凉的浓茶洒了他一身。 九叔根本顾不上擦。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边的旱烟杆,大步冲向正门。 “这股雷气……” 九叔嘴唇发白,脸上的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话音还没在喉咙里落定。 “轰——!!” 一声炸雷平地而起。 声音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义庄的大门正前方。 狂暴的声浪直接震碎了正堂两边的四扇窗户纸。 木屑碎瓦漫天乱飞。 两扇两寸厚的硬木大门,连同两侧用青砖砌成的门垛子。 被一道水桶粗细的暴烈雷光,当场轰得粉碎。 坚硬的木料甚至来不及裂开,就被高温直接碳化成了焦黑的碎渣。 几块带着暗火的木头崩飞进来,重重砸在泥水坑里,激起大片白色的蒸汽。 浓烟滚滚的断门处。 一道高大的黑影踩着满地的焦灰木渣,大步闯了进来。 是石坚。 石坚的双手横抱着一具软塌塌的尸体。 那是石少坚。 石少坚身上的锦缎长衫沾满了泥浆和秽物。 两条断掉的手臂像破布一样垂在下面,随着走动不住地甩动。 最扎眼的,是他的脖颈。 整颗脑袋向后对折,发青的下巴抵在后背上,断骨把颈皮顶出了一个尖锐的硬包。 已经凉透了。 石坚头顶的混元巾早就没了踪影。 一头花白的长发在浓烈的电光里炸开,根根笔直地朝天竖起。 狂暴的真气在他体内疯狂横冲直撞。 他身上的黑白太极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条条手指粗细的深蓝色电弧,顺着道袍的布料噼里啪啦地乱窜。 电光跳跃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把地上的积水烤得一路沸腾。 石坚抬起头。 他的双眼里满是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眶通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牙齿死死咬着后槽牙。 下嘴唇被咬烂了一大块,暗红色的鲜血顺着花白的胡须淌下来。 喉咙深处发出风箱破损般的沉重喘息。 “林九!” 石坚咆哮出声。 声音粗粝得像是拿生铁块在糙石上用力碾磨。 浑厚的内力随着吼叫声荡开,震得屋檐下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石坚单手把儿子的尸体搂在怀里。 枯瘦如柴的右手猛地抬起。 指尖缠绕着尖锐刺耳的雷光,直直指着站在正堂台阶上的九叔。 “你给我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石坚向前重重跨出两步。 布鞋踩在青砖上,直接将脚下的砖石踏得寸寸碎裂。 “我儿子死在你义庄后面的巷子里!” “被人活生生捏断了脖子!” “死不瞑目!” 石坚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杀气滔天。 他浑身的骨节在雷鸣声中发出密集的爆响。 唾沫星子混着血水喷在大雨刚停的湿泥里。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今天不把拧断他脖子的凶手交出来……” 石坚身上的雷光猛地暴涨了一尺,把周围的泥坑照得一片惨白。 “我要你林九,连同整个义庄上下,全部碎尸万段!” 九叔站在长廊下。 双手死死攥着长衫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青。 他的视线越过那团狂暴的电弧,落在石少坚那具扭曲的尸体上。 脖骨粉碎性折断。 身上没有道法符箓留下的焦痕,全凭纯粹蛮横的肉身力量,一把掐断了生机。 在任家镇,在义庄这一亩三分地上。 有这种恐怖的握力,又有这种狠辣手段的…… 除了苏木,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九叔咽了一口发苦的唾沫,胸口肋骨的断裂处剧烈抽痛。 他大步跨下台阶,迎着狂暴的雷风挡在前面。 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 西厢房那扇薄薄的木门,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响。 “吱呀。” 门轴因为潮湿,转动得很生硬。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苏木从房间里跨过了门槛。 他神色平淡。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干干净净,袖口还卷到了手肘位置。 脚下的布鞋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沉稳平缓的踩泥声。 “啪嗒,啪嗒。” 苏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看都没看石坚怀里抱着的死人,也没看石坚身上噼里啪啦乱跳的雷光。 步伐没有半点停顿。 苏木径直走下石阶,走到院子正中央的位置。 停下了脚步。 身形挺拔得像一根立在狂风里的生铁桩子。 石坚猛地转过头。 那双充血通红的眼睛,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瞬间死死钉在苏木身上。 在苏木走出门的一瞬间。 石坚鼻翼剧烈抽动,空气里那股属于凶手残留的气息,清清楚楚地扑进了他的鼻腔。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双手,活活捏死了他唯一的骨肉。 新仇旧恨,宗门资源的嫉恨,断子绝孙的血仇。 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石坚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吼——!!” 石坚的喉咙深处,猛地爆发出了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野兽嘶吼。 那声音沙哑、尖锐,带着恨不得将生肉嚼碎咽下的疯狂。 他看也不看,反手将石少坚的尸体狠狠甩向旁边那个沉重的青石磨盘。 “砰”的一声,尸体砸在磨盘上瘫软下来。 甩开尸体的下一秒。 石坚脚下的泥浆轰然炸开。 他双臂肌肉高高隆起,青筋如毒蛇般缠绕暴突。 两团水桶粗细、暴烈无比的深蓝色电光,疯狂从他的毛孔里喷涌而出。 雷光撕扯着空气,把整个义庄照耀得亮如白昼。 石坚高高仰起头,长发狂乱舞动。 双臂缠绕着水桶粗的蓝色电光,轰然举过头顶。 第48章 闪电奔雷拳VS大罗金光 蓝色的雷光把义庄照得惨白。 震耳欲聋的电流声撕扯着耳膜。 那不是一声雷鸣,而是千百道细碎的雷弧同时在空气里炸开的尖啸。 空气里满是浓烈的臭氧焦糊味,吸进肺管子里,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石坚高举双臂。 那两团水桶粗细的暴烈雷光,顺着他的毛孔疯狂向外喷涌。 粗壮的电弧缠绕在他枯瘦的小臂上,像两条活过来的巨蟒。 深蓝色的雷芒越来越亮。 把周围几丈之内的湿泥地烤得滋滋冒出白烟。 他的黑白太极道袍在狂乱的罡风里猎猎作响。 袖口和前襟承受不住雷电的高温,崩开一条条焦黑的口子。 石坚那一头花白的长发彻底散乱开来。 在密集的静电吸附下,根根倒竖向天,疯狂乱晃。 他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 两只眼睛充血通红,眼眶几乎要被生生瞪裂。 牙齿死死咬着后槽牙,牙缝里挤出暗红色的血沫子。 顺着下巴上的花白胡须,一滴滴砸在湿冷的泥浆里。 “给少坚偿命来!!” 石坚从破损的气管深处,榨出这一声野兽般的狂吼。 声音撕裂、粗粝,震得整个义庄院子都在颤动。 走廊下。 九叔被这股迎面扑来的凶暴雷压,逼得身子连退两步。 后背重重撞在斑驳的红漆木柱上。 断裂的肋骨在剧烈的撞击下狠狠一抽,疼得他冷汗直冒。 九叔的大手死死扣着柱子边缘,指节发白。 他张开嘴想要大喊,想要让苏木躲开。 但四周的空气全被暴虐的雷电抽干了。 嗓子里干得冒烟,连半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长衫领口上的铜扣子在静电里发出细密的轻微嗡鸣。 九叔练过雷法,他太清楚这一招的分量。 这是闪电奔雷拳毫无保留的搏命一击! 大师兄连自己的奇经八脉都不顾了,强行把全身真气榨干,就是要拉着仇人同归于尽! 院子正中。 石坚双脚猛地向前重重踏出半步。 “咔嚓!” 脚底下的青砖应声粉碎,深陷进黄泥里三寸。 他高举过头顶的双臂肌肉骤然绞紧,骨节发出爆竹般的密集炸响。 双拳合拢,由上而下,对着前方的苏木狠狠砸出! “轰隆!!” 两团水桶粗细的雷芒在半空中凶猛并拢。 化作一道两人合抱粗细的深蓝色雷电洪流。 洪流如出海蛟龙,撕咬着潮湿的雨夜空气,挟带着狂暴的毁灭之势,直奔苏木面门轰杀而去! 雷电洪流推平了一切。 地面上残留的雨水在接触的瞬间直接蒸发。 厚重的青石板被蛮横的气浪硬生生掀起。 石板在刺目的蓝光中被暴虐的电流硬生生绞碎、碳化。 整条院道被粗暴地犁出一条宽达两尺、焦黑翻卷的深深沟壑! 碎石、烂泥、还有空气中的灰尘,全被这道雷龙吞噬。 狂暴的雷光把苏木整个人完全笼罩。 距离他的鼻尖,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苏木站在原地。 他没有后退,没有纵身闪躲,甚至连身子都没有侧开半分。 脚底下的布鞋底平平稳稳地踩着泥水。 两只手依旧自然地笼在发白的灰布袖筒里。 狂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的神色沉静得像一口古井。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蓝色雷火。 在雷电洪流即将撞上他面门的第一个刹那。 苏木体内沉寂的气血,毫无预兆地狂暴轰鸣。 丹田深处的大罗护体金光,迎着灭顶之灾,轰然爆发! “轰——!!” 这不是微弱的金芒。 一层凝实得如同青铜重甲般的暗金光晕,自苏木周身毛孔里喷薄而出! 光芒厚达三寸,浑圆天成。 像是一口扣在地上的青铜金钟,牢牢护住了苏木周身三尺的方寸之地。 纯阳炽热的金色罡气冲天而起,耀眼夺目,竟在一瞬间将那狂暴的深蓝雷光生生压了下去! 下一刻。 狂暴的闪电奔雷拳,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暗金色的护体屏障! 天地仿佛在撞击的瞬间失了声。 所有的光芒猛然向内坍缩。 紧接着。 “咚————!!” 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巨响,在义庄上空轰然炸开! 那不是雷公击钲的脆响。 而是两座巨大的生铁神山在虚空里最野蛮的对撞。 狂暴的深蓝雷浆狠狠砸在金光外壳上,四散迸溅。 无数条水蛇粗细的电弧疯狂撕咬着金色的表面,发出刺耳欲聋的“滋啦”爆响。 但那层厚达三寸的大罗金光,纹丝不动。 没有裂纹,没有颤抖。 像是一块恒古不灭的顽铁,任由狂暴的雷浪洗礼。 撞击激荡出的恐怖冲击波,呈环形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横扫开来! 院子地上的泥水被连皮刮飞上天。 旁边那个几百斤重的青石磨盘,被狂暴的气浪硬生生推得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痕。 石少坚那具扭曲的尸体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墙角里。 狂风撞击着四周的木屋建筑。 “啪!啪!啪!啪!” 一连串脆响连珠炮般密集炸开。 正堂、客房、西厢房。 整座义庄上下,足足十几扇木窗户上的窗纸,被冲击波震得粉碎! 碎纸屑混杂着枯黄的草叶,像漫天大雪一样在夜空里狂乱飞舞。 屋檐上的黑瓦被震得成片成片跳动。 十几块碎瓦滑落下来,“哗啦啦”砸在走廊地板上,碎成一地烂瓦砾。 整栋老宅的木头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房梁上的积灰扑簌簌往下落。 九叔抬起胳膊挡住脸。 瓦片碎屑和尘土打得他衣袖啪啪作响。 他的手臂隐隐发麻,胸口的衣衫全被冷汗浸透了。 不远处。 石坚双臂依旧维持着向前平推的姿势。 他的双拳在剧烈颤抖,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体内的真气已经在刚才那一击中彻底抽空,连站稳脚跟都成了勉强。 汗水混着雨水,从他的下巴尖上一滴滴砸在烂泥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大,血丝几乎布满了整个眼白。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 他要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杂役碎尸万段。 他要看到血肉横飞的场面! 狂乱的狂风终于开始缓缓停歇。 被气浪卷上天空的漫天泥水、尘土与木屑,开始稀稀落落地向下坠落。 烟尘笼罩了整个院子中央。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呛人的焦土味与石灰粉味。 那条被闪电奔雷拳生生犁出来的焦黑沟壑尽头。 一道人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飞扬的尘土慢慢落了下来。 露出中间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形。 苏木依旧站在原地,双脚踩着泥泞的地砖,连半寸位置都没有挪移过。 他的双手安安稳稳地插在袖筒里。 身上的那件灰布道袍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丝泥点,连衣角都没有被雷火燎焦半分。 一尘不染。 那层厚达三寸的大罗金光平稳地浮现在他的体表,沉重如山。 而在金光外壳的表面。 那些原本狂暴凶悍、足以崩山碎石的深蓝色残余电弧。 此刻早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暴烈威能。 它们化作了几缕微弱的细小电光。 顺着平滑坚硬的金光外壳,无力地滑落下去。 掉进地上的泥水洼里,发出几声微弱的“滋啦”轻响,便彻底熄灭成了一缕缕轻烟。 第49章 石坚:为什么我的雷劈不动你? 蓝色的电弧在金光表面熄灭,消散在夜风中。 空气里最后一点尖锐刺耳的电流鸣叫,戛然而止。 狂暴的声浪彻底散去。 整座义庄陷入了一种死寂的空旷。 石坚依旧保持着双臂前推的架势,整个人像是一截僵死在泥地里的烂木桩。 去势被硬生生阻断的霸烈真气,毫无保留地反卷回来。 那是闪电奔雷拳所有的反噬。 狂暴的暗劲撞上他的气海。 石坚枯瘦的身子猛地晃荡了一下。 胸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噗——!!” 一大口浓稠暗红的淤血,从他嘴里仰天狂喷而出。 血雾在半空中散开,又被夜风重重拍落。 大部分淋在满是焦痕的道袍前襟上,剩下的淅淅沥沥溅在泥浆里。 双膝一软。 石坚整个人向前踉跄跌出半步,脚底在烂泥里打滑。 “扑通”一声。 他单膝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青砖坑里。 泥水飞溅,混着血水糊了他半边脸颊。 石坚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着,每一次喉结滚动,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干哑嘶鸣。 吐出来的全是大块发黑的血沫子。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呼出的气流带着滚烫的血腥味。 石坚颤抖着,把自己的双手抬到了眼前。 那双曾经代表着茅山最强雷法的手掌,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焦黑。 皮肉被他自己的雷芒生生烤烂,大片大片的皮肤卷起焦边,露出底下被烧硬的紫黑血肉。 十根手指的指甲盖全被震裂了,从中间崩开细密的血缝。 五根手指像是失了魂,在冰冷的空气里神经质般剧烈抽动着。 指缝间还在往外冒着一缕缕焦臭的白烟。 石坚死死盯着这两团几乎变成焦炭的烂肉。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是闪电奔雷拳。 是他耗费了整整四十年光阴、耗尽了无数珍稀药材才练成的杀伐大术。 在整个修道界,谁听了他大师兄的名号不得退让三分? 连千鹤护送的那头雷火飞尸,他自问也能一掌劈碎。 可现在。 他抱着杀子的血仇,拼上了全身经脉碎裂的代价,轰出了最强的一拳。 换来的结果,却只是震碎了一地的破窗纸。 石坚的脖颈一点点向上扬起。 骨节发僵,发出干硬的摩擦声。 他顺着地上的焦黑沟壑,把目光投向了三丈之外。 烟尘散尽了。 夜风吹过破败的庭院。 苏木依旧端端正正地站在原地。 脚底下的千层底布鞋,平稳地踏在未被波及的青砖上。 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下摆低垂,连半个褶皱都没有增加。 一尘不染。 没有焦黑,没有破洞,甚至连周围掀飞的泥水,都未曾在布料上留下半点污迹。 他连半步都没退。 整个人就像是一尊从开天辟地之初就立在那里的生铁雕像。 神色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副景象,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石坚脑海里所有的骄傲。 “不可能……” 石坚嘴里溢着鲜血,喃喃自语。 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烂泥里抠出来的石子。 他猛地抬起左手,五指死死扣进湿冷的泥浆里,借着这股蛮力,摇晃着把身子从地上撑了起来。 长发在冷风里胡乱披散。 黑白太极长袍沾满污泥与黑灰,下摆撕成了几条破布。 石坚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这绝不可能!!” 歇斯底里的狂叫声撕裂了夜空。 石坚彻底破了防。 他连退了两步,又神经质般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指着苏木。 焦黑开裂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着,抖得连成一片残影。 “你使了什么妖法?!” 石坚咆哮着,唾沫星子夹杂着血水,狂乱地喷在泥地里。 “回答我!你到底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阴邪妖法!!” 他的眼眶瞪得血红,青筋从脖颈一路蔓延到下颌。 “老子的闪电奔雷拳天下无双!” “连深山里成了气候的千年老妖,挨上一记也得神形俱灭!” “你一个在义庄里扫地的杂役……你算个什么东西?!” 石坚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再次栽倒。 他双手胡乱挥舞着,整个人像个疯癫的野兽。 “凭什么?!你凭什么能毫发无伤?!” “为什么我的雷劈不动你?!” “说啊!是不是白莲教的金身邪术?!还是苗疆的偷天换日?!” “你把命卖给哪路阴司厉鬼了?!” 疯了。 这个执掌茅山刑罚的大师兄,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他无法接受自己苦修四十年的雷法是个笑话。 更无法接受自己的全力一击,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阵微风。 走廊下。 九叔后背靠着木柱,大口大口喘着冷气。 他看着泥水里披头散发、手舞足蹈的石坚。 扣在柱子上的大手,慢慢松开了。 指节上的青白色褪去。 九叔没有出言嘲讽,也没有拔剑相向。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曾经威严赫赫、不可一世的大师兄。 目光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冷漠与悲哀。 道心碎了。 被硬生生砸碎在地上,连捡都捡不起来。 石坚见苏木始终一言不发,狂暴的怒火混着灭顶的恐惧,再次冲垮了神经。 “不说话?你以为装神弄鬼老子就杀不了你?!” 石坚咬碎了半颗槽牙。 嘴里的鲜血顺着嘴角直往下淌。 他强行压榨体内几乎干涸的丹田,试图再次运转真气。 他双手颤抖着向胸前合拢。 五指痉挛般弯曲。 “噼啪……” 一阵微弱的碎响。 断裂的经脉里传出钻心剜骨的剧痛,痛得他浑身冷汗直冒。 他那焦黑的掌心里,仅仅冒出了两颗米粒大小的幽蓝色电火花。 像风里的残烛,闪烁了两下。 “噗”的一声。 化作一缕细小的青烟,彻底消散。 没了。 真气枯竭,经脉尽断。 他连最基础的引雷法诀都掐不出来了。 石坚僵在泥地里。 那双枯黑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动。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烂泥碎屑,打在他的脸上。 生疼。 现实化作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神魂。 院子正中央。 苏木站在那片凝固的寂静里。 从始至终,他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没有嘲弄,没有炫耀,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浮现在脸上。 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形如疯魔的老道人。 死人是不需要解释的。 杀人者人恒杀之,既然带着滔天的杀意踏进这座义庄,就必须做好留下命的准备。 苏木的心思,早就不在闪电奔雷拳上了。 刚才大罗金光硬撼雷法的一瞬间,体内气血翻腾,纯阳之气贯通四肢百骸。 原本停滞在最后一步的关隘,在这一刻彻底松动。 苏木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冰冷,深邃得像没有星光的寒夜,看不见半点活人的温度。 在石坚惊恐、怨毒而又绝望的注视下。 在九叔惊异的目光中。 苏木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 衣袖在夜风里舒展。 五指在半空中沉稳划过,指节交错,平整自然。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嗡。” 一股古老而浩瀚的气息在指尖悄然汇聚。 他在半空中,捏出了第一万遍基础驱邪印。 第50章 第一万遍驱邪印:翻天印! 手指扣紧的瞬间。 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叮。” 声音像是一滴清泉落进滚烫的生铁锅,格外清亮。 视网膜前方的幽蓝色面板剧烈翻滚。 原先跳动的数字,在9999之后停顿了半拍。 接着,万道金光撕开淡蓝色的光幕。 旧的字迹寸寸剥离,化作点点飞灰。 暗金色的大字像烧红的烙铁,重重砸在识海深处。 【基础驱邪印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印法:翻天印!】 苏木保持着推掌的姿态,身子一动未动。 但他右手掌骨的骨缝深处,传出一连串沉闷的钢鸣。 体内的气血没有像雷法那样炸裂奔涌。 相反,它沉下来了。 沉得像是一方横在虚空里的实心铁山。 指节之间的皮肉底下,渗出一丝丝厚重古拙的暗金色气芒。 异变发生在下一个呼吸之间。 义庄院子上空的空气,突然变了质地。 原本在残破门框间穿梭的夜风,被一股生硬霸道的力量直接掐断。 半空飘落的断瓦碎片停在半空。 泥水洼里溅起的水沫,硬生生凝固在离地三寸的虚空里。 地面上的水坑开始向下凹陷。 积水被重力硬生生挤进青砖缝隙里,泥浆顺着砖缝往外滋冒。 黏稠。 空气变得像是一大锅熬了三天三夜的老浆糊。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把吸饱了水的生棉花硬往肺管子里塞。 胸腔憋闷得发痛。 “咔吱。” 西厢房那根生了白蚁的粗木梁,发出一声干涩的惨叫。 整座义庄破旧的房顶瓦片,在这股凭空出现的重压下,整体向下一沉。 房梁上的陈年积灰扑簌簌往下落。 还没掉到石板上,就被黏稠沉重的气压生生碾成了虚无的碎粉。 走廊底下。 九叔后背死死顶着红漆木柱。 他脸上的皮肉在重压下往下耷拉,胸口像压了一块三百斤的青石磨盘。 每一次吸气,断裂的肋骨就跟着狠狠刺痛一次。 他双手抓着长衫的下摆,指节发白。 九叔连转动一下脖子,都觉得颈椎骨在发出干磨的酸响。 这不是寻常的法术威势。 这是地面的引力被人凭空往上翻了十倍、二十倍。 义庄大门外那几棵老槐树,树干弯成了一张大弓,树皮崩开一条条白口子。 就连墙角乱窜的野鼠,都在这股威压下瘫在泥地里,四肢张开,动弹不得。 苏木身前三丈的半空中。 大片大片的暗金色光斑,自虚无中挤了出来。 没有刺眼的电光爆鸣。 只有一种来自开天辟地之初的宏大沉闷。 光斑飞快地咬合、铺展、凝固。 随着苏木手腕的提拉,金色的气流顺着指尖疯狂灌注。 短短一个刹那。 一个足有三间瓦房大小的半透明金色掌印,在半空中悍然凝结成型! 那是一只向下平摊的巨大右手。 掌心宽阔,五指分明。 掌背上的骨节轮廓高高隆起,泛着如同熟铜浇铸般的沉重色泽。 在掌印的正中心,一道古老的“敕”字道纹自然浮现,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威严。 掌纹清晰得宛如干涸龟裂的古老河床。 在指节的褶皱处,甚至流转着如同群山走向一般的粗粝纹路。 掌印悬停在离地两丈的虚空里。 通体泛着暗金色的古铜光泽。 半透明的质地,却透着一种让人神魂颤抖的沉重实体感。 泰山压顶。 这就是最纯粹的物理与神魂的双重镇压。 当年茅山道童在油灯下随手前推的驱邪动作。 在堆叠了一万遍之后。 终于化作了这尊能把乾坤倒转的翻天神印。 掌印刚一凝结,所有的下压气机。 没有分流一丝一毫给走廊上的九叔,也没有波及身后摇摇欲坠的瓦房。 所有的重量,毫无保留地、精准无比地扣死在石坚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砰!” 石坚原本单膝跪地的身子,猛地向下塌陷。 他右腿膝盖下的碎青砖当场化作石粉。 碎石裹挟着黑浆,直接淹没到了他的大腿根部。 气机死锁。 在石坚的感知里,头顶上悬着的根本不是光影。 那是整座茅山金顶被人生生拔了出来,倒悬着对准了他的头盖骨。 别说调动丹田里残存的雷火。 连眨一下眼皮,都成了完全不可能达成的奢望。 “咔嚓!” 一声沉闷的骨裂声从石坚体内传出。 他的两根锁骨承受不住迎面压来的巨力,当场向下折断。 断骨刺穿皮肉,鲜血把肩膀上的黑白道袍染得透湿。 他的全身骨骼在重力下发出密集的爆豆声。 脊椎骨弯曲变形,像是快要被折断的死竹竿。 下巴被无形的重量死死压向胸口。 舌头被挤在牙缝中间,咬得稀烂,满嘴全是腥苦的浓血。 但他连把血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口血被死死压在喉咙管里,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两只耳朵开始往外渗血,两道暗红色的血线顺着脖颈淌进衣领。 石坚的眼球高高凸出眼眶,血丝密布,红得像两颗熟透的酸枣。 他死死盯着头顶上那只遮天蔽日的金色掌印。 恐惧撕碎了他所有的尊严与骄傲。 他想求饶。 想搬出茅山列祖列宗的名号。 想告诉眼前的杂役自己知错了。 可是,他的嘴唇被气压焊死在了一起,声带被碾得发不出半点微鸣。 动不了。 连小拇指尖的一根毫毛,都无法挪移分毫。 他只能像一块被焊死在生铁砧板上的烂肉,直愣愣地等待着重锤砸落。 院子正中央。 苏木站在翻天印的阴影下方。 他的灰布道袍下摆垂落在泥地边沿,没有随风飘动,因为四周的风早就死了。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冷得像万年不化的深潭。 他看着被压进地里半截的石坚。 眼神里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一丝轻蔑。 只有一种抹去尘埃般的冷漠。 苏木抬在半空中的右手。 五指微曲。 手腕在死寂的夜色里,沉稳地、毫无顿挫地。 猛地向下翻转! “落。” 他的嘴唇轻碰,吐出一个干脆利落的音节。 随着手腕的翻落。 半空之中,那只房屋大小的半透明金色掌印。 没有半点滞涩。 带着碾碎虚空的万钧巨力,轰然砸向地面! “咚——————!!” 整个任家镇在这一瞬间猛烈跳动了一下。 泥土与青砖没有飞溅。 它们在接触到掌印的第一个瞬间,就被纯粹的重力直接压碎、压实、压成了致密的泥饼。 石坚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残破的哀嚎。 肉身、骨骼、脏腑,连同他穿在身上的那件焦黑太极道袍。 在翻天印落地的刹那,被彻底碾成了虚无的血泥。 金色掌印轰然砸向地面,将石坚彻底碾碎,在义庄院子里留下了一个深达一丈的巨大掌印土坑。 第51章 一印砸下,石坚灰飞烟灭 掌印落地的沉闷轰鸣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泥坑深处飘出一缕青烟。 整座义庄安静得让人发慌。 刚才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大地上,把四面八方的秋虫全震哑了。 原本呼啸的夜风像被硬生生抽走。 院子四周的泥地上,厚重的白烟裹着焦土腥味翻滚。 几片破损的黑瓦顺着屋檐滑落。 “啪嗒。” 砸在发烫的泥浆里,摔成碎屑。 走廊的红漆木柱边上,九叔顺着木头滑坐在地上。 他的长衫后背全湿透了,冰凉的粗布紧紧贴在皮肉上。 胸口断裂的肋骨像刀绞一样剧烈抽痛。 他仰着头,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每一次喉结滚动,肺管子里都泛起一股发甜的血腥味。 狂暴的下压气流还没散干净。 空气沉重黏稠,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石灰粉。 九叔动了动脚趾,腿肚子酸软发麻。 他抬起满是冷汗的手,用力扶住柱子,想站起身。 刚一借力,膝盖骨一软,整个人重重趴倒在回廊的地板上。 下巴磕在硬木板上,磕出血丝,生疼。 九叔顾不上擦拭下巴上的血迹。 他双手撑着满是尘土的木地板,手肘往前挪动。 整个人贴着地面,一步步往前爬。 下了走廊台阶,双手直接扎进积水坑里。 浑浊的烂泥漫过他的手背,钻进指甲缝。 碎砖头割破了手掌心的老茧,渗出殷红的血丝。 九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抬着脖子,视线死死扣在院子正中央那个巨大的黑坑上。 那是石坚刚才站立的位置。 一丈多深的土坑,边缘平整得像用铡刀生生切出来的。 五根指头形状的沟壑向外撕裂,深深嵌进青砖地面里。 九叔拖着酸痛的双腿,终于爬到了坑沿边缘。 两只手死死抠住断裂的青砖边角。 石板边缘被刚才的重力挤压得滚烫,灼得他手掌皮肉发红。 他伸长了脖子。 把满是尘土的面孔凑到深坑上方,吃力地往下瞅。 深坑底下很暗。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着生铁锈一样的血气,直往他鼻孔里钻。 深达一丈的坑壁光滑如镜,像是被重锤反复夯砸过的生铁板。 坑底没有碎肉。 没有断裂的白骨。 甚至连石坚身上那件黑白太极道袍的布条都没剩下一寸。 只有一层被蛮力生生压死的暗红泥饼。 泥饼平整结实,严严实实贴在最深处的地面上。 在暗红的泥层中间,隐约能辨认出一小摊发黑的印记。 石坚那张从不离身的本命雷符,早就被高温与万斤重力彻底碾成了碎屑。 连同骨肉一起,融进了焦黑的泥浆里。 死了。 形神俱灭。 连招魂的碎皮肉都捡不出一块来。 九叔手上的力气彻底散了。 整个人顺着坑沿往后仰倒,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泥浆里。 发臭的脏水浸透了他的棉布裤腰,冷得刺骨。 他却像一块木头一样,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嘴唇剧烈颤动着。 干瘪的脸部皮肉抽搐成一团,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两排牙齿在冷风里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石坚……大师兄……” 九叔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是石坚。 是茅山这一代里杀伐最重、手段最狠的大师兄。 苦修四十年的闪电奔雷拳,走南闯北未逢敌手。 平日里在茅山总坛的金顶大殿上,连掌教玄真都要礼让他三分。 一手出神入化的雷法,能隔空击穿山石,震慑江南江北几十个门派。 刚才还挟着漫天的狂暴雷火,踏碎义庄的大门要杀人偿命。 转眼之间,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被硬生生拍成了一滩泥饼。 九叔抬起发抖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 脑子里那根叫作常识的弦,早断成了碎渣。 最要命的,是那一掌的来头。 基础驱邪印。 那是茅山刚进山门的小道童,用来推开低级游魂的把戏。 连黄纸朱砂都省了的基础招数。 九叔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掌,手指关节粗大,全是常年练功磨出的老茧。 他这四十年披星戴月修出来的道术,到底算个什么? 一个入门不久的杂役弟子,随手结了个印,就把代表茅山雷法极境的大师兄拍成了飞灰。 这要是传回茅山,整座山头的列祖列宗怕是都要被震得掀开棺材板。 两步开外的坑边。 苏木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波澜。 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轰杀强敌的傲慢。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低垂,淡淡扫了一眼坑底的暗红泥面,随后收回视线。 右臂自然下垂。 手掌微沉。 体内浑厚的真气轻轻顺着经脉向外一吐。 “嗡。” 一股肉眼难见的细微气浪,自灰布道袍表面骤然荡开。 附着在衣摆上的泥点、碎木灰、还有微小的石渣,瞬间被这股力道震飞出去。 布料抖动了一下。 整件粗布道袍重新变得干净齐整,顺垂在脚踝两侧。 连半点血腥气都没沾上。 苏木没有去看瘫坐在地上的九叔。 他转过身,抬起脚步,踩着满院子的烂木头渣子往回走。 千层底布鞋落在湿地上,脚步平稳。 “沙、沙。” 脚步声慢条斯理。 他走上回廊,穿过那两扇被雷电震碎窗纸的木门框。 推开西厢房单薄的木门。 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响。 苏木迈进屋里,随手合拢了门扇,把院子里的浓重夜色挡在门外。 庭院里重新只剩下九叔一个人。 夜风穿过碎裂的大门缺口,吹得屋檐下的红灯笼骨架乱晃。 九叔在泥坑边坐了许久。 冰冷的泥水冻得他两条腿渐渐失去知觉,膝盖处的酸痛越来越沉。 他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泥沫的酸水。 双手撑着坚硬的地砖,借着一股蛮力,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石坚死了。 死在任家镇义庄。 这消息瞒不住,天一亮,茅山大殿里的长明魂灯就会碎裂。 如果不及时解释清楚,总坛必然会认定是他林九暗下毒手、残害同门。 那是灭门的大祸。 九叔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断掉的肋骨狠狠扯痛了一下,额角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伸出右手,伸进长衫的里怀,摸向那个贴身缝着的小口袋。 手指在里头翻动。 夹出一张画着朱砂云纹的淡黄符纸。 茅山总坛急讯符。 专供在外游历的各峰长老向掌教传信之用。 九叔两根指头夹着黄符。 手背青筋凸起,手腕抖得厉害。 他咬紧牙关,刚想咬破左手中指,用舌尖精血在符纸背面画出引信。 掌心里猛地一烫。 没有任何预兆。 那张刚刚被他掏出怀里的传讯黄符,表面突然窜起一朵刺目的赤红火苗。 “轰!” 烈火顺着符纸纹路疯狂蔓延。 眨眼间化作一团滚烫的火球,在九叔颤抖的掌心里猛烈燃烧起来。 第52章 茅山震动,这年轻人是怪物! 燃烧的符灰从九叔指缝滑落。 化作一道金线穿透夜幕直冲九霄。 金光破开层层黑云,像是一根烧红的长针,扎向千里之外的茅山群峰。 茅山金顶,子夜。 山风刮过悬崖边的冷杉林,发出呜呜的怪响。 祖师殿里,长明灯火摇曳。 神龛两侧摆着密密麻麻的黄铜油灯,按辈分高低排开。 每一盏灯里都浸着一小截灯芯,燃着豆粒大的淡蓝火苗。 这是茅山历代核心弟子的本命魂灯。 最上层右侧,排在第一位的油灯格外粗壮。 灯盏表面刻着雷纹。 里面的灯油比别人的满得多,火苗泛着一股暴躁的深蓝。 那是大师兄石坚的魂灯。 殿外的飞檐下,滴落一滴露水。 那盏雷纹铜灯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蓝色的火苗像是被冷风抽了一记,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灯油开始翻滚,冒出暗红色的血泡。 “咔嚓!” 一声清脆的炸裂声,突兀地撕开了大殿的死寂。 铜灯底座裂开三道深痕。 整盏黄铜魂灯,毫无预兆地在神案上爆碎成七八片铜渣。 发黑的灯油溅在祖师爷的牌位上。 那抹深蓝色的魂火熄灭,化作一股焦臭的黑烟,钻进屋顶的梁木。 值夜的小道童正靠在供桌脚边打瞌睡。 滚烫的碎铜渣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个水泡。 道童猛地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低头看清了满地的碎铜片和焦黑灯油。 视线往上一扫。 空了。 最上面的头把交椅位置,只剩下一截断掉的生锈铜钉。 道童手脚发软,身子连着在蒲团上蹭了两下。 “哐当!” 旁边的黄铜磬槌被他撞翻在地,在大殿里滚出一串乱响。 “石……石师伯的灯灭了!” 喊声撞开大殿的隔扇门,直接砸进后山的静室里。 “咚!咚!咚!” 后山偏殿的铜钟被胡乱撞响。 钟声短促急迫,震得山林里的宿鸟扑棱着翅膀乱飞。 几间紧闭的石室大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真气冲开。 石门撞在岩壁上,砸落碎石。 七个上了年纪的道袍老者,连外袍的系带都没扣好,光着布鞋冲上回廊。 长发散在脑后,踩得青石台阶啪啪作响。 玄真掌教跑在最前头。 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点燃的安神香。 平日里稳健的方步早就乱了套,下台阶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踩空。 他一脚踹开祖师殿的门槛。 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死人油焦味。 神案下头,碎裂的铜渣还泛着暗红的余热。 七位值夜长老围在案前,伸着脖子往下看。 看清那空荡荡的案台时,所有人的身子都僵住了。 二长老胡须直抖。 他伸出两根手指,去摸那摊发黑的油污。 指尖刚碰到,残留的雷煞就烫得他把手缩了回来。 “大师兄……魂飞魄散了。” 二长老声音发颤,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本命灯碎成这个样子,连转世投胎的引魂引子都没留下。” 大殿里冷得像冰窟。 那是石坚。 苦修四十年的闪电奔雷拳,半只脚踏进大宗师境界的杀伐之主。 昨天刚气势汹汹地带着徒弟下山。 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连骨灰都烧没了? “谁干的?是龙虎山那帮老道,还是南洋的降头师下黑手了?” 三长老脾气暴,一巴掌拍在供桌边缘,震得香炉直晃。 “查!把巡山弟子全派出去!” 话音未落。 大殿洞开的门外,突然划开一道刺目的金光。 “咻——!” 破空尖啸声,直接从后山的天际压了下来。 九叔燃尽精血打出的飞符,拖着丈余长的金色光尾,撞穿了殿门上的黄绫帐子。 “啪!” 玄真掌教右手抬起,道袍长袖在半空中挽出一道圆弧。 他稳稳夹住了那道火线。 真气一裹,火焰熄灭。 掌心里多了一张烧焦了大半的黄色符纸。 符纸边角还沾着几点干涸发黑的血斑。 “林九的字。” 五长老凑上前,认出了符头上的茅山云纹。 “是任家镇义庄发来的加急信!” 大殿里几个老道的脑袋立刻凑成了一堆。 玄真掌教摊开手掌。 真气催动,黄符表面的灰烬被震散,浮现出几行歪歪扭扭的朱砂血字。 那是九叔在惊骇之下,用发抖的手写出来的实情。 玄真低着头,视线飞快扫过血字。 “大师兄石坚,夜闯义庄寻仇……” 第一行念出来,几个长老互相看了看,面皮发抽。 大家都心知肚明石少坚是个什么货色,多半是小畜生在底下惹了大祸。 但看到第二行。 玄真的声音卡壳了。 他的嘴巴半张着,喉结剧烈滑动了两下,却发不出声音。 “掌教师兄,下面写了什么?”二长老急得伸手去扒拉他的袖子。 玄真没说话。 他干枯的手掌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差点把信纸捏烂。 他硬生生缓了口气,才用变了调的干哑嗓音念了出来。 “新入门杂役弟子苏木,未借法坛,未用真水。” “单凭肉掌结印。” “以万遍基础驱邪印,唤出翻天神印,一击将大师兄……轰杀成泥,尸骨无存。”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针落可闻。 七位长老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个个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山风从破开的隔扇门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黄布猎猎作响。 没人说话,脑子全冻住了。 过了好一阵。 二长老才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踩在旁边道童的脚背上。 “放屁!” 二长老破口大骂,唾沫喷在石板上。 “林九这是疯了!他是真疯了!” “驱邪印?那是刚上山小孩推游魂玩的把戏!” “能打死闪电奔雷拳?能把石坚拍得连魂灯都碎了?!” “他这是在脱罪!”三长老也跟着叫嚷,额角青筋乱跳。 “石坚肯定是他伙同外人害死的!” “编出这种鬼话,当咱们这些老家伙全瞎了不成!” “都闭嘴。” 玄真掌教冷冷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发颤的寒意。 他把那张半焦的黄符翻了过来。 符纸背面,附着一缕微弱的气息。 那是九叔从深坑边缘刮下来的一点残余气劲,顺着飞符带回来的。 玄真伸出食指,去碰那一缕气息。 “嗡。” 指尖刚一碰上。 一股沉重浩大、仿佛能把整座茅山颠倒过来的宏大威压,顺着他的指骨猛地反弹开来。 “噔噔噔!” 玄真掌教被这缕残存的微末气息震得连退三步。 后背撞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骨头生疼。 七位长老看清这一幕,嘴里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大殿里只剩下粗重的抽气声。 那气息纯正浩荡,是正统得不能再正统的道门印法。 没有一丝邪气,甚至比他们供奉在后山禁地里的祖师法宝还要纯粹。 “不是外敌。” 玄真扶着椅子站直,老脸白得像张纸。 冷汗顺着他深陷的眼窝流下来,糊住了视线。 “林九没撒谎。” “这真的……是翻天印。” 一个胖长老腿发软,靠在梁柱上喘着粗气。 “入门不到一个月的杂役……” “一掌拍死石坚……” “这哪是新弟子,这是祖师爷显灵,给咱们茅山招了个通天彻地的怪物啊!” 恐惧像野草一样在大殿里疯长。 几个刚才还叫嚣着要兴师问罪的长老,冷汗湿透了后背。 一个能随手拍死石坚的年轻人。 如果对茅山有半点怨气,他们这帮老骨头绑在一起,都不够人家一巴掌拍的。 “掌门,现在怎么办?” 二长老抹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抖。 “石坚在山下弟子众多,要是闹起来……” “闹个屁!” 玄真掌教猛地转身。 右手抬起,一掌拍在红木太师椅的把手上。 “咔嚓!” 坚硬的把手被生生拍裂成两截,木刺扎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玄真瞪大了泛着血丝的眼睛,环视着殿内的所有人。 “从现在起,谁敢走漏半点风声,逐出师门,废掉修为!” “石坚是死于天劫反噬,明白了吗?!” 长老们缩着脖子,齐声应是。 玄真没有再看地上的碎铜片一眼。 他大步跨出大殿,直接冲回自己的静室。 “砰”的一声推开衣柜。 他扯下一块粗麻布,手忙脚乱地往里塞东西。 掌教大印、百年雷击枣木剑、祖师传下来的紫金道冠,还有两包平时舍不得吃的极品灵芝。 他胡乱打了个包裹,背在后背上。 鞋带都顾不上系紧。 玄真掌教提着一把拂尘,带着一身冷汗,借着微弱的晨光大步冲下山门。 他要连夜赶往任家镇。 去亲自见一见那个把茅山搅得天翻地覆的怪物。 第53章 掌门亲临,求着苏木当道子 破晓时分,一艘由青木法宝化作的飞舟撕开晨雾,重重停在任家镇义庄门外。 木舟底板擦着泥泞的土路,生生犁开两道半尺深的沟壑。 舟身上刻着的几道防护符文黯淡无光,显然是经过了整夜超负荷的御空疾驰。 气流倒卷开来,震得大门外几棵老槐树上的枯枝乱晃,落下一地带霜的树叶。 玄真掌教从飞舟上一跃而下。 脚底踩进门口的烂泥洼里,黄泥浆直接溅到了白布袜子上。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身上那件八卦道袍领口大敞着,右侧的布盘扣挂在半空,压根没扣整齐。 头顶的太虚道冠歪向右耳边,几缕花白的头发被高空的狂风吹得散乱,紧紧贴在满是汗水的脑门上。 老道士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脚下快步冲进院子。 义庄的大门早就没了。 碎裂的焦木块还散落在大门两旁。 九叔正扶着半截断裂的泥砖墙站着。 他身上裹着沾满血渍的旧道袍,左手拄着一根刚砍下来的粗枣木棍子。 胸口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疼得他每喘一口气都要皱紧眉头。 看见玄真冲进来,九叔手腕猛地一抖,手里的木棍在泥地上磕出一声轻响。 “掌……掌门师兄?” 玄真根本没停下脚步。 他迈开大步,跨过满地的碎石瓦砾。 鞋底在被雷火烤焦的黑土上一滑,身子晃荡了一下,险些被一块碎砖绊倒。 他刚稳住重心,视线往院子中央猛地一落。 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 院子正中。 一个深达一丈的巨大掌印土坑,赫然横在晨光里。 那不是挖出来的土坑。 整整五道深邃的指坑笔直向外撕裂,将坚硬的青砖地面生生挤成了细碎的白石粉。 坑壁平整得像生铁浇筑的大铁板,泛着一层被极致力量夯死的暗光。 深坑底部,一层发黑发硬的泥饼紧紧贴在土层上,还往外冒着一丝极淡的铁腥味。 那是石坚整个人被砸烂后的唯一痕迹。 玄真喉结剧烈滑动。 干瘪的皮肉抽搐着,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双腿发软,膝盖骨一阵发僵,身子晃了晃。 他往前跌撞了两步,蹲在坑沿边缘。 伸出右手,干枯如老树皮的手指死死按在坑壁的断砖上。 指尖刚一贴上,残存在泥土里的霸道力量猛地一跳,震得他掌心皮肉刺痛。 玄真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冷风一吹,衣服贴在皮肉上,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翻天神印……” 他从牙缝里吐出四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亲眼见到这尊神迹般的深坑,昨夜九叔信里写的那些荒唐字句,彻底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茅山的大师兄,苦修四十年的雷法宗师。 真就被一巴掌按死在了这个坑里。 玄真深吸了一口气,手撑着膝盖猛地站起来。 年迈的腰骨发出喀吧一声脆响。 他顾不上酸痛,转头死死抓住九叔的胳膊,指甲掐进九叔的衣肉里。 “人呢?!” “那位小友在哪?!” 老道士眼睛里布满了粗大的血丝,嗓门几乎破了音。 九叔被掐得倒吸凉气,疼得咧了咧嘴。 他抬起无力的右手,用木棍指了指后头的正堂客房。 “在……在屋里喝水。” 玄真一把松开九叔。 连道袍上的泥点子都顾不上甩一下。 他转过身,快步朝着堂屋大门冲过去。 但当脚掌踩上走廊台阶的一瞬间,老道士的动作突然硬生生刹住。 他脸上的狂躁与急切全收敛了下去。 甚至抬起双手,小心翼翼地把歪斜的道冠扶正,将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 他放轻了步子,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带起半点脚步声。 客房的木门开着一条缝。 晨光顺着破烂的窗纸漏进屋里,照亮了空中浮动的微小尘埃。 屋里很安静。 旧八仙桌旁。 苏木端端正正地坐在长条木凳上。 他身上的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大号粗瓷碗。 碗里盛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咽着,神情平静得像一口无波的古井。 外面那一丈深的毁灭深坑,仿佛跟他没有半点干系。 玄真站在门口,双脚并拢。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迈过门槛,走到八仙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没有半点长辈的托大,更没有掌教的高傲。 老道士双手伸进宽大的道袍袖子里,一阵翻找。 他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木盒表面雕着繁杂的雷云纹路。 玄真大拇指按在铜搭扣上。 “啪嗒。” 机括弹开。 盒盖掀起,屋里原本昏暗的光线骤然一亮。 垫着暗红锦缎的盒子里,躺着一枚非金非玉的紫色令牌。 令牌周围流转着一层温润的紫光,清冷高贵。 正面刻着“道子”二字,背面刻着九天雷祖法印。 一股纯正浩大的宗门气运,顺着令牌缓缓散发开来。 玄真双手捧起那枚紫金道子令。 他年迈的手臂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着,青筋暴突。 老道士把身子深深弯折下去,脊梁骨几乎弯成了一张大弓。 头颅深埋,态度恭敬得像是在叩拜三清祖师的金身。 “茅山掌教玄真……见过小友。” 老道士声音发干,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 “石坚狂悖无道,死于天诛,怪不得旁人。” “小友为茅山荡除败类,功在社稷!” 他喘了口气,将双手捧着的紫金玉令再次往上递了递。 “此令乃我茅山立宗传下来的道子令!” “持此令者,即为我茅山第一顺位继承人,见令如见历代天师!” “全山三千道众,悉听尊便!” 玄真生怕眼前的青年不为所动,连忙抛出所有家底,语速快得像是在抢命。 “只要小友肯接下这道子之位!” “宗门内库,任由小友随意出入!” “千年灵芝、天山雪莲、龙髓雷晶……宗门九成修行资粮,全凭小友一言而决!” “后山的真武化仙池,小友可常年独占!” “贫道愿倾全宗之力,供奉小友一人证道飞升!” 老掌教弯着腰,额头上渗出一层明晃晃的冷汗。 汗珠砸在干燥的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两手死死托着那枚散发紫光的玉牌。 整间屋子里,只剩下老道士粗重紧张的喘息声。 八仙桌前。 苏木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凉水。 “嗒。” 粗瓷水碗被轻轻放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苏木放下粗瓷水碗,看了一眼面前散发着紫光的尊贵玉令,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第54章 我只想安静练基础法术,不想当官 清脆的拒绝声在客房里回荡。 玄真掌教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 那枚紫金道子令上的幽紫光芒静静跳动着。 照亮了他指甲缝里的干泥,也照亮了他脸上那片呆滞的苍老褶皱。 “小……小友?” 玄真嗓音发颤。 他保持着将近九十度躬身的别扭姿势,腰椎骨隐隐传来一阵酸痛。 两只胳膊悬着,酸得发抖。 令牌沉重,压得他的指节泛出一层青白色。 他甚至怀疑自己昨夜御空飞遁太久,耳朵被长风给灌聋了。 “这可是道子令啊。” 玄真向前又递了半寸,喉咙管里发出干涩的倒抽气声。 “茅山立派至今,只有初代祖师与三位飞升真仙接过这块令牌。” “接了它,全宗三千道士任你差遣。” “连我这个掌教,往后在宗门大典上也得坐你下首。” 门口靠着门框的九叔,下巴快要掉在破布褂子上。 他死死扣住门框上的生铁门鼻,粗糙的木刺扎进指甲缝里,他硬是一点疼都没觉出来。 手里的破木棍在泥地上划拉出一道深痕。 那可是道子之位。 全天下修道之人做梦都要磕破头的滔天尊荣。 这小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摇了摇头? 八仙桌前。 苏木把粗瓷水碗推开半寸,指腹蹭掉桌面上渗出的几滴井水。 他坐得很稳,背脊挺得像根硬木桩子。 “不当。” 苏木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推辞一碗隔夜的剩稀饭。 玄真脸上的皮肉狠狠抽动了两下。 他双手终于撑不住,无力地收回小腹前,捧着那枚沉甸甸的玉牌。 “小友可是嫌弃条件苛刻?” 玄真急得往前凑了半步,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宗门库房里的灵草你嫌少?那就全给你!” “或者……或者石坚那帮余孽还有人在外惹你不快?贫道回山立刻废了他们的箓位!” “跟那些没关系。” 苏木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皮,看了玄真一眼。 神色清澈。 “当了道子,每月逢初一十五要开坛讲经。” “要管各峰弟子的吃喝拉撒,还要应付朝廷和军阀的试探。” “各峰长老闹了矛盾,还得去当和事佬断家务事。” “麻烦透顶。” 苏木拿起桌边的一块粗麻布,慢条斯理地擦去指甲缝里的一点浮灰。 “我只想留在义庄。” “每天劈劈柴,挑挑水。” “安静把我的基础法术练好,这就够了。” 玄真愣在原地。 嘴唇半张着,花白的山羊胡子被晨风吹得乱晃。 “基……基础法术?” 老掌教的大脑一片空白。 “掌心雷……驱邪印那种?” “对。”苏木点头。 “每天刷个几千遍,身心舒畅。” “去茅山当官,耽误我练功。” 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竹林里偶尔传来的两声早雀啼鸣。 玄真死死盯着苏木。 从那张平静如水的年轻面孔,看到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袖口。 没有故弄玄虚。 没有待价而沽的算计。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深处,平静得像是一口千年古井,见不到半点对权柄与富贵的贪图。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铁刀,顺着玄真的天灵盖一路刮进了骨髓里。 没有半点少年得志的张扬。 没有半点位极人臣的渴望。 平静得像是一块扔在荒野里的顽石。 任凭风吹雨打,顽石自岿然不动。 “轰!” 玄真的脑子里像是被生生砸进了一记闷雷。 四十年苦修建立起来的功利道心,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大道至简! 返璞归真! 玄真身子猛地一震,连退了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偏房的隔扇门上。 木门发出一声惨叫,木屑泥灰扑簌簌落下。 他想起茅山后山那帮整天争权夺利、为了几株老药争得面红耳赤的长老。 想起石坚为了一个掌教大位,练邪术、杀同门、走火入魔。 想起自己几十年如一日批阅宗门卷宗,困在修行瓶颈里寸步难进。 他们修的是什么道? 他们修的全是名缰利锁!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呢? 一掌拍死石坚,随手震碎飞僵。 手握这等改天换地的通天手段,却把天下第一大派的道子权柄当成擦脚布。 嫌管事耽误练基础法术! 这是何等纯粹的向道之心?! 这才是真正的古修遗风!是上古大能转世才有的圣人心境! 玄真眼眶发红,两行浊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滑了下来。 他双手捧着道子令,手臂剧烈颤抖。 “惭愧……贫道活了一百岁,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掌教嗓音哑透了,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震动。 九叔靠在门框边,看着掌教痛哭流涕的模样,老脸一阵阵发僵。 他很想开口解释两句。 苏木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圣人转世,他纯粹就是个脑子一根筋、死磕烂木头的怪胎。 但看着玄真那副顿悟般的狂热神情,九叔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 掌教觉得是,那就是吧。 玄真吸了吸鼻子,抬起宽大的道袍衣袖抹掉眼角的泪水。 他把紫檀木盒慢慢合上,扣紧铜锁,小心翼翼塞回内衬深处。 “小友的心境,贫道望尘莫及。” 玄真直起腰,脸上的恭敬比刚才还要深重三分。 “道子之位确实委屈了道友,俗务岂能沾染圣心。” 他再次探手入怀。 从宽大的袖袍里拽出三个绣着金丝云纹的藏青色布袋。 布袋不大,巴掌大小,扎口的绳子上穿着两颗小玉珠。 隔着厚实的锦缎布料,一股浓郁的药香已经溢了出来。 那是陈年老参的泥土气,混杂着雪莲特有的清苦凉意。 “这是总坛药库里的三只乾坤囊。” 玄真双手捧着布袋,轻手轻脚放在八仙桌上。 “里面装着总坛积攒的三百株年份老药,地脉灵芝,极品黄精,尽在其中。” “道友练功辛苦,留着补养气血。” 苏木瞥了一眼桌上的储物袋。 没有拒绝。 练肉身和雷法确实耗费气血,这些药材倒是不错的口粮。 他伸手把三只布袋划拉到桌角。 玄真见苏木收下,心头大石猛地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自今日起,道友便是我茅山太上客卿。” 玄真从腰间解下一枚刻着太极八卦的非金非玉小印,放在桌上。 “见印如见祖师。” “茅山三千弟子,任由调遣。” “道友愿在义庄清修,便在义庄清修,总坛绝不派一人前来打扰!” “若有不开眼的邪修妖道胆敢冲撞道友……” 老道眼里泛起一股狠厉的杀气。 “茅山倾全宗之力,屠其满门!” 话说得掷地有声。 玄真不再停留,唯恐再多说一句俗话惹得高人不耐烦。 他整了整散乱的道袍衣冠,对着苏木深深打了一个道家稽首。 随后转身。 大步跨出堂屋,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三十岁。 义庄门外。 青木飞舟发出一声低沉的破风声。 符文骤然大亮,强烈的气流吹得院里的泥水漫天飞溅。 飞舟拔地而起,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雪白的气浪。 飞舟破空离去,苏木随手关上门,唤出系统面板,视线落在一门全新的法术上:基础安魂咒。 第55章 基础安魂咒,肝向一万遍 木门轻阖。 苏木盘膝坐回木床上,双唇微动吐出轻柔的安魂口诀。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没有呼啸的风雷,也没有沉重的力道。 咒语从舌尖滚出,声音压得很低,像春蚕在细细咀嚼桑叶。 一圈微弱的白光在眉心前浮现。 光芒很淡,像是一滴温水融进了干涸的泥地。 苏木闭上眼,紧绷的脊梁慢慢松弛下来。 脑海深处那些因为连番搏杀留下的躁意与戾气,被这股温吞的气流轻轻拂过。 视网膜前方的幽蓝光幕闪了一下。 【技能:基础安魂咒】 【熟练度:1/】 苏木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随后又合拢眼皮。 这门法术在茅山的藏经阁里,摆在最下层的木格子里。 凡俗小儿夜里啼哭,或者妇人被恶犬惊了心神,乡下道士才会收两个铜板,画一道安魂符贴在门楣上。 大夫看病开安神散,道士念安魂咒定心火。 它没有任何杀伤力。 既震不碎一块半寸厚的薄瓦,也吹不灭桌角如豆的灯火。 但苏木心里有数。 大罗金光主防,紫霄神雷主杀,翻天印主镇。 肉身有琉璃神体,双眼有天道法眼。 唯独这神魂与心智,一直没有专门的法门淬炼。 如果遇到专攻神识的邪修,或者惑乱心智的天魔,单靠肉身硬抗未免落了下乘。 面板上的天道酬勤,从来不挑法术的门槛。 只要把基数叠得够深,水磨工夫自能磨出通天的大道。 苏木保持着盘坐的姿势。 喉结轻微滚动,一遍又一遍地念诵。 屋里的光线随着日头挪动,从清晨的灰白变成正午的淡金。 木桌上的茶碗早凉透了。 渴了他就伸手端起来抿两口井水,随后放下粗瓷碗,继续动嘴。 十遍。 五十遍。 一百遍。 面板上的数字在有条不紊地跳动。 念到第三百遍时,苏木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 以往练习掌心雷,掌骨和经络像被细针反复扎刺,灼痛难忍。 演练翻天印,更是要调动浑身筋骨气力,沉重如山。 但这安魂咒念得越多,后脑勺和天灵盖处反倒越来越清凉。 像是有山涧里的细流,在脑髓间来回冲刷。 杂念像灰尘一样被水流冲走。 石坚临死前扭曲的怨毒,玄真掌教拉拢时的狂热。 全被这股细微的心神之力洗得干干净净。 苏木的呼吸渐渐放缓。 胸膛起伏的幅度小了下去,整个人沉静得像一根老木头。 夜幕降临,又被晨光破开。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任家镇平静得很。 石坚身死道消的动静,被玄真死死压在茅山总坛,连山门弟子都不知晓。 镇上的百姓只当那晚是老天爷发怒,打了个旱天雷劈碎了半座荒山。 泥泞的街道被秋阳晒干,卖豆腐的小贩照常在街头吆喝。 义庄里除了九叔偶尔在院子里踱步的布鞋声,再无半点风浪。 到了第四天晌午。 苏木推开厢房的木门,搬了条长凳坐到院里的老槐树底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泛白的灰布道袍上洒下一块块铜钱大小的光斑。 九叔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晒太阳。 断裂的肋骨贴了黑狗皮膏药,手里端着个粗陶药罐,正用小木勺慢吞吞地喝发苦的药汁。 九叔抬起眼皮打量苏木。 苏木端端正正坐着,双唇微动,手里没掐法诀,身上更没亮起半点真气。 九叔盯了半炷香的功夫,硬是没看出半点端倪。 只觉得这徒弟坐相端正,像老僧入定。 九叔摇了摇头,吹开药罐里的黑色残渣,低头继续喝苦汤。 文才提着个扫帚从偏房走出来,哈欠连天。 路过苏木身边时,文才好奇地停下脚,伸手在苏木眼前晃了晃。 苏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微弱的心神之力从他舌尖荡开,化作无形的水波,向四周推开。 文才揉了揉眼角,突然觉得浑身懒洋洋的,连骨头缝里的困劲都被勾了出来。 他把扫帚往墙根下一靠,打了个大哈欠,迷迷糊糊靠着柱子坐下,不到片刻就打起了细微的呼噜。 苏木身侧的空气越发平和。 以长木凳为中心,周围两丈之内的泥地、枯草与残砖,都笼在一层看不见的静气里。 燥热的秋风吹进这圈范围,风势都会不由自主地变缓。 几只在房梁上筑巢的野麻雀扑棱着翅膀落了下来。 麻雀警惕得很,平时隔着三丈远见人走动就会惊飞。 但这会儿,两只小雀蹦蹦跳跳到了苏木的布鞋边上。 黑豆似的小眼睛打量着鞋面的布纹,低头啄食青砖缝里的碎草籽。 苏木嘴里的口诀没有停顿。 “魂魄归位,真灵泰然。四体宁和,灵台不灭。” 声音没有起伏,像一面无风的湖水。 那两只麻雀吃完了草籽,偏了偏脑袋。 翅膀一振。 不仅没有飞回树梢,反倒落在了苏木洗得发白的衣摆上。 紧接着,第三只、第四只麻雀也从槐树上滑落下来。 有的停在他膝盖处的布褶间,有的落在他摊开的手腕边。 其中一只最肥的,甚至跳上了他的左肩,收起羽毛,闭起眼皮打盹。 院墙脚下的草丛里,两只土蟾蜍也爬出阴暗的泥洞,趴在平整的石头上,安静地晒着肚皮。 苏木没有动弹。 心神安宁下来,整具身躯在飞鸟走兽眼里就成了一截枯木,一块顽石。 鸟雀不惊,虫蚁不避。 识海深处的杂质在飞速剥落,心台明净如擦拭过的铜镜。 面板上的熟练度在水涨船高。 这种不需要搬运气血、不消耗筋骨体力的法门,刷起来顺畅无阻。 【基础安魂咒:2100/】 【基础安魂咒:2600/】 【基础安魂咒:3000/】 数字一路向上攀升。 苏木能感知到的范围在慢慢扩大。 他闭着双眼,不仅能听见肩头麻雀细微的心跳,还能听见半里外巷道里水井提桶的轱辘声。 识海深处,原本虚浮的精神力量被夯得紧实凝练。 像是一柄未经雕琢的钝铁胚子,在山泉水的冲刷下褪去锈迹,露出深沉的底色。 没有浮躁,没有急功近利。 苏木平平稳稳地坐在树荫下,呼吸长得惊人。 到了第七天晌午。 秋阳把院子里的黄土烤得泛出干裂的土腥味。 九叔出门去镇西头抓药,文才被打发去买米,义庄里只剩下苏木一人。 微风拂过。 苏木肩头落着三只小雀,膝上趴着两只。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落叶焦味的干燥空气,喉咙里滚过第三千二百遍口诀的尾音。 视网膜前方的光幕微微泛亮。 【基础安魂咒:3200/】 就在这时。 “当——当——当——” 一声沉闷压抑的铜钟声,猛地从任家镇中心的方向砸了过来。 那不是中原佛观里清脆悠扬的撞钟。 声音发闷、发钝,带着西洋钟楼特有的沉重机械感,震得树叶上的浮灰乱颤。 紧接着。 一阵尖锐喧闹的西洋铜管铜号声,夹杂着咚咚作响的小军鼓,排山倒海般顺着长街倒灌进来。 曲调古怪吵闹,撕破了正午的宁静。 停在苏木肩头的麻雀受了惊吓。 呼啦一声齐齐扑棱翅膀,惊叫着冲上高空,四散逃开。 第56章 西洋神父重开教堂,三煞位开启 刺耳的洋乐声撕破了任家镇的宁静,惊飞了教堂钟楼上的大群乌鸦。 黑压压的鸟群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盘旋,发出难听的怪叫。 钟楼底下,十几个穿红马甲的年轻乐手鼓着腮帮子吹小号。 铜号被擦得泛光,在正午的日头下晃人眼睛。 任家镇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几个穿着白布袍子的小修士端着竹篮,穿梭在人群里撒麦芽糖。 小孩子们争着抢着弯腰捡糖块,嘴里含混地乱喊。 荒废了二十年的西洋教堂大门被漆成了刺目的纯白。 门楣上挂着大红绸布结成的大花。 大卫穿着一身修身的深灰色洋装,嘴里叼着一根燃了半截的雪茄。 他靠在大门外的红砖柱子上,脚上踩着发亮的牛皮鞋。 大卫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手里把玩着一块银质怀表。 表盖咔嗒咔嗒开合,声音清脆。 他是镇长的儿子,刚从省城洋学堂念书回来,这次重开教堂就是他在镇公所一力促成的。 吴神父站在台阶正中央。 他穿着一身过膝的黑色长袍,领口别着白硬领。 胸前挂着一柄沉甸甸的银十字架。 他拿手绢擦了擦脑门上的浮汗,高高举起一本硬皮圣经。 “主爱世人!” 吴神父用生硬古怪的汉话高声喊着,下巴上的肥肉直抖。 “今天,主的荣光重新照耀任家镇!” 街尾的拐角处,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撞破了人群的嘈杂。 九叔手里攥着两包刚抓好的续骨草药。 麻绳勒得手指发白。 他走得太急,胸口断掉的肋骨一阵阵抽痛。 九叔捂着右胸,喉咙里发出干哑的咳嗽声。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看客。 草药包在长衫下摆上撞得啪啪响。 刚走到教堂外面的空地上,九叔的步子猛地刹住。 布鞋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锐响。 九叔抬起头,视线直直刺向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 又扫过教堂大门朝向的方位。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那两道粗黑的眉毛倒竖起来,脸色沉得像锅底。 大凶。 任家镇地势背山面水,全镇的生气全靠后山的地脉往前送。 而这栋尖顶红砖洋楼,正好横亘在主龙脉的中段。 门朝西南,背抵东北。 左右两道窄巷像两柄尖刀,直直插在教堂的肋下。 这是风水里最凶险的三煞恶位。 当年建教堂的神父横死在里面,整栋楼封了整整二十年,地底下的煞气早就蓄成了一汪死水。 “住手!” 九叔跨上台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胸口肋骨被气流扯得一痛,他咬着牙,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大门不能开!” “这地方开不得!” 看热闹的人群顿时静了下来。 几个刚把糖块塞进嘴里的娃娃吓得缩回了大人身后。 小号声也跟着停了,乐手们面面相觑。 吴神父愣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银十字架放下来,皱着眉头打量着九叔。 “这位道长,今天是教堂开幕的大好日子。” 吴神父操着生硬的腔调,语气有些不悦。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大喊大叫?” “什么大好日子!” 九叔两步走到吴神父面前,指着大门的方向。 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 “你们开门前不看地脉吗?” “这教堂坐落的方位,叫三煞位!” “劫煞、灾煞、岁煞,全聚在你们脚底下这一方土里!” 九叔往前逼近半步,唾沫星子喷在石阶上。 “封了二十年,地底下的阴煞全被压在三尺土层下。” “你们今天破开大门,三煞冲顶,见血光,遭横祸!” “不出三天,全镇子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大卫把嘴里的雪茄夹在手指间,慢慢走上台阶。 皮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九叔身侧,歪着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烟雾直接喷在九叔脸上。 “林九叔,都什么年月了,还在这装神弄鬼?” 大卫弹了弹指尖的雪茄灰,灰渣掉在九叔的布鞋面上。 “省城的大官都在修铁路、办洋务。” “就你守着破义庄,整天把煞气死人挂在嘴边上,不嫌晦气吗?” 大卫转过身,对着台阶下的人群摊开双手,提高了嗓门。 “大家伙听听!” “吴神父远渡重洋来给咱们镇上看病施药,分文不取!” “有些人是怕教堂抢了自己的香火钱,饭碗保不住了,才在这妖言惑众!” 底下的镇民被说得交头接耳。 几个拿了外国糖果的乡绅也跟着帮腔。 “是啊九叔,洋人盖的洋楼结实,哪来那么多讲究。” “镇长都批了条子,还能有错?” 九叔气得脸颊发紫。 右手抓着的那包草药,牛皮纸被他的大拇指生生抠破了一个洞。 几截发干的草药根掉在石阶上。 “你们懂个屁!” 九叔指着大卫的鼻子骂。 “当年第一任神父是怎么暴毙在里面的,你们去县志里翻翻!” “那根本不是病死的,是喉管被生生撕开吸干了血!” 吴神父的脸色变了。 他捏紧了手里的圣经,封皮被他捏出两道深深的指痕。 “那是异端的谎言!” 吴神父拔高了调门,神情激动。 “主的光辉无所不在,没有什么恶魔能在十字架前存活!” 他转头看向身后几个提着工具的泥瓦匠。 “别听这个道士胡说,去把地窖打开!” “我们要清理里面的圣物,用来举行祈祷!” 九叔身子一横,直接挡在通往教堂后厅的过道上。 “谁敢动地窖!” 九叔声音发哑,双眼瞪得滚圆。 “当年封地窖,是我师父那一辈人亲自打的铜锁!” “下面埋着二十年前的尸骨,煞气全聚在地底!” “砸了锁,你们全得死在里头!” 大卫冷笑了一声。 他把剩下的半截雪茄狠狠掐灭在红砖墙壁上。 “给脸不要脸的老古董。” 大卫一挥手,招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巡捕。 “把林九叔请下去,别让他耽误公事。” 两个巡捕有些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来。 一左一右架住九叔的胳膊。 九叔肋骨有伤,真气运转不畅,被这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生生往后拖开两步。 “放开我!” 九叔挣扎着,布鞋在地上磨出几道黑印子。 但他一个人根本拦不住涌上去的人群。 四个泥瓦匠扛着两柄粗铁撬棍和大铁锤,大步走向后厅的走廊。 大卫和吴神父紧随其后。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是一扇深埋在泥砖墙里的生铁双开门。 门板锈迹斑斑。 门把手上缠着一根手腕粗的生锈铁链。 铁链中间,挂着一把重达十斤的大铜锁。 锁身上刻满了道门的辟邪符文,只是经过二十年的泥尘侵蚀,符文已经发黑发暗。 “砸开!”大卫站在后面发号施令,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一个光着膀子的泥瓦匠走上前。 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掌心的老茧。 双手抡起八角大铁锤。 身子后仰,借着腰劲,大铁锤划过一道半圆。 “当——!!” 金属撞击声在逼仄的走廊里炸开。 火星子四处乱迸。 大铜锁被砸得凹进去一块,铁链跟着猛烈抖动。 墙缝里的积灰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 “再来!”大卫催促着。 泥瓦匠又抡起铁锤,连着砸了三下。 “咔嚓!” 生了铜绿的锁梁终于崩断,断裂的铜块砸在地上,溅起一小蓬黄土。 沉重的铁链哗啦啦滑落下来,堆在门槛边。 另外两个泥瓦匠立刻上前。 把两根泛着冷光的粗铁撬棍,顺着两扇铁门中间的缝隙狠狠插了进去。 两人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鼓起,咬紧牙关,全身的力气往下一压。 “嘎吱——” 生铁摩擦声让人牙根发酸。 厚重的地窖铁门被撬棍撬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恶臭血风顺着台阶猛地喷了出来。 第57章 十字架杀东方僵尸?纯属扯淡 血风扑面。 两名年轻的修道士手提马灯,战战兢兢地踩上积满蛛网的石阶。 浓重的腥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那不是一般的馊臭,像是发烂的死鱼肉混着变质的生猪血。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马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两三级台阶。 石阶两旁的墙壁上渗出绿黑色的黏液。 蛛网结成厚厚的灰帘子,垂在半空。 走在前面的修道士缩着脖子,伸手去拨面前的蛛网。 掌心碰到潮湿的丝线,冷得像摸到死人手。 他打了个哆嗦,马灯剧烈晃荡,把石壁上的阴影拉得乱颤。 “跟上,别发抖。” 吴神父在后头低声催促。 他双手捧着一本厚皮圣经,左手拇指死死压在银十字架的吊坠上。 脚下的硬底皮鞋踩着湿滑的苔藓,发出轻微的打滑声。 地窖底下的温度比外头冷得多,像刚踏进冰窖。 吴神父深吸一口气,凉气直扎肺管子,呛得他捂嘴连咳了两声。 转过两道石弯,石阶到了底。 这里是一处足有五六丈宽的泥砖地窖。 角落里堆着烂成碎木条的红酒桶,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铁链和碎骨头。 正前方的土台子上,架着一座石砌的祭坛。 祭坛上蒙着一层发黑的红色绒布。 马灯的光照了过去。 绒布上头,直挺挺躺着一具人形。 那是一具西洋老尸。 身上穿着二十年前传教士常穿的黑色粗呢长袍,外头罩着一件长及脚踝的黑斗篷。 斗篷烂了一大半,破絮在阴风里微微飘动。 走在前面的修道士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他壮着胆子把马灯往前递了半尺。 光线照亮了老尸的面孔。 那张脸干瘪枯槁,脸皮像晒干的厚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 高鼻梁,眼窝深陷。 嘴角两侧翻出两颗一寸多长的白色尖牙,挂着干涸的黄水。 两只枯黑的手爪交叠在胸前。 黑指甲长如铁钩,泛着坚硬的青光。 “神父……这尸首没烂。” 修道士声音发颤,后脚跟往后退了半寸。 鞋底在烂泥里踩出一记黏湿的闷响。 活人的阳气顺着冷风飘了过去。 带着热汗和生血的气味。 石台上的老尸,胸口突然猛地向下陷了一寸。 发黑的呢料斗篷无风自动。 “咔吧。” 一声干硬的骨骼脆响从老尸的颈椎骨深处炸开。 老尸的下巴向下脱落了一点。 两颗泛黄的尖牙露在空气里,喷出一股浓黑如墨的尸气。 闭合了整整二十年的深陷眼皮,毫无预兆地弹开了。 两团暗红如鲜血的凶光在眼窝里亮起。 浑浊,残暴。 完全没有活人的理智,只剩下饿坏了的嗜血凶光。 老尸的身子没有弯曲关节。 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铁索吊着,硬生生从祭坛石板上直立起来。 黑色斗篷呼啦一声展开,像一只扑开骨刺的大号蝙蝠。 老尸身上的皮肉发青,布满死硬的铜色纹路。 那是东方僵尸被阴气反复淬炼出来的死皮。 同时,它嘴角那两颗滴血的獠牙,又带着西洋吸血种的贪婪。 东方铜皮,西方獠牙。 三煞位的地脉阴血养出来的异种妖尸。 “恶魔!主退去你的邪恶!” 吴神父往前跨出两步,一把推开两个吓呆的年轻修道士。 他脸色发白,但手里的动作没停。 右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只玻璃小药瓶。 大拇指顶掉木塞。 里面装着教区大教堂赐下的纯银圣水。 吴神父手腕用力一扬。 小半瓶无色透明的圣水迎面泼了出去。 水珠在马灯下泛着微光,全洒在老尸破烂的黑斗篷上。 没有白烟,没有滋啦的融化声。 圣水就像泼在一块发霉的油布上,顺着干瘪的皮肉滑落进烂泥里。 老尸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那张干尸脸上只有冷漠的饥饿。 吴神父额头上渗出大颗冷汗。 他咬紧牙关,翻开手里的硬皮圣经,生硬的拉丁文祷词像连珠炮一样吐出来。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他左手高高举起那柄纯银打造的十字架。 十字架在黑暗里泛着冷冷的银白光泽。 吴神父大步上前,拿着十字架对着老尸的眉心狠狠按了过去。 老尸歪了歪脖子。 那张长着獠牙的嘴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哼。 它根本没看那柄十字架。 右手在半空中随意一抽。 长满黑指甲的干枯手背,结结实实拍在银十字架上面。 “当——!!” 一声生铁撞碎铜钟的尖锐暴鸣。 银子是软的。 在僵尸堪比金铁的蛮力下,那柄沉重的十字架瞬间被抽瘪。 十字的横梁当场凹陷对折,变成了一块薄薄的烂铁片。 反震力顺着银柄撞进吴神父的手腕。 虎口当场撕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 腕骨喀啦一声脱了臼。 “啊!” 吴神父痛呼一声,手中的圣经和烂银片脱手飞出。 整个人被掌风带倒,一屁股摔在泥泞的石阶上。 老尸没有去管摔在地上的老神父。 它闻到了更鲜嫩的活人热气。 站在侧面提着马灯的小修道士,早就吓得双腿发软。 两只膝盖不停地磕碰,连转身拔腿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手里的马灯滑落下来。 “啪嚓!” 煤油灯在台阶上摔成碎片,火苗轰地一下燃起来,照亮了昏暗的地窖。 借着火光。 老尸的身影动了。 它没有像普通行尸那样笨拙地往前蹦。 黑色斗篷一抖,整具身子像是一团贴着地皮飞掠的黑烟。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刺骨的阴风。 “噗嗤!” 一声布料连着皮肉被撕烂的闷响。 老尸泛青的黑爪毫无阻滞地穿透了年轻修道士的白领子。 五根半寸长的黑指甲从喉结一侧扎进去,直接抓穿了咽喉管。 血泉喷涌而出。 溅在老尸干瘪凹陷的脸颊上。 修道士两只眼睛死死突出来,嘴唇抖动,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只剩下咕噜咕噜涌血的杂音。 老尸猛地低下头颅。 尖锐的獠牙精准咬住跳动的颈动脉。 牙尖深深刺进皮肉。 “咕咚,咕咚。” 大口大口吞咽热血的声音,在狭窄的地窖里清晰可闻。 随着鲜血的疯狂灌入。 老尸干瘪发皱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饱满起来。 苍白发干的皮肤底下,浮现出暗红色的血管纹路。 黑斗篷下的肌肉鼓胀,发出密集的骨骼摩擦声。 修道士的身躯迅速干瘪,软趴趴地挂在黑爪上。 老尸吸饱鲜血,随手将干尸甩在一旁。 它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阵极细、极尖厉的啼鸣。 声浪震得石阶上的泥尘簌簌下落。 黑斗篷猛地向前一展。 身子如离弦之箭向上激射,掠过瘫软在地的吴神父头顶。 “哗啦——!!” 教堂正厅上方那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被这团黑影生生撞得粉碎。 五彩的玻璃渣混着刺骨的血气漫天迸射。 老尸吸饱鲜血,喉咙里发出尖厉的啼鸣,撞碎彩绘玻璃窗冲进外面的夜色。 第58章 大卫变身吸血鬼,九叔遇险 碎裂的彩色玻璃渣落了一地。 在月光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冷光。 大卫一路狂奔。 高级牛皮鞋踩在暗巷的烂泥里,溅起一片片脏水。 他喘着粗气,领带歪在一边,金怀表在胸口剧烈撞击。 教堂里那一幕把他吓破了胆。 洋人的神父变成了吃人的恶鬼,连纯银十字架都被一把捏瘪。 他只想赶紧逃回镇长公馆。 头顶突然刮过一阵刺骨的怪风。 两扇黑色的大斗篷从天而降,像是一只从天顶坠下的巨大黑蝙蝠。 大卫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湿冷的石板路上。 下巴重重磕在石阶边缘,磕掉了一颗门牙。 还没等他翻身爬起来。 一股发烂的血腥味兜头罩下。 两只冷硬的手爪死死掐住了他的肩膀。 指甲扎进皮肉,深可见骨。 大卫两只手在泥浆里乱抓,后脚蹬在墙根上。 老尸翻开嘴角,两颗沾着黏液的长獠牙对准他的颈侧,狠狠扎了下去。 大卫身子猛地绷紧,发出半截短促的呜咽。 喉咙被血沫堵死,双腿在泥水里剧烈抽搐了几下,便软软垂了下去。 老尸松开口,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 黑斗篷一甩,翻过高墙,消失在夜色里。 冰冷的石巷里只剩下泥水滴落的声响。 趴在地上的大卫,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青灰色的尸毒顺着他脖子上的血洞,在苍白的皮肤底下疯长。 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黑线,爬满了整张面孔。 他的眼白迅速泛起一片浑浊的血红。 嘴唇向外翻开,两颗森白的尖牙一点点从牙床里挤出来,挂着发黑的血丝。 手背上的指甲脱落,换成了半寸长的黑色角质尖刺。 大卫单手撑地,身子以一种关节扭曲的姿势站了起来。 喉咙深处发出干渴的吞咽声。 他闻到了活人的味道。 那个方向,正是镇子外围的义庄。 四更天。 义庄的院子里挂着薄霜。 九叔坐在正堂的门槛上,手里端着个粗陶药碗。 白天被震裂的肋骨还在发紧。 他喝了一口发苦的药酒,拿布条把右胸勒得更紧了些。 手里的百年桃木剑横在膝盖上,剑穗在微风里轻轻晃悠。 房顶的瓦片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有野猫踩过了碎石。 九叔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右手慢慢滑到膝盖前方,攥住了桃木剑的剑柄。 风停了。 院子里的防腐草药味被一股新鲜的酸臭血气盖了过去。 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地从院墙上滑落。 大卫落在泥地上。 身上的西装撕成了破布条,挂在干瘪的胸膛前。 那张原本白净的少爷脸皮肉紧绷,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槛上的九叔。 “大卫?” 九叔低喝一声,扶着门框站起来。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起。 大卫没有回答。 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野狗护食的粗重低吼。 他脚掌踩碎两块青砖,整个人像一发脱膛的炮弹,贴着地面猛冲过来。 两只生满黑刺的手爪直取九叔的咽喉。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九叔脚下一错,借着门框侧身避开。 腥臭的爪风刮破了他的布道袍袖口。 九叔反手抓起挂在门后的墨斗线。 手腕一抖,黑红色的墨线凌空抽向大卫的面门。 “啪!” 墨线抽在大卫的脸上。 鸡血与浓墨的纯阳之气炸开一团白烟。 大卫倒退了两步,脸颊被灼烧出一道黑焦的印子。 但他不仅没退,眼里的凶光反倒更盛。 洋人的吸血血脉中和了部分道门法力,墨斗线根本没能锁死他的煞气。 大卫怪叫一声,身子在半空中猛地扭动,双爪横扫。 走廊粗壮的木柱被生生抓下五道半寸深的木槽。 木屑纷飞。 九叔胸口的断骨被扯得生疼,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正堂,里面还供奉着茅山历代祖师的牌位。 九叔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嗓子眼里的血腥味。 脚底踩出七星步,避开抓向面门的黑爪。 右臂骤然发力。 手中的百年桃木剑化作一道红光,对着大卫的左胸狠狠刺了过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 整把桃木剑齐根没入,剑尖从大卫的后背透了出来。 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黏稠死血。 九叔松了一口气,刚想催动纯阳真气化解尸毒。 变故突生。 大卫低头看了一眼扎穿前胸的木剑。 脸上的肌肉剧烈扭曲,露出一个怪异森冷的惨笑。 西洋吸血鬼的心脏根本不在正中。 早在异化之时,他的要害就已经转移到了肋骨最深处。 “赫赫……” 大卫怪笑着,两只手根本不去拔剑。 他的右臂像是一根脱手甩出的铁鞭,猛地向内横掏! 快得肉眼难辨。 五根泛着乌光的黑指甲直掏九叔的胸膛。 九叔大惊失色,想要拔剑抽身,整把桃木剑却被大卫体内的骨骼死死卡住。 千钧一发之际。 九叔硬生生向后仰倒。 “哧啦!” 大卫的尖爪擦着九叔的前襟划过。 厚实的藏青色道袍连同内衬被瞬间撕得粉碎。 皮肉被生生带下三道血槽,鲜血狂喷而出。 那锋利的指甲尖,距离九叔跳动的心脏,仅仅只差了半寸。 九叔整个人倒飞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正堂的八仙桌上。 桌腿断裂,茶碗药罐摔了一地,碎瓷片扎破了他的手掌。 九叔捂着皮开肉绽的胸膛,嘴角不断往外涌出血沫。 断裂的肋骨彻底错位,痛得他连一口气都提不上来。 大卫狞笑着跨过门槛。 身上的烂西装沾满九叔喷出的热血。 受到活人鲜血的强烈刺激,他嘴角那两颗獠牙猛地向外暴长了两寸。 白森森的尖齿上,滴落着黏稠的黄色口水。 他没有再给九叔任何喘息的机会。 双膝微曲,猛地向前跃起。 整个人带起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血风,直扑倒在地上的九叔,尖牙直奔咽喉要害撕咬而下! 九叔躺在碎木头堆里,两眼发黑。 他抬起满是鲜血的右手想要结印,手指却因剧痛而不停发抖,根本合不拢。 恶鬼扑面,腥风刺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一只宽大、平静、没有任何伤痕的手掌。 毫无预兆地从旁边的阴影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掌穿透了狂乱的阴风。 速度不快,却稳得像是一座横亘在虚空里的万仞孤峰。 “啪。” 一声干脆沉闷的抓握声。 大卫扑向九叔咽喉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两寸长的尖锐獠牙停在离九叔下巴不到一指宽的距离。 寸步难进。 他的后脖颈上。 五根修长白净的手指收紧如生铁浇铸的铁箍,死死扣住了他的颈椎大骨。 第59章 吸血鬼不死不灭?试试我的三昧真火 扣在脖颈上的手指如同生铁浇筑,大卫的身子被强行按在离九叔鼻尖半寸处。 两根泛着黄水的长尖牙悬在半空。 带着热气的涎水滴在九叔被划烂的道袍领口上。 九叔躺在碎木头渣里,胸膛剧烈起伏,嘴里涌出来的血沫呛得他连连干咳。 断裂的肋骨在皮肉底下错位,疼得他冷汗直流。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脖子,摸到一手冰凉的黏汗。 大卫前扑的势头被硬生生刹住。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嘶吼。 两只黑爪在半空乱抓,指甲尖只差半寸就能勾到九叔的下巴,却再也递不进去了。 他的后颈皮肉被五根修长的手指死死卡住。 颈椎大骨被捏得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苏木站在倒塌的门框旁边的阴影里。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神情平淡得像在拎一只野兔子。 他的右臂没有发抖,甚至连肩膀都没沉一下。 手腕向上微微一提。 “起。” 一声轻描淡写的闷响。 大卫整个人被单手从地上生生拔了起来。 双脚离开满是血污的青砖地面。 一百多斤重的身躯被提到了半空,双腿无力地在空中乱晃,靴子踢打着空气。 大卫急了。 他身体在半空剧烈扭动,腰身像一条被斩断的毒蛇。 两只漆黑的手爪反向朝后掏过去。 五根半寸长的黑指甲撕开空气,带着阴风,狠狠抓在苏木的小臂上。 “滋啦——” 没有皮开肉绽的声音。 倒像是生锈的铁钉划过了实心的青石板。 长指甲当场翻卷断裂了两根,渗出黑褐色的黏液。 苏木的灰布道袍被划开两道白痕,里面的皮肉泛着玉石般的白光,连个红印都没留下。 大卫喉管被卡得快要窒息。 但他体内的西洋尸血在疯狂冲撞。 他仗着肉身异化后的底气,眼珠子里布满血丝,扯着破锣嗓子疯狂嚎叫起来。 “放开我!” 大卫吐着腥臭的血沫,声音尖锐刺耳,像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 “你们杀不死我!” “老子身上流着洋人纯种吸血鬼的血脉!”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前还插着那柄断裂的桃木剑。 剑尖从他后背透出来,黑血顺着剑槽往下淌。 但他根本不在乎。 “看见没有?桃木剑扎不中老子的心!” “西方血族的心脏根本不在正中,早就在肋骨底下藏好了!” “老子的肉身永生不灭!只要有一滴血在,老子就能长回来!” “林九杀不了我,你这个臭打杂的更别想伤我一根汗毛!” 大卫越喊越疯。 嘴角的獠牙上下磕碰,发出笃笃的怪响。 他甚至借着腰劲,想把脑袋扭过来撕咬苏木的手腕。 苏木面无表情。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压根没听这疯狗乱吠。 九叔捂着血肉模糊的胸口,艰难地从碎木堆里撑起半个身子。 “苏木……小心些。” 九叔喘着气,脸色煞白,嘴角挂着血渍。 “这帮洋尸……跟咱们本地的行尸路数不一样,血脉里有邪术,心脏会挪位……” “无妨。” 苏木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点火气。 他左手抬了起来。 食指与中指并拢,横在胸前。 没有画符,没有焚香。 只有体内的纯阳气血顺着指尖的经络,缓缓逼出了一丝。 “噗。” 一声细微的闷响。 在苏木的指尖上方,凭空亮起了一撮小火苗。 火苗只有黄豆大小。 颜色白中带金,看着温吞微弱,像是风一吹就会熄灭的灯芯草。 但就在这撮火苗出现的瞬间。 正堂里那股刺骨的阴湿血腥味,瞬间被蒸发了一大半。 周围的空气变得干燥滚烫。 原本躺在地上呻吟的九叔,胸口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干热感。 九叔愣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纯阳天火的焦香气。 大卫原本狂乱扭动的身躯,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他体内的阴邪血脉在疯狂尖叫。 本能的恐惧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髓深处。 他死死盯着那撮小火苗,嘴里的狂叫变成了短促的倒抽凉气。 “这……这是什么东西?” “不是说不死不灭吗?” 苏木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试试这个。” 苏木的左手落了下去。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拿筷子夹菜。 那根顶着白金火苗的指尖,不偏不倚,轻轻贴在了大卫胸前被桃木剑刺穿的伤口上。 “嗤啦——!!” 就像是烧红的烙铁生生按进了一块生猪油里。 浓烈粘稠的黑烟从大卫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那撮看似微弱的火苗,在碰到大卫体内西洋死血的瞬间,轰然暴涨! 纯阳真火遇到了至阴死血。 大卫体表原本坚硬如铁的青灰色皮肉,开始疯狂溃烂。 黑色的脓水顺着伤口边缘咕嘟咕嘟冒出大泡,散发出让人作呕的焦臭味。 像是一整车发烂的死鱼被扔进了焚尸炉。 火焰根本不需要木柴。 它顺着大卫体内的血管和死气,疯狂往四肢百骸里钻。 大卫胸膛前凹陷下去一个拳头大小的烂坑。 皮肉翻卷焦黑,连骨头都被烧得发出咔咔的脆裂声。 “啊————!!” 大卫张大了嘴巴。 下颌骨几乎脱臼,喉咙里爆发出凄厉绝伦的惨叫。 声音尖锐刺耳,直接穿透了义庄漏风的房顶,震得远处的夜鸦扑棱着翅膀乱飞。 这种痛楚不是皮肉受创。 而是他的血脉本源在被一点点点燃、净化、剥离。 他那两寸长的獠牙在剧烈的哀嚎中开始发黑脱落。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眼里的血红凶光被纯阳火气强行烧退,只剩下白惨惨的眼仁在眼眶里打转。 “灭了它!快灭了它!” 大卫双手死命去拍打自己的胸口,嘴里吐着白沫和血水。 “我认输!求求你……烧死我了!骨头要化了!” 前一秒还在叫嚣肉身不灭的狂傲,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摇尾乞怜。 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他整张焦黑的脸。 地上的九叔看直了眼。 他挣扎着往后缩了缩,手掌按在碎瓷片上,被扎破了皮也浑然不觉。 那是三昧真火的雏形。 至阳至刚,专克世间一切污秽血脉。 西洋那些号称活了几百年的老吸血鬼,碰上这玩意儿,也得被烧得连灰都不剩。 苏木看着手里疯狂扭动的焦黑活靶子。 神色依旧平淡。 纯阳真火的威力试得差不多了。 借着这异种死血的排斥力,他对火系法术的运转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没让火苗继续烧下去。 手指微屈,那撮白金色的火焰瞬间收敛回皮肉深处。 伤口处的焦黑脓烟渐渐停了,只留下一片皮开肉绽的烂坑。 大卫悬在半空,浑身抽搐,嘴里只能发出虚弱的喘息声,连叫喊的力气都没了。 苏木右手手腕轻轻一抖。 一股凝练沉浑的内劲顺着大卫的颈椎骨透体而入。 “咔。” 震动震散了大脑的意识。 大卫两眼一翻,脑袋耷拉下来,彻底昏死过去。 苏木松开手。 “砰。” 沉重的身躯像条死狗一样砸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苏木顺手震晕大卫,视线扫向面板上九千多遍的基础火符,决定一鼓作气把火法也肝到顶峰。 第60章 基础火符一万遍:太阳真火现世! 院里的石桌上,苏木狼毫笔如走龙蛇,最后几十张黄纸泛起越来越烫的红芒。 夜深得像一口枯井。 深秋的冷风顺着破烂的门洞灌进院子里,吹得桌角那盏防风罩油灯呼呼乱晃。 火苗压得很低,映出半片黄白色的微光。 被震晕的大卫像条死狗一样扔在墙根底下。 身子偶尔抽搐两下,伤口处的焦黑烂肉散发着微弱的酸臭。 九叔喝了安神药,已经在西厢房沉沉睡去,发出粗重的鼻息。 院子里只剩下笔尖擦过粗纸的沙沙声。 干脆,利落。 苏木手腕悬空,灰布衣袖挽到胳膊肘。 小臂上的青筋绷起,线条分明。 桌角的粗瓷碟子里,朱砂已经见底了。 劣质的朱砂粉沉在碗底,掺了井水,泛着浓稠发暗的血色。 狼毫笔的毫毛掉了好几根,笔头有些开叉。 苏木每次落笔前,都要在碟子边沿轻轻刮两下,把散毛理顺。 “沙——” 又是一张火符画成。 符胆落成的那一刹那,暗红色的朱砂印记在纸面上猛地亮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温热顺着纸背渗出来。 苏木左手两根手指捏住符纸边缘,随手往旁边一甩。 画好的符箓叠在桌角,已经码了厚厚一摞。 光幕悬浮在眼前。 【基础火符:9962/】 【基础火符:9963/】 苏木没有停歇。 右手再次抓起一张空白黄纸。 纸张很粗糙,是镇上棺材铺里最便宜的黄麻纸,里面甚至夹杂着没碾碎的草根碎屑。 按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糙响。 笔尖饱蘸朱砂。 落笔,提气,转折。 最基础的引火符文,只有七道笔画。 乡下小道士用来点香炉,或者走江湖的骗子用来点燃空碗里的烈酒。 可当这道笔画在手里重复了九千多遍。 每一笔的轻重、深浅、长短,都已经刻进了指骨与腕骨之间。 闭着眼,肌肉也能分毫不差地勾勒出痕迹。 “沙沙沙。” 笔锋越来越快。 桌角那叠画完的火符开始散发热力。 几十张、几百张叠在一起,红芒连成了一片朦胧的光晕。 周围的秋夜寒气被这股热力逼退。 连石桌缝隙里渗出的潮气都被烘干,泛起一股干柴晒透的焦木味。 时间一点点滑过。 更夫的锣声从远处的巷子里传过来,敲了四下。 四更天了。 天边依然是一片浓黑,连一颗晨星都看不见。 苏木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水顺着眉骨滑下来,滴在手背上,被皮肉的温热瞬间烤干。 碟子里的朱砂快要见底了,笔尖每次划拉,都能刮到粗糙的瓷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不慌不忙,右手稳如磐石。 【基础火符:9997/】 【基础火符:9998/】 【基础火符:9999/】 桌面只剩下最后一张空白黄纸。 边角有些卷曲。 苏木停顿了半拍。 他吸进一口干燥的夜风,胸膛微微鼓起,随后缓缓吐出。 连日刷符的疲倦在这一口浊气中被扫开。 右手落了下去。 狼毫笔的笔尖压在纸心上。 开叉的毫毛在石桌的反震力下微微散开。 最后一笔。 起笔如刀,运笔如水,收笔如铁! 暗红色的朱砂在黄麻纸上画出最后一道收尾的符尾。 “嗒。” 笔杆轻轻放在粗瓷碟子旁边。 伴随着第一万张基础火符画完,系统提示音清脆炸响。 “叮——!” 声音直接在脑海最深处回荡开来。 像是一面古铜镜在幽谷里被生生敲碎,余音穿透了骨髓。 视网膜前方的幽蓝光幕剧烈颤动。 原本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刹那间全部崩解,化作漫天碎金般的光斑。 光斑重新咬合、汇聚。 两行带着焚天炽热的金色古篆,重重烙印在眼前。 【基础火符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道法:太阳真火!】 异变突生。 石桌正中央,那张刚画完的黄麻纸猛地一震。 纸上的朱砂没有燃烧,也没有冒烟。 原本凡俗的朱砂线条,在瞬息之间变成了纯粹的白金色。 整张黄纸在无声无息中化作了虚无,连一星半点的灰烬都没留下。 笔尖落下的一瞬间。 一簇白金色的纯粹烈焰悬浮在半空。 火苗极小。 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静静地停在石桌上方三寸的虚空里。 它没有像凡火那样噼啪作响,也没有肆意乱窜的火舌。 火苗浑圆内敛,像是一轮缩小的白金大日。 恐怖的高温在这一刻悍然降临。 没有狂暴的冲击波,只有纯粹到了尽头的炽热。 周围的水汽瞬间被烤得干干净净。 石桌表面的水珠、泥渍,乃至院子里青砖缝隙里积存的泥浆,在半个呼吸之间全部化作白汽消散。 连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视线里的景物变得像水底的倒影一样晃荡。 那张厚重坚硬的青石八仙桌,承受了正面的灼烤。 坚硬的青石没有碎裂。 在白金烈焰的炙烤下,石料内部的杂质迅速被炼化。 石桌表面更是直接被灼出琉璃釉质。 青黑色的石头表面融化、流淌,最后凝固成一层平整光滑、泛着深沉黑光的琉璃镜面。 倒映着半空中那簇神圣的白金火苗。 苏木坐在石凳上,没有退后半步。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在皮肉下奔流,纯阳之体迎合着眼前的太阳真火,不仅没有感到灼痛,反而生出一种融洽的暖意。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向上一挑。 悬在半空的白金火苗晃了晃。 像是有灵性一样,顺从地落在了他的指尖上。 烈焰没有烧伤他的皮肤。 它顺着毛孔钻进经脉,化作一股浑厚纯正的热流,静静沉入丹田气海。 石桌上方的空气终于停止了扭曲。 但那层光滑如镜的琉璃釉质,依然在夜色里泛着刺目的幽光。 苏木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火法大成。 至此,他一身的手段彻底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攻有紫霄神雷与太阳真火,防有琉璃无垢神体与大罗金光,控有九天镇魔印,探有天道法眼。 在这神鬼混居的乱世里,他终于站稳了脚跟。 就在这股纯阳真火收敛入体的刹那。 异变骤起。 任家镇数里之外的荒山野林里。 原本死寂的黑暗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一股充满腐朽与暴虐的血腥恶臭,顺着夜风疯狂向外蔓延。 林子里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野兽甚至来不及逃跑,就被这股凶煞之气抽干了骨血,变成一张张干瘪的皮毛。 大卫体内被纯阳真火灼烧的西洋死血,以及刚才太阳真火现世引动的天地阳气。 像是一根通红的铁签,狠狠扎进了潜伏者的感知里。 沉睡在暗处的古老凶煞被彻底激怒了。 “吱吱——!!” 尖锐刺耳的尖叫声撕裂了夜空。 数以万计的黑红蝙蝠从山洞深处涌了出来,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血色乌云。 蝠群振翅的声音像暴雨拍打铁皮。 腥风呼啸,连天上的残月都被这片血光生生遮蔽。 那头在暗处潜伏的老吸血鬼感应到同伴气息,裹挟着遮天蔽日的血色蝠群,凶悍地扑向义庄大门。 第61章 西方吸血鬼被东方火符烧成渣 蝠群撞碎门板的瞬间,扑鼻的血腥气几乎灌满了整个院落。 两扇硬木大门被撞得向后倒塌,砸在泥地上。 碎木屑四处飞溅。 数以千计的黑红蝙蝠像是一团翻滚的乌云,尖叫着从破开的门洞里灌了进来。 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是在铁锅里爆炒粗盐。 尖锐刺耳的声浪刮擦着耳膜。 院子里的秋风瞬间被染上一股发烂的生猪血味。 黑红色的蝠群在半空盘旋,两只两只地撞击着瓦房的屋檐。 几片破黑瓦被扯了下来,碎在青砖地上。 西厢房的木门猛地被撞开。 九叔一手捂着包扎着白布的右胸,一手拎着半截断裂的百年桃木剑冲了出来。 他刚吃了安神药,被这阵动静惊醒。 脚下的布鞋甚至踩反了左右。 “咳咳!” 九叔急促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 九叔抬头看了一眼半空,脸色黑得像锅底。 “西洋老妖!” 他伸手往腰间的布袋里抓了一把朱砂糯米,甩手扬上天。 白花花的糯米刚飞出去三尺。 就被迎面压下来的蝠群冲散了。 几只尖牙利嘴的蝙蝠撞在九叔的道袍袖子上,撕下两条布条。 蝠群没有纠缠九叔。 它们在院子中央狂乱地盘旋,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漏斗。 漏斗的尖端对准了地面。 “呼——” 狂风打了个卷。 无数只拍打翅膀的蝙蝠猛地向内收缩、融化。 黑红色的皮翼交织在一起。 伴随着骨节错位的沉闷脆响,一道高瘦的身影在黑雾里显露出来。 老吸血鬼站在了院子中央。 他身上披着一件拖地的黑色破烂斗篷,领口翻着暗红色的旧缎子。 脸上的皮肉干瘪灰白,紧紧贴在颧骨上。 一头花白杂乱的枯发垂在胸前。 两颗一寸多长的白色獠牙翻出紫黑色的嘴唇,上面挂着黏稠的口水。 十根手指细长如钩,黑指甲泛着冷光。 老吸血鬼低下头。 红色的眼球扫向墙根底下昏死过去的大卫。 大卫胸口那块被纯阳真火灼烂的黑坑,还在冒着细烟。 老吸血鬼鼻翼抽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阵漏气般的古怪嘶吼。 声调干瘪晦涩,像是西洋古堡深处的石门在摩擦。 他愤怒了。 同伴的气息被重创,纯阳火气像针一样扎在他的感官上。 老吸血鬼身子突然虚化。 整个人化作一片黑雾,在院子半空四处游走。 速度快得留下一串残影。 黑雾时而化成大片蝙蝠,时而凝结成伸出利爪的人形。 爪风掠过旁边的石磨盘,在生铁包边上切出三道平整的切口。 “林九,退后!” 老吸血鬼的声音忽左忽右,在瓦房四周回荡。 他在炫耀这种诡异的速度。 凡俗的刀剑与法术根本锁不定这团散聚由心的黑雾。 苏木依旧坐在那张泛着黑色琉璃釉质的石桌旁。 灰布道袍被冷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九叔急得大喊: “苏木!小心他的身法!洋鬼子的血雾散开能躲避利器!” 九叔握紧断木剑,咬着牙想往前冲,胸口的剧痛让他膝盖一软,跪在台阶边上。 苏木没动。 石桌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半空乱窜的黑影。 桌角边,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摞刚画好的黄麻纸。 整整一万张火符。 最后那张吸纳了太阳真火道韵的符纸,正静静躺在最上面。 暗红色的朱砂印记里,透着一股沉寂的温热。 苏木抬起右手。 两根指头自然伸出,轻飘飘地夹住了最上面的那张黄纸。 纸张很脆。 边角在风里微微抖动。 半空中的黑雾猛地一顿。 老吸血鬼在离苏木头顶不足一丈的高处显出半边真身。 两只枯瘦的黑爪向下探出,直奔苏木的天灵盖抓落。 獠牙张开,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木没有抬头看他。 手腕微转。 食指与拇指轻轻一弹。 “啪。”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张平平无奇的黄纸符箓脱手而出。 像是一片飘落的秋叶,迎着扑落的黑爪晃晃悠悠飞向半空。 老吸血鬼的嘴角挂着残忍的冷笑。 他见过这种黄纸。 刚才在教堂门外,神父的十字架被他拍碎了,林九的黄纸也被蝠群撕烂了。 一张轻飘飘的破纸,能顶什么用? 他的黑爪毫不犹豫地抓向那张黄纸。 想把它连同下方的灰衣青年一起撕碎。 然而。 符纸升到半空的刹那。 异变陡生。 没有引火诀,没有摇铃请神。 那张粗糙的黄麻纸在碰到黑雾的一瞬间,纸面猛地一震。 朱砂线条彻底融化。 整张符纸没有化作飞灰,而是化作了一轮刺目的白色烈日! “嗡——!!” 一声宏大的鸣响在天地间涤荡开来。 这声音沉闷厚重,直接震散了空气里的尖锐蝠鸣。 一轮白金色的烈日在义庄院落正上方凭空显现。 光芒纯正、浩瀚。 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在这一瞬间被映照得如同盛夏的正午。 墙角青砖的裂缝、屋檐下的蛛网、地上的泥水坑。 每一处死角都被这股耀眼的白金神芒照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 白金色的火浪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出! 那不是凡间的柴火。 这是焚尽诸天邪秽的太阳真火。 火浪贴着地皮与瓦片翻滚。 没有任何多余的冲击力,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高温与至阳之气。 院子里残留的冰冷与阴湿,在半个呼吸之间全被蒸发成了虚无。 空气扭曲变形,视线里的景物像水波一样剧烈晃荡。 首当其冲的是那数以千计的毒蝙蝠。 它们盘旋在半空,原本密不透风的蝠群。 在撞上白金火浪的瞬间,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甚至没有燃烧的过程。 狂暴的太阳真火扫过。 上千只黑红蝙蝠在半息之内化为一团团青烟,被热风一吹,散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老吸血鬼悬在半空。 抓向苏木的利爪僵住了。 他引以为傲的化雾之术,在太阳真火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黑雾刚一散开,就被火浪强行点燃。 他身上的黑色斗篷在接触到光芒的一刹那,直接气化成了虚无。 枯瘦惨白的皮肉被白金烈焰舔舐。 “啊————!!” 一声完全变了调的凄厉嚎叫撕裂了夜幕。 老吸血鬼张大嘴巴,满口的獠牙在高温中崩裂、融化。 他体内的西洋死血在疯狂沸腾。 血族那号称滴血重生的恐怖自愈力,在至阳的真火面前,比烈日下的薄冰还要脆弱。 新长出的肉芽刚冒头,就被瞬间碳化。 火海将他整个身躯彻底吞没。 白金色的烈焰顺着他的眼窝、鼻孔、嘴巴倒灌进脏腑。 骨骼在烈焰中寸寸碎裂,发出密集的爆豆声。 在至阳神火的焚烧下,号称永生不死的吸血鬼连三秒都没撑住,在嚎叫中彻底沦为白灰。 第62章 吴神父信仰崩塌,改信茅山了 白灰落在地上,带人赶来支援的吴神父跌坐在门口,手里的十字架当啷砸在泥水里。 那柄被老吸血鬼抽瘪的银十字架陷进烂泥。 溅起几点混浊的水星子。 吴神父的嘴巴半张着,下巴上的白胡茬剧烈发颤。 院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空气里还弥漫着浓烈的白金真火焦味。 连一丝血腥气都没剩下,全被纯阳神火洗得干干净净。 夜风吹过破门洞。 那堆巴掌大小的白灰被风一卷,打了个旋儿,彻底散进泥地里。 跟在吴神父后面的几个民团巡捕也全傻了眼。 他们手里端着土铳,枪管在风里抖得撞击腰带。 刚才在街口,他们亲眼看着那遮天蔽日的血色蝠群把天都盖死了。 以为整个任家镇今晚都要被屠干净。 结果一脚跨进义庄,就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一轮小太阳升起,老妖魔连惨叫都没拉长,直接化成了飞灰。 吴神父低头看着自己发肿的右手腕。 刚才在教堂地窖里,他念了整整十遍圣经祷词,圣水泼了一整瓶。 结果年轻的修道士被当面撕烂了喉管。 坚硬的纯银十字架被一巴掌拍成了烂铁片。 几百年来教会典籍里记载的降魔手段,在那头老吸血鬼面前像个笑话。 可刚才呢? 那个坐在石桌边的灰衣东方少年。 甚至连屁股都没挪开石凳半寸。 两根指头夹着一张一文钱能买三张的劣质黄纸,随手一弹。 恶魔就成了飞灰。 三十年的神学钻研。 二十年的海外布道。 梵蒂冈大教堂的金顶、唱诗班的赞美诗、红衣大主教的训诫。 在这一张轻飘飘的黄纸面前,被砸得粉碎。 稀巴烂。 “主啊……” 吴神父喉咙里滚出一声带哭腔的呜咽。 嗓音干哑,像是在沙子堆里磨过。 他猛地从泥水里支起身子。 两手并用,顺着台阶连滚带爬地往院子里扑。 黑色的神父长袍沾满了烂泥浆。 湿漉漉的下摆缠在膝盖上,他被绊得一个前趴。 下巴磕在青砖上,蹭掉一层皮。 吴神父顾不上疼。 他爬到九叔的脚边,两只发抖的手死死抱住了九叔的裤腿。 九叔刚从地上爬起来没多久。 身上的道袍被大卫撕烂了三道大口子,前胸还缠着渗血的白布。 冷不防被一个满身泥汤子的洋老头扑住大腿,九叔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哟!你干什么!” 九叔扯着嗓子喊,抬手去推吴神父的肩膀。 吴神父抱得死紧,脑袋磕在九叔的布鞋面上。 “林道长!林真人!九叔!” 生硬的汉话混杂着鼻涕眼泪,全蹭在九叔的裤脚上。 “我信错了!我这三十年全信错了啊!” 吴神父一边嚎哭,一边伸出左手去掏怀里的皮面圣经。 他把厚厚的羊皮经书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双手发力,“刺啦”一声。 直接把印着烫金大字的扉页扯成了两半。 “十字架救不了世人!圣水连个屁都洗不掉!” 吴神父扯着破锣嗓子喊,手里的纸页撕得漫天乱飞。 “天国不在上面,天国在义庄啊!” 九叔低头看着满地乱飘的羊皮纸屑,眼皮狂跳。 他抓着吴神父的后领想把人提起来。 但吴神父死死抱住他的小腿,鼻涕泡都哭裂了。 “求九叔收我进茅山!” 吴神父仰起满是泥泪的脸,灰蓝色的眼珠子里全是狂热的光。 “我不当神父了!我明天就把教堂改成三清殿!” “我剃头!我吃素!我给祖师爷天天磕头!” “您教我画符!就教刚才那个能冒出太阳的神符!” 九叔整张脸黑成了锅底。 胸口的伤口被吴神父这么一挤,火辣辣地抽痛。 他嘴角抽搐,手足无措。 “松开!你先给贫道把手撒开!” 九叔咬着牙去掰吴神父的指头。 “茅山是道门正统,不收你这种金头发蓝眼睛的洋和尚!” “再说你剃什么头?那是隔壁和尚庙里的规矩,茅山道士不剃光头!” 吴神父不管不顾,脑袋还在往九叔膝盖上撞。 “那我不剃!我留长头发!” “九叔,我学得快!我还会拉小风琴,我能给祖师爷做法事的时候伴奏!” 石桌旁边。 苏木端起那只粗瓷水碗,慢慢喝了一口温井水。 水线顺着喉咙咽下去。 他看都没看门口这场闹剧一眼。 火法大成之后,体内的真火如大日初升,正缓缓温养着浑身经脉。 凡俗的喧闹进不了他的耳。 几个民团巡捕也回过神来。 小队长擦了一把冷汗,带着两个手下跑进院子。 “吴神父,您别这样,快起来!” 巡捕架住吴神父的胳膊,费了吃奶的劲儿,硬生生把人从九叔腿上往后拔。 泥水在青砖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黑印子。 九叔终于抽出腿来,连忙退后三步。 他低头看着被拽烂的裤脚和黏糊糊的鼻涕,整个人尴尬得直抠手心。 “胡闹!简直是胡闹!” 九叔挥着长袖,咳了两声。 “镇上遭了这么大的祸,死伤好几个年轻人。” “你身为教长,不赶紧去善后安抚,在这发什么洋疯?” 九叔指着大门外头。 “赶紧走!义庄重地,再敢胡搅蛮缠,贫道拿桃木剑抽你!” 吴神父被两个巡捕死死拖着。 两条腿还在泥浆里乱蹬,皮鞋掉了一只。 “九叔!您考虑考虑啊!” “我不当大弟子,我当打杂的也行!” “给苏小道长倒洗脚水我也愿意啊!” 声音渐渐被巡捕们捂在了长街的拐角深处。 喧闹散去。 院子里重新沉寂下来。 九叔低头看了看满院子的狼藉。 碎裂的木门、砸塌的砖墙,还有满地的洋纸屑。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这辈子修道四十年,头一回碰到求着叛教要当道士的洋和尚。 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苏木放下空了的粗瓷碗,从长凳上站起身。 秋夜的凉风吹过残破的院落,带走最后一丝真火余温。 义庄外的大路上,一柄晃悠悠的锡杖发出叮当脆响,一名手持木鱼的老僧带着女徒弟缓缓走来。 第63章 一休大师与四目斗法,苏木围观 锡杖上的铜环叮当乱响,老僧宣了声佛号,正是住在隔壁的一休大师前来串门。 一休手里托着个拳头大小的枣木木鱼。 身上的灰色百衲衣洗得泛白。 脸上的皱纹堆成一团,笑呵呵地跨过义庄断裂的门槛。 跟在他身后的小徒弟菁菁探头探脑,好奇地打量着满院子的烂砖头。 东厢房的木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四目道长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正低头吐着嘴里的漱口水。 一口白沫子刚吐在泥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 看见那一颗泛着油光的大光头,四目的脸登时拉得老长。 “啐!” 四目道长把搪瓷盆往走廊栏杆上重重一墩。 盆里的浑水晃荡出来,溅湿了他的布鞋面。 他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嘴皮子往上一掀。 “大清早的,哪来的野鸟在叫唤?” 四目瞪着倒三角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死秃驴,深更半夜不见你影,天刚亮就跑来林九这里蹭早饭,要脸不要?” 一休大师停下步子。 他单手竖在胸前,手里的木鱼锤轻轻敲了一下木鱼。 “咚。” 声音清脆响亮。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面皮抖了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贫僧隔着二里地,就闻见这义庄里头又是放火又是打雷的。” “还以为四目道兄赶尸把自己给火化了呢。” 他伸长脖子瞅了瞅院里的黑印子。 “特意过来给你念两卷往生经,顺便超度超度你的冤魂。” “放你娘的屁!” 四目道长气得额头青筋乱蹦。 他跨步冲下走廊台阶,布鞋在泥水坑里踩得啪啪响。 “老子活得好好的,用得着你念经?” 四目指着一休的鼻子。 “整天拿着个烂木头敲敲敲,跟啄木鸟成精似的。” “佛门除了要饭念经,还会干什么?” 一休大师也不生气。 他侧过身子,拿袈裟的袖口擦了擦木鱼上的落灰。 “佛法普度众生,化解戾气。” “总比某些道兄成天跟死人打交道强。” “带着一帮僵尸满山乱跑,人不人鬼不鬼,浑身都是尸臭味。” 九叔从正堂里探出半个脑袋。 胸口还缠着白布。 他看了院子里的两个人一眼,叹了口气,直接把窗户给关死了。 这两个老冤家只要撞见,不吵个底朝天绝不罢休,他懒得拉偏架。 四目道长被戳了痛处,两只袖子猛地往上一挽。 露出干瘦结实的小臂。 “佛法普度众生?” 四目冷笑一声。 “今天道爷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茅山正统!” “省得你天天在隔壁念经,吵得道爷睡不着觉!” 一休大师把手里的锡杖往泥地里重重一杵。 “当啷!” 锡杖立在砖缝里,稳当得很。 “既然四目道兄有兴致,贫僧便陪你印证印证。” 老和尚也不含糊,一撩长袍下摆,直接在院子干净的青石板上盘膝坐下。 枣木木鱼稳稳搁在膝盖前。 右手握紧了油光水滑的小木槌。 苏木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从堂屋走出来。 他坐在走廊最下层的木台阶上。 鞋底悬在半空,脚尖晃了晃。 水碗里冒着淡淡的热汽。 苏木低头抿了一口茶水,茶叶梗在齿间嚼碎,泛着一股生涩的苦味。 他没出声打扰,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看热闹。 站在一休后头的菁菁,红着脸瞄了苏木好几眼,两只手绞着衣角。 四目道长动了。 他右手探进道袍的大袖子里,一把抓出几张剪好的黄纸人。 纸人只有巴掌大,白纸做身,朱砂点了五官。 四目咬破右手食指,在纸人脑门上飞快划了一道血痕。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茅山通灵,借法生神!” 四目道长嘴里念念有词,手腕猛地一甩。 “去!” 六个白纸人离手的瞬间,吸了阴风。 纸身膨胀变大,转眼化作半人高的虚影。 手里攥着纸糊的小长刀。 脚尖离地三寸,踏着惨白色的阴风,尖叫着扑向一休大师。 风声呼呼作响,吹得一休身上的破袈裟剧烈翻卷。 一休大师闭着眼。 右手的木槌稳稳落了下去。 “咚!咚!咚!” 木鱼声一开始不紧不慢,节奏沉稳。 每一下敲击,枣木里都激荡出一道微弱的声浪波纹。 波纹在晨光里肉眼难见,却把冲到跟前的风给推开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一休大师嘴唇飞快开合,念诵金刚经。 声音从喉咙里震出来,带着一股沉闷的回响。 像是一口挂在深山大庙里的大铜钟在轻轻晃荡。 六个纸人被木鱼声震得动作一僵。 纸刀砍在半空,愣是落不下去。 周围的泥土被声波扫过,细小的沙砾往外乱滚。 四目道长见势不妙。 他急忙踏动罡步,脚底下的布鞋踩在青砖上啪啪乱响。 左手掐着三清指,右手凌空虚画符咒。 “起!给道爷砍了他!” 真气催动之下,六个纸人身上猛地亮起幽蓝色的光。 顶着梵音硬往前冲,纸刀离一休的光头只剩下一尺距离。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四目额头上全是汗水,眼镜片上起了一层白雾。 一休敲木鱼的手腕也越抖越快,木槌几乎敲成了残影,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 唾沫星子顺着两人的嘴角往外喷。 苏木坐在台阶上。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胳膊肘支在大腿上,慢条斯理地喝干了碗里的残茶。 看着两人的法力碰撞,他觉得挺有意思。 比起石坚那种分生死的搏命,这种老顽童斗法算得上是义庄难得的调剂。 一休大师吸了一大口气。 胸膛高高鼓起,把破旧的袈裟撑得绷紧。 木鱼声骤然一顿。 老僧没有敲槌,喉咙深处猛地爆出一声宏大的梵音。 “唵——!!” 声音如同平地炸开一记闷雷。 声浪呈肉眼可见的半透明圆环,从他嘴里轰然荡出。 地面上的灰尘被生生刮飞出去三尺远。 佛门真言撞上了扑来的纸人。 “嗤啦!” 六个纸人身上的蓝光瞬间被震散。 纸身剧烈扭曲,手里的纸刀碎成粉末。 狂暴的音波横扫而过。 纸人失去法力支撑,轻飘飘地打着旋儿从半空跌落下来。 无力地贴在泥地上,成了几张破废纸。 四目道长胸口受震,蹭蹭蹭往后退了两步。 后脚跟撞在石磨盘上才稳住身形。 他揉着发酸的手腕,咬牙切齿地瞪着老和尚。 一休大师收了佛号。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汗。 抓起脖子上的念珠抹了一把汗水。 整个人显得有些脱力,但精神头十足。 一休大师用梵音将纸人震落在地,得意地转头看向苏木,笑问后生可否听出佛门狮子吼的奥妙。 第64章 佛法高深?我念个基础安魂咒试试 面对一休大师自信的询问,苏木放下手中的茶碗,拍了拍长衫站起身来。 粗瓷碗底磕在石阶上。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碗里残存的茶水晃了晃,泛起一圈黄褐色的细沫子。 “呸!” 四目道长在一旁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他揉着被震得发酸的右手腕子,揉得手背骨节通红。 后背在石磨盘上用力蹭了两下,蹭掉道袍上沾着的烂泥灰。 四目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镜片上还蒙着一层刚才斗法留下的白汗气。 “老秃驴,你还要不要面皮?” 四目道长扯着破锣嗓子叫唤,腮帮子上的肉直抖。 “六十多岁的人了,大清早跑别人院子里耍横。” “拿佛门至高的狮子吼震碎几个纸人,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他伸手戳了戳自己发麻的耳朵眼。 “有本事你冲林九吼去,欺负我们小辈算什么英雄好汉?” 一休大师坐在青石板上,呵呵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他把枣木木鱼抱在怀里,像搂着个大元宝。 右手的木槌随意在膝盖上敲打着节奏。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扬起下巴,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四目道兄,输了就是输了。” “贫僧这叫佛音降魔,何来欺负一说?” 他转了转手腕上的念珠。 “倒是道兄这几个小纸人,糊得太单薄,留着清明节上坟烧正好。” 四目道长气得直咬牙。 牙冠磨得咯咯作响。 他转过身,抬手指着台阶上的苏木。 “师侄,别理这假慈悲的老和尚。” “咱们茅山大度,不跟要饭的置气。” 四目一边说着,一边冲苏木连使眼色。 他凑到台阶边上,压低了嗓门,手指在袖子底下比划成掌刀。 “小子,别跟他客气。” “直接把你昨天劈死吸血鬼的大火球搓出来,烧烂他的破木鱼!” “或者用你那雷法,把他的光头当西瓜劈!” 苏木没接这话茬。 他迈步走下木台阶。 千层底布鞋踩在院子里微湿的泥地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灰布道袍被晨风拂动,衣角很平整。 苏木走到院子中央,停在离一休大师五步远的地方。 身形站得笔直。 像是一截扎进黄土里的生铁桩子。 “大师的佛门真言,确实精深。” 苏木平静开口。 声音不高,穿过清晨的凉风,清楚地落在院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晚辈不修佛法,听不出狮子吼里的禅机妙理。” 一休大师脸上的笑容更慈祥了。 他单手竖在胸口,以为这年轻人要顺着台阶说软话。 “无妨,道门后生能有这份自知之明……” “不过,晚辈这几天闲来无事,在练茅山的安魂咒。” 苏木打断了一休的话。 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半分起伏。 “刚刚在院子里练了三天,正好念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遍。” “还差最后一遍圆满。” “大师佛法高深,晚辈想用这门咒法,同大师切磋印证一下。” 这话一落。 原本还在咬牙切齿的四目道长,动作猛地一僵。 他扶着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咳咳咳!” 四目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了眼角。 他一把拽住苏木的袖子。 脸皮涨得紫红。 “你说啥?安魂咒?!” 四目急得直跺脚,布鞋在泥水洼里踩出一圈泥点子。 “你疯了还是睡糊涂了?” “那破玩意儿是给凡人小孩压惊用的!” “连三岁道童念着都嫌丢人!” 四目压着嗓子,唾沫星子乱飞。 “你拿安魂咒跟狮子吼斗?茅山的面子全让你丢光了!” “用雷啊!用你手心里的紫雷劈他啊!” 四目是真急了。 苏木画符镇百尸、引雷平半座山、一巴掌把石坚拍成泥的凶狠,他全看在眼里。 在他心里,苏木就是个套着人皮的雷神转世。 结果现在倒好。 面对佛门的挑衅,这怪物居然要拿哄孩子睡觉的催眠咒去迎战? 这不是把脸伸过去给老秃驴打吗? 苏木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 布料滑出四目的指缝。 “不用雷。” 苏木神色依旧平淡。 “安魂咒就够了。” 坐在地上的菁菁眨了眨眼。 她手里还攥着半截野草茎,原本因为苏木俊朗面容而发红的脸颊,此刻满是好奇。 她扯了扯一休大师的袈裟后摆。 “师父,安魂咒是啥呀?” 一休大师没有答话。 他先是一愣,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嘴里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老僧笑得前仰后合,手里托着的木鱼跟着一阵乱晃。 “好!好一个九千九百九十九遍!” 一休大师伸出手,笑呵呵捋了捋下巴上的几根花白胡须。 眼神里满是对晚辈异想天开的宽容与好笑。 一个最底层的入门小咒,翻来覆去念了近万遍。 这股死脑筋的韧劲儿固然难得。 但这终究是凡俗顽石,岂能碰得过佛门的真金? 基础法术念上一万遍,它也还是基础法术。 难道还能把天念塌了不成?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收了笑声,宣了一声佛号。 他重新坐正了身子,把木鱼平放在青石板上。 神态慈悲,宽宏大量。 “难得小友有这份向道苦心,贫僧便当个听众。” 一休大师抬起手,示意苏木随意施展。 “尽管念来,权当两家法门切磋印证。” “若有不谐之处,贫僧亦可为你指点一二迷津。” 老僧言语间透着居高临下的自信。 他自认身怀数十年佛门苦修,刚才那一记真言震落纸人,正是气血充盈之时。 别说一个黄口小儿念安魂咒。 就算是林九亲自来念太上老君清静经,也休想动摇他半点禅心。 四目道长见拦不住,长叹一口气。 他一屁股坐回了旁边的石磨盘上。 双手抱在胸前,翻着白眼生闷气。 嘴里还在嘟嘟囔囔骂着林九教徒无方。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清晨微冷的薄雾在半空浮动。 秋风穿过破损的义庄大门,卷起几片泛黄的槐树落叶。 落在青砖上,沙沙作响。 远处的鸡叫声渐渐歇了。 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照在苏木单薄的灰布道袍上。 泛出一层淡淡的旧布光晕。 苏木站在风口里。 神色平宁。 他缓缓垂下双臂,两手自然贴在裤缝两侧。 没有掐动任何道门手印,也没有踏出罡步借法。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像念经那样合拢。 漆黑的眸子倒映着满院的晨光,深邃得像没有底的寒潭。 四目道长坐在磨盘上,嘴里的碎碎念慢慢停了。 他看着苏木的站姿。 不知为何,后脖颈上的汗毛突然莫名其妙地立了起来。 这小子每次要翻天覆地的时候。 好像都是这副死人一样的平静模样。 一休大师依旧面带微笑,右手虚握着木槌,静待后生开口。 苏木胸膛微微一陷。 深秋冷冽的晨气顺着鼻腔直贯而下。 苏木气沉丹田,双唇轻启,吐出了安魂咒的第一万遍真言。 第65章 第一万遍安魂咒:幽冥度化音! 最后一个音节吐出的瞬间,脑海深处轰然炸响冰裂般的系统提示音。 “叮——!” 声音清越悠长。 像是一柄小锤,狠狠砸碎了封冻千年的坚冰。 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前方骤然炸开。 原本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瞬间瓦解。 碎裂的光点重新聚拢、重组。 两行泛着纯金华光的大字,带着洪钟大吕般的厚重感,重重烙印在识海深处。 【基础安魂咒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真言:幽冥度化音!】 识海深处掀起滔天巨浪。 不是狂暴的雷煞,也不是焚天的烈焰。 而是一汪浩瀚清澈的金色甘霖。 原本模糊的神魂轮廓,在这片甘霖的浇灌下,瞬间凝实成一尊盘坐虚空的金色法身。 苏木呼出一口气。 原本平缓的口诀声,在脱出口齿的一瞬间,变了。 声音不高。 没有雷法的轰鸣,也没有狮子吼的咆哮。 它温和得像清晨擦过树梢的微风,像山泉滴落在青石上的脆响。 但字音方一吐出,眼前的虚空便泛起一道道半透明的金色波纹。 波纹以苏木的嘴唇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轻轻荡漾开去。 “嗡——” 整个义庄前院,在这道声音响起的刹那,完全静止了。 老槐树上正往下飘落的几片黄叶,停在了半空。 院角水洼里泛起的细小水圈,定格不动。 连清晨那股刺骨的秋寒,都被这道声音揉成了一团暖阳般的温热。 紧接着。 金色的光点从虚空中凭空钻了出来。 光点交织,在空气中绽放出一朵朵巴掌大小的金色莲花。 莲花没有根茎,虚悬在半空中。 层层叠叠的花瓣缓缓舒展,花蕊处散发出淡淡的檀木清香。 这些金色莲花顺着声浪四处飘落。 有的落在青砖缝隙里,那枯黄的杂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吐出嫩绿的芽尖。 有的落在老槐树发黑的树皮上,干裂的树干瞬间变得生机盎然。 天地无声。 唯有这一道温和的真言,在每一个生灵的骨髓深处轻轻回荡。 度化之音没有在义庄院墙内停下。 它穿透了斑驳的砖墙,穿透了重重晨雾。 像是一层贴着地面飞掠的金箔,朝着整个任家镇、以及方圆数十里的荒郊野岭席卷而去。 镇外三里,乱葬岗。 昨夜大雨冲垮了几个无名荒冢,几具残破的白骨露在泥水外头。 十几团原本在坟头打转的幽绿鬼火,正发出凄厉刺耳的呜咽。 它们生前惨死,死后化作孤魂野鬼,胸膛里填满了对活人的怨毒与戾气。 指爪森森,正盘算着等入夜后进镇害人。 金色的波纹悄无声息地拂过了乱葬岗的荒草。 没有杀伐,没有痛击。 那道声音落入鬼火深处的瞬间。 缠绕在厉鬼身上的黑红煞气,像是冰雪遇上了烧红的铁板。 “嗤——” 大团大团肮脏的黑烟从鬼体上蒸腾而起,化作虚无。 厉鬼狰狞发青的面孔慢慢变了。 怨毒散去,眼窝里的血光消退。 变成了临死前那副质朴普通的活人模样。 他们想起了生前的爹娘,想起了屋后的小溪,想起了那碗温热的白米粥。 泪水从虚幻的眼眶里淌了出来。 几十只游魂野鬼面朝义庄的方向,齐刷刷跪伏在荒坟的泥泞中。 双手合十,对着那道声音传来的方位,五体投地,连连叩拜。 方圆数十里内,所有的戾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义庄院内。 空气里满是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坐在青石板上的一休大师,原本微扬的下巴彻底僵住了。 手里的枣木木鱼还搁在膝盖上。 老僧脸上的慈祥与从容,在一瞬间碎成了粉末。 这声音直接穿透了他的皮肉与颅骨。 没有遇到半点阻碍,轰然撞击在他苦修了六十年的佛门禅心之上。 一休大师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里漂浮。 浩大。 纯粹。 这是直指大道的真言。 没有繁琐的梵唱,没有故弄玄虚的偈语。 仅仅是一句茅山用来给孩童定惊的安魂小咒,在念了一万遍之后,竟然演化出了比西天灵山还要宏大的度化天音! 他苦修一生的佛法,在这一道声音面前,单薄得像一张被水泡烂的草纸。 一休大师喉咙发干。 两瓣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忘了。 挂在脖颈上的佛珠停止了转动。 两滴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老僧深深的眼角沟壑里滚落下来。 他不是悲伤。 而是自己的神魂在这道天音前,被洗涤得无地自容。 坐在石磨盘上的四目道长,嘴巴大得能塞进一颗生鸡蛋。 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歪在了一边,挂在右耳朵上,他连扶一下都顾不上。 他原本抱着看笑话的心思,想看苏木怎么出丑。 可当那道声音落在他耳朵里时。 四目道长只觉得一股温水从天灵盖浇遍全身。 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积攒在体内的阴寒尸气,在这股声音下被硬生生拔了出来,消散在晨风中。 四目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他娘的叫安魂咒?! 谁家安魂咒念出来,虚空能长出金莲花?! 他看着站在晨光里的苏木,只觉得双腿发软。 菁菁站在一旁,手里的竹篮早就滑落到了草地上。 红彤彤的野果滚了满地。 她呆呆地看着漫天飞舞的金色光斑,双手捂着心口,眼眶通红。 那种温暖直透心脾,让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的金色莲花还在缓缓飘散。 苏木的声音已经止歇,但天音的回响依然在虚空中连绵不绝。 一休大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胸膛起伏,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倒抽气声。 他握着木槌的右手彻底失去了知觉。 指节松开。 对面的四目道长身躯狂颤。 捏在左手里的招魂铜铃,重若千钧。 手指发软。 “当啷!” “啪嗒!”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在青石板上炸开。 黄铜铜铃弹跳了两下,滚进水洼。 枣木的木鱼锤在地上摔出一道细小的裂痕。 站在对面的四目道长与一休大师如遭雷击,手中的铜铃与木鱼锤同时脱手跌落在石板上。 第66章 一休大师听呆了,原地顿悟 木鱼锤砸在地上的闷响被漫天宏大的度化音彻底盖过,未曾激起半点涟漪。 那柄掉落在水坑里的黄铜铜铃,也悄无声息地陷在烂泥里。 院子里只剩下那道浩瀚、温和的声音。 每一个字音,都像是一记温热的重锤。 不偏不倚,正正敲击在一休大师的心坎上。 老僧脸上的肉皮剧烈抽动着。 六十年来参不透的枯木禅,读不懂的金刚经,在这一刻像遇上烈火的春冰。 寸寸瓦解。 他想起自己出家那年,跪在老方丈脚下问什么是度化。 老方丈说,度化是降魔,是怒目金刚,是挥剑斩业障。 于是一休练了六十年的狮子吼,练了六十年的降魔掌。 手里的枣木木鱼敲破了三个。 心里的戾气和胜负欲,却像野草一样越长越疯。 可眼前这个道门年轻人,连怒相都没露。 没有降魔的杀机,也没有超度的繁复仪轨。 只是平平淡淡地念了一万遍安魂咒。 天地间的怨煞之气,就自己散了个干干净净。 这才是真慈悲。 这才是大自在。 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顺着一休大师深深的眼角沟壑往下滚。 浸湿了花白的胡须,砸在胸前磨损起毛的旧袈裟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像是一个在荒野里迷路几十年的老瞎子,突然看见了正午的日头。 一休大师闭上了双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晨气灌进肺管子里,带走了一肚子的燥热。 他不再管掉在地上的木鱼和木槌。 两只满是老茧的手掌收回身前,掌心向上,自然搭在双膝上。 整个人重新正正规规地盘坐在青石板上。 脊背一点点挺直,像是一根枯木重新抽出了嫩枝。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自一休大师的丹田深处泛起。 不是道门真气。 那是沉淀了六十年的佛法底蕴,在心结解开的刹那,轰然贯通。 一抹温润纯正的金色佛光,自老僧粗糙的毛孔里缓缓溢出。 光芒不刺眼,柔和得像傍晚斜照在黄土墙上的夕阳。 佛光裹住了一休枯瘦的身躯。 他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那股争强好胜的俗气被洗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井无波的祥和。 漫天飘落的金色虚幻莲花,落在一休大师的光头上。 莲瓣融化,化作细碎的金色粉末,顺着他的眉心钻进脑门。 老僧周身的佛光骤然大涨了三寸。 原本洗得发白的旧百衲衣,在这层佛光的映照下,竟隐隐透出一股黄金袈裟般的庄严宝相。 顿悟。 六十年苦修不得门径,今日闻道,立地成佛门金刚。 不远处的石磨盘旁边。 四目道长整个人僵得像一截风干了三十年的腊肉。 他的嘴巴大张着,下巴脱了臼一样挂在胸口前。 两颗大门牙露在风里,被冷风吹得生疼。 “咯哒。” 四目道长试图把嘴巴合上,关节错位发出一声脆响。 下巴合不上。 口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滴答,掉在长袍的前襟上,他连擦都忘了擦。 他慢慢抬起手,食指在半空抖得像筛糠。 指了指浑身冒金光的一休老和尚。 又缓缓转过头,指了指站在院子中央、神情平静的苏木。 四目脑子里像是有几百辆马车在来回碾压。 碎了。 他这辈子建立起来的全部常识,被眼前这一幕碾得连渣都不剩。 那是隔壁的一休老秃驴! 是整天跟他争论佛道高低、脾气又臭又硬的老顽固! 两人斗了半辈子,谁也说服不了谁。 结果现在倒好。 苏木,一个茅山新入门、名义上还在打杂的年轻师侄。 站在院子里,念了遍哄小孩睡觉的茅山安魂咒。 愣是把一个卡在瓶颈几十年的佛门高僧,给当场念顿悟了?! 四目道长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内侧。 生疼。 不是做梦。 “疯了……全疯了……” 四目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呢喃。 他转头看向苏木,眼睛瞪得铜铃大。 苏木身上的灰布道袍依旧干干净净,袖口垂在身侧。 他站在晨光和金莲的虚影里,既没有佛光护体,也没有真气外溢。 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立着。 像是一尊把神威全藏进石壳里的万古神明。 四目咽了口发干的唾沫,浑身汗毛根根直竖。 这哪是什么有天赋的修道种子? 这分明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漫天宏大的度化天音,在这时渐渐变淡。 虚空中漂浮的金色莲花缓缓化作一缕缕金色的薄雾,融进泥土里。 清晨微冷的秋风重新吹进院子。 老槐树的黄叶再次一片片飘落下来,落在青砖的积水坑里,激起细微的水圈。 一休大师身上的佛光收敛进皮肉深处。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里的血丝和浑浊全褪了个干净,黑白分明,清亮得像初生婴儿的眸子。 老僧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粗糙发红的双掌。 掌心里的那股执念与傲气,随着刚才那一阵顿悟,全化成了虚无。 他修佛一辈子,直到今天,才真正推开了佛门的那扇门。 一休大师双手撑着冰凉的石板,慢慢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长年累月念经坐出来的老寒腿发出轻微的酸痛。 但他没有去揉膝盖。 他把身上的旧袈裟一件件整理齐整,抖去衣角上的尘土。 神情郑重得像是在面对三世诸佛。 一休大师迈开脚步。 踩着满地的烂砖碎瓦,一步一步走到苏木面前三尺处。 他双脚并拢,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只合十的手掌高高举过头顶。 老僧腰身下折,脊背弯成了一张大弓。 一休大师满含热泪地朝苏木躬身行大礼,而院门口此时急匆匆跑进一名身背竹篓的俏丽姑娘。 第67章 菁菁犯花痴,这道长好生俊俏 竹篓里的野果洒了一地。 姑娘呆呆看着跪地拜谢的一休,又看向静立台阶上的灰袍青年。 红彤彤的山里红和野酸枣在泥水里乱滚。 几颗沾了黄泥,卡在青砖的裂缝里。 菁菁的两只手还抓着编织粗糙的背篓带子。 两截袖口挽在胳膊肘上,露出一段白净的小臂。 额头上渗着细汗,把额前的碎发黏在脸颊边。 她一路小跑过来,本是怕自家师父在四目道长这里吃了亏。 可眼下这一幕,让她整个人僵在门槛边上。 一休大师是谁? 那是她从小跟到大的师父。 脾气温和,骨子里却比青石板还要硬。 往日里跟四目道长斗法斗嘴,就算被淋了一头冷水,也从没低过半次头。 现在这位佛门长者,竟然跪趴在湿冷的烂泥里。 对着一个年纪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恭恭敬敬行着五体投地的大礼。 菁菁的嘴巴半张着。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师父”,嗓子眼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整座义庄静悄悄的,只剩下晨风扫过瓦片的声音。 她的视线顺着一休大师弯曲的脊背,慢慢往上移。 落在了台阶前那道身影上。 苏木就站在老槐树斜落下来的晨光里。 身上的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连个暗纹都没有,普通的针脚甚至有些粗笨。 但那张脸,却生得异常周正。 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笔直。 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打在他的侧脸上,泛出一层淡淡的温润白光。 那皮肤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风吹日晒的糙斑。 整个人站在一片狼藉的破院子里,不染半点烟火尘埃。 清风拂动他的宽大袖口。 苏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立着,气息悠长平缓。 像是一尊从深山古庙里走出来的仙人雕像。 “咚!咚!咚!” 菁菁胸口那颗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 跳动的力道很大,撞击着单薄的肋骨,震得她耳膜一阵阵嗡鸣。 一股热气顺着脖颈猛地蹿上了两腮。 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连带着两只耳垂都烧得发烫。 菁菁抓着背篓带子的手指猛然扣紧,指甲陷进硬竹条里,掐出几道白印。 她长这么大,走南闯北跟着师父四处化缘。 见过的香客不知凡几。 镇上的阔少爷、山里的猎户、庙里的沙弥。 从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灰衣青年一样,单是站在那里,就让她两腿发软。 这世上,怎么会有生得这般俊俏的道士?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擦去眼角的浊泪,慢慢直起上身。 老僧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那股郁结了半辈子的燥气荡然无存。 神情安详得像一尊刚开光的罗汉。 他撑着膝盖,从泥地里站起身,骨头节发出两声干脆的轻响。 一转头,看见了呆立在门口的徒弟。 “菁菁?你怎么把野果全倒在地上了?” 一休大师有些失笑,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菁菁被师父的声音惊得一颤。 脚后跟往后缩了半步,踩扁了一颗熟透的山里红。 红色的酸汁溅在布鞋尖上。 “师……师父……” 菁菁结结巴巴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低着脑袋,不敢去看苏木的方向。 “您刚才……为什么跪在地上啊?” 一休大师转过身,神色无比肃穆。 他抬手整了整身上的破袈裟,目光落向苏木,满是毫不掩饰的钦佩。 “痴儿,休得胡言。”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对着苏木微微颔首。 “这位道友乃是真正的神仙下凡,宿慧觉醒。” “方才那一卷真言,直指西天大道,化解了为师半生的心魔。” “受贫僧这一拜,理所应当。” 神仙下凡? 菁菁胸口又是一阵剧烈起伏。 她偷偷抬起眼皮,借着师父宽大袈裟的遮挡,从缝隙里往台阶上偷瞄。 只看了一眼,撞上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 她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把脑袋埋了下去。 两只手在袖口里把衣角绞成了麻花,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石磨盘旁边传来一声不阴不阳的冷哼。 四目道长揉着自己发酸的下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刚才下巴脱了臼,这会儿好不容易才对上位。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摔瘪了半边的黄铜摄魂铃。 “行了行了,死秃驴,少在这戴高帽!” 四目道长翻了个白眼,把眼镜推回鼻梁正中。 “苏木是我茅山正宗的弟子,林九的亲传!” “就算真有大造化,那也是老君爷保佑,跟你西天灵山有一文钱关系?” 四目走到跟前,瞅了瞅脸红如布的菁菁,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小丫头片子,看什么看?没见过长得齐整的年轻道士?” 菁菁被四目点破心思,臊得连耳根子都紫了。 身子往一休大师背后一缩,扯着师父的旧袖子,连头都不敢抬。 苏木站在台阶前。 对院子里的骚动充耳不闻。 菁菁那点小女儿家的春心萌动,在一休的夸赞与四目的碎嘴声中,落在他眼里,跟落在泥地里的野果没两样。 他甚至没有多看菁菁一眼。 神色冷淡得像深秋清晨的寒霜。 “大师客气了。” 苏木平淡地吐出五个字。 声音沉稳,没有半点被得道高僧跪拜后的自得,更没有青年人被漂亮姑娘注视时的局促。 “不过是一时有所体悟,算不得什么神仙。” 说完这句话,苏木转过身。 布鞋踩在青砖上,轻缓无声。 他一步步走回走廊深处,在昨夜被雷火烤成黑琉璃的石桌前重新坐下。 他的全副心神,早就沉进了识海里。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在视网膜前无声铺开。 【技能:幽冥度化音】(神级,已圆满) 金色的字样散发着浩瀚温和的光泽。 一万遍安魂咒圆满之后,他的精神力量被夯得坚如磐石。 普通的幻术、心魔、甚至高僧的狮子吼,都休想再撼动他分毫。 神魂无漏。 但是,这还不够。 苏木的手指在光滑冰冷的琉璃石桌上轻轻敲击。 发出笃笃的脆响。 大罗金光主防,紫霄神雷主杀,翻天印主破,琉璃神体主生,度化音主魂。 五门神技在身,放眼当世已难寻敌手。 但大道无涯。 修道如逆水行舟,只要面板还在,基础法术的质变就不会停止。 他的意识在面板底部的灰色功法栏里缓缓掠过。 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是移山填海的御物术? 还是神出鬼没的遁地法? 苏木阖上双眼,整个人再次陷入了空灵沉寂的修行状态。 院子里,一休大师领着羞得抬不起头的菁菁,跟四目道长一边拌嘴一边往外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任家镇的上午,在鸡鸣犬吠声中缓缓拉开序幕。 日头升起又落下。 黄昏悄然降临。 任家镇郊外的乱石岗上,几具贴着黄符的行尸正一蹦一跳走过,赶尸道人腰间却弥漫着刺鼻的生烟土味。 第68章 屠龙道长赶假尸,运送大烟 阴沉的铜铃声打破荒郊死寂,领头的赶尸道人正是九叔的同门师弟屠龙道长。 “当啷——当啷——” 铜铃的舌子撞击着发暗的铜壁,声音发闷。 乱石岗上的杂草有半人高,被深秋的夜风吹得起伏不定。 枯黄的草叶抽打在破旧的道袍下摆上,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屠龙道长走在最前头。 他手里捏着一叠黄色纸钱,走三步,往天上扬一把。 纸钱在冷风里打了个转,稀稀拉拉落在带霜的泥地里。 他头上歪戴着一顶道冠,两撇八字胡油光发亮。 脚底下穿的不是正统道士的麻鞋,而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厚底皮靴。 空气里的味道不对劲。 按说赶尸的队伍,周围该弥漫着尸臭和草药味。 可这支队伍周围,却透着一股发酸、发甜的浓烈气味。 那是生烟土的味道。 苦涩中夹着一股烂膏药的陈年臭气,连纸钱燃烧的烟味都盖不住。 屠龙身后跟着七具“行尸”。 全穿着蓝布长袍,脑门上贴着发暗的黄符。 双手平直伸着,双脚并拢,一蹦一跳往前挪。 “哎哟!” 排在第三个的“行尸”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脚底下踩中了一块带棱角的碎石。 靴底一滑,身子猛地向前栽倒,手掌下意识按在前面的后背上。 队伍乱成了一团,后面的两个险些跟着摔进杂草沟里。 屠龙道长停住脚。 手里的铜铃猛地攥死,铃舌卡在手心,没了声响。 他转过身,脸色沉得难看。 大步走过去,抬起皮靴一脚踹在那个跌倒之人的小腿肚上。 “闭嘴!想死是不是?” 屠龙压低了嗓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透着一股狠劲。 “再敢吭一声,老子现在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地上的“行尸”疼得龇牙咧嘴,抱着小腿倒吸凉气。 他一把掀开脑门上的黄符,露出底下满是冷汗的年轻面孔。 那是镇上烟馆里的马仔。 “道长,真……真撑不住了。” 马仔揉着发肿的脚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肚皮上绑了三十斤烟膏,用粗白布勒得跟铁桶一样,骨头都要断了。” “一路蹦了二十里地,肺管子都要炸了!” 其他几个“行尸”也停了下来。 纷纷掀起额前的黄符,抓着领口拼命扇风。 他们身上的长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鼓鼓囊囊的肚皮上。 布料底下,用宽麻布死死缠着一条条压实的生烟膏。 那是从西南边境偷偷运进来的上等货色。 屠龙道长弯腰,伸手在马仔的胸口摸了一把。 布料下面硬邦邦的,像捆着一块大青砖。 确认油纸没有破损,屠龙脸上的戾气才散了些许。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都给老子忍着!” 屠龙从腰间摸出一个扁平的银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烧刀子。 辛辣的酒气喷在空气里。 “这趟货运进省城,转手就是五千块现大洋。” “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但要是被巡捕或者官兵查出来,全得拉去打靶吃枪子!” 几个马仔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借着赶尸的名头运鸦片,是屠龙想出来的生财门路。 乱世之中,当官的怕晦气,巡捕怕惹祸。 看见贴着黄符、跳着走的行尸,躲都来不及,没人敢上前搜身。 更何况,这片地界是茅山林九的地盘。 林九在任家镇威望高,名头硬。 只要挂着茅山弟子的招牌,这一路走得比通关文牒还管用。 屠龙冷笑了一声。 他把酒壶塞回怀里,抬手用袖口抹掉嘴角的酒渍。 “林九那个死脑筋。” 屠龙转头看了看任家镇的方向,鼻孔里冒出一股冷气。 “守着个破义庄,整天跟死人烂骨头较劲,穷得连棺材板都买不起。” “活人手里的银子不赚,非要去赚那几文钱的阴德。” “道爷借你的名头捞一把,也算是物尽其用。” 天色彻底黑透了。 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荒原上只剩下一片浓重的墨色。 路面越来越窄,两侧的乱石渐渐被杂木林子取代。 这是一片长满老杨树的小树林。 林子里的泥土有些湿软,树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闷响。 苏木正在这条土路上走着。 他从义庄出来已经有大半个时辰。 刚把一万遍安魂咒彻底融会贯通,体内的神魂凝实沉稳。 他沿着镇子外围的荒水塘转了一圈,采纳深秋初夜的草木清气,顺便舒展一下久坐的筋骨。 他走得慢条斯理。 灰布道袍被冷风吹得微微贴在腿边。 千层底布鞋落在烂树叶上,几乎没带起半点声响。 琉璃无垢神体洗练之后,他的五官敏锐到了极点。 林子里的风向变了。 原本带着烂树叶腐臭的夜风里,突然多出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酸,苦,甜腻。 那是发酵过的大烟膏气味。 混杂着七八个活人的粗重呼吸声,以及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 苏木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林子深处的弯道。 有铜铃声传过来。 不是招魂引渡的正统道家清音,声音发钝,带着铁器敲击的浊音。 死人不会喘气。 更不会流出带着汗酸味的活人汗液。 苏木没有拔腿离开,也没有催动金光。 他迈步走到拐角处的一棵老枯树底下,站定。 双手插进宽大的袖筒里,安安静静地立在路中间。 拐弯处。 屠龙道长把手里的铜铃举了起来。 他看着前头黑漆漆的林子,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烦躁。 周围安静得太厉害了。 连林子里常叫的野雀和夜鸦,此刻都没了动静。 “快点跳,过了这片林子就进镇了!” 屠龙回头低喝了一声。 随后手腕猛地一甩。 “当啷!” 沉闷的铃铛声在空荡荡的林间小道上激荡开来。 屠龙道长刚摇响铜铃催促前行,前方拐角处的古树下,苏木的身影已悄然立在路正中。 第69章 一眼看穿伪装,苏木的雷霆手段 月光穿透树叶洒在土路上,苏木负手而立,天道法眼一扫便看穿了假尸体内的活人气血。 那些被蓝布长袍裹着的躯干,没有半点尸僵与死气。 皮肉底下,心跳声重得像在敲牛皮小鼓。 粗壮的血管里,温热的活人鲜血正顺着经络狂乱奔涌。 尤其是那几个鼓胀的肚皮。 法眼透过外层的寿衣和粗麻布,看得真切分明。 里面缠着一块块压实的黑褐色泥饼。 膏油渗出油纸,在活人的体温烘烤下,不住地往外散发着发甜的酸臭。 那是刚熬出来的生烟土。 屠龙道长手里的铜铃停了。 铃舌紧贴着铜壁,没再发出半点声响。 他站在五步开外,脚下的厚底皮靴在烂树叶上狠狠碾了半圈。 两撇八字胡抖动了一下。 他借着从枝桠缝隙漏下来的惨白月光,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脚踩千层底布鞋。 手里连柄像样的桃木剑都没有,更没有挂着茅山的法印和朱砂袋。 年纪轻轻,身形单薄。 看起来也就是任家镇义庄里帮着端茶倒水的小辈杂役。 “哪来的愣头青,大半夜在山道上堵路?” 屠龙道长把手里的纸钱往腰间布袋一塞。 他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烧刀子的辛辣酒气。 “茅山正宗赶尸过界,冲撞了尸煞,你这条小命赔得起吗?” 他往前跨出半步。 试图用平日里唬弄凡夫俗子的恶人凶相,把面前这小子吓跑。 “赶紧滚开,别耽搁道爷赶路!” 跟在后头的几个“行尸”绷不住了。 肚皮上的麻布勒得太紧,又一路蹦了十多里地。 其中一个马仔喉咙发紧,嘴里泄出半声粗重的喘气。 脚后跟在泥地上蹭了一下。 苏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依旧插在宽大的袖筒里。 “死人不会出汗。” 苏木的声音很轻,穿过林间的冷风,落得格外清楚。 “更不会隔着五步远,就把一肚子的生烟土臭味灌进别人鼻孔里。” 屠龙道长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八字胡底下的嘴唇瞬间抿紧,原本带着酒气的脸慢慢泛起一层铁青。 苏木视线微抬,落在屠龙身上那件挂着茅山八卦符纹的道袍上。 “身上穿着茅山道袍,背地里却让活人吞符扮尸,替省城的烟馆运鸦片。” 苏木平静开口。 “林九要是知道自己师门里出了这种败类,大概会亲自把你那身道袍给扒了。” 这几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屠龙道长的脸上。 遮羞布被当场撕了个粉碎。 后头几个装神弄鬼的马仔彻底慌了神。 面门前贴着的发暗黄符乱晃,有两个人甚至把手从长袍袖筒里抽了出来,按在腰间的匕首把上。 运大烟是杀头的买卖。 要是被任家镇的巡捕或者省城的缉私队盯上,谁也别想活命。 屠龙道长眼眶周围的皮肉狠狠抽动了两下。 眼白里爬满红血丝。 走漏了风声,他在茅山的名号全完了,林九绝对会清理门户。 要是被官府知道,连省城那帮军阀都会把他灭口。 不能留活口。 必须在这里把人弄死,埋进这片烂树叶底下。 “小子,知道得太多,命往往都不长。” 屠龙道长从牙缝里磨出这几个字。 声音嘶哑,带着毫无遮掩的凶戾。 他右手猛地往后一甩。 手里的黄铜摄魂铃直接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当啷”一声弹落在烂泥里。 左手宽大的袖口向下一抖。 “唰。” 一柄尺许长的小短刀从袖筒里滑了出来。 被他一把攥在掌心。 那短刀通体发黑,不是寻常精铁。 两面开刃的刀锋上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微光。 那是浸泡过苗疆剧毒的淬毒短刀。 只要在活人皮肉上划开一条细小的口子,见血封喉,半柱香之内人就得化成一滩烂脓血。 “给老子死在这儿当真尸体吧!” 屠龙道长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的低喝。 脚下的厚底皮靴在烂泥里猛地一蹬。 整个人像一头扑食的恶狼,借着冲劲向前窜出两丈远。 短刀带起一阵阴冷的破空锐啸。 直奔苏木的喉管狠狠抹了过去! 刀风撕裂空气,腥臭的毒气扑面而来。 后面的几个马仔甚至把头扭到了一旁,以为下一秒就会看到鲜血狂喷的场面。 苏木站着没动。 他没有掏黄符,没有唤出太阳真火,甚至连掌心的紫雷都没有激发出一丝火星。 对付这种败类,动用神级法术纯属浪费。 就在淬毒的冰冷刀尖距离他的喉咙只剩三寸的刹那。 苏木的右臂动了。 没有掐法诀,没有捏手印。 他的整条右臂自袖筒里直直捣了出来。 灰布道袍被狂暴的气劲吹得紧紧贴在手臂上。 五指紧握成拳。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贯穿了整条右臂! 纯阳肉身,蛮力无双。 拳锋破空而出,竟然在林间狭窄的泥道上带出了一记刺耳的音爆! 空气被生生打凹陷下去一个半圆形的凹坑。 “当——!!” 一声如同生铁大锤正面砸碎废铁的恐怖巨响,在树林里轰然炸开。 苏木那只白净如玉的肉拳,正面撞上了刺过来的淬毒短刀。 没有任何悬念。 坚硬的百炼精钢刀身,在接触到拳峰皮肉的第一个瞬间,猛地向后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半圆。 紧接着。 “咔嚓!” 精钢短刀承受不住这股重逾万斤的纯粹蛮力,当场崩碎成几十片细小的铁屑! 泛着蓝光的碎铁片像炸裂的弹片一样四下乱射。 深深扎进周围的树干里,树皮顿时冒起焦臭的白烟。 屠龙道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短刀崩碎之后,那股霸道凶悍的拳罡气劲根本没有衰减半分。 它顺着短刀的刀柄,排山倒海般倒撞进了屠龙的双掌与手腕。 “咔嚓!咔嚓!” 接连两声让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屠龙两只手掌的指骨当场折断碎裂。 紧接着,凶暴的气浪顺着两条小臂的长骨一路向上狂绞。 尺骨、桡骨应声粉碎。 手肘关节被狂暴的力量生生反向震脱。 整整两条手臂的皮肉被真气撕裂开数道血口子,里面的经脉在这一拳的震荡下寸寸崩断! “噗——!” 屠龙道长仰天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沫的鲜血。 整个人被这一拳激起的狂暴拳风轰得双脚离地。 倒飞出去三丈多远。 后背重重撞在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槐树上。 老槐树剧烈摇晃,漫天的枯黄落叶像下雨一样纷纷扬扬洒了下来。 “砰。” 屠龙滑落下来,瘫坐在老树根底下。 两条断掉的手臂像两根烂面条一样软软耷拉在泥地里,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鲜血横流。 他胸腔凹陷,嘴里不停地往外冒着血沫子,疼得整张脸扭曲变形,满头冷汗。 后面的七个马仔彻底吓傻了。 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裤裆瞬间温热,几个人双腿打软,“扑通扑通”全跪在了烂树叶里。 一拳砸碎精钢短刀,震断双臂经脉。 这还是人吗? 苏木站在原地。 他缓缓收回右拳,袖口垂落。 拳面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干干净净,没有沾上半点血污。 他迈开脚步,千层底布鞋踩过满地的碎刀片,一步步走向靠在树底下的屠龙道长。 屠龙浑身哆嗦着。 嘴唇打颤,眼里的凶残全变成了濒死的绝望。 他深知自己踢到了一块能把天踢翻的铁板。 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抽搐,刚想挣扎着张嘴求饶。 倒地的屠龙道长正要求饶,深山老林里突然飘来一阵诡异的西洋发条音乐声。 第70章 真僵尸群来袭,屠龙道长惨死 古怪的音乐声由远及近,树林里的鸟兽突然噤声四散奔逃。 那声音发脆、发飘。 像是西洋发条八音盒在暗夜里一下下空转。 “叮咚……叮咚……” 细小的金属撞击声钻透了潮湿的雾气,在树干之间来回撞击。 原本还在老杨树梢头啼叫的夜鸦,猛地闭了嘴。 几十只黑鸟扑棱着翅膀,撞碎细枝,发了疯一样冲向高空。 草丛里的野鼠甚至连洞穴都顾不上钻。 成群结队地从烂泥里窜出来,踩过满地的碎刀片,擦着屠龙道长的皮靴往外逃。 树林深处只有草木被疯狂践踏的沙沙声。 屠龙道长瘫坐在老树根底下。 断骨穿透皮肉的剧痛,让他整张脸涨成了酱紫色。 汗水混着血水糊在两撇八字胡上。 他刚把嘴张开半寸,想要朝苏木求饶的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这音乐声他听过。 前些日子在省城的洋行里,几个穿西装的买办手里就玩着这种铁皮玩意儿。 但在荒郊野岭的坟地里响起来,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紧的邪性。 风向又变了。 林子里原本弥漫的大烟膏酸甜味,瞬间被一股刺鼻的气味压了下去。 那不是纯粹的尸臭。 里面混杂着浓烈的药水味,还有防腐硫磺的焦冲气。 吸进肺管子里,鼻腔一阵生疼。 “咚。” 沉闷的落地声从前方两丈外的灌木丛后传来。 地面上的烂树叶被震得跳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脚步杂乱密集。 像是有十几个重物在烂泥地里连续起跳。 几株胳膊粗的野山楂树被粗暴地撞断。 “咔嚓!” 断木飞溅,带刺的枝条在泥水里抽打出脆响。 浓雾被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 十多具高大的身影从密林深处跳了出来。 全穿着破烂发霉的深色寿衣。 但这些行尸和寻常赶尸匠手里的货色截然不同。 它们的脖颈青筋暴凸,泛着诡异的紫黑色。 干瘪的皮肉底下,血管像粗蚯蚓一样一鼓一鼓地跳动。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发黄的浑浊脓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被药物催化出来的异种尸群。 发条音乐的节奏在半空中变快了。 原本机械僵硬的行尸群,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吸气声,双臂笔直平举,猛地向外扑跃。 跪在地上的七个运烟马仔,彻底吓尿了裤裆。 刚才苏木那一拳震碎钢刀,他们只是怕死。 现在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是货真价实的吃人恶煞。 “僵尸!真僵尸啊!” 一个马仔嚎哭出声。 他连滚带爬地从泥地里支起身子,手忙脚乱地撕扯身上的蓝布长袍。 肚皮上绑着的生烟膏太重了,死死压着肋骨,跑不动路。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拼命割断身上的粗麻布。 几十斤上等烟土砸在烂泥里,摔得四分五裂。 谁也顾不上银子了。 七个马仔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朝林子外头钻。 鞋跑丢了,踩在碎石子和断树枝上,脚底板扎得鲜血淋漓。 其中一个跑得慢的,脚踝被地上的老树根绊了一下。 “扑通”栽进深沟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两具行尸已经从半空砸了下来,硬靴底重重踩在他的腰椎上。 “喀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惨叫声被喷涌而出的血沫堵回了喉咙里。 浓烈的活人血腥气,彻底引爆了尸群的狂躁。 它们放弃了四散奔逃的马仔。 因为树根底下,还坐着一个流血更多的活靶子。 屠龙道长两条断臂上的鲜血,正顺着手指滴答滴答往下淌,染红了半边树根。 “不……别过来!” 屠龙后背死死顶着粗糙的槐树树皮。 他手脚并用想要往上站。 但两条手臂全粉碎性骨折,晃荡在身侧,根本使不上半点支撑的力道。 他只能靠着双脚在泥浆里乱蹬。 厚底皮靴在烂树叶上刨出两个深深的泥坑,身子却只能往上挪动两寸。 没有手,就掐不了茅山清心指。 更掏不出腰里压箱底的镇尸黄符。 他引以为傲的道法手段,在这两根断掉的废胳膊面前,全成了摆设。 “呼——” 浓烈的药水尸臭直扑面门。 三具高大的行尸已经跃到了跟前。 冰冷的阴风吹乱了屠龙额前的碎发。 屠龙张大嘴巴,干哑的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嚎叫。 “林九!救我——” 声音未落。 一只生满灰黑长甲的尸爪已经横空抓下。 “噗嗤!” 五根半寸长的指甲毫无阻碍地扎进了屠龙的左肩锁骨。 皮肉翻卷,骨头被生生抓碎。 屠龙惨叫一声,身子剧烈弓起。 还没等他喘过第二口气,另外两具行尸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一具抓住他软趴趴的右胳膊,干瘪的手臂骤然发力,硬生生往外一扯。 布料和皮肉被撕裂的闷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鲜血像开闸的泉水一样喷射出来,溅了满树干。 另一具行尸俯下身子。 满嘴发黄发黑的烂牙翻开,对准屠龙的喉管狠狠咬了下去。 “咯嚓。” 皮肉被撕开,气管被咬烂。 屠龙的两颗眼珠子向上翻起,充血的眼球几乎要挤爆眼眶。 他的身体在泥地里剧烈抽搐了几下。 双手原本就断掉的指节神经质地弹动着,随后无力地垂在血泊里。 七八具行尸瞬间将老槐树底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沉闷的咀嚼声和骨头被咬碎的咔嚓声,在林子里回荡开来。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苏木站在三丈开外。 灰布道袍的衣摆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那些被药物操控的狂暴行尸,在血肉的刺激下,根本没有理会站在不远处的苏木。 更准确地说,是苏木体内那股若隐若现的琉璃纯阳气血,让这帮阴邪死物本能地感到畏惧,不敢轻易靠近。 苏木冷冷看着那棵被鲜血染红的老槐树。 对于屠龙道长的惨死,他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勾结烟馆、残害百姓、欺师灭祖。 被自己引来的死物分食,本就是最合适的下场。 八音盒的机械调子突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轻缓的节拍。 齿轮转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刺耳。 林子深处的雾气被一股狂猛的气流生生撕成两半。 在残肢断臂之间,一具身穿西洋燕尾服、行动迅猛如飞的青脸僵尸踏着草皮飞掠而来。 第71章 音乐僵尸出没,物理免疫再现 燕尾服僵尸手中握着一块黄铜怀表,机械发条的滴答声在血腥味中分外清晰。 “叮——当——” 表盖弹开,八音盒断断续续转着调子。 清脆的铜簧声在烂树叶堆上空飘着。 僵尸低着头,青灰色的脸上没有半点皱纹。 身上那件黑色燕尾服甚至连褶子都很少,扣子扣得板正。 胸前斜挂着一根镀金怀表链。 若不是领口钻出两根两寸长的白獠牙,倒像个西洋戏院里刚散场的看客。 它踩着松软的泥草皮,步子轻得像在水面上滑。 靴底碾过屠龙道长淌在泥坑里的碎骨头。 黑红色的血水顺着布靴边缘漫上来,它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土腥尸臭。 反倒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药水味,夹着硫磺与水银的气息。 “沙沙沙。” 后方的灌木丛突然被粗暴地撞开。 两道黄布道袍的身影踩着枯枝冲了出来。 九叔跑在前面,右手死死按着右侧肋骨。 昨夜被震伤的骨头还没长好,跑得急了,喉咙里泛出一股铁锈味。 他停在老杨树旁边,脚下一滑,踩中半截断掉的生铁短刀。 身子晃了晃,九叔扶住粗糙的树皮才站稳。 四目道长紧跟在后头。 圆框眼镜歪在鼻梁右侧,右边镜片上糊了一块干树叶。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伸手去推镜架。 “林九……慢点,我这老寒腿受不住……” 话刚说了一半,四目道长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他顺着九叔的视线往前看去。 屠龙道长的烂道袍扔在树根底下,碎肉混着大烟膏糊了一地。 七个运烟的马仔横七竖八躺在坑里,胸口全被掏空了。 而在那一滩血水前头,站着一个穿着西洋礼服的青脸怪胎。 “这……这是屠龙?” 四目道长舌头打结,手里的铜铃差点掉在脚面上。 他吸了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他,屠龙已经喂了狗。” 九叔声音发沉,目光死死锁住那具燕尾服僵尸。 他吸进一口气,闻到了那股古怪的药水味。 “皮肉发青,骨骼僵死,但气血却在倒灌。” 九叔松开按着肋骨的手,去摸腰间的黄色帆布褡裢。 “这是被洋人动了手脚的变异凶煞。” 燕尾服僵尸像是没听见人声。 它歪着脖子,手指机械地拨动着黄铜怀表上的发条旋钮。 “咔哒,咔哒。” 齿轮重新咬合,乐声欢快地流淌出来。 “管它变不变异,只要是死人,就归茅山管!” 九叔低喝一声,打断了音乐声。 他左手伸进布袋,抓出一大把泛着米香的生糯米。 脚掌在烂泥地里重重一拧,大步跨出三尺远。 手腕猛甩,白花花的糯米带着破风声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噼啪!” 糯米砸在僵尸胸前的燕尾服布料上。 寻常行尸碰到糯米,如同滚油泼雪,立刻就会皮开肉绽冒出黑火。 可这一把生糯米落在它身上,连半点火星子都没溅起来。 几颗碎米粒顺着光滑的缎子滚落,掉在泥水里。 僵尸低了低头。 眼眶里深陷的干瘪眼仁转动了一下,扫过前襟掉落的白米。 它连掸灰的动作都没有。 手指继续按在金表壳上,步子不停,慢悠悠往前挪了半步。 九叔脚步一滞,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怕纯阳糯米?” 四目道长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师兄,用火!死肉哪有不怕烧的!” 九叔动作极快。 他从袖口里抖出一张引火符,指尖沾了一点腰带上的朱砂。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赤红火苗。 九叔借着前冲的力道,左手猛推,掌心火直接按在僵尸的胸口。 “轰!” 火焰在僵尸胸前炸开,热浪掀起地上的枯叶。 然而,那件单薄的西洋燕尾服竟像是浸了生铁水,在大火里连个焦洞都没烧出来。 药物改造过的干枯皮肉散发出一层灰白的油脂。 火苗扑上去,反倒被那股冰冷的化学死气生生掐灭。 青烟散开,只留下一股难闻的刺鼻焦味。 法术全废。 这东西把外来的阴邪之物隔绝在外,根本不走寻常路数。 燕尾服僵尸似乎被这团火扰了兴致。 它手里的音乐声停顿了半拍。 它转过头,一双发灰发白的死人眼珠,直直盯上了九叔的脸。 一股发酸的冷风顺着它的领口喷了出来。 “孽障!” 九叔低吼一声。 他反手抽出背上的百年桃木剑。 右手食指凑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鲜血涌出,顺着干涩的桃木剑脊一路抹到剑尖。 剑身上雕刻的七星符纹瞬间泛起一层温润的暗红光芒。 纯阳童子血催动祖传法器。 这是九叔压箱底的近身硬功夫。 九叔脚踏禹步,身形在树影间一晃。 避开僵尸横扫过来的风声,直接闪到了僵尸身前一步之处。 他双手握紧剑柄,浑身气力聚在臂膀。 对准僵尸胸口的正中心,用尽全力直刺而出! “噗!” 不是利刃割裂烂肉的声音。 倒像是把一根木棍死死杵进了一整块生铁秤砣里。 剑尖停在燕尾服的前襟上,寸步难进。 整柄暗红色的桃木剑在巨力挤压下,硬生生弯曲成了一张满月大弓。 木纤维发出痛苦的撕裂声。 九叔手腕剧震,整条右臂的筋络一阵抽筋般的剧痛。 他瞪圆了眼睛,甚至能看清剑尖抵住的皮肉上,有一道蓝色的粗大血管在缓缓搏动。 没有心跳,但血液被某种西洋药物维持在一种半凝固的狂暴状态。 这肉身的密度,比生铁还要硬上三分。 还没等九叔变招抽剑。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在两人之间炸开。 那柄斩杀过无数冤魂厉鬼的百年桃木剑,从中间拦腰折断。 崩断的木茬子带着倒刺,擦着九叔的面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伴随木剑碎裂的,是一股野蛮到了极点的反震蛮力。 像是一辆狂奔的马车迎面撞在胸骨上。 九叔胸腔一震,原本断裂未愈的肋骨发出错位的闷响。 “噗——” 一口暗红的淤血从他嘴角仰面喷了出来。 整个人站立不稳,双脚离地,向后连退了五六步。 脚后跟绊在烂泥坑的边沿,重重跌坐在地上。 泥浆溅了他一身。 “师兄!” 四目道长怪叫一声,手里的铜铃也不要了,拔腿冲上去扶九叔。 他扯出一张镇煞符,手忙脚乱想要拍出去。 可那具燕尾服僵尸只是随手向前甩了一下衣袖。 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浪横扫而过。 四目道长还没看清动作,胸口就被无形的劲风砸中,连人带符倒飞出去三尺,狼狈地摔在水洼里,眼镜直接飞进了烂草丛。 满地狼藉。 桃木剑的断刃插在泥水里,朱砂血迹被冷雨冲刷殆尽。 九叔捂着剧烈抽痛的胸口,粗重地喘着气,脸色灰败如土。 物理攻击全废,道门正统法器应声折断。 这根本不是凡俗修士能硬抗的怪物。 林间只剩下那断断续续的洋乐声。 “叮——当——咚——” 最后一个机械音符在风中拉长,随后彻底卡死。 怀表里的发条,走空了。 四周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燕尾服僵尸慢慢低下头,拇指在铜表盖上轻轻一按。 “咔哒。” 怀表合拢。 就在表盖扣死的一瞬间。 僵尸青黑色的面皮剧烈抽搐起来。 原本浑浊死寂的眼眶里,两颗青灰色的眼球猛地向外暴突而出。 眼白里密布着粗壮的黑红色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肉来。 喉咙深处炸开一声狂暴的破风尖啸。 没有蓄力,没有多余的动作。 它脚下的泥土整块炸裂开来,飞溅起三尺高的泥浆。 肉身突破音障。 空气中拉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空气气浪。 带着刺耳刺痛耳膜的尖啸,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直扑苏木面门! 第72章 不怕道术?你接我一发翻天印试试 腥臭的阴风卷着落叶撞在苏木胸前,苏木灰袍轻荡,身形半步不摇。 枯黄的杨树叶擦着他的耳根飞过,在半空中被气浪撕碎。 燕尾服僵尸已经扑到了近前。 两丈的距离,转瞬即逝。 它双臂平直前插,十根发黑的指甲尖挂着发酸的药水涎沫。 破开音障带起的白色气流,把泥地生生刮开一道白印。 树根底下。 九叔趴在泥坑里,嘴里的淤血淌在衣领上。 他双手抓着烂草根,急得猛地抬头大吼: “苏木!快躲!这东西吃硬不吃软!” 话音未落,胸口的断骨狠狠一抽,疼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烂水洼那头。 四目道长两只手在泥浆里胡乱摸索,手指抓了一把烂树叶。 “我眼镜呢……我的眼镜掉哪了……” 他急得眼皮直跳,模模糊糊看见那道黑色残影已经撞到了苏木面门。 四目道长干脆闭上眼,不敢去看血肉横飞的惨状。 苏木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青灰面孔。 僵尸眼眶里暴突出来的死人眼珠,布满血丝,泛着暴虐的绿光。 两颗泛黄的獠牙张开,散发出一股福尔马林混着生铁的刺鼻味道。 免疫糯米? 不惧凡火? 连开过光的百年桃木剑扎上去都能震断? 在苏木眼里,这些靠着洋人化学药剂强行催生出来的肉身硬壳,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天底下从来没有真正无敌的硬度。 如果有,只能说明落下去的力量还不够重。 狂暴的爪风已经吹平了苏木额前的碎发。 冰冷的指甲尖,距离他的眉心只剩最后三寸。 苏木笼在袖筒里的右手,终于动了。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晨光里伸了个懒腰。 右手自宽大的灰布衣袖里探出。 骨节分明,皮肉泛着羊脂玉般的温润白光。 五指微微弯曲,掌心向上虚抬。 体内的纯阳气血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不再是炙热爆裂的火气。 而是浩瀚厚重的纯粹力量。 当年刷满一万遍基础驱邪印换来的翻天印法门,在识海深处轰然运转。 苏木右手向上翻转。 掌心朝天,五指微收。 “嗡——” 树林顶端的虚空猛地凹陷了下去。 原本被阴霾笼罩的夜空,毫无预兆地泛起一片巨大的空间涟漪。 沉闷的空气在瞬息间被抽空,连树梢刮过的夜风都死死凝固在半空。 一抹古朴沉重的暗金光华,自虚无中钻了出来。 光芒不刺眼,厚实得像是一块悬在半空的青铜生铁。 光斑在眨眼间疯狂咬合、蔓延、壮大。 足足数丈之巨的暗金掌印,在树林顶端悍然显化! 那是一只巨大的虚幻右掌。 掌背的骨节隆起如山峦。 掌心处的深邃掌纹,宛如大地干涸后裂开的一道道峡谷沟壑。 边缘处流转着纯正至极的道门玄黄之气。 掌印悬在离地三丈的高空。 还没有真正砸落下来。 那种源自上古镇压之道的绝对重力,就已经像巨峰崩塌般压向地面。 “咔嚓!” 义庄外围的七八棵老杨树,承受不住头顶骤降的重压。 树冠被生生压弯,树干从中间发出惨叫,整齐地向外折断。 木屑漫天飞舞。 方圆三十丈之内,成了生人与死物的禁区。 原本飘在半空的烂树叶,被重力直接压进青砖缝隙里,变成碎渣。 地上的水洼猛然向下凹陷半寸,泥浆被挤成实心的泥饼。 九叔趴在地上。 胸口像是被压上了一块万斤重的石碑。 整个人死死贴在湿泥里,连抬一下下巴都做不到。 他只能用充血的眼睛,透过泥草缝隙,惊骇地看着半空。 首当其冲的,是那具已经扑到苏木眼皮底下的音乐僵尸。 它那带着音爆的扑杀之势,被这股绝对的领域重压生生掐断。 凌空前扑的僵尸,突兀地悬停在半空。 “砰!” 就像是一柄看不见的开山大锤,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它的后背上。 僵尸高大的身躯猛烈一震。 它身上的燕尾服布料瞬间崩碎,化作漫天黑色布片。 皮肉底下那层被化学药物强化的坚硬肌腱,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 “咔!咔!咔!” 连珠炮般的骨裂声密密麻麻响成一片。 重力还在疯狂增加。 不可违抗,无法抵挡。 半空中的僵尸被毫无悬念地砸落下来。 “咚!!” 沉闷的巨响震得整座荒山都在发颤。 僵尸双膝弯折,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坚硬的青黑膝盖骨砸穿了冻土,深陷进泥浆里整整一尺深。 青石板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疯狂碎裂。 这具把九叔的百年桃木剑震断的变异凶物。 此刻笔直地跪在苏木面前,双手插在泥地里,一动都动不了。 浑身青黑色的皮肉被无形的大山压得寸寸下陷,血管接连爆开,渗出深紫色的死血。 它那两颗暴突出来的眼珠子几乎要被压爆。 嘴里长出的獠牙剧烈打颤,发出绝望的怪叫。 但它的喉咙被重压死死扼住,连一声完整的嘶吼都挤不出来。 挂在它腰间的那块黄铜怀表,啪的一声在泥浆里被压扁。 金色的齿轮、发条崩飞出来,还没飞起一寸,就被重力压成了平整的铜片。 苏木站在跪倒的僵尸身前。 两人的距离只有半尺。 灰布道袍垂落在脚踝边,没有沾上半点泥水。 他的神色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块朽烂的木头。 任你刀枪不入。 任你水火不侵。 在大道至简的纯粹重力碾压面前,凡俗的肉体终究只是笑话。 半空中的暗金巨印已经彻底凝实,遮蔽了整个林间的苍穹。 苏木看着脚下疯狂抽搐、骨骼寸寸碎裂的僵尸,右手缓缓抬起。 动作平静而自然。 苏木右手轻描淡写地凌空向下反扣,口中轻吐:“灭。” 第73章 把音乐僵尸砸成肉泥,就这么简单 金色掌印携排山倒海之势,毫无阻碍地轰在树林地面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雷响。 只有沉闷到让人心脏发紧的重击声。 “咚——!!” 整座荒山顺着山体骨架,向下狠狠沉了三寸。 泥土和青石板没有向四周炸开。 纯粹庞大的重压自上而下,强行夯实了地皮。 数以万斤的泥浆被挤压成铁块般的实心。 地陷三尺。 地面生生凹陷下去一个半人深的五指掌坑。 那具连子弹都打不穿的音乐僵尸,就跪在掌心的正中央。 所谓化学药剂炼出的坚硬骨骼。 所谓不坏不死的肉身硬壳。 在神级印法的万钧重力面前,脆得像放进磨盘里的一把炒黄豆。 “喀嚓!喀嚓!” 骨节崩碎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头骨凹陷,肋骨粉碎。 僵尸身上的燕尾服碎片连同皮肉,在重压落下的第一个刹那,被生生挤扁成了薄片。 狂风掀起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 漫天尘土在半空中被气浪压得无法飞扬,只能贴着地表缓慢散开。 焦糊味和刺鼻的药水味混在一块儿。 被林间灌进来的冷风一吹,慢慢淡了。 苏木收回右手。 宽大的灰布道袍袖口垂落,挡住了手腕。 他站在坑沿边上,连呼吸都没乱。 深坑里,安静得没有半点动静。 坑壁光滑平整,透着青灰色的硬泥光泽。 底下的积水泛着浑浊的油花。 那具僵尸没了。 没有站立的身躯,也没有断裂的四肢。 坑底正中央,只留下一滩烂泥般的血肉残渣。 发黑发紫的黏稠肉泥死死贴在硬土上,混着泥沙,分不清哪块是骨头哪块是内脏。 在那滩肉泥的旁边。 散落着几片压扁的金属碎壳。 那是原本挂在僵尸胸前的黄铜怀表。 表壳被万钧蛮力碾得薄如锡纸,扭曲得不成样子。 几颗细小的铜齿轮碎成了细铁渣,嵌在青石缝隙里,泛着一点暗黄的光。 什么刀枪不入,什么避过死穴。 在绝对的重力碾压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泥坑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 九叔趴在地上,双手撑着烂泥,挣扎着往上抬身子。 胸口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带着沙土的血沫子。 九叔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 那柄断掉的百年桃木剑,还插在两丈外的烂草丛里。 他扶着旁边一棵断了半截的杨树干,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腿。 布鞋底陷在泥浆里,带出一声黏糊的响动。 他没有说话。 只是呆呆地看着院子中央那个巨大的掌印深坑。 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吸一口凉气,可嗓子眼里干得冒火,连吸气的动作都显得发僵。 麻木了。 几天前在义庄,苏木一巴掌拍碎任老太爷。 前天在镇广场,一记紫雷劈平了半座山。 刚才又是一道神火把西洋老妖烧成了飞灰。 九叔的脑子被震得太多次,现在看着地上的那滩肉泥,心里竟然泛不起半点惊涛骇浪。 他甚至觉得,这僵尸能留下一滩肉渣,已经是苏木手下留情了。 “林九……拉我一把……” 水洼底下传来微弱的叫唤声。 四目道长整个人趴在泥地里,两只手在水坑里摸索。 他的布袍全浸透了烂泥水,沉甸甸地贴在背上。 摸了半天。 他终于从烂树叶底下抠出了那副圆框眼镜。 左边的镜片全碎了,掉得只剩下一个铜圈。 右边的镜片裂开三道白痕。 四目道长也不嫌脏,拿发黑的袖子胡乱擦了两下,架回了鼻梁上。 他扶着地砖站起来,右腿膝盖撞青了一大块,走路一瘸一拐。 四目道长凑到坑边,探着脑袋往下看。 透过那片裂开的镜片。 他看清了坑底那滩发紫的肉泥,还有那几片压扁的铜齿轮。 四目的嘴角狠狠抽动了两下。 他张开嘴,下巴挂在半空。 想说点什么刻薄话,或者像往常那样咋呼两句。 可喉咙里干涩得厉害。 挤了半天,只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这……这就完了?” 四目道长揉了揉发僵的腮帮子。 他转头看向九叔,声音又尖又哑。 “那是个连你的桃木剑都能震碎的硬货吧?” “就这么一抬手……拍成肉酱了?” 九叔垂着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然呢?” 九叔从腰间摸出旱烟袋,摸到一半,发现烟叶全被泥水泡烂了。 他把烟袋扔回布兜里,拍了拍长衫上的泥渣。 “你还想留着它过年不成?” 四目道长哑口无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沾满黄泥的布鞋,又看了看站在坑边气定神闲的苏木。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他靠在一截断树桩上,干脆闭上了嘴。 跟这种怪物待在一块儿,讲道理就是自讨苦吃。 林子里的风渐渐小了。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药水味,终于散了个干净。 落叶铺在湿泥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苏木站在掌印深坑边缘。 灰布道袍的下摆被冷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神色平淡,连看第二眼坑底肉泥的兴致都没有。 什么西洋变异。 什么化学药水。 在他眼里,不过是多用一分力气和少用一分力气的区别。 翻天印脱胎于最基础的驱邪印。 一万遍的量变堆叠出来的大道重力,专破一切花里胡哨的物理硬壳。 只要被压进领域之内,神仙下凡也得被生生按死。 近战的重击手段,算是彻底磨合圆满了。 攻有神雷与真火,防有神体与金光,破有翻天神印,魂有度化之音。 寻常的妖魔鬼怪,在他面前甚至连递招的资格都没有。 但苏木心里很清醒。 乱世之中,人心比鬼怪险恶百倍。 邪修、马贼、军阀、巫蛊。 这些隐在暗处的手段防不胜防。 他现在的手段大多刚猛霸道,大开大合,一旦出手就是山崩地裂。 但在探查隐秘、拘魂审讯方面,依然缺少足够精细的控场法门。 如果能把死者的阴魂直接拘出来问话。 或者借游魂野鬼之眼,探查方圆百里的风吹草动。 行事会方便得多。 苏木收回视线,唤出面板,将目光投向了下一门基础功法:《基础招魂术》。 第74章 基础招魂术,开始疯狂刷经验 暗金掌印渐渐隐没在夜色中,苏木指尖在虚空一点,开启了新技能的计数。 视网膜前方的幽蓝光幕轻轻泛起一圈波纹。 一行苍白的小字浮现在最底部。 【技能:基础招魂术】 【熟练度:0/】 杨树林里的夜风变凉了。 空气中那股被翻天印压扁的肉泥腥臭味,渐渐散进湿冷的荒草里。 深坑周围连半只夜虫的叫声都没有。 九叔拄着半截杨树枝,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 四目道长扶着那副只有右边镜片的圆框眼镜,跟在后头叹气。 两人身上的道袍沾满黄泥浆,像两只从水坑里爬出来的落汤鸡。 他们没问苏木刚才那记大印的来头。 不敢问。 问多了,他们自己练了几十年的道心容易彻底裂开。 苏木跟在两人身后三步远。 步子很平,鞋底踩在落叶上,没有带起半点声响。 他手里甩着袖子,甩掉刚才沾在手腕上的几星浮土。 对于刚才拍成肉酱的变异凶物,他脑子里连一丝念头都没留。 死人终究是死人。 死透了的东西,不值当多费神。 回到义庄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发青的鱼肚白。 九叔去厨房灶膛前生火,想烧口热水喝。 四目道长歪在客房的木板床上,鞋都懒得脱,揉着酸痛的脚踝直叫唤。 苏木推开西厢房那扇单薄的木门。 反手带上门栓。 屋里很暗,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霉味。 桌上那盏防风罩油灯已经烧干了煤油,灯芯结了一颗黑黑的焦炭疙瘩。 苏木没去添油。 他走到床沿边坐下,两只脚脱下布鞋。 盘膝而坐,背脊挺直。 双手平平稳稳地搭在膝盖上。 修道不能有短板。 大罗金光能挡刀枪雷火,琉璃神体能硬抗万斤重砸。 掌心雷与真火能荡涤一切阴邪,翻天印能破天下硬壳。 神魂上更有度化音护体,万魔不侵。 但这全是一击必杀的硬功夫。 在这神鬼混杂的乱世里,杀伐虽好,却也有够不着的地方。 若是遇上擅长隐匿行迹的怨魂,或者藏在暗处下咒的邪修。 总不能每次都引下紫霄神雷去炸山。 招魂术,是道门与阴司通灵的根本。 也是探查隐秘、拘押阴魂的最细致法门。 在寻常道士手里,这门法术不值钱。 谁家刚死了人,道士去灵堂前晃晃铃铛、撒几把铜钱。 把刚散进屋里的生魂叫回肉身,交代两句后事。 或者半夜在十字路口烧纸,把走丢了魂的小娃娃喊醒。 粗浅得连刚进门的道童都学得会。 但苏木心里明白。 招魂,招的是魂,定的是魄。 若是这引魂之力放大了一万倍,召来的恐怕就不是寻常游魂了。 苏木合上眼皮。 双手自膝盖上抬起,横在胸口三寸处。 左手掐动子午诀,右手五指微张,结成一个半开半合的引魂指。 嘴唇微动,喉咙里滚出一连串细微的音节。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 “虚惊怪异,飞魄归身。” 声音没有起伏,干脆平缓。 连呼吸都没有产生半分乱颤。 右手小指轻轻往外一挑。 “呼。” 一声轻微的风响在屋里划过。 苏木指尖前方的半空里,凭空亮起了一点芝麻大小的苍白光斑。 光斑微弱得很,像是一粒落进暗处的萤火虫。 绕着他的指头晃了一圈,随后慢慢散开。 视网膜前方的光幕微微一跳。 【基础招魂术:1/】 苏木手腕一收,动作没有停顿。 指诀再次变幻。 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屋里的光线随着窗外的大亮,一点点变白。 又随着日头西沉,一点点变暗。 除了中途去厨房灌了两碗凉井水、啃了半个干硬的棒子面馍馍。 苏木坐在这张硬木板床上,身子连晃都没晃过一下。 到了第二天夜里。 那点芝麻大的白光,变粗了。 化作了一缕游丝般的白色气流。 苏木每念诵完一遍引魂口诀,手腕向外一引。 屋里便多出一道淡淡的白光。 白光如水蛇一般在昏暗的屋梁下穿行、盘旋,发出极细微的破风声。 【基础招魂术:1200/】 【基础招魂术:2500/】 数字一路向上翻滚。 西厢房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深秋那种干涩的寒风,而是一种带着泥土潮湿的阴凉。 那是阴魂特有的气息,被招魂咒生生拘进了这间小屋里。 但苏木体表泛着琉璃无垢神体的温玉光泽。 阴寒之气刚沾上他的布袍,就被纯阳气血蒸发成了虚无,连个凉意都没渗进皮肤。 到了第三天夜半。 整间西厢房里,密密麻麻全漂浮着拳头粗细的白色光带。 十几道白光环绕着床榻,像是活过来的白蟒。 随着苏木嘴唇开合,上下跳动。 方圆数里之内的阴气,全乱了套。 任家镇后山的乱坟岗上。 几个死于战乱的无主孤魂,原本躲在破烂的烂棺材板底下瑟瑟发抖。 突然间,它们残缺的魂体猛烈颤动起来。 一股来自天地冥冥之中的古老牵引力,像是一根拴在脖子上的无形铁链。 硬生生扯着它们的脚脖子往外拉。 那不是抓捕,也不是降伏。 而是一种让游魂打心底里想要跪地臣服的威严。 几十只藏在荒井、老树洞、断桥底下的游魂野鬼,从藏身处飘了出来。 浑浑噩噩地顺着夜风,飘向任家镇外围。 它们不敢靠近义庄的大门。 大门上头还残留着紫霄神雷的一丝天威。 这群孤魂只能停在百步开外的老槐树底下,整整齐齐地跪在泥地里。 面朝着西厢房的方向。 双手伏地,脑袋贴着杂草,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九叔半夜起夜解手。 披着长衫走出后院,刚走两步,冷不丁打了个大寒战。 他抬头往院墙外头瞅了一眼。 黑黢黢的荒林子里,白茫茫的阴气聚成了一片薄雾。 隐隐约约全是鬼影下跪的轮廓。 九叔吓得手里的夜壶差点扣在脚面上。 他揉了揉眼睛,刚想回屋去拔桃木剑。 就听见西厢房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念咒声。 “招魂童子,引魄郎君。随吾咒召,速速降临。” 平平淡淡,像在背三字经。 九叔站在院子里,嘴角的胡须狠狠抽动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破夜壶,又看了一眼西厢房窗户缝里漏出来的白光。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又来了……” 九叔摇了摇头,把长衫裹紧了些。 尿也懒得撒了,转身回屋,直接把被子蒙过了头顶。 跟这种怪物住在一个院子里,少管闲事才能多活两年。 时间一晃,又是三天过去。 西厢房里的白光已经浓郁得像是一团扯不开的白雾。 苏木闭着眼,口诀念诵得飞快。 舌尖弹动,每一个字音吐出,都在虚空中震碎一缕微弱的阴风。 面板上的数据疯狂跳跃。 【基础招魂术:6800/】 【基础招魂术:7100/】 【基础招魂术:7350/】 进度条硬生生被他填满了大半。 神魂深处,那尊金色的法身手指微微张开。 原本只能拘拿凡人残魂的招魂之力,此刻在识海里凝聚成了一方泛着幽光的微型法印。 方圆五里之内,只要苏木动动手指,哪怕是沉进黄泉路上的冤魂,也得被硬生生扯回阳间。 日头升起,正午的阳光晒热了长街上的青石板路。 苏木深吸一口气,停下了念诵。 屋里的白雾像退潮一般,迅速钻进他的袖口,消散在经络深处。 连刷数日将熟练度堆至大半,任家镇主街的酒楼拐角处,来了一个背着破油纸伞、神情闪烁的落魄道人。 第75章 茅山明养小鬼,大宝小宝惹事 油纸伞在阴凉处悄然打开一条缝,两道透明的童子鬼影溜了出来。 伞面破了两个洞,用发黑的油布胡乱补着。 伞骨在冷风里轻微颤动,发出一声细微的竹篾刮擦声。 酒楼后巷的阴影里,茅山明靠着潮湿的青砖墙瘫坐着。 他身上的黄色道袍早就洗脱了色,前襟沾着两块干透的油渍。 脚下的草鞋磨穿了底,大拇指露在冷风里,冻得通红。 肚子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咕噜声。 两道鬼影落在泥地上。 大的那个个头高些,穿着一件破烂的深色马褂,脑袋上歪扣着一顶缺了顶的瓜皮帽。 小的大头细脖子,光着脚丫,身形在白日的光晕下显得有些虚浮。 这是大宝和小宝。 大宝抽了抽发青的鼻子。 后巷里弥漫着酒楼倒出来的馊饭菜味,还有一股熬猪油的焦糊香气。 大宝眼珠子转了两圈,两只鬼爪按在干瘪的肚皮上。 “明叔,饿……” 声音细得像蚊子嗡嗡,透着一股阴冷的风气。 茅山明伸手在布兜里摸索了半天。 摸出半块硬得像瓦片的玉米面窝头。 上面还沾着几根干草碎屑。 他拿袖子把窝头表面的浮灰擦了擦,一掰两半。 “吃吃吃,就知道吃。” 茅山明压低嗓门骂了一句。 他把半块窝头放在墙角的碎瓦片上,口里念了两句含混的法咒。 拿两根手指在窝头上方虚引了一下。 两缕肉眼难见的虚幻白气,顺着窝头被扯了出来,钻进大宝小宝的鼻孔。 小宝吸了两口,瘪了瘪嘴。 “凉的……没油水,不好吃。” 小鬼身子在半空扭了扭,脸上的鬼相透着不情愿。 茅山明自己把剩下半块窝头塞进嘴里,费劲地嚼着,腮帮子发酸。 喉咙被干硬的面渣子噎得发紧。 他抓起腰间的空葫芦摇了摇,里面只剩两滴水底子,敲得闷响。 “有的吃就不错了!” 茅山明伸出干瘪的食指,在小宝的脑门上虚戳了一下。 “进了这任家镇,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他咽下嘴里的干面疙瘩,伸长脖子朝巷子外头的大街张望。 “我刚才在茶馆打听清楚了。” 茅山明拍了拍长衫上的碎屑,把草鞋往脚后跟提了提。 “镇西头的谭老爷家宅不宁,正四处贴榜悬赏,请法师驱鬼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在手里甩得哗啦响。 “听好了,今晚老规矩。” 茅山明凑近两个小鬼,吐沫星子乱飞。 “大宝你先进屋掀桌子,动静闹大点,专挑瓷碗砸。” “小宝你去吹灭堂屋的油灯,扯那谭老爷的假辫子。” “等老子带着桃木剑踹门进去,烧了符纸,你们就顺势钻进收鬼坛。” “只要这一票成了,谭老爷赏的白花花大洋,够咱们吃半个月的肥烧鹅!” 大宝小宝听见“烧鹅”两个字,眼里的贪婪泛了上来。 长舌头在干瘪的嘴唇外舔了舔。 但肚皮里的饥荒却等不到今晚。 茅山明转过身去,弓着腰系紧脚底下的草鞋麻绳。 一边系,一边嘴里还在嘀咕着待会儿买道冠要花几个铜板。 巷子外头,任家镇主街上的喧闹声正顺着风灌进来。 那是刚出锅的吃食香气。 不仅有烧鹅的焦香,还有刚揭开蒸屉的包子肉味。 更有一股浓烈诱人的炒芝麻与烫面油香,顺着巷口的青石板路贴地飘过来。 大宝吸了吸鼻子。 那双灰白的鬼眼一下子亮了。 他扯了扯小宝的烂衣角,两道透明的身影轻轻一飘,贴着墙根的青苔滑了出去。 他们没走阳光暴晒的街心。 小鬼怕正午的大日头,专门挑着屋檐投下的阴影、以及商铺布幌子的死角钻。 借着两棵老榆树的浓荫,两道鬼影翻过了一堵矮墙。 街市上人头攒动。 挑着菜筐的农夫、推着独轮车的小贩,谁也没瞧见离地三寸飘着的两团阴气。 街口的一处早点摊子前,泥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通红的炭块噼啪作响,烤得炉膛四壁发烫。 一口平底大铁锅里,十几个圆滚滚的烧饼正贴在铁壁上。 表面沾满了白芝麻,被热油煎得焦黄喷香。 摊主是个满头大汗的中年汉子,手里拿着铁火钳,正把刚烤好的两个烧饼夹出来。 金黄的脆皮上油花滋滋作响。 摊主用一张粗糙发黄的油纸把烧饼包严实,递向前方的客人。 “小道长,拿好,刚出炉的麻酱烧饼,烫手呢!” 摊主接过递来的两文铜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得脸颊肉挤在一块。 苏木接过了油纸包。 隔着一层薄油纸,热气顺着指缝往掌心里钻。 他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在人流里很不起眼。 袖口挽在小臂上,千层底布鞋踩着平整的青石板路。 这几天在西厢房连刷了七千多遍基础招魂术。 神魂虽然饱满,肚皮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凡人肉胎,早被清茶寡水淘空了。 苏木拿着热烧饼,迈开步子,准备顺着主街慢慢走回义庄。 浓郁的芝麻香和热面气,顺着油纸包的缝隙,丝丝缕缕飘向半空。 街边茶摊的布幔阴影下。 大宝和小宝趴在青砖墙头上,下巴悬在虚空里。 两张惨白的鬼脸被热气勾得直咽唾沫。 鬼吸香火,也吸熟食散出来的热气。 特别是这种刚出炉、带着旺盛阳面气的面饼,吸上一口,比吃三天的冷冷冷饭都顶事。 大宝盯着苏木手里的油纸包,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扭头看了小宝一眼。 小宝冲他点了点头,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下。 平日里跟着茅山明走江湖,这偷鸡摸狗的把戏他们干得熟练。 只要趁人不备,隔空把东西上面的热气和油水吸干。 或者推搡一下凡人的胳膊,把包袱弄掉在地上,他们就能趁乱在阴影里饱餐一顿。 眼前这人,穿着一身破道袍。 年纪轻轻,身上连柄像样的法剑都没背。 看起来也就是个道观里打杂的穷道童。 这种愣头青,防备心最差。 大宝不再犹豫。 他把身子往下压了压,借着茶摊布幌子的遮蔽,两道透明的鬼影从半空无声无息滑落下来。 离地半尺,阴风不散。 大宝伸出那只泛着青黑色的鬼爪。 长长的尖指甲泛着阴冷的寒气。 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探了过去。 指尖距离苏木手里那层滚烫的油纸包,只剩下最后半寸距离。 鬼手刚探向油纸包,两只小鬼的视线正对上了苏木转过来的眼眸。 第76章 苏木一眼瞪过去,双鬼跪地求饶 四目相对的瞬间。 苏木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深处,无声泛起两枚细小的金色符文。 没有念诵降魔咒语。 他手里的油纸包依旧稳稳托着,连捏着纸角的指头都没挪动半分。 天道法眼,开。 大宝伸出去的那只青黑鬼爪,硬生生僵在半空。 距离带着芝麻香气的热面饼,只剩不到半个指甲盖的缝隙。 指尖散出的阴冷寒气,像是一头撞上了一座轰然倒塌的炼钢炉。 一股浩瀚至极的纯阳神念,伴随着天道威压。 顺着苏木的目光,犹如洪钟大吕,在两只小鬼的天灵盖上轰然敲响。 “嗡——” 空气被无形的重压挤成了铁板。 街边的茶摊布幌子猛地向下一沉,麻绳崩断,粗布重重砸在石板上。 大宝和小宝连后退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 这股纯粹阳刚的神魂威压,直接砸穿了他们的障眼法。 “砰!” 两道原本透明的鬼影,被硬生生从虚空里砸了出来。 显出青面獠牙、穿着烂马褂的矮小原形。 重重摔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 正午的日头本就毒辣。 加上苏木身上自然溢出的那丝纯阳之光。 大宝身上的深色破布瞬间冒起大股的白烟。 “啊——!” 两声凄厉的鬼叫在街角炸开。 像是指甲刮烂了生锈的铁锅,刺得旁边几个路人捂住耳朵,连连倒退。 小宝个头小,底子薄。 根本扛不住这股神级威压的正面碾压。 他的魂体边缘开始像太阳底下的猪油一样,发虚、变软。 半透明的脚丫子滋啦作响,冒着灰气。 眼看着就要化成一滩阴水,彻底蒸发。 “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啊!” 大宝顾不上后背的灼痛,翻身爬起来。 双膝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 脑袋疯狂往下砸。 “砰!砰!砰!” 额头磕得青砖直响,鬼泪混着阴气大颗大颗往下掉。 小宝也跟着趴在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哭得撕心裂肺。 两只小鬼再没了偷吸热气的贪婪,眼珠子里只剩下即将魂飞魄散的恐惧。 酒楼后巷里。 茅山明正低头系着草鞋上的麻绳。 突然听见外头大宝小宝变了调的惨叫。 他手腕一哆嗦,麻绳直接拽断了半截。 也顾不上重新打结,他抓起地上的破油纸伞,跌跌撞撞冲出巷口。 刚一露头,他整个人像被铁钉钉在了原地。 迎面撞上一股让他喘不上气的恐怖威压。 就像是三伏天被闷进了一个烧红的铁桶。 浑身那点可怜的真气被死死压在丹田,连一丝都提不起来。 他顺着威压的源头看过去。 那个手里拿着油纸包的灰衣青年,正垂着眼皮看着地上的两只小鬼。 没有拔剑,没有画符。 只凭一个活生生的眼神。 就把他费尽心血养出来的两只家鬼,压得快要原地融化了。 茅山明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 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石板路上。 膝盖骨磕在石板边缘,疼得他五官挤成了一团。 牙齿咬到舌边,尝到一股铁锈味。 “道友!不……真人!活神仙!” 茅山明把破油纸伞扔在一边。 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 身子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流,砸在满是灰尘的鞋面上。 “这俩小鬼是我养的,他们真没害过人命!” “就是嘴馋,不懂规矩,冒犯了真人的法驾!” 他连滚带爬往前膝行了两步。 双手死死扒住地上的石板缝隙,指甲里填满了黑泥。 “求您高抬贵手,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苏木站在原处。 灰布道袍的衣角被街市上的风吹得微晃。 他低头看了看油纸包里的麻酱烧饼,饼皮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一大两小。 脸上的神色平淡如水。 “养鬼为患,四处招摇。” 苏木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茅山明的心坎上。 “今天只是贪口腹之欲。” “明天若是饿急了,是不是就要去吸活人的精血?” 茅山明吓得浑身一激灵,脑袋像拨浪鼓似的狂摇。 “不敢!绝对不敢!” 他反手扬起胳膊,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啪!” 脸颊立刻浮起几道红肿的指印。 “我茅山明对天发誓!” “平时只带他们演个戏骗口饭吃,绝没沾过半点活人血!” 他仰着脸,满眼通红。 “要是敢有半句假话,叫我被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地上的大宝小宝也跟着疯狂磕头。 哭喊着再也不敢偷吃了。 苏木眼中的金色符文渐渐隐没。 天道法眼闭合。 那股压在街角的纯阳神魂威压,如潮水般收敛退去。 沉闷的空气重新流通。 茶摊断掉的布幌子被风吹得卷起一角。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早就躲得远远的,指指点点,没人敢靠近这块邪门的地方。 “把他们收起来。” 苏木语气生硬,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趁着天还没黑,滚出任家镇。” 茅山明如蒙大赦。 他连连磕头,脑门上沾满了泥灰。 “多谢真人!多谢神仙开恩!” 他手脚并用爬向那把破油纸伞。 双手发抖,拉开伞骨,对准了地上的大宝小宝。 “快……快进来!” 两只小鬼早吓破了胆,化作两缕稀薄的青烟。 哧溜一下钻进了破伞底。 茅山明哆嗦着手,正要将油纸伞的竹柄合拢。 就在这时。 镇口的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剧烈的铜锣炸响。 “哐——!!” 这声锣敲得太急、太重。 连铜锣本身的余音都被敲碎了,发出破音的嘶哑声。 紧接着,锣声断成了两截。 “马贼来了!马贼杀进来了!” 凄厉变调的惨叫声,顺着镇子的主街一路撕扯过来。 喊声里透着让人头皮发炸的绝望。 街上的行人愣了半秒。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菜筐翻倒在路中间,大白菜滚落进泥水坑。 竹扁担砸在地上,卖豆腐的木摊子被推翻,白花花的豆腐碎了一地。 尖叫声、哭喊声混作一团。 茅山明吓得手腕一抖。 险些把装鬼的油纸伞扔飞出去。 他慌忙抱紧伞柄,连滚带爬地缩到墙根的石墩子后面。 远处的青石板尽头。 传来一阵沉闷而狂乱的震动。 那是数十骑高头大马同时发足狂奔的动静。 马蹄铁重重凿击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发出密如急雨、震耳欲聋的践踏声。 黄色的尘土被马蹄卷起,像是一股浑浊的沙暴,顺着街道直扑过来。 连带着地皮都在剧烈发颤。 第77章 马贼帮来袭,刀枪不入的邪修? “哐——!” 破音的铜锣声戛然而止。 一支生锈的黑铁重箭撕裂风声,死死钉穿了巡逻队员手里的黄铜大锣。 箭簇从锣面穿透而出。 箭尾的白色翎羽还在高频震颤,发出嗡嗡的闷响。 巡逻队员张大嘴。 低头看了一眼扎进胸口的半截箭头。 血沫子从喉咙里翻涌上来。 他身子一歪,手里敲残的锣槌滚落在地,整个人直挺挺地栽进街边的臭水沟里。 水花溅起半尺高。 下一秒。 “轰!” 镇口那几根粗壮的防马木栅栏,被几匹高头大马生生撞塌。 断裂的木刺四下崩飞。 滚滚黄尘顺着主街的青石板路倒灌进来。 黄沙漫天,遮住了正午的日头。 尘土中,数十骑头缠黑布的悍匪破门而入。 马蹄铁重重凿击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发出密如急雨的践踏声。 火星子顺着马蹄乱飞。 马背上的男人个个光着膀子,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鬼头大刀和流星锤。 他们的皮肉不似常人,泛着一种死人般的铁青色。 没有汗水。 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烂肉臭味,混着烧焦的硫磺味,瞬间填满了整条长街。 马贼帮来了。 镇公所对面的酒楼二层。 保安队长阿威正翘着二郎腿,靠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抓着半只流油的烧鸡,满嘴都是油光。 刚扯下一条鸡腿,还没等塞进嘴里。 楼下杂乱的马蹄声和惨叫声就顺着窗户缝灌进了耳朵。 阿威手腕一哆嗦。 烧鸡掉在裤裆上,油水洇透了灰色的新制服。 “娘的,谁在下面奔丧!” 他胡乱拿袖子抹了一把油嘴,探头往窗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阿威的腿肚子当场抽了筋。 长街上全是挥舞着大刀的悍匪。 一个卖菜的老头来不及跑,被一柄鬼头刀连着扁担带肩膀齐刷刷劈成两半。 腥红的血水喷了半面墙。 竹筐里的白菜萝卜滚了一地,瞬间被马蹄踩成烂泥。 阿威连滚带爬地翻下木楼梯。 皮鞋底踩空了一阶,大屁股磕在木板上,一路滑到底。 疼得他直咧嘴,却连揉的功夫都没有。 “集合!快他娘的集合!” 阿威扯着破嗓子嚎叫,一把拔出腰间的驳壳枪。 十几个保安队员端着汉阳造步枪,从镇公所院子里慌慌张张跑出来。 一个个面如土色。 有的帽子歪斜,有的连绑腿都没打紧,鞋带拖在地上。 “队……队长……是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邪修马贼!” 副队长牙齿疯狂打架,手里的枪管在半空画着圈。 阿威一脚踹在副队长屁股上。 “怕个屁!我们有洋枪!” 他缩在一个半身高的汉白玉石狮子后面,哆嗦着拉开驳壳枪的保险。 “开枪!打死这帮王八蛋!” “砰!砰砰!” 杂乱的枪声在长街上炸响。 十多支步枪同时开火,枪口喷出橘黄色的枪焰。 浓烈的火药味盖住了空气里的一部分尸臭。 十几发黄澄澄的铅弹带着尖啸,划破黄土尘雾,直奔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马贼胸膛。 那帮悍匪不躲不闪。 甚至连拉扯马缰绳避让的动作都没有。 铅弹结结实实地打在他们光着的胸膛上。 “叮叮当当!” 一连串生铁交击的脆响。 没有血花飙出。 火星子在马贼铁青色的皮肉上四下迸开。 高速旋转的铅制弹头,撞在肉上,竟当场瘪成一块块废铅饼。 顺着粗糙的皮肤掉落在青石板上。 马贼们的胸口上,只留下了几个硬币大小的灰白色浅印子。 阿威躲在石狮子后头,大张着嘴。 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他手里的驳壳枪一口气打光了弹夹。 枪管烫得烙手,虎口发麻。 对面的马贼却连个晃悠的都没有。 一个年轻的保安队员手抖得厉害。 扣着扳机不撒手。 一发子弹正中一个瘦高马贼的眉心。 “当!” 马贼的脑袋只是往后仰了半寸。 眉心骨的皮肤破开一点,里面没有流出一滴鲜血。 只有一层发黑发臭的油脂状黏液在伤口处蠕动。 这是阴山一脉的歹毒邪术。 这帮悍匪生吞剧毒的尸油,用乱葬岗的煞气淬炼皮肉。 早就把自己练成了刀枪不入、半人半尸的怪物。 瘦高马贼摸了摸额头。 手指沾了一点灰黑色的尸油,放在嘴里舔了舔。 他咧开嘴,喉咙里发出夜枭一样的刺耳怪笑。 两腿猛地一夹马腹。 烈马长嘶,撞翻了路边的豆腐摊。 马贼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手里的狼牙棒抡圆了。 “噗!” 一棒子结结实实砸在那个年轻队员的胸口。 胸骨大面积凹陷。 断裂的肋骨从后背刺穿灰色制服,扎了出来。 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两丈远,撞在石墙上,顺着墙根滑下来,彻底没了气。 保安队全傻了眼。 副队长扔下手里的汉阳造,扭头就跑。 “打不死!他们是妖怪!快跑啊!” 恐慌瞬间冲垮了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 防线彻底崩溃。 队员们丢盔弃甲,枪扔了一地,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阿威连空枪都不要了。 转身往旁边的小窄巷子里钻。 跑得太急,一头撞在墙根的泔水桶上,弄得满头满脸的酸臭馊水,连滚带爬地往深处逃。 主街另一头。 任婷婷提着个藤编的小洋篮子,刚从胭脂铺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明亮的鹅黄色洋装。 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脚下踩着带跟的小皮鞋。 丫鬟小兰跟在旁边,手里捧着几盒新到的上等水粉。 “小姐,今天这天气有点闷,怕是要下……” 小兰的话还没说完。 前面街口的人群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回涌。 “马贼!马贼杀进来了!快跑啊!” 一个挑着担子的脚夫撞在小兰肩膀上。 水粉盒子摔了一地,碎瓷片和红艳艳的粉末飞溅。 人群推搡着,拥挤着。 哭嚎声连成一片。 任婷婷被几个慌乱的镇民挤在中间,高跟皮鞋踩在一堆烂菜叶上。 脚踝猛地一崴。 “哎呀!” 她发出一声痛呼,身子失去平衡。 重重跌倒在满是泥灰的青石板路上。 藤篮子滚落。 手掌撑在粗糙的石头上,擦破了一大块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小姐!”小兰想伸手去扶她。 却被逃命的人流硬生生冲散了,挤到了几丈开外。 茶摊旁边的阴影里。 茅山明抱着那把装鬼的破油纸伞,缩成一个球。 后背死死贴着墙根。 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 “马贼……这帮杀千刀的畜生怎么冲这来了……” 他牙齿打架,连滚带爬地往泔水缸后面藏。 苏木站在原地没动。 灰布道袍在街巷的穿堂风里轻轻飘动。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温热的麻酱烧饼。 芝麻的香气在空气里还没散尽。 他抬起头,看向长街尽头。 滚滚黄尘里,惨叫声和砍杀声越来越近。 天道法眼未开。 但他那琉璃无垢神体带来的敏锐五感,早就捕捉到了空气中浓烈的异常。 没有活人的生气。 是一股混杂着烂肉和劣质药材的恶臭。 苏木抬起手。 咬了一口手里的烧饼。 外皮很脆,芝麻的香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慢慢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漆黑的眸子看着前方溃散的人群。 任婷婷跌在街边。 她咬着嘴唇,双手用力撑着地,想站起来。 崴伤的右脚腕肿得老高,刚一用力,一股钻心的疼顺着骨头往上钻。 她只能跌坐在烂菜叶堆里,双手往后挪着瑟缩。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在身前停下。 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喷着响鼻,马蹄铁几乎踩到她的裙角。 马背上跳下一个满脸横肉的马贼。 这马贼光着粗壮的膀子,胸口纹着一个黑色的骷髅头。 皮肉透着死气沉沉的铁青色。 光秃秃的脑袋上缠着一根油腻的黑布条。 他手里拎着两把半月形的开山双斧。 宽大的斧刃上还往下滴答着黏稠的温血。 马贼低头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任婷婷。 鹅黄色的洋装沾了黑泥。 那张白净惊恐的脸,在满街的血污里显得格外扎眼。 “嘿嘿……” 马贼嘴里发出一阵残忍的怪笑。 粗大的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发臭的唾沫。 他没有任何废话。 也不打算绑票抢活人。 这帮邪修的规矩,杀光抢光。 纯阴的活人血,更是他们修炼邪功的大补之物。 他往前大跨一步。 厚重的皮靴踩碎了地上的碎水粉盒。 双臂猛地肌肉贲张,青筋一条条暴起。 两把沉重的开山双斧高高举过头顶。 斧刃在日头下折射出冰冷的血光。 任婷婷吓得脸色煞白。 连尖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 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劲风劈面压下。 一名狰狞马贼挥舞双斧,带着狂笑直奔街边跌倒的任婷婷颈项劈去。 第78章 女首领王婆怨气冲天,想拉人垫背 开山重斧尚未落下。 沉重的生铁斧面带着浓烈的血腥风,劈开空气,发出难听的尖啸。 距离任婷婷白净的脖颈,只剩最后半尺。 一只白净的手掌凭空横插进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这只手没有去挡锋利的斧刃,而是准确无误地扣住了粗壮的硬木斧柄。 “咔嚓。” 干脆利落的碎裂声。 那根用熟牛皮缠死、浸过桐油的坚硬斧柄。 在这只看起来并不粗壮的大手中,寸寸断裂。 木刺崩飞,扎进旁边青石板的缝隙里。 马贼脸上残忍的狞笑瞬间僵住。 两把重斧失去支撑,当啷落地。 砸在任婷婷脚边的烂菜叶堆里,溅起一片泥水。 泥点子打在马贼青筋暴起的小腿上。 苏木站在任婷婷身前。 左手还捏着那个咬了一口的麻酱烧饼。 右手顺势往前一探。 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死死卡住了马贼那泛着铁青色的粗大脖颈。 马贼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怒的怪叫。 他双手疯狂去扒苏木的胳膊。 那能生撕活牛的力气,落在灰布道袍的袖子上,却像泥牛入海,撼动不了半分。 皮肉里藏着的尸毒,连苏木的油皮都没蹭破。 苏木没有多看他一眼。 右手拇指找准颈椎骨的间隙,向内一扣。 手腕轻描淡写地一扭。 “喀吧。” 马贼的脑袋在脖子上转了个诡异的大弯。 面朝后背,眼珠子暴突着,瞬间没了声息。 苏木松开手。 两百多斤的壮汉像一滩烂泥,软趴趴地瘫倒在泥水里。 街面上静了一瞬。 只剩下那具尸体倒地的闷响。 苏木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任婷婷。 任婷婷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右脚踝肿起老高,沾满黄泥的鹅黄洋装裙摆盖在腿上。 掌心擦破了一大块皮,正往外渗着血珠。 她呆呆地看着挡在身前的灰衣背影,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往后躲躲,碍事。” 苏木咬了一口手里的烧饼。 芝麻渣掉在地上。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目光扫向长街另一头。 前方的马蹄声乱了。 十几个冲在前面的马贼猛地勒住缰绳。 高头大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阵嘶鸣。 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踩出几道白印。 这帮刀枪不入的亡命徒,看着泥坑里脖子扭成麻花的同伙,全都变了脸色。 手里的鬼头刀停在半空。 长街尽头,传来一阵刺耳的铜铃摇晃声。 “叮当——叮当——” 马贼群像潮水一样向两侧分开。 一匹浑身纯黑的矮脚马,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马背上坐着个穿破烂黑袍的老女人。 王婆。 马贼帮的女首领。 她脸上涂满黑红相间的古怪油彩,遮住了本来的面貌。 满头灰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地披散着。 脖子上挂着一串用死人指骨穿成的骨珠项链。 随着马匹走动,骨节碰撞,发出咔嗒咔嗒的浊音。 王婆拽紧缰绳,浑浊的眼球扫过地上的马贼尸体。 尸体脖子上的断骨惨白,扎破了铁青色的皮肉。 她那张干瘪的脸皮剧烈抽动了两下。 满脸的油彩挤在一块,显得狰狞可怖。 “硬茬子。” 王婆喉咙里滚出一声粗哑的低喃。 像砂纸磨桌面。 连洋枪都打不穿的药尸铁骨,被这年轻人单手拧断了脖子。 这是碰上修家子的狠角色了。 她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骨珠项链。 扔在地上。 干瘪的身子从马背上直接翻身跃下。 黑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点子扎手!不用留活口!” 王婆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她右手探进腰间发黑的粗布口袋。 摸出一个鸽子蛋大小、黑乎乎的肉球。 肉球表面布满细密的血丝,还在一鼓一鼓地跳动。 透着一股死老鼠发酵十天的恶臭。 南洋血蛊。 这是她炼了半辈子的保命邪物。 王婆没有半点犹豫,大张开嘴。 一口将那颗跳动的肉球吞进了肚子里。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两圈。 “咕咚。” 咽下去了。 变异来得极快。 王婆干瘪的肚皮猛地向外鼓起一个大包。 紧接着,她浑身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衣服底下的皮肉像吹气球一样膨胀开来,撑破了外层的黑袍。 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臭味。 瞬间在长街上弥漫开来。 比放了半个月的臭鸡蛋还要呛人。 “嗤啦!嗤啦!” 裂帛声连成一片。 王婆裸露在外的铁青色皮肤上,突然破开几十道血口子。 一根根三寸多长、粗如大拇指的黑色尖刺,从皮肉底下硬生生钻了出来。 尖刺表面挂着浓稠发黄的毒液。 毒液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浅坑。 她整个人变成了一个长满黑刺的怪物。 脸上的五官被挤压变形,嘴唇撕裂到耳根。 “茅山的道士?” 王婆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 牙齿缝里往外喷着腥臭的黄沫子。 “老娘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 “也要拉着这全镇的活人一起垫背!” “把你们全抽筋扒皮,血祭我的神蛊!” 她狠狠跺脚。 青石板被她脚底生出的黑刺直接踩碎。 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周围的马贼见首领发了狂,纷纷退后,不敢靠近那片毒刺的范围。 几匹马受了惊,甩着响鼻直往后退。 苏木咽下最后一口烧饼。 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屑。 灰布道袍在王婆掀起的腥风里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长满恶心尖刺的怪物,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吵死了。” 苏木吐出三个字。 声音平淡如水,在满街的惊慌惨叫中却异常清晰。 王婆被这句话彻底激怒。 双腿肌肉猛地膨胀。 地面再次炸裂开来,泥石乱飞。 她借着这股狂猛的反冲力,身子腾空而起。 平地跃起两丈多高。 带着一股浓烈的酸臭阴风,像一块巨大的长满尖刺的毒铁坨子。 半空中,王婆张开双臂。 十根手指上的指甲已经异化成了半尺长的纯黑甲片。 犹如十根淬了剧毒的精钢尖刺。 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锐啸。 自半空居高临下,对准苏木的天灵盖狠狠抓了下去! 第79章 在琉璃无垢体面前,刀枪不入是笑话 毒刺划破空气,发出尖厉的锐啸。 声音像生锈的铁锯,生生拉扯着长街上每一个人的耳膜。 王婆借着从半空砸落的冲劲,庞大的身躯化作一块长满黑刺的铁坨子。 直直地撞向下方。 十根半尺长的纯黑甲片,弯曲成恐怖的弧度。 甲片边缘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冷光,挂着黄褐色的浓稠毒液。 毒液被落下的劲风一吹,甩出几滴。 砸在青石板上。 哧啦几声闷响。 坚硬的石板瞬间被烫出几个指头深的黑坑,冒出刺鼻的白烟。 酸臭味直冲鼻腔。 周围躲在门板后面的镇民,吓得死死捂住嘴。 任婷婷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挡住眼睛,不敢看接下来脑浆迸裂的惨状。 苏木站在原处。 脚跟连半寸都没挪动。 他微微仰起脸,看着扑到头顶的这团黑影。 两只手慢吞吞地插回灰布道袍的袖筒里。 他侧了侧头,避开几滴从半空飞溅过来的酸臭涎水。 那味道实在太冲,像是发酵了半个月的死鱼。 熏得他皱起眉头。 王婆眼眶里的红血丝快要瞪炸了。 “死!”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狂吼,带着势在必得的暴虐。 双臂上的肌肉猛然鼓胀,皮肉被撑得发亮。 两只长满毒甲的鬼爪,在半空中分作上下。 右爪直取苏木的天灵盖。 左边那只横着抠向他的咽喉气管。 这是阴山血巫最狠毒的杀招。 只要擦破一点油皮,毒蛊就会顺着血液钻进心脏。 距离太近了,连风声都停了半拍。 五根淬毒的尖锐长甲,结结实实地抠在了苏木光洁的脑门上。 另外五根黑甲,死死钳住了他的脖颈皮肉。 王婆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十指疯狂发力。 准备直接掀开这块头骨,再拧断这根细皮嫩肉的脖子。 鲜血并没有飞溅出来。 预想中骨骼碎裂的闷响也并未响起。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响,在空荡的长街上轰然炸开。 声音刺耳得发懵。 不像是抓到了人的皮肉,倒像是两把开山大锤,狠狠砸在了一口实心生铁铜钟上。 巨大的声浪贴着地面横扫。 震得旁边酒楼悬挂的木招牌“啪”的一声掉落,当场摔成两截。 王婆脸上的狞笑,瞬间定格在僵硬的皮肉上。 从指尖传回来的,根本不是温热的鲜血触感。 而是一股生硬、霸道、完全不讲道理的反震巨力。 这股力量大得离谱。 苏木体内,连真气翻滚的动静都不曾有。 琉璃无垢神体自主流转,皮肉底下泛起一层温润的白玉微光。 这具历经一万遍净身咒洗练的躯壳,密度早已超越了凡铁。 刀枪不入? 在这具神体面前,那些靠吞毒草养出来的硬壳,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咔嚓!咔嚓!” 密集的脆响连成一片。 像是有人一脚踩碎了一地干枯的冰溜子。 王婆那十根引以为傲、能轻易洞穿铁甲的黑甲毒刺。 在接触到苏木皮肉的第一个瞬间,根本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反震力。 从指甲根部,生生折断! 半尺长的黑色断甲四下崩飞。 两片断甲擦着苏木的耳鬓飞过,深深钉在后面的砖墙上,尾端还在嗡嗡打颤。 剩下的几片砸在地上,蹦跳了两下,停在烂菜叶堆里。 那几股发黄的剧毒黏液,糊在苏木的额头和脖子上。 没等渗透进毛孔。 就被神体自带的纯阳高温瞬间气化。 只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化作一缕微弱的白烟散去。 苏木连步子都没晃一下。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大拇指随意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灰迹。 皮肤白洁如玉,平滑光整。 别说血口子,连一道最浅的白痕都没留下。 “多久没洗手了?” 苏木放下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嫌弃。 王婆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倒抽气声。 十指连心。 指甲盖被齐根震断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接窜进脑髓。 她双手的十个指尖光秃秃的,皮肉向外翻卷着。 黑红的鲜血像泉水一样往外狂喷。 洋洋洒洒地落在苏木脚前的石板上,砸出一朵朵血花。 狂暴的反冲力还没散尽。 顺着断裂的指节,一路向上无情碾压。 王婆两条胳膊里的骨节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错位声。 手腕脱臼,小臂骨裂。 “啊——!” 她终于惨叫出声。 声音劈了岔,像是一只被踩住脖子的老母鸡。 整个人被这股反震力直接掀飞。 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失去平衡,向后倒翻了出去。 肥硕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重重的抛物线。 “砰!” 王婆狠狠砸在三丈开外的泥水坑里。 泥浆四溅,溅起的脏水糊了她满头满脸。 庞大的身躯压碎了地上的半个竹筐,竹篾扎进衣服里。 身上那些刚长出来的黑色尖刺,被这一下猛摔,硬生生折断了七八根。 断刺反扎进她自己的皮肉里。 疼得她在泥水里疯狂翻滚,发出惨烈的哀嚎。 她手脚并用,艰难地从泥坑里撑起半个身子。 十个光秃秃的血指头按在青石板上,留下十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王婆顾不上钻心的疼,猛地抬起头。 浑浊的眼球死死盯住三丈外的苏木。 那个灰衣青年依然站在原地。 身姿挺拔,毫发无伤。 连呼吸的节奏,都不曾变过半分。 王婆的牙齿疯狂打架,咯咯作响。 冷汗混着泥水,顺着她画满油彩的脸颊往下淌,把油彩糊成了一团花瓜。 这根本不是人。 南洋血蛊催化出来的钢筋铁骨,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脆得像块一碰就碎的豆腐渣。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王婆的心脏。 她看清了差距。 留下来,绝对会被活生生打成一滩肉泥。 王婆咬破舌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她双腿在泥地里猛地一蹬,身子借着阴风腾跃而起。 掉头正要退后逃命。 第80章 一拳轰杀王婆,全镇沸腾 断裂的黑刺掉在泥地里。 王婆跌坐在水洼中。 十根光秃秃的血指头胡乱抠着青石板,抠断了指甲,指肚磨得血肉模糊。 她顾不上钻心的疼,大口喘着粗气。 肺管子里像是塞了一团碎玻璃,每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 打不过。 这年轻道士的肉身根本不是凡人。 南洋血蛊催出来的钢筋铁骨,在人家面前脆得像块冻豆腐。 王婆那张画满油彩的脸彻底扭曲。 她牙齿死死咬住舌尖。 用力一磕。 “噗!” 一大口浓稠发黑的精血喷了出来。 血水没有落地。 在半空中化作一团散发着腥臭的红光。 阴风骤起。 地上的烂菜叶和碎纸屑被狂风卷到半空。 红光裹住王婆臃肿庞大的身躯。 她借着风势,硬生生从泥地里腾跃而起。 南洋血巫的保命秘法,血遁术。 烧干半条命,换一口逃命的妖风。 “留得青山在……老娘记下这笔账了!” 王婆喉咙里漏出半句含混的咒骂。 她在半空中倒翻过身子。 十指淬毒的黑甲虽然断了,但指骨依旧像钢刺。 她居高临下,对准苏木的天灵盖虚晃一招。 实则腰身猛扭,带着那团红光,直奔长街尽头的荒野遁去。 速度极快,像一颗划破白日的血色流星。 苏木抬起眼皮。 看着那团逃窜的红光。 灰布道袍的下摆被阴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他没有掐引雷诀,也没有掏符纸。 苏木迈前一步。 千层底布鞋踩在一块碎青砖上。 “咔。” 青砖四分五裂。 他右脚死死钉在地面,腰背肌肉猛地绞紧。 脊椎骨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整个人像是一张拉到极限的生铁大弓。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苏木右拳收在腰间。 琉璃无垢神体的纯阳气血,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整条右臂。 皮肉表面泛起一层莹润的白玉微光。 拳头周围的空气,被恐怖的气血温度烫得剧烈扭曲。 对准半空中的血光。 苏木一拳轰出。 不带半点道法光影,只有最纯粹的肉身蛮力。 “轰——!!” 拳锋撕开气流。 在苏木的拳头前方,生生打出了一圈白色的音爆云。 尖锐的气流呼啸声,盖过了长街上所有的惨叫与马嘶。 狂暴的纯阳拳风,排山倒海般压了过去。 三十丈的距离,在这股音爆气浪面前形同虚设。 白色的气劲摧枯拉朽。 地面的青石板被刮飞了一层皮。 两侧商铺的木招牌被气浪扯断,砸在地上。 王婆刚逃出十几丈远。 后背突然传来一阵被山峰撞击的窒息感。 她惊恐地回过头。 浑浊的眼珠子里,只剩下一道摧枯拉朽的白色气流。 “不!” 王婆大张着嘴,惨叫声被拳风生生堵回了嗓子眼。 她拼命催动体内剩下的毒蛊。 胸前刚长出来的十几根黑色粗刺,死死护在心口。 那团血遁的红光也被她全抽调回来,凝成一面厚实的血盾。 拳风撞上了血盾。 没有丝毫阻滞。 “咔嚓!” 血盾像是一块脆薄冰,当场炸成漫天红点。 紧接着,拳锋结结实实地命中王婆的胸膛。 那些坚硬如铁的护体毒刺,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 齐刷刷从根部折断。 毒液四溅,还未落地就被阳气蒸发。 沉闷到极点的肉体爆裂声,在长街上空炸响。 王婆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胸骨瞬间向下塌陷,后背的皮肉被狂暴的拳劲顶出一个巨大的凸起。 五脏六腑被琉璃神体的纯阳罡力碾成了烂泥。 她体内那只作恶多端的血蛊,当场碎成粉末。 “砰!” 一团浓郁的血雾在半空中爆开。 王婆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来。 被这一记纯粹的肉身直拳,轰碎成了漫天飘洒的血雨。 血雾随着冷风飘散。 几滴腥臭的黑血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长街上,死一般的寂静。 任婷婷坐在泥水里。 鹅黄色的洋装沾满灰土。 她呆呆地看着半空中落下的血雨,连手掌的擦伤都忘了疼。 那匹用来代步的纯黑矮脚马受了惊。 嘶鸣着甩开四蹄,发了疯一样冲出镇口跑没影了。 还活着的十几个马贼,僵在原地。 他们手里还举着鬼头刀和流星锤。 姿势滑稽得像是一群断了线的木偶。 那可是他们的大当家。 吞了百年阴毒血蛊、刀枪不入的首领。 连任家镇的洋枪都打不穿一层油皮。 就这么被人隔着十几丈远。 一拳打成了一滩飞灰? “当啷。” 一把沾血的开山巨斧掉在石板路上。 砸得清脆响亮。 这声脆响,彻底击碎了这群悍匪的心理防线。 “当啷!哐当!” 各种生锈的铁器、鬼头刀、狼牙棒,丢了一地。 马贼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平时喝尸油练胆的邪修,此刻双腿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扑通。” 一个胸口纹着狼头的马贼直挺挺地跪在泥水里。 裤裆里洇出一大片黄褐色的尿迹。 尿骚味混着血腥味在空气里散开。 他双手疯狂拍打着地面,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大仙饶命!神仙饶命!”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铁青色的脸皱成一团。 “都是王婆逼我们干的,我们再也不敢了!” 其他马贼有样学样,全跟着跪在泥浆里。 十几个大汉磕头如捣蒜。 额头磕破了皮,鲜血糊满脸颊,没人敢停。 苏木慢慢收回右拳。 袖口垂落,盖住手腕。 骨节上干干净净,没有沾上哪怕一星半点的血污。 他看都没看那些磕头求饶的马贼。 低头拍了拍道袍衣角上的几点尘土。 风吹过。 空气里那股难闻的酸臭味淡了许多。 血雾随风飘散,落在两边店铺的灰瓦上。 街边。 一家紧闭的米铺门后。 掌柜的透过门板缝隙,死死捂着嘴。 两腿发抖,眼睛却瞪得滚圆。 他亲眼看见了那一拳的威力。 看见了那些横行乡里的马贼跪在地上磕头。 “死……死了……” 米铺掌柜松开手,大口喘着气。 他一把拉开沉重的木门板。 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对面的布庄、旁边的茶楼。 一扇扇紧闭的门窗,接连被推开。 缝隙里露出一双双惊恐又震撼的眼睛。 镇民们探出半个身子。 看着满地的马贼兵器,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灰衣青年。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活神仙!这是活神仙下凡来救咱们了!” 这声音像是一点火星,落进了干草堆。 短暂的死寂过后。 整个任家镇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杀得好!” “妖怪死了!” 镇民们丢掉手里的防身扁担和菜刀。 拖家带口地从店铺里、巷子里拥了出来。 人群像潮水一样汇聚在主街上。 把那十几个跪地的马贼围在中间。 一个丢了鸡蛋筐的大娘,满脸是泪。 她推开挡路的人,扑倒在苏木前方的青石板上。 双手合十,对着苏木连连拜叩。 “多谢活菩萨救命之恩呐!” 更多的人跟着跪了下来。 卖肉的屠户、茶馆的小二、还有几个刚才跑丢了枪的保安队员。 全镇的百姓拥挤在街道上。 黑压压跪了一片。 躲在茶摊破幌子后面的茅山明,死死抱着那把油纸伞。 他吞了口唾沫,跟着旁边的人群一起跪在地上。 看着被百姓簇拥在中间的苏木,他两眼发直。 血雾随风飘散。 躲在门缝里的任家镇百姓齐声爆发出震天欢呼,纷纷拥出街道,跪倒在苏木周围奉若神明。 第81章 阴气倒灌,邙山深处鬼王苏醒 血雾随风飘散。 躲在门缝里的任家镇百姓齐声爆发出震天欢呼,纷纷拥出街道,跪倒在苏木周围奉若神明。 “活神仙下凡了!” “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黑压压的人群把宽阔的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磕头如捣蒜,脑门重重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几个刚才吓得尿了裤子的布庄伙计,这会儿连滚带爬地凑到最前面。 脑袋磕破了皮,鲜血混着地上的泥水往下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苏木站在原地。 他没有伸手去扶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米铺掌柜。 灰布道袍的下摆在秋风里轻轻摆动,布料上干干净净,没沾半点血污。 他垂下眼皮,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砍断的鬼头大刀、碎成木渣的店铺招牌、被马蹄踩烂的大白菜。 还有那一滩滩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马贼血肉。 腥臭味直冲鼻腔,熏得人胃里直翻腾。 苏木微微皱起眉头。 视线越过跪地的人群,停在街角一口倒扣的泔水缸后面。 一只穿着灰色制服的胖腿正露在外面,皮鞋尖踩在烂泥里,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苏木迈开长腿。 千层底布鞋踩过一滩发黑的血水,停在泔水缸前。 他伸出右手,一把攥住那块灰布后衣领。 手臂发力,往上一提。 “哎哟!别杀我!我一枪都没开!” 阿威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胖乌龟,手脚在半空乱划拉。 他满脸都是酸臭的泔水烂菜叶,紧闭着眼睛瞎嚎。 大檐帽早跑丢了,脑门上磕出一个青色的大包,油腻的头发死死贴在头皮上。 “睁眼。”苏木松开手。 阿威一屁股跌坐在烂菜叶堆里,摔得尾椎骨生疼。 他哆嗦着睁开一条眼缝,看清面前站着的灰衣青年。 连滚带爬地翻起身,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苏、苏爷!”阿威上下牙齿疯狂打架,舌头直打结。 “带你的人,把街洗干净。” 苏木指了指满地的残尸和碎肉。 “死马贼拉到镇外乱葬岗烧了,挖深坑埋掉,多撒生石灰。” “天黑前弄不完,我拿你填坑。” 阿威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浑身肥肉乱颤。 “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扯着破锣嗓子去踹那些躲在墙角发抖的保安队员。 “都别装死了!赶紧提水拿扫帚!” 长街上依旧人声鼎沸。 锣鼓声、道谢声、搬运尸体打水的动静混成一锅粥。 就在王婆刚才炸碎的那片血污边缘。 一滴浓稠发黑的污血,并没有完全干涸。 它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诡异地蠕动了两下。 像是有活物藏在里面。 污血拉长,化作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红线。 红线带着一股阴毒的死气,悄无声息地钻进地底。 穿过湿冷的泥土层,避开地下涌动的暗河。 它顺着地脉的走向,速度快得像一道离弦的暗箭。 向着北方一路狂飙。 千里之外。 中原腹地,邙山深处。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 灰白色的瘴气像厚重的棉被,死死捂着这片连绵的绝地。 空气里满是腐烂的枯叶味。 连最凶的野狼都不敢靠近边缘,树林里安静得听不见半点虫鸣。 地下百丈深处,藏着一座阴暗潮湿的古墓。 青石砌成的墓室大殿里,倒挂着成百上千只脸盆大小的黑蝙蝠。 水珠顺着长满绿苔的石壁往下滴。 “吧嗒。” 水滴砸在祭坛的石阶上,摔成八瓣。 祭坛正中央,横着一口巨大的白骨棺材。 棺材没有用一寸木料。 全是用人的大腿骨和头盖骨拼凑咬合而成。 骨缝里填满了发黄的尸蜡,表面长满了一层滑腻的暗绿色青苔。 那根从千里外飞来的诡异红线,毫无阻碍地穿透墓顶岩层。 直直扎进白骨大棺之中。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密闭的棺内炸开。 那是血契断裂的声音。 王婆死前留在神魂里的最后一丝牵绊,被苏木的纯阳拳风彻底碾碎。 这股反噬的死气,硬生生传了回来。 “轰——!!” 死寂的古墓里爆出一声惊天巨响。 白骨大棺的棺盖从内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生生掀飞。 几百根大腿骨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四下崩射。 碎骨头狠狠扎进墓室的石壁,没入半尺深。 倒挂的黑蝙蝠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阴气一冲。 瞬间炸成一团团腥臭的血雾。 血水混着碎肉稀里哗啦地掉在青石板上。 浓墨般的黑气从棺底翻滚而出。 一道高大的黑影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千年鬼王达。 他身上穿着一件残破的宋代黑铁札甲。 甲片边缘满是黑红色的铁锈,缝隙里往外冒着刺骨的阴寒。 干瘪的青黑脸庞上,皮肉紧紧贴着骨头。 鬼王达感受到附着在王婆神魂上的血契被打散。 不仅鼎炉毁了。 那股残存的刚猛拳风,顺着红线甚至燎到了他的神魂边缘。 一股暴虐的怒火瞬间冲毁了理智。 “谁敢毁我鼎炉!” 鬼王达喉咙里挤出像粗糙生铁互相摩擦的嘶哑吼声。 他猛地睁开双眼。 愤怒的情绪让眼角的干皮撕裂开来。 那是一双没有黑眼珠、完全惨白死寂的鬼眼。 眼眶周围裂开细密的黑纹。 他从白骨碎屑中站起身。 黑铁札甲碰撞,发出沉闷的金铁摩擦声。 鬼王达张开嘴。 下巴夸张地向下脱臼,两根寸长的黑牙翻出嘴唇。 一股浓稠的黑气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 紧接着,他干瘪的胸腔猛地向内一缩。 深吸了一大口气。 “呜——!” 狂暴的吸力以他为中心,化作一个巨大的无形旋涡。 地面上。 邙山方圆十里的孤坟野冢同时炸开。 坟头土像喷泉一样往外翻涌。 藏在树洞里、乱石堆下、废弃古井里的孤魂野鬼。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恐怖的吸力死死扯住。 无头鬼、吊死鬼、淹死鬼。 几万道灰白色的虚影,像是一条条被倒拽入海的游鱼。 穿透泥土岩层,疯狂地灌入地下古墓。 鬼影在半空中扭曲挣扎,张大嘴巴发出凄厉刺耳的哀鸣。 它们拼命挥舞着虚幻的手臂,想要抓住周围的树根和石头。 却只能无助地被卷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鬼王达大张着嘴,将这漫天鬼气连同几万只游魂,一口吞进腹中。 游魂撞在他的獠牙上,直接粉碎。 化作纯粹的阴凉液体流进胃袋。 “咕咚。” 他干瘪的喉结剧烈滑动。 吞噬了方圆十里的阴气,他身上的黑铁札甲泛起一层油亮的乌光。 干瘪的肌肉微微鼓起了一分。 鬼王达缓缓转过头。 脖颈骨发出咔咔的脆响。 一双惨白的鬼眼穿透厚重的岩层,穿过层层瘴气。 死死盯住了任家镇的方向。 第82章 邙山深处,百鬼夜行图现世 那双惨白的鬼眼透过重重夜幕,仿佛跨越了千里距离,锁定了任家镇上空的活人气血。 邙山深处的地底石室里,阴风倒灌。 王婆死前留下的最后一丝血契羁绊,断得干干净净。 但那股活生生打爆王婆的纯阳拳风,却顺着冥冥中的因果,烫得鬼王达神魂一阵刺痛。 活人的鲜血味太浓了。 浓得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挑衅着他这头蛰伏千年的大妖。 鬼王达喉咙里滚过一串粗糙的闷响。 黑铁札甲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甲片缝隙里挤出黏稠的黑色尸水。 他伸出干如枯木的舌头,舔了舔翻出嘴唇的獠牙。 断了他的炉鼎,这是在刨他的根。 这笔账,得拿全镇活人的血肉来填。 他慢慢低下头,转过身去。 干瘦的双手死死扒住白骨棺材的边缘。 发黑的长指甲刮在发黄的头盖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啦声。 鬼王达把大半个身子探进深坑般的棺底。 底下积着厚厚一层发臭的尸蜡,滑腻,冰冷。 双手在烂泥般的尸蜡里胡乱摸索。 摸了片刻,他的指尖勾住了一根硬邦邦的细绳。 手指猛地发力。 “哗啦!” 一卷发黑的羊皮卷轴被他从尸蜡深处硬生生拔了出来。 浑浊的黄水顺着卷轴往下滴答,砸在青石板上,冒起细微的白烟。 这是阴山派失传百年的邪物。 百鬼夜行图。 卷轴不知是用什么皮子揉制的,表面粗糙干硬。 绑在卷轴外面的细绳,是一截风干发黑的人抽筋。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死鱼腐臭味。 鬼王达死死捏着画轴。 干瘪的腮帮子剧烈鼓动了两下。 他猛地抬起右手,把食指塞进嘴里,对准那颗尖锐的黑牙。 狠狠咬了下去。 “哧。” 皮肉裂开的闷响。 没有鲜红的血水流出,只有一滴黏稠如墨的黑血,顺着指肚渗了出来。 黑血滴落在地砖上,瞬间腐蚀出一个硬币深的小坑。 鬼王达把带血的指尖按在羊皮卷轴的封绳上。 用力抹过。 黑血刚一沾上人筋细绳。 那根绳子就像是活过来的毒蛇,剧烈扭动挣扎起来。 “啪”的一声脆响,细绳承受不住这股暴虐的阴气,自己崩断了。 发黑的羊皮画卷在半空中轰然展开。 足足有三丈多长。 画卷上没有山水留白,全是密密麻麻用朱砂和心头血画成的扭曲鬼脸。 大大小小,层层叠叠。 画卷完全铺开的一瞬间。 墓室里的温度直线暴跌。 青石墙壁上瞬间结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连呼吸都能吐出冰碴子。 那些画在羊皮纸上的鬼脸,突然全部活了过来。 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在画卷上猛然睁开,死死盯着外面的世界。 “嗷——!!” 凄厉到刺痛耳膜的鬼叫声,从画卷深处狂涌而出。 一只长着双角的青面鬼将,头一个从羊皮纸里挤出半个身子。 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巨大砍刀,刀刃上还挂着暗红色的血丝。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无头鬼、红衣吊死鬼、淹死鬼。 数以万计的阴兵鬼将,像决堤的黑色洪水,咆哮着从画中狂涌而出。 它们挤在一起,互相踩踏撕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狭窄的墓室根本装不下这么多阴物。 漫天鬼影化作一道粗壮无比的黑色龙卷风,直接撞碎了古墓顶部的厚重石板。 碎石漫天乱飞。 冲天的黑气直接撞进邙山的夜空。 天上的残月被瞬间吞没,星光全无。 成千上万的阴兵鬼将汇聚在一起,化作一团遮天蔽日的黑色阴云。 阴云里鬼影幢幢,刀枪碰撞的兵戈声混着哭嚎声,震天动地。 鬼王达纵身一跃。 黑铁札甲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稳稳踩在领头那只青面鬼将的宽阔肩膀上。 干枯的手臂抬起。 一根发黑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南方。 画卷展开,数以万计的阴兵鬼将从画中咆哮冲出,化作一团遮天蔽日的黑色阴云,浩浩荡荡朝着任家镇平推过去。 阴云压得很低。 沉甸甸地贴着荒野和山林席卷而过。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发酸的纸钱味和腐肉的恶臭。 地上的枯草被阴风一刮,连挣扎都没有,瞬间化成一地的白灰。 粗大的老松树从树冠开始发黑枯萎,树干里流出腥臭的黑水。 挡在路上的野猪和山狐狸,连叫都没来得及叫。 一身血肉被阴风瞬间抽干。 只剩下一副副白惨惨的骨架,无力地倒在烂泥里。 黑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活物绝迹。 千里之外。 任家镇义庄。 夜深了。 白天的血雨腥风好像被这沉闷的夜色全抹平了。 院子外头静悄悄的,连更夫的敲锣声都听不见。 九叔那屋的呼噜声偶尔响两下,带着伤病疲惫的沉重。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下像干枯的鬼爪,连片叶子都没掉。 而此时的义庄内,苏木正端坐在西厢房的硬木床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屋子里没点煤油灯。 黑漆漆的房间里,只能听见他一长一短、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他盘着腿,灰布道袍的下摆平整地铺在床板上。 没有一丝褶皱。 坐得时间太久,左边膝盖的关节处微微有些发麻。 苏木没去伸手揉腿,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木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极轻的响动。 灰尘在白光里上下浮沉。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 十指交错,结着半开半合的引魂手印。 指腹上磨出的硬茧,紧紧贴着手背的皮肤。 喉结微动,嘴唇因为长时间未进水而干裂起皮。 他没有去舔。 “虚惊怪异,飞魄归身。” 低哑的嗓音在逼仄的屋子里回荡。 字音咬得极准,没有半点急躁与迫切。 一缕细弱的白色光芒,顺着他结印的指尖飘了出来。 白光像一条极细的丝线。 在半空中绕了个小圈,慢慢融进周围那团浓郁得化不开的光带里。 西厢房里,此刻已经挤满了上千道游丝般的白光。 白光盘旋飞舞,把屋子照得透亮。 阴冷的气息被阻挡在房门之外,屋子里反而透着一股宁静的温和。 这是方圆几里内被强行拘来的阴气和残魂。 它们安安静静地绕着苏木游走,没有发出任何杂音。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苏木眼前跳动,数字定格在【基础招魂术:9998/】,只差最后两遍口诀。 第83章 九叔如临大敌,苏木闭关画符 苏木深吸一口气。 清凉的夜气顺着气管灌进肺里。 他喉结轻微滚动,正准备念出最后两遍口诀。 “呼——” 窗外那一抹清冷的月光,突然没了。 像是被人在天上蒙了一层厚实的生铁黑布。 天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义庄院子里的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阴寒之气。 这寒气不讲道理,化作实质般的白雾,顺着门缝和窗户窟窿直往骨头缝里钻。 院子角落里的那口老水井。 “咔嚓”一声脆响。 刚打上来的半桶井水,表面瞬间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薄冰。 旁边那个盛满水的大粗陶水缸,承受不住这股急冻的寒气。 泥胎缸壁上生生崩开一道两尺长的裂缝。 浑浊的水漏在泥地上,转眼就冻成了坚硬的冰碴子。 东厢房的木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九叔光着脚,连布鞋都没来得及趿拉。 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白布中衣,衣角在阴雾里乱摆。 他大步跨出房门。 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黄铜罗盘。 手指死死扣着罗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四目道长紧紧跟在后头。 圆框眼镜挂在鼻尖上,他手里抓着一把掉色的金钱剑。 “冻……冻死老道了!” 四目打了个哆嗦,两排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他把宽大的道袍紧紧裹在身上,脖子缩进衣领里。 “师兄,这大半夜的,哪来这么重的阴气?” 九叔没搭理他。 他迈步走下台阶,光脚踩在带冰碴的青砖上,连冷都顾不上了。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罗盘。 罗盘的天池里,那根抹了朱砂的磁针像发了疯一样。 “唰唰唰。” 磁针顺时针狂转了三圈。 紧接着猛地一停,又逆时针疯狂打转。 速度越来越快,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黑色残影。 金属针尖刮擦着铜底座,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九叔额头上渗出一层白毛汗。 汗珠刚冒出来,就被寒气冻得发僵。 他端着罗盘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风水不对头啊……” 四目凑过去,伸着长脖子看了一眼。 话音还没落。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两人中间炸开。 那根疯狂打转的磁针,从正中间生生崩断了。 半截针头崩飞出去。 擦着九叔的脸颊飞过,在粗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血珠子刚滚出来。 九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煞白。 像是一张刚糊好的白纸。 “不是风水。” 九叔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像吞了半斤干沙子。 “是万鬼过境。” “万……万鬼?” 四目道长两腿一软,手里的金钱剑差点砸在自己脚面上。 他猛地仰起头,看向义庄上空。 浓黑的阴云压得极低,几乎要蹭到正堂的屋脊。 云层里翻滚着暗红色的血光。 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纸钱灰味,混着烂肉的恶臭,从镇子外头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这不是三两只孤魂野鬼。 这是一股足以把整个任家镇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恐怖鬼潮! “别愣着!拿家伙!” 九叔一把扔掉报废的罗盘。 黄铜盘子砸在冻硬的泥地里,滚了两圈。 他大步冲进正堂。 一脚踢开地上的碎木板,单膝重重跪在门槛后面。 九叔把右手食指塞进嘴里。 后槽牙狠狠一咬。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指尖瞬间被咬破,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 指尖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砖上。 沾着纯阳的指血,九叔在地上飞快地勾画符文。 一笔,两笔。 手指在粗糙的砖面上磨得血肉模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去我床底下!把那坛子陈年朱砂抱出来!” 九叔头也不抬,冲着门外的四目大吼。 “快!把墨斗网拿出来,把大门封死!” “哦……好!好!” 四目道长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东厢房跑。 鞋底在结冰的泥水洼里打了个滑。 他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下巴磕在石板上,疼得眼泪直冒。 他连泥水都顾不上擦,手脚并用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子。 木盆、椅子被他撞得翻了一地。 屋子里传来翻箱倒柜的杂乱声响。 义庄外头的鬼哭声越来越近。 “嗷——” 凄厉的叫声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粗暴地刮擦着活人的耳膜。 大门外的两棵老柳树,被阴风生生连根拔起。 沉重的树干砸在院墙上。 “轰隆”一声,墙头掉下大块大块的碎泥土。 九叔画完了地上的血符,手指上的血不够了。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了中指。 站起身,扑向正堂的两扇木门。 带血的手指在斑驳的门板上疯狂拍打,画下避煞的符胆。 他知道这挡不住屠城的万鬼。 但他必须挡在前面。 漫天鬼哭狼嚎声压倒了义庄的屋檐。 屋顶上的黑瓦被震得哗啦啦往下掉。 砸在走廊的木板上,碎成一地的黑渣子。 黑云压顶之际,整座义庄像是一叶随时会被黑色海啸拍碎的孤舟。 西厢房的木门依旧紧闭着。 门缝里透出的白光,在外面这铺天盖地的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 苏木坐在硬木床上。 外面的墙塌树倒、鬼音贯耳。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胸膛微收,气流顺着鼻腔平稳沉入丹田。 两片干裂的嘴唇轻轻碰在一处。 西厢房里,传出了苏木念诵最后一遍招魂咒的低沉嗓音。 第84章 第一万遍招魂术:逆转阴阳大阵! 最后一个字音从苏木舌尖滚落。 脑海中响起一声震碎坚冰的清脆轰鸣。 “叮——!” 这声音没有经过耳朵,直接凿穿了识海。 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结冰的湖面上。 余音穿透骨髓,久久不散。 视网膜前方的幽蓝色面板骤然爆发出刺目金芒。 旧的数据流寸寸瓦解,化作飞灰。 两行古朴厚重的大字,硬生生烫在了光幕中央。 【基础招魂术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阵法:逆转阴阳大阵!】 质变的瞬间。 西厢房那扇单薄的木门,连一丝风都没透进来。 门轴上的灰尘安静地趴着。 但屋顶上的灰瓦,却在无声无息中化作了细密的齑粉。 一道贯穿天地的黑白光柱,从苏木盘坐的硬木床上轰然冲出! 光柱一半纯黑如墨,一半炽白如日。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绞杀在一起,没有发出任何爆炸声。 只有一种大道至简的沉稳。 直冲九霄。 它像一把没有剑刃的巨型长剑。 将压在义庄上空的浓黑阴云,生生戳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高空中的冷风顺着空洞倒灌进来。 吹散了院子里结着白霜的枯树叶。 枯叶在半空中碎成粉末。 没有繁琐的布阵材料。 不需要设香案。 更不用咬破指尖画朱砂血符。 神级阵法,一念即成。 苏木没有从木床上站起来。 他依旧盘着双腿,灰布道袍的下摆平整地铺在床板上。 他缓缓抬起右手。 手腕翻转,五指在虚空中平平按下。 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 就像是随手按住了一张起皱的桌布。 往下轻轻一压。 指节发出两声细微的脆响。 “转。” 一个干脆的音节吐出。 这一按。 方圆百里之内的天地法则,瞬间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强行颠倒。 原本沉寂的空间发出一声闷雷般的轰鸣。 “咚。” 声音发闷,像是在深水底敲击一面牛皮大鼓。 却让所有喘气的活物心脏猛地一抽。 血液在血管里倒流了半寸,指尖发麻。 头顶原本被万鬼阴气遮蔽的黑夜,突然亮如白昼。 天上的乌云被强光驱散。 一层惨白的日头光晕,硬生生糊在天幕上。 而脚下坚实的泥地,却变得漆黑一片。 像是一面巨大的黑镜子,倒映出深不见底的星空。 泥水洼里甚至泛着点点冷光。 阳气下沉,阴气倒悬。 整片空间的方向、气流、甚至是重力。 在这一息之间彻底错乱。 屋檐上滴落的水珠停止了下坠。 在半空中打了个转。 直直向着天空倒飞上去。 砸碎在白色的光柱边缘。 义庄外。 那团浩浩荡荡、遮天蔽日压过来的百鬼夜行阴云。 原本正张牙舞爪。 几万只恶煞怨鬼的嘶嚎声,汇聚成一股能撕裂人耳膜的音浪。 已经贴到了镇口的青石牌坊上。 石牌坊被阴风刮得哗啦啦掉土渣,几道深深的裂纹顺着石柱往上爬。 带头的无头鬼将,扬起了手里生锈的九环大刀。 刀环撞击,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它干瘪的胸腔里鼓满阴气。 正准备冲进任家镇,把活人的精血吸干。 但在颠倒阴阳的阵法之力荡开的刹那。 这股排山倒海的鬼潮,像是一头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无形铁墙。 不,不是墙。 是整片空间把它们死死冻结了。 黑云凝固在半空。 无头鬼将高举的大刀僵在头顶,寸步难进。 凄厉的鬼啸声被强行卡在喉咙里。 发不出半点声响。 一只红衣吊死鬼嘴里吐出的长舌头,诡异地倒卷回了口腔。 淹死鬼身上滴落的臭水,全悬浮在脑壳上方。 半个脑袋被削掉的恶鬼,手里捧着的脑浆也没有掉下来。 成千上万的阴兵鬼将。 就像是封在琥珀里的死虫子。 在半空中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滑稽又僵硬。 阵法之力的波纹还在扩散。 藏在鬼潮后方的鬼王达,正踩着一头双角恶鬼的肩膀。 他身上的宋代黑铁札甲被阴风吹得当啷作响。 甲片摩擦,掉下几粒暗红色的铁锈。 铁锈悬在半空,不再掉落。 他那张青黑干瘪的脸上,满是残忍的暴戾。 两颗白森森的獠牙翻出紫黑色的嘴唇。 嘴角裂开,狞笑扯到了耳根。 他正等着看任家镇化作一片修罗血海。 等着用活人的心肝。 来填补血契反噬留下的神魂裂痕。 但笑容还挂在脸上。 周遭的空气突然停止了流动。 身下的双角恶鬼像是被抽干了骨髓,庞大的身躯僵硬如铁。 恶鬼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破风箱一样的漏气声。 鬼王达愣了一下。 他脖子生硬地转动,发出咔咔的骨头摩擦声。 那双惨白的鬼眼看向前方。 前方的阴云被生生撕开。 一道黑白光柱矗立在天地之间。 白昼与黑夜的界限,在这里被强行揉碎。 作为阴邪之物的源头。 鬼王达敏锐地察觉到了天地间的敌意。 阳气变成了压死人的重铅。 阴气则成了无根的浮萍,正在飞速溃散。 阵法运转的轰鸣声,像巨大的石碾盘在他头顶滚动。 “嘎吱。” 黑铁札甲的甲片被错乱的法则挤压。 生生崩裂出两道细微的裂痕。 鬼王达喉结剧烈滑动。 他想抬起手。 想催动脚底那张发黑的百鬼夜行图。 但手臂像灌了上万斤的铅水,根本抬不起来分毫。 连一根手指头都掰不动。 紧接着。 一股狂暴的吸力凭空出现。 这股吸力没有撕扯他的皮肉,也没有拉拽他的骨骼。 它直接绕过了黑铁札甲。 穿透了干瘪的胸腔。 死死咬住了他的丹田深处。 藏在鬼潮后方的鬼王达脸上的狞笑僵住,他感觉自己体内那颗修炼了千年的本命鬼丹,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吸力疯狂向外拉扯。 第85章 鬼王达:谁在抽我的本命魂魄?! 狂暴的吸力如同深海旋涡。 穿透了生锈的黑铁札甲,死死缠住了鬼王达的本命鬼丹。 那颗指甲盖大小的纯黑色珠子,藏在他干瘪的丹田最深处。 此刻正疯狂地原地打转。 “咯!” 鬼王达的喉咙里卡出一声怪叫。 他猛地弯下腰,身子弓成了一只煮熟的青虾。 两只枯瘦的鬼爪死死捂住小腹。 黑色的长指甲在甲片上抓出刺耳的尖音,生生抠下几片暗红的铁锈。 铁锈还没落地,就被风卷着向上倒飞。 没用。 这股力量根本不在皮肉表面。 它像是一把烧红的无形铁钩,穿过骨头缝,死死钩住了他的根基往外硬拔。 “谁!谁在阴老子!” 他张开嘴,露出两根寸长的白牙。 黑色的煞气顺着嘴角往下滴,落在脚底那头双角恶鬼的肩膀上。 恶鬼却连晃都没晃。 已经被倒悬的天地法则死死冻成了一具冰雕。 吸力猛然加大了一分。 鬼王达的丹田处,硬生生被扯出一个拳头大的凸起。 青灰色的皮肉被拉扯到了半透明的程度。 里头那颗鬼丹疯狂跳动,拼命想要撞破肚皮飞出去。 剧痛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髓。 鬼王达惨白的鬼眼球往外暴突,眼眶四周的干皮崩裂开十几道细微的血口。 他活了上千年。 在邙山地底下当土皇帝。 吃活人,炼阴魂。 连地府的判官来拿人,他都敢仗着大阵硬刚上几招。 今天这算什么? 连对方的面都没见着,命根子就要被人隔空掏走? “做梦!” 他咬碎了半颗后槽牙。 和着满嘴的碎骨头渣子,一口咽回肚子里。 两只手猛地向上扬起,十指大张。 他那件残破的黑袍在阴风中剧烈鼓胀,身上积攒了千年的黑气全抽调出来。 化作一层厚厚的黑茧,死死护住丹田。 阴气刚一接触那股吸力。 就像是扔进炼钢炉里的干雪片。 连个滋啦声都没发出来,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鬼王达慌了。 几百年没打过鼓的心脏位置,此时竟然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脚下。 那张铺开的羊皮卷轴还悬在半空。 百鬼夜行图。 阴山派的镇派之宝。 “给老子挡住!” 鬼王达怒吼出声,牙缝里喷出一大口黏稠的本命黑血。 黑血砸在粗糙的羊皮纸上。 画卷猛地一震。 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鬼脸像是喝了补药。 瞬间活泛起来。 几万只阴兵鬼将的哀嚎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头顶的黑云胡乱翻滚。 卷轴上的阴气喷涌而出。 在半空中化作一把巨大的黑色铡刀。 刀刃上泛着腥臭的血光。 鬼王达双手虚握刀柄,对着丹田前方那股无形的吸力,狠狠劈了下去。 他要用这上万怨魂的死气,硬生生切断这要命的源头。 黑色铡刀劈进了虚空。 没有劈砍木石的声响。 没有碰撞的火花。 就在铡刀接触到吸力的那一刻。 千里之外,义庄西厢房里。 苏木按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往下一压。 逆转阴阳大阵轰然运转。 天地底气翻了个个儿。 阳气下沉,阴气倒悬。 这阵法抽取的,根本不是凡俗的灵气。 而是这方圆百里、维系万物运转的最底层气机。 你拿一件阴山派的死物邪器,去砍天地法则? 简直是蚍蜉撼树。 “嗤啦。” 一声干脆的裂帛声在半空炸开。 那把由万鬼怨气凝成的黑色铡刀,从刀刃开始崩碎。 碎裂的速度快得惊人。 不到半个呼吸,巨大的铡刀散成了漫天黑灰。 连同那些哀嚎的怨魂,一起被阳火碾成粉末。 反噬之力顺着刀柄撞上了羊皮卷轴。 这张千年阴物发出一声类似活人被剥皮的惨叫。 “咔嚓!” 粗糙的羊皮从正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鬼王达眼睁睁看着画卷在眼前分崩离析。 先是画轴两端的白骨滚轴炸成粉末。 白色的骨灰喷了他一脸。 接着,羊皮纸寸寸剥落。 上面那些面目狰狞的鬼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直接被倒卷的法则阳火烧成了青烟。 “不……我的图!” 鬼王达双手扑向半空,想要抓住碎裂的纸片。 他两手乱抓,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画卷当场被吸得粉碎,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没了这层阻挡。 那股狂暴的吸力再无任何顾忌。 它像一条粗壮的无形铁链,死死锁住了鬼王达的丹田。 猛地往下一拉! 鬼王达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沉。 脚下那头双角鬼将的肩膀被他踩得塌陷下去。 他失去了平衡。 整个人被这股绝对的力量,从黑云端硬生生拽了下来。 “啊——” 他发出一声破音的尖叫。 双手在半空中疯狂乱抓。 锋利的指甲划破空气,带出凄厉的风声。 他想稳住身形,想驾起阴风往后退。 但他现在就像一条被套住了脖子的死狗。 任凭他有千年道行,在颠倒阴阳的大阵碾压下,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漫天黑云跟着一起塌了。 那些还僵在半空的残余鬼魂,全被这股吸力一网打尽。 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龙卷风。 头朝下,脚朝上。 跟着鬼王达一起,直奔任家镇那座破败的义庄砸落。 下坠的速度太快。 狂风把鬼王达脸上的干皮吹得向后翻卷。 他那对惨白的鬼眼球死死盯着下方。 义庄的轮廓在视线里飞速放大。 院子中间的青石板、老槐树、还有残破的红漆大门。 一切都清晰可见。 吸力的尽头,是院子左侧的一间矮房。 西厢房。 单薄的木窗缝隙里透着微弱的白光。 这光芒在鬼王达眼里,比十八层地狱的业火还要恐怖。 鬼王达拼命挣扎。 他踢腿,扭腰,挥舞手臂。 黑铁札甲在剧烈摩擦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甲片一片片崩飞出去。 但他惊恐地发现。 随着距离西厢房越来越近。 鬼王达庞大的鬼躯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缩小,耳边只剩下阵法运转的轰鸣,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吸向那扇单薄的木窗。 第86章 一招逆转阴阳,千年鬼王惨叫连连 木窗“砰”的一声被撞开,一团压缩到极致的黑气滚落进西厢房的青砖地上。 木制窗棂当场断成三截。 糊窗的薄纸撕得粉碎,纸屑像雪片一样扬在半空。 黑气在地上连续翻滚了两圈。 重重撞在床腿旁边的高脚洗脸架上,铜盆晃荡了一下,水花溅了一地。 这团黑气,就是刚刚还遮天蔽日的千年鬼王达。 他原本两丈高的庞大鬼躯,在逆转阴阳的阵法碾压下,被硬生生抽干了阴气。 现在缩得只有一条土狗大小。 身上那套宋代黑铁札甲严重变形。 铁片互相挤压、断裂,死死卡进青黑色的皮肉里。 暗红的铁锈混着发臭的黑血,顺着缝隙往外渗。 苏木盘腿坐在硬木床上。 身下的床板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他右手悬在半空。 五指虚张,掌心朝下。 逆转阴阳大阵的阵眼,就稳稳握在他掌纹之间。 苏木没有念咒,也没有掐诀。 只是手腕往下,轻轻压了半寸。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比生铁还要沉重。 倒悬的天地法则被强行引动。 阳气化作无形的火焰,死死贴着鬼王达的皮肉开始灼烧。 “滋啦。” 一声细微的闷响。 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火没有火光,却比凡间的烈火霸道百倍。 专门烧蚀鬼物的阴邪根基。 “嗷——!” 鬼王达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声音尖锐刺耳,像生锈的铁锯在拉扯玻璃。 他在青砖上疯狂打滚。 干瘪的双手死死抓挠地面。 十根黑色的长指甲在砖面上抠出深深的白痕,指甲盖崩断了好几根。 他感觉不到指头的疼。 因为神魂被架在无形阳火上烤的痛楚,远超皮肉之苦百倍。 千年道行,在这颠倒的法则面前,连放个闷屁的资格都没有。 他那颗本命鬼丹被苏木的吸力牢牢锁住。 现在连自爆神魂都做不到。 “你到底是谁!” 鬼王达抬起头,惨白的鬼眼球往外凸起,死死盯着床上的苏木。 嗓子哑得像吞了干沙。 他活了一千年,从未见过这种不讲道理的手段。 直接篡改天地规则,把万鬼之主当虫子一样摁在地上烧。 苏木没有回答。 五指微微一收。 “砰。” 鬼王达的胸腔被无形的力量猛地往里一捏。 他张大嘴。 一口粘稠的黑血喷出来,洒在青砖上,冒起酸臭的白烟。 “饶命!上仙饶命啊!” 鬼王达彻底崩溃了。 曾经吃活人炼阴魂的凶威,被烧得一干二净。 他放弃了挣扎,像烂泥一样趴在地上。 脑袋朝着苏木的方向拼命磕头。 铁甲磕在石头上,当当直响。 嘴里翻出两颗发黄的白牙,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此时。 义庄的院子里。 黑云压顶的阴森感刚刚散去大半。 九叔手里端着一面新鲜画好的黄纸血符。 右手食指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他胸口的断肋隐隐作痛。 刚才万鬼临门的威压,让他以为任家镇今晚要变死城。 他甚至已经咬破了舌尖,准备燃烧精血去拼命。 九叔大步冲向西厢房。 布鞋踩进水洼里,泥点子飞溅在白布中衣的下摆上。 左手倒提着那把断掉的百年桃木剑。 “碰!” 他一脚重重踹开西厢房虚掩的木门。 门轴惨叫一声,门板撞在土墙上弹了回来。 四目道长举着缺口的金钱剑,紧紧跟在后头,脸色煞白。 “妖孽受死!” 九叔大吼一声,举着血符就往屋里冲。 吼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九叔双脚钉在门槛边。 高举血符的手僵在半空。 屋里没有血流成河。 没有恶鬼扑人。 只有一盏没点灯的黑屋,还有满地的白色残光。 九叔视线往下挪。 他看到了那头刚才还压塌了半边天的恐怖凶煞。 现在像条癞皮狗一样趴在苏木的鞋尖前面。 苏木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上。 右手悬在半空。 五根白净的手指,像是在揉捏一团看不见的面团。 手指一弯。 地上的黑影就被拉长。 手指一握。 黑影就缩成一团。 那头千年鬼王的本源,被苏木捏在手里。 搓圆。 捏扁。 再搓圆。 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发出虚弱的呜咽。 苏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专注地调整着指尖的力道。 九叔张大嘴。 下巴周围的胡茬跟着抖了两下。 他看了看手里的血符,又看了看苏木。 这小子把千年鬼王当泥巴在搓? 九叔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往上翻酸水。 他练了四十年道。 今晚这阵仗,他连看一眼都觉得道心要碎。 九叔手里的血符掉在脚背上,还没等他发问,屋子里的青砖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冒出两股刺鼻的黄泉阴气。 第87章 黑白无常上来拘魂,当场吓懵 黄泉阴气翻滚。 青砖地面上的那道裂缝,硬生生扯开两指宽。 刺鼻的土腥味混着陈年河底的淤泥臭,顺着地缝疯狂往外喷。 西厢房里的温度“唰”地一下降到了冰点。 九叔脚背上搭着那张刚画好的血符。 他冻得打了个寒战,右腿猛地往后挪了半步。 脚跟撞在四目道长的布鞋尖上。 四目正举着缺口的金钱剑,牙齿磕碰得咯咯响。 镜片上瞬间结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寒霜。 两个戴着高帽的人影,像两根硬木桩子,从地缝里直挺挺地升了起来。 阴气打着旋儿托在他们脚底。 左边的人影裹着一身惨白的长袍。 头戴一顶高高的白帽子,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黑字:“一见生财”。 右边的人影罩着一身漆黑如墨的丧服。 黑帽子上顶着“天下太平”。 两人脸色都是灰败的死人青色。 地府阴帅,黑白无常。 白无常手里攥着一根绑着白纸条的哭丧棒。 一截血红的长舌头垂在胸口前,随着阴风来回晃荡。 黑无常手里拎着一条漆黑的粗铁链子。 铁链上沾满黄泉底下的黑泥,往下滴答着发臭的浊水。 勾魂索。 “老黑,这邙山老鬼的气味就是在这儿断的。” 白无常吸了吸发青的鼻子,声音像夜猫子叫,又尖又细。 “生死簿上,他名字上的黑气刚才乱跳。” “这老鬼躲在地底下几百年,好不容易冒头,这桩拘魂的业绩,咱们兄弟必须抢在牛头马面前头拿下。” 黑无常板着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 脸皮僵硬得像一块风干的黑腊肉。 他点了点头,脖子发出咔咔的脆响。 地府年底也要算业绩,抓这种千年凶煞,赏钱和阴德够他们兄弟俩潇洒好几年。 两人特意撕开阴阳路,就是赶着上来抢功的。 黑白无常脚尖落地,稳稳踩在青砖上。 背后的地缝合拢,阴气渐渐散开。 九叔屏住呼吸,强压着断肋的剧痛。 他一把拽住四目道长的袖口,拉着他退到门框死角的阴影里。 这可是阴间的正牌官差。 凡俗修道之人,就算手段再高,见了阴帅也得低头行礼。 九叔把手里的半截桃木剑藏在身后,腰杆不自觉地弯了下去,生怕惹恼了这两位煞星。 四目道长干脆闭上眼睛,靠着门框装死。 黑无常往前踏出一步。 黑布靴踩在结霜的青砖上,留下一个冒着黑气的湿脚印。 他抖了抖右手。 “哗啦。” 沉重的勾魂索在半空中抖开,铁环互撞,发出一串直击神魂的恶响。 这声响带着幽冥地府的官威,专门震慑邪祟。 “阴曹地府办差。” 黑无常开了口,嗓音像是在沙纸上磨生铁。 “活人退避,生魂伏法。” 他把勾魂索抡起半圈,带起一阵刺骨的冷风。 他本打算摆足了官差的威风,先把屋子里的凡人震慑住,再去捉拿那个惹事的老鬼。 下巴微微扬起,摆足了阴帅的架子。 黑无常顶着那张死人脸,一抬头。 视线越过翻滚的黄泉阴气。 正对上了苏木的眼睛。 苏木坐在硬木床的边缘。 灰布道袍的衣摆平平整整地铺在床板上。 那双漆黑的眸子,没有半点活人见鬼的惊慌。 平静。 冷漠。 像是一口封在雪山顶上的深潭,看不到底。 黑无常的心脏——如果他这具魂体还有心脏的话,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抡着勾魂索的胳膊,僵在了半空。 那双眼睛里的冷意,让他这个常年在十八层地狱溜达的阴帅,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意。 那是纯粹的上位者俯视虫子的眼神。 白无常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垂在胸口的红舌头往回缩了半寸。 惨白的眼珠子顺着黑无常的视线,往屋子正中间扫过去。 屋子里没有激烈的斗法痕迹。 也没有鬼王达张狂屠戮的血腥场面。 苏木的右脚,随随便便地踩在床前的一块青砖上。 千层底的布鞋下面,踩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黑无常的视线往下挪。 死死钉在苏木的鞋底上。 那团黑影只有土狗大小。 身上裹着一件严重变形的宋代黑铁札甲。 甲片断裂,倒插进青黑色的皮肉里。 暗红色的铁锈混着发臭的黑血,淌在青砖的缝隙里。 地府通缉了几百年的邙山大凶。 生死簿上用红笔画了三个圈的千年老妖,鬼王达。 此刻就像一张皱巴巴的黑抹布。 被苏木踩在脚底下。 苏木的鞋底在鬼王达的脸上碾了两下。 像是在蹭掉鞋底沾上的烂泥巴。 “嗷……” 鬼王达干瘪的嘴里,挤出一声比死狗还要微弱的哀鸣。 两根引以为傲的长獠牙,早就在青砖上磕断了。 碎牙混着黑血淌在地上,黏糊糊的。 逆转阴阳的大阵余威还在。 纯阳之火死死贴着鬼王达的魂体灼烧,烧得他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 他只能无助地瘫在布鞋底下,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长虫。 眼珠子往外翻着白眼,浑身剧烈抽搐。 西厢房里,静得只能听见鬼王达残破喉咙里的抽气声。 九叔躲在门框边,死死捂着嘴。 冷汗顺着额头砸在木地板上。 黑无常的下巴慢慢张开。 死板的黑脸上,肌肉疯狂抽搐了两下。 那张维持了几百年的地府官差冷脸,碎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看那只普通的千层底布鞋。 再看看布鞋底下那张血肉模糊的鬼王脸。 这就是那个在十万阴兵里称王称霸的老鬼? 这就是那个让判官头疼得摔笔、硬抗地府锁魂阵的邙山大凶? 被人当成垫脚布在地上摩擦? 那他们这两个提着链子上来抢业绩的阴差算什么? 算两盘送上门的开胃小菜? 白无常的红舌头彻底僵在嘴边,连收都忘了收回去。 眼眶里的灰白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握着哭丧棒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黑无常吞了一口阴气。 喉咙里发出枯木折断般的干涩摩擦声。 他想把半空中的勾魂索收回来,想把身上那股嚣张的官威藏进袖子里。 但他发现自己的右胳膊完全不听使唤了。 连带着五根指头,全软成了稀水。 黑无常手腕一软。 “当啷。” 那根淬了黄泉水、锁过无数凶魂的黑铁勾魂索,从他松开的指缝里滑落。 直接掉在铺着寒霜的青砖上,砸碎了半个茶碗。 第88章 这特么是凡人能用出的法术? 碎茶碗的脆响在死寂的西厢房里回荡。 半块带着缺口的粗瓷片,顺着青砖地面的斜坡滑落。 刚好滚到白无常的布鞋脚尖前,停住了。 白无常那张常年挂着滑稽假笑的脸皮,彻底僵在骨头上。 嘴角拼命往上提,想扯出一个讨好的弧线。 面部肌肉却像被冻僵的死肉,根本不听使唤。 那条血红色的长舌头耷拉在下巴前,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黑无常咽了一口干瘪的唾沫。 喉咙里发出枯树枝折断的干涩摩擦声。 他没有去管掉在脚边的黑铁勾魂索。 脖子像生锈的磨盘,发出咔咔的细响,僵硬地转了半圈。 两位地府阴帅开始打量这间破败的屋子。 西厢房很小,土墙上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 但空气里的气机全乱了套。 房梁上的陈年积灰没有往下落。 它们漂浮在半空中,正违背重力,缓缓向着屋顶上方倒飞。 摔碎在门边的茶碗,流出的茶水聚成一颗颗浑圆的水珠。 悬停在门槛上方一寸的位置,轻轻打转。 这是逆转阴阳。 黑无常头皮一炸,高帽子底下的冷汗直接渗了出来。 他们在阴间当差几百年,太清楚这种手段的分量。 地府有判官笔,能改生死簿。 但那是顺应天地轮回的规矩办事。 眼前这股残留的阵法气机,是硬生生把这方天地的底层法则给砸了个粉碎。 然后翻了个面。 这等篡改生死簿底层法则的神仙手段。 别说他们两个跑腿的阴差。 就算是十殿阎罗亲临,也得焚香沐浴,摆下通天大阵才敢尝试。 白无常倒抽了一口凉气。 冰凉的黄泉阴风倒灌进肺管子,呛得他险些咳嗽出声。 他强行憋住,视线慢慢挪向床沿边。 苏木端端正正地坐在硬木床上。 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衣领处甚至有个粗糙的补丁。 他手里没拿任何法器。 没有符箓,没有朱砂,没有桃木剑。 就是这么个看起来像是在道观后院劈柴的年轻杂役。 单手把这片天地的规矩搓成了面团。 白无常的灰白眼珠子死死盯着苏木的脚底。 千层底布鞋踩着一团扭曲的黑影。 黑影只有土狗大小,身上的黑铁札甲碎成了几十片铁皮渣子。 暗红的铁锈混着发臭的黑血,淌在青砖缝隙里。 那是鬼王达。 在生死簿上挂了红榜、通缉了几百年的邙山大凶。 当年这老鬼生撕了三个拘魂的阴差,嚣张得没边。 现在呢。 被苏木踩在鞋底下,连一声惨叫都挤不出来。 纯阳阵火死死按着鬼王达的神魂。 像是在烤一块发馊的肥肉,滋啦作响,黑烟乱冒。 白无常觉得自己的魂体也在跟着发抖。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阴曹地府的几份绝密卷宗。 那些在天界待得烦闷、跑下凡间游戏红尘的远古大能转世。 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跟村口的泥腿子没两样。 一旦惹毛了他们。 一脚能把奈何桥踩塌半边。 两人对视一眼。 几百年的搭档,只需一个眼神,就把对方的恐慌看得清清楚楚。 跑是不敢跑的。 转身把后背卖给这种煞神,死得连渣都不剩。 黑无常脸上的官差煞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骨,瞬间塌了下去。 腰身弯成了煮熟的大虾。 他两只手死死贴在黑色丧服的大腿两侧,脚尖一点点往后蹭。 地上的勾魂索连看都没敢看一眼。 白无常也跟着往下弯腰。 脑袋快低到了膝盖上。 宽大的白袍袖子拖在青砖上,沾满了刚才碎掉的茶水和烂泥。 他不敢出声,生怕喘气声大了惹得大能心烦。 两个阴帅像两只受惊的灰耗子。 顺着土墙根,一寸一寸地退到了西厢房的门槛边上。 苏木坐在床边。 他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鞋底下的鬼王达。 脚尖稍微加了一丝力道。 “噗。” 鬼王达的胸口被踩凹下去半寸,吐出一串带火星的黑气。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 门槛边的黑白无常吓得双膝一软。 “扑通!” 两位阴帅同时跪在了青石门槛外面。 膝盖骨砸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的夜风吹进来,把两人头顶的高帽吹得歪斜。 白无常连扶帽子的胆子都没有。 他们不仅没敢提拘魂的事。 连地府阴帅的名号都没敢往外报。 报了有什么用? 人家能篡改阴阳法则,还会怕你地府的官差? “上……上仙……” 白无常硬着头皮开了口。 声音细得像秋天的蚊子,带着明显的颤音。 “小神不知上仙在此地清修,冒昧钻出地缝……” 他结巴了一下,脑门上渗出一层虚汗。 “这……这就走,绝不打扰您歇息。” 黑无常在旁边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头。 额头碰着石板,发出砰砰的动静。 苏木抬起眼皮。 漆黑的眸子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门槛外的两道人影上。 神色平淡。 没有震怒,也没有杀气。 像是一口没有波澜的深潭。 这份平静,让白无常心里更没底了。 不发火的大能最要命,指不定下一秒就是一道天雷劈碎他们的三魂七魄。 得找点东西赔罪。 白无常伸手在宽大的白袍袖子里摸索了半天。 袖子里装着招魂幡、黄泉纸、路引。 他手指抖得厉害,在杂物里翻找,半天没抓稳东西。 终于,他在袖口最深处的暗袋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小纸盒。 这是地府判官赏的贡品。 平时他藏得死紧,连搭档老黑都不舍得分一口。 白无常掏出一根泛着绿色阴火的冥界特供香烟。 香烟表面是用百年槐树皮卷的,透着一股浓烈的阴沉木香气。 烟头没有点火,却自然跳动着一簇惨绿色的鬼火。 他双手捧着这根香烟。 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趴在门槛上。 双手举过头顶,颤颤巍巍地递向苏木。 第89章 无常兄弟求发烟:苏爷,手下留情 那根冒着绿火的香烟悬在半空。 白无常的手抖得厉害。 两根惨白的手指捏着泛黄的槐树皮烟卷,烟头那簇惨绿色的鬼火在阴风里忽明忽暗。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青砖缝隙里的一点黑泥,连眼皮都不敢抬。 西厢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噼啪。” 油灯芯子崩出一个小火星,掉在木桌上。 苏木坐在床沿上。 没有接烟。 也没有说话。 漆黑的眸子淡淡扫了两位阴帅一眼。 灰布道袍的衣摆平平整整地铺在膝盖上。 白无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高帽子往下流。 砸在眼睫毛上,涩得发疼。 他不明白这祖宗是什么意思。 接烟,就是接了这份顺水人情。 不接,那他们兄弟俩今天怕是走不出这道门槛了。 苏木的脚背微微一沉。 千层底布鞋的鞋底,在鬼王达干瘪的脸皮上稍微加重了一丝力道。 “嗷呜——” 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从鞋底底下硬生生挤了出来。 鬼王达庞大的身躯缩成了一团肉球。 被逆转阴阳的阵火死死按着,灵魂深处像是有千万把钝刀子在来回割锯。 黑铁札甲的缝隙里,往外喷着刺鼻的黑烟。 他两只短小的黑爪拼命抓挠地砖。 指甲断在砖缝里,抠出十道血红的印子。 白无常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 那根冥界特供香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双手紧紧攥住,脸上的假笑堆得比哭还难看。 “苏爷!苏爷您消消气!” 白无常连称呼都换了。 身子往下又弓了半尺,就差直接磕在门槛上了。 黑无常站在旁边,像根杵在地里的黑木头。 也跟着连连点头,粗哑的嗓音从胸腔里挤出来。 “苏爷,这老鬼不长眼,脏了您的鞋底。” 白无常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枯木声。 “苏爷,这老东西在生死簿上挂了三百年的号。” “上头判官老爷催得紧,年底考核就指着他交差了。” 白无常抬起头,满脸谄媚地看着苏木。 “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把这残魂留给兄弟俩带回去。” “也算给我们在阎罗王面前,留条活路。” 这话说得卑微到了极点。 堂堂地府阴帅,掌管凡人生杀大权的官差。 此刻在这间破败的义庄偏房里,像两个求着东家赏饭吃的跑堂伙计。 九叔躲在门框的阴影里。 看着两个阴帅那副点头哈腰的奴才样。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胸口断掉的肋骨突然都不疼了。 他修道半辈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看见传说中的黑白无常,给一个活人活生生地装孙子。 苏木看着两人。 脚下的力道稍微松了半分。 鬼王达的惨叫声立刻变成了虚弱的抽搐,像一条即将渴死的死鱼。 黑铁札甲底下,往外渗着浑浊的黑水。 “带走可以。” 苏木开了口,声音平淡如水。 “阴曹地府的规矩,我不破。” 白无常一听这话,脸上的皱纹瞬间笑开了花。 惨白的舌头在嘴唇边上舔了一圈。 “哎哟!多谢苏爷体谅!” “苏爷敞亮!回头我跟判官老爷通个气,您的寿命我们绝对不敢动一笔!” 黑无常也跟着松了口气,紧绷的黑脸终于有了点活人模样。 “不过。” 苏木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谈一桩买卖。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白无常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爷的意思是……” 苏木抬起脚,鞋尖在鬼王达的胸口点了点。 “这老鬼修炼千年的阴核,我要了。” 他抬眼看着白无常。 “另外,拿你们地府的搜魂秘术来换。” “否则,他连一缕残魂都剩不下,我让他直接灰飞烟灭。” 白无常的灰白眼珠子猛地一缩。 阴核。 那可是千年鬼王一身修为和气运的结晶。 有了这玩意儿,在阴司里能直接换个判官当当。 可现在。 这祖宗不仅要掏空鬼王的底子,还要顺走地府不外传的秘术? 这买卖做得太狠了。 简直是扒皮抽筋,一点油水都不给地府留。 白无常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 “苏爷……这搜魂术是阴曹的不传之秘……” 苏木没说话。 他脚下的千层底布鞋,毫无预兆地往下重重一碾。 “滋啦!” 逆转阴阳的阵火瞬间暴涨。 一团耀眼的纯阳白光,直接穿透了鬼王达的黑铁札甲。 “嗷——!!!” 鬼王达发出一声凄绝的嚎叫。 整个魂体在纯阳之火的灼烧下,瞬间变得半透明。 眼看着就要被烤化成一滩阴水,彻底蒸发。 “别别别!苏爷留手!” 白无常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喊破了音。 这老鬼要是真被烧成了灰,他们兄弟俩回去没法交差,真得被扔进油锅里炸上一百年。 阴核没了可以拿别的凑,通缉犯要是没了,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黑无常比他反应更快。 他一巴掌拍在白无常的后脑勺上,把白帽子都拍歪了。 “废什么话!给苏爷拿!” 黑无常粗着嗓子吼。 白无常哪敢再废话。 连滚带爬地往前半步。 双手在宽大的白袍袖子里疯狂摸索。 慌乱间,他摸出了一本封皮发黑的薄册子。 册子是用某种不知名的阴兽皮缝制的,透着一股淡淡的黄泉水腥味。 封皮上没有字。 只有几道暗红色的符文若隐若现。 白无常双手捧着这本薄册子。 腰弯得快要折断。 颤颤巍巍地走到桌边,恭恭敬敬放在八仙桌上。 第90章 收服鬼王当小弟,九叔已经麻木了 薄册子落在八仙桌上。 发出一声“啪嗒”的轻响。 阴兽皮的封皮透着一股黄泉水腥味,在西厢房里慢慢散开。 苏木瞥了一眼桌上的册子。 没急着去拿。 他挪开踩在鬼王达脸颊上的布鞋,脚尖往下移了移。 抵在了鬼王达干瘪的胸腹之间。 逆转阴阳的阵火还在滋啦作响。 鬼王达的惨叫声已经微弱得听不见了。 黑铁札甲严重变形,铁片扎进皮肉里。 他像一摊烂泥瘫在青砖地上,嘴里吐着黑色的阴气。 苏木弯下腰。 右手成爪,五根修长的手指直接插进鬼王达的丹田位置。 没有流血。 只听到“咔嚓”一声闷响,像是捏碎了一块冻硬的烂木头。 干枯的皮肉被硬生生扯开。 苏木的手臂往后一拉。 一颗拇指大小的纯黑色珠子,被他从鬼王达的躯壳里抠了出来。 千年阴核。 珠子刚一离体。 鬼王达庞大的鬼躯瞬间泄了气。 就像被扎破的猪尿泡,青黑色的皮肉迅速干瘪。 黑铁札甲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变成了一堆废铁。 留在地上的,只剩下一道稀薄透明的残魂虚影。 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 这头在邙山作威作福的千年老妖,彻底成了一缕废魂。 苏木站起身。 抬起脚尖,像是踢一块挡路的破布袋。 一脚踹在鬼王达的残魂上。 废魂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轻飘飘地落在黑白无常的脚边。 “带走。” 苏木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 黑无常眼疾手快。 他猛地抖开手里的黑铁勾魂索。 铁链子哗啦一响,直接套在鬼王达的脖颈上,死死勒紧。 这可是大业绩。 哪怕没了阴核,只要把这通缉犯的魂魄带回地府,判官桌上的赏赐绝对少不了。 白无常那张死人脸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他弯着腰,双手作揖,长长的红舌头跟着上下晃荡。 “多谢苏爷赏饭!” “苏爷敞亮!往后有用得着兄弟们的地方,您烧张黄纸招呼一声!” 白无常连连点头哈腰。 黑无常也在旁边跟着鞠躬,头顶的高帽子差点掉在地上。 两位地府阴帅此刻哪还有半点官差的威风。 活像两个拿了赏钱的酒楼伙计。 “走。”苏木没看他们,挥了挥手。 黑白无常如蒙大赦。 两人拽着勾魂索,化作两股浓重的黑烟。 顺着青砖地面上的裂缝,“哧溜”一下钻了进去。 地缝轰然合拢。 青砖严丝合缝,连一丝裂纹都没留下。 屋子里的黄泉阴气迅速消散,地面上的白霜化作一滩滩浑浊的水渍。 西厢房里重新恢复了秋夜的干冷。 苏木低下头,摊开右手。 掌心里的那枚千年阴核,并不安分。 珠子表面翻滚着戾气。 这是鬼王达吃活人、炼阴魂积攒了上千年的恶念。 一丝丝黑烟顺着珠子往外钻,试图腐蚀苏木的皮肉。 苏木冷笑一声。 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搓。 “嗡。” 指肚上,一抹耀眼的大罗金光瞬间亮起。 纯阳罡气包裹住黑色的阴核。 “滋啦——!” 刺耳的煎油声在屋里炸响。 阴核表面冒起一股浓烈的白烟,恶臭扑鼻。 那些残留的暴躁戾气和阴毒诅咒,在金光面前连半息都没撑住。 被强行抹除得干干净净。 原本死气沉沉的珠子,变了模样。 通体温润,黑得发亮。 像是一颗极品的黑玉墨翠,散发着一股精纯浩瀚的阴极灵力。 苏木拿起桌上那本薄册子。 翻开黑色的阴兽皮封面。 里面是用阴文写的蝇头小楷。 他只扫了两眼,便将册子合上,随手塞进怀里。 这搜魂秘术对他来说并不难。 只需要花点时间用天道法眼推演一番,就能彻底掌握。 有了这门法门,以后再抓到嘴硬的活口或者怨鬼。 直接抽魂夺忆,省去了严刑拷打的麻烦。 苏木捏着珠子。 手腕一抖。 阴核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抛物线。 直直飞向躲在门框阴影里的九叔。 九叔正探着脑袋往里看。 冷不防一颗黑珠子飞过来,他吓了一跳。 双手下意识地往前一伸,手忙脚乱地把珠子接在掌心里。 入手一片温凉。 紧接着,澎湃精纯的灵气顺着掌心直冲脑门。 九叔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震得断裂的肋骨狠狠一抽,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根本顾不上胸口的疼。 九叔死死盯着手里的阴核。 两只手直哆嗦,捧着珠子就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可是千年鬼王的本源! 阴极生阳,用来入药或者炼制法器,那是能引来修道界血雨腥风的神物。 放在随便哪个道门大派,都是能拿来当镇派法宝供着的绝世奇珍。 就这么像扔垃圾一样扔过来了? 九叔觉得手心发烫。 烫得他想把珠子扔出去,又死死攥紧。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坐在床沿上的苏木。 九叔的脑子彻底成了一锅浆糊。 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这小子。 把名震阴阳两界的邙山大凶踩在脚底当狗。 把地府的正牌阴帅吓得点头哈腰。 不仅白占了地府的搜魂秘术,还把人家鬼王的千年修为抽干了当球扔。 这他娘的连地府官差的竹杠都敢敲! 九叔靠着门框,只觉得四十年修道的常识全喂了狗。 整个人从头到脚麻得没有一点知觉。 后半夜就这么安静地滑了过去。 东厢房里,四目道长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九叔攥着那枚阴核,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发了一宿的呆。 他满脑子都是那本搜魂册子和地府阴帅谄媚的笑脸。 天边泛起鱼肚白。 秋晨的雾气带着露水,打湿了义庄院子里的碎木头。 被雷火劈烂的大门空荡荡地敞着。 几只早起的麻雀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叽叽喳喳叫唤。 镇子上的早点摊刚生起炉子。 炊烟还没升到半空。 “轰隆隆——!” 一阵沉闷杂乱的震动,突然从义庄外的大土路上滚了过来。 不是雷声。 是整齐划一、数量极多的军靴踩踏声。 厚重的牛皮靴底重重砸在黄土路面上,震得地皮都在微微发颤。 枯黄的落叶被踩得粉碎。 大土路上的灰尘被军靴踢得漫天飞扬。 晨雾被粗暴地撞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军阀大兵,排着两路纵队,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他们手里端着的,全是清一色的汉阳造步枪。 枪管上的刺刀泛着冷冰冰的寒光。 一百多号人,动作粗鲁野蛮。 几只流浪的野狗吓得夹起尾巴,呜咽着钻进了水沟里。 “快!把这破院子给老子围严实了!” 一个粗犷暴躁的破锣嗓子在浓雾里炸响。 震得树枝上的麻雀呼啦啦飞了个精光。 脚步声迅速逼近。 在义庄残破的大门外分散开来。 一排排穿着土灰色军服的大兵,迈着粗暴的步子。 把义庄那段塌了半边的土围墙,里三层外三层堵得严严实实。 “咔咔!咔咔!” 拉动枪栓的清脆金属碰撞声,连成了一片。 上百支黑洞洞的步枪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义庄院内。 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和枪油味,顺着晨风灌了进来。 直接盖住了院子里的土腥气。 第91章 基础遁地术,肝它一万遍! 军靴踩碎了义庄门外的烂树叶。 “咔咔”的拉枪栓声连成一片。 黄铜子弹推入枪膛,清脆的金属咬合声撕裂了清晨的冷雾。 义庄本就残破的黑漆木门,被两支挂着刺刀的汉阳造步枪粗暴地挑开。 门轴发出干涩难听的惨叫。 一百多号穿灰布军装的大兵涌进院子。 皮靴踩过地上的水洼,泥水四溅。 他们迅速散开,把前院围了个水泄不通,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正堂的大门。 曹大帅迈着外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他挺着滚圆的大肚子,灰呢子军装的纽扣被撑得紧紧的,快要崩开。 宽大的牛皮武装带勒在腰间。 嘴角斜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头火光明灭,喷出一口呛人的劣质烟草味。 “林九呢?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曹大帅皮靴在青砖上重重跺了两脚。 鞋底碾碎了一块小石头。 “给本大帅滚出来接客!” 正堂的棉布门帘被一把掀开。 九叔皱着两道粗黑的浓眉,大步跨出门槛。 他昨晚刚把千年鬼王的阴核收妥,还没歇下半个时辰,就被外头的军靴声吵醒。 “大帅,大清早带着兵闯我茅山义庄,有何贵干?” 九叔背着双手,站在台阶上没动。 目光冷冷扫过院子里那一排排明晃晃的刺刀。 曹大帅拿下嘴里的雪茄,夹在粗短的手指缝里。 他冲着九叔的方向吐出一口浓烟,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少跟老子拽文!” 曹大帅拿雪茄指了指义庄后山的方向。 “老子最近手头紧巴,手底下的兄弟们张着嘴等发军饷。” “听人说,你这义庄后山底下埋着个大墓,前朝王爷的穴,里面少说有十箱金条。” 他往前走了两步,大肚子跟着晃荡。 “你林九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风水先生,找墓门这种事,你最拿手。” 曹大帅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今天带上你的罗盘,去后山给老子把墓门点出来!” “事成了,大帅我赏你两块大洋买茶叶喝。要是敢推脱,老子今天平了你这破庙!” 九叔脸色发沉。 挖坟掘墓,损阴德折阳寿。 更何况义庄后山那片地界阴气极重,历代茅山传人都守着不让动土,底下埋的绝不是什么善茬。 真要拿炸药强行崩开了,整个任家镇都得跟着遭殃。 “大帅,死人的地界动不得。” 九叔强压着火气,声音发冷。 “惊了地下的东西,活人要遭天谴的,这活儿贫道接不了。” 曹大帅根本不吃这套。 他鼻腔里哼了一声,刚准备开骂。 视线漫不经心往旁边一扫,余光瞥见了长廊底下的角落。 苏木端端正正坐在一条长木凳上。 灰布道袍的下摆垂在泥地上。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双眼紧闭。 呼吸绵长平稳。 对满院子荷枪实弹的大兵,对曹大帅粗鄙的咆哮声,完全视若无睹。 此时的苏木,识海里正翻江倒海。 半透明的蓝色面板悬在意识深处。 【技能:基础遁地术】 【熟练度:8950/】 苏木不需要睁眼。 神念早就顺着脚底的涌泉穴,一寸寸钻进了地下的泥土里。 干硬的黄土、潮湿的黏泥、坚硬的岩石断层。 在他的感知里,这些实体的土石全变成了柔软的水流。 他正在识海中疯狂推演、模拟着身化土行、在地下飞速穿梭的过程。 每一次呼吸的吞吐,就是一次口诀与真气的完美契合。 数字在面板上飞速跳动。 【基础遁地术:9100/】 【基础遁地术:9350/】 茅山的基础遁地术,上限很低。 练到顶,最多也就是让道士在松软的泥地里潜行个十几米。 遇到大块的山石或者老树根,就得硬生生撞个头破血流。 苏木要的不是打个地洞逃命。 他要的是这门法术在一万遍叠加之后的终极质变。 还差一点。 就差最后几百遍。 院子里。 曹大帅的目光死死盯在苏木身上,脸上的横肉跳了两下。 他堂堂一方军阀,手里捏着几百条人命的枪杆子。 平时走到哪,谁不是哆嗦着跪在地上喊声大帅? 今天到了这破烂义庄。 一个老道士跟他讲大道理,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杂役,居然敢闭着眼睛拿他当空气! 被无视的耻辱感瞬间点燃了军阀的暴虐脾气。 “娘的!” 曹大帅把手里的半截雪茄狠狠摔在青砖上。 厚重的军靴一脚踩上去,用力碾得粉碎。 他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大兵,大步流星地冲向长廊。 “小兔崽子!” 曹大帅伸出粗壮的右手,一把抓向苏木的衣领。 “老子在这儿问话,你敢闭着眼睛给老子装死?” 曹大帅的手刚伸到半空。 还没碰到那层灰布道袍。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旁边猛地横插过来。 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了曹大帅的胖手腕。 九叔从台阶上一步跨下来,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木凳前面。 他手背上青筋凸起,力道极大。 捏得曹大帅的手腕骨头生疼。 “大帅。” 九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硬气。 “我徒弟在练功,不能受人惊扰。” “后山的事,贫道说了算,你找他也没用。” “挖坟掘墓的缺德事,茅山弟子绝不沾手,大帅请回吧。” 九叔说完,手臂发力,一把将曹大帅的手腕甩开。 转身稳稳护在苏木身前。 胸口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他咬着牙没泄出半点虚弱。 曹大帅向后踉跄了半步。 他揉着发酸发红的手腕,看了看九叔那张油盐不进的冷脸。 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一百多个端着枪的大兵。 当着几百号手下的面,被一个看义庄的老道士下了面子。 曹大帅的肺都要气炸了。 满脸的肥肉挤在一块,眼底泛起凶狠的血丝。 “给脸不要脸的老东西!” 曹大帅怒极反笑,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猛地一把探向腰间。 “咔哒。” 清脆的金属机括声响起。 曹大帅一把拔出腰间的镀金勃朗宁手枪,枪口直接顶在了走出来解围的九叔脑门上。 第92章 曹大帅想枪毙九叔,苏木硬扛子弹 冰冷的枪管死死戳着九叔的眉心,压出一道红印。 镀金的黄铜准星硌破了干瘪的老皮。 一丝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顺着九叔高挺的鼻梁骨往下淌,蜿蜒过法令纹,滴在藏青色的长衫领口上。 洇出一小团暗红色的血斑。 九叔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下颚的肌肉绷成了一块硬石头,腮帮子高高鼓起。 胸口昨天被变异僵尸震断的肋骨,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在皮肉底下狠狠抽动。 疼得他满头都是细密的冷汗。 汗珠子砸在眼睫毛上,涩得视线发模糊。 但他一步没退。 脚底那双洗得褪色的旧布鞋,死死踩着院子里的青砖缝。 就像是一根钉在烂泥地里的生铁桩子。 硬扛着枪口传来的压迫感。 “老东西,大帅我给你脸了?” 曹大帅夹着雪茄的左手指着九叔的鼻子。 手指头上戴着的一枚帝王绿翡翠扳指,在晨雾里晃来晃去。 唾沫星子喷了九叔一脸。 一股浓烈的烟草臭味混着枪油味,直扑九叔的面门。 “老子手底下几百条枪指着你,你敢跟老子讲阴德?” 曹大帅粗大的右手拇指往下一压。 “咔哒。” 勃朗宁手枪的击锤被生生掰开。 清脆的金属机括声,在死寂的义庄院子里异常刺耳。 弹膛里的黄铜子弹蓄势待发。 死亡的味道顺着枪管里的火药渣子,散发出来。 周围的一百多号大兵见状,齐刷刷端平了手里的汉阳造步枪。 木枪托抵住肩膀。 拉栓上膛的声音连成一片。 “咔咔咔。” 黑压压的枪口全对准了走廊上的九叔。 几个年轻的新兵手抖得厉害。 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要大帅一声令下,这院子瞬间就能被打成马蜂窝。 “大帅开枪就是。” 九叔声音发哑,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双手垂在长衫两侧,死死攥成了拳头。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出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老茧里。 “挖坟掘墓,绝子绝孙。” 九叔盯着曹大帅那双充血的眼睛,语气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后山那块地下头,压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那是茅山祖师爷亲自定下的封禁之地。” “真要炸开,里面的阴煞跑出来,整个任家镇都得变成死地。” 九叔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啪”的一声砸在曹大帅的黑皮靴前头。 “茅山弟子就算是死在这儿,也绝不给你带这个路。” “好!好得很!” 曹大帅怒极反笑,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团。 眼角的那道刀疤跟着剧烈扭曲,显得狰狞无比。 他把嘴里的半截雪茄狠狠砸在青砖上。 厚重的牛皮军靴一脚踩上去,用力碾成了一滩碎叶子和黑灰。 “你真当老子不敢杀你?” 曹大帅握着手枪的右手猛地往前一送。 枪管又往九叔的脑门肉里陷了半寸。 剧痛让九叔的眉毛倒竖起来,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老子杀的人,比你抓的鬼都多!” 曹大帅大口喘着粗气,胸前军装的黄铜扣子跟着上下起伏。 皮带上的枪套被他扯得乱晃。 “今天不带路,老子先崩了你,再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庙!” 长廊下的另一头。 苏木依旧盘腿坐在长条木凳上。 他双眼紧闭,两手平放在膝盖上。 灰布道袍的衣角垂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沾了一点昨夜残留的湿气。 整个人像是一尊没有呼吸的泥塑。 对满院子荷枪实弹的大兵,他仿佛根本没察觉。 对曹大帅粗鄙的咆哮声,他也充耳不闻。 此时的苏木,识海里正翻江倒海。 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在意识深处疯狂闪烁。 【技能:基础遁地术】 【熟练度:9998/】 外界的嘈杂、枪栓的撞击声。 全被他摒除在心神之外。 他整个人沉浸在对大地、对空间法则的感知中。 泥土的厚重、岩石的坚硬、地下水脉的流淌。 这些原本阻碍活人穿行的物理障碍。 在他的推演里,正慢慢失去原本的形态。 距离和厚度,在神识中被一点点揉碎、拉平。 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像鱼入大海一样,在土石之间畅游。 甚至是跨越空间的界限。 数字还在跳动。 【基础遁地术:9999/】 还差最后一遍。 最后一次口诀的周天运转。 但就在这最后关头。 那股针对九叔的纯粹杀意,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针。 直接扎进了苏木外放的感知网里。 杀机锁定了走廊台阶。 曹大帅的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指肚上的肥肉开始发白。 要开枪了。 真真切切的死亡威胁,容不得半点迟疑。 苏木没有睁眼。 他甚至没有去调动丹田里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大罗金光。 更没有激发起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防线。 他只是停止了吐纳。 肺里的一口浊气缓缓压下。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一弹。 灰布道袍的下摆在无风的院子里,轻轻荡了一下。 一股玄之又玄的空间波动,顺着他的脚底,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送你去跟你们祖师爷讲规矩!” 曹大帅吼破了音。 肥大的食指,死死扣下了勃朗宁手枪的金属扳机。 扳机向后压下。 手枪内部的阻铁瞬间失去卡扣。 击针在弹簧的巨力推动下,猛地向前弹射而出。 直奔黄铜子弹底部的底火撞去。 这一系列的机械动作,在现实中不过是眨眼间的十分之一。 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力量无限拉长了。 一百多号大兵连呼吸都停了。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台阶,等着看老道士脑浆迸裂、鲜血狂喷的血腥场面。 有的新兵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九叔死死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躲。 这么近的距离,神仙也躲不开出膛的子弹。 他只是凭着本能,把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真气,死死护在了心脉和泥丸宫附近。 就在撞针击发的一瞬间。 木凳上,灰影一闪。 没有狂风呼啸,没有踩碎青砖的借力声。 苏木甚至连脚落地的动作都没有。 就像是院子里的空间,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强行折叠了一下。 两丈远的距离,硬生生被抹除了。 前一瞬还在木凳上,下一瞬就已经横移。 苏木的身影宛如缩地般突兀地横插进两人中间。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在视网膜上留下。 仿佛他本来就站在那个位置。 突如其来,毫无征兆。 曹大帅只觉得眼前猛地一花。 上一秒还是九叔那张带着血印、满是冷汗的老脸。 下一秒。 视线里全是一片粗糙的灰色布料。 苏木站得笔直。 两只手依旧自然地下垂着。 他比曹大帅高出半个头,身躯的阴影直接罩住了这个嚣张的军阀。 灰布道袍的胸膛迎上了黑洞洞的枪口。 枪管前端的准星,狠狠撞在了苏木的心口衣服上。 布料被粗暴地顶出了一个深坑。 曹大帅的瞳孔里映出苏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脑子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大变活人的诡异画面,让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但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已经收不回来了。 力量已经释放。 底火被撞针狠狠击碎。 火药在密闭的弹膛内轰然爆燃。 巨大的膨胀气体推着黄铜弹头,顺着枪管的膛线疯狂旋转加速。 带着撕裂血肉的恐怖动能,喷射而出。 枪声炸响,硝烟喷在苏木的胸襟上,曹大帅脸上的狞笑还没完全绽放开来。 第93章 手捏子弹,你管这叫修道者? 枪声在院子里回荡,火药的白烟遮住了苏木的面孔。 巨大的回声撞击着义庄斑驳的红漆圆柱。 走廊顶上的老旧灰瓦被震得微微颤动,几缕积年老灰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 曹大帅握着镀金勃朗宁的右手还死死举在半空。 枪口的套筒因为击发后坐力,向后猛地一退。 一枚冒着热气的黄澄澄空弹壳,从抛壳窗里斜飞出去。 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翻滚了两圈。 “当啷。” 空弹壳掉在地面的浅水洼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溅起两滴泥水。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烟味。 曹大帅脸上的肥肉挤在了一起。 那个残忍嚣张的狞笑才刚刚在嘴角扯开一半,硬生生僵住了。 他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一团尚未散去的白烟。 他在等。 等那个不知死活的灰衣道士仰面倒下,等他前胸爆开血洞,等鲜血喷溅在义庄的门槛上。 一阵深秋的冷风顺着大门倒灌进来。 吹散了浓烈的火药味。 白色的硝烟被风撕扯成无数缕细碎的烟气,缓缓散开。 没有鲜血飞溅。 没有尸体倒地的闷响。 苏木依旧稳稳地站在台阶前。 身姿挺拔如松,双脚连半寸位置都没有挪动过。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平整地垂在身侧,衣服心口的位置干干净净,没有哪怕一丝烧焦的破洞。 他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前方,神色冷淡得像是一口万年不波的寒潭。 曹大帅的呼吸卡在了嗓子眼。 握着手枪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手腕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的视线下移。 死死盯住了苏木抬在胸前的那只右手。 苏木的右手没有握拳。 灰布衣袖向下滑落,露出一截白净如玉、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的食指和中指稳稳地并拢在一起。 像是一把焊死的铁钳。 在两根修长手指之间。 夹着一样东西。 曹大帅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那道缝隙,看清的瞬间,头皮猛地一炸。 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那是一枚黄铜弹头。 原本流线型、尖锐无比的勃朗宁子弹头,此刻已经彻底面目全非。 它被一股蛮横到无法理解的肉身力量,生生捏成了一块扭曲扁平的铜饼。 铜饼表面,还清晰地残留着枪膛来复线高速摩擦留下的划痕。 滚烫的金属散发着惊人的高温。 一缕极细的青烟顺着铜饼边缘往上袅袅升起。 周围的空气被烫得微微扭曲。 但紧紧夹着它的那两根血肉手指,却连一点发红的烫伤印记都没有。 没有破皮,没有流血。 就像是两根玄铁铸成的指柱,轻描淡写地夹住了一片刚落下的枯树叶。 徒手摘子弹。 这不是江湖戏法,更不是凡夫俗子的空手入白刃。 这是琉璃无垢神体,在历经一万遍净身咒彻底洗练凡胎后,展现出的恐怖本能。 肉身成圣,不仅赋予了苏木无视凡铁的绝对防御。 更带给他非人般的神经反应与动态视觉。 在苏木的眼里。 撞针击发底火的那一刹那,火药爆燃的火光慢得像是泥潭里挣扎的火星。 黄铜子弹挤出枪膛,带着灼热的气流在半空中一圈圈旋转,轨迹清晰可见。 他只是平平稳稳地抬起手。 两根指头顺着弹道一合。 硬生生从半空中把它摘了下来。 义庄的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一百多号全副武装的大兵,像是被集体抽干了魂魄。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木那只手。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后方艰难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咕咚。” 这吞咽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十倍,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兵群里爆开一阵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站在最前排的一个大个子老兵,脸色煞白如纸。 他当兵打了十几年仗,见过洋炮轰开城墙,见过大刀砍掉人头。 但他这辈子也没听过,有人能用两根指头捏住出膛的洋枪子弹。 老兵端着汉阳造步枪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 “咔咔咔。” 枪管上的刺刀跟着乱晃,磕在旁边战友的枪托和皮带扣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这恐惧如同瘟疫一般瞬间蔓延。 整个方阵的大兵全抖成了筛子。 子弹上膛的步枪在他们手里,变得比烧红的炭火还要烫手。 院子里响起一片杂乱无章的兵器磕碰音。 几个新兵的双腿彻底软成了烂泥。 膝盖骨疯狂打架。 “哐当”一声。 一个新兵手里的步枪直接掉在了青石板上。 他连弯腰去捡的勇气都被抽空了,浑身的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流,湿透了灰布军装的后背。 汗水顺着大兵们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没人敢抬手去擦。 更没人敢把枪口继续瞄准那个灰衣青年。 这特么是凡人能练出来的手段? 你管这叫修道者? 谁家道士不用黄纸朱砂,不掐法诀,单靠两根手指头捏扁洋枪子弹? 这分明就是一尊披着人皮的生铁罗汉。 九叔靠在木柱上。 他死死抓着长衫的衣角,把粗布料子揉成了一团麻花。 胸口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 九叔大张着嘴,满眼惊悚地看着苏木的手。 他本以为苏木会用那层坚不可摧的暗金光罩硬扛子弹。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直接靠肉手去摘。 茅山祖师爷的亲笔手札里,也不敢写这么离谱的肉身手段。 曹大帅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股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军阀狂气,被苏木指尖冒烟的铜饼砸了个粉碎。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直接漫过了他的天灵盖。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曹大帅牙齿疯狂磕碰,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 厚重的军靴踩在一块碎石上,脚脖子一歪。 他肥胖的身子跟着猛地一晃,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 苏木没有回答他。 漆黑的眸子扫了一眼手里那枚变形的黄铜弹头。 手指感受着铜块的残温。 有点烫手,但无关痛痒。 苏木缓缓抬起眼皮。 平淡如水的目光,落在曹大帅那张冷汗横流、因恐惧而扭曲的胖脸上。 他右手大拇指往下压。 中指死死绷紧。 指腹抵住那枚压扁的铜弹头边缘。 手腕微微向内一转。 大拇指和中指猛地错开。 屈起的指骨瞬间弹出。 “咻——!!” 一声比刚才开枪时还要尖锐凄厉十倍的破风声,骤然撕裂了院子里的沉闷空气。 那枚被捏扁的黄铜弹头,化作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黄线。 带着比火药推射还要狂暴恐怖的动能。 瞬间划破长空。 曹大帅连闭眼的念头都没来得及生出。 他只觉得头顶上猛地刮过一阵滚烫的飓风。 黄铜弹头贴着他大檐帽的边缘擦了过去。 厚实的呢绒军帽当场被这股气流撕裂成两半,斜着飞上半空。 弹头擦着他油腻的头皮疾驰而过。 “嗤”的一声。 头顶的短发瞬间焦糊,头皮被那股可怕的高温和气压强行刮擦。 直接燎出了一道血红色的深深焦痕。 血珠子还没来得及渗出,就被烫熟了皮肉。 曹大帅两眼翻白,头皮上的剧痛延迟了半秒才钻进脑髓。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弹头越过曹大帅的头顶。 狠狠撞向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那里竖着一根用来拴马的粗大枣木桩。 木桩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日晒雨淋,硬得像铁一样。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木材爆裂声在人群后方炸响。 那根坚硬无比的枣木桩,被变形的弹头正正击中。 粗糙的木屑像炸弹破片一样,朝四面八方疯狂崩飞。 打在旁边大兵的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粗大的木桩当场被拦腰击断。 第94章 大帅吓尿,魔神破封天下大旱 木桩断裂的巨响,在义庄上空轰然炸开。 上半截坚硬的枣木重重砸在石板上。 木屑混着尘土,崩进曹大帅的后脖颈里。 曹大帅两条短粗的腿猛地一哆嗦。 骨头里的力气全被这声巨响抽干了。 “扑通。” 他肥硕的身子直直砸进旁边的泥水坑里。 黄泥汤溅起半尺高,糊了他半张脸。 一股温热的骚臭味,从他灰呢军裤的裤裆里洇了出来。 混着满院子的火药味,格外刺鼻。 “别……别杀我!” 曹大帅上下牙齿疯狂打架,不小心咬破了舌尖。 嘴里泛起一股咸腥,他双手死死扒着地上的烂泥。 “道长!祖宗!我错了!” 他顾不上头皮上那道火辣辣的血痕,撅着屁股连磕了三个带泥的响头。 脑门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周围的一百多号大兵全傻了眼。 汉阳造步枪丢了一地,生铁枪托砸在石板上当啷乱响。 谁也不敢弯腰去捡。 “走!快拉老子走!” 曹大帅冲着旁边呆立的副官嘶吼,嗓子因为恐惧彻底破了音。 两个副官连滚带爬地凑上来。 一左一右架住曹大帅的胳肢窝,死命往外拽。 曹大帅双脚在烂泥里乱蹬,鞋底打滑,根本站不起来。 像拖一头死猪一样,被手下连拉带拽拖出了义庄的大门。 大兵们蜂拥着往外挤。 生怕慢走一步,就会被那两根手指捏成废铜饼。 门槛被乱脚踩塌了半边。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剩下满地的泥水脚印,和几顶丢弃的旧军帽。 苏木坐在长廊下。 连眼皮都没抬,更没去追那些逃命的残兵败将。 他左手微微甩了一下灰布衣袖。 掸落沾在道袍边角的一点硝烟浮灰。 双手重新交叠在小腹处。 义庄外的喧闹被彻底隔绝。 苏木的心神全沉在识海深处。 视网膜前方,幽蓝色的光幕安静地跳动。 【基础遁地术:8951/】 他的感知顺着尾椎骨,一点点渗入脚下的青砖。 穿过厚实的石板,扎进深层的黄土里。 泥土不再是坚硬的死物。 在神识的包裹下,坚硬的岩石和潮湿的暗脉,像是一层层黏稠的温水。 只要调整气血的频率,就能在这片土石之海里畅游。 口诀在心里一遍遍重复。 【基础遁地术:9300/】 【基础遁地术:9600/】 数字稳步攀升。 此时,任家镇后山。 荒坟野岭里,枯黄的野草有一人高。 曹大帅带兵去义庄找茬,留了一个工兵排在后山找那座古墓。 工兵排长是个精瘦的汉子,长着一双倒三角眼。 他手里拎着一把带泥的洛阳铲,站在半山腰的一处深坑边上。 铲头带上来的封土,泛着一股陈年的死血味。 “排长,挖到底了,全是青石板!” 一个满头大汗的大兵从土坑里探出半个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瘦排长咧嘴乐了。 露出两颗熏黄的大板牙。 “大帅还在镇上磨蹭,咱们要是把墓门炸开,掏出里面的金元宝,这就是头功!” 他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解下腰带上挂着的一捆黄皮炸药。 塞满烈性火药的引信,散发着刺鼻的硝石味。 “埋上!给老子把这石板崩开!” 几个大兵七手八脚地爬进坑里。 把炸药死死塞进青石板的缝隙中。 上面盖上黄土,踩得严严实实。 火柴划亮,引信“嗤嗤”往外冒着刺鼻的白烟。 “跑!” 工兵们捂着耳朵,手脚并用爬出深坑。 连滚带爬地往三十步外的土坡后面躲。 “轰——!!!” 一声沉闷的惊天巨响在地底炸开。 地皮猛地往上拱起半丈高。 大团的黄土混着碎石块,像喷泉一样被掀上半空。 厚重的百年青石墓门,被烈性炸药当场撕成粉碎。 黑洞洞的古墓入口,直接暴露在正午的日头底下。 没有金光闪闪的陪葬品。 也没有寻常古墓里湿冷的阴气。 炸开的洞口深处,安静了短短半息。 紧接着。 一股令人窒息的干热气浪,宛如地狱里翻滚的岩浆,顺着洞口狂喷而出。 热浪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所过之处,空气剧烈扭曲。 瘦排长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热闹。 脸正迎上这股暗红色的热风。 他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皮肉里的水分在眨眼间被生生抽干。 眼球干瘪,塌陷进眼窝深处。 皮肤变成了一层发黑的枯树皮,紧紧包在颅骨上。 热风一吹。 他整个人化作一具干枯的干尸,直挺挺地仰面倒在草丛里。 周围的工兵还没反应过来,干热气浪横扫而过。 十几具干尸七扭八歪地倒在黄土坡上。 身上的土布军装承受不住高温,直接燃起无名火,烧成一地黑灰。 古墓深处传出一声粗重的低吼。 “嗬——” 声音像两块烧红的生铁在相互刮擦。 一尊高达两丈的暗红色魔影,踩着碎裂的墓门石板,缓缓走入阳光下。 大旱之妖,旱魃。 它身上没有衣物,只有一层开裂的干硬皮肉。 裂缝深处透着暗红色的火光,像是有岩浆在血管里流淌。 旱魃仰起头,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天空。 一股肉眼可见的赤色波纹,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这是大旱魔神的本源旱气。 魔神苏醒,赤地千里。 十里外,任家镇北边的白水河。 河面上的水汽瞬间被蒸发殆尽。 前一刻还波光粼粼的河水,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垂直下降。 “咕嘟咕嘟。” 水底的黑色淤泥冒出几个大气泡,紧接着彻底干涸。 河床暴露出干裂的深沟。 几条还没死透的大青鱼,在龟裂的泥巴上拼命拍打着尾巴。 鱼鳞翻卷。 仅仅弹跳了三两下,鱼身就被恐怖的旱气彻底烤成了鱼干。 河岸边的百年垂柳。 原本翠绿的枝叶,在几个呼吸间变得枯黄、发脆。 风一吹,树叶化作漫天黄色的粉末,洋洋洒洒地落进干涸的河道。 井水枯竭,田里的庄稼成片成片地死绝。 恐怖的干旱,在短短半炷香内,把任家镇外围十里变成了一片死地。 义庄前院。 青水缸旁边的老水井,平时深不见底。 此刻,井底突然传出异样的动静。 “咕嘟……咕嘟……” 井水像是被架在大火上熬煮,发出剧烈的冒泡声。 白色的水蒸气顺着长满青苔的井台缝隙,丝丝缕缕地往上窜。 院子里的温度骤然攀升。 泥地上的水洼转眼间干得连点湿印子都不剩,黄泥巴直接裂开细缝。 井底的水位急剧下降。 很快传出烂泥干裂的“咔咔”微响。 长廊下。 苏木依旧盘腿坐在长条木凳上。 他没有睁眼。 脸上的神情没有因为这股逼人的旱热产生半点波澜。 灰布道袍被热风吹得贴在身上,却没有渗出一滴汗水。 视网膜前方。 幽蓝色的光幕微微一闪。 疯狂跳动的数字,在这一刻稳稳停住。 【基础遁地术:/】 第95章 第一万遍遁地术:缩地成寸,咫尺天涯!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音,直接在脑海深处敲响。 这声音穿透了血肉,盖过了干涸井底泥巴开裂的“咔咔”声。 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锤,生生砸碎了无形的禁锢。 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前猛烈翻滚。 旧的数据流寸寸崩解,化作大片飞灰消散在虚无之中。 两行暗金色的大字,带着厚重的苍茫气息,硬生生烫在眼前。 【基础遁地术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神通:缩地成寸!】 没有金光四射。 也没有真气暴走的狂风。 苏木盘腿坐在长条木凳上,只觉得双脚的脚心微微发烫。 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感,顺着涌泉穴钻进经脉,直冲四肢百骸。 他没有立刻起身。 脚底隔着薄薄的布鞋,感受着下方坚硬的青砖和深埋的黄土。 在这一刻,大地的触感彻底变了。 茅山基础的遁地术,不过是借助土遁符在泥地里像穿山甲一样刨坑潜行,遇到岩石树根还会碰得头破血流。 但现在。 原本厚实、死板的泥土岩层,不再是阻挡活人穿行的物理壁垒。 在他的感知里,前方的空间像是一张可以随意揉捏的粗糙黄麻纸。 只要他想。 抬起脚,就能把十几里外的地皮,直接拉到脚底下。 这已经不是遁术。 这是触碰了空间底层法则的无上神通。 任家镇后山。 滚滚黄土被一股恐怖的热浪强行推开。 “轰!” 漫天碎石夹杂着火星,像暴雨一样砸向四周。 “吼——” 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从炸开的深坑底部轰然炸响。 声浪刮过地面,震得坑边的几块巨型花岗岩当场崩裂。 一只大如蒲扇的干瘪手爪,猛地扒住焦黑的坑沿。 指甲乌黑粗长,像五把生锈的铁犁。 五根指头用力往下一扣。 坚硬的岩石像豆腐一样被硬生生抓碎,石粉扑簌簌往下掉。 一尊高达两丈的魔影,踩着碎裂的石板,硬生生从地底深处爬了出来。 大旱之妖,旱魃。 它身上没有半寸布料。 只有一层像干枯老树皮一样的暗红色死肉。 皮肉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像龟裂的枯水河床。 裂缝深处,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往外喷吐着刺鼻的硫磺毒烟。 它刚一站直庞大的身躯。 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加热到了烫人的地步。 半山腰的杂草树木“轰”的一声,齐刷刷自燃。 赤红色的火苗连成一片。 把半边天空映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板。 地表的裂缝还在向外疯狂蔓延。 泥土里最后一点湿气被生生抽干,变成一捧捧毫无生机的白灰。 连风吹过来,刮在脸上都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烫。 旱魃扭动着僵硬粗大的脖颈。 骨节摩擦,发出嘎吱的刺耳酸响。 空洞的眼窝里,两团实质化的火柱死死盯着山下的任家镇。 那是活人的聚居地。 它被封印了数百年,体内的精血早就干涸成灰。 现在,它饿得发狂。 它需要血。 成千上万活人的热血,才能浇灭它骨头缝里那股要命的干渴。 “嗬——” 它粗重地喘着气,胸前干瘪的肋骨一鼓一鼓。 每喘一口气,鼻孔里就喷出两道暗红色的火星。 义庄前院。 滚烫的热风越过残破的院墙,吹进天井里。 老槐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被热浪一卷,直接在半空中烧成黑炭。 九叔从正堂里冲出来。 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断掉的半截桃木剑。 他胸口的白布透着隐隐的血色。 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刚冒出来就被热风烤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 “旱魃出世……完了。” 九叔看着后山方向烧红的天半边,嘴皮子直哆嗦。 他倒吸了一口干热的空气,呛得连连咳嗽。 断裂的肋骨在皮肉下狠命抽痛,疼得他弯下了腰。 大旱之妖,赤地千里。 这种上古魔神一旦破封,别说任家镇,方圆百里的活物都得死绝。 普通的道家法术打在它身上,连挠痒痒都不够。 必须得茅山总坛摆下天罡伏魔大阵,用几十个长老的命填进去,才有一线生机。 现在靠他一个残废,拿什么挡? 苏木慢慢睁开眼。 漆黑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像是一口死寂的深井。 他双手按着膝盖,从长条木凳上站起身。 起身的动作很慢,很稳。 灰布道袍的衣摆垂落,没有沾上一点泥土。 九叔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 看着苏木站起来,他急得一把抓住木柱子。 木刺扎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苏木!别过去!” 九叔扯着哑透的嗓子大吼。 “那不是僵尸厉鬼!那是魔神!” “你肉身再硬,雷法再强,也扛不住旱魃的本源毒火!” “快跑!留着命回茅山报信!” 苏木偏过头,看了九叔一眼。 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去调动丹田里那股霸道的大罗金光。 也没有掐引雷诀。 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宽大的袖口在热风中轻轻摆动。 苏木转回视线。 目光穿过残破的大门,看向后山那冲天的火光。 他抬起了右脚。 脚底板悬在半空,向着后山的方向,平平稳稳地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轻描淡写。 布鞋的千层底接触到发烫的青砖地面。 就在鞋底落稳的瞬间。 义庄院子里的空间,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扭曲。 就像是一块平整的生铁板,被人从中间猛地捏住,狠狠对折。 空气里发出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气爆声。 “砰。” 声音不大,却震得九叔耳膜发酸。 他瞪大了眼睛。 苏木的身形没有化作流光飞掠。 也没有像土遁那样钻进泥地里。 他整个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向前平移了一寸。 仅仅是一寸的距离。 但就是这一寸。 十几里的山路,沿途的杂树林、干涸的水沟、乱石滩。 在苏木的脚下,全被强行压缩了。 空间的铁律被这一脚踩得粉碎。 距离,变成了他手中可以随意把玩的虚无。 物理空间的阻隔,在这一步之下,荡然无存。 这便是缩地成寸,咫尺天涯。 后山。 火海还在肆虐,热浪把地皮烤得开裂。 焦黑的树干倒在滚烫的黄土里,砸起一片火星。 旱魃粗壮的双腿微微弯曲。 脚底下的岩石承受不住这股重压,咔嚓碎成了粉末。 它准备发力跃起。 直接跳进十几里外的镇子里大开杀戒,吸干活人的血。 它胸腔里的旱气压缩到了极致。 皮肉底下流淌的暗红色岩浆,疯狂向着喉管汇聚。 暗红色的火光在喉咙眼凝聚成一团刺目的光球。 旱魃仰起头。 脖颈上粗大的血管像随时会爆开的铁管。 对准任家镇的方向。 那张犹如干枯树瘤般的血盆大口,猛地向外张开。 两排尖锐的黑牙上下错动。 一股带着毁灭气息的硫磺毒火,正要从它嘴里狂喷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虚空突兀地撕裂。 苏木挺拔的身影,连一片衣角都没飘起。 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凭空出现在了它那巨大的鼻尖前方。 第96章 瞬息千里,一巴掌把魔神拍回封印 旱魃滚烫的吐息喷在苏木脸上,连他的一根眉毛都没能烤卷。 这股吐息带着地底深处压抑了数百年的浓烈硫磺味。 温度高得离谱。 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瞬间点燃,泛起一层暗红色的毒火苗。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苏木的鼻尖和脸颊。 却被一层隐隐流转的白玉微光死死挡在半寸之外。 那是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屏障。 连毒火里的火星子溅到灰布道袍上,也只发出一声“呲”的轻微闷响。 粗布料子上连个黑印子都没留下。 这足以瞬间把活人蒸干的高温,在苏木面前,连一阵燥热的夏风都不如。 旱魃大张着那张犹如干枯树瘤般的血盆大口。 两排交错的黑牙缝隙里,还往外淌着岩浆般的黏稠涎水。 它干瘪的眼眶里,两团实质化的火柱猛地瑟缩了一下。 旱魃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活人是怎么出现的。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法力波动的预警。 上一息这气味还在十几里外,下一息就这么凭空捏造般,硬生生塞进了自己的下巴底下。 大旱魔神那颗干枯的脑子里,根本转不过弯来。 它那残存的灵智无法理解缩地成寸的空间法则。 它只剩下一股被冒犯的暴虐嗜血本能。 “吼——” 旱魃喉咙里爆出漏风的凄厉嘶鸣。 两只巨大的手爪带着暗红的死火,一左一右。 像两扇沉重的生铁门,朝着苏木的脑袋狠狠拍下。 十根长达半尺的尖锐黑指甲,划破扭曲的热空气。 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锐啸声。 百步之外。 半山腰的一处灌木丛里。 曹大帅整个人像只王八一样死死趴在发烫的黄土上。 他撅着肥大的屁股,身上的灰呢军装糊满了烂泥和干草叶。 两只粗短的手哆嗦着,死命举着一架德国造的黄铜双筒望远镜。 镜筒边缘冰冷的黄铜,硌着他的眉骨。 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望远镜的圆形视界里,清清楚楚地映着那头高达两丈的冒火怪物。 以及那个他刚才还想拿枪崩了的灰衣道士。 “这……这他娘的……” 曹大帅牙齿疯狂打架,上下牙冠磕碰得格格作响。 他不小心咬破了舌头,嘴里立刻泛起一股咸腥的血味。 但他咽不下去。 嗓子眼干得像塞了一把滚烫的火药。 他裤裆里那股骚臭的温热还没干透,此时又被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刚才他可是亲眼看着,那怪物冲出地面,一口气把十几里外的河水都给烤干了。 他手里那一百多条汉阳造步枪,在这玩意儿面前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可现在,那个在义庄里徒手捏子弹的小道士。 居然跨越了十几里路,直接贴到了怪物的脸上? 曹大帅只觉得自己的脑浆子都要沸腾了。 半空中。 苏木没有退。 脚下没有任何借力的动作,身形稳稳悬在扭曲的热浪里。 苏木右手抬起,翻天印的气机融合琉璃神体的蛮力,自上而下狠狠抽在旱魃那张丑陋的火脸上。 动作慢条斯理,甚至透着几分随性。 就像是清晨起床,伸手去掸落肩头的一片枯叶。 但就是这个抬手的动作。 让方圆十里的干热空气,猛地一沉。 苏木的丹田深处,纯阳气血如倒海翻江般轰然运转。 骨节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钢鸣。 紧接着,翻天印的厚重气机,被他毫不保留地抽调出来。 没有在半空凝结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掌。 苏木将那股足以碾碎山岳的无上重压,彻底压缩。 揉碎。 死死封进了自己的血肉掌心之中。 两者叠加。 神级印法的无死角镇压,融合了无垢神体的纯粹蛮力。 他的右手五指,瞬间蒙上了一层古朴的暗金色光泽。 沉重。 重得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强行拉扯。 掌心前方的虚空,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个巴掌大的气坑。 旱魃拍过来的两只巨爪,被这股外泄的重力一压。 竟然在半空中僵住了半个呼吸。 苏木的右手,自上而下。 迎着旱魃那张还在往外喷吐毒火的丑陋面孔。 狠狠抽了下去。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旱魃的右侧脸颊上。 声音一开始并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的极度沉闷。 就像是用万斤铁锤砸在了一口装满实心铁水的闷罐子上。 紧接着。 “轰————!!!” 音爆声撕裂云层。 在两人接触的点上轰然炸开。 一圈白色的气浪呈环形疯狂横扫。 硬生生将头顶厚重的火烧云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狂暴的罡风刮过山林。 几十棵燃烧的枯树被连根拔起,倒飞出去十几丈远。 地面上的黄土被生生刮走了一层厚皮。 不可一世的魔神被这一巴掌直接抽得头骨碎裂。 旱魃的狂吼被硬生生抽回了肚子里。 它那颗经过数百年地火淬炼、坚硬逾铁的头骨。 在接触到苏木掌缘的第一个瞬间,直接崩塌。 右半边脸颊的干枯皮肉寸寸炸裂。 坚硬的颧骨粉碎成粉末。 几块带着暗红火星的碎骨头,从它脸侧崩飞出去。 深深扎进远处的花岗岩石壁里,砸出几个冒烟的深坑。 旱魃嘴里喷到一半的岩浆毒火,被狂暴的掌风硬生生堵了回去。 倒灌进它自己的喉管和胸腔里。 发出沉闷的内爆声。 “噗嗤!” 一团黑紫色的腐血从它碎裂的齿缝里飙射而出。 洒在滚烫的泥地上,瞬间气化。 庞大的身躯像陨石一样重重砸回了它刚爬出来的深坑封印里。 魔躯在半空中彻底失去了平衡。 翻天印的重力碾压,加上无垢神体的蛮横一击。 这股力量根本不是一具干尸能抗衡的。 它双脚向上扬起,脑袋朝下。 带着刺耳的破风尖啸,朝着下方重重砸了下去。 空气被它的身躯摩擦得泛起红光。 底下的黄土被气压逼得向外翻滚。 “咚————!!!!” 一声惨烈的惊天巨响。 旱魃一头砸回了深坑底部。 大地震颤。 整座后山跟着猛烈晃动,半山腰的碎石像瀑布一样往下滚落。 深坑底部的青石板被它的脑袋砸得粉碎。 两丈高的魔躯死死嵌进地底深处。 暗红色的火焰在坑底剧烈挣扎,把周围的泥土烤得焦黑。 但那股镇压之力犹如十万大山,压得它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只能发出微弱漏风的惨嚎。 苏木的身形在半空轻巧折返。 灰布道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他平平稳稳地落在坑洞边缘,脚底踩着一块开裂的焦土。 漆黑的眼眸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坑底抽搐的魔神。 他缓缓抬起右脚。 千层底布鞋对准坑洞边缘摇摇欲坠的岩层。 苏木抬脚在坑洞边缘重重一跺,山体崩塌,泥石流将坑洞瞬间填平封死。 第97章 曹大帅跪地磕头:祖宗饶命啊! 山体崩塌的闷响在地底深处来回激荡。 漫天黄土在苏木脚下缓缓平息。 一道深深的地底裂谷被蛮力强行合拢。 数万钧的土石倒灌下去,将那头刚苏醒的旱魃魔神死死封埋在无尽的黑暗里。 空气中那股快要将人血液烤干的恐怖燥热,瞬间退了下去。 秋日的凉风重新吹过光秃秃的山林。 焦黑的断树干上往外冒着几缕青烟。 枯黄的草皮上,重新凝起了一层潮湿的凉露。 苏木站在填平的深坑边缘。 千层底布鞋踩着一块发烫的碎石,鞋底没有沾染半点焦黑。 灰布道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平缓绵长。 不远处的大土坡上。 十几具被旱气瞬间抽干的工兵干尸,横七竖八地倒在乱石堆里。 身上的土布军装烧成了黑灰。 山风一吹,干瘪的尸体表面直接化作飞灰,洋洋洒洒散进泥土里。 整座后山死寂一片。 百步外。 半山腰的一处灌木丛里。 曹大帅像只缩头乌龟,整个人死死趴在发烫的黄土上。 他撅着肥硕的屁股,灰呢军装上糊满了烂泥和碎草叶。 两只粗短的手哆嗦着,死命举着一架德国造的黄铜双筒望远镜。 镜筒边缘冰冷的黄铜,硌着他的眉骨。 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望远镜的圆形视界里,清清楚楚地映着刚才那一幕。 一巴掌。 一脚。 那头浑身冒火、连枪炮都打不透的巨大怪物,就被生生抽进了地底。 连山头都被一脚踩平了。 曹大帅两排牙齿疯狂打架,上下牙冠磕碰得格格作响。 他不小心咬破了舌头内侧。 嘴里泛起一股咸腥的血味。 他咽不下去,嗓子眼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滚烫的火药残渣。 手指里的力气瞬间被抽了个干干净净。 “啪嗒。” 沉重的黄铜望远镜从胖手里滑落。 砸在身前一块坚硬的青石上。 两片凸透玻璃镜片当场摔得粉碎。 细碎的玻璃渣子溅进泥巴里,在日头底下闪着冷光。 曹大帅的胆囊里往上直返酸水。 他刚才在义庄,居然拿勃朗宁手枪指着这个怪物的脑袋。 他引以为傲的一百多条快枪,在人家面前连个响屁都不算。 恐惧像一桶冰冷的铁水,从天灵盖直接浇透了脚底板。 “跑……快跑……” 曹大帅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手脚并用,想从带刺的灌木丛里爬起来。 双腿却软成了一滩烂泥,膝盖骨连支撑肥胖体重的力气都没了。 他一把抓向旁边的粗糙藤蔓。 尖刺扎穿了掌心的肥肉,鲜血冒了出来。 他不觉得疼,借着这股拉扯的劲道,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从半山腰的斜坡上滚了下去。 灰呢军装被树枝撕开几道大口子。 胸前的黄铜扣子崩飞在半空,掉进草丛。 他像一个装满肥肉的破布袋,一路向下翻滚滑行。 干枯的树枝抽打在脸上。 脸颊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了七八道血口子,黄土塞进了嘴里。 一路砸断枯枝败叶。 他终于滑到了平地上。 距离苏木的布鞋脚边只剩下三丈远,粗壮的身子在泥地上擦出一道深痕,停住了。 曹大帅趴在刚夯实的黄土上。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但他一秒钟都不敢耽搁。 他双手死死撑着地,撅起屁股,双膝猛地跪倒。 脑袋对着那双干净的布鞋,狠狠砸了下去。 “砰!” 脑门重重磕在一块尖锐的碎石上。 皮肉翻开,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 他根本不抬头。 “砰!砰!砰!” 一连磕了十几个带泥的响头。 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混着脸上的黄沙,糊成了一团刺目的红泥浆。 红泥浆滴在军装破烂的领口上,滴在黄土里,砸出几个小红坑。 “祖宗!活祖宗饶命啊!” 曹大帅扯着破锣嗓子嚎哭,声音嘶哑劈叉。 透着彻底的臣服与绝望。 一个大大的鼻涕泡从鼻孔里冒出来,啪地一声破了,溅在嘴唇上。 “小人有眼无珠!我猪油蒙了心!” 他拖着破皮的膝盖,往前膝行了两步。 在黄土地上拖出两条明显的血迹。 “我再也不敢乱挖墓了!打死我也不敢碰地底下的东西了!” 他扬起满是血污的脸,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 “金条!我营帐里抢来的十箱金条!” “全给您!一根都不留!” “我亲自当牛做马,全送到义庄给您当赔罪!” 曹大帅把脑袋重新扎进泥土里,宽厚的肩膀剧烈耸动。 “求祖宗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一股浓烈的尿骚味从他的军裤裆部飘出来。 混着血腥气和汗臭味,十分难闻。 苏木站在原地。 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这滩血泪混合的烂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也没有大发慈悲的宽恕。 他连答应或者拒绝的字眼都懒得吐出一个。 死人也好,活着的嚣张军阀也罢。 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兴趣去踩死一只在泥水里磕头求饶的臭虫。 苏木收回视线。 右脚的布鞋微微抬起。 识海深处,神级缩地成寸的神通无声运转。 脚底下的空间仿佛变成了一张可以随意折叠的轻薄窗户纸。 他向前迈出一步。 布鞋稳稳落下。 眼前的荒山、枯树、还有满头鲜血的曹大帅。 瞬间被扭曲的虚空吞没。 距离在这一步之下,彻底失去了意义。 十几里的崎岖山路被凭空折叠。 周围空气里的气味骤然一变。 刺鼻的焦土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防腐草药味。 苏木的脚底,踏上了坚实的青石板。 灰布道袍的衣角轻轻飘落。 他已经回到了义庄的前院。 院子里的几处积水反射着偏西的日头光芒,显得十分安静。 他刚站稳身形,一口气还没完全喘匀。 安静的义庄里,突然爆开一个女人粗犷的大嗓门。 “师兄!你躲什么呀!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震得堂屋挂着的破棉布门帘子哗啦啦乱晃。 紧接着,屋里传出九叔气急败坏的吼声。 还夹杂着断肋疼痛引发的剧烈咳嗽。 “咳咳……师妹!你自重!男女授受不亲!” 第98章 蔗姑登场,想强推九叔? 那粗犷的大嗓门在院子里炸开。 堂屋门框上挂着的破棉布帘子,被震得哗啦啦直晃。 门楣上积了半年的老灰扑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屋里传出九叔气急败坏的吼声。 声音里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 “咳咳……师妹!你自重!男女授受不亲!” 苏木刚落稳脚跟。 缩地成寸的神通余韵散进地下的青砖里。 他踩着千层底布鞋,站在残破的院落中。 目光越过晃动的门帘,直直落进敞开的客房里。 客房里头,一个穿着花布夹袄的丰满女人正步步紧逼。 蔗姑。 九叔的同门师妹。 她头上插着一根有些发黑的银簪子,走动间晃得厉害。 脸上抹着厚厚一层白腻的脂粉,嘴唇涂得像刚喝了鲜血。 身板圆润结实,宽大的花布袄子被她撑得紧紧的,缝线都快绷开了。 她脚下踩着一双绣花布鞋,步子迈得比寻常男人还大。 原本拿在手里的那张借法器名录,早就被她团成一团。 随手撇在了八仙桌底下的烂泥地里。 蔗姑两只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粗壮白净的小臂。 她张开双臂,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冲着九叔就扑了过去。 “师兄,你跑什么呀!” 蔗姑眉毛一挑,厚嘴唇咧开。 “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还能吞了你不成?” 九叔满脸涨得紫红,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倒退着连退了五六步。 后背死死贴着客房最里头的土墙,退无可退。 墙上的白灰蹭了他一后背,藏青色的长衫沾满白印子。 九叔双手死命抓着一把缺了一条腿的破木椅子。 高高举在胸前当盾牌。 “大白天的,你这是成何体统!” 九叔急得直跺脚,布鞋在青砖上踩得啪啪响。 因为用力过猛,胸口昨天断裂的肋骨又是一阵抽痛。 疼得九叔脑门上直冒冷汗。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衣领上。 他死死咬着牙,想用真气把人推开,又怕没轻没重伤了同门师妹。 整个人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哎呀师兄,咱们修道之人不拘小节嘛。” 蔗姑根本不吃这套。 她大步凑上去,一把攥住九叔挡在前面的椅子腿。 双手猛地往旁边一扯。 “咯吱!” 本就不结实的木椅子发出一声惨叫。 榫卯松动,几根烂木刺扎进了九叔的掌心。 九叔嘶了一声,硬是没撒手。 “我这次来,可是专门带了滋阴补阳的药酒。” 蔗姑一边使暗劲夺椅子,一边撅起涂了红胭脂的厚嘴唇。 厚嘴唇嘟得老高,硬生生往九叔的脸上凑。 一股浓烈的廉价水粉味,混着药酒的辛辣,直扑九叔面门。 “咱们师兄妹好好叙叙旧,我帮你看看伤!” 九叔吓得脖子拼命往后仰。 后脑勺重重磕在土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木!苏木在不在外面!快来搭把手!” 九叔余光瞥见门外的人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扯着哑透的嗓子绝望呼救,声音都劈了岔。 苏木站在门外的走廊下。 神色平淡,没有半点进去帮忙的意思。 他走到角落的方桌旁,拿起那个缺口的粗瓷茶壶。 壶里是早晨烧开后放凉的井水。 他拿过一个倒扣的茶碗,翻过来。 手腕倾斜。 微黄的凉茶水顺着壶嘴流出来,砸在碗底,溅起几滴水星。 苏木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茶水发涩,透着一股陈年旧茶叶的苦味。 他咽下茶水,安安静静地看着客房里这出闹剧。 师门长辈的情债,他一个晚辈插手,只会惹得一身腥。 这种桃花劫,别人挡不住,只能九叔自己扛。 苏木放下茶碗,双手重新拢进宽大的灰布袖筒里。 靠着红漆剥落的木柱子,静静看戏。 客房里,九叔快崩溃了。 他两只手死死扣着椅子背,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拼命别过脸,躲开蔗姑呼过来的热气。 那股浓烈的脂粉味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 九叔吸了吸鼻子,眼泪都快熏出来了。 “师妹,你再乱来,我拿扫帚赶人了!” 九叔咬着后槽牙,发出最后的警告。 蔗姑见九叔死活不从,甚至拿扫帚威胁她。 脸上那股娇笑瞬间收敛。 两条画得粗黑的眉毛往中间一挤。 “好你个林九,给你脸你不要是吧!” 蔗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右手的力道松了半分,不再死拽那把破椅子。 九叔一时没收住力。 抱着椅子往后一仰,后背再次撞在墙上,震得肋骨生疼。 他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蔗姑放弃了。 谁知蔗姑左手悄悄探进花布袄的宽大袖兜里。 两根粗短的手指在里头摸索了一下。 飞快地夹出一张画着粉色符文的黄纸。 迷魂催情符。 这是她为了今天这趟义庄之行,特意花了一晚上画的偏门符箓。 里头掺了南洋的迷魂草末子,还有几味生猛的催情草药。 只要贴在活人身上,大罗金仙也得神魂颠倒,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 她今天铁了心,要把生米煮成熟饭。 “师兄,这可是你逼我的!” 蔗姑急不可耐,手腕猛地一抖。 夹着粉色黄符的左手,对准九叔的脑门狠狠拍了过去。 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劲风。 九叔正用尽全力抓着那把破椅子喘气。 余光瞥见一抹红粉色的黄纸飞来。 符纸上散发着一股甜腻得让人头晕的邪气。 九叔吓得头皮发炸。 这疯女人,连这种下三滥的禁术都敢往他身上招呼! 他本能地往下一缩脖子。 身子猛地一矮。 双腿打弯,后背顺着土墙往下滑了半尺。 手里的破椅子也跟着掉了下去,砸在脚面上,疼得他一哆嗦。 蔗姑手里那张“迷魂催情符”甩得太急。 她求胜心切,用力过猛。 手掌挥出一半,发现九叔矮了下去,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黄符擦着九叔那梳得发亮的头发飞了过去。 带起两根黑头发。 纸张的边缘甚至刮到了九叔的头皮,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符纸脱手而出。 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 上面的朱砂阵纹在接触到空气后,已经被真气激发了一半。 符纸边缘泛起一丝丝诡异的粉红光芒。 它带着那股甜腻的迷魂草味道,越过九叔的头顶。 顺着客房那扇半开着的破木窗户缝隙。 直接飞向了窗外。 第99章 苏木帮倒忙,九叔的社死瞬间 粉色的黄符顺着半开的木窗户缝,径直飘了出去。 纸张在冷风里打了个旋儿。 越过低矮的窗台,晃晃悠悠地落在义庄的泥地上。 院子里,一个佝偻的黑影正在扫地。 他手里握着一把掉了一半竹丝的秃扫帚。 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破大褂,依旧遮不住底下那层青黑干瘪的死肉。 那是被苏木抽了阴核的千年鬼王达。 堂堂阴山老祖,签了主仆契约。 如今只能在义庄里当个扫落叶的杂役。 黄符不偏不倚,“啪”的一声。 正正贴在鬼王达干瘪的脑门上。 符纸刚一沾上青黑的皮肉,上面的朱砂瞬间融化。 化作一团甜腻刺鼻的粉色烟雾。 粉烟顺着鬼王达的鼻孔,直接钻进了他残缺不全的神魂里。 扫地的动作猛地卡死。 鬼王达的手指松开了。 “吧嗒。” 秃毛扫帚掉在青砖上,木柄磕出一个泥坑。 他缓缓抬起那颗僵硬的脑袋。 那双原本惨白浑浊、满是怨毒的鬼眼,此刻竟然冒出两团诡异的粉红色光芒。 千年老鬼本就阴气极重。 被这偏门至极的南洋催情符一激,残存的理智瞬间崩塌。 脑子里那点神智,彻底被狂躁的邪火烧成了滚烫的沸水。 “嗷呜——” 鬼王达喉咙里挤出一声野猫发春般的长嚎。 声音嘶哑难听,刺得人耳膜发酸。 他扔了扫帚,猛地转过身。 张开两条皮包骨的干瘪胳膊,十根黑指甲弯曲着。 他盯上了院子正中央那根光秃秃的老槐树。 这是义庄里最粗壮的物件。 鬼王达双腿一蹬,饿虎扑食般冲了过去。 死死抱住粗糙的树干。 “我的心肝宝贝啊……” 铁青色的脸颊贴在树皮上,疯狂地来回乱蹭。 他撅着干瘦的屁股。 残破的黑铁札甲跟树皮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腰身对着老槐树疯狂耸动。 黏稠发黑的口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拉出长丝,落在树根的烂泥里。 老槐树被他摇得树皮哗啦啦往下掉,残枝败叶落了一地。 客房里头,动静更大。 蔗姑用力过猛,脚下的绣花鞋在青砖上打了个滑。 “哎哟!” 她惊叫一声,庞大的身躯扑了个空。 直挺挺地撞上了九叔举在胸前的那把破木椅子。 “咔嚓!” 本就缺了腿的烂椅子彻底散架。 木头茬子崩得满屋都是,一根断木条扎进土墙里,震下大片白灰。 两人收不住前冲的势头。 双双跌倒在冰凉的地板上,扬起一片呛人的陈年灰尘。 蔗姑结实沉重的身板,死死压在了九叔身上。 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九叔被压在最底下。 胸口断裂的肋骨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险些背过气去。 浓烈的劣质水粉味混着药酒的辛辣,糊了九叔满脸。 熏得他连半口新鲜空气都吸不进肺里。 蔗姑头上的银簪子掉了,长头发散落下来,扫在九叔的鼻尖上。 “师兄,你躲什么呀。” 蔗姑两只粗壮的胳膊紧紧箍着九叔的脖子。 厚嘴唇拼命往他脸上凑。 “符都飞了,那是天意。咱们别耽误时辰,直接办正事!” 九叔满脸涨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两条蚯蚓。 他双手抵着蔗姑的花布夹袄,死命往外推。 “放手!你给我起开!” 推不动。 蔗姑铁了心要生米煮成熟饭,体格又壮实,压着腰眼就是不松劲。 九叔绝望了。 他拼命扭着脖子,避开那张涂满红胭脂的嘴。 视线越过碎裂的木头,冲着敞开的客房大门嘶声大喊。 “苏木!苏木在不在外面!” “快……拉她走!搭把手啊!” 声音劈了岔,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凄凉。 院子长廊下。 苏木放下了手里的粗瓷茶碗。 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瞥了一眼院子中央那只正在疯狂摩擦槐树的千年老鬼。 神色平淡。 没有去理会那掉了一地的树皮。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布道袍的下摆。 慢悠悠地迈下台阶。 布鞋踩过地上的碎瓦片。 他跨过客房高高的木门槛,走了进来。 动作不急不缓。 苏木停在三步开外。 漆黑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看着地上纠缠成一团麻花的两个人。 九叔的脸已经憋成了绛紫色,双手还在徒劳地推搡。 蔗姑正忙着去扯九叔长衫上的盘扣。 苏木左手伸进宽大的道袍袖兜里。 指尖摸索了一下。 拽出一截平时用来捆茅草的粗糙麻绳。 麻绳上还带着几根干枯的碎草杆。 他手腕轻扬,随手一抛。 粗麻绳在半空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在九叔手边的青砖上。 绳头磕在碎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师叔。” 苏木开口,声音平稳如一潭死水。 没有调侃,也没有帮忙拉架的打算。 “自己的情债,自己绑。” 说完,他转身就走。 衣角翻飞,大步跨出门槛。 苏木顺手拉住了客房两扇破木门的边缘。 往中间一合。 “砰。” 木门被贴心地关紧了,彻底挡住了外头照进来的阳光。 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 九叔躺在冰凉的青砖上。 右手摸到了那根粗糙扎手的麻绳。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整张老脸热得发烫,红晕顺着脖子一直烧到了耳根。 九叔活了四十多年。 徒弟满门,在任家镇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今天被同门师妹按在地上强行扒衣服。 还被新收的冷面师侄当面递了根绳子。 九叔现在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恨不得借用苏木的翻天印,砸碎这青石地板,找条地缝直接钻进去。 就在九叔闭上眼睛,咬着牙准备跟蔗姑死磕到底的时候。 空气里的气流,停滞了一下。 任家镇十里开外的荒郊野地。 枯黄的野草在秋风里起伏。 镇子外围,那层由祖师爷法器布下、用来抵御外邪的无形风水结界上。 毫无预兆地,荡起了一丝涟漪。 这丝涟漪阴毒、黏腻。 就像是一条长满鳞片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干净的琉璃盏。 带着一股浓烈的尸油焚烧味,还有死人血的腥臭。 水波纹在结界表面无声扩散。 有东西,摸进来了。 第100章 南洋降头师潜入,针对茅山 那丝阴毒的涟漪微弱到了极点。 但苏木端着粗瓷茶碗的手,还是停在了半空。 碗里微黄的凉茶水晃荡了一下。 泛起一圈细小的水纹。 他没有回头去看客房里闹腾的九叔和蔗姑。 食指指腹在粗糙的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目光越过义庄残破的半截土墙。 直直落向任家镇南边的漆黑夜色里。 天道法眼的预警在识海中无声震颤。 那股气息不属于中原的道门邪修。 带着一股常年泡在雨林泥沼里的湿腐味。 又混着被熬煮干的死人血腥气。 曹大帅前脚刚把十箱金条送到义庄赔罪。 省城里那帮盯着他地盘的政敌,后脚就砸出了重金。 买命的单子,越过大半个地界,落在了南洋黑道的手里。 不只要曹大帅的肥脑袋。 还要把镇在任家镇、屡屡坏好事的义庄一并拔除。 镇外十里。 一座塌了半边顶的荒废城隍庙。 木头梁柱早就朽烂了,半根红漆柱子横在泥地里,长满了滑腻的暗绿青苔。 破败的泥塑城隍像断了半边膀子,蒙着厚厚一层蛛网。 庙里没有点香。 供桌上点着一盏用死人头盖骨做的油灯。 昏黄发绿的火苗豆粒大小。 在穿堂风里来回摇晃。 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死猪肉熬油的刺鼻臭味。 呛得藏在砖缝里的野鼠都跑了个精光。 一个骨瘦如柴的黑衣男人盘腿坐在供桌前。 南洋降头师。 他身上的黑袍又宽又大,像挂在一个竹竿撑起的衣架上。 脸颊深深凹陷,颧骨像两把铁锥子一样凸起。 枯黄的皮肤上,刺满了扭曲交错的青色蜈蚣花纹。 供桌前没有三清法器。 只摆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陶瓦罐。 罐子表面糊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血痂,剥落了一半。 里面盛满了刚放出来的活人血。 降头师眼白发黄,透着股常年吸食草药的浑浊。 他双手在胸前飞快翻动。 十指骨节粗大,结出一个个扭曲生硬的法印。 干瘪的嘴唇上下碰触,吐出一串古怪拗口的南洋咒语。 声音嘶哑,像是有两块粗糙的石头在喉咙里来回摩擦。 随着咒语念诵。 黑陶瓦罐里的鲜血开始翻滚。 “咕嘟,咕嘟。” 血泡炸裂开来,喷出一股股腥臭的红烟。 降头师猛地停住手印。 他右手探进宽大的黑袖筒里。 一把抓出一柄半尺长的生锈短刀。 刀刃坑坑洼洼,铁锈里沁着发黑的毒液干皮。 他没有半点犹豫。 手腕一翻,直接把冰冷的铁刀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噗嗤!” 降头师右手发力,狠狠一拉。 钝刀子割肉的声音在破庙里沉闷作响。 气管和颈动脉被生生切断。 滚烫的鲜血像喷泉一样飙射出来。 洒在面前的泥地上,溅了满桌子的红点。 他没有倒下,身子依旧盘坐得稳如泰山。 脸上的刺青因为痛苦而剧烈扭曲,嘴角却疯狂地向上咧开。 扯出一个残忍至极的冷笑。 喉管漏气,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飞头降。 南洋巫术中最阴毒、最要命的绝杀秘术。 降头师的脑袋在咒力的拉扯下,开始向上拔高。 “喀啦!喀啦!” 颈椎骨发出一连串让人牙根发酸的断裂声。 皮肉撕裂。 那颗刺满青色花纹的头颅,硬生生从脖腔子上拔了起来! 头颅升空。 底下连着一长溜血淋淋的内脏。 胃囊、肠子,还有一截白森森的脊椎骨,全被从胸腔里扯了出来。 黏稠的血水顺着滑腻的肠壁往下流。 “吧嗒,吧嗒。” 砸在供桌的烂木头面上。 人头悬在半空。 双眼向上一翻,露出大片浑浊的眼白。 大张的嘴巴里,两颗原本正常的犬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暴长。 长成半寸长、淬满蓝幽幽毒液的尖牙。 肠子在夜风中像长蛇一样扭动。 人头怪笑一声,借着一股腥风,直接从塌陷的庙顶冲了出去。 融进了外头漆黑的夜色里。 夜风很凉。 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贴着树梢飞掠。 速度极快,却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底下的肠子偶尔扫过一片发黄的杨树叶。 树叶沾上血水,瞬间焦黑卷曲,碎成粉末随风飘散。 它没有去镇中心的镇长公馆。 拿人钱财,得先拔了最扎手的硬钉子。 雇主的底细给得很清楚,曹大帅这条狗命,全靠义庄里的几个道士护着。 人头飘到了任家镇外围。 这里有茅山历代祖师布下的风水结界。 专门防备外来的孤魂野鬼。 但飞头降本就是活人借尸气施展的半死之物。 那挂滴血的肠子里,还残留着跳动的活人阳气。 它像是一条滑腻的毒泥鳅。 顺着结界气息流转的微弱缝隙,硬生生挤了进去。 结界表面只荡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连警报都没有触发。 义庄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残破的院墙,倒塌的大门。 人头飘在义庄的屋脊上空,停住了。 底下挂着的脊椎骨轻轻摆动。 他那双翻白的眼珠子往下扫视。 正堂方向有微弱的药酒味和女人的抱怨声。 东厢房那边传出震天的呼噜声。 降头师的目光转动。 最后死死盯住了院子左侧。 西厢房。 那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而且,屋子里散发着一股让他垂涎三尺的澎湃气血。 那气血纯粹、浩大,就像是一块放在饿狼面前的新鲜滴血的肥肉。 只要吸干了这具身体。 他的飞头降就能当场突破大成,再也不用受底下那具破肉身枯竭的拖累。 人头的脸皮兴奋地疯狂抽搐。 嘴唇向外翻卷到了极限。 毒牙缝里流出一长串黏液,拉着细长的丝线落在瓦楞上。 它身子往下沉。 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血淋淋的肠子在半空打了个卷,贴着冰冷的青砖墙壁,一点点往下垂落。 西厢房内。 旧木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火苗挑得很暗。 昏黄的光线打在苏木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下颌骨线条。 苏木坐在硬木椅上。 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旧经卷。 书页有些发脆,纸张粗糙。 他右手两根手指捏住书页边缘,翻过一页。 指腹在纸面上擦出“沙沙”的细微响声。 身子靠在椅背上,背脊放松,视线落在书本的墨字上。 窗户只用一根短木棍撑起。 敞开着一条两指多宽的缝隙。 深夜的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左右晃悠。 火光映在土墙上,把苏木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窗外。 一截血淋淋、透着暗红光泽的滑腻肠子。 悄无声息地悬垂下来。 肠壁在微风中轻微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那股气味顺着窗户缝,一丝一丝地往屋子里头挤。 人头顺着肠子降了下来。 稳稳停在窗棂外头。 那张刺满青色蜈蚣花纹的脸,死死贴着木格棂。 脸上的肉挤在窗沿上,变了形。 降头师翻着大半的眼白。 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直勾勾地往屋里看。 他看到了背对着窗户、正安静看书的灰衣青年。 看到了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白净且毫无防备的后脖颈。 皮肉底下,血管里流淌着让他发狂的纯阳精血。 他等不及了。 人头的嘴巴慢慢张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 下颌骨脱臼,露出两排森森白牙和那两根淬毒的犬齿。 挂在底下的白骨脊椎猛地向后一弓。 像是一条蓄力到了极点的毒蛇。 “砰!” 人头带着那挂滴血的肠子,一头撞碎了半开的木窗花格。 木刺崩飞。 滴血的肠子悬在西厢房的窗外,人头翻开白眼,露出淬毒的尖牙,猛地咬向坐在窗前看书的苏木后颈。 第101章 飞头降?什么垃圾玩意儿 书本抽在皮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像是一把生锈的大铁锤,硬生生砸在熟透的西瓜上。 降头师塌陷的鼻梁骨当场粉碎,碎骨头茬子扎进了面皮里。 浓黑的鼻血顺着鼻腔狂飙而出,飞溅在窗台的青砖上。 那颗悬在半空的人头,被这股蛮力拍得向后倒飞。 “砰!” 人头飞出窗外,重重砸在西厢房外头的土墙根底下。 泥点子和着血水四下飞溅。 墙皮被撞掉一大块,露出里面发干的黄泥。 连在脖腔下面的一长挂肠子,在半空中甩出了残影。 落地时直接绞成了一团死结。 白森森的脊椎骨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降头师张大嘴巴,喉咙里挤出杀猪般的惨叫。 下巴脱臼,这声音漏着风,像破了洞的烂风箱。 他在烂泥地里疯狂翻滚。 脸上那青色蜈蚣刺青沾满了枯草和黑泥。 他想拿手捂脸,却猛地想起来自己只剩个脑袋。 剧痛从鼻梁骨直冲脑髓。 但比骨折更可怕的,是嘴唇上的灼痛。 刚才碰到苏木脖颈皮肉的两片嘴唇,此刻正冒起刺鼻的白烟。 “滋啦——” 像是肥肉贴在烧红的铁锅底上。 一串串白色的气泡在干瘪的嘴唇上炸开。 纯阳气血顺着断裂的毒牙根部,蛮横地钻进他的阴邪神魂里。 正在疯狂蒸发他苦修几十年的南洋阴毒。 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的黑红色牙床。 那股白烟带着死鱼发酵的恶臭,熏得降头师自己都睁不开眼。 “火……烫!烫死我了!” 他含混不清地嚎叫着,拼命把嘴巴往地上的泥水里蹭。 泥浆糊住嘴唇,却根本浇不灭那股由内而外的纯阳罡火。 恐惧。 一种被生生踩碎了胆囊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这个南洋邪修。 他看清了。 屋里那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修道晚辈。 那层不显山不露水的皮肉底下,藏着一尊能焚江煮海的纯阳炉鼎。 跑。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 只要把脑袋挪回十里外的城隍庙,接上肉身,大不了折寿几十年。 降头师翻着白眼,拼命催动秘法。 那挂绞成一团的血色肠子,在泥地里剧烈扭动起来。 像是一条垂死的粗大毒蛇。 肠壁上的黏液混着泥沙,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刺目的暗红色血痕。 他用下巴抵着地面,硬生生往前拱。 脊椎骨在地上一下下弹跳。 “咕唧,咕唧。” 肠子碾压过碎石子,发出黏腻的怪响。 慌乱间,半截肠子挂在了一块凸起的破瓦片上。 他用力一扯,肠壁被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黄绿色的脏水流了出来。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疯了一样往义庄破败的院墙方向爬。 只要翻过那道墙,钻进外头的荒草窝子,他就安全了。 西厢房里。 苏木保持着刚才翻书的姿势,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泛黄经卷。 粗糙的书页边缘,沾着一滴发黑的污血。 血迹洇开,挡住了半个墨字。 苏木眉头微皱。 左手大拇指在纸页上轻轻蹭了一下。 污血抹不掉,已经渗进纸纤维里了。 “脏东西。” 他把旧书随手搁在桌面上,没再去管。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两下。 苏木站起身。 灰布道袍在膝盖处有一点褶皱,他伸手拽平。 转身迈开步子,走向房门。 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砖上,不急不缓。 “啪嗒,啪嗒。” 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分外清晰。 拉开木栓,推开房门。 门外的冷风迎面吹来,吹散了屋里涌进来的那股血腥恶臭。 苏木跨过高高的门槛。 走到院子里。 月光惨白,照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降头师那颗脑袋已经拱到了三丈外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正吃力地用肠子缠住树根,想往墙头上爬。 嘴里还发出呼哧呼哧的漏气声。 苏木没去追,只是平平稳稳地往前走了两步。 右臂从宽大的袖筒里伸出。 五指在夜风中张开。 指节修长白净,透着一层温润的玉色。 体内气血微微一沉。 没有念咒,没有踏罡步。 他手腕往前虚空一抓。 一股蛮横的擒拿吸力,顺着掌心直接锁定了地上的那团污秽物。 降头师正拼命往上爬,突然感觉后背一紧。 那截白森森的脊椎骨,像被一双无形的铁钳死死卡住。 “嗡。”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飞。 苏木五指猛地收拢。 一把薅住了那截滑腻滴血的脊椎骨。 黏稠的冷血沾在指肚上,滑溜溜的,透着股死人味。 苏木五指发力,骨节扣死在骨缝里。 “放开!放开我!” 降头师在半空疯狂挣扎。 那颗面目全非的脑袋左右乱晃,肠子在苏木的手臂下胡乱甩动。 泥水和血沫甩得四下飞溅。 几滴脏血落在苏木的鞋尖上,瞬间被纯阳气血蒸成白灰。 脱臼的下巴来回晃荡。 降头师翻着泛黄的白眼珠,死死盯着苏木,眼里全是绝望的哀求。 “道爷饶命!我滚回南洋……再也不敢了!” 苏木不为所动。 他单手拎着这颗沉甸甸的飞头,像拎着一只滴水的死蛤蟆。 脸上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杀气都懒得放一丝。 漆黑的眸子看着前方虚空。 心念微动。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视网膜前无声铺开。 幽蓝色的光晕照在他平静的面庞上。 苏木的视线掠过一排排神级杀伐大术,没有停留。 一路滑到面板最底层的角落。 那是一些平时用来找零碎物件、毫无杀伤力的垫底法门。 他的目光稳稳落下。 锁定了其中一行灰色的小字。 《基础引路符》。 第102章 基础引路符满级:因果索命线! 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前无声铺开。 面板底部的灰暗小字,像是被人猛地泼了一勺滚烫的火油。 数字疯狂跳跃。 【基础引路符:1000/】 【基础引路符:5000/】 【基础引路符:9999/】 苏木没有闭眼。 神念如决堤的洪水,在识海深处疯狂冲刷、推演。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万次熟练度被他生生拉满。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凿开。 像是一根钢针挑破了蒙在鼓面上的厚牛皮。 余音顺着脊椎骨一路震荡,让人头脑瞬间一片空明。 光幕剧烈震颤。 旧的数据流寸寸剥落,化作漫天碎金般的光斑。 两行暗金色的大字,带着不可违逆的肃杀威压,重重烫在眼前。 【基础引路符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法术:因果索命线!】 苏木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在深秋的夜风里化作一团白雾,转眼被吹散。 他左手松开那本旧经卷,任由它掉在旁边的方桌上。 “啪嗒。” 书皮磕着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右手依旧死死扣着那截滑腻的脊椎骨。 降头师的人头悬在半空,还在拼命扭动。 那张刺满青色蜈蚣花纹的脸皮,因为疼痛拧成了一团烂肉。 带着腥臭的血水顺着底下的肠子往下滴,砸在苏木的布鞋旁边。 苏木没去管这摊脏东西。 他空出左手,探进灰布道袍的宽大袖兜里。 两根手指一捻。 夹出一张粗糙的黄纸。 镇上香烛店里一文钱三张的便宜货,纸面上还带着没碾碎的草根疙瘩。 苏木手指轻轻一抖。 没有掏洋火,也没去借旁边的煤油灯。 黄纸在空气中无火自燃。 “腾”的一下。 一团幽蓝色的火苗瞬间吞没了整张符纸,烧得干干净净。 没有半点灰烬落下。 空气中只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松香焚烧味。 火苗熄灭的位置。 凭空拉出了一段细线。 暗红色。 粗细跟纳鞋底的棉线差不多,散发着一股死寂的血光。 这条线没有实体,风吹不过,雨打不湿。 除了苏木,谁也看不见。 线身上流转着一股斩不断的森严法则气息,那是天地间最根本的因果关联。 苏木左手捏着暗红细线的一头。 手腕往前一送。 细线像是一条闻着血腥味的红蛇,顺着空气无声无息地游了过去。 直接扎向降头师那颗面目全非的脑袋。 降头师的塌鼻梁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他看不见因果线。 但他能感觉到,一股让他三魂七魄都在发抖的寒意,正直逼天灵盖。 “你……你干什么!” 降头师大张着嘴,脱臼的下巴漏着风。 “我肉身藏在十里外的风水死角……你今天就是杀了我这颗头,也找不到我的本尊!” 他咬着牙,死死瞪着苏木。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破铁锅。 “大不了我舍了这几十年的道行,老子照样能活!” 苏木没搭理他的叫嚣。 左手食指一点。 暗红色的细线端头,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降头师的眉心。 “嗡。” 降头师只觉得脑子里响过一声闷雷。 他引以为傲的飞头降秘术,那种和无头肉身之间的隐秘联系。 被人用一把大铁钳,硬生生撬开了。 不仅撬开,还顺着那丝血脉的暗流,死死焊上了一道枷锁。 因果已定。 避无可避。 暗红色的细线瞬间绷得笔直。 一头拴在降头师的眉心。 另一头直接穿透了西厢房的土墙,穿透了重重夜幕。 扎进沉沉的黑夜里。 它无视了镇外密集的杨树林,无视了干涸的河道与乱石滩。 像是一把无形的血色利剑。 笔直连向十里外的那座荒废城隍庙。 降头师脸上的癫狂彻底僵住了。 他感觉到了。 藏在城隍庙供桌前的那具无头肉身,脖腔子上的断口处,莫名泛起了一阵刺骨的剧痛。 那是被天道气机锁定的死兆。 两边身首异处,却在这一刻共享了毛骨悚然的战栗。 “不……不可能……” 降头师翻着浑浊的白眼,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抽气声。 挂在下面的肠子在半空中疯狂扭曲,想要挣脱苏木右手的钳制。 黏稠的黄绿汁水甩在墙皮上。 “你怎么可能隔空锁住我的肉身?!” 他怕了。 这根本不是凡俗的道术,这是阎王爷勾魂的铁索! 只要那条线还在,他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 “闭嘴。” 苏木吐出两个字。 声音冷淡,没有半点温度。 他松开攥着脊椎骨的右手。 手掌往上一提。 一把薅住了降头师那油腻散乱的发髻。 头发上沾着泥水和半干的血块。 摸在手里又黏又滑。 苏木皱了皱眉头。 五指像铁箍一样,死死扣住头皮。 像拎着个漏风的破灯笼。 降头师疼得直翻白眼,头皮几乎要被连根拔起。 底下的肠子内脏失去支撑,哗啦啦砸在青砖上。 拖在泥水里,留下一大滩发臭的血印子。 “放开!你这个疯子!” 降头师还在嘶吼。 血沫子喷出来,飞向苏木的布鞋面。 苏木连躲都没躲。 琉璃无垢神体的纯阳气血微微一荡。 “嗤啦。” 血水还没碰到鞋面,就瞬间被蒸干,化作白灰吹散。 他没去管脚下的污渍。 视线顺着那条暗红色的因果索命线,看向浓如墨汁的夜色。 十里地。 这点距离,在缩地成寸的神通面前,不过是一个抬脚的功夫。 既然因果已经连上。 就没有让这妖道活过今晚的道理。 苏木右腿微微抬起。 灰布道袍的下摆跟着晃了一下。 千层底布鞋悬在半空,对准脚下那块沾着血水的青石板。 重重踏下。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气爆声,在西厢房门外轰然炸响。 脚底下的青砖当场碎成细密的石粉。 缩地成寸发动。 空间在布鞋底下剧烈折叠。 原本坚硬平整的院子,在这一脚之下,仿佛变成了一张被强行揉皱的旧报纸。 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苏木提着人头凭空消失在原地。 第103章 顺着网线过去,一拳干碎降头师老巢 十里外的荒废城隍庙。 杂草丛生,齐腰深的枯草在夜风中剧烈摇晃。 破败的泥塑城隍神像断了半边膀子,神台上结满了灰白的厚重蛛网。 屋顶塌了半边。 冷风从房顶的窟窿里倒灌进来,发出呜呜的悲鸣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尸油焚烧味。 这味道里夹杂着死人血的腥臭和水银的酸涩。 熏得墙角里的野鼠早就跑没影了。 方圆半里连声虫鸣都听不见。 供桌前方的虚空中。 空气突然像被巨石砸中的平静湖面,荡起一阵剧烈的水波纹。 波纹向外疯狂扩散,扭曲了庙里惨绿色的灯光。 苏木挺拔的身影,凭空出现。 灰布道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垂落,没有带起半点灰尘。 千层底布鞋踩在潮湿的烂泥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缩地成寸的神通余韵散去。 地面的烂泥被无形的重力压出一个浅浅的鞋印。 供桌前方的泥地上。 一具骨瘦如柴的黑衣身躯正盘腿坐着。 降头师的无头肉身。 身前摆着一个盛满人血的黑陶瓦罐,瓦罐边缘凝结着厚厚的暗红血痂。 肉身脖腔的断口处,血肉翻卷,惨不忍睹。 白森森的颈椎骨茬子突兀地露在外头。 还在往外“噗嗤噗嗤”喷着黏稠的黑血。 每一股黑血喷出,都带着一星点微弱的邪气。 黑血顺着锁骨往下淌。 染红了大片粗糙的黑布袍子,滴答滴答砸在黄泥地里。 泥土被毒血腐蚀,冒出丝丝缕缕的酸臭白烟,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这具肉身并没有因为失去头颅而倒下。 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死板姿势。 十指骨节粗大,指甲泛着乌青,死死交扣在胸前。 仿佛一尊没有生机的诡异泥塑,透着一股不甘的邪性。 只要血祭不断,这具躯壳就不会彻底死亡。 苏木站稳身形。 左手还死死薅着那颗油腻散乱的人头发髻。 底下坠着一长挂血淋淋的肠子和胃囊。 粘稠的血水顺着滑腻的肠壁往下滴,差一点就甩在苏木的布鞋面上。 苏木体表的纯阳气血微微一震。 将那股腥风死死隔绝在半尺之外。 他眉头微皱。 漆黑的眸子里透出一股毫无掩饰的嫌弃。 太脏了。 苏木没有半点犹豫,手腕毫不留情地往前一抖。 “砰。” 手里的飞头被他像扔一件破烂沙袋一样,重重砸在残破的供桌上。 老旧的供桌跟着剧烈晃荡。 一条烂木桌腿发出嘎吱的惨叫,几乎要当场折断。 桌上那盏用死人头盖骨做的油灯当场被打翻。 惨绿色的灯油泼洒出来,顺着桌面流淌,溅在发霉的木板上。 “轰。” 幽绿的阴火瞬间燃起,火苗窜起半尺多高。 惨淡的光芒照亮了城隍庙里斑驳的土墙,也照亮了那颗在桌面上挣扎的人头。 飞头砸在厚实的木板上。 本就塌陷的鼻梁骨再次受到猛烈撞击。 “咔嚓。” 碎骨头直接扎穿了面皮,黑红的鼻血狂飙而出。 脸上那青色蜈蚣刺青扭曲成了一团烂肉,狰狞可怖。 降头师顾不上疼。 那双翻白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供桌下方的那具无头肉身。 那是他活命的唯一希望。 只要脑袋接回脖腔。 催动黑陶瓦罐里的血祭,他就能施展南洋禁术,哪怕废掉半条命也能逃脱。 “回去……我要回去……” 人头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漏气声。 下巴脱臼,两颗毒牙早断了,满嘴漏着风,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他拼命扭动脸皮,下巴抵住木板。 借着反弹的力道在桌面上往前滚。 底下那截白森森的脊椎骨跟着在木板上摩擦。 发出“咔啦咔啦”的难听声响。 肠子在阴火的边缘燎过,烧出一股焦臭的腐肉味。 就差半尺。 眼看着人头就要滚落桌面,碰到肉身盘曲的膝盖。 苏木站在原地。 两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冷得像深秋寒潭里的死水。 他当然不会给这妖道半点喘息的机会。 既然顺着网线找过来了,就没打算留活口。 更何况,这降头师身上的烂血恶臭,已经把整座城隍庙熏得让人反胃。 这地方该清理了。 苏木右臂微沉。 五根白净修长的手指,依次向掌心收拢。 大拇指扣住中指第二关节。 “咔。” “咔咔。” 骨节相互挤压摩擦,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翻天印的沉重气机,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整条右臂。 那不是雷法的狂躁,也不是真火的炽热。 而是纯粹到了极点的绝对力量。 万斤重压被强行压缩在肌肉纹理之间。 苏木的小臂肉眼可见地鼓胀了一圈。 皮肤底下的血管像青色的蚯蚓一样暴突起来。 皮肉表面泛起一层纯阳的白玉微光。 琉璃无垢神体催动到了极致。 在这幽绿阴火的照耀下,这只拳头显得分外厚重扎实。 周围的空气变得无比沉闷。 脚下的烂泥地承受不住他散发出的威压,硬生生往下沉了半寸。 积水被挤压得向外渗出。 苏木抬起右拳。 他没有去瞄准桌面上拼命挣扎的人头。 也没有去看那具正在往外喷血的肉身。 那种一点点打碎邪修骨头的做法,太慢,也太脏。 他的视线越过供桌。 穿过惨绿色的火苗,死死锁定了城隍庙正中间的那根大柱子。 那是整座庙宇最粗大的一根红漆承重梁。 木梁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红漆早就剥落大半。 但它依旧死死支撑着整座摇摇欲坠的瓦顶。 苏木右脚猛地踩实。 腰背发力,脊柱如同一张拉满的生铁大弓。 肌肉绞紧,力量从脚底直达拳锋。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对着城隍庙粗大的红漆承重梁,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出。 拳风撕裂空气,粗大的木梁发出一声惨烈的断裂脆响,整座破庙的屋顶轰然塌陷。 第104章 降头师界震惊:东方道士太残暴了 数万斤的青瓦和烂泥,劈头盖脸砸下来。 横梁断裂的巨响盖过了所有的风声。 百年城隍庙的屋顶轰然塌陷,砸起三丈多高的浓重灰尘。 降头师的无头肉身还盘腿坐在供桌前。 那颗滚到一半的飞头刚刚张开嘴。 连半个求救的音节都没来得及吐出。 沉重的瓦砾和合抱粗的木柱就砸在了皮肉上。 没有鲜血飞溅的画面。 万钧重力砸下,骨头和内脏被瞬间碾压成了薄片。 紧接着,翻天印残存的纯阳气机顺着碎砖缝隙渗了进去。 那滩烂泥般的血肉,像是一滴水落进了烧红的铁锅。 “滋啦。” 一股腥臭的黑烟冒出。 降头师连人带头,当场被碾成了一堆飞灰。 彻底灰飞烟灭。 只留下一地的碎砖和断木头。 万里之外。 南洋,婆罗洲深处的一处隐秘祭坛。 雨林里的空气闷热潮湿,像是一口大蒸锅。 空气里透着一股浓烈的烂树叶和死兽腐肉的混合臭味。 拳头大的黑蚊子在半空乱飞。 祭坛是用十几块巨大的黑石头垒成的。 石头表面糊着一层发黑的干血痂。 四周插着八根白骨火把,上面燃着惨绿色的磷火。 火苗在潮湿的夜风里忽明忽暗。 八个披着宽大黑袍的人影,盘腿坐在祭坛底下的烂泥地里。 领头的大降头师骨瘦如柴。 脸上的皮肉干瘪,刺满了紫红色的毒蛇刺青。 他手里捏着一串用死人指骨穿成的念珠,大拇指不停地拨弄。 祭坛正中间的石台上,供着十几块阴沉木雕成的本命木牌。 这是南洋十三位大降头师的命牌。 上面刻着繁复的血色符文。 “咔嚓!” 一声清脆的炸响在死寂的雨林里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黑袍人浑身一僵。 第二排最左边的那块本命木牌,毫无预兆地从中间裂开。 血色符文瞬间发黑。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 整块阴沉木牌当场炸成了一堆白色的粉末。 粉末扬在半空,被绿色的磷火一照,透着浓浓的死气。 盘坐的八个大降头师猛地张开嘴。 “噗!” 八口黑色的污血,像喷泉一样从他们嘴里喷出来。 洒在面前的黑石头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几个人身子往后一倒,直挺挺地仰面栽进水坑里。 水花四溅。 他们捂着胸口,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痉挛。 喉咙里发出拉破风箱一样的嘶哑喘气声。 本命连结的因果反噬,顺着那条断裂的索命线,跨越万里海疆,直接砸在了他们的神魂上。 领头的大降头师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烂泥。 指甲深深扎进土里,泥巴塞满了指缝。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刺青的脸剧烈抽搐。 浑浊的黄眼珠往外暴突。 在木牌炸裂的那个瞬间。 他透过那条断裂的因果线,看清了万里之外的恐怖画面。 一个穿灰布道袍的东方青年。 站在破庙的供桌前。 右手握拳,拳锋上没有半点绚丽的法术光芒。 只有一种纯粹到极点的蛮横力量。 一拳轰出。 粗大的承重红漆木梁像牙签一样折断,整座庙宇轰然倒塌。 那双漆黑、平静的眸子。 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直接盯住了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 只有看死虫子一样的冷漠。 大降头师的牙齿疯狂打架,上下牙床磕碰得格格作响。 冷汗像决堤的水,瞬间从毛孔里涌出来。 贴身的黑袍被冷汗彻底浸透,湿冷刺骨。 他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大师兄……老七死了?” 旁边一个刀疤脸降头师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黑血,眼神阴毒。 “是谁干的?咱们十三个人一起起降,咒死他全家!” “啪!” 刀疤脸的话还没说完。 大降头师一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了力气,打得刀疤脸在烂泥里滚了两圈。 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牙齿脱落了两颗。 “咒?你拿什么咒!” 大降头师破了音,嗓子嘶哑得像破锣。 他指着祭坛上那一小堆白灰,手抖得停不下来。 “那是个杀神!那是东方的活阎王!” “人家顺着因果线,一拳就能把咱们这林子砸成废墟!” 大降头师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吸着闷热的空气。 恐惧彻底击碎了他引以为傲的邪修尊严。 他双手撑着膝盖,勉强站了起来。 环视了一圈地上还没缓过劲来的师弟们。 “传我的命令!” 大降头师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声音震飞了树冠上的吸血蝙蝠。 “立刻下达封山令!” “南洋各岛,所有门徒,把法器全给我收起来!” “百年之内,谁也不许踏足东方半步!” 他咬着后槽牙,眼里全是绝望的恐慌。 “谁敢违抗,老子亲手拔了他的皮!” 这群平日里拿活人炼蛊、视人命如草芥的南洋巨头。 在这一刻,彻底吓破了胆。 那个灰衣道士的一拳,把降头师界的脊梁骨直接打断了。 任家镇外,城隍庙废墟。 夜风吹过。 卷起漫天的灰黄尘土。 惨白的月光照在一地的碎砖破瓦上,四周静得发瘆。 苏木站在废墟的边缘。 周围是倒塌的泥墙和断裂的木头。 刚才那一拳的反冲力,让他的右手骨节有一丝微热。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在经脉里转了一圈。 那点热度瞬间退去,恢复了温润的白玉光泽。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拳面上干干净净。 灰布道袍的袖口位置,沾了一小片白色的石灰粉。 那是红漆木梁断裂时扬起的粉尘。 苏木抬起左手。 在右手的袖口上随意拍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拍打声在安静的废墟里响起。 白灰纷纷掉落。 灰布道袍重新变得一尘不染。 空气里的血腥味和尸油熬煮的臭味,全被厚厚的黄土掩埋了。 只剩下一股干燥的土腥气。 事情办完了。 降头师的因果线已经彻底掐断。 这片废墟里再没有半个活物。 苏木转过身。 准备迈步离开这里,回义庄。 千层底布鞋踩在一块断裂的青砖上。 鞋底和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木刚抬起右脚。 准备踏出第二步。 脚下的碎砖缝隙里,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响动。 “沙沙沙。” 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粗糙的砖面上刮擦。 苏木脚步一顿。 布鞋停在半空。 一块巴掌大的破瓦片,被一股力量从底下猛地顶开。 瓦片翻滚到一边,砸在泥巴里。 一条大拇指粗细的血红色肉虫,从碎砖底下的黑泥里钻了出来。 肉虫通体血红,颜色鲜艳得像一滴刚挤出来的活人心头血。 它背上生着两对近乎透明的薄翅。 翅膀高速震动。 “嗡嗡嗡。” 发出一阵刺耳的怪响。 它借着夜风,速度快得惊人。 像是一根淬了鲜血的飞针。 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腥甜气味。 直接冲向半空。 对准苏木的面门,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第105章 苗疆蛊婆寻仇,情蛊满天飞 红色肉虫快得像根细针。 直扑苏木的眉心。 那股甜腻得让人反胃的血腥气,带着透骨的阴毒。 苏木没躲。 灰布衣袖连半点风都没带起来。 他右手只是随意地在脸前一挥。 手掌甚至没有碰到那条虫子。 “啪。” 一声脆响在静谧的废墟上空荡开。 掌风裹挟着琉璃神体的纯阳气血。 那条红虫当场在半空中爆开。 化作一小团红色的血雾,洒在碎青砖上。 几滴毒血腐蚀着砖面,冒出刺鼻的青烟。 但这滴血雾没能散去。 废墟四周的死寂,被一阵密集的响动撕开了口子。 “沙沙沙。” 一开始,像是秋蚕在啃食枯桑叶。 很轻,很碎。 贴着地皮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接着,声音陡然拔高。 “嗡嗡嗡。” 变成了狂风骤雨砸在硬铁皮上的轰鸣。 震得人耳膜发麻。 苏木转过头。 漆黑的眸子扫向四周的断壁残垣。 塌陷的泥墙缝隙里。 发黑的烂木梁底下。 甚至连外围那些光秃秃的老槐树树干上。 全亮起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红点。 红点在夜色里快速挪动。 那是成千上万只一模一样的血色肉虫。 它们背上生着近乎透明的薄翅。 翅膀高速震动着,发出那种刺耳的嗡鸣。 苗疆万毒窟的情蛊。 这东西不吸活血,专吃活人的精气神。 一旦被沾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婆死在任家镇。 她那远在十万大山里的师父,顺着徒弟残存的血契气味,找上门来寻仇了。 虫子太多了。 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废墟地上的黄土和碎瓦片,被这层流动的红色虫潮完全盖住。 像是一层血色的地毯,正疯狂地向中心蠕动。 “嗡!” 不知道是哪只蛊虫带的头。 成千上万只情蛊同时腾空而起。 它们在破庙废墟的上空汇聚。 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红色云团。 头顶那轮惨白的冷月,被这层厚实的红云死死挡住。 月光透不过来。 整个城隍庙废墟陷入了一片带着腥甜气味的昏暗。 红云在半空盘旋了两圈。 像是一头闻见血肉味的巨大野兽,锁定了站在空地中央的苏木。 空气变得异常黏稠。 带着令人作呕的湿热。 “呼——” 红云猛地往下一沉。 数不清的血色虫子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直扑苏木的灰布道袍。 苏木没动。 他双脚踩在碎石板上,两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甚至没有去掐哪怕一个最基础的护体法诀。 没动用大罗金光。 没掏出袖兜里的符纸。 就这么任由这漫天的毒蛊扑到身上。 第一层虫子落在他肩膀上。 紧紧吸附住布料。 第二层、第三层紧跟着覆了上来。 红色的虫海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密集的红虫在苏木的身上堆叠。 成千上万只细小的足肢在灰布上爬动。 原本单薄的身影被生生加厚了三圈。 从脚底那双千层底布鞋,到挺直的腰背。 再到头顶的发髻。 全被密密麻麻的血色情蛊包了个严严实实。 不留一丝缝隙。 远远看去。 废墟中央多了一个两丈多高的血色大虫茧。 虫茧表面不断蠕动着。 数以万计的蛊虫互相挤压、攀爬、交叠。 发出令人作呕的粘腻摩擦声。 “嘎吱,嘎吱。” 蛊虫锋利的口器在疯狂啃咬。 它们贪婪地寻找着皮肉的缝隙。 口器开合,流出腐蚀性的黄水。 试图咬破那层灰布,钻进这个活人的皮肉里,吸干他的精髓。 虫茧变得越来越厚重。 红光在夜色里诡异地闪烁。 废墟外围的荒草丛里。 几根枯黄的野草被一只脚踩断,发出断裂的干脆声。 “笃。笃。笃。” 硬物敲击石板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走近。 每一声都踩在虫群振翅的节奏上。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枯瘦矮小的人影。 是个老太婆。 她个头不足五尺,背脊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旧弓。 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五彩苗服。 布料洗得发白褪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衣服的衣角和袖口上,挂着几个黑乎乎的银铃铛。 走动间,铃铛竟然不响,透着一股邪门。 她手里拄着一根发黑的藤木拐杖。 拐杖表面包着一层盘包浆的老皮。 顶端雕着个栩栩如生的三角蛇头。 蛇嘴大张,蛇眼处镶着两颗泛着幽绿光芒的石头。 在黑夜里像活过来一样。 苗疆蛊婆。 她停在距离血色虫茧五步远的地方。 干如鸡爪的手抬起,摸了摸腰间挂着的一个竹筒。 竹筒里发出沙沙的回应声。 浑浊的黄眼珠扫了一眼四周坍塌的城隍庙废墟。 目光落在地上那摊混着碎砖的烂肉血迹上。 那是南洋降头师留下的残渣。 她冷哼了一声,没去理会。 她是为了王婆来的。 王婆是她带出来最狠的徒弟。 死在中原这穷乡僻壤,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这是打了万毒窟的脸。 她连夜动身,带着压箱底的宝贝,就是要用中原道士的血肉来填这个坑。 蛊婆喉咙里滚过两声干涩的痰响。 她抬起头。 干瘪的脸颊深陷下去,骨头几乎要刺破干皮。 满脸的橘皮皱纹全挤在了一块。 像是一个风干了十年的烂橘子。 她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红色虫茧,手里的蛇头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咯咯咯……” 一阵刺耳的得意怪笑,从她漏风的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第106章 无垢神体百毒不侵,蛊虫全被撑死 怪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上空回荡。 沙哑,刺耳。 像是两把生锈的铁锯在互相拉扯。 蛊婆拄着蛇头拐杖,笑得前仰后合。 干瘪的胸腔一阵剧烈起伏。 喉咙里咳出两口浓痰,她歪过头,吐在脚边的碎青砖上。 打满补丁的五彩苗服跟着身体乱抖,衣角上的黑铁铃铛发出闷闷的磕碰声。 她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 两丈多高的血色虫茧矗立在夜风里。 表面不断蠕动,红光闪烁。 几万只情蛊。 这是她耗费了整整六十年心血,用十万大山里的瘴气和毒血一点点喂出来的宝贝。 别说是个细皮嫩肉的小道士。 就算是一头成年的大水牛,只要被这层红云罩住。 半炷香的功夫,连骨髓里的油水都会被吸得一干二净。 最后只会剩下一张薄薄的干皮,连骨头渣子都会被毒液蚀成白水。 “中原的道法……” 蛊婆拿满是老茧的手背,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浊泪。 “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她拄着拐杖,耐心地等着。 等着那层虫潮散开。 等着一具干枯发脆的尸骸砸在青石板上,摔成一地残渣。 血色虫茧内部。 密不透风。 光线被数以万计的血红色翅膀完全遮挡,黑得没有一丝缝隙。 空气里充满了一股甜腻到让人发晕的血腥味。 红色的薄翅互相摩擦。 “嗡嗡嗡。” 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放大了十倍,震得人耳膜发酸发涨。 成千上万只情蛊爬满了苏木的全身。 它们顺着灰布道袍的缝隙往里钻。 贴上了他的脖颈、手腕、脸颊。 锋利的口器大张。 这些足以咬穿生铁皮的毒虫牙齿,对准苏木的皮肉,狠狠咬了下去。 “咔哒。” 没有皮开肉绽的闷响。 只有微弱的硬物碰撞声。 情蛊的口器咬在苏木白净的皮肤上,直接被崩飞了出去。 细小的断齿混着黄褐色的黏稠毒液,溅在苏木的锁骨上。 连一道最浅的白印都没能留下。 毒液还没来得及渗透毛孔。 就被皮肉表面自然散发的一层温热直接蒸干,化作一丝无味的白烟。 琉璃无垢神体。 一万遍净身咒洗练出来的肉身,密度早已经脱离了凡胎的范畴。 这层看似柔软的皮囊,比打磨过的金刚石还要坚硬百倍。 苏木站在虫海中央。 双脚稳稳踩着地面的碎石板。 双手插在袖筒里,连抽出来掸一掸的意思都没有。 几只爬到他眉毛上的红虫,正拼命用口器凿击他的眉骨。 苏木呼出一口气。 气流吹过,几只蛊虫直接翻滚着掉了下去,砸在脚背上。 “吵。” 他微微皱眉,吐出一个字。 声音被外头振翅的轰鸣盖住。 情蛊咬不动皮肉。 毒液也渗不进去。 虫群里的嗜血本能让它们迅速换了路数。 这群贪婪的毒物,察觉到了皮肉底下那股浩瀚如海的气血。 那是世间最纯粹的生机,比阴暗潮湿的毒血诱人千万倍。 万千蛊虫不再啃咬。 它们张开口器,死死贴在苏木的皮肤表面。 肚皮贴着道袍。 开始疯狂吸食从他体内外溢的气息。 吸力全开。 整个虫茧外围的红光猛地一亮。 苏木没有收敛气血。 他不仅没躲,反而任由丹田微微一震。 琉璃神体蕴含的纯阳气血,顺着奇经八脉,轰然向外一荡。 这股气息至刚至阳。 宛如一轮藏在肉身里的大日,突然掀开了厚重的云层。 纯阳之气毫无保留地顺着蛊虫的口器,直接倒灌进它们的肚皮里。 “嗡——” 虫茧发出一阵兴奋的振翅声。 情蛊贪婪地吞咽着这股前所未有的庞大能量。 平时它们吸食几口活人精气,就能几天不饿。 现在这种浩瀚的阳气,让它们彻底陷入了疯狂。 第一口咽下去。 虫子的体型就胖了一圈。 原本鲜红的外壳,透出了一丝亮白的微光。 第二口。 第三口。 苏木身上的纯阳气血源源不断,像决堤的江水狂暴地灌进细小的泥沟。 这股阳气太烫,太精纯了。 蛊虫那点靠瘴气养出来的阴毒底子,根本承受不住这么霸道的力量。 趴在苏木手背上的一只胖大情蛊,肚皮撑得溜圆。 原本半透明的翅膀被撑得发硬,再也扇动不了一下了。 血红色的身体,此刻亮得像一颗烧红的小炭火。 它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想要松开口器逃走。 但那股倒灌的纯阳气血根本由不得它。 像是一把高压的铁泵,硬生生撑开了它的食管。 源源不断的热力还在往里死灌。 “啪!” 一声沉闷的细微爆裂声响起。 那只情蛊的肚皮当场炸开。 没有毒血飞溅。 一团白金色的纯阳火焰从它体内烧穿出来,直接把它化作了一小撮黑灰。 这声爆裂,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 “啪!啪!啪!” 虫茧内部,响起了连串密集的爆响。 像是在密闭的铁桶里点燃了一挂十万响的红衣鞭炮。 成百上千只蛊虫,接二连三地被纯阳气血生生撑爆。 它们的肚子胀到了物理极限。 外壳裂开,从内部炸成一团团细小的火焰。 白金色的细小火光在虫堆里接连闪烁,此起彼伏。 爆裂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虫尸化作灰烬,像黑色的雪片一样往下掉落。 外头。 蛊婆脸上的怪笑还在继续。 但她很快听出了不对劲。 血色虫茧里传出来的,不是蛊虫饱餐后那种低沉的嗡鸣。 而是“劈里啪啦”的炸裂动静。 像是一锅滚烫的铁砂里炒着干栗子,栗壳正在疯狂崩碎。 这声音隔着厚厚的虫层透出来。 刺得蛊婆耳膜发疼。 蛊婆止住笑。 干树皮一样的脸皮猛地抽动了一下。 她握紧手里的蛇头拐杖,往前挪了半步。 脚底的草鞋踩着碎瓦片,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回事?” 她喉咙里挤出两声干涩的疑问。 就在这时,她腰间挂着的那个黑竹筒剧烈晃动起来。 竹筒撞在胯骨上,咚咚直响。 里面的母蛊感受到了子蛊的成片死亡,正在疯狂翻滚示警。 一股烦躁的凶煞之气顺着竹筒传到了蛊婆的手心里。 她慌了。 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前方的空地。 眼前的血色大虫茧,突然开始怪异地膨胀。 一鼓一缩。 原本浓郁的血红光芒中,透出了刺目的白金火星。 一股焦糊的烤虫子味,顺着废墟里的夜风,刮进蛊婆的鼻腔里。 这气味太熟悉了,是蛊虫被大火烧焦的味道。 但这可是她养了六十年的水火不侵的情蛊啊! 蛊婆手里蛇头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 蛇头里的绿幽幽石头晃出两道冷光。 她张开干瘪的嘴,嘴里飞快念出一串急促的苗疆古咒。 想要切断联系,把剩下的蛊虫强行召回来。 晚了。 虫茧内部的纯阳气血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数以万计的情蛊同时被撑到了极限。 “哗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两丈高的巨大血色虫茧,像是一座坍塌的干沙雕。 从上到下,当场碎了一地。 没有一只虫子飞出来。 也没有一滴毒血溅落。 厚厚的一层焦黑虫尸,像是一地下过雨的烂煤渣。 铺在苏木的脚下。 一直堆到了他的脚踝处。 灰布道袍一尘不染。 苏木站在黑灰中央,双手依旧插在袖子里。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缕焦臭的黑烟,慢慢飘向半空。 蛊婆大张着嘴。 那阵刺耳的得意怪笑,戛然而止。 第107章 蛊婆绝望:你这身板是法宝做的吗? 蛊婆张大干瘪的嘴。 下巴像是生锈的门轴,挂在半空怎么也合不拢。 粗糙的嗓子眼里挤出几丝漏风的倒抽气声。 她那只干如鸡爪的手,指节彻底僵死。 手指一松。 “啪嗒。” 那根盘着包浆的蛇头拐杖,从她掌心里滑落。 沉重的藤木拐杖直直掉下来。 底端重重砸在她的左脚背上。 布鞋面直接被砸凹进去,几根干瘪的脚趾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鲜血顺着发灰的布料洇了出来。 但蛊婆连一声疼都没喊。 她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自己受伤的脚。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死死黏在三丈外的空地上。 那里,铺着厚厚一层焦黑的碎渣。 夜风卷过废墟。 焦糊的飞灰打着旋儿升起,扑在蛊婆打满补丁的五彩苗服上。 空气里全是一股烤糊了的死虫子臭味。 熏得人胃管里直泛酸水。 六十年。 整整一个甲子的心血。 十万大山里最毒的瘴气,加上她自己每个月的半碗心头血。 熬白了头发,熬干了身子。 才喂出这上万只无坚不摧的血色情蛊。 没了。 就这么半盏茶的功夫。 连个虫子腿都没给她剩下。 蛊婆的双腿像被抽了骨髓,猛地打了个软。 “扑通。” 她直挺挺地跪在了满是碎瓦片的泥地上。 锋利的瓷片扎破了她的膝盖,粗布裤腿浸出两团暗红的血迹。 她浑然不觉。 她两只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烂泥。 身子前倾,像条老狗一样趴在地上。 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干呕声。 “咬不破……怎么会咬不破……” 她枯紫的嘴唇疯狂哆嗦着,吐出含混不清的碎语。 下牙膛磕着上牙膛,格格作响。 蛊婆抬起沾满黑泥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她看着前方那个站在灰烬中央的年轻人。 苏木的灰布道袍依旧平整。 领口、袖口、脖颈。 露在外面的皮肉白净温润,泛着一层淡淡的玉色。 别说被情蛊咬出的血洞,连一个最浅的红印子都找不出来。 她的蛊虫,连凡人的第一层油皮都没啃动。 反倒是贪心不足,趴在人家身上吸那股外溢的气血。 硬生生被那股霸道至极的纯阳热力,全给活活撑爆了。 这算什么? 自己倾尽一生的杀招,在人家眼里,就是个吃撑了胀死的笑话? 蛊婆觉得自己的脑浆子都在翻滚。 一股带着腥味的急火直冲天灵盖。 她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肉,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强迫自己从这噩梦一样的场景里清醒过来。 她猛地仰起头。 脖子上的青筋像几条干瘪的蚯蚓,根根暴起。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蛊婆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声音劈了岔,难听得像夜枭在惨嚎。 她伸出一根沾着黄泥的指头,指着苏木。 指尖在夜风里抖成了一团虚影。 “活人不可能有这种肉身!” “毒液渗不进去,连虫牙都能崩断!” “你这身板……你是哪座庙里的法宝成精了吗?!” 尖叫声在空旷的城隍庙废墟上回荡。 传出老远。 苏木没有答话。 他垂下眼皮,淡淡扫了一眼脚底下的厚厚一层黑灰。 有些碍事。 他抬起右脚。 “沙。” 千层底布鞋踩过焦黑的虫尸,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苏木从那堆黑灰里迈步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个形如疯鬼的老太婆。 脸上的神色冷漠得像是一块在冰水里镇了千年的寒铁。 没有胜利的嘲讽。 没有动怒的杀机。 只是平平稳稳地往前走。 布鞋踩在碎青砖上。 “嗒。” “嗒。” 脚步声不急不缓。 但在蛊婆的耳朵里,这几步路的声音,比打雷还要恐怖。 那双冰冷的黑眸子,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值得防备的邪修。 看她的眼神,就像是走路时看见了一块挡道的烂石头。 碾碎就行了。 蛊婆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那点拼命的血勇,在苏木这副古井无波的做派面前,瞬间崩塌了个干干净净。 毒蛊死绝了,连南洋的飞头降都被一巴掌拍成了烂泥。 她拿什么打? 留下来,肯定会被这活阎王一脚踩成肉泥。 跑。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 蛊婆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手掌按在碎瓦片上,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流了一地。 她根本不觉得疼。 左手飞快地探进五彩苗服的内衬领口里。 手指摸索了一下。 她用力一扯,拽出脖子上挂着的一根黑皮绳。 皮绳底端,坠着一颗只有黄豆大小的墨绿色药丸。 表面封着一层厚厚的白蜡。 这是万毒窟历代长老用来保命的毒丹。 蛊婆咬紧牙关,一把将药丸扯了下来。 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药丸的两端。 “咔嚓。” 干硬的白蜡外壳被她粗暴地捏碎。 一股刺鼻到了极点的腥臭味,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像是把几十具腐尸扔进了沸水锅里熬煮。 绿色的毒烟顺着破开的蜡壳狂喷而出。 蛊婆没有迟疑,直接把捏碎的毒丹拍在自己胸口。 “砰!” 毒丹在接触皮肉的瞬间彻底爆开。 一大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平地涌起。 瞬间吞没了蛊婆佝偻干瘪的身躯。 黑雾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地上的碎砖和杂草沾上一点,立刻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化作一滩冒泡的黄水。 黑雾翻滚着,猛地往地下一沉。 苗疆借土遁形的邪法。 原本趴在泥地上的蛊婆消失了。 地面上的黄泥巴诡异地拱起了一道隆起的土包。 土包像是一条巨大的地老鼠,贴着地皮。 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疯狂地向着废墟外围的荒野深处逃窜。 土包所过之处,泥土翻卷,留下一道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轨迹。 苏木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没有去追那条贴地狂奔的土包。 夜风吹动着他的灰布道袍。 他看着那道已经逃出三丈远的黑色泥印。 苏木慢慢抬起了右脚。 膝盖微弯,布鞋悬在半空。 离地不过半尺。 丹田深处,纯阳气血没有沸腾。 而是像灌了铅水一样,沉甸甸地向下汇聚。 翻天印那股足以压碎山岳的神级气机,顺着经脉,毫无保留地涌向他的右脚脚掌。 四周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沉闷的威压以他的右脚为中心,死死锁定了那道逃窜的黑雾气息。 苏木眼神一冷。 对着黑雾逃窜的方向。 右脚借着翻天印的万钧重力。 死死踩了下去。 第108章 平推苗疆万毒窟,收缴无数天材地宝 苏木右脚抬起,对着黑雾逃窜的方向。 一记翻天印的重力借着脚掌死死踩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到发闷的撞击声在地底深处炸开。 苏木脚底下的碎青砖当场化作一滩白色的石粉。 地皮剧烈一震。 那道正贴着地表向外狂奔的隆起土包,猛地停住了。 土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铁锤正面砸中。 瞬间向下凹陷。 地下传出一声凄厉的闷哼。 声音很短促,像是被人生生捏爆了喉咙管,连惨叫都没能拖长。 泥土翻卷。 一股粘稠的黑血顺着地缝冒了出来。 沾在干枯的野草上,冒起刺鼻的白烟。 蛊婆连带着那团借土遁形的黑雾,被翻天印的万钧重力活生生震死在泥土里。 骨头连着内脏,全被碾成了一滩烂泥。 那颗保命的万毒丹,连个毒水泡都没翻起来。 苏木慢慢收回右脚。 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点泥污。 夜风吹过破庙废墟,吹散了空气里最后一点焦糊的死虫子味。 四下死寂一片。 只剩下冷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呜声。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毒气机。 那是蛊婆死前留下的本命毒息。 味道发酸,发涩。 源头死死指向西南方向的十万大山。 苏木没有拍打道袍。 苗疆万毒窟的人既然敢跨界来寻仇,那就没有留着过年的道理。 斩草不除根,这帮玩毒虫的邪修就会像苍蝇一样没完没了。 他微微抬起脚,一步迈了出去。 缩地成寸。 空间在千层底布鞋下疯狂折叠。 眼前的城隍庙废墟瞬间像拉碎的画卷一样消失。 秋夜的冷风变成了湿热的南国瘴气。 崇山峻岭在苏木的脚下化作模糊的虚影。 大江大河被一步跨过。 空间的底层法则被强行揉捏,距离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摆设。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落下。 苏木停住了。 脚底踩着一块长满绿苔的湿滑石头。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峡谷。 两侧的黑色悬崖高耸入云,遮住了天上的月光。 谷底常年不见天日。 浓绿色的瘴气像厚重的棉花被子,死死堵在半山腰。 空气里全是腐烂的枯叶味,混着一股刺鼻的死蛇腥气。 这里就是苗疆万毒窟。 山谷平地上,插着几百支白骨火把。 火光是惨绿色的。 几百号穿着五彩苗服的毒修,正聚在一个巨大的石头祭坛边上。 祭坛中央架着一口大铜鼎。 鼎里熬煮着腥臭的红黑色毒血,血水翻滚,咕嘟作响。 他们正准备开坛做法。 苏木凭空出现在谷口。 灰布道袍被湿热的瘴气吹得微微贴在身上。 他没有刻意收敛气血。 活人身上那股纯阳热气,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捅进了这个阴暗发霉的毒窝。 “什么人!” 一个满脸青色毒蝎刺青的毒修扯着嗓子大吼。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向谷口。 他们看清了站在青石上的苏木,脸色全变了。 “中原道士?” “杀了他!用他的活血祭蛊!” 毒修们纷纷从腰间抽出白骨短笛和发黑的陶罐。 “结阵!起毒瘴!” 刺耳的骨笛声在山谷里接连响起。 声浪在石壁间回荡,凄厉扎耳。 五颜六色的毒虫像潮水一样从石缝里涌出来。 黑色的蜈蚣、花斑毒蛇、巴掌大的红蛤蟆。 毒物互相挤压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半空中的浓绿色瘴气被笛声催动,化作一团巨大的毒云,直扑苏木的面门。 苏木看着这些乱爬的毒物。 觉得有些碍眼。 他没有掏符纸,也没有捏雷诀。 体内沉寂的大罗金光,顺着奇经八脉轰然一荡。 “嗡——” 一层刺目的金芒从苏木的毛孔里喷薄而出。 没有留手。 金光在瞬间暴涨,化作一轮三丈高的白金烈日。 光芒纯正、霸道。 整个万毒窟的黑夜被瞬间撕裂。 阴暗的峡谷亮得像正午的大太阳底下,石壁上的青苔被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飘在半空的浓绿色瘴气,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滋啦”一声闷响。 几百年积攒的毒瘴,直接被高温蒸发得干干净净。 化作虚无。 地上的毒虫潮甚至没能爬出三步远。 在金光扫过的瞬间,发出密集的爆裂声。 “啪啪啪!” 几万只毒物当场炸成黑灰。 连一滴毒液都没能留下,全被纯阳真火烧成了碎渣。 白金烈日悬在谷口。 苏木站在光芒中心,灰布道袍一尘不染。 恐怖的纯阳威压排山倒海般压了过去。 像是一座烧红的铁山,狠狠砸在几百名毒修的胸口上。 “咔嚓。” 毒修们手里的白骨笛当场炸碎。 反噬的毒火钻进心肺,烧得五脏六腑一阵痉挛。 “噗!” 几百口黑血同时喷在青石板上,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扑通。” 那个满脸刺青的领头毒修双腿发软,直接跪在了烂泥里。 他两只手撑着地,看着那轮刺目的烈日。 胆子彻底碎了。 下巴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剩下的毒修像割倒的麦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脑袋死死贴着湿滑的石头。 脑门磕在碎石子上,磕出血印子,谁也不敢停。 “大仙饶命!” “神仙饶命啊!” 求饶声在山谷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哭腔。 这帮平日里拿活人试毒的狠角色。 在这碾压级别的纯阳罡气面前,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只剩下磕头求活的本能。 苏木没有理会这帮磕头虫。 他收起大罗金光,体表的烈日缓缓散去。 夜风重新吹进山谷,但那股子发霉的死气已经荡然无存。 他迈开步子。 千层底布鞋踩着满地的毒虫黑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木径直走向峡谷最深处的一扇石门。 那是万毒窟存放底蕴的宝库。 石门重逾万斤。 上面雕着几百条毒蛇缠绕的图腾,缝隙里填满了毒砂。 苏木停在石门前。 没有找机关。 他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冰冷的石门上。 “轰!” 坚硬的青石大门当场碎成十几块,砸进石洞里。 沉闷的巨响震得山洞顶上掉下大片碎石。 灰尘散去。 石洞里没有金银财宝。 一排排粗糙的木架子上,摆满了苗疆几百年积攒的天材地宝。 左边的玉盘里,放着人头大小的紫黑色毒灵芝。 灵芝表面泛着油光,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香。 右边的石槽里,堆着冒着彩烟的五色瘴果。 最深处的架子上,摆着十几个白玉匣子。 玉匣子没有盖严实,里面趴着通体碧绿的百年毒蝎。 这些足以毒死一座城池的灵药,散发着浓郁到极点的药气。 药气在石洞里凝聚成了实质的雾水。 顺着石壁往下滴答。 寻常人只要吸上一口,五脏六腑就会烂成一滩脓血。 苏木走进去。 灰布道袍在毒雾中穿行。 他吸了一口夹杂着剧毒药香的空气。 肺腑之间没有半点不适,琉璃无垢神体将这些毒气当成普通的凉风过滤掉了。 就在这时。 安静许久的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鸣。 “嗡。” 半透明的蓝色系统面板,没有经过苏木的召唤。 自动跳了出来。 幽蓝色的光幕在昏暗的石洞里闪烁,照亮了他平静的脸。 在面板最底部的角落。 一门平时根本用不上、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基础法术。 被这海量的百年毒草药气狠狠刺激了一下。 那行原本灰暗的小字,突然亮起了刺目的光芒。 【技能:基础辟谷诀】 【熟练度:100/】 【熟练度:1500/】 【熟练度:3200/】 数字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飙升。 瀑布般的数据流在视网膜前疯狂滚动,快得拉出了一片残影。 第109章 基础辟谷诀:吞天食地大法! 蓝色的数字在视网膜前化作瀑布。 翻滚的数据流拉出大片残影。 快得让人眼晕。 9997。 9998。 9999。 幽蓝色的光晕打在苏木的脸上。 将他平静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石洞里静得能听见水滴砸在地上的滴答声。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音,直接在识海最深处凿开。 像是一把烧红的钢锥,挑破了厚牛皮鼓面。 余音顺着后槽牙一路往下传,震得脊椎骨微微发麻。 面前的蓝色光幕轰然炸裂。 化作漫天碎金般的刺目光斑。 光斑在虚空中迅速重组,咬合。 两行古朴厚重的暗金色大字,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死死烫在眼前。 【基础辟谷诀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功法:吞天食地大法!】 苏木站在原地没动。 灰布道袍的下摆垂在满是灰尘的石板上。 肚脐下三寸的位置,突然往里塌陷了半分。 丹田深处那团平日里温和沉静的纯阳气血。 毫无预兆地开始疯狂旋转。 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变成了一团灰蒙蒙的漩涡。 漩涡不断向内挤压。 眨眼间。 苏木的丹田化作了一个微型的虚无黑洞。 黑洞一成型,一股霸道到了极点的饥饿感,顺着五脏六腑直冲喉咙管。 这股饿意,不是胃里缺了白面馒头。 而是这具神体在向外索取浩瀚的天地能量。 连带着嘴里都泛起了一股淡淡的干涩味。 茅山的基础辟谷诀,本就是门用来熬日子的穷法术。 深山闭关,大雪封山。 道士们喝两口山泉,嚼几片发苦的松针,念一遍辟谷诀。 能挺个十天半个月不饿死。 但身子骨会发虚,走几步路腿肚子直打转。 如今质变成了吞天食地大法。 彻底翻了天。 不仅无需再进食凡俗的五谷杂粮。 它连慢吞吞的消化过程都省了。 这门神级功法能强行吞噬天地间的一切能量。 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灵气、阴煞、毒瘴。 只要张开嘴,万物皆可化为己用,强行炼成最纯粹的气血补药。 苏木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微响。 他转过头,漆黑的眸子看向两边的粗糙木架子。 左边是人头大小的紫黑毒灵芝。 灵芝伞盖上结着厚厚的白霜,散发着刺鼻的苦香。 右边石槽里,堆满五颜六色的瘴果。 果皮表面泛着一层黏腻的毒汁,往下滴答着黄水。 这些宝贝,随便掰一角扔进井里,能毒死一个镇子的人。 万毒窟的毒修把它们当祖宗一样供着。 但现在,在苏木眼里。 它们只是一堆摆盘精致的点心。 苏木迈开腿,往前走了半步。 布鞋踩在潮湿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摩擦。 他停在木架中央。 微微扬起下巴,双臂自然地下垂。 苏木张开嘴。 对准宝库里堆积如山的剧毒灵草。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 只是顺着丹田里那个黑洞的运转,猛地向里一吸。 “呼——!” 石洞里的空气瞬间被抽干。 气压骤降,沉重的木架子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当场散架。 木头茬子崩飞。 打在石壁上啪啪作响。 那些紫黑的毒灵芝和五色瘴果,甚至来不及飞起。 在狂暴的吸力面前,“砰砰砰”连声闷响。 直接在原地被无形的力量碾碎。 果肉、毒汁、灵芝孢子。 全被生生榨干了能量。 所有的毒草化作滚滚毒雾。 红的、紫的、斑斓的毒烟汇聚成一条水桶粗的浓稠气流。 带着能融化金石的腐蚀性。 顺着这股狂风,疯狂涌入苏木口中。 喉管里没有灼烧的剧痛,反而透着一股滋养五脏的温润舒畅。 但这股吸力没有停止。 它穿透了碎裂的石洞大门,笔直冲向峡谷的天空。 整个万毒窟上方积攒了百年的墨绿色毒瘴。 原本像厚棉被一样捂在悬崖半山腰。 常年不见天日。 此刻被底下这股狂吸之力扯动,剧烈翻滚起来。 浓绿色的瘴气云团被强行撕开。 化作一个巨大的墨绿色漏斗,顺着夜风,轰然倒灌下来。 第110章 一口吞下百年毒瘴,修为了大增 墨绿色的毒瘴如狂涛骇浪,顺着喉管被苏木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狂风在峡谷上空疯狂拉扯。 原本粗如水桶的毒气柱子越来越细,最后化作一缕残烟。 直接钻进苏木的牙缝里。 “嗝。” 苏木闭上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万毒窟头顶的天空,亮了。 遮蔽了上百年的阴霾被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 刺眼的阳光穿透薄雾。 直直地打在潮湿发黑的崖壁上。 那些常年不见天日的暗绿青苔,在日头下泛起油腻的光。 谷底的几百个毒修,感觉到后背发暖。 他们哆嗦着大着胆子抬起头。 阳光扎得他们双眼生疼,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流。 几个人下意识抬手去挡脸。 百年来,这鬼地方头一回见着活人的青天白日。 宝库的石洞里。 苏木站在散架的木架中央。 海量的毒气和灵草药力顺着食管,一路砸进丹田。 那个微型的黑洞在疯狂旋转。 剧毒的灵气没有腐蚀他的肠胃,反倒像一捆干柴扔进了大火炉。 被吞天食地大法蛮横地碾碎。 提纯。 化作一股滚烫的纯阳气血,冲刷着四肢百骸。 “嗡。” 苏木的皮肤底下,亮起一层莹润的白玉光泽。 粗糙的灰布道袍被外溢的气血顶得微微鼓起。 骨髓深处传来细密的震响。 “喀啦——轰。” 不是关节错位。 而是骨骼密度被强行拔高后,发出的沉闷雷音。 声音像远处的闷雷,在胸腔和四肢里来回打转。 皮肉变得晶莹剔透。 连手背皮下的青筋都清晰可见,透着生机。 百年毒瘴转化来的气血,太庞大,太蛮横了。 苏木张开嘴。 长长吐出一口灰白色的废气。 废气吹散了地盘上的几片烂草叶。 他又打了个带着淡淡苦药味的饱嗝。 有点噎人。 他伸手揉了揉平坦的小腹。 刚刚那种翻江倒海的饥饿感,全被填得死死的。 甚至有点撑。 他转身跨出石洞。 石门外的毒修们吓得又趴回泥水里。 脑门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苏木没理会这帮趴在地上的磕头虫。 他抬起右脚。 千层底布鞋悬在半空。 缩地成寸的神通在脚底下无声铺开。 一步踏出。 前方的空间像折叠的厚纸板,被强行挤压变形。 苗疆湿热粘稠的空气,瞬间被甩在脑后。 任家镇,义庄前院。 深秋的日头正毒,晒得屋顶的灰瓦直泛白光。 院子里的烂泥坑被晒得干裂,卷起一层脆皮。 空气里透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半空中的气流猛地一扭。 苏木平稳地踩在走廊的青石板上。 灰布道袍的衣角落下来,没带起一丝灰尘。 他刚站稳。 就听见正堂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布鞋底在木板上蹭得刺啦作响,来回踱步。 “师叔。”苏木喊了一声。 厚重的棉门帘被一把掀开。 九叔从屋里大步迈出来。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亮晶晶的汗珠子顺着眉尾往下滚。 藏青色的道袍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肉上。 他连肋骨的抽痛都顾不上了,动作急躁。 过门槛时没抬够脚,靴尖磕在门槛木头上,差点整个人扑在台阶上。 “你去哪了!” 九叔站稳身子,顺手拿大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他三两步走到苏木跟前。 大口喘着气。 九叔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折子。 手指因为攥得太紧,指节泛着青白。 折子表面的金粉被他手心的汗水蹭掉了一小块,沾在食指指肚上。 “刚才去你屋里找你,一转身人就没影了。” 九叔胸口起伏,把手里的折子往苏木胸前一递。 “这玩意儿,半个时辰前刚送来的。” 九叔的声音有点发干,透着压不住的焦躁。 苏木低头看过去。 那是一张请柬。 硬纸板做的,分量不轻,拿在手里有些压手。 大红的底色,表面用烫金工艺印着繁复的云雷纹。 做工考究,透着股富贵气。 苏木伸手接过。 指腹摸到纸面,有些湿滑,全是九叔捏出的冷汗。 请柬正中间,压着一个巴掌大的朱砂大印。 印泥鲜红刺目,红得像刚放出来的活血。 上面是篆书雕刻的几个大字。 四四方方,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正统威压。 天师道宝。 “龙虎山天师府的印。” 九叔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那个红印子。 “送请柬的道童,排场大得很,穿着紫袍。” “连个师叔都不叫,直接把这东西甩在八仙桌上。” 九叔眉头拧成了死结,两条粗黑的眉毛快连在一块儿了。 “点名道姓,邀请茅山赴会。” 他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鼓了起来。 苏木没说话。 他翻开厚实的硬壳请柬。 里面是用上好的狼毫笔写就的蝇头小楷。 墨迹黑亮,字迹龙飞凤舞。 寥寥几行字,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 字里行间没什么客套话。 定在下月初三,龙虎山金顶召开天下道门大会。 落款是龙虎山当代天师的私印。 “龙虎山这帮人,向来眼高于顶。” 九叔双手攥着拳,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石坚死在义庄的事,总坛那边虽然压住了风声,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九叔叹了口气,脸皮抽动。 “他们这次办大会,特意派紫袍道童来送帖子。” “摆明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九叔抬起头,看着苏木。 眼底满是担忧。 “师门长辈飞剑传书,让我带你走一趟。” “这是一场鸿门宴。” 九叔咬牙,把话说破。 苏木看着手里烫金的字迹。 纸面在初秋的毒日头下,反着刺眼的黄光。 九叔将请柬递给苏木,上面印着龙虎山天师府的印记,邀请茅山赴天下道门大会。 第111章 天下道门大会,龙虎山挑衅 请柬上的烫金字迹在阳光下晃眼。 苏木合上那块硬纸板。 “去。” 他随手把请柬扔在瘸腿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半个月后。 江西,龙虎山金顶。 山风刮得很烈。 吹得青石广场周围的十几面黄龙大旗哗啦啦乱响。 空气里透着一股浓重的沉香气味。 熏得人嗓子眼发干。 青石广场足有三个打谷场那么大。 正中间搭着一方两尺高的白玉石擂台。 四周按着八卦方位,摆满了红木太师椅和小矮几。 全天下的道门几乎都派了人来。 阁皂山、全真教、神霄派。 各色道袍挤满了坐席,人声鼎沸,茶碗盖子磕碰声连成一片。 苏木跟在九叔身后,顺着引路的青衣道童往里走。 九叔的胸前还缠着一圈厚绷带。 爬了小半天的山路台阶,他脑门上全是虚汗。 右腿走起来微微有些跛。 他走得很慢,不时抬起粗糙的袖子擦一把脸上的汗。 茅山的坐席被安排在广场的西北角。 风口位置。 别说红木太师椅,连个遮阳的布棚子都没搭。 地上只摆着三条光秃秃的长条木板凳。 木头纹理发黑,看着有些年头了。 玄真掌教早到了。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八卦道袍。 坐在最中间的板凳上。 手里端着个带盖的茶碗,十根手指的关节崩得老高。 周围站着几个茅山长老,低着脑袋,谁也没敢吭声。 “欺人太甚。” 九叔咬着牙骂了一句,一屁股坐在长凳上。 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这一下牵动了肋骨的旧伤,九叔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当咱们是要饭的乞丐?” 苏木没说话。 他挨着九叔坐下。 灰布道袍的衣摆自然垂落在青石板上。 他扫了一眼矮几上的粗瓷茶壶。 壶嘴连个热气都没冒。 苏木懒得倒水,双手插进袖筒里,靠着身后的木头栏杆闭目养神。 “咚——” 一声沉闷厚重的铜钟声压过全场。 广场上的喧闹声瞬间掐断。 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旗杆的声音。 正北方的汉白玉台阶上,走下来一行人。 领头的是龙虎山当代天师,张灵鹤。 他穿着一身紫金道袍,头戴九梁巾。 手里捏着一把白玉柄拂尘。 红光满面,走起路来脚底生风。 他走到主位前,撩开宽大的袍子坐下。 周围的各派掌门纷纷站起身,弯腰拱手见礼。 张灵鹤笑着压了压手。 手里的拂尘在半空画了个半圆。 “诸位同道,大老远跑来我这穷山恶水,辛苦。” 张灵鹤声音洪亮。 透着浑厚的真气,震得桌上的茶碗嗡嗡直响。 客套了几句开场白。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一转。 直直落在了西北角的茅山坐席上。 张灵鹤脸上的笑意没减。 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好戏的冷意。 “哟,玄真道兄。” 他拖长了腔调,端起桌上的青花茶盏。 “听说前阵子,茅山出了大变故啊。” 全场上千号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扎了过去。 像几千把刀子。 玄真掌教眼皮一跳,没接话。 下巴上的花白胡须被风吹得乱抖。 张灵鹤食指拨了拨茶盖,吹出一口白雾。 “石坚道兄那手闪电奔雷拳,当年我也领教过。” “那是条硬汉子。” 他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茶水。 叹了口气。 “怎么就突然死在自己地盘上了?” “听说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碎成泥了。” 张灵鹤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直往玄真的肺管子里捅。 “堂堂茅山大师兄,死得不明不白。” “总坛连个凶手都拿不住,传出去,天下道门怎么看?” “这不是惹人笑话吗?” 底下的各派掌门交头接耳。 发出窃窃私语的嗡嗡声。 几个神霄派的道士捂着嘴偷笑,讥讽的视线不加掩饰地扫向茅山这边。 玄真掌教握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 干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咔嚓。” 一声细碎的脆响。 薄胎的粉彩瓷碗,在他手里生生裂开几道口子。 滚烫的茶水顺着裂缝挤出来。 流在他长满老茧的手皮上。 玄真像没知觉一样。 五指猛地向内发力。 “砰。” 茶碗当场被捏成了一把混着茶水的碎瓷粉。 瓷片扎破了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答。 砸在洗发白的道袍前襟上,洇出一小块暗红色的血斑。 九叔急得想站起来骂娘。 刚一动,被玄真伸出带血的左手一把按住大腿。 死死压在板凳上。 不能下场。 道门大会有几百年的铁律。 长辈不能在擂台下撕破脸,有什么恩怨,全凭门下弟子在擂台上解决。 长辈动手就是坏规矩。 茅山今天要是先动手,会被全天下的道门群起而攻之。 张灵鹤看着玄真滴血的手。 笑得更欢了。 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他把茶盖盖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玄真道兄,别动气嘛。” 张灵鹤把白玉拂尘搭在臂弯里,扬起下巴。 “茅山这几年青黄不接,大家心里都有数。” “石坚一死,你连个像样的真传弟子都挑不出来了吧?” 他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 “今天这天下大比,你们茅山要是没人敢上台。” “干脆点,直接认个输。” “把那道门三宗的位置退出来,让给有能耐的门派,大家也不伤和气。” 这话一出。 广场上的笑声大了起来。 全真教的一个胖道士笑得连连拍大腿,肥肉乱颤。 没等玄真掌教咽下嘴里那口带血的唾沫。 “唰!” 一道紫色的身影从龙虎山坐席里拔地而起。 那人跃在半空,脚尖在太师椅的木扶手上一借力。 像只大鸟一样掠过半个广场。 稳稳地落在正中央的白玉石擂台上。 皮靴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是龙虎山首席大弟子,张乾。 张乾长得膀大腰圆,下巴留着一撮青色短须。 满脸狂傲。 他右手摸向后背。 手腕一翻,抓住剑柄。 “锵——”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广场上的哄笑。 一把寒光闪闪的七星法剑被他生生拔出。 张乾大步走到白玉擂台边缘。 剑刃斜指地面。 手腕猛地一挑,剑尖直指西北角的茅山坐席。 “龙虎山张乾。” 他扯着粗嗓子大吼,声音嚣张到了极点。 “茅山的,谁敢上来赐教!” 第112章 茅山没人了?派个年轻弟子出战 叫嚣声在青石广场上回荡。 被龙虎山金顶的山风卷着,一遍遍刷过茅山的坐席。 西北角这片空地,死一样的静。 几个年轻的茅山道士把头死死埋在胸口。 手指紧紧抓着大腿上的布料,抓出深深的褶皱。 没人敢搭腔。 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砸在干燥的石板上,瞬间被风吹干。 有人膝盖在长板凳上发抖,磕出细微的木头响声。 张乾站在白玉擂台上。 手里提着那把寒光闪闪的七星法剑。 剑身反射着正午的毒日头,晃得台下人眼花。 他下巴扬得老高,青色短须在风里得意地抖动。 “怎么?” 张乾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白玉台阶上。 “偌大个茅山,找不出一个全胳膊全腿的喘气活物了?” 他拿剑背敲了敲左手手心。 金属撞击肉掌,发出啪啪的闷响。 “石坚死了,你们就成了一群缩头乌龟?” 哄笑声四起。 几百号道门子弟齐刷刷看向这边。 全真教的胖道士笑得直捶桌子,茶碗盖磕得叮当乱响。 茶水溅在袍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玄真掌教坐在长条板凳上。 被捏碎的茶碗瓷片还扎在肉里。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接一滴,掉在青石板上。 血腥味混着广场上的沉香气,熏得人直犯恶心。 他没去拔碎瓷片。 老头深吸了一口带着热气的风。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玄真转过僵硬的脖子。 骨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目光越过前面几个缩头缩脑的年轻道士。 越过捂着断肋喘粗气的九叔。 直直落向坐席的最后一排。 苏木正靠着木头栏杆。 双手拢在灰布道袍的袖筒里。 双眼微闭。 胸膛起伏平缓,好像外界的嘲笑、辱骂,连同那刺眼的阳光,全被他挡在了外面。 玄真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堆满了哀求。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哪怕是在祖师爷牌位前也是挺直腰杆。 但今天,茅山的百年基业被人扔在泥地里踩。 他拉不下脸去跟小辈叫骂。 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全压在这个看不透深浅的年轻人身上。 九叔也偏过头。 他看着玄真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老脸。 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倒抽了一口凉气,嘴角不自觉地抽搐。 苏木感觉到了这两道视线。 他慢慢睁开眼。 漆黑的眼珠在刺眼的日头下,没有半点波澜。 像是一口封死在深山里的古井。 连风都吹不皱里面的水。 他看了看玄真滴血的手。 又扫了一眼台上耀武扬威的张乾。 没说话。 苏木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低头拍了拍灰布道袍的下摆。 把上面沾着的一点浮灰拍掉。 “啪啪。” 两声轻响,在死寂的茅山阵营里格外清晰。 苏木站起身。 身下的老木板凳发出一声长长的嘎吱声。 他迈开长腿。 千层底布鞋踩过石板缝隙,步子平缓。 前面挡路的几个年轻道士,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下意识地往两边缩。 人挤着人,硬生生在狭窄的过道里,给苏木让出了一条三尺宽的路。 苏木走得很慢。 不急不躁。 灰布道袍的边角被山风吹得轻轻摆动。 全场的杂音小了下去。 上千道目光,像一根根生锈的铁钉,齐刷刷扎在苏木身上。 审视、疑惑、轻蔑。 走到白玉擂台边缘。 没有助跑。 没有提气轻身的漂亮纵跃。 苏木只是抬起右脚,踩着白玉台阶。 一步,两步。 走上了擂台。 白玉石板晃眼。 苏木的灰衣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上连个褡裢都没挂。 手里空空如也,连把最便宜的木剑也没拿。 就这么两手空空,走到了张乾五步开外。 停住。 张乾愣住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浆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 布鞋帮子上沾着两点黄泥。 头发用一根没雕花的木簪随便挽着。 身上没有半点道家真气流转的波动,连个护体罡气都没开。 浑身上下透不出一丝杀伐之气。 这打扮,这气度。 在龙虎山,连外门扫落叶、倒恭桶的道童,穿得都比他体面。 张乾觉得对方连站在自己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哈……” 张乾胸腔里滚出一声闷气。 接着,他猛地仰起头。 “哈哈哈哈!” 放肆的大笑声从他嘴里喷出来。 笑得他肩膀直耸,手里的七星剑跟着乱颤。 剑光在石板上划出几道刺眼的残影。 “玄真老头!” 张乾拿剑柄指着台下的茅山坐席。 大半个身子前倾,笑得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你们茅山是不是穷疯了?” “连个能上台的活人都挑不出来,派个洗夜壶的杂役上来送死?” 广场四周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 哄堂大笑。 笑声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龙虎山金顶。 全真教的胖道士笑得连连咳嗽。 “哎哟喂,笑死道爷了。” 他拿油腻的手指抹着眼角的泪花,指着苏木。 “这小子是上去扫擂台的吧?扫帚忘拿了!” 神霄派的坐席上,几个女弟子拿丝帕捂着嘴娇笑。 “茅山真没人了。” “你看他那身衣服,领口的补丁都快掉线了。” “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傻子。” 笑声一波接着一波。 几百号道士指着擂台上的苏木,乐不可支。 龙虎山天师张灵鹤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端起新换的青花茶盏。 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叶。 脸上挂着高高在上的嘲弄,连看都懒得看擂台一眼。 这就叫杀人诛心。 不用他出手,光靠徒弟就能把茅山的脸皮扒下来踩进泥里。 玄真掌教坐在长凳上,脸色铁青。 他没去管手上的血,任由血水滴在布鞋面上。 死死盯着台上那些狂笑的人。 心里却有一股诡异的畅快感在往上翻涌。 笑吧。 尽情笑吧。 玄真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紧握的拳头。 等会儿这帮人连哭都找不着坟头。 苏木站在一片刺耳的嘲笑声中。 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张乾,就像在看一块长满绿苔的烂石头。 张乾笑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敛起脸上的笑容。 倒三角眼里泛起一股凶光。 杀意毫不掩饰地冒了出来。 他不想浪费时间了。 解决这个杂役,茅山就彻底从道门三宗里除名了。 张乾右手猛地发力。 手腕往下一翻。 “咔嚓!” 七星法剑的剑尖,被他硬生生插进了白玉石板里。 剑刃没入石板三寸。 细碎的玉石粉末迸溅出来,打在苏木的布鞋尖上。 张乾松开剑柄。 抬起右手,冲着苏木勾了勾手指。 食指弯曲,动作里全是轻蔑。 “小子。” 张乾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爷爷我今天心情好,剑都不拔。” “让你双手双脚,滚过来受死。” 第113章 龙虎山天师:小子,让你三招 张乾的食指在半空中勾了两下。 动作轻浮到了极点。 白玉石台底下的哄笑声还没断,像是涨潮的江水,一波接着一波拍打过来。 正北方的紫檀太师椅上,龙虎山天师张灵鹤捋着下巴上的长须,乐出了声。 “呵。” 他脸上的老皮舒展开来。 左手端着的青花茶盖,不小心磕在茶碗边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紫金道袍的膝盖上。 张灵鹤也不觉得烫,拿拂尘的白色尾须随意掸了掸水渍。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西北角的茅山坐席。 玄真的手还在往下滴血,几个年轻道士的脑袋都快埋进了裤裆里。 这就是张灵鹤要的场面。 踩着茅山的脸面,把龙虎山的金字招牌立到天上去。 张灵鹤清了清嗓子。 浑厚的真气顺着喉管往外顶。 “乾儿,不可无礼。” 声音像是一口大铜钟在广场上空敲响,生生压住了全场上千号人的杂音。 音浪撞在四周的黄龙大旗上,旗杆跟着微微发颤。 “茅山远来是客,虽然如今门庭凋敝,连个像样的法器都拿不出。” 张灵鹤的声音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宽和。 “但咱们龙虎山作为东道主,礼数不能废。” 他把茶碗搁在旁边的小方几上。 木头案几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张灵鹤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擂台上的大弟子。 “人家派个打杂的晚辈上来凑数,那是人家的难处。” “你若是拔剑就杀,三两下把人砍死在台子上,这地上的血迹还得咱们龙虎山的道童来洗。” 张灵鹤摸着胡须,故意顿了顿。 “传出去,天下同道要戳我龙虎山的脊梁骨。” “说咱们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广场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应和的叫好声。 神霄派的几个剑修扯着嗓子拍马屁,高呼天师大度。 全真教那个胖道士笑得连连拍手,震得手腕上的肥肉乱抖。 他一巴掌拍在旁边师弟的大腿上,惹得师弟直呲牙,却也跟着赔笑。 张灵鹤靠回椅背上,拂尘一扬,白色的尾须在山风中散开。 “把剑放下。” “在原地站稳,让这位茅山的小兄弟先攻三招。” 张灵鹤俯视着白玉擂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招之内,你若是还手,或者退了半步,老夫打断你的腿。” “听明白了没有?” 擂台上。 张乾咧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弟子遵命!” 他大吼一声,粗壮的脖子上鼓起两条青色的血管。 那把插在白玉石板里的七星法剑,还在嗡嗡打颤。 剑刃折射的日光在石板上乱晃。 张乾看都没看那把剑一眼。 他直接松开剑柄,大步往前跨出两尺。 厚底皮靴重重砸在白玉石阶上。 “咚。” 两只宽大的手掌往后一背。 十根手指在后腰处交叉,死死扣住。 张乾双腿叉开,扎了一个稳如泰山的马步。 胸膛高高挺起,一身紫金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轰。” 一股淡金色的护体罡气,毫无预兆地从他毛孔里渗了出来。 罡气贴着道袍表面流转,像是一层透明的金钟罩。 周围三尺内的空气被罡气挤压,发出沉闷的呼啸。 地上的尘土被气浪生生推开,在石板上画出一个浑圆的圈。 嘴上喊着狂妄,张乾底子里的护体功夫倒是一点没落下。 这是龙虎山的金光神咒。 练到他这火候,刀枪不入,寻常火器都打不穿这层金皮。 张乾梗着脖子,冲着对面的苏木扬了扬下巴。 下巴上的青色短须跟着抖动。 “小子,听见没?”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白沫子砸在青石板上。 “我师父心善,给你个留遗言的机会。” “爷爷站在这儿,让你随便打三招。” 张乾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三招过后,我留你个全尸。” 西北角的坐席上。 玄真掌教死死抓着长条木凳的边缘。 掌心扎进去的碎瓷片被他按得更深了,鲜血顺着木纹往下渗,滴在黄土地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九叔坐在旁边,捂着断裂的肋骨,疼得冷汗直冒。 他盯着张乾身上那层淡金色的罡气,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龙虎山的金光神咒配上这副横练筋骨,寻常法术砸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让三招? 这摆明了是要让茅山弟子在台上像个猴子一样耍宝,等力气耗干了再一剑宰杀。 杀人诛心。 白玉石擂台上。 风顺着山谷刮上来,吹得周围的黄龙大旗翻滚乱舞。 苏木停在五步开外。 他没有拔腿往前冲,也没有摆出什么拳脚架势。 脚下的千层底布鞋,平平稳稳地踩在洁白的石板上。 鞋底边缘还沾着来时路上的一点黄泥。 在光洁如镜的白玉台上,显得分外扎眼。 苏木的灰布道袍在山风里轻轻晃动。 他微微抬起头。 视线扫过那把插在石缝里嗡嗡作响的七星法剑。 又扫过张乾身上那层金灿灿的护体罡气。 最后,落在张乾那张狂妄到扭曲的脸上。 这副装腔作势的派头,在苏木眼里,像个在庙会上卖大力丸的把式。 花里胡哨,漏洞百出。 那层淡金色的罡气看着凝实,其实真气的流转经络处处都是断层。 别说翻天印。 就连一记普通的直拳,都能把这龟壳敲个稀巴烂。 周围的吵闹声、叫好声,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 却全被苏木隔绝在耳朵外面。 他的呼吸依旧平缓,胸腔微弱地起伏着。 苏木双手自然地下垂在身侧。 没有掏黄纸。 没有掐雷诀。 连体内的琉璃无垢神体,都没有调动半分气血。 他安静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青砖,与这喧闹的广场格格不入。 苏木看着大弟子,微微歪了歪头:“你确定站着不动?” 第114章 苏木:你确定?我怕一招打死你 平淡的声音顺着山风,飘遍了整个青石广场。 没有真气加持。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乾脸上的狂笑猛地一收。 两腮的青色短须抖了抖。 他觉得这小子是吓傻了,在这儿故意拖延时间。 “呸!” 张乾往旁边的白玉石板上吐了一口浓痰。 痰水砸在石头上,发出啪的一声。 “装神弄鬼!” 他下巴高高扬起,鼻孔对着天。 “你们茅山的人,除了嘴硬,还剩点什么?” 四周坐席上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穿着灰道袍的散修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折扇拍在腿上,折断了两根竹骨。 几百号人指指点点,嗡嗡声连成一片。 空气里的沉香气味,全被这股子燥热的汗臭味冲散。 正北方的紫檀太师椅上。 张灵鹤稳稳坐着。 他手里端着青花茶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 低头吹了口热气。 茶碗凑到嘴边,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 “小兄弟,你尽管出手。” 张灵鹤放下茶碗。 薄胎瓷器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捻着下巴上的胡须,声音浑厚,生生压住了广场上的哄笑。 “我龙虎山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 “乾儿让你三招,就是三招。” 张灵鹤往后一靠。 太师椅发出“吱呀”的木头摩擦声。 “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 “就算你今天真有本事伤了他,老夫也绝不找你茅山的后账。” 这话说的漂亮。 里外里把龙虎山的大度摆了个十足十。 苏木听完,点了点头。 “好。” 他吐出一个字,再没多废话。 他没有转身去拔背后的剑。 因为他本来就没带剑。 他也没有像别的道士那样,咬破手指画符,或者踏动七星步借法。 双脚依旧安安稳稳地踩在白玉石板上。 苏木慢慢抬起右手。 灰布道袍的袖口顺着手腕滑落,堆在手肘处。 小臂白净,骨节分明。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 两根指头并拢在一起,指腹朝上。 没有狂暴的真气涌动。 四周的山风连方向都没变,依旧吹得黄龙大旗哗啦啦响。 苏木体内的纯阳气血,甚至没有翻起一丝浪花。 他只是把识海深处的太阳真火,抽出了九牛一毛。 压榨、再压榨。 剥离了焚江煮海的威势,只剩下一丝最基础的火气。 “呼。” 指尖上,冒出了一点火星。 火苗只有黄豆大小。 颜色白中带金,看着温吞微弱。 就像是乡下老太太点香用的火镰,费了半天劲才打出来的火苗。 火苗在山风中晃晃悠悠。 一点热度都没有透出来。 看着随时都会被一股穿堂风吹灭。 没有半点威势。 台下的人先是愣了一下。 安静了半个呼吸。 紧接着,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猛烈十倍的嘲笑声。 神霄派的剑修笑得肚子抽筋,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那是啥?拿来点烟杆的火折子吗?” “就那点火星子,连根头发都烧不断吧!” “茅山真没人了,派个变戏法的上来逗乐子。” 玄真掌教坐在长木凳上。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手心的伤口已经凝固,但这会儿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死死盯着苏木指尖的那点火苗,脑子一阵发懵。 说好的翻天印呢?说好的紫霄神雷呢? 怎么弄出这么个不入流的小火星? 九叔也愣住了。 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两声,咳出一点血丝。 他见过苏木烧死西洋吸血鬼的太阳真火。 那可是化作一轮大日,瞬间把成千上万只蝙蝠烧成灰的恐怖手段。 现在这黄豆大的火苗,连他平时画的基础火符都不如。 “这小子……在干什么?” 四目道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九叔旁边。 他推了推破了半边的眼镜框,急得直跺脚。 “这火苗连根蜡烛都点不着,拿头去破龙虎山的金光神咒啊!” 白玉石擂台上。 张乾看着苏木指尖的火星。 他脸上的横肉彻底舒展开来,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双腿岔开,依旧稳稳扎着马步。 双手倒背在后腰,十指扣得死死的。 身上那层淡金色的护体罡气,在阳光下泛着铜墙铁壁般的冷光。 这层金光神咒,他练了二十年。 普通的火枪子弹打上去,只能溅起一团火星,连道印子都留不下。 就凭这指甲盖大小的破火苗? “小子,你没吃早饭?” 张乾扯着嗓子大喊,声浪震得石台嗡嗡响。 “这就是你们茅山的压箱底法术?” “爷爷我站在这儿让你烧,你要是能烧破我一层油皮,我管你叫祖宗!” 张灵鹤坐在太师椅上。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吹开上面的茶叶沫子。 眼里闪过一丝索然无味。 闹剧该收场了。 这场立威的局,赢得太轻松,反倒缺了点意思。 苏木站在五步开外。 他没有理会台下的哄笑。 也没有搭理张乾的叫嚣。 他看着指尖这簇白金色的火苗。 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过分。 这是基础火符进阶到一万遍后的本质。 把太阳真火的爆裂彻底内敛。 不需要张扬的光芒,不需要烫人的热浪。 所有的毁灭之力,全压缩在这一颗黄豆大小的光点里。 山风吹过白玉石台。 苏木指尖的火苗轻轻摇曳。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张乾。 “三招?” 苏木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苏木手腕微微向下一压。 指节向内一扣。 大拇指抵住中指的指腹。 “一招就够了。” 话音刚落。 苏木的中指猛地弹了出去。 动作极轻,极快。 “嗡。” 空气中发出一声微弱的震鸣。 那点黄豆大小的白金色火苗,脱离了苏木的指尖。 没有带起任何狂暴的气流。 也没有拖出绚丽的光尾。 它就那么轻飘飘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缓慢的弧线。 速度不快。 像是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晃晃悠悠。 张乾看着那团慢吞吞飘过来的火苗。 他连避让的念头都没生出来。 他堂堂龙虎山首徒,要是躲这么个火星子,脸面往哪放? 传出去,全天下的道门都要笑掉大牙。 他甚至把胸膛往前挺了挺。 身上的淡金色罡气被真气催动,光芒更盛。 像是一个倒扣在身上的金色大钟,表面流转着坚不可摧的符文虚影。 广场上的笑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荒唐的一幕收尾。 等着看那火苗撞上金光神咒,像个水泡一样熄灭。 等着看龙虎山一巴掌拍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茅山杂役。 风声停了。 连旗杆上的黄龙大旗都耷拉下来,不再飘动。 空气里透着一股暴风雨前特有的死寂。 玄真掌教闭上了眼睛。 他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 手心里的血已经干涸,暗红色的血块糊住了伤口。 九叔死死抓着衣角。 粗布料子被他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白玉石阶反射着正午的毒日头。 擂台上白晃晃的一片。 苏木放下右手。 灰布衣袖垂落,盖住手腕。 他两手自然地插进宽大的袖筒里。 神色平淡,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点白金色的微光。 火苗慢悠悠地往前飘。 三步。 两步。 一步。 距离张乾的胸膛,只剩下最后三寸。 张乾甚至连眼睛都没眨。 他脸上的狞笑凝固在横肉里,牙齿咬得紧紧的,准备迎接碰撞后的嘲讽。 太师椅上的张灵鹤,刚把茶水咽下喉咙。 茶杯底还没碰到红木案几的桌面。 苏木手腕一弹,那点白金色的基础火符,轻飘飘地向着大弟子的胸口飞了过去。 第115章 一发最基础的火符,烧光龙虎山金顶 火苗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慢吞吞的弧线。 张乾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他双手依旧死死背在后腰,十指紧扣。 双腿扎着沉稳的马步,脚底下的厚皮靴把白玉石板踩得嘎吱作响。 他胸膛挺得老高,甚至故意往前迎了半寸。 那层淡金色的护体罡气,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坚硬的冷光。 龙虎山的金光神咒,他足足磨了二十年。 凭这层金皮壳子,他曾空手接下过军阀的洋枪子弹。 张乾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腮帮子鼓起。 他正等着看这个灰衣杂役出丑,等着听全场几千号人的哄笑声。 白金色的火星子,终于碰上了罡气的外壳。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对撞。 也没有火花四溅的拉锯。 就像是一滴滚烫的热油,落在了薄薄的冬雪上。 “哧。” 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溶解声。 张乾引以为傲的金光神咒,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 淡金色的罡气罩子直接被烧穿了一个黑洞。 火苗顺着黑洞钻了进去。 落在了他紫金道袍的前襟上。 张乾张大嘴巴。 脑子里那句准备嘲讽的脏话,刚刚滚到舌尖,还来不及吐出来。 他甚至还没感觉到皮肉的烫意。 白金火苗碰上大弟子护体罡气的一瞬间,太阳真火的威力轰然爆发。 “轰————!!!” 一轮刺目的白金大日直接在擂台上炸开。 强光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光芒太纯粹,太霸道。 白玉擂台上的汉白玉石板,在强光亮起的一瞬间就被烧得通红。 石料表层直接融化成了黏稠的晶莹汁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淌。 处于大日正中心的张乾,大弟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他的声带、喉管、肺叶,在千万度的高温下瞬间气化。 皮肉与骨骼没有经历燃烧的过程。 直接崩解。 连同他身上那件华贵的紫金道袍。 瞬间化作飞灰。 那把插在石缝里的七星法剑,连铁水都没留下,直接蒸发成了虚无。 一个两百多斤的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擂台上空荡荡的,没留下一滴血。 狂暴的纯阳火浪像海啸般席卷。 以擂台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平推。 热风刮过广场。 四周那十几面迎风招展的黄龙大旗,“轰”的一声同时自燃。 粗壮的旗杆被烧成黑炭,断成两截砸在地上。 玄真掌教坐在长木凳上。 迎面扑来的火气烫得他胡须卷曲,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味。 他猛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 手背上的汗毛瞬间烧光。 他瞪大眼睛,透过指缝死死盯着那轮白金大日。 手心捏碎瓷片扎出的伤口,被这热浪一烤,血水直接结成了黑色的硬血痂。 九叔捂着断裂的肋骨,被气浪推得连退三步。 一屁股跌坐在后面的泥地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肺管子里吸进的空气烫得像火炭。 火浪去势不减。 越过正北方的台阶。 台阶上方,张灵鹤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的青花茶盖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双腿往后一撞。 太师椅翻倒在地,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张灵鹤张着嘴,额头上的冷汗瀑布一样往下滚。 他想喊,却被涌进喉咙的热风呛得剧烈咳嗽。 火浪擦着他的头顶飞过。 直接冲向龙虎山最引以为傲的建筑,纯铜金顶大殿。 这座大殿耗费十万斤红铜打造。 在山顶上立了三百年,风刮不透,雨打不穿。 此刻,白金色的火海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两扇三丈高的纯铜大门。 “嗡——!” 沉闷的金属悲鸣声在山谷间激荡。 没有黑烟,没有明火。 大门表面的铜绿在接触太阳真火的瞬间,被烧得一干二净。 铜瓦在极致的高温下直接融化成红色的铁水。 厚重的铜板肉眼可见地变红。 从暗红变成刺目的亮黄。 最后白炽化。 “塌了!金顶化了!” 神霄派的一个剑修扯着破嗓子尖叫。 他扔下手里的长剑,连滚带爬地往广场边缘跑。 鞋底的布面被烫得直冒青烟。 大殿顶上那片雕龙画凤的纯铜瓦片,在太阳真火的炙烤下迅速软化。 像是在烈日下暴晒的黄油。 几万斤重的铜制屋顶,从中间轰然塌陷。 砸进大殿内部,激起漫天的红黄色火星。 大殿里的三清泥塑金身,瞬间崩碎倒塌。 几根粗大的纯铜承重柱弯曲变形,像软面条一样倒下。 整座三百年的金顶大殿,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彻底融化。 变成了一大滩沸腾的红色铜汁。 滚烫的铜水顺着大殿台阶往下流。 “咕嘟,咕嘟。” 黏稠的暗红液体冒着刺鼻的黄烟。 吞没了台阶两侧的汉白玉石雕兽头,把石狮子烫得炸裂开来。 碎石乱飞,砸在旁边的香炉上当当直响。 铜水一路流淌,一直漫延到广场边缘。 青石板被烫得崩开无数道裂缝。 广场上的各派道士全疯了。 几千号人推搡着,踩着别人的布鞋后跟疯狂往后倒退。 有人被挤倒在地,手掌按在青石板上。 烫得他发出一声惨嚎,掌心直接烫掉了一层皮。 苏木站在一片狼藉的白玉擂台边缘。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在热浪中轻轻飘动。 他慢慢放下右手。 袖口垂落,挡住了白净的手腕。 整个广场上的温度高得能烤焦人的头发。 第116章 天师跪了:这是基础火符?这是天火! 热浪扑面。 空气被这股狂暴的高温烫得泛起层层水波纹。 张灵鹤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左手端着的青花茶盖掉在地上,摔成八瓣。 清脆的碎瓷声,被大殿融化的轰鸣盖得严严实实。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 “砰。” 他右手捏着的那半个薄胎茶碗,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恐怖热力。 当场在掌心里炸成了一团细密的白瓷粉末。 瓷粉混着滚烫的茶水,糊了张灵鹤一手。 几片大点的尖锐碎瓷,深深扎进他虎口的皮肉里。 血珠子刚冒出个头。 瞬间就被迎面刮来的热风烤干,变成一块暗红色的死血痂。 张灵鹤没觉得疼。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六十年的弦,崩断了。 双腿的力气像被底下的青石板凭空抽干。 “扑通。” 张灵鹤身子往前一栽,从太师椅上直接跌跪下来。 膝盖骨重重砸在发烫的白玉石板上。 石板被刚才的白金火光烤得像块通红的烙铁。 紫金道袍的膝盖处瞬间冒出一缕白烟。 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 他却像块失去知觉的朽木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 那滩暗红色的铜水,正顺着大殿的汉白玉台阶往下流淌。 “咕嘟,咕嘟。” 黏稠的铁水冒着刺鼻的黄烟,一口口吞没了台阶两侧的石雕护栏。 那是龙虎山的金顶大殿。 历代天师传了三百年的脸面和基业。 耗费十万斤红铜打造的道门圣地。 现在,全变成了一沟臭气熏天的沸腾铁水。 张灵鹤慢慢转过头。 目光僵硬地挪向那方白玉石擂台。 擂台上空空荡荡,石面被烧出了一片光滑的琉璃釉质。 他最得意、寄予厚望的首席大弟子张乾。 连一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被那团黄豆大小的火苗,烧得干干净净。 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口,就彻底化作了飞灰。 张灵鹤的喉结剧烈滑动。 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点着的干柴,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痛。 一口老血猛地涌上喉咙。 他死死咬着牙,把血沫子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下巴上的花白长须抖得像秋风里的枯草。 广场四周,彻底乱了套。 刚才还高高在上、端着架子跟着一起哄笑的各派掌门。 此刻全变成了炸窝的马蜂。 全真教那个胖道士,连滚带爬地往台阶下面冲。 脚底下的布鞋踩着前面弟子的道袍下摆。 “撕啦”一声。 布料撕裂,他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滚了下去。 胖脑袋狠狠磕在石柱上,肿起个拳头大的青包。 他顾不上揉,捂着脑袋继续往人堆里钻。 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让开!别挡道!烧过来了!” 神霄派的几个剑修,连吃饭的法剑都不要了。 长剑扔了一地,绊倒了好几个乱跑的道童。 一个老道士的胡须沾了半点火星子,瞬间燎没了一半。 他拍打着下巴上的焦灰,嚎得撕心裂肺。 红木太师椅被接连撞翻。 小矮几上的茶壶摔得粉碎,茶水流了一地。 上千号道士像潮水一样往广场边缘拼命退缩。 鞋底踩踏青石板的杂乱声,乱成了一锅粥。 唯独茅山那边的角落。 几十个年轻道士呆若木鸡,双腿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玄真掌教坐在长凳上,手上的血滴在地上。 他大张着嘴,忘了呼吸,老眼直勾勾地盯着擂台。 九叔坐在泥地里。 他捂着断裂的肋骨,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 他觉得天上的日头,都没擂台上那个灰色的背影刺眼。 苏木站在擂台边缘。 热风吹过,卷起他灰布道袍的衣角。 一星白金色的火点子,借着风势飘了过来。 晃晃悠悠地落在他的左手袖口上。 苏木微微低下头。 他抬起右手,在袖口上轻轻拂了一下。 “啪。” 火星子熄灭,变成一抹微不可见的灰烬。 粗布料子连个黑印都没留。 他掸了掸袖口,慢慢抬起头。 目光越过扭曲的热浪,看向跪在台阶上的张灵鹤。 张灵鹤的脸皮疯狂抽搐着。 他抬起右手,颤巍巍地指着苏木。 食指抖得指不准方向,在半空中虚弱地画着圈。 “你……” 张灵鹤开口,声音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他眼眶通红,眼角生生撕裂,流下两行浑浊的血泪。 “这不可能!” 张灵鹤扯着嗓子嘶吼,声音里透着彻骨的绝望和崩溃。 “世间绝没有这种火诀!” “你毁我龙虎山三百年基业……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一边吼,一边拿拳头疯狂砸着发烫的石板。 “砰!砰!” 拳面上的皮肉烫焦了,糊在石头上,他毫无知觉。 他只想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道门圣地,到底是折在了哪门上古神术手里。 苏木垂下眼皮。 淡淡看着这个崩溃绝望的天师。 他没有走下擂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呼吸依旧平稳绵长,连一点真气虚耗的迹象都没有。 “妖法?” 苏木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盖过了广场上的杂音,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他把双手重新揣进宽大的袖筒里。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早上的白开水有些凉了。 “这是茅山最基础的引火符。” 苏木看着张灵鹤,轻声补了一句。 “刚上山的道童,都要练的那种。” 这句话。 像是一柄千斤重的大铁锤。 毫不留情地砸在张灵鹤的天灵盖上。 把他的道心、他的骄傲、他几十年修出来的门派尊严。 砸了个稀巴烂。 “基础……引火符……” 张灵鹤喃喃重复了一句,下巴不受控制地哆嗦。 他看着那滩融化成铁水的纯铜大殿。 看着空荡荡的擂台。 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的怪响。 “咯。” 他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 大半个眼白露在外面,红血丝瞬间炸裂。 那口强压下去的老血,终究是没压住。 顺着嘴角大口大口地涌了出来,染红了紫金道袍。 张灵鹤两眼一黑,身子往旁边一歪。 当场气晕过去。 脑袋磕在发烫的白玉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广场上。 那些正挤在边缘拼命逃跑的各派道士。 看着龙虎山天师倒下。 看着那个灰衣青年安静地站在擂台上。 所有人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扑通!” “扑通!扑通!” 像是被秋风割倒的麦子。 全场上千名道士,不管是一派掌门,还是普通弟子。 齐刷刷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黑压压跪成了一片。 额头死死贴着发烫的地面。 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117章 茅山彻底扬名,苏木成天下第一人 道士们跪伏在地。 上千颗脑袋死死贴着发烫的青石板。 广场上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没人敢抬头,连喘气都死死压着声音,生怕粗了气息惹恼擂台上的那位煞神。 山风卷过融化成铁水的金顶大殿,吹来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玄真掌教坐在那条缺了角的长木凳上。 他猛地站起身。 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刚抽芽的硬竹竿。 两行老泪顺着眼角的干纹往下滚,砸在沾着血斑的青色道袍前襟上。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的碎瓷片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他根本不觉得疼。 扬眉吐气。 三百年了。 茅山在天下道门里受尽了排挤和冷眼。 今天,全还回来了。 就凭擂台上那个站着的灰衣背影。 经此一战,茅山彻底登顶天下道门之首。 苏木这灰衣道士的名字,在这一刻,成了一把悬在全天下修道者头顶的铡刀。 一发最基础的引火符,烧化了龙虎山的纯铜金顶。 顺带把当代天师的傲骨烧成了死灰。 公认的天下第一人,再也没有半分争议。 苏木迈开腿。 千层底布鞋踩着白玉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鞋底磨过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声音落在跪地的各派掌门耳朵里,比催命的更鼓还要骇人。 全真教的胖道士跪在最前头。 身上的肥大宽袍被冷汗浸得透湿,贴在后背上。 苏木的衣角擦过他的肩膀。 胖道士浑身肥肉剧烈一哆嗦,脑袋死死往地缝里扎,恨不得立刻钻进石头里去藏起来。 牙齿咬着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木没理他。 径直走到茅山的坐席旁,在那条光秃秃的长木凳上重新坐下。 双手自然地笼回袖子里。 闭目养神。 他脸上的神色平淡如水,似乎刚刚烧塌一座大殿的并不是他。 阳光稍微偏了偏,风里的火毒气散了些。 晕死过去的张灵鹤被几个龙虎山长老七手八脚地抬走。 没敢抬远。 就安置在广场边上的阴凉处,掰开嘴,大口往他嘴里灌着保命的苦药汤子。 没人去管龙虎山的烂摊子。 所有人的心思,全转到了茅山这边。 神霄派的掌门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弓着老腰,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 一路小碎步,战战兢兢凑到玄真掌教跟前。 “玄真道兄……不,玄真掌教。” 他老脸笑成了一朵烂菊花,眼角的褶子直哆嗦。 “这柄百年雷击木法剑,是神霄派的一点心意,贺茅山登顶大宝。” 玄真垂下眼皮,扫了那匣子一眼。 没接。 神霄派掌门手举在半空,酸得发抖。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偷偷瞥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苏木,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全真教的胖道士也挤了过来。 手里死死攥着两个贴着红符的羊脂玉瓶。 “掌教真人,这是龙虎金丹,固本培元的好东西。” 胖道士挤开神霄派的人,把玉瓶硬塞到玄真面前的小几上。 “刚才我嘴碎,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弟一般见识。”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茅山的坐席前,排起了一队长龙。 各门各派的掌门和长老,排着队往前挤。 手里捧着平日里捂在被窝里都不舍得露面的天材地宝、法器丹药。 小心翼翼地堆在玄真面前的空地上。 几百号人点头哈腰。 生怕礼送得轻了,回头惹了那位灰衣活阎王的不快,连人带山门给一起扬了。 玄真掌教负手立在长木凳旁。 下巴上的胡须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看着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熟人,此刻卑微得像个讨赏的杂役。 腰杆挺得更直了。 胸口那股郁结了半辈子的闷气,一扫而空。 九叔坐在旁边。 右手捂着断裂的肋骨,咧开嘴笑。 门牙缝里还带着血丝。 他看着堆成小山的贺礼,又看了看旁边闭目的苏木。 心跳快得像擂鼓。 正当各大门派战战兢兢排队向茅山奉上贺礼时。 广场外围的石阶通道处。 突然传来一阵慌乱沉重的撞击声。 “让开!快让开!” 一个嘶哑破音的吼声,硬生生撞破了广场上阿谀奉承的气氛。 众人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茅山黄色道袍的年轻传讯弟子,跌跌撞撞地冲上了青石广场。 他半边脸全是凝固的黑血。 左手死死捂着腹部。 指缝里不断往外涌着暗红色的血水,滴答在地上。 布鞋跑掉了一只,光着的右脚板磨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砰。” 年轻弟子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裂开的传讯竹简。 他顾不上爬起来,双手扒着地砖,硬生生往前拖动身子。 在白色的石板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 周围的各派道士吓得纷纷避让。 空出一条直通茅山坐席的道。 玄真掌教脸色剧变。 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猛地一步跨出长凳,大步迎了上去。 “阿远?” 玄真认出了这个弟子,那是留在总坛看守山门的外门精锐。 他一把托住阿远的肩膀。 入手一片粘腻,满手都是发臭的冷血。 阿远仰起头。 眼眶乌青,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呼哧声。 “掌……掌教……” 阿远死死抓住玄真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老道的肉里。 “出事了……” 他一口血水呛在嗓子眼,剧烈咳嗽起来。 苏木睁开眼。 深黑的眸子看向地上的血人。 他站起身,走到玄真旁边。 伸出右手,在阿远的后背命门穴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股纯正的阳气渡了进去,护住了他快要涣散的心脉。 阿远缓过一口气,双眼翻白,死死盯着玄真。 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阴山派……阴十三……” 他牙齿打着寒战,声音嘶哑凄厉。 “他没死!他把邪派余孽全纠集起来了!” 周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各派掌门,脸色唰地全变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阴山派,那是中原最大的邪修毒瘤。 阴十三更是出了名的疯狗,手段残忍,专门拿活人炼阴魂。 “他趁着天下道门齐聚龙虎山,后方空虚……” 阿远拼尽全力,把手里那枚裂开的竹简塞进玄真手里。 竹片上沾满了黑色的毒血。 “他练成了百鬼大阵!” 阿远的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 “他带着邪派联军,把中原腹地的几个大镇全围了!” 阿远手指痉挛,死死揪着玄真的道袍前襟。 骨节捏得泛白。 “他们拿几万活人放血祭阵啊!” “任家镇外围也遭了灾,四目师叔重伤,快顶不住了!” “掌教……快救人啊!” 话音刚落。 阿远脑袋一歪,眼皮耷拉下去。 他双手失去力气,扑倒在玄真脚下。 彻底昏死过去。 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蔓延到苏木的灰布鞋底边缘。 第118章 阴十三炼百鬼阵,企图一统邪派 带血的急报摔在青石板上。 竹简裂开的缝隙里,暗红色的血水慢慢洇进石纹。 广场上的温度像被抽干了。 刚才还挤着堆送礼的各派掌门,此刻面面相觑。 有人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千层底布鞋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沙沙声。 心生退意。 阴山派。 那是中原大地上最疯的一群野狗。 万名活人放血祭阵,百鬼大阵。 这种丧尽天良的凶阵一旦合围,填进去多少人命都不够。 全真教的胖道士搓了搓流汗的手心,干笑两声。 他把刚塞出去的羊脂玉瓶又往袖子里藏了藏。 “掌教真人,这……这事出突然。” “我教中还有几炉丹药未熄火。” “得赶紧回去看看,免得炸炉伤了弟子。” 神霄派的掌门也跟着附和。 “正是正是,妖邪猖獗,我等也得速速回山布防。” 刚才还吹捧茅山的场面话,现在全咽回了肚子里。 大难临头,谁也不想去触阴十三的霉头。 邪派联军围攻大镇,现在赶过去就是一脚踩进血肉磨盘。 玄真掌教看着这群人的嘴脸,牙关咬得死紧。 花白的胡须在风中直哆嗦。 他没理会这些墙头草。 一把抓起地上的带血竹简,手背上的碎瓷片伤口重新崩开,血流如注。 他浑然不觉。 转过身,玄真扯开嗓子大吼。 “茅山众弟子听令!” “抄家伙!跟老道下山回援!” 几十个年轻的茅山道士白着脸。 手忙脚乱地去拔背后的法剑。 有几个手抖得厉害,剑柄卡在鞘里拔了两次才拔出来。 九叔捂着肋骨,咬牙硬撑着站直身子。 “掌教师兄,我带队打头阵。” 九叔嘴角还挂着血丝,声音嘶哑。 他知道这趟回去九死一生。 四目重伤,任家镇外围的百姓正在被当成猪羊放血。 他咽不下这口气。 手伸进褡裢,死死抓住了仅剩的一把碎铜钱。 玄真刚要点头。 一只白净的手伸了过来。 按在了玄真掌教的肩膀上。 手掌很稳,没用多大力气,却把玄真往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压住了。 苏木站在玄真身侧。 灰布道袍在山风里轻轻摆动。 “人多,拖后腿。” 他吐出五个字。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少做一碗米。 玄真愣住了,转头看着苏木。 “苏……苏木,那是百鬼大阵,万人生祭的死局。” 玄真喉结滑动,声音发干。 “阴十三纠集了整个中原的邪派,少说几百号妖道。” “你一个人去……” “够了。” 苏木打断了他的话。 他收回按在玄真肩膀上的手,掸了掸袖口。 “去多了,我还得费神救你们。” 这话一点没留面子。 但全场上千号道士,没一个人敢跳出来反驳。 刚才那把烧穿金顶大殿的基础火符,还把地皮烤得发烫。 那滩暗红色的铜水还在顺着台阶往下淌。 苏木没有去拔剑。 也没有带上任何画符的朱砂。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 那里是中原腹地,任家镇的方向。 右脚的千层底布鞋,缓缓抬起。 鞋底悬在白玉石阶的上方半寸。 丹田深处,纯阳气血微微一荡。 神级神通缩地成寸在识海中轰然运转。 周围的空间像是一张被粗暴揉搓的薄纸,猛地折叠起来。 “啪。” 布鞋落地。 苏木的身形,在几千双眼睛的死死注视下。 毫无预兆地凭空消失。 没有狂风,没有残影。 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原本站着一个大活人的地方,只剩下一圈被无形气流排开的浮尘。 数百里外。 中原腹地,任家镇外围的黑松林。 原本茂密的松树全枯死了。 树皮发黑,往外渗着腥臭的黄水。 天不见日头。 浓重的黑紫色雾气像倒扣的铁锅,死死捂住这方圆几十里的地界。 雾气里翻滚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黑松林中央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祭台。 祭台不是用石头砌的。 全是森森白骨。 人的大腿骨、肋骨、头盖骨,密密麻麻咬合在一起。 骨缝里填满了红得发黑的半干血泥。 祭台底下,围着几百个穿着各色奇装异服的邪修。 有的敲着人皮鼓,有的摇着白骨幡。 嘴里念着凄厉怨毒的咒语。 再往外围,成百上千的无辜百姓被反绑着双手。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几个邪修握着放血的尖刀。 挨个割开活人的喉管。 温热的鲜血顺着地上的引血槽,哗啦啦倒灌进白骨祭台的地基里。 血槽里的血水翻滚着血泡。 祭台最顶端。 阴十三披着一件宽大的血红色法袍。 他骨瘦如柴,脸色透着一种死人般的惨绿。 双手十指长着三寸长的漆黑指甲。 他手里端着一个黑陶罐子。 罐子里装着粘稠的活人心头血。 阴十三仰起脖子,把罐子里的血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衣领。 他把空陶罐狠狠砸在脚下的骷髅头上。 陶罐碎裂,陶片四下飞溅。 “哈哈哈哈哈!” 阴十三张开双臂,仰天狂笑。 笑声像夜猫子发情,尖锐刺耳,在黑紫色的浓雾里来回激荡。 “龙虎山开大会?” “一群废物!” 他一脚踩碎脚边的一块头盖骨,骨渣子踩进血泥里。 “等老子的百鬼大阵吸干这五万人的精血。” “阵眼一成,整个中原的阴气都得归我调遣!” 阴十三状若癫狂。 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东躲西藏,像地沟里的老鼠。 今天终于把各大邪派的余孽全捏在了一手里。 “到那时候,老子带着这万鬼血尸,一路杀上龙虎山!” “什么茅山,什么天师,全得给老子跪在地上当血食!” 他双手猛地掐出一个复杂的血印。 指甲刺破掌心,鲜血溢出。 对准祭台下方。 “给老子放血!快点!” 他催促着底下杀人的邪修,双眼冒着贪婪的红光。 “别磨蹭,让大阵转起来!” 底下的邪修加快了手里的刀子。 惨叫声越发凄厉。 地上的引血槽快要溢出来了。 就在这时。 祭台正前方,那层浓重得连刀都劈不开的黑紫色毒雾。 突然停滞了一下。 就像是一面沉重的水墙,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切开了一条缝。 没有法力波动的光芒。 也没有破阵的轰鸣声。 一道灰布道袍的身影,双手插在袖筒里。 踩着脚下沾满活人鲜血的泥泞。 一步步从毒雾的边缘,漫不经心地走了出来。 千层底布鞋踩过一截断裂的枯树枝。 “咔嚓。” 声音清脆。 这道灰衣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阵法边缘的迷雾中。 第119章 苏木溜达着进了百鬼阵 灰布道袍的下摆扫过阵法外围的枯草。 干透的草茎应声折断,发出细碎的脆响。 苏木背着双手,像逛菜市场一样走进了阴气森森的大阵。 脚底下的黄泥地变得松软发粘。 泥水里混着半干的黑血,踩上去发出泥泞的冒泡声。 阵内,黑紫色的毒雾像活物一样翻滚。 雾气太浓了。 十步之外根本看不见树影,只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鬼哭狼嚎。 声音凄厉。 像是有几千把生锈的铁锯,在耳膜上同时拉扯。 毒瘴迎面扑来。 这雾气里掺了阴山派秘制的尸毒。 活人沾上一点,皮肉立刻溃烂化水,连山里的大妖都不敢硬抗。 苏木没开大罗金光。 没捏雷法指诀。 他连步子都没顿一下,双手依旧插在宽大的袖筒里。 毒雾裹住他全身,顺着口鼻直接往肺管子里钻。 苏木深吸了一口气。 肺叶微微张开。 毒气刚一进体内。 琉璃无垢神体的纯阳气血自动流转。 粗壮的血管里传出江河奔涌的沉闷声响。 那些足以致命的阴毒瘴气,瞬间被霸道的气血碾碎、提纯。 直接化作一丝微热,散进四肢百骸。 苏木呼出一口浊气。 气息吹散了面前翻滚的黑雾,推出一个半尺宽的干净地带。 他抬起左手,揉了揉鼻尖。 鼻腔里有点发痒。 “这烟熏火燎的,比灶屋里的柴火味还呛。” 他打了个闷喷嚏。 甩了甩袖口,继续往前溜达。 阵法气机感应到活人,开始生出变化。 黑雾突然从中间劈开。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横在眼前。 三个披着薄纱的娇媚女鬼,端着满盘子的金元宝,扭着腰肢凑了上来。 白腻的胳膊带着一股脂粉香,直往苏木脖子上缠。 苏木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幻象。 这劣质的迷魂阵,连他神魂的边都蹭不到。 他没绕路,直接迈步从女鬼虚影中间穿了过去。 肩头撞破了薄纱。 脚下的布鞋踩在掉落的金元宝上。 “嗤啦。” 幻象破灭,金元宝变回了烧了一半的烂黄纸。 苏木脚尖一碾,纸灰碎进泥地里。 雾气深处,藏着无数双猩红的眼睛。 这是被阵法拘来的恶鬼凶灵。 它们盯着这个毫无防备的活人,闻到了那股诱人的纯阳血肉味。 贪婪压过了恐惧。 头顶上方,一阵刺骨的阴风压了下来。 一个穿着破烂红嫁衣的吊死鬼,倒挂在枯死的松树杈上。 一条挂着倒刺的白绫,毒蛇般缠向苏木的脖颈。 两只乌黑发臭的鬼爪,直抓他的天灵盖。 同时,苏木脚下的血泥里冒出两个气泡。 一个浑身浮肿的淹死鬼破土而出。 两手死死抱向苏木的小腿。 试图把他拖进地底的阴河。 苏木双手插在袖子里。 没躲,没挡。 任由那两只鬼爪死死扣住自己的脑门。 淹死鬼也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的脚踝。 就在恶鬼碰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 “滋啦——!” 凄厉的惨叫声轰然炸响。 这不是普通的灼伤。 吊死鬼的十根黑指甲刚碰到苏木光洁的额头,就像是直接伸进了滚沸的钢水里。 指甲瞬间融化。 纯阳气血透过皮肤,反向倒灌进吊死鬼的魂体。 火焰从内部爆开。 吊死鬼连退开的机会都没有。 整个魂体在半空中剧烈抽搐,眨眼间被烧成了一团白色的飞灰。 洋洋洒洒,落在苏木的肩膀上。 底下的淹死鬼更惨。 两条胳膊刚抱紧苏木的脚腕,水肿的皮肉直接气化。 它张大嘴巴想嚎,嘴里喷出的却是一股黑烟。 皮肉剥落。 淹死鬼塌成了一滩冒泡的臭水,渗进泥地里不见了。 苏木停下脚步。 歪了歪头,伸手拍掉肩膀上的骨灰渣子。 又抬起脚,在旁边的枯树根上蹭了蹭鞋帮子上的黑水。 “真脏。”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双手重新背到身后。 踩着满地碎骨和烂泥,继续往大阵最深处的白骨祭台走去。 周围黑雾里那些蠢蠢欲动的恶煞,全被震住了。 它们没有神智,但有对毁灭的本能畏惧。 这分明是走进来一轮能把大阵烤干的活太阳。 雾气随着苏木的脚步,自动向两边翻卷退让。 硬生生空出一条丈许宽的通道。 三里外。 白骨祭台高耸。 阴十三站在最高处。 他身上的血红色法袍被阵法里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皮包骨头的手里,端着一块黑沉沉的阵盘。 阵盘是用一整块人头盖骨打磨出来的。 上面刻满了细密的血色阵纹。 祭台底下的引血槽里,活人鲜血还在冒泡。 百姓的惨叫声已经弱了下去。 大批活人被放干了血,变成一具具干尸倒在泥地里。 阴十三脸上的死气越发浓重。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死死盯着手里的白骨阵盘。 阵盘边缘,亮起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这红点代表着入阵的活物。 放在平时,活物一进来,红点立刻就会被代表恶鬼的黑气吞没。 可现在。 这颗红点亮得刺眼。 红点正在阵盘上匀速移动。 一条直线。 没有绕路,没有停顿。 直接朝着最核心的白骨祭台平推过来。 沿途那些代表鬼将煞尸的黑点,只要碰上这红点。 连闪烁的过程都没有,直接消失得干干净净。 “废物!全他娘的是废物!” 阴十三额头青筋暴突,跳动得像两条扭曲的蚯蚓。 他一脚踹飞脚边的一块头骨。 碎骨砸在祭台下方的血池里,溅起一片腥臭的血花。 他耗费半生心血,集结了几百号同道,放了几万人的血。 才堆出这个无敌的百鬼大阵。 就算龙虎山老天师亲临,也得被困死在里面。 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灰衣小子。 就这么一路溜达进来了? “给我拦住他!” 阴十三扯着破风箱般的嗓子大吼。 “调毒瘴!把阴河的水引出来淹死他!” 底下操纵阵脚的几个邪修满头大汗,双手疯狂掐诀。 白骨幡摇得哗啦啦直响。 插在泥里的阵旗一面接一面地崩断。 “宗……宗主,拦不住啊!” 一个胖邪修跪在血泥里,手指抖得捏不住法诀。 他抬头看着祭台上的阴十三,声音里带着哭腔。 “毒瘴毒不死他,鬼将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他身上的阳气太重了,咱们的阵法要被烧穿了!” “闭嘴!” 阴十三眼角崩裂,渗出两道细细的血丝。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双手死死抓着那块白骨阵盘。 指甲抠进骨盘的缝隙里,刮下几点白色的骨粉。 他看着阵盘上那个越来越近的刺目红点。 距离核心祭台,只剩不到半里路。 再有半炷香,这人就能踩上他的头顶。 恐慌和暴怒交织在一起,烧毁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逼老子是吧。” 阴十三咬碎了后槽牙,牙龈里的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血滴在红色的法袍上,晕开一团黑斑。 “老子今天就算拼着阵盘崩碎,也要把你这身肉剁成肉酱!” 他猛地抬起右手。 漆黑尖锐的指甲,对准了阵盘正中央那颗凸起的血色骷髅头骨眼。 阴十三站在高台上,看着阵盘上长驱直入的红点,满脸震怒,狠狠按下了大阵的核心绝杀枢纽。 第120章 阵法发动?对不起,我大罗金光漏电了 阴十三站在祭台顶端。 手里那块人头骨阵盘已经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骨头表面的血色阵纹红得滴血。 他脸上的青筋从脖子一直跳到额头,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死!”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带着长指甲的右手食指,狠狠戳进阵盘中央那个骷髅头的眼窝里。 指甲齐根没入。 用力太狠,指甲盖当场翻卷。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黑红色的血水顺着手腕流进宽大的法袍袖口。 他没去管伤口。 嘴角反倒扯出一个残忍的狂笑。 绝杀枢纽按下了。 大阵外围。 苏木脚底下的烂泥地,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轰隆。” 声音从地底极深处传来。 泥水潭子疯狂沸腾,冒出拳头大的腥臭气泡。 紧接着,大地被一股蛮力生生撕裂。 几百道两尺多宽的深渊,像黑色的闪电一样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深渊底下没有泥土。 只有翻滚的黑紫色煞气,透着能冻僵人骨头的奇寒。 泥块纷纷掉落下去,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哗啦啦啦!” 刺耳的生铁摩擦声冲天而起。 万千条漆黑的锁链,带着弯曲的倒刺,从深渊里狂喷而出。 锁链足有手腕粗。 上面挂着暗红色的黏稠血块,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味。 这是万名活人生祭抽出的怨血,融合地脉阴气炼成的透骨锁。 凡人擦破点皮肉,立刻化作一滩脓水。 上万条锁链像是一窝被捅了老巢的黑蟒。 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网。 把苏木头顶的黑紫色天空挡得死死的。 铁环碰撞,火星四溅。 带着凄厉的破风尖啸,从四面八方直奔苏木的四肢和脖颈缠去。 苏木停下了脚步。 千层底布鞋踩在两道地缝的中间。 脚底下的泥巴正在往下塌陷。 他仰起头,看着漫天砸下来的黑锁链。 铁腥味扑面而来。 呛得他皱了皱鼻子。 苏木把插在袖筒里的双手抽了出来。 十指随意地舒展了两下,骨节发出几声细碎的脆响。 太多了。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要是靠拳头一根根去砸,或者用翻天印一巴掌一巴掌去拍。 费时费力。 他嫌麻烦。 苏木轻轻叹了口气。 灰布道袍在锁链带起的阴风里往后紧贴,勾勒出宽阔的后背。 他懒得去掐法诀。 降魔口诀也省了。 丹田深处。 那团一直温养着四肢百骸的大罗护体金光。 被他的气机轻轻撞了一下。 平时用来护体的金光,只有三寸厚,像一口倒扣的半透明金钟。 温和,沉稳。 但这次,苏木没有收拢气血。 他放开了限制。 任由这股霸道至极的纯阳罡气,直接顺着十万八千个毛孔往外冲。 大罗金光漏电了。 “嗡——” 不是雷公打鼓的轰鸣。 而是一声高频到刺痛人脑髓的震颤。 这声音直接从苏木的骨髓深处炸开。 刺目的金色光芒,像一轮贴地爆发的白日。 瞬间撕碎了周围十丈内的黑暗。 金光失去了克制,直接暴走。 原本凝实的光罩,化作无数道手腕粗细的金色雷霆。 “劈啪!” 雷电在黑紫色的毒雾里疯狂乱窜。 苏木整个人站在光源中心,连五官都被强光吞没。 方圆百丈的温度,直接拔高到了一个生生烫死人的地步。 最先遭殃的,是那些已经扑到苏木身前尺许的倒刺锁链。 粗大的黑铁链撞上乱窜的金色雷霆。 没有火花。 也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 阴煞之气凝聚的铁环,在太阳真火般的纯阳罡电面前。 脆得像是一截放干了的朽木。 “嗤啦。” 黑锁链触之即溃。 从最前端开始,寸寸崩碎。 断裂的铁环甚至来不及掉在地上。 在半空中就被恐怖的高温直接汽化。 连一缕黑烟都没留下,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万千条铁链,在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里,被金光雷霆荡成了一片虚无。 漏电的金光没有停下。 它们像长了眼睛的金色长鞭,顺着锁链崩碎的轨迹,一头扎进了半空中的阴云里。 那是百鬼大阵的核心。 藏着数以万计的恶鬼凶灵。 前一刻,这些恶鬼还在毒雾里张牙舞爪。 等着把阵法困住的活人撕成碎片。 下一刻。 金光蛮横地照在了它们发青的鬼脸上。 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是单方面的绝对碾压。 几万张长满獠牙的鬼嘴同时张大,想要发出绝望的哀嚎。 惨叫声硬生生卡死在喉咙里。 发不出半点声响。 声带、魂体、煞气。 在接触到暴走金光的第一个瞬间,直接剥离解体。 红衣吊死鬼的白绫化作飞灰。 无头鬼将手里的生锈大刀变成了一滩铁水,还没落地就蒸发了。 淹死鬼身上的腥臭水渍被瞬间烤干。 阵内数以万计的恶鬼在金光中连惨叫都发不出,瞬间蒸发成虚无。 厚重的黑紫色毒瘴,被这些乱窜的金色雷霆硬生生烫出了无数个大窟窿。 阳光顺着窟窿打下来。 照在满地干涸的血泥上。 三里外。 三丈高的白骨祭台上。 阴十三手里捧着的人头骨阵盘,表面裂开了十几道深沟。 骨头被金光的余威烫得通红。 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火炭。 他掌心的皮肉被烫得翻卷,冒出令人作呕的焦肉味。 但他僵在原地,忘了撒手。 两腿发软,膝盖骨撞在一起直打哆嗦。 阴十三眼睁睁看着自己耗尽心血布下的大阵,像个破草棚一样被金光撕得粉碎。 脸上的狂妄和狠毒,全变成了见鬼般的惊悚。 下巴直哆嗦,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这……这不可能……”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破音。 “那是万鬼……那是绝杀大阵……” 他费尽心思算计的底牌,在人家面前就像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逃。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阴十三丢掉冒烟的阵盘,转身就往祭台边缘跑。 想跳下去混进泥地里逃命。 脚下的白骨踩得嘎吱乱响。 晚了。 暴走的金色雷霆还在蔓延。 几道粗壮的金光汇聚在一起,化作一把长达十几丈的金色巨剑。 带着摧枯拉朽的纯阳罡风。 直指白骨祭台。 强光刺破了阴十三的视网膜。 眼珠子被强光灼得一阵剧痛,流下两行浑浊的血泪。 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去挡脸。 金光如利剑般刺穿了厚重的黑雾,直接把阴十三脚下的白骨祭台轰成了漫天骨粉。 第121章 阴十三崩溃:你一个人包围了我们全宗? 白骨祭台坍塌。 漫天骨粉像白色的雪片一样飘落。 夹杂着刺鼻的骨灰焦臭味。 阴十三狼狈地摔在地上。 血红色的法袍被碎骨头划开十几道口子。 右侧大腿被一块崩飞的骨刺深深扎了进去,黑血涌出来。 他顾不上疼,双手胡乱抓着满是鲜血的烂泥。 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身后是一片散发着血腥恶臭的烂泥洼。 他连鞋子陷在里面也顾不上拔,只想着赶紧逃命。 “砰。” 后背撞上一具被抽干鲜血的干尸。 阴十三像触电一样弹开,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 他脸上的五官彻底变形。 自己费尽心血、用万名活人鲜血浇灌出来的百鬼大阵。 荡然无存。 半空中的黑紫色毒雾被刚才那道金光直接蒸发。 天空又恢复了惨白的颜色。 那密密麻麻的阴兵鬼将呢? 没了。 连一丝阴气都没留下,全被烧成了虚无。 地上原本流淌的鲜血,在纯阳高温下化作干硬的暗红血饼。 不仅如此。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四周。 这片黑松林里,刚才还摇旗呐喊的几百号妖道邪修。 现在全趴在烂泥里。 这些邪修,平时哪个不是心狠手辣、满手血腥的狠角色? 此刻却像死蛤蟆一样,死死贴着地面。 动弹不得。 他们身上没有锁链,也没有绳索。 只有一股霸道绝伦的纯阳气场。 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巨型铜钟,直接扣在了方圆三里之内的空地上。 这股气场太重、太烫了。 邪修们被压得喘不过气,肺管子里火辣辣的疼。 有人想挣扎着抬头,脖颈骨直接发出“咔咔”的脆响,皮肉被无形的重力压得崩裂出血。 阴十三瘫坐在血泥里。 他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正前方。 苏木站在那儿。 灰布道袍一尘不染。 双手依旧背在身后,神色平淡得像是一口死寂的深井。 一个人。 就一个人。 阴十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包围了中原的大镇,是在围猎正派。 可现在。 他崩溃地发现。 根本不是自己带人围攻。 而是眼前这个灰衣道士。 一个人,包围了他们整个邪派联军。 “哈……哈哈……” 阴十三喉咙里挤出怪异的笑声。 笑声比哭还难听,透着彻底的绝望。 他输了。 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他这辈子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心血,在这个不讲理的实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阴十三的脸皮剧烈抽搐。 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冲刷着脸上的污垢。 他知道,落在这种杀神手里,自己绝没有活路。 与其被抽筋拔骨,不如给自己个痛快。 他猛地咬紧牙关,左手探进法袍的内衬。 一把抽出一柄泛着绿光的短匕首。 匕首上涂满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是他自己留的后手。 “老子死也不让你如愿!” 阴十三嘶吼出声。 双手反握匕首,对准自己的心窝。 发了狠地往下扎去。 苏木看着他。 眼底没起半点波澜。 他没有动。 只是右手食指,在袖筒里微微屈起。 对着阴十三的方向。 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的劲气,顺着指尖激射而出。 像一根看不见的钢针。 “噗嗤!” 劲气直接贯穿了阴十三的下腹气海。 没有血花飞溅,只有一个细小的血洞。 但阴十三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高举的匕首停在半空。 丹田处传来一阵让人头皮发炸的剧痛。 “咔嚓”一声细碎的闷响,那是气海崩碎的声音。 他苦修几十年的邪门真气,像个被扎破的皮球一样。 顺着那个血洞,疯狂往外泄露。 眨眼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匕首从他无力的手里滑落。 掉在泥水里。 阴十三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小腹。 疼得浑身抽搐。 他绝望地看着苏木,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第122章 阴山派覆灭,只用了一个时辰 阴十三绝望的哀嚎声在空荡荡的荒野上回荡,邪派余孽全线崩溃。 他捂着被劲气击穿的气海,在满是污血的烂泥地里疯狂打滚。 十根长指甲死死抠着地皮。 指甲盖翻折,泥沙混进肉里,渗出黑血。 丹田碎了,几十年用活人血喂出来的邪功散得一干二净。 有人把脸死死埋在泥水里,双肩剧烈耸动。 有人拼命磕头,额头砸在碎骨头上,鲜血长流。 求饶声混着哭喊,吵得人耳朵发麻。 苏木没看他们。 他嫌这地方太臭。 活人血的腥味、骨粉的焦味,还有那股常年不见天日的尸毒瘴气。 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皱眉头。 苏木抬起右手。 拇指搭在中指指腹上,轻轻一搓。 “啪。” 一粒白金色的火星,顺着指尖弹了出去。 火星只有黄豆大小,晃晃悠悠地落在前方干涸的血槽里。 那是太阳真火。 火星接触污血的瞬间,轰然爆燃。 白金色的火浪贴着地皮疯狂席卷。 没有滚滚浓烟,只有纯阳的高温。 火浪碾过趴在地上的几百名邪修。 他们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传出来。 几百具肉身连同身上的毒蛊、法器,在半个呼吸间化作飞灰。 巨大的白骨祭台被烈焰舔舐,瞬间崩塌。 成千上万根枯骨融化成白色的汁水,随后蒸发成虚无。 大火向外平推。 烧尽了黑紫色的毒瘴,烧干了发臭的血池。 整片黑松林被荡成了一片干干净净的白地。 连地皮都被烤成了坚硬的琉璃色。 苏木收回手。 灰布道袍的袖口垂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刚偏西。 从他离开龙虎山金顶,到阴山派全军覆没。 满打满算,只用了一个时辰。 中原大地上最大的邪道毒瘤,被一记最基础的火符烧得干干净净。 苏木抬起右脚。 千层底布鞋踩在温热的白灰上。 神级神通,缩地成寸。 空间在脚底折叠、扭曲。 周围的景物像被强行揉碎的画卷,疯狂倒退。 任家镇。 天色刚擦黑。 镇子外围的田埂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晚风吹过狭窄的街道,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义庄前院。 老槐树的光秃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九叔坐在一张竹藤椅上。 后背垫着个旧棉垫子。 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绷带,伤口敷了草药,透着一股浓烈的苦味。 旁边放着个矮木几。 上面搁着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 九叔伸出左手,端起茶碗。 右手拎着铜壶,往碗里倒了半碗热水。 劣质的茶叶梗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九叔低头,吹了吹碗口的热气。 水汽扑在脸上,他皱了皱眉头。 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疼得他吸气都不敢太用力。 苏木去中原腹地了。 一个人去破阴山派的百鬼大阵。 九叔心里像悬着块大石头,七上八下。 那可是汇聚了几百个邪修的死局。 就算苏木手段通天,双拳也难敌四手。 九叔端着茶碗,送到嘴边。 碗沿刚碰上干裂的嘴唇。 院子中央的空气猛地一沉。 没有风,没有声音。 苏木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青砖地上。 灰布道袍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污。 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面色平淡。 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九叔的手猛地一哆嗦。 “啪嗒。” 粗瓷茶碗从他手里滑落。 碗底砸在青石板上,当场摔成八瓣。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几滴热水崩在九叔的布鞋面上,烫得他脚背一缩。 九叔顾不上烫。 他双手按着藤椅的扶手,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扯到了胸口的断骨。 “嘶——” 九叔倒吸了一口冷气,脸部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死死盯着苏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九叔舌头打结,声音干哑。 “没去成?阵法在外围封死了?” 苏木摇了摇头。 “去了。” 他走到木凳旁,拉开一条凳子坐下。 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去了?”九叔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 “那百鬼大阵呢?” “破了。” 苏木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九叔喉结滚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阴十三和那些邪修呢?” “烧了。” 苏木放下水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地方有点脏,顺手烧成了白地。” 九叔呆住了。 他站在走廊台阶上,大张着嘴巴。 下巴像是挂不住了,直往下掉。 一个时辰。 从龙虎山到中原腹地,再回任家镇。 来回上千里的路程。 还要破一个万人生祭的百鬼大阵,杀光几百个邪修。 就只用了一个时辰? 九叔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这辈子看过的道门典籍,听过的神仙传说。 全加起来,也没眼前这小子离谱。 这哪是修道? 这分明是下凡来巡菜园子,顺手拔了几把野草。 九叔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两条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 他在冷风里站了半天,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跟这种怪物待久了,心脏受不了。 九叔弯下腰,准备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手指刚碰到一块带着茶水的碎片。 院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不是秋风的凉。 而是一股透骨的阴寒。 “嗤啦。” 院子中央,老槐树底下的青砖缝隙里。 突然冒起一阵诡异的青烟。 青烟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透着一股浓烈的纸钱灰味。 九叔手一顿,丢下瓷片。 顺手抓起旁边桌上的半截桃木剑。 青烟散去。 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从青砖地底下钻了出来。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 身上穿着一套大明朝的七品青色官服。 胸前绣着鸂鶒补子,领口有些发白。 头戴一顶乌纱帽,帽翅在阴风里微微晃动。 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枣木拐杖。 拐杖杵在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身子虚浮,脚不沾地,漂在离地三寸的半空中。 一个穿着古代官服、头戴乌纱帽的半透明老头,拄着拐杖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第123章 地府城隍爷上门求救 青烟散去。 那半透明的老头急得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满是褶子的老脸往下淌,砸在青砖上,化作丝丝冷气。 他头上的乌纱帽歪在一边。 左边的帽翅直接折了,无力地耷拉在肩膀上。 身上的青色官服沾满灰黑色的阴泥。 下摆更是撕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中衣。 老头刚从地砖缝里钻出来,连站都没站稳。 双膝猛地一软。 “扑通。” 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膝盖骨砸着石板,没发出实体的碰撞声,却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阴风。 九叔站在走廊下,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桃木剑。 断裂的剑尖正对着这不速之客。 他定睛一看。 看清了老头胸前那块绣着鸂鶒的补子。 九叔倒抽了一口凉气。 手腕一抖,桃木剑差点从掌心里滑落。 这是城隍爷。 掌管任家镇方圆几十里阴阳界限的阴司正神。 平日里九叔开坛做法,逢年过节还得摆上三牲、烧黄表纸恭敬上供。 这位阴神向来端着官架子。 就算是托梦,也得拿捏足了做派。 今天居然像个要饭的乞丐,在义庄院子里跪下了。 城隍爷压根没搭理举着剑的九叔。 他转过跪着的身子。 正对着坐在长条木凳上的苏木。 “大仙!救命啊大仙!” 城隍爷扯着嗓子干嚎。 声音嘶哑,透着一股阴曹地府的冷风声。 他两手伏地,脑袋疯狂往青石板上砸。 “砰,砰。” 没有沉闷的磕头声,但那股子急切劲儿能把地皮蹭掉一层。 苏木刚端起粗瓷茶碗。 他喝了一口凉水。 随后把茶碗慢慢放在木桌上。 碗底磕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起身。 灰布道袍的袖口自然垂落在膝盖边。 “出什么事了。” 苏木吐出几个字。 声音平淡,像是在问今天的菜价。 城隍爷听到问话,赶紧抬起头。 乌纱帽彻底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顾不上捡。 半透明的双手在半空乱抓,十根枯瘦的手指不住地发抖。 “断了!路断了!” 城隍爷嘴皮子直哆嗦,吐沫星子乱飞。 “阴曹地府连着阳间的阴阳路,塌了!” 他急得捶胸顿足。 宽大的官服袖子跟着呼啦啦乱甩。 九叔站在走廊上。 听到这话,胸口断裂的肋骨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顾不上疼,往前迈了一大步。 “阴阳路塌了?” 九叔嗓子眼发干,声音劈了岔。 “那等着投胎的鬼怎么走?” 城隍爷转过头,一拍大腿。 “走不成了!” “路中间裂开一条大深渊,青石桥当场断成两截!”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阴汗。 手掌心里全是灰黑色的残渣。 “平时滞留在界限那头的孤魂野鬼,全堵在断桥边上了。” 城隍爷大口喘着气。 “大量的鬼啊,密密麻麻数不清!” “挤在一块儿,谁也过不去对岸。” 他越说越害怕,魂体跟着打起摆子。 官服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深渊底下还往上刮罡风。” “刮着一个死一个,魂飞魄散。” “那帮鬼吓疯了,拼命往阳间这边挤。” 九叔的脸白得像张纸。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阴阳交界的空间本来就薄弱,全靠法阵维持。 成千上万只恶鬼怨魂无路可走,全堵在缝隙里。 一旦界限撑不住,这帮东西就会倒灌进阳间。 “界限要破了?”九叔咬紧后槽牙问。 “快炸了!” 城隍爷转回身,眼巴巴地盯着苏木。 “小神法力低微,刚才填进去百年的香火钱,连个水花都没冒。” “马上就要撑爆界限冲进阳间了!” “几万只恶鬼啊,冲进任家镇,活人全得变成干尸!” 城隍爷往前膝行了两步。 靠近了苏木脚边的石砖。 苏木身上那股纯阳气血稍微溢出一点,烫得他魂体直冒白烟。 “嗤啦。” 他忍着灼痛,死死趴在地上,不敢后退半寸。 “小神听说大仙手段通天。” 城隍爷咽了口唾沫,声音带上哭腔。 “连千年鬼王都能生擒,还让黑白无常那两位活阎王吃了瘪。” “这事儿在底下的公门里都传开了。”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哀求与绝望。 “小神只能厚着老脸,来求大仙出手。” “救救阳间的活人,也救救小神这条残命吧!”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城隍爷粗重的呼吸声,和九叔急促的心跳。 九叔死死抓着桃木剑的断茬。 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丝。 几万只恶鬼冲进阳间。 那是比旱魃、比百鬼大阵还要恐怖的灭顶之灾。 他看向苏木。 苏木坐在长凳上,面色平静。 漆黑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 没有听到灭世危机的惊慌,也没有大发慈悲的激动。 苏木站起身。 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轻摩擦。 他抬起手,拍了拍灰布道袍的下摆。 衣角上的几点浮灰散进风里。 “带路。” 苏木吐出两个字。 干脆。 利落。 城隍爷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还得费半天口舌,甚至得许下阴司的重诺。 没想到这位活神仙这么痛快。 “哎!哎!多谢大仙!” 城隍爷喜极而泣。 他胡乱抓起地上的乌纱帽,往脑袋上一扣。 帽子还是歪的。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拄着手里的枣木拐杖。 拐杖在青石板上点得笃笃响。 “大仙,阴阳交界在镇外十里的乱葬岗底下。” 城隍爷急匆匆地往院子大门飘。 “小神这就施法,撕开一条路,您跟紧了……” 话还没说完。 城隍爷的后领子突然一紧。 一股蛮横的力量死死揪住了他的青色官服。 苏木看了一眼城隍爷。 没等这老头慢吞吞地飘到门外。 他左手伸出,一把抓住城隍爷的肩膀。 “太慢了。” 苏木开口。 右脚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踏。 空间法则在脚底轰然运转。 缩地成寸。 城隍爷只觉得眼前一黑。 周围的景物像碎玻璃一样疯狂扭曲折叠。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魂体差点被拉扯成两截。 两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接冲进了阴阳交界的混沌之中。 第124章 阴阳路断裂,恶鬼不入轮回 残影落定。 苏木双脚踏在灰蒙蒙的混沌虚空中,四周全是刺骨的阴风。 这风不是吹的。 是像无数把钝刀子在人骨头缝里来回刮擦。 他脚底下一片虚无,没有实地。 灰布道袍被阴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千层底布鞋踩在半空,却稳如泰山。 琉璃无垢神体的纯阳气血自发运转,在体表蒙上一层淡淡的白玉微光。 阴风刮过来,撞上这层微光。 “滋啦。” 瞬间气化,连个凉意都没渗进皮肉。 城隍爷被苏木拎在手里,早就晕头转向。 那顶破乌纱帽彻底掉进了虚空里,找不着了。 老头双手死死抓着苏木的衣袖,指甲掐进布料里。 干瘪的嘴唇直打哆嗦,往外吐着白沫。 “大、大仙……到了。” 城隍爷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干嚎,伸出打颤的手指往前一指。 前方百步远。 眼前是一条巨大的黑色深渊。 深渊横在混沌之中,一眼望不到头,深不见底。 里面翻滚着黑紫色的乱流。 深渊上方,原本横跨着一条三丈宽的青石长桥。 那是阴阳路。 活人死后的生魂,顺着这桥蹚进黄泉,入了轮回。 现在,这桥塌了。 从中间齐刷刷地断成两截。 巨大的青石砖块悬浮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 断口处平整,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断桥阳间这一头的边缘。 挤着黑压压一片。 数以万计的孤魂野鬼。 无头鬼、淹死鬼、长着长舌头的吊死鬼。 密密麻麻,像是一锅熬糊了的烂肉粥。 它们挤在断崖边上,互相推搡。 “嗷——” “啊!” 惨叫声、哭嚎声连成一片,声浪震得混沌虚空都在颤抖。 一只红衣女鬼被后面的野鬼猛地一撞。 脚下踩空。 尖叫着从断桥边缘掉了下去。 “呼啦!” 深渊底下,猛地往外喷出一股罡风。 这罡风带着撕裂空间的暴虐。 红衣女鬼刚掉下去一丈,魂体直接被罡风绞成了几万块碎片。 连半声惨叫都没留下,瞬间魂飞魄散。 化作一捧白灰,散进了黑紫色的乱流里。 桥边的鬼群看呆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它们拼命往后退,往阳间的方向挤。 “踩死了!别挤!” “前面断了!” 成千上万只恶鬼在断桥上互相撕咬。 残肢断臂在半空中乱飞。 阴气浓得快要滴出黑水来。 界限的那头,隐隐透出任家镇的轮廓。 那是一层薄薄的光膜。 现在,这层光膜被几万只恶鬼疯狂冲击,向外凸起一个个恐怖的鬼脸印子。 “咔嚓。” 光膜表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阴气顺着缝隙漏了出去。 城隍爷看清这一幕,吓得双腿打软。 他死死抱着苏木的胳膊,连松手的勇气都没了。 “完了完了……” 老头牙齿疯狂磕碰。 “这罡风太烈,小神连靠近半步都不敢。” “掉下去就死绝了,连地藏王菩萨都救不回来!” 他扯着苏木的袖口。 “大仙,光膜快破了!” “这几万只厉鬼要是倒灌进任家镇,全镇子的人连一炷香都活不过!” 苏木站在原地。 漆黑的眸子扫过那条断裂的阴阳路,和深渊底下狂暴的空间罡风。 他甩开城隍爷的手。 老头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虚空中。 苏木没有拔腿冲上去。 也没有调动丹田里的大罗金光。 金光和雷法能杀鬼。 但杀不完几万只,更补不平这断裂的空间法则。 杀光了,以后任家镇的人死了,还得堵在这。 眼看鬼群暴动,马上就要冲破界限,苏木唤出系统面板,目光锁定了压箱底的一门偏门法术:《基础封印术》。 第125章 基础封印术:封天锁地法 幽蓝色的光幕在混沌虚空中亮起。 数字开始疯狂滚动。 数据流像倒灌的瀑布,在苏木的视网膜前拉出大片残影。 【基础封印术:2300/】 【基础封印术:4500/】 幽蓝的冷光打在苏木的脸上。 照亮了他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漆黑眸子。 他站在断裂的深渊边缘。 灰布道袍被底下冲上来的阴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脚下的半块青石板早已风化。 苏木的千层底布鞋踩在边缘,几粒碎石子被鞋底碾落。 直直掉进下方翻滚的黑紫色深渊里。 连个水漂都没打出来,瞬间被空间乱流绞成虚无。 深渊对面。 密密麻麻的孤魂野鬼挤在断桥边上。 红衣女鬼、无头烂尸、溺死的肿胀水鬼。 互相抓挠着对方的头发和皮肉,拼命往阳间界限的光膜上挤。 光膜已经被挤得向外凸起,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苏木没有看那些疯狂的恶鬼。 他抬起双手,横在胸前。 十指舒展,随即飞快地向内扣紧。 拇指压住无名指的指根,食指中指并拢立起。 基础封印术。 茅山道士用来把黄皮子塞进酒坛里贴符的把戏。 粗浅,简陋。 没有任何多余的真气运转路线。 苏木的手指在半空中变换。 “啪。” 骨节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第一个法印结出。 周围灰蒙蒙的混沌虚空,跟着这声脆响,微微晃动了一下。 没有念咒。 苏木十指化作一片残影,手腕翻转的速度快得惊人。 纯粹依靠肌肉记忆,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叠加。 深渊底下的空间罡风彻底暴走了。 这股连城隍爷都不敢沾边的撕裂罡气,像是一群闻到活人味的恶狼。 打着旋儿从黑紫色的深处扑上来。 风刃刮在苏木的道袍上。 “嗤啦。” 下摆被凭空切开两道口子,露出白净的小腿肚。 罡风狠狠撞在苏木的皮肤上。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自动护主,泛起一层温润的白玉微光。 风刃刮在皮肉上,发出刺耳的生铁摩擦声。 溅起几丝白烟,硬是没留下半点伤痕。 苏木没躲。 心思全压在手里的法印上。 随着熟练度的飙升,这门垫底的基础法术,性质变了。 【基础封印术:7200/】 【基础封印术:8100/】 苏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汗。 汗珠刚一冒头,就被混沌中的阴风冻成冰碴子。 体内的纯阳热气一冲,冰碴子瞬间蒸发成水汽。 冷热交替,他咬了咬后槽牙。 口腔里泛起一丝淡淡的铁锈血腥味。 强行封印断裂的天地空间,反噬力大得离谱。 苏木感觉自己的双手不是在虚空里结印。 而是在浓稠的烂泥沼泽里,死命推着两座生铁大山。 十根手指的指肚被虚空的摩擦力磨得通红。 指甲缝里渗出细密的血丝。 他没有停顿。 双手猛地向内一翻,带起一串噼啪的骨裂声。 又是一套法印打出。 “嗡——” 一声悠长沉闷的嗡鸣在混沌中轰然荡开。 深渊底部喷涌而出的狂暴罡风,突然顿住了。 就像是奔腾的野马群,被人死死勒住了缰绳。 风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原本能把魂体瞬间绞碎的空间撕裂感,被一股冥冥中的无形法则强行压制。 翻滚的黑紫色乱流变得粘稠。 像是一大锅快要凝固的黑胶水。 罡风在深渊里打着转,再也吹不上来。 断桥对岸。 几只正被罡风往下拖拽的吊死鬼,发现脚脖子上的拉扯力没了。 它们手脚并用,死死抠着青石板。 拼命爬回桥面上。 趴在断桥边缘,大口喘着阴气。 恶鬼群里的推搡和撕咬,停了。 几万双泛着血光和幽绿光芒的眼珠子。 齐刷刷看向深渊这边。 那个灰衣青年站在虚无的边缘。 双手在胸前捏成一个古怪繁复的形状。 周围的灰暗虚空,随着他手指的轻微颤动。 一寸寸地向内收缩、压紧。 像是一张被无形大手慢慢收拢的渔网。 不远处跌坐在虚空里的城隍爷,看傻了。 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那顶破乌纱帽。 下巴搁在膝盖上,嘴巴大张着。 老头活了几百年,在阴司也算见过大世面。 判官锁魂、无常索命,他都见过。 但他从没见过,有人能靠一双肉手,把断裂的天地法则给强行“捏”住。 空间罡风啊。 那是能把阎王爷的轿子都吹翻的灾劫。 现在居然像条死狗一样,被死死摁在深渊底下。 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城隍爷咽了口发阴的唾沫。 “这……这是要把天给封上啊……” 他嘟囔了一句。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青色的官服跟着簌簌乱晃。 苏木的指节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手腕上的经脉一条条暴突起来,像扭曲的青色树根。 这不仅是体力活。 更是神魂的疯狂透支。 幽冥度化音稳固着他的识海,死死守住清明。 不至于被空间碎裂的反噬冲散理智。 【基础封印术:9500/】 【基础封印术:9800/】 数字跳得越来越快。 光幕上的幽蓝光芒已经亮得刺眼,甚至带上了一抹金边。 苏木肺里的空气快被榨干了。 他深吸进一口带着石灰味的混沌阴气。 胸膛微微鼓起。 双手最后一次变幻法印。 十指向内猛地一扣。 死死扣合在一起。 指甲扎进手背的皮肉里,渗出几滴滚烫的纯阳真血。 真血没有滴落。 在指缝间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 “合。” 苏木干裂的嘴唇微启,吐出一个沙哑干脆的音节。 深渊底下,彻底死寂。 那股撕裂一切的罡风,被彻底堵死在裂缝深处。 再也吹不出一丝一毫的寒意。 黑紫色的乱流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万千恶鬼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界限光膜上的裂纹停止了向外蔓延。 任家镇外围的阴冷死气,被强行阻断在了阳间之外。 苏木死死扣着双手。 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力量在骨骼间激荡。 灰布衣袖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刺啦。” 右臂的袖子裂开一道尺长的口子。 视网膜前。 数字做出了最后的跳跃。 九千九百九十八。 九千九百九十九。 一万。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爆鸣。 在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比以往任何一次质变都要震耳欲聋。 光幕轰然崩碎,炸开漫天金粉。 两行古朴威严的暗金色大字,带着镇压万古的气机。 重重砸在苏木眼前。 【基础封印术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神通:封天锁地法!】 面板上的数字定格在一万的瞬间。 苏木紧握的双手,带着一股无法匹敌的伟力。 猛地向外一分。 “轰——!!!” 一股镇压天地的浩瀚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第126章 一万遍达成!苏木只手补阴阳 浩瀚的气息轰然爆发。 苏木裂开的袖口在阴风中狂舞,像是两面灰色的破旗。 纯正至极的镇压之力,没有化作雷火,也没有凝成掌印。 而是化作了无数道手臂粗细的金色锁链。 锁链首尾相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 “哗啦啦啦!” 声浪刺穿混沌,盖过了深渊底下微弱的乱流声。 这声音里透着远古大道的沉重,震得四周灰蒙蒙的雾气倒卷出十丈开外。 金光激射而出。 顺着苏木平摊开的双手,像万条金蛇出洞。 一头死死扎进他脚下阳间界限的虚空。 另一头。 穿过黑紫色的深渊,笔直地扎进对面那截断裂的青石桥面里。 “砰!” 锁链入石,死死扣进阴间法则的最深处。 城隍爷坐在地上。 一双老眼瞪得溜圆,下巴快要脱臼。 那股封天锁地的气机扫过他的魂体。 老头只觉得连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补天……这是在补天啊!” 城隍爷咽了口干涩的阴气,声音抖得像筛糠。 苏木双脚钉在虚空边缘。 千层底布鞋承受着无法想象的反冲力。 鞋底周围的混沌之气被硬生生踩出了网状的裂纹。 他没有开口说话。 胸膛微微鼓起,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如岩浆般沸腾。 “起。” 苏木单手往上一托,另一只手在虚空中猛地向后一拉。 “嘎吱——” 那是空间在抗拒,在发出痛苦的撕裂声。 深渊在颤抖。 但那无数道金色锁链上,暗金色的符文飞速流转。 不可违逆的天地伟力,顺着锁链,强行施加在断裂的空间两端。 动了。 深渊对岸那块悬浮的巨大断桥。 连同上面密密麻麻的几万只恶鬼。 被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力量,生生往前拖拽。 巨大的青石砖块在虚空中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隆隆”声。 “近了!近了!” 对岸的鬼群里,一只淹死鬼尖声大叫。 眼珠子里全是死里逃生的狂热。 原本想要往阳间硬挤的恶鬼们,全停了下来。 他们看到了那道横跨深渊的金色锁链,那是他们通往轮回唯一的路。 苏木的手臂肌肉隆起。 汗珠顺着下巴滴落。 在砸中脚面的瞬间,被纯阳气血蒸发成一缕白烟。 他没去管断裂的袖口,双臂再次向内狠狠一合。 “轰!” 两截断裂的青石桥,在半空中重重撞在了一起。 巨大的冲击力在混沌中荡开一圈灰白色的气环。 碎石渣子四下飞溅。 但桥面没有散架。 因为金色锁链像缝合伤口一样,死死交织在断口处。 金光渗透进青石板。 斑驳破旧的断桥,在金光的洗礼下。 渐渐褪去了原本的灰败。 化作了一条崭新的金色大道。 大道平整宽阔,横跨深渊。 上面流转着安魂定魄的温和气息,宛如西方极乐世界的接引金桥。 深渊底下。 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空间罡风,和黑紫色的乱流。 在金桥合拢的瞬间,像是被盖上了一口沉重无比的铁锅。 “噗嗤。” 最后一点想要挣扎的罡气,被金光彻底封死在裂缝深处。 再也吹不出一丝一毫的寒意。 深渊,不见了。 断桥另一端。 几万只恶鬼凶灵,呆呆地看着脚下的金色大道。 原本充斥在魂体里的暴虐和恐慌,被金桥上的气息一冲。 全都平息了下来。 一股无形的轮回吸力,顺着金桥的最前方,从地府深处传来。 这是召唤。 一只断了胳膊的红衣厉鬼,第一个迈出脚步。 她踩上金桥,身上的戾气肉眼可见地消散。 化作一丝青烟。 她没有再看阳间一眼,木然地、顺从地顺着金桥向阴曹地府走去。 走着走着,身形消散在金光深处。 有了带头的。 后面的恶鬼们再也不挤了。 无头鬼、淹死鬼、吊死鬼。 几万只孤魂野鬼,排成了几条长长的队伍。 井然有序地踏上金桥。 没有惨叫,没有推搡。 安静得只剩下魂体飘过的轻微风声。 阳间界限的光膜。 在那层薄膜上凸起的鬼脸印子,一个个消失。 裂纹自动愈合。 任家镇外围的危机,在这一刻,冰消瓦解。 苏木站在金桥这边。 双手松开法印,缓缓垂在身侧。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呼吸恢复了平稳。 右边开裂的袖管在阴风里轻轻飘动。 他看了一眼那些排队走向轮回的阴魂。 又看了一眼脚下稳固的金色大道。 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这门封天锁地法,不仅能封鬼,连破碎的空间都能缝合。 一万遍的死磕,确实值。 苏木转过身。 准备跨出混沌,回义庄去洗个手,喝口热茶。 身后不远处。 城隍爷刚才还坐在地上发抖。 金桥稳固,深渊消失。 城隍爷看着这只手补阴阳的神迹。 老头脸上的皮肉疯狂抽搐。 乌纱帽彻底跑丢了,乱糟糟的灰白头发披在肩膀上。 他瞪着浑浊的老眼,看着苏木灰色的背影。 那是天地规则啊。 是连阎王爷都只能顺应的底层法则。 就这么被人用两只肉手,硬生生给捏到了一起。 这哪是什么大仙转世。 这是能把十殿阎罗按在地上摩擦的活祖宗。 城隍爷喉结滚动,咽下最后一口干涩的阴气。 双膝重重砸在灰色的虚空中,跪伏在地。 第127章 城隍爷拜服:您比阎王爷还猛啊! 城隍爷脑门死死贴着冰冷的灰色虚空。 “砰”的一声闷响。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身上那套青色的七品官服跟着簌簌乱晃。 袖口边磨破的线头在阴风里抖成了残影。 缺了左边帽翅的乌纱帽早就不知道滚哪去了。 灰白稀疏的头发散在脑后,沾了地上的阴灰,显得狼狈不堪。 他不敢抬头。 一抬头就能看见那条横跨深渊的金色大道。 数以万计的孤魂野鬼正排着队,安安静静地走上金桥,踏入轮回。 这可是连通阴阳两界的断路。 被硬生生用一双肉手,给捏合在了一起。 城隍爷双手死死扒着身前的虚空,指甲扣进灰雾里。 “大仙……不!祖宗!” 老头扯着嘶哑的嗓子嚎了一句。 声音里透着骨子里的敬畏,带着重重的颤音。 “您这哪是修道啊!” “您比底下那十殿阎罗加起来还要猛啊!” 他一边嚎,一边疯狂磕头。 脑袋砸在虚空中,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敲击声。 “刚才那深渊底下的罡风,吹得小神神魂都快散了。” “连地藏王菩萨的坐骑谛听,都不敢靠近那风口半步!” “您这一抬手,直接把天给补上了!” 城隍爷咽了口干涩的阴涎。 嗓子眼直冒烟。 他知道今天算是抱上一根通天的大粗腿了。 只要把这位爷伺候高兴了,他在阴司的腰板能挺得比判官还直。 “从今往后,您就是这方圆百里阴阳两界的天!” 城隍爷拍着干瘪的胸脯,碰得官服啪啪响。 “任家镇义庄的人,只要到了下面,全横着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信誓旦旦。 “过奈何桥不排队,喝孟婆汤加糖!” “生死簿上的寿数,小神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给您的人随便添!” “想活到哪年,就填哪年!” 这话说得震天响,透着一股不顾死活的巴结。 苏木停住脚步。 他侧过头。 垂下眼皮,看了一眼跪在灰雾里磕头如捣蒜的城隍爷。 漆黑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 没有被这番吹捧打动,也没有生出什么狂妄的喜悦。 添寿?横着走? 苏木觉得有些好笑。 他现在连地府的黑白无常都能当孙子使唤。 那两个阴帅还在他屋里点头哈腰地递烟。 还用得着一个九品芝麻官,在这儿许诺这种空头支票? “管好你的阴阳界限。” 苏木吐出半句话。 声音平淡,没有怒意,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冷硬。 在这空旷的混沌中,砸得掷地有声。 “下次再让游魂野鬼跑去义庄附近转悠,扰我清修。” 苏木收回视线。 “我拿你去填这深渊的缝。” 城隍爷吓得浑身一哆嗦。 刚吹出去的牛皮瞬间瘪了。 脑袋磕得更狠了,连连称是。 “是!是!” “小神就算魂飞魄散,也绝不让半个鬼影靠近义庄半步!” “大仙放心,小神亲自在界限边上盯着!” 苏木懒得听他继续表忠心。 事情办完了。 百鬼夜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破裂的阴阳路也封死了。 他转过身。 右手在身前的虚空,随意地一拨。 “嗤啦。” 像撕开一层浸水的薄棉纸。 混沌虚空被他徒手破开一道两丈高的口子。 口子外面,露出了属于阳间的夜色。 冷风夹着深秋的枯草味,混着泥土的土腥气,猛地吹了进来。 苏木抬起脚。 千层底布鞋跨出虚空。 灰布道袍的衣角在风中轻轻飘起。 在他整个人走出去的瞬间,背后的空间裂缝迅速向内收缩。 “啪。” 裂缝闭合。 苏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阴阳交界处。 只留下一脸呆滞的城隍爷,跪在地上,看着那条金光闪闪的大道发愣。 残影落定。 苏木的双脚踩在了松软的泥地上。 泥土有些湿润,鞋底沾了些许发粘的黄泥。 落叶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这是任家镇外围的一片野树林。 距离义庄大约有三里地的脚程。 林子里种着成片的歪脖子老松树,树皮粗糙发黑。 天色已经微明。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鱼肚白。 那抹亮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林子里。 淡淡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干枯的老松树枝桠间。 空气里透着一股清冷的草木涩味。 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苏木深吸了一口气。 纯阳气血在体内走了一个周天。 驱散了刚才在混沌中沾染的那一丝阴冷。 骨节发出几声细微的脆响。 琉璃无垢神体自主流转,驱逐着一切外来的疲乏。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灰布道袍的袖管裂开了一道尺长的口子。 那是刚才施展封天锁地法时,被空间罡风撕裂的。 布料边缘起了毛边,随风微微晃了一下。 “还得回去补衣服。” 苏木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义庄的针线活向来是文才在干,但那小子缝的补丁歪七扭八。 跟蜈蚣爬一样难看。 他把裂开的袖口往上卷了卷。 露出白净结实的小臂。 正准备迈开步子,顺着土路走回义庄。 脚下的干树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沙沙。” 轻不可闻。 却逃不过无垢神体那敏锐到了顶点的感知。 苏木停住脚步。 千层底布鞋稳稳踩在泥地上。 他没有转头,只是目光微微一斜,扫向右前方的雾气深处。 树林的晨雾中。 前方三丈开外,横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 石板常年不见阳光,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 边缘挂着几滴晶莹的晨露。 那块青石板上,蹲着一只狐狸。 这只狐狸极大。 体型几乎跟一头成年的灰狼差不多。 坐在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 但它身上,通体雪白。 没有一根杂毛。 白得像是一团刚从长白山顶峰飘下来的无暇初雪。 在灰暗的晨雾里,这抹白色扎眼到了极点。 柔顺的皮毛泛着微弱的玉色光泽。 每一根毛发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不染半点林子里的泥污。 一条粗大蓬松的狐尾,顺着石板卷在身侧。 刚好盖住了它的四只脚爪。 它没有发出野兽的嘶吼。 也没有像普通山精野怪那样,露出警惕的尖牙。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青石板上。 晨风吹过。 白狐脖颈处的长毛微微拂动。 它那双清澈如琥珀般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 第128章 长白山白月仙,千年狐仙的报恩 晨雾缭绕,白狐的眼眸如琥珀般清澈,没有半点妖类的凶性。 它静静地蹲在青石板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倒映着苏木灰布道袍的影子。 周围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如同高山冷杉般的清冷香气,将树林里的土腥味隔绝开来。 白狐站起身,前肢在青石板上轻轻一按,身后那条粗大雪白的狐尾微微摆动了一下。 “嗡。” 空气里荡开一圈极淡的白色水波纹。 白狐的身形在晨雾中一阵扭曲。 白色的皮毛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光点迅速拉长、重组。 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青石板上的巨大白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披白纱、清冷绝美的女子。 她身姿高挑,白纱下隐约透出如玉般的肌肤。 容貌精致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挽髻,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赤着双足,脚趾晶莹,轻轻踩在长满绿苔的青石板上,却没有沾染半点泥污。 长白山修炼千年的狐仙,白月仙[1]。 白月仙迈下青石板。 她走到距离苏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双手交叠在右腰侧,微微屈膝。 身子半蹲,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古朴的道门万福礼。 “长白山白月仙,见过恩公[1]。” 声音清冷,像冰泉流过碎石,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空灵。 苏木垂下眼皮,看了她一眼。 “恩公?” 他语气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我没去过长白山,也没见过你[1]。” 白月仙直起身。 一阵冷风吹过,白纱贴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微微飘动。 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着苏木。 “恩公确未去过长白山[1]。” “但百年前,小妖在长白山天池渡最后一道雷劫时,遭了仇家算计[1]。” “雷劫轰顶,肉身损毁,只剩下一丝残魂即将灰飞烟灭。”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追忆的悸动。 “是当年一位云游到此的茅山前辈,随手在山壁上刻下了一缕阵法气机。” “那气机护住了我最后一点真灵,才让我得以借地脉重生,熬过这百年岁月。” 白月仙看着苏木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那道阵法气息,与恩公身上流转的道门本源,同宗同源。” “茅山之恩,白月仙不敢忘[1]。” 苏木听完,没说话。 百年结下的烂因果,算不到他头上。 他甚至懒得去想那是哪个茅山老古董干的好事。 白月仙见苏木神色冷淡,并没有生气。 她知道,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道士,刚刚只手补全了阴阳路的裂缝。 那等偷天换日的神仙手段,她就算修满两千年,也只能跪在地上仰望。 今日能循着气机找到这里,已经是她莫大的机缘。 “恩公修为通天,自然不需要小妖微末的道行。” 白月仙往前走了半步,姿态更低了。 “但小妖愿立下天道血契,追随恩公左右。” “端茶倒水,看门护院,哪怕是扫洒庭院,小妖也心甘情愿。” “只求能还了这份救命的因果,侍奉在恩公膝下,沾染一点大道清气。” 一个千年狐仙。 长得倾国倾城,修为在关外足以开宗立派。 现在却主动上赶着要在义庄当个扫地的丫鬟。 这要是传出去,全天下的散修妖仙都得把大牙笑掉。 但白月仙心里比谁都清楚。 跟在这样一尊活神仙身边,那就是抱上了天下最粗的大腿。 别说当丫鬟,就算当条看门狗也是千载难逢的造化。 苏木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期盼的千年狐仙。 他不喜欢麻烦,更不需要人伺候。 义庄里已经有了一个倒霉的鬼王达天天扫落叶,再弄个白狐狸回去,九叔那破道观非得变成动物园不可。 苏木还没开口拒绝,白月仙突然眉头微蹙,看向侧方的草丛,轻声提醒苏木,有一只不知死活的东北野仙正在靠近[1]。 第129章 黄大仙讨封:你看我像人像神? 草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那股腥臊气味越来越浓,混着陈年老尿的酸臭。 直接盖过了白月仙身上的冷杉清香。 白月仙秀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眼底的厌恶毫无遮掩。 长白山一脉的清修狐仙,最看不起这些在烂泥坑里打滚、靠邪门歪道吸人精气的黄皮子。 “恩公,是黄家的人。”她低声提醒了一句,声音里透着戒备。 苏木没去看那片草丛。 他甚至没侧头。 灰布道袍的下摆在晨雾中纹丝不动,双手依旧笼在袖子里。 对这股刺鼻的骚臭味,他皱了皱眉头。 嫌脏。 “沙拉——” 一根粗大的枯黄蒿草被粗暴地折断。 白色的草浆顺着断口流出来,滴在烂泥上。 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黄皮子,从乱草窝子里直立着走了出来。 它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黑的破烂马褂。 领口油腻腻的,结着一层厚厚的黑垢。 脑袋上歪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烂成了毛边,几根枯草顶在脑袋上。 这体型,比寻常的土狗还要大上一整圈。 浑身的黄毛犹如钢针一样倒竖着,沾着不少苍耳和泥巴。 黄皮子后腿站得笔直。 脚掌宽大,长着黑色的厚茧子。 两只毛茸茸的前爪像人一样揣在胸口。 狭长的尖脸上,长着两撇发白的鼠须。 一对绿豆大小的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狡猾贪婪的凶光。 这正是东北五仙之一,黄大仙。 一头道行少说也有三百年的老畜生。 黄大仙拦在苏木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它没去看旁边那个散发着大妖气息的白月仙。 那双绿油油的小眼睛,死死钉在苏木身上。 眼白里布满红血丝,瞳孔缩成了两条竖线。 它在关外嗅到了这方天地刚才剧烈的法则波动。 那种纯阳气血和神魂的醇厚滋味,馋得它差点连口水都兜不住。 它专挑有修为的道门中人下手。 凡人的精气太薄,顶多当个零嘴,塞牙缝都不够。 而像眼前这个气血内敛如渊的年轻道士,简直是千年难遇的大补药。 只要能讨封成功。 它就能强行夺走对方一身的造化。 直接褪去妖胎,立地封神。 “嘿嘿嘿……” 黄大仙咧开尖长的嘴巴。 露出一排细密锋利的黄牙。 牙缝里还卡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碎肉,散发着让人作呕的腐臭。 喉咙里挤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怪笑。 声音像极了破风箱漏气,又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邪音。 声浪在树林里荡开,震得树枝上的露水纷纷往下砸。 它往前跳了半步。 厚实的脚垫踩在青石板上,没发出声音。 两只揣在马褂里的爪子放了下来,冲着苏木作了个四不像的揖。 “这位后生。” 黄大仙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一股怪异的关外口音。 “老头子我在这荒郊野岭修行了三百年,苦熬日月。” 它摘下那顶破草帽,拿在右爪子里。 露出毛茸茸的尖脑袋。 讨封。 这是关外野仙最下作也是最凶险的跨阶手段。 只要被问的人答一句“像人”,它就能褪去兽皮,化作人形,被问者损失数年阳寿。 要是答一句“像神”,它就能直接窃取天机,羽化封神。 而被问的修士,哪怕是地仙一流,也会当场道基崩碎,一身修为被抽个干干净净,沦为废人。 黄大仙挺了挺干瘪的胸脯。 绿豆眼死死盯着苏木。 眼底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绿光溢出来。 它尖着嗓子,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迷魂邪音。 这种邪音专门攻击活人的神智,让人迷迷糊糊就顺着它的话往下接。 “你且仔细看看。” 黄大仙两只爪子扯开破马褂的前襟。 露出里面发黄的胸毛,还有皮包骨头的肋条。 声音猛地拔高,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看老头子我……” “像人,还是像神?!” 这声音里带着三百年的妖力。 周围的晨雾被这股邪音震得剧烈翻滚,像是煮开的沸水。 树林里的几只野鸟刚飞起来,被声音一冲。 直接僵死在半空。 “啪嗒”掉在泥地里,砸出一滩黏稠的血水。 白月仙脸色发白。 她深知讨封的恶毒。 哪怕苏木修为通天,一旦开口,就是顺应了这天地间的因果契约。 这老畜生是在拿天道规则当挡箭牌。 “恩公!千万别说话!” 白月仙急得大喊,想替苏木挡下这道因果。 她往前跨出一步,身后的白纱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畜生在讨封!只要你顺着它答,它就能抽干你的道基!” 黄大仙转过头,狠狠瞪了白月仙一眼。 绿豆眼里凶光毕露。 “骚狐狸,少管闲事!” 它又迅速把头转回来,死死盯着苏木。 两只前爪在胸前不安分地搓动着,指甲刮擦发出沙沙的刺耳声。 它等不及了。 只要眼前这个年轻人张嘴。 哪怕只是无意识地顺口答一句。 这通天的修为,就全归它黄家老祖宗了。 到时候别说长白山的狐狸,就算是道门天师也得跪在它脚底下。 苏木看着这只不知死活的黄皮子。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点中邪的迷茫。 他连这老畜生身上的臭味都懒得忍了。 真是什么杂碎都敢跳出来蹦跶。 前脚刚补完阴阳路的裂缝,连地府的城隍爷都跪在虚空里磕头。 后脚就冒出来个满身尿骚味的黄皮子。 开口就要窃他的造化。 这胆子,比刚才那个借万鬼之力布阵的阴十三还要肥上几圈。 苏木没搭理旁边焦急的白月仙。 他也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黄大仙那张毛茸茸、充满期待的尖脸。 灰布道袍在晨风中服帖地垂着。 黄大仙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那双眼睛太冷了。 没有活人中邪后的呆滞,也没有修士被挑衅后的暴怒。 就像是在看案板上的一块发臭的烂肉。 “后生,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黄大仙不死心,又拔高了嗓门问了一句。 声音里的迷魂妖音催动到了极致。 震得地上的落叶疯狂打转,在半空中撕裂成碎片。 它急切地往前又凑了半步,刺鼻的骚气扑面而来。 苏木看着这只不知死活的黄皮子,嘴角扯动,慢慢抬起了那只刚才徒手补阴阳的右手。 第130章 苏木:我看你像个大煞笔,吃我一拳 黄大仙满脸期待。 两只绿豆眼贪婪地盯着苏木。 它立在晨雾里,两只前爪在胸口飞快地搓动。 尖锐的指甲刮着那件发黑的破烂马褂,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等着沾光封神。 那股子陈年老尿的骚臭味,顺着秋风直往前扑。 熏得旁边的枯黄蒿草都蔫了下去。 白月仙站在后头,双手死死捏着身上的白纱。 指节捏得发白。 她想冲上去拦住这道恶毒的因果。 但黄皮子身上那股三百年的妖风死死压着周围,她双腿发沉,迈不开步。 苏木抬起了右手。 灰布道袍的袖口顺着手臂滑落,露出一截白净结实的腕骨。 这只手,刚刚在混沌虚空里,把断裂的阴阳路生生捏合在一起。 现在,手指放松,五指自然地弯曲着。 黄大仙看着这只手,嘴巴咧得更大了。 露出牙缝里的碎肉丝。 它以为眼前这个年轻道士被自己的迷魂音镇住了。 以为苏木要对它行大礼。 要把一身的造化拱手让出来,尊称它一声“老神仙”。 “后生,快说啊。” 黄大仙脖子往前伸了伸,发白的鼠须兴奋地抖动。 它尖着嗓子催促,声音里的蛊惑更浓了。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苏木站在原地。 他没有调动丹田里的大罗金光。 对付这种仗着旁门左道讨封的黄皮子,用神雷纯属浪费。 他看着那张毛茸茸的尖脸。 看着那两颗发黄发黑的大门牙。 “像什么?” 苏木开了口。 声音平淡,吐字清晰。 没有半点被迷魂邪音干扰的呆滞。 这平静的声音,把黄大仙散出来的妖气生生砸出了个缺口。 黄大仙愣了一下。 它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后生的眼睛太黑,太亮,像一面冰冷的生铁盾牌。 没有半点被它三百年妖力迷住的样子。 它脚下那双长满厚茧的肉垫往后缩了半寸,踩碎了一截枯树枝。 苏木右手的五指收拢。 指尖扣进掌心,拇指压在中指指节上。 握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拳头。 骨节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我看你……”苏木看着黄大仙。 他根本没搭理东北讨封那套狗屁规矩。 嘴皮子碰了碰。 吐出一句最糙的骂人话。 “像个大煞笔。” 黄大仙彻底呆住了。 那张狡猾的狐疑脸僵在半空,绿豆眼瞪得溜圆。 它活了三百年,在关外讨封了几十次。 有人吓破了胆说像鬼,有人为了活命说像神。 它从来没听过这个回答。 大煞笔是个什么仙家封号? 它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苏木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 吃我一拳。 苏木没有喊出这四个字。 他直接用恐怖的速度和力量,兑现了这记重击。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在这一刻毫无保留。 纯阳蛮力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狂飙进右臂的肌肉里。 脚下的千层底布鞋将青石板踩得粉碎。 灰布衣袖“啪”的一声炸开一条细微的裂缝。 没有金光闪烁。 也没有雷法轰鸣。 只有最原始、最霸道的纯物理力量。 拳锋前方的空气被瞬间压缩。 苏木的拳头撕开晨雾,带起一层白色的音爆云。 尖锐的空气撕裂声,像是在树林里直接拉响了一枚重型炮弹。 黄大仙的眼珠子猛地往外一凸。 它甚至来不及升起逃跑的念头。 三百年妖力在这记直拳面前,像是一张浸水的烂纸。 死亡的阴影化作一座铁山,结结实实地糊在了它的脸上。 “轰!” 苏木的拳头,正正砸在黄大仙那张毛茸茸的尖脸上。 打在两撇发白的鼠须正中央。 声音发闷。 像是一柄万斤重的攻城锤,撞上了一扇发脆的烂木门。 黄大仙连半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它那引以为傲的妖身硬骨,在这一拳的纯阳蛮力下,直接崩盘。 鼻梁骨当场粉碎。 细密的骨头渣子往后倒扎进它的脑子里。 两排发黄的尖牙被巨力崩碎。 血水混着碎牙,像暗器一样从它后脑勺飙射出去。 打在远处的树干上,笃笃作响。 它整张狐狸脸被砸得凹陷成一个恐怖的深坑。 狂暴的拳风穿透了黄大仙的皮肉。 蛮横地灌进它的五脏六腑。 它半人高的身子猛地折成了一个死角。 后背的破烂马褂“哧啦”一声撕裂。 黄大仙整只黄皮子像个破麻袋一样。 双脚离地,倒飞而出。 速度比它窜出草丛时快了十倍不止。 身子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带起一路腥臭的血花。 “咔嚓!” 它撞上了第一棵老松树。 合抱粗的树干被它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中。 树皮炸裂。 老松树从中间拦腰折断,上半截树冠轰然倒塌,砸向地面。 黄大仙的去势根本没停。 倒飞的身躯带着狂暴的拳风残劲。 擦着满地枯草继续往后砸。 “砰!” 第二棵白桦树应声断裂。 树干断口参差不齐,白色的木屑在半空中乱飞。 黄大仙身上的黄毛掉了一大片,露出血肉模糊的青皮。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林子里接连响起。 “轰!” 直到撞上第三棵三人合抱的粗大古榆树。 古树剧烈摇晃,枯黄的树叶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砸落的树枝断成几截。 黄大仙的身子才堪堪停住。 它像一团烂泥,重重摔在树根盘结的泥地里。 泥土被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土坑。 落叶被气浪卷出老远。 周围的晨雾被这一拳生生犁出一条两丈宽的真空通道。 白月仙站在原地,看傻了。 她张着嘴,忘了合拢。 那可是东北五仙里的黄家老祖宗,修为深不可测。 就这么不讲道理地,被一拳打飞了? 苏木缓缓收回右拳。 拳锋上干干净净。 连一滴腥臭的妖血都没沾上。 纯阳气血的热浪,早就把碰到的血水蒸发成了飞灰。 他把双手重新插回灰布袖筒里。 神色平淡。 远处。 古榆树的树根底下。 黄大仙瘫在烂泥里。 它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浑身骨头全碎了。 胸口深深凹陷,马褂烂成了几根破布条,挂在脖子上。 它艰难地抽搐了一下。 歪斜的脖颈里,喉咙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干瘪的胸腔猛地一鼓。 “哇!” 黄大仙张开漏风的烂嘴,吐出一大口鲜血。 暗红色的血水里,夹杂着五脏六腑的碎块。 洒在身前的黄土地上。 它那颗被打扁的脑袋上。 原本歪戴着的破草帽掉了下来。 被拳风撕扯得彻底碎裂,变成了几片烂草叶。 第131章 黄大仙道基崩毁,东北五仙震怒 黄大仙瘫在烂泥里。 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 碎裂的胸骨死死卡在内脏里,每一次抽搐都带出大股暗红色的血沫。 它想爬起来。 仅剩的一只完好前爪抠进湿泥,指甲在树根上划出几道白痕。 刚一用力。 “咔嚓。” 断裂的臂骨直接刺穿了青皮,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空气里。 黄大仙重重砸回泥水坑。 它顾不上皮肉的疼。 妖识慌乱地往丹田里探去,去寻那颗养了三百年的妖丹。 空了。 丹田里一片死寂。 那颗原本浑圆发亮的黄色内丹,像被生铁大锤砸过的核桃。 碎成了几十块渣子。 琉璃神体的纯阳拳风,不仅碾碎了它的骨头,更顺着经脉烧干了它的道基。 三百年的苦修。 吸月华、避雷劫、骗香火。 在这一拳之下,当场清零。 它现在连一只山里的野狗都不如。 讨封失败。 反遭毒打。 黄大仙那双绿豆眼里,恐惧褪去,涌上了一股疯魔般的怨毒。 它活不成了。 但它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这个灰衣道士垫背。 它大张着豁口的烂嘴。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嗷——!” 声音撕裂,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它猛地咬碎了舌根。 嘴里最后一点温热的心头精血被硬生生榨了出来。 精血没有往下咽,而是化作一团拇指大小的猩红血球。 悬在它塌陷的鼻梁骨上方。 血球迎风自燃。 化作一道刺目的血光,带着黄大仙临死前的滔天怨气。 “嗖”的一声。 血光冲破晨雾,直奔东北方向狂飙而去。 速度快得拉出一条暗红色的残影。 做完这一切。 黄大仙浑身猛地一挺。 毛茸茸的脑袋重重砸在烂叶堆里。 那双写满怨毒的眼睛渐渐失去光泽,变成了浑浊的死灰色。 彻底咽了气。 千里之外,关外深山。 长白山余脉的一处隐秘石洞。 洞里阴暗潮湿,透着一股浓烈的松香和动物皮毛的骚臭味。 石壁上凿着几百个小神龛。 每个神龛里都供着一块黑木牌位。 牌位前点着惨绿色的长明灯。 这里是东北五仙的祖宗祠堂。 胡、黄、白、柳、灰。 五大家族的本命牌位全聚在这里。 “咔啦!” 一声清脆的木头断裂声,打破了石洞里的死寂。 摆在黄家第三排的一块黑木牌位,从中间裂开一条大缝。 紧接着。 “砰。” 牌位当场炸成了一堆碎木屑,长明灯的绿火“噗”地一下熄灭。 石洞深处的五张太师椅上,盘着五道模糊的虚影。 牌位炸裂的瞬间,五道虚影同时动了。 坐在第二张椅子上的黄脸老头,猛地捏碎了手里的核桃。 碎壳扎进手心,他浑然不觉。 “老七的牌位碎了。” 他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连道基都没剩下,被人一巴掌拍散了魂。” 旁边椅子上,缠着一条手腕粗的大黑蛇。 蛇头高高扬起,吐出猩红的信子。 “嘶嘶……” 蛇信子扫过空气,发出冷冰冰的声响。 “老七不是去中原讨封了吗?” “中原那些道士,向来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谁这么大胆子,敢动咱们五大家的人?” 坐在正中间的一个白胡子老翁,手里拄着一根狐狸头拐杖。 胡家老太爷。 他把拐杖在地砖上重重一顿。 “不管是谁。” 他眯起狭长的眼睛,眼缝里透出幽绿的凶光。 “打狗还得看主人。” “杀我关外仙家,碎了道基,这是把咱们东北五仙的脸皮扯下来踩在脚底下!” 角落里传来磨牙的声音。 一个尖嘴猴腮的灰衣侏儒蹲在椅子背上,两只手疯狂搓动。 “南边的修士,细皮嫩肉。” 他咽了口口水,灰色的长尾巴在半空甩来甩去。 “杀过去。把那人的心肝掏出来下酒。” “不仅要他死。” 一个白胖的矮子拍了拍肚皮,身上竖起一根根钢针般的白毛。 白家老祖。 “那个什么镇子,活人全杀光。” “抽了他们的魂点天灯,挂在长白山脚下。” “让天下人知道,得罪咱们五大家,是个什么下场!” 黄脸老头猛地站起身。 身上的马褂无风自动,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骚臭气。 他抬起右手,冲着洞外的大山狠狠一挥。 “点兵!” “嗷呜——” “嘶嘶——” 凄厉的兽吼声顺着石洞传了出去。 在寂静的关外群山里炸响。 整座长白山余脉,瞬间沸腾。 无数个地洞、树窟、岩缝里。 亮起了一双双猩红、幽绿的兽眼。 密林深处。 成群结队的黄皮子从草窝子里钻出来。 牙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成百上千条花斑毒蛇顺着树干往下滑,鳞片摩擦树皮,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数不清的灰老鼠像黑色的潮水,从地底涌出,瞬间覆盖了山坡。 还有体型如牛的白狐、背生硬刺的巨大刺猬。 几十万野仙精怪。 带着腥风和野兽的暴虐,浩浩荡荡地在山脚下集结。 草木被踩成烂泥。 鸟兽惊飞,连山里的猛虎都吓得缩在岩洞里不敢露头。 这股庞大的兽潮,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杂音。 全凭着五大仙家的一道指令。 带着踏平一切的凶煞之气。 轰然向南进发。 任家镇外围。 老松树林里。 黄大仙的尸体瘫在树根底下。 油光水滑的黄毛沾满了泥浆和内脏的碎块。 彻底没了生机。 只有几只早起的绿头苍蝇,闻着血腥味飞过来,落在那张凹陷的尖脸上。 苏木站在三步外。 灰布道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这等靠迷心术走捷径的畜生,杀了便是杀了,心里泛不起半点波澜。 旁边的白月仙却变了脸色。 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北方。 手里紧紧攥着白纱的裙摆,指骨泛白。 狐仙一脉对气机的感应最是敏锐。 她闻到了空气里那股不寻常的味道。 “恩公。” 白月仙往前跨出半步,声音发急,没了刚才的清冷。 “它死前把血讯传回关外了。” 她抬起手,指向天空的北面。 “五大家最是护短,手段阴毒,这因果惹大了。” 苏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起头。 原本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在北方的尽头。 毫无预兆地涌起了一层浓重如墨的黑云。 那云层压得极低。 厚重,翻滚,像是一口巨大的生铁锅倒扣下来。 云层里没有雷光,也没有雨气。 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野兽腥风,隔着极远的距离,就已经扑进了这片树林。 草丛里的虫鸣瞬间死寂。 老松树的枯叶在这股风里,纷纷脱落,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往南飘。 黑云蔓延的速度极快。 眨眼间,就吞噬了半个北方的天幕。 像是一张巨大的黑色兽口。 带着腥风,正朝着任家镇的方向,疯狂倾轧而来。 第132章 五大仙家围攻任家镇,黑云压城 黑云压城的速度极快。 不到半个时辰,任家镇的天空已经黑得像锅底。 深秋的日头被那层浓重如墨的妖气死死捂住。 透不出一丝亮光。 街上的青石板失去了白日的反光,四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秋风停了。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刺鼻的骚臭味。 那是几万只野兽常年挤在山洞、烂泥地里沤出来的味道。 混杂着发酸的毒气,顺着长街的缝隙往活人的鼻腔里钻。 吸上一口,肺管子像是被粗砂纸狠狠蹭过一样疼。 镇子外围的木栅栏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碎裂声。 “咔嚓!” 几百根粗壮的木桩子被硬生生推平,断木横飞。 成千上万的野仙精怪涌了进来。 黄皮子、白狐狸、花斑野蛇。 甚至还有体型如磨盘大小的灰老鼠。 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翻滚的黑色烂泥浆。 瞬间铺满了青石板路。 街道两旁的青砖墙上,爬满了吐着信子的毒蛇。 五颜六色的鳞片摩擦砖石,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成群的灰耗子顺着房檐乱窜,踩得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镇民们吓破了胆。 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粗木杠子死死顶在门后。 窗户缝里塞满了破衣裳和烂布条,生怕漏进一丝毒气。 屋里连个煤油灯都不敢点,黑漆漆一片。 一个两岁的小孩刚张嘴,哭出半个音节。 就被他娘死死捂住嘴巴。 妇人的手抖得厉害,指甲在孩子脸上掐出红印。 一家人缩在床底下,听着外头指甲挠门的“嘎吱”声。 冷汗湿透了后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任家镇,像是一座陷入死寂的大坟墓。 街面上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兽喘声和爪子抓挠声。 任家镇边缘,义庄。 这里是整个镇子阴气最重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妖气最集中的靶子。 破烂的红漆大门前,撒着厚厚一层白花花的生糯米。 糯米踩在脚底,咯吱作响。 九叔手里攥着一沓黄膘纸符,嘴里咬着半截朱砂笔。 他脸色煞白,胸口缠着的绷带渗出一小块红斑。 昨天被旱魃震裂的肋骨疼得他直冒虚汗。 汗水砸在布鞋面上,洇出一团深色。 “老四!东墙那边多贴两张镇妖符!” 九叔吐掉嘴里的朱砂笔,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吼。 他手脚并用,把一张镇宅符“啪”的一声拍在门框上。 手掌拍得通红,骨节发酸。 符纸刚贴上去,表面就泛起一层微弱的黑气。 外头的妖气太重了。 压得符纸上的朱砂墨都快褪了色,边缘卷起焦黄的干边。 黄纸发出细微的劈啪声,随时都会自燃报废。 四目道长提着个破木桶,从偏房里冲出来。 桶里装着半桶混了黑狗血的糯米。 红艳艳的,透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他跑得太急,脚下的草鞋绊在门槛的缺口上。 “哎哟!” 四目身子往前一扑,木桶重重磕在青砖上。 木片碎裂。 半桶黑红色的糯米全撒了出去,泼在泥水坑里,溅了一地。 “你稳当点!” 九叔急得直跺脚,鞋底碾碎了一块干泥巴。 他回头瞪着四目,眼珠子上布满血丝。 这都什么时候了,连这保命的物件都能洒了。 “稳个屁!你出去看看!” 四目道长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手心里扎了一根木刺。 他鼻子上的圆框眼镜歪到了一边。 右边镜片上沾着一滴黑狗血。 干瘦的手指哆嗦着,指着义庄半塌的院墙外头。 九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呼吸猛地一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停跳了半拍。 义庄外围的荒地上,亮起了一片诡异的灯笼海。 那不是灯笼。 是密密麻麻的妖眼。 猩红的、幽绿的、惨白的。 成千上万双泛着凶光的兽眼,死死盯着义庄这块孤零零的院子。 在黑暗中,像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繁星。 带着让人作呕的贪婪与暴虐。 一条足有水桶粗的花斑大蛇盘在老槐树的光秃枝桠上。 蛇头高高扬起,红色的蛇信子吞吐。 发出嘶嘶的冷音。 一滴腥臭的毒涎顺着毒牙滴落。 砸在树根底下,“滋啦”一声,烧出一股黑烟,泥土当场发黑。 墙根底下,上千只硕大的黄皮子直立着后腿。 尖锐的黄牙互相摩擦,发出咯咯的怪响。 它们正用前爪疯狂刨着墙角的黄土,试图挖地洞钻进来。 泥土翻飞,沙尘漫天。 义庄的土墙根已经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了一大块,摇摇欲坠。 四目道长的两条腿像打摆子一样狂抖。 膝盖骨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宽大的道袍下摆跟着簌簌乱晃。 “师兄,这……这怎么打?” 四目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眼里全是一股土腥气。 他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装雨水的大陶缸上。 “这是把关外的仙家窝给端了吧?” “几万只畜生,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把咱们这破院子淹了!” 九叔没搭腔。 他抓着门框的手指发僵,指甲缝里抠满了木头渣子。 木刺扎进肉里,渗出血丝。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砸在眼皮上。 杀得生疼。 但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墙外那群随时会扑进来的畜生。 义庄外的那些妖物,没有直接冲进来。 似乎在等什么首领的命令。 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把院子里的空气抽干了。 普通符纸根本没用。 连那几张压箱底的五雷符,在这海量的妖气面前,都变成了一团废纸。 黄纸上连一丝法力微光都泛不起来。 “挡不住的……” 九叔咬紧了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铁锈味的鲜血。 他猛地转过身。 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一大把黄纸符。 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杂乱的啪嗒声。 九叔大步冲向堂屋。 他满脸都是混着灰土的冷汗,脸色白得像一张死人脸。 冲进屋门,九叔一把拽住苏木的灰布袖子。 第133章 九叔慌了:苏木,咱们跑路吧? 九叔的手指都在发抖,符纸掉了一地。 原本攥在手心里的黄膘纸,像枯黄的落叶一样散开。 轻飘飘地落在潮湿的青砖上。 沾了泥水,上面的朱砂墨迅速洇开,糊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烂泥。 九叔死死拽着苏木的灰布袖口。 五根手指用力到了极限。 指骨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凸起。 粗糙的指甲深深陷进布料里。 “咳咳……” 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胸膛剧烈起伏,牵扯到了断裂的肋骨。 一阵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直冲脑髓。 九叔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腰背不由自主地佝偻了下去。 “走。” 九叔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快走,从后门撤。” 他双手抓着苏木的胳膊,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外拉。 没拉动。 苏木稳稳坐在长条板凳上,像是一块生了根的万斤巨石。 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九叔急了。 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 砸在眼睫毛上,杀得他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他抬起沾着朱砂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抹出一道红彤彤的印子,显得格外狼狈。 正堂的门槛处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 “哎哟。” 四目道长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右脚绊在门槛上。 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磕在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四目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灰布包袱。 包袱绑得很紧,鼓鼓囊囊的。 这一摔,包袱磕在地上,布结松了。 “当啷。” 三四根黄澄澄的金条从缝隙里滑了出来。 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诱人的金属声。 这是曹大帅刚赔罪送来的金子。 四目道长连膝盖的疼都顾不上了。 他手脚并用,趴在地上。 干瘦的手指飞快地把金条抓起来,胡乱塞回包袱里。 圆框眼镜歪到了鼻尖上。 右边镜框的螺丝松了,镜片晃晃悠悠,随时要掉下来。 他满头大汗,道袍下摆全沾了烂泥。 “师兄说得对啊!” 四目道长把包袱死死搂在胸口,疯狂点头。 脖子上的大筋一跳一跳的。 “小子,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把盘缠都收拾好了,够咱们去南方买个大道观重新开张的。” 他爬起身,凑到苏木跟前。 大口喘着粗气,嘴里呼出一股酸臭的汗味。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义庄后院那堵土墙底下,还有个以前野狗刨出来的洞。” 四目咽了口唾沫。 “这会儿野仙都在前门堵着,咱们钻狗洞出去,进深山老林里躲躲。” “面子不值钱,命最要紧啊!” 九叔松开苏木的袖子。 他扶着旁边的红漆木柱,勉强站直了身子。 胸口的白布绷带又渗出了一块新鲜的血斑。 “四目说得在理。” 九叔压低了声音,生怕惊动了外头的兽群。 “苏木,你手段通天,师叔知道。” “你能一巴掌拍死旱魃,能一把火烧了阴山派。” “可外头那些,不是死物,是有灵智的野仙。” 九叔嘴唇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 “那是几十万条活命啊!” “修道之人,讲究个承负因果。” “你杀几十几百个,那叫除魔卫道,天道不究。” 他用手指用力戳着自己的手心。 “可你要是把这几十万野仙全杀了。” “这因果太大,天道也容不下你。” “血债滔天,是要降下灭世雷劫的天谴的!” “哪怕你是大罗金仙转世,也扛不住这天地间的恶业反噬。” 九叔越说越怕。 他见识过苏木杀伐果断的性子。 这小子真要是动起手来,绝对是一路平推,不留活口。 到时候几十万生灵涂炭,这孽债算谁的? “就算不降天谴。” 九叔伸手抓住苏木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几十万只畜生,耗也把你耗死了。” “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真气总有枯竭的时候,力气总有用尽的当口。” “听师叔一句劝,咱们跑吧,不丢人。” 窗外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沙沙沙。” 无数尖锐的爪子,正在疯狂抠挠义庄的外墙。 老旧的泥土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 “嘎吱。” 院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头纤维开始断裂。 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臊臭气,顺着破窗户缝灌进堂屋。 骚臭味里夹杂着蛇类的毒液腥气。 辣眼睛。 四目道长忍不住捏住鼻子,连打了三个闷喷嚏。 吓得他赶紧捂住嘴,双腿打着摆子。 苏木坐在长条木凳上。 身姿挺拔,脊背像是一杆标枪。 灰布道袍一尘不染,没有沾上屋里半点慌乱的泥土。 他对九叔的焦急劝说视若无睹。 对四目的恐慌充耳不闻。 他的右手端着一个粗瓷茶碗。 那是刚才九叔泡的粗茶。 茶水还是温热的。 水面上漂着几片发黄的劣质茶叶梗,还有一星半点的碎茶末。 粗糙的瓷碗壁贴着掌心。 传不进一丝温度。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比这茶水要烫得多。 苏木抬起手腕。 动作慢条斯理。 粗瓷茶碗平稳地凑到了嘴边。 他微微低头。 干裂的嘴唇微张。 “呼。” 苏木轻轻吹了一口气。 气息绵长平缓。 水面上的热气被吹散,化作一团白雾扑在他的脸上。 漂浮的茶叶梗打着旋儿,被这口气吹到了碗边,贴在瓷壁上。 他抬起眼皮。 视线越过九叔颤抖的肩膀。 穿过那扇破了一半窗户纸的旧木窗。 看向了义庄外头。 天色黑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窗外。 墙头上、枯树枝上、泥地里。 密密麻麻,挤成一团。 一双双幽绿的、猩红的、惨白的兽眼。 在黑暗中闪烁。 数以万计。 像是一片诡异恐怖的星海,死死盯着屋里的灯光。 贪婪,暴虐。 野兽的粗重喘息声连成一片。 像是在地底拉动的巨大破风箱,沉闷得压抑心脏。 毒蛇吐信子的“嘶嘶”声,黄皮子磨牙的“咯咯”声。 交织在一起。 仿佛下一秒,这群畜生就要冲破墙头,把屋里的人撕成碎片。 苏木收回视线。 眼底没有泛起半点波澜,冷得像一口古井。 他微微仰起下巴。 把茶碗贴在唇边。 “咕咚。” 他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水。 微涩发苦的茶汤顺着喉咙咽下去。 润了润嗓子。 “嗒。” 苏木放下茶杯。 粗瓷碗底搁在破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站起身。 木凳往后退了半寸,擦出细微的木头摩擦声。 苏木抬起左手。 在右边灰布道袍的袖口上,随意拂了两下。 掸去了一丝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砖上。 没有带起半点慌乱的声响。 他迈开长腿,越过焦急的九叔,走向堂屋的正大门。 “跑什么?” 第134章 跑?我正缺几条上好的皮草 苏木一把推开义庄的大门。 “嘎吱——” 破旧的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鸣。 两扇木门重重撞在两边的土墙上。 墙头震下半块剥落的干泥皮,砸在台阶上碎成几瓣。 冷风夹杂着野兽的骚臭味,直接扑面而来。 这味道太冲了。 像是在死水沟里沤了半个月的死老鼠,又混着浓烈的尿臊气。 又酸又腥。 顺着门缝直往人的鼻管里倒灌。 九叔站在堂屋台阶上。 被这股浓烈的骚臭味一熏,胃里猛地一阵翻腾。 他一手扶着红漆木柱,弯下腰剧烈干呕了两声。 眼泪全憋出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淌。 胸口断裂的肋骨跟着一阵撕扯般的痛,疼得他脸颊肉直抽搐。 四目道长死死抱着那个装金条的灰布包袱。 整个人缩在门框后面,后背紧紧贴着土墙。 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双腿抖得像筛糠,圆框眼镜在鼻梁上直晃悠。 包袱里的金条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当啷声。 大门外头。 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凶相毕露的野仙。 没有活人的影子。 只有在黑夜里反着幽光的密密麻麻的兽眼。 黄的、绿的、红的。 像是一大片漂浮在半空中的鬼火。 义庄外头的黄泥路,被这群畜生堵得水泄不通。 草丛里、树杈上、烂墙根底下。 全塞满了毛茸茸的躯体。 爪子刨着地皮,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领头的是几只巨型黄皮子。 个头足有半人高,毛发在夜色里泛着油光。 它们四肢着地,后背高高拱起。 两撇白色的鼠须在冷风里不停地抖动。 “咯咯……” 领头的黄皮子龇开嘴,露出两排细密发黄的尖牙。 牙缝里挂着黏稠的腥臭口水。 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音像是破木头在石头上摩擦。 几条粗大的花斑毒蛇盘在黄皮子后头。 蛇身有大腿那么粗,鳞片摩擦着枯草。 蛇头高高扬起。 红色的蛇信子快速吞吐,发出嘶嘶的冷音。 毒液顺着毒牙滴下来,把地上的枯叶腐蚀得冒起白烟。 成群的灰老鼠在泥水坑边挤来挤去。 互相撕咬着,争抢最靠前的位置。 刺耳的吱吱叫声连成一片,吵得人脑仁发疼。 苏木站在门槛外。 灰布道袍的下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他没有去捂鼻子。 脚底踩着一块发黑的青砖,身子站得笔直。 漆黑的眸子扫过这群野兽。 脸上没泛起半点波澜。 没有惊惧,没有恐慌。 更没有九叔担心的那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感。 他像是在巡视自家后院的菜地。 目光慢吞吞地落在那几只个头最大的黄皮子身上。 毛色确实很顺。 黄中透着点白,油光水滑。 皮毛底下的肌肉紧实,透着几百年的妖气滋养。 “跑什么?” 苏木开了口。 声音平淡,没有夹杂任何真气。 这是回九叔刚才在屋里劝他逃跑的话。 他抬起左手。 在右边灰布道袍的袖口上随意掸了两下。 拍掉了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动作慢条斯理。 “这马上就入冬了。” 苏木看着领头的那只黄皮子。 语气就像在跟杂货铺的老板讲价。 “我正缺几条上好的皮草过冬。” “这不就送上门了。” 这话落地。 沸腾的兽群里,安静了半秒。 这帮开了灵智的野仙,早就能听懂人言。 领头的黄皮子怒了。 绿豆大的眼珠子里爆出怨毒的凶光。 它猛地直立起后腿,两只前爪在半空中狠狠一挠。 “嗷——!” 一声刺耳的怪叫撕破夜空。 它身后的几十万只野仙跟着齐刷刷地嘶吼起来。 声浪震天。 义庄屋顶上的灰瓦被震得哗啦啦直响。 大片大片的碎瓦片顺着屋檐往下滑落。 砸在走廊的青石板上,摔成一地残渣。 腥风大作。 几只性子急的白狐狸四腿一蹬。 身子在半空中拉成一条白线。 张开带着腥气的血盆大口,直接扑向苏木的喉咙。 利爪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苏木连躲都没躲。 甚至没有抬手去挡。 丹田里的纯阳气血微微一荡。 大罗金光在体表隐隐流转。 这一次,他没有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罩。 金光被他死死压在皮肉底下。 只是贴着衣服,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微光。 像是在灰布道袍底下,穿了一层烧红的生铁甲片。 白狐狸的尖牙狠狠咬在苏木的肩膀上。 “当。” 一声沉闷的铁石撞击音。 狐狸的几颗门牙当场崩断,混着血水喷了出来。 滚烫的纯阳之气顺着牙根直接倒灌进去。 两只白狐狸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在半空中瞬间烧成了一团白金色的火球。 “吧嗒。” 两团黑灰掉在苏木脚边的泥水里。 溅起两滴脏水。 连个焦肉味都没留下,就被纯阳火气烧得干干净净。 兽群的嘶吼声猛地一滞。 前排的几只黄皮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爪子在泥地里抓出几道深痕。 苏木看都没看地上的灰烬。 他慢慢抬起头。 看向义庄上空那层浓重如墨的黑云。 这是几十万野仙聚集带来的冲天妖气。 把满天的星光和月亮都给遮死了。 黑压压地罩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人多就有用?” 苏木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被冷风一吹就散了。 话音刚落。 天空中的雷云开始剧烈翻滚。 原本死气沉沉的黑云深处,突然亮起一丝紫色的微光。 就像是有一头远古巨兽在云层里翻了个身。 云层摩擦,翻涌。 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直接刺透了厚重的妖气。 把黑色的云底映成了一片压抑的暗紫。 “轰隆。” 一声低沉发闷的雷鸣,从九天之上砸了下来。 这声音不大,不在耳边。 却直接敲在地上所有活物的骨头缝里。 骨髓跟着一阵发麻。 地上的野仙群突然乱了阵脚。 动物对天劫的恐惧,是刻在血脉骨子里的。 前排的几只黄皮子猛地趴在泥地上。 四条腿软成了面条,怎么也站不起来。 巨大的花斑蛇把脑袋死死埋进身盘里,瑟瑟发抖。 它们感受到了一股毁天灭地的纯粹死气。 不是道门普通的降妖雷法。 而是天罚。 九叔扶着木柱,大口喘着气。 他仰头看着天上那泛着紫光的雷云,老脸煞白。 断裂的肋骨都不觉得疼了。 “紫雷……又是紫雷……”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四目道长手里的包袱直接掉在了地上。 金条滚出来两根,他也懒得去捡了。 他瞪大眼睛,隔着破了一半的镜片,死死盯着苏木的背影。 这小子真要引天劫洗地。 苏木站在义庄门口。 灰布衣袖在翻滚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慢慢抬起右手。 手肘微屈,五指自然张开,手心朝上。 天上的紫光瞬间跟他的掌心连成了一气。 紫霄神雷的毁灭气息,在掌心疯狂凝聚。 一丝丝紫黑色的电弧在指尖跳跃。 一团深紫色的雷球在掌心成型。 没有刺耳的电音。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寂灭感。 雷球周围的空间被高温烫得剧烈扭曲。 庞大的神级气机铺天盖地散开。 死死锁定了方圆十里内的所有活物。 第135章 满级镇魔印发威,五大仙家变成五只萌宠 紫霄神雷在掌心跳动。 深紫色的电弧撕扯着冰冷的空气,发出“劈啪”的连串爆鸣。 毁灭的雷威如同一座无形的生铁大山,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压得方圆十里死寂无声。 任家镇外宽阔的黄土路上。 刚才还叫嚣着要踏平镇子的几十万野仙,此刻全趴在烂泥里。 那股雷威太重了。 重得连呼吸都成了活受罪。 花斑毒蛇的信子吐到一半,直接僵在嘴边。 蛇头死死贴着冰凉的石板,鳞片在地上摩擦出恐惧的沙沙声。 肥硕的灰老鼠把脑袋扎进土坑,浑身肥肉抖得像漏风的筛糠。 空气里原本刺鼻的动物骚臭味,被雷电的高温生生烤出了一股焦糊的死气。 几只道行浅的黄皮子,甚至被雷威压得大小便失禁。 屎尿混在泥水里,臭气熏天。 但它们不敢挪动半寸。 头顶那团紫光,只要落下来,大家全得进油锅。 苏木站在义庄大门外残破的台阶上。 灰布道袍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漆黑的眸子扫过这片黑压压的兽潮。 从镇口一直绵延到山脚,一眼望不到头。 真要一巴掌把这团紫霄神雷按下去。 方圆十里的地皮都会被烤成焦黑的琉璃。 这几十万条野兽的命,瞬间就得变成飞灰。 杀光它们容易。 也就是抬抬手的事。 但业障太大。 东北五仙虽然行事乖张,但这几十万野仙里,大多是未开灵智的懵懂畜生。 为了这帮带毛的畜生,惹一身天地煞气。 不值当。 苏木右手微微一顿。 食指和中指缓缓松开,紧绷的指节重新恢复了白净。 掌心里那团狂暴的紫黑雷球,顺着手腕的经脉。 被生生压回了丹田气海。 刺目的电光在黑夜里骤然熄灭。 空气里的那股毁灭压迫感,跟着潮水般退去。 底下的野仙群里,传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几只道行深的老黄皮子刚想抬头喘口气。 苏木的手腕在半空中猛地一翻。 灰布袖口滑落。 他没去拿朱砂,也没掏黄纸。 右手的食指并拢中指,指腹在半空中飞快划动。 指尖带起一缕纯正的大罗金光。 金光在黑漆漆的夜风里,拉出一条刺目的暗金色轨迹。 凌空画符。 一笔。 两笔。 三笔。 线条走势沉稳如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天道威严。 暗金色的符文在半空中飞速咬合,成型。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 一道古朴厚重的九天镇魔印,死死钉在了义庄上空的虚空里。 符胆正中,透着一股让万妖胆寒的道门玄黄之气。 苏木手腕悬停。 看着下方那五道最嚣张的凶煞虚影。 “镇。” 他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半空中的暗金色符文轰然炸开。 金光迎风暴涨。 眨眼之间,化作一座方圆百丈的金色五指大山。 大山带着碾碎一切的厚重气机,从天而降。 狠狠压向地面的兽潮。 空气被强行排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声。 “轰!” 金山落地。 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凄厉的惨叫。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规则镇压。 义庄外围的地皮,被金光生生压下去半尺。 几万只冲在最前面的野仙,被这股巨力死死按在烂泥水里。 骨头缝里发出密集的“咯咯”声。 连抬一下爪子、摇一下尾巴的余地都没有。 全被镇压得动弹不得。 冲在最前面的,是关外的五大仙家。 胡、柳、白、灰、黄。 五道足有两丈多高的庞大凶煞虚影,还在张牙舞爪。 白狐狸的九条大尾巴在半空中狂舞,带起阵阵腥风。 大黑蛇虚影张开血盆大口,毒牙上滴着黑色的妖涎。 白胖刺猬的钢刺根根倒竖,灰老鼠的爪子泛着绿光。 金色大山重重拍下。 “砰!” 五道不可一世的妖仙虚影,就像是撞上铁锤的肥皂泡。 当场溃散。 炸成漫天灰白色的妖气。 还没等妖气弥漫,就被金光的高温一烤,散了个干干净净。 虚影一破。 底下的五个本体直接暴露在镇魔印的强压之下。 那是五只体型堪比野牛的百年老妖。 油光水滑的巨型白狐狸,水桶粗的黑鳞大蛇。 长着人脸的巨头白老鼠,满身白刺的巨型刺猬,还有一只皮毛发亮的老黄皮子。 它们齐刷刷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暗金色的光芒像是一张收紧的生铁巨网。 死死裹住这五个老妖的厚实皮肉。 纯阳之气顺着它们的毛孔粗暴地往里钻,强行封死丹田里的几百年妖气。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咔咔。” 粗壮的骨架在金光中被硬生生压缩。 庞大的妖躯剧烈收缩。 从野牛大小,缩到土狗大。 再缩。 坚硬的黑鳞片变软,钢针般的白色硬刺脱落。 凶悍的眼神变成了彻底的惊恐。 凄厉的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微弱的“吱吱”叫唤。 刺目的金光散去,五只体型庞大的东北老妖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五只拳头大小、趴在泥坑里发抖的毛团子。 第136章 白月仙看痴了,这男人太霸道了 五只毛团子在泥地里挤作一堆。 全缩在那个半尺深的泥水坑里。 黄泥浆糊住了它们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看着像几个脏兮兮的破线团。 最大的那只黑蛇,现在只有筷子粗细,盘成蚊香大小,死死把脑袋埋在身底下。 旁边那只黄皮子,紧紧挨着白老鼠,吓得直打嗝。 “咯。” 打一个嗝,小身板就跟着猛地抽搐一下。 嘴里吐出一个泥水泡。 苏木收回右手。 灰布道袍的袖口垂落,盖住白净的手腕。 暗金色的镇魔印光芒彻底散去。 压在义庄外围的恐怖重压,随着光芒消退,瞬间抽了个干净。 冷风重新灌进这片荒地。 吹散了空气里刺鼻的动物骚臭味。 白月仙站在三丈外的老树根底下。 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烂泥里。 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泥坑里的五只毛团子。 又木然地转过去,看向站在坑边的苏木。 半天没回过神。 她两只手紧紧抓着身上那层白纱。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失去血色的青白。 白纱被她揉出了一大团死褶,指甲险些抠穿了料子。 刚才,她连赴死的准备都做好了。 那是东北五仙。 关外胡黄白柳灰五大家族的老祖宗,带着几十万野仙精怪压境。 这种阵仗,就算是长白山天池底下的老怪物出来,也得退避三舍。 她本想着,等天劫雷光落下,自己就现出狐妖本相。 替这位恩公挡下第一波最要命的死劫。 哪怕魂飞魄散,也算还了百年前茅山那道阵法气机的救命之恩。 可她连妖气都没来得及提起来。 这男人只是抬了抬手。 雷云散了。 指尖在半空划了两下,结了个印。 那五尊能把长白山踩平的百年大妖,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直接被生生压成了五只拳头大小的宠物。 趴在泥水里打嗝。 白月仙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噜声。 她修道千年,见惯了那些名门正派的长老斗法。 打起来总是掐诀念咒,法器满天飞,一打就是三天三夜。 哪有这种打法? 蛮横。 不讲半点道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天道因果都得靠边站。 白月仙的心脏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 “咚,咚,咚。” 跳动的声音在胸腔里回荡,震得她呼吸发乱。 她修了千年的清冷狐心,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重锤,狠狠砸开了一道裂缝。 这男人太霸道了。 霸道得让人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只想跪伏在那灰布道袍的脚下。 苏木没有看地上的几只毛团子。 他转过身。 千层底布鞋踩过一块碎青砖,发出沙的轻响。 鞋底干净,没沾半点污泥。 “恩……恩公。” 白月仙开了口。 声音带着明显的轻颤,原本空灵的嗓音有些发飘。 她松开揉成一团的白纱裙摆。 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冷风,大着胆子从老树根阴影里走出来。 赤着的双足踩在湿冷的烂草叶上。 白月仙走到苏木侧后方,停住。 她不敢靠得太近,两步的距离,刚好能闻到苏木身上那股干净的草木气息。 “这五只……这五只野兽。”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泥坑里的毛团子身上。 “恩公打算怎么处置?” 苏木停下脚步。 “放着。” 他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没了妖力,几天就饿死了。” 杀它们,沾染几十万生灵的业障。 不杀,放回去又是祸害。 废了修为锁了本体,扔在泥水里自生自灭,是最省事的法子。 白月仙听完,心头猛地一跳。 饿死五大仙家。 这话要是传回关外,那些精怪能吓得当场自尽。 她咬了咬下嘴唇。 嘴唇上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恩公每日清修,自然不便被这些杂物分心。” 白月仙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透着一丝试探和讨好。 “小妖懂些驯兽的法门。” “恩公若是嫌脏了手,不如……不如交由小妖来代为喂养?”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 腰身微微往下弯了半寸。 “就当是在义庄里,给恩公养几只解闷的小兽。” 苏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波澜。 千年狐仙主动讨差事,还要给仇家五仙当饲养员。 这狐狸倒是机灵。 “随你。” 苏木吐出两个字。 他没再多管,迈步继续往义庄残破的大门方向走。 外头的几十万野仙,看到老祖宗变成了土狗,早就吓破了胆。 此刻正像退潮的黑水一样,顺着荒野疯狂往深山里逃窜。 跑得漫山遍野都是,连头都不敢回。 白月仙如蒙大赦。 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压不住的喜色。 能留下。 只要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义庄里,留在恩公身边。 别说喂五只废掉的野仙,就算让她去后山挑大粪,她也甘之如饴。 她快步走到泥水坑边。 弯下腰。 洁白的纱裙下摆拖在泥水里,瞬间沾上了一片黄泥。 她根本不在乎。 伸出纤白细长的双手。 白月仙两只手探进发凉的泥浆里。 手指触碰到那只吓昏过去的黄皮子。 黄皮子缩成一个拳头大的肉球,毛发全湿透了,摸上去冰凉发抖。 白月仙刚弯腰捧起那只昏死的黄皮子。 手心沾满了黏稠的黑泥。 “哼。” 一声清脆的冷哼。 毫无预兆地从义庄残破的大门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明显的敌意和挑剔。 像是一根冰冷的银针,扎进了院外的安静空气里。 白月仙捧着黄皮子的手一顿。 她直起腰,转头看过去。 “哒,哒,哒。” 清脆的硬物敲击声响起。 那不是布鞋的声音,也不是道士的木屐。 一双黑色小牛皮的高跟鞋。 踩着义庄门槛内的青石板,一步步走了出来。 高跟鞋的鞋跟敲在石板上,发出干脆利落的脆响。 任婷婷提着一把蕾丝边的小洋伞。 踩着高跟鞋走了出来。 第137章 任婷婷吃醋,修罗场爆发? 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响声。 声音不紧不慢。 任婷婷提着一把蕾丝边的小洋伞,从义庄残破的门槛里迈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洋装短裙。 脚上是一双黑色小牛皮高跟鞋。 手里挽着一个精美的竹编篮子。 本来是听说九叔受了重伤,特意从镇上赶过来送补品的。 结果刚走出门。 她的目光就冷冷地扫了出去。 直直落在了白月仙的身上。 白月仙还弯着腰。 手里捧着那只吓晕过去的黄皮子。 白纱裙摆拖在泥水里,沾了一片发灰的黄泥巴。 赤着的双足踩在冷冰冰的烂叶子上。 不管多狼狈。 那张脸依然美得不讲道理。 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 这股清冷劲儿,在晨雾里格外的扎眼。 任婷婷停在台阶上。 她那涂着淡红色口红的嘴唇,慢慢抿紧。 抓着竹篮提手的右手猛地用力。 手指骨节瞬间泛出一层青白色。 竹片勒进皮肉,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脆响。 首富千金和千年狐仙。 视线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火花。 但义庄外头的冷风,硬生生又降了两度。 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任婷婷收起手里的洋伞。 “啪。” 伞尖重重顿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砸碎了一块干苔藓。 她扬起下巴,踩着高跟鞋走下台阶。 故意绕过那个泥水坑。 径直走到苏木身侧。 她站得很近。 肩膀几乎要擦到苏木的灰布道袍。 一股浓郁的法国香水味,直接盖过了空气里的泥土腥气。 “苏木,这位姑娘是谁?” 任婷婷偏过头,看着苏木。 声音清脆,透着股任家大小姐特有的娇蛮。 她看都没看白月仙一眼,话却是冲着那边去的。 “义庄什么时候成了收容所了,什么人都往里领?” 白月仙缓缓站直身子。 她没有把手里的黄皮子扔掉。 只是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任婷婷。 目光扫过任婷婷的高跟鞋和洋装。 眼底闪过一丝淡漠。 “回这位小姐的话。” 白月仙开了口。 声音清冷,像冰水撞着碎玉。 “小女子受了恩公的大恩,无以为报。” 她微微欠身,语气放得很柔。 “愿留在义庄,给恩公端茶倒水。” “做个扫地洗衣的丫鬟。” 丫鬟。 这两个字落进任婷婷耳朵里,像是一根软刺。 一个长成这样的女人,死皮赖脸要留下来当丫鬟。 安的什么心,瞎子都看得出来。 任婷婷气极反笑。 她捏着洋伞的手抖了一下。 “丫鬟?” 任婷婷冷笑一声,往前迈了半步。 拿出现代小姐的派头。 “义庄是清修的地方,可不养闲人。” “真要缺个扫地倒水的,我明天就去镇上叫五个手脚麻利的老妈子过来。” 她盯着白月仙那张绝美的脸。 “就不劳烦你这种娇滴滴的姑娘沾手了。” “免得磕着碰着,还要人伺候。” 宣示主权。 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这是自家地盘的强硬。 白月仙面色不改。 她抱着那团脏兮兮的黄皮子,姿态依旧放得很低。 “小姐费心了。” 白月仙轻声回了一句。 “只是恩公身上的大道清气,凡夫俗子恐怕沾染不得。” “这伺候人的粗活,她们做不来。” “我留下来,恩公用着也顺心些。” 软钉子。 一句“凡夫俗子”,直接把任家千金也给圈了进去。 任婷婷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胸膛剧烈起伏。 鹅黄色的洋装料子被撑得紧绷,随时会崩开扣子。 两排洁白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义庄的破大门后头。 红漆木柱的阴影里。 九叔和四目道长缩在门框后面。 九叔左手扶着墙。 右手死死捂着胸口断掉的肋骨。 他本来是听见任婷婷的声音,想出来打个招呼。 结果刚一露头,就撞上了这场要命的嘴仗。 他赶紧把迈出去的半只布鞋缩了回来。 背靠着土墙,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把那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四目道长蹲在九叔腿边。 手里抓着一把刚从包袱里抠出来的南瓜子。 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他瞪大眼睛,透过门缝往外瞅。 看得津津有味。 他抬起手,把一粒南瓜子塞进嘴里。 刚准备用牙磕开。 “啪。” 九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力道极大。 四目道长疼得一呲牙。 南瓜子没剥壳,直接咽进了喉咙里。 噎得他直翻白眼。 九叔狠狠瞪了他一眼,竖起食指放在嘴唇边上。 四目赶紧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 把咳嗽声死死压在嗓子眼里,憋得老脸紫红。 门外的空地上。 两个女人的对峙已经到了白热化。 任婷婷懒得再跟这来路不明的女人斗嘴。 她转过身,直接面对着苏木。 竹篮子搁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发出“咯噔”一声闷响。 她伸手掀开篮子上的红布。 从里面拿出一个精美的铁皮洋罐子。 上面印着西洋商行的商标。 顶级血燕窝。 任婷婷挺起胸膛。 向前迈了一大步。 双手捧着那个铁皮罐子,直接往苏木的怀里硬塞。 “苏木,这是我托人从省城买来的上好燕窝。” 她声音脆亮,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九叔受了伤,你也累了一宿。” “拿着补补身子。” 对面的白月仙看在眼里。 琥珀色的眼眸沉了下来。 她知道,凡俗的财物自己比不过这首富千金。 白月仙随手一抛。 那只昏死的黄皮子被她扔在泥地里。 砸起一摊烂泥水。 她抬起素白的手。 探进白纱领口深处。 指尖摸索了一下,解下一根红色的细绳。 绳子底下,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半月形白玉佩。 玉佩上还带着她贴身的温热体温。 流转着一丝精纯的千年妖力。 这是她的本命护身玉。 白月仙快步走上前。 停在苏木的另一侧。 双手捧起那块带着体温的白玉佩。 递向苏木。 “恩公。” 白月仙声音轻柔,眼波流转。 “这块玉佩跟着小妖千年,能温养神魂。” “今日献给恩公。” “权当是个小物件,给恩公把玩。” 一个铁皮洋罐子。 一块贴身温热的白玉佩。 一左一右。 同时停在苏木胸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任婷婷咬着牙。 白月仙抿着唇。 两个女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半空中交错切割。 随后。 两道视线同时转了过去。 死死盯着站在中间的苏木,等他表态。 第138章 女人只会影响我肝经验的速度! 两样东西递到眼皮子底下。 空气沉闷得快要凝固。 左侧塞过来一个铁皮洋罐子。 罐子表面印着花花绿绿的西洋字母,散发着一股甜腻的法国香水味。 右侧悬着一块半月形的白玉佩。 玉质温润,红绳下端飘着淡淡的长白山冷杉香气。 任婷婷的高跟鞋尖死死抵着青石板的缝隙。 脚踝处的泥点子还没干。 白月仙赤着的双足踩在水洼边,白纱裙摆在秋风里微微发抖。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猛地撞在一起。 像两把生锈的锉刀,互相刮擦着,互不相让。 随后,她们同时转过头。 目光死死钉在苏木脸上,等着他抬手去接。 苏木没动。 他连眼皮都没往下耷拉半寸。 漆黑的眸子平视着前方的破旧土墙,看着墙头一根随风摇晃的枯草。 女人这种麻烦物件,弯弯绕绕。 沾上了就是一堆扯不清的烂账,比南洋降头师的肠子还难对付。 有这闲工夫。 不如多画两百张火符。 正堂旁边的偏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文才顶着一个鸡窝头,打着哈欠走出来。 他右手拎着一把掉光了竹丝的秃扫帚。 左手揉着眼角黄褐色的眼屎。 刚迈出门槛。 脚底下一滑,布鞋差点甩飞出去。 “师兄……早啊。” 文才迷迷糊糊地打了个招呼,鼻涕泡随着呼吸一进一出。 苏木转过头。 他伸出双手。 左手拨开那个印着洋码字的铁皮罐,右手随意地挡开那块温热的白玉。 动作干脆利落。 就像是在柴房里拨开两团挡路的蜘蛛网。 铁皮罐子和玉佩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苏木顺势往前一推。 两样东西直直飞向刚打完哈欠的文才。 “哎哟!” 文才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扔了手里的破扫帚。 扫帚砸在青砖上。 他双手往前一搂,把铁皮罐子和玉佩死死抱在怀里。 洋罐子的硬边角狠狠磕在他的胸骨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白玉佩滑腻。 险些从他满是泥灰的指缝里溜出去。 文才赶紧低下头,用下巴死死夹住红绳。 “给师傅熬了补身子。” 苏木没看文才,随口丢下这句话。 文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顶级血燕窝。 又摸了摸那块带着狐仙体温的本命白玉。 脑子彻底卡壳了。 “这……这白玉也放锅里一块儿熬了?” 文才结巴着问,满脸呆滞,大拇指还在玉面上用力搓了两下。 搓出一道黑乎乎的泥印子。 苏木没搭理他。 他转回身,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女人。 任婷婷大张着嘴,淡红色的口红沾在门牙上。 白月仙捧着空落落的双手,指尖轻微发颤。 “闲得慌就去扫地。” 苏木吐出这几个字。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在吩咐义庄里干粗活的长工。 说完,他直接转过身。 千层底布鞋踩着青砖,留给两人一个挺拔的灰色背影。 没有半点留恋。 他径直走向院子角落里的那条长条木凳。 任婷婷双手还维持着刚才托举的姿势。 长长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掐出四个发白的月牙印子。 她堂堂任家首富的大小姐。 镇上排着队想献殷勤的公子哥,能从街头排到街尾。 现在倒好。 送上门的血燕窝,被人嫌弃得像块破抹布。 直接扔给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半吊子徒弟。 还让她去扫地? 任婷婷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高跟鞋在石板上重重一跺,跺得脚后跟生疼。 竹篮子被她攥得嘎吱作响。 白月仙更是浑身发僵。 那块白玉,是她温养了千年的半条命。 现在正被文才那双沾着眼屎和烂泥的脏手死死捏着。 白月仙觉得胸口一闷,嗓子眼发甜。 一口老血差点直接喷在青砖上。 两个女人同时转过头。 互相看了一眼。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气氛。 像个被一脚踩爆的破水泡。 全泄了个干干净净。 满腔的热情。 被一盆带着冰碴子的井水,从头浇到了脚底板。 冷透了。 躲在正堂门框后的九叔,死死捂着嘴。 断裂的肋骨一抽一抽地疼。 他憋得老脸紫红,硬是没敢笑出半点声音。 四目道长蹲在旁边,下巴都快砸到泥水里了。 “这小子……是块生铁成精了吧?” 四目压低嗓子嘀咕,圆框眼镜差点掉地上。 九叔摇了摇头,慢慢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跟这小子谈风花雪月,还不如去后山跟僵尸拜把子。 角落里。 苏木盘腿坐在长条木凳上。 灰布道袍的下摆平整地铺在木纹上,遮住了鞋面。 他腰背挺得笔直。 外头的冷风吹过老槐树,卷起几片落叶打在木凳腿上。 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半分。 女人只会影响他肝经验的速度。 红粉骷髅,百年后不过是一堆埋在黄土里的烂骨头。 只有握在手里的力量。 才是这神鬼遍地走的乱世里,唯一能安身立命的本钱。 心念微动。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视网膜前方无声铺开。 幽蓝色的光晕照在他波澜不惊的脸庞上。 一行行暗金色的大字在光幕上飞速流转。 苏木的意识没有在那些杀伐大术上停留。 大罗金光、紫霄神雷、翻天印。 这些硬碰硬的手段,已经足够他在阳间横推一切不服。 但灵气是个大问题。 这是个末法时代。 天地间的灵气枯竭得像一口几百年没下过雨的旱井。 风水死绝,地脉干涸。 寻常修士连画一张入品的黄符,都得咬破舌尖耗费半月的气血。 大门大派为了争夺一条微弱的灵脉,能打破狗脑子。 他虽然有琉璃无垢神体,能自生纯阳气血。 但神体不是无底洞。 大阵、雷法、神印,哪一个不是消耗极大的招数。 一旦遇到需要持久消耗的死局,没有外界灵气补充,终究是个致命的短板。 必须要有一口源源不断的灵气泉眼。 能硬生生从这片枯竭的天地里,把灵气给强行抽出来。 苏木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视线锁定了面板上那个积灰已久的基础阵法。 第140章 基础聚灵阵,开始死磕 蓝色的半透明面板在视网膜前浮现。 苏木的意识沉入那行灰暗的字迹中。 【技能:基础聚灵阵】 【熟练度:0/】 这年头,天地就像个漏了底的破水缸。 末法时代。 灵气干涸得能在虚空里刮出沙子来。 寻常的散修想画一张入品的黄纸符,得咬破舌尖憋上半个月的精血。 那些名门大派,为了深山老林里一口手指粗细的灵泉眼,能把狗脑子打出来。 在这种世道,聚灵阵成了最没用的摆设。 没有大灵脉做底子,阵法摆出花来,也聚不齐一两口能用的灵气。 苏木右手探进腰间的芥子袋。 两根指头在粗糙的布料底端掏了掏。 摸出一小把碎玉。 玉色发暗,表面带着泥黄色的杂质和天然的裂纹。 这是镇上当铺里论斤称的下脚料,雕个劣质发簪都嫌脆。 他把碎玉倒在长凳旁边的青砖地上。 玉石磕碰青石板,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动。 苏木弯下腰,捻起一块三角形的碎玉。 指腹压着尖角,用力按在两块青砖中间的黑泥缝里。 一共五块玉。 按着最普通的五行方位,草草摆好。 苏木食指逼出一丝气血,在玉面上画了一道简单的引气符文。 阵成了。 院子里的秋风稍微停顿了一下。 一丝白色的气流从干硬的土里艰难地钻了出来。 只有芝麻粒那么大。 那点灵气绕着碎玉转了半圈,还没来得及往上飘,就被正午的日头一烤。 直接散作了虚无。 苏木看着这可怜的灵气。 没嫌弃。 他抬起右脚。 千层底布鞋在最中间那块碎玉上随便一踢。 “啪。” 碎玉移位,阵眼散了。 视网膜前方的幽蓝光幕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基础聚灵阵:1/】 苏木重新弯下腰。 把踢乱的碎玉拨拢过来。 换了个砖缝,手指压着玉块,再次按进泥土里。 画符,成阵。 踢散。 动作干脆,生硬。 像是个在干涸水田里机械插秧的老农。 他不需要这微末的灵气,他要的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日头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 义庄前院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最后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 苏木坐在那条长条木凳上,屁股没挪动半寸。 第一天夜里。 秋露水深。 细密的白霜打湿了灰布道袍的肩膀。 布料死死贴在皮肉上,透着一股刺骨的湿冷。 苏木没去管。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在经脉里缓慢流转,把寒气逼在半寸之外。 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啪。” 碎玉按进土里。 引出一丝芝麻大的灵气。 踢散。 五个玉块的棱角,在青砖上反复摩擦。 原本还算锋利的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 沾满了黑褐色的泥垢,看着就像是河沟里捞出来的几颗死石头。 第二天清晨。 文才顶着鸡窝头从偏房里出来撒尿。 一边系裤腰带,一边揉着眼角的黄眼屎。 他看见苏木像个木雕一样坐在院子中间,手底下的动作快得拉出残影。 文才张了张嘴,想喊句师兄。 刚张开嘴,一阵干风夹着土腥味灌进喉咙。 他看着苏木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莫名打了个寒战。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文才缩着脖子,贴着墙根溜回了屋,连早饭都没敢端出来。 【基础聚灵阵:4500/】 【基础聚灵阵:6200/】 数字在疯狂跳动。 苏木的眼窝微微凹陷了下去。 整整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肚子倒是不饿。 神体早就不依赖凡俗的五谷。 但喉咙里干得像吞了半斤生石灰。 每一次呼吸,干燥的空气拉扯着气管,都带着一股刀割般的血腥味。 干裂的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 下嘴唇裂开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点血丝,很快就结成了暗红色的硬血痂。 他两只手沾满了厚厚的黄泥。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垢。 反复在粗糙的青石板上摩擦,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磨出了一层厚厚的死皮。 白色的死皮边缘有些向外翻卷。 第三天傍晚。 天阴了。 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口砸烂了底的生铁大锅,死死扣在任家镇上空。 没有一丝风。 闷热。 义庄里的防腐草药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熏得人脑仁发痛。 九叔端着一碗凉透的糙米粥,走到走廊台阶下。 碗底磕在红漆木柱上。 他看着苏木枯槁却笔直的背影,两条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 想劝,又知道劝不住。 这小子的轴劲儿,比茅山后山的石头还硬。 九叔叹了口气,把粗瓷碗放在方桌上,背着手回了堂屋。 苏木没去看那碗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五块沾满泥巴的碎玉。 和视网膜前如瀑布般滚动的数字。 【基础聚灵阵:9800/】 【基础聚灵阵:9950/】 苏木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碎玉捏在手里,有些打滑。 那是掌心渗出的虚汗混着泥水。 他深吸了一口闷热浑浊的空气,强压下脑海深处的一丝精神疲惫。 一万遍。 这道槛比他想的要难熬。 不是法力枯竭,而是这种无休止的机械重复,对神智的极限折磨。 如果不是度化音稳固着识海,普通人早就疯在第三千遍了。 【基础聚灵阵:9998/】 【基础聚灵阵:9999/】 苏木停下了动作。 他坐在木凳上,身子微微前倾。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起最后一块发乌的碎玉。 他将玉石对准青砖缝隙里那个被反复抠挖出来的泥坑。 手腕猛地发力。 狠狠压了进去。 “咔。” 大拇指的指甲盖承受不住这股死命的蛮力,直接劈裂了一半。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指甲缝渗了出来。 血丝染红了发暗的玉面,顺着泥坑渗进土里。 当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阵法刻下的瞬间。 那五块原本死气沉沉的碎玉,表面毫无预兆地泛起一抹惨白的幽光。 原本平静的义庄上空。 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雷鸣。 第141章 一万遍聚灵阵:造化夺天大阵! 金色的光芒在面板上炸裂。 旧的数据流寸寸崩解。 碎金般的光斑在视网膜前疯狂飞舞,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两行暗金色的大字,带着远古苍茫的厚重感,死死烫在眼前。 【基础聚灵阵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阵法:造化夺天大阵!】 苏木大拇指指甲盖里渗出的血,还在往下滴。 暗红色的血水砸在那块发乌的碎玉上。 “嗒。” 血花溅开。 碎玉表面那层灰扑扑的泥垢,突然剥落了一层。 这方小院里的风,停了。 不是风停了,是空气被彻底抽干了。 义庄四周的地皮,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轰隆。” 声音极深,像是在地心最深处敲响了一面破鼓。 苏木脚下的青砖地猛地往下一沉。 整座义庄的地基,硬生生陷下去半尺。 墙根底下挤出大片灰土。 呛人的土腥味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生生扯碎。 黑洞。 苏木按在地上的那五块破碎玉,变成了五个看不见的深渊泉眼。 末法时代,天地灵气早就干涸得像一块生锈的废铁板。 寻常名山大川里,哪怕布下祖传的聚灵大阵,也只能抠出几丝几缕的可怜气机。 但现在不一样。 造化夺天,这四个字不是叫着玩的。 这不是顺应天时去求一点灵气,这是最蛮横的强抢。 方圆万里的虚空,剧烈震荡。 远在长白山深处的残存灵脉,在冰雪之下发出一声悲鸣。 湘西大山底下的阴极生阳之气,被连根拔起。 甚至是龙虎山废墟底下的地脉余韵,刚凝聚出一点火气。 全被这股不讲理的吸力,死死拽住了源头。 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擎天巨手,扯住了天地间这层稀薄的破棉被。 用力往任家镇义庄这个点上死命拉拽。 地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底层法则被强行扭曲的惨烈。 那些飘散在云层里、泥土里、石缝里的稀薄灵气,被强行抽离。 它们跨越千山万水,疯狂朝着任家镇倒灌。 空气开始发白。 不是雾。 是灵气浓度高到了吓人的地步,硬生生在半空中被挤压成了实体。 一滴乳白色的水珠,在苏木鼻尖上方三寸的地方凭空凝结。 水珠圆润,透着一股醉人的草木清香。 “啪嗒。” 水珠掉在青石板上。 砸碎了。 没有渗进泥砖里,而是化作一团浓郁的白雾,贴着地皮向外滚开。 紧接着。 第二滴,第三滴。 成千上万滴白色的灵气雾滴,劈头盖脸地砸在义庄的院子里。 像下了一场罕见的白雨。 视线完全被这层浓稠的白色水汽挡住了。 苏木坐在长条木凳上。 吸了一口气,肺管子里全是清凉。 干涩撕裂的喉咙,瞬间被这股凉意抚平。 他干裂的下嘴唇上,那块硬血痂直接脱落,底下的嫩肉粉红平整。 十根沾满黄泥的手指,死皮如同纸屑般层层脱落。 露出白玉般的骨肉。 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 早就枯死十几年了。 树皮发黑开裂,平时风一吹就往下掉木头渣子。 白色的雾滴砸在枯黑的树干上。 老树皮剧烈抖动了一下。 “咔咔咔。” 像是枯骨重生的脆响在树干里炸开。 干枯的枝桠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个绿色的小包。 小包破裂。 嫩绿的新叶,直接从死木头里抽了出来。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光秃秃的老槐树抽满了绿芽。 生机勃勃。 树冠上的绿意,翠得快要滴出水来。 旁边那口快要干涸的老水井。 井底的烂泥刚刚还在开裂。 现在,地下水脉被灵气倒灌。 “哗啦啦。” 水声大作,在深井里发出沉闷的回声。 井水疯狂往上涌。 水位线飙升,直接溢出了长满青苔的石井口。 流在青石板上。 这水根本不是寻常的透明色。 井水里泛起温润的玉色光泽。 像是一整块融化了的上好羊脂白玉,在月光底下淌得满院子都是。 水流淌过的地方,青石板缝隙里直接长出了半尺高的青草。 义庄变成了修仙圣地。 这里的灵气不需要打坐吐纳,也不需要运功引导。 它们像是一群饿急了的活物,拼命往人的毛孔里钻。 正堂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九叔穿着单薄的中衣,打着赤脚跑了出来。 他左手还端着那碗凉透的糙米粥。 碗沿磕在门框上,米汤洒在手背上,他全无察觉。 刚才地皮下陷的那一下,把他从藤椅上直接颠了下来。 他以为又是哪路妖邪打上门了。 胸口那两根没长好的断肋骨被扯得生疼。 他抓起门边的半截桃木剑,咬着后槽牙就往外冲。 刚跨出门槛。 九叔的脚底板踩在了那层玉色的井水上。 凉。 但凉过之后,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舒坦。 脚心涌泉穴像是个漏斗,疯狂把地上的玉色灵液往经脉里吸。 他整个人呆在走廊上。 眼前的院子,白茫茫一片。 伸手不见五指。 那股浓郁到呛人的草木清香,直接把他整个人泡了进去。 这味道,他只有在茅山藏经阁最深处的那本残卷里见过描述。 上古洞天里的先天灵气。 九叔张着嘴,下巴不受控制地发抖。 手里的粗瓷碗倾斜着,糙米粥流在木地板上。 右手的半截桃木剑也“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敢相信。 在这个连画符都得耗尽心血的末法时代,居然能亲眼看见灵气化液? 这漫天的白雨,不是水。 是能让人脱胎换骨的造化。 苏木站在白雾深处。 灰布道袍被灵气水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他慢慢站直身子。 长长吐出一口积压了三天的干涩浊气。 脚下那五块烂碎玉,早就被狂暴的灵气冲刷成了透明的晶石。 在泥土里闪着清冷的光。 九叔站在台阶上,胸膛剧烈起伏。 胸口断掉的肋骨,在那股无孔不入的灵气冲刷下,发热发烫。 断裂的骨缝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竟然在自动愈合,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麻痒。 他体内的真气,原本像是一条干涸的烂泥沟,只有几丝可怜的水流在苟延残喘。 九叔不由自主地,大张开嘴。 对着院子里的浓雾,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发白的空气。 气流顺着嗓子眼滑进去。 没有丝毫阻碍。 这口灵气太霸道,太精纯。 直接化作一团滚烫的熔岩,砸进他干涸了十年的丹田里。 干瘪的经脉被这股力量瞬间撑开,撑得发疼发胀。 九叔吸了一口空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瞪圆了布满血丝的双眼,眼珠子都快鼓出眼眶。 那道卡了他整整十年、死活迈不过去的陆地神仙瓶颈。 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一柄生铁大锤狠狠砸中。 停滞了十年的修为瓶颈,竟然在这一口呼吸中当场碎裂。 第142章 掠夺天地造化,任家镇变成修仙圣地 修为突破的轰鸣在九叔丹田内炸开。 声音像是一面生锈的铁铜锣,在肚子里被人狠狠擂了一锤。 真气如脱缰的野马,顺着干瘪闭塞的经脉疯狂冲刷。 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咔咔咔。” 胸口断裂的两根肋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奇痒。 断骨的缝隙在浓郁的灵气包裹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新肉生长的酥麻感直冲脑髓。 九叔双手死死抓着走廊的红漆木栏杆。 指甲抠进木头里,翻起几根粗糙的木刺。 木刺扎进掌心的老茧,渗出两滴血珠,他浑然不觉。 他想站直身子,维持茅山师傅的威严。 但两条腿的膝盖骨软得像烂面条,根本不听使唤。 “扑通。” 九叔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湿漉漉的青砖地上。 膝盖砸出两朵白色的水花。 停滞了十年的陆地神仙瓶颈。 他耗干了半辈子气血,愁白了鬓角,试过无数偏方都没能跨过去的死关。 今天,就因为吸了一口这院子里发白的空气。 破了。 九叔大张着嘴,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老鱼。 拼命吞咽着周围的乳白色灵雾。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的深沟往下滚。 砸在沾满泥水的藏青色长衫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他肩膀剧烈耸动,哭出了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偏房的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响。 文才揉着眼睛走出来。 他手里拎着个破木盆,正准备倒洗脚水。 一抬头,隔着浓雾看见九叔跪在地上哭。 “师傅,你咋尿裤子了?” 文才嘴巴一张,没过脑子的话直接秃噜了出来。 九叔哭声一顿。 老脸瞬间涨得紫红。 他抓起手边的一块碎木头,头也不回地朝后砸过去。 “滚!” 木块砸在偏房的门框上,弹飞出去。 文才吓得一缩脖子,端着木盆灰溜溜地钻回了屋。 九叔跪在泥水里,又想哭又想笑。 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院子中央。 造化夺天大阵的胃口,远不止一个义庄。 那五块插在泥土里的碎玉,变成了填不满的虚空黑洞。 方圆万里的稀薄灵气,被蛮横地硬生生扯了过来。 义庄装不下了。 白色的灵气化作粘稠的雾水。 顺着残破的院墙往外溢。 像是一口煮沸的大铁锅,白沫子不受控制地漫了出去。 雾气贴着地皮,一路向着任家镇的街道滚滚倾泻。 镇东头的破关帝庙里。 瞎子老李正缩在一床发黑的破棉絮里打哆嗦。 深秋的半夜冷风刺骨。 他十五年前害了眼疾,没钱抓药,眼窝里只剩下两块泛白的死肉。 一股清凉的白雾顺着破庙的门槛爬进来。 钻进了老李的鼻腔。 “阿嚏!” 老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身子猛地一挺。 两行黑臭的脓水,突然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眼珠子里传来一阵蚂蚁咬般的剧痛。 他下意识拿脏兮兮的袖口去揉眼睛。 手指一顿。 那层挡在眼前整整十五年的黑幕,裂开了一道口子。 微弱的月光透了进来。 他看见了破庙屋顶上漏风的烂瓦片。 老李呆住了。 双手停在半空,浑身发抖。 他手脚并用爬出破被窝,连破草鞋都没穿。 光着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跌跌撞撞地冲向破庙门口。 “我的眼……我能看见了!” 他撞在缺了一块的门框上,额头磕出一个大包。 老李捂着脑门,站在漫天白雾里,又哭又笑,活像个疯子。 镇西头的杂货铺后院。 王瘸子正靠着水缸舀水。 他右腿短了半截,平时走路全靠一根柳木拐杖撑着。 白雾漫进院子,包裹住他的下半身。 王瘸子那条萎缩的右腿皮肉发烫。 骨头缝里传来骨骼生长的脆响。 “咔咔。” 他疼得一撒手。 木水瓢掉在青石板上,摔成两半。 他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抓那根柳木拐杖。 右脚稳稳地踩在了平整的石板上。 没有一高一低。 两条腿齐平了。 王瘸子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双脚。 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抬起右腿,又重重踩下。 实打实的触感顺着脚底板传上来。 他一脚踢飞了那根用得发黑的柳木拐杖,一屁股坐在水坑边上,眼泪砸在裤腿上。 这一夜,造化夺天大阵的范围扩张到了整个任家镇。 镇子上的病患一夜痊愈。 咳了半年的痨病鬼,肺管子清透了,大清早跑出门拉车。 瘫痪在床的老太爷,直接下地挑了两桶井水。 这种蛮不讲理的造化,没停在活人身上。 短短半个月。 任家镇外面的几百亩农田,彻底疯了。 老赵头扛着锄头去自家地里。 刚走到田埂上,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地里种的高粱和苞米,长成了怪物。 普通的苞米秆子,长得比成年男人还要高出两个头。 秆子粗得像小碗口,透着一层玉石般的青绿光泽。 老赵头不信邪。 他捡起地上生锈的镰刀,对着一片宽大的苞米叶子用力砍下去。 “当!” 镰刀的铁刃直接崩卷了口子。 虎口震得发麻。 苞米叶子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剥开苞米皮。 里面的棒子有大人的小臂那么粗。 金黄的颗粒散发着浓郁的清香,闻一口就让人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任家镇变了。 在短短半个月内,从一个军阀混战、饿殍遍地的破落镇子。 直接变成了灵气浓郁成雾的修仙圣地。 镇上的主街,原本坑坑洼洼的弹坑里。 长满了翠绿的青苔和不知名的灵草。 空气里常年飘着一层化不开的白色薄雾。 普通的镇民走在街上,脚步轻快得像能飞起来。 哪怕是几天不吃饭,只要吸两口这发白的空气,肚子就不觉得饿。 甚至连路过任家镇的军阀溃兵。 扔下手里的破枪,赖在镇子的石板桥上死活不肯走。 就在桥洞底下打地铺,赶都赶不走。 天地气机这么庞大的流动。 就像是在死水潭里砸下了一块万斤巨石。 这动静根本瞒不住那些名山大川里的老怪物。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顺着那些枯竭干涸的地脉,传遍了天下道门。 江西龙虎山,后山禁洞。 陕西阁皂山,三清大殿。 北方全真教,祖师祠堂。 一只只信鸽扑棱着翅膀,穿过灰暗的天空。 落在各大名门正派的窗棂上。 道童解下鸽子腿上的竹筒,飞快地跑进大殿。 一封封加急的飞鸽传书,带着刺目的红色封泥。 落在各大名门正派的紫檀木案头上。 一张张画满朱砂的符纸被粗暴地撕开。 信纸上的墨迹有些发晕。 那些常年闭关、为了争夺一丝灵气打得头破血流的各派掌门。 手里捏着薄薄的信纸,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纸张摩擦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全真教的后山石室里。 一个干瘪得像骷髅一样的老道士,猛地睁开双眼。 眼珠子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灰白色的长舌头探出来。 用力舔了舔干皮翻卷的嘴唇。 喉结剧烈滑动。 一股粗重的喘息声在阴暗的石室里回荡。 一双双浑浊却又充满贪婪的眼睛。 在天下各大名山的暗室里,同时睁开。 贪婪的目光纷纷投向了中原腹地。 第143章 全真教眼红,派人来抢地盘 全真教的后山禁地里。 沉重的青石门发出一声闷响。 石门缝隙里的积年老灰簌簌往下掉,洒在生满暗绿苔藓的台阶上。 一只干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死死抠住青石板的边缘。 指甲里填满了黑黑的泥垢,骨节用力到泛出死气沉沉的惨白。 “轰隆。” 几千斤重的石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厚重的石板擦着地砖,擦出一道刺眼的火星。 石室里常年不见阳光,门一开,飘出一股发霉的朽木味,混着浓烈的药渣苦味。 几个闭死关的老道士从黑洞洞的石室里跨了出来。 他们身上穿着破烂发灰的道袍,布料一拉就碎。 花白的头发乱得像一团干枯的野草。 但那一双双眼珠子里,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眼眶深陷,透着一股饿了半个月的恶狼看见鲜肉的凶光。 末法时代,天地灵气干涸得像块生锈的铁板。 修士们为了深山沟里一口手指粗的灵泉眼,能把同道的狗脑子打出来。 这几个老家伙修为卡在瓶颈几十年,寿元眼看就要耗尽。 只能躲在禁地里像活死人一样吊着一口气。 现在。 中原腹地凭空爆发出这等滔天的灵气波动。 灵气化作实质的白雾,造化夺天。 那股霸道的生机,隔着千山万水都能闻到味儿。 闭死关的老家伙们全坐不住了。 一块风水宝地,就是他们续命的命根子。 全真教自诩天下道门正宗,门徒遍地。 掌门当即拍板,派出三名底蕴最深、辈分最高的长老。 带上百名精锐弟子,骑着快马,日夜兼程。 直奔南方的任家镇。 三天后。 任家镇外围。 一百多号背着法剑的全真弟子,停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马蹄铁在石板上打滑,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马匹大口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 领头的青袍长老勒住牛皮缰绳。 他仰起头。 看着任家镇上空那一层厚厚的白色浓雾。 这不是秋天的晨雾。 这是浓郁到化作液滴的天地灵气,白得晃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 肺管子里吸进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气。 干涸了十几年的丹田,像久旱逢甘霖的开裂黄土地,猛地一阵酥麻。 停滞不前的真气,竟然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青袍长老双手一抖。 粗糙的缰绳差点从掌心里滑落。 他咽了口唾沫,干瘪的喉结剧烈滑动。 “好大一口造化泉眼。” 他死死盯着镇中心的义庄方向,眼底的贪婪快要烧破眼皮。 “这等洞天福地,怎么能落在林九那个看死人的破落户手里!” 旁边并排骑马的一个塌鼻子长老凑了过来。 他手里捏着一把白玉拂尘,马尾须子在半空甩了一下。 “师兄说得对。” 塌鼻子长老压低声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林九算个什么东西,茅山这几年青黄不接。” “咱们今天去,直接把他们轰出镇子。” “抢地盘,总得有个由头。” 第三个瘦高长老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 “这任家镇突然冒出这么大的阵仗,灵气倒灌,违背天理。” “咱们就打着清查邪魔的幌子。” 他眯起那双倒三角眼。 “就说这义庄里藏了绝世大魔,引动了天地异象。” “咱们全真正宗,是来替天行道,降妖除魔的。” “顺理成章,接管此地。” 青袍长老点点头,嘴角扯开一个满意的弧度。 “走!” 马鞭在半空狠狠一抽。 清脆的鞭响声中,一百多号精锐弟子浩浩荡荡开进任家镇。 镇上的百姓正忙着在街边摆摊。 看见这群杀气腾腾的牛鼻子老道,吓得纷纷收拢摊子。 几个卖菜的小贩连箩筐都不要了,扔下地上的大白菜,转身躲进巷子里。 大门紧闭,木门栓插得死死的。 全真教的人马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停在义庄门外。 义庄原本那半塌的土院墙,这半个月被灵雾日夜滋养。 墙缝里的野草长得齐腰深。 叶片肥厚宽大,泛着晶莹的绿光。 连门口那两棵枯死十年的老柳树,都重新抽出了满树的绿枝条。 风一吹,柳条哗啦啦地响。 青袍长老翻身下马。 白布鞋底踩在发湿的泥地上。 他看着这生机勃勃的院落,嫉妒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凭什么茅山那帮穷酸能占这种好地方? 他一挥手,拂尘指向破旧的大门。 “去,叫门。” 两个膀大腰圆的全真弟子领命上前。 他们根本没拿门环敲门。 直接抬起穿着厚底皮靴的脚,对着义庄的大门狠狠踹了下去。 “砰!砰!” 沉闷粗暴的砸门声在死寂的街道上炸开。 两扇黑漆木门被踹得剧烈晃动。 门楣上积攒的老灰往下掉,砸在两人的肩膀上。 “茅山林九!赶紧滚出来!” 塌鼻子长老站在后面,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声音夹杂着浑厚的真气,震得树叶上的灵液直往下滴。 “你这义庄藏污纳垢,引来邪魔妖气,乱了天地阴阳!” “全真教长老在此,奉道门法旨,清查妖孽!” “识相的,自己卷铺盖滚出任家镇!” “把这地方让出来!” 吼声传进去半天。 义庄里头没半点回应。 连个咳嗽声,连个狗叫声都没有。 青袍长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堂堂全真教大长老,亲自屈尊降贵来到这破镇子。 林九居然连门都不开? 这是把全真教的脸按在泥水里狠狠踩。 “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袍长老冷冷吐出一句话。 他抬起右手,猛地往前一压。 “把这破门给我卸了!出了事,本长老顶着!” 几个身强力壮的全真弟子立刻上前。 四个人合力,抬起旁边一根断裂的粗壮原木。 像古代攻城锤一样,抱着原木,往后退了五六步。 “一,二,撞!” “轰!” 原木的一头狠狠撞在两扇木门的接缝处。 “咔嚓!” 木门内部粗大的枣木门闩,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脆响。 生铁铸的门鼻被硬生生扯得脱了钉子。 门板从中间裂开一条大缝,木头茬子往里崩飞。 两个全真弟子扔下原木。 抬起脚。 对着裂开的门板。 用尽全身力气,又是一脚飞踹。 沉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两扇门板向后拍在院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门轴彻底报废。 阳光顺着宽敞的大门洞,笔直地照进义庄前院。 驱散了院子边缘的一点白雾。 青袍长老昂着下巴。 双手倒背在身后。 他已经准备好满肚子的冠冕堂皇。 准备看着林九那张气急败坏又无能为力的老脸。 准备用最正当的理由,把茅山这群穷光蛋赶尽杀绝,强占这口造化灵泉。 他大摇大摆地迈过残破的门槛。 身后的上百名全真弟子齐刷刷拔出背后的长法剑。 铁剑在白雾里闪烁,杀气腾腾。 大门敞开。 迎接他们的不是九叔,而是正在院子里拿着扫帚扫地的秋生和文才。 第144章 不用苏木出手,秋生文才都能一打十了 沉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两扇黑漆门板“哐当”一声砸在院墙上。 碎木茬子和生锈的门钉崩得满地都是。 阳光顺着宽敞的大门洞,笔直地照进义庄前院。 驱散了院子边缘的一点白雾。 青袍长老昂着下巴,大步迈过残破的门槛。 他深吸了一口。 空气中那股浓郁到发白的灵气,顺着鼻腔灌进肺里。 浑身枯竭的经脉顿时泛起一阵舒坦的酥麻。 他眼底的贪婪再也藏不住了。 这块风水宝地,今天全真教要定了。 他眯起狭长的倒三角眼,视线穿过薄雾。 迎接他们的不是九叔,也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绝世邪魔。 而是正在院子里拿着扫帚扫地的秋生和文才。 秋生停下扫地的动作。 他把手里那把掉了一半毛的秃扫帚,往青砖地上一戳。 “嗒”的一声轻响。 扫帚把磕在石板上。 秋生皱着两条眉毛,看向门口这群气势汹汹的恶客。 旁边。 文才端着个豁口的木水盆,正准备往院子里洒水压灰。 水面晃荡,溅出两滴打在黑布鞋面上。 文才张着嘴,愣愣地看着这帮拔出明晃晃长剑的道士。 青袍长老看清了两人的打扮。 洗得褪色的粗布大褂,袖口挽在胳膊肘上。 身上连个八卦袋都没挂。 就是两个在义庄打杂的半吊子道童。 “林九那个缩头乌龟呢?” 青袍长老扯起半边嘴角,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自己不敢露面,让两个端茶倒水的出来送死?” 他一挥手里的白玉拂尘。 马尾须子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破空脆响。 “去。” 青袍长老头也没回,冲着身后的弟子下令。 “把这两个小畜生的手脚打断,扔到街上去。” “动作麻利点,别脏了这块福地。” 十几个全真教的内门精锐弟子应声而出。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道袍,手里提着三尺长的精钢法剑。 剑刃折射着秋日的阳光,寒光逼人。 “是,长老!” 十几个精锐脚踩七星步,满脸戾气地冲进院子。 剑尖直接对准了秋生的肩膀和膝盖,准备当场挑断他的手筋脚筋。 秋生看着冲过来的全真弟子,叹了口气。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大清早的,扫个地都不让人清静。” 秋生没有跑。 他甚至没有去拔插在墙角沙桶里的桃木剑。 只是双脚在青砖上微微拉开一个马步。 这半个月来,义庄里的灵气浓得像水。 造化夺天大阵硬生生把这里变成了一个修仙圣地。 秋生虽然没学过什么高深法术。 但他天天在这个灵气池子里泡着,连呼吸、睡觉都在被这股庞大的造化之力洗筋伐髓。 他自己都没察觉。 丹田里的真气早就不知不觉鼓胀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肉身筋骨更是被灵气温养得坚韧如铁。 一个全真精锐已经冲到了近前。 精钢法剑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斩向秋生的右臂。 秋生扭了扭脖子。 骨节发出两声清脆的爆响。 他右脚往前一踏,腰身发力,随手挥出一拳。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法诀。 就是街头打架最普通的直拳。 但在拳头挥出的瞬间。 院子里的空气被一股蛮横的巨力强行排开。 “轰隆。” 一阵低沉的音爆声在秋生的拳峰前方炸响。 那声音,竟然带着隐隐的风雷声。 白色的气浪在拳头前面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气罩。 最前面的那个全真弟子,脸上的狠厉瞬间变成了惊恐。 法剑还没碰到秋生的衣袖。 “当啷!” 剑身被这股夹着风雷声的拳风一挂,直接从中间折断。 狂暴的拳风去势不减。 排山倒海般撞进了全真弟子的人群里。 没有皮肉相撞的闷响。 冲上来的十几个全真精锐,连秋生的边都没摸到。 胸口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大铁锤正面砸中。 肋骨发出密集的脆响。 十几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风筝。 双脚离地,齐刷刷地向后倒飞出去。 他们在半空中越过残破的木门槛,飞出三丈多远。 “砰!砰!砰!” 重重摔在义庄外面的青石板路上。 几个弟子落地后,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趴在地上狂吐酸水,手里的断剑扔了一地。 半天爬不起来。 青袍长老站在门槛边,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着倒三角眼,眼珠子布满血丝。 这叫打杂的? 一记王八拳打出风雷声,直接砸飞十几个内门精锐? 全真教什么时候这么不堪一击了! “放肆!” 旁边那个塌鼻子长老急了。 当着上百名弟子的面,被一个毛头小子下了面子,这老脸往哪搁。 他一把抽出背上背着的百年雷击桃木剑。 剑身泛着暗红色的煞光。 塌鼻子长老脚下猛地一蹬。 身子像是一只大蝙蝠,跃上半空。 他避开了秋生,直接扑向了旁边看起来更弱的文才。 “小贼受死!” 木剑挂着凌厉的风声,直劈文才的脑门。 文才平时胆子最小。 看着一个红着眼的老道士提剑从天上砍下来。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哎哟妈呀!” 手里的豁口木盆直接扣在了地上。 半盆水溅起,打湿了道袍下摆。 文才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脑袋死死缩进肩膀里。 两只手在宽大的袖兜里胡乱抓了一把。 抓出三四张皱巴巴的黄纸符。 这是他前两天在院子里无聊时瞎画的镇煞符。 那时候院子里的灵气浓得化不开。 连劣质的朱砂和黄纸里,都吸饱了造化夺天的灵气。 文才看都不敢看。 闭着眼睛,把手里的黄符朝前面用力一扔。 几张轻飘飘的黄纸,迎着塌鼻子长老飞了过去。 塌鼻子长老满脸不屑。 这种没有真气催动的死符,也想挡他的百年法剑? “雕虫小技!” 他手腕一抖,桃木剑径直斩向那几张黄纸。 剑刃刚碰上符纸的边缘。 纸面上的朱砂阵纹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院子里轰然炸响。 震得老槐树上的残叶簌簌往下掉。 这不是普通的符火。 这是几张吸饱了极品灵气的爆炎符,在瞬间同时释放。 一团炽烈的橘红色火球在半空中猛地膨胀开来。 热浪掀翻了地上的青砖。 塌鼻子长老首当其冲。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整个人被这股狂暴的爆炸气浪直接掀翻。 在半空中倒翻了两个跟头。 “砰!” 他重重砸在义庄的土墙上。 墙皮被撞掉一大块,露出里面的黄泥。 他顺着墙根滑进烂泥地里。 塌鼻子长老身上的道袍被炸得破破烂烂,冒着黑烟。 头上梳得整齐的发髻彻底散了。 脸上全是被熏黑的焦炭印子,连眉毛和胡子都烧了个精光。 手里的百年桃木剑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噗!” 全真长老张开嘴,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黑血落在泥水里,冒出两缕白烟。 他捂着胸口,胸腔里气血翻涌,连喘气都扯着疼。 他满脸惊骇地抬起头。 看着那个缩着脖子、还闭着眼睛的文才。 脑子里嗡嗡直响。 茅山现在连个打杂的,随便扔几张废纸都有这等开山裂石的威力? 青袍长老也慌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踩在门槛上,小腿肚子直打转。 塌鼻子长老咬碎了一口黑牙。 眼神里闪过一抹困兽犹斗的凶光。 他把手里的断剑柄狠狠一扔。 左手猛地探进怀里的贴身暗袋。 手指死死抓住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正准备掏出镇派法宝拼命。 第145章 苏木的道场,擅入者神魂俱灭 镇派的青铜古镜刚掏出半截。 这面古镜边角泛着厚重的绿锈,背面刻满了扭曲繁复的雷纹。 这是全真教祖师爷传下来的法器。 里面封着一丝精纯的九天雷气。 塌鼻子长老的手哆嗦得厉害。 他十根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凉的青铜镜框。 指甲缝里还带着刚才摔进泥地里的黑土。 他咬紧牙关,舌尖在牙齿上狠狠一蹭。 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散开。 他正准备把这口心头血喷在镜面上,跟这两个邪门的茅山弟子拼个鱼死网破。 “吱呀。” 西厢房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声音极细。 但在剑拔弩张的院子里,这动静就像是一根拨断的铁琴弦。 刺得人耳膜发酸。 塌鼻子长老手腕一顿。 刚提到嗓子眼的真气,硬生生卡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顺着声音死死盯向西厢房。 青袍长老也猛地转过头,倒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 木门被一只白净的手推开。 门轴常年没上油,又是一声干涩的轻响。 苏木跨过门槛。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衣服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擦过门槛石。 脸色冷淡。 漆黑的眸子扫过院子门口那群气势汹汹的全真教道士。 他的目光没有半点温度。 像是在看一堆堆挡在路中间的烂朽木。 苏木没有拔剑。 他腰间空荡荡的,连个装朱砂的布袋都没有。 双手自然地下垂在身侧。 青袍长老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灰衣道士,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他喉结上下滚动,心里升起一股烦躁的寒意。 刚才秋生和文才的表现已经让他心惊肉跳。 现在出来的这个,身上连半点真气波动都感觉不到。 但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就是林九藏起来的那个小崽子?” 青袍长老硬着头皮开了口。 声音扯得很大,试图用破锣般的嗓门壮胆。 他握着白玉拂尘的手骨节泛白,马尾须子在半空中乱抖。 “全真教在此清剿邪魔,识相的就给老夫……” 话音未落。 苏木抬起了右脚。 千层底的黑布鞋悬在半空。 然后,对着脚下的青砖,轻轻跺了一下。 “嗒。” 清脆的脚步声。 就像是出门干农活前,随手跺掉鞋底沾着的一块干泥巴。 没有任何多余的发力。 但就是这一脚落下。 整个义庄前院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生铁块。 造化夺天大阵。 这是用一万遍基础聚灵阵生生堆出来的神级阵法。 平时它温顺地吞吐着方圆万里的灵气,滋养任家镇的草木生灵。 但阵法从来不只是用来修炼的。 苏木这一跺。 大阵的防御机制,被直接踩醒了。 院子里原本慢吞吞翻滚的浓白灵雾,猛地一停。 紧接着,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 疯狂沸腾起来。 灵气能救人白骨,自然也能将人绞杀成泥。 而且杀得比世间任何法器都要干净利落。 四周的白雾瞬间化作实质的刀墙。 没有狂风呼啸,也没有电闪雷鸣。 只有空间被极度压缩时发出的沉闷气爆。 “嗡——” 一股毁天灭地的绞杀之力,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 同时压向门口的全真教众人。 这力量太庞大,太蛮横了。 根本不讲任何道法相克的道理。 塌鼻子长老手里的青铜古镜,刚掏出一半。 还没等他举过头顶。 那股透明的绞杀之力已经像一座铁山般拍在了他的脸上。 他干瘪的脸皮瞬间向后撕扯,紧紧贴在颅骨上。 嘴巴大张着。 喉咙里挤不出一丝空气。 惨叫声被这股重压死死堵在嗓子眼里,化作一声沉闷的骨骼错位声。 “咔咔咔。” 被他攥在手里的镇派青铜古镜,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悲鸣。 这件吸纳了上百年香火的法宝,连一丝雷光都没来得及亮起。 镜面上的雷纹瞬间崩裂。 几十道龟裂的缝隙爬满镜身。 紧接着。 “砰”的一声闷响。 厚实的青铜镜被无形的重压揉成了一团废铜。 然后再被磨盘般的气机生生磨碎。 铜屑簌簌落下。 塌鼻子长老的眼珠子因为外部的恐怖挤压,直接从眼眶里弹了出来。 还没等眼球掉在地上。 就被狂暴的灵气流碾成了一团血雾。 旁边的青袍长老和那个瘦高长老,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拼命调动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真气。 试图撑起全真教的护体罡气。 但在造化大阵的碾压下,那点真气连一张薄纸都不如。 骨头碎裂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喀啦!喀啦!喀啦!” 这声音密密麻麻,像是有几百台大石磨在同时转动。 听得人牙根发酸。 三名底蕴深厚的全真长老。 他们身上的灰色道袍、手里的法剑、皮肉骨血。 在极致的压缩和绞杀下,根本没有鲜血飞溅的余地。 肉身在半空中寸寸崩解。 从头顶的道冠,到脚底的白布鞋。 瞬间化作了细密的粉末。 堵在义庄门口的那上百名全真精锐弟子。 同样逃不过这场单方面的屠戮。 前一刻还提着精钢法剑、杀气腾腾的人群。 此刻像是一片被烈火舔过的干草。 没有一个人能发出一声哀嚎。 生机在这一刹那被集体抹除。 一百多号大活人,连同他们手里淬炼过的精钢法剑。 当场被大阵碾压成了一地细密的粉末。 没有尸体,没有残肢。 粉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红色。 像是掺了血水的香灰。 厚厚一层,平整地铺在义庄残破的大门外。 秋生站在院子里。 右手的拳头还捏着,保持着挥拳的姿势。 他瞪着眼睛,看傻了。 文才瘫坐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两只胳膊紧紧抱着那个豁口的空木盆。 牙齿疯狂打着战,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看着门口那一地灰红相间的粉末,大半天没喘上一口气。 这可是一百多号全真教的精锐啊。 就在师兄跺了一脚的功夫,全变成了地上的一摊灰? 文才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裤裆里一阵发热,一滩黄水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义庄外头的冷风顺着塌了半边的门框倒灌进来。 吹散了院子边缘的一点粘稠白雾。 粉末随风飘散。 灰红色的尘土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被风一卷,洋洋洒洒地飘向半空。 落进街边青石板的缝隙里,落进长满青苔的墙根下。 很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好像这群飞扬跋扈的全真教士,从来没来过任家镇一样。 苏木站在西厢房的台阶下。 他抬起左手,在右边的灰布衣袖上随意拂了两下。 拍去了一点看不见的浮灰。 没有去看大门口那片空荡荡的死寂。 仿佛刚才大阵碾死的,不过是一群趁着早晨飞进院子里的秋蚊子。 苏木缓缓抬起头。 漆黑的眸子穿过任家镇错落的青砖灰瓦。 视线越过白茫茫的灵气浓雾。 目光穿过镇子,看向了西南方向。 在那片绵延无尽的群山尽头。 那是十万大山的深处。 一股浓郁到发黑的冲天尸气,正像一根粗壮的黑色烟柱,死死钉在惨白的天幕上。 第146章 湘西赶尸一脉堕落,老鬼炼煞尸 十万大山的深处。 参天古木遮蔽了月光。 粗大的树冠互相交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把这片山谷死死扣在底下。 瘴气浓得像一碗发臭的绿豆汤。 绿油油的雾气在半山腰来回翻滚,风吹不散。 空气里闷热潮湿。 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刺鼻的烂树叶和死老鼠味。 就在这片毒瘴的最中心。 一块被强行砍平的林间空地上,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土坑。 土坑边缘的黄泥早就被浸透了。 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黑色。 坑底是一池子猩红的血水。 血水在沸腾。 “咕嘟,咕嘟。” 浑浊的血泡冒出水面,炸开。 喷出一股股浓烈的腥臭味。 数百具穿着各色寿衣的尸体,在血池里上下浮沉。 有的穿着粗布短打,有的穿着破烂的长衫。 这些全是客死他乡的苦命人。 原本家里凑了钱,指望赶尸匠把他们带回故乡落叶归根。 现在,全被扔进了这口大锅里,成了炼尸的材料。 血池边上,站着个佝偻的人影。 湘西赶尸一脉的弃徒,“湘西老鬼”。 他身上那件杏黄色的道袍早就看不出原色。 沾满了黑泥和暗红色的血斑。 领口油腻腻的,破了几个洞。 老鬼左腿有点跛,站着的时候身子习惯性地往右边歪。 他手里捏着一杆生锈的旱烟袋。 “咳咳咳!” 瘴气呛了嗓子,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脸憋得青紫。 一口浓痰夹着血丝,被他狠狠吐在脚下的烂泥里。 草鞋底上去使劲碾了两下。 “老东西。” 湘西老鬼直起腰,拿干瘪的手背抹了抹嘴角。 他盯着血池,眼神里全是怨毒。 “当年说我心术不正,把我逐出师门。” “还废了我半身修为。” 他咬着满口黄牙,牙缝里往外喷着臭气。 “今天我就让全天下的道门看看。” “我这阴煞尸,比你们那些正统的行尸走肉强出百倍!” 血池的另一边。 跪着二十几个五花大绑的活人。 全是被抓来的山民。 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嘴里塞着破麻布,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眼泪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一条条沟壑。 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湘西老鬼把旱烟袋别在后腰。 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杀猪刀。 刀背很厚,刀刃上崩了几个口子,泛着冷光。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第一个山民身后。 没有废话。 左手一把薅住山民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 山民的脖颈瞬间绷紧。 右手里的杀猪刀毫不犹豫地划了过去。 “哧啦。” 皮肉翻开的钝响。 滚烫的活人鲜血喷射而出。 洒在老鬼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一脚踹在山民的后背上。 尸体扑通一声栽进血池。 溅起半尺高的红浪。 活人的精血一入池子。 那数百具泡在血水里的尸体,瞬间有了反应。 发白的死人肉贪婪地吸收着血气。 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铁青色。 肿胀的躯体迅速干瘪、紧绷,肌肉像钢筋一样拧在骨头上。 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挤出半寸长的纯黑指甲。 “咔咔咔。” 几百具尸体同时在血水里扭动脖子,发出密集的骨骼摩擦声。 阴煞尸。 成了。 但湘西老鬼的野心,根本不在这些炮灰身上。 他随手把沾血的杀猪刀扔在泥地里。 转身,抬头。 血池正后方,是一面刀削般的陡峭山壁。 山壁中央被人工开凿出了一个巨大的深洞。 洞口边缘长满了黑色的苔藓。 深洞里,嵌着一具远古铜棺。 铜棺长达丈许,表面布满了铜绿。 上面雕刻着无数古老繁复的镇煞图腾。 九根手腕粗的生铁链子,像九条黑蟒,死死缠绕在棺材上。 铁链的两端,深深打入四周的花岗岩山体里。 历经岁月侵蚀,铁链上依然残留着微弱的道门朱砂痕迹。 “老祖宗。” 湘西老鬼双手颤抖,浑浊的眼珠子里爆出狂热的光。 “沉睡了几百年,该出来透透气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 一大口本命精血喷在半空。 双手十指翻飞,化作一片残影。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咯咯的错位声。 “天地交泰,阴阳逆转。血池聚煞,起棺!” 恶毒的咒语在山谷里回荡。 字字句句带着凄厉的阴风。 血池里的黑红血水,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牵引。 水面猛地向下凹陷,随后轰然炸开。 十几道水桶粗的血柱,从池子里腾空而起。 像十几条血龙,张牙舞爪地扑向半空中的铜棺。 “哗啦!” 滚烫的阴煞血水,兜头浇在那九根生铁链子上。 “滋啦——” 刺耳的腐蚀声瞬间炸响。 铁链上残留的微弱道门金光,被这至阴至邪的血煞一冲。 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铁锈纷纷剥落,露出里面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黑铁。 湘西老鬼双腿微分,死死扎住马步。 双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往前狠狠一推。 “给老夫断!” “崩!” 第一根铁链发出一声悲鸣。 从正中间轰然断裂。 半截铁链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抽在旁边的岩壁上。 砸出一大片碎石,火星四溅。 铜棺失去了一道束缚,猛地在洞里晃动了一下。 “咚。” 棺材内部,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像是有个巨人在里面,用拳头砸了一下棺材板。 声音不大,却震得底下的血池翻起一阵巨浪。 周围几棵大树的树叶,在这声闷响中齐刷刷掉落。 湘西老鬼吓了一跳。 脸色瞬间煞白。 他虽然知道里面封着绝世凶物,但真听到这动静,骨子里的恐惧还是冒了出来。 他咬着牙,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再次变换手印。 “咔嚓!咔嚓!” 随着咒语的催动。 铜棺上的铁链一根接一根崩断。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六根。 每一根铁链断裂,山体就跟着剧烈震颤一次。 碎石子像冰雹一样从崖壁上往下砸。 有的砸在湘西老鬼的肩膀上,他连躲都不敢躲。 死死盯着那具铜棺。 棺材里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 “咚!咚!咚!” 节奏越来越快,带着一股狂躁的怒意。 厚重的铜棺盖,已经被从里面顶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一股浓郁到发紫的黑色尸气,顺着缝隙狂喷而出。 尸气所过之处,空气里的瘴气被直接同化。 连底下的血池都停止了沸腾,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红冰。 “第七根!” 湘西老鬼扯着嗓子嘶吼。 嗓音彻底破了音。 他感觉自己的真气快要被抽干了,眼冒金星。 “崩!” 第八根铁链应声断裂。 只剩下最后一根最粗的主链。 死死扣在棺盖正中央的兽头铜环上。 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拉伸声。 铜棺里的怪物彻底暴躁了。 两只长满紫黑长毛的粗壮手爪,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黑色的指甲死死扣住棺材边缘。 湘西老鬼大口喘着粗气。 双腿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他死死盯着那最后一根铁链。 怪物的手臂猛地发力。 棺盖被向上猛推。 “咔啦——轰!!!” 最后一根铁链炸裂。 断裂的巨大铁环带着恐怖的劲风呼啸而出。 沉重的棺盖向外飞出,砸断了三棵古树。 第147章 十万大山里的尸王苏醒 砸断古树的巨响在山谷里回荡。 粗大的树干砸进泥地,崩起漫天腥臭的黑泥点子。 山谷深处的飞禽走兽,连叫都没来得及叫,直接被这股恐怖的尸气震晕过去。 血池里的黑血沸腾起半尺高的血浪。 血水拍打着池子边缘的黄泥。 发出“啪叽啪叽”的粘腻响声。 崖壁上的深洞里。 那口失去束缚的巨大铜棺,安静了短短半个呼吸。 浓郁到发紫的尸气,像瀑布一样顺着洞口往下淌。 气温骤降。 血池边上的几棵杂草,瞬间结出一层黑色的冰花,脆响着断裂。 一只长满紫黑长毛的大脚,从铜棺边缘跨了出来。 靴子踩在长满黑苔藓的岩石上。 “喀。” 岩石承受不住这股重压,直接裂开两道细纹。 一具高大的身影,从铜棺里缓缓悬浮而起。 足有八尺高,魁梧得像一座铁塔。 身上穿着一套破烂的清朝皇族铠甲,青铜甲片上结满绿锈。 甲片缝隙里,探出密密麻麻的紫黑色长毛。 随风微微拂动,像活物。 这是尸王玄魁。 被封印了几百年的怪物。 玄魁没有像普通僵尸那样双臂平举、四肢僵硬。 他双臂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指甲漆黑如墨,像五把生锈的铁匕首。 他仰起头。 干瘪青黑的面皮上,两颗泛黄的獠牙翻出嘴唇。 往下滴着浑浊的尸涎。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死鱼般的浑浊,也没有野兽发狂时的暴虐红光。 那是一双冰冷的眼睛。 眼底流转着不属于死物的灵智。 冷酷,审视,高高在上。 玄魁转动脖子。 颈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悬崖下方的血池,和满地的碎骨头。 又将目光落在了血池旁边的那个人影上。 湘西老鬼瘫坐在泥水里。 他大张着嘴,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狂喜和贪婪。 这就是他赌上半条命炼出来的终极杰作。 突破了僵尸的桎梏,生出灵智的终极兵器。 只要能控制住这头怪物,什么茅山正宗,什么军阀大帅,全得跪在他脚下。 “哈哈哈!” 湘西老鬼喉咙里滚出一串漏风的破锣笑声。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烂泥。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左腿的跛脚这会儿也不觉得疼了。 他往前跨出两步,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的玄魁。 “老祖宗,你终于醒了!” 老鬼右手探进杏黄道袍的怀里。 手指哆嗦着摸出一张画满血色符文的黄纸。 控尸符。 这是他用自己半生修为和心头血画出来的底牌。 “下来!” 老鬼嘴里念着拗口的赶尸口诀,右手高高举起符纸。 “乖乖听话,老夫带你去吸活人的血,吃修士的心肝!” 玄魁悬在半空。 眼神冷漠地看着底下手舞足蹈的老头。 他没有动怒。 只是身子微微一沉,像一片发黑的落叶,从崖洞口飘落下来。 落地无声。 厚重的铁靴踩在泥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湘西老鬼眼里的贪婪更盛了。 这身法,这控制力。 简直是完美的杀戮机器。 他迫不及待地往前一扑。 手里那张带着血腥气的黄符,直直拍向玄魁的脑门。 “啪。” 符纸结结实实地贴了上去。 老鬼的手指按在玄魁冰冷僵硬的额头上。 “成了!” 老鬼狂笑出声,脸上挤满了皱纹。 他正准备念动控制咒语,让这头怪物先给他磕个响头。 控尸符贴在尸王脑门的瞬间,尸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双带着冰冷灵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 玄魁没有像普通行尸那样被定住。 他抬起右手。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怪力。 伸手一把捏住了湘西老鬼的脖子。 第148章 尸妖玄魁!拥有灵智的终极僵尸 湘西老鬼的喉咙被死死卡住。 双腿在半空中疯狂乱蹬。 厚底皮靴踢在玄魁那件破烂的青铜铠甲上,发出“当当”的沉闷响声。 老鬼两只手死命去扒那根掐着自己脖子的铁臂。 扒不动。 那条长满紫黑长毛的手臂,硬得像是在冰水里淬了火的实心钢柱。 纹丝不动。 老鬼大张着嘴,干瘪的脸颊涨成了紫红色。 五根发黄的手指拼命抠挖,指甲生生折断在青铜甲片的缝隙里。 十指连心的疼,他却连叫都叫不出声。 贴在玄魁脑门上的那张血色控尸符,被一股突然涌起的阴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黄纸上的朱砂符文迅速黯淡,边缘卷起焦边。 最后化作一团黑灰,散在发臭的空气里。 老鬼浑浊的眼珠向外暴突,喉管里挤出漏风的嘶音。 玄魁冷冷看着他。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寻常死物的空洞与混沌。 反而浮现出一丝属于活人的嘲弄。 他微微张开嘴。 两颗泛黄的獠牙探出紫黑色的嘴唇,往下滴着一滴黏稠的尸涎。 对着老鬼粗糙的颈动脉,狠狠咬了下去。 “噗嗤。” 皮肉被蛮横地撕裂。 滚烫的心头血顺着伤口飙射而出,还带着一丝热气。 尸王玄魁张开嘴,直接吸干了老鬼的一身精血。 “咕咚。” 吞咽鲜血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谷里清晰可闻。 老鬼的身子剧烈抽搐起来,两只胳膊像风干的麻花一样扭曲向后。 仅仅三个呼吸。 他苦修半生的一身精血,被吸得干干净净。 连同丹田里那点驳杂的真气,也被玄魁连根抽走。 老鬼原本还能看出个人样的身躯,迅速塌陷,变成了一具皮包骨的干尸。 两颗眼球干瘪下去,缩进眼眶里。 玄魁松开右手。 干尸砸在泥水里,发出一声朽木断裂的脆响。 老鬼的脊椎骨摔成两截,腰带上的几个法器铜铃滚落在烂叶子里,再也没了声响。 玄魁站在血池边。 他伸出长着黑甲的大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紫黑色的长舌头卷出,将指尖挂着的一滴血珠舔干净。 干瘪的胸腔微微鼓起,吞下这口带着修士底子的活血,他身上的煞气更重了。 他低下头,打量着自己这副身躯。 双手举到眼前,十指缓缓弯曲,握紧成拳。 骨节爆出一连串脆响。 不是普通行尸那种生硬的咔咔声,而是带着筋骨韧性的闷鸣。 青铜护腕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砸在石头上。 玄魁感受着体内流淌的澎湃力量。 它不仅拥有铜皮铁骨,更是打破了僵尸的桎梏,生出了完整的灵智。 几百年的地脉封印,不但没能磨灭他的凶性。 反而让地底的极阴之气,把他的尸身淬炼到了一刀不入的极致。 最关键的是,他脑子里那团属于僵尸的浑噩死气彻底散了。 他知道自己是谁。 也记得几百年前,被中原那些牛鼻子老道用铁链锁死在铜棺里的屈辱。 普通的行尸走肉,只知道凭本能吸血吃肉。 但他能思考,会记仇。 玄魁慢慢转过身。 目光扫过脚下那口沸腾的血池。 血水里泡着的几百具尸体,正漫无目的地上下浮沉,散发着劣质的煞气。 他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太弱了。 这种靠旁门左道催生出来的下等烂肉,根本配不上他的身份。 玄魁抬起厚重的铁靴,重重踏在血池边缘的青石上。 “轰。”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尸气,顺着他的脚底轰然荡开。 血池里的红水瞬间停止了沸腾。 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成一块巨大的黑冰。 那几百具尸体被死死冻在冰块里,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玄魁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引动了十万大山里所有的地脉阴气。 山谷上方厚重的瘴气被夜风吹开一条缝。 一轮惨白的冷月挂在枯树梢头。 他张开长满獠牙的大嘴,对着那轮冷月,干瘪的胸腔猛地向内收缩。 把几百年不见天日的滔天怨气,全逼到了嗓子眼。 “嗷————!” 啸声撕裂了十万大山的黑夜。 这声音没有在山谷里消散,而是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实质音浪。 贴着树冠,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音浪滚过山脊。 粗壮的古树被震得疯狂摇晃,枯叶漫天乱飞。 树林里的野猪和山中走兽当场被震破肝胆,七窍流血死在窝里。 这声长啸,是王者的号令。 十万大山底下沉睡了千百年的地脉阴气,被彻底点燃。 地皮开始发抖。 泥土深处有无数个东西在往上钻。 “咔啦。” 山坳里的一个烂泥坑裂开了。 一只发白的手骨从泥浆里探出来,死死抓住了旁边的杂草根。 紧接着,半颗烂得只剩白骨的头颅挤出地面。 下巴骨一张一合,贪婪地吞吐着刚刚复苏的阴气。 三里外的一处荒坟岗。 几百个长满荒草的乱葬坑同时炸开。 黄土飞溅。 烂了一半的木头棺材板被从里面生生掀飞。 穿着清朝官服的行尸,套着破布短褂的走肉。 接二连三地从土里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悬崖峭壁上的岩洞里。 十几口挂着青苔的悬棺纷纷脱落。 砸在谷底的碎石滩上,摔出几十具风干的百年老尸。 它们身上的寿衣早就成了碎片,干瘪的皮肉紧紧贴在骨架上。 骨头缝里那股阴狠的煞气,被玄魁的啸声直接唤醒。 老尸们扭动着僵硬的脖颈,发出骨骼摩擦声,从碎木头里爬出来。 一条干涸的河床底下。 黑色的淤泥剧烈翻滚。 几十只浑身浮肿的水鬼破泥而出,身上往下滴答着发臭的黑水。 整个十万大山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山林里的行尸走肉、百年枯骨,纷纷破土而出,朝着它的方向跪拜。 无数道黑影顺着山坡、河沟、密林往下走。 脚步声杂乱无章。 成千上万双僵硬的腿踩断枯枝,声音连成了一片密集的暴雨。 “沙沙沙。” 树林里的灌木丛被大片大片地蹚平。 没有一只僵尸发出属于自己的嘶吼。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铁链牵着。 顺从、安静且狂热地,奔向它们新苏醒的王。 一炷香的功夫。 山谷外围的那片空地上,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尸群。 行尸、毛僵、风干的老骨架,还有半人半鬼的怪物。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浓烈的尸臭味直冲云霄。 把半山腰的绿色瘴气都给强行顶散了。 几万具尸体挤在一起,空气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窖。 它们停在距离血池十步远的地方。 最前面的一头高大黑毛僵尸膝盖猛地一弯。 “咚。” 重重砸在烂泥里。 有了带头的。 后面那漫山遍野的尸群,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骨头磕在石头上,干肉砸在泥水里。 连绵不绝的闷响在山谷中回荡。 “咚!咚!咚!” 漫山遍野,没有一个站着的死物。 它们把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朝着血池的方向跪拜。 玄魁站在血池的黑冰边缘。 他看着这片属于他的黑色汪洋,眼底的冷意化作了吞噬天下的野心。 几百年了。 活人的世界,该换换主人了。 玄魁伸手拔出身旁一杆生锈的长枪。 这杆长枪插在血池旁边的岩石缝里。 枪杆粗如鸭卵,通体用精铁打造。 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枪头上结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刃口早就钝了。 玄魁五指扣住粗糙的枪杆。 手臂上的紫黑长毛迎风拂动。 他猛地发力往上一拔。 “咔嚓。” 卡住枪杆的花岗岩直接碎裂,碎石飞溅。 沉重的精铁长枪被他单手轻轻松松地提在手里。 玄魁举起长枪。 手腕一转,生锈的枪尖划破夜风,带起一道尖锐的呼啸声。 指向中原的方向,十万僵尸大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第149章 玄魁号令万千僵尸,生灵涂炭 咆哮声化作实质的音浪,将方圆三里的树木全部推平。 参天古木从腰部发出一声惨烈的折断声。 木茬子惨白。 粗大的树根被硬生生拔出地皮,带起大块的黄泥。 树冠砸进泥水里,溅起两丈高的黑水。 十万大山外围的山头,硬生生被这股音浪刮秃了一层皮。 玄魁倒提着生锈的长枪。 沉重的铁靴踩着满地碎木头,跨出山林。 他身后,是漫山遍野的黑色潮水。 十万具僵尸。 没有活人的杂音,只有死沉的脚步声。 “咚,咚。” 十万双僵硬的脚底板砸在黄土上,大地跟着发抖。 地下的软泥被踩得邦邦硬。 尸臭味浓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山脚下有个李家村。 更夫刚敲响三更的铜锣,木槌停在半空。 他看着村子口涌进来的黑雾,双腿打颤。 温热的尿液顺着棉裤裆往下流。 “鬼……鬼啊!” 他喊破了音,破铜锣掉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一只黑毛僵尸扑上来。 发黑的指甲直接捅穿了更夫的胸膛。 带血的肺管子被扯出来,塞进发黄的烂牙里嚼碎。 村子里的土狗连叫都没敢叫。 夹着尾巴缩在柴火垛底下,被几只行尸拖出来生生撕成两半。 狗血溅在土墙上。 薄薄的木板门被直接撞碎。 屋里亮起微弱的油灯,紧接着是女人和小孩凄厉的惨叫。 惨叫声没撑过两个呼吸。 变成了沉闷的咀嚼声和骨头断裂的脆响。 几滴鲜血溅在糊着报纸的窗户棂子上。 不到半个时辰。 整个李家村死寂一片。 没有一具完整的活人尸体留下来。 地上的烂肉堆里,那些脖子上带着血洞的村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眼睛翻白,十指长出黑甲。 僵硬地转过身,混进黑压压的队伍里。 尸潮继续往前推。 三十里外,是当地军阀驻扎的大营。 沙袋垒起两丈高的防线。 几万人的精锐部队,灯火通明。 巡逻的哨兵背着步枪,正在营房外打哈欠。 黑色的尸气像大雾一样压过来。 探照灯的白光扫过去,光柱里全是一张张青灰色的死人脸。 哨兵吓得手指一扣。 “砰!” 步枪走火,打破了军营的宁静。 “敌袭!拉警报!” 凄厉的铜哨声响彻夜空。 机枪手手忙脚乱地趴在沙袋后头,拉开马克沁重机枪的枪栓。 几百条火舌在黑夜里喷吐。 黄铜子弹像泼水一样砸进前排的僵尸堆里。 弹壳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叮叮当当。” 子弹打在清朝官服上,打在干瘪的皮肉上。 全变成了压扁的废铜烂铅。 掉在烂泥地里,连个火星子都砸不出来。 前排的铜甲尸连晃都没晃,迎着密集的弹雨大步往前跳。 战壕后面,几门克虏伯野战炮推了出来。 炮兵咬着牙拉动炮绳。 “轰!轰!” 炮弹在尸潮中间炸开,火光冲天。 黑色的泥土和残肢断臂被炸上高空。 但那些被炸断腿的僵尸,依然用双手扒着泥地,疯狂往前爬。 炸碎的肉块在地上蠕动,散发着恶臭。 前排的铜甲尸被炮弹正面击中。 胸前的青铜甲片凹陷下去一大块,它却连停顿都没有,顶着硝烟继续往前跳。 一个机枪手双眼布满血丝,死死扣着扳机。 枪管打得通红,烫得他手心冒烟。 皮肉发出焦臭味。 “打不死……怎么打不死!” 他疯狂地大吼,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玄魁走在尸潮中间。 他冷冷看着沙袋后面喷火的铁管子,抬起手里的长枪。 往前一指。 几百只动作迅猛的黑毛僵尸拔地而起。 直接越过两丈高的沙袋防线,砸进战壕里。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枪炮声。 军阀大兵被生生扯断胳膊,肠子流了一地。 有人举着大刀砍在僵尸脖子上。 刀刃卷了口,反被一口咬碎喉管。 血腥味直冲云霄。 几万人的军队,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 防线彻底崩溃。 当官的骑着马想跑,被十几只行尸扑在马背上。 连人带马啃得只剩骨头架子。 马镫上还挂着半截血淋淋的小腿。 军营变成了屠宰场。 尸气顺着地皮蔓延。 地上的鲜血还没渗进泥土,异变就发生了。 一双双穿着烂皮靴的脚,在血泊里抽搐。 原本断了气的大兵,脖子发出咔咔的错位声。 他们摇摇晃晃地从自己战友的尸体上爬起来。 眼眶里的眼白泛起诡异的青灰色。 手指长出锋利的黑甲,刺破了手上的老茧。 灰布军装上染着发黑的血,烂布条挂在肩膀上。 双臂平举,加入了玄魁的队伍。 几万人的军队,瞬间被撕碎。 化作新的僵尸加入队伍。 黑压压的怪物大军,数量翻了一倍。 十五万具死尸。 玄魁踩着一地的碎肉和空弹壳。 长枪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没有回头看这座变成死地的军营。 所过之处,赤地千里,活人绝迹。 清澈的河流被尸气一染,水面浮起成片的死鱼。 水发黑发臭,冒着酸泡。 路边的庄稼和野树,绿叶在半个呼吸间枯黄掉落。 连地底下的树根都烂成了黑泥。 半空中的飞鸟沾到尸气,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这是一种违背天理的死绝。 活人的生气被剥夺,全部用来滋养这支不断膨胀的死物大军。 玄魁站在一座小山包上。 他抬起那张干瘪青黑的脸。 深陷的眼窝里,两团死寂的目光投向北方。 他的感知里,北方有一处地界,亮得刺眼。 不是火光,而是浓郁到液化的天地灵气。 白茫茫的灵气直冲天际,在黑夜里像一盏大灯。 那是造化夺天大阵运转下的任家镇。 任家镇的灵气,对死物是打破阴阳界限的大补药。 只要吞了那里的灵脉。 他这具尸王之躯就能再进一层,褪去死气,肉身不灭。 玄魁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他举起那杆生锈的长枪。 枪尖斜指北方。 “吼——” 漫山遍野的僵尸跟着齐声咆哮。 声浪震碎了天上的厚云。 十五万具尸体,像黑色的泥石流,顺着官道向北方平推。 整齐的跳跃声,砸得地壳都在微微发抖。 尸潮的最终目标,直指灵气最浓郁的任家镇。 …… 南方大乱。 几个大镇子接连失联。 没有逃难的难民,因为没人能跑得过那漫天漫地的死气。 沿途的活人全变成了行尸。 漫天的尸气遮蔽了半个南方的天空。 那不是乌云。 是浓黑发紫的阴毒瘴气,太阳光根本透不进来。 白天变成了黑夜。 空气里飘着烧纸钱的焦糊味,混着浓烈的血腥气。 茅山总坛。 建在金顶之上。 山风常年不断,今天却静得可怕。 风停了。 守夜的小道童正靠在三清殿的红漆柱子上打盹。 怀里抱着一把生锈的扫帚。 突然,他觉得后脖颈子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冷。 刺骨的阴冷顺着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睁开眼,抬头看向南边的天空。 那片黑紫色的尸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这边压过来。 像是一口巨大的生铁锅倒扣下来。 道童吓得手脚发软。 扫帚掉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大殿门口的那口八尺高的警戒铜钟。 这钟有几十年没敲过了。 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哆嗦着抓起地上的粗木槌。 双手抱着木柄,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撞向铜钟。 “当——!” 钟声在死寂的山顶上炸开,沉闷急促。 道童吓破了胆,满脑子都是那压过来的死气。 他不管不顾,拼了命地抡起木槌连着撞。 “当!当!当!” 一下比一下重。 最后一下,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木槌狠狠砸在铜钟边缘。 “咔嚓。” 木槌的木柄当场断成两截。 沉闷的撞击声里,夹杂着一声凄厉的金属开裂声。 八尺高的厚重铜钟,承受不住这股发疯的蛮力。 直接从底边裂开了一道两尺长的深缝。 茅山总坛的警戒铜钟被人敲碎了。 第1章 资质极差?无所谓,面板会出手! 秋风卷起义庄院子里的黄叶。 黄叶擦过粗糙的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空气里透着一股陈年防腐香料和受潮朽木混杂的味道。 文才死死捏着一支狼毫笔。 他手背青筋凸起,手腕抖得像筛糠。 饱蘸朱砂的笔尖悬在黄裱纸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去。 一滴红色的墨汁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红斑。 旁边的秋生没忍住,踢了文才的小腿肚一脚。 “手别抖啊,看准了再下笔。”秋生压低声音。 九叔穿着灰布长衫,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旱烟杆。 烟锅在青砖墙上磕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文才吓得一哆嗦。 他赶紧咬住下嘴唇,胡乱把剩下的几笔勾完。 符头歪斜。 符胆散乱。 但在最后一笔提起来的瞬间,这张粗糙的“镇煞符”表面,还是微弱地闪过一道黄光。 黄光很快熄灭,符纸恢复了普通的模样。 “师傅,我画成了!”文才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用脏兮兮的袖口去擦额头的汗。 秋生也不甘示弱,提笔一气呵成。 他画的符纹路连贯得多,起承转合带着点架势。 收笔时,符纸上的光亮比文才的足足多停留了两秒。 秋生挑了挑眉毛,冲文才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脸。 九叔没有出声夸奖。 他把旱烟杆别在腰带上,布鞋踩着落叶,目光越过这两个活宝,看向院子的角落。 那里铺着一张破旧的蒲团。 苏木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 阳光被高高的院墙挡住,他整个人笼罩在背光的阴影里。 按照茅山引气入体的口诀,这时候应该有细微的灵气汇聚。 哪怕是最差的资质,体表也该形成一圈微弱的气旋。 但苏木周围什么都没有。 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被惊动。 他坐得像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苏木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 额头覆着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他努力去感知空气里那种虚无缥缈的灵气。 经脉却像生了锈的铁管,死气沉沉,连一丝缝隙都不肯敞开。 僵坐了半个时辰,他的双腿从酸麻变成了彻底的失去知觉。 九叔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重,带着明显的无奈,落在苏木耳朵里格外清晰。 苏木睁开眼,默默把腿放平。 他伸出僵硬的手指,用力揉捏着小腿肚上发硬的肌肉。 “文才,去把前院的落叶扫了。”九叔吩咐道。 “秋生,去停尸房把长明灯添满香油,一滴都不许漏出灯盏。” 打发走两个徒弟,九叔转过身。 他背着手走向正堂,背影看着有些萧索。 “苏木,你进来。” 正堂里的光线更暗。 供桌上摆着三尊祖师爷的泥塑神像。 前面的一对红烛烧了一半,烛火在过堂风里疯狂摇晃。 九叔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提起缺了个口子的粗陶茶壶,倒了两杯凉茶。 苏木走进来,步伐因为腿麻还有些瘸。 他走到桌前,规规矩矩地站住脚。 “坐吧。”九叔指了指对面的长条板凳。 苏木坐下,双手捧起那只表面挂满黄褐色茶垢的杯子。 茶水透着一股苦涩的陈味。 “三年了吧。”九叔端着杯子没喝,眼睛盯着水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回师傅,三年零两个月。”苏木答道。 九叔点点头,伸手摸向腰间的烟杆,摸到了又缩回手。 “你比秋生稳重,比文才机灵。” “茅山的道经,你背得最熟。这义庄上下的杂活,你干得最利索。” 九叔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苏木。 “但修道,是要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的。” 九叔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苏木的胸口。 “你的经脉郁结,天生不通灵窍。” “别人引气入体只要三天,最差的半个月也入门了。” “你枯坐了三年,连一点气感都没有摸到。” 苏木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 倒影里,自己那张年轻的脸庞没有表情。 九叔从灰布袖口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布包。 布包丢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这里是三十块大洋。” 九叔把布包推到苏木面前,压住桌面的刀痕。 “镇上的任老爷欠我一个人情。” “我明天写封信,你拿着去找他。” “他在省城有很多商铺,给你安排个账房先生的差事不难。” “去过普通人的日子吧,攒点钱,娶个媳妇。” 九叔语气放得很缓,像在哄一个固执的后辈。 “留在义庄,万一哪天碰到厉害的阴祟,你连一张保命的符都画不出来。” 苏木没有去碰那个沉甸甸的布包。 他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八仙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师傅,我不走。” 苏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九叔眉头拧了起来,两条粗黑的眉毛快要连在一起。 “你这孩子怎么一根筋?非要把命搭在这条死胡同里?” 九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茶杯跳了一下,水晃出来,顺着桌沿滴到砖地上。 “向道之心,不在资质。”苏木直视着九叔的眼睛。 他身子坐得笔直。 “弟子求道的心,像外面的青砖一样硬。” 九叔死死盯着苏木看了很久。 他试图从这个徒弟脸上找到一丝退缩,或者少年的逞强。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水一样的平静。 九叔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布包塞回袖子里。 “随你便!你要送死,老天爷也拦不住!” 九叔转身就走,脚下的布鞋踩出沉重的声响。 走到内堂门口,他又停住脚步。 他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 “今晚把后院那堆木柴劈了,劈不完别吃饭!” 门帘重重落下,隔绝了视线。 正堂里只剩下苏木一个人。 确认九叔走远了,苏木紧绷的后背瞬间垮了下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 “老头子脾气真大。”苏木嘟囔了一句。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面对九叔的劝退,他一点都不慌,甚至有点想笑。 资质差? 经脉堵塞? 修不了高深的道法? 这些对他来说,压根算不上麻烦。 苏木看着供桌上明明灭灭的烛火,眼皮眨动。 唰。 一块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凭空浮现在他视网膜前方。 面板的光芒幽暗。 祖师爷的神像透过这层蓝光,显得有些朦胧。 【宿主:苏木】 【境界:凡人】 开头这两行字,看起来惨不忍睹。 但苏木的目光直接略过了它们,死死盯住最下方的那一行数据。 【技能:基础金光咒】 【熟练度:9999/】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别人在练习画符,他在默念金光咒。 别人在练习走罡步,他在默念金光咒。 连吃饭、睡觉、蹲茅房,他的嘴唇都在无声地开合。 这种最低级、最烂大街的护身法咒,被他生生刻进了骨头缝里。 系统没有花里胡哨的抽奖。 也没有新手大礼包。 唯一的规则就是:天道酬勤。 只要练习次数达到一万遍,哪怕是一块顽石,也能磨出神光。 无论多么基础的法术,一万遍,必将迎来质变。 这是量变引发的绝对法则。 苏木搓了搓手心。 掌心里全是冷汗。 三年来的枯燥、乏味、被当成废物的白眼,在这一刻全都要结束了。 就差最后一遍。 只要再念一次。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正堂。 吹得红烛剧烈摇晃,火苗拉扯出长长的虚影。 苏木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刺鼻的香灰味。 他闭上眼睛。 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捏成一个最标准的剑诀。 丹田内没有一丝真气流转。 他全凭肌肉记忆,张开干裂的嘴唇,准备吐出那句倒背如流的咒语。 “天地玄……” 第一个字刚滚出喉咙。 呜——! 义庄外面的荒野深处,突然炸开一声凄厉的长嚎。 那声音不似人声。 像是指甲用力刮擦铁皮,又像是野兽在喉咙里咯血。 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泣声,顺着夜风,直挺挺地撞上了义庄单薄的木门。 第36章 千鹤道长押送铜角金棺到来 “嘎吱——” 粗大的木车轱辘碾过最后一块碎石。 刺耳的摩擦声,刚好停在镇广场的边缘。 几十号趴在地上的镇民,齐刷刷转过头。 视线越过熄灭的松木火把,看向大土路的方向。 一队穿着清朝兵勇号衣的人马,闯进了广场的昏暗月光里。 打头的是四个壮汉。 肩膀上勒着粗麻绳,麻绳绷得笔直,深深勒进粗布号衣里。 他们喘着粗气,脚上的黑布靴糊满了黏腻的黄泥。 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泥水印子。 四个壮汉身后,拉着一辆四轮大平板木车。 木车的车轴压得弯曲,发出随时会断裂的呻吟。 车板上,稳稳当当地停着一口巨大的金棺。 棺材通体刷着金漆,四个边角包着厚实的黄铜构件。 没有寻常棺木的死气沉沉。 这口棺材透着一股冰冷的金属质感。 手腕粗的墨斗线,横七竖八地缠在棺材外面。 把巨大的棺体绑得像个黑色的线团。 木车两边,还跟着七八个带刀的兵丁。 一个个东倒西歪,累得直不起腰。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个穿着明黄色道袍的中年道士。 千鹤道长。 他背着一把桃木剑,手里的拂尘沾满了草屑和泥点。 道袍的下摆撕破了一条口子。 两颊深陷,眼眶底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整个人透着一股熬了几个大夜的深度疲惫。 千鹤道长停下脚步。 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大口喘着气,鼻腔里吸进一口镇广场上的空气。 浓烈的臭氧味和泥土烧焦的味道,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咳咳……” 千鹤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广场上趴着的人群。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法台废墟前面的九叔。 “师兄?” 千鹤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用力揉了揉眼睛。 确认那个背着黄布褡裢的人真的是林九。 九叔还维持着刚才那种僵硬的站姿。 手指死死攥着帆布背带。 脑子里全是那半座被紫霄神雷融化的琉璃山头。 听到千鹤的喊声,九叔身子猛地一震。 像是一个正在梦游的人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转过头,看向广场边缘。 断裂肋骨的疼痛重新占领了神经。 九叔倒吸了一口凉气,松开攥着褡裢的手。 手心全是被汗水浸透的湿冷。 “千鹤?” 九叔迈开腿。 腿肚子有点转筋,他强行压下那股酸软。 踩着地上的碎木板,深一脚浅一脚地迎了上去。 千鹤看到九叔走过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拂尘往腰带上一插。 快步走上前。 “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千鹤看了一眼满地趴着的镇民,又看了看倒塌的法台。 “这里出什么乱子了?怎么一股子雷火味?” 九叔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总不能说,这是我刚收了三天的徒弟,一不小心用掌心雷把外面的山给劈了。 这话就算说出来,千鹤也只会觉得他在发癔症。 “镇上来了个野道士骗钱,弄了点火药把法台炸了。” 九叔随便扯了个谎。 手一挥,直接把话题岔开。 “你不是在北方接了活吗?怎么带着这帮大内侍卫跑到任家镇来了?” 九叔的目光越过千鹤的肩膀。 落在木车上那口沉甸甸的铜角金棺上。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千鹤叹了口气。 干裂的嘴唇抿在一起,透出一股无奈。 “别提了,这趟差事要命。” 他压低嗓门,指了指后面的金棺。 “边疆的一位皇族王爷,中了尸毒没救过来,变了僵尸。” “上头下了死命令,必须全须全尾地押送进京。” “一路上死气越来越重。” 千鹤转头看了一眼那些累瘫在车轱辘旁边的兵丁。 压抑着心里的烦躁。 “这帮大老爷规矩多,白天嫌热不走,非要晚上赶路。” “晚上阴气重,棺材里的东西不安分。” “我带的糯米,路上全耗光了。” 千鹤一把抓住九叔的胳膊。 五根手指用力收紧。 “师兄,你义庄里还有没有陈年糯米?” “借我五十斤,不,一百斤。” “我得重新铺一层,压一压这外泄的尸气。再这么走下去,墨斗线都要镇不住了。” 九叔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皇族僵尸。 生前享受人间富贵,死后带着国运怨气。 这种东西一旦起尸,比普通的凶煞难缠十倍。 “糯米有,都在义庄库房里。” 九叔拍了拍千鹤的手背,示意他松手。 “你这棺材不能在镇上久留,人气太旺,容易冲撞。” “赶紧让你的人拉车,跟我回义庄去装糯米。” 几个坐在地上的兵丁听到还要走,顿时不乐意了。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小头目摘下头上的藤编斗笠。 拿斗笠扇着风,满脸不耐烦。 “道长,这都走了一宿了,骡子也得喘口气啊。” “弟兄们腿都快溜断了,就在这广场上歇半个时辰不行吗?” 千鹤猛地转过身。 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那个小头目。 “歇?棺材里的王爷要是跳出来,你们连喘气的机会都没了!” 千鹤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 “要命就赶紧起来拉车!” 小头目被千鹤吼得一愣。 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两句,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 踢了旁边几个还在装死的兵丁一脚。 “起来起来,都他娘的起来干活。” 兵丁们重新把粗麻绳勒在肩膀上。 木车轱辘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慢地在青石板上滚动。 苏木一直站在法台废墟的边缘。 没有说话。 也没有上前打招呼。 他就像是一个不存在的灰袍幽灵,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刚才那一记紫霄神雷,抽空了他经脉里积压的雷电之力。 右臂的酸痛感正在慢慢消退。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飞速运转,修复着肌肉里细微的损伤。 苏木的视线,没有在千鹤和九叔身上停留。 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口缓慢移动的铜角金棺。 木车从他面前一丈远的地方碾过。 沉重的车轮把青石板压出白色的印子。 这口棺材确实很大。 比普通的棺木长出足足一尺,宽出半尺。 黄铜打造的边角,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因为长时间暴露在潮湿的夜风里,铜角表面生出了一层斑驳的绿锈。 缠在棺材外面的黑色墨斗线,绷得很紧。 紧得勒进了金漆里。 苏木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尸臭味。 千鹤的防腐手段做得很到位,甚至连一点烂肉的酸气都没漏出来。 但是,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 木车经过的地方,青石板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结出了一层白霜。 苏木眼皮微合。 漆黑的眼珠深处,两枚细小的金色符文没有任何征兆地亮了起来。 像是在幽潭里点燃了两盏金灯。 天道法眼,被动触发。 这是法眼进阶神级后的特性。 不需要苏木主动捏诀催动。 只要周围出现足以威胁到他,或者阴煞之气浓郁到一定程度的凶物。 法眼就会自动剥开表象,直视本质。 视线中的景象,瞬间变了颜色。 广场上那些惊魂未定的镇民,还有拉车的兵丁。 全都变成了灰白色的虚影。 唯独那口铜角金棺,在苏木的视野里,变得无比清晰。 金漆和黄铜构件,在法眼之下形同虚设。 苏木清楚地看到。 棺材外面缠绕的那些墨斗线,根本不是黑色的。 那上面蕴含的纯阳之气,正被棺材内部的力量疯狂侵蚀。 墨斗线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种死寂的灰白色。 像是一根根快要腐朽的烂棉线。 而在厚重的棺盖和棺体结合的缝隙处。 那些被千鹤用特殊糯米胶封死的榫卯缝隙。 正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内部往外顶。 “滋啦。” 法眼视界里,缝隙被硬生生顶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口。 紧接着。 一股浓郁到极点、像墨汁一样黏稠的黑色死气。 顺着那一丝裂口,疯狂地喷涌而出。 死气不再是雾状。 而是凝聚成了实质。 像是一根粗壮的黑色柱子,直冲向三丈高的夜空。 第37章 千鹤只打巅峰赛?这次不用你打 黑色的死气像沸腾的沥青。 顺着铜角金棺的缝隙,源源不断地往外翻滚。 在天道法眼的视界里,这股浓稠的死气直冲起三丈多高。 半空中。 死气互相纠缠、挤压,隐约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骷髅头轮廓。 骷髅头张着空洞的大嘴,正冲着夜空无声地嘶嚎。 它每一次张合,棺材外围缠绕的墨斗线就跟着狠狠一颤。 上面残留的阳气,正被一块块剥落。 苏木收起法眼。 眼底深处的金色符文悄然隐没。 视线恢复了正常。 黑云压顶,四周又变回了那个闷热压抑的夏夜。 “快点!别磨蹭!” 前面传来兵丁小头目的叫骂声。 木车轱辘碾压着土路,嘎吱作响。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终于走进了义庄敞开的大门。 “哐当。” 沉重的平板木车停在院子正中央。 车轴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闷响。 拉车的四个壮汉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泥水的青砖上。 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千鹤道长拄着半截拂尘。 双腿像灌了铅,拖着步子走到屋檐底下。 他一把扶住红漆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明黄色的道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九叔从厨房端出一大碗凉白开。 递了过去。 千鹤接过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顿猛灌。 水流顺着下巴漏进领口,他也顾不上擦。 一碗水喝干。 千鹤把粗瓷碗重重放在走廊的木栏杆上。 用沾满泥灰的袖子抹了一把嘴。 “师弟,这棺材里到底是什么凶物?” 九叔看着院子里那口铜角金棺。 哪怕隔着三四丈远,他也能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寒气。 压得院子里的空气都变沉了。 千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眼窝深陷,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化不开的凝重。 “是个满清的边疆王爷。” 他压低嗓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死前中了剧毒,怨气冲天。” “本来只要运回京城,找个风水宝地借龙脉镇住就行。” 千鹤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口金棺。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谁知道路过落马坡的时候,老天爷不开眼。” “一道旱雷劈下来,正中棺材板。” 九叔脸色一变。 倒吸了一口凉气。 尸体不见天日,最怕雷劈。 但如果没劈死,那就彻底变了性质。 “雷火淬体。”千鹤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王爷不仅没化成灰,反而把雷电里的毁灭煞气全吸进了骨头缝里。” “现在它已经不是普通的僵尸了。” “普通的镇尸符和桃木剑,打在它身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千鹤直起身子。 一把扯下背上的百年桃木剑,紧紧攥在手里。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死气沉沉的苍白。 他迈开腿,走到台阶边缘。 挡在九叔前面。 “这东西要是跑出来,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千鹤挺起胸膛。 布满血丝的双眼透出一股决绝。 “我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去请茅山长辈。” “今晚如果压不住它。” “我就算烧干最后一滴精血,自爆元神。” “也得拖着它一起下地狱!” 千鹤的声音掷地有声。 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几个坐在地上的兵丁听了,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外躲。 “啪。” 一声闷响。 打断了千鹤道长悲壮的遗言。 这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突兀。 千鹤转过头。 苏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院子中央。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站在那口巨大的铜角金棺旁边。 右手抬起,手掌正随意地拍在冰凉的黄铜包角上。 刚才那声闷响,就是他拍击棺材发出来的。 千鹤愣住了。 他看了看苏木,又转头看向九叔。 满脸疑惑。 “师兄,这小兄弟是……” “这是我新收的亲传弟子,苏木。” 九叔干咳了两声。 伸手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不自然。 苏木没管千鹤的疑惑。 他收回手,指尖在灰布袍子上蹭了蹭沾上的铜绿。 转过身,看着满脸疲态的千鹤。 “师叔,你手抖得连剑都握不稳了。” 苏木的声音很平淡。 没有抑扬顿挫,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你这状态,别说自爆元神,连引爆法力的指诀都捏不完。” 千鹤低头一看。 自己攥着桃木剑的右手,果然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哆嗦。 熬了三个大夜,日夜防备尸气反扑。 他的精神和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 被一个小辈当面点破,千鹤的老脸一红,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修道之人,斩妖除魔是本分!” 千鹤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杵,强撑着拔高音量。 “肉身疲乏算什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去客房睡觉。” 苏木开口打断了他。 不留一点情面。 千鹤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差点咬到舌头。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灰衣青年。 “客房在东边,床铺我已经让文才收拾干净了。” 苏木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木门。 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这口棺材,今晚我来守。” “你去睡你的,天塌下来也别出门。” 院子里鸦雀无声。 几个躲在门外的兵丁面面相觑。 就连九叔也端着空碗,站在原地没动弹。 千鹤只打巅峰赛,这是茅山同门里出了名的。 遇到硬茬子,向来是冲在最前面,不死不休。 现在居然被一个入门没几天的杂役弟子,指着鼻子赶去睡觉。 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替他守皇族僵尸。 千鹤的火气蹭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觉得这小子简直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这可是吸了雷电煞气的异种僵尸! 连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师叔都做好了殉道的准备。 一个连法器都没拿的毛头小子,居然敢跑来抢风头? “胡闹!” 千鹤怒喝一声。 他一把拔起地上的桃木剑。 大步走到苏木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两尺。 千鹤气得胡子直翘,胸口剧烈起伏。 “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阿猫阿狗吗?” 他用剑柄重重敲击着金棺的铜角,发出当当的响声。 “这是皇族僵尸!” “普通符箓对它根本没用!” “你留在这,除了给它送新鲜活血,还能干什么?” 千鹤越说越气。 他转头冲着九叔大喊。 “师兄!你就是这么教徒弟的?” “为了出风头,连命都不要了?” “你还不赶紧把他弄走!” 九叔站在台阶上,张了张嘴。 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说这小子刚用雷法把镇子外面的山劈平了。 真要说了,千鹤绝对会认为他林九也疯了。 九叔只能含糊其辞。 “师弟,苏木他……他有分寸。你就让他守着吧。” 千鹤彻底呆住了。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九叔。 有分寸? 让一个新收的徒弟去守变异僵尸,这叫有分寸? 千鹤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觉得这师徒俩简直是疯到一块去了。 他今天就算是绑,也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绑进屋里去。 绝不能让他白白丢了性命。 千鹤咬紧后槽牙。 把手里的桃木剑往腰带上一别。 两条干瘦的胳膊往前一伸,袖子高高挽起。 他皱紧眉头,正准备拿出长辈的威严,好好教训一顿这个狂妄的师侄。 刚张开嘴。 责骂的话还没来得及喊出口。 天空中,那厚重的黑云里。 毫无征兆地掉落一样东西。 “啪。” 一滴豆大的冰冷雨水。 穿过沉闷的夜风,直直坠落下来。 重重地砸在千鹤道长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颊上。 雨水四溅。 冰凉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千鹤的皮肤毛孔钻了进去。 第38章 皇族僵尸出棺,免疫一切物理攻击? 那一滴冰冷的雨水,只是个开场白。 还没等千鹤抹去脸颊上的水迹,天漏了。 “哗啦——” 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雨点有黄豆那么大,借着狂乱的风势,狠狠砸在义庄的青砖地上。 水洼瞬间积满。 水线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帘子。 将整个院子笼罩在水汽之中。 瞬间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铜角金棺在雨幕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大雨顺着光溜溜的金属棺壁往下淌,冲刷着上面的泥垢。 缠在棺材外面的黑墨斗线,本来就被里面的尸气侵蚀得发灰。 现在被这暴雨一冲。 黑色的墨汁混着雨水,化作一股股腥臭的黑流。 顺着棺材底部的缝隙,全流进了泥地里。 原本绷紧的粗麻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变软。 像是一根根无用的烂棉线,软趴趴地贴在金漆上。 上面的纯阳之气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 千鹤急了。 他顾不上再去指责苏木的狂妄,猛地转过身。 冲着外面那群兵丁大吼。 “搭帐篷!快拿油布来!” 嗓音被密集的雨声浇得七零八落,听起来十分微弱。 几个躲在屋檐底下避雨的清朝兵丁,不情不愿地冲进大雨里。 小头目拽着一块厚实的帆布,脚下在泥水里疯狂打滑。 “快点!都别他娘的磨蹭!”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狠狠踢了旁边磨洋工的手下一脚。 四个人拽着帆布的四个角,手忙脚乱地往金棺上盖。 绳子还没来得及在木车的木桩上栓牢。 一阵狂风卷着雨水刮过来。 沉重的帆布被风鼓起,吹得呼啦啦乱飞。 一个兵丁手滑没抓稳,麻绳脱手抽在自己脸上。 当场抽出一条红印。 雨越下越大,打在人脸上生疼,连眼睛都睁不开。 就在帆布刚刚勉强盖住金棺的一瞬间。 头顶翻滚的黑云里,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没有雷声预警。 一道粗壮的天然闪电,像一条狂暴的银蛇,直挺挺地劈了下来。 铜能导电。 这口造价昂贵、四角包铜的金棺,成了这道天雷最好的靶子。 “轰!” 雷声和闪电同时炸开。 惨白的雷光把整个义庄院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千鹤被强光刺得闭上了眼睛。 闪电精准无误地劈在棺材左前方的铜角上。 盖在上面的厚实帆布,连一秒钟都没撑住。 “轰”的一声爆燃。 大火在暴雨中诡异地烧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夜空,漫天的雨水根本浇不灭这股雷火。 空气里立刻弥漫起一股帆布烧焦的刺鼻臭味。 紧接着,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嘎吱——砰!” 被彻底激怒的尸气迎合着天雷。 重达千斤的铜棺盖,从内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狠狠踹开。 巨大的金属盖子冲天起飞。 直接掀翻了上面燃烧的火帐篷。 厚重的棺盖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越过几个兵丁的头顶。 “哐当!” 重重砸在两丈外的泥水洼里。 泥浆飞溅起半丈高。 砸在拉车的木轱辘上,将车轴直接压断了一根。 整个木板车向左侧严重倾斜。 暴雨浇在烧焦的棺材口。 冷热交替,腾起大片白色的蒸汽。 蒸汽夹杂着浓烈的焦臭味和化不开的血腥气,向四周扩散。 一只干瘪发青的手,搭上了滚烫的铜棺边缘。 指节粗大。 黑色的指甲足有三寸长。 在残存的雷火光芒下泛着死气沉沉的乌光。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棺材里缓缓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清朝亲王蟒袍。 衣服表面全被雷火烧得焦黑,挂在身上像是一层破渔网。 头上那顶红顶花翎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 露出光秃秃的发青脑门。 皇族僵尸的脸,完全失去了活人的模样。 皮肉干瘪紧绷,死死贴着高凸的颧骨。 呈现出一种青黑的色泽。 两颗尖锐的獠牙翻出嘴唇,往下滴着淡黄色的尸水。 “吼——” 僵尸仰起头。 冲着雷雨交加的夜空,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啸。 声浪穿透雨幕,震得旁边几个兵丁耳膜发痛。 他们纷纷丢掉手里的麻绳,痛苦地捂住耳朵。 千鹤被刚才的雷声震得跌坐在地。 他双手撑着满是泥水的青砖,看着站起来的僵尸。 嘴唇直哆嗦。 两排牙齿磕碰着,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这东西不仅没被雷劈死,反而把天雷里的暴躁煞气吸了个干净。 成了一具变异的雷火飞尸。 兵丁的小头目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腰里的佩刀绊在腿上,摔了个嘴啃泥。 满嘴的沙子混着雨水。 “开枪!快开枪!” 他吐出一口带泥的脏水,扯着破音的嗓子大喊。 嗓音里全是绝望的恐慌。 七八个兵丁这才如梦初醒。 手忙脚乱地端起手里的汉阳造步枪。 因为极度害怕,拉枪栓的手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有两支枪甚至因为淋了雨,撞针受潮,当场卡壳。 “砰!砰!砰!” 杂乱的枪声在雨夜里爆响。 枪口喷出橘黄色的火药尾焰,短暂地照亮了兵丁们惊恐扭曲的脸。 硝烟味立刻被大雨打散。 十几发黄澄澄的铅弹,划破密集的雨幕,直奔站在木车上的皇族僵尸。 距离不到两丈,根本不需要瞄准。 铅弹结结实实地打在僵尸的胸口和面门上。 “叮叮当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 完全没有弹头打进肉里的那种沉闷声。 火星子在焦黑的蟒袍上乱迸,像是在深夜的铁匠铺里打铁。 兵丁们瞪大了眼睛。 扣扳机的手指僵硬了,忘了继续拉栓。 没用。 那些初速极快、能轻易打穿两人厚木板的铅弹。 打在这具尸体上,就像是打在了实心的厚钢板上。 圆滚滚的弹头,在接触皮肉的瞬间当场被撞得扁平。 变成了一块块不规则的铅饼。 这些变形的铅块,顺着僵尸青黑色的皮肉无力地滑落。 “吧嗒吧嗒。” 掉进棺材底下的泥水里,砸出十几个细小的水花。 皇族僵尸发青的皮肉上,连个最浅的白印都没留下。 子弹携带的强大冲击力。 甚至没能让它高大的身子晃动半分。 它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任由子弹洗礼。 雷火淬体后,这具肉身已经达到了真正的铜皮铁骨。 彻底免疫了一切物理攻击。 兵丁们绝望了。 一个年纪小的兵丁扔下还在冒烟的步枪,转身就跑。 其他人见状,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也纷纷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往院墙外逃命。 皇族僵尸慢慢低下头。 它没有去追那些四下逃窜、大呼小叫的清朝兵丁。 也没有理会坐在泥水里、满脸死灰的千鹤道长。 它僵硬的脖子发出一阵“咔咔”的骨骼错位声。 慢慢地,转了过来。 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在黑夜里亮起了幽绿的光芒。 绿光穿透了厚厚的雨幕。 死死盯住了站在走廊台阶边缘的苏木。 野兽般的直觉。 加上雷火淬体后对气机的变态敏锐。 让它直接过滤了所有吵闹的活人。 皇族僵尸的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 两颗惨白的獠牙微微颤动,往下淌着浑浊的黄水。 它那残存的本能,非常清晰地察觉到了。 前方那个穿着灰布道袍、安静站在雨夜里的年轻人身上。 正散发着一股能让它彻底灰飞烟灭的恐怖威胁。 第39章 苏木出手,紫霄神雷洗地 幽绿的目光,死死钉在苏木身上。 皇族僵尸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败的风箱里粗暴地刮擦。 两颗惨白的獠牙翻出紫黑色的嘴唇。 滴答。 一滴浑浊的尸水砸在铜皮包角的棺材边缘,冒起一缕刺鼻的白烟。 它没有活人的理智。 但野兽般的直觉,在雷火淬体后变得无比敏锐。 这直觉在疯狂报警。 前方那个站得笔直的灰衣年轻人,身上带着能让它灰飞烟灭的恐怖气味。 杀了他。 撕碎他。 这是它脑子里仅剩的暴虐念头。 僵尸双腿猛地弯曲。 僵硬的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脆响。 它脚下那辆四轮平板木车,本就压断了一根车轴。 现在承受不住这股狂暴的下压力量。 “砰!” 厚实的枣木车板当场炸裂。 木屑混着铜皮碎块,像暗器一样朝四周崩飞。 几块带刺的木头砸在泥水坑里,溅起大片的黄泥浆。 整辆木车彻底散架,轰然垮塌。 借着这股庞大的反冲力。 皇族僵尸高大的身躯像一颗出膛的黑色炮弹。 拔地而起。 两丈远的距离,一跃而过。 它在半空中张开双臂。 十根漆黑的尖锐指甲,像十把生锈的剔骨刀。 蛮横地撕裂了密集的雨幕。 瓢泼的大雨打在它焦黑的亲王蟒袍上。 全被那一层粘稠的尸气强行弹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夹杂着棺材底的防腐药渣味。 顺着雨水,直扑苏木的面门。 “退后!” 千鹤道长趴在泥水里,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青砖缝隙。 指甲劈裂,渗出的血丝瞬间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拼命想要爬起来。 但右腿膝盖在刚才的雷震中受了挫。 关节发麻,酸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 千鹤急红了眼。 眼白里布满了一道道猩红的血丝,眼眶都要瞪裂了。 他一把扯下背上的百年桃木剑。 剑柄沾满了黄泥,握在手里直打滑。 他单腿跪地,用力把桃木剑往前一递,试图隔空去挡僵尸的去路。 “快跑啊!你不要命了!” 千鹤喊得嗓子彻底破了音。 胸腔剧烈起伏,咳出一大口带血的唾沫。 这变异的凶物,连洋枪的铅弹都能硬抗。 肉体凡胎只要被蹭上一下,直接就是肠穿肚烂的下场。 他看着苏木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 急得一拳狠狠砸在泥浆里。 泥水飞溅,糊了他满头满脸。 混着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答。 九叔站在屋檐底下。 手里的粗瓷大碗早就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块碎瓷片。 碎瓷扎进泥水里。 但他没出声阻拦。 他死死抓着走廊的红漆柱子。 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浑然不觉。 他见过苏木的雷法。 那可是能把半座山头瞬间融化成玻璃渣子的怪物。 大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苏木的灰布道袍上。 布料很快湿透。 沉甸甸地贴在肩膀和脊背的皮肉上,透着深秋的阴冷。 他脚上的旧布鞋踩在泥水洼里。 冰凉的黄泥水顺着缝隙灌进鞋帮,黏糊糊的。 脚趾在鞋底磨了磨,踩稳了砖缝。 苏木没躲。 也没后退半步。 他甚至嫌额前滴水的碎发有些挡视线,随意地偏了偏头。 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淌。 流过下巴,滴进脚下的泥水里,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水花。 半空中的皇族僵尸,距离他只剩下不到一丈。 腥臭的尸风已经吹得他湿透的衣摆向后翻飞。 苏木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不快,却透着一股山岳般的沉稳。 五根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雨夜中微微弯曲。 摆出一个虚握的姿势。 指尖上,没有任何朱砂黄纸。 也没有茅山传统的繁复引雷法诀。 只有一抹深邃到极点的紫黑色微光,在掌心悄然浮现。 这抹紫光刚一亮起。 义庄上空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重无比。 像是被人灌满了黏稠的水银。 瓢泼的大雨,在落到苏木头顶上方三尺的地方时。 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烧红铁板。 “嗤啦——” 密集的雨点瞬间被气化。 变成一大片白茫茫的蒸汽,向四周排开。 天变了。 头顶那片原本就在下暴雨的厚重黑云。 随着苏木五指的弯曲,开始剧烈地翻滚。 沸腾。 云层里传来沉闷的雷鸣。 像是一头被困在天上的远古巨兽,在云端深处疯狂咆哮。 震得人胸腔里的五脏六腑都在发麻。 云海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紫黑色的雷光在漩涡深处疯狂游走。 像是一条条粗壮的雷蛇,互相撕咬、纠缠。 整个夜空,被这股紫光映照得诡异而威严。 掌心里的紫黑雷珠,发出一声低沉的心跳声。 “咚。” 声波荡开。 周围狂乱的风雨,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雨滴悬在半空,下落的速度变得极慢。 紫光大盛。 瞬间照亮了整个义庄前院。 千鹤道长那张沾满泥污、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被映得惨紫。 他手里的桃木剑,在紫光下显得像一根脆弱的火柴棍。 半空中的皇族僵尸,那张干瘪发青的尸面,也无所遁形。 它那双冒着绿光的眼睛里。 终于闪过了一丝源自本能的恐惧。 它想后退。 想转身逃回那口破烂的铜棺里。 但在半空中,根本无处借力。 庞大的身躯只能随着惯性,继续朝着那个恐怖的紫光源头撞去。 苏木抬头。 漆黑的瞳孔倒映着近在咫尺的狰狞尸脸。 他虚握的右手,猛地往下一压。 手掌下翻的瞬间。 天塌了。 翻滚的黑云漩涡中。 一张由手腕粗细的紫霄神雷交织而成的巨大雷网。 从天而降。 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的极限。 雷网撕裂了密集的雨幕。 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气息,直接当头罩下。 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半空中的皇族僵尸。 “滋啦!” 雷网收紧。 紫色的电弧死死勒进僵尸那刀枪不入的青黑皮肉里。 焦臭味瞬间炸开。 皇族僵尸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声音尖锐,比铁器摩擦玻璃还要刺耳十倍。 穿透了隆隆的雷声。 它引以为傲的雷火淬体,在紫霄神雷面前。 就像是纸糊的假人遇到了真正的炼钢炉。 外表的尸气护罩连半秒都没撑住,直接溃散成虚无。 雷网将它死死定在半空。 距离苏木的鼻尖,只有不到两尺。 十根漆黑的长指甲剧烈颤抖,却再也无法寸进半分。 苏木的手掌继续往下压实。 五指死死扣向泥泞的地面。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雷鸣声,彻底盖过了瓢泼的暴雨声。 一道带着毁灭气息的紫霄神雷光柱,将皇族僵尸整个吞没。 第40章 皇族僵尸连灰都不剩了 刺眼的紫光散去。 义庄上空那股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沉闷感,跟着一起被抽干了。 暴雨重新夺回了地盘。 黄豆大的雨点倾盆砸下,打在青砖上劈啪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 就像是三伏天最闷热的时候,旱天雷劈在干草垛上散发出的焦糊味。 甚至比那还要浓烈百倍。 呛得人肺管子发酸。 苏木缓缓垂下右臂。 左手的宽大袖摆重新盖住手腕。 湿透的灰布道袍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水流顺着衣摆往下滴。 他张开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白色的雾气刚出嘴边,就被狂风扯碎。 手掌心里那股胀痛感正在飞速消退。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冲刷着经脉。 他甩了甩手指,甩掉指尖上残留的一点雨水。 狂风卷着大雨,劈头盖脸地浇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身上。 但没人去擦脸上的水。 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千鹤道长趴在泥水里。 他双手撑着地,指甲缝里全是黄泥。 脖子僵硬地仰着,死死盯着苏木身前的那片半空。 刚才,那具变异的皇族僵尸就悬在那里。 距离苏木的鼻尖不到两尺。 十根长着黑指甲的爪子,差一点就要插进活人的咽喉。 现在,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没有青黑色的皮肉,没有翻着獠牙的狰狞面孔。 千鹤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雨水砸进他的眼眶,杀得生疼,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试图在雨幕里找到一点僵尸留下的痕迹。 哪怕是一块被雷劈碎的破布。 或者是亲王蟒袍上的一枚铜扣子。 哪怕是一点点烧焦的骨头渣。 没有。 连一丝飞灰都没留下。 密集的雨帘毫无阻碍地穿过那片空气,砸向地面。 那具号称雷火淬体、刀枪不入的异种飞尸。 在紫霄神雷的光柱里,被彻彻底底地蒸发了。 肉体、尸气、怨念。 连同那身华贵的清朝王爷服饰。 被极致的高温瞬间抹除了存在。 这世上,再也没有皇族僵尸这号凶物。 千鹤的视线顺着那片虚无的空气,慢慢往下移。 落在了苏木脚前两尺远的地方。 那里原本是个泥水坑。 停放铜角金棺的木车碾出来的车辙印。 现在,泥水坑不见了。 地面上多了一个半丈宽的浅坑。 坑底不再是黄泥和青砖。 而是一整块光滑平整的黑色玻璃。 在漆黑的雨夜里,泛着一层冰冷死寂的光泽。 那是泥土和岩石在紫霄神雷的恐怖高温下。 瞬间融化结晶的产物。 琉璃。 纯粹的黑色琉璃。 大雨疯狂地浇在上面。 “滋啦——” “滋啦——” 刺耳的沸腾声在院子里炸响。 琉璃坑底还残留着骇人的余温。 冰冷的雨水刚一砸上去,瞬间就被煮沸、气化。 大团大团的白色蒸汽腾空而起。 像是在义庄的院子里架起了一口烧开的大锅。 蒸汽被冷风一吹,扑在千鹤的脸上。 带着一股浓烈的焦土味。 烫得他脸皮发紧。 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牙齿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尖。 一股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这股疼,让他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 眼前这个穿着灰布道袍的年轻人。 真的用一记掌心雷,把一头雷火飞尸劈成了虚无。 顺带把地皮烤成了玻璃。 大雨还在下。 院子里的积水越来越深,快没过脚脖子了。 那口沉重的铜角金棺,斜靠在散架的木板车上。 棺材盖掉在远处的烂泥里。 棺口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黄绸缎被雨水泡得发白。 几只躲雨的蛤蟆从草丛里跳出来,趴在棺材角上叫唤。 院子门外。 几个刚刚丢盔弃甲、准备逃命的清朝兵丁。 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烂泥里。 那个留着八字胡的小头目,头上的帽子早就跑丢了。 鼠尾辫贴在脑门上,直往下滴水。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没有子弹的汉阳造步枪。 枪管口因为进水,往下滴着带火药味的黑水。 他刚才亲眼看着铅弹打在僵尸身上,变成一块块扁平的废铅。 那是凡人武器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也亲眼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紫黑色雷柱。 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把那个怪物抹杀得干干净净。 小头目的喉结剧烈滑动。 他觉得自己的双腿像是两根煮软的面条。 膝盖骨里的筋全被抽走了。 “咣当。” 他五指一松。 那把汉阳造步枪掉在水洼里,溅起一片黄泥浆。 枪托砸在石头上,磕掉了一块碎木头。 这一声响,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咣当!” “扑通!” 剩下的七八个兵丁,纷纷松开了手。 大刀、长枪、火把棍子,丢了一地。 铁器磕碰声在雨夜里连成一片。 小头目双膝一弯。 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水里。 烂泥溅了他一脸,他也顾不上擦。 双手撑着地,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活神仙!” 他扯着破音的嗓子嚎了一句。 脑袋重重磕在泥地上。 发出“吧唧”一声闷响。 后面的兵丁有样学样。 全跟着跪了下去。 在齐小腿深的泥水洼里,排成一排。 像捣蒜一样,疯狂地往地上磕头。 “砰!砰!砰!” 泥浆四溅。 兵丁们的额头上糊满了黄泥和碎草屑。 有人磕得太用力,泥水混着血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但没人敢停。 也没人敢抬头去看一眼站在白雾里的苏木。 他们怕。 怕自己看多了,触怒了这尊执掌天雷的煞神。 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刻进骨子里的恐惧和敬畏。 苏木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听着雨水砸在黑琉璃上的滋啦声。 神色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千鹤道长还单腿跪在距离苏木不远的泥地里。 他大张着嘴。 嘴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雨里,冻得发紫。 雨水顺着他深陷的眼窝往下流。 他僵立在雨中。 像是一尊被雨水冲刷脱色的泥菩萨。 脑子里那个叫“常识”的磨盘,彻底停止了转动。 那是皇族僵尸啊。 是茅山总坛派人来,都要布下天罗地网、死伤大半才能镇压的怪物。 就这么没了。 被一记本该只能点烟的基础掌心雷,轰得连渣都不剩。 这叫有分寸? 这特么叫把天捅了个窟窿! 千鹤僵硬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右手的手指,早就失去了知觉。 他忘记了用力。 忘记了握紧。 “啪嗒。” 那把被他视若性命、准备用来殉道的百年桃木剑。 顺着他发麻的指缝。 无声无息地滑落。 掉进了脚下浑浊的泥水里。 第41章 千鹤麻木了:我茅山何时出了这等怪物 “啪嗒。” 百年桃木剑砸进泥水坑。 黄泥水溅起,糊在千鹤道长的白布袜子上。 冰凉的水渍顺着脚踝贴上皮肤。 这声微弱的闷响,硬生生把千鹤飘到九霄云外的魂魄拽了回来。 大雨还在瓢泼。 砸在瓦片上,劈啪作响。 千鹤撑着泥地,双腿打着晃站起来。 右边膝盖发出嘎吱的摩擦声,酸软得使不上劲。 他踉跄了一下。 险些又一头栽进泥水里。 他没有去捡那把祖传的桃木剑。 剑身一半埋在黄泥里,脏兮兮的,木纹被泥水糊住。 千鹤迈开腿。 步子僵硬,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 一步,两步。 踩着满院子的水洼,他走向那个半丈宽的浅坑。 耳边是那些清朝兵丁疯狂磕头的声音。 “砰砰砰。” 小头目的额头砸在泥巴上,混着雨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越靠近浅坑,雨水就越少。 不是雨停了。 而是头顶落下来的雨滴,在半空中就被一股残存的高温烤成了白雾。 白茫茫的蒸汽在坑洞上方翻滚。 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炭味。 千鹤停在浅坑边缘。 脚下的旧布鞋,传来一阵烫脚的温度。 鞋底沾着的黄泥壳子,被瞬间烘干,咔嚓咔嚓碎裂掉落。 那股热浪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千鹤低下头。 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 面前不再是青砖和泥土。 一整块光滑的黑色玻璃,镶嵌在地皮里。 倒映着天上时不时闪过的残雷。 千鹤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像吞了把粗砂,干涩生疼。 那是皇族僵尸啊。 刀枪不入,雷火不侵。 他刚才都已经做好了咬断舌尖、自爆元神拼命的打算。 结果连根尸毛都没留下。 他哆嗦着转过头。 视线穿过重重雨幕,看向屋檐下避雨的苏木。 苏木正低着头。 两只手攥着灰布道袍的下摆,用力拧干上面的雨水。 哗啦啦。 脏水顺着衣角流在木地板上。 他拧干衣服,又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动作随意。 跟个刚干完农活回家的庄稼汉没两样。 全身上下,哪有半点神仙高人的架势。 要不是刚才亲眼看见那道毁天灭地的紫雷从他手里喷出来。 打死千鹤,他也不信这就是个杀星。 千鹤的脸颊肉抽动了两下。 他猛地转过身。 踩着积水,大步跨上走廊台阶。 湿透的布鞋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黑黑的泥水印。 九叔站在柱子旁边。 看着千鹤像头护食的野狼一样冲过来。 九叔把手背到身后。 悄悄在衣服上蹭掉掌心里冒出的冷汗。 脊背挺得笔直,强装出一副见怪不怪的镇定模样。 “师兄。” 千鹤停在九叔面前。 声音哑得变了调。 胸腔剧烈起伏,明黄色的道袍贴在皮肉上,往下滴水。 他伸出右手,指着院子中央那个冒白烟的黑琉璃坑。 五根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树枝。 “这到底是什么雷法?” 千鹤咬着牙,喘了口粗气。 “是龙虎山天师府的不传之秘?” 他立刻摇了摇头。 “不对,龙虎山的五雷正法我见过,没这么霸道的毁灭力。” 他往前逼近半步。 一把抓住九叔的胳膊,指甲死死掐进九叔小臂的肉里。 “难道是请了天庭的雷部正神上身?” “或者是茅山祖师爷手札里写的,失传了八百年的上清紫霄神雷?” 千鹤越说越激动。 眼珠子里全是疯狂的求知欲。 这事关乎他几十年修道的世界观。 要是不问个明白,他今天晚上得憋死在这儿。 九叔被他掐得小臂生疼。 眉头皱了一下。 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九叔没挣脱。 他太理解千鹤现在的心情了。 几天前,他自己坐在碎木头堆里,看着飞僵变成渣子的时候,比千鹤强不到哪去。 九叔伸出另一只手。 盖在千鹤哆嗦的手背上。 轻轻拍了两下。 他看着千鹤那张混着泥水和冷汗的脸。 扯动嘴角。 挤出一个比黄连还苦的笑。 “师弟。” 九叔叹了口气。 “你想太多了。” 九叔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拍打衣服灰尘的苏木。 声音放得很轻。 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没有请祖师爷上身。” “也没有什么失传的秘籍。” 九叔顿了顿,嘴唇碰在一起,吐出几个字。 “就是咱茅山,刚上山的道童都要练的玩意儿。” 千鹤愣住了。 九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基础掌心雷。” 安静。 走廊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院子外面的雨声还在哗啦啦作响。 兵丁们磕头的沉闷响动也停了,全僵在泥地里。 千鹤的嘴巴半张着。 下巴像是脱了臼,合不拢。 一滴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刚好落进他嘴里。 他连咽都没咽。 千鹤的脸皮开始剧烈抽搐。 左边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 他死死盯着九叔的眼睛。 试图从那张老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九叔的眼神很认真。 认真得让人绝望。 “基础……掌心雷?” 千鹤的声音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像是在嚼一块生铁。 他见过道童练掌心雷。 练个大半年,指尖上冒出个小火星子。 点个香烛都费劲。 连根头发丝都烧不断。 那玩意儿。 能把一头雷火飞尸劈成虚无? 能把地皮烤成琉璃? 千鹤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 终于。 “崩”的一声。 彻底断了。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 双手齐出。 一把揪住九叔长衫的衣领。 力气大得出奇,手背上青筋暴起。 “嘶啦。” 九叔领口的那颗布盘扣,被硬生生扯断。 扣子崩飞出去。 骨碌碌滚进门槛外面的水洼里。 千鹤的眼睛瞪得溜圆。 眼白里布满猩红的血丝,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盯着九叔。 胸骨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起伏。 “你管这叫基础法术?!” 千鹤破了音的大吼,在雨夜的义庄里炸开。 唾沫星子全喷在九叔脸上。 他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咬牙切齿。 “我茅山何时出了这等怪物!” 千鹤死死攥着手里的布料。 指节泛出死人的苍白。 他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而疯狂。 “不行!” “这种事绝不能瞒着!” “必须马上上报茅山总坛!” 第42章 上报茅山总坛,掌门玄真惊动 茅山金顶。 高处不胜寒。 冷风夹着浓重的白色云气,在青石铺就的广场上肆意翻滚。 一只黄麻纸折成的纸鹤,扇着僵硬的纸翅膀。 跌跌撞撞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 它顺着风向打了个旋儿。 “扑啦啦。” 一头栽在茅山大殿门前的那张青石桌上。 玄真掌教正盘腿坐在石桌后面。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 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黄庭经》。 听到动静,他把经书扣在石面上。 纸鹤传书。 这是茅山独有的急讯符箓。 只有在外游历的弟子遇到十万火急、甚至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才会动用。 玄真伸出两根手指。 指尖搭在纸鹤的翅膀上,轻轻一点。 “呼。” 微弱的法力流转。 黄纸鹤散开折痕,平铺成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那是千鹤道长仓促写下的字迹。 笔锋凌乱,甚至有些发抖。 墨迹里还混着点点暗红色的血丝,透着一股焦急和没缓过神来的恐慌。 玄真捻起信纸边缘。 目光扫向第一行。 “边疆王爷起尸,遭天雷劈中,化作雷火飞尸。” 玄真的眉头瞬间皱死。 两条花白的长眉毛挤在一起。 雷火飞尸。 这可是茅山典籍里记载的绝顶凶物,刀枪不入,免疫凡俗道法。 千鹤只带了几个兵丁,这趟怕是要殉道。 他叹了口气,接着往下看。 “弟子本欲自爆元神,同归于尽。” 看到这,玄真摇了摇头。 千鹤这性子,太刚烈,向来只打死局。 目光挪向第三行。 视线接触到墨迹的那一瞬,玄真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纸面微微抖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林九新收杂役弟子苏木。” “立于雨中,未画符,未布阵。” “单手施展基础掌心雷。” 玄真的左手正习惯性地捏着下巴上的一小撮山羊胡。 看到“基础掌心雷”五个字。 他脑子卡了壳。 这破法术连刚入门两天的道童都嫌弃威力小,撑死点个香火。 千鹤在绝命书里写这个干什么? 他强压着荒谬的感觉,继续往下看最后两行。 字迹在这里变得狂乱无比,几乎力透纸背。 “紫黑雷柱从天而降,粗如水桶。” “雷火飞尸当场蒸发,尸骨无存。” “落雷处,地皮化作半丈黑琉璃。” 玄真捏着胡子的左手,猛地一哆嗦。 “嘶!” 三四根白胡须被他硬生生扯断。 下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他根本顾不上捂下巴。 手腕剧烈一抖。 宽大的道袍袖子狠狠扫过青石桌。 “哐当!” 桌角那个三足紫铜香炉,被袖子重重撞翻。 香炉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里面烧了一半的檀香跌出来,白色的香灰撒了满地。 一股呛人的香火味混着青烟,瞬间糊了玄真一脸。 玄真猛地站起身。 屁股底下的蒲团被他蹬出去三尺远。 他死死盯着那张信纸。 眼眶周围的老皮疯狂跳动。 呼吸急促,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着。 “当!当!当!” 茅山大殿前的青铜巨钟被撞响。 三声急促沉闷的钟鸣,撕裂了云海,传遍了整个茅山。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大殿里挤满了人。 十几个茅山长老穿着各色道袍,急匆匆赶来。 他们围在那张青石桌前,传阅着那张带着血丝的黄纸。 大殿里炸开了锅。 “荒谬!” 一个胖长老把信纸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残存的香灰乱飞。 “基础掌心雷劈出黑琉璃?这简直是拿我们当三岁小孩耍!” “千鹤是不是被尸气入脑,疯了?” 另一个瘦高长老连连摇头,山羊胡子直撅。 “林九那个破义庄,连个像样的风水地都没有,能收个什么逆天天才?” “就算是天才,基础法术的上限就摆在那儿,那是天地铁律!” 大殿里吵吵嚷嚷。 全是不信和刺耳的质疑。 大殿左侧。 一根粗大的红漆木柱旁边。 站着一个穿着黑白太极道袍的中年男人。 他双手抱胸,后背靠着木柱。 脸颊瘦削,颧骨高凸,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鸷。 大师兄,石坚。 茅山雷法的集大成者,闪电奔雷拳的唯一传人。 他听着长老们的争论,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哼。” 声音不大。 但夹杂着浑厚的真气,直接震得旁边窗户棂子嗡嗡作响。 大殿里的吵闹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石坚站直身子。 迈开方步,走到青石桌前。 黑布鞋踩在地上的碎香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无视了那些长老,直接伸出右手。 一把将桌上的黄纸抓进手里。 他低头扫了两眼。 嘴角往下一撇,两边腮帮子的横肉抖了一下,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林九这废物,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石坚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粗粝刺耳。 “自己没本事。” “收个打杂的徒弟,也值得编出这种天大的谎话来抢风头?” 玄真掌教看着他。 “石坚,千鹤不是个会说谎的人。这信上还有他的血引子。” “掌门师伯。” 石坚抬起头,满脸傲慢,连个拱手的姿势都没做。 “千鹤平时就一根筋,八成是被林九用了什么江湖障眼法给骗了。” 他扬起手里的信纸,甩得啪啪响。 “紫黑色的掌心雷?” 石坚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练了四十年的闪电奔雷拳,耗费无数天材地宝,雷光也不过是幽蓝色。” “他一个刚入门的杂役,能引动天劫一样的紫雷?” 石坚往前逼近半步。 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这要是真的,我这茅山大师兄的位子,不如让给他坐!” 话音刚落。 石坚握着信纸的右手,猛地捏紧。 骨节发白。 “滋啦——” 一声刺耳的电流爆鸣。 耀眼的蓝色电弧,毫无征兆地从他的指缝里窜了出来。 像是一条条狂躁的毒蛇,瞬间吞噬了那张黄麻纸。 高温烤焦纸张。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瞬间压过了檀香的味道。 石坚摊开手掌。 殿门外的冷风吹进来。 手心里的纸鹤早就化作了一团灰黑色的粉末。 洋洋洒洒地飘落在青石地板上,和香灰混在一起。 “既然林九这么喜欢装神弄鬼。” 石坚拍了拍巴掌,抖掉手上的灰。 转身大步走向大殿门口。 他的背影被门外的天光拉得很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倒要亲自去一趟任家镇。” 粗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狠厉的杀气。 “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天大的骗局,连同他林九的骨头,一起拆了!” 第43章 大师兄石坚不服,闪电奔雷拳? 灰黑色的纸灰落在青石板上。 山风一吹,糊进了石板缝隙的青苔里。 石坚甩开宽大的黑白太极道袍。 大步迈出茅山大殿的门槛。 千层底的布鞋重重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石少坚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下山的路很陡。 石少坚穿着一身暗蓝色的锦缎长衫,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 山路崎岖,他脚底下的皮鞋底打了个滑。 身子一歪,肩膀重重撞在旁边的松树干上。 震落了几根干枯的松针。 “爹……不是,师父。”石少坚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赶紧改口。 在外面,石坚定下的死规矩,只能叫师父。 绝不能泄露私生子的身份。 “林九信里写的那个叫苏木的,真能引天雷?” 石少坚拍掉衣服上的树皮渣子,喘着粗气问。 他养尊处优惯了,走这么几步山路,额头上全是汗。 石坚停下脚步。 回过头,一巴掌拍在石少坚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脆响。 打得他折扇差点掉在地上。 “用点脑子!”石坚咬着后槽牙,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 “天雷是那么好引的?” 石坚抬起右手。 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满是老茧的粗壮小臂。 五根手指在半空中虚握。 “滋啦。” 几丝蓝色的电弧在指甲盖底下跳动。 空气里立刻泛起一股头发烧焦的臭氧味。 “我练这闪电奔雷拳,花了整整四十年。” 石坚的手指猛地收紧。 一团海碗大小的蓝色雷球在掌心成型。 他反手一甩。 雷球砸在路边的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上。 “轰隆!” 坚硬的石头当场炸成几十块碎石。 石渣崩得满天飞,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原地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深坑,往外冒着刺鼻的白烟。 “看到了吗?这才是雷法!” 石坚收回手,指着那个冒烟的土坑。 “四十年里,我吃了多少苦?” “每天子时,要引地脉阴雷淬体。皮肉被劈得皮开肉绽,连骨头缝里都往外渗血。” 石坚转过身,继续顺着下山的土路往前走。 脚步踩得极重,扬起一阵黄土。 “为了压制雷毒,我每个月都要用五十年份的紫参吊命。” “天材地宝砸进去的钱,能买下半个省城的商铺。” “就算这样,我现在的雷光,也只是幽蓝色。” “他一个在义庄里洗夜壶的杂役,能弄出紫黑色的天雷?” 石少坚躲过一块飞溅的碎石,连连点头。 咽了口唾沫,小声接话。 “那是,师父的雷法天下第一。” “可千鹤师叔脾气倔,他总不至于帮着林师叔撒这种弥天大谎吧?” 石坚冷笑了一声。 脸颊上的横肉跟着抖动了两下。 “千鹤是个死脑筋,但他瞎。” “林九在任家镇开了个破义庄,穷得叮当响。” “茅山总坛每年的供奉和银钱,大头都拨给了我这个大师兄。” 石坚扯了扯道袍的领口,觉得山风有些闷热。 “林九这是眼红了。” 石坚一脚踢飞路面上的一截枯树枝。 枯树枝飞进旁边的灌木丛,砸断了几根荆棘。 “他编造出个什么绝世天才,不就是想骗总坛的资源?” “想让掌门师伯把金条和老药,全送到他那个破烂义庄去。” “好给他修门面!” 石坚越说声音越大,胸腔里像藏了面鼓。 “紫黑色的雷柱?” “一巴掌把雷火飞尸拍成虚无?” 石坚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吐在路边的杂草上。 “他怎么不说他徒弟是雷公下凡,直接把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给劈了!” “这种拿来骗三岁小孩的鬼话,也就是千鹤那个没见过世面的莽夫会信。” 石少坚听完,咧开嘴笑了。 手里的折扇重新摇了起来,扇着山路上的闷气。 “林师叔也太不讲究了,为了点钱,连这种烂借口都想得出来。” “不过师父,咱们这趟去,是不是还得讲点同门情面?” 石少坚脚下快走两步,凑近了压低声音。 “毕竟他名义上还是我师叔。” “情面?” 石坚猛地停住脚步。 石少坚没刹住车,鼻子险些撞在石坚宽厚的后背上。 吓得他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石坚转过半张脸。 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石少坚。 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石坚双手捏成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 “他林九敢把手伸进我的钱袋子里,就别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我这次去,就是要当着任家镇所有人的面。” “把他的法台砸烂,把那个装神弄鬼的徒弟废了。” “让他知道,茅山到底是谁说了算!” 路越走越窄。 两人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树林。 林子里光线昏暗,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腐烂的松针。 踩上去软绵绵的,往外渗着发酸的积水。 石少坚的皮鞋踩了一脚稀泥,嫌弃地甩了甩脚腕。 黑色的泥点子飞到了石坚的黑白道袍下摆上。 石坚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泥斑。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石少坚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拿绸缎袖子去擦。 “滚开!” 石坚一脚踹在石少坚的大腿侧面。 没用大力,但还是把石少坚踹得一屁股坐在了烂松针上。 “连走个路都走不稳,你以后拿什么继承我的衣钵?” 石坚指着石少坚的鼻子骂。 “雷法属阳,讲究的是下盘生根,气走丹田。” “你天天去省城逛窑子,脚步虚浮,真气散乱。” “我教你的基础雷诀,你练到第几层了?” 石少坚揉着大腿从地上爬起来。 拍打着屁股上的烂泥,疼得呲牙咧嘴。 “师父,我练了啊。现在能用真气打出火花了。” 他伸出右手,憋红了脸。 憋了半天,食指尖上才爆开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静电。 微弱得在白天几乎看不见。 “啪”的一下,静电电了自己,他手指一哆嗦。 石坚气得直喘粗气。 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动。 “废物!” “雷电之力,是天地间最狂暴的杀伐手段。” “没有几十年如一日的死磕,没有海量的药材护住心脉。” “强行引雷,只会把自己的经脉烧成飞灰!” 石坚转过身,继续大步往前走。 “林九那个徒弟,是个在义庄干杂活的。” “他一天吃几个白面馒头?有钱买老参吊命吗?” “连最起码的护心丹都没有,他敢引雷?” 石坚冷笑声不断,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无懈可击。 “真当紫霄神雷是路边的大白菜,张嘴就能喷出来?” “那就是江湖骗子吞了火药变戏法,糊弄千鹤那个蠢货!” 太阳渐渐西斜。 两人顺着山路走到了官道上。 路面变成了夯实的黄土。 偶尔有几辆牛车经过,木轱辘碾压黄土,扬起漫天的灰尘。 石少坚拿折扇捂着口鼻,咳个不停。 石坚却连步子都没乱,大口呼吸着干燥的空气。 “师父,要是林师叔死不承认怎么办?” 石少坚咳嗽完,追上去问。 “他大可以把那小子藏起来,说去云游了。” “咱们总不能当着镇民的面把义庄拆了吧?” 石坚摸了摸下巴上的一小撮胡须。 硬邦邦的胡茬扎着手心。 “他敢藏,我就敢拆。” “我不仅要拆了他的义庄,还要让他那个宝贝徒弟当众现原形。” 石坚从怀里摸出一张紫色的符箓。 符纸表面画着金色的雷纹,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引雷符。” 石坚把符箓夹在两指之间,晃了晃。 “到了任家镇,我就说要考较考较师侄的雷法。” “让那小子当着全镇人的面,接我一张引雷符。” “他要是接不住,当场就会被狂暴的真气炸成焦炭。” 石坚把符箓塞回怀里,冷笑出声。 “林九就算心疼得滴血,也挑不出我半点理来。” “这就叫借刀杀人,名正言顺。” 石少坚听得眼睛一亮。 连连竖起大拇指。 “高,还是师父高明!” “这下林师叔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石少坚脑子里甚至开始幻想。 等把林九这一脉踩下去,茅山的供奉全归了自家。 他就能去省城包下最红的窑姐,天天吃香喝辣。 两人顺着黄土路走着。 不知不觉走出了大山。 前方的地势豁然开朗。 远处的几缕炊烟在半空中飘散。 一片灰瓦白墙的镇子,静静地趴在平原上。 一条青石板铺成的主街,从镇子中间穿过。 两边的商铺挂着布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任家镇到了。 太阳刚好落山。 一轮血红的残阳挂在远处的山包上,把西边半个天空染得通红。 光线斜斜地打过来。 照在石坚和石少坚的背后。 把他们的影子,在坑洼的黄土路上。 拉得又长。 又扭曲。 第44章 【基础驱邪印,一万遍倒计时】 镇外的落日彻底沉进了山坳。 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被夜幕吞噬。 黄土路上那两道拉长扭曲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融化在黑暗里。 任家镇的街巷亮起了零星的油灯,白天的惊恐与喧闹渐渐平息。 义庄的院子里,却显得冷清而安静。 暴雨停了。 积水顺着青砖的缝隙排得差不多,只留下大片潮湿的泥斑。 院子中央那辆碎裂的平板木车散落在一旁。 断裂的木头茬子上挂着被雷火烧黑的帆布碎条。 地皮上那个半丈宽的黑色琉璃坑已经冷透了。 平整光滑的硬坑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冷光。 空气里浓重的泥土腥味中,还残留着一丝没散尽的焦糊味。 千鹤道长因为耗尽心神和真气,早就被九叔扶进东侧客房歇下。 呼噜声隔着木窗断断续续传出来。 九叔去厨房熬驱寒的姜汤,碗勺磕碰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 至于白天的惊世骇俗,那道削平半座荒山的紫电。 镇上的人把苏木传成了下凡的雷神。 但苏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虚名在乱世里比废纸还轻。 军阀的枪炮不会因为名声而绕道,潜伏的妖魔更不会因虚名而退走。 唯有握在掌心里的绝对力量,才是活下去的底气。 苏木坐在那张擦干净的长条木凳上。 他后背挺得笔直,灰布道袍被夜风吹得紧贴皮肉。 他闭上眼,心念微动。 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在视网膜前方平铺开来。 光幕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神级法术:大罗护体金光】 【神级被动:琉璃无垢神体】 【神级被动:天道法眼】 【神级法术:九天镇魔印】 【神级法术:紫霄神雷】 苏木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底牌。 防守有大罗金光护体,肉身成圣无视凡铁子弹。 侦察有望气进阶而来的天道法眼,隔着几十里能顺藤摸瓜。 控场有镇压一切尸煞的九天镇魔印。 远程毁灭更有刚刚质变的紫霄神雷,一击能把山头融成玻璃。 但还不够稳妥。 苏木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紫霄神雷威力太强,范围太广。 这一招是用来洗地清场的,动辄天崩地裂。 如果在狭窄的室内,或者拥挤的闹市街巷里遭遇强敌。 引雷轰顶,连自己脚下的房子和无辜的活人都会被一起蒸发。 至于纯肉身的拳脚,虽然能凭蛮力震碎厉鬼,但对某些能够聚散无常的阴邪精魄,物理力量容易落空。 他缺少一门能在方寸之间爆发的近战重击手段。 不需要引动天地异象,出手就在眼前,瞬间将敌人碾得粉身碎骨。 苏木的意识在面板底部的基础法术列表里慢慢划过。 《基础掌心雷》已经升格。 剩下的密密麻麻全是入门符文与口诀。 他的视线落在靠中间的一行灰色小字上。 【技能:基础驱邪印】 【熟练度:0/】 驱邪印。 茅山道童用来对付孤魂野鬼的最简陋法门。 不画符,不焚香。 双手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部,食指与中指并拢推出。 借一丝纯阳之气,把冲撞活人的游魂给强行推开。 这法门连三流术士都嫌鸡肋,因为它造不成实质伤害。 充其量相当于用巴掌扇人一个趔趄。 但苏木看的从来不是法术原本的威力。 只要基础足够扎实,万遍之后自会迎来脱胎换骨的质变。 一掌推开是驱邪。 那一万次叠加之后的全力一推,又会变成何种威能? 苏木没有半点犹豫。 他将双腿盘在硬木凳上,下巴微收,气沉丹田。 深秋夜风吹得周围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缓缓抬起双手,横在胸口正前方三寸处。 右手拇指内扣,指尖死死压在无名指的掌纹节点上。 食指与中指并齐如剑,指关节绷紧,透着一股青白。 左手结出相同的印诀,双印交错,掌心虚对。 “天地正气,驱邪退散。” 口诀无声地在喉咙里滚过。 苏木手腕翻转,双臂猛地往前平直推出。 掌心朝外。 掌风击碎眼前的冷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 “啪。” 一声细小的闷响在半尺外炸开。 连地上的枯叶都没有被掀飞,微弱得像个笑话。 面板微微闪烁了一下。 【基础驱邪印:1/】 苏木眼皮都没动。 手臂收回,手腕一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重新结印,扣指,前推。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不带半点多余的摆动。 “啪。” 【基础驱邪印:2/】 再收,再出。 【基础驱邪印:3/】 夜色越来越浓。 义庄厨房里的灯火熄灭了,九叔喝完姜汤也回了屋歇息。 整个院子里只剩下苏木一个人。 以及那一声声单调、枯燥、充满规律的击空声。 “啪!啪!啪!” 一百遍过去。 苏木手背上的皮肉泛起微红,经络由于高频摩擦开始发热。 五百遍过去。 推掌带起的风声变硬了,指尖划破空气,带起极短的裂帛声。 一千遍达成。 推出去的掌风已经能在地面砸出微小的气涡,吹散半寸泥沙。 苏木没有停。 肌肉与骨节在反复的机械动作中疯狂产生酸胀感。 但无垢神体的气血如滚油般冲刷而过,瞬间消弭了全部乳酸。 疲惫刚刚露头就被强行抹去。 这让他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人形机械。 两千遍。 三千遍。 四千遍。 更夫的锣声从镇子里隐隐约约传过来,敲了三下。 三更天了。 天上的乌云散开,露出一轮孤零零的残月。 冷白的月光打在苏木身上。 他的双手已经快得看不清手指的轮廓。 青色的衣袖在半空中抽打出密集的残影,宛如数十条手臂同时在黑夜中盛开。 每一次双掌平推。 院子里的气压就跟着沉下一分。 推到第六千遍时,手掌推击的落点处,空气剧烈压缩,爆发出类似爆竹的炸裂声。 石凳旁边的杂草被掌风生生折断,断口整齐平滑。 八千遍。 苏木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的汗水,顺着高挺的鼻梁砸在手背上。 汗水刚碰到皮肤,就被手印激发的炽热阳气蒸干。 淡白色的水汽顺着他的十指飘散。 他的指尖开始浮现出暗金色的光斑。 每一次结印推出,都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直透地面。 连座下的硬木板凳都在微微发颤,凳腿在青砖上磨出白印。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中疯狂流逝。 月亮向西边倾斜。 面板上的计数器如同滚动的车轮,飞速跳跃。 【基础驱邪印:9850/】 【基础驱邪印:9880/】 【基础驱邪印:9899/】 苏木双肩微沉,深吸一口冷冽的夜气。 双手带起破空厉啸,最后一次沉重推向虚空。 掌心前方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个巴掌大的透明气坑。 光幕陡然一亮。 【基础驱邪印:9900/】 距离神级质变,只剩最后一百遍。 苏木正要收手换气,毕其功于一役。 “啊——!” 一声凄厉绝伦的女人惨叫,骤然撕破了义庄后巷的死寂。 声音尖锐、惊恐,带着被逼入绝境的崩溃与绝望。 划过冰冷的夜空,直直撞进了义庄的院墙之内。 第45章 石少坚用邪术作恶,苏木逮个正着 惨叫声尖锐、短促。 划破了后巷沉闷的夜风,在青砖石壁间来回撞击。 苏木推掌的动作猛地定住。 指尖刚聚拢的一团透明气流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气流溃散,吹散了脚边的几片枯树叶。 视网膜前方的光幕微微闪烁。 数字稳稳停在【基础驱邪印:9900/】。 苏木缓缓收回手臂。 五指舒张开来,指节发出连串细密的脆响。 高频结印带来的火辣灼热感,顺着手背的血管慢慢消退下去。 他没有立即催动大罗金光。 也没有去取靠在墙角的桃木剑。 脚步声极轻。 布鞋踩在潮湿的院砖上,几乎没有带起杂音。 苏木走到义庄后院那扇矮小的黑漆木门前。 门栓是用厚重的枣木做的。 他伸手握住木栓,掌心发力,轻轻往旁边一拔。 “咔哒。” 微弱的木头摩擦声淹没在呼啸的夜风里。 苏木侧过身子,拉开半扇门。 一步迈进了义庄后头的窄巷。 后巷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走。 两边是高耸的土墙和堆积的杂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馊的泔水味,还混杂着烂泥潭的腥臭。 地面上的碎石板有些坑洼,积着前两天暴雨留下的泥水。 天上的残月被一片黑云遮住大半,光线昏暗。 前面不到十步远的拐角处。 一堵长满暗绿色青苔的死胡同土墙边上。 两个人影正紧紧贴在一起。 一个穿着粗布碎花短袄的年轻女人,后背被死死按在潮湿的青砖墙上。 脚边的泥水里掉着一个打翻的竹篮。 两块包在粗布里的白豆腐摔得稀烂,沾满了黑泥。 女人的领口被粗暴地撕扯开半截,露出发白的锁骨。 一只带着玉扳指的右手,正死死扼住女人的喉咙。 五根指头深陷进皮肉里。 女人的脸涨得通红,发髻散乱,嘴唇发紫。 喉咙里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倒抽气声,连完整的求救都喊不出来。 双脚在泥水里乱蹬,脚后跟不停踢蹬着斑驳的墙皮。 指甲抠在按住她脖子的那条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但施暴者连晃都没晃一下。 那是个穿着暗蓝色锦缎长衫的年轻男人。 头顶戴着一顶考究的黑色瓜皮小帽。 身形高瘦,脸色透着一股常年纵欲的惨白,眼眶底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 正是刚跟着石坚来到任家镇的石少坚。 石少坚的左手按在女人的天灵盖上。 手掌心底下,正泛起一团恶心、妖异的粉红色光晕。 那光芒黏稠得像融化的糖浆,透着一股浓烈的腐臭脂粉味。 光芒顺着女人的头皮,正一点点往她的皮肉骨髓里钻。 “挣扎什么……” 石少坚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住女人的面孔。 鼻孔里喷出一股股滚烫的热气。 “能给本少爷当炉鼎,是你的福气。” “乖乖把纯阴气交出来,少受点皮肉之苦。” 木桩大法。 这是阴山派最下作的采补邪术之一,专挑夜行的年轻处子下手。 强行掠夺活人体内的纯阴精魄,用来温养自身的邪火。 被吸干的人,就算不死,也会在三五天内器官衰竭,变成干瘪的老太婆。 随着那团粉红色邪光的剧烈蠕动。 一缕缕极淡的白色气流,顺着女人的鼻孔和耳朵被硬生生抽扯出来。 气流被石少坚吸进掌心。 石少坚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层享受而扭曲的潮红。 后背的肌肉一阵阵痉挛抽搐。 女人的瞳孔开始涣散,抠着石少坚手臂的手指逐渐失去力气,软绵绵地滑落下去。 “嗒。” 一声很轻的脚步声在巷口突兀地响起。 布鞋踩破了地上的一个小水洼。 污水泛起一圈涟漪。 石少坚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股正在顺畅抽取的纯阴气流被生生掐断。 反噬的气血让他喉咙一甜,差点呛出一口血来。 好事被人中途打断。 滔天的怒火瞬间顶上了石少坚的脑门。 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两下。 死死按住女人的右手没有松开,脖子却像生硬的轴承一样,一点点转了过来。 两道满是戾气的阴鸷目光,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巷口处。 苏木安静地站在夜色里。 他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的皮肉还残留着刚练完驱邪印的微热。 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衣摆上甚至还沾着前几天义庄里修房梁留下的锯末。 脚下一双普通的圆头千层底布鞋,沾着泥水。 整个人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半点真气外露的迹象。 石少坚眯起眼,视线在苏木身上粗暴地刮了一遍。 从洗褪色的领口,看到踩在泥水里的破布鞋。 最后停在苏木那张年轻而毫无表情的脸上。 连个像样的法器都没拿。 身上更是没有半点名门大派弟子的绫罗绸缎。 就是个在下等道观里打杂、挑水劈柴的穷酸小杂役。 石少坚心里的那一丝戒备瞬间化作了轻蔑。 他从鼻腔里重重喷出一声冷笑。 唾沫星子横飞。 “我当是什么大人物。” 石少坚歪着脑袋,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鄙夷得像是在看一条掉进阴沟里的死狗。 “原来是个半夜起夜拉屎的野杂碎。” 他右手猛地一收力。 被掐得几乎断气的女人身子一软,像个没有骨头的破布口袋。 “扑通”一声跌倒在冰凉的烂泥水里,当场昏死过去。 石少坚转过身来。 伸出那只沾着女人冷汗的右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长衫下摆。 拍掉上面的灰尘。 随后,他抬起眼皮,下巴上的肉抖动了一下。 “茅山的规矩你懂不懂?” 石少坚语速很慢,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有些闲事,不是你这种穿破布的狗奴才管得起的。” “趁老子现在心情还没彻底坏透。” “跪下来磕三个响头,然后滚出这条巷子。” “慢了一步,老子把你身上的皮剥下来点天灯!” 苏木站在三步开外。 面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看了一眼倒在烂泥里的无辜女人。 又看了看石少坚那张满是横肉与戾气的苍白面孔。 一言未发。 苏木的沉默,彻底激怒了石少坚。 在茅山总坛,凭借着石坚大师兄的威势,哪个同门师弟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赔笑奉承? 就算下了山,那些凡俗富商见了他身上的锦缎道袍,也得规规矩矩叫一声道爷。 眼前这个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灰衣杂役,居然敢用这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着他看。 “给脸不要脸的贱骨头!” 石少坚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横在胸前。 指甲泛着乌黑的五指猛地向内狠狠一扣! “嗡!” 刺耳的阴风呼啸声在窄巷里平地炸响。 一股浓烈粘稠的黑色煞气,自他掌心的皮肉底下疯狂涌出。 黑色煞气翻滚扭曲,瞬间凝聚成一个碗口大小的漆黑光球。 光球表面滋啦作响,散发出刺鼻的硫磺恶臭。 周围的空气被光球的高温与阴毒腐蚀得泛起一层透明的波纹。 连青砖墙壁上原本湿漉漉的青苔,都在这股死气的逼迫下瞬间枯萎焦黑。 石少坚满脸狰狞,手臂肌肉骤然暴起。 没有半句废话,手腕顺势向前凶狠一甩! 那团泛着腐蚀性泡沫的黑色光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厉啸。 迎面直奔苏木的鼻梁狠狠砸了过去! “给老子去死吧,狗杂种!” 第46章 你爹是石坚?照杀不误! 黑色的光球带着刺鼻的硫磺味,狠狠砸在苏木的脑门正中。 没有骨肉消融的声响。 也没有鲜血飞溅的动静。 那团足以将生铁腐蚀出坑洞的阴煞死气,在撞上苏木皮肤的一瞬间,就像是一团水汽扑上了烧红的炭块。 “哧啦。” 微弱的白烟冒了出来。 黑色的光晕迅速碎裂,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灰色轻烟。 夜风一吹,直接散进了窄巷的潮气里。 苏木额头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了两下。 皮肉依旧白净平整,连个浅红色的印子都没留下。 苏木停顿的脚步重新迈开。 布鞋踩破脚下发臭的泥水,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迈着步子,平稳地朝前走去。 石少坚脸上的狞笑当场僵住。 他张着嘴,鼻孔里喷出的粗气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两只眼球凸起,死死盯着苏木光洁的脑门。 那可是阴山派的穿心腐骨煞。 寻常的道门修士就算用法剑格挡,剑身也会被生生蚀断。 打在脑门上,怎么可能连层油皮都没擦破? 冷汗瞬间从石少坚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顺着煞白的脸颊往下淌。 “你……” 石少坚嗓子发干,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苏木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两丈。 石少坚脚跟发软,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哆嗦。 慌乱之中,他本能地往后倒退。 脚底下的厚底皮鞋踩进烂泥洼里,黄泥顺着鞋帮溅进裤腿。 他右脚绊在一块松动的碎青砖上,身子猛地晃动了一下。 石少坚后背重重撞在长满湿冷青苔的土墙上。 撞得墙皮扑簌簌往下落。 肩膀上的酸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惊恐像潮水一样瞬间漫过头顶。 “你别过来!” 石少坚扯着破锣嗓子喊出声。 他慌忙把两只手缩进暗蓝色的锦缎袖筒里,手指痉挛般在布兜里疯狂乱摸。 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暗红色符箓。 因为手指抖得太厉害,指甲盖刮在粗糙的黄纸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啪嗒。” 那张救命的符箓没能夹稳,从他打颤的指缝里滑落。 直接掉进了脚下的烂泥浆里,被泥水浸得发黑。 石少坚低头看了一眼废掉的符纸,头皮一阵发麻。 苏木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一丈。 布鞋踩在碎砖石上的脆响,在死寂的死胡同里像催命的更鼓。 跑不掉了。 石少坚背部死死贴着冰凉的土墙,退无可退。 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嘴里吐出的全是保命的底牌。 他把腰杆强行往后挺了挺,抬起发抖的手指,直直戳向苏木的面门。 “站住!你给我站住!” 石少坚声音尖锐,带着破音的嘶吼。 “狗东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师父是茅山大师兄石坚!” “他是我爹!亲爹!” 他喊得太急,嘴角的白沫子随着唾沫星子一起喷了出来。 头顶戴着的黑色瓜皮小帽因为剧烈的晃动,歪歪斜斜地耷拉在耳朵上。 “他老人家修成了闪电奔雷拳!” “现在就在任家镇镇口的大车店里住着!” 石少坚死死盯着苏木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属于晚辈弟子的惶恐。 “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头发,我爹会把你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捏碎!” “他会引地脉天雷,把你的魂魄抽出来,放在雷火上烧上七七四十九天!” 他一遍遍搬出石坚的名字。 像溺水的人死死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声嘶力竭的叫骂,在这条充满霉烂气味的窄巷里回荡。 苏木的脚步连停顿都没有停顿半秒。 鞋底踩过那个摔烂的白豆腐包袱,布鞋边沿沾了一点豆渣。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石坚是谁? 闪电奔雷拳又算什么? 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只要起了杀心,只要踩过了底线,名头再大也就是个名字。 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 苏木停在石少坚身前半尺的地方。 高大的阴影落下来,将贴在墙角的石少坚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 石少坚甚至能闻到苏木灰布道袍上那股晒透了的麦秆味,还有淡淡的泥土气。 没有杀气冲天的威压。 却像是一座毫无缝隙的生铁大山,当头压了下来。 石少坚彻底崩溃了。 狠话救不了他的命。 他眼底布满血丝,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咬出一缕暗红色的鲜血。 五根长着尖锐黑指甲的手指猛地张开,像鹰爪一样直奔苏木的喉咙抓过去! 这是他拼死的一搏。 “去死吧!” 石少坚尖叫着,指尖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尖锐的风声。 然而,苏木根本没有去躲。 他甚至没有侧头避让。 右臂如同破开水流的长枪,从灰色的布袖里直直伸了出来。 五指张开,骨节粗大,皮肤泛着温润的白玉光泽。 这只手穿过了石少坚杂乱无章的抓挠,直接无视了他反扑的爪刃。 石少坚那长达半寸的淬毒黑指甲,狠狠刮在苏木的小臂内侧。 “吱呀——” 那不是皮肉划破的声音。 倒像是拿锈铁片去刮擦坚硬平整的厚钢板。 长指甲当场倒翻过来,两根指甲盖直接掀飞,溅出一小股发黑的脏血。 石少坚疼得惨叫还没喊出口。 苏木的右手已经横推过去,五根铁铸般的手指,稳稳卡住了他的脖颈。 冰冷。 坚硬。 无法撼动。 石少坚的声音被硬生生卡在气管里,变成了一声沉闷的窒息声。 苏木的手指猛然收缩。 五指像铁箍一样,深深勒进石少坚的皮肉之中。 石少坚所有的挣扎瞬间变成了徒劳。 他两只手拼了命地去掰苏木的右手,两根翻了指甲盖的手指血肉模糊,在苏木的手背上死命抠抓。 但那只手臂连一丝青筋都没颤动。 皮肉滑润,无论他如何用力,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来。 苏木面色平淡。 右臂肌肉鼓起,缓缓往上一提。 一百多斤重的大活人,就这么被他单手从泥地里提了起来。 悬空。 石少坚的双脚瞬间离开了泥泞的地面。 离地一尺多高。 脚上的厚底黑布皮鞋疯狂地在半空中蹬踹。 鞋尖踢在身后潮湿的砖墙上,将一块块暗绿色的青苔蹬得稀烂,碎石渣子不断砸落进下方的泥坑。 缺氧让石少坚的面孔从惨白变成潮红,随后迅速转为发黑的绛紫色。 太阳穴处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高高凸起。 两颗充血的眼球死命往上翻,白眼仁占了大半。 淡黄色的粘稠涎水混着白沫,顺着他张大的嘴角不断往外滴答。 “嗬……嗬……” 石少坚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管被压扁成了一条细缝,每一次想要吸气,都只能发出破皮囊漏风般的哑音。 他的力气随着氧气的耗尽迅速流失。 抠在苏木手腕上的双手渐渐软了下来,指尖发抖,只能无力地在空气中抓挠。 裤裆处突然泛起一阵温热。 一股发臊的尿味在狭窄的巷道里散开。 面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彻底击碎了这个茅山大弟子的所有尊严。 他看着苏木。 那双充血翻白的眼睛里,终于只剩下了最原始的绝望与哀求。 他不想死。 他还没在任家镇作威作福,还没去省城的花街柳巷潇洒,还没继承茅山掌门的大位。 他甚至想开**求,想说自己愿意做牛做马。 但苏木没有给他留下吐出半个字的空间。 灰布道袍在夜风中垂落,纹丝不动。 对于这种借邪术采补女子元阴的畜生,多留一秒都是祸害。 苏木的指节微微泛白。 右手的力道顺着手掌沉沉压了下去。 粗糙的指腹紧紧贴着滚烫的皮肉,拇指找准了颈侧跳动的经脉与脆弱的骨节节点,向内狠狠一扣。 “咔吧!” 一声清脆、毫无阻滞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后巷深处猛然炸开。 第47章 石坚暴怒,杀上任家镇义庄 石少坚软绵绵的尸体砸在泥地巷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骨头碎裂后的软肉塌在黄泥浆里。 半边脑袋歪折成一个古怪的角度,贴着肩膀。 溅起的几滴黑水打在土墙上,慢慢往下淌。 苏木松开右手。 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干干净净。 他在灰布道袍的侧面擦了擦手背,掸去刚才沾上的一点灰尘。 夜风顺着窄巷刮过来,带着一股深秋的阴冷。 空气里那股恶心的腐烂脂粉味,随着石少坚彻底断气,很快散了。 只剩下潮湿泥土的土腥味。 倒在墙根底下的碎花袄女人还在发抖。 她的领口被撕破了,胸脯微弱地上下起伏。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倒抽气声,显然还没从邪术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苏木低头看了一眼。 确认她身上的死气已经断了,三魂七魄还在,死不了。 他没有伸手去扶。 只抬起脚尖,把那个摔碎的竹篮和烂豆腐往墙角踢了踢。 巷口外头远远传来了狗叫声。 还有巡夜更夫敲响的铜锣声。 “哐——哐——” 敲锣声很有节奏,正朝着这边巷子口晃悠过来。 有人过来了。 苏木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那扇半掩着的后门。 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碎石板上,没有带起半点声响。 他跨过门槛,反手合上木门。 “咔哒。” 沉重的枣木门栓稳稳插了回去。 后院里黑黢黢的。 井台边放着半桶刚打上来的凉井水。 苏木走上前,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顺着手指慢慢倒下。 冰凉的水冲刷着指节。 在琉璃无垢神体的皮肉上打着滚落下去,连一丝水痕都没挂住。 他把空水瓢扔回木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正堂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菜油灯。 九叔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账本。 白天被变异僵尸撞断的肋骨还在隐隐抽痛。 他时不时端起旁边的粗瓷大碗,大口咽下发苦的陈年浓茶。 屋檐底下挂着的干艾草在微风里晃荡。 偏房里传来文才沉重的呼噜声,跟拉破风箱一样。 苏木穿过走廊,回了自己的西厢房。 他盘腿坐回硬木板床上。 脑海里的面板悬浮在半空。 【技能:基础驱邪印】 【熟练度:9900/】 只差最后一百遍。 苏木深吸一口气,合上眼皮,双手再次抬起,继续机械地结印、平推。 指尖的气流在寂静的屋子里一下下闷响。 时间一点点滑过去。 后半夜的夜风彻底停了。 空气闷得发慌。 天边原本悬着的残月被厚厚的铅灰色浓云彻底盖死。 屋檐上的麻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瓦缝里扑棱着翅膀,发出惊慌的叫声。 连文才的呼噜声都莫名停了。 整片天地死寂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生铁大钟。 “啪嗒。” 正堂里的菜油灯灯芯突然猛地爆开一朵火花。 橘黄色的微弱火苗,瞬间变成了诡异的蓝白色。 正堂门框上的两根生锈铁钉,毫无征兆地跳起细碎的电火花。 一股浓烈刺鼻的臭氧焦糊味,顺着门缝硬生生挤了进来。 九叔手里的账本“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他端茶碗的手剧烈抖了一下,发凉的浓茶洒了他一身。 九叔根本顾不上擦。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边的旱烟杆,大步冲向正门。 “这股雷气……” 九叔嘴唇发白,脸上的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话音还没在喉咙里落定。 “轰——!!” 一声炸雷平地而起。 声音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义庄的大门正前方。 狂暴的声浪直接震碎了正堂两边的四扇窗户纸。 木屑碎瓦漫天乱飞。 两扇两寸厚的硬木大门,连同两侧用青砖砌成的门垛子。 被一道水桶粗细的暴烈雷光,当场轰得粉碎。 坚硬的木料甚至来不及裂开,就被高温直接碳化成了焦黑的碎渣。 几块带着暗火的木头崩飞进来,重重砸在泥水坑里,激起大片白色的蒸汽。 浓烟滚滚的断门处。 一道高大的黑影踩着满地的焦灰木渣,大步闯了进来。 是石坚。 石坚的双手横抱着一具软塌塌的尸体。 那是石少坚。 石少坚身上的锦缎长衫沾满了泥浆和秽物。 两条断掉的手臂像破布一样垂在下面,随着走动不住地甩动。 最扎眼的,是他的脖颈。 整颗脑袋向后对折,发青的下巴抵在后背上,断骨把颈皮顶出了一个尖锐的硬包。 已经凉透了。 石坚头顶的混元巾早就没了踪影。 一头花白的长发在浓烈的电光里炸开,根根笔直地朝天竖起。 狂暴的真气在他体内疯狂横冲直撞。 他身上的黑白太极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条条手指粗细的深蓝色电弧,顺着道袍的布料噼里啪啦地乱窜。 电光跳跃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把地上的积水烤得一路沸腾。 石坚抬起头。 他的双眼里满是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眶通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牙齿死死咬着后槽牙。 下嘴唇被咬烂了一大块,暗红色的鲜血顺着花白的胡须淌下来。 喉咙深处发出风箱破损般的沉重喘息。 “林九!” 石坚咆哮出声。 声音粗粝得像是拿生铁块在糙石上用力碾磨。 浑厚的内力随着吼叫声荡开,震得屋檐下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石坚单手把儿子的尸体搂在怀里。 枯瘦如柴的右手猛地抬起。 指尖缠绕着尖锐刺耳的雷光,直直指着站在正堂台阶上的九叔。 “你给我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石坚向前重重跨出两步。 布鞋踩在青砖上,直接将脚下的砖石踏得寸寸碎裂。 “我儿子死在你义庄后面的巷子里!” “被人活生生捏断了脖子!” “死不瞑目!” 石坚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杀气滔天。 他浑身的骨节在雷鸣声中发出密集的爆响。 唾沫星子混着血水喷在大雨刚停的湿泥里。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今天不把拧断他脖子的凶手交出来……” 石坚身上的雷光猛地暴涨了一尺,把周围的泥坑照得一片惨白。 “我要你林九,连同整个义庄上下,全部碎尸万段!” 九叔站在长廊下。 双手死死攥着长衫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青。 他的视线越过那团狂暴的电弧,落在石少坚那具扭曲的尸体上。 脖骨粉碎性折断。 身上没有道法符箓留下的焦痕,全凭纯粹蛮横的肉身力量,一把掐断了生机。 在任家镇,在义庄这一亩三分地上。 有这种恐怖的握力,又有这种狠辣手段的…… 除了苏木,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九叔咽了一口发苦的唾沫,胸口肋骨的断裂处剧烈抽痛。 他大步跨下台阶,迎着狂暴的雷风挡在前面。 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 西厢房那扇薄薄的木门,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响。 “吱呀。” 门轴因为潮湿,转动得很生硬。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苏木从房间里跨过了门槛。 他神色平淡。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干干净净,袖口还卷到了手肘位置。 脚下的布鞋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沉稳平缓的踩泥声。 “啪嗒,啪嗒。” 苏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看都没看石坚怀里抱着的死人,也没看石坚身上噼里啪啦乱跳的雷光。 步伐没有半点停顿。 苏木径直走下石阶,走到院子正中央的位置。 停下了脚步。 身形挺拔得像一根立在狂风里的生铁桩子。 石坚猛地转过头。 那双充血通红的眼睛,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瞬间死死钉在苏木身上。 在苏木走出门的一瞬间。 石坚鼻翼剧烈抽动,空气里那股属于凶手残留的气息,清清楚楚地扑进了他的鼻腔。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双手,活活捏死了他唯一的骨肉。 新仇旧恨,宗门资源的嫉恨,断子绝孙的血仇。 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石坚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吼——!!” 石坚的喉咙深处,猛地爆发出了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野兽嘶吼。 那声音沙哑、尖锐,带着恨不得将生肉嚼碎咽下的疯狂。 他看也不看,反手将石少坚的尸体狠狠甩向旁边那个沉重的青石磨盘。 “砰”的一声,尸体砸在磨盘上瘫软下来。 甩开尸体的下一秒。 石坚脚下的泥浆轰然炸开。 他双臂肌肉高高隆起,青筋如毒蛇般缠绕暴突。 两团水桶粗细、暴烈无比的深蓝色电光,疯狂从他的毛孔里喷涌而出。 雷光撕扯着空气,把整个义庄照耀得亮如白昼。 石坚高高仰起头,长发狂乱舞动。 双臂缠绕着水桶粗的蓝色电光,轰然举过头顶。 第48章 闪电奔雷拳VS大罗金光 蓝色的雷光把义庄照得惨白。 震耳欲聋的电流声撕扯着耳膜。 那不是一声雷鸣,而是千百道细碎的雷弧同时在空气里炸开的尖啸。 空气里满是浓烈的臭氧焦糊味,吸进肺管子里,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石坚高举双臂。 那两团水桶粗细的暴烈雷光,顺着他的毛孔疯狂向外喷涌。 粗壮的电弧缠绕在他枯瘦的小臂上,像两条活过来的巨蟒。 深蓝色的雷芒越来越亮。 把周围几丈之内的湿泥地烤得滋滋冒出白烟。 他的黑白太极道袍在狂乱的罡风里猎猎作响。 袖口和前襟承受不住雷电的高温,崩开一条条焦黑的口子。 石坚那一头花白的长发彻底散乱开来。 在密集的静电吸附下,根根倒竖向天,疯狂乱晃。 他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 两只眼睛充血通红,眼眶几乎要被生生瞪裂。 牙齿死死咬着后槽牙,牙缝里挤出暗红色的血沫子。 顺着下巴上的花白胡须,一滴滴砸在湿冷的泥浆里。 “给少坚偿命来!!” 石坚从破损的气管深处,榨出这一声野兽般的狂吼。 声音撕裂、粗粝,震得整个义庄院子都在颤动。 走廊下。 九叔被这股迎面扑来的凶暴雷压,逼得身子连退两步。 后背重重撞在斑驳的红漆木柱上。 断裂的肋骨在剧烈的撞击下狠狠一抽,疼得他冷汗直冒。 九叔的大手死死扣着柱子边缘,指节发白。 他张开嘴想要大喊,想要让苏木躲开。 但四周的空气全被暴虐的雷电抽干了。 嗓子里干得冒烟,连半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长衫领口上的铜扣子在静电里发出细密的轻微嗡鸣。 九叔练过雷法,他太清楚这一招的分量。 这是闪电奔雷拳毫无保留的搏命一击! 大师兄连自己的奇经八脉都不顾了,强行把全身真气榨干,就是要拉着仇人同归于尽! 院子正中。 石坚双脚猛地向前重重踏出半步。 “咔嚓!” 脚底下的青砖应声粉碎,深陷进黄泥里三寸。 他高举过头顶的双臂肌肉骤然绞紧,骨节发出爆竹般的密集炸响。 双拳合拢,由上而下,对着前方的苏木狠狠砸出! “轰隆!!” 两团水桶粗细的雷芒在半空中凶猛并拢。 化作一道两人合抱粗细的深蓝色雷电洪流。 洪流如出海蛟龙,撕咬着潮湿的雨夜空气,挟带着狂暴的毁灭之势,直奔苏木面门轰杀而去! 雷电洪流推平了一切。 地面上残留的雨水在接触的瞬间直接蒸发。 厚重的青石板被蛮横的气浪硬生生掀起。 石板在刺目的蓝光中被暴虐的电流硬生生绞碎、碳化。 整条院道被粗暴地犁出一条宽达两尺、焦黑翻卷的深深沟壑! 碎石、烂泥、还有空气中的灰尘,全被这道雷龙吞噬。 狂暴的雷光把苏木整个人完全笼罩。 距离他的鼻尖,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苏木站在原地。 他没有后退,没有纵身闪躲,甚至连身子都没有侧开半分。 脚底下的布鞋底平平稳稳地踩着泥水。 两只手依旧自然地笼在发白的灰布袖筒里。 狂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的神色沉静得像一口古井。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蓝色雷火。 在雷电洪流即将撞上他面门的第一个刹那。 苏木体内沉寂的气血,毫无预兆地狂暴轰鸣。 丹田深处的大罗护体金光,迎着灭顶之灾,轰然爆发! “轰——!!” 这不是微弱的金芒。 一层凝实得如同青铜重甲般的暗金光晕,自苏木周身毛孔里喷薄而出! 光芒厚达三寸,浑圆天成。 像是一口扣在地上的青铜金钟,牢牢护住了苏木周身三尺的方寸之地。 纯阳炽热的金色罡气冲天而起,耀眼夺目,竟在一瞬间将那狂暴的深蓝雷光生生压了下去! 下一刻。 狂暴的闪电奔雷拳,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暗金色的护体屏障! 天地仿佛在撞击的瞬间失了声。 所有的光芒猛然向内坍缩。 紧接着。 “咚————!!” 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巨响,在义庄上空轰然炸开! 那不是雷公击钲的脆响。 而是两座巨大的生铁神山在虚空里最野蛮的对撞。 狂暴的深蓝雷浆狠狠砸在金光外壳上,四散迸溅。 无数条水蛇粗细的电弧疯狂撕咬着金色的表面,发出刺耳欲聋的“滋啦”爆响。 但那层厚达三寸的大罗金光,纹丝不动。 没有裂纹,没有颤抖。 像是一块恒古不灭的顽铁,任由狂暴的雷浪洗礼。 撞击激荡出的恐怖冲击波,呈环形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横扫开来! 院子地上的泥水被连皮刮飞上天。 旁边那个几百斤重的青石磨盘,被狂暴的气浪硬生生推得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痕。 石少坚那具扭曲的尸体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墙角里。 狂风撞击着四周的木屋建筑。 “啪!啪!啪!啪!” 一连串脆响连珠炮般密集炸开。 正堂、客房、西厢房。 整座义庄上下,足足十几扇木窗户上的窗纸,被冲击波震得粉碎! 碎纸屑混杂着枯黄的草叶,像漫天大雪一样在夜空里狂乱飞舞。 屋檐上的黑瓦被震得成片成片跳动。 十几块碎瓦滑落下来,“哗啦啦”砸在走廊地板上,碎成一地烂瓦砾。 整栋老宅的木头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房梁上的积灰扑簌簌往下落。 九叔抬起胳膊挡住脸。 瓦片碎屑和尘土打得他衣袖啪啪作响。 他的手臂隐隐发麻,胸口的衣衫全被冷汗浸透了。 不远处。 石坚双臂依旧维持着向前平推的姿势。 他的双拳在剧烈颤抖,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体内的真气已经在刚才那一击中彻底抽空,连站稳脚跟都成了勉强。 汗水混着雨水,从他的下巴尖上一滴滴砸在烂泥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大,血丝几乎布满了整个眼白。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 他要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杂役碎尸万段。 他要看到血肉横飞的场面! 狂乱的狂风终于开始缓缓停歇。 被气浪卷上天空的漫天泥水、尘土与木屑,开始稀稀落落地向下坠落。 烟尘笼罩了整个院子中央。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呛人的焦土味与石灰粉味。 那条被闪电奔雷拳生生犁出来的焦黑沟壑尽头。 一道人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飞扬的尘土慢慢落了下来。 露出中间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形。 苏木依旧站在原地,双脚踩着泥泞的地砖,连半寸位置都没有挪移过。 他的双手安安稳稳地插在袖筒里。 身上的那件灰布道袍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丝泥点,连衣角都没有被雷火燎焦半分。 一尘不染。 那层厚达三寸的大罗金光平稳地浮现在他的体表,沉重如山。 而在金光外壳的表面。 那些原本狂暴凶悍、足以崩山碎石的深蓝色残余电弧。 此刻早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暴烈威能。 它们化作了几缕微弱的细小电光。 顺着平滑坚硬的金光外壳,无力地滑落下去。 掉进地上的泥水洼里,发出几声微弱的“滋啦”轻响,便彻底熄灭成了一缕缕轻烟。 第49章 石坚:为什么我的雷劈不动你? 蓝色的电弧在金光表面熄灭,消散在夜风中。 空气里最后一点尖锐刺耳的电流鸣叫,戛然而止。 狂暴的声浪彻底散去。 整座义庄陷入了一种死寂的空旷。 石坚依旧保持着双臂前推的架势,整个人像是一截僵死在泥地里的烂木桩。 去势被硬生生阻断的霸烈真气,毫无保留地反卷回来。 那是闪电奔雷拳所有的反噬。 狂暴的暗劲撞上他的气海。 石坚枯瘦的身子猛地晃荡了一下。 胸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噗——!!” 一大口浓稠暗红的淤血,从他嘴里仰天狂喷而出。 血雾在半空中散开,又被夜风重重拍落。 大部分淋在满是焦痕的道袍前襟上,剩下的淅淅沥沥溅在泥浆里。 双膝一软。 石坚整个人向前踉跄跌出半步,脚底在烂泥里打滑。 “扑通”一声。 他单膝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青砖坑里。 泥水飞溅,混着血水糊了他半边脸颊。 石坚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着,每一次喉结滚动,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干哑嘶鸣。 吐出来的全是大块发黑的血沫子。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呼出的气流带着滚烫的血腥味。 石坚颤抖着,把自己的双手抬到了眼前。 那双曾经代表着茅山最强雷法的手掌,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焦黑。 皮肉被他自己的雷芒生生烤烂,大片大片的皮肤卷起焦边,露出底下被烧硬的紫黑血肉。 十根手指的指甲盖全被震裂了,从中间崩开细密的血缝。 五根手指像是失了魂,在冰冷的空气里神经质般剧烈抽动着。 指缝间还在往外冒着一缕缕焦臭的白烟。 石坚死死盯着这两团几乎变成焦炭的烂肉。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是闪电奔雷拳。 是他耗费了整整四十年光阴、耗尽了无数珍稀药材才练成的杀伐大术。 在整个修道界,谁听了他大师兄的名号不得退让三分? 连千鹤护送的那头雷火飞尸,他自问也能一掌劈碎。 可现在。 他抱着杀子的血仇,拼上了全身经脉碎裂的代价,轰出了最强的一拳。 换来的结果,却只是震碎了一地的破窗纸。 石坚的脖颈一点点向上扬起。 骨节发僵,发出干硬的摩擦声。 他顺着地上的焦黑沟壑,把目光投向了三丈之外。 烟尘散尽了。 夜风吹过破败的庭院。 苏木依旧端端正正地站在原地。 脚底下的千层底布鞋,平稳地踏在未被波及的青砖上。 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下摆低垂,连半个褶皱都没有增加。 一尘不染。 没有焦黑,没有破洞,甚至连周围掀飞的泥水,都未曾在布料上留下半点污迹。 他连半步都没退。 整个人就像是一尊从开天辟地之初就立在那里的生铁雕像。 神色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副景象,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石坚脑海里所有的骄傲。 “不可能……” 石坚嘴里溢着鲜血,喃喃自语。 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烂泥里抠出来的石子。 他猛地抬起左手,五指死死扣进湿冷的泥浆里,借着这股蛮力,摇晃着把身子从地上撑了起来。 长发在冷风里胡乱披散。 黑白太极长袍沾满污泥与黑灰,下摆撕成了几条破布。 石坚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这绝不可能!!” 歇斯底里的狂叫声撕裂了夜空。 石坚彻底破了防。 他连退了两步,又神经质般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指着苏木。 焦黑开裂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着,抖得连成一片残影。 “你使了什么妖法?!” 石坚咆哮着,唾沫星子夹杂着血水,狂乱地喷在泥地里。 “回答我!你到底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阴邪妖法!!” 他的眼眶瞪得血红,青筋从脖颈一路蔓延到下颌。 “老子的闪电奔雷拳天下无双!” “连深山里成了气候的千年老妖,挨上一记也得神形俱灭!” “你一个在义庄里扫地的杂役……你算个什么东西?!” 石坚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再次栽倒。 他双手胡乱挥舞着,整个人像个疯癫的野兽。 “凭什么?!你凭什么能毫发无伤?!” “为什么我的雷劈不动你?!” “说啊!是不是白莲教的金身邪术?!还是苗疆的偷天换日?!” “你把命卖给哪路阴司厉鬼了?!” 疯了。 这个执掌茅山刑罚的大师兄,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他无法接受自己苦修四十年的雷法是个笑话。 更无法接受自己的全力一击,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阵微风。 走廊下。 九叔后背靠着木柱,大口大口喘着冷气。 他看着泥水里披头散发、手舞足蹈的石坚。 扣在柱子上的大手,慢慢松开了。 指节上的青白色褪去。 九叔没有出言嘲讽,也没有拔剑相向。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曾经威严赫赫、不可一世的大师兄。 目光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冷漠与悲哀。 道心碎了。 被硬生生砸碎在地上,连捡都捡不起来。 石坚见苏木始终一言不发,狂暴的怒火混着灭顶的恐惧,再次冲垮了神经。 “不说话?你以为装神弄鬼老子就杀不了你?!” 石坚咬碎了半颗槽牙。 嘴里的鲜血顺着嘴角直往下淌。 他强行压榨体内几乎干涸的丹田,试图再次运转真气。 他双手颤抖着向胸前合拢。 五指痉挛般弯曲。 “噼啪……” 一阵微弱的碎响。 断裂的经脉里传出钻心剜骨的剧痛,痛得他浑身冷汗直冒。 他那焦黑的掌心里,仅仅冒出了两颗米粒大小的幽蓝色电火花。 像风里的残烛,闪烁了两下。 “噗”的一声。 化作一缕细小的青烟,彻底消散。 没了。 真气枯竭,经脉尽断。 他连最基础的引雷法诀都掐不出来了。 石坚僵在泥地里。 那双枯黑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动。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烂泥碎屑,打在他的脸上。 生疼。 现实化作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神魂。 院子正中央。 苏木站在那片凝固的寂静里。 从始至终,他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没有嘲弄,没有炫耀,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浮现在脸上。 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形如疯魔的老道人。 死人是不需要解释的。 杀人者人恒杀之,既然带着滔天的杀意踏进这座义庄,就必须做好留下命的准备。 苏木的心思,早就不在闪电奔雷拳上了。 刚才大罗金光硬撼雷法的一瞬间,体内气血翻腾,纯阳之气贯通四肢百骸。 原本停滞在最后一步的关隘,在这一刻彻底松动。 苏木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冰冷,深邃得像没有星光的寒夜,看不见半点活人的温度。 在石坚惊恐、怨毒而又绝望的注视下。 在九叔惊异的目光中。 苏木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 衣袖在夜风里舒展。 五指在半空中沉稳划过,指节交错,平整自然。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嗡。” 一股古老而浩瀚的气息在指尖悄然汇聚。 他在半空中,捏出了第一万遍基础驱邪印。 第50章 第一万遍驱邪印:翻天印! 手指扣紧的瞬间。 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叮。” 声音像是一滴清泉落进滚烫的生铁锅,格外清亮。 视网膜前方的幽蓝色面板剧烈翻滚。 原先跳动的数字,在9999之后停顿了半拍。 接着,万道金光撕开淡蓝色的光幕。 旧的字迹寸寸剥离,化作点点飞灰。 暗金色的大字像烧红的烙铁,重重砸在识海深处。 【基础驱邪印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印法:翻天印!】 苏木保持着推掌的姿态,身子一动未动。 但他右手掌骨的骨缝深处,传出一连串沉闷的钢鸣。 体内的气血没有像雷法那样炸裂奔涌。 相反,它沉下来了。 沉得像是一方横在虚空里的实心铁山。 指节之间的皮肉底下,渗出一丝丝厚重古拙的暗金色气芒。 异变发生在下一个呼吸之间。 义庄院子上空的空气,突然变了质地。 原本在残破门框间穿梭的夜风,被一股生硬霸道的力量直接掐断。 半空飘落的断瓦碎片停在半空。 泥水洼里溅起的水沫,硬生生凝固在离地三寸的虚空里。 地面上的水坑开始向下凹陷。 积水被重力硬生生挤进青砖缝隙里,泥浆顺着砖缝往外滋冒。 黏稠。 空气变得像是一大锅熬了三天三夜的老浆糊。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把吸饱了水的生棉花硬往肺管子里塞。 胸腔憋闷得发痛。 “咔吱。” 西厢房那根生了白蚁的粗木梁,发出一声干涩的惨叫。 整座义庄破旧的房顶瓦片,在这股凭空出现的重压下,整体向下一沉。 房梁上的陈年积灰扑簌簌往下落。 还没掉到石板上,就被黏稠沉重的气压生生碾成了虚无的碎粉。 走廊底下。 九叔后背死死顶着红漆木柱。 他脸上的皮肉在重压下往下耷拉,胸口像压了一块三百斤的青石磨盘。 每一次吸气,断裂的肋骨就跟着狠狠刺痛一次。 他双手抓着长衫的下摆,指节发白。 九叔连转动一下脖子,都觉得颈椎骨在发出干磨的酸响。 这不是寻常的法术威势。 这是地面的引力被人凭空往上翻了十倍、二十倍。 义庄大门外那几棵老槐树,树干弯成了一张大弓,树皮崩开一条条白口子。 就连墙角乱窜的野鼠,都在这股威压下瘫在泥地里,四肢张开,动弹不得。 苏木身前三丈的半空中。 大片大片的暗金色光斑,自虚无中挤了出来。 没有刺眼的电光爆鸣。 只有一种来自开天辟地之初的宏大沉闷。 光斑飞快地咬合、铺展、凝固。 随着苏木手腕的提拉,金色的气流顺着指尖疯狂灌注。 短短一个刹那。 一个足有三间瓦房大小的半透明金色掌印,在半空中悍然凝结成型! 那是一只向下平摊的巨大右手。 掌心宽阔,五指分明。 掌背上的骨节轮廓高高隆起,泛着如同熟铜浇铸般的沉重色泽。 在掌印的正中心,一道古老的“敕”字道纹自然浮现,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威严。 掌纹清晰得宛如干涸龟裂的古老河床。 在指节的褶皱处,甚至流转着如同群山走向一般的粗粝纹路。 掌印悬停在离地两丈的虚空里。 通体泛着暗金色的古铜光泽。 半透明的质地,却透着一种让人神魂颤抖的沉重实体感。 泰山压顶。 这就是最纯粹的物理与神魂的双重镇压。 当年茅山道童在油灯下随手前推的驱邪动作。 在堆叠了一万遍之后。 终于化作了这尊能把乾坤倒转的翻天神印。 掌印刚一凝结,所有的下压气机。 没有分流一丝一毫给走廊上的九叔,也没有波及身后摇摇欲坠的瓦房。 所有的重量,毫无保留地、精准无比地扣死在石坚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砰!” 石坚原本单膝跪地的身子,猛地向下塌陷。 他右腿膝盖下的碎青砖当场化作石粉。 碎石裹挟着黑浆,直接淹没到了他的大腿根部。 气机死锁。 在石坚的感知里,头顶上悬着的根本不是光影。 那是整座茅山金顶被人生生拔了出来,倒悬着对准了他的头盖骨。 别说调动丹田里残存的雷火。 连眨一下眼皮,都成了完全不可能达成的奢望。 “咔嚓!” 一声沉闷的骨裂声从石坚体内传出。 他的两根锁骨承受不住迎面压来的巨力,当场向下折断。 断骨刺穿皮肉,鲜血把肩膀上的黑白道袍染得透湿。 他的全身骨骼在重力下发出密集的爆豆声。 脊椎骨弯曲变形,像是快要被折断的死竹竿。 下巴被无形的重量死死压向胸口。 舌头被挤在牙缝中间,咬得稀烂,满嘴全是腥苦的浓血。 但他连把血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口血被死死压在喉咙管里,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两只耳朵开始往外渗血,两道暗红色的血线顺着脖颈淌进衣领。 石坚的眼球高高凸出眼眶,血丝密布,红得像两颗熟透的酸枣。 他死死盯着头顶上那只遮天蔽日的金色掌印。 恐惧撕碎了他所有的尊严与骄傲。 他想求饶。 想搬出茅山列祖列宗的名号。 想告诉眼前的杂役自己知错了。 可是,他的嘴唇被气压焊死在了一起,声带被碾得发不出半点微鸣。 动不了。 连小拇指尖的一根毫毛,都无法挪移分毫。 他只能像一块被焊死在生铁砧板上的烂肉,直愣愣地等待着重锤砸落。 院子正中央。 苏木站在翻天印的阴影下方。 他的灰布道袍下摆垂落在泥地边沿,没有随风飘动,因为四周的风早就死了。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冷得像万年不化的深潭。 他看着被压进地里半截的石坚。 眼神里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一丝轻蔑。 只有一种抹去尘埃般的冷漠。 苏木抬在半空中的右手。 五指微曲。 手腕在死寂的夜色里,沉稳地、毫无顿挫地。 猛地向下翻转! “落。” 他的嘴唇轻碰,吐出一个干脆利落的音节。 随着手腕的翻落。 半空之中,那只房屋大小的半透明金色掌印。 没有半点滞涩。 带着碾碎虚空的万钧巨力,轰然砸向地面! “咚——————!!” 整个任家镇在这一瞬间猛烈跳动了一下。 泥土与青砖没有飞溅。 它们在接触到掌印的第一个瞬间,就被纯粹的重力直接压碎、压实、压成了致密的泥饼。 石坚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残破的哀嚎。 肉身、骨骼、脏腑,连同他穿在身上的那件焦黑太极道袍。 在翻天印落地的刹那,被彻底碾成了虚无的血泥。 金色掌印轰然砸向地面,将石坚彻底碾碎,在义庄院子里留下了一个深达一丈的巨大掌印土坑。 第51章 一印砸下,石坚灰飞烟灭 掌印落地的沉闷轰鸣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泥坑深处飘出一缕青烟。 整座义庄安静得让人发慌。 刚才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大地上,把四面八方的秋虫全震哑了。 原本呼啸的夜风像被硬生生抽走。 院子四周的泥地上,厚重的白烟裹着焦土腥味翻滚。 几片破损的黑瓦顺着屋檐滑落。 “啪嗒。” 砸在发烫的泥浆里,摔成碎屑。 走廊的红漆木柱边上,九叔顺着木头滑坐在地上。 他的长衫后背全湿透了,冰凉的粗布紧紧贴在皮肉上。 胸口断裂的肋骨像刀绞一样剧烈抽痛。 他仰着头,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每一次喉结滚动,肺管子里都泛起一股发甜的血腥味。 狂暴的下压气流还没散干净。 空气沉重黏稠,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石灰粉。 九叔动了动脚趾,腿肚子酸软发麻。 他抬起满是冷汗的手,用力扶住柱子,想站起身。 刚一借力,膝盖骨一软,整个人重重趴倒在回廊的地板上。 下巴磕在硬木板上,磕出血丝,生疼。 九叔顾不上擦拭下巴上的血迹。 他双手撑着满是尘土的木地板,手肘往前挪动。 整个人贴着地面,一步步往前爬。 下了走廊台阶,双手直接扎进积水坑里。 浑浊的烂泥漫过他的手背,钻进指甲缝。 碎砖头割破了手掌心的老茧,渗出殷红的血丝。 九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抬着脖子,视线死死扣在院子正中央那个巨大的黑坑上。 那是石坚刚才站立的位置。 一丈多深的土坑,边缘平整得像用铡刀生生切出来的。 五根指头形状的沟壑向外撕裂,深深嵌进青砖地面里。 九叔拖着酸痛的双腿,终于爬到了坑沿边缘。 两只手死死抠住断裂的青砖边角。 石板边缘被刚才的重力挤压得滚烫,灼得他手掌皮肉发红。 他伸长了脖子。 把满是尘土的面孔凑到深坑上方,吃力地往下瞅。 深坑底下很暗。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着生铁锈一样的血气,直往他鼻孔里钻。 深达一丈的坑壁光滑如镜,像是被重锤反复夯砸过的生铁板。 坑底没有碎肉。 没有断裂的白骨。 甚至连石坚身上那件黑白太极道袍的布条都没剩下一寸。 只有一层被蛮力生生压死的暗红泥饼。 泥饼平整结实,严严实实贴在最深处的地面上。 在暗红的泥层中间,隐约能辨认出一小摊发黑的印记。 石坚那张从不离身的本命雷符,早就被高温与万斤重力彻底碾成了碎屑。 连同骨肉一起,融进了焦黑的泥浆里。 死了。 形神俱灭。 连招魂的碎皮肉都捡不出一块来。 九叔手上的力气彻底散了。 整个人顺着坑沿往后仰倒,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泥浆里。 发臭的脏水浸透了他的棉布裤腰,冷得刺骨。 他却像一块木头一样,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嘴唇剧烈颤动着。 干瘪的脸部皮肉抽搐成一团,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两排牙齿在冷风里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石坚……大师兄……” 九叔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是石坚。 是茅山这一代里杀伐最重、手段最狠的大师兄。 苦修四十年的闪电奔雷拳,走南闯北未逢敌手。 平日里在茅山总坛的金顶大殿上,连掌教玄真都要礼让他三分。 一手出神入化的雷法,能隔空击穿山石,震慑江南江北几十个门派。 刚才还挟着漫天的狂暴雷火,踏碎义庄的大门要杀人偿命。 转眼之间,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被硬生生拍成了一滩泥饼。 九叔抬起发抖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 脑子里那根叫作常识的弦,早断成了碎渣。 最要命的,是那一掌的来头。 基础驱邪印。 那是茅山刚进山门的小道童,用来推开低级游魂的把戏。 连黄纸朱砂都省了的基础招数。 九叔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掌,手指关节粗大,全是常年练功磨出的老茧。 他这四十年披星戴月修出来的道术,到底算个什么? 一个入门不久的杂役弟子,随手结了个印,就把代表茅山雷法极境的大师兄拍成了飞灰。 这要是传回茅山,整座山头的列祖列宗怕是都要被震得掀开棺材板。 两步开外的坑边。 苏木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波澜。 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轰杀强敌的傲慢。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低垂,淡淡扫了一眼坑底的暗红泥面,随后收回视线。 右臂自然下垂。 手掌微沉。 体内浑厚的真气轻轻顺着经脉向外一吐。 “嗡。” 一股肉眼难见的细微气浪,自灰布道袍表面骤然荡开。 附着在衣摆上的泥点、碎木灰、还有微小的石渣,瞬间被这股力道震飞出去。 布料抖动了一下。 整件粗布道袍重新变得干净齐整,顺垂在脚踝两侧。 连半点血腥气都没沾上。 苏木没有去看瘫坐在地上的九叔。 他转过身,抬起脚步,踩着满院子的烂木头渣子往回走。 千层底布鞋落在湿地上,脚步平稳。 “沙、沙。” 脚步声慢条斯理。 他走上回廊,穿过那两扇被雷电震碎窗纸的木门框。 推开西厢房单薄的木门。 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响。 苏木迈进屋里,随手合拢了门扇,把院子里的浓重夜色挡在门外。 庭院里重新只剩下九叔一个人。 夜风穿过碎裂的大门缺口,吹得屋檐下的红灯笼骨架乱晃。 九叔在泥坑边坐了许久。 冰冷的泥水冻得他两条腿渐渐失去知觉,膝盖处的酸痛越来越沉。 他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泥沫的酸水。 双手撑着坚硬的地砖,借着一股蛮力,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石坚死了。 死在任家镇义庄。 这消息瞒不住,天一亮,茅山大殿里的长明魂灯就会碎裂。 如果不及时解释清楚,总坛必然会认定是他林九暗下毒手、残害同门。 那是灭门的大祸。 九叔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断掉的肋骨狠狠扯痛了一下,额角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伸出右手,伸进长衫的里怀,摸向那个贴身缝着的小口袋。 手指在里头翻动。 夹出一张画着朱砂云纹的淡黄符纸。 茅山总坛急讯符。 专供在外游历的各峰长老向掌教传信之用。 九叔两根指头夹着黄符。 手背青筋凸起,手腕抖得厉害。 他咬紧牙关,刚想咬破左手中指,用舌尖精血在符纸背面画出引信。 掌心里猛地一烫。 没有任何预兆。 那张刚刚被他掏出怀里的传讯黄符,表面突然窜起一朵刺目的赤红火苗。 “轰!” 烈火顺着符纸纹路疯狂蔓延。 眨眼间化作一团滚烫的火球,在九叔颤抖的掌心里猛烈燃烧起来。 第52章 茅山震动,这年轻人是怪物! 燃烧的符灰从九叔指缝滑落。 化作一道金线穿透夜幕直冲九霄。 金光破开层层黑云,像是一根烧红的长针,扎向千里之外的茅山群峰。 茅山金顶,子夜。 山风刮过悬崖边的冷杉林,发出呜呜的怪响。 祖师殿里,长明灯火摇曳。 神龛两侧摆着密密麻麻的黄铜油灯,按辈分高低排开。 每一盏灯里都浸着一小截灯芯,燃着豆粒大的淡蓝火苗。 这是茅山历代核心弟子的本命魂灯。 最上层右侧,排在第一位的油灯格外粗壮。 灯盏表面刻着雷纹。 里面的灯油比别人的满得多,火苗泛着一股暴躁的深蓝。 那是大师兄石坚的魂灯。 殿外的飞檐下,滴落一滴露水。 那盏雷纹铜灯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蓝色的火苗像是被冷风抽了一记,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灯油开始翻滚,冒出暗红色的血泡。 “咔嚓!” 一声清脆的炸裂声,突兀地撕开了大殿的死寂。 铜灯底座裂开三道深痕。 整盏黄铜魂灯,毫无预兆地在神案上爆碎成七八片铜渣。 发黑的灯油溅在祖师爷的牌位上。 那抹深蓝色的魂火熄灭,化作一股焦臭的黑烟,钻进屋顶的梁木。 值夜的小道童正靠在供桌脚边打瞌睡。 滚烫的碎铜渣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个水泡。 道童猛地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低头看清了满地的碎铜片和焦黑灯油。 视线往上一扫。 空了。 最上面的头把交椅位置,只剩下一截断掉的生锈铜钉。 道童手脚发软,身子连着在蒲团上蹭了两下。 “哐当!” 旁边的黄铜磬槌被他撞翻在地,在大殿里滚出一串乱响。 “石……石师伯的灯灭了!” 喊声撞开大殿的隔扇门,直接砸进后山的静室里。 “咚!咚!咚!” 后山偏殿的铜钟被胡乱撞响。 钟声短促急迫,震得山林里的宿鸟扑棱着翅膀乱飞。 几间紧闭的石室大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真气冲开。 石门撞在岩壁上,砸落碎石。 七个上了年纪的道袍老者,连外袍的系带都没扣好,光着布鞋冲上回廊。 长发散在脑后,踩得青石台阶啪啪作响。 玄真掌教跑在最前头。 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点燃的安神香。 平日里稳健的方步早就乱了套,下台阶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踩空。 他一脚踹开祖师殿的门槛。 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死人油焦味。 神案下头,碎裂的铜渣还泛着暗红的余热。 七位值夜长老围在案前,伸着脖子往下看。 看清那空荡荡的案台时,所有人的身子都僵住了。 二长老胡须直抖。 他伸出两根手指,去摸那摊发黑的油污。 指尖刚碰到,残留的雷煞就烫得他把手缩了回来。 “大师兄……魂飞魄散了。” 二长老声音发颤,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本命灯碎成这个样子,连转世投胎的引魂引子都没留下。” 大殿里冷得像冰窟。 那是石坚。 苦修四十年的闪电奔雷拳,半只脚踏进大宗师境界的杀伐之主。 昨天刚气势汹汹地带着徒弟下山。 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连骨灰都烧没了? “谁干的?是龙虎山那帮老道,还是南洋的降头师下黑手了?” 三长老脾气暴,一巴掌拍在供桌边缘,震得香炉直晃。 “查!把巡山弟子全派出去!” 话音未落。 大殿洞开的门外,突然划开一道刺目的金光。 “咻——!” 破空尖啸声,直接从后山的天际压了下来。 九叔燃尽精血打出的飞符,拖着丈余长的金色光尾,撞穿了殿门上的黄绫帐子。 “啪!” 玄真掌教右手抬起,道袍长袖在半空中挽出一道圆弧。 他稳稳夹住了那道火线。 真气一裹,火焰熄灭。 掌心里多了一张烧焦了大半的黄色符纸。 符纸边角还沾着几点干涸发黑的血斑。 “林九的字。” 五长老凑上前,认出了符头上的茅山云纹。 “是任家镇义庄发来的加急信!” 大殿里几个老道的脑袋立刻凑成了一堆。 玄真掌教摊开手掌。 真气催动,黄符表面的灰烬被震散,浮现出几行歪歪扭扭的朱砂血字。 那是九叔在惊骇之下,用发抖的手写出来的实情。 玄真低着头,视线飞快扫过血字。 “大师兄石坚,夜闯义庄寻仇……” 第一行念出来,几个长老互相看了看,面皮发抽。 大家都心知肚明石少坚是个什么货色,多半是小畜生在底下惹了大祸。 但看到第二行。 玄真的声音卡壳了。 他的嘴巴半张着,喉结剧烈滑动了两下,却发不出声音。 “掌教师兄,下面写了什么?”二长老急得伸手去扒拉他的袖子。 玄真没说话。 他干枯的手掌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差点把信纸捏烂。 他硬生生缓了口气,才用变了调的干哑嗓音念了出来。 “新入门杂役弟子苏木,未借法坛,未用真水。” “单凭肉掌结印。” “以万遍基础驱邪印,唤出翻天神印,一击将大师兄……轰杀成泥,尸骨无存。”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针落可闻。 七位长老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个个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山风从破开的隔扇门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黄布猎猎作响。 没人说话,脑子全冻住了。 过了好一阵。 二长老才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踩在旁边道童的脚背上。 “放屁!” 二长老破口大骂,唾沫喷在石板上。 “林九这是疯了!他是真疯了!” “驱邪印?那是刚上山小孩推游魂玩的把戏!” “能打死闪电奔雷拳?能把石坚拍得连魂灯都碎了?!” “他这是在脱罪!”三长老也跟着叫嚷,额角青筋乱跳。 “石坚肯定是他伙同外人害死的!” “编出这种鬼话,当咱们这些老家伙全瞎了不成!” “都闭嘴。” 玄真掌教冷冷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发颤的寒意。 他把那张半焦的黄符翻了过来。 符纸背面,附着一缕微弱的气息。 那是九叔从深坑边缘刮下来的一点残余气劲,顺着飞符带回来的。 玄真伸出食指,去碰那一缕气息。 “嗡。” 指尖刚一碰上。 一股沉重浩大、仿佛能把整座茅山颠倒过来的宏大威压,顺着他的指骨猛地反弹开来。 “噔噔噔!” 玄真掌教被这缕残存的微末气息震得连退三步。 后背撞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骨头生疼。 七位长老看清这一幕,嘴里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大殿里只剩下粗重的抽气声。 那气息纯正浩荡,是正统得不能再正统的道门印法。 没有一丝邪气,甚至比他们供奉在后山禁地里的祖师法宝还要纯粹。 “不是外敌。” 玄真扶着椅子站直,老脸白得像张纸。 冷汗顺着他深陷的眼窝流下来,糊住了视线。 “林九没撒谎。” “这真的……是翻天印。” 一个胖长老腿发软,靠在梁柱上喘着粗气。 “入门不到一个月的杂役……” “一掌拍死石坚……” “这哪是新弟子,这是祖师爷显灵,给咱们茅山招了个通天彻地的怪物啊!” 恐惧像野草一样在大殿里疯长。 几个刚才还叫嚣着要兴师问罪的长老,冷汗湿透了后背。 一个能随手拍死石坚的年轻人。 如果对茅山有半点怨气,他们这帮老骨头绑在一起,都不够人家一巴掌拍的。 “掌门,现在怎么办?” 二长老抹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抖。 “石坚在山下弟子众多,要是闹起来……” “闹个屁!” 玄真掌教猛地转身。 右手抬起,一掌拍在红木太师椅的把手上。 “咔嚓!” 坚硬的把手被生生拍裂成两截,木刺扎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玄真瞪大了泛着血丝的眼睛,环视着殿内的所有人。 “从现在起,谁敢走漏半点风声,逐出师门,废掉修为!” “石坚是死于天劫反噬,明白了吗?!” 长老们缩着脖子,齐声应是。 玄真没有再看地上的碎铜片一眼。 他大步跨出大殿,直接冲回自己的静室。 “砰”的一声推开衣柜。 他扯下一块粗麻布,手忙脚乱地往里塞东西。 掌教大印、百年雷击枣木剑、祖师传下来的紫金道冠,还有两包平时舍不得吃的极品灵芝。 他胡乱打了个包裹,背在后背上。 鞋带都顾不上系紧。 玄真掌教提着一把拂尘,带着一身冷汗,借着微弱的晨光大步冲下山门。 他要连夜赶往任家镇。 去亲自见一见那个把茅山搅得天翻地覆的怪物。 第53章 掌门亲临,求着苏木当道子 破晓时分,一艘由青木法宝化作的飞舟撕开晨雾,重重停在任家镇义庄门外。 木舟底板擦着泥泞的土路,生生犁开两道半尺深的沟壑。 舟身上刻着的几道防护符文黯淡无光,显然是经过了整夜超负荷的御空疾驰。 气流倒卷开来,震得大门外几棵老槐树上的枯枝乱晃,落下一地带霜的树叶。 玄真掌教从飞舟上一跃而下。 脚底踩进门口的烂泥洼里,黄泥浆直接溅到了白布袜子上。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身上那件八卦道袍领口大敞着,右侧的布盘扣挂在半空,压根没扣整齐。 头顶的太虚道冠歪向右耳边,几缕花白的头发被高空的狂风吹得散乱,紧紧贴在满是汗水的脑门上。 老道士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脚下快步冲进院子。 义庄的大门早就没了。 碎裂的焦木块还散落在大门两旁。 九叔正扶着半截断裂的泥砖墙站着。 他身上裹着沾满血渍的旧道袍,左手拄着一根刚砍下来的粗枣木棍子。 胸口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疼得他每喘一口气都要皱紧眉头。 看见玄真冲进来,九叔手腕猛地一抖,手里的木棍在泥地上磕出一声轻响。 “掌……掌门师兄?” 玄真根本没停下脚步。 他迈开大步,跨过满地的碎石瓦砾。 鞋底在被雷火烤焦的黑土上一滑,身子晃荡了一下,险些被一块碎砖绊倒。 他刚稳住重心,视线往院子中央猛地一落。 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 院子正中。 一个深达一丈的巨大掌印土坑,赫然横在晨光里。 那不是挖出来的土坑。 整整五道深邃的指坑笔直向外撕裂,将坚硬的青砖地面生生挤成了细碎的白石粉。 坑壁平整得像生铁浇筑的大铁板,泛着一层被极致力量夯死的暗光。 深坑底部,一层发黑发硬的泥饼紧紧贴在土层上,还往外冒着一丝极淡的铁腥味。 那是石坚整个人被砸烂后的唯一痕迹。 玄真喉结剧烈滑动。 干瘪的皮肉抽搐着,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双腿发软,膝盖骨一阵发僵,身子晃了晃。 他往前跌撞了两步,蹲在坑沿边缘。 伸出右手,干枯如老树皮的手指死死按在坑壁的断砖上。 指尖刚一贴上,残存在泥土里的霸道力量猛地一跳,震得他掌心皮肉刺痛。 玄真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冷风一吹,衣服贴在皮肉上,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翻天神印……” 他从牙缝里吐出四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亲眼见到这尊神迹般的深坑,昨夜九叔信里写的那些荒唐字句,彻底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茅山的大师兄,苦修四十年的雷法宗师。 真就被一巴掌按死在了这个坑里。 玄真深吸了一口气,手撑着膝盖猛地站起来。 年迈的腰骨发出喀吧一声脆响。 他顾不上酸痛,转头死死抓住九叔的胳膊,指甲掐进九叔的衣肉里。 “人呢?!” “那位小友在哪?!” 老道士眼睛里布满了粗大的血丝,嗓门几乎破了音。 九叔被掐得倒吸凉气,疼得咧了咧嘴。 他抬起无力的右手,用木棍指了指后头的正堂客房。 “在……在屋里喝水。” 玄真一把松开九叔。 连道袍上的泥点子都顾不上甩一下。 他转过身,快步朝着堂屋大门冲过去。 但当脚掌踩上走廊台阶的一瞬间,老道士的动作突然硬生生刹住。 他脸上的狂躁与急切全收敛了下去。 甚至抬起双手,小心翼翼地把歪斜的道冠扶正,将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 他放轻了步子,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带起半点脚步声。 客房的木门开着一条缝。 晨光顺着破烂的窗纸漏进屋里,照亮了空中浮动的微小尘埃。 屋里很安静。 旧八仙桌旁。 苏木端端正正地坐在长条木凳上。 他身上的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大号粗瓷碗。 碗里盛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咽着,神情平静得像一口无波的古井。 外面那一丈深的毁灭深坑,仿佛跟他没有半点干系。 玄真站在门口,双脚并拢。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迈过门槛,走到八仙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没有半点长辈的托大,更没有掌教的高傲。 老道士双手伸进宽大的道袍袖子里,一阵翻找。 他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木盒表面雕着繁杂的雷云纹路。 玄真大拇指按在铜搭扣上。 “啪嗒。” 机括弹开。 盒盖掀起,屋里原本昏暗的光线骤然一亮。 垫着暗红锦缎的盒子里,躺着一枚非金非玉的紫色令牌。 令牌周围流转着一层温润的紫光,清冷高贵。 正面刻着“道子”二字,背面刻着九天雷祖法印。 一股纯正浩大的宗门气运,顺着令牌缓缓散发开来。 玄真双手捧起那枚紫金道子令。 他年迈的手臂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着,青筋暴突。 老道士把身子深深弯折下去,脊梁骨几乎弯成了一张大弓。 头颅深埋,态度恭敬得像是在叩拜三清祖师的金身。 “茅山掌教玄真……见过小友。” 老道士声音发干,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 “石坚狂悖无道,死于天诛,怪不得旁人。” “小友为茅山荡除败类,功在社稷!” 他喘了口气,将双手捧着的紫金玉令再次往上递了递。 “此令乃我茅山立宗传下来的道子令!” “持此令者,即为我茅山第一顺位继承人,见令如见历代天师!” “全山三千道众,悉听尊便!” 玄真生怕眼前的青年不为所动,连忙抛出所有家底,语速快得像是在抢命。 “只要小友肯接下这道子之位!” “宗门内库,任由小友随意出入!” “千年灵芝、天山雪莲、龙髓雷晶……宗门九成修行资粮,全凭小友一言而决!” “后山的真武化仙池,小友可常年独占!” “贫道愿倾全宗之力,供奉小友一人证道飞升!” 老掌教弯着腰,额头上渗出一层明晃晃的冷汗。 汗珠砸在干燥的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两手死死托着那枚散发紫光的玉牌。 整间屋子里,只剩下老道士粗重紧张的喘息声。 八仙桌前。 苏木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凉水。 “嗒。” 粗瓷水碗被轻轻放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苏木放下粗瓷水碗,看了一眼面前散发着紫光的尊贵玉令,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第54章 我只想安静练基础法术,不想当官 清脆的拒绝声在客房里回荡。 玄真掌教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 那枚紫金道子令上的幽紫光芒静静跳动着。 照亮了他指甲缝里的干泥,也照亮了他脸上那片呆滞的苍老褶皱。 “小……小友?” 玄真嗓音发颤。 他保持着将近九十度躬身的别扭姿势,腰椎骨隐隐传来一阵酸痛。 两只胳膊悬着,酸得发抖。 令牌沉重,压得他的指节泛出一层青白色。 他甚至怀疑自己昨夜御空飞遁太久,耳朵被长风给灌聋了。 “这可是道子令啊。” 玄真向前又递了半寸,喉咙管里发出干涩的倒抽气声。 “茅山立派至今,只有初代祖师与三位飞升真仙接过这块令牌。” “接了它,全宗三千道士任你差遣。” “连我这个掌教,往后在宗门大典上也得坐你下首。” 门口靠着门框的九叔,下巴快要掉在破布褂子上。 他死死扣住门框上的生铁门鼻,粗糙的木刺扎进指甲缝里,他硬是一点疼都没觉出来。 手里的破木棍在泥地上划拉出一道深痕。 那可是道子之位。 全天下修道之人做梦都要磕破头的滔天尊荣。 这小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摇了摇头? 八仙桌前。 苏木把粗瓷水碗推开半寸,指腹蹭掉桌面上渗出的几滴井水。 他坐得很稳,背脊挺得像根硬木桩子。 “不当。” 苏木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推辞一碗隔夜的剩稀饭。 玄真脸上的皮肉狠狠抽动了两下。 他双手终于撑不住,无力地收回小腹前,捧着那枚沉甸甸的玉牌。 “小友可是嫌弃条件苛刻?” 玄真急得往前凑了半步,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宗门库房里的灵草你嫌少?那就全给你!” “或者……或者石坚那帮余孽还有人在外惹你不快?贫道回山立刻废了他们的箓位!” “跟那些没关系。” 苏木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皮,看了玄真一眼。 神色清澈。 “当了道子,每月逢初一十五要开坛讲经。” “要管各峰弟子的吃喝拉撒,还要应付朝廷和军阀的试探。” “各峰长老闹了矛盾,还得去当和事佬断家务事。” “麻烦透顶。” 苏木拿起桌边的一块粗麻布,慢条斯理地擦去指甲缝里的一点浮灰。 “我只想留在义庄。” “每天劈劈柴,挑挑水。” “安静把我的基础法术练好,这就够了。” 玄真愣在原地。 嘴唇半张着,花白的山羊胡子被晨风吹得乱晃。 “基……基础法术?” 老掌教的大脑一片空白。 “掌心雷……驱邪印那种?” “对。”苏木点头。 “每天刷个几千遍,身心舒畅。” “去茅山当官,耽误我练功。” 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竹林里偶尔传来的两声早雀啼鸣。 玄真死死盯着苏木。 从那张平静如水的年轻面孔,看到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袖口。 没有故弄玄虚。 没有待价而沽的算计。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深处,平静得像是一口千年古井,见不到半点对权柄与富贵的贪图。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铁刀,顺着玄真的天灵盖一路刮进了骨髓里。 没有半点少年得志的张扬。 没有半点位极人臣的渴望。 平静得像是一块扔在荒野里的顽石。 任凭风吹雨打,顽石自岿然不动。 “轰!” 玄真的脑子里像是被生生砸进了一记闷雷。 四十年苦修建立起来的功利道心,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大道至简! 返璞归真! 玄真身子猛地一震,连退了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偏房的隔扇门上。 木门发出一声惨叫,木屑泥灰扑簌簌落下。 他想起茅山后山那帮整天争权夺利、为了几株老药争得面红耳赤的长老。 想起石坚为了一个掌教大位,练邪术、杀同门、走火入魔。 想起自己几十年如一日批阅宗门卷宗,困在修行瓶颈里寸步难进。 他们修的是什么道? 他们修的全是名缰利锁!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呢? 一掌拍死石坚,随手震碎飞僵。 手握这等改天换地的通天手段,却把天下第一大派的道子权柄当成擦脚布。 嫌管事耽误练基础法术! 这是何等纯粹的向道之心?! 这才是真正的古修遗风!是上古大能转世才有的圣人心境! 玄真眼眶发红,两行浊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滑了下来。 他双手捧着道子令,手臂剧烈颤抖。 “惭愧……贫道活了一百岁,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掌教嗓音哑透了,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震动。 九叔靠在门框边,看着掌教痛哭流涕的模样,老脸一阵阵发僵。 他很想开口解释两句。 苏木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圣人转世,他纯粹就是个脑子一根筋、死磕烂木头的怪胎。 但看着玄真那副顿悟般的狂热神情,九叔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 掌教觉得是,那就是吧。 玄真吸了吸鼻子,抬起宽大的道袍衣袖抹掉眼角的泪水。 他把紫檀木盒慢慢合上,扣紧铜锁,小心翼翼塞回内衬深处。 “小友的心境,贫道望尘莫及。” 玄真直起腰,脸上的恭敬比刚才还要深重三分。 “道子之位确实委屈了道友,俗务岂能沾染圣心。” 他再次探手入怀。 从宽大的袖袍里拽出三个绣着金丝云纹的藏青色布袋。 布袋不大,巴掌大小,扎口的绳子上穿着两颗小玉珠。 隔着厚实的锦缎布料,一股浓郁的药香已经溢了出来。 那是陈年老参的泥土气,混杂着雪莲特有的清苦凉意。 “这是总坛药库里的三只乾坤囊。” 玄真双手捧着布袋,轻手轻脚放在八仙桌上。 “里面装着总坛积攒的三百株年份老药,地脉灵芝,极品黄精,尽在其中。” “道友练功辛苦,留着补养气血。” 苏木瞥了一眼桌上的储物袋。 没有拒绝。 练肉身和雷法确实耗费气血,这些药材倒是不错的口粮。 他伸手把三只布袋划拉到桌角。 玄真见苏木收下,心头大石猛地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自今日起,道友便是我茅山太上客卿。” 玄真从腰间解下一枚刻着太极八卦的非金非玉小印,放在桌上。 “见印如见祖师。” “茅山三千弟子,任由调遣。” “道友愿在义庄清修,便在义庄清修,总坛绝不派一人前来打扰!” “若有不开眼的邪修妖道胆敢冲撞道友……” 老道眼里泛起一股狠厉的杀气。 “茅山倾全宗之力,屠其满门!” 话说得掷地有声。 玄真不再停留,唯恐再多说一句俗话惹得高人不耐烦。 他整了整散乱的道袍衣冠,对着苏木深深打了一个道家稽首。 随后转身。 大步跨出堂屋,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三十岁。 义庄门外。 青木飞舟发出一声低沉的破风声。 符文骤然大亮,强烈的气流吹得院里的泥水漫天飞溅。 飞舟拔地而起,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雪白的气浪。 飞舟破空离去,苏木随手关上门,唤出系统面板,视线落在一门全新的法术上:基础安魂咒。 第55章 基础安魂咒,肝向一万遍 木门轻阖。 苏木盘膝坐回木床上,双唇微动吐出轻柔的安魂口诀。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没有呼啸的风雷,也没有沉重的力道。 咒语从舌尖滚出,声音压得很低,像春蚕在细细咀嚼桑叶。 一圈微弱的白光在眉心前浮现。 光芒很淡,像是一滴温水融进了干涸的泥地。 苏木闭上眼,紧绷的脊梁慢慢松弛下来。 脑海深处那些因为连番搏杀留下的躁意与戾气,被这股温吞的气流轻轻拂过。 视网膜前方的幽蓝光幕闪了一下。 【技能:基础安魂咒】 【熟练度:1/】 苏木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随后又合拢眼皮。 这门法术在茅山的藏经阁里,摆在最下层的木格子里。 凡俗小儿夜里啼哭,或者妇人被恶犬惊了心神,乡下道士才会收两个铜板,画一道安魂符贴在门楣上。 大夫看病开安神散,道士念安魂咒定心火。 它没有任何杀伤力。 既震不碎一块半寸厚的薄瓦,也吹不灭桌角如豆的灯火。 但苏木心里有数。 大罗金光主防,紫霄神雷主杀,翻天印主镇。 肉身有琉璃神体,双眼有天道法眼。 唯独这神魂与心智,一直没有专门的法门淬炼。 如果遇到专攻神识的邪修,或者惑乱心智的天魔,单靠肉身硬抗未免落了下乘。 面板上的天道酬勤,从来不挑法术的门槛。 只要把基数叠得够深,水磨工夫自能磨出通天的大道。 苏木保持着盘坐的姿势。 喉结轻微滚动,一遍又一遍地念诵。 屋里的光线随着日头挪动,从清晨的灰白变成正午的淡金。 木桌上的茶碗早凉透了。 渴了他就伸手端起来抿两口井水,随后放下粗瓷碗,继续动嘴。 十遍。 五十遍。 一百遍。 面板上的数字在有条不紊地跳动。 念到第三百遍时,苏木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 以往练习掌心雷,掌骨和经络像被细针反复扎刺,灼痛难忍。 演练翻天印,更是要调动浑身筋骨气力,沉重如山。 但这安魂咒念得越多,后脑勺和天灵盖处反倒越来越清凉。 像是有山涧里的细流,在脑髓间来回冲刷。 杂念像灰尘一样被水流冲走。 石坚临死前扭曲的怨毒,玄真掌教拉拢时的狂热。 全被这股细微的心神之力洗得干干净净。 苏木的呼吸渐渐放缓。 胸膛起伏的幅度小了下去,整个人沉静得像一根老木头。 夜幕降临,又被晨光破开。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任家镇平静得很。 石坚身死道消的动静,被玄真死死压在茅山总坛,连山门弟子都不知晓。 镇上的百姓只当那晚是老天爷发怒,打了个旱天雷劈碎了半座荒山。 泥泞的街道被秋阳晒干,卖豆腐的小贩照常在街头吆喝。 义庄里除了九叔偶尔在院子里踱步的布鞋声,再无半点风浪。 到了第四天晌午。 苏木推开厢房的木门,搬了条长凳坐到院里的老槐树底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泛白的灰布道袍上洒下一块块铜钱大小的光斑。 九叔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晒太阳。 断裂的肋骨贴了黑狗皮膏药,手里端着个粗陶药罐,正用小木勺慢吞吞地喝发苦的药汁。 九叔抬起眼皮打量苏木。 苏木端端正正坐着,双唇微动,手里没掐法诀,身上更没亮起半点真气。 九叔盯了半炷香的功夫,硬是没看出半点端倪。 只觉得这徒弟坐相端正,像老僧入定。 九叔摇了摇头,吹开药罐里的黑色残渣,低头继续喝苦汤。 文才提着个扫帚从偏房走出来,哈欠连天。 路过苏木身边时,文才好奇地停下脚,伸手在苏木眼前晃了晃。 苏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微弱的心神之力从他舌尖荡开,化作无形的水波,向四周推开。 文才揉了揉眼角,突然觉得浑身懒洋洋的,连骨头缝里的困劲都被勾了出来。 他把扫帚往墙根下一靠,打了个大哈欠,迷迷糊糊靠着柱子坐下,不到片刻就打起了细微的呼噜。 苏木身侧的空气越发平和。 以长木凳为中心,周围两丈之内的泥地、枯草与残砖,都笼在一层看不见的静气里。 燥热的秋风吹进这圈范围,风势都会不由自主地变缓。 几只在房梁上筑巢的野麻雀扑棱着翅膀落了下来。 麻雀警惕得很,平时隔着三丈远见人走动就会惊飞。 但这会儿,两只小雀蹦蹦跳跳到了苏木的布鞋边上。 黑豆似的小眼睛打量着鞋面的布纹,低头啄食青砖缝里的碎草籽。 苏木嘴里的口诀没有停顿。 “魂魄归位,真灵泰然。四体宁和,灵台不灭。” 声音没有起伏,像一面无风的湖水。 那两只麻雀吃完了草籽,偏了偏脑袋。 翅膀一振。 不仅没有飞回树梢,反倒落在了苏木洗得发白的衣摆上。 紧接着,第三只、第四只麻雀也从槐树上滑落下来。 有的停在他膝盖处的布褶间,有的落在他摊开的手腕边。 其中一只最肥的,甚至跳上了他的左肩,收起羽毛,闭起眼皮打盹。 院墙脚下的草丛里,两只土蟾蜍也爬出阴暗的泥洞,趴在平整的石头上,安静地晒着肚皮。 苏木没有动弹。 心神安宁下来,整具身躯在飞鸟走兽眼里就成了一截枯木,一块顽石。 鸟雀不惊,虫蚁不避。 识海深处的杂质在飞速剥落,心台明净如擦拭过的铜镜。 面板上的熟练度在水涨船高。 这种不需要搬运气血、不消耗筋骨体力的法门,刷起来顺畅无阻。 【基础安魂咒:2100/】 【基础安魂咒:2600/】 【基础安魂咒:3000/】 数字一路向上攀升。 苏木能感知到的范围在慢慢扩大。 他闭着双眼,不仅能听见肩头麻雀细微的心跳,还能听见半里外巷道里水井提桶的轱辘声。 识海深处,原本虚浮的精神力量被夯得紧实凝练。 像是一柄未经雕琢的钝铁胚子,在山泉水的冲刷下褪去锈迹,露出深沉的底色。 没有浮躁,没有急功近利。 苏木平平稳稳地坐在树荫下,呼吸长得惊人。 到了第七天晌午。 秋阳把院子里的黄土烤得泛出干裂的土腥味。 九叔出门去镇西头抓药,文才被打发去买米,义庄里只剩下苏木一人。 微风拂过。 苏木肩头落着三只小雀,膝上趴着两只。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落叶焦味的干燥空气,喉咙里滚过第三千二百遍口诀的尾音。 视网膜前方的光幕微微泛亮。 【基础安魂咒:3200/】 就在这时。 “当——当——当——” 一声沉闷压抑的铜钟声,猛地从任家镇中心的方向砸了过来。 那不是中原佛观里清脆悠扬的撞钟。 声音发闷、发钝,带着西洋钟楼特有的沉重机械感,震得树叶上的浮灰乱颤。 紧接着。 一阵尖锐喧闹的西洋铜管铜号声,夹杂着咚咚作响的小军鼓,排山倒海般顺着长街倒灌进来。 曲调古怪吵闹,撕破了正午的宁静。 停在苏木肩头的麻雀受了惊吓。 呼啦一声齐齐扑棱翅膀,惊叫着冲上高空,四散逃开。 第56章 西洋神父重开教堂,三煞位开启 刺耳的洋乐声撕破了任家镇的宁静,惊飞了教堂钟楼上的大群乌鸦。 黑压压的鸟群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盘旋,发出难听的怪叫。 钟楼底下,十几个穿红马甲的年轻乐手鼓着腮帮子吹小号。 铜号被擦得泛光,在正午的日头下晃人眼睛。 任家镇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几个穿着白布袍子的小修士端着竹篮,穿梭在人群里撒麦芽糖。 小孩子们争着抢着弯腰捡糖块,嘴里含混地乱喊。 荒废了二十年的西洋教堂大门被漆成了刺目的纯白。 门楣上挂着大红绸布结成的大花。 大卫穿着一身修身的深灰色洋装,嘴里叼着一根燃了半截的雪茄。 他靠在大门外的红砖柱子上,脚上踩着发亮的牛皮鞋。 大卫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手里把玩着一块银质怀表。 表盖咔嗒咔嗒开合,声音清脆。 他是镇长的儿子,刚从省城洋学堂念书回来,这次重开教堂就是他在镇公所一力促成的。 吴神父站在台阶正中央。 他穿着一身过膝的黑色长袍,领口别着白硬领。 胸前挂着一柄沉甸甸的银十字架。 他拿手绢擦了擦脑门上的浮汗,高高举起一本硬皮圣经。 “主爱世人!” 吴神父用生硬古怪的汉话高声喊着,下巴上的肥肉直抖。 “今天,主的荣光重新照耀任家镇!” 街尾的拐角处,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撞破了人群的嘈杂。 九叔手里攥着两包刚抓好的续骨草药。 麻绳勒得手指发白。 他走得太急,胸口断掉的肋骨一阵阵抽痛。 九叔捂着右胸,喉咙里发出干哑的咳嗽声。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看客。 草药包在长衫下摆上撞得啪啪响。 刚走到教堂外面的空地上,九叔的步子猛地刹住。 布鞋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锐响。 九叔抬起头,视线直直刺向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 又扫过教堂大门朝向的方位。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那两道粗黑的眉毛倒竖起来,脸色沉得像锅底。 大凶。 任家镇地势背山面水,全镇的生气全靠后山的地脉往前送。 而这栋尖顶红砖洋楼,正好横亘在主龙脉的中段。 门朝西南,背抵东北。 左右两道窄巷像两柄尖刀,直直插在教堂的肋下。 这是风水里最凶险的三煞恶位。 当年建教堂的神父横死在里面,整栋楼封了整整二十年,地底下的煞气早就蓄成了一汪死水。 “住手!” 九叔跨上台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胸口肋骨被气流扯得一痛,他咬着牙,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大门不能开!” “这地方开不得!” 看热闹的人群顿时静了下来。 几个刚把糖块塞进嘴里的娃娃吓得缩回了大人身后。 小号声也跟着停了,乐手们面面相觑。 吴神父愣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银十字架放下来,皱着眉头打量着九叔。 “这位道长,今天是教堂开幕的大好日子。” 吴神父操着生硬的腔调,语气有些不悦。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大喊大叫?” “什么大好日子!” 九叔两步走到吴神父面前,指着大门的方向。 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 “你们开门前不看地脉吗?” “这教堂坐落的方位,叫三煞位!” “劫煞、灾煞、岁煞,全聚在你们脚底下这一方土里!” 九叔往前逼近半步,唾沫星子喷在石阶上。 “封了二十年,地底下的阴煞全被压在三尺土层下。” “你们今天破开大门,三煞冲顶,见血光,遭横祸!” “不出三天,全镇子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大卫把嘴里的雪茄夹在手指间,慢慢走上台阶。 皮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九叔身侧,歪着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烟雾直接喷在九叔脸上。 “林九叔,都什么年月了,还在这装神弄鬼?” 大卫弹了弹指尖的雪茄灰,灰渣掉在九叔的布鞋面上。 “省城的大官都在修铁路、办洋务。” “就你守着破义庄,整天把煞气死人挂在嘴边上,不嫌晦气吗?” 大卫转过身,对着台阶下的人群摊开双手,提高了嗓门。 “大家伙听听!” “吴神父远渡重洋来给咱们镇上看病施药,分文不取!” “有些人是怕教堂抢了自己的香火钱,饭碗保不住了,才在这妖言惑众!” 底下的镇民被说得交头接耳。 几个拿了外国糖果的乡绅也跟着帮腔。 “是啊九叔,洋人盖的洋楼结实,哪来那么多讲究。” “镇长都批了条子,还能有错?” 九叔气得脸颊发紫。 右手抓着的那包草药,牛皮纸被他的大拇指生生抠破了一个洞。 几截发干的草药根掉在石阶上。 “你们懂个屁!” 九叔指着大卫的鼻子骂。 “当年第一任神父是怎么暴毙在里面的,你们去县志里翻翻!” “那根本不是病死的,是喉管被生生撕开吸干了血!” 吴神父的脸色变了。 他捏紧了手里的圣经,封皮被他捏出两道深深的指痕。 “那是异端的谎言!” 吴神父拔高了调门,神情激动。 “主的光辉无所不在,没有什么恶魔能在十字架前存活!” 他转头看向身后几个提着工具的泥瓦匠。 “别听这个道士胡说,去把地窖打开!” “我们要清理里面的圣物,用来举行祈祷!” 九叔身子一横,直接挡在通往教堂后厅的过道上。 “谁敢动地窖!” 九叔声音发哑,双眼瞪得滚圆。 “当年封地窖,是我师父那一辈人亲自打的铜锁!” “下面埋着二十年前的尸骨,煞气全聚在地底!” “砸了锁,你们全得死在里头!” 大卫冷笑了一声。 他把剩下的半截雪茄狠狠掐灭在红砖墙壁上。 “给脸不要脸的老古董。” 大卫一挥手,招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巡捕。 “把林九叔请下去,别让他耽误公事。” 两个巡捕有些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来。 一左一右架住九叔的胳膊。 九叔肋骨有伤,真气运转不畅,被这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生生往后拖开两步。 “放开我!” 九叔挣扎着,布鞋在地上磨出几道黑印子。 但他一个人根本拦不住涌上去的人群。 四个泥瓦匠扛着两柄粗铁撬棍和大铁锤,大步走向后厅的走廊。 大卫和吴神父紧随其后。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是一扇深埋在泥砖墙里的生铁双开门。 门板锈迹斑斑。 门把手上缠着一根手腕粗的生锈铁链。 铁链中间,挂着一把重达十斤的大铜锁。 锁身上刻满了道门的辟邪符文,只是经过二十年的泥尘侵蚀,符文已经发黑发暗。 “砸开!”大卫站在后面发号施令,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一个光着膀子的泥瓦匠走上前。 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掌心的老茧。 双手抡起八角大铁锤。 身子后仰,借着腰劲,大铁锤划过一道半圆。 “当——!!” 金属撞击声在逼仄的走廊里炸开。 火星子四处乱迸。 大铜锁被砸得凹进去一块,铁链跟着猛烈抖动。 墙缝里的积灰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 “再来!”大卫催促着。 泥瓦匠又抡起铁锤,连着砸了三下。 “咔嚓!” 生了铜绿的锁梁终于崩断,断裂的铜块砸在地上,溅起一小蓬黄土。 沉重的铁链哗啦啦滑落下来,堆在门槛边。 另外两个泥瓦匠立刻上前。 把两根泛着冷光的粗铁撬棍,顺着两扇铁门中间的缝隙狠狠插了进去。 两人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鼓起,咬紧牙关,全身的力气往下一压。 “嘎吱——” 生铁摩擦声让人牙根发酸。 厚重的地窖铁门被撬棍撬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恶臭血风顺着台阶猛地喷了出来。 第57章 十字架杀东方僵尸?纯属扯淡 血风扑面。 两名年轻的修道士手提马灯,战战兢兢地踩上积满蛛网的石阶。 浓重的腥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那不是一般的馊臭,像是发烂的死鱼肉混着变质的生猪血。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马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两三级台阶。 石阶两旁的墙壁上渗出绿黑色的黏液。 蛛网结成厚厚的灰帘子,垂在半空。 走在前面的修道士缩着脖子,伸手去拨面前的蛛网。 掌心碰到潮湿的丝线,冷得像摸到死人手。 他打了个哆嗦,马灯剧烈晃荡,把石壁上的阴影拉得乱颤。 “跟上,别发抖。” 吴神父在后头低声催促。 他双手捧着一本厚皮圣经,左手拇指死死压在银十字架的吊坠上。 脚下的硬底皮鞋踩着湿滑的苔藓,发出轻微的打滑声。 地窖底下的温度比外头冷得多,像刚踏进冰窖。 吴神父深吸一口气,凉气直扎肺管子,呛得他捂嘴连咳了两声。 转过两道石弯,石阶到了底。 这里是一处足有五六丈宽的泥砖地窖。 角落里堆着烂成碎木条的红酒桶,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铁链和碎骨头。 正前方的土台子上,架着一座石砌的祭坛。 祭坛上蒙着一层发黑的红色绒布。 马灯的光照了过去。 绒布上头,直挺挺躺着一具人形。 那是一具西洋老尸。 身上穿着二十年前传教士常穿的黑色粗呢长袍,外头罩着一件长及脚踝的黑斗篷。 斗篷烂了一大半,破絮在阴风里微微飘动。 走在前面的修道士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他壮着胆子把马灯往前递了半尺。 光线照亮了老尸的面孔。 那张脸干瘪枯槁,脸皮像晒干的厚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 高鼻梁,眼窝深陷。 嘴角两侧翻出两颗一寸多长的白色尖牙,挂着干涸的黄水。 两只枯黑的手爪交叠在胸前。 黑指甲长如铁钩,泛着坚硬的青光。 “神父……这尸首没烂。” 修道士声音发颤,后脚跟往后退了半寸。 鞋底在烂泥里踩出一记黏湿的闷响。 活人的阳气顺着冷风飘了过去。 带着热汗和生血的气味。 石台上的老尸,胸口突然猛地向下陷了一寸。 发黑的呢料斗篷无风自动。 “咔吧。” 一声干硬的骨骼脆响从老尸的颈椎骨深处炸开。 老尸的下巴向下脱落了一点。 两颗泛黄的尖牙露在空气里,喷出一股浓黑如墨的尸气。 闭合了整整二十年的深陷眼皮,毫无预兆地弹开了。 两团暗红如鲜血的凶光在眼窝里亮起。 浑浊,残暴。 完全没有活人的理智,只剩下饿坏了的嗜血凶光。 老尸的身子没有弯曲关节。 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铁索吊着,硬生生从祭坛石板上直立起来。 黑色斗篷呼啦一声展开,像一只扑开骨刺的大号蝙蝠。 老尸身上的皮肉发青,布满死硬的铜色纹路。 那是东方僵尸被阴气反复淬炼出来的死皮。 同时,它嘴角那两颗滴血的獠牙,又带着西洋吸血种的贪婪。 东方铜皮,西方獠牙。 三煞位的地脉阴血养出来的异种妖尸。 “恶魔!主退去你的邪恶!” 吴神父往前跨出两步,一把推开两个吓呆的年轻修道士。 他脸色发白,但手里的动作没停。 右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只玻璃小药瓶。 大拇指顶掉木塞。 里面装着教区大教堂赐下的纯银圣水。 吴神父手腕用力一扬。 小半瓶无色透明的圣水迎面泼了出去。 水珠在马灯下泛着微光,全洒在老尸破烂的黑斗篷上。 没有白烟,没有滋啦的融化声。 圣水就像泼在一块发霉的油布上,顺着干瘪的皮肉滑落进烂泥里。 老尸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那张干尸脸上只有冷漠的饥饿。 吴神父额头上渗出大颗冷汗。 他咬紧牙关,翻开手里的硬皮圣经,生硬的拉丁文祷词像连珠炮一样吐出来。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他左手高高举起那柄纯银打造的十字架。 十字架在黑暗里泛着冷冷的银白光泽。 吴神父大步上前,拿着十字架对着老尸的眉心狠狠按了过去。 老尸歪了歪脖子。 那张长着獠牙的嘴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哼。 它根本没看那柄十字架。 右手在半空中随意一抽。 长满黑指甲的干枯手背,结结实实拍在银十字架上面。 “当——!!” 一声生铁撞碎铜钟的尖锐暴鸣。 银子是软的。 在僵尸堪比金铁的蛮力下,那柄沉重的十字架瞬间被抽瘪。 十字的横梁当场凹陷对折,变成了一块薄薄的烂铁片。 反震力顺着银柄撞进吴神父的手腕。 虎口当场撕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 腕骨喀啦一声脱了臼。 “啊!” 吴神父痛呼一声,手中的圣经和烂银片脱手飞出。 整个人被掌风带倒,一屁股摔在泥泞的石阶上。 老尸没有去管摔在地上的老神父。 它闻到了更鲜嫩的活人热气。 站在侧面提着马灯的小修道士,早就吓得双腿发软。 两只膝盖不停地磕碰,连转身拔腿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手里的马灯滑落下来。 “啪嚓!” 煤油灯在台阶上摔成碎片,火苗轰地一下燃起来,照亮了昏暗的地窖。 借着火光。 老尸的身影动了。 它没有像普通行尸那样笨拙地往前蹦。 黑色斗篷一抖,整具身子像是一团贴着地皮飞掠的黑烟。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刺骨的阴风。 “噗嗤!” 一声布料连着皮肉被撕烂的闷响。 老尸泛青的黑爪毫无阻滞地穿透了年轻修道士的白领子。 五根半寸长的黑指甲从喉结一侧扎进去,直接抓穿了咽喉管。 血泉喷涌而出。 溅在老尸干瘪凹陷的脸颊上。 修道士两只眼睛死死突出来,嘴唇抖动,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只剩下咕噜咕噜涌血的杂音。 老尸猛地低下头颅。 尖锐的獠牙精准咬住跳动的颈动脉。 牙尖深深刺进皮肉。 “咕咚,咕咚。” 大口大口吞咽热血的声音,在狭窄的地窖里清晰可闻。 随着鲜血的疯狂灌入。 老尸干瘪发皱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饱满起来。 苍白发干的皮肤底下,浮现出暗红色的血管纹路。 黑斗篷下的肌肉鼓胀,发出密集的骨骼摩擦声。 修道士的身躯迅速干瘪,软趴趴地挂在黑爪上。 老尸吸饱鲜血,随手将干尸甩在一旁。 它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阵极细、极尖厉的啼鸣。 声浪震得石阶上的泥尘簌簌下落。 黑斗篷猛地向前一展。 身子如离弦之箭向上激射,掠过瘫软在地的吴神父头顶。 “哗啦——!!” 教堂正厅上方那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被这团黑影生生撞得粉碎。 五彩的玻璃渣混着刺骨的血气漫天迸射。 老尸吸饱鲜血,喉咙里发出尖厉的啼鸣,撞碎彩绘玻璃窗冲进外面的夜色。 第58章 大卫变身吸血鬼,九叔遇险 碎裂的彩色玻璃渣落了一地。 在月光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冷光。 大卫一路狂奔。 高级牛皮鞋踩在暗巷的烂泥里,溅起一片片脏水。 他喘着粗气,领带歪在一边,金怀表在胸口剧烈撞击。 教堂里那一幕把他吓破了胆。 洋人的神父变成了吃人的恶鬼,连纯银十字架都被一把捏瘪。 他只想赶紧逃回镇长公馆。 头顶突然刮过一阵刺骨的怪风。 两扇黑色的大斗篷从天而降,像是一只从天顶坠下的巨大黑蝙蝠。 大卫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湿冷的石板路上。 下巴重重磕在石阶边缘,磕掉了一颗门牙。 还没等他翻身爬起来。 一股发烂的血腥味兜头罩下。 两只冷硬的手爪死死掐住了他的肩膀。 指甲扎进皮肉,深可见骨。 大卫两只手在泥浆里乱抓,后脚蹬在墙根上。 老尸翻开嘴角,两颗沾着黏液的长獠牙对准他的颈侧,狠狠扎了下去。 大卫身子猛地绷紧,发出半截短促的呜咽。 喉咙被血沫堵死,双腿在泥水里剧烈抽搐了几下,便软软垂了下去。 老尸松开口,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 黑斗篷一甩,翻过高墙,消失在夜色里。 冰冷的石巷里只剩下泥水滴落的声响。 趴在地上的大卫,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青灰色的尸毒顺着他脖子上的血洞,在苍白的皮肤底下疯长。 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黑线,爬满了整张面孔。 他的眼白迅速泛起一片浑浊的血红。 嘴唇向外翻开,两颗森白的尖牙一点点从牙床里挤出来,挂着发黑的血丝。 手背上的指甲脱落,换成了半寸长的黑色角质尖刺。 大卫单手撑地,身子以一种关节扭曲的姿势站了起来。 喉咙深处发出干渴的吞咽声。 他闻到了活人的味道。 那个方向,正是镇子外围的义庄。 四更天。 义庄的院子里挂着薄霜。 九叔坐在正堂的门槛上,手里端着个粗陶药碗。 白天被震裂的肋骨还在发紧。 他喝了一口发苦的药酒,拿布条把右胸勒得更紧了些。 手里的百年桃木剑横在膝盖上,剑穗在微风里轻轻晃悠。 房顶的瓦片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有野猫踩过了碎石。 九叔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右手慢慢滑到膝盖前方,攥住了桃木剑的剑柄。 风停了。 院子里的防腐草药味被一股新鲜的酸臭血气盖了过去。 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地从院墙上滑落。 大卫落在泥地上。 身上的西装撕成了破布条,挂在干瘪的胸膛前。 那张原本白净的少爷脸皮肉紧绷,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槛上的九叔。 “大卫?” 九叔低喝一声,扶着门框站起来。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起。 大卫没有回答。 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野狗护食的粗重低吼。 他脚掌踩碎两块青砖,整个人像一发脱膛的炮弹,贴着地面猛冲过来。 两只生满黑刺的手爪直取九叔的咽喉。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九叔脚下一错,借着门框侧身避开。 腥臭的爪风刮破了他的布道袍袖口。 九叔反手抓起挂在门后的墨斗线。 手腕一抖,黑红色的墨线凌空抽向大卫的面门。 “啪!” 墨线抽在大卫的脸上。 鸡血与浓墨的纯阳之气炸开一团白烟。 大卫倒退了两步,脸颊被灼烧出一道黑焦的印子。 但他不仅没退,眼里的凶光反倒更盛。 洋人的吸血血脉中和了部分道门法力,墨斗线根本没能锁死他的煞气。 大卫怪叫一声,身子在半空中猛地扭动,双爪横扫。 走廊粗壮的木柱被生生抓下五道半寸深的木槽。 木屑纷飞。 九叔胸口的断骨被扯得生疼,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正堂,里面还供奉着茅山历代祖师的牌位。 九叔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嗓子眼里的血腥味。 脚底踩出七星步,避开抓向面门的黑爪。 右臂骤然发力。 手中的百年桃木剑化作一道红光,对着大卫的左胸狠狠刺了过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 整把桃木剑齐根没入,剑尖从大卫的后背透了出来。 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黏稠死血。 九叔松了一口气,刚想催动纯阳真气化解尸毒。 变故突生。 大卫低头看了一眼扎穿前胸的木剑。 脸上的肌肉剧烈扭曲,露出一个怪异森冷的惨笑。 西洋吸血鬼的心脏根本不在正中。 早在异化之时,他的要害就已经转移到了肋骨最深处。 “赫赫……” 大卫怪笑着,两只手根本不去拔剑。 他的右臂像是一根脱手甩出的铁鞭,猛地向内横掏! 快得肉眼难辨。 五根泛着乌光的黑指甲直掏九叔的胸膛。 九叔大惊失色,想要拔剑抽身,整把桃木剑却被大卫体内的骨骼死死卡住。 千钧一发之际。 九叔硬生生向后仰倒。 “哧啦!” 大卫的尖爪擦着九叔的前襟划过。 厚实的藏青色道袍连同内衬被瞬间撕得粉碎。 皮肉被生生带下三道血槽,鲜血狂喷而出。 那锋利的指甲尖,距离九叔跳动的心脏,仅仅只差了半寸。 九叔整个人倒飞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正堂的八仙桌上。 桌腿断裂,茶碗药罐摔了一地,碎瓷片扎破了他的手掌。 九叔捂着皮开肉绽的胸膛,嘴角不断往外涌出血沫。 断裂的肋骨彻底错位,痛得他连一口气都提不上来。 大卫狞笑着跨过门槛。 身上的烂西装沾满九叔喷出的热血。 受到活人鲜血的强烈刺激,他嘴角那两颗獠牙猛地向外暴长了两寸。 白森森的尖齿上,滴落着黏稠的黄色口水。 他没有再给九叔任何喘息的机会。 双膝微曲,猛地向前跃起。 整个人带起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血风,直扑倒在地上的九叔,尖牙直奔咽喉要害撕咬而下! 九叔躺在碎木头堆里,两眼发黑。 他抬起满是鲜血的右手想要结印,手指却因剧痛而不停发抖,根本合不拢。 恶鬼扑面,腥风刺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一只宽大、平静、没有任何伤痕的手掌。 毫无预兆地从旁边的阴影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掌穿透了狂乱的阴风。 速度不快,却稳得像是一座横亘在虚空里的万仞孤峰。 “啪。” 一声干脆沉闷的抓握声。 大卫扑向九叔咽喉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两寸长的尖锐獠牙停在离九叔下巴不到一指宽的距离。 寸步难进。 他的后脖颈上。 五根修长白净的手指收紧如生铁浇铸的铁箍,死死扣住了他的颈椎大骨。 第59章 吸血鬼不死不灭?试试我的三昧真火 扣在脖颈上的手指如同生铁浇筑,大卫的身子被强行按在离九叔鼻尖半寸处。 两根泛着黄水的长尖牙悬在半空。 带着热气的涎水滴在九叔被划烂的道袍领口上。 九叔躺在碎木头渣里,胸膛剧烈起伏,嘴里涌出来的血沫呛得他连连干咳。 断裂的肋骨在皮肉底下错位,疼得他冷汗直流。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脖子,摸到一手冰凉的黏汗。 大卫前扑的势头被硬生生刹住。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嘶吼。 两只黑爪在半空乱抓,指甲尖只差半寸就能勾到九叔的下巴,却再也递不进去了。 他的后颈皮肉被五根修长的手指死死卡住。 颈椎大骨被捏得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苏木站在倒塌的门框旁边的阴影里。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神情平淡得像在拎一只野兔子。 他的右臂没有发抖,甚至连肩膀都没沉一下。 手腕向上微微一提。 “起。” 一声轻描淡写的闷响。 大卫整个人被单手从地上生生拔了起来。 双脚离开满是血污的青砖地面。 一百多斤重的身躯被提到了半空,双腿无力地在空中乱晃,靴子踢打着空气。 大卫急了。 他身体在半空剧烈扭动,腰身像一条被斩断的毒蛇。 两只漆黑的手爪反向朝后掏过去。 五根半寸长的黑指甲撕开空气,带着阴风,狠狠抓在苏木的小臂上。 “滋啦——” 没有皮开肉绽的声音。 倒像是生锈的铁钉划过了实心的青石板。 长指甲当场翻卷断裂了两根,渗出黑褐色的黏液。 苏木的灰布道袍被划开两道白痕,里面的皮肉泛着玉石般的白光,连个红印都没留下。 大卫喉管被卡得快要窒息。 但他体内的西洋尸血在疯狂冲撞。 他仗着肉身异化后的底气,眼珠子里布满血丝,扯着破锣嗓子疯狂嚎叫起来。 “放开我!” 大卫吐着腥臭的血沫,声音尖锐刺耳,像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 “你们杀不死我!” “老子身上流着洋人纯种吸血鬼的血脉!”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前还插着那柄断裂的桃木剑。 剑尖从他后背透出来,黑血顺着剑槽往下淌。 但他根本不在乎。 “看见没有?桃木剑扎不中老子的心!” “西方血族的心脏根本不在正中,早就在肋骨底下藏好了!” “老子的肉身永生不灭!只要有一滴血在,老子就能长回来!” “林九杀不了我,你这个臭打杂的更别想伤我一根汗毛!” 大卫越喊越疯。 嘴角的獠牙上下磕碰,发出笃笃的怪响。 他甚至借着腰劲,想把脑袋扭过来撕咬苏木的手腕。 苏木面无表情。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压根没听这疯狗乱吠。 九叔捂着血肉模糊的胸口,艰难地从碎木堆里撑起半个身子。 “苏木……小心些。” 九叔喘着气,脸色煞白,嘴角挂着血渍。 “这帮洋尸……跟咱们本地的行尸路数不一样,血脉里有邪术,心脏会挪位……” “无妨。” 苏木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点火气。 他左手抬了起来。 食指与中指并拢,横在胸前。 没有画符,没有焚香。 只有体内的纯阳气血顺着指尖的经络,缓缓逼出了一丝。 “噗。” 一声细微的闷响。 在苏木的指尖上方,凭空亮起了一撮小火苗。 火苗只有黄豆大小。 颜色白中带金,看着温吞微弱,像是风一吹就会熄灭的灯芯草。 但就在这撮火苗出现的瞬间。 正堂里那股刺骨的阴湿血腥味,瞬间被蒸发了一大半。 周围的空气变得干燥滚烫。 原本躺在地上呻吟的九叔,胸口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干热感。 九叔愣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纯阳天火的焦香气。 大卫原本狂乱扭动的身躯,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他体内的阴邪血脉在疯狂尖叫。 本能的恐惧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髓深处。 他死死盯着那撮小火苗,嘴里的狂叫变成了短促的倒抽凉气。 “这……这是什么东西?” “不是说不死不灭吗?” 苏木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试试这个。” 苏木的左手落了下去。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拿筷子夹菜。 那根顶着白金火苗的指尖,不偏不倚,轻轻贴在了大卫胸前被桃木剑刺穿的伤口上。 “嗤啦——!!” 就像是烧红的烙铁生生按进了一块生猪油里。 浓烈粘稠的黑烟从大卫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那撮看似微弱的火苗,在碰到大卫体内西洋死血的瞬间,轰然暴涨! 纯阳真火遇到了至阴死血。 大卫体表原本坚硬如铁的青灰色皮肉,开始疯狂溃烂。 黑色的脓水顺着伤口边缘咕嘟咕嘟冒出大泡,散发出让人作呕的焦臭味。 像是一整车发烂的死鱼被扔进了焚尸炉。 火焰根本不需要木柴。 它顺着大卫体内的血管和死气,疯狂往四肢百骸里钻。 大卫胸膛前凹陷下去一个拳头大小的烂坑。 皮肉翻卷焦黑,连骨头都被烧得发出咔咔的脆裂声。 “啊————!!” 大卫张大了嘴巴。 下颌骨几乎脱臼,喉咙里爆发出凄厉绝伦的惨叫。 声音尖锐刺耳,直接穿透了义庄漏风的房顶,震得远处的夜鸦扑棱着翅膀乱飞。 这种痛楚不是皮肉受创。 而是他的血脉本源在被一点点点燃、净化、剥离。 他那两寸长的獠牙在剧烈的哀嚎中开始发黑脱落。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眼里的血红凶光被纯阳火气强行烧退,只剩下白惨惨的眼仁在眼眶里打转。 “灭了它!快灭了它!” 大卫双手死命去拍打自己的胸口,嘴里吐着白沫和血水。 “我认输!求求你……烧死我了!骨头要化了!” 前一秒还在叫嚣肉身不灭的狂傲,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摇尾乞怜。 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他整张焦黑的脸。 地上的九叔看直了眼。 他挣扎着往后缩了缩,手掌按在碎瓷片上,被扎破了皮也浑然不觉。 那是三昧真火的雏形。 至阳至刚,专克世间一切污秽血脉。 西洋那些号称活了几百年的老吸血鬼,碰上这玩意儿,也得被烧得连灰都不剩。 苏木看着手里疯狂扭动的焦黑活靶子。 神色依旧平淡。 纯阳真火的威力试得差不多了。 借着这异种死血的排斥力,他对火系法术的运转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没让火苗继续烧下去。 手指微屈,那撮白金色的火焰瞬间收敛回皮肉深处。 伤口处的焦黑脓烟渐渐停了,只留下一片皮开肉绽的烂坑。 大卫悬在半空,浑身抽搐,嘴里只能发出虚弱的喘息声,连叫喊的力气都没了。 苏木右手手腕轻轻一抖。 一股凝练沉浑的内劲顺着大卫的颈椎骨透体而入。 “咔。” 震动震散了大脑的意识。 大卫两眼一翻,脑袋耷拉下来,彻底昏死过去。 苏木松开手。 “砰。” 沉重的身躯像条死狗一样砸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苏木顺手震晕大卫,视线扫向面板上九千多遍的基础火符,决定一鼓作气把火法也肝到顶峰。 第60章 基础火符一万遍:太阳真火现世! 院里的石桌上,苏木狼毫笔如走龙蛇,最后几十张黄纸泛起越来越烫的红芒。 夜深得像一口枯井。 深秋的冷风顺着破烂的门洞灌进院子里,吹得桌角那盏防风罩油灯呼呼乱晃。 火苗压得很低,映出半片黄白色的微光。 被震晕的大卫像条死狗一样扔在墙根底下。 身子偶尔抽搐两下,伤口处的焦黑烂肉散发着微弱的酸臭。 九叔喝了安神药,已经在西厢房沉沉睡去,发出粗重的鼻息。 院子里只剩下笔尖擦过粗纸的沙沙声。 干脆,利落。 苏木手腕悬空,灰布衣袖挽到胳膊肘。 小臂上的青筋绷起,线条分明。 桌角的粗瓷碟子里,朱砂已经见底了。 劣质的朱砂粉沉在碗底,掺了井水,泛着浓稠发暗的血色。 狼毫笔的毫毛掉了好几根,笔头有些开叉。 苏木每次落笔前,都要在碟子边沿轻轻刮两下,把散毛理顺。 “沙——” 又是一张火符画成。 符胆落成的那一刹那,暗红色的朱砂印记在纸面上猛地亮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温热顺着纸背渗出来。 苏木左手两根手指捏住符纸边缘,随手往旁边一甩。 画好的符箓叠在桌角,已经码了厚厚一摞。 光幕悬浮在眼前。 【基础火符:9962/】 【基础火符:9963/】 苏木没有停歇。 右手再次抓起一张空白黄纸。 纸张很粗糙,是镇上棺材铺里最便宜的黄麻纸,里面甚至夹杂着没碾碎的草根碎屑。 按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糙响。 笔尖饱蘸朱砂。 落笔,提气,转折。 最基础的引火符文,只有七道笔画。 乡下小道士用来点香炉,或者走江湖的骗子用来点燃空碗里的烈酒。 可当这道笔画在手里重复了九千多遍。 每一笔的轻重、深浅、长短,都已经刻进了指骨与腕骨之间。 闭着眼,肌肉也能分毫不差地勾勒出痕迹。 “沙沙沙。” 笔锋越来越快。 桌角那叠画完的火符开始散发热力。 几十张、几百张叠在一起,红芒连成了一片朦胧的光晕。 周围的秋夜寒气被这股热力逼退。 连石桌缝隙里渗出的潮气都被烘干,泛起一股干柴晒透的焦木味。 时间一点点滑过。 更夫的锣声从远处的巷子里传过来,敲了四下。 四更天了。 天边依然是一片浓黑,连一颗晨星都看不见。 苏木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水顺着眉骨滑下来,滴在手背上,被皮肉的温热瞬间烤干。 碟子里的朱砂快要见底了,笔尖每次划拉,都能刮到粗糙的瓷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不慌不忙,右手稳如磐石。 【基础火符:9997/】 【基础火符:9998/】 【基础火符:9999/】 桌面只剩下最后一张空白黄纸。 边角有些卷曲。 苏木停顿了半拍。 他吸进一口干燥的夜风,胸膛微微鼓起,随后缓缓吐出。 连日刷符的疲倦在这一口浊气中被扫开。 右手落了下去。 狼毫笔的笔尖压在纸心上。 开叉的毫毛在石桌的反震力下微微散开。 最后一笔。 起笔如刀,运笔如水,收笔如铁! 暗红色的朱砂在黄麻纸上画出最后一道收尾的符尾。 “嗒。” 笔杆轻轻放在粗瓷碟子旁边。 伴随着第一万张基础火符画完,系统提示音清脆炸响。 “叮——!” 声音直接在脑海最深处回荡开来。 像是一面古铜镜在幽谷里被生生敲碎,余音穿透了骨髓。 视网膜前方的幽蓝光幕剧烈颤动。 原本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刹那间全部崩解,化作漫天碎金般的光斑。 光斑重新咬合、汇聚。 两行带着焚天炽热的金色古篆,重重烙印在眼前。 【基础火符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道法:太阳真火!】 异变突生。 石桌正中央,那张刚画完的黄麻纸猛地一震。 纸上的朱砂没有燃烧,也没有冒烟。 原本凡俗的朱砂线条,在瞬息之间变成了纯粹的白金色。 整张黄纸在无声无息中化作了虚无,连一星半点的灰烬都没留下。 笔尖落下的一瞬间。 一簇白金色的纯粹烈焰悬浮在半空。 火苗极小。 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静静地停在石桌上方三寸的虚空里。 它没有像凡火那样噼啪作响,也没有肆意乱窜的火舌。 火苗浑圆内敛,像是一轮缩小的白金大日。 恐怖的高温在这一刻悍然降临。 没有狂暴的冲击波,只有纯粹到了尽头的炽热。 周围的水汽瞬间被烤得干干净净。 石桌表面的水珠、泥渍,乃至院子里青砖缝隙里积存的泥浆,在半个呼吸之间全部化作白汽消散。 连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视线里的景物变得像水底的倒影一样晃荡。 那张厚重坚硬的青石八仙桌,承受了正面的灼烤。 坚硬的青石没有碎裂。 在白金烈焰的炙烤下,石料内部的杂质迅速被炼化。 石桌表面更是直接被灼出琉璃釉质。 青黑色的石头表面融化、流淌,最后凝固成一层平整光滑、泛着深沉黑光的琉璃镜面。 倒映着半空中那簇神圣的白金火苗。 苏木坐在石凳上,没有退后半步。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在皮肉下奔流,纯阳之体迎合着眼前的太阳真火,不仅没有感到灼痛,反而生出一种融洽的暖意。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向上一挑。 悬在半空的白金火苗晃了晃。 像是有灵性一样,顺从地落在了他的指尖上。 烈焰没有烧伤他的皮肤。 它顺着毛孔钻进经脉,化作一股浑厚纯正的热流,静静沉入丹田气海。 石桌上方的空气终于停止了扭曲。 但那层光滑如镜的琉璃釉质,依然在夜色里泛着刺目的幽光。 苏木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火法大成。 至此,他一身的手段彻底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攻有紫霄神雷与太阳真火,防有琉璃无垢神体与大罗金光,控有九天镇魔印,探有天道法眼。 在这神鬼混居的乱世里,他终于站稳了脚跟。 就在这股纯阳真火收敛入体的刹那。 异变骤起。 任家镇数里之外的荒山野林里。 原本死寂的黑暗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一股充满腐朽与暴虐的血腥恶臭,顺着夜风疯狂向外蔓延。 林子里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野兽甚至来不及逃跑,就被这股凶煞之气抽干了骨血,变成一张张干瘪的皮毛。 大卫体内被纯阳真火灼烧的西洋死血,以及刚才太阳真火现世引动的天地阳气。 像是一根通红的铁签,狠狠扎进了潜伏者的感知里。 沉睡在暗处的古老凶煞被彻底激怒了。 “吱吱——!!” 尖锐刺耳的尖叫声撕裂了夜空。 数以万计的黑红蝙蝠从山洞深处涌了出来,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血色乌云。 蝠群振翅的声音像暴雨拍打铁皮。 腥风呼啸,连天上的残月都被这片血光生生遮蔽。 那头在暗处潜伏的老吸血鬼感应到同伴气息,裹挟着遮天蔽日的血色蝠群,凶悍地扑向义庄大门。 第61章 西方吸血鬼被东方火符烧成渣 蝠群撞碎门板的瞬间,扑鼻的血腥气几乎灌满了整个院落。 两扇硬木大门被撞得向后倒塌,砸在泥地上。 碎木屑四处飞溅。 数以千计的黑红蝙蝠像是一团翻滚的乌云,尖叫着从破开的门洞里灌了进来。 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是在铁锅里爆炒粗盐。 尖锐刺耳的声浪刮擦着耳膜。 院子里的秋风瞬间被染上一股发烂的生猪血味。 黑红色的蝠群在半空盘旋,两只两只地撞击着瓦房的屋檐。 几片破黑瓦被扯了下来,碎在青砖地上。 西厢房的木门猛地被撞开。 九叔一手捂着包扎着白布的右胸,一手拎着半截断裂的百年桃木剑冲了出来。 他刚吃了安神药,被这阵动静惊醒。 脚下的布鞋甚至踩反了左右。 “咳咳!” 九叔急促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 九叔抬头看了一眼半空,脸色黑得像锅底。 “西洋老妖!” 他伸手往腰间的布袋里抓了一把朱砂糯米,甩手扬上天。 白花花的糯米刚飞出去三尺。 就被迎面压下来的蝠群冲散了。 几只尖牙利嘴的蝙蝠撞在九叔的道袍袖子上,撕下两条布条。 蝠群没有纠缠九叔。 它们在院子中央狂乱地盘旋,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漏斗。 漏斗的尖端对准了地面。 “呼——” 狂风打了个卷。 无数只拍打翅膀的蝙蝠猛地向内收缩、融化。 黑红色的皮翼交织在一起。 伴随着骨节错位的沉闷脆响,一道高瘦的身影在黑雾里显露出来。 老吸血鬼站在了院子中央。 他身上披着一件拖地的黑色破烂斗篷,领口翻着暗红色的旧缎子。 脸上的皮肉干瘪灰白,紧紧贴在颧骨上。 一头花白杂乱的枯发垂在胸前。 两颗一寸多长的白色獠牙翻出紫黑色的嘴唇,上面挂着黏稠的口水。 十根手指细长如钩,黑指甲泛着冷光。 老吸血鬼低下头。 红色的眼球扫向墙根底下昏死过去的大卫。 大卫胸口那块被纯阳真火灼烂的黑坑,还在冒着细烟。 老吸血鬼鼻翼抽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阵漏气般的古怪嘶吼。 声调干瘪晦涩,像是西洋古堡深处的石门在摩擦。 他愤怒了。 同伴的气息被重创,纯阳火气像针一样扎在他的感官上。 老吸血鬼身子突然虚化。 整个人化作一片黑雾,在院子半空四处游走。 速度快得留下一串残影。 黑雾时而化成大片蝙蝠,时而凝结成伸出利爪的人形。 爪风掠过旁边的石磨盘,在生铁包边上切出三道平整的切口。 “林九,退后!” 老吸血鬼的声音忽左忽右,在瓦房四周回荡。 他在炫耀这种诡异的速度。 凡俗的刀剑与法术根本锁不定这团散聚由心的黑雾。 苏木依旧坐在那张泛着黑色琉璃釉质的石桌旁。 灰布道袍被冷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九叔急得大喊: “苏木!小心他的身法!洋鬼子的血雾散开能躲避利器!” 九叔握紧断木剑,咬着牙想往前冲,胸口的剧痛让他膝盖一软,跪在台阶边上。 苏木没动。 石桌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半空乱窜的黑影。 桌角边,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摞刚画好的黄麻纸。 整整一万张火符。 最后那张吸纳了太阳真火道韵的符纸,正静静躺在最上面。 暗红色的朱砂印记里,透着一股沉寂的温热。 苏木抬起右手。 两根指头自然伸出,轻飘飘地夹住了最上面的那张黄纸。 纸张很脆。 边角在风里微微抖动。 半空中的黑雾猛地一顿。 老吸血鬼在离苏木头顶不足一丈的高处显出半边真身。 两只枯瘦的黑爪向下探出,直奔苏木的天灵盖抓落。 獠牙张开,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木没有抬头看他。 手腕微转。 食指与拇指轻轻一弹。 “啪。”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张平平无奇的黄纸符箓脱手而出。 像是一片飘落的秋叶,迎着扑落的黑爪晃晃悠悠飞向半空。 老吸血鬼的嘴角挂着残忍的冷笑。 他见过这种黄纸。 刚才在教堂门外,神父的十字架被他拍碎了,林九的黄纸也被蝠群撕烂了。 一张轻飘飘的破纸,能顶什么用? 他的黑爪毫不犹豫地抓向那张黄纸。 想把它连同下方的灰衣青年一起撕碎。 然而。 符纸升到半空的刹那。 异变陡生。 没有引火诀,没有摇铃请神。 那张粗糙的黄麻纸在碰到黑雾的一瞬间,纸面猛地一震。 朱砂线条彻底融化。 整张符纸没有化作飞灰,而是化作了一轮刺目的白色烈日! “嗡——!!” 一声宏大的鸣响在天地间涤荡开来。 这声音沉闷厚重,直接震散了空气里的尖锐蝠鸣。 一轮白金色的烈日在义庄院落正上方凭空显现。 光芒纯正、浩瀚。 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在这一瞬间被映照得如同盛夏的正午。 墙角青砖的裂缝、屋檐下的蛛网、地上的泥水坑。 每一处死角都被这股耀眼的白金神芒照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 白金色的火浪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出! 那不是凡间的柴火。 这是焚尽诸天邪秽的太阳真火。 火浪贴着地皮与瓦片翻滚。 没有任何多余的冲击力,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高温与至阳之气。 院子里残留的冰冷与阴湿,在半个呼吸之间全被蒸发成了虚无。 空气扭曲变形,视线里的景物像水波一样剧烈晃荡。 首当其冲的是那数以千计的毒蝙蝠。 它们盘旋在半空,原本密不透风的蝠群。 在撞上白金火浪的瞬间,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甚至没有燃烧的过程。 狂暴的太阳真火扫过。 上千只黑红蝙蝠在半息之内化为一团团青烟,被热风一吹,散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老吸血鬼悬在半空。 抓向苏木的利爪僵住了。 他引以为傲的化雾之术,在太阳真火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黑雾刚一散开,就被火浪强行点燃。 他身上的黑色斗篷在接触到光芒的一刹那,直接气化成了虚无。 枯瘦惨白的皮肉被白金烈焰舔舐。 “啊————!!” 一声完全变了调的凄厉嚎叫撕裂了夜幕。 老吸血鬼张大嘴巴,满口的獠牙在高温中崩裂、融化。 他体内的西洋死血在疯狂沸腾。 血族那号称滴血重生的恐怖自愈力,在至阳的真火面前,比烈日下的薄冰还要脆弱。 新长出的肉芽刚冒头,就被瞬间碳化。 火海将他整个身躯彻底吞没。 白金色的烈焰顺着他的眼窝、鼻孔、嘴巴倒灌进脏腑。 骨骼在烈焰中寸寸碎裂,发出密集的爆豆声。 在至阳神火的焚烧下,号称永生不死的吸血鬼连三秒都没撑住,在嚎叫中彻底沦为白灰。 第62章 吴神父信仰崩塌,改信茅山了 白灰落在地上,带人赶来支援的吴神父跌坐在门口,手里的十字架当啷砸在泥水里。 那柄被老吸血鬼抽瘪的银十字架陷进烂泥。 溅起几点混浊的水星子。 吴神父的嘴巴半张着,下巴上的白胡茬剧烈发颤。 院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空气里还弥漫着浓烈的白金真火焦味。 连一丝血腥气都没剩下,全被纯阳神火洗得干干净净。 夜风吹过破门洞。 那堆巴掌大小的白灰被风一卷,打了个旋儿,彻底散进泥地里。 跟在吴神父后面的几个民团巡捕也全傻了眼。 他们手里端着土铳,枪管在风里抖得撞击腰带。 刚才在街口,他们亲眼看着那遮天蔽日的血色蝠群把天都盖死了。 以为整个任家镇今晚都要被屠干净。 结果一脚跨进义庄,就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一轮小太阳升起,老妖魔连惨叫都没拉长,直接化成了飞灰。 吴神父低头看着自己发肿的右手腕。 刚才在教堂地窖里,他念了整整十遍圣经祷词,圣水泼了一整瓶。 结果年轻的修道士被当面撕烂了喉管。 坚硬的纯银十字架被一巴掌拍成了烂铁片。 几百年来教会典籍里记载的降魔手段,在那头老吸血鬼面前像个笑话。 可刚才呢? 那个坐在石桌边的灰衣东方少年。 甚至连屁股都没挪开石凳半寸。 两根指头夹着一张一文钱能买三张的劣质黄纸,随手一弹。 恶魔就成了飞灰。 三十年的神学钻研。 二十年的海外布道。 梵蒂冈大教堂的金顶、唱诗班的赞美诗、红衣大主教的训诫。 在这一张轻飘飘的黄纸面前,被砸得粉碎。 稀巴烂。 “主啊……” 吴神父喉咙里滚出一声带哭腔的呜咽。 嗓音干哑,像是在沙子堆里磨过。 他猛地从泥水里支起身子。 两手并用,顺着台阶连滚带爬地往院子里扑。 黑色的神父长袍沾满了烂泥浆。 湿漉漉的下摆缠在膝盖上,他被绊得一个前趴。 下巴磕在青砖上,蹭掉一层皮。 吴神父顾不上疼。 他爬到九叔的脚边,两只发抖的手死死抱住了九叔的裤腿。 九叔刚从地上爬起来没多久。 身上的道袍被大卫撕烂了三道大口子,前胸还缠着渗血的白布。 冷不防被一个满身泥汤子的洋老头扑住大腿,九叔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哟!你干什么!” 九叔扯着嗓子喊,抬手去推吴神父的肩膀。 吴神父抱得死紧,脑袋磕在九叔的布鞋面上。 “林道长!林真人!九叔!” 生硬的汉话混杂着鼻涕眼泪,全蹭在九叔的裤脚上。 “我信错了!我这三十年全信错了啊!” 吴神父一边嚎哭,一边伸出左手去掏怀里的皮面圣经。 他把厚厚的羊皮经书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双手发力,“刺啦”一声。 直接把印着烫金大字的扉页扯成了两半。 “十字架救不了世人!圣水连个屁都洗不掉!” 吴神父扯着破锣嗓子喊,手里的纸页撕得漫天乱飞。 “天国不在上面,天国在义庄啊!” 九叔低头看着满地乱飘的羊皮纸屑,眼皮狂跳。 他抓着吴神父的后领想把人提起来。 但吴神父死死抱住他的小腿,鼻涕泡都哭裂了。 “求九叔收我进茅山!” 吴神父仰起满是泥泪的脸,灰蓝色的眼珠子里全是狂热的光。 “我不当神父了!我明天就把教堂改成三清殿!” “我剃头!我吃素!我给祖师爷天天磕头!” “您教我画符!就教刚才那个能冒出太阳的神符!” 九叔整张脸黑成了锅底。 胸口的伤口被吴神父这么一挤,火辣辣地抽痛。 他嘴角抽搐,手足无措。 “松开!你先给贫道把手撒开!” 九叔咬着牙去掰吴神父的指头。 “茅山是道门正统,不收你这种金头发蓝眼睛的洋和尚!” “再说你剃什么头?那是隔壁和尚庙里的规矩,茅山道士不剃光头!” 吴神父不管不顾,脑袋还在往九叔膝盖上撞。 “那我不剃!我留长头发!” “九叔,我学得快!我还会拉小风琴,我能给祖师爷做法事的时候伴奏!” 石桌旁边。 苏木端起那只粗瓷水碗,慢慢喝了一口温井水。 水线顺着喉咙咽下去。 他看都没看门口这场闹剧一眼。 火法大成之后,体内的真火如大日初升,正缓缓温养着浑身经脉。 凡俗的喧闹进不了他的耳。 几个民团巡捕也回过神来。 小队长擦了一把冷汗,带着两个手下跑进院子。 “吴神父,您别这样,快起来!” 巡捕架住吴神父的胳膊,费了吃奶的劲儿,硬生生把人从九叔腿上往后拔。 泥水在青砖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黑印子。 九叔终于抽出腿来,连忙退后三步。 他低头看着被拽烂的裤脚和黏糊糊的鼻涕,整个人尴尬得直抠手心。 “胡闹!简直是胡闹!” 九叔挥着长袖,咳了两声。 “镇上遭了这么大的祸,死伤好几个年轻人。” “你身为教长,不赶紧去善后安抚,在这发什么洋疯?” 九叔指着大门外头。 “赶紧走!义庄重地,再敢胡搅蛮缠,贫道拿桃木剑抽你!” 吴神父被两个巡捕死死拖着。 两条腿还在泥浆里乱蹬,皮鞋掉了一只。 “九叔!您考虑考虑啊!” “我不当大弟子,我当打杂的也行!” “给苏小道长倒洗脚水我也愿意啊!” 声音渐渐被巡捕们捂在了长街的拐角深处。 喧闹散去。 院子里重新沉寂下来。 九叔低头看了看满院子的狼藉。 碎裂的木门、砸塌的砖墙,还有满地的洋纸屑。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这辈子修道四十年,头一回碰到求着叛教要当道士的洋和尚。 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苏木放下空了的粗瓷碗,从长凳上站起身。 秋夜的凉风吹过残破的院落,带走最后一丝真火余温。 义庄外的大路上,一柄晃悠悠的锡杖发出叮当脆响,一名手持木鱼的老僧带着女徒弟缓缓走来。 第63章 一休大师与四目斗法,苏木围观 锡杖上的铜环叮当乱响,老僧宣了声佛号,正是住在隔壁的一休大师前来串门。 一休手里托着个拳头大小的枣木木鱼。 身上的灰色百衲衣洗得泛白。 脸上的皱纹堆成一团,笑呵呵地跨过义庄断裂的门槛。 跟在他身后的小徒弟菁菁探头探脑,好奇地打量着满院子的烂砖头。 东厢房的木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四目道长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正低头吐着嘴里的漱口水。 一口白沫子刚吐在泥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 看见那一颗泛着油光的大光头,四目的脸登时拉得老长。 “啐!” 四目道长把搪瓷盆往走廊栏杆上重重一墩。 盆里的浑水晃荡出来,溅湿了他的布鞋面。 他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嘴皮子往上一掀。 “大清早的,哪来的野鸟在叫唤?” 四目瞪着倒三角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死秃驴,深更半夜不见你影,天刚亮就跑来林九这里蹭早饭,要脸不要?” 一休大师停下步子。 他单手竖在胸前,手里的木鱼锤轻轻敲了一下木鱼。 “咚。” 声音清脆响亮。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面皮抖了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贫僧隔着二里地,就闻见这义庄里头又是放火又是打雷的。” “还以为四目道兄赶尸把自己给火化了呢。” 他伸长脖子瞅了瞅院里的黑印子。 “特意过来给你念两卷往生经,顺便超度超度你的冤魂。” “放你娘的屁!” 四目道长气得额头青筋乱蹦。 他跨步冲下走廊台阶,布鞋在泥水坑里踩得啪啪响。 “老子活得好好的,用得着你念经?” 四目指着一休的鼻子。 “整天拿着个烂木头敲敲敲,跟啄木鸟成精似的。” “佛门除了要饭念经,还会干什么?” 一休大师也不生气。 他侧过身子,拿袈裟的袖口擦了擦木鱼上的落灰。 “佛法普度众生,化解戾气。” “总比某些道兄成天跟死人打交道强。” “带着一帮僵尸满山乱跑,人不人鬼不鬼,浑身都是尸臭味。” 九叔从正堂里探出半个脑袋。 胸口还缠着白布。 他看了院子里的两个人一眼,叹了口气,直接把窗户给关死了。 这两个老冤家只要撞见,不吵个底朝天绝不罢休,他懒得拉偏架。 四目道长被戳了痛处,两只袖子猛地往上一挽。 露出干瘦结实的小臂。 “佛法普度众生?” 四目冷笑一声。 “今天道爷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茅山正统!” “省得你天天在隔壁念经,吵得道爷睡不着觉!” 一休大师把手里的锡杖往泥地里重重一杵。 “当啷!” 锡杖立在砖缝里,稳当得很。 “既然四目道兄有兴致,贫僧便陪你印证印证。” 老和尚也不含糊,一撩长袍下摆,直接在院子干净的青石板上盘膝坐下。 枣木木鱼稳稳搁在膝盖前。 右手握紧了油光水滑的小木槌。 苏木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从堂屋走出来。 他坐在走廊最下层的木台阶上。 鞋底悬在半空,脚尖晃了晃。 水碗里冒着淡淡的热汽。 苏木低头抿了一口茶水,茶叶梗在齿间嚼碎,泛着一股生涩的苦味。 他没出声打扰,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看热闹。 站在一休后头的菁菁,红着脸瞄了苏木好几眼,两只手绞着衣角。 四目道长动了。 他右手探进道袍的大袖子里,一把抓出几张剪好的黄纸人。 纸人只有巴掌大,白纸做身,朱砂点了五官。 四目咬破右手食指,在纸人脑门上飞快划了一道血痕。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茅山通灵,借法生神!” 四目道长嘴里念念有词,手腕猛地一甩。 “去!” 六个白纸人离手的瞬间,吸了阴风。 纸身膨胀变大,转眼化作半人高的虚影。 手里攥着纸糊的小长刀。 脚尖离地三寸,踏着惨白色的阴风,尖叫着扑向一休大师。 风声呼呼作响,吹得一休身上的破袈裟剧烈翻卷。 一休大师闭着眼。 右手的木槌稳稳落了下去。 “咚!咚!咚!” 木鱼声一开始不紧不慢,节奏沉稳。 每一下敲击,枣木里都激荡出一道微弱的声浪波纹。 波纹在晨光里肉眼难见,却把冲到跟前的风给推开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一休大师嘴唇飞快开合,念诵金刚经。 声音从喉咙里震出来,带着一股沉闷的回响。 像是一口挂在深山大庙里的大铜钟在轻轻晃荡。 六个纸人被木鱼声震得动作一僵。 纸刀砍在半空,愣是落不下去。 周围的泥土被声波扫过,细小的沙砾往外乱滚。 四目道长见势不妙。 他急忙踏动罡步,脚底下的布鞋踩在青砖上啪啪乱响。 左手掐着三清指,右手凌空虚画符咒。 “起!给道爷砍了他!” 真气催动之下,六个纸人身上猛地亮起幽蓝色的光。 顶着梵音硬往前冲,纸刀离一休的光头只剩下一尺距离。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四目额头上全是汗水,眼镜片上起了一层白雾。 一休敲木鱼的手腕也越抖越快,木槌几乎敲成了残影,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 唾沫星子顺着两人的嘴角往外喷。 苏木坐在台阶上。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胳膊肘支在大腿上,慢条斯理地喝干了碗里的残茶。 看着两人的法力碰撞,他觉得挺有意思。 比起石坚那种分生死的搏命,这种老顽童斗法算得上是义庄难得的调剂。 一休大师吸了一大口气。 胸膛高高鼓起,把破旧的袈裟撑得绷紧。 木鱼声骤然一顿。 老僧没有敲槌,喉咙深处猛地爆出一声宏大的梵音。 “唵——!!” 声音如同平地炸开一记闷雷。 声浪呈肉眼可见的半透明圆环,从他嘴里轰然荡出。 地面上的灰尘被生生刮飞出去三尺远。 佛门真言撞上了扑来的纸人。 “嗤啦!” 六个纸人身上的蓝光瞬间被震散。 纸身剧烈扭曲,手里的纸刀碎成粉末。 狂暴的音波横扫而过。 纸人失去法力支撑,轻飘飘地打着旋儿从半空跌落下来。 无力地贴在泥地上,成了几张破废纸。 四目道长胸口受震,蹭蹭蹭往后退了两步。 后脚跟撞在石磨盘上才稳住身形。 他揉着发酸的手腕,咬牙切齿地瞪着老和尚。 一休大师收了佛号。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汗。 抓起脖子上的念珠抹了一把汗水。 整个人显得有些脱力,但精神头十足。 一休大师用梵音将纸人震落在地,得意地转头看向苏木,笑问后生可否听出佛门狮子吼的奥妙。 第64章 佛法高深?我念个基础安魂咒试试 面对一休大师自信的询问,苏木放下手中的茶碗,拍了拍长衫站起身来。 粗瓷碗底磕在石阶上。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碗里残存的茶水晃了晃,泛起一圈黄褐色的细沫子。 “呸!” 四目道长在一旁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他揉着被震得发酸的右手腕子,揉得手背骨节通红。 后背在石磨盘上用力蹭了两下,蹭掉道袍上沾着的烂泥灰。 四目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镜片上还蒙着一层刚才斗法留下的白汗气。 “老秃驴,你还要不要面皮?” 四目道长扯着破锣嗓子叫唤,腮帮子上的肉直抖。 “六十多岁的人了,大清早跑别人院子里耍横。” “拿佛门至高的狮子吼震碎几个纸人,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他伸手戳了戳自己发麻的耳朵眼。 “有本事你冲林九吼去,欺负我们小辈算什么英雄好汉?” 一休大师坐在青石板上,呵呵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他把枣木木鱼抱在怀里,像搂着个大元宝。 右手的木槌随意在膝盖上敲打着节奏。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扬起下巴,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四目道兄,输了就是输了。” “贫僧这叫佛音降魔,何来欺负一说?” 他转了转手腕上的念珠。 “倒是道兄这几个小纸人,糊得太单薄,留着清明节上坟烧正好。” 四目道长气得直咬牙。 牙冠磨得咯咯作响。 他转过身,抬手指着台阶上的苏木。 “师侄,别理这假慈悲的老和尚。” “咱们茅山大度,不跟要饭的置气。” 四目一边说着,一边冲苏木连使眼色。 他凑到台阶边上,压低了嗓门,手指在袖子底下比划成掌刀。 “小子,别跟他客气。” “直接把你昨天劈死吸血鬼的大火球搓出来,烧烂他的破木鱼!” “或者用你那雷法,把他的光头当西瓜劈!” 苏木没接这话茬。 他迈步走下木台阶。 千层底布鞋踩在院子里微湿的泥地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灰布道袍被晨风拂动,衣角很平整。 苏木走到院子中央,停在离一休大师五步远的地方。 身形站得笔直。 像是一截扎进黄土里的生铁桩子。 “大师的佛门真言,确实精深。” 苏木平静开口。 声音不高,穿过清晨的凉风,清楚地落在院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晚辈不修佛法,听不出狮子吼里的禅机妙理。” 一休大师脸上的笑容更慈祥了。 他单手竖在胸口,以为这年轻人要顺着台阶说软话。 “无妨,道门后生能有这份自知之明……” “不过,晚辈这几天闲来无事,在练茅山的安魂咒。” 苏木打断了一休的话。 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半分起伏。 “刚刚在院子里练了三天,正好念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遍。” “还差最后一遍圆满。” “大师佛法高深,晚辈想用这门咒法,同大师切磋印证一下。” 这话一落。 原本还在咬牙切齿的四目道长,动作猛地一僵。 他扶着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咳咳咳!” 四目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了眼角。 他一把拽住苏木的袖子。 脸皮涨得紫红。 “你说啥?安魂咒?!” 四目急得直跺脚,布鞋在泥水洼里踩出一圈泥点子。 “你疯了还是睡糊涂了?” “那破玩意儿是给凡人小孩压惊用的!” “连三岁道童念着都嫌丢人!” 四目压着嗓子,唾沫星子乱飞。 “你拿安魂咒跟狮子吼斗?茅山的面子全让你丢光了!” “用雷啊!用你手心里的紫雷劈他啊!” 四目是真急了。 苏木画符镇百尸、引雷平半座山、一巴掌把石坚拍成泥的凶狠,他全看在眼里。 在他心里,苏木就是个套着人皮的雷神转世。 结果现在倒好。 面对佛门的挑衅,这怪物居然要拿哄孩子睡觉的催眠咒去迎战? 这不是把脸伸过去给老秃驴打吗? 苏木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 布料滑出四目的指缝。 “不用雷。” 苏木神色依旧平淡。 “安魂咒就够了。” 坐在地上的菁菁眨了眨眼。 她手里还攥着半截野草茎,原本因为苏木俊朗面容而发红的脸颊,此刻满是好奇。 她扯了扯一休大师的袈裟后摆。 “师父,安魂咒是啥呀?” 一休大师没有答话。 他先是一愣,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嘴里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老僧笑得前仰后合,手里托着的木鱼跟着一阵乱晃。 “好!好一个九千九百九十九遍!” 一休大师伸出手,笑呵呵捋了捋下巴上的几根花白胡须。 眼神里满是对晚辈异想天开的宽容与好笑。 一个最底层的入门小咒,翻来覆去念了近万遍。 这股死脑筋的韧劲儿固然难得。 但这终究是凡俗顽石,岂能碰得过佛门的真金? 基础法术念上一万遍,它也还是基础法术。 难道还能把天念塌了不成?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收了笑声,宣了一声佛号。 他重新坐正了身子,把木鱼平放在青石板上。 神态慈悲,宽宏大量。 “难得小友有这份向道苦心,贫僧便当个听众。” 一休大师抬起手,示意苏木随意施展。 “尽管念来,权当两家法门切磋印证。” “若有不谐之处,贫僧亦可为你指点一二迷津。” 老僧言语间透着居高临下的自信。 他自认身怀数十年佛门苦修,刚才那一记真言震落纸人,正是气血充盈之时。 别说一个黄口小儿念安魂咒。 就算是林九亲自来念太上老君清静经,也休想动摇他半点禅心。 四目道长见拦不住,长叹一口气。 他一屁股坐回了旁边的石磨盘上。 双手抱在胸前,翻着白眼生闷气。 嘴里还在嘟嘟囔囔骂着林九教徒无方。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清晨微冷的薄雾在半空浮动。 秋风穿过破损的义庄大门,卷起几片泛黄的槐树落叶。 落在青砖上,沙沙作响。 远处的鸡叫声渐渐歇了。 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照在苏木单薄的灰布道袍上。 泛出一层淡淡的旧布光晕。 苏木站在风口里。 神色平宁。 他缓缓垂下双臂,两手自然贴在裤缝两侧。 没有掐动任何道门手印,也没有踏出罡步借法。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像念经那样合拢。 漆黑的眸子倒映着满院的晨光,深邃得像没有底的寒潭。 四目道长坐在磨盘上,嘴里的碎碎念慢慢停了。 他看着苏木的站姿。 不知为何,后脖颈上的汗毛突然莫名其妙地立了起来。 这小子每次要翻天覆地的时候。 好像都是这副死人一样的平静模样。 一休大师依旧面带微笑,右手虚握着木槌,静待后生开口。 苏木胸膛微微一陷。 深秋冷冽的晨气顺着鼻腔直贯而下。 苏木气沉丹田,双唇轻启,吐出了安魂咒的第一万遍真言。 第65章 第一万遍安魂咒:幽冥度化音! 最后一个音节吐出的瞬间,脑海深处轰然炸响冰裂般的系统提示音。 “叮——!” 声音清越悠长。 像是一柄小锤,狠狠砸碎了封冻千年的坚冰。 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前方骤然炸开。 原本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瞬间瓦解。 碎裂的光点重新聚拢、重组。 两行泛着纯金华光的大字,带着洪钟大吕般的厚重感,重重烙印在识海深处。 【基础安魂咒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真言:幽冥度化音!】 识海深处掀起滔天巨浪。 不是狂暴的雷煞,也不是焚天的烈焰。 而是一汪浩瀚清澈的金色甘霖。 原本模糊的神魂轮廓,在这片甘霖的浇灌下,瞬间凝实成一尊盘坐虚空的金色法身。 苏木呼出一口气。 原本平缓的口诀声,在脱出口齿的一瞬间,变了。 声音不高。 没有雷法的轰鸣,也没有狮子吼的咆哮。 它温和得像清晨擦过树梢的微风,像山泉滴落在青石上的脆响。 但字音方一吐出,眼前的虚空便泛起一道道半透明的金色波纹。 波纹以苏木的嘴唇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轻轻荡漾开去。 “嗡——” 整个义庄前院,在这道声音响起的刹那,完全静止了。 老槐树上正往下飘落的几片黄叶,停在了半空。 院角水洼里泛起的细小水圈,定格不动。 连清晨那股刺骨的秋寒,都被这道声音揉成了一团暖阳般的温热。 紧接着。 金色的光点从虚空中凭空钻了出来。 光点交织,在空气中绽放出一朵朵巴掌大小的金色莲花。 莲花没有根茎,虚悬在半空中。 层层叠叠的花瓣缓缓舒展,花蕊处散发出淡淡的檀木清香。 这些金色莲花顺着声浪四处飘落。 有的落在青砖缝隙里,那枯黄的杂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吐出嫩绿的芽尖。 有的落在老槐树发黑的树皮上,干裂的树干瞬间变得生机盎然。 天地无声。 唯有这一道温和的真言,在每一个生灵的骨髓深处轻轻回荡。 度化之音没有在义庄院墙内停下。 它穿透了斑驳的砖墙,穿透了重重晨雾。 像是一层贴着地面飞掠的金箔,朝着整个任家镇、以及方圆数十里的荒郊野岭席卷而去。 镇外三里,乱葬岗。 昨夜大雨冲垮了几个无名荒冢,几具残破的白骨露在泥水外头。 十几团原本在坟头打转的幽绿鬼火,正发出凄厉刺耳的呜咽。 它们生前惨死,死后化作孤魂野鬼,胸膛里填满了对活人的怨毒与戾气。 指爪森森,正盘算着等入夜后进镇害人。 金色的波纹悄无声息地拂过了乱葬岗的荒草。 没有杀伐,没有痛击。 那道声音落入鬼火深处的瞬间。 缠绕在厉鬼身上的黑红煞气,像是冰雪遇上了烧红的铁板。 “嗤——” 大团大团肮脏的黑烟从鬼体上蒸腾而起,化作虚无。 厉鬼狰狞发青的面孔慢慢变了。 怨毒散去,眼窝里的血光消退。 变成了临死前那副质朴普通的活人模样。 他们想起了生前的爹娘,想起了屋后的小溪,想起了那碗温热的白米粥。 泪水从虚幻的眼眶里淌了出来。 几十只游魂野鬼面朝义庄的方向,齐刷刷跪伏在荒坟的泥泞中。 双手合十,对着那道声音传来的方位,五体投地,连连叩拜。 方圆数十里内,所有的戾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义庄院内。 空气里满是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坐在青石板上的一休大师,原本微扬的下巴彻底僵住了。 手里的枣木木鱼还搁在膝盖上。 老僧脸上的慈祥与从容,在一瞬间碎成了粉末。 这声音直接穿透了他的皮肉与颅骨。 没有遇到半点阻碍,轰然撞击在他苦修了六十年的佛门禅心之上。 一休大师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里漂浮。 浩大。 纯粹。 这是直指大道的真言。 没有繁琐的梵唱,没有故弄玄虚的偈语。 仅仅是一句茅山用来给孩童定惊的安魂小咒,在念了一万遍之后,竟然演化出了比西天灵山还要宏大的度化天音! 他苦修一生的佛法,在这一道声音面前,单薄得像一张被水泡烂的草纸。 一休大师喉咙发干。 两瓣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忘了。 挂在脖颈上的佛珠停止了转动。 两滴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老僧深深的眼角沟壑里滚落下来。 他不是悲伤。 而是自己的神魂在这道天音前,被洗涤得无地自容。 坐在石磨盘上的四目道长,嘴巴大得能塞进一颗生鸡蛋。 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歪在了一边,挂在右耳朵上,他连扶一下都顾不上。 他原本抱着看笑话的心思,想看苏木怎么出丑。 可当那道声音落在他耳朵里时。 四目道长只觉得一股温水从天灵盖浇遍全身。 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积攒在体内的阴寒尸气,在这股声音下被硬生生拔了出来,消散在晨风中。 四目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他娘的叫安魂咒?! 谁家安魂咒念出来,虚空能长出金莲花?! 他看着站在晨光里的苏木,只觉得双腿发软。 菁菁站在一旁,手里的竹篮早就滑落到了草地上。 红彤彤的野果滚了满地。 她呆呆地看着漫天飞舞的金色光斑,双手捂着心口,眼眶通红。 那种温暖直透心脾,让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的金色莲花还在缓缓飘散。 苏木的声音已经止歇,但天音的回响依然在虚空中连绵不绝。 一休大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胸膛起伏,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倒抽气声。 他握着木槌的右手彻底失去了知觉。 指节松开。 对面的四目道长身躯狂颤。 捏在左手里的招魂铜铃,重若千钧。 手指发软。 “当啷!” “啪嗒!”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在青石板上炸开。 黄铜铜铃弹跳了两下,滚进水洼。 枣木的木鱼锤在地上摔出一道细小的裂痕。 站在对面的四目道长与一休大师如遭雷击,手中的铜铃与木鱼锤同时脱手跌落在石板上。 第66章 一休大师听呆了,原地顿悟 木鱼锤砸在地上的闷响被漫天宏大的度化音彻底盖过,未曾激起半点涟漪。 那柄掉落在水坑里的黄铜铜铃,也悄无声息地陷在烂泥里。 院子里只剩下那道浩瀚、温和的声音。 每一个字音,都像是一记温热的重锤。 不偏不倚,正正敲击在一休大师的心坎上。 老僧脸上的肉皮剧烈抽动着。 六十年来参不透的枯木禅,读不懂的金刚经,在这一刻像遇上烈火的春冰。 寸寸瓦解。 他想起自己出家那年,跪在老方丈脚下问什么是度化。 老方丈说,度化是降魔,是怒目金刚,是挥剑斩业障。 于是一休练了六十年的狮子吼,练了六十年的降魔掌。 手里的枣木木鱼敲破了三个。 心里的戾气和胜负欲,却像野草一样越长越疯。 可眼前这个道门年轻人,连怒相都没露。 没有降魔的杀机,也没有超度的繁复仪轨。 只是平平淡淡地念了一万遍安魂咒。 天地间的怨煞之气,就自己散了个干干净净。 这才是真慈悲。 这才是大自在。 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顺着一休大师深深的眼角沟壑往下滚。 浸湿了花白的胡须,砸在胸前磨损起毛的旧袈裟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像是一个在荒野里迷路几十年的老瞎子,突然看见了正午的日头。 一休大师闭上了双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晨气灌进肺管子里,带走了一肚子的燥热。 他不再管掉在地上的木鱼和木槌。 两只满是老茧的手掌收回身前,掌心向上,自然搭在双膝上。 整个人重新正正规规地盘坐在青石板上。 脊背一点点挺直,像是一根枯木重新抽出了嫩枝。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自一休大师的丹田深处泛起。 不是道门真气。 那是沉淀了六十年的佛法底蕴,在心结解开的刹那,轰然贯通。 一抹温润纯正的金色佛光,自老僧粗糙的毛孔里缓缓溢出。 光芒不刺眼,柔和得像傍晚斜照在黄土墙上的夕阳。 佛光裹住了一休枯瘦的身躯。 他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那股争强好胜的俗气被洗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井无波的祥和。 漫天飘落的金色虚幻莲花,落在一休大师的光头上。 莲瓣融化,化作细碎的金色粉末,顺着他的眉心钻进脑门。 老僧周身的佛光骤然大涨了三寸。 原本洗得发白的旧百衲衣,在这层佛光的映照下,竟隐隐透出一股黄金袈裟般的庄严宝相。 顿悟。 六十年苦修不得门径,今日闻道,立地成佛门金刚。 不远处的石磨盘旁边。 四目道长整个人僵得像一截风干了三十年的腊肉。 他的嘴巴大张着,下巴脱了臼一样挂在胸口前。 两颗大门牙露在风里,被冷风吹得生疼。 “咯哒。” 四目道长试图把嘴巴合上,关节错位发出一声脆响。 下巴合不上。 口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滴答,掉在长袍的前襟上,他连擦都忘了擦。 他慢慢抬起手,食指在半空抖得像筛糠。 指了指浑身冒金光的一休老和尚。 又缓缓转过头,指了指站在院子中央、神情平静的苏木。 四目脑子里像是有几百辆马车在来回碾压。 碎了。 他这辈子建立起来的全部常识,被眼前这一幕碾得连渣都不剩。 那是隔壁的一休老秃驴! 是整天跟他争论佛道高低、脾气又臭又硬的老顽固! 两人斗了半辈子,谁也说服不了谁。 结果现在倒好。 苏木,一个茅山新入门、名义上还在打杂的年轻师侄。 站在院子里,念了遍哄小孩睡觉的茅山安魂咒。 愣是把一个卡在瓶颈几十年的佛门高僧,给当场念顿悟了?! 四目道长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内侧。 生疼。 不是做梦。 “疯了……全疯了……” 四目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呢喃。 他转头看向苏木,眼睛瞪得铜铃大。 苏木身上的灰布道袍依旧干干净净,袖口垂在身侧。 他站在晨光和金莲的虚影里,既没有佛光护体,也没有真气外溢。 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立着。 像是一尊把神威全藏进石壳里的万古神明。 四目咽了口发干的唾沫,浑身汗毛根根直竖。 这哪是什么有天赋的修道种子? 这分明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漫天宏大的度化天音,在这时渐渐变淡。 虚空中漂浮的金色莲花缓缓化作一缕缕金色的薄雾,融进泥土里。 清晨微冷的秋风重新吹进院子。 老槐树的黄叶再次一片片飘落下来,落在青砖的积水坑里,激起细微的水圈。 一休大师身上的佛光收敛进皮肉深处。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里的血丝和浑浊全褪了个干净,黑白分明,清亮得像初生婴儿的眸子。 老僧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粗糙发红的双掌。 掌心里的那股执念与傲气,随着刚才那一阵顿悟,全化成了虚无。 他修佛一辈子,直到今天,才真正推开了佛门的那扇门。 一休大师双手撑着冰凉的石板,慢慢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长年累月念经坐出来的老寒腿发出轻微的酸痛。 但他没有去揉膝盖。 他把身上的旧袈裟一件件整理齐整,抖去衣角上的尘土。 神情郑重得像是在面对三世诸佛。 一休大师迈开脚步。 踩着满地的烂砖碎瓦,一步一步走到苏木面前三尺处。 他双脚并拢,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只合十的手掌高高举过头顶。 老僧腰身下折,脊背弯成了一张大弓。 一休大师满含热泪地朝苏木躬身行大礼,而院门口此时急匆匆跑进一名身背竹篓的俏丽姑娘。 第67章 菁菁犯花痴,这道长好生俊俏 竹篓里的野果洒了一地。 姑娘呆呆看着跪地拜谢的一休,又看向静立台阶上的灰袍青年。 红彤彤的山里红和野酸枣在泥水里乱滚。 几颗沾了黄泥,卡在青砖的裂缝里。 菁菁的两只手还抓着编织粗糙的背篓带子。 两截袖口挽在胳膊肘上,露出一段白净的小臂。 额头上渗着细汗,把额前的碎发黏在脸颊边。 她一路小跑过来,本是怕自家师父在四目道长这里吃了亏。 可眼下这一幕,让她整个人僵在门槛边上。 一休大师是谁? 那是她从小跟到大的师父。 脾气温和,骨子里却比青石板还要硬。 往日里跟四目道长斗法斗嘴,就算被淋了一头冷水,也从没低过半次头。 现在这位佛门长者,竟然跪趴在湿冷的烂泥里。 对着一个年纪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恭恭敬敬行着五体投地的大礼。 菁菁的嘴巴半张着。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师父”,嗓子眼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整座义庄静悄悄的,只剩下晨风扫过瓦片的声音。 她的视线顺着一休大师弯曲的脊背,慢慢往上移。 落在了台阶前那道身影上。 苏木就站在老槐树斜落下来的晨光里。 身上的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连个暗纹都没有,普通的针脚甚至有些粗笨。 但那张脸,却生得异常周正。 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笔直。 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打在他的侧脸上,泛出一层淡淡的温润白光。 那皮肤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风吹日晒的糙斑。 整个人站在一片狼藉的破院子里,不染半点烟火尘埃。 清风拂动他的宽大袖口。 苏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立着,气息悠长平缓。 像是一尊从深山古庙里走出来的仙人雕像。 “咚!咚!咚!” 菁菁胸口那颗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 跳动的力道很大,撞击着单薄的肋骨,震得她耳膜一阵阵嗡鸣。 一股热气顺着脖颈猛地蹿上了两腮。 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连带着两只耳垂都烧得发烫。 菁菁抓着背篓带子的手指猛然扣紧,指甲陷进硬竹条里,掐出几道白印。 她长这么大,走南闯北跟着师父四处化缘。 见过的香客不知凡几。 镇上的阔少爷、山里的猎户、庙里的沙弥。 从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灰衣青年一样,单是站在那里,就让她两腿发软。 这世上,怎么会有生得这般俊俏的道士?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擦去眼角的浊泪,慢慢直起上身。 老僧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那股郁结了半辈子的燥气荡然无存。 神情安详得像一尊刚开光的罗汉。 他撑着膝盖,从泥地里站起身,骨头节发出两声干脆的轻响。 一转头,看见了呆立在门口的徒弟。 “菁菁?你怎么把野果全倒在地上了?” 一休大师有些失笑,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菁菁被师父的声音惊得一颤。 脚后跟往后缩了半步,踩扁了一颗熟透的山里红。 红色的酸汁溅在布鞋尖上。 “师……师父……” 菁菁结结巴巴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低着脑袋,不敢去看苏木的方向。 “您刚才……为什么跪在地上啊?” 一休大师转过身,神色无比肃穆。 他抬手整了整身上的破袈裟,目光落向苏木,满是毫不掩饰的钦佩。 “痴儿,休得胡言。”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对着苏木微微颔首。 “这位道友乃是真正的神仙下凡,宿慧觉醒。” “方才那一卷真言,直指西天大道,化解了为师半生的心魔。” “受贫僧这一拜,理所应当。” 神仙下凡? 菁菁胸口又是一阵剧烈起伏。 她偷偷抬起眼皮,借着师父宽大袈裟的遮挡,从缝隙里往台阶上偷瞄。 只看了一眼,撞上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 她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把脑袋埋了下去。 两只手在袖口里把衣角绞成了麻花,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石磨盘旁边传来一声不阴不阳的冷哼。 四目道长揉着自己发酸的下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刚才下巴脱了臼,这会儿好不容易才对上位。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摔瘪了半边的黄铜摄魂铃。 “行了行了,死秃驴,少在这戴高帽!” 四目道长翻了个白眼,把眼镜推回鼻梁正中。 “苏木是我茅山正宗的弟子,林九的亲传!” “就算真有大造化,那也是老君爷保佑,跟你西天灵山有一文钱关系?” 四目走到跟前,瞅了瞅脸红如布的菁菁,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小丫头片子,看什么看?没见过长得齐整的年轻道士?” 菁菁被四目点破心思,臊得连耳根子都紫了。 身子往一休大师背后一缩,扯着师父的旧袖子,连头都不敢抬。 苏木站在台阶前。 对院子里的骚动充耳不闻。 菁菁那点小女儿家的春心萌动,在一休的夸赞与四目的碎嘴声中,落在他眼里,跟落在泥地里的野果没两样。 他甚至没有多看菁菁一眼。 神色冷淡得像深秋清晨的寒霜。 “大师客气了。” 苏木平淡地吐出五个字。 声音沉稳,没有半点被得道高僧跪拜后的自得,更没有青年人被漂亮姑娘注视时的局促。 “不过是一时有所体悟,算不得什么神仙。” 说完这句话,苏木转过身。 布鞋踩在青砖上,轻缓无声。 他一步步走回走廊深处,在昨夜被雷火烤成黑琉璃的石桌前重新坐下。 他的全副心神,早就沉进了识海里。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在视网膜前无声铺开。 【技能:幽冥度化音】(神级,已圆满) 金色的字样散发着浩瀚温和的光泽。 一万遍安魂咒圆满之后,他的精神力量被夯得坚如磐石。 普通的幻术、心魔、甚至高僧的狮子吼,都休想再撼动他分毫。 神魂无漏。 但是,这还不够。 苏木的手指在光滑冰冷的琉璃石桌上轻轻敲击。 发出笃笃的脆响。 大罗金光主防,紫霄神雷主杀,翻天印主破,琉璃神体主生,度化音主魂。 五门神技在身,放眼当世已难寻敌手。 但大道无涯。 修道如逆水行舟,只要面板还在,基础法术的质变就不会停止。 他的意识在面板底部的灰色功法栏里缓缓掠过。 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是移山填海的御物术? 还是神出鬼没的遁地法? 苏木阖上双眼,整个人再次陷入了空灵沉寂的修行状态。 院子里,一休大师领着羞得抬不起头的菁菁,跟四目道长一边拌嘴一边往外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任家镇的上午,在鸡鸣犬吠声中缓缓拉开序幕。 日头升起又落下。 黄昏悄然降临。 任家镇郊外的乱石岗上,几具贴着黄符的行尸正一蹦一跳走过,赶尸道人腰间却弥漫着刺鼻的生烟土味。 第68章 屠龙道长赶假尸,运送大烟 阴沉的铜铃声打破荒郊死寂,领头的赶尸道人正是九叔的同门师弟屠龙道长。 “当啷——当啷——” 铜铃的舌子撞击着发暗的铜壁,声音发闷。 乱石岗上的杂草有半人高,被深秋的夜风吹得起伏不定。 枯黄的草叶抽打在破旧的道袍下摆上,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屠龙道长走在最前头。 他手里捏着一叠黄色纸钱,走三步,往天上扬一把。 纸钱在冷风里打了个转,稀稀拉拉落在带霜的泥地里。 他头上歪戴着一顶道冠,两撇八字胡油光发亮。 脚底下穿的不是正统道士的麻鞋,而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厚底皮靴。 空气里的味道不对劲。 按说赶尸的队伍,周围该弥漫着尸臭和草药味。 可这支队伍周围,却透着一股发酸、发甜的浓烈气味。 那是生烟土的味道。 苦涩中夹着一股烂膏药的陈年臭气,连纸钱燃烧的烟味都盖不住。 屠龙身后跟着七具“行尸”。 全穿着蓝布长袍,脑门上贴着发暗的黄符。 双手平直伸着,双脚并拢,一蹦一跳往前挪。 “哎哟!” 排在第三个的“行尸”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脚底下踩中了一块带棱角的碎石。 靴底一滑,身子猛地向前栽倒,手掌下意识按在前面的后背上。 队伍乱成了一团,后面的两个险些跟着摔进杂草沟里。 屠龙道长停住脚。 手里的铜铃猛地攥死,铃舌卡在手心,没了声响。 他转过身,脸色沉得难看。 大步走过去,抬起皮靴一脚踹在那个跌倒之人的小腿肚上。 “闭嘴!想死是不是?” 屠龙压低了嗓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透着一股狠劲。 “再敢吭一声,老子现在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地上的“行尸”疼得龇牙咧嘴,抱着小腿倒吸凉气。 他一把掀开脑门上的黄符,露出底下满是冷汗的年轻面孔。 那是镇上烟馆里的马仔。 “道长,真……真撑不住了。” 马仔揉着发肿的脚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肚皮上绑了三十斤烟膏,用粗白布勒得跟铁桶一样,骨头都要断了。” “一路蹦了二十里地,肺管子都要炸了!” 其他几个“行尸”也停了下来。 纷纷掀起额前的黄符,抓着领口拼命扇风。 他们身上的长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鼓鼓囊囊的肚皮上。 布料底下,用宽麻布死死缠着一条条压实的生烟膏。 那是从西南边境偷偷运进来的上等货色。 屠龙道长弯腰,伸手在马仔的胸口摸了一把。 布料下面硬邦邦的,像捆着一块大青砖。 确认油纸没有破损,屠龙脸上的戾气才散了些许。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都给老子忍着!” 屠龙从腰间摸出一个扁平的银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烧刀子。 辛辣的酒气喷在空气里。 “这趟货运进省城,转手就是五千块现大洋。” “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但要是被巡捕或者官兵查出来,全得拉去打靶吃枪子!” 几个马仔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借着赶尸的名头运鸦片,是屠龙想出来的生财门路。 乱世之中,当官的怕晦气,巡捕怕惹祸。 看见贴着黄符、跳着走的行尸,躲都来不及,没人敢上前搜身。 更何况,这片地界是茅山林九的地盘。 林九在任家镇威望高,名头硬。 只要挂着茅山弟子的招牌,这一路走得比通关文牒还管用。 屠龙冷笑了一声。 他把酒壶塞回怀里,抬手用袖口抹掉嘴角的酒渍。 “林九那个死脑筋。” 屠龙转头看了看任家镇的方向,鼻孔里冒出一股冷气。 “守着个破义庄,整天跟死人烂骨头较劲,穷得连棺材板都买不起。” “活人手里的银子不赚,非要去赚那几文钱的阴德。” “道爷借你的名头捞一把,也算是物尽其用。” 天色彻底黑透了。 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荒原上只剩下一片浓重的墨色。 路面越来越窄,两侧的乱石渐渐被杂木林子取代。 这是一片长满老杨树的小树林。 林子里的泥土有些湿软,树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闷响。 苏木正在这条土路上走着。 他从义庄出来已经有大半个时辰。 刚把一万遍安魂咒彻底融会贯通,体内的神魂凝实沉稳。 他沿着镇子外围的荒水塘转了一圈,采纳深秋初夜的草木清气,顺便舒展一下久坐的筋骨。 他走得慢条斯理。 灰布道袍被冷风吹得微微贴在腿边。 千层底布鞋落在烂树叶上,几乎没带起半点声响。 琉璃无垢神体洗练之后,他的五官敏锐到了极点。 林子里的风向变了。 原本带着烂树叶腐臭的夜风里,突然多出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酸,苦,甜腻。 那是发酵过的大烟膏气味。 混杂着七八个活人的粗重呼吸声,以及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 苏木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林子深处的弯道。 有铜铃声传过来。 不是招魂引渡的正统道家清音,声音发钝,带着铁器敲击的浊音。 死人不会喘气。 更不会流出带着汗酸味的活人汗液。 苏木没有拔腿离开,也没有催动金光。 他迈步走到拐角处的一棵老枯树底下,站定。 双手插进宽大的袖筒里,安安静静地立在路中间。 拐弯处。 屠龙道长把手里的铜铃举了起来。 他看着前头黑漆漆的林子,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烦躁。 周围安静得太厉害了。 连林子里常叫的野雀和夜鸦,此刻都没了动静。 “快点跳,过了这片林子就进镇了!” 屠龙回头低喝了一声。 随后手腕猛地一甩。 “当啷!” 沉闷的铃铛声在空荡荡的林间小道上激荡开来。 屠龙道长刚摇响铜铃催促前行,前方拐角处的古树下,苏木的身影已悄然立在路正中。 第69章 一眼看穿伪装,苏木的雷霆手段 月光穿透树叶洒在土路上,苏木负手而立,天道法眼一扫便看穿了假尸体内的活人气血。 那些被蓝布长袍裹着的躯干,没有半点尸僵与死气。 皮肉底下,心跳声重得像在敲牛皮小鼓。 粗壮的血管里,温热的活人鲜血正顺着经络狂乱奔涌。 尤其是那几个鼓胀的肚皮。 法眼透过外层的寿衣和粗麻布,看得真切分明。 里面缠着一块块压实的黑褐色泥饼。 膏油渗出油纸,在活人的体温烘烤下,不住地往外散发着发甜的酸臭。 那是刚熬出来的生烟土。 屠龙道长手里的铜铃停了。 铃舌紧贴着铜壁,没再发出半点声响。 他站在五步开外,脚下的厚底皮靴在烂树叶上狠狠碾了半圈。 两撇八字胡抖动了一下。 他借着从枝桠缝隙漏下来的惨白月光,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脚踩千层底布鞋。 手里连柄像样的桃木剑都没有,更没有挂着茅山的法印和朱砂袋。 年纪轻轻,身形单薄。 看起来也就是任家镇义庄里帮着端茶倒水的小辈杂役。 “哪来的愣头青,大半夜在山道上堵路?” 屠龙道长把手里的纸钱往腰间布袋一塞。 他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烧刀子的辛辣酒气。 “茅山正宗赶尸过界,冲撞了尸煞,你这条小命赔得起吗?” 他往前跨出半步。 试图用平日里唬弄凡夫俗子的恶人凶相,把面前这小子吓跑。 “赶紧滚开,别耽搁道爷赶路!” 跟在后头的几个“行尸”绷不住了。 肚皮上的麻布勒得太紧,又一路蹦了十多里地。 其中一个马仔喉咙发紧,嘴里泄出半声粗重的喘气。 脚后跟在泥地上蹭了一下。 苏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依旧插在宽大的袖筒里。 “死人不会出汗。” 苏木的声音很轻,穿过林间的冷风,落得格外清楚。 “更不会隔着五步远,就把一肚子的生烟土臭味灌进别人鼻孔里。” 屠龙道长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八字胡底下的嘴唇瞬间抿紧,原本带着酒气的脸慢慢泛起一层铁青。 苏木视线微抬,落在屠龙身上那件挂着茅山八卦符纹的道袍上。 “身上穿着茅山道袍,背地里却让活人吞符扮尸,替省城的烟馆运鸦片。” 苏木平静开口。 “林九要是知道自己师门里出了这种败类,大概会亲自把你那身道袍给扒了。” 这几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屠龙道长的脸上。 遮羞布被当场撕了个粉碎。 后头几个装神弄鬼的马仔彻底慌了神。 面门前贴着的发暗黄符乱晃,有两个人甚至把手从长袍袖筒里抽了出来,按在腰间的匕首把上。 运大烟是杀头的买卖。 要是被任家镇的巡捕或者省城的缉私队盯上,谁也别想活命。 屠龙道长眼眶周围的皮肉狠狠抽动了两下。 眼白里爬满红血丝。 走漏了风声,他在茅山的名号全完了,林九绝对会清理门户。 要是被官府知道,连省城那帮军阀都会把他灭口。 不能留活口。 必须在这里把人弄死,埋进这片烂树叶底下。 “小子,知道得太多,命往往都不长。” 屠龙道长从牙缝里磨出这几个字。 声音嘶哑,带着毫无遮掩的凶戾。 他右手猛地往后一甩。 手里的黄铜摄魂铃直接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当啷”一声弹落在烂泥里。 左手宽大的袖口向下一抖。 “唰。” 一柄尺许长的小短刀从袖筒里滑了出来。 被他一把攥在掌心。 那短刀通体发黑,不是寻常精铁。 两面开刃的刀锋上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微光。 那是浸泡过苗疆剧毒的淬毒短刀。 只要在活人皮肉上划开一条细小的口子,见血封喉,半柱香之内人就得化成一滩烂脓血。 “给老子死在这儿当真尸体吧!” 屠龙道长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的低喝。 脚下的厚底皮靴在烂泥里猛地一蹬。 整个人像一头扑食的恶狼,借着冲劲向前窜出两丈远。 短刀带起一阵阴冷的破空锐啸。 直奔苏木的喉管狠狠抹了过去! 刀风撕裂空气,腥臭的毒气扑面而来。 后面的几个马仔甚至把头扭到了一旁,以为下一秒就会看到鲜血狂喷的场面。 苏木站着没动。 他没有掏黄符,没有唤出太阳真火,甚至连掌心的紫雷都没有激发出一丝火星。 对付这种败类,动用神级法术纯属浪费。 就在淬毒的冰冷刀尖距离他的喉咙只剩三寸的刹那。 苏木的右臂动了。 没有掐法诀,没有捏手印。 他的整条右臂自袖筒里直直捣了出来。 灰布道袍被狂暴的气劲吹得紧紧贴在手臂上。 五指紧握成拳。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贯穿了整条右臂! 纯阳肉身,蛮力无双。 拳锋破空而出,竟然在林间狭窄的泥道上带出了一记刺耳的音爆! 空气被生生打凹陷下去一个半圆形的凹坑。 “当——!!” 一声如同生铁大锤正面砸碎废铁的恐怖巨响,在树林里轰然炸开。 苏木那只白净如玉的肉拳,正面撞上了刺过来的淬毒短刀。 没有任何悬念。 坚硬的百炼精钢刀身,在接触到拳峰皮肉的第一个瞬间,猛地向后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半圆。 紧接着。 “咔嚓!” 精钢短刀承受不住这股重逾万斤的纯粹蛮力,当场崩碎成几十片细小的铁屑! 泛着蓝光的碎铁片像炸裂的弹片一样四下乱射。 深深扎进周围的树干里,树皮顿时冒起焦臭的白烟。 屠龙道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短刀崩碎之后,那股霸道凶悍的拳罡气劲根本没有衰减半分。 它顺着短刀的刀柄,排山倒海般倒撞进了屠龙的双掌与手腕。 “咔嚓!咔嚓!” 接连两声让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屠龙两只手掌的指骨当场折断碎裂。 紧接着,凶暴的气浪顺着两条小臂的长骨一路向上狂绞。 尺骨、桡骨应声粉碎。 手肘关节被狂暴的力量生生反向震脱。 整整两条手臂的皮肉被真气撕裂开数道血口子,里面的经脉在这一拳的震荡下寸寸崩断! “噗——!” 屠龙道长仰天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沫的鲜血。 整个人被这一拳激起的狂暴拳风轰得双脚离地。 倒飞出去三丈多远。 后背重重撞在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槐树上。 老槐树剧烈摇晃,漫天的枯黄落叶像下雨一样纷纷扬扬洒了下来。 “砰。” 屠龙滑落下来,瘫坐在老树根底下。 两条断掉的手臂像两根烂面条一样软软耷拉在泥地里,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鲜血横流。 他胸腔凹陷,嘴里不停地往外冒着血沫子,疼得整张脸扭曲变形,满头冷汗。 后面的七个马仔彻底吓傻了。 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裤裆瞬间温热,几个人双腿打软,“扑通扑通”全跪在了烂树叶里。 一拳砸碎精钢短刀,震断双臂经脉。 这还是人吗? 苏木站在原地。 他缓缓收回右拳,袖口垂落。 拳面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干干净净,没有沾上半点血污。 他迈开脚步,千层底布鞋踩过满地的碎刀片,一步步走向靠在树底下的屠龙道长。 屠龙浑身哆嗦着。 嘴唇打颤,眼里的凶残全变成了濒死的绝望。 他深知自己踢到了一块能把天踢翻的铁板。 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抽搐,刚想挣扎着张嘴求饶。 倒地的屠龙道长正要求饶,深山老林里突然飘来一阵诡异的西洋发条音乐声。 第70章 真僵尸群来袭,屠龙道长惨死 古怪的音乐声由远及近,树林里的鸟兽突然噤声四散奔逃。 那声音发脆、发飘。 像是西洋发条八音盒在暗夜里一下下空转。 “叮咚……叮咚……” 细小的金属撞击声钻透了潮湿的雾气,在树干之间来回撞击。 原本还在老杨树梢头啼叫的夜鸦,猛地闭了嘴。 几十只黑鸟扑棱着翅膀,撞碎细枝,发了疯一样冲向高空。 草丛里的野鼠甚至连洞穴都顾不上钻。 成群结队地从烂泥里窜出来,踩过满地的碎刀片,擦着屠龙道长的皮靴往外逃。 树林深处只有草木被疯狂践踏的沙沙声。 屠龙道长瘫坐在老树根底下。 断骨穿透皮肉的剧痛,让他整张脸涨成了酱紫色。 汗水混着血水糊在两撇八字胡上。 他刚把嘴张开半寸,想要朝苏木求饶的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这音乐声他听过。 前些日子在省城的洋行里,几个穿西装的买办手里就玩着这种铁皮玩意儿。 但在荒郊野岭的坟地里响起来,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紧的邪性。 风向又变了。 林子里原本弥漫的大烟膏酸甜味,瞬间被一股刺鼻的气味压了下去。 那不是纯粹的尸臭。 里面混杂着浓烈的药水味,还有防腐硫磺的焦冲气。 吸进肺管子里,鼻腔一阵生疼。 “咚。” 沉闷的落地声从前方两丈外的灌木丛后传来。 地面上的烂树叶被震得跳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脚步杂乱密集。 像是有十几个重物在烂泥地里连续起跳。 几株胳膊粗的野山楂树被粗暴地撞断。 “咔嚓!” 断木飞溅,带刺的枝条在泥水里抽打出脆响。 浓雾被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 十多具高大的身影从密林深处跳了出来。 全穿着破烂发霉的深色寿衣。 但这些行尸和寻常赶尸匠手里的货色截然不同。 它们的脖颈青筋暴凸,泛着诡异的紫黑色。 干瘪的皮肉底下,血管像粗蚯蚓一样一鼓一鼓地跳动。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发黄的浑浊脓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被药物催化出来的异种尸群。 发条音乐的节奏在半空中变快了。 原本机械僵硬的行尸群,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吸气声,双臂笔直平举,猛地向外扑跃。 跪在地上的七个运烟马仔,彻底吓尿了裤裆。 刚才苏木那一拳震碎钢刀,他们只是怕死。 现在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是货真价实的吃人恶煞。 “僵尸!真僵尸啊!” 一个马仔嚎哭出声。 他连滚带爬地从泥地里支起身子,手忙脚乱地撕扯身上的蓝布长袍。 肚皮上绑着的生烟膏太重了,死死压着肋骨,跑不动路。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拼命割断身上的粗麻布。 几十斤上等烟土砸在烂泥里,摔得四分五裂。 谁也顾不上银子了。 七个马仔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朝林子外头钻。 鞋跑丢了,踩在碎石子和断树枝上,脚底板扎得鲜血淋漓。 其中一个跑得慢的,脚踝被地上的老树根绊了一下。 “扑通”栽进深沟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两具行尸已经从半空砸了下来,硬靴底重重踩在他的腰椎上。 “喀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惨叫声被喷涌而出的血沫堵回了喉咙里。 浓烈的活人血腥气,彻底引爆了尸群的狂躁。 它们放弃了四散奔逃的马仔。 因为树根底下,还坐着一个流血更多的活靶子。 屠龙道长两条断臂上的鲜血,正顺着手指滴答滴答往下淌,染红了半边树根。 “不……别过来!” 屠龙后背死死顶着粗糙的槐树树皮。 他手脚并用想要往上站。 但两条手臂全粉碎性骨折,晃荡在身侧,根本使不上半点支撑的力道。 他只能靠着双脚在泥浆里乱蹬。 厚底皮靴在烂树叶上刨出两个深深的泥坑,身子却只能往上挪动两寸。 没有手,就掐不了茅山清心指。 更掏不出腰里压箱底的镇尸黄符。 他引以为傲的道法手段,在这两根断掉的废胳膊面前,全成了摆设。 “呼——” 浓烈的药水尸臭直扑面门。 三具高大的行尸已经跃到了跟前。 冰冷的阴风吹乱了屠龙额前的碎发。 屠龙张大嘴巴,干哑的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嚎叫。 “林九!救我——” 声音未落。 一只生满灰黑长甲的尸爪已经横空抓下。 “噗嗤!” 五根半寸长的指甲毫无阻碍地扎进了屠龙的左肩锁骨。 皮肉翻卷,骨头被生生抓碎。 屠龙惨叫一声,身子剧烈弓起。 还没等他喘过第二口气,另外两具行尸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一具抓住他软趴趴的右胳膊,干瘪的手臂骤然发力,硬生生往外一扯。 布料和皮肉被撕裂的闷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鲜血像开闸的泉水一样喷射出来,溅了满树干。 另一具行尸俯下身子。 满嘴发黄发黑的烂牙翻开,对准屠龙的喉管狠狠咬了下去。 “咯嚓。” 皮肉被撕开,气管被咬烂。 屠龙的两颗眼珠子向上翻起,充血的眼球几乎要挤爆眼眶。 他的身体在泥地里剧烈抽搐了几下。 双手原本就断掉的指节神经质地弹动着,随后无力地垂在血泊里。 七八具行尸瞬间将老槐树底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沉闷的咀嚼声和骨头被咬碎的咔嚓声,在林子里回荡开来。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苏木站在三丈开外。 灰布道袍的衣摆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那些被药物操控的狂暴行尸,在血肉的刺激下,根本没有理会站在不远处的苏木。 更准确地说,是苏木体内那股若隐若现的琉璃纯阳气血,让这帮阴邪死物本能地感到畏惧,不敢轻易靠近。 苏木冷冷看着那棵被鲜血染红的老槐树。 对于屠龙道长的惨死,他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勾结烟馆、残害百姓、欺师灭祖。 被自己引来的死物分食,本就是最合适的下场。 八音盒的机械调子突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轻缓的节拍。 齿轮转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刺耳。 林子深处的雾气被一股狂猛的气流生生撕成两半。 在残肢断臂之间,一具身穿西洋燕尾服、行动迅猛如飞的青脸僵尸踏着草皮飞掠而来。 第71章 音乐僵尸出没,物理免疫再现 燕尾服僵尸手中握着一块黄铜怀表,机械发条的滴答声在血腥味中分外清晰。 “叮——当——” 表盖弹开,八音盒断断续续转着调子。 清脆的铜簧声在烂树叶堆上空飘着。 僵尸低着头,青灰色的脸上没有半点皱纹。 身上那件黑色燕尾服甚至连褶子都很少,扣子扣得板正。 胸前斜挂着一根镀金怀表链。 若不是领口钻出两根两寸长的白獠牙,倒像个西洋戏院里刚散场的看客。 它踩着松软的泥草皮,步子轻得像在水面上滑。 靴底碾过屠龙道长淌在泥坑里的碎骨头。 黑红色的血水顺着布靴边缘漫上来,它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土腥尸臭。 反倒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药水味,夹着硫磺与水银的气息。 “沙沙沙。” 后方的灌木丛突然被粗暴地撞开。 两道黄布道袍的身影踩着枯枝冲了出来。 九叔跑在前面,右手死死按着右侧肋骨。 昨夜被震伤的骨头还没长好,跑得急了,喉咙里泛出一股铁锈味。 他停在老杨树旁边,脚下一滑,踩中半截断掉的生铁短刀。 身子晃了晃,九叔扶住粗糙的树皮才站稳。 四目道长紧跟在后头。 圆框眼镜歪在鼻梁右侧,右边镜片上糊了一块干树叶。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伸手去推镜架。 “林九……慢点,我这老寒腿受不住……” 话刚说了一半,四目道长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他顺着九叔的视线往前看去。 屠龙道长的烂道袍扔在树根底下,碎肉混着大烟膏糊了一地。 七个运烟的马仔横七竖八躺在坑里,胸口全被掏空了。 而在那一滩血水前头,站着一个穿着西洋礼服的青脸怪胎。 “这……这是屠龙?” 四目道长舌头打结,手里的铜铃差点掉在脚面上。 他吸了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他,屠龙已经喂了狗。” 九叔声音发沉,目光死死锁住那具燕尾服僵尸。 他吸进一口气,闻到了那股古怪的药水味。 “皮肉发青,骨骼僵死,但气血却在倒灌。” 九叔松开按着肋骨的手,去摸腰间的黄色帆布褡裢。 “这是被洋人动了手脚的变异凶煞。” 燕尾服僵尸像是没听见人声。 它歪着脖子,手指机械地拨动着黄铜怀表上的发条旋钮。 “咔哒,咔哒。” 齿轮重新咬合,乐声欢快地流淌出来。 “管它变不变异,只要是死人,就归茅山管!” 九叔低喝一声,打断了音乐声。 他左手伸进布袋,抓出一大把泛着米香的生糯米。 脚掌在烂泥地里重重一拧,大步跨出三尺远。 手腕猛甩,白花花的糯米带着破风声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噼啪!” 糯米砸在僵尸胸前的燕尾服布料上。 寻常行尸碰到糯米,如同滚油泼雪,立刻就会皮开肉绽冒出黑火。 可这一把生糯米落在它身上,连半点火星子都没溅起来。 几颗碎米粒顺着光滑的缎子滚落,掉在泥水里。 僵尸低了低头。 眼眶里深陷的干瘪眼仁转动了一下,扫过前襟掉落的白米。 它连掸灰的动作都没有。 手指继续按在金表壳上,步子不停,慢悠悠往前挪了半步。 九叔脚步一滞,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怕纯阳糯米?” 四目道长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师兄,用火!死肉哪有不怕烧的!” 九叔动作极快。 他从袖口里抖出一张引火符,指尖沾了一点腰带上的朱砂。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赤红火苗。 九叔借着前冲的力道,左手猛推,掌心火直接按在僵尸的胸口。 “轰!” 火焰在僵尸胸前炸开,热浪掀起地上的枯叶。 然而,那件单薄的西洋燕尾服竟像是浸了生铁水,在大火里连个焦洞都没烧出来。 药物改造过的干枯皮肉散发出一层灰白的油脂。 火苗扑上去,反倒被那股冰冷的化学死气生生掐灭。 青烟散开,只留下一股难闻的刺鼻焦味。 法术全废。 这东西把外来的阴邪之物隔绝在外,根本不走寻常路数。 燕尾服僵尸似乎被这团火扰了兴致。 它手里的音乐声停顿了半拍。 它转过头,一双发灰发白的死人眼珠,直直盯上了九叔的脸。 一股发酸的冷风顺着它的领口喷了出来。 “孽障!” 九叔低吼一声。 他反手抽出背上的百年桃木剑。 右手食指凑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鲜血涌出,顺着干涩的桃木剑脊一路抹到剑尖。 剑身上雕刻的七星符纹瞬间泛起一层温润的暗红光芒。 纯阳童子血催动祖传法器。 这是九叔压箱底的近身硬功夫。 九叔脚踏禹步,身形在树影间一晃。 避开僵尸横扫过来的风声,直接闪到了僵尸身前一步之处。 他双手握紧剑柄,浑身气力聚在臂膀。 对准僵尸胸口的正中心,用尽全力直刺而出! “噗!” 不是利刃割裂烂肉的声音。 倒像是把一根木棍死死杵进了一整块生铁秤砣里。 剑尖停在燕尾服的前襟上,寸步难进。 整柄暗红色的桃木剑在巨力挤压下,硬生生弯曲成了一张满月大弓。 木纤维发出痛苦的撕裂声。 九叔手腕剧震,整条右臂的筋络一阵抽筋般的剧痛。 他瞪圆了眼睛,甚至能看清剑尖抵住的皮肉上,有一道蓝色的粗大血管在缓缓搏动。 没有心跳,但血液被某种西洋药物维持在一种半凝固的狂暴状态。 这肉身的密度,比生铁还要硬上三分。 还没等九叔变招抽剑。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在两人之间炸开。 那柄斩杀过无数冤魂厉鬼的百年桃木剑,从中间拦腰折断。 崩断的木茬子带着倒刺,擦着九叔的面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伴随木剑碎裂的,是一股野蛮到了极点的反震蛮力。 像是一辆狂奔的马车迎面撞在胸骨上。 九叔胸腔一震,原本断裂未愈的肋骨发出错位的闷响。 “噗——” 一口暗红的淤血从他嘴角仰面喷了出来。 整个人站立不稳,双脚离地,向后连退了五六步。 脚后跟绊在烂泥坑的边沿,重重跌坐在地上。 泥浆溅了他一身。 “师兄!” 四目道长怪叫一声,手里的铜铃也不要了,拔腿冲上去扶九叔。 他扯出一张镇煞符,手忙脚乱想要拍出去。 可那具燕尾服僵尸只是随手向前甩了一下衣袖。 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浪横扫而过。 四目道长还没看清动作,胸口就被无形的劲风砸中,连人带符倒飞出去三尺,狼狈地摔在水洼里,眼镜直接飞进了烂草丛。 满地狼藉。 桃木剑的断刃插在泥水里,朱砂血迹被冷雨冲刷殆尽。 九叔捂着剧烈抽痛的胸口,粗重地喘着气,脸色灰败如土。 物理攻击全废,道门正统法器应声折断。 这根本不是凡俗修士能硬抗的怪物。 林间只剩下那断断续续的洋乐声。 “叮——当——咚——” 最后一个机械音符在风中拉长,随后彻底卡死。 怀表里的发条,走空了。 四周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燕尾服僵尸慢慢低下头,拇指在铜表盖上轻轻一按。 “咔哒。” 怀表合拢。 就在表盖扣死的一瞬间。 僵尸青黑色的面皮剧烈抽搐起来。 原本浑浊死寂的眼眶里,两颗青灰色的眼球猛地向外暴突而出。 眼白里密布着粗壮的黑红色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肉来。 喉咙深处炸开一声狂暴的破风尖啸。 没有蓄力,没有多余的动作。 它脚下的泥土整块炸裂开来,飞溅起三尺高的泥浆。 肉身突破音障。 空气中拉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空气气浪。 带着刺耳刺痛耳膜的尖啸,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直扑苏木面门! 第72章 不怕道术?你接我一发翻天印试试 腥臭的阴风卷着落叶撞在苏木胸前,苏木灰袍轻荡,身形半步不摇。 枯黄的杨树叶擦着他的耳根飞过,在半空中被气浪撕碎。 燕尾服僵尸已经扑到了近前。 两丈的距离,转瞬即逝。 它双臂平直前插,十根发黑的指甲尖挂着发酸的药水涎沫。 破开音障带起的白色气流,把泥地生生刮开一道白印。 树根底下。 九叔趴在泥坑里,嘴里的淤血淌在衣领上。 他双手抓着烂草根,急得猛地抬头大吼: “苏木!快躲!这东西吃硬不吃软!” 话音未落,胸口的断骨狠狠一抽,疼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烂水洼那头。 四目道长两只手在泥浆里胡乱摸索,手指抓了一把烂树叶。 “我眼镜呢……我的眼镜掉哪了……” 他急得眼皮直跳,模模糊糊看见那道黑色残影已经撞到了苏木面门。 四目道长干脆闭上眼,不敢去看血肉横飞的惨状。 苏木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青灰面孔。 僵尸眼眶里暴突出来的死人眼珠,布满血丝,泛着暴虐的绿光。 两颗泛黄的獠牙张开,散发出一股福尔马林混着生铁的刺鼻味道。 免疫糯米? 不惧凡火? 连开过光的百年桃木剑扎上去都能震断? 在苏木眼里,这些靠着洋人化学药剂强行催生出来的肉身硬壳,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天底下从来没有真正无敌的硬度。 如果有,只能说明落下去的力量还不够重。 狂暴的爪风已经吹平了苏木额前的碎发。 冰冷的指甲尖,距离他的眉心只剩最后三寸。 苏木笼在袖筒里的右手,终于动了。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晨光里伸了个懒腰。 右手自宽大的灰布衣袖里探出。 骨节分明,皮肉泛着羊脂玉般的温润白光。 五指微微弯曲,掌心向上虚抬。 体内的纯阳气血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不再是炙热爆裂的火气。 而是浩瀚厚重的纯粹力量。 当年刷满一万遍基础驱邪印换来的翻天印法门,在识海深处轰然运转。 苏木右手向上翻转。 掌心朝天,五指微收。 “嗡——” 树林顶端的虚空猛地凹陷了下去。 原本被阴霾笼罩的夜空,毫无预兆地泛起一片巨大的空间涟漪。 沉闷的空气在瞬息间被抽空,连树梢刮过的夜风都死死凝固在半空。 一抹古朴沉重的暗金光华,自虚无中钻了出来。 光芒不刺眼,厚实得像是一块悬在半空的青铜生铁。 光斑在眨眼间疯狂咬合、蔓延、壮大。 足足数丈之巨的暗金掌印,在树林顶端悍然显化! 那是一只巨大的虚幻右掌。 掌背的骨节隆起如山峦。 掌心处的深邃掌纹,宛如大地干涸后裂开的一道道峡谷沟壑。 边缘处流转着纯正至极的道门玄黄之气。 掌印悬在离地三丈的高空。 还没有真正砸落下来。 那种源自上古镇压之道的绝对重力,就已经像巨峰崩塌般压向地面。 “咔嚓!” 义庄外围的七八棵老杨树,承受不住头顶骤降的重压。 树冠被生生压弯,树干从中间发出惨叫,整齐地向外折断。 木屑漫天飞舞。 方圆三十丈之内,成了生人与死物的禁区。 原本飘在半空的烂树叶,被重力直接压进青砖缝隙里,变成碎渣。 地上的水洼猛然向下凹陷半寸,泥浆被挤成实心的泥饼。 九叔趴在地上。 胸口像是被压上了一块万斤重的石碑。 整个人死死贴在湿泥里,连抬一下下巴都做不到。 他只能用充血的眼睛,透过泥草缝隙,惊骇地看着半空。 首当其冲的,是那具已经扑到苏木眼皮底下的音乐僵尸。 它那带着音爆的扑杀之势,被这股绝对的领域重压生生掐断。 凌空前扑的僵尸,突兀地悬停在半空。 “砰!” 就像是一柄看不见的开山大锤,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它的后背上。 僵尸高大的身躯猛烈一震。 它身上的燕尾服布料瞬间崩碎,化作漫天黑色布片。 皮肉底下那层被化学药物强化的坚硬肌腱,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 “咔!咔!咔!” 连珠炮般的骨裂声密密麻麻响成一片。 重力还在疯狂增加。 不可违抗,无法抵挡。 半空中的僵尸被毫无悬念地砸落下来。 “咚!!” 沉闷的巨响震得整座荒山都在发颤。 僵尸双膝弯折,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坚硬的青黑膝盖骨砸穿了冻土,深陷进泥浆里整整一尺深。 青石板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疯狂碎裂。 这具把九叔的百年桃木剑震断的变异凶物。 此刻笔直地跪在苏木面前,双手插在泥地里,一动都动不了。 浑身青黑色的皮肉被无形的大山压得寸寸下陷,血管接连爆开,渗出深紫色的死血。 它那两颗暴突出来的眼珠子几乎要被压爆。 嘴里长出的獠牙剧烈打颤,发出绝望的怪叫。 但它的喉咙被重压死死扼住,连一声完整的嘶吼都挤不出来。 挂在它腰间的那块黄铜怀表,啪的一声在泥浆里被压扁。 金色的齿轮、发条崩飞出来,还没飞起一寸,就被重力压成了平整的铜片。 苏木站在跪倒的僵尸身前。 两人的距离只有半尺。 灰布道袍垂落在脚踝边,没有沾上半点泥水。 他的神色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块朽烂的木头。 任你刀枪不入。 任你水火不侵。 在大道至简的纯粹重力碾压面前,凡俗的肉体终究只是笑话。 半空中的暗金巨印已经彻底凝实,遮蔽了整个林间的苍穹。 苏木看着脚下疯狂抽搐、骨骼寸寸碎裂的僵尸,右手缓缓抬起。 动作平静而自然。 苏木右手轻描淡写地凌空向下反扣,口中轻吐:“灭。” 第73章 把音乐僵尸砸成肉泥,就这么简单 金色掌印携排山倒海之势,毫无阻碍地轰在树林地面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雷响。 只有沉闷到让人心脏发紧的重击声。 “咚——!!” 整座荒山顺着山体骨架,向下狠狠沉了三寸。 泥土和青石板没有向四周炸开。 纯粹庞大的重压自上而下,强行夯实了地皮。 数以万斤的泥浆被挤压成铁块般的实心。 地陷三尺。 地面生生凹陷下去一个半人深的五指掌坑。 那具连子弹都打不穿的音乐僵尸,就跪在掌心的正中央。 所谓化学药剂炼出的坚硬骨骼。 所谓不坏不死的肉身硬壳。 在神级印法的万钧重力面前,脆得像放进磨盘里的一把炒黄豆。 “喀嚓!喀嚓!” 骨节崩碎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头骨凹陷,肋骨粉碎。 僵尸身上的燕尾服碎片连同皮肉,在重压落下的第一个刹那,被生生挤扁成了薄片。 狂风掀起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 漫天尘土在半空中被气浪压得无法飞扬,只能贴着地表缓慢散开。 焦糊味和刺鼻的药水味混在一块儿。 被林间灌进来的冷风一吹,慢慢淡了。 苏木收回右手。 宽大的灰布道袍袖口垂落,挡住了手腕。 他站在坑沿边上,连呼吸都没乱。 深坑里,安静得没有半点动静。 坑壁光滑平整,透着青灰色的硬泥光泽。 底下的积水泛着浑浊的油花。 那具僵尸没了。 没有站立的身躯,也没有断裂的四肢。 坑底正中央,只留下一滩烂泥般的血肉残渣。 发黑发紫的黏稠肉泥死死贴在硬土上,混着泥沙,分不清哪块是骨头哪块是内脏。 在那滩肉泥的旁边。 散落着几片压扁的金属碎壳。 那是原本挂在僵尸胸前的黄铜怀表。 表壳被万钧蛮力碾得薄如锡纸,扭曲得不成样子。 几颗细小的铜齿轮碎成了细铁渣,嵌在青石缝隙里,泛着一点暗黄的光。 什么刀枪不入,什么避过死穴。 在绝对的重力碾压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泥坑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 九叔趴在地上,双手撑着烂泥,挣扎着往上抬身子。 胸口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带着沙土的血沫子。 九叔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 那柄断掉的百年桃木剑,还插在两丈外的烂草丛里。 他扶着旁边一棵断了半截的杨树干,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腿。 布鞋底陷在泥浆里,带出一声黏糊的响动。 他没有说话。 只是呆呆地看着院子中央那个巨大的掌印深坑。 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吸一口凉气,可嗓子眼里干得冒火,连吸气的动作都显得发僵。 麻木了。 几天前在义庄,苏木一巴掌拍碎任老太爷。 前天在镇广场,一记紫雷劈平了半座山。 刚才又是一道神火把西洋老妖烧成了飞灰。 九叔的脑子被震得太多次,现在看着地上的那滩肉泥,心里竟然泛不起半点惊涛骇浪。 他甚至觉得,这僵尸能留下一滩肉渣,已经是苏木手下留情了。 “林九……拉我一把……” 水洼底下传来微弱的叫唤声。 四目道长整个人趴在泥地里,两只手在水坑里摸索。 他的布袍全浸透了烂泥水,沉甸甸地贴在背上。 摸了半天。 他终于从烂树叶底下抠出了那副圆框眼镜。 左边的镜片全碎了,掉得只剩下一个铜圈。 右边的镜片裂开三道白痕。 四目道长也不嫌脏,拿发黑的袖子胡乱擦了两下,架回了鼻梁上。 他扶着地砖站起来,右腿膝盖撞青了一大块,走路一瘸一拐。 四目道长凑到坑边,探着脑袋往下看。 透过那片裂开的镜片。 他看清了坑底那滩发紫的肉泥,还有那几片压扁的铜齿轮。 四目的嘴角狠狠抽动了两下。 他张开嘴,下巴挂在半空。 想说点什么刻薄话,或者像往常那样咋呼两句。 可喉咙里干涩得厉害。 挤了半天,只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这……这就完了?” 四目道长揉了揉发僵的腮帮子。 他转头看向九叔,声音又尖又哑。 “那是个连你的桃木剑都能震碎的硬货吧?” “就这么一抬手……拍成肉酱了?” 九叔垂着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然呢?” 九叔从腰间摸出旱烟袋,摸到一半,发现烟叶全被泥水泡烂了。 他把烟袋扔回布兜里,拍了拍长衫上的泥渣。 “你还想留着它过年不成?” 四目道长哑口无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沾满黄泥的布鞋,又看了看站在坑边气定神闲的苏木。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他靠在一截断树桩上,干脆闭上了嘴。 跟这种怪物待在一块儿,讲道理就是自讨苦吃。 林子里的风渐渐小了。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药水味,终于散了个干净。 落叶铺在湿泥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苏木站在掌印深坑边缘。 灰布道袍的下摆被冷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神色平淡,连看第二眼坑底肉泥的兴致都没有。 什么西洋变异。 什么化学药水。 在他眼里,不过是多用一分力气和少用一分力气的区别。 翻天印脱胎于最基础的驱邪印。 一万遍的量变堆叠出来的大道重力,专破一切花里胡哨的物理硬壳。 只要被压进领域之内,神仙下凡也得被生生按死。 近战的重击手段,算是彻底磨合圆满了。 攻有神雷与真火,防有神体与金光,破有翻天神印,魂有度化之音。 寻常的妖魔鬼怪,在他面前甚至连递招的资格都没有。 但苏木心里很清醒。 乱世之中,人心比鬼怪险恶百倍。 邪修、马贼、军阀、巫蛊。 这些隐在暗处的手段防不胜防。 他现在的手段大多刚猛霸道,大开大合,一旦出手就是山崩地裂。 但在探查隐秘、拘魂审讯方面,依然缺少足够精细的控场法门。 如果能把死者的阴魂直接拘出来问话。 或者借游魂野鬼之眼,探查方圆百里的风吹草动。 行事会方便得多。 苏木收回视线,唤出面板,将目光投向了下一门基础功法:《基础招魂术》。 第74章 基础招魂术,开始疯狂刷经验 暗金掌印渐渐隐没在夜色中,苏木指尖在虚空一点,开启了新技能的计数。 视网膜前方的幽蓝光幕轻轻泛起一圈波纹。 一行苍白的小字浮现在最底部。 【技能:基础招魂术】 【熟练度:0/】 杨树林里的夜风变凉了。 空气中那股被翻天印压扁的肉泥腥臭味,渐渐散进湿冷的荒草里。 深坑周围连半只夜虫的叫声都没有。 九叔拄着半截杨树枝,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 四目道长扶着那副只有右边镜片的圆框眼镜,跟在后头叹气。 两人身上的道袍沾满黄泥浆,像两只从水坑里爬出来的落汤鸡。 他们没问苏木刚才那记大印的来头。 不敢问。 问多了,他们自己练了几十年的道心容易彻底裂开。 苏木跟在两人身后三步远。 步子很平,鞋底踩在落叶上,没有带起半点声响。 他手里甩着袖子,甩掉刚才沾在手腕上的几星浮土。 对于刚才拍成肉酱的变异凶物,他脑子里连一丝念头都没留。 死人终究是死人。 死透了的东西,不值当多费神。 回到义庄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发青的鱼肚白。 九叔去厨房灶膛前生火,想烧口热水喝。 四目道长歪在客房的木板床上,鞋都懒得脱,揉着酸痛的脚踝直叫唤。 苏木推开西厢房那扇单薄的木门。 反手带上门栓。 屋里很暗,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霉味。 桌上那盏防风罩油灯已经烧干了煤油,灯芯结了一颗黑黑的焦炭疙瘩。 苏木没去添油。 他走到床沿边坐下,两只脚脱下布鞋。 盘膝而坐,背脊挺直。 双手平平稳稳地搭在膝盖上。 修道不能有短板。 大罗金光能挡刀枪雷火,琉璃神体能硬抗万斤重砸。 掌心雷与真火能荡涤一切阴邪,翻天印能破天下硬壳。 神魂上更有度化音护体,万魔不侵。 但这全是一击必杀的硬功夫。 在这神鬼混杂的乱世里,杀伐虽好,却也有够不着的地方。 若是遇上擅长隐匿行迹的怨魂,或者藏在暗处下咒的邪修。 总不能每次都引下紫霄神雷去炸山。 招魂术,是道门与阴司通灵的根本。 也是探查隐秘、拘押阴魂的最细致法门。 在寻常道士手里,这门法术不值钱。 谁家刚死了人,道士去灵堂前晃晃铃铛、撒几把铜钱。 把刚散进屋里的生魂叫回肉身,交代两句后事。 或者半夜在十字路口烧纸,把走丢了魂的小娃娃喊醒。 粗浅得连刚进门的道童都学得会。 但苏木心里明白。 招魂,招的是魂,定的是魄。 若是这引魂之力放大了一万倍,召来的恐怕就不是寻常游魂了。 苏木合上眼皮。 双手自膝盖上抬起,横在胸口三寸处。 左手掐动子午诀,右手五指微张,结成一个半开半合的引魂指。 嘴唇微动,喉咙里滚出一连串细微的音节。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 “虚惊怪异,飞魄归身。” 声音没有起伏,干脆平缓。 连呼吸都没有产生半分乱颤。 右手小指轻轻往外一挑。 “呼。” 一声轻微的风响在屋里划过。 苏木指尖前方的半空里,凭空亮起了一点芝麻大小的苍白光斑。 光斑微弱得很,像是一粒落进暗处的萤火虫。 绕着他的指头晃了一圈,随后慢慢散开。 视网膜前方的光幕微微一跳。 【基础招魂术:1/】 苏木手腕一收,动作没有停顿。 指诀再次变幻。 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屋里的光线随着窗外的大亮,一点点变白。 又随着日头西沉,一点点变暗。 除了中途去厨房灌了两碗凉井水、啃了半个干硬的棒子面馍馍。 苏木坐在这张硬木板床上,身子连晃都没晃过一下。 到了第二天夜里。 那点芝麻大的白光,变粗了。 化作了一缕游丝般的白色气流。 苏木每念诵完一遍引魂口诀,手腕向外一引。 屋里便多出一道淡淡的白光。 白光如水蛇一般在昏暗的屋梁下穿行、盘旋,发出极细微的破风声。 【基础招魂术:1200/】 【基础招魂术:2500/】 数字一路向上翻滚。 西厢房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深秋那种干涩的寒风,而是一种带着泥土潮湿的阴凉。 那是阴魂特有的气息,被招魂咒生生拘进了这间小屋里。 但苏木体表泛着琉璃无垢神体的温玉光泽。 阴寒之气刚沾上他的布袍,就被纯阳气血蒸发成了虚无,连个凉意都没渗进皮肤。 到了第三天夜半。 整间西厢房里,密密麻麻全漂浮着拳头粗细的白色光带。 十几道白光环绕着床榻,像是活过来的白蟒。 随着苏木嘴唇开合,上下跳动。 方圆数里之内的阴气,全乱了套。 任家镇后山的乱坟岗上。 几个死于战乱的无主孤魂,原本躲在破烂的烂棺材板底下瑟瑟发抖。 突然间,它们残缺的魂体猛烈颤动起来。 一股来自天地冥冥之中的古老牵引力,像是一根拴在脖子上的无形铁链。 硬生生扯着它们的脚脖子往外拉。 那不是抓捕,也不是降伏。 而是一种让游魂打心底里想要跪地臣服的威严。 几十只藏在荒井、老树洞、断桥底下的游魂野鬼,从藏身处飘了出来。 浑浑噩噩地顺着夜风,飘向任家镇外围。 它们不敢靠近义庄的大门。 大门上头还残留着紫霄神雷的一丝天威。 这群孤魂只能停在百步开外的老槐树底下,整整齐齐地跪在泥地里。 面朝着西厢房的方向。 双手伏地,脑袋贴着杂草,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九叔半夜起夜解手。 披着长衫走出后院,刚走两步,冷不丁打了个大寒战。 他抬头往院墙外头瞅了一眼。 黑黢黢的荒林子里,白茫茫的阴气聚成了一片薄雾。 隐隐约约全是鬼影下跪的轮廓。 九叔吓得手里的夜壶差点扣在脚面上。 他揉了揉眼睛,刚想回屋去拔桃木剑。 就听见西厢房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念咒声。 “招魂童子,引魄郎君。随吾咒召,速速降临。” 平平淡淡,像在背三字经。 九叔站在院子里,嘴角的胡须狠狠抽动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破夜壶,又看了一眼西厢房窗户缝里漏出来的白光。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又来了……” 九叔摇了摇头,把长衫裹紧了些。 尿也懒得撒了,转身回屋,直接把被子蒙过了头顶。 跟这种怪物住在一个院子里,少管闲事才能多活两年。 时间一晃,又是三天过去。 西厢房里的白光已经浓郁得像是一团扯不开的白雾。 苏木闭着眼,口诀念诵得飞快。 舌尖弹动,每一个字音吐出,都在虚空中震碎一缕微弱的阴风。 面板上的数据疯狂跳跃。 【基础招魂术:6800/】 【基础招魂术:7100/】 【基础招魂术:7350/】 进度条硬生生被他填满了大半。 神魂深处,那尊金色的法身手指微微张开。 原本只能拘拿凡人残魂的招魂之力,此刻在识海里凝聚成了一方泛着幽光的微型法印。 方圆五里之内,只要苏木动动手指,哪怕是沉进黄泉路上的冤魂,也得被硬生生扯回阳间。 日头升起,正午的阳光晒热了长街上的青石板路。 苏木深吸一口气,停下了念诵。 屋里的白雾像退潮一般,迅速钻进他的袖口,消散在经络深处。 连刷数日将熟练度堆至大半,任家镇主街的酒楼拐角处,来了一个背着破油纸伞、神情闪烁的落魄道人。 第75章 茅山明养小鬼,大宝小宝惹事 油纸伞在阴凉处悄然打开一条缝,两道透明的童子鬼影溜了出来。 伞面破了两个洞,用发黑的油布胡乱补着。 伞骨在冷风里轻微颤动,发出一声细微的竹篾刮擦声。 酒楼后巷的阴影里,茅山明靠着潮湿的青砖墙瘫坐着。 他身上的黄色道袍早就洗脱了色,前襟沾着两块干透的油渍。 脚下的草鞋磨穿了底,大拇指露在冷风里,冻得通红。 肚子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咕噜声。 两道鬼影落在泥地上。 大的那个个头高些,穿着一件破烂的深色马褂,脑袋上歪扣着一顶缺了顶的瓜皮帽。 小的大头细脖子,光着脚丫,身形在白日的光晕下显得有些虚浮。 这是大宝和小宝。 大宝抽了抽发青的鼻子。 后巷里弥漫着酒楼倒出来的馊饭菜味,还有一股熬猪油的焦糊香气。 大宝眼珠子转了两圈,两只鬼爪按在干瘪的肚皮上。 “明叔,饿……” 声音细得像蚊子嗡嗡,透着一股阴冷的风气。 茅山明伸手在布兜里摸索了半天。 摸出半块硬得像瓦片的玉米面窝头。 上面还沾着几根干草碎屑。 他拿袖子把窝头表面的浮灰擦了擦,一掰两半。 “吃吃吃,就知道吃。” 茅山明压低嗓门骂了一句。 他把半块窝头放在墙角的碎瓦片上,口里念了两句含混的法咒。 拿两根手指在窝头上方虚引了一下。 两缕肉眼难见的虚幻白气,顺着窝头被扯了出来,钻进大宝小宝的鼻孔。 小宝吸了两口,瘪了瘪嘴。 “凉的……没油水,不好吃。” 小鬼身子在半空扭了扭,脸上的鬼相透着不情愿。 茅山明自己把剩下半块窝头塞进嘴里,费劲地嚼着,腮帮子发酸。 喉咙被干硬的面渣子噎得发紧。 他抓起腰间的空葫芦摇了摇,里面只剩两滴水底子,敲得闷响。 “有的吃就不错了!” 茅山明伸出干瘪的食指,在小宝的脑门上虚戳了一下。 “进了这任家镇,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他咽下嘴里的干面疙瘩,伸长脖子朝巷子外头的大街张望。 “我刚才在茶馆打听清楚了。” 茅山明拍了拍长衫上的碎屑,把草鞋往脚后跟提了提。 “镇西头的谭老爷家宅不宁,正四处贴榜悬赏,请法师驱鬼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在手里甩得哗啦响。 “听好了,今晚老规矩。” 茅山明凑近两个小鬼,吐沫星子乱飞。 “大宝你先进屋掀桌子,动静闹大点,专挑瓷碗砸。” “小宝你去吹灭堂屋的油灯,扯那谭老爷的假辫子。” “等老子带着桃木剑踹门进去,烧了符纸,你们就顺势钻进收鬼坛。” “只要这一票成了,谭老爷赏的白花花大洋,够咱们吃半个月的肥烧鹅!” 大宝小宝听见“烧鹅”两个字,眼里的贪婪泛了上来。 长舌头在干瘪的嘴唇外舔了舔。 但肚皮里的饥荒却等不到今晚。 茅山明转过身去,弓着腰系紧脚底下的草鞋麻绳。 一边系,一边嘴里还在嘀咕着待会儿买道冠要花几个铜板。 巷子外头,任家镇主街上的喧闹声正顺着风灌进来。 那是刚出锅的吃食香气。 不仅有烧鹅的焦香,还有刚揭开蒸屉的包子肉味。 更有一股浓烈诱人的炒芝麻与烫面油香,顺着巷口的青石板路贴地飘过来。 大宝吸了吸鼻子。 那双灰白的鬼眼一下子亮了。 他扯了扯小宝的烂衣角,两道透明的身影轻轻一飘,贴着墙根的青苔滑了出去。 他们没走阳光暴晒的街心。 小鬼怕正午的大日头,专门挑着屋檐投下的阴影、以及商铺布幌子的死角钻。 借着两棵老榆树的浓荫,两道鬼影翻过了一堵矮墙。 街市上人头攒动。 挑着菜筐的农夫、推着独轮车的小贩,谁也没瞧见离地三寸飘着的两团阴气。 街口的一处早点摊子前,泥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通红的炭块噼啪作响,烤得炉膛四壁发烫。 一口平底大铁锅里,十几个圆滚滚的烧饼正贴在铁壁上。 表面沾满了白芝麻,被热油煎得焦黄喷香。 摊主是个满头大汗的中年汉子,手里拿着铁火钳,正把刚烤好的两个烧饼夹出来。 金黄的脆皮上油花滋滋作响。 摊主用一张粗糙发黄的油纸把烧饼包严实,递向前方的客人。 “小道长,拿好,刚出炉的麻酱烧饼,烫手呢!” 摊主接过递来的两文铜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得脸颊肉挤在一块。 苏木接过了油纸包。 隔着一层薄油纸,热气顺着指缝往掌心里钻。 他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在人流里很不起眼。 袖口挽在小臂上,千层底布鞋踩着平整的青石板路。 这几天在西厢房连刷了七千多遍基础招魂术。 神魂虽然饱满,肚皮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凡人肉胎,早被清茶寡水淘空了。 苏木拿着热烧饼,迈开步子,准备顺着主街慢慢走回义庄。 浓郁的芝麻香和热面气,顺着油纸包的缝隙,丝丝缕缕飘向半空。 街边茶摊的布幔阴影下。 大宝和小宝趴在青砖墙头上,下巴悬在虚空里。 两张惨白的鬼脸被热气勾得直咽唾沫。 鬼吸香火,也吸熟食散出来的热气。 特别是这种刚出炉、带着旺盛阳面气的面饼,吸上一口,比吃三天的冷冷冷饭都顶事。 大宝盯着苏木手里的油纸包,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扭头看了小宝一眼。 小宝冲他点了点头,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下。 平日里跟着茅山明走江湖,这偷鸡摸狗的把戏他们干得熟练。 只要趁人不备,隔空把东西上面的热气和油水吸干。 或者推搡一下凡人的胳膊,把包袱弄掉在地上,他们就能趁乱在阴影里饱餐一顿。 眼前这人,穿着一身破道袍。 年纪轻轻,身上连柄像样的法剑都没背。 看起来也就是个道观里打杂的穷道童。 这种愣头青,防备心最差。 大宝不再犹豫。 他把身子往下压了压,借着茶摊布幌子的遮蔽,两道透明的鬼影从半空无声无息滑落下来。 离地半尺,阴风不散。 大宝伸出那只泛着青黑色的鬼爪。 长长的尖指甲泛着阴冷的寒气。 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探了过去。 指尖距离苏木手里那层滚烫的油纸包,只剩下最后半寸距离。 鬼手刚探向油纸包,两只小鬼的视线正对上了苏木转过来的眼眸。 第76章 苏木一眼瞪过去,双鬼跪地求饶 四目相对的瞬间。 苏木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深处,无声泛起两枚细小的金色符文。 没有念诵降魔咒语。 他手里的油纸包依旧稳稳托着,连捏着纸角的指头都没挪动半分。 天道法眼,开。 大宝伸出去的那只青黑鬼爪,硬生生僵在半空。 距离带着芝麻香气的热面饼,只剩不到半个指甲盖的缝隙。 指尖散出的阴冷寒气,像是一头撞上了一座轰然倒塌的炼钢炉。 一股浩瀚至极的纯阳神念,伴随着天道威压。 顺着苏木的目光,犹如洪钟大吕,在两只小鬼的天灵盖上轰然敲响。 “嗡——” 空气被无形的重压挤成了铁板。 街边的茶摊布幌子猛地向下一沉,麻绳崩断,粗布重重砸在石板上。 大宝和小宝连后退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 这股纯粹阳刚的神魂威压,直接砸穿了他们的障眼法。 “砰!” 两道原本透明的鬼影,被硬生生从虚空里砸了出来。 显出青面獠牙、穿着烂马褂的矮小原形。 重重摔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 正午的日头本就毒辣。 加上苏木身上自然溢出的那丝纯阳之光。 大宝身上的深色破布瞬间冒起大股的白烟。 “啊——!” 两声凄厉的鬼叫在街角炸开。 像是指甲刮烂了生锈的铁锅,刺得旁边几个路人捂住耳朵,连连倒退。 小宝个头小,底子薄。 根本扛不住这股神级威压的正面碾压。 他的魂体边缘开始像太阳底下的猪油一样,发虚、变软。 半透明的脚丫子滋啦作响,冒着灰气。 眼看着就要化成一滩阴水,彻底蒸发。 “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啊!” 大宝顾不上后背的灼痛,翻身爬起来。 双膝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 脑袋疯狂往下砸。 “砰!砰!砰!” 额头磕得青砖直响,鬼泪混着阴气大颗大颗往下掉。 小宝也跟着趴在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哭得撕心裂肺。 两只小鬼再没了偷吸热气的贪婪,眼珠子里只剩下即将魂飞魄散的恐惧。 酒楼后巷里。 茅山明正低头系着草鞋上的麻绳。 突然听见外头大宝小宝变了调的惨叫。 他手腕一哆嗦,麻绳直接拽断了半截。 也顾不上重新打结,他抓起地上的破油纸伞,跌跌撞撞冲出巷口。 刚一露头,他整个人像被铁钉钉在了原地。 迎面撞上一股让他喘不上气的恐怖威压。 就像是三伏天被闷进了一个烧红的铁桶。 浑身那点可怜的真气被死死压在丹田,连一丝都提不起来。 他顺着威压的源头看过去。 那个手里拿着油纸包的灰衣青年,正垂着眼皮看着地上的两只小鬼。 没有拔剑,没有画符。 只凭一个活生生的眼神。 就把他费尽心血养出来的两只家鬼,压得快要原地融化了。 茅山明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 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石板路上。 膝盖骨磕在石板边缘,疼得他五官挤成了一团。 牙齿咬到舌边,尝到一股铁锈味。 “道友!不……真人!活神仙!” 茅山明把破油纸伞扔在一边。 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 身子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流,砸在满是灰尘的鞋面上。 “这俩小鬼是我养的,他们真没害过人命!” “就是嘴馋,不懂规矩,冒犯了真人的法驾!” 他连滚带爬往前膝行了两步。 双手死死扒住地上的石板缝隙,指甲里填满了黑泥。 “求您高抬贵手,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苏木站在原处。 灰布道袍的衣角被街市上的风吹得微晃。 他低头看了看油纸包里的麻酱烧饼,饼皮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一大两小。 脸上的神色平淡如水。 “养鬼为患,四处招摇。” 苏木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茅山明的心坎上。 “今天只是贪口腹之欲。” “明天若是饿急了,是不是就要去吸活人的精血?” 茅山明吓得浑身一激灵,脑袋像拨浪鼓似的狂摇。 “不敢!绝对不敢!” 他反手扬起胳膊,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啪!” 脸颊立刻浮起几道红肿的指印。 “我茅山明对天发誓!” “平时只带他们演个戏骗口饭吃,绝没沾过半点活人血!” 他仰着脸,满眼通红。 “要是敢有半句假话,叫我被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地上的大宝小宝也跟着疯狂磕头。 哭喊着再也不敢偷吃了。 苏木眼中的金色符文渐渐隐没。 天道法眼闭合。 那股压在街角的纯阳神魂威压,如潮水般收敛退去。 沉闷的空气重新流通。 茶摊断掉的布幌子被风吹得卷起一角。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早就躲得远远的,指指点点,没人敢靠近这块邪门的地方。 “把他们收起来。” 苏木语气生硬,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趁着天还没黑,滚出任家镇。” 茅山明如蒙大赦。 他连连磕头,脑门上沾满了泥灰。 “多谢真人!多谢神仙开恩!” 他手脚并用爬向那把破油纸伞。 双手发抖,拉开伞骨,对准了地上的大宝小宝。 “快……快进来!” 两只小鬼早吓破了胆,化作两缕稀薄的青烟。 哧溜一下钻进了破伞底。 茅山明哆嗦着手,正要将油纸伞的竹柄合拢。 就在这时。 镇口的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剧烈的铜锣炸响。 “哐——!!” 这声锣敲得太急、太重。 连铜锣本身的余音都被敲碎了,发出破音的嘶哑声。 紧接着,锣声断成了两截。 “马贼来了!马贼杀进来了!” 凄厉变调的惨叫声,顺着镇子的主街一路撕扯过来。 喊声里透着让人头皮发炸的绝望。 街上的行人愣了半秒。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菜筐翻倒在路中间,大白菜滚落进泥水坑。 竹扁担砸在地上,卖豆腐的木摊子被推翻,白花花的豆腐碎了一地。 尖叫声、哭喊声混作一团。 茅山明吓得手腕一抖。 险些把装鬼的油纸伞扔飞出去。 他慌忙抱紧伞柄,连滚带爬地缩到墙根的石墩子后面。 远处的青石板尽头。 传来一阵沉闷而狂乱的震动。 那是数十骑高头大马同时发足狂奔的动静。 马蹄铁重重凿击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发出密如急雨、震耳欲聋的践踏声。 黄色的尘土被马蹄卷起,像是一股浑浊的沙暴,顺着街道直扑过来。 连带着地皮都在剧烈发颤。 第77章 马贼帮来袭,刀枪不入的邪修? “哐——!” 破音的铜锣声戛然而止。 一支生锈的黑铁重箭撕裂风声,死死钉穿了巡逻队员手里的黄铜大锣。 箭簇从锣面穿透而出。 箭尾的白色翎羽还在高频震颤,发出嗡嗡的闷响。 巡逻队员张大嘴。 低头看了一眼扎进胸口的半截箭头。 血沫子从喉咙里翻涌上来。 他身子一歪,手里敲残的锣槌滚落在地,整个人直挺挺地栽进街边的臭水沟里。 水花溅起半尺高。 下一秒。 “轰!” 镇口那几根粗壮的防马木栅栏,被几匹高头大马生生撞塌。 断裂的木刺四下崩飞。 滚滚黄尘顺着主街的青石板路倒灌进来。 黄沙漫天,遮住了正午的日头。 尘土中,数十骑头缠黑布的悍匪破门而入。 马蹄铁重重凿击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发出密如急雨的践踏声。 火星子顺着马蹄乱飞。 马背上的男人个个光着膀子,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鬼头大刀和流星锤。 他们的皮肉不似常人,泛着一种死人般的铁青色。 没有汗水。 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烂肉臭味,混着烧焦的硫磺味,瞬间填满了整条长街。 马贼帮来了。 镇公所对面的酒楼二层。 保安队长阿威正翘着二郎腿,靠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抓着半只流油的烧鸡,满嘴都是油光。 刚扯下一条鸡腿,还没等塞进嘴里。 楼下杂乱的马蹄声和惨叫声就顺着窗户缝灌进了耳朵。 阿威手腕一哆嗦。 烧鸡掉在裤裆上,油水洇透了灰色的新制服。 “娘的,谁在下面奔丧!” 他胡乱拿袖子抹了一把油嘴,探头往窗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阿威的腿肚子当场抽了筋。 长街上全是挥舞着大刀的悍匪。 一个卖菜的老头来不及跑,被一柄鬼头刀连着扁担带肩膀齐刷刷劈成两半。 腥红的血水喷了半面墙。 竹筐里的白菜萝卜滚了一地,瞬间被马蹄踩成烂泥。 阿威连滚带爬地翻下木楼梯。 皮鞋底踩空了一阶,大屁股磕在木板上,一路滑到底。 疼得他直咧嘴,却连揉的功夫都没有。 “集合!快他娘的集合!” 阿威扯着破嗓子嚎叫,一把拔出腰间的驳壳枪。 十几个保安队员端着汉阳造步枪,从镇公所院子里慌慌张张跑出来。 一个个面如土色。 有的帽子歪斜,有的连绑腿都没打紧,鞋带拖在地上。 “队……队长……是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邪修马贼!” 副队长牙齿疯狂打架,手里的枪管在半空画着圈。 阿威一脚踹在副队长屁股上。 “怕个屁!我们有洋枪!” 他缩在一个半身高的汉白玉石狮子后面,哆嗦着拉开驳壳枪的保险。 “开枪!打死这帮王八蛋!” “砰!砰砰!” 杂乱的枪声在长街上炸响。 十多支步枪同时开火,枪口喷出橘黄色的枪焰。 浓烈的火药味盖住了空气里的一部分尸臭。 十几发黄澄澄的铅弹带着尖啸,划破黄土尘雾,直奔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马贼胸膛。 那帮悍匪不躲不闪。 甚至连拉扯马缰绳避让的动作都没有。 铅弹结结实实地打在他们光着的胸膛上。 “叮叮当当!” 一连串生铁交击的脆响。 没有血花飙出。 火星子在马贼铁青色的皮肉上四下迸开。 高速旋转的铅制弹头,撞在肉上,竟当场瘪成一块块废铅饼。 顺着粗糙的皮肤掉落在青石板上。 马贼们的胸口上,只留下了几个硬币大小的灰白色浅印子。 阿威躲在石狮子后头,大张着嘴。 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他手里的驳壳枪一口气打光了弹夹。 枪管烫得烙手,虎口发麻。 对面的马贼却连个晃悠的都没有。 一个年轻的保安队员手抖得厉害。 扣着扳机不撒手。 一发子弹正中一个瘦高马贼的眉心。 “当!” 马贼的脑袋只是往后仰了半寸。 眉心骨的皮肤破开一点,里面没有流出一滴鲜血。 只有一层发黑发臭的油脂状黏液在伤口处蠕动。 这是阴山一脉的歹毒邪术。 这帮悍匪生吞剧毒的尸油,用乱葬岗的煞气淬炼皮肉。 早就把自己练成了刀枪不入、半人半尸的怪物。 瘦高马贼摸了摸额头。 手指沾了一点灰黑色的尸油,放在嘴里舔了舔。 他咧开嘴,喉咙里发出夜枭一样的刺耳怪笑。 两腿猛地一夹马腹。 烈马长嘶,撞翻了路边的豆腐摊。 马贼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手里的狼牙棒抡圆了。 “噗!” 一棒子结结实实砸在那个年轻队员的胸口。 胸骨大面积凹陷。 断裂的肋骨从后背刺穿灰色制服,扎了出来。 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两丈远,撞在石墙上,顺着墙根滑下来,彻底没了气。 保安队全傻了眼。 副队长扔下手里的汉阳造,扭头就跑。 “打不死!他们是妖怪!快跑啊!” 恐慌瞬间冲垮了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 防线彻底崩溃。 队员们丢盔弃甲,枪扔了一地,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阿威连空枪都不要了。 转身往旁边的小窄巷子里钻。 跑得太急,一头撞在墙根的泔水桶上,弄得满头满脸的酸臭馊水,连滚带爬地往深处逃。 主街另一头。 任婷婷提着个藤编的小洋篮子,刚从胭脂铺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明亮的鹅黄色洋装。 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脚下踩着带跟的小皮鞋。 丫鬟小兰跟在旁边,手里捧着几盒新到的上等水粉。 “小姐,今天这天气有点闷,怕是要下……” 小兰的话还没说完。 前面街口的人群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回涌。 “马贼!马贼杀进来了!快跑啊!” 一个挑着担子的脚夫撞在小兰肩膀上。 水粉盒子摔了一地,碎瓷片和红艳艳的粉末飞溅。 人群推搡着,拥挤着。 哭嚎声连成一片。 任婷婷被几个慌乱的镇民挤在中间,高跟皮鞋踩在一堆烂菜叶上。 脚踝猛地一崴。 “哎呀!” 她发出一声痛呼,身子失去平衡。 重重跌倒在满是泥灰的青石板路上。 藤篮子滚落。 手掌撑在粗糙的石头上,擦破了一大块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小姐!”小兰想伸手去扶她。 却被逃命的人流硬生生冲散了,挤到了几丈开外。 茶摊旁边的阴影里。 茅山明抱着那把装鬼的破油纸伞,缩成一个球。 后背死死贴着墙根。 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 “马贼……这帮杀千刀的畜生怎么冲这来了……” 他牙齿打架,连滚带爬地往泔水缸后面藏。 苏木站在原地没动。 灰布道袍在街巷的穿堂风里轻轻飘动。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温热的麻酱烧饼。 芝麻的香气在空气里还没散尽。 他抬起头,看向长街尽头。 滚滚黄尘里,惨叫声和砍杀声越来越近。 天道法眼未开。 但他那琉璃无垢神体带来的敏锐五感,早就捕捉到了空气中浓烈的异常。 没有活人的生气。 是一股混杂着烂肉和劣质药材的恶臭。 苏木抬起手。 咬了一口手里的烧饼。 外皮很脆,芝麻的香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慢慢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漆黑的眸子看着前方溃散的人群。 任婷婷跌在街边。 她咬着嘴唇,双手用力撑着地,想站起来。 崴伤的右脚腕肿得老高,刚一用力,一股钻心的疼顺着骨头往上钻。 她只能跌坐在烂菜叶堆里,双手往后挪着瑟缩。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在身前停下。 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喷着响鼻,马蹄铁几乎踩到她的裙角。 马背上跳下一个满脸横肉的马贼。 这马贼光着粗壮的膀子,胸口纹着一个黑色的骷髅头。 皮肉透着死气沉沉的铁青色。 光秃秃的脑袋上缠着一根油腻的黑布条。 他手里拎着两把半月形的开山双斧。 宽大的斧刃上还往下滴答着黏稠的温血。 马贼低头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任婷婷。 鹅黄色的洋装沾了黑泥。 那张白净惊恐的脸,在满街的血污里显得格外扎眼。 “嘿嘿……” 马贼嘴里发出一阵残忍的怪笑。 粗大的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发臭的唾沫。 他没有任何废话。 也不打算绑票抢活人。 这帮邪修的规矩,杀光抢光。 纯阴的活人血,更是他们修炼邪功的大补之物。 他往前大跨一步。 厚重的皮靴踩碎了地上的碎水粉盒。 双臂猛地肌肉贲张,青筋一条条暴起。 两把沉重的开山双斧高高举过头顶。 斧刃在日头下折射出冰冷的血光。 任婷婷吓得脸色煞白。 连尖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 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劲风劈面压下。 一名狰狞马贼挥舞双斧,带着狂笑直奔街边跌倒的任婷婷颈项劈去。 第78章 女首领王婆怨气冲天,想拉人垫背 开山重斧尚未落下。 沉重的生铁斧面带着浓烈的血腥风,劈开空气,发出难听的尖啸。 距离任婷婷白净的脖颈,只剩最后半尺。 一只白净的手掌凭空横插进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这只手没有去挡锋利的斧刃,而是准确无误地扣住了粗壮的硬木斧柄。 “咔嚓。” 干脆利落的碎裂声。 那根用熟牛皮缠死、浸过桐油的坚硬斧柄。 在这只看起来并不粗壮的大手中,寸寸断裂。 木刺崩飞,扎进旁边青石板的缝隙里。 马贼脸上残忍的狞笑瞬间僵住。 两把重斧失去支撑,当啷落地。 砸在任婷婷脚边的烂菜叶堆里,溅起一片泥水。 泥点子打在马贼青筋暴起的小腿上。 苏木站在任婷婷身前。 左手还捏着那个咬了一口的麻酱烧饼。 右手顺势往前一探。 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死死卡住了马贼那泛着铁青色的粗大脖颈。 马贼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怒的怪叫。 他双手疯狂去扒苏木的胳膊。 那能生撕活牛的力气,落在灰布道袍的袖子上,却像泥牛入海,撼动不了半分。 皮肉里藏着的尸毒,连苏木的油皮都没蹭破。 苏木没有多看他一眼。 右手拇指找准颈椎骨的间隙,向内一扣。 手腕轻描淡写地一扭。 “喀吧。” 马贼的脑袋在脖子上转了个诡异的大弯。 面朝后背,眼珠子暴突着,瞬间没了声息。 苏木松开手。 两百多斤的壮汉像一滩烂泥,软趴趴地瘫倒在泥水里。 街面上静了一瞬。 只剩下那具尸体倒地的闷响。 苏木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任婷婷。 任婷婷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右脚踝肿起老高,沾满黄泥的鹅黄洋装裙摆盖在腿上。 掌心擦破了一大块皮,正往外渗着血珠。 她呆呆地看着挡在身前的灰衣背影,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往后躲躲,碍事。” 苏木咬了一口手里的烧饼。 芝麻渣掉在地上。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目光扫向长街另一头。 前方的马蹄声乱了。 十几个冲在前面的马贼猛地勒住缰绳。 高头大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阵嘶鸣。 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踩出几道白印。 这帮刀枪不入的亡命徒,看着泥坑里脖子扭成麻花的同伙,全都变了脸色。 手里的鬼头刀停在半空。 长街尽头,传来一阵刺耳的铜铃摇晃声。 “叮当——叮当——” 马贼群像潮水一样向两侧分开。 一匹浑身纯黑的矮脚马,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马背上坐着个穿破烂黑袍的老女人。 王婆。 马贼帮的女首领。 她脸上涂满黑红相间的古怪油彩,遮住了本来的面貌。 满头灰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地披散着。 脖子上挂着一串用死人指骨穿成的骨珠项链。 随着马匹走动,骨节碰撞,发出咔嗒咔嗒的浊音。 王婆拽紧缰绳,浑浊的眼球扫过地上的马贼尸体。 尸体脖子上的断骨惨白,扎破了铁青色的皮肉。 她那张干瘪的脸皮剧烈抽动了两下。 满脸的油彩挤在一块,显得狰狞可怖。 “硬茬子。” 王婆喉咙里滚出一声粗哑的低喃。 像砂纸磨桌面。 连洋枪都打不穿的药尸铁骨,被这年轻人单手拧断了脖子。 这是碰上修家子的狠角色了。 她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骨珠项链。 扔在地上。 干瘪的身子从马背上直接翻身跃下。 黑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点子扎手!不用留活口!” 王婆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她右手探进腰间发黑的粗布口袋。 摸出一个鸽子蛋大小、黑乎乎的肉球。 肉球表面布满细密的血丝,还在一鼓一鼓地跳动。 透着一股死老鼠发酵十天的恶臭。 南洋血蛊。 这是她炼了半辈子的保命邪物。 王婆没有半点犹豫,大张开嘴。 一口将那颗跳动的肉球吞进了肚子里。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两圈。 “咕咚。” 咽下去了。 变异来得极快。 王婆干瘪的肚皮猛地向外鼓起一个大包。 紧接着,她浑身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衣服底下的皮肉像吹气球一样膨胀开来,撑破了外层的黑袍。 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臭味。 瞬间在长街上弥漫开来。 比放了半个月的臭鸡蛋还要呛人。 “嗤啦!嗤啦!” 裂帛声连成一片。 王婆裸露在外的铁青色皮肤上,突然破开几十道血口子。 一根根三寸多长、粗如大拇指的黑色尖刺,从皮肉底下硬生生钻了出来。 尖刺表面挂着浓稠发黄的毒液。 毒液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浅坑。 她整个人变成了一个长满黑刺的怪物。 脸上的五官被挤压变形,嘴唇撕裂到耳根。 “茅山的道士?” 王婆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 牙齿缝里往外喷着腥臭的黄沫子。 “老娘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 “也要拉着这全镇的活人一起垫背!” “把你们全抽筋扒皮,血祭我的神蛊!” 她狠狠跺脚。 青石板被她脚底生出的黑刺直接踩碎。 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周围的马贼见首领发了狂,纷纷退后,不敢靠近那片毒刺的范围。 几匹马受了惊,甩着响鼻直往后退。 苏木咽下最后一口烧饼。 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屑。 灰布道袍在王婆掀起的腥风里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长满恶心尖刺的怪物,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吵死了。” 苏木吐出三个字。 声音平淡如水,在满街的惊慌惨叫中却异常清晰。 王婆被这句话彻底激怒。 双腿肌肉猛地膨胀。 地面再次炸裂开来,泥石乱飞。 她借着这股狂猛的反冲力,身子腾空而起。 平地跃起两丈多高。 带着一股浓烈的酸臭阴风,像一块巨大的长满尖刺的毒铁坨子。 半空中,王婆张开双臂。 十根手指上的指甲已经异化成了半尺长的纯黑甲片。 犹如十根淬了剧毒的精钢尖刺。 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锐啸。 自半空居高临下,对准苏木的天灵盖狠狠抓了下去! 第79章 在琉璃无垢体面前,刀枪不入是笑话 毒刺划破空气,发出尖厉的锐啸。 声音像生锈的铁锯,生生拉扯着长街上每一个人的耳膜。 王婆借着从半空砸落的冲劲,庞大的身躯化作一块长满黑刺的铁坨子。 直直地撞向下方。 十根半尺长的纯黑甲片,弯曲成恐怖的弧度。 甲片边缘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冷光,挂着黄褐色的浓稠毒液。 毒液被落下的劲风一吹,甩出几滴。 砸在青石板上。 哧啦几声闷响。 坚硬的石板瞬间被烫出几个指头深的黑坑,冒出刺鼻的白烟。 酸臭味直冲鼻腔。 周围躲在门板后面的镇民,吓得死死捂住嘴。 任婷婷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挡住眼睛,不敢看接下来脑浆迸裂的惨状。 苏木站在原处。 脚跟连半寸都没挪动。 他微微仰起脸,看着扑到头顶的这团黑影。 两只手慢吞吞地插回灰布道袍的袖筒里。 他侧了侧头,避开几滴从半空飞溅过来的酸臭涎水。 那味道实在太冲,像是发酵了半个月的死鱼。 熏得他皱起眉头。 王婆眼眶里的红血丝快要瞪炸了。 “死!”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狂吼,带着势在必得的暴虐。 双臂上的肌肉猛然鼓胀,皮肉被撑得发亮。 两只长满毒甲的鬼爪,在半空中分作上下。 右爪直取苏木的天灵盖。 左边那只横着抠向他的咽喉气管。 这是阴山血巫最狠毒的杀招。 只要擦破一点油皮,毒蛊就会顺着血液钻进心脏。 距离太近了,连风声都停了半拍。 五根淬毒的尖锐长甲,结结实实地抠在了苏木光洁的脑门上。 另外五根黑甲,死死钳住了他的脖颈皮肉。 王婆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十指疯狂发力。 准备直接掀开这块头骨,再拧断这根细皮嫩肉的脖子。 鲜血并没有飞溅出来。 预想中骨骼碎裂的闷响也并未响起。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响,在空荡的长街上轰然炸开。 声音刺耳得发懵。 不像是抓到了人的皮肉,倒像是两把开山大锤,狠狠砸在了一口实心生铁铜钟上。 巨大的声浪贴着地面横扫。 震得旁边酒楼悬挂的木招牌“啪”的一声掉落,当场摔成两截。 王婆脸上的狞笑,瞬间定格在僵硬的皮肉上。 从指尖传回来的,根本不是温热的鲜血触感。 而是一股生硬、霸道、完全不讲道理的反震巨力。 这股力量大得离谱。 苏木体内,连真气翻滚的动静都不曾有。 琉璃无垢神体自主流转,皮肉底下泛起一层温润的白玉微光。 这具历经一万遍净身咒洗练的躯壳,密度早已超越了凡铁。 刀枪不入? 在这具神体面前,那些靠吞毒草养出来的硬壳,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咔嚓!咔嚓!” 密集的脆响连成一片。 像是有人一脚踩碎了一地干枯的冰溜子。 王婆那十根引以为傲、能轻易洞穿铁甲的黑甲毒刺。 在接触到苏木皮肉的第一个瞬间,根本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反震力。 从指甲根部,生生折断! 半尺长的黑色断甲四下崩飞。 两片断甲擦着苏木的耳鬓飞过,深深钉在后面的砖墙上,尾端还在嗡嗡打颤。 剩下的几片砸在地上,蹦跳了两下,停在烂菜叶堆里。 那几股发黄的剧毒黏液,糊在苏木的额头和脖子上。 没等渗透进毛孔。 就被神体自带的纯阳高温瞬间气化。 只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化作一缕微弱的白烟散去。 苏木连步子都没晃一下。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大拇指随意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灰迹。 皮肤白洁如玉,平滑光整。 别说血口子,连一道最浅的白痕都没留下。 “多久没洗手了?” 苏木放下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嫌弃。 王婆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倒抽气声。 十指连心。 指甲盖被齐根震断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接窜进脑髓。 她双手的十个指尖光秃秃的,皮肉向外翻卷着。 黑红的鲜血像泉水一样往外狂喷。 洋洋洒洒地落在苏木脚前的石板上,砸出一朵朵血花。 狂暴的反冲力还没散尽。 顺着断裂的指节,一路向上无情碾压。 王婆两条胳膊里的骨节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错位声。 手腕脱臼,小臂骨裂。 “啊——!” 她终于惨叫出声。 声音劈了岔,像是一只被踩住脖子的老母鸡。 整个人被这股反震力直接掀飞。 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失去平衡,向后倒翻了出去。 肥硕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重重的抛物线。 “砰!” 王婆狠狠砸在三丈开外的泥水坑里。 泥浆四溅,溅起的脏水糊了她满头满脸。 庞大的身躯压碎了地上的半个竹筐,竹篾扎进衣服里。 身上那些刚长出来的黑色尖刺,被这一下猛摔,硬生生折断了七八根。 断刺反扎进她自己的皮肉里。 疼得她在泥水里疯狂翻滚,发出惨烈的哀嚎。 她手脚并用,艰难地从泥坑里撑起半个身子。 十个光秃秃的血指头按在青石板上,留下十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王婆顾不上钻心的疼,猛地抬起头。 浑浊的眼球死死盯住三丈外的苏木。 那个灰衣青年依然站在原地。 身姿挺拔,毫发无伤。 连呼吸的节奏,都不曾变过半分。 王婆的牙齿疯狂打架,咯咯作响。 冷汗混着泥水,顺着她画满油彩的脸颊往下淌,把油彩糊成了一团花瓜。 这根本不是人。 南洋血蛊催化出来的钢筋铁骨,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脆得像块一碰就碎的豆腐渣。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王婆的心脏。 她看清了差距。 留下来,绝对会被活生生打成一滩肉泥。 王婆咬破舌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她双腿在泥地里猛地一蹬,身子借着阴风腾跃而起。 掉头正要退后逃命。 第80章 一拳轰杀王婆,全镇沸腾 断裂的黑刺掉在泥地里。 王婆跌坐在水洼中。 十根光秃秃的血指头胡乱抠着青石板,抠断了指甲,指肚磨得血肉模糊。 她顾不上钻心的疼,大口喘着粗气。 肺管子里像是塞了一团碎玻璃,每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 打不过。 这年轻道士的肉身根本不是凡人。 南洋血蛊催出来的钢筋铁骨,在人家面前脆得像块冻豆腐。 王婆那张画满油彩的脸彻底扭曲。 她牙齿死死咬住舌尖。 用力一磕。 “噗!” 一大口浓稠发黑的精血喷了出来。 血水没有落地。 在半空中化作一团散发着腥臭的红光。 阴风骤起。 地上的烂菜叶和碎纸屑被狂风卷到半空。 红光裹住王婆臃肿庞大的身躯。 她借着风势,硬生生从泥地里腾跃而起。 南洋血巫的保命秘法,血遁术。 烧干半条命,换一口逃命的妖风。 “留得青山在……老娘记下这笔账了!” 王婆喉咙里漏出半句含混的咒骂。 她在半空中倒翻过身子。 十指淬毒的黑甲虽然断了,但指骨依旧像钢刺。 她居高临下,对准苏木的天灵盖虚晃一招。 实则腰身猛扭,带着那团红光,直奔长街尽头的荒野遁去。 速度极快,像一颗划破白日的血色流星。 苏木抬起眼皮。 看着那团逃窜的红光。 灰布道袍的下摆被阴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他没有掐引雷诀,也没有掏符纸。 苏木迈前一步。 千层底布鞋踩在一块碎青砖上。 “咔。” 青砖四分五裂。 他右脚死死钉在地面,腰背肌肉猛地绞紧。 脊椎骨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整个人像是一张拉到极限的生铁大弓。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苏木右拳收在腰间。 琉璃无垢神体的纯阳气血,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整条右臂。 皮肉表面泛起一层莹润的白玉微光。 拳头周围的空气,被恐怖的气血温度烫得剧烈扭曲。 对准半空中的血光。 苏木一拳轰出。 不带半点道法光影,只有最纯粹的肉身蛮力。 “轰——!!” 拳锋撕开气流。 在苏木的拳头前方,生生打出了一圈白色的音爆云。 尖锐的气流呼啸声,盖过了长街上所有的惨叫与马嘶。 狂暴的纯阳拳风,排山倒海般压了过去。 三十丈的距离,在这股音爆气浪面前形同虚设。 白色的气劲摧枯拉朽。 地面的青石板被刮飞了一层皮。 两侧商铺的木招牌被气浪扯断,砸在地上。 王婆刚逃出十几丈远。 后背突然传来一阵被山峰撞击的窒息感。 她惊恐地回过头。 浑浊的眼珠子里,只剩下一道摧枯拉朽的白色气流。 “不!” 王婆大张着嘴,惨叫声被拳风生生堵回了嗓子眼。 她拼命催动体内剩下的毒蛊。 胸前刚长出来的十几根黑色粗刺,死死护在心口。 那团血遁的红光也被她全抽调回来,凝成一面厚实的血盾。 拳风撞上了血盾。 没有丝毫阻滞。 “咔嚓!” 血盾像是一块脆薄冰,当场炸成漫天红点。 紧接着,拳锋结结实实地命中王婆的胸膛。 那些坚硬如铁的护体毒刺,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 齐刷刷从根部折断。 毒液四溅,还未落地就被阳气蒸发。 沉闷到极点的肉体爆裂声,在长街上空炸响。 王婆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胸骨瞬间向下塌陷,后背的皮肉被狂暴的拳劲顶出一个巨大的凸起。 五脏六腑被琉璃神体的纯阳罡力碾成了烂泥。 她体内那只作恶多端的血蛊,当场碎成粉末。 “砰!” 一团浓郁的血雾在半空中爆开。 王婆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来。 被这一记纯粹的肉身直拳,轰碎成了漫天飘洒的血雨。 血雾随着冷风飘散。 几滴腥臭的黑血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长街上,死一般的寂静。 任婷婷坐在泥水里。 鹅黄色的洋装沾满灰土。 她呆呆地看着半空中落下的血雨,连手掌的擦伤都忘了疼。 那匹用来代步的纯黑矮脚马受了惊。 嘶鸣着甩开四蹄,发了疯一样冲出镇口跑没影了。 还活着的十几个马贼,僵在原地。 他们手里还举着鬼头刀和流星锤。 姿势滑稽得像是一群断了线的木偶。 那可是他们的大当家。 吞了百年阴毒血蛊、刀枪不入的首领。 连任家镇的洋枪都打不穿一层油皮。 就这么被人隔着十几丈远。 一拳打成了一滩飞灰? “当啷。” 一把沾血的开山巨斧掉在石板路上。 砸得清脆响亮。 这声脆响,彻底击碎了这群悍匪的心理防线。 “当啷!哐当!” 各种生锈的铁器、鬼头刀、狼牙棒,丢了一地。 马贼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平时喝尸油练胆的邪修,此刻双腿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扑通。” 一个胸口纹着狼头的马贼直挺挺地跪在泥水里。 裤裆里洇出一大片黄褐色的尿迹。 尿骚味混着血腥味在空气里散开。 他双手疯狂拍打着地面,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大仙饶命!神仙饶命!”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铁青色的脸皱成一团。 “都是王婆逼我们干的,我们再也不敢了!” 其他马贼有样学样,全跟着跪在泥浆里。 十几个大汉磕头如捣蒜。 额头磕破了皮,鲜血糊满脸颊,没人敢停。 苏木慢慢收回右拳。 袖口垂落,盖住手腕。 骨节上干干净净,没有沾上哪怕一星半点的血污。 他看都没看那些磕头求饶的马贼。 低头拍了拍道袍衣角上的几点尘土。 风吹过。 空气里那股难闻的酸臭味淡了许多。 血雾随风飘散,落在两边店铺的灰瓦上。 街边。 一家紧闭的米铺门后。 掌柜的透过门板缝隙,死死捂着嘴。 两腿发抖,眼睛却瞪得滚圆。 他亲眼看见了那一拳的威力。 看见了那些横行乡里的马贼跪在地上磕头。 “死……死了……” 米铺掌柜松开手,大口喘着气。 他一把拉开沉重的木门板。 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对面的布庄、旁边的茶楼。 一扇扇紧闭的门窗,接连被推开。 缝隙里露出一双双惊恐又震撼的眼睛。 镇民们探出半个身子。 看着满地的马贼兵器,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灰衣青年。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活神仙!这是活神仙下凡来救咱们了!” 这声音像是一点火星,落进了干草堆。 短暂的死寂过后。 整个任家镇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杀得好!” “妖怪死了!” 镇民们丢掉手里的防身扁担和菜刀。 拖家带口地从店铺里、巷子里拥了出来。 人群像潮水一样汇聚在主街上。 把那十几个跪地的马贼围在中间。 一个丢了鸡蛋筐的大娘,满脸是泪。 她推开挡路的人,扑倒在苏木前方的青石板上。 双手合十,对着苏木连连拜叩。 “多谢活菩萨救命之恩呐!” 更多的人跟着跪了下来。 卖肉的屠户、茶馆的小二、还有几个刚才跑丢了枪的保安队员。 全镇的百姓拥挤在街道上。 黑压压跪了一片。 躲在茶摊破幌子后面的茅山明,死死抱着那把油纸伞。 他吞了口唾沫,跟着旁边的人群一起跪在地上。 看着被百姓簇拥在中间的苏木,他两眼发直。 血雾随风飘散。 躲在门缝里的任家镇百姓齐声爆发出震天欢呼,纷纷拥出街道,跪倒在苏木周围奉若神明。 第81章 阴气倒灌,邙山深处鬼王苏醒 血雾随风飘散。 躲在门缝里的任家镇百姓齐声爆发出震天欢呼,纷纷拥出街道,跪倒在苏木周围奉若神明。 “活神仙下凡了!” “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黑压压的人群把宽阔的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磕头如捣蒜,脑门重重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几个刚才吓得尿了裤子的布庄伙计,这会儿连滚带爬地凑到最前面。 脑袋磕破了皮,鲜血混着地上的泥水往下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苏木站在原地。 他没有伸手去扶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米铺掌柜。 灰布道袍的下摆在秋风里轻轻摆动,布料上干干净净,没沾半点血污。 他垂下眼皮,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砍断的鬼头大刀、碎成木渣的店铺招牌、被马蹄踩烂的大白菜。 还有那一滩滩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马贼血肉。 腥臭味直冲鼻腔,熏得人胃里直翻腾。 苏木微微皱起眉头。 视线越过跪地的人群,停在街角一口倒扣的泔水缸后面。 一只穿着灰色制服的胖腿正露在外面,皮鞋尖踩在烂泥里,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苏木迈开长腿。 千层底布鞋踩过一滩发黑的血水,停在泔水缸前。 他伸出右手,一把攥住那块灰布后衣领。 手臂发力,往上一提。 “哎哟!别杀我!我一枪都没开!” 阿威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胖乌龟,手脚在半空乱划拉。 他满脸都是酸臭的泔水烂菜叶,紧闭着眼睛瞎嚎。 大檐帽早跑丢了,脑门上磕出一个青色的大包,油腻的头发死死贴在头皮上。 “睁眼。”苏木松开手。 阿威一屁股跌坐在烂菜叶堆里,摔得尾椎骨生疼。 他哆嗦着睁开一条眼缝,看清面前站着的灰衣青年。 连滚带爬地翻起身,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苏、苏爷!”阿威上下牙齿疯狂打架,舌头直打结。 “带你的人,把街洗干净。” 苏木指了指满地的残尸和碎肉。 “死马贼拉到镇外乱葬岗烧了,挖深坑埋掉,多撒生石灰。” “天黑前弄不完,我拿你填坑。” 阿威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浑身肥肉乱颤。 “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扯着破锣嗓子去踹那些躲在墙角发抖的保安队员。 “都别装死了!赶紧提水拿扫帚!” 长街上依旧人声鼎沸。 锣鼓声、道谢声、搬运尸体打水的动静混成一锅粥。 就在王婆刚才炸碎的那片血污边缘。 一滴浓稠发黑的污血,并没有完全干涸。 它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诡异地蠕动了两下。 像是有活物藏在里面。 污血拉长,化作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红线。 红线带着一股阴毒的死气,悄无声息地钻进地底。 穿过湿冷的泥土层,避开地下涌动的暗河。 它顺着地脉的走向,速度快得像一道离弦的暗箭。 向着北方一路狂飙。 千里之外。 中原腹地,邙山深处。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 灰白色的瘴气像厚重的棉被,死死捂着这片连绵的绝地。 空气里满是腐烂的枯叶味。 连最凶的野狼都不敢靠近边缘,树林里安静得听不见半点虫鸣。 地下百丈深处,藏着一座阴暗潮湿的古墓。 青石砌成的墓室大殿里,倒挂着成百上千只脸盆大小的黑蝙蝠。 水珠顺着长满绿苔的石壁往下滴。 “吧嗒。” 水滴砸在祭坛的石阶上,摔成八瓣。 祭坛正中央,横着一口巨大的白骨棺材。 棺材没有用一寸木料。 全是用人的大腿骨和头盖骨拼凑咬合而成。 骨缝里填满了发黄的尸蜡,表面长满了一层滑腻的暗绿色青苔。 那根从千里外飞来的诡异红线,毫无阻碍地穿透墓顶岩层。 直直扎进白骨大棺之中。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密闭的棺内炸开。 那是血契断裂的声音。 王婆死前留在神魂里的最后一丝牵绊,被苏木的纯阳拳风彻底碾碎。 这股反噬的死气,硬生生传了回来。 “轰——!!” 死寂的古墓里爆出一声惊天巨响。 白骨大棺的棺盖从内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生生掀飞。 几百根大腿骨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四下崩射。 碎骨头狠狠扎进墓室的石壁,没入半尺深。 倒挂的黑蝙蝠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阴气一冲。 瞬间炸成一团团腥臭的血雾。 血水混着碎肉稀里哗啦地掉在青石板上。 浓墨般的黑气从棺底翻滚而出。 一道高大的黑影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千年鬼王达。 他身上穿着一件残破的宋代黑铁札甲。 甲片边缘满是黑红色的铁锈,缝隙里往外冒着刺骨的阴寒。 干瘪的青黑脸庞上,皮肉紧紧贴着骨头。 鬼王达感受到附着在王婆神魂上的血契被打散。 不仅鼎炉毁了。 那股残存的刚猛拳风,顺着红线甚至燎到了他的神魂边缘。 一股暴虐的怒火瞬间冲毁了理智。 “谁敢毁我鼎炉!” 鬼王达喉咙里挤出像粗糙生铁互相摩擦的嘶哑吼声。 他猛地睁开双眼。 愤怒的情绪让眼角的干皮撕裂开来。 那是一双没有黑眼珠、完全惨白死寂的鬼眼。 眼眶周围裂开细密的黑纹。 他从白骨碎屑中站起身。 黑铁札甲碰撞,发出沉闷的金铁摩擦声。 鬼王达张开嘴。 下巴夸张地向下脱臼,两根寸长的黑牙翻出嘴唇。 一股浓稠的黑气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 紧接着,他干瘪的胸腔猛地向内一缩。 深吸了一大口气。 “呜——!” 狂暴的吸力以他为中心,化作一个巨大的无形旋涡。 地面上。 邙山方圆十里的孤坟野冢同时炸开。 坟头土像喷泉一样往外翻涌。 藏在树洞里、乱石堆下、废弃古井里的孤魂野鬼。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恐怖的吸力死死扯住。 无头鬼、吊死鬼、淹死鬼。 几万道灰白色的虚影,像是一条条被倒拽入海的游鱼。 穿透泥土岩层,疯狂地灌入地下古墓。 鬼影在半空中扭曲挣扎,张大嘴巴发出凄厉刺耳的哀鸣。 它们拼命挥舞着虚幻的手臂,想要抓住周围的树根和石头。 却只能无助地被卷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鬼王达大张着嘴,将这漫天鬼气连同几万只游魂,一口吞进腹中。 游魂撞在他的獠牙上,直接粉碎。 化作纯粹的阴凉液体流进胃袋。 “咕咚。” 他干瘪的喉结剧烈滑动。 吞噬了方圆十里的阴气,他身上的黑铁札甲泛起一层油亮的乌光。 干瘪的肌肉微微鼓起了一分。 鬼王达缓缓转过头。 脖颈骨发出咔咔的脆响。 一双惨白的鬼眼穿透厚重的岩层,穿过层层瘴气。 死死盯住了任家镇的方向。 第82章 邙山深处,百鬼夜行图现世 那双惨白的鬼眼透过重重夜幕,仿佛跨越了千里距离,锁定了任家镇上空的活人气血。 邙山深处的地底石室里,阴风倒灌。 王婆死前留下的最后一丝血契羁绊,断得干干净净。 但那股活生生打爆王婆的纯阳拳风,却顺着冥冥中的因果,烫得鬼王达神魂一阵刺痛。 活人的鲜血味太浓了。 浓得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挑衅着他这头蛰伏千年的大妖。 鬼王达喉咙里滚过一串粗糙的闷响。 黑铁札甲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甲片缝隙里挤出黏稠的黑色尸水。 他伸出干如枯木的舌头,舔了舔翻出嘴唇的獠牙。 断了他的炉鼎,这是在刨他的根。 这笔账,得拿全镇活人的血肉来填。 他慢慢低下头,转过身去。 干瘦的双手死死扒住白骨棺材的边缘。 发黑的长指甲刮在发黄的头盖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啦声。 鬼王达把大半个身子探进深坑般的棺底。 底下积着厚厚一层发臭的尸蜡,滑腻,冰冷。 双手在烂泥般的尸蜡里胡乱摸索。 摸了片刻,他的指尖勾住了一根硬邦邦的细绳。 手指猛地发力。 “哗啦!” 一卷发黑的羊皮卷轴被他从尸蜡深处硬生生拔了出来。 浑浊的黄水顺着卷轴往下滴答,砸在青石板上,冒起细微的白烟。 这是阴山派失传百年的邪物。 百鬼夜行图。 卷轴不知是用什么皮子揉制的,表面粗糙干硬。 绑在卷轴外面的细绳,是一截风干发黑的人抽筋。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死鱼腐臭味。 鬼王达死死捏着画轴。 干瘪的腮帮子剧烈鼓动了两下。 他猛地抬起右手,把食指塞进嘴里,对准那颗尖锐的黑牙。 狠狠咬了下去。 “哧。” 皮肉裂开的闷响。 没有鲜红的血水流出,只有一滴黏稠如墨的黑血,顺着指肚渗了出来。 黑血滴落在地砖上,瞬间腐蚀出一个硬币深的小坑。 鬼王达把带血的指尖按在羊皮卷轴的封绳上。 用力抹过。 黑血刚一沾上人筋细绳。 那根绳子就像是活过来的毒蛇,剧烈扭动挣扎起来。 “啪”的一声脆响,细绳承受不住这股暴虐的阴气,自己崩断了。 发黑的羊皮画卷在半空中轰然展开。 足足有三丈多长。 画卷上没有山水留白,全是密密麻麻用朱砂和心头血画成的扭曲鬼脸。 大大小小,层层叠叠。 画卷完全铺开的一瞬间。 墓室里的温度直线暴跌。 青石墙壁上瞬间结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连呼吸都能吐出冰碴子。 那些画在羊皮纸上的鬼脸,突然全部活了过来。 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在画卷上猛然睁开,死死盯着外面的世界。 “嗷——!!” 凄厉到刺痛耳膜的鬼叫声,从画卷深处狂涌而出。 一只长着双角的青面鬼将,头一个从羊皮纸里挤出半个身子。 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巨大砍刀,刀刃上还挂着暗红色的血丝。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无头鬼、红衣吊死鬼、淹死鬼。 数以万计的阴兵鬼将,像决堤的黑色洪水,咆哮着从画中狂涌而出。 它们挤在一起,互相踩踏撕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狭窄的墓室根本装不下这么多阴物。 漫天鬼影化作一道粗壮无比的黑色龙卷风,直接撞碎了古墓顶部的厚重石板。 碎石漫天乱飞。 冲天的黑气直接撞进邙山的夜空。 天上的残月被瞬间吞没,星光全无。 成千上万的阴兵鬼将汇聚在一起,化作一团遮天蔽日的黑色阴云。 阴云里鬼影幢幢,刀枪碰撞的兵戈声混着哭嚎声,震天动地。 鬼王达纵身一跃。 黑铁札甲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稳稳踩在领头那只青面鬼将的宽阔肩膀上。 干枯的手臂抬起。 一根发黑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南方。 画卷展开,数以万计的阴兵鬼将从画中咆哮冲出,化作一团遮天蔽日的黑色阴云,浩浩荡荡朝着任家镇平推过去。 阴云压得很低。 沉甸甸地贴着荒野和山林席卷而过。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发酸的纸钱味和腐肉的恶臭。 地上的枯草被阴风一刮,连挣扎都没有,瞬间化成一地的白灰。 粗大的老松树从树冠开始发黑枯萎,树干里流出腥臭的黑水。 挡在路上的野猪和山狐狸,连叫都没来得及叫。 一身血肉被阴风瞬间抽干。 只剩下一副副白惨惨的骨架,无力地倒在烂泥里。 黑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活物绝迹。 千里之外。 任家镇义庄。 夜深了。 白天的血雨腥风好像被这沉闷的夜色全抹平了。 院子外头静悄悄的,连更夫的敲锣声都听不见。 九叔那屋的呼噜声偶尔响两下,带着伤病疲惫的沉重。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下像干枯的鬼爪,连片叶子都没掉。 而此时的义庄内,苏木正端坐在西厢房的硬木床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屋子里没点煤油灯。 黑漆漆的房间里,只能听见他一长一短、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他盘着腿,灰布道袍的下摆平整地铺在床板上。 没有一丝褶皱。 坐得时间太久,左边膝盖的关节处微微有些发麻。 苏木没去伸手揉腿,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木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极轻的响动。 灰尘在白光里上下浮沉。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 十指交错,结着半开半合的引魂手印。 指腹上磨出的硬茧,紧紧贴着手背的皮肤。 喉结微动,嘴唇因为长时间未进水而干裂起皮。 他没有去舔。 “虚惊怪异,飞魄归身。” 低哑的嗓音在逼仄的屋子里回荡。 字音咬得极准,没有半点急躁与迫切。 一缕细弱的白色光芒,顺着他结印的指尖飘了出来。 白光像一条极细的丝线。 在半空中绕了个小圈,慢慢融进周围那团浓郁得化不开的光带里。 西厢房里,此刻已经挤满了上千道游丝般的白光。 白光盘旋飞舞,把屋子照得透亮。 阴冷的气息被阻挡在房门之外,屋子里反而透着一股宁静的温和。 这是方圆几里内被强行拘来的阴气和残魂。 它们安安静静地绕着苏木游走,没有发出任何杂音。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苏木眼前跳动,数字定格在【基础招魂术:9998/】,只差最后两遍口诀。 第83章 九叔如临大敌,苏木闭关画符 苏木深吸一口气。 清凉的夜气顺着气管灌进肺里。 他喉结轻微滚动,正准备念出最后两遍口诀。 “呼——” 窗外那一抹清冷的月光,突然没了。 像是被人在天上蒙了一层厚实的生铁黑布。 天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义庄院子里的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阴寒之气。 这寒气不讲道理,化作实质般的白雾,顺着门缝和窗户窟窿直往骨头缝里钻。 院子角落里的那口老水井。 “咔嚓”一声脆响。 刚打上来的半桶井水,表面瞬间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薄冰。 旁边那个盛满水的大粗陶水缸,承受不住这股急冻的寒气。 泥胎缸壁上生生崩开一道两尺长的裂缝。 浑浊的水漏在泥地上,转眼就冻成了坚硬的冰碴子。 东厢房的木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九叔光着脚,连布鞋都没来得及趿拉。 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白布中衣,衣角在阴雾里乱摆。 他大步跨出房门。 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黄铜罗盘。 手指死死扣着罗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四目道长紧紧跟在后头。 圆框眼镜挂在鼻尖上,他手里抓着一把掉色的金钱剑。 “冻……冻死老道了!” 四目打了个哆嗦,两排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他把宽大的道袍紧紧裹在身上,脖子缩进衣领里。 “师兄,这大半夜的,哪来这么重的阴气?” 九叔没搭理他。 他迈步走下台阶,光脚踩在带冰碴的青砖上,连冷都顾不上了。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罗盘。 罗盘的天池里,那根抹了朱砂的磁针像发了疯一样。 “唰唰唰。” 磁针顺时针狂转了三圈。 紧接着猛地一停,又逆时针疯狂打转。 速度越来越快,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黑色残影。 金属针尖刮擦着铜底座,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九叔额头上渗出一层白毛汗。 汗珠刚冒出来,就被寒气冻得发僵。 他端着罗盘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风水不对头啊……” 四目凑过去,伸着长脖子看了一眼。 话音还没落。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两人中间炸开。 那根疯狂打转的磁针,从正中间生生崩断了。 半截针头崩飞出去。 擦着九叔的脸颊飞过,在粗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血珠子刚滚出来。 九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煞白。 像是一张刚糊好的白纸。 “不是风水。” 九叔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像吞了半斤干沙子。 “是万鬼过境。” “万……万鬼?” 四目道长两腿一软,手里的金钱剑差点砸在自己脚面上。 他猛地仰起头,看向义庄上空。 浓黑的阴云压得极低,几乎要蹭到正堂的屋脊。 云层里翻滚着暗红色的血光。 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纸钱灰味,混着烂肉的恶臭,从镇子外头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这不是三两只孤魂野鬼。 这是一股足以把整个任家镇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恐怖鬼潮! “别愣着!拿家伙!” 九叔一把扔掉报废的罗盘。 黄铜盘子砸在冻硬的泥地里,滚了两圈。 他大步冲进正堂。 一脚踢开地上的碎木板,单膝重重跪在门槛后面。 九叔把右手食指塞进嘴里。 后槽牙狠狠一咬。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指尖瞬间被咬破,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 指尖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砖上。 沾着纯阳的指血,九叔在地上飞快地勾画符文。 一笔,两笔。 手指在粗糙的砖面上磨得血肉模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去我床底下!把那坛子陈年朱砂抱出来!” 九叔头也不抬,冲着门外的四目大吼。 “快!把墨斗网拿出来,把大门封死!” “哦……好!好!” 四目道长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东厢房跑。 鞋底在结冰的泥水洼里打了个滑。 他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下巴磕在石板上,疼得眼泪直冒。 他连泥水都顾不上擦,手脚并用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子。 木盆、椅子被他撞得翻了一地。 屋子里传来翻箱倒柜的杂乱声响。 义庄外头的鬼哭声越来越近。 “嗷——” 凄厉的叫声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粗暴地刮擦着活人的耳膜。 大门外的两棵老柳树,被阴风生生连根拔起。 沉重的树干砸在院墙上。 “轰隆”一声,墙头掉下大块大块的碎泥土。 九叔画完了地上的血符,手指上的血不够了。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了中指。 站起身,扑向正堂的两扇木门。 带血的手指在斑驳的门板上疯狂拍打,画下避煞的符胆。 他知道这挡不住屠城的万鬼。 但他必须挡在前面。 漫天鬼哭狼嚎声压倒了义庄的屋檐。 屋顶上的黑瓦被震得哗啦啦往下掉。 砸在走廊的木板上,碎成一地的黑渣子。 黑云压顶之际,整座义庄像是一叶随时会被黑色海啸拍碎的孤舟。 西厢房的木门依旧紧闭着。 门缝里透出的白光,在外面这铺天盖地的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 苏木坐在硬木床上。 外面的墙塌树倒、鬼音贯耳。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胸膛微收,气流顺着鼻腔平稳沉入丹田。 两片干裂的嘴唇轻轻碰在一处。 西厢房里,传出了苏木念诵最后一遍招魂咒的低沉嗓音。 第84章 第一万遍招魂术:逆转阴阳大阵! 最后一个字音从苏木舌尖滚落。 脑海中响起一声震碎坚冰的清脆轰鸣。 “叮——!” 这声音没有经过耳朵,直接凿穿了识海。 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结冰的湖面上。 余音穿透骨髓,久久不散。 视网膜前方的幽蓝色面板骤然爆发出刺目金芒。 旧的数据流寸寸瓦解,化作飞灰。 两行古朴厚重的大字,硬生生烫在了光幕中央。 【基础招魂术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阵法:逆转阴阳大阵!】 质变的瞬间。 西厢房那扇单薄的木门,连一丝风都没透进来。 门轴上的灰尘安静地趴着。 但屋顶上的灰瓦,却在无声无息中化作了细密的齑粉。 一道贯穿天地的黑白光柱,从苏木盘坐的硬木床上轰然冲出! 光柱一半纯黑如墨,一半炽白如日。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绞杀在一起,没有发出任何爆炸声。 只有一种大道至简的沉稳。 直冲九霄。 它像一把没有剑刃的巨型长剑。 将压在义庄上空的浓黑阴云,生生戳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高空中的冷风顺着空洞倒灌进来。 吹散了院子里结着白霜的枯树叶。 枯叶在半空中碎成粉末。 没有繁琐的布阵材料。 不需要设香案。 更不用咬破指尖画朱砂血符。 神级阵法,一念即成。 苏木没有从木床上站起来。 他依旧盘着双腿,灰布道袍的下摆平整地铺在床板上。 他缓缓抬起右手。 手腕翻转,五指在虚空中平平按下。 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 就像是随手按住了一张起皱的桌布。 往下轻轻一压。 指节发出两声细微的脆响。 “转。” 一个干脆的音节吐出。 这一按。 方圆百里之内的天地法则,瞬间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强行颠倒。 原本沉寂的空间发出一声闷雷般的轰鸣。 “咚。” 声音发闷,像是在深水底敲击一面牛皮大鼓。 却让所有喘气的活物心脏猛地一抽。 血液在血管里倒流了半寸,指尖发麻。 头顶原本被万鬼阴气遮蔽的黑夜,突然亮如白昼。 天上的乌云被强光驱散。 一层惨白的日头光晕,硬生生糊在天幕上。 而脚下坚实的泥地,却变得漆黑一片。 像是一面巨大的黑镜子,倒映出深不见底的星空。 泥水洼里甚至泛着点点冷光。 阳气下沉,阴气倒悬。 整片空间的方向、气流、甚至是重力。 在这一息之间彻底错乱。 屋檐上滴落的水珠停止了下坠。 在半空中打了个转。 直直向着天空倒飞上去。 砸碎在白色的光柱边缘。 义庄外。 那团浩浩荡荡、遮天蔽日压过来的百鬼夜行阴云。 原本正张牙舞爪。 几万只恶煞怨鬼的嘶嚎声,汇聚成一股能撕裂人耳膜的音浪。 已经贴到了镇口的青石牌坊上。 石牌坊被阴风刮得哗啦啦掉土渣,几道深深的裂纹顺着石柱往上爬。 带头的无头鬼将,扬起了手里生锈的九环大刀。 刀环撞击,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它干瘪的胸腔里鼓满阴气。 正准备冲进任家镇,把活人的精血吸干。 但在颠倒阴阳的阵法之力荡开的刹那。 这股排山倒海的鬼潮,像是一头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无形铁墙。 不,不是墙。 是整片空间把它们死死冻结了。 黑云凝固在半空。 无头鬼将高举的大刀僵在头顶,寸步难进。 凄厉的鬼啸声被强行卡在喉咙里。 发不出半点声响。 一只红衣吊死鬼嘴里吐出的长舌头,诡异地倒卷回了口腔。 淹死鬼身上滴落的臭水,全悬浮在脑壳上方。 半个脑袋被削掉的恶鬼,手里捧着的脑浆也没有掉下来。 成千上万的阴兵鬼将。 就像是封在琥珀里的死虫子。 在半空中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滑稽又僵硬。 阵法之力的波纹还在扩散。 藏在鬼潮后方的鬼王达,正踩着一头双角恶鬼的肩膀。 他身上的宋代黑铁札甲被阴风吹得当啷作响。 甲片摩擦,掉下几粒暗红色的铁锈。 铁锈悬在半空,不再掉落。 他那张青黑干瘪的脸上,满是残忍的暴戾。 两颗白森森的獠牙翻出紫黑色的嘴唇。 嘴角裂开,狞笑扯到了耳根。 他正等着看任家镇化作一片修罗血海。 等着用活人的心肝。 来填补血契反噬留下的神魂裂痕。 但笑容还挂在脸上。 周遭的空气突然停止了流动。 身下的双角恶鬼像是被抽干了骨髓,庞大的身躯僵硬如铁。 恶鬼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破风箱一样的漏气声。 鬼王达愣了一下。 他脖子生硬地转动,发出咔咔的骨头摩擦声。 那双惨白的鬼眼看向前方。 前方的阴云被生生撕开。 一道黑白光柱矗立在天地之间。 白昼与黑夜的界限,在这里被强行揉碎。 作为阴邪之物的源头。 鬼王达敏锐地察觉到了天地间的敌意。 阳气变成了压死人的重铅。 阴气则成了无根的浮萍,正在飞速溃散。 阵法运转的轰鸣声,像巨大的石碾盘在他头顶滚动。 “嘎吱。” 黑铁札甲的甲片被错乱的法则挤压。 生生崩裂出两道细微的裂痕。 鬼王达喉结剧烈滑动。 他想抬起手。 想催动脚底那张发黑的百鬼夜行图。 但手臂像灌了上万斤的铅水,根本抬不起来分毫。 连一根手指头都掰不动。 紧接着。 一股狂暴的吸力凭空出现。 这股吸力没有撕扯他的皮肉,也没有拉拽他的骨骼。 它直接绕过了黑铁札甲。 穿透了干瘪的胸腔。 死死咬住了他的丹田深处。 藏在鬼潮后方的鬼王达脸上的狞笑僵住,他感觉自己体内那颗修炼了千年的本命鬼丹,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吸力疯狂向外拉扯。 第85章 鬼王达:谁在抽我的本命魂魄?! 狂暴的吸力如同深海旋涡。 穿透了生锈的黑铁札甲,死死缠住了鬼王达的本命鬼丹。 那颗指甲盖大小的纯黑色珠子,藏在他干瘪的丹田最深处。 此刻正疯狂地原地打转。 “咯!” 鬼王达的喉咙里卡出一声怪叫。 他猛地弯下腰,身子弓成了一只煮熟的青虾。 两只枯瘦的鬼爪死死捂住小腹。 黑色的长指甲在甲片上抓出刺耳的尖音,生生抠下几片暗红的铁锈。 铁锈还没落地,就被风卷着向上倒飞。 没用。 这股力量根本不在皮肉表面。 它像是一把烧红的无形铁钩,穿过骨头缝,死死钩住了他的根基往外硬拔。 “谁!谁在阴老子!” 他张开嘴,露出两根寸长的白牙。 黑色的煞气顺着嘴角往下滴,落在脚底那头双角恶鬼的肩膀上。 恶鬼却连晃都没晃。 已经被倒悬的天地法则死死冻成了一具冰雕。 吸力猛然加大了一分。 鬼王达的丹田处,硬生生被扯出一个拳头大的凸起。 青灰色的皮肉被拉扯到了半透明的程度。 里头那颗鬼丹疯狂跳动,拼命想要撞破肚皮飞出去。 剧痛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髓。 鬼王达惨白的鬼眼球往外暴突,眼眶四周的干皮崩裂开十几道细微的血口。 他活了上千年。 在邙山地底下当土皇帝。 吃活人,炼阴魂。 连地府的判官来拿人,他都敢仗着大阵硬刚上几招。 今天这算什么? 连对方的面都没见着,命根子就要被人隔空掏走? “做梦!” 他咬碎了半颗后槽牙。 和着满嘴的碎骨头渣子,一口咽回肚子里。 两只手猛地向上扬起,十指大张。 他那件残破的黑袍在阴风中剧烈鼓胀,身上积攒了千年的黑气全抽调出来。 化作一层厚厚的黑茧,死死护住丹田。 阴气刚一接触那股吸力。 就像是扔进炼钢炉里的干雪片。 连个滋啦声都没发出来,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鬼王达慌了。 几百年没打过鼓的心脏位置,此时竟然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脚下。 那张铺开的羊皮卷轴还悬在半空。 百鬼夜行图。 阴山派的镇派之宝。 “给老子挡住!” 鬼王达怒吼出声,牙缝里喷出一大口黏稠的本命黑血。 黑血砸在粗糙的羊皮纸上。 画卷猛地一震。 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鬼脸像是喝了补药。 瞬间活泛起来。 几万只阴兵鬼将的哀嚎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头顶的黑云胡乱翻滚。 卷轴上的阴气喷涌而出。 在半空中化作一把巨大的黑色铡刀。 刀刃上泛着腥臭的血光。 鬼王达双手虚握刀柄,对着丹田前方那股无形的吸力,狠狠劈了下去。 他要用这上万怨魂的死气,硬生生切断这要命的源头。 黑色铡刀劈进了虚空。 没有劈砍木石的声响。 没有碰撞的火花。 就在铡刀接触到吸力的那一刻。 千里之外,义庄西厢房里。 苏木按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往下一压。 逆转阴阳大阵轰然运转。 天地底气翻了个个儿。 阳气下沉,阴气倒悬。 这阵法抽取的,根本不是凡俗的灵气。 而是这方圆百里、维系万物运转的最底层气机。 你拿一件阴山派的死物邪器,去砍天地法则? 简直是蚍蜉撼树。 “嗤啦。” 一声干脆的裂帛声在半空炸开。 那把由万鬼怨气凝成的黑色铡刀,从刀刃开始崩碎。 碎裂的速度快得惊人。 不到半个呼吸,巨大的铡刀散成了漫天黑灰。 连同那些哀嚎的怨魂,一起被阳火碾成粉末。 反噬之力顺着刀柄撞上了羊皮卷轴。 这张千年阴物发出一声类似活人被剥皮的惨叫。 “咔嚓!” 粗糙的羊皮从正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鬼王达眼睁睁看着画卷在眼前分崩离析。 先是画轴两端的白骨滚轴炸成粉末。 白色的骨灰喷了他一脸。 接着,羊皮纸寸寸剥落。 上面那些面目狰狞的鬼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直接被倒卷的法则阳火烧成了青烟。 “不……我的图!” 鬼王达双手扑向半空,想要抓住碎裂的纸片。 他两手乱抓,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画卷当场被吸得粉碎,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没了这层阻挡。 那股狂暴的吸力再无任何顾忌。 它像一条粗壮的无形铁链,死死锁住了鬼王达的丹田。 猛地往下一拉! 鬼王达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沉。 脚下那头双角鬼将的肩膀被他踩得塌陷下去。 他失去了平衡。 整个人被这股绝对的力量,从黑云端硬生生拽了下来。 “啊——” 他发出一声破音的尖叫。 双手在半空中疯狂乱抓。 锋利的指甲划破空气,带出凄厉的风声。 他想稳住身形,想驾起阴风往后退。 但他现在就像一条被套住了脖子的死狗。 任凭他有千年道行,在颠倒阴阳的大阵碾压下,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漫天黑云跟着一起塌了。 那些还僵在半空的残余鬼魂,全被这股吸力一网打尽。 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龙卷风。 头朝下,脚朝上。 跟着鬼王达一起,直奔任家镇那座破败的义庄砸落。 下坠的速度太快。 狂风把鬼王达脸上的干皮吹得向后翻卷。 他那对惨白的鬼眼球死死盯着下方。 义庄的轮廓在视线里飞速放大。 院子中间的青石板、老槐树、还有残破的红漆大门。 一切都清晰可见。 吸力的尽头,是院子左侧的一间矮房。 西厢房。 单薄的木窗缝隙里透着微弱的白光。 这光芒在鬼王达眼里,比十八层地狱的业火还要恐怖。 鬼王达拼命挣扎。 他踢腿,扭腰,挥舞手臂。 黑铁札甲在剧烈摩擦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甲片一片片崩飞出去。 但他惊恐地发现。 随着距离西厢房越来越近。 鬼王达庞大的鬼躯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缩小,耳边只剩下阵法运转的轰鸣,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吸向那扇单薄的木窗。 第86章 一招逆转阴阳,千年鬼王惨叫连连 木窗“砰”的一声被撞开,一团压缩到极致的黑气滚落进西厢房的青砖地上。 木制窗棂当场断成三截。 糊窗的薄纸撕得粉碎,纸屑像雪片一样扬在半空。 黑气在地上连续翻滚了两圈。 重重撞在床腿旁边的高脚洗脸架上,铜盆晃荡了一下,水花溅了一地。 这团黑气,就是刚刚还遮天蔽日的千年鬼王达。 他原本两丈高的庞大鬼躯,在逆转阴阳的阵法碾压下,被硬生生抽干了阴气。 现在缩得只有一条土狗大小。 身上那套宋代黑铁札甲严重变形。 铁片互相挤压、断裂,死死卡进青黑色的皮肉里。 暗红的铁锈混着发臭的黑血,顺着缝隙往外渗。 苏木盘腿坐在硬木床上。 身下的床板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他右手悬在半空。 五指虚张,掌心朝下。 逆转阴阳大阵的阵眼,就稳稳握在他掌纹之间。 苏木没有念咒,也没有掐诀。 只是手腕往下,轻轻压了半寸。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比生铁还要沉重。 倒悬的天地法则被强行引动。 阳气化作无形的火焰,死死贴着鬼王达的皮肉开始灼烧。 “滋啦。” 一声细微的闷响。 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火没有火光,却比凡间的烈火霸道百倍。 专门烧蚀鬼物的阴邪根基。 “嗷——!” 鬼王达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声音尖锐刺耳,像生锈的铁锯在拉扯玻璃。 他在青砖上疯狂打滚。 干瘪的双手死死抓挠地面。 十根黑色的长指甲在砖面上抠出深深的白痕,指甲盖崩断了好几根。 他感觉不到指头的疼。 因为神魂被架在无形阳火上烤的痛楚,远超皮肉之苦百倍。 千年道行,在这颠倒的法则面前,连放个闷屁的资格都没有。 他那颗本命鬼丹被苏木的吸力牢牢锁住。 现在连自爆神魂都做不到。 “你到底是谁!” 鬼王达抬起头,惨白的鬼眼球往外凸起,死死盯着床上的苏木。 嗓子哑得像吞了干沙。 他活了一千年,从未见过这种不讲道理的手段。 直接篡改天地规则,把万鬼之主当虫子一样摁在地上烧。 苏木没有回答。 五指微微一收。 “砰。” 鬼王达的胸腔被无形的力量猛地往里一捏。 他张大嘴。 一口粘稠的黑血喷出来,洒在青砖上,冒起酸臭的白烟。 “饶命!上仙饶命啊!” 鬼王达彻底崩溃了。 曾经吃活人炼阴魂的凶威,被烧得一干二净。 他放弃了挣扎,像烂泥一样趴在地上。 脑袋朝着苏木的方向拼命磕头。 铁甲磕在石头上,当当直响。 嘴里翻出两颗发黄的白牙,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此时。 义庄的院子里。 黑云压顶的阴森感刚刚散去大半。 九叔手里端着一面新鲜画好的黄纸血符。 右手食指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他胸口的断肋隐隐作痛。 刚才万鬼临门的威压,让他以为任家镇今晚要变死城。 他甚至已经咬破了舌尖,准备燃烧精血去拼命。 九叔大步冲向西厢房。 布鞋踩进水洼里,泥点子飞溅在白布中衣的下摆上。 左手倒提着那把断掉的百年桃木剑。 “碰!” 他一脚重重踹开西厢房虚掩的木门。 门轴惨叫一声,门板撞在土墙上弹了回来。 四目道长举着缺口的金钱剑,紧紧跟在后头,脸色煞白。 “妖孽受死!” 九叔大吼一声,举着血符就往屋里冲。 吼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九叔双脚钉在门槛边。 高举血符的手僵在半空。 屋里没有血流成河。 没有恶鬼扑人。 只有一盏没点灯的黑屋,还有满地的白色残光。 九叔视线往下挪。 他看到了那头刚才还压塌了半边天的恐怖凶煞。 现在像条癞皮狗一样趴在苏木的鞋尖前面。 苏木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上。 右手悬在半空。 五根白净的手指,像是在揉捏一团看不见的面团。 手指一弯。 地上的黑影就被拉长。 手指一握。 黑影就缩成一团。 那头千年鬼王的本源,被苏木捏在手里。 搓圆。 捏扁。 再搓圆。 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发出虚弱的呜咽。 苏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专注地调整着指尖的力道。 九叔张大嘴。 下巴周围的胡茬跟着抖了两下。 他看了看手里的血符,又看了看苏木。 这小子把千年鬼王当泥巴在搓? 九叔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往上翻酸水。 他练了四十年道。 今晚这阵仗,他连看一眼都觉得道心要碎。 九叔手里的血符掉在脚背上,还没等他发问,屋子里的青砖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冒出两股刺鼻的黄泉阴气。 第87章 黑白无常上来拘魂,当场吓懵 黄泉阴气翻滚。 青砖地面上的那道裂缝,硬生生扯开两指宽。 刺鼻的土腥味混着陈年河底的淤泥臭,顺着地缝疯狂往外喷。 西厢房里的温度“唰”地一下降到了冰点。 九叔脚背上搭着那张刚画好的血符。 他冻得打了个寒战,右腿猛地往后挪了半步。 脚跟撞在四目道长的布鞋尖上。 四目正举着缺口的金钱剑,牙齿磕碰得咯咯响。 镜片上瞬间结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寒霜。 两个戴着高帽的人影,像两根硬木桩子,从地缝里直挺挺地升了起来。 阴气打着旋儿托在他们脚底。 左边的人影裹着一身惨白的长袍。 头戴一顶高高的白帽子,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黑字:“一见生财”。 右边的人影罩着一身漆黑如墨的丧服。 黑帽子上顶着“天下太平”。 两人脸色都是灰败的死人青色。 地府阴帅,黑白无常。 白无常手里攥着一根绑着白纸条的哭丧棒。 一截血红的长舌头垂在胸口前,随着阴风来回晃荡。 黑无常手里拎着一条漆黑的粗铁链子。 铁链上沾满黄泉底下的黑泥,往下滴答着发臭的浊水。 勾魂索。 “老黑,这邙山老鬼的气味就是在这儿断的。” 白无常吸了吸发青的鼻子,声音像夜猫子叫,又尖又细。 “生死簿上,他名字上的黑气刚才乱跳。” “这老鬼躲在地底下几百年,好不容易冒头,这桩拘魂的业绩,咱们兄弟必须抢在牛头马面前头拿下。” 黑无常板着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 脸皮僵硬得像一块风干的黑腊肉。 他点了点头,脖子发出咔咔的脆响。 地府年底也要算业绩,抓这种千年凶煞,赏钱和阴德够他们兄弟俩潇洒好几年。 两人特意撕开阴阳路,就是赶着上来抢功的。 黑白无常脚尖落地,稳稳踩在青砖上。 背后的地缝合拢,阴气渐渐散开。 九叔屏住呼吸,强压着断肋的剧痛。 他一把拽住四目道长的袖口,拉着他退到门框死角的阴影里。 这可是阴间的正牌官差。 凡俗修道之人,就算手段再高,见了阴帅也得低头行礼。 九叔把手里的半截桃木剑藏在身后,腰杆不自觉地弯了下去,生怕惹恼了这两位煞星。 四目道长干脆闭上眼睛,靠着门框装死。 黑无常往前踏出一步。 黑布靴踩在结霜的青砖上,留下一个冒着黑气的湿脚印。 他抖了抖右手。 “哗啦。” 沉重的勾魂索在半空中抖开,铁环互撞,发出一串直击神魂的恶响。 这声响带着幽冥地府的官威,专门震慑邪祟。 “阴曹地府办差。” 黑无常开了口,嗓音像是在沙纸上磨生铁。 “活人退避,生魂伏法。” 他把勾魂索抡起半圈,带起一阵刺骨的冷风。 他本打算摆足了官差的威风,先把屋子里的凡人震慑住,再去捉拿那个惹事的老鬼。 下巴微微扬起,摆足了阴帅的架子。 黑无常顶着那张死人脸,一抬头。 视线越过翻滚的黄泉阴气。 正对上了苏木的眼睛。 苏木坐在硬木床的边缘。 灰布道袍的衣摆平平整整地铺在床板上。 那双漆黑的眸子,没有半点活人见鬼的惊慌。 平静。 冷漠。 像是一口封在雪山顶上的深潭,看不到底。 黑无常的心脏——如果他这具魂体还有心脏的话,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抡着勾魂索的胳膊,僵在了半空。 那双眼睛里的冷意,让他这个常年在十八层地狱溜达的阴帅,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意。 那是纯粹的上位者俯视虫子的眼神。 白无常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垂在胸口的红舌头往回缩了半寸。 惨白的眼珠子顺着黑无常的视线,往屋子正中间扫过去。 屋子里没有激烈的斗法痕迹。 也没有鬼王达张狂屠戮的血腥场面。 苏木的右脚,随随便便地踩在床前的一块青砖上。 千层底的布鞋下面,踩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黑无常的视线往下挪。 死死钉在苏木的鞋底上。 那团黑影只有土狗大小。 身上裹着一件严重变形的宋代黑铁札甲。 甲片断裂,倒插进青黑色的皮肉里。 暗红色的铁锈混着发臭的黑血,淌在青砖的缝隙里。 地府通缉了几百年的邙山大凶。 生死簿上用红笔画了三个圈的千年老妖,鬼王达。 此刻就像一张皱巴巴的黑抹布。 被苏木踩在脚底下。 苏木的鞋底在鬼王达的脸上碾了两下。 像是在蹭掉鞋底沾上的烂泥巴。 “嗷……” 鬼王达干瘪的嘴里,挤出一声比死狗还要微弱的哀鸣。 两根引以为傲的长獠牙,早就在青砖上磕断了。 碎牙混着黑血淌在地上,黏糊糊的。 逆转阴阳的大阵余威还在。 纯阳之火死死贴着鬼王达的魂体灼烧,烧得他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 他只能无助地瘫在布鞋底下,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长虫。 眼珠子往外翻着白眼,浑身剧烈抽搐。 西厢房里,静得只能听见鬼王达残破喉咙里的抽气声。 九叔躲在门框边,死死捂着嘴。 冷汗顺着额头砸在木地板上。 黑无常的下巴慢慢张开。 死板的黑脸上,肌肉疯狂抽搐了两下。 那张维持了几百年的地府官差冷脸,碎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看那只普通的千层底布鞋。 再看看布鞋底下那张血肉模糊的鬼王脸。 这就是那个在十万阴兵里称王称霸的老鬼? 这就是那个让判官头疼得摔笔、硬抗地府锁魂阵的邙山大凶? 被人当成垫脚布在地上摩擦? 那他们这两个提着链子上来抢业绩的阴差算什么? 算两盘送上门的开胃小菜? 白无常的红舌头彻底僵在嘴边,连收都忘了收回去。 眼眶里的灰白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握着哭丧棒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黑无常吞了一口阴气。 喉咙里发出枯木折断般的干涩摩擦声。 他想把半空中的勾魂索收回来,想把身上那股嚣张的官威藏进袖子里。 但他发现自己的右胳膊完全不听使唤了。 连带着五根指头,全软成了稀水。 黑无常手腕一软。 “当啷。” 那根淬了黄泉水、锁过无数凶魂的黑铁勾魂索,从他松开的指缝里滑落。 直接掉在铺着寒霜的青砖上,砸碎了半个茶碗。 第88章 这特么是凡人能用出的法术? 碎茶碗的脆响在死寂的西厢房里回荡。 半块带着缺口的粗瓷片,顺着青砖地面的斜坡滑落。 刚好滚到白无常的布鞋脚尖前,停住了。 白无常那张常年挂着滑稽假笑的脸皮,彻底僵在骨头上。 嘴角拼命往上提,想扯出一个讨好的弧线。 面部肌肉却像被冻僵的死肉,根本不听使唤。 那条血红色的长舌头耷拉在下巴前,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黑无常咽了一口干瘪的唾沫。 喉咙里发出枯树枝折断的干涩摩擦声。 他没有去管掉在脚边的黑铁勾魂索。 脖子像生锈的磨盘,发出咔咔的细响,僵硬地转了半圈。 两位地府阴帅开始打量这间破败的屋子。 西厢房很小,土墙上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 但空气里的气机全乱了套。 房梁上的陈年积灰没有往下落。 它们漂浮在半空中,正违背重力,缓缓向着屋顶上方倒飞。 摔碎在门边的茶碗,流出的茶水聚成一颗颗浑圆的水珠。 悬停在门槛上方一寸的位置,轻轻打转。 这是逆转阴阳。 黑无常头皮一炸,高帽子底下的冷汗直接渗了出来。 他们在阴间当差几百年,太清楚这种手段的分量。 地府有判官笔,能改生死簿。 但那是顺应天地轮回的规矩办事。 眼前这股残留的阵法气机,是硬生生把这方天地的底层法则给砸了个粉碎。 然后翻了个面。 这等篡改生死簿底层法则的神仙手段。 别说他们两个跑腿的阴差。 就算是十殿阎罗亲临,也得焚香沐浴,摆下通天大阵才敢尝试。 白无常倒抽了一口凉气。 冰凉的黄泉阴风倒灌进肺管子,呛得他险些咳嗽出声。 他强行憋住,视线慢慢挪向床沿边。 苏木端端正正地坐在硬木床上。 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衣领处甚至有个粗糙的补丁。 他手里没拿任何法器。 没有符箓,没有朱砂,没有桃木剑。 就是这么个看起来像是在道观后院劈柴的年轻杂役。 单手把这片天地的规矩搓成了面团。 白无常的灰白眼珠子死死盯着苏木的脚底。 千层底布鞋踩着一团扭曲的黑影。 黑影只有土狗大小,身上的黑铁札甲碎成了几十片铁皮渣子。 暗红的铁锈混着发臭的黑血,淌在青砖缝隙里。 那是鬼王达。 在生死簿上挂了红榜、通缉了几百年的邙山大凶。 当年这老鬼生撕了三个拘魂的阴差,嚣张得没边。 现在呢。 被苏木踩在鞋底下,连一声惨叫都挤不出来。 纯阳阵火死死按着鬼王达的神魂。 像是在烤一块发馊的肥肉,滋啦作响,黑烟乱冒。 白无常觉得自己的魂体也在跟着发抖。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阴曹地府的几份绝密卷宗。 那些在天界待得烦闷、跑下凡间游戏红尘的远古大能转世。 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跟村口的泥腿子没两样。 一旦惹毛了他们。 一脚能把奈何桥踩塌半边。 两人对视一眼。 几百年的搭档,只需一个眼神,就把对方的恐慌看得清清楚楚。 跑是不敢跑的。 转身把后背卖给这种煞神,死得连渣都不剩。 黑无常脸上的官差煞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骨,瞬间塌了下去。 腰身弯成了煮熟的大虾。 他两只手死死贴在黑色丧服的大腿两侧,脚尖一点点往后蹭。 地上的勾魂索连看都没敢看一眼。 白无常也跟着往下弯腰。 脑袋快低到了膝盖上。 宽大的白袍袖子拖在青砖上,沾满了刚才碎掉的茶水和烂泥。 他不敢出声,生怕喘气声大了惹得大能心烦。 两个阴帅像两只受惊的灰耗子。 顺着土墙根,一寸一寸地退到了西厢房的门槛边上。 苏木坐在床边。 他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鞋底下的鬼王达。 脚尖稍微加了一丝力道。 “噗。” 鬼王达的胸口被踩凹下去半寸,吐出一串带火星的黑气。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 门槛边的黑白无常吓得双膝一软。 “扑通!” 两位阴帅同时跪在了青石门槛外面。 膝盖骨砸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的夜风吹进来,把两人头顶的高帽吹得歪斜。 白无常连扶帽子的胆子都没有。 他们不仅没敢提拘魂的事。 连地府阴帅的名号都没敢往外报。 报了有什么用? 人家能篡改阴阳法则,还会怕你地府的官差? “上……上仙……” 白无常硬着头皮开了口。 声音细得像秋天的蚊子,带着明显的颤音。 “小神不知上仙在此地清修,冒昧钻出地缝……” 他结巴了一下,脑门上渗出一层虚汗。 “这……这就走,绝不打扰您歇息。” 黑无常在旁边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头。 额头碰着石板,发出砰砰的动静。 苏木抬起眼皮。 漆黑的眸子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门槛外的两道人影上。 神色平淡。 没有震怒,也没有杀气。 像是一口没有波澜的深潭。 这份平静,让白无常心里更没底了。 不发火的大能最要命,指不定下一秒就是一道天雷劈碎他们的三魂七魄。 得找点东西赔罪。 白无常伸手在宽大的白袍袖子里摸索了半天。 袖子里装着招魂幡、黄泉纸、路引。 他手指抖得厉害,在杂物里翻找,半天没抓稳东西。 终于,他在袖口最深处的暗袋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小纸盒。 这是地府判官赏的贡品。 平时他藏得死紧,连搭档老黑都不舍得分一口。 白无常掏出一根泛着绿色阴火的冥界特供香烟。 香烟表面是用百年槐树皮卷的,透着一股浓烈的阴沉木香气。 烟头没有点火,却自然跳动着一簇惨绿色的鬼火。 他双手捧着这根香烟。 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趴在门槛上。 双手举过头顶,颤颤巍巍地递向苏木。 第89章 无常兄弟求发烟:苏爷,手下留情 那根冒着绿火的香烟悬在半空。 白无常的手抖得厉害。 两根惨白的手指捏着泛黄的槐树皮烟卷,烟头那簇惨绿色的鬼火在阴风里忽明忽暗。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青砖缝隙里的一点黑泥,连眼皮都不敢抬。 西厢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噼啪。” 油灯芯子崩出一个小火星,掉在木桌上。 苏木坐在床沿上。 没有接烟。 也没有说话。 漆黑的眸子淡淡扫了两位阴帅一眼。 灰布道袍的衣摆平平整整地铺在膝盖上。 白无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高帽子往下流。 砸在眼睫毛上,涩得发疼。 他不明白这祖宗是什么意思。 接烟,就是接了这份顺水人情。 不接,那他们兄弟俩今天怕是走不出这道门槛了。 苏木的脚背微微一沉。 千层底布鞋的鞋底,在鬼王达干瘪的脸皮上稍微加重了一丝力道。 “嗷呜——” 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从鞋底底下硬生生挤了出来。 鬼王达庞大的身躯缩成了一团肉球。 被逆转阴阳的阵火死死按着,灵魂深处像是有千万把钝刀子在来回割锯。 黑铁札甲的缝隙里,往外喷着刺鼻的黑烟。 他两只短小的黑爪拼命抓挠地砖。 指甲断在砖缝里,抠出十道血红的印子。 白无常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 那根冥界特供香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双手紧紧攥住,脸上的假笑堆得比哭还难看。 “苏爷!苏爷您消消气!” 白无常连称呼都换了。 身子往下又弓了半尺,就差直接磕在门槛上了。 黑无常站在旁边,像根杵在地里的黑木头。 也跟着连连点头,粗哑的嗓音从胸腔里挤出来。 “苏爷,这老鬼不长眼,脏了您的鞋底。” 白无常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枯木声。 “苏爷,这老东西在生死簿上挂了三百年的号。” “上头判官老爷催得紧,年底考核就指着他交差了。” 白无常抬起头,满脸谄媚地看着苏木。 “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把这残魂留给兄弟俩带回去。” “也算给我们在阎罗王面前,留条活路。” 这话说得卑微到了极点。 堂堂地府阴帅,掌管凡人生杀大权的官差。 此刻在这间破败的义庄偏房里,像两个求着东家赏饭吃的跑堂伙计。 九叔躲在门框的阴影里。 看着两个阴帅那副点头哈腰的奴才样。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胸口断掉的肋骨突然都不疼了。 他修道半辈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看见传说中的黑白无常,给一个活人活生生地装孙子。 苏木看着两人。 脚下的力道稍微松了半分。 鬼王达的惨叫声立刻变成了虚弱的抽搐,像一条即将渴死的死鱼。 黑铁札甲底下,往外渗着浑浊的黑水。 “带走可以。” 苏木开了口,声音平淡如水。 “阴曹地府的规矩,我不破。” 白无常一听这话,脸上的皱纹瞬间笑开了花。 惨白的舌头在嘴唇边上舔了一圈。 “哎哟!多谢苏爷体谅!” “苏爷敞亮!回头我跟判官老爷通个气,您的寿命我们绝对不敢动一笔!” 黑无常也跟着松了口气,紧绷的黑脸终于有了点活人模样。 “不过。” 苏木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谈一桩买卖。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白无常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爷的意思是……” 苏木抬起脚,鞋尖在鬼王达的胸口点了点。 “这老鬼修炼千年的阴核,我要了。” 他抬眼看着白无常。 “另外,拿你们地府的搜魂秘术来换。” “否则,他连一缕残魂都剩不下,我让他直接灰飞烟灭。” 白无常的灰白眼珠子猛地一缩。 阴核。 那可是千年鬼王一身修为和气运的结晶。 有了这玩意儿,在阴司里能直接换个判官当当。 可现在。 这祖宗不仅要掏空鬼王的底子,还要顺走地府不外传的秘术? 这买卖做得太狠了。 简直是扒皮抽筋,一点油水都不给地府留。 白无常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 “苏爷……这搜魂术是阴曹的不传之秘……” 苏木没说话。 他脚下的千层底布鞋,毫无预兆地往下重重一碾。 “滋啦!” 逆转阴阳的阵火瞬间暴涨。 一团耀眼的纯阳白光,直接穿透了鬼王达的黑铁札甲。 “嗷——!!!” 鬼王达发出一声凄绝的嚎叫。 整个魂体在纯阳之火的灼烧下,瞬间变得半透明。 眼看着就要被烤化成一滩阴水,彻底蒸发。 “别别别!苏爷留手!” 白无常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喊破了音。 这老鬼要是真被烧成了灰,他们兄弟俩回去没法交差,真得被扔进油锅里炸上一百年。 阴核没了可以拿别的凑,通缉犯要是没了,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黑无常比他反应更快。 他一巴掌拍在白无常的后脑勺上,把白帽子都拍歪了。 “废什么话!给苏爷拿!” 黑无常粗着嗓子吼。 白无常哪敢再废话。 连滚带爬地往前半步。 双手在宽大的白袍袖子里疯狂摸索。 慌乱间,他摸出了一本封皮发黑的薄册子。 册子是用某种不知名的阴兽皮缝制的,透着一股淡淡的黄泉水腥味。 封皮上没有字。 只有几道暗红色的符文若隐若现。 白无常双手捧着这本薄册子。 腰弯得快要折断。 颤颤巍巍地走到桌边,恭恭敬敬放在八仙桌上。 第90章 收服鬼王当小弟,九叔已经麻木了 薄册子落在八仙桌上。 发出一声“啪嗒”的轻响。 阴兽皮的封皮透着一股黄泉水腥味,在西厢房里慢慢散开。 苏木瞥了一眼桌上的册子。 没急着去拿。 他挪开踩在鬼王达脸颊上的布鞋,脚尖往下移了移。 抵在了鬼王达干瘪的胸腹之间。 逆转阴阳的阵火还在滋啦作响。 鬼王达的惨叫声已经微弱得听不见了。 黑铁札甲严重变形,铁片扎进皮肉里。 他像一摊烂泥瘫在青砖地上,嘴里吐着黑色的阴气。 苏木弯下腰。 右手成爪,五根修长的手指直接插进鬼王达的丹田位置。 没有流血。 只听到“咔嚓”一声闷响,像是捏碎了一块冻硬的烂木头。 干枯的皮肉被硬生生扯开。 苏木的手臂往后一拉。 一颗拇指大小的纯黑色珠子,被他从鬼王达的躯壳里抠了出来。 千年阴核。 珠子刚一离体。 鬼王达庞大的鬼躯瞬间泄了气。 就像被扎破的猪尿泡,青黑色的皮肉迅速干瘪。 黑铁札甲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变成了一堆废铁。 留在地上的,只剩下一道稀薄透明的残魂虚影。 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 这头在邙山作威作福的千年老妖,彻底成了一缕废魂。 苏木站起身。 抬起脚尖,像是踢一块挡路的破布袋。 一脚踹在鬼王达的残魂上。 废魂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轻飘飘地落在黑白无常的脚边。 “带走。” 苏木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 黑无常眼疾手快。 他猛地抖开手里的黑铁勾魂索。 铁链子哗啦一响,直接套在鬼王达的脖颈上,死死勒紧。 这可是大业绩。 哪怕没了阴核,只要把这通缉犯的魂魄带回地府,判官桌上的赏赐绝对少不了。 白无常那张死人脸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他弯着腰,双手作揖,长长的红舌头跟着上下晃荡。 “多谢苏爷赏饭!” “苏爷敞亮!往后有用得着兄弟们的地方,您烧张黄纸招呼一声!” 白无常连连点头哈腰。 黑无常也在旁边跟着鞠躬,头顶的高帽子差点掉在地上。 两位地府阴帅此刻哪还有半点官差的威风。 活像两个拿了赏钱的酒楼伙计。 “走。”苏木没看他们,挥了挥手。 黑白无常如蒙大赦。 两人拽着勾魂索,化作两股浓重的黑烟。 顺着青砖地面上的裂缝,“哧溜”一下钻了进去。 地缝轰然合拢。 青砖严丝合缝,连一丝裂纹都没留下。 屋子里的黄泉阴气迅速消散,地面上的白霜化作一滩滩浑浊的水渍。 西厢房里重新恢复了秋夜的干冷。 苏木低下头,摊开右手。 掌心里的那枚千年阴核,并不安分。 珠子表面翻滚着戾气。 这是鬼王达吃活人、炼阴魂积攒了上千年的恶念。 一丝丝黑烟顺着珠子往外钻,试图腐蚀苏木的皮肉。 苏木冷笑一声。 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搓。 “嗡。” 指肚上,一抹耀眼的大罗金光瞬间亮起。 纯阳罡气包裹住黑色的阴核。 “滋啦——!” 刺耳的煎油声在屋里炸响。 阴核表面冒起一股浓烈的白烟,恶臭扑鼻。 那些残留的暴躁戾气和阴毒诅咒,在金光面前连半息都没撑住。 被强行抹除得干干净净。 原本死气沉沉的珠子,变了模样。 通体温润,黑得发亮。 像是一颗极品的黑玉墨翠,散发着一股精纯浩瀚的阴极灵力。 苏木拿起桌上那本薄册子。 翻开黑色的阴兽皮封面。 里面是用阴文写的蝇头小楷。 他只扫了两眼,便将册子合上,随手塞进怀里。 这搜魂秘术对他来说并不难。 只需要花点时间用天道法眼推演一番,就能彻底掌握。 有了这门法门,以后再抓到嘴硬的活口或者怨鬼。 直接抽魂夺忆,省去了严刑拷打的麻烦。 苏木捏着珠子。 手腕一抖。 阴核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抛物线。 直直飞向躲在门框阴影里的九叔。 九叔正探着脑袋往里看。 冷不防一颗黑珠子飞过来,他吓了一跳。 双手下意识地往前一伸,手忙脚乱地把珠子接在掌心里。 入手一片温凉。 紧接着,澎湃精纯的灵气顺着掌心直冲脑门。 九叔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震得断裂的肋骨狠狠一抽,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根本顾不上胸口的疼。 九叔死死盯着手里的阴核。 两只手直哆嗦,捧着珠子就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可是千年鬼王的本源! 阴极生阳,用来入药或者炼制法器,那是能引来修道界血雨腥风的神物。 放在随便哪个道门大派,都是能拿来当镇派法宝供着的绝世奇珍。 就这么像扔垃圾一样扔过来了? 九叔觉得手心发烫。 烫得他想把珠子扔出去,又死死攥紧。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坐在床沿上的苏木。 九叔的脑子彻底成了一锅浆糊。 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这小子。 把名震阴阳两界的邙山大凶踩在脚底当狗。 把地府的正牌阴帅吓得点头哈腰。 不仅白占了地府的搜魂秘术,还把人家鬼王的千年修为抽干了当球扔。 这他娘的连地府官差的竹杠都敢敲! 九叔靠着门框,只觉得四十年修道的常识全喂了狗。 整个人从头到脚麻得没有一点知觉。 后半夜就这么安静地滑了过去。 东厢房里,四目道长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九叔攥着那枚阴核,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发了一宿的呆。 他满脑子都是那本搜魂册子和地府阴帅谄媚的笑脸。 天边泛起鱼肚白。 秋晨的雾气带着露水,打湿了义庄院子里的碎木头。 被雷火劈烂的大门空荡荡地敞着。 几只早起的麻雀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叽叽喳喳叫唤。 镇子上的早点摊刚生起炉子。 炊烟还没升到半空。 “轰隆隆——!” 一阵沉闷杂乱的震动,突然从义庄外的大土路上滚了过来。 不是雷声。 是整齐划一、数量极多的军靴踩踏声。 厚重的牛皮靴底重重砸在黄土路面上,震得地皮都在微微发颤。 枯黄的落叶被踩得粉碎。 大土路上的灰尘被军靴踢得漫天飞扬。 晨雾被粗暴地撞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军阀大兵,排着两路纵队,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他们手里端着的,全是清一色的汉阳造步枪。 枪管上的刺刀泛着冷冰冰的寒光。 一百多号人,动作粗鲁野蛮。 几只流浪的野狗吓得夹起尾巴,呜咽着钻进了水沟里。 “快!把这破院子给老子围严实了!” 一个粗犷暴躁的破锣嗓子在浓雾里炸响。 震得树枝上的麻雀呼啦啦飞了个精光。 脚步声迅速逼近。 在义庄残破的大门外分散开来。 一排排穿着土灰色军服的大兵,迈着粗暴的步子。 把义庄那段塌了半边的土围墙,里三层外三层堵得严严实实。 “咔咔!咔咔!” 拉动枪栓的清脆金属碰撞声,连成了一片。 上百支黑洞洞的步枪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义庄院内。 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和枪油味,顺着晨风灌了进来。 直接盖住了院子里的土腥气。 第91章 基础遁地术,肝它一万遍! 军靴踩碎了义庄门外的烂树叶。 “咔咔”的拉枪栓声连成一片。 黄铜子弹推入枪膛,清脆的金属咬合声撕裂了清晨的冷雾。 义庄本就残破的黑漆木门,被两支挂着刺刀的汉阳造步枪粗暴地挑开。 门轴发出干涩难听的惨叫。 一百多号穿灰布军装的大兵涌进院子。 皮靴踩过地上的水洼,泥水四溅。 他们迅速散开,把前院围了个水泄不通,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正堂的大门。 曹大帅迈着外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他挺着滚圆的大肚子,灰呢子军装的纽扣被撑得紧紧的,快要崩开。 宽大的牛皮武装带勒在腰间。 嘴角斜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头火光明灭,喷出一口呛人的劣质烟草味。 “林九呢?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曹大帅皮靴在青砖上重重跺了两脚。 鞋底碾碎了一块小石头。 “给本大帅滚出来接客!” 正堂的棉布门帘被一把掀开。 九叔皱着两道粗黑的浓眉,大步跨出门槛。 他昨晚刚把千年鬼王的阴核收妥,还没歇下半个时辰,就被外头的军靴声吵醒。 “大帅,大清早带着兵闯我茅山义庄,有何贵干?” 九叔背着双手,站在台阶上没动。 目光冷冷扫过院子里那一排排明晃晃的刺刀。 曹大帅拿下嘴里的雪茄,夹在粗短的手指缝里。 他冲着九叔的方向吐出一口浓烟,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少跟老子拽文!” 曹大帅拿雪茄指了指义庄后山的方向。 “老子最近手头紧巴,手底下的兄弟们张着嘴等发军饷。” “听人说,你这义庄后山底下埋着个大墓,前朝王爷的穴,里面少说有十箱金条。” 他往前走了两步,大肚子跟着晃荡。 “你林九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风水先生,找墓门这种事,你最拿手。” 曹大帅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今天带上你的罗盘,去后山给老子把墓门点出来!” “事成了,大帅我赏你两块大洋买茶叶喝。要是敢推脱,老子今天平了你这破庙!” 九叔脸色发沉。 挖坟掘墓,损阴德折阳寿。 更何况义庄后山那片地界阴气极重,历代茅山传人都守着不让动土,底下埋的绝不是什么善茬。 真要拿炸药强行崩开了,整个任家镇都得跟着遭殃。 “大帅,死人的地界动不得。” 九叔强压着火气,声音发冷。 “惊了地下的东西,活人要遭天谴的,这活儿贫道接不了。” 曹大帅根本不吃这套。 他鼻腔里哼了一声,刚准备开骂。 视线漫不经心往旁边一扫,余光瞥见了长廊底下的角落。 苏木端端正正坐在一条长木凳上。 灰布道袍的下摆垂在泥地上。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双眼紧闭。 呼吸绵长平稳。 对满院子荷枪实弹的大兵,对曹大帅粗鄙的咆哮声,完全视若无睹。 此时的苏木,识海里正翻江倒海。 半透明的蓝色面板悬在意识深处。 【技能:基础遁地术】 【熟练度:8950/】 苏木不需要睁眼。 神念早就顺着脚底的涌泉穴,一寸寸钻进了地下的泥土里。 干硬的黄土、潮湿的黏泥、坚硬的岩石断层。 在他的感知里,这些实体的土石全变成了柔软的水流。 他正在识海中疯狂推演、模拟着身化土行、在地下飞速穿梭的过程。 每一次呼吸的吞吐,就是一次口诀与真气的完美契合。 数字在面板上飞速跳动。 【基础遁地术:9100/】 【基础遁地术:9350/】 茅山的基础遁地术,上限很低。 练到顶,最多也就是让道士在松软的泥地里潜行个十几米。 遇到大块的山石或者老树根,就得硬生生撞个头破血流。 苏木要的不是打个地洞逃命。 他要的是这门法术在一万遍叠加之后的终极质变。 还差一点。 就差最后几百遍。 院子里。 曹大帅的目光死死盯在苏木身上,脸上的横肉跳了两下。 他堂堂一方军阀,手里捏着几百条人命的枪杆子。 平时走到哪,谁不是哆嗦着跪在地上喊声大帅? 今天到了这破烂义庄。 一个老道士跟他讲大道理,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杂役,居然敢闭着眼睛拿他当空气! 被无视的耻辱感瞬间点燃了军阀的暴虐脾气。 “娘的!” 曹大帅把手里的半截雪茄狠狠摔在青砖上。 厚重的军靴一脚踩上去,用力碾得粉碎。 他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大兵,大步流星地冲向长廊。 “小兔崽子!” 曹大帅伸出粗壮的右手,一把抓向苏木的衣领。 “老子在这儿问话,你敢闭着眼睛给老子装死?” 曹大帅的手刚伸到半空。 还没碰到那层灰布道袍。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旁边猛地横插过来。 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了曹大帅的胖手腕。 九叔从台阶上一步跨下来,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木凳前面。 他手背上青筋凸起,力道极大。 捏得曹大帅的手腕骨头生疼。 “大帅。” 九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硬气。 “我徒弟在练功,不能受人惊扰。” “后山的事,贫道说了算,你找他也没用。” “挖坟掘墓的缺德事,茅山弟子绝不沾手,大帅请回吧。” 九叔说完,手臂发力,一把将曹大帅的手腕甩开。 转身稳稳护在苏木身前。 胸口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他咬着牙没泄出半点虚弱。 曹大帅向后踉跄了半步。 他揉着发酸发红的手腕,看了看九叔那张油盐不进的冷脸。 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一百多个端着枪的大兵。 当着几百号手下的面,被一个看义庄的老道士下了面子。 曹大帅的肺都要气炸了。 满脸的肥肉挤在一块,眼底泛起凶狠的血丝。 “给脸不要脸的老东西!” 曹大帅怒极反笑,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猛地一把探向腰间。 “咔哒。” 清脆的金属机括声响起。 曹大帅一把拔出腰间的镀金勃朗宁手枪,枪口直接顶在了走出来解围的九叔脑门上。 第92章 曹大帅想枪毙九叔,苏木硬扛子弹 冰冷的枪管死死戳着九叔的眉心,压出一道红印。 镀金的黄铜准星硌破了干瘪的老皮。 一丝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顺着九叔高挺的鼻梁骨往下淌,蜿蜒过法令纹,滴在藏青色的长衫领口上。 洇出一小团暗红色的血斑。 九叔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下颚的肌肉绷成了一块硬石头,腮帮子高高鼓起。 胸口昨天被变异僵尸震断的肋骨,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在皮肉底下狠狠抽动。 疼得他满头都是细密的冷汗。 汗珠子砸在眼睫毛上,涩得视线发模糊。 但他一步没退。 脚底那双洗得褪色的旧布鞋,死死踩着院子里的青砖缝。 就像是一根钉在烂泥地里的生铁桩子。 硬扛着枪口传来的压迫感。 “老东西,大帅我给你脸了?” 曹大帅夹着雪茄的左手指着九叔的鼻子。 手指头上戴着的一枚帝王绿翡翠扳指,在晨雾里晃来晃去。 唾沫星子喷了九叔一脸。 一股浓烈的烟草臭味混着枪油味,直扑九叔的面门。 “老子手底下几百条枪指着你,你敢跟老子讲阴德?” 曹大帅粗大的右手拇指往下一压。 “咔哒。” 勃朗宁手枪的击锤被生生掰开。 清脆的金属机括声,在死寂的义庄院子里异常刺耳。 弹膛里的黄铜子弹蓄势待发。 死亡的味道顺着枪管里的火药渣子,散发出来。 周围的一百多号大兵见状,齐刷刷端平了手里的汉阳造步枪。 木枪托抵住肩膀。 拉栓上膛的声音连成一片。 “咔咔咔。” 黑压压的枪口全对准了走廊上的九叔。 几个年轻的新兵手抖得厉害。 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要大帅一声令下,这院子瞬间就能被打成马蜂窝。 “大帅开枪就是。” 九叔声音发哑,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双手垂在长衫两侧,死死攥成了拳头。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出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老茧里。 “挖坟掘墓,绝子绝孙。” 九叔盯着曹大帅那双充血的眼睛,语气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后山那块地下头,压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那是茅山祖师爷亲自定下的封禁之地。” “真要炸开,里面的阴煞跑出来,整个任家镇都得变成死地。” 九叔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啪”的一声砸在曹大帅的黑皮靴前头。 “茅山弟子就算是死在这儿,也绝不给你带这个路。” “好!好得很!” 曹大帅怒极反笑,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团。 眼角的那道刀疤跟着剧烈扭曲,显得狰狞无比。 他把嘴里的半截雪茄狠狠砸在青砖上。 厚重的牛皮军靴一脚踩上去,用力碾成了一滩碎叶子和黑灰。 “你真当老子不敢杀你?” 曹大帅握着手枪的右手猛地往前一送。 枪管又往九叔的脑门肉里陷了半寸。 剧痛让九叔的眉毛倒竖起来,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老子杀的人,比你抓的鬼都多!” 曹大帅大口喘着粗气,胸前军装的黄铜扣子跟着上下起伏。 皮带上的枪套被他扯得乱晃。 “今天不带路,老子先崩了你,再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庙!” 长廊下的另一头。 苏木依旧盘腿坐在长条木凳上。 他双眼紧闭,两手平放在膝盖上。 灰布道袍的衣角垂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沾了一点昨夜残留的湿气。 整个人像是一尊没有呼吸的泥塑。 对满院子荷枪实弹的大兵,他仿佛根本没察觉。 对曹大帅粗鄙的咆哮声,他也充耳不闻。 此时的苏木,识海里正翻江倒海。 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在意识深处疯狂闪烁。 【技能:基础遁地术】 【熟练度:9998/】 外界的嘈杂、枪栓的撞击声。 全被他摒除在心神之外。 他整个人沉浸在对大地、对空间法则的感知中。 泥土的厚重、岩石的坚硬、地下水脉的流淌。 这些原本阻碍活人穿行的物理障碍。 在他的推演里,正慢慢失去原本的形态。 距离和厚度,在神识中被一点点揉碎、拉平。 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像鱼入大海一样,在土石之间畅游。 甚至是跨越空间的界限。 数字还在跳动。 【基础遁地术:9999/】 还差最后一遍。 最后一次口诀的周天运转。 但就在这最后关头。 那股针对九叔的纯粹杀意,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针。 直接扎进了苏木外放的感知网里。 杀机锁定了走廊台阶。 曹大帅的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指肚上的肥肉开始发白。 要开枪了。 真真切切的死亡威胁,容不得半点迟疑。 苏木没有睁眼。 他甚至没有去调动丹田里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大罗金光。 更没有激发起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防线。 他只是停止了吐纳。 肺里的一口浊气缓缓压下。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一弹。 灰布道袍的下摆在无风的院子里,轻轻荡了一下。 一股玄之又玄的空间波动,顺着他的脚底,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送你去跟你们祖师爷讲规矩!” 曹大帅吼破了音。 肥大的食指,死死扣下了勃朗宁手枪的金属扳机。 扳机向后压下。 手枪内部的阻铁瞬间失去卡扣。 击针在弹簧的巨力推动下,猛地向前弹射而出。 直奔黄铜子弹底部的底火撞去。 这一系列的机械动作,在现实中不过是眨眼间的十分之一。 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力量无限拉长了。 一百多号大兵连呼吸都停了。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台阶,等着看老道士脑浆迸裂、鲜血狂喷的血腥场面。 有的新兵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九叔死死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躲。 这么近的距离,神仙也躲不开出膛的子弹。 他只是凭着本能,把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真气,死死护在了心脉和泥丸宫附近。 就在撞针击发的一瞬间。 木凳上,灰影一闪。 没有狂风呼啸,没有踩碎青砖的借力声。 苏木甚至连脚落地的动作都没有。 就像是院子里的空间,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强行折叠了一下。 两丈远的距离,硬生生被抹除了。 前一瞬还在木凳上,下一瞬就已经横移。 苏木的身影宛如缩地般突兀地横插进两人中间。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在视网膜上留下。 仿佛他本来就站在那个位置。 突如其来,毫无征兆。 曹大帅只觉得眼前猛地一花。 上一秒还是九叔那张带着血印、满是冷汗的老脸。 下一秒。 视线里全是一片粗糙的灰色布料。 苏木站得笔直。 两只手依旧自然地下垂着。 他比曹大帅高出半个头,身躯的阴影直接罩住了这个嚣张的军阀。 灰布道袍的胸膛迎上了黑洞洞的枪口。 枪管前端的准星,狠狠撞在了苏木的心口衣服上。 布料被粗暴地顶出了一个深坑。 曹大帅的瞳孔里映出苏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脑子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大变活人的诡异画面,让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但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已经收不回来了。 力量已经释放。 底火被撞针狠狠击碎。 火药在密闭的弹膛内轰然爆燃。 巨大的膨胀气体推着黄铜弹头,顺着枪管的膛线疯狂旋转加速。 带着撕裂血肉的恐怖动能,喷射而出。 枪声炸响,硝烟喷在苏木的胸襟上,曹大帅脸上的狞笑还没完全绽放开来。 第93章 手捏子弹,你管这叫修道者? 枪声在院子里回荡,火药的白烟遮住了苏木的面孔。 巨大的回声撞击着义庄斑驳的红漆圆柱。 走廊顶上的老旧灰瓦被震得微微颤动,几缕积年老灰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 曹大帅握着镀金勃朗宁的右手还死死举在半空。 枪口的套筒因为击发后坐力,向后猛地一退。 一枚冒着热气的黄澄澄空弹壳,从抛壳窗里斜飞出去。 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翻滚了两圈。 “当啷。” 空弹壳掉在地面的浅水洼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溅起两滴泥水。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烟味。 曹大帅脸上的肥肉挤在了一起。 那个残忍嚣张的狞笑才刚刚在嘴角扯开一半,硬生生僵住了。 他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一团尚未散去的白烟。 他在等。 等那个不知死活的灰衣道士仰面倒下,等他前胸爆开血洞,等鲜血喷溅在义庄的门槛上。 一阵深秋的冷风顺着大门倒灌进来。 吹散了浓烈的火药味。 白色的硝烟被风撕扯成无数缕细碎的烟气,缓缓散开。 没有鲜血飞溅。 没有尸体倒地的闷响。 苏木依旧稳稳地站在台阶前。 身姿挺拔如松,双脚连半寸位置都没有挪动过。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平整地垂在身侧,衣服心口的位置干干净净,没有哪怕一丝烧焦的破洞。 他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前方,神色冷淡得像是一口万年不波的寒潭。 曹大帅的呼吸卡在了嗓子眼。 握着手枪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手腕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的视线下移。 死死盯住了苏木抬在胸前的那只右手。 苏木的右手没有握拳。 灰布衣袖向下滑落,露出一截白净如玉、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的食指和中指稳稳地并拢在一起。 像是一把焊死的铁钳。 在两根修长手指之间。 夹着一样东西。 曹大帅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那道缝隙,看清的瞬间,头皮猛地一炸。 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那是一枚黄铜弹头。 原本流线型、尖锐无比的勃朗宁子弹头,此刻已经彻底面目全非。 它被一股蛮横到无法理解的肉身力量,生生捏成了一块扭曲扁平的铜饼。 铜饼表面,还清晰地残留着枪膛来复线高速摩擦留下的划痕。 滚烫的金属散发着惊人的高温。 一缕极细的青烟顺着铜饼边缘往上袅袅升起。 周围的空气被烫得微微扭曲。 但紧紧夹着它的那两根血肉手指,却连一点发红的烫伤印记都没有。 没有破皮,没有流血。 就像是两根玄铁铸成的指柱,轻描淡写地夹住了一片刚落下的枯树叶。 徒手摘子弹。 这不是江湖戏法,更不是凡夫俗子的空手入白刃。 这是琉璃无垢神体,在历经一万遍净身咒彻底洗练凡胎后,展现出的恐怖本能。 肉身成圣,不仅赋予了苏木无视凡铁的绝对防御。 更带给他非人般的神经反应与动态视觉。 在苏木的眼里。 撞针击发底火的那一刹那,火药爆燃的火光慢得像是泥潭里挣扎的火星。 黄铜子弹挤出枪膛,带着灼热的气流在半空中一圈圈旋转,轨迹清晰可见。 他只是平平稳稳地抬起手。 两根指头顺着弹道一合。 硬生生从半空中把它摘了下来。 义庄的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一百多号全副武装的大兵,像是被集体抽干了魂魄。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木那只手。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后方艰难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咕咚。” 这吞咽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十倍,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兵群里爆开一阵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站在最前排的一个大个子老兵,脸色煞白如纸。 他当兵打了十几年仗,见过洋炮轰开城墙,见过大刀砍掉人头。 但他这辈子也没听过,有人能用两根指头捏住出膛的洋枪子弹。 老兵端着汉阳造步枪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 “咔咔咔。” 枪管上的刺刀跟着乱晃,磕在旁边战友的枪托和皮带扣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这恐惧如同瘟疫一般瞬间蔓延。 整个方阵的大兵全抖成了筛子。 子弹上膛的步枪在他们手里,变得比烧红的炭火还要烫手。 院子里响起一片杂乱无章的兵器磕碰音。 几个新兵的双腿彻底软成了烂泥。 膝盖骨疯狂打架。 “哐当”一声。 一个新兵手里的步枪直接掉在了青石板上。 他连弯腰去捡的勇气都被抽空了,浑身的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流,湿透了灰布军装的后背。 汗水顺着大兵们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没人敢抬手去擦。 更没人敢把枪口继续瞄准那个灰衣青年。 这特么是凡人能练出来的手段? 你管这叫修道者? 谁家道士不用黄纸朱砂,不掐法诀,单靠两根手指头捏扁洋枪子弹? 这分明就是一尊披着人皮的生铁罗汉。 九叔靠在木柱上。 他死死抓着长衫的衣角,把粗布料子揉成了一团麻花。 胸口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 九叔大张着嘴,满眼惊悚地看着苏木的手。 他本以为苏木会用那层坚不可摧的暗金光罩硬扛子弹。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直接靠肉手去摘。 茅山祖师爷的亲笔手札里,也不敢写这么离谱的肉身手段。 曹大帅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股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军阀狂气,被苏木指尖冒烟的铜饼砸了个粉碎。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直接漫过了他的天灵盖。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曹大帅牙齿疯狂磕碰,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 厚重的军靴踩在一块碎石上,脚脖子一歪。 他肥胖的身子跟着猛地一晃,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 苏木没有回答他。 漆黑的眸子扫了一眼手里那枚变形的黄铜弹头。 手指感受着铜块的残温。 有点烫手,但无关痛痒。 苏木缓缓抬起眼皮。 平淡如水的目光,落在曹大帅那张冷汗横流、因恐惧而扭曲的胖脸上。 他右手大拇指往下压。 中指死死绷紧。 指腹抵住那枚压扁的铜弹头边缘。 手腕微微向内一转。 大拇指和中指猛地错开。 屈起的指骨瞬间弹出。 “咻——!!” 一声比刚才开枪时还要尖锐凄厉十倍的破风声,骤然撕裂了院子里的沉闷空气。 那枚被捏扁的黄铜弹头,化作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黄线。 带着比火药推射还要狂暴恐怖的动能。 瞬间划破长空。 曹大帅连闭眼的念头都没来得及生出。 他只觉得头顶上猛地刮过一阵滚烫的飓风。 黄铜弹头贴着他大檐帽的边缘擦了过去。 厚实的呢绒军帽当场被这股气流撕裂成两半,斜着飞上半空。 弹头擦着他油腻的头皮疾驰而过。 “嗤”的一声。 头顶的短发瞬间焦糊,头皮被那股可怕的高温和气压强行刮擦。 直接燎出了一道血红色的深深焦痕。 血珠子还没来得及渗出,就被烫熟了皮肉。 曹大帅两眼翻白,头皮上的剧痛延迟了半秒才钻进脑髓。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弹头越过曹大帅的头顶。 狠狠撞向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那里竖着一根用来拴马的粗大枣木桩。 木桩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日晒雨淋,硬得像铁一样。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木材爆裂声在人群后方炸响。 那根坚硬无比的枣木桩,被变形的弹头正正击中。 粗糙的木屑像炸弹破片一样,朝四面八方疯狂崩飞。 打在旁边大兵的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粗大的木桩当场被拦腰击断。 第94章 大帅吓尿,魔神破封天下大旱 木桩断裂的巨响,在义庄上空轰然炸开。 上半截坚硬的枣木重重砸在石板上。 木屑混着尘土,崩进曹大帅的后脖颈里。 曹大帅两条短粗的腿猛地一哆嗦。 骨头里的力气全被这声巨响抽干了。 “扑通。” 他肥硕的身子直直砸进旁边的泥水坑里。 黄泥汤溅起半尺高,糊了他半张脸。 一股温热的骚臭味,从他灰呢军裤的裤裆里洇了出来。 混着满院子的火药味,格外刺鼻。 “别……别杀我!” 曹大帅上下牙齿疯狂打架,不小心咬破了舌尖。 嘴里泛起一股咸腥,他双手死死扒着地上的烂泥。 “道长!祖宗!我错了!” 他顾不上头皮上那道火辣辣的血痕,撅着屁股连磕了三个带泥的响头。 脑门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周围的一百多号大兵全傻了眼。 汉阳造步枪丢了一地,生铁枪托砸在石板上当啷乱响。 谁也不敢弯腰去捡。 “走!快拉老子走!” 曹大帅冲着旁边呆立的副官嘶吼,嗓子因为恐惧彻底破了音。 两个副官连滚带爬地凑上来。 一左一右架住曹大帅的胳肢窝,死命往外拽。 曹大帅双脚在烂泥里乱蹬,鞋底打滑,根本站不起来。 像拖一头死猪一样,被手下连拉带拽拖出了义庄的大门。 大兵们蜂拥着往外挤。 生怕慢走一步,就会被那两根手指捏成废铜饼。 门槛被乱脚踩塌了半边。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剩下满地的泥水脚印,和几顶丢弃的旧军帽。 苏木坐在长廊下。 连眼皮都没抬,更没去追那些逃命的残兵败将。 他左手微微甩了一下灰布衣袖。 掸落沾在道袍边角的一点硝烟浮灰。 双手重新交叠在小腹处。 义庄外的喧闹被彻底隔绝。 苏木的心神全沉在识海深处。 视网膜前方,幽蓝色的光幕安静地跳动。 【基础遁地术:8951/】 他的感知顺着尾椎骨,一点点渗入脚下的青砖。 穿过厚实的石板,扎进深层的黄土里。 泥土不再是坚硬的死物。 在神识的包裹下,坚硬的岩石和潮湿的暗脉,像是一层层黏稠的温水。 只要调整气血的频率,就能在这片土石之海里畅游。 口诀在心里一遍遍重复。 【基础遁地术:9300/】 【基础遁地术:9600/】 数字稳步攀升。 此时,任家镇后山。 荒坟野岭里,枯黄的野草有一人高。 曹大帅带兵去义庄找茬,留了一个工兵排在后山找那座古墓。 工兵排长是个精瘦的汉子,长着一双倒三角眼。 他手里拎着一把带泥的洛阳铲,站在半山腰的一处深坑边上。 铲头带上来的封土,泛着一股陈年的死血味。 “排长,挖到底了,全是青石板!” 一个满头大汗的大兵从土坑里探出半个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瘦排长咧嘴乐了。 露出两颗熏黄的大板牙。 “大帅还在镇上磨蹭,咱们要是把墓门炸开,掏出里面的金元宝,这就是头功!” 他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解下腰带上挂着的一捆黄皮炸药。 塞满烈性火药的引信,散发着刺鼻的硝石味。 “埋上!给老子把这石板崩开!” 几个大兵七手八脚地爬进坑里。 把炸药死死塞进青石板的缝隙中。 上面盖上黄土,踩得严严实实。 火柴划亮,引信“嗤嗤”往外冒着刺鼻的白烟。 “跑!” 工兵们捂着耳朵,手脚并用爬出深坑。 连滚带爬地往三十步外的土坡后面躲。 “轰——!!!” 一声沉闷的惊天巨响在地底炸开。 地皮猛地往上拱起半丈高。 大团的黄土混着碎石块,像喷泉一样被掀上半空。 厚重的百年青石墓门,被烈性炸药当场撕成粉碎。 黑洞洞的古墓入口,直接暴露在正午的日头底下。 没有金光闪闪的陪葬品。 也没有寻常古墓里湿冷的阴气。 炸开的洞口深处,安静了短短半息。 紧接着。 一股令人窒息的干热气浪,宛如地狱里翻滚的岩浆,顺着洞口狂喷而出。 热浪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所过之处,空气剧烈扭曲。 瘦排长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热闹。 脸正迎上这股暗红色的热风。 他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皮肉里的水分在眨眼间被生生抽干。 眼球干瘪,塌陷进眼窝深处。 皮肤变成了一层发黑的枯树皮,紧紧包在颅骨上。 热风一吹。 他整个人化作一具干枯的干尸,直挺挺地仰面倒在草丛里。 周围的工兵还没反应过来,干热气浪横扫而过。 十几具干尸七扭八歪地倒在黄土坡上。 身上的土布军装承受不住高温,直接燃起无名火,烧成一地黑灰。 古墓深处传出一声粗重的低吼。 “嗬——” 声音像两块烧红的生铁在相互刮擦。 一尊高达两丈的暗红色魔影,踩着碎裂的墓门石板,缓缓走入阳光下。 大旱之妖,旱魃。 它身上没有衣物,只有一层开裂的干硬皮肉。 裂缝深处透着暗红色的火光,像是有岩浆在血管里流淌。 旱魃仰起头,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天空。 一股肉眼可见的赤色波纹,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这是大旱魔神的本源旱气。 魔神苏醒,赤地千里。 十里外,任家镇北边的白水河。 河面上的水汽瞬间被蒸发殆尽。 前一刻还波光粼粼的河水,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垂直下降。 “咕嘟咕嘟。” 水底的黑色淤泥冒出几个大气泡,紧接着彻底干涸。 河床暴露出干裂的深沟。 几条还没死透的大青鱼,在龟裂的泥巴上拼命拍打着尾巴。 鱼鳞翻卷。 仅仅弹跳了三两下,鱼身就被恐怖的旱气彻底烤成了鱼干。 河岸边的百年垂柳。 原本翠绿的枝叶,在几个呼吸间变得枯黄、发脆。 风一吹,树叶化作漫天黄色的粉末,洋洋洒洒地落进干涸的河道。 井水枯竭,田里的庄稼成片成片地死绝。 恐怖的干旱,在短短半炷香内,把任家镇外围十里变成了一片死地。 义庄前院。 青水缸旁边的老水井,平时深不见底。 此刻,井底突然传出异样的动静。 “咕嘟……咕嘟……” 井水像是被架在大火上熬煮,发出剧烈的冒泡声。 白色的水蒸气顺着长满青苔的井台缝隙,丝丝缕缕地往上窜。 院子里的温度骤然攀升。 泥地上的水洼转眼间干得连点湿印子都不剩,黄泥巴直接裂开细缝。 井底的水位急剧下降。 很快传出烂泥干裂的“咔咔”微响。 长廊下。 苏木依旧盘腿坐在长条木凳上。 他没有睁眼。 脸上的神情没有因为这股逼人的旱热产生半点波澜。 灰布道袍被热风吹得贴在身上,却没有渗出一滴汗水。 视网膜前方。 幽蓝色的光幕微微一闪。 疯狂跳动的数字,在这一刻稳稳停住。 【基础遁地术:/】 第95章 第一万遍遁地术:缩地成寸,咫尺天涯!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音,直接在脑海深处敲响。 这声音穿透了血肉,盖过了干涸井底泥巴开裂的“咔咔”声。 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锤,生生砸碎了无形的禁锢。 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前猛烈翻滚。 旧的数据流寸寸崩解,化作大片飞灰消散在虚无之中。 两行暗金色的大字,带着厚重的苍茫气息,硬生生烫在眼前。 【基础遁地术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神通:缩地成寸!】 没有金光四射。 也没有真气暴走的狂风。 苏木盘腿坐在长条木凳上,只觉得双脚的脚心微微发烫。 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感,顺着涌泉穴钻进经脉,直冲四肢百骸。 他没有立刻起身。 脚底隔着薄薄的布鞋,感受着下方坚硬的青砖和深埋的黄土。 在这一刻,大地的触感彻底变了。 茅山基础的遁地术,不过是借助土遁符在泥地里像穿山甲一样刨坑潜行,遇到岩石树根还会碰得头破血流。 但现在。 原本厚实、死板的泥土岩层,不再是阻挡活人穿行的物理壁垒。 在他的感知里,前方的空间像是一张可以随意揉捏的粗糙黄麻纸。 只要他想。 抬起脚,就能把十几里外的地皮,直接拉到脚底下。 这已经不是遁术。 这是触碰了空间底层法则的无上神通。 任家镇后山。 滚滚黄土被一股恐怖的热浪强行推开。 “轰!” 漫天碎石夹杂着火星,像暴雨一样砸向四周。 “吼——” 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从炸开的深坑底部轰然炸响。 声浪刮过地面,震得坑边的几块巨型花岗岩当场崩裂。 一只大如蒲扇的干瘪手爪,猛地扒住焦黑的坑沿。 指甲乌黑粗长,像五把生锈的铁犁。 五根指头用力往下一扣。 坚硬的岩石像豆腐一样被硬生生抓碎,石粉扑簌簌往下掉。 一尊高达两丈的魔影,踩着碎裂的石板,硬生生从地底深处爬了出来。 大旱之妖,旱魃。 它身上没有半寸布料。 只有一层像干枯老树皮一样的暗红色死肉。 皮肉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像龟裂的枯水河床。 裂缝深处,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往外喷吐着刺鼻的硫磺毒烟。 它刚一站直庞大的身躯。 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加热到了烫人的地步。 半山腰的杂草树木“轰”的一声,齐刷刷自燃。 赤红色的火苗连成一片。 把半边天空映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板。 地表的裂缝还在向外疯狂蔓延。 泥土里最后一点湿气被生生抽干,变成一捧捧毫无生机的白灰。 连风吹过来,刮在脸上都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烫。 旱魃扭动着僵硬粗大的脖颈。 骨节摩擦,发出嘎吱的刺耳酸响。 空洞的眼窝里,两团实质化的火柱死死盯着山下的任家镇。 那是活人的聚居地。 它被封印了数百年,体内的精血早就干涸成灰。 现在,它饿得发狂。 它需要血。 成千上万活人的热血,才能浇灭它骨头缝里那股要命的干渴。 “嗬——” 它粗重地喘着气,胸前干瘪的肋骨一鼓一鼓。 每喘一口气,鼻孔里就喷出两道暗红色的火星。 义庄前院。 滚烫的热风越过残破的院墙,吹进天井里。 老槐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被热浪一卷,直接在半空中烧成黑炭。 九叔从正堂里冲出来。 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断掉的半截桃木剑。 他胸口的白布透着隐隐的血色。 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刚冒出来就被热风烤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 “旱魃出世……完了。” 九叔看着后山方向烧红的天半边,嘴皮子直哆嗦。 他倒吸了一口干热的空气,呛得连连咳嗽。 断裂的肋骨在皮肉下狠命抽痛,疼得他弯下了腰。 大旱之妖,赤地千里。 这种上古魔神一旦破封,别说任家镇,方圆百里的活物都得死绝。 普通的道家法术打在它身上,连挠痒痒都不够。 必须得茅山总坛摆下天罡伏魔大阵,用几十个长老的命填进去,才有一线生机。 现在靠他一个残废,拿什么挡? 苏木慢慢睁开眼。 漆黑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像是一口死寂的深井。 他双手按着膝盖,从长条木凳上站起身。 起身的动作很慢,很稳。 灰布道袍的衣摆垂落,没有沾上一点泥土。 九叔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 看着苏木站起来,他急得一把抓住木柱子。 木刺扎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苏木!别过去!” 九叔扯着哑透的嗓子大吼。 “那不是僵尸厉鬼!那是魔神!” “你肉身再硬,雷法再强,也扛不住旱魃的本源毒火!” “快跑!留着命回茅山报信!” 苏木偏过头,看了九叔一眼。 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去调动丹田里那股霸道的大罗金光。 也没有掐引雷诀。 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宽大的袖口在热风中轻轻摆动。 苏木转回视线。 目光穿过残破的大门,看向后山那冲天的火光。 他抬起了右脚。 脚底板悬在半空,向着后山的方向,平平稳稳地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轻描淡写。 布鞋的千层底接触到发烫的青砖地面。 就在鞋底落稳的瞬间。 义庄院子里的空间,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扭曲。 就像是一块平整的生铁板,被人从中间猛地捏住,狠狠对折。 空气里发出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气爆声。 “砰。” 声音不大,却震得九叔耳膜发酸。 他瞪大了眼睛。 苏木的身形没有化作流光飞掠。 也没有像土遁那样钻进泥地里。 他整个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向前平移了一寸。 仅仅是一寸的距离。 但就是这一寸。 十几里的山路,沿途的杂树林、干涸的水沟、乱石滩。 在苏木的脚下,全被强行压缩了。 空间的铁律被这一脚踩得粉碎。 距离,变成了他手中可以随意把玩的虚无。 物理空间的阻隔,在这一步之下,荡然无存。 这便是缩地成寸,咫尺天涯。 后山。 火海还在肆虐,热浪把地皮烤得开裂。 焦黑的树干倒在滚烫的黄土里,砸起一片火星。 旱魃粗壮的双腿微微弯曲。 脚底下的岩石承受不住这股重压,咔嚓碎成了粉末。 它准备发力跃起。 直接跳进十几里外的镇子里大开杀戒,吸干活人的血。 它胸腔里的旱气压缩到了极致。 皮肉底下流淌的暗红色岩浆,疯狂向着喉管汇聚。 暗红色的火光在喉咙眼凝聚成一团刺目的光球。 旱魃仰起头。 脖颈上粗大的血管像随时会爆开的铁管。 对准任家镇的方向。 那张犹如干枯树瘤般的血盆大口,猛地向外张开。 两排尖锐的黑牙上下错动。 一股带着毁灭气息的硫磺毒火,正要从它嘴里狂喷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虚空突兀地撕裂。 苏木挺拔的身影,连一片衣角都没飘起。 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凭空出现在了它那巨大的鼻尖前方。 第96章 瞬息千里,一巴掌把魔神拍回封印 旱魃滚烫的吐息喷在苏木脸上,连他的一根眉毛都没能烤卷。 这股吐息带着地底深处压抑了数百年的浓烈硫磺味。 温度高得离谱。 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瞬间点燃,泛起一层暗红色的毒火苗。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苏木的鼻尖和脸颊。 却被一层隐隐流转的白玉微光死死挡在半寸之外。 那是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屏障。 连毒火里的火星子溅到灰布道袍上,也只发出一声“呲”的轻微闷响。 粗布料子上连个黑印子都没留下。 这足以瞬间把活人蒸干的高温,在苏木面前,连一阵燥热的夏风都不如。 旱魃大张着那张犹如干枯树瘤般的血盆大口。 两排交错的黑牙缝隙里,还往外淌着岩浆般的黏稠涎水。 它干瘪的眼眶里,两团实质化的火柱猛地瑟缩了一下。 旱魃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活人是怎么出现的。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法力波动的预警。 上一息这气味还在十几里外,下一息就这么凭空捏造般,硬生生塞进了自己的下巴底下。 大旱魔神那颗干枯的脑子里,根本转不过弯来。 它那残存的灵智无法理解缩地成寸的空间法则。 它只剩下一股被冒犯的暴虐嗜血本能。 “吼——” 旱魃喉咙里爆出漏风的凄厉嘶鸣。 两只巨大的手爪带着暗红的死火,一左一右。 像两扇沉重的生铁门,朝着苏木的脑袋狠狠拍下。 十根长达半尺的尖锐黑指甲,划破扭曲的热空气。 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锐啸声。 百步之外。 半山腰的一处灌木丛里。 曹大帅整个人像只王八一样死死趴在发烫的黄土上。 他撅着肥大的屁股,身上的灰呢军装糊满了烂泥和干草叶。 两只粗短的手哆嗦着,死命举着一架德国造的黄铜双筒望远镜。 镜筒边缘冰冷的黄铜,硌着他的眉骨。 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望远镜的圆形视界里,清清楚楚地映着那头高达两丈的冒火怪物。 以及那个他刚才还想拿枪崩了的灰衣道士。 “这……这他娘的……” 曹大帅牙齿疯狂打架,上下牙冠磕碰得格格作响。 他不小心咬破了舌头,嘴里立刻泛起一股咸腥的血味。 但他咽不下去。 嗓子眼干得像塞了一把滚烫的火药。 他裤裆里那股骚臭的温热还没干透,此时又被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刚才他可是亲眼看着,那怪物冲出地面,一口气把十几里外的河水都给烤干了。 他手里那一百多条汉阳造步枪,在这玩意儿面前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可现在,那个在义庄里徒手捏子弹的小道士。 居然跨越了十几里路,直接贴到了怪物的脸上? 曹大帅只觉得自己的脑浆子都要沸腾了。 半空中。 苏木没有退。 脚下没有任何借力的动作,身形稳稳悬在扭曲的热浪里。 苏木右手抬起,翻天印的气机融合琉璃神体的蛮力,自上而下狠狠抽在旱魃那张丑陋的火脸上。 动作慢条斯理,甚至透着几分随性。 就像是清晨起床,伸手去掸落肩头的一片枯叶。 但就是这个抬手的动作。 让方圆十里的干热空气,猛地一沉。 苏木的丹田深处,纯阳气血如倒海翻江般轰然运转。 骨节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钢鸣。 紧接着,翻天印的厚重气机,被他毫不保留地抽调出来。 没有在半空凝结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掌。 苏木将那股足以碾碎山岳的无上重压,彻底压缩。 揉碎。 死死封进了自己的血肉掌心之中。 两者叠加。 神级印法的无死角镇压,融合了无垢神体的纯粹蛮力。 他的右手五指,瞬间蒙上了一层古朴的暗金色光泽。 沉重。 重得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强行拉扯。 掌心前方的虚空,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个巴掌大的气坑。 旱魃拍过来的两只巨爪,被这股外泄的重力一压。 竟然在半空中僵住了半个呼吸。 苏木的右手,自上而下。 迎着旱魃那张还在往外喷吐毒火的丑陋面孔。 狠狠抽了下去。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旱魃的右侧脸颊上。 声音一开始并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的极度沉闷。 就像是用万斤铁锤砸在了一口装满实心铁水的闷罐子上。 紧接着。 “轰————!!!” 音爆声撕裂云层。 在两人接触的点上轰然炸开。 一圈白色的气浪呈环形疯狂横扫。 硬生生将头顶厚重的火烧云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狂暴的罡风刮过山林。 几十棵燃烧的枯树被连根拔起,倒飞出去十几丈远。 地面上的黄土被生生刮走了一层厚皮。 不可一世的魔神被这一巴掌直接抽得头骨碎裂。 旱魃的狂吼被硬生生抽回了肚子里。 它那颗经过数百年地火淬炼、坚硬逾铁的头骨。 在接触到苏木掌缘的第一个瞬间,直接崩塌。 右半边脸颊的干枯皮肉寸寸炸裂。 坚硬的颧骨粉碎成粉末。 几块带着暗红火星的碎骨头,从它脸侧崩飞出去。 深深扎进远处的花岗岩石壁里,砸出几个冒烟的深坑。 旱魃嘴里喷到一半的岩浆毒火,被狂暴的掌风硬生生堵了回去。 倒灌进它自己的喉管和胸腔里。 发出沉闷的内爆声。 “噗嗤!” 一团黑紫色的腐血从它碎裂的齿缝里飙射而出。 洒在滚烫的泥地上,瞬间气化。 庞大的身躯像陨石一样重重砸回了它刚爬出来的深坑封印里。 魔躯在半空中彻底失去了平衡。 翻天印的重力碾压,加上无垢神体的蛮横一击。 这股力量根本不是一具干尸能抗衡的。 它双脚向上扬起,脑袋朝下。 带着刺耳的破风尖啸,朝着下方重重砸了下去。 空气被它的身躯摩擦得泛起红光。 底下的黄土被气压逼得向外翻滚。 “咚————!!!!” 一声惨烈的惊天巨响。 旱魃一头砸回了深坑底部。 大地震颤。 整座后山跟着猛烈晃动,半山腰的碎石像瀑布一样往下滚落。 深坑底部的青石板被它的脑袋砸得粉碎。 两丈高的魔躯死死嵌进地底深处。 暗红色的火焰在坑底剧烈挣扎,把周围的泥土烤得焦黑。 但那股镇压之力犹如十万大山,压得它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只能发出微弱漏风的惨嚎。 苏木的身形在半空轻巧折返。 灰布道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他平平稳稳地落在坑洞边缘,脚底踩着一块开裂的焦土。 漆黑的眼眸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坑底抽搐的魔神。 他缓缓抬起右脚。 千层底布鞋对准坑洞边缘摇摇欲坠的岩层。 苏木抬脚在坑洞边缘重重一跺,山体崩塌,泥石流将坑洞瞬间填平封死。 第97章 曹大帅跪地磕头:祖宗饶命啊! 山体崩塌的闷响在地底深处来回激荡。 漫天黄土在苏木脚下缓缓平息。 一道深深的地底裂谷被蛮力强行合拢。 数万钧的土石倒灌下去,将那头刚苏醒的旱魃魔神死死封埋在无尽的黑暗里。 空气中那股快要将人血液烤干的恐怖燥热,瞬间退了下去。 秋日的凉风重新吹过光秃秃的山林。 焦黑的断树干上往外冒着几缕青烟。 枯黄的草皮上,重新凝起了一层潮湿的凉露。 苏木站在填平的深坑边缘。 千层底布鞋踩着一块发烫的碎石,鞋底没有沾染半点焦黑。 灰布道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平缓绵长。 不远处的大土坡上。 十几具被旱气瞬间抽干的工兵干尸,横七竖八地倒在乱石堆里。 身上的土布军装烧成了黑灰。 山风一吹,干瘪的尸体表面直接化作飞灰,洋洋洒洒散进泥土里。 整座后山死寂一片。 百步外。 半山腰的一处灌木丛里。 曹大帅像只缩头乌龟,整个人死死趴在发烫的黄土上。 他撅着肥硕的屁股,灰呢军装上糊满了烂泥和碎草叶。 两只粗短的手哆嗦着,死命举着一架德国造的黄铜双筒望远镜。 镜筒边缘冰冷的黄铜,硌着他的眉骨。 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望远镜的圆形视界里,清清楚楚地映着刚才那一幕。 一巴掌。 一脚。 那头浑身冒火、连枪炮都打不透的巨大怪物,就被生生抽进了地底。 连山头都被一脚踩平了。 曹大帅两排牙齿疯狂打架,上下牙冠磕碰得格格作响。 他不小心咬破了舌头内侧。 嘴里泛起一股咸腥的血味。 他咽不下去,嗓子眼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滚烫的火药残渣。 手指里的力气瞬间被抽了个干干净净。 “啪嗒。” 沉重的黄铜望远镜从胖手里滑落。 砸在身前一块坚硬的青石上。 两片凸透玻璃镜片当场摔得粉碎。 细碎的玻璃渣子溅进泥巴里,在日头底下闪着冷光。 曹大帅的胆囊里往上直返酸水。 他刚才在义庄,居然拿勃朗宁手枪指着这个怪物的脑袋。 他引以为傲的一百多条快枪,在人家面前连个响屁都不算。 恐惧像一桶冰冷的铁水,从天灵盖直接浇透了脚底板。 “跑……快跑……” 曹大帅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手脚并用,想从带刺的灌木丛里爬起来。 双腿却软成了一滩烂泥,膝盖骨连支撑肥胖体重的力气都没了。 他一把抓向旁边的粗糙藤蔓。 尖刺扎穿了掌心的肥肉,鲜血冒了出来。 他不觉得疼,借着这股拉扯的劲道,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从半山腰的斜坡上滚了下去。 灰呢军装被树枝撕开几道大口子。 胸前的黄铜扣子崩飞在半空,掉进草丛。 他像一个装满肥肉的破布袋,一路向下翻滚滑行。 干枯的树枝抽打在脸上。 脸颊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了七八道血口子,黄土塞进了嘴里。 一路砸断枯枝败叶。 他终于滑到了平地上。 距离苏木的布鞋脚边只剩下三丈远,粗壮的身子在泥地上擦出一道深痕,停住了。 曹大帅趴在刚夯实的黄土上。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但他一秒钟都不敢耽搁。 他双手死死撑着地,撅起屁股,双膝猛地跪倒。 脑袋对着那双干净的布鞋,狠狠砸了下去。 “砰!” 脑门重重磕在一块尖锐的碎石上。 皮肉翻开,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 他根本不抬头。 “砰!砰!砰!” 一连磕了十几个带泥的响头。 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混着脸上的黄沙,糊成了一团刺目的红泥浆。 红泥浆滴在军装破烂的领口上,滴在黄土里,砸出几个小红坑。 “祖宗!活祖宗饶命啊!” 曹大帅扯着破锣嗓子嚎哭,声音嘶哑劈叉。 透着彻底的臣服与绝望。 一个大大的鼻涕泡从鼻孔里冒出来,啪地一声破了,溅在嘴唇上。 “小人有眼无珠!我猪油蒙了心!” 他拖着破皮的膝盖,往前膝行了两步。 在黄土地上拖出两条明显的血迹。 “我再也不敢乱挖墓了!打死我也不敢碰地底下的东西了!” 他扬起满是血污的脸,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 “金条!我营帐里抢来的十箱金条!” “全给您!一根都不留!” “我亲自当牛做马,全送到义庄给您当赔罪!” 曹大帅把脑袋重新扎进泥土里,宽厚的肩膀剧烈耸动。 “求祖宗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一股浓烈的尿骚味从他的军裤裆部飘出来。 混着血腥气和汗臭味,十分难闻。 苏木站在原地。 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这滩血泪混合的烂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也没有大发慈悲的宽恕。 他连答应或者拒绝的字眼都懒得吐出一个。 死人也好,活着的嚣张军阀也罢。 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兴趣去踩死一只在泥水里磕头求饶的臭虫。 苏木收回视线。 右脚的布鞋微微抬起。 识海深处,神级缩地成寸的神通无声运转。 脚底下的空间仿佛变成了一张可以随意折叠的轻薄窗户纸。 他向前迈出一步。 布鞋稳稳落下。 眼前的荒山、枯树、还有满头鲜血的曹大帅。 瞬间被扭曲的虚空吞没。 距离在这一步之下,彻底失去了意义。 十几里的崎岖山路被凭空折叠。 周围空气里的气味骤然一变。 刺鼻的焦土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防腐草药味。 苏木的脚底,踏上了坚实的青石板。 灰布道袍的衣角轻轻飘落。 他已经回到了义庄的前院。 院子里的几处积水反射着偏西的日头光芒,显得十分安静。 他刚站稳身形,一口气还没完全喘匀。 安静的义庄里,突然爆开一个女人粗犷的大嗓门。 “师兄!你躲什么呀!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震得堂屋挂着的破棉布门帘子哗啦啦乱晃。 紧接着,屋里传出九叔气急败坏的吼声。 还夹杂着断肋疼痛引发的剧烈咳嗽。 “咳咳……师妹!你自重!男女授受不亲!” 第98章 蔗姑登场,想强推九叔? 那粗犷的大嗓门在院子里炸开。 堂屋门框上挂着的破棉布帘子,被震得哗啦啦直晃。 门楣上积了半年的老灰扑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屋里传出九叔气急败坏的吼声。 声音里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 “咳咳……师妹!你自重!男女授受不亲!” 苏木刚落稳脚跟。 缩地成寸的神通余韵散进地下的青砖里。 他踩着千层底布鞋,站在残破的院落中。 目光越过晃动的门帘,直直落进敞开的客房里。 客房里头,一个穿着花布夹袄的丰满女人正步步紧逼。 蔗姑。 九叔的同门师妹。 她头上插着一根有些发黑的银簪子,走动间晃得厉害。 脸上抹着厚厚一层白腻的脂粉,嘴唇涂得像刚喝了鲜血。 身板圆润结实,宽大的花布袄子被她撑得紧紧的,缝线都快绷开了。 她脚下踩着一双绣花布鞋,步子迈得比寻常男人还大。 原本拿在手里的那张借法器名录,早就被她团成一团。 随手撇在了八仙桌底下的烂泥地里。 蔗姑两只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粗壮白净的小臂。 她张开双臂,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冲着九叔就扑了过去。 “师兄,你跑什么呀!” 蔗姑眉毛一挑,厚嘴唇咧开。 “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还能吞了你不成?” 九叔满脸涨得紫红,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倒退着连退了五六步。 后背死死贴着客房最里头的土墙,退无可退。 墙上的白灰蹭了他一后背,藏青色的长衫沾满白印子。 九叔双手死命抓着一把缺了一条腿的破木椅子。 高高举在胸前当盾牌。 “大白天的,你这是成何体统!” 九叔急得直跺脚,布鞋在青砖上踩得啪啪响。 因为用力过猛,胸口昨天断裂的肋骨又是一阵抽痛。 疼得九叔脑门上直冒冷汗。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衣领上。 他死死咬着牙,想用真气把人推开,又怕没轻没重伤了同门师妹。 整个人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哎呀师兄,咱们修道之人不拘小节嘛。” 蔗姑根本不吃这套。 她大步凑上去,一把攥住九叔挡在前面的椅子腿。 双手猛地往旁边一扯。 “咯吱!” 本就不结实的木椅子发出一声惨叫。 榫卯松动,几根烂木刺扎进了九叔的掌心。 九叔嘶了一声,硬是没撒手。 “我这次来,可是专门带了滋阴补阳的药酒。” 蔗姑一边使暗劲夺椅子,一边撅起涂了红胭脂的厚嘴唇。 厚嘴唇嘟得老高,硬生生往九叔的脸上凑。 一股浓烈的廉价水粉味,混着药酒的辛辣,直扑九叔面门。 “咱们师兄妹好好叙叙旧,我帮你看看伤!” 九叔吓得脖子拼命往后仰。 后脑勺重重磕在土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木!苏木在不在外面!快来搭把手!” 九叔余光瞥见门外的人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扯着哑透的嗓子绝望呼救,声音都劈了岔。 苏木站在门外的走廊下。 神色平淡,没有半点进去帮忙的意思。 他走到角落的方桌旁,拿起那个缺口的粗瓷茶壶。 壶里是早晨烧开后放凉的井水。 他拿过一个倒扣的茶碗,翻过来。 手腕倾斜。 微黄的凉茶水顺着壶嘴流出来,砸在碗底,溅起几滴水星。 苏木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茶水发涩,透着一股陈年旧茶叶的苦味。 他咽下茶水,安安静静地看着客房里这出闹剧。 师门长辈的情债,他一个晚辈插手,只会惹得一身腥。 这种桃花劫,别人挡不住,只能九叔自己扛。 苏木放下茶碗,双手重新拢进宽大的灰布袖筒里。 靠着红漆剥落的木柱子,静静看戏。 客房里,九叔快崩溃了。 他两只手死死扣着椅子背,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拼命别过脸,躲开蔗姑呼过来的热气。 那股浓烈的脂粉味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 九叔吸了吸鼻子,眼泪都快熏出来了。 “师妹,你再乱来,我拿扫帚赶人了!” 九叔咬着后槽牙,发出最后的警告。 蔗姑见九叔死活不从,甚至拿扫帚威胁她。 脸上那股娇笑瞬间收敛。 两条画得粗黑的眉毛往中间一挤。 “好你个林九,给你脸你不要是吧!” 蔗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右手的力道松了半分,不再死拽那把破椅子。 九叔一时没收住力。 抱着椅子往后一仰,后背再次撞在墙上,震得肋骨生疼。 他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蔗姑放弃了。 谁知蔗姑左手悄悄探进花布袄的宽大袖兜里。 两根粗短的手指在里头摸索了一下。 飞快地夹出一张画着粉色符文的黄纸。 迷魂催情符。 这是她为了今天这趟义庄之行,特意花了一晚上画的偏门符箓。 里头掺了南洋的迷魂草末子,还有几味生猛的催情草药。 只要贴在活人身上,大罗金仙也得神魂颠倒,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 她今天铁了心,要把生米煮成熟饭。 “师兄,这可是你逼我的!” 蔗姑急不可耐,手腕猛地一抖。 夹着粉色黄符的左手,对准九叔的脑门狠狠拍了过去。 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劲风。 九叔正用尽全力抓着那把破椅子喘气。 余光瞥见一抹红粉色的黄纸飞来。 符纸上散发着一股甜腻得让人头晕的邪气。 九叔吓得头皮发炸。 这疯女人,连这种下三滥的禁术都敢往他身上招呼! 他本能地往下一缩脖子。 身子猛地一矮。 双腿打弯,后背顺着土墙往下滑了半尺。 手里的破椅子也跟着掉了下去,砸在脚面上,疼得他一哆嗦。 蔗姑手里那张“迷魂催情符”甩得太急。 她求胜心切,用力过猛。 手掌挥出一半,发现九叔矮了下去,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黄符擦着九叔那梳得发亮的头发飞了过去。 带起两根黑头发。 纸张的边缘甚至刮到了九叔的头皮,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符纸脱手而出。 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 上面的朱砂阵纹在接触到空气后,已经被真气激发了一半。 符纸边缘泛起一丝丝诡异的粉红光芒。 它带着那股甜腻的迷魂草味道,越过九叔的头顶。 顺着客房那扇半开着的破木窗户缝隙。 直接飞向了窗外。 第99章 苏木帮倒忙,九叔的社死瞬间 粉色的黄符顺着半开的木窗户缝,径直飘了出去。 纸张在冷风里打了个旋儿。 越过低矮的窗台,晃晃悠悠地落在义庄的泥地上。 院子里,一个佝偻的黑影正在扫地。 他手里握着一把掉了一半竹丝的秃扫帚。 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破大褂,依旧遮不住底下那层青黑干瘪的死肉。 那是被苏木抽了阴核的千年鬼王达。 堂堂阴山老祖,签了主仆契约。 如今只能在义庄里当个扫落叶的杂役。 黄符不偏不倚,“啪”的一声。 正正贴在鬼王达干瘪的脑门上。 符纸刚一沾上青黑的皮肉,上面的朱砂瞬间融化。 化作一团甜腻刺鼻的粉色烟雾。 粉烟顺着鬼王达的鼻孔,直接钻进了他残缺不全的神魂里。 扫地的动作猛地卡死。 鬼王达的手指松开了。 “吧嗒。” 秃毛扫帚掉在青砖上,木柄磕出一个泥坑。 他缓缓抬起那颗僵硬的脑袋。 那双原本惨白浑浊、满是怨毒的鬼眼,此刻竟然冒出两团诡异的粉红色光芒。 千年老鬼本就阴气极重。 被这偏门至极的南洋催情符一激,残存的理智瞬间崩塌。 脑子里那点神智,彻底被狂躁的邪火烧成了滚烫的沸水。 “嗷呜——” 鬼王达喉咙里挤出一声野猫发春般的长嚎。 声音嘶哑难听,刺得人耳膜发酸。 他扔了扫帚,猛地转过身。 张开两条皮包骨的干瘪胳膊,十根黑指甲弯曲着。 他盯上了院子正中央那根光秃秃的老槐树。 这是义庄里最粗壮的物件。 鬼王达双腿一蹬,饿虎扑食般冲了过去。 死死抱住粗糙的树干。 “我的心肝宝贝啊……” 铁青色的脸颊贴在树皮上,疯狂地来回乱蹭。 他撅着干瘦的屁股。 残破的黑铁札甲跟树皮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腰身对着老槐树疯狂耸动。 黏稠发黑的口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拉出长丝,落在树根的烂泥里。 老槐树被他摇得树皮哗啦啦往下掉,残枝败叶落了一地。 客房里头,动静更大。 蔗姑用力过猛,脚下的绣花鞋在青砖上打了个滑。 “哎哟!” 她惊叫一声,庞大的身躯扑了个空。 直挺挺地撞上了九叔举在胸前的那把破木椅子。 “咔嚓!” 本就缺了腿的烂椅子彻底散架。 木头茬子崩得满屋都是,一根断木条扎进土墙里,震下大片白灰。 两人收不住前冲的势头。 双双跌倒在冰凉的地板上,扬起一片呛人的陈年灰尘。 蔗姑结实沉重的身板,死死压在了九叔身上。 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九叔被压在最底下。 胸口断裂的肋骨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险些背过气去。 浓烈的劣质水粉味混着药酒的辛辣,糊了九叔满脸。 熏得他连半口新鲜空气都吸不进肺里。 蔗姑头上的银簪子掉了,长头发散落下来,扫在九叔的鼻尖上。 “师兄,你躲什么呀。” 蔗姑两只粗壮的胳膊紧紧箍着九叔的脖子。 厚嘴唇拼命往他脸上凑。 “符都飞了,那是天意。咱们别耽误时辰,直接办正事!” 九叔满脸涨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两条蚯蚓。 他双手抵着蔗姑的花布夹袄,死命往外推。 “放手!你给我起开!” 推不动。 蔗姑铁了心要生米煮成熟饭,体格又壮实,压着腰眼就是不松劲。 九叔绝望了。 他拼命扭着脖子,避开那张涂满红胭脂的嘴。 视线越过碎裂的木头,冲着敞开的客房大门嘶声大喊。 “苏木!苏木在不在外面!” “快……拉她走!搭把手啊!” 声音劈了岔,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凄凉。 院子长廊下。 苏木放下了手里的粗瓷茶碗。 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瞥了一眼院子中央那只正在疯狂摩擦槐树的千年老鬼。 神色平淡。 没有去理会那掉了一地的树皮。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布道袍的下摆。 慢悠悠地迈下台阶。 布鞋踩过地上的碎瓦片。 他跨过客房高高的木门槛,走了进来。 动作不急不缓。 苏木停在三步开外。 漆黑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看着地上纠缠成一团麻花的两个人。 九叔的脸已经憋成了绛紫色,双手还在徒劳地推搡。 蔗姑正忙着去扯九叔长衫上的盘扣。 苏木左手伸进宽大的道袍袖兜里。 指尖摸索了一下。 拽出一截平时用来捆茅草的粗糙麻绳。 麻绳上还带着几根干枯的碎草杆。 他手腕轻扬,随手一抛。 粗麻绳在半空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在九叔手边的青砖上。 绳头磕在碎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师叔。” 苏木开口,声音平稳如一潭死水。 没有调侃,也没有帮忙拉架的打算。 “自己的情债,自己绑。” 说完,他转身就走。 衣角翻飞,大步跨出门槛。 苏木顺手拉住了客房两扇破木门的边缘。 往中间一合。 “砰。” 木门被贴心地关紧了,彻底挡住了外头照进来的阳光。 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 九叔躺在冰凉的青砖上。 右手摸到了那根粗糙扎手的麻绳。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整张老脸热得发烫,红晕顺着脖子一直烧到了耳根。 九叔活了四十多年。 徒弟满门,在任家镇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今天被同门师妹按在地上强行扒衣服。 还被新收的冷面师侄当面递了根绳子。 九叔现在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恨不得借用苏木的翻天印,砸碎这青石地板,找条地缝直接钻进去。 就在九叔闭上眼睛,咬着牙准备跟蔗姑死磕到底的时候。 空气里的气流,停滞了一下。 任家镇十里开外的荒郊野地。 枯黄的野草在秋风里起伏。 镇子外围,那层由祖师爷法器布下、用来抵御外邪的无形风水结界上。 毫无预兆地,荡起了一丝涟漪。 这丝涟漪阴毒、黏腻。 就像是一条长满鳞片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干净的琉璃盏。 带着一股浓烈的尸油焚烧味,还有死人血的腥臭。 水波纹在结界表面无声扩散。 有东西,摸进来了。 第100章 南洋降头师潜入,针对茅山 那丝阴毒的涟漪微弱到了极点。 但苏木端着粗瓷茶碗的手,还是停在了半空。 碗里微黄的凉茶水晃荡了一下。 泛起一圈细小的水纹。 他没有回头去看客房里闹腾的九叔和蔗姑。 食指指腹在粗糙的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目光越过义庄残破的半截土墙。 直直落向任家镇南边的漆黑夜色里。 天道法眼的预警在识海中无声震颤。 那股气息不属于中原的道门邪修。 带着一股常年泡在雨林泥沼里的湿腐味。 又混着被熬煮干的死人血腥气。 曹大帅前脚刚把十箱金条送到义庄赔罪。 省城里那帮盯着他地盘的政敌,后脚就砸出了重金。 买命的单子,越过大半个地界,落在了南洋黑道的手里。 不只要曹大帅的肥脑袋。 还要把镇在任家镇、屡屡坏好事的义庄一并拔除。 镇外十里。 一座塌了半边顶的荒废城隍庙。 木头梁柱早就朽烂了,半根红漆柱子横在泥地里,长满了滑腻的暗绿青苔。 破败的泥塑城隍像断了半边膀子,蒙着厚厚一层蛛网。 庙里没有点香。 供桌上点着一盏用死人头盖骨做的油灯。 昏黄发绿的火苗豆粒大小。 在穿堂风里来回摇晃。 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死猪肉熬油的刺鼻臭味。 呛得藏在砖缝里的野鼠都跑了个精光。 一个骨瘦如柴的黑衣男人盘腿坐在供桌前。 南洋降头师。 他身上的黑袍又宽又大,像挂在一个竹竿撑起的衣架上。 脸颊深深凹陷,颧骨像两把铁锥子一样凸起。 枯黄的皮肤上,刺满了扭曲交错的青色蜈蚣花纹。 供桌前没有三清法器。 只摆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陶瓦罐。 罐子表面糊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血痂,剥落了一半。 里面盛满了刚放出来的活人血。 降头师眼白发黄,透着股常年吸食草药的浑浊。 他双手在胸前飞快翻动。 十指骨节粗大,结出一个个扭曲生硬的法印。 干瘪的嘴唇上下碰触,吐出一串古怪拗口的南洋咒语。 声音嘶哑,像是有两块粗糙的石头在喉咙里来回摩擦。 随着咒语念诵。 黑陶瓦罐里的鲜血开始翻滚。 “咕嘟,咕嘟。” 血泡炸裂开来,喷出一股股腥臭的红烟。 降头师猛地停住手印。 他右手探进宽大的黑袖筒里。 一把抓出一柄半尺长的生锈短刀。 刀刃坑坑洼洼,铁锈里沁着发黑的毒液干皮。 他没有半点犹豫。 手腕一翻,直接把冰冷的铁刀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噗嗤!” 降头师右手发力,狠狠一拉。 钝刀子割肉的声音在破庙里沉闷作响。 气管和颈动脉被生生切断。 滚烫的鲜血像喷泉一样飙射出来。 洒在面前的泥地上,溅了满桌子的红点。 他没有倒下,身子依旧盘坐得稳如泰山。 脸上的刺青因为痛苦而剧烈扭曲,嘴角却疯狂地向上咧开。 扯出一个残忍至极的冷笑。 喉管漏气,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飞头降。 南洋巫术中最阴毒、最要命的绝杀秘术。 降头师的脑袋在咒力的拉扯下,开始向上拔高。 “喀啦!喀啦!” 颈椎骨发出一连串让人牙根发酸的断裂声。 皮肉撕裂。 那颗刺满青色花纹的头颅,硬生生从脖腔子上拔了起来! 头颅升空。 底下连着一长溜血淋淋的内脏。 胃囊、肠子,还有一截白森森的脊椎骨,全被从胸腔里扯了出来。 黏稠的血水顺着滑腻的肠壁往下流。 “吧嗒,吧嗒。” 砸在供桌的烂木头面上。 人头悬在半空。 双眼向上一翻,露出大片浑浊的眼白。 大张的嘴巴里,两颗原本正常的犬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暴长。 长成半寸长、淬满蓝幽幽毒液的尖牙。 肠子在夜风中像长蛇一样扭动。 人头怪笑一声,借着一股腥风,直接从塌陷的庙顶冲了出去。 融进了外头漆黑的夜色里。 夜风很凉。 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贴着树梢飞掠。 速度极快,却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底下的肠子偶尔扫过一片发黄的杨树叶。 树叶沾上血水,瞬间焦黑卷曲,碎成粉末随风飘散。 它没有去镇中心的镇长公馆。 拿人钱财,得先拔了最扎手的硬钉子。 雇主的底细给得很清楚,曹大帅这条狗命,全靠义庄里的几个道士护着。 人头飘到了任家镇外围。 这里有茅山历代祖师布下的风水结界。 专门防备外来的孤魂野鬼。 但飞头降本就是活人借尸气施展的半死之物。 那挂滴血的肠子里,还残留着跳动的活人阳气。 它像是一条滑腻的毒泥鳅。 顺着结界气息流转的微弱缝隙,硬生生挤了进去。 结界表面只荡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连警报都没有触发。 义庄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残破的院墙,倒塌的大门。 人头飘在义庄的屋脊上空,停住了。 底下挂着的脊椎骨轻轻摆动。 他那双翻白的眼珠子往下扫视。 正堂方向有微弱的药酒味和女人的抱怨声。 东厢房那边传出震天的呼噜声。 降头师的目光转动。 最后死死盯住了院子左侧。 西厢房。 那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而且,屋子里散发着一股让他垂涎三尺的澎湃气血。 那气血纯粹、浩大,就像是一块放在饿狼面前的新鲜滴血的肥肉。 只要吸干了这具身体。 他的飞头降就能当场突破大成,再也不用受底下那具破肉身枯竭的拖累。 人头的脸皮兴奋地疯狂抽搐。 嘴唇向外翻卷到了极限。 毒牙缝里流出一长串黏液,拉着细长的丝线落在瓦楞上。 它身子往下沉。 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血淋淋的肠子在半空打了个卷,贴着冰冷的青砖墙壁,一点点往下垂落。 西厢房内。 旧木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火苗挑得很暗。 昏黄的光线打在苏木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下颌骨线条。 苏木坐在硬木椅上。 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旧经卷。 书页有些发脆,纸张粗糙。 他右手两根手指捏住书页边缘,翻过一页。 指腹在纸面上擦出“沙沙”的细微响声。 身子靠在椅背上,背脊放松,视线落在书本的墨字上。 窗户只用一根短木棍撑起。 敞开着一条两指多宽的缝隙。 深夜的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左右晃悠。 火光映在土墙上,把苏木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窗外。 一截血淋淋、透着暗红光泽的滑腻肠子。 悄无声息地悬垂下来。 肠壁在微风中轻微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那股气味顺着窗户缝,一丝一丝地往屋子里头挤。 人头顺着肠子降了下来。 稳稳停在窗棂外头。 那张刺满青色蜈蚣花纹的脸,死死贴着木格棂。 脸上的肉挤在窗沿上,变了形。 降头师翻着大半的眼白。 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直勾勾地往屋里看。 他看到了背对着窗户、正安静看书的灰衣青年。 看到了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白净且毫无防备的后脖颈。 皮肉底下,血管里流淌着让他发狂的纯阳精血。 他等不及了。 人头的嘴巴慢慢张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 下颌骨脱臼,露出两排森森白牙和那两根淬毒的犬齿。 挂在底下的白骨脊椎猛地向后一弓。 像是一条蓄力到了极点的毒蛇。 “砰!” 人头带着那挂滴血的肠子,一头撞碎了半开的木窗花格。 木刺崩飞。 滴血的肠子悬在西厢房的窗外,人头翻开白眼,露出淬毒的尖牙,猛地咬向坐在窗前看书的苏木后颈。 第101章 飞头降?什么垃圾玩意儿 书本抽在皮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像是一把生锈的大铁锤,硬生生砸在熟透的西瓜上。 降头师塌陷的鼻梁骨当场粉碎,碎骨头茬子扎进了面皮里。 浓黑的鼻血顺着鼻腔狂飙而出,飞溅在窗台的青砖上。 那颗悬在半空的人头,被这股蛮力拍得向后倒飞。 “砰!” 人头飞出窗外,重重砸在西厢房外头的土墙根底下。 泥点子和着血水四下飞溅。 墙皮被撞掉一大块,露出里面发干的黄泥。 连在脖腔下面的一长挂肠子,在半空中甩出了残影。 落地时直接绞成了一团死结。 白森森的脊椎骨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降头师张大嘴巴,喉咙里挤出杀猪般的惨叫。 下巴脱臼,这声音漏着风,像破了洞的烂风箱。 他在烂泥地里疯狂翻滚。 脸上那青色蜈蚣刺青沾满了枯草和黑泥。 他想拿手捂脸,却猛地想起来自己只剩个脑袋。 剧痛从鼻梁骨直冲脑髓。 但比骨折更可怕的,是嘴唇上的灼痛。 刚才碰到苏木脖颈皮肉的两片嘴唇,此刻正冒起刺鼻的白烟。 “滋啦——” 像是肥肉贴在烧红的铁锅底上。 一串串白色的气泡在干瘪的嘴唇上炸开。 纯阳气血顺着断裂的毒牙根部,蛮横地钻进他的阴邪神魂里。 正在疯狂蒸发他苦修几十年的南洋阴毒。 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的黑红色牙床。 那股白烟带着死鱼发酵的恶臭,熏得降头师自己都睁不开眼。 “火……烫!烫死我了!” 他含混不清地嚎叫着,拼命把嘴巴往地上的泥水里蹭。 泥浆糊住嘴唇,却根本浇不灭那股由内而外的纯阳罡火。 恐惧。 一种被生生踩碎了胆囊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这个南洋邪修。 他看清了。 屋里那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修道晚辈。 那层不显山不露水的皮肉底下,藏着一尊能焚江煮海的纯阳炉鼎。 跑。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 只要把脑袋挪回十里外的城隍庙,接上肉身,大不了折寿几十年。 降头师翻着白眼,拼命催动秘法。 那挂绞成一团的血色肠子,在泥地里剧烈扭动起来。 像是一条垂死的粗大毒蛇。 肠壁上的黏液混着泥沙,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刺目的暗红色血痕。 他用下巴抵着地面,硬生生往前拱。 脊椎骨在地上一下下弹跳。 “咕唧,咕唧。” 肠子碾压过碎石子,发出黏腻的怪响。 慌乱间,半截肠子挂在了一块凸起的破瓦片上。 他用力一扯,肠壁被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黄绿色的脏水流了出来。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疯了一样往义庄破败的院墙方向爬。 只要翻过那道墙,钻进外头的荒草窝子,他就安全了。 西厢房里。 苏木保持着刚才翻书的姿势,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泛黄经卷。 粗糙的书页边缘,沾着一滴发黑的污血。 血迹洇开,挡住了半个墨字。 苏木眉头微皱。 左手大拇指在纸页上轻轻蹭了一下。 污血抹不掉,已经渗进纸纤维里了。 “脏东西。” 他把旧书随手搁在桌面上,没再去管。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两下。 苏木站起身。 灰布道袍在膝盖处有一点褶皱,他伸手拽平。 转身迈开步子,走向房门。 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砖上,不急不缓。 “啪嗒,啪嗒。” 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分外清晰。 拉开木栓,推开房门。 门外的冷风迎面吹来,吹散了屋里涌进来的那股血腥恶臭。 苏木跨过高高的门槛。 走到院子里。 月光惨白,照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降头师那颗脑袋已经拱到了三丈外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正吃力地用肠子缠住树根,想往墙头上爬。 嘴里还发出呼哧呼哧的漏气声。 苏木没去追,只是平平稳稳地往前走了两步。 右臂从宽大的袖筒里伸出。 五指在夜风中张开。 指节修长白净,透着一层温润的玉色。 体内气血微微一沉。 没有念咒,没有踏罡步。 他手腕往前虚空一抓。 一股蛮横的擒拿吸力,顺着掌心直接锁定了地上的那团污秽物。 降头师正拼命往上爬,突然感觉后背一紧。 那截白森森的脊椎骨,像被一双无形的铁钳死死卡住。 “嗡。”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飞。 苏木五指猛地收拢。 一把薅住了那截滑腻滴血的脊椎骨。 黏稠的冷血沾在指肚上,滑溜溜的,透着股死人味。 苏木五指发力,骨节扣死在骨缝里。 “放开!放开我!” 降头师在半空疯狂挣扎。 那颗面目全非的脑袋左右乱晃,肠子在苏木的手臂下胡乱甩动。 泥水和血沫甩得四下飞溅。 几滴脏血落在苏木的鞋尖上,瞬间被纯阳气血蒸成白灰。 脱臼的下巴来回晃荡。 降头师翻着泛黄的白眼珠,死死盯着苏木,眼里全是绝望的哀求。 “道爷饶命!我滚回南洋……再也不敢了!” 苏木不为所动。 他单手拎着这颗沉甸甸的飞头,像拎着一只滴水的死蛤蟆。 脸上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杀气都懒得放一丝。 漆黑的眸子看着前方虚空。 心念微动。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视网膜前无声铺开。 幽蓝色的光晕照在他平静的面庞上。 苏木的视线掠过一排排神级杀伐大术,没有停留。 一路滑到面板最底层的角落。 那是一些平时用来找零碎物件、毫无杀伤力的垫底法门。 他的目光稳稳落下。 锁定了其中一行灰色的小字。 《基础引路符》。 第102章 基础引路符满级:因果索命线! 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前无声铺开。 面板底部的灰暗小字,像是被人猛地泼了一勺滚烫的火油。 数字疯狂跳跃。 【基础引路符:1000/】 【基础引路符:5000/】 【基础引路符:9999/】 苏木没有闭眼。 神念如决堤的洪水,在识海深处疯狂冲刷、推演。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万次熟练度被他生生拉满。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凿开。 像是一根钢针挑破了蒙在鼓面上的厚牛皮。 余音顺着脊椎骨一路震荡,让人头脑瞬间一片空明。 光幕剧烈震颤。 旧的数据流寸寸剥落,化作漫天碎金般的光斑。 两行暗金色的大字,带着不可违逆的肃杀威压,重重烫在眼前。 【基础引路符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法术:因果索命线!】 苏木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在深秋的夜风里化作一团白雾,转眼被吹散。 他左手松开那本旧经卷,任由它掉在旁边的方桌上。 “啪嗒。” 书皮磕着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右手依旧死死扣着那截滑腻的脊椎骨。 降头师的人头悬在半空,还在拼命扭动。 那张刺满青色蜈蚣花纹的脸皮,因为疼痛拧成了一团烂肉。 带着腥臭的血水顺着底下的肠子往下滴,砸在苏木的布鞋旁边。 苏木没去管这摊脏东西。 他空出左手,探进灰布道袍的宽大袖兜里。 两根手指一捻。 夹出一张粗糙的黄纸。 镇上香烛店里一文钱三张的便宜货,纸面上还带着没碾碎的草根疙瘩。 苏木手指轻轻一抖。 没有掏洋火,也没去借旁边的煤油灯。 黄纸在空气中无火自燃。 “腾”的一下。 一团幽蓝色的火苗瞬间吞没了整张符纸,烧得干干净净。 没有半点灰烬落下。 空气中只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松香焚烧味。 火苗熄灭的位置。 凭空拉出了一段细线。 暗红色。 粗细跟纳鞋底的棉线差不多,散发着一股死寂的血光。 这条线没有实体,风吹不过,雨打不湿。 除了苏木,谁也看不见。 线身上流转着一股斩不断的森严法则气息,那是天地间最根本的因果关联。 苏木左手捏着暗红细线的一头。 手腕往前一送。 细线像是一条闻着血腥味的红蛇,顺着空气无声无息地游了过去。 直接扎向降头师那颗面目全非的脑袋。 降头师的塌鼻梁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他看不见因果线。 但他能感觉到,一股让他三魂七魄都在发抖的寒意,正直逼天灵盖。 “你……你干什么!” 降头师大张着嘴,脱臼的下巴漏着风。 “我肉身藏在十里外的风水死角……你今天就是杀了我这颗头,也找不到我的本尊!” 他咬着牙,死死瞪着苏木。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破铁锅。 “大不了我舍了这几十年的道行,老子照样能活!” 苏木没搭理他的叫嚣。 左手食指一点。 暗红色的细线端头,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降头师的眉心。 “嗡。” 降头师只觉得脑子里响过一声闷雷。 他引以为傲的飞头降秘术,那种和无头肉身之间的隐秘联系。 被人用一把大铁钳,硬生生撬开了。 不仅撬开,还顺着那丝血脉的暗流,死死焊上了一道枷锁。 因果已定。 避无可避。 暗红色的细线瞬间绷得笔直。 一头拴在降头师的眉心。 另一头直接穿透了西厢房的土墙,穿透了重重夜幕。 扎进沉沉的黑夜里。 它无视了镇外密集的杨树林,无视了干涸的河道与乱石滩。 像是一把无形的血色利剑。 笔直连向十里外的那座荒废城隍庙。 降头师脸上的癫狂彻底僵住了。 他感觉到了。 藏在城隍庙供桌前的那具无头肉身,脖腔子上的断口处,莫名泛起了一阵刺骨的剧痛。 那是被天道气机锁定的死兆。 两边身首异处,却在这一刻共享了毛骨悚然的战栗。 “不……不可能……” 降头师翻着浑浊的白眼,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抽气声。 挂在下面的肠子在半空中疯狂扭曲,想要挣脱苏木右手的钳制。 黏稠的黄绿汁水甩在墙皮上。 “你怎么可能隔空锁住我的肉身?!” 他怕了。 这根本不是凡俗的道术,这是阎王爷勾魂的铁索! 只要那条线还在,他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 “闭嘴。” 苏木吐出两个字。 声音冷淡,没有半点温度。 他松开攥着脊椎骨的右手。 手掌往上一提。 一把薅住了降头师那油腻散乱的发髻。 头发上沾着泥水和半干的血块。 摸在手里又黏又滑。 苏木皱了皱眉头。 五指像铁箍一样,死死扣住头皮。 像拎着个漏风的破灯笼。 降头师疼得直翻白眼,头皮几乎要被连根拔起。 底下的肠子内脏失去支撑,哗啦啦砸在青砖上。 拖在泥水里,留下一大滩发臭的血印子。 “放开!你这个疯子!” 降头师还在嘶吼。 血沫子喷出来,飞向苏木的布鞋面。 苏木连躲都没躲。 琉璃无垢神体的纯阳气血微微一荡。 “嗤啦。” 血水还没碰到鞋面,就瞬间被蒸干,化作白灰吹散。 他没去管脚下的污渍。 视线顺着那条暗红色的因果索命线,看向浓如墨汁的夜色。 十里地。 这点距离,在缩地成寸的神通面前,不过是一个抬脚的功夫。 既然因果已经连上。 就没有让这妖道活过今晚的道理。 苏木右腿微微抬起。 灰布道袍的下摆跟着晃了一下。 千层底布鞋悬在半空,对准脚下那块沾着血水的青石板。 重重踏下。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气爆声,在西厢房门外轰然炸响。 脚底下的青砖当场碎成细密的石粉。 缩地成寸发动。 空间在布鞋底下剧烈折叠。 原本坚硬平整的院子,在这一脚之下,仿佛变成了一张被强行揉皱的旧报纸。 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苏木提着人头凭空消失在原地。 第103章 顺着网线过去,一拳干碎降头师老巢 十里外的荒废城隍庙。 杂草丛生,齐腰深的枯草在夜风中剧烈摇晃。 破败的泥塑城隍神像断了半边膀子,神台上结满了灰白的厚重蛛网。 屋顶塌了半边。 冷风从房顶的窟窿里倒灌进来,发出呜呜的悲鸣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尸油焚烧味。 这味道里夹杂着死人血的腥臭和水银的酸涩。 熏得墙角里的野鼠早就跑没影了。 方圆半里连声虫鸣都听不见。 供桌前方的虚空中。 空气突然像被巨石砸中的平静湖面,荡起一阵剧烈的水波纹。 波纹向外疯狂扩散,扭曲了庙里惨绿色的灯光。 苏木挺拔的身影,凭空出现。 灰布道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垂落,没有带起半点灰尘。 千层底布鞋踩在潮湿的烂泥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缩地成寸的神通余韵散去。 地面的烂泥被无形的重力压出一个浅浅的鞋印。 供桌前方的泥地上。 一具骨瘦如柴的黑衣身躯正盘腿坐着。 降头师的无头肉身。 身前摆着一个盛满人血的黑陶瓦罐,瓦罐边缘凝结着厚厚的暗红血痂。 肉身脖腔的断口处,血肉翻卷,惨不忍睹。 白森森的颈椎骨茬子突兀地露在外头。 还在往外“噗嗤噗嗤”喷着黏稠的黑血。 每一股黑血喷出,都带着一星点微弱的邪气。 黑血顺着锁骨往下淌。 染红了大片粗糙的黑布袍子,滴答滴答砸在黄泥地里。 泥土被毒血腐蚀,冒出丝丝缕缕的酸臭白烟,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这具肉身并没有因为失去头颅而倒下。 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死板姿势。 十指骨节粗大,指甲泛着乌青,死死交扣在胸前。 仿佛一尊没有生机的诡异泥塑,透着一股不甘的邪性。 只要血祭不断,这具躯壳就不会彻底死亡。 苏木站稳身形。 左手还死死薅着那颗油腻散乱的人头发髻。 底下坠着一长挂血淋淋的肠子和胃囊。 粘稠的血水顺着滑腻的肠壁往下滴,差一点就甩在苏木的布鞋面上。 苏木体表的纯阳气血微微一震。 将那股腥风死死隔绝在半尺之外。 他眉头微皱。 漆黑的眸子里透出一股毫无掩饰的嫌弃。 太脏了。 苏木没有半点犹豫,手腕毫不留情地往前一抖。 “砰。” 手里的飞头被他像扔一件破烂沙袋一样,重重砸在残破的供桌上。 老旧的供桌跟着剧烈晃荡。 一条烂木桌腿发出嘎吱的惨叫,几乎要当场折断。 桌上那盏用死人头盖骨做的油灯当场被打翻。 惨绿色的灯油泼洒出来,顺着桌面流淌,溅在发霉的木板上。 “轰。” 幽绿的阴火瞬间燃起,火苗窜起半尺多高。 惨淡的光芒照亮了城隍庙里斑驳的土墙,也照亮了那颗在桌面上挣扎的人头。 飞头砸在厚实的木板上。 本就塌陷的鼻梁骨再次受到猛烈撞击。 “咔嚓。” 碎骨头直接扎穿了面皮,黑红的鼻血狂飙而出。 脸上那青色蜈蚣刺青扭曲成了一团烂肉,狰狞可怖。 降头师顾不上疼。 那双翻白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供桌下方的那具无头肉身。 那是他活命的唯一希望。 只要脑袋接回脖腔。 催动黑陶瓦罐里的血祭,他就能施展南洋禁术,哪怕废掉半条命也能逃脱。 “回去……我要回去……” 人头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漏气声。 下巴脱臼,两颗毒牙早断了,满嘴漏着风,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他拼命扭动脸皮,下巴抵住木板。 借着反弹的力道在桌面上往前滚。 底下那截白森森的脊椎骨跟着在木板上摩擦。 发出“咔啦咔啦”的难听声响。 肠子在阴火的边缘燎过,烧出一股焦臭的腐肉味。 就差半尺。 眼看着人头就要滚落桌面,碰到肉身盘曲的膝盖。 苏木站在原地。 两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冷得像深秋寒潭里的死水。 他当然不会给这妖道半点喘息的机会。 既然顺着网线找过来了,就没打算留活口。 更何况,这降头师身上的烂血恶臭,已经把整座城隍庙熏得让人反胃。 这地方该清理了。 苏木右臂微沉。 五根白净修长的手指,依次向掌心收拢。 大拇指扣住中指第二关节。 “咔。” “咔咔。” 骨节相互挤压摩擦,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翻天印的沉重气机,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整条右臂。 那不是雷法的狂躁,也不是真火的炽热。 而是纯粹到了极点的绝对力量。 万斤重压被强行压缩在肌肉纹理之间。 苏木的小臂肉眼可见地鼓胀了一圈。 皮肤底下的血管像青色的蚯蚓一样暴突起来。 皮肉表面泛起一层纯阳的白玉微光。 琉璃无垢神体催动到了极致。 在这幽绿阴火的照耀下,这只拳头显得分外厚重扎实。 周围的空气变得无比沉闷。 脚下的烂泥地承受不住他散发出的威压,硬生生往下沉了半寸。 积水被挤压得向外渗出。 苏木抬起右拳。 他没有去瞄准桌面上拼命挣扎的人头。 也没有去看那具正在往外喷血的肉身。 那种一点点打碎邪修骨头的做法,太慢,也太脏。 他的视线越过供桌。 穿过惨绿色的火苗,死死锁定了城隍庙正中间的那根大柱子。 那是整座庙宇最粗大的一根红漆承重梁。 木梁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红漆早就剥落大半。 但它依旧死死支撑着整座摇摇欲坠的瓦顶。 苏木右脚猛地踩实。 腰背发力,脊柱如同一张拉满的生铁大弓。 肌肉绞紧,力量从脚底直达拳锋。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对着城隍庙粗大的红漆承重梁,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出。 拳风撕裂空气,粗大的木梁发出一声惨烈的断裂脆响,整座破庙的屋顶轰然塌陷。 第104章 降头师界震惊:东方道士太残暴了 数万斤的青瓦和烂泥,劈头盖脸砸下来。 横梁断裂的巨响盖过了所有的风声。 百年城隍庙的屋顶轰然塌陷,砸起三丈多高的浓重灰尘。 降头师的无头肉身还盘腿坐在供桌前。 那颗滚到一半的飞头刚刚张开嘴。 连半个求救的音节都没来得及吐出。 沉重的瓦砾和合抱粗的木柱就砸在了皮肉上。 没有鲜血飞溅的画面。 万钧重力砸下,骨头和内脏被瞬间碾压成了薄片。 紧接着,翻天印残存的纯阳气机顺着碎砖缝隙渗了进去。 那滩烂泥般的血肉,像是一滴水落进了烧红的铁锅。 “滋啦。” 一股腥臭的黑烟冒出。 降头师连人带头,当场被碾成了一堆飞灰。 彻底灰飞烟灭。 只留下一地的碎砖和断木头。 万里之外。 南洋,婆罗洲深处的一处隐秘祭坛。 雨林里的空气闷热潮湿,像是一口大蒸锅。 空气里透着一股浓烈的烂树叶和死兽腐肉的混合臭味。 拳头大的黑蚊子在半空乱飞。 祭坛是用十几块巨大的黑石头垒成的。 石头表面糊着一层发黑的干血痂。 四周插着八根白骨火把,上面燃着惨绿色的磷火。 火苗在潮湿的夜风里忽明忽暗。 八个披着宽大黑袍的人影,盘腿坐在祭坛底下的烂泥地里。 领头的大降头师骨瘦如柴。 脸上的皮肉干瘪,刺满了紫红色的毒蛇刺青。 他手里捏着一串用死人指骨穿成的念珠,大拇指不停地拨弄。 祭坛正中间的石台上,供着十几块阴沉木雕成的本命木牌。 这是南洋十三位大降头师的命牌。 上面刻着繁复的血色符文。 “咔嚓!” 一声清脆的炸响在死寂的雨林里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黑袍人浑身一僵。 第二排最左边的那块本命木牌,毫无预兆地从中间裂开。 血色符文瞬间发黑。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 整块阴沉木牌当场炸成了一堆白色的粉末。 粉末扬在半空,被绿色的磷火一照,透着浓浓的死气。 盘坐的八个大降头师猛地张开嘴。 “噗!” 八口黑色的污血,像喷泉一样从他们嘴里喷出来。 洒在面前的黑石头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几个人身子往后一倒,直挺挺地仰面栽进水坑里。 水花四溅。 他们捂着胸口,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痉挛。 喉咙里发出拉破风箱一样的嘶哑喘气声。 本命连结的因果反噬,顺着那条断裂的索命线,跨越万里海疆,直接砸在了他们的神魂上。 领头的大降头师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烂泥。 指甲深深扎进土里,泥巴塞满了指缝。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刺青的脸剧烈抽搐。 浑浊的黄眼珠往外暴突。 在木牌炸裂的那个瞬间。 他透过那条断裂的因果线,看清了万里之外的恐怖画面。 一个穿灰布道袍的东方青年。 站在破庙的供桌前。 右手握拳,拳锋上没有半点绚丽的法术光芒。 只有一种纯粹到极点的蛮横力量。 一拳轰出。 粗大的承重红漆木梁像牙签一样折断,整座庙宇轰然倒塌。 那双漆黑、平静的眸子。 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直接盯住了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 只有看死虫子一样的冷漠。 大降头师的牙齿疯狂打架,上下牙床磕碰得格格作响。 冷汗像决堤的水,瞬间从毛孔里涌出来。 贴身的黑袍被冷汗彻底浸透,湿冷刺骨。 他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大师兄……老七死了?” 旁边一个刀疤脸降头师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黑血,眼神阴毒。 “是谁干的?咱们十三个人一起起降,咒死他全家!” “啪!” 刀疤脸的话还没说完。 大降头师一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了力气,打得刀疤脸在烂泥里滚了两圈。 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牙齿脱落了两颗。 “咒?你拿什么咒!” 大降头师破了音,嗓子嘶哑得像破锣。 他指着祭坛上那一小堆白灰,手抖得停不下来。 “那是个杀神!那是东方的活阎王!” “人家顺着因果线,一拳就能把咱们这林子砸成废墟!” 大降头师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吸着闷热的空气。 恐惧彻底击碎了他引以为傲的邪修尊严。 他双手撑着膝盖,勉强站了起来。 环视了一圈地上还没缓过劲来的师弟们。 “传我的命令!” 大降头师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声音震飞了树冠上的吸血蝙蝠。 “立刻下达封山令!” “南洋各岛,所有门徒,把法器全给我收起来!” “百年之内,谁也不许踏足东方半步!” 他咬着后槽牙,眼里全是绝望的恐慌。 “谁敢违抗,老子亲手拔了他的皮!” 这群平日里拿活人炼蛊、视人命如草芥的南洋巨头。 在这一刻,彻底吓破了胆。 那个灰衣道士的一拳,把降头师界的脊梁骨直接打断了。 任家镇外,城隍庙废墟。 夜风吹过。 卷起漫天的灰黄尘土。 惨白的月光照在一地的碎砖破瓦上,四周静得发瘆。 苏木站在废墟的边缘。 周围是倒塌的泥墙和断裂的木头。 刚才那一拳的反冲力,让他的右手骨节有一丝微热。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在经脉里转了一圈。 那点热度瞬间退去,恢复了温润的白玉光泽。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拳面上干干净净。 灰布道袍的袖口位置,沾了一小片白色的石灰粉。 那是红漆木梁断裂时扬起的粉尘。 苏木抬起左手。 在右手的袖口上随意拍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拍打声在安静的废墟里响起。 白灰纷纷掉落。 灰布道袍重新变得一尘不染。 空气里的血腥味和尸油熬煮的臭味,全被厚厚的黄土掩埋了。 只剩下一股干燥的土腥气。 事情办完了。 降头师的因果线已经彻底掐断。 这片废墟里再没有半个活物。 苏木转过身。 准备迈步离开这里,回义庄。 千层底布鞋踩在一块断裂的青砖上。 鞋底和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木刚抬起右脚。 准备踏出第二步。 脚下的碎砖缝隙里,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响动。 “沙沙沙。” 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粗糙的砖面上刮擦。 苏木脚步一顿。 布鞋停在半空。 一块巴掌大的破瓦片,被一股力量从底下猛地顶开。 瓦片翻滚到一边,砸在泥巴里。 一条大拇指粗细的血红色肉虫,从碎砖底下的黑泥里钻了出来。 肉虫通体血红,颜色鲜艳得像一滴刚挤出来的活人心头血。 它背上生着两对近乎透明的薄翅。 翅膀高速震动。 “嗡嗡嗡。” 发出一阵刺耳的怪响。 它借着夜风,速度快得惊人。 像是一根淬了鲜血的飞针。 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腥甜气味。 直接冲向半空。 对准苏木的面门,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第105章 苗疆蛊婆寻仇,情蛊满天飞 红色肉虫快得像根细针。 直扑苏木的眉心。 那股甜腻得让人反胃的血腥气,带着透骨的阴毒。 苏木没躲。 灰布衣袖连半点风都没带起来。 他右手只是随意地在脸前一挥。 手掌甚至没有碰到那条虫子。 “啪。” 一声脆响在静谧的废墟上空荡开。 掌风裹挟着琉璃神体的纯阳气血。 那条红虫当场在半空中爆开。 化作一小团红色的血雾,洒在碎青砖上。 几滴毒血腐蚀着砖面,冒出刺鼻的青烟。 但这滴血雾没能散去。 废墟四周的死寂,被一阵密集的响动撕开了口子。 “沙沙沙。” 一开始,像是秋蚕在啃食枯桑叶。 很轻,很碎。 贴着地皮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接着,声音陡然拔高。 “嗡嗡嗡。” 变成了狂风骤雨砸在硬铁皮上的轰鸣。 震得人耳膜发麻。 苏木转过头。 漆黑的眸子扫向四周的断壁残垣。 塌陷的泥墙缝隙里。 发黑的烂木梁底下。 甚至连外围那些光秃秃的老槐树树干上。 全亮起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红点。 红点在夜色里快速挪动。 那是成千上万只一模一样的血色肉虫。 它们背上生着近乎透明的薄翅。 翅膀高速震动着,发出那种刺耳的嗡鸣。 苗疆万毒窟的情蛊。 这东西不吸活血,专吃活人的精气神。 一旦被沾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婆死在任家镇。 她那远在十万大山里的师父,顺着徒弟残存的血契气味,找上门来寻仇了。 虫子太多了。 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废墟地上的黄土和碎瓦片,被这层流动的红色虫潮完全盖住。 像是一层血色的地毯,正疯狂地向中心蠕动。 “嗡!” 不知道是哪只蛊虫带的头。 成千上万只情蛊同时腾空而起。 它们在破庙废墟的上空汇聚。 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红色云团。 头顶那轮惨白的冷月,被这层厚实的红云死死挡住。 月光透不过来。 整个城隍庙废墟陷入了一片带着腥甜气味的昏暗。 红云在半空盘旋了两圈。 像是一头闻见血肉味的巨大野兽,锁定了站在空地中央的苏木。 空气变得异常黏稠。 带着令人作呕的湿热。 “呼——” 红云猛地往下一沉。 数不清的血色虫子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直扑苏木的灰布道袍。 苏木没动。 他双脚踩在碎石板上,两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甚至没有去掐哪怕一个最基础的护体法诀。 没动用大罗金光。 没掏出袖兜里的符纸。 就这么任由这漫天的毒蛊扑到身上。 第一层虫子落在他肩膀上。 紧紧吸附住布料。 第二层、第三层紧跟着覆了上来。 红色的虫海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密集的红虫在苏木的身上堆叠。 成千上万只细小的足肢在灰布上爬动。 原本单薄的身影被生生加厚了三圈。 从脚底那双千层底布鞋,到挺直的腰背。 再到头顶的发髻。 全被密密麻麻的血色情蛊包了个严严实实。 不留一丝缝隙。 远远看去。 废墟中央多了一个两丈多高的血色大虫茧。 虫茧表面不断蠕动着。 数以万计的蛊虫互相挤压、攀爬、交叠。 发出令人作呕的粘腻摩擦声。 “嘎吱,嘎吱。” 蛊虫锋利的口器在疯狂啃咬。 它们贪婪地寻找着皮肉的缝隙。 口器开合,流出腐蚀性的黄水。 试图咬破那层灰布,钻进这个活人的皮肉里,吸干他的精髓。 虫茧变得越来越厚重。 红光在夜色里诡异地闪烁。 废墟外围的荒草丛里。 几根枯黄的野草被一只脚踩断,发出断裂的干脆声。 “笃。笃。笃。” 硬物敲击石板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走近。 每一声都踩在虫群振翅的节奏上。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枯瘦矮小的人影。 是个老太婆。 她个头不足五尺,背脊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旧弓。 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五彩苗服。 布料洗得发白褪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衣服的衣角和袖口上,挂着几个黑乎乎的银铃铛。 走动间,铃铛竟然不响,透着一股邪门。 她手里拄着一根发黑的藤木拐杖。 拐杖表面包着一层盘包浆的老皮。 顶端雕着个栩栩如生的三角蛇头。 蛇嘴大张,蛇眼处镶着两颗泛着幽绿光芒的石头。 在黑夜里像活过来一样。 苗疆蛊婆。 她停在距离血色虫茧五步远的地方。 干如鸡爪的手抬起,摸了摸腰间挂着的一个竹筒。 竹筒里发出沙沙的回应声。 浑浊的黄眼珠扫了一眼四周坍塌的城隍庙废墟。 目光落在地上那摊混着碎砖的烂肉血迹上。 那是南洋降头师留下的残渣。 她冷哼了一声,没去理会。 她是为了王婆来的。 王婆是她带出来最狠的徒弟。 死在中原这穷乡僻壤,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这是打了万毒窟的脸。 她连夜动身,带着压箱底的宝贝,就是要用中原道士的血肉来填这个坑。 蛊婆喉咙里滚过两声干涩的痰响。 她抬起头。 干瘪的脸颊深陷下去,骨头几乎要刺破干皮。 满脸的橘皮皱纹全挤在了一块。 像是一个风干了十年的烂橘子。 她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红色虫茧,手里的蛇头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咯咯咯……” 一阵刺耳的得意怪笑,从她漏风的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第106章 无垢神体百毒不侵,蛊虫全被撑死 怪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上空回荡。 沙哑,刺耳。 像是两把生锈的铁锯在互相拉扯。 蛊婆拄着蛇头拐杖,笑得前仰后合。 干瘪的胸腔一阵剧烈起伏。 喉咙里咳出两口浓痰,她歪过头,吐在脚边的碎青砖上。 打满补丁的五彩苗服跟着身体乱抖,衣角上的黑铁铃铛发出闷闷的磕碰声。 她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 两丈多高的血色虫茧矗立在夜风里。 表面不断蠕动,红光闪烁。 几万只情蛊。 这是她耗费了整整六十年心血,用十万大山里的瘴气和毒血一点点喂出来的宝贝。 别说是个细皮嫩肉的小道士。 就算是一头成年的大水牛,只要被这层红云罩住。 半炷香的功夫,连骨髓里的油水都会被吸得一干二净。 最后只会剩下一张薄薄的干皮,连骨头渣子都会被毒液蚀成白水。 “中原的道法……” 蛊婆拿满是老茧的手背,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浊泪。 “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她拄着拐杖,耐心地等着。 等着那层虫潮散开。 等着一具干枯发脆的尸骸砸在青石板上,摔成一地残渣。 血色虫茧内部。 密不透风。 光线被数以万计的血红色翅膀完全遮挡,黑得没有一丝缝隙。 空气里充满了一股甜腻到让人发晕的血腥味。 红色的薄翅互相摩擦。 “嗡嗡嗡。” 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放大了十倍,震得人耳膜发酸发涨。 成千上万只情蛊爬满了苏木的全身。 它们顺着灰布道袍的缝隙往里钻。 贴上了他的脖颈、手腕、脸颊。 锋利的口器大张。 这些足以咬穿生铁皮的毒虫牙齿,对准苏木的皮肉,狠狠咬了下去。 “咔哒。” 没有皮开肉绽的闷响。 只有微弱的硬物碰撞声。 情蛊的口器咬在苏木白净的皮肤上,直接被崩飞了出去。 细小的断齿混着黄褐色的黏稠毒液,溅在苏木的锁骨上。 连一道最浅的白印都没能留下。 毒液还没来得及渗透毛孔。 就被皮肉表面自然散发的一层温热直接蒸干,化作一丝无味的白烟。 琉璃无垢神体。 一万遍净身咒洗练出来的肉身,密度早已经脱离了凡胎的范畴。 这层看似柔软的皮囊,比打磨过的金刚石还要坚硬百倍。 苏木站在虫海中央。 双脚稳稳踩着地面的碎石板。 双手插在袖筒里,连抽出来掸一掸的意思都没有。 几只爬到他眉毛上的红虫,正拼命用口器凿击他的眉骨。 苏木呼出一口气。 气流吹过,几只蛊虫直接翻滚着掉了下去,砸在脚背上。 “吵。” 他微微皱眉,吐出一个字。 声音被外头振翅的轰鸣盖住。 情蛊咬不动皮肉。 毒液也渗不进去。 虫群里的嗜血本能让它们迅速换了路数。 这群贪婪的毒物,察觉到了皮肉底下那股浩瀚如海的气血。 那是世间最纯粹的生机,比阴暗潮湿的毒血诱人千万倍。 万千蛊虫不再啃咬。 它们张开口器,死死贴在苏木的皮肤表面。 肚皮贴着道袍。 开始疯狂吸食从他体内外溢的气息。 吸力全开。 整个虫茧外围的红光猛地一亮。 苏木没有收敛气血。 他不仅没躲,反而任由丹田微微一震。 琉璃神体蕴含的纯阳气血,顺着奇经八脉,轰然向外一荡。 这股气息至刚至阳。 宛如一轮藏在肉身里的大日,突然掀开了厚重的云层。 纯阳之气毫无保留地顺着蛊虫的口器,直接倒灌进它们的肚皮里。 “嗡——” 虫茧发出一阵兴奋的振翅声。 情蛊贪婪地吞咽着这股前所未有的庞大能量。 平时它们吸食几口活人精气,就能几天不饿。 现在这种浩瀚的阳气,让它们彻底陷入了疯狂。 第一口咽下去。 虫子的体型就胖了一圈。 原本鲜红的外壳,透出了一丝亮白的微光。 第二口。 第三口。 苏木身上的纯阳气血源源不断,像决堤的江水狂暴地灌进细小的泥沟。 这股阳气太烫,太精纯了。 蛊虫那点靠瘴气养出来的阴毒底子,根本承受不住这么霸道的力量。 趴在苏木手背上的一只胖大情蛊,肚皮撑得溜圆。 原本半透明的翅膀被撑得发硬,再也扇动不了一下了。 血红色的身体,此刻亮得像一颗烧红的小炭火。 它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想要松开口器逃走。 但那股倒灌的纯阳气血根本由不得它。 像是一把高压的铁泵,硬生生撑开了它的食管。 源源不断的热力还在往里死灌。 “啪!” 一声沉闷的细微爆裂声响起。 那只情蛊的肚皮当场炸开。 没有毒血飞溅。 一团白金色的纯阳火焰从它体内烧穿出来,直接把它化作了一小撮黑灰。 这声爆裂,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 “啪!啪!啪!” 虫茧内部,响起了连串密集的爆响。 像是在密闭的铁桶里点燃了一挂十万响的红衣鞭炮。 成百上千只蛊虫,接二连三地被纯阳气血生生撑爆。 它们的肚子胀到了物理极限。 外壳裂开,从内部炸成一团团细小的火焰。 白金色的细小火光在虫堆里接连闪烁,此起彼伏。 爆裂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虫尸化作灰烬,像黑色的雪片一样往下掉落。 外头。 蛊婆脸上的怪笑还在继续。 但她很快听出了不对劲。 血色虫茧里传出来的,不是蛊虫饱餐后那种低沉的嗡鸣。 而是“劈里啪啦”的炸裂动静。 像是一锅滚烫的铁砂里炒着干栗子,栗壳正在疯狂崩碎。 这声音隔着厚厚的虫层透出来。 刺得蛊婆耳膜发疼。 蛊婆止住笑。 干树皮一样的脸皮猛地抽动了一下。 她握紧手里的蛇头拐杖,往前挪了半步。 脚底的草鞋踩着碎瓦片,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回事?” 她喉咙里挤出两声干涩的疑问。 就在这时,她腰间挂着的那个黑竹筒剧烈晃动起来。 竹筒撞在胯骨上,咚咚直响。 里面的母蛊感受到了子蛊的成片死亡,正在疯狂翻滚示警。 一股烦躁的凶煞之气顺着竹筒传到了蛊婆的手心里。 她慌了。 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前方的空地。 眼前的血色大虫茧,突然开始怪异地膨胀。 一鼓一缩。 原本浓郁的血红光芒中,透出了刺目的白金火星。 一股焦糊的烤虫子味,顺着废墟里的夜风,刮进蛊婆的鼻腔里。 这气味太熟悉了,是蛊虫被大火烧焦的味道。 但这可是她养了六十年的水火不侵的情蛊啊! 蛊婆手里蛇头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 蛇头里的绿幽幽石头晃出两道冷光。 她张开干瘪的嘴,嘴里飞快念出一串急促的苗疆古咒。 想要切断联系,把剩下的蛊虫强行召回来。 晚了。 虫茧内部的纯阳气血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数以万计的情蛊同时被撑到了极限。 “哗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两丈高的巨大血色虫茧,像是一座坍塌的干沙雕。 从上到下,当场碎了一地。 没有一只虫子飞出来。 也没有一滴毒血溅落。 厚厚的一层焦黑虫尸,像是一地下过雨的烂煤渣。 铺在苏木的脚下。 一直堆到了他的脚踝处。 灰布道袍一尘不染。 苏木站在黑灰中央,双手依旧插在袖子里。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缕焦臭的黑烟,慢慢飘向半空。 蛊婆大张着嘴。 那阵刺耳的得意怪笑,戛然而止。 第107章 蛊婆绝望:你这身板是法宝做的吗? 蛊婆张大干瘪的嘴。 下巴像是生锈的门轴,挂在半空怎么也合不拢。 粗糙的嗓子眼里挤出几丝漏风的倒抽气声。 她那只干如鸡爪的手,指节彻底僵死。 手指一松。 “啪嗒。” 那根盘着包浆的蛇头拐杖,从她掌心里滑落。 沉重的藤木拐杖直直掉下来。 底端重重砸在她的左脚背上。 布鞋面直接被砸凹进去,几根干瘪的脚趾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鲜血顺着发灰的布料洇了出来。 但蛊婆连一声疼都没喊。 她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自己受伤的脚。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死死黏在三丈外的空地上。 那里,铺着厚厚一层焦黑的碎渣。 夜风卷过废墟。 焦糊的飞灰打着旋儿升起,扑在蛊婆打满补丁的五彩苗服上。 空气里全是一股烤糊了的死虫子臭味。 熏得人胃管里直泛酸水。 六十年。 整整一个甲子的心血。 十万大山里最毒的瘴气,加上她自己每个月的半碗心头血。 熬白了头发,熬干了身子。 才喂出这上万只无坚不摧的血色情蛊。 没了。 就这么半盏茶的功夫。 连个虫子腿都没给她剩下。 蛊婆的双腿像被抽了骨髓,猛地打了个软。 “扑通。” 她直挺挺地跪在了满是碎瓦片的泥地上。 锋利的瓷片扎破了她的膝盖,粗布裤腿浸出两团暗红的血迹。 她浑然不觉。 她两只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烂泥。 身子前倾,像条老狗一样趴在地上。 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干呕声。 “咬不破……怎么会咬不破……” 她枯紫的嘴唇疯狂哆嗦着,吐出含混不清的碎语。 下牙膛磕着上牙膛,格格作响。 蛊婆抬起沾满黑泥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她看着前方那个站在灰烬中央的年轻人。 苏木的灰布道袍依旧平整。 领口、袖口、脖颈。 露在外面的皮肉白净温润,泛着一层淡淡的玉色。 别说被情蛊咬出的血洞,连一个最浅的红印子都找不出来。 她的蛊虫,连凡人的第一层油皮都没啃动。 反倒是贪心不足,趴在人家身上吸那股外溢的气血。 硬生生被那股霸道至极的纯阳热力,全给活活撑爆了。 这算什么? 自己倾尽一生的杀招,在人家眼里,就是个吃撑了胀死的笑话? 蛊婆觉得自己的脑浆子都在翻滚。 一股带着腥味的急火直冲天灵盖。 她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肉,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强迫自己从这噩梦一样的场景里清醒过来。 她猛地仰起头。 脖子上的青筋像几条干瘪的蚯蚓,根根暴起。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蛊婆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声音劈了岔,难听得像夜枭在惨嚎。 她伸出一根沾着黄泥的指头,指着苏木。 指尖在夜风里抖成了一团虚影。 “活人不可能有这种肉身!” “毒液渗不进去,连虫牙都能崩断!” “你这身板……你是哪座庙里的法宝成精了吗?!” 尖叫声在空旷的城隍庙废墟上回荡。 传出老远。 苏木没有答话。 他垂下眼皮,淡淡扫了一眼脚底下的厚厚一层黑灰。 有些碍事。 他抬起右脚。 “沙。” 千层底布鞋踩过焦黑的虫尸,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苏木从那堆黑灰里迈步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个形如疯鬼的老太婆。 脸上的神色冷漠得像是一块在冰水里镇了千年的寒铁。 没有胜利的嘲讽。 没有动怒的杀机。 只是平平稳稳地往前走。 布鞋踩在碎青砖上。 “嗒。” “嗒。” 脚步声不急不缓。 但在蛊婆的耳朵里,这几步路的声音,比打雷还要恐怖。 那双冰冷的黑眸子,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值得防备的邪修。 看她的眼神,就像是走路时看见了一块挡道的烂石头。 碾碎就行了。 蛊婆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那点拼命的血勇,在苏木这副古井无波的做派面前,瞬间崩塌了个干干净净。 毒蛊死绝了,连南洋的飞头降都被一巴掌拍成了烂泥。 她拿什么打? 留下来,肯定会被这活阎王一脚踩成肉泥。 跑。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 蛊婆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手掌按在碎瓦片上,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流了一地。 她根本不觉得疼。 左手飞快地探进五彩苗服的内衬领口里。 手指摸索了一下。 她用力一扯,拽出脖子上挂着的一根黑皮绳。 皮绳底端,坠着一颗只有黄豆大小的墨绿色药丸。 表面封着一层厚厚的白蜡。 这是万毒窟历代长老用来保命的毒丹。 蛊婆咬紧牙关,一把将药丸扯了下来。 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药丸的两端。 “咔嚓。” 干硬的白蜡外壳被她粗暴地捏碎。 一股刺鼻到了极点的腥臭味,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像是把几十具腐尸扔进了沸水锅里熬煮。 绿色的毒烟顺着破开的蜡壳狂喷而出。 蛊婆没有迟疑,直接把捏碎的毒丹拍在自己胸口。 “砰!” 毒丹在接触皮肉的瞬间彻底爆开。 一大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平地涌起。 瞬间吞没了蛊婆佝偻干瘪的身躯。 黑雾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地上的碎砖和杂草沾上一点,立刻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化作一滩冒泡的黄水。 黑雾翻滚着,猛地往地下一沉。 苗疆借土遁形的邪法。 原本趴在泥地上的蛊婆消失了。 地面上的黄泥巴诡异地拱起了一道隆起的土包。 土包像是一条巨大的地老鼠,贴着地皮。 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疯狂地向着废墟外围的荒野深处逃窜。 土包所过之处,泥土翻卷,留下一道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轨迹。 苏木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没有去追那条贴地狂奔的土包。 夜风吹动着他的灰布道袍。 他看着那道已经逃出三丈远的黑色泥印。 苏木慢慢抬起了右脚。 膝盖微弯,布鞋悬在半空。 离地不过半尺。 丹田深处,纯阳气血没有沸腾。 而是像灌了铅水一样,沉甸甸地向下汇聚。 翻天印那股足以压碎山岳的神级气机,顺着经脉,毫无保留地涌向他的右脚脚掌。 四周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沉闷的威压以他的右脚为中心,死死锁定了那道逃窜的黑雾气息。 苏木眼神一冷。 对着黑雾逃窜的方向。 右脚借着翻天印的万钧重力。 死死踩了下去。 第108章 平推苗疆万毒窟,收缴无数天材地宝 苏木右脚抬起,对着黑雾逃窜的方向。 一记翻天印的重力借着脚掌死死踩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到发闷的撞击声在地底深处炸开。 苏木脚底下的碎青砖当场化作一滩白色的石粉。 地皮剧烈一震。 那道正贴着地表向外狂奔的隆起土包,猛地停住了。 土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铁锤正面砸中。 瞬间向下凹陷。 地下传出一声凄厉的闷哼。 声音很短促,像是被人生生捏爆了喉咙管,连惨叫都没能拖长。 泥土翻卷。 一股粘稠的黑血顺着地缝冒了出来。 沾在干枯的野草上,冒起刺鼻的白烟。 蛊婆连带着那团借土遁形的黑雾,被翻天印的万钧重力活生生震死在泥土里。 骨头连着内脏,全被碾成了一滩烂泥。 那颗保命的万毒丹,连个毒水泡都没翻起来。 苏木慢慢收回右脚。 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点泥污。 夜风吹过破庙废墟,吹散了空气里最后一点焦糊的死虫子味。 四下死寂一片。 只剩下冷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呜声。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毒气机。 那是蛊婆死前留下的本命毒息。 味道发酸,发涩。 源头死死指向西南方向的十万大山。 苏木没有拍打道袍。 苗疆万毒窟的人既然敢跨界来寻仇,那就没有留着过年的道理。 斩草不除根,这帮玩毒虫的邪修就会像苍蝇一样没完没了。 他微微抬起脚,一步迈了出去。 缩地成寸。 空间在千层底布鞋下疯狂折叠。 眼前的城隍庙废墟瞬间像拉碎的画卷一样消失。 秋夜的冷风变成了湿热的南国瘴气。 崇山峻岭在苏木的脚下化作模糊的虚影。 大江大河被一步跨过。 空间的底层法则被强行揉捏,距离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摆设。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落下。 苏木停住了。 脚底踩着一块长满绿苔的湿滑石头。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峡谷。 两侧的黑色悬崖高耸入云,遮住了天上的月光。 谷底常年不见天日。 浓绿色的瘴气像厚重的棉花被子,死死堵在半山腰。 空气里全是腐烂的枯叶味,混着一股刺鼻的死蛇腥气。 这里就是苗疆万毒窟。 山谷平地上,插着几百支白骨火把。 火光是惨绿色的。 几百号穿着五彩苗服的毒修,正聚在一个巨大的石头祭坛边上。 祭坛中央架着一口大铜鼎。 鼎里熬煮着腥臭的红黑色毒血,血水翻滚,咕嘟作响。 他们正准备开坛做法。 苏木凭空出现在谷口。 灰布道袍被湿热的瘴气吹得微微贴在身上。 他没有刻意收敛气血。 活人身上那股纯阳热气,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捅进了这个阴暗发霉的毒窝。 “什么人!” 一个满脸青色毒蝎刺青的毒修扯着嗓子大吼。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向谷口。 他们看清了站在青石上的苏木,脸色全变了。 “中原道士?” “杀了他!用他的活血祭蛊!” 毒修们纷纷从腰间抽出白骨短笛和发黑的陶罐。 “结阵!起毒瘴!” 刺耳的骨笛声在山谷里接连响起。 声浪在石壁间回荡,凄厉扎耳。 五颜六色的毒虫像潮水一样从石缝里涌出来。 黑色的蜈蚣、花斑毒蛇、巴掌大的红蛤蟆。 毒物互相挤压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半空中的浓绿色瘴气被笛声催动,化作一团巨大的毒云,直扑苏木的面门。 苏木看着这些乱爬的毒物。 觉得有些碍眼。 他没有掏符纸,也没有捏雷诀。 体内沉寂的大罗金光,顺着奇经八脉轰然一荡。 “嗡——” 一层刺目的金芒从苏木的毛孔里喷薄而出。 没有留手。 金光在瞬间暴涨,化作一轮三丈高的白金烈日。 光芒纯正、霸道。 整个万毒窟的黑夜被瞬间撕裂。 阴暗的峡谷亮得像正午的大太阳底下,石壁上的青苔被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飘在半空的浓绿色瘴气,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滋啦”一声闷响。 几百年积攒的毒瘴,直接被高温蒸发得干干净净。 化作虚无。 地上的毒虫潮甚至没能爬出三步远。 在金光扫过的瞬间,发出密集的爆裂声。 “啪啪啪!” 几万只毒物当场炸成黑灰。 连一滴毒液都没能留下,全被纯阳真火烧成了碎渣。 白金烈日悬在谷口。 苏木站在光芒中心,灰布道袍一尘不染。 恐怖的纯阳威压排山倒海般压了过去。 像是一座烧红的铁山,狠狠砸在几百名毒修的胸口上。 “咔嚓。” 毒修们手里的白骨笛当场炸碎。 反噬的毒火钻进心肺,烧得五脏六腑一阵痉挛。 “噗!” 几百口黑血同时喷在青石板上,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扑通。” 那个满脸刺青的领头毒修双腿发软,直接跪在了烂泥里。 他两只手撑着地,看着那轮刺目的烈日。 胆子彻底碎了。 下巴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剩下的毒修像割倒的麦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脑袋死死贴着湿滑的石头。 脑门磕在碎石子上,磕出血印子,谁也不敢停。 “大仙饶命!” “神仙饶命啊!” 求饶声在山谷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哭腔。 这帮平日里拿活人试毒的狠角色。 在这碾压级别的纯阳罡气面前,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只剩下磕头求活的本能。 苏木没有理会这帮磕头虫。 他收起大罗金光,体表的烈日缓缓散去。 夜风重新吹进山谷,但那股子发霉的死气已经荡然无存。 他迈开步子。 千层底布鞋踩着满地的毒虫黑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木径直走向峡谷最深处的一扇石门。 那是万毒窟存放底蕴的宝库。 石门重逾万斤。 上面雕着几百条毒蛇缠绕的图腾,缝隙里填满了毒砂。 苏木停在石门前。 没有找机关。 他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冰冷的石门上。 “轰!” 坚硬的青石大门当场碎成十几块,砸进石洞里。 沉闷的巨响震得山洞顶上掉下大片碎石。 灰尘散去。 石洞里没有金银财宝。 一排排粗糙的木架子上,摆满了苗疆几百年积攒的天材地宝。 左边的玉盘里,放着人头大小的紫黑色毒灵芝。 灵芝表面泛着油光,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香。 右边的石槽里,堆着冒着彩烟的五色瘴果。 最深处的架子上,摆着十几个白玉匣子。 玉匣子没有盖严实,里面趴着通体碧绿的百年毒蝎。 这些足以毒死一座城池的灵药,散发着浓郁到极点的药气。 药气在石洞里凝聚成了实质的雾水。 顺着石壁往下滴答。 寻常人只要吸上一口,五脏六腑就会烂成一滩脓血。 苏木走进去。 灰布道袍在毒雾中穿行。 他吸了一口夹杂着剧毒药香的空气。 肺腑之间没有半点不适,琉璃无垢神体将这些毒气当成普通的凉风过滤掉了。 就在这时。 安静许久的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鸣。 “嗡。” 半透明的蓝色系统面板,没有经过苏木的召唤。 自动跳了出来。 幽蓝色的光幕在昏暗的石洞里闪烁,照亮了他平静的脸。 在面板最底部的角落。 一门平时根本用不上、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基础法术。 被这海量的百年毒草药气狠狠刺激了一下。 那行原本灰暗的小字,突然亮起了刺目的光芒。 【技能:基础辟谷诀】 【熟练度:100/】 【熟练度:1500/】 【熟练度:3200/】 数字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飙升。 瀑布般的数据流在视网膜前疯狂滚动,快得拉出了一片残影。 第109章 基础辟谷诀:吞天食地大法! 蓝色的数字在视网膜前化作瀑布。 翻滚的数据流拉出大片残影。 快得让人眼晕。 9997。 9998。 9999。 幽蓝色的光晕打在苏木的脸上。 将他平静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石洞里静得能听见水滴砸在地上的滴答声。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音,直接在识海最深处凿开。 像是一把烧红的钢锥,挑破了厚牛皮鼓面。 余音顺着后槽牙一路往下传,震得脊椎骨微微发麻。 面前的蓝色光幕轰然炸裂。 化作漫天碎金般的刺目光斑。 光斑在虚空中迅速重组,咬合。 两行古朴厚重的暗金色大字,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死死烫在眼前。 【基础辟谷诀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功法:吞天食地大法!】 苏木站在原地没动。 灰布道袍的下摆垂在满是灰尘的石板上。 肚脐下三寸的位置,突然往里塌陷了半分。 丹田深处那团平日里温和沉静的纯阳气血。 毫无预兆地开始疯狂旋转。 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变成了一团灰蒙蒙的漩涡。 漩涡不断向内挤压。 眨眼间。 苏木的丹田化作了一个微型的虚无黑洞。 黑洞一成型,一股霸道到了极点的饥饿感,顺着五脏六腑直冲喉咙管。 这股饿意,不是胃里缺了白面馒头。 而是这具神体在向外索取浩瀚的天地能量。 连带着嘴里都泛起了一股淡淡的干涩味。 茅山的基础辟谷诀,本就是门用来熬日子的穷法术。 深山闭关,大雪封山。 道士们喝两口山泉,嚼几片发苦的松针,念一遍辟谷诀。 能挺个十天半个月不饿死。 但身子骨会发虚,走几步路腿肚子直打转。 如今质变成了吞天食地大法。 彻底翻了天。 不仅无需再进食凡俗的五谷杂粮。 它连慢吞吞的消化过程都省了。 这门神级功法能强行吞噬天地间的一切能量。 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灵气、阴煞、毒瘴。 只要张开嘴,万物皆可化为己用,强行炼成最纯粹的气血补药。 苏木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微响。 他转过头,漆黑的眸子看向两边的粗糙木架子。 左边是人头大小的紫黑毒灵芝。 灵芝伞盖上结着厚厚的白霜,散发着刺鼻的苦香。 右边石槽里,堆满五颜六色的瘴果。 果皮表面泛着一层黏腻的毒汁,往下滴答着黄水。 这些宝贝,随便掰一角扔进井里,能毒死一个镇子的人。 万毒窟的毒修把它们当祖宗一样供着。 但现在,在苏木眼里。 它们只是一堆摆盘精致的点心。 苏木迈开腿,往前走了半步。 布鞋踩在潮湿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摩擦。 他停在木架中央。 微微扬起下巴,双臂自然地下垂。 苏木张开嘴。 对准宝库里堆积如山的剧毒灵草。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 只是顺着丹田里那个黑洞的运转,猛地向里一吸。 “呼——!” 石洞里的空气瞬间被抽干。 气压骤降,沉重的木架子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当场散架。 木头茬子崩飞。 打在石壁上啪啪作响。 那些紫黑的毒灵芝和五色瘴果,甚至来不及飞起。 在狂暴的吸力面前,“砰砰砰”连声闷响。 直接在原地被无形的力量碾碎。 果肉、毒汁、灵芝孢子。 全被生生榨干了能量。 所有的毒草化作滚滚毒雾。 红的、紫的、斑斓的毒烟汇聚成一条水桶粗的浓稠气流。 带着能融化金石的腐蚀性。 顺着这股狂风,疯狂涌入苏木口中。 喉管里没有灼烧的剧痛,反而透着一股滋养五脏的温润舒畅。 但这股吸力没有停止。 它穿透了碎裂的石洞大门,笔直冲向峡谷的天空。 整个万毒窟上方积攒了百年的墨绿色毒瘴。 原本像厚棉被一样捂在悬崖半山腰。 常年不见天日。 此刻被底下这股狂吸之力扯动,剧烈翻滚起来。 浓绿色的瘴气云团被强行撕开。 化作一个巨大的墨绿色漏斗,顺着夜风,轰然倒灌下来。 第110章 一口吞下百年毒瘴,修为了大增 墨绿色的毒瘴如狂涛骇浪,顺着喉管被苏木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狂风在峡谷上空疯狂拉扯。 原本粗如水桶的毒气柱子越来越细,最后化作一缕残烟。 直接钻进苏木的牙缝里。 “嗝。” 苏木闭上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万毒窟头顶的天空,亮了。 遮蔽了上百年的阴霾被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 刺眼的阳光穿透薄雾。 直直地打在潮湿发黑的崖壁上。 那些常年不见天日的暗绿青苔,在日头下泛起油腻的光。 谷底的几百个毒修,感觉到后背发暖。 他们哆嗦着大着胆子抬起头。 阳光扎得他们双眼生疼,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流。 几个人下意识抬手去挡脸。 百年来,这鬼地方头一回见着活人的青天白日。 宝库的石洞里。 苏木站在散架的木架中央。 海量的毒气和灵草药力顺着食管,一路砸进丹田。 那个微型的黑洞在疯狂旋转。 剧毒的灵气没有腐蚀他的肠胃,反倒像一捆干柴扔进了大火炉。 被吞天食地大法蛮横地碾碎。 提纯。 化作一股滚烫的纯阳气血,冲刷着四肢百骸。 “嗡。” 苏木的皮肤底下,亮起一层莹润的白玉光泽。 粗糙的灰布道袍被外溢的气血顶得微微鼓起。 骨髓深处传来细密的震响。 “喀啦——轰。” 不是关节错位。 而是骨骼密度被强行拔高后,发出的沉闷雷音。 声音像远处的闷雷,在胸腔和四肢里来回打转。 皮肉变得晶莹剔透。 连手背皮下的青筋都清晰可见,透着生机。 百年毒瘴转化来的气血,太庞大,太蛮横了。 苏木张开嘴。 长长吐出一口灰白色的废气。 废气吹散了地盘上的几片烂草叶。 他又打了个带着淡淡苦药味的饱嗝。 有点噎人。 他伸手揉了揉平坦的小腹。 刚刚那种翻江倒海的饥饿感,全被填得死死的。 甚至有点撑。 他转身跨出石洞。 石门外的毒修们吓得又趴回泥水里。 脑门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苏木没理会这帮趴在地上的磕头虫。 他抬起右脚。 千层底布鞋悬在半空。 缩地成寸的神通在脚底下无声铺开。 一步踏出。 前方的空间像折叠的厚纸板,被强行挤压变形。 苗疆湿热粘稠的空气,瞬间被甩在脑后。 任家镇,义庄前院。 深秋的日头正毒,晒得屋顶的灰瓦直泛白光。 院子里的烂泥坑被晒得干裂,卷起一层脆皮。 空气里透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半空中的气流猛地一扭。 苏木平稳地踩在走廊的青石板上。 灰布道袍的衣角落下来,没带起一丝灰尘。 他刚站稳。 就听见正堂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布鞋底在木板上蹭得刺啦作响,来回踱步。 “师叔。”苏木喊了一声。 厚重的棉门帘被一把掀开。 九叔从屋里大步迈出来。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亮晶晶的汗珠子顺着眉尾往下滚。 藏青色的道袍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肉上。 他连肋骨的抽痛都顾不上了,动作急躁。 过门槛时没抬够脚,靴尖磕在门槛木头上,差点整个人扑在台阶上。 “你去哪了!” 九叔站稳身子,顺手拿大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他三两步走到苏木跟前。 大口喘着气。 九叔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折子。 手指因为攥得太紧,指节泛着青白。 折子表面的金粉被他手心的汗水蹭掉了一小块,沾在食指指肚上。 “刚才去你屋里找你,一转身人就没影了。” 九叔胸口起伏,把手里的折子往苏木胸前一递。 “这玩意儿,半个时辰前刚送来的。” 九叔的声音有点发干,透着压不住的焦躁。 苏木低头看过去。 那是一张请柬。 硬纸板做的,分量不轻,拿在手里有些压手。 大红的底色,表面用烫金工艺印着繁复的云雷纹。 做工考究,透着股富贵气。 苏木伸手接过。 指腹摸到纸面,有些湿滑,全是九叔捏出的冷汗。 请柬正中间,压着一个巴掌大的朱砂大印。 印泥鲜红刺目,红得像刚放出来的活血。 上面是篆书雕刻的几个大字。 四四方方,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正统威压。 天师道宝。 “龙虎山天师府的印。” 九叔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那个红印子。 “送请柬的道童,排场大得很,穿着紫袍。” “连个师叔都不叫,直接把这东西甩在八仙桌上。” 九叔眉头拧成了死结,两条粗黑的眉毛快连在一块儿了。 “点名道姓,邀请茅山赴会。” 他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鼓了起来。 苏木没说话。 他翻开厚实的硬壳请柬。 里面是用上好的狼毫笔写就的蝇头小楷。 墨迹黑亮,字迹龙飞凤舞。 寥寥几行字,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 字里行间没什么客套话。 定在下月初三,龙虎山金顶召开天下道门大会。 落款是龙虎山当代天师的私印。 “龙虎山这帮人,向来眼高于顶。” 九叔双手攥着拳,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石坚死在义庄的事,总坛那边虽然压住了风声,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九叔叹了口气,脸皮抽动。 “他们这次办大会,特意派紫袍道童来送帖子。” “摆明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九叔抬起头,看着苏木。 眼底满是担忧。 “师门长辈飞剑传书,让我带你走一趟。” “这是一场鸿门宴。” 九叔咬牙,把话说破。 苏木看着手里烫金的字迹。 纸面在初秋的毒日头下,反着刺眼的黄光。 九叔将请柬递给苏木,上面印着龙虎山天师府的印记,邀请茅山赴天下道门大会。 第111章 天下道门大会,龙虎山挑衅 请柬上的烫金字迹在阳光下晃眼。 苏木合上那块硬纸板。 “去。” 他随手把请柬扔在瘸腿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半个月后。 江西,龙虎山金顶。 山风刮得很烈。 吹得青石广场周围的十几面黄龙大旗哗啦啦乱响。 空气里透着一股浓重的沉香气味。 熏得人嗓子眼发干。 青石广场足有三个打谷场那么大。 正中间搭着一方两尺高的白玉石擂台。 四周按着八卦方位,摆满了红木太师椅和小矮几。 全天下的道门几乎都派了人来。 阁皂山、全真教、神霄派。 各色道袍挤满了坐席,人声鼎沸,茶碗盖子磕碰声连成一片。 苏木跟在九叔身后,顺着引路的青衣道童往里走。 九叔的胸前还缠着一圈厚绷带。 爬了小半天的山路台阶,他脑门上全是虚汗。 右腿走起来微微有些跛。 他走得很慢,不时抬起粗糙的袖子擦一把脸上的汗。 茅山的坐席被安排在广场的西北角。 风口位置。 别说红木太师椅,连个遮阳的布棚子都没搭。 地上只摆着三条光秃秃的长条木板凳。 木头纹理发黑,看着有些年头了。 玄真掌教早到了。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八卦道袍。 坐在最中间的板凳上。 手里端着个带盖的茶碗,十根手指的关节崩得老高。 周围站着几个茅山长老,低着脑袋,谁也没敢吭声。 “欺人太甚。” 九叔咬着牙骂了一句,一屁股坐在长凳上。 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这一下牵动了肋骨的旧伤,九叔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当咱们是要饭的乞丐?” 苏木没说话。 他挨着九叔坐下。 灰布道袍的衣摆自然垂落在青石板上。 他扫了一眼矮几上的粗瓷茶壶。 壶嘴连个热气都没冒。 苏木懒得倒水,双手插进袖筒里,靠着身后的木头栏杆闭目养神。 “咚——” 一声沉闷厚重的铜钟声压过全场。 广场上的喧闹声瞬间掐断。 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旗杆的声音。 正北方的汉白玉台阶上,走下来一行人。 领头的是龙虎山当代天师,张灵鹤。 他穿着一身紫金道袍,头戴九梁巾。 手里捏着一把白玉柄拂尘。 红光满面,走起路来脚底生风。 他走到主位前,撩开宽大的袍子坐下。 周围的各派掌门纷纷站起身,弯腰拱手见礼。 张灵鹤笑着压了压手。 手里的拂尘在半空画了个半圆。 “诸位同道,大老远跑来我这穷山恶水,辛苦。” 张灵鹤声音洪亮。 透着浑厚的真气,震得桌上的茶碗嗡嗡直响。 客套了几句开场白。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一转。 直直落在了西北角的茅山坐席上。 张灵鹤脸上的笑意没减。 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好戏的冷意。 “哟,玄真道兄。” 他拖长了腔调,端起桌上的青花茶盏。 “听说前阵子,茅山出了大变故啊。” 全场上千号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扎了过去。 像几千把刀子。 玄真掌教眼皮一跳,没接话。 下巴上的花白胡须被风吹得乱抖。 张灵鹤食指拨了拨茶盖,吹出一口白雾。 “石坚道兄那手闪电奔雷拳,当年我也领教过。” “那是条硬汉子。” 他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茶水。 叹了口气。 “怎么就突然死在自己地盘上了?” “听说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碎成泥了。” 张灵鹤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直往玄真的肺管子里捅。 “堂堂茅山大师兄,死得不明不白。” “总坛连个凶手都拿不住,传出去,天下道门怎么看?” “这不是惹人笑话吗?” 底下的各派掌门交头接耳。 发出窃窃私语的嗡嗡声。 几个神霄派的道士捂着嘴偷笑,讥讽的视线不加掩饰地扫向茅山这边。 玄真掌教握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 干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咔嚓。” 一声细碎的脆响。 薄胎的粉彩瓷碗,在他手里生生裂开几道口子。 滚烫的茶水顺着裂缝挤出来。 流在他长满老茧的手皮上。 玄真像没知觉一样。 五指猛地向内发力。 “砰。” 茶碗当场被捏成了一把混着茶水的碎瓷粉。 瓷片扎破了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答。 砸在洗发白的道袍前襟上,洇出一小块暗红色的血斑。 九叔急得想站起来骂娘。 刚一动,被玄真伸出带血的左手一把按住大腿。 死死压在板凳上。 不能下场。 道门大会有几百年的铁律。 长辈不能在擂台下撕破脸,有什么恩怨,全凭门下弟子在擂台上解决。 长辈动手就是坏规矩。 茅山今天要是先动手,会被全天下的道门群起而攻之。 张灵鹤看着玄真滴血的手。 笑得更欢了。 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他把茶盖盖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玄真道兄,别动气嘛。” 张灵鹤把白玉拂尘搭在臂弯里,扬起下巴。 “茅山这几年青黄不接,大家心里都有数。” “石坚一死,你连个像样的真传弟子都挑不出来了吧?” 他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 “今天这天下大比,你们茅山要是没人敢上台。” “干脆点,直接认个输。” “把那道门三宗的位置退出来,让给有能耐的门派,大家也不伤和气。” 这话一出。 广场上的笑声大了起来。 全真教的一个胖道士笑得连连拍大腿,肥肉乱颤。 没等玄真掌教咽下嘴里那口带血的唾沫。 “唰!” 一道紫色的身影从龙虎山坐席里拔地而起。 那人跃在半空,脚尖在太师椅的木扶手上一借力。 像只大鸟一样掠过半个广场。 稳稳地落在正中央的白玉石擂台上。 皮靴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是龙虎山首席大弟子,张乾。 张乾长得膀大腰圆,下巴留着一撮青色短须。 满脸狂傲。 他右手摸向后背。 手腕一翻,抓住剑柄。 “锵——”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广场上的哄笑。 一把寒光闪闪的七星法剑被他生生拔出。 张乾大步走到白玉擂台边缘。 剑刃斜指地面。 手腕猛地一挑,剑尖直指西北角的茅山坐席。 “龙虎山张乾。” 他扯着粗嗓子大吼,声音嚣张到了极点。 “茅山的,谁敢上来赐教!” 第112章 茅山没人了?派个年轻弟子出战 叫嚣声在青石广场上回荡。 被龙虎山金顶的山风卷着,一遍遍刷过茅山的坐席。 西北角这片空地,死一样的静。 几个年轻的茅山道士把头死死埋在胸口。 手指紧紧抓着大腿上的布料,抓出深深的褶皱。 没人敢搭腔。 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砸在干燥的石板上,瞬间被风吹干。 有人膝盖在长板凳上发抖,磕出细微的木头响声。 张乾站在白玉擂台上。 手里提着那把寒光闪闪的七星法剑。 剑身反射着正午的毒日头,晃得台下人眼花。 他下巴扬得老高,青色短须在风里得意地抖动。 “怎么?” 张乾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白玉台阶上。 “偌大个茅山,找不出一个全胳膊全腿的喘气活物了?” 他拿剑背敲了敲左手手心。 金属撞击肉掌,发出啪啪的闷响。 “石坚死了,你们就成了一群缩头乌龟?” 哄笑声四起。 几百号道门子弟齐刷刷看向这边。 全真教的胖道士笑得直捶桌子,茶碗盖磕得叮当乱响。 茶水溅在袍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玄真掌教坐在长条板凳上。 被捏碎的茶碗瓷片还扎在肉里。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接一滴,掉在青石板上。 血腥味混着广场上的沉香气,熏得人直犯恶心。 他没去拔碎瓷片。 老头深吸了一口带着热气的风。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玄真转过僵硬的脖子。 骨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目光越过前面几个缩头缩脑的年轻道士。 越过捂着断肋喘粗气的九叔。 直直落向坐席的最后一排。 苏木正靠着木头栏杆。 双手拢在灰布道袍的袖筒里。 双眼微闭。 胸膛起伏平缓,好像外界的嘲笑、辱骂,连同那刺眼的阳光,全被他挡在了外面。 玄真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堆满了哀求。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哪怕是在祖师爷牌位前也是挺直腰杆。 但今天,茅山的百年基业被人扔在泥地里踩。 他拉不下脸去跟小辈叫骂。 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全压在这个看不透深浅的年轻人身上。 九叔也偏过头。 他看着玄真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老脸。 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倒抽了一口凉气,嘴角不自觉地抽搐。 苏木感觉到了这两道视线。 他慢慢睁开眼。 漆黑的眼珠在刺眼的日头下,没有半点波澜。 像是一口封死在深山里的古井。 连风都吹不皱里面的水。 他看了看玄真滴血的手。 又扫了一眼台上耀武扬威的张乾。 没说话。 苏木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低头拍了拍灰布道袍的下摆。 把上面沾着的一点浮灰拍掉。 “啪啪。” 两声轻响,在死寂的茅山阵营里格外清晰。 苏木站起身。 身下的老木板凳发出一声长长的嘎吱声。 他迈开长腿。 千层底布鞋踩过石板缝隙,步子平缓。 前面挡路的几个年轻道士,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下意识地往两边缩。 人挤着人,硬生生在狭窄的过道里,给苏木让出了一条三尺宽的路。 苏木走得很慢。 不急不躁。 灰布道袍的边角被山风吹得轻轻摆动。 全场的杂音小了下去。 上千道目光,像一根根生锈的铁钉,齐刷刷扎在苏木身上。 审视、疑惑、轻蔑。 走到白玉擂台边缘。 没有助跑。 没有提气轻身的漂亮纵跃。 苏木只是抬起右脚,踩着白玉台阶。 一步,两步。 走上了擂台。 白玉石板晃眼。 苏木的灰衣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上连个褡裢都没挂。 手里空空如也,连把最便宜的木剑也没拿。 就这么两手空空,走到了张乾五步开外。 停住。 张乾愣住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浆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 布鞋帮子上沾着两点黄泥。 头发用一根没雕花的木簪随便挽着。 身上没有半点道家真气流转的波动,连个护体罡气都没开。 浑身上下透不出一丝杀伐之气。 这打扮,这气度。 在龙虎山,连外门扫落叶、倒恭桶的道童,穿得都比他体面。 张乾觉得对方连站在自己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哈……” 张乾胸腔里滚出一声闷气。 接着,他猛地仰起头。 “哈哈哈哈!” 放肆的大笑声从他嘴里喷出来。 笑得他肩膀直耸,手里的七星剑跟着乱颤。 剑光在石板上划出几道刺眼的残影。 “玄真老头!” 张乾拿剑柄指着台下的茅山坐席。 大半个身子前倾,笑得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你们茅山是不是穷疯了?” “连个能上台的活人都挑不出来,派个洗夜壶的杂役上来送死?” 广场四周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 哄堂大笑。 笑声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龙虎山金顶。 全真教的胖道士笑得连连咳嗽。 “哎哟喂,笑死道爷了。” 他拿油腻的手指抹着眼角的泪花,指着苏木。 “这小子是上去扫擂台的吧?扫帚忘拿了!” 神霄派的坐席上,几个女弟子拿丝帕捂着嘴娇笑。 “茅山真没人了。” “你看他那身衣服,领口的补丁都快掉线了。” “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傻子。” 笑声一波接着一波。 几百号道士指着擂台上的苏木,乐不可支。 龙虎山天师张灵鹤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端起新换的青花茶盏。 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叶。 脸上挂着高高在上的嘲弄,连看都懒得看擂台一眼。 这就叫杀人诛心。 不用他出手,光靠徒弟就能把茅山的脸皮扒下来踩进泥里。 玄真掌教坐在长凳上,脸色铁青。 他没去管手上的血,任由血水滴在布鞋面上。 死死盯着台上那些狂笑的人。 心里却有一股诡异的畅快感在往上翻涌。 笑吧。 尽情笑吧。 玄真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紧握的拳头。 等会儿这帮人连哭都找不着坟头。 苏木站在一片刺耳的嘲笑声中。 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张乾,就像在看一块长满绿苔的烂石头。 张乾笑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敛起脸上的笑容。 倒三角眼里泛起一股凶光。 杀意毫不掩饰地冒了出来。 他不想浪费时间了。 解决这个杂役,茅山就彻底从道门三宗里除名了。 张乾右手猛地发力。 手腕往下一翻。 “咔嚓!” 七星法剑的剑尖,被他硬生生插进了白玉石板里。 剑刃没入石板三寸。 细碎的玉石粉末迸溅出来,打在苏木的布鞋尖上。 张乾松开剑柄。 抬起右手,冲着苏木勾了勾手指。 食指弯曲,动作里全是轻蔑。 “小子。” 张乾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爷爷我今天心情好,剑都不拔。” “让你双手双脚,滚过来受死。” 第113章 龙虎山天师:小子,让你三招 张乾的食指在半空中勾了两下。 动作轻浮到了极点。 白玉石台底下的哄笑声还没断,像是涨潮的江水,一波接着一波拍打过来。 正北方的紫檀太师椅上,龙虎山天师张灵鹤捋着下巴上的长须,乐出了声。 “呵。” 他脸上的老皮舒展开来。 左手端着的青花茶盖,不小心磕在茶碗边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紫金道袍的膝盖上。 张灵鹤也不觉得烫,拿拂尘的白色尾须随意掸了掸水渍。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西北角的茅山坐席。 玄真的手还在往下滴血,几个年轻道士的脑袋都快埋进了裤裆里。 这就是张灵鹤要的场面。 踩着茅山的脸面,把龙虎山的金字招牌立到天上去。 张灵鹤清了清嗓子。 浑厚的真气顺着喉管往外顶。 “乾儿,不可无礼。” 声音像是一口大铜钟在广场上空敲响,生生压住了全场上千号人的杂音。 音浪撞在四周的黄龙大旗上,旗杆跟着微微发颤。 “茅山远来是客,虽然如今门庭凋敝,连个像样的法器都拿不出。” 张灵鹤的声音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宽和。 “但咱们龙虎山作为东道主,礼数不能废。” 他把茶碗搁在旁边的小方几上。 木头案几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张灵鹤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擂台上的大弟子。 “人家派个打杂的晚辈上来凑数,那是人家的难处。” “你若是拔剑就杀,三两下把人砍死在台子上,这地上的血迹还得咱们龙虎山的道童来洗。” 张灵鹤摸着胡须,故意顿了顿。 “传出去,天下同道要戳我龙虎山的脊梁骨。” “说咱们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广场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应和的叫好声。 神霄派的几个剑修扯着嗓子拍马屁,高呼天师大度。 全真教那个胖道士笑得连连拍手,震得手腕上的肥肉乱抖。 他一巴掌拍在旁边师弟的大腿上,惹得师弟直呲牙,却也跟着赔笑。 张灵鹤靠回椅背上,拂尘一扬,白色的尾须在山风中散开。 “把剑放下。” “在原地站稳,让这位茅山的小兄弟先攻三招。” 张灵鹤俯视着白玉擂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招之内,你若是还手,或者退了半步,老夫打断你的腿。” “听明白了没有?” 擂台上。 张乾咧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弟子遵命!” 他大吼一声,粗壮的脖子上鼓起两条青色的血管。 那把插在白玉石板里的七星法剑,还在嗡嗡打颤。 剑刃折射的日光在石板上乱晃。 张乾看都没看那把剑一眼。 他直接松开剑柄,大步往前跨出两尺。 厚底皮靴重重砸在白玉石阶上。 “咚。” 两只宽大的手掌往后一背。 十根手指在后腰处交叉,死死扣住。 张乾双腿叉开,扎了一个稳如泰山的马步。 胸膛高高挺起,一身紫金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轰。” 一股淡金色的护体罡气,毫无预兆地从他毛孔里渗了出来。 罡气贴着道袍表面流转,像是一层透明的金钟罩。 周围三尺内的空气被罡气挤压,发出沉闷的呼啸。 地上的尘土被气浪生生推开,在石板上画出一个浑圆的圈。 嘴上喊着狂妄,张乾底子里的护体功夫倒是一点没落下。 这是龙虎山的金光神咒。 练到他这火候,刀枪不入,寻常火器都打不穿这层金皮。 张乾梗着脖子,冲着对面的苏木扬了扬下巴。 下巴上的青色短须跟着抖动。 “小子,听见没?”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白沫子砸在青石板上。 “我师父心善,给你个留遗言的机会。” “爷爷站在这儿,让你随便打三招。” 张乾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三招过后,我留你个全尸。” 西北角的坐席上。 玄真掌教死死抓着长条木凳的边缘。 掌心扎进去的碎瓷片被他按得更深了,鲜血顺着木纹往下渗,滴在黄土地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九叔坐在旁边,捂着断裂的肋骨,疼得冷汗直冒。 他盯着张乾身上那层淡金色的罡气,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龙虎山的金光神咒配上这副横练筋骨,寻常法术砸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让三招? 这摆明了是要让茅山弟子在台上像个猴子一样耍宝,等力气耗干了再一剑宰杀。 杀人诛心。 白玉石擂台上。 风顺着山谷刮上来,吹得周围的黄龙大旗翻滚乱舞。 苏木停在五步开外。 他没有拔腿往前冲,也没有摆出什么拳脚架势。 脚下的千层底布鞋,平平稳稳地踩在洁白的石板上。 鞋底边缘还沾着来时路上的一点黄泥。 在光洁如镜的白玉台上,显得分外扎眼。 苏木的灰布道袍在山风里轻轻晃动。 他微微抬起头。 视线扫过那把插在石缝里嗡嗡作响的七星法剑。 又扫过张乾身上那层金灿灿的护体罡气。 最后,落在张乾那张狂妄到扭曲的脸上。 这副装腔作势的派头,在苏木眼里,像个在庙会上卖大力丸的把式。 花里胡哨,漏洞百出。 那层淡金色的罡气看着凝实,其实真气的流转经络处处都是断层。 别说翻天印。 就连一记普通的直拳,都能把这龟壳敲个稀巴烂。 周围的吵闹声、叫好声,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 却全被苏木隔绝在耳朵外面。 他的呼吸依旧平缓,胸腔微弱地起伏着。 苏木双手自然地下垂在身侧。 没有掏黄纸。 没有掐雷诀。 连体内的琉璃无垢神体,都没有调动半分气血。 他安静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青砖,与这喧闹的广场格格不入。 苏木看着大弟子,微微歪了歪头:“你确定站着不动?” 第114章 苏木:你确定?我怕一招打死你 平淡的声音顺着山风,飘遍了整个青石广场。 没有真气加持。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乾脸上的狂笑猛地一收。 两腮的青色短须抖了抖。 他觉得这小子是吓傻了,在这儿故意拖延时间。 “呸!” 张乾往旁边的白玉石板上吐了一口浓痰。 痰水砸在石头上,发出啪的一声。 “装神弄鬼!” 他下巴高高扬起,鼻孔对着天。 “你们茅山的人,除了嘴硬,还剩点什么?” 四周坐席上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穿着灰道袍的散修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折扇拍在腿上,折断了两根竹骨。 几百号人指指点点,嗡嗡声连成一片。 空气里的沉香气味,全被这股子燥热的汗臭味冲散。 正北方的紫檀太师椅上。 张灵鹤稳稳坐着。 他手里端着青花茶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 低头吹了口热气。 茶碗凑到嘴边,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 “小兄弟,你尽管出手。” 张灵鹤放下茶碗。 薄胎瓷器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捻着下巴上的胡须,声音浑厚,生生压住了广场上的哄笑。 “我龙虎山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 “乾儿让你三招,就是三招。” 张灵鹤往后一靠。 太师椅发出“吱呀”的木头摩擦声。 “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 “就算你今天真有本事伤了他,老夫也绝不找你茅山的后账。” 这话说的漂亮。 里外里把龙虎山的大度摆了个十足十。 苏木听完,点了点头。 “好。” 他吐出一个字,再没多废话。 他没有转身去拔背后的剑。 因为他本来就没带剑。 他也没有像别的道士那样,咬破手指画符,或者踏动七星步借法。 双脚依旧安安稳稳地踩在白玉石板上。 苏木慢慢抬起右手。 灰布道袍的袖口顺着手腕滑落,堆在手肘处。 小臂白净,骨节分明。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 两根指头并拢在一起,指腹朝上。 没有狂暴的真气涌动。 四周的山风连方向都没变,依旧吹得黄龙大旗哗啦啦响。 苏木体内的纯阳气血,甚至没有翻起一丝浪花。 他只是把识海深处的太阳真火,抽出了九牛一毛。 压榨、再压榨。 剥离了焚江煮海的威势,只剩下一丝最基础的火气。 “呼。” 指尖上,冒出了一点火星。 火苗只有黄豆大小。 颜色白中带金,看着温吞微弱。 就像是乡下老太太点香用的火镰,费了半天劲才打出来的火苗。 火苗在山风中晃晃悠悠。 一点热度都没有透出来。 看着随时都会被一股穿堂风吹灭。 没有半点威势。 台下的人先是愣了一下。 安静了半个呼吸。 紧接着,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猛烈十倍的嘲笑声。 神霄派的剑修笑得肚子抽筋,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那是啥?拿来点烟杆的火折子吗?” “就那点火星子,连根头发都烧不断吧!” “茅山真没人了,派个变戏法的上来逗乐子。” 玄真掌教坐在长木凳上。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手心的伤口已经凝固,但这会儿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死死盯着苏木指尖的那点火苗,脑子一阵发懵。 说好的翻天印呢?说好的紫霄神雷呢? 怎么弄出这么个不入流的小火星? 九叔也愣住了。 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两声,咳出一点血丝。 他见过苏木烧死西洋吸血鬼的太阳真火。 那可是化作一轮大日,瞬间把成千上万只蝙蝠烧成灰的恐怖手段。 现在这黄豆大的火苗,连他平时画的基础火符都不如。 “这小子……在干什么?” 四目道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九叔旁边。 他推了推破了半边的眼镜框,急得直跺脚。 “这火苗连根蜡烛都点不着,拿头去破龙虎山的金光神咒啊!” 白玉石擂台上。 张乾看着苏木指尖的火星。 他脸上的横肉彻底舒展开来,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双腿岔开,依旧稳稳扎着马步。 双手倒背在后腰,十指扣得死死的。 身上那层淡金色的护体罡气,在阳光下泛着铜墙铁壁般的冷光。 这层金光神咒,他练了二十年。 普通的火枪子弹打上去,只能溅起一团火星,连道印子都留不下。 就凭这指甲盖大小的破火苗? “小子,你没吃早饭?” 张乾扯着嗓子大喊,声浪震得石台嗡嗡响。 “这就是你们茅山的压箱底法术?” “爷爷我站在这儿让你烧,你要是能烧破我一层油皮,我管你叫祖宗!” 张灵鹤坐在太师椅上。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吹开上面的茶叶沫子。 眼里闪过一丝索然无味。 闹剧该收场了。 这场立威的局,赢得太轻松,反倒缺了点意思。 苏木站在五步开外。 他没有理会台下的哄笑。 也没有搭理张乾的叫嚣。 他看着指尖这簇白金色的火苗。 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过分。 这是基础火符进阶到一万遍后的本质。 把太阳真火的爆裂彻底内敛。 不需要张扬的光芒,不需要烫人的热浪。 所有的毁灭之力,全压缩在这一颗黄豆大小的光点里。 山风吹过白玉石台。 苏木指尖的火苗轻轻摇曳。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张乾。 “三招?” 苏木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苏木手腕微微向下一压。 指节向内一扣。 大拇指抵住中指的指腹。 “一招就够了。” 话音刚落。 苏木的中指猛地弹了出去。 动作极轻,极快。 “嗡。” 空气中发出一声微弱的震鸣。 那点黄豆大小的白金色火苗,脱离了苏木的指尖。 没有带起任何狂暴的气流。 也没有拖出绚丽的光尾。 它就那么轻飘飘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缓慢的弧线。 速度不快。 像是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晃晃悠悠。 张乾看着那团慢吞吞飘过来的火苗。 他连避让的念头都没生出来。 他堂堂龙虎山首徒,要是躲这么个火星子,脸面往哪放? 传出去,全天下的道门都要笑掉大牙。 他甚至把胸膛往前挺了挺。 身上的淡金色罡气被真气催动,光芒更盛。 像是一个倒扣在身上的金色大钟,表面流转着坚不可摧的符文虚影。 广场上的笑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荒唐的一幕收尾。 等着看那火苗撞上金光神咒,像个水泡一样熄灭。 等着看龙虎山一巴掌拍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茅山杂役。 风声停了。 连旗杆上的黄龙大旗都耷拉下来,不再飘动。 空气里透着一股暴风雨前特有的死寂。 玄真掌教闭上了眼睛。 他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 手心里的血已经干涸,暗红色的血块糊住了伤口。 九叔死死抓着衣角。 粗布料子被他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白玉石阶反射着正午的毒日头。 擂台上白晃晃的一片。 苏木放下右手。 灰布衣袖垂落,盖住手腕。 他两手自然地插进宽大的袖筒里。 神色平淡,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点白金色的微光。 火苗慢悠悠地往前飘。 三步。 两步。 一步。 距离张乾的胸膛,只剩下最后三寸。 张乾甚至连眼睛都没眨。 他脸上的狞笑凝固在横肉里,牙齿咬得紧紧的,准备迎接碰撞后的嘲讽。 太师椅上的张灵鹤,刚把茶水咽下喉咙。 茶杯底还没碰到红木案几的桌面。 苏木手腕一弹,那点白金色的基础火符,轻飘飘地向着大弟子的胸口飞了过去。 第115章 一发最基础的火符,烧光龙虎山金顶 火苗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慢吞吞的弧线。 张乾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他双手依旧死死背在后腰,十指紧扣。 双腿扎着沉稳的马步,脚底下的厚皮靴把白玉石板踩得嘎吱作响。 他胸膛挺得老高,甚至故意往前迎了半寸。 那层淡金色的护体罡气,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坚硬的冷光。 龙虎山的金光神咒,他足足磨了二十年。 凭这层金皮壳子,他曾空手接下过军阀的洋枪子弹。 张乾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腮帮子鼓起。 他正等着看这个灰衣杂役出丑,等着听全场几千号人的哄笑声。 白金色的火星子,终于碰上了罡气的外壳。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对撞。 也没有火花四溅的拉锯。 就像是一滴滚烫的热油,落在了薄薄的冬雪上。 “哧。” 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溶解声。 张乾引以为傲的金光神咒,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 淡金色的罡气罩子直接被烧穿了一个黑洞。 火苗顺着黑洞钻了进去。 落在了他紫金道袍的前襟上。 张乾张大嘴巴。 脑子里那句准备嘲讽的脏话,刚刚滚到舌尖,还来不及吐出来。 他甚至还没感觉到皮肉的烫意。 白金火苗碰上大弟子护体罡气的一瞬间,太阳真火的威力轰然爆发。 “轰————!!!” 一轮刺目的白金大日直接在擂台上炸开。 强光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光芒太纯粹,太霸道。 白玉擂台上的汉白玉石板,在强光亮起的一瞬间就被烧得通红。 石料表层直接融化成了黏稠的晶莹汁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淌。 处于大日正中心的张乾,大弟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他的声带、喉管、肺叶,在千万度的高温下瞬间气化。 皮肉与骨骼没有经历燃烧的过程。 直接崩解。 连同他身上那件华贵的紫金道袍。 瞬间化作飞灰。 那把插在石缝里的七星法剑,连铁水都没留下,直接蒸发成了虚无。 一个两百多斤的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擂台上空荡荡的,没留下一滴血。 狂暴的纯阳火浪像海啸般席卷。 以擂台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平推。 热风刮过广场。 四周那十几面迎风招展的黄龙大旗,“轰”的一声同时自燃。 粗壮的旗杆被烧成黑炭,断成两截砸在地上。 玄真掌教坐在长木凳上。 迎面扑来的火气烫得他胡须卷曲,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味。 他猛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 手背上的汗毛瞬间烧光。 他瞪大眼睛,透过指缝死死盯着那轮白金大日。 手心捏碎瓷片扎出的伤口,被这热浪一烤,血水直接结成了黑色的硬血痂。 九叔捂着断裂的肋骨,被气浪推得连退三步。 一屁股跌坐在后面的泥地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肺管子里吸进的空气烫得像火炭。 火浪去势不减。 越过正北方的台阶。 台阶上方,张灵鹤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的青花茶盖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双腿往后一撞。 太师椅翻倒在地,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张灵鹤张着嘴,额头上的冷汗瀑布一样往下滚。 他想喊,却被涌进喉咙的热风呛得剧烈咳嗽。 火浪擦着他的头顶飞过。 直接冲向龙虎山最引以为傲的建筑,纯铜金顶大殿。 这座大殿耗费十万斤红铜打造。 在山顶上立了三百年,风刮不透,雨打不穿。 此刻,白金色的火海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两扇三丈高的纯铜大门。 “嗡——!” 沉闷的金属悲鸣声在山谷间激荡。 没有黑烟,没有明火。 大门表面的铜绿在接触太阳真火的瞬间,被烧得一干二净。 铜瓦在极致的高温下直接融化成红色的铁水。 厚重的铜板肉眼可见地变红。 从暗红变成刺目的亮黄。 最后白炽化。 “塌了!金顶化了!” 神霄派的一个剑修扯着破嗓子尖叫。 他扔下手里的长剑,连滚带爬地往广场边缘跑。 鞋底的布面被烫得直冒青烟。 大殿顶上那片雕龙画凤的纯铜瓦片,在太阳真火的炙烤下迅速软化。 像是在烈日下暴晒的黄油。 几万斤重的铜制屋顶,从中间轰然塌陷。 砸进大殿内部,激起漫天的红黄色火星。 大殿里的三清泥塑金身,瞬间崩碎倒塌。 几根粗大的纯铜承重柱弯曲变形,像软面条一样倒下。 整座三百年的金顶大殿,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彻底融化。 变成了一大滩沸腾的红色铜汁。 滚烫的铜水顺着大殿台阶往下流。 “咕嘟,咕嘟。” 黏稠的暗红液体冒着刺鼻的黄烟。 吞没了台阶两侧的汉白玉石雕兽头,把石狮子烫得炸裂开来。 碎石乱飞,砸在旁边的香炉上当当直响。 铜水一路流淌,一直漫延到广场边缘。 青石板被烫得崩开无数道裂缝。 广场上的各派道士全疯了。 几千号人推搡着,踩着别人的布鞋后跟疯狂往后倒退。 有人被挤倒在地,手掌按在青石板上。 烫得他发出一声惨嚎,掌心直接烫掉了一层皮。 苏木站在一片狼藉的白玉擂台边缘。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在热浪中轻轻飘动。 他慢慢放下右手。 袖口垂落,挡住了白净的手腕。 整个广场上的温度高得能烤焦人的头发。 第116章 天师跪了:这是基础火符?这是天火! 热浪扑面。 空气被这股狂暴的高温烫得泛起层层水波纹。 张灵鹤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左手端着的青花茶盖掉在地上,摔成八瓣。 清脆的碎瓷声,被大殿融化的轰鸣盖得严严实实。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 “砰。” 他右手捏着的那半个薄胎茶碗,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恐怖热力。 当场在掌心里炸成了一团细密的白瓷粉末。 瓷粉混着滚烫的茶水,糊了张灵鹤一手。 几片大点的尖锐碎瓷,深深扎进他虎口的皮肉里。 血珠子刚冒出个头。 瞬间就被迎面刮来的热风烤干,变成一块暗红色的死血痂。 张灵鹤没觉得疼。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六十年的弦,崩断了。 双腿的力气像被底下的青石板凭空抽干。 “扑通。” 张灵鹤身子往前一栽,从太师椅上直接跌跪下来。 膝盖骨重重砸在发烫的白玉石板上。 石板被刚才的白金火光烤得像块通红的烙铁。 紫金道袍的膝盖处瞬间冒出一缕白烟。 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 他却像块失去知觉的朽木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 那滩暗红色的铜水,正顺着大殿的汉白玉台阶往下流淌。 “咕嘟,咕嘟。” 黏稠的铁水冒着刺鼻的黄烟,一口口吞没了台阶两侧的石雕护栏。 那是龙虎山的金顶大殿。 历代天师传了三百年的脸面和基业。 耗费十万斤红铜打造的道门圣地。 现在,全变成了一沟臭气熏天的沸腾铁水。 张灵鹤慢慢转过头。 目光僵硬地挪向那方白玉石擂台。 擂台上空空荡荡,石面被烧出了一片光滑的琉璃釉质。 他最得意、寄予厚望的首席大弟子张乾。 连一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被那团黄豆大小的火苗,烧得干干净净。 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口,就彻底化作了飞灰。 张灵鹤的喉结剧烈滑动。 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点着的干柴,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痛。 一口老血猛地涌上喉咙。 他死死咬着牙,把血沫子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下巴上的花白长须抖得像秋风里的枯草。 广场四周,彻底乱了套。 刚才还高高在上、端着架子跟着一起哄笑的各派掌门。 此刻全变成了炸窝的马蜂。 全真教那个胖道士,连滚带爬地往台阶下面冲。 脚底下的布鞋踩着前面弟子的道袍下摆。 “撕啦”一声。 布料撕裂,他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滚了下去。 胖脑袋狠狠磕在石柱上,肿起个拳头大的青包。 他顾不上揉,捂着脑袋继续往人堆里钻。 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让开!别挡道!烧过来了!” 神霄派的几个剑修,连吃饭的法剑都不要了。 长剑扔了一地,绊倒了好几个乱跑的道童。 一个老道士的胡须沾了半点火星子,瞬间燎没了一半。 他拍打着下巴上的焦灰,嚎得撕心裂肺。 红木太师椅被接连撞翻。 小矮几上的茶壶摔得粉碎,茶水流了一地。 上千号道士像潮水一样往广场边缘拼命退缩。 鞋底踩踏青石板的杂乱声,乱成了一锅粥。 唯独茅山那边的角落。 几十个年轻道士呆若木鸡,双腿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玄真掌教坐在长凳上,手上的血滴在地上。 他大张着嘴,忘了呼吸,老眼直勾勾地盯着擂台。 九叔坐在泥地里。 他捂着断裂的肋骨,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 他觉得天上的日头,都没擂台上那个灰色的背影刺眼。 苏木站在擂台边缘。 热风吹过,卷起他灰布道袍的衣角。 一星白金色的火点子,借着风势飘了过来。 晃晃悠悠地落在他的左手袖口上。 苏木微微低下头。 他抬起右手,在袖口上轻轻拂了一下。 “啪。” 火星子熄灭,变成一抹微不可见的灰烬。 粗布料子连个黑印都没留。 他掸了掸袖口,慢慢抬起头。 目光越过扭曲的热浪,看向跪在台阶上的张灵鹤。 张灵鹤的脸皮疯狂抽搐着。 他抬起右手,颤巍巍地指着苏木。 食指抖得指不准方向,在半空中虚弱地画着圈。 “你……” 张灵鹤开口,声音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他眼眶通红,眼角生生撕裂,流下两行浑浊的血泪。 “这不可能!” 张灵鹤扯着嗓子嘶吼,声音里透着彻骨的绝望和崩溃。 “世间绝没有这种火诀!” “你毁我龙虎山三百年基业……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一边吼,一边拿拳头疯狂砸着发烫的石板。 “砰!砰!” 拳面上的皮肉烫焦了,糊在石头上,他毫无知觉。 他只想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道门圣地,到底是折在了哪门上古神术手里。 苏木垂下眼皮。 淡淡看着这个崩溃绝望的天师。 他没有走下擂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呼吸依旧平稳绵长,连一点真气虚耗的迹象都没有。 “妖法?” 苏木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盖过了广场上的杂音,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他把双手重新揣进宽大的袖筒里。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早上的白开水有些凉了。 “这是茅山最基础的引火符。” 苏木看着张灵鹤,轻声补了一句。 “刚上山的道童,都要练的那种。” 这句话。 像是一柄千斤重的大铁锤。 毫不留情地砸在张灵鹤的天灵盖上。 把他的道心、他的骄傲、他几十年修出来的门派尊严。 砸了个稀巴烂。 “基础……引火符……” 张灵鹤喃喃重复了一句,下巴不受控制地哆嗦。 他看着那滩融化成铁水的纯铜大殿。 看着空荡荡的擂台。 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的怪响。 “咯。” 他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 大半个眼白露在外面,红血丝瞬间炸裂。 那口强压下去的老血,终究是没压住。 顺着嘴角大口大口地涌了出来,染红了紫金道袍。 张灵鹤两眼一黑,身子往旁边一歪。 当场气晕过去。 脑袋磕在发烫的白玉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广场上。 那些正挤在边缘拼命逃跑的各派道士。 看着龙虎山天师倒下。 看着那个灰衣青年安静地站在擂台上。 所有人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扑通!” “扑通!扑通!” 像是被秋风割倒的麦子。 全场上千名道士,不管是一派掌门,还是普通弟子。 齐刷刷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黑压压跪成了一片。 额头死死贴着发烫的地面。 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117章 茅山彻底扬名,苏木成天下第一人 道士们跪伏在地。 上千颗脑袋死死贴着发烫的青石板。 广场上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没人敢抬头,连喘气都死死压着声音,生怕粗了气息惹恼擂台上的那位煞神。 山风卷过融化成铁水的金顶大殿,吹来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玄真掌教坐在那条缺了角的长木凳上。 他猛地站起身。 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刚抽芽的硬竹竿。 两行老泪顺着眼角的干纹往下滚,砸在沾着血斑的青色道袍前襟上。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的碎瓷片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他根本不觉得疼。 扬眉吐气。 三百年了。 茅山在天下道门里受尽了排挤和冷眼。 今天,全还回来了。 就凭擂台上那个站着的灰衣背影。 经此一战,茅山彻底登顶天下道门之首。 苏木这灰衣道士的名字,在这一刻,成了一把悬在全天下修道者头顶的铡刀。 一发最基础的引火符,烧化了龙虎山的纯铜金顶。 顺带把当代天师的傲骨烧成了死灰。 公认的天下第一人,再也没有半分争议。 苏木迈开腿。 千层底布鞋踩着白玉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鞋底磨过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声音落在跪地的各派掌门耳朵里,比催命的更鼓还要骇人。 全真教的胖道士跪在最前头。 身上的肥大宽袍被冷汗浸得透湿,贴在后背上。 苏木的衣角擦过他的肩膀。 胖道士浑身肥肉剧烈一哆嗦,脑袋死死往地缝里扎,恨不得立刻钻进石头里去藏起来。 牙齿咬着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木没理他。 径直走到茅山的坐席旁,在那条光秃秃的长木凳上重新坐下。 双手自然地笼回袖子里。 闭目养神。 他脸上的神色平淡如水,似乎刚刚烧塌一座大殿的并不是他。 阳光稍微偏了偏,风里的火毒气散了些。 晕死过去的张灵鹤被几个龙虎山长老七手八脚地抬走。 没敢抬远。 就安置在广场边上的阴凉处,掰开嘴,大口往他嘴里灌着保命的苦药汤子。 没人去管龙虎山的烂摊子。 所有人的心思,全转到了茅山这边。 神霄派的掌门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弓着老腰,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 一路小碎步,战战兢兢凑到玄真掌教跟前。 “玄真道兄……不,玄真掌教。” 他老脸笑成了一朵烂菊花,眼角的褶子直哆嗦。 “这柄百年雷击木法剑,是神霄派的一点心意,贺茅山登顶大宝。” 玄真垂下眼皮,扫了那匣子一眼。 没接。 神霄派掌门手举在半空,酸得发抖。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偷偷瞥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苏木,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全真教的胖道士也挤了过来。 手里死死攥着两个贴着红符的羊脂玉瓶。 “掌教真人,这是龙虎金丹,固本培元的好东西。” 胖道士挤开神霄派的人,把玉瓶硬塞到玄真面前的小几上。 “刚才我嘴碎,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弟一般见识。”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茅山的坐席前,排起了一队长龙。 各门各派的掌门和长老,排着队往前挤。 手里捧着平日里捂在被窝里都不舍得露面的天材地宝、法器丹药。 小心翼翼地堆在玄真面前的空地上。 几百号人点头哈腰。 生怕礼送得轻了,回头惹了那位灰衣活阎王的不快,连人带山门给一起扬了。 玄真掌教负手立在长木凳旁。 下巴上的胡须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看着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熟人,此刻卑微得像个讨赏的杂役。 腰杆挺得更直了。 胸口那股郁结了半辈子的闷气,一扫而空。 九叔坐在旁边。 右手捂着断裂的肋骨,咧开嘴笑。 门牙缝里还带着血丝。 他看着堆成小山的贺礼,又看了看旁边闭目的苏木。 心跳快得像擂鼓。 正当各大门派战战兢兢排队向茅山奉上贺礼时。 广场外围的石阶通道处。 突然传来一阵慌乱沉重的撞击声。 “让开!快让开!” 一个嘶哑破音的吼声,硬生生撞破了广场上阿谀奉承的气氛。 众人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茅山黄色道袍的年轻传讯弟子,跌跌撞撞地冲上了青石广场。 他半边脸全是凝固的黑血。 左手死死捂着腹部。 指缝里不断往外涌着暗红色的血水,滴答在地上。 布鞋跑掉了一只,光着的右脚板磨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砰。” 年轻弟子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裂开的传讯竹简。 他顾不上爬起来,双手扒着地砖,硬生生往前拖动身子。 在白色的石板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 周围的各派道士吓得纷纷避让。 空出一条直通茅山坐席的道。 玄真掌教脸色剧变。 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猛地一步跨出长凳,大步迎了上去。 “阿远?” 玄真认出了这个弟子,那是留在总坛看守山门的外门精锐。 他一把托住阿远的肩膀。 入手一片粘腻,满手都是发臭的冷血。 阿远仰起头。 眼眶乌青,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呼哧声。 “掌……掌教……” 阿远死死抓住玄真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老道的肉里。 “出事了……” 他一口血水呛在嗓子眼,剧烈咳嗽起来。 苏木睁开眼。 深黑的眸子看向地上的血人。 他站起身,走到玄真旁边。 伸出右手,在阿远的后背命门穴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股纯正的阳气渡了进去,护住了他快要涣散的心脉。 阿远缓过一口气,双眼翻白,死死盯着玄真。 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阴山派……阴十三……” 他牙齿打着寒战,声音嘶哑凄厉。 “他没死!他把邪派余孽全纠集起来了!” 周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各派掌门,脸色唰地全变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阴山派,那是中原最大的邪修毒瘤。 阴十三更是出了名的疯狗,手段残忍,专门拿活人炼阴魂。 “他趁着天下道门齐聚龙虎山,后方空虚……” 阿远拼尽全力,把手里那枚裂开的竹简塞进玄真手里。 竹片上沾满了黑色的毒血。 “他练成了百鬼大阵!” 阿远的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 “他带着邪派联军,把中原腹地的几个大镇全围了!” 阿远手指痉挛,死死揪着玄真的道袍前襟。 骨节捏得泛白。 “他们拿几万活人放血祭阵啊!” “任家镇外围也遭了灾,四目师叔重伤,快顶不住了!” “掌教……快救人啊!” 话音刚落。 阿远脑袋一歪,眼皮耷拉下去。 他双手失去力气,扑倒在玄真脚下。 彻底昏死过去。 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蔓延到苏木的灰布鞋底边缘。 第118章 阴十三炼百鬼阵,企图一统邪派 带血的急报摔在青石板上。 竹简裂开的缝隙里,暗红色的血水慢慢洇进石纹。 广场上的温度像被抽干了。 刚才还挤着堆送礼的各派掌门,此刻面面相觑。 有人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千层底布鞋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沙沙声。 心生退意。 阴山派。 那是中原大地上最疯的一群野狗。 万名活人放血祭阵,百鬼大阵。 这种丧尽天良的凶阵一旦合围,填进去多少人命都不够。 全真教的胖道士搓了搓流汗的手心,干笑两声。 他把刚塞出去的羊脂玉瓶又往袖子里藏了藏。 “掌教真人,这……这事出突然。” “我教中还有几炉丹药未熄火。” “得赶紧回去看看,免得炸炉伤了弟子。” 神霄派的掌门也跟着附和。 “正是正是,妖邪猖獗,我等也得速速回山布防。” 刚才还吹捧茅山的场面话,现在全咽回了肚子里。 大难临头,谁也不想去触阴十三的霉头。 邪派联军围攻大镇,现在赶过去就是一脚踩进血肉磨盘。 玄真掌教看着这群人的嘴脸,牙关咬得死紧。 花白的胡须在风中直哆嗦。 他没理会这些墙头草。 一把抓起地上的带血竹简,手背上的碎瓷片伤口重新崩开,血流如注。 他浑然不觉。 转过身,玄真扯开嗓子大吼。 “茅山众弟子听令!” “抄家伙!跟老道下山回援!” 几十个年轻的茅山道士白着脸。 手忙脚乱地去拔背后的法剑。 有几个手抖得厉害,剑柄卡在鞘里拔了两次才拔出来。 九叔捂着肋骨,咬牙硬撑着站直身子。 “掌教师兄,我带队打头阵。” 九叔嘴角还挂着血丝,声音嘶哑。 他知道这趟回去九死一生。 四目重伤,任家镇外围的百姓正在被当成猪羊放血。 他咽不下这口气。 手伸进褡裢,死死抓住了仅剩的一把碎铜钱。 玄真刚要点头。 一只白净的手伸了过来。 按在了玄真掌教的肩膀上。 手掌很稳,没用多大力气,却把玄真往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压住了。 苏木站在玄真身侧。 灰布道袍在山风里轻轻摆动。 “人多,拖后腿。” 他吐出五个字。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少做一碗米。 玄真愣住了,转头看着苏木。 “苏……苏木,那是百鬼大阵,万人生祭的死局。” 玄真喉结滑动,声音发干。 “阴十三纠集了整个中原的邪派,少说几百号妖道。” “你一个人去……” “够了。” 苏木打断了他的话。 他收回按在玄真肩膀上的手,掸了掸袖口。 “去多了,我还得费神救你们。” 这话一点没留面子。 但全场上千号道士,没一个人敢跳出来反驳。 刚才那把烧穿金顶大殿的基础火符,还把地皮烤得发烫。 那滩暗红色的铜水还在顺着台阶往下淌。 苏木没有去拔剑。 也没有带上任何画符的朱砂。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 那里是中原腹地,任家镇的方向。 右脚的千层底布鞋,缓缓抬起。 鞋底悬在白玉石阶的上方半寸。 丹田深处,纯阳气血微微一荡。 神级神通缩地成寸在识海中轰然运转。 周围的空间像是一张被粗暴揉搓的薄纸,猛地折叠起来。 “啪。” 布鞋落地。 苏木的身形,在几千双眼睛的死死注视下。 毫无预兆地凭空消失。 没有狂风,没有残影。 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原本站着一个大活人的地方,只剩下一圈被无形气流排开的浮尘。 数百里外。 中原腹地,任家镇外围的黑松林。 原本茂密的松树全枯死了。 树皮发黑,往外渗着腥臭的黄水。 天不见日头。 浓重的黑紫色雾气像倒扣的铁锅,死死捂住这方圆几十里的地界。 雾气里翻滚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黑松林中央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祭台。 祭台不是用石头砌的。 全是森森白骨。 人的大腿骨、肋骨、头盖骨,密密麻麻咬合在一起。 骨缝里填满了红得发黑的半干血泥。 祭台底下,围着几百个穿着各色奇装异服的邪修。 有的敲着人皮鼓,有的摇着白骨幡。 嘴里念着凄厉怨毒的咒语。 再往外围,成百上千的无辜百姓被反绑着双手。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几个邪修握着放血的尖刀。 挨个割开活人的喉管。 温热的鲜血顺着地上的引血槽,哗啦啦倒灌进白骨祭台的地基里。 血槽里的血水翻滚着血泡。 祭台最顶端。 阴十三披着一件宽大的血红色法袍。 他骨瘦如柴,脸色透着一种死人般的惨绿。 双手十指长着三寸长的漆黑指甲。 他手里端着一个黑陶罐子。 罐子里装着粘稠的活人心头血。 阴十三仰起脖子,把罐子里的血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衣领。 他把空陶罐狠狠砸在脚下的骷髅头上。 陶罐碎裂,陶片四下飞溅。 “哈哈哈哈哈!” 阴十三张开双臂,仰天狂笑。 笑声像夜猫子发情,尖锐刺耳,在黑紫色的浓雾里来回激荡。 “龙虎山开大会?” “一群废物!” 他一脚踩碎脚边的一块头盖骨,骨渣子踩进血泥里。 “等老子的百鬼大阵吸干这五万人的精血。” “阵眼一成,整个中原的阴气都得归我调遣!” 阴十三状若癫狂。 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东躲西藏,像地沟里的老鼠。 今天终于把各大邪派的余孽全捏在了一手里。 “到那时候,老子带着这万鬼血尸,一路杀上龙虎山!” “什么茅山,什么天师,全得给老子跪在地上当血食!” 他双手猛地掐出一个复杂的血印。 指甲刺破掌心,鲜血溢出。 对准祭台下方。 “给老子放血!快点!” 他催促着底下杀人的邪修,双眼冒着贪婪的红光。 “别磨蹭,让大阵转起来!” 底下的邪修加快了手里的刀子。 惨叫声越发凄厉。 地上的引血槽快要溢出来了。 就在这时。 祭台正前方,那层浓重得连刀都劈不开的黑紫色毒雾。 突然停滞了一下。 就像是一面沉重的水墙,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切开了一条缝。 没有法力波动的光芒。 也没有破阵的轰鸣声。 一道灰布道袍的身影,双手插在袖筒里。 踩着脚下沾满活人鲜血的泥泞。 一步步从毒雾的边缘,漫不经心地走了出来。 千层底布鞋踩过一截断裂的枯树枝。 “咔嚓。” 声音清脆。 这道灰衣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阵法边缘的迷雾中。 第119章 苏木溜达着进了百鬼阵 灰布道袍的下摆扫过阵法外围的枯草。 干透的草茎应声折断,发出细碎的脆响。 苏木背着双手,像逛菜市场一样走进了阴气森森的大阵。 脚底下的黄泥地变得松软发粘。 泥水里混着半干的黑血,踩上去发出泥泞的冒泡声。 阵内,黑紫色的毒雾像活物一样翻滚。 雾气太浓了。 十步之外根本看不见树影,只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鬼哭狼嚎。 声音凄厉。 像是有几千把生锈的铁锯,在耳膜上同时拉扯。 毒瘴迎面扑来。 这雾气里掺了阴山派秘制的尸毒。 活人沾上一点,皮肉立刻溃烂化水,连山里的大妖都不敢硬抗。 苏木没开大罗金光。 没捏雷法指诀。 他连步子都没顿一下,双手依旧插在宽大的袖筒里。 毒雾裹住他全身,顺着口鼻直接往肺管子里钻。 苏木深吸了一口气。 肺叶微微张开。 毒气刚一进体内。 琉璃无垢神体的纯阳气血自动流转。 粗壮的血管里传出江河奔涌的沉闷声响。 那些足以致命的阴毒瘴气,瞬间被霸道的气血碾碎、提纯。 直接化作一丝微热,散进四肢百骸。 苏木呼出一口浊气。 气息吹散了面前翻滚的黑雾,推出一个半尺宽的干净地带。 他抬起左手,揉了揉鼻尖。 鼻腔里有点发痒。 “这烟熏火燎的,比灶屋里的柴火味还呛。” 他打了个闷喷嚏。 甩了甩袖口,继续往前溜达。 阵法气机感应到活人,开始生出变化。 黑雾突然从中间劈开。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横在眼前。 三个披着薄纱的娇媚女鬼,端着满盘子的金元宝,扭着腰肢凑了上来。 白腻的胳膊带着一股脂粉香,直往苏木脖子上缠。 苏木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幻象。 这劣质的迷魂阵,连他神魂的边都蹭不到。 他没绕路,直接迈步从女鬼虚影中间穿了过去。 肩头撞破了薄纱。 脚下的布鞋踩在掉落的金元宝上。 “嗤啦。” 幻象破灭,金元宝变回了烧了一半的烂黄纸。 苏木脚尖一碾,纸灰碎进泥地里。 雾气深处,藏着无数双猩红的眼睛。 这是被阵法拘来的恶鬼凶灵。 它们盯着这个毫无防备的活人,闻到了那股诱人的纯阳血肉味。 贪婪压过了恐惧。 头顶上方,一阵刺骨的阴风压了下来。 一个穿着破烂红嫁衣的吊死鬼,倒挂在枯死的松树杈上。 一条挂着倒刺的白绫,毒蛇般缠向苏木的脖颈。 两只乌黑发臭的鬼爪,直抓他的天灵盖。 同时,苏木脚下的血泥里冒出两个气泡。 一个浑身浮肿的淹死鬼破土而出。 两手死死抱向苏木的小腿。 试图把他拖进地底的阴河。 苏木双手插在袖子里。 没躲,没挡。 任由那两只鬼爪死死扣住自己的脑门。 淹死鬼也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的脚踝。 就在恶鬼碰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 “滋啦——!” 凄厉的惨叫声轰然炸响。 这不是普通的灼伤。 吊死鬼的十根黑指甲刚碰到苏木光洁的额头,就像是直接伸进了滚沸的钢水里。 指甲瞬间融化。 纯阳气血透过皮肤,反向倒灌进吊死鬼的魂体。 火焰从内部爆开。 吊死鬼连退开的机会都没有。 整个魂体在半空中剧烈抽搐,眨眼间被烧成了一团白色的飞灰。 洋洋洒洒,落在苏木的肩膀上。 底下的淹死鬼更惨。 两条胳膊刚抱紧苏木的脚腕,水肿的皮肉直接气化。 它张大嘴巴想嚎,嘴里喷出的却是一股黑烟。 皮肉剥落。 淹死鬼塌成了一滩冒泡的臭水,渗进泥地里不见了。 苏木停下脚步。 歪了歪头,伸手拍掉肩膀上的骨灰渣子。 又抬起脚,在旁边的枯树根上蹭了蹭鞋帮子上的黑水。 “真脏。”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双手重新背到身后。 踩着满地碎骨和烂泥,继续往大阵最深处的白骨祭台走去。 周围黑雾里那些蠢蠢欲动的恶煞,全被震住了。 它们没有神智,但有对毁灭的本能畏惧。 这分明是走进来一轮能把大阵烤干的活太阳。 雾气随着苏木的脚步,自动向两边翻卷退让。 硬生生空出一条丈许宽的通道。 三里外。 白骨祭台高耸。 阴十三站在最高处。 他身上的血红色法袍被阵法里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皮包骨头的手里,端着一块黑沉沉的阵盘。 阵盘是用一整块人头盖骨打磨出来的。 上面刻满了细密的血色阵纹。 祭台底下的引血槽里,活人鲜血还在冒泡。 百姓的惨叫声已经弱了下去。 大批活人被放干了血,变成一具具干尸倒在泥地里。 阴十三脸上的死气越发浓重。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死死盯着手里的白骨阵盘。 阵盘边缘,亮起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这红点代表着入阵的活物。 放在平时,活物一进来,红点立刻就会被代表恶鬼的黑气吞没。 可现在。 这颗红点亮得刺眼。 红点正在阵盘上匀速移动。 一条直线。 没有绕路,没有停顿。 直接朝着最核心的白骨祭台平推过来。 沿途那些代表鬼将煞尸的黑点,只要碰上这红点。 连闪烁的过程都没有,直接消失得干干净净。 “废物!全他娘的是废物!” 阴十三额头青筋暴突,跳动得像两条扭曲的蚯蚓。 他一脚踹飞脚边的一块头骨。 碎骨砸在祭台下方的血池里,溅起一片腥臭的血花。 他耗费半生心血,集结了几百号同道,放了几万人的血。 才堆出这个无敌的百鬼大阵。 就算龙虎山老天师亲临,也得被困死在里面。 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灰衣小子。 就这么一路溜达进来了? “给我拦住他!” 阴十三扯着破风箱般的嗓子大吼。 “调毒瘴!把阴河的水引出来淹死他!” 底下操纵阵脚的几个邪修满头大汗,双手疯狂掐诀。 白骨幡摇得哗啦啦直响。 插在泥里的阵旗一面接一面地崩断。 “宗……宗主,拦不住啊!” 一个胖邪修跪在血泥里,手指抖得捏不住法诀。 他抬头看着祭台上的阴十三,声音里带着哭腔。 “毒瘴毒不死他,鬼将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他身上的阳气太重了,咱们的阵法要被烧穿了!” “闭嘴!” 阴十三眼角崩裂,渗出两道细细的血丝。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双手死死抓着那块白骨阵盘。 指甲抠进骨盘的缝隙里,刮下几点白色的骨粉。 他看着阵盘上那个越来越近的刺目红点。 距离核心祭台,只剩不到半里路。 再有半炷香,这人就能踩上他的头顶。 恐慌和暴怒交织在一起,烧毁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逼老子是吧。” 阴十三咬碎了后槽牙,牙龈里的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血滴在红色的法袍上,晕开一团黑斑。 “老子今天就算拼着阵盘崩碎,也要把你这身肉剁成肉酱!” 他猛地抬起右手。 漆黑尖锐的指甲,对准了阵盘正中央那颗凸起的血色骷髅头骨眼。 阴十三站在高台上,看着阵盘上长驱直入的红点,满脸震怒,狠狠按下了大阵的核心绝杀枢纽。 第120章 阵法发动?对不起,我大罗金光漏电了 阴十三站在祭台顶端。 手里那块人头骨阵盘已经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骨头表面的血色阵纹红得滴血。 他脸上的青筋从脖子一直跳到额头,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死!”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带着长指甲的右手食指,狠狠戳进阵盘中央那个骷髅头的眼窝里。 指甲齐根没入。 用力太狠,指甲盖当场翻卷。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黑红色的血水顺着手腕流进宽大的法袍袖口。 他没去管伤口。 嘴角反倒扯出一个残忍的狂笑。 绝杀枢纽按下了。 大阵外围。 苏木脚底下的烂泥地,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轰隆。” 声音从地底极深处传来。 泥水潭子疯狂沸腾,冒出拳头大的腥臭气泡。 紧接着,大地被一股蛮力生生撕裂。 几百道两尺多宽的深渊,像黑色的闪电一样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深渊底下没有泥土。 只有翻滚的黑紫色煞气,透着能冻僵人骨头的奇寒。 泥块纷纷掉落下去,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哗啦啦啦!” 刺耳的生铁摩擦声冲天而起。 万千条漆黑的锁链,带着弯曲的倒刺,从深渊里狂喷而出。 锁链足有手腕粗。 上面挂着暗红色的黏稠血块,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味。 这是万名活人生祭抽出的怨血,融合地脉阴气炼成的透骨锁。 凡人擦破点皮肉,立刻化作一滩脓水。 上万条锁链像是一窝被捅了老巢的黑蟒。 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网。 把苏木头顶的黑紫色天空挡得死死的。 铁环碰撞,火星四溅。 带着凄厉的破风尖啸,从四面八方直奔苏木的四肢和脖颈缠去。 苏木停下了脚步。 千层底布鞋踩在两道地缝的中间。 脚底下的泥巴正在往下塌陷。 他仰起头,看着漫天砸下来的黑锁链。 铁腥味扑面而来。 呛得他皱了皱鼻子。 苏木把插在袖筒里的双手抽了出来。 十指随意地舒展了两下,骨节发出几声细碎的脆响。 太多了。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要是靠拳头一根根去砸,或者用翻天印一巴掌一巴掌去拍。 费时费力。 他嫌麻烦。 苏木轻轻叹了口气。 灰布道袍在锁链带起的阴风里往后紧贴,勾勒出宽阔的后背。 他懒得去掐法诀。 降魔口诀也省了。 丹田深处。 那团一直温养着四肢百骸的大罗护体金光。 被他的气机轻轻撞了一下。 平时用来护体的金光,只有三寸厚,像一口倒扣的半透明金钟。 温和,沉稳。 但这次,苏木没有收拢气血。 他放开了限制。 任由这股霸道至极的纯阳罡气,直接顺着十万八千个毛孔往外冲。 大罗金光漏电了。 “嗡——” 不是雷公打鼓的轰鸣。 而是一声高频到刺痛人脑髓的震颤。 这声音直接从苏木的骨髓深处炸开。 刺目的金色光芒,像一轮贴地爆发的白日。 瞬间撕碎了周围十丈内的黑暗。 金光失去了克制,直接暴走。 原本凝实的光罩,化作无数道手腕粗细的金色雷霆。 “劈啪!” 雷电在黑紫色的毒雾里疯狂乱窜。 苏木整个人站在光源中心,连五官都被强光吞没。 方圆百丈的温度,直接拔高到了一个生生烫死人的地步。 最先遭殃的,是那些已经扑到苏木身前尺许的倒刺锁链。 粗大的黑铁链撞上乱窜的金色雷霆。 没有火花。 也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 阴煞之气凝聚的铁环,在太阳真火般的纯阳罡电面前。 脆得像是一截放干了的朽木。 “嗤啦。” 黑锁链触之即溃。 从最前端开始,寸寸崩碎。 断裂的铁环甚至来不及掉在地上。 在半空中就被恐怖的高温直接汽化。 连一缕黑烟都没留下,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万千条铁链,在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里,被金光雷霆荡成了一片虚无。 漏电的金光没有停下。 它们像长了眼睛的金色长鞭,顺着锁链崩碎的轨迹,一头扎进了半空中的阴云里。 那是百鬼大阵的核心。 藏着数以万计的恶鬼凶灵。 前一刻,这些恶鬼还在毒雾里张牙舞爪。 等着把阵法困住的活人撕成碎片。 下一刻。 金光蛮横地照在了它们发青的鬼脸上。 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是单方面的绝对碾压。 几万张长满獠牙的鬼嘴同时张大,想要发出绝望的哀嚎。 惨叫声硬生生卡死在喉咙里。 发不出半点声响。 声带、魂体、煞气。 在接触到暴走金光的第一个瞬间,直接剥离解体。 红衣吊死鬼的白绫化作飞灰。 无头鬼将手里的生锈大刀变成了一滩铁水,还没落地就蒸发了。 淹死鬼身上的腥臭水渍被瞬间烤干。 阵内数以万计的恶鬼在金光中连惨叫都发不出,瞬间蒸发成虚无。 厚重的黑紫色毒瘴,被这些乱窜的金色雷霆硬生生烫出了无数个大窟窿。 阳光顺着窟窿打下来。 照在满地干涸的血泥上。 三里外。 三丈高的白骨祭台上。 阴十三手里捧着的人头骨阵盘,表面裂开了十几道深沟。 骨头被金光的余威烫得通红。 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火炭。 他掌心的皮肉被烫得翻卷,冒出令人作呕的焦肉味。 但他僵在原地,忘了撒手。 两腿发软,膝盖骨撞在一起直打哆嗦。 阴十三眼睁睁看着自己耗尽心血布下的大阵,像个破草棚一样被金光撕得粉碎。 脸上的狂妄和狠毒,全变成了见鬼般的惊悚。 下巴直哆嗦,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这……这不可能……”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破音。 “那是万鬼……那是绝杀大阵……” 他费尽心思算计的底牌,在人家面前就像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逃。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阴十三丢掉冒烟的阵盘,转身就往祭台边缘跑。 想跳下去混进泥地里逃命。 脚下的白骨踩得嘎吱乱响。 晚了。 暴走的金色雷霆还在蔓延。 几道粗壮的金光汇聚在一起,化作一把长达十几丈的金色巨剑。 带着摧枯拉朽的纯阳罡风。 直指白骨祭台。 强光刺破了阴十三的视网膜。 眼珠子被强光灼得一阵剧痛,流下两行浑浊的血泪。 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去挡脸。 金光如利剑般刺穿了厚重的黑雾,直接把阴十三脚下的白骨祭台轰成了漫天骨粉。 第121章 阴十三崩溃:你一个人包围了我们全宗? 白骨祭台坍塌。 漫天骨粉像白色的雪片一样飘落。 夹杂着刺鼻的骨灰焦臭味。 阴十三狼狈地摔在地上。 血红色的法袍被碎骨头划开十几道口子。 右侧大腿被一块崩飞的骨刺深深扎了进去,黑血涌出来。 他顾不上疼,双手胡乱抓着满是鲜血的烂泥。 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身后是一片散发着血腥恶臭的烂泥洼。 他连鞋子陷在里面也顾不上拔,只想着赶紧逃命。 “砰。” 后背撞上一具被抽干鲜血的干尸。 阴十三像触电一样弹开,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 他脸上的五官彻底变形。 自己费尽心血、用万名活人鲜血浇灌出来的百鬼大阵。 荡然无存。 半空中的黑紫色毒雾被刚才那道金光直接蒸发。 天空又恢复了惨白的颜色。 那密密麻麻的阴兵鬼将呢? 没了。 连一丝阴气都没留下,全被烧成了虚无。 地上原本流淌的鲜血,在纯阳高温下化作干硬的暗红血饼。 不仅如此。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四周。 这片黑松林里,刚才还摇旗呐喊的几百号妖道邪修。 现在全趴在烂泥里。 这些邪修,平时哪个不是心狠手辣、满手血腥的狠角色? 此刻却像死蛤蟆一样,死死贴着地面。 动弹不得。 他们身上没有锁链,也没有绳索。 只有一股霸道绝伦的纯阳气场。 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巨型铜钟,直接扣在了方圆三里之内的空地上。 这股气场太重、太烫了。 邪修们被压得喘不过气,肺管子里火辣辣的疼。 有人想挣扎着抬头,脖颈骨直接发出“咔咔”的脆响,皮肉被无形的重力压得崩裂出血。 阴十三瘫坐在血泥里。 他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正前方。 苏木站在那儿。 灰布道袍一尘不染。 双手依旧背在身后,神色平淡得像是一口死寂的深井。 一个人。 就一个人。 阴十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包围了中原的大镇,是在围猎正派。 可现在。 他崩溃地发现。 根本不是自己带人围攻。 而是眼前这个灰衣道士。 一个人,包围了他们整个邪派联军。 “哈……哈哈……” 阴十三喉咙里挤出怪异的笑声。 笑声比哭还难听,透着彻底的绝望。 他输了。 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他这辈子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心血,在这个不讲理的实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阴十三的脸皮剧烈抽搐。 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冲刷着脸上的污垢。 他知道,落在这种杀神手里,自己绝没有活路。 与其被抽筋拔骨,不如给自己个痛快。 他猛地咬紧牙关,左手探进法袍的内衬。 一把抽出一柄泛着绿光的短匕首。 匕首上涂满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是他自己留的后手。 “老子死也不让你如愿!” 阴十三嘶吼出声。 双手反握匕首,对准自己的心窝。 发了狠地往下扎去。 苏木看着他。 眼底没起半点波澜。 他没有动。 只是右手食指,在袖筒里微微屈起。 对着阴十三的方向。 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的劲气,顺着指尖激射而出。 像一根看不见的钢针。 “噗嗤!” 劲气直接贯穿了阴十三的下腹气海。 没有血花飞溅,只有一个细小的血洞。 但阴十三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高举的匕首停在半空。 丹田处传来一阵让人头皮发炸的剧痛。 “咔嚓”一声细碎的闷响,那是气海崩碎的声音。 他苦修几十年的邪门真气,像个被扎破的皮球一样。 顺着那个血洞,疯狂往外泄露。 眨眼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匕首从他无力的手里滑落。 掉在泥水里。 阴十三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小腹。 疼得浑身抽搐。 他绝望地看着苏木,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第122章 阴山派覆灭,只用了一个时辰 阴十三绝望的哀嚎声在空荡荡的荒野上回荡,邪派余孽全线崩溃。 他捂着被劲气击穿的气海,在满是污血的烂泥地里疯狂打滚。 十根长指甲死死抠着地皮。 指甲盖翻折,泥沙混进肉里,渗出黑血。 丹田碎了,几十年用活人血喂出来的邪功散得一干二净。 有人把脸死死埋在泥水里,双肩剧烈耸动。 有人拼命磕头,额头砸在碎骨头上,鲜血长流。 求饶声混着哭喊,吵得人耳朵发麻。 苏木没看他们。 他嫌这地方太臭。 活人血的腥味、骨粉的焦味,还有那股常年不见天日的尸毒瘴气。 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皱眉头。 苏木抬起右手。 拇指搭在中指指腹上,轻轻一搓。 “啪。” 一粒白金色的火星,顺着指尖弹了出去。 火星只有黄豆大小,晃晃悠悠地落在前方干涸的血槽里。 那是太阳真火。 火星接触污血的瞬间,轰然爆燃。 白金色的火浪贴着地皮疯狂席卷。 没有滚滚浓烟,只有纯阳的高温。 火浪碾过趴在地上的几百名邪修。 他们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传出来。 几百具肉身连同身上的毒蛊、法器,在半个呼吸间化作飞灰。 巨大的白骨祭台被烈焰舔舐,瞬间崩塌。 成千上万根枯骨融化成白色的汁水,随后蒸发成虚无。 大火向外平推。 烧尽了黑紫色的毒瘴,烧干了发臭的血池。 整片黑松林被荡成了一片干干净净的白地。 连地皮都被烤成了坚硬的琉璃色。 苏木收回手。 灰布道袍的袖口垂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刚偏西。 从他离开龙虎山金顶,到阴山派全军覆没。 满打满算,只用了一个时辰。 中原大地上最大的邪道毒瘤,被一记最基础的火符烧得干干净净。 苏木抬起右脚。 千层底布鞋踩在温热的白灰上。 神级神通,缩地成寸。 空间在脚底折叠、扭曲。 周围的景物像被强行揉碎的画卷,疯狂倒退。 任家镇。 天色刚擦黑。 镇子外围的田埂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晚风吹过狭窄的街道,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义庄前院。 老槐树的光秃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九叔坐在一张竹藤椅上。 后背垫着个旧棉垫子。 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绷带,伤口敷了草药,透着一股浓烈的苦味。 旁边放着个矮木几。 上面搁着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 九叔伸出左手,端起茶碗。 右手拎着铜壶,往碗里倒了半碗热水。 劣质的茶叶梗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九叔低头,吹了吹碗口的热气。 水汽扑在脸上,他皱了皱眉头。 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疼得他吸气都不敢太用力。 苏木去中原腹地了。 一个人去破阴山派的百鬼大阵。 九叔心里像悬着块大石头,七上八下。 那可是汇聚了几百个邪修的死局。 就算苏木手段通天,双拳也难敌四手。 九叔端着茶碗,送到嘴边。 碗沿刚碰上干裂的嘴唇。 院子中央的空气猛地一沉。 没有风,没有声音。 苏木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青砖地上。 灰布道袍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污。 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面色平淡。 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九叔的手猛地一哆嗦。 “啪嗒。” 粗瓷茶碗从他手里滑落。 碗底砸在青石板上,当场摔成八瓣。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几滴热水崩在九叔的布鞋面上,烫得他脚背一缩。 九叔顾不上烫。 他双手按着藤椅的扶手,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扯到了胸口的断骨。 “嘶——” 九叔倒吸了一口冷气,脸部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死死盯着苏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九叔舌头打结,声音干哑。 “没去成?阵法在外围封死了?” 苏木摇了摇头。 “去了。” 他走到木凳旁,拉开一条凳子坐下。 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去了?”九叔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 “那百鬼大阵呢?” “破了。” 苏木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九叔喉结滚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阴十三和那些邪修呢?” “烧了。” 苏木放下水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地方有点脏,顺手烧成了白地。” 九叔呆住了。 他站在走廊台阶上,大张着嘴巴。 下巴像是挂不住了,直往下掉。 一个时辰。 从龙虎山到中原腹地,再回任家镇。 来回上千里的路程。 还要破一个万人生祭的百鬼大阵,杀光几百个邪修。 就只用了一个时辰? 九叔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这辈子看过的道门典籍,听过的神仙传说。 全加起来,也没眼前这小子离谱。 这哪是修道? 这分明是下凡来巡菜园子,顺手拔了几把野草。 九叔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两条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 他在冷风里站了半天,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跟这种怪物待久了,心脏受不了。 九叔弯下腰,准备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手指刚碰到一块带着茶水的碎片。 院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不是秋风的凉。 而是一股透骨的阴寒。 “嗤啦。” 院子中央,老槐树底下的青砖缝隙里。 突然冒起一阵诡异的青烟。 青烟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透着一股浓烈的纸钱灰味。 九叔手一顿,丢下瓷片。 顺手抓起旁边桌上的半截桃木剑。 青烟散去。 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从青砖地底下钻了出来。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 身上穿着一套大明朝的七品青色官服。 胸前绣着鸂鶒补子,领口有些发白。 头戴一顶乌纱帽,帽翅在阴风里微微晃动。 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枣木拐杖。 拐杖杵在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身子虚浮,脚不沾地,漂在离地三寸的半空中。 一个穿着古代官服、头戴乌纱帽的半透明老头,拄着拐杖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第123章 地府城隍爷上门求救 青烟散去。 那半透明的老头急得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满是褶子的老脸往下淌,砸在青砖上,化作丝丝冷气。 他头上的乌纱帽歪在一边。 左边的帽翅直接折了,无力地耷拉在肩膀上。 身上的青色官服沾满灰黑色的阴泥。 下摆更是撕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中衣。 老头刚从地砖缝里钻出来,连站都没站稳。 双膝猛地一软。 “扑通。” 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膝盖骨砸着石板,没发出实体的碰撞声,却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阴风。 九叔站在走廊下,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桃木剑。 断裂的剑尖正对着这不速之客。 他定睛一看。 看清了老头胸前那块绣着鸂鶒的补子。 九叔倒抽了一口凉气。 手腕一抖,桃木剑差点从掌心里滑落。 这是城隍爷。 掌管任家镇方圆几十里阴阳界限的阴司正神。 平日里九叔开坛做法,逢年过节还得摆上三牲、烧黄表纸恭敬上供。 这位阴神向来端着官架子。 就算是托梦,也得拿捏足了做派。 今天居然像个要饭的乞丐,在义庄院子里跪下了。 城隍爷压根没搭理举着剑的九叔。 他转过跪着的身子。 正对着坐在长条木凳上的苏木。 “大仙!救命啊大仙!” 城隍爷扯着嗓子干嚎。 声音嘶哑,透着一股阴曹地府的冷风声。 他两手伏地,脑袋疯狂往青石板上砸。 “砰,砰。” 没有沉闷的磕头声,但那股子急切劲儿能把地皮蹭掉一层。 苏木刚端起粗瓷茶碗。 他喝了一口凉水。 随后把茶碗慢慢放在木桌上。 碗底磕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起身。 灰布道袍的袖口自然垂落在膝盖边。 “出什么事了。” 苏木吐出几个字。 声音平淡,像是在问今天的菜价。 城隍爷听到问话,赶紧抬起头。 乌纱帽彻底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顾不上捡。 半透明的双手在半空乱抓,十根枯瘦的手指不住地发抖。 “断了!路断了!” 城隍爷嘴皮子直哆嗦,吐沫星子乱飞。 “阴曹地府连着阳间的阴阳路,塌了!” 他急得捶胸顿足。 宽大的官服袖子跟着呼啦啦乱甩。 九叔站在走廊上。 听到这话,胸口断裂的肋骨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顾不上疼,往前迈了一大步。 “阴阳路塌了?” 九叔嗓子眼发干,声音劈了岔。 “那等着投胎的鬼怎么走?” 城隍爷转过头,一拍大腿。 “走不成了!” “路中间裂开一条大深渊,青石桥当场断成两截!”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阴汗。 手掌心里全是灰黑色的残渣。 “平时滞留在界限那头的孤魂野鬼,全堵在断桥边上了。” 城隍爷大口喘着气。 “大量的鬼啊,密密麻麻数不清!” “挤在一块儿,谁也过不去对岸。” 他越说越害怕,魂体跟着打起摆子。 官服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深渊底下还往上刮罡风。” “刮着一个死一个,魂飞魄散。” “那帮鬼吓疯了,拼命往阳间这边挤。” 九叔的脸白得像张纸。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阴阳交界的空间本来就薄弱,全靠法阵维持。 成千上万只恶鬼怨魂无路可走,全堵在缝隙里。 一旦界限撑不住,这帮东西就会倒灌进阳间。 “界限要破了?”九叔咬紧后槽牙问。 “快炸了!” 城隍爷转回身,眼巴巴地盯着苏木。 “小神法力低微,刚才填进去百年的香火钱,连个水花都没冒。” “马上就要撑爆界限冲进阳间了!” “几万只恶鬼啊,冲进任家镇,活人全得变成干尸!” 城隍爷往前膝行了两步。 靠近了苏木脚边的石砖。 苏木身上那股纯阳气血稍微溢出一点,烫得他魂体直冒白烟。 “嗤啦。” 他忍着灼痛,死死趴在地上,不敢后退半寸。 “小神听说大仙手段通天。” 城隍爷咽了口唾沫,声音带上哭腔。 “连千年鬼王都能生擒,还让黑白无常那两位活阎王吃了瘪。” “这事儿在底下的公门里都传开了。”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哀求与绝望。 “小神只能厚着老脸,来求大仙出手。” “救救阳间的活人,也救救小神这条残命吧!”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城隍爷粗重的呼吸声,和九叔急促的心跳。 九叔死死抓着桃木剑的断茬。 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丝。 几万只恶鬼冲进阳间。 那是比旱魃、比百鬼大阵还要恐怖的灭顶之灾。 他看向苏木。 苏木坐在长凳上,面色平静。 漆黑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 没有听到灭世危机的惊慌,也没有大发慈悲的激动。 苏木站起身。 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轻摩擦。 他抬起手,拍了拍灰布道袍的下摆。 衣角上的几点浮灰散进风里。 “带路。” 苏木吐出两个字。 干脆。 利落。 城隍爷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还得费半天口舌,甚至得许下阴司的重诺。 没想到这位活神仙这么痛快。 “哎!哎!多谢大仙!” 城隍爷喜极而泣。 他胡乱抓起地上的乌纱帽,往脑袋上一扣。 帽子还是歪的。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拄着手里的枣木拐杖。 拐杖在青石板上点得笃笃响。 “大仙,阴阳交界在镇外十里的乱葬岗底下。” 城隍爷急匆匆地往院子大门飘。 “小神这就施法,撕开一条路,您跟紧了……” 话还没说完。 城隍爷的后领子突然一紧。 一股蛮横的力量死死揪住了他的青色官服。 苏木看了一眼城隍爷。 没等这老头慢吞吞地飘到门外。 他左手伸出,一把抓住城隍爷的肩膀。 “太慢了。” 苏木开口。 右脚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踏。 空间法则在脚底轰然运转。 缩地成寸。 城隍爷只觉得眼前一黑。 周围的景物像碎玻璃一样疯狂扭曲折叠。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魂体差点被拉扯成两截。 两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接冲进了阴阳交界的混沌之中。 第124章 阴阳路断裂,恶鬼不入轮回 残影落定。 苏木双脚踏在灰蒙蒙的混沌虚空中,四周全是刺骨的阴风。 这风不是吹的。 是像无数把钝刀子在人骨头缝里来回刮擦。 他脚底下一片虚无,没有实地。 灰布道袍被阴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千层底布鞋踩在半空,却稳如泰山。 琉璃无垢神体的纯阳气血自发运转,在体表蒙上一层淡淡的白玉微光。 阴风刮过来,撞上这层微光。 “滋啦。” 瞬间气化,连个凉意都没渗进皮肉。 城隍爷被苏木拎在手里,早就晕头转向。 那顶破乌纱帽彻底掉进了虚空里,找不着了。 老头双手死死抓着苏木的衣袖,指甲掐进布料里。 干瘪的嘴唇直打哆嗦,往外吐着白沫。 “大、大仙……到了。” 城隍爷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干嚎,伸出打颤的手指往前一指。 前方百步远。 眼前是一条巨大的黑色深渊。 深渊横在混沌之中,一眼望不到头,深不见底。 里面翻滚着黑紫色的乱流。 深渊上方,原本横跨着一条三丈宽的青石长桥。 那是阴阳路。 活人死后的生魂,顺着这桥蹚进黄泉,入了轮回。 现在,这桥塌了。 从中间齐刷刷地断成两截。 巨大的青石砖块悬浮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 断口处平整,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断桥阳间这一头的边缘。 挤着黑压压一片。 数以万计的孤魂野鬼。 无头鬼、淹死鬼、长着长舌头的吊死鬼。 密密麻麻,像是一锅熬糊了的烂肉粥。 它们挤在断崖边上,互相推搡。 “嗷——” “啊!” 惨叫声、哭嚎声连成一片,声浪震得混沌虚空都在颤抖。 一只红衣女鬼被后面的野鬼猛地一撞。 脚下踩空。 尖叫着从断桥边缘掉了下去。 “呼啦!” 深渊底下,猛地往外喷出一股罡风。 这罡风带着撕裂空间的暴虐。 红衣女鬼刚掉下去一丈,魂体直接被罡风绞成了几万块碎片。 连半声惨叫都没留下,瞬间魂飞魄散。 化作一捧白灰,散进了黑紫色的乱流里。 桥边的鬼群看呆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它们拼命往后退,往阳间的方向挤。 “踩死了!别挤!” “前面断了!” 成千上万只恶鬼在断桥上互相撕咬。 残肢断臂在半空中乱飞。 阴气浓得快要滴出黑水来。 界限的那头,隐隐透出任家镇的轮廓。 那是一层薄薄的光膜。 现在,这层光膜被几万只恶鬼疯狂冲击,向外凸起一个个恐怖的鬼脸印子。 “咔嚓。” 光膜表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阴气顺着缝隙漏了出去。 城隍爷看清这一幕,吓得双腿打软。 他死死抱着苏木的胳膊,连松手的勇气都没了。 “完了完了……” 老头牙齿疯狂磕碰。 “这罡风太烈,小神连靠近半步都不敢。” “掉下去就死绝了,连地藏王菩萨都救不回来!” 他扯着苏木的袖口。 “大仙,光膜快破了!” “这几万只厉鬼要是倒灌进任家镇,全镇子的人连一炷香都活不过!” 苏木站在原地。 漆黑的眸子扫过那条断裂的阴阳路,和深渊底下狂暴的空间罡风。 他甩开城隍爷的手。 老头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虚空中。 苏木没有拔腿冲上去。 也没有调动丹田里的大罗金光。 金光和雷法能杀鬼。 但杀不完几万只,更补不平这断裂的空间法则。 杀光了,以后任家镇的人死了,还得堵在这。 眼看鬼群暴动,马上就要冲破界限,苏木唤出系统面板,目光锁定了压箱底的一门偏门法术:《基础封印术》。 第125章 基础封印术:封天锁地法 幽蓝色的光幕在混沌虚空中亮起。 数字开始疯狂滚动。 数据流像倒灌的瀑布,在苏木的视网膜前拉出大片残影。 【基础封印术:2300/】 【基础封印术:4500/】 幽蓝的冷光打在苏木的脸上。 照亮了他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漆黑眸子。 他站在断裂的深渊边缘。 灰布道袍被底下冲上来的阴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脚下的半块青石板早已风化。 苏木的千层底布鞋踩在边缘,几粒碎石子被鞋底碾落。 直直掉进下方翻滚的黑紫色深渊里。 连个水漂都没打出来,瞬间被空间乱流绞成虚无。 深渊对面。 密密麻麻的孤魂野鬼挤在断桥边上。 红衣女鬼、无头烂尸、溺死的肿胀水鬼。 互相抓挠着对方的头发和皮肉,拼命往阳间界限的光膜上挤。 光膜已经被挤得向外凸起,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苏木没有看那些疯狂的恶鬼。 他抬起双手,横在胸前。 十指舒展,随即飞快地向内扣紧。 拇指压住无名指的指根,食指中指并拢立起。 基础封印术。 茅山道士用来把黄皮子塞进酒坛里贴符的把戏。 粗浅,简陋。 没有任何多余的真气运转路线。 苏木的手指在半空中变换。 “啪。” 骨节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第一个法印结出。 周围灰蒙蒙的混沌虚空,跟着这声脆响,微微晃动了一下。 没有念咒。 苏木十指化作一片残影,手腕翻转的速度快得惊人。 纯粹依靠肌肉记忆,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叠加。 深渊底下的空间罡风彻底暴走了。 这股连城隍爷都不敢沾边的撕裂罡气,像是一群闻到活人味的恶狼。 打着旋儿从黑紫色的深处扑上来。 风刃刮在苏木的道袍上。 “嗤啦。” 下摆被凭空切开两道口子,露出白净的小腿肚。 罡风狠狠撞在苏木的皮肤上。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自动护主,泛起一层温润的白玉微光。 风刃刮在皮肉上,发出刺耳的生铁摩擦声。 溅起几丝白烟,硬是没留下半点伤痕。 苏木没躲。 心思全压在手里的法印上。 随着熟练度的飙升,这门垫底的基础法术,性质变了。 【基础封印术:7200/】 【基础封印术:8100/】 苏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汗。 汗珠刚一冒头,就被混沌中的阴风冻成冰碴子。 体内的纯阳热气一冲,冰碴子瞬间蒸发成水汽。 冷热交替,他咬了咬后槽牙。 口腔里泛起一丝淡淡的铁锈血腥味。 强行封印断裂的天地空间,反噬力大得离谱。 苏木感觉自己的双手不是在虚空里结印。 而是在浓稠的烂泥沼泽里,死命推着两座生铁大山。 十根手指的指肚被虚空的摩擦力磨得通红。 指甲缝里渗出细密的血丝。 他没有停顿。 双手猛地向内一翻,带起一串噼啪的骨裂声。 又是一套法印打出。 “嗡——” 一声悠长沉闷的嗡鸣在混沌中轰然荡开。 深渊底部喷涌而出的狂暴罡风,突然顿住了。 就像是奔腾的野马群,被人死死勒住了缰绳。 风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原本能把魂体瞬间绞碎的空间撕裂感,被一股冥冥中的无形法则强行压制。 翻滚的黑紫色乱流变得粘稠。 像是一大锅快要凝固的黑胶水。 罡风在深渊里打着转,再也吹不上来。 断桥对岸。 几只正被罡风往下拖拽的吊死鬼,发现脚脖子上的拉扯力没了。 它们手脚并用,死死抠着青石板。 拼命爬回桥面上。 趴在断桥边缘,大口喘着阴气。 恶鬼群里的推搡和撕咬,停了。 几万双泛着血光和幽绿光芒的眼珠子。 齐刷刷看向深渊这边。 那个灰衣青年站在虚无的边缘。 双手在胸前捏成一个古怪繁复的形状。 周围的灰暗虚空,随着他手指的轻微颤动。 一寸寸地向内收缩、压紧。 像是一张被无形大手慢慢收拢的渔网。 不远处跌坐在虚空里的城隍爷,看傻了。 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那顶破乌纱帽。 下巴搁在膝盖上,嘴巴大张着。 老头活了几百年,在阴司也算见过大世面。 判官锁魂、无常索命,他都见过。 但他从没见过,有人能靠一双肉手,把断裂的天地法则给强行“捏”住。 空间罡风啊。 那是能把阎王爷的轿子都吹翻的灾劫。 现在居然像条死狗一样,被死死摁在深渊底下。 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城隍爷咽了口发阴的唾沫。 “这……这是要把天给封上啊……” 他嘟囔了一句。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青色的官服跟着簌簌乱晃。 苏木的指节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手腕上的经脉一条条暴突起来,像扭曲的青色树根。 这不仅是体力活。 更是神魂的疯狂透支。 幽冥度化音稳固着他的识海,死死守住清明。 不至于被空间碎裂的反噬冲散理智。 【基础封印术:9500/】 【基础封印术:9800/】 数字跳得越来越快。 光幕上的幽蓝光芒已经亮得刺眼,甚至带上了一抹金边。 苏木肺里的空气快被榨干了。 他深吸进一口带着石灰味的混沌阴气。 胸膛微微鼓起。 双手最后一次变幻法印。 十指向内猛地一扣。 死死扣合在一起。 指甲扎进手背的皮肉里,渗出几滴滚烫的纯阳真血。 真血没有滴落。 在指缝间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 “合。” 苏木干裂的嘴唇微启,吐出一个沙哑干脆的音节。 深渊底下,彻底死寂。 那股撕裂一切的罡风,被彻底堵死在裂缝深处。 再也吹不出一丝一毫的寒意。 黑紫色的乱流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万千恶鬼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界限光膜上的裂纹停止了向外蔓延。 任家镇外围的阴冷死气,被强行阻断在了阳间之外。 苏木死死扣着双手。 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力量在骨骼间激荡。 灰布衣袖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刺啦。” 右臂的袖子裂开一道尺长的口子。 视网膜前。 数字做出了最后的跳跃。 九千九百九十八。 九千九百九十九。 一万。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爆鸣。 在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比以往任何一次质变都要震耳欲聋。 光幕轰然崩碎,炸开漫天金粉。 两行古朴威严的暗金色大字,带着镇压万古的气机。 重重砸在苏木眼前。 【基础封印术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神通:封天锁地法!】 面板上的数字定格在一万的瞬间。 苏木紧握的双手,带着一股无法匹敌的伟力。 猛地向外一分。 “轰——!!!” 一股镇压天地的浩瀚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第126章 一万遍达成!苏木只手补阴阳 浩瀚的气息轰然爆发。 苏木裂开的袖口在阴风中狂舞,像是两面灰色的破旗。 纯正至极的镇压之力,没有化作雷火,也没有凝成掌印。 而是化作了无数道手臂粗细的金色锁链。 锁链首尾相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 “哗啦啦啦!” 声浪刺穿混沌,盖过了深渊底下微弱的乱流声。 这声音里透着远古大道的沉重,震得四周灰蒙蒙的雾气倒卷出十丈开外。 金光激射而出。 顺着苏木平摊开的双手,像万条金蛇出洞。 一头死死扎进他脚下阳间界限的虚空。 另一头。 穿过黑紫色的深渊,笔直地扎进对面那截断裂的青石桥面里。 “砰!” 锁链入石,死死扣进阴间法则的最深处。 城隍爷坐在地上。 一双老眼瞪得溜圆,下巴快要脱臼。 那股封天锁地的气机扫过他的魂体。 老头只觉得连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补天……这是在补天啊!” 城隍爷咽了口干涩的阴气,声音抖得像筛糠。 苏木双脚钉在虚空边缘。 千层底布鞋承受着无法想象的反冲力。 鞋底周围的混沌之气被硬生生踩出了网状的裂纹。 他没有开口说话。 胸膛微微鼓起,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如岩浆般沸腾。 “起。” 苏木单手往上一托,另一只手在虚空中猛地向后一拉。 “嘎吱——” 那是空间在抗拒,在发出痛苦的撕裂声。 深渊在颤抖。 但那无数道金色锁链上,暗金色的符文飞速流转。 不可违逆的天地伟力,顺着锁链,强行施加在断裂的空间两端。 动了。 深渊对岸那块悬浮的巨大断桥。 连同上面密密麻麻的几万只恶鬼。 被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力量,生生往前拖拽。 巨大的青石砖块在虚空中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隆隆”声。 “近了!近了!” 对岸的鬼群里,一只淹死鬼尖声大叫。 眼珠子里全是死里逃生的狂热。 原本想要往阳间硬挤的恶鬼们,全停了下来。 他们看到了那道横跨深渊的金色锁链,那是他们通往轮回唯一的路。 苏木的手臂肌肉隆起。 汗珠顺着下巴滴落。 在砸中脚面的瞬间,被纯阳气血蒸发成一缕白烟。 他没去管断裂的袖口,双臂再次向内狠狠一合。 “轰!” 两截断裂的青石桥,在半空中重重撞在了一起。 巨大的冲击力在混沌中荡开一圈灰白色的气环。 碎石渣子四下飞溅。 但桥面没有散架。 因为金色锁链像缝合伤口一样,死死交织在断口处。 金光渗透进青石板。 斑驳破旧的断桥,在金光的洗礼下。 渐渐褪去了原本的灰败。 化作了一条崭新的金色大道。 大道平整宽阔,横跨深渊。 上面流转着安魂定魄的温和气息,宛如西方极乐世界的接引金桥。 深渊底下。 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空间罡风,和黑紫色的乱流。 在金桥合拢的瞬间,像是被盖上了一口沉重无比的铁锅。 “噗嗤。” 最后一点想要挣扎的罡气,被金光彻底封死在裂缝深处。 再也吹不出一丝一毫的寒意。 深渊,不见了。 断桥另一端。 几万只恶鬼凶灵,呆呆地看着脚下的金色大道。 原本充斥在魂体里的暴虐和恐慌,被金桥上的气息一冲。 全都平息了下来。 一股无形的轮回吸力,顺着金桥的最前方,从地府深处传来。 这是召唤。 一只断了胳膊的红衣厉鬼,第一个迈出脚步。 她踩上金桥,身上的戾气肉眼可见地消散。 化作一丝青烟。 她没有再看阳间一眼,木然地、顺从地顺着金桥向阴曹地府走去。 走着走着,身形消散在金光深处。 有了带头的。 后面的恶鬼们再也不挤了。 无头鬼、淹死鬼、吊死鬼。 几万只孤魂野鬼,排成了几条长长的队伍。 井然有序地踏上金桥。 没有惨叫,没有推搡。 安静得只剩下魂体飘过的轻微风声。 阳间界限的光膜。 在那层薄膜上凸起的鬼脸印子,一个个消失。 裂纹自动愈合。 任家镇外围的危机,在这一刻,冰消瓦解。 苏木站在金桥这边。 双手松开法印,缓缓垂在身侧。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呼吸恢复了平稳。 右边开裂的袖管在阴风里轻轻飘动。 他看了一眼那些排队走向轮回的阴魂。 又看了一眼脚下稳固的金色大道。 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这门封天锁地法,不仅能封鬼,连破碎的空间都能缝合。 一万遍的死磕,确实值。 苏木转过身。 准备跨出混沌,回义庄去洗个手,喝口热茶。 身后不远处。 城隍爷刚才还坐在地上发抖。 金桥稳固,深渊消失。 城隍爷看着这只手补阴阳的神迹。 老头脸上的皮肉疯狂抽搐。 乌纱帽彻底跑丢了,乱糟糟的灰白头发披在肩膀上。 他瞪着浑浊的老眼,看着苏木灰色的背影。 那是天地规则啊。 是连阎王爷都只能顺应的底层法则。 就这么被人用两只肉手,硬生生给捏到了一起。 这哪是什么大仙转世。 这是能把十殿阎罗按在地上摩擦的活祖宗。 城隍爷喉结滚动,咽下最后一口干涩的阴气。 双膝重重砸在灰色的虚空中,跪伏在地。 第127章 城隍爷拜服:您比阎王爷还猛啊! 城隍爷脑门死死贴着冰冷的灰色虚空。 “砰”的一声闷响。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身上那套青色的七品官服跟着簌簌乱晃。 袖口边磨破的线头在阴风里抖成了残影。 缺了左边帽翅的乌纱帽早就不知道滚哪去了。 灰白稀疏的头发散在脑后,沾了地上的阴灰,显得狼狈不堪。 他不敢抬头。 一抬头就能看见那条横跨深渊的金色大道。 数以万计的孤魂野鬼正排着队,安安静静地走上金桥,踏入轮回。 这可是连通阴阳两界的断路。 被硬生生用一双肉手,给捏合在了一起。 城隍爷双手死死扒着身前的虚空,指甲扣进灰雾里。 “大仙……不!祖宗!” 老头扯着嘶哑的嗓子嚎了一句。 声音里透着骨子里的敬畏,带着重重的颤音。 “您这哪是修道啊!” “您比底下那十殿阎罗加起来还要猛啊!” 他一边嚎,一边疯狂磕头。 脑袋砸在虚空中,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敲击声。 “刚才那深渊底下的罡风,吹得小神神魂都快散了。” “连地藏王菩萨的坐骑谛听,都不敢靠近那风口半步!” “您这一抬手,直接把天给补上了!” 城隍爷咽了口干涩的阴涎。 嗓子眼直冒烟。 他知道今天算是抱上一根通天的大粗腿了。 只要把这位爷伺候高兴了,他在阴司的腰板能挺得比判官还直。 “从今往后,您就是这方圆百里阴阳两界的天!” 城隍爷拍着干瘪的胸脯,碰得官服啪啪响。 “任家镇义庄的人,只要到了下面,全横着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信誓旦旦。 “过奈何桥不排队,喝孟婆汤加糖!” “生死簿上的寿数,小神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给您的人随便添!” “想活到哪年,就填哪年!” 这话说得震天响,透着一股不顾死活的巴结。 苏木停住脚步。 他侧过头。 垂下眼皮,看了一眼跪在灰雾里磕头如捣蒜的城隍爷。 漆黑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 没有被这番吹捧打动,也没有生出什么狂妄的喜悦。 添寿?横着走? 苏木觉得有些好笑。 他现在连地府的黑白无常都能当孙子使唤。 那两个阴帅还在他屋里点头哈腰地递烟。 还用得着一个九品芝麻官,在这儿许诺这种空头支票? “管好你的阴阳界限。” 苏木吐出半句话。 声音平淡,没有怒意,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冷硬。 在这空旷的混沌中,砸得掷地有声。 “下次再让游魂野鬼跑去义庄附近转悠,扰我清修。” 苏木收回视线。 “我拿你去填这深渊的缝。” 城隍爷吓得浑身一哆嗦。 刚吹出去的牛皮瞬间瘪了。 脑袋磕得更狠了,连连称是。 “是!是!” “小神就算魂飞魄散,也绝不让半个鬼影靠近义庄半步!” “大仙放心,小神亲自在界限边上盯着!” 苏木懒得听他继续表忠心。 事情办完了。 百鬼夜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破裂的阴阳路也封死了。 他转过身。 右手在身前的虚空,随意地一拨。 “嗤啦。” 像撕开一层浸水的薄棉纸。 混沌虚空被他徒手破开一道两丈高的口子。 口子外面,露出了属于阳间的夜色。 冷风夹着深秋的枯草味,混着泥土的土腥气,猛地吹了进来。 苏木抬起脚。 千层底布鞋跨出虚空。 灰布道袍的衣角在风中轻轻飘起。 在他整个人走出去的瞬间,背后的空间裂缝迅速向内收缩。 “啪。” 裂缝闭合。 苏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阴阳交界处。 只留下一脸呆滞的城隍爷,跪在地上,看着那条金光闪闪的大道发愣。 残影落定。 苏木的双脚踩在了松软的泥地上。 泥土有些湿润,鞋底沾了些许发粘的黄泥。 落叶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这是任家镇外围的一片野树林。 距离义庄大约有三里地的脚程。 林子里种着成片的歪脖子老松树,树皮粗糙发黑。 天色已经微明。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鱼肚白。 那抹亮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林子里。 淡淡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干枯的老松树枝桠间。 空气里透着一股清冷的草木涩味。 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苏木深吸了一口气。 纯阳气血在体内走了一个周天。 驱散了刚才在混沌中沾染的那一丝阴冷。 骨节发出几声细微的脆响。 琉璃无垢神体自主流转,驱逐着一切外来的疲乏。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灰布道袍的袖管裂开了一道尺长的口子。 那是刚才施展封天锁地法时,被空间罡风撕裂的。 布料边缘起了毛边,随风微微晃了一下。 “还得回去补衣服。” 苏木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义庄的针线活向来是文才在干,但那小子缝的补丁歪七扭八。 跟蜈蚣爬一样难看。 他把裂开的袖口往上卷了卷。 露出白净结实的小臂。 正准备迈开步子,顺着土路走回义庄。 脚下的干树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沙沙。” 轻不可闻。 却逃不过无垢神体那敏锐到了顶点的感知。 苏木停住脚步。 千层底布鞋稳稳踩在泥地上。 他没有转头,只是目光微微一斜,扫向右前方的雾气深处。 树林的晨雾中。 前方三丈开外,横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 石板常年不见阳光,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 边缘挂着几滴晶莹的晨露。 那块青石板上,蹲着一只狐狸。 这只狐狸极大。 体型几乎跟一头成年的灰狼差不多。 坐在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 但它身上,通体雪白。 没有一根杂毛。 白得像是一团刚从长白山顶峰飘下来的无暇初雪。 在灰暗的晨雾里,这抹白色扎眼到了极点。 柔顺的皮毛泛着微弱的玉色光泽。 每一根毛发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不染半点林子里的泥污。 一条粗大蓬松的狐尾,顺着石板卷在身侧。 刚好盖住了它的四只脚爪。 它没有发出野兽的嘶吼。 也没有像普通山精野怪那样,露出警惕的尖牙。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青石板上。 晨风吹过。 白狐脖颈处的长毛微微拂动。 它那双清澈如琥珀般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 第128章 长白山白月仙,千年狐仙的报恩 晨雾缭绕,白狐的眼眸如琥珀般清澈,没有半点妖类的凶性。 它静静地蹲在青石板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倒映着苏木灰布道袍的影子。 周围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如同高山冷杉般的清冷香气,将树林里的土腥味隔绝开来。 白狐站起身,前肢在青石板上轻轻一按,身后那条粗大雪白的狐尾微微摆动了一下。 “嗡。” 空气里荡开一圈极淡的白色水波纹。 白狐的身形在晨雾中一阵扭曲。 白色的皮毛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光点迅速拉长、重组。 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青石板上的巨大白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披白纱、清冷绝美的女子。 她身姿高挑,白纱下隐约透出如玉般的肌肤。 容貌精致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挽髻,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赤着双足,脚趾晶莹,轻轻踩在长满绿苔的青石板上,却没有沾染半点泥污。 长白山修炼千年的狐仙,白月仙[1]。 白月仙迈下青石板。 她走到距离苏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双手交叠在右腰侧,微微屈膝。 身子半蹲,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古朴的道门万福礼。 “长白山白月仙,见过恩公[1]。” 声音清冷,像冰泉流过碎石,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空灵。 苏木垂下眼皮,看了她一眼。 “恩公?” 他语气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我没去过长白山,也没见过你[1]。” 白月仙直起身。 一阵冷风吹过,白纱贴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微微飘动。 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着苏木。 “恩公确未去过长白山[1]。” “但百年前,小妖在长白山天池渡最后一道雷劫时,遭了仇家算计[1]。” “雷劫轰顶,肉身损毁,只剩下一丝残魂即将灰飞烟灭。”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追忆的悸动。 “是当年一位云游到此的茅山前辈,随手在山壁上刻下了一缕阵法气机。” “那气机护住了我最后一点真灵,才让我得以借地脉重生,熬过这百年岁月。” 白月仙看着苏木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那道阵法气息,与恩公身上流转的道门本源,同宗同源。” “茅山之恩,白月仙不敢忘[1]。” 苏木听完,没说话。 百年结下的烂因果,算不到他头上。 他甚至懒得去想那是哪个茅山老古董干的好事。 白月仙见苏木神色冷淡,并没有生气。 她知道,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道士,刚刚只手补全了阴阳路的裂缝。 那等偷天换日的神仙手段,她就算修满两千年,也只能跪在地上仰望。 今日能循着气机找到这里,已经是她莫大的机缘。 “恩公修为通天,自然不需要小妖微末的道行。” 白月仙往前走了半步,姿态更低了。 “但小妖愿立下天道血契,追随恩公左右。” “端茶倒水,看门护院,哪怕是扫洒庭院,小妖也心甘情愿。” “只求能还了这份救命的因果,侍奉在恩公膝下,沾染一点大道清气。” 一个千年狐仙。 长得倾国倾城,修为在关外足以开宗立派。 现在却主动上赶着要在义庄当个扫地的丫鬟。 这要是传出去,全天下的散修妖仙都得把大牙笑掉。 但白月仙心里比谁都清楚。 跟在这样一尊活神仙身边,那就是抱上了天下最粗的大腿。 别说当丫鬟,就算当条看门狗也是千载难逢的造化。 苏木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期盼的千年狐仙。 他不喜欢麻烦,更不需要人伺候。 义庄里已经有了一个倒霉的鬼王达天天扫落叶,再弄个白狐狸回去,九叔那破道观非得变成动物园不可。 苏木还没开口拒绝,白月仙突然眉头微蹙,看向侧方的草丛,轻声提醒苏木,有一只不知死活的东北野仙正在靠近[1]。 第129章 黄大仙讨封:你看我像人像神? 草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那股腥臊气味越来越浓,混着陈年老尿的酸臭。 直接盖过了白月仙身上的冷杉清香。 白月仙秀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眼底的厌恶毫无遮掩。 长白山一脉的清修狐仙,最看不起这些在烂泥坑里打滚、靠邪门歪道吸人精气的黄皮子。 “恩公,是黄家的人。”她低声提醒了一句,声音里透着戒备。 苏木没去看那片草丛。 他甚至没侧头。 灰布道袍的下摆在晨雾中纹丝不动,双手依旧笼在袖子里。 对这股刺鼻的骚臭味,他皱了皱眉头。 嫌脏。 “沙拉——” 一根粗大的枯黄蒿草被粗暴地折断。 白色的草浆顺着断口流出来,滴在烂泥上。 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黄皮子,从乱草窝子里直立着走了出来。 它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黑的破烂马褂。 领口油腻腻的,结着一层厚厚的黑垢。 脑袋上歪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烂成了毛边,几根枯草顶在脑袋上。 这体型,比寻常的土狗还要大上一整圈。 浑身的黄毛犹如钢针一样倒竖着,沾着不少苍耳和泥巴。 黄皮子后腿站得笔直。 脚掌宽大,长着黑色的厚茧子。 两只毛茸茸的前爪像人一样揣在胸口。 狭长的尖脸上,长着两撇发白的鼠须。 一对绿豆大小的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狡猾贪婪的凶光。 这正是东北五仙之一,黄大仙。 一头道行少说也有三百年的老畜生。 黄大仙拦在苏木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它没去看旁边那个散发着大妖气息的白月仙。 那双绿油油的小眼睛,死死钉在苏木身上。 眼白里布满红血丝,瞳孔缩成了两条竖线。 它在关外嗅到了这方天地刚才剧烈的法则波动。 那种纯阳气血和神魂的醇厚滋味,馋得它差点连口水都兜不住。 它专挑有修为的道门中人下手。 凡人的精气太薄,顶多当个零嘴,塞牙缝都不够。 而像眼前这个气血内敛如渊的年轻道士,简直是千年难遇的大补药。 只要能讨封成功。 它就能强行夺走对方一身的造化。 直接褪去妖胎,立地封神。 “嘿嘿嘿……” 黄大仙咧开尖长的嘴巴。 露出一排细密锋利的黄牙。 牙缝里还卡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碎肉,散发着让人作呕的腐臭。 喉咙里挤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怪笑。 声音像极了破风箱漏气,又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邪音。 声浪在树林里荡开,震得树枝上的露水纷纷往下砸。 它往前跳了半步。 厚实的脚垫踩在青石板上,没发出声音。 两只揣在马褂里的爪子放了下来,冲着苏木作了个四不像的揖。 “这位后生。” 黄大仙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一股怪异的关外口音。 “老头子我在这荒郊野岭修行了三百年,苦熬日月。” 它摘下那顶破草帽,拿在右爪子里。 露出毛茸茸的尖脑袋。 讨封。 这是关外野仙最下作也是最凶险的跨阶手段。 只要被问的人答一句“像人”,它就能褪去兽皮,化作人形,被问者损失数年阳寿。 要是答一句“像神”,它就能直接窃取天机,羽化封神。 而被问的修士,哪怕是地仙一流,也会当场道基崩碎,一身修为被抽个干干净净,沦为废人。 黄大仙挺了挺干瘪的胸脯。 绿豆眼死死盯着苏木。 眼底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绿光溢出来。 它尖着嗓子,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迷魂邪音。 这种邪音专门攻击活人的神智,让人迷迷糊糊就顺着它的话往下接。 “你且仔细看看。” 黄大仙两只爪子扯开破马褂的前襟。 露出里面发黄的胸毛,还有皮包骨头的肋条。 声音猛地拔高,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看老头子我……” “像人,还是像神?!” 这声音里带着三百年的妖力。 周围的晨雾被这股邪音震得剧烈翻滚,像是煮开的沸水。 树林里的几只野鸟刚飞起来,被声音一冲。 直接僵死在半空。 “啪嗒”掉在泥地里,砸出一滩黏稠的血水。 白月仙脸色发白。 她深知讨封的恶毒。 哪怕苏木修为通天,一旦开口,就是顺应了这天地间的因果契约。 这老畜生是在拿天道规则当挡箭牌。 “恩公!千万别说话!” 白月仙急得大喊,想替苏木挡下这道因果。 她往前跨出一步,身后的白纱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畜生在讨封!只要你顺着它答,它就能抽干你的道基!” 黄大仙转过头,狠狠瞪了白月仙一眼。 绿豆眼里凶光毕露。 “骚狐狸,少管闲事!” 它又迅速把头转回来,死死盯着苏木。 两只前爪在胸前不安分地搓动着,指甲刮擦发出沙沙的刺耳声。 它等不及了。 只要眼前这个年轻人张嘴。 哪怕只是无意识地顺口答一句。 这通天的修为,就全归它黄家老祖宗了。 到时候别说长白山的狐狸,就算是道门天师也得跪在它脚底下。 苏木看着这只不知死活的黄皮子。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点中邪的迷茫。 他连这老畜生身上的臭味都懒得忍了。 真是什么杂碎都敢跳出来蹦跶。 前脚刚补完阴阳路的裂缝,连地府的城隍爷都跪在虚空里磕头。 后脚就冒出来个满身尿骚味的黄皮子。 开口就要窃他的造化。 这胆子,比刚才那个借万鬼之力布阵的阴十三还要肥上几圈。 苏木没搭理旁边焦急的白月仙。 他也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黄大仙那张毛茸茸、充满期待的尖脸。 灰布道袍在晨风中服帖地垂着。 黄大仙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那双眼睛太冷了。 没有活人中邪后的呆滞,也没有修士被挑衅后的暴怒。 就像是在看案板上的一块发臭的烂肉。 “后生,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黄大仙不死心,又拔高了嗓门问了一句。 声音里的迷魂妖音催动到了极致。 震得地上的落叶疯狂打转,在半空中撕裂成碎片。 它急切地往前又凑了半步,刺鼻的骚气扑面而来。 苏木看着这只不知死活的黄皮子,嘴角扯动,慢慢抬起了那只刚才徒手补阴阳的右手。 第130章 苏木:我看你像个大煞笔,吃我一拳 黄大仙满脸期待。 两只绿豆眼贪婪地盯着苏木。 它立在晨雾里,两只前爪在胸口飞快地搓动。 尖锐的指甲刮着那件发黑的破烂马褂,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等着沾光封神。 那股子陈年老尿的骚臭味,顺着秋风直往前扑。 熏得旁边的枯黄蒿草都蔫了下去。 白月仙站在后头,双手死死捏着身上的白纱。 指节捏得发白。 她想冲上去拦住这道恶毒的因果。 但黄皮子身上那股三百年的妖风死死压着周围,她双腿发沉,迈不开步。 苏木抬起了右手。 灰布道袍的袖口顺着手臂滑落,露出一截白净结实的腕骨。 这只手,刚刚在混沌虚空里,把断裂的阴阳路生生捏合在一起。 现在,手指放松,五指自然地弯曲着。 黄大仙看着这只手,嘴巴咧得更大了。 露出牙缝里的碎肉丝。 它以为眼前这个年轻道士被自己的迷魂音镇住了。 以为苏木要对它行大礼。 要把一身的造化拱手让出来,尊称它一声“老神仙”。 “后生,快说啊。” 黄大仙脖子往前伸了伸,发白的鼠须兴奋地抖动。 它尖着嗓子催促,声音里的蛊惑更浓了。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苏木站在原地。 他没有调动丹田里的大罗金光。 对付这种仗着旁门左道讨封的黄皮子,用神雷纯属浪费。 他看着那张毛茸茸的尖脸。 看着那两颗发黄发黑的大门牙。 “像什么?” 苏木开了口。 声音平淡,吐字清晰。 没有半点被迷魂邪音干扰的呆滞。 这平静的声音,把黄大仙散出来的妖气生生砸出了个缺口。 黄大仙愣了一下。 它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后生的眼睛太黑,太亮,像一面冰冷的生铁盾牌。 没有半点被它三百年妖力迷住的样子。 它脚下那双长满厚茧的肉垫往后缩了半寸,踩碎了一截枯树枝。 苏木右手的五指收拢。 指尖扣进掌心,拇指压在中指指节上。 握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拳头。 骨节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我看你……”苏木看着黄大仙。 他根本没搭理东北讨封那套狗屁规矩。 嘴皮子碰了碰。 吐出一句最糙的骂人话。 “像个大煞笔。” 黄大仙彻底呆住了。 那张狡猾的狐疑脸僵在半空,绿豆眼瞪得溜圆。 它活了三百年,在关外讨封了几十次。 有人吓破了胆说像鬼,有人为了活命说像神。 它从来没听过这个回答。 大煞笔是个什么仙家封号? 它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苏木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 吃我一拳。 苏木没有喊出这四个字。 他直接用恐怖的速度和力量,兑现了这记重击。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在这一刻毫无保留。 纯阳蛮力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狂飙进右臂的肌肉里。 脚下的千层底布鞋将青石板踩得粉碎。 灰布衣袖“啪”的一声炸开一条细微的裂缝。 没有金光闪烁。 也没有雷法轰鸣。 只有最原始、最霸道的纯物理力量。 拳锋前方的空气被瞬间压缩。 苏木的拳头撕开晨雾,带起一层白色的音爆云。 尖锐的空气撕裂声,像是在树林里直接拉响了一枚重型炮弹。 黄大仙的眼珠子猛地往外一凸。 它甚至来不及升起逃跑的念头。 三百年妖力在这记直拳面前,像是一张浸水的烂纸。 死亡的阴影化作一座铁山,结结实实地糊在了它的脸上。 “轰!” 苏木的拳头,正正砸在黄大仙那张毛茸茸的尖脸上。 打在两撇发白的鼠须正中央。 声音发闷。 像是一柄万斤重的攻城锤,撞上了一扇发脆的烂木门。 黄大仙连半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它那引以为傲的妖身硬骨,在这一拳的纯阳蛮力下,直接崩盘。 鼻梁骨当场粉碎。 细密的骨头渣子往后倒扎进它的脑子里。 两排发黄的尖牙被巨力崩碎。 血水混着碎牙,像暗器一样从它后脑勺飙射出去。 打在远处的树干上,笃笃作响。 它整张狐狸脸被砸得凹陷成一个恐怖的深坑。 狂暴的拳风穿透了黄大仙的皮肉。 蛮横地灌进它的五脏六腑。 它半人高的身子猛地折成了一个死角。 后背的破烂马褂“哧啦”一声撕裂。 黄大仙整只黄皮子像个破麻袋一样。 双脚离地,倒飞而出。 速度比它窜出草丛时快了十倍不止。 身子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带起一路腥臭的血花。 “咔嚓!” 它撞上了第一棵老松树。 合抱粗的树干被它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中。 树皮炸裂。 老松树从中间拦腰折断,上半截树冠轰然倒塌,砸向地面。 黄大仙的去势根本没停。 倒飞的身躯带着狂暴的拳风残劲。 擦着满地枯草继续往后砸。 “砰!” 第二棵白桦树应声断裂。 树干断口参差不齐,白色的木屑在半空中乱飞。 黄大仙身上的黄毛掉了一大片,露出血肉模糊的青皮。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林子里接连响起。 “轰!” 直到撞上第三棵三人合抱的粗大古榆树。 古树剧烈摇晃,枯黄的树叶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砸落的树枝断成几截。 黄大仙的身子才堪堪停住。 它像一团烂泥,重重摔在树根盘结的泥地里。 泥土被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土坑。 落叶被气浪卷出老远。 周围的晨雾被这一拳生生犁出一条两丈宽的真空通道。 白月仙站在原地,看傻了。 她张着嘴,忘了合拢。 那可是东北五仙里的黄家老祖宗,修为深不可测。 就这么不讲道理地,被一拳打飞了? 苏木缓缓收回右拳。 拳锋上干干净净。 连一滴腥臭的妖血都没沾上。 纯阳气血的热浪,早就把碰到的血水蒸发成了飞灰。 他把双手重新插回灰布袖筒里。 神色平淡。 远处。 古榆树的树根底下。 黄大仙瘫在烂泥里。 它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浑身骨头全碎了。 胸口深深凹陷,马褂烂成了几根破布条,挂在脖子上。 它艰难地抽搐了一下。 歪斜的脖颈里,喉咙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干瘪的胸腔猛地一鼓。 “哇!” 黄大仙张开漏风的烂嘴,吐出一大口鲜血。 暗红色的血水里,夹杂着五脏六腑的碎块。 洒在身前的黄土地上。 它那颗被打扁的脑袋上。 原本歪戴着的破草帽掉了下来。 被拳风撕扯得彻底碎裂,变成了几片烂草叶。 第131章 黄大仙道基崩毁,东北五仙震怒 黄大仙瘫在烂泥里。 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 碎裂的胸骨死死卡在内脏里,每一次抽搐都带出大股暗红色的血沫。 它想爬起来。 仅剩的一只完好前爪抠进湿泥,指甲在树根上划出几道白痕。 刚一用力。 “咔嚓。” 断裂的臂骨直接刺穿了青皮,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空气里。 黄大仙重重砸回泥水坑。 它顾不上皮肉的疼。 妖识慌乱地往丹田里探去,去寻那颗养了三百年的妖丹。 空了。 丹田里一片死寂。 那颗原本浑圆发亮的黄色内丹,像被生铁大锤砸过的核桃。 碎成了几十块渣子。 琉璃神体的纯阳拳风,不仅碾碎了它的骨头,更顺着经脉烧干了它的道基。 三百年的苦修。 吸月华、避雷劫、骗香火。 在这一拳之下,当场清零。 它现在连一只山里的野狗都不如。 讨封失败。 反遭毒打。 黄大仙那双绿豆眼里,恐惧褪去,涌上了一股疯魔般的怨毒。 它活不成了。 但它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这个灰衣道士垫背。 它大张着豁口的烂嘴。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嗷——!” 声音撕裂,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它猛地咬碎了舌根。 嘴里最后一点温热的心头精血被硬生生榨了出来。 精血没有往下咽,而是化作一团拇指大小的猩红血球。 悬在它塌陷的鼻梁骨上方。 血球迎风自燃。 化作一道刺目的血光,带着黄大仙临死前的滔天怨气。 “嗖”的一声。 血光冲破晨雾,直奔东北方向狂飙而去。 速度快得拉出一条暗红色的残影。 做完这一切。 黄大仙浑身猛地一挺。 毛茸茸的脑袋重重砸在烂叶堆里。 那双写满怨毒的眼睛渐渐失去光泽,变成了浑浊的死灰色。 彻底咽了气。 千里之外,关外深山。 长白山余脉的一处隐秘石洞。 洞里阴暗潮湿,透着一股浓烈的松香和动物皮毛的骚臭味。 石壁上凿着几百个小神龛。 每个神龛里都供着一块黑木牌位。 牌位前点着惨绿色的长明灯。 这里是东北五仙的祖宗祠堂。 胡、黄、白、柳、灰。 五大家族的本命牌位全聚在这里。 “咔啦!” 一声清脆的木头断裂声,打破了石洞里的死寂。 摆在黄家第三排的一块黑木牌位,从中间裂开一条大缝。 紧接着。 “砰。” 牌位当场炸成了一堆碎木屑,长明灯的绿火“噗”地一下熄灭。 石洞深处的五张太师椅上,盘着五道模糊的虚影。 牌位炸裂的瞬间,五道虚影同时动了。 坐在第二张椅子上的黄脸老头,猛地捏碎了手里的核桃。 碎壳扎进手心,他浑然不觉。 “老七的牌位碎了。” 他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连道基都没剩下,被人一巴掌拍散了魂。” 旁边椅子上,缠着一条手腕粗的大黑蛇。 蛇头高高扬起,吐出猩红的信子。 “嘶嘶……” 蛇信子扫过空气,发出冷冰冰的声响。 “老七不是去中原讨封了吗?” “中原那些道士,向来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谁这么大胆子,敢动咱们五大家的人?” 坐在正中间的一个白胡子老翁,手里拄着一根狐狸头拐杖。 胡家老太爷。 他把拐杖在地砖上重重一顿。 “不管是谁。” 他眯起狭长的眼睛,眼缝里透出幽绿的凶光。 “打狗还得看主人。” “杀我关外仙家,碎了道基,这是把咱们东北五仙的脸皮扯下来踩在脚底下!” 角落里传来磨牙的声音。 一个尖嘴猴腮的灰衣侏儒蹲在椅子背上,两只手疯狂搓动。 “南边的修士,细皮嫩肉。” 他咽了口口水,灰色的长尾巴在半空甩来甩去。 “杀过去。把那人的心肝掏出来下酒。” “不仅要他死。” 一个白胖的矮子拍了拍肚皮,身上竖起一根根钢针般的白毛。 白家老祖。 “那个什么镇子,活人全杀光。” “抽了他们的魂点天灯,挂在长白山脚下。” “让天下人知道,得罪咱们五大家,是个什么下场!” 黄脸老头猛地站起身。 身上的马褂无风自动,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骚臭气。 他抬起右手,冲着洞外的大山狠狠一挥。 “点兵!” “嗷呜——” “嘶嘶——” 凄厉的兽吼声顺着石洞传了出去。 在寂静的关外群山里炸响。 整座长白山余脉,瞬间沸腾。 无数个地洞、树窟、岩缝里。 亮起了一双双猩红、幽绿的兽眼。 密林深处。 成群结队的黄皮子从草窝子里钻出来。 牙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成百上千条花斑毒蛇顺着树干往下滑,鳞片摩擦树皮,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数不清的灰老鼠像黑色的潮水,从地底涌出,瞬间覆盖了山坡。 还有体型如牛的白狐、背生硬刺的巨大刺猬。 几十万野仙精怪。 带着腥风和野兽的暴虐,浩浩荡荡地在山脚下集结。 草木被踩成烂泥。 鸟兽惊飞,连山里的猛虎都吓得缩在岩洞里不敢露头。 这股庞大的兽潮,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杂音。 全凭着五大仙家的一道指令。 带着踏平一切的凶煞之气。 轰然向南进发。 任家镇外围。 老松树林里。 黄大仙的尸体瘫在树根底下。 油光水滑的黄毛沾满了泥浆和内脏的碎块。 彻底没了生机。 只有几只早起的绿头苍蝇,闻着血腥味飞过来,落在那张凹陷的尖脸上。 苏木站在三步外。 灰布道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这等靠迷心术走捷径的畜生,杀了便是杀了,心里泛不起半点波澜。 旁边的白月仙却变了脸色。 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北方。 手里紧紧攥着白纱的裙摆,指骨泛白。 狐仙一脉对气机的感应最是敏锐。 她闻到了空气里那股不寻常的味道。 “恩公。” 白月仙往前跨出半步,声音发急,没了刚才的清冷。 “它死前把血讯传回关外了。” 她抬起手,指向天空的北面。 “五大家最是护短,手段阴毒,这因果惹大了。” 苏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起头。 原本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在北方的尽头。 毫无预兆地涌起了一层浓重如墨的黑云。 那云层压得极低。 厚重,翻滚,像是一口巨大的生铁锅倒扣下来。 云层里没有雷光,也没有雨气。 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野兽腥风,隔着极远的距离,就已经扑进了这片树林。 草丛里的虫鸣瞬间死寂。 老松树的枯叶在这股风里,纷纷脱落,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往南飘。 黑云蔓延的速度极快。 眨眼间,就吞噬了半个北方的天幕。 像是一张巨大的黑色兽口。 带着腥风,正朝着任家镇的方向,疯狂倾轧而来。 第132章 五大仙家围攻任家镇,黑云压城 黑云压城的速度极快。 不到半个时辰,任家镇的天空已经黑得像锅底。 深秋的日头被那层浓重如墨的妖气死死捂住。 透不出一丝亮光。 街上的青石板失去了白日的反光,四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秋风停了。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刺鼻的骚臭味。 那是几万只野兽常年挤在山洞、烂泥地里沤出来的味道。 混杂着发酸的毒气,顺着长街的缝隙往活人的鼻腔里钻。 吸上一口,肺管子像是被粗砂纸狠狠蹭过一样疼。 镇子外围的木栅栏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碎裂声。 “咔嚓!” 几百根粗壮的木桩子被硬生生推平,断木横飞。 成千上万的野仙精怪涌了进来。 黄皮子、白狐狸、花斑野蛇。 甚至还有体型如磨盘大小的灰老鼠。 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翻滚的黑色烂泥浆。 瞬间铺满了青石板路。 街道两旁的青砖墙上,爬满了吐着信子的毒蛇。 五颜六色的鳞片摩擦砖石,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成群的灰耗子顺着房檐乱窜,踩得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镇民们吓破了胆。 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粗木杠子死死顶在门后。 窗户缝里塞满了破衣裳和烂布条,生怕漏进一丝毒气。 屋里连个煤油灯都不敢点,黑漆漆一片。 一个两岁的小孩刚张嘴,哭出半个音节。 就被他娘死死捂住嘴巴。 妇人的手抖得厉害,指甲在孩子脸上掐出红印。 一家人缩在床底下,听着外头指甲挠门的“嘎吱”声。 冷汗湿透了后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任家镇,像是一座陷入死寂的大坟墓。 街面上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兽喘声和爪子抓挠声。 任家镇边缘,义庄。 这里是整个镇子阴气最重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妖气最集中的靶子。 破烂的红漆大门前,撒着厚厚一层白花花的生糯米。 糯米踩在脚底,咯吱作响。 九叔手里攥着一沓黄膘纸符,嘴里咬着半截朱砂笔。 他脸色煞白,胸口缠着的绷带渗出一小块红斑。 昨天被旱魃震裂的肋骨疼得他直冒虚汗。 汗水砸在布鞋面上,洇出一团深色。 “老四!东墙那边多贴两张镇妖符!” 九叔吐掉嘴里的朱砂笔,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吼。 他手脚并用,把一张镇宅符“啪”的一声拍在门框上。 手掌拍得通红,骨节发酸。 符纸刚贴上去,表面就泛起一层微弱的黑气。 外头的妖气太重了。 压得符纸上的朱砂墨都快褪了色,边缘卷起焦黄的干边。 黄纸发出细微的劈啪声,随时都会自燃报废。 四目道长提着个破木桶,从偏房里冲出来。 桶里装着半桶混了黑狗血的糯米。 红艳艳的,透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他跑得太急,脚下的草鞋绊在门槛的缺口上。 “哎哟!” 四目身子往前一扑,木桶重重磕在青砖上。 木片碎裂。 半桶黑红色的糯米全撒了出去,泼在泥水坑里,溅了一地。 “你稳当点!” 九叔急得直跺脚,鞋底碾碎了一块干泥巴。 他回头瞪着四目,眼珠子上布满血丝。 这都什么时候了,连这保命的物件都能洒了。 “稳个屁!你出去看看!” 四目道长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手心里扎了一根木刺。 他鼻子上的圆框眼镜歪到了一边。 右边镜片上沾着一滴黑狗血。 干瘦的手指哆嗦着,指着义庄半塌的院墙外头。 九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呼吸猛地一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停跳了半拍。 义庄外围的荒地上,亮起了一片诡异的灯笼海。 那不是灯笼。 是密密麻麻的妖眼。 猩红的、幽绿的、惨白的。 成千上万双泛着凶光的兽眼,死死盯着义庄这块孤零零的院子。 在黑暗中,像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繁星。 带着让人作呕的贪婪与暴虐。 一条足有水桶粗的花斑大蛇盘在老槐树的光秃枝桠上。 蛇头高高扬起,红色的蛇信子吞吐。 发出嘶嘶的冷音。 一滴腥臭的毒涎顺着毒牙滴落。 砸在树根底下,“滋啦”一声,烧出一股黑烟,泥土当场发黑。 墙根底下,上千只硕大的黄皮子直立着后腿。 尖锐的黄牙互相摩擦,发出咯咯的怪响。 它们正用前爪疯狂刨着墙角的黄土,试图挖地洞钻进来。 泥土翻飞,沙尘漫天。 义庄的土墙根已经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了一大块,摇摇欲坠。 四目道长的两条腿像打摆子一样狂抖。 膝盖骨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宽大的道袍下摆跟着簌簌乱晃。 “师兄,这……这怎么打?” 四目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眼里全是一股土腥气。 他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装雨水的大陶缸上。 “这是把关外的仙家窝给端了吧?” “几万只畜生,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把咱们这破院子淹了!” 九叔没搭腔。 他抓着门框的手指发僵,指甲缝里抠满了木头渣子。 木刺扎进肉里,渗出血丝。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砸在眼皮上。 杀得生疼。 但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墙外那群随时会扑进来的畜生。 义庄外的那些妖物,没有直接冲进来。 似乎在等什么首领的命令。 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把院子里的空气抽干了。 普通符纸根本没用。 连那几张压箱底的五雷符,在这海量的妖气面前,都变成了一团废纸。 黄纸上连一丝法力微光都泛不起来。 “挡不住的……” 九叔咬紧了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铁锈味的鲜血。 他猛地转过身。 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一大把黄纸符。 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杂乱的啪嗒声。 九叔大步冲向堂屋。 他满脸都是混着灰土的冷汗,脸色白得像一张死人脸。 冲进屋门,九叔一把拽住苏木的灰布袖子。 第133章 九叔慌了:苏木,咱们跑路吧? 九叔的手指都在发抖,符纸掉了一地。 原本攥在手心里的黄膘纸,像枯黄的落叶一样散开。 轻飘飘地落在潮湿的青砖上。 沾了泥水,上面的朱砂墨迅速洇开,糊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烂泥。 九叔死死拽着苏木的灰布袖口。 五根手指用力到了极限。 指骨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凸起。 粗糙的指甲深深陷进布料里。 “咳咳……” 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胸膛剧烈起伏,牵扯到了断裂的肋骨。 一阵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直冲脑髓。 九叔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腰背不由自主地佝偻了下去。 “走。” 九叔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快走,从后门撤。” 他双手抓着苏木的胳膊,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外拉。 没拉动。 苏木稳稳坐在长条板凳上,像是一块生了根的万斤巨石。 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九叔急了。 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 砸在眼睫毛上,杀得他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他抬起沾着朱砂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抹出一道红彤彤的印子,显得格外狼狈。 正堂的门槛处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 “哎哟。” 四目道长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右脚绊在门槛上。 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磕在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四目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灰布包袱。 包袱绑得很紧,鼓鼓囊囊的。 这一摔,包袱磕在地上,布结松了。 “当啷。” 三四根黄澄澄的金条从缝隙里滑了出来。 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诱人的金属声。 这是曹大帅刚赔罪送来的金子。 四目道长连膝盖的疼都顾不上了。 他手脚并用,趴在地上。 干瘦的手指飞快地把金条抓起来,胡乱塞回包袱里。 圆框眼镜歪到了鼻尖上。 右边镜框的螺丝松了,镜片晃晃悠悠,随时要掉下来。 他满头大汗,道袍下摆全沾了烂泥。 “师兄说得对啊!” 四目道长把包袱死死搂在胸口,疯狂点头。 脖子上的大筋一跳一跳的。 “小子,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把盘缠都收拾好了,够咱们去南方买个大道观重新开张的。” 他爬起身,凑到苏木跟前。 大口喘着粗气,嘴里呼出一股酸臭的汗味。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义庄后院那堵土墙底下,还有个以前野狗刨出来的洞。” 四目咽了口唾沫。 “这会儿野仙都在前门堵着,咱们钻狗洞出去,进深山老林里躲躲。” “面子不值钱,命最要紧啊!” 九叔松开苏木的袖子。 他扶着旁边的红漆木柱,勉强站直了身子。 胸口的白布绷带又渗出了一块新鲜的血斑。 “四目说得在理。” 九叔压低了声音,生怕惊动了外头的兽群。 “苏木,你手段通天,师叔知道。” “你能一巴掌拍死旱魃,能一把火烧了阴山派。” “可外头那些,不是死物,是有灵智的野仙。” 九叔嘴唇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 “那是几十万条活命啊!” “修道之人,讲究个承负因果。” “你杀几十几百个,那叫除魔卫道,天道不究。” 他用手指用力戳着自己的手心。 “可你要是把这几十万野仙全杀了。” “这因果太大,天道也容不下你。” “血债滔天,是要降下灭世雷劫的天谴的!” “哪怕你是大罗金仙转世,也扛不住这天地间的恶业反噬。” 九叔越说越怕。 他见识过苏木杀伐果断的性子。 这小子真要是动起手来,绝对是一路平推,不留活口。 到时候几十万生灵涂炭,这孽债算谁的? “就算不降天谴。” 九叔伸手抓住苏木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几十万只畜生,耗也把你耗死了。” “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真气总有枯竭的时候,力气总有用尽的当口。” “听师叔一句劝,咱们跑吧,不丢人。” 窗外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沙沙沙。” 无数尖锐的爪子,正在疯狂抠挠义庄的外墙。 老旧的泥土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 “嘎吱。” 院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头纤维开始断裂。 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臊臭气,顺着破窗户缝灌进堂屋。 骚臭味里夹杂着蛇类的毒液腥气。 辣眼睛。 四目道长忍不住捏住鼻子,连打了三个闷喷嚏。 吓得他赶紧捂住嘴,双腿打着摆子。 苏木坐在长条木凳上。 身姿挺拔,脊背像是一杆标枪。 灰布道袍一尘不染,没有沾上屋里半点慌乱的泥土。 他对九叔的焦急劝说视若无睹。 对四目的恐慌充耳不闻。 他的右手端着一个粗瓷茶碗。 那是刚才九叔泡的粗茶。 茶水还是温热的。 水面上漂着几片发黄的劣质茶叶梗,还有一星半点的碎茶末。 粗糙的瓷碗壁贴着掌心。 传不进一丝温度。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比这茶水要烫得多。 苏木抬起手腕。 动作慢条斯理。 粗瓷茶碗平稳地凑到了嘴边。 他微微低头。 干裂的嘴唇微张。 “呼。” 苏木轻轻吹了一口气。 气息绵长平缓。 水面上的热气被吹散,化作一团白雾扑在他的脸上。 漂浮的茶叶梗打着旋儿,被这口气吹到了碗边,贴在瓷壁上。 他抬起眼皮。 视线越过九叔颤抖的肩膀。 穿过那扇破了一半窗户纸的旧木窗。 看向了义庄外头。 天色黑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窗外。 墙头上、枯树枝上、泥地里。 密密麻麻,挤成一团。 一双双幽绿的、猩红的、惨白的兽眼。 在黑暗中闪烁。 数以万计。 像是一片诡异恐怖的星海,死死盯着屋里的灯光。 贪婪,暴虐。 野兽的粗重喘息声连成一片。 像是在地底拉动的巨大破风箱,沉闷得压抑心脏。 毒蛇吐信子的“嘶嘶”声,黄皮子磨牙的“咯咯”声。 交织在一起。 仿佛下一秒,这群畜生就要冲破墙头,把屋里的人撕成碎片。 苏木收回视线。 眼底没有泛起半点波澜,冷得像一口古井。 他微微仰起下巴。 把茶碗贴在唇边。 “咕咚。” 他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水。 微涩发苦的茶汤顺着喉咙咽下去。 润了润嗓子。 “嗒。” 苏木放下茶杯。 粗瓷碗底搁在破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站起身。 木凳往后退了半寸,擦出细微的木头摩擦声。 苏木抬起左手。 在右边灰布道袍的袖口上,随意拂了两下。 掸去了一丝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砖上。 没有带起半点慌乱的声响。 他迈开长腿,越过焦急的九叔,走向堂屋的正大门。 “跑什么?” 第134章 跑?我正缺几条上好的皮草 苏木一把推开义庄的大门。 “嘎吱——” 破旧的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鸣。 两扇木门重重撞在两边的土墙上。 墙头震下半块剥落的干泥皮,砸在台阶上碎成几瓣。 冷风夹杂着野兽的骚臭味,直接扑面而来。 这味道太冲了。 像是在死水沟里沤了半个月的死老鼠,又混着浓烈的尿臊气。 又酸又腥。 顺着门缝直往人的鼻管里倒灌。 九叔站在堂屋台阶上。 被这股浓烈的骚臭味一熏,胃里猛地一阵翻腾。 他一手扶着红漆木柱,弯下腰剧烈干呕了两声。 眼泪全憋出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淌。 胸口断裂的肋骨跟着一阵撕扯般的痛,疼得他脸颊肉直抽搐。 四目道长死死抱着那个装金条的灰布包袱。 整个人缩在门框后面,后背紧紧贴着土墙。 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双腿抖得像筛糠,圆框眼镜在鼻梁上直晃悠。 包袱里的金条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当啷声。 大门外头。 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凶相毕露的野仙。 没有活人的影子。 只有在黑夜里反着幽光的密密麻麻的兽眼。 黄的、绿的、红的。 像是一大片漂浮在半空中的鬼火。 义庄外头的黄泥路,被这群畜生堵得水泄不通。 草丛里、树杈上、烂墙根底下。 全塞满了毛茸茸的躯体。 爪子刨着地皮,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领头的是几只巨型黄皮子。 个头足有半人高,毛发在夜色里泛着油光。 它们四肢着地,后背高高拱起。 两撇白色的鼠须在冷风里不停地抖动。 “咯咯……” 领头的黄皮子龇开嘴,露出两排细密发黄的尖牙。 牙缝里挂着黏稠的腥臭口水。 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音像是破木头在石头上摩擦。 几条粗大的花斑毒蛇盘在黄皮子后头。 蛇身有大腿那么粗,鳞片摩擦着枯草。 蛇头高高扬起。 红色的蛇信子快速吞吐,发出嘶嘶的冷音。 毒液顺着毒牙滴下来,把地上的枯叶腐蚀得冒起白烟。 成群的灰老鼠在泥水坑边挤来挤去。 互相撕咬着,争抢最靠前的位置。 刺耳的吱吱叫声连成一片,吵得人脑仁发疼。 苏木站在门槛外。 灰布道袍的下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他没有去捂鼻子。 脚底踩着一块发黑的青砖,身子站得笔直。 漆黑的眸子扫过这群野兽。 脸上没泛起半点波澜。 没有惊惧,没有恐慌。 更没有九叔担心的那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感。 他像是在巡视自家后院的菜地。 目光慢吞吞地落在那几只个头最大的黄皮子身上。 毛色确实很顺。 黄中透着点白,油光水滑。 皮毛底下的肌肉紧实,透着几百年的妖气滋养。 “跑什么?” 苏木开了口。 声音平淡,没有夹杂任何真气。 这是回九叔刚才在屋里劝他逃跑的话。 他抬起左手。 在右边灰布道袍的袖口上随意掸了两下。 拍掉了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动作慢条斯理。 “这马上就入冬了。” 苏木看着领头的那只黄皮子。 语气就像在跟杂货铺的老板讲价。 “我正缺几条上好的皮草过冬。” “这不就送上门了。” 这话落地。 沸腾的兽群里,安静了半秒。 这帮开了灵智的野仙,早就能听懂人言。 领头的黄皮子怒了。 绿豆大的眼珠子里爆出怨毒的凶光。 它猛地直立起后腿,两只前爪在半空中狠狠一挠。 “嗷——!” 一声刺耳的怪叫撕破夜空。 它身后的几十万只野仙跟着齐刷刷地嘶吼起来。 声浪震天。 义庄屋顶上的灰瓦被震得哗啦啦直响。 大片大片的碎瓦片顺着屋檐往下滑落。 砸在走廊的青石板上,摔成一地残渣。 腥风大作。 几只性子急的白狐狸四腿一蹬。 身子在半空中拉成一条白线。 张开带着腥气的血盆大口,直接扑向苏木的喉咙。 利爪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苏木连躲都没躲。 甚至没有抬手去挡。 丹田里的纯阳气血微微一荡。 大罗金光在体表隐隐流转。 这一次,他没有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罩。 金光被他死死压在皮肉底下。 只是贴着衣服,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微光。 像是在灰布道袍底下,穿了一层烧红的生铁甲片。 白狐狸的尖牙狠狠咬在苏木的肩膀上。 “当。” 一声沉闷的铁石撞击音。 狐狸的几颗门牙当场崩断,混着血水喷了出来。 滚烫的纯阳之气顺着牙根直接倒灌进去。 两只白狐狸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在半空中瞬间烧成了一团白金色的火球。 “吧嗒。” 两团黑灰掉在苏木脚边的泥水里。 溅起两滴脏水。 连个焦肉味都没留下,就被纯阳火气烧得干干净净。 兽群的嘶吼声猛地一滞。 前排的几只黄皮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爪子在泥地里抓出几道深痕。 苏木看都没看地上的灰烬。 他慢慢抬起头。 看向义庄上空那层浓重如墨的黑云。 这是几十万野仙聚集带来的冲天妖气。 把满天的星光和月亮都给遮死了。 黑压压地罩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人多就有用?” 苏木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被冷风一吹就散了。 话音刚落。 天空中的雷云开始剧烈翻滚。 原本死气沉沉的黑云深处,突然亮起一丝紫色的微光。 就像是有一头远古巨兽在云层里翻了个身。 云层摩擦,翻涌。 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直接刺透了厚重的妖气。 把黑色的云底映成了一片压抑的暗紫。 “轰隆。” 一声低沉发闷的雷鸣,从九天之上砸了下来。 这声音不大,不在耳边。 却直接敲在地上所有活物的骨头缝里。 骨髓跟着一阵发麻。 地上的野仙群突然乱了阵脚。 动物对天劫的恐惧,是刻在血脉骨子里的。 前排的几只黄皮子猛地趴在泥地上。 四条腿软成了面条,怎么也站不起来。 巨大的花斑蛇把脑袋死死埋进身盘里,瑟瑟发抖。 它们感受到了一股毁天灭地的纯粹死气。 不是道门普通的降妖雷法。 而是天罚。 九叔扶着木柱,大口喘着气。 他仰头看着天上那泛着紫光的雷云,老脸煞白。 断裂的肋骨都不觉得疼了。 “紫雷……又是紫雷……”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四目道长手里的包袱直接掉在了地上。 金条滚出来两根,他也懒得去捡了。 他瞪大眼睛,隔着破了一半的镜片,死死盯着苏木的背影。 这小子真要引天劫洗地。 苏木站在义庄门口。 灰布衣袖在翻滚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慢慢抬起右手。 手肘微屈,五指自然张开,手心朝上。 天上的紫光瞬间跟他的掌心连成了一气。 紫霄神雷的毁灭气息,在掌心疯狂凝聚。 一丝丝紫黑色的电弧在指尖跳跃。 一团深紫色的雷球在掌心成型。 没有刺耳的电音。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寂灭感。 雷球周围的空间被高温烫得剧烈扭曲。 庞大的神级气机铺天盖地散开。 死死锁定了方圆十里内的所有活物。 第135章 满级镇魔印发威,五大仙家变成五只萌宠 紫霄神雷在掌心跳动。 深紫色的电弧撕扯着冰冷的空气,发出“劈啪”的连串爆鸣。 毁灭的雷威如同一座无形的生铁大山,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压得方圆十里死寂无声。 任家镇外宽阔的黄土路上。 刚才还叫嚣着要踏平镇子的几十万野仙,此刻全趴在烂泥里。 那股雷威太重了。 重得连呼吸都成了活受罪。 花斑毒蛇的信子吐到一半,直接僵在嘴边。 蛇头死死贴着冰凉的石板,鳞片在地上摩擦出恐惧的沙沙声。 肥硕的灰老鼠把脑袋扎进土坑,浑身肥肉抖得像漏风的筛糠。 空气里原本刺鼻的动物骚臭味,被雷电的高温生生烤出了一股焦糊的死气。 几只道行浅的黄皮子,甚至被雷威压得大小便失禁。 屎尿混在泥水里,臭气熏天。 但它们不敢挪动半寸。 头顶那团紫光,只要落下来,大家全得进油锅。 苏木站在义庄大门外残破的台阶上。 灰布道袍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漆黑的眸子扫过这片黑压压的兽潮。 从镇口一直绵延到山脚,一眼望不到头。 真要一巴掌把这团紫霄神雷按下去。 方圆十里的地皮都会被烤成焦黑的琉璃。 这几十万条野兽的命,瞬间就得变成飞灰。 杀光它们容易。 也就是抬抬手的事。 但业障太大。 东北五仙虽然行事乖张,但这几十万野仙里,大多是未开灵智的懵懂畜生。 为了这帮带毛的畜生,惹一身天地煞气。 不值当。 苏木右手微微一顿。 食指和中指缓缓松开,紧绷的指节重新恢复了白净。 掌心里那团狂暴的紫黑雷球,顺着手腕的经脉。 被生生压回了丹田气海。 刺目的电光在黑夜里骤然熄灭。 空气里的那股毁灭压迫感,跟着潮水般退去。 底下的野仙群里,传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几只道行深的老黄皮子刚想抬头喘口气。 苏木的手腕在半空中猛地一翻。 灰布袖口滑落。 他没去拿朱砂,也没掏黄纸。 右手的食指并拢中指,指腹在半空中飞快划动。 指尖带起一缕纯正的大罗金光。 金光在黑漆漆的夜风里,拉出一条刺目的暗金色轨迹。 凌空画符。 一笔。 两笔。 三笔。 线条走势沉稳如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天道威严。 暗金色的符文在半空中飞速咬合,成型。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 一道古朴厚重的九天镇魔印,死死钉在了义庄上空的虚空里。 符胆正中,透着一股让万妖胆寒的道门玄黄之气。 苏木手腕悬停。 看着下方那五道最嚣张的凶煞虚影。 “镇。” 他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半空中的暗金色符文轰然炸开。 金光迎风暴涨。 眨眼之间,化作一座方圆百丈的金色五指大山。 大山带着碾碎一切的厚重气机,从天而降。 狠狠压向地面的兽潮。 空气被强行排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声。 “轰!” 金山落地。 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凄厉的惨叫。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规则镇压。 义庄外围的地皮,被金光生生压下去半尺。 几万只冲在最前面的野仙,被这股巨力死死按在烂泥水里。 骨头缝里发出密集的“咯咯”声。 连抬一下爪子、摇一下尾巴的余地都没有。 全被镇压得动弹不得。 冲在最前面的,是关外的五大仙家。 胡、柳、白、灰、黄。 五道足有两丈多高的庞大凶煞虚影,还在张牙舞爪。 白狐狸的九条大尾巴在半空中狂舞,带起阵阵腥风。 大黑蛇虚影张开血盆大口,毒牙上滴着黑色的妖涎。 白胖刺猬的钢刺根根倒竖,灰老鼠的爪子泛着绿光。 金色大山重重拍下。 “砰!” 五道不可一世的妖仙虚影,就像是撞上铁锤的肥皂泡。 当场溃散。 炸成漫天灰白色的妖气。 还没等妖气弥漫,就被金光的高温一烤,散了个干干净净。 虚影一破。 底下的五个本体直接暴露在镇魔印的强压之下。 那是五只体型堪比野牛的百年老妖。 油光水滑的巨型白狐狸,水桶粗的黑鳞大蛇。 长着人脸的巨头白老鼠,满身白刺的巨型刺猬,还有一只皮毛发亮的老黄皮子。 它们齐刷刷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暗金色的光芒像是一张收紧的生铁巨网。 死死裹住这五个老妖的厚实皮肉。 纯阳之气顺着它们的毛孔粗暴地往里钻,强行封死丹田里的几百年妖气。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咔咔。” 粗壮的骨架在金光中被硬生生压缩。 庞大的妖躯剧烈收缩。 从野牛大小,缩到土狗大。 再缩。 坚硬的黑鳞片变软,钢针般的白色硬刺脱落。 凶悍的眼神变成了彻底的惊恐。 凄厉的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微弱的“吱吱”叫唤。 刺目的金光散去,五只体型庞大的东北老妖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五只拳头大小、趴在泥坑里发抖的毛团子。 第136章 白月仙看痴了,这男人太霸道了 五只毛团子在泥地里挤作一堆。 全缩在那个半尺深的泥水坑里。 黄泥浆糊住了它们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看着像几个脏兮兮的破线团。 最大的那只黑蛇,现在只有筷子粗细,盘成蚊香大小,死死把脑袋埋在身底下。 旁边那只黄皮子,紧紧挨着白老鼠,吓得直打嗝。 “咯。” 打一个嗝,小身板就跟着猛地抽搐一下。 嘴里吐出一个泥水泡。 苏木收回右手。 灰布道袍的袖口垂落,盖住白净的手腕。 暗金色的镇魔印光芒彻底散去。 压在义庄外围的恐怖重压,随着光芒消退,瞬间抽了个干净。 冷风重新灌进这片荒地。 吹散了空气里刺鼻的动物骚臭味。 白月仙站在三丈外的老树根底下。 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烂泥里。 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泥坑里的五只毛团子。 又木然地转过去,看向站在坑边的苏木。 半天没回过神。 她两只手紧紧抓着身上那层白纱。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失去血色的青白。 白纱被她揉出了一大团死褶,指甲险些抠穿了料子。 刚才,她连赴死的准备都做好了。 那是东北五仙。 关外胡黄白柳灰五大家族的老祖宗,带着几十万野仙精怪压境。 这种阵仗,就算是长白山天池底下的老怪物出来,也得退避三舍。 她本想着,等天劫雷光落下,自己就现出狐妖本相。 替这位恩公挡下第一波最要命的死劫。 哪怕魂飞魄散,也算还了百年前茅山那道阵法气机的救命之恩。 可她连妖气都没来得及提起来。 这男人只是抬了抬手。 雷云散了。 指尖在半空划了两下,结了个印。 那五尊能把长白山踩平的百年大妖,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直接被生生压成了五只拳头大小的宠物。 趴在泥水里打嗝。 白月仙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噜声。 她修道千年,见惯了那些名门正派的长老斗法。 打起来总是掐诀念咒,法器满天飞,一打就是三天三夜。 哪有这种打法? 蛮横。 不讲半点道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天道因果都得靠边站。 白月仙的心脏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 “咚,咚,咚。” 跳动的声音在胸腔里回荡,震得她呼吸发乱。 她修了千年的清冷狐心,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重锤,狠狠砸开了一道裂缝。 这男人太霸道了。 霸道得让人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只想跪伏在那灰布道袍的脚下。 苏木没有看地上的几只毛团子。 他转过身。 千层底布鞋踩过一块碎青砖,发出沙的轻响。 鞋底干净,没沾半点污泥。 “恩……恩公。” 白月仙开了口。 声音带着明显的轻颤,原本空灵的嗓音有些发飘。 她松开揉成一团的白纱裙摆。 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冷风,大着胆子从老树根阴影里走出来。 赤着的双足踩在湿冷的烂草叶上。 白月仙走到苏木侧后方,停住。 她不敢靠得太近,两步的距离,刚好能闻到苏木身上那股干净的草木气息。 “这五只……这五只野兽。”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泥坑里的毛团子身上。 “恩公打算怎么处置?” 苏木停下脚步。 “放着。” 他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没了妖力,几天就饿死了。” 杀它们,沾染几十万生灵的业障。 不杀,放回去又是祸害。 废了修为锁了本体,扔在泥水里自生自灭,是最省事的法子。 白月仙听完,心头猛地一跳。 饿死五大仙家。 这话要是传回关外,那些精怪能吓得当场自尽。 她咬了咬下嘴唇。 嘴唇上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恩公每日清修,自然不便被这些杂物分心。” 白月仙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透着一丝试探和讨好。 “小妖懂些驯兽的法门。” “恩公若是嫌脏了手,不如……不如交由小妖来代为喂养?”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 腰身微微往下弯了半寸。 “就当是在义庄里,给恩公养几只解闷的小兽。” 苏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波澜。 千年狐仙主动讨差事,还要给仇家五仙当饲养员。 这狐狸倒是机灵。 “随你。” 苏木吐出两个字。 他没再多管,迈步继续往义庄残破的大门方向走。 外头的几十万野仙,看到老祖宗变成了土狗,早就吓破了胆。 此刻正像退潮的黑水一样,顺着荒野疯狂往深山里逃窜。 跑得漫山遍野都是,连头都不敢回。 白月仙如蒙大赦。 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压不住的喜色。 能留下。 只要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义庄里,留在恩公身边。 别说喂五只废掉的野仙,就算让她去后山挑大粪,她也甘之如饴。 她快步走到泥水坑边。 弯下腰。 洁白的纱裙下摆拖在泥水里,瞬间沾上了一片黄泥。 她根本不在乎。 伸出纤白细长的双手。 白月仙两只手探进发凉的泥浆里。 手指触碰到那只吓昏过去的黄皮子。 黄皮子缩成一个拳头大的肉球,毛发全湿透了,摸上去冰凉发抖。 白月仙刚弯腰捧起那只昏死的黄皮子。 手心沾满了黏稠的黑泥。 “哼。” 一声清脆的冷哼。 毫无预兆地从义庄残破的大门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明显的敌意和挑剔。 像是一根冰冷的银针,扎进了院外的安静空气里。 白月仙捧着黄皮子的手一顿。 她直起腰,转头看过去。 “哒,哒,哒。” 清脆的硬物敲击声响起。 那不是布鞋的声音,也不是道士的木屐。 一双黑色小牛皮的高跟鞋。 踩着义庄门槛内的青石板,一步步走了出来。 高跟鞋的鞋跟敲在石板上,发出干脆利落的脆响。 任婷婷提着一把蕾丝边的小洋伞。 踩着高跟鞋走了出来。 第137章 任婷婷吃醋,修罗场爆发? 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响声。 声音不紧不慢。 任婷婷提着一把蕾丝边的小洋伞,从义庄残破的门槛里迈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洋装短裙。 脚上是一双黑色小牛皮高跟鞋。 手里挽着一个精美的竹编篮子。 本来是听说九叔受了重伤,特意从镇上赶过来送补品的。 结果刚走出门。 她的目光就冷冷地扫了出去。 直直落在了白月仙的身上。 白月仙还弯着腰。 手里捧着那只吓晕过去的黄皮子。 白纱裙摆拖在泥水里,沾了一片发灰的黄泥巴。 赤着的双足踩在冷冰冰的烂叶子上。 不管多狼狈。 那张脸依然美得不讲道理。 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 这股清冷劲儿,在晨雾里格外的扎眼。 任婷婷停在台阶上。 她那涂着淡红色口红的嘴唇,慢慢抿紧。 抓着竹篮提手的右手猛地用力。 手指骨节瞬间泛出一层青白色。 竹片勒进皮肉,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脆响。 首富千金和千年狐仙。 视线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火花。 但义庄外头的冷风,硬生生又降了两度。 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任婷婷收起手里的洋伞。 “啪。” 伞尖重重顿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砸碎了一块干苔藓。 她扬起下巴,踩着高跟鞋走下台阶。 故意绕过那个泥水坑。 径直走到苏木身侧。 她站得很近。 肩膀几乎要擦到苏木的灰布道袍。 一股浓郁的法国香水味,直接盖过了空气里的泥土腥气。 “苏木,这位姑娘是谁?” 任婷婷偏过头,看着苏木。 声音清脆,透着股任家大小姐特有的娇蛮。 她看都没看白月仙一眼,话却是冲着那边去的。 “义庄什么时候成了收容所了,什么人都往里领?” 白月仙缓缓站直身子。 她没有把手里的黄皮子扔掉。 只是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任婷婷。 目光扫过任婷婷的高跟鞋和洋装。 眼底闪过一丝淡漠。 “回这位小姐的话。” 白月仙开了口。 声音清冷,像冰水撞着碎玉。 “小女子受了恩公的大恩,无以为报。” 她微微欠身,语气放得很柔。 “愿留在义庄,给恩公端茶倒水。” “做个扫地洗衣的丫鬟。” 丫鬟。 这两个字落进任婷婷耳朵里,像是一根软刺。 一个长成这样的女人,死皮赖脸要留下来当丫鬟。 安的什么心,瞎子都看得出来。 任婷婷气极反笑。 她捏着洋伞的手抖了一下。 “丫鬟?” 任婷婷冷笑一声,往前迈了半步。 拿出现代小姐的派头。 “义庄是清修的地方,可不养闲人。” “真要缺个扫地倒水的,我明天就去镇上叫五个手脚麻利的老妈子过来。” 她盯着白月仙那张绝美的脸。 “就不劳烦你这种娇滴滴的姑娘沾手了。” “免得磕着碰着,还要人伺候。” 宣示主权。 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这是自家地盘的强硬。 白月仙面色不改。 她抱着那团脏兮兮的黄皮子,姿态依旧放得很低。 “小姐费心了。” 白月仙轻声回了一句。 “只是恩公身上的大道清气,凡夫俗子恐怕沾染不得。” “这伺候人的粗活,她们做不来。” “我留下来,恩公用着也顺心些。” 软钉子。 一句“凡夫俗子”,直接把任家千金也给圈了进去。 任婷婷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胸膛剧烈起伏。 鹅黄色的洋装料子被撑得紧绷,随时会崩开扣子。 两排洁白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义庄的破大门后头。 红漆木柱的阴影里。 九叔和四目道长缩在门框后面。 九叔左手扶着墙。 右手死死捂着胸口断掉的肋骨。 他本来是听见任婷婷的声音,想出来打个招呼。 结果刚一露头,就撞上了这场要命的嘴仗。 他赶紧把迈出去的半只布鞋缩了回来。 背靠着土墙,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把那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四目道长蹲在九叔腿边。 手里抓着一把刚从包袱里抠出来的南瓜子。 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他瞪大眼睛,透过门缝往外瞅。 看得津津有味。 他抬起手,把一粒南瓜子塞进嘴里。 刚准备用牙磕开。 “啪。” 九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力道极大。 四目道长疼得一呲牙。 南瓜子没剥壳,直接咽进了喉咙里。 噎得他直翻白眼。 九叔狠狠瞪了他一眼,竖起食指放在嘴唇边上。 四目赶紧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 把咳嗽声死死压在嗓子眼里,憋得老脸紫红。 门外的空地上。 两个女人的对峙已经到了白热化。 任婷婷懒得再跟这来路不明的女人斗嘴。 她转过身,直接面对着苏木。 竹篮子搁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发出“咯噔”一声闷响。 她伸手掀开篮子上的红布。 从里面拿出一个精美的铁皮洋罐子。 上面印着西洋商行的商标。 顶级血燕窝。 任婷婷挺起胸膛。 向前迈了一大步。 双手捧着那个铁皮罐子,直接往苏木的怀里硬塞。 “苏木,这是我托人从省城买来的上好燕窝。” 她声音脆亮,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九叔受了伤,你也累了一宿。” “拿着补补身子。” 对面的白月仙看在眼里。 琥珀色的眼眸沉了下来。 她知道,凡俗的财物自己比不过这首富千金。 白月仙随手一抛。 那只昏死的黄皮子被她扔在泥地里。 砸起一摊烂泥水。 她抬起素白的手。 探进白纱领口深处。 指尖摸索了一下,解下一根红色的细绳。 绳子底下,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半月形白玉佩。 玉佩上还带着她贴身的温热体温。 流转着一丝精纯的千年妖力。 这是她的本命护身玉。 白月仙快步走上前。 停在苏木的另一侧。 双手捧起那块带着体温的白玉佩。 递向苏木。 “恩公。” 白月仙声音轻柔,眼波流转。 “这块玉佩跟着小妖千年,能温养神魂。” “今日献给恩公。” “权当是个小物件,给恩公把玩。” 一个铁皮洋罐子。 一块贴身温热的白玉佩。 一左一右。 同时停在苏木胸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任婷婷咬着牙。 白月仙抿着唇。 两个女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半空中交错切割。 随后。 两道视线同时转了过去。 死死盯着站在中间的苏木,等他表态。 第138章 女人只会影响我肝经验的速度! 两样东西递到眼皮子底下。 空气沉闷得快要凝固。 左侧塞过来一个铁皮洋罐子。 罐子表面印着花花绿绿的西洋字母,散发着一股甜腻的法国香水味。 右侧悬着一块半月形的白玉佩。 玉质温润,红绳下端飘着淡淡的长白山冷杉香气。 任婷婷的高跟鞋尖死死抵着青石板的缝隙。 脚踝处的泥点子还没干。 白月仙赤着的双足踩在水洼边,白纱裙摆在秋风里微微发抖。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猛地撞在一起。 像两把生锈的锉刀,互相刮擦着,互不相让。 随后,她们同时转过头。 目光死死钉在苏木脸上,等着他抬手去接。 苏木没动。 他连眼皮都没往下耷拉半寸。 漆黑的眸子平视着前方的破旧土墙,看着墙头一根随风摇晃的枯草。 女人这种麻烦物件,弯弯绕绕。 沾上了就是一堆扯不清的烂账,比南洋降头师的肠子还难对付。 有这闲工夫。 不如多画两百张火符。 正堂旁边的偏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文才顶着一个鸡窝头,打着哈欠走出来。 他右手拎着一把掉光了竹丝的秃扫帚。 左手揉着眼角黄褐色的眼屎。 刚迈出门槛。 脚底下一滑,布鞋差点甩飞出去。 “师兄……早啊。” 文才迷迷糊糊地打了个招呼,鼻涕泡随着呼吸一进一出。 苏木转过头。 他伸出双手。 左手拨开那个印着洋码字的铁皮罐,右手随意地挡开那块温热的白玉。 动作干脆利落。 就像是在柴房里拨开两团挡路的蜘蛛网。 铁皮罐子和玉佩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苏木顺势往前一推。 两样东西直直飞向刚打完哈欠的文才。 “哎哟!” 文才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扔了手里的破扫帚。 扫帚砸在青砖上。 他双手往前一搂,把铁皮罐子和玉佩死死抱在怀里。 洋罐子的硬边角狠狠磕在他的胸骨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白玉佩滑腻。 险些从他满是泥灰的指缝里溜出去。 文才赶紧低下头,用下巴死死夹住红绳。 “给师傅熬了补身子。” 苏木没看文才,随口丢下这句话。 文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顶级血燕窝。 又摸了摸那块带着狐仙体温的本命白玉。 脑子彻底卡壳了。 “这……这白玉也放锅里一块儿熬了?” 文才结巴着问,满脸呆滞,大拇指还在玉面上用力搓了两下。 搓出一道黑乎乎的泥印子。 苏木没搭理他。 他转回身,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女人。 任婷婷大张着嘴,淡红色的口红沾在门牙上。 白月仙捧着空落落的双手,指尖轻微发颤。 “闲得慌就去扫地。” 苏木吐出这几个字。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在吩咐义庄里干粗活的长工。 说完,他直接转过身。 千层底布鞋踩着青砖,留给两人一个挺拔的灰色背影。 没有半点留恋。 他径直走向院子角落里的那条长条木凳。 任婷婷双手还维持着刚才托举的姿势。 长长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掐出四个发白的月牙印子。 她堂堂任家首富的大小姐。 镇上排着队想献殷勤的公子哥,能从街头排到街尾。 现在倒好。 送上门的血燕窝,被人嫌弃得像块破抹布。 直接扔给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半吊子徒弟。 还让她去扫地? 任婷婷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高跟鞋在石板上重重一跺,跺得脚后跟生疼。 竹篮子被她攥得嘎吱作响。 白月仙更是浑身发僵。 那块白玉,是她温养了千年的半条命。 现在正被文才那双沾着眼屎和烂泥的脏手死死捏着。 白月仙觉得胸口一闷,嗓子眼发甜。 一口老血差点直接喷在青砖上。 两个女人同时转过头。 互相看了一眼。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气氛。 像个被一脚踩爆的破水泡。 全泄了个干干净净。 满腔的热情。 被一盆带着冰碴子的井水,从头浇到了脚底板。 冷透了。 躲在正堂门框后的九叔,死死捂着嘴。 断裂的肋骨一抽一抽地疼。 他憋得老脸紫红,硬是没敢笑出半点声音。 四目道长蹲在旁边,下巴都快砸到泥水里了。 “这小子……是块生铁成精了吧?” 四目压低嗓子嘀咕,圆框眼镜差点掉地上。 九叔摇了摇头,慢慢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跟这小子谈风花雪月,还不如去后山跟僵尸拜把子。 角落里。 苏木盘腿坐在长条木凳上。 灰布道袍的下摆平整地铺在木纹上,遮住了鞋面。 他腰背挺得笔直。 外头的冷风吹过老槐树,卷起几片落叶打在木凳腿上。 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半分。 女人只会影响他肝经验的速度。 红粉骷髅,百年后不过是一堆埋在黄土里的烂骨头。 只有握在手里的力量。 才是这神鬼遍地走的乱世里,唯一能安身立命的本钱。 心念微动。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视网膜前方无声铺开。 幽蓝色的光晕照在他波澜不惊的脸庞上。 一行行暗金色的大字在光幕上飞速流转。 苏木的意识没有在那些杀伐大术上停留。 大罗金光、紫霄神雷、翻天印。 这些硬碰硬的手段,已经足够他在阳间横推一切不服。 但灵气是个大问题。 这是个末法时代。 天地间的灵气枯竭得像一口几百年没下过雨的旱井。 风水死绝,地脉干涸。 寻常修士连画一张入品的黄符,都得咬破舌尖耗费半月的气血。 大门大派为了争夺一条微弱的灵脉,能打破狗脑子。 他虽然有琉璃无垢神体,能自生纯阳气血。 但神体不是无底洞。 大阵、雷法、神印,哪一个不是消耗极大的招数。 一旦遇到需要持久消耗的死局,没有外界灵气补充,终究是个致命的短板。 必须要有一口源源不断的灵气泉眼。 能硬生生从这片枯竭的天地里,把灵气给强行抽出来。 苏木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视线锁定了面板上那个积灰已久的基础阵法。 第140章 基础聚灵阵,开始死磕 蓝色的半透明面板在视网膜前浮现。 苏木的意识沉入那行灰暗的字迹中。 【技能:基础聚灵阵】 【熟练度:0/】 这年头,天地就像个漏了底的破水缸。 末法时代。 灵气干涸得能在虚空里刮出沙子来。 寻常的散修想画一张入品的黄纸符,得咬破舌尖憋上半个月的精血。 那些名门大派,为了深山老林里一口手指粗细的灵泉眼,能把狗脑子打出来。 在这种世道,聚灵阵成了最没用的摆设。 没有大灵脉做底子,阵法摆出花来,也聚不齐一两口能用的灵气。 苏木右手探进腰间的芥子袋。 两根指头在粗糙的布料底端掏了掏。 摸出一小把碎玉。 玉色发暗,表面带着泥黄色的杂质和天然的裂纹。 这是镇上当铺里论斤称的下脚料,雕个劣质发簪都嫌脆。 他把碎玉倒在长凳旁边的青砖地上。 玉石磕碰青石板,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动。 苏木弯下腰,捻起一块三角形的碎玉。 指腹压着尖角,用力按在两块青砖中间的黑泥缝里。 一共五块玉。 按着最普通的五行方位,草草摆好。 苏木食指逼出一丝气血,在玉面上画了一道简单的引气符文。 阵成了。 院子里的秋风稍微停顿了一下。 一丝白色的气流从干硬的土里艰难地钻了出来。 只有芝麻粒那么大。 那点灵气绕着碎玉转了半圈,还没来得及往上飘,就被正午的日头一烤。 直接散作了虚无。 苏木看着这可怜的灵气。 没嫌弃。 他抬起右脚。 千层底布鞋在最中间那块碎玉上随便一踢。 “啪。” 碎玉移位,阵眼散了。 视网膜前方的幽蓝光幕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基础聚灵阵:1/】 苏木重新弯下腰。 把踢乱的碎玉拨拢过来。 换了个砖缝,手指压着玉块,再次按进泥土里。 画符,成阵。 踢散。 动作干脆,生硬。 像是个在干涸水田里机械插秧的老农。 他不需要这微末的灵气,他要的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日头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 义庄前院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最后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 苏木坐在那条长条木凳上,屁股没挪动半寸。 第一天夜里。 秋露水深。 细密的白霜打湿了灰布道袍的肩膀。 布料死死贴在皮肉上,透着一股刺骨的湿冷。 苏木没去管。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在经脉里缓慢流转,把寒气逼在半寸之外。 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啪。” 碎玉按进土里。 引出一丝芝麻大的灵气。 踢散。 五个玉块的棱角,在青砖上反复摩擦。 原本还算锋利的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 沾满了黑褐色的泥垢,看着就像是河沟里捞出来的几颗死石头。 第二天清晨。 文才顶着鸡窝头从偏房里出来撒尿。 一边系裤腰带,一边揉着眼角的黄眼屎。 他看见苏木像个木雕一样坐在院子中间,手底下的动作快得拉出残影。 文才张了张嘴,想喊句师兄。 刚张开嘴,一阵干风夹着土腥味灌进喉咙。 他看着苏木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莫名打了个寒战。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文才缩着脖子,贴着墙根溜回了屋,连早饭都没敢端出来。 【基础聚灵阵:4500/】 【基础聚灵阵:6200/】 数字在疯狂跳动。 苏木的眼窝微微凹陷了下去。 整整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肚子倒是不饿。 神体早就不依赖凡俗的五谷。 但喉咙里干得像吞了半斤生石灰。 每一次呼吸,干燥的空气拉扯着气管,都带着一股刀割般的血腥味。 干裂的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 下嘴唇裂开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点血丝,很快就结成了暗红色的硬血痂。 他两只手沾满了厚厚的黄泥。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垢。 反复在粗糙的青石板上摩擦,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磨出了一层厚厚的死皮。 白色的死皮边缘有些向外翻卷。 第三天傍晚。 天阴了。 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口砸烂了底的生铁大锅,死死扣在任家镇上空。 没有一丝风。 闷热。 义庄里的防腐草药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熏得人脑仁发痛。 九叔端着一碗凉透的糙米粥,走到走廊台阶下。 碗底磕在红漆木柱上。 他看着苏木枯槁却笔直的背影,两条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 想劝,又知道劝不住。 这小子的轴劲儿,比茅山后山的石头还硬。 九叔叹了口气,把粗瓷碗放在方桌上,背着手回了堂屋。 苏木没去看那碗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五块沾满泥巴的碎玉。 和视网膜前如瀑布般滚动的数字。 【基础聚灵阵:9800/】 【基础聚灵阵:9950/】 苏木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碎玉捏在手里,有些打滑。 那是掌心渗出的虚汗混着泥水。 他深吸了一口闷热浑浊的空气,强压下脑海深处的一丝精神疲惫。 一万遍。 这道槛比他想的要难熬。 不是法力枯竭,而是这种无休止的机械重复,对神智的极限折磨。 如果不是度化音稳固着识海,普通人早就疯在第三千遍了。 【基础聚灵阵:9998/】 【基础聚灵阵:9999/】 苏木停下了动作。 他坐在木凳上,身子微微前倾。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起最后一块发乌的碎玉。 他将玉石对准青砖缝隙里那个被反复抠挖出来的泥坑。 手腕猛地发力。 狠狠压了进去。 “咔。” 大拇指的指甲盖承受不住这股死命的蛮力,直接劈裂了一半。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指甲缝渗了出来。 血丝染红了发暗的玉面,顺着泥坑渗进土里。 当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阵法刻下的瞬间。 那五块原本死气沉沉的碎玉,表面毫无预兆地泛起一抹惨白的幽光。 原本平静的义庄上空。 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雷鸣。 第141章 一万遍聚灵阵:造化夺天大阵! 金色的光芒在面板上炸裂。 旧的数据流寸寸崩解。 碎金般的光斑在视网膜前疯狂飞舞,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两行暗金色的大字,带着远古苍茫的厚重感,死死烫在眼前。 【基础聚灵阵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阵法:造化夺天大阵!】 苏木大拇指指甲盖里渗出的血,还在往下滴。 暗红色的血水砸在那块发乌的碎玉上。 “嗒。” 血花溅开。 碎玉表面那层灰扑扑的泥垢,突然剥落了一层。 这方小院里的风,停了。 不是风停了,是空气被彻底抽干了。 义庄四周的地皮,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轰隆。” 声音极深,像是在地心最深处敲响了一面破鼓。 苏木脚下的青砖地猛地往下一沉。 整座义庄的地基,硬生生陷下去半尺。 墙根底下挤出大片灰土。 呛人的土腥味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生生扯碎。 黑洞。 苏木按在地上的那五块破碎玉,变成了五个看不见的深渊泉眼。 末法时代,天地灵气早就干涸得像一块生锈的废铁板。 寻常名山大川里,哪怕布下祖传的聚灵大阵,也只能抠出几丝几缕的可怜气机。 但现在不一样。 造化夺天,这四个字不是叫着玩的。 这不是顺应天时去求一点灵气,这是最蛮横的强抢。 方圆万里的虚空,剧烈震荡。 远在长白山深处的残存灵脉,在冰雪之下发出一声悲鸣。 湘西大山底下的阴极生阳之气,被连根拔起。 甚至是龙虎山废墟底下的地脉余韵,刚凝聚出一点火气。 全被这股不讲理的吸力,死死拽住了源头。 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擎天巨手,扯住了天地间这层稀薄的破棉被。 用力往任家镇义庄这个点上死命拉拽。 地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底层法则被强行扭曲的惨烈。 那些飘散在云层里、泥土里、石缝里的稀薄灵气,被强行抽离。 它们跨越千山万水,疯狂朝着任家镇倒灌。 空气开始发白。 不是雾。 是灵气浓度高到了吓人的地步,硬生生在半空中被挤压成了实体。 一滴乳白色的水珠,在苏木鼻尖上方三寸的地方凭空凝结。 水珠圆润,透着一股醉人的草木清香。 “啪嗒。” 水珠掉在青石板上。 砸碎了。 没有渗进泥砖里,而是化作一团浓郁的白雾,贴着地皮向外滚开。 紧接着。 第二滴,第三滴。 成千上万滴白色的灵气雾滴,劈头盖脸地砸在义庄的院子里。 像下了一场罕见的白雨。 视线完全被这层浓稠的白色水汽挡住了。 苏木坐在长条木凳上。 吸了一口气,肺管子里全是清凉。 干涩撕裂的喉咙,瞬间被这股凉意抚平。 他干裂的下嘴唇上,那块硬血痂直接脱落,底下的嫩肉粉红平整。 十根沾满黄泥的手指,死皮如同纸屑般层层脱落。 露出白玉般的骨肉。 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 早就枯死十几年了。 树皮发黑开裂,平时风一吹就往下掉木头渣子。 白色的雾滴砸在枯黑的树干上。 老树皮剧烈抖动了一下。 “咔咔咔。” 像是枯骨重生的脆响在树干里炸开。 干枯的枝桠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个绿色的小包。 小包破裂。 嫩绿的新叶,直接从死木头里抽了出来。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光秃秃的老槐树抽满了绿芽。 生机勃勃。 树冠上的绿意,翠得快要滴出水来。 旁边那口快要干涸的老水井。 井底的烂泥刚刚还在开裂。 现在,地下水脉被灵气倒灌。 “哗啦啦。” 水声大作,在深井里发出沉闷的回声。 井水疯狂往上涌。 水位线飙升,直接溢出了长满青苔的石井口。 流在青石板上。 这水根本不是寻常的透明色。 井水里泛起温润的玉色光泽。 像是一整块融化了的上好羊脂白玉,在月光底下淌得满院子都是。 水流淌过的地方,青石板缝隙里直接长出了半尺高的青草。 义庄变成了修仙圣地。 这里的灵气不需要打坐吐纳,也不需要运功引导。 它们像是一群饿急了的活物,拼命往人的毛孔里钻。 正堂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九叔穿着单薄的中衣,打着赤脚跑了出来。 他左手还端着那碗凉透的糙米粥。 碗沿磕在门框上,米汤洒在手背上,他全无察觉。 刚才地皮下陷的那一下,把他从藤椅上直接颠了下来。 他以为又是哪路妖邪打上门了。 胸口那两根没长好的断肋骨被扯得生疼。 他抓起门边的半截桃木剑,咬着后槽牙就往外冲。 刚跨出门槛。 九叔的脚底板踩在了那层玉色的井水上。 凉。 但凉过之后,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舒坦。 脚心涌泉穴像是个漏斗,疯狂把地上的玉色灵液往经脉里吸。 他整个人呆在走廊上。 眼前的院子,白茫茫一片。 伸手不见五指。 那股浓郁到呛人的草木清香,直接把他整个人泡了进去。 这味道,他只有在茅山藏经阁最深处的那本残卷里见过描述。 上古洞天里的先天灵气。 九叔张着嘴,下巴不受控制地发抖。 手里的粗瓷碗倾斜着,糙米粥流在木地板上。 右手的半截桃木剑也“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敢相信。 在这个连画符都得耗尽心血的末法时代,居然能亲眼看见灵气化液? 这漫天的白雨,不是水。 是能让人脱胎换骨的造化。 苏木站在白雾深处。 灰布道袍被灵气水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他慢慢站直身子。 长长吐出一口积压了三天的干涩浊气。 脚下那五块烂碎玉,早就被狂暴的灵气冲刷成了透明的晶石。 在泥土里闪着清冷的光。 九叔站在台阶上,胸膛剧烈起伏。 胸口断掉的肋骨,在那股无孔不入的灵气冲刷下,发热发烫。 断裂的骨缝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竟然在自动愈合,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麻痒。 他体内的真气,原本像是一条干涸的烂泥沟,只有几丝可怜的水流在苟延残喘。 九叔不由自主地,大张开嘴。 对着院子里的浓雾,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发白的空气。 气流顺着嗓子眼滑进去。 没有丝毫阻碍。 这口灵气太霸道,太精纯。 直接化作一团滚烫的熔岩,砸进他干涸了十年的丹田里。 干瘪的经脉被这股力量瞬间撑开,撑得发疼发胀。 九叔吸了一口空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瞪圆了布满血丝的双眼,眼珠子都快鼓出眼眶。 那道卡了他整整十年、死活迈不过去的陆地神仙瓶颈。 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一柄生铁大锤狠狠砸中。 停滞了十年的修为瓶颈,竟然在这一口呼吸中当场碎裂。 第142章 掠夺天地造化,任家镇变成修仙圣地 修为突破的轰鸣在九叔丹田内炸开。 声音像是一面生锈的铁铜锣,在肚子里被人狠狠擂了一锤。 真气如脱缰的野马,顺着干瘪闭塞的经脉疯狂冲刷。 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咔咔咔。” 胸口断裂的两根肋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奇痒。 断骨的缝隙在浓郁的灵气包裹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新肉生长的酥麻感直冲脑髓。 九叔双手死死抓着走廊的红漆木栏杆。 指甲抠进木头里,翻起几根粗糙的木刺。 木刺扎进掌心的老茧,渗出两滴血珠,他浑然不觉。 他想站直身子,维持茅山师傅的威严。 但两条腿的膝盖骨软得像烂面条,根本不听使唤。 “扑通。” 九叔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湿漉漉的青砖地上。 膝盖砸出两朵白色的水花。 停滞了十年的陆地神仙瓶颈。 他耗干了半辈子气血,愁白了鬓角,试过无数偏方都没能跨过去的死关。 今天,就因为吸了一口这院子里发白的空气。 破了。 九叔大张着嘴,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老鱼。 拼命吞咽着周围的乳白色灵雾。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的深沟往下滚。 砸在沾满泥水的藏青色长衫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他肩膀剧烈耸动,哭出了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偏房的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响。 文才揉着眼睛走出来。 他手里拎着个破木盆,正准备倒洗脚水。 一抬头,隔着浓雾看见九叔跪在地上哭。 “师傅,你咋尿裤子了?” 文才嘴巴一张,没过脑子的话直接秃噜了出来。 九叔哭声一顿。 老脸瞬间涨得紫红。 他抓起手边的一块碎木头,头也不回地朝后砸过去。 “滚!” 木块砸在偏房的门框上,弹飞出去。 文才吓得一缩脖子,端着木盆灰溜溜地钻回了屋。 九叔跪在泥水里,又想哭又想笑。 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院子中央。 造化夺天大阵的胃口,远不止一个义庄。 那五块插在泥土里的碎玉,变成了填不满的虚空黑洞。 方圆万里的稀薄灵气,被蛮横地硬生生扯了过来。 义庄装不下了。 白色的灵气化作粘稠的雾水。 顺着残破的院墙往外溢。 像是一口煮沸的大铁锅,白沫子不受控制地漫了出去。 雾气贴着地皮,一路向着任家镇的街道滚滚倾泻。 镇东头的破关帝庙里。 瞎子老李正缩在一床发黑的破棉絮里打哆嗦。 深秋的半夜冷风刺骨。 他十五年前害了眼疾,没钱抓药,眼窝里只剩下两块泛白的死肉。 一股清凉的白雾顺着破庙的门槛爬进来。 钻进了老李的鼻腔。 “阿嚏!” 老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身子猛地一挺。 两行黑臭的脓水,突然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眼珠子里传来一阵蚂蚁咬般的剧痛。 他下意识拿脏兮兮的袖口去揉眼睛。 手指一顿。 那层挡在眼前整整十五年的黑幕,裂开了一道口子。 微弱的月光透了进来。 他看见了破庙屋顶上漏风的烂瓦片。 老李呆住了。 双手停在半空,浑身发抖。 他手脚并用爬出破被窝,连破草鞋都没穿。 光着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跌跌撞撞地冲向破庙门口。 “我的眼……我能看见了!” 他撞在缺了一块的门框上,额头磕出一个大包。 老李捂着脑门,站在漫天白雾里,又哭又笑,活像个疯子。 镇西头的杂货铺后院。 王瘸子正靠着水缸舀水。 他右腿短了半截,平时走路全靠一根柳木拐杖撑着。 白雾漫进院子,包裹住他的下半身。 王瘸子那条萎缩的右腿皮肉发烫。 骨头缝里传来骨骼生长的脆响。 “咔咔。” 他疼得一撒手。 木水瓢掉在青石板上,摔成两半。 他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抓那根柳木拐杖。 右脚稳稳地踩在了平整的石板上。 没有一高一低。 两条腿齐平了。 王瘸子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双脚。 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抬起右腿,又重重踩下。 实打实的触感顺着脚底板传上来。 他一脚踢飞了那根用得发黑的柳木拐杖,一屁股坐在水坑边上,眼泪砸在裤腿上。 这一夜,造化夺天大阵的范围扩张到了整个任家镇。 镇子上的病患一夜痊愈。 咳了半年的痨病鬼,肺管子清透了,大清早跑出门拉车。 瘫痪在床的老太爷,直接下地挑了两桶井水。 这种蛮不讲理的造化,没停在活人身上。 短短半个月。 任家镇外面的几百亩农田,彻底疯了。 老赵头扛着锄头去自家地里。 刚走到田埂上,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地里种的高粱和苞米,长成了怪物。 普通的苞米秆子,长得比成年男人还要高出两个头。 秆子粗得像小碗口,透着一层玉石般的青绿光泽。 老赵头不信邪。 他捡起地上生锈的镰刀,对着一片宽大的苞米叶子用力砍下去。 “当!” 镰刀的铁刃直接崩卷了口子。 虎口震得发麻。 苞米叶子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剥开苞米皮。 里面的棒子有大人的小臂那么粗。 金黄的颗粒散发着浓郁的清香,闻一口就让人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任家镇变了。 在短短半个月内,从一个军阀混战、饿殍遍地的破落镇子。 直接变成了灵气浓郁成雾的修仙圣地。 镇上的主街,原本坑坑洼洼的弹坑里。 长满了翠绿的青苔和不知名的灵草。 空气里常年飘着一层化不开的白色薄雾。 普通的镇民走在街上,脚步轻快得像能飞起来。 哪怕是几天不吃饭,只要吸两口这发白的空气,肚子就不觉得饿。 甚至连路过任家镇的军阀溃兵。 扔下手里的破枪,赖在镇子的石板桥上死活不肯走。 就在桥洞底下打地铺,赶都赶不走。 天地气机这么庞大的流动。 就像是在死水潭里砸下了一块万斤巨石。 这动静根本瞒不住那些名山大川里的老怪物。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顺着那些枯竭干涸的地脉,传遍了天下道门。 江西龙虎山,后山禁洞。 陕西阁皂山,三清大殿。 北方全真教,祖师祠堂。 一只只信鸽扑棱着翅膀,穿过灰暗的天空。 落在各大名门正派的窗棂上。 道童解下鸽子腿上的竹筒,飞快地跑进大殿。 一封封加急的飞鸽传书,带着刺目的红色封泥。 落在各大名门正派的紫檀木案头上。 一张张画满朱砂的符纸被粗暴地撕开。 信纸上的墨迹有些发晕。 那些常年闭关、为了争夺一丝灵气打得头破血流的各派掌门。 手里捏着薄薄的信纸,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纸张摩擦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全真教的后山石室里。 一个干瘪得像骷髅一样的老道士,猛地睁开双眼。 眼珠子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灰白色的长舌头探出来。 用力舔了舔干皮翻卷的嘴唇。 喉结剧烈滑动。 一股粗重的喘息声在阴暗的石室里回荡。 一双双浑浊却又充满贪婪的眼睛。 在天下各大名山的暗室里,同时睁开。 贪婪的目光纷纷投向了中原腹地。 第143章 全真教眼红,派人来抢地盘 全真教的后山禁地里。 沉重的青石门发出一声闷响。 石门缝隙里的积年老灰簌簌往下掉,洒在生满暗绿苔藓的台阶上。 一只干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死死抠住青石板的边缘。 指甲里填满了黑黑的泥垢,骨节用力到泛出死气沉沉的惨白。 “轰隆。” 几千斤重的石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厚重的石板擦着地砖,擦出一道刺眼的火星。 石室里常年不见阳光,门一开,飘出一股发霉的朽木味,混着浓烈的药渣苦味。 几个闭死关的老道士从黑洞洞的石室里跨了出来。 他们身上穿着破烂发灰的道袍,布料一拉就碎。 花白的头发乱得像一团干枯的野草。 但那一双双眼珠子里,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眼眶深陷,透着一股饿了半个月的恶狼看见鲜肉的凶光。 末法时代,天地灵气干涸得像块生锈的铁板。 修士们为了深山沟里一口手指粗的灵泉眼,能把同道的狗脑子打出来。 这几个老家伙修为卡在瓶颈几十年,寿元眼看就要耗尽。 只能躲在禁地里像活死人一样吊着一口气。 现在。 中原腹地凭空爆发出这等滔天的灵气波动。 灵气化作实质的白雾,造化夺天。 那股霸道的生机,隔着千山万水都能闻到味儿。 闭死关的老家伙们全坐不住了。 一块风水宝地,就是他们续命的命根子。 全真教自诩天下道门正宗,门徒遍地。 掌门当即拍板,派出三名底蕴最深、辈分最高的长老。 带上百名精锐弟子,骑着快马,日夜兼程。 直奔南方的任家镇。 三天后。 任家镇外围。 一百多号背着法剑的全真弟子,停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马蹄铁在石板上打滑,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马匹大口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 领头的青袍长老勒住牛皮缰绳。 他仰起头。 看着任家镇上空那一层厚厚的白色浓雾。 这不是秋天的晨雾。 这是浓郁到化作液滴的天地灵气,白得晃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 肺管子里吸进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气。 干涸了十几年的丹田,像久旱逢甘霖的开裂黄土地,猛地一阵酥麻。 停滞不前的真气,竟然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青袍长老双手一抖。 粗糙的缰绳差点从掌心里滑落。 他咽了口唾沫,干瘪的喉结剧烈滑动。 “好大一口造化泉眼。” 他死死盯着镇中心的义庄方向,眼底的贪婪快要烧破眼皮。 “这等洞天福地,怎么能落在林九那个看死人的破落户手里!” 旁边并排骑马的一个塌鼻子长老凑了过来。 他手里捏着一把白玉拂尘,马尾须子在半空甩了一下。 “师兄说得对。” 塌鼻子长老压低声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林九算个什么东西,茅山这几年青黄不接。” “咱们今天去,直接把他们轰出镇子。” “抢地盘,总得有个由头。” 第三个瘦高长老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 “这任家镇突然冒出这么大的阵仗,灵气倒灌,违背天理。” “咱们就打着清查邪魔的幌子。” 他眯起那双倒三角眼。 “就说这义庄里藏了绝世大魔,引动了天地异象。” “咱们全真正宗,是来替天行道,降妖除魔的。” “顺理成章,接管此地。” 青袍长老点点头,嘴角扯开一个满意的弧度。 “走!” 马鞭在半空狠狠一抽。 清脆的鞭响声中,一百多号精锐弟子浩浩荡荡开进任家镇。 镇上的百姓正忙着在街边摆摊。 看见这群杀气腾腾的牛鼻子老道,吓得纷纷收拢摊子。 几个卖菜的小贩连箩筐都不要了,扔下地上的大白菜,转身躲进巷子里。 大门紧闭,木门栓插得死死的。 全真教的人马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停在义庄门外。 义庄原本那半塌的土院墙,这半个月被灵雾日夜滋养。 墙缝里的野草长得齐腰深。 叶片肥厚宽大,泛着晶莹的绿光。 连门口那两棵枯死十年的老柳树,都重新抽出了满树的绿枝条。 风一吹,柳条哗啦啦地响。 青袍长老翻身下马。 白布鞋底踩在发湿的泥地上。 他看着这生机勃勃的院落,嫉妒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凭什么茅山那帮穷酸能占这种好地方? 他一挥手,拂尘指向破旧的大门。 “去,叫门。” 两个膀大腰圆的全真弟子领命上前。 他们根本没拿门环敲门。 直接抬起穿着厚底皮靴的脚,对着义庄的大门狠狠踹了下去。 “砰!砰!” 沉闷粗暴的砸门声在死寂的街道上炸开。 两扇黑漆木门被踹得剧烈晃动。 门楣上积攒的老灰往下掉,砸在两人的肩膀上。 “茅山林九!赶紧滚出来!” 塌鼻子长老站在后面,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声音夹杂着浑厚的真气,震得树叶上的灵液直往下滴。 “你这义庄藏污纳垢,引来邪魔妖气,乱了天地阴阳!” “全真教长老在此,奉道门法旨,清查妖孽!” “识相的,自己卷铺盖滚出任家镇!” “把这地方让出来!” 吼声传进去半天。 义庄里头没半点回应。 连个咳嗽声,连个狗叫声都没有。 青袍长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堂堂全真教大长老,亲自屈尊降贵来到这破镇子。 林九居然连门都不开? 这是把全真教的脸按在泥水里狠狠踩。 “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袍长老冷冷吐出一句话。 他抬起右手,猛地往前一压。 “把这破门给我卸了!出了事,本长老顶着!” 几个身强力壮的全真弟子立刻上前。 四个人合力,抬起旁边一根断裂的粗壮原木。 像古代攻城锤一样,抱着原木,往后退了五六步。 “一,二,撞!” “轰!” 原木的一头狠狠撞在两扇木门的接缝处。 “咔嚓!” 木门内部粗大的枣木门闩,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脆响。 生铁铸的门鼻被硬生生扯得脱了钉子。 门板从中间裂开一条大缝,木头茬子往里崩飞。 两个全真弟子扔下原木。 抬起脚。 对着裂开的门板。 用尽全身力气,又是一脚飞踹。 沉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两扇门板向后拍在院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门轴彻底报废。 阳光顺着宽敞的大门洞,笔直地照进义庄前院。 驱散了院子边缘的一点白雾。 青袍长老昂着下巴。 双手倒背在身后。 他已经准备好满肚子的冠冕堂皇。 准备看着林九那张气急败坏又无能为力的老脸。 准备用最正当的理由,把茅山这群穷光蛋赶尽杀绝,强占这口造化灵泉。 他大摇大摆地迈过残破的门槛。 身后的上百名全真弟子齐刷刷拔出背后的长法剑。 铁剑在白雾里闪烁,杀气腾腾。 大门敞开。 迎接他们的不是九叔,而是正在院子里拿着扫帚扫地的秋生和文才。 第144章 不用苏木出手,秋生文才都能一打十了 沉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两扇黑漆门板“哐当”一声砸在院墙上。 碎木茬子和生锈的门钉崩得满地都是。 阳光顺着宽敞的大门洞,笔直地照进义庄前院。 驱散了院子边缘的一点白雾。 青袍长老昂着下巴,大步迈过残破的门槛。 他深吸了一口。 空气中那股浓郁到发白的灵气,顺着鼻腔灌进肺里。 浑身枯竭的经脉顿时泛起一阵舒坦的酥麻。 他眼底的贪婪再也藏不住了。 这块风水宝地,今天全真教要定了。 他眯起狭长的倒三角眼,视线穿过薄雾。 迎接他们的不是九叔,也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绝世邪魔。 而是正在院子里拿着扫帚扫地的秋生和文才。 秋生停下扫地的动作。 他把手里那把掉了一半毛的秃扫帚,往青砖地上一戳。 “嗒”的一声轻响。 扫帚把磕在石板上。 秋生皱着两条眉毛,看向门口这群气势汹汹的恶客。 旁边。 文才端着个豁口的木水盆,正准备往院子里洒水压灰。 水面晃荡,溅出两滴打在黑布鞋面上。 文才张着嘴,愣愣地看着这帮拔出明晃晃长剑的道士。 青袍长老看清了两人的打扮。 洗得褪色的粗布大褂,袖口挽在胳膊肘上。 身上连个八卦袋都没挂。 就是两个在义庄打杂的半吊子道童。 “林九那个缩头乌龟呢?” 青袍长老扯起半边嘴角,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自己不敢露面,让两个端茶倒水的出来送死?” 他一挥手里的白玉拂尘。 马尾须子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破空脆响。 “去。” 青袍长老头也没回,冲着身后的弟子下令。 “把这两个小畜生的手脚打断,扔到街上去。” “动作麻利点,别脏了这块福地。” 十几个全真教的内门精锐弟子应声而出。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道袍,手里提着三尺长的精钢法剑。 剑刃折射着秋日的阳光,寒光逼人。 “是,长老!” 十几个精锐脚踩七星步,满脸戾气地冲进院子。 剑尖直接对准了秋生的肩膀和膝盖,准备当场挑断他的手筋脚筋。 秋生看着冲过来的全真弟子,叹了口气。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大清早的,扫个地都不让人清静。” 秋生没有跑。 他甚至没有去拔插在墙角沙桶里的桃木剑。 只是双脚在青砖上微微拉开一个马步。 这半个月来,义庄里的灵气浓得像水。 造化夺天大阵硬生生把这里变成了一个修仙圣地。 秋生虽然没学过什么高深法术。 但他天天在这个灵气池子里泡着,连呼吸、睡觉都在被这股庞大的造化之力洗筋伐髓。 他自己都没察觉。 丹田里的真气早就不知不觉鼓胀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肉身筋骨更是被灵气温养得坚韧如铁。 一个全真精锐已经冲到了近前。 精钢法剑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斩向秋生的右臂。 秋生扭了扭脖子。 骨节发出两声清脆的爆响。 他右脚往前一踏,腰身发力,随手挥出一拳。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法诀。 就是街头打架最普通的直拳。 但在拳头挥出的瞬间。 院子里的空气被一股蛮横的巨力强行排开。 “轰隆。” 一阵低沉的音爆声在秋生的拳峰前方炸响。 那声音,竟然带着隐隐的风雷声。 白色的气浪在拳头前面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气罩。 最前面的那个全真弟子,脸上的狠厉瞬间变成了惊恐。 法剑还没碰到秋生的衣袖。 “当啷!” 剑身被这股夹着风雷声的拳风一挂,直接从中间折断。 狂暴的拳风去势不减。 排山倒海般撞进了全真弟子的人群里。 没有皮肉相撞的闷响。 冲上来的十几个全真精锐,连秋生的边都没摸到。 胸口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大铁锤正面砸中。 肋骨发出密集的脆响。 十几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风筝。 双脚离地,齐刷刷地向后倒飞出去。 他们在半空中越过残破的木门槛,飞出三丈多远。 “砰!砰!砰!” 重重摔在义庄外面的青石板路上。 几个弟子落地后,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趴在地上狂吐酸水,手里的断剑扔了一地。 半天爬不起来。 青袍长老站在门槛边,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着倒三角眼,眼珠子布满血丝。 这叫打杂的? 一记王八拳打出风雷声,直接砸飞十几个内门精锐? 全真教什么时候这么不堪一击了! “放肆!” 旁边那个塌鼻子长老急了。 当着上百名弟子的面,被一个毛头小子下了面子,这老脸往哪搁。 他一把抽出背上背着的百年雷击桃木剑。 剑身泛着暗红色的煞光。 塌鼻子长老脚下猛地一蹬。 身子像是一只大蝙蝠,跃上半空。 他避开了秋生,直接扑向了旁边看起来更弱的文才。 “小贼受死!” 木剑挂着凌厉的风声,直劈文才的脑门。 文才平时胆子最小。 看着一个红着眼的老道士提剑从天上砍下来。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哎哟妈呀!” 手里的豁口木盆直接扣在了地上。 半盆水溅起,打湿了道袍下摆。 文才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脑袋死死缩进肩膀里。 两只手在宽大的袖兜里胡乱抓了一把。 抓出三四张皱巴巴的黄纸符。 这是他前两天在院子里无聊时瞎画的镇煞符。 那时候院子里的灵气浓得化不开。 连劣质的朱砂和黄纸里,都吸饱了造化夺天的灵气。 文才看都不敢看。 闭着眼睛,把手里的黄符朝前面用力一扔。 几张轻飘飘的黄纸,迎着塌鼻子长老飞了过去。 塌鼻子长老满脸不屑。 这种没有真气催动的死符,也想挡他的百年法剑? “雕虫小技!” 他手腕一抖,桃木剑径直斩向那几张黄纸。 剑刃刚碰上符纸的边缘。 纸面上的朱砂阵纹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院子里轰然炸响。 震得老槐树上的残叶簌簌往下掉。 这不是普通的符火。 这是几张吸饱了极品灵气的爆炎符,在瞬间同时释放。 一团炽烈的橘红色火球在半空中猛地膨胀开来。 热浪掀翻了地上的青砖。 塌鼻子长老首当其冲。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整个人被这股狂暴的爆炸气浪直接掀翻。 在半空中倒翻了两个跟头。 “砰!” 他重重砸在义庄的土墙上。 墙皮被撞掉一大块,露出里面的黄泥。 他顺着墙根滑进烂泥地里。 塌鼻子长老身上的道袍被炸得破破烂烂,冒着黑烟。 头上梳得整齐的发髻彻底散了。 脸上全是被熏黑的焦炭印子,连眉毛和胡子都烧了个精光。 手里的百年桃木剑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噗!” 全真长老张开嘴,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黑血落在泥水里,冒出两缕白烟。 他捂着胸口,胸腔里气血翻涌,连喘气都扯着疼。 他满脸惊骇地抬起头。 看着那个缩着脖子、还闭着眼睛的文才。 脑子里嗡嗡直响。 茅山现在连个打杂的,随便扔几张废纸都有这等开山裂石的威力? 青袍长老也慌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踩在门槛上,小腿肚子直打转。 塌鼻子长老咬碎了一口黑牙。 眼神里闪过一抹困兽犹斗的凶光。 他把手里的断剑柄狠狠一扔。 左手猛地探进怀里的贴身暗袋。 手指死死抓住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正准备掏出镇派法宝拼命。 第145章 苏木的道场,擅入者神魂俱灭 镇派的青铜古镜刚掏出半截。 这面古镜边角泛着厚重的绿锈,背面刻满了扭曲繁复的雷纹。 这是全真教祖师爷传下来的法器。 里面封着一丝精纯的九天雷气。 塌鼻子长老的手哆嗦得厉害。 他十根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凉的青铜镜框。 指甲缝里还带着刚才摔进泥地里的黑土。 他咬紧牙关,舌尖在牙齿上狠狠一蹭。 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散开。 他正准备把这口心头血喷在镜面上,跟这两个邪门的茅山弟子拼个鱼死网破。 “吱呀。” 西厢房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声音极细。 但在剑拔弩张的院子里,这动静就像是一根拨断的铁琴弦。 刺得人耳膜发酸。 塌鼻子长老手腕一顿。 刚提到嗓子眼的真气,硬生生卡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顺着声音死死盯向西厢房。 青袍长老也猛地转过头,倒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 木门被一只白净的手推开。 门轴常年没上油,又是一声干涩的轻响。 苏木跨过门槛。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衣服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擦过门槛石。 脸色冷淡。 漆黑的眸子扫过院子门口那群气势汹汹的全真教道士。 他的目光没有半点温度。 像是在看一堆堆挡在路中间的烂朽木。 苏木没有拔剑。 他腰间空荡荡的,连个装朱砂的布袋都没有。 双手自然地下垂在身侧。 青袍长老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灰衣道士,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他喉结上下滚动,心里升起一股烦躁的寒意。 刚才秋生和文才的表现已经让他心惊肉跳。 现在出来的这个,身上连半点真气波动都感觉不到。 但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就是林九藏起来的那个小崽子?” 青袍长老硬着头皮开了口。 声音扯得很大,试图用破锣般的嗓门壮胆。 他握着白玉拂尘的手骨节泛白,马尾须子在半空中乱抖。 “全真教在此清剿邪魔,识相的就给老夫……” 话音未落。 苏木抬起了右脚。 千层底的黑布鞋悬在半空。 然后,对着脚下的青砖,轻轻跺了一下。 “嗒。” 清脆的脚步声。 就像是出门干农活前,随手跺掉鞋底沾着的一块干泥巴。 没有任何多余的发力。 但就是这一脚落下。 整个义庄前院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生铁块。 造化夺天大阵。 这是用一万遍基础聚灵阵生生堆出来的神级阵法。 平时它温顺地吞吐着方圆万里的灵气,滋养任家镇的草木生灵。 但阵法从来不只是用来修炼的。 苏木这一跺。 大阵的防御机制,被直接踩醒了。 院子里原本慢吞吞翻滚的浓白灵雾,猛地一停。 紧接着,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 疯狂沸腾起来。 灵气能救人白骨,自然也能将人绞杀成泥。 而且杀得比世间任何法器都要干净利落。 四周的白雾瞬间化作实质的刀墙。 没有狂风呼啸,也没有电闪雷鸣。 只有空间被极度压缩时发出的沉闷气爆。 “嗡——” 一股毁天灭地的绞杀之力,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 同时压向门口的全真教众人。 这力量太庞大,太蛮横了。 根本不讲任何道法相克的道理。 塌鼻子长老手里的青铜古镜,刚掏出一半。 还没等他举过头顶。 那股透明的绞杀之力已经像一座铁山般拍在了他的脸上。 他干瘪的脸皮瞬间向后撕扯,紧紧贴在颅骨上。 嘴巴大张着。 喉咙里挤不出一丝空气。 惨叫声被这股重压死死堵在嗓子眼里,化作一声沉闷的骨骼错位声。 “咔咔咔。” 被他攥在手里的镇派青铜古镜,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悲鸣。 这件吸纳了上百年香火的法宝,连一丝雷光都没来得及亮起。 镜面上的雷纹瞬间崩裂。 几十道龟裂的缝隙爬满镜身。 紧接着。 “砰”的一声闷响。 厚实的青铜镜被无形的重压揉成了一团废铜。 然后再被磨盘般的气机生生磨碎。 铜屑簌簌落下。 塌鼻子长老的眼珠子因为外部的恐怖挤压,直接从眼眶里弹了出来。 还没等眼球掉在地上。 就被狂暴的灵气流碾成了一团血雾。 旁边的青袍长老和那个瘦高长老,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拼命调动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真气。 试图撑起全真教的护体罡气。 但在造化大阵的碾压下,那点真气连一张薄纸都不如。 骨头碎裂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喀啦!喀啦!喀啦!” 这声音密密麻麻,像是有几百台大石磨在同时转动。 听得人牙根发酸。 三名底蕴深厚的全真长老。 他们身上的灰色道袍、手里的法剑、皮肉骨血。 在极致的压缩和绞杀下,根本没有鲜血飞溅的余地。 肉身在半空中寸寸崩解。 从头顶的道冠,到脚底的白布鞋。 瞬间化作了细密的粉末。 堵在义庄门口的那上百名全真精锐弟子。 同样逃不过这场单方面的屠戮。 前一刻还提着精钢法剑、杀气腾腾的人群。 此刻像是一片被烈火舔过的干草。 没有一个人能发出一声哀嚎。 生机在这一刹那被集体抹除。 一百多号大活人,连同他们手里淬炼过的精钢法剑。 当场被大阵碾压成了一地细密的粉末。 没有尸体,没有残肢。 粉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红色。 像是掺了血水的香灰。 厚厚一层,平整地铺在义庄残破的大门外。 秋生站在院子里。 右手的拳头还捏着,保持着挥拳的姿势。 他瞪着眼睛,看傻了。 文才瘫坐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两只胳膊紧紧抱着那个豁口的空木盆。 牙齿疯狂打着战,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看着门口那一地灰红相间的粉末,大半天没喘上一口气。 这可是一百多号全真教的精锐啊。 就在师兄跺了一脚的功夫,全变成了地上的一摊灰? 文才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裤裆里一阵发热,一滩黄水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义庄外头的冷风顺着塌了半边的门框倒灌进来。 吹散了院子边缘的一点粘稠白雾。 粉末随风飘散。 灰红色的尘土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被风一卷,洋洋洒洒地飘向半空。 落进街边青石板的缝隙里,落进长满青苔的墙根下。 很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好像这群飞扬跋扈的全真教士,从来没来过任家镇一样。 苏木站在西厢房的台阶下。 他抬起左手,在右边的灰布衣袖上随意拂了两下。 拍去了一点看不见的浮灰。 没有去看大门口那片空荡荡的死寂。 仿佛刚才大阵碾死的,不过是一群趁着早晨飞进院子里的秋蚊子。 苏木缓缓抬起头。 漆黑的眸子穿过任家镇错落的青砖灰瓦。 视线越过白茫茫的灵气浓雾。 目光穿过镇子,看向了西南方向。 在那片绵延无尽的群山尽头。 那是十万大山的深处。 一股浓郁到发黑的冲天尸气,正像一根粗壮的黑色烟柱,死死钉在惨白的天幕上。 第146章 湘西赶尸一脉堕落,老鬼炼煞尸 十万大山的深处。 参天古木遮蔽了月光。 粗大的树冠互相交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把这片山谷死死扣在底下。 瘴气浓得像一碗发臭的绿豆汤。 绿油油的雾气在半山腰来回翻滚,风吹不散。 空气里闷热潮湿。 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刺鼻的烂树叶和死老鼠味。 就在这片毒瘴的最中心。 一块被强行砍平的林间空地上,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土坑。 土坑边缘的黄泥早就被浸透了。 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黑色。 坑底是一池子猩红的血水。 血水在沸腾。 “咕嘟,咕嘟。” 浑浊的血泡冒出水面,炸开。 喷出一股股浓烈的腥臭味。 数百具穿着各色寿衣的尸体,在血池里上下浮沉。 有的穿着粗布短打,有的穿着破烂的长衫。 这些全是客死他乡的苦命人。 原本家里凑了钱,指望赶尸匠把他们带回故乡落叶归根。 现在,全被扔进了这口大锅里,成了炼尸的材料。 血池边上,站着个佝偻的人影。 湘西赶尸一脉的弃徒,“湘西老鬼”。 他身上那件杏黄色的道袍早就看不出原色。 沾满了黑泥和暗红色的血斑。 领口油腻腻的,破了几个洞。 老鬼左腿有点跛,站着的时候身子习惯性地往右边歪。 他手里捏着一杆生锈的旱烟袋。 “咳咳咳!” 瘴气呛了嗓子,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脸憋得青紫。 一口浓痰夹着血丝,被他狠狠吐在脚下的烂泥里。 草鞋底上去使劲碾了两下。 “老东西。” 湘西老鬼直起腰,拿干瘪的手背抹了抹嘴角。 他盯着血池,眼神里全是怨毒。 “当年说我心术不正,把我逐出师门。” “还废了我半身修为。” 他咬着满口黄牙,牙缝里往外喷着臭气。 “今天我就让全天下的道门看看。” “我这阴煞尸,比你们那些正统的行尸走肉强出百倍!” 血池的另一边。 跪着二十几个五花大绑的活人。 全是被抓来的山民。 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嘴里塞着破麻布,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眼泪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一条条沟壑。 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湘西老鬼把旱烟袋别在后腰。 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杀猪刀。 刀背很厚,刀刃上崩了几个口子,泛着冷光。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第一个山民身后。 没有废话。 左手一把薅住山民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 山民的脖颈瞬间绷紧。 右手里的杀猪刀毫不犹豫地划了过去。 “哧啦。” 皮肉翻开的钝响。 滚烫的活人鲜血喷射而出。 洒在老鬼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一脚踹在山民的后背上。 尸体扑通一声栽进血池。 溅起半尺高的红浪。 活人的精血一入池子。 那数百具泡在血水里的尸体,瞬间有了反应。 发白的死人肉贪婪地吸收着血气。 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铁青色。 肿胀的躯体迅速干瘪、紧绷,肌肉像钢筋一样拧在骨头上。 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挤出半寸长的纯黑指甲。 “咔咔咔。” 几百具尸体同时在血水里扭动脖子,发出密集的骨骼摩擦声。 阴煞尸。 成了。 但湘西老鬼的野心,根本不在这些炮灰身上。 他随手把沾血的杀猪刀扔在泥地里。 转身,抬头。 血池正后方,是一面刀削般的陡峭山壁。 山壁中央被人工开凿出了一个巨大的深洞。 洞口边缘长满了黑色的苔藓。 深洞里,嵌着一具远古铜棺。 铜棺长达丈许,表面布满了铜绿。 上面雕刻着无数古老繁复的镇煞图腾。 九根手腕粗的生铁链子,像九条黑蟒,死死缠绕在棺材上。 铁链的两端,深深打入四周的花岗岩山体里。 历经岁月侵蚀,铁链上依然残留着微弱的道门朱砂痕迹。 “老祖宗。” 湘西老鬼双手颤抖,浑浊的眼珠子里爆出狂热的光。 “沉睡了几百年,该出来透透气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 一大口本命精血喷在半空。 双手十指翻飞,化作一片残影。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咯咯的错位声。 “天地交泰,阴阳逆转。血池聚煞,起棺!” 恶毒的咒语在山谷里回荡。 字字句句带着凄厉的阴风。 血池里的黑红血水,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牵引。 水面猛地向下凹陷,随后轰然炸开。 十几道水桶粗的血柱,从池子里腾空而起。 像十几条血龙,张牙舞爪地扑向半空中的铜棺。 “哗啦!” 滚烫的阴煞血水,兜头浇在那九根生铁链子上。 “滋啦——” 刺耳的腐蚀声瞬间炸响。 铁链上残留的微弱道门金光,被这至阴至邪的血煞一冲。 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铁锈纷纷剥落,露出里面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黑铁。 湘西老鬼双腿微分,死死扎住马步。 双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往前狠狠一推。 “给老夫断!” “崩!” 第一根铁链发出一声悲鸣。 从正中间轰然断裂。 半截铁链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抽在旁边的岩壁上。 砸出一大片碎石,火星四溅。 铜棺失去了一道束缚,猛地在洞里晃动了一下。 “咚。” 棺材内部,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像是有个巨人在里面,用拳头砸了一下棺材板。 声音不大,却震得底下的血池翻起一阵巨浪。 周围几棵大树的树叶,在这声闷响中齐刷刷掉落。 湘西老鬼吓了一跳。 脸色瞬间煞白。 他虽然知道里面封着绝世凶物,但真听到这动静,骨子里的恐惧还是冒了出来。 他咬着牙,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再次变换手印。 “咔嚓!咔嚓!” 随着咒语的催动。 铜棺上的铁链一根接一根崩断。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六根。 每一根铁链断裂,山体就跟着剧烈震颤一次。 碎石子像冰雹一样从崖壁上往下砸。 有的砸在湘西老鬼的肩膀上,他连躲都不敢躲。 死死盯着那具铜棺。 棺材里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 “咚!咚!咚!” 节奏越来越快,带着一股狂躁的怒意。 厚重的铜棺盖,已经被从里面顶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一股浓郁到发紫的黑色尸气,顺着缝隙狂喷而出。 尸气所过之处,空气里的瘴气被直接同化。 连底下的血池都停止了沸腾,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红冰。 “第七根!” 湘西老鬼扯着嗓子嘶吼。 嗓音彻底破了音。 他感觉自己的真气快要被抽干了,眼冒金星。 “崩!” 第八根铁链应声断裂。 只剩下最后一根最粗的主链。 死死扣在棺盖正中央的兽头铜环上。 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拉伸声。 铜棺里的怪物彻底暴躁了。 两只长满紫黑长毛的粗壮手爪,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黑色的指甲死死扣住棺材边缘。 湘西老鬼大口喘着粗气。 双腿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他死死盯着那最后一根铁链。 怪物的手臂猛地发力。 棺盖被向上猛推。 “咔啦——轰!!!” 最后一根铁链炸裂。 断裂的巨大铁环带着恐怖的劲风呼啸而出。 沉重的棺盖向外飞出,砸断了三棵古树。 第147章 十万大山里的尸王苏醒 砸断古树的巨响在山谷里回荡。 粗大的树干砸进泥地,崩起漫天腥臭的黑泥点子。 山谷深处的飞禽走兽,连叫都没来得及叫,直接被这股恐怖的尸气震晕过去。 血池里的黑血沸腾起半尺高的血浪。 血水拍打着池子边缘的黄泥。 发出“啪叽啪叽”的粘腻响声。 崖壁上的深洞里。 那口失去束缚的巨大铜棺,安静了短短半个呼吸。 浓郁到发紫的尸气,像瀑布一样顺着洞口往下淌。 气温骤降。 血池边上的几棵杂草,瞬间结出一层黑色的冰花,脆响着断裂。 一只长满紫黑长毛的大脚,从铜棺边缘跨了出来。 靴子踩在长满黑苔藓的岩石上。 “喀。” 岩石承受不住这股重压,直接裂开两道细纹。 一具高大的身影,从铜棺里缓缓悬浮而起。 足有八尺高,魁梧得像一座铁塔。 身上穿着一套破烂的清朝皇族铠甲,青铜甲片上结满绿锈。 甲片缝隙里,探出密密麻麻的紫黑色长毛。 随风微微拂动,像活物。 这是尸王玄魁。 被封印了几百年的怪物。 玄魁没有像普通僵尸那样双臂平举、四肢僵硬。 他双臂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指甲漆黑如墨,像五把生锈的铁匕首。 他仰起头。 干瘪青黑的面皮上,两颗泛黄的獠牙翻出嘴唇。 往下滴着浑浊的尸涎。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死鱼般的浑浊,也没有野兽发狂时的暴虐红光。 那是一双冰冷的眼睛。 眼底流转着不属于死物的灵智。 冷酷,审视,高高在上。 玄魁转动脖子。 颈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悬崖下方的血池,和满地的碎骨头。 又将目光落在了血池旁边的那个人影上。 湘西老鬼瘫坐在泥水里。 他大张着嘴,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狂喜和贪婪。 这就是他赌上半条命炼出来的终极杰作。 突破了僵尸的桎梏,生出灵智的终极兵器。 只要能控制住这头怪物,什么茅山正宗,什么军阀大帅,全得跪在他脚下。 “哈哈哈!” 湘西老鬼喉咙里滚出一串漏风的破锣笑声。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烂泥。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左腿的跛脚这会儿也不觉得疼了。 他往前跨出两步,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的玄魁。 “老祖宗,你终于醒了!” 老鬼右手探进杏黄道袍的怀里。 手指哆嗦着摸出一张画满血色符文的黄纸。 控尸符。 这是他用自己半生修为和心头血画出来的底牌。 “下来!” 老鬼嘴里念着拗口的赶尸口诀,右手高高举起符纸。 “乖乖听话,老夫带你去吸活人的血,吃修士的心肝!” 玄魁悬在半空。 眼神冷漠地看着底下手舞足蹈的老头。 他没有动怒。 只是身子微微一沉,像一片发黑的落叶,从崖洞口飘落下来。 落地无声。 厚重的铁靴踩在泥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湘西老鬼眼里的贪婪更盛了。 这身法,这控制力。 简直是完美的杀戮机器。 他迫不及待地往前一扑。 手里那张带着血腥气的黄符,直直拍向玄魁的脑门。 “啪。” 符纸结结实实地贴了上去。 老鬼的手指按在玄魁冰冷僵硬的额头上。 “成了!” 老鬼狂笑出声,脸上挤满了皱纹。 他正准备念动控制咒语,让这头怪物先给他磕个响头。 控尸符贴在尸王脑门的瞬间,尸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双带着冰冷灵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 玄魁没有像普通行尸那样被定住。 他抬起右手。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怪力。 伸手一把捏住了湘西老鬼的脖子。 第148章 尸妖玄魁!拥有灵智的终极僵尸 湘西老鬼的喉咙被死死卡住。 双腿在半空中疯狂乱蹬。 厚底皮靴踢在玄魁那件破烂的青铜铠甲上,发出“当当”的沉闷响声。 老鬼两只手死命去扒那根掐着自己脖子的铁臂。 扒不动。 那条长满紫黑长毛的手臂,硬得像是在冰水里淬了火的实心钢柱。 纹丝不动。 老鬼大张着嘴,干瘪的脸颊涨成了紫红色。 五根发黄的手指拼命抠挖,指甲生生折断在青铜甲片的缝隙里。 十指连心的疼,他却连叫都叫不出声。 贴在玄魁脑门上的那张血色控尸符,被一股突然涌起的阴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黄纸上的朱砂符文迅速黯淡,边缘卷起焦边。 最后化作一团黑灰,散在发臭的空气里。 老鬼浑浊的眼珠向外暴突,喉管里挤出漏风的嘶音。 玄魁冷冷看着他。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寻常死物的空洞与混沌。 反而浮现出一丝属于活人的嘲弄。 他微微张开嘴。 两颗泛黄的獠牙探出紫黑色的嘴唇,往下滴着一滴黏稠的尸涎。 对着老鬼粗糙的颈动脉,狠狠咬了下去。 “噗嗤。” 皮肉被蛮横地撕裂。 滚烫的心头血顺着伤口飙射而出,还带着一丝热气。 尸王玄魁张开嘴,直接吸干了老鬼的一身精血。 “咕咚。” 吞咽鲜血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谷里清晰可闻。 老鬼的身子剧烈抽搐起来,两只胳膊像风干的麻花一样扭曲向后。 仅仅三个呼吸。 他苦修半生的一身精血,被吸得干干净净。 连同丹田里那点驳杂的真气,也被玄魁连根抽走。 老鬼原本还能看出个人样的身躯,迅速塌陷,变成了一具皮包骨的干尸。 两颗眼球干瘪下去,缩进眼眶里。 玄魁松开右手。 干尸砸在泥水里,发出一声朽木断裂的脆响。 老鬼的脊椎骨摔成两截,腰带上的几个法器铜铃滚落在烂叶子里,再也没了声响。 玄魁站在血池边。 他伸出长着黑甲的大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紫黑色的长舌头卷出,将指尖挂着的一滴血珠舔干净。 干瘪的胸腔微微鼓起,吞下这口带着修士底子的活血,他身上的煞气更重了。 他低下头,打量着自己这副身躯。 双手举到眼前,十指缓缓弯曲,握紧成拳。 骨节爆出一连串脆响。 不是普通行尸那种生硬的咔咔声,而是带着筋骨韧性的闷鸣。 青铜护腕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砸在石头上。 玄魁感受着体内流淌的澎湃力量。 它不仅拥有铜皮铁骨,更是打破了僵尸的桎梏,生出了完整的灵智。 几百年的地脉封印,不但没能磨灭他的凶性。 反而让地底的极阴之气,把他的尸身淬炼到了一刀不入的极致。 最关键的是,他脑子里那团属于僵尸的浑噩死气彻底散了。 他知道自己是谁。 也记得几百年前,被中原那些牛鼻子老道用铁链锁死在铜棺里的屈辱。 普通的行尸走肉,只知道凭本能吸血吃肉。 但他能思考,会记仇。 玄魁慢慢转过身。 目光扫过脚下那口沸腾的血池。 血水里泡着的几百具尸体,正漫无目的地上下浮沉,散发着劣质的煞气。 他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太弱了。 这种靠旁门左道催生出来的下等烂肉,根本配不上他的身份。 玄魁抬起厚重的铁靴,重重踏在血池边缘的青石上。 “轰。”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尸气,顺着他的脚底轰然荡开。 血池里的红水瞬间停止了沸腾。 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成一块巨大的黑冰。 那几百具尸体被死死冻在冰块里,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玄魁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引动了十万大山里所有的地脉阴气。 山谷上方厚重的瘴气被夜风吹开一条缝。 一轮惨白的冷月挂在枯树梢头。 他张开长满獠牙的大嘴,对着那轮冷月,干瘪的胸腔猛地向内收缩。 把几百年不见天日的滔天怨气,全逼到了嗓子眼。 “嗷————!” 啸声撕裂了十万大山的黑夜。 这声音没有在山谷里消散,而是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实质音浪。 贴着树冠,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音浪滚过山脊。 粗壮的古树被震得疯狂摇晃,枯叶漫天乱飞。 树林里的野猪和山中走兽当场被震破肝胆,七窍流血死在窝里。 这声长啸,是王者的号令。 十万大山底下沉睡了千百年的地脉阴气,被彻底点燃。 地皮开始发抖。 泥土深处有无数个东西在往上钻。 “咔啦。” 山坳里的一个烂泥坑裂开了。 一只发白的手骨从泥浆里探出来,死死抓住了旁边的杂草根。 紧接着,半颗烂得只剩白骨的头颅挤出地面。 下巴骨一张一合,贪婪地吞吐着刚刚复苏的阴气。 三里外的一处荒坟岗。 几百个长满荒草的乱葬坑同时炸开。 黄土飞溅。 烂了一半的木头棺材板被从里面生生掀飞。 穿着清朝官服的行尸,套着破布短褂的走肉。 接二连三地从土里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悬崖峭壁上的岩洞里。 十几口挂着青苔的悬棺纷纷脱落。 砸在谷底的碎石滩上,摔出几十具风干的百年老尸。 它们身上的寿衣早就成了碎片,干瘪的皮肉紧紧贴在骨架上。 骨头缝里那股阴狠的煞气,被玄魁的啸声直接唤醒。 老尸们扭动着僵硬的脖颈,发出骨骼摩擦声,从碎木头里爬出来。 一条干涸的河床底下。 黑色的淤泥剧烈翻滚。 几十只浑身浮肿的水鬼破泥而出,身上往下滴答着发臭的黑水。 整个十万大山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山林里的行尸走肉、百年枯骨,纷纷破土而出,朝着它的方向跪拜。 无数道黑影顺着山坡、河沟、密林往下走。 脚步声杂乱无章。 成千上万双僵硬的腿踩断枯枝,声音连成了一片密集的暴雨。 “沙沙沙。” 树林里的灌木丛被大片大片地蹚平。 没有一只僵尸发出属于自己的嘶吼。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铁链牵着。 顺从、安静且狂热地,奔向它们新苏醒的王。 一炷香的功夫。 山谷外围的那片空地上,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尸群。 行尸、毛僵、风干的老骨架,还有半人半鬼的怪物。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浓烈的尸臭味直冲云霄。 把半山腰的绿色瘴气都给强行顶散了。 几万具尸体挤在一起,空气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窖。 它们停在距离血池十步远的地方。 最前面的一头高大黑毛僵尸膝盖猛地一弯。 “咚。” 重重砸在烂泥里。 有了带头的。 后面那漫山遍野的尸群,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骨头磕在石头上,干肉砸在泥水里。 连绵不绝的闷响在山谷中回荡。 “咚!咚!咚!” 漫山遍野,没有一个站着的死物。 它们把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朝着血池的方向跪拜。 玄魁站在血池的黑冰边缘。 他看着这片属于他的黑色汪洋,眼底的冷意化作了吞噬天下的野心。 几百年了。 活人的世界,该换换主人了。 玄魁伸手拔出身旁一杆生锈的长枪。 这杆长枪插在血池旁边的岩石缝里。 枪杆粗如鸭卵,通体用精铁打造。 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枪头上结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刃口早就钝了。 玄魁五指扣住粗糙的枪杆。 手臂上的紫黑长毛迎风拂动。 他猛地发力往上一拔。 “咔嚓。” 卡住枪杆的花岗岩直接碎裂,碎石飞溅。 沉重的精铁长枪被他单手轻轻松松地提在手里。 玄魁举起长枪。 手腕一转,生锈的枪尖划破夜风,带起一道尖锐的呼啸声。 指向中原的方向,十万僵尸大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第149章 玄魁号令万千僵尸,生灵涂炭 咆哮声化作实质的音浪,将方圆三里的树木全部推平。 参天古木从腰部发出一声惨烈的折断声。 木茬子惨白。 粗大的树根被硬生生拔出地皮,带起大块的黄泥。 树冠砸进泥水里,溅起两丈高的黑水。 十万大山外围的山头,硬生生被这股音浪刮秃了一层皮。 玄魁倒提着生锈的长枪。 沉重的铁靴踩着满地碎木头,跨出山林。 他身后,是漫山遍野的黑色潮水。 十万具僵尸。 没有活人的杂音,只有死沉的脚步声。 “咚,咚。” 十万双僵硬的脚底板砸在黄土上,大地跟着发抖。 地下的软泥被踩得邦邦硬。 尸臭味浓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山脚下有个李家村。 更夫刚敲响三更的铜锣,木槌停在半空。 他看着村子口涌进来的黑雾,双腿打颤。 温热的尿液顺着棉裤裆往下流。 “鬼……鬼啊!” 他喊破了音,破铜锣掉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一只黑毛僵尸扑上来。 发黑的指甲直接捅穿了更夫的胸膛。 带血的肺管子被扯出来,塞进发黄的烂牙里嚼碎。 村子里的土狗连叫都没敢叫。 夹着尾巴缩在柴火垛底下,被几只行尸拖出来生生撕成两半。 狗血溅在土墙上。 薄薄的木板门被直接撞碎。 屋里亮起微弱的油灯,紧接着是女人和小孩凄厉的惨叫。 惨叫声没撑过两个呼吸。 变成了沉闷的咀嚼声和骨头断裂的脆响。 几滴鲜血溅在糊着报纸的窗户棂子上。 不到半个时辰。 整个李家村死寂一片。 没有一具完整的活人尸体留下来。 地上的烂肉堆里,那些脖子上带着血洞的村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眼睛翻白,十指长出黑甲。 僵硬地转过身,混进黑压压的队伍里。 尸潮继续往前推。 三十里外,是当地军阀驻扎的大营。 沙袋垒起两丈高的防线。 几万人的精锐部队,灯火通明。 巡逻的哨兵背着步枪,正在营房外打哈欠。 黑色的尸气像大雾一样压过来。 探照灯的白光扫过去,光柱里全是一张张青灰色的死人脸。 哨兵吓得手指一扣。 “砰!” 步枪走火,打破了军营的宁静。 “敌袭!拉警报!” 凄厉的铜哨声响彻夜空。 机枪手手忙脚乱地趴在沙袋后头,拉开马克沁重机枪的枪栓。 几百条火舌在黑夜里喷吐。 黄铜子弹像泼水一样砸进前排的僵尸堆里。 弹壳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叮叮当当。” 子弹打在清朝官服上,打在干瘪的皮肉上。 全变成了压扁的废铜烂铅。 掉在烂泥地里,连个火星子都砸不出来。 前排的铜甲尸连晃都没晃,迎着密集的弹雨大步往前跳。 战壕后面,几门克虏伯野战炮推了出来。 炮兵咬着牙拉动炮绳。 “轰!轰!” 炮弹在尸潮中间炸开,火光冲天。 黑色的泥土和残肢断臂被炸上高空。 但那些被炸断腿的僵尸,依然用双手扒着泥地,疯狂往前爬。 炸碎的肉块在地上蠕动,散发着恶臭。 前排的铜甲尸被炮弹正面击中。 胸前的青铜甲片凹陷下去一大块,它却连停顿都没有,顶着硝烟继续往前跳。 一个机枪手双眼布满血丝,死死扣着扳机。 枪管打得通红,烫得他手心冒烟。 皮肉发出焦臭味。 “打不死……怎么打不死!” 他疯狂地大吼,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玄魁走在尸潮中间。 他冷冷看着沙袋后面喷火的铁管子,抬起手里的长枪。 往前一指。 几百只动作迅猛的黑毛僵尸拔地而起。 直接越过两丈高的沙袋防线,砸进战壕里。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枪炮声。 军阀大兵被生生扯断胳膊,肠子流了一地。 有人举着大刀砍在僵尸脖子上。 刀刃卷了口,反被一口咬碎喉管。 血腥味直冲云霄。 几万人的军队,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 防线彻底崩溃。 当官的骑着马想跑,被十几只行尸扑在马背上。 连人带马啃得只剩骨头架子。 马镫上还挂着半截血淋淋的小腿。 军营变成了屠宰场。 尸气顺着地皮蔓延。 地上的鲜血还没渗进泥土,异变就发生了。 一双双穿着烂皮靴的脚,在血泊里抽搐。 原本断了气的大兵,脖子发出咔咔的错位声。 他们摇摇晃晃地从自己战友的尸体上爬起来。 眼眶里的眼白泛起诡异的青灰色。 手指长出锋利的黑甲,刺破了手上的老茧。 灰布军装上染着发黑的血,烂布条挂在肩膀上。 双臂平举,加入了玄魁的队伍。 几万人的军队,瞬间被撕碎。 化作新的僵尸加入队伍。 黑压压的怪物大军,数量翻了一倍。 十五万具死尸。 玄魁踩着一地的碎肉和空弹壳。 长枪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没有回头看这座变成死地的军营。 所过之处,赤地千里,活人绝迹。 清澈的河流被尸气一染,水面浮起成片的死鱼。 水发黑发臭,冒着酸泡。 路边的庄稼和野树,绿叶在半个呼吸间枯黄掉落。 连地底下的树根都烂成了黑泥。 半空中的飞鸟沾到尸气,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这是一种违背天理的死绝。 活人的生气被剥夺,全部用来滋养这支不断膨胀的死物大军。 玄魁站在一座小山包上。 他抬起那张干瘪青黑的脸。 深陷的眼窝里,两团死寂的目光投向北方。 他的感知里,北方有一处地界,亮得刺眼。 不是火光,而是浓郁到液化的天地灵气。 白茫茫的灵气直冲天际,在黑夜里像一盏大灯。 那是造化夺天大阵运转下的任家镇。 任家镇的灵气,对死物是打破阴阳界限的大补药。 只要吞了那里的灵脉。 他这具尸王之躯就能再进一层,褪去死气,肉身不灭。 玄魁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他举起那杆生锈的长枪。 枪尖斜指北方。 “吼——” 漫山遍野的僵尸跟着齐声咆哮。 声浪震碎了天上的厚云。 十五万具尸体,像黑色的泥石流,顺着官道向北方平推。 整齐的跳跃声,砸得地壳都在微微发抖。 尸潮的最终目标,直指灵气最浓郁的任家镇。 …… 南方大乱。 几个大镇子接连失联。 没有逃难的难民,因为没人能跑得过那漫天漫地的死气。 沿途的活人全变成了行尸。 漫天的尸气遮蔽了半个南方的天空。 那不是乌云。 是浓黑发紫的阴毒瘴气,太阳光根本透不进来。 白天变成了黑夜。 空气里飘着烧纸钱的焦糊味,混着浓烈的血腥气。 茅山总坛。 建在金顶之上。 山风常年不断,今天却静得可怕。 风停了。 守夜的小道童正靠在三清殿的红漆柱子上打盹。 怀里抱着一把生锈的扫帚。 突然,他觉得后脖颈子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冷。 刺骨的阴冷顺着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睁开眼,抬头看向南边的天空。 那片黑紫色的尸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这边压过来。 像是一口巨大的生铁锅倒扣下来。 道童吓得手脚发软。 扫帚掉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大殿门口的那口八尺高的警戒铜钟。 这钟有几十年没敲过了。 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哆嗦着抓起地上的粗木槌。 双手抱着木柄,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撞向铜钟。 “当——!” 钟声在死寂的山顶上炸开,沉闷急促。 道童吓破了胆,满脑子都是那压过来的死气。 他不管不顾,拼了命地抡起木槌连着撞。 “当!当!当!” 一下比一下重。 最后一下,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木槌狠狠砸在铜钟边缘。 “咔嚓。” 木槌的木柄当场断成两截。 沉闷的撞击声里,夹杂着一声凄厉的金属开裂声。 八尺高的厚重铜钟,承受不住这股发疯的蛮力。 直接从底边裂开了一道两尺长的深缝。 茅山总坛的警戒铜钟被人敲碎了。 第150章 天下正道集结,准备死战 破碎的铜钟残骸掉在青石阶上。 “哐当。” 半块带着铜锈的碎片顺着台阶滚落。 砸进石板缝里的枯苔藓中,压断了几根发黄的草茎。 玄真掌教站在大殿门口。 冷风吹乱了他下巴上的花白长须。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南方。 铺天盖地的黑紫色死气,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把半个天幕染成了令人作呕的猪肝色。 玄真看着铺天盖地的黑气,面色惨白。 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白得像糊窗纸。 尸气太浓了。 隔着几百里地,空气里都透出一股发酸的烂肉味。 玄真干瘪的喉结剧烈滑动。 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沫。 他握着拂尘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手心的老茧里。 “传总坛令。” 玄真反手拔出背上的七星法剑。 剑刃毫不犹豫地割破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涂满暗红色的剑身。 “茅山上下,凡喘气的,全跟我去任家镇!” 大殿里响起一片兵器出鞘的摩擦声。 几百名茅山弟子拔出法剑。 鞋底踩着青石板,发出急促杂乱的沙沙声。 没人问为什么。 死亡的味道顺着南风刮了过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灭顶之灾。 不下山,就是等死。 任家镇外围。 新垒起的土城墙上,糊着一层厚厚的黑狗血。 腥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红黑色的血浆顺着黄土往下滴答。 九叔跪在土墙顶上。 双手飞快地把一张张黄纸符拍在砖缝里。 他胸口那几根断裂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每一次弯腰,都扯得他后背直冒冷汗。 汗水砸在符纸上,晕开了朱砂墨迹。 四目道长提着个大木桶,从城墙下面爬上来。 桶里装着混了朱砂的生糯米。 他跑得太急,脚底下的草鞋打滑。 膝盖狠狠磕在石头上,疼得直吸凉气。 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右边镜片上沾着两滴泥水。 “师兄,东南角补齐了。” 四目把木桶重重墩在地上。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他双手抓起一大把糯米,沿着城墙边缘死命地撒。 白花花的米粒落进泥土里,砸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百二十八道纯阳阵,能贴的地方全贴满了。” 四目擦了一把额头的泥汗。 双手在道袍上胡乱抹了两下。 九叔站起身,锤了锤发酸的后腰。 他看着城墙外干裂的黄土地。 “不够,再拉两道墨斗线。” 他从腰间扯出一个乌黑的木制墨斗,塞进四目怀里。 手指被墨斗里的粗线割破,渗出血丝。 九叔和四目道长布下上百道阵法,符纸贴满了每一寸城墙。 城墙底下,脚步声杂乱。 天下道门在生死存亡面前终于放下成见。 各派掌门带着精锐弟子,齐聚任家镇外围。 全真教的胖老道扛着一把大铁剑,挤上城头。 他肥大的道袍被汗水浸透了,死死贴在后背上。 平时和茅山抢地盘的凶戾气,这会儿散了个干净。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干沫子。 “玄真老道还没到?龙虎山的人倒是把法器箱子全拉来了。” 神霄派的几个剑修靠在土墙边。 手里攥着长剑,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平日里谁也看不上谁。 在今天这等灾劫面前,所有的陈年烂账全翻了篇。 没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城墙上此起彼伏。 任家镇的百姓早被疏散到了镇子中心的地窖里。 城墙上站着的,全是修道之人。 所有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握紧了手里的法器。 风停了。 空气黏稠得像一锅熬糊了的骨头汤。 呛人的尸臭味,顺着南边的地平线,一点点往鼻管里钻。 远处的地平线上,涌起一条黑色的长线。 黑线越来越宽。 像是一滩打翻的浓墨,顺着干涸的河床和枯死的树林疯狂蔓延。 “来了。” 四目道长咬着牙,手里的半截金钱剑直打哆嗦。 铜钱磕碰,发出当当的脆响。 尸潮。 无边无际的尸潮。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尸潮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走在最前面的是穿着清朝官服的行尸,皮肉干瘪发黑。 往后是浑身长满紫黑长毛的毛僵。 十五万具死尸,整齐划一地往前跳。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砸在地皮上。 震得土城墙直往下掉土渣。 几块碎泥巴掉进九叔的鞋帮子里,硌得脚底板生疼。 最让人胆寒的。 是走在最前方的那一排铁甲僵尸。 它们身上套着生锈的军阀铁板甲。 那是被撕碎的军队大兵化作的新尸。 头盔底下,露出两颗泛黄的长獠牙。 牙尖上挂着发黑的碎肉和黏稠的尸涎。 那双死鱼般的眼珠子里,透着对活人血肉的疯狂贪婪。 九叔拔出背后的半截桃木剑。 剑尖斜指着地面。 木纹里还带着上次砍僵尸留下的暗红血迹。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城墙后方的苏木。 苏木正端着一个粗瓷茶碗。 低头吹着水面上的浮叶。 灰布道袍干干净净,没有沾上半点泥土。 “列阵!” 九叔转回头,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一声。 喉咙里喊出了血腥味。 几千名道士齐刷刷抽出兵器。 剑光在昏暗的尸气里闪烁。 全真教的胖老道举起大铁剑,狠狠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剑刃上,剑身泛起红光。 神霄派的剑修们齐齐捏出剑诀,指骨发白,长剑在夜风中发出嗡鸣。 所有人死死盯着那片压过来的黑色汪洋。 第一波铁甲僵尸冲撞在阵法上。 “轰!” 一百二十八道纯阳阵同时激发。 刺目的黄光平地而起。 化作一面巨大的半透明光幕,将整个任家镇死死护在中间。 铁甲僵尸狠狠砸在光幕表面。 纯阳真火顺着它们发黑的铁甲烧了起来。 “嗤啦——” 焦臭味瞬间炸开。 几百具僵尸被烧成黑炭,连惨叫都发不出。 直接化作一滩冒泡的黑水。 但后面的尸潮像没有痛觉的疯狗。 踩着同伴的焦尸,疯狂地往光幕上撞。 没有停顿。 没有退缩。 生锈的铁片刺进黄光里,“滋啦滋啦”的腐蚀声让人牙根发酸。 青灰色的烂肉在阵法边缘堆成了一座小山。 “砰!砰!砰!” 阵法光幕剧烈摇晃。 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贴在墙缝里的几张符纸当场自燃,化作飞灰。 阵脚边缘的泥土直接炸开,几根埋在土里的阵旗应声折断。 九叔作为主阵人,遭受了狂暴的反噬。 一股阴冷的尸气顺着地脉倒撞进他的胸腔。 “噗!” 九叔张开嘴,吐出一口鲜血。 暗红的血水砸在土墙上,冒起一丝白烟。 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四目道长赶紧伸手去扶。 九叔一把甩开四目的手。 他用沾满泥血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巴。 把那柄断裂的桃木剑死死攥在手里。 脚下一蹬,正准备冲出去肉搏。 第151章 苏木:你们歇着,我刚好想试试新招 九叔的脚跟刚离地。 一只温润有力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只手不大,骨节修长白净。 没有茧子,更没有九叔这种常年握剑留下的粗糙。 但力道却重得像一座实心铁山。 九叔往前冲的身子猛地一顿,被这股力量硬生生钉在原地。 脚底板重新落回土墙的青砖上,踩出一声闷响。 “嗒。” 九叔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顺着那只手看向身旁。 苏木站在他侧后方。 灰布道袍干干净净,没有沾上半点泥土。 刚才他还在后头喝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越过人群,走到了城墙最前面。 “师叔,歇着吧。” 苏木松开手,大拇指随意地在食指指腹上蹭了两下。 掸掉了一点九叔衣服上沾着的浮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崩碎的阵旗和光幕。 城墙外。 十五万尸潮像是一滩煮沸的黑泥浆。 前排的铁甲僵尸已经被阵法的纯阳真火烧成了焦炭。 焦臭味呛得人胃里直反酸水。 但后头的毛僵和行尸踩着同伴的烂肉,还在疯狂往前挤。 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无穷无尽。 把地平线彻底吞没。 “咳咳……” 九叔捂着肋骨,又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急得眼珠子通红,一把反抓住苏木的袖子。 “苏木!别逞强!” 九叔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这是十五万僵尸!不是几百个邪修!” “耗也把人耗死了,你这肉身再硬,能挡住多少口毒牙?” 旁边的各派掌门也跟着点头。 全真教的胖老道提着大铁剑,满脸是汗。 “小兄弟,你手段通天,我们都知道。” “但这阵势,连龙虎山老天师活过来也顶不住啊。”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外面。 “咱们这几千号人拼死守阵,能拖一刻是一刻。” “你年轻,带着几个苗子从后门跑吧,给道门留点香火。” 四目道长死死搂着那个装金条的包袱。 他连连点头,圆框眼镜上的泥水都没空擦。 “对对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苏木没搭理他们。 他看着外面无边无际的尸潮,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漆黑的眸子冷得像一口古井。 没有杀气,没有畏惧。 他慢慢抬起左手。 理了理灰布道袍的右袖口。 动作一丝不苟,慢条斯理。 “退后。” 苏木吐出两个字。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句家常闲话。 全真教胖老道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我说,退后。” 苏木转过头,扫了众人一眼。 “免得待会儿误伤。” 周围几千号道士,目瞪口呆。 空气在这个瞬间凝固了。 城墙底下的撞击声、僵尸的嘶吼声,全被这句话堵在了耳朵外面。 几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年轻人。 误伤? 他当自己是雷公下凡,要一巴掌拍平这十五万尸潮? 没人动。 全傻在了原地。 苏木没管他们。 他转过身,面向城墙外。 右脚缓缓抬起。 千层底布鞋悬在半空,脚尖对准了城墙外那片混乱的泥地。 “啪。” 一步踏出。 苏木的身形直接穿过了那层摇摇欲坠的纯阳光幕。 没有荡起一丝波纹。 他走出了阵法。 孤身一人,慢悠悠地走出了光幕。 灰布道袍在充满尸臭的冷风中轻轻摆动。 他没有跑。 就像是刚吃完饭,在自家后院散步。 光幕里,九叔大张着嘴。 下巴快掉到了胸口上。 “苏……” 他刚喊出一个字,声音就卡死在嗓子眼里。 他想伸手去抓,可苏木已经走出了三丈远。 城墙外。 最前排的几只毛僵,紫黑色的长毛迎风乱舞。 它们猩红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了这个走出来的活人。 活人血肉的香气。 还是这种纯阳气血。 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吼——!” 几只毛僵张开散发着恶臭的大嘴,露出两颗泛黄的獠牙。 双臂平举,锋利的黑指甲像十把生锈的铁钩。 双腿猛地发力。 “砰。” 沉重的身躯像炮弹一样拔地而起,直扑苏木。 苏木没有掐诀。 没有掏符纸。 连体内的纯阳气血都没有刻意外放。 他走得不急不缓。 鞋底踩在泥泞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十五万尸潮的嘶吼声,仿佛成了他的背景音。 他走到距离前排毛僵还有十步远的地方。 停住了。 苏木没有看那些扑向他的僵尸。 他慢慢低下头。 视线落在脚边不远处的一个泥水坑旁。 那里,躺着一根枯树枝。 细长的柳树条,大概有小臂长短。 被刚才僵尸踩踏的泥浆溅了一身。 表皮发黑,干枯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朽木。 苏木停在尸潮前方十步处,弯腰从泥地里捡起了一根干枯的细柳树枝。 第152章 基础控物术满级:万剑归宗! 干枯的柳树枝握在手里。 树皮粗糙,上面还带着一道干裂的口子。 表皮沾着刚才被僵尸踩飞的泥点。 没有半点法器该有的灵光。 这东西扔在灶坑里当柴火,连烧水都嫌烟大。 城墙外,地皮在发抖。 那是十五万双僵硬的脚底板,同时砸在地上的动静。 “咚、咚、咚。” 声音沉闷,连成一片。 震得苏木脚下的烂泥跟着一跳一跳,水洼里的黑水泛起密集的涟漪。 浓烈的尸臭味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过来。 熏得人喉咙发酸。 城墙上。 九叔趴在墙垛子后头,双手死死抠着砖缝。 指甲里全是泥。 他盯着孤零零站在尸潮前方的那个灰布背影。 急得牙齿把下嘴唇咬破了。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他连咽都没顾得上咽。 全真教的胖老道提着大铁剑,两条胖腿直打哆嗦。 “这小子疯了……”他嗓子发哑,声音全变了调。 “拿根烂树枝,去挡十五万铁甲尸?” 苏木没去听身后的动静。 他低着头,视线越过手里的柳树枝,看着脚前的一寸泥地。 意念微微一动。 视网膜前方,半透明的蓝色光幕无声弹了出来。 幽蓝的光晕打在他的脸上。 照亮了他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漆黑眸子。 目光跳过大罗金光,跳过翻天印。 直接落在了光幕最底部的角落。 那里有一行灰暗的小字。 【技能:基础控物术】 【熟练度:9999/】 这门法术,在茅山里就是个跑腿的活计。 刚入门的道童懒得下床,用来隔空把桌上的茶碗端过来。 或者翻个书页。 超过五斤的石头,稍微一挪,丹田里的真气就得被抽干一大半。 毫无杀伤力。 苏木这大半个月,只要坐在义庄的长凳上。 手里就没闲着。 石子、落叶、缺口的茶杯。 在半空中丢来丢去。 哪怕是睡觉前,也得控制着房梁上的灰尘在半空中打转。 机械,枯燥。 一遍又一遍地榨干精神力。 现在,就差最后一次了。 苏木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带着尸毒灌进鼻腔,有些刺痛。 他胸膛微微鼓起,肺管子张开。 识海深处,最后一遍引物口诀无声念出。 “天地有灵,御物随心。” 八个字,字音咬得极稳。 没有任何真气外泄。 “叮——” 一声脆响在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像是一块生铁被千斤大锤当面砸裂,碎渣子在骨头缝里乱崩。 震得苏木后槽牙有些发酸。 眼前的蓝色光幕轰然崩碎。 碎金般的光斑在虚空中乱舞,晃得人睁不开眼。 两行暗金色的大字,带着凌厉刺骨的锋芒。 重重砸在识海中央。 【基础控物术发生质变!】 【进阶为神级法术:万剑归宗!】 字迹浮现的瞬间。 苏木的手腕猛地一沉。 不是手里的柳树枝变重了。 是一股凌厉到了顶点的气机,顺着虚空,疯狂倒灌进他的右臂经脉。 “咔咔咔。” 右臂的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脆响。 像是有无数把细小的生铁剑,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皮肉表面泛起一层锐利的白光。 这股气机太锋利了。 普通人的经脉在这一瞬间就会被绞成一滩烂泥。 琉璃无垢神体的气血自动运转。 纯阳热力像滚油一样扑上去,将这股锐气死死裹住。 强行融进骨髓里。 苏木微微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 指尖划过空气,竟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像是刀刃切开了厚纸板。 控物术质变,万剑归宗。 这不是召唤飞剑。 而是将这世间万物,强行赋以剑之概念,御使其杀伐。 一草一木,一尘一土。 只要神念所至,皆为剑气所钟。 前方的尸潮已经逼近了。 最前面的几只铁甲僵尸,身上的青铜甲片撞击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们嘴里喷吐着黄褐色的尸涎。 十根发黑的长指甲,距离苏木的胸口只剩下不足七步。 尸臭味已经粘在了道袍上。 苏木重新看向手里的柳树枝。 树皮还是那层发黑的树皮。 上面那道干裂的口子也没有愈合。 没有变成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更没有金光闪闪。 但苏木的感觉变了。 这根枯枝,现在就是他延伸出去的手臂。 是他劈开这方天地的剑刃。 苏木慢慢抬起右手。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书房里提起一支羊毫毛笔。 树枝尖端斜斜指向昏暗压抑的天空。 一股无形的锐气,毫无预兆地从枯枝内部轰然爆发。 没有大罗金光那般耀眼。 只有纯粹的、撕裂一切的剑意。 “铮——” 一声悠长清越的剑鸣,在空旷的荒野上平地拔起。 声音盖过了十五万僵尸的脚步声。 这声音不是从树枝上发出的,而是空气被极度压缩切割产生的音爆。 压在任家镇上空的那层浓黑发紫的厚重尸气。 像是一块发了霉的破抹布。 被这股凌厉的锐气从正中间生生捅穿。 “轰隆。” 云层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一个巨大的透明窟窿出现在尸云正中央。 窟窿边缘的死气被剑气绞成细碎的粉末,向着四周翻卷倒退。 一束惨白的月光,顺着窟窿漏了下来。 刚好打在苏木的灰布道袍上。 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角翻飞。 城墙上。 九叔看呆了。 他手里攥着的一把黄符滑落在地上,被夜风吹远。 他张着嘴,下巴直打哆嗦。 “剑……剑意?” 茅山不以剑修见长,但他见过神霄派掌门出剑。 那点剑气跟现在这道捅破天的光柱比起来,就像是小孩手里挥舞的木棍。 神霄派的几个剑修更是直接跪在了城墙上。 他们背上的长剑在剑鞘里疯狂震颤,发出“嗡嗡”的悲鸣。 那是兵器遇到了万剑之主,本能地臣服发抖。 “这是什么剑法?这是什么剑法!” 一个白胡子老道双手抱头,声音里带着狂热。 尸潮里的铁甲僵尸停顿了半息。 它们没有灵智,但本能察觉到了前方的危险。 可后方的行尸走肉还在疯狂往前挤,推着它们继续扑向苏木。 苏木站在月光下。 眼底的平静被一抹极致的锋芒取代。 握着枯枝的右手,微微偏折。 剑意直冲九霄,苏木手腕微抖,那根枯枝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平平无奇的剑花。 第153章 一根树枝,化作十万剑气洗地 剑花绽放的瞬间。 整个任家镇上空的空气被生生切成了无数细碎的气旋。 没有刺眼的强光。 那根干枯的柳树枝在苏木手里,仅仅是平平无奇地画了半个圆。 空气却发出了破布被撕裂的悲鸣。 “嗤啦。” 几百道巴掌大的透明旋风,在苏木身周平地拔起。 旋风卷起地上的黄泥浆。 泥水还没被甩上天,就在半空中被切成了比头发丝还细的水雾。 水雾瞬间蒸发。 一股凌厉到刮骨的锐气,死死锁住了前方的十五万死尸。 苏木手腕微微一顿。 枯柳枝停在半空。 干硬的树皮表面,崩开了一条细小的裂纹。 凡木承受不住神级法术的气机。 苏木眉头微皱,大拇指在枝条根部按紧了些。 琉璃神体的纯阳气血顺着指肚,强行灌进枯木的纹理里。 柳树枝泛起一层温润的玉色,稳住了将要碎裂的木质。 他抬起眼皮。 看着前方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僵尸大军。 最前排的铁甲僵尸已经跳到了七步开外。 青铜甲片上挂着发臭的烂肉。 苏木嘴唇微动。 “分。” 话音刚落。 他手里的柳树枝猛地颤动了一下。 一道透明的剑气,从树枝尖端剥离出来。 悬在半空。 剑气长约三尺,通体透明,像是一块被打磨到极致的冰棱。 边缘处,流转着一丝能烧穿虚空的纯阳火气。 一化十。 透明剑气在虚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十道剑气并排悬在苏木头顶。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攀升。 十化百。 百化十万。 没有任何停顿。 这是一种近乎野蛮的疯狂分裂。 头顶的夜空,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透明剑气彻底填满。 遮天蔽日。 连那轮刚刚漏出头的惨白月亮,都被十万道剑气切割成了无数块破碎的冷光。 十万剑气悬空。 剑尖齐刷刷指向前方的黑色尸潮。 整个天地彻底失声。 底下的黄土被这股庞大的剑压死死按住。 地皮往下陷了三寸。 那些被踩碎的烂草根,在剑压下直接化作了绿色的汁水。 渗进泥地里。 前排的十几头铁甲僵尸,动作僵住了。 它们脑子里没有害怕这个词。 但残存的死物本能,让它们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了天上。 头顶传来的纯阳切割之力,刮得它们脸上的干肉直往下掉皮屑。 尸臭味被剑气强行割裂。 空气里只剩下一股长剑出鞘的冷硬铁锈味。 城墙上。 九叔双腿一软,后背重重靠在土墙垛子上。 他大张着嘴,忘了呼吸。 胸口断裂的肋骨隐隐发疼,他连伸手去捂的力气都没了。 十万道剑气。 每一道上面附着的纯阳罡气,都比他用十年寿命画出的符还要精纯。 旁边神霄派的几个老剑修,直接跪倒在泥水里。 双手捧着自己的法剑,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法剑在剑鞘里疯狂悲鸣,随时都会崩碎。 苏木站在剑雨正下方。 灰布道袍被剑气激荡的罡风吹得紧贴皮肉。 他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白净的手腕。 干枯的柳树枝向前平平一指。 苏木剑指前倾。 “去。” “轰————!!!” 十万剑气同时动了。 如同九天之上的银河倒灌,直扑人间。 没有花哨的剑阵变幻。 就是最纯粹的、铺天盖地的直线洗地。 十万道三尺长的透明剑气,带着刺破耳膜的音爆声。 撕裂了前方的夜空。 “砰!砰!砰!” 空气被切爆的沉闷声响连成了一片。 白色的气浪在剑雨前方翻滚。 音爆声化作实质的声浪,直接把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行尸震得双耳喷出黑血。 脑袋当场炸裂。 剑气风暴狂扫而去。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 只能看到一片扭曲的透明海啸,带着极致的纯阳切割之力。 狠狠撞进了黑压压的僵尸大军里。 首当其冲的,是那一排穿着生锈军阀铁甲的僵尸。 它们是尸潮里最硬的盾牌。 连克虏伯野战炮的炮弹都能硬扛下来。 青铜铁甲上布满了弹坑,却没被击穿。 但在万剑归宗的剑气面前。 那些厚重的铁甲,连一张糊窗户的破纸都不如。 剑气风暴撞入尸潮。 “嗤啦——” 令人牙根发酸的切割声在原野上炸响。 第一道剑气切过一头铁甲僵尸的胸膛。 生锈的铁板像豆腐一样被平滑地切开。 纯阳之力顺着切口灌进去,直接烧干了里面的黑血。 紧接着是十道、百道、千道剑气。 最前排的铜甲僵尸,连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它们高高举起的生硬手臂,在半空中被切成上百段烂肉。 铁甲碎裂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铁片。 干瘪的皮肉、坚硬的骨骼。 在十万剑气的绞杀下,瞬间崩解。 没有断肢残臂掉在地上。 剑气太密,太快。 纯阳之力太霸道。 最前排的铜甲僵尸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当场被绞成了漫天血雾。 第154章 十万僵尸大军灰飞烟灭 血雾在剑气风暴中根本无法存留。 纯阳之力顺着狂风一荡,红色的雾气瞬间被蒸发干净。 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被一股干燥的火炭味代替。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没有刀枪相交的拉锯,没有势均力敌的僵持。 十万道透明的剑气,像是一把巨大无比的梳子。 顺着干硬的黄土地,硬生生梳了过去。 没有任何一具僵尸能挡住哪怕半息。 前排的铁甲僵尸碎成了粉末。 后头的黑毛僵尸彻底暴露在剑光之下。 它们干瘪的脑子里没有恐惧的概念,只有对活人血肉的贪婪。 几千头毛僵张开长满獠牙的烂嘴,迎着剑气往前跳。 粗壮的双臂在半空疯狂挥舞。 黑色的长指甲刚刚碰上透明的剑锋。 “咔。” 像是一把快刀切断了几根朽木。 指甲连着发青的手掌,当场平滑地断开。 断口处没有流出黑血,只有被纯阳罡气烤焦的死肉。 剑气去势不减。 穿透它们坚硬的胸腔,直接搅碎了里面的枯骨。 一头毛僵的脑袋被削掉一半。 它还凭着死物本能往前迈了半步。 紧接着,十几道剑气从它身体里穿梭而过。 它整个人像是个被打碎的沙雕,哗啦啦碎成了一地细密的粉末。 剑雨太密了。 十万大山里爬出来的僵尸大军,平日里刀枪不入。 连军阀的野战炮弹都能硬扛下来,连个油皮都不破。 现在却像秋天熟透的麦子,被一把看不见的巨型镰刀成片成片地割倒。 一只穿着清朝文官补服的百年老尸。 在地下吸收了几百年的阴气,皮肉早就硬成了生铁。 它双腿用力,想跳出剑气的包围圈。 身子刚刚拔高三尺。 头顶上一道剑光直坠下来。 带着刺耳的音爆,直接从它的天灵盖贯穿到底。 老尸的动作僵在半空。 官帽裂成两半,掉在烂泥里。 它的眉心出现一道细微的白线,白线迅速向全身扩大。 “砰。” 百年老尸从中间生生炸开。 纯阳之火在骨头缝里燃起,瞬间把它烧成了一捧灰白色的骨灰。 不管什么等级。 不管是毛僵、跳尸,还是水火不侵的铜甲铁尸。 在万剑归宗的剑气面前,全都脆如薄纸。 剑气不仅切割肉身,更是在磨灭它们体内的尸气本源。 阴气刚一冒头,就被至阳的剑意当场绞杀。 任家镇外围的荒野上。 剑鸣声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没有嘶吼,没有惨叫。 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声和骨骼爆碎声。 “嗤啦!” “咔嚓!” 黑压压的尸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融。 就像是一大块黑色的冻冰,被扔进了滚烫的铁锅里。 边缘在疯狂萎缩。 一具半人半鬼的怪物想钻进泥地里逃命。 两只手刚刨开一层黄土。 剑气贴着地皮削了过来。 怪物的上半身直接被削平,下半身埋在土里,再也没了动静。 剑气顺着泥土钻进去,把那一截断肢也绞成了泥浆。 苏木站在原地。 手里的干枯柳树枝已经化作了齑粉,散在风里。 他双手交叠在宽大的袖筒里。 灰布道袍的下摆在剑气激荡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脸上的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漆黑的眸子看着前方不断倒下的尸群。 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仿佛他不是在指挥十万剑气洗地。 而是在看一场无聊的皮影戏。 城墙上的各派道士,全都看傻了。 九叔趴在墙头,双手死死抠着砖缝。 指甲断了,渗出血丝。 他忘了胸口的疼,呆呆地看着那片透明的剑气海啸。 全真教的胖老道一屁股坐在地上,大铁剑掉在脚边。 他嘴唇直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时间一点点滑过。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 天空中的阴云已经被剑气撕得粉碎。 皎洁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洒在荒野上。 原本黑压压遮蔽地平线的尸潮。 那股足以踏平中原、让天下道门绝望的黑色汪洋。 被硬生生推平了。 十五万具僵尸。 没了。 全部没了。 空气里的腐烂尸臭味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混着一点淡淡的草木灰味。 最后一道透明剑气,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刺穿了最后一只行尸的胸膛。 行尸化作骨粉落下。 那道剑气耗尽了纯阳之力,在风中颤动了一下。 化作点点白光,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漫天剑气消散。 风停了。 整个荒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地面上,不再有黄泥和枯草。 厚厚的一层灰色骨粉,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铺满了方圆数里的地皮。 骨粉踩上去松软,透着一股被火烧过的焦枯味。 地势硬生生被这层骨粉垫高了半尺。 在这片茫茫的骨粉中央。 孤零零地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尸妖玄魁。 他身上那件清朝皇族铠甲,被剑气割出了几百道深深的白印。 青铜甲片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紫黑色的长毛。 头盔不知道飞哪去了。 光秃秃的青灰脑袋上,布满了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 没有流血,只有干涸的死肉向外翻卷。 玄魁大张着嘴。 两颗泛黄的獠牙在月光下打着颤。 他低下头。 呆呆地看着自己周围。 空了。 他引以为傲的十万大军。 他横推中原的底气。 全变成了脚底下这一层厚厚的骨灰。 他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杆长枪。 指甲嵌进铁锈里。 长枪原本有一丈多长。 现在,枪头连着上半截枪杆,早就在剑气风暴里被绞成了细碎的铁屑。 玄魁孤零零地站在骨粉中央。 手里举着半截生锈的长枪。 第155章 玄魁懵了:本王刚复活,这就大结局了? 生锈的枪头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砸在半尺厚的灰色骨粉里。 没有激起半点响动。 沉重的铁块像是砸进了一团松软的白面,直接陷了进去,连个边角都没露出来。 荒野上静得吓人。 刚刚还震天动地的嘶吼声、脚步声、法术轰鸣声。 全没了。 风吹过骨粉堆,刮起一层淡淡的灰白烟雾。 这烟雾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钻进人的鼻管里,辣得嗓子生疼。 玄魁保持着单手举枪的姿势。 粗壮的右臂僵在半空。 紫黑色的长毛被夜风吹得微微倒伏。 他那双带着活人灵智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那片平整的灰白。 没了。 全没了。 玄魁慢慢转过脖子。 干瘪的颈椎骨发出“咔咔”的错位声。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原野上异常刺耳。 他看向身后。 一个时辰前。 他身后还跟着十五万大军。 铜甲尸的铁片撞击声,毛僵的嘶吼声,能把天上的乌云震散。 那是他纵横南方的底气。 是他踏平中原的资本。 现在,身后空荡荡的。 没有旌旗,没有手下。 连一块完整的碎骨头都找不出来。 放眼望去,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色骨粉。 像刚下过一场大雪,把荒野盖得严严实实。 夜风一吹,骨灰打着旋儿飞起来。 扑在玄魁的青铜铠甲上。 钻进甲片的缝隙里。 卡得他浑身发涩。 玄魁的眼皮剧烈抽搐了两下。 眼窝深处的两团幽绿凶光,猛地黯淡了下去。 他张开长满獠牙的嘴。 下巴骨颤抖着。 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的“嗬嗬”声。 像个破了个大洞的旧皮风箱,挤不出一丝完整的风。 他懵了。 玄魁在十万大山的地下苦修了五百年。 吸干了八条地脉的阴气,才换来这具不死不灭的铜皮铁骨。 他有了灵智,能像人一样思考。 他以为自己是这乱世里唯一的王。 他本该踩着中原道士的尸体,一路杀上龙虎山。 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师扒皮抽筋。 把任家镇这块风水宝地,变成他玄魁的私人血池。 这就结束了? 他才刚从地下爬出来不到半天。 连任家镇的城墙砖都没摸到一块。 他引以为傲的十万大军,连人家的一根毫毛都没伤到。 全变成了地上的灰。 任家镇的城墙上。 几千号道士像是一排排木头桩子。 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九叔双手死死抠着城墙边缘的泥土。 指甲里塞满了黄泥。 他胸口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这会儿却完全忘了捂。 他瞪大眼睛,看着城墙外那片灰白色的世界。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咽不下一口唾沫。 四目道长坐在墙根底下。 手里的金条掉在地上,沾了泥水。 他没去捡。 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后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这……这是把地皮给刮了啊……” 四目道长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玄魁僵硬地转回头。 视线穿过飞扬的骨粉。 看向站在十步开外的那个人。 苏木站在原地。 脚上的千层底布鞋沾了点白灰。 他抬起左脚,在右脚的鞋帮子上随便蹭了两下。 “沙沙。” 白灰落回地面。 动作有些漫不经心。 灰布道袍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勾勒出笔直的线条。 苏木没有去看玄魁。 他正低着头,拍打着右手袖口。 刚刚御使十万剑气,袖子边缘沾了一丝浮尘。 他拍得很仔细。 甚至还把衣角往下拽了拽,抚平了一个褶皱。 玄魁死死盯着这个灰衣青年。 再看看他脚边那摊粉末。 刚才那根枯黄的柳树枝,已经碎成了木渣。 混在骨灰里,根本分不清哪块是木头,哪块是骨头。 就凭这根破树枝? 就凭这个身上连真气波动都淡得像白开水一样的凡人? 玄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那件清朝皇族铠甲上,布满了上千道细密的白痕。 青铜甲片被削平了棱角。 这是刚才剑气风暴刮过留下的印记。 如果不是他这具尸王肉身硬得离谱,他现在也得跟那些手下一样,变成地上的一捧灰。 屈辱。 一种比死还要难受的荒谬感,像毒蛇一样咬住了玄魁的心脏。 他引以为傲的五百年苦修,算什么? 他出山前对月狂啸的雄心壮志,算什么? 是个笑话。 一个还没开场就被人生生掐断的烂戏。 玄魁的獠牙咬穿了下嘴唇。 青黑色的污血顺着下巴滴下来。 砸在胸前的护心镜上,碎成几瓣。 他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胸腔里憋着一团快要炸开的业火。 这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抽。 苏木拍干净了袖子。 他抬起头,视线对上玄魁。 漆黑的眼珠子里,没有半分杀气。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立在路边的烂木桩。 “你还要打?” 苏木开了口。 声音不大,被冷风一吹就散了。 他两只手重新插回宽大的袖筒里。 连个防守的架势都没摆。 脚下松松垮垮地站着,破绽百出。 这句平平淡淡的问话,成了压垮尸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视。 彻头彻尾的无视。 在对方眼里,他这具号称天下无敌的尸王,根本不配让他多看一眼。 玄魁大张着嘴巴。 浑身的皮肉疯狂颤抖。 干瘪的血管在铁青色的皮肤底下凸起。 像是一条条要崩断的钢筋,在脖颈上剧烈跳动。 他堂堂尸王,拥有完整的灵智,能号令万尸。 凭什么被一个人类当成路边的野草? 凭什么! 法术拼不过。 那就不拼法术。 僵尸最强的,永远是这具经历地火淬炼的不朽肉身。 他不信,一个凡胎肉体,能挡得住他这双撕裂生铁的尸爪。 “吼——!!!!” 玄魁猛地仰起头。 喉咙深处爆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 声浪撕裂了周围的空气。 地上的骨粉被生生震起一丈多高,化作漫天白雾,遮挡了视线。 狂暴的紫黑色尸气,从他体内毫无保留地喷发出来。 像是在荒野上点燃了一颗黑色的炸弹。 尸气浓郁得几乎化作了粘稠的液体。 死死包裹住他的全身。 他一把抓紧手里那根断成半截的生锈长枪。 粗糙的铁锈扎进掌心。 青黑色的死血顺着指缝挤出来。 他浑然不觉。 双腿猛地弯曲。 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脚下的灰白骨粉轰然炸开,地面被踩出一个半尺深的泥坑。 玄魁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紫色残影。 空气被蛮横地撞开,发出一声刺耳的音爆。 他舍弃了所有试探。 带着尸王最后的尊严与暴怒,直扑苏木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