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六级钳工逆袭》 第1章 搬进95号院 第1章:搬进95号院 1962年9月12日,礼拜三,天擦亮没多久,南锣鼓巷95号院门口就站了个生人。 周立本拎着一只藤条箱子,肩上挎着铺盖卷,深灰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就是个坐办公室的斯文人。他仰头看了看门楣上“95号”那块斑驳的木牌,又低头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介绍信,对了一遍地址,这才迈步往里走。 “诶诶诶——找谁啊?” 前院影壁底下正蹲着个老太太择韭菜,一见他这生面孔,韭菜往搪瓷盆里一撂,人先弹起来了。花白头发梳得溜光,斜襟褂子洗得发白,可站那儿腰板挺得倍儿直,上下打量周立本那眼神,跟当铺掌柜验货似的。 “大娘您好,”周立本摘下眼镜擦了擦,笑得和气,“我是供销社派过来的,单位分了咱院里西厢房那间,今儿来安置安置。” “西厢房?”老太太嗓门儿陡然拔高,那尾音跟拉警报似的,直直穿过前院,飘进中院里去了,“哪间西厢房?西厢房那三间屋儿,靠南那间是我家东旭在时候放东西的!煤球炉子、腌菜缸、还有棒梗他爷爷留下几块木板子——” 她拍着巴掌,把周立本逼得退后半步:“我说同志,你哪个单位的?你搬进来,街道上知道不知道?房管所盖章了没有?这院里住的可都是有名有姓有户口的正经人家,少一颗米都得登记——” “娘!娘您别嚷嚷——” 中院月亮门洞里疾步出来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鬓边碎发拿黑卡子别得服服帖帖。秦淮茹三步并两步抢上来,先是扶住贾张氏的胳膊,转头冲周立本歉疚地一抿嘴,眼圈儿已经泛了红。 “同志您别见怪,我婆婆年纪大了,耳朵背,说话急。”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眼皮一垂,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我是这院里的寡妇,婆家姓贾。您说西厢房……那间确实是我婆婆堆了些旧物件,家里就这么个情况,东旭他爸走早了,仨孩子,还有个老太太,屋里挤得转不开身,零碎东西才搁那儿。嫂子不是不让您住,实在是——”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连旁边路过的野猫都回头瞅了一眼。 周立本把介绍信展开,冲着贾张氏和秦淮茹亮明白:“房管所盖了章,供销社总务科批的条儿,白纸黑字,西厢房南间。”他又把信折好,揣进上衣口袋,语气不急不缓,“大娘,嫂子,我今儿先住着。东西不着急搬,您家有多少零碎,慢慢归置,我等人来收就成。” 说完拎起藤条箱越过贾张氏,径直往中院走。 “哎——你——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贾张氏在后头直跺脚,压着嗓子冲秦淮茹嘀咕,“瞅见没有?又是一个死脑筋的!你说这房管所也是,放着咱家东旭媳妇这么难,不闻不问,净塞些外人进来!那屋儿堆着咱家东西呢,他倒好,抬脚就进!” 秦淮茹拽着她袖子:“娘,小声点儿,人还没走远呢……” “走远?他能走多远?出了这院子他还得回来!我明儿就去街道上反映,一间房说给就给,欺负我这孤老婆子——” 周立本没回头。 中院比前院宽敞些,四面房围出一块天井,中间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三三两两往下掉。西厢房靠南那间果然挂着把锈锁头,锁鼻儿上拴了根红绳,绳头都磨成絮絮了。他拿肩膀头一顶,锁簧“啪嗒”弹开——根本没锁死。 推门进去,一股子陈年杂物味儿直冲鼻子。靠墙码着几十块蜂窝煤,旁边一口半人高的粗陶缸,里头腌菜早干成了黑壳子,缸沿儿上搭着把豁了口的菜刀。再往里,两条长板凳架着几块旧木板,板上堆着破棉絮、豁嘴茶壶、缺腿儿小板凳,墙角还靠着一辆锈成铁疙瘩的二八大杠,车轱辘上缠的麻绳都长毛了。地上厚厚一层灰,踩上去一个脚印一个坑。 周立本把藤条箱搁在门槛里头,挽起袖子开始搬东西。他搬一样往门外搁一样,码得整整齐齐,也不嫌脏。搬到那口腌菜缸时,缸底下压着张发黄的报纸,日期是1959年8月,报纸下面还压着三块砖头,砖头缝里塞了几个破布头。 他把砖头捡起来码在门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从藤条箱最底层摸出一个蓝布皮的本子。 本子封面干干净净,什么字也没有,牛皮纸衬里,装订线是手工搓的棉线。翻开第一页,一行墨迹浮在纸面上,跟刚从砚台里蘸出来似的,还带着润气:“贾张氏,占西厢房南间公地三年零两个月。起于1959年7月,止于——” 后面的“止于”悬在那儿,笔锋没收。周立本盯着看了三秒,又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上干干净净,等着落笔。 他从上衣兜里抽出那支英雄钢笔,拧开笔帽,在第二页第一行工工整整写:“1962年9月12日,贾张氏占房。西厢房南间,煤球炉一只、腌菜缸一口、旧木板三块、破棉絮两床、二八大杠一辆、零碎杂物若干。占期已三年零两个月,待清。” 写完了,笔帽拧回去,本子合上。那行字在纸面上微微一亮,墨迹干透,跟印上去的一样。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底敲在青砖地上,嗒,嗒,嗒。 “新来的同志?哎呀,欢迎欢迎!” 来人五十来岁,四方脸,两道浓眉,穿一身八成新的蓝卡其布干部服,上衣兜别着两支钢笔,走路微微端着肩膀,胸脯挺得比一般人高那么一点儿。易中海,95号院一大爷,轧钢厂八级钳工,院里说话最有分量的那位。 他往门框上一靠,先探头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门外码得整整齐齐的煤球和缸,点了点头:“好,好,利索人。小周是吧?供销社的会计?” “一大爷好。”周立本把账簿往箱子里一搁,站起来迎了两步,“刚到,正归置呢。” “归置归置好!”易中海伸手拍了拍他胳膊,力道不轻不重,位置不偏不倚,跟掐尺量过似的,“咱们这院啊,条件虽说一般,可人心齐。往后有什么难处,你就说话。院里老老少少,谁不帮衬谁?” 他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地往下一沉:“不过小周啊,你也瞧见了,西厢房那间确实堆了贾家不少东西。贾家的情况你也听说了——东旭走得早,秦淮茹拉扯仨孩子,老太太岁数大了,一家子不容易。咱们院是个集体,互相帮助嘛。你把东西给人归置归置,叫秦淮茹慢慢来收,别急赤白脸地催,啊?” 周立本点头:“一大爷说得在理。我没催,这不都码在外头了嘛,一件没少。” “好,好。”易中海又拍了拍他胳膊,眼神往藤条箱里瞟了一眼,什么也没瞟着,收回目光时脸上笑纹纹丝不动,“那什么,晚上别做饭了,到我家对付一口。你一大妈烙饼手艺还成。顺便——咱们碰碰,啊?院里好些事儿,你新来的,我给你说道说道。” 说完他端端正正一转身,皮鞋敲着砖地又走了,嗒,嗒,嗒,不紧不慢。 周立本目送他出了月亮门,回身把藤条箱最上层翻开,蓝布皮账簿露出来。 第2章 搬进95号院·二 第2章:搬进95号院·二 他翻开第二页看了看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不急。”他自言自语,“记上。” 下午他把屋子拾掇出个模样来。煤球码到墙根底下,腌菜缸拖到院里水管子旁边刷了三遍,拿开水烫了,缸口拿旧布蒙上,留着腌冬菜使。破棉絮和旧木板归到一堆,等贾家来收。那辆二八大杠他试着转了转脚蹬子,链条锈死了,可车圈还是好的,车架子拿砂纸打打,上点机油,估计还能骑。 正拾掇着,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圆脸,剃得光溜溜的脑瓢儿,鼻涕过河了拿袖子一抹,眼睛盯着周立本搁在窗台上的半包桃酥,眼珠子跟粘上边儿似的。 “小孩儿,你是哪家的?”周立本直起腰。 “我奶奶说,你是新来的。”棒梗吸溜了一下鼻子,往前蹭了半步,“我奶奶还说,你占了我家屋子。” “你奶奶说了算不算?” 棒梗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回话的大人。他眼珠子一转,手已经够到窗台上了:“那什么……叔,你这桃酥哪儿买的?供销社有票也买不着,得搭糖票吧?” “你倒是门儿清。” “嗨,我常替奶奶去买东西。”棒梗说话间已经把纸包捏手里了,撕开一角就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叔,我替你尝尝,这桃酥要是不酥,你找他们退去——” 周立本没拦。 等棒梗嚼着桃酥跑了,他才慢悠悠从藤条箱里摸出账簿,翻开第二页接着写:“同日,棒梗拿桃酥半包,折粮票二两。事由:替尝。未付。” 写完了琢磨琢磨,在“替尝”俩字后头补了个括号:“(尝完跑了)。” 傍晚秦淮茹果然端了一碗棒子面粥来。粥盛在粗瓷碗里,上头浮着几丝咸菜,热气腾腾的。她站在门槛外头,往屋里扫了一眼,见自己的腌菜缸被擦得锃亮,煤球码得整齐,眉眼间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立本兄弟,嫂子给你暖暖房。”她双手递过碗,手指头在碗沿上搭了搭,“粗茶淡饭的,别嫌弃。” “嫂子客气。”周立本接过来,拿筷子搅了搅,“正说晚上没着落呢。” 秦淮茹抿嘴笑了笑,顺势靠在门框上,也不走:“兄弟今年二十几了?瞧着面嫩。” “二十六了。” “二十六……属牛的?”她眼珠子转了转,“有对象没有?嫂子娘家那边可认识几个好的——” “还没有,不急。” “不急不急,男人嘛,先立业。”秦淮茹叹了口气,“你像我们东旭在时候,一个月四十二块五,养活一家子,紧巴巴的。供销社工资可比轧钢厂活泛吧?会计还有补贴?” 周立本喝了一口粥,烫得吸了口气,含含糊糊应:“差不离,够吃。” 秦淮茹还想再问,中院那头贾张氏咳了一嗓子:“淮茹——棒梗把裤子尿了——” “哎,来了!”秦淮茹应了一声,冲周立本笑,“那兄弟你先吃着,碗不着急还。”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儿个嫂子把西厢房东西归置归置,麻烦你搭把手啊?” “成,嫂子招呼一声就成。” 秦淮茹走了。 周立本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舔干净,搁在桌上没洗。他掏出账簿,翻开第二页,在新的一行写:“秦淮茹送棒子面粥一碗。内容:棒子面约一两五钱,咸菜数根。折粮票一两。待核——粥已吃,碗未还,人未走,问工资两回。” 写完了,翻到第一页,又看了看贾张氏占房那条记录。猛地,他注意到第二页右下角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一行蝇头小楷,笔迹跟正文截然不同,圆润工整,像是印上去的:“凡入此院,笔笔有账。十年为期,连本带利。” 周立本把本子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天井里,贾家窗户纸上映出人影,棒梗正满屋子乱窜,贾张氏在骂,秦淮茹在哄,小当和槐花估摸着已经睡下了。月亮门洞那头,易中海家的厨房亮着灯,一大妈探出头来看了看天色。 院儿里日子还长。 他把账簿夹进藤条箱最里层,又从箱子底摸出一把铜锁,出门把西厢房的门锁了,钥匙揣进兜里。想了想,把门前那堆旧木板子码得往里挪了挪,留出条道儿来。 转身回屋时,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不急。先住着。” 窗台上那半包桃酥的空纸包被风吹得打了个旋儿,落在煤堆边上。 天刚蒙蒙亮,周立本就醒了。 西厢房南间窗户朝东,九月里的日头爬得晚,他起来时外头还是青灰色天光。屋里东西不多,一个藤条箱、一卷铺盖、一只搪瓷脸盆,供销社发的介绍信压在枕头底下。昨晚锁了门进屋,煤球炉子没生火,屋里还有些潮气。 他先把窗户支开一条缝,透透气。院子静得很,只有月亮门洞那头传来扫地的沙沙声。周立本探头看了一眼,是易中海家的一大妈在扫院子,扫帚一下一下,慢悠悠的。一大妈抬头看见他,笑了笑:“小周起这么早?” “习惯了。”周立本也笑,“一大妈您早。” “你那屋昨晚住着还行?潮不潮?这西厢房南间空了小半年,墙角怕是返潮。”一大妈拄着扫帚,热络地说,“回头我让你一大爷给你找点石灰,墙根撒一撒。” “哎,谢谢一大妈。” 周立本回屋就开始收拾。先把床底下翻出来的旧报纸归拢了,又把墙角那口腌菜缸挪到门口——那是贾家堆的,缸沿上还挂着干硬的菜叶,他昨晚只清出个大概,这缸太大,先放着。煤球炉子擦了一遍,试了试,能用。扫帚是屋里原来就有的,秃了半边头,凑合扫。 扫到门口那堆木板子跟前时,贾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棒梗揉着眼睛出来,穿着件小了两个号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他一出门就看见周立本在门口归拢东西,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没说话,径直往边上的公用水池子去了。周立本也没在意,继续把木板往墙根码,码齐了,转身进屋倒了杯水。 就这么个工夫,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周立本回头一看,棒梗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这会儿正站在他桌边,手已经摸上了那半包桃酥。那桃酥还是昨天搬家路上买的,纸包拆了一半,露着里头的四块,缺了个角——昨晚他吃了半块。 棒梗的手快,抓了纸包就往怀里塞。 周立本端着搪瓷杯,没动。 棒梗缩着手,仰着脖子看他,眼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这个年纪孩子偷嘴被撞见时惯有的心虚。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了一下,似乎在嘴里先塞了一块。 “周叔,我……”他含含糊糊地开口。 “拿去吧。”周立本喝了口水,把杯子搁在桌上,语气平平的,“门口有扫把,吃完了帮我把门口那几块煤球搬进来,码在炉子边上。” 棒梗一愣,没想到这么容易,嘴里嚼着,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周立本是不是真没生气。 “慢点跑。”周立本说。 棒梗一溜烟没影了。 周立本坐回床沿,从藤条箱底摸出那个蓝布皮本子。翻开,在昨天“贾张氏占房三年零两个月”那行字下面,新的一页,他提笔写:“九月十三日晨,棒梗入屋,取桃酥半包。 第3章 全院第一顿饭 第3章:全院第一顿饭 折粮票二两。” 写完又顿了顿。 桃酥是按粮票配的,半包四块,一块半两粮票,二两正好。他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中午院里渐渐热闹起来。西边月亮门洞那边,刘海中家的俩小子刘光天刘光福在院子里追着跑,嘴里喊着什么,被刘海中从窗户里吼了一嗓子:“闹什么闹!作业写了没有!”后院的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车铃铛拨得叮叮响,看见周立本在门口洗抹布,点了个头算是招呼,脚一蹬就出了院门。 傻柱提着个饭盒走过前院,饭盒里飘出油香。他看见周立本,咧着嘴打招呼:“哎,新来的周会计!住这儿习惯不?” “习惯,挺好的。”周立本抬头。 “得嘞,有事儿您言语!”傻柱大步流星往后院去了,脚底下生风。 下午两三点,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周立本把门口那几块煤球搬进屋,果然棒梗没再露面。倒是有几个小孩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贾张氏一声喊走了:“看什么看,我这儿没吃的!” 他没在意,在屋里整理东西。把带来的几本书摆上窗台,又用旧报纸把墙上的钉子眼儿糊了糊。供销社会计的活儿不重,他明天就得去社里点卯,今天好歹把窝安顿下来。 到了傍晚,天擦黑。 院里的炊烟起来了,各家各户锅碗瓢盆响成一片。有炒菜的油香,也有棒子面窝头的甜气,混在傍晚冷丝丝的风里。周立本刚把炉子生着,打算就着开水啃个窝头对付一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立本兄弟在家不?” 门帘掀开,秦淮茹端着个蓝边碗进来了。 她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抿得光光的,鬓角用小卡子卡住。脸上带着笑,眼角那几道细纹在灯影里格外明显,看着比白天里更温顺些。碗里是棒子面粥,冒着热气,上面浮着层薄薄的油皮。 “嫂子给你熬了碗粥,新搬来的,暖房。”她把碗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别嫌弃,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周立本站起来让座:“嫂子太客气了,我这儿有窝头,够吃。” “那哪行,头一顿饭得吃口热乎的。”秦淮茹没坐,就站在桌边,一只手搭着桌沿,眼睛却往屋里扫了一圈。屋子不大,她一眼能把家当看个遍:床铺、藤条箱、窗台上几本书、脸盆架。最后目光落在那只藤条箱上,停了一瞬。 “你一个人住,屋里收拾得倒挺利索。”她收回目光,笑了笑,“以前我们院儿西间也住过单身汉,没几天就弄得跟鸡窝似的。” 周立本也笑:“一个人过惯了,简单。” 秦淮茹端起桌上那碗粥,往他跟前推了推:“趁热喝,棒子面是上个月供的,细面,不是粗的。” 周立本道了谢,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熬得稠,顺着嗓子眼下去,暖和。 秦淮茹看他喝了,像是松了口气,慢悠悠地开口:“立本兄弟,嫂子问你个事儿——你在供销社当会计,一个月拿多少?” “四十二块五。”周立本没瞒,实打实的数。 秦淮茹眉梢动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去:“那不少了,比厂里大多数人都强。供销社待遇好,粮票也宽裕吧?” “还行,够吃。” “那挺好的。”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你今年多大了?看着不老小了吧?” “二十七。” “二十七,不小了。”秦淮茹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热络,“有对象没有?嫂子要有认识的姑娘,给你张罗张罗。你这条件,不愁。” 周立本端着碗,笑了笑没接话。秦淮茹也不急,又站了一会儿,叮嘱他炉子别憋着,窗户晚上要留条缝,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家常,才收了空碗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藤条箱,帘子一放,人就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 周立本坐在桌边,看着那只空碗。粥喝完了,碗底还剩几粒棒子碴子。他站起来,把碗放到一边,从箱子底摸出账簿。 翻开。在“九月十三日晨,棒梗取桃酥半包”下面,落笔:“九月十三日暮,秦淮茹送粥一碗。折粮票一两。” 写完,停了一下,笔尖悬着,又添了三个字:“待核。” 粥喝了,碗还在他这儿,人倒是走了。按院里的规矩,送吃食的碗是要还的,送粥的人得上门来取。碗不还,这账就挂着。 他合上本子,指头在蓝布皮上摩挲了一下。本子里的字迹在灯下泛着点光泽,跟寻常墨迹不太一样,他昨晚就注意到了。他没多琢磨,把本子搁在桌上,起身去翻藤条箱里换洗的衣裳。 本子摊着没合。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撩得纸页轻轻翻了一页,两页。周立本听见响动回头看,本子已经翻到了最后。 他走过去要合上,目光扫过纸面,手停了。 背面右下角,那行蝇头小楷还在,跟昨晚看见的时候一模一样,工工整整,笔画圆润,像是从纸里头长出来的:“凡入此院,笔笔有账。十年为期,连本带利。” 他昨晚就看见了这行字。可今天再看,心头还是沉了一下。十年为期。他搬进来才一天,这本子倒已经算到了十年后。 周立本把本子合上,夹回藤条箱最里层,铜锁咔嗒扣死,钥匙又揣进兜里。他吹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院里各家各户的动静一点点消下去:贾家那头棒梗又被他奶奶骂了两句,傻柱的脚后跟声从后院一路蹬到前院,许大茂的自行车铃在院门外响了一下就没声了。 月亮门洞里飘过来易中海家收音机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唱的是《空城计》。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周立本闭上眼。 外头的事再乱,账上的数不会乱。明天一早,供销社还得上班。他把被角掖了掖,翻了个身。 窗台上那张空桃酥纸包不知什么时候被夜风卷到了地上,煤堆边上,静静地团着。 第二天一大早,周立本是被院里那口压水井的吱呀声叫醒的。 他摸了枕边的怀表一看,五点四十五,天刚蒙蒙亮。供销社八点上班,倒是不急。他披上外衣推门出来,正瞧见傻柱蹲在井台边上漱口,满嘴白沫子,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 “周会计,起得早啊。”傻柱含含糊糊招呼一声,把漱口水吐进下水沟,“今儿头一天上供销社?” “头一天。” “那您可得早点儿,南锣鼓巷到供销社,腿儿着二十分钟打不住。”傻柱把剩下的窝头一口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对了,昨晚一大爷让我捎话,说今儿晚饭后在居委会那间屋开个全院会,您是新来的,得露个面。” 周立本笑着点头:“行,我准时到。” 傻柱嘿嘿一乐,抄起搭在肩上的围裙往食堂去了。 一整个白天没什么可说的。周立本在供销社把账理了一遍,中午在食堂对付了一口。等傍晚下了班回到95号院,月洞门底下已经有人搬凳子。二大爷刘海中在那儿指挥:“往前点儿,往前点儿,靠墙那排对齐喽——哎老阎,你搬那三条腿的凳子行不行?别半道上塌了。” 三大爷阎埠贵正扶着一把豁了口的方凳,嘴上不饶人:“塌了算谁的?我可不赔啊。这凳子本来就是公家的,我搬出来是给集体做贡献。” “得得得,你少算计两句。” 第4章 一大爷的集体课 第4章:一大爷的集体课 刘海中一摆手。 周立本打旁边过,冲两人点头笑了笑,回屋换了件干净对襟衫。等再出来,居委会那间十来平米的屋子已经坐满了。说是全院会,其实也就前院中院后院各来几口子。易中海坐在最里头那张条桌后头,跟前摆着个搪瓷缸子,热气袅袅的。旁边坐着秦淮茹,低着头纳鞋底,贾张氏搂着棒梗坐门槛上,老太太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 许大茂靠在墙角嗑瓜子,见他进来,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娄晓娥:“诶,供销社的来了。” 娄晓娥抬眼看了看周立本,没搭茬。 等人都坐定了,易中海清了清嗓子,拿搪瓷缸子在桌上磕了两下。 “各位啊,今儿这个会呢,有两档子事。头一档,咱们院新搬来一位同志,周立本周会计,在供销社工作,往后就是咱们95号院的人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几声巴掌。贾张氏拍了两下巴掌就当是给面子了,嘴里嘟囔着“欢迎欢迎”跟念经似的。 周立本站起来欠了欠身:“往后麻烦各位街坊了。” “坐下坐下,别客气。”易中海压了压手,话锋一转,“第二档事啊,是这么个情况。咱们院呢,一贯有个老传统,就是互帮互助。谁家有个难处,大伙儿伸把手,这是咱们95号院的觉悟,是不是?” 刘海中马上接话:“一大爷说得对。这个事啊,我得说道说道——咱们院这几年,在大爷们的带领下,互助风气那是一年比一年好。” 阎埠贵慢悠悠插嘴:“是好,就是帮来帮去,账不好算。” 易中海瞪了他一眼,没接这茬,继续往下说:“眼下呢,贾家嫂子这边,确实是困难。东旭走得早,留下仨孩子,靠嫂子一个人拉扯,吃了上顿没下顿。棒梗眼瞅着要上中学了,学费、书本费、粮票,样样要钱。咱们院不能看着不管。” 秦淮茹适时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都是我拖累大伙儿……”声音颤颤的,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 贾张氏马上接上:“哎哟喂,我这老骨头不中用了,要是能替儿媳妇分分忧,我这就去捡破烂换钱——可我这一把年纪了,走两步就喘……” 棒梗从他奶奶怀里挣出来,嚷了一嗓子:“奶奶,我饿!” 贾张氏赶紧搂回去:“乖孙不哭,散了会奶奶给你找吃的。” 这一唱一和的,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周立本心里明镜似的,面上不显,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水。 易中海顺势把话引到正题上:“小周啊,你是供销社会计,管账是本行。我琢磨着,往后咱们院里的账目——比如谁家捐了多少、帮了多少——可以请你帮忙记记。新来的同志嘛,也借这机会跟大家熟络熟络。你看怎么样?” 这话说得客气,底下那层意思却明摆着:新来的,你得表示表示。怎么表示?贾家困难摆在这儿呢。 满屋子人都看向周立本。秦淮茹的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了,就等他点了头往下掉。 周立本把搪瓷缸子搁下,笑呵呵地抬手摆了摆:“一大爷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这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干了这些年会计,养出个毛病——记性不好。你说这脑子,前脚的事后脚就忘。在供销社还好,有账本子顶着,可回了院儿里,谁家借了我什么、我又应了谁什么,一转身就记岔了。” 他这话说得轻松,还带点儿自嘲。易中海微微点头,以为他要顺着往下答应了。 谁知道周立本话锋一收:“所以我想着,从今儿起,咱们院里但凡有账目往来——捐的、借的、帮的,不管大小,我都拿个本子记上。谁家出了多少、谁家还了多少,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省得到时候记岔了,好心反倒落埋怨。” 他笑呵呵地环顾一圈:“大伙儿看这样行不行?” 屋里安静了一瞬。 易中海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僵。这话挑不出毛病,甚至听着还特别在理。人家主动揽下记账的活儿,你还能说不好?可贾家那头的戏不好唱了。原来打算好了,让周立本“新来的表示表示”,等他把东西一掏,易中海再当众夸两句“周会计觉悟高”,这事儿就坐实了——以后贾家的困难,周立本就算“开了口子”,再想收就难了。可现在周立本把“表示表示”变成了“记账”,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东西拿出去了,本子上记着,回头要还的。 秦淮茹的眼泪悬在眼眶里,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她拿眼去瞟易中海。 贾张氏先急了:“哎,我说小周,你这——记账?街坊邻居帮衬一把,还记什么账啊?这不是寒碜人吗?” 周立本不慌不忙:“贾大妈,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怕自己忘了嘛。再说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阎埠贵本来一直眯着眼琢磨,听到这儿猛一拍大腿:“这话在理!我就说嘛,账目清楚才不伤和气。小周,我支持你。” 他这一嗓子出来,刘海中也跟着点了头:“这个事啊……嗯,记个账,确实稳妥。” 易中海脸色缓了缓,知道今儿这出戏是唱不下去了,便顺坡下驴:“行啊,小周这法子好。账目公开,大伙儿心里都明白。那——贾家嫂子的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秦淮茹咬了下嘴唇,低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明显急了两分。 这会就算散了。 周立本收了缸子往外走,刚到门口,后头一阵脚步声撵上来。 “周会计,周会计——留步。” 许大茂从后面赶上来,一手搭上周立本肩膀,自来熟地往边上带了带:“您这话说得可够绝的啊。您瞧一大爷那脸——哈哈哈。”他笑了两声,又压低嗓子,“我跟您说,这院里的事,水深着呢。您记账,是好法子,可您得琢磨明白了——您这账,记不记人?” 周立本偏过头看他,许大茂脸上那笑殷勤得过分,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分明是在掂量什么。 “记东西不记人,”周立本慢条斯理地翻开手里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小账簿,“可东西是谁拿走的,我总得写清楚。” 许大茂的笑在脸上挂了挂,缓缓收了回去。他松开周立本肩膀,干笑一声:“那是那是。您这会计当得,严谨,严谨。” “许放映员说得对,严谨点儿好。”周立本把本子合上,顺嘴问了句,“对了,许放映员平时在轧钢厂放电影,家里有个什么借啊还的,也记不记?” 许大茂一噎:“我——我记那个干什么。” “那往后要是跟我这儿借了什么,您放心,我都给您记着。月息按——院规没有,先记着,回头大伙儿商量个章程出来,按章程办。” 许大茂嘴角抽了抽,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摆摆手:“得,您先忙,我先回了啊。”说着快步走了,头也没回。 周立本看着他背影钻回后罩房那边,才慢悠悠往西厢房走。推开自家门,拉亮灯,坐到桌边翻开账簿。新的一页上已经浮出一行小字:“1962年9月13日,全院会。易中海提贾家困难,意在劝捐。许大茂问:‘账记不记人?’答:‘东西是谁拿的,总得写清楚。’” 底下一行墨迹稍淡,是新添的:“刘海中允诺‘推荐当院委’——未兑现。 第5章 一大爷的集体课·二 第5章:一大爷的集体课·二 本日会上未提。” 周立本拿笔杆子蹭了蹭下巴。看来这院子里的烂账,比供销社那几本厚多了。不急,一笔一笔来。 他正要合本子,忽然听见外头月洞门那边又有人说话。听声音是易中海和秦淮茹。 “……一大爷,您瞧他那话说的,记账,这不成心让嫂子难看吗?”秦淮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 “你先别急。”易中海压着嗓子,“新来的,摸不清咱院里的路数。等他住一阵子,搞熟了,有些事不用提他自己就明白了。你这两天先别上门,别让人觉着咱院儿的人逮着谁咬谁。” “那棒梗的学费——” “我再想辙。傻柱那头你先别松手,他心软。” 周立本站窗边听了一耳朵,没吱声,把窗帘拉上了。 他翻开账簿,在许大茂那行底下又添了一句:“秦淮茹找易中海商棒梗学费事。易中海嘱其盯住傻柱。” 笔尖悬了悬,到底没写下去。他合上本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外头院里,贾张氏又在骂棒梗:“你个兔崽子!刚换的裤子又蹭一屁股泥!那泥不要钱啊?洗衣裳不要胰子啊?” 棒梗嗷嗷叫着满院跑。 周立本吹了灯,躺下,耳根子却没清净。隔壁贾家那屋,秦淮茹还在低声数落棒梗,贾张氏拍着床板叫唤腰疼。再远一点儿,傻柱那屋传出收音机声,放的是马连良的《借东风》。 “天堑上风云会虎跃龙骧——” 周立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借东风。傻柱这东风,怕是早晚得让人借空了。 他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门洞里,又传来一声没压住的哭腔——是秦淮茹。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第二天一早,周立本是被棒梗的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干打雷不下雨,隔着薄薄一层墙皮传过来,一声比一声高,中间还夹着贾张氏拿笤帚疙瘩敲床沿的动静:“嚎!再嚎!再嚎把你那嘴缝上!五斤粮票你当是五分钱呢?说丢就丢!” 周立本披衣裳坐起来,看了眼桌上那只借来的马蹄表,差一刻六点。他拿搪瓷缸子舀了半缸凉白开灌下去,推门出来倒水,正碰见秦淮茹端着一盆洗脸水从自家门里出来,眼眶红红地冲他点了下头,没说话,错身进了院子公用的水龙头底下。 贾张氏追到门口,一手扶门框一手指着棒梗鼻子:“你自个儿说,那粮票揣哪兜了?叫你交学费交学费,你倒好,揣着粮票去跟后街那几个野小子拍洋画!赢了还是输了?” 棒梗缩在门板后头,小声嘟囔:“输了。” “输了你还有脸哭!”贾张氏嗓门拔高两度,眼珠子一转,瞧见周立本在廊下站着,立刻换了个腔调,一手捂腰一手扶额,“哎哟喂——我这老腰哦,昨儿夜里就疼得没合眼,今儿早上又让这小祖宗气了一通,我这条老命早晚交代在这院子里……” 周立本端着搪瓷缸冲她点点头:“张婶,腰疼得扎针,东四那边有个针灸大夫,扎一回两毛钱,要不我回头把地址给您写个条?” 贾张氏手一僵,干笑两声:“不、不用,老毛病了,躺躺就好。”转身回屋把门带上了,里头又传来她压低嗓子数落棒梗的动静。 周立本漱完口回屋,刚把炉子捅开,门板就叫指头弹了三下。轻,怯,带着点儿犹豫的节奏。 “立本兄弟,起了没?” 是秦淮茹。 周立本把炉盖搁回去,起身开门。秦淮茹站门槛外头,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抿得整整齐齐,就是眼皮肿着,一看就是转过脸哭过。手里攥着条手绢,拧过来拧过去,拧成一股麻花。 “嫂子有事?” 秦淮茹没急着开口,先拿眼往他屋里扫了一圈。西厢这间屋比贾家那两间窄,可用周立本收拾得利落——床铺靠墙,箱子码齐,桌子上一摞账本几支笔,炉台擦得没一点灰。她心里飞快过了个数,脸上又挂出那副为难样:“立本兄弟,嫂子实在……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来张这个嘴。” 周立本侧身让了让:“进来说,外头凉。” 秦淮茹迈进来,也不坐,就站桌边上,拿手绢角擦了下鼻尖:“是这么回事,棒梗学校要交下学期的学杂费跟伙食粮票,统共五斤。你说这孩子,昨儿我把粮票给他让他自个儿交去,他倒好,半道上遇见后街几个浑小子,一撺掇就拍上洋画了,把粮票输了个精光。他奶奶气得早饭都没吃——” “张婶没吃早饭?”周立本问。 秦淮茹一愣:“啊……气得没吃。” “那得紧着弄点吃的,气归气,饭得吃。”周立本从抽屉里摸出半包饼干,是供销社发的劳保,他还没拆,“嫂子先拿这个给张婶垫垫。” 秦淮茹接过来,眼圈更红了:“你看这……又拿你的东西。立本兄弟,嫂子真是——”她把手绢又拧了一圈,声音往下压,“我也不瞒你,东旭走了整两年,厂里给的抚恤金早花干净了,我这一个月二十来块钱的工资,要养仨孩子加个药罐子婆婆,月月不到月底就见了底。这五斤粮票……下月发了工资我一准还上,嫂子说话算话。” 说到这儿,她抬起眼,泪汪汪地望着周立本:“你要是不方便,就当嫂子没提。” 话是这么递的,人却堵在桌前不动。 周立本没接她这茬,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个铁皮盒子,掀开盖,里头粮票分门别类拿皮筋扎着——全国粮票一沓,北京粮票一沓,面额从五斤到半两一张不落,全按票面捋得平平整整。秦淮茹眼睛跟着那盒子走,攥手绢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周立本数出五斤面额的票子,搁桌上:“五斤够不够?不够你言语。” 秦淮茹赶紧摆手:“够了够了,哪还能多要。”伸手把票子捏在手心,往怀里揣,嘴上不停,“立本兄弟,你这可帮了嫂子大忙了,下个月,下个月发了薪我第一件事就还你——” “嫂子,”周立本截住她话头,从桌上抽了张纸,拿笔在上头写了几行字,推过去,“咱写个条。不是信不过你,我这人干会计干惯了,经手的钱粮都得上账,不然夜里睡不着。” 秦淮茹脸上那感激的笑凝了一下,随即又化开:“瞧你说的,应该的应该的。”低头看那纸条,上头写着:今借到周立本同志粮票伍市斤整,言明月内归还。借款人后头空着。她嘴角抽了抽,捏起笔,歪歪扭扭签了“秦淮茹”仨字,又拿手指头蘸了点印泥,按了个手印。 “成,嫂子把日子记好了。”周立本把纸条夹进蓝布皮本子里,当着她的面拿笔在上头添了一行,“九月十六,秦淮茹借粮票五斤,言明月内还。” 秦淮茹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揣好粮票往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立本兄弟,你这记账……院里各家都记?” “哪儿能呢,”周立本笑笑,“就记个进出,省得忘。” “那上回棒梗拿你那桃酥——” “折了二两,搬煤球抵了,两清。”周立本合上本子,“嫂子放心,我不往外说,就我自己个儿心里有数。” 秦淮茹这才走了。 上午院里各家都忙。易中海夹着饭盒去轧钢厂上班,路过周立本门口招呼了声“小周,厂里见啊”——他是八级钳工,周立本是供销社系统,不在一个厂,但这趟顺路。 第6章 秦淮茹借粮票 第6章:秦淮茹借粮票 刘海中蹬着自行车从月洞门进来,车后座上绑着半扇排骨,拿麻绳三道五道捆着,见着周立本点了下头:“小周,回头上家坐啊,这个事啊,我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话没说完车把一歪,差点撞上墙根那排腌菜缸,周立本伸手帮他扶了一把。刘海中“哎哟”一声稳住了,嘴里嘀咕“这月洞门修得也太窄了”,蹬车进了后院。 周立本回屋刚坐下,就听见隔壁贾家传出秦淮茹压着嗓子的说话声,中间夹着贾张氏拍大腿的动静。他抿了口水,没刻意去听,可那墙实在薄,字儿一个一个往耳朵里蹦。 “……给了,五斤,一个子儿没少。” “嘿!我就说吧!这新来的面皮薄,你掉两滴眼泪他就得掏!”贾张氏嗓门压不住,又赶紧低下去,“条子呢?打条子没有?” “打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你个傻丫头!打什么条子!打了条子那不就成了欠债了?到时候他拿着条子满院一嚷嚷——” “妈您小点声!”秦淮茹急得直嘘,“他不嚷嚷,我瞧出来了,这人记账是自己看,不往外抖搂。再说了,不打条子他能痛快给?您没瞧见他那铁皮盒子里的粮票,拿皮筋扎得跟银行似的,这是个精细人,你不打条子他反而不放心。” 贾张氏哼了一声:“精细好,精细好啊,精细人怕麻烦。你下个月别急着还,拖一拖,拖上俩月他就不好意思要了。新来的都这样,脸皮薄,你拖他一回两回,这账就糊里糊涂抹了。” “我寻思也是……” 周立本把缸子搁桌上,轻轻磕了一声。 那头立刻静了,过了一会儿,秦淮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催棒梗:“赶紧吃,吃完上学去!再跟人拍洋画看你回来我不揭你的皮!” 周立本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蓝布皮账簿,翻开秦淮茹那一页。借粮票那行底下,墨迹未干,他又添了几个小字:言明月内还。琢磨了一下,在“月内”旁边画了个圈,注上“九月十六”。 翻到上一页,是棒梗拿桃酥那笔。再往前翻,一共没几笔,可他翻着翻着,手指头在某一页停住了。 那页上记着傻柱名字。傻柱那笔是头天晚上记的——易中海散会后叫住傻柱说话,他在屋里听着了,傻柱说什么“一袋面”“给贾家送去”,易中海嘱咐“别声张”。周立本随手记了句“傻柱允易中海予贾家白面一袋,背后无账”。 就这行字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行,墨色发暗,跟他自己那笔不一样,像是从纸里渗出来的:“秦淮茹,1961年11月,借傻柱粮票十二斤,未还。” 周立本把本子凑到灯底下看。那行字写得工工整整,笔画间还带点洇开的毛边,像是老账本里翻出来的陈年旧迹。他拿指头蹭了蹭,没蹭掉,反倒蹭出一点淡淡的墨香。 他翻回前面几页,对着秦淮茹名下新记的那五斤看了半天,拿笔在那行底下划了道横杠,旁边写了个“查”字。 正写着,外头院里棒梗背着书包冲出来,后头跟着小当追着喊“哥你等等我”,再后头槐花趔趔趄趄地喊“哥哥”。贾张氏扒着门框喊:“棒梗!放学回来捎二两酱油!拿瓶去,别拿错了!”棒梗应了一声,仨孩子跟一阵风似的卷出月洞门。 秦淮茹收拾完碗筷出来倒泔水,路过周立本窗户底下,脚步顿了顿,冲屋里喊了声:“立本兄弟,晌午别做饭了,嫂子给你带一碗炸酱面!” 周立本推开窗户,笑着摆摆手:“不麻烦了嫂子,我供销社食堂对付一口就成。” “那哪儿行!你帮嫂子这么大忙,一碗面还不管了?”秦淮茹不由分说,“就这么定了啊!”端着盆走了。 周立本关窗坐回来,提笔在秦淮茹那页又记了一笔:“九月十六,秦淮茹许炸酱面一碗——待核。” 写完自己乐了一下。他合上本子,想想又翻开,在秦淮茹旧账那行底下补了一句:“1961年借傻柱十二斤,无字据。傻柱未讨。本可并案。” 秦淮茹说的炸酱面到底没送来。周立本也不恼,中午在供销社食堂吃了两个窝头一碗白菜汤,下午盘点完库房,提前半个钟头回了院。 刚进月洞门,就瞧见刘海中蹲在院当中那棵老槐树底下,拿个搪瓷缸子一口一口抿茶,面前摆着张小方凳,凳上摊着半张《北京晚报》,正拿指头蘸着唾沫一行一行看得仔细。听见脚步声,刘海中把报纸一折,抬起头来,脸上堆出个少见的笑。 “哟,立本回来啦?今儿个早啊。” 周立本站住脚,客客气气应了声:“二大爷,您这儿歇着呢。” “歇什么歇,”刘海中把缸子往凳上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正想找你聊聊呢。来来来,屋里坐,屋里坐。”说着也不等周立本答应,背着手就往西厢房那头走,脚底下跟踩了弹簧似的,倒比平时利索三分。 周立本心里头打了个转,不紧不慢跟上去,掏出钥匙开了门。刘海中先进了屋,眼珠子不闲着,把屋里陈设扫了个遍——一张单人床靠墙,一张三屉桌靠窗,桌上摆着算盘、墨水瓶、两本账簿,墙角戳着那个藤条箱。刘海中在桌边坐下,顺手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溅出两滴水在账簿封皮上。周立本没吭声,拿抹布擦了。 “立本啊,”刘海中清了清嗓子,右手搭在桌沿上,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你搬进来也有些日子了,院里情况摸得差不多了吧?” “刚来,两眼一抹黑,全靠大爷们照应。” “这话在理。”刘海中腰板挺直了些,下巴微微扬起来,“咱们这个院啊,跟别处不一样。你瞧见没有?一大爷是八级钳工,我是七级锻工,三大爷是教书先生,都有头有脸。院里大事小情,靠的是我们几个老的撑着。你新来的,得有人带着。” 周立本从暖壶里倒了半缸子热水,双手递过去:“那是那是,二大爷您多指点。” 刘海中接过水,没喝,放在一边,话锋一转:“听说你在供销社当会计?” “管管账,跑跑腿,混口饭吃。” “会计好啊,”刘海中咂了咂嘴,“手里有粮票、布票、工业券,过手的东西多。我跟你说,这个位置——油水不小。” 周立本笑了笑:“就是账面上的事儿,过路的财神,不留手。” “话不能这么说。”刘海中凑近了些,压着嗓子,“立本,你年轻,有些事不懂。咱们院里,大小也是个集体,得有个说话管用的。我跟一大爷——哼,不瞒你说,好些事上他那一套我不服。可要论具体办事,还得看我刘海中的。”他顿了顿,看周立本什么反应,见对方只是点头,便接着说,“你刚来,脚跟没站稳。我琢磨着,下回院里改选,把你推上去,当个院委。管账,管杂事,名正言顺。你看怎么样?” 周立本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样子:“哎哟二大爷,这我怎么担得起?我新来的,哪儿有资格——” “我说你行你就行。”刘海中一挥手,大包大揽的架势,“这个事啊,我得说道说道。咱们院委四个人,我和一大爷、三大爷,再加一个管账的,原先空着。 第7章 二大爷的官架子 第7章:二大爷的官架子 你要上了,往后院里谁家交个费、分个票,都得经你手。油水不敢说,人脉是实打实的。” 说着,他右手很自然地往桌上一搭,手掌下面正好压着周立本那半包大前门。那是昨儿个在供销社买的,拆了封,还剩七八根。刘海中指头一勾,把烟盒勾到掌心,顺手揣进兜里,动作行云流水,连个磕巴都不打。 “行了行了,这事包在我身上。”刘海中站起身来,拍了拍兜,烟盒在里头硌出个方方正正的印子,“回头我跟一大爷提,就说你周立本有能力、靠得住,该用。” 周立本起身送他,嘴里说着“那太谢谢二大爷了”,眼睛往他兜口那一瞥,没吭声。 刘海中走到门口又站住,回过头来,手指头点了点周立本:“立本,这里头有个讲究。往后院里评个先进、选个积极分子,你心里得有数,谁推的你,谁帮的你。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是,我心里有数。” “嗯,这还差不多。”刘海中满意地点点头,晃着肩膀走了。走到院子里还冲老槐树上晾的衣裳喊了一嗓子:“光天!光福!你俩死哪儿去了?叫你们劈柴劈了没有?”后头传来刘光天气喘吁吁的应声。 周立本关上门,坐回桌边,把账簿翻开,提笔蘸了蘸墨。他先往刘海中那页扫了一眼——前头几行还空着。翻开新页,笔尖落下去:“1962年9月16日,刘海中上门,称推荐本人当院委,未走任何程序。拿大前门香烟一包,折合三毛八分。口头允诺‘院委一职’一项——官未兑现。” 写完,他搁下笔,拿过算盘拨了两颗子儿。三毛八,够买一斤棒子面的。 他正要把账簿合上,外头有人敲门。敲得虚,三下,两轻一重,带着点试探的意思。周立本问了声“谁”,外头答:“我,三大爷。” 门开了,阎埠贵站在门槛外头,手里夹着个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胳膊底下夹着半截铅笔,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一道裂纹拿胶布粘着。他先探头往里看了看,见周立本一个人坐着,才迈步进来,笑嘻嘻的:“立本,没打扰你算账吧?” “三大爷您坐。”周立本把桌上那摊东西往旁边一拢。 阎埠贵坐下,把田字格本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封面上,很有些郑重其事的意思。“这个,立本啊,我听说你在供销社专管账。我呢,一辈子就好个精打细算——”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本子,“咱们爷俩交流交流?” 周立本一看那田字格本封皮上写着“家用出入账·1962”,字虽然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记得密匝匝的,连“借隔壁王婶一根针”都上了账,不禁笑了。 “我哪敢跟三大爷比,您这是家传的本事。” “嗨,穷家富路,不算不行。”阎埠贵把本子翻开,指着一行给周立本看,“你瞧,上个月我家解成买了一支铅笔,我记了——‘铅笔一支,二分,解成专用’。这么着,年底一拢,谁花了多少,一目了然。三个小子谁也别想赖账。” 周立本凑过去看了两眼,点头:“三大爷,您这账记得细。不过我跟您请教,这笔‘铅笔二分’,折旧怎么算?使一年剩个铅笔头,残值还有没有?” 阎埠贵一愣,眼镜后头两只眼睛眨巴了两下:“折旧?铅笔还要折旧?” “那当然。”周立本一本正经,“比方说这支铅笔二分钱,使一年,残值算五厘,每月摊销一厘二五。解成要是使一半撅了,损失还得分摊到各人——”他顿了顿,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或者记在‘损耗’项下,这得看您家规怎么定。” 阎埠贵被这一套绕得有点晕,摘下眼镜擦了擦,嘴里念叨:“摊销……损耗……这倒没想过。”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周立本的眼神变了变,像掂量什么似的,“立本啊,你这账,比我的细。” “哪里哪里,职业习惯,改不了。” 阎埠贵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那你给我透个底,院里这些人的账,你都记了?” 周立本翻开自己的账簿,指着其中一页:“三大爷您瞧——棒梗哪天上谁家顺了根葱,哪天翻墙蹭了谁家煤球,全在这儿。这是昨天,小当从傻柱窗台上拿了块晒的柿饼,没吭声。柿饼两块,估摸着三四分钱,我还没往傻柱账上记。” 阎埠贵眼珠子一转,笑了:“你还真记啊?” “东西动了地儿,总得有个下落。”周立本说得轻描淡写。 阎埠贵手指头在田字格本上弹了两下,问:“那你打算怎么用这个?” 周立本把账簿一合,放进抽屉里锁好,钥匙拧了两圈,拔出揣进贴身的衣兜。“不着急。三大爷,我给您算个账——您从五一年搬进来,到如今十一年了,院里这点事攒了多少?现在往外抖落,许大茂能认?贾张氏能认?一大爷能认?都不认。可要是再攒个十年呢?那时候棒梗大了要娶媳妇,小当槐花要嫁人,刘光天刘光福要分家,一大爷要退休——桩桩件件,哪一样不得摊到台面上说?到那时候,账本往桌上一拍,谁多占了一寸房、谁少还了一斤粮,白纸黑字,谁赖得掉?” 阎埠贵听着,镜片后头的眼珠子越瞪越圆乎,末了一拍大腿:“嘿!我说立本,你这哪是记账,你这是——你这是攒局啊!” “这叫长远打算。”周立本给他续了杯水,“三大爷您放心,您家的账,我心里有数。您那点儿‘精打细算’,跟贾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压根儿不是一码事。您借人一勺盐都是要还的,是不是?” 阎埠贵听了这话,心里头像三伏天喝了酸梅汤——熨帖。他端起缸子抿了一口,忽然叹口气:“可话说回来,这院里有些人,你光记,不整治,他能怕你?” “急什么?十年后再看。”周立本把笔帽一盖。 阎埠贵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田字格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小字:“立本,你看这个,昨儿个刘海中从我家门口过,顺手拿了我两根大葱——我记了,‘大葱二根,约三分’。结果他一口一个‘三大爷,大葱借我炝个锅’,到现在也没还。” 周立本把这事记下了:“大葱二根,三分。一并记着。” 阎埠贵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跨出门槛时嘴里嘀咕了一句。声音很小,可周立本耳朵尖,听得真真的——“这人比我还抠。” 周立本坐回桌前,提笔在阎埠贵那页底下添了一行:“阎埠贵评语一句‘比我还抠’,不收费。”写完自己端详了一番,又补了个“备注:此评语系褒义,按三大爷心性,能得此评,恐非坏事。” 正写着,院里头刘海中又响起他那口官腔:“这个事啊,我得说道说道——光天,你那柴劈得不行,码得也不齐!重来!” 周立本侧耳听了听,摇了摇头,在刘海中的账页最后那行“官未兑现”底下,拿尺子比着,画了道笔直的横杠。 阎埠贵走了没半个钟头,又回来了。 这回他没空着手。左手夹着那个田字格本,右手提溜着一把算盘,背后还跟着阎解成,怀里抱着一摞旧报纸,报纸里卷着一沓子烂纸片。 第8章 三大爷来对账 第8章:三大爷来对账 周立本刚把茶缸子端起来,就听见院里阎解成喊:“爸,您慢点儿,门槛!” 阎埠贵一脚跨进来,也不客套,把算盘往桌上一搁,田字格本摊开:“立本,我回去琢磨了琢磨——你那个记法,跟我不一样。” 周立本放下茶缸:“三大爷,坐。” “不坐了,站着说话得劲。”阎埠贵嘴上说不坐,屁股已经挨着板凳边儿了,顺手把算盘拨了一颗上去,动作利索得像是长在手上的,“我翻了我这本,从五八年记到今儿个,四年多了。谁家借我一勺酱油,哪个月煤球多烧了半筐,我都记。可我那都是流水账,记的是‘出入’。你那个——” 他伸手点了点周立本桌上那本账簿,没好意思直接翻:“你那个,是账。” “不都是记东西么。”周立本把账簿往中间推了推,也不掖着。 阎埠贵眼睛亮了,搓了搓手:“我瞧瞧?” “瞧。” 阎埠贵飞快地翻开第一页。他看账有个毛病,先算总数,后看细目。手指头在纸面上划拉了两行,眉头就拧起来了,又倒回去看抬头那行字。看完,抬头瞅了周立本一眼,没说话,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记的是贾家。阎埠贵嘴里开始小声念叨:“西厢房公地,三尺长二尺宽,自五九年春起……秦淮茹借粮票五斤,立据,月息待定……棒梗顺葱三根,九月……” 念到“棒梗”两个字,阎埠贵大拇指在算盘珠子上一扒拉,嘴里自动报出个数:“跟东头老孙家那回差不多,葱三根,按市价两分五。”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周立本。 “三大爷,您接得比我还快。”周立本笑。 “少打岔。”阎埠贵把田字格本拉过来,翻到自己那页,拿手指头戳着一行,“你看我这记的,‘棒梗九月三日拿我家院里晾的萝卜干,约估一斤,值八分’。我记的是‘约估’。你记的是——” 他又翻回去看:“葱三根,两分五,日期时辰都对得上。你怎么算的?你也没过秤啊。” “过秤那是卖菜的干的活儿。”周立本给自己续了半茶缸水,“记账记的是‘一笔’。东西值多少,心里有杆秤;他拿了几回,日子凑一堆儿,自然就有数。三大爷,您那个‘约估’俩字,才是真本事。” 阎埠贵被夸得胡子翘了翘,嘴上还谦虚:“哪儿的话,瞎记。” 阎解成在旁边站了半天,把旧报纸搁门槛上,插嘴:“爸,您上午说让我搬煤——” “搬煤急什么!”阎埠贵头也不回,“煤球又不会长腿跑。过来,跟你周叔学学。” 阎解成嘟囔了一句,蹲门口去了。周立本瞧着有意思,抓了把花生递过去,阎解成不敢接,拿眼睛看他爸。阎埠贵摆摆手:“你周叔给的,拿着。回头算我账上,我记一笔。” 周立本乐了:“三大爷,花生是我请的,不用记。” “那不行。”阎埠贵一本正经,“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请我一回,下回我记着请你一回,这才叫有来有往。要是都不记,时间长了,谁欠谁的说不清,反倒生分。” 这话周立本爱听。他点点头,把花生推过去:“那就按三大爷的规矩来。” 两人对坐着翻账。日头从窗户纸上挪过去,茶缸子凉了又续了一回。阎埠贵把周立本的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看话越少。他那个算盘倒是一直没停——周立本报数,他跟着拨,有时候拨得比周立本报得还快,拨完自己点头:“对,是这个数。” 翻到许大茂那页,阎埠贵停住了。 “白菜两棵……”他念完,把算盘一推,“小周,这个你记的日期,是上月十五?” “对。” “那天食堂晚上炖白菜粉条,我闻着味儿了。”阎埠贵眯着眼,“许大茂说是‘从地里剩的’,敢情是顺的?” “三大爷,我只记东西去了哪儿,不记东西怎么去的。”周立本说,“不过您这么一说,我心里倒有数了。” 阎埠贵看了他一眼,头一回没接话。 算到一半,院里棒梗的声音传进来:“奶奶,我饿——”后头跟着贾张氏那嗓子:“饿死鬼投胎的!晌午没给你塞饱?”紧接着就是碗筷碰锅沿儿的响动。阎埠贵停了手,侧着耳朵听,听完摇摇头,把算盘珠子归了位。 “小周,”他压低了声,“你新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三大爷您说。” “这个院里,你记的这些账……”阎埠贵拿手指头在账簿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打算怎么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周立本,看的是窗外。窗外院子里,贾张氏正拎着棒梗的耳朵往屋里拽,一边拽一边嚷“我一把老骨头拉扯你个没娘教的小兔崽子”,秦淮茹端着个脸盆从东厢出来,眼皮都没抬。 周立本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不着急。”他把账簿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十年后再看。” 阎埠贵猛地转过头来盯着他。半晌,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十年……”他把算盘收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田字格本也揣回兜里,“十年后我要是还在,这本儿得跟你对一对。” “随时。” 阎埠贵站起来,把板凳归了位,又弯腰把阎解成搁在地上的那摞旧报纸拾起来。周立本看了一眼:“三大爷,那报纸——” “给解成糊墙使的。”阎埠贵拍了两下,“怎么,你要?” “我记着您上回借对门赵师傅两张《北京日报》糊窗户,到今天整四个月零六天。” 阎埠贵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把报纸重新搁回门槛上,转过身,拿手指头虚点着周立本,点了三四下,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行。你行。” 周立本没说话,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阎埠贵走了。这回是带着阎解成一起走的,脚步声咚咚咚下了台阶。周立本坐在屋里,听见他在院当间儿跟人打招呼,声音洪亮得有点刻意:“哟,二大爷,劈柴呢?劈得好劈得好——” 然后声音就远了。 周立本正要提笔,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他一抬头,阎埠贵居然又折回来了,半个身子探进门里,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本账簿上。 “小周。”他声音压得极低。 “嗯?” “你那本儿……别搁桌上。”阎埠贵朝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这院里头,眼睛多。” 说完,脑袋缩回去,这回是真走了,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一直到院门口都没再出声。 周立本坐着没动,耳朵里听着那脚步出了垂花门,拐过影壁,彻底没声了。 他低下头,翻开账簿,翻到阎埠贵这一页,提笔添了一行:“九月二十日,阎埠贵评语一句,‘这人比我还抠’,不收费。” 写完看了看,又在底下补了一行:“又,同日晚,阎埠贵附语一句,‘此院眼睛多’,善意提醒,亦不收费。备注:三大爷到底是三大爷,账上抠,心里亮。” 写完他搁下笔,把账簿合上,拿那块旧包袱皮裹好,塞进床头那个铁盒子里。铁盒子上了锁,锁眼儿拿块黑布塞着,不细看以为是墙皮。 外头院里,刘海中又开腔了:“这个事啊,我得说道说道——光天! 第9章 三大爷来对账·二 第9章:三大爷来对账·二 你那柴劈完了没有就蹲那儿歇着?你当你是干部呢?” 周立本听着,伸手把桌上的算盘归了位。阎埠贵留下的那颗珠子还拨在底下,他想了想,没动它,由着它在那儿卡着。 院里日头偏西了,光线斜着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那本空了的桌面上,照出刚才算盘压出来的一道浅印子。 周立本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个小本子——那是他自己另记的一册,巴掌大,封皮上什么字也没写。翻到第一页,他用铅笔头写了五个字,笔画很轻,透着一股子谨慎:“阎,可对账。” 写完,把小本子也塞进铁盒,锁好。起身去灶上烧水的时候,路过窗户,瞥见阎埠贵正站在自家门口,仰着头看天,不知道在看什么。周立本收回目光,把水舀子伸进缸里。 水声哗哗的,院里贾张氏又嚷了一嗓子“哎哟喂——这煤球谁给我碰倒了——”,没人应她。 许大茂是第二天中午找上门来的。 那会儿周立本刚端着饭盒从供销社回来,饭盒是铝的,半新不旧,里头是食堂打的二两米饭配白菜豆腐。他还没进院门,就觉出气氛不对——院里几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画道道,见他进来,齐刷刷抬头,眼神怪怪的。棒梗也在里头,嘴里咬着半块窝头,见了他,窝头也不咬了,拿胳膊肘捅旁边的小当,小当又去看槐花,仨孩子跟三根被风吹歪的葱似的。 周立本脚步没停,穿过前院往中院走。 许大茂就站在中院那棵老槐树底下,一手叉腰,一手夹着根烟,正跟刘海中说着什么。刘海中的表情很有意思,他显然是爱听这话的,又得端着他二大爷的架子,于是嘴角往上翘着,眉头却往下压,弄出一副又矜持又受用的怪相。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二大爷?”许大茂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整个中院听见,“刚搬来几天啊,就拿个小本子挨家挨户地记,记这个记那个,他当他是谁?街道办的还是房管所的?” 刘海中哼了一声,没接话,眼睛却往周立本这边瞟。 许大茂顺着他的目光一回头,看见周立本,脸上那点挤出来的义愤登时僵了一下,随即又活泛开,换上一副热络的笑:“哟,周会计回来了?我没说你啊,我跟二大爷闲聊呢,聊咱们院的风气——” “嗯。”周立本点了下头,脚底下没停,往西厢房走。 许大茂没想到他这么不接茬,愣了一下,又追上半步,声音反倒更高了:“周会计,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不爱听。咱们95号院是有规矩的院,老少爷们儿几十年住下来,谁家没个难处?互相帮衬着过。你新来乍到,拿个本子这儿记那儿记的,传出去让外人怎么看咱们院?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院出了什么经济问题呢!” 这话就有点重了。院里几扇门悄悄开了缝,阎埠贵从三大爷那屋的窗户纸后头露出半张脸,眼镜片反着光。前院易中海家没动静,但周立本知道,那道门帘后头一定竖着只耳朵——易中海向来这样,院里但凡是“集体”的事,他从不第一个露面,他要等事态差不多了再出来“主持公道”。 周立本站定,转过身。 他没急着说话,先把手里那个铝饭盒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这个动作让许大茂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院里人都知道周立本裤兜里揣着个巴掌大的本子,但到底记些什么,谁也没亲眼见过全的。 “许大茂同志。”周立本开了口,声音不高,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刚才说,我拿本子挨家挨户记东西?” “我……我那是个比方。”许大茂嘴硬。 “比方啊。”周立本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那行,我也跟你打个比方。”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个本子,封皮是深蓝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用了有些日子的。他没翻开,就那么捏着,眼睛看着许大茂。 “比方说,有人9月15号那天,从轧钢厂食堂后门出来,顺手往棉袄里塞了两棵白菜。白菜不算贵,一棵按八分钱算,两棵一毛六。这个比方,你要不要听下去?” 许大茂的脸唰地就白了。 那白菜的事他自己都快忘了。9月15号,不就是上礼拜的事?那天他放映完电影,食堂老赵塞给他两棵白菜说是处理菜不要钱,他顺手揣棉袄里带出来的。这事天知地知老赵知他知,周立本一个供销社会计的,怎么会知道? “你——”许大茂嗓子眼发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刘海中。“你胡说什么?什么白菜?谁看见的?” 周立本没理他的反问,慢条斯理地翻本子。那本子一页一页翻得极稳,纸页哗啦哗啦响,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像一把把小刀子在空气里划。 “许大茂。”他念道,声音平平的,跟念报纸上的天气预报一样,“九月十五日,午后三时,轧钢厂食堂后门,白菜两棵,折价一毛六。经手人,许大茂。见证人——” 他顿住了,抬眼看了看许大茂。 许大茂的额头上沁出一层油汗。这会儿日头悬在院子上头,光打在他脸上,那汗就亮晶晶的。 “见证人,食堂赵师傅。”周立本把本子一合,声音还是很平,“要不要我去把赵师傅请来,当面问问这个‘两棵白菜’的比方是怎么打的?”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 棒梗蹲在墙根那儿,手里的窝头掉地上了都不知道。阎埠贵从窗户后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他其实是在擦汗。前院那道门帘掀开了一条缝,易中海的一只脚已经迈出来了,但他显然听到了“见证人赵师傅”这几个字,那只脚又缩回去了。 刘海中的官架子这会儿端不住了,他看看许大茂,又看看周立本,嘴张了张,终于“这个事啊”了一把,可后头没词儿了。 “误会,误会!”许大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子,那嗓子尖得变了形,“周会计,周兄弟,你听我说,那白菜是食堂处理不要的,老赵让我拿的,真不是——” “不要的?”周立本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一点困惑的样子,“那怎么账上没记处理呢?供销社会计管不着轧钢厂食堂的账,可‘处理菜’三个字,也得写在食堂的流水上吧?许大茂同志,你要不现在就去问问赵师傅,那两棵白菜到底写没写?” 许大茂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刘海中身边,拿胳膊肘碰了碰二大爷,意思是“您帮我说句话”。刘海中这会儿倒精明了,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可话一出口,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往后溜:“这个……大茂啊,你这年轻人办事就是不牢靠。那什么,光天——光天!你劈柴劈完没有?”他借着喊儿子的由头,一转身进自家屋了,门关得比谁都快。 许大茂被晾在当院里。 “周会计。”他终于把腰弯下来了,脸上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您看,都是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事……这事是我嘴上没把门,您别往心里去。白菜的事,我回头就给食堂补上,加倍补,行不行?” 周立本看着他,没说话。 第10章 许大茂使坏 第10章:许大茂使坏 许大茂以为他是在掂量,赶紧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周兄弟,咱们以后处的时间长着呢。院里的事,您有什么不方便出面的,我许大茂帮您跑腿,绝没二话。今天这事,您高抬贵手——” “许大茂。”周立本打断了他。 “哎。” “你刚才说,我拿本子记全院的黑账,不安好心。” “我那是一时糊涂——” “你这话也没全错。”周立本把本子重新揣回裤兜,拍了拍,像是拍掉上面的土,“我是记。不过你记住了,我这人有个毛病——只记,不传。记了干什么用呢?十年后再看。” 许大茂愣住了,脸上的笑一点一点碎掉。 周立本已经往西厢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日头偏西了,周立本的脸半边在光里半边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 “许大茂同志,你那两棵白菜我记上了。放心,广播就不必了。不过——”他把左手那个铝饭盒换到右手,往自家门口走,声音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跟片树叶子似的,“往后这院里谁再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就不得不把本子从头翻一翻了。翻到谁算谁。” 他推门进屋,门扇在身后轻轻合上。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许大茂站在槐树底下,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九月的日头还热着,他却觉得那凉气从后腰眼儿往上窜,一直窜到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棉袄——那两棵白菜早吃进肚子里了,可这会儿他胃里直泛酸水,好像那白菜叶子又在胃里翻腾起来了。 “周立本。”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墙根底下,棒梗捡起掉在地上的窝头,拍了拍土,塞回嘴里。他旁边小当小声问:“哥,周会计刚才念的什么呀?” 棒梗嘴里含着窝头,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反正许大茂那孙子——蔫了。” 小当眨了眨眼。槐花吸溜了一下鼻涕,伸手去够棒梗手里那半块窝头,棒梗啪地把她的手打开:“饿死鬼投胎啊你!” 院里又恢复了乱七八糟的日常声响,刘海中家传来“光天你磨蹭什么呢”的吆喝,阎埠贵重新坐回窗户后头拨算盘,易中海家那道门帘彻底放下来了。许大茂在原地站了会儿,忽然一跺脚,扭头往自家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那扇关着的门。 那门关得严严实实,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许大茂咽了口唾沫,进了自家门。娄晓娥正坐在床边纳鞋底,见他进来脸色不对,张嘴想问,许大茂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吭声。 “你怎么了?谁惹你了?”娄晓娥到底没忍住。 “没谁。”许大茂闷声闷气地说,“你以后……少跟西厢房那位搭话。” “人家周会计怎么了?” “叫你少搭话就少搭话!”许大茂忽然火了,一嗓子吼出来,把娄晓娥手里的针都震掉了。 西厢房里,周立本把饭盒搁在桌上,却没急着吃。他从裤兜里摸出那个账簿,摊在膝头,又从抽屉里拿出铅笔头。外头的动静他都听见了,包括许大茂最后那半声吼。 他想了想,在许大茂那笔白菜账后头添了几个字,笔画很稳:“九月十六日,许大茂当众赔笑,服软。背后吼媳妇一声。心不服。”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眼,又在底下用小字补了一句:“此人记仇,会再使坏。留着。” 他把铅笔头搁下,这才端起饭盒。米饭已经凉了,白菜豆腐上结了层薄薄的油皮。他拿筷子把油皮挑开,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窗外的日头矮下去了,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昏黄。周立本吃着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门框上方——那里钉着一根铁钉,钉上挂着个旧布袋,是他搬来时从废品站淘的,装些针头线脑。 他咽下一口饭,心里盘算着:许大茂这人,坏是坏,可坏得没章法,成不了气候。倒是后头那位——“十年后再看”这句话,方才说给许大茂听的时候,易中海那只缩回去的脚,不知道听见了几分。 周立本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外头贾张氏又亮开嗓子喊棒梗吃饭,那声音尖利得像往铁锅上刮铲子。周立本放下饭盒,伸手把窗纸的破洞往外捅了捅,凑上去看。 院子里,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各家各户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西厢房没点灯,周立本坐在暗中,看着院里的动静,像在看一本摊开的账簿。 天擦黑的时候,傻柱那辆破二八自行车嘎吱嘎吱进了院。 车把上挂着个铝饭盒,用蓝布包着,晃晃悠悠的。傻柱一脚支地,一脚踩脚踏子,歪着身子从车上下来,嘴里还哼着《沙家浜》。“适才听得司令讲——”调门起高了,自己咳了一嗓子,改哼小曲儿,晃荡着往中院走。 周立本正蹲在门口拾掇炉子,拿火钩子捅昨儿剩的煤核儿。听见车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捅炉子。傻柱路过他跟前,脚步顿了顿,拿饭盒往他跟前一比划:“周会计,吃了没?我们食堂今晚有红烧肉,我留了两块,给您——” “留着给贾家吧。”周立本头也不抬,“你手里这不正往那儿送呢么。” 傻柱嘿嘿一乐,也不否认,脚底下没停。周立本把火钩子往炉台上一搁,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叫了声:“傻柱。” “嗯?”傻柱回头。 “你这饭盒,一个月值多少粮票?” 傻柱一愣,手不自觉地掂了掂那铝饭盒:“这……这没算过。周会计你问这干啥?” 周立本从裤兜里掏出个小本——不是那本厚的,是他平日里记零碎用的巴掌大的小册子,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我给你算过。你这饭盒,一荤一素带米饭,按咱们厂食堂的折价,一顿顶外面两毛五,粮票四两。你一天带一顿,有时候还带俩——” “有时候那是秦淮茹让多带点,说棒梗长身体……”傻柱话说一半,觉出不对味儿来,把饭盒换了个手拎,“周会计你查我?” “我不查你。”周立本把小册子合上,揣回兜里,“我替你心疼。你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二级厨师,对吧?这饭盒一天两毛五,一个月就是七块五。粮票四两一天,一个月十二斤。一年下来——九十斤粮票打底,还不算你过年过节多带的。” 傻柱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周立本竖起一根手指:“九十斤粮票。傻柱,你一个月定量才多少?二十八斤。你自己嘴又壮,剩下的十六斤够不够你吃一个月?不够的你拿什么补?拿钱买议价粮?你一个月七块五的菜钱都填进去了,再拿工资补粮票,你算算你一个月能落几个子儿?” 傻柱把饭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后拎着饭盒带子往肩膀上一甩:“我……我乐意。” “乐意归乐意。”周立本蹲回去,继续捅炉子,火钩子磕在炉圈上当啷响,“我就给你提个醒。乐意是一回事,值不值当是另一回事。你改天问问三大爷,他最会算这个。” 傻柱噎了一下。他平日里最烦三大爷算账,一听这名儿就脑仁疼。 第11章 傻柱的饭盒 第11章:傻柱的饭盒 可周立本这话说得不紧不慢,不逼不劝,就跟聊闲天似的。他站那儿愣了几秒,想驳两句,又不知道从哪儿驳起,最后一跺脚:“得嘞得嘞,我乐意,您甭操这心。” 说着蹬蹬往中院走。走了两步,脚步却慢了下来。 周立本没抬头,耳朵听着那脚步声。进了中院过道,傻柱的步子明显缓了一下,接着又快了,像是给自己提气似的。然后听见秦淮茹的声音从贾家屋里飘出来:“傻柱来啦?哎哟,刚出锅的棒子面粥,给孩子留了一碗,你也趁热……” 傻柱的嗓门比平时低了半分:“嫂子,吃了吃了,饭盒给您搁桌上。” “你看你,又带这么多,这怎么好意思……”秦淮茹的话半真半假,接饭盒的声儿倒是快得很。 周立本蹲在自家门口,低着头扒拉炉灰,耳朵一点没闲着。 贾家屋里亮着灯,窗户纸透出一团昏黄。棒梗的声音先炸出来:“肉!奶奶,肉!”接着是贾张氏:“哎哟喂我的乖孙,快吃快吃,别烫着——”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小当槐花叽叽喳喳。秦淮茹又说话了,声调软绵绵的,带着三分委屈两分客气:“傻柱,你自己吃了没?要不坐下再吃点?” 傻柱:“不用不用,我真吃过了。” 秦淮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傻柱……嫂子问你个事。上回那个粮票……” 傻柱那边没动静。 周立本手里火钩子停了一下。 贾家屋里,秦淮茹的声儿更低了,低得周立本得竖起耳朵才听得见:“……嫂子实在是没法子了。棒梗学校要交什么杂费,东旭走了一年多,我那点工分……” 傻柱终于开口了:“嫂子,上回借的粮票,是五斤吧?” 秦淮茹不吭声了。停了一两秒,才说:“五斤……嫂子记着呢。等这月发了工资——” “我不是催你。”傻柱的声音有点发涩,“我这不是……那个……”他像是挠了挠头,“得,您先使着吧,那什么,我先回了。” 脚步声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秦淮茹在后面叫了声“傻柱”,声调拉得很长,带着钩子似的。傻柱没回头,闷着声说了句“明天食堂有带鱼,我给您带点儿”,然后蹬蹬蹬走出来,步子比进来时快多了。 他从周立本门口过,周立本还在那儿捅炉子。 傻柱站住了。 “周会计。” “嗯。” “我……”傻柱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挠了挠后脖子,“您那账上,有没有记我——” “没记你的。”周立本头一回抬头看他,“你那不叫账。你那叫肉包子打狗。” “嘿!”傻柱瞪眼,“您这话——贾家怎么就狗了——” “我没说贾家是狗。”周立本把火钩子放下,拍了拍手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个小册子,翻开,指了指上面一行,“我说的是这饭盒。你带一年,九十斤粮票。这九十斤粮票要是搁在黑市上换鸡蛋,能换多少?换棒子面能换多少?傻柱,你当厨子的,比我清楚。” 傻柱抿着嘴,喉结上下动了动。 “可话说回来,”周立本把册子收回兜里,“你乐意,谁也管不着。我就一句话——你往外掏东西的时候,心里得有个数。有个数,和没数,不一样。” 傻柱半天没说话,末了儿把大手一挥:“得嘞,回见了您。” 他推出自行车,偏腿上车,骑出去两步,又捏闸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周会计,那带鱼——我是真乐意带的。” 周立本摆摆手:“记着我说的话就行。” 傻柱走了,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响出老远。 周立本回屋,把炉子封好,坐到桌前,拉亮电灯。他把那本厚账簿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提笔写了一行:“1962年10月17日,傻柱给贾家带饭盒,一顿折两毛五,月计七块五,年计九十斤粮票。傻柱首次犹豫,脚步声慢。好现象。” 写完,笔尖悬了悬,又添了一行小字:“秦淮茹提杂费,未提还粮票五斤。傻柱问出口又咽回。” 他把笔搁下,看着这两行字,歪头琢磨了一会儿,又翻回前头,找到阎埠贵来对账那天记的那一笔,在两页之间用指甲掐了个印儿。心里盘算:阎埠贵是个脸皮薄但算盘精的,傻柱是个脸皮厚但耳根软的。这两个人,一个能帮着算,一个能帮着传。眼下不急,先把印子留着。 院子里头,贾张氏吃完了肉,精神头又上来了,端着碗在门口站着跟秦淮茹叨叨:“那白菜帮子别扔,明儿剁剁包菜团子——哎,傻柱走了?你怎么不留他多说会儿话?人家给你带肉,你连个好脸都不给?” 秦淮茹压低声音:“妈,您小点儿声。傻柱问我粮票的事儿了。” 贾张氏嗓门反倒拔高了:“他问?他问你就哭!你男人没了,仨孩子张着嘴,他一个大小伙子好意思要?反了他了——” “妈!” 周立本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提笔又记了一行:“贾张氏论调:寡妇门前,借粮不还,天经地义。” 写完了,自己笑了一下,把灯拉了,躺炕上睡觉。临闭眼前,脑子里转的还是傻柱那句“我是真乐意带的”。乐意归乐意,可这句话到底从他嘴里透出来了——透出来就是条缝。缝不怕小,就怕没有。有了缝,往后就有得撬。 第二天一早,周立本是被窗根底下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吵醒的。 他躺在炕上没动,先听了听。铁皮簸箕刮地的声音,煤球滚动的闷响,还有贾张氏那压低了的、像老母鸡护食似的嘟囔。窗纸刚透进一点灰白,天还没大亮。 周立本披上褂子,推开门。 好家伙。 窗根底下,贴着墙根码起了整整齐齐一排煤球,从西厢房这头一直摆到那头,湿煤球还带着模子印,黑黢黢地冒着潮气。贾张氏正弯着腰,把最后一簸箕煤球往周立本窗台下码,码得那叫一个仔细,挨着窗台,一点缝隙不留。 “张大妈,早啊。”周立本站在门槛里头,语气平平的。 贾张氏吓一跳,手一抖,两个煤球滚下来,咕噜到周立本脚边。她直起腰,脸上那点慌一闪就没了,换上了她惯用的那副倚老卖老的模样,一手捶腰,一手扶着墙:“哎哟,立本哪,吓我这老骨头一跳。我这不是——寻思这块地儿空着也是空着,煤球放这儿晒晒,屋里潮。” 周立本弯腰,把脚边那两个煤球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她簸箕里。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那一长溜煤球上扫过去,从头到尾,像在清点。 贾张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先发制人:“这窗根底下,是公家的地儿吧?公家的地儿,我这老太太放几个煤球,不犯啥王法吧?你可别学那许大茂,屁大点事就上纲上线。” 周立本还是不接话。他转身进了屋,片刻出来,手里多了把木尺,还有那本牛皮封面的账簿。他蹲下身,把尺子贴着煤球堆,从墙根量到最外沿,嘴里低声念着:“三尺二。宽,二尺一。” “你、你量它干啥?”贾张氏的声音虚了一截。 周立本站起身,翻开账簿,提笔就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让贾张氏看得清清楚楚:“1963年4月17日,贾张氏占西厢房窗根公地,长三尺二,宽二尺一,合零点六平米。” 第12章 贾张氏撒泼 第12章:贾张氏撒泼 “你这是——”贾张氏嗓门拔高了。 周立本合上本子,抬头看她,脸上一点火气也没有,甚至带着点会计跟人核账时的客气:“张大妈,您是不知道。房管所去年就下了文,院里公地私占,按平米折租金。您这一块,一个月两毛钱。” “两毛?!”贾张氏像是被烫着了,摊开两手在胸前拍,“我放几个煤球你收我两毛钱?周立本,你黑了心了你!你才搬来几天?你算老几?你——” “不急。”周立本把尺子夹到腋下,“您要是觉得房管所的规矩是黑的,咱明儿去房管所问问。我这儿账先记上,您不认,回头连本带利一块儿算。” 贾张氏眼珠子一转。她心里那点算盘珠子拨得飞快:两毛钱一个月,一年就是两块四。两块四——够买四斤猪肉了。这钱要是给周立本拿去,比割她肉还疼。 可她又不能真去房管所。去了房管所,人家一查,她占公地何止这一处?后墙根那堆破烂、煤棚旁边自圈的小菜畦,哪一样经得起查? 这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下不去。贾张氏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哆嗦着,终于使出了她的看家本事—— “哎哟喂——” 这一嗓子拔得又尖又高,像刮铁锅,把全院半扇窗子都喊亮了。贾张氏一屁股坐地上,随即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枕着煤球堆,两条腿在地上蹬,“欺负我这孤老婆子啊——男人死得早,儿子也走了,留下我们祖孙几个,连放个煤球都有人要钱啊——我不活了我——” 她嚎得极有节奏:先是一段高音拖长,再是捶胸顿足的闷响,中间还夹着“我那苦命的东旭啊”这样精准戳心窝子的哭词。煤灰蹭了她一后背,头发上也沾了黑渣,越发显得凄惨。 院里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开了。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正房台阶上,嘬着牙花子看热闹。阎埠贵披着衣服从东厢出来,没往前凑,就倚着门框,一只手在袖子里——周立本敢打赌,那袖子里头八成攥着他那把算盘。傻柱端着半碗粥蹲在影壁旁边,身上还穿着食堂的白褂子,显然刚下夜班回来。就连许大茂也开了条门缝,露出半张脸,两只老鼠眼滴溜溜转。 秦淮茹从贾家屋里跑出来,趿拉着鞋,头发都没拢,一看婆婆躺在地上,立刻扑过去,跪坐在旁边,带着哭腔喊:“妈!妈您起来——地上凉啊——”她抬头看周立本,那眼神里七分是真慌,三分是习惯性地隔岸观火,看婆婆这一闹能把周立本闹成什么样。 周立本没动。 他没有像易中海那样蹲下来搀扶,没有像傻柱那样搓着手说“大妈您先起来有话好说”,也没有像刘海中那样站远处和稀泥。他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马扎。 他把马扎往墙根一放,坐下了。 众人:…… 周立本坐得四平八稳,两手放在膝盖上,那本账簿就搁在大腿上,像等着开会。他甚至把火柴掏出来,慢悠悠点了一支烟——他平时不大抽烟,这一支,纯粹是道具。 贾张氏的嚎哭卡了一下壳。她躺地上,等的是有人来拉、来劝、来给她台阶下。结果等来的是一张小马扎。这老头儿,他坐下了。 “哎哟——我不活了呀——”贾张氏只好接着嚎,可声音里那股子底气,多少有点续不上了。 周立本抽着烟,看着她。全院都在看周立本看着贾张氏。这画面说不上来地滑稽:一个躺地上蹬腿,一个坐凳上抽烟;一个哭天抢地,一个岿然不动。 一刻钟。贾张氏的嗓子开始劈了。那嚎声从高亢变成嘶哑,从连续变成断断续续,中间停顿越来越长,像一台没油了的旧机器。 傻柱端着碗,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刚要开口:“大妈您——” 周立本抬眼看傻柱,轻轻摇了摇头。就那一个眼神,傻柱把话咽回去了,碗端在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蹲回影壁那儿,拿筷子扒拉粥,扒拉了半天一粒米没进嘴。 又过了五分钟。 贾张氏的嗓子彻底哑了,只剩喘气。地上的凉气透过薄棉裤渗到骨头里,后脊梁早凉透了,煤球硌得腰生疼。她偷眼往上看,周立本那根烟快抽完了,火柴盒就放在马扎边上,整个人不急不躁,仿佛能坐到天黑。 “张大妈,”周立本把烟屁股摁灭,站起身,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和半截铅笔,蹲下来,平视躺在地上的贾张氏,“您要是嚎累了,咱说正事。这儿有纸有笔,您要是认这两毛钱的账,按个手印,煤球您接着放,我不撵。您要是不认——” 他把纸笔往前递了递。 “咱现在就去房管所。房管所八点开门,这会儿去,正好头一个。” 贾张氏盯着那两张白纸,像盯着一纸判决书。她再嚎?嗓子已经嚎废了,再嚎也没人看了——她眼角余光扫过去,全院的人都在看,可没有一个人上来帮她。连易中海都没出来。她心里这个恨哪,可恨归恨,那两毛钱的账实实在在压在她身上。 她慢慢地,自己撑着地,爬起来了。秦淮茹赶紧扶住她。贾张氏拍着后腰上的煤灰,哑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个小会计……你狠。” 周立本把纸笔收回去,语气还跟平常一样:“那这煤球——” “挪!我挪!”贾张氏一跺脚,差点没站稳,“我挪走还不成吗!” 她自己弯腰去搬煤球,一个一个往簸箕里捡。秦淮茹连忙跟着一起搬。婆媳俩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几十个煤球一个一个码回簸箕,煤灰蹭了一脸一身。 周立本回到马扎上坐下,翻开账簿,把刚才那一行添了两笔:“……经周立本当面核量,贾张氏自认,煤球四十七块,限三日内挪清。此记。” 笔刚落下,正房那边有了动静。 易中海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院里人熟悉的那种“主事人”的平和神色。他先看了看蹲地上搬煤球的贾张氏婆媳,又看了看坐马扎上的周立本,最后目光落在全院探头探脑的邻居们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闹什么?”易中海的嗓门不高,但自带一股分量,“立本哪,张大妈岁数大了,那煤球……挪开不就完了嘛。街里街坊的,何必呢。” 周立本站起来。他走到易中海面前,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把账簿翻开,翻得很慢,那架势像是要让易中海看清楚本子上不止这一笔。 “一大爷,您来得正好。”周立本把账簿递过去,摊开的正是今天这一页,“您是院里头主事的。您瞧,这地儿是公家的,张大妈放了煤球,我量了尺寸,按房管所去年的定价折了租金,一个月两毛。这账,我记上了。” 易中海低头看着账簿。他本来只是想打个圆场,随口说两句“都是街坊”就想揭过去。可周立本刚才那句话说得明白——“您是院里头主事的”。这顶帽子,他平时最爱戴,走到哪儿都拿这顶帽子压人。可今天这顶帽子,是周立本主动递过来的。 易中海要是说“煤球挪挪算了,别记了”,那等于自己推了“主事”的帽子,往后院里再有什么事,谁还听他的? 第13章 贾张氏撒泼·二 第13章:贾张氏撒泼·二 而且周立本说了“按房管所的定价”——这是公家的规矩。他易中海一个八级钳工,觉悟高、觉悟低且不论,总不能当众说不认公家的规矩。 可他要说“立本记的对,该交两毛”,那就是当众得罪贾张氏,贾家跟他什么关系?东旭走了以后,贾家那几口人,哪个不是他易中海在背后撑着?秦淮茹的工,棒梗的学费,贾张氏的医药费,哪一样不是他拿“院里是一个集体”这话从傻柱和其他人身上刮出来的? 周立本看着易中海的表情,知道他在算。他在算人情账。好,那就再加一把火。 “一大爷,”周立本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院里看热闹的都听见,“您是院里主事的,这账您给断断。您要是说这地儿不算公地,或者房管所的规矩不作数,那行,我听您的。往后院里再有谁占公地,我也照您今天定的规矩办——您定什么规矩,我记什么规矩,一碗水端平。” 最后那五个字,周立本咬得清清楚楚。 易中海的嘴角抽了一下。 全院的人都听着呢。刘海中在台阶上,搪瓷缸子都忘了往嘴边送。阎埠贵倚着门框,袖子里那把算盘不响了,眯着眼看易中海。傻柱端着空碗,张着嘴。许大茂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连搬煤球的秦淮茹都停了手,抬头看易中海。 易中海这辈子最讲“一碗水端平”的面子。周立本这话,是把一碗水搁在他手里,下面架着火:端平了,贾家怨他;端不平,全院看着他偏心。 他憋了几秒钟,脸上那点平和的纹路绷不住了,干笑了一声:“咳,立本这话说的——公家的地儿当然是公家的地儿。张大妈年纪大了,一时糊涂。那什么……” 他转向贾张氏,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僵硬:“张嫂子,煤球挪了。这账——立本记着就记着吧,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这四个字是易中海惯用的活话,他打算先糊弄过去。 “回头再说”就是“现在不认”。周立本听懂了。他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提笔在账簿上又写了一行,嘴里轻轻念着,声音刚好让近处的易中海听见:“一大爷说,回头再说。此账挂起,待后续与公地相关事宜一并核算。” 易中海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贾张氏本来是等着易中海来给她撑腰的,结果易中海非但没帮她说话,反而当众让她“挪了”,她嗓子哑着,心里那股火没处撒,把簸箕往地上一墩:“挪就挪!当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扭头进了贾家的门,哐当一声摔上门板。 秦淮茹看了看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周立本手里的账簿,低头搬着剩下的煤球,一声没吭。她搬煤的时候,后背微微弓着,那副样子看着还是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可怜寡妇。 可周立本留意到,她搬煤球的手,抓簸箕沿的时候,指头是稳的。 他心里记了一笔:秦淮茹,明怂暗稳,观察。 易中海还站在原地,周立本冲他点了点头,很客气:“多谢一大爷给断这个账。您忙,我回屋了。” 他把马扎收起来,账簿夹在腋下,转身进了西厢房,顺手带上门。身后,院子里安静得不同寻常,只有煤球滚动的声响和刘海中那声没憋住的咳嗽。 周立本坐到桌前,翻开账簿,把今天这一笔记完,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易中海第一次被架上火炉。没端碗,躲了。躲过一次,躲不过第二回——账在这儿,跑不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根底下那些煤球印子还深一道浅一道地留在那儿,像刻在院里的一笔账。 院里的人,从今天开始,看周立本的眼神不一样了。这个新来的小会计,不吵不闹,拿尺子量,拿本子记,搬个马扎看你嚎。他收拾不了你,可他也绝不放过你。 周立本睁开眼,提笔又添了一行:“一九六三年四月十七日,全院围观,无人再劝。” 写完这句,他自己品了品,觉得这行字比前面所有的账都值钱。全院无人再劝。劝什么?劝谁?平日里贾张氏一躺,总有三两个人上来搀,上来和稀泥。今天,一个都没有。大家心里那杆秤,开始往一头沉了。 门外,秦淮茹端着空簸箕,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西厢房那扇关着的门,眼神停了停,然后转身回了贾家。 煤球印子抹平了,账,抹不平。 易中海是第二天晌午来的。 周立本正坐在屋里头对账,门没关,就听院里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四平八稳,八级钳工的步点跟旁人都不一样,踩在青砖地上“咚咚”的,带着车间里那股子压得住场的劲儿。他眼皮没抬,手里毛笔在砚台边上荡了荡,继续写。 “立本哪,忙着呢?” 易中海笑吟吟地探进半个身子。蓝布工装洗得发白,袖口挽两道,露出一截精瘦手腕。脸上那笑,热络里头透着点拿捏——院里当家人惯用的表情,看谁都像看自家不懂事的晚辈。 周立本搁下笔,起身:“一大爷,您坐。” “不坐了,说两句话就走。”易中海背着手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八仙桌上那摞账簿上停了停,又挪开,像是没瞧见,“昨儿个贾张氏那事啊,我回去琢磨了半宿。你看啊,院里住着,勺子哪有不碰锅沿的?贾张氏一个孤老太太,脑子糊涂,把煤球码错地方了。都是邻居,煤球挪挪就完了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立本点头:“一大爷说得在理。” 易中海笑容松快了,肩膀也跟着松下来,正要往下说,周立本补了一句:“煤球挪,账挂着。” 易中海那口气没松完,噎在半道儿上。 “挂、挂什么账?” “占公地的租金啊。”周立本翻开账簿,翻到昨天那页,把纸面一转,对着易中海,“您看,三尺长、二尺宽,按房管所公地占用补偿标准,每月两毛。四月十七起记,煤球挪走了,这段时日的占用事实还在——到挪完为止,少说三毛钱。” 易中海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抬手在空气里一劈,像车间里拍板定方案:“立本哪,你啥都好,就是这会计习气太重!咱们院是什么地方?是集体,是大家庭。我跟你说多少回了,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贾张氏七十的人了,你让她掏三毛钱,掏得出来吗?掏不出来你还真上房管所告她去?” 周立本不接这顶大帽子,笑笑:“一大爷,我不要她掏。” 易中海又一怔。 “账挂着,等她家啥时候宽裕了再结。不急。”周立本把账簿合上,两手往桌沿一搭,“您是院里主事的,您说了煤球挪,那就挪。我听您的。钱的事,我不催。” 易中海琢磨了琢磨,觉得这倒也行——钱没真逼到贾家头上,他这头给贾张氏做工作,面子上也过得去。于是那笑又回来了,拍了拍周立本肩头:“我就说嘛,立本同志是懂事的!那行,我回头就让贾张氏把煤球码到她自己墙根底下去。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要走,周立本慢悠悠开口:“一大爷,这规矩就算定下了啊。” “什么规矩?” “往后咱院里,谁再往公地上堆东西,我照这个标准记。” 第14章 易中海和稀泥 第14章:易中海和稀泥 周立本语气平平的,甚至带着点会计请示领导的客气,“您今天亲自断的这桩事——煤球挪、账挂着——那这就是院里的章程了。我照着办,一视同仁。贾张氏三尺两毛,旁人也是三尺两毛。李家的鸡笼、刘家堆在过道的破柜子、谁家门口多磊的半堵砖——回头我挨个量,挨个记。” 易中海脚步顿住了。 “这一碗水端平,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立本问得诚恳极了,眼里头全是请教的意思,可那句话落在易中海耳朵里,分量不一样——院里公地被占的,哪止贾张氏一家?刘海中家门口堆着厂里顺回来的半截铁管子,阎埠贵窗根底下码着六七个腌菜坛子,连他自己家门口那两块踏脚石都往外多铺了一尺。他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儿论起来伤和气。可要是周立本拿着这标准挨家挨户量过去…… “立本,”易中海脸上那笑没丢,但边际有点挂不住了,“你这就有点较真了。院里的事,哪能一概而论?贾张氏那是脑子不清楚,旁人家——” “旁人家脑子清楚,还占公地,那更该按规矩来嘛。”周立本接得飞快,一点磕巴不打,“一大爷,您八级工,觉悟比谁都高。您给评评,是不是这个道理?” 易中海被“八级工”三个字架住了。 院里人认他这个一大爷,凭的就是八级钳工这块招牌——技术硬,工资高,说话有分量。他跟人讲道理,向来是拿“觉悟”压人,拿“集体”说事。今天周立本把这两样原封不动捧回来,还拿他自己的断法当标准——他要说不行,那就是自己打自己脸;他要说行,刘海中、阎埠贵那几户能把他脊梁骨戳穿。 “这个……”易中海拖长了音,脑子里的转轴转得飞快,“这个事啊,还得从长计议。院里的事,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得开个会——” “成啊。”周立本又点头,“那就开会。我先把各家占公地的情况摸一遍,列个单子,开会时给大家过目。煤球、鸡笼、坛子、铁管子,是谁家的、占多大、折多少钱,一笔一笔列清楚。一大爷您主持会议,您念,我记。” 易中海嘴角抽了一下。 他主持这个会,就成了他亲自带着周立本去查全院街坊。刘海中那个官迷,能当场跟他翻脸;阎埠贵那个财迷,算盘珠子能拨到他脑门上;贾张氏,好嘛,刚摁下去又得炸了。全院的老少爷们儿,背后能骂死他易中海——你充什么大瓣蒜? “开会……也先不急。”易中海改了口,背在身后的手攥了攥,“我问你,立本,你非得这样?咱们院里,和和气气的不好?” 周立本站起来,给易中海续了半缸子水,双手递过去,语气还是那么温着:“一大爷,我最想和和气气的了。可和气得有个规矩。您看,我昨儿个要是跟贾张氏吵,吵一下午,全院不得安生,最后煤球还是挪不走。我没吵,我拿尺子量了。她要是不认,咱走房管所。她认了,按手印。这叫什么?这叫按规矩来,省事儿。” 易中海接了茶缸子,没喝,听着。 “可您今天来和稀泥,说煤球挪就完了。我要是应了,下回刘海中堆铁管子,我管不管?我管,刘海中就说‘贾张氏挪了就完了,凭啥我不行’;我不管,那这院里的规矩就是看人下菜碟,往后谁横谁占便宜。您说,我这个小会计,还怎么在院里做人?” 这话滴水不漏。易中海端着缸子,沉默了好几秒。他原打算几句话把事抹平,两边落好,体现他一大爷的分量。结果周立本不吵不闹,笑眯眯把逻辑摆得明明白白,还顺手把“公平”这杆大旗塞回他手里——你是八级工,你是院里主事的,你定规矩,那你得一碗水端平。 “行。”易中海终于喝了一口茶,把缸子往桌上一墩,“煤球,挪。账,挂。你说的标准,我认。但开单子查全院的事——” “不急。”周立本笑,“账先记着,啥时候该算了再算。”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这个小会计,说来说去,还是“记着”。他忽然觉得那摞账簿比车间里的图纸还沉——图纸错了能改,这玩意儿记上了,擦不掉。 “那我去跟贾张氏说。”易中海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回头,压低了声,“立本,我可跟你说好了——煤球挪,这事就算过去了。别回头又拿账跟我说事。” “一大爷放心,”周立本送他到门口,“我这儿只记不催。啥时候您说结,我再找她。” 易中海走了。 周立本没回桌边,就靠在门框上,看易中海穿过院子往贾家去。晌午的日头正毒,院里没旁人,可他知道,各家窗户帘子背后都支棱着耳朵。刚才易中海进门那声“忙着呢”就不小,后头那几句,估摸着西屋阎家、东屋刘家,没一个漏听的。 果然,易中海刚走到贾家门口,还没敲门,贾张氏就推门出来了——她早扒着门缝瞧了半天了。俩人站在门廊底下说话,贾张氏压着嗓子,周立本只听清几个字:“……凭啥听他的……一个租房住的外来户……” 易中海说了句什么,声音更低。贾张氏嗓门陡然拔高:“什么?他说全院都记?连老二家门口那铁管子也——” 易中海“嘘”了一声。 贾张氏不吱声了,缩了缩脖子,扭头往自家墙根底下一指:“那 这天夜里,院里安静得早。刚过亥时,各家灯都灭了——这年月省电,没几家舍得点长明灯。周立本躺在炕上没睡着,翻了个身,听见窗外“咔嗒”一声轻响,像是墙头瓦片被踩了一下。他没动,侧着耳朵听。紧接着是“扑棱棱”一阵扑腾,鸡叫了半嗓子,硬生生被人掐住,闷在什么物件里,咕咕两声就没了动静。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脚步擦着墙根,碎而急,往贾家那边去了。 周立本摸黑坐起来,划了根火柴,点上油灯。账簿就搁在床头木匣子顶上,没风它也自己翻动了,纸页沙沙响,停在最新一页,上头浮出一行小楷:亥时二刻,棒梗翻墙入许大茂家鸡圈,活鸡一只,重约四斤,毛色芦花。后头还缀了半行小字:翻墙时踩碎瓦一片,落在许家鸡窝顶上。 周立本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提笔在后头添了三个字:“先挂着。” 吹灯睡下。隔壁贾家那边隐隐传来烧水的动静,细柴噼啪,还有贾张氏压着嗓子骂人:“你个小兔崽子,偷也不看着点……那边那么多鸡你不偷,偏偷这只芦花的,许大茂认得出来你不知道?”棒梗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秦淮茹的声音插进来:“妈,您别骂了,先烫了毛,天一亮就炖上,谁看得见?”贾张氏哼了一声:“炖上?你给老娘留条腿,我这两天嘴里淡出鸟来。” 周立本翻了个身,面朝墙,心想这家人真行,赃物还没下锅,分赃的章程倒先议上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许大茂那张嘴就开闸了。 “谁——偷——了——我——的——鸡——”他站在院子当间,脖子梗着,两只胳膊张开又合上,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鹅,“我那只芦花鸡!四斤多!下蛋最勤的那只!哪个缺了八辈子德的——” 第15章 棒梗偷鸡 第15章:棒梗偷鸡 各家窗户“呼啦啦”推开一溜。刘海中披着衣裳探出头来,眉头一皱:“大茂,大清早的,嚷什么嚷?还让不让人歇班了?” “歇班?”许大茂蹦着高,“二大爷,我鸡都没了,我歇个屁!那只芦花是我从乡下岳父家抓来的种鸡,五斤粮票换的!您给评评理——” 阎埠贵从西屋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眼镜还没戴正,先接了话茬:“大茂,鸡丢了,你先别嚷,一嚷贼跑了你找谁去?你先看看鸡圈,有没有黄鼠狼叼走的痕——” “三大爷您甭跟我提黄鼠狼!”许大茂一挥手,“黄鼠狼叼鸡能把我墙头瓦踩碎咯?能把我鸡圈门栓从外头拨开咯?这是人干的,活人,懂手脚的!” 正说着,贾家门帘子一掀,贾张氏端着个搪瓷盆出来倒水,盆里是烫鸡毛的水,还带着血丝。她眼皮都没抬,往门根底下一泼,转身要回去。 许大茂眼睛尖,一眼看见那水:“贾张氏!你那盆里是什么?” “热水。”贾张氏头也不回。 “热水带血丝?还飘着毛?” 贾张氏这才转过身,一脸不耐烦:“我孙子昨儿逮了只麻雀烧着吃,怎么了?怎么,我贾家吃只麻雀也得跟许放映员报备?” “麻雀?你那是麻雀毛?那是芦花鸡的毛!黑底白点,我打眼就认得!” 这一嚷,院里人全出来了。傻柱趿拉着鞋从后院跑来,棉袄扣子系歪了俩,嘴里还叼着半拉窝头:“吵吵啥?大茂你又犯什么病?” 许大茂一看见傻柱,嗓门更高:“何雨柱你来得好!你家隔壁偷我鸡,你给做个证!” 傻柱把窝头咽了,看看许大茂,又看看贾张氏手里的搪瓷盆,再看看地上那滩水,咳了一声:“大茂,这没凭没据的,你可别乱说。贾家老太太这么大岁数了,能偷你鸡?” “岁数大怎么了?岁数大就不偷鸡了?”许大茂梗着脖子,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自家屋里跑,没一会儿举着一张废报纸跑出来,“我有证据!昨儿晚上我鸡圈旁边捡的,包过鸡屎的报纸,上头有字!谁识字?看这报纸谁家的!” 阎埠贵凑上去瞅了一眼,推了推眼镜:“《北京日报》,十月十九的,嗯……这报纸右上角写了个‘贾’字,铅笔写的。” “听见没有!”许大茂举着报纸一跳三尺高,“贾家!就是贾家偷的!” 贾张氏脸不红心不跳,嘴一撇:“一个‘贾’字就赖我?全院姓贾的就我一家?外头买报纸的多了去了!再说那报纸我瞅着眼熟,前儿棒梗从外头捡回来糊鸡窝的,谁知道怎么跑你那儿去的?” 许大茂气得直哆嗦:“我……我鸡窝顶上糊的是《人民日报》,你糊的《北京日报》,这能一样?” 周立本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他端着搪瓷缸子,里头泡着半缸子高碎,慢悠悠走到院当中,既不站许大茂这边,也不站贾张氏那边,就靠着廊柱喝了口茶。许大茂正一肚子火没处撒,见他出来,登时想起这位是新来的会计,最爱记东西,忙不迭凑过去:“立本兄弟,你是文化人,你给算算,我这鸡值多少钱!四斤多,三块五一斤,这就小十五块!够立案了吧?” 周立本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大茂,你先别急。”他腾出一只手,把账簿从怀里摸出来,翻开一页,当着全院的面念,“昨儿晚上亥时二刻,棒梗翻墙,进了许大茂家鸡圈,出来的时候抱着一只芦花鸡,四斤上下。翻墙时踩碎瓦一片,落在鸡窝顶上。” 满院子鸦雀无声。 许大茂张着嘴,愣了足有三秒,然后一拍大腿:“好哇!记上了!立本兄弟你这账——这账神了!那还等什么?走,贾家,赔鸡!” 贾张氏脸一下子拉下来,搪瓷盆往地上一墩:“你血口喷人!你一个外来的会计,你凭啥记我家的事儿?你哪只眼看见我孙子偷鸡了?” 周立本不跟她嚷,把账簿一合:“贾婶子,我不吵架。棒梗呢?叫出来,我问问他。” 棒梗这会儿正在屋里扒着门缝往外看,听见叫自己名儿,缩回去就要往炕上钻。贾张氏刚要拦,秦淮茹从后头推了儿子一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全院听见:“棒梗,你去,跟周叔说说清楚。咱没偷就是没偷,周叔是讲道理的人。”推完又冲周立本赔了个笑,“立本兄弟,孩子小,你好好问,别吓着他。” 周立本点点头:“嫂子放心,我不吓他。” 棒梗磨磨蹭蹭出来,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个头刚到周立本胸口,手揣在袖子里,眼睛往地上溜,嘴撅得能挂油瓶。 周立本蹲下来,跟他平视:“棒梗,昨儿晚上你翻墙了没有?” “没……没有。” “那墙上那片碎瓦是你踩的不?掉许家鸡窝顶上了。” 棒梗眼神闪了一下:“我……我上墙头掏麻雀窝来着,瓦松了,自个儿掉的。” “哦,掏麻雀窝。”周立本翻开账簿,指着上头的字,“那这‘棒梗翻墙,抱芦花鸡一只’,是账上记错了?我这账簿还从来没记错过。”他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唠家常的随意,可这账簿一亮,棒梗肩膀就缩了半寸。 周立本不等他答话,从兜里摸出半块桃酥——是昨儿晌午阎埠贵家老三给的——递过去:“你先吃,吃完咱慢慢说。” 棒梗眼睛一亮,伸手抓过来就往嘴里塞。贾张氏在后面骂:“没出息的东西!人家给块桃酥你就——” “贾婶子,”周立本头一回正儿八经叫了她一声,转过身来,“您先甭骂孩子。棒梗,桃酥吃了,你跟我说句实话——鸡,是不是你抱走的?” 棒梗嘴里嚼着桃酥,腮帮子鼓着,看看他奶,又看看他妈。秦淮茹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棒梗咽了桃酥,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是我。” “大声点。” “是我抱的!”棒梗豁出去了,脖子一梗,“我就想喝口鸡汤!我奶说许大茂家那只芦花最肥!” 贾张氏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指着孙子:“你……你个没把门的!” 周立本摆摆手,站起身来,把账簿翻到许大茂那页:“大茂,你听见了。鸡是棒梗抱走的,这会儿估计都下锅了,要原物是没戏。咱算账——活鸡四斤,按市价三块五一斤,拢共十四块。加上踩碎的瓦,房管所换一片瓦手工带料两毛,一共十四块二。你要现钱还是要粮票折?” “我要现钱!我——”许大茂刚喊了半句,忽然觉出不对,“等等,你问他奶要啊,你问我干什么?” “我谁也不问。”周立本把账簿一合,在手里拍了拍,“这笔账记在棒梗名下,他一个孩子,名下的账由家里大人还。贾婶子占公地的租金,一个月两毛,从九月到现在,拢共四毛,抵瓦钱,还剩十四块整。棒梗的账单独挂着,不急,慢慢还。” 贾张氏急了:“你刚才还说四毛抵瓦钱,怎么又十四块整了?” “四毛是您占公地的租金,瓦钱两毛,从您账上走,还欠两毛。棒梗的鸡钱十四块,是另一笔。一笔归一笔。”周立本把账簿翻给她看,“您看,这页是您的,这页是棒梗的。清清楚楚。” 贾张氏看了半天,她不识字,可那上头的道道横竖画得齐整,旁边还有她昨儿按的红手印。 第16章 棒梗偷鸡·二 第16章:棒梗偷鸡·二 她嘴张了张,说不出个整话来,末了一拍大腿,又要往地上出溜:“哎哟喂——我这孤老婆子——我孙子喝口鸡汤都要被人算计—— “婶子,”周立本没劝,也没躲,就那么站着,声音平平淡淡,“您嚎可以。嚎完了咱接着算。不过我先说一句——许大茂还没说报不报派出所呢。” 许大茂正憋着一肚子火,一听这个,立刻来劲了:“报!怎么不报!偷鸡摸狗,十四块,够拘他几天了!走,棒梗,跟我上派出所!” 棒梗吓得“哇”一声哭了,抱住贾张氏的腿:“奶!我不去派出所!我错了!” 贾张氏也顾不上嚎了,一把搂住孙子,冲许大茂嚷:“你敢!你敢动我孙子一根汗毛,老太婆跟你拼命!” 场面正要往乱里走,周立本抬手往下按了按:“大茂。” 许大茂扭头:“又怎么了?” “你上个月从食堂后厨顺的那半口袋白菜,要不要也一并报一下?” 许大茂脸“唰”地变了色:“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周立本翻开账簿另一页,不念出声,只把页面对着许大茂晃了晃。许大茂眼尖,瞅见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日子、斤数、还有“白菜”“土豆”“粉条”几个字,登时后脊梁一凉,嗓子眼像被人掐了一样。 “食堂的菜是公家的,”周立本把账簿收回去,声音不大,可院里人人都听得见,“半口袋白菜不值几个钱,可性质上……跟偷鸡也差不离。大茂,你报不报?” 许大茂脑门上见汗了。他顺食堂那点菜是常事,全院都知道,可要真被记成明账、捅到厂里,他这放映员就别干了。他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还想撑面子:“那……那棒梗偷我鸡就这么算了?” “没算啊。”周立本又把账簿亮出来,“十四块二,记在棒梗名下,他奶他娘都跑不了。你说哪天要,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我帮你催。不过呢——”他顿了顿,看了许大茂一眼,“你要是现在非闹到派出所,那咱就把两笔账摆一桌上,谁也别藏着。你看呢?” 许大茂嘴唇哆嗦了半天,一甩袖子:“行!行!你们这院儿,合着伙欺负人!我许大茂认栽!鸡钱——我不要了!” “不要可不行。”周立本正色道,“账挂着,早晚还你。一分不少。” 许大茂被他这一句堵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拿手点了点周立本,到底没说出什么来,转身往自家走,走到半路又回头啐了一口:“贾家那鸡汤,香死你们!”咣当把门摔上了。 贾张氏瘫坐在地上,搂着棒梗,半天没缓过劲来。秦淮茹过来扶她,她一把甩开,指着棒梗脑门骂:“你个馋嘴的猴儿!你偷鸡就偷鸡,你还跟人说!你还吃人家桃酥——” 棒梗抽抽噎噎:“桃酥……桃酥不赖我,是周叔给的……” 周立本蹲下来,拍了拍棒梗的肩膀:“棒梗,记住——吃了桃酥,说实话,这是第一条。往后想吃什么,跟你妈说,别翻墙。”他把账簿揣回怀里,站起身冲秦淮茹点了点头,“嫂子,十四块,不急。年根底下再说。” 秦淮茹扶着她婆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低着头把贾张氏和棒梗往屋里推。 傻柱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这会儿凑过来,压着声:“立本,你行啊。许大茂那孙子,全院就没人治得了他,你几句话把他噎回去了。” 周立本笑了笑,没接这茬,反问他:“傻柱,你刚才说啥来着?贾家老太太岁数大了,不能偷鸡?” 傻柱一愣,摸摸后脑勺:“我那不是……客观话嘛……” “你这客观话啊,”周立本拍拍他肩膀,“往后少说。说多了,人家拿你当梯子使,你还觉得自己仗义呢。” 傻柱“嗨”了一声,挠着头走了,走到半道又回头:“那鸡汤——真炖了啊?我闻着味儿了。” 贾家屋里,贾张氏正骂骂咧咧地往灶上架锅,秦淮茹在案板前剁葱,棒梗趴在炕沿上抹眼泪。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鸡汤的香气一丝一丝从门缝里往外钻,飘得满院子都是。 周立本回屋,账簿在桌上稳稳摊着。他提笔在棒梗那页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十月二十,鸡一只,折十四块二,债主许大茂。另注:许大茂食堂白菜三十二斤、土豆十八斤、粉条六斤,暂不追究,挂账。”写完把笔一搁,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外头日头升高了,院里又有了动静。阎埠贵果然拎着一兜子腌萝卜过来了,隔着窗户喊:“立本,那个总账——你昨儿说的——” 周立本应了一声:“三大爷,进来坐。” 阎埠贵推门进来,一眼瞅见桌上账簿,两眼放光,把腌萝卜往桌上一搁:“萝卜是今年新腌的,脆着呢。那个——总账你让我瞧瞧?” 周立本把账簿往他那边推了推,翻到汇总那页:“看可以,看总不看细。贾家名下的数,你心里有个底就行。” 阎埠贵伸脖子一看,咂了咂嘴:“嚯,这一家子,拢共欠了——嚯嚯,比我家一年的开销还多!我这抠了一辈子,敢情还不如人家敢欠。” “所以得有人记着。”周立本给他倒了碗茶,“三大爷,您家那腌萝卜咸淡正好,回头教教我媳妇——哦,我还没媳妇。回头教教我。” 阎埠贵嘿嘿一笑,凑近了问:“那贾家这十四块——你真等年根底下要?” 周立本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不急。账在那儿搁着,比催命符好使。” 阎埠贵眼珠子转了转,到底没忍住:“那——老刘家那根铁管子,你记没记?” 周立本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窗外,秦淮茹端着脏水出来倒,路过周立本窗根底下,脚步慢了半拍。她侧头往里瞅了一眼,正撞上周立本的目光,慌忙低下头,紧走两步把水泼了,回屋的时候,门帘子放得比平时重。 周立本收回目光,对阎埠贵说:“三大爷,您说——这哭得最响的,是不是往往欠得最多?” 阎埠贵推推眼镜:“那可不。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有奶吃不要紧,”周立本翻开新的一页,提笔蘸墨,“吃了得记账。记了,就得还。” 阎埠贵看着他把笔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没来由地觉得后脖颈子发凉,下意识把自己那兜腌萝卜往怀里拢了拢。 阎埠贵前脚刚走,后脚院里的门帘子就响了一声。 那声响不大,可周立本耳朵尖。他坐在桌边没动,手里端着那半碗凉茶,听见脚步声从东屋那边过来,棉鞋底子蹭着地皮,走得慢,走两步停一步,像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过来。 他没抬头,随手翻了一页账簿,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像是刚拿袖子擦过。 “立本兄弟……忙着呢?” 秦淮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哑,像是嗓子哭坏了。 周立本这才抬眼,放下茶碗,起身迎了迎:“嫂子,进来坐。” 秦淮茹没急着进,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拿手拢了拢头发,又抻了抻衣角。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胳膊肘那儿补着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布,针脚倒还齐整,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第17章 秦淮茹的眼泪 第17章:秦淮茹的眼泪 她侧身进来,在椅面上只坐了半个屁股,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眼睛垂着,盯着自己鞋尖前头的一块砖。 周立本没说话,又坐回去,把账簿往桌角推了推,特意让她能瞧见封皮上那三个字,贾家欠。 秦淮茹的眼睛果然往那儿瞟了一下,又赶紧挪开。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院里有谁在劈柴,斧子落下去咚咚响,隔着窗户纸传进来,闷闷的。 “立本兄弟,”秦淮茹开了口,声音颤颤的,“嫂子今天来,也没别的事……就是心里头堵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 周立本点点头:“嫂子说。” “你说我一个寡妇人家,拖着仨孩子,棒梗还小,小当槐花更不懂事……”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东旭走得早,走的时候棒梗才多大点儿?这些年我怎么熬过来的,院里谁瞧见了?谁管过?” 她声音带上了哭腔,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立本没接话,伸手把桌上的茶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秦淮茹没喝,反而哭得更厉害了,眼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蓝布褂子的前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知道,立本兄弟你新来的,有些事你不清楚……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那些煤球,是老太太攒了多少年的,堆那儿碍着谁了?你非逼着要什么租金,两毛钱也是钱啊,这不是要我们孤儿寡母的命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来,拿袖子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棒梗那孩子不懂事,偷了许大茂家一只鸡,你也要记在账上。他才多大?十来岁的孩子,饿急了,馋急了,做点错事怎么了?你就不能担待担待?非要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周立本听她说完,等她哭得没那么凶了,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稳稳的。 “嫂子,哭完了?” 秦淮茹愣了一下,抬起泪眼看他。 周立本从桌角把账簿拿过来,翻到其中一页,摊在她面前。纸页上是他惯用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嫂子您看,”他拿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九月十五,秦淮茹借粮票五斤。这个,是您上个月月底来借的,说棒梗学校要交什么费用,手头紧,下个月开支就还。” 秦淮茹的哭声小了点。 “九月十八,棒梗来我这屋,说奶奶饿了,我给了二两桃酥,孩子拿着就走了。桃酥按供销社的价,两毛四一两,二两四毛八。” “十月十一,”周立本的手指往下移,“棒梗翻许大茂家墙,偷芦花鸡一只。许大茂那只鸡养了快一年,按市价折三块五。鸡是许大茂的,这笔账我先替你挂着,等许大茂那边有个说法,再并到一处算。” 他念得不快不慢,像是在供销社柜台后面报账,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得很。 秦淮茹的眼泪已经停了,两只手不绞了,直直地搁在膝盖上。 “五斤粮票,按黑市价一斤四毛,两块。桃酥四毛八,鸡三块五,拢共……”周立本拿笔在纸上画了两下,“六块三毛八。” 他把笔搁下,看着秦淮茹:“嫂子,我算得对吗?” 秦淮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泪痕蹭干净,声音也不颤了:“你……你记得倒清楚。” “干这个的,记不清账,供销社就得辞我。”周立本把账簿合上,手按在封皮上,“嫂子,您也别往心里去。这账我记着,不是催您还。您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还。我不收利息。” 秦淮茹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那双眼睛刚才还红红的,这会儿已经干了,眼珠黑亮亮的,里头有一种周立本很熟悉的东西,是盘算。 “立本兄弟,”她声音稳了,不像刚才那样哭腔哭调了,“你图啥呢?” 周立本拿起茶碗,把里面凉透的茶泼到地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热的。他没急着回答,端着碗吹了吹热气,才抬起眼来。 “我不图啥。就是账得清。” “账得清?”秦淮茹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嘲弄,又像是琢磨。 “对。嫂子您过您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谁也别占谁的。借了就是借了,占了就是占了,记上,心里有个数,往后好说话。” 周立本喝了一口茶,“您看,我当初搬进来,那间房是房管所分的,贾家堆了三年的东西,我没让你们立马挪吧?煤球我也没立马要现钱吧?棒梗偷鸡那事,我要真想闹,当时就能报派出所,许大茂那脾气您也知道。我没报,为什么?” 秦淮茹没接话。 “因为闹起来,院里不好看。一大爷面上也过不去。”周立本看着她,“可不好看不等于没这回事。煤球挪了,房腾了,鸡的事也压下来了,可账不能一笔勾销。勾了,下回还这样,日子就没法过了。” 秦淮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白净,指甲缝里带着洗不掉的灰,指节粗大,虎口有裂口,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 “立本兄弟,”她慢慢地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一个月就那点工资,贾张氏要吃药,棒梗三个要吃饭,里里外外……” “嫂子,”周立本打断她,声音还是平的,不紧不慢,“您家一个月开支多少,我不打听。我就记您从我这儿拿走的。您还不上的,我给您挂着,年根底下再算也行。可要是有人跟我说,贾家欠着别人家的东西不还,我也这么记。您是寡妇,人家还有拖家带口的呢,谁容易?” 秦淮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外头院里又响起动静,是易中海的声音,在跟谁说话,嗓门不高,听不清说什么。秦淮茹像是被提醒了什么,身子直了直,把前襟上哭湿的那块地方抻了抻平。 “行,立本兄弟,嫂子明白了。”她站起来,椅子腿蹭着砖地响了一声,“账你记着,我认。往后有什么活计,我能帮的……” “嫂子客气。”周立本也站起来,把账簿放回桌角,“您慢走。” 秦淮茹掀开门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泪了,只剩下打量和琢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忌惮。 “立本兄弟,”她扶着门框,声音低低的,“你这个人……不简单。” 周立本笑笑:“我就是个会计。” 秦淮茹没再说什么,侧身出了门。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周立本坐回椅子上,翻开账簿,提笔在秦淮茹那行账目后面添了一行小字:今日上门,哭一场,认账。又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笔:问“图啥”。 写完,他把笔搁下,端茶喝了一口。 窗外秦淮茹的脚步声急急地往东屋去了,门帘子响了两声,贾张氏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听不太真,像是问“咋样”,秦淮茹没答,拿什么动作把话头压回去了。 周立本没往下听,重新拿起阎埠贵送来对的那份开销单,一张一张翻着看。翻到第三张,他停了一下,上头有一条刘海中名下的领料记录,数目不太对得上。 他拿笔圈了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外头天擦黑了,院里各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18章 秦淮茹的眼泪·二 第18章:秦淮茹的眼泪·二 傻柱从食堂回来,拎着饭盒往东屋那边走,路过周立本窗根底下,脚底下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到底没开口,低着头过去了。 周立本用笔杆挑了一下灯线,把煤油灯芯拨亮了些,翻开新的一页,一笔一画地写下日期,然后开始记今天的账。 窗外,秦淮茹那屋的灯也亮了,昏昏黄黄的一团光映在窗纸上,有人在里头走动,影子晃了晃,又定住了。 周立本看了一眼那个影子,低下头,继续写字。 账得清。一笔一笔来。 刘海中那半袋白面是第二天晌午头上送来的。 刘光天扛着面口袋进院门的时候,周立本正蹲在窗根底下拿湿抹布擦自行车的链条。链条上沾了一层黄泥,他拿旧牙刷一点一点刷,刷得仔细,旁边搁着一盆黑水。刘光天把面口袋往地上一墩,拍了拍手上的粉,嗓门不小:“周叔,我爸让我给您捎来的,厂里刚磨的新面,您尝尝。” 周立本抬起头,手没停,牙刷还在链条上来回蹭。“你爸呢?” “我爸在厂里开会呢,说晚上回来。”刘光天抹了一把鼻子,脸上沾着面道子,白一道黑一道的,“我爸说您一个人过日子,开火不方便,这半袋面您先吃着。” 周立本放下牙刷,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围着那面口袋转了一圈。口袋是厂里食堂常用的那种粗布口袋,上头拿黑线缝了个“轧”字,针脚歪歪扭扭,是刘海中媳妇的手艺。他伸手捏了捏口袋里的面,手指头捻了捻,粉细得很,不掺棒子面,正经八五粉。 “光天,你爸从厂里领的面,怎么搬我这儿来了?” 刘光天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我爸说的是……是帮您捎的。说您上回帮院里对账辛苦,没别的意思。” 周立本没接话,回头从屋里拿出一个小秤来。那秤是供销社发的老式钩秤,秤砣磨得锃亮,秤杆上打了铜星。他把面口袋往钩上一挂,提起来看星花,嘴里念:“十六斤半,连口袋。” 刘光天有点不自在:“周叔,您这是……” “别急。”周立本把口袋卸下来,又从屋里翻出一本《北京市场价目表》,那是新华书店去年印的,两毛一本,他翻到粮食那一页,指给刘光天看,“你看,八五粉统销价,一斤一角八分五。十六斤半,连口袋算你十七斤,三块一毛四分五。口袋是厂里的,扣两毛,面是三块一毛四。” 他从兜里掏出三张票子,一张两块、一张一块、一张一毛,又翻了两个钢镚儿,搁在窗台上,一字排开。“给,你拿回去给你爸。” 刘光天两眼发直:“周叔,我爸说的是送您的……” “我知道。”周立本把钢镚儿往前推了推,“你爸的好意我领了。但账得清,白面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拿回去,跟你爸说,面钱我按市价结了,一分不短。” 刘光天没法子,把钱揣上,扛着空手走了。走到月亮门那儿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周立本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 他回屋把面口袋解开,往自己那个面缸里倒了小半缸,倒完了拿勺子刮了刮口袋底,刮出小半碗面来。他把口袋抖干净,叠好,搁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翻开账簿,提笔写。 写到“刘海中”那一行,他笔尖顿了一下。账是这么记的:“六三年十月十七,刘海中,白面十七斤,价三块一毛四,钱已清。”写到这儿本该完了,可他没停笔,接着往下添了一行小字:“面自轧钢厂食堂出,厂账未平。经手人:刘光天。” 他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拿笔杆在“厂账未平”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粗线。 下午两点多,刘海中从厂里回来了。他在前院就听刘光天说了面的事,进中院的时候步子有点沉,脸上的笑也不太挂得住。周立本正坐在门槛上挑豆子,一堆黄豆里混了几颗坏的,他一粒一粒往外捡。 “立本!”刘海中远远就喊,官腔打头,“哎呀,你这孩子,跟二大爷还这么外道!半袋子面值当个什么,你还给钱!” 周立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二大爷,您来了正好。我正说要找您呢。” “找我?”刘海中心虚,脸上没露,“什么事?” “您坐。”周立本把门槛让出来,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对面,“二大爷,您这面是从食堂领的吧?” “是……是食堂不假。”刘海中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可那是厂里给职工谋的福利,这个月食堂结余多了点,厂领导点头让分给职工的。” 周立本点了点头:“哦,福利。那怎么分到您手里是整口袋,分到我这儿是半口袋?” “这不是……我寻思你一个人嘛,要不了那许多。” “那另一半呢?” 刘海中嘴角抽了一下:“另一半……你二大娘留家里吃了。怎么,这也碍着你了?” 周立本没吭声,起身进屋,把账簿和那张领料单一起拿出来,在刘海中面前摊开。他先指领料单:“二大爷,您看看这条——上月廿三,食堂领料单上写的是‘白面一袋,三十二斤’,经手人签的是您的名。到了我这儿是十七斤,您家里留了十五斤,这账倒是对得上。问题是——” 他翻到前面一页:“厂里给职工的福利面,是每人五斤,您家五口人,二十五斤。这单子上多出来的七斤,是哪份?” 刘海中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他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干笑一声:“嗨,你看这……这准是食堂老赵算差了,回头我对对。” “老赵算没算差,二大爷您心里有数。”周立本把账簿合上,拿手掌轻轻按着封面,“我这儿记了,您把面钱给我了,账清了。可厂里那头呢?七斤面按市价一块两毛九分五,您补还是不补?” 刘海中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他掏出手绢来擦,擦了又擦,手绢上的格子花纹都洇湿了。“立本啊,你看你这话说的……二大爷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七斤面的事,至于吗?” “至于不至于,不是我说的。”周立本的语气不咸不淡,“二大爷,我问您一句实在话,您可别恼——您不是天天念叨要往上走一走,当个车间副主任什么的?” 刘海中一听这个,腰杆子下意识挺了一下:“那是组织上考虑的事……” “组织上考不考虑,我不清楚。可组织上要是派人下来查账,查着食堂多了七斤面、少了七斤面,签字的可都是您刘海中三个字。”周立本把领料单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您说,领导能要一个连七斤面都拎不清的人当副主任?” 这话不重,可砸在刘海中身上跟秤砣似的。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院里安安静静的,中院榆树上有只麻雀在啄虫子,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半晌,刘海中把大腿一拍:“补!我回去就补!明儿一早就去食堂找老赵,把这七斤面钱补上,一分不少!” 周立本笑了,把账簿翻到空白页,提起笔来:“那成,二大爷这么说了,我先给您记上——‘刘海中,愿补厂里面钱一块两毛九分五,十日内清’。”他写完,把笔往刘海中面前一递,“您看,签个字?” 第19章 刘海中占便宜 第19章:刘海中占便宜 刘海中看着那笔,跟看着一条蛇似的,迟迟没伸手。“这……还得签字?” “您不签也行。”周立本把笔收回来,“那就这么挂着,等哪天厂里来人查,我照实说。您说补了,我说没见着,咱俩各说各的,反正账在这儿。” 刘海中一咬牙,把笔抄过来,在“刘海中”三个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押。画完了把笔一撂,站起来就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立本,这事……别跟外头说。” “二大爷放心,我这儿是账本,不是广播站。” 刘海中走了,脚步比来时快,鞋底在青砖地上磨得嘎吱嘎吱响。走到月亮门那儿他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是阎埠贵夹着个布包正往里走,叫他撞得退了两步,眼镜都歪了。 “哎哟,二大爷这是怎么了?后头有狗撵?” 刘海中没搭理他,一甩袖子往东屋去了。阎埠贵扶正眼镜,扭头看见周立本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拿着账簿,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凑过来,压低了声:“又记了一笔?” “记了一笔。”周立本拍拍账簿。 阎埠贵咋舌:“我瞧瞧。”他伸脖子过来看,周立本没拦,翻到刘海中那一页给他瞟了一眼。阎埠贵扫了两行,倒吸一口气:“乖乖,七斤面也值得你这么较真?” “七斤面不较真,七斤米就较不着,七斤油更甭提。”周立本把账簿合上,“三大爷,您那萝卜我还没谢您呢。要不,今儿这账也给您看看?” 阎埠贵脸上笑成一朵干菊花:“看看,看看——我就说立本兄弟是明白人。” 两人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响,脆生生的,响了两下。紧接着是傻柱的嗓门:“娄晓娥!你家许大茂又跟我门口扔煤核儿!你管不管?” 娄晓娥的声音从后院飘过来,不紧不慢:“他扔的,你找他,别找我。” “嘿,你们两口子……” 周立本没往下听,低头接着挑豆子。阎埠贵蹲在旁边,眼睛却一直往他账簿上瞟。 “立本,我跟你商量个事。”阎埠贵把手里的布包往膝盖上一搁,解开包袱皮,里头是两根腌萝卜,紫皮上挂着盐霜,“这个,给你添个菜。你让我看看总账——我不看细的,就看谁家欠多少、谁家占多少,我心里有个数。” 周立本扒拉着豆子,头也没抬:“三大爷想看总账?” “就总账,细目我不瞧。我自个儿那本你也不用看。” “行。”周立本把簸箕往边上一搁,“不过三大爷,咱丑话说头里——您看我的账,就得帮我对您的账。每旬对一回,您把全院开销拢一拢,咱俩对完,我给您看总账,您给我看您那本借还账。” 阎埠贵眨巴眨巴眼:“这买卖……不亏。” “亏不了您。您那本账全院闻名,一分钱掰两半的主儿,谁家借了您什么您记不着?”周立本笑了一下,“您帮我对账,等于帮全院捋一遍,到时候谁欠谁,一目了然。” 阎埠贵把腌萝卜往前一推:“成交。” 周立本收了萝卜,进屋搁碗橱里,出来的时候顺手把账簿也带出来了,翻到总账那一页给阎埠贵看。阎埠贵双手接过去,跟捧着圣旨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看到贾家那一栏,他嘴巴张了张,咂了半天舌头:“嘿——这家子,比我还敢欠!秦淮茹名下五斤粮票、三块五的鸡、还有那煤球租金……拢共小十块了?” “九块八毛六。”周立本报了个准数。 “易中海给垫了多少?” “一分没垫。就说‘慢慢还’。” 阎埠贵把账簿还回去,咂着舌头站起来:“得,我算是瞧明白了。立本,你这账比我那本狠——我那本记的是小账,你这记的是人心。”他夹着空包袱皮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回头我把上个月全院买冬储菜的账拢拢,明儿给你送来。” “不急。”周立本拿起一颗豆子扔进好豆堆里,“记上就行。” 阎埠贵走了之后,院里消停了小半个时辰。周立本把豆子挑完,又拿了本一九五三年版的《供销社会计实务》出来,翻到“往来账项”那一章,拿钢笔在页边上做批注。太阳从西墙头往下出溜,把窗户纸照得发白,又慢慢转成昏黄。 快做晚饭的时候,刘海中媳妇端着一碗疙瘩汤过来,搁在窗台上,说是“给立本兄弟尝尝鲜”。周立本道了谢,等那人走了再看,碗底下压着两张票子,一张一块、一张两毛,外加几个钢镚儿,数了数,正好一块两毛九分五。 他把钱收好,在账簿上那个“十日内清”后头添了个“当日清”。写完把笔一搁,端起疙瘩汤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合适。 正喝着,刘海中从东屋出来倒水,看见周立本坐在门槛上喝汤,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端着盆扭头就往回走,绕了个大弯,从榆树后头溜回屋去了。 周立本没抬头,嘴角动了动,拿筷子扒拉了一口疙瘩汤。 傻柱从月亮门进来,一眼看见这一幕,挠了挠头:“嘿,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二大爷绕着您走?” “天冷了,榆树底下背风。”周立本说。 傻柱看看刘海中仓皇的背影,又看看周立本,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多问,拎着饭盒往东屋那边走。走了两步,周立本叫住他:“傻柱。” “嗯?” 周立本从屋里拿出那张折叠好的纸,递过去:“上回给你的那个数,我又往后头拢了拢——到今天为止,你今年给贾家带的饭盒,折成粮票是四十二斤八两,按市价折钱是七块六毛二。纸上有明细。” 傻柱接过去,没看,往兜里一揣:“立本,你说你记这个,到底图啥?” “不图啥。”周立本继续喝疙瘩汤,“你哪天想把钱要回来,这就是凭据。不想要,就搁着。反正我这儿替你记着,不费事。” 傻柱站那儿愣了一会儿,饭盒在手里换了个手拎着,到底没说什么,低着头往东屋去了。走到半道,秦淮茹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柱子!今儿食堂有红烧肉没有?” 傻柱脚步慢下来,手在兜里攥了攥那张纸,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有。” “给棒梗带两块呗,孩子馋了。”秦淮茹笑盈盈的,眼睛弯着,手在围裙上擦。 傻柱站着没动,过了好几秒才说:“嫂子,今儿这肉……是定量供应的,我自个儿那份还没吃呢。” 秦淮茹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哎呀,嫂子知道,嫂子就是问问——你吃你的。” 她把窗户关上了。傻柱站院子里,手从兜里抽出来,攥着那张纸,攥得指头节发白。周立本在门槛上看着,没吭声,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全院各家各户的灯都亮了。周立本刷了碗,点着煤油灯,把账簿翻到新的一页,拿笔杆蘸了墨水,一笔一画地写:十月十七,刘海中海面一事已清;阎埠贵换账已立约;傻柱处纸据已交。 写到末了,他顿了顿笔,又添了一行小字:东屋饭盒事,今日头一回没带出去。 他搁下笔,把灯芯拨亮了些,歪头看了看窗外。东屋的灯影里,傻柱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晃了好一阵子才定住。 第20章 刘海中占便宜·二 第20章:刘海中占便宜·二 周立本收回目光,把账簿合上,用镇纸压好。 账得清。一笔一笔来,急不得。 第二天晌午,周立本正蹲在门口拿煤核儿垫炉子,就见阎埠贵从月亮门那边踱过来。老阎手里提溜着个粗陶坛子,坛口拿黄泥封着,走两步颠一下,拿耳朵凑上去听听响动。 “立本呐,忙着呢?” 周立本抬起头,手上黑乎乎的煤灰还没拍干净:“三大爷,您这是——” “嗐,自个儿腌的萝卜,今年秋里萝卜贱,买了三十斤,切条晒了两天,搁盐搁辣椒面儿一拌,脆着呢。”阎埠贵把坛子往周立本脚边一搁,也不说给,也不说不给,两只手揣进袖筒里,拿眼角扫周立本那本摊在窗台上的账簿。 周立本心里门儿清。自打上回刘海中那半袋白面的事在院里传开,这家送把葱、那家递头蒜的,都想着套近乎。可阎埠贵不是那号随便出手的人——他那萝卜腌了三十斤,连自家仨儿子都限量吃,这会儿整坛子拎过来,里头准有说头。 “三大爷,萝卜我收着,可您得把话说明白。”周立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坛子往屋里搬,“您这一坛子萝卜,搁外头卖少说值两毛,您舍得?” 阎埠贵跟在后头进了屋,眼睛不闲着,先看桌上那摞账本,再看墙上挂的算盘,最后落在那本摊开的账簿上,封皮是蓝布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可里头密密麻麻写满小楷,一页一页码得整整齐齐。 “立本啊,三大爷跟你商量个事儿。”阎埠贵在炕沿上坐了半个屁股,两手搁膝盖上搓了搓,“我听说,刘海中海面那事儿,是你给记下来,他才服的软?” 周立本把坛子放在碗柜旁边,回身倒了碗白开水递过去:“也不算我记的——是他自个儿心虚。厂里出的面,厂里账上得平,他补了七斤面钱,这事儿就了了。” “那贾家呢?”阎埠贵接过碗没喝,往前探了探身子,“棒梗那鸡,还有前头借的粮票……你真都记着?” “记着。” “记着能咋?秦淮茹哭两嗓子,贾张氏往地上一躺,你还能把她那点粮票抠出来?” 周立本笑了笑,在对面凳子上坐下,顺手把账簿翻到阎埠贵那页:“三大爷,您自个儿的账我这儿也有——上月十八,您借我两根葱,说回头还,到现在没还;再上回,您家阎解放借我半张信纸写作业,对不?” 阎埠贵脸不红心不跳,摆摆手:“葱是吃了,信纸是用了,可那都是仨瓜俩枣的——我说的是大账。贾家那窟窿,你打算咋填?” “不填。” “不填你记它干啥?” 周立本把账簿往阎埠贵眼皮子底下一推:“记着,是为了到时候有人问起来,我拿得出来。三大爷,您想啊——我要是跟秦淮茹吵,全院说我欺负寡妇;我要是去街道告,人家说我不讲情面。可我把账摊开,一笔一笔记着,谁欠谁还,清清楚楚,这就叫‘先小人后君子’。” 阎埠贵咂了咂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半天,忽然说:“立本,咱们做个买卖。” “您说。” “你把这账本——总账,不是细目——每旬给我看一回。我替你盯全院的开销,谁家买了什么、谁家卖了什么、柴米油盐过手的数儿,我一样一样给你对。你也知道,三大爷别的本事没有,算账这上头,扒皮都找不着缝。” 周立本心说来了。阎埠贵那算盘珠子拨得全院闻名,他家三个儿子吃饭都按粒儿数,可这号人有个好处——认账。你只要把账摆在他面前,他不占你便宜,你也别想占他便宜。 “三大爷,您想看总账,为的什么?” 阎埠贵也不藏着掖着:“头一条,我看看院里谁家比我还抠——我抠了一辈子,倒要瞧瞧有没有人抠得过我。”他嘿嘿一乐,“第二条,贾家这么个借法,傻柱那饭盒天天往外带,早晚把院里水搅浑。到时候真闹到街道去,全院都得跟着丢人。我阎埠贵住这院儿里,脸上挂不住。” 周立本拿起笔,在账簿空白处点了一点:“成。每旬逢五,您来找我对账。我给您看总账——各户名下欠多少、余多少、过手多少。可细目不给看,谁的账谁自个儿来对。” “为啥?” “三大爷,您想想——我要是把贾家细目给您看了,您转头跟贾张氏吵起来,她往地上一躺说是您逼的,我这儿账本的信用就没了。往后谁还敢让我记?” 阎埠贵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两转,拍了下大腿:“有道理!账本跟钱一样,谁都能看就不值钱了。成,就这么办——总账我看,细目你捂严实了。” 他说着站起来,伸手就要翻周立本摊开的账簿。周立本拿手一按:“三大爷,规矩还没说完呢。” “你说你说。” “第一,您看了总账,出了这个门,不能拿账上的数儿去跟人吵嘴。您要是拿我的账去当枪使,咱们的约就算废了。第二,您每旬对账,得出具个条子——‘阎埠贵已核’——签上名。往后院里谁不信这账,您得给我做个证。” 阎埠贵搓了搓手:“签条子倒没啥……可你这账,真能经得住对?” 周立本把账簿往前一推:“您先看看贾家那页。” 阎埠贵接过账簿,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凑到煤油灯跟前。他的指头顺着纸面往下滑,嘴里念念有词:粮票五斤、桃酥四毛八、芦花鸡三块五、上月借棒子面二斤半、前儿个秦淮茹说给棒梗扯衣裳借布票三尺…… 看到末了,阎埠贵“嗬”了一声,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从镜框上头看周立本:“立本,这贾家拢共欠你多少?” “连上煤球租金,十四块六毛二。零头我给抹了,算十四块六。” “十四块六!”阎埠贵拿手拍账簿,“我一家六口,一个月菜钱才八块!她贾家四口人,光借你的就顶我一家子吃俩月的!” “所以我说不急。” “还不急?这要搁我身上,我夜里睡不着觉!” 周立本给他碗里又续了点热水:“三大爷,您睡不着的时候在后头呢。您再往后翻——傻柱那页。” 阎埠贵翻过去,扫了两眼,倒吸一口气:“傻柱光今年给贾家带的饭盒,折粮票二十七斤半?” “那是他从自个儿定量里抠出来的。他一个月二十八斤定量,带出去二十二三斤,自个儿在食堂对付点汤汤水水。” 阎埠贵把账簿合上,摘下老花镜,拿手指头弹了弹桌面:“不易。傻柱这小子不容易。全院都说他傻,他那是真傻——二十八斤定量,带出去二十多斤,他吃什么?就吃个水饱?” 周立本没接话,把账簿收回来,拿镇纸压好:“三大爷,您那坛子萝卜——” “给你了给你了!”阎埠贵一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把坛子往回一拽,“等会儿——你还没说,总账都包括什么。” “全院九户,每户名下:借粮、借钱、借物件折价、占公地折价、该交未交的杂费。每月底汇个总,每旬给您对一回。” “公地折价怎么算?” “按市价房租。比如贾张氏堆破烂占的那块,折下来一个月三毛。” 阎埠贵眼珠子一亮:“那我门口那煤棚子——” “算过了。您那煤棚子砌在两户分界线上,多占了半尺,折一个月五分。 第21章 阎埠贵的算盘 第21章:阎埠贵的算盘 您要是觉得亏,改天往回收半尺,我就不记了。” 阎埠贵嘴张了张,头一回没接上话。半晌才嘟囔:“半尺……五分……你这账记得也太细了。” “不细叫账?” 阎埠贵站起身,把坛子往周立本面前一推,这回是真给了:“得,萝卜你腌着吃。下月初五,我来对账。”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了嗓子:“立本,我再跟你交个实底儿——易中海找过我,说让我在院会上提一提‘集体互助’的事儿,说白了就是让各家各户匀点给贾家。” 周立本抬了抬眼皮:“您怎么回的?” “我说‘这事儿得再议’,没答应也没推。”阎埠贵两手一摊,“我抠是抠,可不缺心眼。提了这头,那头就得罪人——全院谁家也不富裕,凭啥匀?” “那您打算怎么着?” 阎埠贵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黄牙:“等你那总账对完了,我拿着数儿说话。谁家真困难、谁家装困难,账上一摆,谁也赖不掉。到时候我站起来说‘按账办事’,易中海那‘集体’的大帽子就扣不下来——他自己也得按账来。” 周立本点了点头,把阎埠贵送到门口。老阎走到月亮门那儿又回了下头,拿手比划了个打算盘的动作,挤了下眼:“初五!” 周立本回屋,把坛子打开闻了闻,萝卜腌得倒真不赖,脆生生的,一股子辣椒香。他拿筷子夹了两块搁碗里,就着剩的半个窝头吃了,然后又翻开账簿,提笔在阎埠贵那页添了一行:十月十八,阎埠贵送腌萝卜一坛,约二斤,市价一毛五。立约:每旬逢五,总账共核,细目不示。已附条件三则(不使枪、签核条、不得外传)。本条暂记,待初五首核后补全。 写完他又想了想,在下面添了半行小字:另,易中海拟推“集体互助”提案,阎埠贵暂未接。 他把笔搁下,外头传来贾张氏骂棒梗的声音:“你个小兔崽子又上哪儿野去了!鞋都跑丢一只——” 周立本合上账本,心里琢磨:阎埠贵这个人,抠归抠,可他那算盘是认数的。把他拉进对账的圈子里,往后易中海再想拿“集体”说事儿,就得先过老阎那关。至于贾家——账上的数儿摆在那儿,谁看了都得咂舌。 正想着,窗玻璃上“啪”地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上来。周立本探头一看——西厢房窗户底下滚着个泥团子,棒梗正从院门口往里缩脑袋,见他露头,撒丫子就往贾家跑。 周立本缩回来,拿抹布把窗户上的泥印子擦了,不紧不慢地对空账簿念了一句:“棒梗,泥团一枚,砸窗户,未遂。” 他抬头看了看东屋——傻柱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人影,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周立本眯了眯眼,心说那张纸,傻柱八成还揣兜里呢。 账得清。可这院里的账,一笔一笔,才刚开了个头。 周立本把抹布搭在窗台上,那泥印子擦干净了,一股子土腥气还留在指头缝里。他顺手搓了搓,又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高末儿。 外头贾张氏骂骂咧咧的声音没断,棒梗的脚步声笃笃笃地蹿过月亮门,拐进中院去了。周立本也不追,坐下翻开账簿,把“棒梗,泥团一枚”后头添了个“记,未赔”三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就听见院门口一阵乱。 先是二大妈扯着嗓子喊:“哎哟,这是谁搁这儿的?” 接着是阎埠贵的声音,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别动别动!这……这成什么话!” 周立本搁下笔,心里先咯噔了一下——他住西厢房最靠院门,门口就一条窄过道,平时除了猫狗,没人往那儿搁东西。他推门出来时,阎埠贵已经拎着一只鞋站在当院了,那只鞋是黑的,女式绊带鞋,鞋面上一层灰,绊带断了半截,耷拉着,任谁一看都知道不是正经穿出来的东西。 阎埠贵食指和拇指捏着鞋后跟,举得离身子八丈远,皱着眉头冲二大妈:“老嫂子,您瞧瞧,是您家的不?” 二大妈捂着鼻子凑近一看,立马退开:“谁家穿这样的鞋!老阎你少往我头上扣!” 这时候许大茂从月亮门那边转悠过来,两手插在裤兜里,脖子往前抻着,一看那鞋,眼睛就亮了,像是等了半天的戏终于开了锣。他嘴一咧,喊得全院都能听见:“哟嗬——破鞋!谁把破鞋搁当院里了?这可新鲜了!”说着拿眼梢往西厢房一瞟,嗓门又拔高了三分,“哎,我说这鞋怎么搁在西厢房门口啊?那不是周会计住的地儿吗?” 阎埠贵的手僵在半空,看看鞋又看看周立本的房门,嘴角抽了两抽,没接话。二大妈倒先醒过味儿来,拿围裙擦着手,眼珠子在许大茂和周立本之间来回转:“不能吧……周会计才来几天,人挺本分的……” 许大茂就来劲了,脖子根都涨红了,一步蹿到月亮门底下,仰着脖子朝里院喊:“一大爷!二大爷!都出来瞧啊!咱们院成什么了,光天化日门口摆破鞋!” 这一嗓子下去,前院后院都开了门。秦淮茹拉着棒梗从月亮门探出头来,贾张氏腿脚倒利索,人还没到声先到了:“哎哟喂——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破鞋?谁搞破鞋?”她一眼瞅见阎埠贵手里那只鞋,嘴张得能塞鸡蛋,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立马拍着大腿接了一句,“我说呢,西厢房那屋原来就住得不正经,先前那户搬走不就是因为——”她话说到半截,拿眼瞟周立本,意味深长地咽了回去。 刘海中披着件灰布褂子从正院踱过来,两手背在身后,先咳了一声官腔:“这个事啊,我得说道说道。院里出了这种事,影响不好嘛,得查。”说着自个儿先往人群后头退了半步,把易中海让到前头来。 易中海背着手,眉头拧成个疙瘩,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落在周立本脸上,语气倒是沉痛得很:“立本同志,这鞋搁你门口,你得说清楚。咱们院出了这号事,传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他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当然,也不能冤枉好人。你先说说,怎么回事?” 周立本一直没吭声,就靠在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看许大茂一个人把整台戏唱完。这会儿见话头递过来了,才直起身子,不慌不忙把门后头那双自个儿的黑布鞋拎出来,搁在门槛里头,跟那只破鞋并排放着,中间隔了足足二尺。 “一大爷,您瞧瞧,”周立本指着两双鞋,“这是我每天穿的,底儿是千层底,前掌都磨偏了。这只——”他下巴一点阎埠贵手里那只,“绊带断口齐整,是剪断的,不是扯断的。再者,”他拿手比了比,“这只鞋的鞋码,撑死了三十六号。我穿四十一的。您说,我要是搞破鞋,我是不是得找一双自个儿塞不进的?”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没憋住,“噗”了一声。阎埠贵低头一看自个儿手里那鞋,也咂摸出不对劲来,忙不迭往地上一搁:“我不管了,谁爱管谁管。” 许大茂脸上有点挂不住,可嘴还硬:“那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搁你门口就是搁你门口了,你说不是你的是谁的?总不能是自个儿长了腿走来的吧?” 周立本等的就是这句。 第22章 许大茂栽赃 第22章:许大茂栽赃 他转身进屋,三两步工夫就出来了,手里多了那个蓝布封皮的账簿,当着全院的面翻开,手指头顺着纸面往下捋,一边捋一边念:“昨儿夜里,子时前后,我起来解手,听见中院有响动。当时没在意,回来接着睡了——可我那屋的窗帘没拉严实,缝里瞧见了点东西。”他翻到昨夜那页,指头一点,“我这儿记着:子时一刻,许大茂屋窗户有响动,似有物抛出,落点西厢房门前。当时天黑看不真切,记了个‘待查’。” 他抬起头,看着许大茂:“许大茂,你半夜不睡觉,往我门口扔的什么?” 许大茂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朵尖,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摆了摆,摆得跟扇子似的快:“你少胡扯!你那破账本子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写的!你自个儿写的能当证据?” 周立本不接这个话茬,只把账簿往前又举了举:“我不跟你掰扯。这鞋上要是留了指印——”他扭头看了看阎埠贵,“三大爷,您见多识广,派出所验指印这一套,咱院里谁懂?” 阎埠贵这会儿打定了主意站干岸,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那得看分局有没有认识人。我教过一个学生,他二舅在分局管档案——”他说到这儿故意一顿,拿眼风扫许大茂,“不过验指印得先报案,报了案可就得登记在册,谁身上查出来的,那可就不是院里说道说道的事了。” 许大茂急了,一指周立本:“你少拿派出所吓唬人!你一个外地来的,你——”他话没说完,周立本已经弯腰把那只破鞋拾起来,翻过鞋底来冲着他:“许大茂,你瞧瞧,这鞋底上踩的什么?” 全院人的脑袋齐刷刷凑过来。鞋底上沾着薄薄一层黄泥,泥里还裹着几根碎草屑。周立本指着那泥:“咱们院就中院许大茂家门口垫了黄泥巴,前儿下雨,就他门口那滩没干透,踩上去准粘。我这儿离院门近,门口铺的是碎砖头,想粘泥都粘不上。”他把鞋往许大茂脚底下一递,“要不你抬脚比比?你鞋底上要是干净,我吃了我这本账。” 许大茂的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劈手把那只破鞋从周立本手里夺过来,往自个儿怀里一揣,梗着脖子嚷了一句:“我认倒霉!我扔错了行不行?我本来要扔对门老孙家的,黑灯瞎火扔偏了!”说完拨开人群就蹿,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着看热闹的人喊,“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脚底下绊了一下门槛,踉跄着钻进自家屋去了,门“哐当”一声关上。 院子里静了一瞬,接着哄的一声笑开了。贾张氏笑得最响,拍着大腿直哎哟:“我说大茂啊大茂,你也有今天!扔破鞋都能扔偏了!”二大妈拿围裙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刘海中都没绷住,嘴角咧到耳根又赶紧往下压,背着手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这个事啊……这个事……”到底没“说道”出个所以然来。 易中海脸上有些挂不住,看看周立本又看看阎埠贵,嘴张了张,最后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既是误会,散了散了,该上工上工。”背着手往中院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立本啊,往后有啥事,先跟院里说,别动不动派出所派出所的。” 周立本把账簿合上,笑呵呵地应了一声:“一大爷说得是。我这也是图个清白——您想啊,我要真不吭声,这破鞋不就真成我的了?我记上账,大家伙儿都瞧得见,省得日后说不清。”他说到“记上账”三个字时,特意放慢了,拿眼风扫了一圈没散尽的人,阎埠贵站在人群后头,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亮得很。 人群散了,周立本回屋把门掩上,刚拿起搪瓷缸子要续水,就听见东屋那头“吱呀”一声开了条门缝,娄晓娥探出半个脑袋来,手里攥着个簸箕,像是出来倒炉灰的,可炉灰簸箕里干干净净的。她往许大茂那屋方向剜了一眼,又转过头来,冲周立本这头扬了扬下巴,声音压得低低的,也就周立本这个距离能听见:“周会计,你这账本,还真记啊?” 周立本举了举搪瓷缸子,算是打个招呼:“记着玩儿,省得日子长了忘。” 娄晓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拿簸箕挡着嘴,丢下一句:“下回你再对账,把我们家那位的也拿出来瞧瞧——我看看他都往外扔了些什么。”说完不等周立本答话,转身回屋,门关得比许大茂还快,可关门前那一眼,在周立本脸上停了两停。 周立本关了门,往账簿上添了一笔:“许大茂,破鞋一只,栽赃未遂,念初犯,记。鞋没收——他说扔错了,存疑。”写完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娄晓娥,有意对账,待议。” 外头院子里又恢复了响动,棒梗不知打哪儿蹿出来,被贾张氏一把薅住后脖领子:“小兔崽子你还敢出来!刚才那热闹你没赶上,亏大发了!”傻柱从月亮门底下抄着手进来,嘴里叼着半截烟,跟周立本打了个照面,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站住,摸了摸胸口衣兜,那儿鼓鼓囊囊的,揣着东西。 周立本没说话,只朝他那兜抬了抬下巴。傻柱脸上一红,把烟屁股吐了,用脚碾灭,闷声闷气地撂了句:“我回去再琢磨琢磨。”闷着头往自个儿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哎立本,那什么……许大茂那孙子,你治得好。”冲周立本一竖大拇指,这才真走了。 周立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去。煤球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噗噗地顶起白汽,他拎下来灌了暖壶,又坐回桌前,把今天这一出从头到尾在账簿上捋了一遍,正打算收笔,外头院门口传来易中海的声音,像是跟谁在说话:“老阎,你来一下,这个事咱们得商量商量。” 周立本侧耳听了听,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捐煤”两个字,再往后就散了。他搁下笔,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易中海和阎埠贵并肩往中院去了,刘海中在后头紧赶两步跟了上去,一只手还提着没系好的裤腰带。 周立本把窗帘放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敲。 “得,下一出要开锣了。” 周立本把窗帘放下来,没急着出门看,先给自己倒了碗热水。易中海找阎埠贵商量捐煤的事,这里头门道不少——阎埠贵管着院里的账,易中海要办事绕不开他,可阎埠贵那个人,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让他牵头捐东西比割肉还难。两人凑一块儿,有的磨。 他正想着,外头传来棒梗的嚷嚷声:“奶奶!奶奶!傻柱回来了!我闻着味儿了,是红烧肉!” 周立本端着碗走到窗边,从窗纸缝里往外瞧。傻柱推着自行车进院,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头一个铝饭盒,还用块蓝布裹着。贾张氏已经蹿到中院了,小脚倒腾得飞快,嘴里念叨着“哎哟我的乖孙,鼻子真灵”,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网兜。 傻柱把车支好,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把饭盒递过去。他先四下里张望了一眼——周立本在窗后头看得真切——傻柱的目光在西厢房这边停了一下,然后才把网兜摘下来。 第23章 傻柱动摇了 第23章:傻柱动摇了 “张婶儿,今儿食堂剩下点肉菜,我寻思着别糟践了。”傻柱说着,手已经摸到饭盒盖子上。 贾张氏伸手就来接:“哎哟喂,还是傻柱惦记着我们孤儿寡母——” “等会儿。”傻柱没撒手,“我先把话说完。这饭盒里的东西,是我自个儿掏钱从食堂买的折箩,不是白拿的啊。” 贾张氏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褶子都僵了一瞬。秦淮茹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攥着半拉没纳完的鞋底,脸上堆起笑:“傻柱兄弟,你看你,跟嫂子还分这么清干啥……” 傻柱挠了挠后脑勺,把饭盒往贾张氏手里一塞:“分清楚了好,分清楚了长久。得嘞,您几位趁热吃。”说完推着车就往自己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儿个食堂要杀猪,我瞧能不能多留点下水。” 秦淮茹接过饭盒,嘴里“哎哎”地应着,眼睛却往西厢房这边瞟了一眼。周立本正好收回身子,两人算是错开了。 这顿饭贾家吃得热闹,棒梗在院子里举着块肉骨头跑来跑去,小当和槐花追在后头抢。周立本坐在自家桌前就着咸菜啃窝头,隔着窗户听贾家那屋的动静——贾张氏一边吃一边骂食堂大师傅手松,肉切得比纸还薄;秦淮茹小声数落棒梗没规矩;棒梗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傻柱叔说了,明儿还有”。 到了傍晚,周立本拎着账簿往中院走。傻柱正在门口拿煤核钳子捅炉子,见周立本来,哼了一声没搭腔。周立本也不坐,就靠着廊柱站着。 “今儿那饭盒,红烧肉?” “嗯,三毛钱的折箩,我自己贴的。”傻柱把钳子一扔,“你有话就说。” 周立本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翻到折了角的一页,撕下一条纸来——那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是这一年来傻柱从食堂往贾家带东西的明细。哪天带了几两肉、几个馒头、几棵白菜,市价多少、折粮票多少,一笔一笔都标着日子。 “你数数。”周立本把纸条递过去,“今年开春到现在,光折箩你贴了四块七,粮票二十七斤半。不算你有时候给棒梗买糖、给秦淮茹扯布的那些零碎。” 傻柱接过来一看,先是皱眉,然后眼睛越瞪越大:“这都你记的?” “供销社管账的,习惯。”周立本收回纸条,又折好揣进怀里,“这纸你留着也行,不留也行。你哪天想明白了,觉得这些不该白搭,就来找我。凭这个,我帮你把数捋清楚。” 傻柱没伸手接:“一根烟的事儿,值当记账?” “一根烟不值当,二十七斤半粮票值当。”周立本看着他,“你一个月定量多少?四十二斤。三分之一给了贾家。你自个儿那点工资,三分之一填了折箩钱。傻柱,你手艺好,食堂大师傅,八级大厨的工资你拿全了没有?你要是拿全了,一个月五六十块,吃香喝辣都够。你摸摸兜,还剩多少?” 傻柱不说话了,把钳子往地上一杵,手在裤兜里摸了两把,摸出半包大前门,烟盒都瘪了。 “立本,”他声音低了半度,“我不是不知道。可秦淮茹她……寡妇失业的,仨孩子张嘴等吃。我不管,谁管?” “易中海管不管?他是院里一大爷,觉悟最高,怎么不见他天天往贾家送肉?”周立本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报账,“上个月贾家交不上棒梗的学费,是谁垫的?是你。易中海倒是在全院大会上表扬了你一回,‘何雨柱同志不愧是咱们院的活雷锋’。表扬完了,完事了。” 傻柱把烟叼在嘴上,没点。 周立本也不催,就等着。过了约莫半分钟,傻柱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往耳朵上一夹:“纸你留着,我再琢磨琢磨。” “成。”周立本不再多话,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许大茂那事儿,谢你夸。不过你记着——许大茂使坏我治得了,是因为他坏在明处。有些人坏在暗处,哭哭啼啼的,你还觉着自己做得不够。” 傻柱一摆手:“行了行了,回去睡你的觉。” 周立本回了屋,心里有数。傻柱这人嘴硬心软,你跟他讲大道理没用,你把账往他跟前一摆,他自己会算。他那张纸今晚得翻来覆去看多少遍,周立本不用记账也猜得着。 果不其然。夜里十点多,周立本起来倒洗脚水,路过中院,傻柱那屋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个人影,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片纸,翻过来正过去地看,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把纸往桌上一拍,一会儿又拿起来凑到灯底下。 周立本把水泼在树根底下,没吱声。 第二天晌午,食堂开完饭,傻柱照例最后一个走。他把剩下的半盆白菜熬豆腐归置归置,又从自己柜子里摸出俩馒头搁饭盒里,想了想,减了一个,只搁一个。然后盖上盖,拿网兜一兜,推车回院。 秦淮茹早就在中院门口等着了。她这工夫算得准,傻柱每天这个点儿回来,错不了。见傻柱推车进院,秦淮茹迎上来,脸上还是那副又为难又感激的模样:“傻柱兄弟,又麻烦你了,嫂子这心里真是……” 她手伸过来了。傻柱眼前忽然闪过昨晚那张纸——上头写着“三月十七,白面馒头四个,市价六分一个,粮票二两”。那是秦淮茹说棒梗病了,想吃口细粮。傻柱当晚就从食堂揣了四个馒头,自己一口没吃。 “嫂子。”傻柱没把饭盒递过去,手往后一缩。 秦淮茹的手僵在半道上。 “这饭盒我自个儿还没吃呢。”傻柱把网兜往车把上一挂,语气不重,可院里好几个正吃饭的邻居都听见了,“今儿食堂剩的少,就一个馒头半盒菜。嫂子你要是不嫌弃,拿回去给棒梗垫吧垫吧。下回……下回食堂剩得多,我再说。” 秦淮茹那双手缩回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可嘴角紧了紧:“看你说的,嫂子还能挑你?有口吃的就是天大的情分。”她接过饭盒,手指头在饭盒盖上摩挲了一把,低头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傻柱兄弟,晚上来家坐坐?嫂子给你纳了双鞋底……” “回头再说,我下午还有班。”傻柱推车往自己屋走,脚步比往常快了几分。 秦淮茹进了门,贾张氏正盘腿坐床上择韭菜,见秦淮茹手里的饭盒比平时轻,揭开盖一瞅,就一个馒头半盒寡淡的白菜豆腐,脸当时就耷拉下来:“就这?肉呢?昨儿不是说今儿食堂杀猪?” “你小点声!”秦淮茹把饭盒往桌上一墩,难得地沉了脸。她坐在炕沿上,手攥着围裙角拧了两把,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妈,你说傻柱今儿这是怎么了?” 贾张氏把韭菜往盆里一摔:“怎么了?让人给挑唆了呗!还能怎么?西厢房那个姓周的,一天到晚夹着个破账本转悠,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他连账本都没掏。”秦淮茹打断她。 贾张氏一噎。 婆媳俩头一回在这个事上没话说。棒梗从外头跑进来嚷饿,秦淮茹把馒头掰了一半给他,自己坐那儿愣神,围裙角都快拧成麻花了。贾张氏唉声叹气了半天,忽然把韭菜盆一推:“我找易中海去!这院里还有个管事儿的没有?傻柱这么多年都没变过,凭啥姓周的一来就变了?得让一大爷说道说道!” 第24章 傻柱动摇了·二 第24章:傻柱动摇了·二 秦淮茹没拦她,可等贾张氏颠着小脚出了门,她自己坐在炕上,把那张围裙角总算松开了。她望着窗台上那半盒剩菜,嘴角那点惯常的委屈劲儿收了回去,换上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绑——像算盘珠子拨错了位,得重新捋。 那边贾张氏进了易中海家,还没张嘴就先带出哭腔:“他一大爷,你可得管管啊,傻柱那孩子让人给挑坏啦——” 易中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闻言把报纸往下压了压,不紧不慢地说:“张嫂子,慢慢说,怎么回事?” 贾张氏把饭盒的事添油加醋一说,重点落在周立本身上:“自打那个姓周的搬进来,院里就没消停过!先是许大茂栽跟头,再是傻柱犯糊涂,他一个供销社的小会计,手伸得也太长了!” 易中海听完,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才开口:“张嫂子,傻柱给不给饭盒,那是他自个儿的事,别人管不着。至于周立本……”他顿了一下,“人家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就是记记账。账记清楚了,对全院也是好事嘛。” 贾张氏没讨到准话,脸上挂不住:“他一大爷,你这话说的,合着我们孤儿寡母让人欺负了还没处说理去?” “谁说没处说理?”易中海把报纸一折,往桌上一放,“晚上开个全院会,大家伙儿当面锣对面鼓,有什么话摊开说。咱们院是个集体嘛,有事商量着办。” 贾张氏一听要开会,来了精神,拍着大腿说“好好好”,转身回去准备晚上唱大戏了。她前脚走,易中海后脚就把阎埠贵叫了来,两人在屋里嘀咕了足有一刻钟。 周立本在屋里把这些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把账簿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了两行—— “九月十八,贾张氏寻易中海告状,事由:傻柱饭盒缩水。结论:易中海晚间召开全院会。” 写完把笔帽拧上,往椅背上一靠。全院会好,他正愁没个由头把账摆到桌面上呢。易中海要拿“集体”说事,他就用“账目”接招。集体的钱和粮,更得记清楚,这是原则。 他起身把暖壶灌满,又检查了一遍账簿——纸墨都还够,这本子撑得到年底。外头院里已经有人走动传话了,二大爷刘海中嗓门最大:“这个事啊,我得说道说道!晚上开会,都来啊,谁不来谁就是心里有鬼!” 周立本把账簿合上,拍了拍封皮。 “得,晚上见。” 全院会定在晚上七点半,地点就在中院那棵老槐树底下。 天还没黑透,刘海中就搬了张方凳坐在当间,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一口茶水一口唾沫星子地张罗:“都来都来!各家各户出个人啊,这可是院里的大事!”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嚎,前院后院都听得见。阎解成探出脑袋瞅了一眼,被他爹阎埠贵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三大爷家早得了信,态度是“只听不说,说也只说账”。 周立本在屋里没急着出去。他把账簿摊在桌上,翻到新页,又在抽屉里摸出一支短铅笔备着。供销社的会计做久了,写正楷用毛笔钢笔,随身记东西还是铅笔快。窗外的吵嚷声一阵一阵飘进来,他一边听一边随手在账簿边上记:刘海中,未开会先占位,官腔预备;贾张氏,厨房方向有响动,估摸翻箱倒柜找“开会穿的衣裳”;易中海屋门半掩,灯比平日亮得早。 七点刚过,傻柱端着个茶缸晃到院里,看见周立本窗户亮着,凑过来敲了两下:“周会计,还不走?” “走。”周立本锁门出来,跟傻柱并肩往中院走,随口问,“今天带饭盒了?” 傻柱挠挠头,嗓门压得低:“带了半盒,剩半盒我搁食堂橱里了。”顿了顿又补一句,“嫂子那脸色……您可别往外说。” “我不说,账上记的是实数,不是你脸色。”周立本掏出烟递了一根,傻柱摆手说不抽,他又收回去。 老槐树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易中海坐在正中的靠背椅上,八级钳工的派头,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板正的蓝布褂子,手里捏着一卷纸。左右两边,刘海中坐方凳,阎埠贵不知从哪搬了块砖垫着坐,手里还攥着个小本本。秦淮茹带着仨孩子缩在人群外圈,棒梗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小当和槐花一人抓着一块窝头啃。贾张氏最显眼,换了件暗红底子的褂子,拄着拐棍往易中海身边一站,那意思明摆着——我这老太婆是来讨说法的。 “人齐了吧?”易中海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先朝四周点点头,姿态放得很正,“今儿叫大伙儿来,也没别的,就是咱们院近来有些个……小情况,需要当面说说。咱们院是个集体,集体就得有个集体的样子,有事商量着办,对不对?” 刘海中立马接茬:“对对对!一大爷说得对!这个事啊,我早就想说道说道了——” “你先等等。”易中海抬手压了压,把话头稳稳拿在自己手里,“我先说。近来呢,有些同志,对院里困难的同志照顾得不够。咱们院什么情况大伙儿都清楚,老贾走得早,淮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我寻思,大伙儿伸把手,帮衬帮衬,这是应当应分的……” 话头一起,底下就有人交头接耳。三大爷阎埠贵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笔尖沙沙响。傻柱站在周立本身旁,脸上有点挂不住,脚在地上来回蹭。 易中海又说了几句“觉悟”“风格”“集体温暖”,这才把话拐到正题上:“天眼看要冷了,冬煤的指标下来得少,淮茹家五口人,光靠她那点工资,买不够。我的意思是,院里各家,按人头匀一匀,帮她把冬煤凑上。这是咱们院的一件实事,说出去也好听。” 秦淮茹适时低下头,声音又轻又软:“一大爷,您看这……这叫我说什么好呢,我实在是没法子了……”眼圈就红了。贾张氏立马跟上,拐棍往地上一顿:“还是中海懂事!不像有些人——” “按人头捐,行。”周立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里一下子就静了。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易中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立本同志思想觉悟高,到底是供销社的会计——” “我捐五份。”周立本说,“贾家五口人,我捐五份。按人头算,公平。” 院里静了一瞬,接着嗡嗡起来。阎解成在后排嘀咕:“五份?那可不少。”阎埠贵笔尖一顿,抬眼看了看周立本,没吭声。 易中海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好!好!立本同志这个头带得好!” “但有个条件。”周立本抬手,从兜里摸出账簿和铅笔,“我记个账。谁捐多少,按人头几份,都写上。年底在院里张个榜,收支两清。煤是集体的钱买的,集体的钱更得记清楚。这是原则。” 刘海中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易中海脸上的笑淡了一层,嘴上还说“应该的应该的”,手却伸过来想按周立本的本子:“这个……不必这么麻烦吧,都是一个院的……” “麻烦?”周立本翻开账簿,铅笔尖点了点纸面,“一大爷,您在厂里领料,车间不记账?” 一句话堵得易中海手缩了回去。底下有人笑了一声,不知是谁,笑声在后排绕了一圈。 第25章 一大爷的养老算盘 第25章:一大爷的养老算盘 易中海脸上挂不住,干咳两下:“那……那就记。立本同志办事,我们放心。” “我先捐。”周立本提笔就写,“周立本,捐五份。”写完把本子一摊,“各位接着报,我登。” 阎埠贵凑过来看了看格式,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他那个随身小本:“我捐两份半——我家四口,加上老太婆算半个,按人头是四份半,我抹个零,捐五份。”他说“抹个零”时眼睛瞥了周立本一眼,周立本点点头,写下“阎埠贵,五份”。 易中海没法子,只好报:“我两口人,捐两份。” 刘海中慢吞吞地说:“我家四口……捐四份吧。”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 一圈报下来,傻柱报了单份——他一个人顶一份。许大茂躲在自家门口不露头,娄晓娥出来替他报了半份,说“大茂那份我替他出”。周立本一一记下,笔尖不停。 散了会,人还没散净,贾张氏就拄着拐棍挪到周立本跟前,拐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周会计,你这是什么意思?五份煤,你记我名下?我这孤老婆子的煤你也记账?” 周立本把账簿合上,看着她,语气平平:“您家五口人,煤是捐给您家的。我记您名下,是让您知道这人情有多大。来年开春您要还也行——不还,也成,顶您家占西厢房那三年零两个月的公地租金。”他翻开账簿某一页,往贾张氏眼前一晃,“地租的事,我这儿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贾张氏那张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拐棍也不顿地了,扭头拿眼睛找易中海,易中海早背着手往自家走了。她又看秦淮茹,秦淮茹正低着头给小当擦嘴,像没听见。贾张氏喉咙里“哎哟”了半声,没哎哟出来,拄着拐棍回屋去了,门摔得“哐”一声。 人群散尽,老槐树底下只剩周立本和阎埠贵。阎埠贵把茶缸里最后一口水喝净,慢悠悠地说:“立本啊,你这五份煤,捐得可不简单。” “三大爷这话怎么说?” “你捐五份,把‘按人头’的规矩立死了。”阎埠贵拿手指头在地上虚画,“下回再有什么捐,谁也不好意思不按人头。一大爷想让你当冤大头,反让你把规矩钉地上了。”他顿了顿,“不过,你这五份真出?” “出。”周立本说,“记在贾家名下,就是一笔活账。煤烧了,账在。哪天说理,拿出来就是凭据。” 阎埠贵哈哈一笑,拍着膝盖站起来:“我这个账,记的是钱。你这个账,记的是理。”他往家走,走了两步回头,“明天我去看看那腌萝卜还剩几根。” 人都走了,周立本还不急着回。他靠着老槐树,把账簿翻到新的一页。月光斜斜照在纸面上,他提笔写下:“九月十八,夜,全院会。易中海倡议捐冬煤,实为裹挟全院贴补贾家。周立本认捐五份,立‘按人头、有账可查’之规。贾张氏恫吓未遂,携煤归。” 写完,又添一行:“易中海,养老算盘一个,对象:全院年轻人。此笔挂着。” 他把笔帽拧上,抬头看了看易中海那屋。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有个人影,坐着没动,面前的茶怕早凉透了。周立本把账簿揣进怀里,慢慢往西厢房走。 走到半路,易中海那屋的门“吱呀”开了。一大爷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招手,声音压得很低:“立本,你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周立本站住,月光底下冲易中海笑了笑:“一大爷,不急。您先歇着,有话明儿再说。我这账还没登完呢。” 他嘴上这么说,脚还是拐了过去。屋里桌上果然摆着两杯茶,一杯凉了,一杯还冒着热气。易中海把他让到椅子上,自己坐对面,先叹了口气。 “立本呐,我今晚上想了半天。”易中海双手捧着茶杯,指头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你也看出来了,咱们这个院,人心不齐。我这么大岁数,八级工干了大半辈子,图什么?我跟你实话说——我无儿无女,往后老了,就指望院里的年轻人。” 周立本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不接话。 易中海接着道:“淮茹家那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孤儿寡母的。你往后多担待着点。你放心,你这份好,我记着,院里大伙儿都记着。将来有什么难处,大伙儿也不能看着你不管。”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咱们互相帮衬,这不就成了一家人嘛。” 周立本把茶杯轻轻搁回桌上,点点头,一脸诚恳:“一大爷说得对。我记着。” 他从怀里掏出账簿,翻到那一页,铅笔在手里转了个个儿,就着易中海桌上的灯光,当着面添了一行字。易中海探着脖子想瞅,周立本也不躲,写完把本子一合。 “一大爷,我有个事想请教。”周立本把账簿揣好,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你说你说。” “您刚才说,让傻柱多担待贾家。”周立本看着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傻柱给贾家带了这几年饭盒,是念贾家的好,还是念傻柱的好?” 易中海张了张嘴。 “要是念贾家的好,那这好得贾家记着,不能光让傻柱一个人出。要是念傻柱的好——”周立本停了停,“那傻柱图什么呢?一大爷,您给说道说道,我账上也好记明白。将来院里念谁的好,总得有个名目。” 屋里一下子静了。灯芯“啪”地爆了个小火花。易中海捧着那杯凉茶,手指头在杯沿上摩挲了好几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窗外有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半天,易中海才干笑一声:“这个……这个嘛,以后再慢慢说。” 周立本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成。那这笔先挂着。” 他出门的时候,易中海还坐在那儿,面前两杯茶,一杯凉透,一杯早就没了热气。周立本走回西厢房,推门进屋,在账簿最后一行的后头,又添了四个字。 “易中海,无话。” 第二天傍晚,院里那口破钟又被敲响了。 易中海站在中院枣树底下,拿个铁皮喇叭筒子,喊得南院北院都听得见:“各家各户——都到中院来一趟,开个全院会,说个事儿!” 周立本正在西厢房里拿毛笔往账簿上誊一笔前天的账,听见动静,把毛笔往铜笔架上一搁,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合上本子揣进怀里,这才慢悠悠出门。 中院已经摆开了阵势。易中海搬了张八仙桌放在正当中,自己坐一头,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高碎,热气儿一丝一丝往上飘。刘海中搬了把方凳坐在易中海右手,二郎腿翘着,手里还拿了张《北京日报》,也不知道是看还是摆样儿。阎埠贵来得早,拣了个靠墙的条凳坐了,从兜里摸出一把南瓜子,一边嗑一边拿眼扫众人。 前排是小辈孩子,棒梗带着小当槐花挤在最前头,贾张氏坐在靠前的椅子上,怀里还搂着半袋还没扎口儿的棒子面。秦淮茹坐在她婆婆旁边,低着头纳鞋底,针脚走得慢,一针扎下去还抬眼看看四周。 许大茂来得晚,晃晃悠悠从月亮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把花生,往傻柱身边一坐:“哟,傻柱,今儿带饭盒没?” 傻柱正蹲在墙根儿底下剔牙,斜了他一眼:“你管我带没带。”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第36章 傻柱摊牌·二 第36章:傻柱摊牌·二 傻柱愣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得,敢情我这也算一笔。” 周立本没笑,只抬手把桌上那铝饭盒往煤炉子边上挪了挪,免得凉透。窗外又飘起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傻柱起身要走的时候,周立本忽然问了句:“柱哥,那三百二十四斤半,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傻柱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背对着屋里。过了一会儿,他粗声粗气地说:“算了。认账就行了。”门帘子一掀,人走了。冷风灌进来一小股,油灯的火苗歪了歪。周立本伸手把灯挪到背风那侧,翻开账簿,在某页的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小字:“此款,待处。” 院子里的雪越下越密。西厢房的灯亮着,东厢房许大茂家的灯也亮着,中院贾家的窗户纸上,映着一个来回踱步的人影,走一阵,停一阵,又走一阵。 雪连着下了两天,到十一月十八晌午才停。日头一露,房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院里泥地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周立本正蹲在门口拿火筷子捅炉子,易中海背着手从月亮门那边踱过来,棉袄外头罩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脸上笑呵呵的,隔老远就招呼:“立本,忙着呢?” “一大爷。”周立本直起腰,手里火筷子没放下,“捅炉子,煤核掺多了,不爱着。” 易中海走到跟前,低头瞧了瞧炉膛,嗯了一声:“你这煤核哪儿捡的?” “棒梗昨儿扫院子扫出来的,我按斤给他记了工。” 易中海嘴角抽了抽,没接这茬,话锋一转:“晚上有事没有?没事上我那儿喝两口。你大娘前儿个托人从通县捎了半斤烧酒,我一个人喝没意思。” 周立本把火筷子往墙根一靠:“成。我带点儿花生米。” “带什么带,我那儿有。”易中海摆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就咱爷俩,没旁人。” 这话说得刻意。周立本心里有数,嘴上应了声“好嘞”,回屋把账簿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簿子皮上沾了些煤灰,他拿袖子擦了擦,翻开昨儿记的那页——“十一月十七,棒梗扫院得工三分,折合煤核六斤。贾张氏拦阻未果,骂街半刻。”底下一行新墨还没干透,是方才捅炉子时自动浮出来的:“易中海请酒,地点:中院东屋。” 周立本拿钢笔在底下添了五个字:“目的,待观察。” 天擦黑,周立本拎着一包用报纸裹的花生米进了易中海屋。屋里炉子烧得旺,铁皮烟筒拐了两个弯通到窗外,暖烘烘的。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丝、一碟炒鸡蛋、小半碗炸酱,中间一个锡壶烫在搪瓷缸里,酒气从壶嘴往外冒。 “坐坐坐。”易中海拿抹布把凳子又擦了一遍,“你大娘带孩子回娘家了,今儿就咱爷俩,自在。” 周立本把花生米搁桌上,易中海顺手拆开报纸,见是剥好的,颗颗饱满,咦了一声:“哪儿买的?这成色可不好碰。” “供销社后库筛出来的碎粒,我拿处理价称了半斤。” 易中海捏了一粒扔嘴里,嘎嘣脆,点了点头。两人碰了杯,酒是通县小烧,辣嗓子,但后味带点甜。易中海咂摸了一口,拿筷子点着炒鸡蛋:“你尝尝,你大娘炒的,搁了点儿糖。” 周立本夹了一筷,说好。易中海又给他满上,自己也倒满,把锡壶放回搪瓷缸里捂着。 “立本啊,”易中海端起酒盅没喝,拿拇指摩挲着盅沿,“你来院里俩月了吧?” “九月十二搬进来的,整两个月零六天。” “记得真真儿的。”易中海笑了一声,“到底是会计出身。” 周立本嚼着花生米,没接话。 易中海放下酒盅,身子往周立本那边偏了偏,压低了嗓:“立本,咱们爷俩说句交心的话。你来之前,院里这些事——我是说,贾家那头——也不是没人有看法,可谁也不好意思张嘴。你来了,账目上清清楚楚,傻柱那头你也给捋顺了,这是好事。我这个人哪,最看重公道,谁占理我站谁那头。” 话说得漂亮。周立本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一大爷这话我信。您八级钳工,觉悟在那儿摆着。” 易中海被这句捧得舒坦,仰脖干了,拿手背一抹嘴:“所以啊,往后院里的事,你多费心。你年轻,脑子快,又会算账,别光算你那一摊,全院的事也得管起来。” “费心可以。”周立本搁下酒盅,筷子夹了粒花生米,没往嘴里送,看着易中海说,“账得公开。” 易中海一愣:“什么账?” “全院的账。”周立本把花生米搁回碟子里,掰着手指头数,“谁家借了粮票没还,谁家占了公地堆东西,谁家多报了煤球数,谁家替公家办事垫了钱——年底拢出个单子,张榜贴出来。大字不识的,让人给念一遍。” 易中海举到半空的酒杯停住了。酒盅离嘴也就三寸,硬是没凑上去。他盯着周立本看了好几秒,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张榜?”易中海的声调还是平的,但尾音有点发紧,“立本,咱们院多少年没张过榜了。街坊邻居的,闹那么清楚干什么?伤了和气。” “不张榜也行。”周立本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那您说,贾家借傻柱那三百二十四斤半粮油,怎么个还法?” 易中海眉头拧起来:“傻柱自己说不让还了嘛。” “傻柱说的是认账不催还。”周立本把酒盅放下,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个小本子——不是那本大账簿,是个巴掌大的副册——翻开其中一页,“十月十四,您当着全院说的,‘咱们院是一个集体,要互相帮助’。傻柱帮了,帮了十年。现在傻柱不乐意接着帮了,您要是觉得这账不该算,那您替贾家把这三百多斤还上?您八级工,一个月工资八十四块,折粮票怎么也有四十来斤,八个月也就还清了。” 易中海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屋里静了一会儿,炉膛里煤核噼啪响了一声。易中海拿起筷子夹炒鸡蛋,夹了两回没夹起来,索性把筷子一搁。 “立本,你这话说得——我是那个意思吗?我什么时候说不让傻柱算了?我是说,张榜这个事,太扎眼。秦淮茹一个寡妇,带着仨孩子,你把她的账往墙上一贴,她还怎么在院里待?” “一大爷,”周立本把副册合上,声音不高不低,“秦淮茹的账我没打算单贴她一家。要贴就全贴。您、二大爷、三大爷,包括我自己,一笔不落。我搬进来这俩月,吃了谁家一顿饭、用了谁家一撮盐,簿子上都有。” 易中海的眼皮跳了一下:“你自己的也贴?” “贴。不贴没法服人。”周立本把副册揣回兜里,端起酒盅,“您方才说院里往后靠我多费心,我应了。可费心不能光靠嘴说。年底张榜,谁欠谁还,谁占谁退,清清楚楚。往后院里再有什么捐啊借的,照着榜来,谁也别想含糊。” 易中海不说话了。他端起酒盅,这回没停在半空,仰头灌了下去,辣得皱了下眉。放下杯子,他拿筷子点着那碟炒鸡蛋,半晌才开口:“立本,你这招够狠的。” “不是狠,是省事。”周立本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两口,“您想想,往年一到年底,贾家说揭不开锅了,您得挨家挨户劝捐。 第49章 躺地嚎丧第二回 第49章:躺地嚎丧第二回 周立本在他对面坐下,端着茶缸吹了吹浮沫:“没闹,老人家来串门。” “串门?”许大茂一拍大腿,跟亲眼见了似的,“我听说她堵你门口骂了小半天呢!我说立本,你也太实诚了,她那种人你跟她讲什么道理?她躺地上你就该抬脚——不是,我是说你就该找街道治她!” 周立本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只说:“大茂哥,你找我有事?” “有事,正事。”许大茂往前凑了凑,胳膊肘往桌上一搭,正好压住账簿的边儿,“你知道贾张氏刚才在外头嚷嚷什么?她跟阎老三家儿媳妇说你要放高利贷,说你要拿账本讹全院的人。这话传出去好听啊?我是替你着急!” 周立本点点头:“多谢大茂哥想着。” “光谢不行啊!”许大茂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敲得账本封皮啪嗒啪嗒响,“你得想个辙。这么着,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贾家那笔账勾了,当着全院的面说‘一笔勾销’,剩下的人一看,哟,周立本这人仗义,谁还好意思跟你提利息的事?你在这院里就立住脚了。” 周立本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眼睛弯了弯:“贾家那账勾了,那大茂哥你去年借的那三斤面、五斤白薯,也一块儿勾了?” 许大茂手一缩,脸皮一紧:“我那才多少?我那是——我那是应急周转,开春准还!” “那不就结了。”周立本把茶缸往桌上一搁,不轻不重,“大茂哥,你的应急周转是还,贾家的账就不是还?都是白纸黑字记着的,我一碗水端平。” 许大茂张了张嘴,末了干笑一声:“立本兄弟,你这账算得——行行行,算我没说。我走了,放映队还有事。”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我提醒你啊,贾张氏那人可不好缠,你要真把她惹急了,她天天堵你门口,你这日子过不过了?” 周立本冲他摆摆手:“大茂哥慢走。” 门一关,周立本拿起笔,在许大茂那页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正月十一,上门撺掇勾账,未遂。 还没写完,院里头就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带着股风火劲儿。紧跟着就是贾张氏那嗓子—— “周立本!你给我出来!” 周立本把笔帽盖上,不急不忙地把账本往抽屉里一搁,想了想,又抽出来抱在怀里,这才起身开门。 贾张氏已经站到门口了,花白头发散了几绺,棉袄大襟上油渍锃亮,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槛:“姓周的,我问你,你今天贴出来的那叫什么规矩?一分利?你咋不去抢呢!我一把老骨头了,东旭没了,媳妇拉扯仨孩子,你还要收利息?你有没有良心!” 屋里屋外一嗓子,前院后院的窗户都开了缝。阎埠贵从东厢探出半拉脑袋,眼镜片反着光;刘海中二大爷端着搪瓷杯站在月亮门底下没过来,摆出一副“我就路过看看”的架势。 周立本往门框上一靠,不急不恼:“张大妈,利息的事咱们前天不是说了吗?您那几笔粮米煤球的借据都在,白纸黑字,什么时候借的,借多少,您自己按的手印。我按规矩算账,您要是觉得不对,咱上街道评评理。” “评理就评理!我还怕你个小年轻!”贾张氏嗓门拔高,可眼珠子转了转,话锋一转,“你欺负我老婆子不识字!你就胡写!” “那您把借据拿走,找人念。”周立本抬手往院里一指,“阎三大爷是教师,识字,您找他念。他要是说我多算了一分一厘,这账我当场撕了。” 东厢那边阎埠贵的脑袋嗖一下缩回去了,窗户缝“啪”地关上。 贾张氏噎了一下,随即往地上一坐,也不坐实,先拿手拍了两下地,然后“哎哟喂——”一声长嚎,调门儿拔得又尖又亮,“欺负我这孤老婆子啊!东旭啊,你睁眼看看啊!你娘让人欺负死啦——” 这一嗓子把全院的狗都招来了。棒梗从贾家屋门探出脑袋,被秦淮茹一把薅回去;小当和槐花趴在窗台上往外瞅,被秦淮茹拿围裙挡了。 周立本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贾张氏,忽然转身回屋,把门槛边上的小马扎拎了出来——那马扎还是前两天修好的,原本腿儿松了,他用铁丝重新绑过。他把马扎支在贾张氏侧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屁股坐下,把怀里账本翻开,从兜里摸出蘸水笔,在舌头上抿了抿笔尖。 贾张氏嚎到一半,听见背后“哗啦”一声翻纸,噎了口气,又接着嚎:“我的命苦啊——儿啊——” “张大妈,”周立本的声音不高不低,正正好压在她嚎声的间隙里,清清楚楚送到全院每个开着的窗户里,“去年六月十七,贾家借棒子面五斤整,当时您跟秦淮茹一块儿来的,说月底还。没还。” 贾张氏嚎声顿了一顿:“……你——” “九月二十三,借煤球三十块,说是天冷了先应应急。也没还。”周立本翻了一页,笔尖在纸上虚虚一点,“十月里给棒梗看疖子,从我这儿拿了五块钱,说开了支就还。腊月二十,您说年关难过,又借了二斤白面、半斤油。” “你放屁!哪有——” “每一笔都有您的手印,秦淮茹也在场。”周立本把账本举起来,对着窗户缝里那几双眼睛晃了晃,“谁想验验,过来看,专管供销社的会计账,记错一笔我把周字倒着写。” 贾张氏的嚎声已经降了三成,就像那烧乏了的蜂窝煤,上边还有点红火,底下全灰了。她拍地的动作也从“啪啪”变成了“啪、沙、啪、沙”,节奏全乱了。 周立本接着念:“今年正月初三,棒梗过来拿了两块炸豆腐,说奶奶让拿的。正月初五,小当来借了半斤挂面,说妈妈让来的。正月初八,也就是前天,槐花拿了三个二踢脚,说哥哥放的——” “行了行了!”贾张氏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头发上沾着雪泥,棉裤后头湿了一片,“你念经呢!翻来倒去就那几句!” “还有……”周立本不看她,笔尖往下移,“您占着西厢房后头那块公地堆破烂,从六二年秋到现在,三年零四个月。按院里公摊折——” “周立本你差不多得了!”贾张氏彻底坐不住了,拿手拍着地,这回是真拍,拍得邦邦响,“我堆的是我自己的东西!” “公地是全院公摊的,您堆了,别人就没得用。”周立本合上账本,抬头看她,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笑,“张大妈,您要是还躺,我接着念。后头还有刘光天借铁锹、刘光福借粮票、许大茂家借葱——” 月亮门底下刘海中猛地咳嗽一声,搪瓷杯盖“当啷”一响:“那什么,立本,我家光福借粮票是——” “二大爷,我这儿记着呢,下回跟您对。”周立本冲他点点头。 贾张氏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膝盖上两团泥印子,拿手胡乱拍了两下,越拍越脏。她走到周立本跟前,拿手指头点着他鼻子:“你行,你个小会计你等着——” “我等着呢。”周立本站起来,把小马扎折好拎在手里,“张大妈,下回您要再躺,提前说一声,我把院里人都叫齐了,省得一个一个往外探脑袋。” 月亮门底下刘海中那搪瓷杯差点没端住,扭头就往回走。 这时候垂花门那边传来一阵憋不住的喷笑声。 第50章 躺地嚎丧第二回·二 第50章:躺地嚎丧第二回·二 傻柱拎着俩铝饭盒从外头进来,一看这阵势就明白了,笑得肩膀直哆嗦:“哎哟喂,张大妈,您这是——摔了?要不要我扶您一把?” “何雨柱你少搁这儿看哈哈笑!”贾张氏正没处撒火,逮着傻柱就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傻柱蹭着墙根往食堂那溜,路过周立本跟前的时候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压低嗓子:“兄弟,真有你的。我瞅她嚎了半截就上不来气儿了,那脸憋得跟紫茄子似的。”说完嘿嘿一乐,饭盒晃悠着往厨房去了。 秦淮茹这时候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簸箕,假装出来倒炉灰。她走到贾张氏跟前,一手扶婆婆胳膊,脸上照旧是那副愁苦模样:“妈,回屋吧,外头冷……立本兄弟,嫂子回头说说妈,你别往心里去。” 周立本冲她点点头:“嫂子,没事儿。张大妈身子骨硬朗,嚎半炷香气都不带喘的,我这儿还有后半本没念呢。” 秦淮茹脸上那笑僵了一瞬,扶着贾张氏往回走。贾张氏一边走一边回头拿眼剜周立本,嘴里嘟嘟囔囔骂着,可声儿明显小多了,就跟那快没电的半导体似的,嗡嗡嗡,嗡嗡嗡。 傻柱从食堂后窗户探出脑袋,冲周立本比了个大拇指:“立本!晚上别做饭了,我这有红烧肉,给你拨一碗!” 周立本笑着摆手:“不用,我自个儿对付一口。” 他弯腰把小马扎拿起来往门后一搁,进屋里把账本摊回桌上,提笔在贾张氏那一页最下头添了一行—— 正月十一,堵门嚎丧一回。未动手,未赔钱。嚎声持续约半炷香,自起自落。 写完看了看,又在“自起自落”底下画了条线,批了俩小字:记上。 刚搁下笔,外头又有人敲门。这回敲得轻,三下,不紧不慢。 周立本抬头:“谁啊?” “立本兄弟,是我。”秦淮茹的声音,隔着门板听着温温软软的,“嫂子给你端碗饺子汤,刚煮的,原汤化原食。” 周立本看了看桌上账本,看了看门,把笔搁下,脸上又挂起那副老实的笑。 “嫂子您稍等——我这就开门。” 他慢悠悠站起来,顺手把账本翻到秦淮茹那一页。 心里头透亮:今儿这饺子汤,是第二回送东西了。头一回是菜团子,记了。 这碗汤,也得记。 周立本开了门,秦淮茹端着一只粗瓷碗站在檐下,碗里热气袅袅,葱花漂在清亮的汤面上,几片薄薄的饺子皮沉在碗底。 “立本兄弟,刚煮完饺子,汤不能糟践了,你趁热喝。” 周立本双手接过来,笑着点头:“嫂子有心了。” 他也没让秦淮茹进屋,就站在门槛里,端着碗喝了两口。汤是温的,不烫嘴,刚好入口。秦淮茹眼睛往屋里瞟了一眼,桌上那本蓝皮账簿摊开着,笔还搁在砚台边上。 “兄弟这账记得勤。”秦淮茹笑着说,“比我们厂里会计还上心。” “供销社的活儿,习惯了。”周立本把碗放下,转身进屋,秦淮茹还以为他要去拿什么,结果他坐到桌前,翻开账本,提笔就写。 秦淮茹跟进来两步,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又记?” “记。”周立本头也没抬,“正月十二,秦淮茹送饺子汤一碗。汤水折价——不算钱了,算个零头,账上销一笔。” “销一笔?”秦淮茹眼睛一亮。 “销一笔零头。”周立本抬起头,还是那副笑,“嫂子,欠的整数还在那儿呢。饺子汤不算钱,算您还的利息零头。账本上清清楚楚,您上一次针线活折了两块一,这一碗汤销五厘,还欠八十一块两毛六。” 秦淮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站那儿半天没说话。周立本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了,走过去把空碗递还给她:“嫂子,碗您拿好。明儿棒梗扫院子吧?说好的三天,才扫了两天。” 秦淮茹接过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里就响起了笤帚声。棒梗拿着把秃了头的竹子扫帚,一脸不情愿地在院里划拉。他扫得慢,东一下西一下,煤核捡起来往破竹筐里扔,动作磨磨蹭蹭。 傻柱从屋里出来,正提着裤子往厕所走,瞧见棒梗这样儿,乐了:“嘿,棒梗,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丫还知道扫地呢?” 棒梗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傻柱凑过去,压低声音:“是不是周立本罚你的?” 棒梗手里扫帚一顿,嘴硬:“什么叫罚?这是……这是劳动光荣!” “光荣?”傻柱哈哈笑出声,“你奶奶听见这话得气背过去。行,光荣,你光荣你的。”他拍拍屁股往厕所去了。 前院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端着个大茶缸子,看着棒梗扫地,眼珠子转了转,回屋拿了把尺子出来,量了量棒梗扫过的地面。 “棒梗,你这不行啊,”阎埠贵拿尺子指指点点,“你瞅瞅这块,扫了跟没扫一样,浮土都没起。煤核呢?捡了几个?” 棒梗把竹筐往身后藏了藏。 阎埠贵伸脖子一看,筐底就稀稀拉拉几个煤核,还带着泥:“就这?”他摇摇头,茶缸子往嘴边送了一口,砸吧砸吧嘴,“你阎大爷家解成扫院子,我都是按平方算的,扫不干净扣工分,一点不含糊。” 棒梗咬着嘴唇,没吭声,低头又划拉了两下。 头两天就这么对付过去了,到了第三天,出事了。 周立本下班回来,军绿挎包往屋里一搁,没急着进屋,先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一圈。他走到后院通往前街的排水沟边上,蹲下来看了看。 沟里散着一层煤核,黑的,碎的,和沟底的黑泥混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倒的。 周立本站起来,拍了拍手,往院里喊了一声:“棒梗——” 棒梗正在西厢房后头墙角蹲着玩石子儿,听见这一声,整个人绷了一下,慢慢站起来,磨磨蹭蹭挪到周立本跟前。 周立本没骂他,甚至没提高嗓门,就是很平常地说:“把筐拿来。” 棒梗不动。 周立本也不催,就站那儿等着。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棒梗去墙根把那只破竹筐拎了过来,筐底薄薄一层煤核,跟三天前几乎一样多。 周立本接过筐,翻过来倒了倒,就倒了这么几个。他把空筐还给棒梗:“三天,就这些?” 棒梗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周立本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屋门,说:“进来。” 棒梗站着不动,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 “进来。”周立本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我不打你。” 棒梗磨蹭着进了屋。周立本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坐到桌前,伸手去够那本蓝皮账簿。棒梗看见那本子,身子往后缩了一下。 周立本翻到一页,手指点着一行一行的字,念了起来,声音不大,跟平常念报纸似的:“去年七月初三,棒梗翻墙进许大茂家后院,偷鸡一只。许大茂媳妇找上门,你奶奶赔了人家半斤肉票了事。鸡折价一块五。” 棒梗头低下去。 “去年九月十六,棒梗顺阎三大爷家窗台煤球五块。阎埠贵拿着算盘上门要账,你妈赔了两毛,煤球是按三斤算的,其实五块煤球最多一斤半。你三大爷这账算得狠。” 棒梗手指头抠着桌沿。 “十月初九,棒梗带小当、槐花去傻柱家蹭饭,吃了三个窝头一碗炖菜,傻柱没要钱。 第51章 棒梗扫院 第51章:棒梗扫院 折价两毛。” 周立本翻过一页:“腊月二十三,棒梗偷拿你奶奶藏在米缸底下的一块钱去买关东糖,被你奶奶发现,打了你一顿。” 念到这儿,棒梗猛地抬头,眼圈红了:“那是我奶奶的……” “是你奶奶的。”周立本点点头,“但你偷拿对不?” 棒梗又把头低回去,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对。” 周立本把账本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是最近的:“正月十一,你奶奶堵我门口嚎丧,为一斤多利息。你妈躲屋里没出来,你站在窗台后头看。” 棒梗把头埋得更低了,快埋到胸口了。 周立本合上账本,往桌上一搁,看着棒梗:“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 “十一了。”周立本说,“你奶奶十一的时候,在给地主家割草。你妈十一的时候,在乡下拾麦穗。你三大爷十一的时候,在私塾外头偷听先生讲课,让人撵了三回。” 棒梗没说话。 周立本敲了敲账本:“你这本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你知道你到现在一共欠多少?” 棒梗摇摇头。 “加上你奶奶、你妈、你们家欠的,连带利息,往小了算,八十一块出头。你一个人捅的窟窿,鸡、煤球、蹭饭、偷钱,加起来三块四毛七。” 棒梗嘴唇咬得发白。 周立本站起来,把账本锁进抽屉,回头说:“三块四毛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你妈给人做半个月针线活,也够你奶奶省一个月的粮票。你自己寻思寻思,是接着偷鸡摸狗,还是把账还上。” 他指了指门:“今天工分扣光,明天的补上。扫院子,捡煤核,一天按一分算,三块四毛七,你算算得多少天。” 棒梗低着头小声嘟囔:“三百四十七天……” “大点声。” “三百四十七天!” “三百四十七天。”周立本重复了一遍,“从今天起,一天一分,干够了,账销了。中间再犯,加罚。回去想想。” 棒梗从周立本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里各家各户亮着灯,阎埠贵家里传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傻柱家里飘出炒菜的香味,许大茂家的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似乎在吵架。 棒梗没回家,蹲在西厢房墙根底下,抱着膝盖坐了半天。 小当从自家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哥?吃饭了!” 棒梗没动。 槐花跑出来拉他胳膊:“哥,妈让你回去!” 棒梗还是不动。 秦淮茹自己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棒子面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菜叶。她走过来,蹲下,把碗递过去:“先吃饭。” 棒梗接过碗,没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 “嗯?” “我到底欠多少?” 秦淮茹的手顿了一下。 “周叔说,我欠三块四毛七。”棒梗拿筷子搅着粥,“加上你和奶奶的,八十一块多。他说我得扫三百四十七天院子才还得清。” 秦淮茹没吭声。她看着棒梗手里那碗粥,粥面上浮着的菜叶是昨天从菜市场捡回来的烂菜帮子煮的。八十一块,三百四十七天,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往她脑子里砸。 棒梗又问了:“妈,咱家到底还欠多少?周叔那本子上,是不是都记着呢?” 秦淮茹张了张嘴。 她想起周立本那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客客气气,但那本蓝皮账簿翻开来的时候,一笔一笔,连她送一碗饺子汤都记得分毫不差。她想起贾张氏躺地上嚎了半炷香,周立本就在旁边坐着念账,念得老太太自己爬起来。 她想起自己送了菜团子、送了饺子、送了饺子汤,人家全给折成钱,算利息零头。 秦淮茹突然发现,她自己也算不清贾家到底欠了多少。 她一直以为欠的都是小账,东家借五斤粮票,西家借三块钱,日子久了,借着借着就成了习惯。她从来没想过把这些零碎的、不起眼的、谁也不会认真去要的“小钱”加起来。 现在她算了算,脊梁骨发凉。 “先吃饭。”秦淮茹站起来,拍了拍棒梗的脑袋,声音有点哑,“吃完再说。” 棒梗低头喝粥,粥烫,他喝得慢。秦淮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东厢房周立本那屋,灯亮着。窗户纸上,一个方方正正的人影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应该又在记账。 秦淮茹进了屋,坐到炕沿上,贾张氏正盘着腿在炕上纳鞋底,针线筐搁在腿边。 “棒梗咋了?”贾张氏头也没抬,“那姓周的又为难孩子了?” 秦淮茹没接这话。她坐了一会儿,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子,打开,里头有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几尺布票,还有一小把零碎的钢镚。 她数了数,一共六块三毛八。 离八十一块两毛六,还差七十四块八毛八。 秦淮茹把铁盒盖上,对着那盏昏黄的电灯泡发了半天呆。外头棒梗还在喝粥,吸溜吸溜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贾张氏纳鞋底的针穿过厚布,嗤啦嗤啦响。 秦淮茹忽然问了一句:“妈,咱家那些年借的粮票……你记得都跟谁借的吗?” 贾张氏的针停了一下:“记那干啥?都是街坊邻居,谁还跟谁认真算这个。” “咱不认真,人家认真。” 贾张氏把鞋底往炕上一拍:“秦淮茹,你今天是咋了?那姓周的给你灌啥迷魂汤了?” 秦淮茹没接话,只是把铁盒又塞回柜子最底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对面周立本的屋门开了,周立本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院里的排水沟边上,离棒梗倒煤核那地方不远。他泼完水,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回屋,关门,灯还亮着。 秦淮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那扇窗户里的灯,每晚都亮到很晚。周立本坐在灯下,一笔一笔地记。全院的事,谁借了谁的,谁欠了谁的,谁占了谁的,谁该还谁的,全在那本蓝皮账簿里。 秦淮茹第一次觉得,那盏灯有点扎眼。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见棒梗把空碗放在门口台阶上,抹了抹嘴,进了自己住的里屋。不一会儿,里屋传来小当的声音:“哥,你明天还去扫院子不?” 棒梗的声音闷闷的:“去。” “你不是说那姓周的欺负人吗?” 棒梗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翻身的动静,低声说了一句:“咱家欠着呢。” 小当不吭声了。槐花也不吭声了。里屋静下来,只剩贾张氏那屋的鞋底一声一声地响。 秦淮茹坐在堂屋正中的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电灯泡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印在地上,跟一根钉子似的。 她忽然想起来,周立本刚搬进院里那天,她是第一个过去搭话的。那时候她看见西厢房空着,想着自家东西多,能不能再占一间。周立本笑呵呵地说“我先住着”,她当时觉得这人好说话。 现在她才知道,从那天起,那本账就翻开了第一页。 秦淮茹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明天,我去问问傻柱。” 说完又觉得不对,摇摇头,把话咽了回去。 天刚擦黑,前院贾家的灯还没亮,倒是有个影子先溜了进去,猫着腰,鬼鬼祟祟。 许大茂。 他这几日憋得难受。上回撺掇贾家去闹,没成想反叫周立本当众念了一笔账,全院传遍了,说许大茂“好心去劝架,叫账本记了一道”。 第52章 许大茂告黑状 第52章:许大茂告黑状 他咽不下这口气,寻思来寻思去,寻思出一条毒计,周立本不是会记账吗?那这笔账是咋算的?借粮收利,按天算工分,这不是高利贷是什么?这不是剥削是什么? 贾张氏正坐堂屋里搓麻绳,见许大茂进来,眼皮都没抬:“哟,稀客。” “张婶。”许大茂凑过去,压低了声,“您还咽得下这口气?棒梗叫罚了三百多天的工,您孙子,天天给人家扫院子。” 这话跟往火上浇油似的。贾张氏手一抖,麻绳掉地上,嗓门陡然拔起来:“他敢!他一个外来的——” “哎哎,小点声,小点声。”许大茂把门带上,一屁股坐到板凳上,脸上堆起一副“我全为您着想”的笑,“我给您出个主意。您别跟他在院里闹了,院里闹,那是家事,人家账本一摆,谁也说不赢。您去街道。” 贾张氏眨巴着眼。 “街道管的是啥?管的是政策!”许大茂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桌面,“放高利贷、搞剥削,那可是顶风的罪。您想想,供销社的干部,账上放贷收利,一年三年……这要真查实了,别说让棒梗扫院了,他这供销社的位子都悬。” 贾张氏眼珠子转了两圈,脸上那股横肉松动了:“……那信儿要是露了呢?” “露不了。”许大茂一拍大腿,“是您告的状,您是苦主。查不出事儿,也就是您老糊涂了;查出事儿来,那是替天行道。这买卖稳赚不赔。” 贾张氏低头琢磨了半晌,忽然又抬头:“就凭你?你咋不自己去告?” 许大茂笑容一僵,随即又堆起来:“我一个年轻人,举报供销社干部,那不是怕落人口实嘛。您不一样,您是上了年纪的,孤苦伶仃,谁也不会怀疑您。” “哎哟,你这孩子,嘴倒是甜。”贾张氏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叫那“替天行道”四个字勾起了心火。棒梗这几天见了她,头上顶着土,手里拿着笤帚,见了周立本还得喊一声“大爷”。她一把老骨头,咽得下这口气? 第二天一早,贾张氏梳了梳那几根稀毛,换了件出门见人的褂子,直奔街道办。 —— 下午三点来钟,院子里正安静,贾张氏倒背着手在前头走,后头跟着一个穿灰中山装的年轻干部,还有街道办王主任。 “就是这儿!就是这间!”贾张氏指得胳膊直晃,“借粮收利,几斤粮利上滚利,还叫我家孩子给他干活抵债!同志你看看,这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灰干部三十来岁,姓吴,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先朝西厢房扫了一眼:“有人吗?” 周立本正伏在桌前拨算盘,闻声抬头,看见门口那阵仗,心里就透亮了。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哟,吴同志是吧?请进请进,坐。” 吴同志往堂屋的凳子上一坐,王主任在旁边搓着手打圆场:“立本同志,有人反映你,那个,账上有些问题,我们来了解了解,你别有思想包袱啊。” “没有包袱,该背的才背,我不背。”周立本笑着,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双手递过去,“同志您看,借出粮票有票据,折工有记录,条条在这个本上,我没意见,本来也是要给街道备一份的。” 吴同志一愣:“……还有本子?” “账嘛,不记本上记哪?”周立本又搬了个凳子坐下来,“您翻,翻累了喝茶。” 贾张氏在门外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吴同志翻开第一页,眉头先是习惯性地皱着,翻着翻着,皱的眉头慢慢舒开,再翻几页,那眉头又皱起来了,这回是凑近了看。页眉上有年月日,页脚有小计,左边物资、右边折工,一笔一划,工整得跟刻出来的似的。 “去年六月初九,贾家借苞谷面五斤,折工分十二分;六月十五还清。六月十七,再借三斤……九月借煤球三十块,折工四十,十月抵清。”吴同志念着念着,抬头,“贾张氏,你说的那个‘利上滚利’,在哪一笔?” 贾张氏梗着脖子:“粮借出去,收工分抵债,那不就是利吗!” “那叫折算。”吴同志把本子往桌上一放,“规定的借工还工、以工抵欠,全是合法的劳务往来,一毛现钱利息都没有。要按你这么说,全院的互借全成高利贷了。” “他还叫棒梗——” “棒梗?”吴同志翻到后头一页,指着,“你孙子偷了许大茂家一只鸡,折一块五;顺了阎老师家煤球五块……这些有失主签字画押。人家没让他赔钱,是叫他以工抵债,一天一分。贾张氏,这叫什么?这叫给你家孩子改过自新的机会!要搁外头,偷人东西是要扭送派出所的!” 贾张氏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王主任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肉一阵红一阵白,扭头就说:“老嫂子,你这不是……搬弄是非嘛!” “不是我!”贾张氏急了,“是有人跟我说,许大茂,” 话出口一半,自己咬住了。屋里屋外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她,她又硬生生找补:“是……是我自个儿听人说的!听人说的!” 周立本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不急,记上。” 他真的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一笔。 吴同志把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最后合上,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账记得,比我们街道的往来账清楚,我看比供销社的底账都不差。”他站起身,“周立本同志,材料没问题。贾张氏同志,没影儿的事儿,以后少往街道跑,浪费公家的人力。” 贾张氏讪讪的,临出门还嘟囔了一句:“那他的账,咋就记那么清楚呢……” 门口看热闹的已经围了一圈。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嘿嘿两声:“俗话说得好,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不是亲兄弟。” 傻柱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许大茂躲在自己屋里,窗帘掀开一条缝,看街道的人走了,看贾张氏灰头土脸地回来了,看周立本冲看热闹的众人拱拱手:“散了吧散了吧,该做饭做饭。” 许大茂放下窗帘,一屁股坐倒在床上,越想越不是滋味。本想着借刀杀人,结果刀没砍着人,倒把自己大腿割了,现在全院谁不知道,贾张氏是被他撺掇去的?回头周立本的账本上,指不定又添他一笔。 他坐在床上嘀嘀咕咕:“这姓周的邪门……邪门……账跟长在脑子里似的……” “邪门的是你。” 许大茂一激灵。娄晓娥不知什么时候进的门,抱着胳膊靠在门边,脸上挂着冷笑,“撺掇人家老太太去告状,告输了,锅倒是老太太一个人背。许大茂,你可真有本事。” “我、我那不是……”许大茂急赤白脸,“晓娥,你听我说,我这也是看不惯——” “看不惯?”娄晓娥冷笑一声,转身往屋里走,“我告诉你,往后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离那本账本远点。” 许大茂愣在原地,半天,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咬了咬牙。 西厢房里,周立本拨亮了台灯,翻开账本,在今日这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十月十一,贾张氏街道告状未遂,许大茂撺掇,实。” 他吹干墨水,合上本子,自言自语:“不急,慢慢来,都记着呢。” 第二天清早,周立本刚把炉子捅开坐上水,院门口就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第1章 搬进95号院 第1章:搬进95号院 1962年9月12日,礼拜三,天擦亮没多久,南锣鼓巷95号院门口就站了个生人。 周立本拎着一只藤条箱子,肩上挎着铺盖卷,深灰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就是个坐办公室的斯文人。他仰头看了看门楣上“95号”那块斑驳的木牌,又低头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介绍信,对了一遍地址,这才迈步往里走。 “诶诶诶——找谁啊?” 前院影壁底下正蹲着个老太太择韭菜,一见他这生面孔,韭菜往搪瓷盆里一撂,人先弹起来了。花白头发梳得溜光,斜襟褂子洗得发白,可站那儿腰板挺得倍儿直,上下打量周立本那眼神,跟当铺掌柜验货似的。 “大娘您好,”周立本摘下眼镜擦了擦,笑得和气,“我是供销社派过来的,单位分了咱院里西厢房那间,今儿来安置安置。” “西厢房?”老太太嗓门儿陡然拔高,那尾音跟拉警报似的,直直穿过前院,飘进中院里去了,“哪间西厢房?西厢房那三间屋儿,靠南那间是我家东旭在时候放东西的!煤球炉子、腌菜缸、还有棒梗他爷爷留下几块木板子——” 她拍着巴掌,把周立本逼得退后半步:“我说同志,你哪个单位的?你搬进来,街道上知道不知道?房管所盖章了没有?这院里住的可都是有名有姓有户口的正经人家,少一颗米都得登记——” “娘!娘您别嚷嚷——” 中院月亮门洞里疾步出来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鬓边碎发拿黑卡子别得服服帖帖。秦淮茹三步并两步抢上来,先是扶住贾张氏的胳膊,转头冲周立本歉疚地一抿嘴,眼圈儿已经泛了红。 “同志您别见怪,我婆婆年纪大了,耳朵背,说话急。”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眼皮一垂,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我是这院里的寡妇,婆家姓贾。您说西厢房……那间确实是我婆婆堆了些旧物件,家里就这么个情况,东旭他爸走早了,仨孩子,还有个老太太,屋里挤得转不开身,零碎东西才搁那儿。嫂子不是不让您住,实在是——”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连旁边路过的野猫都回头瞅了一眼。 周立本把介绍信展开,冲着贾张氏和秦淮茹亮明白:“房管所盖了章,供销社总务科批的条儿,白纸黑字,西厢房南间。”他又把信折好,揣进上衣口袋,语气不急不缓,“大娘,嫂子,我今儿先住着。东西不着急搬,您家有多少零碎,慢慢归置,我等人来收就成。” 说完拎起藤条箱越过贾张氏,径直往中院走。 “哎——你——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贾张氏在后头直跺脚,压着嗓子冲秦淮茹嘀咕,“瞅见没有?又是一个死脑筋的!你说这房管所也是,放着咱家东旭媳妇这么难,不闻不问,净塞些外人进来!那屋儿堆着咱家东西呢,他倒好,抬脚就进!” 秦淮茹拽着她袖子:“娘,小声点儿,人还没走远呢……” “走远?他能走多远?出了这院子他还得回来!我明儿就去街道上反映,一间房说给就给,欺负我这孤老婆子——” 周立本没回头。 中院比前院宽敞些,四面房围出一块天井,中间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三三两两往下掉。西厢房靠南那间果然挂着把锈锁头,锁鼻儿上拴了根红绳,绳头都磨成絮絮了。他拿肩膀头一顶,锁簧“啪嗒”弹开——根本没锁死。 推门进去,一股子陈年杂物味儿直冲鼻子。靠墙码着几十块蜂窝煤,旁边一口半人高的粗陶缸,里头腌菜早干成了黑壳子,缸沿儿上搭着把豁了口的菜刀。再往里,两条长板凳架着几块旧木板,板上堆着破棉絮、豁嘴茶壶、缺腿儿小板凳,墙角还靠着一辆锈成铁疙瘩的二八大杠,车轱辘上缠的麻绳都长毛了。地上厚厚一层灰,踩上去一个脚印一个坑。 周立本把藤条箱搁在门槛里头,挽起袖子开始搬东西。他搬一样往门外搁一样,码得整整齐齐,也不嫌脏。搬到那口腌菜缸时,缸底下压着张发黄的报纸,日期是1959年8月,报纸下面还压着三块砖头,砖头缝里塞了几个破布头。 他把砖头捡起来码在门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从藤条箱最底层摸出一个蓝布皮的本子。 本子封面干干净净,什么字也没有,牛皮纸衬里,装订线是手工搓的棉线。翻开第一页,一行墨迹浮在纸面上,跟刚从砚台里蘸出来似的,还带着润气:“贾张氏,占西厢房南间公地三年零两个月。起于1959年7月,止于——” 后面的“止于”悬在那儿,笔锋没收。周立本盯着看了三秒,又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上干干净净,等着落笔。 他从上衣兜里抽出那支英雄钢笔,拧开笔帽,在第二页第一行工工整整写:“1962年9月12日,贾张氏占房。西厢房南间,煤球炉一只、腌菜缸一口、旧木板三块、破棉絮两床、二八大杠一辆、零碎杂物若干。占期已三年零两个月,待清。” 写完了,笔帽拧回去,本子合上。那行字在纸面上微微一亮,墨迹干透,跟印上去的一样。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底敲在青砖地上,嗒,嗒,嗒。 “新来的同志?哎呀,欢迎欢迎!” 来人五十来岁,四方脸,两道浓眉,穿一身八成新的蓝卡其布干部服,上衣兜别着两支钢笔,走路微微端着肩膀,胸脯挺得比一般人高那么一点儿。易中海,95号院一大爷,轧钢厂八级钳工,院里说话最有分量的那位。 他往门框上一靠,先探头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门外码得整整齐齐的煤球和缸,点了点头:“好,好,利索人。小周是吧?供销社的会计?” “一大爷好。”周立本把账簿往箱子里一搁,站起来迎了两步,“刚到,正归置呢。” “归置归置好!”易中海伸手拍了拍他胳膊,力道不轻不重,位置不偏不倚,跟掐尺量过似的,“咱们这院啊,条件虽说一般,可人心齐。往后有什么难处,你就说话。院里老老少少,谁不帮衬谁?” 他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地往下一沉:“不过小周啊,你也瞧见了,西厢房那间确实堆了贾家不少东西。贾家的情况你也听说了——东旭走得早,秦淮茹拉扯仨孩子,老太太岁数大了,一家子不容易。咱们院是个集体,互相帮助嘛。你把东西给人归置归置,叫秦淮茹慢慢来收,别急赤白脸地催,啊?” 周立本点头:“一大爷说得在理。我没催,这不都码在外头了嘛,一件没少。” “好,好。”易中海又拍了拍他胳膊,眼神往藤条箱里瞟了一眼,什么也没瞟着,收回目光时脸上笑纹纹丝不动,“那什么,晚上别做饭了,到我家对付一口。你一大妈烙饼手艺还成。顺便——咱们碰碰,啊?院里好些事儿,你新来的,我给你说道说道。” 说完他端端正正一转身,皮鞋敲着砖地又走了,嗒,嗒,嗒,不紧不慢。 周立本目送他出了月亮门,回身把藤条箱最上层翻开,蓝布皮账簿露出来。 第2章 搬进95号院·二 第2章:搬进95号院·二 他翻开第二页看了看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不急。”他自言自语,“记上。” 下午他把屋子拾掇出个模样来。煤球码到墙根底下,腌菜缸拖到院里水管子旁边刷了三遍,拿开水烫了,缸口拿旧布蒙上,留着腌冬菜使。破棉絮和旧木板归到一堆,等贾家来收。那辆二八大杠他试着转了转脚蹬子,链条锈死了,可车圈还是好的,车架子拿砂纸打打,上点机油,估计还能骑。 正拾掇着,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圆脸,剃得光溜溜的脑瓢儿,鼻涕过河了拿袖子一抹,眼睛盯着周立本搁在窗台上的半包桃酥,眼珠子跟粘上边儿似的。 “小孩儿,你是哪家的?”周立本直起腰。 “我奶奶说,你是新来的。”棒梗吸溜了一下鼻子,往前蹭了半步,“我奶奶还说,你占了我家屋子。” “你奶奶说了算不算?” 棒梗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回话的大人。他眼珠子一转,手已经够到窗台上了:“那什么……叔,你这桃酥哪儿买的?供销社有票也买不着,得搭糖票吧?” “你倒是门儿清。” “嗨,我常替奶奶去买东西。”棒梗说话间已经把纸包捏手里了,撕开一角就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叔,我替你尝尝,这桃酥要是不酥,你找他们退去——” 周立本没拦。 等棒梗嚼着桃酥跑了,他才慢悠悠从藤条箱里摸出账簿,翻开第二页接着写:“同日,棒梗拿桃酥半包,折粮票二两。事由:替尝。未付。” 写完了琢磨琢磨,在“替尝”俩字后头补了个括号:“(尝完跑了)。” 傍晚秦淮茹果然端了一碗棒子面粥来。粥盛在粗瓷碗里,上头浮着几丝咸菜,热气腾腾的。她站在门槛外头,往屋里扫了一眼,见自己的腌菜缸被擦得锃亮,煤球码得整齐,眉眼间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立本兄弟,嫂子给你暖暖房。”她双手递过碗,手指头在碗沿上搭了搭,“粗茶淡饭的,别嫌弃。” “嫂子客气。”周立本接过来,拿筷子搅了搅,“正说晚上没着落呢。” 秦淮茹抿嘴笑了笑,顺势靠在门框上,也不走:“兄弟今年二十几了?瞧着面嫩。” “二十六了。” “二十六……属牛的?”她眼珠子转了转,“有对象没有?嫂子娘家那边可认识几个好的——” “还没有,不急。” “不急不急,男人嘛,先立业。”秦淮茹叹了口气,“你像我们东旭在时候,一个月四十二块五,养活一家子,紧巴巴的。供销社工资可比轧钢厂活泛吧?会计还有补贴?” 周立本喝了一口粥,烫得吸了口气,含含糊糊应:“差不离,够吃。” 秦淮茹还想再问,中院那头贾张氏咳了一嗓子:“淮茹——棒梗把裤子尿了——” “哎,来了!”秦淮茹应了一声,冲周立本笑,“那兄弟你先吃着,碗不着急还。”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儿个嫂子把西厢房东西归置归置,麻烦你搭把手啊?” “成,嫂子招呼一声就成。” 秦淮茹走了。 周立本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舔干净,搁在桌上没洗。他掏出账簿,翻开第二页,在新的一行写:“秦淮茹送棒子面粥一碗。内容:棒子面约一两五钱,咸菜数根。折粮票一两。待核——粥已吃,碗未还,人未走,问工资两回。” 写完了,翻到第一页,又看了看贾张氏占房那条记录。猛地,他注意到第二页右下角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一行蝇头小楷,笔迹跟正文截然不同,圆润工整,像是印上去的:“凡入此院,笔笔有账。十年为期,连本带利。” 周立本把本子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天井里,贾家窗户纸上映出人影,棒梗正满屋子乱窜,贾张氏在骂,秦淮茹在哄,小当和槐花估摸着已经睡下了。月亮门洞那头,易中海家的厨房亮着灯,一大妈探出头来看了看天色。 院儿里日子还长。 他把账簿夹进藤条箱最里层,又从箱子底摸出一把铜锁,出门把西厢房的门锁了,钥匙揣进兜里。想了想,把门前那堆旧木板子码得往里挪了挪,留出条道儿来。 转身回屋时,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不急。先住着。” 窗台上那半包桃酥的空纸包被风吹得打了个旋儿,落在煤堆边上。 天刚蒙蒙亮,周立本就醒了。 西厢房南间窗户朝东,九月里的日头爬得晚,他起来时外头还是青灰色天光。屋里东西不多,一个藤条箱、一卷铺盖、一只搪瓷脸盆,供销社发的介绍信压在枕头底下。昨晚锁了门进屋,煤球炉子没生火,屋里还有些潮气。 他先把窗户支开一条缝,透透气。院子静得很,只有月亮门洞那头传来扫地的沙沙声。周立本探头看了一眼,是易中海家的一大妈在扫院子,扫帚一下一下,慢悠悠的。一大妈抬头看见他,笑了笑:“小周起这么早?” “习惯了。”周立本也笑,“一大妈您早。” “你那屋昨晚住着还行?潮不潮?这西厢房南间空了小半年,墙角怕是返潮。”一大妈拄着扫帚,热络地说,“回头我让你一大爷给你找点石灰,墙根撒一撒。” “哎,谢谢一大妈。” 周立本回屋就开始收拾。先把床底下翻出来的旧报纸归拢了,又把墙角那口腌菜缸挪到门口——那是贾家堆的,缸沿上还挂着干硬的菜叶,他昨晚只清出个大概,这缸太大,先放着。煤球炉子擦了一遍,试了试,能用。扫帚是屋里原来就有的,秃了半边头,凑合扫。 扫到门口那堆木板子跟前时,贾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棒梗揉着眼睛出来,穿着件小了两个号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他一出门就看见周立本在门口归拢东西,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没说话,径直往边上的公用水池子去了。周立本也没在意,继续把木板往墙根码,码齐了,转身进屋倒了杯水。 就这么个工夫,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周立本回头一看,棒梗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这会儿正站在他桌边,手已经摸上了那半包桃酥。那桃酥还是昨天搬家路上买的,纸包拆了一半,露着里头的四块,缺了个角——昨晚他吃了半块。 棒梗的手快,抓了纸包就往怀里塞。 周立本端着搪瓷杯,没动。 棒梗缩着手,仰着脖子看他,眼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这个年纪孩子偷嘴被撞见时惯有的心虚。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了一下,似乎在嘴里先塞了一块。 “周叔,我……”他含含糊糊地开口。 “拿去吧。”周立本喝了口水,把杯子搁在桌上,语气平平的,“门口有扫把,吃完了帮我把门口那几块煤球搬进来,码在炉子边上。” 棒梗一愣,没想到这么容易,嘴里嚼着,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周立本是不是真没生气。 “慢点跑。”周立本说。 棒梗一溜烟没影了。 周立本坐回床沿,从藤条箱底摸出那个蓝布皮本子。翻开,在昨天“贾张氏占房三年零两个月”那行字下面,新的一页,他提笔写:“九月十三日晨,棒梗入屋,取桃酥半包。 第3章 全院第一顿饭 第3章:全院第一顿饭 折粮票二两。” 写完又顿了顿。 桃酥是按粮票配的,半包四块,一块半两粮票,二两正好。他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中午院里渐渐热闹起来。西边月亮门洞那边,刘海中家的俩小子刘光天刘光福在院子里追着跑,嘴里喊着什么,被刘海中从窗户里吼了一嗓子:“闹什么闹!作业写了没有!”后院的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车铃铛拨得叮叮响,看见周立本在门口洗抹布,点了个头算是招呼,脚一蹬就出了院门。 傻柱提着个饭盒走过前院,饭盒里飘出油香。他看见周立本,咧着嘴打招呼:“哎,新来的周会计!住这儿习惯不?” “习惯,挺好的。”周立本抬头。 “得嘞,有事儿您言语!”傻柱大步流星往后院去了,脚底下生风。 下午两三点,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周立本把门口那几块煤球搬进屋,果然棒梗没再露面。倒是有几个小孩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贾张氏一声喊走了:“看什么看,我这儿没吃的!” 他没在意,在屋里整理东西。把带来的几本书摆上窗台,又用旧报纸把墙上的钉子眼儿糊了糊。供销社会计的活儿不重,他明天就得去社里点卯,今天好歹把窝安顿下来。 到了傍晚,天擦黑。 院里的炊烟起来了,各家各户锅碗瓢盆响成一片。有炒菜的油香,也有棒子面窝头的甜气,混在傍晚冷丝丝的风里。周立本刚把炉子生着,打算就着开水啃个窝头对付一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立本兄弟在家不?” 门帘掀开,秦淮茹端着个蓝边碗进来了。 她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抿得光光的,鬓角用小卡子卡住。脸上带着笑,眼角那几道细纹在灯影里格外明显,看着比白天里更温顺些。碗里是棒子面粥,冒着热气,上面浮着层薄薄的油皮。 “嫂子给你熬了碗粥,新搬来的,暖房。”她把碗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别嫌弃,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周立本站起来让座:“嫂子太客气了,我这儿有窝头,够吃。” “那哪行,头一顿饭得吃口热乎的。”秦淮茹没坐,就站在桌边,一只手搭着桌沿,眼睛却往屋里扫了一圈。屋子不大,她一眼能把家当看个遍:床铺、藤条箱、窗台上几本书、脸盆架。最后目光落在那只藤条箱上,停了一瞬。 “你一个人住,屋里收拾得倒挺利索。”她收回目光,笑了笑,“以前我们院儿西间也住过单身汉,没几天就弄得跟鸡窝似的。” 周立本也笑:“一个人过惯了,简单。” 秦淮茹端起桌上那碗粥,往他跟前推了推:“趁热喝,棒子面是上个月供的,细面,不是粗的。” 周立本道了谢,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熬得稠,顺着嗓子眼下去,暖和。 秦淮茹看他喝了,像是松了口气,慢悠悠地开口:“立本兄弟,嫂子问你个事儿——你在供销社当会计,一个月拿多少?” “四十二块五。”周立本没瞒,实打实的数。 秦淮茹眉梢动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去:“那不少了,比厂里大多数人都强。供销社待遇好,粮票也宽裕吧?” “还行,够吃。” “那挺好的。”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你今年多大了?看着不老小了吧?” “二十七。” “二十七,不小了。”秦淮茹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热络,“有对象没有?嫂子要有认识的姑娘,给你张罗张罗。你这条件,不愁。” 周立本端着碗,笑了笑没接话。秦淮茹也不急,又站了一会儿,叮嘱他炉子别憋着,窗户晚上要留条缝,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家常,才收了空碗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藤条箱,帘子一放,人就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 周立本坐在桌边,看着那只空碗。粥喝完了,碗底还剩几粒棒子碴子。他站起来,把碗放到一边,从箱子底摸出账簿。 翻开。在“九月十三日晨,棒梗取桃酥半包”下面,落笔:“九月十三日暮,秦淮茹送粥一碗。折粮票一两。” 写完,停了一下,笔尖悬着,又添了三个字:“待核。” 粥喝了,碗还在他这儿,人倒是走了。按院里的规矩,送吃食的碗是要还的,送粥的人得上门来取。碗不还,这账就挂着。 他合上本子,指头在蓝布皮上摩挲了一下。本子里的字迹在灯下泛着点光泽,跟寻常墨迹不太一样,他昨晚就注意到了。他没多琢磨,把本子搁在桌上,起身去翻藤条箱里换洗的衣裳。 本子摊着没合。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撩得纸页轻轻翻了一页,两页。周立本听见响动回头看,本子已经翻到了最后。 他走过去要合上,目光扫过纸面,手停了。 背面右下角,那行蝇头小楷还在,跟昨晚看见的时候一模一样,工工整整,笔画圆润,像是从纸里头长出来的:“凡入此院,笔笔有账。十年为期,连本带利。” 他昨晚就看见了这行字。可今天再看,心头还是沉了一下。十年为期。他搬进来才一天,这本子倒已经算到了十年后。 周立本把本子合上,夹回藤条箱最里层,铜锁咔嗒扣死,钥匙又揣进兜里。他吹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院里各家各户的动静一点点消下去:贾家那头棒梗又被他奶奶骂了两句,傻柱的脚后跟声从后院一路蹬到前院,许大茂的自行车铃在院门外响了一下就没声了。 月亮门洞里飘过来易中海家收音机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唱的是《空城计》。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周立本闭上眼。 外头的事再乱,账上的数不会乱。明天一早,供销社还得上班。他把被角掖了掖,翻了个身。 窗台上那张空桃酥纸包不知什么时候被夜风卷到了地上,煤堆边上,静静地团着。 第二天一大早,周立本是被院里那口压水井的吱呀声叫醒的。 他摸了枕边的怀表一看,五点四十五,天刚蒙蒙亮。供销社八点上班,倒是不急。他披上外衣推门出来,正瞧见傻柱蹲在井台边上漱口,满嘴白沫子,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 “周会计,起得早啊。”傻柱含含糊糊招呼一声,把漱口水吐进下水沟,“今儿头一天上供销社?” “头一天。” “那您可得早点儿,南锣鼓巷到供销社,腿儿着二十分钟打不住。”傻柱把剩下的窝头一口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对了,昨晚一大爷让我捎话,说今儿晚饭后在居委会那间屋开个全院会,您是新来的,得露个面。” 周立本笑着点头:“行,我准时到。” 傻柱嘿嘿一乐,抄起搭在肩上的围裙往食堂去了。 一整个白天没什么可说的。周立本在供销社把账理了一遍,中午在食堂对付了一口。等傍晚下了班回到95号院,月洞门底下已经有人搬凳子。二大爷刘海中在那儿指挥:“往前点儿,往前点儿,靠墙那排对齐喽——哎老阎,你搬那三条腿的凳子行不行?别半道上塌了。” 三大爷阎埠贵正扶着一把豁了口的方凳,嘴上不饶人:“塌了算谁的?我可不赔啊。这凳子本来就是公家的,我搬出来是给集体做贡献。” “得得得,你少算计两句。” 第4章 一大爷的集体课 第4章:一大爷的集体课 刘海中一摆手。 周立本打旁边过,冲两人点头笑了笑,回屋换了件干净对襟衫。等再出来,居委会那间十来平米的屋子已经坐满了。说是全院会,其实也就前院中院后院各来几口子。易中海坐在最里头那张条桌后头,跟前摆着个搪瓷缸子,热气袅袅的。旁边坐着秦淮茹,低着头纳鞋底,贾张氏搂着棒梗坐门槛上,老太太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 许大茂靠在墙角嗑瓜子,见他进来,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娄晓娥:“诶,供销社的来了。” 娄晓娥抬眼看了看周立本,没搭茬。 等人都坐定了,易中海清了清嗓子,拿搪瓷缸子在桌上磕了两下。 “各位啊,今儿这个会呢,有两档子事。头一档,咱们院新搬来一位同志,周立本周会计,在供销社工作,往后就是咱们95号院的人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几声巴掌。贾张氏拍了两下巴掌就当是给面子了,嘴里嘟囔着“欢迎欢迎”跟念经似的。 周立本站起来欠了欠身:“往后麻烦各位街坊了。” “坐下坐下,别客气。”易中海压了压手,话锋一转,“第二档事啊,是这么个情况。咱们院呢,一贯有个老传统,就是互帮互助。谁家有个难处,大伙儿伸把手,这是咱们95号院的觉悟,是不是?” 刘海中马上接话:“一大爷说得对。这个事啊,我得说道说道——咱们院这几年,在大爷们的带领下,互助风气那是一年比一年好。” 阎埠贵慢悠悠插嘴:“是好,就是帮来帮去,账不好算。” 易中海瞪了他一眼,没接这茬,继续往下说:“眼下呢,贾家嫂子这边,确实是困难。东旭走得早,留下仨孩子,靠嫂子一个人拉扯,吃了上顿没下顿。棒梗眼瞅着要上中学了,学费、书本费、粮票,样样要钱。咱们院不能看着不管。” 秦淮茹适时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都是我拖累大伙儿……”声音颤颤的,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 贾张氏马上接上:“哎哟喂,我这老骨头不中用了,要是能替儿媳妇分分忧,我这就去捡破烂换钱——可我这一把年纪了,走两步就喘……” 棒梗从他奶奶怀里挣出来,嚷了一嗓子:“奶奶,我饿!” 贾张氏赶紧搂回去:“乖孙不哭,散了会奶奶给你找吃的。” 这一唱一和的,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周立本心里明镜似的,面上不显,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水。 易中海顺势把话引到正题上:“小周啊,你是供销社会计,管账是本行。我琢磨着,往后咱们院里的账目——比如谁家捐了多少、帮了多少——可以请你帮忙记记。新来的同志嘛,也借这机会跟大家熟络熟络。你看怎么样?” 这话说得客气,底下那层意思却明摆着:新来的,你得表示表示。怎么表示?贾家困难摆在这儿呢。 满屋子人都看向周立本。秦淮茹的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了,就等他点了头往下掉。 周立本把搪瓷缸子搁下,笑呵呵地抬手摆了摆:“一大爷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这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干了这些年会计,养出个毛病——记性不好。你说这脑子,前脚的事后脚就忘。在供销社还好,有账本子顶着,可回了院儿里,谁家借了我什么、我又应了谁什么,一转身就记岔了。” 他这话说得轻松,还带点儿自嘲。易中海微微点头,以为他要顺着往下答应了。 谁知道周立本话锋一收:“所以我想着,从今儿起,咱们院里但凡有账目往来——捐的、借的、帮的,不管大小,我都拿个本子记上。谁家出了多少、谁家还了多少,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省得到时候记岔了,好心反倒落埋怨。” 他笑呵呵地环顾一圈:“大伙儿看这样行不行?” 屋里安静了一瞬。 易中海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僵。这话挑不出毛病,甚至听着还特别在理。人家主动揽下记账的活儿,你还能说不好?可贾家那头的戏不好唱了。原来打算好了,让周立本“新来的表示表示”,等他把东西一掏,易中海再当众夸两句“周会计觉悟高”,这事儿就坐实了——以后贾家的困难,周立本就算“开了口子”,再想收就难了。可现在周立本把“表示表示”变成了“记账”,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东西拿出去了,本子上记着,回头要还的。 秦淮茹的眼泪悬在眼眶里,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她拿眼去瞟易中海。 贾张氏先急了:“哎,我说小周,你这——记账?街坊邻居帮衬一把,还记什么账啊?这不是寒碜人吗?” 周立本不慌不忙:“贾大妈,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怕自己忘了嘛。再说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阎埠贵本来一直眯着眼琢磨,听到这儿猛一拍大腿:“这话在理!我就说嘛,账目清楚才不伤和气。小周,我支持你。” 他这一嗓子出来,刘海中也跟着点了头:“这个事啊……嗯,记个账,确实稳妥。” 易中海脸色缓了缓,知道今儿这出戏是唱不下去了,便顺坡下驴:“行啊,小周这法子好。账目公开,大伙儿心里都明白。那——贾家嫂子的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秦淮茹咬了下嘴唇,低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明显急了两分。 这会就算散了。 周立本收了缸子往外走,刚到门口,后头一阵脚步声撵上来。 “周会计,周会计——留步。” 许大茂从后面赶上来,一手搭上周立本肩膀,自来熟地往边上带了带:“您这话说得可够绝的啊。您瞧一大爷那脸——哈哈哈。”他笑了两声,又压低嗓子,“我跟您说,这院里的事,水深着呢。您记账,是好法子,可您得琢磨明白了——您这账,记不记人?” 周立本偏过头看他,许大茂脸上那笑殷勤得过分,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分明是在掂量什么。 “记东西不记人,”周立本慢条斯理地翻开手里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小账簿,“可东西是谁拿走的,我总得写清楚。” 许大茂的笑在脸上挂了挂,缓缓收了回去。他松开周立本肩膀,干笑一声:“那是那是。您这会计当得,严谨,严谨。” “许放映员说得对,严谨点儿好。”周立本把本子合上,顺嘴问了句,“对了,许放映员平时在轧钢厂放电影,家里有个什么借啊还的,也记不记?” 许大茂一噎:“我——我记那个干什么。” “那往后要是跟我这儿借了什么,您放心,我都给您记着。月息按——院规没有,先记着,回头大伙儿商量个章程出来,按章程办。” 许大茂嘴角抽了抽,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摆摆手:“得,您先忙,我先回了啊。”说着快步走了,头也没回。 周立本看着他背影钻回后罩房那边,才慢悠悠往西厢房走。推开自家门,拉亮灯,坐到桌边翻开账簿。新的一页上已经浮出一行小字:“1962年9月13日,全院会。易中海提贾家困难,意在劝捐。许大茂问:‘账记不记人?’答:‘东西是谁拿的,总得写清楚。’” 底下一行墨迹稍淡,是新添的:“刘海中允诺‘推荐当院委’——未兑现。 第5章 一大爷的集体课·二 第5章:一大爷的集体课·二 本日会上未提。” 周立本拿笔杆子蹭了蹭下巴。看来这院子里的烂账,比供销社那几本厚多了。不急,一笔一笔来。 他正要合本子,忽然听见外头月洞门那边又有人说话。听声音是易中海和秦淮茹。 “……一大爷,您瞧他那话说的,记账,这不成心让嫂子难看吗?”秦淮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 “你先别急。”易中海压着嗓子,“新来的,摸不清咱院里的路数。等他住一阵子,搞熟了,有些事不用提他自己就明白了。你这两天先别上门,别让人觉着咱院儿的人逮着谁咬谁。” “那棒梗的学费——” “我再想辙。傻柱那头你先别松手,他心软。” 周立本站窗边听了一耳朵,没吱声,把窗帘拉上了。 他翻开账簿,在许大茂那行底下又添了一句:“秦淮茹找易中海商棒梗学费事。易中海嘱其盯住傻柱。” 笔尖悬了悬,到底没写下去。他合上本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外头院里,贾张氏又在骂棒梗:“你个兔崽子!刚换的裤子又蹭一屁股泥!那泥不要钱啊?洗衣裳不要胰子啊?” 棒梗嗷嗷叫着满院跑。 周立本吹了灯,躺下,耳根子却没清净。隔壁贾家那屋,秦淮茹还在低声数落棒梗,贾张氏拍着床板叫唤腰疼。再远一点儿,傻柱那屋传出收音机声,放的是马连良的《借东风》。 “天堑上风云会虎跃龙骧——” 周立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借东风。傻柱这东风,怕是早晚得让人借空了。 他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门洞里,又传来一声没压住的哭腔——是秦淮茹。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第二天一早,周立本是被棒梗的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干打雷不下雨,隔着薄薄一层墙皮传过来,一声比一声高,中间还夹着贾张氏拿笤帚疙瘩敲床沿的动静:“嚎!再嚎!再嚎把你那嘴缝上!五斤粮票你当是五分钱呢?说丢就丢!” 周立本披衣裳坐起来,看了眼桌上那只借来的马蹄表,差一刻六点。他拿搪瓷缸子舀了半缸凉白开灌下去,推门出来倒水,正碰见秦淮茹端着一盆洗脸水从自家门里出来,眼眶红红地冲他点了下头,没说话,错身进了院子公用的水龙头底下。 贾张氏追到门口,一手扶门框一手指着棒梗鼻子:“你自个儿说,那粮票揣哪兜了?叫你交学费交学费,你倒好,揣着粮票去跟后街那几个野小子拍洋画!赢了还是输了?” 棒梗缩在门板后头,小声嘟囔:“输了。” “输了你还有脸哭!”贾张氏嗓门拔高两度,眼珠子一转,瞧见周立本在廊下站着,立刻换了个腔调,一手捂腰一手扶额,“哎哟喂——我这老腰哦,昨儿夜里就疼得没合眼,今儿早上又让这小祖宗气了一通,我这条老命早晚交代在这院子里……” 周立本端着搪瓷缸冲她点点头:“张婶,腰疼得扎针,东四那边有个针灸大夫,扎一回两毛钱,要不我回头把地址给您写个条?” 贾张氏手一僵,干笑两声:“不、不用,老毛病了,躺躺就好。”转身回屋把门带上了,里头又传来她压低嗓子数落棒梗的动静。 周立本漱完口回屋,刚把炉子捅开,门板就叫指头弹了三下。轻,怯,带着点儿犹豫的节奏。 “立本兄弟,起了没?” 是秦淮茹。 周立本把炉盖搁回去,起身开门。秦淮茹站门槛外头,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抿得整整齐齐,就是眼皮肿着,一看就是转过脸哭过。手里攥着条手绢,拧过来拧过去,拧成一股麻花。 “嫂子有事?” 秦淮茹没急着开口,先拿眼往他屋里扫了一圈。西厢这间屋比贾家那两间窄,可用周立本收拾得利落——床铺靠墙,箱子码齐,桌子上一摞账本几支笔,炉台擦得没一点灰。她心里飞快过了个数,脸上又挂出那副为难样:“立本兄弟,嫂子实在……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来张这个嘴。” 周立本侧身让了让:“进来说,外头凉。” 秦淮茹迈进来,也不坐,就站桌边上,拿手绢角擦了下鼻尖:“是这么回事,棒梗学校要交下学期的学杂费跟伙食粮票,统共五斤。你说这孩子,昨儿我把粮票给他让他自个儿交去,他倒好,半道上遇见后街几个浑小子,一撺掇就拍上洋画了,把粮票输了个精光。他奶奶气得早饭都没吃——” “张婶没吃早饭?”周立本问。 秦淮茹一愣:“啊……气得没吃。” “那得紧着弄点吃的,气归气,饭得吃。”周立本从抽屉里摸出半包饼干,是供销社发的劳保,他还没拆,“嫂子先拿这个给张婶垫垫。” 秦淮茹接过来,眼圈更红了:“你看这……又拿你的东西。立本兄弟,嫂子真是——”她把手绢又拧了一圈,声音往下压,“我也不瞒你,东旭走了整两年,厂里给的抚恤金早花干净了,我这一个月二十来块钱的工资,要养仨孩子加个药罐子婆婆,月月不到月底就见了底。这五斤粮票……下月发了工资我一准还上,嫂子说话算话。” 说到这儿,她抬起眼,泪汪汪地望着周立本:“你要是不方便,就当嫂子没提。” 话是这么递的,人却堵在桌前不动。 周立本没接她这茬,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个铁皮盒子,掀开盖,里头粮票分门别类拿皮筋扎着——全国粮票一沓,北京粮票一沓,面额从五斤到半两一张不落,全按票面捋得平平整整。秦淮茹眼睛跟着那盒子走,攥手绢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周立本数出五斤面额的票子,搁桌上:“五斤够不够?不够你言语。” 秦淮茹赶紧摆手:“够了够了,哪还能多要。”伸手把票子捏在手心,往怀里揣,嘴上不停,“立本兄弟,你这可帮了嫂子大忙了,下个月,下个月发了薪我第一件事就还你——” “嫂子,”周立本截住她话头,从桌上抽了张纸,拿笔在上头写了几行字,推过去,“咱写个条。不是信不过你,我这人干会计干惯了,经手的钱粮都得上账,不然夜里睡不着。” 秦淮茹脸上那感激的笑凝了一下,随即又化开:“瞧你说的,应该的应该的。”低头看那纸条,上头写着:今借到周立本同志粮票伍市斤整,言明月内归还。借款人后头空着。她嘴角抽了抽,捏起笔,歪歪扭扭签了“秦淮茹”仨字,又拿手指头蘸了点印泥,按了个手印。 “成,嫂子把日子记好了。”周立本把纸条夹进蓝布皮本子里,当着她的面拿笔在上头添了一行,“九月十六,秦淮茹借粮票五斤,言明月内还。” 秦淮茹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揣好粮票往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立本兄弟,你这记账……院里各家都记?” “哪儿能呢,”周立本笑笑,“就记个进出,省得忘。” “那上回棒梗拿你那桃酥——” “折了二两,搬煤球抵了,两清。”周立本合上本子,“嫂子放心,我不往外说,就我自己个儿心里有数。” 秦淮茹这才走了。 上午院里各家都忙。易中海夹着饭盒去轧钢厂上班,路过周立本门口招呼了声“小周,厂里见啊”——他是八级钳工,周立本是供销社系统,不在一个厂,但这趟顺路。 第6章 秦淮茹借粮票 第6章:秦淮茹借粮票 刘海中蹬着自行车从月洞门进来,车后座上绑着半扇排骨,拿麻绳三道五道捆着,见着周立本点了下头:“小周,回头上家坐啊,这个事啊,我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话没说完车把一歪,差点撞上墙根那排腌菜缸,周立本伸手帮他扶了一把。刘海中“哎哟”一声稳住了,嘴里嘀咕“这月洞门修得也太窄了”,蹬车进了后院。 周立本回屋刚坐下,就听见隔壁贾家传出秦淮茹压着嗓子的说话声,中间夹着贾张氏拍大腿的动静。他抿了口水,没刻意去听,可那墙实在薄,字儿一个一个往耳朵里蹦。 “……给了,五斤,一个子儿没少。” “嘿!我就说吧!这新来的面皮薄,你掉两滴眼泪他就得掏!”贾张氏嗓门压不住,又赶紧低下去,“条子呢?打条子没有?” “打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你个傻丫头!打什么条子!打了条子那不就成了欠债了?到时候他拿着条子满院一嚷嚷——” “妈您小点声!”秦淮茹急得直嘘,“他不嚷嚷,我瞧出来了,这人记账是自己看,不往外抖搂。再说了,不打条子他能痛快给?您没瞧见他那铁皮盒子里的粮票,拿皮筋扎得跟银行似的,这是个精细人,你不打条子他反而不放心。” 贾张氏哼了一声:“精细好,精细好啊,精细人怕麻烦。你下个月别急着还,拖一拖,拖上俩月他就不好意思要了。新来的都这样,脸皮薄,你拖他一回两回,这账就糊里糊涂抹了。” “我寻思也是……” 周立本把缸子搁桌上,轻轻磕了一声。 那头立刻静了,过了一会儿,秦淮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催棒梗:“赶紧吃,吃完上学去!再跟人拍洋画看你回来我不揭你的皮!” 周立本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蓝布皮账簿,翻开秦淮茹那一页。借粮票那行底下,墨迹未干,他又添了几个小字:言明月内还。琢磨了一下,在“月内”旁边画了个圈,注上“九月十六”。 翻到上一页,是棒梗拿桃酥那笔。再往前翻,一共没几笔,可他翻着翻着,手指头在某一页停住了。 那页上记着傻柱名字。傻柱那笔是头天晚上记的——易中海散会后叫住傻柱说话,他在屋里听着了,傻柱说什么“一袋面”“给贾家送去”,易中海嘱咐“别声张”。周立本随手记了句“傻柱允易中海予贾家白面一袋,背后无账”。 就这行字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行,墨色发暗,跟他自己那笔不一样,像是从纸里渗出来的:“秦淮茹,1961年11月,借傻柱粮票十二斤,未还。” 周立本把本子凑到灯底下看。那行字写得工工整整,笔画间还带点洇开的毛边,像是老账本里翻出来的陈年旧迹。他拿指头蹭了蹭,没蹭掉,反倒蹭出一点淡淡的墨香。 他翻回前面几页,对着秦淮茹名下新记的那五斤看了半天,拿笔在那行底下划了道横杠,旁边写了个“查”字。 正写着,外头院里棒梗背着书包冲出来,后头跟着小当追着喊“哥你等等我”,再后头槐花趔趔趄趄地喊“哥哥”。贾张氏扒着门框喊:“棒梗!放学回来捎二两酱油!拿瓶去,别拿错了!”棒梗应了一声,仨孩子跟一阵风似的卷出月洞门。 秦淮茹收拾完碗筷出来倒泔水,路过周立本窗户底下,脚步顿了顿,冲屋里喊了声:“立本兄弟,晌午别做饭了,嫂子给你带一碗炸酱面!” 周立本推开窗户,笑着摆摆手:“不麻烦了嫂子,我供销社食堂对付一口就成。” “那哪儿行!你帮嫂子这么大忙,一碗面还不管了?”秦淮茹不由分说,“就这么定了啊!”端着盆走了。 周立本关窗坐回来,提笔在秦淮茹那页又记了一笔:“九月十六,秦淮茹许炸酱面一碗——待核。” 写完自己乐了一下。他合上本子,想想又翻开,在秦淮茹旧账那行底下补了一句:“1961年借傻柱十二斤,无字据。傻柱未讨。本可并案。” 秦淮茹说的炸酱面到底没送来。周立本也不恼,中午在供销社食堂吃了两个窝头一碗白菜汤,下午盘点完库房,提前半个钟头回了院。 刚进月洞门,就瞧见刘海中蹲在院当中那棵老槐树底下,拿个搪瓷缸子一口一口抿茶,面前摆着张小方凳,凳上摊着半张《北京晚报》,正拿指头蘸着唾沫一行一行看得仔细。听见脚步声,刘海中把报纸一折,抬起头来,脸上堆出个少见的笑。 “哟,立本回来啦?今儿个早啊。” 周立本站住脚,客客气气应了声:“二大爷,您这儿歇着呢。” “歇什么歇,”刘海中把缸子往凳上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正想找你聊聊呢。来来来,屋里坐,屋里坐。”说着也不等周立本答应,背着手就往西厢房那头走,脚底下跟踩了弹簧似的,倒比平时利索三分。 周立本心里头打了个转,不紧不慢跟上去,掏出钥匙开了门。刘海中先进了屋,眼珠子不闲着,把屋里陈设扫了个遍——一张单人床靠墙,一张三屉桌靠窗,桌上摆着算盘、墨水瓶、两本账簿,墙角戳着那个藤条箱。刘海中在桌边坐下,顺手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溅出两滴水在账簿封皮上。周立本没吭声,拿抹布擦了。 “立本啊,”刘海中清了清嗓子,右手搭在桌沿上,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你搬进来也有些日子了,院里情况摸得差不多了吧?” “刚来,两眼一抹黑,全靠大爷们照应。” “这话在理。”刘海中腰板挺直了些,下巴微微扬起来,“咱们这个院啊,跟别处不一样。你瞧见没有?一大爷是八级钳工,我是七级锻工,三大爷是教书先生,都有头有脸。院里大事小情,靠的是我们几个老的撑着。你新来的,得有人带着。” 周立本从暖壶里倒了半缸子热水,双手递过去:“那是那是,二大爷您多指点。” 刘海中接过水,没喝,放在一边,话锋一转:“听说你在供销社当会计?” “管管账,跑跑腿,混口饭吃。” “会计好啊,”刘海中咂了咂嘴,“手里有粮票、布票、工业券,过手的东西多。我跟你说,这个位置——油水不小。” 周立本笑了笑:“就是账面上的事儿,过路的财神,不留手。” “话不能这么说。”刘海中凑近了些,压着嗓子,“立本,你年轻,有些事不懂。咱们院里,大小也是个集体,得有个说话管用的。我跟一大爷——哼,不瞒你说,好些事上他那一套我不服。可要论具体办事,还得看我刘海中的。”他顿了顿,看周立本什么反应,见对方只是点头,便接着说,“你刚来,脚跟没站稳。我琢磨着,下回院里改选,把你推上去,当个院委。管账,管杂事,名正言顺。你看怎么样?” 周立本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样子:“哎哟二大爷,这我怎么担得起?我新来的,哪儿有资格——” “我说你行你就行。”刘海中一挥手,大包大揽的架势,“这个事啊,我得说道说道。咱们院委四个人,我和一大爷、三大爷,再加一个管账的,原先空着。 第7章 二大爷的官架子 第7章:二大爷的官架子 你要上了,往后院里谁家交个费、分个票,都得经你手。油水不敢说,人脉是实打实的。” 说着,他右手很自然地往桌上一搭,手掌下面正好压着周立本那半包大前门。那是昨儿个在供销社买的,拆了封,还剩七八根。刘海中指头一勾,把烟盒勾到掌心,顺手揣进兜里,动作行云流水,连个磕巴都不打。 “行了行了,这事包在我身上。”刘海中站起身来,拍了拍兜,烟盒在里头硌出个方方正正的印子,“回头我跟一大爷提,就说你周立本有能力、靠得住,该用。” 周立本起身送他,嘴里说着“那太谢谢二大爷了”,眼睛往他兜口那一瞥,没吭声。 刘海中走到门口又站住,回过头来,手指头点了点周立本:“立本,这里头有个讲究。往后院里评个先进、选个积极分子,你心里得有数,谁推的你,谁帮的你。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是,我心里有数。” “嗯,这还差不多。”刘海中满意地点点头,晃着肩膀走了。走到院子里还冲老槐树上晾的衣裳喊了一嗓子:“光天!光福!你俩死哪儿去了?叫你们劈柴劈了没有?”后头传来刘光天气喘吁吁的应声。 周立本关上门,坐回桌边,把账簿翻开,提笔蘸了蘸墨。他先往刘海中那页扫了一眼——前头几行还空着。翻开新页,笔尖落下去:“1962年9月16日,刘海中上门,称推荐本人当院委,未走任何程序。拿大前门香烟一包,折合三毛八分。口头允诺‘院委一职’一项——官未兑现。” 写完,他搁下笔,拿过算盘拨了两颗子儿。三毛八,够买一斤棒子面的。 他正要把账簿合上,外头有人敲门。敲得虚,三下,两轻一重,带着点试探的意思。周立本问了声“谁”,外头答:“我,三大爷。” 门开了,阎埠贵站在门槛外头,手里夹着个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胳膊底下夹着半截铅笔,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一道裂纹拿胶布粘着。他先探头往里看了看,见周立本一个人坐着,才迈步进来,笑嘻嘻的:“立本,没打扰你算账吧?” “三大爷您坐。”周立本把桌上那摊东西往旁边一拢。 阎埠贵坐下,把田字格本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封面上,很有些郑重其事的意思。“这个,立本啊,我听说你在供销社专管账。我呢,一辈子就好个精打细算——”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本子,“咱们爷俩交流交流?” 周立本一看那田字格本封皮上写着“家用出入账·1962”,字虽然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记得密匝匝的,连“借隔壁王婶一根针”都上了账,不禁笑了。 “我哪敢跟三大爷比,您这是家传的本事。” “嗨,穷家富路,不算不行。”阎埠贵把本子翻开,指着一行给周立本看,“你瞧,上个月我家解成买了一支铅笔,我记了——‘铅笔一支,二分,解成专用’。这么着,年底一拢,谁花了多少,一目了然。三个小子谁也别想赖账。” 周立本凑过去看了两眼,点头:“三大爷,您这账记得细。不过我跟您请教,这笔‘铅笔二分’,折旧怎么算?使一年剩个铅笔头,残值还有没有?” 阎埠贵一愣,眼镜后头两只眼睛眨巴了两下:“折旧?铅笔还要折旧?” “那当然。”周立本一本正经,“比方说这支铅笔二分钱,使一年,残值算五厘,每月摊销一厘二五。解成要是使一半撅了,损失还得分摊到各人——”他顿了顿,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或者记在‘损耗’项下,这得看您家规怎么定。” 阎埠贵被这一套绕得有点晕,摘下眼镜擦了擦,嘴里念叨:“摊销……损耗……这倒没想过。”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周立本的眼神变了变,像掂量什么似的,“立本啊,你这账,比我的细。” “哪里哪里,职业习惯,改不了。” 阎埠贵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那你给我透个底,院里这些人的账,你都记了?” 周立本翻开自己的账簿,指着其中一页:“三大爷您瞧——棒梗哪天上谁家顺了根葱,哪天翻墙蹭了谁家煤球,全在这儿。这是昨天,小当从傻柱窗台上拿了块晒的柿饼,没吭声。柿饼两块,估摸着三四分钱,我还没往傻柱账上记。” 阎埠贵眼珠子一转,笑了:“你还真记啊?” “东西动了地儿,总得有个下落。”周立本说得轻描淡写。 阎埠贵手指头在田字格本上弹了两下,问:“那你打算怎么用这个?” 周立本把账簿一合,放进抽屉里锁好,钥匙拧了两圈,拔出揣进贴身的衣兜。“不着急。三大爷,我给您算个账——您从五一年搬进来,到如今十一年了,院里这点事攒了多少?现在往外抖落,许大茂能认?贾张氏能认?一大爷能认?都不认。可要是再攒个十年呢?那时候棒梗大了要娶媳妇,小当槐花要嫁人,刘光天刘光福要分家,一大爷要退休——桩桩件件,哪一样不得摊到台面上说?到那时候,账本往桌上一拍,谁多占了一寸房、谁少还了一斤粮,白纸黑字,谁赖得掉?” 阎埠贵听着,镜片后头的眼珠子越瞪越圆乎,末了一拍大腿:“嘿!我说立本,你这哪是记账,你这是——你这是攒局啊!” “这叫长远打算。”周立本给他续了杯水,“三大爷您放心,您家的账,我心里有数。您那点儿‘精打细算’,跟贾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压根儿不是一码事。您借人一勺盐都是要还的,是不是?” 阎埠贵听了这话,心里头像三伏天喝了酸梅汤——熨帖。他端起缸子抿了一口,忽然叹口气:“可话说回来,这院里有些人,你光记,不整治,他能怕你?” “急什么?十年后再看。”周立本把笔帽一盖。 阎埠贵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田字格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小字:“立本,你看这个,昨儿个刘海中从我家门口过,顺手拿了我两根大葱——我记了,‘大葱二根,约三分’。结果他一口一个‘三大爷,大葱借我炝个锅’,到现在也没还。” 周立本把这事记下了:“大葱二根,三分。一并记着。” 阎埠贵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跨出门槛时嘴里嘀咕了一句。声音很小,可周立本耳朵尖,听得真真的——“这人比我还抠。” 周立本坐回桌前,提笔在阎埠贵那页底下添了一行:“阎埠贵评语一句‘比我还抠’,不收费。”写完自己端详了一番,又补了个“备注:此评语系褒义,按三大爷心性,能得此评,恐非坏事。” 正写着,院里头刘海中又响起他那口官腔:“这个事啊,我得说道说道——光天,你那柴劈得不行,码得也不齐!重来!” 周立本侧耳听了听,摇了摇头,在刘海中的账页最后那行“官未兑现”底下,拿尺子比着,画了道笔直的横杠。 阎埠贵走了没半个钟头,又回来了。 这回他没空着手。左手夹着那个田字格本,右手提溜着一把算盘,背后还跟着阎解成,怀里抱着一摞旧报纸,报纸里卷着一沓子烂纸片。 第8章 三大爷来对账 第8章:三大爷来对账 周立本刚把茶缸子端起来,就听见院里阎解成喊:“爸,您慢点儿,门槛!” 阎埠贵一脚跨进来,也不客套,把算盘往桌上一搁,田字格本摊开:“立本,我回去琢磨了琢磨——你那个记法,跟我不一样。” 周立本放下茶缸:“三大爷,坐。” “不坐了,站着说话得劲。”阎埠贵嘴上说不坐,屁股已经挨着板凳边儿了,顺手把算盘拨了一颗上去,动作利索得像是长在手上的,“我翻了我这本,从五八年记到今儿个,四年多了。谁家借我一勺酱油,哪个月煤球多烧了半筐,我都记。可我那都是流水账,记的是‘出入’。你那个——” 他伸手点了点周立本桌上那本账簿,没好意思直接翻:“你那个,是账。” “不都是记东西么。”周立本把账簿往中间推了推,也不掖着。 阎埠贵眼睛亮了,搓了搓手:“我瞧瞧?” “瞧。” 阎埠贵飞快地翻开第一页。他看账有个毛病,先算总数,后看细目。手指头在纸面上划拉了两行,眉头就拧起来了,又倒回去看抬头那行字。看完,抬头瞅了周立本一眼,没说话,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记的是贾家。阎埠贵嘴里开始小声念叨:“西厢房公地,三尺长二尺宽,自五九年春起……秦淮茹借粮票五斤,立据,月息待定……棒梗顺葱三根,九月……” 念到“棒梗”两个字,阎埠贵大拇指在算盘珠子上一扒拉,嘴里自动报出个数:“跟东头老孙家那回差不多,葱三根,按市价两分五。”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周立本。 “三大爷,您接得比我还快。”周立本笑。 “少打岔。”阎埠贵把田字格本拉过来,翻到自己那页,拿手指头戳着一行,“你看我这记的,‘棒梗九月三日拿我家院里晾的萝卜干,约估一斤,值八分’。我记的是‘约估’。你记的是——” 他又翻回去看:“葱三根,两分五,日期时辰都对得上。你怎么算的?你也没过秤啊。” “过秤那是卖菜的干的活儿。”周立本给自己续了半茶缸水,“记账记的是‘一笔’。东西值多少,心里有杆秤;他拿了几回,日子凑一堆儿,自然就有数。三大爷,您那个‘约估’俩字,才是真本事。” 阎埠贵被夸得胡子翘了翘,嘴上还谦虚:“哪儿的话,瞎记。” 阎解成在旁边站了半天,把旧报纸搁门槛上,插嘴:“爸,您上午说让我搬煤——” “搬煤急什么!”阎埠贵头也不回,“煤球又不会长腿跑。过来,跟你周叔学学。” 阎解成嘟囔了一句,蹲门口去了。周立本瞧着有意思,抓了把花生递过去,阎解成不敢接,拿眼睛看他爸。阎埠贵摆摆手:“你周叔给的,拿着。回头算我账上,我记一笔。” 周立本乐了:“三大爷,花生是我请的,不用记。” “那不行。”阎埠贵一本正经,“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请我一回,下回我记着请你一回,这才叫有来有往。要是都不记,时间长了,谁欠谁的说不清,反倒生分。” 这话周立本爱听。他点点头,把花生推过去:“那就按三大爷的规矩来。” 两人对坐着翻账。日头从窗户纸上挪过去,茶缸子凉了又续了一回。阎埠贵把周立本的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看话越少。他那个算盘倒是一直没停——周立本报数,他跟着拨,有时候拨得比周立本报得还快,拨完自己点头:“对,是这个数。” 翻到许大茂那页,阎埠贵停住了。 “白菜两棵……”他念完,把算盘一推,“小周,这个你记的日期,是上月十五?” “对。” “那天食堂晚上炖白菜粉条,我闻着味儿了。”阎埠贵眯着眼,“许大茂说是‘从地里剩的’,敢情是顺的?” “三大爷,我只记东西去了哪儿,不记东西怎么去的。”周立本说,“不过您这么一说,我心里倒有数了。” 阎埠贵看了他一眼,头一回没接话。 算到一半,院里棒梗的声音传进来:“奶奶,我饿——”后头跟着贾张氏那嗓子:“饿死鬼投胎的!晌午没给你塞饱?”紧接着就是碗筷碰锅沿儿的响动。阎埠贵停了手,侧着耳朵听,听完摇摇头,把算盘珠子归了位。 “小周,”他压低了声,“你新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三大爷您说。” “这个院里,你记的这些账……”阎埠贵拿手指头在账簿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打算怎么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周立本,看的是窗外。窗外院子里,贾张氏正拎着棒梗的耳朵往屋里拽,一边拽一边嚷“我一把老骨头拉扯你个没娘教的小兔崽子”,秦淮茹端着个脸盆从东厢出来,眼皮都没抬。 周立本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不着急。”他把账簿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十年后再看。” 阎埠贵猛地转过头来盯着他。半晌,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十年……”他把算盘收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田字格本也揣回兜里,“十年后我要是还在,这本儿得跟你对一对。” “随时。” 阎埠贵站起来,把板凳归了位,又弯腰把阎解成搁在地上的那摞旧报纸拾起来。周立本看了一眼:“三大爷,那报纸——” “给解成糊墙使的。”阎埠贵拍了两下,“怎么,你要?” “我记着您上回借对门赵师傅两张《北京日报》糊窗户,到今天整四个月零六天。” 阎埠贵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把报纸重新搁回门槛上,转过身,拿手指头虚点着周立本,点了三四下,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行。你行。” 周立本没说话,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阎埠贵走了。这回是带着阎解成一起走的,脚步声咚咚咚下了台阶。周立本坐在屋里,听见他在院当间儿跟人打招呼,声音洪亮得有点刻意:“哟,二大爷,劈柴呢?劈得好劈得好——” 然后声音就远了。 周立本正要提笔,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他一抬头,阎埠贵居然又折回来了,半个身子探进门里,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本账簿上。 “小周。”他声音压得极低。 “嗯?” “你那本儿……别搁桌上。”阎埠贵朝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这院里头,眼睛多。” 说完,脑袋缩回去,这回是真走了,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一直到院门口都没再出声。 周立本坐着没动,耳朵里听着那脚步出了垂花门,拐过影壁,彻底没声了。 他低下头,翻开账簿,翻到阎埠贵这一页,提笔添了一行:“九月二十日,阎埠贵评语一句,‘这人比我还抠’,不收费。” 写完看了看,又在底下补了一行:“又,同日晚,阎埠贵附语一句,‘此院眼睛多’,善意提醒,亦不收费。备注:三大爷到底是三大爷,账上抠,心里亮。” 写完他搁下笔,把账簿合上,拿那块旧包袱皮裹好,塞进床头那个铁盒子里。铁盒子上了锁,锁眼儿拿块黑布塞着,不细看以为是墙皮。 外头院里,刘海中又开腔了:“这个事啊,我得说道说道——光天! 第9章 三大爷来对账·二 第9章:三大爷来对账·二 你那柴劈完了没有就蹲那儿歇着?你当你是干部呢?” 周立本听着,伸手把桌上的算盘归了位。阎埠贵留下的那颗珠子还拨在底下,他想了想,没动它,由着它在那儿卡着。 院里日头偏西了,光线斜着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那本空了的桌面上,照出刚才算盘压出来的一道浅印子。 周立本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个小本子——那是他自己另记的一册,巴掌大,封皮上什么字也没写。翻到第一页,他用铅笔头写了五个字,笔画很轻,透着一股子谨慎:“阎,可对账。” 写完,把小本子也塞进铁盒,锁好。起身去灶上烧水的时候,路过窗户,瞥见阎埠贵正站在自家门口,仰着头看天,不知道在看什么。周立本收回目光,把水舀子伸进缸里。 水声哗哗的,院里贾张氏又嚷了一嗓子“哎哟喂——这煤球谁给我碰倒了——”,没人应她。 许大茂是第二天中午找上门来的。 那会儿周立本刚端着饭盒从供销社回来,饭盒是铝的,半新不旧,里头是食堂打的二两米饭配白菜豆腐。他还没进院门,就觉出气氛不对——院里几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画道道,见他进来,齐刷刷抬头,眼神怪怪的。棒梗也在里头,嘴里咬着半块窝头,见了他,窝头也不咬了,拿胳膊肘捅旁边的小当,小当又去看槐花,仨孩子跟三根被风吹歪的葱似的。 周立本脚步没停,穿过前院往中院走。 许大茂就站在中院那棵老槐树底下,一手叉腰,一手夹着根烟,正跟刘海中说着什么。刘海中的表情很有意思,他显然是爱听这话的,又得端着他二大爷的架子,于是嘴角往上翘着,眉头却往下压,弄出一副又矜持又受用的怪相。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二大爷?”许大茂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整个中院听见,“刚搬来几天啊,就拿个小本子挨家挨户地记,记这个记那个,他当他是谁?街道办的还是房管所的?” 刘海中哼了一声,没接话,眼睛却往周立本这边瞟。 许大茂顺着他的目光一回头,看见周立本,脸上那点挤出来的义愤登时僵了一下,随即又活泛开,换上一副热络的笑:“哟,周会计回来了?我没说你啊,我跟二大爷闲聊呢,聊咱们院的风气——” “嗯。”周立本点了下头,脚底下没停,往西厢房走。 许大茂没想到他这么不接茬,愣了一下,又追上半步,声音反倒更高了:“周会计,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不爱听。咱们95号院是有规矩的院,老少爷们儿几十年住下来,谁家没个难处?互相帮衬着过。你新来乍到,拿个本子这儿记那儿记的,传出去让外人怎么看咱们院?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院出了什么经济问题呢!” 这话就有点重了。院里几扇门悄悄开了缝,阎埠贵从三大爷那屋的窗户纸后头露出半张脸,眼镜片反着光。前院易中海家没动静,但周立本知道,那道门帘后头一定竖着只耳朵——易中海向来这样,院里但凡是“集体”的事,他从不第一个露面,他要等事态差不多了再出来“主持公道”。 周立本站定,转过身。 他没急着说话,先把手里那个铝饭盒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这个动作让许大茂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院里人都知道周立本裤兜里揣着个巴掌大的本子,但到底记些什么,谁也没亲眼见过全的。 “许大茂同志。”周立本开了口,声音不高,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刚才说,我拿本子挨家挨户记东西?” “我……我那是个比方。”许大茂嘴硬。 “比方啊。”周立本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那行,我也跟你打个比方。”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个本子,封皮是深蓝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用了有些日子的。他没翻开,就那么捏着,眼睛看着许大茂。 “比方说,有人9月15号那天,从轧钢厂食堂后门出来,顺手往棉袄里塞了两棵白菜。白菜不算贵,一棵按八分钱算,两棵一毛六。这个比方,你要不要听下去?” 许大茂的脸唰地就白了。 那白菜的事他自己都快忘了。9月15号,不就是上礼拜的事?那天他放映完电影,食堂老赵塞给他两棵白菜说是处理菜不要钱,他顺手揣棉袄里带出来的。这事天知地知老赵知他知,周立本一个供销社会计的,怎么会知道? “你——”许大茂嗓子眼发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刘海中。“你胡说什么?什么白菜?谁看见的?” 周立本没理他的反问,慢条斯理地翻本子。那本子一页一页翻得极稳,纸页哗啦哗啦响,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像一把把小刀子在空气里划。 “许大茂。”他念道,声音平平的,跟念报纸上的天气预报一样,“九月十五日,午后三时,轧钢厂食堂后门,白菜两棵,折价一毛六。经手人,许大茂。见证人——” 他顿住了,抬眼看了看许大茂。 许大茂的额头上沁出一层油汗。这会儿日头悬在院子上头,光打在他脸上,那汗就亮晶晶的。 “见证人,食堂赵师傅。”周立本把本子一合,声音还是很平,“要不要我去把赵师傅请来,当面问问这个‘两棵白菜’的比方是怎么打的?”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 棒梗蹲在墙根那儿,手里的窝头掉地上了都不知道。阎埠贵从窗户后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他其实是在擦汗。前院那道门帘掀开了一条缝,易中海的一只脚已经迈出来了,但他显然听到了“见证人赵师傅”这几个字,那只脚又缩回去了。 刘海中的官架子这会儿端不住了,他看看许大茂,又看看周立本,嘴张了张,终于“这个事啊”了一把,可后头没词儿了。 “误会,误会!”许大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子,那嗓子尖得变了形,“周会计,周兄弟,你听我说,那白菜是食堂处理不要的,老赵让我拿的,真不是——” “不要的?”周立本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一点困惑的样子,“那怎么账上没记处理呢?供销社会计管不着轧钢厂食堂的账,可‘处理菜’三个字,也得写在食堂的流水上吧?许大茂同志,你要不现在就去问问赵师傅,那两棵白菜到底写没写?” 许大茂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刘海中身边,拿胳膊肘碰了碰二大爷,意思是“您帮我说句话”。刘海中这会儿倒精明了,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可话一出口,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往后溜:“这个……大茂啊,你这年轻人办事就是不牢靠。那什么,光天——光天!你劈柴劈完没有?”他借着喊儿子的由头,一转身进自家屋了,门关得比谁都快。 许大茂被晾在当院里。 “周会计。”他终于把腰弯下来了,脸上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您看,都是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事……这事是我嘴上没把门,您别往心里去。白菜的事,我回头就给食堂补上,加倍补,行不行?” 周立本看着他,没说话。 第10章 许大茂使坏 第10章:许大茂使坏 许大茂以为他是在掂量,赶紧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周兄弟,咱们以后处的时间长着呢。院里的事,您有什么不方便出面的,我许大茂帮您跑腿,绝没二话。今天这事,您高抬贵手——” “许大茂。”周立本打断了他。 “哎。” “你刚才说,我拿本子记全院的黑账,不安好心。” “我那是一时糊涂——” “你这话也没全错。”周立本把本子重新揣回裤兜,拍了拍,像是拍掉上面的土,“我是记。不过你记住了,我这人有个毛病——只记,不传。记了干什么用呢?十年后再看。” 许大茂愣住了,脸上的笑一点一点碎掉。 周立本已经往西厢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日头偏西了,周立本的脸半边在光里半边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 “许大茂同志,你那两棵白菜我记上了。放心,广播就不必了。不过——”他把左手那个铝饭盒换到右手,往自家门口走,声音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跟片树叶子似的,“往后这院里谁再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就不得不把本子从头翻一翻了。翻到谁算谁。” 他推门进屋,门扇在身后轻轻合上。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许大茂站在槐树底下,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九月的日头还热着,他却觉得那凉气从后腰眼儿往上窜,一直窜到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棉袄——那两棵白菜早吃进肚子里了,可这会儿他胃里直泛酸水,好像那白菜叶子又在胃里翻腾起来了。 “周立本。”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墙根底下,棒梗捡起掉在地上的窝头,拍了拍土,塞回嘴里。他旁边小当小声问:“哥,周会计刚才念的什么呀?” 棒梗嘴里含着窝头,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反正许大茂那孙子——蔫了。” 小当眨了眨眼。槐花吸溜了一下鼻涕,伸手去够棒梗手里那半块窝头,棒梗啪地把她的手打开:“饿死鬼投胎啊你!” 院里又恢复了乱七八糟的日常声响,刘海中家传来“光天你磨蹭什么呢”的吆喝,阎埠贵重新坐回窗户后头拨算盘,易中海家那道门帘彻底放下来了。许大茂在原地站了会儿,忽然一跺脚,扭头往自家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那扇关着的门。 那门关得严严实实,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许大茂咽了口唾沫,进了自家门。娄晓娥正坐在床边纳鞋底,见他进来脸色不对,张嘴想问,许大茂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吭声。 “你怎么了?谁惹你了?”娄晓娥到底没忍住。 “没谁。”许大茂闷声闷气地说,“你以后……少跟西厢房那位搭话。” “人家周会计怎么了?” “叫你少搭话就少搭话!”许大茂忽然火了,一嗓子吼出来,把娄晓娥手里的针都震掉了。 西厢房里,周立本把饭盒搁在桌上,却没急着吃。他从裤兜里摸出那个账簿,摊在膝头,又从抽屉里拿出铅笔头。外头的动静他都听见了,包括许大茂最后那半声吼。 他想了想,在许大茂那笔白菜账后头添了几个字,笔画很稳:“九月十六日,许大茂当众赔笑,服软。背后吼媳妇一声。心不服。”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眼,又在底下用小字补了一句:“此人记仇,会再使坏。留着。” 他把铅笔头搁下,这才端起饭盒。米饭已经凉了,白菜豆腐上结了层薄薄的油皮。他拿筷子把油皮挑开,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窗外的日头矮下去了,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昏黄。周立本吃着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门框上方——那里钉着一根铁钉,钉上挂着个旧布袋,是他搬来时从废品站淘的,装些针头线脑。 他咽下一口饭,心里盘算着:许大茂这人,坏是坏,可坏得没章法,成不了气候。倒是后头那位——“十年后再看”这句话,方才说给许大茂听的时候,易中海那只缩回去的脚,不知道听见了几分。 周立本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外头贾张氏又亮开嗓子喊棒梗吃饭,那声音尖利得像往铁锅上刮铲子。周立本放下饭盒,伸手把窗纸的破洞往外捅了捅,凑上去看。 院子里,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各家各户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西厢房没点灯,周立本坐在暗中,看着院里的动静,像在看一本摊开的账簿。 天擦黑的时候,傻柱那辆破二八自行车嘎吱嘎吱进了院。 车把上挂着个铝饭盒,用蓝布包着,晃晃悠悠的。傻柱一脚支地,一脚踩脚踏子,歪着身子从车上下来,嘴里还哼着《沙家浜》。“适才听得司令讲——”调门起高了,自己咳了一嗓子,改哼小曲儿,晃荡着往中院走。 周立本正蹲在门口拾掇炉子,拿火钩子捅昨儿剩的煤核儿。听见车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捅炉子。傻柱路过他跟前,脚步顿了顿,拿饭盒往他跟前一比划:“周会计,吃了没?我们食堂今晚有红烧肉,我留了两块,给您——” “留着给贾家吧。”周立本头也不抬,“你手里这不正往那儿送呢么。” 傻柱嘿嘿一乐,也不否认,脚底下没停。周立本把火钩子往炉台上一搁,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叫了声:“傻柱。” “嗯?”傻柱回头。 “你这饭盒,一个月值多少粮票?” 傻柱一愣,手不自觉地掂了掂那铝饭盒:“这……这没算过。周会计你问这干啥?” 周立本从裤兜里掏出个小本——不是那本厚的,是他平日里记零碎用的巴掌大的小册子,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我给你算过。你这饭盒,一荤一素带米饭,按咱们厂食堂的折价,一顿顶外面两毛五,粮票四两。你一天带一顿,有时候还带俩——” “有时候那是秦淮茹让多带点,说棒梗长身体……”傻柱话说一半,觉出不对味儿来,把饭盒换了个手拎,“周会计你查我?” “我不查你。”周立本把小册子合上,揣回兜里,“我替你心疼。你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二级厨师,对吧?这饭盒一天两毛五,一个月就是七块五。粮票四两一天,一个月十二斤。一年下来——九十斤粮票打底,还不算你过年过节多带的。” 傻柱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周立本竖起一根手指:“九十斤粮票。傻柱,你一个月定量才多少?二十八斤。你自己嘴又壮,剩下的十六斤够不够你吃一个月?不够的你拿什么补?拿钱买议价粮?你一个月七块五的菜钱都填进去了,再拿工资补粮票,你算算你一个月能落几个子儿?” 傻柱把饭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后拎着饭盒带子往肩膀上一甩:“我……我乐意。” “乐意归乐意。”周立本蹲回去,继续捅炉子,火钩子磕在炉圈上当啷响,“我就给你提个醒。乐意是一回事,值不值当是另一回事。你改天问问三大爷,他最会算这个。” 傻柱噎了一下。他平日里最烦三大爷算账,一听这名儿就脑仁疼。 第11章 傻柱的饭盒 第11章:傻柱的饭盒 可周立本这话说得不紧不慢,不逼不劝,就跟聊闲天似的。他站那儿愣了几秒,想驳两句,又不知道从哪儿驳起,最后一跺脚:“得嘞得嘞,我乐意,您甭操这心。” 说着蹬蹬往中院走。走了两步,脚步却慢了下来。 周立本没抬头,耳朵听着那脚步声。进了中院过道,傻柱的步子明显缓了一下,接着又快了,像是给自己提气似的。然后听见秦淮茹的声音从贾家屋里飘出来:“傻柱来啦?哎哟,刚出锅的棒子面粥,给孩子留了一碗,你也趁热……” 傻柱的嗓门比平时低了半分:“嫂子,吃了吃了,饭盒给您搁桌上。” “你看你,又带这么多,这怎么好意思……”秦淮茹的话半真半假,接饭盒的声儿倒是快得很。 周立本蹲在自家门口,低着头扒拉炉灰,耳朵一点没闲着。 贾家屋里亮着灯,窗户纸透出一团昏黄。棒梗的声音先炸出来:“肉!奶奶,肉!”接着是贾张氏:“哎哟喂我的乖孙,快吃快吃,别烫着——”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小当槐花叽叽喳喳。秦淮茹又说话了,声调软绵绵的,带着三分委屈两分客气:“傻柱,你自己吃了没?要不坐下再吃点?” 傻柱:“不用不用,我真吃过了。” 秦淮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傻柱……嫂子问你个事。上回那个粮票……” 傻柱那边没动静。 周立本手里火钩子停了一下。 贾家屋里,秦淮茹的声儿更低了,低得周立本得竖起耳朵才听得见:“……嫂子实在是没法子了。棒梗学校要交什么杂费,东旭走了一年多,我那点工分……” 傻柱终于开口了:“嫂子,上回借的粮票,是五斤吧?” 秦淮茹不吭声了。停了一两秒,才说:“五斤……嫂子记着呢。等这月发了工资——” “我不是催你。”傻柱的声音有点发涩,“我这不是……那个……”他像是挠了挠头,“得,您先使着吧,那什么,我先回了。” 脚步声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秦淮茹在后面叫了声“傻柱”,声调拉得很长,带着钩子似的。傻柱没回头,闷着声说了句“明天食堂有带鱼,我给您带点儿”,然后蹬蹬蹬走出来,步子比进来时快多了。 他从周立本门口过,周立本还在那儿捅炉子。 傻柱站住了。 “周会计。” “嗯。” “我……”傻柱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挠了挠后脖子,“您那账上,有没有记我——” “没记你的。”周立本头一回抬头看他,“你那不叫账。你那叫肉包子打狗。” “嘿!”傻柱瞪眼,“您这话——贾家怎么就狗了——” “我没说贾家是狗。”周立本把火钩子放下,拍了拍手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个小册子,翻开,指了指上面一行,“我说的是这饭盒。你带一年,九十斤粮票。这九十斤粮票要是搁在黑市上换鸡蛋,能换多少?换棒子面能换多少?傻柱,你当厨子的,比我清楚。” 傻柱抿着嘴,喉结上下动了动。 “可话说回来,”周立本把册子收回兜里,“你乐意,谁也管不着。我就一句话——你往外掏东西的时候,心里得有个数。有个数,和没数,不一样。” 傻柱半天没说话,末了儿把大手一挥:“得嘞,回见了您。” 他推出自行车,偏腿上车,骑出去两步,又捏闸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周会计,那带鱼——我是真乐意带的。” 周立本摆摆手:“记着我说的话就行。” 傻柱走了,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响出老远。 周立本回屋,把炉子封好,坐到桌前,拉亮电灯。他把那本厚账簿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提笔写了一行:“1962年10月17日,傻柱给贾家带饭盒,一顿折两毛五,月计七块五,年计九十斤粮票。傻柱首次犹豫,脚步声慢。好现象。” 写完,笔尖悬了悬,又添了一行小字:“秦淮茹提杂费,未提还粮票五斤。傻柱问出口又咽回。” 他把笔搁下,看着这两行字,歪头琢磨了一会儿,又翻回前头,找到阎埠贵来对账那天记的那一笔,在两页之间用指甲掐了个印儿。心里盘算:阎埠贵是个脸皮薄但算盘精的,傻柱是个脸皮厚但耳根软的。这两个人,一个能帮着算,一个能帮着传。眼下不急,先把印子留着。 院子里头,贾张氏吃完了肉,精神头又上来了,端着碗在门口站着跟秦淮茹叨叨:“那白菜帮子别扔,明儿剁剁包菜团子——哎,傻柱走了?你怎么不留他多说会儿话?人家给你带肉,你连个好脸都不给?” 秦淮茹压低声音:“妈,您小点儿声。傻柱问我粮票的事儿了。” 贾张氏嗓门反倒拔高了:“他问?他问你就哭!你男人没了,仨孩子张着嘴,他一个大小伙子好意思要?反了他了——” “妈!” 周立本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提笔又记了一行:“贾张氏论调:寡妇门前,借粮不还,天经地义。” 写完了,自己笑了一下,把灯拉了,躺炕上睡觉。临闭眼前,脑子里转的还是傻柱那句“我是真乐意带的”。乐意归乐意,可这句话到底从他嘴里透出来了——透出来就是条缝。缝不怕小,就怕没有。有了缝,往后就有得撬。 第二天一早,周立本是被窗根底下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吵醒的。 他躺在炕上没动,先听了听。铁皮簸箕刮地的声音,煤球滚动的闷响,还有贾张氏那压低了的、像老母鸡护食似的嘟囔。窗纸刚透进一点灰白,天还没大亮。 周立本披上褂子,推开门。 好家伙。 窗根底下,贴着墙根码起了整整齐齐一排煤球,从西厢房这头一直摆到那头,湿煤球还带着模子印,黑黢黢地冒着潮气。贾张氏正弯着腰,把最后一簸箕煤球往周立本窗台下码,码得那叫一个仔细,挨着窗台,一点缝隙不留。 “张大妈,早啊。”周立本站在门槛里头,语气平平的。 贾张氏吓一跳,手一抖,两个煤球滚下来,咕噜到周立本脚边。她直起腰,脸上那点慌一闪就没了,换上了她惯用的那副倚老卖老的模样,一手捶腰,一手扶着墙:“哎哟,立本哪,吓我这老骨头一跳。我这不是——寻思这块地儿空着也是空着,煤球放这儿晒晒,屋里潮。” 周立本弯腰,把脚边那两个煤球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她簸箕里。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那一长溜煤球上扫过去,从头到尾,像在清点。 贾张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先发制人:“这窗根底下,是公家的地儿吧?公家的地儿,我这老太太放几个煤球,不犯啥王法吧?你可别学那许大茂,屁大点事就上纲上线。” 周立本还是不接话。他转身进了屋,片刻出来,手里多了把木尺,还有那本牛皮封面的账簿。他蹲下身,把尺子贴着煤球堆,从墙根量到最外沿,嘴里低声念着:“三尺二。宽,二尺一。” “你、你量它干啥?”贾张氏的声音虚了一截。 周立本站起身,翻开账簿,提笔就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让贾张氏看得清清楚楚:“1963年4月17日,贾张氏占西厢房窗根公地,长三尺二,宽二尺一,合零点六平米。” 第123章 傻柱入伙 第123章:傻柱入伙 光福的对象一家吃得满嘴流油,临走的时候女方爹拉着刘海中的手不住嘴地夸:“你们这院子,真有能人。”刘海中嘴都咧到耳根了,回头就把三工工分亲手送到周立本桌上,又额外给傻柱塞了两张工业券。 傻柱没要工业券,推回去:“二大爷,章程上写了,工分结清就两清,不兴额外添。您要真想谢我,下回您家再办事,还找我。” 刘海中脸上有点挂不住,把工业券揣回去,嘴上却说:“成,下回还找你,你这人办事敞亮。” 这事一传开,院里人看傻柱的眼神不一样了。从前大伙看他,就是个给贾家当血包的傻厨子,如今他凭本事挣工分,谁家再想白蹭,自个儿就先不好意思。阎埠贵家小儿子解旷在学校惹了事,阎埠贵请傻柱去压压惊,傻柱去了,炒了俩菜,阎埠贵主动在榜上记了一工,完了还非拉着傻柱的手说:“亲兄弟明算账,咱这账清了,下回才好再请你。” 最坐不住的是秦淮茹。 她这几天来回在院里转,眼瞅着傻柱给人办完席出来,手里攥着工分条子往周立本那屋送,心里跟猫抓似的。以前傻柱食堂带回来的饭盒,隔三差五就落她家,如今傻柱改拿工分了,饭盒还是带,但带回来先问:“嫂子,您家工分够不够?昨儿个我看榜上您家还剩六分工,您拿什么抵?” 秦淮茹一开始还抹眼泪:“傻柱,嫂子实在是没法子了,你先赊我一顿,棒梗饿得慌。” 傻柱就想起周立本教他的话,把那句在嘴里嚼了又嚼的话吐出来:“赊可以,嫂子,章程上写着呢,欠账记滞纳。您家工分不够,先欠着,记上。棒梗要吃,您让他奶奶多值两天水龙头——贾张氏那红字,院里可都看着呢。” 秦淮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愣是没掉下来——因为傻柱说的是章程,不是狠话。她要是闹,就是跟章程闹;跟章程闹,就是跟全院人的工分闹。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那……那你记上。” 傻柱回头冲周立本那屋喊了一嗓子:“立本!贾嫂子家欠一工,记上!” 周立本在屋里应了一声:“记上了。秦淮茹户,欠一工,滞纳自明日起算。” 秦淮茹站在院里,听着这声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贾张氏从屋里探出头来,张嘴想骂,想了想自己水龙头那份工,又把嘴闭上了,冲秦淮茹招手:“进来!明儿个我多值半个工,你少哭两嗓子,啥都有了。” 秦淮茹跺了跺脚,低头进了屋。棒梗趴在窗台上朝外看,瞅见傻柱在院里擦灶台,嘴里嘟囔:“傻柱叔不给我肉了……” 小当在旁边掰手指头:“哥,你算算,奶奶值一个工,咱能换几两肉?” 棒梗还真掰着指头算了起来。 周立本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幕,把账簿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了行小字:“傻柱入伙,炊事有章。贾家头回认账不闹,秦淮茹抹泪无效。此例一开,往后蹭饭者,先问工分。” 写完,他把笔搁下,听见外头傻柱哼着小曲收拾锅铲,调门儿比往常高了三分。 第二天清早,阎埠贵端着棒子面粥凑到榜跟前,筷子头在墙上点来点去:“刘海中户,修门窗进十二工,抵去八工,尚欠四工三厘——嚯,二大爷当的,欠得比我还多。”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从月亮门出来,车把上挂着放映队的帆布包,瞟了一眼就乐:“阎老师,您可别念了,一会儿二大妈听见,又得满院嚷嚷。” “我这是替他算账,好心。”阎埠贵吸溜一口粥,眼睛没离榜。 话音没落,二大妈端着尿盆从后院角门拐出来,脚下一顿,盆里的水晃出两滴。阎埠贵眼疾手快往旁边一闪。 “阎老师,大清早你在我家门口念什么丧呢?”二大妈把尿盆往地上一墩。 阎埠贵拿筷子指了指榜:“弟妹,我可没念丧,我念的是账。你家老刘,欠四工三厘,全院排第三。” “第三怎么了?第三丢人?”二大妈嘴上硬,眼睛往榜上瞟,“头名是谁?” “头名贾家,欠十一工。二名许大茂,欠六工。”阎埠贵掰着指头,“你家第三,我第四。可话说回来,贾家那是孤儿寡母,许大茂那是赔粉笔赔出来的,你家老刘一个七级锻工,挣得比我多两倍,咋还欠出个第三来?” 二大妈脸上挂不住了,端着盆就往回走,嘴里嘟囔:“我找他去。” 刘海中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拿小锤敲一个铁皮簸箕,听见脚步声抬头:“早饭好了?” “好你个头!”二大妈把尿盆往地上一放,“刘海中,我问你,你这二大爷当着,咋比阎老抠还欠得多?人家阎老师欠三工,你欠四工三厘,你还有脸开会给人讲道理?” 刘海中锤子停在半空:“我那不是——修门窗的料钱先垫了嘛。” “垫料钱能垫四工三厘?光天那小子返工扣的分呢?你当我不知道?”二大妈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上个月你开会回来就扯闲篇,家里煤球不搬,水缸不挑,我带着光天光福干,你倒好,坐那儿‘这个事啊我得说道说道’,说道能说道出工分来?” 刘海中把锤子放下,搓了搓脸:“行了行了,我找立本去。” “找立本能怎的?人家账本上黑字白纸!” “我跟他商量商量。”刘海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铁屑,“活人还能让账憋死?” 吃过晌午饭,刘海中在周立本门口转了三圈。头一圈咳嗽,二圈跺脚,三圈刚抬手,门从里头开了。 周立本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槛里,热气腾腾的:“二大爷,您这三圈走得我茶都凉了。进来坐?” 刘海中讪讪地跟进去,屁股搭在椅子沿上,先摸出烟盒递了一根。周立本摆摆手:“戒了,您自个儿来。” 刘海中把烟叼上,划了根火柴,吸了两口才开口:“立本啊,那个榜……” “嗯,榜怎么了?”周立本坐下,随手把账簿摊在桌上,不是翻,就是摊着。 “我那账——你看啊,四工三厘,也不是还不上。就是这月手头紧,光天那小子又要添双鞋,老家那边还捎了信来……”刘海中说着说着自己觉得不对,把话拐回来,“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上个‘分期’?就跟供销社卖缝纫机似的,一月还一工,四个月还清。” 周立本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没急着接话。 刘海中以为有门儿,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看,我大小也是个二大爷,榜上挂着头三名,开会的时候我这腰杆子……” “分期可以。”周立本把缸子放下。 刘海中眼睛一亮:“真行?” “行。不过有一样——利息照算,一厘。” “一厘?”刘海中嘴角抽了抽,“立本,咱一个院住着……” “二大爷,”周立本把账簿往前推了推,手指点了点榜上那行字,“您修门窗,料钱是赊的吧?曹师傅那边您说的也是分期,人家没跟您要利?您那铁皮簸箕拿到信托商店寄卖,人家还抽成呢。我这儿一厘,搁外头您打听打听,哪有这个价。” 刘海中的烟灰忘了弹,掉在裤腿上,他低头拍了两下,嘴里盘算:“一厘……四工三厘,一月还一工,四个月,利钱不到半工。倒也不算多。” “您要是觉着亏,还有个法子。” 第192章 许大茂怂了 第192章:许大茂怂了 傻柱走到西厢门口,隔着窗户喊了一嗓子:“周会计,晚上熬白菜,我那儿还有半块猪油,搁你锅里啊?” 周立本在里头应了一声:“行,记我账上。” 傻柱乐了:“得嘞!您这账,我是越算越明白了。” 屋里头,周立本把菜筐搁在灶台边,重新掏出账簿。他翻到许大茂那一页,只见上午写的那两行字上面,又浮出一行新的:“1964年3月,许大茂连夜运出私藏零件,售予东四白记修车摊,得粮票三斤、钱一元二角。次日主动来说明,称‘误会’。此为销赃,与昨日‘栽赃’一笔,两账并记。” 周立本拿铅笔头在“销赃”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圈,又在旁边批了三个字:“怂得快。” 写罢,他搁下笔,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起泡来。窗户外头,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搭在院墙上,几个孩子蹲在树下弹玻璃球,棒梗也在里头,裤腿上沾着泥,嘴里喊着“该我了该我了”,倒是没像往常那样去抢别人的。 周立本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望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他把锅盖盖上,转身去拿盐罐子。路过抽屉的时候,手在抽屉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像是在摸一件趁手的家什。 院里,许大茂的东屋再没传出半点动静。 周立本把盐罐子搁回灶台,掀开锅盖拿筷子搅了两搅,棒子面粥已经稠了。他舀了一碗坐到门槛上,就着咸菜疙瘩吃。院里几个孩子还在老槐树下弹玻璃球,弹得满手是泥,小当蹲在旁边看,槐花拽着她哥的衣角不撒手。 棒梗今儿个不对劲。 往常这皮猴子弹玻璃球,输了就耍赖,赢了就嘚瑟,满院子都能听见他嚷嚷。今儿个倒好,一声不吭,弹输了把球往兜里一揣就站起来。小当问他“哥你咋不玩了”,棒梗把裤腿上的泥拍了两拍,说了句“没意思”,径直往院门口走。 周立本筷子尖上夹的咸菜停在半空,多看了两眼。 棒梗走到阎埠贵家门口,站住了。三大爷家门前堆着半车煤,是街道煤厂昨天送的,阎埠贵心疼搬运费,愣是自己一筐一筐往屋里倒腾,折腾到天黑才倒了一半,剩下的用破麻袋片盖着,说是今天接着干。 棒梗在煤堆前头转了一圈,又往院里瞅了一眼,正好对上周立本的目光。这孩子先是一缩脖子,随即梗着脑袋走了过来。 “周叔。” 周立本“嗯”了一声,拿筷子点了点碗沿:“吃了没?” “没。”棒梗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往碗里瞟了一下又挪开,“周叔,我问你个事。三大爷家搬煤,一天给几个工分?” 周立本放下碗,掏出手绢擦了擦嘴。他没急着答,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棒梗搓了搓手,手指头上还沾着玻璃球上的灰。“我……我想挣点工分。” “挣工分?”周立本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奶奶知道吗?” “不知道。”棒梗声音低下去,“周叔,你别跟我奶奶说。我……我欠了账。” 周立本眉毛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欠谁的账?” 棒梗不说话了,两只脚来回倒腾,把门槛前的浮土蹭出两道沟。半晌才从裤兜最里头掏出个东西——一个脏兮兮的作业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棒梗”两个字,底下画了个歪嘴老虎。翻开,里头跟鬼画符似的记着:二蛋玻璃球十二个、铁柱弹弓一把、小六子洋画三十张,最后一行用红铅笔重重描了两道:“合计:工分九个半。” 周立本接过来看了两眼,差点没绷住:“你拿工分跟人赌玻璃球?” “就……就赌了两回。”棒梗耷拉着脑袋,“头一回赢了,二蛋他哥找上门,我又输了回去。后来想赢回来,越输越多。周叔,二蛋说了,月底再不还,下个月一天加一个工分。我欠九个半,到月底就得还十四个半。” 周立本把作业本还给他:“所以你打算搬煤还账?” “三大爷说了,搬一车煤给两个工分。我算过了,搬五车就够。”棒梗掰着手指头,“可三大爷那车煤太少了,一下午就搬完了。周叔,你能不能跟三大爷说说,让他多进两车?” “你倒会打算盘。” “跟您学的。”棒梗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赶紧补了句,“我奶奶说的,说您账算得精,让我别跟您耍心眼。” 周立本被他这话气乐了。他把碗搁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跟我去三大爷家。” 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拿小秤一筐一筐地称煤。他这习惯全院都知道——买什么都要过秤,差一两都得找补回来。见周立本领着棒梗过来,阎埠贵把秤砣往地上一搁,推了推眼镜。 “周会计,稀客。” “三大爷,给您送个劳力。”周立本用下巴指了指棒梗,“这孩子想挣工分还账,您这儿搬煤的活还没派出去吧?” 阎埠贵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眯起来,算盘珠子在肚子里拨得噼啪响:“搬煤可以,可工分不能按整劳力算。他才多大?搬一筐撒半筐,我亏不亏啊?” “一筐撒半筐,那您少给点。”周立本说,“整劳力搬一车两个工分,他搬一车一个工分,撒出来的煤面子归您,扫回去掺着烧,不亏。” 阎埠贵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那……那撒多了呢?” “撒多了算您白得。”周立本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煤,在手里颠了颠,“不过三大爷,我话先说前头。这孩子是来还赌账的,不是给你家当长工的。一天干活不能超过两钟头,到点就歇,不能耽误上学。” “上学?”阎埠贵一撇嘴,“他啥时候正经上过学?” 棒梗急了:“我上的!我上三年级!” “你上三年级?”阎埠贵翻了个白眼,“你跟我家解旷一个班,解旷说你上回算术考了八分。” 棒梗脸涨得通红:“那……那是以前。我现在能考及格。” 周立本拍了拍棒梗后脑勺:“行了,别吹。八分也是分,总比零蛋强。三大爷,就这么定,一天两钟头,搬多少算多少,工分我记。您要是亏了,从我院里那份公账上找补。” 阎埠贵听他说“公账”俩字,耳朵竖了竖,到底没再多掰扯,冲棒梗一挥手:“去去去,先把手套戴上。我那手套在窗台上搭着,你别给我扯破了。” 棒梗跟兔子似的蹿过去,把手套往手上一套——大了两圈,五个手指头空出半截,跟戴了双棉袜子似的。他也不嫌,抄起铁锹就开始往筐里撮煤。 阎埠贵蹲在旁边看着,嘴里絮絮叨叨:“少撮点,一锹多了你搬不动……哎哎哎撒了撒了!扫起来!扫起来掺煤渣里!你这孩子——” 棒梗闷着头不吭声,一趟一趟地搬。第一趟撒了半筐,阎埠贵心疼得直嘬牙花子。第二趟好点,第三趟基本不撒了。周立本没走,靠在墙根底下掏出账簿,翻到新的一页,先记了一行:“1964年3月,棒梗帮阎埠贵搬煤,约定一天两钟头,整劳力一车记两工,半劳力一车记一工。” 写完抬头看了一眼棒梗搬煤的背影,又添了一行小字:“贾家孙子头回主动挣工分还赌账。” 正写着,贾张氏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了。 “棒梗——棒梗! 第195章 易中海露底 第195章:易中海露底 最早一条是那年三月,贾东旭刚走,丧事办完第二天,易中海敲开各家门,说“贾家遭了难,一家有难全院帮”,让每户出五斤棒子面。周立本出了,账上记:捐面五斤,贾家未还,易中海经手。 第二条是那年冬天,秦淮茹说孩子棉袄不够穿,易中海又在院里喊了一嗓子,凑了十二尺布票,周立本出了三尺。账上记:捐布票三尺,贾家未还,易中海经手。 再往后,孩子开学、棒梗生病、贾张氏冬天烧煤不够……一笔一笔,全是易中海牵头,全是“集体互助”,全是有去无回。周立本拿铅笔在账页边上用小字标注:易中海劝捐,均以“觉悟”压人,贾家受惠,易中海得名。 他把“撮合”那一栏也理了一遍。1964年秋天,易中海头一回在院门口拦住傻柱,说“淮茹一个人拉扯仨孩子不容易,你年轻,多帮衬帮衬”。这话说的是帮衬,落在纸面上,周立本写的是:易中海劝傻柱接济贾家,口惠而实不至。1965年、1966年……一年一年,易中海从“帮衬”说到“都是一家人”,最近这半年,传得更露骨了。 周立本合上账簿,吹了灯。黑暗里,他坐在炕沿上咂摸:易中海八级钳工,一个月工资小一百,院子里数他挣得多,可从没见他自己掏过一分钱给贾家。他掏的是别人的钱,搭的是别人的情,换的是贾家那句“一大爷真是好人”。 第二天早上,周立本去供销社上班,路过中院水龙头,阎埠贵正蹲在那儿刷牙,满嘴白沫子,冲他含含糊糊地点头。周立本点了下头,没停步。 过了月亮门,听见影壁墙后头有人嘀咕。是刘光天和刘光福,哥俩蹲在地上弹玻璃球,嘴里没闲着。 “听说了没?一大爷要把傻柱跟秦淮茹撮合到一块儿。” “傻柱能要她?带仨孩子。” “你懂什么,不要她人,要她当长工,傻柱那饭盒天天往贾家送,一大爷说了,‘这就算定了’……” 周立本步子没停,从俩人身边走过去。刘光天抬头看见他,赶紧闭嘴,拿胳膊肘捅他弟。周立本像没听见似的,出了院门。 这消息传得快,还不到晌午,全院都知道了。有说易中海心善的,有说傻柱傻的,也有说秦淮茹命好的。传到最后,成了“易中海要摆席,把傻柱跟秦淮茹的事定下来”。 下午周立本从供销社回来,放下包就去后院找傻柱。傻柱正蹲在灶前捅火,一见他来,站起来拍手上的灰:“周会计,今儿怎么有空?” 周立本说:“没事,看看你灶上那口锅。” 傻柱笑了:“锅有什么好看的。” 周立本没接话,掏出个小本子,翻到一页,递过去:“何师傅,你上个月从我这儿借的十斤粮票,记得吧?” 傻柱一愣:“记得,月底还你。” “我不是催你。”周立本把本子收回来,“我是叫你看看,你借的,账上记着。你不借的,账上也记着。” 傻柱没听懂,挠了挠后脑勺。 周立本说:“你给贾家带的饭盒,从1963年记到今天,一共四百七十三盒。按厂里伙食标准,一盒算两毛,合计九十四块六。这钱谁出的?你出的。贾家谁记你的好?一个也没有。” 傻柱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街坊邻居的”,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一半红一半暗。 “易中海劝你接济贾家,劝了多少回,我账上记着。”周立本把本子揣进兜里,“他劝你的时候,自己掏过一毛钱没有?” 傻柱没吭声。过了半天,瓮声瓮气地说:“周会计,你这话……扎心。” “扎心比扎钱好。”周立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说,“你灶上那口锅,底儿薄了,别烧太旺,容易漏。” 傻柱低头一看,锅底果然有一道细缝,不知什么时候裂的。他“嘿”了一声,拿火钳子拨了拨炭,把火压小了些。 周立本出门没回西厢,径直去了前院。易中海家在东厢,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周立本站在门外,听见易中海的声音:“……淮茹啊,你别多想,傻柱那人实诚,我跟他谈过,他没说不愿意。” 秦淮茹的声音低低的:“一大爷,我……我怕人家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这是正事!”易中海嗓门提起来,“你一个人带仨孩子,组织上要关心,街坊邻居要帮助。傻柱有手艺,人又厚道,你们搭伙过日子,谁也说不出什么。” 周立本抬手敲了敲门框。 里头静了一下,易中海说:“进来。” 周立本推门进去。易中海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根烟卷,没点。秦淮茹站在桌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块手帕。见他进来,秦淮茹低了低头,叫了声“周会计”。 周立本冲她点了下头,又转向易中海:“一大爷,我来跟您对个账。” 易中海脸上的笑不太自然:“对什么账?” 周立本从怀里掏出账簿——不是随身那本,是另一本,封皮磨得发毛,用麻绳扎着,一看就是攒了好几年的东西。他翻到中间一页,摊在桌上。 “1963年3月,您牵头给贾家捐棒子面,全院七户,合计三十五斤。” 易中海脸色变了。 “1963年冬,捐布票,合计十二尺。”周立本手指往下移,“1964年9月,捐学费,合计八块七。1965年2月,贾张氏住院,捐现钱,合计二十三块五。” 他翻过一页:“还有您劝傻柱接济贾家,从1964年秋天到上个月,一共二十四回。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日子。” 易中海手里的烟卷被捏扁了。秦淮茹站在旁边,手帕绞得紧紧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周立本把账簿合上,拿麻绳重新扎好,不紧不慢地系了个结。 “一大爷,您别多心。”他说,“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我就是个会计,见天跟数字打交道,顺手记着。这些账,我从来没跟院里任何人提过。” 易中海把捏扁的烟卷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比周立本高半个头,八级钳工的体格,宽肩膀,可这会儿肩膀塌着。他张了张嘴,想拿大道理压,可对上那本麻绳扎的账簿,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立本,”他声音软下来,“咱们院是一个集体,这些年我张罗这些事,也是为院里好。贾家困难,组织上号召互助,我……” “我记着呢。”周立本打断他,“您每回都说‘组织上号召’,可组织上没让您掏别人的口袋。您牵的头,您落的好,贾家念您的情——这账没错,我没说您坏。” 易中海脸上挂不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周立本把账簿揣回怀里,“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您养老的事,我听说了。您想找谁给您养老,那是您的打算,我没资格管。可您别拿傻柱去换,别拿淮茹去换。您自个儿八级工,一个月小一百,您要真为贾家好,自个儿掏钱,那才叫帮。拿别人的钱帮人,那叫支使。”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外槐树上麻雀扑棱翅膀。 秦淮茹突然捂着脸,低声抽搭起来。周立本看了她一眼,没劝,也没走。 第196章 易中海露底·二 第196章:易中海露底·二 他等秦淮茹哭声小了些,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淮茹嫂子,您别哭。贾家的账我也记着,借的粮票、占的房、使唤的工,一笔一笔都在。可有一说一,您的难处我也记着——三年困难那会儿,您带着仨孩子,差点没熬过去。这些我都记着,没打算逼您。” 秦淮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周立本转向易中海,语气平得像是在报一笔平常的收支:“一大爷,您养老的事,账上没记,可人心记着。您待贾家好,贾家念您的情;您要拿傻柱抵您的养老账,那这笔账,就得另算。” 易中海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茶缸晃了晃,没倒。他伸手扶住桌边,指头关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立本……你这话,重了。” 周立本说:“重不重,您自个儿掂量。账我挂着,不急。”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秦淮茹一眼,“淮茹嫂子,哭完了把眼泪擦擦,棒梗放学该回来了。” 门帘子落下来,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 易中海在桌边站了半晌,慢慢坐下来,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秦淮茹把手帕叠好,揣进兜里,轻声说:“一大爷,我先回了,小当还等着做饭。” 易中海没抬头,只摆了摆手。 秦淮茹出了东厢,站在月亮门底下,拿袖子蹭了蹭眼角。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盖住了半条甬道。她往西厢房那边看了一眼,窗户关着,周立本大概已经进屋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中院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东厢房里,易中海独自坐着。桌上那根被捏扁的烟卷还在,他拿起来,捋了捋,想点着,火柴划了两根都没着。他把烟卷扔进炉膛里,看着它蜷曲、变黑、烧成灰。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他提壶灌暖瓶,手有点抖,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他“嘶”了一声,把壶放下,拿嘴去吹那红印子。 窗外,阎埠贵端着一簸箕煤渣从窗根底下过,探头往屋里瞅了一眼,没说话,走过去了。 易中海盯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个儿的脸,灰扑扑的。他忽然想起周立本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出一股子涩味。 院里传来棒梗的声音:“奶奶,我回来了!周叔说让我明天再搬一车煤,工分涨半成——” 贾张氏的嗓子跟着响起来:“搬什么搬!你才十一……” “奶奶!欠账得还!” 易中海听着这祖孙俩的声音,慢慢把暖瓶塞子按下去,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他坐到炕沿上,拿起桌上的《人民日报》,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天渐渐暗了,院里各家各户的烟囱冒起炊烟。易中海没开灯,在昏暗中坐着,直到傻柱的嗓门从前院传过来:“一大爷——今儿灶上炖了白菜,给您端一碗?” 易中海没应声。 傻柱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推门进来,手里端个粗瓷碗,热气腾腾的。他摸黑把碗搁在桌上,顺手拉了灯绳,屋里亮了。他看见易中海坐在炕沿上,脸色不好,愣了愣:“您怎么了?不舒服?” 易中海摆摆手:“没事,累了。” 傻柱“哦”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一大爷,我今儿想明白个事。” “什么事?” “帮人得明算账。不能白帮。”傻柱没回头,声音粗粗的,“您以后别替我张罗了,成不?”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傻柱已经跨出门去,脚步声过了月亮门,远了。 屋里那碗白菜的热气还在往上冒,一丝一丝的,绕在灯泡周围,散不开。 傻柱那句话撂下之后,易中海一宿没睡踏实。 第二天早起,傻柱在灶上颠勺的时候还觉得昨晚话说得冲。可转念一想,他何雨柱三十好几的人,让人张罗来张罗去,传出去像什么话?但一大爷这些年对他确实没得挑,昨儿那话是不是重了?他想了一上午,打完饭把剩的半棵白菜、两块豆腐、一小条五花肉归置进饭盒,去后院敲周立本的门。 “周会计,晚上没事吧?上我那儿喝两口,我炒俩菜。” 周立本正对账,推推眼镜:“何师傅请客?那我得去。” 傍晚,傻柱那间小屋里支起了炕桌。五花肉炒白菜片、豆腐拌小葱,还有一碟子花生米。酒是散装二锅头,倒在两只粗瓷碗里,酒花浮在面上,慢慢散开。 “周会计,坐。”傻柱把炕桌往热乎地方挪了挪,又搬来个蒲团垫在对面。两人盘腿坐下,傻柱端碗先抿了一口,龇了龇牙,放下碗,没头没脑来一句:“昨儿晚上,我跟一大爷说了句重话。” 周立本夹一筷子白菜,不紧不慢嚼完,才道:“说什么了?” “我说,帮人得明算账,不能白帮。让他以后甭替我张罗了。”傻柱说完,偷眼瞧周立本脸色。 周立本倒没什么脸色可瞧,又夹了粒花生米,搁嘴里嘎嘣一咬:“这话在理啊。” “你也觉得在理?”傻柱一拍大腿,身子往前探,“可一大爷那脸色……唉,我也不是冲他,就是这话憋心里头多少年了,昨儿个不知道怎么的,就蹦出来了。” 周立本端起碗:“何师傅,你先碰一个。” 两人碰了碗,各自闷一口。傻柱放下碗,搓了搓脸:“周会计,你是不知道,我这人嘴笨,心里明白说不出。我就觉得吧——我何雨柱在厂里挣这份工资,那是我一勺一勺颠出来的。可院里谁家缺个油盐,我搭一把,这都没啥。但总得有个头吧?不能我这头搭着,那头还有人拿我当傻子。”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周立本听得明白。 “何师傅,”周立本把筷子搁下,“你这话我记下了。不过我问你一句——昨儿你对一大爷说‘不能白帮’,这话硬气。那我问你,秦淮茹要是再来哭呢?” 傻柱端酒碗的手顿在半空。 窗外头,月亮刚爬过屋顶,把槐树影子打在窗纸上,黑乎乎的枝杈,风一吹就晃。傻柱盯着那影子看了好几秒,闷了一大口酒,腮帮子鼓了鼓,咽下去,嗓子有点哑:“我……记账。” 周立本没接话。 傻柱急了,把碗往桌上一墩:“真的!我不光说。我这回是认真的。上礼拜她来借了五毛钱,说是给小当交学费,我说没有。她哭了一鼻子走了。后来我翻来覆去想,我这些年借出去的钱,我自个儿都数不清。以后我不这样了,我弄个小本儿,谁借谁还,一笔一笔记清楚。” 他说着真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供销社卖的那种工作手册,牛皮纸封皮,红杠杠——又找了半截铅笔。“你看,我都备好了。第一笔就记上:上礼拜三,秦淮茹借五毛没借,空手走的。也算个事儿吧?” 周立本看他把那本儿端端正正搁在炕桌上,铅笔在旁边摆好,忍不住笑了。 “何师傅,你这个——挺好。”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不过你光记不往外说,到时候人家不认呢?” 傻柱一愣:“不认?” “这账本有个规矩,记是记,人也得知道。你悄悄记一笔,人家不知道,回头闹开了,人家说没借,你怎么办?” 傻柱挠了挠后脑勺:“那… 第197章 傻柱请周立本喝酒 第197章:傻柱请周立本喝酒 …我还得跟她当面说?” “不用当面说那么难听。”周立本端起碗,“你该借的借,该拿的拿。只是每回,你这一笔是借、是给,还是工抵,当场说清楚。借的,你说‘嫂子,这叫借,回头方便了记着还’。给的呢,你说是‘这算我给孩子的’。你别小看这一句话的功夫——说了,旁人心里就有数;不说,人家就真能当没这回事。” 傻柱听完,怔了怔,然后缓缓点头:“周会计,你这法子……行。话说明白,我也不难听,她也不好装糊涂。” “就是这个意思。” 傻柱拿起本子,把那五毛钱的事写了上去,字歪歪扭扭的:“1965年3月12,秦淮茹借五毛给学费。未借。”写完自己端详半天,又添一笔:“以后借钱,当面讲明白,给是给借是借。” 周立本瞥了一眼:“对了。再添一行——今儿喝酒,白菜五花肉豆腐,花生米二两。” 傻柱抬头:“这记啥?” “你请我,这也是人情账。你不记,回头我记,咱俩就重了。”周立本端起碗,“你记在明处,我记在暗处,两本对上,就是一笔明白账。” 傻柱愣了两秒,嘿嘿笑出来,在本子上又添一行:“3月13,请周会计喝酒,用五花肉半斤、白菜半棵、豆腐二块、花生米半斤。人情一笔,不抵钱。” “这就对了。” 两人又吃喝一阵。傻柱夹了块肉搁周立本碗里,自己嚼着花生米,忽然想起什么:“哎,周会计,你说——我这么一弄,院里人会不会说我何雨柱抠门?” “你怕人说?” 傻柱脖子一梗:“我怕什么!我挣的工资,我爱借就借、爱给就给,我不乐意,谁还能从我兜里掏去?” “那不就结了。”周立本把肉吃了,“人嘴两张皮,你大方,有人说你傻;你分明,有人说你抠。你听哪头的?账本子上的数才是死的。你一年往贾家搭多少,本子上写着;你一年攒下多少,存折上写着。旁人嘴上的话,你记它做什么?” 傻柱咂摸这话,越想越对路,端起碗跟周立本碰了一下:“周会计,我服你。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我要早认识你几年……” “早几年我还没搬来呢。” “那倒也是。”傻柱哈哈一笑,笑完了又有点不好意思,挠着脖子道,“其实我昨儿跟一大爷说那话,也是有前因的。你上回给我算那账——四百多盒饭,小一百块——我心里一直搁着。我原先没往钱上想,就觉得给就给了,都是一个院的。可你说得对,人家未必领情。你给得越多,人家越觉得该你的。就拿秦淮茹来说吧,原先我给她带一盒,她千恩万谢;后来少带一回,她那脸拉得老长。你说这叫什么道理?” 周立本没接这茬,只慢慢啜了口酒。 傻柱也不等他说,自己往下倒:“我想好了,以后贾家的事,我该帮的帮,可我不能跟以前似的,什么都不说。棒梗那小子昨天还跑来问我借工分,说要还二蛋的账。我说你问你妈去。他真去了,秦淮茹没给。后来那小子找周会计你了吧?他自个儿搬煤还账——嘿,这事儿我听着都新鲜,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还知道扛煤还债。” 周立本点点头:“孩子比大人明白。” 傻柱嗤了一声:“可不是嘛。贾张氏跑到后院骂了一通,说你不安好心,撺掇孩子干苦力。结果棒梗自己顶回去了——说奶奶你别管,我欠账我还。老太太当场噎那儿了。” “有这事?” “我亲眼见的!就在前院月亮门底下,好几个人瞧着呢。”傻柱说着眉飞色舞起来,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以前说起贾家的事他都是愁眉苦脸的,今儿居然带着笑。 周立本看在眼里,没点破,只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干了。 傻柱又给他满上:“别急着走啊,菜还没吃完。这肉我特意多切了半两,你尝尝烂不烂。” 两人又坐了半个钟头。傻柱把那小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地跟周立本念叨:哪年哪月谁借了钱、谁借了粮票、谁拿走一饭盒没还,他凭着记忆能想起的都往上写。写完了自己拍着本子说:“等哪天凑齐了,我照着这个要账去。” 周立本说:“不急。” “怎么不急?” “你先把本子记好,别急着要。你一要,人家就知道你变了,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等你记够半年,字儿都写明白了,你自己心里也有数了——到时候你再看,有些人你根本不用要,他自己就不来了;有些人你也不用撕破脸,把本子往桌上一摆,他比你还明白。” 傻柱一拍脑门:“得嘞!我听你的,先记着。” 酒喝到快九点,周立本起身告辞。傻柱送到门口,又拽住他,压低声音说:“还有个事儿——许大茂今儿下班找我套近乎,说想跟我学做丸子汤。你说这小子打什么主意?” 周立本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行啊,你先给我打三天蹲儿——洗菜切墩儿,干了我就教。” “他干了吗?” “没干!脸拉得老长走了。” 周立本笑了:“你就这么回他,没错。” 傻柱也嘿嘿乐:“我也琢磨着,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学了?肯定没憋好屁。” “记着就行。”周立本下了台阶,又回头,“何师傅,账本头一页你都写了,往后要是拿不准的,来找我。” 傻柱扬了扬手里的小本:“放心吧!从今往后,我何雨柱办事——先记账,后说事。” 周立本走到月亮门底下,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傻柱:“何师傅。” “嗯?” “昨儿你跟一大爷说的话,他要再提,你就说——帮人明算账,这是给院里立规矩。不是冲谁。”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周立本穿过月亮门走了。后院西厢房的灯亮了。傻柱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点亮光,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小本子,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得,我也立个规矩。” 他回屋关了灯。那半碗剩酒搁在炕桌上,酒面上映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开春的风还带着土腥味,刮过院里那棵老槐树,把干叶子吹得满墙根打旋儿。刘海中一大早就把二道门底下那张缺腿的八仙桌搬到院子当间,拿砖头垫稳了,又亲手抹了一遍桌面。 “这个事啊,”他背着手冲自个儿媳妇扬声,“今儿春耕会,我得说道说道。一年之计在于春嘛。” 他媳妇纳着鞋底,懒得抬眼:“开会就开会,你抬桌子干啥。” “你这话就没觉悟了。”刘海中瞪她一眼,“院里办正经事,总得有个主持的。一大爷这几日咳嗽,我替他张罗张罗,这叫补台。” 声音是冲后院放的。 九点来钟,各家陆续出来。易中海披着灰棉袄,果真咳了两声,坐在墙根小马扎上,手拢在袖子里,没说话。阎埠贵来得最早,手里攥着个小本,眼睛先往桌面上扫——看有没有摆茶缸,怕散会了摊钱。傻柱靠门框站着,嘴里叼根没点着的烟卷。许大茂缩在人群后头,揣着手,专等看热闹。 秦淮茹带着仨孩子站得远些,贾张氏拄着拐棍,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先占个座。 周立本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没拿别的,就攥着他那个黑皮账簿,封皮磨得发亮。 第199章 娄晓娥在院外 第199章:娄晓娥在院外 周立本拉过另一把凳子坐下,隔着桌子看她。娄晓娥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从牙缝里每一个字都磨过一遍。 “许大茂。” 她吐出这三个字时,眉头拧成个疙瘩,像是在说一件脏了自己的嘴的事。 “他跟一个瘦高个儿男人蹲在墙根底下,那人我认得,以前在电影院门口倒腾过票,后来专做粮票生意,姓崔,人都叫他崔三儿。俩人鬼鬼祟祟的,许大茂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摞,崔三儿接过去沾着唾沫一张张数,数完了比了个手势,许大茂直点头。” 周立本听得很平静,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两下。 “你看见他拿的是粮票?” “全国粮票。”娄晓娥说得肯定,“我隔得不远,崔三儿抽出来对光看水印呢,那东西我娘家以前也有,错不了。” 她说到这里顿住,看了周立本一眼。周立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那个搪瓷缸往她那边又推了推,示意她喝水。 “那你记着个数没有?” “我哪儿敢凑近。”娄晓娥苦笑了一下,“不过我站了得有一刻钟,中间又来过一个人,是个中年妇女,挎着黑皮包,许大茂又跟她咬了半天耳朵。我估摸着,这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周立本站起身,从桌角拉过账簿,翻到最新那页,拿钢笔在空白处写下“许大茂”三个字。娄晓娥看着他写,嘴巴动了动,像要拦,到底没拦。 “你这本子……”她试探着问,“真记?” “记。”周立本头也没抬,“不过不是现在动。” 他搁下笔,墨迹在灯下泛着湿光。娄晓娥盯了那三个字半天,忽然把搪瓷缸端起来,灌了一大口,放下时缸底磕在桌上“当”一声。 “立本,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身子往前探了探,“我跟许大茂过了这些年,他那点花花肠子我比谁都清楚。他倒粮票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粮票这东西,管的严不严你比我明白,往小了说是占便宜,往大了说——” 她没往下说,但那个“说”字咬得很重。 周立本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1962年,全国粮票是硬通货,私自倒卖,往轻了是投机,往重了那是扰乱市场,够得上吃牢饭。许大茂敢干这个,一是贪,二是觉得天高皇帝远没人查。可周立本心里那本账上,许大茂这一笔,还不到揭的时候。 “娥姐,”他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你帮我看这个,我记你人情。但你听我一句——这事儿你先烂在肚子里,跟谁都别提。包括你娘。” 娄晓娥一怔:“连我娘都不能说?” “你娘嘴不严。你娘家兄弟多,万一哪个喝多了漏出去,许大茂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娄晓娥脸色变了变。她当然知道周立本说得对,许大茂这人翻脸比翻书快,疑心又重,要是知道她掺和这事,家里非得闹翻天不可。她咬了咬下嘴唇,点头。 “成。那我什么都不说。” “还有,”周立本把账簿合上,右手按在封皮上,手指轻轻叩了叩,“许大茂最近在家里还跟平常一样?” 娄晓娥想了想:“一样。该怎么甩手掌柜还怎么甩,前天还跟傻柱在院里吵了一架,为了水管子的事,满院子都听见了。” “那就对了。”周立本嘴角微微一动,“他要是忽然老实了,那才叫有鬼。他该吵吵该闹闹,说明他觉得外面的事稳当着呢。” 娄晓娥听到这里,忽然把身子又往前凑了凑,眼睛直直看着他。 “立本,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在外头倒腾?” 周立本没正面回答,只是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水喝了,慢慢放下。 “娥姐,有些账,得他自己撞上来才算。咱们拿住的,才是铁账。主动去揭,那就成了告密,告密的人最后落不着好。” 娄晓娥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院里传来棒梗的喊声,像是又在追小当满院跑,脚步咚咚咚的,贾张氏在屋里骂了两句,声音含含糊糊听不清楚。她站起身,把网兜拎起来,像是要走,脚却没动。 “那你等什么?” 她终于问出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 周立本把账簿收到抽屉里,上了锁,钥匙揣进贴身口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回头看了娄晓娥一眼。 “等债主上门。” 娄晓娥愣住了。那四个字平平淡淡,可落在她耳朵里,像冬天里一瓢凉水浇在热石头上——不响,却炸得她心里一阵发麻。她张了张嘴,好像想问“什么债主”,又好像觉得不用问了。 周立本已经拉开门,院里的光一下子涌进来。他侧身让出门口,像给客人让路,脸上还是那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娄晓娥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回头低声扔下一句:“那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慢点。” 周立本看着她穿过院子,进了东厢房那头的门,才回身把门掩上。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边,从窗纸的小破洞里往外看。院里空荡荡的,只有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风吹得它们一鼓一鼓的,像几个人在那儿无声地拍手。 他拉亮灯,重新把账簿拿出来。钢笔蘸了蘸墨水,在“许大茂”三个字旁边,又添了一行:“粮票若干,崔三儿经手,待查。等。” 最后一个“等”字写完,他反复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 就在这时,院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从外面回来,走得挺急。周立本侧耳听了听——脚步声穿过前院,往中院来了,在他门口停住了。紧接着,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这回敲得比娄晓娥刚才那两下要轻,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不甘心。 周立本没有马上应声,只是把账簿放回抽屉,又上了锁。他坐直身子,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谁啊?” 门外安静了一息,一个带哭腔的声音响起来:“立本兄弟,是嫂子……” 是秦淮茹。 周立本开了门,门外秦淮茹站在台阶下头,两手绞着蓝布褂子的前襟,眼眶红红的,像是刚抹过泪。灯影从门框里斜斜地打出来,照得她半边脸白一半边脸青。 “嫂子,屋里坐?”周立本侧了侧身。 秦淮茹没急着进来,先探头往里扫了一眼,见桌上没有酒菜、没有旁人,才低了头迈门槛。进门后没坐椅子,倒是在炕沿上搭了半边屁股坐下,那模样比在自家还拘谨。 周立本给她倒了碗白开水,搁在炕桌上:“嫂子这么晚过来,有事?” 秦淮茹没动那碗水,手还在前襟上绞。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立本兄弟,嫂子今儿个来,是跟你商量个事。” “嗯。” “你看啊——”秦淮茹抬起头,脸上堆出个笑,那笑里掺着讨好的意思,“这几个月,嫂子领着棒梗,该干的活也干了,该交的也交了。我就寻思着,这么零敲碎打地抵,到哪年是个头?你烦,嫂子也累。咱能不能……一次性结清?” 周立本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椅面,不紧不慢地问:“一次性结清?嫂子手头宽裕了?” 秦淮茹嘴角抽了抽,赶紧摆手:“宽裕啥呀,就是砸锅卖铁,也不想再拖了。欠着账,嫂子夜里睡觉都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