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何雨柱的天命人生》 第1章 养老院 2025年。 北京某养老院,单人病房。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雾霾笼罩着这座城市,就像何雨柱此刻的心情不,已经没有心情了。 八十二岁。 他躺在床上,像一截枯木。 被子底下盖着的身体瘦得只剩骨头,两条腿早就不能动了,手指头也只剩下左边两根能动。右边的胳膊在三年前就抬不起来了,医学上叫脑中风后遗症,何雨柱自己管这叫等死套餐。 病房里开着空调,暖气却怎么也不暖和。 床头柜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旁边是护工留下的午饭半碗稀粥,一个馒头。护工早就下班了,大概明天早上才会来。 何雨柱就这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乌龟,他每天都要看这只乌龟,看了很多年。 他试着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没有人回应。 护工不会回应,养老院的其他老人不会回应,甚至他的也不会回应。 因为他没有家人了。 何雨柱这辈子,没有结过婚,没有生过孩子。 年轻时候相过很多次亲,女方一听说是轧钢厂的厨子,都挺满意的。可一到谈婚论嫁的环节,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黄了。 久而久之,他就成了四合院里那个。 四合院。 何雨柱闭上眼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南锣鼓巷95号,那个住了他一辈子的地方。 那是个标准的北京四合院,住着七八户人家。易中海两口子住在正房,聋老太太住在后院,许大茂和娄晓娥住东厢房,阎埠贵住西厢房,刘海中和二大爷住前院,还有他何雨柱,和妹妹雨水,住在大门边上的两间偏房里。 哦,对了,还有秦淮茹一家。 棒梗妈,秦淮茹。 何雨柱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是1961年的夏天,他刚从轧钢厂下班,路过后院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站在易中海家门口。她留着齐耳短发,皮肤白净,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同志,请问这是南锣鼓巷95号吗? 何雨柱当时就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七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看的女人。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贾东旭的对象。贾东旭是易中海的徒弟,秦淮茹是贾张氏托人给他介绍的农村姑娘。 何雨柱当时心里酸溜溜的,但也只是酸溜溜的。贾东旭那小子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他爹早死,他妈贾张氏是个有名的老虔婆,他一个轧钢厂的正式工,配个农村姑娘也不算亏。 可何雨柱没想到的是,三年后,贾东旭工伤死了。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何雨柱的回忆。 他咳得浑身颤抖,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咳出来。痰盂就在床头,可他够不着。 他就这么咳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最后,痰顺着嘴角流到了枕头上。 何雨柱没力气擦了,就这么躺着,任由那滩黏糊糊的东西在耳边慢慢变凉。 这就是他的晚年。 这就是他一辈子的结局。 闭上眼睛,他又想起了那些事。 那些让他肠子都悔青了的事。 1966年,风暴来了。 娄半城被打倒了,许大茂第一个跳出来检举揭发。娄晓娥和许大茂离婚,连夜带着儿子逃去了香港。 那时候何雨柱就站在四合院门口,看着娄晓娥抱着孩子上了一辆卡车。卡车的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胡同尽头。 他本来可以追上去的。 他本来可以拦住她,告诉她我带你走。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像个傻子一样。 这个词困扰了何雨柱一辈子。 他不是真的傻。他只是太善良了。 四合院里,谁家有困难他都帮一把。易中海说你是一大爷看着长大的,要给院里做贡献,他就做贡献。秦淮茹说寡妇难活,你帮衬帮衬,他就帮衬。聋老太太说你膝下无儿无女,老了没人养,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他就等着介绍对象。 结果呢? 易中海养老计划失败,一大爷气得一命呜呼。 秦淮茹吸了他一辈子的血,最后翻脸不认人。 聋老太太介绍的相亲对象,全都是歪瓜裂枣,没一个成的。 何雨柱就这么被拿捏了一辈子。 1980年,改革春风吹满地。 何雨柱辞了轧钢厂的工作,开了个小饭馆。 他厨艺本来就不错,加上改革开放的政策,小饭馆越做越大,后来成了北京城里有名的何记私房菜。 他有钱了。 可在四合院那些人眼里,他还是那个。 秦淮茹的儿子棒梗娶媳妇没钱,找他借。借了三十万,到现在都没还。 秦淮茹的孙子棒梗的孙子要出国留学,找他赞助。他又出了五十万。 何雨柱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往外掏钱。 他不是傻,他只是念旧。 四合院是他的家,那些人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觉得,自己有能力的,帮衬帮衬,是应该的。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帮衬到最后,连自己的养老钱都没了。 2010年,何雨柱七十大寿。 他在小饭馆里摆了十桌,请了四合院的老邻居们来吃饭。 那天秦淮茹也来了。 她那时候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可她还是那副模样,说话软绵绵的,一口一个。 柱子啊,你这辈子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雨水长大,又一个人开饭馆。 柱子啊,你看我现在也老了,身体也不好。棒梗他们也不争气,我这辈子,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柱子啊,你要是还单身,就再找个伴儿吧。一个人太孤单了。 何雨柱当时还觉得挺感动。 他以为秦淮茹是真的关心他。 2015年。 何雨柱七十五岁,身体开始出问题了。 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老年病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 他住进了医院。 住院费很贵,一天就要一千多。 他打电话给秦淮茹:淮茹,我住院了,你来看看我吧。 秦淮茹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何雨柱一眼,说了句保重身体,就转身走了。 连病房都没进。 何雨柱给她打电话借钱,她说我手头也紧。 他给棒梗打电话,棒梗说我还要给我儿子攒钱买房呢。 他给四合院的其他人打电话,易中海早死了,刘海中下放农村后就没回来过,阎埠贵说我退休金也不多。 何雨柱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只乌龟形状的水渍还在那儿,和他每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突然明白了。 他这辈子,活成了一个大傻子。 2020年。 何雨柱八十岁。 他的小饭馆早就不开了。 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是因为他开不动了。 他的积蓄在住院费、护工费、医药费里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 最后,他连住院费都交不起了。 养老院是他自己找的,一个月两千块。 便宜。 便宜得连个正经护工都没有。 柱子啊。 何雨柱又想起那句话。 是秦淮茹说的。 那是2010年,他七十大寿那天,秦淮茹站在他饭馆门口,笑盈盈地说: 柱子,你这辈子就是心善。吃亏是福,你会有好报的。 好报。 何雨柱想笑。 这就是他的好报。 躺在床上等死,无人问津,身无分文。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雾霾更重了,灰蒙蒙的天变成了黑灰色。 何雨柱看着窗外,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1961年的夏天。 他刚从轧钢厂下班,路过后院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站在易中海家门口。 她留着齐耳短发,皮肤白净,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同志,请问这是南锣鼓巷95号吗? 何雨柱当时就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七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看的女人。 他想,如果他那时候知道后来的事,他还会不会愣住? 他还会不会,在之后的六十年里,被这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呵…… 何雨柱发出一个气音。 是笑。 也是叹息。 下辈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下辈子……绝不再当傻子了……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 何雨柱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静静地放在那儿。 护工明天早上才会来。 第2章 重生 哥,哥? 有人在喊他。 何雨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一片昏暗。 准确地说,是一片熟悉又陌生的昏暗。 土墙,斑驳的墙皮,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泥。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窗纸糊在外头,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屋里弥漫着一股木头和旧衣服混合的味道。 何雨柱愣了一下。 这是哪儿? 他记得自己明明躺在养老院的病床上,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鸣,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怎么一睁眼就到这儿来了? 哥,你醒啦?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雨柱转过头,看见一张小脸正趴在床边看着他。 是个小姑娘,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她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可是脸颊瘦得凹进去,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何雨柱愣住了。 这张脸…… 雨水?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哥,你咋啦?睡糊涂啦? 何雨柱。 何雨水。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他猛地坐起身来,脑袋的一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无数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养老院。天花板上那只乌龟形状的水渍。 四合院。南锣鼓巷95号。 轧钢厂的大灶台,油烟和汗水。 秦淮茹的脸,贾张氏的骂声,易中海的叹息。 娄晓娥的背影,卡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下辈子……绝不再当傻子了…… 那句话是他临死前说的。 可现在 何雨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年轻的手。皮肤有些粗糙,虎口处有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的面粉。 这不是他八十多岁时的手。 那双枯瘦如柴、连拿水杯都费劲的手。 何雨柱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 他跑到墙边,那里挂着一面老式的穿衣镜。 镜子里是一张脸。 四方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些憨厚,又有些倔强。 这张脸,何雨柱太熟悉了。 他在镜子里看了这张脸看了六十多年。 可这张脸,不应该是八十多岁的样子吗? 怎么……怎么变成了三十岁不到的模样? 哥,你咋啦?何雨水从床边探出脑袋,担忧地看着他,你脸色好白,是不是发烧了? 何雨柱没回答。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乱成一团。 然后,他看到了。 镜子边上,用铁钉挂着一本日历。日历的纸页已经泛黄了,上面的日期清清楚楚 1961年3月15日。 何雨柱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1961年? 这是1961年? 他重生了? 从2025年重生到了1961年? 何雨柱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响亮得很,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何雨水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哥,我也饿…… 何雨柱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这间屋子。 这是南锣鼓巷95号,大门边上的两间偏房。 他和雨水住在这儿。 这房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放着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小柜子,还有一个简易的灶台。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看起来有些凌乱。 何雨柱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半缸子凉水。旁边还有两个窝窝头,硬邦邦的,看起来放了好几天了。 可真正让何雨柱目光一凝的,是窝窝头旁边的那张纸。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欠条。 何雨柱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欠条 今收到何雨柱还来现金贰拾元整。 贾张氏 1961年3月12日 何雨柱盯着这张欠条,记忆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猛地涌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 1961年3月12日。 那天他下班回来,贾张氏堵在他家门口,说他欠她二十块钱。 何雨柱当然不欠她钱。 可贾张氏不依不饶,撒泼打滚,还叫来了易中海和几个邻居,说何雨柱在轧钢厂食堂偷东西卖,被她撞见了。何雨柱为了息事宁人,只好认了这二十块钱。 其实是贾张氏诬陷的。 那时候何雨柱刚刚参加工作不久,攒了点钱,想着给妹妹买点好吃的。结果这二十块钱,就这么被贾张氏讹走了。 后来呢? 后来何雨柱也没去要。 他一是怕麻烦,二是觉得贾张氏是贾东旭的妈,贾东旭是易中海的徒弟,大家都是一个院的邻居,闹僵了不好。 再后来…… 再后来,这二十块钱的事就再也没人提过。 何雨柱也慢慢忘了。 直到现在。 何雨柱握着那张欠条,指节慢慢收紧。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何雨水怯怯地喊了一声,你咋啦?是不是贾张氏又欺负你了? 何雨柱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欠条,又看了看何雨水。 雨水才八岁。 在何雨柱的记忆里,雨水从小就懂事。她知道家里穷,从不吵着要吃的。冬天穿着单衣冻得发抖,也不跟哥哥要棉袄。 何雨柱年轻时候不争气,整天在厂里干活,回家就睡觉,对雨水照顾得很少。等他后来想弥补的时候,雨水已经出嫁了,嫁给了个普通工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何雨柱记得,他临死的时候,雨水来看过他。 那时候雨水也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她站在病床边,哭得说不出话来。 哥,我对不起你……雨水说,年轻时候我没本事,没能照顾好你…… 何雨柱当时想说不怪你,可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 他把那张欠条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二十块钱。 在这个年代,二十块钱够一个普通人过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贾张氏讹他这二十块钱,就是看他好欺负。 在前世,何雨柱忍了。 可这一世 他不会了。 何雨柱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传来胡同里孩子的嬉闹声和自行车的铃声。 1961年。 三年困难时期刚刚过去,老百姓的日子还不好过。可何雨柱知道,再过几年,风暴就要来了。再过十几年,改革开放就到来了。 他有前世的记忆。 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还有 何雨柱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玉石相击。 检测到宿主灵魂契合度达标…… 天命灵泉系统正在绑定…… 绑定成功! 欢迎宿主使用天命灵泉系统! 何雨柱愣住了。 这是……什么声音? 他四下张望,可屋子里除了他和雨水,再没有别人。 何雨水见何雨柱盯着虚空发呆,疑惑地看着他,你听见啥了? 没……没什么。何雨柱摇了摇头。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 检测到宿主处于新手保护期…… 新手礼包已发放! 请宿主查收! 何雨柱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幕。 那光幕就像电视剧里的全息投影一样,悬浮在他面前,让他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内容。 【天命灵泉系统】 宿主:何雨柱 等级:Lv.1 经验值:0/100 灵泉:已激活(1级) 灵田:已激活(1块) 新手礼包:灵稻种子x5,灵泉水x3 何雨柱瞪大了眼睛。 他前世看过不少网络小说。 系统流,重生流,系统流+重生流,他都看过。 可当这种事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何雨水见何雨柱盯着虚空发呆,担忧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何雨柱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妹妹,看着她瘦弱的小身板,看着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神。 雨水,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想吃什么? 何雨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哥,我啥都不想吃…… 何雨柱看着妹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雨水,他蹲下身,和雨水平视,哥问你,你想吃什么?哥给你买。 何雨水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哥,我想吃肉包子…… 何雨柱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他说,等哥下班,给你买肉包子。 何雨柱站起身来,来到窗边。 窗外,1961年的北京城灰蒙蒙的。 远处的胡同里,有小贩在吆喝,有自行车在穿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何雨柱看着这一切,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坚定。 他重生了。 重生到了1961年。 他有前世的记忆。 他还有了这个所谓的天命灵泉系统。 前世,他活成了一个大傻子。 被秦淮茹吸血一辈子,被四合院的人拿捏一辈子,最后孤独死在养老院。 这一世 他不会再当傻子了。 秦淮茹想吸血? 先看看他答不答应。 贾张氏想讹钱? 先问问他的手劲大不大。 易中海想道德绑架? 先看看他的拳头硬不硬。 还有娄晓娥…… 何雨柱想起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想起她在1966年的那个夜晚,抱着孩子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世,他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了。 他要抓住她。 抓住属于他的一切。 何雨柱握紧了拳头。 他看向窗外,目光坚定。 1961年。 新的开始。 属于他何雨柱的新的开始。 第3章 系统 何雨柱坐在床边,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重生。 1961年。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脑海里的天命灵泉系统。 他抬头看了看何雨水。小姑娘正蹲在灶台边上,用火钳往炉子里添煤球,动作小心翼翼的。 雨水,何雨柱开口,今天星期几? 何雨水头也不抬地回答:星期三。哥,你咋啥都不记得了? 何雨柱没说话。 星期三。 1961年3月15日,星期三。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他现在27岁,在轧钢厂食堂当厨子。轧钢厂是全民所有制企业,正式工,铁饭碗,一个月工资37块5。在这个年代,这收入不算低了。 他父亲何大清,三年前跟一个寡妇跑了,丢下他和雨水相依为命。 何大清也是厨子,手艺不错,解放前在一家饭庄子掌勺。解放后饭庄子公私合营,他成了轧钢厂的临时工,后来转了正。再后来,他认识了一个从保定来的寡妇,就带着家里所有积蓄跑了。 那年何雨柱14岁,雨水才5岁。 何雨柱记得,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爹留下一张纸条,说我走了,你们自己过吧,就再也没有回来。 纸条上没说去哪儿,也没说要带他们走。 何雨柱当时气得浑身发抖。 可他没有去找。 他知道自己找也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他爹也不会回来。 从那以后,何雨柱就一个人拉扯雨水,靠着在轧钢厂食堂的工资,勉强过日子。 何雨水把炉子生好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哥,我去上学了。她说,中午你自己热窝窝头吃。 等等。何雨柱叫住她。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块钱,数了数,递过去两毛钱。 拿着,买铅笔。 何雨水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谢谢哥! 她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然后背起书包,一溜烟跑了出去。 何雨柱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1961年的何雨水。 瘦弱,懂事,从小就知道心疼钱。 不像他前世那个傻样子,明明自己都吃不饱,还要去可怜别人。 何雨水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何雨柱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旧报纸,透光性很差。他伸手把报纸撕开一角,阳光便涌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窗外是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到发芽的时候。 现在是上午八九点钟,院子里没什么人。大多数邻居都上班去了,只有一些老人和小孩在屋里待着。 何雨柱的目光扫过四合院的各个角落。 正房三间,是易中海两口子住的。东厢房两间,是许大茂和他父母住的。西厢房两间,是阎埠贵一家住的。后院还有几间房,住着聋老太太和另外几户人家。 而他何雨柱,住在大门边上的两间偏房里。 偏房的位置偏僻,面积也小,正经人都不愿意住。 何雨柱前世住了一辈子,直到拆迁。 这一世…… 他不会再住了。 何雨柱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他开始研究那个天命灵泉系统。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天命灵泉? 还是没有回应。 何雨柱皱了皱眉。 那刚才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他集中精神,试着在心里默念打开系统面板。 下一秒 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片半透明的光幕。 【天命灵泉系统】 宿主:何雨柱 等级:Lv.1 经验值:0/100 灵泉:已激活(1级) 灵田:已激活(1块) 何雨柱盯着这片光幕,心里有些激动。 这玩意儿是真的! 他试着用意念点击光幕上的两个字。 光幕一闪,信息变了: 【灵泉】 等级:1级 状态:休眠中 功效:产出灵泉水 灵泉水效果: - 直接饮用: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 浇灌作物:缩短生长周期,提升作物品质 - 长期服用:百病不生,容颜常驻 下一级效果:解锁灵泉水提纯功能 何雨柱的眼睛亮了起来。 灵泉水! 延年益寿!百病不生!容颜常驻! 这玩意儿要是拿到外面去卖,得卖多少钱? 不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这个年代,你要是突然拿出一瓶功效神奇的水来卖,不被人当成特务抓起来才怪。 闷声发大财才是正道。 何雨柱继续研究。 他点击了。 【灵田】 数量:1块 等级:1级 状态:空闲 可种植:灵稻 生长周期:6小时 当前产出:灵稻(普通) 备注:使用灵泉水浇灌可提升品质 何雨柱又看了看新手礼包。 【新手礼包】 - 灵稻种子x5 - 灵泉水x3 三瓶灵泉水,五颗灵稻种子。 何雨柱心里盘算着。 按照说明,灵稻的生长周期是6小时。也就是说,他今天种下去,明天就能收获。 一茬灵稻能产多少米?他不知道。 但既然是,肯定比普通大米值钱。 何雨柱又找到了任务系统。 【任务系统】 当前任务: 新手任务:种植第一茬灵稻 奖励:经验值+20,灵禽栏解锁 进度:0% 灵禽栏?何雨柱喃喃自语。 听名字,应该是养鸡养鸭的地方。 如果灵禽栏能养鸡的话…… 何雨柱的眼睛更亮了。 他又翻了翻,找到了积分商店。 【积分商店】 当前积分:0 商品列表: - 灵稻种子x10:50积分 - 灵禽幼崽x1:100积分 - 灵泉水(小瓶)x1:30积分 - 灵泉水(大瓶)x1:80积分 - 灵植种子包(随机)x1:150积分 备注:积分可通过完成任务、交易物品、养殖灵禽等方式获得 何雨柱退出了积分商店,又看了看升级条件。 【升级条件】 当前等级:Lv.1 升级所需经验:100 距离升级还需:100经验 升级奖励: - Lv.2:解锁灵禽栏,可养殖灵鸡、灵鸭等 - Lv.3:解锁灵植园,可种植人参、灵芝等 - Lv.4:泉水净化功能,可治疗小病 - Lv.5:灵液提炼,效果翻倍 …… 何雨柱越看越兴奋。 Lv.2解锁灵禽栏,Lv.3解锁灵植园,Lv.4能治病,Lv.5效果翻倍…… 这系统,简直是逆天的存在! 有了这系统,他何雨柱还怕什么? 秦淮茹想吸血?他自己吃灵米、喝灵泉水,活到一百岁不成问题。 贾张氏想讹钱?她爱讹讹去,等他发达了,一百倍还给她。 许大茂想娶娄晓娥?做梦!这一世,娄晓娥是他何雨柱的! 何雨柱正美滋滋地想着,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贾张氏又闹上了! 好像是冲着何雨柱去的…… 啧啧,这傻柱也是可怜,被贾张氏讹了二十块钱…… 何雨柱皱了皱眉。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只见院子中央,贾张氏正叉着腰,对着偏房的方向破口大骂。 何雨柱!你给我出来! 你个杀千刀的!偷厂里的东西卖,还敢诬陷我! 你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何雨柱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1961年3月15日。 前世的这一天,贾张氏就是在这骂了一上午。后来易中海出面调解,让何雨柱再赔十块钱,这才算了事。 何雨柱当时忍了。 他怕惹事,怕丢人,怕邻居们说他闲话。 可现在 何雨柱冷笑一声。 他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谁在骂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贾张氏也愣住了。 在她的印象里,何雨柱一直是个闷葫芦,被骂了也不敢吭声。 今天怎么主动出来了? 何雨柱!你还敢出来?贾张氏回过神来,继续骂,你偷厂里的东西卖,我亲眼看见的!你不赔我钱,我就去派出所告你! 何雨柱一步一步走到贾张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27岁,身高一米七八,长得五大三粗。 贾张氏呢?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身高不到一米六,又矮又胖。 何雨柱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山。 贾张氏,何雨柱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偷厂里的东西。你诬陷我,我还认了那二十块钱,是给你面子。 你要是想闹,我陪你闹。 走,咱俩现在就去派出所,让公安同志评评理。 你敢吗? 贾张氏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何雨柱今天这么硬气。 你……你……她指着何雨柱,气得说不出话来。 何雨柱一把抓住她的手指,用力往下一压。 我什么我?他的眼神冰冷,贾张氏,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 你要是再敢诬陷我、讹我的钱,我让你儿子贾东旭在轧钢厂混不下去。 你信不信? 贾张氏彻底怂了。 她看着何雨柱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发毛。 这个傻柱,今天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你……你等着!贾张氏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转身就要跑。 站住。何雨柱叫住她。 贾张氏打了个哆嗦,停下脚步。 把欠条还我。何雨柱伸出手。 贾张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到何雨柱脚下,然后一溜烟跑了。 何雨柱弯腰捡起那张纸。 是那张二十块钱的欠条。 他把它撕成碎片,往天上一扬。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雪。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何雨柱。 这个傻柱,今天是吃错药了? 何雨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经过易中海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易中海正站在那儿,皱着眉头看着他。 柱子,易中海开口,你今天做得不对。贾张氏再怎么样,也是你长辈。你这样对她,传出去不好听。 何雨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着易中海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冷笑。 易中海,一大爷,道德天尊。 前世,就是他天天在何雨柱耳边念叨你是院里最年轻的,要给院里做贡献,把何雨柱忽悠得团团转。 到最后,易中海的养老计划失败了,还赖何雨柱没照顾好他。 何雨柱想起这些事,就觉得恶心。 一大爷,何雨柱开口,我不对? 我自己的钱被人讹走了,我讨回来,有啥不对? 贾张氏诬陷我偷东西,我没去派出所告她,已经够给她面子了。 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那您把钱补给我? 易中海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你……他没想到何雨柱今天这么不给他面子。 一大爷,没事我先回去了。何雨柱挥了挥手,下午还要上班。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偏房,的一声关上了门。 第4章 种下第一颗种子 何雨柱站在自家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屋里,手里捧着五颗其貌不扬的稻种。 说它其貌不扬,是因为这稻种看起来跟普通稻种没什么两样——淡黄色的外壳,椭圆的身形,捧在手里轻飘飘的。但何雨柱知道,这玩意儿可不普通。 系统,出来。他在心里默念。 眼前,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浮现出来。 ╔══════════════════════════════════════╗ ║ 【天命灵泉系统】Lv.1 ║ ╠══════════════════════════════════════╣ ║ 宿主:何雨柱 ║ ║ 积分:0 ║ ║ 新手礼包:已领取 ║ ╠══════════════════════════════════════╣ ║ 【物品栏】 ║ ║ ├─ 灵稻种子 x5 ║ ║ ├─ 灵泉水 x3 ║ ╠══════════════════════════════════════╣ ║ 【灵泉空间】未激活 ║ ╚══════════════════════════════════════╝ 何雨柱皱了皱眉。灵泉空间未激活?这是什么意思? 宿主请注意:灵泉空间需主动激活。激活方式——将意识集中于左手掌心,保持三秒。 何雨柱照做了。 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左手掌心蔓延开来,紧接着,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片方圆约莫二十来米的小空间,头顶没有太阳,却有柔和的光芒从不知名的地方洒落下来,温暖而不刺眼。脚下是松软的黑色土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像是雨后的山林,又像是晨曦中的田野。 正中央,有一眼小小的泉眼。 泉眼只有碗口大小,汩汩地往外冒着清澈的水。水流不大,但源源不断,落入泉眼周围形成了一圈浅浅的水池。水池里的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荧光。 何雨柱蹲下身,用手捧了一口灵泉水送进嘴里。 清凉甘甜,像是山涧溪流,又像是冰镇过的蜂蜜水。一股说不出的舒泰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原本有些疲惫的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 好水。何雨柱由衷地赞叹。 他站起身,开始打量这片空间。土壤松软湿润,不用浇水就能直接播种。空间不大,但对他眼下的需求来说,绰绰有余了。 系统,种植灵稻。 话音刚落,他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种子——正是那五颗灵稻种子。 何雨柱蹲下身,用手指在松软的土壤里刨出五个浅坑,将种子一颗颗放进去,再用土盖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作为一个干了十几年后厨的人来说,种地这种事他虽然不常干,但基本操作还是会的。 系统,浇灌。 他话音刚落,头顶忽然飘来一朵小小的云——不,不是云,是一团凝聚在一起的水汽。那团水汽缓缓移动到五个坑的上方,然后淅淅沥沥地洒下了细密的水滴。 何雨柱抬起头,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忍不住笑了。 有意思。 等水滴落尽,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叮!灵稻种植成功! 预计成熟时间:6小时(空间内时间流速为外界1/4,实际等待约1.5小时) 温馨提示:使用灵泉水直接浇灌可缩短成熟时间10%,并小幅提升作物品质。 何雨柱看了一眼物品栏里的灵泉水。灵泉水x3。 他现在有三瓶灵泉水。按照系统的说法,一瓶灵泉水能缩短10%的成熟时间,三瓶下去,成熟时间能缩短到约5小时。 但何雨柱想了想,没有用。 新手礼包里的东西,能省则省。万一以后急用呢? 先等等,反正也不急。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从灵泉空间里退了出来。 意识回归身体,他重新站在了自家的小屋里。窗外天光大亮,应该是早上七八点的样子。 何雨柱看了一下日历——1961年4月15日,星期六。 星期六不用上班,雨水还在上学,家里就他一个人。 他给自己煮了一碗棒茬粥,就着咸菜疙瘩对付了早饭,然后坐在窗边,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 重活一世,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辈子,他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首先,肯定不能再让秦淮茹那一家子吸血了。免费饭盒、工资上交、房子让给棒梗……上辈子那些窝囊事,他一件都不想再经历。 其次,这个灵泉系统得好好利用。灵稻成熟快、口感好、营养翻倍;灵泉水长期喝能百病不生、延年益寿。这两样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去,都是抢手货。 但眼下不能急。 1961年,正是困难时期刚开始的时候。上面政策紧,物资缺,老百姓日子难过。这时候如果突然冒出来大量优质粮食,反而容易惹麻烦。 先自己吃,养生。何雨柱在心里盘算,等以后政策松了,再考虑卖的事。 至于四合院那些人…… 秦淮茹、易中海、贾张氏、许大茂……这些人他太熟了。上辈子被他们拿捏了一辈子,这辈子再想占他的便宜,那得先问问他的拳头答不答应。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傻柱,在家呢? 何雨柱抬起头,看见许大茂叼着根烟站在他屋门口。 许大茂比他大两岁,是轧钢厂的电影放映员,人长得高高瘦瘦,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平时最爱干的事就是在背后嚼舌根。他跟何雨柱是出了名的死对头,两人从小打到大,每次见面都得斗几句嘴。 上辈子,何雨柱没少在许大茂手里吃亏。造谣、告状、使绊子……许大茂这人阴损得很,专挑软柿子捏。而何雨柱那时候在四合院里的形象是,许大茂欺负起来毫无顾忌。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何雨柱看着门口的许大茂,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茂啊,有事?他的语气不咸不淡。 没事,就路过。许大茂吐了个烟圈,斜着眼睛打量何雨柱,我听说你最近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以前你不是成天跟在秦姐屁股后头转吗?现在怎么蔫了?是不是被贾张氏那二十块钱讹傻了? 何雨柱放下手里的茶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许大茂。 大茂,我以前跟不跟秦姐转,那是我的事。你今天专门跑来打听我的事,是闲得慌还是怎么着? 许大茂愣了一下。 以前的何雨柱可不会这么说话。这小子以前老实巴交的,被人欺负了也就是嘿嘿傻笑,哪会这么伶牙俐齿? 我说傻柱,你今儿是不是吃错药了?许大茂眯起眼睛,跟你说话这态度? 我什么态度?何雨柱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大茂,我劝你管好你那张嘴。你在厂里散布的那些谣言,以为我不知道? 许大茂脸色微变。 何雨柱说的是实话。上辈子,许大茂没少在厂里造他的谣——什么傻柱偷厨房的东西、什么傻柱跟秦淮茹有一腿、什么傻柱作风有问题……传的绘声绘色,搞得何雨柱在厂里名声臭得很。 而何雨柱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上辈子他在养老院闲得发慌的时候,听到过工友们的议论。那些谣言,就是许大茂放出来的。 你……你胡说什么?许大茂眼神闪烁,我什么时候散布你谣言了? 你散布没散布,你自己心里清楚。何雨柱往前迈了一步,大茂,我今天心情好,不想跟你一般见识。但你要是再在背后嚼我的舌根子,我保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迫感。 许大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横了? 你……你别吓唬我。许大茂色厉内荏地嚷嚷,你一个厨子,能把我怎么着? 能把你怎么着?何雨柱笑了笑,你自己干过什么事,你比我清楚。轧钢厂仓库里少的那批拷贝,是不是你偷的? 许大茂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批拷贝的事,他做得极为隐秘。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可这傻柱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何雨柱打断他,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要知道,你要是不老实,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好看。 许大茂盯着何雨柱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跺脚:傻柱,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何雨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许大茂这辈子还不知道,他最大的把柄,现在就攥在何雨柱手里呢。 上辈子的记忆,就是他最大的武器。 等许大茂走远了,何雨柱重新坐了下来,端起茶缸子喝了口茶。 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何雨柱看着那片新绿,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灵稻还有一个多小时就成熟了。到时候蒸一锅灵稻饭,再给雨水留一碗,让她也尝尝这灵稻的味道。 雨水那丫头,上辈子跟着他吃了不少苦。这辈子,有他在,绝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至于许大茂…… 何雨柱眯起眼睛。 这才哪到哪。 重活一世,他有的是时间跟这些人慢慢算账。 秦淮茹、易中海、贾张氏、许大茂……一个都别想跑。 第5章 秦淮茹来蹭饭 打发走许大茂,何雨柱还没清静半小时,院子里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许大茂那种大大咧咧的动静,而是一种刻意放轻的、试探性的脚步。 何雨柱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柱子,在家呢?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何雨柱抬起头,看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站在他屋门口。女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上,脸盘白净,眉眼在四合院的女人里算是出挑的。 秦淮茹。 何雨柱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上辈子,他被这个女人拿捏了一辈子。免费饭盒、工资上交、房子让给棒梗……他何雨柱的命,就是被这个女人一点一点吸干净的。 可偏偏在养老院咽气的那一刻,他想的竟然不是恨,而是—— 算了,都过去了。 何雨柱收回思绪,脸上挂起一个不咸不淡的表情。 秦姐,有事? 秦淮茹端着个粗瓷大碗走进屋,碗里盛着小半碗棒茬粥,一看就是刚从锅里盛出来的。 柱子,姐刚熬的棒茬粥,给你端一碗过来尝尝。她笑着把碗放在何雨柱桌上,你自己一个人住,也不会照顾自己,姐看着心疼。 何雨柱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 棒茬粥熬得稀汤寡水,棒茬颗粒粗糙,粥汤颜色发灰,一看就是用的陈米甚至霉变米。 1961年的四九城,物资紧张,老百姓日子难过,这种棒茬粥也算是正常的。 但何雨柱知道,秦淮茹给他端粥,可不是出于什么好心。 上辈子,这种送温暖的戏码他经历过无数次。今天送碗粥,明天借个油,后天让孩子来蹭饭……温水煮青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饭盒、工资、房子,全都被这家人占去了。 多谢秦姐。何雨柱点点头,没有动那碗粥。 秦淮茹见他没有往常的热情,眼神微微闪了闪,随即又笑道:柱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姐看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有。何雨柱端起自己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挺好的。 真的?秦淮茹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柱子,你是不知道,最近姐的日子有多难过。 来了。 何雨柱在心里冷笑一声。 上辈子,每次秦淮茹想从他这里占便宜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先叹气,再诉苦,最后抛出真实目的。 他决定先看看对方要演哪一出。 怎么了?他的语气不咸不淡。 棒梗病了。秦淮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这孩子前几天吹了风,发起烧来,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说着,眼眶还真红了几分。 姐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东旭又走得早,日子本来就紧巴。现在棒梗又病了,看病抓药都得花钱…… 秦淮茹擦了擦眼角,偷偷打量何雨柱的脸色。 何雨柱面无表情地听着,既没有露出同情的神色,也没有急着表态。 这让秦淮茹心里有些没底。 以前的何雨柱,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只要她一诉苦,这傻柱子就坐不住了。又是拿钱又是送粮,比她亲儿子还积极。 今天这是怎么了? 柱子,姐不是想麻烦你。秦淮茹咬了咬嘴唇,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就是想着,你不是在食堂上班嘛,能不能……能不能给姐弄点骨头回来,熬个骨头汤给棒梗喝? 何雨柱差点笑出声。 骨头汤? 上辈子,秦淮茹就是用这招把他拿捏住的。今天要骨头,明天要鸡架子,后天要剩菜……食堂里的边角料,在何雨柱这里是免费的,可到了秦淮茹手里,就变成了给她儿子的营养品。 更重要的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想要堵上就难了。 等你哪天不给了,她就开始四处说你、不念旧情对不起她。 何雨柱上辈子就是这么被拿捏的。 但这辈子,他不打算再吃这一套了。 秦姐,何雨柱放下茶缸子,棒梗病了是大事,这我理解。 秦淮茹眼睛一亮:柱子,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棒梗有病得治。何雨柱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数了数,这是两块钱,你拿着,带孩子去卫生所看看。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别耽误了。 说着,他把两块钱拍在桌上。 秦淮茹愣住了。 两块钱? 她要的是骨头汤,不是两块钱! 骨头汤是免费的,两块钱能买几根骨头?再说了,骨头汤只是一块敲门砖,她真正的目的是跟何雨柱搞好关系,方便以后长期占便宜。 可何雨柱直接给钱,这就打乱了她的计划。 柱子,你这是……秦淮茹迟疑着没去接钱,姐不是要你的钱…… 我知道秦姐不是要我的钱。何雨柱打断她,但秦姐你有难处,我也不能看着不管。这两块钱你先拿着,给棒梗看病要紧。 他的语气诚恳,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秦淮茹不是傻子。 她从何雨柱的态度里,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以前的何雨柱,虽然也愿意帮忙,但绝不会像今天这样油盐不进。她诉了半天苦,对方就给了两块钱把她打发了? 这跟以前那个傻乎乎的柱子,简直判若两人。 柱子,秦淮茹试探道,你是不是生姐的气了?前阵子贾张氏找你麻烦的事,姐真不知道。她那人你也知道,老糊涂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秦姐说的哪里话。何雨柱笑了笑,我生什么气?贾张氏是贾张氏,秦姐是秦姐,我分得清。 他说着,站起身:秦姐,我待会儿还有事,就不留你了。钱你拿着,给棒梗看病。 这是下逐客令了。 秦淮茹脸色微变,讪讪地站起身。 她本来还想再磨一磨,但何雨柱的态度太明显了。再待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那……那姐就先走了。秦淮茹拿起桌上的两块钱,柱子,姐记着你的好。 不用记。何雨柱淡淡道,都是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秦淮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转身出了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两块钱。 上辈子,秦淮茹从她身上吸走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块。这辈子,他先还个两块钱的,不多不少。 至于以后? 以后想占他的便宜,那就得看各自的本事了。 秦淮茹走出何雨柱的屋,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这傻柱今天太反常了。 以前她只要一诉苦,何雨柱就坐不住,又给钱又给东西,跟个傻子似的任她拿捏。 可今天呢? 两块钱,两块钱就打发了她。 而且那态度,分明就是不想跟她多啰嗦。 不对劲……秦淮茹嘀咕着,皱起眉头。 她想了想,脚步一转,往后院走去。 后院正房里,贾张氏正坐在门槛上剔牙。看见秦淮茹进来,她翻了个白眼。 怎么,傻柱那儿又没戏? 没戏。秦淮茹把两块钱递过去,就给了两块钱。 贾张氏接过去看了一眼,嗤笑一声:两块钱?打发要饭的呢? 妈,你小声点。秦淮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傻柱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就是……秦淮茹斟酌着措辞,他好像不跟以前那么傻了。 贾张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不傻了?哈哈哈哈……他何雨柱要是能不傻,我把姓倒过来写! 妈,我是认真的。秦淮茹皱着眉头,你看他今天那态度,哪有以前那副傻乎乎的样子?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拿话堵我。我感觉……我感觉他好像看穿了什么似的。 贾张氏收了笑,眯起眼睛想了想。 看穿了?看穿什么? 我也不知道。秦淮茹摇摇头,但我总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贾张氏想了想,说:行吧,你先盯着点。我就不信了,那傻柱还能翻出花来? 秦淮茹点点头,转身走了。 贾张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 疑神疑鬼的…… 她靠在门框上,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儿子的定亲彩礼钱,还差得远呢。傻柱那里指不上,还得另想办法。 与此同时,何雨柱关上门,重新坐回窗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刚过九点,灵稻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成熟。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那五株灵稻,已经长到齐膝高了。稻秆青翠欲滴,叶片舒展饱满,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何雨柱满意地点点头。 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小时,就能收获第一批灵稻了。 他退出空间,重新睁开眼睛。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暖洋洋的。 何雨柱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茶,心里默默盘算着。 秦淮茹这次试探,虽然被他打发走了,但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这个女人心眼多,手段也高明。上辈子她能把何雨柱拿捏一辈子,靠的可不是什么真本事,而是那种我弱我有理的道德绑架。 这种招式,看着不起眼,杀伤力却极强。 因为在这个年代,大家都讲究个。你帮了邻居,邻居记你的情;你不帮,那就是不近人情自私自利。传出去名声就臭了。 秦淮茹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占便宜。 但何雨柱不怕。 他重活一世,什么样的道德绑架没见过?上辈子在养老院,他见过太多可怜人的真面目。 秦淮茹想拿捏他? 下辈子吧。 正想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何雨柱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棒茬粥——那是秦淮茹刚才端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粥倒进了泔水桶里。 不是他矫情,而是这粥实在没法喝。 再说,他凭什么要吃秦淮茹的东西? 何雨柱给自己重新煮了碗白粥,就着咸菜疙瘩吃了,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等灵稻成熟了,就煮一锅香喷喷的灵稻饭,配上点小咸菜,那才叫日子。 至于秦淮茹、易中海、贾张氏那些人…… 何雨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日子长着呢。 第6章 灵稻成熟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脑海中,那片灵泉空间清晰可见。 五株灵稻挺立在灵田里,稻秆已经从膝盖高长到了齐腰高,稻穗低垂,沉甸甸地挂着颗粒饱满的稻米。每一粒稻米的表面,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包裹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那光晕若有若无,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系统提示悬在空间右上角: 【灵稻(初阶)x5株:成熟倒计时…00:07:43】 何雨柱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五十三分。 还有不到八分钟。 他起身,把锅里的水烧上,把灶眼里的火拨旺,然后把陶罐里存的白米淘了淘,搁到锅沿边备着。 窗外,四合院的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上午的阳光把青砖地晒得暖洋洋的,一只麻雀在院子里蹦跶,啄着地缝里的碎粒。正房那边隐约传来贾张氏的说话声,是她在跟哪个邻居唠嗑,声音不小,字字清晰。 何雨柱没管她。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个年代独有的气息——煤烟味、棒茬粥的淡香、院墙上晒着的旧布衫,以及北方早春特有的干燥风。 上辈子,他在养老院待了好几年,闻的都是消毒水和饭菜的混合气味,再也没有这种味道了。 叮——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 【恭喜宿主!灵稻(初阶)已成熟,可进行收割!】 【收割方式:意念收割(进入灵泉空间操作)】 【预计收获:灵稻(初阶)x500g】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灵泉空间里,光线柔和,没有风,温度恒定。 何雨柱站在灵田边,低头看着面前的五株灵稻。 稻穗比他想象的要丰盛。每株灵稻都生出了十几串穗子,颗粒排列紧密,饱满圆润,表面那层淡金色的光泽在空间柔光里更显分明。 何雨柱伸手,轻轻摸了一根稻穗。 稻穗入手有一种异于寻常的手感——不像普通稻米那样粗糙,反而有一种温润的质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 系统提示浮现: 【灵稻(初阶)】 【品级:初阶灵物】 【食用功效:长期食用可强健体魄,调和气血,增强免疫,延缓衰老】 【单次食用:精力恢复+10%,持续6小时】 何雨柱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意念一动,灵稻自动从稻秆上脱落,汇聚成一小堆,落在灵田一角的储物格里。 系统提示: 【收割完成!收获灵稻(初阶)x480g】 【灵田已清空,可重新播种】 【当前库存:灵稻(初阶)480g / 灵稻种子x3(可播种)】 480克,比系统预估少了20克,但何雨柱毫不在意。 这已经够了。 他退出空间,睁开眼睛,感觉眼前的世界瞬间明亮了几分。 不是错觉——灵泉空间里待了一小会儿,身体的确感觉轻盈了些,像是窗户开了缝、有新鲜空气灌进来。 何雨柱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皮肤比以前光滑了一点点,手指关节处原本有一道细细的旧疤,现在颜色淡了不少。 这是灵泉水滋养的效果,已经积累了好些天了。 他没多感慨,转身去处理灵稻。 灵稻放在储物格里是以灵性状态存储的,需要从空间里出来才能在现实中使用。 何雨柱闭上眼睛,调出系统界面,点了,脑海中感受到一阵轻微的震动。 再睁开眼时,灶台边的陶罐里,多了一小堆米。 他走过去,捡起几粒看了看。 米粒细长,颜色比普通大米稍白,表面有一种接近珍珠光泽的质地,在灯光下看略带半透明感。 和普通米粒放在一起,差别明显,外行人看了可能以为是什么稀罕的进口米。 何雨柱用手指在米堆里划了划,感受了一下分量——差不多一饭碗的量,够煮一大锅稀饭或者两碗稠饭。 他决定煮稠的。 把灵稻米搁进淘米盆,用灵泉水淘了两遍——灵泉水每天从系统泉眼渗出,他用陶罐存着,平时自己喝,煮饭的时候也用。 两者叠加,效果理论上更好。 灶上的水这时候已经烧开了,何雨柱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用文火慢慢焖着。 锅盖一盖,不到五分钟,米香就从锅缝里钻出来了。 不是普通白米饭的香,是一种更浓郁、更甘甜的气息,带着一点青草和山泉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融化了。 何雨柱站在灶边,吸了一口气,感觉鼻腔都清爽了几分。 哥—— 屋门被推开,何雨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何雨水今年十三岁,扎着两根细辫子,穿着一件洗了多次的碎花棉布褂子,脸蛋圆润,眼睛大而亮,像只机灵的小松鼠。 她一进屋,鼻子就动了动。 哥,你做什么了?好香! 煮了点饭。何雨柱头也不抬,等一会儿,快好了。 何雨水凑到灶边,踮着脚尖往锅里瞅:什么米啊,这么香?不是咱们平时吃的那种啊。 托人换来的好米,何雨柱随口编了个说辞,农村亲戚带来的,没几斤,金贵着呢,平时不轻易吃。 何雨水点点头,虽然好奇,但没再多问,乖乖帮着拿碗筷。 何雨柱看了妹妹一眼,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上辈子,他和雨水的感情还算好,但雨水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后来下乡,在农村熬了好几年,吃了不少苦头。 这辈子,他打算让妹妹少受一点罪。 灵稻养生,他给雨水吃也是理所当然的。 反正不外传,只自己家人吃。 饭好了。 何雨柱揭开锅盖,热气腾的一声冒出来,稻香更浓了。 锅里的米饭粒粒分明,颜色莹白,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光泽,和普通大米饭比起来,颜色更白、颗粒更饱满,看着就不一样。 何雨柱先给雨水盛了一碗,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到桌边。 哥,快吃!何雨水已经等不及了,端着碗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挖了一勺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哥!这米怎么这么好吃!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喜,不是随便说说的那种,是真的被味道给震到了。 是吧。何雨柱也夹了一口,慢慢咀嚼着。 入口的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米粒软糯但不黏,有嚼劲却不发硬,甜味是自然渗出来的,不是加了糖那种腻人的甜,是一种粮食本身的清甜。 更特别的是,饭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丝温热的感觉缓缓散开,像是喝了一口温热的好茶,暖意从胃里往外扩散。 何雨柱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体内的气血比刚才活跃了一些,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消散了不少。 是真实的效果,不是心理作用。 系统提示在脑海里轻轻浮现: 【宿主已食用灵稻(初阶),精力恢复+10%,持续6小时】 【长期食用效果:体质+0.1(累积)】 何雨柱满意地点点头,把这个提示划掉,继续吃饭。 对面,何雨水已经扒了大半碗,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小腮帮子鼓鼓的。 哥,这米,你能多换点吗?她吞了一口,可怜兮兮地问。 我试试。何雨柱不着痕迹地应了一声。 系统已经提示了:灵田可重新播种,还剩三粒灵稻种子。 下一批种下去,六个小时后又能收获。 只要系统在,灵稻就是源源不断的。 但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何雨柱放下筷子,看着妹妹吃完最后一口,替她把碗收了。 吃完饭,何雨柱把碗洗了,坐回窗边,调出系统面板,重新种下三粒灵稻种子。 灵田里,三粒种子落入土壤,系统提示倒计时重新开始: 【灵稻(初阶)x3株:成熟倒计时 06:00:00】 六个小时后,又是一批。 按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和雨水的口粮就不用发愁了。 1961年,整个北京的物资都很紧张,粮食是头一号难题。单位发的粮票,勉强够吃,想吃好那是不可能的。 但有了灵稻,情况就不一样了。 不是大鱼大肉,但胜在养生,胜在补气血。长期吃下来,雨水的身体会越来越好,他自己的体质也会慢慢加强。 这才是灵泉系统真正的价值所在。 至于以后,系统升到二级,灵禽栏解锁,就能养灵鸡了——灵鸡蛋,灵鸡肉,想想就美。 何雨柱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有一股懒洋洋的笃定。 系统有了,路子有了,心里有了底气。 四合院这地儿,充其量就是他起步的跳板。 午后,院子里热闹了些。 阎埠贵家的小孩跑出来玩,嬉嬉嚷嚷的,把院子里的麻雀都惊走了。 何雨柱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耳朵却支着院子里的动静。 他做这件事已经是习惯了——上辈子在四合院住了几十年,院子里哪个动静代表什么,他门儿清。 不多时,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是易中海的皮底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 何雨柱头也没抬。 易中海今天没有进他屋,只是路过,往院子里转了一圈,好像在观察什么,然后走了。 何雨柱放下杂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易中海,四合院一大爷,七级钳工,道德天尊。 这位老人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拿院子里的规矩邻里情分来管别人。 上辈子,易中海整整用了十几年,把他何雨柱变成秦淮茹家的免费劳力——先是让他帮秦淮茹干这干那,再是明示暗示他给秦淮茹当个依靠,最后甚至撮合他们俩。 而他何雨柱,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坑。 这辈子,道理讲清楚就行了,用不着翻脸,也用不着当面撕破。 但该有的界限,一点都不能少。 何雨柱重新拿起杂志,把易中海的事翻了篇。 今天的事,就到这儿了。 灵稻第一次收获,雨水吃得高兴,自己也补了元气,账上又省了一笔买粮的钱—— 这一天,过得不错。 何雨柱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听着院子外面的风声。 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7章 易中海找上门 午后的四合院,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院子里,把青砖晒得微微发烫。 何雨柱坐在窗边,翻着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是去年《人民文学》的合订本,纸张发黄,印刷模糊,但聊胜于无。 他的注意力其实不在杂志上。 意识里,灵泉空间的倒计时清晰可见: 【灵稻(初阶)x3株:成熟倒计时 02:14:32】 还有两个多小时,又能收割一批了。 何雨柱嘴角微微上扬,把杂志翻到下一页。 正看着,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不是随意路过的节奏,而是一串沉稳、刻意放缓的脚步——先走到门口,顿了顿,然后朝他屋走来。 何雨柱头也没抬。 脚步声在他屋门口停住了。 柱子,在家呢?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从容。 何雨柱抬起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易中海。 四合院一大爷,七级钳工,厂里响当当的人物。 何雨柱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上辈子,易中海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人之一——表面上对他好,逢年过节关心他,实际上是在布局。 布局让他帮衬秦淮茹,布局让他给秦淮茹当依靠,布局让他最后变成贾家一辈子的免费劳力。 而他自己呢? 何雨柱记得清清楚楚,易中海两口子一辈子没孩子,到了晚年,就打起了傻柱的主意。明里暗里拿一大爷的身份压他,拿院子里的人情绑架他,最后甚至想把傻柱的房子也要过去。 而何雨柱上辈子傻乎乎的,竟然还真信了。 直到临死前在养老院里,他才知道易中海早就存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养老钱,根本不需要他养老——那些的许诺,从一开始就是个套。 一大爷。何雨柱放下杂志,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进来坐。 易中海点点头,背着手走进屋,在何雨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一大妈没跟来,何雨柱扫了一眼院子,没看见她的人影。 易中海环顾了一下屋子,目光在桌上的茶缸和窗台上那盆将开未开的仙人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 柱子,一个人过日子的滋味不好受吧? 易中海的声音带着关切,语气很柔和。 还行。何雨柱倒了杯茶递过去,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痛快。 易中海接过茶,抿了一口,点点头。 痛快是痛快,但日子久了也不是个事儿。他叹了口气,柱子,你今年二十三了吧?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何雨柱心里冷笑一声。 来了。 上辈子,易中海每次找他谈心,都是这个套路——先关心他的生活,再提个人问题,然后话锋一转,聊到秦淮茹身上。 等他跟秦淮茹的关系走近了,易中海就开始以的身份撮合他们,最后顺理成章地把他变成贾家的长期饭票。 这辈子,他想得美。 一大爷说得是。何雨柱笑了笑,缘分这东西,急也急不来。 话是这么说……易中海放下茶杯,话锋一转,柱子,姐跟你说个事儿。 何雨柱知道正题来了。 最近院子里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什么事儿?何雨柱装傻。 就是秦淮茹家。易中海叹了口气,棒梗病了,看病抓药花了不少钱。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孩子,东旭又走得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何雨柱点点头,没说话。 易中海见他不接话,继续道:秦淮茹这人你也知道,心善,勤快,就是命不好。柱子,你们两家住得近,你又有能力,平日里多帮衬帮衬,也算积德了。 他的语气很真诚,脸上带着一种我这是为你好的表情。 何雨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易中海这套话术,上辈子他听了无数遍,每次都深以为然。 可现在回头看,易中海让他帮衬秦淮茹,自己却从来没帮过几个子儿。 说白了,就是拿他当冤大头,让他在前面当好人,自己在后面落个一大爷主持公道的名声。 一大爷说得对。何雨柱点点头,邻里之间,能帮的自然帮。 易中海眼睛一亮。 柱子这是听进去了? 他趁热打铁:柱子,秦淮茹这人命苦,但她心好。你要是能拉她一把,她记你一辈子的好。再说了,你在院子里也该有个依靠…… 一大爷,何雨柱打断他,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您知道吧? 易中海一愣:……三十七块五。 对,三十七块五。何雨柱点点头,我自己一个人,吃穿用度,人情往来,每个月能剩几个子儿?一大爷,我在食堂干活,油水是有,但您也知道,我这人不攒钱,发了工资没几天就花光了。 他说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一大爷,不是我不帮,是真没那个能力。 易中海脸色微微一变。 柱子这话的意思……是不想帮? 柱子,你这话说的……易中海皱起眉头,三十七块五,在这个院子里算高的了。你一个人吃饱了,秦淮茹那边…… 一大爷,何雨柱的语气依然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我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秦淮茹是可怜,但院子里谁不可怜?我帮了她,谁来帮我? 易中海愣住了。 他没想到,何雨柱今天会这么直接地把话挑明。 以前的何雨柱,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何雨柱,只要他一提秦淮茹的名字,就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表态帮忙。 今天这是怎么了? 柱子,你这话说的……易中海的语气沉下来,秦淮茹孤儿寡母的,你一个人吃饱了就不管邻居死活,这传出去好听吗? 何雨柱心里冷笑。 道德绑架来了。 上辈子,易中海就是用这招把他拿捏住的。一句传出去好听吗,把他钉在道德洼地上,让他百口莫辩。 但这辈子,他不吃这一套了。 一大爷,何雨柱的语气依然平静,传不传得出去,是别人的嘴。我每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您让我怎么帮?我把自己饿死了,秦淮茹就能吃饱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一大爷,您一个月挣多少? 易中海脸色一僵。 ……五十二块。 五十二块。何雨柱点点头,一大爷,您挣得比我还多呢。秦淮茹孤儿寡母的,您要是想帮衬,多拿几块钱出来,不比我这个三十七块五的强?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何雨柱会拿这话堵他。 柱子,你这话说的……易中海皱起眉头,我是七级钳工,挣得多,但家里开销也大…… 一大爷,何雨柱打断他,我家里开销也大啊。雨水还在上学,每个月学杂费书本费,还有吃喝穿用,哪样不要钱?我一个人拉扯妹妹,不比秦淮茹轻松多少。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翻脸,也没有妥协。 易中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雨柱的每一句话都堵得严严实实的,让他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说他不帮秦淮茹吧,他刚才也表态了能帮的自然帮;说他帮得不够吧,他哭穷哭得比谁都惨。 这套路,跟以前那个傻乎乎的柱子,完全不一样了。 柱子,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沉下来,你是真不想帮? 何雨柱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一大爷,不是我不想帮。是我没那个能力。您要是真想帮衬秦淮茹,我支持,您先带头,我跟着。 易中海的脸色阴沉下来。 柱子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他要是真带头帮衬秦淮茹,每个月得拿出多少钱?他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可柱子这话摆在这里,他要是缩了,以后在院子里还怎么开口? 何雨柱看着易中海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暗暗冷笑。 上辈子,他就是在这种套路下一败涂地的。易中海用和绑架他,自己却一毛不拔,让他在前面当冤大头。 这辈子,他想得美。 一大爷,何雨柱端起茶杯,您喝茶。天也不早了,我待会儿还得去食堂准备明天的菜,就不多留您了。 这是下逐客令了。 易中海脸色铁青地站起身,一句话也没说,背着手走出了门。 何雨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凉了,但他心里却很平静。 易中海今天这一趟,算是碰了钉子。 但他知道,这位一大爷不会就此罢休。 道德天尊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上辈子,易中海整整用了十几年才把他拿捏住。这辈子,他不会给易中海那么多机会。 但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灵稻。 何雨柱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灵稻(初阶)x3株:成熟倒计时 00:58:17】 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再收割一批了。 何雨柱嘴角微微上扬。 日子长着呢,急什么。 第8章 秦淮茹第二次试探 送走易中海的第二天上午,何雨柱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上班。 他昨天在灵泉空间里又收了一批灵稻,存了快两斤了,留着慢慢吃。等空间再升升级,产量还能翻倍。 正想着,院子里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在他屋门口停住了。 柱子,在家吗? 何雨柱眉头微微一皱。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秦淮茹。 他没动,假装没听见,继续低头系着鞋带。 柱子——门外又响起一声,还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柱子,我进来了啊。 话音刚落,门帘被撩开,秦淮茹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 何雨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秦淮茹今天收拾得比往常利索了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泪痕没了,换上了一副笑盈盈的表情。她手里端着那个粗瓷碗,碗里放着何雨柱那天给她盛棒茬粥的碗,碗沿还擦得干干净净。 柱子,碗给你还回来了。秦淮茹笑着把碗放在桌上,上次借你的碗,一直没顾上还。 何雨柱点点头:放那儿吧。 他的语气淡淡的,既没有往常那种热情,也没有那天送钱时的疏离,就是普普通通的邻居招呼。 秦淮茹站在桌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 柱子,姐跟你说个事儿。 何雨柱心里冷笑一声。 来了。 上辈子,秦淮茹每次开口借钱,都是这副表情——先叹气,再诉苦,最后抛出一个让人没法拒绝的理由。 这套他太熟了。 什么事儿?何雨柱的语气不咸不淡。 柱子……秦淮茹咬了咬嘴唇,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棒梗的病还没好利索,这两天又咳嗽了。带去卫生所看了,大夫说还得再吃几服药。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姐这个月的粮票都换完了,实在没法子……柱子,姐不是想麻烦你,就是想借点钱,下个月姐开工资了,第一时间还你。 何雨柱看着她表演,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借钱? 上辈子,秦淮茹这套钱的把戏,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 今天借五块,下个月说手头紧再缓缓,再下个月说棒梗又要交学费了,一年到头,那五块钱从来没还过。 而她占的便宜,可不止这五块钱。食堂的饭盒、别人送的礼物、逢年过节的……加起来是个惊人的数字。 何雨柱记得清清楚楚,他上辈子被秦淮茹走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块。可到头来呢? 秦淮茹一家该吃吃该喝喝,他何雨柱一个人在养老院里等死,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 秦姐,要多少?何雨柱问。 秦淮茹眼睛一亮:柱子,姐也不多借,五块钱就够。 五块钱。 何雨柱心里暗暗冷笑。 上辈子,秦淮茹就是从五块钱开始的。今天五块,明天十块,后天二十……温水煮青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陷得太深,拔不出来了。 秦姐,何雨柱的语气平静,五块钱是小事儿。 秦淮茹脸上露出笑容,正要开口,却听见何雨柱继续说道: 但秦姐,您上回从我这儿拿的两块钱,给棒梗看病了吗? 秦淮茹的笑容僵在脸上。 柱子,那两块钱……她有些慌乱,那两块钱是给棒梗买药了,花得差不多了…… 何雨柱点点头,那秦姐,这回再借五块,下回是不是还得再借?棒梗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吧? 秦淮茹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柱子,你这话说的……她皱起眉头,姐不是那种赖账的人,说了下个月还,就下个月还。 我知道秦姐不是赖账的人。何雨柱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秦姐,您上回借的两块钱还没还呢,这又借五块,这账越欠越多,我一个小厨师,一个月就三十七块五,可经不起这么借。 秦淮茹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 柱子今天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借? 还是想翻旧账? 柱子,秦淮茹的语气也变了,少了几分柔弱,多了几分委屈,姐知道你最近对姐有意见,但姐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开口的。你要是不想借,直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的? 何雨柱心里冷笑。 这就开始倒打一耙了。 上辈子,秦淮茹就是用这招拿捏他的。一旦他有所拒绝,秦淮茹就开始委屈,开始诉苦,开始拿邻里情分来压他。 等他心软了,她就顺杆爬,要求越来越多;等他硬着头皮拒绝,她就四处说他、不念旧情白眼狼。 传出去,他何雨柱的名声就臭了。 可这辈子,他不吃这一套了。 秦姐,何雨柱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我不是不想借。我是觉得,您与其跟我借,不如想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秦淮茹追问。 一大爷易中海,一个月挣五十二块,比我多。何雨柱慢悠悠地说,还有二大爷刘海中,三大爷阎埠贵,都是挣工资的。您要是有难处,找他们帮衬帮衬,不比我这个三十七块五的强? 秦淮茹愣住了。 她没想到何雨柱会说出这番话。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是在推脱。而且还把易中海抬出来,这分明是在告诉她——想借钱,找别人去。 柱子……秦淮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何雨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秦姐,我得去食堂上班了。 这是下逐客令了。 秦淮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 她想再说点什么,可何雨柱已经把门帘掀开,做了个的手势。 秦姐,改天再聊。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端起桌上的空碗,转身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带着几分仓皇。 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五块钱? 上辈子,他借出去的何止五块。 这辈子,想从他的口袋里掏钱,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何雨柱转身回屋,收拾好东西,锁上门,往食堂走去。 秦淮茹出了何雨柱的屋,一路低着头往后院走。 她的心里窝着一团火。 傻柱今天这态度,分明是不想借钱。 而且还拿易中海来堵她,什么一大爷挣五十二,比你多,这是什么意思? 让她去找易中海借钱? 易中海那是什么人?精得跟猴似的,让他掏钱,比登天还难。 再说了,易中海要是肯借钱,她还用得着来找傻柱? 这傻柱最近是越来越不对劲了……秦淮茹嘀咕着,推开了后院的门。 贾张氏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她进来,翻了个白眼。 怎么,又没戏? 没戏。秦淮茹把碗往桌上一放,傻柱那小子,现在油盐不进,我说什么他都不松口。 贾张氏冷哼一声,我早就说过,那傻柱最近不正常。你还不信。 我也没说他正常啊。秦淮茹皱着眉头,就是……就是感觉,他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贾张氏放下手里的菜,想了想。 不对劲……不对劲又能怎样?她撇撇嘴,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妈,我是说真的。秦淮茹压低声音,你看他今天那态度,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拿易中海来堵我。以前那傻柱子,哪有这个心眼儿? 贾张氏眯起眼睛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他变精了? 不只是变精了。秦淮茹摇摇头,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贾张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换了个人?哈哈哈哈……你这是小说看多了吧?他何雨柱再变,能变成什么?他爹何大清跟寡妇跑了,妹妹何雨水还是个学生,他在院子里就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秦淮茹想了想,觉得也是。 傻柱再怎么变,也就是个厨师。一个月三十七块五的工资,还能翻出花来? 行吧。她叹了口气,反正这笔账先记着。傻柱那人,早晚有他求咱们的时候。 贾张氏嘿嘿一笑,继续择菜。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与此同时,何雨柱已经走到了胡同口,准备去食堂上班。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 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暖意。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迈步朝轧钢厂的方向走去。 灵稻在空间里长着,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四合院里的那些蝇营狗苟,暂时还伤不了他分毫。 日子长着呢。 急什么。 第9章 贾张氏的算盘 四月的早晨,四合院里比往常热闹了些。 几个大娘蹲在井台边洗菜,一边手上不停,一边低着头说话,偶尔传来几声压低了的笑声。院子角落里,聋老太太搬了把椅子晒太阳,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竖着耳朵听动静。 何雨柱穿过院子,往外走。 他今天上午没班,打算去街口买点盐。灵泉空间里的灵稻存了两三斤了,每天用灵泉水做饭,多少得配些咸菜,不然寡淡得很。 正走着,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哟,傻柱今儿倒是早? 何雨柱脚步不停。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个嗓门,整个四合院独此一家,绝无分号。 贾张氏。 傻柱,你走那么急干什么?没看见我跟你说话呢? 声音越拔越高,带着一种特有的咄咄逼人。 院子里几个洗菜的大娘悄悄抬起头,互相对了个眼神,又低头假装没听见。 何雨柱站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贾张氏。 贾张氏今年五十出头,身材发福,穿着一件洗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黑布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圆髻,脸盘宽大,皮肤粗糙,眼睛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明劲儿。 她手里端着个洗菜盆,就站在井台旁边,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什么事儿?何雨柱的语气平平的。 贾张氏把菜盆往井台上一搁,走近了两步,扬起下巴,扫了他一眼。 没什么大事儿。她的嘴角往上扯了扯,就是看你最近走路带风的,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想问问,是不是发财了? 院子里的动静明显安静了一下。 洗菜的大娘们手慢了,耳朵竖起来了。 何雨柱看着贾张氏那副表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贾张氏。 上辈子,这个女人没少在背后说他的坏话。工资上交了,说他还不够;饭盒给了,说他;帮衬秦淮茹了,说他早就该这样。 得了便宜还卖乖,嘴里从来没有一句好话。 而他上辈子一次次忍让,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 贾张氏把他房子占了,把他工资吃了,最后看他老了、没用了,直接一脚踢开,连句谢都没有。 这辈子,他不打算再这么窝囊了。 贾婶,何雨柱的语气不紧不慢,我哪里发财了?我一个厨师,就三十七块五的工资,吃喝穿用下来剩不了几个子儿,发什么财? 贾张氏冷哼一声:嘴倒挺会说。 贾婶,何雨柱淡淡地看着她,你要是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我最近挺忙的,绕弯子费工夫。 贾张氏没料到他这么接话,脸色微微一滞。 以前的傻柱,遇到她这种架势,早就缩着脖子走了。或者一个劲儿赔笑,含含糊糊把事儿糊弄过去。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哟,还挺冲的啊?贾张氏手叉腰,把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傻柱,我说话一向直,你别怪我。就是院子里有人说,你最近对秦淮茹态度不好,人家孤儿寡母的,你一个大男人,这样做,好看吗? 何雨柱挑了挑眉,谁说的? 贾张氏一噎。 这……这不重要,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何雨柱环顾了一下院子,看了看几个大娘,那麻烦贾婶帮我问问,哪位大娘说我对秦淮茹态度不好了?我倒想当面澄清一下。 院子里静了一瞬。 几个大娘赶紧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加快了。 贾张氏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她说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是随口一搪的借口,哪真的有人说过?不过是她自己的心思,拿当挡箭牌罢了。 可偏偏何雨柱直接把这个挡箭牌戳穿了。 柱子,贾张氏的语气变了,带上了几分强硬,我不跟你整这些没用的。就是告诉你,秦淮茹一个人不容易,你以前也是知道的,这几天你对她那个态度—— 贾婶,何雨柱打断她,语气平静,我对秦淮茹什么态度,秦姐心里清楚,您心里也清楚。我没有拿秦姐怎样,我该帮的帮了,该说的说了。 贾张氏皱起眉头:你—— 再说,何雨柱继续道,贾婶,这院子里的规矩,从来不是谁欠谁的。我做厨师,不是给谁免费端饭盒的;我挣工资,也不是给谁养家糊口的。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个道理,贾婶应该比我清楚。 他的语气不快不慢,不高不低,就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这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戳在贾张氏最心虚的地方。 贾张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何雨柱已经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贾婶,我去买盐了,不多陪了。 背影干干脆脆,连个回头都没有。 贾张氏站在原地,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洗菜的大娘们悄悄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贾张氏憋了半天,把菜盆拎起来,重重往井台上一搁。 哼!这傻柱,翅膀硬了! 她嘴里嘀咕着,转身往正房走去。 脚步踩在青砖上,咚咚咚的,听得出是气没出完。 正房里,秦淮茹正在给棒梗喂药。 棒梗今年三四岁,小脸白白的,刚退了烧,还有些懒洋洋的。秦淮茹哄着他把苦药汤喝下去,正要哄他躺下,听见门被推开,贾张氏沉着脸走进来。 妈,怎么了? 别提了。贾张氏把菜盆往地上一放,坐在炕沿,那傻柱,今天在院子里又跟我顶嘴了。 秦淮茹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顶嘴了? 说什么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说什么这院子里从来不是谁欠谁的贾张氏越说越气,一副成了精的样子,哪里还有以前那股子傻劲儿? 秦淮茹沉默着,把棒梗哄着躺下,才压低声音说:妈,我就说了,傻柱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又怎样?贾张氏撇嘴,他一个厨师能翻出什么花来? 秦淮茹皱起眉头,你别小看他。这几天我观察了,傻柱说话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不像以前那样容易哄。你今天这样当着人面刺他,他没跟你撕破脸,已经算客气了。 贾张氏哼了一声。 你说他有章法——他一个厨子,能有什么章法?不过是最近运气好,说话硬气了几分。等回头有求着咱们的地方,他还不是得低头? 秦淮茹没有说话,眼神沉沉地看着地面。 她心里其实不这么想。 傻柱这一两个月的变化,她看在眼里。送钱时的那份疏离,顶回去时的那份从容,还有刚才据说在院子里的那番话——这些,都不是以前那个傻乎乎的何雨柱会做的事。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妈,先别急。秦淮茹低声道,暂时别再去招惹他了,让我再看看。 贾张氏皱起眉头:你这什么意思?让着他? 不是让着,是先摸清楚他的底细。秦淮茹的眼神冷了几分,鱼在水里,总有咬钩的时候。急不得。 贾张氏没接话,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秦淮茹坐在炕沿,看着棒梗已经睡着的小脸,心里漫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是打定主意要盯着傻柱了。 但她隐隐感觉,这回不会那么容易。 街口的小杂货铺,何雨柱把盐买好,装进兜里,踩着青石板慢悠悠往回走。 早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凉意和刚化开的泥土气息。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今早这一出。 贾张氏。 这个女人,上辈子把他当成软柿子,要钱要粮要房,完全没有一点界限。关键是她有个绝技——嗓门大,脸皮厚,一旦开撒泼模式,大半个院子的人都要躲着走。 何雨柱上辈子吃亏,就吃在这里。 他从小没娘,性子软,遇到这种人,本能地想着一事不如一事,忍了又忍,让了又让,最终让出了一个血亏的下场。 但这辈子,他打算用另一套路子对付贾张氏。 不是对着干,不是撕破脸,而是—— 立规矩。 在这个年代,撒泼打滚是贾张氏的利器,但也有天然的克制:法律和派出所。 只要贾张氏越了线,就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 何雨柱眯起眼睛,把这件事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贾张氏还在磨刀霍霍,但他早就把磨刀石准备好了。 就看什么时候用。 他迈步走进胡同,身后,四九城的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第10章 贾张氏找上门 傍晚时分,四合院飘起了炊烟。 何雨柱在公共水龙头旁边洗了一把脸,凉水拍在脸上,清爽得很。灵泉水喝了这些天,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跟以前确实不一样了——以前上一天班回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现在干活一天,晚上还能在屋里琢磨半天系统。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往自己屋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何雨柱脚步一顿。 他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门是带上的。虽然四合院这年头治安不错,但习惯使然,他每次出门都会把门掩上,不至于锁死,但至少不会大敞四开。 可现在,他屋的门,是开的。 而且里面有动静。 何雨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身靠在门框边上,往里头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差点没绷住。 贾张氏正弯着腰,在他的屋里翻箱倒柜。 ……你干啥?! 何雨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院子里,足够清晰。 贾张氏吓了一跳,手上正掀着他枕头旁边的布包袱,猛地缩回手,直起腰来。 转过身,看见是何雨柱站在门口,她不但没慌,反倒把腰杆一挺,脸上浮起一种理直气壮的表情。 哟,你回来了。贾张氏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进来看看。 看什么?何雨柱没动,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我屋里有没有值钱东西? 你——贾张氏脸色一沉,傻柱,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堂堂一个长辈,能看你那点破烂? 那您翻我包袱干什么? 何雨柱的语气平平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但包袱里放着他的工作服和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他攒下的粮票和几块钱零钱。虽然不多,但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贾张氏被抓了现行,脸上挂不住,咳嗽了一声,换上一副我有正事的表情。 行了,别磨牙了。贾张氏一屁股坐在他炕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我跟你说正事。 何雨柱没坐。 他走进屋,把门掩上,站在屋子中间,低头看着贾张氏。 什么正事,您说。 贾张氏清了清嗓子,仰起脸,一副我要宣布一件大事的架势。 柱子,她开口了,你东旭哥,要定亲了。 何雨柱眨了眨眼。 ……啥? 定亲!贾张氏把嗓门拔高,你东旭哥,跟西巷王家闺女说定了,人家闺女漂亮、手巧,针线活一等一,就是……她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彩礼,三百块。 何雨柱看着那三根手指,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非常平静的问题: 跟我有什么关系? 贾张氏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怎么说话呢?她皱起眉头,东旭是你…… 是我什么? 何雨柱的语气依然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贾张氏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安。 但她很快把这不安压下去了——她今天来,是做了准备的。她知道傻柱以前心软,只要拿的话一说,十有八九能成。 柱子,贾张氏换上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你东旭哥定亲,这是咱们贾家的大事。你秦姐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哪来的三百块钱?你一大爷倒是有些积蓄,但他那人是出了名的…… 她故意停了一下,没把两个字说出口。 总之,贾张氏一拍炕沿,这钱,你得想办法。 何雨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为什么得想办法? 你以前——贾张氏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以前不是总说,东旭就像你亲弟弟一样,有啥需要尽管开口? 何雨柱愣了。 他愣不是因为被说动了,而是因为——上辈子,他确实说过这话。 而且不止一次。 每次说完,贾张氏就能拿着这句话当令箭,今天要五块,明天要十块,后天直接说你答应过的。 他上辈子就是被这种你说过给套了一辈子。 但那上辈子。 不是这辈子。 何雨柱盯着贾张氏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贾婶,他说,您记性真好。 贾张氏一愣。 我确实说过。何雨柱点了点头,上辈子说过。 ……啥上辈子?贾张氏皱起眉头,你胡咧咧什么呢? 没什么。何雨柱摆了摆手,我就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他弯下腰,跟贾张氏平视。 距离很近,近到贾张氏能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她以前熟悉的傻柱的眼神。 以前傻柱的眼神是躲闪的、心虚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 但现在这双眼睛,清清亮亮,稳稳当当,像是一口深井,你看不见底,但你知道这水里头有东西。 东旭是您的儿子,何雨柱一字一字地说,不是我儿子。 贾张氏的脸色变了。 我有病?我给贾家出钱?何雨柱直起腰来,语气跟聊天一样随意,三百块,您知道三百块是多少吗?我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攒一年不吃不喝才四百五。您一张嘴就是三百——贾婶,您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您自己比我更傻? 你——!贾张氏猛地站起来,何雨柱!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何雨柱笑了,贾婶,咱们俩今天把话掰开了说。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屋子: 这屋子,是我爹留下的。我住在这里,每个月工资自己花自己的,没有欠贾家一分钱,没有拿贾家一粒米。秦姐带孩子不容易,我给过钱、给过粮票,从不赖账。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贾张氏。 但我没承诺过,贾家的儿子定亲,要我出钱。 贾张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竟然接不上话。 以前的傻柱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傻柱,你说他两句,他就开始心虚,你再逼两句,他就掏钱了。 可今天这个何雨柱,坐在那里,语气平平的,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得她无处下手。 你……你变了!贾张氏终于憋出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对秦淮茹—— 以前是以前。何雨柱打断她,以前我傻,现在我清楚了。 你清楚了?你清楚了就不认账了?贾张氏的嗓门开始往上飙,何雨柱,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不出。 两个字,干脆利落。 贾张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瞪着何雨柱,何雨柱也看着她,神态自若,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僵持了几秒。 然后,贾张氏做出了她最擅长的事情。 她开始撒泼。 哎哟——!贾张氏一屁股坐回炕上,拍着大腿,没天理了啊——!傻柱有钱了不认人了啊——! 嗓门之大,整个四合院都能听见。 你们都来评评理啊——!傻柱发达了不管我们孤儿寡母了啊——! 何雨柱站在屋子中间,没有动。 他也没有去堵她的嘴。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贾张氏在炕上拍大腿嚎叫,像是在看一只猴子表演。 院子里的邻居们,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了。 隔壁的刘海中(二大爷)端着茶杯走到院当中,皱着眉头往傻柱屋的方向张望。三大爷阎埠贵也从自家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精明的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这种热闹,他可不能错过。 贾张氏见有人看,叫得更起劲了: 傻柱——!你今天不给钱,我就坐你这儿不走了——!你让我走就走,没那么容易——! 她一边叫,一边用眼睛斜着何雨柱,等着他像以前那样服软、掏钱、打发她走。 但何雨柱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非常平静地看着贾张氏。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贾婶,您确定要坐在这里不走? 贾张氏一愣。 坐你这儿怎么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怕你不成?! 何雨柱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门边,把门完全打开了。 然后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用一种不高不低、但足够让整个院子听清的音量说: 各位邻居,都听见了啊——贾婶自己说要坐在我屋里不走的。 刘海中端着茶杯,嘴角抽了抽。 阎埠贵在门口,眼睛眨得飞快。 何雨柱环顾了一下院子,继续说: 我屋里现在有客人,不,有贾婶坐着不走。我自己的屋子,我进不去。这个情况,大家给我做个见证。 贾张氏在屋里听见这话,叫声停了一瞬。 她意识到不对劲了。 以前的傻柱,被她这么一闹,要么掏钱,要么躲出去。从来不会——把事儿闹到全院面前,还说得这么明白。 你……你给我闭嘴!贾张氏从炕上弹起来,冲到门口。 何雨柱看着她,表情非常认真: 贾婶,您要是实在没地方坐,我给您搬个凳子到院子里?这边太阳还好,不太晒。 你——! 贾张氏指着何雨柱的手指在发抖。 她发现自己今天踢到铁板了。 这个何雨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不是她能拿捏的那个了。 院子里的风穿过过道,吹得门框上的旧对联哗哗响。 何雨柱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贾张氏那张又气又急又没办法的脸,心里非常平静。 上辈子,他用忍让换了一辈子的亏。 这辈子,他打算用规矩,给这些人上一课。 贾张氏还在叫。 但何雨柱已经转身,进屋,把门掩上了。 留贾张氏一个人在门口,张着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下一句该骂什么。 第11章 报警 夜幕降临,四合院里的喧嚣却迟迟没有散去。 何雨柱关上门后,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光线,看着屋里的陈设。墙角的木箱子、桌上的搪瓷茶缸、挂在钉子上的工作服——这些都是他爹何大清留下的,不值钱,但每一件都带着这年头特有的朴素。 他原本想着,贾张氏闹腾一会儿,气性过了,自己就走了。 毕竟,撒泼这种事,最怕的就是没人接茬。 可他低估了贾张氏。 或者说,他低估了一个被惯坏了的人,被拒绝之后会有多疯狂。 哐——! 一声脆响,从桌上传来。 何雨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是搪瓷茶缸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声——他放在桌上的粮票本子,被贾张氏一把扫到地上,纸片散了一地。 我让你不给钱——! 贾张氏的声音,带着一种得逞的快意。 何雨柱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 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显然有人注意到了动静。但没有人进来——这是四合院的规矩,别人的家务事,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贾张氏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看贾张氏一眼。 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愤怒的表情。 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出屋子,穿过院子,走到放自行车的地方,解开车锁,骑上车,往院门方向走。 贾张氏站在门口,愣了。 哎——你干嘛去?! 何雨柱没回头。 傻柱——你给我站住! 何雨柱连停顿都没有。 何雨柱——! 贾张氏慌了。 她本以为,何雨柱会像以前那样,被她闹得没办法,最后只能认栽掏钱。或者,最起码会冲上来跟她吵,跟她争,然后她就可以借机撒泼,把事情闹大,逼他服软。 但何雨柱什么都没做。 他就这么走了。 像是她的撒泼,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贾张氏愣在门口,眼睁睁看着何雨柱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何雨柱骑得不快。 晚上的四九城,路灯昏黄,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对这段路很熟悉——轧钢厂食堂的同事们偶尔晚上聚餐,他走过很多次。 前门派出所离南锣鼓巷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 他在心里把待会儿要说什么过了一遍。 贾张氏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可以报。 贾张氏故意损毁他人财物,茶缸摔了,粮票本子扫到地上——这些东西不值钱,但程序上可以立案。 还有一点:她说坐在你屋里不走,有全院邻居做见证。 何雨柱的嘴角微微上扬。 有些事情,不需要吵。只需要证据和程序。 前门派出所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何雨柱把自行车停好,走进值班室。 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员,二十出头,看见何雨柱进来,抬起头问:同志,有什么事? 报案。何雨柱说。 报什么案? 有人非法侵入他人住宅,还故意损毁财物。 年轻警员的神色认真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本登记簿和一支钢笔。 说说情况。 何雨柱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贾张氏。下午闯进他屋里翻东西。晚上又来了,坐在他炕上不走。他让邻居做了见证,然后出门报警。 年轻警员飞快地记录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说她摔了你一个茶缸? 搪瓷的,单位发的。何雨柱点头,不值几个钱,但她摔东西的时候,院子里的邻居都听见了。 她还翻你东西? 对,我回家的时候,她正翻我包袱。 年轻警员停下了笔,抬头看着何雨柱。 同志,你说的这些,有证人吗? 何雨柱说,院子里的人都能做见证。还有院里的二大爷刘海中,三大爷阎埠贵,都是街坊。 年轻警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行,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敲了敲里面那扇门。 李哥,有人报案—— 李队长是前门派出所的副所长,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精干,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架势。 他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何雨柱一眼。 南锣鼓巷95号? 你说的这个贾张氏,我有点印象。李队长皱了皱眉,是不是上回—— 上回是贾梗偷东西那回。何雨柱接口,棒梗偷厂里物资,被抓了,罚了款。 李队长了一声。 棒梗是贾张氏的孙子,偷东西进派出所有过记录。贾张氏当时也来过,又是哭又是闹,最后交了罚款才把人领回去。 你跟她什么关系?李队长问。 邻居。何雨柱说,住一个院子,隔着一堵墙。 她为什么要闯你屋里闹? 何雨柱犹豫了一下,然后简单说了:贾东旭要定亲,贾张氏要他出彩礼钱,他没答应,贾张氏就闹起来了。 李队长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百块彩礼,让你一个邻居出? 你答应了? 没有。 所以她就闯你屋里闹? 李队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头,对那个年轻警员说:小周,把自行车钥匙给我,我去看看。 当李队长骑着偏三摩托车,带着何雨柱回到四合院的时候,整个院子都轰动了。 摩托车的声音不小,一进胡同口就有人探出头来看。等车停在95号院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刘海中端着茶杯,站在院子正中间,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阎埠贵靠在自家门框上,眼睛眯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几个大娘聚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而贾张氏—— 她还坐在何雨柱的屋里。 茶缸碎了一地,粮票本子在脚底下踩了好几个脚印。贾张氏坐在炕沿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何雨柱领着李队长走进院子的时候,贾张氏还在心里盘算:傻柱肯定是去搬救兵了,会不会是去找易中海? 无所谓。 易中海来又怎样? 她是长辈,是邻居,是为了儿子定亲的苦命婆婆。傻柱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还能把她一个老太太怎么样? 可当她听见院子里响起李队长的声音时,整个人僵住了。 谁是这个屋子的主人? 何雨柱站出来:我是,何雨柱。这是我住的屋子。 李队长点点头,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贾张氏坐在里面,搪瓷碎片在地上闪着光,粮票本子踩得皱巴巴的。 李队长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 这位女同志,你坐在别人屋里,把人家东西摔了——你这是私闯民宅,知道吗? 贾张氏的脸色变了。 我……我…… 同志,李队长的语气没有起伏,但字字清晰,你要是来做客,人家主人不在,你可以等。等不到,走了就是。但你翻人家包袱、摔人家东西,还坐在人家屋里不走——这叫什么? 贾张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李队长转头,看向院子里的邻居们。 各位街坊,都是见证人。请问,这位女同志有没有经过主人同意,就进了何雨柱同志的屋子? 刘海中第一个开口:有!我看见了,贾张氏是自己进去的,傻柱不在家。 阎埠贵跟着点头:对,我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 几个大娘也纷纷点头。 李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 贾张氏,对吧? ……是。 根据何雨柱同志的报案,以及各位邻居的见证,你现在涉嫌两件事。李队长一字一句,第一,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第二,故意损毁他人财物。 贾张氏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我没想怎样……我就是…… 你没想怎样?李队长看着她,茶缸是你摔的吧?粮票本子是你踩的吧?你坐在人家屋里,人家回来,你不走不说,还砸人家东西——你觉得这叫没想怎样 贾张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想开口辩解,但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 她平时撒泼,对付的是何雨柱一个人。 但警察来了,就不是她能撒泼的对象了。 李队长没有再看她,转头对何雨柱说: 何雨柱同志,你的损失——搪瓷茶缸,还有粮票本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何雨柱想了想,说:茶缸摔了,她赔一个新的就行。粮票本子……那是我攒了好久的,换个新的也麻烦,就不让她赔了。 李队长点了点头。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笔,贾张氏,你摔了人家一个茶缸,赔一个新的。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鉴于你私闯民宅、故意损毁财物的行为,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罚款二十元,拘留三天。有什么意见? 贾张氏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拘留?!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就摔个茶缸,你拘留我?! 就摔个茶缸李队长看着她,是你私闯民宅在先,摔东西在后,而且经主人劝阻拒不离开。这是违法,不是撒泼。 可是——! 有意见,三天后出来再说。李队长打断她,现在跟我们走。 他转身,对何雨柱说:何雨柱同志,你这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何雨柱想了想,说:李队长,我想起来了,她下午还翻了我一个包袱,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没有。我回头清点一下,如果少了什么,能立案吗? 李队长点了点头:可以。如果有财产损失,明天来所里补充报案。 好,谢谢李队长。 李队长最后看了贾张氏一眼,语气平淡:走吧。 贾张氏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去要个彩礼钱,怎么闹到要拘留了? 可她看看李队长的表情,再看看院子里那些邻居—— 刘海中的茶杯端得稳稳的,脸上分明写着两个字。 阎埠贵低着头,嘴角不知道是不是在憋笑。 几个大娘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没有人帮她说话。 甚至没有人露出一点同情的神色。 贾张氏被带走了。 出院子的时候,她看见何雨柱站在门口,背着手,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她想骂两句,但李队长就在旁边,只能把话咽回去。 只能在心里狠狠地记下这笔账。 摩托车的声音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刘海中了一声,摇了摇头:这贾张氏,也太不像话了。 可不是,一个邻居接口,去人家屋里闹,还要人家出钱给她儿子定亲,这不是讹人吗? 这下好了,进了派出所以后,够她喝一壶的。 何雨柱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屋里,看着满地的搪瓷碎片,弯腰把能捡的捡起来。 一个搪瓷茶缸,不值钱。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茶缸的事。 这是规矩的事。 他这辈子,不打算再惯着任何人了。 正房里,秦淮茹抱着棒梗,脸色发白。 她也听见动静了。 贾张氏被带走的时候,她站在窗户后面,亲眼看见的。 她心里乱成一团。 婆婆被拘留了,罚款二十块,拘留三天。明天整个四合院都会知道,甚至整条南锣鼓巷都会传遍。 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只是——傻柱不愿意出三百块彩礼钱。 秦淮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棒梗,眼神复杂。 傻柱变了。 彻底变了。 她原本以为,只要婆婆出面闹一闹,傻柱就会像以前那样认怂掏钱。 可她低估了何雨柱。 低估了他这一次不当傻子的决心。 柱子……秦淮茹轻声自语,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第12章 全院大会 三天后,贾张氏回来了。 何雨柱是傍晚在院子里碰见她的。 她从院门进来的时候,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身上那件黑布棉袄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乱着,没了平日里那股子嚣张劲儿。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择菜。 贾张氏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低下了头,快步往正房走去。 拘留所里的三天,不好过。 吃的差,睡的差,最难受的是那种被人盯着、没有自由的感觉。贾张氏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罪,在里头哭过、闹过,但没用——警察根本不吃她那一套。 她把这笔账,全算在何雨柱头上。 可她暂时不敢再闹了。 李队长临走时说的话还在耳边:再犯,数罪并罚。 贾张氏虽然泼,但不傻。她知道这回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当天晚上,易中海家里灯火通明。 一大爷亲自挨家挨户通知:晚上七点,开全院大会,谁都不许缺席。 这在四合院可不常见。 平时开会,要么是逢年过节,要么是哪家有了纠纷需要调解。像这样临时通知、而且明说了谁都不许缺席的情况,院子里的人心里都有数——这回,是要处理贾张氏的事。 何雨柱下班回来,听见消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易中海。 终于坐不住了。 七点整,四合院的中院里摆了几条长凳。 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刘海中端着茶杯坐在长凳的一头,阎埠贵在另一头眯着眼睛盘算着什么,几个大娘挤在一起交头接耳,聋老太太被人搀扶着坐到了最前排——这个位置,是她老人家专享的,谁都不会去抢。 何雨柱最后一个到。 他搬了个小板凳,在人群边上坐下,位置不前不后,不卑不亢。 易中海站在人群正中间,清了清嗓子。 各位邻居,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要紧事要说说。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何雨柱身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 大家都知道,前两天,贾张氏因为一些事情,被派出所带走了。今天她回来了。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既然闹到了这份上,就得有个说法。 刘海中和阎埠贵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我先说说我的看法。易中海的语气很平缓,一副主持公道的架势,贾张氏去傻柱屋里闹,这事儿做得不对。她自己也说了,是一时冲动。现在人回来了,罚也罚了,拘留也拘了,这事儿,是不是就该翻篇了? 几个大娘小声嘀咕起来。 贾张氏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表情有些讪讪的。 她本以为易中海会帮她说话,结果两个字一出,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哪是帮她?分明是想息事宁人。 可她现在不敢吱声。 拘留所里那三天,把她的气焰彻底打下去了。 易中海继续说:柱子,他看向何雨柱,贾家不容易,你是知道的。贾东旭定亲,三百块彩礼,这不是小数目。贾张氏一时情急,做了糊涂事,但她的本心—— 一大爷,何雨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能说两句吗? 易中海一愣,点了点头:你说。 何雨柱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院子里几十双眼睛,都看向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一大爷,您说贾家不容易,我认。 易中海的眉头舒展了一点。 但我想问一句,何雨柱的语气很平静,贾家不容易,是我不容易造成的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东旭定亲,要三百块彩礼。这钱,按理说该谁出? 何雨柱自问自答:贾张氏出的。贾张氏不出,秦淮茹出。秦淮茹实在拿不出来,贾东旭自己想办法。这是他们贾家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 可贾张氏偏偏来找我。 她说,你以前不是总说要帮衬我们贾家。说我答应过的。说我有钱了不认人。 何雨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就想问了——我答应过什么?我什么时候答应过,给贾东旭出彩礼钱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刘海中的茶杯停在嘴边,眼睛眨了眨。 阎埠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几个大娘面面相觑,没一个人开口。 何雨柱继续说: 我再说说我那天晚上的经历。 他掰着手指数: 第一,贾张氏闯进我屋里的时候,我不在家。我是出门买东西回来,才发现她在我屋里翻东西。 第二,我回去的时候,她正翻我的包袱。我问她干什么,她说什么进来看看 第三,晚上她又来了,坐在我炕上不走。我跟她讲道理,她就开始撒泼,把我的茶缸摔了,把我的粮票本子踩在地上。 第四,我让全院邻居做了见证——二大爷、三大爷,还有几位大娘都看见了。 第五,我去派出所报案,警察来的时候,贾张氏还坐在我屋里,茶缸碎片在地上,粮票本子在她脚底下。 何雨柱的语气始终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可这些话,一句句落在邻居们耳朵里,份量却重得很。 刘海中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这贾张氏,是有点过分了。 阎埠贵跟着点头:是啊,闯进人家屋里摔东西……搁谁身上谁能忍? 几个大娘也开始嘀咕起来。 听说搪瓷茶缸都摔碎了,那可是傻柱他爹留下的…… 还翻人家包袱,这算什么事儿…… 三百块彩礼让邻居出,这口子要是开了,以后谁家有事儿都找傻柱要钱? 声音不大,但一句句传进贾张氏耳朵里,让她脸上火辣辣的。 贾张氏站在人群边上,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了。 她想辩解两句,但一开口,发现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 易中海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来想打个圆场,把事情压下去。结果何雨柱这几句话,把他架在了火上烤——他要是在这个时候替贾张氏说话,就等于得罪了整个院子的人。 柱子,易中海干咳了一声,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贾张氏做得不对,这没说的。但话又说回来—— 一大爷,何雨柱打断他,语气依然很平静,您是不是想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易中海一噎。 我不是要追究贾张氏。何雨柱说,该罚的罚了,该拘的拘了,我不会再翻旧账。 易中海的脸色缓了缓。 但是,何雨柱的语气变了,带上了几分认真,有一件事,我得当着全院邻居的面说清楚。 他环顾四周。 从今往后,贾家的事,跟我没关系。秦淮茹带孩子不容易,我能帮的帮,但不能蹬鼻子上脸。我一个月三十七块五,自己都不够花。 还有,他看向贾张氏,贾婶,您要是再闯进我屋里,我不会再给一大爷面子,直接报警就是。 贾张氏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何雨柱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今天当着全院的面,我把话说清楚:我不欠谁的,也不怕谁。大家住一个院子,和平共处,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 院子里一片安静。 何雨柱说完,重新坐下。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易中海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他本来是打算的,结果调解不成,反倒被何雨柱上了一课。 这个傻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一大爷,刘海中开口了,既然柱子都这么说了,这事儿……就这么着吧。 阎埠贵点头:是啊,贾张氏做得不对,柱子不追究,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几个大娘也纷纷附和。 易中海站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一大爷当得有些窝囊。 但他也没办法。 何雨柱说的句句在理,邻居们都听见了,他要是硬要帮贾张氏说话,只会让大家更加不满。 易中海干巴巴地说,既然柱子不追究,这事儿就翻篇了。大家都散了吧。 邻居们三三两两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 何雨柱也站起来,正要离开,易中海叫住了他。 柱子。 何雨柱停下脚步,转过身。 易中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没事,回去吧。 何雨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身后,易中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傻柱,真的变了。 变得到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正房里,秦淮茹抱着棒梗,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 她也听见何雨柱在院子里的那番话了。 贾家的事跟我没关系——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不知道该恨何雨柱绝情,还是该怨自己婆婆自作自受。 贾张氏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棒梗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喊着。 秦淮茹没有动。 她只是盯着窗外的夜色,眼神空洞。 傻柱不傻了。 而她,好像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棋。 何雨柱回到自己屋里,点上灯,开始收拾那天晚上贾张氏弄乱的东西。 粮票本子被他捡起来,抖了抖灰,还能用。 茶缸碎了,得再去买一个。 他站在桌子前,看着空出来的那块位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这一仗,他赢了。 不是赢得多么漂亮,而是赢得干脆。 让全院人都看见了:何雨柱不是软柿子,谁都可以捏。 从今往后,谁想占他的便宜,都得先掂量掂量。 第13章 贾张氏服软 全院大会的第二天,四合院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不是真的安静——炊烟还是飘,孩子还是跑,井台边上还是有人洗衣裳。只是那种热热闹闹的闲聊少了。 大家都在等着看后续。 何雨柱起了个大早,用灵泉水烧了一锅稀粥,切了点咸菜,一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了早饭。 吃完碗还没放下,就听见外头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认识——走得很慢,很沉,带着一种不情愿、但又不得不走的味道。 门被敲了两下。 很轻,很克制,不像贾张氏平时那种拍门的气势。 何雨柱放下碗,走过去把门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贾张氏。 今天的她,头发梳得齐整,穿的还是那件黑布棉袄,只是洗过了,皱褶少了一些。她低着头,手里端着一个新的搪瓷茶缸——款式跟何雨柱那个摔碎的差不多,蓝白花纹,铁柄,单位食堂那种规格。 何雨柱站在门口,没说话,等着她开口。 贾张氏抬起眼,跟他对视了一秒,又迅速低下去。 ……那个。她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少了那股子扯着嗓子叫的劲儿,茶缸是我摔的,这是我赔的。 她把手里那个茶缸往前伸了伸。 何雨柱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贾张氏,静静地等。 院子里的动静停了一拍——几个洗衣裳的大娘不约而同把手慢了下来,井台边的刘海中端着茶杯没动,连三大爷阎埠贵也适时地走出自己屋,站在门口,眼神往这边飘。 贾张氏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脸上热辣辣的。 她深吸一口气。 ……我那天做事不对。进了你的屋,摔了你的东西,这是我的不是。 这话说出来,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别扭又艰涩。 但她说完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几个大娘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事儿,看来是真的翻篇了。 何雨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接过那个搪瓷茶缸。 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既没有感谢,也没有落井下石,就是两个字,简简单单。 贾张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种……被迫认输的懊恼,和对眼前这个人的重新打量。 贾婶,何雨柱开口了,语气不快不慢,既然赔了,这事儿就翻篇了。但有句话,我得说清楚。 贾张氏没动,等他说。 这屋是我住的,没我的话,往后谁都不能进来。何雨柱停顿了一下,您是长辈,我尊重您,但尊重有尊重的边界。希望贾婶记住,这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一下。 贾张氏的嘴唇抿了抿,没有反驳。 这是她这辈子少有的安静。 行了,她低着头,语气沉沉的,我知道了。 转身,往正房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那背影,没有了平时的那股气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何雨柱看着她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新茶缸。 蓝白花纹,铁柄,还带着一股子商店里的新气味。 他把门带上,转身回屋,把茶缸放到桌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正房里,气氛有些沉。 秦淮茹坐在炕沿缝衣裳,棒梗在脚底下跑来跑去,一大一小,谁都没说话。 贾张氏进来的时候,把脚步声搞得比平时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秦淮茹没抬头,说了? 说了。贾张氏闭上眼睛,还有脸问。 秦淮茹的手停了停,没接话。 贾张氏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又叹了口气。 那傻柱,话说得好听——这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尊重有尊重的边界她哼了一声,架子倒是大了。 秦淮茹放下针线,语气很平,他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错的。 贾张氏一愣,转过头来看她。 你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秦淮茹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我是说,那天那件事,本来就是咱们做错了。闯进人家屋里,摔人家东西,换谁谁也受不了。 那彩礼—— 彩礼的事,我再想别的法子。秦淮茹打断她,三百块,傻柱不肯出,咱们也不能逼,逼出什么事来,只会更麻烦。 贾张氏盯着她,半晌,把头转回去,没再说话。 棒梗跑过来扑在她腿上,她机械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与此同时,贾东旭在另一头的房间里,脸色铁青。 他今年二十出头,长得不算差,眉眼像贾张氏,有些凶相,但年轻气盛,一身力气,是轧钢厂的徒工,跟着易中海学钳工。 他昨晚在全院大会上站在角落里,亲眼看见何雨柱当着全院人的面,把他娘整件事怎么发生的从头说了一遍,还把他娘闯进屋、摔东西、坐着不走的细节,一字不差地说了个清楚。 那种感觉,说不清是什么。 不是羞耻,不完全是。 更多的是一种憋屈。 你明明觉得自己有理,觉得让邻居帮衬一下不是什么大事,可偏偏你说不出哪里有理——何雨柱那几句话,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得你找不到缝。 东旭,贾张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出来吃饭了。 贾东旭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何雨柱正端着新茶缸在桌上比了比,脸色沉了又沉。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可他也知道,娘才从派出所回来三天,不能再折腾了。 他深呼一口气,攥紧了拳头,然后慢慢松开。 来了。 院子里,易中海从屋里走出来。 他站在廊下,看见贾张氏已经去了何雨柱屋里,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昨晚那场全院大会,他办得不顺。 本以为自己出面,两边各退一步,这事儿就圆了。结果何雨柱那番话,直接把局面给定死了——邻居们都觉得贾张氏做得不对,他要是再帮着说,只会两头不讨好。 可这不是他真正担心的。 他真正担心的是何雨柱。 易中海把烟袋锅往手心里磕了磕,眼神沉沉地往何雨柱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个傻柱,变了。 变得让他有些摸不清底细了。 以前的何雨柱,性子直,脾气火,但根本上是个软心肠,好说话,靠情分就能拿捏。 但现在这个何雨柱,说话有章法,做事有分寸,遇到事不慌不忙,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 就好像……提前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易中海不知道何雨柱这股子变化从哪里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以前那套情分牌,往后可能不管用了。 他捏了捏烟袋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何雨柱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在心里把这件事彻底划上了句号。 贾张氏道歉,赔茶缸,他接受了。 这不是宽宏大量,而是——赢了就是赢了,没必要继续踩。 胜负已分,拿捏有度,这才是真正的立威。 他拿起新茶缸,往壶里倒了半壶灵泉水,烧上了水。 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把整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 他站在灶台前,盯着火苗,在脑子里把接下来的事过了一遍。 贾张氏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但四合院的麻烦,还没完。 易中海还在旁边看着,蓄势待发。 秦淮茹那边,安静得有些反常——反常的安静,往往意味着在憋什么大招。 许大茂更不用提,那个混球,前世就没消停过一天。 不过,这些事都不急。 一步一步来。 锅里的水烧开了,白气从壶嘴里冒出来,裹着灵泉水特有的一丝淡淡甜香。 何雨柱提起水壶,往茶缸里倒了半缸,在鼻尖凑近闻了闻。 嗯。 这一仗,赢了。 第14章 易中海的私下警告 下午两点多,日头偏西,四合院里的人各自散去,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何雨柱在屋里躺着翻大纲——不是小说大纲,是他自己心里的那本大纲。 前世的记忆像一本厚厚的账簿,翻到哪页都是熟悉的字。哪年发生什么事,哪个人做了什么,哪条路走下去是死胡同,他一清二楚。 但记忆也有偏差。 他记得大方向,记得节点,却不记得每一天的细节。 比如,今天下午,易中海会不会来找他?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率会。 全院大会,他拂了易中海的面子。易中海这种人,最在意的就是一大爷的权威——在院子里说一句话,要人听的,要人服的,要有那种我主持公道的体面感。 昨晚那场大会,何雨柱把贾张氏的事当众说清楚,邻居们都倒向了他,易中海的调解直接成了摆设。 这口气,易中海不会就这么咽下去的。 何雨柱把思路理了理,放下手,闭上眼,慢慢等。 果然。 没等多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急不慢,有节奏,跟一般串门的不一样——这是刻意表现出来的稳重。 何雨柱翻身坐起,整了整衣裳,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易中海。 一大爷今年五十多岁,身形挺括,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他惯常的那种表情——温和里藏着分量,和气里藏着强势,像一个常年坐在台上讲道理的人。 柱子,有空吗?说两句。 有空,何雨柱侧身让路,一大爷进来坐。 易中海走进来,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何雨柱在对面坐了,没有去倒水,就这么直接坐着,等易中海开口。 易中海环顾了一下屋里,目光在桌上那个新茶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柱子,这两天你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了。 何雨柱没说话,等着。 贾张氏那事,她做得不对,这我承认。易中海停顿了一下,捏了捏烟袋杆,但你报警,闹到派出所,这步棋,你走得急了。 何雨柱眨了眨眼。 一大爷,您觉得我应该怎么走?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 你找我说一声,我来调解,不就完了?非得惊动派出所,搞得整个院子都知道,贾张氏丢了脸,以后见了面,大家都尴尬。 贾张氏不丢脸,何雨柱说,那我丢脸? 易中海微微皱起眉头。 柱子,话不是这么说。 一大爷,何雨柱的语气很平,您说调解——上回易秦淮茹来蹭饭的事,我找您说了,您说帮衬帮衬。上上回易中海您劝我多照顾贾家,我没接茬,您说我翅膀硬了 他停顿了一下。 这回贾张氏闯我屋里,摔我茶缸,还让我出钱给东旭定亲——一大爷,您觉得这事儿,调解的结果会是什么? 易中海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调解,何雨柱自问自答,不外乎:柱子你大人大量,贾张氏你道个歉,完事儿。然后下回,贾张氏还来,秦淮茹还来,事情还是一样。一大爷,这条路我走了多少年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易中海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稳,但何雨柱注意到,他手里的烟袋杆握得紧了一些。 柱子,易中海重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教诲的意味,你这样做,以后在院子里,不好做人。 何雨柱笑了。 笑得很轻,眼神里带着一种平静的清醒。 一大爷,您说不好做人——怎么个不好法? 易中海一愣。 贾张氏以后见我绕道走?好啊,省事。秦淮茹以后不来借钱蹭饭?更好,我还落个清静。何雨柱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哪里不好做人了?您说说? 易中海的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接上话。 还是说,何雨柱的语气变了,平静,但清晰,一大爷,您说的不好做人,是指——您觉得我不好管了? 这句话,落在屋子里,像一颗石子落在水面上。 涟漪散开,无声无息,但谁都感觉到了。 易中海看着何雨柱,脸上的温和裂了一道缝。 你……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道缝重新弥合,柱子,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你最近变化很大,有些事,做得过了。 一大爷,何雨柱俯了俯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我就问您一件事。 易中海看着他。 贾张氏闯进我屋里,摔了我的茶缸,踩了我的粮票本子,坐在我炕上不走——换您,您干? 屋里安静了。 窗外,院子里有小孩跑过去,嬉嬉笑笑的声音透进来,又远了。 易中海看着何雨柱,没有说话。 何雨柱也看着他,神情平静,等着。 这个沉默,对易中海来说,比任何反驳都难受。 因为他没办法说——他不会干,他是一大爷,没人敢到他屋里撒泼。也没办法说我不干——那等于承认了何雨柱做得没错。 两个答案都堵死了。 易中海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站起来。 行了,我说不过你。他的语气里有一丝隐忍的不快,就是提醒你,院子里的事,别太过。 何雨柱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一大爷,您的意思我明白。他说,语气不疾不徐,您放心,我不是爱闹事的人,只是有人找上门来,我也不会缩着头。这条线,您清楚,我也清楚。 易中海停在门口,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所有的话都复杂。 然后,他迈出门槛,没有再说话,往自己屋里走去。 步子比来时慢,背影也比来时沉。 何雨柱站在门口,把这道背影看了片刻,然后把门带上了。 回到屋里,何雨柱坐到桌边,拿起那个新茶缸,攥在手里,把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易中海。 前世,这个人是他心里最尊敬的长辈之一。 不是没理由——易中海这个人,确实有几分真本事。七级钳工,那是技术上货真价实的,轧钢厂里人缘好,说话有分量。而且前半辈子,他对何雨柱也不是完全没有真心。 那种感情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后来,被养老的算计腐蚀掉了。 最后变成了:从一开始就在下棋。 何雨柱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茶缸。 他知道易中海今天来,一半是为了贾张氏,一半是为了自己——为了探他的底,为了重新校准对他这个人的判断。 而他今天那句一大爷,您觉得我不好管了?——那句话,是故意说的。 故意把底牌掀开一角,让易中海知道:我心里清楚你在想什么。 不是挑衅,是提前定下基调。 以后有些话,可以不用绕弯子了。 何雨柱把茶缸放回桌上,扯了扯嘴角。 这天傍晚,夕阳斜照在四合院的青砖地上,暖而不燥。 何雨水从外头跑回来,带着一脸汗,手里拎着一把葱,踢踏踏地推开门。 哥,我买菜回来了! 何雨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买了什么? 葱、蒜、豆腐,还有半斤棒骨——摊主说今天最后一块了,我抢来的!雨水得意洋洋地把菜往桌上一放,哥,你今天要做什么好吃的? 何雨柱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那块棒骨——确实不错,骨头大,带了两块肉。 炖汤,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补一补。 何雨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弯了弯眼睛。 哥,你最近对我好多了。 以前也好。 以前你忙,都不着家。何雨水把葱往案板上一放,踮起脚去开柜门,现在好了,天天在家烧饭。哥,你是不是发财了? 何雨柱笑了,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 就知道发财。 哎哟——何雨水捂着脑门,朝他龇了龇牙,好意思说人家! 厨房里炉火噼啪,棒骨炖汤的香气慢慢漫开,飘进院子里,飘过那堵隔开傻柱屋和贾家的墙,飘到了整个四合院的空气里。 何雨柱站在炉火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心里头,比这锅汤还要沉稳。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贾张氏服了软,易中海试了底,他都应对过去了。 而那句您觉得我不好管了——这话,易中海一定会记着的。 他就是要让易中海记着。 记着这句话,往后的棋,才好下。 第15章 许大茂找茬 一转眼,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里,四合院出奇地安静。 贾张氏果真绕着何雨柱走,见了面连眼皮都不抬,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秦淮茹也收敛了许多,进进出出,低眉顺眼,碰上了顶多点个头,绝不多说半个字。 何雨柱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回合之后的暂时平静。 贾张氏是怕了,秦淮茹是观望,易中海是憋着。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真的服了,只是暂时没有找到新的机会罢了。 但他不怕。 有系统在,有前世的记忆在,他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磨。 这天早上,何雨柱照常骑着自行车去轧钢厂上班。 轧钢厂在东城区,早上七点半到岗,厨师班九点开工,中间这一个半小时是备菜时间——摘菜、洗菜、切墩、熬高汤,一套流程下来,刚好到中午开饭。 何雨柱到得早,换上工作服,系上围裙,就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后厨里还有两个帮厨,一个叫刘福,四十来岁,话不多,手脚利索;另一个叫小周,十七八岁,是今年新招的学徒,见了何雨柱就何师傅何师傅地叫,眼睛里全是崇拜。 何雨柱在后厨干了好几年,业务能力没得说,颠勺稳、火候准、切工细,厂里领导接待客餐都指明要他掌勺。 活儿忙完了,他在后厨角落找了张凳子坐下,喝口茶,歇一歇。 正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大茂进来了。 许大茂是轧钢厂的电影放映员,跟何雨柱同年进厂,两人不对付了好多年。 这人长得高瘦,颧骨高,眼窝深,天生一张刻薄相,嘴上功夫尤其厉害,见谁都要损两句,整个厂子里没几个不烦他的。 但他跟厂长的关系不错——娄半城的女儿娄晓娥是他老婆,娄家在轧钢厂有股份,许大茂靠着这层关系,在厂里一直混得开。 此刻他站在后厨门口,两手插兜,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傻柱,在呢。 何雨柱眼皮都没抬,继续喝他的茶。 许大茂也不在意,背着手踱进来,在何雨柱旁边的案板上一坐,压低了声音: 傻柱,最近院子里挺热闹啊。 何雨柱没接话。 听说贾张氏上你屋闹去了?许大茂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股看热闹的劲儿,闹得还挺大,闹到派出所去了?啧啧啧。 何雨柱把茶缸盖子拧上,淡淡地说:忙呢,有事说事。 许大茂嘿嘿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凑: 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你跟秦淮茹,到底怎么回事儿? 何雨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怎么回事儿? 别装了,柱子。许大茂挤眉弄眼,院子里都传遍了,说你跟秦淮茹不清不楚的。她男人死了那么久,你一个单身汉,天天给她端饭送菜——嘿嘿,这里头,没点事儿? 何雨柱的心里了一下。 谣言。 而且是从厂里传出来的。 他飞快地回忆了一下——前世确实有这段,许大茂在厂里散布他和秦淮茹的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搞得他在厂里风言风语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当时他气得要死,但又没证据,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但现在不一样。 何雨柱把茶缸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许大茂,你这消息从哪儿听来的? 许大茂一愣——他没想到傻柱今天这么冷静,不接茬,不发火,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呃……院子里都这么说。 院子里谁说的? 呃……就……许大茂眨了眨眼,就那么一传十、十传百的,谁知道源头在哪儿。 何雨柱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 不知道源头,那就别传了。你是放映员,不是广播员,管好你那张嘴。 说完,他拿起菜筐,转身去了案板那边,开始切墩。 许大茂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丢了一句: 傻柱,你不说没关系,反正……嘿嘿,心里有数就行了。 门帘一掀,人走了。 何雨柱手里握着菜刀,盯着案板上的萝卜,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谣言的源头,他知道是谁。 贾张氏,或者秦淮茹。 这两人吃了亏,心里不服,又不敢明着闹,就只能玩这种阴招——造谣。 在院子里造,没几个人信。但把战场拉到轧钢厂,性质就不一样了。 轧钢厂一千多号人,来自北京城四面八方,什么背景的都有。谣言一旦传开,添油加醋,三人成虎,到时候他何雨柱在厂里的名声就臭了。 而且,这还可能影响到他的工作——食堂虽然是技术岗,但也是要评先进的,要是被人扣上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帽子,年终评优、涨工资,都得泡汤。 许大茂是传声筒,背后有人指使。 但他不会去找那个背后的人——没用,打草惊蛇,反而让对方有了防备。 他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当天晚上,何雨柱躺在床上,把前世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 许大茂这个人,前世他太了解了。 这人最大的毛病不是嘴贱,是贪。 贪财,贪小便宜,而且手不干净。 轧钢厂是国营大厂,物资管理没那么严格,电影放映组偶尔会剩下一些胶片、灯泡、油布之类的东西——这些在账面上都是,实际去了哪儿,谁也说不清。 许大茂就钻的这个空子。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大概就是这两年,许大茂偷了厂里的放映灯泡,拿出去卖,被人发现了。厂里本来要处分他,结果娄家出面保了下来,最后只是记了个大过,不了了之。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 现在这个时候,许大茂应该已经开始了。 何雨柱闭上眼睛,在记忆里仔细搜索——是哪个月?偷了什么?从谁手里拿的?怎么发现的? 画面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记得大方向,记得结论,但细节……细节他想不清楚。 那得亲眼看。 接下来几天,何雨柱开始许大茂。 不是明着盯,而是暗暗观察。 许大茂每天早上来得晚,走得早,放映室的门经常关着。有一次何雨柱路过,看见许大茂从放映室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往自行车上一挂,鬼鬼祟祟地往后门走。 何雨柱没有跟上去。 不是怕打草惊蛇——蛇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了,跑不了。 他是在等一个时机。 四天后的中午,食堂开饭。 轧钢厂的食堂分两拨——第一批是车间工人,十二点整;第二批是科室和后勤,十二点一刻。 许大茂属于后勤,每次都踩着点来,打了饭坐在角落,跟几个相熟的吹牛聊天。 今天他聊得格外欢,声音也大,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 你们知道不,最近院子里的傻柱——就是食堂那个大厨——跟那贾家寡妇,眉来眼去的…… 何雨柱正好端着盘子从后厨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许大茂没注意到他,继续跟旁边的人说: 那秦淮茹,长得确实不错,丧偶的少妇,没人管……傻柱天天给她送饭,这不扯上了?啧啧啧…… 旁边几个人听了,有的笑笑,有的皱眉头,但没人接茬——许大茂这张嘴,谁不知道,都当他是放屁。 但何雨柱听懂了。 谣言,加码了。 从不清不楚,升级成了眉来眼去送饭扯上了。 这是有人在背后推。 何雨柱把手里的盘子放到打饭窗口,然后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向许大茂那一桌。 许大茂正说得起劲,余光瞥见何雨柱走过来,话音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挑逗的笑: 哟,傻柱,来啦?我正说你呢—— 许大茂。 何雨柱打断他,语气很平。 你说完了? 许大茂眨眨眼,有点摸不着头脑:呃……说完了,怎么着? 何雨柱在他对面坐下了,肩膀靠着椅背,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聊天: 你说的这些,我问你一句——是真的,还是你编的? 许大茂脸色一变:我编的?谁编了!院子里都—— 院子里谁说的?何雨柱依然很平静,你倒是给我说一个人名出来。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说不出来?何雨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我替你说吧。 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只有许大茂和旁边几个人能听见: 许大茂,上个月十五号,你从放映室拿了三只放映灯泡,用报纸包了,放进你那布袋子里,骑到东四信托商店,卖了十二块钱——这事儿,是真的,还是我编的? 许大茂的脸色,在三秒钟之内,从红润变成煞白。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你……你……他嘴唇哆嗦,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何雨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许大茂耳朵里,重要的是,厂里保卫科也知道。 许大茂的汗,从鬓角滚了下来。 何雨柱站起来,拍了拍袖子,像是要拍掉什么看不见的灰: 我这个人,不爱惹事。但谁要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也得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代价。 他转身,往后厨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还坐在原地脸色惨白的许大茂说: 对了,许大茂,你那张嘴,往后最好关上。不关上也行——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也挺有意思的。 说完,他掀起门帘,进了后厨。 身后,许大茂呆呆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感觉到了——许大茂惹了不该惹的人。 下午,何雨柱在案板前切菜,刘福凑过来,压低声音: 何师傅,刚才许大茂在食堂说你和那贾家寡妇的事——那事儿,是真的吗? 何雨柱头也不抬: 老刘,你说呢? 刘福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你这人我还不清楚?实诚,不会干那事儿。 那不就结了。何雨柱把切好的萝卜丝拢到一边,有些人的话,听听就行了,别当真。 刘福点点头,笑了:那是,许大茂那张嘴,整个厂谁不知道——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准的。 谣言,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下班的时候,何雨柱在车棚取自行车,正好看见许大茂从放映室出来。 许大茂看见他,脸色变了变,想绕道走。 何雨柱叫住了他: 许大茂。 许大茂僵了一下,勉强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柱子……啊不,何师傅,有事? 何雨柱把自行车推到一边,锁好,慢悠悠地走过去。 没事儿。他说,语气很轻松,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往后厂里有我的谣言,你最好别传。不是不能传,是你传出去一条,我有的是东西等着你。 许大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咱俩,以前不对付,这我认。但以前的事,以前就结了。何雨柱的目光很平静,从今天起,你要是还想在这院子里、这厂里好好待着,就老实点。非要蹦跶,我奉陪。 他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大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傻柱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偷灯泡的事的。 那事儿,他做得很隐蔽,连他媳妇娄晓娥都不知道。 可傻柱说得清清楚楚。 像亲眼看见一样。 许大茂打了个哆嗦,把车钥匙攥紧了——他忽然觉得,傻柱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可怕得多。 第16章 许大茂低头 许大茂连着三天没睡好觉。 一闭眼,就是何雨柱那天在食堂的眼神——平静,淡定,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可那些话,句句都是刀子。 上个月十五号,你从放映室拿了三只放映灯泡,用报纸包了,放进你那布袋子里,骑到东四信托商店,卖了十二块钱。 许大茂后来反复想过——傻柱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下午他走得很隐蔽,放映室没人,他特意挑了快下班的时候,东西装在布袋里,骑车从后门出去,一路上没碰见一个熟人。 东四信托商店的收购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收了东西给他开了张收据,他当时还想这收据留着干嘛,回头就把那纸条撕了。 傻柱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 许大茂打了个哆嗦。 除非傻柱那天跟着他。 可他明明记得,一路上没看见人啊? 他想不通。 想不通就更害怕。 第三天早上,许大茂天不亮就醒了,躺在被窝里瞪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这事怎么办? 他首先是怕。 怕傻柱真把这事儿捅到保卫科。 偷盗厂里物资,在那个年代不是小事——厂里要是追究起来,轻则记大过、扣工资,重则开除,严重的还得劳改。 他上有老下有小,媳妇娄晓娥虽然家里有钱,但要是知道他偷厂里的东西卖,也得跟他急。 但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傻柱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踩在脚底下,连个招呼都不打。 整个食堂的人都看见了——许大茂脸色煞白,一句话说不出来,活像被人点了穴。 这脸,丢大了。 许大茂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找傻柱谈谈。 许大茂选择了星期天上午上门。 这个时间点是他精心琢磨过的——星期天,傻柱一般不出门,在家歇着,而且早上人少,不容易被人看见。 他在家里磨蹭到九点多,喝了两碗棒子面粥,抽了三根烟,终于下定决心,出了门。 傻柱的屋子在四合院中院东厢,他走过去的时候,院子里稀稀拉拉几个人,有晾被子的,有择菜的,都没怎么注意他。 许大茂在傻柱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屋里传来何雨柱的声音:谁啊? 我,许大茂。 门里没动静。 过了几秒,何雨柱的声音才响起来:进来吧。 许大茂推门进去。 何雨柱正坐在桌边喝茶,手里捧着个茶缸,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桌上摆着一个茶盘,茶盘里是一只新茶缸——赔的那个。 许大茂看见那只茶缸,心里咯噔一下。 何雨柱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 许大茂坐下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在了膝盖上,攥得指关节都发白。 何雨柱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缸,看着他:有话说? 许大茂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笑:柱子……啊不,何师傅,我今天来,是想……想跟你道个歉。 何雨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那么看着他。 许大茂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说: 那天在食堂,我那张嘴……说话没过脑子,得罪你了,你别往心里去。那个……那事儿,我以后不说了。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何雨柱,等他的反应。 何雨柱没说话,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缸盖子碰到缸沿,发出轻轻的的一声。 这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许大茂的汗,从后背渗出来了。 何雨柱放下茶缸,开口了。 许大茂,你说完了? 许大茂一愣:呃……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 何雨柱的肩膀靠上椅背,姿态很放松,但眼神很清醒。 道歉,我收下了。但我得跟你说清楚——你不是跟我道歉,你是跟你自己那张嘴道歉。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在食堂干活,干了这么多年,何雨柱说,谁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你许大茂什么样,我也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但有一件事,你得明白——我不是软柿子。谁要是觉得好欺负,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这不是威胁,这是规矩。 许大茂咽了口唾沫:明白,明白。 何雨柱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来找我,我给你这个面子。但许大茂,这是最后一次。 是是是,最后一次!许大茂连连点头,我保证,以后绝对不说了! 何雨柱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许大茂,等着他的下文。 许大茂被那眼神看得心虚,磨蹭了两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一点心意。 何雨柱看了一眼那纸包,没动。 什么? 红糖,两斤。还有几包点心,都是稻香村的。许大茂干笑了一声,算是……赔罪。 何雨柱伸手把纸包打开看了看——红糖是正经货色,点心是稻香村的老婆饼和杏仁酥,包装纸上还印着字号,确实不便宜。 他合上纸包,往许大茂那边推了推。 拿走。 许大茂一愣:柱子—— 我说,拿走。何雨柱的语气很平,但不容置疑,我不缺这点东西。你今天来,态度到了,这事儿就算揭过了。东西你拿回去,给你媳妇孩子吃。 许大茂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没想到何雨柱会拒绝这些东西。 按他想的,给点东西赔罪,傻柱收了,这事儿就算两清。可傻柱没收。 没收东西,就意味着——这事儿没完。 他的心又悬起来了。 那……那你说……怎么办?许大茂的声音有点发虚。 何雨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许大茂看得后背一紧。 怎么办?何雨柱把茶缸放下,一字一顿地说,许大茂,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以后在厂里、在院子里,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我管不着。 许大茂眼睛一亮。 但是,何雨柱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有一条——别沾我的边儿。你沾一回,我有一回等着你。下回再被我抓住,你就不是请客吃饭能解决的事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缸盖子,轻轻盖上,声音清脆。 听懂了吗? 许大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使劲点头: 听懂了,听懂了!柱子——不,何师傅,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说了,绝对不沾你! 何雨柱了一声,没再看他。 许大茂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纸包,攥在手里,点头哈腰地往门口退: 那……那我先走了?你忙着……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讪讪地笑了笑,带上门,走了。 何雨柱坐在原地,听着许大茂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出了院子,骑上自行车,蹬走了。 他把茶缸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茶。 许大茂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今天这一出,不过是权宜之计。服软,是真服了;低头,是真低了。但许大茂这种人,记仇,不记恩。 今天他捏住了许大茂的软肋,许大茂会老实一阵子。但等这事儿过去,他一定会找机会反扑。 这不是何雨柱悲观,是他太清楚许大茂这个人的本性。 前世,多少年了?从二十多岁进厂,到现在重生回来,他和许大茂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哪次不是打完了老实两天,然后又继续蹦跶? 但没关系。 他要的就是老实两天。 许大茂这种人,一次打疼了,最多消停半年。半年之后,肯定又跳出来。 到时候,就再打一次。 他何雨柱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条——耐心够。 许大茂蹦跶一次,他就收拾一次。蹦跶十次,他就收拾十次。一直蹦跶,一直收拾。 蹦跶到最后,总有一次,许大茂会彻底学乖。 门被推开了,何雨水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拎着一篮子菜。 哥,我买菜回来了——咦,刚才谁出去了? 何雨柱想了想:许大茂。 许大茂?何雨水眨了眨眼,他来干嘛? 没什么。何雨柱站起来,接过她的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来道个歉。 何雨水愣了:许大茂跟你道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何雨柱笑了,没解释,转身去厨房忙活。 何雨水站在原地,越想越不对劲,凑到厨房门口探头: 哥,你到底怎么他了?他出门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何雨柱正在淘米,头也不抬: 没什么,就是跟他说,以后那张嘴,管好点。 何雨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竖起大拇指: 哥,你厉害。 何雨柱手里的淘米勺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雨水这丫头,倒是越来越机灵了。 第17章 许大茂不服气 许大茂在四合院里消停了四天。 这四天,他见了傻柱点点头,不说话;傻柱看他一眼,也不说话。两个人之间,像绷了一根看不见的弦,谁都没有去碰它。 消停了四天,许大茂憋死了。 那口气,他咽不下去。 道歉道了,头也低了,傻柱连礼都没收,就那么把他打发走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许大茂的脸,往哪儿搁? 而且最要命的是——傻柱知道他偷灯泡的事。 这颗钉子,扎在心里,一天不拔,一天不安。 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能帮他把这事儿压住。 易中海。 易中海在轧钢厂是七级钳工,是四合院的一大爷,在整个南锣鼓巷一带,说话都是有分量的。 更重要的是——易中海一直想把傻柱拢在手里。傻柱最近这几个月变了,易中海心里也不痛快。两个人,算是利益一致。 许大茂找上易中海,是在厂里车间外头的走廊上,傍晚下班前,趁着没人,凑上去。 一大爷,您有空吗?跟您说两句话。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点点头: 走,去我那间备料室说。 备料室是个小屋子,平时放图纸和工具,一般不开,两人进去,易中海把门带上。 许大茂把事情说了一遍——傻柱怎么当众揭他的短,他怎么去道歉,傻柱怎么把他打发走。 说完,他语气里带着委屈: 一大爷,您说,傻柱这是什么意思?我都去道歉了,他不收礼,还给我立规矩,说什么沾一回等一回——他这是要把我架空啊! 易中海听完,捏了捏烟袋杆,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想。 其实在许大茂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何雨柱这几个月,变化很大。从贾张氏那事,到全院大会,到他私下去警告,傻柱每次都没退让。 一个以前好欺负的人,突然不好欺负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变了,或者说,他一直是这样,只是以前装的。 易中海心里,对傻柱的警惕,已经升了好几个等级。 大茂,他开口,语气平稳,你先说说,傻柱说你偷灯泡——这事儿,是真的,还是他乱说的? 许大茂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说: 一大爷,他那是污蔑!我什么时候偷过东西?他就是故意找我麻烦—— 易中海抬了抬手,打断他: 行了,我问你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他说得出来,就说明他有底气。他的底气从哪儿来的? 许大茂哑口无言。 这个问题,他也想了好几天,没想明白。 易中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警觉: 这个傻柱,不简单。 他顿了顿,重新开口:这样,我找他谈一回。你的事,我帮你说两句,但你自己也得收敛,别再让他抓住把柄。 许大茂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谢谢一大爷!谢谢一大爷! 两天后,易中海找上了何雨柱。 这一次,不是在屋里,是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傍晚快收工了,夕阳把四合院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何雨柱从外头骑车回来,刚把自行车推进车棚,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柱子,歇一会儿,跟我说两句。 他转身,看见易中海靠在老槐树边,手里揣着烟袋,神情像往常一样稳,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何雨柱把自行车锁好,走过来: 一大爷,什么事儿? 没什么大事。易中海开口,语气很随和,像是在拉家常,就是听说,你跟许大茂最近有点摩擦,我说两句,算是个老人家的意见。 何雨柱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下文。 易中海慢慢说: 柱子,你最近……是不是太横了点? 屋檐上的燕子叫了两声,飞走了。 院子里有小孩跑过,脚步声远了。 何雨柱看着易中海,眨了眨眼: 一大爷,您说我横——横在哪儿了? 就是……易中海捏了捏烟袋杆,贾张氏那事,报警,上全院大会,这都算了,贾张氏确实不对。但许大茂这事,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你就把人家底儿给掀了—— 一大爷,何雨柱打断他,语气很平,许大茂说的不是。 易中海一顿。 他在食堂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说我和秦淮茹有一腿——这叫造谣,不叫闲话。何雨柱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我要是当时没反驳,那谣言就成了,我的名声就没了。您说,这种事,我该怎么办? 易中海皱起眉头: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不能把事情做绝。许大茂就算有点不对,也是你在一个院子住着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 一大爷,何雨柱又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但这一次,有一股什么东西悄悄浮出了水面——不是挑衅,是清醒。 您说我做绝——许大茂造我谣,是他先动的手。我用他自己的事堵他的嘴,哪里做绝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易中海,不疾不徐地说: 做绝,是什么样的?让他丢了工作,让他进派出所,让他没法在厂里待,那叫做绝。我只是让他知道——我不是软柿子。这,不叫做绝,这叫自保。 易中海的手指,在烟袋杆上扣了一下。 而且一大爷,何雨柱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让人看不透的平静,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易中海看着他。 许大茂造我谣,这事儿,不是我先找到您说的。我没去找您,也没麻烦您。这事儿,是许大茂自己找上门来道歉,我接受了,完事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 那您今天来跟我说这话——是他去找您了? 这一句,像一把细针,安安静静地扎进易中海的胸口。 易中海的面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 这个……柱子,我不是向着谁—— 一大爷,何雨柱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少见的冷,您帮谁说话,这是您的事,我不评价。但我跟您说句实话:许大茂那事儿,他来道歉了,我接受了,这事就揭过了。可要是他不服气,背后再搞小动作,一大爷,到时候,您就帮不上他了。 他说完,没等易中海接话,拍了拍手,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您慢慢坐,我进去做饭了。 转身,迈步,走了。 易中海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何雨柱走进屋里,把门带上。 院子里,炊烟从几家的烟囱里升起来,晚饭的香气飘过来,混着老槐树上夏初的气息,有一种很寻常的生活味道。 但易中海心里,一点都不平静。 傻柱这番话,他听出来了。 ——到时候,您就帮不上他了。 这是在警告他。 不是警告许大茂,是警告他易中海。 意思是:以后许大茂再出事,别来找我说情,我有的是手段,你压不住。 易中海吐了口气,攥紧烟袋杆。 他活了五十多年,看过太多人。四合院里,大大小小的事,他调解了多少起,数都数不清。 哪怕是脾气再倔的人,在他面前,也得给他三分面子。 但何雨柱,是他见过的,最让他看不透的一个。 以前,他觉得傻柱好糊弄——这孩子没爹没娘的,就一个妹妹,孤立无援,只要捏住软肋,随时可以拿捏。 但现在? 这块软柿子,怎么突然长了刺? 易中海低下头,往自己屋里走,步子慢,心里沉。 他得重新想一想,这颗棋子,该怎么落。 当天晚上,何雨柱在屋里听着何雨水讲今天学校里的事,心里把白天这一段重新过了一遍。 易中海今天来找他,是替许大茂说话。 这一点,他本来就猜到了——上回告诉他不好管了,今天又来说他。易中海这个人,布局很稳,话说得很好听,但每一句,都在替别人修路。 为什么替许大茂说话? 因为许大茂是他需要的棋子。 易中海想借许大茂压住他,让他在厂里和院子里都没法太硬气,最终还得回到当初那个任人摆布的傻柱。 但这事儿,不可能了。 何雨柱伸了个懒腰,听着雨水叽叽喳喳说学校里老师换了一本新书,心里头,却是沉沉稳稳的。 棋局,他心里有数。 第18章 许大茂的报复 人憋了气,就容易做蠢事。 许大茂连着几天窝在家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傻柱当众揭他底,这口气没地儿出;易中海出面说情,让傻柱两句话给架回来了,连一大爷都没讨着好;他登门道歉,傻柱连礼都不收,当面立规矩—— 算来算去,他一败涂地。 许大茂躺在炕上,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烦,最后坐起来,点上一根烟,眯着眼睛想:我就这么算了? 不行。 他是许大茂,娄晓娥的男人,轧钢厂的电影放映员,他在这片地界上混了多少年了?傻柱一个大厨,凭什么踩他脸上? 他得找到傻柱的把柄。 只要抓住把柄,一切就翻盘了。 许大茂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傻柱最近的异常。 傻柱这几个月,变化太大了。 首先是有钱了——以前那个傻柱,领了工资不知道往哪儿花,买不起好菜,衣服补丁摞补丁。最近这几个月,看着吃得不差,菜也丰盛,有时候还买肉,而且买的都是好部位。 一个轧钢厂大厨,一个月三十七块五,扣了房租水电,还得养着妹妹,怎么突然就宽裕了? 其次是底气——以前的傻柱见了易中海恭恭敬敬,见了他也就是嘴硬几句,没什么真本事。最近这人说话硬,做事更硬,好像背后有什么依仗一样。 这依仗是什么? 许大茂越想越觉得,傻柱肯定有什么秘密。 只要找到这个秘密,这局,就翻过来了。 星期三,轧钢厂有个临时放映任务,许大茂上午就得去厂里准备。 他路过四合院前院的时候,看了一眼中院方向——傻柱那屋的门关着,自行车没锁在门口,应该出去了。 许大茂的心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动,而是继续往前走,出了四合院大门,在外头站了片刻,把院子里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上这个时间,大人们基本都上班去了,院子里一般就剩几个老人和孩子。 傻柱上班,雨水呢? 他记得雨水今年上初中,早上七点多就去学校了,这时候应该也不在。 他要做的,就是趁着这个空当,进傻柱屋里看看,翻翻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念头升起来的那一刻,许大茂自己也知道这事儿蠢。 但他按捺不住。 许大茂转了一圈,又溜回四合院,从侧门绕进中院。 他动静压得很小,脚步轻,靠着墙根走,先往四下看了看——东厢对面的阎埠贵家,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北房易中海那边,门关着,安静。 贾张氏呢? 贾张氏这两天腿脚不好,一般上午在家里坐着,不爱出门。 许大茂看了一眼贾家那边,没动静。 他低下头,快步走向傻柱屋子的后侧——傻柱屋子的后面有一个小窗,是厨房的窗,窗棂是老式木头的,锁头不紧,这他早就注意到了。 他绕到后面,从外头轻轻一拨,窗户开了一道缝。 许大茂弓着腰,把头往里探了探,看了一眼——屋里没人,安静。 他深吸一口气,把窗户推开,翻了进去。 就在这时候,灶台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声。 许大茂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灶台边上,站着何雨水。 小姑娘十四五岁,个子不高,扎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僵在原地,跟他大眼瞪小眼。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许大茂的大脑飞速转了一圈——雨水今天没去上学?或者……这丫头自己留在家里? 何雨水先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许大茂叔,你进我们家干嘛? 许大茂张了张嘴,脑子里迅速找借口: 啊,我……我来找傻柱借个东西,他没在,我就……就进来看看…… 何雨水盯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慌张,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眨也不眨。 那眼神,让许大茂莫名地心虚。 那……他干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没事,我走了—— 何雨水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等他走。 许大茂从窗户翻出去的背影,颇为狼狈。 等窗外脚步声远了,何雨水才慢慢松了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窗口,从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许大茂已经绕到前院去了,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何雨水眯起眼睛。 她今天没上学,是因为肚子有点不舒服,哥让她在家歇一天,喝点灵泉水热水袋敷一敷。 本来她在里间躺着的,听见外头有声音,以为是哥哥提前回来了,就出来看,结果—— 许大茂从窗户翻进来。 何雨水心里清楚:这人不是来借东西的。借东西要走前门,没人就等在门口,不可能从厨房后窗翻进来。 他是来翻东西的。 她用最快的速度决定了:不吭声,不当场把他拦住,等哥哥回来再说。 当场闹,许大茂大了她一辈子,他没翻出什么,转头就能把这事赖掉;可她把细节都记住了,等哥哥来处理,才是有用的。 何雨水把后窗关好,插上窗栓,转身去灶台那边,把水烧上,就坐在那里等。 下午三点多,何雨柱骑车回来了。 推开门,雨水从里间迎出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哥,今天上午,许大茂从厨房后窗翻进来了。 何雨柱正把外衣搭到椅背上,手顿了一下。 几点? 上午九点多,我估摸是九点一刻左右。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他没想到我在家。 翻出什么了吗? 没有,他刚进来就看见我了,说了句找你哥借东西,就从窗户出去了。 何雨柱把外衣放下,坐到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雨水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何雨柱开口: 雨水,你今天做得很好。 何雨水抿了抿嘴,点点头,没说话。 何雨柱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冷意,但很快就收了,表情依然平静: 你记住了他进来的时间,窗户的情况,都记清楚了吧? 记清楚了。九点一刻,厨房后窗,他是从外头把窗子拨开翻进来的,我进来的时候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动。 何雨柱嗯了一声,站起来。 行。这事儿交给哥来处理,你不用管了。 何雨柱在屋里把事情想了一圈。 许大茂翻进他屋——这不是普通的撞见,这是入室。 前世他记得,许大茂这个人干蠢事不是一次两次,但蠢到这个程度……确实有点超出预期。 不过这反而是好事。 许大茂既然动了,就留下了把柄。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个把柄用好。 他不会立刻去找许大茂算账——那样太急了,况且许大茂没翻出什么,嘴上可以赖。他需要的,是在场证人。 雨水是证人,但她是他妹妹,分量不够。 他需要一个旁观的证人,最好是左邻右舍里和他关系还不错的,而且今天上午在家的。 他想了想,往阎埠贵家走去。 阎埠贵今天上午在家,他知道——早上他出门的时候,三大爷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跟他打过招呼。 他敲了敲门,阎埠贵来开,见是傻柱,有些意外: 傻柱?有事? 何雨柱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三大爷,今天上午九点多,您在家吧? 阎埠贵眨了眨眼,点头:在,怎么了? 您看没看见,许大茂从我家厨房后窗翻进去了? 阎埠贵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 他确实看见了。 当时他在屋里,听见外头有动静,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许大茂猫着腰,从傻柱家后面绕过去,动作鬼鬼祟祟的。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眼花,没当回事,后来那边没声音,就忘了。 傻柱,这事……你打算怎么办?阎埠贵谨慎地问。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 三大爷,我就问您一句——您看见了吗? 阎埠贵想了想,点了头: 看见了,确实看见他鬼鬼祟祟往你那边去了。 何雨柱点点头,多谢三大爷。 他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他在车棚里等到了许大茂。 许大茂看见他,脚步立刻慢了下来,眼神变得谨慎。 何雨柱没动,就靠在自行车旁边,看着他走过来。 许大茂,昨天,你翻进我屋子了。 许大茂的手握住车把,脸色变了,嘴上硬撑: 什么翻进去?我是来找你借东西—— 你走前门,我妹妹在家,她不会不给你开。何雨柱平静地看着他,你走后窗,是因为你以为屋里没人。 许大茂的话堵在喉咙里,没出来。 三大爷看见你了。 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一字一顿地敲进去。 许大茂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何雨柱没有继续说,就那么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许大茂半天没出声,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然后慢慢地,垂下眼睛。 傻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颓劲,我,我就是……就是…… 我知道你想找什么。何雨柱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找不到的。 他推起自行车,迈腿骑上去,最后留下一句话: 许大茂,你还有几条命,自己想清楚。 车子出了院子,消失在胡同里。 许大茂站在车棚里,久久没动。 第19章 许大茂进去了 吓唬归吓唬,真要解决问题,还是得走正道。 何雨柱那天晚上把事情想清楚了。 许大茂翻窗进他屋,无论怎么辩解,都是入室——这一点,无论古今,都是板上钉钉的违法。前世他吃过太多算了算了的亏,这辈子,绝不再糊涂。 第二天一早,他把雨水送到学校,顺便骑车去了趟派出所。 红星派出所就在南锣鼓巷街口,何雨柱进去的时候,值班的正是上回处理贾张氏那案子的李队长。 李队长看见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何师傅,又来了? 何雨柱点点头,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李队长,我来报案。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昨天上午九点多,有人从他家厨房后窗翻进去,被他妹妹撞见了,证人三大爷阎埠贵也看见了全过程。 入室盗窃未遂,他下了个定性,麻烦您给处理一下。 李队长听完,眉头皱了皱。 许大茂?就是那个电影放映员? 李队长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他: 何师傅,这事儿你想怎么处理? 何雨柱说得平静: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法律是法律,他进去了,是他自己的事。 李队长打量了他一眼。 上回贾张氏那案子,傻柱报警报得干脆,处理得也利落,事后没见他得理不饶人;这回许大茂的事,他来了也是公事公办,不私了,不纠缠,就一句话: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人,和他印象里的那个不太一样。 李队长点点头,你回去等着,我们传他过来问话,有结果了通知你。 当天下午,李队长带着一个协勤,骑车到了四合院。 许大茂刚下班回来,正蹲在车棚里给自行车打气,抬头一看李队长,整个人僵住了。 许大茂?李队长走到他面前,亮了亮工作证,红星派出所的,找你了解点情况。跟我们走一趟吧。 许大茂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打气筒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什……什么情况?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又没犯什么事—— 有人报案,说你前天上午翻窗进了他家屋子。李队长语气平静,但眼神很稳,具体什么情况,去所里说。先把自行车锁好。 许大茂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傻柱那天在车棚里说的那句话,一字一顿的,他到现在都记得。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而且……报案了? 他以为傻柱顶多在院子里嚷嚷一顿,顶多开全院大会批他一顿,没想到这人二话不说,直接报警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傻柱吗? 李队长已经不耐烦地催促了:许大茂,走吧,别耽误工夫。 许大茂木然地锁好车,跟着李队长出了院子。 经过中院的时候,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傻柱那屋——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但他能感觉到,那扇门的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许大茂被带走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四合院。 四合院这地方,藏不住事。 李队长来的时候,院子里有人看见了;许大茂跟着走了,整个下午就成了邻居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是翻窗进了傻柱家,被逮着了。 真的假的?许大茂那人,平时看着挺能耐的,怎么干这种蠢事? 入室!那是入室!警察都来了,能是小事儿? 傻柱报警了? 可不是!直接报派出所去了! 狠人啊这傻柱…… 贾张氏在门口听了半天,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许大茂进去了?那可是她和老傻柱对上的、对上的仇人! 但她转念一想,傻柱连许大茂都敢送进去,那天她被拘留的事……万一傻柱哪天翻起旧账…… 她的笑意收了,缩回屋里,把门关严实了。 消息传到易中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屋里喝茶。 是阎埠贵跑来告诉他的。 一大爷,您听说了吗?许大茂被派出所带走了! 易中海放下茶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回事? 阎埠贵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许大茂翻窗进傻柱家,被雨水撞见了,傻柱直接报了警。 何雨柱报警了?易中海的声音沉下来,他知不知道许大茂是什么人?就这么把人送进去,许家能善罢甘休? 阎埠贵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易中海这会儿不是担心许大茂,是担心傻柱——许大茂进去了,易中海就更没法拿捏傻柱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易中海叹了口气,摆摆手: 算了,这事我管不了。 许大茂的案子,审理得很快。 入室的事实清楚,证人证词确凿,没翻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加上许大茂自己心虚,笔录里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最后定性:入室盗窃未遂,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治安拘留五日。 拘留通知发下来的那天,许大茂的父母急眼了。 许家老爷子蹬着三轮车,从德胜门外的老家赶了过来;许大茂他妈在家里哭天抹泪,一趟一趟地往四合院跑。 第一趟,她来找易中海。 一大爷,您可得管管这事啊!大茂那孩子一时糊涂,做了傻事,可也不能就这么把人关了呀!拘留!传出去,他这辈子还要不要了? 易中海被她缠得没法子,叹了口气: 这事……是傻柱报的案,你得去找傻柱说。 许母又去找何雨柱。 何雨柱的门,她敲不开。 站在门口喊了半天,里头没动静。阎埠贵路过,看了一眼,说了一句: 何师傅下班晚,这时候还没回来呢。 许母又等了两个小时,等到天黑,何雨柱才骑车回来。 她赶紧迎上去,眼泪说来就来: 何师傅!何师傅您行行好!大茂那孩子不懂事,一时糊涂进了您家,可没翻走一样东西,什么损失也没有,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何雨柱把车停好,看了许母一眼。 许母四十来岁,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着确实可怜。 但何雨柱心里清楚——可怜归可怜,规矩是规矩。 前世许大茂是怎么对他的?造谣、使绊子、背后捅刀子,哪一件不是往死里整?现在他落难了,就来求饶了,早干什么去了? 许婶子,何雨柱的声音很平,您的心情我理解。可这事儿,我已经报了案,立了案,派出所有记录,不是我说不追究就能不追究的。 许母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 何师傅,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当妈的!大茂要是被关了五天,出来之后还怎么在这院子里见人啊!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许母,叹了口气: 许婶子,您想清楚一件事没有? 许母一怔。 是许大茂自己翻进我家屋子的,不是我把他塞进去的。他进去了,是他自己的事。您要是觉得冤,您去告派出所,别来找我。 我今天放了他,明天王大茂、李大茂翻进来,翻出事了,我找谁说理去? 他绕过许母,推开门,进了屋。 许母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捂着脸,哭着走了。 第二天,许家老爷子亲自来了。 老爷子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走路有些驼背,说话却很硬气: 何雨柱,我儿子做的不对,我认。该罚的,我们认。但拘留五天太重了,能不能…… 大爷,何雨柱打断他,拘留几天,是派出所定的,不是我定的。我就是个报案人,人抓不抓、关几天,都是派出所在处理。您要是有意见,去找派出所说。 老爷子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出声。 他知道自己儿子干的蠢事,翻窗进人家屋,被当场逮住,证人还在,这官司怎么打?告到哪儿都是输。 何师傅,老爷子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大茂少关几天……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 老爷子的眼眶有些红,神情里有恳求,但也有几分无奈。 他想了想,开口道: 大爷,这样吧——我可以去派出所签个谅解书,说我们两家是邻里纠纷,不要求重罚。这是我能做的最大限度了。至于派出所关他几天,那就是人家的事了。 老爷子一听,连连点头:好,好!签,一定签! 何雨柱点点头:行,您等我消息。 当天下午,何雨柱去了一趟派出所,在谅解书上签了字。 李队长看了他一眼:何师傅,你这谅解书一签,最多给他争取少关一两天,还是得关。这人进去,是定了的。 我知道。何雨柱点点头,该他受的,跑不了。 李队长没再多说,收了谅解书,让他走了。 许大茂最终还是被关了五天。 出来那天,是周六下午,他妈蹬着三轮车去接的他。 许大茂从派出所出来,脸色灰扑扑的,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见他妈,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 上车的时候,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茂,回去之后,别再招惹傻柱了。 许大茂没说话,把头低下,半天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妈叹了口气,蹬起车,驮着他,往四合院方向去了。 四合院里,何雨柱正在屋里喝茶。 雨水从外面跑回来:哥,许大茂回来了! 何雨柱放下茶杯,嗯了一声。 雨水好奇地问:哥,你不怕他报复你吗? 何雨柱看了妹妹一眼,笑了: 他敢? 雨水想了想,觉得也是——翻窗进去过一回,被关了五天,再来一回,怕是得判刑了。 何雨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许大茂这条线,算是暂时了结了。但这只是开始。 许大茂进了派出所,易中海的道德绑架被顶回去了,贾张氏那边也暂时消停了……四合院里的几股势力,短期内都压下去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20章 秦淮茹坐不住了 许大茂的事消停了几天,四合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种平静,是假象。 何雨柱心里清楚——许大茂只是第一波,贾张氏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boSS,还没登场。 秦淮茹。 这个女人,比许大茂难对付十倍,比贾张氏难对付一百倍。 前世,他被这个女人拿捏了一辈子。饭盒、工资、房子,一样样被蚕食,最后落得个孤零零死在养老院的下场。 重活一世,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 事情的导火索,是秦淮茹的婆婆——贾张氏。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贾张氏坐在桌边,一边喝棒子面粥,一边絮叨: 东旭他媳妇,你看看这院子里,还有谁能指望得上?一大爷倒是能帮忙,可他毕竟是外人。傻柱那边,你得想想办法啊。 秦淮茹端着碗,垂着眼,不吭声。 贾张氏继续絮叨:我一个老婆子,没本事,东旭又走得早,这一家老小,全指着你。你不去想办法,这日子怎么过?小当、槐花还小,棒梗眼看要长身体,饭量一天比一天大,就那点工资,买完棒子面还剩什么? 秦淮茹喝了一口粥,还是没说话。 贾张氏瞥了她一眼: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秦淮茹这才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无奈: 妈,我能有什么办法?傻柱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上回我去找他,他那态度……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贾张氏哼了一声:什么态度?他一个光棍汉,你不帮他帮谁?再说了,他屋里那些好吃的,哪来的?我看他就是有钱不肯往外拿! 秦淮茹垂下眼,抿了抿嘴。 她心里比贾张氏更清楚傻柱现在的态度——那人和以前不一样了,说话硬,做事更硬,不像以前那么好糊弄。 但她也知道,在四合院里,傻柱是最好下手的对象。 他单身,有手艺,工资不低,屋里时不时飘出肉香味……这样的条件,不薅白不薅。 问题是,怎么薅。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是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傻柱下班回来,正推着自行车进院子,迎面遇上了秦淮茹。 秦淮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层薄汗,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把蔫了的小白菜。 她看见傻柱,眼睛亮了一下,笑着打招呼: 何师傅下班了? 何雨柱嗯了一声,没停,推着车继续往里走。 秦淮茹跟了两步,凑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 何师傅,最近雨水身体怎么样了?上回听说她不舒服,好点了吗? 何雨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秦淮茹一眼。 这女人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看着和善得很,说话的语气也软软的,像是真的在关心妹妹。 但他知道,这是白莲花的标准开场白。 前世,就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笑容,一点点把他拿捏住的。 好多了。何雨柱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多说的意思。 秦淮茹却没退,继续跟着他往里走: 那就好,那就好。雨水那丫头,瘦瘦小小的,你一个大男人带着,也不容易…… 何雨柱停下车,回头看她。 秦姐,有话直说。 秦淮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何师傅,我……我就是想说,你一个人也不容易,雨水又小,你平时上班忙,要是有啥事儿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一声,远亲不如近邻嘛。 何雨柱看着她,没说话。 秦淮茹见他不说话,有些尴尬,继续道: 何师傅,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大家都是邻居,互相帮衬着点儿…… 何雨柱点点头,互相帮衬。你帮我,我帮你。你帮了我什么,回头跟我说,我也还你。 秦淮茹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傻柱会这么接话。 以前这人虽然嘴硬,但心软,稍微说两句软话,他就会松口。现在这话……什么意思? 何雨柱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推着车绕过她,往自己屋里走去。 何师傅——秦淮茹在身后喊了一声。 何雨柱没回头,摆摆手:秦姐,我还有事儿,回见。 门关上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这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当天晚上,何雨柱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秦淮茹开始试探了。 她今天那番话,明着是关心妹妹、拉近关系,暗着是给自己下一步铺垫——等你习惯了她的,下一步就是借米借面,再下一步就是借钱借物,一点点把你掏空。 前世他就是这么被套进去的。 这辈子,他得把这套路掐死在萌芽里。 他想了想,制定了一个策略:主动出击,亮明态度,不给她留幻想的空间。 他不打算躲着秦淮茹,也不打算和她撕破脸——那样动静太大,容易引起邻居议论。他要做的,是在日常相处中,一点一点立规矩,让她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第二天,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棒子面,回来的时候故意让院子里的人看见。 他不是没钱,但哭穷得让人相信。他买的棒子面是普通的,不是细粮,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第二件:碰上阎埠贵的时候,聊了几句,故意把话头往不容易上引。 三大爷,最近雨水身体不太好,我一个人带着,又得上班又得顾家,这日子是真紧巴。 阎埠贵点点头:可不是嘛,你一个人不容易。 这话传出去,不是他说的,是三大爷说的。有证人,有记录,以后秦淮茹再想打他主意,别人也不会轻易相信。 效果,很快显现出来了。 秦淮茹那边,几天没有动静。 她显然在观望——傻柱最近的表现太反常了,花钱节省、哭穷、到处诉苦……这和她印象里的那个人傻钱多的傻柱完全不一样。 她不敢贸然出手。 但她也没有放弃。 五月二十号,星期日,一大院里有人办喜事,邻居们凑份子吃饭。傻柱被拉去帮忙掌勺,秦淮茹也被叫去洗菜切菜。 厨房里,两个人碰上了。 秦淮茹一边择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傻柱说话: 何师傅,你这手艺是真好,闻着这味儿就香。 何雨柱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颠勺。 秦淮茹没气馁,继续道:何师傅,听说你最近日子过得紧?雨水身体不好,花了不少钱吧? 何雨柱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看了秦淮茹一眼,放下勺子,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她。 秦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大爷都跟你说了? 秦淮茹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三大爷也是好意,她赔着笑,我就是想说,大家都是邻居,你要是有什么困难…… 困难有,何雨柱打断她,一大爷都知道,他也没帮我。秦姐你家也不宽裕,我要是真揭不开锅了,不用你操心,我自己会想办法。 秦淮茹的笑容僵在脸上。 何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何雨柱转回身,继续颠勺,秦姐你帮我摘菜吧,摘干净点,这筵席人多,口碑重要。 秦淮茹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她想再开口,但看傻柱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顿饭做完,秦淮茹在心里给傻柱下了个定义:这人,是真的变了。 以前的傻柱,吃软不吃硬;现在的傻柱,软硬不吃。 怎么办? 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办法。 但她知道,办法总会有的。 傻柱再硬,也是单身汉;再能扛,也有扛不住的时候。她秦淮茹,比的是耐心。 她不急。 她等得起。 何雨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却是一清二楚。 秦淮茹今天没占到便宜,不代表她会收手。这个女人,前世能把他拿捏一辈子,靠的不是一两次出手,是滴水穿石的耐心。 她现在是在试探边界,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 他不能让她摸清这条底线。 接下来的日子,何雨柱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四合院里塑造自己的人设—— 买菜,挑便宜的买;做饭,不见肉香了;穿衣服,旧褂子接着穿;逢人就叹气,说日子难过。 这当然是演的。 灵泉空间里的灵稻照常种,灵泉水照常喝,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精神头一天比一天足。 但这些,院子里的人看不见。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带着妹妹艰难度日的单身汉,一个节衣缩食的穷大厨。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月底,发工资的日子。 何雨柱从轧钢厂财务科领了钱,三十七块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钱装进口袋,出了财务科的门,迎面遇上了丁秋楠。 丁秋楠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叠病历档案,愣了一下,笑着冲他点点头: 何师傅,下班了? 丁医生,何雨柱点点头,忙着呢? 还行,刚处理完一批病历。丁秋楠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雨柱没在意,点点头,推着车往外走。 身后,丁秋楠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这人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傻柱,见了她总是嬉皮笑脸的,眼睛里带着光;现在的傻柱,沉稳了很多,说话做事有分寸,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抱着病历档案,往医务室走去。 何雨柱骑上车,出了轧钢厂大门,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丁秋楠。 这个人物,他也记着。 前世,他和丁秋楠有过一段若有若无的暧昧,但最后还是错过了——秦淮茹那边没断干净,娄晓娥那边又没接上,他这一辈子,在感情上也是一笔糊涂账。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刚重生回来,根基不稳,四合院里那些破事还没理顺,感情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 先把眼前的敌人解决了,再谈别的。 他骑上车,往四合院方向去了。 第21章 借钱 秦淮茹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 傻柱那两次硬邦邦的拒绝,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这人是真的变了,不是装腔作势,是实打实地在防着她。 但她也有她的办法。 借钱。 不是借米借面,是借钱。借米借面,那叫邻里互助,借出去不好开口要回来;借钱不一样,钱有数目,有借有还,说出去好听,追起来也名正言顺。 她把这个想法跟贾张氏说了。 贾张氏听完,眼睛一亮:借钱?行啊!借多少? 先借十块。秦淮茹说,十块钱,够我们家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贾张氏点头:行,你去借。就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借点钱应急,下个月开工资就还。 十块钱,对贾家来说是大数目,但对傻柱的工资来说,不过是把零头。贾张氏觉得,傻柱要是连这个都不借,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星期四傍晚,何雨柱下班回来,正推着车往里走,秦淮茹从后面追了上来。 何师傅,等一下! 何雨柱停下车,回头看她。 秦淮茹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藏着一层薄薄的窘迫: 何师傅,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何雨柱没说话,等她说。 秦淮茹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放得很软: 何师傅,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东旭走得早,就剩我们孤儿寡母的,这阵子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她顿了顿,眼睛微微垂下去,看着地面: 我想跟你借点钱,十块,下个月开工资我就还你。 何雨柱看着她,没出声。 秦淮茹见他不说话,有些尴尬,继续道: 我知道你日子也紧,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何师傅你就帮帮忙…… 秦姐,何雨柱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家揭不开锅,一大爷知道吗? 秦淮茹一怔。 她没想到傻柱会问这个。 一大爷……他……她支吾了一下,他也不宽裕…… 三大爷家有四个孩子,比你还紧,人家也没跟我借钱。何雨柱的语气很平,秦姐,我不是不帮你,但你跟我说揭不开锅,一大爷不管,你来找我——你这不是借钱,你是拿我当冤大头。 秦淮茹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傻柱会这么直白地把话挑明。 何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心里清楚。何雨柱打断她,十块钱,不是不行。但我有个条件。 秦淮茹一愣:什么条件? 何雨柱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当着全院邻居的面,跟大家说清楚,你家为什么跟我借,不跟一大爷借。只要你说得过去,十块钱我借你。 秦淮茹的脸色白了一瞬。 当着全院邻居的面?那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吗? 全院那么多邻居,人家不借,她跑去借,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她专门找傻柱下手? 这事她要是真答应,传出去,以后她在这院子里的名声就完了。 何师傅,你这……她的声音有些发虚,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为难?何雨柱的嘴角勾了一下,秦姐,我借你钱,你反倒说我为难你?那我不借,你是不是还要说我见死不救? 秦淮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雨柱推起自行车,继续往前走,留下一句话: 秦姐,借钱的事,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阎埠贵看见了。 三大爷站在自家门口,把这段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没插嘴,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秦淮茹借钱,借到傻柱头上,借十块,还想背着人——这事儿,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想了想,没当场说话,转身进了屋。 秦淮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她没想到傻柱会这么处理。 借钱这事儿,她本来打了算盘:私下说,私下借,私下还,神不知鬼不觉。可傻柱直接把话挑明,还要她当着全院邻居的面说清楚——这不是借钱,这是逼她表态。 她要是继续借,就等于承认她专门欺负傻柱老实;她要是不借,之前的铺垫就全白费了。 秦淮茹咬了咬牙,转身往家走。 这事儿,得重新想办法。 当天晚上,何雨柱在屋里吃饭,阎埠贵敲门进来了。 傻柱,忙着呢? 何雨柱放下筷子:三大爷,请坐。 阎埠贵坐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傻柱,下午那事儿,我听见了。 何雨柱嗯了一声,给他倒了杯水。 阎埠贵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道: 秦淮茹这人,我跟你说,你得防着点。她家什么情况,院子里谁不知道?男人没了,孤儿寡母,日子是紧巴,但她那人,不老实。 何雨柱看着他,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阎埠贵继续道:上回易中海给她家介绍轧钢厂的工作,你知道吧?临时工,三年转正。结果呢?她嫌活累,干了三个月跑了,回来找易中海闹,非说易中海给她介绍的是坑。 何雨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事他前世不知道——或者说,前世他根本没关心过这些。 还有,阎埠贵压低了声音,她婆婆贾张氏,那是什么人?院子里谁不知道?两个人凑一块,这家人就没什么好相与的。你借她钱,十有八九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何雨柱点点头:三大爷,我知道。 阎埠贵见他心里有数,也就不多说了,站起来: 行,你知道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一声。 多谢三大爷。 阎埠贵走了。 何雨柱把门关上,心里有了底。 借钱这事,没完。 秦淮茹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前世,这女人借钱借了十几年,借到最后,工资卡都上交了,还说傻柱,你把钱给我保管,我帮你攒着。他居然信了。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找易中海。 不是求助,是知会。他要让易中海知道,秦淮茹找他借钱,他没借。将来出了什么事,责任不在他这边。 第二天,何雨柱在院子里碰上了易中海。 易中海正在给门前的花浇水,看见傻柱过来,点了点头: 傻柱,下班了? 一大爷,忙着呢?何雨柱走过去,站定。 易中海放下水壶,看了他一眼:有事? 何雨柱也不绕弯子: 一大爷,有件事跟您说一下——昨天秦淮茹找我借钱,十块,我没借。 易中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借钱? 对。她说家里揭不开锅,找我借十块。何雨柱的语气很平,我没借。不是不帮,是她说不过去。您是一家之主,秦家的事,您比我清楚。她家要是真揭不开锅,不找您,找我?这不是拿我当傻子吗?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傻柱一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傻柱,他的声音放缓了些,秦淮茹家的情况,确实不容易。你要是手头宽裕,能帮就帮一把。 一大爷,何雨柱直接顶回去,您是一家之主。您说能帮,我帮;您说帮不了,我不帮。但这钱,我不借。 易中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人怎么—— 一大爷,何雨柱打断他,您要是觉得该借,这钱我借给您,您转给她。行不行? 易中海的话堵在喉咙里。 这话怎么接?他要是说,等于承认自己也不想借,把球踢回去了;他要是说,那就是自打嘴巴。 他盯着何雨柱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这事我知道了。 何雨柱点点头:一大爷,那我去忙了。 他转身走了。 易中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傻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秦淮茹借钱的事,就这样被顶回去了。 但她没有死心。 几天后,她又换了个说法——这次不是借钱,是。 何师傅,我家棒子面吃完了,能不能跟你换点白面?你家白面多,我家棒子面多,互相换着吃,方便。 何雨柱听完,笑了。 秦姐,他慢悠悠地说,你家棒子面不够吃,不找你婆婆,不找一大爷,找我换白面?合着我家白面大风刮来的? 秦淮茹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何雨柱的语气没有起伏,秦姐,大家都是邻居,有什么话直说,绕来绕去没意思。你要真想换,拿钱来,公平交易;你要想占便宜,趁早打住。 秦淮茹的脸涨红了。 她没想到傻柱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她。 何师傅,你这人怎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就是想换点白面,你怎么—— 我怎么?何雨柱看着她,秦姐,我不是小气的人,但你得讲道理。你家揭不开锅,找一大爷;你家没白面,拿钱买。我不是你家的自动取款机。 他说完,推着自行车走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悄悄散开了。 当天晚上,贾张氏在家里跳脚骂人。 傻柱那个王八蛋!借个钱都不借,还当着那么多人给你没脸!这个畜生! 秦淮茹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吭。 她比贾张氏更清楚:傻柱这条路,走不通了。 这个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跟以前那个傻柱完全是两个人。 她得想想别的办法。 何雨柱躺在床上,心里却是一清二楚。 借钱、换面,这两条路都堵死了,秦淮茹接下来会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得出了答案: 要么,找易中海出面压他;要么,另想办法,把傻柱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先立起来,逼他不得不就范。 这两条路,他都有应对。 易中海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了——借钱的事,他当着易中海的面说清楚了,易中海要是想帮他说话,就得先解释为什么自己不出手。 至于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他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最近这些日子,他在院子里塑造的人设,就是为了这一天。秦淮茹想给他扣帽子,也得看看邻居们信不信。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22章 舆论战 借钱、换面,两条路都走不通,秦淮茹没有就此罢手。 她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傻柱这人,软硬不吃,正面硬刚占不到便宜。那就只能走别的路子——舆论。 四合院这地方,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有点什么事,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巷子。只要她把傻柱有钱不肯帮穷人的名声立起来,傻柱就算再硬,也扛不住全院的道德压力。 她不急着动手,而是开始了第一步:铺垫。 铺垫,是有讲究的。 她没有直接说傻柱的坏话——那样太明显,容易被人戳穿。她采用的是更隐蔽的手法:诉苦。 院子里的邻居们聚在一块聊天的时候,秦淮茹就开始无意间提起家里的难处。 这个月工资一发下来,还完债就没剩多少了。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比我们大人还大…… 唉,没办法,孤儿寡母的,谁都靠不上。 说到谁都靠不上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往傻柱那屋的方向瞟一眼。 这一眼,意味深长。 几个爱嚼舌根的大妈看在眼里,心里就开始琢磨了:秦淮茹是不是找傻柱帮忙,被拒了? 消息,就这样一点一点散开了。 何雨柱很快注意到了这股暗流。 他每天上下班,能感觉到邻居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疑惑,还有几分……道德审视。 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 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前世,这种手段他见得多了。秦淮茹这套路,前世也是这么玩的。只不过那时候他傻,看不出来,还以为是邻居们自发地议论他。 这辈子,他有了准备。 他没有立刻反击,而是继续观察。他要看看秦淮茹到底能玩到什么程度,把话说得多满,把火烧得多旺。 只有等火烧到最旺的时候,反杀才有效果。 几天后,风向开始变了。 听说傻柱有钱得很,最近天天吃肉。 可不是嘛,还给雨水买新衣裳,那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可秦淮茹找他借钱,他不借。还说什么揭不开锅找我,不找一大爷,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 就是说啊。都是邻居,有钱不肯帮,这算怎么回事? 我看他就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流言蜚语,开始在院子里蔓延。 傻柱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就这样一点一点被立了起来。 何雨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反而稳了。 火候,到了。 这天傍晚,他下班回来,正好撞见几个邻居在院门口聊天。秦淮茹也在,正跟几个大妈诉苦。 ……我也不是非要他帮,可他那人……唉,不说了不说了。 秦淮茹说着,眼眶还红了,一副委屈的模样。 何雨柱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停住。 秦姐,在聊什么呢? 几个人一下子安静了。 秦淮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何师傅下班了,没什么,就是聊聊天。 何雨柱把自行车支好,走到人群中间,看着秦淮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秦姐,你刚才说我有钱不肯帮穷人,是不是? 秦淮茹的脸色变了。 我没说…… 没说你红什么眼眶?何雨柱打断她,秦姐,你要说我欺负你,咱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几个邻居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秦淮茹的脑子飞速转动,嘴上还在挣扎: 何师傅,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家里日子难过,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何雨柱的声音提高了些,秦姐,你要是随便说说,那我也就随便听听。你要是正儿八经说我欺负你,那咱就得好好掰扯掰扯。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几个邻居: 各位大爷大妈,今天正好,当着你们的面,我把话说清楚。 邻居们围了过来,等着看他怎么说。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秦淮茹找我借钱,借十块,当着全院邻居的面,我问了她一句话:你家揭不开锅,为什么不找一大爷?她答不上来。 我问这话,有错吗? 邻居们没吭声,但有人微微点了点头。 借钱这事儿,我没说不借。我说的是: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为什么找我借。只要你说得过去,十块钱我借。结果呢?她不说了,转身走了。 何雨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 秦姐,我不是不帮你。你要是真揭不开锅,我何雨柱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但你想让我当冤大头,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转向秦淮茹,直视她的眼睛: 你说我不帮穷人。我问你:我家一个月多少钱,你知道吗?雨水上学,我吃饭穿衣,我一个月就三十七块五。你家揭不开锅,我家就揭得开?我一个人养妹妹,紧巴巴地过日子,你反过来说我有钱不肯帮——这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秦淮茹的脸涨得通红。 我……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何雨柱的声音冷下来,秦姐,你要没那个意思,那这院子里到处传的话,是你婆婆放的? 秦淮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她婆婆那张嘴,比她还碎,贾张氏在外面说的那些话,她确实拦不住。 何雨柱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向邻居们: 各位,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谁家真有过不去的坎,能帮的我一定帮。但要是想占我便宜,对不住,我不吃这套。 他拱了拱手:今天说多了,各位别介意。回见。 说完,他推起自行车,往自己屋里走去。 身后,一片沉默。 阎埠贵站在人群里,第一个开口打破沉默: 傻柱说得没毛病。借钱这事,确实得问清楚。不能谁张嘴就借,那不乱了套了。 另一个邻居也点头:可不是嘛。三十七块五,养着妹妹,紧巴巴的,哪来的钱往外借? 秦淮茹这事……确实不太地道。有人小声嘀咕。 秦淮茹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本来是想用舆论压傻柱的,没想到被傻柱反过来将军了——当着全院邻居的面,把事情原原本本摊开来说,她反而成了被质疑的那个。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低着头,快步回了屋。 当天晚上,贾张氏在家里拍桌子砸碗。 傻柱那个王八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没脸!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秦淮茹没吭声,坐在炕沿上发呆。 她婆婆的骂声,她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她想的,是别的事。 舆论这条路,也没走通。 借钱,被顶回去了;换面,被顶回去了;造谣,还是被顶回去了。 傻柱这个人,到底怎么才能拿捏住? 她第一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何雨柱这边,心情却很平静。 舆论战,第一回合,他赢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秦淮茹不会这么轻易死心,贾张氏那边更是虎视眈眈。后面还有的是仗要打。 他躺在床上,把四合院里的局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大茂:暂时消停,被关了五天,短期不敢乱动。 贾张氏:被关过一回,有所收敛,但贼心不死。 秦淮茹:借钱、换面、造谣,三条路都堵死了,但这个女人不会放弃。 易中海:一直没出手,在观望。他的终极目标是让傻柱给他养老,傻柱越硬,他越急。 娄晓娥:还没出场,但这是一条重要的感情线。 丁秋楠:轧钢厂厂花,前世有过暧昧,这辈子得主动一些。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第二天,阎埠贵在院子里碰见何雨柱,笑着打招呼: 傻柱,昨天那话说得痛快!秦淮茹那人,就该这么治她。 何雨柱笑了笑:三大爷,多谢您。 阎埠贵摆摆手:客气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套。当面哭穷,背后捅刀子,什么玩意儿。 两人说着,往各自屋里走去。 走到半路,阎埠贵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喊了一句: 对了傻柱,昨天那话,你录下来了吗? 何雨柱愣了一下:什么? 阎埠贵眨眨眼,神秘兮兮地说:我是说,万一以后她再闹,你得有个凭证不是? 何雨柱看着他,忽然笑了。 三大爷,您这脑子,转得够快的。 阎埠贵嘿嘿一笑:我三大爷什么人?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这院子里的事儿,我门儿清。 何雨柱点点头:行,三大爷,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说话。 好说好说。 两人各回各屋。 第23章 老虔婆上门 秦淮茹那边连番失利,贾张氏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她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事。 秦淮茹借钱、换面、造谣,三条路子都走不通,她这个当婆婆的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在盘算:看来,软的不行,就得来硬的。 傻柱再硬,也是个小辈。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大厨,还能翻天不成? 她贾张氏在这院子里活了五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毛头小子,还治不了他? 主意打定,她决定亲自出马。 那是六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下午,天热得让人发闷。 何雨柱刚下班回来,正打算进屋擦把脸,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 何雨柱!你给我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生锈的铁锅在地上刮,刺得人耳膜生疼。 何雨柱的眉头皱了皱。 他走出屋门,就看见贾张氏站在中院里,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正冲着他的方向破口大骂: 何雨柱!你个绝户!你欺负我们贾家孤儿寡母,你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冲我来! 周围几个邻居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站在远处观望。 阎埠贵也出来了,站在自己家门口,皱着眉头看。 何雨柱没动,就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贾张氏。 贾张氏见他不吭声,骂得更起劲了: 你当我们贾家好欺负是不是?我儿子死了,我儿媳没工作,就指着邻里帮衬,你倒好,有钱吃肉,没钱帮衬穷人,你还是个人吗? 我们贾家上辈子欠你的还是怎么着?你就这么欺负我们?我告诉你何雨柱,今天这事儿没完! 她一边骂,一边往傻柱这边走,手指头几乎戳到何雨柱脸上: 你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不借钱?你凭什么欺负我们?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赖在你门口不走了! 何雨柱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出奇。 他一言不发,就那么站着,等贾张氏把话骂完。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贾张氏见傻柱不说话,以为他是被骂怕了,更加得意,继续提高嗓门: 大家都来看看啊!何雨柱欺负我们贾家孤儿寡母,有钱吃肉,没钱帮忙,这是什么人啊!绝户!自私自利的绝户! 我儿媳跟他借点钱,十块钱的事儿,他都不借!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她没脸!他何雨柱算什么东西! 你一个光棍汉,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我们贾家呢?三个孩子!三个!就指着她一个人拉扯,你忍心吗你? 骂声越来越大,引得整个院子的人都围了过来。 易中海也出来了,站在人群里,脸色阴沉。 他看了傻柱一眼,没说话。 他想知道傻柱怎么应对。 何雨柱等贾张氏骂够了,才慢慢开口。 骂完了? 贾张氏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你—— 何雨柱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打断: 贾大娘,您骂也骂了,我来跟您掰扯掰扯。 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周围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您说我欺负贾家孤儿寡母。我问您:贾家是谁? 贾张氏脱口而出:秦淮茹!还有棒梗、小当、槐花! 何雨柱点点头,秦淮茹是您儿媳,棒梗、小当、槐花是您孙子孙女。您儿子贾东旭,走了多少年了? 贾张氏的脸色变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何雨柱的语气依然平静,您儿子走了,您是贾家辈分最高的。长嫂如母,长辈如您。这家里的事儿,该您做主,还是该您儿媳做主? 贾张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雨柱继续道:秦淮茹找我借钱,十块钱的事,她不找您,不找一大爷,单找我。您是长辈,您不管,她来找我——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贾张氏的声音有些虚了。 说明您在旁边看热闹,让儿媳出头。何雨柱的声音冷下来,贾大娘,您是长辈,您要是觉得贾家真揭不开锅,您怎么不出面?您儿媳借钱借不到,您在家里骂街,这算什么本事? 贾张氏的脸色涨得通红。 你血口喷人!我怎么没管了?我让我儿媳去找你—— 所以我说您在旁边看热闹。何雨柱打断她,您让儿媳出面,自己在家等着,事情办成了,您得好处;事情办砸了,您再出来骂街,把责任推给儿媳。贾大娘,这套路,您玩了不是一回两回了吧?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阎埠贵站在人群里,嘴角微微翘起。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贾张氏急了,嗓门又尖了起来: 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就是来问你,你凭什么不借钱!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何雨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贾大娘,您想让我说什么? 你—— 您想让我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不借钱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想让我当着全院邻居的面,承认我欺负您贾家? 贾张氏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何雨柱继续道:行,那我问您:我一个月挣多少钱? 贾张氏噎住了。 三十七块五。何雨柱自己回答,房租水电一扣,到手三十出头。雨水上学,吃饭穿衣,您算算我能剩多少? 您家揭不开锅,我家就揭得开?我一个人养妹妹紧巴巴的,您说我有钱不肯帮——这话,您自己信吗? 贾张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何雨柱往前迈了一步,直视贾张氏的眼睛: 贾大娘,我今天也把话说清楚:我何雨柱,不是谁的自动取款机。谁家有困难,能帮的我一定帮。但谁想占我便宜,对不住,我不吃这套。 您想闹,我陪您闹。您要是觉得闹到派出所合适,咱们就去派出所说理。上回那茶缸子的事儿,您还记得吧? 贾张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上回那事,她被关了三天才放出来,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何雨柱看着她,语气平静: 今天,您是接着骂,还是想换个地方说? 院子里,一片寂静。 贾张氏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出的尴尬上。 她想继续骂,但想起上回进派出所得经历,气势矮了三分。 她想走,但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又下不来台。 僵持了几秒,她狠狠瞪了何雨柱一眼,嘴里蹦出一句: 你等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飞快,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屋。 门的一声关上。 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阎埠贵第一个开口:傻柱说得在理。这贾张氏,就是欠治。 几个邻居跟着点头。 可不是嘛,有本事自己出面啊,让儿媳去借钱,自己在后面躲着,事情不成再出来骂街,什么人呢。 三十七块五养妹妹,够呛的,还说她有钱不肯帮,真是…… 傻柱这回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议论声渐渐散去,邻居们各自回了屋。 何雨柱站在原地,看着贾家紧闭的大门,眼神平静。 易中海一直站在人群里,从头看到尾。 他没说话,但心里却在翻涌。 傻柱这个人……是真的变了。 以前的傻柱,虽然嘴硬,但心里软,一套道德绑架下来,十有八九就范。现在的傻柱,软硬不吃,逻辑清晰,说话有理有据,根本不给人可乘之机。 最难缠的是,这人知道法律。 上回贾张氏被关,是他报警的;许大茂被关,也是他报警的。每一次,他都站在道理这边,让对手无话可说。 易中海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凉意。 他原本的计划,是一步步把傻柱拿下,让他给自己养老。可现在看来,这块骨头,比他想象的硬得多。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何雨柱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场仗,打得漂亮。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贾张氏今天被他当众下了脸,以她的性格,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还会找机会报复。 不过没关系。 来一次,他治一次。 他闭上眼睛,把四合院里的局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大茂:进去了,暂时消停。 贾张氏:今天被制住,但老虔婆不会轻易认输。 秦淮茹:三战皆输,暂时不敢再出手,但这个女人不会放弃。 易中海:一直在观望,今天看他应对贾张氏,应该会有所触动。 丁秋楠:感情线,还未展开。 下一步,会是什么? 他想了想,得出了结论: 易中海要出手了。 他当众立了这么多规矩,易中海不可能坐视不管。道德天尊的养老计划,眼看着就要泡汤,他不会就这么认了。 好。 来就来吧。 第24章 全院大会2 贾张氏被傻柱当众下了脸,这事儿在四合院里传了好几天。 邻居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傻柱太硬,有人说贾张氏活该。但不管怎么说,傻柱这回算是彻底得罪了贾家。 易中海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是院里的一大爷,道德天尊,养老计划的核心人物。傻柱这一连串的操作,让他越来越不安。 许大茂被关进去了,贾张氏被打脸,秦淮茹三战皆输……这三个人加起来,都没在傻柱手里讨着好。 再这样下去,傻柱就彻底脱缰了。 他的养老计划,也就彻底泡汤了。 不行,他得出手了。 四合院全院大会,是在六月底的一个晚上召开的。 那天下午,阎埠贵在院子里敲锣,扯着嗓子喊: 开大会了!开大会了!各家各户,吃了晚饭都到中院来!一大爷有话说! 锣声当当响,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聚到中院。 何雨柱吃完晚饭,也去了。 他心里清楚,这会是冲着他来的。 但他不怕。 中院里摆了几张桌子,一大爷易中海坐在正中间,二大爷刘海中、三大爷阎埠贵分坐两侧。 邻居们搬着凳子围坐一圈,有的嗑瓜子,有的摇蒲扇,有的一边听一边嘀咕。 何雨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人群边缘,不动声色地等着。 易中海扫了一眼人群,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有几句话想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 咱们四合院,是个大家庭。邻里之间,应该互帮互助,和和睦睦。可最近这段日子,院子里不太平,有些事儿,我想跟大家念叨念叨。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何雨柱身上。 何雨柱没躲闪,坦然地与他对视。 易中海收回目光,继续道: 最近,有邻居跟我说,咱们院子里有些不团结的现象。借个钱、帮个忙的事儿,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也不是说谁对谁错,就是觉得,大家都是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商量吗?何必闹到那份上?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苦口婆心的意味: 何雨柱,你说是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何雨柱。 何雨柱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大爷,您说的不团结的现象,是指什么? 易中海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没想到傻柱会这么直接地反问。 借钱的事儿,他说,我听说秦淮茹找你借十块钱,你没借。借不借是你的自由,但这事儿闹得满院子都知道,是不是不太好? 何雨柱点点头:一大爷,您说得对。借不借是我的自由。 易中海以为他服软了,正要继续往下说,何雨柱却接了一句: 那我也想问您一句:秦淮茹为什么不找您借,要找我借?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 您是一家之主,何雨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秦淮茹要是真揭不开锅,她该先找您。您是一家之主,您不管,她来找我——这事儿,您是不是该先跟我说清楚?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邻居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声道:这话……也对啊。 易中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想到傻柱会当着全院的面,把这话挑明。 何雨柱,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何雨柱的语气依然平静,我就是觉得,既然您要开大会说团结,说互助,那您是不是也该以身作则?秦淮茹家的事儿,您是一家之主,您不管,光让我管——这算什么?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感觉到,自己被将军了。 傻柱这番话,把他架在火上烤。他要是继续说傻柱不对,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不管秦家;他要是不说,就等于默认了傻柱的话。 进退两难。 院子里,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阎埠贵坐在一旁,嘴角微微翘起,心里暗道:傻柱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二大爷刘海中皱着眉头,看看易中海,又看看何雨柱,没吭声。 几个邻居在小声议论: 这话有道理啊。一大爷要是不管秦家的事儿,光让傻柱管,这不是…… 就是说,傻柱又不是她什么人,凭什么就该他管? 一大爷这回,怕是下不来台了。 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易中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 何雨柱,我不是不管,我是觉得你一个人也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一大爷,何雨柱的声音很平静,您要真觉得我一个人不容易,您就帮;您要真觉得秦家不容易,您也帮。您不能自己不出手,光让我出手,然后把邻里互助的帽子扣我头上。 他的目光直视易中海: 您是一家之主,您先来,我跟着。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借钱问题了,而是当众质疑易中海一家之主的担当。 易中海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发火,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发。傻柱的话,每一句都在理上,他反驳不了。 沉默了几秒,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何雨柱,你这话过了。尊老爱幼,邻里互助,这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年纪轻轻,就不能多担待一点? 何雨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一大爷,尊老爱幼,我赞成。邻里互助,我也赞成。 那你怎么—— 尊老是尊所有老人,还是只尊贾张氏?是爱棒梗小当,还是只爱贾家的孩子?何雨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大爷,您要谈规矩,咱们就谈谈规矩。 易中海愣住了。 借钱的规矩是什么?何雨柱继续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秦淮茹找我借钱,我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找你公公婆婆,她说不上来。我又问了一句一大爷您知道吗,您也不知道。 合着我一个外人,比她公公婆婆和一家之主都清楚她家的事儿?这话说出去,谁信? 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傻柱会这么能说,更没想到他会当众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你——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指着何雨柱,你这是什么态度? 实话。何雨柱的语气很平静,一大爷,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您指出来;您要是觉得我该借钱给秦家,您先把钱借给她,再来跟我说。 易中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僵持了几秒,阎埠贵出来打圆场了。 好了好了,今天这会就开到这儿吧。各家各户都散了吧。 邻居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散去。 何雨柱冲阎埠贵点了点头:多谢三大爷。 阎埠贵摆摆手:客气什么,你应该的。 何雨柱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身后,易中海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回到屋里,何雨柱关上门,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仗,打得痛快。 易中海想用压他,没想到被他反将一军,当众下不来台。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易中海不会就此罢休。他今天输了面子,一定会找机会找回来。 而且,他一家之主的名头,今天算是彻底被动摇了。傻柱当众问他您怎么不管,等于是在全院面前揭了他的短。 易中海这人,记仇。 这件事,他肯定记在心里。 何雨柱躺在床上,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想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 易中海接下来会走两条路。 要么,找机会在别的事情上拿捏他;要么,找一个更大的靠山来压他。 不管是哪条路,他都接着。 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第二天,院子里果然有了议论。 昨晚那会,傻柱可把一大爷怼得不轻。 可不是嘛,一大爷说邻里互助,傻柱反问您怎么不管,这话问得——没毛病啊。 一大爷这回,怕是丢人了。 议论声传到易中海耳朵里,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开了个全院大会,想压傻柱,结果反而被傻柱反压了一头。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第25章 何大清跑了 全院大会之后,易中海的日子很不好过。 傻柱那番话,等于当众抽了他一巴掌。他是一大爷,是院里的道德标杆,结果被一个小辈当众质问您怎么不管,这话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事儿没法再追究了。 上次贾张氏闹事,傻柱报警;许大茂翻窗,傻柱报警;全院大会上他被怼了,再报警?报什么?说他被傻柱顶撞了?这传出去,他这一家之主的威信就彻底没了。 得想别的办法。 易中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最后想到了一个人——何大清。 何大清是傻柱的亲爹。 虽说何大清早年跟寡妇跑了,扔下一对儿女不管,但不管怎么说,他是傻柱的爹。傻柱再硬,也不能不认亲爹。 只要何大清站出来,以的身份压傻柱一头,这事儿就有转机。 易中海打听到何大清的下落,是几天后的事。 何大清确实跟寡妇跑了,跑到保定去了,这些年一直没回来。但他偶尔会给傻柱寄点钱,算是尽一点父亲的义务。 易中海合计了一下,决定亲自去一趟保定,找何大清谈谈。 他把这件事跟院里几个相熟的邻居说了,说法是何雨柱这孩子最近太不像话,我得找他爹说说。 邻居们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但没人拦他。 二大爷刘海中甚至说:一大爷,这事儿您办得对。该有人治治他了。 易中海点点头,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保定离北京不远,绿皮火车晃荡了几个小时,易中海到了地方。 他按照打听到的地址,七拐八拐找到了一条破旧的胡同,何大清就住在胡同深处的一间小院里。 易中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是我,易中海,南锣鼓巷那边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身材精瘦,脸上带着风霜,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不少。 正是何大清。 易中海?何大清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进来说。易中海左右看了看。 何大清侧身让他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易中海坐下,何大清给他倒了杯水。 说吧,什么事儿?何大清问。 易中海组织了一下语言,把最近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傻柱怎么跟秦淮茹闹翻,怎么把贾张氏怼回去,怎么在全院大会上顶撞他。 这孩子,易中海叹了口气,我是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实诚,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何大哥,你是他的亲爹,你得管管他。 何大清听完,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易中海,何大清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管教傻柱? 对啊,易中海点头,他再怎么说也是你儿子,你—— 我管不了。何大清打断他。 易中海愣住了:什么? 何大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易中海,我实话跟你说吧。我这辈子,欠我儿女的,这辈子还不清。 他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我为什么跑的,你知道吗? 易中海摇头。 我看上了一个寡妇,想跟她过。何大清的声音很平静,就这么简单。我扔下傻柱和雨水,跟着那女人跑了,一跑就是好几年。 他吐出一口烟圈,苦笑了一声: 你知道傻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一个人拉扯着妹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能长到今天,全靠他自己。我这个当爹的,没尽过一天责任。 易中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大清继续道:你说他顶撞你,不听你的话。易中海,你想想,这院子里这么多人,有谁真心对他好的?他爹跑了,他一个人带妹妹,谁帮过他? 现在你来找我,说让我管教他——我有什么资格管他? 易中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何大清会是这个态度。 何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何大清打断他,你不就是想找个法子压他吗?可易中海,傻柱这孩子,他不傻。他心里明白着呢。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分得清。 他掐灭烟头,看着易中海: 他要是不帮你,你就得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得对。不是所有人都欠你的。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自己千里迢迢跑到保定,换来的是这么一番话。 何大哥,你这话—— 我话说得不好听,但都是实话。何大清站起来,易中海,你回去吧。傻柱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他能长成这样,是他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他现在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知道——他肯定比我强。比我这个当爹的,强一百倍。 易中海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知道,今天这趟白来了。 回去的路上,易中海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何大清不帮忙,他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本以为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没想到何大清根本不接这个茬,还反过来把他教训了一顿。 何雨柱那个儿子,果然跟他爹一样,是个硬骨头。 不,比他爹还硬。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 算了,这条路走不通,再想别的办法吧。 几天后,何雨柱从阎埠贵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傻柱,你猜怎么着?一大爷前两天去保定找你爹去了! 何雨柱愣了一下:找我爹? 可不是嘛!阎埠贵压低声音,他回来跟人说了,说想让你爹管管你。结果呢?你爹把他一顿好怼,说什么我没资格管谁欠谁分得清——这话传出来,一大爷脸都绿了! 何雨柱听完,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阎埠贵好奇地问。 没什么。何雨柱摇摇头,我就是觉得,我爹这回说得挺对的。 阎埠贵嘿嘿一笑:可不是嘛!一大爷这回,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何雨柱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他心里清楚,易中海找何大清告状这招,算是彻底没戏了。 何大清这人,虽然跑了,但心里还是有数的。他知道自己亏欠儿女,不可能帮着外人来压自己儿子。 这一点,比他想象的要清醒。 不过,易中海这条路走不通,他会走别的路。 四合院里的暗流,从来没有停过。 当天晚上,何雨柱躺在床上,把这些日子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大茂:进去了,暂时消停。 贾张氏:被打脸,暂时收敛。 秦淮茹:三战皆输,不敢乱动。 易中海:全院大会被怼,找他爹告状也被怼回去。 何大清:比原剧清醒,但终究不在身边。 四合院的格局,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他一个一个地盘点,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院子里站稳了脚跟。几条线都压下去了,几个对手都被打退了。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想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 该推进感情线了。 丁秋楠,娄晓娥…… 这辈子,他不会再糊涂了。 第26章 丁秋楠 四合院的局势稳定下来之后,何雨柱开始认真考虑另一件事:终身大事。 前世他活了一辈子,在感情上糊里糊涂。秦淮茹那边剪不断理还乱,娄晓娥那边擦肩而过,丁秋楠更是在最好的时候错过了。 这辈子,他要换个活法。 丁秋楠,是他首先锁定的目标。 轧钢厂厂医,厂花,人漂亮,性格刚强,最重要的是——她跟四合院那些人没有牵扯。 七月中旬,轧钢厂。 何雨柱提前做了准备。 他知道丁秋楠每周三中午会去食堂打饭,这是轧钢厂医务室到食堂的固定路线。 周三中午,他特意多做了一个菜——宫保鸡丁,这是他的拿手菜,也是丁秋楠前世喜欢吃的东西。 食堂里人声鼎沸,工人们排着长队打饭。 何雨柱站在窗口后面,一边颠勺,一边往门口张望。 不多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食堂门口。 丁秋楠。 她二十出头,皮肤白皙,扎着两条麻花辫,眉眼间有一股英气。走在食堂里,好几个工人偷偷往她那边看。 她像是习惯了这种目光,神色自若地走到队伍后面排队。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抄起一勺宫保鸡丁,高声喊了一句: 宫保鸡丁!刚出锅的宫保鸡丁!最后一份了! 这一嗓子喊得响亮,周围几个工人都往他这边看。 丁秋楠也抬起了头。 她认出了何雨柱——那个轧钢厂的大厨,绰号。 她见过这人几次,以前觉得就是个普通大厨,没什么特别的。但最近她听说了不少关于他的事:四合院里怼天怼地,把许大茂送进派出所,把贾张氏气得跳脚,连易中海都拿他没办法。 这让她有些好奇。 以前的傻柱她也见过,见人就笑,说话没正形,整天嬉皮笑脸的。现在的傻柱,听说变了很多,说话做事都有板有眼,不好糊弄了。 她往窗口走了几步,在何雨柱面前停下。 何师傅,给我来一份宫保鸡丁。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麻利地给她盛了满满一勺。 丁医生,拿好。 丁秋楠接过饭盒,道了声谢,正要转身离开,何雨柱忽然开口了: 丁医生,这菜要是好吃,下次再来。 丁秋楠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何雨柱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笑意。 何师傅,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在拉客?她笑了笑。 那你就当我在拉客。何雨柱也笑了,好吃再来,不好吃就当我没说。 丁秋楠端着饭盒,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下午,医务室。 丁秋楠坐在桌前,一边吃饭,一边想着中午的事。 傻柱这人,跟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的傻柱,见了她眼睛都直,说话结结巴巴的,根本不敢正眼看她。现在的傻柱,说话从容,眼神沉稳,还敢跟她开玩笑。 变化太大了。 她夹了一块鸡丁放进嘴里。 味道确实好。 她想了想,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过了几天,何雨柱又遇上了丁秋楠。 这回是在轧钢厂的医务室门口。 他借口说切菜切伤了手,去医务室要创可贴。 丁秋楠正在给一个工人看病,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何师傅,稍等一下。 何雨柱点点头,坐在长椅上等着。 丁秋楠给工人处理完伤口,走过来问:怎么了? 切菜切伤了。何雨柱伸出手指给她看。 丁秋楠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口子,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这点小伤,用不着来医务室。她没好气地说,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拿了碘酒和棉签,给他消了毒,贴上创可贴。 行了,回去别沾水,明天就好了。 多谢丁医生。何雨柱笑了笑。 丁秋楠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何师傅,我听说你现在在院子里闹得挺欢? 何雨柱挑了挑眉:谁说的? 厂里好多人都在说。丁秋楠靠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你把许大茂送进派出所了,还把贾张氏气得跳脚,连易中海都拿你没办法。 厂里消息够灵通的。何雨柱笑了笑。 你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么横?丁秋楠问。 何雨柱想了想,说:我不横。别人不惹我,我不惹别人。别人惹我,我也不会退让。 丁秋楠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话听着还挺有道理的。她顿了顿,你跟以前确实不太一样了。 人总会变的。何雨柱站起来,丁医生,我回去了,手上的活还没干完。 去吧。丁秋楠点点头,创可贴不用还了。 何雨柱笑了笑,转身出了医务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丁秋楠正低头整理桌上的医疗器械,似乎在想着什么。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有戏。 从那以后,何雨柱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丁秋楠面前刷存在感。 他打听到丁秋楠每周三中午去食堂打饭,就每周三多做一个拿手菜。 有时候是宫保鸡丁,有时候是鱼香肉丝,有时候是糖醋里脊——都是她的口味。 丁秋楠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每次去窗口,傻柱都会给她多盛一勺,偶尔还会说两句俏皮话。 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傻柱这人,现在变得挺有意思的。 不油嘴滑舌,不献殷勤,说话有分寸,做事有章法。跟那些整天围着她转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这天中午,她又去食堂打饭。 何雨柱看见她,笑着招呼:丁医生,今天的红烧肉不错,来一份? 行,来一份。丁秋楠把饭盒递过去。 何雨柱给她盛了满满一勺红烧肉,顿了顿,又加了两块。 何师傅,你这够实在的。丁秋楠笑了笑。 丁医生照顾我生意,我得投桃报李。何雨柱笑着说。 丁秋楠接过饭盒,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何师傅,有对象了吗? 何雨柱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丁秋楠会这么直接。 还没有。他实话实说。 那你家里人没催你?丁秋楠又问。 催也没用。何雨柱笑了笑,得看缘分。 丁秋楠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端着饭盒走了。 当天晚上,何雨柱躺在床上,心里盘算着这件事。 丁秋楠主动问他有没有对象,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意。 说明她开始注意到他了。 这是一个好信号。 前世,他跟丁秋楠有过一段暧昧,但最后还是错过了。那时候他心里装着秦淮茹那边的烂事,根本没心思发展别的感情。 这辈子不一样了。 秦淮茹那边已经断了,四合院的敌人也压下去了,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经营感情。 丁秋楠这女人,他认定了。 不急,慢慢来。 水到,渠自然成。 第27章 娄晓娥 丁秋楠那边进展顺利,傻柱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他并没有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娄晓娥,是另一条重要的感情线。 前世,他跟娄晓娥之间,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是许大茂名义上的妻子,但实际上,许大茂那方面有问题,两人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娄晓娥在许家过得很不幸福,最后还因为出身问题被迫离开北京。 而他何雨柱,在那段日子里,给娄晓娥做过饭,送过菜,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暧昧。 但那时候他心里装着秦淮茹那边的烂事,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等到他想明白的时候,娄晓娥已经走了。 这辈子,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娄晓娥出场,是在八月初的一个周末。 那天,傻柱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许大茂。 许大茂刚从派出所出来不久,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太好。看见傻柱,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傻柱也没有理他,两人擦肩而过。 但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这位师傅,请问这鱼怎么卖? 何雨柱转头一看,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皙,气质温婉,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看着就知道是富贵人家出身。 娄晓娥。 何雨柱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八毛一斤。他指了指鱼摊。 娄晓娥看了看那鱼,皱了皱眉:这鱼不太新鲜啊。 是,今早刚到的,下午卖了一天了。鱼贩子陪笑道,大姐要是想要,我给您便宜点,七毛五。 娄晓娥摇摇头,没有买,转身要走。 何雨柱忽然开口了:这位同志,你要是想吃新鲜的,明天早上早点来,七点之前到,这时候的鱼都是刚到的。 娄晓娥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是……卖鱼的? 不是,我是轧钢厂的厨师,顺路过来买菜。何雨柱笑了笑,平时买鱼,都是这个点,倒是有些心得。 娄晓娥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说话不卑不亢,不像普通小贩,倒有些好奇。 轧钢厂的厨师?她问,南锣鼓巷那个轧钢厂? 何雨柱点点头,我叫何雨柱,食堂的大厨。 娄晓娥的眼睛微微一亮。 何雨柱?我听说过你。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是不是院子里人都叫你的那个? 何雨柱笑了笑:正是在下。 娄晓娥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我听我家那位提起过你。 何雨柱心里一动。 她家那位——许大茂。 娄晓娥是许大茂的老婆,这他知道。但前世他对娄晓娥了解更多一些——她出身资本家家庭,父亲娄半城是北京城有名的实业家。许大茂娶她,一半是看中了她的人,一半是看中了她的家产。 但许大茂那方面不行,两人结婚多年没有孩子,许家对她一直不太满意。 许放映员说起过我?何雨柱不动声色地问。 嗯,说你是个刺头,不好惹。娄晓娥笑了笑,不过听他的语气,好像对你挺不服气的。 何雨柱也笑了: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娄晓娥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人说话沉稳,不像许大茂说的那样是个。而且他说话的方式,不卑不亢,跟她接触过的那些奉承许家的人完全不一样。 何师傅,改天有机会,倒想尝尝你的手艺。她随口说了一句。 行啊。何雨柱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什么时候想吃,言语一声,我给您做。 娄晓娥笑了笑,没有当真,转身走了。 何雨柱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微微沉了沉。 有意思。 当天晚上,傻柱躺在床上,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娄晓娥,许大茂的老婆。 前世她是怎么嫁到许家的?他记不太清楚了,但有一点他知道——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许大茂那方面有问题,两人结婚多年没有孩子。许家把责任推到娄晓娥身上,婆媳关系越来越紧张。娄晓娥在许家过得不幸福,后来因为出身问题,更是雪上加霜。 他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 不急,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娄晓娥这条线,比丁秋楠那条复杂得多。许大茂是她的丈夫,就算两人感情不好,那也是明面上的夫妻。他现在要是凑上去,容易落人口实。 得等一个机会。 几天后,机会来了。 那是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院子里有人办喜事,请傻柱去掌勺。 何雨柱在厨房里忙活,正颠着勺,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许放映员来了! 他往外看了一眼——许大茂带着娄晓娥进了院子,两人并肩走着,看着倒像是一对恩爱夫妻。 何雨柱没有出去打招呼,继续忙活手里的活。 过了一会儿,娄晓娥走进厨房,看见何雨柱,有些意外。 何师傅,原来今晚是你掌勺啊? 何雨柱点点头,娄同志来了,随便坐。 娄晓娥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忽然问了一句: 何师傅,我能看看你做菜吗? 何雨柱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娄晓娥的表情很坦然:我平时不怎么做饭,今天正好看看你怎么做,学两招。 何雨柱想了想,点点头:行,那您站远点,别烫着。 娄晓娥笑了笑,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看他做菜。 何雨柱继续颠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锅里的菜在高温下翻滚,香气四溢。 娄晓娥看得有些出神。 她见过许大茂做饭——那是少有的几次,许大茂喝醉了酒,兴致来了,跑去厨房折腾,结果把菜烧糊了,被婆婆骂了一顿。 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菜做得这么好看。 何师傅,你这手艺是真好。她由衷地赞叹。 吃饭的手艺,混口饭吃。何雨柱笑了笑,继续忙活。 娄晓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道: 何师傅,你做菜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何雨柱的动作顿了一下。 想什么?他想了想,想这菜怎么做才能更好吃,想火候够不够,想调味准不准……想得多了,就没空想别的了。 娄晓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话说得倒有意思。她说,做菜的时候不想别的,只想怎么做好——这跟做人一样吧?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 娄同志,你这话说得比我好。 娄晓娥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等何雨柱做完这道菜,才转身出去了。 喜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何雨柱收拾完厨房,正要回屋,娄晓娥忽然走过来。 何师傅。 何雨柱回头: 娄晓娥站在灯光下,脸上带着几分倦意,但眼神却很清亮: 今天谢谢你,让我看你做菜。 客气。何雨柱点点头,下次想看,言语一声就行。 娄晓娥笑了笑,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何师傅,我听说你最近在院子里闹了不少事儿? 何雨柱挑了挑眉:许放映员跟你说的? 不用他说,院子里早传遍了。娄晓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许大茂说你太横,谁都敢得罪。 是吗?何雨柱笑了笑,那他有没有说,我为什么得罪人? 娄晓娥想了想,摇摇头:他没说。 那他有没说他自己干过什么事儿?何雨柱又问。 娄晓娥愣了一下。 许大茂确实没说过自己干过什么。她只知道许大茂被傻柱送进过派出所,但具体原因,她不清楚。 他没说。她老实地回答。 何雨柱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娄同志,天不早了,您早点回去休息。 娄晓娥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何雨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神微微沉了沉。 娄晓娥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要清醒。 她不知道许大茂干过什么,说明许大茂在家里不敢说,或者故意隐瞒。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第28章 各怀心思 喜宴过后,娄晓娥开始留意起何雨柱这个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以前她对傻柱没什么印象,只知道院子里有这么个人,整天嬉皮笑脸的,见谁都乐呵呵的。后来许大茂跟她说起过几次,都是些不好的话——傻柱怎么怎么横,怎么怎么不好惹,怎么怎么跟他们家过不去。 她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许大茂说的那些人,她大多不感兴趣。 可这次不一样。 何雨柱给她的感觉,跟许大茂嘴里说的那个人,完全对不上号。 菜市场里,他不卑不亢地跟她说话,没有因为她是许大茂的老婆就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为她的出身就畏畏缩缩。 厨房里,他专注于手上的活计,说出的话却句句在理——做菜不想别的,只想把菜做好,跟做人一样。 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娄晓娥越想,越觉得好奇。 几天后,她在院子里又遇见了何雨柱一次。 那是傍晚时分,她在院子里乘凉,远远看见傻柱推着自行车进来。 他的车筐里装着几把青菜、几块豆腐,车把上还挂着一兜子棒子面。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何师傅,下班了? 何雨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点了点头:娄同志,吃了吗? 还没呢。娄晓娥站起来,走近了两步,何师傅,你这买的什么菜?看着挺新鲜。 晚上做个小葱拌豆腐,再炒个青菜。何雨柱笑了笑,清淡点,省钱。 娄晓娥看了看他车筐里的东西,心里微微一动。 他过日子,是真的节省。 许大茂虽然在轧钢厂放电影,工资也不低,但从来不会买棒子面——那东西,许家老太太说吃那玩意丢人。他们家吃的是细粮,白面馒头、肉、蛋,时不时还去下馆子。 可何雨柱不一样。他一个人养着妹妹,过得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这人,跟她接触过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 何师傅,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这日子,过得挺紧的吧?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还行,够吃够喝。 一个人拉扯妹妹,不容易。娄晓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习惯了。何雨柱笑了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雨水那丫头也懂事,比我小时候强。 娄晓娥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何师傅,我听说你现在还没对象? 何雨柱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娄晓娥会问这个。 没有。他实话实说,缘分没到。 缘分这东西,娄晓娥轻笑了一声,说不准的。 她说完,也没有多留,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何雨柱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微微沉了沉。 这女人,问他有没有对象——这话,从丁秋楠嘴里问出来,他能理解;从娄晓娥嘴里问出来……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也就不去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许大茂最近有些烦躁。 他发现娄晓娥变了。 以前的娄晓娥,整天在家里闷着,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说话。许家老太太骂她,她也不顶嘴,就那么忍着。 可最近不一样了。 她开始往外走,有时候吃完晚饭就出去散步,有时候去邻居家串门,有时候…… 许大茂皱了皱眉,有时候他去食堂打饭,会看见娄晓娥跟何雨柱说话。 那话不多,但娄晓娥脸上的表情,跟在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在笑。 许大茂心里不痛快了。 他这辈子,最受不了两件事:一是别人不把他当回事;二是娄晓娥跟别的男人走得太近。 何雨柱? 他冷笑了一声。 傻柱算什么东西?一个轧钢厂的大厨,没钱没势,连个正经房子都没有。娄晓娥怎么可能看上他? 可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天晚上,许大茂喝了点酒,回到家,看见娄晓娥坐在桌前发呆。 想什么呢?他没好气地问。 娄晓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想什么。 我听说你最近老往院子里跑?许大茂的语气有些冲,跑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娄晓娥皱了皱眉:我就出去走走,怎么了? 走什么走?许大茂提高了嗓门,你是我老婆,整天往外跑,像什么话? 娄晓娥的脸色沉了下来。 许大茂,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许大茂拍了一下桌子,我就问你,你是不是跟那个傻柱走得很近? 娄晓娥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许大茂会这么问。 何雨柱?她定了定神,我跟他有什么走得近的?就是他做饭好吃,我偶尔问问他怎么做菜,怎么了? 许大茂瞪着她,半天没说话。 娄晓娥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冷意。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许大茂先败下阵来。 行,算我没说。他摆了摆手,转身往里屋走,睡觉。 娄晓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厌烦。 这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何雨柱并不知道许大茂家里发生的这场争吵。 但他能感觉到,许大茂最近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以前许大茂看见他,要么绕着走,要么瞪他两眼;但现在不一样了,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警惕? 他想了一下,大概明白了。 娄晓娥。 许大茂应该是注意到娄晓娥对他的态度变了,开始起疑心了。 这事儿,有点棘手。 娄晓娥那边,他确实有些想法。但她毕竟是许大茂的老婆——哪怕两人的婚姻名存实亡,那也是明面上的夫妻。他要是贸然凑上去,容易落人口实。 可要是什么都不做……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 前世就是因为想太多,错过了娄晓娥。这辈子,他不想再留遗憾。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 许大茂在盯着他,娄晓娥那边刚起了兴趣,这个时候不能急。一急,就容易出错。 他决定,暂时保持距离,让这件事自然发酵。 第29章 造谣风波 许大茂这几天心里堵得慌。 自打上次翻窗那事被雨水撞破,他出来之后见了傻柱都绕着走。可绕着走归绕着走,心里那股子邪火却越烧越旺——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厨子,敢这么压着自己?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娄晓娥。 那天晚上吵完之后,娄晓娥对他的态度明显变了。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变,而是冷淡。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晚上睡觉各睡各的,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娄晓娥越是这样,许大茂心里越不踏实。 他左琢磨右琢磨,觉得问题出在傻柱身上。肯定是傻柱跟娄晓娥说了什么!这个死厨子,明面上装得一本正经,背后不知道给娄晓娥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着。 许大茂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忽然冷笑一声。傻柱啊傻柱,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怪不得我。 他开始行动了。 先是车间里的几个碎嘴子,许大茂故意凑过去,说什么你们知道傻柱吗?就是食堂那个何师傅。然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你们可别看他表面正经,背地里可花着呢。 啥意思?碎嘴子们立刻来了精神。 啥意思?许大茂撇撇嘴,他是不是老往娄家跑?给人家掌勺?还跟人家太太走得很近?这里头的事儿,你们自己品吧。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的工夫,整个轧钢厂就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食堂那个傻柱,跟许大茂的媳妇儿有点不清不楚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许大茂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啧啧……看着挺老实一人,没想到啊。 这些议论很快传到了傻柱耳朵里。 第一个告诉他的是马华。 那天中午,傻柱正在后厨颠勺,马华凑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师父,您出来一下,我跟您说个事儿。 傻柱把勺子递给帮厨,擦了手走到后头。马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师父,外头有人传您跟许大茂媳妇儿的闲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傻柱手上动作一顿。 谁传的? 好像是许大茂自己在车间里说的,马华愤愤不平,师父,这孙子太损了,这不是往您脸上泼脏水吗? 傻柱没说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早就在等这一刻了。 从第28章末尾开始,傻柱就察觉到许大茂眼神不对劲。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是嫉妒,是恨,是想找机会反咬一口的眼神。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在等。等许大茂出手,等他憋不住自己跳出来。 没想到这么快。 还有别的吗?傻柱问。 马华想了想,我听人说,许大茂不光是自己在传,还跟保卫科的人打了招呼,说让您小心点什么的。反正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要对付您。 傻柱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忙吧。 师父,您不急吗?就这么让他胡说八道? 傻柱拍了拍马华的肩膀,笑了笑:急什么?有些人啊,自己把绳子递到咱们手里,咱们不接着,那不是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马华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点了点头回去了。 傻柱回到灶台前,手里的勺子颠得比刚才还稳。 许大茂啊许大茂,你以为你聪明? 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宣传科的放映员,整天在厂里放电影,你的那些烂事儿我门儿清。 你以为就你会玩阴的? 傻柱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娄晓娥的发现 与此同时,轧钢厂家属院这边,娄晓娥也从邻居嘴里听到了这些风言风语。 给她传话的是隔壁车间的一个女工,姓刘,平时跟她关系还算不错。 晓娥姐,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别生气啊。刘姐的表情有些为难。 什么事儿?您说。 就是……厂里有人说何师傅跟您走得近,传得挺难听的。 娄晓娥当时正在洗菜,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传的? 听说是许大茂在车间里自己说的。刘姐叹气,这人也是,何师傅给咱家掌过勺,帮了那么多忙,他怎么还能这么编排人家呢? 娄晓娥没有说话。 她把菜放进盆里,擦了擦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许大茂,你可真行。 那天晚上吵架的时候,她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是不是应该给许大茂一个机会。可现在看来,这个人压根就没有什么机会可言。 造谣、编排、污蔑——这是正经人干的事儿? 娄晓娥心里一阵厌恶。 刘姐,谢谢您告诉我。她笑了笑,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刘姐走后,娄晓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她忽然想起何雨柱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做菜跟做人一样,火候到了自然香,火候不到急也没用。 当时她只是觉得这话有意思,现在再回想,忽然明白了另一层意思。 何雨柱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有主动招惹过任何人。是他许大茂自己跳出来,自己作死。 这样的人,值得信。 而许大茂……娄晓娥不想再给他机会了。 傻柱的反击 谣言传到第三天,傻柱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找到杨厂长。 厂长,我想跟您反映个情况。 杨厂长正在看文件,抬头一看是傻柱,放下了手里的笔。何师傅,什么事儿? 关于厂里最近传的一些风言风语。 杨厂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当然也听到了一些,不过这种事一般没人会拿到台面上来说。 你想说什么? 傻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许大茂怎么在车间里造谣,怎么往他和娄晓娥身上泼脏水,他都一五一十地讲了。 厂长,我不是来告状的,傻柱说,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我一个厨子,名声坏了也就坏了,可娄晓娥同志是无辜的。人家是轧钢厂的职工家属,名誉受损,这个责任谁来负? 杨厂长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这种风气不能助长。保卫科那边,我会打招呼。 还有一件事,傻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让马华帮我记的几个人的名字,都是那天在车间里听许大茂说闲话的。我不是要追究他们,我就是想说,这事儿不是空穴来风,是有人故意在散布。 杨厂长接过纸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何师傅,你放心,这事儿我会处理。 傻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厂里召开了一次全体职工大会。 会上,杨厂长没有点名,但话说得很重:最近厂里有一些不负责任的言论在流传,捕风捉影、造谣生事,这是我们工人阶级队伍里绝不允许的!散布谣言、损害他人名誉的,厂里一定会严肃处理! 台下鸦雀无声。 许大茂站在人群里,脸色有些发白。 杨厂长的话虽然没有点名,可许大茂心里清楚,这说的就是自己。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发现好几个人都在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散了会,保卫科的刘科长把许大茂叫了过去。 许大茂,最近厂里的风言风语,是你传的吧? 不是……我…… 别跟我装了。刘科长的脸沉下来,何师傅把事情经过都跟厂里反映了,杨厂长亲自过问的。你想干什么?污蔑人?破坏厂里的团结?这事要是闹大了,你这个放映员还想不想干了? 许大茂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科长,我错了,我就是…… 就是什么?刘科长打断他,你知道娄晓娥是什么人吗?她爸是轧钢厂的股东!你在这儿编排人家,你有几条命? 许大茂彻底傻了眼。 他一直知道娄晓娥家里有钱,但从来没往深里想过。现在被刘科长这么一提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了。 娄家可不是好惹的主儿!当初能看上他许大茂,是因为他嘴甜、会说话、能逗人开心。可一旦涉及到家族利益…… 科长,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帮我说说话,我这就去找何师傅道歉,我去澄清,我…… 晚了。刘科长摆摆手,厂长那边已经定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许大茂低头 当天下午,许大茂找到了傻柱。 这会儿傻柱正在后厨收拾家伙,许大茂推门进来,脸色蜡黄,眼窝都塌了下去。 何……何师傅。 傻柱头也没抬,继续擦他的勺子。 你来干什么? 我……我是来道歉的。许大茂的声音有些发颤,何师傅,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瞎说,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 傻柱把勺子放下,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许大茂。 道歉?他笑了笑,你许大茂还会道歉? 何师傅,我真的知道错了。厂里要处分我,刘科长也找我谈话了,我……我就想问问,这事儿能不能私了? 私了?傻柱摇了摇头,许大茂,你当初在车间里传那些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私了?你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有尊严? 许大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傻柱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你那些事儿我不想追究,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懒得跟你计较。但你要是再来一次,我保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不会了不会了,绝对不会了。许大茂连连摆手。 还有,傻柱的声音更低了,你回去跟你媳妇儿把话说清楚。娄晓娥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我是什么人,你也看清楚。谁在胡说八道,谁在说真话,你自己想明白。 许大茂灰溜溜地走了。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笑了一声。 许大茂啊许大茂,你说你惹谁不好,非要惹我? 这叫什么?这叫自作自受。 第30章 夜半敲门 谣言风波过去之后,四合院消停了好一阵子。 许大茂见了傻柱绕着走,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娄晓娥在院子里偶尔碰见傻柱,会微微点个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那是她替许大茂道歉的意思。傻柱不计较,微微点头回应,然后各走各的。 秦淮茹也安静了。 自从上次借钱被怼回去、造谣又被拆穿、贾张氏亲自出马也被傻柱拿捏住之后,她算是彻底看清了一件事:何雨柱这个人,软硬不吃。 她开始把心思放到别的地方去了。厂里食堂有别的男职工对她献殷勤,她也乐意接茬——反正傻柱是指望不上了,总得找个下家。贾张氏为此骂过她几回,但她阳奉阴违,该怎样还怎样。 四合院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各有各的小心思。 傻柱的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每天早起练功,灵泉空间里的灵稻已经稳定产出了,体质比刚重生那会儿强了不少。后厨的活儿干得越来越顺手,杨厂长对他颇为赏识,时不时让他去外头接个掌勺的活儿,额外挣些外快。 周三还是雷打不动地给丁秋楠留一份拿手菜。 丁秋楠呢,态度一直是不远不近的,既没有明确表示好感,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傻柱不急,他知道追姑娘这事儿急不得,火候到了自然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转眼入了秋。 那天夜里,傻柱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咚咚咚! 傻柱翻身坐起来,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屋里一片银白。他披上衣服,竖起耳朵听了听。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更急了,还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何师傅?何师傅您醒醒! 傻柱听出来了——是秦淮茹。 他皱了皱眉,没有急着起身。 大半夜的,秦淮茹来敲门,这是什么意思? 何师傅,您开开门,求您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傻柱这才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秦淮茹,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一见傻柱开门,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何师傅,您帮帮我…… 什么事?傻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冷淡。 棒梗……棒梗他出事了……秦淮茹泣不成声,他晚上突然肚子疼,疼得满地打滚,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忙送医院? 傻柱看了她一眼。 棒梗?贾张氏的命根子? 他本来想说你去找一大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大爷易中海这段时间被他怼了好几回,这会儿去找他,八成要吃闭门羹。 再说了,棒梗再怎么不是,好歹是一条人命。 等着。傻柱说了一声,转身进屋套上外套,推出自家的板车。 秦淮茹千恩万谢,傻柱摆摆手,示意她别废话。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贾家。 屋里,贾张氏坐在地上嚎哭,嘴里骂骂咧咧的,也不知道在骂谁。棒梗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冒着冷汗,捂着肚子哼哼唧唧的,看着像是疼得不轻。 傻柱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症状……不像是普通的肚子疼。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就……就晚上九点多,秦淮茹慌了神,他说肚子疼,我还以为吃坏东西了,给他喝了碗热水,结果越来越厉害,现在……现在…… 傻柱上前翻了翻棒梗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肚子。棒梗疼得嗷嗷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对劲。这硬得像块石头,不是一般的肚子疼。 可能是急性阑尾炎,得赶紧送医院。傻柱当机立断,你,跟我抬人上车。 秦淮茹连忙上前帮忙。贾张氏这时候也不嚎了,爬起来跟着要上车。 您在家待着。傻柱拦住她,医院里用不着您,去了也是添乱。 贾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棒梗那张惨白的脸,到底没敢多说。 傻柱和秦淮茹把棒梗抬上板车,傻柱在前头拉,秦淮茹在后头扶着,摸黑往医院赶去。 到了医院,急诊大夫一看,立刻安排手术。 急性化脓性阑尾炎,再晚来半小时就穿孔了。大夫摘下口罩,表情严肃,你们是家属?签字吧。 秦淮茹抖着手签了字,傻柱在外头等着。 等了大概一个多钟头,手术室的灯灭了,大夫推门出来。 手术很成功,人没事了,阑尾已经切掉了,养几天就能出院。 秦淮茹当场瘫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谢谢大夫,谢谢您…… 傻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棒梗这小子,前世没少给他添堵,偷他东西、骂他傻子、在背后使绊子。可真到了生死关头,他还是把人救回来了。 算了,就当积德吧。 大夫走后,秦淮茹站起来,红着眼眶看着傻柱。 何师傅,今晚……要不是您,棒梗他…… 行了行了,傻柱打断她,孩子没事就行。我先回去了,明儿还得上班。 您……您等会儿。秦淮茹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钱,何师傅,这车费……您拉了一晚上,我…… 傻柱低头看了一眼,大概有个块儿八毛的。 留着给孩子买营养品吧。他把钱推回去,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我就是顺手帮个忙。 说完,他推着板车走了。 秦淮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傻柱的背影,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第二天上午,贾张氏来医院换班的时候,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淮茹,你跟何雨柱到底什么关系?大半夜的他怎么那么痛快就来了? 秦淮茹一愣: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贾张氏冷哼一声,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他一个光棍汉,你披头散发去敲门,他二话不说就跟你出门?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妈!您想哪儿去了!秦淮茹急得跳脚,棒梗都快不行了,我能有什么别的想法?何师傅就是看在邻居份上…… 邻居?贾张氏撇撇嘴,你信吗?他何雨柱什么时候对咱们这么好过?上次你借钱他怎么说的?不是照样把你怼回来? 秦淮茹一时语塞。 贾张氏继续说道:我跟你说,你给我盯紧了。这何雨柱八成是打你的主意,不然他凭什么半夜三更帮你送医院?还一分钱不要?你信吗? 秦淮茹心里一阵烦躁。 她知道婆婆这人一向胡搅蛮缠,可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刺耳呢? 何雨柱是大半夜救了她儿子,可婆婆这么一说,搞得好像何雨柆是什么不怀好意的色狼似的。 行了妈,您别瞎想了。秦淮茹忍着气,棒梗的事要紧,别的以后再说。 贾张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打起了小算盘。 何雨柱这个人,硬得很,不好对付。可要是能抓住他什么把柄…… 贾张氏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傻柱这边,下午下班之后,顺路去医院看了看棒梗。 棒梗恢复得不错,躺在床上挂水,脸色比昨晚好多了。看见傻柱进来,小家伙居然还挤出一个笑:何叔叔,谢谢您。 傻柱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好好养着,别乱动。 棒梗点点头,傻柱转身要走。 何叔叔,棒梗忽然又叫住他,您能不能别跟我奶奶说您昨晚来救我的事儿? 傻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怎么? 棒梗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下去:我奶奶那人……她要是知道您救了我,肯定又要说些有的没的。我不想欠您人情。 傻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小子,才八九岁,心里门儿清。 行,不说。傻柱点点头,你好好养着吧。 出了病房,秦淮茹追了出来。 何师傅,您…… 孩子让我别说,别追了。傻柱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淮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傻柱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而傻柱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看了看病房楼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棒梗那小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可问题是,贾张氏那老婆子,不会就此消停的。 傻柱有一种预感——这件事,没完。 第31章 流言再起 傻柱的预感从来都准。 棒梗出院那天,贾张氏在医院走廊里就开始琢磨了。何雨柱这个人,硬得像块石头,上回借钱一分不借,怼起人来半点面子不给,凭什么半夜三更随叫随到? 她越想越不对劲。 回了四合院,贾张氏也没闲着。洗衣服的时候跟邻居念叨,做饭的时候跟邻居念叨,就连上厕所路过别人家门口都要停下来嘀咕两句。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天晚上秦淮茹披头散发就去敲何雨柱的门,哭得跟什么似的。何雨柱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跟着去了。你说他们要是没什么,他能这么积极? 哟,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贾张氏撇撇嘴,大半夜的,一个寡妇敲一个光棍汉的门,搁你你信他俩清清白白的? 这话说出去没两天,整个院子都知道了。 版本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秦淮茹那天晚上压根没在贾家,而是从傻柱屋里出来的;有人说傻柱和秦淮茹早就眉来眼去了,只是大家不知道;还有人说何雨柱之所以一直不找对象,就是因为跟秦淮茹有一腿。 这些话传到傻柱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流言的第三个版本了。 传话的是阎埠贵。 那天傍晚,傻柱下班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三大爷。三大爷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压低声音:柱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事儿? 外头有人嚼舌根,说你跟秦淮茹……阎埠贵顿了顿,说你俩关系不正常。 傻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谁传的? 还能有谁?阎埠贵叹了口气,贾张氏呗。她在医院里就开始念叨,这两天更是到处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生气,可这事儿……你心里得有数。 傻柱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谢谢三大爷。 柱子,你可别冲动啊。阎埠贵叮嘱道,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对你名声不好。 放心,我心里有数。 傻柱说完,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晚上,傻柱躺在屋里,盯着天花板想了好一阵子。 贾张氏这招,他太熟悉了。前世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先造谣,再传谣,最后逼得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秦淮茹那边他倒不担心,那女人精着呢,不会跟着贾张氏一起发疯。问题是这流言要是不管,迟早会传到厂里去,到时候杨厂长那边怎么交代?丁秋楠那边又怎么说? 傻柱想来想去,决定先不出手。 贾张氏不是喜欢作吗?那就让她作。等她作到一定程度,自己把绳子递到傻柱手里,到时候再一块儿算总账。 这叫欲擒故纵。 第二天,傻柱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见了贾张氏也不躲,反而笑眯眯地打招呼:张大妈,买菜去啊? 贾张氏本来等着傻柱来找她算账,没想到傻柱跟个没事人似的,反倒把她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人怎么回事?被人传闲话还能笑得出来? 她心里越发没底,但箭已经放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流言又传了几天,越来越离谱。有说傻柱和秦淮茹早就住一起了,有说雨水其实是傻柱和秦淮茹生的——这版本传到雨水耳朵里,小姑娘气得脸都红了,回家跟傻柱告状。 哥!外头那些人说的什么呀!太过分了! 傻柱摸了摸雨水的脑袋:别理他们,清者自清。 可是…… 没有可是。傻柱笑了笑,你就当没听见,该吃吃该睡睡。哥心里有数。 雨水将信将疑,但看傻柱一副笃定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秦淮茹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她刚从车间出来,几个女工就在旁边嘀嘀咕咕,看她的眼神怪怪的。秦淮茹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有个跟她关系好的刘姐把她拉到一边,把流言的版本给她学了一遍。 秦淮茹当时就炸了。 她跑回院子,正好撞见贾张氏在门口跟人聊天。 秦淮茹冲上去,外头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贾张氏一愣,随即板起脸:什么话?我说什么了? 你跟别人说我跟何雨柱有一腿!说我那天晚上是去他那儿——秦淮茹气得浑身发抖,你还要不要脸?棒梗住院那天晚上差点没命,是人家何雨柱拉板车给送的医院!你现在反过来编排人家?你还有点良心没有? 贾张氏不甘示弱,叉着腰嚷嚷起来:我怎么编排他了?我就说了个实话!大半夜的你披头散发去敲人家门,你让谁看谁不多想?你要是不心虚,你解释解释啊! 我心虚什么?我心虚什么!秦淮茹指着她,我是去求救的!棒梗都快死了,我能有什么别的想法?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孙子?有没有想过你良心被狗吃了? 两人在院子里大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邻居也越来越多。 傻柱下班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本来想绕过去的,但转念一想,既然撞见了,那就听听吧。 院子里,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秦淮茹和贾张氏对骂,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贾张氏指着秦淮茹,你就是想靠着何雨柱!想让他给你养孩子!你当我傻啊? 我让他养?秦淮茹冷笑,我上回找他借十块钱,他怎么说的?你忘了?他说让我找你!你管过我一回吗?现在倒打一耙说我靠他?你问问全院子的人,何雨柱帮过我们家什么? 这话倒是真的。傻柱确实没帮过秦淮茹什么,借钱被怼回去,蹭饭也没蹭上,倒是这回救棒梗,算是头一回。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么一说,何雨柱确实没帮过秦淮茹什么。 可不是嘛,上回借钱那事儿,我还以为他俩有什么,结果何雨柱压根不搭理她。 那贾张氏这话是从哪儿来的? 傻柱站在人群后头,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上扬。 行了,火候差不多了。 他分开人群,走到前头。 吵什么呢?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秦淮茹看见傻柱,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贾张氏看见傻柱,嘴上的气势矮了三分。 傻柱走到贾张氏面前,看着她。 张大妈,我问你个事儿。 你……你想干什么?贾张氏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想干什么。傻柱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就想问问你,我那天晚上为什么去救棒梗,你心里真没数? 我……我怎么知道…… 那我告诉你。傻柱的声音沉下来,我那天晚上去救棒梗,就一个原因——他是一条命。我何雨柱再不是东西,也不会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至于那些流言,我本来不想搭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怕什么?他指了指贾张氏,可你偏要把它闹大,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我何雨柱跟秦淮茹清清白白,什么关系都没有。那天晚上是她来敲门,我一看孩子快不行了,才帮忙送的医院。到了医院我连口水都没喝,转身就走了。第二天我还买了水果去看棒梗,那是因为孩子跟我说了句谢谢,我觉得这小子还行。 就这么简单一件事,让你编成什么样了?傻柱盯着贾张氏,说我俩有一腿?说我俩早就住一起了?说我俩还有个孩子?张大妈,你这话要是让棒梗听见,你让他怎么想?你让他以后还认不认你这个奶奶? 贾张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傻柱的声音更低了,我不是没脾气。我只是觉得,有些账不急着算。你要是不服,尽管继续传。传得越广,到时候算起来越清楚。 说完,他转身就走。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秦淮茹看着傻柱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贾张氏站在原地,像根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那天晚上,贾张氏在家里摔摔打打了一整夜,骂骂咧咧的。秦淮茹没理她,棒梗也没理她,就连小当和槐花都被吓哭了。 到了第二天,院子里的风向又变了。 我就说嘛,何雨柱不是那种人。 可不是嘛,人家救了你孙子,你不感激就算了,还编排人家,这算什么人? 贾张氏那张嘴,就没说过一句正经话。 流言渐渐平息了,但贾张氏在院子里的名声又臭了几分。 傻柱还是那副样子,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只是偶尔碰见秦淮茹的时候,会微微点个头。 秦淮茹每次看见他,心里都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欠何雨柱的,越来越多了。 第32章 账要一起算 秦淮茹想找傻柱谈谈。 这事儿她琢磨了好几天。那天晚上要不是傻柱,棒梗指不定出什么事儿。救命之恩,她秦淮茹不是不懂好歹的人。可偏偏婆婆那张嘴,把人家往死里编排,这让她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她想当面跟傻柱道个谢,也想问问他,那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天傍晚下班,秦淮茹在院子里堵住了傻柱。 何师傅,您……您等一下。 傻柱正推着自行车往屋里走,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什么事儿? 秦淮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何师傅,那天晚上的事儿……我想当面谢谢您。 不用。傻柱把自行车停好,顺手的事儿。 还有……秦淮茹咬了咬嘴唇,我婆婆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她那人您也知道,嘴里没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蹦。 我没往心里去。傻柱看了她一眼,你要是就为这事儿,没别的事我先回了。 何师傅,您等等。秦淮茹急了,我就想问问,那天晚上您怎么那么痛快就答应了? 傻柱愣了一下。 这问题她居然会问。 我说过了,傻柱的声音淡淡的,棒梗是一条命。 可是……秦淮茹的声音低下去,您之前不是一直…… 一直什么?傻柱打断她,一直不搭理你?一直怼你?一直让你找我借钱去找别人? 秦淮茹脸一红,不说话了。 傻柱叹了口气。 秦淮茹,我跟你说实话吧。他靠在自行车上,看着她,我不是什么善人。我不帮你,是因为我不想当冤大头。你找我借钱,我借了,你婆婆说你不用还;你找我蹭饭,我给了,回头你婆婆说我大方——我凭什么?我又不欠你们的。 可棒梗不一样。那天晚上你来找我,他躺在床上一脸惨白,我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肚子疼。这种时候你还管那些弯弯绕绕的?孩子要紧,先救人再说。 秦淮茹听得愣在那里。 她没想到傻柱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还有,傻柱的声音沉下来,我不是没脾气。你婆婆在外头传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换个人早就跳脚了,我没动,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跟那种人计较,掉价。 但你要是有自知之明,就回去跟你婆婆把话说清楚。我不追究,不代表我好欺负。下回她要是再作,我不介意把账一起算。 说完,傻柱推着自行车走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贾张氏撞见这一幕的时候,正好是傻柱说完最后那句话的当口。 她本来是出来找秦淮茹回去做饭的,结果一看院子里两人单独说话,立刻竖起了耳朵。等听到把账一起算这句话,她当场就炸了。 好啊!我就说你们俩有问题!贾张氏冲上来,指着秦淮茹的鼻子骂,大半夜的敲门,大白天的又凑一块儿说悄悄话,何雨柱刚才说什么?说什么把账一起算?你俩到底背着我干什么了? 秦淮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妈!您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贾张氏嗓门更大了,你自己看看,这院子里这么多人,你俩单独站这儿嘀嘀咕咕的,你让谁看谁不多想? 我不是说了吗,何师傅那天救棒梗—— 救棒梗?贾张氏冷笑,救棒梗用得着大半夜的?你俩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早就…… 够了!秦淮茹实在忍不住了,您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上头想?何师傅跟我就说了几句话,感谢他那天晚上帮忙,有什么问题? 感谢?贾张氏撇撇嘴,你感谢谁不好,非要感谢他?你怎么不来感谢我?我可是棒梗的亲奶奶! 秦淮茹气得浑身发抖。 她想骂回去,但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地看着。她一个大儿媳妇,被婆婆当众这么编排,脸上实在挂不住。 正僵持着,傻柱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张大妈,您这是又打算闹哪样? 院子里的议论声顿时停了。 傻柱分开人群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头透着一股冷意。 贾张氏看见傻柱,嘴上先是缩了缩,但很快又硬起来:何雨柱,你自己说,你跟秦淮茹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跟她什么关系,用得着跟您汇报?傻柱站到她面前,我救棒梗那天晚上,您在哪儿?您在屋里嚎,嚎完还骂人,骂完还不让我上你的车。您当时要是积极点,我至于大晚上拉板车送医院? 贾张氏脸一红:我那不是…… 不是什么?傻柱打断她,不是没想到?不是没反应过来?您那会儿可清醒着呢,一听说要去医院,立刻就说让我拉车。我在前面拉,秦淮茹在后头扶着,您呢?您在家里睡大觉。 第二天我买了水果去看棒梗,您倒好,当着孩子的面就开始编排我。棒梗那孩子都看不下去了,让我别告诉您。您说,您配当这个奶奶吗? 贾张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傻柱的声音更冷了,您说我跟秦淮茹有一腿?您有什么证据?人证?物证?还是您亲眼看见了? 我……我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傻柱逼问,是不是就是您自己?从头到尾,就您一个人在传,传到后头越传越离谱。说我俩早就住一起了,说我俩还有个孩子——这孩子是谁?是雨水吗?雨水那孩子从小跟我相依为命,您这么编排她,您良心让狗吃了? 围观的邻居们开始交头接耳。 何雨柱说的也在理,那天晚上确实是贾张氏自己不积极。 可不是嘛,人家救了她孙子,她不说感激,反过来编排人家,这算什么人? 还说雨水是人家孩子,雨水那姑娘我看着长大的,跟何雨柱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儿像秦淮茹了? 贾张氏的脸已经白了。 傻柱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何雨柱做事,堂堂正正,对得起良心。您要是再作,再往外传那些有的没的,我保证让您后悔。 上回您进派出所蹲了三天,这回您要是想再去,我不介意再送您一程。您信不信? 贾张氏打了个哆嗦。 她当然信。上回那三天的拘留,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你……你敢! 我敢不敢,您试试就知道了。傻柱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贾张氏又在家里摔摔打打了一夜。 但这一回,她没再往外传什么流言。 她怕了。 何雨柱这人,软硬不吃,你跟他硬来,他就比你还硬。上回进派出所的滋味她还记得,要是再来一回,她这把老骨头可吃不消。 秦淮茹也没理她,收拾完碗筷就哄孩子睡觉去了。 棒梗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开口了。 妈,奶奶是不是又在外头说何叔叔的坏话了? 秦淮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棒梗的声音闷闷的,妈,何叔叔是好人。他救了我的命,您以后别跟奶奶一起欺负他。 秦淮茹愣住了。 她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没有欺负他…… 那您以后也别让奶奶欺负他。棒梗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何叔叔说得对,奶奶那人就不讲理。您要是总顺着她,早晚得跟她一样。 秦淮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棒梗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第二天,傻柱下班回来,发现院子里安静多了。 贾张氏见了他不说话,绕着道走。秦淮茹倒是正常打了招呼,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傻柱没在意,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走到半道,杨厂长从后头追了上来。 何师傅,等等。 傻柱回头:厂长,有事儿? 杨厂长笑了笑:下周六有个饭局,是咱们厂的大客户,你来掌勺吧。 傻柱点点头:行,没问题。 还有,杨厂长压低了声音,听说你这阵子院子里有些不太平? 傻柱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什么大事儿,小摩擦。 小摩擦?杨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何师傅,你是咱厂的招牌,别让那些有的没的影响了你的名声。有事儿跟我说,我能帮的尽量帮。 谢谢厂长。 杨厂长走了,傻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年头,能遇上个明事理的上司,不容易。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日子还长着呢。 第33章 娄半城 傻柱一大早就去了厂里,帮着把需要的食材和厨具装上了三轮车。这次的饭局是杨厂长亲自安排的,对方是轧钢厂的大客户,具体什么来头,杨厂长没细说,只说人很重要,让他拿出十二分精神来。 傻柱心里有些嘀咕。什么客户需要他一个厨子去掌勺?而且还是在外面,不是在厂里食堂。 但他没多问。 到了地方,傻柱一看,愣了一下。 这是一家挺像样的饭馆,位置在城里,门前停了好几辆小汽车。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呢子大衣,皮鞋锃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杨厂长迎上来,压低声音:何师傅,这位是娄半城,娄先生。今天这桌是他请客,来的人都是重要客人。你只管把菜做好,别的别管。 娄半城?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 娄半城,他当然知道。娄晓娥的父亲,北京城里数得上的资本家之一。前世这老头在运动期间吃了不少苦头,但现在的时点,1961年,人家还是实打实的体面人。 傻柱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厂长放心,我明白了。 进了后厨,傻柱把带来的食材一样样摆好。他带的是自己空间里出产的灵稻米,还有一些灵泉浇过的蔬菜——这些东西外人吃不出来,但口感就是比普通的要好那么一层。 他没敢带灵禽,那时候容易引起怀疑。 掌勺开始了。 娄半城这桌一共八个人,坐的是包间。傻柱在厨房里忙活,一道道菜端上去,每端一道,外头就传来一阵叫好声。 这红烧肉,绝了! 这鱼,怎么做的?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杨厂长,你们厂里还有这种人才? 杨厂长的笑声从包间里传出来:那可不,我们何师傅的手艺,全北京城也排得上号。 傻柱在厨房里听着,嘴角微扬。 第一波菜上完,傻柱正在准备第二波,包间的门开了,娄半城亲自走了进来。 何师傅是吧?娄半城笑着走进厨房,辛苦辛苦,菜做得好啊。 傻柱连忙擦了擦手:娄先生过奖了。 娄半城五十来岁,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傻柱注意到,这老头看人的时候,眼神很锐利,显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杨厂长跟我提过你,娄半城说道,说你们厂里的食堂,有个厨子手艺了得。我今天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您过奖了。 不过,娄半城话锋一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愿意在厂里当个厨子? 傻柱一愣,没想到他问这个。 手艺人是靠手艺吃饭的,傻柱想了想,说了句实话,在哪儿掌勺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识货。 娄半城哈哈大笑。 说得好!靠手艺吃饭,不管在哪儿都能活。他拍了拍傻柱的肩膀,年轻人,有悟性。今天这桌菜,我很满意。有机会的话,咱们可以再聊聊。 说完,他转身回了包间。 傻柱站在厨房里,若有所思。 娄半城这句话,不是客套。 他前世跟娄半城没打过什么交道——那时候他已经死了,娄半城还在世。但如果能搭上这条线…… 傻柱心里忽然一动。 娄晓娥。 对啊,娄晓娥是娄半城的女儿。现在娄半城对自己印象不错,如果往后能借着这层关系…… 不过他很快就压下了这个念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娄晓娥跟许大茂还没离婚,自己要是这时候凑上去,别说娄半城怎么想,光是许大茂那张嘴就够喝一壶的。 还是得等。 饭局散了之后,杨厂长找到傻柱,脸上的表情很满意。 何师傅,今天表现得不错。娄先生跟我说了,下回有类似的场合,还点名要你。 傻柱笑了笑:那我谢谢厂长了。 谢我干什么?杨厂长摆摆手,是你自己手艺好。对了,这是今天的酬劳。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傻柱。 傻柱接过来,掂了掂,还挺有分量。 厂长,这…… 拿着,这是娄先生特意交代的。杨厂长压低声音,比你平时掌勺的酬劳多一些,你别声张。 傻柱点了点头,把信封揣进怀里。 谢谢厂长。 行了,回去休息吧。杨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往后这样的机会还多着呢。 回家的路上,傻柱骑着自行车,脑子里一直在转。 娄半城今天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好。这老头是个明白人,不是那种看不起手艺人的老古板。相反,他似乎很欣赏有手艺、有悟性的人。 这条线,值得经营。 但不是现在。 现在贸然行事,反而容易弄巧成拙。他需要的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让娄半城记住他的时机。 回到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傻柱把自行车停好,正要进屋,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侧耳听了听,是许大茂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打电话,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傻柱皱了皱眉,没有多管,推门进了屋。 洗了把脸,坐在桌前,把今天挣的信封拿出来,数了数。 里头是整整三十块钱。 傻柱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块!这可是他小半个月的工资了。就掌了一回勺,挣了三十块。 他忽然意识到,光靠在厂里干活,是发不了财的。要想真正翻身,要想在将来的风浪里站稳脚跟,他得有更多的门路。 娄半城,或许就是其中一条。 但另一条,他也一直在经营——灵泉空间。 傻柱进了里屋,把门窗关严,确认外面听不见动静,这才闭上眼睛,意念一动,人已经进了空间。 空间里,灵田里的第二批灵稻已经成熟了,金灿灿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泉眼还是那样,汩汩地往外冒着灵泉水。 但最让傻柱在意的,是灵禽栏。 自从系统升到Lv.2之后,灵禽栏就解锁了。他前几天试着往里头放了两颗鸡蛋——不是普通的鸡蛋,是从外面买来的土鸡蛋,放在灵泉水里泡了泡,然后放进了灵禽栏。 没想到,这才几天工夫,鸡蛋已经孵化了。 两只毛茸茸的小鸡仔正颤颤巍巍地在灵禽栏里走来走去,一身淡金色的绒毛,看着跟普通小鸡完全不一样。 傻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这两只小鸡,个头比普通小鸡要大一圈,叫声也更清亮。他伸手摸了摸,小鸡仔也不怕人,反而凑上来啄他的手指。 不错。傻柱满意地点了点头。 灵禽养成之后,不管是吃肉还是卖蛋,都是一条生财之道。而且灵禽的肉质和营养成分,比普通家禽要好得多,用来招待重要客人,绝对能让人记住。 今天给娄半城做的菜里虽然没有灵禽,但光是灵泉浇过的蔬菜,就已经让他赞不绝口了。要是哪天用灵禽入菜…… 傻柱眼前忽然一亮。 或许,下一次给娄半城掌勺的时候,可以试试。 他退出空间,回到现实。 窗外,四合院的夜色沉沉,几户人家已经熄了灯。傻柱坐在桌前,就着煤油灯,把今天挣的三十块钱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箱子最底层。 三十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靠手艺、靠脑子、靠系统,真正翻身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傻柱照常去厂里上班。 后厨里,马华凑过来,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 师父,我听说了,您昨天给大人物掌勺了? 听谁说的? 全厂都传遍了!马华瞪大了眼睛,说您昨天在饭馆里掌勺,做出来的菜把人家吃得连连叫好,连杨厂长都跟着沾光了! 傻柱笑了笑,没接话。 师父,您就教教我吧,您那红烧肉到底怎么做的?外头都说您有秘方! 秘方没有,傻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火候到了,心到了,菜自然就好吃了。你急什么?慢慢来。 马华挠了挠头,一脸崇拜地点了点头。 傻柱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这孩子,倒是越来越像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傻柱在食堂里碰见了丁秋楠。 丁秋楠端着饭盒,在他对面坐下来。 何师傅,听说你昨天出去掌勺了? 嗯,厂里安排的。 做得怎么样? 还行吧,客人满意就好。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还挺低调的。 有什么好张扬的?傻柱也笑了,不就是做个菜嘛,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 丁秋楠没说话,低头吃饭,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傻柱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有手艺,有钱挣,有喜欢的人在眼前,日子有奔头。 至于四合院里的那些破事儿…… 傻柱深吸一口气。 慢慢地,一笔一笔地算。 第34章 师徒牌 易中海这些日子一直在观察。 傻柱最近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以前那个傻柱,虽然脾气臭,但好歹还认他这个一大爷,还叫他一声师父,有什么事儿也会看在师徒情分上给个面子。可现在呢?叫他一声师父跟叫仇人似的,开口就是怼,闭口就是顶,一点余地都不留。 更让他不安的是,傻柱似乎变了一个人。 以前那个傻柱,心眼实诚,容易被拿捏,随便两句好话就能哄得团团转。可现在呢?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秦淮茹不行,贾张氏不行,连他亲自出面都不行。 这不对劲。 易中海想了好几天,觉得问题可能出在两个方面。 一是傻柱对秦淮茹没意思,那条线断了,就剩下他这个师父这张牌了。二是傻柱可能在外面有了门路,不在乎四合院这帮邻居了。 不管是哪个原因,都意味着傻柱越来越难控制了。 他不能坐视不管。 那天傍晚,易中海在院子里堵住了傻柱。 柱子,下班了? 傻柱正推着自行车往屋里走,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一看是易中海,心里就有了数。 一大爷,有事儿? 也没什么事儿。易中海笑了笑,走过来,就是想着,好久没跟你好好聊聊了。你看咱俩师徒一场,你最近忙,我也忙,一直没机会坐下来说说话。 傻柱把自行车停好,看着他。 一大爷,您有话直说吧。 易中海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行,那我就直说了。他叹了口气,柱子,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易中海斟酌了一下措辞,为什么对我这么……生分? 傻柱看着他,忽然笑了。 一大爷,您这话说的。我对您生分了吗?您是我师父,我不一直叫您一大爷吗?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易中海的声音低沉下来,以前你有什么事都跟我说,现在呢?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话都不跟我说。柱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咱俩毕竟是师徒,有些事儿,说开了不就好了? 傻柱沉默了片刻。 一大爷,您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易中海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 就是秦淮茹那事儿。易中海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她没意思,我也不逼你。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对我有意见啊。我当初把你们往一块儿凑,确实是一片好心,想着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想给你成个家。可你不愿意,我也没勉强,是不是? 傻柱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有最近那些事儿……易中海的声音更低了,贾张氏传的那些话,我也听说了。你心里肯定不舒服。可那又不是我传的,我能怎么办?我要是站出来替你说话,贾张氏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到时候闹得更凶,对你更不好。我这也是为你考虑…… 傻柱打断了他。 一大爷,您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那你…… 您就是想告诉我,您对我是一片好心,是为我考虑,是吧? 易中海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啊,就是这意思。 傻柱笑了笑。 那我也有话直说了。 他看着易中海,眼神里头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寒的冷意。 一大爷,您说您是为我好,您说您是一片好心。可我想问您几件事儿。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保持着镇定:你说。 第一,您让我跟秦淮茹凑一对,说是为我好。可您怎么不问问,秦淮茹愿不愿意?她要真愿意,我能不成?可她愿意吗?她愿意的是我那点工资、那点饭盒、那点便宜,不是我这个人。您当我傻? 易中海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第二,您说贾张氏传的那些话您没办法。可您是七级钳工,是院子里的管事大爷。您要真想管,您管不了?您要真想替我说句话,您说不了?我就不信了,您要是当着全院子的面说何雨柱是清白的,贾张氏敢跟您顶嘴? 柱子,你这话…… 您让我说完。傻柱的声音沉下来,第三,您说您是师徒情分。那我想问您,我爹走了这么多年,您帮过我什么?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带着雨水,您帮过我什么?雨水生病那回,我在厂里回不来,我托人去跟您说,您怎么说的?您说您忙。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 您是我师父,这是我改变不了的事儿。可师父得像个师父的样子。您要真想让我认您这个师父,您得先做点师父该做的事儿。光嘴上说一片好心,有什么用? 傻柱说完,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柱子!易中海忍不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认我这个师父了? 傻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一大爷,我没说不认您。可您得先让我认您啊。您自己想想,这些年您做的那些事儿,哪一件是真正为我好的?您让我帮秦淮茹,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您自己的养老计划? 易中海的脸一下子白了。 您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傻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易中海心里,我不是不记仇,我只是懒得跟您计较。可您要是觉得我好欺负,想再拿捏我一回,那我奉陪到底。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易中海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忽然意识到,傻柱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傻柱了。 以前的傻柱,就算心里有气,也不敢这么跟他说。可现在呢?连养老计划三个字都说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傻柱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他易中海这些年打的是什么算盘! 完了。 易中海心里一阵发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隐蔽,一直以为傻柱是个傻子,什么都看不透。可现在看来,傻柱不仅看得透,还看得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这个人,不能再得罪了。 可要是就这么算了…… 易中海攥紧了拳头。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傻柱这块骨头虽然难啃,但也不是无懈可击。他得想想别的办法。 当天晚上,易中海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把这些年跟傻柱打交道的经历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傻柱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个傻柱,虽然脾气犟,但好歹还认他这个师父,还愿意听他说话。可现在…… 易中海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傻柱是不是在外面有了靠山?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最近的种种。傻柱确实不一样了,不仅脾气变了,连做派都变了。以前那个傻柱,下班就是下班,从不在外面瞎混。可现在呢?动不动就出去掌勺,三十块三十块地往回挣,手里的门路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 这不对劲。 一个厨子,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易中海越想越觉得有问题。他决定找人打听打听,傻柱最近到底在搞什么。 第二天,易中海趁着上班的工夫,去了趟后厨。 他跟傻柱打了个照面,傻柱点点头就走了,也没多说什么。易中海跟帮厨的马华聊了两句,旁敲侧击地打听傻柱最近的事儿。 马华是个实在人,没什么心眼儿,嘴上也没把门的。易中海问了几句,他就竹筒倒豆子,把傻柱最近的事儿说了个大概:何师傅现在可红了,杨厂长都高看他一眼,时不时就派他出去掌勺,挣的都是外快…… 易中海听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傻柱现在混得越好,就越不把他这个师父放在眼里。这不行。 他想了想,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他不打算用软的。他要用硬的——用四合院的大帽子压傻柱,让他在街坊邻居面前下不来台。 可他不知道的是,傻柱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招。 那天傍晚,傻柱下班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了阎埠贵。 阎埠贵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柱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得有个准备。 什么事儿? 一大爷今天下午找到我,说想开个全院大会。阎埠贵皱着眉头,我问他开什么会,他说商量商量院子里的团结问题。我琢磨着,这事儿八成跟你有关。 傻柱笑了。 行了,我知道了。 柱子,你可别大意啊。阎埠贵叮嘱道,一大爷这人我了解,他要是想整你,肯定是有备而来。你得想好怎么应对。 三大爷,您放心。傻柱拍了拍他的肩膀,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过的,不如迎上去。 阎埠贵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人总是要变的嘛。傻柱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三大爷,您就瞧好吧。 全院大会定在第二天晚上。 傻柱吃完晚饭,端着茶缸子,不紧不慢地去了中院。 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易中海坐在主位上,刘海中坐在旁边,阎埠贵坐在另一边。秦淮茹和贾张氏也来了,坐在人群前头,小声嘀咕着什么。 傻柱在人群后头找了个位置坐下,也不着急。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想商量商量院子里的事儿。最近呢,咱们院子里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儿,有人传闲话,有人嚼舌根,影响了邻里团结。这事儿我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得拿出来说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傻柱。 咱们院子是个大家庭,街坊邻居住在一起,要互帮互助,不能互相拆台。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这个分寸,大家心里应该有数。 傻柱端着茶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水,一言不发。 易中海见他没反应,继续说道:我知道最近有些同志对我有意见,觉得我管得宽,管得细。可我这也是为大家好,为咱们院子好。我是这个院子的一大爷,我有责任把院子管好。 可有些事儿,不是你想管就能管得了的。傻柱忽然开口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易中海看着他,眼神里头透着一丝不善: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傻柱放下茶缸子,看着他,我就是想问问一大爷,您今天开这个会,想解决什么问题? 易中海眯了眯眼:我想解决的问题很简单,就是让咱们院子更团结,让大家相处得更和睦。 那您打算怎么解决? 这个……易中海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觉得,首先大家要把话说开,有什么误会当面解释清楚,不要背后嘀嘀咕咕。其次,做人要厚道,不要落井下石,更不要编排别人的是非。 傻柱笑了。 一大爷,您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开这个会,不就是想敲打我?傻柱站起身,环顾四周,您说有人传闲话、嚼舌根,指的是谁?说的是什么事儿?您直接点名不就完了?绕什么弯子?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 我可没说要敲打谁,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是吗?傻柱笑了笑,那您说说,最近院子里的闲话,都是谁传的? 易中海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贾张氏在旁边坐不住了:何雨柱,你别转移话题,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心里清楚?傻柱看向她,那你心里清楚吗?最近那些谣言是谁传出去的?谁编排我跟秦淮茹有一腿?谁说雨水是我跟秦淮茹生的孩子?这些事儿,你比我清楚! 贾张氏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傻柱冷笑一声,你随口说说,差点把我跟秦淮茹说成了一对夫妻。你随口说说,差点让雨水在院子里抬不起头。这就是你的一大爷说的?这就是你说的? 院子里一片寂静。 傻柱看着易中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大爷,您想管院子,我支持。可您得管对方向。谁在传闲话,谁在造谣生事,您心里应该清楚。您要是真想维护院子里的团结,先把传闲话的那个人管住再说别的。 还有,他顿了顿,您说师徒情分,说为我好。那我倒想问问,您这师徒情分,到底是真情实意,还是另有目的?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白了。 傻柱说完,重新坐了下去,端起茶缸子,继续喝水。 院子里鸦雀无声。 阎埠贵干咳了一声:那个……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 易中海铁青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散会了。 傻柱回到家,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易中海那张脸,还真是难看。 不过这才哪儿到哪儿。 您想用师徒牌拿捏我? 那就等着瞧吧。 第35章 聋老太太 聋老太太找到傻柱的时候,是全院大会之后的第二天中午。 傻柱刚从厂里回来,正准备做午饭,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喊:柱子,你过来一下。 他出门一看,是聋老太太。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中院的槐树底下,一脸慈祥地看着他。 老太太,您找我? 哎,柱子,过来,过来。聋老太太招了招手。 傻柱走过去。老太太八十多了,是这个院子里辈分最高的人,平时也不怎么管事儿,但谁也不敢得罪她。毕竟岁数摆在那儿,万一哪天有个三长两短,谁都担待不起。 老太太,您有什么事儿? 也没什么事儿。聋老太太笑眯眯的,就是想找你说说话。你看老太太我一个人住着怪闷的,找你说会儿话,解解闷。 傻柱点了点头:成,那您说。 聋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子:来,坐下说。 傻柱坐下,老太太也跟着坐了下来。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柱子啊,聋老太太开口了,昨天那个会,我听说了。 傻柱没说话。 你也别往心里去。老太太叹了口气,一大爷那个人,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你俩师徒这么多年,有什么说不开的?何必闹成这样? 傻柱笑了笑。 老太太,您这是来当说客的? 什么说客?聋老太太摆摆手,老太太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可别多想。 行,那您随便说说。傻柱靠在石凳上,看着她。 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 柱子,你觉得秦淮茹这姑娘怎么样? 傻柱心里一沉。 来了。 老太太,您想问什么,直说就行。 聋老太太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 行,那我就直说了。柱子,你觉得秦淮茹这姑娘怎么样?人老实,心眼好,就是命苦了点。你要是能跟她凑成一对,相互有个照应,那不是挺好的事儿? 傻柱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别急着拒绝。聋老太太压低了声音,老太太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一个人过这么多年,也不是个事儿。雨水早晚要嫁人,到时候就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办?秦淮茹呢,男人没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也不容易。你俩要是凑一块儿,正好取长补短,互相帮衬。这不挺好的事儿吗? 傻柱忽然笑了。 老太太,您这话说得挺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傻柱直起身子,看着她,那我也有句实话想问您。 聋老太太愣了一下:你说。 老太太,您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跟秦淮茹凑一对吗?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想跟我过,她是想让我给她养孩子。傻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别跟我说什么取长补短,互相帮衬。她那叫互相帮衬吗?她那是让我当冤大头。 聋老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柱子,你这话说的…… 我这话说的不对吗?傻柱打断她,您是长辈,我不跟您争这个。可您得把话听清楚了。秦淮茹找我,不是看上我这个人,是看上我那点工资、那点饭盒。您觉得我这辈子就该给她当牛当马? 聋老太太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傻柱站起身,看着她。 老太太,您是院子里的长辈,我尊重您。可您要是想当这个媒人,我劝您省省。我何雨柱这辈子,宁可打光棍,也不会给人当冤大头。 你……聋老太太的脸沉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我识不识好歹,不劳您操心。傻柱笑了笑,倒是您,我劝您一句。 什么? 您也别被人当枪使了。傻柱的声音冷下来,一大爷让您来的吧?他自己拿捏不了我,就找您来当说客。您想当这个和事佬,也得看看值不值。 聋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何雨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您心里清楚。傻柱转身就走,您是长辈,我不跟您计较。可您要是真想管这事儿,先把一大爷那边捋清楚再说别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聋老太太坐在石凳上,脸色铁青。 她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小辈这么顶撞。 何雨柱这人,真的是变了。 以前那个傻柱,见了她恭恭敬敬的,叫声老太太,跟她说两句话都能高兴半天。可现在呢?连她这个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易中海家走去。 易中海听完聋老太太的话,脸色也很难看。 这何雨柱,真是反了天了。他咬牙切齿,连您的话都不听了? 岂止是不听?聋老太太冷笑一声,他那是当面给我脸子看。我好心好意去说和,他倒好,三两句话就把我顶回来了。还说我被人当枪使了。你听听,这是小辈跟长辈说话的样子吗? 易中海沉默了片刻。 老太太,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人就是那样,嘴硬心不坏。 心不坏?聋老太太哼了一声,我看他是心都坏了。连我这把老骨头都不放在眼里,他还把谁放在眼里? 是是是,您说得对。易中海连忙点头,可咱们也没法跟他一般见识不是?他那人您也知道,滚刀肉一块儿,您越是跟他急,他越是来劲。 聋老太太哼了一声,没说话。 这样吧,易中海想了想,这事儿您就别管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聋老太太斜了他一眼,你那个全院大会不是开过了吗?开了有什么用?让人家一顿话说得灰头土脸的,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易中海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老太太,您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你自己想办法吧,老太太我可管不了这么多。 说完,她颤颤巍巍地走了。 易中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越发烦躁。 这个傻柱,真的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傻柱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聋老太太今天这一出,他早就料到了。 易中海在全院大会上没讨到便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他自己的脸面已经丢得差不多了,不好再亲自出面,那就只能找别人。而聋老太太,就是最好的选择。 辈分高,说话有分量,关键时候还能装傻卖惨。易中海打的好算盘。 可惜,他低估了傻柱。 傻柱前世在四合院里待了几十年,对这些人的套路摸得门儿清。聋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实际上精明得很。她跟易中海是一条心的,这些年没少帮着易中海说话。 什么关心小辈,什么,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还是想撮合他和秦淮茹,让易中海的养老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 傻柱前世就是被这一套给坑了的。秦淮茹、贾张氏、易中海、聋老太太,四个人的套路他前世吃了个遍,最后落得个孤零零死在养老院的下场。 重活一世,他要是还吃这一套,那真是白活了。 不过,今天顶撞聋老太太,也不是没有代价。 老太太那人,心眼小得很,今天被他顶了脸,肯定怀恨在心。往后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他得小心着点。 还有易中海那边…… 傻柱眯了眯眼。 易中海这条老狐狸,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的。他肯定还会想别的办法。 得提前做准备。 傻柱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头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这是他这些年记的一些东西。院子里每个人的性格、弱点、把柄,能记的他都记下来了。防的就是这一天。 他翻开本子,找到聋老太太那一页。 聋老太太:装聋作哑,实际精明。跟易中海穿一条裤子。弱点:怕死。 傻柱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怕死…… 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不过现在还用不上。先这么着吧,等她真要闹出什么事儿来,再想应对的办法也不迟。 傻柱合上本子,放回柜子里。 日子还长着呢。 当天傍晚,傻柱下班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了秦淮茹。 秦淮茹的脸色有些复杂,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傻柱本来想走过去的,但想了想,还是停下来问了一句:有事儿? 秦淮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何师傅,老太太今天找你说话的事儿……我听说了。 傻柱看着她,没说话。 我妈她……她那人你也知道,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傻柱的声音淡淡的,倒是你,怎么想起跟我说这个? 秦淮茹的脸微微一红。 我就是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我妈她老是想撮合咱俩,可她自己又到处传你的闲话,这事儿……确实是我妈不对。 傻柱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就好。 何师傅,我…… 行了,傻柱摆摆手,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跟我道歉。你妈是你妈,你是你。往后咱俩该怎么处还怎么处,不用因为这个别扭。 秦淮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谢谢你,何师傅。 谢什么?该怎样就怎样。傻柱转身走了,对了,棒梗最近怎么样了? 挺好的,恢复得不错。 那就行。傻柱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何雨柱这人……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傻子,好欺负,好拿捏。可现在看来,这人比谁都精明。她婆婆那么编排他,他一点没往心里去;她妈想撮合他,他也不恼,还说跟她该怎么处就怎么处。 这人……到底是傻还是精? 秦淮茹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何雨柱这个人,不能惹。 惹了他,后果比想象的严重得多。 第36章 雪夜掌勺 入冬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傻柱正在后院收拾灵禽栏。 空间里的两只小鸡已经长成了,金黄的羽毛油光锃亮,比普通家鸡大了整整一圈,蹲在栏里昂首挺胸的,看着就精神。傻柱把它们抓出来掂了掂,一只足有四五斤沉。 灵禽栏里还有新孵出来的一窝小鸡仔,毛茸茸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傻柱算了算,等开春这窝也该长大了,到时候规模就起来了。 他正忙着,雨水从屋里跑出来:哥,下雪了! 傻柱抬头看了看天,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把整个四合院都染成了一片白。 嗯,下雪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屋吧,外头冷。 雨水蹦蹦跳跳地跑回屋,傻柱也跟着进了屋。炉子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雨水趴在窗台上看雪,傻柱则坐在桌前,想着接下来的打算。 这场雪一下,就快到年根了。 每年到这个时候,厂里都会有各种应酬饭局,请客户、答谢合作方之类的。杨厂长那边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说年前还有几场重要的饭局,让他提前准备着。 傻柱琢磨着,这是个机会。 上回给娄半城掌勺,娄半城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口,还说有机会再聊聊。这话傻柱一直记在心里,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再搭上去。 可这回不一样了。 这回他有灵禽。 傻柱进了一趟空间,抓了一只已经长成的灵鸡出来。掂在手里沉甸甸的,羽毛顺滑得跟绸缎似的,鸡冠子红得发亮,眼睛也格外有神。 他当晚就用这只鸡做了一道菜——香菇炖鸡。 鸡是灵鸡,菇是空间里种的香菇,水是灵泉水。傻柱使出浑身解数,把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炖了整整两个时辰。 出锅的时候,香气把整条巷子都熏透了。 雨水闻着味儿跑过来:哥,你做什么了?这么香? 炖了只鸡,尝尝。 雨水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哥,这鸡怎么这么好吃?比咱平时吃的香多了! 傻柱自己也尝了一口。 确实不一样。 灵鸡肉质紧实却不难嚼,入口即化,香气在舌尖上炸开,久久不散。汤更是一绝,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喝一口下去,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游走。 他心里有数了。 这灵禽要是拿出去,绝对是杀手锏级别的。别说普通人,就是那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大人物,也挑不出毛病来。 要是用这个去招待娄半城…… 傻柱心里有了主意。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腊月二十三,杨厂长找到傻柱。 何师傅,后天有个饭局,规格比上回还高。杨厂长的表情有些郑重,对方点名要你掌勺,食材什么的你不用管,自个儿准备就行。 还是娄先生那边? 对,就是娄先生。杨厂长压低了声音,这回是他私人请客,请的是几个部里的领导。你可得打起精神来,这事儿办好了,对咱们厂、对你自个儿,都有好处。 傻柱点了点头。 厂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回去的路上,傻柱一直在盘算。 娄半城私人请客,请的还是部里的领导,这规格可不低。他要是能把这一桌菜做好,让娄半城在领导面前有面子,那这条线就算是彻底搭上了。 可灵禽的事儿,得想个说法。 直接拿灵禽出来不太合适,容易惹人怀疑。他得想个办法,把灵禽普通食材,至少在明面上说得过去。 傻柱琢磨了一晚上,想出了个主意。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城郊的供销社。那儿有个老师傅,专门给各单位采购食材的,在城里算是有点门路。 何师傅,今儿怎么有空来?老师傅姓王,跟傻柆有过几面之缘。 王师傅,我想问您打听个事儿。傻柱递了根烟,您这儿能不能弄到点好货?就是那种……不一般的好货。 王师傅接过烟,点上,眯着眼看他:什么货? 鸡。要那种散养的、土生土长的、肉质特别紧实的。傻柆比划了一下,个头得大,毛色得亮,精神头得足。 王师傅想了想:你别说,还真有这么一批货。前两天有个山区来的老农,拉了一车鸡过来,说是他自家养的,吃粮食长大的,绝不喂饲料。我看那鸡确实不错,留了几只,怎么,你要? 傻柱眼睛一亮。 我要。不过王师傅,我有个请求。 你说。 这鸡我拿走之后,您别跟别人说从哪儿来的。就说是您自个儿从山里收的,行不行? 王师傅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成,这事儿我替你保密。 那就多谢王师傅了。 傻柱从灵禽栏里挑了一只品相最好的灵鸡,让王师傅帮着过了一道手,对外就说是从山里收来的土鸡。这样一来,灵禽的来路就算圆上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临走的时候,王师傅还多问了一句:何师傅,您这是要拿去做什么大菜? 给人掌勺。傻柱笑了笑,娄先生的饭局。 王师傅了一声,脸上的表情顿时不一样了。 那你可得好生伺候着,娄先生那是什么人?一般人请都请不动。 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 腊月二十五,饭局定在城里一家老字号的饭庄。 傻柱提前半天就到了,把食材、厨具一样样摆好。这回他做的是一桌地道的京味菜——红烧肉、清蒸鱼、香菇炖鸡、炸酱面,再配几个时令小菜。 其中那道香菇炖鸡,用的就是灵禽栏里出来的鸡。 光是备菜就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等客人到齐的时候,傻柱开始掌勺。 灶火烧得正旺,油烟升腾,锅铲翻飞。傻柱在厨房里游刃有余,一道道菜流水般端出去,换来的是一阵阵叫好声。 这红烧肉,绝了! 这鱼怎么做的?没一点土腥味! 还有这鸡,天哪,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肉…… 傻柱在厨房里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最后一道菜上完,他洗了手,摘下围裙,正准备歇一会儿,包间的门开了,娄半城亲自走了进来。 何师傅。 娄先生。傻柱擦了擦手,菜还满意? 娄半城看着他,眼神里头带着几分赞赏。 满意,太满意了。他走进厨房,环顾四周,何师傅,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今天用的那只鸡,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 有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娄半城想了想,就是觉得比普通的鸡好吃得多。不像是饲料喂出来的,倒像是……像是什么天然的东西。 傻柱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娄先生好眼力。那只鸡确实不是一般的货色,是我托人从山里收来的,养了大半年,吃的都是粮食和虫子,跟咱们平时吃的确实不太一样。 娄半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难怪。他拍了拍傻柱的肩膀,何师傅,你这手艺,不在这儿窝着可惜了。 您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娄半城看着傻柱,何师傅,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做厨子? 傻柱一愣。 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这手艺,不应该只在厂里食堂待着。娄半城笑了笑,等有机会,咱们再聊聊。 说完,他转身回了包间。 傻柱站在厨房里,若有所思。 娄半城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客套,还是真的有什么想法?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娄半城对他的印象,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这条线,没白经营。 饭局散了之后,杨厂长把傻柱拉到一边。 何师傅,今天表现不错。他的表情很满意,娄先生刚才跟那几个领导夸了你半天,说你是难得的人才,以后有机会要好好合作。 领导们怎么说? 领导们也很满意。杨厂长笑道,对了,这是今天的酬劳。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比上回还厚。 傻柱接过来,掂了掂,心里有了数。 谢谢厂长。 谢什么?是你自个儿争气。杨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往后这样的机会还多着呢。 回家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 傻柱骑着自行车,穿行在白茫茫的街道上,心里却热乎乎的。 这一趟,他算是彻底搭上娄半城这条线了。 娄半城是什么人?北京城数得上的资本家,人脉广,门路多,跟各路人马都能说上话。搭上他这条线,往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还有那只灵鸡…… 娄半城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没有追问。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傻柱的手艺是认可的,对傻柱这个人也是信任的。 这就够了。 傻柱骑到四合院门口,把车停好,正要进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何师傅。 他回头一看,是娄晓娥。 娄晓娥裹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站在雪地里,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却带着一丝笑意。 娄……娄同志?傻柱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我刚从娘家回来。娄晓娥走过来,听说我爸今天请你掌勺了? 嗯,是有这么回事。 我爸回来之后念叨了半天,说你做的菜怎么怎么好,把那几个领导哄得团团转。娄晓娥笑了笑,他还说,让我以后多跟你学学做菜。 傻柱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娄先生过奖了,我就是做做饭,没什么好学的。 那可不一定。娄晓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何师傅,我一直想问你个事儿。 您说。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傻柱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娄晓娥歪着头看他,我爸说你有悟性,许大茂说你是傻子,秦淮茹她们又说你是坏人。可我跟你接触过几回,觉得你既不像傻子,也不像坏人。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傻柱沉默了片刻。 雪还在下,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落在这个静谧的四合院里。 我是什么人?他忽然笑了,我就是一厨子,做菜的。别的没什么。 娄晓娥看着他,没有说话。 行了,天不早了,娄同志您早点回去歇着吧。傻柱推着自行车往院里走,下回有机会再聊。 娄晓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何雨柱这人……还真是让人看不透。 可越是看不透,就越想看透。 她裹紧棉袄,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雪还在下,把整个四合院都覆盖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傻柱回到家,关上门,坐在炉子前烤火。 雨水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 他掏出今天挣的钱,数了数,五十块。 五十块,相当于他小两个月的工资了。 傻柱把钱放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 这日子,确实有奔头。 第37章 年夜饭 大年三十,四合院里张灯结彩。 红红的灯笼挂满了檐下,对联贴得整整齐齐,院子里弥漫着年夜饭的香气。各家各户都在忙活着,小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喊着过年啦过年啦,大人们忙着贴窗花、摆供品,整个院子一派热闹景象。 傻柱家的年夜饭,向来是他自己掌勺。 今年雨水长高了不少,主动要求给哥哥打下手。傻柱在灶台前忙活,雨水负责洗菜切菜,兄妹俩配合默契。 哥,今年咱做什么菜?雨水系着围裙,一脸期待。 老样子,红烧肉、清蒸鱼、香菇炖鸡,再来几个时令小菜。傻柱一边颠勺一边说,对了,今年咱加一道——灵菇汤。 灵菇汤? 嗯,我前两天在山上采的,味道不错。傻柱从空间里拿出一把灵蘑菇,递给雨水,把这个洗了,待会儿下锅。 雨水接过蘑菇,好奇地闻了闻,一股清香味扑鼻而来。 这蘑菇好香啊,比咱平时吃的那种香多了。 那是当然,这可是好东西。 兄妹俩忙活了整整一下午,年夜饭终于准备齐了。红烧肉色泽红亮,清蒸鱼鲜嫩可口,香菇炖鸡香气四溢,灵菇汤更是鲜得掉眉毛。 傻柱正招呼雨水摆桌子,院子外头传来易中海的声音。 柱子,忙着呢? 傻柱抬头一看,易中海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刘海中、阎埠贵。 一大爷,有事儿? 也没什么事儿。易中海笑眯眯的,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今年的团年饭还是在中院摆,各家各户都出几个菜,凑一块儿热闹热闹。你这手艺大家都知道,今年还是你掌勺吧? 傻柱心里冷笑。 团年饭、各家凑菜、让他掌勺——这套路他太熟了。无非是想让他当冤大头,出了力还得陪着笑脸,最后落一句柱子真热心,然后该怎样还怎样。 一大爷,傻柱擦了擦手,您这主意挺好,可我今年不成。 怎么不成?易中海眉头一皱。 我今年接了外头的活儿,得给人掌勺。傻柱笑了笑,再说,我这小年前儿就备好了,总不能浪费不是?您几位要是想热闹,我待会儿做好了,给你们端几道过去,您看行不行? 易中海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本来想借着团年饭的机会,把傻柱拉到一块儿,当着全院人的面说和说和,让大家觉得一大爷还是能镇住场子的。可傻柱这一推,他就没了着力点。 柱子,你这就不对了。刘海中在旁边插嘴,团年饭是咱们院子的老规矩,你一个人躲在家里吃算怎么回事儿? 我这不是躲,傻柱看了他一眼,我是真有事。再说了,二大爷,您家今年不是也备了年夜饭吗?您要是不放心自个儿的手艺,把菜端过来,我帮着热一热也行。 刘海中脸一红,嘟囔了一句,没再说话。 阎埠贵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柱子既然有事,咱们也别勉强。各吃各的,也挺好。 易中海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 几个人走了,雨水小声问傻柱:哥,你为什么不去啊? 不去就不去呗。傻柱把菜端上桌,自个儿家做的饭,吃着踏实。 开席了。 兄妹俩围坐在桌前,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摆满了桌子。傻柱给雨水夹了一块红烧肉:尝尝,今年的火候比往年好。 雨水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哥,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正吃着,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傻柱侧耳听了听,是隔壁院子里在放鞭炮,小孩子们在喊过年啦。 雨水扒着窗沿往外看:哥,外头可真热闹。 嗯,是挺热闹。傻柱给她盛了碗汤,来,喝点汤,暖暖身子。 兄妹俩正吃着,忽然有人敲门。 咚咚咚。 雨水跑过去开门,一看是秦淮茹。 何……何师傅在吗?秦淮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 在呢,进来吧。雨水让开身子。 秦淮茹走进屋,看到桌上的年夜饭,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她把手里的碗递过去:何师傅,这是我婆婆让我端过来的,说是谢谢你上次救棒梗。 傻柱看了一眼那碗,是一碗白菜豆腐汤,清汤寡水的,看着就没胃口。 不用了,心意我领了。傻柱摆摆手,拿回去吧。 秦淮茹有些尴尬:何师傅,这是我婆婆的一点心意…… 我说了不用就不用。傻柱看了她一眼,你拿回去跟你婆婆说,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东西我不要。 秦淮茹的脸红了红,端着碗出去了。 雨水小声问:哥,她婆婆怎么突然想起送东西来了? 还能怎么?傻柱冷笑一声,想试探试探呗。看看我是不是还记着仇,顺便给自个儿找台阶下。 那你为什么不收? 收了不就等于原谅她了?傻柱夹了块鱼肉,我做人不记仇,但也不贱。有些事儿,没那么容易翻篇儿。 雨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傻柱让雨水去洗碗,自个儿坐在炉子前烤火。 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响,偶尔还能听见几声二踢脚在半空中炸开。窗外的烟花把夜空照得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傻柱看着窗外的烟火,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儿。 重生回来,激活系统,跟四合院里的各路人马斗智斗勇,搭上娄半城这条线,在厂里站稳脚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容易。 可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真正的风浪还没来。娄半城那边的合作还没下文,易中海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还有秦淮茹、贾张氏、聋老太太……这些人,迟早还会闹出幺蛾子。 但他不怕。 前世他输就输在太老实,太好说话,太容易被拿捏。这一世他不会了。谁敢跟他玩心眼,他就跟谁玩到底。 正想着,外头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雨水跑过去开门,傻柱侧耳听了听,是阎埠贵的声音。 柱子,吃完饭了? 嗯,三大爷您进来吧。 阎埠贵走进屋,搓着手:外头冷,进来暖和暖和。 傻柱给他倒了杯热茶:三大爷,您怎么不去吃团年饭? 吃了吃了,就是待会儿想找你唠唠。阎埠贵接过茶杯,坐下来,柱子,我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一大爷那边,最近一直在琢磨你呢。 傻柱笑了笑:这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阎埠贵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他最近在厂里放风,说你年轻人不懂规矩,得好好管教管教。这话传到我耳朵里了,我觉得不太对劲。 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具体的,就是……阎埠贵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在等什么机会。 傻柱眯了眯眼。 等机会? 嗯,我估摸着,他是想找个由头,在厂里给你使绊子。阎埠贵叹了口气,柱子,你可得当心点。一大爷那人,我了解,他要是真想整你,一般不会明着来,都是背后使坏。 傻柱沉默了片刻。 三大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谢什么?阎埠贵摆摆手,我就是觉得你人不错,不想看你吃亏。对了,还有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一大妈前几天找过我老婆,说想撮合你跟秦淮茹。阎埠贵看着傻柱,这事儿你知道吗? 傻柱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阎埠贵叹了口气,一大爷那边不死心啊,还想着让你跟秦淮茹凑一对,好让他那个养老计划继续下去。 他想得美。傻柱冷笑一声。 所以我跟你说,你得当心点。阎埠贵站起身,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先回去了,外头还等着放鞭炮呢。 三大爷慢走。 阎埠贵走了,傻柱坐在炉子前,心里盘算着。 易中海……还没死心。 先是师徒牌,被他怼回去了。然后是聋老太太当说客,也被他怼回去了。现在又想让一大妈出面撮合他跟秦淮茹。 这人还真是执着。 可执着用错了地方。 傻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绚烂的烟火。 他想干什么?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来惹他,他懒得搭理。可要是敢在厂里给他使绊子…… 傻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就走着瞧吧。 正月初一,四合院里人来人往,互相拜年。傻柱带着雨水出门转了一圈,给几位长辈拜了年,也收了不少糖果和红包。 走到中院的时候,正好碰见易中海。 柱子,过年好。易中海笑眯眯的。 一大爷,过年好。傻柱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柱子啊,易中海叫住他,过了年咱俩好好聊聊,有些事儿…… 一大爷,傻柱打断他,我还有点事儿,改天再说。 说完,他带着雨水走了。 易中海站在原地,脸色有些阴沉。 傻柱这态度…… 看来,得想别的办法了。 第38章 厂里风波 过了正月十五,年味渐渐淡了,四合院里的日子也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傻柱每天早出晚归,在厂里食堂忙活,下班了就去后厨收拾收拾,偶尔接个掌勺的活儿。日子过得平稳,没什么大波澜。 可他心里清楚,平静是暂时的。 果然,没过几天,马华就给他带来了消息。 师父,您听说了吗?马华凑到傻柱跟前,一脸愤愤不平,车间那边有人在传您闲话。 什么闲话? 说您……说您私德有亏,在外头接私活,不把厂里的活儿放在心上。马华压低声音,我听人说,这话好像是一大爷那边传出来的。 傻柱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擦灶台。 知道了。 师父,您不急吗?马华急了,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整您啊! 急什么?傻柱笑了笑,嘴长在人家身上,我还能堵住不成? 可是…… 没什么可是。傻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忙你的,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马华将信将疑地走了,傻柱站在灶台前,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易中海,你还真是不消停。 年前阎埠贵就给他报过信,说易中海在等机会。这才过了个年,机会就来了? 傻柱想了想,决定先不动声色,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接下来的几天,傻柱留意观察了一下。 果然,车间里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有人说傻柱在外面接私活,挣的钱比在厂里还多;有人说傻柱心思不在食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人家何师傅是大厨,不稀罕咱们这小庙。 这些话传到杨厂长耳朵里,杨厂长也有些坐不住了。 何师傅,你过来一下。 这天中午,杨厂长把傻柱叫到了办公室。 厂长,您找我?傻柱推门进去。 嗯,坐吧。杨厂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表情有些凝重,何师傅,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 最近厂里有些……风言风语,说你在外面接私活,影响了本职工作。这事儿是真的吗? 傻柱看了杨厂长一眼,没有急着回答。 厂长,这话是谁跟您说的? 你别管是谁说的,我就问你,有没有这事儿? 傻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厂长,我跟您说实话。 我确实在外面接过几次掌勺的活儿,都是利用下班时间和周末,没耽误过厂里的正事儿。傻柱看着杨厂长的眼睛,食堂的活儿,我一天没落过,早起晚走,该我干的活儿一样没少。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后厨的人,我哪天迟到早退过。 杨厂长的表情松了松。 那外头那些话是怎么回事? 是有人想整我。傻柱的声音沉下来,厂长,我跟您交个底。我在厂里得罪过人,有人看我不顺眼,想给我使绊子。这事儿我跟您明说,不是我心虚,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瞒着您。 杨厂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要整你? 这个……傻柱犹豫了一下,我不方便说。但厂长您要是想知道,可以去打听打听,最近谁在到处传我的闲话,那八成就是谁。 杨厂长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傻柱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分明。 何师傅,杨厂长的声音低下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在外头接活儿,是不是娄先生那边? 傻柱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是,娄先生那边有时候有饭局,点名要我掌勺。这事儿您也知道,上回我还跟您请过假。 我知道。杨厂长叹了口气,可问题就出在这儿。娄先生是什么人?那是大资本家。你跟他走得太近,容易惹人闲话。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 杨厂长这话的意思…… 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杨厂长看着他,何师傅,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也不想拦你的前程。可你得注意分寸,别让人抓住把柄。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 厂长,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杨厂长的语气松了松,这样吧,以后在外头接活儿,尽量低调点,别闹出太大动静。咱们厂里人多嘴杂,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小心点。 是,我记住了。 傻柱从杨厂长办公室出来,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杨厂长的话,虽然是在提醒他,但多少也透着几分无奈。他一个厂长,也得顾忌厂里的风言风语,也得考虑各方面的关系。 而易中海…… 傻柱攥紧了拳头。 这人还真是阴险。不直接对他动手,而是绕着弯子来,从舆论下手,从杨厂长那边施压。这招够狠的。 不行,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傻柱决定反击。 当天晚上,傻柱去了趟阎埠贵家。 三大爷,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柱子,你说。阎埠贵正在喝茶,招呼他坐下。 最近车间里那些传我闲话的,您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吗? 阎埠贵放下茶杯,压低声音: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呢。 是谁? 是易中海。 傻柱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怎么传的? 他在车间里跟人聊天,说你心思不在厂里,说你在外头挣大钱,还说你私德有亏阎埠贵叹了口气,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就这么传开了。 傻柱冷笑一声。 还有呢? 还有……阎埠贵犹豫了一下,他还暗示过杨厂长身边的人,说你跟娄先生走得太近,将来可能会出问题。这话传得挺广的,好多人都听说了。 傻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易中海这是想干什么?是想把他跟娄半城的关系往政治问题上扯? 这招……够毒。 三大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傻柱站起身。 柱子,你可别冲动啊。阎埠贵叮嘱道,易中海那人阴着呢,你要是正面跟他硬碰,吃亏的可能是你。 我知道。傻柱点点头,三大爷,您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第二天,傻柱去了一趟易中海家。 一大爷,在家呢? 易中海正在屋里喝茶,看见傻柱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柱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傻柱大大方方地坐下,顺便跟您聊两句。 易中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行啊,聊什么? 就随便聊聊。傻柱看着他,一大爷,最近厂里有些关于我的闲话,您听说了吗? 易中海的表情僵了一下。 什么闲话?我不知道啊。 是吗?傻柱笑了笑,那我来跟您说说吧。有人说我私德有亏,说我心思不在厂里,说我外头接私活挣大钱。一大爷,这些话您听过没有? 易中海的脸色有些难看。 柱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不知道?傻柱的笑容冷下来,那我来告诉您是谁说的吧。就是您,易中海。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易中海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 我胡说?傻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大爷,我在厂里这么多年,谁什么德性,我心里门儿清。您在车间里说的那些话,好几个人都跟我学舌了。您要不要我叫他们对质? 易中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柱子,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傻柱冷笑一声,一大爷,我给您留着脸呢。您要是觉得我好欺负,想再给我使绊子,那我奉陪到底。 你…… 还有,傻柱的声音沉下来,您要是想把事情闹大,我不介意去杨厂长那儿说个清楚。您在车间里说我跟娄先生走得太近,将来会出问题——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想给我扣帽子?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傻柱盯着他,一大爷,您是七级钳工,是院子里的管事大爷,您说话得负责任。您今天跟我说没那个意思,明天跟别人又说有这个意思,您让我信哪句? 易中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傻柱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心里冷笑。 这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行了,我也不跟您多说了。傻柱转身往外走,我就是来跟您提个醒儿。您要是还想在厂里混,就消停点。您要是觉得我这人不顺眼,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易中海站在屋里,半天没动弹。 他忽然意识到,傻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傻柱了。 以前的傻柱,就算心里有气,也不敢这么跟他说话。可现在呢?直接登门质问,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人……变了。 彻底变了。 易中海颓然坐回椅子上,心里一片冰凉。 他的计划,又一次落空了。 傻柱从易中海家出来,迎面撞见了秦淮茹。 何师傅,您……您怎么从一大爷家出来? 没什么,聊了两句。傻柱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一大妈的。秦淮茹有些尴尬,聊……聊点家常。 傻柱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径直走了。 秦淮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虚。 刚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了里头的一些动静。傻柱跟易中海的对话,虽然没听全,但大概意思她明白了。 易中海想整傻柱,被傻柱反将了一军。 这人……还真是不好惹。 秦淮茹想起婆婆跟自己说过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何雨柱,是真的不能惹。 她转身往回走,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往后离这个人远点,越远越好。 第39章 二大爷的把柄 易中海确实消停了一阵子。 被傻柱登门质问之后,他在院子里和厂里都收敛了不少。见了傻柱绕着走,说话也客客气气的,仿佛之前那些事儿都没发生过。 可傻柱心里清楚,这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以前易中海在车间里是独来独往的,跟谁都不太近,也不跟谁抱团。可最近不一样了,他开始主动跟刘海中套近乎,两人经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看见傻柱过来就闭嘴,等傻柱走了又继续。 傻柱把这事儿记在心里,没急着戳穿。 他想看看易中海到底在搞什么鬼。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三月中旬。 那天,傻柱在食堂后厨忙活,马华又凑了过来。 师父,我又听到点事儿。 什么事儿? 一大爷和二大爷最近走得很近。马华压低声音,我听车间里的人说,一大爷想让二大爷在车间里牵头,收集您的一些。 傻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问题? 就是……您在厂里的一些表现啊,工作态度啊,还有外头接活儿的事儿。马华愤愤不平,他们想联合车间里的人,联名跟厂里反映您的。 傻柱冷笑一声。 联名反映? 嗯,说是要形成车间意见,让厂里重视。马华有些担忧,师父,这事儿您可得当心。一大爷在车间里资历深,二大爷虽然人缘不怎样,但好歹也是个官儿。他们要是真联起手来,在车间里形成包围圈,您可就不好办了。 傻柱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易中海和刘海中……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还真是一出好戏。 刘海中那人他太了解了。官迷一个,整天想着往上爬,却一直没机会。这回易中海找上门,许诺点什么好处,他八成是会跟的。 可问题是,刘海中这人一身把柄,傻柱前世就门儿清。 既然你们想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傻柱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没有直接去找刘海中,而是花了几天时间,把刘海中的那些光辉事迹打听了一遍。 这事儿并不难。 刘海中在车间里人缘不好,得罪的人不少。傻柱找几个跟他不太对付的老工人聊了聊,就摸出了一堆料:什么虚报工时啊,什么抢别人的功劳啊,什么背后说领导坏话被抓包啊…… 其中最要命的一条,是刘海中曾经偷过厂里的零件。 那还是前两年的事儿。当时刘海中家里缺点钱,他就顺手牵羊拿了几块铜零件出去卖,被人撞见过,只是没人举报。 这事儿要是翻出来,够刘海中喝一壶的。 傻柱把这些材料整理了一下,记在脑子里,没急着出手。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三月底,车间里开了一次生产会。会上,杨厂长亲自主持,各车间主任、班组长都到了场。 傻柱本来没资格参加这种会议,但杨厂长特意点名叫他去——因为最近车间里反映上来的太多了,杨厂长想当面听听傻柱怎么说。 傻柱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易中海和刘海中坐在一块儿。 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看见傻柱进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傻柱装作没看见,找了个角落坐下。 会议开始了。 杨厂长先讲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让各车间汇报最近的工作情况。轮到易中海那个车间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厂长,我这边有些情况想反映一下。 你说。 易中海看了傻柱一眼,然后说道:我们车间最近有一些同志反映,食堂那边的何师傅,在工作上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杨厂长的表情有些凝重。 主要是两方面。易中海掰着手指头,第一,何师傅经常在外头接私活,影响了本职工作。第二,何师傅的工作态度也有问题,有时候迟到早退,不把厂里的活儿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是我们车间很多同志的共同意见。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傻柱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看着易中海在那儿表演。 刘海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似乎在等着看傻柱的好戏。 何师傅,杨厂长的声音响起,你有什么要说的? 傻柱站起身,环顾四周。 厂长,我也有话想说。 你说。 一大爷说我接私活影响本职,这话我不认。傻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外头接活儿,利用的都是下班时间和周末,从来没耽误过食堂的正事儿。您可以查考勤,我哪天迟到早退过? 易中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傻柱没给他机会。 还有工作态度问题。傻柱冷笑一声,一大爷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我不知道这话说得有什么根据。您要是说我外头接活儿就是态度有问题,那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下班之后有没有做过别的营生?给人干私活算不算态度有问题? 会议室里一阵窃窃私语。 有些人确实下班之后会接点零活儿,傻柱这话一出,算是把大家都拉下了水。 杨厂长的眉头皱了皱。 何师傅,你别扯到别人身上。 厂长,我没扯别人。傻柱看着易中海,我就是想问清楚,一大爷说的那些,到底是真问题,还是有人故意编排? 易中海的脸色有些难看。 何雨柱,你怎么说话呢?我反映的是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傻柆笑了笑,那我也来说说实际情况。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一大爷,您跟二大爷最近走得很近,您二位在车间里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想干什么,我不说在座的各位也清楚。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您想收集我的,想让车间里的人联名反映我——这事儿我不知道您跟二大爷是怎么商量的,但我今天想说一句。 傻柱的目光扫过易中海和刘海中。 你们想整我,我不拦着。可整人得讲究个方式方法,不能信口开河、颠倒黑白。 你血口喷人!刘海中忍不住了,跳起来指着傻柱,谁说我们要整你了?我们就是正常反映问题! 是吗?傻柱看着他,那二大爷,您跟我说说,您都反映了什么问题? 刘海中一愣,没料到他会直接点名。 我……我反映的问题跟一大爷说的一样,就是你工作态度有问题! 工作态度有问题?傻柆笑了笑,那我倒想问问二大爷,您自己的工作态度怎么样? 刘海中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傻柱的声音沉下来,我就是想起了一件事儿。前两年,车间里有位老师傅跟我提起过,说二大爷您虚报工时,把自己完不成的活儿推给别人,出了事儿还往别人身上赖。这事儿是真的吗? 会议室里一阵哗然。 刘海中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 我胡说?傻柱看着他,那我再问您一句。有一回您家里缺点钱,顺手拿了几块厂里的铜零件出去卖,被人撞见过。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刘海中偷东西? 真的假的? 难怪他整天巴结一大爷,原来是怕人翻他的老底! 刘海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你血口喷人!他指着傻柱,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傻柱笑了笑,二大爷,您要是非要证据,那我现在就可以叫人来对质。您说我是血口喷人,那就让当事人当面对质,看看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刘海中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确实干过那事儿,只是一直没人举报,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傻柱居然知道,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 够了! 杨厂长的声音响起,脸色铁青。 刘海中,有这回事儿没有?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杨厂长那双锐利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厂长,我……我当时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杨厂长的声音更冷了,你偷厂里的东西,这叫一时糊涂?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杨厂长站起身,看着刘海中。 这事儿回头再说,你先坐下。 刘海中灰溜溜地坐了下去,再也不敢吭声。 杨厂长的目光转向易中海。 易中海,你今天反映的问题,我都记下了。何师傅在外头接私活这事儿,我会让人去核实。至于工作态度问题……我看倒是有人需要好好反省反省。 易中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本来是想联合刘海中一起整傻柱,没想到傻柱三言两语就把刘海中的老底翻了出来,不仅没整成傻柱,反而把自己人也搭了进去。 今天就到这里吧。杨厂长站起身,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傻柱也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易中海拦住了他。 何雨柱,你等着。 傻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一大爷,您还想怎样? 易中海咬紧牙关,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您,傻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要是还想给我使绊子,我接着。您要是想让二大爷帮您出头,我劝您省省。他自己那点儿破事儿还没摆平呢,哪有功夫管您的闲事儿?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易中海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傻柱今天这一手,算是彻底把他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刘海中更是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想往上爬,想当个一官半职的,可没想到今天这一出,他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偷厂里的东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在车间里就别想抬头了。 傻柱走出会议室,深吸一口气。 易中海啊易中海,你想玩,我陪你玩到底。 只是这回,你又输了。 第40章 借刀杀人 刘海中在车间里彻底抬不起头来了。 生产会上的那一出没过几天就传遍了整个轧钢厂。版本有好几个,有的说刘海中偷了厂里几十斤铜零件,有的说他是惯偷,还有的说他差点被开除。总之一夜之间,刘海中从一个车间小组长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傻柱听说这些传闻的时候,正在食堂后厨择菜。 马华把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表情那叫一个解气。 师父,您是没看见,二大爷现在在车间里跟个孙子似的,见谁都点头哈腰,生怕人家提起那茬。 傻柱笑了笑,没说话。 刘海中这回是彻底废了。不说别的,光是偷零件这一条,就够他在车间里夹着尾巴做人。升官发财?做梦去吧。 一大爷那边呢?他问。 一大爷也老实了。马华压低声音,我听说他现在见了二大爷就绕道走,估计是怕二大爷攀咬他。 傻柱点了点头。 易中海这人他太了解了。表面上是个老好人,实际上最会见风使舵。刘海中这回栽了,他肯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省得被连累。 傻柱本以为这下能消停一阵了。 他错了。 事情出在四月初的一个周三。 那天中午,傻柱在食堂后厨忙活完,给丁秋楠留了一份菜——红烧肉,清蒸鱼,外加一份素炒青菜。他每周三都会多备一份,这是他跟丁秋楠之间心照不宣的小默契。 他把饭盒装好,放在一边,等丁秋楠来拿。 丁秋楠是医务室的厂医,今年二十出头,人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在厂里追求者不少。傻柱盯上她有一段时间了,每周固定的从来没断过。 就在他把饭盒放好的时候,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 许大茂。 许大茂是放映员,平时在厂里各处跑,难得来食堂。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居然晃到了后厨这边,还正好撞见了傻柱往饭盒里装菜。 哟,何师傅,这大中午的,给谁开小灶呢? 许大茂的眼睛滴溜溜转,一脸玩味。 傻柱没搭理他,把饭盒盖子盖上,转身继续忙活。 许大茂却不依不饶,凑上来瞄了一眼。 红烧肉,清蒸鱼……何师傅,您这日子过得够讲究的啊。他阴阳怪气地说,这是给谁的? 跟你有关系吗? 哟,何师傅,您这话说的。许大茂嘿嘿一笑,我就是好奇。您一个光棍汉,天天往医务室跑,这会儿又给人家姑娘留饭盒……您这是看上人家厂医了? 傻柱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许大茂一眼,没说话。 许大茂见他不说话,笑得更欢了。 何师傅,您这是老牛吃嫩草啊。丁秋楠才多大,您都多大了?您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说完了? 傻柱的声音很平静。 说完了您就滚。他头也不抬,后厨重地,闲人免进。 许大茂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了。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许大茂这张嘴,从来就没把门的。 果然,没过两天,傻柱就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傻柱看上医务室的丁秋楠了。 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在食堂后厨亲眼看见他给人家留饭盒,红烧肉、清蒸鱼,那叫一个讲究。 嚯,傻柱这是老牛吃嫩草啊。 可不是嘛,丁秋楠才二十出头,傻柱都多大了?也不知道人家姑娘看上他什么了。 这些话是马华告诉傻柱的。 师父,这话传得越来越不像话了。马华愤愤不平,许大茂那张嘴,真是欠揍。 傻柱听完,笑了笑。 让他传。 师父?马华愣住了,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傻柱擦了擦手,许大茂想嚼舌根,那就让他嚼去。反正传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马华挠了挠头,不明白师父打的什么主意。 傻柱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许大茂这张嘴,确实讨厌。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一把好刀啊。 他爱嚼舌根,那就让他嚼。只不过嚼什么内容,得由傻柱来定。 傻柱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 厂里一直有些歪风邪气,有些人背后说三道四,传些有的没的。傻柱自己虽然不怕这些谣言,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厂里这些嚼舌根的风气,确实该杀一杀。 许大茂这把刀,正合适。 傻柱开始布局了。 他先找了阎埠贵。 三大爷这人最爱打听消息,也最爱传播消息。傻柱找了个机会跟他聊了聊,故意透露了一些东西。 三大爷,您听说了吗?许大茂最近到处嚼舌根,说我看上丁秋楠了。 听说了,听说了。阎埠贵点点头,这小子确实嘴欠。 嘴欠倒是其次。傻柱叹了口气,主要是传得太离谱了。您知道吗?有人居然传我送礼送了几十块钱给丁秋楠。您说我要真有这回事儿,我至于吗? 阎埠贵眨了眨眼:传成这样了? 可不是嘛。傻柱摇摇头,我给人家姑娘留个饭盒,都能传出送礼几十块钱来。这要是传到我未来老丈人耳朵里,我还有法儿混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故意大了一些,好让旁边的人听见。 阎埠贵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何师傅,您放心,这话我帮您传出去。他拍着胸脯说,许大茂那张嘴,得让他吃点儿苦头。 傻柱笑了笑:三大爷,这事儿就拜托您了。 接下来的几天,厂里的风向开始变了。 许大茂还在到处嚼舌根,说傻柱看上了丁秋楠。但与此同时,另一股风也悄悄刮了起来。 许大茂那张嘴,你们还敢信? 怎么? 他说的那些,有几句是真的?傻柱给丁秋楠留个饭盒,他就敢传成送礼几十块钱。这人要是在厂里说别的,谁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有道理。上回他还说我偷懒,我明明就没偷…… 许大茂那人,嘴里就没几句实话。你们还记得上回他造谣傻柱的事儿吗?差点被厂里开除。 这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本来大家是在议论傻柱和丁秋楠的事儿,可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向了许大茂。 许大茂这人,真的不能信。 可不是嘛,什么话从他嘴里出来都得打个对折。 上回他还说我跟谁谁有事儿,害得我差点跟人家打起来。结果一核实,纯粹是他编的。 这种人,就是搅屎棍。 许大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他还在那儿乐呵呵地嚼舌根,见谁都要说两句傻柱的坏话。可他不知道,大家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真正让许大茂栽跟头的,是杨厂长。 杨厂长是轧钢厂的一把手,厂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许大茂嚼舌根嚼得太欢,居然把话传到了杨厂长的耳朵里。 杨厂长,我跟您说个事儿。有人跑到杨厂长那儿告状,许大茂最近到处乱说,说傻柱给医务室的丁秋楠送礼,送了几十块钱。您说这事儿是真的吗? 杨厂长眉头一皱。 有这回事儿? 不知道啊,反正许大茂是这么说的。 杨厂长把傻柱叫了过去。 何师傅,有人在厂里传你给丁秋楠送礼,有这回事儿吗? 傻柱一听,心里就有了数。 厂长,没有的事儿。他一脸无辜,我就是看丁大夫平时工作辛苦,给人家留个饭盒,这算哪门子送礼?红烧肉、清蒸鱼加起来也就值个两三块钱。我要是真送几十块钱的礼,我能天天这么干吗? 杨厂长想了想,觉得也是。 那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许大茂。傻柱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在后厨给丁大夫装饭盒的时候,正好被他撞见了。我也没当回事儿,没想到他出去就乱说。 杨厂长的脸沉了下来。 许大茂这张嘴,是该管管了。 傻柱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 杨厂长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第二天的全厂晨会上,他就点名批评了许大茂。 最近厂里有些人,嘴里没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说。杨厂长的声音冷冷的,有人造谣说我们食堂的何师傅给医务室的丁大夫送礼,送了几十块钱。我专门问了问,何师傅就是给人家留了个饭盒,被人撞见就传成了送礼。这要是传出去,何师傅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丁大夫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种乱嚼舌根的作风,必须刹住。杨厂长看向许大茂,许大茂,你上来说说,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许大茂的脸地白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嚼的那几句舌根,居然捅到杨厂长那儿去了。 杨……杨厂长,我…… 你什么你?杨厂长的声音更冷了,上次造谣的事儿,厂里是怎么处理你的?你不长记性是不是? 许大茂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杨厂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杨厂长打断他,你随口一说,何师傅的名声就毁了?丁大夫的名声也毁了?你这随口一说的代价,也太大了吧?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许大茂上回不是说被记过处分了吗?怎么又犯了? 这人就是欠揍,嘴上没把门的。 活该。 许大茂站在会议室中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大茂。杨厂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你必须做个深刻检讨,在全厂面前反省你自己的错误。要是再让我听到你乱嚼舌根,直接开除处理。 许大茂的头垂了下去。 是,杨厂长。 傻柱站在人群里,看着许大茂灰溜溜的样子,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许大茂这把刀,用得还算顺手。 只不过,他还有别的用处。 许大茂在全厂大会上做了检讨。 检讨书写了三千多字,念了整整半个小时。从他小时候第一次说谎开始,一直检讨到现在,中间声泪俱下,就差没给傻柱跪下了。 傻柱听完他的检讨,面无表情。 许大茂下台的时候,路过傻柱身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恨意。 傻柱笑了笑,没当回事儿。 许大茂恨他,他早就知道。这人记仇得很,被他整了这么多回,不可能不记恨。但那又怎样?许大茂就是有这毛病,你越整他,他越不长记性。下回再有机会,傻柱照样整他不误。 会议散了之后,傻柱往食堂走去。 走到半路,一个人拦住了他。 是娄晓娥。 何师傅。 娄……许大茂媳妇儿?傻柱有些意外,什么事儿? 娄晓娥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今天会上,许大茂又挨批了。 是您做的?娄晓娥问。 傻柱想了想,点了点头。 算是吧。 娄晓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她说,许大茂那人,就是欠收拾。上回您整了他一回,他消停了没几天,这回又跳出来了。这回被您整了,估计能老实一阵子。 许大茂媳妇儿,傻柱看着她,您跟我说这些,是想替他出头? 娄晓娥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您这人,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娄晓娥看着他,许大茂嘴里的那个傻柱,跟我见到的您,完全不是一个人。许大茂说您傻,说您横,说您不讲理。可我见到的您,脑子清楚得很,做事也有分寸。您不傻,也不横,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什么? 只是不好惹。娄晓娥说,何师傅,您是个聪明人。许大茂跟您作对,输多赢少,早晚得把自个儿搭进去。 傻柱笑了笑。 许大茂媳妇儿,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多阴险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娄晓娥摇摇头,我只是想说,您这人……值得交。 说完,她转身走了。 傻柱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娄晓娥这人,确实跟许大茂不是一路货色。她看得清,也想得明白,难怪许大茂在家里越来越没地位。 傻柱想起前世的一些事儿。 前世,他跟娄晓娥有过那么一段,虽然最后没能走到一起,但那份情分一直都在。这辈子……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许大茂这把刀虽然用得顺手,但也不是长久之计。真正的敌人,还在暗处藏着呢。 他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往食堂走去。 第41章 秦淮茹的新算盘 许大茂在全厂大会上做完检讨之后,果然老实了不少。 他在厂里见了傻柱都绕着走,更不敢再嚼半句舌根。有时候远远看见傻柱,他还会把头低下去,装作没看见。 傻柱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许大茂这种货色,收拾一回能消停一阵,但过不了多久又会跳出来蹦跶。他早就习惯了。这回收拾他,不过是用他这把刀杀一杀厂里的歪风,顺便给自个儿出口气。 他现在的心思,都在丁秋楠身上。 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明显的进展。 每周三的固定从来没断过,有时候丁秋楠来拿饭盒,两人还会聊上几句。傻柱这人嘴皮子利索,说起话来又风趣,丁秋楠跟他聊天总是笑眯眯的。 这天又是周三。 傻柱把饭盒准备好,刚要坐下歇会儿,丁秋楠就来了。 何师傅。 丁大夫,来拿饭盒?傻柱笑着站起身,把饭盒递过去,今儿个红烧肉炖得不错,您尝尝。 丁秋楠接过饭盒,却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何师傅,您……有对象了吗? 傻柱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丁秋楠会问得这么直接。 还没有。他实话实说,我这条件,您也知道,工资不高,家里还有个妹妹要养,一般人看不上我。 丁秋楠低下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丁大夫,傻柱试探着问,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丁秋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何师傅,您是个好人。 说完,她拿着饭盒走了。 傻柱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丁秋楠那边有了眉目,可四合院里又开始出幺蛾子了。 秦淮茹盯上傻柱了。 这事儿是阎埠贵告诉傻柱的。 何师傅,您可得当心点。三大爷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我听说秦淮茹最近在院子里打听您的事儿。 打听我什么事儿? 打听您是不是有对象了,打听您每个月的工资花哪儿去了,还打听您最近跟谁走得近。阎埠贵啧啧嘴,您说,她打听这些干什么? 傻柱冷笑一声。 还能干什么?她想干什么,我门儿清。 秦淮茹那点儿心思,他前世就看透了。这女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打的主意谁都知道。她肯定是看傻柱最近跟丁秋楠走得近,怕傻柱真有了对象,自己就彻底没机会占便宜了。 何师傅,您可得防着点儿。阎埠贵好心提醒,秦淮茹那人,不好对付。 三大爷,您放心。傻柱笑了笑,她想打我的主意,还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 秦淮茹确实在打新算盘。 她已经注意到傻柱最近的变化了。 以前傻柱虽然也不待见她,但好歹还维持着面上的客气。可这阵子不一样了,傻柱见了她连招呼都懒得打,仿佛她是空气一样。 更让她着急的是,傻柱最近跟医务室的丁秋楠走得越来越近。 丁秋楠那人她见过,长得白净,又是正经厂医,要文化有文化,要工作有工作。要是傻柱真跟丁秋楠好上了,那她秦淮茹可就彻底没戏了。 不行,不能让这事儿成。 秦淮茹把这事儿跟贾张氏说了。 贾张氏一听,也急了。 丁秋楠?那小蹄子想抢咱们的傻柱?她一拍大腿,门儿都没有!你得想办法把这事儿搅黄了! 我怎么搅?秦淮茹叹了口气,人家在厂里天天见面,我总不能跑厂里去闹吧? 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贾张氏眼珠子一转,你不是跟一大爷熟吗?找一大爷想想办法啊! 秦淮茹想了想,觉得也是。 她找到易中海,把事儿说了一遍。 一大爷,您说这事儿怎么办?傻柱要是真跟丁秋楠好上了,咱们院子里可就没人帮衬我们了。 易中海听完,眉头紧锁。 他最近被傻柱收拾了好几回,看见傻柱都绕着走,本来不想再掺和这些破事儿。可秦淮茹找上门来了,他要是不管,以后在院子里还怎么混? 这事儿……他沉吟了一下,得想个法子。 什么法子? 傻柱跟丁秋楠那事儿,咱们不能硬拦,硬拦只会适得其反。易中海慢慢地说,得从别的方向想办法。 什么方向? 易中海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我听说丁秋楠家里人不太同意她找对象。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她家里人那边做做文章。 秦淮茹眼前一亮。 一大爷,您这主意好啊! 秦淮茹开始行动了。 她打听到丁秋楠家住城南,有个弟弟在上学,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托人打听了丁家的情况,发现丁家对丁秋楠的婚事挺上心的,想让她嫁个条件好的。 条件好的?秦淮茹冷笑一声,那就让你们看看,傻柱到底是个什么条件。 她开始在院子里散布一些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傻柱在厂里天天给丁秋楠留饭盒,一天不落。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秦淮茹故作神秘,不过你们可别往外说,傻柱那人可横了,要是让他知道了,还不得找我麻烦? 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有人听了不以为然,觉得傻柱追对象挺正常的。可也有人开始嚼舌根,说傻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厨子还想攀厂医的高枝儿。 这些话传到傻柱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食堂后厨忙活。 师父,您听说了吗?马华凑过来,有人在传您追丁大夫的事儿,说您天天给人家留饭盒,还说您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傻柱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马华。 谁传的? 不知道,反正厂里都传开了。 傻柱想了想,冷笑一声。 秦淮茹。 什么? 这事儿八成是秦淮茹干的。傻柱擦了擦手,她想搅黄我的事儿,又不敢明着来,就玩这种阴招。 师父,那您怎么办? 怎么办?傻柱笑了笑,让她传去。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我越是在意,她越是得意。不如等她传够了,再一并收拾。 秦淮茹没想到傻柱会这么沉得住气。 她传了一阵子,傻柱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见了他还是该干嘛干嘛,仿佛没听见这些风言风语似的。 这傻柱……怎么不怕呢?她有些纳闷。 贾张氏出主意:要不咱们再加把火? 怎么加? 就说傻柱跟丁秋楠已经那个了。贾张氏压低声音,这话传出去,丁家肯定得找上门。到时候看傻柱怎么办。 秦淮茹有些犹豫。 这……这会不会太过分了? 过分什么?贾张氏撇撇嘴,傻柱欺负咱们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觉得过分?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秦淮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办。 可她没想到,这话刚传出去没两天,就惹出事儿来了。 惹事儿的不是傻柱,而是丁秋楠。 丁秋楠在厂里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什么傻柱天天给她留饭盒啦,什么她跟傻柱已经处对象啦,还有什么傻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啦。 她本来没当回事儿,可后来传得越来越离谱,居然有人说她跟傻柱了。 这下她受不了了。 何师傅。 这天,傻柱正在后厨忙活,丁秋楠找了过来。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丁大夫,怎么了? 厂里那些话,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傻柱放下手里的东西,丁大夫,这事儿我得跟您道个歉,是我连累您了。 丁秋楠看着他,眼神复杂。 何师傅,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顿了顿,我就是想问您一句实话。 您问。 您……是不是真的想跟我处对象? 傻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丁秋楠的声音有些急,您天天给我留饭盒,我以为您是在追我,可您又从来不挑明。您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吗?说我跟您已经……那个了! 她说到最后,脸都红了。 傻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丁大夫,这事儿是我的不是。我本来想慢慢来,等时机成熟了再跟您挑明。没想到秦淮茹那娘们儿在背后捣鬼,把事儿闹成这样。 秦淮茹?丁秋楠眉头一皱,就是院子里的那个寡妇? 对,就是她。傻柱冷笑一声,她想搅黄咱们的事儿,又不敢明着来,就玩这种阴招。 丁秋楠的脸色变了。 她凭什么搅黄咱们的事儿? 丁大夫,傻柱看着她,您这话的意思是…… 丁秋楠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何师傅,我跟您说实话。我对您是有好感的,您这人实在,说话也有意思,我跟您在一块儿的时候觉得挺开心的。 傻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丁秋楠话锋一转,我家里人不太同意我找对象,尤其是不同意我找厨子。他们觉得厨子工作不好,以后没出息。 那您…… 我没听他们的。丁秋楠看着他,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做主。我今天来找您,就是想问您一句准话——您是不是真心想跟我处对象? 傻柱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别管别人怎么说。丁秋楠的眼神亮了起来,何师傅,咱们的事儿,咱们自己做主。秦淮茹想搅黄,她搅不黄。 傻柱看着她,忽然笑了。 丁大夫,您这脾气,我喜欢。 秦淮茹那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引火烧身了。 她正跟贾张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忽然看见丁秋楠走进了四合院。 那不是丁秋楠吗?贾张氏眼尖,她怎么来了?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 她躲到一边,悄悄看着丁秋楠往傻柱家走去。 丁秋楠到了傻柱家门口,敲了敲门。 傻柱开门,看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 丁大夫?您怎么来了? 何师傅,我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丁秋楠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我不在乎。我今天来,就是想让院子里的人都看看——我丁秋楠,愿意跟您何雨柱处对象。 傻柱愣住了。 丁秋楠说完,脸有些红,但眼神很坚定。 您要是愿意,咱们就明明白白地好。您要是不愿意,那就当我没来过。 傻柱回过神来,忽然笑了。 丁大夫,您这是…… 我在等您一句话。丁秋楠看着他。 傻柱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地说:丁大夫,我愿意。 丁秋楠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这一幕,正好被躲在角落里的秦淮茹看了个正着。 她的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贾张氏在旁边气得直跺脚:这个小贱人,居然敢…… 别说了!秦淮茹低吼一声,转身就走了。 她千算万算,没想到丁秋楠会这么果决。这个女人不仅没被流言吓退,反而直接杀上门来,当着全院人的面表明态度。 这下,她彻底没戏了。 聋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幕,眯起了眼睛。 有意思。她喃喃自语,傻柱这孩子,还真有两下子。 她转身回了屋,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儿。 傻柱跟丁秋楠好上了,那她之前想让傻柱跟秦淮茹凑对儿的打算可就彻底落空了。 得想个别的办法了。她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傻柱这孩子是个有本事的,不能让他彻底站到咱们对面去…… 她的眼神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第42章 聋老太太出手 丁秋楠走后,四合院的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傻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高兴那是肯定的,追了这么久的人,终于当众表了态,换谁都得高兴。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秦淮茹吃了鳖,贾张氏更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个聋老太太——今天她盯着丁秋楠的眼神,傻柱全都看在眼里。 那眼神不太对劲。不是普通的老年人看热闹,而是一种审视,一种算计。 傻柱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过了一遍院子里的势力。 易中海被他连着收拾了好几回,最近消停了。刘海中在车间里抬不起头,自顾不暇。许大茂刚在全厂大会上做完检讨,短时间不敢蹦跶。秦淮茹和贾张氏倒是恨得牙痒痒,但两人在明面上斗不过他,只能玩阴的。 唯一的变数,就是聋老太太。 这老东西比易中海精明,比贾张氏沉得住气,又仗着年纪大没人敢碰她。她要是真想搞事,比前面那几个加起来都麻烦。 傻柱正想着,雨水推门进来了。 哥,刚才那位是…… 丁大夫,厂里的。傻柱抬眼看她,你之前见过,就是医务室那个。 雨水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哥,我听院子里的人说,你在追人家姑娘? 算是吧。怎么了? 雨水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挣扎什么。 哥,那……秦淮茹那边怎么办? 傻柱笑了:什么怎么办?我跟她有什么关系? 雨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傻柱察觉到她不太对劲。雨水这丫头从小藏不住话,能让她憋成这样,肯定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雨水,他放轻了声音,是不是有人找你说了什么? 没有。雨水连忙摇头,就是……嗯,没什么。哥,我去写作业了。 她站起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傻柱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有问题。 雨水刚才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那是欲言又止、心里有话不敢说的表情。前世他见过太多次,每次都是院子里的某个好心人在雨水面前搬弄了是非。 三天后,傻柱就知道是谁了。 那天下午,他提前从食堂回来,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雨水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旁边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聋老太太。 傻柱的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他站的位置刚好被院墙挡住,那两人看不到他。傻柱没有急着进去,往墙边靠了靠,竖起耳朵。 聋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隔着一道墙也能听见。 雨水啊,你是不知道,你哥最近跟那个厂医走得太近了。 我知道,我见了丁大夫,她挺好的。雨水的声音。 挺好的?聋老太太哼了一声,那你是不知道她家里什么人。她那爹妈,都是势利眼,看不上你哥这种厨子。你哥要是真娶了她,以后有你受的。 雨水不说话了。 聋老太太继续说:再说了,你哥现在一门心思扑在那个女人身上,今天给人家炖鱼明天给人家炖鸡,谁还管你啊?你想啊,他要是结了婚,那个家还有你住的地方? 我哥不会…… 你哥当然不会明说,但人家丁秋楠呢?你知道人家怎么想的?你一个没出嫁的小姑子,老赖在别人新房里,像话吗? 傻柱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聋老太太这招,是冲着雨水心里最软的那块去的。 雨水从小就没了爹娘,全靠他这个哥哥拉扯大。她最怕的就是哪一天傻柱不要她了,所以她特别敏感,特别容易被这种话说动。 再说了,聋老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哥现在外头接私活儿肯定攒了不少钱,可他给你花多少?你看看人家丁秋楠吃的什么,你吃的什么?我不是挑拨你们兄妹,我就是替你惋惜…… 够了。傻柱走进院子,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聋老太太的话戛然而止。她转过头,看见傻柱站在院门口,脸色一下子变了。 雨水也吓了一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哥…… 傻柱没看她,径直走到聋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您今天跟我说说,他拉了个板凳坐下来,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一点儿温度都没有,什么叫她爹妈都是势利眼?什么叫老赖在别人新房里不像话?什么叫我外头攒了钱不给雨水花 聋老太太的脸抽搐了一下。 傻柱,你……你偷听我们说话? 偷听?傻柱笑了笑,我在自己家院子里站着,听您给我妹妹灌输这些,这叫偷听? 我没有灌输什么,我就是跟雨水唠唠嗑…… 唠嗑?傻柱打断她,您跟她唠的什么嗑?您说我快娶媳妇了,说我没良心了,说我不管雨水了。老太太,这些话,是一个长辈该说的? 聋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起来。 我……我那是关心你们! 关心?傻柱站起身,俯视着她,您要是真关心,怎么不当着我的面说?怎么不直接来问我:何雨柱,你是不是要娶媳妇了?你是不是不管雨水了?您怎么不问我?嗯? 聋老太太被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您不敢。傻柱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因为您知道,当面问我的话,我一个一个给您解释清楚,您的如意算盘就没法打了。所以您才趁着我不在家,拐弯抹角地找我妹妹说这些话。 雨水站在一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听了聋老太太的话之后,心里一直憋着,不敢跟傻柱说。可是听着傻柱这番话,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傻柱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傻柱从不让她饿着,不让她冻着,自己省吃俭用也要供她念书。就算最近跟丁秋楠走得近了,家里的饭桌上也没少过她的筷子。 雨水,傻柱转向妹妹,声音放轻了,你信她说的那些吗? 雨水使劲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哥,我不信…… 那就记住一件事。傻柱看着她,不管我有没有对象,不管你以后嫁到哪儿去,你何雨水永远是我何雨柱的妹妹。这个家,永远有你的地方。 雨水扑上去抱住了他。 哥,对不起,我……我刚才真的有点怕…… 没事。傻柱拍了拍她的背,你年纪小,容易被人骗,不怪你。 聋老太太坐在一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何雨柱!你太过分了!我一把年纪,你这样子跟我说话? 傻柱松开雨水,转过身看着她。 老太太,您跟我说说,您这一把年纪,刚才跟我妹妹说的那些话,哪句对得起您这把年纪?哪句配得上您这满头白发? 聋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都在哆嗦。 你……你……你会后悔的! 老太太,傻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知道您想干什么。您想让秦淮茹跟我凑对儿,这样院子里就多了一个能拿捏我的把柄。这个主意是谁出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您自己想的,也可能是一大爷出的。但不管是谁出的,我告诉您——没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以后您要是再找我妹妹说这些话,我就不是今天这态度了。老太太,您好好想想。 说完,他拉着雨水转身走了。 聋老太太站在原地,脸上青白交加,半天没动。 槐树的阴影落在她佝偻的身躯上,把她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聋老太太气了好几天。 她万万没想到傻柱会直接翻脸。更让她恼火的是,傻柱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打她的脸——你们想拿捏我,我就是不让你拿捏。 这块骨头,比我想象的还硬。她坐在屋里,咬牙切齿。 易中海来看她的时候,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事儿说了一遍。 一大爷,您说说,这傻柱像话吗?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我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他这是要造反啊! 易中海的脸色也很难看。 老太太,我跟您说过,傻柱这人不能硬碰。 那怎么办?聋老太太急了,就让他这么嚣张下去?再这么下去,整个四合院都得姓何!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 老太太,您别急。让傻桩嚣张一阵子,他总有栽跟头的时候。 什么时候? 快了。易中海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您信我的,我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易中海没说话,只是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 您等着看就行了。 易中海没有骗聋老太太。 傻柱的麻烦,确实来了。 事情出在五月初。 那天傻柱下班回家,还没进院子,就看见大门口站了个人。一个穿着灰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面容严肃得像是来查案的。 何雨柱同志是吧? 是我。您是? 我是街道办的。中年人掏出一个红皮本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有人向我们反映,你在家里私自种植一些来历不明的作物,还在家里请人吃过一些来源不明的肉食。按照规定,需要对你进行一次例行检查。 傻柱的心猛地一沉。 灵稻。灵禽。 他第一个念头是:谁? 街道办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知道他种了灵稻、养了灵禽的人,除了雨水,就只有那些吃过灵禽的人——王师傅、马华、娄半城。 王师傅不可能。马华更不可能。娄半城……没必要。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他。 傻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 没问题,随时欢迎。请进。 他推开院门,带着中年人走了进去。 院子里,阎埠贵正在门口给花浇水,看见来人,放下水壶站起来。 这是谁啊? 街道办的同志,来了解点情况。傻柱轻描淡写地说。 中年人进了院子,先是在傻柱家门口转了一圈。掀开水缸盖子看了看——就是普通的水。蹲下来翻了翻墙角的几盆菜——普通的青菜,叶子都有些打蔫。 他又绕着屋子走了几圈,低头在地上找着什么。 傻柱站在门口,心里没有丝毫慌张。 他是重生的人,前世经历的场面多了去了。街道办来人检查这种事,他第一时间就做过预案。 灵稻全种在空间里头。灵禽也养在空间里头。家里能见到的吃食,都是粮站和菜市场买的,每一笔都有票据。 何雨柱同志,你的屋子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中年人进了屋,先翻了翻柜子——空的,就几件旧衣服。看了看床底——也是空的,连双多余的鞋子都没有。 他又走进厨房,揭开了灶台上的锅盖。 锅里是半锅白菜炖豆腐,连点油花都看不见。 中年人皱了皱眉,拿出本子记了几笔。然后他打开碗柜,把每一只碗都翻了个个儿,也没找到任何不妥。 足足查了四十多分钟,连个稻壳都没找到。 中年人的表情有些微妙。他把本子收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多谢配合,转身就走。 傻柱送到院门口,看着他走远。 阎埠贵凑过来:何师傅,这是查什么? 不知道。傻柱笑了笑,大概是有人看我不顺眼,找点事儿。 阎埠贵啧啧两声:何师傅,您心里有数就好。 傻柱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谁? 他把院子里的人飞快地排了一遍。 秦淮茹——不可能。她根本不知道灵稻灵禽的事。贾张氏——更不可能,她连傻柱关门在家吃什么都看不见。 刘海中——自己一屁股屎擦不干净,哪有心思管这个。 许大茂——刚在全厂大会上声泪俱下地做了检讨,现在厂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他没这个胆。 易中海。 傻柱眯起了眼睛。 如果说院子里还有谁能从他身上嗅出异常,那就只有这位了。前世易中海就是个老狐狸,四合院里什么样的事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辈子虽然被傻柱连着收拾了好几回,但他的人脉还在,耳目还在,最重要的是——他的脑子还在。 也许他不是直接告密,但他可以通过别的渠道,把何雨柱最近手头比较宽裕这种暗示传递出去。在这种年代,一个厨子突然宽裕起来,本身就足够引起注意了。 一大爷。傻柱自言自语,您要是真在后面使了劲儿,那我只能说——您又输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 夕阳西下,院子里的人陆续收工回来。秦淮茹端着洗衣服的盆,贾张氏摇着蒲扇坐在门口,刘海中的脑袋低得像是脖子上坠了铅块,许大茂鬼鬼祟祟地从外面溜进来,娄晓娥远远跟在后面,一脸嫌弃。 一个四合院,一台戏。 台上的角儿轮番登场,台下的算计从不间断。 傻柱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杯水。 今天街道办的人没查出什么来,但这不代表危险过去了。敌人在暗,我在明,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得想个法子。他自言自语,不给这些人一点深刻的教训,他们是不会长记性的。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泥土的气息。傻柱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盘算下一步。 第43章 主动出击 街道办的人走后,傻柱再也没睡着过踏实觉。 不是害怕——他的东西都藏在空间里,谁来查也查不出什么。他是恼火。恼火自己大意了,恼火被人算计了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虽然他心里锁定了易中海,但光靠猜不行。他需要证据。 第二天一早,傻柱去了轧钢厂,但没有直接进食堂,而是绕到了车间那边。 他在找阎埠贵。 三大爷是个有意思的人。他在四合院里排老三,在厂里也是个小人物,但这人有一个本事——消息灵通。厂里的大事小情,十有八九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傻柱在车间门口等了一会儿,远远看见阎埠贵推着自行车过来了。 三大爷,早啊。 阎埠贵一抬头,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何师傅,您怎么到这边来了? 找您打听点事儿。傻柱压低声音,方便借一步说话? 阎埠贵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车间后面的空地上,傻柱开门见山。 三大爷,我想问问您,一大爷最近在厂里都跟什么人接触? 阎埠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何师傅,我就知道您得问这个。他叹了口气,我也不瞒您,一大爷最近确实跟一些人走得比较近。车间里的老刘你认识吧?就是管物资出库的那个。 认识。 一大爷请他喝了好几回酒。阎埠贵的声音更低了,具体聊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听车间里的人说,一大爷最近在打听你的事儿。 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每个月花了多少钱,打听你平时去哪儿买东西,还打听……你往家里带过什么。阎埠贵顿了顿,尤其是菜。 傻柱的心一沉。 易中海这是在摸他的底。 他每个月从食堂带回家的菜其实很少——灵稻和灵禽都在空间里,外头根本看不到。但易中海显然不这么想。这老狐狸可能从某个细节里嗅出了不对劲,比如傻柱给丁秋楠留的饭盒、比如傻柱偶尔给雨水炖的好菜。 三大爷,他还打听别的了吗? 还打听……你跟娄半城的关系。阎埠贵的声音更低了,一大爷好像特别关心你给娄家做过什么菜。 傻柱冷笑一声。 明白了。 易中海没找到灵稻灵禽的证据,但他找到了另一条线:娄半城。娄半城是资本家背景,在这个年代本身就敏感。傻柱给娄半城掌勺做菜,用的是灵禽灵蔬,虽然洗白过,但外人看就是何雨柱跟资本家走得近。 街道办上门查来历不明的肉类,八成就是易中海从这条线上牵过去的。 三大爷,多谢了。傻柱拍了拍阎埠贵的肩膀,改天请您喝酒。 阎埠贵摆摆手:何师傅,您别客气。我就是觉得,一大爷这人吧……有时候太过了。 傻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已经有了方向。 易中海想搞他,那就别怪他翻老底了。 傻柱花了两天时间,把易中海在厂里的底细摸了一遍。 这事儿不算太难。易中海在厂里混了几十年,得罪过的人也不少。傻柱找了几个跟易中海不太对付的老工人聊了聊,零零碎碎就凑出了一堆料。 其中最要命的一条,是关于物资的。 五八年炼钢那阵子,全国大炼钢铁,轧钢厂也不例外。当时厂里进了大量的物资和材料,易中海作为车间骨干,参与了物资管理和分配。有个老工人隐约提起过,说那段时间易中海经手了一批铜料,但入库和出库的数字对不上。 少了多少? 不多,也就几十斤。老工人压低声音,那阵子太乱了,这事儿当时就没细查。后来上面有人来查过一回,让易中海糊弄过去了,说是什么损耗。但厂里有些老人都知道,那批料肯定有问题。 傻柱听完,心里有了底。 几十斤铜料——在这个年代,这个性质可不小。偷拿厂里物资,轻则记过处分,重则开除。要是往严重了说,追究起来,坐牢都有可能。 刘海中偷几块铜零件就吓得瘫在会场上,易中海经手的可是几十斤。 傻柱没有急着出手。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且得搞清楚易中海是通过什么渠道向街道办递的消息,这样才能彻底堵住这条线。 他在厂里转了一圈,又找到一个关键人物——李师傅。 李师傅退休之前是仓库管理组的,跟易中海共事多年。傻柱找到了他,先是叙了叙旧,然后慢慢把话题引到了物资管理上。 李师傅,我问您个事儿。当年炼钢那阵子,厂里那些铜料,入库和出库是不是对不上? 李师傅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傻柱,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傻柱笑了笑,我就是听人说,当年上面下来查的时候,是一大爷经手处理的。 李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傻柱,我跟你说实话。他压低声音,那批料的问题,我们几个老人都知道。那时候易中海是车间组长,物资出库的条子都是他批的。按理说每一批料的去向都要登记,但有几笔——就是有问题的那几笔——登记表上被人涂改过。 是易中海改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李师傅叹了口气,当年之所以没往下查,是因为管物资的那个小张后来出了事——他媳妇生病,非要辞职回去照顾,人一走,事儿就断了线。 傻柱眯起了眼睛。 原来如此。 易中海当年能糊弄过去,靠的是运气好——知情人走了,其他人都懒得管闲事,加上炼钢时期确实混乱,就没人细究。 可现在不一样了。 傻柱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找到了管物资出库的老刘。 老刘——就是阎埠贵说的那个人,最近跟易中海喝了好几回酒。 傻柱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仓库里清点物资。 刘师傅,有空吗? 老刘抬头看见傻柱,表情有些不自然。 何师傅,什么事儿? 没事儿,就是想跟您打听点东西。傻柱在他旁边坐下,一大爷最近给您请了好几回酒,都聊什么了? 老刘的脸色变了变。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刘师傅。傻柱的声音沉了下来,您也知道,我跟一大爷最近不太对付。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想知道。您要是愿意说,我请您喝酒。您要是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但我这人记性好,得罪过我的人,我一般不会忘。 这话不冷不热,但老刘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 何师傅,您别误会,我就是……他咬了咬牙,一大爷让我留意您每天带什么东西出食堂,有没有往家里拿不该拿的东西。 傻柱冷笑一声。 然后呢?您看到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老刘连忙摇头,您每天拿的都是食堂正常剩下的,比别的师傅拿得还少,我总不能在报表上编出点东西来吧? 所以一大爷找您喝酒,就是想抓我的把柄? 老刘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刘师傅。傻柱站起身,今天跟您说的这些,您就当没发生过。还有,您跟一大爷喝酒时聊的什么,最好也别跟他说。明白吗? 明白,明白。 傻柱转身走了。 他已经有了完整的链条:易中海让老刘监视他,又通过某种渠道向街道办递了消息。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就是告密者,但整条线都指向他。 现在,该反击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傻柱敲开了易中海的门。 易中海开门的时候,看见是傻柱,脸上的肌肉明显抽了一下。 傻柱? 一大爷,有空吗?跟您聊两句。 易中海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 傻柱进了屋,四处打量了一下。易中海的家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里摆着几件老家具,墙上挂着毛主席像,桌上放着几张报纸。 坐吧。易中海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傻柱坐下来,看着易中海,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你到底有什么事?易中海先绷不住了。 一大爷,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易中海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从我爹把我托付给您到现在,少说也有十来年了。傻柱的声音很平,这十来年里,您教过我手艺,帮过我们家忙,我何雨柱心里都记着。 易中海的嘴唇动了动。 可是,傻柱话锋一转,这几个月您做的那几件事——找刘海中联名告我、在杨厂长面前给我穿小鞋、到街道办告我种来历不明的东西——这些事里哪一件,对得起咱们这十几年的交情? 易中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怎么知道的?傻柱笑了,刘海中那回,是在生产会上。杨厂长那回,是马华亲耳听到的。街道办那回——他顿了顿,老刘都跟我说了。您让他盯着我进出带不带东西,对不对? 易中海的脸色从红变白,又变回了青。 傻柱,我…… 您不用解释。傻柱打断他,我今天来,不是质问您的。我是给您一条路。 什么路? 收手。傻柱直视着他的眼睛,从现在开始,您不要再搞任何小动作。不要再找人对付我,不要再往街道办递消息,不要再在我背后使任何绊子。 易中海愣了一会儿,然后冷笑一声。 我要是不收呢? 傻柱笑了笑。 一大爷,您还记不记得五八年那批铜料的事儿? 易中海的笑容凝固了。 那批铜料,入库出库对不上数。登记表被人涂改过。上面来人查的时候,您糊弄过去了。当时您运气好啊,管物资的小张辞职走了,事儿就断了线。 易中海的脸完全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这您不用管。傻柱站起身,我只告诉您一件事:您的运气,不一定能一直这么好。小张不在,但李师傅还在,其他几个老师傅也还在。这事儿要是翻出来,追查下来,会是什么后果,您心里比我清楚。 易中海的手在微微发抖。 傻柱,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傻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是提醒。一大爷,咱们能好好相处就好好相处。您安分,我安分。您要是不安分——他推开门,那咱们就各凭本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易中海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 他的手指死死地掐着椅子的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傻柱刚才说的是对的。那批铜料的事,一旦翻出来,他的前途就完了。熬了一辈子的资历、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地位,全都得打水漂。 他咬着牙,一拳头砸在桌子上。 何雨柱……你够狠。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回,他是真被傻柱拿住了。 傻柱走出易中海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有几个邻居正坐在门口乘凉。 秦淮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傻柱,飞快地低下头,加快脚步进了屋。 贾张氏坐在门口,冷冷地瞥了傻柱一眼,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傻柱没理会她们,径直回到了自己家。 雨水正在写作业,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哥,你去哪儿了? 出去办了点事。傻柱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傻柱笑了笑,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写完早点睡。 雨水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傻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易中海这条线暂时稳住了。这老狐狸被拿住了七寸,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搞事。 可是,问题只是暂时稳住了而已。易中海的把柄他拿在手里,但这把柄他自己也未必能多用——毕竟那批铜料的事儿年代久远,真要翻起来,得有人证物证,光靠他几句话,翻不了大浪。 他今天能震住易中海,靠的是信息不对等——易中海以为他手里有铁证,但实际上他只是在诈。 不能一直靠诈。傻柱自言自语,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还有一件事让他心里不太踏实。 街道办那条线——易中海是通过谁把消息递上去的?老刘只是个盯梢的,递消息的人肯定另有其人。这个人不找出来,街道办下次再来查,就未必能这么好糊弄了。 傻柱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四合院的灯一点一点地灭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前世,易中海有个老部下,姓郑,在街道办里头当个小干部。这人跟易中海关系不一般,易中海有什么事儿,都喜欢通过他去办。 郑干部…… 傻柱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找到他,就找到了那条线。断了他,就断了易中海往后递消息的路。 傻柱站起身,明天就去会会这位郑干部。 夜色已深,院子里一片寂静。 但在傻柱心里,一场新的交锋已经拉开了序幕。 第44章 断线 第二天一早,傻柱没有直接去轧钢厂,而是绕了个弯,往街道办的方向走。 昨晚上他想了一夜。易中海这条老狐狸暂时被镇住了,但只要他手里还攥着街道办那条线,迟早还会再咬过来。铜料的事儿是靠诈的,纸包不住火,过一阵子易中海冷静下来,肯定能品出味儿——到那时候,没真凭实据的威胁就成了笑话。 所以得趁他还没回过神来,把那条线彻底剪断。 郑干部。 傻柱在脑子里把前世有关这个人的记忆翻了一遍。郑干部全名叫郑国栋,比易中海小十几岁,是易中海一手提拔起来的。老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郑国栋这个人,对易中海确实够意思。前世易中海在四合院里搞那一套道德绑架的把戏,有好几回就是靠郑国栋在后头帮着撑腰。举报信、调查组、街道通知——凡是需要出面的,都是郑国栋替他办的。 但傻柱也记得,郑国栋这个人有个特点:胆子不大。他帮易中海,是因为欠了人情,不是因为讲义气。前世有一回易中海在院里开会要收拾傻柱,让郑国栋以街道办的名义下通知,结果郑国栋磨蹭了两天才肯出手——他怕担责任。 怕担责任的人,就好办。 街道办在厂区东边一条小巷子里,一座灰砖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傻柱站在门口看了看,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拐进了对面的一家小饭馆。 这会儿刚过七点,饭馆里没什么人。傻柱要了一碗豆浆,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一边喝一边盯着街道办的门口。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他看见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楼里出来,手里夹着个公文包,往轧钢厂的方向走。 那就是郑国栋。 傻柱一眼就认出来了——跟前世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四十来岁,瘦长脸,戴副黑框眼镜,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好像总在琢磨什么事。 傻柱没有急着跟上去。他把豆浆喝完,付了钱,又等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往轧钢厂走去。 他不想在街道办门口跟郑国栋搭话。那样太刻意。最好是碰巧——碰巧在厂里碰见,碰巧聊起来,碰巧聊到点子上。 机会在下午来了。 傻柱听说下午厂里要开一个安全生产的会,各车间都要派人参加,街道办也会有人来。他提前跟马华打了个招呼,让马华帮他盯着食堂,自己溜达到了会议室附近。 会开了大概一个钟头,散场的时候,傻柱看见郑国栋夹着公文包从会议室出来,一个人往厂门口走。 傻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傻柱快走几步,做出刚巧碰上的样子。 哟,这不是郑干部吗? 郑国栋回过头,看见傻柱,脸上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表情。 你是…… 食堂的何雨柱。傻柱笑着伸出手,咱们在街道办见过。上回有人来我家查东西,就是您手底下的同志吧? 郑国栋的眼神明显地闪了一下。 哦,何师傅。他握了握傻柱的手,很快就松开了,上回那事儿我也不太清楚,是底下的同志们按程序办的。怎么,何师傅有什么意见? 没有没有。傻柱摆摆手,按程序办事应该的。我就是想跟您聊聊——您这会儿有空吗? 郑国栋看了看手表,犹豫了一下。 我还有份材料要送回街道办…… 不耽误您。傻柱指了指厂门口的小卖部,就几句话,说完您忙您的。 郑国栋又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小卖部门口,傻柱买了两瓶汽水,递给郑国栋一瓶。郑国栋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 何师傅,您找我什么事? 傻柱拧开汽水瓶盖,喝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 郑干部,我跟一大爷——就是易中海——最近闹了点不愉快,您可能也知道。 郑国栋的表情更不自然了。 何师傅,您跟易师傅之间的家务事,我这个街道办的人不好掺和…… 不掺和最好。傻柱打断他,我今天来找您,就是想请您——别掺和。 郑国栋的脸色变了变。 何师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傻柱笑了笑,我就是想问您一件事:上回街道办来我家查什么来历不明的肉、来历不明的稻子——这事儿,是谁通知的? 郑国栋的嘴唇抿紧了一条线。 这是街道办的工作流程,不方便透露…… 不方便透露?傻柱笑了,行,那我换个问法。一大爷跟您认识多少年了? 郑国栋没有说话。 我替您说吧。傻柱把汽水瓶放下,一大爷是您的恩人。当年您刚进街道办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是一大爷帮您站稳了脚跟。所以他的事,您不能不管。对不对? 郑国栋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汽水瓶。 何师傅…… 我理解。傻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这个人最认的就是恩情。谁对我好,我记着。谁帮过我,我记着。所以我不怪您帮一大爷——换了是我,我也会帮对我有恩的人。 他顿了顿。 可是,郑干部,凡事得有个限度。 傻柱看着郑国栋的眼睛。 上回查我家,没查出什么来吧?为什么没查出来?因为我何雨柱清清白白,没干过亏心事。可一大爷为什么非要查我?因为我挡了他的路。 什么路? 傻柱冷笑一声。 一大爷在院子里想让我怎么着,我不知道您清不清楚。他让我接济秦淮茹一家——一个寡妇,三个孩子,还有一个整天指桑骂槐的老太婆——我不接济就是不尊老不爱幼。他让我给全院的人当免费厨子——我不当就是自私自利。全院大会开了几回,回回都是冲我来的。 郑国栋的表情有些松动。 可这些,说到底都是我跟他之间的私事。傻柱的声音沉了下来,私事就用私了,不该动公家的力量。他让您派人来查我——查出来了,我认。没查出来,我冤枉。您说,我冤不冤? 郑国栋没有说话。 我今天来找您,不是要您帮我对付一大爷。傻柱站起身,我只是请您——以后一大爷再有什么吩咐,您多想想。他欠您的人情是私情,但您手里的权力是公家的。公私不分,迟早要出问题。您比我懂这个道理。 郑国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犹豫。 何师傅…… 您忙您的吧。傻柱笑了笑,今天这事,就当咱俩没见过。对了——这汽水不错,您记得喝,别放馊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郑国栋站在原地,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汽水瓶,瓶子上凝了一层水珠,冰冰凉凉的。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傻柱刚才说的话,每一句都戳在了他最心虚的地方。 易中海是他的恩人,这是事实。易中海让他查傻柱,他也没多想就办了——反正是工作,查就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傻柱今天这番话点醒了他:他是街道办的干部,不是易中海的私人跟班。拿公家的力量去办私人的事,这在组织原则上是大忌。上回查傻柱,本来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线索,全凭易中海一句话就派了人去——这事儿要是被人捅出去,他郑国栋第一个要挨处分。 郑国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快步往街道办走去。 他决定,以后易中海再有什么事,能推就推,能拖就拖。恩情是恩情,规矩是规矩。他不是不记恩,但他更不想丢饭碗。 傻柱回到食堂的时候,心情不错。 郑国栋这个人的反应,跟他预想的差不多。胆小的老实人,最怕的就是犯错误。拿公私不分这四个字往他脑门上一扣,他比谁都害怕。 这一次,不管郑国栋以后还会不会帮易中海,至少短时间内,他不敢再轻易动街道办这条线了。 断了这条线,易中海的后招就少了一大半。 师傅,您回来了?马华端着个大铁盆从后厨出来,杨厂长刚才让人过来问,说下周六有个招待,问您能不能掌勺。 什么招待? 好像是部里来了几个人。杨厂长说场面不能寒碜,想请您出马。 傻柱点了点头。 行,回头我跟杨厂长说一声。 他现在在厂里的地位已经稳了不少。许大茂被教训得服服帖帖,刘海中也不敢再炸刺,王师傅替他洗白了灵禽的来源,食堂里的活儿也越来越顺手。只要易中海别再来搞事,他的日子就能一天比一天好过。 当然,他也知道易中海不会真的消停。铜料的事儿只是暂时镇住了他,这老狐狸迟早还会想别的招。但眼下,断了郑国栋这条路,等于砍了他一条胳膊。没有公家的力量做后盾,光靠易中海自己在院子里折腾,翻不了太大的浪。 与此同时,四合院里头,秦淮茹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剥毛豆。 她最近安分了不少。丁秋楠那回杀上门来,当众说了愿意跟何雨柱处对象,把秦淮茹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掐死了。再加上聋老太太也被傻柱怼了回去,易中海又被压得抬不起头——在秦淮茹看来,这院子里的天已经变了。 但她总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贾张氏天天在家念叨,说棒梗的学费还没着落,槐花小当姐妹俩的衣裳也破了几件,家里米缸又见底了。这些事儿堆在一起,压得秦淮茹喘不过气来。 她得想办法。何雨柱那边的路已经走不通了,但她也不是非得走那一条路才能活下去。 这几天她一直在暗中观察院子里的人。 三大爷阎埠贵。 秦淮茹发现,阎埠贵最近跟傻柱走得越来越近了。以前阎埠贵是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对院子里的事能躲就躲。但现在不一样了——傻柱有事找他打听,他就给傻柱透露消息;傻柱请他喝酒,他逢人就说何师傅这人仗义。 而且,阎埠贵管着这个月的院子账。 秦淮茹的眼睛亮了一下。 四合院有个规矩——每月各家要交一笔公摊费,用于院子里的公共开销:修水管、换灯泡、通下水道什么的。这笔钱由三位大爷轮流管,账目和钞票在一个小铁盒里放着,锁在当值大爷家的柜子里。 阎埠贵做事谨慎,账记得清清楚楚,但他是老好人——不擅长拒绝人。 秦淮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她不需要从阎埠贵手里直接拿钱——那是偷,被抓到就完了。她要的是别的:阎埠贵管账的时候,谁家多交了、谁家少交了、谁家欠了没还——这些信息,阎埠贵心里都清楚。 包括何雨柱交了多少、有没有少交过。 秦淮茹搓了搓手里的毛豆,站起身来。 她端着盆走进厨房,看着灶台上剩下的小半碗咸菜和几个窝头,咬了咬嘴唇。 阎埠贵…… 傍晚的时候,阎埠贵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秦淮茹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棒子面粥过来了。 三大爷,您还没吃呢吧? 阎埠贵抬起头,看见秦淮茹手里端着的粥,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们家一会儿就开了。 就一碗粥,您别客气。秦淮茹把碗搁在阎埠贵面前的石桌上,这些日子您忙里忙外的,院子里的事儿全压您一个人身上了。我跟棒梗他奶奶说了,说三大爷辛苦了,她就让我给您送碗粥来——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阎埠贵本来还想推辞,听见两个字,倒不好意思再拒绝了。 那……多谢了。 秦淮茹笑了笑,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三大爷,您最近跟何师傅走得挺近啊。 阎埠贵喝粥的手顿了一下。 也没有……就是偶尔聊两句。 我觉得挺好的。秦淮茹叹了口气,何师傅以前是谁也不理谁的,现在愿意跟您说说话,说明您的人缘好。咱这院子啊,就是缺像您这么能调和的人。 阎埠贵被这马屁拍得挺受用,嘴上却说:哪里哪里,我就是个管闲事的。 秦淮茹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天气,然后话锋一转。 三大爷,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什么事? 下个月……棒梗的学费得交。我们家的粮本上这个月多支出了一点,得找人周转一下。秦淮茹的声音压低了,做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我就是想请您——管着院子账的这段时间,能不能先帮我们垫一下?回头我发了工资就还上。 阎埠贵端粥的手放下来了。 秦家媳妇……他为难地皱了皱眉,这院子账是公家的钱,我不能挪作他用。你缺钱,要不我帮你去问问一大爷? 一大爷那里……不太方便。秦淮茹低下头,上回的事儿您也知道,一大爷现在也不太愿意管我们家的事了。 这话倒是真的。自从傻柱几次把易中海怼得灰头土脸,易中海对秦淮茹的态度也冷淡了不少。 阎埠贵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不我跟何师傅说一声? 别,千万别。秦淮茹连忙摇头,何师傅那边,我不方便再开口了。 阎埠贵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傻。秦淮茹平时对他可没这么热乎,今天又是送粥又是拍马屁,显然是有目的的。但他是老好人,最怕的就是当面拒绝别人。 这样吧。他放下碗,公家的钱我确实不能动。但你要是不嫌弃……我个人先借你五块钱,你发了工资再还。 五块钱。 秦淮茹心里估算了一下——不够。棒梗的学费就得五块,还有家里日常开销,光靠这五块钱根本撑不到下个月。但她没有多说。今天能拿到五块,就是一个好开头。 多谢三大爷!秦淮茹站起来,眼圈微微泛红,我一定按时还您。 阎埠贵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秦淮茹端着碗走了。 阎埠贵坐在石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贾家的门后,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但秦淮茹刚才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上回她打傻柱主意的时候——那是一种算盘珠子在自己脑子里来回拨拉、表面上却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阎埠贵叹了口气。 得,这院子里的事儿,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天色暗了下来。 傻柱从食堂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了正在收衣服的丁秋楠。她穿着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应该是刚下班。 秋楠。傻柱走过去,吃饭了吗? 还没有。丁秋楠回过头,你呢? 我也没。走,去我那儿,我给你做。 丁秋楠笑了笑,抱着衣服跟他一起往屋里走。 路过贾家门口的时候,傻柱眼角的余光扫到秦淮茹正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什么东西,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这边。 四目相交,只短短一瞬。秦淮茹飞快地低下了头。 傻柱心里冷笑一声,没有停顿,拉了拉丁秋楠的手,跨进了自家门槛。 关上门的时候,他听见贾家的门也关上了。 风雨欲来。 傻柱心里清楚,这院子里的人,没有一个真的消停过。易中海在憋着,秦淮茹在算着,贾张氏在骂着。而他—— 他得赶在所有人出手之前,把局面彻底控制住。 锅里的油烧热了,丁秋楠在旁边帮他切葱花。 柱子,你刚才在门口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傻柱笑了笑,把鸡蛋打进锅里,就是觉得——今晚的院子,有点凉。 刺啦一声,蛋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院子里,最后一缕天光终于消失了。黑暗像水一样漫进来,把每个人的算盘和心事都裹了进去。 而傻柱的锅铲,稳稳当当的,一下一下地翻炒着。 他从来不怕算账。他只是在等——等账本翻开的那一刻。 第45章 秦淮茹的新棋局 秦淮茹送出那碗棒子面粥的第三天,又往阎家跑了一趟。 这回她拿着的是一小把晒干的野菜,说是娘家捎来的,吃不完,送给三大爷尝个鲜。阎埠贵接过来,道了声谢,客套了几句,把人送走了。 关上门之后,他皱着眉头站了一会儿。 阎淑华从里屋探出头来:谁啊? 秦家媳妇。阎埠贵把野菜放到案板上,又来送东西了。 送什么? 野菜。 阎淑华走出来看了看,撇撇嘴:她最近送这送那的,干什么呢? 谁知道。阎埠贵叹了口气,没说别的。 他心里是有数的。上回秦淮茹来借钱,他软心肠借了五块。这五块钱,以秦淮茹家那个状况,还不还是两说。而现在隔三差五送东西来——按他的经验,这叫打底子,是借了钱还不上、又想继续开口的前奏。 但他说不出口拒绝人。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毛病。 秦淮茹送东西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这周野菜,下周是半把花生,再下周是两个白面馒头。每次来都不多说话,就是路过阎家门口,把东西递过来,然后笑着道别。 与此同时,棒梗也开始往阎家凑了。 阎家有个小儿子,比棒梗小两岁,叫阎解旷。以前两个孩子顶多在院子里打打闹闹,这几天棒梗突然殷勤起来,主动帮阎解旷捡球、陪他玩弹弹珠。阎解旷高兴,拉着棒梗回家去,阎淑华见状就留棒梗吃了顿饭。 阎埠贵看在眼里,心里头那种不对劲越来越重。 孩子是孩子,没什么错。但孩子凑到一块儿,背后是大人的主意。 他跟阎淑华说了一嘴:以后棒梗来,你让他在院子里玩就行,别老往家里留饭。 为什么?阎淑华不解,孩子多可怜…… 可怜是可怜,但凡事有个限度。阎埠贵压低声音,他妈最近老往咱家送东西,你没感觉吗? 阎淑华愣了一下,然后也皱了眉头。 你是说……她打算什么? 还能打什么。阎埠贵摇摇头,估计上回借的钱还不上,想走人情路子,让我开个口子,以后再借起来方便。 阎淑华沉吟了一下。 那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阎埠贵叹气,先看着吧。 就在秦淮茹悄悄布局的同时,易中海也发现了一件让他坐立不安的事。 他有两周没见到郑国栋了。 以前郑国栋逢年过节会来四合院看他,隔一两周也会路过轧钢厂,两人找个地方坐坐、吃个饭。可这段时间,郑国栋没来拜访,电话也少了,连他主动打过去,对方也总是说,三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易中海不是笨人。这种敷衍,他太熟悉了。 他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从头捋了一遍,越捋越心寒。 刘海中被拿捏了。那次生产会上,他让刘海中联名告傻柱,没想到傻柱当场甩出刘海中偷零件的把柄,把刘海中整个人砸趴了。从那以后,刘海中见了他就绕道走。 杨厂长那条线也出了岔子。他暗示杨厂长何雨柱跟娄半城走太近有问题,没想到傻柱反手就给许大茂安排了个全厂批评大会,让杨厂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的人整了一顿。这一来,杨厂长对他的印象反倒差了。 街道办呢——上回郑国栋派人查傻柱的那次,连根毛都没查着,白白搭了个人情进去。 每一步,都是傻柱先化解掉,然后顺手再捅他一刀。 易中海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凉。 他在轧钢厂干了几十年,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对手。年轻人就算是厉害的,也不过是凭着一股蛮劲往上冲,他稍微布几步棋就能把人绕进去。可傻柱不一样——他是真的算。每一步,傻柱都没有直接跟他怼,而是绕着他转,把他布好的局一条条剪断,然后补上自己的网。 打蛇打七寸,傻柱的七寸在哪儿? 易中海坐在家里,对着茶杯出了半天神。 一大妈端着补好的袜子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又在想那些事? 没有。易中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想着院子里那些人的事。 院子里的事,你少掺和点。一大妈坐下来,把袜子放在膝盖上,自从你跟傻柱闹了起来,你脸上就没松过了,哪天吃饭睡觉都不踏实,何苦呢? 我那是为了院子里的事…… 为了院子。一大妈冷笑一声,你为了院子,可院子里的人认不认你这个情?上回全院大会,邻居们说什么了?说傻柱怼得没毛病。 易中海的脸绷了绷。 妇道人家,你不懂。 我不懂。一大妈不再说话了,低头缝袜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易中海坐着,茶杯里的水凉了他也没再喝,只是眼睛盯着窗格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心里其实清楚。 郑国栋疏远他——这不是偶然。一定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而能想到这一步、有这个胆子去堵郑国栋的,除了傻柱,不会是别人。 这小子。易中海鼻子里哼了一声,还真是步步为营。 傻柱不知道易中海在家里想什么,他最近的精力主要在食堂和丁秋楠身上。 跟丁秋楠确定关系之后,两人相处的时间多了不少。傻柱下班早的时候,会绕到医务室去等她一起回来;丁秋楠偶尔带几个苹果或者枣糕过来,说是托人从别处带的,让他留着给雨水吃。 这事儿很快在院子里传开了。 院子里的老太太和婆婆们,背地里议论的话五花八门。有说傻柱终于找对人了的,有说厂医配厨子也挺般配的,也有说丁秋楠这个姑娘眼光真好、何雨柱这小子命不错的。贾张氏嘴上没说,但每次看见两人从院门口进来,她的脸都臭得能拧出水来。 秦淮茹倒是比较平静。 她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何雨柱那扇门,彻底关死了。她现在要操心的是另外的事情。 这天上午,阎埠贵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秦淮茹带着棒梗过来了。棒梗往阎解旷那边跑,秦淮茹在旁边蹲下来,帮阎埠贵扶着车轮。 三大爷,您真是多面手,什么都会修。 哪里哪里,瞎弄弄。阎埠贵拧螺丝,没抬头。 三大爷,上回借我那五块钱……秦淮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本来打算这个月发工资就还您,但这个月棒梗交了学费,还得给他奶奶看腿——腿上的毛病又犯了,得买药…… 阎埠贵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还不上了? 不是还不上,是想推到下个月。秦淮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三大爷不宽裕,这事儿我自己也心里过意不去,可实在是…… 行了。阎埠贵摆摆手,把螺丝拧好,下个月就下个月吧。 秦淮茹松了口气,道了声谢。 停了一会儿,她又轻声开口。 三大爷,我还想再麻烦您一件事。 阎埠贵抬起头,看着她。 槐花这学期要换课本,三块钱。秦淮茹咬了咬嘴唇,能不能再借三块? 阎埠贵的眉头皱起来了。 五块钱还没还,又来借三块。照这个路数,往后还不知道是什么。他心里有点后悔,上回就不该那么轻易地点头——这叫开了口,以后就关不上了。 秦家媳妇,他斟酌了一下,三块钱我不是借不出来,但你现在欠着我五块,加上这三块就是八块了。你确定下个月能一起还上? 能还,一定还。秦淮茹用力地点头。 阎埠贵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一下。 他进屋取了三块钱出来,放到秦淮茹手里。 秦淮茹拿着钱道了又道谢,把棒梗喊走了。 阎埠贵站在院子里,看着母子两个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八块钱,他其实没抱多大希望能收回来。但每次他想开口说,话到嘴边就咽下去了。 我这人啊……他低声自言自语,软心眼,真是自作孽。 这件事傻柱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他从食堂回来,碰见阎埠贵正在门口发呆,就顺嘴问了一声。 阎埠贵见左右无人,把秦淮茹这两回借钱的事说了。 傻柱听完,沉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阎埠贵有点不安。 我知道这事儿没处置好。你别笑话我。 我笑话您什么。傻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大爷,您就是心太软。 可不是么。阎埠贵苦笑,这八块钱…… 八块钱是小事。傻柱的声音压低了,您现在要想清楚的,不是这八块钱。是——她往后还会不会再来。 阎埠贵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她借钱不是真要借钱? 三大爷,她借钱就是借钱。傻柱看着他,但借钱只是第一步。她这路数我太熟了——先建交情,再开口,等交情建够了,开口的事就不只是钱了。 阎埠贵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那……我怎么办? 您现在把这八块钱当成学费。傻柱直视着他,您花了八块钱,学到了一件事:跟她的交情到这里为止。以后她再来送东西——不收,或者让嫂子出面推掉。她再来借钱——说家里紧,借不出。把这扇门关上,比开着它容易多了。 阎埠贵揉了揉脸,长出一口气。 你说的是。我就是……不好意思当面拒绝人。 三大爷,这院子里,心软的人都吃过亏。傻柱淡淡地说,不是不让您善良,是善良得分人。 阎埠贵抬起头,看了傻柱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傻柱在空间里收割了一茬灵稻,又查看了一下灵禽栏——两只金色鸡已经长大,下了几枚蛋,壳是淡金色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蛋收好,在空间里坐了一会儿。 事情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过:易中海被断了线,短期内应该消停;郑国栋那边警觉了,不会再替易中海出头;阎埠贵这里,算是提前打了预防针,秦淮茹的路子不会那么顺;丁秋楠跟他的事,院子里都知道了,秦淮茹那边彻底死了心。 眼下院子里的局面,比一年前稳多了。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相对平静。易中海不会真的放弃,秦淮茹不会真的老实,贾张氏那颗随时会爆的炮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点燃。 这院子就是这样。按下葫芦浮起瓢。 傻柱把空间关上,走出屋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风有点凉,带着一股槐花的气息——四合院墙根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长得茂密了。 雨水的屋里还亮着灯,她最近备考,每天熬到很晚。傻柱走过去,轻轻敲了两下门。 别熬太晚。傻柱推门进去,看见桌上摊着一大本习题册,明天还有时间背,今天早点睡。 就剩这几道题了。雨水笑了笑,哥,我感觉这次应该没问题。 傻柱在她旁边坐下,扫了一眼题目,这题你答的有一步跳过了,往上推。 雨水低头看了看,恍然大悟,重新算了起来。 傻柱就坐在那里,没有走。 灯光昏黄,习题册上的字迹密密麻麻,雨水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着。院子外头偶尔传来一两声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傻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这辈子,他要的不多。妹妹好好的,自己的日子过得踏实,手里的技术越来越硬。其他那些人——爱折腾就让他们折腾去,早晚都有算账的那天。 哥,这题解完了。 傻柱睁开眼,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洗洗睡吧。 雨水合上习题册,伸了个懒腰。 哥,等我考上了,请你吃饭。 就你那点工资,能请什么好的。傻柱站起身,到时候让你哥掌勺,你负责吃就行了。 雨水噗嗤一声笑出来。 傻柱拍了拍她的头,转身出去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圆的。 不错。 第46章 易中海盯上雨水 阎埠贵听了傻柱的话,回去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秦淮茹又来了。这回她端着的是一小碟酱菜,说是娘家亲戚自己腌的,味道不错,给三大爷尝尝。 阎埠贵伸手还没接,阎淑华从厨房里出来了。 秦家媳妇,你太客气了。阎淑华擦了擦手,挡在了前头,我们家不缺这个,你拿回去给棒梗他们吃吧。 秦淮茹愣了一下,手里的碟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嫂子,我就是一点心意…… 心意我们领了。阎淑华笑着说,语气软和但态度坚决,你家里也不宽裕,往后别再送东西了,怪不好意思的。 秦淮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她把酱菜收回来,道了声那我先走了,转身回了贾家的方向。 阎埠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沉了。 淑华,他压低声音,你说得对,她这是没完了。 你啊,就是太软。阎淑华叹了口气,这事儿我来挡着,你别管了。 阎埠贵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对劲。秦淮茹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绕道。你今天堵了门,她明天就爬窗户。你把窗户关了,她就会在墙角挖个洞。总之——她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放弃。 他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第二天下午,阎淑华去供销社买菜,路上碰见了秦淮茹。秦淮茹很自然地跟她并排走,聊起了最近的天气和菜价,语气轻松,像是之前那碟酱菜被拒绝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阎淑华一开始还绷着,但聊着聊着也就松下来了——秦淮茹太会聊天了。她不会直接说你要帮我什么,而是先说你的好话,说三大爷多会管家,说你们家孩子多聪明,说您这人多厚道。这些话不管真假,听着就是舒服。 走到供销社的时候,秦淮茹忽然叹了口气。 嫂子,我实话说——最近家里真有点过不去。棒梗奶奶腿又不好,几个孩子你也知道…… 阎淑华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想起了丈夫叮嘱她的话——别让她开口。 但秦淮茹没等她接话,自己就把话题转开了。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嫂子,您忙您的,我先买点东西回去。 说完她冲阎淑华笑了笑,转身走了。 阎淑华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攥着布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秦淮茹没有借钱,没有诉苦——她只是说了两句心里话就走了。但就是这种点到即止,比直接开口借钱更让她不安。 回到家里,她跟阎埠贵说了这事。 阎埠贵沉默了好一会儿。 淑华,你觉得她是真可怜,还是在做给你看? 阎淑华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最后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 与此同时,易中海家里一片安静。 一大妈出去了,屋子里只有易中海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手里的那张报纸,翻了四遍还没看完一行。 他在想事。 这几个月,他在傻柱手里栽的跟头,他一条一条地捋过了。每一条都像是同一只手在背后拨着棋盘,把他引到一个死角,然后轻轻一推,让他自己摔进去。 现在,连郑国栋都躲着他了。 昨天他亲自去了一趟街道办。郑国栋见了他,面色尴尬地把他带到走廊尽头,说最近街道办在搞纪律整顿,上面查得紧,私人的事暂时不能帮了。易中海笑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站了几十年的交情,一朝断了线。 易中海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彻底没味了,但他没在意。 他在想一个新问题——傻柱这个人的弱点在哪儿? 他已经试过从物质上下手,想了各种办法查傻柱的钱和东西,但都没查出什么来。他也试过从上往下压,但每次压上去,不是被傻柱顶回来,就是被反手摆一道。他也试过从小人物的角度撬动——刘海中废了,老刘被堵了嘴,郑国栋也缩了。 正面不好打,他就得换个方向。 傻柱这个人,表面上一副糙老爷们的样子,谁也不怕谁也不让,但他心里在乎的事情其实不多——就两样。 第一样是他妹妹,雨水。 第二样是他现在处的那个对象,丁秋楠。 丁秋楠是厂医,平时在医务室上班,跟他一个是食堂一个是医务室,近水楼台,不好下手。而且丁秋楠这个人,有主见,上回秦淮茹散布流言的时候,她直接杀上门来,当着全院的面说了愿意跟傻柱处对象——这种人动不了。 那剩下的,就是雨水了。 易中海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雨水今年上高中,成绩不错,平时除了上学就是在家写作业,偶尔帮傻柱做点家务。这丫头性子好,对谁都没有恶意,见了面就叫叔叔阿姨,这几年在院子里也没得罪过谁。 但正因为这样,才好下手。 易中海对这个院子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他知道每家每户之间的关系,知道每一根软肋的位置。雨水是傻柱唯一的亲妹妹——也是傻柱唯一的软肋。 只要拿住了雨水,就能拿住傻柱。 他不用做什么太明显的事。一个丧妻多年的老人,关心一下院子里的孩子,送两本旧书,讲几句学习经验——这些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美德。谁敢说他做的不对? 但如果雨水接受了他的关心,这个就会在傻柱心里埋下一根刺。傻柱最怕的不是别人对付他,而是别人靠近他妹妹。一个看不见的把柄,比十个看得见的都管用。 易中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到桌上,走进里屋。 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本旧书——是几年前一大妈娘家侄子考大学的时候买来翻过、后来没考上就留在这儿的。有名着简读本,也有几本习题参考书,虽说旧了点,但内容没什么问题。 易中海把书抽了出来,翻了翻,掸掉上面的灰。 他得想个时机。不能太刻意——得让这一切看起来顺其自然。比如在院子里碰巧遇见雨水放学回来,随意地聊几句,提到自己家里有几本书,问她要不要看看。这样,即使傻柱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来。 易中海把书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传来邻居们收衣服的动静,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这院子里的暗流,比任何时候都要深。 三天后,易中海的时机来了。 下午四点左右,他看见雨水背着书包进了院子。学校里放学早,傻柱还没从食堂回来,院子里只有几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 易中海端着茶杯走了出去,像是碰巧在院子里溜达。 雨水啊,放学了? 雨水抬头看见是易中海,礼貌地叫了一声一大爷,就要往家里走。 丫头,你等一下。易中海冲她招了招手,我这儿有几本书,是以前你大妈的侄子考大学用的。我看你学习挺认真的,要不要拿去看看? 雨水愣了一下,脚步停下来。 一大爷,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易中海笑了笑,把杯子搁在石桌上,放在我这里也是吃灰,你去看看,说不定能用上。你成绩一直不错,这些书对你有好处。 雨水犹豫了一下。 易中海说的是实话——那几本书确实对学习有用。但她哥跟她说过不止一次,院子里的人,不是什么都能接的。一大爷跟她哥之间那些事,她心里清楚。 一大爷,还是算了吧。雨水摇了摇头,我哥不让我随便要别人东西。 易中海的笑容没有变。 这孩子,说啥呢。我不是外人,我是你一大爷。你爹何大清不在这些年,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给你几本书,还能给你下毒不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雨水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了。拒绝吧,显得不知好歹——人家确实是好意,又是长辈,几本书而已。接受吧,她又觉得不太对劲。 你要是拿不准,回头问问你哥也不是不行。易中海笑了笑,书我就放这儿,你想要就来拿。不想要也没事,我不强求。 说完,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回屋去了。 雨水站在院子里,看着桌上那几本书,心里乱糟糟的。 最终她没有拿。 回到家里,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打算等傻柱回来跟他说一声。 傻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雨水把院子里的事说了一遍。傻柱听完,手里的筷子停了。 书在哪儿? 还在院子石桌上。 你没拿? 没拿。雨水摇了摇头,我知道他跟你不对付,怎么能要他的东西。 傻柱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夹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做得对。他说,以后他再找你,不管是送书还是送什么东西,都说家里的够用了。也不用跟他多说话——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然后该干嘛干嘛。 雨水点了点头。 哥,他为什么要送我书? 因为他想多了。傻柱放下筷子,看着妹妹,你还小,不用想那些。好好读书就行了。外头的事,哥来挡。 雨水没再追问。她知道她哥不说的事情,问也没用。 但她也能感觉到,一大爷这步棋一定不简单。不然她哥不会连筷子都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傻柱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院子里的灯已经灭了,石桌上那几本书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易中海这步棋,高明。 给他妹妹送书——这种事拿到哪个说理的地方去,别人都会说他易中海是好人。老人关心后辈,送几本书怎么了?傻柱要是闹,那就是不知好歹。傻柱要是不闹——雨水接了他的东西,以后这段就成了他手里的绳子,什么时候想拽一下就能拽一下。 傻柱的后背起了一层寒意。 他以前跟易中海斗,比的都是谁更狠、谁算得更远。但这一次,易中海把棋子落在了雨水身上。 水很深。深得让人发冷。 傻柱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桌前。 雨水。 从今天起,放学就回来,别在院子里多待。有人跟你搭话,随便应付两句就进家门。不用跟人多聊,也不用跟人套近乎——这院子里的人,越近越危险。 雨水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傻柱看着妹妹,忽然觉得心里的火又烧了起来。 易中海,你搞我可以,别碰我妹妹。 你要是碰了——收不了场的人就不是我了。 第二天一早,傻柱去了阎埠贵家。 三大爷,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阎埠贵正在泡茶,见他进门,赶紧让他坐下。 什么事? 雨水。傻柱的声音压低了些,您家在院子大门旁边,每天进进出出都看得见。能不能帮我留心点,看看下午放学那阵子,院子里都有谁在跟雨水搭话? 阎埠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有人在打雨水的主意? 傻柱没有否认。 阎埠贵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行。这事儿我盯着。 多谢。别声张。 我知道。 傻柱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三大爷,跟嫂子说一声——秦淮茹那边,不是一两次能挡住的。别心软,别退。每退一步,她就多一块筹码。 阎埠贵苦笑了一声。 你放心吧,我算是学乖了。这八块钱,我就不指望拿回来了。只要以后别让她再开口,就当我交了个学费。 傻柱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老太太在墙根下晒太阳,李大妈在扫门口的地,贾张氏坐在自家门口,一双眼睛像两颗钉子一样嵌在傻柱背上。 傻柱没有回头。 他往食堂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心里,那张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变了。 对手换了打法。 他得重新布。 第47章 先下手为强 易中海放了那几本书之后,等了三天。 三天里,石桌上的书没人动。雨水每天放学路过,脚步都没停过。老太太们择菜的时候瞅见那几本书,私下议论了几句——说一大爷人好,惦记着后辈的学习——但也只是说说,没有下文。 易中海把书收了回去。 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意外。如果傻柱的妹妹那么容易被拿下,傻柱也就不是傻柱了。这一回不过是一次试探——看看雨水的反应,也看看傻柱会怎么做。 接下来,他换了一套打法。 不再送东西。不再单独跟雨水搭话。而是在院子里,在众人面前,当关心后辈的长辈。 天气渐热,院子里的人晚上喜欢在门口乘凉。易中海搬了张小桌子出来,桌上摆着报纸和几本老旧书刊,自己在旁边坐着喝茶。偶尔有孩子路过,他就招手让他们过来看,给他们讲几句报纸上的时事,讲讲学校里的知识。 刘大妈家的小孙女跑过来问了几道算术题,易中海一个一个地讲,讲到孩子听懂为止。旁边几家的老太太看着,都说一大爷真是有耐心。 隔了一天,他又在院子里碰见了放学回来的雨水。 这回他不送东西了。他只是远远地笑着点了点头,说一句放学了,然后就继续看他的报纸。亲和,但不过分。像是一个长辈对院子里所有孩子的日常关心。 这招比直接送书狠多了。 送书,目标太明显,谁都能看出他在打雨水的主意。但在院子里营造关心后辈的形象,他面对的是所有孩子——雨水只是其中之一。这样一来,傻柱要是发作,就是不知好歹:人家又不是专门找你妹妹,人家对谁家孩子都这样,你凭什么说人家有企图? 而且,长此以往,院子里的人会越来越习惯一大爷关心后辈这件事。哪天他单独跟雨水多说几句话,谁也觉不出异常来。舆论在他这一边,傻柱就没有理由发作。 易中海把茶杯里的茶水喝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等了几十年了,不差这几天。 傻柱不是瞎子。 易中海在院子里关心后辈的第三天,他就看穿了这条路的走向。 那天晚上他从食堂回来,正好看见易中海在院子里给老李家孙女讲题。老李家的老太太在旁边一个劲儿地道谢,说一大爷您是好人,院子里有您这样的老人是福气。易中海笑眯眯地摆手,说应该的应该的,孩子是咱们的未来。 傻柱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看着易中海那张笑脸,心里一阵发冷。 没有人看得见这张笑脸底下的算盘。但傻柱看得见。前世易中海用同样的方法对付过不少人——先让所有人觉得他是好人,然后利用这种身份去压他想压的人。他不是在帮孩子,他是在建势。等够了,他做任何事都有舆论替他背书。 到时候,他在院子里走到雨水面前,笑着问一句最近学习怎么样,旁边的人只会觉得一大爷真关心孩子。傻柱要是敢挡——那就是傻柱的错了。 这就是易中海的高明之处。不靠力,靠势。不靠硬,靠软。 傻柱从院子里穿过去,经过易中海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一大爷,挺有兴致啊。 易中海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不变。 闲着也是闲着,帮孩子们看看功课。 傻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径直往自己家走去。 他进了屋,关上门。 雨水正在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 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傻柱在她对面坐下,雨水,学校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雨水放下笔,老师说我这学期进步很大。 你的班主任,是不是姓赵?赵老师? 雨水点了点头。 嗯,赵桂芬老师。她对我挺好的,经常在班上说我的作文写得好。 傻柱站起身,明天我去你们学校一趟,跟赵老师说点事儿。 雨水愣了一下。 哥,什么事? 你以后就知道了。傻柱打开柜子,拿了一小袋自己做的小点心——是用灵泉水揉的面粉做的,味道比普通的点心好上一截,这个明早带上,你们赵老师爱吃甜的。 雨水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接了过去。 傻柱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桌上的台灯。 易中海想用来压他。这招确实厉害——在院子里,长辈关心后辈是天经地义的,没人能在这上面挑出理来。傻柱如果硬拦着,只会把自己推到全院对立面去。 但傻柱也不是没有招。 阻止易中海关心雨水?他阻止不了。但他可以换一个方向——让易中海的,到了雨水面前,就是撞一堵墙。 这堵墙,就在学校。 第二天下午,傻柱跟食堂请了一个钟头的假,骑着自行车去了雨水的学校。 学校在轧钢厂东边,是一座灰砖教学楼,操场不大,篮筐的铁圈已经锈得发红了。傻柱到了门卫那里,说自己是学生何雨水的家长,想找赵桂芬老师聊几句。门卫大爷让他登了记,指了指二楼。 傻柱上了楼,找到教师办公室,敲了敲门。 赵桂芬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瘦瘦的,戴着一副银边眼镜,人看着很和气。她看见傻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他坐下。 是何雨水的哥哥吧?雨水经常提你,说你厨艺好。 哪里哪里。傻柱把带来的点心放到桌上,这是自己做的一点小点心,赵老师尝尝。 赵桂芬推辞了一下,最终接过去了。 何师傅,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赵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最近有没有人来学校,打听过雨水的情况? 赵桂芬的笑容顿了一下。 打听?没有啊。学校的门卫查得挺严的,外来的人进来都要登记。 那就好。傻柱点了点头,但是我想提前跟您说一声——以后如果有人来学校找雨水,或者说自己是雨水的什么长辈、亲戚,能不能先拦一下?不管是谁,你打个电话到我们食堂或者托人带个话,我来处理。 赵桂芬推了推眼镜,看着他。 何师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傻柱想了想,决定还是挑开说。 赵老师,我实话说吧。我们院子里有个老人——他顿了顿,不算是什么坏人,但他对我有想法,一直想通过雨水来拿我。他已经试过在家里送书了,雨水没要。下一步,我怕他会找到学校来。 赵桂芬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 有人打雨水的主意? 不是那种主意。傻柱摇头,他就是想让我妹妹欠他人情,然后来压我。但这个人做事很讲究——他不会直接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就是靠积累。一次两次的关心,累积起来,就成了他的资本。 赵桂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 何师傅,这事儿我知道了。她重新戴上眼镜,学校是学生读书的地方,不是谁都能进来说三道四的。以后要是有人来学校找雨水,不管他是什么长辈、什么亲戚,我都先拦着。学校有学校的规矩——学生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傻柱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多谢赵老师。 不用谢。赵桂芬也站起来,雨水这孩子学习认真,人也好,我喜欢她。您放心——在学校里,我替您看着。 傻柱道了谢,出了办公室。 他沿着走廊下楼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不少。 易中海想用来压他。但他把学校的堵死了——以后易中海再想靠近雨水,就不会那么顺了。在家门口,院子里的人能帮易中海说话;但在学校里,老师的一句话顶得上院子里十个人。 傻柱从学校回到食堂的时候,马华正在厨房里挥汗如雨地颠勺。 师傅,您回来了? 傻柱换上围裙,接过马华手里的锅铲,有什么事儿没有? 没啥大事。哦,对了——马华擦了把汗,刚才杨厂长来了一趟,说下周部里有个视察组要来,让您掌勺,菜单列出来给他过一遍。他说这次来的人里头有个副部长,招待好了,能给你评个先进。 行,回头我把菜单送过去。 傻柱把锅铲翻了个漂亮的弧,青菜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马华在旁边看着,眼里直冒光。 师傅,您这手艺,真不是盖的。那天那个副部长吃了,指定得夸。 傻柱笑了一声。 夸不夸的,把菜做好就行了。夸是副的,菜是真的。 马华嘿嘿笑了。 傻柱把炒好的青菜铲进大铁盆里,又回头冲马华吩咐了一声。 对了,这段日子食堂里进出的调料和菜,你都帮我多记一笔账。自己记,不用给别人看。 马华愣了一下,但马上点了头。 师傅,是不是又有人要找您麻烦? 暂时没有。傻柱擦了擦手,但凡事留个后手,总比事到临头再想办法强。账记清楚了,不管谁来查,咱都有底。 行,您放心。马华拍拍胸脯,往后每天进出我都记,一本账跑不了。 傻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想的,不只是在食堂防查账。易中海上回能在厂里搞小动作,本质上是因为他在厂里根基深——几十年的老人,认识的人多,随时能找到渠道递消息。傻柱要做的不是一个个去堵,而是把自己这边的底子打扎实——账清楚、人来往清楚、东西来路也清楚。这样不管易中海从哪个方向出招,只要查不到尾巴,就咬不动他。 马华嘿嘿笑了。 傍晚时分,傻柱回到四合院。 院子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易中海的家门口亮着灯,窗户上透出他喝茶的剪影。贾张氏坐在自家门槛上,嘴里嗑着瓜子,眼神在院子里扫来扫去。 傻柱从她面前走过,没有看她。 他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 院子中央的石板地上,落了几片槐树叶子。晚风一吹,叶子在地面上打转。墙上那盏唯一的路灯亮了起来,照着树下摆着的那张易中海常坐着给大家讲题的小桌子。 傻柱看了那张桌子一眼,然后推门进了屋。 雨水还没回来。她今晚上有晚自习,赵老师说今晚要讲一篇作文。 傻柱把带回来的菜热上,自己倒了一杯水,在桌子边坐下来。 易中海的手段,他越来越清楚了。 硬碰硬之后不行了,就开始换软的。明的不成就来暗的,暗的不成就来的。只要傻柱还在这个院子里住着,易中海就永远不会真正放手。 但要紧的是——每一次,傻柱都能快他一步。上回找郑国栋是,这回找赵老师也是。 易中海刚布下一颗棋,傻柱就已经把后边的路堵死了。 傻柱端着杯子,看着窗外的路灯出神。 这局棋,他不想下太久。 越早收场越好。 他放下杯子,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菜单草稿——六月接待。 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把所有线彻底断掉。 他把笔放下,把菜单的草稿收好,开始吃饭。 锅里的菜已经热好了,是一盘辣椒炒肉,旁边配了一碗白米饭和一个煎蛋。 饭是普通的,蛋也是普通的。但吃在嘴里,傻柱觉得格外踏实。 因为他知道,这一回,自己又走在了前头。 院子里没人知道他今天去了学校。易中海不知道,院子里的人不知道,连雨水都不知道他具体跟赵老师说了什么。他只跟阎埠贵提过一句——让他帮忙盯梢。 这就够了。易中海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棋已经被堵死了,他还会继续布。但只要他靠近雨水一步,就会发现前面有一堵透明的墙——学校不配合,老师不买账,雨水自己也警觉。 三堵墙。每一堵都是傻柱砌的。 傻柱端起碗,三口把饭吃完,然后把碗筷收拾了。 他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槐花的香气已经很淡了。快入夏了。 院子的另一头,易中海的灯还亮着。 傻柱看着那盏灯,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屋,关了门。 灯灭了。 但棋盘上的棋子,还在往前滚动。一颗都没有停。 第48章 步步撞墙 易中海又等了一周。 这一周里,他每天晚上都搬出那张小桌子,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报。起初几天跟往常一样——老李家的孙女会跑过来问几道题,刘大妈偶尔送一碗绿豆汤过来道谢。他笑着接过汤,笑着说客气客气,心里头觉得势头正在朝对的方向走。 但第一个不太对劲的信号出现在周四。 那天下午,他在院子里碰见雨水放学回来。跟往常一样,他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放学了。雨水也跟往常一样叫了声一大爷,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这没什么。他本来也没指望雨水一下就热络起来。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雨水进门之后,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傻柱家的窗帘。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帘子马上就合上了。 不是雨水拉的。帘子动了之后,窗户纹丝不动——是有人站在帘子后面,一直在看着院子。 傻柱。 易中海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脸上没有表情。 他在想:傻柱在防什么?他在门口放了几本书,傻柱就开始让雨水绕道走。他现在只是坐在院子里跟邻居聊天,傻柱就站在窗户后面盯着。这个反应——太过了。 过度的反应,意味着过度的紧张。过度的紧张,意味着正确找到了软肋。 易中海的嘴角几乎没动,但心里在笑。 但他没能笑太久。 周五下午,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他拎着一小袋瓜子——就是供销社里最普通的那种,几毛钱一包——走到阎埠贵家门口,敲了门。 阎淑华开的门。 一大爷,您这是…… 哦,没啥大事。易中海把瓜子放在桌上,笑呵呵地说,前几天看见你们家阎解旷和棒梗在一块儿玩弹弹珠来着,想着孩子玩得高兴,给他带了点瓜子。你回头给他。 这跟送雨水书是同一个套路:东西不贵,但有一个关怀后辈的名头。哪怕阎埠贵不收,这句话的好处他已经拿到了。 阎淑华低头看着那包瓜子,没有拿,也没有说谢谢。 一大爷,您太客气了。她的语气像是在婉拒,但又没有真正推回去,不过我们解旷最近牙不舒服,甜的和硬的都不敢吃。这瓜子您拿回去自己慢慢嗑吧。 易中海的笑容没有变。 那行,那我就不勉强了。 他把瓜子重新拿起来,说了句孩子牙不舒服得看看,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阎淑华没有说一句重话,没有给脸色,甚至脸上还挂着笑的。但易中海一回到自己家,脸上的笑容就彻底没了。 他不是傻子。阎淑华那几句话,太圆滑了——牙不舒服不敢吃硬的——每一句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这不是阎淑华平时的说话方式。阎淑华是个直爽的女人,拒绝人会说不用了不要这种短句子,不会编这么一串合理的借口。 她背后一定有人指点。 易中海把瓜子往桌上一扔,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阎埠贵。 对,一定是阎埠贵。院子里能给他出这种主意、而且立场已经明显偏向傻柱的人,只有阎埠贵。加上现在秦淮茹正缠着阎家借钱——阎埠贵肯定在防。连带着,也在防他。 一条路一条路都堵死了。 真正让他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的是周六。 他做了一个决定:去学校看看。 他不打算直接找雨水——那样太明显。他的计划是去学校门口转一圈,找个机会跟门口的大爷聊几句,遇上有老师出来,然后攀谈一下。哪怕只是说一句我是何雨水家的大爷,把这条线先搭上,以后就好办。 他在工厂里做了几十年的人事工作,懂得怎么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把关系网铺起来。学校这种地方,老师之间会聊天,口口相传。只要他在学校门口露过面,消息就一定会传到赵桂芬耳朵里——何雨水的来过学校。这就多了一张关心孩子的名片,不用真做什么,光是存在过就够了。 到了学校门口,门卫大爷坐在小屋里听收音机。 易中海走过去,笑着敲了敲窗户。 师傅,我打听一下—— 门卫大爷从窗口探出头来。 您找谁? 我找何雨水同学。我是她家长辈,想跟她班主任聊几句。 门卫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登记册。 您先登记一下姓名和单位。 易中海接过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是她亲大爷,轧钢厂的,来找赵老师问一下她的学习情况。 门卫大爷接过登记册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您是易中海? 那您稍微等一下。门卫大爷站起来,走到里屋,拨了个电话。 易中海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一个门卫会打电话确认。按常理,登了记、说了名字,进去就进去了——谁会因为一个家长来学校就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门卫大爷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走出来。 易师傅,赵老师说——她今天下午有个年级会,不太方便见您。您要是想了解何雨水同学的情况,可以让她家长——就是何雨柱本人——来学校的时候一块儿谈。 这句话说得很客气。但易中海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不被允许单独接触雨水。哪怕是在学校。 易中海的手握着登记册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这一瞬间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雨水敢不收他的书。为什么阎淑华拒绝他的瓜子时会说那么圆滑的借口。为什么他在院子里做的一切,看起来热热闹闹,却始终没有往前推近过半步。 因为傻柱早就在他前面了。在他还没出手的时候,已经把他的路封完了。 易中海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我留个条子? 不用了。门卫大爷的笑容还是专业的,赵老师说,有什么话可以让何雨柱同志转达。 易中海站在校门口,手里的登记册还摊在窗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名字,然后合上了册子,放回到窗口。 行,那我改天再来。 他笑着说了这句话,转身走了。 但他知道,没有改天了。学校这条线,已经提前被人堵死了。 能想到这一步、而且有胆子来学校提前打招呼的人——除了傻柱,不会再有第二个。 易中海沿着学校围墙外的路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照得地面发烫。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背上已经渗出了汗。路边有个老太太在卖冰棍,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继续走。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上回在院子里给老李家孙女讲题的时候,傻柱路过时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看穿了。 从那个时候起,傻柱就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傻柱没有直接来拦他,没有跟他吵,没有在全院人面前揭穿他。傻柱选择了一条更难但更有效的路——在他还没碰到雨水之前,就把他的路封死。 一个四十岁不到的人,能想到这一层。易中海心里泛起一阵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害怕。 他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还没黑。 一进院门,他看见阎埠贵正坐在门口的条凳上扇扇子。两人对视了一眼,阎埠贵先开了口。 一大爷,热啊? 嗯,走了趟远路。易中海擦了擦汗,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随便走走。 阎埠贵摇了摇扇子,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易中海忽然开口了。 三大爷,你跟何雨柱——最近关系不错吧? 阎埠贵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又摇起来。 嗨,算是吧。他这个人,摸透了还行——说话直,好打交道。 那他人呢——易中海顿了顿,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阎埠贵转过头来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些东西一晃,很快就被扇子挡住了。 一大爷,这事儿您不该问我。您自己跟他之间的事儿,您自己最清楚。 我就是觉得——这几个月,他怎么处处都在堵我。 阎埠贵没有接话。 他在犹豫要不要把事情挑明。他这人从来就最怕麻烦,不该惹的事不想惹。但看着易中海坐在石墩上汗湿了衬衫的样子,他又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说。 阎埠贵把扇子合上,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 一大爷,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在这院子里几十年了,大家敬您的也多。但您跟何雨柱之间——您回去想想,是不是您先动的手?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变。 我动手?我那是为了…… 为了院子。阎埠贵打断他,您上次全院大会也这么说。可您自己想想——您每次动手,打着为了院子的名号,那一回是院子里的邻居们让你干的?还是您自己想干的? 易中海沉默了。 阎埠贵站起来,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一大爷,我不是跟您过不去。我昨天跟何雨柱说过一句话——心软的人都吃过亏。您现在不是心软,您是气没消。您气何雨柱不听话,气他让你在全院人面前下不了台,气他把你徒弟的路堵死了,气他让你觉得你这个一大爷不好使了。 他顿了顿。 可是,何雨柱不欠您什么。他不欠院子里任何人。您非要他欠,他就只能堵您。 阎埠贵说完,把扇子插在腰带后头,转身回了家。 易中海一个人坐在石墩上,头顶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 他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已经点亮的灯,看着各家各户忙着收拾晚饭的锅碗声。 阎埠贵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您非要他欠,他就只能堵您。 不是他就要堵您他就只能堵您。 因为不堵的话,傻柱就只能被他牵着走。 所以傻柱不是跟他过不去,傻柱是没办法。 易中海闭上眼睛,把手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握成了一个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但这位在四合院里吆五喝六了几十年的老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拿不动这根棍子了。 人还在,势已经散了。 他站起来,脚步有些飘,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屋里。 一大妈正在厨房里切菜,看见他进来,回头看了一眼。 脸色这么差? 没事,热着了。易中海在椅子上坐下来,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热着了。 一大妈放下菜刀走出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给他倒了一杯凉开水。 易中海接过水,没有喝。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盯着杯子里缓缓沉降的水沫。 他这辈子,从学徒干到车间骨干,从车间骨干干到全院人人敬重的一大爷。几十年了,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斗过?可偏偏就是这么个被他自己带大的厨子——他拿不住。 不是傻柱有多大本事。而是傻柱每一拳都打在他最虚的地方。 水凉了。 易中海一口都没有喝。 他靠到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屋子里只有一大妈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空洞而又规律。 天黑了。 这个院子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而这位六十二岁的老人,坐在黑暗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打不赢。 不是这一局。是整盘棋。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着枝叶。 傻柱家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隐隐约约的,有说话声传来——是傻柱在给雨水讲笑话,雨水笑了一声,然后被什么打断了,又变成书页翻动的声音。 易中海没有听。 他太累了。 太累了。 第49章 阎埠贵的账本 连着三天,易中海没有出过院门。 一大妈每天端饭进屋,出来的时候碗筷几乎没动过。她跟隔壁赵婶说话的时候压低了嗓子,说老头子胃口不好,夜里睡不着觉。赵婶回头就跟院子里其他人说了,一圈传下来,人人都知道一大爷病了。 但没人去看他。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前些日子易中海在院子里又是给孩子们讲题又是送瓜子,弄得热热闹闹的,可这几天忽然哑了,谁都看得出来——那不是病,是心里头有事。院子里的人精得很,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凑上去触霉头。 傻柱每天早出晚归,路过易中海家门口的时候脚步不停。他注意到了那扇关着的门,也注意到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一大爷没睡,只是不出门。 他心里清楚。一个人连续输了那么多次,总得缓一缓。 但傻柱并不觉得轻松。 一个人输到底的时候,要么认了,要么翻盘。易中海如果是前者,那往后院子里就太平了。但如果是后者——那现在这份沉默就不叫消停,叫蓄力。 傻柱在食堂炒菜的时候,脑子转得比锅铲还快。他把易中海这半年用过的招数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道德绑架、全院大会、拉拢刘海中、借聋老太太之手、厂里放风、街道办举报、盯上雨水……每一步都被他挡回去了,可每一步都在升级。从嘴上说到动手查,从小动作到打他妹妹的主意。 下一回,会是什么? 傻柱把葱花扔进油锅里,呲啦一声,油烟冲上天花板。他眯了眯眼。 得提前想。不能等。 这天傍晚,傻柱下班回到院子,刚推开自家门,还没把围裙摘下来,就听见外头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柱子,在家没? 是阎埠贵的声音。语气不是平时那种笑呵呵的寒暄,而是压低了嗓子,带着一股子正经劲儿。 傻柱开了门。阎埠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少了几分。 三大爷,进来坐。 阎埠贵进了屋,先左右看了看——雨水不在,这才在凳子上坐下来。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先叹了口气。 柱子,我这心里头,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傻柱倒了两杯水,推过去一杯。他没急着问,等阎埠贵自己说。 阎埠贵抿了一口水,手指在布包上敲了两下,终于打开了。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用了不少年的老物件。 这是我家里的账本。阎埠贵翻开,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往下滑,最后落在一行上,你看这儿——秦淮茹,前后两回,总共八块钱。 傻柱接过来看了一眼。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第一回五块,第二回三块。旁边还用小字标了日期和借钱的借口——棒梗学费槐花看病。 您这账记得够细的。 我是当老师的,算账是饭碗。阎埠贵把账本拿回来,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来回摩挲,可这个账,我怕是要不回来了。 怎么个说法? 阎埠贵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 她前些天托阎淑华给我送了两回野菜,又让棒梗领着解旷去河边捞鱼。柱子,我跟你说实话,这些东西我都没敢收——阎淑华第一回收了,回来我就训了她一顿,第二回她直接给挡回去了。可秦淮茹这人不一般,她不会跟你翻脸,她就跟你磨。 傻柱点了点头。他太了解秦淮茹了。她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赖,而是让你不好意思讨。 八块钱不是什么大数,阎埠贵说,可我怕的是——这八块钱只是个开头。她今儿借三块,明儿借两块,积少成多,一月下来就是半个月工资。我这人你是知道的,一辈子扣扣搜搜,每一分钱都是精打细算攒下来的。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怕欠着别人的。 傻柱听出了阎埠贵话里的意思。他不是心疼那八块钱,是怕这八块钱变成一个无底洞——秦淮茹借着这笔账,隔三差五就能来阎家坐坐,坐久了就能开口,开口了阎埠贵又不好意思不给。恶性循环。 三大爷,您想怎么办? 阎埠贵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儿来,就是跟你商量这个。要账这种事,说出去不好听——街坊邻居的,为一个寡妇的八块钱上门去讨,传出去了我这三大爷的脸往哪儿搁?可不要,我心里又堵得慌。你知道她昨天又去找阎淑华了不?不在我们家门口,在供销社——假装偶遇。你说这人,她费这么大心思干啥? 傻柱喝了口水。 她想欠你的,就不怕你讨。您越是顾忌脸面,她越好往下走。 我也是这么想的。阎埠贵把账本往前推了推,所以我想问你——这个账,我是该去要,还是不该去要? 傻柱没有马上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院子里。天快黑了,各家各户都在做饭,炊烟在暮色里缓缓升起。秦淮茹家的门半开着,能看见棒梗在院子里头玩石子。 他转过身来。 三大爷,您要是信我——这账先别急着要。 阎埠贵愣了一下。 不要? 您听我说完。傻柱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您这会儿去要,您猜她怎么说?她一定会哭。当着全院人的面哭,说自己不容易,拉扯三个孩子,还被三大爷上门讨债。您到时候就成了全院的笑话——当三大爷的,为了八块钱逼寡妇。 阎埠贵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这钱…… 我没说不要。傻柱打断了他,我说的是——不是现在这个要法。您得等。 等什么? 等她再开口。 阎埠贵愣了愣,忽然明白了。 傻柱继续说:秦淮茹现在欠您八块,她自己也清楚。正因为清楚,她才使劲往您家凑——送东西、套近乎、让棒梗跟解旷玩——她是在打底子。等底子打得够厚了,她觉得您不好拒绝的时候,就会再开口借第四回。 你是说—— 您让她借。傻柱的眼神很平静,第四回、第五回,您都借。但每一笔都要记在账本上,日期、金额、借的什么由头,一个字不落。 阎埠贵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可这不就把窟窿越挖越大了? 窟窿大了才好。傻柱说,她现在只欠八块,您要账,她说您是欺负寡妇。可她要是欠了二十块——到时候不用您开口,她自己就心虚了。欠八块是借,欠二十块是坑。您是老师,这个道理比我懂。 阎埠贵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当然懂。当了一辈子老师,教了一辈子算术,他比谁都清楚——债这个东西,小的时候是情分,大的时候是分量。八块钱的债,秦淮茹可以一边哭穷一边拖着。二十块钱的债,她自己都不敢再在您面前装可怜。 可万一她不借了呢?阎埠贵问。 那您就安安心心等着。她不借,说明她自己也知道欠得太多了,不敢再来。那她送的那些东西、说的那些好话,就全白搭了——她打底子是为了借钱,借不到钱,底子就是个空壳子。 阎埠贵深吸了一口气,把账本重新包好。 柱子,你这脑袋瓜子里头,装的东西比我多。 不是比您多。傻柱笑了一下,是吃过亏,记住了。 阎埠贵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那……一大爷那边? 先看着。傻柱说,他现在不动,不代表不想动。您往后在院子里多帮我留只眼睛。 放心。 阎埠贵走了。傻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账本。他心里默念这两个字。阎埠贵有一个账本,他自己心里也有一个——只不过阎埠贵记的是钱,他记的是仇。 谁帮过他,谁坑过他,他心里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重生回来这半年,他把前世欠的账一笔笔还了——贾张氏的、许大茂的、秦淮茹的、易中海的——还到后来才发现,有些人根本不觉得欠过他。 但没关系。账本在他心里,他不急。 第二天一早,傻柱出门的时候特意绕了个弯,从秦淮茹家门口经过。门半开着,秦淮茹正在屋里给槐花梳头,看见傻柱的影子在门框上晃了一下,手停住了。 何师傅。她叫了一声。 傻柱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他注意到秦淮茹叫的是何师傅,不是。这个称呼的变化很小,但能说明很多事情——她终于知道保持距离了。 贾大妈身体还好? 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傻柱也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秦淮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手上的梳子又动了起来。槐花叫了一声疼,她这才回过神来,说了声对不起。 她心里有事。阎埠贵这两天的态度变了。以前去阎家串门,阎埠贵虽然不热络,但也不冷脸。现在倒好,阎淑华直接在门口就把人拦住了。不只是阎淑华——阎解旷见到棒梗也不像以前那么热乎了,叫一声就跑,跟躲鬼似的。 秦淮茹不是傻子。她知道这背后有人在指点。 可她能怎么办?易中海现在自己都蔫了,聋老太太那回碰了一鼻子灰以后再也没去找过傻柱,贾张氏更指望不上——她现在出门买菜都得绕开傻柱走,怕再被送进派出所。 秦淮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的棋盘上,自己能走的路越来越窄了。 而傻柱的路,越走越宽。 他请丁秋楠回家吃饭的事,院子里早就传开了。轧钢厂医务室的大夫,长得好、工作好、为人也正派。刘婶上回去拿药回来就说:人家秋楠姑娘那眼睛,囫囵的,一看就是父母教养好。秦淮茹当时在院子里洗衣服,搓板上的手顿了一下,又接着搓。 她不是嫉妒。至少她自己不承认是嫉妒。她只是觉得——凭什么?凭什么他何雨柱就能越过越好,越走越高? 槐花梳完头跑出去了。秦淮茹把梳子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用力大了些,咣当一声响。 棒梗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妈,谁砸东西? 没人砸。去叫你奶奶回来吃饭。 棒梗应了一声跑了。秦淮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出头,脸上的皮肤还没怎么松弛,眼睛也还有光——可就是没有丁秋楠身上那种干净。 那是没受过穷的人才会有的干净。 秦淮茹把镜子翻了过去。 这天下午,傻柱在食堂后门碰见了郑国栋。郑国栋不是来吃饭的——他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显然是从食堂门口路过。看见傻柱,他脚步顿了一下,点了下头。 何师傅。 郑干部。傻柱擦了擦手。 两人隔着三步远,都站着没动。自从上回傻柱在厂门口跟他摊了牌,郑国栋就再没去易中海家串过门。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选了袖手旁观。 您这是去开会?傻柱瞥了眼他手里的材料。 嗯,街道办月底总结。郑国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何师傅,我跟你透个底——易师傅上星期去街道办了一趟,在我们主任那儿坐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不知道谈的什么。 傻柱心里一只眼睛眯了起来。 谢谢。 不谢,郑国栋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但我劝你也别多想。主任不太好说话。 傻柱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郑国栋走远了。傻柱靠在食堂后门的门框上,点了根烟。 不好说话。 这四个字有两种可能——要么易中海在主任那儿碰了钉子,要么主任被说动了但暂时还不好下手。 傻柱把烟掐灭,弹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不管是哪种,他都不能等。 当天傍晚,傻柱回家以后敲开了阎埠贵的门。三大爷正在批改学生的作文本,红笔搁在桌上,眼镜还没摘。看见傻柱来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把作文本推到一边。 怎么? 三大爷,有个事想麻烦您。 您跟街道办的人熟不熟? 阎埠贵想了想。认识几个人,但不算太深。怎么了? 您帮我在街道办里头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人往咱们院子这边递什么材料。 阎埠贵沉默了。他推了推眼镜——虽然早就摘下来了。 一大爷? 傻柱点了点头。 这个人啊。阎埠贵叹了口气,他要是能把这份心思用在正地方—— 用在哪儿都行。傻柱打断了他,只要不在我院子里。 阎埠贵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头什么都有——理解、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他当了这么多年三大爷,院子里头来来去去的人见多了,但像傻柱这样的——每走一步都往三步外看的人——他是头一回见。 我明儿去问问。 别直接问。绕个弯。 你放心,阎埠贵把作文本合上,我阎埠贵不干别的,打听消息这一项,几十年没失过手。 傻柱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出了阎埠贵的门,傻柱没有马上回家。他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快圆了。快要中秋了。 他想起前世的中秋——贾张氏端着一碗菜团子上门,说一家团圆嘛,然后全家坐下来吃他的喝他的,他傻呵呵地觉得热闘,觉得自己终于不是一个人了。那年中秋吃完以后,秦淮茹开口借了十五块钱。 一分没还。 傻柱收回目光,走进自己屋里。 雨水正在桌前做数学题,听见他回来头都没抬。哥,今天咋这么晚? 跟三大爷聊了会儿。 三大爷又找你借钱了? 傻柱被这句话逗乐了。他找我借钱?他比我有钱。 雨水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一笑里带着点狡黠,意思是——你骗不了我。 傻柱走过去,在雨水旁边坐下来。 你猜我刚才站在院子里看什么? 月亮。 你怎么知道? 因为快中秋了,雨水把笔放下,每年这个时候你都看月亮。 傻柱没说话。他看着雨水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家,不管外面怎么斗怎么争,只要这盏灯亮着,只要雨水还在做题,就够了。 够他一辈子。 但不够一辈子太平。 傻柱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院子里一片寂静。易中海家的灯早已经灭了。 可傻柱知道——那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跟他一样,在看同一轮月亮。 下一招。他在等易中海的下一招。 而他自己——不会再等了。 第50章 暗涌 阎埠贵从街道办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在胡同口停下来,把车支在墙根底下,掏出钥匙开院门。手有点抖,不是累的,是心里装着事。 院子里各家各户都在做晚饭,烟囱里冒着白烟。秦淮茹在门口择菜,看见阎埠贵进来,刚想打招呼,阎埠贵头都没抬,推着车直接往自家屋里走。秦淮茹手里的菜叶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择。 不对。三大爷平时不管心里多有事,脸上的笑容从来不缺。今儿却跟丢了魂似的。 阎埠贵把车推进屋,没顾上洗脸,拿起桌上的茶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阎淑华端着粥锅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咋了? 没事。阎埠贵把茶缸子放下,你先把饭端进去,我去找趟柱子。 这会儿?饭都好了。 你先吃。 阎埠贵说完就出了门。阎淑华端着粥锅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有点发毛。她爹这辈子上课迟到都没这么急过。 傻柱刚下班回来,正洗手。听见敲门声,一开门就看见阎埠贵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认识阎埠贵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一倍,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里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压得很深的警觉。 三大爷,进来说。 阎埠贵进了屋,自己走到桌边坐下来。没等傻柱倒水,先开了口。 柱子,我今儿去了街道办。 傻柱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水放在阎埠贵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阎埠贵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大半截,不是好消息。 傻柱没催他,等着。 阎埠贵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沿。这是他当了二十年老师养成的习惯,备课的时候遇到难题,就搓桌子。 我找的是街道办档案室的小周,他是我以前的学生。我没直接问咱们院子的事,绕了个弯,说是学校要统计街道困难户的情况,想看看最近有没有人往街道办递什么困难材料。 小周说了什么? 他说困难材料没有,但他们主任办公桌上压着一份东西,不是举报信,是……阎埠贵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傻柱的眼睛,是一份情况反映 傻柱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情况? 关于你在院子里私种农作物、私自养殖家禽的情况。阎埠贵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写得非常详细。什么时候种的、种在哪儿、养了什么、数量多少,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跟调查报告似的。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傻柱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但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情况反映,不是举报信。这两个东西有本质区别。举报信是群众写的,可以追查到举报人,可以质疑动机。但情况反映,这是一份正式的、以反映基层情况为名义的书面材料,它不要求立即查处,只是供领导参考。可一旦被存档,就等于埋了一颗雷。 什么时候踩上,看运气。 小周说这份材料目前被主任压着,没往上递,也没往下查。阎埠贵顿了顿,但材料本身已经在档案室了。小周的原话是,主任夹在一个旧文件夹里,说先放着 先放着。傻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不是不查。是先放着。 这四个字比正在调查更可怕。调查总有个结果,要么有事,要么没事。但先放着意味着主动权在别人手里。街道办主任想翻出来就翻出来,想当没看见就当没看见。而傻柱对此毫无掌控。 谁递的?傻柱问。 小周没说,他也不确定。但他提了一句:材料封面上的字迹是钢笔写的,笔迹工整,一看就是老派人写的。递材料那天,登记本上写的是群众来访 阎埠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傻柱一眼。 柱子,老派人,有文化,笔迹工整。咱们院子里,符合这三条的, 一大爷。傻柱替他把话说了。 阎埠贵没接话,但也没否认。 傻柱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已经黑了,各家各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易中海家的窗户也亮着,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条缝的光。 情况反映。 傻柱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过来掉过去地想了三遍。易中海不傻,他上回指使街道办来查,被傻柱提前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查出来。这回他不举报了。他换了个更阴的招:写一份客观的、详细的情况反映,不要求查处,不要求答复,只要求存档。 存档就够了。 因为材料里写的那些事,种灵稻、养灵禽,虽然不违法,但在1961年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超出正常范围的自产自用都可以被上纲上线。今天主任说先放着,明天换个主任,或者上级来检查工作翻到了这份材料,傻柱就是现成的典型。 柱子。 阎埠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傻柱转过身,看见三大爷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你说,他写这个,是想干什么? 傻柱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慢慢敲了两下。 他不是想马上整死我。他是给自己留后手。 后手? 傻柱的声音很平静,他把材料递上去,不求立刻有用。但往后,不管是厂里还是院子里,只要有任何一个机会可以踩我,这份材料就是现成的子弹。他不用再从头搜集证据,不用再找人举报,只要跟主任说一声,上回那份材料,您还记得不?,就有人替他出手。 阎埠贵听得后背发凉。 那咱们怎么办? 傻柱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三大爷,您再帮我跑一趟。 去哪儿? 找小周。但是这回不问材料的事,您帮我打听一个人。 街道办主任,姓什么,叫什么,什么脾气,跟咱们院子里哪些人走得近。 阎埠贵点了点头。他明白傻柱的意思,知己知彼。既然材料压在主任手里,那就得知道主任是个什么人。 我明儿就去。 不着急。傻柱说,您现在去找小周,他不起疑才怪。等两天,找个合适的机会。您不是说要统计困难户吗?把这个名头坐实了,顺嘴问几句闲话,别让人觉出您是有目的去的。 阎埠贵又看了傻柱一眼。这家伙才二十出头,做事已经比他这个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还稳了。 行,听你的。 阎埠贵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 柱子,秦淮茹那边…… 怎么? 她今儿又找阎淑华了。阎埠贵叹了口气,不过我按你说的,让阎淑华别拦着,让她进来坐。但是每回她来,我都让阎淑华在账本上记一笔,哪天来的、坐了多久、说了什么。不是记她欠的钱,是记她来串门的次数。 她察觉了? 应该快了。阎埠贵说,今儿阎淑华记的时候她正好回头,看见阎淑华在本子上写东西。她没问写的什么,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傻柱点了点头,没说话。 阎埠贵走了。傻柱关上门,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 两份账本。阎埠贵手里有一本,记的是秦淮茹。街道办档案室里有一本,不对,不是账本,是一颗雷。记的是他何雨柱。 傻柱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拿起钢笔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私种私养,情况反映,街道办李主任,暂搁置。 第二行:郑国栋,已断。 第三行:易中海,蓄力中。 他把钢笔放下,看着这三行字,脑子里在画一张图。这张图上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个人,而所有线的另一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易中海的下一步棋。 问题是,他看不清下一步棋会从哪个方向来。 傻柱把小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 不能等。 他一直在等易中海出招,然后拆招。但这份情况反映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拆招是有极限的。你拆得再漂亮,人家已经在你脚底下埋了十颗雷。今天不炸,明天不炸,总有一天会踩上一颗。 想赢。不能光拆。得出招。 傻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院子里老槐树的气味灌进来,凉飕飕的。 秦淮茹家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她来回走动的影子,像是在收碗筷。傻柱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秦淮茹这几天状态不对。 不是状态。是处境。 易中海蔫了。聋老太太不敢碰傻柱了。贾张氏只敢绕道走。秦淮茹在这个院子里,从之前的背靠大树,变成了孤家寡人。她借阎埠贵的钱越来越多,但阎家的态度越来越冷。她知道阎淑华在记账。她也知道阎埠贵后面站着的人是谁。 傻柱把窗户关上了。 这个女人,现在一定在恨他。恨他挡住了她的每一条路,恨他把阎埠贵拉到了自己这边,恨他越过越好。 恨到一定程度,人就会做蠢事。 傻柱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那就等她做。 第二天一早,傻柱照常去食堂上班。路过院子的时候,正好碰见秦淮茹端着盆出来倒水。两人四目相对,秦淮茹先移开了目光。 何师傅。她叫了一声,语气跟昨天一模一样,客客气气,不远不近。 贾大妈身体还好?傻柱的语气也跟昨天一模一样。 好着呢。秦淮茹说完,转身回了屋。 傻柱继续往前走。走到院门口,碰见了正准备去学校上课的阎埠贵。三大爷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夹着一沓作文本。 三大爷,早。 阎埠贵压低声音说,昨儿晚上秦淮茹没来找阎淑华。 傻柱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阎埠贵明白了。不是没来。是来不了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被记在本子上,来了也是白来。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阎埠贵骑上车,回头说了一句,但最怕的,是记账的。 傻柱笑了一声。 阎埠贵骑远了。傻柱站在胡同口,看着那辆咣当作响的二八大杠消失在晨光里,忽然觉得自己在四合院这盘棋上,至少有一颗棋子是靠谱的。 食堂跟往常一样忙。炒完三个大锅菜以后,傻柱靠在灶台边喝水,马华凑了过来。 师傅,昨儿的账我记好了。葱姜蒜各用多少,肉菜蛋各进多少,一笔不落。 马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师傅,我听采购科的小王说,上星期厂里管后勤的刘副科长,跟一大爷一起吃了顿饭。 傻柱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在哪儿? 不是食堂,在外头,大栅栏那边的一个小馆子。 小王怎么知道的? 他那天去大栅栏找他对象,正好撞见。刘副科长喝得脸红脖子粗的,一大爷倒是没怎么喝,一直在说话。 傻柱把水杯放下。管后勤的刘副科长,这个人他认识,四十出头,油滑得很,跟谁都能热络,但也跟谁都不深交。易中海找上他,不会是为了叙旧。 小王还说了什么? 没多说。他就顺嘴提了一句,说一大爷跟刘副科长好像聊得挺投机,临走的时候还握了握手。 握手。不是普通的寒暄,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傻柱站起来,拍了拍马华的肩膀。 继续记账。往后食堂里不管谁找你说闲话,你都听着,别接茬。回来跟我说。 明白。 马华转身去洗碗了。傻柱靠在灶台边,把易中海这一周的动向在心里重新串了一遍。 先是在院子里营造关心后辈的形象,被傻柱在学校和阎埠贵两处封死。然后去街道办递了情况反映,暂时被主任搁置但随时可能被翻出。现在又在厂里请管后勤的副科长吃饭,目的未知。 三路出兵。 每一路都不求立刻见效,但每一路都在布局。 傻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低估了易中海。这位六十二岁的老人不是在蓄力反扑,他是在把战线拉长。正面打不赢,侧面打;侧面打不赢,埋伏打;埋伏也不见效,就玩持久战。在厂里经营了几十年的易中海,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傻柱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油花,心想,这份情况反映就像这锅里的油。现在只是常温,没人点火。但一旦有人点了火。 他得在火还没点起来之前,把油倒掉。 怎么倒? 傻柱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他需要想一想。不是想怎么拆招,拆招他已经在做了,而是想出招。出到让易中海没有余力再去布局。 这天傍晚,阎埠贵又来了。 这回他没骑车,是走着来的。一进门就把门关上,连窗帘都顺手拉了一半。 柱子,我又去找了小周。 打听到了? 阎埠贵在凳子上坐下来,先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拆开来,里面是一小包茶叶。他递给傻柱。 你先收着。我答谢小周的,顺便多买了一包。 傻柱接过茶叶,放在桌上。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场。 阎埠贵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街道办主任姓李,叫李广和。五十出头,部队出身。脾气硬,做事讲究,这是他同事的评价。最重要的是,他跟咱们院子里的人在人事关系上没有任何交叉,不是谁的亲戚,也不是谁的老上级。 傻柱心里略微松了口气。没有私人关系,说明李广和不会被易中海的私人面子左右。 但小周说了一句,我觉得很有用。阎埠贵顿了顿,李主任有个特点,他特别重视程序。任何事必须按流程走,最讨厌越级上报和夹带私货。上回有人跳过副主任直接找他批条子,他把条子当场撕了。 重视程序。 傻柱忽然觉得,这份情况反映先放着,也许不是坏事。按易中海的性格,他递给李广和这份材料的时候,一定是希望能立刻查处。但李广和的习惯是按流程来,没有上级指示,没有群众实名举报,光凭一份情况反映,他不会主动去动一个人。 三大爷,这个人对我有用。 阎埠贵愣了一下。怎么说? 他重视程序,说明他不会因为一份匿名材料就查人。但也说明,如果有人按正规程序递一份正式举报,他会查到底。 那你不是更危险? 对。所以我要做的不是让这份材料消失,我也没那个本事,而是让易中海没法把它变成正式举报。 阎埠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天全黑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傻柱送走了阎埠贵,一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摆着那个小本子,翻开在三行字的页面。他又拿起笔,在第三行,易中海,蓄力中,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刘副科长。后勤。厂内。 四条线了。街道办一条,学校一条,院子里一条,厂里一条。易中海的网在慢慢铺开。但傻柱知道,网越大越脆弱,只要断了一根线,整张网就会变形。 他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但还不是时候。 得等。等时机。 窗外,秦淮茹家的灯也灭了。整个四合院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 傻柱把灯关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他不能再只做那个等别人出招的人。 从明天开始,他出招。 第51章 先发制人 傻柱说从明天开始他出招,不是一句空话。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直接去食堂。先去了一趟厂部办公楼。不是找杨厂长,是去找采购科的小王。 小王全名叫王建设,二十出头,刚进厂两年。人老实,嘴不严,喝两口酒什么都说。上回马华说易中海请刘副科长吃饭的消息,就是从小王嘴里漏出来的。 傻柱在采购科门口站了不到两分钟,小王就夹着一沓单子出来了。 何师傅?您怎么在这儿? 找你问点事。傻柱把他拉到走廊拐角,不急,你先把单子送完。 送完了送完了。小王把单子往腋下一夹,您说。 傻柱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跟刘副科长熟不熟? 小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傻柱会问这个人。 还行吧……他是我顶头上司,天天打交道。怎么了? 他平时管哪些? 主要是食堂和车间的物资调配,米面粮油、肉禽蛋奶、工具配件,都归他批。小王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何师傅,您问这个干啥? 食堂最近有几笔账对不上,我想问问是不是采购那边流程有变动。傻柱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工作。 小王挠了挠头。 这您得问刘副科长本人。不过……他话说一半,停住了。 不过什么? 小王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比傻柱还低。 何师傅,这话不是我说的啊,采购科的人私下里都传,刘副科长这个人,账做得特别漂亮。漂亮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不管谁来查,账面上永远干干净净。 傻柱心里一只眼睛眯了起来。 面上干净,他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那底下呢? 小王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这就够了。傻柱拍了拍小王的肩膀。 改天请你喝酒。 别别别,小王连忙摆手,您忙您的,我啥也没说。 傻柱笑了一声,转身往食堂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账面上干干净净,这是一个老油条的基本功。能在采购科副科长的位子上坐稳的人,不可能在账面上留把柄。但油水这个东西,进了口袋就会有痕迹。不在账面上,就在别的地方。 傻柱走进食堂的时候,马华已经在备菜了。看见他进来,马华放下手里的刀。 师傅,今儿怎么晚了? 去厂部转了转。傻柱系上围裙,对了,你上次说刘副科长跟一大爷吃饭,是在大栅栏哪家馆子? 小王没说清楚,就说是个小馆子。怎么了? 没什么。傻柱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你帮我想想,刘副科长平时除了食堂,还去不去别的科室串门? 马华想了想。 他经常去仓库。 找谁? 仓库的老赵。两人是老乡,一个村的。刘副科长隔三差五就去仓库坐坐,喝杯茶就走。 傻柱手里的刀停了。 仓库。一个管采购的副科长,天天往仓库跑。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他何雨柱把名字倒过来写。 老赵这个人怎么样? 老实,胆小。马华说,上回仓库丢了一卷铁丝,他吓得半个月没睡好觉。后来发现是库管记错了数,他才缓过来。 老实,胆小。这样的人,跟一个精明的副科长做老乡,不是搭档,是工具。 傻柱把磨好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 马华,你今儿抽空去趟仓库。不用找老赵,就转一圈。看看仓库里有什么东西是食堂用的,但数量对不上的。 马华瞪大了眼睛。 师傅,您这是…… 不用多问。你去了就看看,回来告诉我就行。 马华咽了口唾沫,点了下头。 傻柱知道这一步走得冒险。让马华去仓库转悠,万一被刘副科长察觉,就等于打草惊蛇。但不摸底,就永远不知道对方的底牌。 他必须知道刘副科长跟易中海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易中海不会无缘无故请人吃饭,他手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能让刘副科长替他办事。 什么东西? 傻柱一边炒菜一边想。易中海在厂里干了几十年,认识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他手里一定攥着不少人的把柄,就像傻柱用五八年铜料旧账逼他收手一样,易中海也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别人。 问题是,刘副科长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傻柱把炒好的菜倒进大铁盆里,冲马华喊了一声:出锅! 先不管。先把底摸清楚再说。 与此同时,四合院里。秦淮茹正在经历她住进这个院子以来最难受的一段日子。 以前不管日子多苦,她总有一条路,借钱。找傻柱不行了就找一大爷,一大爷为难了就找阎埠贵,阎埠贵不借了还能敲边鼓、打感情牌。但现在,每一条路都堵死了。 傻柱那边她想都不用想,上回丁秋楠进院子当众表态以后,她就知道这个男人跟她彻底没关系了。 易中海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整天关在屋里不出门,一大妈说老头子胃口不好,其实是心气没了。 阎埠贵,最让她难受的就是阎埠贵。以前她去阎家串门,三大爷虽然不热络,但面子上过得去。现在好了,阎淑华回回都记她的账,她坐下来说不到三句话,阎淑华就开始在本子上写字。那翻本子的声音不大,但她每回听到都觉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最让她害怕的是,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以前她是被动的,但也是安心的。哪怕日子苦,只要有人可以找,心里就有个底。现在倒好,所有人都不搭理她了,她自己反而慌了。 这天上午,秦淮茹在院子里洗衣服,洗着洗着忽然停了手。棒梗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其实有事。 她在想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去轧钢厂。 不是为了找傻柱。是为了找那份工作。她以前一直觉得,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在家待着是天经地义的。贾张氏也这么说。你一个女人家,出去挣的那点钱还不够棒梗一个人的嘴。她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了这么多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没人借她钱了。没人替她挡在前头了。再这么下去,别说八块钱的债,连下个月的口粮都成问题。 秦淮茹把衣服拧干,在院子里晾起来。湿衣服在绳子上晃了晃,滴下来的水在地上留下一小滩湿印子。 她看着那滩水,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这滴水。不管怎么挣扎,最后都要渗到地里去。 不行。 秦淮茹咬了咬牙。她不能就这么认了。 下午,贾张氏出门买菜去了。秦淮茹把棒梗叫到跟前。 妈问你个事,你老实说。 棒梗点了点头。 你最近跟阎解旷还玩不玩? 不太玩了。棒梗说,他妈不让他跟我玩。说我奶奶骂过他家。 秦淮茹愣了一下。贾张氏骂过阎家?什么时候的事? 你奶奶骂他家什么? 上回阎解旷他姐在门口挡了奶奶送过去的粥,奶奶回来说,一个破教书的,装什么清高。棒梗学贾张氏的口气学得惟妙惟肖。 秦淮茹的手攥紧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贾张氏那张嘴,迟早要把她最后一点路也堵死。她在前面低声下气地给人陪笑脸送东西,贾张氏在后面一句破教书的装清高就全毁了。 行了,你出去吧。 棒梗走了。秦淮茹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那根晾衣绳上空荡荡地晃着。 她忽然站了起来。 不能等了。靠借钱过日子,迟早是个死。她得去找工作。 可找什么工作?她没文化,没技术,唯一的本事就是洗衣做饭带孩子。这样的条件,能去厂里干什么? 秦淮茹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想起一个人,杨厂长的爱人周姐。上回厂里搞职工家属座谈会,周姐负责接待,跟秦淮茹聊了两句,说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不容易,有事可以去找她。 秦淮茹从来没找过。一来是不好意思,二来是觉得找周姐不如找傻柱好使,傻柱就在院子里,拐个弯就到,不用欠外人的人情。但现在,院子里已经没有人情可以欠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抿了又抿。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阎埠贵骑着车从院子外回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阎埠贵点了下头,秦淮茹也点了下头。 就这么一个照面,秦淮茹心里翻江倒海。她注意到阎埠贵看她的眼神,不是同情,不是厌烦,是一种很淡的、近乎于无所谓的态度。这种态度比直接骂她还让她难受。因为无所谓意味着,你在别人眼里已经不重要了。 秦淮茹快步走出了胡同口。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日子这么下去。 厂里。傻柱下午炒完最后一个菜,正在灶台边擦手,马华回来了。 师傅。 傻柱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有收获。 马华走到他身边,假装在收拾碗筷,嘴里低声说着。 我在仓库转了一圈,别的都没什么,米面油的数量跟账上差不多。但有一批东西特别奇怪。 什么东西? 猪肉。马华说,账上记的是,采购鲜猪肉二百斤,已入食堂库。但这批肉根本没进过食堂。 傻柱擦手的动作停了。 二百斤猪肉。在1961年这个猪肉紧俏的年头,二百斤猪肉是什么概念?够整个食堂吃半个月。但这批肉没进食堂,那去了哪儿? 你怎么知道没进食堂? 老赵让我帮忙清点冻库,我不小心翻到了入库单。马华压低声音,单据上写的是,经手人:刘德昌,接收人:赵大山。日期是上星期一。 上星期一。 傻柱记得那天食堂确实没收到猪肉,当天的菜单是素炒白菜和土豆丝。他还问过马华怎么没进肉,马华说采购科说这个月的肉指标用完了。 指标用完了,但同一周,入库单上记了二百斤猪肉。 还有呢? 还有一批柴油。马华继续说,账上记的是食堂取暖用的,但食堂的取暖炉上个月就坏了,还没修。老赵说那批柴油被刘副科长派人拉走了,拉的哪儿不知道。 傻柱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灶台上。 猪肉。柴油。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指向一个很明显的方向,倒卖物资。 1961年,全国物资紧俏。猪肉在市场上是硬通货,柴油更是。拿厂里的猪肉和柴油出去倒卖,一转手就是好几倍的差价。这笔账,傻柱不用算也知道有多大。 马华,入库单你拿没拿? 没敢拿。马华挠了挠头,老赵在旁边看着呢。 够了。傻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干的这些,比拿一张单子值钱。 马华嘿嘿笑了。 傻柱走出食堂,站在后门口点了根烟。下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水泥地上,斑驳得像豹纹。 他有了第一张牌。 这张牌当然还不够大,二百斤猪肉、一批柴油,对于一个管后勤的副科长来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关键在于,刘德昌的胆子已经被养大了。今天敢倒卖二百斤猪肉,明天就敢倒卖一吨。一个贪婪的人,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傻柱要做的不是现在就把这张牌打出去。他要等。等到刘德昌再伸手的时候,然后一刀剁下去。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易中海请的那顿饭。 易中海为了给刘副科长搭上关系,付出了什么代价?傻柱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很清楚,易中海能用的人,他也能用。易中海能挖的坑,他也能填。 傻柱把烟掐灭,踩在脚底下。 该回去看雨水了。 他走出厂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传达室旁边,是秦淮茹。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抿得整整齐齐,正隔着传达室的窗户往里张望。像是要找什么人,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进去。 傻柱站住了。 秦淮茹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隔着下班时分涌出厂门的人流,对视了不到一秒。秦淮茹先移开了目光,转身走进了厂门。 傻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厂区里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同情。也不是厌烦。 是一种警觉。 这个女人走投无路了。走投无路的人,要么认命,要么拼命。 傻柱知道秦淮茹不是认命的人。 他骑上车,往四合院的方向骑去。一路上脑子里转的不是秦淮茹,而是另一个问题,她去厂里找谁? 不是找他。她刚才看见他的时候,是躲开的。 那找谁? 傻柱把这个问题存在脑子里,跟今天的其他信息放在一起。猪肉、柴油、刘德昌、老赵、易中海、秦淮茹,他脑子里那张纸上的人名越来越多,线越画越密。 每一根线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件事,易中海想要翻盘。 而傻柱要做的,是在他翻盘之前,把他的棋盘掀了。 第52章 殊途 秦淮茹从厂办大楼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之前轻了一半。 周姐办事利索。听完秦淮茹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二话没说就拿起电话拨了个号。三言两语句,对面就应了。等秦淮茹回过神来,已经填好了一张临时工登记表,后勤清洁组,日工资五毛二,第二天报到。 你先干着,日结。周姐把登记表夹进文件夹里,后勤组缺人,活不重,就是打扫车间和办公楼。你有三个孩子要养,这份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胜在稳定。 秦淮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蹦出来两个字:谢谢。 声音有点抖。不是激动,是太久没有听过别人对她好好说句话了。周姐没在意,摆了摆手,说你去忙吧。 秦淮茹走出厂办,太阳正好晒在台阶上。她站在台阶顶上看了一眼这个她曾经只在院子和供销社之间来回穿梭的世界,厂房、烟囱、大卡车、穿着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走过去,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忽然觉得,这种没人多看一眼的感觉,挺好。 以前在院子里,她走到哪儿都有人看。有些人看她的脸,有些人看她的腰,有些人看她领着三个孩子觉得可怜,有些人看她厚着脸皮借钱觉得烦。不管是什么眼光,都像沙子一样硌在她身上。 但在这里,她只是一个临时工。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在意她借过多少钱、得罪过什么人。她只要把地扫干净,把玻璃擦亮堂,就能拿钱回家。 秦淮茹把登记表折好塞进兜里,低着头走下了台阶。 第二天一早,秦淮茹穿上那件最干净的蓝布褂子,把头发在脑后扎了个紧实的髻,出门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棒梗还在睡觉,贾张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去哪儿,她没回答。 从四合院到轧钢厂的路她走过无数次,给傻柱送过饭盒,给易中海送过衣裳,甚至在厂门口等过人,但今天是第一次,她是以的身份走进去的。 传达室的老张看了一眼她的临时工证,愣了一下。 贾大妈家那个……秦淮茹?你在这上班了? 对。后勤清洁组。秦淮茹把工证举高了一点,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 老张又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挥挥手让她进去了。 秦淮茹走进厂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拐。后勤组在厂区后头一排矮房子里,她以前从没去过。正准备找人问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左手边那条路,到头拐右,第三间就是。 她转过身。 傻柱站在食堂后门口,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在跟一个普通工友指路。 秦淮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么快就碰见他。更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 谢谢。她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左边那条路走。 秦淮茹。 她停住了。 傻柱没走过来,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 后勤组的活不轻快。拖把拧干了再拖,湿的容易滑倒。 秦淮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快步走了。 傻柱端着茶缸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排矮房子后面。他刚才那句话不是好心,是好意的提醒,但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出于一种本能:既然你在我的地盘上干活,就别给我惹麻烦。后勤要是出了工伤事故,食堂也得跟着停半天工,查来查去的麻烦得很。 但话说回来,他心里确实有一点点意外。 秦淮茹来厂里上班,他没想到她会走这一步。在院子里被堵死了就换个战场,说明她不是那种只会靠别人的人。至少在这一刻,她比易中海强。 傻柱喝完最后一口茶,转身回了食堂。 马华已经在备菜了。看见傻柱进来,他放下刀凑过来。 师傅,仓库那边我又去转了一趟。 老赵昨儿下午被刘副科长叫去办公室了。马华压低声音,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还听见刘副科长追了一句,你记清楚了,入库的时候谁在场谁签字,按规矩来 傻柱放下茶缸子。 刘德昌在敲打老赵。说明他知道有人在查仓库,至少是起了疑心。这个人的触觉比傻柱预想的要灵敏。 老赵有没有说什么? 没。他回来以后一整天没跟人说话,就坐在仓库角落里抽烟。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 马华,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去仓库了。 为什么? 他已经警觉了。你再去,就是送上门。傻柱拿起菜刀,在砧板上试了试刀刃,但账要继续记。不用去仓库也能记,每天食堂收进来的菜和肉,你对照采购单,把对不上的都记下来。不用管对不上多少,记了就行。 明白。 马华转身去洗菜了。傻柱一刀下去,半棵白菜咔嚓裂成两半。 他得换一种方式接近刘德昌。马华不能再出面了。那就换一条路,从老赵入手。 老赵胆小,被刘德昌一敲就哆嗦。这样的人,只要有人给他撑腰,他什么都说。 问题是,老赵凭什么信他? 傻柱把白菜切成细丝,刀起刀落,节奏均匀。心里把老赵的处境又捋了一遍:一个胆小的仓库管理员,被自己的副科长上司拿来当倒卖物资的马甲。出了事,刘德昌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发票是老赵签的字,入库是老赵经的手,猪肉进了仓库以后怎么没的,那是保管员的责任。老赵心里一定清楚。但他不敢说,因为他一说,刘德昌还没倒,他自己先完了。 傻柱要做的不是让老赵举报刘德昌。而是让老赵觉得,跟着刘德昌走,早晚是个死。跟着自己走,至少有条活路。 怎么让他信? 傻柱把切好的白菜装进盆里,扔了一把花椒进去。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雏形,但这个雏形还需要更多信息来填充。 先不急。老赵跑不了。 这天中午,食堂开饭。傻柱站在打菜窗口后面,正往一个工人的饭盒里舀菜,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淮茹端着搪瓷饭盒,排在打饭的队伍尾巴上。她穿了一件后勤组发的灰布工作服,袖口卷到肘子,头发抿得一丝不苟。跟院子里那个低声下气借钱的秦淮茹判若两人。 轮到她了。她走到窗口前,把饭盒递进去。 二两米饭,一个白菜。 说的很干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傻柱接过来,低头打饭。旁边的刘婶,食堂帮厨的,看清了打饭的人是谁,吆喝了一声。 哟,这不是秦淮茹吗?你怎么在这儿? 秦淮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正常。 在后勤组上班。刘婶,多打点菜。 刘婶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傻柱一眼。傻柱没表情,把饭盒递回去。秦淮茹接过来,冲刘婶笑了一下,走了。 她怎么来厂里了?刘婶压着嗓子问傻柱。 上班呗。 谁给她找的工作? 不知道。傻柱继续打菜。 刘婶撇了撇嘴,没再问。 下午,傻柱去后勤组送了一趟食堂的报修单,蒸锅盘管裂了,得焊一下。这本来不是厨师的活,但他特意揽了。 走进后勤组的矮房子,一股洗衣粉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个女工正蹲在地上擦桌椅,秦淮茹在最里面,正在拧拖把。拧得特别使劲,水花溅到裙子上也顾不上擦。 何师傅?后勤组长是个中年妇女,姓吴,看见傻柱进来赶紧站起来,您怎么亲自来了? 路过,顺便。傻柱把报修单递给她,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屋角的秦淮茹。 她没抬头。手上的拖把拧得更使劲了。 行,我让人下午去修。吴组长接过单子。 傻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确实想说点什么。不是关心,是提醒。他想告诉秦淮茹:后勤组的工作虽然不累,但吴组长这人出了名的抠门,能省就省,能扣就扣。有人干了三个月临时工,被找茬辞退了,一分补偿没有。但这话不该由他说。他是何雨柱,院子里那个把秦淮茹所有路子都堵死的人。他有什么资格提醒她? 傻柱走出后勤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算了。 他帮不了所有人。也不想帮。 回到食堂,马华凑过来递上一张纸条。 师傅,今儿的账。 傻柱低头看了一眼。马华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采购单上记的猪肉五斤,实际进食堂的只有三斤。采购单上记的鸡蛋三十个,实际进的只有二十二个。剩下的两斤猪肉和八个鸡蛋,去向不明。 天天如此? 差不多。隔三差五就短一点。马华说,不是每天都有,但三天里头最少有一天对不上账。数目不大,但架不住天天积。 傻柱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 数目不大,这正是刘德昌的精明之处。他不一次吞一整头猪,而是分批分批地扣,今天两斤,明天三斤,后天正常,大后天又少一斤。这样做的好处是,即使有人查,也查不出什么大问题。两斤猪肉的事,往小了说叫损耗,往大了说叫工作疏忽,不至于丢饭碗。但架不住日积月累,一个月下来就是几十斤,一年下来就是几百斤。 再加上柴油。 傻柱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油。油面平静,底下是看不见的暗火。刘德昌就是这锅油。现在看起来一切正常,食堂照常开饭,仓库照常出货,采购科的账目照常干干净净。但只要有一根火柴丢进油锅里。 马华,你知不知道厂里谁管纪检? 马华想了想。 好像是工会的老孙。怎么? 没什么。傻柱把锅铲翻了个面,随口问问。 不急。火柴还没到丢的时候。 傍晚下班,傻柱走出厂门口的时候,又看见了秦淮茹。她推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弄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一捆大葱,大概是后勤组发的福利,或者路上买的。 她骑得很慢。车轮子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响,大葱在车后座上一晃一晃的。 傻柱放慢了速度,跟她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不是跟踪她,是顺路。但他也确实不想跟她并肩骑。 秦淮茹骑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不是车坏了,是她从车把上挂的布兜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咬了一口,又小心地把另一半包好放回去。 馒头。 她自己花钱买的。没有再借任何人的。 傻柱从她身边超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她。但他的唇角动了一下,那是笑。不是幸灾乐祸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像是看见一个敌人第一次放下了刀,转而拿起了锄头。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傻柱推门进屋,雨水正在灯下做题。看见他进来,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哥,今天下午一大爷出门了。 傻柱手里的围裙停在了半空。 去了哪儿? 不知道。我放学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他往外走。他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雨水说这话的时候打了个冷颤,那笑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冲我笑是慈祥的,今天那笑……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 就是,像是在笑,但眼睛是冷的。 傻柱把围裙挂好,在雨水旁边坐下来。 他没跟你说什么? 没。就笑了一下,走了。 傻柱点了点头。雨水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就又低头做题了。 但傻柱的心已经提了起来。 易中海出门了。而且是主动出门,不是被叫出去开会,不是去买菜,而是在他连续几天闭门不出之后,忽然开始走动。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缓过来了。第二,他有了新的方向。 傻柱走到窗边,看着易中海家那扇紧闭的门。灯光透过窗帘漏出来,比前几天亮了一点点,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写什么? 傻柱回到桌前,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今天新添的那几条,猪肉差两斤、鸡蛋差八个、刘德昌敲打老赵,然后又翻回前几页,重新看了一遍从第43章到现在所有的记录。 铜料旧账、郑国栋、情况反映、刘德昌、猪肉、柴油。 这些线索放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各自独立的碎片。但傻柱在它们之间看见了同一只手,易中海的手。 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一大爷的影子。 可易中海不是六十二岁的老人了吗?不是已经在黑暗里承认打不赢整盘棋了吗?为什么还在动? 傻柱把小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因为他不甘心。一个人在院子里吆五喝六了几十年,不会因为连输几次就认命。黑暗里的承认不是认输,是蓄力。 傻柱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跟易中海之间的这场较量,已经不是关于钱、关于面子、关于院子里那点破事了。而是一个原则问题。 易中海相信自己有资格左右别人的活法。傻柱不认这个资格。 这就是死结。解不开。 傻柱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隔壁,雨水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平稳。 傻柱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转的两个念头,一个是易中海的下一步棋,另一个是秦淮茹吃剩下的那半个馒头。 两个念头本不该放在一起。但在这个夜晚的四合院里,它们奇妙地靠得很近。 第53章 底牌 易中海这阵子表面上消停了。不再在院子里讲题,不再给阎解旷送瓜子,连出门的次数都少了。一大妈对外放话,说一大爷身体不舒服,在家调养。 傻柱不信。 一个人在外面闹了半年,不会突然就认命。黑暗里的沉默不叫认输,叫攒劲。 但他暂时没空盯着易中海,刘德昌那边有了动静。 周三下午,马华从食堂跑过来,把一张纸条塞给傻柱。 师傅,仓库那边又动了。 傻柱展开纸条。马华的字歪歪扭扭,但记得清楚:本周入库猪肉三百斤,食堂实收二百二十斤,差八十斤。柴油入库四桶,出库单写的是食堂用,但食堂灶台烧煤。 八十斤猪肉、四桶柴油,就这一周的账。 傻柱把纸条叠好装进兜里。 老赵呢? 老赵这几天不说话。马华压低声音,刘德昌前天又去仓库了,关着门跟老赵谈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老赵脸是白的。 谈了啥? 不知道。但昨天老赵把入库登记本锁进铁柜子了,钥匙自己揣着。以前登记本一直放桌上。 傻柱的手指在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赵在害怕。这不是普通的怕,刘德昌是副科长,管不了仓库的人事。能让一个仓库管理员把登记本锁进铁柜子,说明刘德昌跟老赵说了什么。 他决定去找老赵。 老赵全名叫赵德贵,在轧钢厂仓库干了十二年。人老实,话不多,平时见了谁都点头。唯一的毛病是爱喝两口,傻柱以前在食堂见过他几回,下了班一个人坐在仓库后头喝散装白酒,就着一碟花生米。 这天傍晚,傻柱没直接去仓库。他先去小卖部买了两瓶二锅头,又在食堂切了半斤猪头肉,用油纸包好。 仓库在厂区东南角,挨着后门。傻柱走过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仓库的铁门关着,但从门缝里能看到里头有光。 他敲了两下门。 里头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 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何雨柱。 沉默。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铁锁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老赵从缝里探出半张脸,眼睛在傻柱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提的酒上。 何师傅,您这是…… 路过,想着赵师傅还没下班,带点下酒菜。傻柱把手里的猪头肉举了举,猪头肉,刚切出来的。 老赵的喉结动了一下。 门打开了。 仓库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靠墙的旧木桌上摊着两本账本,旁边是一只搪瓷缸子。铁柜子果然锁着,一把铜锁挂在上面。 傻柱把猪头肉和二锅头搁在桌上,拉了张板凳坐下。 赵师傅,我也不绕弯子。他拧开一瓶二锅头,给老赵倒了一杯,刘德昌在拿你当挡箭牌。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杯里的酒晃了晃。 何师傅,您这话……我不明白。 八十斤猪肉进仓库,食堂只收到二百二。柴油拉走了,灶台烧的是煤。傻柱看着他,刘德昌让你签字的东西,你心里有数。 老赵没说话。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灌了一大口酒。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何师傅,您……是不是在查他? 查到了什么? 够他进去好几回的。傻柱也喝了口酒,但还差一样东西,能让他翻不过来身的铁证。账面上的差额是一回事,账面以外的东西是另一回事。 老赵端着缸子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盯着煤油灯看了很久。火苗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何师傅,老赵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在这个仓库里干了十二年。十二年的时间,见过的东西比外头的人多。 比如? 比如六零年冬天,食堂说粮食不够,但仓库里明明有一批面粉。刘德昌说那批面粉是省里调拨的,不能动。后来面粉不见了。账本上写的,。 傻柱放下酒杯。 还有呢? 六一年夏天,厂里修澡堂子进了一批水管。刘德昌签字调走了五十根。修澡堂子用了三十根。剩下的二十根去了哪儿,账本上没写。 还有呢? 老赵抬起眼,看了傻柱一眼。 何师傅,您知道刘德昌为什么怕我吗? 傻柱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因为他不知道我记了多少东西。老赵的声音变得更低,像是怕被墙外的风听见,十二年。每一笔对不上账的东西,我都在一个本子上记了。日子、东西、数量、签字的人。包括哪些是他自己拿的,哪些是他帮别人拿的。 傻柱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个本子在哪儿? 老赵没答。他把搪瓷缸子里的酒又灌了一口,脸涨得通红。 何师傅,我跟您说实话。那个本子要是拿出来,刘德昌肯定完蛋。但我自己,也完蛋。 什么意思? 老赵的手指在桌面上抠了一下。 因为每回他拿东西,我都签了字。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傻柱明白了。老赵不是干净的,刘德昌每回倒卖物资,入库或出库的单子都要经过仓库管理员的手。签了字就是共犯。老赵把账记了,但账上的每一笔差额旁边,都附着他的名字。 我那时候没办法。老赵低着头,声音发闷,老婆生病,孩子上学,我一个月四十块钱工资交完药钱只剩一半。刘德昌每回干完事都给我塞五块十块。我不要,他就说,赵师傅,字你都签了,这会儿说不要?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本子如果交出去,你能不沾身吗? 不能。老赵抬起头,眼睛发红,但何师傅,我可以把刘德昌最近干的事告诉你。这一两年的事,我一样记了。只是还没证据。 我要的就是证据。 我有。老赵站起来,走到铁柜子前,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铜锁。他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牛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傻柱。 上个月二十号,刘德昌从仓库调走了五十斤菜籽油。入库单写的是食堂专用油,出库单也是。但这批油没进过食堂。 去了哪儿? 当天下午三点,一辆灰色卡车从后门开走了。车牌号我记了。 老赵把本子翻了一页。 上上周四,仓库进了三千斤白菜,入库是三千斤。食堂实收两千五。差了五百斤。刘德昌跟我说是损耗,大夏天白菜容易烂。但五月天还没热到那份上。 傻柱一条一条地看。 都是近期的,都有具体的日子和数量。每一条的旁边,老赵都用铅笔标了一个小勾,表示还没找到实证。 何师傅。老赵把本子收回来,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求别的。但这个本子上记的事要是全抖出来,刘德昌就算不倒,也得脱层皮。 那你呢? 老赵没说话。 傻柱懂了。老赵愿意把信息给他,但不打算自己出面。 赵师傅,我不为难你。傻柱站起来,这些信息就够了。剩下的我来查。 您…… 我跟刘德昌没有私人恩怨。但他动到我头上了。 傻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赵师傅,那个十二年的本子,你藏好。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 老赵点了头。 与此同时,易中海也没闲着。 他病了,对外说的。但他这半个月没真的在家躺着。车间里那些老伙计,隔三差五有人上门看望。每回来带的不光是慰问,还有车间里的消息。 易中海听,不说话。 他在等一个能用的消息。 这个下午,热处理车间的老周来了。 老周是易中海二十年的老同事,当年一起进的轧钢厂。如今老周还在车间当班长,手下管着十来号人。 一大爷,身子骨好些了?老周在床前坐下,把一兜苹果搁在桌上。 好多了。易中海靠在床头,脸色确实不大好,但这脸色不是病的,是憋的。车间里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老周压低声音,不过有个事儿,我觉得您得知道。 什么? 何雨柱那块铁。 易中海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了一下。 哪块铁? 上回不是杨厂长夸他手艺好,让他给轧机打了一批配件?老周往前凑了凑,那批配件里有一根轴,用了不到两个月,裂了。 易中海的眼皮微微抬起。 裂了? 没出大事,李师傅发现得早,停机换下来了。但要是再晚两天,轧机高速运转的时候轴断了,那是会出人命的。 杨厂长知道吗? 知道。小李子把换下来的轴拿去检验了。检验结果昨天出来的,材料没问题,工艺没问题,就是淬火那一步没处理好。老周顿了顿,本来说要去追责,杨厂长把人按下了。杨厂长说何雨柱不是钳工专业出身,打配件是临时帮忙,不能拿正式标准来卡。 易中海半天没说话。 老周接着道:一大爷,您是八级钳工,您比我懂。淬火没处理好,那说明他不光不是专业出身,连基础活儿都不一定过关。杨厂长拿临时帮忙给他兜着,但这批配件是上个月才打的。万一以后他再帮车间打点啥,又出岔子呢? 检验报告在哪儿? 在车间技术室。质检科存了一份,车间留了一份。 易中海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不是小事。轴裂了,如果查下去,就不是临时帮忙能解释的。安全生产问题在厂里是天大的事,杨厂长就算想兜,也兜不住全部的嘴。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人在适当的时机把这个事捅出去,傻柱在厂里的名声就会从手艺好差点出人命。 老周,易中海开口了,声音平静,检验报告的事,还有谁知道? 车间里的几个人,杨厂长,质检科老胡。没往外传。 别往外传。 老周愣了一下。 一大爷,您这是…… 先别问。易中海看着老周,这个事,你暂时烂在肚子里。谁都别说。检验报告也别动,就让它搁在技术室。 老周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但从易中海那副神情里,他读懂了一件事,一大爷不是在消停,是在等。现在等的那个东西,可能找到了。 傻柱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老赵给的近两个月的账目记在脑子里,步子不快不慢。回家的路上,他把信息一条条捋了一遍,哪些可以直接查,哪些需要侧面印证,哪些要等到刘德昌下一次伸手。 走到胡同口,他站住了。 阎埠贵家的窗户里透出灯光,隐约能看到老阎正趴在桌上写东西。暖黄的灯光把窗格子映成了一个个小方块。 傻柱没去打搅。他拐进院子,正要往自己屋里走,迎面碰上了易中海。 易中海披着一件灰布外套,正站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面洗手。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但傻柱多留意了一眼。 易中海的鞋底沾着新鲜的泥。院子的地是干的,哪儿来的泥? 一大爷,晚上好。 柱子。易中海直起腰,擦着手上的水,表情很平和,甚至带了一点长辈的关切,这么晚才回来? 食堂有点事,加了会儿班。 年轻人注意身体,别太拼。 是,一大爷您也是。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好? 老毛病了。歇歇就好了。 两人在月色下站着,谁也没往前走,谁也没往后撤。 易中海擦干净手,把毛巾搭在肩上,朝傻柱笑了笑。那笑容里的温度,跟雨水上回说的一模一样。 傻柱也笑了笑。 一大爷,您早点歇着。 你也是。 两人擦肩而过。 傻柱回屋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把老赵的账目又过了一遍。然后他想到了更大的一个问题,易中海的鞋底为什么有泥? 从院子里到水龙头只有五步路,全是扫地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地。鞋底沾泥,说明他今天出过院子。而且去了有泥巴的地方。 车间周边的地是土路。后门那片因为运货的卡车来来往往,地上永远有一层灰土。这几天没下雨,土是干的,不会沾泥。 能沾泥的只有厂区后面挨着菜地的那条小路。那条路白天基本没人走,晚上能绕过正门直接进车间后门。 傻柱的手指停了。 易中海今晚去过厂里。不是走正门,是走的后面那条小路。 他去干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傻柱没急着出手。刘德昌的事按部就班地查,马华每天记采购差额,老赵把每次盘点的信息转过来,傻柱一条条收着。 但心里那个疑问一直没放下。 到了第三天晚上,阎埠贵过来了。 三大爷进门先把门关好,在椅子上坐下,神神秘秘地道:柱子,我刚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车间那边李师傅说,上个月你帮车间打的那批配件里,有一根轴裂了。 傻柱的手停在半空。 裂了? 检验结果昨天才归档。杨厂长把事按下了,没让人追到你头上。阎埠贵推了下眼镜,但我听加工车间的人说,这个检验报告,老周前两天去热处理车间档案柜翻过。 老周? 周德顺。热处理车间的老班长。 傻柱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热处理车间,老周,易中海二十年的老同事,同一批进的轧钢厂。 老周什么时候翻的? 具体日子不好说。但检验报告是昨天归档,报告归档之前不可能有人翻。所以应该就这两天的事。 就这两天。易中海鞋底沾泥也是前两天的事。 严丝合缝。 傻柱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三大爷,检验报告上怎么写的? 淬火没处理好。材料没问题,工艺也没问题,就是那一步,温度或者时间不对。报告上写,可能导致运转中发生断裂 阎埠贵看着傻柱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又道:淬火这东西我不懂。但车间里干了十几年的人都知道,处理不好,是能出大事的。 傻柱没说话。炉子上炖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 他不是钳工出身。上回给车间打配件是杨厂长点名让他帮忙的,杨厂长想给傻柱多找点加分的机会,傻柱理解这份好意。但淬火那一步,他确实没把握。当时是请车间里的李师傅在旁边掌眼,李师傅说他才出的炉。 现在轴裂了。如果这份检验报告落到有心人手里,稍微加工一下,何雨柱打的配件差点要人命,这个说法进了厂部办公室,杨厂长兜不住,他傻柱在厂里的根基就算被撬了一条缝。 而正巧整理这份报告的人,是易中海二十年的老搭档。 三大爷,傻柱开口了,声音平静,这事您先别声张。 我知道。但柱子,阎埠贵低声说,我总觉得一大爷这阵子不是在养病。 他不是在养病。他是在找东西。 傻柱把汤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搁在旁边的案板上。汤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起来,白蒙蒙的一片。 现在棋盘上的局势很清楚了。 易中海手里握了一张牌,那根裂了的轴。这张牌不致命,但足以在关键时刻让傻柱在厂里的名声塌下去一块。检验报告白纸黑字,谁也翻不掉。 而傻柱手里握着另一张牌,老赵十几年的秘密账本。这张牌很重,重到能压垮刘德昌,而刘德昌是易中海目前在厂里最后的线。 两人各握一张底牌。 但底牌的意义不在于握在手里,而在于什么时候打出来,砸在哪个点上。早了,威力减半。晚了,时机错过。 傻柱看着那锅汤,片刻之后抬眼看了阎埠贵一眼。 三大爷,您帮我留意一件事。 你说。 老周这几天再翻什么档案,您让人告诉我。 阎埠贵点了头。 外头,易中海家的灯亮着。窗户上映出一道佝偻的人影,正伏在桌上写什么东西,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雕。 傻柱站在自家窗户前看了很久。 那张桌子上的笔,大概就是在雕一张能让他翻不了身的网。而傻柱小本子上的每一条记录,也在一笔一划地雕另一张网,对准刘德昌的,对准易中海的。 这个院子里的棋,越下越深。 但傻柱心里清楚,他不急。易中海找证据找了半个月,说明他手里没有铁证。那份检验报告最多是钝刀子割肉,割不死人,只能让人疼。而易中海的性格他太清楚了,这位一大爷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既然在找更多东西,说明光靠检验报告他自己都不觉得稳。 所以傻柱还有时间。 他需要在易中海的牌成型之前,先把手里的牌打出去。不是打向易中海,打向刘德昌。把刘德昌这条线先掐死,断了易中海在厂里的最后一根联络线。 到时候,易中海连递材料的人都没有。 傻柱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隔壁屋里雨水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 傻柱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开始,收刘德昌的网。 第54章 摊牌前夜 傻柱这天早上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鸡叫过两遍。他睁开眼在黑暗中躺了几分钟,把今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排好顺序。 收刘德昌的网,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样,老赵的差额记录,已经有了。第二样,马华的采购账目,每天都在记。第三样,最关键的,实证。老赵的账本记了日子和数量,但每一笔旁边标的都是小勾,表示还没找到实物证据。没有实物证据,光凭账面上的差额,刘德昌可以说。 傻柱需要一个能直接指到刘德昌身上的实证。 他想起老赵说的那辆灰色卡车。 食堂中午收工后,傻柱没回院子,直接去了厂区后门。 后门平时只有运货的车进出,门卫是老孙头,一个六十出头的老人,在轧钢厂看了二十年后门,话不多,但记性好。 老孙头正坐在门卫室里听收音机,见傻柱进来,把收音机音量扭小了。 何师傅,您怎么走这儿来了? 老孙头,前阵子后门出去的卡车多不多? 卡车?天天有啊,送料进,送货出。 不是厂里自己的货车。傻柱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是外头的车。灰色卡车。 老孙头眯起眼想了想。 灰色卡车……还真有这么一辆。上个月来过三四回。 记不记得是哪天来的?最晚一回是什么时候? 最晚一回……老孙头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好像是上个月二十号左右。傍晚来的,天刚擦黑,装完东西就走了。我那天还纳闷,大傍晚的,拉什么货? 上个月二十号。跟老赵本子上记的菜籽油日期对上了。 车上拉的什么,您瞧见了吗? 没看清。油布蒙着。老孙头忽然拍了拍膝盖,不过那个司机我认得。姓崔,四里八乡收废油的。以前在供销社干过,后来自己跑单帮。他那辆卡车车头上有个坑,砸进去的,好认得很。 傻柱的心脏跳了一下。 您怎么认得他? 前年供销社让他来拉过一回废铁。我给他登的记。老孙头看了傻柱一眼,何师傅,您打听这些干啥? 不干啥。就是厂里最近丢了些东西,我想帮忙查查。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 何师傅,您要是查的是大事。他压低声音,姓崔的有个习惯。他每回来拉东西,先到城东的废品收购站停一宿。第二天才往外运。 城东哪家收购站? 就东大桥底下那家。老板姓冯。 傻柱站起来。 老孙头,这些话您就当没跟我说过。 老孙头点了点头,把收音机音量又扭大了。 第二天傍晚,傻柱下了班没回家。他骑着自行车往城东去了。 东大桥底下的废品收购站不大,围了一圈铁皮围墙,里头堆着废铜烂铁旧报纸。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了老冯收购站四个字。 傻柱把自行车支在门口,往里走。一个穿着破背心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分类废铁。 冯老板? 中年人抬起头,打量着傻柱。 您哪位? 轧钢厂食堂的,姓何。傻柱掏出二食堂的工作证晃了一下,厂里最近对不上一批油,想跟您打听个人。 老冯的眼珠子转了转。 打听谁? 姓崔的。开灰色卡车,车头有个坑。 老冯的动作停了半拍。 崔老四?您找他干啥? 不是找他。就想知道他上个月从厂里拉走的东西去了哪儿。 老冯把手里的废铁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眼神变了,从生意人变成了不想惹事的人。 何师傅,我这儿就是个小废品站。别人送东西来我收,东西去了哪儿我不知道。 崔老四把东西先搁您这儿,第二天才运走。傻柱不紧不慢地说,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您要是不知道他的东西去了哪儿,那您就是,没说实话。 老冯的脸僵了一下。 何师傅,我跟您说实话,崔老四从我这儿中转的东西,我从来不问来路。这是规矩。问来路就没人找你当中转站了。 我不要来路。我只要去向。 去向我也不一定知道, 您一定知道。傻柱看着他,因为他搁在您这儿的东西不是一车两车。量大到这份上,您不问去向才是砸自己的买卖。 老冯沉默了。 天已经暗下来了。废品站里有只灯泡亮着,引来一群蚊子绕着转。 全是送红星公社的。老冯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红星公社农机站有个姓吴的采购员,专门收油。比供销社的价格高出两成。 那批菜籽油呢? 也是走的这条路。老冯看了傻柱一眼,五十斤菜籽油,崔老四说是厂里处理的瑕疵品。但五十斤菜籽油哪有什么瑕疵,我又不傻。只是这种事,我不好问。 傻柱在心里记下了。红星公社农机站,姓吴的采购员,高出市价两成。 这条线从头到尾串起来了:刘德昌调物资→崔老四转运→老冯收购站中转→红星公社出货。 冯老板,还有个事,崔老四下次什么时候来? 这个月的月底,二十七号。他隔一个月来一趟。 今天是二十六号。 傻柱的心跳快了一拍。 与此同时,轧钢厂热处理车间。 老周蹲在车床旁边抽着烟,旁边围着两三个工友。午休时间,车间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排风扇嗡嗡转着。 听说没有,上个月食堂打的那批配件里有根轴裂了。老周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两三个人听见。 轴裂了?小刘凑了过来,哪根轴? 就是何雨柱帮忙打的那批。热处理没弄好。老周吐了口烟,检验报告都出来了,说是可能导致运转中断裂 卧槽。小刘瞪大眼,那要是真在轧机上转的时候断了,不得出人命? 所以杨厂长把事按下了。老周把烟头摁在铁渣上,人家是厂长看好的人,出点岔子也都兜着。 旁边没人接话了。但沉默是一种更响的回应。 消息散的速度比烟还快。到了下午,加工车间、装配车间、后勤科都有人在传,何雨柱打的轴裂了,差点出人命,杨厂长给兜了。 话说三遍就变味。到了第三遍,差点出人命变成了出了人命,再传到第四遍就变成了杨厂长包庇何雨柱。 傍晚的时候,马华在食堂后门拦住傻柱。 师傅,车间里有人在传您的事。 什么事? 说您打的配件出了质量问题,杨厂长给兜着。马华攥着拳头,脸憋得通红,这话传得不好听。有人在暗地里使坏。 你听谁说的? 采购科的小王。他说加工车间的人都在说。 傻柱把锅铲放进水池里,洗干净了手。 热处理车间呢? 热处理车间传得最凶。马华顿了顿,有个叫老周的师傅,好像是他先提的这事。 傻柱擦干了手。 行,我知道了。 师傅,您不管管? 不管。傻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架子上,流言这种东西,你越压它越凶。不管它,过两天就换下一个话题了。 马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傻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继续记账。 马华使劲点了头。 傻柱出了食堂后门,站在过道里,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人。车间那边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老周在帮他易中海干活了。不只是翻档案,开始放话了。 检验报告的事迟早会走漏。就算老周不说,车间里那么多张嘴,早晚有人拿出来嚼。易中海只是把时间提前了,在傻柱还没准备好的时候,让流言先发酵。 这是易中海的打法,不直接出拳,先拆你的台脚。等你站不稳了,再一拳打过来。 但傻柱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因为易中海已经开始动手了。这说明他手里没有比检验报告更硬的牌。如果有,他不会急着放流言,他会等更致命的证据攒够了,一把打出来。 现在放流言,是在虚张声势。 傻柱心里更有底了。 二十七号,傻柱上午请了半天假。 他跟杨厂长说的是家里有事,但实际上是去后门蹲崔老四。 老孙头把他领到门卫室后头的小库房里。库房窗户正对着后门,看得清每一辆进出的车。 傻柱在窗后等了两个钟头。 上午十点十五分,灰色卡车出现了。 车头左边确实凹进去一个坑,拳头大的坑,漆皮都蹭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车牌号跟老赵本子上记的一模一样。 崔老四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跟门卫打了个招呼就往厂区里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出来,后面跟着一辆板车,板车上码着七八个铁桶。 傻柱透过窗户数了数,九个铁桶。每桶大概三十斤。粗略一算,加起来两三百斤东西。 不是菜籽油。菜籽油上个月五十斤已经运走了。这回是别的。 崔老四把铁桶装上车,盖上油布。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熟门熟路,他在这条线上跑的时间,比傻柱估计的还要长。 傻柱等灰色卡车开出后门,才站起来。 老孙头,谢了。 何师傅,您瞧准了? 瞧准了。 傻柱回了食堂,把马华叫到一边。 今天下午你不用在食堂待着。去城东老冯收购站门口盯着。别进去,就在外头远远看着。灰色卡车几点到,几点走,卸了什么东西,记下来。 马华咽了口唾沫。 师傅,您这是要收了? 快了。 那刘德昌…… 还差最后一样东西。傻柱把锅铲递给马华,等崔老四把东西送到收购站,东西还在,这就是现行。光有账没实物,刘德昌能推到上。账和实物都在,他就推不掉了。 然后您去找谁? 保卫科。傻柱看着他,倒卖国家物资,保卫科管得着。 马华的眼珠子亮了。 师傅,我晚上就去盯着! 小心点。别让别人发现。 您放心! 马华跑出去了。傻柱站在灶台前面,把锅里的菜翻了个身。 九个铁桶,装了油布,走了后门,每一步都在老赵本子上的剧本里。 崔老四不知道的是,他那辆车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已经被一个厨子盯上了。 下班后,傻柱回到院子。门口的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院里水龙头前面排着两个妇女在洗衣服。 他正要往自己屋里走,迎面碰上了易中海。 易中海正站在他家门口,手里端着一茶缸水,脸上的表情很放松,不是装出来的放松,是真的放松。 柱子,回来了? 回来了。 厂里忙不忙? 还行。傻柱看着他,一大爷气色好多了。 歇了这些天,好差不多了。明天准备回去上班。 傻柱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回厂上班。不是真去上班,是要回车间把流言直接从私下传当面说。检验报告的事在车间里传了两天,火候差不多了,就等易中海本人回去亲自主持这场戏。 那挺好。傻柱说,您身体好,大伙儿都放心。 易中海喝了口水,笑容很淡,有些事在家里想不明白,回厂里看看,说不定就通了。 他话里有话,但脸上没露任何破绽。 傻柱也笑了笑。 那就回厂里看。厂里东西多,总有一样您看了会明白的。 两人在槐树的阴影底下站了两秒。然后易中海端着茶缸子转身走了,背脊挺得很直。 傻柱回屋关上门。 他打开小本子,在纸上又画了一道线。 易中海回厂的那天,大概就是他准备出最后一张牌的时候。而傻柱手里的事也到收口了。 明天就是二十八号,崔老四从老冯收购站把东西拉走的日子。 傻柱不打算等崔老四把东西拉到红星公社再出手。他要等在收购站,东西还在,来源可查,去向清楚,每一步都留了证据。 他翻开小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字写得很小,但很用力。 明天。收刘德昌的网。 写完了,他把小本子合上,抬头看窗外。 夜色里,槐树的影子在院墙上摇来摇去。易中海家的灯光还亮着,窗户上隐约有人影伏在桌面,跟前两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傻柱忽然想笑。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路,都在各自的灯下写字。一个在写怎么捅别人,一个在写怎么收别人的网。 这个四合院别的没有,戏多。 他吹了灯,闭上了眼。 脑子里的账已经排得很清楚:二十八号中午,堵崔老四,连人带东西一起交给保卫科。然后让保卫科顺着老冯的线倒查,查到刘德昌的入库记录,老赵的登记本和马华的采购账本,两边一对照,窟窿全出来了。 刘德昌倒的那一刻,易中海的最后一条线就断了。 两个钟头后,马华在外头轻轻敲了三下门。 傻柱开了门。马华脸上挂着汗,但眼睛亮得像灯泡。 师傅,灰色卡车停在老冯收购站了。车上的铁桶没卸,司机在里头吃饭。我跟老冯收购站的邻居打了声招呼,明天上午车一启动就通知我。 还有,马华压低声音,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路过刘德昌家,您猜我看见谁了? 一大爷。 傻柱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他去刘德昌家了? 对。进去了大概半个钟头,刚才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傻柱沉默了片刻。 易中海找刘德昌,最后一个能帮他递消息的人。明天是关键的一天,两边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易中海大概也感觉到了。他手里那张检验报告的牌打出去之后,如果不能一击打中傻柱的要害,就会被反扑。所以他需要刘德昌这条线,至少留一个能在厂里递消息的后手。 但刘德昌是傻柱要收拾的人。 马华。傻柱看着院子对面的黑暗,明天上午的事,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您放心。 马华走了。傻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易中海家窗户上的灯光。 然后他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两个棋盘上的所有棋子都到位了。从明天开始,两边的牌会一张一张地往桌面上拍。 他唯一不确定的是,易中海会不会在刘德昌出事之前先出手。 傻柱看了眼床头的钟。 再过几个钟头,天就亮了。 第55章 收网 二十八号,天刚蒙蒙亮,傻柱就醒了。 他坐在床沿上穿好鞋,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在晨雾里模模糊糊地站着,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雨水还在睡。傻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马华已经在胡同口等着了,脸上挂着熬夜的黑眼圈,但精神头十足。 师傅,收购站那边的人刚递话,车还没走。司机在里头吃早饭。 两人骑着自行车穿过半座城。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早点铺子刚开张,蒸笼冒出的白汽在空气里飘着。 到了东大桥,傻柱把自行车支在离收购站半条街的地方。从这儿能看清收购站的大门,但不会被里头的人发现。 灰色卡车停在收购站院子里。车上的九个铁桶还在,油布掀开了一角。 马华,你在这儿盯着。车要动了就喊我。 师傅您去哪儿? 保卫科。 轧钢厂保卫科在厂区西北角的一排平房里。科长姓王,四十出头,转业军人出身,做事一板一眼。 傻柱进门的时候,王科长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何师傅?您怎么来了? 王科长,有个事需要您出面。 傻柱把老赵的近两个月差额记录摊在桌上。每一笔都标了日期、物资种类、数量差额。旁边附上了马华的采购账本,食堂实收与仓库入库的对比。 王科长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越皱越深。 何师傅,这笔八十斤猪肉, 入库三百斤,食堂实收二百二。差额八十斤。 这柴油, 入库四桶,出库单写食堂用。食堂灶台烧煤。 王科长把本子合上了。他看着傻柱,眼神变了,从困惑变成了认真。 您怎么拿到这些的? 我徒弟每天记采购,仓库管理员给的盘点数。两边一对照,窟窿全出来了。傻柱坐下,这些差额全指向一个人,采购科副科长刘德昌。 王科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您知道这些差额的去向吗? 知道。傻柱身体往前倾,城东老冯收购站。中转之后运往红星公社农机站。中间负责转运的是一辆灰色卡车,司机姓崔。今天,就是现在,那辆车正停在老冯收购站。车上装着昨天从厂里拉走的九个铁桶。 王科长站了起来。 您确定车还在? 我徒弟在盯着。 王科长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老李,叫两个人,把车开过来。快。 挂了电话,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工作手册,揣进上衣口袋。 何师傅,您带路。 三分钟后,一辆绿色吉普车从厂区后门开了出来。车上坐着王科长、两个保卫科干事,还有傻柱。 傻柱指路,吉普车穿过几条街,在东大桥底下一个拐角处停下。从这儿能看到收购站的铁皮围墙。 马华从墙角边钻出来,跑过来敲了敲车窗。 师傅,还没走!刚才司机把油布重新盖上了,加了桶水,看样子马上要出发。 王科长推开车门,冲两个干事招了招手。 跟我来。 四个人快步走向收购站大门。老冯正蹲在院里分废铁,看见四个穿着厂服的人走进来,手里的活计一下停了。 崔老四正靠在卡车门上抽烟。他看见王科长身上的保卫科制服,烟掉了。 王科长走到卡车后面,一把掀开油布。 九个铁桶。 打开。 一个干事从车上翻出一把撬棍,撬开了一个铁桶的盖子。桶里是淡黄色的油,菜籽油。 又撬开了第二个。不是油,是猪肉。腌制过的猪肉,码得整整齐齐,用粗盐裹着。 第三个桶里是白糖。第四个是棉布。第五个是肥皂。 全是计划供应的物资。每一样都有出厂编号。 崔老四的腿软了。他靠在卡车门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科长转过身看着他。 崔老四,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帮人送货的…… 帮谁送的? 送哪儿? 你可以不说。王科长从兜里掏出手铐挂载腰上,不说也行。到了保卫科再慢慢说。 崔老四的脸白了。 老冯蹲在墙角,低着头,假装在看地上的废铁。但他的手在发抖,傻柱看得出来。 老冯,王科长转向他,这些东西在你收购站放了多久? 就……就一宿。 总共放过多少回? 老冯的喉结上上下下地动。 我记不清了。大概……三四回? 每一回的东西你都有登记吗? 老冯不说话了。 王科长对身边的干事说:把老冯的账本找出来。 干事进了收购站的铁皮屋,翻了一会儿,抱出一摞脏兮兮的账本。王科长接过来翻了翻,每一笔中转的物资都记了日子、种类、数量。虽然字迹潦草,但条条都对得上。 走吧。王科长合上账本,崔老四,老冯,跟我回保卫科。 崔老四被干事推上吉普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傻柱一眼。 那一眼里有怨恨,但更多的是困惑,一个厨子,为什么会盯上他? 傻柱站在吉普车外面,没上车。 王科长,我就不去了。证据都在账本上,您查得清楚。 王科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何师傅,这个案子要是真查出来, 那您就按规矩办。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王科长看了他两秒钟,点了点头。 吉普车开走了。收购站的铁门半敞着,院子里只剩下卡车和那九个铁桶。 马华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傻柱身后。 师傅,刘德昌…… 等着。傻柱看着吉普车开走的方向,保卫科查东西有规矩。先从崔老四嘴里掏出上家,也就是刘德昌。然后查老冯的账本,跟厂里的入库记录对。对上了,就开始查厂里的签字单。每一笔出库都有签字,刘德昌签的最多。 那得查多久? 快的话,一天。 消息传得比傻柱预想的快。 下午两点,保卫科的人进了采购科办公室。两个干事把刘德昌桌上的文件码好,搬走了所有签字单据。王科长在刘德昌的办公室里坐了二十分钟,门关着,外头的人听不见里头说了什么。 二十分钟后,刘德昌跟在王科长后面走了出来。脸色是灰的,领口的扣子松了一个。他没戴手铐,但走路的姿势比戴了手铐还难看,低着头,肩膀缩着,像是突然矮了半截。 采购科那层楼的走廊里站满了人。没人说话,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刘德昌身上。 到了楼梯口,王科长站住了。 刘德昌同志,正式通知你,根据初步调查,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国家计划供应物资。从现在起暂停你的工作。请你配合保卫科进一步调查。 刘德昌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廊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小声说了一句: 猪肉和柴油,上个月食堂就说不够,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了。 易中海是下午两点半知道的消息。 他刚好站在热处理车间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跟老周说话。采购科的小王从走廊里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震惊又兴奋。 一大爷!出大事了! 什么事? 刘副科长被保卫科带走了!说他倒卖物资,猪肉、柴油、菜籽油、白糖,全是他签的字! 易中海的搪瓷缸子顿了一下。缸子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鞋面上。 他什么都没说。 老周赶紧问:谁查出来的? 不知道。就说是财务对账对出来的, 不是对账。易中海开口了,声音很平,是有人举报。 小王愣了一下。 一大爷,您怎么知道, 易中海没答。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朝车间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往外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烟囱正冒着烟。这会儿是下午三点,食堂在准备晚饭。 隔着半个厂区,他看不到食堂里的人在干什么。但他知道,傻柱在。 刘德昌倒了。 易中海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傻柱这小子,连招呼都没打,就把他在厂里的最后一根线给掐了。 老周压低声音凑过来。 一大爷,刘德昌那边……您之前不是托他…… 别再提了。易中海打断他,声音很硬。 老周立刻闭了嘴。 易中海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气得发抖,是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脚下的地一块一块塌下去之后的生理反应。 他在这座厂里经营了几十年。从上到下,从车间到办公室,到处都有能帮他递消息的人。郑国栋躲了他,这是第一刀。刘德昌被抓了,这是第二刀。 两刀下去,他在厂里的联络网就基本全断了。 现在唯一剩下的,是老周。而老周除了在车间里传传闲话,什么都干不了。 食堂里,傻柱正站在灶台前面熬汤。 马华从外头跑进来,喘着粗气。 师傅!刘德昌被带走了!保卫科门关着不让人进,但外头的人都在传,说他倒卖的东西加起来值好几千块! 知道了。 傻柱把一勺盐撒进汤锅里,动作跟平常一模一样。 师傅,您不激动吗? 激动什么。这是早晚的事。傻柱拿起锅铲搅了搅汤,他不是第一回干。干了这么多年,迟早要翻。我不举报,也会有别人。 可这个别人就是您啊!马华压不住兴奋,师傅,您不声不响就把一个副科长给办了! 傻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把他办了,是他自己把自己办了。我只是让他出结果的时间提前了。 马华笑了。 师傅您太谦虚了。 谦虚个屁。傻柱把锅铲敲在灶台上,赶紧去切菜。别让别人觉得咱食堂的人光看热闹不干活。 马华嘿嘿笑着跑回案板前面。 傻柱继续熬他的汤。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蒸气从锅沿翻出来,模糊了灶台上的光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刘德昌这条线掐断了,易中海在厂里就基本被钉死了。没人在办公室帮他翻档案,没人在采购科帮他递消息,没人替他在后勤那边周旋。一个退了休又被返聘的老工人,靠老周嘴巴里那点闲话,翻不出什么浪来。 但这不意味着易中海就输了。他只是从攻击方变回了防守方。 一个被逼到防守方的人,反而可能出更狠的招。 傻柱把汤锅端到旁边。滚烫的汤面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傍晚下班,傻柱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门口碰上杨厂长。 杨厂长叫住了他。 何雨柱同志。 厂长。 杨厂长走过来,压低声音。 刘德昌的事我知道了。保卫科那边说……有人提供了详细的出入库差额记录。 傻柱没说话。 杨厂长看了他几秒钟。 是你。 不是问句。 傻柱点了下头。 何师傅,杨厂长的语气很复杂,你知不知道刘德昌在厂里跟不少人有来往?你这一下,得罪的不光是他一个人。 厂长,我不举报他,食堂明天就该少油少肉了。大家饿着肚子干活,才是得罪人。 杨厂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差额记录是从哪儿来的? 食堂每天进货,我让徒弟记账。这是正常操作。傻柱看着杨厂长,至于仓库那头,有一个在仓库干了十二年的人,看不下去了。 杨厂长没再往下问。 行。这事保卫科会查到底的。如果刘德昌确实有问题,厂里绝不姑息。他顿了顿,何师傅,你这一下,干得漂亮。但也干得险。 厂长,我不干险事。我只干事。 杨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傻柱骑上自行车,拐出了厂区。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湿润和温度。 他骑得很慢。 脑子里在想易中海。 易中海今天下午站在车间门口的那个画面,虽然傻柱没亲眼看见,但他能想象出来,搪瓷缸子差点掉了,水洒在鞋面上,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全凉了。 不是同情。易中海这位一大爷不值得他同情。但傻柱知道,一个人在感觉自己脚下的地不断塌陷的时候,要么认命跌倒,要么咬紧了牙关做最后一次反扑。 而易中海不是认命的人。 所以明天,或者后天,易中海会做什么? 傻柱在胡同口下了车,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 院子里一派热闹,刘海中在自家门口训儿子,贾张氏摇着蒲扇在乘凉,阎埠贵在窗户底下浇他那些快蔫了的花。 易中海家的大门关着。 窗户上没亮灯。 傻柱把自行车锁好,进了自己屋。雨水正趴在桌上做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 哥,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雨水歪着头想了想,感觉你今天好像干了一件挺大的事。 傻柱笑了一声。 别瞎猜,写你的作业。 雨水撇撇嘴,继续埋头写字。 傻柱倒了杯水,走到窗户前面。透过玻璃,他看见易中海家的窗帘忽然动了一下,一只手从帘子缝里缩了回去。 他在看。 傻柱端着水杯,没躲,也没迎上去。 就站在窗户前面,喝着水,看着外头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院子里一切照旧。鸡在角落里啄米,贾张氏的蒲扇摇得一下接一下,阎埠贵的花在晚风里晃了晃花瓣。 谁都不知道这个下午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道这座院子的格局,已经在悄悄变了。 傻柱放下水杯,转身在椅子上坐下来。 小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不是记账,不是画线,是一句话。 字写得不大。 断了他最后一根线。该琢磨下一步了。 第56章 暗潮 刘德昌被抓之后的第四天,厂里一切照旧。 车间照样转,食堂照样开,工人照样端着饭盒在窗口排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走在厂区里,傻柱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明面上的,是水下的。 采购科换了人。新来的采购员姓吴,三十出头,做事一板一眼,每一笔入库都让老赵当面签字画押。老赵签字的时候手不抖了,字写得比从前大。 保卫科那边把案子上报到了轧钢厂上级,据说涉及往上追查的物资量不小。刘德昌在看守所里什么都说,从崔老四交代到老冯,从老冯交代到收购站,从收购站倒回来交代到入库单。 一整个链条,干净利落地断完了。 傻柱坐在食堂后厨的板凳上,听马华叽叽喳喳地把这些事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马华说得眉飞色舞,好像是他自己破了一桩大案。 师傅,您说刘德昌在里头能判几年? 傻柱擦了擦菜刀。 那不是咱该操心的。 可是您, 马华。傻柱把菜刀搁在案板上,一件事做完了,就别老回头看了。看前头。 马华愣了一拍,然后挠了挠头笑起来。 对对,往前看。 傻柱没笑。他把菜刀拿起来,继续切他的萝卜丝。刀工一如既往地均匀,萝卜丝薄得像纸片,一根根码在案板上。但他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不是累。是在琢磨事。 刘德昌倒了,易中海在厂里的最后一条正式联络线掐断了。老周这个人只剩一张嘴,在车间里传闲话还行,真要翻档案、查入库、递材料,他连门槛都摸不着。 但这恰恰是傻柱觉得不安的地方。 一个在院子里吆五喝六几十年的老人,被一步步逼到只剩下一个人能递话的地步,却连续四天没动静,这不是认输。认输的人会低头走路,脸色不好看,但还会照常出门。 易中海不是。他照常出门。脸色甚至比前几天还平静。 雨水那天下课回来说,又在胡同里碰见了易中海。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等雨水放学的那趟公交车,手里没拿书,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儿。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雨水把书包搁到椅子上,就冲我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傻柱的刀停了一拍。 笑是什么样的? 说不上来。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这次没眯。 傻柱把最后几根萝卜丝切完,擦了手。他没跟雨水多说什么,只是嘱咐她往后上下学尽量走大路。 雨水嗯了一声,低头翻作业本。但她翻页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这姑娘长大了,能品出空气里的不对了。 车间里的流言没停。 老周是个能干活的人。他不用去翻档案,只需要在茶水间、休息区、交接班的门口站一站,跟这个人说两句,跟那个人递根烟,话头就下去了。 听说了吗?何师傅上次帮车间打那批配件……检验报告上写的不光是没淬好。 那还写了什么? 轴裂。 白纸黑字,运行中可能导致断裂。杨厂长把事按下了,但报告还在档案室躺着呢。 那留着干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等着什么时候用吧。 话传到马华耳朵里的时候,马华气得差点把炒勺甩了。 师傅!他们又在, 我知道。傻柱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走过来,脸色很平,你把炒勺稳住了。勺子甩出去,锅就空了。 马华咬着牙把炒勺攥紧了。 傻柱把青菜倒进锅里。油爆的响声充满了整个后厨,白烟翻涌,铁锅颠得虎虎生风。外人看他,全神贯注在做菜。但马华跟了他这么久,看得出来师傅的眼神不在菜上。 他在想车间。 轴裂的报告,傻柱不是没掂量过。上回他就在车间门口跟易中海摊过牌,那份报告白纸黑字写的确实是淬火未到位,但检验结果写的是建议重新处理,不是。易中海上回想用这份报告打他,但拿不出二字,所以老周转了好几圈都没翻出什么大浪来。 那现在为什么又开始翻了? 傻柱把炒好的青菜铲进大铁盆里,忽然想明白了。 不是为了翻浪。是为了让浪一直荡着。 老周不用把报告翻成什么定论。他只需要让车间里的人一直记着有这份东西,让所有人都知道何雨柱打过一批有问题的配件,有白纸黑字的报告存档。这样将来不管什么时候有人想查傻柱,从档案室一翻就能找到这根尾巴。 这不是炮仗。是埋在路上的钉子。 傻柱把炒勺搁下,拿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 易中海的盘算越来越清楚了:他不急着在账面上报倒傻柱,他只需要让一切可以翻账的地方都留着对傻柱不利的东西。将来的事将来再等机会。 这就是被逼到防守方的人的招,他不进攻了。他改埋雷。 傍晚。四合院。 院子里跟几天前一样,热闹着。 刘海中在家门口擦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圈擦得能当镜子照。贾张氏摇着蒲扇,蒲扇边上豁了两个口子,每次扇风都劈啪作响。 易中海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叶,他慢慢地喝着,偶尔抬眼看一看院子里的人。 乍一看,跟前些日子没什么不同。 但傻柱推车进院子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易中海今天晚上主动坐在了外面。前四天他都关着门,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今天忽然把马扎搬到门口,不是心情好了,是想让院子里的人都看见他易中海还是那个稳稳当当的一大爷。 傻柱没看他。把车锁好,进了屋。 雨水还没到家。傻柱洗了把脸,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晚饭的气味,炒豆角的、蒸窝头的、炖白菜的。 和平常一样。太和平常了。 傻柱站在窗户旁边,透过那条缝往外看。易中海还在马扎上坐着,不动不摇,像院子里一块老石头。 刘德昌的事,易中海到现在一个字没提过。院子里没人知道刘德昌跟易中海有什么关系,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刘德昌是谁。但傻柱知道。他知道刘德昌每回帮易中海查档案翻入库的底气都是从哪儿来的,因为易中海告诉他,何雨柱手脚不干净。而刘德昌信了。 现在刘德昌进去了。易中海没吭一声。 不吭声比吭声更让人警惕。因为不吭声意味着他还没放弃,只是在等下一次机会。 傻柱把窗户关上,在桌边坐下来。 桌上摊着那个小本子。他翻了翻前几页,划掉的线一条一条地堆在那儿:郑国栋·街道办(已断),刘德昌·后勤科(已断),老周·车间嘴皮子(还剩三成),聋老太太·院内楔子(暂时哑火),轴裂报告·档案室(长钉子)。 五条线。断了四条。剩下一条是软的,一条是死的。 软的那条是老周的嘴,翻不起大浪,但能扎脚。死的那条是报告,翻不出来有用的话,但永远在那儿。 傻柱拿起笔,在轴裂报告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不动的钉子,比能拔的钉子更难办。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同一座院子里,西厢房。 秦淮茹坐在灯底下缝槐花的棉袄袖子,针脚走得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 不是袖子难缝。是心里有事。 她干了快一个月临时工。每天早上六点到厂,下午四点半走。扫院子、刷厕所、拖走廊,活儿又脏又累,但每天拿到那五毛二的时候,她觉得手里那块二毛的纸票子比从前兜里揣的两块都沉。 从前的钱是借来的。手里的钱是挣来的。 秦淮茹把线头咬断,翻过袖子看了看针脚。歪了两针。她想拆了重缝,但手举到一半就放下了。 不是懒。是忽然不想缝了。 她坐在灯下,看着槐花的棉袄,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今天下午的事。 下午在食堂门口拖地的时候,正好赶上杨厂长带着几个技术员从车间方向走过来。其中一个技术员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边走边跟杨厂长说。 ……检验报告的事儿,我觉得还是应该给个正式结论。上次那份轴裂报告压在档案室,车间里有人议论好久, 秦淮茹手里的拖把没停,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杨厂长摆了摆手。技术员没再说下去。 秦淮茹不认识那份报告是什么,也不知道轴裂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一个词,何雨柱。技术员嘴里提了一句何雨柱的名字,声音压得低,她差点没听清。 但她听清了。 她把拖把杵在地上,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拖地,拖把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蹭着,蹭得比平时用力得多。 晚上回家,她没去敲傻柱的门。 不是不想说。是没资格说。 她欠他多少?从去年开始,一桩一桩的事,借钱被怼回、送面被拆穿、散布流言被发现、让贾张氏撒泼被按在地上摩擦,每次她都觉得自己能赢,每次都被傻柱反过来压得抬不起头。到后来是傻柱半夜拉板车救了棒梗一条命,她才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傻柱的对手。 不是对手。是欠着人情的人。 所以下午听见技术员提何雨柱的名字,她第一个反应是,这事不会小。 第二个反应是,她能干什么? 什么都干不了。 秦淮茹把棉袄叠好放在炕头,走到窗户前面。隔着窗纸,能看到对面四十五号屋的灯亮着。 傻柱在家。 她在窗户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转过身,走回炕边,坐下来。 槐花在炕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秦淮茹轻轻拍了拍她,眼睛却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还剩半杯凉水。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水里带着铁锈味儿。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嫁进四合院到现在,她干过最聪明的事和最蠢的事,都跟一个词有关,。 靠着贾张氏过日子,结果贾张氏只会撒泼骂人。靠着易中海出主意,结果易中海的每一步棋都被傻柱拆得稀烂。靠着阎埠贵借钱,结果阎家现在每笔都记账,把她当贼防。 现在她靠自己的两只手拖地扫地挣五毛二,没一个人能拿捏她。 这感觉很奇怪。以前她总觉得沾着别人能让自己轻省一点,现在她才发现,不沾任何人,才是最轻省的。 秦淮茹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缸底磕了一下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明天继续去厂里拖地。有五毛二拿五毛二,有一块拿一块。她的路不用别人指。 夜深了。 傻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拉上。 他刚才闭着眼睛坐了将近一个钟头。不是打瞌睡,是把脑子里所有的线又捋了一遍。 易中海今天的出门坐着喝茶,他已经想明白是什么路数了,不是装给院子里的人看,是装给阎埠贵看。阎埠贵现在跟傻柱走得近,但阎埠贵有个软肋是不想得罪人。易中海要做的就是让阎埠贵觉得一大爷还是从前的一大爷,没必要非站队不可。 这是釜底抽薪。不下油锅,改抽柴火了。 傻柱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到桌前,翻开小本子,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字体比前面几页大了一点。 他在抽柴火,我就把灶台换了。 他把本子合上。 窗外有人咳嗽了一声,是贾张氏,摇蒲扇摇得呛了风。 傻柱走到雨水屋里看了看,雨水已经睡着了,被子踢掉了一个角。他把被子给她掖好,关了灯,走回自己屋里。 临睡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易中海家门口的马扎已经空了。门关着,灯却还没熄。 灯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细细的一条,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傻柱拉上窗帘。 他知道这座院子安静不了多久。但没关系。他现在要的不是平静。是下一局。 第二天一早,傻柱照常起床,给雨水煮了一碗青菜粥。 雨水端着碗喝粥的时候忽然抬头说了句话。 丁姐……她这两天好像挺忙的。 傻柱正在擦砧板,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放学路上碰见她了。她问我你最近好不好。雨水吹了吹粥,眼睛从碗边上看着傻柱,我说挺好的。她就走了。 傻柱把砧板放好。 你跟她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雨水把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搁,但我看得出来,她想听的不止是我说挺好的 傻柱没接话。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丁秋楠好久没来院子里了。自从聋老太太那回挑拨之后,丁秋楠虽然当众表过态,但两个人之间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傻柱一直没主动找过她,不是不想找,是他身边的事没完没了:刘德昌、易中海、老周、轴裂报告。他不想把丁秋楠卷进来。 但雨水刚才那句话,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 雨水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敢跟丁姐说? 我能有什么事? 不知道。雨水歪了歪头,但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太一样。 说完她就跑了。 傻柱站在门口,看着雨水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她看出来了。 这姑娘长大了。 他关上门,把搪瓷缸子洗干净,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最后一页。昨晚写的那一行字还在。他在抽柴火,我就把灶台换了。 傻柱拿起笔,在这行字底下又添了一句。 抽柴火的、埋钉子的、找路的,都在动了。该往前推了。 第57章 釜底抽薪 傻柱找阎埠贵的事,挑了一个星期天。 不是随便挑的。他等了好几天,等到院子里的人都不在,刘海中一大早就拎着鱼竿出了门,贾张氏领着棒梗去赶集,易中海照例去了公园遛弯。院子里只剩下阎埠贵一个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对着那几盆怎么养都养不旺的花发呆。 傻柱端了两杯茶走到他面前。 阎埠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多出来那杯茶,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动了一下。 哟,这是干什么? 三大爷,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傻柱把茶递过去,不是急事。但也不能再等了。 阎埠贵接过茶,没喝,搁在膝盖上。 什么话? 傻柱在他对面的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块青砖的距离,膝盖几乎碰得到。院子里安静得很,能听见前院水龙头没拧紧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 三大爷,傻柱开口,声音不高,您这段日子帮我盯了不少事。从郑国栋到老周,再到老周翻检验报告,都是您帮我打听回来的。 阎埠贵没接话,只是把茶杯在膝盖上转了一圈。 这些我都记着。傻柱看着他,我没给过您好处,也没拍过您马屁。但我知道您心里有杆秤,您帮我,不是看我面子,是看不上他们干的事。 阎埠贵的花镜往下滑了滑,他拿手指往上推了推。 小何啊,你说话能不能拐个弯? 傻柱笑了笑,但对着您,我不想拐。 阎埠贵沉默了一拍。 傻柱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易大爷最近在干什么。他在院子里坐着喝茶,跟谁都笑呵呵的,跟从前一样。他想让您觉得,没必要非站队。一大爷还是一大爷,谁也不必得罪谁,日子照常过。 阎埠贵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大爷,傻柱的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了木板里,您比我清楚,这座院子从来没什么日子照常过。上个星期他坐在门口喝茶,下个星期他就能请您去他家喝茶,到时候他说的就不是茶了。他会跟您说,何雨柱这人太独,不把长辈放眼里。然后问您一句,三大爷,您怎么看? 我不会说什么, 您不用说什么。傻柱打断了他,您只要坐在那儿,他就赢了。您坐在那儿,就是一种态度。 阎埠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大爷,傻柱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我不是要您选边。从去年到现在,我从来没要求您站过我。我只想让您把一件事想清楚。 什么事? 易中海不是冲着刘海中去的,也不是冲着许大茂去的。他从头到尾就冲我一个人。您不是在刘海中和我之间站队,您是在之间站队。 阎埠贵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搪瓷缸子。茶水已经不烫了,杯子底托在他干瘦的手掌心里,纹丝不动。 傻柱站起来。 茶您喝着。凉了就再续一壶。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话我说完了。您不用今天答复我。但下次易大爷请您去他家坐着的时候,您想一想我今天说的。 阎埠贵忽然抬起头。 小何。 傻柱站住了。 老易上回从街道办回来,脸色不对。你上次让我去打听的那份情况反映,李广和虽然暂时搁下了,但搁哪儿了?搁材料柜里。材料柜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有人翻出来,什么时候就是事儿。 傻柱转过身。 您跟我说这个,是打算, 我什么也没打算。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放到膝盖旁边,站了起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当老师的,看到一道题只要认真算总有解的时候,会忍不住想帮人算完。 他把小板凳拎起来,进了门。 门没关。 傻柱站在院子里,看着阎埠贵那几盆蔫花在太阳底下无力地晃着叶子。 他心里雪亮,阎埠贵虽然没拍胸脯说我站你,但他把易中海在街道办留的雷告诉了他。这就够了。 灶台换了柴火,不是因为柴火被人抽走了。是烧火的人自己把柴火塞进了灶膛。 星期一下午。轧钢厂。 秦淮茹拖完了走廊,正准备去厕所涮拖把,一抬头就看见傻柱从食堂方向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洗菜的水珠。 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地走近。 秦淮茹没躲。 要是放在两个月前,她会低着头从旁边绕过去。或者干脆拐进开水间,假装接水,等傻柱走远了再出来。她试过很多回了,在胡同里,在院子里,在食堂门口,每次撞见傻柱她都绕道。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心虚。欠着人情的人,见到债主,天然矮三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挣了五毛二的工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 她停下来,把拖把立在地上。 何师傅。 傻柱也站住了。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跟从前一样,不热不冷,不远不近。 拖地呢? 秦淮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刚拖完,踩的时候慢点儿。 傻柱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拖过的水泥地上确实还泛着水光。 行,我绕那边的楼梯走。 不用绕。秦淮茹把拖把换了个手,走边上就行。边上已经干了。 傻柱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多停了半秒钟。不是有什么情绪,只是觉得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秦淮茹说什么话都带着一股子劲,要么是讨好的劲,要么是算计的劲。没有哪句话是干干净净的。 今天这句是。 傻柱说,那我走边上。 他从走廊边上走过去。经过秦淮茹身边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廊里安静极了,能听见隔壁车间里冲床沉闷的撞击声。 傻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那份活儿,干着还行? 秦淮茹握着拖把站在原地。 还行。就是手疼。 傻柱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把手伸出来给他看了看,手掌上磨出了几个水泡,破了两个,结了痂,旁边又长出新的。 头一个月都这样。傻柱说,等茧子长出来就不疼了。 我知道。秦淮茹把手缩回去,重新握住拖把,拖地的刘姐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我这双手细,得磨一阵子。 傻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秦淮茹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楼梯口,才低下头继续拖地。 拖把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半圆形的水痕,均匀又踏实。 她忽然想笑。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发现,刚才跟傻柱说话的时候,她没想什么心思。没算怎么开口借下个月的工资,没算怎么让他觉得她可怜,没算怎么在他心里存一份人情将来好还。 什么都没算。 就是问了路,答了话,然后各走各的。 同一条走廊,同一个厂,同一个院子。走的不一样的路。 这就挺好。 傍晚。四合院。 傻柱推着车进院子的时候,秦淮茹已经在自家门口择菜了。棒梗蹲在旁边帮她剥蒜,小手上全是蒜皮。 傻柱锁好自行车,往自己屋里走。 何叔叔。棒梗忽然喊了一声。 傻柱转过头。 棒梗扬了扬手里的蒜瓣,咧嘴一笑。 我妈今天发工钱了。买了蒜苗。晚上炒鸡蛋。 秦淮茹抬头看了一眼儿子,又低下头继续择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傻柱也笑了一下。 行,吃好点儿。 他进了屋,把门关上。 雨水不在,今天星期三,她放学后要去学校参加作文竞赛的辅导班。 傻柱洗了把脸,在桌边坐下来,翻开那个小本子。在最新一页上,他写上今天的日期。 自从刘德昌的事结了之后,他每天都会在本子上记点什么。有时候是厂里的事,有时候是院子里的动静,有时候只是一句话。这个本子越来越厚,折角越来越多,封面上那只印上去的蓝色钢笔头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他翻到中间一页,那是上个月画的五条线。 五条线。划掉三条。剩两条。 老周那条是软的,嘴里能翻的已经翻完了,轴裂报告翻出来是建议重新处理,不是。车间里的议论声已经比前几天小了很多。老周在茶水间站了半天,没人接他的话茬。 档案室那条是死的,报告躺在柜子里,翻不出新东西,但永远是个隐患。 傻柱拿起笔,在老周那条线旁边打了个叉。 不是彻底哑了,是翻不出浪了。 然后他在档案室那条线旁边画了个圈。 这个圈他画了好几遍了。每次都想不出彻底拔掉它的办法。档案室不是厕所,不是易中海想进就能进的地方。那份报告是正式归档的材料,除非厂领导下令销毁,否则永远在那儿。 但傻柱知道,不能因为拔不掉就原地不动。 他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 在上面写了三行字。 让三大爷做了选择,不是站我,是站。 秦淮茹不一样了,不是客气,是自己站稳了。 易中海还在等,他不急,我也不能急。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院子外面有人在聊闲天,贾张氏的大嗓门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说的是今天赶集买的土豆比上回贵了三分钱。阎埠贵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不知道在跟谁争论是不是该给花施豆饼肥。 一切照常。 但傻柱能从这些声音里听出不同来。 阎埠贵今天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实在的。不是和稀泥的实在,是那种把一道题认真算完了、知道答案了就安心去干别的事的实在。 这道题算完,三大爷以后就没那么容易被人拉去当柴火了。 易中海家里。 窗帘拉着,桌上摊着一盘炒花生,一个搪瓷缸子。 易中海坐在灯下,慢慢地剥着花生。他剥花生的手法很特别,先把壳捏裂,然后沿着裂缝一点一点地抠开,保证每个花生仁都完整无损地躺在碗里。 碗里已经攒了小半碗花生仁了。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干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但他脑子里转的东西比剥花生的速度快得多。 老周啐了口唾沫,说车间里已经没几个人聊轴裂的事了。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新鲜,何师傅帮车间打的配件居然有检验报告,报告上还说有轴裂,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既没有后续处理,也没有厂里新动静,聊几回就腻了。 老周的弹药打完了。嘴上的牌,只能打一时。 易中海把一颗花生仁放进碗里。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车间里的人不是傻子,一份没后续的报告,聊两回就没意思了。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老周能靠嘴把傻柱聊倒。老周的作用从来不是进攻,是牵制。让车间里的人知道有这份东西,让傻柱的注意力被拖在这条线上,让他觉得有人在背后使劲。 但现在傻柱显然已经看穿了这个套路。 他把帘子缝拨开一条,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傻柱的自行车锁在栏杆上。屋里灯亮着,窗户上印着一个人影,在桌前坐着,低着头写字。 易中海把帘子放下。 傻柱今天下午跟阎埠贵在院子里说了半天话。隔着距离他没听清内容,但看得出来阎埠贵的态度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左看看右看看的谨慎,而是整个人坐定了,不急不慌的。 易中海剥花生壳的手停了一拍。 他发现自己手里的牌越来越少了。 老周哑了。刘德昌进去了。郑国栋躲着他。档案室的门一直关着。老赵那老头从来不跟人说话。聋老太太被傻柱当面呛过一回,现在一提到何雨柱就不吭声。 院子里能帮他递话的人,一个都不剩了。 但易中海没有慌。他只是把手里的花生壳放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他不慌,是因为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不是轴裂报告。那份报告翻不出新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他的牌在这座院子里。 这座院子里有一种东西比档案室里的文件更难拔,那就是几十年攒下来的。他易中海在四合院当了一大爷这么多年,不是靠拳头也不是靠钱,是靠一张脸。谁家两口子打架他往前一站就能拉架,谁家孩子考学他写封推荐信比谁都管用,谁家办事要借东西他张嘴就能借来。 这张脸在傻柱面前栽过,在刘海中面前丢过,在阎埠贵面前被拆穿过。但脸这个东西,不是一摔就碎的。只要你不认输,它就还能粘起来。 易中海把碗里的花生仁倒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现在不需要再去敲谁的门,不需要再找人递话。他只需要一件事,等。 等傻柱在哪一步走急了。等阎埠贵在哪一天又心软了。等秦淮茹欠阎家的钱终于还不上了,又回来找人求。 只要有一点裂缝,他就能把嘴伸进去。 不急。他跟自己说。他等得起。 同一时刻,傻柱屋里。 他把本子合上,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易中海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缝底下的光却比平时亮了一些。 傻柱嘴角动了一下。 他今天下午想的最多的,不是阎埠贵。阎埠贵的事情他心里有数,以三大爷的性子,只要把道理揉碎了、摊开了,他不会装糊涂。 他想的最多的,是易中海。 一个在院子里几十年的人,手里的牌一张一张被抽走,刘海中、杨厂长、郑国栋、刘德昌、老周,却每天照常出门遛弯、喝茶、剥花生。不吼不跳,不急不躁。 这种人,要么是认输了。要么是在等。而易中海不是认输的人。 傻柱在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搪瓷缸子,又去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他从壶里倒了点儿开水兑进去,温度刚够入口。 他端着缸子走回桌前,又翻开本子的最新一页。 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不急的人最难对付。他等裂缝,我填裂缝。 写完,他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是前几天刮风的痕迹。 傻柱拿抹布把灯罩擦干净。光一下子亮了许多。 他把抹布搁回脸盆架子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本子摊开着。灯光打在那几行字上面,墨水还没全干,在黄纸面上泛着幽幽的反光。 傻柱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然后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写下几个大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大。 抽柴,填缝,下一局。 第58章 拔钉 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厂区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就往下掉,在地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碎渣。 秦淮茹拿着拖把从后勤楼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今天是她进厂当临时工的第四十三天。四十三天前她连拖把都不会拧,被傻柱在食堂门口指了一句路,拖把拧干了再拖,不拧干地是花的。她当时觉得丢人,现在回头想,那话不是奚落,是真教她干活。 后勤清洁组一共两个临时工指标。月底到期,续不续就看这几天。 秦淮茹把拖把靠墙放好,在水龙头底下搓了搓手。水是凉的,指缝里还夹着洗洁精的泡沫,她这段时间手上的茧子比前三十多年加起来都厚,但手心不空了。以前手里攥的是借来的钱,攥着攥着就没了。现在攥的是自己挣的,一天五毛二,干干净净。 周姐从后勤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招了招手。 秦淮茹,你来一下。 秦淮茹心里一紧。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周姐一个人,桌上摊着一份表格。秦淮茹扫了一眼,是后勤临时工续约名单。她没敢多看,把目光收回来,老老实实站在桌子前面。 周姐也没跟她绕弯子,把名单往她面前推了推。 续了。 秦淮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姐笑了笑,你以为你手上有几个水泡我瞧不见?你这份活儿,不是我帮你续的,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秦淮茹低下头。她的手攥着围裙边,指关节发白。不是紧张,是怕一松手眼泪就掉下来。 周姐把名单收了回去,语气淡淡的,下个月还是五毛二。你好好干,往后厂里有了正式工的指标,我再帮你想办法。 秦淮茹从后勤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走廊地板上。她站了一会儿,让光晒在脸上。这四十三天她没有跟任何人诉过苦、求过情、借过钱。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半到厂,拖地擦窗倒垃圾,手从白嫩磨到了粗糙。 但她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不用再赔着笑敲门,不用再被傻柱一句秦淮茹你有什么事堵在门口,不用再被阎淑华拿个本子当面记账。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攥在自己手里,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秦淮茹把拖把从墙边拿起来,在水桶里涮了两遍。水花溅到鞋面上,她没躲。 回去接着干活。 同一时刻,食堂后厨。 傻柱把炒锅从灶上掂下来,拿围裙擦了擦手。马华在旁边切土豆丝,刀工比两个月前利落了不少,丝儿切得细,长短差不多,码在案板上一排一排的。 师傅,马华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昨天我看见秦淮茹在后勤楼那边拖走廊,一个人从这头拖到那头,腰都没直过。跟之前来食堂蹭饭的时候比,像换了一个人。 傻柱拿勺子舀了口汤尝了尝,没接话。 马华又说,我听后勤的人讲,她续约了。干得比另外那个临时工利索,周姐点名要留她。 傻柱把勺子搁回锅里,人家靠自己站住了,好事。 马华嘿嘿笑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他知道师傅不爱聊闲话,尤其是跟秦淮茹有关的闲话。 傻柱把炒好的菜盛进大铁盆里,脑子里想的却不是秦淮茹。他想的是档案室。 轴裂检验报告在那间屋子里搁着,像根生了锈的钉子。拔不掉,一拔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等于告诉易中海他怕这份东西。但留在那儿,就是颗雷。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翻出来,全看运气。 傻柱不喜欢看运气。 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钉子上,跟马华交代了一声,出了食堂。 杨厂长办公室里,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打进来,在桌面上投了一道明晃晃的光条。 杨厂长正在翻生产报表,抬头看见傻柱敲门进来,把眼镜摘下来。 杨厂长指了指椅子。上回刘德昌的事,保卫科那边已经结案了。材料报到部里,定性为倒卖国家统购统销物资。人判了三年。 傻柱在椅子上坐下,点了下头。那就好。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这声那就好不咸不淡,抓人的时候跑在最前面,抓完了反倒跟没事人一样。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刘德昌的事。杨厂长把眼镜搁在桌上。 不是。傻柱也没绕弯子。厂长,我想跟您说件事,您先别生气。 杨厂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傻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放在杨厂长桌面上。是上个月车间里帮他打的那批轴承配件的派工单,最底下有他的签字。 这三十个配件,我打的。 杨厂长拿起派工单看了一眼。他不知道傻柱要说什么,但凭经验,一个人主动来认错只有两种情况:要么真犯了大错,要么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比认错更重要。 检验报告上说其中两个轴裂了,傻柱的语调很平,是因为淬火没处理好。是我的技术问题,跟别人没关系。 杨厂长把派工单放下。他没急着表态,只是看着傻柱。 傻柱接着说,检验科已经做了报告,归档了。我找过二车间的老王,他说那两个有问题的已经退回重做了,换上新的装车试了三天,没出问题。 所以呢?杨厂长问。 所以这事儿已经处理完了。傻柱看着杨厂长。处理完了,结了,翻篇了。 杨厂长把眼镜腿捏在手里,转了两圈。他大约明白傻柱的意思了。 你是想让我出一份说明? 不是说明,傻柱说,是补一份处理记录。检验报告只能说明有问题,处理记录才能证明问题已经解决。两份东西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档案。 杨厂长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当时他把事按下,一半是信傻柱的技术,一半是不想闹大。现在傻柱主动来找他,不是来求他压事,是来请他按程序补手续。 这个区别,杨厂长心里是清楚的。 何雨柱,杨厂长把眼镜戴上,你知不知道我最看重你什么? 傻柱没答。 你最让我放心的,不是你菜做得好,也不是你上回抓刘德昌干得漂亮。杨厂长拿起钢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是你做事从来不藏着掖着。出了问题不躲,主动来找我补手续。这在这个厂里,难得。 他把便签撕下来,按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技术科。找老胡,让他按检验报告出复检结论,两个轴裂配件已经退回重做,新配件检验合格,装机试运行无异常。一份复检报告,一份处理记录,两份归档。 傻柱把便签接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请技术科胡建国同志配合何雨柱同志完成轴裂报告善后工作。杨。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谢谢厂长。 不用谢我。杨厂长摆了下手。你今天要是不来找我,这份报告总有一天会被别人拿来做文章。你自己把它处理干净了,后面谁再想翻,翻出来的就不是问题了,是处理结果。 傻柱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厂长,还有一件事。 你说。 这份报告的检验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号。当时我自查发现的问题,不是别人查出来的。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不是被查出来自己查出来并主动处理。两份档案放在一起,怎么说都有道理。 杨厂长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但这一下点头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技术科在厂区东边那栋二层小楼里。傻柱找到胡建国的时候,这位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正趴在图纸上画线,桌上堆满了各种游标卡尺和千分表。 傻柱把杨厂长的便签递过去,又把他带来的那三十个配件的派工单、退回记录、新件装机试运行记录,一样一样摆在老胡桌上。 老胡戴上老花镜把便签看了一遍,又翻了翻那些记录。翻到装机试运行记录那一页的时候,抬头看了傻柱一眼。 试了三天? 三天。每天八小时,转速从低到高,第三天拉到标准满负荷。停机后拆解检查,新配件表面无裂纹、尺寸无变形。傻柱把话说得跟背书一样准确,这些数据他提前问过王师傅。 老胡把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擦了擦。他干了一辈子技术,当然知道这些记录意味着什么。不是走形式,是真的处理完了。 小何,你这些东西准备得很齐全啊。老胡的语气里带点意外。一般人来补手续,能拿出派工单就不错了。你把试运行记录都拿来了。 这事儿关系到一批车间的设备安全,马虎不得。傻柱说。 老胡点了下头。他没再多问,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复检报告样本,开始填写。 半个钟头后,两份文件摆在了桌上。一份是技术科出具的复检报告,确认两个有问题的轴裂配件已于上月退回重做,新配件经检验合格,装机运行三天无异常。另一份是在复检基础上出具的处理记录,证明该批次配件的质量问题已全数处理完毕。 老胡签了字,盖了章。 傻柱把两份文件收好,跟老胡道了谢。 从技术科出来,他直接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的老张正在整理上个月的入库单。看见傻柱进来,抬头愣了一下。 又来了?上回你不是来翻过? 这回不是翻,是存档。傻柱把复检报告和处理记录放在桌上。技术科老胡出的,跟检验科那份报告配套归档。 老张拿起来翻了翻。看完,他抬眼看了傻柱一眼。档案室干了二十年,什么东西是真处理干净了、什么东西是糊了一层表面功夫,他看一眼就明白。这些记录不是糊的,是真的。 行。我给你入档案,编号跟检验报告挂在一起。往后有人调这份报告,两份一块儿往外拿。 傻柱笑了一下。那太好了。 老张把两份文件放进档案夹里,在目录上添了一行条目。然后把夹子合上,排进铁柜子最外面的格子里。 傻柱看着那个档案夹被推进铁柜子深处,心里落了一块石头。 不是拔了钉子。是把钉子上糊了一层证据,谁再想拿这份报告说事,翻出来的不是把柄,是处理结果。 傍晚,傻柱回到四合院。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橘红色的余晖。 秦淮茹正好从屋里出来倒水。两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秦淮茹停了一下。 以前在走廊上碰见傻柱,她会侧身让开,低头走过去。但今天不一样。她站在那儿,手里端着水盆,冲傻柱点了下头。 不是巴结的笑,也不是刻意的冷。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招呼,自然,平等。 傻柱冲她点了下头,推着车从她身边过去。 秦淮茹把水倒进下水道,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但西边那道橘红色的光还没散完。 她端着空盆子走回屋。棒梗趴在桌上写作业,小当坐在门槛上剥蒜。贾张氏在里屋炕上躺着,呼噜打得一声比一声响。 秦淮茹把盆子搁回架子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棒梗抬起头,周姨今天在厂里跟我说了句话,说你被留下来了。 秦淮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姐会跟棒梗说这个。 她说你干得好。棒梗的眼睛亮了一下。 秦淮茹在棒梗旁边坐下来,把桌上的作业本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先把作业写完再说。 棒梗低头接着写,笔头在纸上刷刷地响。 秦淮茹看着儿子写字的后脑勺,想起上个月她翻过棒梗的作文本。上面有一句话让她看了很久。我妈以前老叹气,现在不叹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两下。没说话。 易中海家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他坐在窗后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颗花生,没剥。他刚才从帘子缝里看见秦淮茹跟傻柱在走廊上碰了面,就一秒钟,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点了个头。 这个点头让他心里不踏实。 秦淮茹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几个月前,这个女人还在院子里到处借钱,陪笑脸、求人、挨骂,被人赶出来了隔一天又厚着脸皮去敲门。他曾经把这当成自己最后一张牌的一个变数,只要秦淮茹有一天撑不住了,又来求人,院子里就会重新裂开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只要能伸进一根手指,他就有了翻盘的机会。 但现在秦淮茹不借钱了。不但不借,她还在厂里站稳了。一个在厂里站住脚的女人,不会轻易低下头去求院子里的人。 易中海把花生放回碗里。他不饿。 他发现自己等的那三道裂缝,秦淮茹走投无路、阎埠贵心软回头、傻柱自己急中出错,第一道已经封上了。 阎埠贵那边,自从傻柱端茶摊牌之后,三大爷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之前是躲闪,站的是队。现在是坦然,站的是理。一个站理的人,不会因为两天没见自己出门就重新软下来。 而傻柱这个人,两个多月来他没有走过一步快棋。每一步都掐着时间、压着节奏,像下象棋一样,不急着将军,只是一颗一颗地吃你的子。等你想翻盘的时候,棋盘上的子已经被吃光了。 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是凉的,但他没有去重新倒。 他把缸子放回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灯开着,光打在墙上,影子跟着他一起晃。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档案室里那份检验报告。老周已经不敢再去翻了,但报告还在那儿。只要还在那儿,就是一个钉子。 不管什么时候去拔,钉子就是钉子。 易中海拿起桌上的手电筒。今天晚上他想去一趟档案室。不用老周,他自己去。档案管理员老张上夜班的时候经常在值班室睡觉,他以前帮老张办过事,让车间加班的时候多算过他两个工时。这点人情,够他进去翻一眼。 他穿了件外套,拉开房门,走到院子中间。 月光很亮,把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得青白交加。他踩着月光往前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跟对面走过来的老张撞了个正面。 老张是轧钢厂档案室的管理员,也住在这座四合院里。只不过他住的是靠院门那间小屋子,平时进出少,跟院子里的人没什么来往。 张师傅,这么晚了去哪儿?易中海先开了口。 老张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冲易中海扬了扬,刚下班,带回来一份档案目录,回家核对一下。档案室今天白天加了好多东西,忙了一下午。 易中海的脚步顿住了。 好多东西? 嗯。技术科老胡的复检报告,处理记录,乱七八糟的一大摞。老张打了个哈欠,从他身边走过去。对了,一大爷,还有你上回那个,就是车间里那个配件检验报告,今天配套的东西补齐了。复检结果、处理记录,全归档了。 易中海站在原地,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 配,补齐了? 对啊。你上回是不是托人翻过那份检验报告?老张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往后不用翻了。处理完了。两份东西挂在一起呢。谁翻都是处理结果,翻不出别的了。 老张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牛皮纸信封夹在胳膊底下,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院门口的月影里。 易中海的手电筒还拿在手里,没按开关。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他身后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一直够到他自己家门口的台阶上。 档案室里那根钉子,他以为永远也拔不掉的钉子,被傻柱用另一种方式拔了。不是拔出来,是让钉子本身变成了一块砖。你再去翻,翻出来的不是锈迹斑斑的钉子尖,而是一堵墙。 一阵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去拍。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家门口。 手电筒被他搁在门口的鞋架子上。没开过。 屋里灯灭了。月光透进窗帘缝,在地上拉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易中海坐在黑暗里,听见隔壁院子里有笑声,是三大爷跟几个邻居在房檐底下下棋,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他不慌。他跟自己说。三条裂缝封了两条,钉子又断了。但他还有最后半张牌,他在这座院子里攒了几十年的面子。这张面子就算只剩半边,也够他继续等。 等下一次裂缝。等下一个机会。等傻柱最终还是要在哪一处走快一步。 不急。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气的。也不是怕的。 是一个下了几十年棋的人,发现自己对面坐着的那个年轻人,每一手都比自己快半步。 快半步。 每一局都是。 同一时刻,傻柱屋里。 灯亮着。桌上摆着今天办妥的两份文件副本,一份复检报告,一份处理记录。他把副本折好,夹进自己的小本子里。 雨水趴在桌边写数学作业,咬着笔帽看一道几何题。 雨水把笔从嘴里拿出来,指着题目问他,这道题你帮我看看,算对角线。 傻柱拿起她的练习本扫了一眼。这道题前半部分讲什么全等三角形他看不太懂,但最后那步勾股定理他眼熟。他拿过笔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示意图,把六和八往两边一标,写完十字就停住了。 雨水探头看了看,用手指着最后一步。哥你这个十咋算出来的? 六八加起来十四,差两步。他把笔搁下,笑了一声。课本上是不是有种写法叫,六自己乘自己三十六,八自己乘自己六十四,加起来一百。十乘十,一百。对上了。 雨水愣了一下,把笔接过去,低头算了一遍。真对上了。 哥,你怎么会的? 前世拿算盘打的。傻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大茶缸升腾的热气遮住了他脸上那半抹没人能懂的笑意。 雨水听不懂这句,但也没追问。她低头接着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傻柱把本子合上,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把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得发白。易中海家的灯早就灭了,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偶尔过一下。 他低下头,把本子翻开,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档案室,埋了。后勤组,续了。三条裂缝,封了两条。 搁笔。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还有一条。不急。他等裂缝,我填裂缝。填完了,就该他急了。 第59章 夜行 档案室的事翻篇以后,易中海在院子里安静了三天。 安静得过分。每天照常出门买早点、端搪瓷缸子在门口坐着、跟过往邻居点头。但傻柱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不再剥花生了。从前易中海在门口一坐就是半盆花生壳,嘴里嚼得咯吱响。这几天缸子里泡的是茶,茶凉了他也不换,就那么端着。 第四天傍晚,傻柱从厂里回来,阎埠贵在院门口拦住了他。 柱啊。阎埠贵压低嗓门,朝易中海家的方向努了努嘴。今儿下午有人来院里找我打听事。不是咱院里的人。 傻柱把网兜里装着饭盒的布包换了个手。打听谁? 秦淮茹。 傻柱没说话。 问的是她去年冬天跟院子里谁借过钱,借了多少,还了没。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块油渍没擦干净,在夕阳底下反光。我说不太清楚。那人就走了。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蓝布中山装,上衣口袋插了两支钢笔。阎埠贵顿了顿。说话的时候老拿手指头敲桌面,问一句,敲一下。那股劲儿,街道办坐办公室的。 街道办。 傻柱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李广和。但李广和是部队出身,四十好几,说话不带敲桌面的习惯。这人三十来岁,是李广和底下的人。那个情况反映,易中海递上去的存档材料,有人开始翻了。 他问你的时候,有没有提我? 阎埠贵想了想。没。从头到尾只问秦淮茹。但问完最后补了一句,这院子里是不是有个叫何雨柱的,挺能帮衬邻居? 傻柱把手里的网兜放在地上。饭盒磕在砖地上,叮当一声。 你怎么答的。 我说何雨柱是实在人,挣三十七块五养妹妹,帮衬什么的,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有也是硬挤出来的。 傻柱看着阎埠贵。三大爷这次没和稀泥。他那只推眼镜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紧张。阎埠贵这辈子没当面撒过几回谎。 三大爷,你挡得漂亮。 不是我挡得漂亮。阎埠贵把镜片拿下来擦了擦,擦完又戴上,镜片上那块油渍还在。油渍是昨天炒菜溅的,他擦了三遍没擦掉。是那人问法不对。他要是直接问何雨柱是不是私自种东西养东西,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接。可他绕来绕去绕秦淮茹,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 傻柱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口没人。一棵槐树的影子斜在砖地上,被风吹得晃。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街道办的后勤股。这人不是冲秦淮茹来的,秦淮茹借钱是四合院内的私事,街道办管不着。他问秦淮茹,是想从借钱记录里挖出傻柱的底。能往外借钱的,通常自己手里有余粮。手里有余粮的,才可能私种私养。 怎么个不对劲? 借钱这事,阎埠贵把声音压得更低,秦淮茹借的是我的钱。他跑来问秦淮茹跟院子里的人借了多少钱,说明他不知道钱是我的。他要查的不是秦淮茹,是你。 风吹过来。院子里晾的一件灰布褂子被吹得晃了一下,竹竿发出吱呀的响声。 傻柱拎起网兜。那人留名字没? 没有。就说姓王,街道办后勤股的。 傻柱记下了。后勤股,王。三十来岁,蓝布中山装,两支钢笔,敲桌面。 他提着网兜往自己家门口走,走了三步又停住了。 三大爷。 秦淮茹那边,这两天你见着她了没? 阎埠贵皱了皱眉。昨儿晚上下班回来碰见过。她说厂里这个月的考勤卡满了,续到下个月没问题。别的没聊。 傻柱点了头,推门进屋。 雨水还没放学。屋里有些暗。他把饭盒搁在灶台上,拉开电灯。灯泡闪了两下才亮稳,黄光打在墙壁上,把墙皮上的裂纹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桌边,翻开小本子。 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街道办,后勤股,王。 又另起一行。 问秦淮茹借钱→绕道查我。 搁笔。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上,过去了。 他继续写。 易中海,三天不出门坐着,不是消停了,是在等人来。 写完最后一句,他把笔帽扣上。屋里灯泡又闪了一下。 易中海家门口,那盆花生壳还在台阶底下搁着。干了。壳子上落了灰,被风吹得簌簌地往台阶缝里钻。 就在傻柱写字的同一时刻,易中海不在屋里。 他也没在院子里。 天刚擦黑的时候他就出去了。换了一双旧布鞋,没穿他那件常穿的灰色中山装,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扣子掉了两颗,只剩中间那粒扣着。他从后院的小门出去,沿着胡同墙根往西走了两条街。 墙上糊着去年的标语,红漆褪成了粉灰色。有人在墙角堆了一摞砖,砖缝里长着草。 易中海在胡同尽头拐了个弯。街灯很稀,隔几十步才有一盏,灯泡外面罩的铁壳子上全是锈。他走得不快。每经过一盏灯,影子从脚底拉长再缩回去,拉长再缩回去。 走到第三条胡同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前面是个小院。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用铁丝拴着一块木头牌子。牌子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 易中海认识老鲁三十年了。这人不在轧钢厂上班,不在街道办上班。他从前在区里的物资调配站做会计,退休以后闲在家。但人退了,关系没退。他那个调配站管过的东西多,钢材、木材、粮食、化肥。接触的人也多,各个厂的后勤、各个街道的经办、各个公社的采购。 易中海找他的原因很简单。 李广和那条路被郑国栋堵死了。但街道办不止一条路。李广和在街道办再硬气,他也得看区和公社协同的文件。只要上面有人往下递话,说要核实群众反映的情况,不管李广和之前把那份情况反映怎么搁置,他都得翻出来。 这就不是个人恩怨了。这是正常的群众监督。 易中海推开院门。院子很小,正屋里亮着灯,光从糊了纸的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门口摆了一个煤炉子,炉子上烧着一壶水。壶盖被热气顶得咔咔响。 他走到正屋门口,抬手敲了门。三下。轻一下重两下。这是他跟老鲁几十年的暗号。 屋里有人清了清嗓子。进来。 易中海推门进去。 屋里一股炒豆子的焦味混着散酒的气味。灯泡上蒙了一层灰,光从灰里透出来变成暗黄色。墙上挂着一本黄历,翻到三月那页,纸边卷了,露出底下垫着的旧报纸。 老鲁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散酒。他比易中海小两岁,头发白了大半,眉毛也白了,但眼睛还很亮,那种在数字里泡了一辈子的亮。看见是易中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易?你穿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你那件灰的中山装呢? 洗了。易中海在他对面坐下。凳子腿不平,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桌沿才稳住。 洗了。你半夜出门穿旧棉袄,老鲁把酒瓶往他面前推了推。易中海没碰。你这是躲谁呢? 易中海沉默了几秒。桌上的花生米碟子里有一只苍蝇爬过,老鲁用手指头弹了一下,苍蝇飞了。 你们调配站,以前跟公社那边对接的时候,是哪个口子管的? 哪方面?老鲁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嘴唇沾了酒光。管的东西多了。 农业生产资料。 老鲁端着酒盅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易中海一眼。易中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藏青棉袄的领口翻着,露出里面灰毛衣的线头。 你问这个干嘛? 帮人打听的。易中海把搪瓷缸子,不是他自己带来的,是老鲁桌上那个,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有人反映,红星公社底下有个生产队,有人在私自种东西。种子来源不明,产量也高得不正常。种出来的东西走的不是供销社渠道,是自己往外分的。 这些都是他编的。 但那又怎么样。老鲁不知道真假,调配站也不管核实。调配站管的是,哪个口的文件往哪个方向递。只要老鲁帮他找到正确的人,他就知道该怎么让那个情况反映从一颗档案室里的死钉子,变成一颗从上面往下砸的活钉子。 老鲁放下酒盅。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私自种东西,这个归农业口。 农业口往下呢? 到了公社层面就不分那么细了。老鲁拿手指头沾了酒,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区里往公社递文件,统归一个办公室管。红星公社的办公室负责人姓孟,叫孟庆田。以前来调配站领过化肥指标,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人怎么样? 办事认死理。老鲁又抿了一口酒。跟他打交道得讲程序。你要有文件,正式文件,他才会往下派。口说没用。 易中海点了头。 他的办法不是自己跑去找孟庆田。他没那个身份。但他可以写一份补充材料,以四合院住户的名义,反映何雨柱私种私养的具体细节,然后通过区里另一个口子递到红星公社。一旦孟庆田收到正式函件,他就得派人来查。查到了是真的,查不到也会在傻柱的档案里留一笔。 这就不是街道办李广和一个人能按得住的事了。 老鲁看着易中海的脸色,没再多问。他在这条线上混了三十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拿起酒盅,把剩下的半口干了。 老易,我明天上午帮你翻一下以前的老通讯录。孟庆田那儿的联系方式应该还有。 易中海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烟盒皱巴巴的,里面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递给老鲁,自己没点。 老鲁,这事不急,但越快越好。 老鲁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行。你等我信。 屋里安静下来。煤炉子上的水壶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了一阵,然后被老鲁起身拎下来搁在地上。水汽在灯泡底下一蓬一蓬地升,把灯光的边缘晕开了。 易中海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下短促的声响。 他没从正门出去。从后院小门走的。月光把他的藏青棉袄照成了深灰色。胡同里没有人,只有地上的煤渣被踩得沙沙响。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四合院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在一盏路灯底下站了片刻。灯泡周围飞着几只蛾子,翅膀扑在铁壳子上,发出雨点一样的轻响。 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烟盒。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火柴。火柴头擦过砂纸的瞬间爆出一小朵硫磺味的火花。他把火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 烟头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街道办后勤股那个姓王的,今天下午已经去接触阎埠贵了。这是易中海安排好的,先让姓王的按核实群众反映的路子去摸底。不问傻柱,只问秦淮茹。问得越细越好。只要能从侧面摸出傻柱手里有余粮的证据,这份情况反映就不再是存档材料,而是有具体指向的线索。 老鲁这条线是第二层。万一姓王的被阎埠贵挡回来,他需要有人从区里往下递一份正式函件。两路并进。不管哪一路通了,私种私养这件事都会从纸面上翻出来。 易中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烟头在煤渣里嗤了一声。灭了。 他推开后院小门,悄无声息地进了四合院。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他家的窗帘缝里还透着一线光,那是他出门时故意留的灯。不管谁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都会以为他一直在屋里。 他推门进屋,关上门。脱下藏青棉袄挂在门背后。棉袄的领口上还残留着老鲁家那股炒豆子的焦味。他闻了一下,然后把棉袄翻了个面,焦味那面朝里,挂在最暗的角落里。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跟往常一样热闹。贾张氏在门口择菜,菜帮子扔了一地。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车轱辘从菜帮子上碾过去,贾张氏骂了一句,许大茂头也没回。刘海中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动作笨得跟狗熊掰棒子一样,这是阎埠贵原话。 傻柱照常去厂里上班。路过阎埠贵门口的时候,三大爷正在浇花,拎着洒水壶,水线歪歪扭扭地落在花盆边上,一半浇在砖地上。 傻柱停了一下。 三大爷。昨儿那个姓王的,他要再来,你让他直接找我。 阎埠贵抬起头。找你,你准备怎么说? 实话实说。秦淮茹借钱没还,她欠的是您的。傻柱把网兜换了个手。借条呢? 在我那儿。但她每次借的那几块,我没好意思让她写。阎埠贵把洒水壶搁下,壶底磕在花盆沿上。就八块的总数我记在本子上。 够了。 傻柱往院门口走了两步。阎埠贵在后面忽然又开腔。 柱啊,昨儿晚上我出来上厕所,看见一大爷家的灯亮了半宿。后来从后院小门出去的。改了身衣裳。 傻柱的脚步没停。 让他去。 你不问问去哪儿了? 傻柱出了院门口才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门框,看见阎埠贵站在花盆旁边,洒水壶还在手里。 不用问。傻柱把网兜甩上肩头,饭盒在布包里晃了一下。他把四条线全断了还敢动,说明找到了第五条。这第五条我没见过,那就等他露。 傻柱说完就拐出胡同口,踩着晨光往轧钢厂方向走。 他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拨开了。易中海找的第五条线,不管是谁,最后都会落到一个字上:文件。那个情况反映已经在李广和抽屉里落灰了。要想让它重新动起来,必须有一个往下递的由头。这事在厂里没人能办,厂里的线全断了。在街道办没人能办,郑国栋也断了。那就只剩下一个方向,区里。 傻柱在心里把红星公社画了个圈。 这天下午。轧钢厂食堂。 傻柱正在切菜。砧板是松木的,菜刀下去陷进松木里一小截,拔出来时带起一股葱汁的辣味。马华在旁边洗锅,钢丝球蹭铁锅的声音刺刺啦啦,洗了一半他忽然停了手。 师傅。小王今儿在采购科听见个事。 保卫科上次倒查入库单的时候,采购科的入库记录被翻了一遍。小王说翻的过程中发现还有一批东西不对数。不是刘德昌那个,是另一个车间的一批轴承。跟入库单对不上。 傻柱的菜刀在砧板上停了一下。 轴承,淬火车间的? 好像是。 傻柱把菜刀搁下,拿围裙擦了擦手。淬火车间。轴裂。易中海手里那张底牌,虽然档案室钉子变砖了,但原料的事如果真查出什么东西,就不是档案室里一份报告能盖住的了。 马华,你去跟小王说,让他别跟任何人提这批轴承的事。 不提? 不提。傻柱重新拿起菜刀,葱在刀刃底下碎成一排整齐的圈。这种事,谁先提谁就被盯。先让他自己查清楚,到底是不对数还是被挪用了。查清楚了再跟我说。 马华愣了愣,点了头。他转过身继续洗锅,钢丝球在铁锅上蹭得吱吱响,蹭了一半又停了。 师傅,那批轴承要是真有问题,会牵到谁? 傻柱把切好的葱拨进铁盆里。刀刃在砧板上刮了一下,把葱末刮干净。 牵到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这时候冒出来。 这时候? 傻柱没再解释。他用围裙擦了一下手指头上沾的葱汁,辣味顺着指甲缝渗进去,微微发烫。易中海前脚断了四条线,后脚就冒出一批不对劲的轴承。老鲁那条线他还没查,淬火车间的轴承先露了头,这不像巧合。倒像有人在多个方向同时下棋。 他中午吃完饭没歇着。让马华替他盯住食堂,他自己绕到了淬火车间门口。 车间门半开着。里面哐当哐当响,是行车吊着铁块往淬火池里放。池子里的冷却液冒出一股烧焦的机油味,混着水蒸气扑到门口,烫人的脸。傻柱没进去。他站在门口往里面扫了一眼。 老周不在。他的工位上搁着一只帆布手套,手套掌心磨了个洞。旁边还有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的是高碎,茶叶沫子漂在面上。 傻柱转身走了。 他没找老周,也没找车间主任。轴承不对数的事,如果真是易中海安排人翻出来的,那他这时候去找谁都是帮对方确认方向。最好的办法是让小王先暗中查入库单。查清楚是哪一批、什么时候进的、谁签的字。把线头拽住了再动。 晚上。傻柱回到家的时候,雨水已经在写作业了。桌上摆着今天食堂带回来的半份炒豆腐,用碗扣着防苍蝇。他洗了手,把碗翻开,豆腐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雨水咬着笔帽抬头看了他一眼。 哥。今天放学的时候,我们校门口有个人在等着看我。 傻柱手里的筷子停了。 什么人? 男的。个子不高。蓝布衣裳。我问他是谁他不说,就站那儿看着我走过去。我回头瞅了一眼,他还在那儿站着。雨水把笔从嘴里拿出来。我走到胡同口再回头,就不见了。 蓝布衣裳。个子不高。 傻柱把筷子搁在桌上。碗里的豆腐还在冒最后一丝热气,或者是错觉,豆腐已经凉透了。 雨水。往后放学在教室里多待十分钟再出来。走学校后门,绕小路回家。 听我的。 雨水看着他的脸,把到嘴边的为什么咽了回去。 傻柱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已经黑了,只有易中海家的窗帘缝里透出一点光。那道光很细,像刀片在厚布上划出来的口子。 他把窗帘拉上。 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的表情了。他在桌边坐下,翻开小本子。雨水继续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了几笔,她把铅笔放下了。 那个人,是不是一大爷的朋友? 傻柱抬头看她。雨水的眼睛没离开练习本,铅笔搁在纸上,笔尖戳着的那道题做到一半。 不知道。可能是。 他来学校看我的时候,站的位置刚好在一大爷上次站的地方。雨水把铅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就校门口左手边那棵杨树底下。 傻柱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怕我被人盯上? 他这次没绕。但怕没用。该来的都会来。 雨水把铅笔重新戳在本子上。过了一会儿,她换了支圆珠笔,铅笔头太钝了,划出来全是毛边,在本子角落画了个小人。小人有四条腿。然后画了个圈把小人套住。又在圈外面画了个更大的小人,手里举着锅铲。 她把本子推过来给傻柱看。 傻柱看了半天。笑了。 这谁画的教你的。 没人教。雨水把本子拽回去,翻到下一页继续写数学题。圆珠笔写出来的数字在格子纸上有点皱,她写字用力大。 傻柱低下头,翻开小本子。最新一页已经写了三行东西。他又加了四行。 老鲁。调配站。公社,孟庆田。 淬火车间,轴承,小王查入库单。 校门口,蓝布衣裳,站杨树底下。 易中海,两路并进。街道办王+区里孟。 搁笔。他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两遍。 第一条线好理解。老鲁是调配站出身,他帮易中海递文件去红星公社,让情况反映从上面往下压,绕过李广和。第二条线也好理解。轴承不对数的事不知道是易中海搞的还是碰巧,但在这时候冒出来,不能当巧合。第三条线,盯雨水,是警告。不是真要动雨水,是让傻柱知道自己有软肋在外面。 三条线同时动。这不是等裂缝。这是同时在三个方向凿。 傻柱把本子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指节有点发白。他在灯光底下坐了一会儿。雨水在对面写作业,圆珠笔的声音沙沙的,像虫子啃木头。灯泡闪了一下,电压不稳,又亮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站了一会儿。 外面起风了。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有一片被风卷进来落在门槛上。他弯腰捡起来。叶子已经黄了半边,叶脉突出来,摸着像老皮上的血管。 他想起前世易中海干过的一件事。那件事那时候没人知道,是他后来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易中海在厂里搞不过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正面来。他会让人四面漏风。工作出问题。名声出问题。家里出问题。等人疲于应付的时候,一脚上去再也站不起来。 这一世,轮到傻柱了。 他把槐树叶子放在门槛上,退回屋里,关上门。 闩门的铁条落进槽里,咔嚓一声。很轻。但在这个安安静静的院子里,响得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第60章 摊牌 王姓干部第二次来四合院的时候,直接找了傻柱。 那天是下午。傻柱刚从轧钢厂回来,网兜里装着饭盒和一块猪油,在院门口撞见的。 对方还是那身蓝布中山装,上衣口袋插着两支钢笔。看见傻柱,他笑了笑,笑得很淡,像街边上刷的石灰,薄薄一层。 何雨柱师傅? 我是。傻柱把网兜换了个手。猪油在布包里硌了一下,凉的。 街道办后勤股的,姓王。他拿出一张工作证,翻开给傻柱看了一眼。照片上有层塑料膜,反光,看不太清。但文字能看清,确实是区街道办后勤股的章。上次去院里了解过一些情况,今天想跟你本人聊几句。 傻柱把网兜搁在地上。饭盒磕在砖地上,叮当一声。 聊什么? 借一步说话? 傻柱看了他一眼。王干部的表情很平,平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水管子,看不出里面流不流东西。 就这儿说吧。傻柱靠在门框上。院子里住的人多,但这个时候都在屋里。没什么人听见。 王干部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头习惯性地往桌面上敲了两下,发现旁边没有桌子,就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那我就直说了。有人向我们反映,说这个院子里有住户私自种植和养殖,产量和品种都不太正常。我们作为街道办,有责任核实群众反映的情况。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的,像在念一份写好了的稿子。 傻柱没说话。 反映材料里提到你的名字。王干部看了傻柱一眼。说你一个人挣三十七块五,还要养妹妹,但隔三差五能给邻居送东西,出手比一般人宽裕。我们想了解一下,你的粮食和副食品来源。 院子里很安静。傍晚了,煤球炉子陆续点起来,空气里开始飘葱花炝锅的味道。谁家在剁肉馅,菜刀在砧板上一起一落,闷闷的响。 傻柱听完,把网兜重新拎起来。 王同志,您吃的什么饭? 王干部愣了一下。 我吃的食堂。傻柱把网兜甩在肩上,饭盒在布包里晃了一下。轧钢厂食堂,我掌勺,您要来我给您炒个菜。您问我粮食来源,我告诉您,工资加食堂剩的。您问我有没有私自种东西养东西,我可以跟您去后院看。院子就这么大,种得出什么您一眼就能看见。 这个…… 您要觉得不够,我可以写一份书面说明,把每个月的开销和口粮来源写得清清楚楚。但我有一个问题。 傻柱看着王干部。傍晚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鼻翼旁边有一颗小的痘印,是年轻人常长的那种。 谁跟您反映的? 王干部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傻柱看见了。 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他恢复了刚才的语调,一字一字,像念稿子。 不方便透露是应该的。傻柱点了头。但您回去跟您领导说,反映情况的人,最好自己手里干净。要不然查来查去,查到反映人自己身上,那就不好看了。 王干部的脸色变了一下。 只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看了傻柱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清,像是第一次遇见一个跟他想象中不一样的人。 何师傅,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核实群众反映是我们的工作,希望你配合。 我配合。傻柱把网兜从肩上拿下来,抓在手里。您要查,我欢迎。您要找邻居谈话,我也欢迎。但您别光听一个人说,您也去看看那家人的底。一个七级钳工,一个月拿多少钱,养几个人的口粮,他有没有余粮借给别人,您一查就知道。 王干部沉默了几秒。 好吧。我们今天先聊到这儿。他把工作证收起来。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再来。 随时欢迎。傻柱笑了笑。进来坐,我给您倒杯茶。茶叶不好,高碎。 王干部没接这个话。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傻柱站在门框边看着他走。王干部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经过胡同口那盏路灯的时候,影子从脚底拉长了,覆盖了半面墙。 等他拐出胡同口,傻柱才把笑收了。 他把网兜拎进屋。雨水还没回来。桌上摆着早上出门前晾的一杯凉白开,水面落了一只小虫子,六条腿在水面上划拉,划了半天还在原地。 傻柱把虫子抖进水池子里。虫子落在白瓷上,仰面躺着,六条腿在空中乱划。他没管它,翻开小本子。 在本子上写。 王,后勤股,中山装,两支钢笔。 第二次来,直接找我。路线通了。 问他谁反映的,眼神动了。 写完这三行,他停了笔。虫子在小水池子里翻了个身,终于趴住了瓷面,往高处爬。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约半寸的地方。 王干部今天的表现,比第一次去找阎埠贵那回更进了一步。那回是绕道打听,这回是正面接触。下一步,如果易中海那边把孟庆田那条线也打通了,就会有人从区里往下递函件。到时候就不是王干部一个人来了,可能是两个人,也可能带着介绍信。 他必须把这条线掐断。 但不是直接去对付王干部。 对付王干部没用。王干部只是做事的,真正点火的是易中海。只要易中海还能找到新线,就还会有第二个王干部、第三个王干部。 得让易中海彻底断念。 什么叫彻底断念?不是让他输一次,是让他知道自己再怎么找线都找不到,再怎么递材料都没人接。得让他碰一次钉子,碰得够疼,疼到他以后想起这件事就自己缩手。 傻柱把本子合上。虫子已经爬到了水池子边缘,正犹豫要不要翻过去。 傍晚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墙壁上,把墙皮上的裂纹照得像一幅地图。 第二天一早,傻柱没去厂里。 他跟食堂请了半天假。马华问他什么事,他说有点私事要办,你盯着灶。马华问要不要帮忙,傻柱说不用,你锅都刷不干净帮什么忙。 他出了四合院,没往轧钢厂方向走,拐去了西边。 老鲁住的那片胡同他去过一次,去年帮食堂采购的时候路过,记住了路。胡同很窄,两辆自行车错不开身,墙根底下堆着蜂窝煤,煤面子上落了昨夜的雨,变成黑泥浆,踩上去吱咕响。 老鲁家的院门还是虚掩着。门板上拴着那块木头牌子,两个字被雨淋过,墨迹洇开了一些,看上去像。 傻柱推门进去。 院子里没人。正屋的门关着,但里面的煤炉子味和炒豆子味还是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把门敲了三下。轻一下重两下。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谁啊?老鲁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或者刚喝完酒。 我。何雨柱。 门开了。老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漂着两三瓣茶叶。他比上次见的时候头发更白了些,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在数字里泡了一辈子的亮。 小何?你咋找到我这儿来了? 易中海来找过你。让他帮你翻通讯录,找孟庆田的联系方式。 老鲁的手指头在搪瓷缸子沿上敲了一下。就一下。 你咋知道的? 傻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老鲁的眼睛。老鲁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老鲁先移开了目光,去拿煤炉子上的水壶,往搪瓷缸子里续了点热水。 老易确实来找过我。老鲁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吹了吹浮着的茶叶沫子。我帮他翻了老通讯录,孟庆田的联系方式找到了。但我还没交给他。 为什么没交? 我还没来得及约孟庆田见面。通讯录上只有他以前在公社办公室的号码,现在打不打得通不知道。我说了帮他联系,他就等着。怎么,小何,你跟老易有仇? 傻柱拉了条凳子坐下。凳子腿不平,他伸手按住桌沿才稳住,这个动作他上次来做过一次,这次熟了。 鲁大爷,我跟一大爷没有私仇。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盯上我了,想把我摁倒。您帮他把联系方式递过去,他拿着那张纸就能让公社的人来找我。找我一次不够,他还能找第二次、第三次。 老鲁沉默了一会儿。他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 小何,你这么说,我大概明白了。他把缸子搁在桌上。老易这个人,我这辈子没摸透过。他年轻时候就这样,看准了一件事,八头牛拉不回来。他要真觉得你有什么问题,他会一直找路子反映。 所以他才危险。傻柱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但不是对我危险。是对您危险。 老鲁的眉头动了一下。 您帮他去联系孟庆田,等于您亲手把材料递到了公社办公室的桌上。万一这事以后查清楚了,我是清白的,您呢?您算什么?知情不报?还是同谋? 老鲁的手指头又在桌面上敲了。这次敲了三下,节奏很慢。 你这娃,说话够狠的。 我不是狠,我是实在。 老鲁看了他半天。煤炉子上的水壶又开始响了,壶盖被蒸汽顶得一上一下,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他起身去把炉子上的封门推开了一点,火苗蹿上来,蓝色的小火苗舔着壶底,水开的声响更大了。 小何,我帮你这一个忙。老鲁坐回来,手指头不敲桌面了,改为搓手指缝里的老茧。通讯录我明天就烧了。孟庆田那边我不联系了。老易再来问我,我就说找不着。但他要是换别的人去找别的口子,我拦不住。 够了。傻柱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鲁大爷,这份情我记着。 别别别,你记什么情。老鲁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我就是不想惹麻烦。 傻柱出了老鲁家的院门。 胡同里还是没有人。墙根底下的蜂窝煤已经被踩得不成形了,黑泥浆里混着煤渣和雨水,颜色像兑了水的墨。他沿着墙根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从老鲁家到四合院,步行大概四十分钟。他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在胡同口遇到了一个熟人。 阎埠贵。 三大爷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后座上捆着一捆旧报纸,用麻绳捆了两道。看见傻柱,他捏了闸,链条嘎吱响了一声,车停住了。 柱啊,你跑哪儿去了? 办点事。三大爷您这是? 纸箱子收了点旧报纸,拿回去给解旷糊风筝。阎埠贵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镜片上还是那块油渍,前几天炒菜溅的,他擦了这么些天还没擦掉。对了,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一大爷昨天出门了。穿着那件灰的中山装,不是上回那件藏青棉袄了。清早出来的,到傍晚才回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老同事家坐了坐。但他鞋底上沾的是红泥,咱这一片没有红泥地。 傻柱看着阎埠贵。 三大爷的观察力,平时藏在和稀泥的外表底下,关键时刻能掏出好东西。 红泥地。傻柱重复了一遍。城西那片才有。砖瓦厂附近。 对。我也纳闷呢。他去砖瓦厂附近干什么?阎埠贵把自行车的撑脚踢下来,人跨在车上,两只脚尖点着地。还有一件事。今儿中午厂里有人来院里找秦淮茹了。不是上次那个姓王的。是个女的,戴眼镜,穿灰布褂子。问秦淮茹在不在家,我说她上班去了。那女的也没多说,走了。 傻柱的眼神变了一下。 王干部这条路没打通,易中海换人了。换了个女的。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戴眼镜。灰布褂子。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阎埠贵顿了顿。她问秦淮茹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浇花。她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多看了一眼。 看窗户? 对。像在记什么东西。 傻柱没再问。他拍了拍阎埠贵的车后座,麻绳捆的旧报纸硌手,硬邦邦的。 三大爷,您这两天帮忙盯着点。一大爷出门您记一下时间,有人来院里找秦淮茹您也记一下。不用拦,记下来就行。 阎埠贵把自行车的撑脚踢上去,链条又嘎吱响了一声。柱啊,你跟一大爷这个事,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傻柱笑了笑。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知道一件事还没完但你已经想好怎么收场的时候,脸上会露出来的表情。 快了,三大爷。就快了。 阎埠贵骑着自行车走了。链条嘎吱嘎吱响,响过胡同口那盏路灯底下的时候,链条断了一节,哐当掉在了地上。阎埠贵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把车推走了。 傻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红泥地。砖瓦厂。城西。 易中海昨天出门一整天,鞋底沾了红泥。红泥地在城西砖瓦厂附近。那一带有什么?傻柱在脑子里把城西的地图过了一遍。砖瓦厂、木料场、还有一个地方。 区物资调配站的老仓库。 那个调配站早就不用了,但老鲁在那儿做了二十年会计,他认识的人遍布各个口子。易中海找老鲁没拿到孟庆田的联系方式,他可能换了个方向,去找别的人了。 但不管他找谁,结果都一样。 傻柱现在已经掐住了两条线。老鲁那条他亲自去断了。王干部那条,他昨天已经正面接触过了,王干部回去以后会怎么写报告他不知道,但至少下一次再来不会是核实群众反映这么简单的名义了。下一次再来,得带介绍信。 带介绍信就得走程序。走程序就得花时间。时间是傻柱最不缺的东西。 他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雨水已经放学回家了,正在桌上写作业。看见傻柱,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哥,你今天没去厂里? 请了半天假。办了点事。 雨水没再问。她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了几笔,忽然停下来,把铅笔放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哥,这个。今天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有人给我的。 傻柱接过那张纸。叠了两折,打开以后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工整,是拿钢笔写的,墨水有点洇,用的纸是那种最常见的横格纸,一页二十行,这张是从中间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纸上写着:你哥哥的事,有人在查。小心。 没有署名。 傻柱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纸面上能看见上一页写字时洇过来的痕迹,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调配站……联系……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雨水看着他的脸色。 哥,怎么了? 没什么。傻柱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里。以后校门口再有人给你东西,别接。直接回来。 那个人…… 别管是谁。听我的。 雨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但也有信任。她把铅笔重新拿起来,继续写作业。圆珠笔写出来的数字在格子纸上有点洇,她写字用力大,笔尖把纸面戳得微微凹下去。 傻柱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已经黑了。各家的灯陆续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糊了纸的窗户里透出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块一块方形的光斑。 易中海家的窗户也亮着灯。窗帘没拉严,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走得很慢,像在屋里踱步。 傻柱看了几秒,把窗帘合上了。 他走到桌边,翻开小本子。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 老鲁。烧通讯录。断孟庆田线。 王干部。正面接触。下次来需介绍信。路线延缓。 易中海。昨去城西。红泥。砖瓦厂/老仓库。 新的人。女。灰布褂子。找秦淮茹。 雨水。校门口。纸条。你哥哥的事有人在查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笔。 纸条上的字是谁写的? 那个在校门口等雨水的人,如果是易中海安排的呢?如果是易中海故意让雨水带这张纸条回来呢? 如果是为了让他知道有人在查你,从而让他紧张、让他出错、让他主动露出破绽呢? 傻柱把笔帽扣上。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把小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院子里很安静。不知道谁家在听广播,声音拧得很小,隐约传出来一段京剧,唱的是《沙家浜》,阿庆嫂的唱段,隔着几道墙听不太清词,只能听见旋律,悠悠的,在夜风里飘。 傻柱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煤烟味和剩菜馊味的混合气息。他站在院子正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有月亮。半圆的,月光不算亮,但足够照清楚四合院的格局。一排正房,两排厢房,门楼、影壁、后院的小门。 他转过身,面对易中海家的窗户。 窗帘缝里的灯光还亮着。人影还在走动。 傻柱在院子中间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门闩落进槽里,咔嚓一声。 在这安安静静的四合院里,这一声门闩的响,轻得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但这盘棋,已经快到终盘了。 第61章 丁家风波 第二天是星期天。 傻柱没有去厂里,在家睡觉睡到日头照到窗台上。雨水去同学家写作业了,留了张纸条在桌上,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说中午不回来吃饭。 他一个人做了碗棒子面糊糊,就着半碟咸菜喝了。 吃完以后坐在桌边翻了翻小本子。 易中海那三条线,他已经在收了。老鲁那边烧了通讯录,孟庆田那条断了。王干部那边他正面接触过一次,下次再来得带介绍信,走程序得花时间。阎埠贵在院里盯着,易中海出门一趟他记一趟。 还差最后一步。 傻柱在小本子上写:补全档案,烧后路。 写完以后把本子合上了。 他是中午过后去的轧钢厂。 不是去上班,是去找杨厂长。 星期天厂里有人值班,但杨厂长不一定在。傻柱去之前先绕到厂门口传达室问了一句,看门的老孙头说杨厂长今早来过,这会儿估计在办公室处理文件。 他直接去了办公楼。 敲了门,里面说进来。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材料,眼镜推在脑门上,正在拿红蓝铅笔批东西。看见傻柱,他把手里的铅笔放下。 小何啊,星期天不在家休息,跑厂里来干什么? 杨厂长,耽误您十分钟。 傻柱把门关上了。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我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也需要您帮个忙。 汇报什么? 易中海。 杨厂长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又干什么了? 他前阵子去了街道办,还找了区里的人,想往我身上泼脏水。私种私养那套。傻柱把话说得很平,不像告状,像说一件他已经想好怎么处理的事。我没怕的,但我不想每次都等他出完招我再拆。我想把这件事了结了。 杨厂长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需要您帮个忙。帮我补一份正式的采购处理记录,盖厂里的章。轴裂那件事,刘德昌做的手脚,我有证据,但需要您这边出一份正式的复检报告和入库异常说明。 杨厂长沉默了几秒。 你要这个干什么? 把后路烧了。易中海如果再想拿这事做文章,他手里连半张牌都摸不着。 杨厂长看了他很久。 你比我想的会打算。 被逼的。 杨厂长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嘲讽,是承认。 行。复检报告我让技术科这周出。采购记录的事,我让行政科帮你补一份,盖公章。他用红蓝铅笔敲了敲桌面。但你记住,这件事了结了以后,不准再跟易中海起冲突。我再保你一次,没有第二次。 明白。 傻柱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杨厂长叫住他。 你跟丁秋楠的事,进行到哪一步了? 傻柱站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杨厂长嘴里问出来,有点意外,但也不算太意外。杨厂长之前跟他提过一回,说丁秋楠这个人不错,让他珍惜。 还在处。 抓紧点。丁秋楠这个人,不光是不错的问题。 傻柱看着杨厂长。 杨厂长没往下说。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傻柱出了办公楼,在厂里站了一会儿。 丁秋楠。 他刚才在杨厂长面前说还在处,但实际情况是,这段时间他跟丁秋楠见面次数不多。他忙着跟易中海过招,丁秋楠在医务室上班,两个人各有各的事。 但现在有一件事压在他心里。 前世。 前世的记忆里,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在意过。丁秋楠的父亲,好像是在这个时期出了问题的。具体出了什么问题,他记不太清了。前世的何雨柱那时候是自顾不暇的傻柱,四合院里那点破事都忙不过来,哪里会去关心一个还没处对象的女人的家里事。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跟丁秋楠已经确定了关系。不管有没有结婚,丁秋楠是他的人,她家里出事就是他的事。 他骑车去了医务室。 星期天医务室有人值班,但丁秋楠不一定在。他到门口推了门,门没锁,推开来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趴在桌上写字。 不是丁秋楠。 是医务室的护士长,姓周,四五十岁,轧钢厂的老职工了,认识所有人。 何师傅?周护士长抬起头,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你找丁大夫? 她在吗? 今儿没来。她家出了点事,她昨天请了假。 傻柱的心往下坠了一下。 什么事? 周护士长犹豫了一下。她跟傻柱也算熟,平时食堂吃饭碰得到,傻柱给人看病也来找她。但丁秋楠家的事,不好随便往外说。 你也认识丁大夫了?她没有回答,先问了这个。 处对象呢。 周护士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叹了口气。 她爸的事。旧社会的时候在警察局当过差,现在有人把这事翻出来了。昨天来了人找丁大夫谈话,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看那个意思…… 她没说完。 不用说完。 傻柱已经听懂了。 旧社会当过警察。在这个年代,这四个字的分量,周护士长不用说他也知道。 他离开了医务室,骑着车往丁秋楠家去。 丁秋楠家住在南城,不大的一片平房区,巷子窄,自行车骑不进去,他得把车锁在巷口。 走到丁家门口的时候,门关着。 他敲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丁秋楠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拿根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圈有点红。 看见傻柱,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听说了。能在门口说话? 丁秋楠把门开大了点,让他进了屋。 屋里光线不太好,窗帘拉着一半。家具很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已经凉了。 丁秋楠让他坐。 傻柱没坐。他站在屋里,把屋子扫了一眼。 你爸呢? 在单位接受调查。丁秋楠的声音很平,但平得有点不自然,像是在用力控制。昨天来了人找他谈话,他在单位还没回来。我妈在厨房。 什么性质? 丁秋楠沉默了两秒。 旧社会。他年轻的时候在警察局做过三年办事员。不是什么官,就是管档案的。但现在是这个年头,做过一天那个,都说不清楚。 她看着傻柱。 我可能要被下放。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 傻柱没说话。 下放。 两个字。 在这个年代,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有结论了? 还没。但基本上就是这样了。单位这边已经在填表了,往农村走。丁秋楠低下头,手指绞着褂子的一角。我是医生,下放到农村,大概率是去赤脚医生。不算最坏,但…… 她没说下去。 不用她说完。 医务室的大夫,下放到农村当赤脚医生。专业白白浪费掉是一回事,更关键的是,这一下去,什么时候能回来,回不回得来,都是未知数。 而且,有了这个记录,她这辈子的前途就算到头了。 傻柱在屋里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 表填了没有? 还没。但就这一两天了。 给我两天时间。 丁秋楠抬起头看他。 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的习惯。 何雨柱。 她叫了他的全名。 这件事你插不了手的。这是我爸的事,历史问题,谁帮忙谁跟着沾包。 傻柱看着她。 丁秋楠的眼圈又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别管。 晚了。 这三个字傻柱说得很轻,但说得很死。 他出了丁家,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南城这一片他不太熟。但有一件事他清楚,这种事,光靠说是不行的,得找对人,走对路。 他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丁父的那个警察局办事员的历史材料,到底被谁手里攥着。是单位政工组?还是街道?还是区里? 第二,关键的那个人,愿不愿意松口。 松口需要代价。 傻柱摸了摸裤兜。 灵泉水的瓶子,一小瓶,贴身放着。 他之前用过一次,是在娄半城的宴会上,做菜的时候加了灵泉水,把那帮部领导吃得赞不绝口。那一次他没有露馅,因为菜是做给别人吃的,灵泉水的效果是间接的。 但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需要直接给人喝。 或者是,给人送点什么东西,里面加了灵泉水。 他骑车去了轧钢厂,但不是去办公楼,是去食堂。 星期天食堂不供饭,但库里有东西。他自己的私货,空间里出产的灵稻米和灵泉水,他拿了一个小瓶子装的灵泉水,又从空间里抓了一把灵稻米,用油纸包了。 然后他想了想,从空间里又拎出来一只灵鸡。 就是Lv2灵禽栏里孵出来的那两只金色小鸡,已经长成了。杀了,去毛去内脏,用油纸包好。 灵鸡加上灵泉水,再加上灵稻米。 这三样东西,够不够打通一条路? 够不够救丁秋楠? 他需要知道丁父的事到底卡在谁手里。 星期天晚上,他去找了阎埠贵。 不是去三大爷家,是在院里碰上的。阎埠贵在门口浇花,拿个搪瓷缸子往花盆里倒剩下的茶水。 三大爷。 嗯?柱啊,你今天出门了? 帮我查个事。 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放下,脸色正了一点。 南城这片,有没有人认识区里政工组的人?或者街道办管政审的? 阎埠贵想了想。 政工组我不认识。但街道办那边,我认识一个,管户口登记的,姓刘,跟我在一个夜校班读过书。 能搭上话吗? 吃饭的时候碰见过几回,说得上话。但政审这种事,户口登记的管不着吧? 你帮我问一问,丁秋楠家的事,现在卡在哪个口子上。是单位政工组,还是街道,还是区里。问清楚了告诉我。 阎埠贵看着他,看了两秒。 为了丁大夫? 行。我明天帮你问。 傻柱回到屋里,把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灵鸡躺在油纸里,鸡皮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淡金色光泽,在灯泡底下微微发亮。 他把它重新包好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 傻柱照常去厂里上班,但上午抽了个空跑去医务室。 丁秋楠在。 她看见傻柱进来,把门关上了。 你真要管? 我在管了。 丁秋楠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爸的事,单位是这么个情况。他在五金公司做会计,单位政工组已经在查他的历史材料了。旧社会警察局那一段,是有人举报的,举报信递到了单位,单位转给了街道,街道又报到了区里。 举报谁? 不知道。举报信是匿名的。 傻柱在点头。 匿名举报。在这个年头,这是最常见的搞人手段。 你现在的情况,单位那边填表了没有? 填了。下放审批表,已经报到区里了。就等批回来。 几天? 最快这周五,最慢下周一。 傻柱在医务室里站了三秒。 然后他出了医务室,去找杨厂长。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杨厂长正在跟一个人说话,看见傻柱进来,把话停住了。 傻柱认识那个人。 是轧钢厂政工组的组长,姓李,叫李福来。四十来岁,瘦长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往关键处去。 傻柱进来以后,李福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跟杨厂长说着什么。 傻柱等了。 他们说的是厂里一个车间主任的历史问题,跟丁秋楠的事没关系。但傻柱在旁边听着,听出了一些门道。 李福来走的时候,傻柱跟到门口。 李组长,耽误您一分钟。 李福来停下脚步,看着他。 小何是吧?杨厂长提过你。什么事? 我有个私事想请教您。 一个人历史有问题,他在单位的前途是不是就完了? 李福来看了他一眼。 那得看什么性质的问题。你说具体情况。 旧社会,在警察局当过办事员。三年。管档案的。 李福来沉默了两秒。 那确实比较麻烦。这种事现在查得很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什么余地? 看两条。李福来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当年在警察局有没有血债,有没有迫害过进步人士。如果就是个办事员,管管档案,没做过恶,那性质就不一样。 第二呢? 第二,有没有人保他。有单位保,有街道保,或者有老上级出来说话,都能减刑。但如果没有人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傻柱把这两点记在心里了。 李组长,我再问一个事。如果这个人已经被举报了,举报信递到了单位,单位也报给了区里,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李福来看着他。 你问这个,是为你自己家的事? 为一个朋友。 李福来没再追问。 有。但得快。等区里批文下来就晚了。 傻柱点了点头。 谢谢李组长。 李福来走了。 傻柱站在办公楼走廊里,把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两条路。 第一,查清丁父当年在警察局的具体情况,确认他没有血债、没有迫害过进步人士。如果有当年的档案或者证人,就能把性质从历史反革命一般历史问题上压。 第二,找人保他。 保的人需要有分量。 杨厂长能不能保? 可以试。 但杨厂长已经帮过他一次了,再让他保丁秋楠的父亲,这个人情欠得有点大了。 而且,杨厂长保不保得下来,还得看丁父的事有没有实质性的把柄。 更重要的问题是。 时间。 丁秋楠的下放审批表已经报到区里了,这周五最快,下周一最慢。 他需要在这之前把事情反转过来。 当天晚上,阎埠贵来敲了他的门。 傻柱打开门,阎埠贵站在门口,眼镜片上反射着走廊的灯光。 问到了。 丁秋楠的事,是单位报给街道,街道报给区里的。但具体卡在谁手里,我那个姓刘的朋友也不清楚。他只打听到一个名字。 区里管这件事的干部,姓魏。魏红军。刚调来的,以前在别的区搞四清,搞得很凶。 傻柱把这三个字记在脑子里了。 魏红军。 刚调来的,搞四清搞得很凶。 这种人,油盐不进是常态。 但傻柱不相信有油盐不进的人。 只有代价够不够的问题。 他需要见这个魏红军一面。 但见了面说什么、送什么,得想清楚。 灵鸡、灵稻米、灵泉水。 这三样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效果是潜移默化的。吃了灵稻米,体质会变好,气色会变好,长期服用甚至能改善一些慢性病。灵泉水效果更好,一小瓶下去,很多小毛病都能缓解。 但魏红军这种人,他缺的不是健康。 傻柱想了想。 是好处。 灵鸡这种东西,拿到黑市上能卖高价。但拿去送干部,太显眼了。一只金色的鸡,正常人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寻常东西。 灵稻米也是。 这三样东西的效果是长期的,不是送出去当场就能看到反应的。 他需要的是送出去以后魏红军愿意松口。 也许不是直接送吃的。 也许需要换一种方式。 傻柱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丁秋楠。 你爸在警察局那三年,有没有留下什么资料?比如旧照片、旧档案、同事的证明材料? 丁秋楠想了想。 有一张旧照片。是警察局的集体照,他站在最后一排。但那是1947年的事了,照片还在不在我不清楚。 在哪里? 可能在老家。我爸老家在外地,照片是我奶奶留着的,我爸工作以后带过来了一张。 能拿到吗? 我试试。 丁秋楠出去了一趟,下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照片在信封里。 傻柱拿出来看了。 黑白照片,有点发黄了,边角起毛。上面是一排一排的人,穿着那种旧警察的制服,站成三排。丁父站在最后一排,边上的一个位置是空的。 你爸旁边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没提过。 傻柱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洇了,但还能认出来:民国三十六年秋,北平市警察局第四分局全体同仁留影。 1947年。北平。第四分局。 傻柱把照片放回去了。 这张照片本身救不了丁秋楠。但它有一个作用,证明丁父在警察局的身份是,不是什么长官,不掌管什么要害部门。一个管档案的办事员,在三十七张人脸里站在最后一排,这本身就说明他的级别很低,不可能有什么大恶。 但这不够。 他需要更多。 当天下午,他又去找了李福来。 这一次他没有去办公楼堵人,而是等到李福来下班,骑着车跟在后面,跟了两百米,在胡同口追上了他。 李组长。 李福来捏了闸,回过头。 小何?你这事还没完? 李组长,我请教您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一个人被举报历史问题,举报信是匿名的,这种情况,被举报人有没有权利知道是谁举报的? 李福来看了他一眼。 原则上可以申诉,但实际操作里,匿名举报信一般不会告诉被举报人来源。 那如果举报内容不实呢? 谁说不实? 我。我能证明不实。 李福来把自行车的撑脚踢下来,人跨在车上看着他。 你怎么证明? 我有照片。有当年的档案记录。而且我能证明我未来岳父在警察局那三年,做的事情就是管档案,没迫害过任何人。 李福来沉默了几秒。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丁秋楠的事不归我管,她爸的事也不归我管。他们归区里管。 但我需要您帮我指条路。我该去找谁? 李福来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小何,你这种人,要是生在打仗的年代,要么当汉奸,要么当卧底。 傻柱没接这个话。 李福来叹了口气。 魏红军。区里管政审的。这个人我认识,以前一起搞过四清。这个人不是坏人,但他做事情认死理。你拿吃的送的他不会要,拿用的送的他也不会要。 那他认什么? 他认证据。谁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来,证明这个人有问题或者没问题,他就认谁的。 傻柱把这句话记住了。 认证据。 他需要证据。 照片是一份。但光一张照片不够。 他需要证明丁父在警察局那三年,具体做了什么,有没有害过人。 这种证明,只有两个人能开。 一个是丁父当年的同事。 一个是当年的档案。 傻柱回去以后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他前世绝对不会做的决定。 他去见了魏红军。 是阎埠贵帮他搭的线。阎埠贵的那个夜校同学刘户口,跟魏红军的媳妇是同一个街道的,七拐八拐搭上了话。 魏红军同意见他一面,但在区公所的办公室里见,不接受任何上门拜访。 傻柱带了那张照片,带了他写了三页纸的证明材料,丁父在警察局三年的具体工作内容、同事证明(他去找了丁父的一个老同事,老头子已经七十多了,住在城东,傻柱跑了两趟才找到人,老爷子歪歪扭扭开了个证明)、以及丁父参加工作以来的历年鉴定材料。 还带了一只灵鸡。 但他把灵鸡藏在了一个布兜里,没有拿出来。 见面在星期三下午。 区公所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一份红底黑字的通知。魏红军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一件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看见傻柱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傻柱坐下了。 他把那叠材料放在桌上。 魏同志,我是来为我未来岳父的事申诉的。 魏红军拿起那叠材料,翻了翻。 翻到照片那一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是他? 最后一排,从左数第七个。 魏红军把照片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然后他翻完了剩下的材料。 老同事的证明,他看了很久。 这个证明人,你确定他说的都是真的? 您可以去查。他叫沈万山,1947年也在北平市警察局第四分局,跟丁伯伯是同办公室的。他现在住在城东韭菜园胡同12号。 魏红军把材料放下了。 这些材料,我会核实。但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他没问题? 傻柱看着魏红军。 因为如果他有问题,丁秋楠早就跟我划清界限了。她不会等审批表报到区里了才着急。她一早就跟我讲了。她没有瞒,也没有跑。 魏红军看着他。 你很会说话。 我不是会说话,我是说实话。 魏红军没接话。 他把材料收进抽屉里。 我核实完以后会给你答复。但先说好,如果我核实下来他确实有问题,你的申诉不会起任何作用。 我明白。 傻柱站起来,准备走。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 魏同志。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吃午饭了吗? 魏红军看着他。 你别来这套。 我没来哪套。我就是想问一句,您吃过没。没吃过我那边有个东西,您尝尝。 他从布兜里把那只灵鸡拿出来了。 油纸打开,灵鸡的金色鸡皮在办公室的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光泽。 魏红军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鸡。我自己养的。您别看它颜色怪,它吃的是我自己配的粮,没有任何问题。您拿回去炖了,给自己补补。 魏红军看了他很久。 我在跟你谈政审材料,你给我送鸡? 不是送。是让您尝尝。您要是觉得不错,下次我再给您送一只。您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没来过。 魏红军没接那只鸡。 但也没把它推出去。 傻柱把鸡放在了办公桌的角落上,转身走了。 出了区公所,他站在台阶上站了几秒。 那只灵鸡管不管用,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魏红军没有当场把鸡扔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三天后,星期五。 傻柱在食堂忙着掌勺,马华跑进来,满头大汗。 柱哥!丁大夫让我告诉你,她爸的事有结果了! 傻柱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结果? 审批表被打回来了!区里说材料还需核实,暂时不下放! 马华喘着气,脸上笑开了花。 傻柱把勺子放下了。 他站在灶台前面,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睁开。 还有呢? 还有啥? 丁秋楠呢?她怎么样? 丁大夫还在医务室上班啊。但她跟我说,让她转告你,谢谢你。 傻柱点了点头。 审批表打回来了,暂时不下放。 这是第一步。 但傻柱知道,这还不够。 暂时不永远不是两回事。 他需要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当天下午,他又去了一趟区公所。 魏红军在。 办公室里多了一股鸡肉炖汤的香味,从魏红军办公桌的方向飘过来,若有若无的。 傻柱在心里笑了一下。 魏同志。 傻柱坐下了。 我来问结果。 魏红军看着他,看了几秒。 我核实了。沈万山那个证明是真的,我派人去城东查了。他确实跟丁世昌(丁秋楠父亲)在1947年是同事。他也确实证明丁世昌在警察局期间只管档案,没有参与过任何行动。 他顿了顿。 另外,你的鸡,我吃了。 傻柱没说话。 我很多年没有吃过那么香的鸡了。魏红军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老婆说,我吃完以后睡了一个好觉,半夜没有起来咳嗽。 傻柱还是没说话。 但我不会因为一只鸡就改结论。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魏红军终于露出了一个非常淡的笑,淡得像没有一样。丁世昌的事,我核实完了。他的性质是一般历史问题,不是历史反革命。下放的决定暂时搁置。但, 他看着傻柱。 这不代表以后不会再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 明白。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丁秋楠的调动。她不会被下放到农村了,但单位这边已经在走程序,要把她从轧钢厂医务室调出去。 调到哪? 下属的卫生所。在郊区,远是远了点,但好歹还在医疗系统里。 傻柱把这件事记住了。 调离医务室,去郊区的卫生所。 不算最坏的结果,但也不算好结果。 谢谢魏同志。 不用谢我。谢你那只鸡。 魏红军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傻柱注意到,他办公桌角落上那只装过灵鸡的油纸包,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旁边。 傻柱离开了区公所。 骑车回厂里的路上,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丁秋楠不会被下放了。 但她要被调离医务室,去郊区的卫生所。 这个结果,他不算完全满意,但至少保住了她不下放。 以后再想办法把她调回来。 他需要先把易中海的事彻底了结,然后才能腾出手来管丁秋楠调动的事。 他回到食堂的时候,马华在灶台前面帮他看着锅。 柱哥,你上哪儿去了?中午开饭高峰啊! 办了点事。 傻柱接过勺子,站在灶台前面,开始打菜。 窗口外面排着长队,工人们端着搪瓷盆,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厂里的新闻。 傻柱一碗一碗地打菜,动作很稳。 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魏红军吃了那只灵鸡。 效果看起来不错,睡了一个好觉,半夜没有起来咳嗽。 灵鸡的效果是真实的。 但傻柱更在意的不是魏红军的身体。 这件事了结了。 丁秋楠保住了。 他下班以后去了医务室。 丁秋楠在。她看见傻柱进来,把门关上了。 然后她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何雨柱。 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就是递了材料。 不可能。光递材料没这么快。 傻柱看着她。 丁秋楠的眼睛有点红,但这次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熬了夜的那种红。 你别瞒我。 我没瞒你。我去找了魏红军,递了材料,送了一只鸡。 一只鸡? 我养的。他自己说吃完以后睡了一个好觉。 丁秋楠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在傻柱面前做过的事。 她伸手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拥抱。是那种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紧紧攥着他后背衣服的拥抱。 傻柱站在原地,两只手举在空中,愣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了,放在她的背上。 医务室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饭菜香味,食堂离医务室不远,中午做完饭剩下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 过了大概十几秒,丁秋楠松开了手。 她退后一步,低着头,耳朵尖红了。 谢谢你。 别客气。 我不是客套。 我知道。 丁秋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移了话题。 我可能被调走。 我知道。魏红军跟我说了。郊区卫生所。 你不反对? 我反对有用吗? 丁秋楠没说话。 等我把这边的事了结了,我想办法把你调回来。傻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丁秋楠看着他。 你这边什么事? 跟一个人的账,还没算完。 不用说的是谁。 丁秋楠知道。 小心点。 我什么时候不小心过?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没笑。 傻柱离开医务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车回到四合院。 院子里各家的灯都亮了。易中海家的窗户也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他把车锁好,走进屋里。 雨水已经回来了,在桌上写作业。看见傻柱,她抬头看了一眼。 哥,你今天高兴。 怎么看出来的? 你走路的脚步声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你说的第一步比较重,第二步比较轻。今天两步都一样重。 傻柱笑了一下。 你倒是听这个都能听出来。 我不是听出来的,我是感觉出来的。 雨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傻柱坐到桌边,把小本子翻开。 在今天的日期下面,他写了两行字。 丁父案。魏红军核实完毕。一般历史问题。下放搁置。 丁秋楠。调郊区卫生所。待调回。 写完了以后他把本子合上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外,易中海家的灯还亮着。 傻柱把窗帘拉上了。 这一天,1961年的某一天(他现在已经不太记得具体日期了,日子过得快),一件重要的事了结了。 但还有一件事没有完。 而且,根据他小本子上的记录,那件事已经快到收网的时候了。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张雨水带回来的纸条。 你哥哥的事,有人在查。小心。 纸条背面洇出来的痕迹:……调配站……联系…… 这两个线索,他还一直没有腾出手来查。 但现在,丁秋楠的事稳住了,他可以腾出手来了。 傻柱把小本子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台灯发了一会儿呆。 台灯的灯泡有点接触不良,光线一明一暗地闪,像在打信号。 他把灯泡拧紧了,光线稳了。 然后他翻开了一本书,假装自己在看书,但实际上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明天。 明天他要做两件事。 第一,去找阎埠贵,让他继续盯着易中海的动向,特别是他有没有再去城西红泥地。 第二,去找小王,让他帮着查一查调配站这三个字指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了。 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这天夜里,四合院很安静。 各家的灯陆续灭了。 最后灭的是易中海家的灯。 傻柱躺在床上,听见那盏灯灭掉的时候,灯绳啪地响了一声。 然后整个院子陷入了黑暗。 但他睡不着。 他在想一件事。 魏红军吃了那只灵鸡以后,说我很多年没有吃过那么香的鸡了。 这句话是真的。 但还有一句话,魏红军没有说,但傻柱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来。 那只鸡,不寻常。 魏红军是搞四清搞了很多年的人,他什么没见过。一只鸡的颜色不对,他是能看出来的。 但他没有追问。 也许是因为那只鸡确实好吃,确实让他睡了个好觉。 也许是因为他选择不去追问。 不管哪种,这件事都算过去了。 傻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凉的,院墙的凉气透过砖缝渗进来,在他的太阳穴旁边集结成一个小小的凉圈。 他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雨水已经上学去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铅笔写的。 哥,我走了。锅里有粥,热的。 他把粥热了,喝了一碗。 然后他出了门,去找阎埠贵。 阎埠贵正在门口扫院子,拿把竹扫帚,扫得慢条斯理的。 三大爷。 嗯。柱啊,你今天来得早。 帮我去查一个人。 阎埠贵把竹扫帚放下。 城西。红泥地。砖瓦厂附近。看看有没有一个老仓库,以前是区物资调配站的。 阎埠贵看着他。 你怀疑一大爷去那儿干了什么? 我不确定。但我想搞清楚。 行。我帮你去问问。城西那片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那儿做工,我让他帮忙打听。 越快越好。 我知道。 傻柱离开了四合院,去轧钢厂上班。 这一天是普通的一天。 但傻柱知道,平静只是表面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些事正在发生。 而易中海,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这天中午,傻柱在食堂忙完以后,收到了一张纸条。 不是雨水带回来的那种。 是马华递给他的。 柱哥,今早有个女的来厂里找丁大夫,我没让她进医务室,她留了这张纸条,说让丁大夫转交给你。 傻柱接过纸条,打开来看。 字迹很工整,钢笔写的。 纸上写着:调配站的事,有人比你先查到了。小心。 没有署名。 傻柱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张纸,跟雨水带回来的那张纸,是同一种。 横格纸,一页二十行,从中间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同一本横格本。 同一只手写的字。 傻柱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对比了一下笔迹。 是同一个人的字。 他现在可以确定两件事。 第一,给他递纸条的人,跟给雨水递纸条的人,是同一个人。 第二,这个人知道调配站的事。而且他知道,有人比傻柱先查到了调配站。 这个人是在提醒他。 还是在搅浑水? 傻柱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放进了裤兜里。 然后他走出了食堂,站在轧钢厂的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有云,不多,东边有一块挺大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 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回屋换了衣服,骑着车出了厂门。 他要去查一件事。 调配站。 城西。 红泥地。 第62章 终盘 傻柱骑了四十分钟的车才到城西。 城西红泥地不是地名,是老北京人对那片区域的叫法。那片地以前是烧砖瓦的,土质含铁量高,下雨以后踩上去鞋底沾一层红泥,干了像锈。现在砖瓦厂早就停了,地空着,沿街有几排老仓库,以前是区物资调配站的库房。调配站搬到北边以后,这些仓库就荒了。 傻柱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歪脖槐树下,站在原地看了几分钟。 六月的太阳已经毒了。晒得柏油路面泛油光。 他从第一间仓库开始看。 一排一共七间,砖墙,铁皮顶,铁门关着。铁门上挂着锁,锁上落了灰,灰很厚。傻柱一一看了。前面五间,锁头锈得都起了绿锈,锁孔堵死了,一看就是半年以上没人动过。 第六间不一样。 锁是新的。铁壳锁,锁身上没有锈,锁孔干净。门缝底下的地面积了一小撮灰,但灰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拉进去了。 傻柱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红泥地上有几组脚印。 有新有旧。旧的那几组,鞋底纹路已经模糊了,看不太清。新的……他仔细看了看。一双布鞋印,底子磨平了的,脚印边缘有一个小缺口,像是前掌外侧磨穿了。他认识这种脚印。 易中海。 易中海走路脚不抬,拖着鞋底走,所以他鞋底的前掌外侧磨得特别快,每双鞋都能磨出一个缺口来。 傻柱又看到了另一组脚印。 不是布鞋。是皮鞋。女式皮鞋,36码左右,跟不太高,落地压力均匀。脚印比易中海的更新,堆在易中海的脚印上面,说明这个人在易中海之后来过。 傻柱直起身,看了看第六间仓库的铁门。 他伸手推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不是锁住了,是从里面顶住了,有插销。 有人来过。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然后又走了。 傻柱绕到仓库后面。后面有一扇小窗,窗玻璃碎了一块,裂口处缠着灰扑扑的蜘蛛网。他从破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很暗。 隐约能看到几个木箱子,堆在墙角。木箱子上的字是粉笔写的,已经花了,但能认出这几个字。地上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茶缸旁边有一摞纸。 傻柱看不清纸上写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拿了一块石头垫脚,从破口探进去半个身子,伸手捞了一张纸出来。 纸是横格纸。一页二十行。 跟他兜里的两张纸条是同一种。 傻柱把纸叠好,放进了兜里。 然后他骑着车离开了城西。 当天下午,他没有回家。 他去了阎埠贵的学校门口等人。 阎埠贵放学出来,看见傻柱站在传达室门口的槐树底下,愣了一下。 柱啊?你今天没上班? 三大爷,你侄子那边打听到了没有?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 打听到了。城西那片,砖瓦厂旁边那排仓库,以前是区物资调配站的。调配站搬走以后仓库空了三四年。后来区里有个姓冯的女干部,把仓库借了一间给街道办当临时存放点。 姓冯? 冯秀兰。调配站副站长。四十来岁,戴眼镜,灰布褂子,平时不苟言笑。我侄子说她这个人挺厉害的,在调配站干了十几年,谁都得给她几分面子。 傻柱脑子里叮了一声。 戴眼镜。灰布褂子。 阎埠贵之前说过,有个戴眼镜的女干部来找过秦淮茹。 她找秦淮茹干什么? 阎埠贵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侄子说他只是远远看见过一回。上上周,冯秀兰在调配站门口跟秦淮茹说过话。秦淮茹走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布袋。 布袋里是什么? 看不见。但我侄子说秦淮茹走的时候脸上挺高兴的。 傻柱在心里把这条线拉了一遍。 易中海去过城西调配站。冯秀兰是调配站副站长,跟易中海认识。冯秀兰找过秦淮茹,秦淮茹出来的时候拿着东西、面带笑容。 一条线。 三条线? 不。他现在理清楚了。 易中海的所有动作,最后都汇到了城西调配站这个节点上。 街道办王干事的情况反映,需要调配站的物资记录来佐证。 戴眼镜的女干部,就是冯秀兰,她是易中海在调配站的线。 秦淮茹手里的布袋,是易中海通过冯秀兰给她的好处。让她闭嘴。或者让她帮忙。 而那个匿名纸条。 傻柱摸了摸兜里的横格纸。 调配站仓库里的横格纸。雨水的纸条。马华转交的纸条。三张同一种纸,同一本横格本上撕下来的。 写纸条的人,很可能就是冯秀兰。 但她为什么一边帮易中海查傻柱,一边又给傻柱通风报信? 傻柱在原地站了五秒钟。 然后他想明白了。 冯秀兰在两头下注。 帮易中海,是真帮。给调配站物资记录,让街道办存档情况反映的佐证材料。 给傻柱递纸条,也是真递。如果易中海输了,她留了这条退路。 这种人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是那种在任何时代都能活下来的聪明人。 傻柱不在乎她是什么人。 他在乎的是那张牌。 易中海去调配站,拿到的到底是什么? 星期三。 傻柱请了半天假,送丁秋楠去郊区卫生所报到。 卫生所在城东,出了城还要骑二十分钟。是个公社卫生院,两排平房,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消毒室,一间注射室。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着野草。 丁秋楠拎着一只网兜,站在卫生所门口。网兜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本《实用内科学》、一双布鞋。 傻柱帮她把行李提到宿舍门口。宿舍是一间小平房,八平米出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开,光很好。 条件差了点。傻柱说。 丁秋楠把网兜放在床上,回过头看他。 我本来以为会去更远的地方。去农村,去山里。这儿已经很好了。 你怎么想的? 我没怎么想。丁秋楠坐在床沿上,把手放在膝盖上。你帮我爸那件事,我还没谢你。 不用谢。 要谢的。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人在打乒乓球,球落在水泥台面上,啪啪啪的声音传进来。 丁秋楠低着头说了一句。 等我爸的事彻底定下来,我再回去。 行。我在。 丁秋楠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你走吧。再不走赶不上下午的班了。 傻柱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 抽屉里我放了点东西。 丁秋楠打开桌子抽屉。 里面是两瓶灵泉水,一瓶蜂蜜,一小袋灵稻米。 水每天喝一点,不要多。米你自己煮,不用给任何人。蜂蜜每天早上冲水喝。 丁秋楠看着那些东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傻柱走了。 他从卫生所出来,骑上自行车,沿着城东的土路往回骑。路两边的麦田已经绿了,风吹过去一浪一浪的。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把麦浪照得发亮。 他骑了十分钟,在路边停下来,掏出了兜里的小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 他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一端写着易中海。另一端写着调配站。 下面又画了一条线。一端是冯秀兰,另一端指向易中海,画了一个问号。 第三条线。一端是秦淮茹的布袋,另一端指向冯秀兰。 最后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然后他合上本子,继续骑。 星期四,阎埠贵来找他。 这一次不是在院子里。是阎埠贵特意跑到轧钢厂来,在食堂后门等傻柱中午休息。 傻柱端着一碗面出来,看见阎埠贵站在后门口的梧桐树下,满头是汗。 三大爷,你怎么来了? 阎埠贵擦了擦额头。 柱啊,我问出来一件事。 冯秀兰给秦淮茹的布袋里头,是肥皂票和布票。 傻柱筷子停了一下。 你确定? 我侄子亲眼看见的。冯秀兰是从调配站物资账上划出来的。那些票本来是要分给街道五个困难户的,她留了一部分,拿去给了秦淮茹。 为什么? 我侄子说冯秀兰跟秦淮茹以前不认识。是有人让冯秀兰帮忙关照秦淮茹。 那个人是谁? 阎埠贵看着他。 还用说吗? 傻柱把面碗放下了。 他现在知道了易中海的牌。 这张牌比他想象的复杂。 第一步,通过王干事递情况反映给街道办,给傻柱在档案里留一个雷。 第二步,通过冯秀兰在调配站查傻柱的物资记录。灵稻、灵泉、灵鸡这些东西没有入过调配站的账,所以冯秀兰查不到来源。但查不到本身就是疑点。一个厨子,哪来的这些东西?街道办的情况反映一旦被翻出来,调配站就能开出一张证明:经查,何雨柱同志持有的粮食/禽类未经过正规配给渠道。这个证明不需要咬死方向,只需要有人拿去用。 第三步,秦淮茹。 易中海让冯秀兰送肥皂票和布票给秦淮茹,不是出于好心。是让秦淮茹欠他一个人情。这个人情,迟早会用来对付傻柱。 第四步。 傻柱想了一下。 第四步应该是他自己没料到的。 调配站仓库里的横格纸。 冯秀兰在两头下注。 她在帮易中海的同时,也给傻柱递了纸条。不是出于善意,是出于自保。她知道易中海这把牌赢面不大,留了后手。 傻柱把面碗端起来,吃完了最后两口。 三大爷,还有一件事。 你说。 易中海最近有没有说要开会的事? 阎埠贵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前两天跟街道办提了个申请,想在院子里成立一个……叫什么来着……居民自我管理小组。其实就是个小号革委会。 批了吗? 街道办说在考虑。但听王干事的口气,快了。 傻柱点了点头。 他知道易中海想干什么。 调配站的牌是暗的。 革委会的牌是明的。 用革委会这个公开身份,压傻柱。让院子里的人重新站队。刘海中肯定第一个当跟班。阎埠贵胆子小,压一下就乖了。其他人看风向,谁掌权听谁的。 至于调配站那张暗牌,易中海会留着。等革委会收拾不了傻柱的时候再翻出来。 一明一暗两条线。 但易中海不知道一件事。 傻柱已经把他那条暗线摸清楚了。 星期五。 傻柱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冯秀兰。 不是去找她摊牌。是去确认一件事。 他骑着车第二次来到城西调配站。这一次他没有躲在槐树后面,直接走进了调配站的院子。 调配站是一个两层小楼,砖墙刷了白灰,窗户上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院子里停着一辆三轮平板车,车上装着几捆麻袋。 找谁? 传达室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个看门的老头,戴着解放帽,嘴里叼一根没点的烟。 找冯站长。 什么事? 街道办王干事让我来的。 老头端详了他两秒。 二楼,右手第一间。 傻柱上了楼。 走廊里铺着水泥地,清扫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块宣传板,上面写着调配物资的管理规定。空气里有一股旧纸箱和麻绳的味道。 右手第一间。 门是敞开的。 冯秀兰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四十来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灰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上面。桌上摊着一沓表格,她正拿算盘在核对数字,手指头拨得飞快,算盘珠噼里啪啦响。 傻柱敲了敲门框。 冯秀兰抬起头,从镜片后面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平淡,没有惊讶,没有波动,像在看一个她早就等着的人。 何师傅。 傻柱心里动了一下。 她认识他。 冯站长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轧钢厂大厨,何雨柱,出了名的好手艺。冯秀兰把算盘推开,摘下眼镜擦了擦。 傻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王干事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来的。 冯秀兰擦眼镜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动了动,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冯站长给我递了两张纸条,我得来谢谢您。 傻柱把两张纸条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横格纸。一页二十行。从同一本本子上撕下来的。 冯秀兰看了看那两张纸条,没有伸手去拿。她靠回椅背上,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怎么确定是我? 调配站仓库里的横格纸,跟纸条是同一种。配给站办公室用的横格本,外面买不着。而且第一张纸条的背面,印痕透过去的那几个字,调配站……联系…… 冯秀兰沉默了两秒。 那天晚上老易来仓库,我给他开了一盏灯。他让我帮他查一个人。 对。查你的物资来源。灵稻、灵鸡、灵泉水。这些东西从来没有经过调配站,账面上一片空白。老易很高兴。说只要调配站能开一个证明,证明这些东西不走正规渠道,他就有了把柄。 您给他开了? 暂时还没有。冯秀兰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我告诉他需要时间核实。拖了他两天。 然后您给我递了纸条。 为什么? 冯秀兰看着他。 因为我不确定他能不能赢。何师傅,我干调配站十几年了。什么风浪都见过。八级工在会上被斗倒,车间主任被下放,这种事天天都有。我看准一个道理。谁的牌多,谁赢。易中海手里有调配站的牌,有革委会的牌,还有秦淮茹这张牌。但你手里有什么,我看不透。 所以您在两头下注。 冯秀兰没有否认。 何师傅,实话跟你说。我跟老易认识很多年了,他在轧钢厂管车间,我在调配站管物资,平时没什么交集,但偶尔办事碰面。他来找我帮忙,我不能不帮。但帮你,说到底也是为了他。他这次要是输了,至少还有你兜底。你不会把他往死里整。 傻柱看着她。 这个女人比易中海聪明得多。 你找我,不光是为了谢谢纸条吧?冯秀兰说。 我想请您帮一个忙。 什么忙? 不开那张证明。不管易中海怎么催。 冯秀兰看了他几秒。眼睛在镜片后面,看不太清表情。 何师傅,这可不是小事。我不开证明,老易会知道我在帮你。 他不会知道。 怎么说? 您不开证明不是因为帮我。是因为他拿不出足够硬的材料。调配站开证明,需要实物核实、入库记录、配给批单。这三样东西他一样都没有。您不开,是按规定办事。他挑不出毛病。 冯秀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第二次笑了。这一次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很淡。 何师傅,我真服你。你这个人,做饭是做人的脑子。 冯站长答应了? 我本来也不打算给他开。但你说得对。有了这个理由,我更理直气壮。 冯秀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我告诉你一件事。老易前天又来找我了,催得很急。他让我赶紧把物资核查报告写出来。我没答应他,但也没推掉。我说核查需要时间,最快下周三。 下周三。今天周五。还有五天。 下周三之前,他不会安分的。 冯秀兰转过身看着他。 你还想知道什么? 秦淮茹的肥皂票和布票。 冯秀兰脸色没变。 你知道? 知道。调配站本该分给困难户的票证,您留了一些,给了秦淮茹。 老易让我关照她。说秦淮茹困难,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我就在职权范围内,从物资分配里挤了一点给她。 一点是多少? 冯秀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翻到某一页,放在傻柱面前。 肥皂票十张,布票一丈五尺。按去年困难户的标准给的。 傻柱看了一眼账本上的记录。 秦淮茹知道这是易中海让您给的吗? 知道。第一天就告诉她了。 傻柱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两张纸条收了回来。 冯站长,还有一件事。 你说。 写纸条的那本横格本,不要留。 冯秀兰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横格本,放在桌上。本子是新的,只用了三页。第一页和第三页各撕掉了一角,第二页还是完整的。 冯秀兰把那三页全撕了下来,划了根火柴,在烟灰缸里点着了。 纸页卷起,烧成灰烬。 还有吗? 没了。 傻柱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冯站长,谢谢。 别谢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傻柱没有再说话,出了门,下了楼,骑上自行车离开了调配站。 周六。 四合院发生了一件事。 易中海的居民自我管理小组被街道办批下来了。 刘海中站在当院大声宣布了这个消息。他脸上的肉笑得直颤。 一大爷当组长!我当副组长!以后院子里的卫生、纪律、思想教育,都归咱们小组管! 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二大爷,这个小组……到底是管什么的? 管一切!刘海中挺着肚子说。一切不正之风,都得整治! 阎埠贵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刘海中带人在院子里贴了三张标语。一张贴在门洞墙上:提高警惕。一张贴在公用水龙头旁边:节约是美德。一张贴在傻柱家窗台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傻柱下班回家,看见窗台底下那张标语,停了下来。 刘海中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他。 柱啊,这标语贴在你这儿,你有意见吗? 没意见。贴得好。 真的? 真的。正好提醒我关窗户。 刘海中脸色僵了一下。 傻柱进了屋。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泡了杯茶。茶水冲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标语贴得很正,显然是量过尺寸的,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 这张标语的落款是居民自我管理小组。 下面盖了一个章。红色的。易中海的章。 傻柱端着茶杯,站在窗口喝了一口茶。 外面响了脚步声。 是易中海的。 易中海从自己家出来,拎着一只暖壶,走过傻柱家门口。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是故意让人看见。 走到标语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往窗子里看了一眼。 傻柱跟他对视了。 隔着玻璃窗,两个人都没说话。 易中海看了一秒,两秒,转过身继续走了。暖壶在他手里微微晃着,壶嘴冒着白汽。 傻柱端着茶杯,嘴角动了一下。 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易中海的牌。 调配站。 革委会。 票证。 秦淮茹。 这些牌看着多,但其实只有一张是真能伤人的。 调配站的物资核查报告。 没有了冯秀兰的证明,这张牌就是一张废纸。 至于革委会。在院子里耀武扬威可以。但真要动傻柱,易中海得有真凭实据。 而真凭实据,他没有。 傻柱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拿起了小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 他写道:四条线。全断了。 然后他写:该收网了。 落笔的时候,窗外传来刘海中的声音,正在跟隔壁邻居吹嘘管理小组的整风计划。 傻柱把本子合上了。 茶还热着。 天还没黑。 但有些事,该结束了。 第63章 对质 周一。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喇叭就响了。 易中海的声音。他在喊各家各户,晚上七点全院大会,一个都不许少。喇叭挂在中院门洞上面,铁皮喇叭筒,声音传出去又干又硬,像锤子敲铁皮。 傻柱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革委会批下来才三天,易中海就等不及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傻柱看见刘海中搬了张桌子放在当院。桌上摆了一沓纸,是管理小组的登记表。刘海中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脸上堆着笑,见人就招呼登记。 来来来,登个记。以后院子里的物资都归小组统一调配,各家的鸡鸭种菜都得登记。 傻柱从桌子旁边走过去,没停。 刘海中喊他。 柱啊,你家后院种的菜呢? 傻柱回过头。 二大爷,我种的是葱。你家种的是鸡,你登记了吗? 刘海中脸一僵。 傻柱走了。 下午。 傻柱在食堂炒最后一个菜的时候,马华跑进来。 师傅,外边有人找你。 街道办的,一个女的。戴眼镜。 傻柱把锅铲撂下,擦了擦手。 他走到食堂门口,看见冯秀兰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没穿灰布褂子,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但眼镜还是那副金属框的。 冯站长。 何师傅,我长话短说。冯秀兰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今天下午老易来调配站了。 催报告? 对。我告诉他物资核查需要入库单和配给批单,他一样都拿不出来,我说按规矩不能出报告。 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他就笑了一下。 傻柱的心沉了一下。 易中海笑,不是好事。 还说了什么? 他说不急,慢慢核。然后他站起来就走了。冯秀兰顿了一下。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冯站长,有些东西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你们的账本上,肥皂票的分配记录好像有点问题。 傻柱沉默了。 易中海在用票证的事要挟冯秀兰。 如果冯秀兰不帮他,他就把肥皂票的事捅出去。 他怎么知道票证的事?傻柱问。 秦淮茹说的。冯秀兰的声音很平。老易让秦淮茹去找秦淮茹的婆婆……哦不对,是找傻柱的……算了,反正他让秦淮茹把票证的事告诉了他。秦淮茹说了。她说了以后,易中海就来找我了。 傻柱点了点头。 秦淮茹欠了易中海的人情。肥皂票和布票是那个人情的第一笔账。 现在易中海来收了。 你打算怎么办?傻柱问。 我想问问你。我要是给他开了报告,你怎么看? 开了就开了。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开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今天要灵稻的核查报告,明天要灵鸡的,后天要灵泉水的。你的调配站,就是他的枪。你愿意当枪吗? 冯秀兰没有回答。 走廊里静了一会儿。 远处食堂里锅铲翻炒的声音传过来,菜刀剁在砧板上,梆梆梆梆。 我再拖他三天。冯秀兰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我让人查到的。孟庆田的档案。他父亲在旧社会开过粮行,成分有问题。易中海想通过孟庆田往公社递材料,查出这个,孟庆田自己就不干净。易中海托他办事,等于给自己埋了一颗雷。 傻柱接过信封。 谢谢。 不用谢。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在帮你。冯秀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她的眼睛闪了一下。我是在帮我自己。调配站这碗饭我得吃一辈子。你跟他斗,我只看。谁赢,我站谁。 她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走廊上,咔嗒咔嗒,越来越远。 晚上六点五十分。 院子里摆了一圈椅子。 正中间放了一张方桌,桌上搁一个搪瓷茶缸,是易中海的。茶缸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已经磨得有些褪色了。桌旁靠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了四个大字:全院大会。 各家各户陆续出来了。 刘海中站在桌子左边,手里端着茶缸,胸脯挺得高高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易中海坐在桌子正后方。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了两道。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晒干的泥巴,看不出深浅。 阎埠贵坐在自己家门口,没有凑近。他手里捏着一个账本,指头在封皮上来回搓。 秦淮茹站在贾家门口,抱着小当。棒梗蹲在她脚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槐花趴在门槛上打瞌睡。 贾张氏坐在门里头,没出来。但她把门帘撩了一角,露出半张脸,眼睛里亮着看热闹的光。 傻柱坐在自己家门口。 雨水放学回来,也搬了小板凳挨着他坐。傻柱给她剥了个橘子。 哥,今天开什么会? 不知道。看一大爷怎么说。 院子里的人声嘈杂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易中海敲了敲茶缸。 都来了? 没人应。 行。人到齐了,开始。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条:物资管理。 第二条:思想作风。 他把粉笔撂在桌上,转过身。 管理小组成立三天了。这三天,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今天叫大家来,就是要把问题摆摆清楚。 刘海中接了一句。 是得摆清楚。不能糊弄过去。 易中海看了刘海中一眼。不是赞许,是让他闭嘴。 刘海中脸上的笑收了收。 第一件事。物资管理。易中海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纸上是手写的几条要点。院子里各家各户养鸡种菜,本来是好事。但是,有没有人的物资来源走歪了?有没有人私种私养不登记?这些事,得有人管。 院子里没人说话。 有人在抽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 我今天点了几个人的名。不是批评,是让大家端正态度。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 阎埠贵。 阎埠贵手里的账本抖了一下。 三大爷,你家的自留地,在胡同口种的那几棵菜,登记了吗? 阎埠贵站起来,脸上挤出笑。 登、登了。上星期就登了。 登了?我怎么没看见记录? 我、我报到街道办去了。 街道办不归管理小组管。刘海中说。你报到街道办,不等于报到管理小组。 阎埠贵额头上冒汗了。 那、那我明天补登。 不用明天。现在就说清楚。你家一共种了多少? 就、就六棵白菜。 六棵白菜,分几茬种的? 一茬。 一茬六棵?你家五口人,一个冬天能吃六棵白菜? 阎埠贵的脸白了。 还有别的。你好像还有一小块红薯地。 那、那是去年的事…… 去年的事也要查。刘海中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提高了。管理小组管一切。一切不正之风,都得整治! 阎埠贵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账本垂在手里,指头还在搓封面。搓了几下,不敢搓了。 傻柱看着阎埠贵。 他看见阎埠贵的腿在微微哆嗦。 易中海把矛头指向阎埠贵,不是真要查他。是杀鸡给猴看。阎埠贵胆子小,压一下就不敢再帮傻柱了。 三大爷,你先坐下。易中海说。 阎埠贵坐下了。 他没敢看傻柱。 易中海转过身。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扫过秦淮茹,扫过贾张氏的门帘,扫过刘海中挺起的肚子,最后,落在傻柱身上。 第二件事。何雨柱。 院子里所有的眼睛都转了过来。 傻柱把手里的橘子皮放在脚边的地上。 柱啊,易中海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像长辈在跟晚辈说话。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你种的东西。你养的东西。还有你送人的东西。这些东西从哪来的,你得跟大家说说清楚。 一大爷,您这句话我没听懂。傻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橘子屑。我种的什么您看不过眼了? 灵稻。 灵稻怎么了? 你后院地里种的稻子,六小时长一茬。这事对不对? 傻柱看着他。 对。怎么了? 院子里哗的一下。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拿手肘捅旁边的人。 易中海没动。 你承认就好。那我问你,六小时一茬的稻子,这是正常的粮食吗? 正常不正常我不知道。反正我没偷没抢。地是我家的,水是我浇的,种子是我自己找的。一大爷,有哪条规矩说我不能在自己家地里种稻子? 你没懂我的意思。易中海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傻柱面前。我问的不是你能不能种,我问的是这个东西从哪来的。调配站的配给记录里没有你的种子。你从哪弄的? 自己找的。 怎么找的? 傻柱看着易中海的眼睛。 一大爷,您要是怀疑我偷的,您拿出来证据。要是怀疑我抢的,您也拿出来证据。要是没有证据,光凭不正常三个字,您就想定我的罪? 易中海没说话。 他盯着傻柱。 傻柱也盯着他。 院子里静得连虫叫都听得见。 易中海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没证据。但我有一个疑问。你既然种了这么多灵稻,为什么不交公?院子里这么多困难户,你有没有主动帮助过? 帮助过。 帮了谁? 雨水。我妹妹。 除了雨水呢? 三大爷家。逢年过节我送过米。 阎埠贵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呢? 娄家。我跟娄先生是朋友。我拿粮食招待朋友,不犯法吧? 你招待朋友的粮食,比困难户一年分的还多。易中海的声音冷了下去。何雨柱,我说的是思想问题。你这个人,心里没有大家。你只有你自己,和你愿意帮的那几个人。 傻柱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这笑声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一大爷,您刚才这话,敢不敢对着全院再说一遍? 什么话? 我只有我自己和我愿意帮的那几个人。您刚才说的。 易中海没说话。 那我帮您捋一捋。秦淮茹,困难户,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我帮过她多少?棒梗急性阑尾炎半夜送医院,是我拉的板车。枣儿掉了去树上捡,我不收一分钱酒席。借钱十块我借了。粮食借过,菜分过,您问问她自己,我何雨柱帮没帮她? 秦淮茹站在门口,抱着小当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唇咬住了。 阎埠贵家,三大爷一家五口人,就靠您那点工资,吃的什么样您心里清楚。我送过米,送过菜,送过肉。三大爷,您说,我有没有? 阎埠贵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有……有。 一大爷您呢?傻柱的声音忽然转了方向。您一个月工资七十八块五,全院最高。您救济过谁?谁家揭不开锅了您给过一毛钱?谁家孩子病了您帮着送过医院?您是轧钢厂八级钳工、市劳动模范、管理小组组长。这么大的名头,做了多少事?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 像是水面忽然被石头砸了,裂了一道纹。 何雨柱,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很清楚。您说我有问题,我把事情一件一件摆出来。您说我不帮人,我把帮过的名字一个一个点出来。现在轮到您了,您做了多少?说不出来? 院子里有人在咳嗽。 是张家的大爷。他咳嗽完了,低声说了句柱子说得对。 声音不大,但易中海听见了。 刘海中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指着院子里的人。 谁说话的?谁在底下嘀咕?哼?站出来说!管理小组开会,不许底下议论! 没人站出来。 但也没人低下头。 张家大爷盯着刘海中看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了下去。 易中海看着这个场面。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院子里的风向,变了。 以前开全院大会,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阎埠贵附和,刘海中跟风,其他人不敢吭声。傻柱再怎么不服气,也只是顶嘴,没有赢过。 但今天不一样。 傻柱不是在顶嘴。 他是在对质。 一条一条,一件一件,把说辞摊在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易中海:你做了多少? 易中海深吸了一口气。 何雨柱,你今天的话我记下了。但我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有妹妹。你妹妹还在上学。你做事之前,想清楚。 傻柱的笑容收了。 雨水坐在他旁边的板凳上,手里还攥着橘子皮。她听见易中海提到她的名字,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傻柱把手放在雨水的肩上。 然后他看着易中海,声音很轻。 一大爷,您提我妹妹。我知道您什么意思。但我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妹妹是轧钢厂附属小学的学生。学校有校长,有班主任,有门卫。谁要是敢在学校门口堵她,或者给她塞纸条,或者找人吓唬她,我不找您。我找派出所。上回贾张氏蹲了三天号子还记得吧?您想想,贾张氏是撒泼。换个人呢?换个写了纸条留下笔迹的人呢? 易中海嘴角抽了一下。 冯秀兰的纸条。 傻柱不仅知道纸条是调配站的本子,还知道有人在搅浑水。 我再提醒您一件事。傻柱继续说了。您在调配站查我的物资来源,您让调配站开核查报告。今天下午您还去找了冯站长对不对?她有没有告诉您,按规定,调配合站出报告必须有三样东西:实物、入库单、配给批单。您一样都拿不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中院水龙头滴答的水声。 易中海站在那里。 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蜷了一下,然后又展开了。 你查调配站? 您查我,我不能查您?一大爷,游戏是您先开始的。我只是陪您玩。 傻柱转过身,对着院子里所有人,提高了声音。 各位邻居,今天一大爷开会,主要是两个事。一个是物资管理,一个是思想作风。物资的事我已经说清楚了,我的地我的稻子,我没偷没抢。思想作风的事,我想问问一大爷,您在调配站让人查我的物资来源,想给我安一个私种私养不走正规渠道的罪名。您这是什么作风? 没有人说话。 但从每个人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他们听懂了。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黑板前面,把那行思想作风擦掉了。 粉笔灰飘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 散会。 他只说了两个字。 拎起搪瓷茶缸,转身就走。 刘海中楞了一下,追上去。一大爷,会还没完呐!秦淮茹的事还没说…… 散会! 易中海的声音砸在地上,刘海中直接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的人陆续站起来。 搬椅子的搬椅子,收蒲扇的收蒲扇。有人在低声说话。张家大爷走到傻柱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柱子,你今天说得对。 没有别的话,拍完就走了。 阎埠贵坐在自家门口,没有动。他的手里还攥着账本,指头已经搓红了。 傻柱走过去。 三大爷,您没事吧? 没事。阎埠贵的声音哑了。柱啊,三大爷,对不起你。 您没对不起我。是易中海点了您的名。 点了我的名不要紧。关键,我说了不敢帮你。刚才你在台上跟他硬碰硬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帮你说。 您不用帮我说。您帮我守着院子的事,已经够了。 阎埠贵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不怪我? 不怪。您要是在会上帮我说话,易中海记恨的不是我,是您。您是小学老师,他给你扣一顶思想落后的帽子,您的饭碗就砸了。 阎埠贵嘴唇哆嗦了一下。 柱啊,你这个人,看着凶,心里比谁都明白。 行了,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上课。 傻柱拍了拍阎埠贵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秦淮茹站在贾家门槛前。 秦淮茹手里还抱着小当。棒梗已经跑回屋了,槐花也不在。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脚底下踩着刚才棒梗画圈的那根树枝。 她看着傻柱。 傻柱看着她。 两个人中间隔了七八步的距离,地上散落着刚才全院大会留下的椅子印和烟头。 秦淮茹先开了口。 何雨柱。 刚才你说帮过我的那些事…… 都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秦淮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中院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遮住。我欠你的。肥皂票的事,我不是故意告诉一大爷的。是我婆婆逼我说的,她说一大爷送了票,得去道个谢。我去了,他问了,我就说了。 说了就说了。票是他给的,你不说他也知道。 不一样。秦淮茹摇了摇头。他拿这个事去压冯站长了。 傻柱看着她。 秦淮茹的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她以前来借钱、来蹭饭的时候,眼睛里装着算计,装着试探,装着被生活逼出来的那种圆滑。 但今天这些都没有了。 她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 累。 何雨柱,她说。以后我不会再掺和你跟一大爷的事。票我没退给他,我一个人带三个孩子,确实缺。但我不会再帮他送一句话。 你帮他送过什么话?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 上周他让我跟冯站长说,肥皂票是调配站主动给的。我照说了。 傻柱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易中海找到冯秀兰,不只是请她帮忙查物资来源。还利用了秦淮茹,让冯秀兰觉得秦淮茹是自愿领票证的。目的很简单,冯秀兰如果心软,就会在核查报告上放水。 没事。傻柱说。你说不说都耽误不了他的牌。 秦淮茹没听懂。 但她没有追问。她转身抱着小当进了屋,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后背。 雨水拽了拽傻柱的袖子。 哥,今天一大爷……会不会记恨你? 傻柱低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他可能会再来找你。你记住,不管是谁,只要在学校门口跟你说话,或者给你递东西,一律收下带回来。纸条收下。东西收下。回来给我。 他要是拦我呢? 不会。上次我给班主任打过招呼,他自己碰过一次壁。他知道你哥不好惹。 雨水点了点头。 傻柱领着她回了屋。把门关上,闩上。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小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 写道:全院大会。他点了阎埠贵。阎埠贵没帮我说话。但院子里有人帮我了。张家大爷说柱子说得对。风向在变。 他停了一下。 又写:他提到了雨水。他在威胁。这张牌他迟早要用。 又停了一下。 秦淮茹说不会再帮他了。但她收了票证,这个人情迟早要还。她的话,可信一半。 最后写了一句。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第一次。当着全院的面。 他合上本子,靠在床头。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四合院的夜沉下来,只剩下中院水龙头一下一下的滴水声。 傻柱闭上眼睛。 这盘棋,他还差最后一步。 让易中海在众人面前,输得干干净净。 第64章 暗账 全院大会之后,傻柱睡得很晚。 不是睡不着。是脑子停不下来。 他躺在床上,把易中海这些年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摸了一遍。有些是亲眼见过的,有些是阎埠贵说的,有些是他自己观察出来的,还有一些,是上辈子攒下来的印象。 上辈子他活了多少年?六十多。那六十多年里,易中海这个人,他见过,也被他压过。 但上辈子的傻柱不聪明。他只会顶嘴,不会布局。 这辈子不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小本子放到枕头旁边。不写东西,只是放着。让那本子在旁边陪着他想。 第二天早上,他去食堂上班,照常。 马华已经烧好了水,摆好了案板。他端了一碗稀饭过来,放到傻柱面前,小声说了一句。 一大爷昨晚上去大院长那儿了。 傻柱喝了一口稀饭,没抬头。你怎么知道? 老孙头说的。他昨晚去大院长家修自行车,碰见一大爷正从里面出来。 几点? 九点多。 傻柱嚼了块咸菜,想了想。全院大会散场大概是八点半。一大爷当众失了势,当晚就跑去找大院长。说明他还有牌,或者说,他要补牌。 大院长是街道居委会的负责人,姓刘,管着周边三条胡同。易中海跟他打交道有些年头了,两人之间有没有私交,傻柱不确定。 大院长有没有帮过一大爷什么事? 马华摇了摇头。不清楚。我只知道前年一大爷评劳模,大院长写了封推荐信。 这倒是傻柱不知道的。 他把咸菜夹进馒头里,低头啃了两口,没再说话。 午饭后,傻柱借口换菜刀,提前出了食堂。 他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绕了一圈,往西边的街道走了过去。 阎埠贵在门口晒太阳。见傻柱走过来,往里缩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 柱啊。 三大爷,坐着呢。 傻柱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伸手接过阎埠贵手里的折扇扇了两下,还回去。 问您个事。 你说。 易中海这些年,存了多少钱? 阎埠贵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把折扇收起来,攥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问这个……有什么用? 我不是要去讹他。我就是想知道。 阎埠贵沉默了一会儿。门缝里传出来阎淑华拨算珠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这个我真不清楚。但我隐约听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一大爷家里,藏着一口旧缸。以前是存咸菜用的,后来不存了。 傻柱没说话。 我也就是听邻居说。没见过,没核实过。 缸里装什么? 说是钱票。阎埠贵压低声音。具体多少没人知道。就是,他那个工资,一个月七十多块,他老婆在居委会帮忙每月还有几块补贴。就他们两口子,从来不外借,从来不置办什么东西。你说这钱存在哪儿? 傻柱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七十多块,加上补贴,一个月差不多八十块上下。两口子,一年能攒多少?照这个年头的物价,除了吃饭和日常开销,一年攒四十块不成问题。攒了多少年?从傻柱记事起,易中海就已经是八级钳工了,最少二十年。 傻柱心里有了个轮廓。 他不需要那个数字非常精确。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在大院里摆出一副苦哈哈奉献一辈子的姿态,但其实家里缸里装的,远不止表面看起来的那点。 这个事,除了您,还有谁知道? 一大妈应该知道。刘海中说不定听说过。旁的就难说了。 行,我知道了。傻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三大爷,最近这段日子,您别再往来大院长那边跑了。 阎埠贵愣了一下。 为啥? 大院长和一大爷走得近。这会儿时机不对,您要是跟大院长碰面,说不定被人记上一笔。 阎埠贵想了想,点了点头。 傻柱回到食堂,继续备晚饭。 但他脑子里还在转。 他掌握的东西,现在大致是这样的。 第一,老赵的账本。这是易中海和刘德昌拉上老赵私分物资的历史。但刘德昌已经倒了,老赵现在缩成一团不敢出头,这条线能用,但用之前必须确保老赵不会反口。 第二,孟庆田的旧账。父亲旧社会开粮行,有过市价倒卖的记录。这个是冯秀兰给的,但这条线太轻,拿出来顶多只能制衡孟庆田一个人。 第三,一大爷家里的缸。钱从哪来的,这个说不准,也许就是正常存的工资,但配合那口苦哈哈的老师傅的人设,确实说不过去。 第四,聋老太太。 傻柱在心里顿了一下。 聋老太太这条线,他想了很久,始终没有动。 上辈子,他知道的事不多。但他记得一件事:聋老太太在院子里的地位,是靠一大爷撑着的。易中海年年给她送煤送米,帮她说话,帮她挡事。两人之间,不是单纯的长幼关系,更像是一种默契,聋老太太替易中海压场面,易中海替聋老太太养老。 但这个默契,是拿什么换的? 傻柱切葱的刀停了一下。 他记得上辈子的一件事。聋老太太死的那年,院子里有人传过一句话:她年轻时候不叫聋老太太,叫宋玉兰。宋玉兰这个人,解放前在鼓楼那片住过,跟一户姓孙的人家有过来往。那户孙家,解放后挨过整。 但傻柱那时候不在意,也没深究。 这辈子,他想往下挖一挖。 晚上八点,傻柱去找了趟李福来。 李福来是退休的老居委,知道的杂事多,人又不爱多嘴,傻柱给他送过两回灵稻米,关系还过得去。 李大爷,问您个事。 说吧。 四合院的聋老太太,您认识吗? 李福来眼皮没动,拨了一粒花生进嘴里。 认识。宋玉兰。早些年的事? 就是想问问她的底细。 李福来把花生壳扔进搪瓷缸,看了傻柱一眼。 你问这个……跟易中海有关? 傻柱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端着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 李福来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件事,是确实的。他压低了声音。她娘家,五几年的时候出过事。娘家哥哥做过线人,给一户右派递过材料。后来那户右派被发现了,娘家哥哥的事也被翻出来了。宋玉兰跟他们家划清界限很快,当着街道办的面亲手写了揭发书。但揭发书这种东西,藏在档案里的。 档案现在还在? 这谁说得准。李福来摇了摇头。五几年的东西,翻了多少遍了。在不在,要去问档案室。 傻柱点了点头。 但他已经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了。 他不需要那份档案真的还在。他只需要这件事本身,加上聋老太太这些年跟易中海的交换关系,就够了。 回到家,雨水已经睡了。 傻柱把油灯拨亮了一点,坐在桌前,翻开小本子。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四行字。 账本,老赵。 旧账,孟庆田。 缸里,一大爷。 档案,宋玉兰。 他盯着这四行字,想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用哪条,看时机。不急。 他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四合院的夜很安静。中院那棵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来就动,风一走就停。 不急。 这四个字,他已经跟自己说了很久了。每次想出手的时候,他都先停下来,等。等对方先动,等风向转,等最合适的那个口。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他主动在布线。 四条线,不是为了同时引爆,是为了看哪条线先松动。哪条线松动了,哪条线就先拉。 易中海在等傻柱先出手。 傻柱在等时机。 这中间的差别,就隔着一个。 他翻了个身,眼睛合上。 等够了,就动。 第二天下午,傻柱在轧钢厂的大门口碰见了秦淮茹。 秦淮茹拖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放着两只脏了的拖把,要去厂区西侧的清洁库房还。她走得有些急,头也没抬,差点撞到傻柱身上。 两个人站定了,对了一眼。 秦淮茹先低头。 你先走。 不急。傻柱把她推车的手轻轻让开,自己抓住板车把手,两步推到了路边。帮你推一段。 不用。 都帮了,不用说不用。 秦淮茹没再推辞。她跟在旁边,拉着板车的一侧,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 太阳已经偏西了,斜着照在厂区的围墙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傻柱的影子落在秦淮茹前面,她踩在他影子上走。 肥皂票的事,秦淮茹忽然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处置? 不用处置。 一大爷拿这个压了冯站长,冯站长…… 冯站长跟我摊过牌了。傻柱说。这条线断了。 秦淮茹停了一步。 断了? 她没问傻柱是怎么断的。只是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才又说话。 棒梗上回问我,何叔叔是不是在跟一大爷打架。 打架?傻柱笑了一声。小孩子才打架。 那这叫什么? 叫算账。 秦淮茹没再说话。 清洁库房到了,傻柱把板车推到门口,松开手。 走了。 何雨柱。秦淮茹在他背后叫了他一声。 傻柱没回头,只站住了。 那几块肥皂票,她说,等我发了工资,我买了肥皂,给你送过去。 不用送。 我想送。 傻柱顿了一下,转回来看了她一眼。 秦淮茹的脸上没有那种讨好的神色,没有算计,也没有委屈。她就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说了这句话。 傻柱说。随便你。 他转身走了。 晚上,他在小本子上加了一行。 秦淮茹,不是一条线,是一扇门。她关上了,就不用管了。她要是再开,等再说。 他盖上本子盖。 这段时间,他收集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易中海的四条暗账,各有分量。但傻柱暂时不准备引爆任何一条。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让易中海难看,而是让易中海自己知道:他手里有多少东西。 让他知道,他就会收手。 让他收手,才是真的赢。 打出去的牌,拿不回来。 攥在手里的牌,才是底气。 傻柱把小本子塞回枕头下面,伸手把油灯吹灭。 屋外,四合院的夜沉下来,沉得很稳。 第65章 翻车 聋老太太来的时候,傻柱正在劈柴。 早晨的事,一件一件。先劈够三天的柴,再去食堂上班,晚上回来再看雨水的功课。这套节奏他保持了很久,没什么特别的。 但这天聋老太太来了。 傻柱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没抬头,继续劈柴。斧头下去,柴块从中间裂开,两片各自滑落。 柱子啊。 聋老太太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喊过来的。但她其实就站在院子里,离傻柱不到五步。 傻柱把斧头插进柴桩里,转过身。 老太太。 昨个儿我睡得早,没睡好。聋老太太走过来,在旁边的石礅上坐下来,这把年纪了,睡觉不踏实。半夜总是醒。 傻柱没接话。 昨个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聋老太太看了傻柱一眼,不知道是谁。 可能是猫。 不是猫。步子太重了。她顿了一下,是阎老三出去了,我猜。 傻柱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也坐到柴桩上。 聋老太太不是来聊睡眠的。她是来试探的。 傻柱心里清楚得很。 老太太,您最近睡不好,是有什么心事? 聋老太太愣了一下,没预料到傻柱这么直接问出来。她咳了一声,摆摆手。 哪有什么心事。老了,就是睡不好。 那倒是。傻柱点了点头,我爸年轻时候睡得香。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没见着。 聋老太太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你爸……还有消息没有? 没有。傻柱说,他的事,我不管了。各过各的。 聋老太太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太阳还没升到中院上方,影子斜着盖过来,石礅上一半明一半暗。 柱子,你最近跟一大爷的事……她试探地开口,我看你们两个,都不怎么说话了。 有什么好说的。 一大爷对你也是有心的,你也知道。 知道。傻柱说,他那种心,我不需要。 聋老太太沉默了片刻。 这话说得。她轻轻摇了摇头,一大爷这个人,是有些事做得不妥当,但心是好的。他这辈子,苦,也是真的苦。没有孩子,就想找个养老的人,这……也是人之常情。 老太太,傻柱没让她说完,您和一大爷的关系,我不评价。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聋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帮他说话,我就是…… 老太太,傻柱的声音很平,我上次有件事,忘了问您。 她停下来。 您娘家,解放前是在鼓楼那片住的对吧? 聋老太太的脸色,非常细微地,变了一下。 傻柱没看漏。 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就像在随口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我记得有人说过,您那边有个亲戚,五几年的时候出过点事。跟一户人家有些往来,后来那户人家……怎么说来着? 聋老太太没有说话。 好像是在档案里有记录。傻柱停顿了一下,不过那都是很久的事了,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槐树上的麻雀叫了两声,飞走了。 聋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我去看看一大妈,她前几天腿脚不好。 慢走。 聋老太太没回头。她走得很稳,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傻柱看着她进了东厢,把斧头从柴桩里拔出来,继续劈柴。 他没打算真的拿那个档案怎么样。 就是让她知道他知道了。就够了。 接下来三天,傻柱都很平静。 上班,下班,备菜,劈柴,辅导雨水功课。易中海那边没有动静,聋老太太也没再来。刘海中在院子里贴的标语,被风吹掉了半张,也没见有人补上。 第四天,阎埠贵在路上拦住了傻柱。 柱子,你昨晚去街道办了? 没有。 阎埠贵皱起眉。那奇怪了。他压低了声音,今早我路过街道办,看见郑国栋,他递了一封信进去。我认出信封了,是红格子的那种,正式举报信用的那种。 傻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跟易中海有关吗?阎埠贵问。 不知道。 阎埠贵盯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啊。 他走了。 傻柱继续往食堂走。 他知道那封信从哪来的。他前天晚上写的,托了厂里另一条路递出去,不走郑国栋,走的是另一条线。 信里写了两件事。 一件是一大爷家那口缸,和二十年月薪之间对不上的数字。 另一件,是调配站的账,冯秀兰那里的记录,易中海拿肥皂票换核查报告的往来。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够了。 街道办来人的那天,是个周五。 傻柱在食堂,听马华进来说。 柱子哥,街道办来了两个人,去一大爷家了。马华把灶台边的盐罐子挪开,凑过来低声说,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院子里现在……马华犹豫了一下,刘海中也在,他站在院子里,没进一大爷家。 傻柱盛了一勺汤,尝了尝,又添了点盐。 他不进去就对了。 马华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挠了挠头,退出去了。 傻柱把汤勺搁下来,翻了个面正在煎的饼。 他没去看热闹的必要。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需要他出现。 傍晚,阎埠贵自己找上门来。 傻柱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抹布,阎埠贵从走道里绕过来,四下看了看,才开口。 街道办来的那两个,下午走了。 他们进一大爷家搜了。阎埠贵顿了一顿,那口缸,被搬出来了。里面是钱,一摞一摞的,用油纸裹着。据说,不少。 傻柱把最后一条抹布叠好,放进盆里。 还有呢? 还有一张纸,好像是跟调配站有关系的什么东西。阎埠贵摇了摇头,我没看清楚,就听见旁边有人说是什么核查报告。 傻柱提起盆,往屋里走。 刘海中呢? 刘海中。阎埠贵苦笑了一声,他下午就在院子里,街道办的人进一大爷家之前,他亲自来跟你们这院的几家说:居民自我管理小组的事,他要撤。他说他跟一大爷的事,只是邻里,没有别的关系。 傻柱在门口停了一下。 撤了就撤了。 你就这反应?阎埠贵跟进来,关上门,你不是,你事先知道今天会这样吗? 傻柱把盆放到水缸旁边,坐下来倒了杯水。 知道什么。 知道街道办会来。 我不知道街道办什么时候来。这是实话。我只知道,那口缸里的东西,配上一大爷这些年说的话,放在一起,是个问题。至于问题什么时候发,他喝了口水,看上面的意思。 阎埠贵搓了搓手,在椅子上坐下来。 那一大爷现在…… 被带走问话了,还是在家? 还在家。两个人说要进一步了解情况,让他明天去街道办。阎埠贵压低声音,柱子,你打算…… 我不打算怎样。傻柱把水杯搁下,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做饭的,我不知道一大爷家里有什么。 阎埠贵盯着他。 您知道我打算怎样。傻柱补了一句,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您才来找我。 阎埠贵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易中海去了街道办。 去了三个小时,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几个邻居都在,但没人主动招呼他。王大婶拿着把葱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他一眼,走进去了。刘海中在东厢里没出来。 聋老太太的门紧闭着。 傻柱从厂里回来,路过中院,易中海正在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对了一眼。 易中海的脸色很难描述。不是愤怒,也不是认输,有点像一个棋手,突然发现棋盘被人掀了,正在努力弄清楚棋子现在都在哪里。 傻柱没说话,走过去,进了自己屋。 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小本子,在那四行字下面又写了两行。 缸,动了。 刘海中跳了。 他合上本子,放到床板下面。 窗外,槐树的影子安静地落在地上。 有风,影子动了一下,然后停了。 当天晚上,傻柱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有个东西始终在他脑子里转。 易中海倒了吗?没有。 街道办带走了他的钱,问了话,但问话不等于结果。这个年代,一个居民自我管理小组的组长,被人查出了私藏的钱,往后会怎样,取决于上面的人怎么看,取决于接下来有没有人继续推,也取决于易中海本人有没有后手。 他未必倒。 但他的位置,从今以后,在这个院子里,稳不住了。 威望这种东西,摔一次,裂缝就在了。 傻柱把手叠在腹部,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记得上辈子,易中海最后的结局不太好。但那是另一条线上的事,跟这辈子发生的不一样了。 这辈子,他早就把很多事情截断了。易中海走的那条路,已经和上辈子完全不同。 那意味着他倒得比上辈子早,也意味着他的后手,不会是上辈子那几张牌。 傻柱想了很久,想不出易中海还能做什么。 他有的牌,都被一张一张地抽掉了。 但他也说不准。 有一种棋手,你以为他输了,他还是会找出最后一步,让你多折腾一圈。 还得盯着。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三天,阎埠贵又来了。 柱子,你知道街道办给一大爷的结论是什么吗? 什么? 思想认识不足,生活作风需改正,暂停居民小组职务,接受批评教育。阎埠贵把这串话背得很流利,显然是特意去打听了,就这些。 没别的? 没有。阎埠贵叹了口气,柱子,你是不是觉得这处理太轻了? 傻柱把手里的葱段放进菜盆里。 不轻。 这就暂停了个职务。 暂停职务,就是在院子里没有正式的理由管事了。傻柱说,够了。 阎埠贵想了想,点了点头。 刘海中那边,他压低声音,刘海中昨晚去找一大爷了,但今早一大爷家的门没开。刘海中在门口站了大半个钟头,走了。 这两个人,阎埠贵摇了摇头,合伙这么多年,说散就散。 合伙是讲利的。傻柱说,没利了,当然散。 易中海在街道办接受批评教育的第五天,傻柱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纸条,是正经的信封,厂里内部传递用的那种,浅黄色,封口上盖着食堂的章。 信里只有一行字,是杨厂长的笔迹。 这件事做得漂亮,但也做得险。以后有事来找我。 傻柱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灶膛里。 纸一接触炭火,就卷起来,烧成一团黑灰,碎开了。 他把炉门关上。 险在哪里。他想了想,小声说了一句,说给自己听。 险在他用了证据,但这些证据怎么来的,没有人去追究。如果有人去追究,傻柱能解释,但解释起来就麻烦。 这个院子里的事,他处理了大半年。 到今天,算是把最大的那颗雷拆掉了。 不是全部。易中海这个人,还在院子里住着,还在一大爷的位置上挂着名,就算暂停了职务,他这个人还是那个人。 聋老太太还在。 秦淮茹还在。 贾张氏还在。 贾东旭留下来的这个家,还在。 但这些事,都比之前轻了很多。 他翻开小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年的事,到这里算一段。 他合上本子,坐在灶台边,继续看火。 锅里的汤咕嘟着,白雾从锅盖缝里漫出来,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窗外,雨水正在台阶上晒课本,书页被风翻了一下,压回去,又被翻起来。 傻柱看了一会儿。 够了。 第66章 批斗 批斗会是街道办定的,不是傻柱。 接受批评教育这六个字,街道办的处分意见里写得清楚,执行形式是:在居住所在地召开群众批评会,由街道干部主持,本人到场,邻居发言,当场记录存档。 通知是周三贴出来的,就贴在四合院前院门洞的墙上,繁体铅印的格式,下面盖了街道办的章。 阎埠贵来告诉傻柱的时候,傻柱正在厨房剔猪骨头。 周六上午,八点半,就在这院子里开。阎埠贵拿着那张通知,捏在手里,声音压得很低,柱子,你知道不知道这事。 知道。傻柱没抬头,刀沿着骨缝转了个弯,剔出一块好肉,三大爷,您到时候说什么? 阎埠贵楞了一下。 我…… 别想太多。傻柱把肉扔进盆里,您说您该说的就行。不用替我说,也不用替他说。 阎埠贵捏着那张通知,没有开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傻柱一眼。 傻柱正在刀刃上抹盐,没看他。 周五,傻柱在厂里听到了另一件事。 马华来告诉他的,下午收工前,在备料间门口。 柱子哥,易中海今天在厂里,被车间主任叫去说话了。 说什么? 说……群众反映你家的问题,厂里要配合街道办做工作马华学着车间主任说话的腔调,嘴角有点想往上翘,易中海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小时,出来脸色很难看。 傻柱把备料单折了折,塞进围裙口袋里。 还有呢? 还有,小组那个牌子。马华说,易中海在淬火车间旁边钉的那块木牌,居民自我管理小组负责人:易中海,今天被人取下来了。不知道谁取的,就放在地上。 傻柱没说话。 你……你知道是谁取的吗? 不知道。 这是实话。 他没有去取那块牌子。 但他也不需要知道是谁取的。有些事,有人看见了,就会有人去做。 周六早上,傻柱六点半就起来了。 不是因为批斗会,是因为食堂有个早班,他答应了王师傅帮他顶一个小时,八点前要到。 他八点零五分从食堂出来,走进四合院前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凳子。 是街道办的人摆的。一排,六张,对着前院南墙。南墙下面放了一张方桌,桌上摆着纸笔和一个白搪瓷杯,热水,冒着白汽。 街道办来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的,穿深蓝色制服,是主持的;另一个二十来岁的女的,坐在方桌旁边,拿着钢笔,是记录的。 院子里已经来了一些人。 刘海中站在一角,表情很严肃,好像他是来主持正义的。张家大婶抱着孩子站在西厢门口,往这边看。阎解旷蹲在墙根,不知道是来凑热闹还是被他爸叫来的。 王大婶一早就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 傻柱走到院子西侧,靠着西厢墙站定了。他没有搬凳子,也没有往里走,就站在人群外沿,背靠墙,两手放着。 八点二十分,易中海出来了。 他是从西院正房的门里走出来的,一大妈在后面跟着,走到门口停下了,没再跟出来。 易中海穿着他平时上班那件深灰中山装,整整齐齐。头发也是梳好的,发缝很直,一丝不乱。 只是脸色白。 不是平时那种棱角分明的脸,是一种发乌的白,像灶上的锅铲搁久了,表面那层光泽褪了以后的颜色。 他走到方桌前,站好了。 街道办那个男的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今天开展居民批评教育活动,根据有关规定,由本人到场,邻居就发现的问题进行批评和意见反映…… 傻柱听到这里,往旁边移了一步,换了个站的姿势,把重心换到左脚上。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不需要一直盯着。 第一个发言的是刘海中。 这个傻柱早就猜到了。 刘海中走出来,站到易中海斜前方,咳了一声,开口说话: 我跟易中海同住这个院子多年,过去对他的问题不够了解,也存在失察的责任。 这句话说完,他停了一下,停顿的时间比正常长,像是专门停给别人听的。 现在了解了这些情况,我深感震惊。一个领着邻居们干活的人,背地里攒了这些东西……我觉得,这对街道的群众是一种欺骗。 傻柱没有看刘海中,看了看南墙上的一块脱落的石灰。 两个字,刘海中说得有点重。 像是要让这个词儿砸到易中海身上,又像是要让街道办的人记住他这个人的立场。 易中海站着,没有动。 第二个发言的是阎埠贵。 阎埠贵站出来,傻柱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稳,不是那种缩着肩膀走路的样子,而是真的迈开了步子。 我是三大爷。阎埠贵说,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得有二十来年了。 他顿了顿。 易中海这个人,我一直以为,他在院子里是真心帮忙的。邻里有事,他张罗。大家有难,他出面。我这个人教书的,不太管这些事,就觉得有他在,院子里稳当。 阎埠贵停了一下,摸了摸手里捏着的那个搪瓷缸,声音稳了稳。 但是,他说,这次的事出来以后,我重新想了想。这些年,他以院子的名义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院子,还是为了他自己……我没法再说,是为了院子了。 这是傻柱没有预计到的说法。 不是落井下石,是阎埠贵真的说了自己的话。 傻柱扫了他一眼。阎埠贵站在那里,低着头,拿着搪瓷缸,没有看傻柱,也没有看易中海。 然后是王大婶。 王大婶没有稿子,站出来就说: 我就说一件事。前年春上,我家孩子生病,我去借钱,易中海说他家没钱,说我去找别的邻居。后来我从别处借到钱了。现在我知道了,他缸里搁着那些钱。 王大婶说完,回到凳子上,坐下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街道办那个记录的女的低着头,钢笔在纸上动了几下。 主持的那个男的扫了扫院子,问:还有哪位邻居有意见? 没有人走出来。 傻柱没动。 他不打算发言。 他用不着。 这个时候,易中海开口了。 我…… 声音有点哑,开了口,然后停了一下,又开口,我对大家隐瞒了家里的一些情况。这一点,我有认识不足的地方,需要检讨。 关于那些钱,他继续说,声音很平,但听得出来是在控制的,是我和老伴多年省下来的,准备以后备用。没有走公私合营的手续,这个,我认。 傻柱偏了偏头。 他说的是没有走公私合营的手续,不是,不是欺骗邻居,也不是以权谋私。 每个字都是挑过的,用的是最小的那个口子。 刘海中在旁边,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但没有说话。 街道办的那个男的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头都没抬,说: 还有调配站的事。 易中海静了片刻。 调配站的事,他说,是我在为院子的物资问题找出路的过程中,处理不当。和冯副站长之间的往来,我承认存在方式问题。 还是最小的口子。 傻柱嘴角动了一下。 方式问题。 这五个字,换了个说法,是把那件事里他拿肥皂票换报告的行为,压成了一个上的细节。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判断这个说法能不能被对面的那两个人接受。 接受。 八成会接受。 街道办不是检察院,他们要的是一个能存档的认罪格式,不是一份完整的指控材料。 批斗会开了不到一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街道办那个男的说了一段收尾的话,大意是易中海认识到了问题,接受群众批评,处理意见维持原来的决定:暂停居民小组职务,接受批评教育,定期汇报认识。 记录已存档。今天到这里,大家散了。 凳子开始挪动,院子里的人陆续往各自的门里走。 刘海中走过易中海身旁,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径直进了东厢。 阎埠贵把搪瓷缸夹在腋下,往后院方向走,路过傻柱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完了? 完了。傻柱说。 阎埠贵点了点头,走了。 街道办那两个人把方桌上的纸卷好,放进公文包里,和院子里剩下的几个邻居打了招呼,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易中海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走进屋。 他站在院子中间,手垂着,看着地砖,脸上的那种发乌的白没有散,反而更明显了一点。 傻柱从西厢墙边走过,经过他身边。 他没有停。 也没有开口。 他走进穿堂,听见身后院子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点风声,槐树叶子碰撞的细碎声音。 他在穿堂里站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里走。 下午,傻柱没有出门。 他在灶间收拾了一上午积下来的柴,把灶台擦了一遍,换了根灶里的铁丝。 雨水放学回来,在堂屋写作业。 傻柱在灶间坐着,剥了半斤花生米,一边剥,一边想事情。 他想的不是易中海。 易中海这个人,从今天起,在这个院子里已经是另一个存在了。 不是敌人,但也不是从前那个可以拿压人的人了。 他现在变成了一个,傻柱在脑子里找了一下这个词,有污点的人。 有污点的人,在这个年代,在一个四合院里,往后的日子,每天出门,每天回家,都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压在脖子上。 他不会再动傻柱了。 不是因为他变好了。是因为他变聪明了。 这个结果,够了。 傍晚,雨水收拾完作业本,过来喊傻柱吃饭。 哥,今天那个…… 那个会。雨水停了一下,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从八点多,到结束。 雨水把碗扣好,端过来。 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傻柱接过碗,事情都摆在那儿,我说不说,不差那几句话。 雨水坐下来,想了想,说: 那一大爷……以后还在这院子里住吗? 那…… 他住他的。傻柱说,各走各的路,没关系。 雨水把勺子搁下,低头看了看碗里,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 哥,我今天作文得了优。 什么题目? 写一件印象深刻的事。 写的什么? 写的你上次带我去看灯市。雨水说,嘴角动了一下,我写说,我哥哥带我去,买了糖葫芦,但糖葫芦沾了灰,他帮我换了一串,那个小摊贩不高兴,但后来还是换了。 傻柱想了想,想起来了那件事,是冬天,腊月里,灯市口那边的糖葫芦摊子。 我记得那个糖葫芦不是沾灰,是棒子断了。 差不多的。 傻柱没说话,吃了口饭。 老师说写得真实,有细节,给优了。 窗外的光快落了,灶间里有点暗,傻柱起身,把油灯挑了挑,火苗大了一点,把屋里照亮。 两个人吃饭,没再说话。 安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外面远处的一两声犬吠,还有槐树叶子落在地上的细小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傻柱在前院碰见了易中海。 两个人都是走出门,走穿堂,去前院。 易中海先走的,傻柱跟在他后面,在穿堂里的距离,大约三步。 易中海在前院停了一下,好像要找人说话,但院子里只有王大婶在晒衣服,王大婶看见易中海,手上抖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晒衣服。 易中海转过头,往大门方向走。 傻柱在他身后走,两个人方向一样,都是往外走。 从前院到大门,要过一段铺了石板的走道。 走道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易中海走在前面,走到大门边,推开门,侧了侧身,有点像是给后面的人让门,但只侧了一下,不明显,就继续往外走了。 傻柱也走出了大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傻柱往东,易中海往南。 没有对视,没有点头,没有任何一句话。 太阳刚升起来,斜着打在大门两侧的砖墙上,有一道长长的影子,从门框上拉到地上,很直。 傻柱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第67章 求情 批斗会过了三天。 院子里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没有完全回来。 易中海的屋门白天都关着,偶尔开一下,出来倒个脏水,或者拿个煤球,看见院子里有人,就把步子放慢一点,像是在想一件事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做。 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 刘海中的屋门还是开的,但他出来倒夜香的时候,步子也比以前快了点,好像怕在路上碰见谁,被问一句你当初为什么要跟他走得那么近。 阎埠贵的屋门也开着,他坐在门槛上,拿了个算盘,在算这个月的开支。 看见傻柱从灶间出来,他抬了抬下巴。 柱子。 那天散了以后,一大爷过来找我了。 傻柱站了一下。 说什么? 没说什么。阎埠贵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就是说,以后院子里的事,让我多担着点。我说我担不了,我就是个教书的,管不了那么多。 傻柱点了点头。 阎埠贵又拨了一下算盘。 你觉得他还会不会再起来? 傻柱想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每个人跌一跤,爬不爬得起来,看他自己,也看别人让不让他爬。 阎埠贵把算盘搁在膝盖上,没再问。 中午,傻柱在灶间炒菜,油菜炒鸡蛋,油放得比平时多了一点,因为他今天多炼了一次猪油,罐子里满了一些。 雨水中午不回来,在学校的食堂吃,顺便跟几个同学一起把下午的手工课材料准备好。 灶间只有他一个人。 油锅热了,油菜切好了放在搪瓷盘里,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了两下。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前院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慢,很碎,像是一根拐杖在地砖上点一下,停一下,再点一下。 傻柱手里拿着搪瓷盘,没有立刻动。 他知道是谁。 聋老太太。 她很少出门,尤其是不走前院这一条路。她的屋在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平时出来晒个太阳,也是在后面那块地方,不往前院走。 今天她走了。 傻柱把油菜倒进锅里,油锅响了一下,油菜的香味和油味一起升起来。 他没有出去看。 前院的声音停在了穿堂口。 过了一会儿,傻柱听见了穿堂里的脚步声,拐杖点在砖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 然后,灶间的门被敲了一下。 不是拍,也不是推,是敲。 很轻,很慢,像是在试一件事该不该做。 傻柱没吭声。 门又被敲了一下。 柱子。聋老太太的声音,从门外面传进来,很低,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我能进来坐一会儿不? 傻柱把锅铲翻了一下菜,说: 门没闩。 门推开了。 聋老太太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褂子,洗了很多次,边上都起了毛。拐杖是木头的,下面包了一截铁,磨得发亮。 她的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不浑浊,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量一遍。 忙着呐。她说,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找一个开头的方式。 傻柱把菜铲到碗里,又把鸡蛋倒进锅里,坐吧,那个凳子擦过了。 聋老太太走进来,拐杖在门框上磕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凳子腿在地砖上响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开口。 傻柱把鸡蛋炒成形,铲到油菜碗里,翻了两下,把火熄了。 然后他盛了两碗饭,一碗给自己,一碗端给聋老太太。 吃过没有? 吃过了。 那就陪我吃一口。 聋老太太低头看了看那碗饭,没推。 你这饭,米不错。 自己种的。 她没接这句话。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灶间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锅铲搁在灶台上的声音,还有外面风吹过槐树叶子那种细小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聋老太太把碗放下,手搁在膝盖上,拐杖靠在桌子腿旁边。 柱子。 有些话,我这个老太婆,本来不该说的。 傻柱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 您说。 聋老太太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 一大爷这个人,是有毛病。这个事情,我不替他瞒。 傻柱抬头看了她一眼。 但是,聋老太太继续说,他在院子里这么多年,帮过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傻柱没说话。 你刚回来的时候,你妹妹上学的事,是他去跟学校说的。 我知道。 你刚进厂的时候,食堂那个位置,是他跟杨厂长提了一句。 这个我也知道。 聋老太太顿了一下。 他做了错事,挨了批,这个我不说冤。但是柱子,他这个岁数了,再折腾,身体吃不消。 傻柱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了,放下筷子。 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聋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掂量一句话说出来以后,会落什么样的结果。 我想让你,念在邻居一场的情分上,她停了一下,放他一条路。 灶间里安静了一下。 外面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发出一下比较响的沙沙声。 傻柱把碗推到一边,手搁在桌上。 您让我放他一条路。他的声音很平,那您告诉我,他放过我的妹妹了吗? 聋老太太的嘴动了一下。 他让人给我妹妹塞纸条。 他让人盯着我家门口。 他找了调配站的人,想查我的稻子是从哪来的,想给我安一个罪名。 每一句,傻柱都是说完就停,不加重,不解释,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聋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找一个撑住自己的东西。 柱子,她声音低了一点,人这一辈子,谁没做过几件糊涂事。 糊涂事和害人的事,不是一回事。 又安静了。 聋老太太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找好了重心,才把另一只脚迈出去。 今天的话,我就说到这儿。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是个明白人,但明白人有时候太明白了,也会把自己绕进去。 然后她走了。 拐杖的声音慢慢远了,穿过穿堂,回到后院去。 傻柱坐在灶间里,看着桌上的两副碗筷。 他把聋老太太那副碗筷收了,拿到水缸边洗了,放回碗橱里。 然后他坐在凳子上,想了一会儿。 聋老太太今天来,不是为了易中海。 至少不全是。 她是在试,试傻柱这个人,手里到底攥了多少东西,到了什么时候,会撒手。 她没试出来。 因为傻柱自己也不知道。 下午,傻柱去厂里上班。 走过前院的时候,看见易中海的屋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地砖上放着一盆水,可能是准备拖地的,但盆子搁在那儿,没有人管它。 傻柱没停,走了过去。 到了厂里,食堂的活照旧。 洗菜,切菜,配菜,蒸馒头,熬粥。 马华过来帮他烧火,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配合比前几个月顺了很多。 快下班的时候,马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柱哥,你听说没,聋老太太今天上午出去了。 去哪了? 去街道办。 傻柱手里正拿着一把勺子,在粥锅里搅,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二姨在街道办做饭,马华说,今天上午有个老太太,拄个拐杖,去找郑主任,说有一件事,要反映一下。 傻柱把勺子继续搅了两下。 反映了什么? 这个我二姨没听见,她只在厨房里,听见会议室门关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说的什么。后来那个老太太出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的。 傻柱点了点头。 知道了。 马华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问。 第二天,傻柱在厂里,被杨厂长叫去了办公室。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缸,盖子半开着,里面有茶叶沫子浮着。 傻柱坐下了。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把茶缸搁下。 街道办那边,前天来了一个人。 聋老太太。 傻柱没说话。 她去找郑国栋,说易中海这个事,是搞错了。说易中海这些年帮了院子里不少人,不是那种人。 杨厂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郑国栋问她,你跟易中海什么关系。她说,我把他当孙子。郑国栋说,你把他当孙子,那他的事你也有牵连,你替他说话,不合适。 傻柱坐在那里,表情没变。 然后呢? 然后郑国栋跟她说,以后不要随便去街道办反映情况,有什么事,让院里的居民小组先跟上面说。她现在,出门要经过街道办那边同意。 限制出门? 算是。杨厂长把茶缸拿起来,喝了一口,这件事,郑国栋跟我打了一个招呼,说院子里的状况,让我也帮着盯一下。我估计,他是怕聋老太太再跑过来。 傻柱想了一下。 杨厂长,您觉得聋老太太这件事,是她自己想去的,还是有人让她去的?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自己想去的可能性,占七成。有人让她去的可能性,占三成。 那三成是谁? 不好说。 杨厂长把茶缸放下,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清。 不管谁,你把院子里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上面的人现在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不扩大,不深挖,该处理的处理了,就算一段落。你不要再去添什么材料了。 我没打算再添。 那就好。杨厂长把抽屉拉开,拿了一份文件出来,这是下个月的食堂采购单,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傻柱接过来看了一下,没有改。 他把采购单还给杨厂长,站起来。 没事的话,我回食堂了。 去吧。 傻柱走到门口,杨厂长在后面说了一句: 柱子。 你做得对。但有时候,对的事情,做得太清楚了,也会惹麻烦。你懂我意思? 傻柱没回头。 然后他走了。 回到食堂,马华凑过来,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柱哥,我二姨今天带话回来了。 说什么? 聋老太太从街道办回来以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坐在她屋门口那个小板凳上,谁过来跟她说话,她都摇手,不说话。后来天快黑了,她才站起来,回屋了。 傻柱把一口锅刷干净,挂到墙上。 还有呢? 没了。 傻柱点了点头。 下班以后,傻柱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了一个弯,去了一趟供销社。 不是买什么大件,就是看看有没有新的煤油灯卖,雨水说她写作业的时候,现在的那盏灯有点暗,他想换一个亮一点的。 供销社的柜台上摆了几盏新的,玻璃罩子很透亮,他挑了一盏,付了钱,拿在手里。 然后从供销社出来,往四合院走。 走到大门洞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推门进去,前院没有人,各家各户的灯都亮了,从窗户纸上透出那种黄色的光。 他走过穿堂,走到后院。 后院里,阎埠贵的屋门开着,他在里面改作业。 易中海的屋门关着。 聋老太太的屋门也关着,但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说明她在里面,点着灯。 傻柱没有停,走到自己屋里。 把煤油灯放在桌上,雨水还没回来,她今天放学以后要去同学家里一起做手工课的作品,说是做一个小屋子,要明天才能拿回来。 傻柱坐在桌前,把今天杨厂长说的话想了一遍。 杨厂长说对的事情,做得太清楚了,也会惹麻烦。 这句话,他琢磨了一下,觉得是在提醒他,不要再继续往上面递材料了。 不是不让他递,是让他停在这里。 上面的人,现在要的是一个处理了的结果,不是一个继续查下去的过程。 傻柱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前几天的几条记录。 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聋老太太去街道办,被限制出门。杨厂长提醒,停在这里。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到抽屉里。 晚上,傻柱一个人在灶间吃饭。 炒了一盘白菜,切了一碟咸菜,盛了一碗粥。 吃了一半,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轻,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然后是没有声音的。 傻柱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响了,这一次近了一点,像是在穿堂口那边。 傻柱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穿堂里没有人,只有路灯从大门洞那边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块方方的光。 光里没有人影。 他等了一下,没有声音了。 然后他回到灶间,继续吃饭。 第二天早上,傻柱出门的时候,看见聋老太太的屋门口放着一个小布袋。 布袋是粗布的,口子上扎着一根绳子,看起来是准备出门用的。 但聋老太太没有出来拿。 袋子就在门口搁着,从昨天放到今天早上。 傻柱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出了大门,去上班。 中午,傻柱在厂里,听见两个洗菜的工人在后面嘀咕。 听说没,四合院那个聋老太太,被上面说了,不让随便出门了。 为啥? 替那个一大爷说话呗。你说她都这个岁数了,掺和这些事干什么。 她不是一直掺和吗,以前院子里什么事,她不说话,但只要她一开口,一大爷那边就多一分赢面。 这回没赢。 这回输得裤衩都不剩。 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食堂里回声大,傻柱站在灶台那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反应。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杨厂长又让人来叫傻柱。 这一次没有让他进办公室,是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杨厂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像是刚从食堂接了热水。 柱子,再跟你说一句。 您说。 聋老太太这件事,你不要往心里去。她自己的选择,自己担着。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杨厂长喝了一口热水,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挺好,昨天手工课得了个好评。 那挺好。杨厂长把茶缸的盖子盖上了,回去告诉她,好好念书,以后有出息。 傻柱在点头的时候,看见杨厂长的搪瓷茶缸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他没有问。 回到四合院,天快黑了。 傻柱推着自行车进大门,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聋老太太的屋门口那个粗布袋子不在了。 门还是关着。 他回到屋里,把自行车停好,去灶间准备晚饭。 刚把米下到锅里,听见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雨水回来了,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秦淮茹。 她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包的口子扎着,看不出来里面装的什么。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路过供销社,看见有肥皂,想起上回说的,发了工资还你。 傻柱看了她一眼。 进来坐? 不坐了,站着说就行。 她把布包递过来。 傻柱接了,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是一块肥皂,新的,票据齐的。 票呢? 票在里头,放在一起了。 傻柱把布包搁在门框上,看了秦淮茹一眼。 你婆婆最近怎么样? 秦淮茹的眼神动了一下。 还那样。 棒梗呢? 也还那样。 还那样是哪样? 秦淮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傻柱,眼神里有一种很疲惫的东西。 何雨柱,有些事,我做错了。 哪些事? 多了。她没具体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帮一大爷传话了,也不会再帮你传话。我就想安安稳稳地把棒梗养大,把这份临时工做好,别的,我不管了。 傻柱看着她。 你上回说,送完了这一个月,就不续了。 想好了? 想好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能有十来秒,秦淮茹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过身,往贾家那间屋的方向走。 走到穿堂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何雨柱。 你这人,有时候太清楚了。 然后她走了。 傻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穿堂里。 他把布包拿进来,放在桌上。 肥皂是新的,票也在。 他把布包塞进抽屉里,回去继续煮饭。 晚上,雨水回来了。 抱着一个手工课做的小屋子,是用纸盒子和竹签搭的,外面糊了一层花花绿绿的纸。 哥,你看。 傻柱低头看了看。 不错。 老师说可以拿回家放着。 那就放你桌上。 雨水把小屋子放在书桌的角落里,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了,才过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雨水说: 哥,今天有人问我,你家那个米,是从哪买的,这么香。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哥种的。 傻柱筷子停了一下。 谁问的? 我们班一个同学,她妈在街道办上班。 傻柱没再问。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放下筷子。 以后有人问你这个,你就说,不知道。米是哥买的,在哪买的,哥没说,你也不知道。 为啥? 没有为啥,说了,人家还要再问,问多了,你答不上来。 雨水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知道了。 夜深了。 傻柱坐在桌前,把小本子拿出来。 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 聋老太太去街道办,被限制出门。杨厂长提醒,停在这里。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秦淮茹把肥皂还了。说以后不管这些事了。雨水被同学问米的事。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到抽屉里。 灯光照在桌面上,小屋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的,但站着。 傻柱看了一眼,把煤油灯熄了。 屋里暗下来。 窗外,四合院的夜里,没有什么声音。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今天的事。 聋老太太被限制出门,秦淮茹把肥皂还了,雨水被同学问了米的事。 每一件都是小事。 但小事堆在一起,就是一个方向。 这个方向往哪边走,他现在还说不准。 他想了一会儿,不想了。 闭上眼睛。 院子里安静得很。 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和风穿过槐树叶子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 第68章 送面 第二天早上,傻柱比平时起得早。 雨水还在睡,趴在被窝里,书包搁在枕头边,手工课做的小屋子立在书包带上,歪歪的,但站着。 傻柱站在灶间,往锅里下了半杯灵稻米。 水开的时候,米香飘出来,跟普通米不一样,没有那么重的陈味,倒有一股很淡的甜。 他把粥煮好,盛了两碗,一碗搁在桌上,一碗端到雨水枕头边,放小凳子上,凉着。 然后他出了门。 四合院的大门前,早上有点冷。 他站在门口,呼了一口气,白汽散开,很快就没了。 他看了一下院里。 一大妈的屋门关着,但从烟囱里冒出一点烟,说明她已经起来了,在烧水。 一大爷的屋门也关着,从昨天到今天,没有开过的样子。 傻柱没有多看,推了自行车,出了大门。 到了厂里,傻柱先去食堂,把灶台收拾了一遍。 马华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子,盆子里装着几个二两地瓜丸子,是食堂早上剩下的。 柱哥,二大爷那边,你说还送不送了? 傻柱削土豆的手没停。 马华没再问,端着盆子出去了。 傻柱把土豆削完,洗了一遍,放到竹篮子里沥水。 他想了一下昨天杨厂长说的话。 对的事情,做得太清楚了,也会惹麻烦。 这句话的意思,他琢磨了一晚上,觉得有两个层。 一个层是,不要再往上递材料了,街道办已经处理了,再递就是不给上面台阶下。 另一个层是,院子里的事,要有一个度,不能把人逼到墙角,逼急了,反而会跳起来咬你。 他觉得有道理。 但这不是停手的意思。 是不再往上递,但在院子里,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中午,傻柱在食堂吃完了饭,没有回灶间,而是去了厂子后面的菜地。 这一片菜地是食堂自己种的,冬天种白菜萝卜,夏天种黄瓜茄子,省一点采购的钱。 现在地里种的是白菜,长得不算好,叶子有点黄,但凑合能吃。 傻柱蹲下来,看了一下土,有点干。 他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浇了一小块地,试试土的湿度。 浇水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 灵泉水。 空间里的灵泉水,每天补充一点,他每天都会取出来,混在浇菜的水里,只是量不多,一半兑一桶水,洒在菜地里。 白菜的长势比别的地方好一点,但好得不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他浇完了水,把桶放回井边,拍了拍手上的泥。 站起来那一瞬间,他看见菜地旁边的矮墙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刘海中。 刘海中坐在墙头上,两条腿垂下来,晃了一下,看着他。 柱子。 二大爷。 你这菜,浇得挺勤。 刘海中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跟你打听个事。 您说。 一大妈那边,你说,要不要过去看看? 傻柱看着他。 刘海中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真心还是假意。 二大爷想去看看? 我也是想着,院子里的事,不能因为一大爷出了事,就不管一大妈了。她一个女人家,跟着一大爷吃了这么多年苦,没功劳也有苦劳。 傻柱没有接话。 刘海中等了一下,见他不说话,就继续说: 要不,你跟我一起过去?你年轻,扛得住事,有些话,我一个当大爷的说不出口,你去说,合适。 傻柱把桶提起来,往食堂方向走。 二大爷,您要去,您自己去。我不去。 为啥? 一大妈见到您,会说实话。见到我,她会客气。 刘海中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 傻柱走了。 刘海中站在菜地边上,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有点复杂。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阎埠贵来找傻柱。 他站在食堂门口,朝里面探头探脑的,傻柱看见了,叫他进来。 四爷,什么事? 阎埠贵把一个布包递过来,包不大,用手拿着,有点沉。 这个,你先帮我收着。 什么? 我前天去旧货市场,看见有人卖老物件,我就,就买了一件。 傻柱接过来,打开看了一下。 是一尊巴掌大的铜菩萨,表面上有一层绿锈,但能看出来是老东西。 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我寻思着,放家里不安全,你知道的,院里现在这个局势,一大爷倒了,保不齐有人会来翻东西。我放你这里,你帮我藏一藏。 傻柱看着他。 四爷,你买这个花了多少钱? 阎埠贵眼神动了一下。 没多少,没多少。 多少? 十二块。 傻柱把铜菩萨放回布包里,递还给他。 四爷,这个我不帮你收。 为啥? 你十二块钱买一尊铜菩萨,不说值不值,光这个事,传到外面去,你就说不清楚。你工资三十七块五,十二块去买一件不是吃不是穿的东西,别人会怎么想? 阎埠贵愣住了。 我,我只是看着喜欢。 喜欢也不能买。现在这个世道,喜欢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消受得起的。 阎埠贵接过布包,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四合院,天快黑了。 傻柱推着自行车进大门,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一大妈的屋门开着一条缝。 从缝里能看到里面,一大妈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补。 灯光很暗,那盏煤油灯的罩子有点黑了,透出来的光发黄,照得她的脸也有点发黄。 傻柱没有停,推着自行车走过去了。 到了后院,把自行车停好,回屋了。 晚上,傻柱煮了灵稻米,炒了一盘白菜,切了一碟咸菜。 吃了一半,听见外面有声音。 是很轻的脚步声,从穿堂那边过来,走到他门口,停了。 然后是没有声音的。 傻柱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是往回走,越来越远。 傻柱知道是谁。 他把碗放下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穿堂里没有人,只有路灯的光从大门洞那边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块方的亮。 亮里面没有人影。 他等了一下,没有声音了。 然后他回到桌前,继续吃饭。 第二天早上,傻柱照旧起得早。 他煮了灵稻粥,盛了一碗,用布包好,搁在篮子底下,上面盖了一块布。 然后他提着篮子,出了门。 走到一大妈屋门口,他停了一下。 屋门还关着,但从里面透出一点灯光,说明一大妈已经起来了。 他把篮子轻轻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敲了两下门,然后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他走到穿堂口的时候,听见身后门开了的声音。 然后是几秒钟的安静。 然后是一大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 然后没有声音了。 傻柱没有停,出了大门,去上班了。 到了厂里,傻柱先去食堂,把灶台生起来了。 马华过来,帮他烧火。 柱哥,昨天我送丸子过去,一大妈没有要。 怎么说? 她说,现在这个情形,不好收东西,让人看见了,说不清楚。 傻柱把土豆切好了,下到锅里。 她没别的话? 她说了一句,说一大爷这事,她心里有数,让大家不要为难。 傻柱没说话。 马华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问。 中午,傻柱在食堂吃完了饭,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他。 回头看,是丁秋楠。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在帽子里面,脸上有一点被蒸汽熏出来的红。 何雨柱。 你前天送来的那个灵鸡,我那边的人都说好,问是在哪买的。 我自己养的。 你自己养的?丁秋楠看了他一眼,你还会养鸡? 跟着我爸学过一点。 丁秋楠没再问,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 这个,给你妹妹的,我在郊区采的野果,不值钱,但是甜。 傻柱接了。 谢谢。 你别客气。丁秋楠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了。 何雨柱。 有空过来看看,那边风大,刚去的时候不习惯。 知道了。 丁秋楠走了。 傻柱拿着纸包,站了一会儿,放回口袋里。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杨厂长派人来叫傻柱。 这一次是在办公室里。 杨厂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起来是在看什么报表。 柱子,坐。 傻柱坐下了。 杨厂长把文件合上了,看着他。 一大妈那边,你去看过没有? 还没。 为什么不去? 不急。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我跟你打听一件事。 您说。 你前些日子,递上去的那份材料,里面有一件事,说易中海私藏了一笔钱,放在家里的一个缸里。 有这件事。 这笔钱,数目是多少? 我不清楚具体数目,但听说是很多年的积蓄。 杨厂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 街道办那边,有人提出来,说要查一查一大妈名下的东西。易中海出事了,他家里的东西,一大妈有没有份,要分清楚。 傻柱没说话。 杨厂长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一大妈如果没有参与,就不要牵扯进去。 你替她说话? 不是替她说话,是事实就是这样。一大爷做的事,一大妈不一定都知道。你总不能因为一大爷出事了,就把一大妈也处理了。 杨厂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有道理。但上面的人,有些事,不是讲道理就能解决的。 傻柱没再说话。 杨厂长把文件打开了,低头继续看。 回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傻柱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杨厂长在后面说了一句: 柱子。 你是个明白人。有些事,看破了,不说破,是对的。 傻柱没回头。 知道了。 然后他走了。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黑了。 傻柱推着自行车进大门,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一大妈的屋门开着。 一大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篮子,就是早上傻柱放粥的那只。 她看见傻柱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一大妈的眼圈有点红。 柱子。 一大妈。 早上那个篮子,是你放的? 傻柱没说话。 一大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这孩子。 她没再说别的,把篮子递过来。 傻柱接了。 粥,我喝了。米很好。 你以后,不要送了。让人看见了,对你不好。 傻柱看着她。 一大妈,您对我不错,我不忍心看您受罪。 一大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有用手擦,就让它们掉。 过了一会儿,她说: 柱子,一大妈这一辈子,跟着你一大爷,做过一些糊涂事。有些事,是我想错了,有些事,是我没有拦住他。 过去的事,不说了。 不说不行。一大妈看着他,你是个好孩子,比他想的好。他这一辈子,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算到自己头上了。 傻柱没说话。 一大妈转身,回屋了。 门关上了。 傻柱提着篮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了。 晚上,傻柱一个人在灶间吃饭。 炒了一盘白菜,切了一碟咸菜,盛了一碗粥。 吃了一半,听见有人敲门。 他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雨水。 一大妈让我给您送这个。 雨水手里端着一个碗,碗上面冒着热气,里面是面条,还卧了一个鸡蛋。 一大妈说,让您趁热吃。 傻柱接了。 雨水仰头看着他。 哥,一大妈哭了。 你为什么让一大妈哭? 傻柱把手放在雨水的头上,摸了一下。 你先回去,哥吃完面,把碗还给一大妈。 雨水走了。 傻柱端着碗,回到灶间,把面条吃完了。 鸡蛋是糖心的,蛋黄有点流,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然后把碗洗干净了,拿布擦了一遍。 他提着碗,去一大妈屋门口。 门开着,一大妈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还是在补那件衣服。 一大妈。 进来。 傻柱走进去,把碗递过去。 碗我洗干净了。 放的你洗干什么,给我就行了。 顺手洗了。 一大妈接过碗,放在炕沿上。 她抬头看了傻柱一眼。 柱子,你坐下。 傻柱坐下了,坐在一张小凳子上。 一大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你爸不像。 不像? 你爸是个老实人,但你不是。你比他精,但你比他好。 傻柱没说话。 你爸要是在,看到你现在是这个样子,他会放心。 傻柱的鼻子有点酸。 他没让它上来。 一大妈,我爸的事,您还记得? 记得。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但也没少被人欺负。他走了以后,我跟你一大爷说过,柱子和雨水,我们多少要管一管。你一大爷当时说了,管,但要管得让人说不出闲话。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一大妈苦笑了一下,你一大爷的,跟我想的不是一个管法。 傻柱没说话。 一大妈把那件衣服放下了,看着灯光。 柱子,一大妈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你一大爷这件事,不管结果是什么,你不要再往上递材料了。他的事,已经够了。再多,就是在要他的命了。 傻柱看着她。 一大妈,您觉得,他做的那些事,应该就算了? 一大妈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不应该就算了。但你也不要亲手去做。 傻柱懂了。 一大妈不是在为易中海求情,她是在替他挡。 挡什么? 挡他自己的手。 从一大妈屋里出来,傻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下天。 天上有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前几天的记录。 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一大妈说,不要再递材料了。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放到抽屉里。 晚上,傻柱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今天的事。 一大妈哭了。 杨厂长说,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讲道理就能解决的。 丁秋楠让他有空过去看看。 每一件都是小事。 但小事堆在一起,就是一个方向。 这个方向往哪边走,他现在能看出来了。 但他不急。 有些事,急了会出岔子。 他闭上眼睛。 院子里安静得很。 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和风穿过槐树叶子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傻柱起床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小布袋。 布袋是粗布的,口子上扎着一根绳子,扎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看了一下。 里面是两只鸡蛋,还有一小把挂面。 挂面是细的,卷得很整齐。 他没有出去问是谁放的。 把鸡蛋放到厨房里,挂面挂到墙上。 然后他去上班了。 到了厂里,马华过来,凑到他耳朵边上: 柱哥,一大妈昨天晚上煮了一锅面,整个院子都能闻到香味。 她还给刘海中送了一碗,刘海中没有要。 她还说了一句话,让阎埠贵传给你的。 什么话? 她说,柱子是个好孩子,但她不希望柱子变成第二个一大爷。 傻柱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 知道了。 马华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说话,回去烧火了。 傻柱把菜切完了,把刀放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一大妈说的那句话。 不希望柱子变成第二个一大爷。 这句话,他琢磨了一下,觉得一大妈不是在警告他,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什么? 提醒他,做事要有度。 提醒他,不要把人逼到墙角。 提醒他,赢了以后,要记得收手。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 中午,傻柱在食堂吃完了饭,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他。 回头看,是阎埠贵。 柱子。 四爷。 一大妈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 她说,你送来的那些米,她吃了,很好。但她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送了。她说,你现在也不容易,带着一个妹妹,要攒钱娶媳妇,不能把东西都送到她那里。 傻柱没说话。 阎埠贵看了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只银镯子。 不大,但看起来有点年头了,表面磨得发亮。 这个,一大妈让我转交给你。她说,这是她娘家陪嫁的,现在用不着了,让你拿去,给你妹妹长大了戴。 傻柱没接。 四爷,这个我不能收。 你不收,我怎么跟一大妈交代? 您就跟她说,我收了,但先放您那里,等我妹妹长大了,再跟您拿。 阎埠贵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 他把银镯子放回口袋里。 行,我帮你放着。你什么时候要,跟我说。 谢谢四爷。 阎埠贵走了。 傻柱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回去工作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傻柱去找杨厂长。 杨厂长在办公室里,面前还是摊着文件。 厂长,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一大妈那边,如果上面真的要查她名下的东西,能不能,给她留一点脸面。 杨厂长看着他。 为什么? 她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一大爷做的事,她不全知道。如果一并处理了,她一个女人家,以后在院子里抬不起头来。 杨厂长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考虑。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不要再递材料了。 我不递了。 真的? 真的。 杨厂长看了他很久。 好。我帮你这个忙。但你也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傻柱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然后他走了。 回到四合院,天快黑了。 傻柱推着自行车进大门,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一大妈的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易中海。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像是要敲门,但没有敲下去。 就那么举着。 一大妈的屋门是关着的。 易中海站在那里,站了能有两三分钟。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了。 转身,看见了傻柱。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易中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说话,走了。 走过傻柱身边的时候,他的步子很慢,但没有停。 傻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穿堂里。 然后他推着自行车,回后院了。 晚上,傻柱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易中海去敲一大妈的门,但没有敲下去。 这个人,在最后一刻,是不是也有一点知道自己做错了? 傻柱不知道。 但他觉得,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大妈不用再替他还债了。 他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 在上面写了一行: 易中海去找一大妈,门没有敲。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 把灯熄了。 屋里暗下来。 窗外,四合院的夜里,没有什么声音。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不想了。 闭上眼睛。 今晚的风比昨天大一点,槐树叶子响得清楚一些。 但也就是清楚一点而已。 不会有人因为这个风,就睡不着觉。 第69章 管事 一大早,傻柱还没出门,就听见前院有人说话。 声音是从刘海中屋里出来的,说得不算小,前院这几间屋子都能听见。 傻柱没去听。 他煮了灵稻粥,盛了一碗放桌上凉着,然后去后院收了灵泉水,灌了两口。 凉水进肚子的感觉很清楚,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凉意散开。 他把水壶放好了,端起粥,慢慢喝。 前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不止一个声音,有刘海中的,还有一个细一点的,听不太清是谁。 傻柱把粥喝完了,碗洗了,提着工具包出门。 经过前院的时候,刘海中的屋门开着。 从门口看进去,刘海中坐在桌子前面,面前坐着一个人。 是阎埠贵。 两个人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没倒满。 傻柱没有停,走了过去。 阎埠贵偏了一下头,像是看见了,但没打招呼。 刘海中倒是抬了一下眼,看见是傻柱,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傻柱出了大门。 到了厂里,傻柱先去食堂,把灶台生起来了。 马华过来,帮他烧火。 柱哥,昨天晚上,刘海中请阎埠贵吃饭了。 在刘海中屋里,自己炒了两个菜,买的酒。 您猜是为了什么? 傻柱把一锅水放到灶上,回头看了马华一眼。 你来说。 马华把火添了一根柴,歪了一下头,压低了声音: 为了一大爷走后的事。 什么事? 管事的人。 傻柱没说话。 马华看了看他的脸色,继续说: 刘海中想当这个管事的。但他说,光他一个人不行,得有人帮着说。他就去找了阎埠贵,让阎埠贵帮他说。 阎埠贵说了什么? 阎埠贵说,帮可以说,但不能白说。刘海中要是不答应分一点好处,他不帮。 什么好处? 就是以后院子里有什么事,需要摊钱的,刘海中多出一份,阎埠贵少出一份。 傻柱把锅盖盖上了。 还有呢? 没了。马华说,我就是听见了,跟您说一声。 知道了。 马华回去烧火了。 傻柱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水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 一大爷走了以后,这个院子不可能没有管事的人。 但他也知道,谁当这个管事的,都不会太舒服。 一大爷前车在那里摆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杨厂长派人来叫傻柱。 这一次不是在办公室里,是在食堂后面的一个小屋子里。 屋子不大,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条凳子,墙上贴着一张生产进度的表格,纸有点发黄了。 杨厂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只碗,碗里是面条,上面搁着一点咸菜。 柱子,坐。 傻柱坐下了。 杨厂长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食堂的饭,比不上你炒的。 您要吃我炒的,打饭的时候说一声就行。 杨厂长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然后他把碗放下了,看着傻柱。 你们院子里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 一大爷走了以后,要选一个新的居民小组的负责人。 傻柱没说话。 杨厂长看着他。 你应该听见了一些风声。 听见了一点。 说说。 傻柱想了一下。 刘海中想当。阎埠贵也想当。两个人现在在拉人。 杨厂长点了点头。 还有呢? 没了。 你呢? 我不当。 杨厂长看了他几秒钟。 为什么? 我管不了那些事。傻柱说,一大爷管了一辈子,最后管成那个样子。我不想跟他一样。 杨厂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这个想法,是对的。 傻柱看着他。 杨厂长把碗端起来了,喝了一口面汤。 上面已经定了,不让院子里自己选。 那让谁管? 街道办派人来。 傻柱没说话。 杨厂长把碗放下了,拿袖子擦了一下嘴。 街道办的人来管,好处是不偏不倚,坏处是不熟悉情况,开头一段时间会比较乱。 什么时候来? 这周内。 傻柱点了点头。 杨厂长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但你也不要以为,街道办的人来了,你就没事了。 什么意思? 院子里的这些人,信不过上面派来的人。他们有事,还是会去找你。 傻柱没说话。 杨厂长站起来,把碗端起来了。 吃饭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他走了。 傻柱一个人坐在小屋子里,看着那张空了的凳子。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傻柱在食堂里收拾,听见有人在叫他。 回头看,是丁秋楠。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在帽子里面,脸上有一点被蒸汽熏出来的红。 何雨柱。 你上次说,你那个水,是从哪来的? 祖传的。 祖传的。丁秋楠重复了一下,你能不能说得再具体一点? 怎么具体? 比如,那个水,是从哪个地方来的。山泉?还是井水?还是什么别的? 傻柱看着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是我要问。是魏主任让我来问的。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看了看他的脸色。 我上回跟你说了,魏主任这个人,不追不等于忘了。她现在让我来问一遍,说明她还在想着这件事。 傻柱点了一下头。 你回去跟魏主任说,那个水,是从山泉里取的。具体哪座山,我不知道。我从小就知道那个地方,但地名确实说不清楚。 丁秋楠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这个说法,魏主任不会接受的。 那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一个确切的地点,能去查的那种。 傻柱看着她。 丁大夫,你不是在帮魏主任问。你是在提前跟我说,让我做好准备。 丁秋楠没说话。 傻柱看着她。 丁秋楠把头转开了。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提前知道。 我知道了。谢谢。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了。 星期六,你还来不来? 带两只鸡。 两只? 一只炖了吃,一只有别的用。 什么用?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走了。 傻柱站在食堂里,想了一会儿。 丁秋楠在提醒他,魏红军还在盯着那个水。 这说明,上次交给黄同志的那个说明,没有完全解决问题。 魏红军只是暂时不追了。 但她的眼睛,还没有移开。 傻柱觉得,这件事,他需要再想一个办法。 但他现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只能先记着。 他把这个事,记到了小本子上。 然后继续收拾食堂。 第二天上午,黄同志来了。 他带着那个拿本子的人,进了四合院。 这一次不是来看看就走的。 是正式的。 他站在前院中间,把刘海中、阎埠贵、还有几个院里有空闲的邻居,叫到了一块。 各位邻居,我今天来,是跟大家说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每个人的脸。 上面已经定了,以后咱们院子的居民事务,由街道办直接管。我是街道办派来的,叫黄志明。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刘海中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没说出来。 阎埠贵把扇子合了,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黄志明。 那个……黄同志,那我们自己,还用不用…… 不用选。黄志明直接说,上面不搞选举那一套了。直接派人,省事。 院子里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傻柱站在后院门口,没有过去。 黄志明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到了他身上。 何雨柱同志,你过来一下。 傻柱走过去。 黄志明看着他。 以后院子里有些事,需要你帮着跑一跑。你熟悉情况,能省我不少功夫。 傻柱看着他。 黄同志说的,是什么事? 比如,通知个事,统计个人数,看看哪家的墙塌了需要修。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零零碎碎的。 刘海中在旁边,嘴唇又动了一下。 那个……黄同志,这些事,我也可以帮着做。 黄志明看了他一眼。 你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了。院子里的事,我会安排。 刘海中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但没再说什么。 阎埠贵把扇子打开了,慢慢摇着,像是局外人。 黄志明继续说: 今天就先这样。何雨柱同志,下午你跟我走一趟,去街道办认个脸。 去街道办? 对。有些手续需要你帮着办一办。以后你也方便直接找我。 傻柱点了点头。 黄志明带着那个拿本子的人,走了。 中午,傻柱在食堂吃完了饭,马华凑过来。 柱哥,黄同志刚才说的话,我听阎解旷说了。 他说,让你帮着管事。 不是管事。是帮着跑跑腿。 马华笑了一下。 柱哥,跑腿和管事,在别人眼里是一样的。 傻柱没说话。 马华把声音压低了。 你觉得,刘海中会怎么想?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心里头不太舒服。他请阎埠贵吃饭,就是想拉一个人帮他抢这个位置。结果黄同志一来,位置直接不设了,事情还交给了你。 交给我不是给我位置,是给我活。 但在刘海中眼里,给活和给位置是一样的。 傻柱没说话。 马华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往下说,回去烧火了。 傻柱站在灶台前面,想着马华刚才说的话。 黄同志让他帮着跑腿,在别人眼里,等于让他管事。 而他自己的想法呢? 他也不想管事。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帮黄同志跑这个腿,黄同志就会找别人来跑。 找别人来跑的话,那个人未必能客观。 而他至少能做到:不偏着谁,也不向着谁。 就事论事。 他把白菜下到锅里,盖上盖子。 下午,傻柱跟着黄志明去了街道办。 街道办在两条街外,一栋二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黄志明带着他走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推开一扇门。 门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文件。 坐吧。 傻柱坐下了。 黄志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来。 我跟你说一下,以后你要帮着做哪些事。 您说。 第一件,每个月统计一次各户的物资情况。这个是上面要求的,不统计不行。第二件,院子里有什么纠纷,你先了解一下,能调解的就调解,调解不了的跟我说。第三件,公共区域要有人管,哪家的漏水了、墙歪了、路面塌了,你记下来,报给我。 傻柱听着,没说话。 黄志明说完了,看着他。 听懂了? 听懂了。 有什么意见? 有一个。 物资统计这件事,上次全院大会已经有人不高兴了。 黄志明看着他。 你是说灵稻那件事? 黄志明把本子合上了。 那次是易中海在带节奏。现在易中海不在了,没人带节奏了,你怕什么? 不是怕。是觉得,这件事做起来,会得罪人。 黄志明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何雨柱,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管事的人,没有不得罪人的。一团和气管事,管到最后,等于谁也没管。 傻柱没说话。 黄志明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你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明天早上,去看看院子里的公共区域,哪有问题,记下来给我。 傻柱拿起本子,翻开看了一下。 本子是新的,空白页,散发着纸和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知道了。 去吧。 傻柱站起来,走到门口。 何雨柱。 做好你自己的事。别人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傻柱没回头,走了。 从街道办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 不是天黑,是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 傻柱骑着自行车回四合院。 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刘海中和阎埠贵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 两个人在说着什么,看见傻柱了,同时停了。 傻柱推着自行车走过去。 柱子,你等等。 是刘海中叫的。 傻柱停下来,回过头。 刘叔,什么事? 黄同志让你去街道办,是说什么? 说了一些院子里的杂事,让我帮着跑跑腿。 刘海中看着他。 什么杂事? 统计物资,看公共区域,调解邻里纠纷。 刘海中笑了一下。 这些事,以前都是一大爷做的。 现在一大爷不做了。 刘海中的笑收了。 柱子,我跟你说实话。这些事,你做不来的。 为什么? 因为你太年轻。院子里的人,不是你说什么就听什么的。 傻柱看着他。 刘叔觉得谁能做? 刘海中没说话。 阎埠贵在旁边,把扇子打开了。 柱子,你刘叔的意思是,这些事,还是让年纪大一点的人来做,比较稳当。 傻柱看着他们两个。 阎叔,刘叔,黄同志让我做这个事,不是我主动要的。你们要是觉得应该换人,可以去跟黄同志说。 他说完,推着自行车走了。 听见身后阎埠贵说了句什么,但没听清。 回到屋,傻柱把黄志明给的本子放到桌子上,坐了下来。 雨水在隔壁做功课,能听见铅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 他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刘海中不乐意。 阎埠贵也不乐意。 这两个人,一个想当管事的,另一个想当管事的手底下的人。 黄志明来了以后,两个人都没捞着他们想要的。 而他呢? 他也没想要什么。 但黄志明把事交给他了。 他不想推开,因为推开会让黄志明觉得他不配合。 他也不想接得太急,因为接得太急会让刘海中觉得他在抢。 他需要拿一个分寸。 这个分寸是什么,他现在还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一件事。 杨厂长说过,配合不等于跟着走。 黄志明让他做的事,他会做。 但做完以后怎么走,是他自己的事。 他把本子翻开了,在第一页写了几个字: 公共区域检查清单。 写完以后,他把本子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傻柱起得早。 天还没有亮透,院子里的地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他拿上黄志明给的本子,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鸟叫。 他先看的是院墙。 东边的墙,有一截歪了,是前年下大雨冲的,一直没修。墙缝里长出了草,草已经黄了。 他在本子上写了:东墙歪了,需要修。 又往前走,到了公共水池边上。 水龙头有一个拧不紧了,水一直在滴,下面的池子积了一层青苔。 他写:水龙头漏水,换一个垫圈就行。 走到后院的时候,看见后院的门有点松了,门轴生锈了,推起来会发出很尖很尖的声音。 他写:后院门轴锈了,上油。 走完了整个院子,本子上记了六条。 不多。 但每一条,都是实实在在地影响院子里的人过日子的事。 修一道墙、换一个垫圈、刷一道门轴,都是小事。 但小事攒多了,就是大麻烦。 他把这些小事写清楚,报给黄志明,修好了,麻烦就没了。 这就是管事的全部意思。 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权力,是很具体很琐碎的活。 他把本子合上了,放进衣服口袋里。 中午,傻柱把本子交给黄志明。 黄志明接过去,翻了一下。 六条。 比我预估的少。 仔细看的话不少。这几条要是都修了,院子会好很多。 黄志明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应该先修哪? 东墙。 为什么? 歪了,再不修就会塌。塌了不光难看,还危险。 黄志明在本子上做了一个记号。 明天我安排人来修。 他把本子还给了傻柱。 你这个事干得不错。以后按这个方式做,记在本子上,报给我。 知道了。 傻柱接过本子,转身要走。 何雨柱。 刘海中是不是找过你? 傻柱转回头。 找过。让我把这个事让给年纪大的人做。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我主动要的,让换人去找您说。 黄志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他不敢来找我。 傻柱没说话。 黄志明看着他。 你心里是不是在想,他不敢来找我,是因为怕跟我正面起冲突。 那你猜对了。黄志明说,刘海中这个人,胆子其实不大。他在院子里横,是因为院子里没人能管他。但到了外面,他就不横了。 傻柱想了一下,觉得是这个道理。 所以刘叔以后不会再找我了? 会。但不会正面找你。他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背后说。 傻柱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走了。 黄志明说的话,不用等太久,就到了验证的时候。 第三天,傻柱在食堂里,马华从外面进来,脸色有点不太对。 柱哥,你知不知道外面在传什么? 传什么? 说你在院子里仗着黄同志的势,三天两头的去各家各户看人家的东西。 傻柱切菜的手没停。 谁传的? 我打听了一下,是从刘海中屋里传出来的。 傻柱把菜切完了,把刀放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拿着一个本子,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把每家每户的墙都看了,还记在本子上。说这是,说你说不定哪天就把谁家的事报到上面去。 傻柱没说话。 马华看着他。 柱哥,你不去跟黄同志说一下? 说什么? 说刘海中在背后编排你。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在看到的那些东西,不是刘家的,是院子的。院墙歪了,水龙头漏水了,门轴生锈了。这些事,跟我照着哪家没有关系。 马华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但你不管不顾的话,这种话传久了,会有人信的。 那就让他们信。 为什么? 因为等我把墙修好了、水龙头修好了、门轴上了油,他们说的事,一件都没发生。到那时候,还在信的,就只剩那些本来就恨我的了。 马华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柱哥,你这个做法…… 怎么了? 有一点像在钓鱼。 傻柱笑了一下。 不是钓鱼。是让事自己说话。 马华把火添了一根柴,没再问了。 下午,傻柱在院子里碰见阎埠贵。 阎埠贵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把扇子,看见傻柱了,笑了一下。 柱子,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外面在传你的事。 听说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 阎埠贵把扇子收了一点。 不打算怎么办,不是好办法。 那阎叔觉得应该怎么办? 你应该找个机会,在院子里说清楚,说你这个本子是黄同志让记的,记的是公共区域的事,不是各家各户的事。 傻柱看着他。 阎叔这是帮我想办法? 阎埠贵笑了一下。 不是帮你。是帮院子。这种话传久了,院子里不团结。 阎叔跟我说这个,不怕刘叔知道? 阎埠贵的笑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怕什么。我说的话,又没有指定是说谁的。 傻柱点了点头。 阎叔帮我出的主意我记着。但这件事,我不打算找人当面解释。 为什么? 因为当面解释,等于承认这件事是真的需要考虑的。我不承认它,它就不是真的。 阎埠贵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这个做法,有点险。 不险。等明天墙修好了,水不漏了,门不响了,事情完没完,到那个时候才知道。 阎埠贵没再说什么,把扇子打开了,慢慢摇。 傻柱走了。 过了两天,街道办果然派人来修东墙。 来了三个人,扛着水泥和工具,在院子里干了一天。 东墙修好了,笔直地堵在那个口子上,墙缝里灌了水泥,草都铲干净了。 接着是水龙头,换了个新的垫圈,水不滴了。 然后是后院门,上了一层机油,推起来滑得跟新的一样,听不到那种尖尖的声音。 院子里的人出来进去的,多少都会看一眼。 有人说了句这下好了。 有人没说话,但眼神里是认可的。 还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出来看。 刘海中的屋门关了一整天。 傻柱知道那是为什么。 但他没打算去找刘海中。 因为他要做的事,已经做了。 墙修好了,水不漏了,门不响了。 这些事不需要别人说,事情自己在说话。 又过了几天,傻柱去街道办找黄志明,报这个月的公共区域检查。 黄志明看完他的本子,把每条都勾了一下,证明修好了。 你这个月的事做得不错。 外面有人在说,以后院里遇到小事,先找何雨柱。 傻柱看着他。 谁说的? 好几个人说了。阎埠贵这次在外面帮你捧了几句。 他说了什么? 他说,柱子这个人,做事是实在的。他不说的不等于没做,他说了的一定会做。 傻柱没说话。 黄志明把本子还给他。 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当了管事的人差不多。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管事的人,是上头给的。我做这个事,是因为我把墙修好了,水不漏了,门不响了。上头可以给管事的名分,但给不了别人信你的那份心。 黄志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话说得……不像是从一个厨子嘴里说出来的。 傻柱看着他。 厨子就不配想这些? 黄志明笑了一下。 不是不配。是难得。 他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 行了,你先回去。下个月继续。 傻柱站起来,走到门口。 何雨柱。 你以后来街道办,不用每次都跟我预约。有什么情况,直接来找我。 傻柱没回头。 知道了。 他走了。 从街道办出来,傻柱骑着自行车回四合院。 路过厂门口的时候,看见丁秋楠在路边站着,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菜。 他捏了一下闸,脚点在地上。 丁大夫。 在等人? 等你。 傻柱看着她。 丁秋楠把网兜换了一只手提着。 魏主任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你那个水,她暂时不查了。 为什么? 因为黄志明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说了什么? 说何雨柱目前在协助街道办工作,希望各方面给予配合。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看着他,两脚着地往前推了两步。 你现在不是光一个厨子了,她动你之前,要掂量一下。 傻柱看着她。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小心? 不是小心。是知道。丁秋楠说,知道你现在在别人眼里是什么位置。 傻柱想了一下。 什么位置? 不好说。但至少,不是随便被人动一下的位置。 丁秋楠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没回头。 星期六,别忘了带鸡。 傻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快黑了。 傻柱推着自行车进大门,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一大妈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衣服,刚收进来。 看见傻柱了,点了一下头。 柱子。 一大妈。 你吃了吗? 还没。 过来一块吃吧,我煮了面。 傻柱看着她。 一大妈以前很少叫他吃饭。 这是第一次。 他把自行车停好了,跟着一大妈进了屋。 一大妈的屋里还是老样子,但比之前干净了一些,桌子上放了两碗面,每碗上面卧了一个鸡蛋。 坐吧。 傻柱坐下了。 一大妈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 傻柱也吃了一口。 面的味道很好,汤是骨头熬的,很浓很白,上面飘着几朵葱花。 一大妈,您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好一点了。一大妈说,黄同志给我送了几次米。 什么米? 你那个米。 傻柱看着她。 一大妈没抬头,继续吃着面。 黄同志说,这是你种的米,对身体好。他拿了一点给我。 傻柱没说话。 一大妈抬起头看着他。 柱子,一大妈跟你说一句。 您说。 一大爷做了错事,他该。但一大妈没有。一大妈这辈子,就做了一件对的事,在那天早上开门的时候,把你放在门口的粥端进来了。 傻柱的筷子停了一下。 一大妈,那不是什么事。 对你不算什么大事。对一大妈来说,是人在最难的时候,有人记着你不该受那份难。 一大妈说着,眼圈有点红了,但没有掉下来。 傻柱没说话。 平静地吃完了这碗面。 从一大妈屋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回到家,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丁秋楠说,他现在在别人眼里,不是一个随便被人动一下的位置。 一大妈说,他放在门口的粥,是她最难的时候有人记着她不该受那份难。 这两句话,不是同一件事。 但它们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他在成为一个被人信得过的人。 不是会说话的那种信得过。 是什么都不说、但事情做了的那种信得过。 他把小本子拿出来了,翻到最新的一页。 想了一下,写了一行: 黄志明去跟魏红军说了话。一大妈说我在最难的时候记着她。事情在走,不用我说的那种走法。 他把本子合上了。 窗外的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 他把灯吹了。 今天不想了。 因为事情自己在往前走。 而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去推它。 是让它推不动的时候,补一脚。 第70章 升级 黄志明接管院子以后,傻柱的日子安静了一阵。 安静不是说没人找他。恰好相反,找他的人更多了。东墙歪了他去看了,水龙头漏水他去拧了,门轴上了油。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做完了以后,院子里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看他是何雨柱那傻柱。现在看他的时候,眼神会先停一下,然后才说话。 傻柱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从一大妈屋里吃完面回来,躺在床上还没睡着。脑子里过今天的事,丁秋楠的话,一大妈的话,黄志明去跟魏红军打了招呼。事情在走。 然后他听见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耳鸣。是那个声音。 是系统。 傻柱闭上眼。 眼前浮起来的画面跟以前不一样。灵泉空间还是那块地,灵稻还是那片金黄,灵禽栏里的两只鸡还是那只小黑和那只小黄。但灵泉井口的光变了。 以前是蓝的。现在是白的,带一点金色。 一行字浮出来: 宿主行为触发升级条件:灵泉水进化→净化功能开启。 傻柱没动。 字继续一行一行跳出来: Lv.4 净化灵泉:可净化人体微量毒素,缓解炎症、关节疼痛、消化不良等小病症。每日产量:三瓶。注:不可替代正规医疗。 傻柱看着那行字,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警惕。 上辈子他没有走到这一步。上辈子他的系统是什么等级,他不记得了,也许根本没激活过,也许激活了但他没有经营好。这一辈子不一样。他在经营。灵稻、灵泉水、灵禽,他一直在种、在用。现在进化了。 进化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多的人会注意到。 丁秋楠已经在问了。杨厂长知道他的水和米跟别人不一样。娄半城吃过他的菜,知道味道不对劲。黄志明拿了他的米给一大妈。 知道的人越多,藏不住的越多。 傻柱睁开眼。 他没急着去看灵泉。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在转。 现在摆在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继续藏着掖着,不用净化功能,就当没升级。另一条是用,但得用对地方、用对人、用到让人不敢开口问你哪来的。 他想了大概两分钟。 选了第二条。 第二天一早,傻柱先去了灵泉空间。 井口的光确实变了。他打了一瓶水,举到光下看。水比以前的透亮,晃一晃,波纹很细,像多了层什么东西。闻着还是没什么味。 他喝了一口。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烫,不辣,不难闻。跟喝水一样。但喝下去大概十几秒以后,嗓子里的那点燥气没了。不是舒服,是那种之前原来有点不舒服、现在没了的感觉。 傻柱把瓶子盖上了。 他没打算自己先试。 他想的是别人。 那天中午,食堂里。 傻柱掌勺,马华打下手。今天做的红烧肉,酱色上得正好,猪肉从上午十点开始焖,焖到十一点半,筷子一夹就烂。 有人端着碗过来了。 何师傅。 傻柱抬头。是车间里的老冯头。 老冯头五十多了,腿不好。不是瘸,是每次坐下再站起来的时候,得费老大的劲。脸色不好,手上的皮干得脱屑。 老冯,怎么了? 没怎么。老冯头端着碗,笑了笑。你这肉焖得好,我闻着香。 那就多吃。 傻柱给他多加了一勺肉。老冯头高兴地端着碗走了。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 老冯头走路的时候,左腿比右腿慢半拍。不是一条腿长了,是那条腿不敢使劲。关节疼。 傻柱知道这种疼。 上辈子他在食堂站了几十年,膝盖也不好。阴天疼,冬天疼,站久了也疼。那种疼不是说忍忍就过去了,是它一直在,你想忘了它,它就在那提醒你。 他把马华叫过来了。 冯师傅是哪个车间的? 三车间。怎么了? 没事。下班你去三车间转一圈,看看冯师傅最近忙不忙。 马华没多问,点了头。 下班以后,傻柱没直接回家。 他在食堂后头收拾东西,等人都走了,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是以前医务室用完不要的,他洗干净收着的。瓶子里装了灵泉水,大概两口的量。 他去了三车间。 车间里已经没人了。机器的油味还留在空气里,地上有铁屑。 老冯头在靠窗的角落,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手在揉膝盖。揉得很慢,像是揉不揉都一样疼,但总要做点什么。 冯师傅。 老冯头抬头,有点意外。何师傅? 您等会儿下班,去医务室没有? 去啥医务室,就这点疼。老毛病了,多少年了。 傻柱从口袋里把玻璃瓶拿出来了。 我这儿有个东西,您试试。 老冯头看了看瓶子。 什么东西? 泡的草药水。对关节好。您喝两口试试。 老冯头接过来,对着瓶口看了看。水是透明的,没什么颜色。 管用吗? 我不好说。试过的人不多。 老冯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没味。 药水哪有没味的。 您明天早上起来就知道了。 傻柱说完,把瓶子拿回来了。他没多解释。 老冯头也没问。反正不要钱,喝了也就是喝了。 第二天早上。 傻柱刚到食堂,门还没开呢,听见后面有人喊他。 何师傅!何师傅! 是老冯头。 老冯头走得快。不是跑,但快。左腿跟右腿的节奏差不多了。 他走到傻柱面前,脸上是那种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说什么的表情。 何师傅,你那个水…… 怎么了? 我今天早上起来,膝盖,不疼了。 傻柱看着他。 是一点不疼了? 也不是一点不疼。老冯头想了想。是能弯了。以前早上起来那个膝盖,弯不过九十度。今天早上,弯过来了一百多度,不费劲。 那还行。 什么叫还行?老冯头的声音大了一点。我吃了八年药,贴了多少膏药,没这效果。你这是什么草药? 祖传的。 老冯头看着他。 何师傅,你这东西…… 冯师傅,我跟您说一句话。 老冯头住了嘴。 这东西管用,我高兴。但您别跟人到处说。我这量不多,泡一回好几天。您要是说了,来了十个八个,我供不上。 老冯头点了头。点到一半,又停住了。 可是我那车间,老王,也是膝盖。跟我一个毛病。你看…… 傻柱想了一下。 行。您跟老王一个人说。但得跟他说清楚,别往外传。 好。好好好。 老冯头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还轻了。 第三天,老王来找他了。 第四天,老王的媳妇来了。 第五天,后厨的老孙头来了,说胃不好,吃了饭胀气。 傻柱每天带三瓶水。一瓶给一个人的量,刚好够一天。 他不收钱。但也不是白给。 老冯头给他送了一包烟,说不值钱,您收着。老王让他媳妇蒸了包子,早上送到食堂后门口,放在灶台边上就走了。老孙头给他在车间里说了句话:何师傅那个人,做事实在。 这些都不是傻柱要的。 但这些东西,比钱值钱。 黄志明来院子第五天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他。 何雨柱。 黄同志。 黄志明看了他一眼。 你这几天,好像挺忙。 院子里的事,加上食堂的事,是有点忙。 不是。黄志明停了一下。我听说,你给人治腿疼。 傻柱没动声色。 黄同志,我是厨子,不是大夫。就是泡了点草药水,给老冯头试了试。他说还行。 老冯头的膝盖我知道。黄志明说。他以前去医院看过,说是退行性的。什么叫退行性?就是好不了。 那他可能是心理作用。 黄志明看了他一眼。 何雨柱,你这人,有时候说话很狡猾。 傻柱没接这个话。 黄志明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魏红军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水的事,暂时没人查。但你自己拿捏分寸。 知道了,谢黄同志。 黄志明摆了摆手,走了。 丁秋楠是周三来的。 郊区卫生所每周末才有半天休息,周三她趁着回厂里拿药补给的工夫,顺路来了一趟。 她到食堂的时候,傻柱正在切菜。 何师傅。 傻柱抬头,手上刀没停。 丁大夫。今天不忙? 回来拿点东西。丁秋楠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听说你在给人看病。 谁说的? 不用谁。卫生所里有人提过,说你们厂有个厨子,泡的草药水治好了老冯头的膝盖。 傻柱把刀放下了。 老冯头自己说的? 不是他说的。是他儿子,在郊区修路,碰巧路过卫生所拿药,提了一句。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走进来了两步。 你那水,到底是什么? 草药泡的。 什么草药? 我自己采的。 丁秋楠看着他。 何雨柱,我跟你说过,我是学医的。老冯头那个膝盖,是退行性关节炎。这种病,吃止疼药管一阵,不吃就回来。泡什么草药,能让它弯过九十度? 傻柱把刀搁在案板上了。 丁大夫。 我跟您说句实话。这东西确实有用。但它是怎么有用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您让我解释,我解释不了。您要是想检验,我可以给您一瓶。但是不能带走。 丁秋楠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带走? 因为这水出了我这门,就变成普通水了。 丁秋楠愣了一下。 你这话,是糊弄人的。 您试试就知道了。 傻柱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跟给老冯头的那个一样。透明的,没颜色。他拧开盖子,递给丁秋楠。 丁秋楠接过去,闻了闻。没味。 她喝了一口。 等了大概十秒钟。 丁秋楠的表情变了。 不是高兴。是困惑。 何雨柱。 我真想把这水拿到化验室去。 您要拿去,我也不拦着。但是……傻柱看着她。您拿去化验,化验完发现就是水。回头您还得来找我。 为什么会是水? 因为这东西,只有在我这儿是东西。出了这个门,它就变回去了。 丁秋楠沉默了几秒。 你在跟我说迷信。 您刚才喝了它,十秒钟以后,您的黑眼圈淡了。 丁秋楠抬起手,下意识想摸眼眶。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我不是在显微镜下看你的水。我是认真地问你:这东西能不能帮更多的人? 傻柱想了想。 能。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知道这东西的人多了以后,我再想怎么用。现在,只能在需要的人手里用。一个一个来。 丁秋楠没再追问了。 她把瓶子里的水喝完,把空瓶子放在案板上。 你给我保存着这个。 丁秋楠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何雨柱。 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没跟我说? 傻柱看着她的背影。 是。以后慢慢跟您说。 丁秋楠没回头,走了。 傻柱把空瓶子收起来。 他知道,丁秋楠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她说以后慢慢说,不是说信了。是说她在等。 等他自己说出来。 晚上回到家。 傻柱把门关上,进了空间。 井口的光还是白的带金。他打了两瓶水,放在一边。一瓶明天给老孙头,一瓶留着自己喝。 鸡栏里的小黑和小黄看着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见人就过来啄食的那种鸡的眼神。现在是那种,站在远处看你一眼,不跑也不叫的眼神。 傻柱蹲下来看着它们。 小黑歪了歪头。 傻柱站起来,回了屋。 今晚的天空很清。不是亮,是清。星星一颗一颗的,分得清楚。 傻柱没开灯。 坐在黑暗里,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系统升级了。水能治病了。老冯头的膝盖好了。黄志明知道了。丁秋楠知道了。再过几天,会有更多人知道。 但这些都不是他现在最在意的。 他最在意的是系统里的那行小字: 每日产量:三瓶。 三瓶。不多。 但够他从今天开始,一点一点地,把一个人的好感,变成一群人的信任。 他把小本子拿出来了。 写了一句: 水进化了。三瓶一天。老冯第一瓶。丁大夫第四瓶。她问了,我说以后慢慢告诉她。 合上本子。 有个东西变了。 不只是水。 是他做事的方式。 以前是守。 现在是把门打开一条缝。 让人进来,但不能全进来。 第71章 试探 一转眼,进了七月。 北京的七月,热得黏人。白天柏油路上能看到一层热气蒸腾,到了晚上也不凉快,槐树底下坐满了摇蒲扇的人。傻柱的日子,表面上跟之前一样。食堂掌勺,院子里管事,跑腿、修墙、调解纠纷。 但有些事不一样了。 老冯头的膝盖好了以后,第三车间多了一个不太出声的传说:何师傅手里有东西。 说的人不多。因为傻柱跟老冯头说过别往外传。老冯头也确实是靠谱人,只告诉了老王一个人。老王告诉了媳妇,媳妇告诉了对门,对门在菜市场说的时候被阎埠贵听见了。 阎埠贵没当回事。 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阎埠贵在院子里发现,秦淮茹的脚步变了。 以前秦淮茹走路,是那种往前探着走、脚底下不踏实的感觉,随时准备跟人开口借点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她现在走路,步子踏实了。 五毛二的日结工钱,让她能在轧钢厂后门买两个馒头一碗白菜汤,够她和棒梗吃一顿。不用开口借。不用看人脸色。 阎埠贵在院子里碰见她的时候,说了句:秦淮茹,最近气色好了。 秦淮茹笑了一下。 三叔,我上工了。 知道。在后头搞清洁。 阎埠贵看她走了出去,背影比以前直了一点。 他转回头,心里在想的是另一件事:秦淮茹不借钱了,账本上那八块钱,她还会还吗? 秦淮茹还了。 周末那天,傻柱正在院子里收拾晾的被子,秦淮茹从贾家屋里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票子。 何雨柱。 傻柱抬头。 秦淮茹走过来,把票子递给他。 这是四块钱。先还一半。 傻柱看了看票子。两张两块的,皱皱的,像是攥了不短的时间。 你自己留着用。 不用。借三叔的八块,先还四块。剩下的下个月。 傻柱没接。 秦姐。 秦淮茹看着他。 这钱您现在不用急着还。您自己先站稳了。三叔那边不急。 秦淮茹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傻柱会这么说。以前傻柱是那种你该多少钱就多少钱的人。现在他说不急。 何雨柱,你是不是怕我还了就没关系了? 傻柱看着她。 不是。是你现在靠自己的工钱过日子,比还钱重要。 秦淮茹把票子收回去了。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会。 柱子。 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傻柱没接这个话。 他不接受道歉,也没有说原谅。 他只是说了一句:您把日子过好就行。 秦淮茹走了。 傻柱继续收被子。 他知道,秦淮茹说对不住不是演戏。但她也知道,道歉和还钱是两回事。还了八块,以前的那些事不会跟着消失。 但她在变。 这一点,他能看出来。 丁秋楠周五又来了。 这次不是为了拿药。是专程来的。 傻柱在食堂后门口碰见她的时候,她手里拿了一个小本子,封面上印着医务人员工作日志。 丁大夫,今天不上班? 调休。丁秋楠走进后门,坐在那条长板凳上。我来问你一件事。 您问。 丁秋楠翻开本子。 我把你这几天给过水的人都查了一下。 傻柱手里的活顿了一下。 您怎么查的? 老冯头我见过,他儿子去卫生所拿药的时候我让医生问了几句。老王是托人问的。老孙头是隔壁车间,马华说的。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把本子举起来。她写了几行字: 冯:退行性关节炎,八年病史。服用三天后,晨起关节弯曲从<90°恢复到>120°。王:同上。效果类似。孙:慢性胃炎。胀气减轻。 何雨柱。 三个病人,三种不同的病。你的水,都有效。 这不合理。 傻柱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擦了擦手。 丁大夫,您来找我,是想听我说一句实话。 我跟您说句实话。傻柱看着她。这东西,不是草药泡的。 丁秋楠合上了本子。 那是什么? 是一种水。但不是普通的水。 它是怎么来的? 我说不清楚。 你刚才还说要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傻柱的声音很平。丁大夫,我老实跟您说,这东西怎么来的,我解释不了。不是我不愿意解释,是我解释不出来。它就在那。我每天早上起来,能取三瓶。我给别人用了,管用了。就这样。 丁秋楠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人,真奇怪。 你的米,比别人种的香。你的水,能治三种不同的病。你的鸡,从小鸡长到成鸡,比别人的快得多。这些事,换一个人,早被抓去查了。 所以我没让太多人知道。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 傻柱没接话。 丁秋楠站了起来。 何雨柱,我跟你说一件事。我虽然是学西医的,但我不觉得所有医学能解释的东西才是对的。中医不能解释的多了,但它们管用。你的水我不能解释,但它管用了。我以后不会一直追着问你它是什么原理。 谢丁大夫。 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以后你拿它给人用的时候,得让我知道。不是审你,是帮你记。谁用了、用了多久、什么效果。将来万一有人查,你这个本子,是证据。 傻柱看着她的本子。 您帮我在记。 为什么? 丁秋楠停了一下。 因为你在做好事。好事不该被当成把柄。 傻柱把这事记在本子上以后,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底下,吹了一阵风。 丁秋楠说好事不该被当成把柄。 这句话,简单。 但他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是在替他想了。 她没有问他要不要记下来。她直接记了。她也没有跟他说你放心我会保密的,她就是做了。她来的时候带了本子,本子上记了三行字。走了以后,本子上又多了一行。 傻柱不是个容易被感动的人。 上辈子被感动太多次,都变成后悔了。 但这辈子,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不是别人不一样了,是他不一样了。他分得清,什么是嘴上关心、转头就算计,什么是嘴上不多说、但手里在做事。 丁秋楠是后者。 七月第二个周末,丁秋楠来了一整天。 不是来问问题,是来串门。 傻柱早上用灵泉水煮了粥,配了一碟咸菜。丁秋楠吃了一口,没说好吃,又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他。 这粥,也是你那水煮的? 我问你,如果我把这粥端到卫生所去给人吃,他们吃完会不会发现不对劲? 那你还煮。 我煮给谁吃我心里有数。 丁秋楠没接话。低头喝粥。 傻柱看着她喝粥的样子。以前在医务室,丁秋楠是那种动作很利索的人,拿药、打针、写病历,一套流程下来不拖泥带水。 现在喝粥的时候,她慢下来了。 何雨柱。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您喝粥的时候跟您在医务室的时候不太一样。 丁秋楠抬头看他。 怎么不一样了? 医务室里您是丁大夫。喝粥的时候您是丁秋楠。 丁秋楠放下筷子。 你知道你有时候说话,很像在逗人。 我没有。 你有。 傻柱笑了一下。 丁秋楠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很轻。 那你喜欢哪一个? 傻柱手里的筷子没停。 都喜欢。 丁秋楠看着他的眼睛。 何雨柱,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我是厨子,我不说假话。菜可以搁盐,话不搁。 丁秋楠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今天回去,会在小本子上多记一行。 记什么? 何雨柱煮的粥很好喝。不是水的功劳。是他煮的。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走了。 傻柱把碗收了。洗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丁秋楠这个人,是值得认真对待的。 到了七月中旬,傻柱的灵泉水,已经在四个五个人之间悄悄流转了。 老冯头、老王、老孙头,是第一批。后来老孙头的媳妇也喝过一回,说是胃不舒服,喝了就好了。然后老冯头车间里的老张,肩膀疼,老冯头帮他跟傻柱说了一声。 傻柱没拒绝。 但他在小本子上记了一条:七月中旬,用水的人过了五个。不能再多了。再多人就藏不住了。 他知道分寸在哪。 三瓶一天。一个疗程三天。也就是一个月只能接十个人。现在已经接了一半。 必须控制。 他找老冯头说了一句话。 冯师傅,水的事,到您认识的这几个人打住。再往外,就不方便了。 老冯头点了头。 我知道。够了。够意思了。 老冯头走后,傻柱坐在食堂后门口,看着厂区的主干道。 夕阳斜打在车间外墙的红砖上,颜色很深。下班的人群往外走,自行车铃声、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团。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人。 秦淮茹。 她穿着工装,手里拎着饭盒,跟几个女工一起往外走。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走路是低头,不怎么看人。 现在她抬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笑一下。 傻柱看着她走远。 然后他又看到一个人。 丁秋楠。 她在厂门口站着,手里拿了一个纸包。傻柱走过去。 丁大夫,等人? 她看着他。等你。 有什么事? 丁秋楠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 给你。 傻柱接过来打开。是一本新的小本子,封面跟医务室那种一样,但没有印字样。是空白的。 上次我那个本子,是卫生所的。这本,是给你的。你自己记你自己的。 傻柱翻了两页。纸很白,页码已经印好了。 谢谢。 不用谢。你以后记的时候,字写清楚。别写连笔。 您怎么知道我写连笔? 你以前写给食堂的菜谱,我看过。那个字,很难认。 傻柱笑了。 丁秋楠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 那本小本子,不是医务室的。是我自己买的。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很快。 傻柱低头看了看那个小本子。 封面是牛皮纸的,触感有点粗糙。 他翻到第一页,拿起别在上面的圆珠笔,写了第一行: 丁秋楠送了本子。她说,以后记你的水的事,用我买的这个本子。 他把本子合上了。 揣进口袋里。 第72章 秦淮茹 七月底,贾张氏又开始闹了。 起因很简单。秦淮茹发了第一个月的整月工钱,十五块八。她把其中四块还给了阎埠贵,把剩下的十一块八拿回了家,放在桌子上。 贾张氏看了一眼。 就这点? 秦淮茹没吭声。 一个月,一天不落,就十五块八? 清洁工的工资就是这个数。 那傻柱呢?他现在管院子里的事,黄同志给他开了多少? 妈,他那是义务的。没拿钱。 贾张氏哼了一声。 义务?他那院子里的地种了稻子,养了鸡,你以为那些东西是白来的? 秦淮茹没接话。 贾张氏看了看桌上的票子。 这十一块八,不够咱们家一个月花。 棒梗上学不用交学费。咱家吃饭,厂里食堂一顿一毛。省着吃,够了。 够了?贾张氏站了起来。你嫌不够多的是我?秦淮茹,你也不想想,你在厂里扫地,一个月十五块八。那傻柱掌大勺,一个月三十七块五。他还种地养鸡,院子里什么事他都说了算。你现在跟他说话,他还理你吗? 理你?理你怎么不给你钱? 秦淮茹看着她婆婆。 妈。何雨柱不欠咱们的钱。以前是我借的,现在我在还。人家不欠。 贾张氏的脸色变了。 秦淮茹,你出去扫地扫了几天,翅膀硬了?你以前怎么说的?你说何雨柱院子里那些东西,是他应该帮咱们的。现在你说他不欠?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秦淮茹没回答。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票子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妈,我下午还要上工。晚饭在锅里,您自己热热。 秦淮茹! 秦淮茹出门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 外面的阳光很烈。院子里槐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她睁开眼,看见傻柱在后院收稻子。 他蹲在地上,一条腿撑着,一条腿跪着,手里拿着镰刀。动作不快,但很准。一刀下去,一把稻穗,放在旁边的筐里。 秦淮茹站在那看了大概一分钟。 傻柱没抬头。 他听见脚步声了,但没有看。 秦淮茹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轧钢厂后门。 秦淮茹在扫地上的煤渣。太阳晒得地皮发烫,扫帚扬起来的灰呛嗓子。 有人从后门进来了。 是傻柱。 他手里拎着一桶水,往食堂后厨走。 路过秦淮茹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秦姐,喝口水。 秦淮茹抬头。傻柱从桶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子,递给她。 瓶子上没有标签,水是透明的。 这什么? 就是水。凉水。 秦淮茹接过来喝了一口。 跟上次丁秋楠喝的时候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喝下去以后,嗓子里的煤渣味没了。 好喝。 傻柱拎着桶走了。 秦淮茹站在后门口,手里攥着玻璃瓶子。 瓶子是温的。不是水是温的,是傻柱的手刚握过的地方还有余温。 她看着那个瓶子的瓶口。 想了想,把瓶子塞进了口袋里。 晚上八点。 院子里的人都回了屋,大门关上了。只有路灯还亮着,罩子上趴了一层的飞虫。 秦淮茹在屋里坐着,贾张氏已经睡着了,打着鼾。 她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个玻璃瓶子。 瓶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但她没扔。 她在想一件事。 何雨柱变了。 不是那种嘴上硬了心也硬了的人。而是硬了以后,又在某个时候,突然给你递了一杯水。他递的不是钱,不是饭,是水。水不值钱。但他递的时候,不急不忙,也不问你要不要还。 就递过来。 秦淮茹在贾家做了这么多年媳妇,见过的人不少。给她钱的,最后总是回头讨人情。给她饭的,说完了总要提一句上次那顿饭。只有何雨柱给她的东西,从来没有后话。 以前是。现在也是。 以前她觉得那是傻。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傻。 那是他在分。 什么人值得他一杯水。 什么人不值得。 她从床沿上站起来,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裹着剩下的七块八。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去。 然后她拿出一个破本子和一支铅笔头。 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何雨柱。水。 写完了,她看着这几个字,眼眶有点热。 不是感动。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一块石头在胸口放了很多年,今天突然松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 傻柱出门的时候,门上别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打开一看。 上面是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柱子: 谢谢你那次送棒梗去医院。我知道我说过很多次了,但这次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说谢谢了。 你还欠我一样东西。不是钱。是你以前叫我秦姐的时候,那个声音。 算了,不为难你。 秦姐 傻柱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把纸叠好,放进了新本子的夹层里。 然后他出了门。 走到贾家门口的时候,秦淮茹正好出来倒洗脸水。 两人在门口碰了一眼。 傻柱点了个头。 秦淮茹也点了个头。 什么都没说。 各走各的。 秦淮茹进了厂。 今天是清洁组检查的日子,周姐过来看了看她擦的地板。 秦姐,你这地板擦得真亮。 秦淮茹笑了一下。 周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咱们厂那个后勤处,有没有别的活?不是扫地的。是管东西的那种。 周姐想了想。 库管?那个要人。但是…… 但是什么? 库管归后勤科,后勤科的科长是新换的。以前的刘德昌出了事以后,现在换了一个姓方的。方科长人还行,但规矩多。 什么规矩? 他要看档案。你是临时工,档案上还是清洁组的。要调库管,得他点头。 秦淮茹点了点头。 行。我去问问。 周姐看着她。 秦姐,你这人,最近变了不少。 哪变了? 以前你不会主动问我这些。以前你都是等人帮你。 秦淮茹没接话。 她把拖把洗干净了,放在墙角,直起身子。 人不能一直等人帮。得自己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用等了。 周姐看着她,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秦淮茹去了后勤科。 方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了一摞表格。他抬头看见秦淮茹,放下笔。 你是哪个车间的? 后勤清洁组的。我叫秦淮茹。 什么事? 秦淮茹站在桌前。 方科长,我想申请调库管。我知道我是临时工,档案在清洁组。但我识字,会记账。以前在家记过。 方科长看了她一眼。 识字? 上过三年小学。 方科长从桌上翻了一下,找出一张表格。 这是入库单。你看看,能不能看懂。 秦淮茹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格上列了物资名称、数量、入库日期、经手人。字都是印刷的,不难认。 那你说说,入库单跟出库单有什么区别。 入库单是东西进来了。出库单是东西出去了。入库要写明从哪来的。出库要写明去哪了。 方科长眉毛抬了一下。 你以前真没干过库管? 没干过。但我知道进出要清。 方科长想了一下。 库管这个活,钱比清洁多一块。但是累心。东西少了你得负责,对不上账你得找人。你行吗? 我行。 方科长把入库单收回去。我让人把你档案调到后勤科。试用一个月。试用期工钱不变。过了试用期再涨。 秦淮茹点了头。 走出后勤科的时候,她的手里攥着那张入库单的复印件。 她看着纸上的印刷字,心想: 这是第一个。 不会再停在这里的。 晚上回家。 贾张氏坐在炕上,看见秦淮茹进门,哼了一声。 今天回来晚。 去了后勤科。 贾张氏坐直了。 后勤科?你去那干嘛? 申请调库管。 库管?你不在后勤清洁组干了? 干。但是库管多一块钱。 贾张氏愣了一下。 一个月多一块钱? 贾张氏没说话。但她的脸色,从之前那种不高兴,变成了一种很难描述的表情。像是想说这么点钱,但说不出口了。因为她自己也清楚,秦淮茹现在是自己往上走。一步一步的。 不管那步子有多小。 她都是在走。 贾张氏转过头去,假装去看墙上糊的报纸。 秦淮茹没理她。 她坐在床沿上,把口袋里傻柱给她的空瓶子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瓶子在灯光下,是透明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着它的时候,觉得里面有东西。 是那句话。 您把日子过好就行。 何雨柱跟她说过的。 她现在在做了。 八月初。 丁秋楠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了秦淮茹。 两个人在槐树底下擦肩的时候,秦淮茹站住了。 丁大夫。 秦姐。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以前她们碰见的时候,秦淮茹会低下头。现在她不低头了。 丁大夫,我跟您说个事。 您说。 何雨柱是个好人。您跟他处,我不会再搞什么事了。 丁秋楠看着她。 秦姐,您跟他,以前有纠葛? 有。是我欠他的。秦淮茹看着丁秋楠的眼睛。但我现在在还。还完了以后,就不欠了。 丁秋楠点了头。 秦姐,您自己能站稳,比什么都强。 秦淮茹笑了笑。 丁大夫,你是个好姑娘。何雨柱选你,没错。 丁秋楠没接这个话。 但她走的时候,脚步轻了一点。 傻柱在屋里听见了院子里的说话声。 他没出去。 他已经不需要出去了。 秦淮茹在还钱。 秦淮茹在调库管。 秦淮茹在跟丁秋楠说不会再搞什么事了。 这些事,每一件都不是他做的。是秦淮茹自己做的。 他用小本子记了一行: 秦淮茹八月调了库管。还了四块。跟丁秋楠说不会再搞事。她说欠我的在还。我没催,她自己做的。 合上本子。 窗外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 傻柱靠在椅背上。 有些账,不用你算。它会自己清。 有些人,不用你推。她会自己走。 第73章 回头客 八月上旬的一个傍晚,食堂后门口来了一个人。 不是老冯头。不是老王。不是傻柱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有煤灰的痕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干完活过来的。 他站在后门口,往里看了看。 傻柱正在洗锅。 找谁? 男人的声音不大。 您是……何师傅? 是我。什么事? 我是二车间的。姓赵。赵大勇。 傻柱等着他往下说。 赵大勇搓了搓手。 我听说,您能给看腿疼。 傻柱把锅放下来。 谁跟您说的? 老王。就是三车间的老王。他说他的膝盖是您治好的。 傻柱没说话。 老冯头跟老王说了。老王嘴上答应不外传,但还是外传了。 他没怪老王。 这种事,早晚会传出去的。 赵师傅,我不是大夫。 我知道。老王说您就是泡了点草药水,不看病不收钱。我就是……我就是想问问,您那个水,还有吗? 您什么毛病? 赵大勇往前走了一步,把左边的裤腿卷起来。 膝盖肿了。 肿得很明显。像是膝盖骨上面盖了一个小馒头。皮肤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 积水了。傻柱说。 对。医院说让抽水,我没去。抽一回两块钱,抽完了还会再积。抽不起。 傻柱看了看他的膝盖。 疼多久了? 三年多了。阴天下雨疼得走不了路。车间里站着,那个膝盖撑不住劲,只能右腿顶着。 傻柱想了一下。 您等一下。 他进到后厨储物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子。瓶子里装了半瓶灵泉水。他走出来,把瓶子递给赵大勇。 您先喝两口。 赵大勇接过来喝了两口。 等了约莫十几秒。 没什么感觉。 不是立刻的。傻柱说。您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再看看。这瓶剩下的您带回去,明天早上再喝两口。后天早上喝最后两口。如果管用,您来跟我说一声。如果不管用,就算了。 赵大勇拿着瓶子,看了看何雨柱。 多少钱? 不要钱。 那…… 您帮我一个忙。管用不管用,都别跟太多人说。我这点东西,不多。 赵大勇点了头。 行。我不说。 他走了。 傻柱看着他走远,心里清楚:他不说也会有人知道。老王憋不住,老冯头也憋不住。一个人知道了,他的车间里三个人就知道。三个人的车间里,十个人就知道。 但他现在不怕了。 因为丁秋楠在帮他记。 因为黄志明在帮他挡。 因为他在院子里,不是一个谁都能碰的人。 第三天早上。 赵大勇来了。 这次他不是傍晚来的。是大清早,食堂还没开门,他就在后门口等着。 傻柱刚到,看见他站在那。 赵师傅。 赵大勇的脸上是那种傻柱已经很熟悉的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何师傅,我这个膝盖…… 他把裤腿卷起来了。 还是肿的。 但比三天前小了。小了很多。原来像个小馒头,现在像半个。皮肤不亮了,按下去的坑,几秒钟就弹起来了。 积水少了。 对。我知道没全好,但是今天早上起来,我能弯了。以前上厕所蹲不下去,得扶着墙。今天不用了。 傻柱点了头。 赵师傅,这东西治标不治本。退行性的,好不了。但是能让您不那么疼。 我知道。能不那么疼,就是大恩。 赵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包烟。不是一包,是两条,用报纸裹着。 这个您收着。 我说了不收钱。 不是钱。就是烟。你不收钱,我不能白拿。你收着,我心里踏实。 傻柱想了一下,收了一条。 一条够了。另外一条您自己留着。 赵大勇没勉强。他把剩下那条装回口袋,站在后门口,像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了。 何师傅,我有个事想问您。 您说。 您这个水,以后还有吗? 有。但不多。 我媳妇……也是腿。风湿。比我还严重。我不知道方不方便…… 傻柱想了几秒钟。 赵师傅。我跟您说句实话。我的量,一天三瓶。现在已经给了六个人了。再加,我就供不上了。 赵大勇点了点头。 我懂。不急。 您让您媳妇来找我一趟。我先看一眼,是什么情况再说。 行。谢谢您。 赵大勇走了以后,傻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赵大勇,二车间,膝关节积水。三天后积水明显减少。他送了烟。他媳妇风湿。 合上本子,他想了想。 七个人了。 三瓶一天。 不能再多了。 但有些事,不是他能控制的。 八月中旬,厂里开始有人传了。 不是大张旗鼓地传。是私下里。哎你知道吗,何师傅手里有药水,能治腿。什么药水?不知道,他祖传的。真的假的?老冯头八年老毛病好了,你说真的假的? 傻柱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有人主动跟他套近乎。 何师傅,您那个秘方…… 没有秘方。就是泡了点草药水。效果因人而异。 那您能不能给我也泡一瓶?我肩膀疼了好多年了…… 傻柱看着对方,笑了一下。 师傅,您贵姓? 免贵姓王,六车间的。 王师傅,我不给人随便喝。您要是真不舒服,先去医院看看。医院看不好的,再来找我。我不是大夫,不敢乱给人用药。 这话说得软。但对方听出了门道:不是不给,是不认识的人不给。 这是门槛。 傻柱故意设的门槛。 没有门槛的东西,不值钱。有了门槛,人才会珍惜。 这事传了不到一个星期,传到了杨厂长那里。 杨厂长把傻柱叫到了办公室。 何雨柱。 厂长。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桌上轻轻敲着。 我听说,你在厂里给人看病。 傻柱没立即答话。 厂长,我不是看病。就是泡了点草药水,对关节疼有点缓解作用。几个老工人膝盖不好,我给了一点。不收钱。不占上班时间。 杨厂长看着他。 我知道你没收钱。我也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他把笔放下了。你那个水,是从哪来的? 自己泡的。 泡的是什么草药? 祖传的方子。 杨厂长没追问了。他知道何雨柱不想说真话的时候,会用一个很诚恳的语气说一句你没法追问的话。 何雨柱,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怕你做好事。我怕的是,有人借你这个事做文章。你那个院子里的事刚消停,别给自己找新麻烦。 您是说…… 上次刘德昌的事以后,厂里消停了。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消停了。有些人不喜欢你现在这个位置。你管院子里的事,厂里又给你脸,你在车间里还有名声。你想想,有没有人看不顺眼? 傻柱想了。 刘海中。 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杨厂长把笔收起来了。水的事,你自己掌握。不要在厂里公开搞。如果实在有人非要找你,让丁秋楠出面。她是大夫,她给人开草药水,比你合理。 傻柱点头。 谢厂长。 不用谢。你上次帮我解决了刘德昌的事,我记着。但我也只能帮你到这。 从杨厂长办公室出来,傻柱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杨厂长说让丁秋楠出面。 这是好主意。 丁秋楠是大夫。她开的草药水,没人能说什么。但如果她出面,就等于她把风险接过去了一部分。 傻柱不想这样。 丁秋楠已经在帮他记了。再往前一步,她会被卷进来。 傻柱走到医务室门口,门关着。 周护士长在里头擦桌子。看见他,招了招手。 找丁大夫?她这周在郊区卫生所,周六才回来。 没事。就是路过看看。 周护士长笑了笑。 何师傅,你这人真是……人不在你也来看看。 傻柱没多解释。 他转身走了。 八月的第三个星期。 赵大勇的媳妇来了。 她叫孙秀英,四十二岁。手指关节已经变形了,像老树的枝丫。走路的时候,手垂在两边,握不住拳。 傻柱看完以后,心里有点沉。 风湿性的,已经到晚期了。灵泉水能缓解疼痛,能消肿,但是变形的关节回不去了。 他还是给了她两瓶水。 秀英姐,这东西能让你不那么疼。但是手指变形的事,它帮不了。 孙秀英接了水,喝了一口。 等了一会儿,她动了动手指。 没那么僵了。 够了。她的声音很平。能拿得住筷子,够了。 傻柱送她到门口。 孙秀英在门口停了一下。 何师傅。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 傻柱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傻柱回到食堂。 马华正在切菜。 何师傅,最近来找你的人越来越多了。 你不烦吗? 傻柱拿起菜刀,开始切葱。 马华。烦不烦,不看在帮了多少人。看值不值得。 那什么样的才值得? 帮了以后,他自己能站起来的。那种值得。 马华想了想,没再问了。 赵大勇两天后又来了。 这次带来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媳妇的手指虽然没完全好,但能拿得住勺子了。以前吃饭手抖,现在不抖了。他专门来道谢。 第二件,他带来一个人。 何师傅,这是我表弟。在砖瓦厂干活。腰不好。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傻柱想拒绝。 但他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腰。半边肩胛骨明显高出一截,是因为另一边不敢使劲、用惯了这边撑。 他叹了口气。 最后一次。赵师傅,这是最后一个。再多,我真的供不上了。 赵大勇连连点头。 行行行,最后一个。您放心,我不说了。 傻柱从柜子里拿出两瓶水。 递过去的时候,他在心里算了算。 九个人了。 三瓶一天,刚好三个人。 满了。 不能再接新的了。 晚上。 傻柱把门关上,翻了翻丁秋楠给他的小本子。 本子上记了九个人的名字。每个人后面有症状、有日期、有用药后的变化。 他把最后一行写完,合上了本子。 然后他想起杨厂长的话。 有些人不喜欢你现在这个位置。 刘海中。 刘海中自从易中海倒台以后,一直安分。但他的安分,傻柱看得出来,不是真心服了。是易中海倒了,他没人撑了,不得不安分。 但现在傻柱在厂里有名声了。 在院子里有黄志明撑腰。 在车间里有几个受过恩惠的老工人。 刘海中会怎么看? 傻柱把本子放进口袋,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刘海中家的灯还亮着。 傻柱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 灯灭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像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刘海中在写信。 第74章 黑市 九月初,天气转凉了。 北京的秋天来得快。头一天还穿短袖,第二天早上出门就得加一件褂子。槐树叶子开始往下掉,风一刮,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黄。 傻柱照常过日子。食堂、院子、灵泉水,三件事转。来找他看病的人没再增加,赵大勇以后他没再接新的。九个人,够了。 但他发现了一件事。 灵泉空间里,不只有水。 那天晚上他进空间打水,蹲在井口旁边,无意中看了一眼井壁。 井壁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不对。 不是青苔。 是藻。颜色偏深绿,摸上去滑滑的。跟普通井壁上那种黑乎乎的青苔不太一样。这层藻带着一点光泽,像涂了层油。 傻柱揪了一小撮下来,放在手心里看。 藻丝很细。 他用指尖碾了一下。渗出来的汁不黏,是水一样的,但颜色深。闻了一下,有一股极淡的土腥味,不臭。 他把藻放回去了。 这东西是升级以后才有的。以前Lv.3的时候井壁上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 他翻开系统面板看了一下。 没有关于这层藻的说明。 但他有种直觉:这东西不是废物。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傻柱去了一趟鸽子市。 鸽子市在城外,一块荒地上。每个周末开,天亮就有人来摆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旧衣服、粮票、布票、铜器、旧书,还有各种说不清来路的东西。 傻柱不是去买卖的。他是去看的。 他想看看,这个年代的黑市上,什么东西最值钱。 走了一圈,他看到几样东西的价格: 粮票:一斤全国粮票换两块钱。 布票:一丈布票换一块五。 鸡蛋:一个五分。 猪肉:一斤八毛,但得有票。 药材:一支野山参,开价八十块,没人敢买……怕假的。 傻柱站在那个卖药材的摊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对襟褂子,袖口油亮油亮的。面前铺了一块旧布,摆了几样东西:几根干瘪的黄芪,一小包枸杞,还有两根灵芝。灵芝不大,颜色已经发暗了,边沿上有些霉斑。 这个怎么卖?傻柱指了指灵芝。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识货吗? 不识。就是看着像灵芝。 老头笑了笑。 这就是灵芝。野生的。去年秋天采的,放了一年了。你要的话,一根十五。 傻柱没还价。 他蹲下来,把那根灵芝拿在手里看着。干了。质地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 十五,有人买吗? 有。但不多。老头诚实。这东西,有钱人怕假的,没钱人嫌贵的。我这两根摆了一个月了,没开张。 傻柱把灵芝放下了。 老师傅,怎么称呼? 姓郑。都管我叫老郑。 郑师傅。我问您个事。如果有一根灵芝,比您这个大一倍,颜色是那种……不是发暗了的褐,是活的时候那种润红色。您觉得值多少? 老郑的眼睛亮了一下。 活采的? 算是。 大一倍? 老郑想了想。 少说五十。 傻柱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在鸽子市继续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壶茶。 他把茶壶放在老郑的摊子旁边,自己蹲下来。 郑师傅,渴了没有? 老郑接过茶壶喝了一口。 你这人,怎么不去买东西老往我这转悠? 我对药材有兴趣。 你家有东西? 老郑看了他一眼。 什么东西? 跟您这个差不多。但是好一点。 怎么个好法? 傻柱没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片灵芝薄片。 是他在空间里用灵泉水养的。 跟老郑摊子上那两根发霉的不一样。这片灵芝颜色是活的,褐中带红,边缘泛着光泽。闻起来不是霉味,是一股很淡的木质清香。 老郑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傻柱没料到的事:他把灵芝片放到鼻尖下闻了很久,然后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 你认识种药材的人? 是我自己种的。 老郑抬头看他。 自己种灵芝? 在哪? 家里一个小棚子。不大。就种了一点。 老郑把灵芝片放在手心里。 你这个品相,说实话,我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没见过这样的。 傻柱没说话。 老郑想了一下。 你来找我,不是来买灵芝的。你是想卖。 你想让我帮你卖。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您说。 老郑把声音压低了。 我是收药材的。但不是摆在鸽子市上卖。我认识一些人,他们需要好东西。这些东西不在市面上流通,在另一个地方。 傻柱懂了。 黑市。 不是鸽子市这种半公开的。是真正的黑市。在这个年代的北京,有一些东西是不能在明面上交易的,比如高档药材。买的人不敢让人知道,卖的人也不敢让人知道。但交易一直在做。 老郑就是中间人。 郑师傅。傻柱看着他的眼睛。我这个人,做事实在。我的东西好,我不坑人。您要是愿意帮我卖,您挣差价。我不问您卖了多少,我只要我的价。 你要多少? 一根灵芝,五十。我不管您卖多少。您能卖一百,您自己赚五十。我不问。 老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五十。 对于一根灵芝来说,不便宜。但也不贵。关键是品相。老郑做二十年药材,知道怎么说话能让买家掏钱。一根活的、颜色润红的灵芝,在需要的人手里,可以喊到一百,甚至更高。 老郑说。你给我一根,我帮你试试。卖得出去,以后长期合作。卖不出去,不亏你的。这根我自己买下来。 傻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整根灵芝。 活的。刚从空间里摘的。根部还沾了一点灵泉水的湿气。 老郑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年纪大的那种抖。是见到好东西的那种。 你这东西,真是你自己种的? 老郑把灵芝小心地包好,塞进了贴身的怀里。 下周日。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你来,我给你答复。 傻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郑师傅,还有一件事。您说。这件事,就我们两个人知道。我不想在鸽子市上出名。 老郑笑了笑。 你放心。做我们这行的,嘴巴比石头还硬。 一周以后。 周日,鸽子市。 傻柱到的时候,老郑已经在摊子前等着了。面前摆了跟上次一样的几样东西。但旁边多了一个小板凳。 傻柱坐下。 老郑没说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搁在傻柱手上。 袋子里是纸币。傻柱没数,但手感告诉他,不少。 多少? 八十。 傻柱看了老郑一眼。 您卖了八十,给我这些…… 不是。我卖了一百二。我留了四十。给你八十。 老郑的声音很平静。 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去找了个人。那人是个老中医,解放前在同仁堂坐过堂。他看了你那根灵芝,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不该有这品相。 傻柱没说话。 你知道他什么意思吗? 您说。 他说,灵芝这种东西,采摘以后三天就会开始变暗,七天就会变硬,一个月就成木头了。你那根灵芝给他的时候,是摘下来不到一天的。他说,在北京,没有人能种出灵芝来。能种的,都是大棚里用木屑培的,那个没有药用价值。你怎么种的,他不管。但他愿意出一百二买它。 傻柱把布袋收起来了。 郑师傅,我说了,我只拿我该拿的。我开价五十,您给我八十,我已经赚了三十。您用不着多给我。 这四十不是多给你的。是我想跟你长期合作。 老郑看着他的眼睛。 我还是那句话。你的东西好。我卖了二十年药材,没见过这种灵芝。你以后有多少,我就能卖多少。但是有一条…… 您说。 你不能出鸽子市。你就在鸽子市把东西给我。你不出面。你不认识买家。你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傻柱点了头。 我明白。 他站起来。 郑师傅,下周日,我再给您拿两样东西。 除了灵芝还有什么? 傻柱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 回到家。 傻柱把布袋打开,数了一遍钱。 八十块。 四张十块的,八张五块的。纸币是皱的,但每一张都是真的。他把钱分成两份。四十块藏在床板下面的铁盒子里,那是给雨水以后上学用的。 另外四十块,他分成了三份。 一份十块,揣在兜里,日常用。 一份十块,塞进丁秋楠送的小本子夹层里,那是丁秋楠备用……万一她在郊区卫生所需要什么,他能拿得出来。 最后二十块,他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写字。 他打算给一大妈。 不是还人情。一大妈不缺人情。 是让她知道:在最难的时候记着她的人,没有忘。 九月中旬。 鸽子市上,傻柱又给了老郑东西。 这次是一根灵芝和两瓶灵泉水。 郑师傅,这不是卖品。 老郑愣了一下。 不卖? 不卖。是给您。您每天喝一口。您自己看效果。 老郑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 这水有什么用的? 对关节好。对胃也好。您喝了就知道了。 老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等了一会儿。 没什么味。 您明天早上起来就知道了。 老郑把瓶子收好了。 还是那句话。你不出面。你的货我给你卖。卖多少是我的事。你拿你的价。灵芝还是八十。这个水……你想卖什么价? 水不卖。 老郑看着他。 不卖? 嗯。水只送。不卖。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你这个人,有意思。 傻柱没解释。 他不卖水是有原因的。水是消耗品,跟灵芝不一样。灵芝卖一根就是一根,买家买走了用了就没了。水不一样,水可以让人发现他的规律……你每天能产多少,从哪来的,什么成分。一旦有人查起来,水比灵芝更说不清。 灵芝可以说祖传方子种的。水怎么说? 说不清的东西,不能卖。 只能送。 送出去的东西,别人不会查你的来源。因为送的人不需要交代来路。 九月底。 赵大勇的表弟的腰好了很多。赵大勇又来了一次,说砖瓦厂那边有人想认识傻柱。 傻柱客气地拒绝了。 赵师傅,我说过,最后一个。您理解。 赵大勇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他走了以后,傻柱翻了翻小本子。 九个人,够了。 再多,就不是帮人,是给自己找麻烦。 灵泉水的名声在厂里已经开始传开了。虽然不大,但它在那里。像一个冬天里的炭火盆,走过来的人能看见火苗,但不是每个人都敢伸手。傻柱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有点名,但不刺眼。 老郑那边,灵芝的生意也稳了。每周一根,八十块到手。一个月就是三百二。这在1961年的北京,不是一笔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几块。傻柱现在一个月的额外收入,相当于一个工人干一年。 但他不花。 除了日常开销,大部分都存起来了。 藏在床板下面的铁盒子,已经装了一小半。 钱,不是他现在需要的。是他将来需要的。 雨水要上学。将来要嫁人。他要给她备一份嫁妆。 丁秋楠在郊区卫生所,条件不好。将来如果他要跟她有个结果,得有自己的家底。 还有一点,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年代,往后走的路会越来越窄。1961年还好,再往后几年,很多东西会变。有钱在手里,才有底气。 这天晚上。 傻柱躺在床上,把这段时间的事想了一遍。 系统升级了。水能治病了。灵芝卖出了好价钱。院子里太平了。秦淮茹站起来了。丁秋楠在帮他记。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杨厂长的话,他一直记着。 有些人不喜欢你现在这个位置。 刘海中。 傻柱坐了起来。 他开了门,走到院子里。 刘海中家的灯还亮着。跟上次一样。 傻柱站在槐树底下,等了大概十分钟。 灯灭了。 然后又过了五分钟。 响了一声。 不是关门声。是拉抽屉的声音。 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拉抽屉。 放东西。 关抽屉。 傻柱回到屋里,把门闩上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翻开小本子,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刘海中拉抽屉。他还在等机会。 第75章 第一桶金 十月初。 老郑在鸽子市给傻柱带了一个消息。 有人想见你。 傻柱正在数钱。这次是一根灵芝加两片灵泉水泡过的枸杞。老郑卖了九十,给了傻柱六十。 一个买家。他吃了你那根灵芝以后,找了我三次,说想认识种灵芝的人。 傻柱把钱收好。 您怎么说的? 我说种灵芝的人不出面。但是他……老郑的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那是他紧张的时候的习惯。他加价了。 加到多少? 灵芝,一根两百。他要十根。 傻柱的手指停了一下。 两百一根。十根就是两千。 在1961年的北京,两千块是一笔什么概念?是一个八级工三年的工资。是在城郊买半间房的钱。 他是做什么的? 我不清楚。只知道是南边来的。说话带着点上海口音。但他掏钱的时候不眨眼。那种拿钱出来你不问他、他也不解释的人。 傻柱想了一会儿。 郑师傅。您跟他见过三次,您觉得这个人,可靠吗? 老郑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阵。 何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做我们这行的,有一句话:不跟出价最高的人做生意。 为什么? 因为出价最高的人,要么有急用,要么有更大的图谋。有急用的,买完就完了。有图谋的,买完以后的事,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 傻柱点了头。 那就只卖一根。两百。不加量。 对。我也是这个意思。 什么时候? 下周日。鸽子市往东走三里路,有个废弃的砖窑。他在那等你。你一个人去。我不在场。 傻柱看着老郑。 您不在场? 对。这次我不抽成。我只搭线。成了是你的,不成也是你的。 为什么? 老郑站起来,把摊子上那块旧布叠好。 因为我不想跟那个人有太多牵扯。我这把年纪,不想惹事。但你年轻,你要赚钱,我不拦你。我只提醒你一句:如果那天你去的时候看到不止一个人,不要下车。直接走。 周日。 傻柱骑着自行车,往东走了三里路。 路不好走。出了城以后,土路两旁的庄稼已经收了,剩下光秃秃的地。风吹过来,带土腥味。 砖窑在前头。 说是砖窑,其实早就废了。窑口塌了一半,剩半个拱顶。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砖窑旁边。车身上蒙了一层灰,显然是走了远路来的。 傻柱把自行车停在离轿车二十米的地方。 窑口走出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藏青色中山装,口袋上别了一支钢笔。头发的发际线很高,脸上的皮肤保养得比同龄人好。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何师傅? 您贵姓? 姓吴。从上海来。 傻柱没走过去。 他在原地等。 老郑说过,如果不止一个人,直接走。 傻柱看看周围。 砖窑旁边只有姓吴的一个人。轿车里有人。司机座上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没下车,但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要动的意思。 姓吴的笑了一下。 何师傅不用紧张。就我和司机两个人。司机不下车。我们就说几句话。 傻柱走过来了。自行车停在砖窑旁边。 吴先生。郑师傅说您要十根灵芝。 我只有一根。 姓吴的没惊讶。像是早知道会这样。 一根也行。我先看看东西。 傻柱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 灵芝还是活的。 根部带着湿气。盖面是润红色的。在十月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姓吴的没动手。他弯下腰,凑近了看。 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直起身子。 何师傅。你这种灵芝,是怎么种的? 祖传的方子。 什么方子? 说了您也听不懂。 姓吴的笑了。 你是怕我偷学。 不是。傻柱看着他的眼睛。是我自己也没搞明白。这东西长得好,是因为我那块地的水土。水土不一样,种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方子不重要,水土重要。 姓吴的点了头。 像是在思量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何师傅,我不是自己要吃灵芝。我是替一位老先生买的。那位老先生身体不太好,西医看了很多年,效果不大。他以前吃过野生的灵芝,但这两年野生的越来越少了。你这根灵芝的品相,比野生的还好。所以我才愿意出这个价。 两百一根。 要多少? 你有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傻柱想了一下。 一个月最多四根。 姓吴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不是那种普通的信封,是加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的。 这是定金。先买两根,四百。下个月我派人来取。以后每个月四根,一根两百。长期合作。 傻柱接过信封。 他没打开看。 吴先生,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不要在这里碰面。郑师傅那里,您也别去找了。我给您一个地址,您把信寄到那里。信的内容就写还要几根。我收到信以后,会把东西放在砖窑旁边那个井盖底下。您派人来取。取完放钱在同一块砖头下面。我们不见面。 姓吴的看着傻柱,眼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惊讶。是那种……遇到了同类的感觉。 何师傅。你以前做过生意? 没有。 那你比做过生意的人还小心。 小心一点,对大家都好。 姓吴的点了头。 行。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上了车。 伏尔加启动了。轮胎碾过枯草,拐了个弯,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傻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四十张十块的纸币。新的,像是从银行刚取出来的。纸币上还带着油墨的香气。 四百块。 他把信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骑上车往回走。 路上,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但他心里不冷。 是烫的。 回家以后。 傻柱把钱分成四份。 两百存进床板下面的铁盒子。 一百给雨水,单独包好,压在枕头底下。那是她以后的学费。 五十塞进丁秋楠送的夹层小本子里。 五十放在兜里,日常备用。 然后他进了空间。 井口的光还是白的。灵芝棚里的灵芝,还有六根正在长。 他蹲在棚子前面,用手指拨了拨根部。 长得很好。 一个月四根,刚好够。不多,不少。吴先生那边如果能维持一年,就是九千六。 九千六。 在那个年代,是一笔足够改变命运的数字。 傻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写着: 第一笔大生意。吴先生,上海来的。一根两百,一个月四根。不见面,信上只写数量。老郑说了,不跟出价最高的人做生意。但这一单,值得冒一次险。钱分四份。雨水一份。丁秋楠一份。一大妈一份。剩下的是底气。 他把本子合上了。 十月中旬。 傻柱去了郊区卫生所。 丁秋楠正在给人换药。看见他来了,手上的棉签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顺路。 从厂里到这儿,不顺路。 傻柱没解释。他坐在卫生所门口的条凳上,等丁秋楠把病人看完。 大概等了四十分钟。 丁秋楠出来了。脱了白大褂,穿着深蓝色的毛衣。 是不是有事? 没有。就是来看看您。 丁秋楠在他旁边坐下。 凳子是铁的,太阳晒了一上午,坐上去是温的。 何雨柱。 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事? 傻柱转过头看她。 您怎么知道? 你以前来我这,手里要么拎着菜,要么拎着米。你今天什么都没带,但你口袋里鼓鼓的。 傻柱低头一看。右裤兜鼓出一个小方块。 他把钱包拿出来。牛皮的钱包,新买的。里面装了五十块钱。 丁秋楠没接。 你什么意思? 不是给您的。是放在您这的。 放我这? 对。万一您在郊区需要什么,不用来回跑。这五十块,您拿着,不动也行,用了也行。 丁秋楠看着钱包,然后又看着他。 何雨柱。你是不是在做一些我不能知道的事? 傻柱没回答。 丁大夫。我跟您说一句。我做的事,不违法。但是有风险。不是被抓的风险,是……他想了想。是被人盯上的风险。所以我给自己留了后路。这一份,是给您留的。 为什么要给我留? 因为您在帮我记。 丁秋楠看着他的眼睛。 何雨柱,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卖什么?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 灵芝。 哪来的灵芝? 自己种的。 种在哪?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明白了。 又是那个不能说的地方。 丁秋楠把钱包接过去了。没数里面的钱。 何雨柱。 我可以不问你在做什么。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你做的事,将来如果有一天被人查了,你要第一个告诉我。不是让你来求助,是让我知道。让我知道,我手里这份钱,是从哪来的。 傻柱点了头。 丁秋楠把钱包放进口袋里。口袋不大,钱包鼓出来一个角。 她没往里塞。 傻柱看出来了。 她不是不要。她是在等。 等他有一天能告诉她全部的实话。 回家的路上。 傻柱骑得很慢。 十月的北京,天很高。蓝得发脆。路边柿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还剩几个柿子挂在枝上,熟透了,红得发黑。 他想着丁秋楠的话。 你要第一个告诉我。 这句话,不是审问。 是一种关心。 她很聪明。她知道他不愿意说全的事,追问没用。她选了另一种方式:不问,但要他知道,她在等。 傻柱心里有一个念头。 但这个念头他没有写在本子上。 他只是把它存着。 十月底。 老郑在鸽子市上给了傻柱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吴先生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四根。钱在老地方。 傻柱看了两遍。 然后把信烧了。 当天晚上。 他去了砖窑。 井盖下面,压着五张五十块的票子。 二百五。 傻柱数了一遍,把灵芝放进井盖下面的铁盒子里,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月色很亮。 照在砖窑的半截拱顶上,影子拖得很长。 傻柱站在那里,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上辈子,他在食堂里站了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秦淮茹每月来借,借了不还。易中海说给他养老,最后也没见着钱。 这辈子不一样。 他兜里有四百块存款。铁盒子里已经装了小一千。每个月还有三百二进账。 钱不是目的。 但有钱,意味着你说的时候,声音可以不大,但对方必须听。 傻柱骑上车往回走。 车轮压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疏地亮着。 1961年的北京,夜晚很黑。但他不需要路灯。 他自己有光。 第76章 财不露白 十一月初。 北京开始刮北风了。风不大,但冷。那种冷不是东北的干冷,是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傻柱给雨水买了一件新棉袄。 不是去百货大楼买的。是托马华他二姨从纺织厂的内部供销点拿的货。棉袄是藏蓝色的,里子是新的棉花,摸上去软得像刚出笼的馒头。 雨水试穿的时候,两只手举起来,袖子长了一点。 哥,大了。 大了好。明年还能穿。 雨水把袖子卷了两道,在屋里转了一圈。 暖不暖和? 那就行。 雨水把旧棉袄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那件旧棉袄是去年冬天穿的,袖口磨破了,棉花从破洞里漏出来,像伤口里翻出的肉。 傻柱看了一眼。 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供销社,买了一个新的搪瓷盆。盆底印着一朵红牡丹,花瓣缺了一小块,但盆是好的。售货员说这批是次品,便宜两毛。傻柱买了两个。 一个给雨水洗脸。一个自己用。 家里的旧盆,底子已经掉了瓷,露出铁锈色,洗衣服的时候水漏得比盆壁的出水口还快。傻柱把它洗了洗,挂在墙上。不扔。留着泡脚。 系统里的灵芝又长好了四根。 他在砖窑的井盖下面放进去,隔两天再去,井盖底下多了两百块钱。加上上个月的尾款,铁盒子里的票子,快一千五了。 傻柱蹲在床板前面数钱的时候,手指沾了口水,一张一张地翻。 不是没见过钱。上一辈子,他一个月的工资三十七块五,扣掉借给秦淮茹的,剩不下多少。但那时候兜里没钱,心里不慌。因为知道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现在不一样。 现在有钱了,心里反而有点慌。 不是怕人偷。是怕人知道。 他把钱分了两份。 一千藏床板底下。床板是后来自己换的。原来的床板是松木的,换成了槐木。槐木硬,敲上去当当响。他在床板背面的木槽里塞了一层油纸,钱用油纸包好,压平,再钉上木板。外面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床板。 剩下的五百,两百放在空间里。空间里最安全,但钱在空间里放着也没用,就是个心理安慰。另外两百放在丁秋楠那里。最后一百随身带着。 随身带着的意思,不是放兜里。 是塞在鞋底。 左边的鞋底,他自己用刀片掏了一个浅浅的凹槽,刚好放两张五十的票子。鞋垫一盖,走路不硌脚,也看不出来。 马华有一次问他:师傅,您走路怎么老往左边歪? 傻柱说:腿短。 马华看了看他的腿,闭嘴了。 雨水最近放学回来,桌上总有吃的。 有时候是一碗热粥。米是家里存的粮票换的,粥里搁了几颗红枣。有时候是一个馒头,夹着两块肉。肉是食堂带回来的,不是剩的,是傻柱特意留的。 雨水吃的时候从来不问。 她知道问了也没用。她哥不想说的事,十个阎埠贵也打听不出来。 但她心里有数。 有一天晚上,傻柱在灯下算账。雨水躺在床上,没睡着。 咱家是不是不穷了? 傻柱的笔停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想的。以前咱家吃饭,稀的多,干的少。现在顿顿有干粮。你不是发了横财吧? 傻柱笑了。 是那种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笑。 你放心。你哥一不偷,二不抢。钱是正经来的。 那就好。 雨水翻了个身。 过了两分钟。 又怎么了? 新棉袄,我穿去学校,有人问我哪买的。我说不知道。他们就说,你家是不是发财了。 傻柱放下笔。 你是怎么回的? 我说,发什么财。我哥在食堂天天给人打饭,馒头都分不匀。 傻柱笑了。 是真笑。 机灵鬼。 跟你学的。 秦淮茹已经调到了后勤仓库。 库管的工作不累,但琐碎。每天进出的物资都要记。领走的数量,入库的数量,报废的数量。方科长让她先跟老孙头学一个月。老孙头干了八年库管,从来不出错。不是他记性好,是他记仇。 小秦,我跟你讲。库管这个活儿,关键不是记对,是不记错。你多记了,吃亏的是自己。你少记了,吃亏的是别人。反正都不对。 秦淮茹拿个本子跟着记。 她以前在家算钱,一张票子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现在算物资,比算钱还难。铁钉论斤,灯泡论个,机油论桶。每一样都要搞清楚规格。同样是铁钉,三寸的和两寸的,不是一个价。搞错了,车间来领料的时候,要多要少,你说不清楚。 老孙头倒是耐心。 不急。头一个月,你跟着我走就行。一个月以后,你自己走一遍。走到不出错,就算出师。 秦淮茹头三天就错了两次。 一次是把四分管记成了六分管。另一次是把领料人写成了别人的名字。老孙头没骂她,只是拿笔在错的地方画了个圈,写上。 小秦,错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认错。认了,别人以后就不怀疑你。不认,别人以后就盯着你。 秦淮茹点了头。 这句话,她在心里反复嚼了好几遍。 是库管的事。也不是库管的事。 刘海中的信寄出去了。 寄给谁,没人知道。 但信的落款,刘海中写的是轧钢厂一位关心集体的老同志。 他在信里说,本厂食堂何雨柱,近半年来行踪诡秘,收入来源不明。此人每月工资三十七块五,却常有余钱购买高档物品。据查,何雨柱家中曾出现灵芝等名贵药材,来源不明,怀疑其与投机倒把活动有关。建议上级派人调查。 信的最后,他附了一句:何雨柱与街道办干部郑国栋有过密接触,且多次出入四合院以外的人员家中,情况可疑。 刘海中把这封信反复修改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直接。第二遍,写得太模糊。第三遍,他认为够了。 不点名,不给定罪,只说,只提情况可疑。 这是他的聪明。 如果上面真的来查,查出来了,他刘海中是举报有功。查不出来,他说的是,不是,责任是上面的。 刘海中的字不好看。 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信的内容,他不歪扭。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八分钱的邮票,放进了厂门口的邮筒里。 信掉进邮筒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刘海中拍了拍手。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碰见阎埠贵。 二大爷,您寄信啊? 对。家信。 阎埠贵看了一眼邮筒,没多问。 刘海中走远了。 阎埠贵扶着眼镜,又看了一眼邮筒。 不是看信。是看人。 信到了。 不是马上到的。是先到了区里,然后被转到了厂里的保卫科。 保卫科的人看了信,面面相觑。 何雨柱?食堂那个? 对。说他有钱买灵芝。 灵芝?那玩意儿药店卖多少钱? 野生的,几十块钱一根。有钱买灵芝,他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他怎么买的? 保卫科的人决定先不声张。 不是不想查。是要等。 等刘海中的第二封信。 傻柱不知道刘海中的信已经到了保卫科。 但他感觉到了。 马华跟他说,前几天刘海中在食堂门口跟刘德昌的徒弟聊了半天。聊什么不知道。刘海中走的时候,看了傻柱一眼。 就一眼。 傻柱看得很清楚。不是打招呼的眼神。 是那种你欠他的,但他不急着要的眼神。 晚上回家。 傻柱翻开小本子。 刘海中在盯我。他有写信的习惯。上回易中海倒了以后,他没捞到管事的位置,一直憋着。现在黄志明管院子,他更没机会了。这种人没别的事做,就剩盯人了。灵芝的事,知道他买不起,但他不信别人买得起。他信的是:别人也买不起。所以要查。 他合上本子。 从床底抽出槐木床板,摸了摸。 钱还在。 他把床板按回去,用手掌拍了一下,声音很闷。 槐木就是好。 次日下午。 食堂收工早。 傻柱没回家。他去了鸽子市。不是去买东西,是去找老郑。 老郑在棚子底下坐着,面前摆了几样杂货:旧手套、鱼线、两盒火柴、半包钉子。卖相不好,但位置好。在鸽子市最里头,来人少,但来的人都找他。 傻柱在摊子前面蹲下。 郑师傅。 我最近可能会被人盯上。 老郑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正在吃午饭,铝饭盒里是馒头夹酱菜。 不知道。但有人在查我的钱是哪来的。 老郑嚼着馒头,没说话。 嚼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何师傅。我跟你说过,做我们这行的,有两样东西最重要。 什么? 第一,时间。交易要快,越快越安全。第二,路。你要有不止一条路。 傻柱点了头。 吴先生那条线,暂时不要动了。 多久? 等我搞清楚是谁在查。查清楚了,再决定动不动。 那灵芝怎么办? 灵芝不会坏。我有地方放。 老郑没问什么地方。 他继续吃馒头。 吃完以后,他把饭盒盖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何师傅。我还有一句话。不是关于生意的。 您说。 你种的那个灵芝,品相太好了。好到有人愿意出两百块钱买一根。但品相越好,风险越大。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好东西,别人不是只想买。他们还想要。 傻柱沉默了。 您是说? 不是想说谁。我是想说,你要想清楚。你是卖灵芝,还是卖种灵芝的本事。 傻柱站起来。 风从棚子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棚顶的塑料布哗哗响。 郑师傅。我现在只卖灵芝。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一大妈在门口坐着,面前放了一盆水,在搓衣板上来回地推。 傻柱走过去。 大妈,天黑了,别洗了。伤眼睛。 一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也才回来? 我腿长,跑得快。 一大妈笑了。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 柱子。你来。 傻柱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一大妈把搓衣板推到一边。水盆里的水是凉的。十月的晚上,井水已经有点扎手了。 你最近是不是在挣外快? 傻柱愣了一下。 大妈,您怎么知道? 你想瞒过我?我在这院子里住了三十年。谁家多一个菜,谁家少一把米,我不用看,鼻子一闻就知道。 傻柱没说话。 我不问你干什么。我就问你一句。 您问。 挣钱的事,别让雨水知道太多。她还小,藏不住事。 我知道。 还有。食堂里,不要带回家的东西太多了。一两回,别人不说什么。十回八回,人家就要琢磨。 傻柱点了头。 大妈。我记住了。 一大妈把手伸进水盆里,搓了一下。 水很凉。她的手却搓得很慢。 老易当年在院子里管事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不要管太多,不要揽太多。他不听。他觉得他能管好。结果呢? 傻柱看着一大妈的侧脸。 月光底下,她的白发在鬓角露出来一小撮。不多,但很明显。 大妈。您不老。 一大妈没抬头。 你在说我头发。 不是。我说您。 一大妈手上的搓洗停了。 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 你比你师傅强。不是手艺。是做人。 傻柱没接话。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一大妈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月亮碎在水面上,又慢慢聚拢了。 十一月中旬。 秦淮茹在仓库出了师。 老孙头让她独立走了一遍全流程。入库、登记、分类、配货、出库、核销。每一步她都没错。老孙头在考核表上写了两个字:合格。 方科长把表看了,签了字。 小秦,从下个月起,你的工资算正式库管员的。日结改月结,一个月二十二块。 秦淮茹鞠了一个躬。 是真的鞠躬。腰弯到九十度那种。 方科长愣了一下。 小秦,你……不用这样。 秦淮茹直起腰来。 方科长。我爹死得早。没有人教过我怎么挣钱。以前我只知道借。现在我学会了挣。这份活儿,我会好好干的。 方科长点了头。 好。你回去跟老孙头说,让他把你领的新工作服带上。库管的衣服跟清洁工的不一样。蓝色的。厚。 秦淮茹走出了方科长的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走了几步。 停住了。 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累的。 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挪了一下。 回到仓库的时候,老孙头正在整理货架。 秦淮茹走过去。 孙师傅。谢谢您。 老孙头没回头。 不用谢。我教你,是因为你肯学。这年头,肯学的人不多。能学下来的更少。你算是那少的。 秦淮茹把新工作服抱在怀里。 蓝的。厚。 她用手捏了一下领口。线头有一根没剪干净。她没有去找剪刀。只是用手指绕了两圈,轻轻拽掉了。 那根线头掉在地上。灰扑扑的水泥地。白色的线头落上去,很快就看不见。 秦淮茹穿上了新工作服。 袖子有点长。 但她没卷。 长点好。天冷了。 十一月下旬。 厂里流传着一个传言。 有人说,食堂何师傅在倒卖药材。 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他半夜出去,骑自行车,后座绑着什么东西,用布盖着。天亮才回来。 傻柱听到了。 他没解释。 只是把自行车的后座拆了。 换了前筐。 马华问他:师傅,你怎么把后座拆了? 傻柱说:坏了。 那前筐放什么? 马华看着空荡荡的前筐,没再问。 但心里记下了。 下班以后,马华在食堂门口碰见了刘海中。 刘海中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说是来接热水,实则在等人。 马华想绕路。 但刘海中叫住了他。 小马。 二大爷。 你师傅最近忙不忙? 食堂天天都忙。 不是。我是说晚上。 马华看了刘海中一眼。 二大爷。您要找他? 不找。就是问问。 那我帮您传个话? 不用。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马华站在原地,看着刘海中的背影。 搪瓷缸子里的水是满的。 但刘海中没喝。 一口都没喝。 马华把这个事告诉了傻柱。 傻柱听完,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预料之中的笑。 马华。 你帮我注意一个人。 二大爷? 对。看他除了厂里,还去什么地方。不去偷看,不跟他。就平常注意就行。 马华走了以后,傻柱翻开了小本子。 写道: 刘海中开始套马华的话。他的信肯定寄出去了,在等回音。这个阶段的刘海中不急,因为他在等上面来人。上面来的越慢,他越有耐心。我不能等他。我要先知道,他把信寄给了谁。保卫科?厂办?还是区里? 他停下笔。 合上本子。 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郑国栋的办公室。 第77章 盯梢 郑国栋正在看文件。 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泡着茶。茶叶是旧的,泡了三遍,颜色已经淡得跟白水差不多。但他没换。不是舍不得茶叶,是懒得起来。 傻柱敲了门框。 郑国栋抬头。 何师傅?进来进来。 傻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扶手磨得发亮。坐上去有点摇晃。 郑干部。我问您一个事。 你说。 最近有没有人给厂里写信?举报信那种。 郑国栋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来问您。 郑国栋把搪瓷缸子放下。缸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何师傅。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不太合规的事? 傻柱看着郑国栋的眼睛。 什么叫合规? 就是……不违反法律,但别人看了会说闲话的。 傻柱想了想。 什么事? 我帮人看病。 郑国栋愣住了。 你看病? 不是正式的。就是有人膝盖疼,腰疼,走不了路。我给他们喝点东西。喝了能好点。 什么东西? 祖传的方子。不是药。是水。 郑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何师傅。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非法行医。 我没收钱。 没收钱也不合法。 傻柱笑了。 那我不干了。行了吧? 郑国栋没有笑。 何师傅。你先别笑。我跟你认真说。最近有人给厂里写了信。信的具体内容我不能跟你说,但大致意思是你在外面做了什么来路不明的事。信里没说你是看病,但提到了你经常半夜出门。 傻柱心里咯噔了一下。 面上不动。 信在谁手里? 保卫科。 保卫科怎么说? 还没查。因为信没有署名。 傻柱心里又一咯噔。 没署名? 刘海中寄的信,落了轧钢厂一位关心集体的老同志,在郑国栋的视角里算是没署名。这说明郑国栋还没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块。 郑干部。我能问一句吗? 你问。 这封信,是谁寄的? 没署名。所以我不能确定。 笔迹呢? 郑国栋看了傻柱一眼。 是那种你问得太多了的眼神。 何师傅。笔迹的事,保卫科在查。但查不查得出来,不一定。老同志的笔迹,保卫科不一定有存档。 傻柱点了头。 他知道信是刘海中寄的。但他不能说。说了就是不打自招,等于承认自己在盯刘海中。 郑干部。还有一个事。 你说。 我帮人看病的事,如果有人问起来,您就说不知道。我也不干了。 郑国栋点了头。 好。但你自己注意。老同志写信,说明你已经被人注意了。被注意的人,不管做没做错事,都会被查。 我知道。 傻柱站起来要走。 郑国栋叫住了他。 何师傅。 你给那些人喝的水,有用吗? 傻柱转过身。 有用。 郑国栋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敲了一下。 没说话。 傻柱走了。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他走过去的时候,影子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出了厂门,傻柱没直接回家。 他骑着自行车,绕到了东郊的鸽子市。 老郑不在。 摊子是空的。地上压了块砖头,砖头底下塞了张纸条。 傻柱抽出纸条。 上面就三个字:周三来。 周三。今天是周一。 要等两天。 他把纸条撕碎,扔进旁边的水沟里。纸屑漂在水面上,不到一分钟就沉了。 周二。 中午打饭的时候,刘海中来了。 端着搪瓷缸子。 跟往常一样。排在队伍最后面,不挤不抢。别人让他插队,他摆摆手。 轮到他的时候,傻柱给他打了满满一勺白菜炖粉条。 二大爷,今天菜好。 刘海中看了傻柱一眼。 嗯。好。 打完饭,刘海中没走。 他站在窗口旁边,拿筷子搅着饭盒里的菜。 柱子。 你最近挺忙啊。 还行。食堂一直都忙。 我是说晚上。 傻柱手上的勺子停了一下。 停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继续打饭。 晚上不怎么忙。回家就睡了。 哦。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晚上有别的活儿呢。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 刘海中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不大。但他的脚落地特别轻。 不是性格轻。是怕被人听见。 傻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刘海中来打饭,问我晚上忙不忙。他知道我晚上出门。不是看见的。是有人告诉他的。谁告诉他的,要查。 周三。 傻柱去了鸽子市。 老郑在。摊子上摆了几张旧邮票。邮票是假的,但摆出来凑数。 傻柱蹲下来。 郑师傅。 上回我说的事,有人在查我。 老郑没抬头。 查到什么了? 给人写了举报信。寄到厂里保卫科。信里说我半夜出门,来路不明。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厂里有朋友。 老郑点了头。 信是谁写的? 我怀疑是一个院子里的人。但不敢确定。 你没去问他? 不能问。问了就是不打自招。 老郑摊了摊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什么? 等他再写信。写第二封的时候,他一定会犯错误。第一封写得小心,第二封就会大意。 老郑看了傻柱一眼。 何师傅。你说起这种事,怎么跟说菜谱似的? 傻柱笑了。 郑师傅。做菜讲究火候。火太大了焦,火太小了生。火候到了,翻锅。火候不到,等。这是一回事。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摊子底下摸出来一个信封。 不是吴先生那种牛皮纸信封。是普通的白信封,上面没写字。 这是上一个月的尾款。两百。 傻柱接过信封。 谢了。 何师傅。灵芝这条线,你先停一阵。我这边也消停一下。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傻柱站起来要走。 老郑又说了一句。 何师傅。 你说有人给你写了举报信。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不光写信? 傻柱站住了。 您是说? 他可能在厂里也放了风。 傻柱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 郑师傅。谢谢您提醒。 不客气。你小心。 周四。 马华在食堂门口截住了傻柱。 师傅。二大爷昨天下午去了车间办公室。不是他那个车间,是三车间。 三车间? 对。三车间的主任姓方,跟您不熟。但他手下有个徒弟,叫周大彪。周大彪是刘德昌以前的跟班。刘德昌被抓了以后,周大彪跟了方主任。刘海中跟周大彪聊了快一个小时。 傻柱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聊什么听到没有? 没有。他们在办公室里,门关着。 你怎么知道聊了一个小时? 我出来上厕所,看刘海中进去。等我下班,他还在。 傻柱把锅铲放在案板上。 马华。周大彪这个人,什么来头? 以前刘德昌在的时候,他是刘德昌的运输队长。刘德昌倒卖物资的事,周大彪有没有参与,没人知道。但保卫科没找他谈话。 傻柱沉默了。 刘海中找周大彪。 不是普通的聊天。刘海中不认识三车间的人。他是跨车间去找的。跨车间找人,只有一个目的:打听消息。 打听谁的消息? 还用问么。 马华。你帮我一件事。 您说。 盯住周大彪。不是跟他,就是平常看。他要是去你们食堂打饭,你就注意他跟谁说话。他要是不打饭,你就看谁替他打。 马华走了以后,傻柱在食堂里站了一会儿。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加了块煤。煤是碎的,火烧起来的时候噼噼啪啪响。 他翻开小本子。 刘海中跨车间找周大彪。周大彪是刘德昌旧部。两人之前没有交集,现在突然见面,只有一个原因:刘海中在打听我的事。周大彪知道什么?刘德昌的事,他参与了多少?如果周大彪知道刘海中在查我,他会不会为了自保,把刘德昌的事推到我头上? 他停了一下,又写: 不能只等。要主动。但主动的方向不能直。直了,就是告诉刘海中我在防他。要拐弯。怎么拐? 合上本子。 他去了一趟杨厂长的办公室。 杨厂长在喝茶。 茶是新泡的。茶叶在杯子里浮着,还没沉下去。办公桌上堆了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上个月的生产报表。数字用红笔圈了好几个。 何师傅。什么事? 杨厂长。有个事想跟您汇报。 傻柱坐下。 厂长。我听说最近有人在食堂传闲话。说我晚上出去干私活。 杨厂长的茶杯放下来了。 谁传的? 不知道。但传话的人,可能是对我有意见。我何雨柱在食堂干了这么多年,做的菜好不好,您知道。我个人有没有干私活,您也知道。我就是怕这些闲话传到您耳朵里,您误会。 杨厂长看了傻柱一眼。 何师傅。你跟我说话,不用拐弯。 好。那我说直了。有人在查我。不是保卫科查的,是个人查的。查的目的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影响厂里的工作。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就是请您知道一下。万一将来有人拿闲话来跟您汇报,您心里有个数。 杨厂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头。 行。我知道了。何师傅,你在厂里做事,我信你。但你要注意分寸。有人查你,说明你有让人查的地方。不管有没有问题,被查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问题。 我知道。 那就好。你去忙吧。 傻柱站起来要走。 对了。何师傅。 上次你给娄先生做的那顿饭,娄先生后来托人传话,说那顿饭是他近年来吃过最好的一顿。他说,如果有可能,希望你下个月再给他做一顿。 傻柱站住了。 娄先生……跟您说的? 他秘书跟我说的。你要愿意,我就帮你们约。 傻柱想了想。 行。下个月,您约。 走出杨厂长的办公室。 走廊里有风。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但傻柱觉得心里没那么凉了。 杨厂长说我信你。 这句话值钱。 不是值钱在它有用。是值钱在,等刘海中的事炸出来那一天,杨厂长不会跟着踩他一脚。 周五。 秦淮茹在仓库接到一个任务。 方科长让她去食堂对账。 仓库这边有上个月物资的出库记录,食堂那边有入库记录。两边要一对,看有没有出入。 秦淮茹抱着账本去了食堂。 傻柱正在刷锅。 锅很大。铁锅,直径一米二。刷锅的铁刷子跟扫帚一样粗。他刷得很用力,铁刷子刮过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何师傅。 傻柱抬头。 秦师傅。您怎么来了?对,对账。方科长跟我说了。 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本子。 给。食堂入库记录。您自己看。 秦淮茹接过本子,翻了几页。 字写得很潦草。但每一项都记得很清楚。哪一天,进了多少斤白菜,从哪里进的。哪一天,用了多少斤肉,用在哪顿饭里。 何师傅。你的字虽然潦草,但记得挺清楚的。 习惯了。食堂的事,不记不行。进多少出多少,差了就要自己贴。 秦淮茹一边翻一边记。 翻了大概二十分钟。 何师傅。差了一斤。 什么差了一斤? 上个月二十五号,仓库这边出了五十斤猪肉。食堂这边只记了四十九斤。 傻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天剩了一斤。我给食堂的人分了。每个人分了一小条。 你分了?你怎么没记? 一斤肉,记什么记。又不是外面偷的。 秦淮茹看着他。 何雨柱。你要记。就算分了,也要记清楚是分给谁的。现在你只记了四十九斤,仓库这边出了五十斤。对不上账,谁来担责? 傻柱沉默了。 秦师傅。您说得对。是我疏忽了。下次记。 秦淮茹把账本合上。 不用等下次。现在补上。写:剩余一斤分发食堂工作人员。 傻柱拿过本子,添上了这一行字。 秦淮茹看着他写完,才把账本收起来。 何师傅。 你在食堂里,以后遇到这种事,多个心眼。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只管做饭。有人会在账上做文章。 傻柱看着秦淮茹。 她穿着那件蓝色的新工作服。袖子没卷,遮到手背。头发扎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露出来。 秦师傅。谢谢您。 秦淮茹没说话。 她抱着账本走了。 食堂门口的风很大。她把领口拢了拢。领子是新的,布还硬着,硌在下巴上,有点疼。 但她没放下。 经过一个星期,领子软了。 周六。 夜。 傻柱坐在屋里,煤油灯拧到最小。光很暗,勉强能看见本子上的字。 他写: 这周做了几件事。找郑国栋,确认了信在保卫科。找杨厂长,打预防针。让马华盯周大彪,刘海中跨车间查我。老郑那边,灵芝线暂停。秦淮茹帮我对账,提醒了食堂账目的事。她说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只管做饭。这句话对。有人在账上做文章。 他停了笔。 又加了一行: 下一周,重点盯周大彪。搞清楚他跟刘海中说了什么。然后顺着这条线,反查刘海中下一个目标是谁。不能等第二封信出来再动。要在他写第二封信之前,断他的路子。 合上本子。 把笔搁在本子上面。 煤油灯灭了。 屋外,北京冬天的第一场风,开始刮了。 第78章 反查 周大彪是个粗人。 粗人的意思不是说蠢。是说做事不讲究细节,只讲究效果。刘德昌在的时候,他就是刘德昌手里最好用的拳头。不是脑子。是拳头。 刘德昌倒了以后,拳头没人用了。 方主任收了他,不是因为他能干,是因为抹不开面子。周大彪他爹跟方主任是老乡,一起从唐山来北京的。周大彪他爹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托方主任照顾他儿子。 方主任答应了。 但周大彪不知道自己是被照顾的。他觉得自己是被重用的。所以刘海中来找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突然变得有用了。 刘海中找周大彪,问了三件事。 第一件:何雨柱在厂里,跟谁走得近。 第二件:何雨柱有没有在食堂以外的地方做过饭。 第三件:何雨柱有没有拿过食堂的东西回家。 周大彪的回答是三句。 跟马华走得近。 在大食堂外面做过。厂领导接待。还有外头的人。娄半城家。 拿过。哪个厨子不拿? 刘海中记下来了。 这不是周大彪的本意。周大彪以为刘海中是厂里的哪个部门派来摸底的。他想着,多配合一点,说不定能在厂里重新站住脚。 他不知道刘海中是在写举报信。 他也不知道,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放进那封他根本没见过面的信里。 马华盯了周大彪几天。 周大彪每天中午都在食堂吃饭。打饭的时候,跟谁都不说话。端着饭盒,找个角落坐下,闷头吃。吃完就走。 马华注意的不是他吃了什么。 是他看谁。 第三天,马华发现了一个细节。 周大彪每次路过傻柱炒菜的窗口,都会停下来。不是停下来打饭。他的饭已经打好了。他是停下来看。 看傻柱的手。 马华把这事告诉了傻柱。 他看我的手? 对。看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您切菜的时候。 傻柱想了想。 他不是看我的手。他在看我用什么料。 灵芝。上次吴先生那次,我在食堂里用过一次灵泉水。泡枸杞。可能被人看见了。周大彪那人虽然粗,但他是刘德昌带出来的。刘德昌倒卖物资被抓,就是因为入库和出库对不上数。周大彪在刘德昌手下干了那么久,对账的事他一窍不通,但盯人的事,他学了不少。 马华皱眉。 师傅。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以后我在食堂里只用普通水。 那他要是去问别人呢? 问谁?整个食堂,除了我和马华,没人知道我用什么水。别人看见也就是普通瓶子。没什么特别的。 马华点了头。 但傻柱心里其实没那么有底。 周大彪不是问题。问题是刘海中。 刘海中拿着周大彪给的料,去写第二封信。 第一封信是试水。用开头,用收尾。查不出来,就把信一扔,当没写过。 第二封信不一样。第二封信是加了料的。 傻柱在本子上写: 刘海中找周大彪,问了三件事。我的社交圈、我的外快来源、我有没有从食堂顺东西。这三件事,任何一件坐实了,都够他写一封更厉害的信。社交圈,他能写与资本家往来密切。外快来源,他能写给资本家掌厨收取高额报酬。顺东西,他能写利用职务之便私拿公物。三件事里,真正能查的是第三件。但他查不出来,因为我从来没多拿过。我没多拿的东西,他写不死我。 他合上本子。 但没放下笔。 过了一会儿,又翻开。 加了一行: 但他可以造。 十二月初。 保卫科的人找傻柱谈话了。 不是正式的约谈。是在食堂门口,假装偶遇。 何师傅。有个事想问问您。 问话的人姓陈。三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平时在保卫科负责日常巡逻,不怎么说话。 陈同志,您说。 上个月,有人看见您半夜骑自行车出门。后座绑了东西。您那会儿是去哪儿了? 傻柱看着陈同志的眼睛。 去郊区。看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丁秋楠。在郊区卫生所当大夫。 陈同志愣了一下。 丁大夫? 对。您认识?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轧钢厂以前的厂医。 对。她现在在郊区。我隔一阵去看她一次。 陈同志记了下来。 那您后座上绑的是什么? 菜。自己种的。 什么菜? 萝卜。白菜。还有点灵稻米。 灵稻米? 我自己试种的新品种。长得不太好。产量很低。 陈同志记完了。 合上本子。 何师傅。我就是例行问一下。您别多想。 不多想。 陈同志走了。 傻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多想? 那是不可能的。 保卫科来问话,说明信已经进入调查程序了。刘海中的第一封信,郑国栋说没署名,保卫科当时没查。现在突然来查,只有一种可能。 第二封信到了。 加料的那封。 十二月中旬。 吴先生的信又来了。 不是通过老郑。是直接寄到傻柱留的那个地址。 地址是城南一条胡同里的一个杂货铺。杂货铺的老板是个老太太,姓孙。傻柱跟她说过,有信寄过来,帮他收着。一个月给她一块钱。 信上写着暂停供应。明年三月再议。 短短一行字。 傻柱看完,心里沉了一下。 但很快又想通了。 吴先生那边也感觉到了风。 老郑说过,跟出价最高的人做生意,要提防他后面还有更大的图谋。吴先生不提更大的图谋,反而主动退。 这说明他是真做生意的。 傻柱把信烧了。 烧完以后,他在炉子旁边站了一会儿。 灵芝这条线暂停了。每个月少三百二进账。账面上是亏的。但换个角度想,暂停反而是对的。刘海中正在查,这个时候继续出货,等于往弹坑里跳。 傻柱翻开小本子。 灵芝线暂停。吴先生主动提出暂停,他说等明年三月。这个人懂得进退。下次合作,可以适当放宽条件。目前存款大约一千五百块。足够撑到明年三月。这几个月,不做大买卖。只做小事。 所谓小事。 就是帮院子里的人修东西。 一大妈家的门闩松了。傻柱找了块废铁片,敲了个新的,铆上去。门闩合上时候那声脆响,一大妈在屋里都听见了。出来看了一眼,说:你这手艺,去当铁匠都行。 傻柱说:铁匠太累。还是做饭好。 阎埠贵家的煤炉子烟囱堵了。傻柱拿竹竿捅了半天,捅出来一堆煤灰。阎埠贵在旁边站着,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说:柱子,你帮了这么多忙,我也没什么好谢你的。我帮你注意一件事。 什么事? 刘海中最近在做什么。 您知道? 知道一点。 阎埠贵把傻柱拉到廊檐底下。 刘海中上礼拜去了两次厂办。不是他那个车间的事。是找人。找谁我不知道。但他去之前,手里都拿着一个信封。去的时候信封是厚的。出来的时候,信封被他折起来塞兜里了。空的。 傻柱心里一紧。 他递信了。 对。我怀疑他递了不止一封信。 十二月底。 保卫科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陈同志一个人。是两个人一起来的。 他们在大食堂的后厨房找到了傻柱。 何师傅。耽误您一会儿。 傻柱把围裙解了。 什么事? 有人实名举报您利用食堂职务之便,私拿公物回家。我们想做个核实。 谁举报的? 这个不方便说。 那我怎么配合? 您家的米缸,我们想看看。 傻柱看着保卫科的人。 旁边烧火的马华,手里的火钳子抖了一下。火钳子掉在灶台上,嗵的一声。 傻柱没有慌。 行。现在去。 三个人一起回了四合院。 经过前院的时候,阎埠贵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傻柱后面跟着两个保卫科的人,他的眼镜差点从鼻子上滑下来。 柱子,这是…… 没事。三大爷。他们来看看我家米缸。 阎埠贵的嘴角抽了一下。 是那种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的抽法。 进了傻柱家。 屋子不大。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床是铺好的,被子叠得有棱有角。桌上放了雨水的一本算术作业。封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个字。 米缸在墙角。 陈同志走过去,掀开缸盖。 缸里大概有七八斤米。米是白的,普通的米。在米缸旁边的窗台上,放了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的是灵稻米,大概半斤。 陈同志看了看灵稻米。 这是什么米? 新品种。我自己试种的。产量很低。 能吃吗? 能。挺好吃的。 陈同志把布袋拿起来掂了掂。 然后放了回去。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翻东西。就是在看。 看床。看柜子。看墙角堆的几棵白菜和半筐土豆。 然后他走到门口。 何师傅。您家的米,比一般工人家里多不了多少。 本来就不多。 举报您私拿公物的人,说您每个月从食堂往家搬好几十斤粮食。 傻柱笑了。 好几十斤?食堂一个月才进多少粮食?我搬几十斤,账上能平?秦师傅上个月刚跟我对过账。您可以去找她对。 陈同志点了头。 他们走了以后,傻柱在屋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了。 床板底下,槐木的床板。 里面有一千五百块。 保卫科没翻床板。他们只是看表面。看米缸,看柜子,看白菜和土豆。他们找的是粮食,不是钱。 傻柱翻开小本子。 刘海中写了第二封信。举报私拿公物。但食堂的账是平的。秦淮茹帮我补的那一笔剩余一斤分发食堂工作人员,现在看来不是小事。如果当时没补,今天被查的就不止米缸了。 他放下笔。 然后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天已经黑了。 一大妈家的灯亮着。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阎埠贵家的门开着半扇。阎埠贵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傻柱走过去。 三大爷。您上回说,刘海中递了不止一封信。 第二封我知道。是举报我私拿公物。第一封呢? 阎埠贵把烟头按在地上。 第一封,他寄的不是厂里。 那是哪? 区里。我打听来的。他寄给了区里的一个干部。姓孟。 孟庆田? 对。就是那个人。 傻柱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孟庆田。上回易中海事件里,孟庆田收了易中海的东西,帮易中海往公社递过文件。后来老鲁烧了通讯录,孟庆田那条线断了。但孟庆田这个人还没倒。 刘海中怎么会找上孟庆田? 傻柱看着阎埠贵。 三大爷。刘海中和孟庆田,怎么认识的? 不知道。但我猜,是易中海以前牵的线。 傻柱沉默了。 易中海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网没断。 刘海中找周大彪是第一步,在厂里查傻柱的成分。写信给保卫科是第二步,举报傻柱私拿公物。写信给孟庆田是第三步。傻柱还猜不到刘海中在给孟庆田的信里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刘海中的路数,跟易中海不一样。易中海是用道德压人。刘海中是用制度压人。 一个比一个难缠。 傻柱回到屋里,翻开小本子。 刘海中的三张牌。第一张:周大彪,打听我在厂里的底细。第二张:保卫科,举报私拿公物。第三张:孟庆田,内容待查。第三张牌,可能比前两张都厉害。孟庆田是区里的干部。区里的人,能办的事比厂里多。 他合上本子。 然后做了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丁秋楠。 第79章 破局 丁秋楠在卫生所值班。 冬天的卫生所比夏天忙。感冒的,发烧的,咳嗽的。队伍从诊室门口排到走廊拐角。丁秋楠穿着白大褂,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捏着一根体温计。 傻柱站在队伍最后面。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 轮到他的时候,丁秋楠没抬头。 哪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 丁秋楠抬头。 看见是他,手里的体温计差点戳到自己。 你怎么又来了? 想您了。 说正事。 傻柱在诊室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铁的,冬天的铁椅子坐上去冰屁股。 丁大夫。我遇到麻烦了。 丁秋楠把体温计放回盒子里,把口罩摘了。 什么麻烦? 有人在查我。写了举报信。厂里保卫科来我家查了米缸。这事还没完,那个人还给区里写了信。给一个叫孟庆田的干部。 丁秋楠的眉头皱了一下。 孟庆田。我知道这个人。 您认识? 上回我爸的事,区里审批的人就是他。那个……魏红军还记得吗?魏红军的顶头上司就是孟庆田。 傻柱心里一沉。 那上次您爸的事,孟庆田有没有为难? 没有。我爸那事是魏红军直接批的。孟庆田是后来才知道的。他知道以后,没说什么。但有人告诉我,他在办公室里说过一句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要越级 傻柱脑子转得很快。 孟庆田不是坏人。但他是个讲规矩的人。讲规矩的人,一旦被人拿规矩来压他,就会按规矩办事。 刘海中在信里写了什么,能让孟庆田按规矩办? 丁大夫。刘海中能拿什么来压孟庆田? 丁秋楠想了一会儿。 他能翻旧账。 什么旧账? 你认识易中海吗? 认识。我院子里的。 易中海以前跟孟庆田有过来往。易中海出事后,孟庆田被上级约谈过一次。没有处分,但记在了档案里。如果刘海中在信里提到你跟易中海的关系,再提到易中海被查是因为你,孟庆田会怎么想? 傻柱愣住了。 他会觉得,我是来害他第二次的。 傻柱站起来,在诊室里走了一圈。 诊室不大。三步走到头。转过来,再三步。 丁大夫。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的事是什么事? 灵芝。 丁秋楠沉默了一会儿。 何雨柱。灵芝的事,你停了没有? 停了。吴先生说暂停到明年三月。 那就好。只要你停了,孟庆田就算来查,也查不到现行。他只能查旧账。旧账这种东西,只要有,就能查。但要看他想不想查。 那他会不会想查? 取决于刘海中给他的信长什么样。如果刘海中把你的问题说得很大,比如与资本家勾结倒卖珍贵药材利用职务之便私拿公物,孟庆田不查都不行。但如果信里只是这些词,孟庆田就会掂量。 傻柱点了头。 我懂了。关键在于刘海中第二封信的措辞。但是他写给孟庆田的信,我看不到。 丁秋楠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卫生所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何雨柱。我有一个主意。 您说。 孟庆田这个人,我见过一次。我爸的事批下来以后,我专门去区里谢过他。他当时说了一句:小丁同志,你爸的事办妥了,但你得记住,不是每次都有人帮你。以后自己的事,自己兜着。 傻柱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是说,他不会再帮第二次。 对。但我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帮过第一次。他帮第一次是因为魏红军递了材料,他没拦。如果他没拦,说明他不是那种故意刁难的人。他只是不想惹事。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让刘海中把事惹到他面前去。 傻柱坐回椅子上。 丁大夫。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不能等孟庆田收到信再动。我得在他收到信之前,把路断了。 怎么断? 我去找孟庆田。 丁秋楠转过头。 你去找他?你一个厨子,去找区里的干部。你以什么身份去? 以被举报人的身份。 傻柱说到做到。 三天后。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去了区里。 中山装是借的。跟厂办的小王借的。小王比他瘦一点,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紧。领口的扣子扣到最后一颗,勒着他的脖子。 区里的办公楼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外墙旧了,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 孟庆田的办公室在二楼。 傻柱敲门。 里面一个声音: 孟庆田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桌上的文件堆得很高。左边是待办的,右边是办完的。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放了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是浓的,颜色深得像酱油。 你是? 何雨柱。轧钢厂食堂的。 孟庆田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明显。只是推眼镜的手指顿了一瞬间。 你就是何雨柱。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 知道。因为这封信。 傻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是他自己写的。不是刘海中那封信。是他模拟的。如果刘海中要写给孟庆田,大概会怎么写。 孟庆田没有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孟同志。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帮我的。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被人举报的。举报我的人,跟我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他举报我的理由,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错事,而是因为他想管事,没管上。他想当院子里的管事,街道办没批。他没当上管事,就开始查院子里其他人的问题。 孟庆田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他给我写了信? 我不知道。但我猜他会写。 为什么猜我会收到信? 因为易中海。 孟庆田的眉头皱了起来。 傻柱从椅子上站起来。 孟同志。易中海是我师傅。他出事的那些事,我有参与。不是害他,是院子里的事他自己兜不住了。那张网收的时候,牵扯了不少人。包括调配站的冯秀兰,包括以前帮易中海递过文件的人。 你是说老鲁? 不止。老鲁那边是调配站的事。还有人帮易中海往公社递过文件。那个人……我猜是您。 孟庆田的手扶了一下眼镜。 不是推。是扶。 像怕它掉下来。 何雨柱同志。你说话要注意。 我说的是事实。易中海的事已经盖棺了。您那时候帮他递过文件,被人举报过。但后来调查了,结论是一般接触。您没被处分。档案里的记录是。不等于处分。 孟庆田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档案里的事? 我不知道。我猜的。但如果刘海中在信里提到易中海,提到您跟我有关系,您会不会觉得,他是在翻旧账? 孟庆田的搪瓷缸子放下了。 很轻。 但声音很清楚。 何雨柱同志。你今天来,是想让我不查你。 不是。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想请您查。 孟庆田愣住了。 你让我查你? 对。但不是查您收到的那封信。是查写那封信的人。 傻柱把一张纸条推到孟庆田面前。 纸条上写了刘海中三件事。 第一件:刘海中曾经在车间大会上联名易中海告过别人,后来易中海倒了,他立刻跳船。 第二件:刘海中在厂里偷卖过零件。这件事上一次查易中海的时候露过苗头,但因为查的是易中海,没人深究刘海中。 第三件:刘海中这几个月一直在搜集院子里其他人的。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在织一张网。这张网如果织成了,第一个被网进去的人是我,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孟庆田看完了纸条。 然后他把纸条叠了一下。 叠得很仔细。 放在抽屉里。 何雨柱同志。你说的这些事,我会核实。但在核实之前,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我不用承诺。我只是来告诉您这些事。查不查,是您的工作。我影响不了。 傻柱站起来。 还有一个事。 你说。 丁秋楠丁大夫,跟您说谢谢。她爸的事,谢谢您没拦。 孟庆田的眼镜片后面闪过一丝光。 是那种你知道我知道的眼神。 丁大夫是个好同志。 傻柱点了头。 走了。 出了区里的办公楼。 冷风灌进中山装的领口。 傻柱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勒得慌。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天上开始飘雪。不是大雪。是那种细得像盐粒的雪,落在地上就化。 他想了一件事。 孟庆田说了我会核实。 不是我会查你我会核实。 这句话,意味着他已经把枪口调转了方向。 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刘海中写给孟庆田的信,是什么时候寄出的? 如果他今天来之前,信已经到了孟庆田手里,那他今天来就晚了。不管他说什么,第一印象已经形成了。但如果信还没到,他今天来就是赶在刘海中前面。 傻柱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今天不是白来的。 回家以后。 傻柱翻开小本子。 去了区里找孟庆田。给了三个料:联名易中海告状、跳船、偷卖零件、织网查人。他没表态,但说了我会核实。关键是他查的方向。如果他查的是我,那刘海中就赢了。如果他查的是刘海中,那这一局就算翻过来了。 他合上本子。 然后去了空间。 井口的光还是白的。 灵芝棚里又长出了四根新的。晶润的盖面,在空间的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藻类已经从井壁上蔓延到了井沿。像一层暗绿色的绒毯。他伸手摸了一下:湿的,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凉。是干净的凉。 系统面板上多了几个字: Lv.4 → Lv.5 进度:72% 进度比以前快。他猜测是因为灵芝一直在出产,空间的使用频次上来了。不用特意去升级,系统自己就在涨。 七十二。 离下一个等级,还差不到三分之一了。 十二月底。 马华带来了一个消息。 师傅。周大彪去找刘海中道歉了。 道歉?道什么歉? 周大彪跟别人说了,说他之前跟刘海中说过您的闲话。后来有人告诉他,刘海中是在写举报信。他吓坏了。他怕您误会他,以为他跟刘海中一起害您。 傻柱愣了一下。 周大彪道歉?那个粗人? 他找谁说的? 方主任。还有他爹的老同事。方主任骂了他一顿。说他不长脑子,别人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周大彪当场就哭了。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看穿了一切的苦笑。 周大彪不是坏人。他只是笨。被人当枪使了,还觉得自己是在配合工作。 马华。你帮我跟周大彪说一声。就说我何雨柱不记他的仇。但他以后别再跟刘海中说话了。一句都别说。 元月。 1962年来了。 北京下了一场大雪。雪很厚,足有三寸。四合院的青瓦屋顶全白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桠上挂满了雪,风一吹,雪簌簌地往下掉。 刘海中家门口的对联换了一副新的。上联:劳动光荣。下联:生产争先。横批:自力更生。字是请阎埠贵写的。阎埠贵收了五毛润笔费。 傻柱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对联。 写得不赖。 但不是刘海中自己写的。 贴对联的人,跟写对联的人,不是同一个。 这个道理,跟举报信一样。 元月中旬。 丁秋楠回了城。 郊区卫生所的轮渡制度,每个月可以回城休两天。她没回自己家。她来四合院找傻柱。 傻柱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柴啪地裂成两半。木屑飞了一地。 丁秋楠在院门口站着。 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大衣上有雪。不是刚才下的,是路上沾的。袖口湿了一小片。 丁大夫。 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 傻柱放下斧头。 木柴还剩下半截,戳在木墩上。斧刃嵌在木墩边缘,泛着冷光。 进来。外头冷。 丁秋楠进了屋。 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炉子上搁着一个铝壶。壶嘴冒着白气。 傻柱给她倒了一杯水。 不是灵泉水。是普通的自来水烧的。 丁大夫。您有话就说吧。 丁秋楠捧着杯子。杯壁是烫的,她两只手不停地换。 何雨柱。下个月,我要调回城里了。 傻柱的手停了一下。 回城里?哪个单位? 区中心医院。有人给我递了条子。 孟庆田。 傻柱瞪大了眼睛。 孟庆田?他……帮您? 他没说帮我。他说区中心医院缺一个内科大夫。他在用人申请上签了字。魏红军递的申请,孟庆田没拦。跟上次我爸的事一模一样。 傻柱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裂开了的笑。 丁大夫。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 孟庆田在表态。 表态? 对。他没有直接说我信何雨柱。但他用行动说了。他批您调回城里,就是在跟我划清界限的同时,也跟我保持联系。他知道您跟我走得近。他批了您,就等于没封死我跟他的路。 丁秋楠看着他。 你这么懂? 不是懂。是吃过太多次亏了。 丁秋楠喝了一口水。 水很烫。她吹了一口气。 何雨柱。刘海中写给孟庆田的信,你猜孟庆田怎么处理的? 怎么处理的? 他没回信。但他让秘书把信退了回去。退给了厂办。信封上批了一行字。 什么字? 此件属企业内部事务,应由企业自行处理。建议保卫科把来信人找出来,了解一下他的写信动机。 傻柱愣住了。 愣了好久。 然后他大笑起来。 笑声太大了,院子里的雪抖下来一块。啪地砸在窗台上。 丁秋楠吓了一跳。 你笑什么? 我笑刘海中。 笑他什么? 他用最正式的手法举报我。孟庆田用最正式的手法把球踢回去了。踢回去的时候,还顺便给了他一脚。了解写信动机,这不是让他自证清白吗? 丁秋楠也笑了。 是那种没忍住的笑。 何雨柱。你这个人,运气倒是不错。 不是运气。是我学会了先动。 那晚。 傻柱翻开小本子。 在刘海中那一页,他写下了几个字: 第一封信:厂里保卫科。结果:查了米缸,没查出问题。第二封信:孟庆田。结果:退回厂办,批复了解写信动机。第三封信:刘海中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前两封都没奏效。等他知道了,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认栽。要么写第三封。以他的性格,他不会认栽。 他合上本子。 炉子里的煤还在烧。 火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1962年的第一个月,雪很大。但他不觉得冷。 第80章 认了 元月下旬。 厂办的人找刘海中谈话了。 不是保卫科。是厂办。这中间差着一个级别。 刘海中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车间里拧螺丝。通知是方主任亲自送过来的。方主任把通知放在他的工作台上,没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刘海中拿起通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下午两点,厂办会议室。 就这一行字。没有理由。没有议题。 他把通知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心里有数了。 下午一点五十。 刘海中到了厂办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了绿绒布。布上烫了几个烟头印。旁边一排木头椅子。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厂办的李副主任。四十出头,头发往后梳,一丝不乱。桌上放了一个笔记本,本子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 一个是保卫科的陈同志。国字脸,眉毛很浓。站在窗口,背对着门,在看窗外的雪。 一个人他不认识。戴着黑框眼镜,面前的桌面上摆了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纸,刘海中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看见了一个红色的方框章。 区里的章。 刘海中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蹭鞋底。 鞋底其实不脏。他就是想蹭。 二大爷。进来坐。 李副主任用手指了指对面那把空椅子。 刘海中坐下了。 屁股只坐了半截。后背没靠椅背。腰杆子挺得很直。 二大爷。今天请您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李副主任翻开笔记本。 上个月,区里收到了一封举报信。举报的内容,是轧钢厂食堂何雨柱同志。举报人没有在信上署名,但信里提到的细节,只有厂里内部人员才知道。区里把信退回了厂办,建议我们了解一下写信人的动机。 刘海中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明显。 但他的右手握紧了椅子扶手。扶手是木头的,被他攥出了汗。 二大爷。我们查了一下这封信的笔迹,跟您上个月的请假条对比了一下。笔迹很相似。所以想问问您,这封信,是不是您写的? 刘海中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五秒钟。 但五秒钟在会议室里,长得像五分钟。 是我写的。 李副主任点了头。 您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因为我怀疑何雨柱在外面做了不合规的事。作为一个老同志,我有义务向组织反映情况。 您反映的具体是什么情况? 何雨柱经常半夜出门。他每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但他在外面花钱的样子,不像只挣三十七块五的人。他家里出现过灵芝这种名贵药材。他还给资本家娄半城做过饭。 李副主任把这些话记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 二大爷。您说的这些事,您有证据吗? 什么证据? 就是能证明何雨柱确实做了不合规事情的证据。比如,他半夜出门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比如,他家的灵芝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他花钱买的。比如,他给娄半城做饭,是厂里安排的还是私下的。 刘海中的嘴唇张了一下。 又闭上了。 李副主任等了几秒钟。 二大爷。您没有证据,对吗? 刘海中没说话。 您只是怀疑,对吗? 刘海中还是没说话。 那您知不知道,没有任何证据的举报信,叫诬告? 刘海中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诬告!我反映的是事实!他半夜出门,我亲眼看见的!他家的灵芝,院子里的人都看见过!他给娄半城做饭,这是他自己承认的! 那这些事,哪一件是违规的? 刘海中愣住了。 半夜出门违规吗?灵芝违规吗?给娄半城做饭,是杨厂长安排的接待任务,有厂办记录。哪一件是违规的? 刘海中张着嘴。 张了几秒钟。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塌到底的。是慢慢塌。像被抽掉了骨头。 二大爷。您是厂里的老同志,在轧钢厂工作了二十多年。我们不想因为一封举报信就处理一个老同志。但是您要明白,做人做事,要脚踏实地。怀疑不能当证据。猜测不能当事实。 李副主任合上了笔记本。 今天请您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您放心,这次的事,我们不追究。但以后,请您注意。有什么情况,先调查清楚再反映。不要凭猜测就写举报信。 刘海中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抖。 不明显。但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李主任。我知道了。 那就好。您回去工作吧。 刘海中走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的后背撞了一下门框。 砰的一声。 他没回头。 刘海中回到车间。 方主任在车间门口站着。 老刘。 厂办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问一些……情况。 方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刘海中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工作台上,上午拧的那颗螺丝还没拧紧。他拿起扳手,套上去,拧了两圈。拧不进去。 他低头一看。 错了。 不是顺时针。是逆时针。 他把扳手放下。 手指微微在抖。 不是因为冷。车间里烧着炉子,铁皮炉子烤得整个车间都是暖烘烘的。他的额头上有汗。汗珠从发际线滚下来,挂在眉毛上。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然后重新拿起扳手。拧进去了。 这件事传得很快。 四合院里,阎埠贵是第一个知道的。 柱子。你猜今天谁被厂办叫去了? 二大爷? 对。而且不是表扬。是谈话。谈话的内容,好像是关于一封举报信。 傻柱正在劈柴。斧头停在半空。 三大爷。您消息灵通啊。 那当然。你三大爷我虽然不管事,但院子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那您知道谈话的结果吗? 没结果。李副主任说了:不追究。 傻柱把斧头落下去。 木柴裂成两半。声音很脆。像踩断了一根干树枝。 不追究。 对。你失望? 没有。 傻柱把劈好的柴码好。 不追究是对的。易中海的前车之鉴还在那摆着。厂里如果把刘海中处理了,那就是第二个易中海。同一个院子里出两个被处理的管事,街道办会怎么看?厂里会怎么看?所以李副主任的处理是对的:敲打一下,不处理。 阎埠贵扶着眼镜看着傻柱。 柱子。你越来越会看局面了。 不是会看。是学会了不想当然。 二月初。 刘海中在院子里低调了很多。 以前他下了班,喜欢端个搪瓷缸子站在院门口。不是喝水。是看人。谁家来了客,谁家多了菜,谁家吵架了,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现在他不站了。 下班回家,门一关。灯一灭。第二天一早,推门出去,低着头往厂里走。碰见人,点头算完,不说话。 一大妈有一次在院子里碰见他。 二大爷。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 一大妈回来跟傻柱说:柱子。二大爷最近不对劲。我问他吃了什么,他说。他以前从来不随便。你给他一个馒头,他能告诉你这馒头是昨天剩的还是今早蒸的。 傻柱笑了一下。 人是会变的。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知道。但至少他现在不查我了。 娄半城的饭局定在了二月中旬。 杨厂长亲自过来通知的。 何师傅。下周六,娄先生家里有个私人宴请。点名要你掌勺。报酬跟上次一样。 另外。娄先生托人传话,说上次你做的那个香菇炖鸡,他后来让人试了三次,都做不出你的味道。他想让你这次再做一次。 傻柱心里清楚。 不是手艺的问题。是灵鸡。 香菇炖鸡没问题。但鸡要我自己挑。 你挑。需要什么,跟食堂说。食堂没有的,你自己去找。 杨厂长走了以后,傻柱去了空间。 井口的光还是白色的。 灵禽栏里的两只灵鸡已经长大了一圈。羽毛是金色的,在空间的光照下泛着暗黄的光泽。个头比普通鸡大一圈。走路的时候脖子一伸一缩,像个视察领地的老领导。 今晚杀一只。留一只。留的那只让它下蛋。 杀鸡的时候,傻柱手指碰到鸡脖子。鸡的体温比人高,暖烘烘的。 上辈子杀了不知多少只鸡。这辈子是第一次杀自己养的。 刀很快。 鸡脖子一歪。 血滴在井边的泥地上。很快就渗下去了。 傻柱把鸡毛拔干净,清洗了一遍。鸡肉是淡金色的,不是普通鸡肉那种粉白色。金色的光泽在井水的映衬下,像是在发光。 他把鸡肉包好,放进空间里存着。等周六再用。 周六。 娄半城家的宴席。 这次请的不是部里的领导。是几个老朋友。有做生意的,有做学问的。席间谈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谁家的茶叶好,谁家的老先生最近写了什么文章。娄半城谈笑风生,看不出有任何特殊的目的。 傻柱在后厨。 王师傅给他打下手。 何师傅。今天这只鸡,又是你带来的? 你是从哪弄来的? 傻柱切着鸡,没抬头。 祖传的。 王师傅笑了。 你什么都是祖传的。灵芝是祖传的。鸡也是祖传的。过两天你是不是连煤球都得? 煤球不是。煤球是公家的。 王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席散了以后,娄半城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得很。灶台上的火刚关,铁锅还在冒着热气。傻柱坐在小板凳上,拿毛巾擦手上的油。 何师傅。 娄先生。 今天这顿饭,比上次还好。特别是那只鸡。我这几个朋友,个个都是吃过好东西的人。今天他们连骨头都啃干净了。 傻柱笑了一下。 谢谢娄先生。 何师傅。上次我问过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做厨子。今天我再问一遍。 傻柱把毛巾放下。 娄先生。我现在想过了。 什么结果? 厨子,我会继续做。但不止做厨子。 娄半城点了头。 好。那我不多问了。今天这顿饭的酬劳,加到六十。鸡是你带来的,算十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是纸币,不用拆就知道。 谢谢娄先生。 娄半城走了以后,傻柱把信封放进口袋里。 六十块。 在1962年,是一个普通工人近两个月的工资。 但他没太高兴。 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他发现一件事。 娄半城两次请他掌勺,两次都问同一个问题: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做厨子。 第一次,他当作客套。 第二次,他不再认为是客套了。 娄半城在试探。试探他有没有更大的野心。 傻柱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知道,迟早要答。 二月下旬。 系统面板上的进度条跳到了: Lv.4 → Lv.5 进度:91% 还差百分之九。 傻柱蹲在井口旁边,看着面板上的数字。 灵稻棚里的稻子又熟了一茬。金黄色的稻穗垂下来,沉甸甸的。灵芝棚里又长出了四根新的。灵鸡下了第一个蛋。蛋壳是淡金色的,比普通鸡蛋大一圈。 他把蛋捡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沉。 他翻开小本子。 系统进度91%。按目前的速度,预计三月中旬升到Lv5。灵芝线三月恢复。吴先生那边如果来消息,重新定价。上次是两百一根,这次可以考虑提价。理由:品相更好了。 合上本子。 走到院子里。 二月的北京,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往下淌。院子里湿漉漉的。地上的砖缝里,露出了一点青苔。很淡,但确实是绿的。 春天快来了。 二月最后一天。 一个消息传到四合院。 秦淮茹被评上了厂里的先进工作者。 不是后勤自己评的。是厂里统一评选。全厂一共评了二十个。秦淮茹是唯一一个女同志。 表彰大会在大食堂举行。 杨厂长亲自给每个先进工作者发了奖状和五块钱奖金。秦淮茹接过奖状的时候,手在抖。 傻柱在后厨,透过窗口的缝隙往外看。 秦淮茹拿着奖状站在台上。她穿着那件蓝色工作服。袖子还是没卷,遮到手背。头发扎得很紧,但鬓角有一撮碎发漏出来了。她自己没发现。 杨厂长拍了拍她的肩膀。 秦同志。好好干。 秦淮茹嘴唇动了动。 她好像想说,但声音出不来。 最后,她鞠了一个躬。 跟上次在方科长办公室一样。腰弯到九十度。 台下有人鼓掌。不热烈,但持续。闫解成的爸,闫埠贵,在教育系统不沾边,但他今天特意跑来了,站在最后一排,拼命地拍手。 秦淮茹直起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傻柱在后厨看见了。 他转过身,拿起铁锅,哗地炒了一把葱。 葱爆香的味道弥漫了整个食堂。 马华问他:师傅。秦师傅拿先进,你怎么比她还激动? 谁说老子激动了?老子炒葱。 马华看着锅里噼里啪啦的葱。 师傅炒了半锅。 正常用不了这么多。 晚上。 秦淮茹在仓库值班。 傻柱路过。 他站在仓库门口,拿手指敲了敲铁门。 秦淮茹抬头。 何师傅。什么事? 没什么。恭喜您。 秦淮茹低下头,继续记账。 有什么好恭喜的。评个先进,也就是五块钱加一张纸。 不是钱的事。 秦淮茹的笔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 是您不靠借过日子了。 秦淮茹的手指握紧了笔。 握得很紧。 何雨柱。那天你在食堂门口问我,凭什么一个月只给我妈两块。我当时没说。现在我想说了。 您说。 那两块钱不是给她的。是给我自己挣个说法。证明我秦淮茹不是只会借。我也会挣。 傻柱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秦淮茹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楚。 傻柱转身走了。 秦淮茹的笔没停。 但她写的字歪了。 歪了几行。 然后她用手指把歪掉的字按住了。按了一会儿。纸皱了。她又把纸抚平。 继续写。 三月初。 阎埠贵在院子里碰到傻柱。 柱子。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今天是刘海中给厂办写信以后,整整四十天。 四十天怎么了? 四十天,他没再写第三封。 傻柱笑了。 三大爷。您觉得他还会写吗? 阎埠贵想了想。 不会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了。孟庆田的批复是公开的。厂办找他谈话也是公开的。他刘海中在这个院子里,以后说话的声音都要小三分。他还敢写吗? 傻柱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树枝上冒出了嫩芽。很小,米粒大小。但确实是绿的。 三大爷。您信不信,他很快就会认栽。 怎么认? 他会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和解。 阎埠贵笑了。 刘海中跟你和解?他那种人,宁可憋死,也不低头。 他以前是不会。但现在,他不敢不低头。 为什么? 因为他还想在院子里混。他刘海中不是易中海。易中海倒了以后还有一个聋老太太撑腰。刘海中什么都没有。他再不低头,院子里就没他的位置了。 阎埠贵想了一会儿。 柱子。你分析别人,分析得很清楚。那你自己呢? 我怎么了? 你觉得自己赢了没有? 傻柱看着阎埠贵。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你自己的问题你要自己答的笑。 三大爷。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没人能拿举报信来拿捏我了。 三月中旬。 刘海中果然来找傻柱了。 不是专门来的。是在院子里碰见。 柱子。有空没有? 有。二大爷您说。 刘海中站在傻柱家门口,没进去。 我上次写的那封信…… 没事。都过去了。 刘海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傻柱会这么快接话。 柱子。我不是来道歉的。我是来跟你说清楚:那封信里写的东西,是我猜的。我没有证据。现在厂里也核实过了,你没有违规。 傻柱看着他。 二大爷。您跟我说这些话,是想让我原谅您? 不是。是想让你知道,以后我不会再写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写那种东西,最终害的是自己。 刘海中说完,转身要走。 二大爷。 他停住了。 您知道易中海为什么倒吗? 刘海中转过身。 为什么? 不是因为他管的太多。是因为他不认。到现在他还觉得自己是对的。您跟他的区别是什么? 刘海中没说话。 您认了。 傻柱关了门。 炉子上的水壶开了,壶盖被水汽顶得啪嗒啪嗒响。傻柱把壶提下来,倒了一杯水。 水很烫。他吹了一口气。 然后翻开小本子。 写道: 刘海中认了。不是认输。是认了。这一认,他就不会再碰我了。院子里的事,暂时平稳。下一步:系统升到Lv5,三月灵芝线恢复。丁秋楠调回城里,以后见面更方便。春天来了。该种新东西了。 合上本子。 窗外的槐树,又绿了一层。 第81章 新芽 三月十五。 系统面板亮了。 不是那种平时的橙色进度条。是整个面板全亮,像突然有人把灯拧到了最亮。傻柱正蹲在井口边上喂灵鸡,冷不丁被那道白光晃了一下眼睛。 他眯了一下。 面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刷: 【系统升级:Lv.4 → Lv.5】 【新功能解锁:种植区扩展·可种植品类+3】 【新功能解锁:灵泉水净化效果+30%】 【新功能解锁:灵禽繁育池·可孵化二代灵禽】 【灵芝棚容量:4根 → 8根】 傻柱蹲在那儿,把喂鸡的高粱米攥在手里,盯着面板看了有一分钟。 灵鸡啄了他手心一下。 疼的。 他把高粱米丢进食槽,重新看面板。 品类加三。这是什么意思,他得想想。 现在能种的:灵稻、灵芝。灵禽不算种植。 加三以后能种的,系统没有直接给品类,是一个选择界面。他把界面往下拉了拉。有细长条的框,每个框里有不同的字: 灵参。灵莲。灵菘。 三个。 傻柱看着这三个字,脑子转了一圈。 参,就是人参。莲,就是莲藕。菘,菘菜,就是白菜。 参是药材。价高,周期长。以现在的黑市渠道,如果能出货,一株灵参能卖多少?傻柱想了想,摇了摇头。太扎眼。灵芝已经够扎眼了,一株参下去,老郑那边压力更大。 莲。这个傻柱没想到。他在空间里转了一圈,井口西侧有一块低洼的泥地,平时没用。种莲可以。莲藕吃的,也可以制药。但莲的价值不如参。 菘。灵菘白菜。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灵稻他已经有了,是主食。灵芝是药材,走的是黑市,是钱。灵菘是蔬菜。 吃的。 自己吃,也能给别人吃。 他把选择框挪到上,按了下去。 系统发出一声轻响。空间西角的一块地,自动翻松了。土是深褐色的,有点发亮。傻柱蹲下去,用手捏了一把,土是湿的,带着一股干净的草腥气。 他把菘菜种下去。 种下去的不是种子,是系统给的灵根,像一小截白色的茎。埋进土里,踩实。 灵泉水浇上去。 没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没看见发芽。系统提示说,灵菘生长周期是三天。他在面板上确认了一遍,合上了面板。 三天。 他想,够快了。 三月十六。 老郑来了。 他骑着那辆老凤凰,车筐里放着个布袋,布袋上有一块白毛巾压着。 傻柱在胡同口接他。 老郑。 柱子。老郑把车停好,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吴先生来消息了。说三月可以重新出货。 上次他主动暂停的。这么快就想恢复? 他那边的货源断得厉害。你这灵芝他用惯了,别的来路他试了几趟,都说品相差太远。他现在有点急。 傻柱想了一下。 价钱重新谈。 他知道。他说,这次他愿意提到两百五。 傻柱没表态。 老郑。上次是两百。他提到两百五,是他诚意。但我这边,灵芝棚扩了,现在能供八根。你跟他说,每月八根,定价不变,还是两百。 老郑愣了一下。 你不要提价? 不提价,但量翻倍。每月八根,是一千六。以前是四根,八百。他拿的货多,单价不变,他赚得更多。 老郑摸了摸下巴。 这倒是个说法……他那边需求量本来就大。八根换两百,比四根换两百五,他肯定更划算。 你帮我问他。这个月先出四根。下个月看情况,再出八根。 行。我去跟他说。 老郑走了以后,傻柱回到院子里。 他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老郑骑走的方向。 八根月供,一千六。加上掌勺的外快,每月进账是一千七八左右。 他翻开小本子,把这个数字写下去,旁边画了个框,框里写了四个字: 先放着。 三月十七。 灵菘冒芽了。 不是普通菜芽那种嫩黄绿色,是比较深的绿,叶边带着一点白边。傻柱蹲在地边上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叶子,嫩的,带着细绒毛。 他想起那年在厂里食堂,大锅炖白菜。白菜是自然生长的,没什么营养,颜色也发黄,炖出来软趴趴的,没什么滋味。工人们吃,是因为没别的吃。 现在这棵灵菘,估计不是那个味道。 他站起来,去看灵稻。 稻子又熟了一茬。金黄的穗子垂得很低,有几根穗尖都碰到了泥地。傻柱把穗子收了,装进袋子里,拿回屋。 今天煮的米,给雨水送一碗。 雨水最近长高了一点,脸上的肉也多了一些。上周傻柱给她量了一下身高,比上个月多了两厘米。雨水很高兴,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说哥你看我是不是比刘光齐高了。 傻柱说你高多了,刘光齐是个豆芽菜。 雨水笑了,笑完又严肃起来,说哥,我不跟他比,我跟自己比。 傻柱当时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雨水能说出这种话。 他想,这孩子,以后是成事的人。 三月十八。 丁秋楠打了个招呼,说今天下午过来。 不是之前在郊区卫生所,是在城里的卫生院。她已经调回来了。新岗位在西城区的医院,离四合院骑车要半个小时。 傻柱提前打扫了一下屋子。 不是专门打扫。是那几天积了一层灰,他顺手扫了一下。 三点多,丁秋楠来了。 她换了衣服,不是工作服,是一件深蓝色的棉布上衣,领子那里有个小纽扣。头发还是扎着,但这次扎的是一个侧边,绳子是棉绳,白色的。 傻柱给她倒了一杯水。 路上怎么过来的? 骑车。她把棉衣搭在椅背上,三十分钟。不远。 比郊区好多了。 好多了。她说,以前去卫生所,骑车要一个小时,有时候遇上下雨,路全是泥,轮子都转不了。 傻柱从案板下面拎出一袋米,递给她。 灵稻。最新收的这茬。上个月的你应该快吃完了。 丁秋楠接过来,掂了掂。 这一袋估计要吃一个月。 够用。 她把袋子放到脚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了傻柱一眼。 你那九个人的记录本,我上周翻了翻。 怎么了? 赵大勇的膝盖是最好的。积水基本消了。张老师的血压,最近两次测都正常了。还有那个胃病…… 孙秀英的表弟。 对。他之前胃镜查出来浅表性胃炎,上周复查,大夫说症状明显减轻。她说,你这个水,确实有用。 傻柱没说话。 但你知道有用还不够。丁秋楠把水杯放下,声音没变,你得知道为什么有用。灵泉水里到底有什么成分,会对人体产生什么影响,上限在哪里,对什么情况有效,对什么情况没效。这些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现在的做法,是靠感觉。感觉有效就继续,感觉没问题就放宽。但万一哪天出了问题,你没有数据,什么都说不清楚。 傻柱想了想,说:你想怎么弄? 继续记录。但要精细一些。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本子,比傻柱的小本子厚很多,牛皮纸封面,每个人喝水的量,时间,身体反应,我来记。你负责保证水的供应。三个月后,我做一个分析。 傻柱看着那个本子。 你当我的研究对象? 你当我的研究助手。 傻柱笑了。 丁秋楠翻开本子,开始写。 傻柱在旁边坐着,没开口。他看着她写字,字是小楷,很工整,横竖都是直的,像是从小练过的。 你练过字? 小时候我爸让练。她没抬头,他说,字是门面。写得好,人家会高看一眼。 他说得对。 但后来他说的很多话,我都发现不对了。 她说完,继续写,没解释。 傻柱也没问。 有些事,问了也说不清楚。 三月下旬。 灵菘长到了一拃高。 叶子展开了,绿色加深了,白边更明显了。傻柱摘了两片叶子,在空间里烫了一下,就放进嘴里。 凉的,带着一点甘甜,不像白菜那种淡味,是有一点余韵的甜。 他嚼了一会儿。 然后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盐,撒在剩下的叶子上,用手拌了几下,淡腌了一小碟。 装了一碟,放在灵稻旁边。 下次丁秋楠来的时候,带给她。 老郑那边来了消息。 吴先生同意了。这个月先出四根,下个月八根。价格维持两百,不涨不降。 傻柱在小本子上写下这行字,画了一个圈,在圈外面写了四个字: 等到夏天。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 抽屉关上了。 上面那层是菜刀,下面那层是煤球票。最底层是本子。 没有人知道那个抽屉的最底层有什么。 就算刘海中再怎么动他的抽屉,他也拿不走那个本子里的字。 院子里。 槐树开花了。 傻柱从门口走过,一阵风吹过来,树上的白花落了几片,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秒,又飞走了。 他没抬头,继续走。 脚步踩在青砖上,砰砰的。 院子里有孩子在跑。跑的是小顺儿,还有棒梗。棒梗跑得快,把小顺儿落在后面。小顺儿喊:等我。 棒梗回头,冲小顺儿笑了一下,还是跑。 傻柱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春天确实来了。 不是非得种新东西。 有些事,它就这么发芽了,不用你特别去管。 你只管把水浇好,别踩上去,它自己就能长。 第82章 灵参 四月初。 厂里开始分春菜。 每个工人领了五斤白菜,两斤土豆,还有一小袋咸菜疙瘩。大食堂门口排了长队,从早上七点开始,一直排到中午十一点。 傻柱没去排。他有灵菘。 但他去帮雨水排了一趟,把雨水的那份领回来,放在她屋里的坛子边上。雨水放学回来,发现多了两堆菜,愣了一下。 哥,你的呢? 我不要。 不要?你不吃菜了? 我有别的。 雨水看了看傻柱,没再问。她把白菜堆码整齐,把土豆放进坛子旁边的木箱里,咸菜疙瘩搁在阴凉的角落。然后她说: 哥。我帮你记下来了。这个月你给我领了一次菜,还有上次的棉袄钱。我都记在本子上,等我将来赚了钱,还给你。 傻柱站在门口,没说话。 你别不当回事。雨水拿着本子翻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金额,字不大,但清楚,我哥对我好,我记着的。 傻柱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背对着雨水,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人看见。 傻柱把那三个选择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灵参、灵莲、灵菘。 灵菘已经选了。现在长得挺好,上周收了第一茬,嫩白菜心,拿盐腌了两小碗,一碗给丁秋楠,一碗自己吃了,剩下的叶子炒了一把,香得很。 还有两个选择。 他还有。 系统没有规定只能选一个,他仔细翻了面板,确认了:品类+3是总共三个,现在用了一个名额,还有两个可以解锁。 傻柱蹲在地边,把系统面板里的条目展开,仔细看了一遍。 灵参:生长周期60天。一株成参约350克。气味较淡,与人工培育野参相近。可入药,可食用。系统评级:稀缺。 六十天。 比灵芝慢。 但稀缺两个字,让他想起了吴先生。 上次吴先生对灵芝的兴趣,说明上海那边对这类货有需求,而且需求量不小。如果灵参能走同一条渠道,一株灵参,保守估计比一根灵芝贵两到三倍,四根灵芝是八百,一株灵参可能是两千以上。 但问题是,灵参比灵芝更扎眼。 灵芝能解释成山里找来的野生货,参不太一样。一株品相完整的野山参,哪怕是人工培育的,也需要几年到几十年的生长时间。他一个普通厨子,突然拿出来路不明的上等参,说不清楚。 而且查的更重。 药材这一块,管得比其他东西严。 他在原地想了大概一刻钟,最后还是在上按了下去。 种上了。 种的位置在灵芝棚旁边,系统自动划出了一小块地,泥土深翻松好,颜色比周围深,带着潮意。灵参苗不是种子,是一截根,白色的,有几条须根,根尖带着红。 傻柱把根放进泥土里,盖上了。 浇上灵泉水。 然后在小本子上写: 灵参·四月初种下。六十天,六月初成参。第一批先一株,试货。出货时机另议。 合上本子。 他不急。 六十天后的事,六十天后再说。 四月中旬。 院子里出了一件小事。 贾张氏的收音机坏了。 不是大事。但贾张氏把院子里的人挨个问了一遍,问有没有人会修。 没人说会。 她最后走到傻柱门口。 柱子。你会修收音机不? 傻柱正在案板上剁猪骨。 不会。 你爸那时候…… 我爸厨子,不是修理工。 贾张氏撇了撇嘴,没走。 那谁能修? 街道修理铺。傻柱没抬头,每周三上午开,修完当天取。 贾张氏又站了一会儿,问:要钱不? 要。几毛钱。 贾张氏发出一声哼,走了。 傻柱把猪骨剁开,骨髓露出来,白的。 他没理贾张氏的事,但他记住了一个细节。 贾张氏来问修收音机,是为了找人搭话。 她现在在院子里,能主动搭话的,越来越少。 一大爷被处分,不出屋。一大妈管自己。刘海中缩了。阎埠贵跟谁都客气但跟谁都不深交。 秦淮茹有自己的事,不在她这边转了。 贾张氏剩下的,除了棒梗和小当,就是收音机。 收音机坏了,她的日子就少了一个声音。 傻柱想,这老太太,说她可怜是有点夸张。但说她彻底没人管了,也快了。 他把猪骨装进锅里,加水,开火。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骨头里的油花浮上来,白色的,转着圈。 四月下旬。 老郑带着吴先生的第二批定金来了。 这次不是废弃砖窑,是在距离四合院两条街的茶馆。 傻柱提前到了,要了一壶茉莉花茶,坐在最角落的桌子。 吴先生来的时候,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的长衫。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人,头发里有白,但背挺得很直,走路的声音也轻。坐下来,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说: 老郑说,这个月四根,下个月八根? 八根的保证性怎么样?每个月都能出吗? 现在棚扩了,能保证每月八根。 吴先生喝了一口茶。 何师傅。我问你一句直话。 您说。 你这灵芝的来路,到底是哪里来的? 傻柱端着茶杯,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吴先生的眼睛。 对方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了大概十秒钟。 傻柱放下茶杯,说:吴先生。您是做老行当的人。我问您,您在做生意的时候,什么时候会问对方货从哪来? 吴先生沉默了一下。 当我觉得货有问题的时候。 傻柱说,现在您觉得货有问题吗? 吴先生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何师傅。你这人,说话很有意思。 这是我师傅教我的。 他教了你什么? 他说,你不欠别人解释,别人也不欠你真相。你卖东西,他买东西,只要货对,钱对,剩下的,都是多余的话。 吴先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 你师傅是个人物。 吴先生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这个月四根的货款。四百整。下个月八根,另外结。 傻柱把信封放进上衣口袋。 谢谢吴先生。 我问你最后一件事。吴先生重新坐下来,声音更低了一些,你手里,除了灵芝,还有没有别的货? 傻柱想了一下。 暂时没有。但以后可能有。 什么? 吴先生的眼神变了一下。 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如果真有,不管什么价,先给我看。 傻柱点了头。 出了茶馆,老郑追上来。 柱子。你跟他说参的事干什么?你现在手里有参吗? 没有。 那你说什么说。 先打个伏笔。傻柱说,他对参感兴趣,是早就有打算了,不是突然想起来的。他今天敢问,说明他那边有客户需要这个货。我告诉他有可能,他就会一直等着。等的时间越长,到时候谈价钱越有利。 老郑皱眉想了想。 你这脑子,不像个厨子。 我本来就不只是厨子。 老郑笑了。 行。你有数就行。 两个人在胡同口分开,各自走了。 傻柱回到院子里。 院子里安静,只有槐树在风里的声音。树叶已经全绿了,比三月时候密了一倍,把阳光筛成一块一块的,落在青砖上。 他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四月最后一天。 丁秋楠带着她的记录本过来。 第一个月的数据我整理好了。 她把本子摊在桌上,傻柱凑过来看。 九个人,每人一栏。每栏里记了喝水量、时间、症状变化。最后一列是她自己的判断:改善、稳定、无明显变化。 九个人里,七个是改善,两个是稳定。 没有变差的。傻柱说。 她说,但还不够。一个月太短,没有办法排除其他因素。 再等两个月? 至少。 傻柱把本子推回给她。 那就继续。 丁秋楠把本子收起来。 她站起来要走,傻柱从橱柜里拿出那碟腌好的灵菘。 这是上周做的。灵菘腌的,尝尝。 丁秋楠接过碟子,用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然后她停住了。 甜的。 白菜不是这个味道。 灵菘不是白菜。 丁秋楠又夹了一片,仔细嚼,抬起头看了傻柱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把这个也加进记录里? 傻柱笑了。 如果您觉得有必要。 丁秋楠把本子重新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 四月三十日。尝灵菘腌菜,一片,约五克。甘甜,有余味,无明显刺激感。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记下了。 谢谢。 谢什么。她把碟子放回桌上,把棉衣拿起来,套上,你是用灵泉水种的? 那以后你种什么我都要记。 傻柱没回答。 他把碟子收回橱柜。 橱柜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丁秋楠走了以后,傻柱在灶台前坐了一会儿。 炉子里还有余温,铁皮暖的。他把手靠近炉壁,感受着那点热气,脑子里转的是灵参。 六十天后,第一株灵参成参。 他得想好到时候怎么处置。 吴先生说了,有参先给他看。但傻柱没打算马上就出货。第一株是试货,自己先留着,用来了解参的性状,看灵参和灵芝有什么不同,有没有别的用途。 丁秋楠记录了灵泉水,记录了灵菘,等灵参好了,大概也会记录灵参。 傻柱没觉得被管,也没觉得麻烦。 他只是觉得,有个人在认真记录这些事,比他自己一个人摸索,要好一点。 两个人做事,有时候不需要开口说一句你帮我。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到最后,事情就成了。 他起身,往炉子里夹了两块煤,把火封好。 明天还要早起做早饭。 这是他每天的事,不管院子里出了什么事,系统出了什么变化,早饭是要做的。 食堂的馒头要发面,豆浆要磨豆子,稀粥要头天晚上泡好米。这些不是什么大事,但每天都要做,一天不做,就乱了。 他习惯了这种节奏。 有些人觉得这种生活太小,没意思。 但傻柱不这么觉得。 他在这个节奏里能看清楚每天发生的事,能把小事看清楚,然后再看大事。 乱不了。 第83章 娄晓娥1 五月初。 娄晓娥来找傻柱,是她自己来的,没有通知,也没让人传话。 傻柱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劈了大半。娄晓娥走进院门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发现,是雨水先看见了,在窗口喊了一声哥,有客人来。 傻柱抬头。 娄晓娥站在院子中间,穿了一件米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薄棉衣,头发挽着,用一根木簪别住。她站在那儿的方式有点特别,脚尖朝外,背挺得很直,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傻柱把斧头放下。 娄小姐。 何师傅。她点了点头,有时间吗? 有。进来坐。 他把斧头靠在墙边,用毛巾擦了擦手,把娄晓娥让进屋。 屋里没什么摆设,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炉子边上有个架子,上面晾着一双半干的袜子。 傻柱把袜子取下来,顺手搭在炉子后头。 娄晓娥坐下,把手里的包放在腿上。 上次我爸的宴席,我没在。后来他跟我说了,说何师傅做的那道鸡,不一般。 承蒙您爸夸奖。 不是夸奖。娄晓娥说,他很少说食材不一般。他年轻的时候在上海见过很多好厨子。能让他开口说不一般,不多见。 傻柱没接话。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那只鸡,是你自己养的吗? 傻柱想了一下。 算是。 在哪里养的? 我有个地方。 娄晓娥没再追问来源,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包带。 何师傅。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想做一件事,需要问你一下,你愿不愿意配合。 什么事? 我想开一个小饭馆。 傻柱愣了一下。 这话他没想到。 娄晓娥继续说:不是大饭庄那种。就是一个小铺子,四五张桌子,专门做私房菜,对象是有特殊需求的客人。北京这两年开放了一点,有些人愿意出钱吃好东西。但国营饭馆做不到这种,私人的馆子也大多不够好。 傻柱听着,没说话。 我需要一个好厨子。娄晓娥说,你这个人,我和我爸都见过两次,都觉得不一般。我想请你来掌勺。工钱比厂里高,具体怎么算,你说了算。 傻柱低下头,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道旧划痕,是很早以前留下的,已经被磨平了一半。 娄小姐。我现在厂里有正式工作。 可以两边兼。她说,我这边只需要晚上和周末。 开饭馆,这个时候,审批批不批? 这是我来问你之前,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她平静地说,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做,还是不做。 傻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娄晓娥的眼睛是平的,不是那种期待你答应的眼神,更像是在等一个事实。 他想起娄半城两次问他有没有想过不止做厨子,想起自己回答不止做厨子。 现在机会来了,落到眼前了。 他没有马上答应。 我需要想一想。 可以。娄晓娥站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以后,你告诉我答案。如果不行,我另外想办法。 她把包挂到肩上。 我提一个要求。傻柱说。 娄晓娥停住了,回头。 食材,我自己定。 她看了他几秒钟。 可以。只要你能保证菜的品质,食材来路我不管。 那没问题。 娄晓娥走了。 院子里只有风的声音,还有槐树叶子的声音。 傻柱坐在屋里,没动。 他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娄晓娥要开的饭馆,不是国营的,是私营的。私营在这年头是一把双刃剑,搞好了是钱,搞不好是麻烦。但娄半城家里的背景,傻柱大致了解:上面有人,娄晓娥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她能提出这个想法,说明她有一定把握。 他需要确认的,是她的把握有多稳。 另外是食材。 她同意他自己定食材,这是最关键的一点。灵鸡、灵菘,这些东西只有他能供,别的厨子替代不了。这是他的护城河,也是他在这个饭馆里的价值所在。 第三是时间。 他现在每天在厂里,早上六点到,下午五点走。晚上到八九点通常是自己的时间,周末更宽裕。如果饭馆只做晚餐,时间能拼出来。 傻柱拿出小本子,把这三件事一条一条写下来: 1. 娄晓娥背景:稳。她爸撑着。 2. 食材权:我自己定。关键。 3. 时间:晚上可以兼。厂里不冲突。 他看着这三条,在旁边画了一个方框。 框里写了两个字: 谈谈。 三天后,傻柱去找了娄晓娥。 这次是在娄家。 娄半城不在,家里只有娄晓娥和一个阿姨。傻柱在客厅里坐下,娄晓娥给他倒了茶,坐在对面。 想好了? 谈谈。 娄晓娥笑了一下,笑的很淡,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说了我期待的话的笑。 你要谈什么? 铺子定在哪里? 西城区。找了两个地方,还在看。 什么时候开? 今年秋天,最早是九月。 傻柱点了点头。 工钱。 你说。 每月二十,外加每次掌勺单独结算。菜品利润里,我分两成。 娄晓娥想了一下。 工钱二十可以。分成,一成。 一成半。 傻柱把茶杯放下。 还有一件事。 这件事,暂时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我参与。厂里如果问,我不能承认。 娄晓娥没有表现出意外。 这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饭馆里的账,我也不会写你的名字。 那就成了。 傻柱站起来,把茶杯端正放回茶托上。 九月之前,我会准备食材的事。您那边铺子定下来了,提前通知我。 傻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娄晓娥一眼。 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着,脸上的表情淡的,像是刚谈完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傻柱转过身,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他想,这个人,跟她爸一样,都是生意人的脑子。 但她比她爸年轻,也比她爸快。 回到四合院。 雨水在门口等他。 哥。你今天去哪了? 见个朋友。 什么朋友? 做生意的。 雨水皱了皱眉。 哥,你在做生意? 还没有。在谈。 谈什么生意? 傻柱打开门,进了屋。 饭馆。 雨水跟进来,站在门口。 你要开饭馆? 掌勺,不是开。傻柱解释,有人开,我去做菜。 雨水想了一会儿。 那能赚钱吗? 那行。雨水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哥你做生意,我支持。但你要告诉我,行吗? 傻柱看着雨水。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记在本子上。她拿出那本小本子,翻开,你欠我的、我欠你的、还有你的事,我都要记着。万一哪天有变故,你的本子丢了,还有我这本。 傻柱哑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真的笑出来了,是那种不好意思往下说的笑。 行。雨水记着吧。 雨水拿起笔,低头写: 五月。哥在谈饭馆的事。 写完,吹了一下,等墨干。 傻柱站在旁边,没有离开。 第二天,丁秋楠来了。 照例带着记录本,照例在桌子旁边坐下,翻开本子,汇报上个月的数据。 傻柱把话岔了开去,说了娄晓娥的事。 丁秋楠听完,没马上说话。 她把本子合上,看了傻柱一眼。 你答应了? 答应谈了。细节还在敲。 饭馆是私营的? 丁秋楠想了想。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会有什么影响? 想过。傻柱说,所以合同上不会有我的名字。 但你的菜,有人尝过,认得出来。 认得出来又怎么样。厂里没有规定工人不能掌勺吃饭。我出劳动力,拿劳动报酬,不违规。 丁秋楠用手指轻敲了一下桌面。 你说的是规定层面。但现在讲的不只是规定。 傻柱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能找到缝隙。 傻柱低下头,没说话。 片刻,他说:那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丁秋楠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翻了翻本子,像是在找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找,只是整理思路。 我觉得,她说,你有本事,你就不应该光做一个厂里的厨子。但这件事,时机比能力更重要。你得等一个稳的时候。 现在不稳? 刘海中的事才刚过去不到两个月。厂里对你的注意还没完全撤干净。这个时候你再多一件事,就多一条线,多一个可能被查的地方。 傻柱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 她说的没错。 他刚从刘海中的围剿里出来,孟庆田那边是稳了,但厂里保卫科对他应该还有印象。这个时候多一个饭馆的事,等于自己给自己加了一根刺。 你建议我等多久? 至少等到秋天,看形势。她说,如果到了九月,形势没变,你再说。娄晓娥说九月开,刚好。 傻柱沉默了一下。 不是叫你放弃。是叫你等一个合适的时候。丁秋楠重新翻开记录本,好了,说说这个月九个人的情况。 傻柱回过神来。 丁秋楠走了以后,傻柱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了想,拿出小本子,翻到写着那一页,在旁边补了一行字: 等到秋天。丁秋楠说的对。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 然后站起来,去看了一眼空间里的灵参苗。 苗很细,才露出地面一点,颜色深绿,像是极细的一根线。 六十天。 六十天以后,参好了,秋天也到了。 时间和事情,有时候会自己走到一起去。 不用催。 第84章 夏至 六月初。 厂里发了夏季劳保。 每人一套短袖工装,一双胶鞋,一顶草帽。草帽是给户外岗位的,厨子不用草帽,但傻柱还是领了,拿回家挂在门背后,雨水看见,说哥你又不下地,要这顶帽子干什么。 晒被子的时候挡太阳。 雨水拿起帽子,在自己头上扣了扣,太大,滑下来盖了半张脸。 傻柱说:你先戴着吧,等以后长高了,正合适。 雨水把帽子摘下来,重新挂回去,拿手指顶了顶帽沿,让它歪着,回头冲傻柱笑了一下。 灵参成了。 傻柱蹲在地边,把参从土里起出来。 根很粗,比他预期的要壮实,有四五根粗须,颜色是土黄色,带着泥,洗干净以后是淡米黄色,参体圆润,没有裂缝,表面细腻,用手捏一下,结实的。 他拿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气味很淡,不是那种野山参的浓烈土腥气,是很淡的草木香,有一点甜。 他翻开面板,确认了一下重量。 系统显示:成参·重量382克·灵度评级:优。 比说明上的350克多出一截。 灵度评级优,这是傻柱见到的第一个优级。灵芝之前最高是良。参比芝高了一档。 他把参用湿布包好,放进空间的储存格里,暂时不动。 六月上旬,他去见了一次老郑。 两个人在茶馆,要了一壶普洱,傻柱把湿布里的参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郑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头抬起来。 柱子。这是哪来的? 我种的。 老郑沉默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参,转了一圈,看了看每一根须,低头闻了一下,又放下。 品相确实不错。但你说你种的,我没法相信。种参要好几年,你哪来的时间? 老郑。您做这行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 您三十多年了,遇到过品相好成这样的参吗? 老郑没说话。 您当年见过灵芝的时候,也没想到品相能那么好。傻柱说,现在这参,和那时候灵芝一样,来路你不用问,你只需要确认一件事:值不值得出货。 老郑又看了参一眼。 这个……他用手指摸了摸参体,保守估计,按上海那边的行情,一株至少一千五。 傻柱听了这个数字,没有表情变化。 吴先生那边,你帮我传个消息,说有一株参,让他报价。 他之前说了,有参就先给他看。 对。给他看。价钱让他报。我这边有个心理价位,如果低于这个,暂时不出。 老郑摸着下巴。 你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两千。 老郑没说贵,也没说便宜,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去跟他说。 傻柱把参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老郑。这事先保密,不要扩散。就我们三个人知道。 放心。老郑把茶杯端起来,柱子,你这人,每次拿出新东西,都让我没法说话。你心里究竟藏了多少? 不多。傻柱说,也就够用的量。 老郑了一声,把茶喝了。 六月中旬。吴先生给了回应。 通过老郑传话,吴先生出价:两千二。 傻柱接到消息的时候,在食堂炒菜,没有停手,把一把韭菜炒完,装盘,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对老郑说: 谈好了。这个月就这一株。下次,要另外谈价钱。 他同意吗? 他同意。老郑说,他还说,以后每月能供几株。 看情况。最多两株。 傻柱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告诉他,这东西,稳定供货比数量更重要。我能保证的就是稳,量不能承诺太多。 老郑把这话记下来。 行。你这人做生意,稳。 不稳,就什么都没了。 傻柱重新回到灶台前,把锅里的油烧热,下了一把蒜苗。 两千二进账。 傻柱把这笔钱放进铁盒最深处。 铁盒现在有多少钱,他自己没仔细数,大概是三千多块。 三千块在1962年是什么概念,他心里清楚。 他一个月工资是四十二块五,加上偶尔的外快,一年收入大概是六七百。三千块是他五年的工资。 但这笔钱他不敢用。 用多了就扎眼。 扎眼了就有麻烦。 他把铁盒关上,锁好,放回地板下面的砖缝里。 砖是他手工砌的,缝隙切得很整齐,表面抹了泥,晒干以后和旁边的砖面一模一样。不拿工具撬,看不出来。 他把砖面踩了一下,稳。 站起来,去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里没什么变化。一大妈在晒被子,棉被搭在绳子上,白色的,在阳光里很干净。阎埠贵坐在树荫底下,戴着眼镜,在看一本旧教材,封面已经破了,用报纸包着。 傻柱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 水凉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 六月的天蓝得很纯,没有云,只有槐树的枝杈,把天切成不规则的块。 夏天了。 这天下午,院子里来了个陌生人。 四十岁左右,穿的干净,提着一个皮包,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然后走进来,找到一大妈,问了一句:请问这里有个叫何雨柱的吗? 一大妈往傻柱那边指了一下。 那人走过来。 何师傅? 对。您是? 我姓方,方建国。我是娄先生的朋友,他让我来找你。 傻柱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方建国压低了声音。 娄先生让我带话,说饭馆的事,批下来了。 傻柱没动声色。 哪个批? 工商那边的手续。具体的我不清楚。娄先生说,九月可以开。位置定了,在鼓楼附近的一条小胡同里。让你提前去看看地方。 傻柱把手插进口袋。 好。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可以吗? 可以。 方建国点了点头,报了个地址,转身走了。 傻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一大妈从被子旁边走过来,低声问:柱子,他是谁呀? 娄先生的朋友。来问个厨艺的问题。 一大妈没再多问,重新去整理被子了。 傻柱回了屋。 他在桌边坐下,把那本小本子翻开,翻到最后写着等到秋天的那一页。 他在旁边加了一行: 地址定了。鼓楼附近。 晚上,他给丁秋楠写了封短信。 信很短,就两句话: 娄晓娥那边,九月可以。你说得对,时机到了。 写完,他把信封好,放在桌上,明天让雨水顺路带去。 雨水问过,在他谈饭馆的事。 他没细说,只说了在谈。 雨水在她的本子上记下去了。 傻柱想,等这个饭馆真正开起来了,雨水的本子上,这件事就会被划掉,换成一行新的。 她那本本子,记的是变化。 每一页翻过去,都是他的日子在往前走。 往前走不一定是越来越好。但至少不是原地站着。 他把信压在书底下,熄了灯,躺下。 外面的槐树在风里响。 响得很平稳,不急不慢,像一个老人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傻柱闭上眼睛。 很快睡着了。 隔了两天,丁秋楠来了。 她看到桌上那封信,已经被雨水带过去又带回来了,是她写的回信。 傻柱先没开口。 等她坐下来,把记录本翻开,说了两个新进展的情况,他才把信的事提起来。 看到了。丁秋楠说,我说等到秋天,你说对。 你才应该说对。 你同意就行。她没多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赵大勇的事。他上周来找我,说膝盖现在走长路都不疼了。他媳妇孙秀英,我让她下个月再去复查血脂。 傻柱听着,有一句没一句地答。 灵泉水的效果越来越稳定,九个人的情况大体上都在改善或者维持。丁秋楠每个月的记录越来越细,从喝水量精确到了克,从症状描述精确到了频率和持续时间。 傻柱问过她,记这么细有没有用。 她说,有没有用要等结论出来才知道,但如果不记,到时候想用也没有。 傻柱觉得她说的对。 他有时候想,他跟丁秋楠做事的方式,有点像两条并行的线,方向一样,轨道不同,但到一定的时候,会并到一起去。 六月下旬。 夏至前后,北京的天开始热。 傻柱在食堂里站了一整个上午,灶台边上的温度比别处高十度不止,他的背上湿了一层又一层。下午下班,他出厂门的时候,风一吹,后背凉了半截,打了个哆嗦。 马华跑来追他。 师傅,今天的菜品,赵主任说有一道蒸蛋太老了。 多少人投诉? 就赵主任一个人说。 那不是菜的问题,是他的问题。傻柱继续走,他牙口不好,要软的,可以单独说,不要拿大灶的菜说事。 马华嘿嘿笑了一下。 师傅。那明天我帮他单独备一份嫩的。 那是你的事。傻柱没回头,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帮别做。但别说是我让你做的。 马华在背后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了。 傻柱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下。 院子里,大槐树的树荫已经铺到了院子中间,老宽的一片荫凉。一大妈坐在树荫里,手里拿着个竹扇,扇得很慢。她看见傻柱,抬了抬头。 柱子,吃饭了吗? 还没。 锅里有糊塌子,今天我多摊了几张。 傻柱走过去,推开她屋门,锅里确实有,叠了四五张,还有温度。他拿了两张,回自己屋里,就着昨天剩的腊菜,吃了。 糊塌子是玉米面的,有点粗,带着棒子面的甜香。他嚼得慢,吃完,把碗冲了一下。 坐了一会儿。 翻开小本子,在夏至那一页写了一行字: 夏至。院子里平稳。灵参卖出第一株,两千二。饭馆的地点定了,九月开张。等。 把笔收起来。 窗外的蝉叫起来了。 声音很大,密密的,像是整个院子都塞满了。 傻柱把窗缝关了一点,小了一些,但还是听得见。 他没再关,由它叫去。 第85章 鼓楼 七月初。 厂里评比结束了,公布了上半年的优秀员工。 名单贴在厂门口的公告栏上,傻柱路过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后勤组有两个名字,一个是马华,一个是他。 他没在名单上停太长时间,继续往食堂走。 马华追上来,挺高兴的,说师傅你也上了。傻柱说嗯,把围裙系好,进了后厨。 表彰大会在七月五号,杨厂长讲了几句,每个优秀员工上台接了个奖状,还有三块钱奖金。 傻柱接奖状的时候,台下有掌声,他点了个头,回去了。 台下他注意到,刘海中坐在人群里,看着他接奖状,表情不太好看,但没动。 傻柱想,这就对了。他参评优秀员工,刘海中参评不了,因为上半年他被厂办谈话,记录在案,今年不列评选。 这不是傻柱刻意的。是刘海中自己选的路。 选了什么路,走什么结果。 没什么好说的。 傻柱骑车去看了那个地方。 胡同在鼓楼往西第三条,很窄,两辆自行车错不开,人要侧着身子才能过。铺子在胡同正中间,门脸不大,木门,油漆已经掉了大半,门框上有两行旧字迹,字迹太淡,看不清楚原先写的是什么。 娄晓娥先到了,站在铺子门口。 她身后跟着那个方建国,另外还有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图纸。 傻柱把车停在墙边,锁好,走过去。 何师傅。 娄小姐。 铺子门开着,娄晓娥让傻柱先进去看。 里面不大,大概二十平,地是青砖的,砖面有些碎了,角上堆着些杂物,纸箱子,旧木料,还有一个缺了腿的凳子。光从正面的小窗户透进来,切了一道细长的光柱,里面悬着灰尘。 后面有一个隔间,拉开布帘,是个小间,大概八九平,这应该是预留的厨房。 傻柱走到厨房隔间,站了一下,在脑子里量了量。 炉子放这边。他用脚踩了踩地面,左边,灶台两口,一口备用。右边是切菜台,长一点,至少一米五。后窗能不能开一个? 可以开。那个拿图纸的年轻人说,后墙是外墙,能开小窗,通风用。 那就开。 傻柱从隔间退出来,在前厅转了一圈。 四张桌子,每张四个位子。门口留走道,不要放桌子。 娄晓娥在旁边记着。 灯管,两根,够用。不用装太亮,昏黄一点反而好。 为什么? 太亮了,客人吃饭会看得清楚碗里的东西。私房菜要的不是灯光下的精确,是氛围。 娄晓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过开饭馆。 没有。傻柱说,但做菜的人都会想,如果客人吃饭的地方变了,菜的味道会不会变。 娄晓娥没再追问,低头继续记。 出了铺子,两个人在胡同口站着说话。 方建国和那个年轻人去量尺寸了,胡同里只剩他们两个。 娄晓娥问:菜单你想好了吗? 大概有个方向。傻柱说,不做宫廷菜,不做地方名菜,就做家常的,但要做好。 什么叫做好? 用好的食材,好的火候,该多放的不省,该少放的不多。他说,私房菜和饭馆菜的区别不是品种,是用心程度。国营饭馆的厨子,十个有八个心思不在锅里,在下班几点。我这边,每一道上桌的,我都要自己尝一遍再出去。 娄晓娥用手指敲了一下她手里的记录本。 我需要一个菜单样本,大概八到十道,下个月给我。 另外,她顿了一下,定价,我来定。你觉得有问题的,再说。 可以。但我有一道菜,定价不能低于三块。 哪道菜? 傻柱想了想。 香菇炖鸡。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三块就三块。 七月中旬。 傻柱把菜单起草了出来,写在一张白纸上,十道: 清蒸鲈鱼、香菇炖鸡、手撕茄子、红烧肘子、蒜泥白肉、凉拌灵菘、葱爆羊肉、老鸭粉丝汤、卤猪耳、蒸豆腐。 每道菜旁边写了简短的一行注:食材、做法要点、出锅时间。 他把这张纸折好,派雨水送到娄晓娥那边。 雨水去送的时候,回来跟他说:哥,那个娄小姐,跟你平时见的那种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话的方式。她说话,每句话都好像想清楚了才说的,不绕弯。 傻柱没说什么。 挺好的。雨水自己总结了,这种人好打交道,比那种说话绕来绕去的强多了。 傻柱看着雨水。 你这是从哪学的判断? 我自己想的。雨水把包放下,把书本拿出来,翻开,哥,我说的对不对? 雨水满意地低下头,开始做作业。 七月下旬。 傻柱去了一次老郑那里。 不是为了灵芝灵参,是为了问一件别的事。 老郑。你认不认识懂厨具的人?我需要定制一套灶台,不是标准尺寸。 给自己用? 一个朋友的铺子。 老郑想了想,说:胡同口往西第二个院子,住着个老姜,原来在铁器铺工作,手艺不错,现在帮人做私活。你找他。 他信得过吗? 我给你引见,不会出问题。 傻柱点了点头。 老郑继续说:柱子。吴先生上次说,灵参的效果不错,他那边的客户很满意。他问下次什么时候有货。 下批参要九月初。 九月初,还是两千二吗? 傻柱想了想。 两千五。 老郑愣了一下。 涨价? 第一批是试货,让他试价。第二批开始,是正常供货。 他可能谈价。 他来谈,我说两千三的底价,不谈了。傻柱说,他拿别的货比不了这个品相,他知道。 老郑盯着傻柱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你这人,做买卖的天赋,比我年轻的时候强。 我不是做买卖的,我是做菜的。 做菜的有这种脑子,迟早不只是做菜的。 傻柱没接这话。 把茶喝了,站起来,告辞。 回到院子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院子里有小孩子的声音,是棒梗在骂小顺儿。 傻柱没管,进屋,换了鞋,往空间走了一趟。 空间里的灵参苗,是第二批,四月种下去的,现在正生长,还需要两个月,九月才能成。旁边的灵芝是第三批,长势很好,再有十来天就能收。灵菘收了两茬了,这是第三茬,叶子大张,白色的边很宽,比第一茬更好看。 灵鸡下蛋很规律,每天一个。傻柱把鸡蛋单独存放,积了一罐,准备开饭馆以后,蒸蛋和蛋炒饭就用这个。 他蹲在灵菘地边上,把一棵长歪了的菘菜扶正,用手指压了压根部的土。 扶正了。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傍晚,丁秋楠骑车来了。 她今天没带记录本,只带了一个小纸袋。 给你的。她把纸袋递过来。 傻柱打开,里面是一个白瓷碗,碗口用油纸封着,有热气。 这是什么? 桂圆红枣粥。她说,我妈今天熬的,我带了一份。 傻柱把碗放在桌上,用手靠近碗沿,感受温度。 你妈知道你给我带? 我说是给朋友的,没说是谁。丁秋楠坐下,把椅子拉近了一点,你最近看着有点瘦,天热吃不下饭? 食堂里待的时间长,出汗多,胃口确实差一点。 那就多吃流食。她说,夏天胃不好使,强撑着吃也没用。 傻柱把油纸揭开,桂圆红枣粥的香气出来了,甜的,有一点米香。 他喝了一口。 甜,不腻,有桂圆的那种软糯,还有一颗红枣沉在碗底。 他喝了几口,放下碗。 好喝。 丁秋楠看着他喝,没说话。 窗外的蝉还在叫。 傻柱把碗喝了一大半,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来不是送粥的吧。 丁秋楠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桌角。 也是。她说,就是想过来坐坐。 傻柱看着她。 然后他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空碗推到她那边。 谢谢。 丁秋楠把碗收起来,放回纸袋里,站起来准备走。 傻柱送她到院子里。 槐树的枝杈上有蝉,声音忽大忽小,聒噪,但傍晚的风一吹,不那么难受了。 丁秋楠骑上车,回头说了一句: 九月的时候,那个饭馆开张,我去。 傻柱站在院门口,看着她骑出去。 她的背影骑远了,消失在胡同口的弯道后面。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屋里还有桂圆的甜香,散在空气里,不浓,但还在。 傻柱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小本子翻出来,写了几行字: 七月下旬。菜单递给娄晓娥。老姜的灶台约好了,八月开工。灵参第二批九月初成,出价两千五。丁秋楠说九月来,好。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推好。 抽屉关上了。 他习惯在每天的事情结束以后,把值得记下来的字写进本子。不是为了回头看,是为了当下理清楚。 很多事,在脑子里是模糊的,一写出来,就实了。 现在实下来的,是这几件:灶台、灵参、饭馆,还有丁秋楠。 每一件都在走。走得不快,但每个月都往前了一截。 他站起来,往空间走了一趟,给灵菘浇水,顺手把灵芝棚里长好的两根灵芝单独放进储存格,等老郑下次来取。 做完,他在空间里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一圈。 空间现在比刚开始大了一圈。灵稻棚、灵芝棚、灵菘地、灵参苗的那块,还有灵鸡的笼子,分布在井口的四个方向。 他在中间站着,井口在他脚边,泉水在里面,轻微地动着,像是有呼吸。 这个地方,他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知道。 一年多了,他靠着这里,把院子里的事一件一件地摆平了,把钱一点一点地存下来,把该建的线都建了,把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了。 现在是七月下旬的1962年。 距离他重生,过去了大概一年半。 他在这里站着,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很兴奋,也不是很平静。就是一种事情在走的感觉,事情在走,他跟着走。 他出了空间,回到屋里。 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叫了,发出细细的哨声,越来越响。 傻柱把壶提下来,倒了一杯水,凉了一会儿,喝了半杯。 然后去睡觉了。 第86章 灶台 八月头。 食堂开始有绿豆汤了,每天下午三点半,在大门口的木桶里放一桶,工人路过可以自己舀。 傻柱负责熬绿豆汤,两斤绿豆配六斤水,提前泡三个小时,上灶小火熬四十分钟,出锅前加二两白糖,放凉了再端出去。 这是后勤的规矩,夏天高温补贴的一部分。 傻柱每天熬,马华每天去端,天天如此。但这个月不一样,多了一件事压着他,让他每天熬绿豆汤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东西。 灶台。 老姜来了。 他带着一个徒弟,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背着工具箱,工具箱里叮叮当当的,走一步响一步。老姜自己扛着一块铁板,五十来斤,扛在肩上,走得稳,不晃。 傻柱请了半天假,先到铺子门口等他们。 鼓楼那条街这个时候人不多,早市刚散,摊贩收了摊,地上有菜叶子和水渍,还有几只麻雀在啄食。 老姜,这是铺子。 老姜把铁板放下来,拍了拍肩膀,进去转了一圈。 后厨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一面墙是烟道,一面墙是操作台,地上铺着旧方砖,有几块松动了。老姜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砖面,听了一下,站起来。 这几块要换,不然摆了灶,地基不稳,灶台容易裂缝。 那就多一天功夫。 没事,你定时间。 老姜看了傻柱一眼,没说话,继续转,把烟道口摸了一圈,探了探深浅,点了点头。 好,我心里有数了。八月初五开工,初八完工。中间有问题随时找我。 傻柱问了报价。 老姜说了个数,比傻柱预估的低了两成。他想了想,没压价,直接应了。 老姜愣了一下。 你不还价? 价格合理就不用还。你手艺值这个钱。 老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了句: 头一回碰见不还价的主儿。 他徒弟在后头偷笑,被老姜回头瞪了一眼,收了声。 初五,老姜准时来了。 这回带了两个徒弟,工具多了一套,换砖的材料、灶台的铸铁件、烟道的铁皮管子,用板车拉来,往铺子后面卸了一趟。 傻柱在厂里上班,请了半天假,上午陪着盯了两个小时。 老姜拆旧砖的手法很利索,凿子和锤子配合得好,不像乱敲,每一锤都打在缝上,砖块整块出来,破损很少。他徒弟跟在后面,捡砖、清灰、把好的砖单独码堆,破的装进麻袋,动作不快,但没有乱。 中途娄晓娥来转了一圈。 她看了看进度,问了老姜几个问题,烟道能不能再往里缩一寸,操作台能不能加一块活动板方便备料。老姜答了,说烟道没问题,活动板得另外加料,得补钱。娄晓娥点头,说行。 傻柱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娄晓娥转完,要走,顺嘴说了一句: 傻柱,你这个人对灶台比我了解。 我做厨子的,灶是根本。 所以这个铺子找你,没找错。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很快,步子不小,利落。 傻柱看了一眼老姜。 老姜说:你那个老板,是个爽快人。 傻柱没接,出去转了一圈,买了两根绿豆冰棍回来。 老姜,歇会儿。 老姜接了,在台阶上坐下,咬了一口,没说话,就吃。 他徒弟也接了,道了谢,站在旁边吃。 傻柱自己拿了一根,靠在门框上。 外面的太阳很烈,地砖晒热了,热气从地上往上涌。铺子里有穿堂风,比外面凉一点。绿豆冰棍吃进嘴里,甜,凉,豆沙那种细腻。 老姜,你原来在哪个铁器铺? 西四那边,关了。老姜吃着冰棍,眼神平,六一年关的,原料不够,人就散了。 关了以后怎么接到私活的? 老郑介绍的。他顿了一下,老郑这人,路子挺广。 傻柱嗯了一声,没接。 老郑的路子他知道,但不细问,这是规矩。 初八那天,灶台完工了。 傻柱下班以后去看,两口灶,主灶宽,副灶窄,主灶的灶口比普通食堂的要高一寸,这是傻柱要求的,炒大锅菜的时候火力均匀,不会单边烤。烟道接了新铁皮管子,排烟顺,往顶上伸出去,帽子做了个斜口,下雨不进水。 操作台也重新整了,换了新方砖,踩上去实,不晃。 傻柱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把手放在灶口边上,感受了一下铸铁的温度,室温,不开火是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看了一圈后厨。 这里,一个月以后就是正式开灶的地方。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入厨顺序、食材摆放、各道菜的出锅时间、上桌顺序。十道菜,分开来是十个节点,但如果同时有三桌客人,要把十个节点拆成三十个,中间不能有死时间,否则有一道菜凉了,客人就要等,等一会儿整桌的菜都凉了,那就坏事了。 他想了五分钟。 脑子里排出来了:先出凉菜,手撕茄子、蒜泥白肉、凉拌灵菘,上桌以后客人先动筷,这段时间腾出手来炒热菜,热菜按照炒制时间长短排,葱爆羊肉最快,三分钟,红烧肘子最慢,提前焖好,上桌前收汁就行。 问题是清蒸鲈鱼,蒸鱼要时间,最少二十分钟,要提前预判客人的出菜节奏,不能落后,但也不能太早,早了鱼凉了,腥气反上来,那就废了。 这个需要磨合两三次,才能摸清楚节奏。 傻柱把这些记在心里,不是写下来,是在脑子里过一遍,过顺了,才算记住。 老姜收了工具,在门口和傻柱结账。 傻柱把钱数好,递过去。 老姜数了一遍,没问题,收好,把工具包系上,看了傻柱一眼。 你做厨子的? 哪个厂? 轧钢厂,后勤组。 老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但没再问。 他带着两个徒弟,推着板车,往胡同口走了。 傻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板车的轮子在青石板上滚过,咕隆咕隆的,声音越来越小,拐过弯,消失了。 后厨是新的。 灶台是新的。 外面的太阳还很烈,但已经是八月了,过了处暑,早晚要凉。 傻柱把铺子的门锁上,钥匙揣进裤兜。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这道门。 棕色的木头门,漆有点旧了,娄晓娥说要重新刷,傻柱觉得不必要,旧漆有旧漆的样子,新漆反而显得生。他跟娄晓娥说了,她想了想,最后没换。 门没换,但灶台是新的。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天刚擦黑。 一大妈在院子里摘豆角,竹筐放在膝盖上,手法很快,掐头去尾,一根一根,摘完扔进旁边的盆里。 柱子,吃饭了没? 灶里有糊饼,凉的,就着咸菜将就一口。 傻柱进屋拿了两块糊饼,坐在台阶上,一边嚼一边看天。 天上没什么云,星星出来了,散散的,不密。 他嚼着糊饼,咸菜的味道很重,带着发酵的酸,和玉米面的粗粝放在一起,有一种很扎实的味道,不好吃,但饿了的时候,能吃进去。 饭馆里将来不会上这种东西。 但这种东西,他以后也不会忘。 八月中旬,傻柱在食堂里忙了一个午高峰。 这天来了一批视察的人,上面的领导带着几个随行,转了一圈厂区,中午在食堂吃饭。大食堂临时加了三张桌,炒了十来个菜,傻柱带着两个师傅,出菜出了一个半小时,直到下午一点多才消停。 视察的人走了,傻柱坐在灶台后面,把围裙解下来,喝了半碗冷水。 马华跑进来,一脸兴奋。 师傅,杨厂长说今天的菜好。 哪道? 他重点说了红烧肉,说入味,软糯,色好。 傻柱喝着水,没抬头。 他还说了什么? 说师傅水平不一般,问能不能以后每周给领导食堂单独备一餐。 傻柱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马华。 我现在是大食堂的,领导食堂另有人负责。 杨厂长说,让你兼。 傻柱想了想。 不行。 马华愣了。 师傅,这是杨厂长的意思。 我知道是谁的意思。傻柱站起来,把围裙挂好,我一个人兼两摊,时间排不开,菜的质量会掉。杨厂长要好菜,就得让我专心做一摊,不能分心。 马华还想说什么,傻柱已经转身进了洗碗间。 事情就这么定了。 后来马华跑去跟杨厂长回了话,杨厂长沉默了一下,说知道了,没再提。 傻柱下班以后,在院子里碰到了阎埠贵。 阎埠贵凑过来,低声说:柱子,听说你今天拒了杨厂长的差事? 消息传得真快。 没有的事。傻柱往屋里走,就是时间排不开。 排不开?阎埠贵跟了两步,这种机会,多少人抢都抢不到。 阎老师,您帮我问问,他们要不要会算账的,比会做菜的需求更大。 阎埠贵一噎。 傻柱进屋,关上门。 外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听见阎埠贵的脚步声往院子里散去了。 隔天,丁秋楠来了。 傻柱说了灶台完工的事,她点头记下。 那就等九月了。 开张那天,你们叫了哪些人? 娄晓娥那边有一桌,我这边就你。 丁秋楠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傻柱没看见写什么。 她把本子合上。 好,那我九月初等你通知。 傻柱说: 她准备走,起身的时候傻柱说: 对了。灵参第二批,估计初八九号成,成了以后我去见吴先生,大概两三天定好价。然后 然后你第一个告诉我。她说,没回头,语气很平,就是陈述一件事。 傻柱嘴角动了一下。 对。你第一个。 丁秋楠已经走出去了,脚步没停,院子里的光打在她背上,夏天末尾的光,角度低,有一点橘色。 傻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屋里去了。 第87章 开张 九月初三。 傻柱一早到空间里转了一圈。 灵参第二批成了。 三株,每株重量比第一批大,最大的一株四百一十克,另外两株分别是三百七十克和三百九十克,加在一起一千一百七十克。 他把三株灵参从土里起出来,放在空间里的储存格,暂时先存着。 今天的事情多。 灵参的事等开张以后再谈。 他骑车去了鼓楼。 铺子外面,娄晓娥早就到了,正站在门口跟一个搬东西的人说话。门面重新刷了,傻柱上次说不用换漆,娄晓娥还是换了,不过换得不夸张,同样的棕色,只是新一点,光一点。 门楣上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四个字,傻柱走近了才看清。 半亩灶台。 他站在牌匾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 娄晓娥走过来。 怎么样,名字好不好听? 不算坏。 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就是好,说那么多干什么。傻柱收回视线,往里走,里面准备怎么样了? 娄晓娥跟在后面,说桌椅昨天到位,碗筷今早到,今天第一批客人是娄家请来的,共三桌,十六个人。第一桌是娄家自己人,第二桌是娄半城认识的几个老朋友,第三桌是娄晓娥请的朋友。 全是认识的,先练练手。娄晓娥说,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十六个人我一个人出菜。 一个人?你要不要帮手? 不用,三桌的量,我看着出,帮手进来反而乱。 娄晓娥想了想,没再说。 上午,傻柱在后厨把食材备好。 他从空间带出来的东西:三条清远鸡,两斤灵菘,一篮鸡蛋,还有一些配料。其余的是娄晓娥提前买好的,鱼、猪肘、羊肉、鸭、豆腐,都放在后厨的木架上,按出菜顺序排好。 他站在灶台前,点了火,试了一下火力。 老姜做的灶台,主灶的火力比厂里的大,但开口好控,加柴减柴都灵。他调了一下通风口,把火候拿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开始正式备料。 切,腌,配。 他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手在动,眼睛在动,就是按顺序做,不想别的。 这是他从学厨的时候就有的习惯,站在灶台前,脑子里不装其他事,只装菜。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最稳,心里有杂念,手上会乱,火候就不准了。 午饭前,丁秋楠到了。 她推开后厨的门,看见傻柱在切猪耳,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来了。 嗯,坐外面,一会儿开菜就出来。 我能看吗? 站远点,不要进来。 她没进来,就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记录本,低着头记了两行。 傻柱没去看她记什么,手上的猪耳继续切。 十二点,客人到了。 第一桌是娄半城带着几个人,进来的时候先转了一圈,看了看装潢,点了点头。娄晓娥在外面招待,声音低,说话有条有理,不急不躁。 傻柱在后厨听不见外面说话,只能听见移椅子的声音和茶杯碰桌子的声音,然后是第一张菜单传进来:凉拌灵菘、手撕茄子、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葱爆羊肉、老鸭粉丝汤。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零八分。 他把凉菜先备上,蒸鱼先上锅,羊肉提前腌好了,葱切段备着。然后是肘子,早上已经焖好了,现在就差最后的收汁,改火,开始。 二十分钟后,凉菜出。 丁秋楠端出去,她是今天唯一的帮手,傻柱没要其他人,就用她,因为她做事稳,端菜不紧不慢,不会摔,不会撒汤,记性好,哪桌点了什么,一遍就记住了。 后来她告诉傻柱,她进后厨的时候,后厨的温度比外面高将近十度。傻柱不觉得,他早习惯了,夏天站在大食堂的灶台前更热,那才叫烤。 菜一道一道出了。 清蒸鲈鱼是最后一道,卡在十二点五十八分上桌,比傻柱预估的晚了三分钟。 晚的原因是第三桌客人迟到,进来以后要重新点,多了一道红烧肉临时加单,傻柱手头有备料,但时间上错开了,挤了一下,鱼的时间就顺延了。 他记下这个问题,以后接临时加单要多留五分钟缓冲。 下午两点多,三桌客人都散了。 娄晓娥进后厨,看见傻柱在刷锅,就站在旁边等他刷完。 都说好。她说,我爸说,鱼比他平时吃的好,就是说不清楚好在哪里。 好在食材。傻柱把锅挂好,拿布擦手,鱼是活鱼,现杀现蒸,不过夜。 那以后每天进货? 对,进货这件事要把控好,不能为了便宜买隔天的,那样就砸了。 娄晓娥点头,拿出小本子记。 傻柱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今天我一个人出菜,三桌十六个人,问题不大。以后要是坐满了,四桌以上,我得有一个帮厨,做配菜和打杂,我专心掌勺,不能分心。 行,我来找人。 不用,我自己找。找一个我信得过的。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傻柱把后厨收拾好,把灶口封了,煤灰拢到炉坑里,把台面擦干净,检查了一遍火源,确认灭了,才出来。 傍晚,丁秋楠坐在铺子外的台阶上,等傻柱锁门。 她今天帮了一整天,没说累,但傻柱看她坐着的样子,背靠着墙,腿伸出去,比平时松了。 累了? 有一点。她实话实说,你平时在食堂也是这样站一天? 差不多。食堂人多一些,但有马华搭手。 那你这边帮厨,我来吧。 傻柱看她。 这活计重,你是护士,不合适。 周末来,不影响正职。丁秋楠说,而且你说的,要信得过的人。 傻柱沉默了一下。 等我想想。 想好了告诉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今天菜都不错,你那道蒸鱼,我从来没吃过那种鱼腥味一点没有的清蒸鱼。 食材好,腌制到位,就那样。 你说起来轻巧。丁秋楠看着他,眼神带着一丝笑意,开张了。 傻柱把铺子的门锁上,把钥匙揣进兜里。 开张了。 他们一起往胡同口走。 傍晚的光斜斜打在石板路上,前面有几个骑车的人推着车走,后面有小孩子追跑的声音,不远处的菜市场还有人在收摊,拨浪鼓的声音很远,从什么地方传来,说不准方向。 傻柱走着,没说话。 丁秋楠也没说话。 但走到胡同拐角的时候,她说: 下周六,我来帮厨。 傻柱没拒绝。 回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 贾张氏坐在屋门口,端着一碗面条,吃得很慢,抬头看了傻柱一眼,没说话。 傻柱进了屋。 雨水在做作业,蜡烛点着,本子摊在桌上,用手压着,写字的时候头低得很。 哥,你去哪了? 朋友那边帮了个忙。 吃饭了吗? 雨水把头抬起来,看了傻柱一眼,站起来。 锅里有粥,我去热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 你来就你来。她把锅端过去,自己点了炉子,把粥热上,回来继续做作业,也没再说话。 傻柱在旁边坐着,看着她写字。 她字写得不好,但用力,每个字都压实了,不飘,这是他教她的,写字要把笔压稳,笔画不用多漂亮,但要有力气。 雨水照着做,做了这么久,字没变好看,但确实有劲儿了。 粥热好了,傻柱喝了两碗,就着一小碟咸菜疙瘩。 吃完,雨水把碗收了,他让她别收,她没理,自己去刷了。 他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张顺了。三桌十六个人,出菜没出问题,唯一的失误是最后那道鱼晚了三分钟,这个下次记住。 帮厨的问题,丁秋楠自己提了。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一直拿不准,拿不准的原因不是信任,是那个位置本身,帮厨要在后厨里待,和他共用一个空间,从上午备菜到下午收尾,大半天都在一起,这和她过来坐坐不一样。 他觉得,这一步,他迈了,就回不去了。 他把这个想法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想了一个字: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床边坐下,拿出小本子,翻到今天,写了一行字: 九月初三。开张。十六个人。鱼晚了三分钟,下次留缓冲。秋楠说下周六来帮厨。 合上本子,把蜡烛吹了。 外面院子里还有人声,不知道是谁,说着什么,隔着墙听不清。 傻柱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着的速度很快,比平时快。 今天累,是好累。 第88章 灵参议价 九月初五。 饭馆开张以后,傻柱的日子忙了许多。 不是从前那种只管厂里一头的忙,是两头都在转的那种。早上五点半到厂里,六点开始备料,八点出早餐,中午高峰一到两点,下午把后厨收拾好,三四点钟下班,然后骑车去鼓楼那边,周六、周日和部分工作日的傍晚,在铺子里备菜。 周六丁秋楠来帮厨,那天他要备两套食材,比平时多一倍的量,因为丁秋楠来帮,他可以同时开两台灶,出菜速度快了,客人翻台率高了,比他一个人单干强不少。 但这样一来,他几乎没有闲着的时间。 他不觉得苦。做事的人就是要忙,忙说明事情在走,事情在走就好。 傻柱去见了老郑。 他把三株灵参带了去,包在旧布里,外面再裹一层油纸,装在一个旧饭盒里,放在挎包的底部。 老郑一看见他进门,就知道是来谈灵参的,把烟掐了,站起来,把门带上。 傻柱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油纸,三株参摆出来。 老郑蹲下来,鼻子凑近,嗅了一下,然后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最大那株的主根。 比第一批更壮实。他说,芦头长了,须根密,没有断根,品相好。 能过吴先生那关吗? 过得了。老郑直起腰,把手背在后面,来回走了两步,他上次跟我说,第一批的客户反馈非常好,效果比市面上的老参强多了,问我货源是哪里,我说是山里的,他就没再追。 那价钱的事? 他说两千三,但我觉得你能拿两千五。老郑看着傻柱,就看你自己谈了。 傻柱把三株灵参重新包好,放回饭盒。 安排见面吧,我去谈。 老郑联系了两天,回来说吴先生定在九月初七,还是老地方,城西的废弃砖窑。 傻柱那天下午请了半天假,换了干净的衣裳,没换中山装,穿了一件灰色的布衫,利落,不显眼。 砖窑里的光线还是那样,从窑顶破口里斜进来,有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吴先生比上次瘦了一点,但坐姿没变,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见傻柱进来,点了点头。 小何,好久不见。 吴先生。 傻柱把饭盒放在旁边的砖台上,打开,把三株参取出来,平放着展示。 吴先生起身,俯下身子,仔细看了一遍,没说话,取出一个放大镜,对着芦头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须根,然后重新站直。 比第一株好。他说。 品相一批比一批稳。傻柱说,第一批是第一次采,有点保守,留的时间稍短了,这批是满期采的。 重量呢? 三株合计一千一百七十克。 吴先生心里算了一下,把手背在后面,看着灵参,然后看傻柱。 你上次让老郑传话,说要两千五一株? 上次是两千二,一批货。这次涨了,理由是什么? 傻柱没有立刻回答,让这个问题在空气里搁了两秒。 理由有三个。他说,第一,品相比上次提升了,芦头和须根的完整度更好,您自己看到了。第二,上次是第一次合作,我让了一步方便建立信任,这次是正常供货,报正常价格。第三,您的客户反馈好,说明这个价格是值得的,不是我的单方面主张,是市场给出的答案。 吴先生听完,没表情,也没当场说话。 他走了几步,在窑里转了一圈,又走回来。 两千四。 傻柱说:两千五。 两千四是我能给的上限。 两千五是我能接的下限。傻柱语气很平,没有强硬,但也没松,您知道这个东西市面上找不到,我也知道。价格之所以能谈,是因为我们都在对方身上找到了长期合作的价值,拿了一株以后再也没有第二株,对您没好处,对我也没好处。两千五,不是压您,是我给后续合作定的一个基准价。 吴先生停了下来,看着他。 沉默了大概五秒,他说: 好。两千五。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信封,递过来。 三株,七千五。定金先给一半,收货后付清。 傻柱接了信封,点了数,三千七百五十块,对的,揣进去。 您什么时候要货? 不急,等我来联系。这批参我先看效果,如果和上次一样,下次的量我们重新谈,可能要翻一倍。 傻柱点头。 您有需求,随时让老郑联系我。 吴先生看了傻柱一眼,多说了一句话: 小何,你这年纪,脑子活,做事稳,不是一般的手艺人。 傻柱拿起饭盒,把灵参收起来,准备交货。 我就是做菜的。 吴先生笑了一下,没再接。 出了砖窑,傻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信封重新摸了一下。 三千七百五十块。 这是定金,尾款还有三千七百五十,加在一起七千五百块,是这批灵参的总价。 他在心里把钱分了一下。 三株参只是这一批,下一批还在长,九月底十月初会有下一轮,加上灵芝线每个月稳定的进账,还有铺子开张以后每月的分红,这几条线放在一起,他现在账面上的底气,比半年前厚了不止一倍。 但他没有因此轻松。 钱越多,越要稳。 这是他这几个月摸出来的道理,不是书上说的,是自己摔打出来的。刘海中那一波,如果他的钱来路再不清不楚一点,那件事就不好办了。现在每一分钱,他都走得很干净,灵芝灵参是帮朋友打理药材,铺子是帮朋友的厨房兼职掌勺,工资是厂里的,公开透明,没有任何一条是说不清楚的。 说不清楚的东西,就不能碰。 这个界限他划得很清楚。 傍晚回到院子。 雨水不在,留了张条,说去同学家借作业,晚上回来。 傻柱进了屋,把挎包放下,从里面取出信封,把钱摊开来数了一遍,整整齐齐,没有少。 他把钱叠好,分成几份,一份放进衬衣的内层口袋,一份用布包好夹在柜子最里面的旧书里,一份存进了一个瓷罐的夹层,瓷罐平时就放在灶台旁边,里面装着粗盐,看上去没什么特别。 存完,他把各处检查了一遍,都妥当了,才把椅子拉出来坐下。 傍晚的光从窗户进来,照在桌上,一条斜的光带,里面有细小的灰尘在飘。 傻柱看着光带,没动。 他想起第一次见吴先生,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废弃砖窑里的光和今天差不多,也是从破口里斜进来,只是那天穿着中山装,显得很郑重,今天穿的是普通的灰布衫,轻松一点。 一年多了,很多事都走过来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感慨的人,但这个傍晚,他在心里实实在在地感到,自己站的地方,比一年多前高了一些。 不是飘,是扎实地高了一些。 这感觉很好。 他站起来,把灶打开,热了昨天剩的窝头,倒了半碗粥,端着吃完。 然后出去院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事也没有,一大妈在压辣椒,阎埠贵的屋里有算盘声,贾张氏没出来,棒梗在墙根下面弹珠子。 傻柱和院子里的几个人打了声招呼,回屋了。 明天还要早起,食堂的绿豆汤停了,换季了,改熬小米粥,明天要多备一倍的小米。 这些都是日常的事。 日常的事,每天要做,不烦,只是要做。 他躺下去,很快睡了。 第二天,丁秋楠来了,是周六,帮厨的日子。 她进后厨,把围裙系上,把头发用布条扎好,然后就问傻柱今天备的什么菜,有没有需要提前腌的。 傻柱把单子说了一遍,她点头,拿着刀,直接上手,开始切配。 她切菜不快,但均匀,辣椒切丝,丝的粗细差距不超过一个指甲盖,葱切段,每段长短一致,看上去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傻柱在灶台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开始炒菜。 第一桌菜出完,娄晓娥探头进来问进度,傻柱说再等五分钟,娄晓娥应了,走了。丁秋楠把下一桌要用的食材备好,摆在台面右边,然后站到旁边,等傻柱指。 他们之间不用多说话,傻柱动作一停,她就知道他要什么,或者补水,或者递调料,或者把刚出锅的菜盛进盘子。 这种配合,这是第二次,比上次流畅。 中间有一次傻柱回头问她: 鸡蛋呢? 右边第二格,打好了,加了盐,没加葱。 加葱。 她没说话,转身拿了葱,切了几根,撒进去,拌了一下,把碗递过来。 傻柱接了,看了一眼,点头,下锅。 就这样。 下午收了摊,丁秋楠把后厨扫了一遍,把地上的油星和碎料扫进垃圾桶,把操作台擦了,然后解下围裙,搭在钉子上。 傻柱说: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她说,然后停了一下,等一下,灵参议价的事,你今天见吴先生谈成了吗? 傻柱想了想,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折叠好的信封,展开,让她看了一眼里面。 丁秋楠看了一下,没数,把信封推回去。 两千五谈成了? 我就知道你能谈成。她说,语气里有一点笑,但没有太多,就是很平淡地说了这句话,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第一个告诉我的? 第一个。 她点头,把记录本拿出来,翻开一页,写了两行。 傻柱没问她写了什么,他知道她在记。 等她写好,他们锁了铺子,一起走出去。 第89章 口碑 傻柱在厂里换了一件旧工装,穿上去,袖口磨破了,但还能用,就没换。他攒着钱,不是花不起,是没必要花的地方就不花,习惯了。 马华问他:师傅,新工装发下来了,你怎么还穿旧的? 旧的还能穿。 不嫌破? 嫌什么破,又不是见客人,是在后厨,油烟熏着,穿新的不更可惜。 马华哦了一声,没再问。 傻柱没有说出来的是,他这段时间账面上钱挺多,但越有钱,他越不喜欢在外表上花,外表上越低调,别人越不会往那个方向想。这是从刘海中那件事以后他悟出来的规矩,省钱不是目的,低调才是。 半亩灶台开了两周,口碑悄悄走出去了。 不是大口碑,是那种靠嘴传的小口碑。娄晓娥的朋友吃了,回去跟同事说,同事打听了地方,下周末带着老婆过来,吃了,回去又跟邻居说。这条线顺下来,第三周的周六,傻柱备了四桌的量,结果来了五桌,最后有一桌没位子,娄晓娥在外面道了歉,说下次预订,人家也没恼。 娄晓娥跟傻柱说这件事的时候,表情是那种控制住了、但没控制完全的高兴。 满了。她说,我们满座了。 下次备五桌。傻柱把台面擦着,说,备多了糟蹋,备少了难看,下次根据预订数量提前告诉我,我按单备料。 还有,座位不够的那桌,你说让他们下次预订是对的,但要留一个联系方式,下次再来提前告诉我,我给他们留一桌。 娄晓娥拿出本子记,一边记一边说:你想的挺细。 开铺子不细不行。 傻柱在厂里的日子,照旧。 大食堂的事,他把马华托出来了,大部分的配菜和调度让马华做主,他只管灶台上的事,出菜之前检查一遍,不合格的打回去,合格的就出。 马华一开始战战兢兢,总要来请示。傻柱说了两次: 你来问我,我告诉你。但我说一遍,你就记住,下次同样的事不要再问。 马华慢慢摸清楚了他的风格,后来来请示的次数少了,遇到拿不准的事,先自己想,想完了再来说结论,傻柱听完说对还是不对,两句话就定了。 这样效率高多了。 杨厂长路过食堂,有时候会往里面看一眼,傻柱没主动打招呼,杨厂长也没进来,两人算是默契地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上次傻柱拒绝兼管领导食堂的事,杨厂长没追,但傻柱知道那件事留了个印象,不是坏印象,是一种有点难以界定的印象,这个人有脾气,但脾气有分寸。 傻柱觉得这样就行。 有脾气、有分寸,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没脾气的老实人更难被人轻易拿捏。 九月下旬,灵泉水名单里出了一件事。 赵大勇的表弟,名字叫赵志强,是九人名单里最后进来的一个,进来才两个月。这天赵大勇找到傻柱,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说赵志强的单位最近要组织政治学习,他担心傻柱这边的事被人知道。 傻柱听完,问了一句: 赵志强跟他单位的人说过灵泉水的事吗? 他说没有,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踏不踏实是他自己的事。傻柱说,九个人,我从来没问谁的工作,谁的单位。你们喝水,是你们的私事,没人知道,也不需要让人知道。但如果有人嘴不严,自己漏出去了,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跟我这边没有关系。 赵大勇听完,点了点头,说他明白了。 走了以后,傻柱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转了一下。 这是一个信号,九人名单维持这么久,早晚会有人心理上开始松动。松动不是说他们要出卖傻柱,是人一旦在意某件事,就容易在无意间说漏,找人倾诉,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消息就这么出去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要主动处理,不能等。 他找到丁秋楠,把这个情况说了。 丁秋楠听完,把记录本放下,想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一个一个跟他们谈,告诉他们,这件事的保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们自己。一旦有人问起来他们从哪弄到的水,他们说不清楚,对他们自己不好。 丁秋楠点头。 这话说得通,而且对他们是真的,不是威胁,是实情。 傻柱说,就是实情,我跟他们说实情。说完了,他们能不能守住,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只是让他们明白后果。 赵志强那边怎么处理? 下个月不续了。傻柱说,直接,没有多解释,他进来才两个月,心态就开始飘了,这种人留着是隐患。名额空出来,再想有没有合适的人。 丁秋楠没有反对,也没有说什么话来软化这个决定。 她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两行,合上。 好,那我们下周分头把九个人都谈一遍。 分头? 你谈一半,我谈一半,效率高,而且有些人跟你熟,有些人跟我熟,分工更合理。 傻柱看着她。 你想得挺清楚。 我帮你做记录,总要想清楚。她说,抬起头,怎么,有问题? 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 十月初,傻柱和丁秋楠分头把九个人谈了一遍。 谈话的内容都差不多,傻柱见到对方,先说灵泉水的事他没有利用,没有欺骗,说了多少效果就是多少效果,然后说保密的事,说清楚,说透,让对方自己判断值不值得守口如瓶。 没有一个人拒绝继续喝水。 但赵志强在谈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眼神有点躲。傻柱在走之前说,下个月他需要把名额让给更需要的人。赵志强没反驳,只是点了头,说知道了,谢谢你。 这话傻柱没当回事,谢什么谢,该说的说,该做的做。 十月上旬,空出来的一个名额,傻柱给了一大妈。 不是通过系统分配,是他自己决定的。 一大妈最近身体不好,阴雨天膝盖疼,睡眠也不太好,脸色比夏天差了一截。傻柱把灵泉水单独装了一个小瓶,送过去,说这是山里带来的泉水,对膝盖好,让她每天喝一小杯。 一大妈接了,看了看瓶子,说: 柱子,你带这个给我,贵不贵? 不贵,山里的东西,朋友给的。 那我得给你钱。 不用,您拿着喝就行。 一大妈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把瓶子放进橱柜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 你是个好孩子。 傻柱没说话,点了个头,出去了。 他进了自己屋,坐了一会儿。 一大妈这句话,他没怎么放心上,她平时夸他的话不少,这种夸不是阿谀,是真心的,所以他也不会因为被夸了就轻飘飘的。 但他有一个地方,是记得的。 早年,他爹走了以后,院子里那一段最难的日子,是一大妈隔三差五递过来的一碗汤、半块糖,撑过来的。 那些年的事,他记得。 给她一瓶泉水,不算什么。 秋天深了,院子里的大槐树叶子开始黄了。 秋风来的时候,黄叶子掉了一地,扫不完,扫了又来。阎埠贵让老伴扫,他老伴说她腰疼,阎埠贵就站在院子里看着叶子,皱眉,最后说算了,等下完叶子再扫。 傻柱从院子里过,看见阎埠贵站在那里,问了一句: 阎老师,等什么呢? 等叶子掉完再扫。 树还绿着,能等到什么时候。 阎埠贵回头看了看大槐树,叶子还有大半,确实还早。他叹了口气,进屋了。 傻柱去打了一盆水,洗了手,往屋里走。 天色偏凉,今晚可能要加衣裳了。 他进了屋,把棉背心找出来,套上,去灶台边上坐了一会儿。 空间里今天该浇水了,灵菘是第四茬,这茬是今年最后一茬,秋季的灵菘比夏季的更甜,叶子厚,卖相也好。铺子里用了一部分,剩下的他打算做成腌菜,方子是他自己琢磨的,用灵泉水泡菜坛,加盐、花椒、小红椒,腌两周,比普通腌菜鲜得多,颜色也正。 丁秋楠上次来,把腌菜的配方记在本子上,说等腌好了让她尝一下,傻柱说行。 他这么想着,把空间里的事做完,回来,脱了外衣,准备睡。 窗外风声起来了,树叶碰到窗户格,沙沙的,不大。 傻柱没觉得吵,翻个身,睡了。 第90章 腌菜 十月中旬。 灵菘腌好了。 傻柱把坛子搬出来,拍开封口的泥,空气里一股酸香气冲出来,带着花椒的麻、小红椒的辣、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清甜,这是灵菘本身的味道,和普通白菜腌出来不一样的地方。 他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根出来,咬了一口。 咔嚓。 脆,很脆,齿感实,不软烂,酸度到位,辣在后面,花椒的麻是底味,不喧宾夺主,吃完以后,嘴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回甜。 好。 他重新把泥封上,把坛子放好,去找了丁秋楠。 丁秋楠来了,傻柱把坛子搬出来,让她自己尝。 她夹了一根,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抬起头。 好吃。她说,比上次我在你这儿吃的腌菘菜好,那个偏软,这个脆。 配比不一样,泡制的时间也不一样,这个多腌了三天。 那这个配方是定下来了? 差不多,以后就按这个,可能再微调一下盐量,现在稍微偏淡,冬天如果食材质量下降,适当加盐可以保住味道。 丁秋楠把记录本翻到相关的页,把这个微调的说明补进去。 她记东西很细,连傻柱说稍微偏淡适当加盐这种程度的描述都记进去,不是逐字记,是转化成她自己的表述,清楚、简短,但意思一点没丢。 傻柱在旁边看着她写,没打扰。 等她写完,他说: 你记这些,以后打算做什么用? 丁秋楠停了一下,把笔放下。 现在还不知道,就先记着。她说,有时候不知道有没有用,先记下来,不亏。 有道理。 你懂的,你写那个小本子也是一样。 傻柱没接话,把腌菜坛子的泥重新拍实。 铺子里,秋天以后来的客人多了一些。 不是大幅度多,是每周固定会多两三桌,娄晓娥开始做预订记录,用一个专门的本子,每天翻一次,核实当天的座位是否排满。 傻柱跟她要了一份副本,自己也留着一份,方便提前备菜。 有一次娄晓娥来后厨,看见傻柱备菜,问他备了几份,傻柱报了个数,正好和娄晓娥的预订本上的数字吻合,连热菜凉菜的拆分比例都对得上。 娄晓娥说:你怎么知道他们点什么菜? 他们来之前你会说客人的偏好,我记着,来的熟客我知道口味,新客按大概率备,猜对八成。 还有两成呢? 两成的偏差我后厨留着备料,临时出,不会差太多。 娄晓娥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 傻柱,你如果不是个厨子,可能也能干别的。 我就是个厨子。 我说如果。 如果没意思。他把菜码好,转身,来生意上的事,别来哲学。 娄晓娥被这话噎了一下,但没恼,反而笑了出来,走了。 十月下旬。 傻柱在院子里遇见了易中海。 这是好几个月没有正面碰见了,易中海上半年被暂停职务、批评教育,出门少了,见人少了,话也少了。傻柱有时候远远地在院子里看见他,两个人都没主动开口,各走各的。 但这天,是傻柱去倒水,井边上就易中海一个人,低着头,绕不过去。 傻柱把桶放下,摇井。 易中海站在旁边,没动。 摇了一会儿,水上来了,傻柱接了水,拎起桶,要走。 易中海这才开口: 柱子。 傻柱没回头,停了脚步。 你现在在外面接了什么活儿? 傻柱把桶换了一只手,回身,看了他一眼。 易大爷,您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老邻居。 我在外面帮朋友的饭馆兼着掌勺,周末去。厂里备案了,不违规。傻柱说,语气很平,没有解释的成分,是陈述,如果您想核实,可以去厂里问,有记录的。 易中海没说话。 傻柱拎着桶走了。 他走的时候,背对着易中海,没回头。 易中海还站在井边,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分开了,没有高潮,没有对峙,就是一句话,一个陈述,结束了。 这件事,傻柱当天晚上写进了小本子: 十月下旬。井边,易中海问了外面的事。照实说了,有备案,他查不出什么。他现在这个处境,应该不会主动找事。但留意。 他把本子合上,放好。 易中海这个人,他不会彻底放下戒备。 这不是疑心病,这是一个在院子里活下去的人应该有的基本警觉。 易中海认了,但认了不代表就放弃了,有些人就算认了,等时机合适,还是会动的。 不是每个人认了就真认了。 傻柱见过的人里,易中海是那种认的很彻底但心里不服的人。这种人比直接不服的更难防,因为你看不清他什么时候又站起来。 所以傻柱只是留意。 不是怕,是留意。 十一月头,天已经冷了。 傻柱在灶台边给一大妈热了一锅红枣糙米粥,端过去,说让她当早饭喝。 一大妈说:柱子,你有心了,我不缺吃的。 喝粥暖胃,天凉了。 那我就喝。她接过去,拿勺子搅了搅,你跟那个丁姑娘,怎么样了? 傻柱在门口站着,没走。 怎么了是什么意思? 你俩来往这么频繁,院子里都看在眼里,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个说法。 傻柱没立刻回答。 一大妈喝了一勺粥,抬起头等他说。 他说: 等合适的时候。 一大妈问:什么叫合适? 我自己知道。 一大妈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喝粥,没再追问。 傻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外面天灰,西北风刮着,院子里的树叶基本掉完了,只剩几根光枝杈,伸在天上,很细,和铅色的天对着。 傻柱把手揣进袖子里,进屋了。 这段时间,他开始考虑一件新的事。 铺子进账稳定了,灵芝灵参两条线稳定了,灵泉水名单重新稳定了,院子里的事也算稳定,没有新的麻烦。 这种,以前他觉得是好事,现在他觉得,稳本身不是目的,稳是一个阶段,到了这个阶段,要想的是下一步去哪里,不能就这么待着。 他在空间里转了一圈,把几个问题列在脑子里: 一,灵参已经在种第三批,产量基本稳定,吴先生那边翻倍的需求可以满足,价格谈好了,这条线还能走很久。 二,铺子每个月的分红,第一个月扣掉成本,到手将近二十块,不多,但铺子才刚开,口碑在慢慢积累,以后应该能往上走。 三,系统升级,从Lv.5升到Lv.6还有多远,他不确定,但Lv.4到Lv.5花了大概半年,Lv.5到Lv.6可能也差不多,也许年底,也许明年开春。 四,还有一件事,他拖了很久没动,但心里一直有一根线在那里。 丁秋楠。 他和丁秋楠的事,严格来说,说不清楚是,两个人没表过态,没说过明话,就是这么来往着,她来帮厨,他帮她带消息,两个人一起谈事、一起吃饭、一起走。 但院子里的人看出来了,一大妈问出来了。 外面的人在看,这说明到了一个节点。 傻柱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想这件事。 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合适。 合适的时候,是两个人都踏实了,外面也没什么事悬着,这种情况下说,稳,不容易出问题。 现在踏实了吗? 他想了想。 基本上踏实了。 那就等一个时机,不用催,时机到了,自然就开口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去灶台边上把炉火封好,检查了一下门窗,熄了灯,躺下。 屋外的风声大了一点,窗户格子振了两下,然后没了声音。 傻柱闭上眼睛。 有事在走,不用急。 第91章 升级1 十一月中旬。 凌晨,傻柱从睡梦里醒过来。 不是有声音,也不是冷,就是忽然醒了,脑子里清楚,心跳稍微快了一点。 他坐起来,进了空间。 空间里有光,不是太阳那种光,是空间自带的那种均匀的白光,在光里,井口旁边浮着一个系统面板,字不大,但看得清楚。 系统提示:Lv.5 → Lv.6,请确认升级。 下面有一行小字:灵系感知能力解锁。 傻柱在面板前站了一会儿。 升级了。 他用手点了一下确认,面板消失,空间里闪了一下白光,不刺眼,就是那么一下,然后一切回到原样,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微微变了,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空气的质感不一样了,也像是他自己的感受更清晰了一点。 他站在原地,尝试了一下。 灵系感知,这是他第一次解锁感知类能力。他把手伸向灵菘地,在叶子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他感受到了一些他之前感受不到的东西,那株灵菘的生长状态,是否缺水,灵度余量,这些信息像是直接印在他脑子里,不需要观察,感一下就有。 他转到灵芝棚,感了一下。 两根灵芝还差三天满期,一根已经满了,可以采了。 他把满期的那根取了出来,放进储存格。 再去灵参那块,九月种下的第四批,按正常进度是三月底,但有灵泉水加持,可能提前到三月初。他感了一下,生长率比上一批稳,品相应该不错。 他在空间里站了一会儿,把升级带来的变化过了一遍。 感知能力的好处是直接的,之前他要靠观察和经验来判断生长状态,现在直接感知,省时间,更准确,还能提前发现问题,防止某一株出问题而不知道。 他觉得这个升级来得很合适。 早上六点,傻柱出了空间,正常去上班。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升级的事,跟往常一样,备料,起火,熬粥,出早餐,过了午高峰,把后厨收拾好,下班。 但他自己心里知道,今天是个节点。 Lv.6,感知能力,这是他目前拿到的最有实际用途的升级,影响是长期的,以后对空间里的管理会精准得多。 回到院子,雨水放学了,在屋里做作业。 哥,你今天看起来精神好。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事? 没有,就是睡得好。 雨水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傻柱进厨房,把炉子生好,烧水,一边等水开,一边在脑子里想升级以后要调整的事。 第一,灵芝棚的采摘可以更精准了,不需要凭经验估日期,直接感知满期,每根都在最佳时机采,品相能再提一档。 第二,灵参的收获时间可以精确到天,之前他是按种植天数估,有一两天的误差,现在直接感知,精确,有助于跟吴先生谈交货时间。 第三,灵鸡的状态也能感知了,这是他之前没有想到的意外收获。他之前只是按时喂料、定期换水,鸡的状态靠观察,不准。现在感知了一下,三只灵鸡的状态都很好,其中一只最近活动量少了一点,是因为换季,不是病,过两天自己好。 这些信息,细小,但有用。 水开了,傻柱把壶提下来,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雨水。 喝水。 谢谢哥。雨水没抬头,伸手接了。 傍晚,丁秋楠来了,带着记录本,说有一个灵泉水用户的进展要汇报。 是张老师,用了半年多,血压稳定,最近一次去卫生所复查,医生说情况好转,血压的药减了半片。 减了半片。丁秋楠在本子上标了,这是第一次有医疗记录支持的改善,不只是自述。 你觉得重要? 当然重要。自述可以是安慰剂效应,医疗记录是客观的。她说,这说明效果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心理作用。 傻柱在一旁听着,没说话。 他知道丁秋楠在做的事有多认真,这种认真,不是为了他,是她本身的职业本能,护士看待健康数据的方式就是这样,要客观,要可核实。 等她汇报完,傻柱说了系统升级的事,没有说太多,只说升级了,感知能力加强了,以后对灵系生长的判断会更准,对灵泉水用户的效果评估可能也有帮助。 丁秋楠听完,把本子翻开,记了一行。 什么时候升的? 今天凌晨。 上一次升级是什么时候? 三月,Lv.4到Lv.5。 她算了一下。 差不多八个月。 傻柱点头。 下次升级,估计又要半年以上。 没关系,慢一点没关系。她说,把笔收好,只要一直在走就行。 傻柱看了她一眼,觉得这话说得很平,但说到点上了。 只要一直在走就行。 不急。 那天晚上,傻柱在小本子里记了一行: 十一月中旬,升Lv.6,灵系感知解锁。灵芝采摘精准到天。张老师血压减药,医疗记录存档。 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了拨,火光稳了。 外面冬风已经到了,窗缝里有细细的风声钻进来,带着一点湿意。 傻柱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这一晚睡得很实,比好多天都实。 隔了两天,傻柱用感知能力测了一遍九个灵泉水用户的状态,不是直接感知他们的身体,而是通过感知对应的灵泉水用量和回馈来判断。 系统在Lv.6以后新增了一个功能,叫灵效反馈,就是每个用水人的吸收率和灵效留存程度,会有一个数值显示在系统面板里。 他看了一遍: 九个人里,吸收率最高的是一大妈,她加进名单才一个月,但吸收率居然最高,八十七。其次是张老师,七十九,然后是赵大勇,七十二,其余几个在六十到七十之间。 最低的是老冯头,五十四。 他想了想,决定找个机会把这件事跟丁秋楠说,看她怎么分析。医学上的解释她比他懂,或许吸收率和年龄、体质、病症类型有关,也或许有别的因素。 但一大妈吸收率最高这件事,让他有点意外。 一大妈这些年日子不好过,跟着易中海受了不少气,身体底子早就不算好,按道理吸收率不该这么高。 他后来想了想,想到一个可能的解释: 一大妈是那种活到现在,从来没有真正被人好好对待过的人,她拿到灵泉水的时候,是当作一件礼物接受的,心里是感激的,身体放松了,或许放松的人吸收得更好。 这个解释没法验证,但他觉得说得通。 他把这个想法写进小本子里,夹在升级那一页旁边,没有标注是否正确,只是记着。 铺子里,娄晓娥新添了两张桌子。 原来是五桌,现在是七桌,后面那两张桌子是她从家里搬来的旧家具,配套的椅子稍微旧一点,但擦干净了,放进去也不突兀。 傻柱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 两张桌子是七桌,七桌最多三十个人,我一个人掌勺,最多能扛二十五,超过要么出菜慢,要么水准下降,选一个。 所以呢? 所以要么给我加一个帮厨,要么后面两张桌子只接提前预订的,不接散客。 娄晓娥想了想。 加帮厨。她说,我来找人。 我说了要我自己找的。 你找得了吗,你认识的人都那几个。 我认识的几个,有一个我觉得合适,等我问了再说。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点了头,说那好,你去问,问好了告诉我。 傻柱没有说他打算问谁,但他心里有数。 就是丁秋楠推荐的那个人,她上次提过,卫生所里有个同事的丈夫最近赋闲,会做配菜,人可靠,只是还没正式联系。 这件事,等他确认了再说。 第92章 帮厨 十一月下旬。 丁秋楠带来了那个人。 他叫老黄,全名黄建国,四十来岁,是丁秋楠同事的丈夫,原来在一家集体餐馆做配菜,餐馆上个月关了,他就赋闲在家,靠媳妇的工资过日子。 傻柱约他在铺子见了一面。 老黄进来,打量了一圈后厨,没说话,就看。 傻柱也没急着开口,等他看完,才说: 我需要一个帮厨,做配菜、备料、打杂,不需要掌灶,能做吗? 老黄说,语气不轻浮,但也不拘谨,我在餐馆十几年,就是做配菜的,掌灶不行,但配菜和备料,你说什么标准,我按你说的做。 我的标准:葱切段,每段误差不超过两个指甲盖,辣椒切丝,粗细均匀,肉片厚薄一致,不能有两片差距超过两毫米。 老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说话。 傻柱从备料台上取了一段葱、半截辣椒,把刀推过去。 切一下,我看看。 老黄拿起刀,没有多说,直接切。 葱段切了五段,傻柱看了一眼,误差控制得住,最大的一段比最短的长了不到三个指甲盖,略微过线,但不多。辣椒丝切了十来根,粗细差距在允许范围内,手法稳,没有乱。 傻柱把刀收好。 差一点点,但可以练。他说,你愿不愿意被我纠正? 老黄看了傻柱一眼。 你比我小十岁。 我知道。傻柱说,所以我问的是愿不愿意,不是能不能。 老黄沉默了一下,说: 愿意。 傻柱点头。 那就定了,周六周日来,有时候工作日傍晚,我提前通知你。工钱按月结,第一个月磨合,少一点,第二个月开始正常给。 他说了数字。 老黄愣了一下,比他预期的高一截,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头,说好。 第一次正式配合是在周六。 丁秋楠来帮厨,老黄来做配菜,后厨一下子有了三个人,多了起来。 傻柱在灶台前,丁秋楠在右边处理熟食,老黄在左边切配,三个人各占一块台面,动线没有交叉。 傻柱之前想过会有磨合期,结果发现磨合期比预想的短。 老黄做配菜的手速比丁秋楠快,但细腻程度稍差,偶尔会有一刀厚了,一刀薄了,傻柱在灶台上出菜不会停下来说他,等菜出完了,在中间的空档,回头说一句,老黄就记下来,下一次改。 丁秋楠和老黄的配合也自然,她处理完这边,空下来,会去帮老黄码菜,不用说话,两个人看一眼就知道谁在哪个节点。 第一个周六下来,傻柱在后厨站了将近六个小时,出了四桌菜,最忙的时候同时运作三口锅,但没有出乱子,每道菜的出锅时间都在计划范围里,没有一道凉了再上。 这是他在鼓楼开灶以来,出菜最稳的一次。 收摊的时候,娄晓娥进来,说今天有两桌客人夸了菜,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快,菜也比以前好。 傻柱把灶台擦了,没有多说什么。 帮厨的事定下来了,铺子可以稳定往前走了,这是这个阶段里他该做的事,做完了就做下一件。 之后几周,老黄慢慢上手了。 傻柱的标准他基本能达到,剩下的那点误差,也在缩小。有一次傻柱检查了一下他切的豆腐,每块大小差距已经控制在一个指甲盖里,傻柱没说夸他,只是说了句就这样,老黄明白这是认可了,低下头,继续切。 丁秋楠每次来,带着记录本,中间有空闲的时候,在本子上记几行,傻柱没问她记的什么,她也没主动说。 有一次傻柱出菜出到一半,忽然想起来缺了一碟酱油醋,回头叫了一声: 秋楠。 丁秋楠已经拿着那碟酱油醋往他这边走了,没等他说完。 傻柱接了,端出去。 回来的时候,老黄在旁边切蒜,头也没抬,但嘴角动了一下。 傻柱没搭理他,往灶台上走。 老黄这个人,话不多,但眼睛亮,看得出来的事情看得很清楚,只是不说而已。 十二月初,傻柱去找老郑,约了吴先生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老郑说吴先生要过完年再来北京,一月下旬,有一批货要谈,顺带把灵参的事一起说了。 傻柱算了一下时间,一月下旬,第四批灵参应该在三月,时间上没有交叉,他需要跟吴先生确认下一批的量和价,方便提前安排种植节奏。 他有没有说翻倍的事? 说了,还在考虑,没有最终确定。 那就等他。傻柱说,货是好货,他不会不要,我不催。 老郑点了点头。 柱子,你现在做菜之外,还有饭馆的事,我看你比以前忙了,但比以前稳了。 稳是好事。 是好事。老郑摸了摸胡子,有些人越忙越乱,你越忙越稳,不一样。 傻柱没接这话,把茶喝完,起身告辞。 出了老郑那里,他骑车往回走。 十二月的风已经带着干冷,钻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加快了速度。 路过一家供销社,橱窗里贴着一张年货的告示,上面写着豆腐、腊肉、红糖、核桃,旁边还有一张糖纸,颜色很鲜,是那种纸包糖。 傻柱停下来,进去,买了二两纸包糖,装进兜里。 不是给自己买的。 雨水喜欢吃糖,小时候傻柱攒糖给她,有时候一颗,有时候两颗,她每次都很高兴,把糖纸叠了放进一个小铁盒里,那个铁盒她现在还留着。 傻柱骑车回到院子,把糖递给雨水。 给你的。 雨水接了,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惊喜,是那种把一件旧日子里的习惯看见了的感觉。 哥,我都多大了,还买糖给我。 你爱吃就是了,管多大。 雨水低下头,把糖攥在手里。 没说别的话。 傻柱进了屋,把大衣挂好,坐下来,准备去空间里看一眼灵参的进度。 外面雨水的声音消失了,应该是回自己屋了。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路的声音,不知道是谁,走了两步,停了。 傻柱在椅子上坐着,闭上眼睛,进了空间。 感知了一下,第四批灵参,生长进度六十二,挺顺,按感知判断,最早二月中旬就能成,比他预估的还要早。 他在空间里待了一会儿,出来,把结果记进小本子。 然后他想了想,在旁边补了一行: 给雨水买了糖。她大了,以后这种事要少做了,容易让她觉得我拿她当小孩,但今天买了,没什么不好。 他把本子合上,发现自己记这种事,有点好笑,但还是记了。 记着就记着吧。 第二天,老黄来了,提前了半小时。 傻柱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说是他媳妇让带来的,一条腌鱼,说是谢傻柱给他安排了活计。 傻柱接了,说不用,老黄说他媳妇的意思,他也说不算,让傻柱收着。 傻柱把腌鱼放进后厨的架子上,说今天周日用不上,过两天他请娄晓娥帮他想想能不能排进菜单。 老黄说那就好。 两个人就进了后厨,开始备料,没有多余的话。 傻柱在灶台前,老黄在配菜台,各做各的,空气里只有菜刀拍案板的声音,偶尔一声,清脆,利落。 傻柱觉得这种氛围不错。 他见过太多爱说话的帮厨,后厨里说话说个没完,一边说一边分心,菜就出问题了。老黄不这样,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事,什么时候该说话。 这种默契不是因为两个人性格像,是老黄这个年纪做出来的经验,知道什么场合该做什么。 傻柱尊重这个,就像老黄尊重傻柱的标准一样,都是相互的。 周日上午,娄晓娥来了,把最近两周的收支核对了一遍。 这两周多了老黄,成本上升了一块五,但收入增加了将近八块,因为多翻了两桌。她说,合算。 合算就行。 我打算再做一件事。娄晓娥把本子翻到下一页,推出一个固定套餐,四菜一汤,定价一块二,每天限量十套。来得早的吃,来晚了没有。 傻柱想了想。 套餐的菜要简单,不能用工序复杂的,否则限量没意义,出菜还是慢。 你来定菜。 套餐菜,我考虑三天,你别急,我得想清楚,不是随便搭几道,要好吃、好出,而且食材成本低,利润才高。 娄晓娥点头,把本子合上。 那就等你的。 傻柱看着她,说了一句: 你做生意的脑子,不输你爸。 娄晓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轻巧的、不装的笑。 我爸说我做生意太激进。 激进是你的风格,不是缺点。傻柱说,但激进要配上稳,两件事放在一起,才是真的会做生意。 娄晓娥没再说话,但表情里有一点收进去了什么的意思,像是把这句话记下了。 傻柱往灶台那边走。 还有后厨要收拾。 第93章 套餐 十二月中旬。 傻柱想了三天,把套餐菜定下来了。 四道菜: 第一道,腌灵菘拌豆腐,这是凉菜,豆腐用嫩豆腐,切丁,腌菘菜切细丝,拌上芝麻油,加一点醋,不放盐,腌菘菜本身的盐分足够。这道菜备料快,出菜时间三分钟,成本低,灵菘是自产的,豆腐一块钱四斤,算下来每份成本两分多。 第二道,蒸蛋羹,用灵鸡蛋,一颗蛋打散,加温水,上锅蒸七分钟,蛋液不打泡,表面要平,蒸出来嫩滑,撒一点葱末,淋一勺酱油。成本控制在三分左右,因为灵鸡蛋比普通鸡蛋贵,但量少,一颗蛋就够一份,划算。 第三道,豆腐烧白菜,可以和第一道共用豆腐,加上秋白菜,白菜是这个季节最便宜的,但做法要对,白菜要先焯水去腥,豆腐要先煎到有焦边,然后合锅,加汤,中火收,出来有滋味,不寡淡。 第四道,葱油面,加餐,用挂面,煮好,浇上提前熬好的葱油,浓郁,香。 一汤:大白菜豆腐汤,利用第三道菜的备料,不多备一样东西,汤和菜共享食材,减少损耗。 傻柱把这个方案写在纸上,带去给娄晓娥看。 娄晓娥看完,说: 第二道,灵鸡蛋,你有多少货? 每天稳定,备十份够。 够了。她点头,第四道面,不算在四菜里,是额外加的吗? 是,面单独算,三分钱一碗,客人点不点随意。 好,我觉得可以。娄晓娥把纸折好,那就从下周开始试,试一个月,看反馈。 套餐的第一天,十套,十一点开门,十一点半卖完了。 娄晓娥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么快,进来问傻柱。 傻柱说:一块二一套,比单点便宜三毛,又限量,来的人都说先拿套餐。 下周增加到十五套? 先不动。他说,留着限量感,是值钱的地方。能随便买到的东西,人就不在乎了。 娄晓娥停了一下,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 再等两周,看口碑,如果反馈稳定好,增到十二套,加两套,不加太多,保持一点稀缺。 娄晓娥把这个记下来。 傻柱从后厨出来,端了两碗蒸蛋,放在桌上,说今天备多了,吃了别浪费。 娄晓娥坐下来,拿了勺子,喝了一口。 她没说话,就喝,喝完抬起头: 鸡蛋是你那个灵鸡的蛋? 和外面的不一样,鲜,而且嫩度不一样,更滑。她想了想,如果套餐里有这个蛋,客人会记住的。 傻柱喝着自己的那碗,说:这就是为什么要限量,不是我没货,是这个东西值得让人珍惜。 娄晓娥又低下头喝,没再接话。 十二月下旬,铺子关了冬假,按娄晓娥和傻柱约好的,休到正月初六。 关门那天,傻柱把后厨最后一遍收拾好,把炉子灭了,灰清干净,把备料架上的东西清空,搬走的搬走,留下来的分类放好。 老黄把地扫了,擦了台面,然后跟傻柱结了月工钱。 傻柱把信封递过去,老黄接了,揣进口袋,说了句谢谢。 傻柱说不用谢,说正月初六正式复工,让他那天一早过来。 老黄点头,走了。 丁秋楠今天也来了,但不是来帮厨,是来帮着把最后的物品清单核对一遍。两个人对完账,没有差错,她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 放假了,你怎么过年? 院子里。傻柱把窗户关上,插好闩,雨水在,一大妈在,就这样。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搬出那个院子?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傻柱意料。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 搬出去要有地方住,以后可能会,现在还不是时候。 丁秋楠点了点头,没追问。 两个人把铺子锁好,站在门口。 鼓楼那条街很安静,冬天的傍晚,摊贩收了,行人少了,远处有骑车经过的声音,铃铛响了一声,消失了。 那年三十,你在院子里,我在郊区。她说,今年我在城里了。 傻柱看着她。 那今年年三十,他说,停了一下,你要不要来院子里吃饭。 丁秋楠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三秒。 她说,我带点东西去。 带什么? 到时候再说。 她拿起车,骑上去,往胡同口拐走了。 傻柱站在铺子门口,目送她走,等她的背影消失了,才转身,把最后那把锁扣好。 冬天的风把空铺子里的气息吹出来一点,有柴火灰烬的味道,和菜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是这个铺子开了几个月以后独有的气味。 傻柱闻了一下,然后走了。 回到院子,他把这一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年三十,丁秋楠来吃饭。 他开了口,她应了。 这是一个节点。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只是来院子里吃饭那么简单,这是在院子里,在他住的地方,和他一起过年三十,在这个年代,这件事的意义,院子里的人都会看见,都会明白。 他问了,她答应了。 这说明两个人心里的那个东西,到这里,算是有了一个形状。 还没说出口的话,以后会说的。 但今天这一步,算是迈了。 傻柱进了屋,坐在椅子上,把这件事在心里搁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灶台边上烧水。 雨水今天回来晚,说是班上期末考试,同学约了一起复习。 他先把水烧好,等她回来热一下,让她喝热水再睡。 锅里的水慢慢响起来,由轻到重,水沸了,热气从壶嘴冒出来,上升,散掉。 傻柱把火调小了,把水保着温。 等人回来。 雨水回来的时候,脸冻得有点红。 傻柱把热水倒好,推过去,让她喝。 雨水抱着杯子,喝了一口,说今天同学考得不好,情绪低,她陪了一会儿,所以晚了。 你呢?傻柱问。 我还行,数学不好,语文还行。 哪门数学? 代数,那个公式我总记混。 傻柱想了想,让她把题拿来,他看了一眼,说了几句,雨水照着想了想,说哦了一下,明白了。 傻柱没有继续教下去,他知道,有的东西说一遍能记住,反复说反而容易绕。就说一遍,让她自己去消化。 雨水喝完热水,去做作业了。 傻柱把水壶搬到炉台边上,把炉火封好,坐下来,拿出小本子翻了翻。 年三十的事,他在本子里记了一行: 邀秋楠来年三十吃饭,她答应了。事情到了这个位置,接下来要开口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开口这件事,他知道自己会开,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不是一个会拖拖拉拉的人,事情想清楚了,时机到了,就说,不绕。 现在不急,等年三十,那个场合,说合适。 他站起来,拉开被子,准备睡。 窗户外面的风已经停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有一声犬吠,隔着几条胡同,声音很轻,传过来,消失了。 傻柱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 屋顶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是老房子,裂了多少年了,他也懒得补,每次看见就看见了,没什么影响。 他盯着那道裂缝,想了一会儿,想的不是裂缝,是年三十。 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睡着了。 第94章 年三十 1963年,大年三十。 院子里从早上就热闹起来了。 贾张氏从昨天开始囤年货,扛了一袋白面,两块腊肉,还有一挂鞭炮,那鞭炮是棒梗嚷着要买的,贾张氏舍不得,但最后还是买了,挂在屋门口,棒梗一天摸了好几遍。 阎埠贵在屋里写春联,毛笔字写得还凑合,墨香从他那屋飘出来,整个院子都能闻见。 一大妈在厨房里忙,声音不大,但傻柱从厨房门口过,听见了剁馅儿的声音,咚咚的,很有力气,老太太一到年三十,手劲儿出来了。 傻柱自己,从上午开始备菜。 今天他要做一桌。 食材从空间里备的:一只灵鸡,提前一天宰了,腌好,今天下锅;灵参一小截,给一大妈熬汤用,补身体,不多用,味道不能太重;灵菘两棵,备着做凉拌;灵稻米提前泡了,今天做一锅米饭,让丁秋楠尝尝灵稻米的味道,比普通米好。 另外他还去供销社买了几样:猪耳一副、豆腐两块、粉条半斤、花生米一斤,这些是普通食材,和空间里的东西搭着用。 他一个人在厨房里,把灵鸡从腌料里取出来,控了控油,往锅里放下去。 油烟起来,灵鸡的香气随着热气往上冒,浓,是那种让人胃口大开的浓,不是腥,是熟香。 他调了火力,把鸡翻了一面,继续焖。 下午,丁秋楠来了。 她带了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取出来:一包花生糖,一把挂面,还有两个橘子。 花生糖和橘子是给雨水的,挂面是她妈做的,手工的,说是过年带来好意头,让傻柱留着。 傻柱接了,把东西放好,说: 桌上那碟花生米,先吃着,菜还没好。 丁秋楠坐下来,拿了颗花生米放嘴里,咔嚓。 雨水在旁边,看见橘子,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拿,看了傻柱一眼。 哥,我能吃吗? 你问她。 雨水转头看丁秋楠,丁秋楠说: 给你带的,当然能吃。 雨水这才拿了一个,剥开,橘子皮的香气散出来,她分了一瓣给傻柱,傻柱拿了,丢嘴里,甜,带点酸,是好橘子。 厨房里还在响,傻柱进去看了一眼,鸡好了,从锅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切。 灵鸡的肉比普通鸡紧实,但不柴,切下去有弹性,刀过去,截面光滑,油花渗出来,是那种金黄的、透明的油花,不是腻的,是香的。 他把鸡摆盘,装好,端出来放在桌上。 丁秋楠看着那盘鸡,说: 这是你种的鸡? 我养的。 颜色不一样,比我们卫生所门口卖的鸡油黄得多。 饲料不一样。傻柱说,吃了空间里的东西,长出来就这样。 丁秋楠没再追问,拿了筷子,夹了一块鸡腿,吃了。 她嚼了一下,停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吃。 傻柱看着她,没有说好不好,他知道好。 菜陆续上了桌。 一共六道:白斩灵鸡、腌菘菜拌豆腐、卤猪耳、花生米、粉丝白菜汤、灵稻米饭。 雨水帮着把菜端到桌上,摆好,跑进去又跑出来,没停下来。 一大妈在傍晚来看了一眼,傻柱把灵参熬的那碗汤端过去,说是山里带来的,让她喝。一大妈接了,闻了闻,说有点苦。傻柱说苦了加一点糖,她拿了几粒糖进去,喝了,后来出来,说暖胃,让傻柱以后有了多带一点来。 傻柱说好。 年夜饭吃到半路,外面开始有鞭炮声了。 断断续续的,从远处传来,然后近了,棒梗在院子里嚷着点鞭炮,贾张氏说等吃完饭,棒梗等不了,跑去找阎埠贵的孙子,两个小孩拿着一挂小鞭,在院子角落里点了,噼里啪啦一串,然后笑声跑走了。 傻柱、丁秋楠、雨水三个人在屋里,桌上的菜还没吃完。 雨水吃了很多灵鸡,说比外面的鸡好吃,问傻柱能不能以后多养几只。傻柱说最多养六只,多了管不过来。雨水嘟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丁秋楠喝了两碗灵稻米饭,傻柱见了,多盛了一碗给她,她说够了,傻柱说多吃一碗,米香,不浪费,她接了,把第三碗也喝完了。 饭吃到八成,菜还剩,傻柱把饭碗搁下,看了丁秋楠一眼。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丁秋楠抬起头。 雨水正在夹最后一块卤猪耳,察觉到气氛不对,把猪耳夹进碗里,低下头,不说话,假装在吃。 傻柱看了雨水一眼,然后看向丁秋楠。 你在我这儿帮了快半年了,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丁秋楠的手停在筷子上,没动。 我想跟你在一起。傻柱说,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一句,你怎么想。 雨水在旁边,彻底不动了,头低着,碗里那块猪耳也不夹了。 丁秋楠看着傻柱。 窗外,远处有一串鞭炮声,密集的,一阵,然后散了,然后又来一阵,最后一个炮仗声音特别响,屋里的人都没回头,静静的。 丁秋楠说: 我也想。 就这四个字。 说完,她低下头,把碗里的米饭拨了拨,继续吃。 傻柱也低下头,把剩下的饭吃完,端起碗,起身去厨房,把锅里最后一点汤又盛了出来,端回来,放在桌中间。 雨水这时候抬起头,看了傻柱一眼,又看了丁秋楠一眼,然后把那块猪耳吃了,说: 哥,这猪耳特别好吃。 傻柱说: 丁秋楠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继续吃,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密,院子里也开始有人出来,互相说新年好,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活起来了。 傻柱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声音进来一点,然后坐回去。 就这样。 没有多余的。 后来丁秋楠走的时候,傻柱送她到院门口。 她骑上车,傻柱说: 初六铺子开门,你来。 知道。她说,傻柱。 你什么时候去见我妈? 傻柱想了想。 等你说什么时候。 丁秋楠骑上车,走了两步,回头说: 那就正月十五吧。 傻柱站在院门口,目送她走远。 等她消失在胡同口,他才转身进院子。 院子里还有鞭炮的硝烟气味,淡的,凉的,在冬天的空气里散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屋里走。 雨水已经回屋了,他进去,看见她在洗碗,碗已经洗了大半,她听见傻柱进来,头也没回,说: 哥,我先洗着,你坐一会儿。 傻柱在椅子上坐下来,没说话。 外面,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 洗碗的声音停了,雨水用布擦干手,把布搭在灶台边上,转身。 她看了傻柱一眼,好像要说什么,但停了一下。 哥,丁秋楠这个人,很好。 傻柱看她。 你觉得哪里好? 她记性好,做事稳,对你说话也直接,不绕。雨水想了想,而且她那种人,跟你合适,你们说话不用费劲,一说就对了。 傻柱没有立刻接话。 你这是从哪学的判断。 我自己想的。雨水把布叠好,哥,你以前总说,做事要认清楚自己,不要人云亦云,我就照这个想了。 傻柱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雨水回了自己那头,拉开被子,说要睡了,说了声晚安。 傻柱说晚安。 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屋里火力散了,稍微有点凉,他把棉背心加上,又坐了一会儿。 小本子没有拿出来,今天的事,他不打算写。 有些事,写出来反而淡了,放在心里就行。 他就这么坐着,听着外面的声音,鞭炮声来了一阵,又停了,然后远处有人唱了一小段什么,断断续续,听不清词,只是一个声调,在冷空气里飘着。 傻柱不知道是谁在唱,也不想知道。 就听着,听了一会儿。 声音消失了,他把灯吹了,进被窝,闭上眼睛。 正月十五。 他记下了。 第95章 上门 正月十五。 傻柱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深蓝色,去年秋天买的,穿了两次,不新不旧,合身,领口没有起毛。 他站在镜前,把领子整了整,翻了翻袖口,没有问题。 鞋是昨晚擦好的,黑色的棉鞋,鞋帮和鞋面都擦过了,光亮,没有泥点。 他拎了一个布袋,里面放了:半斤糖,用油纸包好;一包南货,茶叶,好茶,不是街上普通的那种,是他托老郑找来的;还有一小盒子,里面是灵鸡蛋,六颗,用棉花垫着,不容易碎。 鸡蛋这个他本来没打算带,后来想了想,带上,一来是礼,二来是灵鸡蛋的品相比普通鸡蛋好,老人家看见,不会挑剔。 丁秋楠在路口等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有一点花边,是她妈做的,平时她不这么穿,今天特别穿了,傻柱一眼看见,没说什么,就是看了一眼。 你换衣服了。丁秋楠说,看了他一眼,好看。 也就这一件。 有一件就够了。 两个人往丁家那边走。 丁秋楠的爸,傻柱知道一些,之前丁家有过风波,后来平定了,老头子性子不大好说话,是那种话少但眼神很锐利的人。她妈傻柱没见过,丁秋楠说她妈比她爸好打交道,脾气软,但耳朵硬,你说什么,她记住,她跟你爸转述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差。 傻柱想了想,觉得耳朵硬的妈比脾气软的妈更需要谨慎对待。 他把这个判断压在心里,没说出来。 丁家住在一条小胡同里,院子不大,比傻柱住的四合院小,住了两家,丁家占东边,西边是邻居。 进了院门,迎出来的是丁秋楠她妈,五十多岁,面相和善,头发梳得整齐,围裙系着,手上还有面粉。 来了,来了,进屋,外面冷。 傻柱跟进去,把布袋递过去,说: 大妈,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她妈接了,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点,说:哎呀,这孩子,带这么多来,费钱了。但手上没有退,把东西拿进去放好了。 傻柱在心里说:果然,说不成敬意,她就接了;说带来了有心意,那才叫费劲。 丁秋楠的爸在里屋,傻柱进去,老头子坐在椅子上,看了傻柱一眼,点了个头。 傻柱坐下来,没有主动开口,等对方说话。 老头子沉默了一会儿,说: 秋楠跟我说过你,在红星轧钢厂,后勤组的厨子,对吧。 厨子是个好活儿,实用,不愁饭吃。老头子这话说得很平,不是夸,就是陈述,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手艺人,手艺在身上,谁也拿不走。 您说的对。 我说你们在外面开了个饭馆,是怎么个情况? 朋友的铺子,我帮着掌勺,周末去,有一成半的分红。傻柱说,没有遮掩,厂里备案了,不违规。 老头子盯着他,点了一下头。 你跟秋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来往的? 傻柱想了想,把时间往前推了一推。 大概一年前,经熟人介绍认识的,后来一起做了一些事,慢慢熟了。 什么事? 一个病人康复的记录,秋楠帮我做记录,我提供食材和方子,两个人合作的。 老头子没有追问什么食材什么方子,他只是在看傻柱,那种看法,不是怀疑,是在判断这个人说话是不是可信,眼神稳不稳。 傻柱没有回避,直视着,也没有刻意维持什么,就是正常地看着对方说话。 老头子说: 你比秋楠大几岁? 三岁。 家里还有谁? 一个妹妹,雨水,在上学。 你父母? 都走了,走得早。傻柱说,没有多加说明,声调没有变化,就是陈述。 老头子停了一下,再问: 你打算怎么对秋楠? 这个问题,傻柱在路上想过。 他说: 该怎么对就怎么对,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她做她的事,我做我的事,都不拦着对方,有事一起商量,没事各干各的。 老头子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转头看了看窗户外面,然后说: 秋楠这个人,认死理,认准了的事不好回头。你要对她好,她认死理的那股劲儿就是你的,她认定了是你,就是你了。但你要让她寒了心,她也会认死理地走,走了不回头。 我明白。 明白就好。老头子重新看向傻柱,再说一遍,她认定的事不回头,你要对得起这个。 傻柱点头。 对得起。 丁秋楠她妈做了饭,四道菜,红烧鱼、炒白菜、酱豆腐、一碗蒸鸡蛋。 傻柱吃了,鱼不如他做的,但白菜炒得入味,咸淡适中,是北方那种朴实的做法,不复杂,就是扎实。 丁秋楠在旁边,话比平时少了一点,偶尔看傻柱一眼,傻柱没有回避,就是正常地看回去。 她妈一边吃一边说了很多,家长里短的,问了傻柱妹妹的事,问了工资,问了住哪里,傻柱一一答了,没有不说的,也没有说多余的。 饭后,丁秋楠她妈送傻柱出来,到院门口,说: 孩子,以后常来。 傻柱说好,谢谢大妈。 她妈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了一句: 秋楠从小就聪明,但命运里有些坎,你多护着她。 傻柱站在院门口,应了一声: 这个字说出来,很实,不是客套。 走出胡同,傻柱和丁秋楠走了一段,没有说话。 走到一棵大柳树底下,丁秋楠停了,说: 我爸说什么了? 说你认死理,认准了不回头。 丁秋楠沉默了一下,说: 他这是在说你要好好对我。 我知道。 她又停了一下。 我妈呢? 让我多护着你。 丁秋楠低下头,没说话。 傻柱站在旁边,等她开口。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 你答应他们了,我听见了。 那你也要算数。 算数。 她没再说什么,往前走了,傻柱跟上去。 正月十五的街上,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两盏,从不远处升起来,橘色的,飘上去,慢慢变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空里。 丁秋楠抬头看了一会儿,说: 好看。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肩膀挨着,不明显,但挨着。 正月十五的风不大,北京冬天的末尾,还带着一点冷,但不刺骨了,是那种可以忍得住的凉意,走走就暖了。 回到院子,已经快九点了。 院子里阎埠贵的孙子还在跑,追着另外一个小孩,两个人咯咯笑,满院子转。 傻柱进了门,一大妈在门口坐着,看见他,说: 怎么这晚才回来? 办了点事。 吃饭了? 吃了。 一大妈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穿的中山装,又看见他脸上那种平静但带着一丝什么的表情,嗯了一声,没多问。 傻柱进了屋,雨水不在,可能在同学家,他没管,换了棉袄,坐下来。 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丁秋楠她爸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上,是那种经历过的人说出来的话,有分量,不空。她妈话多,但不是坏话,是那种担心和期待混在一起的话,傻柱懂,就接着,一一答了,没有觉得烦。 他觉得这家人都是直人,和丁秋楠一样,不绕。 这就好办了。 他把小本子翻出来,在今天的页上写了两行: 正月十五,见了丁家,顺利。她爸说她认死理,是在说要我对得起她。我应了,算数。 合上本子。 窗外,院子里的孩子声音消停了,院子安静下来。 傻柱把灯芯拨了一下,把灯调暗了一点,倚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去睡。 他想了想,把丁秋楠说的那句话翻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也要算数。 算数。 他没想到这两个字会这么有重量,但就是有,放在心里,压得很实。 算数就算数。 他从来不说自己做不到的事。 傻柱这么想着,把灯吹了,躺下。 这一夜睡得很实,没有梦。 第96章 春回 正月初六,铺子开门。 傻柱提前一天去了一趟,把炉子生了,灶台擦了两遍,食材架上重新码了一遍。老黄初五就来了,一个人把后厨的油渍刮了三遍,刮到铁皮发亮。傻柱进门,老黄说了一句新年好,就没再说别的,继续刮。 灵鸡冻了六只在系统储存格里。灵菘腌好的坛子还剩五坛,灵稻米存了三袋。够了开春第一周的,第二周再看。 初六上午十点,第一桌客人进来。是三个男的,常客,一进门就嚷嚷过年天天在家吃饺子,快吐了,赶紧来你家换换口味。傻柱说等着,进了后厨,爆炒鸡丁、蒸鱼、清炒小白菜,一锅出,二十分钟,三菜上桌。老黄把汤端过去,免费送的紫菜蛋花汤。 客人吃了一半,其中一个人仰头朝后厨喊:师傅今天比平时快! 傻柱没应,在灶台上炒下一桌。 下午两点,娄晓娥来了。 她把冬假期间的账本翻开,算了一遍:腊月二十到正月初五,铺子关门十五天,没有收入,固定开销是铺租两块五一月、老黄底薪三块一月他全额付了。综合下来,过年期间亏了大概八块五。 不算多。傻柱说。 是不算多,但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娄晓娥把账本翻到空白页,吴先生年前来信了,说正月下旬来北京,他要跟我谈饭馆的事。 傻柱停了一下。 他一个药材商,谈饭馆干什么。 他说他想入股。娄晓娥把信递过来。 信很短,钢笔写的,字不漂亮但清楚:吴先生在信里说,他在上海认识一个做饭店的朋友,对方看了半亩灶台做出来的菜之后觉得很特别,建议他投资这个饭馆,扩大规模,做成北京连锁。 连锁。 傻柱把信看了两遍,放下来。 他怎么说服他那个朋友的。 他说是有一次他把从你这买的灵芝拿去泡酒,酒桌上请那个朋友喝了一杯。那个朋友说酒里有特殊的回甘,问怎么做的,吴先生带他去鼓楼吃了一次,吃完就说要投资。 傻柱没立刻说什么。他靠在灶台边上,手搭在铁皮上,铁皮还有点温度。 你怎么想。 我拿不准。连锁,这个事太大了。我们现在才七张桌,一个月下来纯利也就几十块,他上来就说连锁。 你怕他是在画饼。 娄晓娥说,但换个角度想,如果真有人投钱,扩大规模未必是坏事。关键是我要弄清楚他的条件,股权怎么分、经营权归谁、你这边怎么办。 傻柱想了一下。 先说吴先生自己那摊灵芝灵参的事。他要是入股了饭馆,药材生意还能不能做,两个生意有没有冲突,他得先理清楚。 娄晓娥点了点头。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说要回去跟她爸商量一下。走之前回头看了傻柱一眼: 你怕不怕这个饭馆做大了。 不怕。但是做大的前提是稳,不能是画饼,得是真的有钱进来、有市场、有人手。 你这个人……娄晓娥笑了一下,做厨子比做生意稳。 本来就是个厨子。 她走出去的时候说了一句:初八我约吴先生来,三个人当面谈。 初八下午,吴先生来了。 他穿了件深蓝色棉袄,还是那种不太讲究的打扮,鞋上有点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到这边的。进门先看了一眼铺子里的七张桌子。不是随便看一眼,是把每张桌子都看了,走到最后一张边上还弯下腰摸了一下桌腿。 旧桌子,但不晃。他说。 老姜做的腿。 吴先生点了点头,坐下来。 娄晓娥进门,三个人坐成一圈。 吴先生直接把方案亮了出来:他那个上海朋友愿意出三千块,占股三成,娄晓娥占五成,吴先生占一成半,还有半成是傻柱的。傻柱出一成半干股他不出钱,以技术入股,他掌勺、管后厨、定菜单,保菜的水准。 傻柱听完了,没接话。 三成换三千块,在现在这个市场上不算高,但也不算低了。吴先生说,但这个铺子最值钱的不是铺子本身,是菜。菜是你做出来的,你不出钱股东都认,因为你在,这个生意才有意义。 娄晓娥开口了: 吴先生,第一个问题:你在上海那边做药材的,饭馆不是你本行,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跳进来。 吴先生笑了。 因为我吃过你家的菜。那碗蒸鱼,我在别的地方没吃过。不是没吃过蒸鱼,是没吃过这么好的。你那灵芝泡酒,把那个朋友吸引来了,但你饭馆里的菜是日常的,日常的东西能做到让人记住,说明后厨有问题。不对,是有本事。 第二个问题。娄晓娥说,连锁是你想做的,还是那个上海朋友想做。 他想做,我也想。 为什么你想。 因为明年我是要挪到北京来的。药材生意可以远程做,但饭馆不行,饭馆要有人盯,盯的人得懂,我懂吃,但不懂做。所以我需要一个做的人,还需要一个有经营的。你们俩就是我说的这两个人。 傻柱终于开口了。 吴先生,你先说了一件事:你明年要来北京。 那你现在的上海朋友,到时候是合作伙伴还是竞争对手? 吴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合作伙伴。他在上海开他的,我在北京开我的。你是北京的掌勺,他是上海的掌勺请人,隔着两座城,不是竞争关系。 傻柱想了想,说:先把灵芝的事谈了。连锁的事,三天后再说。 吴先生点了点头。 灵芝和灵参的生意谈得很快。吴先生说去年买回去的货,在上海的药商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品相超过他们手上任何一支天然野参。他愿意把每月灵芝的订货量从八根提到十二根,灵参从每月三株提到五株,但要重新定价。 怎么涨。傻柱问。 灵芝那八根维持之前的价格,新增的四根每根加五块。灵参三株维持之前的价格,新增的两株每株加一百。 傻柱在心里算了一下。月供灵芝十二根,灵参五株。按之前的价灵芝每根二十五灵参每株八百五,多出的四根灵芝每根三十,多出的两株灵参每株九百五。月总进账从三百二升到将近一千二。 可以。他说。 娄晓娥在旁边没有插话,但她记了几个数字在本子上,然后看了傻柱一眼,眼色里有一点惊讶,但她没有问出来,只是把本子合上,推到旁边。 傻柱注意到那个眼神,心里明白。吴先生是药材商,和他谈的是基地供应的事,娄晓娥不太清楚来龙去脉,但她聪明,知道这不是普通种植户能谈出来的规模。 吴先生走后,娄晓娥果然开口了。 你那灵芝和灵参,是怎么种的。 傻柱看着她。 我有块地,是祖上留下的,位置不方便说。那地方的水土好,长得快,品相好。 娄晓娥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底。她说,但我要跟你说,吴先生知道你灵芝的来源不正常。他只是不说,因为这是你的资源,你肯卖给他,他就赚到了,他不会傻到去查你的底。但以后生意越大,接触的人越多,总会有不知道这个分寸的人。你要提前想好怎么处理。 傻柱没说话。 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空间里的东西,种得越来越多了,灵芝从最开始两根到现在的十二根,灵参从一株到五株,外面的人想不注意到都难。他能用的遮法是:把东西的来源往乡下亲戚祖上土地上推。但这层遮法不能一直用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得在那一套之前,想好退路。 后路怎么退?不是放弃空间,是让空间的东西,通过一个可以对外说的渠道流出去。 他暂时还没想到这个渠道是什么。 回到院子,一大妈在门口坐着,手里拿个针线笸箩,在缝袜子。 柱子回来了。她抬头,手上没停,针穿过袜子的洞,翻过来,又一针,不紧不慢,像几十年就这么缝过来的。 傻柱在她旁边蹲下来。 大妈,我今天去了铺子。第一天生意的。 好。有生意就好。 她没问别的。她知道傻柱在外面做些事情,但她从来不多问,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和傻柱之间的一种默契。她知道,但不问,不说不该说的。这种默契,是用一碗汤、半块糖换来的。 易中海在对面屋里咳嗽了一声。 一大妈没抬头,但手上停了一针。 傻柱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他最近怎么样。他问得很小声。 还是那样。限制出门,每天在屋里待着,偶尔去井边。一大妈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天气。 有病? 老毛病,咳嗽,不碍事的。她顿了一下,看了傻柱一眼,他前几天提到了一件事。 什么。 他在写信。发出去的,寄到了保定。 傻柱没说话。 一大妈又说:没有人知道他寄的什么,收发室的老马帮他投的。 保定。傻柱重复了一遍。 那个地方,他记得。 何大清跑路的时候,去的方向就是保定。 你不用担心这个。一大妈说,就是写个信,不一定是什么大事。他这个人,闲着久了,就是想找点事做。 傻柱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回了屋。 炉子里的火已经封上了,屋里不热,但也不冷。雨水不在,她今天去了同学家补习代数。傻柱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过的是:吴先生的连锁提案、灵芝灵参扩产后的遮法问题、还有一点让他不安。易中海在给保定写信。 保定有什么。 何大清。 还有别的吗? 他翻开小本子,在今天的页上写了一行: 正月初六。铺子开工。吴先生谈灵芝扩产至月供十二根五株,进账约一千二。连锁提案压三天再谈。易中海给保定写信了,目的地不明。 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有人敲门。 轻的,不是贾张氏的那种重手,不是秦淮茹的那种急促,是很轻的两下,不像是来找事的。 傻柱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人是丁秋楠。 她穿着棉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天冷冻的还是因为别的。 我来给你看记录本。张老师的血压数据这周出来了,跟灵泉水天数的相关性曲线,我觉得有个规律。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我发现了一个东西的亮。 傻柱看着她的眼睛,没有马上说话。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吴先生扩产了,灵参灵芝出去的量翻倍,外面的眼睛会越来越多。娄晓娥说总会有人不知道分寸。丁秋楠帮他记录灵泉水,帮他找规律,她跟他是一条线上的。如果外面的压力来了,第一个会被问到的人,不是他自己,是她。 她帮他记了这么多,从来没问过灵泉水是哪来的。 这种不追问,和一大妈的不追问不一样。一大妈是信任、是默契。丁秋楠不仅是信任,她是一个医生,一个会做数据分析的人,她知道泉水反常,她知道那些疗效不是普通井水能做到的。她手里有数据,但她选择不问。 不是不好奇。 是不问。 傻柱在想,他欠她一个解释。 不是今天。 但他欠着。 第97章 解释 丁秋楠坐下来,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记录本。 记录本比去年厚了一半。从最初的十几页,现在已经有四十多页了。九个人,每个人有单独的表,记录了每天喝灵泉水的量、对应的身体指标变化、出现的任何副作用、和上次数据的对比。 她翻到张老师那一页。 你看这条曲线。她指着纸上的折线,折线从十月开始走高,他的血压从十月到十二月,一直在下降。但到了一月份,停了三天水,这三天里血压回弹了八个点。三天以后恢复喝水,用了两天,血压又降回去了。 傻柱看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灵泉水的效果有持续性,但不是永久的。一旦停药,效果会退,但恢复给药以后,退掉的会回来,速度比第一次快。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医学上说是好事。丁秋楠把记录本翻到另一页,它说明这个东西起效不是单向的、一次性的,而是有可重复性的。换句话说,它不是一个吃完就完的东西,而是一个可以长期维持效果的东西。 傻柱听懂了。 所以你来的目的,就是告诉我这个。 对。还有一件事。丁秋楠从记录本最后一页抽出一张单独夹着的纸,打开,是手画的一张表格。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灵泉水用户九个人的编号,左边一列是不同指标:吸收率、持续期、剂量敏感度、副作用出现率。 我做了这个汇总,不是为了用完就算,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给外面的人看。比如万一有人质疑灵泉水的效果,这个数据能说明问题。 傻柱看着那张表。 他忽然觉得,她不只是在做记录。她是在帮他筑一道墙。 一道用数据砌起来的,防外面的。 秋楠。 她把视线从表格上抬起来。 如果我告诉你,灵泉水不是普通井水,你会怎么想。 停了一下。两秒,三秒。 她说:我知道不是普通井水。 你知道多久了。 从老冯头的膝盖积水,三天消了大半的那时候,就知道了。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把表格折好,夹回记录本里,把本子合上,布包绳子拉紧。 我没问,她说,是因为你会告诉我。你不告诉我,说明你还在判断该怎么说。 那如果我不说呢。 你不说,我就继续记录,继续等着。数据不会跑的,人会。 傻柱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被看穿了以后,没话说了,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个人,从来不催我,但你知道我迟早会跟你说。 因为你不是那种有话憋在心里不说的人。你憋得住的事,说明你觉得没必要说。憋不住的事,迟早会说。 傻柱站起来,去灶台边,把紫砂壶泡上灵茶,倒了两杯,端过来。一杯推到丁秋楠面前,一杯自己喝了一口。 那你猜一下,灵泉水是什么。 丁秋楠看着茶杯里的水,没有喝,想了想,抬头说: 我猜不到具体是什么东西,但水是好的,是真的对人有帮助的。那就够了。至于它从哪来的,那是你自己的事,你不欠我一个解释。 她不喝这个字的时候,傻柱心里有一根弦被碰到了。 我欠的。 他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她说: 灵泉水的来源,我跟你解释不了,因为我自己也解释不了。它是我身体里有一个空间,那口井在这个空间里,每天自己出水,水质超过所有我见过的水。不只水,这个空间还能种东西,灵芝、灵参、灵稻、灵菘、灵茶,还包括灵鸡。不是养鸡,是一团光里变出来的。 丁秋楠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睛没有眨。 不是神话。是真的。傻柱说,你用手摸不到那个空间,但它确实在,我能进去,能在里面浇水、收割、储存。 丁秋楠低下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灵茶。她咽下去,停了片刻,然后又喝了一口。茶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她说: 你给我喝的这个,就是灵的。 两人沉默了大概有十秒。 厨房里的声音只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和窗外偶尔的鸟叫。 所以那些数据,丁秋楠说,是从你身体里的一口井里打上来的水。 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这口井,会对你的身体有影响吗。 傻柱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第一个问题问的是这个。 他以为她会问空间怎么进去的,能不能拍照证明,是不是骗她的。她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他的身体。 暂时没有发现负面影响。他说。 你确定。 系统面板上会显示我的身体状况,每天刷新,没出过问题。 丁秋楠点了点头。 那我接着做记录。 她把布包的绳子松下来,重新把记录本拿出来,翻到今天的一页,写下一行字。傻柱没看到她写的什么,但看到她写字的时候,笔很稳,没有抖。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她手上是稳的。 他坐在她对面,把茶喝完。茶很暖,入了胃,慢慢散开了,从里到外都在暖。 你以后如果要跟别人解释这些,最好有一个说法。丁秋楠写完字,把记录本推回去,不要说空间,不要说什么井,没有一个外面的人会信,信了的反而更麻烦。你就说,你有一个乡下的远方亲戚,是祖上做药材的,给你留了一块地。地里的水土确实好,加上你会照顾,种出来的东西就是比市面上的好。 跟娄晓娥说的类似。 那说明对。不同人都想到同一条路,那条路就比较稳。 傻柱点了头。 丁秋楠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门口,把棉袄领子立起来,看了傻柱一眼。 你说灵泉水是你身体里的东西。 那我就当你是这个水源的第一个用户。 什么意思。 我是医生,你是我的病人。我关心你的健康状态,跟你记录的那九个人一样,定期观察,定期记录。你要是不舒服,第一个跟我说。 傻柱站在门口,冬末的风吹了一下,他肩膀缩了一下,但没动。 另外,你欠的解释,还了。 她转身,往巷子外走了。 傻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被夜色盖住。 然后他把门关了。 坐下来,一个人。 炉火封着,壶口还有点热气,他用布垫着提下来,放地上。 把抽屉打开,小本子翻到今天。 想了很久,只写了一行: 告诉了她。 不需要多,就四个字。 他把本子合上。 外面的风大了,窗格子咯吱了一下,然后又静了。 傻柱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丁秋楠说的那句话:你这口井,会对你的身体有影响吗。 她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他。 他觉得自己欠的解释,还了。但她也给了他一样东西。她肯问了,不是那种带着害怕的问,是真正的在意的问。 有了这个,其他的都好说。 屋外,远处有一声狗叫,短促的一声,停了。然后又是安静。正月里,北京的夜是静的那种,干冷的风把声音都吸掉了。傻柱翻了个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还有丁秋楠的字,她写的字,笔迹偏瘦,有劲儿。 第二天一大早,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急,是阎埠贵的声音。 傻柱穿好衣服出去,阎埠贵站在院子中间,手里举着一个信封,朝一户一户地喊:信!来的信!谁写的谁知道! 傻柱走过去。 什么信。 一大早塞在院门底下,没有寄件人名字,收件人写的是四合院全体居民阎埠贵把信封翻过来,没有落款,也没有邮票,显然不是从邮局寄出来的,是人亲自放的。 阎埠贵把信拆了,抽出一张纸。 傻柱在旁边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歪歪斜斜,是用左手写的,故意遮掩笔迹。只有一行字: 你们院子里有人搞投机倒把,我已经举报了。等着吧。 阎埠贵念完,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贾张氏从那头走过来,站在台阶上,叉着腰说:谁家遭举报了,自己站出来,别连累全院!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傻柱这头瞟。 她没有直接点名,但那一眼的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傻柱接了她的眼神,说:贾大妈,你站那么远看什么,我在这。 贾张氏喉咙动了一下,没接话。不知道是因为傻柱没有被她这句话激怒,还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她在投石问路,傻柱不接石头,她的路问空了。 阎埠贵拿着信,看了看傻柱,又看了看全院的人,说:这是谁放的,心里有数。他把信折回去,说了一句留着自己查,进屋了。 傻柱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眼。 贾张氏转向另一边,嘟囔着回屋了。秦淮茹从库管那边出来,听到动静,站在屋门口,没走近,但也没离开。 易中海在帘子后面咳嗽了一声。 没有出来。 傻柱没有慌。不是因为不把这封信当回事。是因为这种操作他见过,去年刘海中那三封举报信,也是这样来的。匿名、塞在门底下、等着吧。 手法一样。 刘海中认栽大半年了,但那个手法在院子里还有人记得。有人学会了,继续用。 会是谁。 傻柱进了屋,把门关上,坐下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易中海。但易中海现在行动不便,塞信这件事不像是他自己能做的。除非有人帮他。 第二反应是刘海中。刘海中认栽之后一直在低调做人,但这个是真的假的,说不准。 第三反应是院子里有人想借这封信,制造恐慌,让傻柱自己乱阵脚。 他没乱。 他把这件事放下来,等了。 等他的人开口。放匿名信,是一次试探。试探完了,会有下一步,如果他乱了,下一步就来。如果他不乱,下一步会犹豫。 那就让他们犹豫。 当天下午,马华在食堂后门口堵住傻柱。 师傅,外面在传你的事。 什么事。 说你开了一个饭馆,赚大钱了。车间里都在说。 谁传的。 马华往车间那边看了一眼。 刘海中车间里的人,具体谁没说,但话是从那边出来的。 傻柱点了点头。 左手写的匿名信。刘海中车间里传的话。 两条线,像是同一个人。 但有一条线对不上:刘海中去年被厂办谈话以后,在车间里被降为副工段长,丢了评选资格,他现在的地位不如从前,传他的话,对车间里的人来说没有好处。除非他不是在派人传,是在让人相信。 让人相信傻柱确实在搞投机倒把。 那就不是闲话了。 是在制造舆论。 傻柱在脑子里把这个推了一步:匿名信是第一步,制造恐慌;车间传话是第二步,制造舆论。如果还有第三步,会是什么? 去找厂办或者区里正式投诉。不是匿名信,是实名举报或者以群众反映的形式。 这样的话,第一步和第二步都是在给第三步铺路。 他需要有人帮他盯一下车间里的动静。 马华。 你帮我注意一个人。 刘海中车间里,最近跟他走得近的人是谁。不用去问,就是看,看了回来告诉我。 马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傻柱站在后门口,看着马华的背影,想了一下。他让马华去盯人,不是因为马华有多擅长这件事,是因为马华是自己人,嘴巴够严。但真正需要查的,是举报信的源头。这次是谁写的,写给谁的,什么时候会送出去。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盯梢的人。 是需要一条线,通向那个会接到举报信的人。 上次是郑国栋,这次的举报对象可能换了,接收部门也可能换了。不过有一件事不变:无论举报信送到哪个部门,傻柱在那之前要做的是把自己摆在明面上。 光明清白的东西,最不怕查。 他转身回了后厨。 围裙系上了。 第98章 孟庆田 正月十二,傻柱在厂里碰到了郑国栋。 郑国栋从保卫科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在走廊上站着喝茶。他看见傻柱,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招了招手,示意傻柱过来。 有个事。 傻柱走过去。 你院子里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有人往院里门缝底下塞了一封匿名信。 郑国栋点了点头,像是一点都不意外。 保卫科昨天也收到了一封信。举报你投机倒把,说你私下贩卖药材,跟上海那边有不明往来。这封信不是匿名,落款是,但写的信息很具体,你的药材品种、价格区间、出货时间,都有。 傻柱没有说话。 你院子里那封匿名信,跟这封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笔迹是左手写的,故意遮掩。但手法和去年刘海中那三封一模一样。 郑国栋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又放下去,想了想。 去年那三封,最后是孟庆田给压下来的。今年这一封,李福来报到周科长那里了。周科长是新来的,跟孟庆田不是一条线上的,他接了这封信以后,没有找孟庆田商量。他是直接交给了厂办。 谁接的。 杨厂长接的。 傻柱心里过了一遍。 杨厂长接的。好。杨厂长不是新来的,是站他的,但杨厂长接到举报信以后必须走程序,不能直接压,至少要做个调查。 杨厂长怎么说。 他还没找你说,因为他还没看信。信在他桌上,今天下午才到的,他现在出去开会了,下午回来。我提前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准备。 好。多谢。 傻柱没有慌。去年他在这个位置上被三封举报信围攻的时候,差点乱了阵脚,是孟庆田一句话让他稳住,群众举报是正常的,厂里核实也是正常的,你的问题是有没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个举报,而不是举报本身。 同样的话,这次同样适用。 不一样的是,这次周科长是新来的,没有孟庆田帮他挡第一下。杨厂长就算想帮他,也得先走完程序。 傻柱决定不等杨厂长回来找他。 他主动去了厂办。 杨厂长下午三点半回来的,一进门就看见傻柱坐在走廊的长条椅上。 你倒是够主动的。 不想等,被动了不好说。 杨厂长把公文包放下,从桌上拿起那封信,看了两眼,递给傻柱。 你自己看。 信不长,三页纸。字迹跟院子里那封不一样,这封是用右手写的,虽然也刻意扭曲了一些笔画,但比左手写的好辨认。主要内容:何雨柱(傻柱)利用工作之便,私下贩卖药材,跟上海非法商人吴某有往来,每月获利数百元,涉嫌投机倒把。附带了一些具体细节,灵芝每根二十五块,灵参每株八百五,出货频率每月一次,接头地点是城西废弃砖窑。 这些细节,不是外面的人随便能知道的。 傻柱看完,把信放下来。 你觉得是谁写的。杨厂长问。 能知道灵芝和灵参价格的,一共不超过五个人。 哪五个。 我自己、我妹妹、帮厨那个老黄、药材中间人老郑、以及吴先生自己。傻柱停了一下,不对。还有一个人。 刘海中。傻柱说,他去年在院子里盯过我一次,在鼓楼的铺子里转悠过,我那次跟吴先生谈价被他看见过。他具体听到了多少价,我不知道,但价钱的区间他可能猜到了。 杨厂长沉默了几秒。 但这个信里还提到药材的品类,灵芝、灵参。他怎么知道这两个品类的。 这个问题傻柱自己也想不通。 刘海中盯他的时候,看见的是吴先生,但吴先生谈的是灵芝,灵参是后来才加进去的品类。刘海中如果想举报他卖灵参,必须知道灵参这件事。 这就意味着,他的交际圈里,可能不止刘海中一个人在往外漏消息。 谁漏的。 老郑不可能,老郑是做药材这行的人,不会砸自己的渠道。吴先生更不可能,药材商不会举报自己的货源。老黄不知道这方面的细节。雨水不知道价格。 那就剩一个可能。 院子里有别的人在盯他,盯得更细,比刘海中更细。 易中海。 不是易中海自己。他被限制出门,不能直接盯。但他有渠道。他在给保定写信,他在院子里还有能帮他的人。 信里关于价格和品类的细节,如果是从院子里泄露出去的,那泄露的人是谁。 傻柱的脑袋里转了一轮,停在一个人身上。 贾张氏。 不是因为贾张氏有多聪明,是因为贾张氏是院子里唯一一个没有目标、但什么都想知道的人。她会偷听、会在井边和人闲聊。有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不一定会管住嘴,但不代表她不会记住。她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事记在心里,等有用的时候拿出来。 如果易中海通过第三方去套她的话,贾张氏可能无意中说了什么。 你心里有数了?杨厂长问。 有方向,但不确凿。 那就先不要动。你来找我,比我来找你强。你去跟周科长见一面,当面解释这封信。 现在就去。 周科长的办公室在保卫科隔壁,不大,一张桌子、两个柜子、一把椅子。 傻柱敲门进去,周科长四十出头,带眼镜,脸窄,看人的时候眼神是平的,不严厉,但也不温和。 你是来问那封信的事。 信我看过了,举报你对吧。说你私下贩卖药材,跟上海有往来。 药材的事,我可以解释。上海那边是正常的药材收购,对方是有正规资质的药材商。而我这边,药材的来源,不是从公家渠道拿的,是乡下亲戚自己种的。我帮他卖,收一点跑腿费。数量不大,不构成投机倒把。 周科长看着他。 乡下亲戚。能种灵芝和灵参。 老林区,水土好,祖上传下来的技术。他种得少,一年出几根,品相确实好,卖的价也比一般药材高。但一年几根的量,构不成商业运营。我也是业余帮他联络买家。 周科长没有说话,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本子。 你那个饭馆是怎么回事。 饭馆是娄晓娥开的,正版批文,挂在街道办名下,我负责掌勺,属于正常副业。 你跟娄晓娥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她出钱出场地,我出技术出劳动力。赚了钱分红。 周科长推了推眼镜。 你说药材是乡下亲戚种的,饭馆是娄晓娥开的,你只是帮人卖药,帮人做饭。那你每个月入账的钱哪来的。 工资是大食堂正式工的标准工资。药材提成是跑腿费,每月十几块。饭馆分红上个月是二十来块。加在一起,都是合法的个人劳动所得。 周科长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点了头。 我核实你说的话。乡下的亲戚是谁,你写个名字和地址给我。饭馆的批文,我让街道办那边调来看。 傻柱心里咯噔了一下。 乡下亲戚。他编的,没有名字和地址。 但他没慌。 好。明天上午交给你。 出了周科长办公室,傻柱在外面站了几秒。 乡下亲戚。地址。 他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来想。 他需要的是一个不会穿帮的人,一个在乡下,有过种药历史的人。真的没有。他可以找一个乡下朋友帮他圆这个谎。但他没有乡下的朋友。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老郑。 老郑是药材中间商,他在乡下一定有供货渠道,认识种药材的人。如果老郑愿意帮他,把他手里的一个乡下药农说成傻柱的远方亲戚,这个谎就能圆上。 但问题是,老郑愿不愿意。 药材商一般不会愿意跟被举报的人扯上关系。老郑帮不帮他,取决于老郑怎么评估风险。 傻柱下了班,直接骑车去找老郑。 老郑在鸽子市后面的小屋,正坐在门口用小刀削灵芝的根须。看见傻柱来了,他放下刀,笑了笑。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出货的。 你猜对了,我来求你帮一个忙。 傻柱把举报信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我需要一个乡下种药人的名字和地址,用来解释药材来源。 老郑沉默了一下。 然后问:那个人会不会被查。 可能会,但是那种走形式的查,区里派人去一趟,问几句话就走。 老郑把削了一半的灵芝搁在腿上,低着头想了一下。 我一个老表住在密云山里,他确实是种药的,种的是田七、党参、黄芪,品相一般。你把灵芝灵参说成他种的,明眼人一看品相就知道不对,那个地方的土质出不了这个品级。 傻柱没有说话。 老郑又说:不过有一个办法。你说你的灵芝灵参是从云南方向来的。从我老表那边转手,他自己不种,是在云南收的货,经过他再卖给你。这样品相的问题可以说得通,而且云南的药材渠道比较乱,查不到具体来源。 你老表愿意挂这个名吗。 我跟他说。他这个人,做事稳,不爱惹事,但他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他妈生病那年,我帮他垫了医药费,他没还。 傻柱看着老郑。 如果这件事能办成,你老表那边,我会单独给他一份辛苦费。 不用你给,我自己给。你只要把这个事稳住了,别让我老表被连累,就行。 保证。 老郑拿起刀,继续削灵芝,一边削一边说:地址和名字,我明天一早给你。密云县石板桥村四组,姓刘,刘老根。从小种药的,有二十年。你跟周科长说的时候,记住,灵芝灵参的来源是云南,刘老根是云南的朋友从那边收的,不是你种的,是他收购转卖的。 记住了。 傻柱骑车回院子的时候,天全黑了。 经过巷子口,他看见丁秋楠站在那里,手里提了一盏煤油灯,光很小,在她脚边投了个影子,斜的,不完整。 你去哪了。 厂里有点事。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你去厂里,不会这么晚才回来。说吧,什么事。 傻柱把今天的事说了,从匿名信到保卫科,从杨厂长到周科长,从乡下亲戚的谎到老郑的老表。他说的不快,每件事都平铺直叙,没有加评论。 丁秋楠听完了。 那个周科长,他是在查你,还是在按程序走。 按程序走。他没有为难我,只是按规矩问,问了以后让我提供证明材料。 那你今晚打算干什么。 把地址写下来,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明天交过去。 丁秋楠提起煤油灯,把灯凑近傻柱的脸,看了一下,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然后她把灯放下来。 你上次说,等铺子冬天关门的时候,跟我说一件事。 傻柱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年三十请她来吃饭那件事。他开口了,他们在一起了。 但她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说,你在想我跟你之间的事,说等一个时机。她看他的眼神很平,不急,也不逼,现在1963年春天了。时机到了吗。 傻柱看着她。 煤油灯在她手里,光晃了一下,她的脸侧面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 到了。他说。 那就说吧。 我想好了。等这一波举报的事过去,我跟你去领证。 丁秋楠没有说话。她没有像刚才那样盯着他看,而是把视线移开了一点,看着煤油灯的火焰。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光的幅度变了。 大概过了五秒。 就一个字。 不是真的吗,不是你想好了吗好。就像她记数据的时候一样,不在重要的事上多问,决定做出来,记下来,往下走。 傻柱从她手里接过煤油灯,把灯让到他们之间,让她也能照着脚下的路。 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一起走,煤油灯的光在前面,不大,刚刚好能照见三步宽的路。 巷子里没有人,风不大,远处有小孩子的笑闹声,模模糊糊地从另一条巷子里传过来,不知道是在玩什么,闹了一阵,停了一下,又闹了起来。 丁秋楠走在他旁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傻柱听见了。 我没想到你会开口提领证。 为什么。 因为你不像是那种会被规矩框住的人。你做事有自己的节奏,我说时机到了,你说到了,但领证不是你的节奏。 是我的节奏。傻柱说,我答应了你爸妈,要好好对你。领证,是给这件事一个名分。不是规矩框我。是我自己框我自己。我框了,我就不变。 丁秋楠没有再说,只是走了几步以后,把手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很轻,碰了一下就回去了。 不是牵。 是确认他在。 傻柱没接这个动作,但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慢一点,就能多走一段。 他的灯,照着前面三步宽的路。三步宽的路,足够两个人并排走。 这就够了。 第99章 刘老根 第二天一早,老郑把地址送来了。 密云县石板桥村四组,刘老根,四十八岁,种药二十年。信封里除了地址,还有一封刘老根写的信,字大,笔力不稳,但内容清楚,我是刘老根,何雨柱是我远房表弟,从他爹那边算起的亲戚。灵芝和灵参是我从云南那边收过来的,他帮我卖,每个月卖出去的钱有一部分是我的,一部分是给他的跑腿费。 傻柱看完,问老郑:这信是他自己写的? 我帮他写的,他签的名。农村人不识字的多,他跟我对好了口径,到时候有人来问,他知道怎么说。 口径里有没有漏洞。 老郑说,他跟你不是真的远房亲戚,如果有人去查族谱,对不上。但你那个远房表弟说法本来就是模糊的,农村亲戚记录不全,谁也查不清一个表弟到底是不是真的表弟。 还有别的漏洞吗。 刘老根自己的地里种了二十年的药,品相一般,但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最近突然有高级货了,他会说:云南那边来了一个朋友,这批货是从云南那个朋友的渠道来的,他只是转卖,不是自己种的。 傻柱把这个说法在脑子里转了一遍。云南是一个宽泛的地方,边境线长,药材市场乱,来源查不清楚。这条线如果查,会查到云南某一个药材市场,再往下查,查不到具体的人。老郑选这个方向是对的。 他把信收好。 刘老根那边你打过招呼,如果真有人去问,他会怎么说。 老郑把削灵芝的刀放下,擦了手:我跟我老表说,如果有人来问灵芝灵参的事,就说这东西是云南来的,来源不方便说,其他的少问。他这个人你知道为什么稳……因为他话少。 好。多谢。 先别谢。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老郑低下头,我听说最近有人在打听你,不在鸽子市这边,是在城西那个黑市。有人问你卖不卖粮,我说你不卖粮,对方就走了。但过了两天,另外一个人又来了,问的不是粮,问的是你卖不卖药。 什么样子的人。 三十出头,戴帽子,普通长相,没什么特征。问话的时候口气不像是来买药的,像是来做调查的。 傻柱心里沉了一下。 你觉得他是哪边的。 说不准。可能是便衣,可能是竞争对手想摸你的底,也可能只是好奇。但你最近小心一点,东西的交接尽量避着人做,特别是砖窑那边。 知道了。 傻柱骑上车,往厂里去了。 周科长看了信,又看了地址,没说什么,搁在桌上。 密云县石板桥村,我会让人去核实。 什么时候去。 不一定,得看安排。如果属实,举报信就算是查完了。如果不属实…… 不属实会怎么样。 那就要重新评估你的情况。我刚才翻了翻去年你的一批资料,去年刘海中给你写过的三封举报信,厂里最后给的结论是举报不成立。今年这封如果也不成立,我就要怀疑刘海中是不是在恶意举报了。 傻柱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没动。 这是周科长在给他一个信号,他不是来为难傻柱的。他走的是程序,程序走完,查无实据,这件事就结了。但如果举报是真的,或者有人从中推动,他会查推动的人。 不一样的对手,不一样的打法。 去年的周大彪和郑国栋,是保卫科的人,他们对傻柱的态度本来就偏友善,处理举报信的时候带着一层人情在里面。周科长是新人,手上没有人情,但有规矩。 规矩是两面的:一面卡你,一面保你。你过了规矩,规矩自然保你。 周科长。傻柱说,我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你去密云查的时候,顺便问问刘老根,他手里有没有别的药材可以提供给厂里的医疗室。灵芝这种高级货厂里可能用不上,但党参、黄芪是常用药材,医疗室应该有需求。如果有人跟他建立了正式的药材采购关系,我这个远房表弟的药材来源,也就顺理成章地有了正规渠道的备案。 周科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你想把事情做成一个公开的采购。 不是公开,是正规。正规的东西,不怕查。 周科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我记一下。如果核实属实,区里可以发一个采购备案,让医疗室直接从你表弟那边进货,按药材采购流程走。这样你的灵芝灵参,也可以列入特殊采购项目,价格按品相评估,不是投机倒把,是有批文的特殊药材购销。 傻柱听着,心口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了。 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保票。 是因为他知道,周科长是一个用规则来保护自己的人。用规则保护傻柱,就是在保护他自己。这种事他不会不做。 谢谢。我会配合核实。 核实完了再说。 傻柱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周科长把他叫住了。 你那个饭馆,我没有跟任何人提。 为什么。 因为饭馆不是这封信举报的内容。新规说饭馆挂靠在街道办名下是合规的,只要登记手续齐全,没有什么问题。我不提,是因为不是我的管辖范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吃过你的菜。鼓楼那边,我老婆拉我去过。菜好。我不希望这么好的菜,因为举报没了。 傻柱愣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头,推门出去了。 从厂里出来,傻柱靠在梧桐树下,抽了一根烟。 春天的梧桐还没有叶子,树枝是灰色的,像倒扣在水缸里的血管。他看着那棵树,脑子里过的是今天的两个收获:老郑帮他把谎圆上了,周科长给他开了一条合法化的路。 如果刘老根这条线立住了,他的灵芝灵参就有了一张合法的皮,这个意义,比今天解决举报信本身更大。之前他的药材出去,一直靠老郑遮着,遮一层算一层。但现在有了药采购备案这层皮,以后谁查他,查出来的都是正规采购,不是黑市交易。 一个谎,变成了一个制度。 这不是他设计的,是周科长按照他自己的逻辑走出来的路。 傻柱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踩灭,骑上车。 回院子的路上,他绕去了一趟丁秋楠的宿舍。 丁秋楠在值班,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一个大爷打针。傻柱在门口等着,等她打完针、洗了手、出来。 你今天来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件,刘老根的信送到了,周科长说核实完了给采购备案。以后灵芝灵参有正规手续了。 第二件呢。 傻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枚铜戒指。 不是金、不是银,就是普通的黄铜,上面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老东西,不值钱,但看着踏实。 这不是求婚。傻柱说,我身上没带别的,这个是我在旧货摊上捡的,你戴着不怕人问你贵不贵,因为不贵。等以后有钱了,换真的。 丁秋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戒指。 她没有立刻戴上,而是把它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你说不是求婚。 但你在旧货摊上看到一个戒指,想到我了。 她把手松开,戒指在她手心,铜色偏黄,不亮,是那种磨久了的黄,不张扬,就是黄。 她把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 大了一点。她说。 大了可以缠一点线在里面。 丁秋楠想了想,把戒指取下来,重新戴在中指上。刚好。 她没说话,也没笑着说谢谢,就是站在那里,把戴了戒指的手摆在白大褂口袋里,然后说: 你去找人解决举报的事,中途还能想到去旧货摊。 就是顺路看见的。 顺路。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眼睛看了傻柱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感动,没有那么重。是那种你这个人的眼神,你这个人,不是评价,是认可。 傻柱知道他在她心里有位置了。不是大位置,不是谁都得让开的那种。就是刚好放下一枚铜戒指的大小。 不大。 刚好。 回到院子,天擦黑了。 门口晒着的被单没人在收,风已经小了,被单不再飘动,就那么垂着,糊在晾衣绳上,像一面面不说话的旗帜。 一大妈坐在门口,看见傻柱,朝屋里使了个眼色,不是警惕,是提醒。 傻柱顺着一大妈的视线看过去。 易中海出来倒水,端着铜盆,盆里半盆水,是洗过脸的水,有点发灰。他走到井边,把水哗啦泼在地上,泼完,人没转回去。他站在井边,看着井口,不动了。 傻柱走到他跟前两步远的地方。 一大爷。他叫了一声。语气不好不坏,就是叫。 易中海没有回头。 你那个饭馆,生意好吗。 还行。 还行就好。人呢,有时候运气来了挡不住,但运气这种东西,来的时候好看,走的时候也快。 傻柱站在他旁边一步的位置。一大爷,你写信的那个保定收信人,回了吗。 易中海的表情动了一下。 很细,就是嘴边的肉抽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没有接着伪装,没有说什么信,谁写信那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给保定写信了。 收发室老马帮你投的。 易中海没有说话。 何大清跑了这么久,你给他写信干什么。傻柱的声音不大,是平的,没有逼问的语气,但每个字都清楚。 易中海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既然知道我给保定写信,你应该也知道我信里写了什么。他的语气也平了,不是认输的那种平,是两个人都在摊牌的平。 你写了什么。傻柱说。 我告诉他,你在北京过得好,在厂里当大厨,在外面开饭馆,跟一个医生走得近。让他自己掂量,是不是该回来看看。 傻柱没有动。 这个回答,比他预想的更难听一点。 易中海在信里没有骂他、没有举报他。他只是在给何大清,一个跑了多年的爹,送消息。这个消息本身不带恶意,但它最大的力量是:让一个逃了责任的人,知道自己在逃避的时候,他的儿子替他顶过去了,而且活得不差。 这是让何大清自己心里过不去。 不是刀。 是刺。 何大清回信了吗。 还没有。但我猜快了。易中海把铜盆放下来,靠在井沿上,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最怕别人说他不行。现在他儿子比他行,他不会不好奇。好奇了,人就来了。 傻柱站在井边,和易中海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 你找何大清回来,图什么。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说: 不是图什么。只是想告诉你,这个院子里有些事,你处理得再好,都有一个窟窿在那边。何大清是你爹。他跑了,不代表他不是你爹。他没养过你,不代表他跟你没关系。你爹回来这件事,是你看不到的拳头。 傻柱听完,没有立刻回话。 他看了一眼井口。水井有点深,看下去,水面反着暗淡的光,一圈暗的,中间有一点更暗的,像是地底下长出来的一只眼,在看着他。 然后他说: 那等他来了再说。 转身走了。 易中海站在井边,没有跟上来。井边的影子拉得很长,被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斜切过。 第百章 二月中旬,北京的天终于不冻手了。 傻柱坐在屋里,把铁盒子打开。盒子不算大,但他打开的时候费了点劲,里面的钱摞得紧,票子一层压着一层,边角翘起来,压住了盒盖的卡口。他把票子倒出来,铺在桌面上。 数了三遍。 七千一百二十块。 加上上次吴先生打过来的第二笔货款,加上铺子这两个月的分红,加上大食堂的工资,再加上药材中间老郑那边零散出的几根灵芝,全部加在一起,七千出头。 他把钱分成了四沓。一沓是流动资金,一千块,放在抽屉里备用。一沓是应急钱,五百块,压在床板底下。一沓是老本,五千块,用报纸包好,塞进墙洞里,外面糊了一层旧报纸。剩下一沓,六百二十块,放在铁盒子里,当日常周转。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七千块。1963年的七千块,不是一个厨子的积蓄,是一个小工厂的流通资金。但对他来说,这不是终点。这是他在这个时代重新站稳脚跟的底气。 墙上的旧报纸贴得不太平,靠近窗子的地方鼓了一个角,大概是冬天贴的时候潮气没干透,现在开了春,空气干了,纸也跟着翘了。傻柱站起来,用手掌把那角按回去,按了两下没粘住,他拿了一小勺浆糊,抹在角上,重新压住。 弄完,坐回来。 窗外有人在走动。不是脚步声,是影子。春天的太阳亮了一些,窗户纸虽然厚,但还是能透进来光,有人从窗前走过的时候,光线会暗一下,像扑棱了一下眼睫毛。暗一下,亮一下,人走过去了。 上午,厂里。 周科长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纸是浅黄的,油印的味道还没散透。傻柱拿起看了,抬头印着特殊药材采购备案,下面有密云县石板桥村的地址,有刘老根的名字,有灵芝和灵参两个品类,品级一栏写着,用途一栏写着医疗室专用及定向外销,批准单位是轧钢厂后勤保障科。 刘老根的核实通过了。密云那边配合,你的远房表弟说辞没有问题。现在你的灵芝灵参,有正式的身份了。 傻柱把文件看了一遍,抬头说了一句。 周科长摆了摆手,不用谢。这是规矩,规矩说需要有来源证明,你给了来源证明。规矩说需要采购备案,我给采购备案。我不是帮你,我是按规矩办事。 傻柱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周科长这种人不喜欢欠人情,帮了你,也不能说是帮。那就收下规矩。 他把备案文件叠好,放进兜里。 出了保卫科,走到走廊上,他没忍住,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把文件又掏出来看了看。备案编号:轧药备字第027号。签发日期:1963年2月12日。 两根灵芝,一棵灵参。从此以后可以堂堂正正地卖,不用走黑市,不用遮遮掩掩。有人举报了,他就把证亮出来。有人来查,他就把证亮出来。光明清白的东西,最不怕查。这是他去年在郑国栋办公室里学到的,现在用上了。 他把文件重新叠好,放回兜里。兜里鼓了一块,不大,但垫着他的手指,有分量。 下午,杨厂长叫他去办公室。 傻柱进去的时候,杨厂长正在看一张通知,红头文件,字不大,油墨有点花。他示意傻柱坐下。 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举报信的事。举报信的事我知道周科长那边已经结了,结了好。我找你是另外的事。 杨厂长把红头文件转过来,让傻柱看。 这是区里发下来的通知,说今年要搞工人技能培训试点,每个厂要报一批培训项目上去。我们厂上报了三个,轧钢技术、机械维修,还有一个空着没填。我想填一个烹饪技能培训班 傻柱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大食堂的饭菜质量,去年冬天开始一直在提升。以前是工人吃饱了就算,现在有些工人跟我说,食堂的菜比家里还好吃。这说明你的手艺是够格的。我想让你开一个班,面向全厂,教人做饭。 教谁。 不限。想学的都能来。一周两节课,每节课一个半小时,在食堂后厨操作间上。不用写讲义,你嘴说就行。 傻柱想了想。他倒不是因为自己没这个本事,他十岁就开始做饭了,二十几年的手艺在身上,真要教,能教的多了。他想的是,这个班开了以后,会有什么连锁反应。 上次刘海中搞举报,是从车间传闲话开始。这次车间里又开始传他投机倒把,是老李在传。如果他现在站出来,在厂里公开开班教厨艺,他就是把自己摆在所有人面前。别人在私下传的,他在公开做。别人遮遮掩掩的,他堂堂正正。 杨厂长,我同意。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开班的第一天,我想请厂办出个通知,不是私下小条子,是正式贴在食堂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我私人的事,是厂里的培训项目。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个人,做事有一套。好,出正式通知。今天下午上墙。 那什么时候开班。 下周一。给你四天时间准备。 傻柱从厂办出来,在梧桐树下站了片刻。梧桐树还是没长叶子,但枝头上已经开始冒点,是那种灰绿的颜色,蒙着一层绒。他看了那棵梧桐树看了几秒,心里过的是一个念头:他要在公开场合做每一件事。饭馆是挂靠街道办的,药材是正规备案的,现在连教厨艺都挂上了厂里的培训项目。 他把自己的每一条路都铺成明面。 暗处的人,找不到他的暗角。 傍晚,马华在食堂后门等他。 师傅,查到了。 说吧。 马华压低了声音,刘海中车间里传话的,是老李,李胜利。五十多岁,钳工,在刘海中底下干了十二年。他跟刘海中关系一直不错,去年刘海中搞举报的时候,就是他在车间里传小话。今年还是他。 他怎么传的。 他跟人说,何雨柱一个月能拿多少钱?他那点工资不够他穿的。你们看看他身上那件中山装,二十块钱打底,再看看他脚上的皮鞋,是真皮的。他家不开饭馆谁信?赚钱就是投机倒把。 傻柱听着,没说话。 师傅,马华看了看周围,老李说的虽然不是全错,但他这个传法是在带节奏。车间里有些人本来不知道饭馆的事,他传了,就有人开始问了,有人开始说了。 说的人多吗。 不算多。但有几个年轻人跟着起哄,特别是那几个今年新进厂的学徒。年轻的,好惹事,听别人说谁赚钱了,就跟着酸。老师傅们倒没说什么。 傻柱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马华迟疑了一下,我听到有人说,老李不是自己想到要传的。他老早就不怎么提你的事了,去年刘海中栽了以后,老李跟着也夹了尾巴。这次突然又开始传,好像是有人给他塞了东西。 什么东西。 纸条。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有人说,前几天晚上看见老李去院子那边找人了,回来的路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院子那边。傻柱脑袋里转了一下,院子里能写纸条的,有这个心思和这个能力的,除了易中海,还有一个人可能被当枪使,贾张氏。 马华,你继续盯着。别跟老李接触,就看。有消息了再告诉我。 马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傻柱没有直接回院子。 他绕去了一趟阎埠贵家。 阎埠贵正在灯底下对对子,看见傻柱来了,把对子往旁边一推,进来坐。 不坐了,就问一件事。 什么事。 上次院门底下塞进来的匿名信,你收着呢。笔迹如果让你看,你还能不能认出谁写的。 阎埠贵摸了摸下巴,笔迹是左手写的,故意遮掩了。要把写信的人揪出来,光看笔迹不行。但有个法子,你找一张那个人平时写的字,跟匿名信对比一下,看看竖和撇的收笔方向。左手写的人,容易在某些笔画上露右手习惯。 你帮我看一个人。 贾张氏。 阎埠贵愣了一下,她不可能写字。她写个名字都费劲。 不是她写的。但纸条可能是从她屋里出来的。你不用看贾张氏的字,你帮我想想,如果有人从她屋里往外传东西,会走谁的手。 阎埠贵坐下来,把自己那对子的桌布掀了,露出木头的桌面。又把手放上去,敲了几下。 秦淮茹。 怎么说。 秦淮茹最近进贾张氏屋里的次数,比去年多了。以前一个月去五六趟,都是送吃的拿衣服。最近一个礼拜去了三趟,每次都待一阵子。她出来的时候,有时候手里没东西。进去的时候,也没带进去东西。那就是在里面做事的。 傻柱想了想,你觉得她会不会帮易中海跑腿。 不是会不会。阎埠贵看了一眼门,确认门是关着的,是老易那头,现在能用的,只有她了。刘海中栽了,许大茂进了号子,其他人在院子里跟老易没交情。你一大妈是聋老太那边的,不是老易的。贾张氏是老易的邻居,但贾张氏这个人不好用,脑子不够。秦淮茹是他的徒弟媳妇,他有东西要往外递,只能过秦淮茹的手。 那纸条上的内容是怎么来的。 这个嘛,老易腿不方便,出不了院子。但他每天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井边有人聊天,他听得见。贾张氏嘴快,说漏了什么,老易让她给套更多话,秦淮茹负责递东西。 傻柱听完,心里有数了。 链条是:贾张氏不经意间说漏了消息,易中海在井边被动收集还主动引导,秦淮茹把信息送到外面,外面的人写了纸条,老李负责在车间里散播。但这个链条上还有一个环节没对上,外面的写字人是谁。 你刚才说的外面写纸条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厂里的人。 难说。但不管是谁写的,他的信息是从你院子里出去的。只要封住信息出去的渠道,纸条就没人写。 傻柱站了起来。 谢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阎埠贵把那对对子重新铺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下联,像是不太满意,撕了纸,蘸了墨,重新写。 傻柱没有直接去找秦淮茹。他现在手里还是空的,去问了,什么都拿不到。秦淮茹不会承认,易中海早有准备。需要的是证据,不是质问。 第二天,傻柱去大食堂准备培训班的菜单。 他坐在后厨的凳子上,拿了一张粗糙的信纸,开始列菜。第一节课教什么,第二节课教什么,哪些菜是基本功,哪些菜是技巧课。列了不到一半,马华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这次纸条不是左手写的,是右手写的,字迹正常。就一行字:厂房后墙根底下,晚上七点。 傻柱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谁给的。 不知道。纸条压在我屉间的台面上,我收了屉回来就看见了。周围没人。 傻柱看了看表,还早,下午三点半。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在口袋。 晚上七点,他去了一趟厂房后墙根。 后墙根有一个红砖砌的水槽,水槽没了管子,长年没水,但槽里的水渍痕迹还在,黑黑的一条。墙根旁边堆着几捆没用的铁皮边角料,上面盖了塑料布,灰很大。 有个人站在那里。背靠着墙,手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来的人是他没想到的人。 刘海中。 刘海中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不是全白,是灰白,夹在一起,看着像没洗干净的抹布。他看见傻柱来了,直起身,把没点的烟往耳朵上一别。 你来啦。 你给我徒弟塞纸条,有事不能当面说。 当面不好说。刘海中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水槽旁边站住,跟傻柱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你院子里有人想整你,我不方便在院子里说。但今天我找你不是为了给你通风报信。我是想跟你说,车间里传你的事,不是我让人传的。 傻柱看着他。 老李是你的人。他传的话,你说不是你让的。 刘海中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老李跟了我十二年,我干什么他都看在眼里。去年我栽了,他也跟着受牵连,车间里有些人不给他好脸。他现在传你的话,不是因为我让他传,是因为他心里堵着一口气。他看见我栽了,想自己替我出这个气。 他怎么知道饭馆的事。 纸条。有人给他写了纸条,从你院子里出来的。我不知道纸条是谁写的,但我知道送纸条的人是谁。 你猜不到。不是秦淮茹。是你院子里一个年轻的学徒,姓赵,叫赵建国,今年刚分到锻造车间,去年底搬进你院子旁边的耳房里住的那个。 傻柱在脑子里飞了一下。 赵建国。他有点印象。小伙子十八九岁,个子不高,不爱说话。去年冬天搬进来的,一个人,没有爹妈,是厂里的正式工。住的是耳房,跟贾张氏的屋子挨着,墙薄,能听见隔壁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上个月来找我借过一次工具,说锻造车间的钳子不好用,想借一把旧的自己磨。我借他了。他走后我去他跟前还的时候,他抽屉没关紧,里面有一叠纸条,上面有字,是记东西用的。我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纸条上的一行字:贾张氏说,傻柱卖灵芝每根二十多块,灵参八百多。后面还记了一些别的,我没看清楚。 傻柱沉默了一下。 从贾张氏屋里漏出来的信息,被一个耳房的学徒听去了,记在纸条上,然后传给了车间的老李。这个链条跟阎埠贵猜的不完全一样,但大致方向一样的。贾张氏是漏口,易中海是推手,赵建国是传递者,老李是撒种子的人。 赵建国跟你有矛盾吗。 没有。我跟他总共就说过三四句话,他借完工具就走。他传你的话不是针对你,是谁能让他往上爬他就给谁当下手。 傻柱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赵建国要给易中海当下手。易中海虽然腿不方便,但他在院子里和厂里还有影子。一个年轻学徒,想靠着老资历混出头,给一帮老辈跑腿是最快的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刘海中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没点,就夹在手指间,低头看了烟一眼。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去年我栽了,是我自己作的,我认。但今年易中海把你一整,接下来就轮到我了。他借我的人,用我徒弟的车间,搞的是你,但打完你,车间的舆论他也能接走。我不能让他把我车间里的人都收走,一个都不行。 傻柱听明白了。 刘海中不是在帮傻柱,是在保自己的底盘。老李传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他刘海中车间里撒的种。最后长出来的舆论,如果上面查下来,刘海中作为工段长,也要被问责。易中海把角斗场设在他的车间,就是在耗他的血。 老李那边,你能不能让他停。 能。但停了以后,你能不能让院子里的人把往外传消息的口子堵住。如果不堵这个口子,这次停了老李,下次还有别人。你不是每次都能碰上我过来告诉你。 傻柱点了点头。 口子我会堵。 刘海中把那根烟重新夹回耳朵上,披上一件褪了色的蓝工装,从水槽那边翻回去,沿着墙根走了。 傻柱站在后墙根下面,吹了一会儿风。 春夜的风不冷,但墙根地势低,风灌进来的时候贴着地面,打在小腿肚子上,还是有点凉。他想了一下刘海中说的话。老李不是刘海中派的人,是自发的。赵建国是易中海的新手下。贾张氏是漏水的缸。 这三个人,连起来是一条线。线的这头是傻柱,那头是易中海。中间穿了三个人,每个人都不知道全貌,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那一环。这是易中海的手法,从头到尾不亲自出手,但每一发都在打你。 但这次,傻柱手里有一个东西,是易中海没有的。他有一条明路可以走。药材备案、饭馆批文、烹饪培训班,每一件事都在把他从暗推到明。他越光明正大,易中海越被动。 周一。 食堂门口贴了通知,红纸黑字,工工整整的。内容是:经厂办批准,兹定于1963年2月18日起,每周一、三下午五点半至七点,在大食堂后厨操作间开设烹饪技能培训班。主讲人:何雨柱同志。课程内容:基础刀工、家常菜烹饪技法、食堂大锅菜标准化操作。面向全厂职工,自愿报名,免费参加。 通知贴出去不到半小时,报名人数就冲到了四十多。 车间里的议论变了味。上午还是傻柱投机倒把,下午通知上墙以后,有人在问那培训班要不要钱真免费?真教做红烧肉吗?。那些上午还在酸他赚钱的人,下午被红烧肉拉过去了。 到了下午五点半,后厨操作间坐满了人。 赵建国的老李没有来,但车间里来了一大半工人,有些是好奇的,有些是真心想学的。杨厂长站在后面,没说话,就是看。 傻柱穿上围裙,站到操作台前面。 今天第一课,我讲刀工。不讲虚的,三样东西,土豆、萝卜、肉。三种切法,片、丝、块。每一种切法,都有标准。标准就是,片不能有厚薄,丝不能有粗细,块不能有大小。这些都是基本功。基本功扎实了,菜才能做好。 他边说边做。手上拿刀的方式、手腕的转动角度,每一刀下去的速度和力度,都在演示的同时讲清楚。台下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看着他手里的刀。 讲到一半的时候,傻柱注意到台下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三十出头,穿便装,不是厂里的工装,是那种灰色中山服,干净,没有油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表情,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右手握着钢笔,在记什么东西。 不是工人。工人不会记笔记,工人记东西会用铅笔。 不是厂里的干部。厂里的干部他都见过,这个人面生。而且轧钢厂的干部不会来烹饪培训班记笔记,干部不用自己做饭。 这个人是谁。 傻柱继续讲课,手上的刀没停,嘴上也没停。但他的注意力分了一半在那个陌生人身上。陌生人记笔记很认真,傻柱每讲一个要点,他就记一行。不抬头,不问问题,就是记。 讲完刀工,切完的样品摆了一排,土豆片、萝卜丝、肉块,每一样都规规整整。台下有人了一声,说这么匀的片,没见过。有人站起来拿了一片对光看,说透光啊。大家笑了一下,气氛热烈。 傻柱说下课的时候,大多数人走了,那个陌生人还在本子上写了半天。最后一行写完,他把钢笔帽子拧上,站起来,合上本子,脚步不快不慢地走了。 杨厂长走过来,问:今天讲得不错,学员反映好。你注意到什么了? 第三排靠左的那个人,您认识吗。 杨厂长看了傻柱一眼,摇了摇头。 我没注意。怎么了。 他不是咱们厂的。傻柱说。 杨厂长想了想,没接话,只是说了一句:培训班的事,按计划走。 傻柱脱了围裙挂起来。心里一直牵着一件事。那个人记笔记的样子,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是来学做饭的。 像是来做记录的。 第101章 便衣 第二天上午,杨厂长叫傻柱去办公室。 推门进去,昨天那个便装陌生人也在。坐在杨厂长对面,跟前放着那个记笔记的本子,封面是灰色的,边角磨得起毛。傻柱进去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个子不高,人瘦,但腰板挺得直。 何雨柱同志,这位是区工交办公室的王建民干事。他昨天去听了你的培训班,有些事想跟你聊。 王建民把手伸过来,握了一下,手劲不大,是坐办公室的。但他看人的眼神很专注,不飘,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傻柱的眼睛。 何师傅,昨天你的课我听了全程。讲得好,扎实。我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件事,你这个培训班,是谁先提出来的。 杨厂长提的。 培训班面向哪些人。 全厂职工。想学的都能来,不限车间,不限工龄。 课程免费,讲师是你自己,场地是食堂后厨,设备是食堂的炉灶和刀。全部成本都在厂里消化,没有额外开支。王建民翻了一下本子,这个模式,能不能在你这里写一个材料总结,区里想在今年推广工人技能培训,你这个班可以当一个样板。 傻柱愣了一下。 样板。他从被举报到被树典型,前后不到两个礼拜。 可以。但我不太会写正式材料,格式不对会耽误您看。 王建民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不用你写格式,你把培训班是怎么筹备的、怎么上的课、学员反应怎么样,这些内容写下来就行。格式我帮你整理。 好。什么时候要。 三天内,交到区工交办。你直接找我。他从本子里撕下一张纸,写了地址和电话,递给傻柱。字是钢笔写的,笔画清楚,有力度。 杨厂长在旁边加了一句,王干事,何师傅这个人不但做饭好,做事也踏实。培训班第一天,报名四十多人,这在我们厂里已经算高参与率了。后面还会更好。 王建民点了点头,收起本子,站起来。那我就回去等材料。何师傅,你这个班模式好,不是开班就完,是有真实的效果展示。昨天那些刀工样品,我看了一眼,确实比我们区食堂师傅切得好。这就是培训的价值。 傻柱把他送到门口。 看着王建民的背影走下楼,傻柱靠在走廊栏杆上,想了想。 样板。区里要推广。这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他开班的时候,想的是两件事:第一,把自己摆在明面上,用培训班压住闲话。第二,把厨艺教出去,让更多人吃好,他自己的手艺不会埋没。他没想过区里会看上他的班,更没想过会变成样板。 这件事如果真推广了,他在厂里的位置会更稳。不是职务上的稳,是名声上的稳。一个被区里树典型的人,没人敢公开说他投机倒把。至少明面上不敢。 第三天,傻柱把材料交上去了。 他写的材料不长,三页纸,主要内容是开班的动机、筹备过程、教学大纲的前六节课、学员反馈的几个例子。没有口号,没有套话,就是平铺直叙地写。他把重点放在用最简单的方法教会工人做饭这个调性上,因为这是王建民昨天点头最多的部分。 王建民看完材料,说可以,格式他理一下,归档。然后他加了一句话,厂里的培训总结会议,你来参加。区里会来几个领导旁听。 什么时间。 下周二下午。 周一,傻柱上了第二次培训班课。 这次来的人比第一次多了十二个。原因很简单,第一次来的学员回去吹了,说何师傅那个刀工,切的土豆片比面皮还薄,红烧肉配方说出来,在家就能做。消息传开以后,车间里连一些平时不做饭的老爷们都来了。 台下第三排靠左的位置空着。但第四排中间多了三个人,都穿着干净的中山服,不是厂里的人。他们在记笔记,不过不像王建民那么专注,互相交头接耳的时候多一些。 傻柱猜是区里来旁听的。 他没理他们,该怎么讲就怎么讲。今天是讲火候,红烧肉的大火、中火、小火转换节点,糖色的火候判断标准。他边说边做,锅里的肉从生到熟,颜色从白到红到深红,每一步都在台下的人眼前完成。 出锅的时候,红烧肉的香味灌满了整个操作间。有人咽口水,有人说闻到饿了。 傻柱把肉切成小块,放在大盘子里,让台下的人自己夹。五十四个人,一人一小块,盘子两分钟就空了。 何师傅,这肉好吃啊!能在家天天做吗。 能。我上个礼拜按第一节课教的刀工回去切的土豆丝,我老婆夸了我三天。 我回去试了那个萝卜丝,能切匀了,以前切的有的厚有的薄,现在全一样。 这培训班真值,不要钱还教真东西。 王建民手下那两个区里的人,互相交流了一个眼神,没有说什么,但本子上记了三行字。傻柱余光扫到了,没多看。 周二下午,厂里培训总结会议。 杨厂长主持会议,来了几个科室负责人,还有区工交办三个干事,包括王建民。王建民坐在会议室左边靠窗的位置,旁边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戴眼镜,表情严肃,是他的主管,姓沈。 杨厂长让傻柱先发言,傻柱站起来说了五分钟。他没拿稿子,就凭脑子说。开班两节课,注册学员五十四人,零退课,零投诉。学员食堂饭菜评分从七分涨到八分,部分学员在车间里主动把学到的东西教给同事。下一步计划是增加面食课和酱料课。 讲完坐下了。 王建民看了沈主任一眼,沈主任朝王建民点了点头。王建民站起来说,何师傅这个模式,我们区里已经看过两次现场。今天何师傅交来的总结材料,内容扎实,数据实在。区工交办的初步意见是:在全区二十三家国营企业中推广烹饪技能培训班,以何师傅这套模式为样板。培训班的负责人我会邀请何师傅作为特聘讲师,义务出课,区里提供场地。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鼓掌。鼓掌的不是傻柱自己,是杨厂长身边的后勤科长。 杨厂长笑着看傻柱说,何师傅,你这手艺从厂里走到区里去了。光荣,厂里有面子。 傻柱站起来,说的不是感谢领导、感谢组织的套话,他想了想说,培训班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大食堂的东西好,才教得出东西。区里看中的不是我,是轧钢厂的食堂。 这句话说得在场的人都舒服了。既没有居功自傲,又给厂里挽了面子。沈主任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王建民看着他,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说得对。 会议散了以后,沈主任把傻柱拉到一边说,何师傅,区里推广这个模式,不是一时冲动。我去年来区工交办以后,一直在找工人技能培训的典型。查过你们轧钢厂的历史,去年有人在你这儿写举报信,说你是投机倒把。我翻过你们的材料,举报都不成立。倒是个有意思的事,举报的内容后来都变成了你的长处。举报你贩卖药材,你拿了正规采购备案。举报你开饭馆,你有街道办核准批文。举报你投机倒把,你现在在给区里当培训样板。 他推了一下眼镜继续说,这叫什么,这叫经得起查。一个经得起查的人,区里用着放心。 傻柱点了点头。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上人不太多。杨厂长追上来,跟傻柱并肩走。他拍了一下傻柱的肩膀,力道不重,是那种长者对晚辈的认可,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嘉奖。 你今天发言,说培训班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大食堂的东西好。这句话说得漂亮,给你自己争了脸,也给你后面的徒弟们争了路。以后食堂的人在外头硬气,都得记你这一句。 傻柱笑了笑,师傅教徒弟,徒弟学好了,师傅脸上有光。一个道理,我教他们做饭,他们做好了,我这个培训班才有说服力。 杨厂长说,培训班的事,区里会跟进。我给你一个承诺,不管后面谁来查你,只要培训班还在,只要你在轧钢厂一天,厂里帮你挡着。 谢谢杨厂长。 走到楼梯口,杨厂长停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培训班扩到区里去,你自己在食堂的排班够不够。 够。我已经跟主任商量了,每周四下午的班排给马华顶,六张桌的菜他能出。 杨厂长点了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当天晚上,车间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马华跑进食堂后厨,兴奋得脸都红了,师傅!车间里都在说你的事!不是闲话,是真话!大家说你给厂里争光了,区里来推广你的培训班,咱们轧钢厂在区里二十三个厂面前长了一回脸!老李今天一下午没说话,头都没抬过。 刘海中呢。 二大爷一直在他工位上做事,没跟任何人说话。有个人凑过去递烟,他没接。 傻柱把炒锅翻了一下,心里算了一下。刘海中上次找他,说不是为了帮傻柱是为了保自己的底盘。现在老李不作声了,车间里风向转了,刘海中的目的达到了。他自己也该安静一阵子了。 还有一个事。马华压低了声音,那个赵建国,今天被锻造车间的主任叫去谈话了,说有人反映他在车间里跟人传不正当消息,影响团结。车间主任给了他一个口头警告,如果再犯,调去清洁组。 谁反映的。 不知道。锻造车间主任说是匿名反映,但车间里猜是刘海中。因为赵建国最近跟老李走得近,跟易中海那边也在走动,刘海中那边的人肯定不喜欢。 刘海中自己不敢跟易中海正面冲突,但他的车间里,谁跟易中海的人走得近,他能让人敲打。不是他自己动手,是底下的人自发在帮他。这就是在车间扎根十二年的影响力。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三月初的北京,天黑得比冬天晚了一些,但晚上还是凉。傻柱推车进了院子,把车靠在墙边。 然后他看见了。 院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蹲着,不是站着,是坐着。坐在最下面一级石阶上,腿伸着,脚上一双破布鞋,鞋底磨得快穿了。裤腿上有泥巴,不是今天的泥,是干了的那种,硬硬地贴在布料上。上衣是一件灰布衫子,袖口磨破了,线头拖出来,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这个人六十出头。头发是灰白的,不是全白的那种灰,是头发久没洗、灰混着油的那种灰。脸上有深深的纹,从鼻翼两侧拉到下巴,纹里嵌着灰,像是好些天没洗脸了。 他身边搁着一个破包袱。包袱皮是蓝布的,边角破了,里面的东西从破洞里露出来,好像是几件旧衣服,裹着一双筷子,一个搪瓷缸子。 这个人看见傻柱推车进来,没有站起来。他抬起头,眼睛是老了的,但眼仁还亮。他看着傻柱,看了好几秒,然后张了张嘴。 嘴巴张开的是字的口型,但舌头在喉咙里停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又像是那个字太重了,重到说不动。 然后他说了。 柱子。 傻柱站在原地,车还没锁,他的手还在车把上。 院子里有人听见动静出来了。第一个出来的是贾张氏,她披了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不知道是准备打水还是本就站在门口准备看热闹。她看见石阶上的人,愣了片刻,然后尖声叫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何大清吗!你还有脸回来啊! 这一嗓子,像往水缸里扔了块砖头,院内几个屋的门帘都掀开了。 阎埠贵从屋里出来,眼镜摘了一半又戴上,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何大清的脸,确认是他,站在三步外没再往前。一大妈从屋里往外一看,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她没喊,只是站在那里,嘴唇紧紧抿上了。 秦淮茹从外面刚回来,胳膊底下夹着从库管那拿的工具,走到院门口看见这个阵仗,停在门外面,没有进来,隔着墙看着。 何大清没有理任何人。 他看着傻柱。 柱子。我回来了。 第102章 何大清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贾张氏端着搪瓷盆凑近了几步,看好戏似的嘬着嘴,从何大清的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完以后摇着脑袋说,你走的时候说是去保定挣钱,挣了六七年了,挣回来的就是这个破包袱?何大清啊何大清,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吧。 何大清没有回她。他坐在石阶上,手搁在膝盖上,破包袱靠在脚边,眼睛看着傻柱。他耳朵里像是有一层膜,把贾张氏的话隔在外面,一句都没递进去。 一大妈从门里出来,站在何大清身后两步远。她看了何大清的背影几秒,然后抬头看傻柱,眼神里是询问。她没有开口,但她用眼睛在问:这个人,怎么处理。 傻柱把车锁上,走到石阶跟前。 他低头看着何大清。 何大清抬起头看着他。父子俩隔了六七年的距离,在这三秒钟里缩成了两步。但两步也是距离,两人之间没有碰,没有叫,就是互相看着。 你是不是接到信了。傻柱说。 何大清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水。接到了。你一大爷写的。 信里说了什么。 说你在外面出息了,开了饭馆,交了对象。 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他说话没有哭腔,也没有特别委屈的语气。就是平的,像是在转述一件事,不是在表达情绪。 傻柱看着他脚上的布鞋。鞋底磨穿的洞有拳头大,能看见袜子,袜子也是破的,大脚趾露在外面,脚趾甲是黑的,不干净。 你从保定怎么过来的。 搭煤车。三天的路,省了车钱,到了城外走了二十里路进城的。今天下午到的,在天坛墙根底下坐了半天,天黑才敢过来。 为什么天黑才敢来。 何大清抬着头,看傻柱。他的眼睛是那种久不见光的眼睛,眼白偏黄,但眼仁还很亮,像是在深水里沉了几年,没灭。 怕你不让进门。白天人太多,别人看见不好。晚上来,你不让进,我就坐门口。天亮了就天亮再说。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的人没有笑了。贾张氏本来还想接着说什么,你就靠在儿子门……话到一半,没人接,她自己把话吞了,嘴巴撇了一下,转身回了屋。 阎埠贵推了一下眼镜,走出一步,蹲下来,看着何大清的包袱。何大清,你这包里除了旧衣裳,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何大清把手伸进破包袱里,摸了一阵,摸出一个旧布包。布包上系着一根麻绳,他解开麻绳,把布包摊开,里面是一叠钱,票子不多,十块的零星几张,剩下是一块两块的,边上还有几张毛票。 这是我在保定这几年攒的,七百二十六块。 阎埠贵说:七年攒了七百多,你图什么回来的。 何大清没有说话。 傻柱知道阎埠贵这个问题不是阎埠贵自己问的,是帮他傻柱问的。七年攒了七百多块,一年一百出头,相当于一个月八九块。在保定干杂活的人,差不多就这个收入。所以何大清不是混不下去的,他在保定是可以活着的,每个月八九块,一个人够吃饭,也有地方住,他可以不回来,继续待着。但他选择了回来。 为什么。 因为易中海给他的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让他愿意扔掉在保定攒了七年的一切,搭三天煤车,走二十里路,回到这个他当初逃走的院子里。是因为他收到消息说儿子出息了,想回来享福?还是因为易中海在那封信里给了他一个回来的理由,一个交易,一个动机会。 傻柱不知道,但他要查清楚。 把东西拿上。傻柱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先住下来。 何大清抬起头看着他,住哪。 一大妈隔壁,空的那间。一大妈平时一个人住,隔壁那间放杂物,你先住几天。傻柱转头看一大妈,一大妈,让他先住您隔壁的杂物间,行不行。 一大妈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朝何大清做了个手势让他跟上。何大清站起来,弯腰去拿那个破包袱。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腿不好,大概是煤车上坐太久了,腿是僵的。他弯下腰,把破包袱抱起来,跟着一大妈走,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左脚重右脚轻。 傻柱看见他走路的姿势,胸口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他小时候,何大清的腿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爹走路是稳的,虎虎生风。现在这只腿,估计摔过,没正经治,自己好了,留下了问题。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何大清的背影,没动。 秦淮茹从院门外走进来,跟他站在一起。她没看何大清,看的是傻柱。 你有什么打算。 先住着。搞清楚他来干什么。 如果他真是回来跟你过日子呢。 那也得搞清楚。他是不是跟我过日子,他自己说了不算,要看他怎么做事。 秦淮茹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你不让他进你屋是对的。一个院子里面,近水楼台不是好事。近的人,要远着看,才能看得清楚。 傻柱看了秦淮茹一眼。她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说话总是带着一股急,急着说服人,急着拿到东西。现在她说话的节奏慢了,说出来的话,是心平气和地给建议,不是在索取。 谢谢。他说。 秦淮茹没回不客气之类的话,她转身回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傻柱回了屋,把门关上。炉子上还有点余火,他倒了一杯凉水,喝了一口,坐下来。脑子里在列何大清回来的可能原因。 第一,收到易中海的信,知道儿子出息了,想回来分一杯羹。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何大清在保定一个月挣不到十块钱,回来投靠儿子,吃穿不愁,不用再干苦力,对于一个六十出头的人来说,是理性的选择。 第二,易中海在信里跟他约好了某种交易。比如易中海让何大清回来制衡傻柱,帮易中海在院子里重新站住脚。作为交换,易中海给何大清某种好处。是什么好处?钱?何大清有七百二十块,不算多,但也够他一个人活好几年。如果不是钱,那就是其他东西了。四合院的房子?以前何大清在院子里是有正屋的,他跑了以后,那间屋子被厂里收回了,后来分给了新来的工人家属。他现在回来想拿回房子,自己没有话语权,必须有人帮他。 第三,他真的想儿子了。这个可能性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概率很低。如果真想儿子,这七年有一千多个机会可以回来,不用等易中海的这一封信。何大清不是不知道儿子在哪,轧钢厂的地址是固定的,他随时可以来。他不来,说明他没来。现在来了,一定与那封信有关。 傻柱把这三个可能又想了一遍。对他来说,第一个可能的动机不重要。不管是想分一杯羹,还是想养老,只要何大清是真心想回来过日子,他可以给。第二个可能是致命的。如果何大清和易中海之间有交易,何大清此次回来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站着易中海,他就是易中海派进来的一个移动棋子。易中海出不去院子,但何大清没有限制。所以何大清可以在院子里帮易中海做很多易中海自己做不了的事,盯傻柱的饮食起居,盯傻柱的进出,盯傻柱的钱。 第三条不太可能。 傻柱喝完那杯凉水,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明天他要做两件事。第一,找一大妈聊一聊,让一大妈帮他暗中留意何大清的行踪,特别是他跟易中海有没有私下接触。第二,他要想办法试何大清一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意。 怎么试。何大清最缺什么,他最缺的不是钱,是他的身份。他跑了六年多,回来以后,他在这个院子里是个什么身份,他是个没脸见人的逃兵。如果他想恢复身份,他需要通过傻柱。傻柱如果给他台阶,院子里的人就认他。傻柱不给,他就是个住在杂物间里的老头。 那傻柱就可以用身份来试他。给他一点面子,但不给全部,看他是顺从还是急躁。顺从,说明他确实只想留下来。急躁,说明他另有目的。 夜里,傻柱进了系统空间。 空间里的灵井还在,水很清,比外面的井水冷一点,但不冰手。灵稻已经收了第三茬,新种下去的在土里冒了寸把高的芽,绿色的,嫩的能掐出水。灵芝架子上的灵芝长得慢,但品相好,菌盖上的纹路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灵参也稳着,根须在灵土里扎得深,补气养元的效果比普通参强了三倍不止。 他盘空坐在井边,闭上眼睛,把灵系感知放开。 灵系感知升到六级以后,他的感知范围扩大到了周围五十米左右,而且不只是感知人的存在,还能感知人的情绪波动。情绪越强烈,感知越清晰。这种情绪不是语言,也不是画面,是一种模糊的色感。热情是暖的,愤怒是灼的,恐惧是冷的。 他先感知了一圈院子。 雨水那头的情绪是平静的,蓝灰色,她在睡觉。一大妈的情绪是浅黄色的,温和,带着一点疲惫,还没睡。秦淮茹的情绪偏冷,是深蓝夹了一点灰,在思考什么。贾张氏的情绪是浑浊的,橘红色,像是钝刀子在反复磨同一块东西。阎埠贵那边是淡色,几乎感觉不到波动,这老狐狸的心是平的。 然后是何大清。何大清的情绪是一种灰,不是恐惧的冷,也不是愤怒的热,更不是平和的浅。是一种大面积的灰,压抑的,不动的,像一层雾,盖在什么东西上面。傻柱试着探了一点细节,灰色的下面,有一种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等待。他在等待什么,不确定,但这个等待本身让他睡不着。 然后是易中海。 易中海的感知是最复杂的。他的情绪像深海,表面很冷,是深蓝色的,但底下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在慢慢翻滚,不是愤怒,是执念。执念是热的,慢热的那种,不是烧一把火就灭,是埋在灰里的炭,风吹一吹就又红了。 他能感知到何大清吗。能。他知道何大清已经到院子里了。 傻柱收起感知,在灵井边坐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灵田里的空气比外面好,带着稻叶淡淡的青草味,吸进肺里是凉的,吐出来是温的。他用井水洗了一把脸,水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眉骨流到眼窝,眼窝里有根筋松了一下。 他把灵稻收了茬,把新芽浇了水。灵芝架子擦了灰。然后出了空间。 出来的时候,外面是深夜。大概两三点,月亮不大,是弯的一牙,挂在梧桐树上面。窗外的光是那种青灰色的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搁了一小块,歪的,像是打翻的墨水滴在纸上。 炉子早就停了。他披了一件外套,去灶上倒水喝。 走到窗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外面。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何大清。 他没有睡在杂物间里。他站在院子中间,面对着傻柱的屋子,抬头看着这扇窗户。不是随便看着的那种看。他是站定了,脚踩实了,头仰着,直直地看着这扇窗户。 他身上披着那件破布衫,袍子一样搭在肩膀上,在夜风里轻轻晃。月光打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亮的半边能看见他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在说什么?傻柱隔着窗户纸,听不清。但他看见那个嘴唇在重复一个词。两个音节的词。一遍,两遍,三遍。 傻柱没有动。 他没有拉开门出去。他站在窗户这一面,隔着一层纸,看着院子里那个人。 何大清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转身,往杂物间的方向走了。脚步还是跛的,左脚重,右脚轻,一步一步,像老船在浅水里走,每一下都在踩地,不是走,是挪。 他走到杂物间门口,推门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傻柱放下水碗。 天还没亮。但这个院子,从今晚开始,多了一个人。 第103章 试探1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有扫帚刮地的声音。 一下,两下,很有节奏,不急也不慢,扫到墙角的时候会用力压一下,把卡在砖缝里的土粒清出来。傻柱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这个扫地的劲道不像是年轻人,年轻人的扫法都是赶着扫的,不会停下来清砖缝。 他穿好衣服出去,果然是何大清。 何大清拿着一把旧扫帚,站在院子中间,从东头往西头扫。扫到井边的时候停下来,把井沿边上积了一冬天没清掉的碎渣扫成一堆。他扫地的姿势很稳,不是那种做做样子的人。他的扫法有规律,是从里向外,一点一点往外推,不像是在扫院子,像是在做一件他做了很多年的事。 看见傻柱出来,何大清抬头说了一句,起啦。语气很平常,就像他这六七年一直都在这个院子里,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从来没跑过。 傻柱没有回,而是问了一句,你以前不扫院子。 何大清手上的扫帚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以前不用我扫。现在不一样。 他又扫了几下,接着说,一个人回来的,不干活没有人给你好脸。我在这里住了快二十年,这个规矩我懂。 傻柱没有接话。他转身去井边打了水,洗脸,刷牙。刷牙的时候泡沫溅在井沿上,他用凉水冲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何大清。何大清还在扫。 扫到贾张氏门口的时候,贾张氏推门出来,差点被扫帚末梢扫到脚面。她哎呦一声,往后跳了半步,指着何大清,你扫院子就好好扫,往人脚上扫是算什么意思。 何大清把扫帚停了,直起腰。没注意。 没注意?贾张氏冷笑了一声,你在保定待了六七年,回来第一天就抢着扫院子,当谁不知道你是在巴结你儿子呢。 何大清没有说话。他把扫帚挪开,绕开贾张氏,继续往西边扫。扫到易中海门口的时候,门口的帘子动了一下,易中海在里面咳嗽了两声,没有出来。何大清扫过去,连地都不多看一眼,像是那个门口没有住人。 贾张氏本想继续说什么,但没有人接茬,她自己哼了一声,把搪瓷盆往地上重重一放,打水去了。 上午,一大妈在外面晒被子。何大清坐在杂物间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针一个线团,在补他那个破包袱的口子。补了两行,线打结了,他用牙咬了一下,没咬断,又返回去重来。 一大妈晒完被子,看了他一眼,端了一碗粥过来。 先吃点。昨晚就没吃东西。 何大清看着那碗粥,没有接。隔了大概两三秒,他才伸出手来,手指不干净,指甲里还有煤车的灰。他把粥接过来的时候,手腕有点抖,碗里的粥晃了一下。 谢了。 他没有立刻喝。把粥端在手里,看着那碗粥看了好几秒,像在看一件很久没见的东西。然后他一口气喝了,喝得快,喉咙咕咚咕咚响了三四下,碗就空了。 一大妈把碗接回来,说了一句,好歹是回来了。然后回了屋。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原谅,也不是同情。是一种人都到这了的态度。 何大清坐在板凳上,继续补他的破包袱。针起针落,线歪歪扭扭地爬在布面上,补得难看,但结实。他一颗一颗地缝,缝到包袱口的拐角处,他忽然停了,盯着那个拐角看了几秒。那个拐角的布料上有一块褪色的痕迹,巴掌大小,是以前沾过什么东西洗过了洗不掉的,像是酱渍又像是药渍,洗了多年还是留了个印子。 他摸了那块印子一下,然后继续缝。 傻柱从窗口看见了这一幕。那个褪色的印子他也有印象。小时候有一次他病了,何大清在家熬药,药壶翻了,药汁泼在包袱上,烫了一个疤,也留了一个印。那时候何大清还骂了他一句,然后自己去洗,洗不掉,就算了。那个包袱后来何大清走的时候带走了,现在又带回来了。印子还在,洗了六七年,颜色褪了,形状还在。 他收回视线,系上围裙,出去了。今天还要去铺子里,培训班是明天的事。 半亩灶台的生意比正月里好了不少。 三月天回暖了,鼓楼这边来往的人多了。中午的档口开了一个半钟头,卖了四十多份饭,有灵稻粥,有红烧肉,有烩菜,还有一个炝炒土豆丝,都是按套餐出的。娄晓娥在门口收钱记账,老黄在后厨帮工洗菜配菜,傻柱掌勺。 下午两点多,客人走光了。老黄在灶上刷锅,傻柱坐在凳子上喝水。他今天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何大清。 何大清站在铺子门口,没敢进来。不是不敢,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东西。他看了一圈门脸上的招牌半亩灶台四个字,又看了里面坐满客人的长桌,又看了灶上那口大铁锅,最后眼光掉在傻柱身上。 傻柱朝他招了一下手,让他进来。 何大清踢掉鞋底的泥,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迈进来。他进去以后没有坐,站在灶台旁边,手背在身后,眼神扫了一圈,从前墙看到后墙,从灶台看到账台,看了大概十来秒,然后点了点头。只有一个字。 就一个字,不夸张,就是说他觉得好。 傻柱看着他,你今天没事的话,在这里帮一下午。端盘子、洗菜、洗碗,老黄一个人忙不过来。 何大清没有犹豫, 他把身上那件破布衫脱下来,叠好,放在墙角的一个空凳子上。然后按照傻柱的指示去了水池边,开始洗菜。白菜三颗,土豆一筐,胡萝卜一堆,都是下午要备的材料。他洗得不快,但是干净,每一片白菜叶子从外到里翻开洗,菜帮子上的泥一点点抠。土豆用刷子刷,芽眼的部位多洗两遍。 洗了一半,下午的档口开始上人。三点到五点是下午茶档,卖的是灵稻粥配小咸菜和豆腐脑。人不多,也是二三十个。 傻柱让他端菜。何大清端着盘子,脚步虽然跛,但很稳。他往每张桌上放盘子的时候,会垫一块抹布垫着手指,怕烫,也怕盘子响。这些都是做过饭的人会的细节。一个不会的人,端热盘子只会拿抹布裹着盘子边,不会垫在手指底下。 但是他端菜的时候,有一个动作让傻柱多看了一眼。 每往一张桌放完菜,转身离开的那一秒,他的眼睛都会往一个方向瞟,正好是娄晓娥站的那个账台。准确地说,是账台上那本摊开的账本。账本是黑皮面的,四角破了一点,纸页用麻线钉着。娄晓娥收钱的笔搁在账本旁边,客人给的钱夹在账页里,每来一单她记一行。 何大清每次端菜回来,从账台侧边走过去的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账本上的字。他没有停留,但他的眼睛扫得很快,像一只在水面上点食的鸟,贴一下就走。 傻柱没有在这事上说什么,继续炒菜。 到了晚上六点多,档口关了。 老黄把水池里的水放了,把菜筐收进柜子里,拿抹布擦着灶台。何大清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用手背擦汗。他一下午没坐,洗菜、端菜、收碗、倒水,所有杂活他都干了,没说一个累字。 傻柱走到他跟前,递了一碗灵稻粥过去。 尝尝。自己铺里的东西。 何大清接过来,喝了第一口。粥入嘴以后,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的笑。像是喝到了一样让他想起什么的东西。 这粥好。米里有一股甜,不是糖的甜,是米的甜。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看着碗底,你妈以前煮粥的时候,会放一点冰糖,说甜味是黏在舌头上的,不是往下掉的。你这碗粥的甜味,不是冰糖的甜,是米自己带的甜。比冰糖的甜好。 傻柱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听他爹提起他妈。以前何大清从来不提。小时候每次傻柱问一句妈的事,何大清就会说一句别问了然后把话题岔过去。现在他自己提起来了,不是因为想说了,是这碗粥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何大清把粥喝完,碗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他看着空碗,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如果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会比谁都高兴。 傻柱蹲下来,跟何大清差不多的高度。他问了一句,保定那边的日子怎么样。 不好。何大清说的很平淡,我在保定给人盖了几年房子,后来摔了腿,盖不了了,就去给人看仓库。一个月八块,够吃饭,没有多余的。住在一个土坯棚子里,冬冷夏热。每天的事,就是坐着看着那堆东西,别让人顺手牵羊拿走了。 你一个人过了五六年。 中间没想过回来看看。 这个问题一出来,何大清的嘴唇紧了一下,像是有一句话堵在喉咙口。然后他说,想过。但是没有脸回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不是哭腔,是那种自知理亏以后,说话自然就轻了。 傻柱站起来,把空碗收走。他没有接着问。不是不想问,是今天问到这里,已经够了。剩下的,要让他自己说。人只有在想说自己说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才值钱。 晚上,傻柱在灶台边收拾调料罐。何大清已经回去了。老黄还在擦灶台。 老黄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他在铺子里干了好几个月了,从来只干活不议论。他是傻柱从大食堂带过来的老帮厨,技术不顶尖,但是靠得住。他擦灶台的时候,一块油腻他擦了五分钟,一般人擦两下就过去了,他要擦到灶台反光才算数。 老黄。傻柱把最后一个调料罐码上,你今天下午注意何大清了吗。 老黄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擦了一会儿,他说,你爹干活很勤快,一个下午没歇过。 还有呢。 老黄把抹布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傻柱。他说话之前犹豫了一下,挠了挠耳朵后面那块疤,那是被热水溅过留下的。 他端菜的时候,每过一趟,都往账台那边看。不止一次,每趟。有时候正面看,有时候用余光看。他不看菜,不看客人,看的是账。你问我注意到了什么,我就说这个。 傻柱没有立刻接话。 老黄补了一句,他不是看娄晓娥。他每次看的都是那本账。嘴上数豆子的人,心里在算钱。 你确定。 老黄点了点头。我厨房里教徒弟的时候,有人学菜,有人偷菜。学菜的人眼睛在师傅手上,偷菜的人眼睛在师傅身后。你爹这一下午,眼睛在账本上。 傻柱把灶台上最后一把勺子挂起来。金属挂钩碰到勺柄,叮地响了一声。 他记账食量的事,你怎么看。 他今天洗了三颗白菜、一筐土豆、一堆胡萝卜。端了大概有四十多盘菜。如果他心里在记这些数量,下午这一个时段,他能推出你这铺子一个中午的出货量。出货量乘以每份价格,就是他算的流水。 傻柱脑子里跟着过了这笔账。中午卖了四十多份饭,加上下午茶二三十份,一天将近七十份。一份均价在五毛到一块之间。一天的流水在四十到五十块之间。一个月就是一千二到一千五。对于1963年来说,这个数字是一家小工厂的月流水,不是一个饭馆。何大清看一遍账就能算出来,这说明他不是在看热闹。 他是在看事实。 事实是,他儿子确实有钱。不是跟院儿里人说的那样一个月三五块分红,是真的有。 老黄,明天你再帮我盯他一下。不要拦他看账,让他看。你只看。 看什么。 看他在铺子里有没有记东西。身上有没有笔。有没有往兜里塞纸条。 老黄又挠了一下耳后的疤,然后闷声回了俩字, 外面天彻底黑了。鼓楼的钟沉沉的响了八下,声音一层一层地从瓦片上滚下来,滚过铺子的屋顶,往巷子里淌。 傻柱把铺子的门锁上,骑上车。骑车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如果说何大清在记食材量,那他的目的不止是看流水的。一个铺子一天用了多少白菜、多少土豆、多少肉,这个数据对应的是生产规模。生产规模大了,就要问原材料来源。灵稻、灵参、灵芝,这些东西普通地方买不到。如果何大清把这些数据拿回去跟易中海碰,易中海会知道铺子的规模有多大,进而推断出傻柱背后有一条特殊供应链。 这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是他整个系统的问题。 何大清现在只是看,还没有记。但如果他明天去找一支笔、一张纸条,开始记,那就说明他不是一时好奇,是系统性的收集。 傻柱决定,在他开始记之前,先给他设一个槛。 这个槛不是拦他,是试他。 试试他这个爹,到底是为了什么回来的。 第104章 老黄 何大清在铺子里转了三天。 傻柱不是不知道。第一天他爹去的时候,老黄就让人来报了信。傻柱当时在食堂后厨切土豆丝,刀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响,每一声都落得特别重。传话的小学徒站在门口等了半天,看他脸色不好,没敢往下说。 让他看。傻柱把刀往砧板上一剁,铺子开着就是给人看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天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差了有三成。 第二天何大清又去了。傻柱没让人报。他自己没去铺子,也没让老黄拦。丁秋楠在医务室值班,中午过来给他送饭,看见他坐在后厨门口的石墩子上抽烟。傻柱平时不抽烟,那根烟是问门卫老张要的,烧了一多半,烟灰老长一截没弹。 你爹又去铺子了?丁秋楠把饭盒递过去。 傻柱接过饭盒没打开,让他转呗,铺子里又没金子。 你心里有事。丁秋楠在他旁边蹲下来。 傻柱把烟头按在地上捻灭了,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秋楠,你说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他都那样了,我还在乎他看什么。 丁秋楠没接这个话。她伸手把傻柱肩膀上沾的烟灰拍掉,说:下午我去铺子一趟。 你去干嘛? 买菜。丁秋楠站起来,我是铺子老板娘,买菜不行啊? 傻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 第三天,何大清第三次出现在铺子门口的时候,老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老黄这个人,话不多。他在铺子里干了快一年了,傻柱对他比对谁都放心。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什么事都看在眼里,但从不主动说。你要是问他,他就一五一十告诉你。你要是不问,他就当没看见。 但今天老黄主动让人来叫傻柱了。 傻柱到的时候,何大清已经走了。铺子里人不多,下午两点钟的光景,几个帮工在擦桌子。老黄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支毛笔,面前的账本摊开着,但没写字。 掌柜的,您坐。老黄把椅子让出来。 傻柱没坐。他靠在柜台上,看着老黄:说吧。 老黄把毛笔搁到砚台上,擦了擦手。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打算盘珠子一样,一个一个地往外蹦。 何师傅这几天来铺子,一共来了四次。 四次?傻柱皱眉,我只知道他来了三天。 昨天他来了两回。老黄说,上午一回,下午快关门的时候又来了一回。 傻柱心里沉了一下。他爹这是上心了。 老黄继续说:何师傅每次来,不看灶台,不看菜式,也不跟厨子搭话。他就站在那个位置。老黄指了指铺子左手边靠墙的地方,那个位置正对着食材架。谁从架子上拿东西,拿什么,拿多少,他全看得见。 傻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位置他从来没注意过,就是个不起眼的角落,放了两张空桌子。但站在那个位置往食材架的方向看,确实是一览无余。 他还干什么了? 昨天下午那次,老黄顿了一下,我在厨房清点米面。灵稻米的袋子平时是收在柜子里的,那天我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准备分装。何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我没注意。 他进厨房了? 嗯。厨房门口挂的帘子,他从帘子缝里钻进来的。老黄说得很慢,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台面边上了。他没尝,也没闻,就是伸手捏了一下灵稻米。 傻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柜台边。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的,老黄做了个手势,不是捏一把,是捏一粒。把米放在指肚上搓了搓,又放到光底下看了看。 傻柱知道这个动作。以前何大清在丰泽园当主厨的时候,验收食材就是这个动作。大拇指和食指捏一粒米,搓一下看米粒的硬度,对着光看米的透光度。好米硬而不脆,透光均匀。这个动作是几十年手艺人的习惯,刻在骨头里的。 我问他干什么。老黄说,何师傅把米放回去,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这米好,我以前的厨子眼力还没丢。 傻柱没说话。 老黄等了等,见他不出声,又说:掌柜的,不是我多嘴。何师傅是不是在算铺子的成本? 你也看出来了? 我算了二十年的账,这点事还是看得出来的。老黄的手指在柜台上点了点,他看食材架上的东西,是在估算每天消耗多少。看米的品质,是在估算进货价。这两样加在一起,就能算出铺子的利润。 傻柱深吸了一口气。 老黄说的跟他想的完全一样。他爹不是来帮工的,不是来叙旧的,不是来弥补的。他爹是来做生意的。只不过这个生意不在明面上,在心里。 掌柜的,老黄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以后挡着他? 不用。傻柱摇了摇头。 他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突然觉得很平静。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本来以为知道这些事会让自己很生气,会很愤怒,会恨不得冲回去揪着何大清的领子问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没有。 他甚至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生气。 因为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二十年前,何大清丢下他和雨水跑了。那是一个冬天,他妈刚过世没几个月。何大清说去保定接个活儿,过两天就回来。傻柱那年十三岁,雨水才六岁。他爹走的时候穿了一件灰棉袄,手上提着一个布包袱,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傻柱记了很多年,后来才慢慢想明白:那不是不舍,那是心虚。 何大清走的那天早上,傻柱给他煮了一碗面条。何大清吃了一半,放下筷子说柱子你手艺行,以后饿不着自己。然后提着包袱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二十年后,他回来了。 他不是回来找儿子的。他是听易中海说儿子发财了,回来分一杯羹的。 傻柱靠在柜台上,忽然觉得想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老黄,他说,明天你让他去粮店排队。 排队? 铺子里每天要用多少普通米面,你清楚。让他去排队买。傻柱说,大清早六点就去,晚了买不上二等米。 老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傻柱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他要是问为什么让他干这个,你就说铺子里人手不够,没人愿意早起排队。 他要是真去了呢? 那就让他去呗。傻柱说,去了就给他算一天的工钱。按帮工的标准算。 老黄把这句话记在了账本上。 第二天一早,傻柱到食堂上班之前,专门绕道去了铺子门口看了一眼。天还没全亮,街上的路灯还亮着。铺子门关着,门口坐着一个人。 何大清穿着一件旧棉袄,坐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他手里攥着一个布袋,脚边放着一个暖壶。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傻柱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他转身去了食堂。 那天下午,老黄又来食堂了。 掌柜的,老黄站在后厨门口,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何师傅干了一天,回来了。 米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三等米,比二等便宜两分钱一斤,他挑的。老黄说,他干了一整天,排了三个粮店,跑了四趟。愣是一句抱怨都没有。 傻柱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着老黄。 还有一件事,老黄说,他回来的时候,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黄学着何大清的口气:那个粮店的米,不如你在用的好。 傻柱没说话。 老黄等了等,又说:掌柜的,我觉得何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算计。 那是什么? 我也说不好。老黄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他好像是在说一句实话。 傻柱垂下眼睛,看着菜板上切了一半的土豆。 老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傻柱拿起刀,继续切土豆。今天的土豆丝切得比哪一天都细,细得能穿针。 晚上回家的时候,傻柱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各家的灯都亮了。一大妈的窗户里飘出来炒白菜的味道,三大爷家的收音机在放样板戏。何大清住的那间空屋里亮着一盏小灯,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暗暗的。 傻柱进了自己屋。丁秋楠在灯下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饭了吗? 吃了。 你爹今天去粮店排队了? 丁秋楠放下书: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傻柱脱了外套挂在门后,让他干着呗。他要真是想干活,铺子不缺一个帮工。他要是想算计,算计去吧。铺子那些东西,他算不出来。 为什么算不出来? 傻柱笑了一下:因为最好的东西不在铺子里。 丁秋楠听懂了他的意思,也笑了。 傻柱坐下来准备算今天的账。他刚拿出账本,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外面传来的,是在脑子里面响的。那个声音不响,但是很清楚,像一个铃铛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提示。 [灵植空间进度:90%] [系统升级倒计时启动] 傻柱愣住了。 进度条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上一次跳到80%的时候,是他种出灵稻米的那天。从80%到90%,中间隔了快两个月。他一直不知道进度是靠什么推进的,种东西好像能涨,但涨得很慢,有时候又不涨。 今天他从80%跳到90%,中间好像什么都没做。 不对。 傻柱忽然想明白了。他今天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恨他爹。 他接受了他爹就是这种人。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接受。接受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抱任何期待,也不带任何愤怒。 进度条从80%跳到了90%。 傻柱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空间。里面的灵稻还在长,灵茶树又冒了新芽。空气里有一股很清甜的味道,像刚下过雨的山林。 空间即将升级。 他不知道升到七级会有什么变化,但他隐约觉得,这次升级可能跟以前都不一样。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从东头那间空屋里传出来的,何大清的咳嗽。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咳了好一阵才停。 然后对面易中海的屋里也传出一声咳嗽。 两个人,隔着院子,一左一右,好像在打呼应。 傻柱睁开眼,看着窗户上映着的灯光。外面院子里很安静,两边的咳嗽声都停了。但他知道,那两个人还醒着。 丁秋楠从背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怎么了? 没事。傻柱拍了拍她的手,就是觉得……这院子里的事儿,还没完。 屋外起了风。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啦啦地响,几片枯叶子从房檐上刮过去,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傻柱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脑子里却是空间进度条那明晃晃的90%。系统要升级了,何大清在对面屋里,易中海在另一头。这个院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个人都在等。 等什么呢? 傻柱合上账本。 也许是等一个结果。 也许是等一场变天。 第105章 异动 系统升七级的倒计时是从第三天晚上开始的。 傻柱那天收工比平时早。食堂的培训班已经办到第三期,区里王建民把这事报上去以后,厂里给加了课时费,一周多了三块钱的补贴。杨厂长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意思是这个培训班以后要常态化,让他把教案整理出来,以后可能要在区里其他厂子推广。 傻柱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空间进度条到90%以后,他发现自己身体有些变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就是一种感觉。以前他站在院子里,能感觉到各个角落的风往哪边吹,现在他感觉风没变,但风里夹着的东西变多了。 比如一大妈在厨房里切咸菜,他能闻到咸菜缸里放了几个八角。 比如三大爷在屋里打算盘,他能听见算盘珠子拨一下的脆响。 比如前院许大茂家里那盆快死的君子兰,他隔着三间屋都知道土里的根烂了。 这些都不是他故意去感知的,它们是自动涌进来的,像水漫过河堤,挡都挡不住。 丁秋楠最先发现他不对劲。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傻柱忽然放下筷子,说:雨水今晚要加班。 丁秋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她用的那个发油的味道了,在棉纺厂那个方向。傻柱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离谱,不对,我不是闻到……反正我就是知道。 丁秋楠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里没有惊讶,更多的是好奇。她放下碗筷,从柜子里拿出她那个记录本。那个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她从傻柱嘴里套出来的所有关于空间的细节,比傻柱自己记得都清楚。 感知范围扩大了? 傻柱揉了揉太阳穴,比以前大了不少。以前也就是院子周边这一圈,现在好像是整个胡同都在范围里。具体多远我说不好,但棉纺厂肯定在范围内。 除了感知范围,还有别的变化吗? 傻柱闭上眼睛,仔细感觉了一会儿:好像还有个东西在亮,但是很模糊,像雾里看灯,看不清。 丁秋楠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她写得很认真,钢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傻柱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踏实。这些事他没法跟别人说,但能跟丁秋楠说。她听了不会害怕,不会觉得他是怪物,只会拿出本子认认真真地记下来,然后说一句我们再观察观察。 秋楠。 等系统升完级,我们把证领了吧。 丁秋楠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字,耳根子红了一片。 第四天半夜,傻柱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不是外面的声音,又是脑子里的。那个铃铛又响了,但这次不是轻轻晃一下,是连响了三四下,又急又密,像一个巡逻的更夫忽然看见了贼,使劲敲梆子。 傻柱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没动,眼睛在黑暗中睁着,呼吸平稳。 脑子里那个铃铛还在响。它不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不告诉他是谁在做什么,只是反复传递一个模糊的信号:有人不怀好意。 这不是空间以前的功能。以前的灵觉是用来找灵物、感知药性的,是一种被动的、温和的感知。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主动的、急促的,像是一根弦忽然绷紧了。 他给这个功能在心里取了个名字:灵觉预警。 傻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开灯。他在黑暗中穿好鞋,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丁秋楠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说上厕所,把门轻轻地带上。 院子里很安静。 这是半夜两点多钟的光景,各家的灯都灭了。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暗暗的,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傻柱站在自家门口,灵觉像一张网一样铺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 井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爹何大清,一个是易中海。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压到正常人隔着三间屋绝对听不见的程度。但傻柱现在不是正常人了。 他听见了片段。 ……保定那边来信了……这是易中海的声音。 ……铺子里边的东西……这是何大清。 ……等消息…… ……不能急…… 风声把中间的话刮走了。傻柱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他现在能听见完整的句子如果他想听,但他发现灵觉预警只给了他有人不怀好意的警报,没说具体内容。他想听清楚,就得自己费劲去分辨。 他在黑暗里站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 井边两个人散了。易中海先走,往他屋子的方向。何大清站了一会儿,往井里看了一眼,然后也走了。 傻柱看着何大清的背影消失在空屋门口,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他只是在想一件事:保定来信了。 保定有什么?何大清在保定待了二十年,那边有他认识的人,有他的关系网。易中海给保定写过信把何大清叫回来,那反过来呢?他们往保定写信问什么? 铺子、保定、等消息。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傻子都能猜出个大概。 傻柱回到屋里,躺回床上。丁秋楠没醒。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做的事。 天没亮的时候,另外一件事发生了。 傻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他披上外套去开门,看见何雨水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两只手按着太阳穴。 哥,我头疼。雨水的声音都是颤的,疼了一晚上,睡不着。 傻柱一下子清醒了。 进来。 他把雨水让进屋,让她坐在床上。丁秋楠也醒了,过来摸了摸雨水的额头:不烧。 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傻柱问。 昨晚睡下没多久就开始了。雨水闭着眼睛说,针扎一样的,一阵一阵的。我在床上翻了一宿,实在受不了了。 傻柱和丁秋楠对视了一眼。 我去倒杯热水。傻柱说。 他走到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他的手伸到水瓢上方,灵泉水从掌心流出来,掺在普通水里。然后他又犹豫了一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罐灵茶叶。 灵茶是他前两个月种的,在空间里长了一季,他采了一茬,炒制了不到半斤。他一直没怎么喝,因为他自己不需要,丁秋楠也不太爱喝茶。 他捻了一小撮茶叶放到杯子里,冲上热水。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冒出一股很清淡的甜香,不像普通茶叶那种涩味,更像某种草药。 他把杯子端到雨水面前:喝这个。 什么茶? 安神的。傻柱没说别的。 雨水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味道怪怪的。 怪也得喝完。 雨水一点一点地把茶喝完了。傻柱给她把被子盖好,让她靠在床头歇着。丁秋楠坐在旁边,拿出她的记录本,低头写着什么。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雨水忽然开口了。 哥,这茶是什么啊? 怎么了? 头不疼了。雨水睁开眼睛,表情很困惑,就刚才,一阵凉意从后脑勺过去,然后就不疼了。现在整个人都松快了。 傻柱看了眼丁秋楠。丁秋楠合上记录本,站了起来。 雨水,你先躺一会儿,我给你量个血压。 丁秋楠回医务室拿了个血压计过来。她量了雨水的血压,又问了几个问题:平时睡得好不好,容易不容易紧张,最近有没有特别累。雨水一一回答。 量完以后,丁秋楠把傻柱拉到外屋。 怎么样? 血压正常,心率也正常。丁秋楠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记录本上点了点,但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之前给我喝的那个灵泉水,主要作用是恢复体力、缓解疲劳。但刚才那个灵茶,它针对的是神经系统。丁秋楠翻开记录本往前翻了几页,你看,上次隔壁王婶腰疼,我给她喝了灵泉水,她睡了一觉就好了,但那是因为身体疲劳缓解了。雨水今天是神经性头痛,灵泉水对她不一定有用,但灵茶起作用了,而且很快。 傻柱接过本子看了看。丁秋楠的记录做得很细致:时间、剂量、症状、效果、副作用,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你的意思是,灵茶和灵泉水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对。灵泉水解乏,灵茶安神。丁秋楠抬头看着他,何雨柱,你这个空间里种出来的东西,可能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功效。 傻柱愣了一下。 他以前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他种灵稻、种茶树、种药材,都是看着空间里能种什么就种什么。灵稻米好吃,他拿去铺子卖。灵茶他泡着喝了两回觉得还行,就没太在意。灵参他种了一茬收在空间里还没用过。 如果丁秋楠说的没错,那这些东西不是简单的或者,它们每一种都在身体的某个特定领域发挥作用。 秋楠,你说这些记录,以后会不会用得上? 肯定会。丁秋楠说得毫不犹豫,你现在只是在食堂和铺子里用,以后呢?你的空间在升级,功能越来越多,产出的东西越来越多。到时候这些东西怎么用、给什么人用、用多少量,都得有依据。 傻柱看着丁秋楠低头写记录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这个女人不是只相信他、支持他,她还在帮他铺路。铺一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雨水在里屋睡着了。傻柱进去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很均匀,眉头舒展开了,睡得比什么时候都安稳。 他把门轻轻带上,走到院子里。 天亮了。 院子里有了动静,一大妈起来生炉子,三大爷在门口活动腿脚。何大清那间空屋的门没开,易中海的屋门也没开。井边空空的,昨晚那两个人说话的地方,湿漉漉地凝了一层露水。 傻柱站在自家门口,灵觉铺开了。 风里有煤烟的味道,有棒子面粥的味道,有一大妈窗台上那盆蒜苗的味道。所有味道都清清楚楚,像画在纸上一样分明。 然后脑子里那个铃铛又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急促的警报,是温和的那种,像在提醒他什么东西到了。 傻柱抬头看向院门口。 有脚步声。 一个人正从胡同口走过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不是这个院子里任何人的脚步。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了。 然后有人敲门。 砰砰砰。三下,不重不轻。 傻柱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带什么表情。 请问,易中海住这儿吗? 住这儿。傻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我叫秦怀安,是他妹夫。 傻柱心里咯噔了一下。 易中海的妹夫。他想起上次易中海跟何大清在井边说话的时候,提到了保定来信。那封信是写给谁的?是不是跟眼前这个人有关系? 进来吧。傻柱侧身让开。 秦怀安点了点头,提着公文包迈进了院子。 黑色公文包在他手里提得稳稳的,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第106章 妹夫 秦怀安进院子的时候,易中海正在屋里洗脸。 一大妈开的门。她看见秦怀安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往里让,嘴上喊着老易,怀安来了。易中海从里屋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子,看见秦怀安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顺路过来看看。秦怀安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屋子,嫂子,不用忙,我坐坐就走。 一大妈还是给他倒了杯水。易中海擦了脸,坐在秦怀安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秦怀安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易中海脸上。 姐夫,你这脸色不太好啊。最近没睡好? 老毛病了,天一凉就咳嗽。易中海摆了摆手,你在粮食局那边忙不忙? 还行,年底了,调配的事儿多。秦怀安说着,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今天不是来找你闲聊的。我找何雨柱。 易中海端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找傻柱?你认识他? 不认识,见过名字。秦怀安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敲,区里上次开会,王建民在会上提了一嘴,说你们轧钢厂办了厨艺培训班,培训班的辅导员叫何雨柱。后来我又听说他在区里备了案,搞药材采购的正规渠道,是周科长签的字。 易中海没说话。 一个厨子,能办培训班,能走正规采购,还能把药店的东西弄进厂里。秦怀安看着易中海,姐夫,你在厂里待了这么多年,就没听你说过这个何雨柱? 我跟他……不是一个车间的。 秦怀安也没追问,那我自己找他谈。 易中海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说:我带你过去。 两个人走出来的时候,傻柱正站在自家门口。 秦同志是吧?傻柱主动开了口,刚才在门口碰过了。 秦怀安打量了傻柱一眼。他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是那种打量的目光,而是像在看一件东西,评估它的成色和分量。傻柱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何师傅,方便聊几句吗? 方便。傻柱往屋里让,进来说。 秦怀安走了两步,回头对易中海说:姐夫,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易中海站在院子里,脸色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只是在槐树底下站住了。 何大清这时候从那间空屋里出来了。他看见易中海站在院子里,又看见秦怀安跟傻柱进了屋,目光闪了一下。他没过来,就靠在空屋的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自己卷的烟,慢慢地抽。 傻柱屋里,秦怀安在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丁秋楠正在里屋整理药材柜。她探出头看了一眼,对秦怀安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把里屋门虚掩上,不打扰他们谈话。 何师傅,我开门见山。秦怀安说话跟他走路一样,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在粮食系统做物资调配,手里管着几个区的粮食采购和分配。你们轧钢厂的食堂采购渠道我了解过,目前是通过街道粮店和零散采购两条线在走。 傻柱心里动了一下。这人做功课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跟你谈一件事。秦怀安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公文包上,你的食堂采购,能不能跟我的系统资源整合一下? 整合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把食堂的采购品种和数量列出来,我这边用粮食系统的渠道统一调配。秦怀安说得很清楚,不是我帮你买,是用系统的渠道走。米面粮油这些大宗物资,系统采购的价格比粮店零售价低两到三成。你们食堂每天的消耗量不小,一年下来,省下来的数目不是小钱。 傻柱听懂了。 这个秦怀安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做生意的。粮食系统有调配权,能以批发价拿到物资,但这些物资分配完了以后,基层单位自己采购还是走零售价。秦怀安做的事情就是把食堂采购挂到系统调配的渠道里,中间省出来的差价,两边分。 这事儿你跟厂里谈过吗? 没有。秦怀安摇了摇头,我先来找的你。 为什么不是找杨厂长? 杨厂长管的是全厂,食堂只是后勤的一部分。你是食堂的主厨,食堂用什么、用多少,你最清楚。我跟你要了单子,才能去找杨厂长谈。 傻柱手里的杯子转了两圈。秦怀安这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他是来要需求清单的。有了清单,他就有资本去跟厂里谈了。到时候厂里批了,他就是中间人,两边的好处都少不了。 秦同志,我能问一句吗? 这事儿,跟你姐夫有关系吗? 秦怀安看了傻柱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他顿了一下,说:没有。易中海是我姐夫,但他不管粮食系统的事。我找你是看了区里的材料,跟他没关系。 傻柱点了点头。 这人说话不拐弯,这让他放心了一点。 我跟您说句实话。傻柱把杯子放到桌上,你说的这事儿,我听着不像是圈套。但你让我给单子,我可以给。不过有一个条件。 你说。 采购渠道的事我不参与管理。我只出需求清单,列清楚食堂每个月要什么、要多少。具体怎么调配、怎么走账、跟厂里怎么对接,这些事由你和杨厂长谈。我不经手钱,也不经手货。 秦怀安看着傻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是笑。 你不是一般的厨子。 我就是个做饭的。傻柱也笑了一下,就是被人举报多了,学精了。 秦怀安很干脆,条件我答应。单子你什么时候能给我? 三天之内。我得把每个月的光绪盘一下,列个准数。 那三天后我来拿。秦怀安站起来,伸出手,何师傅,合作愉快。 傻柱跟他握了手。秦怀安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握上去比看上去有劲。 何大清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了。 灵觉预警没响,说明秦怀安说的话不是坏心。但傻柱还是留了个心眼。他提的那个条件不是随口说的,是周科长教他的。 上次做药材采购备案的时候,周科长跟他说过一句话:东西可以卖,但钱不能过手。钱一过手,说不清楚的事情就多了。当时说的是药材,但傻柱记住了这个道理。 秦怀安站起来的时候,傻柱瞥了一眼窗外。何大清靠在空屋门框上的身影动了一下,烟不抽了,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这边。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是仇视,不是欣慰,也不是算计。像是看见了一样自己认识但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 秦怀安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转过身,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 傻柱看见公文包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封信。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落款。 我来之前收到一封信。秦怀安拿出那个信封,信里说你何雨柱是投机倒把分子,倒卖药材,私设铺子,还跟厂外人员有不正当经济往来。建议厂里取消你的食堂厨师职务。 傻柱接过了信。 信纸是普通的信笺纸,叠了三折。字写得很用力,笔画粗重,有的地方墨水洇了一大片。内容跟秦怀安说的差不多,最后一段写着该人在厂里欺上瞒下、拉帮结派、以权谋私,实为蛀虫,应予严惩。 没有落款。 但寄件地址写了:三车间。 傻柱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他看了很久。 秦怀安在旁边说:这封信是寄到区里物资调配办公室的,我拆开看了。看完以后我觉得不太对劲。一个匿名信,没有署名,却指名道姓举报一个人。如果是正常举报,为什么不走正轨渠道?为什么不敢落款? 所以你查了? 查了。秦怀安说,我让局里的人查了一下你最近的备案记录。药材采购有周科长签字,培训班有王建民签字,铺子半亩灶台有正规营业执照。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违规的。这封信上说的不是事实。 傻柱把信纸按在桌上,手指按在字迹上。 这字我认得。 秦怀安看着他:谁的? 刘海中。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傻柱觉得嘴里发苦。 刘海中是二大爷,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在车间里带过不少学徒。这个笔迹他太熟了。上次写匿名信举报他倒卖药材的那封,也是三车间寄出来的。那封信的字不是刘海中的,是刘海中的徒弟写的。那次他查出来了,没追究,想着二大爷年纪大了,在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闹翻了不好看。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刘海中亲手写的。 不是指使别人写,是他自己拿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的。写完以后装进信封,填上三车间,寄到了区里物资调配办公室。 他不是想举报傻柱倒卖药材。他是想把秦怀安拉进来,让秦怀安从粮食系统查傻柱,查铺子的进货渠道,把事闹大。 但他没想到,秦怀安先查了傻柱的备案记录。 他更没想到,秦怀安查完以后,反而上门来谈合作了。 你打算怎么办?秦怀安问。 傻柱把信叠好,装回信封里。他看了窗外一眼。何大清还在门口站着,易中海也在槐树底下站着。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都在往这边看。 信我能留下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秦怀安提起公文包,我可以出个证明,证明这封信是通过什么渠道寄到区里的,寄的是什么内容。如果需要的话。 先留着吧。傻柱把信揣进怀里,不一定用得上。 什么时候用上了,来找我。秦怀安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易中海看见秦怀安出来,往前迎了一步。 谈得怎么样? 挺好的。秦怀安看了他一眼,姐夫,你院子里的人都挺有意思。 易中海听不出这话是夸还是损。 秦怀安没多停留,跟何大清也点了个头,提着公文包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口。 傻柱站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 何大清往屋里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回空屋去了。易中海站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也回了自己屋。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丁秋楠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傻柱怀里的信封:什么东西? 又一封举报信。傻柱把信递给她,刘海中亲手写的。 丁秋楠接过来看了。看完以后她把信封放下,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先留着。 不是第一次了。 我知道。 你总不能每次都留着。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 秋楠,你说这事要是闹起来,院子里会怎么样? 丁秋楠想了想,说:他二大爷一辈子最好面子。你当着全院的面把他戳穿了,他跟许大茂不一样。许大茂脸皮厚,被打了还能笑嘻嘻地爬起来。刘海中扛不住这个。 傻柱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没马上去找刘海中算账的原因。 不是怕,是这事的后果太大了。一旦把信摆在全院大会上,刘海中这一辈子攒下来的那张脸就彻底撕烂了。三车间的老组长,院里的二大爷,写的匿名信落到了人家的手里。 但话又说回来。 信在手里,什么时候用,怎么用,是他说了算。 傻柱把信放进了柜子里。柜子里还有一个铁盒,铁盒里放着之前的几封信。贾张氏写的、易中海指使的、刘海中徒弟写的,现在又多了刘海中亲笔写的。 他把铁盒盖上,锁好。 丁秋楠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说了句:这铁盒里装的,比他铺子里赚的钱还值钱。 值什么钱? 每封信都是一个人欠你的债。丁秋楠说,你什么时候去收,他们就什么时候还。 傻柱看着那个上锁的柜子,没接话。 屋外,何大清站在空屋门口,看着傻柱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才慢慢转身进了屋。 远处胡同里,秦怀安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在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紧不慢的节拍。 这个院子里的事,还远远没完。 第107章 升级2 系统升七级的那天晚上,傻柱正在算账。 账本是老黄下午送过来的,铺子这个月的进项比上个月又涨了两成。傻柱翻开账本,一笔一笔地核,灵稻米的销量稳中有升,回头客的比例已经超过六成。老黄在最后一页用红笔圈了一个数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预计下月破千。 傻柱拿笔在这个数字上点了一下。 他盯着的不是数字本身。是他爹何大清看完这些数字以后,回去跟易中海嘀咕的那些话。这几天傻柱用灵觉偷听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片段,但碎片拼起来也够用了。保定、七百二、分账、等他把铺子做大。每多听到一个词,他心里就凉一分。 他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眼睛。 脑子里那个铃铛响了。 不是轻响,是一声长鸣,像一块大石头扔进了水潭,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傻柱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他两只手按住桌子边缘,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灵植空间升级完成] [当前等级:Lv.7] [新增能力:灵田扩域] [灵觉预警升级:方向感知] 这行字在脑子里闪过去的时候,傻柱觉得自己身体里被灌了一壶热水。不是烫,是暖,从胃里开始往外扩散,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流。他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等着这股暖意过去。 暖意没有过去。它停在了身体里,像多了一口烧着火的炉子,不声不响地在那儿热着。 然后他看见了空间。 灵田翻了一倍。 灵芝棚里的灵芝,之前只有八根。现在棚子往外扩了一大截,排列得整整齐齐,从八根涨到了二十根。每一根灵芝的菌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空间的光照下亮晶晶的,像撒了碎银子。 灵参地也变了。原来只有一小块,种了七八棵灵参,他收了一茬以后地就空着了。现在那块地往四周延伸出去,面积大了三倍不止。土是新的,黑油油的,翻过的痕迹还在,散发着一股混着草根味的泥土香。 傻柱深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睛,看见丁秋楠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杯水。 你刚才像走了神。 没有。傻柱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是升了。 七级? 丁秋楠把水杯拿回去放到桌上,打开她的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等着:说来听听。 傻柱把他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灵田翻倍、灵芝棚扩展、灵参地扩大。丁秋楠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记,写到灵参地面积的时候停了一下,在数字旁边画了个小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你现在的药材产量,丁秋楠拿笔点着纸上的数字,够你去区里申请正规药材销售资质了。上次周科长说过,个人药材销售备案有最低产量门槛,你当时不够。现在够了。 傻柱愣了一下。他没从这个角度想。他脑子里还在处理系统升级带来的另一件事。 灵觉预警也升级了。 以前灵觉预警只能告诉他有人不怀好意,像一个没有刻度的温度计,只知道冷热,不知道多少度。现在不一样了。多了两个维度:方向和强度。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闭上眼睛,把灵觉铺出去。 院子里各家的气息像一张网一样在脑子里展开。一大妈在东边,心率平稳,正在纳鞋底。三大爷在北边,算盘珠子拨得又急又密,月底了在算工资。雨水在棉纺厂方向,气息均匀,没有异样。 易中海在西边。 傻柱把灵觉往易中海的方向探过去。 灵觉穿过墙壁,穿过院子里的空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易中海的窗户上。他了易中海,不是用眼睛看,是一种模糊的轮廓。易中海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笔在纸上走,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恶意强度:低。 方向:正西。 原来只有有恶意这一个信号。现在他能感知到恶意的大小,就像温度计上有了刻度。易中海的恶意是,说明他现在写的这封信不是要害人性命,而是在谋划别的。 傻柱把灵觉转向空屋。 何大清在空屋里,坐在床上,手里夹着一根自己卷的烟。烟雾从窗户缝里往外飘,带着一股劣质烟叶的苦味。 恶意强度:中等。 方向:院子东头,空屋。 这个让傻柱皱了下眉头。不是低,也不是高,是中等。灵觉还给了他一个更细的分类:来源是利益相关,不是人身威胁。 傻柱睁开眼睛。 丁秋楠看着他:怎么样? 这个东西比原来好使。傻柱把灵觉升级的事告诉了她,不光知道谁有恶意,还能知道恶意有多大,往哪边来的。还能分出来是冲我的钱,还是冲我的命。 你试了? 试了。易中海是低,何大清是中等。傻柱顿了顿,都是利益相关。 丁秋楠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利益相关。这四个字比人身威胁要复杂得多。人身威胁好办,防着就行。利益相关是软的,它会变,会进化,会看情况加减码。今天何大清的恶意是中等,那是因为他觉得还有希望分到钱。如果傻柱把道堵死了呢?中等会变成什么?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丁秋楠问。 傻柱把账本推到一边,今晚上会有动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有把握。不是猜的,是灵觉告诉他的。灵觉升级以后多了一种功能,不是预警,更像是预报。他能在脑子的那个铃铛响起之前,隐约感觉到某种将要发生的事。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就像阴天的时候膝盖隐隐作疼,不是真的疼,是知道要下雨了。 当天夜里。 傻柱没睡。他躺在外屋的木椅上,盖了一条薄被子,灵觉像一盏灯一样悬在院子上空。丁秋楠在里屋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均匀得像钟摆。 凌晨两点。 井边的方向有动静。 一个人先到了。脚步很轻,踩在井边的青石板上,刻意压着声。是何大清。傻柱不需要睁眼就知道,何大清的气息他太熟了,那股烟叶味和老头汗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想装都装不出来。 大概过了一袋烟的功夫,第二个人来了。脚步更轻,但呼吸很重。易中海的肺不好,天一凉他就咳嗽,走路的时候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他在井边停住,跟何大清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三步。 傻柱把灵觉收窄了,像把网收成一束,集中对准井边。 声音变得清晰了。 事办完了?易中海的声音压得很低。 办什么办。何大清的声音闷闷的,铺子里的账我没看完,姓黄的把账本锁了。食材架上的东西我倒看了,大米白面都是上等货,进价不低。 进价高利润就薄。易中海的语气很平,你得想办法把进价压下来,或者换成次一等的,中间的差价你也有份。 你想让我换他的食材? 不是换不换的问题。易中海咳嗽了一声,强压着没出声,保定那边我已经帮你回信了。上次说的七百二,人家愿意收。你现在缺的是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亲爹。你在院子里站住脚,以亲爹的身份帮着管事,铺子的事你就有说话的份。到时候进什么食材、找什么供货商、走什么渠道,你说了算。 何大清沉默了一会儿。 傻柱的心沉了下去。 分账呢? 按上次说的。易中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傻柱听得很清楚,铺子现在的流水,每个月不会低于八百。等他把铺子做大,流水破千以后,你拿两成,我拿一成,剩下的归他。但那是个说法。实际上你把进货渠道攥在手里以后,成本降多少,中间那个差价就是你的。 何大清又沉默了。 井里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楚,咕咚咕咚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 老易。何大清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知道傻柱是我儿子吧? 知道。 你让我算计自己的儿子。 二十年前你丢下他的时候,易中海的声音冷了下去,怎么没想过他是你儿子? 风把井边的对话刮走了一片。傻柱再听的时候,只有何大清一个人站在井边了。易中海的脚步声已经往西边去了,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走夜路。 何大清站在井边没动。他把手里那根烟按下去了,烟头扔进井里,嘶的一声灭了。 傻柱睁开了眼睛。 屋里很暗,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点月光。他看着顶棚上糊的那层旧报纸,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件事很确定:何大清这次回来不是养老,不是弥补,不是良心发现。他是易中海请回来的,来分他的钱。 分账、渠道、名分。 每一个字都安排得很清楚。 傻柱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他穿上鞋,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推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沙沙的声音。 然后他脑子里那个铃铛忽然猛烈地响了起来。 不是井边方向,是西边。 易中海的屋子。 强度:中高。 傻柱的灵觉自动锁了过去。他易中海又坐在桌前,手在写东西。这回写的不是长信,是几行字,写得很急,最后一行写完了以后把纸叠起来塞进了一个信封。 易中海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何大清。 那个人傻柱不认识。四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到下巴的疤。他不是这个院子里的人。 易中海把信封递给他。 那个人接过信,什么都没问,把信塞进怀里,转身就走。他的脚步比易中海快得多,三两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院门闪了出去。 灵觉跟着那个人出了院子。他往南走了,不是去保定方向,是往城里走。 傻柱抬手看了一下表。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那个人的脚步声在胡同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夜又恢复了安静。老槐树还在沙沙地响,井里的水还在咕咚咕咚地翻。但傻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易中海把一封信交给了他不认识的人。 信里写了什么?那个人是谁?去哪里? 傻柱的灵觉还在闪红。 不是冲人命来的,但那个恶意强度是中高。 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子。柜子里那个铁盒静静地锁着,四封举报信叠得整整齐齐。现在又多了一封,刘海中亲笔写的。这些东西在一个盒子里,像一个火药桶,导火索在别人手里。 傻柱把窗户关上,躺回椅子里。 他没有睡。他在等天亮。 院子里很多事都在这个夜里翻了面。系统升了七级,灵觉能看见方向了。何大清和易中海的算计摆到了桌面上。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拿着易中海的秘密信走进了午夜的胡同。 傻柱闭上眼睛。灵觉还在闪红,一下,一下,很有频率地闪着。 那封被带走的是什么? 那个人是易中海藏了很久的后手吗? 还是说…… 傻柱的脑子忽然滑过一个念头:易中海还有个妹夫。 不是秦怀安。秦怀安是明面上的妹夫,在粮食局上班,今天还来谈合作了。但易中海的妻子呢?一大妈有没有别的兄弟姐妹? 他把这个念头记在了心里。 窗外起了风。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院门口半掩的木门吹得吱呀吱呀响。傻柱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窗户纸上一明一暗的月光。 系统升了七级,能力更强了。但知道的越多,心里反而越沉。 这个院子里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多了。 第108章 摊牌1 第二天,傻柱照常去了食堂。 中午做的红烧肉,大师傅的手艺,傻柱在旁边盯着火候。肉块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酱色一点点渗进去,香气顺着排风扇飘出来,半个厂区都能闻到。小学徒在旁边打下手,锅铲翻得叮当响。 傻柱盯着锅里的肉,脑子里却在转昨天夜里的那件事。 易中海把信交给了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凌晨两点四十出了院门,往南走了。信里写了什么,送到哪里去,他一概不知道。灵觉给他的信号是中高恶意,不是冲着命来的,但他心里那块石头始终没落地。 更让他不安的是何大清。 昨天灵觉告诉他一件事:何大清的恶意来源是利益相关。这四个字比易中海的恶意更让人难受。易中海跟他非亲非故,算计他是冤家对头该做的事。何大清是他亲爹,亲爹为了一笔钱回来跟外人合伙算计亲儿子,这种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红烧肉出锅的时候,傻柱做了一个决定。 不等了。 晚上收工以后,傻柱没去铺子。他直接回了院子,进屋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褂子。丁秋楠看出他脸色不对,问他要干嘛。 跟我爹说几句话。 你想好了? 想好了。傻柱把毛巾搭在脸盆架子上,瞒着没用。他知道我知道了,早晚的事。 丁秋楠没再多问。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包茶叶。 把这个带上。 干嘛? 泡壶茶,慢慢说。丁秋楠把茶叶包塞到他手里,你这个人脾气上来了容易急,嘴上没遮没拦的。喝口茶,缓一缓。 傻柱捏着那包茶叶,看了看她。丁秋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围裙边上攥得紧紧的。 放心吧。 天黑以后,傻柱敲了何大清的门。 空屋的门没有闩,一推就开了。何大清坐在床沿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散装白酒。屋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沉沉的,照在何大清脸上,那张老脸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十岁。 来了。何大清没看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傻柱在桌对面坐下。他没有带那包茶叶,空手来的。何大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拨拉碟子里的花生米,手指在花生米之间划拉来划拉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有事? 有事。 傻柱把手放在桌上。他决定不绕弯子。 保定。 何大清的手停住了。 七百二。 何大清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分账。 屋里一下子静了。灯泡在头顶上嗡嗡地响,院子里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从墙缝里渗进来,嗡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何大清的脸僵了。 那种僵不是生气,也不是装傻,是真的僵住了。他脸上的皮肤本来就松,这一僵,更显得老。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来。 傻柱看着他爹,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怀,不是原谅,是一种好了,终于说开了的感觉。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外面的天气预报播完了,换成了样板戏,咿咿呀呀地唱了一阵,又停了。何大清始终没有动。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几天了。傻柱说,你每天晚上跟老易在井边说话,我都知道。保定来信了,七百二你攒了多久,分账怎么分,我都知道。 何大清的手抖了一下。搪瓷缸子碰在桌上,发出了当的一声。缸子里的酒晃出来洒在桌面上,他也没去擦。 我没想害你。 我知道。傻柱的语气很平,你想等我铺子做大了,从里面分一份。老易给你出的主意,让你以亲爹的身份回来站稳脚跟,把进货渠道攥在手里。渠道在你手里,成本降多少,中间的差价就是你的。 何大清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拿起搪瓷缸子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把洒出来的酒划成了一条线。 柱子,你听爹说。何大清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娘走得早,你妹妹那会儿才六岁。我一个男人,带着俩孩子,那年头找活儿都找不着。去保定不是我想去,是没有别的路。 那你为什么二十年不回来看一眼? 这句话傻柱说得不重,但何大清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何大清的声音噎住了,我没脸回来。 二十年。傻柱看着桌上的搪瓷缸子,雨水从小没娘没爹,大冬天穿一件露棉花的棉袄去上学。我十三岁进厨房当学徒,给人洗菜端盘子,一个月挣八块钱,养活自己和妹妹。二十年,你寄过一封信吗?寄过一分钱吗? 何大清的头低了下去。低得很低,下巴快要贴到胸口上了。 我知道你过得苦。傻柱的声音缓了下来,但我现在过得好了,你想回来的理由不是想见我,是想分钱。爹,你说这个叫我怎么接? 何大清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傻柱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子是空的,他没倒水。他把杯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看着何大清。 叫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比想象中要稳。 你跟我说句实话。 何大清点了点头。 易中海在保定的信里,到底说了什么? 何大清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了。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 他说……何大清咽了口唾沫,老易写信跟我说,你在北京出息了。开了铺子,卖药材,养了灵芝和人参,每个月进账比十个工人工资还多。他说你是他的养老对象 傻柱的眉头动了一下。 养老对象? 他们院子里有个规矩,一大爷管着全院的公共事务,谁将来能给他养老送终,就被叫养老对象。老易说你就是,他一直在培养你。何大清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你现在翅膀硬了,不听话了。让我回来,帮他把你拉回来。 怎么拉? 他说你是要面子的人。亲爹回来了,你得孝敬。孝敬就会让他参与铺子的事。参与了就能分钱。分了钱你就有把柄在手里,不怕你不服管。 傻柱笑了。 他是真的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听到一个特别拙劣的计策时忍不住要笑的感觉。易中海把他的性格算得挺透,要面子、重情义、嘴上硬心肠软。但他算错了一件事:傻柱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傻柱了。 七百二呢? 是我自己攒的。何大清的声音更低了,我在保定干了二十年零工,攒了七百二十块钱。老易说这点钱不够看,但可以当敲门砖。让我拿这个钱在铺子里入一股,然后就名正言顺了。 你信他? 我……何大清说不下去了。 傻柱靠在椅背上,看着顶棚的灯。灯泡里的钨丝烧得发红,时不时跳一下,屋子里的光就跟着闪一下。 你把七百二带来了? 带了。藏在铺盖卷里。 那是你攒了二十年的。 何大清没出声。 傻柱把扣在桌上的杯子翻了过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水缸边,舀了半杯凉水。他又坐下来,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 爹,我有句话搁心里好久了。 何大清抬起头看着他。 傻柱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 你回保定去吧。 何大清的瞳孔缩了一下。 七百二原封不动还给你,另外加三百,算你养我到十岁的钱。傻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十岁以后的事就不算了,我自己活过来的。从那以后…… 他顿了顿。 你我两清。 这四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屋里的光线好像都暗了一下。灯泡嗡嗡地响,院子里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没了。 何大清看着傻柱,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渐渐湿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子端起来,缸子里的酒晃了一下,有几滴洒在了桌上。 柱子…… 钱明天给你。傻柱站了起来,七百二加三百,一共一千零二十。你拿了钱以后回保定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跟我没有关系了。 何大清把手里的花生米碟子推到一边,碟子在桌上转了一圈,停下来的时候口朝下翻了个底朝天,花生米滚了一地。他没有去捡。 柱子,爹问你一句话。 傻柱在门口站住了。 你现在,恨不恨我? 傻柱的手搭在门框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不恨。 真的? 恨不动了。我恨了你二十年,累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没有回头。 你把酒喝完吧。明早我让雨水给你送钱过来。 傻柱走出了那间空屋。 院子里的风很凉。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翻着面,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碎碎的一片。易中海的屋里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傻柱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他心里空空的。 不是伤心,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心里有一块地方终于清了出来,腾出了位置。那个位置空了,但他发现,那个位置空了以后,好像反而没那么重了。 他推门进了自己屋。 丁秋楠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她的记录本。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记录本合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说了? 说了。 他怎么应的? 没应。傻柱接过水杯,但会应的。 丁秋楠在他旁边坐下,把记录本推到一边。她伸手把傻柱肩上的灯光调暗了一点,让屋子里的光不那么刺眼。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何雨柱,你比你爹强。 傻柱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热水冒着白汽,把他的眼睛遮得有些模糊。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握住丁秋楠的手。 窗外,那间空屋里的灯还亮着。 何大清还坐在床沿上,搪瓷缸子倒扣在桌上,酒洒了一桌。他没有去擦,就那么坐着,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他才抖了一下,把烟头按灭了。 院子里很安静。 易中海屋里的灯也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个人影,坐着,不动。 两个老人,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都在守着一件事。 守的是什么,他们心里清楚。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院门口半掩的门吹得吱呀作响。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一个老人在叹气。 第109章 了断 何大清在空屋里坐了一天一夜。 傻柱知道。他的灵觉一直开着,不需要特意去探,那座空屋里的人影就在那,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不动,不倒,就那么坐着。天亮了还坐着,天黑了还坐着,灯没开,饭没吃,门没出。 丁秋楠去食堂上班之前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空屋的窗户,回来问傻柱:你爹昨晚没睡? 没睡。 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傻柱系着围裙准备出门,他自己想明白的事,别人帮不了。 丁秋楠没再说什么。她把一个饭盒放在桌上,里面是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中午你路过的时候,搁他门口。 傻柱看了一眼饭盒,没拿。但他中午回来的时候,饭盒没了。丁秋楠放了,她走之前就放了。 第二天早上。 院子里的人刚起来,一大妈在生炉子,三大爷在门口活动腿脚,前院许大茂家的收音机在放早新闻。天是阴的,槐树叶子不响,空气沉沉的憋着一场雨。 傻柱坐在门槛上喝粥。粥是丁秋楠煮的,放了灵稻米,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端着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眼睛看着对面的空屋。 空屋的门开了。 何大清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头发用水拢过,脸上的胡茬刮得不太干净,下巴上还有几道没刮到的地方。他手里提着一个破包袱,就是二十年前他来北京时带着的那个。包袱皮还是二十年前那块深蓝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有的地方已经磨出了线头。 二十年前,这个包袱里装着何大清全部的家当。两条换洗的裤衩,一件棉坎肩,一把剃须刀,几张粮票。二十年后,这个包袱里还是他全部的家当。多了七百二十块钱,但这七百二十块钱现在也不属于他了。 何大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先看了一眼傻柱的方向,目光碰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做了一个让院子里所有早起的人都愣住的事。 他走到易中海门口,抬手敲门。 砰砰砰。三下。 易中海正在屋里穿衣服。一大妈开的门,看见何大清站在门口,脸上一愣。 大清? 嫂子,我找老易说句话。 易中海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系着领口的扣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看见何大清手里提着包袱,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大清,你这是…… 老易,有句话我得当着大家面说。 院子里的人开始出来了。三大爷阎埠贵停了活动腿脚,一只手扶着门框往这边看。一大妈站在易中海身后,手里还抓着一把引火的木刨花。前院的收音机还在响,三大妈出来把它关了。 全院子都安静了。 你说。易中海的声音有点紧。 上个月你给保定写信,让我回来。何大清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你在信里说,傻柱现在有钱,开铺子卖药材,每个月进账比十个工人工资还多。你说让我以亲爹身份回来站住脚,帮他管铺子,把进货渠道攥在手里,然后跟你分账。 易中海的脸青了。 不是红,不是白,是青。一种很难看的铁锈青色,从脖子往上泛,一寸一寸地蔓到颧骨上。 你…… 我没说完。何大清打断了他。这个一向唯唯诺诺的老头,这一会儿说话反而利索了。你让我做的这些事,我做了。铺子里我看了,食材我记了,账我也算了。但我现在不做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你让我回来分傻柱的钱,这个主意是你出的。现在我不分了。你也别分了。何大清看着易中海,两个老头隔着一道门槛面对面站着。你要告发我,我把你做的事全抖出来。你写的那些信,你在厂里做的事,还有你跟秦怀安那档子事,我全说。 易中海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吓得,是那种站不住了往后退的感觉。他的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贾张氏站在自己门口,嘴张得像条鱼。三大爷的眉头皱成了一团,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一大妈手里那团刨花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手直抖。 何大清转身,背对着易中海,提着包袱往院门口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了。 柱子。 傻柱还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粥已经凉了。他把碗放在地上,站了起来。 钱我压在枕头底下了。七百二加三百,你数一数。 何大清没回头。 我不是来要钱的。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脚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了。 雨水站在她自己屋的窗口。 她从小跟着傻柱长大,对何大清的印象只有两样东西:一张照片,和一个包袱。照片上的人模模糊糊的,包袱就是何大清手里提着的那个。从小到大,她每次问傻柱爹去哪了,傻柱就说。后来她就不问了。 现在这个人就在院子里。 她看着何大清的背影,看着那个破包袱,看着他踉跄的那一步。她的手指攥着窗帘布,攥得指节发白。 一大妈追了出来。 大清! 何大清在院门口站住了,没回头。 一大妈跑回屋里,又从屋里跑出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跑到何大清面前,把布包塞进他包袱里。 路上吃。新蒸的。 何大清低头看了一眼包袱里多出来的布包。两个馒头,还有点热乎气。 嫂子…… 走吧。一大妈眼眶红了,大清,走吧。 何大清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提着包袱走出了院门。 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何大清的布鞋踩在上面,留下一串淡淡的脚印。脚印往胡同口的方向延伸,越来越浅,越来越淡,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 贾张氏回了屋,把门关了。三大爷端着茶缸子靠在门框上,咂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许大茂从前院探了个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傻柱站在院子中间。 丁秋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我去铺子了。傻柱说。 傻柱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一眼空屋。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床上只剩下木板和一张旧席子,枕头底下放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千零二十块钱。 雨水从屋里跑出来,跑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往胡同口看。 胡同里已经没人了。青石板上那串淡淡的脚印也被晨风吹干了,什么都没留下。 雨水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丁秋楠走过去,把手里的围巾搭在雨水肩膀上。雨水没有接,她忽然转身跑回院子里,跑到傻柱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他走了。 他都没看我一眼。雨水的声音闷在傻柱的胸口,二十年,他回来快一个月了,没正眼看过我一眼。 傻柱的手停在雨水的背上。他抱着妹妹,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刻意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抖。 他知道你长大的样子就够了吧。傻柱的声音放得很轻,他不看,是他不敢看。 雨水没有说话。她把头埋在傻柱肩膀上,就那么靠着。傻柱拍了拍她的背,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胡同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上溜过去,尾巴高高翘着,一转眼就不见了。 易中海还站在自己门口。 他没回屋。一大妈叫他,他没应。他就那么站在门口,面朝着院子。他的领口扣子还没系好,敞着。风吹过来,衣领子扇了一下,露出里面的白布衬衣,白布上有一点黄渍。 傻柱从他身边走过去。 两个人没有对视。傻柱看见易中海的脚尖动了一下,好像想往他这边迈一步,又缩回去了。 老易。傻柱停住脚步,没回头,何大清走了。你的算盘打完了。 易中海没说话。 傻柱走了。 雨水也回去了。一大妈叹了口气,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刨花捡起来,回屋生炉子去了。 院子里只剩易中海一个人。 他站在槐树底下。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着面,几片枯叶从他头顶上飘下来,落在他的脚边。他低着头,看着那些叶子,一动不动。 他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傻柱的窗户。 那个眼神,不是恨。 是空了。 一个算计了大半辈子的人,最后发现自己算来算去,什么都没攥住。何大清走了,秦怀安没站他这边,傻柱的铺子一天比一天大。他写出去的那些信、布下去的那些局,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里流走了。 易中海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傻柱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他。 丁秋楠也在看。 他会不会再搞事? 傻柱说得毫不含糊,但他能用的牌不多了。何大清是他最后一张能打感情牌的牌,现在这张牌没了。 那你手里的牌呢? 傻柱回头看了一眼柜子。柜子锁着,钥匙在丁秋楠手里。柜子里有个铁盒,铁盒里有四封信。 不对。 是五封了。 除了贾张氏的、易中海指使的、刘海中徒弟的、刘海中亲笔的,还有一封,秦怀安拿来的那封刘海中的举报信,虽然没有署名,但比有署名更致命。 该用的牌,早晚要打出去。 丁秋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柜子,懂了。 什么时候? 等领完证。傻柱转过头看着她,先把咱俩的事办了。这个院子里欠我的债,跑不了。 丁秋楠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傻柱身边,跟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院子。 雨水从门口探进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平静下来了。她看了眼丁秋楠,又看了眼傻柱,说了句:嫂子,今晚我过来帮你们做饭。 丁秋楠愣了一下。这个称呼,雨水以前没叫过。她脸微微红了一下,点了点头: 雨水把门带上了。 傻柱看了一眼丁秋楠的侧脸,伸手把她肩膀上的围巾正了正。丁秋楠没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院子里的槐树还在响。雨还没下,但天阴得越来越沉了。易中海还在树下站着,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根还在土里,但心空了。 远处胡同口,何大清已经走到了公交车站。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坐在长条木凳上,把包袱放在膝盖上。包袱里的馒头还是温的,他拿出一个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的时候喉咙动了好几下。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是那种老人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的样子。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馒头上,他把带眼泪的那块馒头也吃了。 远处来了公交车。何大清站起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提着包袱上了车。 车走了。 胡同口又空了。 第110章 领证 领证那天,傻柱起得很早。 天没全亮他就醒了。丁秋楠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到院子里打了盆凉水洗脸。四月的井水还有点刺骨头,他拿毛巾擦脸的时候整个人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件中山装。 中山装是新的,去年在王府井百货大楼买的。买的时候他口袋里一共只有三十多块钱,这件衣服花了十八块五,咬了半天牙才掏的钱。衣服是藏青色的,领子硬挺,四个口袋的扣子都是铜的。他买回来以后只穿过两回,一回是去见杨厂长,一回是培训班开班。每次都穿得很小心,回来就叠好收进柜子里。 今天他穿上了。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领子正不正,扣子齐不齐,手在衣服前襟上抹了两下,把不存在的灰弹掉。 丁秋楠醒了。她靠在床头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 像个新郎官。 本来就是。傻柱把领子正了正,你呢,穿什么? 丁秋楠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布包。布包里叠着一件碎花衬衣,白底蓝花,料子不算新,但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个折痕都熨过了。那是她妈压箱底的东西,她妈嫁给她爸那年做的,后来她妈不在了,衬衣留给了她。她一直舍不得穿。 这衬衣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昨天。丁秋楠把衬衣展开,在身上比了比,我妈说,等我嫁人的时候穿。她没等到。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傻柱走过去,把衬衣从她手里拿过来,抖了两下抻平了,给她披上。你妈在天上看着呢。今天穿。 丁秋楠低下头,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 两人出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三大爷在门口刷牙,看见傻柱穿中山装出来,嘴里的泡沫差点呛出来。 哟,柱子,这是干嘛去? 领证。 领证?三大爷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跟谁? 丁秋楠从屋里走了出来。 三大爷看了看丁秋楠,又看了看傻柱的中山装,又看了看丁秋楠的碎花衬衣。他把牙刷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挺好,挺好。 一大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傻柱和丁秋楠站在院子里,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她盯着丁秋楠的碎花衬衣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街道办事处就在胡同口出去往左拐,走十分钟就到了。 办事处的门脸不大,两间平房,门口挂了个白底黑字的牌子。里面的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短发,戴着老花镜,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同志,我们办结婚登记。傻柱把材料递过去。 女同志推了推眼镜,拿起材料看了一眼,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来。 傻柱?不是何雨柱吗? 何雨柱就是我。傻柱挠了挠头,傻柱是小名,街坊叫惯了。 女同志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忍着笑。那这小名可够实在的。 她低头在登记簿上写了几行字,盖了章,把两张红色的结婚证推到两人面前。何雨柱,丁秋楠。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恭喜。 傻柱接过结婚证。 红封皮,里面是粉红色的纸,毛笔写的字。他低头看了很久。他活了快三十年,各种各样的证见过不少,工作证、粮票、铺子的营业执照,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拿到一张红色的证。 何雨柱同志。 丁秋楠伸出手。 傻柱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 丁秋楠同志。 两只手在街道办事处门口握在一起。傻柱的手很大,把丁秋楠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的手有点凉,但手指攥得很紧。 丁秋楠松开手,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该改口了。 改什么口? 叫秋楠呀,傻柱同志。 傻柱愣了两秒,然后耳朵红了。秋楠。 咱们回家。 俩人没去大饭馆。傻柱说要下馆子庆祝,丁秋楠不让,说铺子里什么都有,干嘛花那个冤枉钱。俩人手牵手去了铺子。 铺子里,老黄已经知道了。 掌柜的,丁大夫,恭喜! 老黄难得笑得露出牙。他把铺子里的桌子拼成了一张长桌,铺了一块白桌布。灶台上炖着排骨,锅里蒸着鱼。傻柱一看那阵势,知道老黄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老黄,你今天没去粮店? 请了半天假。老黄搓了搓手,掌柜的大喜日子,我有两个拿手菜,不能不做。 老黄的两道拿手菜,一个叫四喜丸子,一个叫翡翠白菜。四喜丸子是正经的大菜,猪肉馅里加了荸荠和香菇,丸子在油锅里滚得金黄,再上锅蒸,蒸出来软嫩鲜香,一筷子下去能夹开但不散。翡翠白菜是一道素菜,白菜帮子切花刀,用高汤煨透,出锅以后晶莹剔透,真跟翡翠一样。 傻柱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四喜丸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老黄。 回头给你涨工钱。 老黄笑了。掌柜的,这个月的工钱您已经涨过了。 那就下个月再涨。 正说着,门口有人敲门。 娄晓娥来了。 她手里提着两个包袱,一个是花布的,一个是素色的。她进了门先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然后看着丁秋楠,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碎花衬衣配藏青中山装,好。娄晓娥拍了拍丁秋楠的手,这身打扮搁哪儿都不掉价。 她把两个包袱打开。花布里是两匹布,一匹大红的,一匹湖蓝的。素布里是两床被面,绸子的,绣着鸳鸯和喜鹊。 我爸从上海寄来的。娄晓娥把布展平了放在桌上,他说北京买不到这样的料子。红的做嫁妆箱,蓝的做两床新被子。鸳鸯被面配红绸被里,正好。 丁秋楠摸了摸那匹湖蓝布,料子在手指底下滑滑的,像水一样。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你俩好就行。娄晓娥把布重新叠好放到一边,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酒? 不办了。傻柱说,请几个相熟的人吃顿饭就行。 行,这样简单。娄晓娥想了想,那菜让老黄张罗。 老黄在一旁直点头。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铺子里的人都到齐了。 老黄做了八个菜。雨水帮着摆了碗筷,娄晓娥帮着端盘子。丁秋楠把铺子里的灯都打开了,黄澄澄的灯光照在白桌布上,桌子上那盆四喜丸子油亮油亮的。 老黄站起来,端起杯子。 掌柜的,丁大夫。我没啥文化,不会说好听的。就一句话:你们是天作之合。这杯酒我敬你们。 傻柱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老黄仰头干了,一滴没剩。 娄晓娥也站起来,举起杯子看了看丁秋楠,又看了看傻柱。 秋楠姐,柱子哥。你们俩的路不容易,以后还长着呢。我祝你们白头到老。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多发大财。 桌上笑了一片。 雨水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坐在角落里,一块一块地夹菜,慢慢地嚼。傻柱注意到她不太对劲,给她碗里夹了个丸子。 雨水,咋了? 没事。雨水把丸子吃了,咽下去,放下筷子。 桌上的笑声渐渐小了。 雨水抬起头,看着丁秋楠。 嫂子。 这个称呼让丁秋楠停住了筷子。这不是雨水第一次叫她嫂子,上一回是在院子里雨水说要过来做饭的时候。但那次是私下叫的,这次是当着满桌子人的面。 全桌人都安静了。 谢谢你。 雨水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桌上没有人动筷子,连老黄夹菜的手都停在半空中。 谢我什么? 谢谢你对我哥好。雨水看着丁秋楠,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我哥这个人,你对他好三分,他对你好十分。以前没人懂他,现在你懂了。你能治他的头疼,你能帮他记他记不住的事,你能在他犯傻的时候踩他一脚刹车。这些事以前只有我操心,现在你跟我一起操心了。 丁秋楠把筷子放下了。她没有说什么应该的不客气之类的话。她拿起杯子,跟雨水的杯子碰了一下。 雨水,你叫我嫂子。嫂子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不说谢谢。 雨水把杯子里的水喝了。 傻柱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丁秋楠的手。 那顿饭吃了很久。老黄喝得舌头有点大,搂着傻柱的肩膀说了很多话,大意是掌柜的你命好丁大夫是好人咱们铺子以后肯定做大之类的。娄晓娥和丁秋楠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声音压得很低,傻柱听不清。 雨水的碗里堆满了菜,但她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 散席以后,傻柱和丁秋楠往院子走。 四月的夜风是软的,不凉不热,吹在脸上像一层薄纱。胡同里很安静,路灯的光打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傻柱捏着丁秋楠的手。 秋楠。 以后我叫你秋楠,你叫我柱哥吧。 丁秋楠侧过脸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碎花衬衣上,蓝花好像更蓝了。 柱哥。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糖化在舌尖上,甜得很慢。 院门口。一大妈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团毛线,没打,就那么攥着。她看见傻柱和丁秋楠回来,站了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傻柱从口袋里掏出结婚证,递给她。 一大妈接过那个小红本。她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还有生炉子留下的碳灰。她翻开结婚证,粉红色的纸在月光下显得有点暗,但上面的字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她看了很久。 一大妈和一大爷易中海一样,在院子里当了半辈子的。谁家吵架了找她评理,谁家的孩子病了找她帮忙,谁家的红白喜事张罗不开找她操持。她帮过很多人,张罗过很多事。但她心里最惦记的,一直是傻柱。 傻柱从小没娘,爹又跑了,是她和聋老太太一粥一饭拉扯大的。她不欠傻柱什么,但她觉得自己欠了。欠一个当妈的责任。 现在傻柱结婚了。 一大妈把结婚证合上,抬起头。眼眶红了。 好啊。柱子,好啊。 声音很小。但院子里很安静,都听见了。 她伸出手,把傻柱的手和丁秋楠的手摞在一起。她的手覆在上面,虽然粗糙,但很暖。 一大妈没别的话。你俩好好的。 傻柱点了点头。 三大爷站在自己门口,手里端着茶缸子,看了这一幕,把茶缸子往嘴里送,茶洒了一身都没发觉。 对面屋里。易中海的窗帘拉得严严的,灯亮着,但人没有出来。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井里的水声咕咚咕咚的,像是也在说好啊,好啊。 这是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第111章 清算(上) 领证后第三天,傻柱起得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 丁秋楠还在睡。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拿开,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走到柜子前面,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柜门。 铁盒还在。 他抱着铁盒走到外屋,坐到桌边。窗户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只有麻雀在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他把铁盒打开。 里面叠着五封信。 第一封,贾张氏写的。老虔婆的字歪歪扭扭的,像鸡爪子在地上划拉的痕迹。内容是举报他投机倒把,说他卖药材是资本主义尾巴。信纸皱巴巴的,折了又折,折痕上全是手指印。 第二封,不是一个人写的,是易中海口述让别人抄的。内容是说他不服从厂里管理,私自在外面开铺子,属于走资本主义道路。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代笔的。没有落款,但傻柱知道来源。 第三封,刘海中徒弟赵建国写的。举报他在食堂以权谋私,把好食材留给自己铺子,把次品卖给工人。这封信的语气最冲,每一句都是感叹号。 第四封,刘海中亲笔写的。寄到了区里物资调配办公室,就是秦怀安收到的那封。信上说他是投机倒把分子、倒卖药材、私设铺子、跟厂外人员有不正当经济往来,实为蛀虫,应予严惩。字写得用力太大,笔尖把信纸戳出了好几个小洞。 第五封,也是刘海中写的。这一封没有明确收件人,但末尾写着寄件地址三车间。比上一封写得更详细,把傻柱的铺子名、地址、经营范围全列出来了,像一份告密材料。 傻柱把五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好在桌上。 第一封是前年冬天的事。最后一封是上周的事。 两年。五封信。四个人。 贾张氏是为了棒梗。易中海是为了养老。赵建国是为了刘海中。刘海中是为了什么?面子?嫉妒?还是他打从一开始就看傻柱不顺眼? 傻柱把信全部装回铁盒里。铁盒不大,五封信刚好塞满。他盖上盖子,压在掌心底下。 今天要做的事,他想了很久。 把信交给厂里。不是杨厂长,不是李副厂长,不是任何一个可能跟院子里的人有私交的领导。他要把信交给孟庆田。 孟庆田在厂里管纪律。这个人傻柱接触过几回,每一回都让他觉得这人跟别人不一样。他不跟任何人拉关系,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说话不看人脸色,做事不看人情面。厂里人背后叫他铁秤砣,意思是他的秤上只有规矩,没有人情。 上一次傻柱去厂办办事,亲眼看见孟庆田处理了一件事。一个车间主任把公家的钢管拿回家搭葡萄架,被人举报了。车间主任托了两个人来求情,孟庆田一句话没听,照样在厂里通报了。那个车间主任跟他认识快二十年了。 这样的人,傻柱信。 天亮了。傻柱把铁盒塞进一个布包里,出了门。 丁秋楠在门口叫住他。 柱哥。 傻柱回过头。 丁秋楠站在门槛上,碎花衬衣的袖口卷到了胳膊肘。她没问你决定了,也没说你小心。她只是把他中山装的领子正了正,说了一句。 中午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厂办在厂区东头,一栋三层的灰砖楼。孟庆田的办公室在二楼东边第一间,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汇报工作。 傻柱在走廊里等着。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里面的人出来了。傻柱敲了敲门。 孟主任。 孟庆田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他四十多岁,方脸,眉毛很浓,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检查零件一样检查面前的人。 何雨柱同志,进来坐。 傻柱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一个文件柜。桌上摊着报表和文件,码得很整齐。 什么事? 有东西给组织看。傻柱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铁盒。 孟庆田看了一眼铁盒,没伸手。 什么东西? 举报信。傻柱把盖子打开,把五封信一一拿出来排在桌上,有人举报我投机倒把、倒卖药材、私设铺子、以权谋私。一共五封。我把我自己交出来,请组织调查。 孟庆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拿起第一封信,展开。 贾张氏那封。 他看得很慢。看完以后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拿起第二封。 易中海指使的那封。 他同样看得很慢。 然后是第三封。 然后是第四封。 然后是第五封。 五封信全部看完以后,孟庆田把信按顺序放回了铁盒旁边。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又戴上。然后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何雨柱同志,你清楚这些举报信的内容吗? 清楚。 这些举报的指控,组织都已经核实过并且没有成立。你做的药材销售有区里周科长签字备案,铺子半亩灶台有正规营业执照,食堂厨艺培训班是区里王建民批的。这些举报信指控的内容,不属实。 傻柱点了点头。 但是。孟庆田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些信不是普通群众举报。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 明白。 普通群众举报,是看见了不正常的事觉得不对劲,写信告诉组织。这些信不是。这些信是有人在拿着举报这个工具,当武器在用。 第一封信还好说,贾张氏不懂政策。 第二封信就不一样了。易中海是厂里的老工人,在院子里是一大爷,他知道厂里的纪律程序。他选择不署名,找人代笔,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且知道后果。 第三封和第四封、第五封更不一样。赵建国是刘海中的徒弟,刘海中是三车间的老组长。两个人在厂里都有正式职位,他们的举报信打着以权谋私的旗号,实际上是用组织程序在做私人恩怨的事情。 孟主任,我把信交给您,是想请您考虑一个事。这些信里,有的人是在院子里跟我不对付,写封信出口气。有的人不是。 孟庆田推了推眼镜。 你说。 刘海中。傻柱指着最后两封信,这两封是他亲笔写的。第一封寄到了区里物资调配办公室,往粮食系统告我。第二封没寄出去,但在我的铁盒里。两封信的内容一样,都是举报我投机倒把。但他写的时机不一样。 什么时机? 第一封是在秦怀安来院里找我谈食堂采购合作的时候寄的。他写这封信,不是要举报我,是要拦着秦怀安不让他跟我合作。傻柱看着孟庆田,秦怀安是粮食局的人,刘海中把信寄到区里,想让粮食系统查我。幸运的是秦怀安先查了我的备案,发现所有手续都合规,没上他的当。 孟庆田的眉毛动了一下。 秦怀安把信给你了? 给了。他说如果需要,他可以出证明。证明这封信是从什么渠道寄到区里的,内容是什么。 孟庆田看了一眼最后那封信。刘海中亲笔写的那封。他拿起信纸翻到背面,看着寄件地址:三车间。 三车间的人给厂里的人写举报信,不通过厂办,直接寄到区里的物资调配办公室。孟庆田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越级举报,而且跨部门。这不合规矩。 不止这个。傻柱说,他让徒弟赵建国写过一封。那封信也是说我在食堂以权谋私。赵建国是三车间的工人,他在食堂没有任何观察权限,他写举报信只能是他师傅教他的。 孟庆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傻柱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有人来来回回地走,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地响。窗外面的厂区里,大烟囱正在冒烟,灰色的烟柱笔直地往天上冲。 他转过身。 何雨柱同志,你把这些信交给我,是想让我怎么处理? 按厂里的纪律处理。傻柱说,我信您。我只问一个结果:组织调查完以后,是非对错,给个说法。 孟庆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小周,过来一下。 挂了电话以后,他坐下来,把五封信重新整理好,放回铁盒里。他把铁盒锁进了身后的文件柜,然后把钥匙放进上衣口袋里。 这些信我现在收下,组织会正式展开调查。调查期间,涉及的每一个人的每一封信都会核实。赵建国会问话,易中海会问话,刘海中会问话。举报人和被举报人都会问。调查结果出来以后,该澄清的澄清,该处分的处分。 小周推门进来了。二十出头,小平头,精神得很。 孟主任。 小周,去三车间请刘海中同志过来一趟。 小周看了一眼傻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皮鞋在走廊里咯吱咯吱地响。 同一时间。傻柱在来厂办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让郑国栋去找赵建国。 郑国栋是他在食堂带的徒弟,人机灵,嘴严实,跟厂里各个车间的人都说得上话。傻柱跟他说,找到赵建国以后不要声张,就在三车间外面等着。等小周去叫刘海中,厂办开始问话以后,赵建国心里那根弦会崩。 一个学徒工,替师傅写举报信,心里本来就没底。一旦知道师傅被请去问话了,他自己绷不住。 这是傻柱的打算。刘海中的防线不在刘海中身上,在他徒弟身上。赵建国一开口,很多事就串起来了。 三车间。 刘海中正在带着学徒磨零件。 他是三车间的老组长了,在车床前站了快三十年。手里的扳手是他师傅留给他的,铸铁的,磨得发亮。他在车床上比划,学徒们围在旁边看着,他一边拧螺丝一边讲操作要领。 车间里机器轰轰隆隆地响。刨床在切铁块,火花四溅。车床在转,皮带打滑的时候吱的一声尖叫。空气里全是机油和铁末子的味道。 小周站在车间门口。 刘师傅。 刘海中没听见。车间的机器声太大了。 小周提高声音又叫了一遍。刘师傅! 这一声穿透了机器声。车间里的徒弟们先抬头了,一个两个地看着门口的小周。 孟主任请你过去一趟。 车间里所有的机器声同时停了一瞬。 不是全部停了,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松了手。刨床的刀头离开了铁块,车床的转速降了下来,钻床的马达还在嗡嗡地转,但那声音在一片安静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海中转过身,手里还攥着扳手。 他看见小周站在门口,小平头,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不是开玩笑,不是找人闲聊。 孟主任?哪个孟主任? 厂办纪律组,孟庆田主任。 刘海中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变,是一种被他强行压住了的慌。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很快恢复了。但拿着扳手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开始泛白。 什么事? 到了就知道了。小周的语气很平静,您跟我走吧。 刘海中把扳手放在车床上。他放扳手的时候,扳手碰在车床的铁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没握住。 扳手从台面上滑了下去,当啷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车间里没有人说话。学徒们站在车床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人弯腰想去捡扳手,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刘海中弯下腰,自己捡了起来。 他的手在抖。不明显,但扳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他把扳手放在了车床的台面上。 然后他跟着小周走出了三车间。 车间门外。 郑国栋站在墙根底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着刘海中跟着小周走远了,然后把烟从嘴里取下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赵建国在对面的库房里搬零件。 郑国栋靠在库房门口,敲了敲铁门框。 建国,出来一下。 赵建国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汗珠子。他看见郑国栋的表情,手上的零件放慢了。 咋了? 出来说。 赵建国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走了出来。 春日的阳光照在厂区的煤渣路上。刘海中跟着小周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厂办的灰砖楼。 傻柱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透过玻璃看着楼下。 郑国栋领着赵建国,正往这边走。 他转过身,看着孟庆田办公室的门。门开着,孟庆田正在整理桌上的材料。铁盒还锁在文件柜里。 那些信,等了两年了。 今天,它们开始张嘴说话了。 第112章 清算(下) 孟庆田的办公室在厂部二楼东头,窗户外面是一排老槐树。早上刚下过一场小雨,树叶上还在滴水,偶尔有一滴落在窗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刘海中被周科长领进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一刻。 他昨晚没怎么合眼。不是完全没睡着,是断断续续地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但脑子里那几件事翻来覆去地转,像石磨碾豆子,碾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知道自己写的信被人递到了上面。但他在心里反复盘算,觉得事情不至于太糟。他写的信措辞很讲究,没有直接点名举报谁,只是说有人反映食堂管理存在漏洞,就算被人认出笔迹,也可以说是关心工作,动机是正面的。 他打定主意,进了办公室先装糊涂。 周科长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周科长的背挺得很直,走得不快不慢,但自始至终没跟他说一句话。这让他心里更不踏实了。 进了门,孟庆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 桌子很大,刷着暗绿色油漆,边角上掉了好几块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桌上摆着五封信,摊开的,一封挨着一封,像是特意摆出来让人看的。 刘海中一进门,眼睛先扫到了那五封信。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褪了血色的白,是一瞬间,像是有人从他脸上把血抽走了似的。他站在门口,脚底下像钉了钉子,半步都迈不出去。 周科长在他身后说:刘师傅,进吧,孟书记等你有一会儿了。 刘海中这才挪了步子。他走到办公桌前面,孟庆田没起身,也没让他坐。他也没敢坐。 他的眼睛又往桌上那五封信瞟了一眼。最右边那一封,他认得。那是他亲笔写的。他写的时候是在家里,关着门,怕被老伴看见,用的是钢笔,用的是厂里的信纸。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写完之后还读了一遍,觉得措辞稳妥,既没点名太死,又把意思传达到了。他当时觉得自己做得很聪明。 现在那封信就摊在那儿,像是在等着他认领。 孟庆田把文件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刘海中同志,坐吧。 刘海中这次坐下了。但他坐下去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往桌面伸了一下,像是想去拿那封信。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又缩了回来,缩得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但孟庆田看见了。 想看?看吧,一封一封地看,看仔细点。 刘海中伸出手,先拿起了最右边那一封,就是他自己写的那封。 他的手在抖。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那种抖法,是身体先于脑子知道了大事不好,手脚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年轻时见过战场上有些人挨了枪子儿 but还没感觉到疼的时候,手就是那么抖的。 刘海中把信展开,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他当时写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措辞很巧妙,现在再看,只觉得自己蠢得可以。 他又拿起第二封。这封的笔迹他认得,是赵建国的。他看到信的内容,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很快舒展开,因为他想起这封信是他口授的,赵建国只是动了笔。 第三封,贾张氏的。他没见过贾张氏写这封信,但信里提到的一些细节,他隐约听赵建国提过。 第四封,易中海指使的那封。这封他也没直接参与,但信里写的内容,跟他在院里听易中海说的话对得上。 他把五封信都看完了,放在桌上,手收回来的时候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孟庆田等他看完了,开口说:刘海中同志,情况是这样的。这五封信,涉及四个人。贾张氏那封,她已经承认了。易中海那封,是他指使贾张氏写的,他自己也认了。赵建国那封,笔迹是他的,但内容是你口授的,他自己也说了。你手里这封,是你亲笔写的。 刘海中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盯着桌面上的信,不说话。 孟庆田继续说:现在赵建国在保卫科那边,也在谈。他那边的情况,跟你这边是吻合的,还是对不上的,我们很快就知道。 这句话的意思,刘海中全听懂了。孟庆田是在告诉他,赵建国已经在交代了,你如果还想抵赖,等一下赵建国那边的话传过来,你就连从轻的机会都没有了。 刘海中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嘴里发干。 孟书记,我……那个……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想求情?想说自己也是被人撺掇的?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知道,不管说什么,那五封信摆在那儿,白纸黑字,有他亲笔写的一封,有他口授的一封。这件事没法赖。 孟庆田也没催他。孟庆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刘海中同志,我给你两条路。 刘海中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条,厂里给你公开处分。记过一次,降一级工资,调离三车间组长岗位。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再往下查。你在三车间这些年的事,只要不涉及法律,我们就不追了。 刘海中的眼睛动了一下。 第二条,停职审查。从你进厂开始,一件一件地查。你在三车间做了这么多年,跟多少人有过节,多少人写过举报信,我们一件一件地核实。查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雨滴声听得清清楚楚。 刘海中听懂了。第一条路,是给他一个体面。处分是处分,但事情到此为止,不会再翻旧账。以他在三车间的地位,记过降级固然丢脸,但至少还能留在厂里,过了这一阵,说不定还有机会慢慢往回缓。 第二条路,是要把他这些年的事全翻出来。他在三车间做了这么多年组长,得罪过的人不少,经手的事也不少。有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但如果真查下去,他不敢想后果。 我选第一条。刘海中说。 声音很低,但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会后悔。 孟庆田点了点头,像是预料到了。 行,那你写个检讨书。两千字以上,要写清楚犯了什么错误,为什么犯错误,以后怎么改。后天之前交给我。处分决定下周在厂务会上宣布,全厂通报。 刘海中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孟庆田问。 没……没了。 那你去吧。检讨书写好了让周科长先看一遍,没问题了再给我。 刘海中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椅子才站稳。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桌上那五封信。 孟书记,他说,那个……何家那小子,他…… 他想问孟庆田,何雨柱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把这些东西都弄到了手里。但他没问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问出来,只会让自己更难看。 孟庆田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 你去吧。孟庆田又说了一遍,低头翻开了另一份文件。 刘海中出了门。 同一时间,保卫科那边。 赵建国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杯水,他一口没喝。杯子是搪瓷的,掉了不少漆,杯口有一个小缺口。水是从暖瓶里倒出来的,还有点烫,但他没心思喝。 保卫科的人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本笔录本。 姓名。 赵建国。 哪个车间的? 三车间,我是刘师傅的徒弟。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赵建国低着头,没说话。 保卫科的人也不急。他低头在笔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才又抬起头来。 有人举报你写匿名信,举报何雨柱。这件事,你知道吗? 赵建国的肩膀缩了一下。 知道。 信是你写的? 内容是谁定的?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保卫科的人,又低下头去。 是刘师傅让我写的。他一句一句说,我一笔一笔写。写完以后他拿去看了,说可以,然后让我署了个假名。 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刘师傅说,何雨柱在厂里风头太盛,有人看他不顺眼,想让他跌个跟头。他说写一封举报信递上去,只要有人查,何雨柱就得完。他还说,等何雨柱倒了,三车间食堂那边就有空位了,他给我安排。 保卫科的人把这段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刘海中还让你做过别的事没有? 赵建国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就这一回。 你写的这封信,递到哪儿去了? 这个我不知道。刘师傅没跟我说。他写好以后就收走了,说是他去递。 保卫科的人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细节。赵建国有的答得上,有的答不上。答不上的,他也不编,直接说不知道。 最后,保卫科的人把笔录念了一遍,让赵建国按了手印。 赵建国按完手印,手在抖。不是冷,是怕。他不知道这事会怎么处理,也不知道刘师傅那边是什么情况。他只知道自己把师傅供出来了,这事传出去,他在三车间就待不下去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说,他不供也不行。信是他的笔迹,这个赖不掉。如果不说实话,等查出来是他写的又拒不交代,那性质就变了。 保卫科的人说:你可以走了。但不要离开厂区,随时可能找你。 赵建国点点头,出了保卫科的门。 他从保卫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午过了一半,太阳光斜着照进厂区的巷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站在厂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往三车间的方向走。他不知道刘海中那边怎么样了。他也不敢去问。 他走到厂区中间的时候,碰到了几个三车间的工友。工友看见他,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走过去了。那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他总觉得他们在议论自己。 他低着头,快步往厂门口走。他想回家。他现在只想回家。 刘海中从孟庆田办公室出来,顺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廊很长,大概有二十多步。天花板上有三盏灯泡,中间那盏在闪,一明一灭的,像是接触不良。他低着头走,脚步声在走廊里闷闷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抬起头。 何雨柱站在楼梯口。 不知道是上楼还是下楼,反正他就站在那儿。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两根手指捏着烟的中段,烟屁股朝下,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就一秒。但那一秒里,刘海中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有他在全院大会上拍桌子骂何大清没大没小的样子,有他在院里拦住傻柱说你这个同志要注意态度的样子,有他坐在院里石凳上跟易中海和阎埠贵商量事情的样子。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嘴张了张。 他想说什么。想骂?想解释?想说何雨柱你等着?想说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想求他别再追究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垂下头,从何雨柱身边走过去了。 他走过去的时候,肩膀离何雨柱的胳膊不到半尺。但他没碰着。他走得很快,快到有点匆忙,像是怕何雨柱伸手拦他,又像是怕自己突然停下来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傻柱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刘海中的背影往楼梯下面走,背有点驼,肩膀有点塌,走路的姿势不像一个院里的二大爷,倒像是一个被人抽了脊梁骨的虾米。 傻柱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院里开全院大会。那会儿他还小,他爸何大清还在。会上不知道为什么事吵起来了,刘海中拍着桌子骂何大清,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说何大清没大没小,说老的没老的样小的没小的样,说这个院子还要不要规矩了。 那时候刘海中站得笔直,腰杆挺得比谁都直,一副长辈训晚辈的架势,说得慷慨激昂,院里好几个老人都跟着点头。 那时候刘海中多威风啊。 傻柱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下了楼。 他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痛快,也不是同情,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喝了一碗放了太久的疙瘩汤,温吞吞的,说好喝算不上,说难喝也不至于。 但他没多想。他还有别的事要办。孟庆田让他等一下,说检讨书的事情安排好了之后,还有几句话要跟他说。 他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这回点着了。 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飘到眼前,散了。 他想着刘海中刚才那个样子,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一句话都没说。他想,一个人做了一辈子长辈,到头来栽在写匿名信上,这事儿想想挺荒唐的。 但也只能是这样了。 第113章 风声 刘海中记过降级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全厂。 这事说起来也不奇怪。孟庆田找刘海中谈话的事,三车间的人当天就知道了。周科长领人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门口站了好几个看热闹的。等刘海中出来,脸白得像刷过浆,走路的姿势也不对劲,大家心里就都有数了。 消息像长了腿,从中午开始,一班传一班,一车间传到二车间,二车间传到三车间,到下午两点多,连厂门口看大门的老头都知道了。 三车间的人议论得最厉害。 有人拍手称快。刘海中当组长这些年,得罪的入不算少。他脾气倔,认死理,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上面交代下来的任务,他觉得不对,就敢当面顶回去。得罪领导是常有的事,得罪同事也不少。 该。让他平时那副架子,好像全院就他懂规矩。 你们不知道吧,他写的匿名信,可不只一封。这次查出来五封,封封都跟整人有关。 赵建国也被叫去谈话了,你们说这事逗不逗,师傅让徒弟写举报信,徒弟写了,师傅还让他署假名。这下好了,师徒俩一块儿完。 也有人替他惋惜。毕竟刘海中当组长这么多年,工作上是认真的,三车间食堂的饭菜质量在几个车间里一直排在前头,这事刘海中有功劳。只是他那张嘴和那股子轴劲儿,把人都推远了。 可惜了。要不是这件事,他再过两年就能评先进生产者了。 先进生产者?你忘了他去年跟采购那档子事了? 那件事不是查清楚了吗,又不是他的责任。 不是他的责任,那为什么查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人来说,听的人也来说的人,三车间休息室里热闹得像开了锅。 有人在边上没吭声,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刘海中平时在三车间管的严,有些人积怨久了,这会儿得了消息,面上不显,心里畅快。也有几个跟他关系近的,坐在一边,低着头喝茶,什么都不说,但脸色不太好看。 整件事传得最快的还是赵建国那部分。师傅指使徒弟写匿名信,这事儿说出去,谁听了都得愣一下。有人在食堂里见了赵建国,故意提高嗓门说:赵师傅,今天怎么没去写信啊?旁边的人就笑,赵建国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院里的气氛更复杂。 傻柱是下午收工以后回的院子。他骑着车,车把上挂着一捆葱和一袋子豆腐,是路过菜市场的时候顺手买的。丁秋楠今天值夜班,他得自己解决晚饭。 进了院门,他看见阎埠贵坐在井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象棋,一个人在那儿摆棋谱。 阎埠贵看见他,把棋谱放下了。 柱子,回来了? 嗯,阎叔叔好。 傻柱停了一下车,脚支在地上,看着阎埠贵。阎埠贵的脸色不太对,嘴唇有点干,像是坐在这儿等了有一会儿了。 那个……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阎埠贵说。 阎叔叔你说。 二大爷最近不太好。阎埠贵压低了声音,不吃,也不睡。他老伴儿愁得直哭,来找我,让我帮着劝劝。我想来想去,这事恐怕还是得你来。 傻柱看着他,没说话。 阎埠贵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换了谁都得有气。但他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事。他毕竟是院里的二大爷,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吧。你去劝劝他,让他想开点,该吃吃,该睡睡,别跟自己过不去。 傻柱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阎叔叔,傻柱说,他写匿名信的时候,也没想过我会怎么样。他让人写举报信递到上面,要整我,要让我在厂里待不下去,他那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阎埠贵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现在他自己的事发了,坐不住了,不吃不睡了,你来让我去劝他。傻柱看着阎埠贵,阎叔叔,你说这事合理吗? 阎埠贵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柱子,话是这么说。但院子毕竟是院子,大家住在一个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现在是栽了,但你要是连这一步都不肯让,以后这院子还怎么处? 傻柱没接这个话。他把车往车棚方向推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阎叔叔,你说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我问问你,他写那封信的时候,他抬头见过我吗? 说完,他推着车走了。 阎埠贵坐在小凳上,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把象棋收了,起身回了屋。 傍晚的时候,一大妈在井边洗菜。 院子里这个时候最热闹,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井边是最容易碰到人的地方。一大妈蹲在井边,身旁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大白菜,她一片一片地掰着外面的老叶子。 傻柱提着那捆葱和一袋子豆腐从外面回来,路过井边。一大妈抬起头,看见了他。 柱子,回来了? 嗯,一大妈。 一大妈放下手里的白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傻柱的背影说了一句:柱子啊,你站一下。 傻柱停下来,回过头。 一大妈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情,像是感慨,又像是疲惫。她今年六十出头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像是老树皮。 柱子啊,一大妈说,院子里的老人,都快散尽了。 傻柱看着她,没说话。 一大妈继续说:你一大爷走得早,这事你知道的。易中海现在是没人理了,院里的人看见他都绕着走。刘海中这一下……唉。我有时候在想,这个院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说完,低下头去继续洗菜,像是说完了,又像是有话还没说完。 傻柱站在原地,想了想,开口说:一大妈,散的也该散,聚的也该聚。院子里的老人走了,年轻人还在。这个院子不会散的,只是换了一种活法而已。 一大妈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井水溅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的对。她说,声音很轻。 傻柱点了点头,提着东西回了屋。 他进了屋,把葱和豆腐放在灶台上,烧了一壶水。水还没开,有人在门外敲了敲。 进来。傻柱说。 门开了,是马华。 马华现在在食堂帮工,是傻柱的徒弟。他进了门,左右看了看,像是确认没别人,才凑过来说:师傅,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杨厂长今天找你了没有? 没有。怎么了? 我听三车间的人说,杨厂长在会上提到了你办的培训班,说成果不错,区里准备向市里推荐了。我还听说,杨厂长可能要亲自找你谈一次话。 傻柱手里拿着搪瓷缸子,动作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三车间的一个师兄,他爱人在厂部当文员,消息比较灵通。师傅,你要是被区里推荐到市里,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傻柱把搪瓷缸子放下,没说话。他在琢磨这件事。 培训班是他办的,面向厂里食堂的帮工和附近街道的待业青年,教的是基本功,刀工勺工火候,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他没想过要拿这个去争什么名头,就是觉得,自己有点手艺,教给愿意学的人,这事儿不算亏。 但现在听着,这事好像比他想的大。 第二天上午,杨厂长真的找他了。 杨厂长的办公室在厂部一楼,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厂长室三个字。傻柱进去的时候,杨厂长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把文件合上了。 何师傅,坐。 杨厂长,您找我? 杨厂长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有点满意的意思。 你的培训班,办得不错。杨厂长说,我看了汇报材料,学员的考核成绩都还可以,有不少人已经能独立上手了。这件事,区里已经知道了,他们准备把你的做法向市里推荐。 傻柱愣了一下。 向我推荐? 对。市里正在搞一个厨师培训班的试点,要从各个区选一些有经验的老师傅出来,牵头做这件事。区里觉得你合适,准备把你的材料报上去。 傻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厂长,我……那个……我就是教几个徒弟,没想过这么多。 没想过这么多,但事情做对了,自然有人看在眼里。杨厂长说,不过今天找你,不光是说这件事。 傻柱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杨厂长把桌面上的文件推了推,像是在找个合适的位置开口。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杨厂长说,声音压低了一点,有人在查你铺子的进货渠道。不是厂里的人。是工商那边有人在问。 傻柱的眉头动了一下。 工商? 嗯。具体是谁,我还在打听。但消息应该不会错。你铺子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傻柱想了想。 没有。我铺子所有的手续都是齐全的,营业执照、纳税记录、进货单,一样不少。杨厂长,您这边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是谁在查? 杨厂长摇了摇头。 我跟工商那边不熟。但你可以先自己准备一下,把该有的材料都整理好。万一有人上门查,你拿得出来,事情就好办。 杨厂长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像是有话还没说完。 还有一件事,杨厂长说,你那个铺子,平时进货都是走的正规渠道吧? 是。粮食从粮站走,菜从菜市场走,肉从屠宰场走,都有票据。 那就好。杨厂长点了点头,现在上面在抓个体经营这块,有些人的铺子手续不全,被查了。你这边要是没问题,就不用怕。但还是要留个心眼,有些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傻柱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杨厂长。 谢什么。你把培训班办好,把铺子管好,就是帮我忙了。杨厂长说着,又笑了一下,去吧,铺子那边多留个心眼。 傻柱从杨厂长办公室出来,走在厂区的路上,脑子里在转。 工商有人在查他的铺子。 这件事,来得有点突然。 第114章 过审 傻柱从杨厂长办公室出来,走在厂区的路上,脑子里在转。 工商有人在查他的铺子。 这件事,来得有点突然。但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怕的。铺子从开业到现在,每一步都是按规矩来的。营业执照是找娄晓娥帮忙办的,找的正式渠道,该交的钱一分没少。每个月的税按时交,税务那边的收据都收着,整整齐齐地夹在账本里。 进货这块,粮食从粮站走,有配给本,有粮票,每笔都有记录。菜从菜市场走,肉从屠宰场走,这些都是公开的渠道,不存在什么猫腻。 他唯一需要稍微解释一下的,是系统灵田出产的那些东西。但这个也好解释。灵大米和灵蔬菜,他说是自己种的,院子里有块自留地,平时没事种点菜,收成了拿到铺子里用。这种说法在1963年不奇怪,很多人家都有自留地,自己在院子里种点葱种点菜,省点菜钱。 至于药材那部分,他有周科长签字的备案。上次帮孟庆田弄到灵芝的事,周科长那边有记录,说明他的药材来源是合法的。 这么一想,他心里踏实了。 但他也知道,踏实归踏实,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万一工商的人真上门了,临时抱佛脚就晚了。 他当天就去找了娄晓娥。 娄晓娥现在帮他管铺子的账。她以前在村里当过会计,算账比傻柱快得多,铺子里的账本都是她管的。傻柱跟她说,有人可能在查铺子的进货渠道,让她把所有的材料都找出来,整理一份完整的。 娄晓娥听了,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慌。 我这就去整理。她说,营业执照在里面抽屉里,跟账本放在一起。纳税的记录我每个月都存着,在第二个抽屉。进货单的话,菜市场和肉铺那边都有存根,我可以去补打一份。 不用补打。傻柱说,原来的那套就行。只要齐全,人家一看就明白。 娄晓娥点了点头,当天就把所有的材料整理了出来。 她做事有条理,材料按类别分好,每一类用一张牛皮纸隔开,最上面放了一张目录,写着里面有哪些材料,各在第几页。傻柱看着她弄,心里有点佩服。这种细致活,他做不来。 你以前当会计的时候,也这么弄?傻柱问。 嗯。账要清楚,材料也要清楚。人家一看就明白,省得来回问。娄晓娥说着,把牛皮纸袋的口子折了两折,这个袋子你提着,别弄皱了。工商所的人看材料,第一眼就看纸张整不整齐。你要是皱皱巴巴地递过去,人家心里先打个问号。 傻柱接过牛皮纸袋,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他回家把那份备案找了出来。周科长签字的那份,纸上写着经查,何雨柱同志提供的药材来源合法,符合相关规定,下面有周科长的签名和日期,还盖了厂部的章。他把备案放进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看了好几遍,确认每一份材料都在,才把袋子口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他提着牛皮纸袋出了门。 工商所在街道办旁边,是一排平房中的一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工商行政管理所几个字。傻柱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两个办事员,一个在写东西,一个在翻一份文件。 写东西的那个抬起头,看了傻柱一眼。 办事还是咨询? 办事。傻柱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有人反映我铺子进货渠道有问题,我来主动说明一下情况。 写东西的那个办事员放下了笔,拿起牛皮纸袋,打开来翻了翻。 他翻得很仔细,一份一份地看。营业执照看了,纳税记录看了,进货单看了,账本也翻了几页。他看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找什么问题,但翻了十几分钟,没找到。 你这材料倒是齐全。办事员说。 开铺子嘛,规矩总是要守的。傻柱说。 办事员没接这个话。他又翻了一遍进货单,停在了药材那部分。 有人说你铺子里用的食材不是正规渠道来的,有这回事吗? 傻柱看着他。 没有。傻柱说,我的食材都是从正规渠道来的。粮食从粮站走,有配给本和粮票。菜从菜市场走,肉从屠宰场走,都有票据。您看这些进货单,每一张都是正式的。 办事员点了点头,又翻了翻。 那这个药材呢?办事员拿起那份备案,这个是厂里开的? 是。上次帮厂里一位领导找了点药材,厂里备案了。我铺子里偶尔也用一些中药材入菜,都是走的正规渠道。您看这上面有周科长的签字,还有厂部的章。 办事员把那份备案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傻柱。 你这个铺子,开了多久了? 大半年了。 生意怎么样? 还行。主要是做附近的回头客,口碑还可以。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附近打听打听,吃过我家菜的人,都说不错。 办事员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不用打听。我看你的材料就行了。办事员说,你这个情况,属于个体经营,手续齐全,依法纳税,没什么好说的。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有些人看你的铺子生意好,心里不舒服,就会找点由头来查你。你以后做事,更要仔细。 我记住了。谢谢同志提醒。 办事员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铺子经营情况的。傻柱一一答了,不慌不忙。他没什么好瞒的,答起来也就坦然。 最后,办事员把所有的材料都装回牛皮纸袋,递还给傻柱。 材料没什么问题。正规经营,放心。 傻柱接过牛皮纸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同志。 不用谢。你要是真的正规经营,没人会为难你。但以后进货的时候,还是要注意留好票据。有些人专门盯着这些事,你要是拿不出来,说破天也没用。 我记住了。 傻柱提着牛皮纸袋出了工商所的门。 门外是街道,人来人往的。他站在门口,把牛皮纸袋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了。 他站在那儿抽了半根烟,把剩下的半根掐了,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工商所的另一个窗口外面,背对着他,正在跟窗口里面的办事员说话。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袄,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是吴先生。 傻柱愣了一下。 吴先生也在工商所。他来干什么? 他正想着,吴先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吴先生的脸上先是露出一点意外,然后很快笑了一下。 但那个笑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傻柱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吴先生的笑容看起来是正常的,甚至是热情的,但他总觉得,那个笑容的底色不太对。像是笑给外人看的,不是真的在笑。 何师傅,吴先生先开了口,这么巧,你也来办事? 嗯,来送点材料。傻柱说。 哦,那就好。正规经营嘛,材料齐全,办事就快。吴先生说着,又笑了一下。 这次傻柱看清楚了。吴先生笑的时候,眼睛没动。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这种笑法,傻柱见过。有些人表面跟你客客气气的,但心里在盘算别的事,笑出来就是这种样子。 吴先生您呢?傻柱问,您来办什么? 我?我来问一下营业执照年检的事。我那个铺子,该年检了,过来问问流程。 两个人站在工商所门口,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吴先生说的话都很正常,语速、语气、表情,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傻柱心里的那点异样感一直没有消。 他想起了一件事。上次买灵芝的时候,吴先生拿出的那沓钱,整整齐齐的,像是专门准备过的。那时候他就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深想。现在想想,吴先生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像是提前计划好的,包括笑。 还有一件事。上次在铺子里,吴先生看那道灵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叹,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本来应该是他的东西,却出现在了别人手里。 这种眼神,傻柱见过。他爸何大清看人家锅里肉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那我先走了,何师傅你忙。吴先生说。 好。您慢走。 吴先生转身往巷子那头走了。傻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吴先生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快不慢,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一样大。这种走法,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样子。普通人走路,总有快有慢,有大有小,不会这么整齐。 走了几步,吴先生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又笑了一下,朝傻柱挥了挥手。 这一次,傻柱看清了他的手。 吴先生挥手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了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那块表看起来不便宜,表带是深色的,表盘在太阳光底下反了一下光,亮得有点刺眼。 1963年,戴表的人不多。厂里级别最高的几个领导,也只有杨厂长戴了一块,还是厂里发的。吴先生一个做小买卖的,戴这么一块表,这事儿本身就有点意思。 傻柱也挥了挥手。 等吴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傻柱把烟盒揣回口袋里,提着牛皮纸袋往回走。 他脑子里在转。 吴先生在工商所。 这事儿,有点巧。 他想了想,决定找个时间去铺子那边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吴先生这个人,他越来越看不准了。这种看不准的感觉,让他有点不舒服。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具体该做什么。 回到铺子,他把牛皮纸袋放好,坐在灶台边上发了会儿呆。 外面街上有人在喊,是卖豆腐的吆喝声。他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慢慢地消失了。 他站起身来,开始准备今天的食材。 第115章 套路 赵建国从保卫科出来的那天,挨了一顿揍。 事情是这样的。赵建国当初答应帮刘海中办这件事的时候,跟两个平时关系近的工友打了包票,说事成之后,刘师傅不会亏待他们。那两个工友一个叫孙德胜,一个叫李栓,都是三车间的,跟赵建国沾点亲戚关系。 赵建国跟他们说,等何雨柱倒了,三车间食堂有空位,刘师傅说了,优先安排自己人。孙德胜和李栓听了,觉得有利可图,就帮赵建国递了信。信是他们俩分别递的,一个递到厂部,一个递到区里。 现在事情发了,刘海中记过降级,赵建国被保卫科谈话,孙德胜和李栓什么处分都没挨。但他们俩觉得亏了。 他们俩的算盘是这样的:帮赵建国办了事,事成之后得好处。现在事没成,好处没了,但他们递信的时候留了记录,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们在厂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两个人一合计,觉得这口气得出。 赵建国从保卫科出来,没敢回三车间。他在厂门口晃了一圈,看了看天色,觉得还是先回家比较好。他骑着车,从厂区后面的胡同走,想抄近路。 骑到胡同中间的时候,前面有两个人站着,像是专门在等谁。 赵建国看清了那两个人。是孙德胜和李栓。 他下意识地捏了一下刹车,车停下来。他看着那两个人,喉咙里咕咚了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孙师兄,李师兄,你们…… 孙德胜走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车把。 赵建国,你答应我们的事呢? 什么答应你们的…… 啪。 孙德胜给了他一巴掌。力气不大,但打得很脆,赵建国的脸偏了一下,嘴角破了,渗出一点血。 装什么傻。你当初怎么说的?说事成之后刘师傅给你安排位置,你帮我们也弄进去。现在呢?你倒好,信是你写的,事是你办的,我们俩帮你递的信,你现在跟没事人一样出来了,我们的事呢? 赵建国捂着脸,没说话。 李栓也过来了,站在另一边,抱着胳膊看着他。 这样吧,你也别说什么了。当初我们说好的,事成之后,你请我们吃一顿,再加十块钱的好处费。现在事虽然没成,但信是我们递的,这个风险你总得认吧。 十块钱?赵建国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哪有十块钱? 你有没有,我不管。反正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赵建国看着他们两个,知道今天这事躲不过去。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低着头,站在那儿,不说话。 孙德胜看他这个样子,抬腿踹了他一脚。不重,但踹得赵建国往后退了两步,车也倒了,压在他的腿上。 说话! 那个……孙师兄,李师兄,你们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凑凑,凑到了给你们送去。赵建国说。 几天? 一星期。一星期行吗? 孙德胜和李栓对视了一眼。李栓点了点头,孙德胜才说:行,一星期。一星期之后我们要是没见到钱,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说完,两个人走了。 赵建国坐在地上,腿被车压得有点麻。他慢慢把车扶起来,发现车链子掉了。他蹲在地上装链子,装了几次没装上,手在抖。 最后他蹲在地上,低着头,没动。 胡同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谁家的收音机在响,在放一段样板戏。赵建国听着那声音,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从小就跟在刘海中后面,叫他师傅,学他的脾气,学他的行事风格。刘海中说什么,他就是什么。他觉得自己是听师傅的话,做的是对的事。 但现在,师傅栽了,他也栽了。答应别人的好处没兑现,还挨了一顿揍。他在胡同里蹲了多久,自己也说不清。等到腿麻了,站不起来了,他才扶着墙,慢慢站直了。 车链子还是没装上。他干脆不装了,推着车,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马华把这件事告诉傻柱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马华现在在食堂帮工,跟三车间的人走得近,消息灵通。他趁休息时间溜到傻柱的灶台边,低声把赵建国挨揍的事说了一遍。 傻柱听完,手上翻菜的动作没停。锅里的青菜在铲子底下翻了个身,发出一阵滋啦声。 然后呢?傻柱问。 然后?然后就完了呗。赵建国挨了两下,没人管。他也不敢声张,声张出去,丢的是他自己的脸。 傻柱把火关小了一点,把锅里的菜盛出来,装盘。 师傅,这事您不管?马华问。 关我们什么事。傻柱说。 马华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师傅会说点什么,要么是解气的,要么是感慨的,但没想到是这么一句。 可是,赵建国毕竟是因为整您才…… 他整我,是他在前面冲。后面指使他的人,现在趴下了。他挨两下,不亏。傻柱说着,把盘子递给马华,端走。 马华端着盘子走了。 傻柱站在灶台边,擦了擦手,心里在琢磨另一件事。 秦怀安上次说的那个采购对接,正式启动了。 这事说起来,还得往前倒。秦怀安是区里的一个干部,以前在厂里待过,跟傻柱认识。上个月,秦怀安来找他,说区里想搞一个统一采购的方案,把几个单位的食堂采购渠道整合起来,统一从固定的渠道进货,这样量大,价格能压下来。秦怀安问傻柱愿不愿意参与,傻柱说愿意。 这件事,傻柱没跟很多人说。但他暗中做了不少工作,帮秦怀安跑了一些单位,尝了菜,提了建议。 现在方案批下来了。区里正式通过了采购对接的方案,大食堂从下个月开始,从秦怀安的渠道进粮,统一采购价比之前便宜了一成半。 这件事,秦怀安跑了很多路。他挨个单位去谈,一家一家地说,把好处讲清楚,把账算明白。有些单位的食堂管理员一开始不相信,觉得统一采购之后,质量会不会下降,秦怀安就让傻柱去,现场做饭,让大家尝。 尝过的人都说好。傻柱的手艺摆在那儿,饭菜的质量,吃过的人心里有数。 方案批下来之后,秦怀安专门来找了傻柱一次,跟他说了这个事。两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秦怀安喝着傻柱泡的茶,说了一句话。 何师傅,这件事能成,你功不可没。我会在区里给你请功。 请什么功。我就是帮着跑了跑,做了几顿饭。傻柱说。 跑和做都是功。你以为区里为什么挑中你?就是因为你在里面做了实事。秦怀安说着,放下茶杯,下个月开始,采购对接正式运行。你那个铺子的食材供应,也可以纳入这个渠道。价格一样便宜,质量一样有保证。 傻柱听了,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纳入统一采购渠道,对铺子来说是好事。成本低了,利润就高了。但他更清楚的另一件事是,这件事能成,不光是因为秦怀安跑了路,也不光是因为他做了饭。真正的原因是,这个方案确实能帮上面省钱。省钱的事,上面才愿意推。 这个数字,傻柱一开始也没想到。他只知道整合渠道能省钱,但省多少,他没仔细算过。秦怀安给他算过一笔账:一个大食堂,一个月用粮大概两千斤,按之前的采购价,一个月的粮食成本是一百八十块钱左右。统一采购之后,便宜一成半,一个月能省二十七块钱,一年就是三百多。区里算过了,如果全部推广,一年能省两千块。 两千块。 这个数字,搁在1963年,不是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四十块。两千块,相当于一个工人四五年的工资。 杨厂长在厂务会上点名表扬了傻柱。 那天的厂务会,傻柱本来不用参加。但他被杨厂长叫去了,说是让他去汇报一下培训班的情况。他去了,坐在会议室的最边上,低着头,听杨厂长说话。 会议室里坐着厂里的各部门负责人,加上几个车间的主任,十来个人。大家手里都拿着笔记本,杨厂长说话的时候,有人在做记录。 杨厂长说的是采购对接的事。 何师傅这个方案,帮厂里一年省两千块。杨厂长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两千块,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何师傅跑出来的。他帮秦怀安同志跑单位,尝菜,提建议,这些事,他没跟厂里要过一分钱补贴。我在这里说一句,何师傅这个人,有手艺,也有人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鼓掌。 鼓掌的是三车间的一个副主任,姓陈。陈主任跟傻柱关系还可以,他鼓了掌,别人才跟着鼓。 傻柱坐在边上,耳朵有点热。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夸,但被杨厂长这么当面一夸,心里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想,这事其实没啥,就是跑了几步路,做了几顿饭。 但坐在他旁边的一个中年人,是厂部的办公室主任,姓周。周主任听完杨厂长的话,看了傻柱一眼,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会散了以后,杨厂长私下跟他说了几句话。 何师傅,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杨厂长您说。 市里来了通知,要你代表区里去市里参加一个厨师培训班研讨会。下周一。去的是市里最大的那个会场。 傻柱愣了一下。 市里? 对。区里把你的材料报上去了,市里看了,觉得可以。这个研讨会,主要是交流各个区培训班的经验,你去了,讲一讲你的做法就行。不算什么大事,但面子上有光。 傻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厂长,我……那个……我就是教几个徒弟,没想过要去市里讲课。 没让你讲课。就是交流经验。你去听听,也说说,挺好的。杨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定了,下周一,有人会来接你。你准备一下。 傻柱从厂部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市里的研讨会。 这事,他得回去跟秋楠说一声。 第116章 收束 周末,院子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远处有收音机的声音,是谁家在听广播。近处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是有人在准备午饭。井口那边偶尔有水响,是有人在提水。 但这些声音加在一起,给人的感觉还是安静。因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在院里喊一嗓子,没有人坐在石凳上聊天,没有人凑在一块儿说闲话。 这在以前是不多见的。院子里住了十几户人家,平日里总有个人在院里走,打个招呼,说两句话。特别是傍晚的时候,下班的回来,做饭的开始忙,院里热闹得很。 现在不一样了。 易中海的事之后,院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以前叫他易大爷的,现在要么叫名字,要么干脆不叫。有人在院里碰到他,点个头就走过去了,连脚步都不停。 易中海自己也不出门了。他住在正房那边,门整天关着。偶尔有人路过他门口,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但开门出来看不到人。像是一个壳,人在壳里面缩着,不肯出来。 刘海中的事之后,院里的气氛更冷了。 刘海中现在基本上不出门。他坐在自家门口,一个人,从早上坐到中午,又从中午坐到傍晚。他老伴在屋里进进出出,有时候端一碗饭出来,放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又进去了。 饭在那里放着,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冰。刘海中没动过。 他老伴试过劝他。劝他吃点东西,劝他出去走走,劝他想开点。但刘海中不听。他不是跟老伴吵架,也不是不理人。他就是坐在那儿,像是一尊泥像,摆在那儿,不动。 院里的人看在眼里,但没人过来。 有人觉得他活该。写匿名信整人,现在事发了,这是报应。有人觉得他可怜。毕竟是院里的二大爷,住了这么多年,面子上过不去。但觉得可怜的人,也只是心里想想,没人真的过去说一句话。 这种沉默,比骂他两句还让人受不了。 傻柱是下午回来的。 他去了铺子,处理了一些事情。铺子那边最近生意稳定,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些人专门从别的街道跑过来,就为了吃他做的一碗面。他站在铺子里,看着外面的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得意。生意好,他高兴,但这种高兴是淡的,不像年轻时那样,有点事就乐得合不拢嘴。 他现在的高兴,更像是一种安稳。铺子开着,日子过着,秋楠在身边,日子就有了着落。 他骑着车进了院门,把车推进车棚。出来的时候,路过刘海中家门口。 刘海中坐在那儿。 他瘦了。才几天没见,脸上的肉像是被人削去了一层,颧骨凸出来,眼窝也深了。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褂子有点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是散的,像是盯着一个地方,但那个地方不在他眼前。 傻柱走过他门口的时候,刘海中忽然叫了一声。 柱子。 声音不大,哑哑的,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涩。 傻柱站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刘海中。刘海中坐在小凳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像是想站起来,但又没站起来。 你回来啦。刘海中说,又补了一句,那个……我有件事,想问一下。 傻柱看着他,没说话,也没走过去。他就站在离刘海中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等着他说。 刘海中沉默了一会儿。 赵建国那事,刘海中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没再追究吧? 傻柱看着他。 这句话,刘海中想问,但忍了好几天。他怕问了之后,傻柱会说追究了,怎么没追究,然后他又得挨一次。但他实在忍不住。赵建国是他徒弟,虽然这事做得不对,但毕竟是徒弟。 傻柱说,他自己挨了几下,跟我没关系。 刘海中听了这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他想说什么?想说?想说对不住?想说当初那封信,是我不对? 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自己一说,对面这个年轻人会说现在知道不对了,当初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怕听到这句话。不是怕这句话本身,是怕这句话是对的。 他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有点重,脖子得用力才能把头点下去。 傻柱看着他点头,心里没什么波动。不是不想说别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骂他?他现在已经这个样子了,再骂,就是落井下石。劝他?他当初写匿名信的时候,可没想过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院里还是安静的。远处收音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井口也没了水响。只剩下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傻柱转过身,继续往自己家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刘海中还坐在那儿,姿势跟刚才一样,像是傻柱走不走,跟他没关系。 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刘海中脸上,一块一块的光斑。他的脸在光斑里一明一暗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二大爷。傻柱说。 刘海中抬起头,看着他。 你做了一辈子长辈,最后栽在写匿名信上。傻柱说,你自己想想,值吗? 刘海中没回答。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那种生气的没表情,也不是那种难过的没表情。就是一种,空了的感觉。像是一间屋子,里面的人搬走了,家具也清空了,只剩下四堵墙和一扇门。 他坐在那儿,看着傻柱,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傻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声音。是刘海中站起来了。但傻柱没回头。他听见刘海中站起来的声音,听见他走了两步,又听见他停住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 那声叹气,被风吹散了。 他走到家门口,推门进去。 丁秋楠已经在等他了。 她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她的表情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傻柱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回来了?丁秋楠说。 傻柱把车钥匙放在桌上,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丁秋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像是在确认窗外没人。然后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傻柱愣了一下。 系统是绑在他脑子里的,别人看不见,也只有他能感觉到。丁秋楠能知道系统面板闪了,是因为他们俩结了婚之后,系统多了一个功能,叫伴侣共享感知。简单来说,就是系统面板如果有异常波动,丁秋楠那边会感觉到。 这种事之前发生过一次,是灵觉预警第一次触发的时候。那次是预警易中海的恶意,丁秋楠也说,脑子里闪了一下,像是有人拿手电筒晃了一下。 什么时候闪的?傻柱问。 你进门之前大概一刻钟。丁秋楠说,闪了一下,然后就没了。但闪的那一下,我感觉到一种……怎么说呢,不是危险的感觉。是一种急。像是有人在赶什么。 傻柱听了,脸色变了。 他立刻在脑子里打开了系统面板。 面板上的选项一一亮起来。系统现在已经升到Lv.7了,多了不少功能。但傻柱现在没心思看那些,他直接看灵觉预警那一块。 灵觉预警那一块,亮着红灯。 红灯。 上次亮红灯,是预警易中海指使人送信的事。那次红灯亮了两天,信的事就发了。再上上次,是预警何大清回来的事。那次也是红灯,亮了一天,他爸就出现在了院门口。 红灯的意思,系统给的解释是中高等级预警。不是最危险的那种,但也绝不是小事。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灵觉预警指向的方向,不是院子里。 傻柱盯着面板上那个红色的光点,光点在闪,一下一下地,像心跳。他顺着光点的方向感觉过去,感觉到了。 是鼓楼。 是铺子。 他皱起了眉头。 鼓楼离院子不算近,骑车大概要四十分钟。铺子他在那里开了大半年,没出过什么事。地段不算偏,街上白天有人走,晚上也偶尔有夜市的摊子摆出来。 但灵觉预警不这么觉得。 红灯在闪,频率比之前两次都快。系统像是在赶他,让他快点去,别等。 怎么了?丁秋楠问。 她看见傻柱的脸色变了,知道系统那边出了情况。 铺子。傻柱说,灵觉预警亮了红灯,指向铺子那边。 丁秋楠的脸色也变了。 严重吗? 不知道。但红灯亮了,不会是小事。傻柱说着,走到衣柜那边,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厚一点的褂子,穿上,我得去一趟。 现在?天快黑了。 红灯亮着,等不到天亮。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她知道,这事劝不住。灵觉预警亮红灯,傻柱一定会去。 那你小心点。丁秋楠说。 傻柱把门带上,出了院子。 他推出的车,车灯不太亮,在胡同里照出一小片光。他骑得不快,但也不慢。脑子里在转,转的都是铺子那边可能出的事。 进了城,街上的灯多了起来。他沿着大街骑,风迎面扑过来,有点凉。 骑到鼓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把车停在铺子对面,没马上过去。 他先看了看铺子的门。门关着,锁在上面,看起来没问题。窗户也关着,帘子拉上了,里面没有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灵觉预警的红灯,在脑子里闪得更急了。 第117章 贼影 傻柱把门带上,出了院子。 他推出的车,车灯不太亮,在胡同里照出一小片光。他骑得不快,但也不慢。脑子里在转,转的都是铺子那边可能出的事。 进了城,街上的灯多了起来。他沿着大街骑,风迎面扑过来,有点凉。 骑到鼓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把车停在铺子对面,没马上过去。 他先看了看铺子的门。门关着,锁在上面,看起来没问题。窗户也关着,帘子拉上了,里面没有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灵觉预警的红灯,在脑子里闪得更急了。 他下了车,没锁。把车靠在街边的墙上,自己绕着铺子走了一圈。 正面没问题。侧面也没问题。他走到铺子后面,那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很暗,只有一头有一盏路灯,灯泡不大,发出的光黄黄的,照不远。傻柱站在巷口,没马上进去。 他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然后他看清了。 后巷里有人。 不止一个。 一个蹲在地上,在收拾什么东西。另一个站着,在往一辆平板三轮车上装东西。 蹲在地上那个,他认出来了,是老郑。 老郑是他在铺子附近认识的,一个做木工活的。铺子开业的时候,灶台是老郑帮着砌的,价钱公道,手艺也行。后来老郑有时候来铺子里吃饭,两个人就熟了。 但老郑现在不是来吃饭的。 他在搬东西。搬的是铺子后面那个废弃小仓库里的东西。 那个小仓库,是铺子盘下来的时候就有的。在铺子后身,一间土坯房,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里面原来堆的是前任租户留下来的破烂,旧木料,碎砖头,还有几袋不知道装着什么的东西。傻柱接手之后,清理过一次,但没清完。有些旧木料还能用,他就留着了。那几袋东西,他没动,因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怕弄出问题。 现在老郑在搬的,就是那些东西。 旧木料,几袋口袋。装在那辆平板三轮上。 傻柱没马上出声。他在暗处多看了几分钟。 他看清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老郑的徒弟。他徒弟傻柱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瘦的,手上全是茧。 现在站在平板三轮车旁边的这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袄,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 是吴先生。 傻柱的眉头皱了起来。 吴先生也在。 他看见吴先生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后巷里,还是能听清几个字。 都装完了? 老郑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差不多了。明天再拉一趟。 吴先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郑。老郑接了,凑过去,吴先生划了一根火柴,帮他点着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一人一口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两只萤火虫。 傻柱在暗处看着,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吴先生和老郑,在半夜搬他铺子后面仓库里的东西。 这件事,不管怎么看,都不太对。 他又看了几分钟。吴先生抽完了烟,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踩灭了。他跟老郑说了句什么,老郑点了点头,走到平板三轮车那边,把车上的东西又紧了紧,像是要走了。 吴先生站在原地,没动。 傻柱从暗处走出来了。 他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很清晰,老郑先听见了,回过头来。 老郑的脸在路灯的光里,一下子僵住了。 那种僵,不是吓到的僵。是被人当面撞见了一件不该做的事,脸上的肌肉一下子不听使唤了,该有的表情出不来,不该有的表情也收不回去。 吴先生也听见了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他的手,在听见脚步声的那一瞬间,伸进了口袋。 傻柱看着他的手伸进口袋,脚步没停。 他走到两个人面前,站住了。 窄巷里,三个人站着。路灯的光从一头照过来,在吴先生的手上投了一小块光。 傻柱看着那小块光。 光里,吴先生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了。 手里拿着的,不是武器。 是一个信封。 那个信封,傻柱认得。 和之前买灵芝付定金时用的那种信封,一模一样。深黄色的,纸质有点厚,封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火漆印。 吴先生看着傻柱,脸上很平静。 何师傅,吴先生说,声音很平静,我正要找你。这个仓库里存的东西,是你的还是我的,我们今天说清楚。 傻柱没有回答。 他看着吴先生,又看着老郑。 老郑站在平板三轮车旁边,手还扶着车帮子。他的脸上,表情在变。 不是紧张。 是尴尬。 一种被当面拆穿的尴尬。 这种尴尬,傻柱见过。有人偷东西被抓了现行,脸上的表情就是这样的。不是怕,不是慌,是一种,知道自己做的事见不得光,现在被人撞见了,面子上下不来,但事情已经做了,赖也赖不掉,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儿,等对方开口。 傻柱没开口。 他看着老郑,又看着吴先生,没说话。 后巷里安静得很,只有路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响。 吴先生手里拿着那个信封,站在那儿,也没说话。 他是故意等的。等傻柱先开口。 但傻柱不开口。 他站在那儿,看着吴先生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老郑,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种沉默,比骂一句或者动手一下,更让人受不了。 老郑先受不了了。 何……何师傅,老郑开口了,声音有点干,这个……这个是吴先生让我帮着搬的。他说仓库里的东西,他有用,让我帮着搬一下,给我工钱。 傻柱看着他。 搬了一趟了? 嗯……就这一趟。 搬的是什么? 老郑低头看了看车上的东西。 就是些旧木料,还有几袋……几袋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口袋。吴先生说,这些东西是他的,之前存在你这个仓库里,现在他来取。 傻柱听了,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吴先生。 吴先生站在路灯底下,手里的信封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像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计划里,现在被撞见了,也不意外。 吴先生,傻柱开口了,这些东西,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很久了。吴先生说,在你盘下这个铺子之前,这些东西就存在这里了。我跟前一个租户有协议,他搬走的时候,这些东西留在这里,等我来处理。 协议? 有。在前一个租户手里。你可以去问他。 傻柱看着他。 吴先生说的话,听起来有条有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但这种有条有理,反而让傻柱觉得不对。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盘下这个铺子的时候,跟前一个租户见过面。那个人姓孙,是个做裁缝的,因为要回老家,才把铺子转出去。转铺子的时候,那个人跟他交代过铺子里的情况,包括后面那个小仓库。 那个人说,仓库里有些破烂,让他看着处理。没提过有什么东西是别人的,更没提过有什么协议。 前一个租户姓孙,对吧?傻柱说。 吴先生说。 他回老家了。你去问他,上哪儿问? 吴先生愣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的一下。但傻柱看见了。 我有他的地址。吴先生说。 那最好。傻柱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问。当面对质,说清楚,是谁的东西,就是谁的。 吴先生没说话。 他手里的信封,在光里又亮了一下。 傻柱看着那个信封,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个信封,和买灵芝时用的那种一样。那时候,吴先生从这种信封里,抽出了一沓钱。 现在,吴先生又拿着这种信封,站在他铺子的后巷里。 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傻柱没问。 他现在不想问。 他想先弄清楚,仓库里的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不早了。傻柱说,东西先放这儿。明天白天,我们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放这儿?吴先生看着他,这些东西,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明天说清楚就知道了。傻柱说,今天夜里,你搬走的这些东西,我说不清。明天白天,当着大家的面,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吴先生看着他,没说话。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傻柱看见,他手里那个信封,捏得紧了一点。 后巷里又安静下来了。 远处有狗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傻柱站在那儿,等着吴先生开口。 吴先生最后说了一句话。 何师傅,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明天再解释。傻柱说,今天夜里,说什么都晚了。 说完,他转身,往铺子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 吴先生还站在那儿,手里的信封在路灯底下,泛着一点黄光。 老郑也还站在平板三轮车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傻柱看了他们一眼,转过身,打开了铺子的门。 门开了,里面黑着。他摸到了灯绳,拉了一下,一盏灯泡亮了,发出昏黄的光。 他站在门口,灯光从身后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后巷的地上。 吴先生看着那个影子,没动。 老郑也看着那个影子,没动。 巷子里,安静得像是在等什么。 傻柱站在铺子里,灯亮着,但从窗户往外看,后巷里那两个人还站着。吴先生手里的信封,在路灯底下,看不太清了。但傻柱知道,那封信还在他手里。 他没睡。 他在铺子里坐了一夜,灯一直亮着。灵觉预警的红灯,在脑子里闪了一夜,频率慢慢慢了下来,但没灭。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后巷里有动静。是平板三轮车的声音,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他走到后窗,掀开一点帘子。 吴先生和老郑走了。平板三轮车不在了。后巷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在清晨的灰白光线里,显得有点多余。 傻柱站在窗边,看着空了的巷子。 他想起吴先生最后说的那句话。 何师傅,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 他倒要听听,吴先生怎么解释。 第118章 信封 天亮了。 傻柱从铺子里出来,眼睛有点干。坐了一夜,后背僵得很。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听见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后巷空着。路灯还亮,但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没用。 他走到废仓门口,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里面空了。 原来堆在角落的那几袋东西不见了,地面上有拖动的痕迹,灰尘被拂开了一片,露出底下的青砖。几根旧木料也不见了,只剩下墙角的一小堆锯末,是上次老郑在这儿锯木头留下的。 傻柱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 灰。但不算厚。说明东西是在不太久之前搬走的,如果是很久之前,灰尘会把拖痕盖住。 他站起来,走出后巷。 他得找到吴先生。 吴先生的住处,傻柱知道。之前送灵芝的时候去过一次,是城东一片老房子,巷子窄,人多,晾衣绳横在头顶,湿的衣服滴着水,走路得低着头躲。 他骑着车,沿着大街往城东去。 早晨的城里,人开始多了。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拎着篮子去买菜的,都在路上。傻柱骑得不快,脑子里在想事情。 吴先生为什么要在夜里搬那些东西。 如果是他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在白天来搬。如果是存在仓库里的,为什么不在傻柱盘下铺子的时候就来说。 还有那个信封。 吴先生手里拿着那个信封,站在后巷里,手捏得很紧。那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找到那片老房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白天看起来和晚上不一样。墙上的报纸泛着黄,有一张的边角翘起来了,在风里轻轻扇动。地上有水渍,不知道是昨夜的雨水还是谁泼的剩水。 他问了一个坐在门口纳鞋底的老太太。 吴先生?住这儿的那位先生?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你有事? 我找他有点事。 老太太没说话,用针尖指了指巷子深处的一扇门。门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色。 傻柱走过去,敲门。 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这次,里面有了声音。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走到门后面。 门开了一条缝。 吴先生站在门后面。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布褂子,不是上次见的时候那件看起来挺括的中山装。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没多久。 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何师傅,吴先生说,声音很平静,这么早。 不早了。傻柱说,你昨天夜里说,要解释。 吴先生看了他一眼,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坐。 傻柱走进去。 屋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外面这间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有几幅字画,看起来像是吴先生自己写的。里面那间门关着,不知道是卧室还是放东西的。 吴先生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傻柱没喝。 昨天夜里的事,傻柱开口了,你先说。 吴先生坐在他对面,没急。 他从口袋里把那个信封拿出来了。 就是昨天夜里在后巷里,他捏在手里的那个信封。深黄色的,纸质厚实,封口处有一个火漆印。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傻柱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傻柱拿起来,拆开。 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是那种老式的毛边纸,折了两折。他打开来,看了看。 是一份协议。 协议的内容,大致是说,铺子后面那间小仓库,里面的物品归协议乙方所有,甲方(也就是铺子的前租户孙姓裁缝)不得干涉,乙方有权随时取出。 协议的落款,是孙记裁缝铺的印章,还有一个签名,签的是孙福海。 日期是1962年3月。 傻柱看完,把协议放在桌上。 这东西,是真的? 是真的。吴先生说。 孙福海签的? 你和他什么时候签的? 1962年3月。那时候他那间裁缝铺经营不太行,我帮他周转了一笔钱,他拿不出东西抵押,就说把他铺子后面那间小仓库里的几样东西寄存在我这儿,算是个凭证。后来他回老家,铺子转出去,就把这事跟下一任租户交代了。 傻柱听着,没说话。 吴先生说的话,听起来顺理成章。但傻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协议上的日期是1962年3月。他盘下铺子是在1962年10月。中间隔了7个月。 如果孙福海在3月份就跟吴先生签了协议,为什么在10月份转铺子给傻柱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提。 这份协议,傻柱说,孙福海转铺子给我的时候,没提过。 他可能忘了。吴先生说。 忘了? 对。时间过去挺久了,他那时候忙着收拾东西回老家,可能没想起来。 傻柱看着他。 你昨天夜里,为什么不在白天来搬。 吴先生沉默了一下。 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夜里来搬。 吴先生没否认,我知道这件事不地道。但那些东西,确实是我的。我有协议,你可以看。 傻柱又看了一眼那份协议。 协议上的字,写得工整。但太工整了。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练过很多遍的样子,不像是一个裁缝在签协议时候写的字。 孙福海是个裁缝。裁缝的字,一般写得不差,但也不会工整到这个程度。 还有那个印章。 孙记裁缝铺的印章,傻柱见过。转铺子的时候,孙福海在转租协议上盖过章。那个章的印迹,傻柱有印象,因为当时他觉得那个章刻得有点歪,四个字不是完全对齐的。 但眼前这份协议上的印章,四个字很齐。 他没说这个发现。 他把协议折起来,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推回到吴先生面前。 这份协议,我要去找孙福海核对。 他回老家了。吴先生说。 我知道他回老家了。但我有办法找到他。 吴先生看着他,没说话。 在找到他之前,傻柱说,你昨天夜里搬走的东西,我要你运回来。 这…… 仓库在 my 铺子后面,我盘下铺子的时候,仓库也算在面积里的。不管你有什么协议,在没核实之前,那些东西不能搬走。 傻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吴先生坐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说,我可以把东西运回来。但你要给我一个时间,什么时候能核实完。 一周。 一周? 一周之内,我给你答复。如果协议是真的,东西归你,我给你道歉。如果协议有问题…… 他没说完。 吴先生把信封收起来了。 一周。吴先生重复了一遍,下周三之前。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屋子里面很安静。外面巷子里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一个小孩在哭,哭了两声,被大人哄住了。 吴先生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勉强的笑。是一种,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的笑。 何师傅,吴先生说,你知道市里下周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 厨师研讨会。在市招待所的大会议室里,全市的厨师都去。你收到了通知没有? 傻柱收到了。 杨厂长上周跟他提过,说市里要办一个厨师研讨会,让他作为厂里的代表去参加。傻柱当时应了,但没太往心里去。他一个铺子的小老板,去参加市里的研讨会,能有什么意思。 收到了。傻柱说。 我也是被邀请的。吴先生说,不止我,还有好几个做大饭店的厨师长,都去。 他顿了一下。 研讨会上,有个环节,是现场做菜。每个人做一道,大家品评。 傻柱没说话。 我听说,市里的几位领导,也要去。吴先生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傻柱的眼睛,现场做菜这个环节,做得好的,说不定能被领导看中。 他说完,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傻柱坐在那儿,脑子里在转。 吴先生跟他说这些,不是闲聊。 这是在告诉他,研讨会上,两个人会碰到。而且,吴先生有信心,在现场做菜这个环节,压过他。 或者说,吴先生想在现场做菜这个环节,跟他碰一下。 昨天夜里的仓库的事,吴先生没占到便宜。今天白天,用这种方式,把话递过来了。 我知道了。傻柱说,没多说。 他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吴先生还坐在桌子旁边,手放在桌上,那个信封压在手底下。 一周。傻柱说,下周三之前,我给你答复。 吴先生说。 傻柱推了车,走出巷子。 骑回铺子的路上,他在想那一份协议。 协议有问题。 他说不准问题在哪儿,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文件,真的和假的,看多了,手一摸就知道。 那份协议,太新了。 毛边纸这种东西,放了一年半载,纸色会泛黄,边角会起毛。但他刚才手里那份,纸色不算黄,边角也齐整。 除非吴先生一直把它放在干燥的地方,保护得很好。但一个做生意的人,会把一份这么重要的协议随便放在信封里,随身带着? 昨天夜里在后巷,吴先生手伸进口袋,拿出来的就是那个信封。 他是刚好带着,还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在被撞见的时候,拿出来给傻柱看? 傻柱想着这些,车骑到了铺子门口。 他把车停好,走进铺子。 里面还跟他走的时候一样,灯亮着,桌椅整齐。他走过去把灯关了,因为天已经大亮了,不需要灯。 然后他站在铺子中间,想了一会儿。 他需要找到孙福海。 孙福海回的老家,傻柱知道大致方位,是南边的一个县。但他没有孙福海具体的地址,也没有联系方式。 他可以去找个人问问。 谁? 傻柱想了想,走到灶台旁边,从灶台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本子。 这个本子,是丁秋楠上次帮着他整理铺子的时候,帮他记东西用的。上面记着各种琐事的,有食材的进货价,有每天的营业额,还有几个他没记住的客户的地址。 他翻了翻,没找到孙福海的信息。 他合上本子,放回去。 这件事,可能得去找个人帮忙。 谁呢。 他想到了一个人。 孟庆田。 孟庆田是区里的干部,管的事多,认识的人也多。要找一个回了老家的裁缝,对孟庆田来说,可能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但傻柱不太想去找孟庆田。 上一次找孟庆田,是因为刘海中写举报信的事。那件事了了之后,傻柱觉得,能不麻烦孟庆田,就不麻烦。 但这次的事,如果不是孟庆田,换别人,可能办不了。 他想了一会儿,决定先不急着找孟庆田。 他可以先去一个地方看看。 那个地方,是孙福海以前在城里的一个朋友家。 孙福海在城里干了十来年的裁缝,不可能没有朋友。他回老家之前,可能在谁那儿落脚过,或者跟谁道过别。找到那个人,就能问到孙福海老家的地址。 傻柱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周,是个开杂货铺的,铺子在城南,离孙福海的裁缝铺不远。傻柱盘下铺子的时候,那个姓周的杂货铺老板,还来凑过热闹,说要给他介绍城里的生意。 他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想起来,这个人可能有用。 他决定下午去一趟城南。 但在去城南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走到后巷,把废仓的门从里面检查了一遍。 门是从外面关上的,但没锁。傻柱从里面把门闩上了,又找了一根绳子,把门和墙上的一个铁环绑在一起。这样,从外面推,推不开。 他做完这些,站在废仓门口,看了看。 仓里面还是空的,地上有拖痕,墙角有锯末。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锯末。 锯末里面,混着一点别的东西。 是碎纸。 很小的碎纸,混在锯末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傻柱用指尖把碎纸拨了出来。 碎纸有两片,都很小,一片大概小指甲盖那么大,另一片更小。纸是白色的,上面有墨色的痕迹,但太小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把两片碎纸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 昨天夜里,吴先生和老郑在搬东西的时候,他站在暗处看着。他看见老郑把最后几袋东西搬上平板三轮车,吴先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往口袋里放。 那个东西,是信封。 但在这之前,吴先生手上是不是还拿着别的什么东西? 他记得不太清了。当时天黑,路灯又暗,他能看清人的动作,但看不清人手里的东西具体是什么。 他把碎纸收好了,放在口袋里。 这些碎纸,可能是什么也不重要。也可能是重要的东西。 在弄清楚之前,先留着。 他走出后巷,回到铺子。 铺子今天不营业。昨天夜里的事之后,他没心思开业。他打算下午去一趟城南,找那个姓周的杂货铺老板。 但在出门之前,他还需要做一件事。 他走到前面,把铺子的门关好了,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然后他骑着车,往城南去了。 第119章 会场 下午,傻柱骑着车到了城南。 姓周的杂货铺,他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巷子多,门牌号不全,问了三个人才问到。 杂货铺不大,一间接街的屋子,货架上摆着酱油、醋、火柴、针线这些日常用的东西。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在拨算盘。 傻柱走进去,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什么? 周老板? 你是? 我姓何,以前在鼓楼开铺子的。之前盘铺子的时候,见过您一面。 老周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哦,你就是那个小何。我记得。盘铺子那天,你请了几个邻居吃糖。我去了。 对。今天来,是想问您个事。 之前我那个铺子的前任租户,姓孙,做裁缝的那个。您认识吧? 老孙?认识。怎么了? 他回老家了,我想找他核实一点事。您知道他在老家的地址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马上回答。 他把手里的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像是怕有人听见。 然后他走回来,压低了声音。 老孙这事……有点说法。 什么说法? 老周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你找他核实什么事? 傻柱想了一下,决定不说太细。 跟他铺子后面那个仓库有关。有人拿了一份协议出来,说是老孙签的。我要核实这份协议是不是真的。 老周听了,眉头皱了起来。 协议?老孙没跟我提过他签过什么协议。 您跟他是朋友,他回老家之前,没跟您说过有什么东西寄存在别人那儿? 老周一想,摇了摇头。 没说过。不过……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不过老孙在回老家之前,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可能有点意思。 什么话? 他说,早知道不该收那笔钱 傻柱听着,没说话。 收那笔钱?什么钱? 我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那时候他忙着收拾东西,我也没往深处想。 傻柱站在柜台前面,脑子里在转。 周老板,您有老孙老家的地址吗? 有。他走之前,留了一个地址给我,说如果有他的信,帮我收一下,他隔段时间会有人来取。但到现在,也没人来取过信。 老周弯下腰,在柜台下面的一个抽屉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很旧,封面都磨毛了。 他翻到一页,找到了一个地址。 在这儿。南省临川县,孙家集,到了镇上问孙福海,都认识。 傻柱把地址记在心里,没拿笔写。这种事,记在心里比写在纸上牢靠。 谢谢周老板。 没事。不过小何,我多一句嘴。 您说。 老孙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个会占别人便宜的人。如果他真的签了什么协议,那协议上的内容,应该是他自愿的。如果他没签,那…… 他没说完。 傻柱明白他的意思。 我明白。谢谢。 傻柱走出杂货铺,骑上车往回走。 路上,他在想老周说的那句话。 早知道不该收那笔钱。 这笔钱,是不是就是吴先生说的,1962年3月借给孙福海的那笔。 如果孙福海真的收了吴先生的钱,那协议可能是真的。但如果孙福海在收了钱之后,觉得不对,那协议可能有问题。 他需要见到孙福海,当面问。 但去南省临川县,来回得几天。铺子里的事丢不开,丁秋楠那边也得交代一声。 他决定,先不去。 他还有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内,他可以先做别的事,等铺子那边安排好了,再亲自去一趟。 他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把今天打听到的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废仓的门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绳子还绑着,从外面打不开。 然后他走到铺子前面,把暂停营业的牌子翻了一面,变成营业中。 明天开业。 不管有什么事,日子得往下过。铺子不开,一天的损失不小。他现在不是一个人,铺子里还有老黄,还有丁秋楠有时候来帮厨,大家都指着这个铺子吃饭。 他不能因为吴先生的事,就把铺子撂下。 晚上,他回了四合院。 院子里,一大妈在门口坐着,在剥豆子。灯光从屋里照出来,落在她手上,手上有青筋,皮肤有点干。 柱子回来了?一大妈看见他,铺子那边没事吧? 没事,一大妈。您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一大妈笑了一下,能吃能睡,就是有时候胸口闷。 傻柱听着,没说什么。 一大妈的心脏病,是老毛病了。以前在空间水里泡过一段时间,好多了。但最近好像又有点反复。 他得想办法,弄点更好的药材,或者多弄点空间水。 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从空间里取出一点空间水,倒在小瓶子里,准备明天给一大妈送过去。 然后他坐在床边,想了想接下来要做的事。 找孙福海,这是一件。 准备市里的厨师研讨会,这是第二件。 还有铺子里的经营,这是第三件。 三件事挤在一起,时间有点紧。 但他没办法,只能一件一件来。 他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 脑子里还在转,转的都是协议、孙福海、吴先生、研讨会这些事。 他睡不着。 迷迷糊糊的,听见外面有声音。 是雨水。 雨水起夜,去院子里上厕所。脚步声从他窗前经过,很轻,但傻柱还是听见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早。 先去给一大妈送了空间水,说是自己弄的草药水,让她每天喝一点。一大妈没多问,接过去喝了。 然后他去了铺子。 铺子开门,老黄已经到了。老黄是个勤快人,每天比他来得早,把灶台擦了,地扫了,水烧了。 何哥,今天菜单是什么?老黄问。 傻柱想了一下。 今天加一道。红烧肉。 红烧肉? 对。用上次那种做法。你看着我做一次,以后你来做。 老黄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傻柱开始准备。 红烧肉这道菜,他在空间水里泡过的猪肉来做,味道跟普通猪肉不一样。空间水里泡过的猪肉,肉质更紧,肥肉部分不腻,瘦肉部分不柴。 他做菜的时候,放出了一点灵觉,感知周围的情况。 灵觉现在的范围,比之前大了。在铺子里面,他能感知到每个角落的情况。甚至连老黄在灶台旁边的小动作,他都能感知到。 但他没用来干别的,只是用来注意铺子周围的情况,怕吴先生的人再来。 一上午,没事。 中午的时候,铺子来了客人。都是附近的居民,有一些是熟客,有一些是第一次来。 傻柱在灶台后面,一道一道地做。老黄在旁边看着,学。 下午,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傻柱认识。是市工商联的,姓王,之前来铺子检查过营业资质。 何师傅,王干事说,来打扰了。 王干事,什么事? 市里的厨师研讨会,通知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我跟你核对一下,下周三、周四,两天。地点在市招待所大会议室。你准备一道菜,现场做。 一道菜? 对。现场有评委,有市里的领导,还有几家大饭店的厨师长。做得好的,可能有机会被推荐到更大的平台。 王干事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傻柱的眼睛。 傻柱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了。 那行。下周三早上八点,招待所门口集合。别迟到。 王干事走了。 傻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王干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下周三。 也就是吴先生说的那个时间。 一周之内,他要找到孙福海,或者至少核实清楚协议的事。同时,他还要准备研讨会上的那道菜。 时间有点紧。 但他没办法。 他回到铺子,继续做菜。 晚上,丁秋楠来了。 她下班之后过来的,穿着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支笔。走进铺子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今天忙不忙?她问。 还行。傻柱说,你吃饭了没有? 没有。过来蹭你的。 傻柱给她做了一碗面。面是手擀的,汤是用空间水里煮的骨头汤,鲜。 丁秋楠吃面的时候,傻柱把最近的事跟她说了。包括吴先生的事,协议的事,还有研讨会的事。 丁秋楠听着,没打断。 等他说完了,她放下筷子。 你觉得那份协议是假的? 我觉得有问题。但我没有证据。 那你去找到孙福海,是最直接的办法。 对。但我走不开。铺子这边,还有研讨会。 丁秋楠想了一下。 这样。研讨会的事,你专心准备。铺子这边,我帮你盯着。我下班之后过来,帮老黄一起看店。 你那边医院…… 医院那边我安排好了。我跟同事调了班,没问题。 傻柱看着她。 谢谢你。 谢什么。丁秋楠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傻柱没说话,伸出手,把她面前的空碗收了。 丁秋楠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下。 你紧张吗?研讨会上。 还行。 别紧张。你的手艺,我知道。没问题。 她站起来,帮着收拾碗筷。 两个人一起在铺子里忙活,没说什么话,但气氛很安静,很舒服。 这种安静,傻柱很久没有过了。 以前在四合院里,每天都是吵闹。贾张氏的骂声,秦淮茹的哭声,刘海中的冷言冷语。现在那些声音远了,但新的事情又来了。 他有时候会想,日子是不是永远都这么忙。 但看看丁秋楠在旁边忙活的身影,他又觉得,忙也值得。 晚上,丁秋楠走了。 傻柱一个人留在铺子里,开始想研讨会上的那道菜。 要做什么菜。 他翻了翻脑子里的菜谱。 最后,他决定做一道自己琢磨了很久的菜。 不是红烧肉,也不是白斩鸡。 是一道新菜。 他用空间里的食材,加上自己的手艺,琢磨出来的一道菜。 这道菜,他还没给别人做过。 他要在研讨会上,第一次做出来。 第120章 挖角 研讨会前两天。 傻柱在铺子里准备。菜单定下来了,食材也备好了。他选了一道自己琢磨的新菜,主料是空间里长的灵菘,配上是普通猪肉,但用空间水养过一天。 灵菘这种东西,本身就是灵田里长的,味道跟普通蔬菜不一样。用它做菜,不需要太复杂的手法,味道自然就出来。 他试做了一次,老黄尝了一口,愣了。 何哥,这菜…… 怎么了? 我说不上来。就是,跟别的菜不一样。不是香,是那种,嗯…… 老黄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傻柱没让他想。他自己知道怎么回事。灵菘本身就是空间里的东西,用它做菜,味道自然跟普通菜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不是说有多好吃,而是一种,干净。 对,干净。 吃进嘴里,没有那种浊的感觉。像是春天刚长出来的嫩芽,咬一口,汁水是清的。 他打算把这道菜,带到研讨会上去。 但在这之前,有人来找他了。 这天上午,铺子刚开门不久,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傻柱没见过。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料子不错,看着挺括。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亮。走进铺子的时候,脚步稳,看得出来,是常走这种场面的。 你就是何雨柱?那人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我是。您是? 我姓钟,在市第一饭店当经理。 市第一饭店。 傻柱听过。那是市里最大的国营饭店,在市中心,三层楼,大餐厅能摆五十桌。能进那里当厨师,是很多厨子的梦想。 钟经理,什么事? 钟经理没急着说事。他先扫了一眼铺子,目光从桌椅上掠过,又扫了一眼灶台方向,最后落回到傻柱脸上。 你这个铺子,不错。 还行。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一个事。 您说。 我们饭店,最近在招厨师。主厨的位置,目前空着。我看了好几个,都不太满意。昨天有人跟我推荐了你,说你在鼓楼开了个铺子,手艺不错。 傻柱听着,没说话。 待遇方面,钟经理继续说,月薪一百二。包吃包住。如果你愿意,还可以解决家属的户口问题。 月薪一百二。 这个数,傻柱听了,没动。 他现在的铺子,一天营业额大概在三十到五十块之间,一个月下来,除去成本,净赚大概在六百到八百块之间。比一百二月薪,高得不是一点半点。 但他没急着说这个数。 钟经理,傻柱开口了,您刚才说,有人推荐了我。谁推荐的? 钟经理笑了一下。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我就是来看看你,跟你谈一谈。 那您谈了。我听完了。 钟经理看着他,没说话。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吃饭,听见了这边的对话,把头转过来了。 钟经理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微微皱了一下眉。 何师傅,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研讨会之后,我等你的答复。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对了,我忘了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这个铺子的产权,好像有点说法。我听说,鼓楼这片最近在规划,有些私人的铺面,可能要回收。 他说完,走了。 脚步声在门外响了一会儿,远了。 傻柱站在铺子里,没动。 老黄走到他旁边。 何哥,他说的是真的? 不知道。 那…… 先不管。铺子的事,我会弄清楚。 老黄没再说什么,回到灶台那边去了。 傻柱站在原地,想了想钟经理刚才说的话。 月薪一百二,包吃包住,解决户口。 这些条件,对一般人来说,确实不错。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现在赚的比这个多,而且,他有空间,有自己的铺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但钟经理最后说的那句话,让他有点在意。 铺子的产权,有点说法。 这件事,他之前没想过。 他盘下铺子的时候,是从孙福海手里转过来的。手续齐全,契约也写了,按道理说,产权应该是他的。 但如果,像钟经理说的那样,鼓楼这片在规划,有些私人铺面要回收…… 这事得弄清楚。 他决定,去找个人问一问。 找谁? 他想到了黄志明。 黄志明是街道办的副主任,管的事情里头,包括产权和规划。去找他,应该能问到情况。 他下午去了街道办。 黄志明在办公室里,桌上堆着一摞文件,看见傻柱进来,放下了手里的笔。 小何,什么事? 黄主任,我想问个事。鼓楼那片,最近有没有规划? 黄志明听了,没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然后他走回来,压低了声音。 你从哪儿听到规划的? 有人跟我提了一句。 这…… 小何,你跟我说实话。这件事,可能不是随便提一句的事。 傻柱想了一下,决定说。 市第一饭店的经理,姓钟的。 黄志明的脸色变了。 钟大军? 您认识? 认识。这个人,不是个简单的饭店经理。 什么意思? 黄志明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他去找你,说什么了? 傻柱把钟经理说的话,大致说了一遍。包括月薪一百二的offer,包括铺子产权有说法那句话。 黄志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小何,我跟你实话实说。 您说。 鼓楼这片,确实有个规划。但规划的内容,不是回收私人铺面。是要修一条路,从鼓楼一直修到城东的河边。路两边的铺面,有些要拆,有些要改门面。 那我的铺子呢? 你的铺子,不在规划范围内。我看过图纸,你的铺子那一片,不在拆迁线上。 傻柱听着,心里松了一点。 那钟大军跟我说铺子产权有说法,是什么意思? 黄志明想了一下。 两个可能。一个,他在吓你,想让你答应去他那儿上班,这样你就没心思管铺子的事了,他再想办法把铺子拿下来。 第二个可能呢? 第二个可能,有人在打你铺子的主意。钟大军只是那个人的棋子。 傻柱听着,没说话。 棋子。 钟大军是市第一饭店的经理,在市里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这样的人,会给人当棋子? 黄主任,钟大军背后,有人? 黄志明说得很干脆,但具体是谁,我不好说。你回去吧,这件事,我帮你留意着。 谢谢黄主任。 傻柱离开街道办的时候,脑子里有点乱。 他本来以为,钟大军来挖他,就是单纯的看中了他的手艺。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 铺子的事,可能牵扯到别的东西。 他回到铺子,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铺子的产权契约,从灶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契约是跟孙福海签的,有盖章,有中间人签字,从法律上说,没问题。 但他知道,在有些时候,法律的文件,挡不住有些人的手段。 他想到了吴先生。 吴先生也在打铺子后面那个仓库的主意。现在又出来一个钟大军,在打整个铺子的主意。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他暂时想不出。 但有一件事,他决定了。 不管钟大军开什么条件,他都不会去。 这个铺子,是他一点点建起来的。从盘下空铺子,到装修,到开业,到现在有口碑,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他不会把它交给别人。 晚上,丁秋楠来了。 傻柱把钟大军来挖他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丁秋楠听完,没惊讶。 我猜到了。 猜到什么? 你现在的手艺,在鼓楼这一片,已经有点名气了。市第一饭店想挖你,不奇怪。 但你不怕我被挖走?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 你会的吗? 不会。 那我怕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傻柱看着她,没说话。 不过,丁秋楠说,钟大军这个人,我听说过。他背后确实有人。你小心一点。 你听说过他? 嗯。我们医院有个医生的爱人是市第一饭店的副经理,偶尔在聚会的时候见过钟大军一面。那个人,不大好惹。 怎么个不好惹? 具体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做事,不达目的不罢休。而且,他有一点,很多人比不了。 哪一点? 他知道怎么用人。也知道怎么整人。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丁秋楠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 明天就是研讨会了。 他得早点睡,养足精神。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在转,转的都是铺子、产权、钟大军、吴先生、研讨会这些事。 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睡前,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钟大军来找他,时间点有点巧。 昨天,王干事来铺子,跟他核对研讨会的事。今天,钟大军就来了。 钟大军怎么知道,市里的研讨会,他被选上了? 这件事,要么是王干事说的,要么是别的人说的。 不管是谁说的,都说明一件事。 他在被盯着。 第121章 告密 研讨会前一天。 傻柱在铺子里准备。食材他昨天晚上就备好了,装在篮子里,放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灵菘洗得干干净净,用湿布盖着,保新鲜。 上午,铺子来了个客人,不是来吃饭的。 是马华。 马华是三车间的,之前帮过傻柱,盯刘海中的梢。这之后,两个人偶尔有来往,马华有时候来铺子吃饭,傻柱有时候找他帮点小忙。 何哥,马华走进铺子,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我刚才在厂里,听见一个事。 什么事? 马华看了一眼旁边,老黄在灶台那边忙活,没注意这边。他压低了声音。 刘海中,在外面说你的事。 说我什么? 说你在铺子里用不明来源的食材。还说,你跟一些来路不明的人来往密切。他说的那些人,指的应该是吴先生和老郑。 傻柱听着,没说话。 还有,马华继续说,他跟好几个人说了,说要去研讨会那边,当面向市里的领导反映你的问题。 他要去研讨会? 对。他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市招待所当干事,能弄到入场券。他说他要进去,当面向领导反映。 傻柱听完,没马上说话。 他在想,刘海中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海中已经被降级了,从车间副主任降到了普通钳工。按道理说,他应该老实了。但这个人,好像老实不了。 马华,谢谢你来告诉我。 不客气。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想想。 马华走了。 傻柱站在铺子里,想了一会儿。 刘海中要去研讨会告他的状,这件事,不能不管。但也不能慌。 他需要先弄清楚,刘海中手里有他什么把柄。 不明来源的食材,指的应该是空间里的东西。灵芝、灵菘、灵参,这些东西,来源确实说不清楚。但他说过是自己在山里采的,这个解释,一般人挑不出毛病。 来路不明的人,指的是吴先生和老郑。这两人确实来路不明,但跟他之间,是正当的生意往来。刘海中要拿这个做文章,也得有证据。 除非,刘海中自己制造证据。 这个可能,傻柱不能不考虑。 他想到了一件事。 上一次,刘海中写举报信,就是自己制造证据。他写的那些内容,有一半是编的。 这一次,他可能也会编。 但不管编不编,傻柱不能等他编完了再反应。 他需要提前做准备。 他决定,做两件事。 第一件,去找孟庆田。 孟庆田是区里的干部,跟市里有些关系。如果刘海中真的在研讨会上闹事,孟庆田可以帮忙压下来。 但找孟庆田,得有个由头。不能直说刘海中要告我,这样显得他心虚。 他得找个合适的理由。 第二件,他得把铺子这边安排好。 如果他去研讨会这两天,刘海中来找铺子的麻烦,得有人能应付。 老黄一个人,可能应付不了。 他需要再找一个帮手。 他想到了一个人。 阎埠贵。 阎埠贵是四合院里的三大爷,在厂里当会计。这个人,贪小便宜,但办事还算牢靠。而且,他对刘海中的事,知道得不少。如果刘海中真的来铺子找麻烦,阎埠贵来帮忙应付,是个合适的人选。 但他不确定阎埠贵愿不愿意。 上次清算刘海中之后,阎埠贵跟他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阎埠贵帮过他,但也帮过刘海中。两个人之间,不是完全的朋友,也不是完全的陌生人。 他决定,回去问问。 下午,他回了四合院。 院子里,阎埠贵正坐在门口,在算账。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三大爷,傻柱走过去,忙呢? 嗯,算算这个月的开销。阎埠贵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事? 我后天去市里开研讨会,铺子这边,我不太放心。您能不能,这两天帮我去铺子那儿看看,如果有事,帮我应付一下。 阎埠贵听着,没马上回答。 他把笔放下了,看着傻柱。 你怕谁去找麻烦? 刘海中。 阎埠贵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又搞什么? 他可能要去研讨会那边闹事。我怕他趁我不在,来铺子找麻烦。 阎埠贵想了一下。 行。我去。不过,你得跟我说清楚,他如果真的来闹,我怎么应付? 您就说他不在的时候,铺子的事归我管。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三大爷,您嘴皮子利索,应付这种事,比我行。 阎埠贵被夸了一下,脸色好看了一点。 行。那我明天去你铺子那儿转转。 谢谢三大爷。 傻柱回到屋里,开始准备第二件事,去找孟庆田。 但还没等他去找,孟庆田自己找上门来了。 晚上,傻柱刚吃完饭,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看见孟庆田站在外面。 孟主任? 小何,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孟庆田的表情,不太轻松。 傻柱把他让进屋,关上门。 你说。 刘海中,今天来找过我。 找您? 对。他递了一份材料上来,说的是你在铺子里的一些事。材料我看了,一半是真,一半是编的。但有些编的内容,如果上面认真查,你得费不少力气解释。 傻柱听着,没说话。 我帮你压下来了,孟庆田说,但压得了一次,压不了第二次。刘海中这个人,我了解。他不达目的不罢休。你最好想个办法,彻底解决这件事。 彻底解决? 对。要么让他没能力再搞你,要么让他没心思再搞你。 傻柱想了一下。 让刘海中没能力再搞他,不太容易。刘海中虽然在厂里降级了,但他在城里有亲戚,有些关系还在。 让刘海中没心思再搞他,更不容易。刘海中对他的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孟主任,您有什么建议? 孟庆田想了一下。 研讨会,你正常去。刘海中那边,我帮你盯着。但如果他真的在研讨会上闹起来,上面的人问起来,你得有东西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什么东西? 铺子的进货单,食材的来源证明,还有你跟吴先生他们之间的往来记录。这些东西,你都有吧? 傻柱想了一下。 进货单,有。食材来源,他一直有记。但跟吴先生之间的往来记录,他没太留。之前都是现金交易,没有正式的票据。 进货单有,食材来源有记。但跟吴先生之间的往来,没太留记录。 孟庆田听着,皱了一下眉。 这个,你得补。不管你跟吴先生之间是什么关系,有记录,总比没记录好。如果上面真的查起来,你拿不出东西,就说不清了。 我明白。谢谢孟主任。 不客气。你去准备研讨会吧,刘海中这边,我帮你留意。 孟庆田走了。 傻柱坐在屋里,想了一会儿。 他需要把跟吴先生之间的往来记录,补上。 但这个记录,怎么补? 他跟吴先生之间,主要是灵芝和灵参的交易。这些交易,都是现金,没有票据。要补记录,只能自己写一份说明,把每次交易的时间、金额、内容都写清楚,然后找证人签字。 证人,最好是老郑。 老郑参与了大部分的交易,让他签字作证,应该可以。 但老郑现在夹在他和吴先生之间,愿不愿意作证,是个问题。 这件事,得慢慢来。 现在最紧要的,是明天的研讨会。 他得早点睡,养足精神。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在转,转的都是刘海中、孟庆田、研讨会、吴先生这些事。 他翻来覆去了很久。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听见了雨水的声音。 雨水在他隔壁,咳嗽。 咳嗽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楚。 傻柱起身,走到雨水门口,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闩。 他推开门,看见雨水坐在床上,手捂着嘴,在咳。 雨水,怎么了? 没事,爹。有点咳。 傻柱走过去,摸了一下雨水的额头。 有点烫。 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咳。 傻柱想了一下,从空间里取了一点水,倒在小杯子里。 喝了。 雨水看着他。 爹,我不爱喝这个。 雨水把水喝了。 水是空间水,虽然不如灵泉水效果好,但对普通的感冒咳嗽,还是有用的。 雨水喝完水,躺下了。 傻柱坐在床边,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雨水的呼吸平稳了,像是睡着了。 他站起来,轻轻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回到自己屋里,他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除了那些事,又多了一样。 雨水的咳嗽。 得想办法,弄点更好的药。或者,多弄点空间水。 但这些,都得等研讨会之后。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第122章 账本 研讨会当天早上。 傻柱起得早。他收拾了一下,把要带的食材和工具,装在两个大篮子里。 灵菘装在一个篮子里,用湿布盖着。锅碗瓢盆和调料装在另一个篮子里。 他骑车去铺子,准备先带东西到铺子,再从铺子出发去市招待所。 到了铺子,他把篮子放下,先去后巷检查了一下废仓。 废仓的门还绑着绳子,从外面打不开。他解开绳子,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还是空的。地面上的拖痕还在,墙角的锯末也还在。 他蹲下来,想再仔细看看地面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碎纸他上次已经收了,放在口袋里。但也许还有别的。 他用手在地面上的灰尘里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小本子。 这个本子,上次他没注意到。它藏在墙角一个缝隙里,缝隙不大,但刚好能塞进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深蓝色的封面,不大,大概巴掌那么大。封面上有点脏,沾着灰和锯末。 傻柱把本子拿出来,吹了吹灰。 翻开一看,是手写的账本。 字迹,他认得。 是吴先生的字。 吴先生的字,他见过。之前灵芝交易的定金,吴先生是从信封里抽出一沓钱,钱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吴先生写的交易记录。那个字迹,跟眼前这个本子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一页一页地翻。 账本里记录的内容,让他越看,眉头越紧。 第一页,记的是日期和金额。 1962年5月,收灵芝,付200元。 1962年7月,收灵芝,付200元。 1962年9月,收灵芝,付200元。 …… 这些都是跟他之间的交易。但账本里记的,不只是这些。 再往后翻,有别的名字,别的金额。 1962年8月,收,付150元。备注:老郑经手。 1962年11月,收,付150元。备注:老郑经手。 1963年3月,收特殊品,付500元。备注:老郑经手。 和特殊品是什么,傻柱不知道。但老郑经手,说明这些交易,跟他和吴先生之间的灵芝交易一样,都是通过老郑牵线的。 再往后翻,账本里出现了新的内容。 不是交易记录了。 是人名和地址。 孙福海,裁缝,原鼓楼铺面租户,1962年3月协议,已处理。钟大军,市第一饭店经理,1963年6月接触,进行中。孟庆田,区干部,1963年8月接触,未果。刘海中,轧钢厂工人,1963年10月接触,可利用。 傻柱看到这些名字,手里停了一下。 刘海中,可利用。 这句话,说明刘海中考跟他作对,不是完全的自发行为。后面有人推着。 那个人,是吴先生。 或者说,吴先生只是中间的一环。账本里记的这些人名和备注,说明吴先生在做的事,不是单纯地做药材生意。他在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有些是做生意的,有些是当官的,有些是像刘海中这样的普通人。 而可利用这三个字,说明刘海中在被利用。 傻柱继续翻。 账本的最后几页,记的内容更敏感。 市招待所研讨会,已安排人员入场。何雨柱参会,现场做菜环节,需重点关注。如果现场环节出问题,后续处理方案:A方案……b方案…… 傻柱看到这里,手里停了。 吴先生连研讨会的安排都记在账本里。而且,还写了现场做菜环节,需重点关注。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吴先生要在研讨会的现场做菜环节,对他下手? 怎么下手? 他想不到。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不管。 他把账本合上了,放在口袋里。 这个账本,是证据。 不管吴先生想干什么,有了这个账本,他就能提前做准备。 但他没有时间细看了。研讨会的时间快到了,他得赶过去。 他把篮子装上平板三轮车,骑着车,往市招待所去。 路上,他在想账本里的内容。 刘海中,可利用。 这句话,解释了很多事。 之前刘海中写举报信,可能不是完全自己的主意。有人在后面推着他,让他写。那个人,可能就是吴先生。 吴先生为什么要推刘海中写举报信? 可能是为了打压他。让他在厂里待不住,这样,他的铺子就可能出问题,吴先生就能把铺子后面的仓库占为己有。 但现在,仓库的事被他发现了,吴先生的计划可能要改。 改成了什么? 研讨会上动手脚。 傻柱想着这些,车骑到了市招待所门口。 招待所的大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有自行车,也有三轮车,还有一辆吉普车,看着挺新。 他把车停好,提着篮子走进去。 门口有人登记,他报了名字,签了到,被人领着进了大会议室。 会议室不小,摆着十几张长桌子,上面铺着白布。每张桌子上,放着纸笔,还有一个牌子,写着名字。 他的位置,在第三排。 他走过去,把篮子放在桌子底下,坐下来。 会议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些他认识,是各个厂食堂的厨师长。有些他不认识,看着像是大饭店来的。 他坐下来,看了看四周。 没看见吴先生。 但他在第二排,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市第一饭店的厨师服,胸口别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字。 是钟大军的人。 傻柱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没说话。 会议室前面,走上来一个人。 是王建民。 王建民是区工交办的,之前来厂里推广过培训班,跟傻柱打过交道。 各位,王建民开口,声音洪亮,市里厨师研讨会,现在开始。 下面鼓掌。 傻柱跟着鼓了鼓掌。 王建民继续说。 这次研讨会,分成两个环节。第一个环节,是经验交流。请几位同志上台,讲一讲自己在厨师岗位上的心得体会。第二个环节,是现场做菜。每人做一道,大家品评,互相学习。 他顿了一下。 现在,开始第一个环节。 下面有人走上了台。 傻柱坐在下面,听着台上的人讲话,脑子里在转。 账本里的那句话,现场做菜环节,需重点关注。 吴先生会怎么关注? 他暂时想不到。 但他知道,他得小心。 第123章 打听 研讨会第一天。 上午是经验交流环节。几个厨师长轮流上台,讲自己做菜的心得。有讲火候的,有讲刀工的,有讲食材选择的。 傻柱坐在下面听,没太往心里去。 他注意到,第二排那个钟大军的人,一直在回头看他。 每次台上的人讲到什么,那个人就回一下头,看傻柱一眼,像是在比较。 傻柱没理他。 中午,研讨会管饭。在招待所的食堂里,大锅菜,味道一般。傻柱吃了两口,放下了。 他走到食堂外面的走廊里,想透口气。 走廊里没人,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把那个账本摸出来,翻到记着研讨会那一页。 现场做菜环节,需重点关注。 这句话,他看了好几遍了。 什么叫重点关注? 他想不到。 他把账本放回去,抬头,看见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是王建民。 小何,王建民走过来,下午的现场做菜,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嗯。我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下午,市里来几位领导。其中有一位,是管商业的副市长。他听说你这个鼓楼小铺子的厨师手艺不错,特地要来尝一尝。 傻柱听着,没说话。 所以,下午你做菜的时候,正常做。别紧张。 王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傻柱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 副市长要来。 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吴先生的账本里写了现场做菜环节,需重点关注。如果副市长要来,这个重点关注,会不会跟副市长有关? 他想不到。 但他知道,下午他得小心。 下午,现场做菜环节开始了。 会议室中间,摆上了几个灶台。每个灶台配一套锅碗瓢盆和调料。 参会的人,分成几组,每组一个人做菜,其他人看着。 傻柱被分在第三组。 他提着篮子,走到灶台前面。 篮子里,装着灵菘,还有一块空间水养过的猪肉。 他先把灵菘洗了,切成段。刀工不算特别好,但够用。灵菘的汁水是清的,切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出来。 旁边有人闻到了,转过头来看。 这什么菜?有人问。 灵菘。傻柱说,一种野菜。 野菜? 嗯。在山里长的。 他没多解释。 开火,热锅,放油。 灵菘入锅,发出一阵滋啦声。香气一下子飘出来了,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一种清清淡淡的香,像雨后的草地。 旁边看的人,有好几个吸了吸鼻子。 他先把肉切成片,熘了一下,再倒进灵菘,一起炒。 没放太多调料,只放了盐、一点点酱油。 出锅。 一盘灵菘炒肉,摆在灶台上面的白盘子里。菜色看着清爽,肉片薄,灵菘绿。 他尝了一口。 味道跟试做的时候一样。灵菘的清,配上猪肉的鲜,合在一起,不浓不淡,刚好。 评委开始尝菜了。 评委有五位,三位是市里大饭店的厨师长,两位是市商业局的干部。 第一位评委,尝了一口,没说话。 第二位评委,尝了一口,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位评委,尝了一口,放下了筷子,看着傻柱。 你这个菜,用的什么食材? 灵菘。在山里长的。 山里哪儿? 这个……傻柱想了一下,在南边的山上。具体哪儿,我不太记得路了。是上次去山里,碰巧摘的。 这话说得有点含糊。但评委没追问。 第五位评委,是商业局的干部,尝了一口,抬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 这个小同志做的菜,味道清爽。现在的饮食,油腻的太多,清爽的少。这个方向,可以推广。 他这话一说,其他的评委没说话,但表情上,是认可的。 打分。 傻柱的菜,排在第二。 第一,是市第一饭店的那个厨师做的。是一道红烧鱼,做得确实好,鱼是活的,现杀现做,火候准。 傻柱排第二,他没觉得什么。 但旁边的钟大军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不服气,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有点意外,又有点别的。 下午的环节结束了。 傻柱收拾了一下,提着篮子往外走。 走到招待所门口,他看见了吴先生。 吴先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何师傅,吴先生走过来,恭喜。 恭喜什么? 现场做菜,第二名。不错。 傻柱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了你的菜,吴先生继续说,食材很特别。灵菘,这个东西,不多见。 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 对。不是没有。但品质好的,不多。吴先生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傻柱的眼睛,何师傅,你那个铺子后面,如果还有些这样的东西,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傻柱听懂了他的意思。 吴先生在试探他,看他能不能搞到更多的灵菘、灵芝这些东西。 吴先生,傻柱说,灵芝和灵菘,都是我在山里碰巧遇到的。没有固定的来源。如果你想要更多,我没办法保证。 碰巧?吴先生笑了一下,何师傅,你不用跟我客气。你有你的路子,我有我的路子。我们合作,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现在觉得,不合作,对我也没什么坏处。 吴先生听着,没生气。 好。那我们以后再谈。 他说完,转身走了。 文件袋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 傻柱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他总觉得,吴先生今天出现在招待所门口,不是碰巧。 他是专门来看研讨会的。 为什么? 账本里写了现场做菜环节,需重点关注。吴先生今天来,是不是就是来的? 如果他只是想看看傻柱的手艺,那他到了什么? 傻柱想不出。 但他知道,这件事没完。 晚上,他回了铺子。 丁秋楠在铺子里等他,正在帮老黄收拾灶台。 回来了?丁秋楠看见他,怎么样? 还行。第二名。 第二名?谁第一名? 市第一饭店的厨师。 丁秋楠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对了,傻柱说,今天有人在医院打听你了吗? 打听我?丁秋楠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我总觉得,有人会打听你和我之间的关系。你想想,如果有人来问你什么,你跟我说一声。 丁秋楠看着他,想了一下。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有一点。但没事,我能处理。 丁秋楠没再问。 她帮着把灶台收拾完,走了。 傻柱一个人留在铺子里,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吴先生出现在招待所门口,不是碰巧。 他得想办法,弄清楚吴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需要从孙福海那里,核实那份协议。 他决定,明天研讨会结束后,去一趟南省临川县。 第124章 复杂 研讨会第二天。 上午是自由交流。参会的人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做菜的心得,聊各自店里的情况。 傻柱没太参与。他坐在角落里,把那个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账本里记的内容,他昨天晚上在铺子里又看了一遍,但有些地方还是没太看懂。 比如那句已安排人员入场。 什么人员?安排到哪里? 他翻到那一页,仔细看了看。 字迹是吴先生的,但写得很匆忙,有些字没写全。已安排人员入场后面,还有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一个字,但那个字只写了一半,看不出来是什么。 他把账本合上了。 何师傅。 有人叫他。 他抬头,看见孟庆田站在他面前。 孟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来听研讨会。孟庆田在他旁边坐下来,顺便,跟你谈一谈。 谈什么? 吴先生的事。 傻柱听着,把账本往口袋里塞了塞。 您先说。 孟庆田没急着说。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声音。 你上次给我的那份材料,我找人看了。 材料? 就是你从废仓里找出来的那个账本。你让人送过来的,记得吗? 傻柱想了一下。他没有让人送过账本给孟庆田。 孟主任,我没有让人送账本给您。 孟庆田愣了一下。 没有? 没有。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孟庆田开口了。 那可能是别人送的。但不管谁送的,那个账本,我确实收到了。而且,我找人看了。 您看出什么了? 孟庆田想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吴先生这个人,不是单纯地做药材生意。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孟庆田说,他做的,不只是药材生意。他还做别的。 别的? 他帮一些人,转移东西。 什么东西? 孟庆田没说。 他看着傻柱,过了几秒钟,才开口。 你那个铺子后面的仓库,之前存的不是旧木料。 那是什么? 我不能说。但你可以想想,为什么吴先生那么在意那个仓库。 傻柱听着,没说话。 他在想,仓库里之前存的,到底是什么。 旧木料,几袋口袋。他清理的时候看过,口袋里装的是碎木头和锯末,没什么特别的。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吴先生为什么要那么在意。 除非,口袋里装的不是碎木头和锯末。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上次他在废仓的锯末里,发现了两片碎纸。那两片碎纸,他还在口袋里装着。 他摸了一下口袋,把碎纸摸出来了。 两片碎纸,很小。他把它们摊在手心里,给孟庆田看。 孟主任,您看看这个。 孟庆田接过去,仔细看了看。 两片碎纸,一片稍大一点,上面有一个字的残余,看起来像个字的下半部分。另一片更小,上面有一点墨迹,但看不出是什么字。 孟庆田看着这两片碎纸,眉头皱了起来。 你从哪儿找到的? 废仓的锯末里。 锯末里? 对。就在地面拖痕的旁边。 孟庆田想了一下。 这两片碎纸,可能是从那份协议上掉下来的。 协议? 对。如果吴先生那天夜里在废仓里销毁什么文件,那文件可能是协议的原件或者副本。碎纸掉在锯末里,他没注意到。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孟主任,您刚才说,吴先生帮一些人转移东西。那些人,是谁? 孟庆田没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只能告诉你,牵扯到区里的人。 区里? 对。具体是谁,我现在不能说。但你可以想想,为什么吴先生能在一个铺子的后面存东西,存了快两年,都没人管? 傻柱听着,没说话。 一个铺子后面的仓库,存了快两年的东西,都没人管。 这说明,有人默认了这件事。 谁默认? 铺子是私人的,但在1962年,私人铺面的后面空间,有些是归公的。如果仓库的土地权属有争议,那存东西这件事,就需要有人点头。 谁点头? 孟庆田说的区里的人。 傻柱想了一下。 孟主任,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在查。但进度不快。 为什么? 因为牵扯的人,可能不止区里的。如果往上走,可能到市里。 傻柱听着,没说话。 所以,孟庆田继续说,这件事,可能要花点时间。你那边,先不要急着去找孙福海。等我把这边的情况摸清楚了,再去找,效果更好。 孟庆田站起来,准备走。 走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 那个账本,你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暂时没有。 如果有的话,尽快告诉我。 孟庆田走了。 傻柱坐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吴先生背后,牵扯到区里的人。 这件事,比他想象中复杂。 他以为,吴先生只是个做药材生意的,因为生意上的事,跟他有了矛盾。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 他得重新想想,接下来怎么做。 上午的自由交流结束了。 下午,是研讨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总结发言。 王建民走上台,讲了几点。 大致是说,这次研讨会很成功,大家交流了经验,提高了手艺。以后这样的会,还要多开。 下面鼓掌。 散会了。 傻柱提着篮子,往外走。 走到招待所门口,他看见了副市长。 副市长是中午来的,没参加现场的做菜环节,但尝了各人做的菜。 他站在门口,跟王建民在说话。看见傻柱走过来,王建民把他叫住了。 小何,过来。 傻柱走过去。 这位是刘副市长。王建民介绍。 傻柱点了点头。 何雨柱同志,刘副市长开口,声音很和气,你昨天做的那个灵菘炒肉,我尝了。味道很好。 谢谢刘市长。 你那个铺子,在鼓楼那边? 我听说,你的铺子,生意不错。有没有想过,扩大一点规模? 傻柱听着,没马上回答。 扩大规模,他不是没想过。但铺子后面就是那个仓库,仓库的事没解决,扩大规模的事,谈不上。 在想。傻柱说。 嗯。年轻人,有手艺,也要有魄力。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区里反映。 好。谢谢刘市长。 刘副市长点了点头,走了。 傻柱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刘副市长的车远了。 扩大规模。 这句话,是随口说的,还是有意说的? 他想不到。 但他知道一件事。 铺子的事,可能比他想象中,更被上面关注。 第125章 拉拢 研讨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傻柱在铺子里,正常经营。研讨会上拿了第二名的事,有人传出去了,铺子里的客人多了一些。有不少是特意来的,说要尝一尝那个灵菘炒肉。 傻柱把灵菘炒肉加到了菜单上,定价不高,一盘三毛钱。 老黄在灶台那边,试着做这道菜。试了两次,味道差一点,但差不多了。 何哥,这个灵菘,还有吗?老黄问。 有。但不多。 灵菘在空间里种了一批,但量不大。他得控制着用,不能一下子全拿出来,不然来源说不清。 上午,铺子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傻柱没见过。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料子好,看着挺括。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但走路的架势,像个当干部的。 何雨柱?那人开口。 我是。您是? 我姓魏,区办的。 区办。 傻柱听着,没说话。 有件事,想请你去区里谈一谈。 什么事? 去了你就知道了。 魏同志的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的语气。 傻柱想了一下。 现在? 对。现在。 傻柱把灶台的事跟老黄交代了一下,跟着魏同志走了。 他们没骑自行车,走着去的。区办公的地方,离鼓楼不远,走二十分钟就到了。 区办公楼,是一栋老楼,三层,墙面有点旧。傻柱之前来过一次,是找孟庆田。 但这次,魏同志没带他去孟庆田的办公室。 他带他去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傻柱没见过。五十来岁,头发有点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文件上批字。 魏秘书,人带来了。魏同志说。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傻柱一眼。 小何是吧?坐。 傻柱坐下了。 那个人没急着说话。他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傻柱,像是在打量。 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 我姓陆,区里的。负责商业口的工作。 陆主任好。 嗯。我今天找你来,想谈一件事。 您说。 陆主任没直接说。他先问了一句。 研讨会上,你拿了第二名。副市长还夸了你的菜。这件事,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傻柱想了一下。 意味着,上面看重手艺。 对。但不完全对。陆主任说,意味着,你现在有了一定的名气。有了名气,就有人会来找你。有些人找你,是为了好事。有些人找你,是为了别的事。 傻柱听着,没说话。 我直说了,陆主任继续说,有人向我反映,你在铺子里用的某些食材,来源不清楚。这件事,如果查起来,你可能要费不少力气解释。 傻柱听着,没动。 陆主任话锋一转,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压下来。条件是,你铺子后面那个仓库,腾出来,交给区里用。 傻柱听懂了。 这是拉拢。 用帮你压下来的说法,换他铺子后面的仓库。 陆主任,傻柱开口了,仓库的事,我不太明白。仓库在我的铺子后面,一直是我用的。为什么要交给区里? 这个,你有疑问,可以理解。陆主任说,但有些事,不是你现在需要完全明白的。你只需要知道,把仓库交出来,对你有好处。 什么好处? 第一,你铺子的产权,我帮你搞定。不管谁来说什么,你的铺子,是你的。第二,你那个灵菘炒肉,我可以帮你推广。区里有人流较多的食堂,可以优先用你的配方。第三,如果以后有什么检查,我帮你打招呼。 三条。 条条都说得实在。 铺子产权,是他现在最担心的事。如果陆主任真的能帮他搞定产权,那确实是个大好处。 灵菘炒肉的推广,也不错。如果能进区里有人流较多的食堂,那他的名声,能传得更远。 检查的时候打招呼,更不用说了。在这个年代,有人打招呼和没人打招呼,差别很大。 但。 傻柱坐在那儿,没马上回答。 他在想,陆主任为什么要帮他要仓库。 仓库里现在空了。吴先生搬走了里面的东西。就算他答应把仓库交出去,区里拿到手的,也是一间空仓库。 空仓库,值得区里的主任来亲自谈? 除非,仓库里还有别的东西。或者,仓库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想到了地基。 有些老房子,地基下面,有地窖。地窖里存的东西,地面上的人看不见。 他没见过仓库的地基,也没挖过。但如果有地窖,那吴先生之前存的,可能不是地上的那几袋口袋,而是地窖里的东西。 而那些东西,吴先生没来得及搬走,或者,故意没搬走。 陆主任,傻柱开口了,仓库我可以交。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知道,仓库交出去之后,你们用来干什么。 陆主任听着,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陆主任说,声音还是和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仓库,我不能交。傻柱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陆主任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钟,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勉强的笑。是一种,像是在说果然如此的笑。 小何,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太聪明。 陆主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明白,没关系。你可以回去想想。这件事,不急着要你答复。但有一条,我希望你想的时候,别忘了,有些机会,不是一直有的。 好。我回去想想。 傻柱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陆主任,我问一句。 这件事,孟庆田孟主任知道吗? 陆主任的脸上,表情没变。 老孟?他知道。但他不管这件事。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他走出办公室,魏秘书在走廊里等他。 何师傅,陆主任的话,你回去想想。不急。 傻柱走出区办公楼。 外面,太阳有点晒。他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眯了一下眼。 孟庆田知道这件事,但不管。 这句话,说明孟庆田和陆主任之间,可能不在一个线上。 孟庆田帮他压刘海中的举报信,帮他查吴先生的事。陆主任找他拉拢,要仓库。 两个人,都在区里,但做的事,不一样。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接下来怎么办。 然后他看见了丁秋楠。 丁秋楠站在区办公楼对面的马路边上,穿着白大褂,领口别着笔。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同事,两个人在说话。 但她看见了傻柱。 她跟同事说了一句什么,同事走了。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傻柱。 傻柱走下台阶,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 下班了。路过。丁秋楠说,你呢?来区里办事? 办好了? 丁秋楠看着他,没追问。 那走吧。我还没吃饭。去你铺子那儿吃。 两个人并排走着,没说什么话。 走到铺子附近的时候,丁秋楠忽然开口了。 你是不是被拉拢了? 傻柱听着,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丁秋楠说,你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像是刚拒绝了一件事。 傻柱看着她。 你也被拉拢过? 丁秋楠没马上回答。 走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上个月,区卫生局来找过我。说我医术不错,想调我去区里的卫生所,当副所长。 你去了吗? 没去。 为什么? 丁秋楠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拒绝了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傻柱看着她,没说话。 你拒绝了吗?丁秋楠又问了一句。 拒绝了。 那就对了。 她笑了一下,先往前走了。 傻柱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他觉得,今天是个好天。 第126章 变差 从区里回来之后,傻柱回到铺子,继续经营。 丁秋楠在铺子里吃了饭,然后回医院上班去了。 傻柱一个人在铺子里,想了想陆主任说的话。 有些机会,不是一直有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如果他现在不答应把仓库交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还是说,陆主任在暗示他,如果他不答应,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仓库不能交。 不是因为仓库里有什么,而是因为,仓库是他的。不管里面有没有东西,那间仓库,在他盘下铺子的时候,就算在面积里的。产权是他的,别人要,得经过他同意。 他不同意,谁也不能硬拿。 当然,在这个年代,有些事,不是产权证能完全挡住的。但他现在有孟庆田帮着,只要孟庆田还在他的位置上,陆主任想硬拿,也得想想后果。 他想到了一件事。 他得去找孟庆田,把陆主任找他谈话的事,跟孟庆田说一声。 但今天晚了。孟庆田可能下班了。 他决定,明天去找。 晚上,他回了四合院。 院子,一大妈坐在门口,在剥豆子。 但今天的样子,不太对。 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年纪大了的正常抖动,是一种,控制不住的抖。豆子在她手里,剥出来的豆仁,掉在了地上。 一大妈。傻柱走过去。 柱子回来了。一大妈抬起头,笑了一下。 但那个笑,看起来很费力。 你今天怎么样?傻柱问。 还行。就是有点没力气。 没力气。 上次傻柱给她的空间水,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一大妈的身体,本来就弱,空间水能改善,但不能完全治好。 您等一下。傻柱说。 他回到屋里,从空间里取了一点灵泉水,倒在小瓶子里。 灵泉水比普通空间水效果好。但他一直不太舍得用,因为灵泉水的量,每天只补充一点点。 但一大妈的事,他不能不管。 他拿着小瓶子,回到一大妈面前。 一大妈,这个水,您喝了。 又喝水?一大妈笑了一下,你这两天,老让我喝水。 喝吧。对身体好。 一大妈接过瓶子,喝了一口。 水入口,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什么剧烈的变,是一种,像是嘴里进了什么清凉的东西,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然后散开来。 这水……一大妈说。 怎么样? 有点凉。但凉得好。像是……心里那团闷的东西,散了一点。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灵泉水就是这样。它不直接治病,但它能改善身体的内在环境,让人的自我修复能力变强。 一大妈喝完水,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手不抖了。 剥豆子的手,稳了。 好了。一大妈说,声音也比刚才亮了一点,柱子,你的水,真有用。 有用就好。 傻柱蹲在旁边,看着一大妈剥豆子,没说话。 院子里,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阎埠贵走了进来。 阎埠贵看见他,走了过来。 小何,阎埠贵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三大爷,您说。 今天我在厂里,听见刘海中在跟人说话。 跟谁? 跟他的一个远房亲戚。那个人,之前帮他递过举报信到保卫科的。 傻柱听着,没说话。 他们在说你。阎埠贵说,刘海中说,你在区里有关系,把他的举报信给压下来了。他还说,他现在在收集新的材料,准备直接递到市里去。 市里? 对。他说,他认识市里的一个干事,能直接把材料递到领导桌上。 傻柱听着,没说话。 刘海中还在搞他。 这个人,像是跟他杠上了。不管降级还是批评教育,都压不住他。 三大爷,谢谢您告诉我。 不客气。你小心一点。刘海中这回,可能来真的。 我知道了。 阎埠贵走了。 傻柱坐在一大妈旁边,没动。 一大妈看了他一眼。 柱子,刘海中又搞你? 有一点。但没事。 你别让着他。这个人,你越让,他越来劲。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一大妈说的,他明白。 但刘海中这件事,不是让不让的问题。是这个人的心思,已经不在正常范围内了。他做的那些事,举报信、造谣、挑拨,每一件都是在规则边缘走。 对付这样的人,不能用正常的办法。 但他现在,不想把精力花在刘海中身上。 他有更重要的事。 铺子的事,仓库的事,吴先生的事,陆主任的事。 这些事,每一件都比刘海中重要。 但他也不能完全不管刘海中。如果刘海中真的把材料递到市里去,上面查下来,他还是得费力气解释。 他需要想一个办法,彻底解决刘海中这件事。 但怎么解决? 他暂时想不到。 晚上,他躺在屋里,想了很久。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可能能帮他解决刘海中。 这个人,是易中海。 易中海现在,已经被 pletely 凉了。在全院大会之后,没有人再听他的。他一个人住在偏房里,每天沉默地出入,像是一个影子。 但易中海毕竟在四合院里住了几十年,他对刘海中的了解,可能比任何人都深。 如果易中海愿意出面,跟刘海中谈一谈,或者,把刘海中的一些旧事捅出来,那刘海中可能就彻底没戏了。 但易中海会帮他吗? 在之前的对质之后,易中海和傻柱之间的关系,已经完全破裂了。易中海在全院大会上丢了脸,他对傻柱,应该是恨的。 但恨不恨,不重要。重要的是,易中海想不想解决刘海中。 刘海中以前是易中海的人。易中海利用刘海中,刘海中也利用易中海。但现在,易中海倒台了,刘海中还在搞事。如果刘海中搞的事,牵连到易中海,那易中海可能会出手。 傻柱想了一下,决定去找易中海谈一谈。 但不是今天。 今天晚了。 他闭上眼,准备睡。 但还没睡着,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是刘海中的声音。 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还是能听清几个字。 ……何雨柱那个小子,别看他现在风光…… ……区里有关系,有什么用…… ……我手里的材料,够他喝一壶的……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傻柱躺在床上,没动。 他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刘海中,你到底有多少材料。 第127章 揭发 第二天。 傻柱早上起来,先去铺子,把要用的食材备好了。然后他跟老黄交代了一下,说要去厂里一趟,有点事。 何哥,什么事?老黄问。 厂里有点事。你看着灶台,有事去院里找三大爷。 傻柱骑车去了厂里。 他去找杨厂长,想把陆主任找他谈话的事,跟杨厂长说一声。杨厂长在厂里管的事多,有些事,提前跟他说一声,比事后让他知道好。 到了厂里,他先去了办公室。 杨厂长的门开着,他敲了一下。 进来。杨厂长的声音。 傻柱走进去。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看见傻柱,放下了文件。 小何,什么事? 杨厂长,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声。 傻柱把陆主任找他谈话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包括陆主任提出的条件,包括他拒绝的事。 杨厂长听着,没打断。 等他说完了,杨厂长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这件事,我知道一点。杨厂长开口了。 您知道? 嗯。陆主任那边,我听说过。他在区里管商业,想扩大区里的经营面积,一直在盯着一些位置好的私人铺面。 我的铺子,位置好? 鼓楼那边,是城里的交通要道。铺面虽然不大,但位置值钱。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你拒绝得对。杨厂长说,铺子是你的,谁也不能硬拿。如果陆主任再找你,你来跟我说。 傻柱准备走了。 但还没等他走出办公室,外面走廊里,传来了声音。 是刘海中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楼道里有回音,听着清楚。 ……何雨柱那个小子,别看他现在风光…… ……他在区里有关系,有什么用…… ……我手里的材料,够他喝一壶的…… 傻柱听着,没动。 杨厂长也听见了,眉头皱了一下。 刘海中这是,在厂里散布谣言? 好像是。傻柱说。 杨厂长想了一下。 你别动。我来处理。 杨厂长,我想自己处理。 杨厂长看着他,没说话。 刘海中这件事,拖太久了。每次都是我被动,他主动。这次,我想主动一次。 杨厂长想了一会儿。 行。但别太过。 傻柱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刘海中正站在一群工人前面,在说话。那群工人,有些是三车间的,有些是别的车间的,围在那儿,像是在听刘海中说什么有意思的事。 傻柱走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很清楚。 刘海中听见了,回过头来。 他看见傻柱,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怕,也不是慌。是一种,像是你终于来了的表情。 何师傅,刘海中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正好,我正跟大伙儿说你的事。 说我什么?傻柱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说你,在铺子里用的食材,来源不清楚。还跟一些来路不明的人来往密切。 来路不明的人,指的是谁? 吴先生,还有那个老郑。这两个人,你敢说他们的来路是明的? 傻柱看着他,没说话。 周围围着的工人,有几十个了。有些是路过停下来的,有些是特意凑过来看热闹的。 刘海中,傻柱开口了,你上次写举报信,结果是什么,你忘了? 刘海中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没忘。刘海中说,但上次的事,是有人暗箱操作。这次,我要把材料直接递到市里去。市里的领导,会公平处理。 公平处理?傻柱笑了一下,你手里的材料,有一半是你编的。这叫公平? 你怎么知道是我编的? 因为那些内容,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你怎么知道是我编的?刘海中抓住了这个逻辑漏洞,声音提了一点。 周围的人,有些在点头。 傻柱看着他,没动。 然后,他从口袋里,把一样东西摸出来了。 是刘海中上次写举报信时的底稿。 这份底稿,是刘海中扔在车间废纸篓里的,被马华捡到了,给了傻柱。上面有刘海中的笔迹,还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一看就是自己编了又改的。 傻柱把底稿举起来,让周围的人都看见。 这是我从一个废纸篓里捡到的。上面的字,是刘海中的。你们有人认字的,可以来看看。 周围的人,有几个往前凑了凑。 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工人,戴眼镜的,接过底稿,看了看。 这字,是刘海中的。没错。 刘海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偷看我的东西…… 废纸篓里的东西,不算偷看。傻柱说,况且,这是你自己扔的。 我…… 刘海中,傻柱继续说,你每次跟我过不去,用的都是同样的办法。写举报信,造谣言,挑拨离间。但每次,你都输。 刘海中站在那儿,嘴唇在抖。 但这次,不一样。刘海中说,声音有点干,这次,我手里的材料,是真的。 什么材料? 你跟吴先生之间的交易。你以为没人知道?我告诉你,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傻柱听着,没说话。 你那个铺子后面的仓库,存的东西,不是你的。你跟吴先生之间,也不只是简单的买卖关系。这些,我都查到了。 刘海中说到这里,声音恢复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也从白变为了一种,带着点得意的白。 傻柱看着他。 你查到了什么?傻柱问。 我不能说。但市里的领导,会查清楚的。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好。那你去查。查到了,你就递材料。查不到,你就别在厂里散布谣言。 他说完,转身,准备走。 但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来。 对了,刘海中。你上次降级的事,忘了?你再这么搞,不只知道降级。孟主任说了,再有一次,直接开除。 刘海中的脸,又白了。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傻柱没再理他,走出人群,往厂门口去。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马华。 马华站在厂门口,看着他,笑了一下。 何哥,痛快。 你看见了? 看见了。全车间都听见了。刘海中这回,算是彻底没脸了。 傻柱听着,没说话。 刘海中彻底没脸了? 不一定。 这个人,脸皮厚。今天当众丢了脸,明天可能又想出别的办法来搞他。 这件事,还是得想个彻底解决的办法。 他骑车回了铺子。 铺子里,老黄在灶台那边忙活,看见他回来,说了一句。 何哥,刚才有人来铺子找你。 一个女的。看着像是在医院上班的。她没说名字,留了一个纸条。 老黄递过来一张纸条。 傻柱打开一看,是丁秋楠写的。 纸条上写着:今天下班早,来铺子帮你。另外,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傻柱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丁秋楠要跟他说的事,可能跟区里有关。 他得等丁秋楠来了,听听她说什么。 第128章 反击 下午,丁秋楠来了。 她下班过来的,穿着白大褂,领口别着笔。走进铺子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笑里有点别的东西。 回来了?傻柱走过去。 嗯。今天医院不忙,早点走了。 你说的有一件事要跟我说,是什么事? 丁秋楠没急着说。她先看了看周围,老黄在灶台那边,背对着这边。 她走到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让傻柱也坐。 我昨天,遇到一个人。 钟大军的爱人。 傻柱听着,没说话。 她也是我们医院的。丁秋楠继续说,在内科当医生。昨天在走廊里,我们碰到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没直接跟我说。但她跟别的医生在说话,我路过,听见了几个字。 什么字? 她说,钟大军最近在忙着一件事,如果成了,我们家就能换大房子了 傻柱听着,没说话。 换大房子。 钟大军现在是市第一饭店的经理,住的是单位分的房子,不算小。但大房子,说明他想换更好的。 什么条件,能让他换大房子? 还有,丁秋楠继续说,她提到一个名字。陆主任已经答应了,只要事办成 陆主任。 傻柱听着,眉头动了一下。 陆主任,是区里的那个?丁秋楠问。 丁秋楠看着他。 他们俩,在合伙搞什么? 我也不知道。傻柱说,但肯定跟我有关。 丁秋楠想了一下。 你要小心。钟大军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做事,不达到目的不罢休。 我知道。 丁秋楠走了之后,傻柱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 钟大军和陆主任,在合伙搞什么。 这件事,他得弄清楚。 但他现在,还有另一件事要办。 刘海中。 今天在厂里,他当众揭了刘海中的底。但刘海中并没有彻底服。他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服气的表情,而是一种,像是你等着的表情。 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傻柱决定,先解决刘海中这件事。 怎么解决? 他需要一个办法,让刘海中彻底没能力再搞他。 他想到了一个人。 孙福海。 如果能找到孙福海,让他当面跟刘海中对质,证明刘海中手里的材料是编的,那刘海中就彻底没戏了。 但他不知道孙福海的具体地址。只知道是南省临川县,孙家集。 他决定,明天去一趟。 不管铺子多忙,他都得去。这件事拖下去,没有好处。 第二天一早,他跟老黄交代了一下。 我明天可能得离开一两天。铺子这边,你看着。如果有事,去院里找三大爷。 何哥,你去哪儿? 出一趟差。有点私事。 傻柱骑自行车,去了长途汽车站。 去南省临川县,需要先坐汽车到县城,再转车到孙家集。来回大概需要三天。 他带了点干粮,装在水壶,还有一点空间水,装在小瓶子里。 上午十点,车开了。 车子颠簸得厉害,路不好,土路,车轮滚起来,灰尘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呛人。 傻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 田野,村庄,偶尔有几头牛在路边吃草。 他在想,见到孙福海之后,怎么开口。 直接问协议的事?还是先聊别的,慢慢引到正题上? 他想了一下,决定先聊别的。 孙福海是裁缝,离开城里快一年了。他刚回去的时候,可能还不习惯老家的日子。如果有人来找他聊城里的旧事,他应该愿意说。 车子晃了一天,到了临川县城,天快黑了。 傻柱在县城找了个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转车去孙家集。 孙家集是个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卖的都是乡下用的东西。 傻柱下了车,问了问路。 孙福海家?往前走,第三个巷子,门口有棵槐树的,就是。 他走过去。 巷子窄,地面是石板,长了青苔,滑。他走的时候,小心了一点。 第三个巷子,门口有棵槐树。 树不小,树干得两个人合抱,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大伞。树荫底下,坐着一个人。 年纪大了,头发全白了,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一块布。 傻柱站住了。 孙师傅?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还行,但脸上都是皱纹,手上有老茧,指节有点变形,是常年拿剪刀拿的。 你是? 我姓何。以前在城里鼓楼开铺子的。您走之前,盘铺子给我的人,是我。 孙福海听着,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何雨柱? 孙福海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钟,他放下了剪刀,站起来。 进来坐。 屋子不大,一明一暗,跟城里很多老房子一样。外面这间,摆着一张裁缝案子,上面摊着布,还有几件没做完的衣服。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孙福海没绕弯子。 为了一份协议。 协议? 1962年3月,您跟一个姓吴的先生签的协议。说的是,铺子后面那个仓库里的东西,归那位吴先生所有。 孙福海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怕,也不是慌。 是后悔。 一种,早知道不该做的事,还是做了,现在被翻出来,后悔已经晚了。 那份协议,孙福海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是真的。 傻柱听着,没说话。 但那份协议,是在不对的情况下签的。 什么意思? 孙福海想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说。 过了会儿,他开口了。 1962年3月,我裁缝铺的生意已经做不下去了。房租交不起,家里老伴生病,要吃药。这时候,吴先生来找我。 他怎么说? 他说,他可以借我一笔钱,帮我渡过难关。条件是,把我铺子后面那个仓库里的几样东西,寄存在他那儿,算是个凭证。他说,等我有钱了,可以把东西赎回来。 您答应了? 我答应了。但后来,我发现不对。 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的几样东西,我去看了一下,仓库里只有几袋碎木头和旧木料。这些东西,值不了什么钱。但他愿意借我一笔钱,就为了存这些东西,这说不通。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所以您说早知道不该收那笔钱 孙福海看着他。 你也知道这句话? 您走之前,跟一个姓周的朋友说过。我去找过他。 孙福海叹了口气。 那份协议,是我签的。但协议上写的内容,跟我们当时说的,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当时说好,我只是把仓库里的东西寄存他那儿。但协议上写的是,仓库里的物品,所有权归他。这不是一回事。 傻柱听着,没说话。 所有权和寄存,确实不是一回事。 那份协议,是我签的。但签字的时候,他跟我说,协议上写的就是我们说的内容。我不认字,没细看。 不认字。 傻柱听着,心里明白了。 吴先生利用孙福海不认字,在协议上写了跟口头说的不一样的内容。 这份协议,从法律上来说,可能有效。但从情理上来说,是骗。 孙师傅,傻柱说,我现在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跟我回一趟城里。当着吴先生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孙福海听着,没马上回答。 他想了想。 我现在,回不去。 为什么? 老家这儿,我老伴身体不好,走不开。 傻柱想了一下。 那我帮您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您写一份说明,把这件事的经过写清楚,签字画押。我拿着这份说明回去,当证据。 孙福海想了一下,点了头。 他找出一张纸,一支笔,坐在裁缝案子前面,慢慢地写。 字写得不工整,但每个字都清楚。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想,有时候停下来,看着窗户外面,像是在回忆。 写了大概两页纸。 写完,他念了一遍给傻柱听。 内容大致是:1962年3月,吴先生借他120块钱,条件是把仓库里的物品寄存。但协议上写的是所有权转让,这与口头约定不符。他签字时未细看协议内容,因为不认字。仓库里存的只是碎木头和旧木料,不值钱。 傻柱听完,没说什么。 这样写,行吗?孙福海问。 行。您签字,按手印。 孙福海签了字,按了手印。 傻柱把说明折好,放在口袋里。 何师傅,孙福海说,这份说明,你拿回去,能解决问题吗? 傻柱说,至少,能让吴先生知道,这事我不算了。 孙福海点了点头。 傻柱没在孙家集多待。当天下午,他坐车回了县城,找了个招待所住下。 第二天一早,坐车回城。 到了城里,天已经黑了。 他没回铺子,直接回了四合院。 院子里,一大妈坐在门口,在剥豆子。看见他回来,笑了一下。 柱子,出去了? 嗯,出了趟差。 怎么样? 办成了。 一大妈没追问。 傻柱回到屋里,把孙福海的说明拿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说明抄了一份,原件收好,抄本放在桌上。 明天,他要去找吴先生。 当着吴先生的面,把这份说明拿出来。 他要看看,吴先生脸上的表情。 第129章 假据 第二天上午,傻柱去了废仓。 他没有提前通知吴先生。直接去的。 废仓在后巷尽头,门上挂着一把锁。傻柱到的时候,锁开着,门虚掩。 他推门进去。 仓库里比上次来的时候空了不少。地上还有车轮印子,应该是那天晚上老郑搬东西留下的。靠墙的角落里,堆着几袋东西,用帆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吴先生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壶茶。 他看见傻柱进来,没站起来。 何老板,来了。 吴先生,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傻柱走过去,没坐。他站在吴先生对面,把口袋里的纸掏出来,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吴先生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张手写的纸,上面是孙福海写的说明。 他看了几秒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去找孙福海了。 去了。 临川县,孙家集。不近。 不近。但我去了。 吴先生把纸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看完,放回桌上。 这份说明,你想怎么用? 我不想怎么用。傻柱说,我就是让你看看。你心里清楚,这份协议是怎么来的。 吴先生没说话。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傻柱。 仓库里很安静。外面巷子里有小孩在跑,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何老板,吴先生开口了,你是个聪明人。但有些事,不是聪明就能解决的。 什么意思? 这份说明,是孙福海写的。但协议上,是孙福海按的手印。你说他不认字,被骗了。但这种事,你说出去,有人信吗? 有人信。 谁信? 街道办信。派出所信。法院也信。 吴先生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表情,说不上来。 你打算告我? 我没说告你。傻柱说,我说的是,这份协议,从根子上就是假的。孙福海不认字,你让他签的协议,上面写的内容跟你们口头说的不一样。这不是协议,这是骗。 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里没人。 他转回来。 何老板,你想要什么? 仓库里的东西。 仓库里没什么东西。 那那天晚上,老郑搬走的是什么? 吴先生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但傻柱看见了。 几袋旧木料。 旧木料值多少钱? 不值钱。 不值钱的东西,你借孙福海一百二十块钱,就为了存几袋旧木料? 吴先生没说话。 傻柱继续说:吴先生,我不是傻子。你跟老郑那天晚上搬走的东西,不是旧木料。是什么,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 灵芝。 这两个字说出来,仓库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吴先生的脸,没有大的变化。但他的手,右手的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椅子扶手。 就一下。 何老板,这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傻柱说,孙福海的仓库,你租下来存东西。存的是什么?老郑那天晚上搬走的,我看见了。不是旧木料。是药材。 吴先生看着他,没说话。 傻柱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是账本。 他在废仓墙缝里找到的那本账本。 他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 这是你的账本吧? 吴先生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大的变化。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但够了。 你从哪儿找到的? 墙缝里。你那天走的时候,掉了。 吴先生看着账本,沉默了很久。 傻柱没有催他。他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吴先生开口了。 何老板,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了。仓库里的东西。 仓库里的东西,已经搬走了。 搬走的东西,你拿回来。 凭什么? 凭这份说明,凭这本账本。 吴先生看着他。 你在威胁我。 我没有。傻柱说,我在跟你讲道理。你用假协议骗了孙福海,借了他的仓库存药材。现在药材的来路,你的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些东西,如果是正路来的,你怕什么?如果不是正路来的,你心里有数。 吴先生沉默了。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他放下茶杯,看着桌上的说明和账本。 何老板,他说,你是个做生意的人。我也一样。有些事,不用弄到那一步。 哪一步? 你想要仓库里的东西,可以。我们谈。 谈什么? 条件。 傻柱看着他。 什么条件? 你把账本还我。仓库里的东西,我搬回来,都归你。但你的铺子,以后从我这里进货的药材,给我一个优惠价。 傻柱没说话。 他在想。 吴先生这个条件,表面上看,是他吃亏。把仓库里的东西都给傻柱,只要一个优惠价。但实际上呢? 如果傻柱答应了这个条件,就等于承认了吴先生的药材生意是合法的。以后吴先生再做什么,傻柱就不好再插手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账本不还。仓库里的东西,你搬回来。这是你应该做的。至于药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把账本留着,想干什么? 留着。以防万一。 吴先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这个人不好对付的感觉。 何老板,你让我很为难。 你为难的不应该是我。你为难的应该是你自己。用假协议骗不认字的老头,这种事,传出去,你在这一行就别做了。 仓库里又安静了。 外面巷子里,小孩的跑声远了。有一辆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下。 吴先生站起来。 给我三天。 三天干什么? 三天之内,我把仓库里的东西搬回来。你验货。 账本呢? 三天后,东西到了,我给你。 吴先生想了一下。 他伸出手。 傻柱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握。 吴先生,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陆主任。 吴先生的手僵在半空。 陆主任怎么了? 他找过我。用压材料的方式,想换这个仓库。我没答应。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跟他之间,什么关系,你心里清楚。 吴先生收回手,没说话。 傻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三天。别让我再跑一趟。 他推开门,走进了巷子里。 阳光照在身上,有点刺眼。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 他心里在算账。 吴先生答应三天内把东西搬回来。但吴先生这个人,嘴里说的话,不能全信。他得做好两手准备。 一手是,吴先生真的把东西搬回来,这件事了了。 另一手是,吴先生耍花样,或者陆主任插手,事情变得更复杂。 他得防着第二手。 他骑上自行车,往铺子方向走。 路过鼓楼的时候,他看见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黄,不是丁秋楠。 是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拎着公文包,在往铺子里看。 傻柱的车速慢了一下。 那个人转过身来,看见傻柱,笑了一下。 何师傅? 我是。 我是区工商所的,姓赵。他掏出一个证件,晃了一下,有些事,想跟您了解一下。 傻柱看着他的证件,又看了看他的脸。 什么事? 进去说? 傻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铺子里。老黄在灶台后面,探了一下头。 行。进来吧。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领着那个人走进了铺子。 第130章 谈判 区工商所的赵同志坐在铺子里,要了一杯白开水。 老黄端过去,他道了谢,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表格。 何师傅,您的营业执照,是去年办的吧? 经营范围写的是,餐饮服务,主食炒菜。 但您现在做的菜里,有药膳的成分。比如您那个套餐,里面有灵芝汤。灵芝属于药材,不在您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内。 傻柱听着,没说话。 他心里在转。 灵芝汤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来吃套餐的客人,都是老客。是谁把这件事报给了工商所? 赵同志,这个灵芝汤,是用的食药同源的食材。不算药材。 食药同源?赵同志笑了一下,何师傅,这个说法,目前没有明确的文件规定。有人举报了,我们就得来了解一下。 谁举报的? 赵同志摇头。这个不方便透露。 傻柱心里有数了。 钟大军。或者陆主任。或者两个人一起。 赵同志,您说怎么办? 先了解情况。如果确实存在超范围经营,需要整改。严重的话,可能要停业。 停业。 傻柱听着这两个字,脸上没动。 我配合。您需要什么材料,我提供。 赵同志从表格里抽出一张,这是了解情况通知单,您看一下,签个字。三天后,我会再来。 傻柱签了字。 赵同志走了之后,老黄从灶台后面探出头。 何哥,怎么了? 有人举报咱们超范围经营。 啊?灵芝汤不能卖了? 先别急。我想想办法。 傻柱坐在铺子里,想了一会儿。 灵芝汤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没人管。现在突然有人举报,时机太巧了。 他去找吴先生的第二天,工商所就来人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盯着他。他一动,对方就动。 他得同时处理两件事:吴先生那边,和铺子这边。 吴先生那边,三天期限还剩两天。他等着。 铺子这边,他得想办法。 最直接的办法,是把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改了,加上药材相关的项目。但这需要材料,需要审批,需要时间。 三天,够不够? 他不确定。 他能确定的是,有人在用这两件事夹击他。一边是仓库,一边是铺子。让你分身乏术。 下午,丁秋楠来了。 她看见傻柱坐在铺子里发呆,走过去。 怎么了? 傻柱把工商所的事说了。 丁秋楠听完,想了一下。 灵芝汤的事,能不能换个说法?不叫灵芝汤,叫养生汤。食材里不放整块的灵芝,用灵芝粉,掺在调料里。这样从外观上看,就是普通的汤。 傻柱听着,眼睛亮了一下。 你确定灵芝粉有效果? 灵芝的有效成分,不在于是整块还是粉末。粉末反而更容易吸收。 傻柱站起来,我试试。 他进了后厨,拿出一小块灵芝,用刀背砸碎,再碾成粉。碾的时候,他加了一点空间泉水,让粉末更细。 碾好之后,他泡了一碗汤,让丁秋楠尝。 丁秋楠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味道差不多。但更醇了。 那就这么办。傻柱说,套餐里的灵芝汤,改成养生汤。灵芝磨粉掺进去。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骨头汤。 但如果他们查后厨呢? 查后厨,也只看到骨头和调料。灵芝粉装在调料罐里,谁能分辨? 丁秋楠想了一下,点头。 行。但这是权宜之计。长久来看,你还是得把经营范围改了。 我知道。傻柱说,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两天后。 吴先生的期限到了。 傻柱一早去了废仓。 仓库门开着。吴先生站在里面,旁边停着一辆平板三轮车。车上放着几个麻袋。 东西都在这了。吴先生说。 傻柱走过去,打开一个麻袋。 里面是灵芝。 不是普通的灵芝。是品相极好的灵芝,个头大,色泽深,边缘厚实。 他又打开了第二个麻袋。也是灵芝。第三个,是灵芝和一些其他的药材,他不认识。 这些是什么? 不归我管。吴先生说,这是老郑放在这里的。他让我一并还给你。 傻柱看着那些药材,心里在算。 这些灵芝,按市价,值不少钱。如果按他跟吴先生以前谈的价格,一根两百,这里少说有三十根。 六千块。 加上那些不认识的药材,可能更多。 数一下。傻柱说。 他蹲下来,一根一根数灵芝。 三十二根。 他又看了看那些药材,用鼻子闻了闻。有一种淡淡的甜味,像是某种参类。 这是西洋参?他问。 不知道。老郑的东西,我不清楚。 傻柱把东西收好,站起来。 吴先生,东西齐了。 那账本。 傻柱从口袋里掏出账本,递过去。 吴先生接过来,翻了翻,确认是他的。 何老板,他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吴先生点了点头,把账本收进包里。 傻柱转身要走。 何老板。吴先生叫住他。 什么? 有件事,我提醒你一下。 什么事? 陆主任那边,不只是他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你小心。 傻柱看着他。 你为什么提醒我? 吴先生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假笑,是一种,我也没办法的笑。 因为你不好对付。不好对付的人,我不愿意跟他作对。 傻柱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推着三轮车,往铺子方向走。车上装着三十二根灵芝和一袋不认识的药材。 这些东西,够他卖一阵子了。 但他心里没轻松。 吴先生的话,陆主任背后还有人,让他不安。 还有工商所的事,三天后赵同志还要来。 他得快一点。 回到铺子,他把东西藏好后厨的暗格里。老黄凑过来。 何哥,那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但这边的事,还没完。 工商所那边? 对。三天后他们还要来。咱们得提前准备。 怎么准备? 灵芝汤改名养生汤。灵芝磨粉掺进去。后厨不能留整块的灵芝。你把暗格里那几根,用油纸包好,藏到地窖去。 老黄去忙了。傻柱坐在铺子里,看着门口。 下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桌上有水渍,是一个茶杯留下的圆印。 他看着那个圆印,想事情。 吴先生说陆主任背后还有人。是谁? 工商所来人,时机太巧。举报的人是谁? 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个人在背后操控? 他想起丁秋楠说的话。钟大军的爱人提到,陆主任已经答应了,只要事办成。 事办成。什么事? 如果钟大军想夺他的铺子,陆主任想拿仓库,两个人联手,那就说得通了。 但钟大军是市第一饭店的经理,他要傻柱的铺子干什么? 除非,他不只是想要铺子。他想要的是傻柱这个人。或者说,傻柱的手艺。 傻柱想起钟大军来挖角的时候说的话。你到了我那边,铺子的事,我帮你处理。 帮他处理。怎么处理? 如果钟大军把铺子弄到手,然后让傻柱去他那边上班,铺子就成了钟大军的产业。 这是一盘棋。 傻柱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对面。 街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在吆喝。 他得想个办法,破这盘棋。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得先把工商所这一关过了。 三天后,赵同志来了。 他看了看后厨,看了菜单,看了食材。 养生汤? 对。骨头汤加调料。 赵同志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 谢谢。 他又翻了翻营业执照。 何师傅,您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确实需要更新。目前只写了餐饮服务和主食炒菜。建议您去区工商所,补一个药材食材使用的备案。这样以后就不会有问题了。 好。我去办。 赵同志走了。 没有停业。没有罚款。只是要求补备案。 傻柱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赵同志来查,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有人在盯着他。 他得快一步。 当天晚上,他去找了娄晓娥。 营业执照的事,你帮我跑一下。药材食材使用的备案,需要什么材料,你帮我列个单子。 娄晓娥答应了他。 还有一件事,傻柱说,你帮我打听一下,钟大军跟区里的陆主任,什么关系。 娄晓娥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在联手? 我不确定。但我想弄清楚。 行。我帮你打听。 傻柱从娄晓娥那里出来,走在街上。 天已经黑了。路灯不多,有些路段是黑的。他走在黑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他想起吴先生的话。 陆主任背后还有人。 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不会退。 铺子是他的。手艺是他的。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加快脚步,往四合院走。 回到院子里,他看见刘海中家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户,他看见刘海中坐在桌前,在写什么。 傻柱看了一眼,没多看。 他回了自己的屋。 雨水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碗面,是雨水留的。面条上盖着一个荷包蛋,还有几片灵菘叶子。 面凉了。他端起来,吃了一口。 面条有点坨了,但味道还行。 他一边吃面,一边想事情。 吴先生那边,暂时了了。 工商所那边,暂时过了。 但陆主任和钟大军那边,还没有头绪。 还有刘海中。这个人在写什么? 他放下碗,走到窗边,往刘海中家看了一眼。 灯灭了。 他回到桌前,坐下。 明天,他得去办营业执照的备案。同时,还得盯着刘海中。 事一件一件来。 他拿起碗,把剩下的面吃完。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 躺下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在蹑手蹑脚地走。 他没起来。但他的手,摸到了枕边的菜刀。 脚步声远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131章 征用 天没亮傻柱就醒了。 枕头边的菜刀硌着手腕,凉。他把手缩回来,翻身看着房梁。昨晚那阵脚步声,他记得。往西去了。西边是刘海中家。两扇木门闭着,窗纸上没有灯影。 院里有动静。扫帚蹭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有气无力的。一大爷在扫院子。 雨柱,起来没? 傻柱没应。 他坐起来穿衣服。棉袄的袖子冰凉,套上去沙沙响。他把菜刀塞到床褥子底下,压了两下,看露不露刀柄。不露。 出门洗脸,水缸上一层薄冰。冰面闪着灰白色的光。傻柱用手砸开,碎冰在水里打转。冷水拍脸上,人一下就醒了。眼角的眼屎,他用手背蹭掉。 一大爷扫到跟前。他的扫帚停了,手撑着扫帚柄,压低声音:昨儿夜里听见动静没? 往西厢房那边去的。从你门口经过,在二大爷门口停了停,又走了。 傻柱拿毛巾擦脸,没接话。一大爷也不再说。他的扫帚蹭蹭地往大门口扫去,扫出一条弯曲的灰印子。 早饭是昨天的剩面。雨水热了热,搁在锅台上,面条有点坨,黏在一起。傻柱拿筷子拨了拨,扒拉两口。面是凉的,但雨水放了辣子,嘴里发麻。 哥,昨晚上我听见院里有脚步声。雨水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没喝。 我听见了。 是谁? 不知道。 雨水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再问。 傻柱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心里琢磨今天得去铺子看看。灵芝汤的事儿刚压下去,养生汤的牌子挂上去才两天,别再出别的岔子。 到鼓楼的时候,傻柱站住了。 铺子门口停着两辆板车。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车板上堆着麻袋。几个穿蓝制服的人正往废仓里搬东西。麻袋一袋一袋往里扛,码在墙角,码了半人高。 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混着麻袋的气味。那气味像陈年的粮食发了霉。 哎,干嘛呢? 一个戴眼镜的转过身。他的眼镜腿歪了,用白胶布缠着。他从兜里掏出手绢擦手:你是这儿的负责人? 我是这铺子的。你们往我仓库里搬什么? 区里征用,临时存放物资。那人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抖开,你看,文件。 傻柱接过来。 纸是半透明的,像油印纸。上面盖着红章,区人委的章,红色的戳子盖得有点歪,油墨洇开了,边缘发毛。抬头写着关于临时征用鼓楼大街xx号废仓作为物资存放点的通知。落款签字,陆主任。 傻柱看日期。 签字日期是十月十九。 十月十九。他记过这个日子。 那天他去找吴先生,拿假协议证据逼他,吴先生认了栽,交出三十二根灵芝和一袋药材。第二天,陆主任就签了这份征用文件。前后脚。 傻柱的手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纸被他捏出了褶皱。 这文件我拿走看看。 那个,你留着看也行,东西我们还得搬。戴眼镜的人推了一下眼镜腿,白胶布差点松了,区里的决定,跟个人没什么关系。我们就是办事儿的。 傻柱没理他。他把文件叠好,揣进棉袄内兜,转身就走。 区人委在东边,走过去差不多二十分钟。傻柱走得快,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风往领口里灌,脖子那块凉飕飕的。路上经过邮局,他没停。经过百货商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暖水瓶,他也没停。 到了区人委门口,传达室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里面放京剧,咿咿呀呀的。 找谁? 找陆主任。 你预约了吗? 没有。就说鼓楼大街开铺子的,何雨柱。 老头看了他一眼。傻柱的手揣在兜里,捏着那份文件。老头拨电话,摇了摇把手,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了。 三楼,左手第一间。上去吧。 楼道里没有灯,窗户开在拐角处,光线昏昏的。空气里有股煤灰味,混着印刷品的气味。傻柱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响。 陆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半开着。透过门缝看见里面有人在倒茶,铁皮暖壶,白瓷缸。 傻柱敲了三下门。 进来。 陆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是红头的,压着一块橡皮。办公桌的漆磨花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他抬头看了傻柱一眼,没什么表情,下巴微微往下一收,示意傻柱坐。 傻柱没坐。他把那张征用文件从兜里掏出来,摊平,拍在桌上。纸啪地响了一声。 陆主任,这文件什么意思? 你看到了,临时征用。区里物资没地方放,借你那废仓用一用。 那是我的仓库。 是借,不是占。陆主任端起茶缸。茶缸外面印着红字,字磨花了,看不清写的什么。他喝了一口,嘴唇抿了抿,何师傅,这是区里的决定,跟个人没什么关系。你那铺子开着,生意做着,仓库暂时不用,借给区里用用,怎么了? 傻柱盯着他的眼睛。 陆主任,我问您一句。这文件是十月十九签的? 十月十九那天,我去办别的事了。您签这文件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仓库是铺子的附属建筑? 陆主任的手停在半空中。茶缸悬着,热气往上冒。 他把茶缸放下来,靠到椅背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何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傻柱把文件翻过来。背面的纸更糙,有细小的纤维。他指着页尾一行小字,陆主任,您这文件上写的征用范围,是鼓楼大街xx号废仓。可那仓库不是废仓。 不是废仓是什么? 是我铺子的附属建筑。产权挂在铺子名下。房管所有备案。您征用废仓,征不着我的铺子的附属建筑。 陆主任的脸色变了。 他拿过文件看了一眼,又放下。手指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 何师傅,你懂法律? 我不懂法律。我懂我的铺子。 傻柱的手指戳在那行字上,指腹按得发白。 陆主任,这仓库的产权,不是无主的。也不是废仓。您要征用,得走征用铺子附属建筑的程序。那得跟我谈。您不能当废仓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主任的茶缸冒着热气,茶叶在水里打转,一片一片地沉下去。墙角有个铁皮文件柜,柜门没关严,露出里面摞着的卷宗。 何师傅,你这是要跟区里对着干? 陆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字和字之间隔得长。他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右手的大拇指在左手手背上按了按。 我不跟区里对着干。我要保我的东西。傻柱把文件收回来,叠好,揣回棉袄内兜,这文件我拿走了。您要真想征用,重新出文件。把产权写清楚。我何雨柱不赖账,但您也别糊弄我。 陆主任没说话。 他的眼神从傻柱脸上移开,落到窗户外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几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 傻柱转身出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过道里,手心全是汗,棉袄内兜里的文件被他捏得有点潮。刚才那番话,是他昨晚对着煤油灯想了大半宿的。产权那一条,是他翻了铺子房本看到的。附属建筑,跟主产分开列。面积、结构、产权登记号,白纸黑字。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走到区人委大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陆主任的影子在窗后晃了一下,往旁边移了移,不见了。 风把门前的宣传栏吹得嘎吱响。板报上的粉笔字被风刮花了一块,有人用红粉笔重新描了边。 回铺子的路上,傻柱心里不踏实。 陆主任不是善茬。今天把他怼回去,明天指不定出什么新招。那个签字日期,十月十九,像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吴先生刚交完灵芝,他签了征用文件。这两件事,有没有什么连着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陆主任不知道仓库是铺子的附属建筑,那这文件就是工作疏漏。如果他早知道,那就不一样了。 早知道三个字,重。 回到铺子,板车还在。那几个人还在搬东西。麻袋少了一半。看见傻柱回来,戴眼镜的那个人放下麻袋,走过来。 何师傅,那个,我们接到通知。先搬这些,剩下的先不动。再等通知。 傻柱嗯了一声。 戴眼镜的人转身去招呼其他人。傻柱听见他对另外几个人说今天就到这儿,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些人把手里的麻袋放到墙角,拍了拍身上的土。 傻柱进铺子。灶上正炖着汤,文火,汤面上浮着几颗油花,一鼓一鼓地冒。丁秋楠在切萝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她的手指按着萝卜,指节冻得发红。 怎么了?她没抬头。 没事。 脸那么白。 有点累。 丁秋楠放下刀,转过身看他。她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认真。 傻柱坐到灶边的小板凳上。板凳矮,膝盖顶着灶台。火苗舔着锅底,橙红色的,一跳一跳的。他闻到药材味,灵泉空间的灵气顺着呼吸进到身体里,太阳穴那块的紧绷稍微松了松。 陆主任签了文件,说征用仓库。傻柱说。 丁秋楠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一秒才放下来。 征用?凭什么? 凭他是陆主任。傻柱拿起火钩,捅了捅灶膛里的煤。煤块碎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铁板上,暗了。不过我跟他说了。那是铺子的附属建筑,不是废仓。 丁秋楠没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切萝卜,但刀下得比刚才慢。 中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几桌客人。傻柱忙着炒菜,锅铲蹭着铁锅,兹啦兹啦地响。油烟往脸上扑,辣得睁不开眼。忙了一个多小时,客人走了,铺子里空下来。傻柱脱了围裙擦脸,围裙上沾着油渍,一股焦香味。 门外有人喊。 何师傅在吗? 傻柱探头一看,钟大军。 钟大军穿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两只袖子卷了一圈,露出衬衣的袖口,微微发黄。头发梳得油亮,三七分,左边压得低,右边高。他站在铺子门口,背着手,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酒瓶在阳光下晃。 何师傅,忙着呢? 钟经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钟大军笑了笑。他的牙有点黄,但笑得很开。 路过,看看你。听说你这儿出了点事? 谁说的? 何师傅,鼓楼大街的事,传得比风快。钟大军把酒搁在门口那张空桌上,酒瓶碰着桌面,闷闷的一声,仓库被人征用了,你去找陆主任了。是不是? 傻柱擦着手,走过去。 钟经理,消息挺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鼻子得灵。钟大军拉开凳子坐下。他的屁股没坐实,半搭着凳沿,何师傅,这事儿,我帮你解决。 傻柱站着,低头看着他。 您帮我? 图什么? 钟大军的手指敲着桌面,指甲盖碰着木头,哒哒两声。他没马上答。他的眼睛从傻柱脸上扫到铺子里,又扫到门口那口大灶上。 何师傅,这事儿咱们细谈。今天来不及了,我待会儿还有会。明天我再来。你忙你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傻柱的肩膀。手掌沉沉的,拍了两下。第二下比第一下重。 酒他没带走。 傻柱站在门口,看着钟大军的背影走远。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的。巷子口拐弯的时候,他的侧脸在墙上一晃,不见了。 丁秋楠从后厨探出头:柱子,那是谁? 钟大军。市第一饭店的。 他来干什么? 说帮我解决仓库的事。 丁秋楠皱了皱眉。她的眉心挤出一道细纹。 他能帮你?为什么帮? 不知道。傻柱回灶台,他说了,明天细谈。 丁秋楠没再问,但她的眉头没松开。 傻柱手里颠着勺,灶火呼呼地响,心里转着钟大军那句话。我帮你解决。怎么帮?凭什么帮?他跟钟大军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无事不登门。他每次来,都算好了账。 晚上关了铺子,傻柱没急着回四合院。 他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把房本从抽屉里翻出来。房本是牛皮纸面的,角磨白了。翻开,里面好几张纸,过户申请、审批表、房本存根。他借着煤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看。 油灯的火苗摇了摇,因为他的鼻息。纸上的字,是他自己签的,孙福海的签名也在,旁边按着红手印。房管所的章盖在审批表上,圆圆的,红色的印泥有点干裂,边缘有细缝。 他看了三遍,没看出什么毛病。 孙福海的字据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房本底下。傻柱把字据展开。纸是毛边纸,边缘有点卷,字是毛笔写的,笔画粗粗的。手印按在各字上,红色的,有点暗。 他把字据折好,连房本一起锁回抽屉。铁锁啪地合上,声音脆。 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照着青石板路,石板缝里有积水,反射着昏昏的光。 回四合院的路上,傻柱绕到废仓那边看了一眼。仓门上的锁还在,铁锁,锈了一小块。门缝黑黑的,看不见里面。板车走了,麻袋搬了一半,剩下的码在墙角,盖着帆布。帆布在风里鼓一下,瘪一下。 他站在仓门口,手按在门板上。木板硬,凉,有木刺。他拔了一根出来,扔在地上。 转身往回走。 回到四合院,院子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中院窗户里还亮着光。刘海中家的窗户上,映着一个人影,弯着腰,胳膊在动,还在写什么。他的肩膀耸起来,又落下去。 傻柱在院子里站了几秒钟。风把他身后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他推门进屋。 屋里有点凉。煤炉子灭了,炉膛里还有余温,但不够热。傻柱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 菜刀还在褥子底下。 他躺下,手伸到褥子底下摸了摸刀柄。木头柄,被褥子捂得温了点,没那么冰了。 窗外,风停了。院子里静静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转着两件事。 一件是陆主任的征用文件。一件是钟大军那句话。 我帮你解决。 睡意来得慢。煤炉子的余温散了,屋里越来越凉。 第132章 夺铺 上午快十点的时候,钟大军来了。 铺子里没客人。傻柱在后厨切土豆。刀钝了,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匀。他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铁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刺刺的。丁秋楠在前面擦桌子。 门帘掀开了。布帘子打在门框上,闷响。 何师傅。 傻柱把刀撂下。刀面上沾着土豆的浆水,泛着白。他擦了擦手出去。 钟大军还是昨天那身打扮。中山装,扣子扣到第二颗,露出里面的白衬衣领子。他的头发还是油亮,但今天左边压得更高,右边更塌。手里拎着一包点心,油纸包的,上面印着红字稻香村。 何师傅,昨儿走得匆忙。今天好好聊聊。 傻柱让他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布,角上用图钉摁着。丁秋楠端上两碗茶,茶碗冒着热气。她看了钟大军一眼,又看了傻柱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后厨。 钟大军把点心推到桌子中间。油纸窸窸窣窣地响。 何师傅,尝尝。枣泥的,新做的。 傻柱没动那包点心。他端起茶碗,茶是丁秋楠新沏的,茉莉花茶,一股香味往鼻子里钻。 钟经理,有什么话您直说。 钟大军端起茶碗,吹了吹。碗沿的茶沫被他吹散了,几片茶叶打着转。他喝了一口,嘴唇吧嗒一下。 何师傅,我知道你是个痛快人。那我也痛快说。 他放下茶碗。碗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 仓库的事,我能帮你摆平。区里那帮人,我不说全认识,但有说得上话的。陆主任那儿,我递个话,文件就能撤。 傻柱没接话。他端着茶碗,看着碗里的茶叶。 钟大军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头敲了敲。他的指甲盖里有点黑,不知道是什么。 何师傅,我帮了你,你也帮我个忙。 什么忙? 不难。钟大军把手摊开,掌心朝上,你来市第一饭店,当厨师长。 傻柱抬起头看他。 钟大军接着说,声音不高,但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早有准备。 何师傅,你的手艺,放这小铺子里,屈才。市第一饭店,什么档次?接待外宾的。苏联专家吃过,越南代表团也吃过。你去了,工资翻倍。底薪六十,加提成,年底有奖金。编制也能给你办,正式工,铁饭碗。 那铺子呢? 铺子?钟大军摆了摆手。他的手掌宽,手指短,摆了摆像赶苍蝇,你那铺子也不是什么大产业。交给别人管管就行。或者,我来帮你打理。你放心,我不白占你的。租金照付,按月给。你一个月来看一趟,账本对对数,行不行? 傻柱没说话。 灶上的汤还在炖,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后厨传过来。丁秋楠的切菜声停了。 傻柱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 钟经理,我不去。 何师傅,你再想想。 想过了。傻柱看着他,我的铺子,我的灶台,谁也别想动。 钟大军的笑僵在脸上,像一层漆干了以后裂了口子。他的嘴角还翘着,但眼睛不笑了。眼角挤出的纹路往下塌。 他靠回椅背。椅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声音刺耳。 何师傅,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面子是相互的。傻柱把胳膊搁在桌上,手交叠着,钟经理,您想挖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何雨柱是个厨子,就会炒菜。挣的钱不多,但自在。这铺子,是我一砖一瓦搭起来的。灶是我自己砌的,桌子是我自己钉的,连门口的招牌都是我自己写的。 他顿了一下。 您让我走,把铺子交给您。我图什么? 后厨里,菜刀又响起来。笃笃笃,比刚才快。 钟大军摸出一根烟。 烟是牡丹牌的,带着一股冲鼻的烟草气。他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磕掉一截烟丝。火柴划着,火苗呼地冒起来,照着他的脸。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在桌面上散开。 何师傅,我实话跟你说。 钟大军的声音变了。他之前说话带着笑腔,尾音往上挑。现在不是。他的声音往下沉。 你这铺子,没那么稳。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钟大军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到桌面上,他在塑料布上抹了抹,灰变成一道灰印子。 你以为孙福海把铺子盘给你,就完了? 傻柱的手搁在桌上,没动。但他感觉到指头尖在跳。 孙福海怎么了? 何师傅,我是听人说的。钟大军把烟叼在嘴里,眼睛往窗外飘了一下。窗外,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过去,车铃铛叮铃铃地响。孙福海当年把铺子盘给你,这里头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事? 这个嘛,钟大军又把烟拿下来,烟嘴湿了,沾着他的唾沫,不方便说。有些东西,别人没告诉你,我也不好替人传话。不过我可以跟你说一句。 他往前凑了凑。烟味和嘴里的口气一起冲过来。 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找我。仓库,铺子,我都帮你兜着。 他把烟掐灭在茶碗的托盘里。烟头在瓷器上滋了一声,灭了。 钟大军站起来,拍了拍傻柱的肩膀。这次只拍了一下。手很重,压得傻柱的肩膀往下沉。 何师傅,点心你留着吃。稻香村的,不便宜。 他掀开门帘,出去了。 布帘子落下来,在门框上晃了两下。 傻柱坐在那儿。 茶碗里的茶不冒热气了。茉莉花茶的香味散了,剩下一点苦味。 丁秋楠从后厨出来。她的围裙上沾着土豆皮,手在围裙上擦着。 柱子,这人不是好人。 我知道。 他说孙福海盘铺子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傻柱站起来,秋楠,把房本拿来。 丁秋楠去抽屉里拿出房本。傻柱接过来,又翻了一遍。 过户申请,审批表,房本存根。一张一张。字迹,签名,手印,章。挨个看。 还是没看出毛病。 他把房本搁在桌上。手在上面按着,按了一会儿。 秋楠,你说孙福海那个人,老不老实? 丁秋楠想了想:看着老实。说话慢,走路慢,签字的时候手抖。 傻柱点头,他那手抖,是真抖。年纪大了,手颤。不像装的。 那能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 傻柱把房本合上,锁回抽屉。 下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几桌客人。傻柱抄勺子炒菜,锅颠得狠,火了呼呼往上蹿。油烟呛鼻子,他偏过头咳了两下。有个客人点红烧肉,他往锅里扔了块冰糖,糖化了,油光锃亮。 忙到两点多。客人走了,桌上剩着碗盘。丁秋楠收拾桌子,傻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晒太阳。 太阳没温度。秋天的太阳,白晃晃的,不暖和。 他掏出烟。廉价烟,烟丝粗,点上以后嘴皮子发麻。 钟大军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以为孙福海把铺子盘给你,就完了? 不完?还有什么? 他掐了烟,站起来。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秋楠,明天我去房管所。 去干什么? 查产权档案。 丁秋楠停下擦桌子的手,看着他。 第二天一早,傻柱去铺子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拧,身后有人说话。 你是这铺子的负责人? 傻柱转身。两个人,穿着蓝制服,胸前别着徽章。一个人的上衣口袋插着钢笔,笔帽夹在外边。另一个年轻的,手里拿着本子。 我是。 我们是房管所的。年长的那个把徽章往前亮了亮,核对一下产权的情况。 傻柱捏着钥匙的手停住了。 核对什么? 例行公事。那人把徽章塞回衣领底下,你叫什么名字? 何雨柱。 这铺子什么时候盘给你的? 前年。 原业主? 孙福海。 年长的人问着,年轻的那个在本子上记。钢笔沙沙响,笔尖有点劈,写出来的字粗粗的。 面积多大? 前店后厨,大概四十来平米,加上后边仓库,总共六十多。 年长的人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探头往铺子里看。年轻的那个绕过他,往仓库那边走,站在仓门口往里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仓门上的锁,锁晃了晃。 傻柱的心往上提。 何师傅,房本带了吗? 带了。 傻柱回铺子。他走得不快,趁这几步路定了定神。从抽屉里拿出房本,出来递过去。 年长的人接过来,翻开。他的手指在一页一页上划过去,从过户申请翻到审批表,又从审批表翻到房本存根。翻到最后那页过户协议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那一页,看了好一会儿。 傻柱盯着他的手指。那根手指停在协议的中间位置。第四条。 年长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不是看业户的眼神。像看什么他早就知道会看到的东西。 他把房本合上,递回来。 行了。我们记下了。 等等。傻柱没接房本,到底核对什么?出什么事了? 何师傅,例行公事。我们是按通知来的。 谁的通知? 那人没有回答。他把房本往前推了推,意思让傻柱接。然后转身对年轻的那个点了点头。蓝制服从傻柱眼前晃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把铺子门口的碎纸片吹起来,转了个圈,落在水沟里。 傻柱捏着房本。房本的牛皮纸封面上,印着一个手印。他的汗手印。 例行公事? 他不信。 钟大军昨天刚说完那句话,今天房管所就来人查产权。这也太巧了。像掐着时间来的。 丁秋楠还没来。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翻开房本,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些纸。还是那些字。还是那些章。 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他没看到的。 他把房本合上。 去房管所。今天就去。 第133章 查档 房管所在西边,离鼓楼不远。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外的墙上刷着标语,白底红字,油漆剥了一块,字缺了半边。 傻柱推门进去。门吱呀一声,弹簧坏了,合不严。 楼道的墙上贴着公告,浆糊干了,纸角翘起来。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旧纸的气味,像很多年没人翻过的书。傻柱在楼道口站了几秒,听。二楼有脚步声,轻的,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 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牌子,字是毛笔写的,笔锋歪了。 没关门。傻柱直接进去。 满屋子的柜子。铁皮的,一排一排,顶到天花板。柜门上贴着标签,字小,密密麻麻。有的柜门没关严,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卷宗边缘。窗台上的窗户闭着,玻璃上糊了一层灰,外面的光线透进来,昏昏的。 柜台后面坐着个女的,四十来岁。她戴着眼镜,镜片上有点反光,看不清她的眼睛。她正在织毛衣,两根竹针在手指间翻,毛线球放在抽屉里,抽屉半开着。 同志,查什么? 查个铺子的产权档案。鼓楼大街xx号。 你是业主?她把毛衣搁下,竹针插在毛线球上。 是。何雨柱。 带证件了吗? 傻柱掏出工作证。红星轧钢厂的,蓝皮,封面上有钢印。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傻柱的脸,对照了一下照片。还给他,起身去开柜子。柜门上的标签她摸了几下,摸到中间那排,拉开门。 柜子里面的卷宗像档案似的竖着排,脊背上夹着标签纸,有的都发黄了,看不清字。她挨个摸过去,抽出其中一份,搁在柜台上。 在这儿。 傻柱把卷宗打开。 里面好几张纸。纸都发黄了,边角有点卷,但保存得还行。铁皮柜子虽旧,防潮。纸张上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不刺鼻,像旧书店里的气味。 第一张,过户申请。原业主孙福海,新业主何雨柱。因买卖转让,申请过户。落款有签名,有手印。傻柱自己的签名,他认得。笔画粗,因为当时他的手也在抖,笔握得紧。 第二张,审批表。房管所的章盖在上面,同意过户四个字是手写的,墨迹浓黑,笔画重。日期对。手续齐全。 第三张,房本存根。铺子的地址、面积、结构都列得清清楚楚。前铺后厨,砖木结构,建筑面积四十二点六平方米。后院仓库,砖木结构,建筑面积十八点三平方米。 第四张是过户协议。 协议是手写的。毛笔字,工整,横平竖直。傻柱认不出是谁的字。 他往下看。 前三条,常规的。转让价格。付款方式。交接时间。没什么特别的。 他看到第四条,停住了。 手指头压在纸上,指甲盖发白。 第四条写着:原业主孙福海保留自过户之日起十年内对该房产之优先回购权。若新业主在此期间转让该房产,须提前通知原业主。原业主在同等条件下享有优先购买权。下面用括号标注了转让包括出售、抵押、转租等一切形式的产权转移。 傻柱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好几遍。 每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意思也清楚。但他还是看了好几遍,好像多看几遍就能看出别的意思来。 看不出来。 他接着往下看。协议最下面是三个名字。 孙福海,签字加手印。红印,按在名字上,颜色有点暗了,但印痕清楚。 何雨柱,签字加手印。他自己的红印,他记得那个印泥,是孙福海从河南带的。孙福海说,用了十几年了,还有点油性。 旁边一行小字:经办人。下面签着名。 傻柱凑近了看。 字迹潦草,笔画连在一起。但他认出来了。吴。 吴先生。 傻柱的手按在卷宗上。纸张被手心的汗浸了一下,潮了一小块。 同志,这档案我能抄一份吗?他的声音有点干。 柜台后面的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把竹针从毛线球上拿起来,拉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一张空白纸给他。 抄可以。原件不能拿走。 傻柱借了笔,把第四条一字不落地抄下来。他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对着写。抄到优先回购权几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抄完,他把纸叠好,揣进棉袄内兜。 卷宗合上,还给柜台后面的女的。 查完了? 查完了。 傻柱转身出门。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有点沉,布鞋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楼门口那个坏了的弹簧门,他推了一把,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站在门口。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响,卖豆腐的在吆喝,豆腐案板底下滴水,地上湿了一片。 傻柱没听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到脸上,凉的。棉袄的领子立起来,蹭着下巴。 吴先生。 那个药材商。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不紧不慢。他在帮孙福海办过户手续的时候,在协议里加了这一条。十年优先回购权。 孙福海知道吗? 傻柱回想办手续那天。孙福海坐在凳子上,手抖着签字,签完把笔一搁,说何师傅,手续都弄好了,以后这铺子就姓你了。 他说的手续都弄好了,是指全部手续,还是只指他那部分? 当时办手续的人是谁? 吴先生。 孙福海说他人不在北京,证件带不齐,手续全权交给吴先生代办。傻柱当时没多想。吴先生是药材商,跟孙福海是老交情,帮忙办个手续,正常。 但现在看,这个忙,帮过了头。 傻柱又拿出那张抄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优先回购权。 他又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吴先生来找他谈灵芝生意,两个人坐在铺子里,喝着茶。吴先生说了句话。 何师傅,你这铺子办得稳当。不过有些东西,签了字,就得认。白纸黑字,赖不掉。 签了字,就得认。 傻柱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灵芝的供货协议。那协议也是傻柱签了字的。 现在想起来,吴先生说的可能不是灵芝。 天阴了。云层压下来,天色灰灰的。傻柱把纸叠好,往回走。 路上经过茶摊,坐下了。要了一碗茶。茶摊的老头用铁壶冲的,茶叶渣子浮在碗面上。傻柱没喝。他盯着碗里的茶渣,看它们漂。 吴先生被逼退的时候,交了灵芝,交了药材,认了栽。但他没提这条优先回购权。一个字都没提。 他是故意不说的。 为什么? 两种可能。 一种,他忘了。不可能。 另一种,他留着当后手。等什么时候傻柱把灵芝生意做大了,铺子值钱了,他再拿出这条条款来,让孙福海回购铺子。或者,他自己用别的名义把铺子弄走。 傻柱想起吴先生当时交出灵芝时候的表情。脸上挂着笑,嘴上说着何师傅,我认栽了,山不转水转。那笑是浮在脸上的,像水面上漂的油花。下面是什么,看不见。 傻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茶渣粘在舌头上。 他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走了。 回到铺子。丁秋楠已经到了。她蹲在门口摘菜,青菜的根切掉,根上带着泥,扔在簸箕里。 查到了? 傻柱把兜里的纸掏出来,递给她。 丁秋楠擦了擦手,接过去,展开。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唇翕动着,在心里默念。 念到一半,她的嘴停住了。 第四十四条? 第四条。 原业主保留十年内优先回购权?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孙福海十年内随时能把铺子买回去。傻柱坐到门口那张凳子上,或者,我要卖,他优先。 丁秋楠的手捏着那张纸。纸被她捏皱了,边角翘起来。她的脸发白,嘴唇紧紧闭着。 孙福海加的? 不是他加的。傻柱摇头,过户手续是吴先生经办的。这条是吴先生写在协议里的。 吴先生?丁秋楠的声音往上走。她把纸搁在桌上,手指点在纸上那个落款处。经办人,吴。真是他。 他为什么加这个? 傻柱看着街对面,没马上回答。对面是个卖布头的摊子,摊主正扯布,布在手里哆嗦。扯了半天,扯不断,用牙咬了一下。 我想了一路。傻柱转过身,面对丁秋楠,去年吴先生来找我谈灵芝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东西签了字就得认。我当时没多想。 他就是等着这个。 傻柱的手掌撑着膝盖,他逼退的时候没提这事。灵芝交了,药材交了,脸上笑眯眯的。这话他是留着当后手的。 丁秋楠坐到他旁边。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隔着棉袄,能感觉到她在抖。 那现在怎么办?这条能去掉吗? 得想办法。傻柱站起来,先问孙福海。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他知不知道这条。如果他不知道,那就是吴先生自己加的,孙福海被蒙了。如果他早知道…… 傻柱没说完。丁秋楠接过话。 如果他早知道,那就不是吴先生一个人的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后厨灶上的汤还在炖。火小了,不咕嘟了,剩一点泡慢慢地冒。空气里的药材味淡了,但还在。 我去写信。傻柱站起来。 他回后厨,翻出纸笔。纸是那种学生用的练习本纸,带方格。他撕了一张,搁在案板上,就着灶膛里的火光写。 火光照在纸上,纸有点发黄。 信写得不长。先问候两句,说的都是场面话。然后直接问。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过户协议里的第四条,优先回购权,他知不知情。 第二,当年办手续,他把所有的事都交给了吴先生,有没有自己看过协议。 第三,如果他想回购铺子,是什么想法。 写完,傻柱把信折好。信封是牛皮纸的,正面写河南开封府下面一个什么镇,孙福海收。反面写北京鼓楼大街何雨柱寄。 他把信搁在抽屉里,明天去邮局寄。 丁秋楠在后厨门口看着他。她的眼神不是害怕。是发愁。 他什么时候能回信? 寄到河南,得五六天。他再回信,又五六天。来回半个月。 半个月…… 傻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半个月里,我先去找黄志明。 律师? 对。查查这条在法律上站不站得住。 丁秋楠点头。 晚上关了铺子,傻柱回四合院。 路上,他又绕到废仓那边。还是那批麻袋,码在墙角,盖着帆布。帆布在风里鼓动,像什么活物在下面呼吸。 他站在仓门口,手按在门板上。木门凉,硬。 三件事,在他脑子里转。 陆主任征用仓库。钟大军想夺铺子。吴先生留了优先回购权。 这三件事是不是连在一起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铺子,他不能丢。不能。 回四合院。院子里黑。中院的灯还亮着。刘海中家的窗户上映着人影,还在写。弯着腰,胳膊在动。他在那盏灯下写了三个晚上了。 傻柱推门进屋。屋里冷。煤炉子灭了,炉膛冰冰的。 他躺下。褥子底下的菜刀,触手凉。 窗外,树叶子沙沙响。没有风,但还是响。 他闭上眼。 第134章 旧案 信寄出去了。 傻柱站在邮局的柜台前,把信封递进去。柜台后的女人接过信,在秤上称了称,指尖蘸了蘸印泥,啪地盖上邮戳。她把信扔进背后的邮袋里。邮袋是麻布的,口敞着,里面落着半袋子信。 到河南几天? 慢的七八天,快的五六天。看车。 傻柱算着日子。算了两遍。寄出去五六天,回信又五六天。半个月。半个月,三百六十个小时。 他出了邮局。门口有个报栏,玻璃碎了,用透明胶带粘着。今天的报纸夹在里面,头版标题写着什么,他没看。 铺子里。丁秋楠在擦灶台。灶台上糊了一层油,她用热水泡着抹布擦,油融了,抹布上一道黑印子。 寄了? 寄了。 他能不能来北京?丁秋楠拧着抹布。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桶里。 不知道。他年纪大了,六十出头。身子骨硬不硬朗,没好意思问。 丁秋楠把抹布搭在灶沿上晾着。她手红红的,泡水泡的,指关节上的皮肤都皱起来了。 傻柱在灶边站了一会儿,说:我去找黄志明。 黄志明是律师。住在东城,一个独门小院。胡同窄,两边墙上的灰皮往下掉,墙根长着青苔。傻柱去的时候,黄志明正在院里看报。他坐在马扎上,报纸摊在膝盖上,手边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磨得差不多了。 听见敲门,黄志明站起来。他把报纸叠好,搁在马扎上,去开门。他的棉拖鞋蹭着地,啪嗒啪嗒响。 何师傅? 黄律师,有点事问您。 稀客。进来。 小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枝干光秃秃的,几片枯叶子还挂在枝上。院角堆着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塑料布。塑料布用砖头压着。 黄志明把傻柱让进屋。屋里不大,墙边一排书架,书摞得满,有的横着塞进去,有的竖着。桌上也堆着书,其中一本翻开,倒扣着,书脊裂了。空气里有烟斗的气味,不太呛,混着旧书的气味。 何师傅,什么事?看你这脸色,不是好事。 傻柱从棉袄内兜掏出那张抄的纸,摊在桌上。桌面上有一沓稿纸,他把稿纸推到一边。 黄律师,您看看这个。 黄志明戴上眼镜。眼镜腿是旧的,用线绑过。他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几行,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再看几行,他把眼镜往下推了推,从眼镜上沿看傻柱。 这是哪儿来的? 我铺子的过户协议。去房管所查档案抄的。 黄志明把纸搁在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 何师傅,这个条款,叫优先回购权。法律上讲,它是一种约定条款。双方自愿约定的。不是法定的。跟法定的优先购买权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 法定的优先购买权,比如说共有人的优先购买权,房管局规定的,你不遵守不行。但约定条款,是你们买卖双方自己商量出来的。签字了,就得遵守。 黄志明把眼镜戴上,手指点着纸上的字。 你看这条的写法。原业主保留自过户之日起十年内对该房产之优先回购权。意思是,这十年里,孙福海随时可以说,他要买回去。你不卖都不行。 如果我不卖呢? 他可以拿着协议去法院告你。黄志明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他还是看了一下,法院可能会判你履行协议。因为这是你签了字的。 傻柱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捏着膝盖,指节发硬。 那这条,现在法律认不认? 说不好。黄志明靠在椅背上。椅子吱了一声。优先回购权这种条款,在当前的法律体系下,没有明确的规定。五十年代的民法草案里提过,但没正式颁布。六二年出了个《关于民事审判工作的若干意见》,里面说了合同效力的问题。但具体到优先回购权,没写。 那法院怎么判? 看情况。黄志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如果原业主拿着协议去告,说他不知道这铺子被你经营成这样,现在想回购,法院可能会倾向保护他的权益。毕竟他是原业主。但如果能证明,这条款是他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被经办人加进去的,那就有得打。 傻柱的手指松开,又捏紧。 黄律师,这条款能去掉吗? 黄志明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敲了三下,停了。 能去。但得办手续。 什么手续? 房产移转变更登记。简单说,你去房管所申请,说你跟原业主协商一致,要变更过户协议中第四条。把优先回购权去掉。然后你和原业主都到场,签字确认。房管所把新的协议备案。旧的协议第四条就作废了。 他得来北京。 对。得亲自来。当着房管所的面签字。不能代签。 傻柱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书架顶上有灰,手指一摸,一条线。 能不能让他在河南那边签个字,寄过来? 不行。黄志明摇头。房产登记必须本人到场。身份核实,签字画押,都得当面。 傻柱站住了,手插在兜里,棉袄的兜很深。 如果他来不了呢? 那就办不了。黄志明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没水了,又放下。何师傅,我跟你直说。优先回购权这件事,其实比你想的更复杂。 怎么说? 这铺子现在是你的。你经营着,生意做起来了。如果孙福海那边有人跟他说,你这铺子值钱了,让他回购卖给别人,他能赚一笔。你说他会不会动心? 傻柱没说话。 黄志明接着说。退一步讲,就算孙福海自己不回购。如果有人替他出头,说我是帮孙福海回购,拿着这条款来找你麻烦,你拿什么证明他是假的? 得让孙福海自己来说。 对。所以关键在这儿。黄志明把手摊开,手心朝上。他得来,当面对房管所的人说,我同意放弃优先回购权。要不然,这条就一直挂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墙上的钟,秒针在走,咔嗒咔嗒的。 傻柱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我今天就去房管所,申请变更。 对,越早越好。黄志明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何师傅,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什么? 房管所受理了申请,会发函通知孙福海。但孙福海来不来,他来了以后同不同意去掉这条,房管所管不了。这事儿,最后还得你自己跟他谈。 傻柱点头。 出了黄志明家。街上人多了,快到中午,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往食堂赶。有个人的车链条掉了,蹲在地上修,手弄得全是油。 傻柱往房管所走。 还是那栋灰砖楼。门口的标语还是缺半边的字。弹簧门还是坏的。楼道里的霉味还是那些。 档案室。柜台后面还是那个织毛衣的女人。这次她在织袖口,毛衣快织完了,袖子套在竹针上,像根粗粗的筒子。 同志,我想申请补办过户手续。 哪个房产? 鼓楼大街xx号。 你是业主? 是。何雨柱。 她放下毛衣,站起来。手在柜门上摸了几下,抽出上次那卷档案,搁在柜台上。 补办什么? 原过户协议第四条。优先回购权。想申请变更,去掉。 那女的翻了翻档案,翻到协议那一页。她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傻柱。 何师傅,你确定?这是双方签了字的条款。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我知道。所以我申请变更。我要去掉这条。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表是印刷的,抬头是房产移转变更登记申请表。表格上的字都是老式铅字印的,有的地方印糊了。 填这个。写明变更内容,变更原因。 傻柱借了笔。笔是蘸水钢笔,笔尖有点劈,写出来的笔画不匀。他填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填。 房产信息,铺子地址,他自己的名字。变更内容,写原过户协议第四条优先回购权条款,现申请变更去除。变更原因,他想了想,写原业主不知情,条款系经办人擅自添加。本人与原业主需重新确认双方真实意思。 填完,他把表推回去。 那女的接过去看了一遍。她的眉头皱起来。 何师傅,这手续,不是你一个人能办的。 我知道。得原业主到场。 原业主,孙福海。她把表放下,又翻了翻档案。他在哪儿? 河南老家。 那得让他来。 官面上,你们能不能发一份函通知他? 正常的流程是会发函。但他得来。本人来,带着证件。当着我的面签字画押。你这手续才能走完。 傻柱站在柜台前,没动。 他的手搁在柜台上。柜台的木板很旧,漆磨光了,露出来的木头纹理被无数人的手摸得发亮。他的手印压在上面,汗痕印上去一会儿就没了。 他要是来不了怎么办?傻柱问。 那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后面,她的眼神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同情。就是公事公办的眼神。 来不了,办不了。这没办法,规定就是这样。房产移转是大事,不能糊弄。 停了停,她又说:何师傅,我们受理了,会发函通知他。正常的话,一个礼拜,他能收到。但来不来,看他自己。你最好也联系一下他。 傻柱点头。他把手里的笔还回去,笔搁在柜台上,滚了半圈。 那我这表,算受理了吧? 谢谢。 出了房管所。门口的风大起来了。地上的树叶被风吹得打转。它们不是在跳舞,是被风推着、翻着、滚着,身不由己。 傻柱的棉袄领子立起来。他把手抄在兜里,往铺子走。 走到半路,他又停下,转身去了邮局。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女的。她正在数邮袋,一个一个地翻,嘴里念着数。 同志,能加急发电报吗? 打到哪儿? 河南。 河南哪儿? 开封府下面一个镇。傻柱把孙福海的地址报出来。那女的查了查,找到一个电报局的地址。 得转到当地电报局。电报到了电报局,再转送上门。两天到三天。 傻柱填了电报单。字数有限,他选最要紧的话写。 过户协议有优先回购权条款。需要你本人来北京到场签字确认。速回电。何雨柱。 电报单递上去。那女的算了算字数,报了费用。傻柱摸出钱,数了数钢镚,搁在柜台上。钢镚在柜台上滚了几下,被他用手按住了。 出了邮局。傻柱回铺子。 铺子里,丁秋楠在做晚饭。炉子上炖着白菜,锅里的水开了,白菜帮子在水里翻。蒸气呼呼地往上冒。 秋楠。 我去房管所了。手续能办,受理了。 丁秋楠转过身,手里的勺子还滴着汤。汤滴到地上,她没有发现。 能办? 能。但得孙福海来。本人到场,签字画押。 丁秋楠的勺子放下了。勺子在锅沿上搁着,搁歪了,慢慢溜进锅里。 他……能来吗? 傻柱坐到灶边的板凳上。板凳还是那个矮板凳,膝盖顶着灶台。火在灶膛里烧着,红红的,煤块在火焰里裂开,淅淅沥沥地响。 不知道。他说。我发了电报。让他回话。 丁秋楠没再问。她拿起勺子,捞白菜。勺子捞了两下,没捞上来,勺子里只有汤。 傻柱看着火。火焰里有蓝色的芯子,跳一跳的。 孙福海那张脸,他又想起来。皱巴巴的一张脸。眼睛小,但眼神和善。办手续那天,老头拉着他的手,手上有茧子,握力不大,但握了很久。说何师傅,这铺子交给你,我放心。 放心。 但那协议上签的字,他不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傻柱又想起吴先生。吴先生在逼退的时候,脸上那个笑。不是认输的笑。是被打断了一条线的笑。那条线还在别的地方牵着。说不定牵着河南,牵着孙福海。或者,不需要牵孙福海。一个条款就够了。 晚上关了铺子。傻柱又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煤油灯点着。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他掏出那张抄了优先回购条款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在火光下,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油墨有点糊。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锁上。 钥匙在手心里硌了一下。凉的。 回四合院的路上,天黑透了。路灯没全亮,隔着两盏亮一盏。石板路上有积水,他踩上去,水花溅起来,打湿裤腿。 院子里还是那样。中院窗户亮着灯。刘海中家的灯。透过窗纸看,人影还弯着腰,还在写什么。第四天了。 傻柱推门进屋。屋里更凉了。煤炉子昨天就没生。他把手按在炉子上,炉壁冷的。 躺下。褥子底下,菜刀在。 他数着日子。信寄出去是今天。电报是今天发的。发函是今天房管所受理的。三个消息,三条路,指向同一个地方。 河南。 孙福海。 他翻了个身。窗外,院子里,树影子在墙上晃。隔壁屋里,雨水翻了个身。她的呼吸声很轻,隔着墙,听不太清。 傻柱闭上眼。 他等着。 第135章 停业 通知是上午来的。 何雨柱正在后厨切腰花,刀走到一半,前厅门板被人拍了三下。 来人是街道的,姓周,何雨柱认得。周干事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那表情,怎么说呢,不是为难,也不是痛快,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木。 何师傅,区里的意思,你这铺子,先停业整顿。 何雨柱把刀搁在案板上,刀背上还沾着一点腰花的血筋。他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去接那张纸。 纸上写的什么,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产权存疑,停业整顿,等候通知。 就这几行。盖了个红章。 周干事,这事儿…… 何师傅,我就是传话的。周干事往后退了半步,你要有意见,去区里说,别跟我这儿为难。我这碗里管着七八条街呢。 何雨柱没为难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周干事摆手没接。 行,我知道了。 周干事走了。街上有人探头看,又缩回去。 何雨柱把烟自己点了,站在门口抽。烟是劣质的,呛嗓子,但他抽得慢,一口一口的。 铺子开了快两年了。从盘下来到装修,从一个人到雇了老黄,从没人吃到回头客排着队。他在这儿熬过的夜,颠过的勺,流过的汗,都比他这辈子前头加起来还多。 现在一张纸,停业整顿。 他把烟头碾在墙根,回后厨。 老黄在刷锅,刷子停下来,没抬头:听见了。 咋办? 何雨柱没立刻答。他把案板上那半个腰花用湿布盖上,走到储物间,把门关上。 储物间不大,靠墙码着几个坛子,里头是灵泉泡的药酒。角落的麻袋里装着灵田收的药材,黄芪、枸杞,还有几味别人认不出来的草根。架子最里头,一个小铁盒,装着切片的灵参。 这些东西不能留。 他先听了一下外头的动静。老黄在刷锅,水声哗哗的。前厅没人。 手一探,第一个坛子进了空间。第二个。第三个。麻袋提起来,也收了。铁盒他最后拿,打开看了一眼,灵参片白里透黄,闻着有一股清甜。收了。 案板底下还有一小包研碎的灵田土,他蹲下去摸出来,捏了捏,也扔进空间。 前后不到一刻钟,储物间空了。只剩下几个空坛子和一袋普通杂粮,摆在架子上充样子。 何雨柱出来,把储物间门挂上锁。钥匙揣兜里。 老黄还站在灶台边,刷子拎在手里,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老黄。 这铺子可能要停一阵子。你要是想…… 何哥。老黄打断他,把刷子搁锅里,我不走。 何雨柱看着他。 老黄那张脸,油光水滑的,额角一道旧疤,是早年在国营饭店被热油溅的。他搓了搓手,搓得指关节发白:我这条命是你给的。那年我病得快死了,你那碗药汤灌下去……不说了。反正我不走。你开哪天,我哪天来。停一天,我给你看门。停一个月,我给你看一个月。 何雨柱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拍了拍老黄肩膀,手劲有点重。 就一个字。 下午,何雨柱把前厅收拾了。桌椅擦干净,碗碟归到柜里,灶台封了。门口贴了张纸,用毛笔写的: 本店停业整顿,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写完这几个字,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毛笔字不算好看,但端正。 秋风往脖子里钻。鼓楼那边的钟声,下午三点,当当当地响,一下一下的,沉。 他锁了门,往四合院走。 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丁秋楠在台阶上坐着。 她穿着蓝布褂子,手里织着半只毛线袜子,看见他来,把袜子收了,站起来。 秋楠?你怎么…… 我请了半天假。丁秋楠走过来,挽住他胳膊,我听说了。周干事传完话,我们科里就传开了。 何雨柱没吭声。 两人往院里走。中院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落几片,踩上去嘎吱响。 柱子。丁秋楠的声音不高,你心里难受不难受? 不难受。 骗人。 何雨柱笑了一下。这笑是真的,带着点苦,但不是装的。 有点。他说,但还没到难受的时候。这事儿我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那帮人惦记这铺子不是一天两天了。陆主任,钟大军,还有后头那些我看不见的。一张纸就想把我摁住? 丁秋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总会过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像安慰,更像是陈述一个她认定的事实。丁秋楠这人,平时不怎么说软话,但说出来的,她信。 何雨柱说,会过去的。 两人进了屋。何雨柱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喝着有点涩。丁秋楠捧着杯子,手指头有点凉,何雨柱把她的手握过来,攥着。 你手里有底牌没有?丁秋楠问。 那就行。 她没多问。这是她的好处。 晚上,何雨柱躺在床上,没睡着。窗户纸透着月光,灰白灰白的。 系统面板在眼前浮了一下。Lv.7,空间进度卡着没动。灵觉预警没响,说明短期内没有直接的人身威胁。 但产权这事儿,灵觉没反应。这玩意儿不归它管。 何雨柱翻了个身。他想到了那个条款,孙福海当年过户留的,原业主保留十年内优先回购权。吴先生留的后手,本意是保他,现在成了别人钻的空子。 房管说要原业主到场。孙福海在河南老家,来不了。 来不了。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还没起,院门口有人喊。 何师傅!何师傅在吗? 何雨柱披衣出去。天刚亮,院子里还凉。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街口修自行车的老陈头,一个是常来吃饭的棉纺厂车间主任姓赵,还有一个,何雨柱认了半天,是想起来了,东城那个开杂货铺的张老板,每月来吃两回。 何师傅,听说你铺子关了?老陈头搓着手,怎么回事啊? 何雨柱还没答,后头又来人了。 一个,两个,三个。 有住南锣鼓巷的街坊,有从胡同口路过的,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一问,是慕名来吃饭的,看见关门了,没走,在外头站着。 何雨柱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些人。 风挺冷的,有人缩着脖子,有人哈着手。老陈头鼻子冻得通红。没人走。 都进屋说。何雨柱侧身让路,外头冷。 老陈头第一个进院子,一边走一边念叨:何师傅,你这铺子可不能关。我那自行车铺子,修了二十年车,就你那碗卤煮对味儿。你关了,我上哪儿吃去? 赵主任跟在后头接话:就是。我们车间二十多号人,每月聚一回,就在你那儿。上回那个酱肘子,我那帮兄弟到现在还念叨。你这一关,我那帮人闹翻天。 张老板话少,只说了一句:何师傅的菜,实在。 何雨柱给他们倒水。暖壶里的水还是昨晚烧的,不烫了,凑合喝。 人还在往里进。院儿里站了十来个。 何雨柱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些一张一张的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老陈头的红鼻子,赵主任的大嗓门,张老板那双粗糙的手。 心里有个东西,说不清楚。反正不是难受了。 各位的心意我领了。何雨柱说,这事儿我有数,大家放心。铺子会开的。 老陈头瞪眼:那你倒是说说,谁整的你?我们去找他。 何雨柱摇头:别。你们别掺和。我自己来。 他得想个法子。不是在区里打转,是往上走。 第136章 联名 老陈头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仨,一个是修鞋的刘瘸子,一个是南锣鼓巷口卖爆肚的老马,还有一个是何雨柱没见过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拄着拐。 何师傅,我们商量了一宿。老陈头站在院门口,我们给你联名。 何雨柱愣了一下:联名? 对。联名保你这铺子。你开了快两年,吃了多少人的饭,养了多少人的嘴,大伙心里有数。凭什么一张纸就让你关门?我们签字画押,往上递。 何雨柱看着这几个人。刘瘸子站着不稳,一条腿虚着,但腰板挺直。老马手里还拎着爆肚摊上的油布,估计是出摊前赶过来的。老太太不说话,眼睛看着他,亮得很。 进来坐。 不坐了。老陈头摆手,我去跑。你等着。 老陈头走了,何雨柱站在院门口,心里那股子说不清楚的东西又冒出来了。 他去找了黄志明。 黄志明在胡同口那间小屋子里,桌上摊着一堆稿纸,他在写东西。何雨柱把事儿说了,黄志明搁下笔,推了推眼镜。 联名是个办法。黄志明说,但光签名不够。得有证据。你这铺子经营期间的税务记录,回头客的反馈,街坊的证词,都得有。白纸黑字,才能让上头重视。 税务记录我有。 在哪? 娄晓娥那儿。她帮我把账,每季度的税票都留了底。 黄志明点头:去拿。越全越好。我这边帮你拟个联名信的稿子,措辞得讲究,不能情绪化,就摆事实。开了多久,交了多少税,解决了几个人的就业,服务了多少街坊。一条一条的。 何雨柱说行。 他去找了娄晓娥。 娄晓娥住在后院那间西厢房,门虚掩着。何雨柱敲了敲,推门进去。娄晓娥正坐在桌前对账,一摞票据码得整整齐齐。 你来了。娄晓娥抬头,我听说铺子的事了。正要找你。 你猜着我要来? 账本都在这儿呢。娄晓娥把一摞票据推过来,从开业第一天到现在,每季度税票,每月流水,全在这儿。还有几封回头客写的信,有人吃完饭写感谢条,我都留着了。 何雨柱接过来翻了翻。票据保存得很好,没有褶皱,边角都压平了。有几封感谢信,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一封是棉纺厂赵主任写的,说吃了何师傅的酱肘子,老胃病都好多了。 你…… 别说了。娄晓娥把账本合上,这本账我帮你记了两年,比我自己家的还清楚。拿去用。 何雨柱把票据和信收好,揣在怀里。 下午,黄志明的稿子拟好了。 何雨柱拿过来看。一张大白纸,毛笔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开头是关于鼓楼私房菜馆经营情况及街坊诉求的联名说明,底下列了六条:经营时间、纳税情况、雇工情况、回头客反馈、街坊证词、停业影响。 签吧。黄志明把笔递过来。 何雨柱在末尾签了名。何雨柱,三个字。 然后是跑签名。 老陈头比他能跑。老陈头这辈子修自行车,腿脚勤,嘴也勤,满南锣鼓巷地窜。何雨柱跟着跑了一下午,从南锣鼓巷到鼓楼东大街,挨家挨户地问。 大部分人一听就签了。 修鞋的刘瘸子签字的时候手抖,写完了还摁了个手印,红通通的。卖爆肚的老马签完骂了一句:那帮孙子,好好一个铺子,眼红什么。 棉纺厂赵主任带了一帮人来,二十多个工人,排着队签。赵主任最后一个签,签完说:何师傅,我们车间那面锦旗还挂着呢,你那碗酱肘子救了多少人的胃。 杂货铺张老板也来了,不光自己签,还拉了隔壁卖布的、卖煤球的。 何雨柱没想到的是,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也来签。 一个是东城来的退休教师,姓孙,六十多了。他说每月坐公交来吃一回,吃了半年了。何师傅的手艺,是正经手艺。我活了这把年纪,嘴刁,认。 还有一个是鼓楼医院的一个护士,姓李。她说有一回值夜班饿了,路过何师傅铺子,何师傅没收钱给她下了一碗面。那碗面我记一辈子。 何雨柱签名单收了五十三个人。 五十三。 他把联名单铺在桌上数了两遍。黄志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够了?何雨柱问。 够了。黄志明说,五十三个人,五十三张嘴。这分量够了。 何雨柱把联名单和票据、感谢信、税务记录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区里。 区政府的门他熟了,来了不止一回。门卫认得他,放他进去。他找到了信访接待室,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里头。 何雨柱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同志,这是鼓楼私房菜馆的联名保铺材料,五十三人签名,附经营期间全部税务记录及回头客反馈。 年轻人接过袋子,翻了翻,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师傅是吧。材料我收了。 什么时候有回信?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得调查。你知道的,产权的事,要走流程。 多久? 不好说。 何雨柱站在那儿,没动。 年轻人叹了口气:何师傅,材料我保证转到。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事,快不了。 何雨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出了门。 外头天阴了,风从胡同口灌过来。他裹了裹衣裳,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不对,这年头没手机。他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人。自行车铃铛响,有人吆喝卖白菜,小孩在胡同口追着跑。 他心里清楚。区里的流程,走到陆主任那儿就卡住了。这人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材料递上去,石沉大海。 得往上走。 他想起一个人来。王建民。去年办培训班那个区工交办的干事,后来调市里去了。走的时候还来铺子吃过一回饭,说何师傅的手艺他记着呢。 何雨柱站在路边想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家走。 今晚得好好准备一下。 第137章 上访 何雨柱找黄志明问了王建民的事。 黄志明推了推眼镜,想了想:王建民,我知道这人。原来区工交办的,去年秋天调市工交办了。人还行,不歪。去年那个培训班,是他张罗的。 我找他管用? 管不管用不好说,但你在区里转圈没出路。陆主任把着口子,材料递上去他给你压着,你一点脾气没有。市里的人下来过问,性质就不一样了。 何雨柱点头。 你知道市工交办在哪? 前门外。黄志明在纸上写了个地址,推过来,你找他别空手去,材料带齐了。还有,话别太多,把事儿说清楚就行。人家是干事,不是你爹,没工夫听你诉苦。 何雨柱把地址收了。 回家他把东西理了一遍。联名单,五十三人签名。税务记录,娄晓娥整理的,按季度排好。回头客的感谢信。房管所查档的底单,那个优先回购权的条款复印件。还有废仓被征用的那张通知。 最后他加了一张纸,是自己写的。写的是陆主任和钟大军的关系。钟大军来找他谈合作,被拒后,陆主任开始动铺子。废仓征用,产权复查,停业通知,一环扣一环。时间线他列了出来,哪天什么事,清清楚楚。 写完已经是半夜。丁秋楠睡了,呼吸很轻。何雨柱把灯捻小了,又看了一遍那张时间线。 他不确定王建民会管。但总比在区里等死强。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出门。 天没全亮,胡同里还黑着。他穿了件干净的灰布褂子,把材料装进书包,骑车往前门外去。 秋风灌进领口,凉的。路上人不多,偶尔有辆卡车轰隆隆开过去,扬一鼻子灰。 市工交办在一栋灰楼里,三层,门口挂着牌子。何雨柱把自行车锁在楼下,进了门。 门卫拦了他。 找谁? 王建民,王干事。 你哪儿的? 鼓楼私房菜馆,何雨柱。何雨柱想了想,补了一句,去年区工交办培训班,我去做过两回烹饪示范。王干事认识的。 门卫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说了几句,挂了。 三楼左拐第二间。 何雨柱上楼。楼道里水泥地面,脚步声踩得咚咚响。三楼左拐,第二间门开着。 王建民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比何雨柱记忆里胖了一点,脸圆了,头发还是梳得整齐。看见何雨柱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何师傅? 王干事。 嚯,你怎么来了?王建民绕过桌子,拉了把椅子,坐坐坐。 何雨柱坐下。王建民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坐回去。 去年吃了你那顿饭,到现在还念想。你那道醋溜白菜,绝了。 何雨柱没接这茬。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材料一份一份往外掏。 王干事,我今天来,是求你帮忙的。 王建民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他看何雨柱把东西一份份码在桌上,联名单,税务记录,感谢信,查档底单,停业通知。 你说。 何雨柱从头说。铺子怎么开的,怎么经营的,孙福海过户的事,优先回购权的条款。然后是陆主任征用废仓,钟大军来谈合作被拒,接着产权复查,停业通知。 他说得不快,一件一件的,按时间线来。没加什么形容词,就是摆事实。 王建民听着,手里翻着材料。翻到联名单,停了一下,数了数。 五十三个人? 五十三。 王建民没说话,继续翻。翻到税务记录,一页一页看。翻到何雨柱自己写的那张时间线,看了很久。 陆主任和钟大军的事,你确定? 确定。钟大军来找我谈的时候,亲口说的,他跟区里的人熟。原话大概是,你在区里没人,铺子迟早保不住。过了不到半个月,废仓就被征用了。 王建民把时间线放下,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骑车过去,车铃铛响了两声。 何师傅,你这材料,我收了。 何雨柱心里一松,但没露出来。 这事我来协调。王建民说,区里的事,市里能过问。你这个情况,停业通知下得太急,产权复查的流程也有问题。正常产权纠纷,得走调解,不能直接停业。这里头有文章。 何雨柱点头。 还有,王建民敲了敲那张时间线,陆主任和钟大军这个,如果属实,性质就不一样了。违规征用是一回事,利益输送是另一回事。 何雨柱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王建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过了片刻,转过来。 何师傅,你先回去。三天之内,我给你消息。 三天? 三天。王建民走回来,拍了拍他肩膀,你那铺子,开了快两年了吧?正经做生意,交税不拖,雇了人,解决了就业。这种铺子,上面是鼓励的。谁要拿歪门邪道整你,得问问行不行。 何雨柱站起来。 王干事,谢了。 别谢。事情还没办呢。王建民把他送到门口,何师傅,你那菜馆什么时候开了,我来吃。 随时。 何雨柱下了楼,推出自行车。太阳出来了,照在灰楼的墙上,暖洋洋的。 他骑车往回走。风还是凉,但心里没那么沉了。 三天。 他等得起。 回到四合院,已经是中午。丁秋楠没回来,屋里空着。何雨柱把书包放好,坐在桌前,点了根烟。 三天之内。王建民说的。 他不知道王建民会怎么做。但至少,这事不在陆主任一个人手里攥着了。 烟抽了一半,他想起一件事。 刘海中。 这两天他一直忙铺子的事,没注意刘海中。昨晚回来晚了,看见刘海中那屋的灯还亮着。这老头最近在写什么东西,之前就发现过一回。 何雨柱把烟灭了。 先不管他。三天之内,等消息。 第138章 转机 三天到了。 何雨柱没等到王建民的消息,等到的是一辆吉普车。 第四天一早,院门口停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穿中山装,瘦,脸上没什么肉。另一个年轻点,拎着个公文包。 何雨柱正在院里洗脸。水盆里的水映着天,灰蓝灰蓝的。他听见动静,抬头看。 穿中山装的走过来,问了句:你是何雨柱? 市工交办调查组的。我姓孙。那人掏出证件,晃了一下,关于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下来核实。你配合一下。 何雨柱把毛巾搭在肩上,领他们进了屋。 孙组长开门见山。问了他铺子的情况,产权的事,废仓征用的事。何雨柱把材料又拿出来,一份一份过了一遍。 孙组长听着,偶尔记两笔。那个年轻的在旁边飞快地做记录。 问完何雨柱,他们走了。 何雨柱站在院门口看着吉普车开走。心里没底。调查组来了是好事,但能查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他没闲着。骑车去了铺子。铺子门还锁着,那张停业通知还贴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消息开始传。 是老黄先来说的。老黄不知从哪儿听到的,跑来气喘吁吁的。 何哥,何哥!查了! 什么查了? 陆主任,查了!老黄蹲在院子里,压着嗓子,但压不住那股兴奋,我今天去菜场买菜,碰见街道老周媳妇,她说区里今天来了人,把陆主任叫去谈话了。谈了俩小时。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何雨柱没说话。 还有,老黄搓着手,那个废仓,征用手续查出来了,没批文。就一张区里盖的章,底下的附件全是空的。假的。 何雨柱心里有数了。王建民没食言。 晚上,黄志明来了。 黄志明消息比老黄灵。他在院子里跟何雨柱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市里的调查组,查了两天。陆主任的事基本定了。违规征用仓库,没有正式批文,这个跑不了。还有,调查组查到了他跟钟大军的往来。 什么往来? 钟大军名下有个亲戚,在陆主任分管的科室里挂了个虚职。领工资,不上班。这事儿查出来了。 何雨柱靠着墙,手插在兜里。 陆主任怎么处理? 调离。明升暗降,调到郊区一个办事处去了。黄志明推了推眼镜,不算重罚,但实权没了。这年头调离就是给你留面子。 钟大军呢? 市第一饭店,调查组也去了。查账。具体查到什么还不知道,但钟大军这两天没露面,饭店那边乱成一锅粥。 何雨柱点头。 黄志明看了他一眼:何哥,你这回翻过来了。 何雨柱没接这话。他问:铺子什么时候能开? 调查组结了案,手续补全了就行。快的话,这几天。 黄志明走了以后,何雨柱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黑透了,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糊成一团。 陆主任走了。钟大军栽了。铺子要开了。 但他没觉得痛快。 他想起那天王建民说的话,谁要拿歪门邪道整你,得问问行不行。话是这么说。可如果他没有联名单,没有税务记录,没有王建民这条路,这铺子就真没了。 有些事,不是你有理就能赢的。 他回屋睡了。 第二天,何雨柱去区里拿恢复营业的通知。这回没费劲,门卫放他进去,接待的人态度好了不少。 通知拿到了。一张纸,盖着章。本店产权纠纷已查明,即日起恢复营业。 何雨柱把通知折好,揣兜里。 走出区大门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刘海中。 刘海中从大门另一侧出来,低着头,走得快。何雨柱叫他一声:刘大爷。 刘海中站住了。转过头,脸上那表情很复杂。有点慌,有点恨,又有点强撑着的笑。 柱子啊。 您来区里办事? 嗯,啊,办点事。刘海中搓了搓手,那个,你铺子的事…… 好了。恢复营业了。 刘海中嘴角抽了一下。那个笑没撑住,垮了。 那好,那好。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 何雨柱看着他的背影。刘海中背有点驼,走路时左肩高右肩低,那是老毛病了。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攥得很紧,纸都皱了。 何雨柱心里动了一下。 刘海中来区里干什么?这老头不会无缘无故往区里跑。他被降了级以后,按说不该跟区里有什么来往。 但何雨柱没追。现在不是时候。铺子要开了,先把正事办了。 他骑车回了四合院。 院里安静。刘海中那屋关着门,窗帘拉着。何雨柱从门口过的时候,听见里头有翻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这老头在写东西。 何雨柱站了一秒,没停,回了屋。 丁秋楠下班回来了,正在灶台上热饭。看见他进门,笑了。 拿到了? 拿到了。 明天就开? 明天就开。 丁秋楠把碗端上来。棒子面粥,咸菜丝,两个窝头。何雨柱坐下吃,吃得很香。 铺子要开了。陆主任走了。钟大军栽了。 就差一个刘海中。 何雨柱咬着窝头,想。这老头不会消停的。他在区里碰见的那张脸,那种慌,那种恨,不是一个消停人会有的表情。 他还会有后手。 第139章 复工 开门那天,何雨柱五点就起了。 天还黑着,院子里没动静。他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出了屋。丁秋楠还在睡,呼吸均匀。他把门带上,没出声。 骑车到铺子门口,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那张停业通知还贴着,纸边卷了,被风吹得发白。他伸手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墙角。 然后掏钥匙,开门。 铺子里有股子封了这些日子的味道。灰尘,潮气,还有灶台上残留的油烟味混在一起。何雨柱开了灯,把窗户支开,风灌进来。 他开始干活。 先擦灶台。抹布沾水,一遍一遍擦。灶台是青砖砌的,台面抹了水泥,用了两年,磨得光溜。他擦得很仔细,角角落落都擦到了。 然后洗碗碟。柜里的碗碟封了这些日子,落了灰。他一个个洗,一个个擦干,码回柜里。 桌椅也擦了。八张方桌,三十二条长凳,全擦了一遍。抹布洗了五回水。 老黄六点到的。 他推门进来,看见何雨柱已经把前厅收拾得差不多了,愣了一下。 何哥,你几点来的? 五点多。 老黄没说什么,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他负责后厨。切墩,备料,发面,这些是他的活儿。 何雨柱去采购。菜场跑了三趟,猪肉、排骨、时蔬、调料,满满两筐。回来的路上经过杂货铺,张老板站在门口,看见他,喊了一声。 何师傅,今天开? 中午我来。给我留个位。 何雨柱笑了:来就是了,留什么位。 回到铺子,老黄已经把后厨备得差不多了。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肉片、葱段、姜片。发面盆里,面团鼓起来了,白白胖胖的。 何雨柱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 点火。灶膛里的火苗窜上来,蓝里带黄,舔着锅底。锅热了,倒油。油烟升起来,那股熟悉的呛味冲进鼻子。 他拿起勺子。 手还是那双手。两年的活儿没白干,肌肉记着呢。翻锅,颠勺,火候,没一样生疏的。 第一道菜,酱肘子。这是他的招牌。肘子焯水,起锅烧糖色,下肘子煎到皮起泡,加料加汤,小火慢炖。 炖上以后,他开始备别的菜。卤煮的料下锅了,醋溜白菜的白菜切了,干烧鱼的鱼改了花刀。 八点,铺子开门。 第一个进来的是老陈头。 老陈头推着他那辆修自行车用的破推车,车上放着工具箱。他把推车靠在墙边,进门就嚷嚷。 何师傅!开张了开张了! 何雨柱从后厨探出头:来了?今天第一碗卤煮,你的。 那必须的! 老陈头坐下,搓着手,鼻子吸了吸:这味儿,对。就是这个味儿。停了这些日子,我嘴里淡出鸟来了。 接着进来的是赵主任,带着仨工人。赵主任嗓门大,一进门就喊:何师傅,回来了啊!太好了!酱肘子有没有? 有。炖着呢。 那给我来一盆。我们哥儿几个好好吃一顿。 人开始多了。 九点不到,八张桌子坐满了。有街坊,有回头客,还有几个生面孔,是被同事带来的。何雨柱和老黄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勺子颠得飞快,锅里的菜翻滚着。油烟机嗡嗡响,灶台上的火没停过。何雨柱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出,他用袖子一抹,接着干。 娄晓娥来了。她没打招呼,直接进了前厅,帮忙端菜收碗。手脚利索,不用人吩咐。 中午的时候,门口排队了。 何雨柱没想到人会这么多。封了快一个月,回头客全回来了,还带了新人。他站在后厨,听见前厅的喧闹声,碗筷碰撞声,说笑声,喊菜声。 老黄在旁边切菜,切着切着笑了一声。 何哥,这生意比停之前还火。 何雨柱没接话。他知道这股劲儿不能靠一时,但今天,至少今天,心里是踏实的。 下午三点,人少了。何雨柱歇了口气,坐在后厨门槛上抽烟。 丁秋楠来了。 她穿着棉纺厂的蓝工装,头发用发卡别着,额头上有汗。下了班直接来的,脸上带着笑。 我来帮忙。 你歇着吧,上了一天班了。 歇什么。丁秋楠撸起袖子,我帮你收碗。 她进了前厅,开始收拾桌子。何雨柱看着她的背影,蓝工装,细腰,手脚麻利。 晚上收摊。何雨柱算了算账,今天的流水比停业前最好的那天还多三成。 老黄洗了手,说:何哥,这铺子死不了。 死不了。何雨柱说。 他把铺子收拾好,锁了门。和老黄道了别,骑车回四合院。 胡同里黑,路灯昏黄。秋风把落叶吹得在地上打转。他把车推进院子,支好。 院里静。大部分人睡了。 他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脚底下踩到一个东西。 硬的,扁的。 他低头看。门口地上放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署名,没封口。 何雨柱弯腰捡起来。信封不重,里头有两三张纸的样子。 他看了看四周。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刘海中那屋,窗帘缝里透着一线光。 何雨柱捏着信封,没拆。 推门进屋。丁秋楠已经睡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抽完这根烟,他把信封拆了。 里头是三张纸。手写,字迹歪歪扭扭的,他认得,是刘海中的字。 纸上写的是什么,他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没发火。没骂人。 他把烟灭了,躺下。 明天再说。 第140章 终局 何雨柱一夜没怎么睡。 信封里的东西他看了一遍就记住了。三张纸,写的都是同一件事。 何雨柱,鼓楼私房菜馆经营者,长期使用不明来源药材,掺入食物中,供人食用。药材来源不明,性质可疑,疑似违禁品。食客食用后出现异常反应,精神亢奋,旧疾好转,疑为药物作用。 底下列了几个名字。老陈头,胃病好了。赵主任,老胃病好了。还有两个回头客,说吃了何师傅的菜,身上的毛病都轻了。 刘海中的意思很明白。你何雨柱往菜里下药了。 何雨柱躺在炕上,看着房梁。 这招阴。 不是举报他偷税,不是举报他投机倒把,是举报他用不明药材。这事儿往大了说,是投毒。往小了说,也是违规经营。如果真查起来,灵材的事兜不住。 但何雨柱不怕。 因为这事,查过了。 上半年的时候,所里就来过人。那会儿也是有人举报,说他用的调料来路不正。孟庆田带人来的,查了后厨,查了储物间,什么都没查出来。灵材早转移了,留下的是普通食材。孟庆田翻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何师傅的铺子没问题。 这回刘海中写的这些,跟上次一模一样。连名字都差不多。 重复举报。 天亮了,何雨柱起来。丁秋楠已经走了,桌上留了早饭,窝头和咸菜。他没吃,揣上信封出了门。 他没去铺子。先去找孟庆田。 孟庆田在派出所。何雨柱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洗脸。搪瓷盆,凉水,哗哗地搓脸。 孟所长。 孟庆田抬头,水珠挂在下巴上。他拿毛巾擦了一把:何师傅?这早,什么事? 有东西给你看。 何雨柱把信封递过去。 孟庆田接了,站在院子里就拆开看。看了两页,眉头皱起来。看到第三页,眉头松了。 这个……孟庆田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何师傅,这东西谁给你的? 昨晚放我门口的。没署名,但我认得那字。 谁的? 何雨柱没直接答。他问:孟所长,这上头写的这些,你眼熟不? 孟庆田把信纸放下,拿毛巾擦了擦手。 眼熟。他说,上半年那一回,举报信里写的就是这些。老陈头的胃病,赵主任的胃病,还有那俩人。一模一样。我们查过了,何师傅。你后厨我们翻了,储物间也翻了,食材拿去化验了。什么问题没有。 所以这回呢? 孟庆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这回,他把信封拍在桌上,这叫重复举报。同一件事,同一批人,同一个说法。上回查完了,结了案,没有问题。这回来,还是这些,一个新字都没有。 他看着何雨柱:何师傅,你知道这叫什么? 骚扰。 孟庆田点头,恶意举报,扰乱秩序。这种行为,上头有规定的。轻的批评教育,重的,拘留。 何雨柱没说话。 孟庆田拍了拍他肩膀:你回去。这事我来办。 何雨柱说了一声谢,走了。 出了派出所,他站在街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暖和。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那股子闷气散了一点。 第二天下午,何雨柱在铺子里忙活。 老黄在切菜,前厅坐了五六桌。何雨柱正在颠勺,听见门外有动静。 他探头看。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院子门口,何雨柱认得,是派出所的。他们中间站着一个人。 刘海中。 刘海中低着头,肩膀垮着,两只手在身前搓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比平时邋遢。旁边几个街坊站在自家门口看,没人说话。 何雨柱站在铺子门口,隔着一条胡同,看着那几个人。 民警带着刘海中往院里走。刘海中步子慢,拖着脚。经过何雨柱门口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四目相对。 刘海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恨?怕?还是别的什么。何雨柱说不清。那眼神只停了一秒,刘海中就把头低下去了。 民警带着他进了院里。何雨柱没跟进去。 他站在门口,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何雨柱转过身,回铺子。 老黄在灶台前等他:何哥,刚才那…… 没事。何雨柱系上围裙,干活。 他拿起勺子。 锅里的油热着,菜下锅,嗞啦一声。油烟升起来,呛鼻子。他颠了两下锅,翻勺,出菜。 一气呵成。 这顿饭他做得很稳。手不抖,心不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晚上收了摊,他骑车回四合院。 院子里安静。刘海中那屋黑着。窗帘拉着,没光。门上挂着一把锁。 何雨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门。 心里没有快意。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刘海中折腾了他这么久,从中院到后院,从造谣到举报,一次又一次。现在人被带走了,该痛快了。 但没有。 只有一种感觉。累了。终于结束了。 他回屋。丁秋楠在灯下织毛线,抬头看他。 回来了? 吃饭了吗? 吃了。 何雨柱坐在床边,脱鞋。丁秋楠放下毛线活儿,看着他。 柱子,你今天脸色不太对。 没事。就是有点累。 丁秋楠没追问。她把灯捻小了一点,躺下。何雨柱也躺了。 屋里暗了。窗户纸透着月光。 何雨柱闭上眼,脑子里的东西一幕一幕地过。陆主任的脸,钟大军的笑,刘海中低头走过他门口的那一秒。 然后,眼前浮起一个面板。 系统面板。 Lv.7。 他扫了一眼。灵田,灵泉,灵觉预警,都在。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数字。 空间进度:97%。 这个数字,之前卡了很久。好久没动过了。 今天动了。 何雨柱盯着那个97%看了几秒。 三年了。从1961年到现在,三年。他从一个人人看不起的傻柱,变成有铺子、有媳妇、有手艺的人。这三年里,系统一直在走,一直往前。 97%了。 还差3%。 他不知道100%是什么。不知道到了会怎样。但他知道,快了。 何雨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还得早起。铺子要开,菜要做,人要活。 他闭上眼。 这回,睡着了。 第141章 蓄力 风波过去第五天。 铺子恢复了老样子。中午一过,桌就坐满了。 老黄在灶台后头忙,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用袖子抹一把,接着颠勺。傻柱站在前面,招呼客人,记菜,算账。 套餐恢复了。养生汤用灵芝粉掺的,没人再问。 老客们回来,话比以前多。有人进门就喊,何师傅,可算开了,我馋了半个月了。傻柱笑一笑,让人坐下,端茶。 忙到下午两点,人散了。 傻柱坐在门口,靠着门框。太阳照在腿上,暖。他闭上眼,听街上的声音。卖糖葫芦的吆喝,自行车铃铛,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声。 这才叫日子。 他坐了一会儿,想起空间的事。 进空间。 灵田扩了域之后,比以前大了三分之一。左边那块种的是灵菘,右边是灵芝。灵菘长得快,叶子肥厚,绿得发黑,掐一片放嘴里,脆,甜,带一股子清气。 他蹲下来,拔了一棵灵菘。根须白净,带着泥,但不脏。空间的泥不一样,松软,闻着有股雨后土的味道。 灵芝那边也熟了。三十二根是吴先生还的,空间里自己种的,又收了六根。加起来三十八根。 傻柱把灵菘收了一半,留着另一半在地里长。灵芝全收了,用油纸包好,放进空间的暗格里。 他看着灵田,心里在算。 灵菘一周收一次,够铺子用。灵芝长得慢,三个月才六根。但一根顶外面十根,药效足。 够了。 他退出空间,睁开眼。 老黄端着一碗面过来。 何哥,吃口吧。 傻柱接过来,是灵菘鸡蛋面。面条是白面,鸡蛋是散养的,灵菘是空间里长的。汤色清亮,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他吃了一口。 面条筋道,灵菘脆甜,汤鲜。 老黄,你这手艺见长。 老黄嘿嘿笑。跟何哥学的,皮毛。 傻柱吃完面,把碗放下。 老黄,我琢磨个事。 啥事? 空间里新长出来的东西,我想拿来做道新菜。 什么菜? 还没想好。傻柱说,灵菘除了做汤做菜,还能干什么?灵芝除了磨粉,还能干什么?空间泉水除了和面熬汤,还能干什么? 老黄想了想。何哥,你说的这些,都是好东西。但好东西,得有新做法,才能卖出价。 傻柱点头,老菜做烂了,没意思。得做新的。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转。 灵菘做馅?可以。但不够新。 灵芝入菜?做过。灵芝鸡,灵芝汤,都做过。 空间泉水?和面,熬汤,泡茶,都试过。 还有什么? 他想到了酒。 他以前在轧钢厂食堂的时候,跟老师傅学过酿酒。高粱酒,玉米酒,都酿过。但那是普通的酒。 如果用空间泉水酿酒呢? 他心里一动。 但现在系统还没解锁这个功能。他记得系统升到Lv.8的时候,会解锁新东西。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进度97%。 还差3%。 他不知道这3%怎么填满。以前升级,都是靠完成任务,或者靠灵田产出。现在灵田在产出,但进度条动得慢。 他不急。 急也没用。该来的会来。 他把碗送回后厨,洗了手,开始琢磨新菜。 晚上,丁秋楠来了。 她下班过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进铺子,把布包放在桌上。 给你的。 傻柱打开。里面是一件新衬衫,藏青色,棉布的。 你那件,领子都磨破了。 傻柱摸了摸布料。细密,厚实。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穿就是了。 傻柱没说话,把衬衫收了。 丁秋楠坐在他对面。 今天医院来了个病人,说鼓楼有个铺子,菜好吃,汤更养人。问我是不是知道那个铺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知道。我男人开的。 傻柱笑了一下。 人家什么反应? 人家说,何师傅的媳妇,真有福气。 傻柱没接话。他给丁秋楠倒了杯水。 秋楠,系统进度97%了。快升Lv.8了。 升了之后呢? 不知道。每次升级都解锁新东西。这次不知道是什么。 丁秋楠喝了一口水。 不管解锁什么,你别太依赖。手艺是你自己的,脑子是你自己的。系统是帮衬,不是根本。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知道,但心里还是盼着。 Lv.8。会是什么? 他想起以前每次升级。Lv.5解锁灵参,Lv.6解锁灵觉预警,Lv.7解锁灵田扩域。每一次,都让他的生活变了一截。 Lv.8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解锁什么,他都不会飘。 铺子是他的根。手艺是他的命。这两样,不能丢。 晚上收摊,老黄走了。傻柱把铺子收拾干净,关了门。 他没回四合院,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 铺子后面有个小院,院子里有棵枣树。枣树是老桩的,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粗,皮糙,但每年结的枣子甜。 他坐在枣树底下,靠着树干,看天。 天上星星不多。城里灯亮,星星看不清。但今晚有风,凉快。 他闭上眼。 脑子里过的,是这三年多的事。 1961年,他重生回来。那时候,四合院里一团糟。贾张氏算计他,易中海拿捏他,刘海中盯梢他。他一个人,啥也没有,就一个系统,一块灵田。 三年多。 现在,他有了铺子,有了媳妇,有了名声。铺子经历过风波,但站住了。媳妇是丁秋楠,懂他,帮衬他。名声在鼓楼一带传开了,老客认他。 但他没忘,他是从哪儿来的。 他是从四合院里爬出来的。 那个院子,那些人,那些事,他记着。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就是一个厨子。一个会做菜的厨子。一个有点本事的厨子。 仅此而已。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锁了铺子的门,骑自行车回四合院。 到了院子里,阎埠贵坐在自家门口,借着路灯的光,在算账。 傻柱走过去。 三大爷,这么晚还没睡? 阎埠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柱子,回来了? 那个,铺子的事,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阎埠贵点头,又低头算账。 傻柱没多聊,回了自己屋。 雨水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碗饭,是雨水留的。米饭是灵稻米,上面盖着半块咸鸭蛋,还有几片灵菘叶子。 他坐下来,把饭吃了。 米饭软糯,灵稻米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咸鸭蛋的蛋黄出油了,沙沙的,咸香。 他把饭吃完,碗洗了,放在灶台上。 进里屋,看了一眼雨水。 雨水睡得沉,脸蛋红润,呼吸均匀。 他给雨水掖了掖被角,退出里屋,在外屋坐下。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是账本。铺子的账,他每天记。 他翻开,把今天的账记了。 收入,支出,结余。 记完,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进度97%。 还差3%。 他不知道这3%什么时候能填满。但他不急。 该来的会来。 他躺下,闭上眼。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铺子要开,菜要做,客人要招呼。灵田要收,新菜要想。系统等它升。 一件一件来。 他睡着之前,听见院子里有猫叫。是院里那只野猫,黑白的,常在房顶上跑。 他没理会。 睡着了。 第142章 灵酒 凌晨四点,傻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系统弹出来的提示,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眼前一行字。 系统升级中,请稍候。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 字还在。不是做梦。 他盯着看。过了大概半分钟,字变了。 升级完成。当前等级:Lv.8。 解锁新功能:灵酒。 灵酒说明:灵泉水可入酒。以灵泉水为引,配合粮食酿造,可制灵酒。灵酒功效:少量饮用,活血通络,缓解疲劳,提升睡眠质量。过量饮用,醉人,与普通酒无异。 注意:灵酒不可大量生产,灵泉水每日产量有限。请合理使用。 傻柱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灵酒。 他想的没错。 系统真的解锁了酿酒功能。 他下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白开,没什么味道。他心里却热乎。 他想起了自己琢磨的那件事。用空间泉水酿酒。他以前在轧钢厂学过,但那时候是普通酒。现在,有灵泉水。 他进空间。 空间变了。 灵田还是那块灵田,但角落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土坛子,棕色的,口用黄泥封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坛子不大,一巴掌高,肚子圆鼓鼓的。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灵酒母坛。已酿成灵酒一坛,约二两。可饮用,可做引子,继续酿造。 傻柱伸手,把坛子捧起来。 坛子沉手。他晃了晃,里面有声响,是液体在动。 他把坛子带出空间。 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个坛子,心里痒。 但他没马上喝。他记得系统说的,少量饮用。他不知道自己的酒量跟灵酒的关系,得试。 他找了个小酒盅,瓷的,能装一钱。 他把坛子的黄泥封揭开。封泥是干的,硬,用筷子戳开,一点一点剥。 剥开之后,一股酒香飘出来。 不是那种冲鼻子的酒精味。是一股,怎么说呢,像是把粮食的香、泉水的清、还有点草木的气,揉在一起的味道。 他凑近闻了闻。 香。 他把酒倒进酒盅。倒的时候,酒液粘稠,不是水那样的清,有点像油,挂着杯壁。 酒液是淡黄色的,透亮。 他端起酒盅,看了看。 然后喝了一口。 一口,大概半钱。 酒入口,先是一股暖。暖从舌尖开始,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停了一下,然后散开。 散开之后,全身都暖。 不是那种喝多了的燥热。是温的,像冬天抱着一个暖水袋。 他闭上眼,感受。 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走。走到手指头,走到脚趾头。走完之后,他觉得自己身上那点累,没了。 这几天忙铺子,身上一直有点乏。肩膀酸,腰有点硬。现在,全松了。 他睁开眼。 好东西。 他坐着,等了一会儿。没有上头,没有晕。就是暖,就是松。 他把酒盅放下,把坛子重新封好。 天还没亮。他又躺下,睡了一会儿。 这一觉,睡得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看了一眼表,六点半。 他 normally 这个点已经起了。但今天,他多睡了一会儿。 他坐起来,觉得身上轻。不是那种睡多了的昏沉,是真的轻。 他下了床,活动了一下胳膊腿。 关节不响了。以前早起,膝盖会咔一下。今天没有。 他出门,打水,洗脸。 雨水也起了。 哥,昨天晚上我听见你起来了。 嗯,有点事。 什么事? 没事。你吃早饭,我去铺子。 他给雨水做了碗灵菘鸡蛋面,自己喝了碗粥,出门。 到了铺子,老黄已经在了。 何哥,早。 傻柱进了后厨,把坛子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老黄看了一眼。 何哥,这是什么? 老黄凑过来闻了闻,香。哪儿来的? 自己酿的。 老黄看着他,没追问。跟傻柱久了,他知道有些事不问。 傻柱把坛子收起来,放在暗格里。 老黄,今天照旧。套餐,炒菜,都照旧。 中午,忙完了。 下午三点多,丁秋楠来了。 她今天休半天,提前过来的。进门看见傻柱坐在那儿,桌上放着一个棕色的小坛子。 这是什么? 你尝尝。 傻柱拿了个小酒盅,倒了半盅。 丁秋楠看了看。她不怎么喝酒。但傻柱让她尝,她就端起来,抿了一口。 抿完,她没说话。 她把酒盅放下,看着傻柱。 这是什么酒? 灵酒。系统升级解锁的。灵泉水酿的。 丁秋楠又看了一眼那个坛子。 效果呢? 少量喝,活血通络,缓解疲劳,提升睡眠。我昨晚喝了一口,今早起来,身上轻。 丁秋楠听着,没说话。她又端起酒盅,闻了闻。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比刚才那口大。 她放下酒盅,闭了一会儿眼。 何雨柱。 这个酒,如果卖出去,比灵芝还值钱。 傻柱看着她。 丁秋楠睁开眼。 我不是开玩笑。灵芝是药材,受众有限。但酒不一样。酒是消费品,人人都能喝。喝一口,身上舒服,睡得好。这种东西,多少人想要?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继续说。 但你不能随便卖。 为什么? 第一,灵泉水产量有限,你酿不了多少。第二,这东西效果太明显,卖出去,会惹眼。你刚消停几天,别再招事。 傻柱点头。 我知道。我不是要卖酒。我是想,用这个酒,做一道菜。 什么菜? 醉鸡。 丁秋楠听着,想了一下。 灵酒醉鸡? 对。用灵酒腌制鸡肉,做一道醉鸡。酒香入肉,鸡肉嫩滑。吃完之后,身上暖,睡得好。 丁秋楠看着他。 你这个想法,不错。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灵酒醉鸡,效果如果太明显,客人吃了,回家睡一宿好觉,第二天逢人就夸。传开了,你怎么解释? 傻柱没说话。 他想过这个。 但他觉得,可以控制量。每份醉鸡,用灵酒不多,效果不至于太明显。让人觉得好吃,觉得舒服,但不会让人觉得神奇。 量我控制。每份用一钱灵酒,掺在卤汁里。效果是让人觉得舒服,但不至于让人觉得奇怪。 丁秋楠想了一下,点头。 行。你先试试。 傻柱把坛子收好。 丁秋楠坐在那儿,又看了一眼那个暗格。 何雨柱。 这个酒,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别给院子里的人知道。一个都别给。 傻柱看着她。 我知道。 不是知道的事。是做到的事。丁秋楠说,院子里那些人,你给了一口,他们就盯着你不放。这酒,你自己用,铺子里用。别往院子里带。 傻柱点头。 丁秋楠走了之后,傻柱一个人坐在铺子里。 他看着系统面板。 Lv.8。灵酒。 他想起丁秋楠的话。这个酒,如果卖出去,比灵芝还值钱。 他不卖酒。 但他可以用酒做菜。 醉鸡。 他进后厨,开始试。 第143章 酒香 醉鸡,傻柱以前做过。 轧钢厂食堂那会儿,逢年过节,做醉鸡。用的是黄酒,绍兴的,厂里采购来的。做法是老法子,鸡先煮,煮完晾凉,再用黄酒腌。腌一天一夜,酒香入肉,切片上桌。 但那只是普通的醉鸡。 这次,他要做灵酒醉鸡。 他花了两天试。 第一天,用一只普通的三黄鸡。杀鸡,褪毛,洗净。整鸡下锅,加葱姜八角,煮到刚断生。捞出来,放进冰水,让皮收紧。然后,准备卤汁。 卤汁是关键。 他用了一钱灵酒,掺进半斤黄酒里。再加冰糖、盐、姜片、花椒。卤汁调好,把鸡泡进去,盖上盖子,放进暗格里的冰窖。 冰窖是空间里的,温度低,常年保持。鸡在卤汁里泡了十二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他拿出来。 鸡皮金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他把鸡放在案板上,用刀切开。 刀入鸡肉,顺滑,不带一点阻力。鸡肉白嫩,汁水往外渗,带着一股酒香。 他切了一片,放进嘴里。 鸡皮滑,鸡肉嫩,汁水在嘴里散开。先是咸鲜,然后是甜,最后,一股酒香从喉咙往上走。不是那种烈酒的冲,是温的,像有人在胸口点了一盏小灯。 他闭上眼。 暖意从嘴里开始,走到胃里,停了一下,然后往四肢散。 不强烈。但能感觉到。 他觉得身上那点起床后的僵硬,松了。 好。 量控制得不错。一钱灵酒,效果刚好。让人觉得舒服,但不至于让人觉得神奇。 他又切了一片,给老黄尝。 老黄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 何哥,这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嫩。比你以前做的醉鸡,嫩。还有那个酒味,不冲,柔。吃完了,身上暖。 嗯。就那种,冬天喝一碗热粥的暖。不是烧的,是温的。 傻柱点头。 他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试,他调整了卤汁的比例。灵酒还是一钱,但黄酒减了半两,冰糖加了一点。让甜味更出,酒味更柔。 试完之后,他决定上架。 老黄,菜单上加一道菜。灵酒醉鸡。 叫灵酒醉鸡? 叫醉鸡。菜单上写何氏醉鸡。不提灵酒。 定价,八块一份。半只鸡的量。 八块?老黄愣了一下,套餐才六块。 醉鸡不是套餐菜。是单点菜。半只鸡,配一碟灵菘沙拉,一碗养生汤。八块。 老黄点头。 第一天上桌,是午饭。 铺子里坐了六桌客人。傻柱把醉鸡端上去的时候,没吆喝。只是在老客桌边走过,说了一句。 张叔,今天有新菜。醉鸡。要不要试试? 张叔是老客,在鼓楼开杂货铺的,常来吃。他看了一眼菜单。 何氏醉鸡?八块?贵了点。 贵不了。你尝了就知道。 张叔犹豫了一下,点了一份。 十分钟后,醉鸡上桌。 鸡切成了片,码在盘子里,皮朝上,金黄。旁边配了一碟灵菘叶子拌的沙拉,一碗养生汤。 张叔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夹了一片鸡。 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停了。 又嚼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傻柱。 何师傅,这个鸡,你用什么酒腌的? 自家酿的。 自家酿的?这酒,好。不是黄酒的味道。有股子,说不出来,柔。 你先吃。吃完再说。 张叔又夹了一片。 这回他没停,一口气吃了四片。然后喝了一口养生汤。 吃完,他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何师傅,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最近睡觉不好。夜里翻来覆去的,白天身上没劲。今天吃了你这个醉鸡,身上暖了。暖完了,觉得松。松完了,觉得,嗯,整个人舒坦了。 傻柱听着,没说话。 张叔继续说。 这个鸡,八块,值。我下周再来。 傻柱点了点头。 随时来。 张叔走了之后,另一桌的老客也点了醉鸡。 是个中年人,姓李,在街道办事处上班。他吃完之后,说了一句。 何师傅,你这酒,我喝了一口,回去睡了整晚好觉。 傻柱听着,心里稳了。 效果出来了。但不是那种让人惊呼的效果。是让人觉得舒服的效果。 这就对了。 不能太明显。太明显,惹眼。让人觉得好吃,舒服,值。就够了。 第二天,第三天,醉鸡的点单量越来越多。 从第一天的两份,到第三天的八份。 不是每桌都点。八块一份,在1964年的北京,不算便宜。但点的人,都成了回头客。 有个老客,一周来了三次,每次都点醉鸡。他跟傻柱说,何师傅,我媳妇最近睡不好,我带了一份醉鸡回去给她吃。她吃完,说舒服。第二天,她说睡了个好觉。 傻柱听着,笑了一下。 那下周再来。 口碑在传。 不是大张旗鼓地传。是那种,吃饭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一句,鼓楼那个铺子,有个醉鸡,你得试试。然后下一个人来了,吃了,又跟别人说。 老黄的灶台忙起来了。套餐照做,醉鸡加做。他一天多切四五只鸡,手上功夫越来越熟。 何哥,这醉鸡的卤汁,能不能多备点?我腌的时候,怕不够。 够。卤汁我每天调。灵酒的量我控制着,不多不少。 一周过去。 铺子的生意,比风波之前还好了。 套餐稳定,醉鸡添了新菜。老客回来,新客也来了。 有个外地来的客人,是在鼓楼出差住的,听旅馆的人说鼓楼有个私房菜馆,特意来吃。他点了一份醉鸡,吃完之后,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傻柱面前。 何师傅,我从省城来的。我在省城吃过不少好馆子。你这个醉鸡,不比省城那些差。 傻柱听着,没谦虚。 谢谢。你再来。 那人点了点头,走了。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 省城来的。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晚上收摊,丁秋楠来了。 醉鸡卖了多少份? 一周卖了三十二份。 三十二份?丁秋楠算了一下,八块一份,二百五十六块。加上套餐和其他菜,这周总收入多少? 四百出头。 丁秋楠听着,没说话。 这个数,在1964年的北京,不小。一个工人的月工资才三四十块。他一周赚四百。 但她没说这个。 她说了另一件事。 何雨柱,醉鸡的效果,你在控制。但口碑在传。传到什么程度,你能掌握吗? 傻柱想了一下。 我能掌握。 怎么掌握? 量。每份醉鸡用一钱灵酒。一钱的量,效果是让人觉得舒服,但不至于让人觉得神奇。如果有人问醉鸡为什么吃了舒服,我就说,鸡好,酒好,手艺好。 丁秋楠听着,点头。 行。但你要盯着。口碑传到一定程度,就该刹车。 我知道。 丁秋楠走了之后,傻柱一个人坐在铺子里。 他看着系统面板。 灵酒功能,解锁一周。醉鸡上架,一周卖了三十二份。 口碑在传。 有人在说好。 有人在问这是什么酒。 有人在打听这个铺子。 他觉得,这只是开始。 醉鸡,只是灵酒的第一道菜。 灵酒还能做什么?醉虾?醉鸭?灵酒炖排骨?灵酒蒸鱼? 他脑子里在转。 但他不急。 一件事做好了,再做下一件。 他把铺子收拾干净,关了门。 骑自行车回四合院。 到了院子里,阎埠贵又在门口算账。 柱子,听说你铺子上了新菜?醉鸡? 贵不贵? 八块一份。 八块?阎埠贵眼睛动了一下,那就不是老百姓吃的了。 老百姓也能吃。看愿不愿意。 阎埠贵没接话。他又低头算账。 傻柱回了自己屋。 雨水在做作业。铅笔在纸上划,写字的声音,沙沙的。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雨水,作业做完了吗? 快了。哥,你今天回来晚了。 铺子忙。 忙好啊。忙说明生意好。 傻柱笑了一下。 这丫头,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 他摸了摸雨水的头,去厨房做饭。 今晚做的是灵菘鸡蛋汤,配灵稻米饭。 他把汤端出来,跟雨水一起吃。 吃着,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省城来的客人说的话。你这个醉鸡,不比省城那些差。 省城。 他以前没想过省城。他的世界,就是鼓楼,四合院,北京。 但这个客人的话,让他多想了一点。 如果醉鸡能在鼓楼传开,那在省城,能不能传开?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也许有一天,他能知道。 第144章 名动 醉鸡的名声传了三周。 从鼓楼传到了地安门,从地安门传到了东四。范围不大,但在北京北城的饭客圈子里,何氏醉鸡已经是个说法了。 有人来吃醉鸡,吃完之后,不是急着走。是坐在那儿,回味。然后再点一份别的菜,慢慢吃。 铺子的气氛变了。以前是吃饭的地方,快进快出。现在,有人愿意坐下来,多待一会儿。 傻柱看着这些变化,心里稳。 但他没放松。 灵酒的量,他每天亲自调配。卤汁的比例,他每天微调。鸡的品质,他每天检查。 这三件事,他不让老黄做。 老黄问过,何哥,卤汁的配方,能不能教我?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能做。 傻柱想了想。 卤汁里有一味料,是核心。这味料,我暂时不能教你。 老黄没追问。 他知道何哥有他的道理。 这味料,就是灵酒。 灵酒的事,他只告诉了丁秋楠。其他人,一个都不知道。 这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三个人。 不是老客。穿着整齐,有一个穿中山装,胸前别着徽章。另外两个穿便装,但一看就是机关单位的人。 傻柱看见他们进来,心里就留意了。 穿中山装的那人,走到柜台前面。 何师傅? 我是。 我姓周,省商业厅的。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傻柱听着,没动。 省商业厅。 他想起那个省城来的客人说的话。 来吃饭? 来吃饭,也来办事。周同志说。 什么事? 先吃饭。吃完再说。 傻柱点了点头。 他让老黄做了三份套餐,加了一份醉鸡。 周同志说,醉鸡,一份就够了。我们三个人分着尝。 十分钟后,菜上桌。 三个人先吃了套餐。养生汤喝了一碗,灵菘炒肉片吃了几口,米饭吃了一碗。然后,醉鸡端上来。 切片的,金黄皮,白嫩肉。 周同志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 没说话。 又嚼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筷子。 他看着盘子里的醉鸡,看了好几秒。 何师傅,这个酒,是什么酒? 自家酿的。 自家酿的?你家酿的酒,有这个味道? 傻柱没多说。 周同志又夹了一片。这回他慢慢嚼,嚼完了,闭了一会儿眼。 舒服。他说。 旁边两个同事也吃了。一个说,这个鸡肉嫩,比我以前吃过的醉鸡都嫩。另一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片。 三个人把一份醉鸡分完了。每人吃了三片左右。 吃完之后,周同志坐在那儿,没急着走。 他喝了半杯茶,然后开口。 何师傅,我来说一下来意。 你说。 省商业厅最近在做一件事。全省饮食文化调研。我们分了几个组,到各地考察。北京这一组,由我负责。鼓楼这一带,有不少好馆子。但你的铺子,是听人推荐最多的。 推荐?谁推荐? 好几个人。出差来北京回去之后,写了一份推荐报告,提到了你的铺子和你的醉鸡。我们看了报告,觉得值得来看一看。 傻柱听着,没说话。 周同志继续。 何师傅的手艺,我刚才尝了。不是吹。套餐的养生汤,灵菘炒肉,还有这个醉鸡,都在水平线上。尤其是醉鸡,不比省城的大馆子差。 谢谢。 何师傅,周同志看着他,你的手艺,应该在更大的舞台上展示。 傻柱听着这话,心里动了。 但他没接。 周同志,更大的舞台,什么意思? 省里要办一个交流会。全省饮食文化交流会。各地的好厨子,集中到省城,展示手艺,交流技艺。我们想邀请你参加。 省城? 对。在省城。 傻柱想了一下。 这个事,我得考虑。 当然。你考虑好了,我们再联系。周同志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写着:周永安,省商业厅饮食服务处。 何师傅,期待你的回复。 三个人走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黄从后厨探出头。 何哥,省里的人? 嗯。省商业厅的。 他们来干什么? 来吃醉鸡。也来邀请我去省城参加交流会。 老黄愣了一下。 省城?何哥,你要去省城? 我说了,要考虑。 老黄点头。 那你考虑好了再说。 傻柱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名片。 省商业厅。饮食服务处。周永安。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看着空白的那一面,想事情。 省里的交流会。更大的舞台。 他以前没想过这些。他的铺子,在鼓楼,在北京北城。他的世界,就是这一片。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手艺,可以在更大的地方展示。 他该怎么选? 去?铺子怎么办? 不去?这个机会,错过了,下次不一定有。 他想起丁秋楠说的话。系统是帮衬,不是根本。手艺是你自己的。 手艺是他自己的。如果他的手艺能在更大的地方展示,那为什么不去? 但他也知道,去了之后,铺子得有人守。 老黄能守。但老黄只能做套餐和炒菜。醉鸡做不了。灵酒的事,他不知道。 丁秋楠能帮忙。但她白天在医院,只有晚上能过来。 如果他去省城,哪怕只有三五天,铺子能不能撑住? 他觉得能。 套餐和炒菜,老黄能做。醉鸡暂停几天,老客能理解。 他心里有了一个方向。 但他没做决定。 他要回去跟丁秋楠商量。 晚上,丁秋楠来了。 傻柱把省商业厅的事说了。 丁秋楠听完,想了一下。 何雨柱,这是个机会。 我知道。 但你去的话,铺子怎么安排? 套餐和炒菜,老黄能做。醉鸡停几天。灵酒的事,我不让老黄知道,暂停不影响大局。 丁秋楠点头。 行。铺子的事,我白天不能过来,但晚上我能帮忙。老黄一个人撑中午高峰可能紧张,我可以跟医院请半天假,中午过来盯一下。 傻柱看着她。 你请假? 半天。不影响。 他没说话。 丁秋楠继续说。 何雨柱,你去。铺子有我。 他点了点头。 我再想想。 想好了告诉我。 丁秋楠走了之后,傻柱骑自行车回四合院。 路上,他一直在想。 从重生到现在,三年多。他的生活,从四合院开始。四合院那些人,那些事,让他从最低点往上爬。 爬到了鼓楼。有了铺子。 爬到了系统。有了灵泉、灵田、灵酒。 现在,有人告诉他,可以爬到省城。 他该不该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去,他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在多大的舞台上站住。 如果去了,哪怕站不住,他也知道了。 知道,比不知道好。 他骑回了四合院。 阎埠贵还在门口。 柱子,又回来晚了? 铺子生意好吧? 还行。 阎埠贵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 傻柱回屋。 雨水睡了。桌上没有留饭。他也不饿。 他坐在外屋,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不圆,缺了一块。 他看着那块缺口,想事情。 明天,他得给周永安回复。 去。 他决定了。 第145章 来客 三天后,省商业厅的正式函件到了。 不是周永安亲自送来的。是区里转交的。区工商所的赵同志来铺子,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何师傅,省商业厅发到区里的函件,区里转交给你。 傻柱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正式的邀请函。红头文件,盖着省商业厅的章。 内容大致是:兹邀请北京市鼓楼何氏私房菜馆何雨柱同志,参加全省饮食文化交流会。时间:1964年7月15日至17日。地点:省城人民饭店。费用由省商业厅承担。 他看了两遍。 赵同志站在旁边,看着他。 何师傅,省里的邀请,一般不容易拿到。 我知道。 您的铺子,经营状况不错。省里能看到,说明您的手艺,确实有影响力。 傻柱没接话。 赵同志走了之后,他坐在铺子里,把邀请函又看了一遍。 七月十五号。还有半个月。 他把邀请函放在暗格里。 中午忙完,他去找娄晓娥。 娄晓娥住在四合院中院,她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净。傻柱敲门进去。 晓娥姐,省商业厅来了正式函件。邀请我去省城参加交流会。 娄晓娥接过去看了看。 红头文件。正式的。 你决定了? 我决定去。但有几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铺子。我去省城三五天,铺子怎么办。套餐和炒菜,老黄能做。醉鸡暂停几天。但铺子还有别的风险。产权的事虽然暂时搁置了,但优先回购权条款还在。万一有人趁我不在,搞事,你帮我盯着。 娄晓娥听着,点头。 行。产权的事,我一直在跟。原业主不到场,条款激活不了。你放心去。 还有一件事。如果区里或街道有人来铺子问醉鸡的事,你帮我挡一下。醉鸡的配方,不能让外人知道。 我懂。你说的,包括院子里的人? 包括。 娄晓娥笑了一下。 何雨柱,你越来越谨慎了。 不是谨慎。是吃过亏。 娄晓娥点头。 行。铺子的事,我帮你盯着。你放心去。 傻柱从娄晓娥那里出来,又去找丁秋楠。 丁秋楠今天在医院,他不好去打扰。他等到晚上,丁秋楠来铺子了。 函件来了。 我听赵同志说了。红头文件。 对。七月十五号到十七号。省城人民饭店。 丁秋楠听着,没说话。 我决定去。 我支持。 铺子的事,你帮我盯。中午高峰的时候,你能不能请半天假? 我已经跟科室说了。请三天假,中午过来帮你盯铺子。 傻柱看着她。 三天假? 嗯。你不在的三天,我全天在铺子。 他没说话。 丁秋楠看着他。 何雨柱,你别觉得不好意思。你是去省城参加交流会,这是大事。铺子是咱俩的铺子。你不在,我顶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点了点头。 丁秋楠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你去省城,醉鸡带不带? 带。醉鸡是我的招牌菜。交流会上,我准备做醉鸡展示。 灵酒的量够吗? 够。我多酿了一坛。够用三五天的量。 那好。 傻柱看着她。 秋楠,谢谢你。 谢什么?你去,铺子有我。回来,铺子还是你的。哪有什么谢不谢的。 他笑了一下。 第二天,他去找老黄。 老黄,我跟你说个事。七月十五号到十七号,我要去省城参加交流会。铺子你守着。 何哥,你去省城? 嗯。省商业厅邀请的。 老黄听着,眼睛亮了。 何哥,这是好事啊。省里邀请你,说明你手艺够格。 铺子的事,你守着。套餐和炒菜,照做。醉鸡暂停三天。 醉鸡暂停?老客会不会问? 会问。你就说何师傅出了趟差,醉鸡等回来再做。 还有一件事。丁秋楠这几天会在铺子帮忙。中午高峰的时候,她盯着前厅。你在后厨。两个人配合,应该没问题。 何哥放心。铺子我守得住。 傻柱看着老黄。 这个帮厨,跟了他快一年了。老实,勤快,话不多。手艺有进步,但离独立掌勺还差点。 但他能守铺子。守几天,够了。 老黄,有问题,找娄晓娥。她在院子里,能帮忙。 交代完了,傻柱回铺子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系统面板。 Lv.8。灵酒。 半个月后,他要带着灵酒醉鸡去省城。 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展示他的手艺。 他心里有一股子劲。 不是紧张。是期待。 从鼓楼到省城。这一步,迈出去了。 他不知道省城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交流会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省里的名厨是什么样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醉鸡,好。 好东西,不怕展示。 不怕任何人看。 他站起来,进后厨,开始备料。 醉鸡的卤汁,他要重新调。省城那边的鸡,可能跟北京的不一样。他得多备几套方案。 灵酒的量,他也得重新算。交流会三天,他不知道要做多少份醉鸡。每份一钱灵酒,十份一两,三十份三两。他手里有两坛灵酒,一坛二两,一坛三两。五两灵酒,够做五十份醉鸡。 应该够了。 他开始忙。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一边开铺子,一边准备。 卤汁的配方,他调了三版。每一版都试过,每一版都让丁秋楠和老黄尝了。最后定了第二版。 灵酒的分配,他算了五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五两灵酒,五十份醉鸡。够了。 鸡的采购,他提前跟菜市场的老陈打了招呼。七月十五号之前,他要备十只三黄鸡。老陈说没问题。 一切都在准备。 七月十号,距离出发还有五天。 铺子照常开门。套餐照做,醉鸡照卖。 生意比上个月好了一点。老客多了,新客也多了。 有个新客,是从东四过来的,骑自行车,专门来吃醉鸡。吃完之后,他说,何师傅,我听说省里邀请你去交流会? 你怎么知道的? 区里的人说的。消息传得快。 傻柱没接话。 消息传得快。这对他来说,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 好事是,名气大了。坏事是,盯着他的人多了。 他得小心。 七月十二号,距离出发还有三天。 他去了趟区工商所,办了出差备案。赵同志说,何师傅,省里的邀请函,我看了。这是好事。你去吧,铺子的事,区里不会为难你。 傻柱点了点头。 谢谢赵同志。 七月十四号,出发前一天。 铺子关门早。四点就收了。 他回四合院,收拾行李。 行李不多。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坛灵酒,三只处理好的醉鸡(做展示用的),一套换洗衣服,几块干粮。 灵酒用油纸包了三层,放在帆布包最里面。醉鸡用冰窖的冰块保鲜,装在铁盒子里。 他把帆布包放在门口,明天一早走。 晚上,丁秋楠来了。 她不是来铺子的。是来四合院的。 她走进傻柱的屋,看了一眼行李。 东西收好了? 收好了。 灵酒和醉鸡,别忘了。 没忘。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何雨柱。 你去省城,别太紧张。你的手艺,够格。不用硬撑。该展示的展示,该交流的交流。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听着,点头。 丁秋楠又说了一句。 回来的时候,我给你炖一锅鸡汤。用灵菘和灵泉水。等你到家,热乎的。 他笑了一下。 丁秋楠走了。 傻柱坐在屋里,看着那个帆布包。 明天,他要去省城。 从一个厨子,到一个在省级舞台上展示手艺的厨子。 这一步,他迈出去了。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怕。 他躺下,闭上眼。 明天一早,火车出发。 第146章 省城 火车凌晨六点出发。 傻柱起了个大早,五点就到火车站了。帆布包拎着,里面装着灵酒和醉鸡的展示料。 站台上人不少。七月的天,热,空气里有一股子煤烟味。火车是绿皮的,车头冒着蒸汽,铁轨上铺了一层灰。 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硬座,靠窗。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北京。 灰墙,红瓦,胡同,电线杆上挂着的标语。他看了三年多,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他要离开这座城市。 火车出了北京站,往南开。 窗外的景色变了。先是平原,麦田,绿油油的。然后是丘陵,山坡上种着果树。再往南,河多了,桥多了,镇子也多了。 他看着窗外,心里安静。 车厢里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牌,有小孩在闹。他没理会。 他靠在座椅上,半睡半醒。 灵酒的坛子,他放在帆布包里,帆布包放在腿边。他时不时摸一下,确认还在。 坐了七个小时。 下午一点,火车到省城站。 他下了车。 省城站比北京站小,但热闹。站前广场上,人挤人,三轮车、自行车、板车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拎着帆布包,走出站前广场。 街上比北京宽。路是柏油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荫大,遮住了半条街。楼房比北京高,三四层的不少。有些是办公楼,挂着牌子。有些是商店,橱窗里摆着东西。 他找了个路人问路。 人民饭店怎么走? 往东走,过两个路口,左边那个大楼就是。 他走过去。 省城的街道,跟北京不一样。北京是胡同,窄,曲里拐弯。省城是大路,直,宽。走在街上,感觉不一样。 他走了十五分钟,到了人民饭店。 人民饭店是省城最大的饭店。五层楼,外墙贴着瓷砖,门口有两根大柱子,柱子上挂着一面横幅。 横幅上写着:全省饮食文化交流会。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比他想象的大。 他走进去。 前台有个姑娘,穿着蓝色制服。 同志,您是来参加交流会的? 对。何雨柱,北京鼓楼何氏私房菜馆。 姑娘翻了一下名单。 何雨柱,在这儿。请到三楼会议室报到。 他上了三楼。 会议室不小。摆了二十多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放着茶杯、笔记本和一支笔。墙上挂着横幅,跟门口一样。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有男的,有女的。年纪大的五十多,年纪小的二十出头。穿着不一样,有的穿白厨师服,有的穿中山装,有的穿便装。 傻柱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 他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是省里各地的厨子。有的是饭店的大厨,有的是招待所的厨师长,有的是集体食堂的骨干。 他一个都不认识。 过了一会儿,周永安来了。 何师傅,到了? 到了。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五楼,508房间。你先上去休息,明天上午交流会正式开始。 傻柱拎着帆布包,上了五楼。 508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 他放下帆布包,坐在床上。 床比铺子后面那张折叠床舒服。软,干净。 他躺着,想事情。 省城。交流会。人民饭店。 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北京。 从四合院到鼓楼,从鼓楼到省城。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事。 交流会三天。第一天是展示,每个厨师做一道拿手菜,展示给评委和同行看。第二天是交流,大家互相学,互相聊。第三天是总结,评委打分,出结果。 他要做的是醉鸡。 醉鸡的展示料,他带了三份。够用。 灵酒的坛子,他带了。卤汁的配方,他记在脑子里。 他不怕做醉鸡。他怕的是,省里的厨子,比他厉害。 他想起会议室里那些人。有的年纪比他大,有的手艺比他精。他们做的菜,可能是他没见过的。 但他不怯。 怯什么?他是来展示手艺的,不是来比高低。做好自己的菜,让别人看。别人做得好,他学。别人做得不好,他也不说。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交流会开始。 会议室改成了展示厅。中间摆了六张灶台,每张灶台上放着锅、炉子和一套刀具。灶台旁边是食材区,各种肉类、蔬菜、调料,分门别类地放着。 二十多个厨子,分成四组,每组五到六个。每组展示半天,上午两组,下午两组。 傻柱被分在下午第二组。 上午,他看了第一组和第二组的展示。 第一组有个厨子,做的是红烧狮子头。肉馅调得细,火候到位,出锅之后,狮子头圆鼓鼓的,油亮。评委尝了,说。 第二组有个厨子,做的是清蒸鲥鱼。鱼是新鲜的,蒸的时间刚好,鱼肉嫩,酱汁鲜。评委尝了,说。 傻柱看着,心里在学。 狮子头的肉馅,怎么调的?他注意到了,是用刀背剁,不是用绞肉机。刀背剁出来的肉馅,有颗粒感,不是那种泥一样的细。这种颗粒感,口感好。 鲥鱼的蒸法,怎么控制的?他注意到了,是用筷子插鱼背,筷子能穿透的时候,就是蒸好了。这个方法,他以前不知道。 他记住了。 中午吃饭。食堂的大锅菜,味道一般。他吃了两口,没多吃。 下午,他上场了。 他走到灶台前面,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灵酒坛子,醉鸡的展示料,刀具,还有一套自己带的调料。 旁边的人看着他。 有个厨子,四十多岁,穿着白厨师服,胸前绣着省城人民饭店的字。他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傻柱的食材。 醉鸡? 北京来的? 那个厨子没多说,走回自己的灶台。 傻柱没理会。 他开始做。 第一步,煮鸡。鸡是他从北京带的三黄鸡,已经处理过了,半成品。他放进锅里,加葱姜八角,煮到刚断生。 第二步,冰水浸泡。让皮收紧。 第三步,调卤汁。这是关键。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灵酒坛子,揭开封泥。灵酒的香味飘出来,旁边的厨子都看了一眼。 他倒了一钱灵酒,掺进半斤黄酒里。再加冰糖、盐、姜片、花椒。 第四步,腌制。把鸡泡进卤汁。 这步需要时间。但展示时间有限,他带了已经腌制好的醉鸡做展示品。现场做的,是用来展示过程的。 他在灶台前面忙了四十分钟。 展示品端出来了。 切片的醉鸡,码在盘子里。皮金黄,肉白嫩,汁水渗在盘底,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旁边配了一碟灵菘沙拉,一碗养生汤。 他把盘子端到评委面前。 五个评委,坐在前面的一排桌子上。 第一个评委夹了一片鸡,嚼了两下。 没说话。 第二个评委夹了一片。 嚼完,点头。 第三个评委夹了一片。 嚼完,闭了一会儿眼。 第四个评委夹了一片。 嚼完,看了看傻柱。 第五个评委夹了一片。 嚼完,说了一句。 评委们交换了一下意见。 然后,第五个评委开口。 何师傅,你这个醉鸡,鸡肉嫩,酒香柔。不是普通的黄酒醉鸡。你用的酒,是什么? 自家酿的。 自家酿的?什么粮食酿的? 多种粮食。配方保密。 评委们看着他,没追问。 展示结束了。 傻柱把灶台收拾干净,退到一边。 他看着其他厨师的展示。下午第二组,除了他,还有五个人。 做狮子头那个四十多岁的厨子,他姓赵,是省城人民饭店的大厨。他做的是松鼠桂鱼。 鱼是鲈鱼,现杀的。刀法快,一刀下去,鱼身切成了松鼠尾巴的样子,尾巴朝上翘。然后油炸,炸到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 出锅的时候,鱼在盘子里,尾巴翘着,汁水亮,噼里啪啦地响。 评委尝了,说。 赵师傅站在灶台旁边,看了一眼傻柱。 小何,你的醉鸡不错。但跟我的松鼠桂鱼比,差了点意思。 傻柱听着,没说话。 赵师傅继续说。 醉鸡是凉菜,凉菜再好,也比不了热菜的功夫。松鼠桂鱼是热菜,刀工火候都在里面。你做凉菜,巧劲。我做热菜,硬功夫。你说谁厉害? 傻柱看着他。 赵师傅,我没说谁厉害。我是来展示手艺的,不是来比高低。 赵师傅笑了一下。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谦虚过头,就是怂了。 旁边有人听见了,开始起哄。 赵师傅,你这话不好听。人家何师傅是北京来的,手艺够格才来的。你凭什么说他怂? 我没说他怂。我说他谦虚过头。 傻柱站在那儿,看着赵师傅。 他心里没生气。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赵师傅的松鼠桂鱼,确实做得好。刀工利,火候准,出锅漂亮。这是硬功夫,他承认。 但他的醉鸡,也不差。 评委尝了,说了。赵师傅的松鼠桂鱼,评委也说了。两个。 谁厉害?评委说了才算。 他没接赵师傅的话。他退到一边,继续看其他厨师的展示。 展示结束之后,周永安过来找他。 何师傅,今天的展示,不错。评委的评价,待会会公布。 周永安又看了一眼赵师傅的方向。 赵师傅这个人,手艺硬,脾气也硬。你不用跟他争。展示是展示,不是比赛。 傻柱点头。 我知道。 但他心里在转。 赵师傅说他差了点意思。 他差吗? 他不觉得。 明天是交流日。他打算去看看赵师傅怎么做菜。学。不是认输。是学。 能学的东西,他都学。 第147章 擂台 交流会第二天。 上午是交流环节,各厨师互相观摩,互相学习。气氛还算平和。 傻柱去了赵师傅的灶台旁边,看他做松鼠桂鱼。 赵师傅看见他过来,没说什么,让他看。 他看了全过程。 杀鱼,去鳞,开背,剔骨。赵师傅的刀法比他快,每刀都准,不用犹豫。鱼身切松鼠尾巴的花刀,斜刀切入,直刀划开,翻转,再切。切完之后,鱼肉翻出来,像松鼠的毛。 然后裹粉,油炸。油温他目测了一下,大概是一百八十度。炸的时间,一分半。炸完捞出来,尾巴翘着,酥脆。 最后浇汁。糖醋汁是提前调好的,热浇上去,噼里啪啦响。 他看完,心里记了两件事。 一是刀法。斜刀切入的角度,他以前做的不够准。赵师傅的角度,大约是四十五度。这个角度,鱼肉翻出来的面积最大。 二是油温。他以前做油炸的东西,凭经验。赵师傅是凭感觉,但他的感觉很准。一百八十度,一分半。这两个数字,他记住了。 赵师傅做完之后,看了他一眼。 看完了?学到了什么? 刀法和油温。 赵师傅点头。 不错。能看出这两点,说明你有底子。 傻柱没接话。他回到自己的灶台,准备下午的事。 下午,出了意外。 交流环节结束后,评委们准备打分。但赵师傅提了一个提议。 各位评委,各位同行。我觉得,光打分不够。不如来一场擂台赛。每人做一道拿手菜,由评委当场品鉴,当场打分,当场宣布结果。这样才有说服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开始议论。 擂台赛?这不太好吧?交流会又不是比赛。 赵师傅说的也有道理。打分是评委看,擂台赛是当场做,当场评,更直观。 周永安站起来。 赵师傅的提议,我们商量了一下。可以搞一场擂台赛,但不强制。想参加的报名,不想参加的可以旁观。 报名的人不多。 二十多个厨师,只有六个人报名。 赵师傅,做松鼠桂鱼。 傻柱,做醉鸡。 还有一个做红烧狮子头的,一个做清蒸鲥鱼的,一个做水煮牛肉的,一个做葱烧海参的。 六个人,六道菜。 周永安安排了顺序。每人四十分钟,做一道拿手菜。做完端到评委面前,评委当场品尝,当场打分。 傻柱是第五个上场。赵师傅是最后一个。 前面四个人,各做了各的菜。 红烧狮子头,肉馅细,火候到位,八十五分。 清蒸鲥鱼,鱼嫩酱鲜,八十分。 水煮牛肉,麻辣到位,七十八分。 葱烧海参,海参软糯,酱汁浓郁,八十二分。 傻柱上场了。 他走到灶台前面,开始做醉鸡。 鸡是昨天腌制好的,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灵酒卤汁,是现场调的。 他揭开灵酒坛子,倒了一钱灵酒,掺进半斤黄酒。加冰糖、盐、姜片、花椒。 卤汁调好,把鸡泡进去,浸了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鸡拿出来,切片。 切片的时候,他用了赵师傅的刀法。斜刀切入,四十五度角。 切完,码在盘子里。皮金黄,肉白嫩,汁水渗在盘底。 旁边配灵菘沙拉和养生汤。 端到评委面前。 五个评委,每人夹了一片。 第一个评委嚼了两下,点头。 第二个评委嚼完,说。 第三个评委嚼完,闭了一下眼。 第四个评委嚼完,看着傻柱,没说话。 第五个评委嚼完,又夹了一片。 这次他嚼得更慢。 嚼完之后,他说了一句。 何师傅,你这个醉鸡,有一股酒香,不是黄酒的味道。柔,温。我吃了之后,嘴里有一股暖意。这是什么酒? 自家酿的。配方保密。 第五个评委看着他,想追问,但没追问。 评委们打分。 醉鸡,八十七分。 比狮子头高两分。 傻柱退到一边。 赵师傅上场了。 他走到灶台前面,开始做松鼠桂鱼。 杀鱼,去鳞,开背,剔骨。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花刀,斜刀切入四十五度,直刀划开。鱼肉翻出来,尾巴翘。 裹粉,油炸。油温目测一百八十度,炸一分半。 捞出来,浇糖醋汁。 松鼠桂鱼出锅。 鱼在盘子里,尾巴翘着,金黄酥脆,汁水亮。 端到评委面前。 五个评委,每人尝了一块。 第一个评委说。 第二个评委说刀工好。 第三个评委说汁水酸甜适中。 第四个评委说火候到位。 第五个评委说。 评委们打分。 松鼠桂鱼,八十六分。 比醉鸡低一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鼓掌。 掌声从角落里开始,慢慢传开。先是两三个人,然后是七八个人,最后,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都在鼓掌。 赵师傅站在灶台旁边,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着分数。 八十六。比醉鸡低一分。 一分。 他转头看向傻柱。 傻柱站在角落里,看着评委的分数。 八十七分。 他没笑。他只是看着。 赵师傅走过来。 小何。 赵师傅。 一分。 赵师傅看着他,想说什么。他嘴动了一下,但没说出来。 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 你的醉鸡,确实好。那股酒香,我闻到了。不是黄酒的味道。我做了三十年的菜,没闻过那种酒味。 傻柱听着,没说话。 赵师傅继续说。 一分,不多。但输了就是输了。我认。 他转身走了。 傻柱站在那儿,看着赵师傅的背影。 他心里没有得意。 他只是觉得,赵师傅的松鼠桂鱼,确实好。刀工、火候、出锅,都比他强。但他赢了一分。 赢在哪? 赢在那股酒香。 灵酒。 灵酒的柔,灵酒的温,灵酒入肉之后的效果。 这是系统给他的优势。 如果没有灵酒,他的醉鸡,不会比赵师傅的松鼠桂鱼高。 他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不得意。 他只是在想,以后,能不能不用灵酒,也做出一道能让评委给八十七分的菜? 那才是真正的手艺。 擂台赛结束了。 周永安宣布了结果。 第一名:何雨柱,何氏醉鸡,八十七分。 第二名:赵德厚,松鼠桂鱼,八十六分。 第三名:红烧狮子头,八十五分。 会议室里又响起了掌声。 傻柱站在角落里,听着掌声。 他想起丁秋楠的话。手艺是你自己的,脑子是你自己的。系统是帮衬,不是根本。 他点头。 他知道系统是帮衬。他知道灵酒是帮衬。他知道,如果有一天系统没了,灵酒没了,他还是得靠手艺吃饭。 他得继续学。 继续练。 继续做。 晚上,周永安找他谈话。 在人民饭店的五楼,508房间。 周永安坐在椅子上,傻柱坐在床上。 何师傅,今天的擂台赛,你赢了。你的醉鸡,评委评价很高。 谢谢。 何师傅,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擂台赛的事。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有没有兴趣在省城开分店? 傻柱听着,没说话。 周永安继续说。 省商业厅一直在推动饮食文化的建设。我们希望各地的好馆子,能在省城有落脚点。你的私房菜馆,在北京做得好。如果能在省城开一家分店,对省城的饮食文化,是一种提升。 分店? 对。省商业厅可以提供优惠政策。场地租金减半,营业执照优先办理,食材采购渠道对接。这些条件,对你在省城起步,很有帮助。 傻柱听着,心里在转。 省城开分店。 这件事,他没想过。 他的铺子,在北京鼓楼。那是他的根。省城分店,是另一棵树。种下去,能不能活,他不知道。 但他也知道,省城的舞台比北京大。如果在省城有了分店,他的手艺能传得更远。 他看着周永安。 周同志,这个事,我需要回去考虑。 当然。你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周永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师傅,你今天的表现,让人刮目相看。省城的同行们,都记住你了。 傻柱点头。 周永安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他看着窗外的省城夜景。 街上灯火通明。比北京亮。省城的繁华,他看了一天,还没看够。 他想起从四合院出来的那天。 1961年。他在四合院里,被贾张氏算计,被易中海拿捏,被刘海中盯梢。那时候,他的世界,就是那个院子。 三年多。 现在,他的世界,到了省城。 他不知道下一步会去哪里。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做菜,还在学,还在往前走,他的世界,就会越来越大。 他关了灯,躺下。 明天是交流会的最后一天。总结,颁奖,然后回北京。 他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擂台赛的事。八十七分。醉鸡。灵酒。 他想起赵师傅的话。我做了三十年的菜,没闻过那种酒味。 三十年的菜。 他做了多少年?从轧钢厂食堂开始,三年多。加上重生前在轧钢厂的那段,也不到十年。 十年跟三十年比,差远了。 但他赢了一分。 靠灵酒。 他知道,这不是他真正的实力。 他真正的实力,得靠手艺。 灵酒是帮衬,不是根本。 他得继续练。 明天回北京,回到铺子,回到灶台。 继续做菜。继续学。继续往前走。 他睡着了。 第148章 扎根 交流会最后一天。 上午是总结和颁奖。周永安代表省商业厅,给六位擂台赛的参赛者发了奖状。 傻柱的奖状上写着:全省饮食文化交流会,最佳菜品奖,何雨柱,何氏醉鸡。 奖状不大,A4纸的尺寸,红边,黑字。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折好,放进帆布包。 颁奖之后,是合影。二十多个厨师站在人民饭店门口,摄影师举着相机,喊了一声看这里。 傻柱站在后排,旁边是赵师傅。 赵师傅看了他一眼。 小何,下次再来省城,我请你吃饭。 好。赵师傅,下次你去北京,我也请你。 赵师傅笑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是一种,认了你这个对手之后的笑。 合影结束,交流会结束。 中午,周永安请六位参赛者吃了顿饭。在人民饭店的宴会厅,六道菜,有赵师傅做的松鼠桂鱼,也有傻柱带来的醉鸡。 饭桌上,大家聊得多。赵师傅说了他做松鼠桂鱼的秘诀,油温一百八十度,炸一分半,这是关键。差十度,差十秒,就不一样。 傻柱听着,点头。他昨天看赵师傅做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这两个数字。 有人问他醉鸡的秘诀。 鸡肉嫩,关键是煮的时间。断生就好,不能过。过了一分钟,鸡肉就老了。 酒呢? 酒是自家酿的,配方保密。 他只说了鸡肉的部分。灵酒的部分,他不提。 吃完饭,周永安又找了他一次。 何师傅,省城分店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还没有。我回去之后,会认真考虑。 好。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或者写信。地址在名片上。 傻柱拎着帆布包,出了人民饭店。 下午两点的火车。 他走到火车站,买了票,上了车。 还是硬座,靠窗。 这次,车厢里人不多。他旁边的座位空着。 他把帆布包放在腿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火车开动。 省城的街景在窗外后退。梧桐树,楼房,横幅,人民饭店的大门。 他看着这些,心里在想。 省城分店。 周永安说的条件,不差。场地租金减半,营业执照优先办理,食材采购渠道对接。这些条件,对任何想在省城开铺子的人来说,都是好事。 但他有几个顾虑。 第一,铺子在北京。他的根在鼓楼。如果去省城开分店,他得两头跑。北京这边,丁秋楠和老黄能守,但不能长守。省城那边,他得找新的帮厨,新的搭档。两头跑,精力分散。 第二,灵酒。灵酒是他的核心竞争力。但灵泉水产量有限。北京的铺子用一部分,省城的分店用一部分。分多了,两边都不够用。 第三,风险。省城分店开了,盯他的人更多。省里有省里的人,北京有北京的人。两头的风险,他一个人扛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也没有拒绝。 他说回去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看钱。钱的事,他不太在意。铺子赚的钱,够他过日子,够雨水上学,够丁秋楠买件新衬衫。 值不值得,看的是能不能站稳。 他在北京站稳了。铺子经历了风波,没倒。系统给了他帮衬,手艺给了他底气。 在省城,能不能站稳?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去试,他永远不会知道。 火车往北开。 窗外的景色又变了。丘陵,平原,麦田。 他看着麦田,想起灵田。 灵田里的灵菘,一周收一次。灵芝,三个月收一次。灵泉水,每天有产量。 这些东西,是他的根。 根在北京。 但根可以蔓延。 灵菘可以在省城的菜地里种。灵芝可以在省城的仓库里存。灵泉水可以随身带。 蔓延出去,根就扎得更广。 扎得更广,站得更稳。 他想着想着,闭上了眼。 火车摇晃着往前开。车轮碾铁轨的声音,咔嚓咔嚓,有节奏。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新铺子前面。铺子的招牌还没挂,门口的台阶还是空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 街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跟鼓楼那个一样,推着车,在吆喝。 他笑了一下。 然后梦醒了。 火车到了北京站。 下午七点。天快黑了。 他拎着帆布包,出了站。 北京的空气里有一股子煤烟味,跟省城不一样。他闻到了,心里觉得踏实。 他骑自行车,往四合院走。 路上经过了鼓楼。铺子关了门,铁栅栏锁着。他看了一眼,没停。 继续往四合院骑。 到了四合院门口。 他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 院子里灯不多,只有几家的窗户亮着。一大妈在屋里看电视,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 他往自己的屋走。 走到一半,阎埠贵拦住了他。 柱子。 三大爷,什么事? 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铅笔。他的脸色,不是平时那种算账时的平静。是有点紧。 柱子,出大事了。 傻柱停下脚步。 什么大事? 阎埠贵看着他,压低了声音。 许大茂回来了。 傻柱听着,眉头动了一下。 许大茂。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许大茂,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的中院住户。以前是轧钢厂的放映员,后来进了局子。进局子的事,跟傻柱有关。是傻柱揭了他的底,让他栽了。 他进去多久了?两年多。 现在回来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我刚看见他进院子。他瘦了,头发短了,但脸还是那张脸。他进院子的时候,看了你那间屋子,看了好几秒。 傻柱听着,没说话。 看了好几秒。 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看屋子,还是在找人? 是在回忆,还是在打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许大茂回来了,四合院的天,又要变了。 他看着阎埠贵。 三大爷,他住哪儿? 他还住中院。他以前那间屋子,一直空着。没人搬进去。他回来了,就直接住回去了。 他跟谁说过话? 没跟谁说过。进门就进了屋,关了门。到现在没出来。 傻柱想了一下。 三大爷,这件事,你别跟院子里其他人说。我去看看。 阎埠贵退回了自己的屋子。 傻柱站在院子里,看着中院的方向。 中院许大茂的屋子,灯亮着。 窗户上有人影在动。 他看着那个人影。 许大茂。 两年多了。他以为这个人不会再回来。 但他回来了。 傻柱握着帆布包的带子,站在院子里。 他没有马上走过去。 他在想。 许大茂回来,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许大茂做什么,他都不会退。 从1961年到现在,三年多。他经历了贾张氏的算计,易中海的拿捏,刘海中的举报,钟大军的挖角,陆主任的打压,产权的纠纷。 每一件事,他都扛过来了。 许大茂回来,又是一件。 他扛得住。 他转身,往自己的屋走。 雨水在屋里,坐在桌前做作业。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放下帆布包,走到雨水面前。 雨水,作业做完了吗? 快了。哥,你去省城怎么样? 还行。醉鸡得了个奖。 奖?什么奖? 最佳菜品奖。 雨水眼睛亮了。 哥,你厉害! 傻柱笑了一下。 他摸了摸雨水的头。 你厉害。你哥只是做菜的。 雨水嘻嘻笑了。 他去厨房,把丁秋楠留的鸡汤端出来。灵菘鸡汤,用灵泉水炖的。汤还是热的,表面有一层油花。 他把汤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雨水。 两人坐在桌前,喝汤。 汤鲜。灵菘的甜味和鸡汤的鲜味混在一起,暖。 他喝完一碗,看了一眼窗外。 中院许大茂的灯还亮着。 他没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 然后放下碗,站起来。 雨水,你先睡。我去隔壁看看。 隔壁?看谁? 许大茂。他回来了。 雨水的表情变了。 许大茂?那个…… 嗯。他回来了。我去看看。 他没让雨水多说。 他出了门。 院子里,夜色黑。路灯的光照在墙根,拉出一条斜影。 他往中院走。 许大茂的屋门关着。窗户上的灯亮着,人影不动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敲了门。 两下。 门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 许大茂,开门。 过了十秒钟。 门开了。 许大茂站在门口。 瘦了。头发短了,贴着头皮。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窝有点深,是瘦出来的。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皱巴巴的。 他看着傻柱。 傻柱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 中院的夜色,把两个人罩着。 谁也没先说话。 第149章 归来 门开了。 何雨柱看见许大茂站在门口,那张脸比两年前瘦了两圈,颧骨戳出来,眼窝凹进去,像被人拿勺子在脸上挖了两下。灰棉袄皱巴巴的,领口翻着,露出里面掉色的秋衣。头发短了,是刚出来的那种寸头,头皮上还有几道白印子,不知道是不是在里面打架留下的。 许大茂也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说不清楚。 院子里风吹过来,二门上的铁环碰了一下门框,当的一声。何雨柱闻见许大茂身上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臭味,是那种贴身的布料穿久了没地方洗的味道,有些酸,夹着一点皂角的余味。 谁也没先开口。 何雨柱站在门槛里,许大茂站在门槛外。中间隔着一尺宽的门框,像隔着一条河。 雨水在屋檐上积着,时不时滴一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你……何雨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大茂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鞋。那是一双解放鞋,鞋头磨破了,大脚趾的地方鼓着个包,像里面塞了什么东西。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巴,一块一块的。 柱子。许大茂开口了。声音变了,比以前哑,喉音重,像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何雨柱没有应声。他盯着许大茂的头顶,那里有一撮白头发,不是灰白,是白的,在白炽灯的光下面格外扎眼。两年前没有的。 我在里面,想了两年。 许大茂抬起头。眼睛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没睡好觉的那种红,眼白上有血丝,瞳孔周围一圈暗色。 何雨柱看着他。 想什么。 想明白了一件事。 许大茂往门槛上坐了下来。他弯腿的时候膝盖骨咔嚓响了一下,他自己也没在意。从棉袄兜里摸出半包揉皱的纸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 何雨柱靠在门框上,等他往下说。 我进去……不怪你。 何雨柱愣住了。 这个愣不是装的。他确实没想过许大茂会说这句话。他可以想象许大茂放狠话,可以想象许大茂一拳头砸过来,甚至可以想象许大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公安告状。但他说不怪你,何雨柱是真没料到。 你说什么。 我说,我进去,不怪你。 许大茂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手指还是那么细长,但指节粗了,有老茧了。他低头看着烟,又把烟塞回棉袄兜里。 我自己作的。怪不着别人。他声音很平,在里面,头半年我天天骂你。骂累了,不骂了。后半年我想,要是我不去鸽子市,要是我不碰那些东西,你能拿我怎么办。你拿我一点办法没有。 何雨柱没说话。风又吹过来,把他灶台上晾着的抹布吹得晃了一下。 柱子。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许大茂说着把两只手摊开,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何雨柱看见他手心也有茧,从虎口一直长到掌根。 工作没了。娄晓娥走了。她家里人把她的东西都搬走了,门锁都换了。我去看过,院门口贴了封条。 你去找她了。 找了。许大茂咧了咧嘴,不是笑,是那种自嘲的表情,她不见我。我也不怪她。跟我的时候住这种院子,她从来没住过这种地方。现在走了,好。 何雨柱从门槛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一大片白。 你想怎么样。 我想重新开始。 许大茂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清楚了些,不像刚才那么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那动作有些局促,像新来的学徒工见师父时候的样子。 何雨柱回过头看着他。 许大茂站在门口,月光只照到他的肩膀以下,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柱子。我知道你不信我。换我也不信。他顿了顿,但我跟你说的是实话。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干不了。我就想找个地方,先住下来,再说下一步。 何雨柱看着他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小时候,两个人光着脚在胡同里跑,许大茂那时候比他高半个头,跑起来像只麻雀,两条腿甩着,鞋底子都飞了。他还想起许大茂偷他弹弓那次,被自己追了两条胡同,最后被堵在厕所里,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那些事都过去太久了。 你住着吧。 何雨柱说了这么一句。 许大茂抬起头。 别找事。 何雨柱又加了一句,然后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屋门口,他停下,没回头。 院子里跟以前不一样了。一大妈走了,雨水妈也搬了。东厢房住了个姓丁的姑娘,是我媳妇。你说话客气点。南边那两间是马华和他妈住,也是自己人。 我知道。许大茂在后面说,我都看见了。鼓楼那个铺子,我也知道。 何雨柱转过身。 你去看过了。 路过。没进去。 何雨柱看着他。许大茂这次没有避开视线,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两只手插在棉袄袖筒里,像个站街的老头。 铺子的事你别管。跟你没关系。何雨柱说。 我没说要管。我就说我知道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 何雨柱推开门进了屋。屋里灯还亮着,丁秋楠坐在桌前看一本医书,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谁啊。 许大茂。 丁秋楠放下了书。 他回来了。 回来了。 说了什么。 何雨柱在床沿上坐下来,脱了鞋,袜子底有个破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盯着那个洞看了半天。 他说不怪我。说想重新开始。 丁秋楠没说话。她把书合上,走过来坐到他旁边。床板被她压得嘎吱一声。 你信吗。 不全信。 那你还让他住。 总不能把人赶街上。何雨柱脱了另一只袜子,先看看。他要真想好好过日子,那是他的事。要是耍花招…… 丁秋楠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行了。睡吧。 何雨柱吹了灯。屋里一黑,窗外的月光就显得特别亮。他躺在被窝里,听着隔壁许大茂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搬东西,扫地,拉铺盖。 过了很久,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何雨柱还没睡着。他忽然听见外面的巷子里有脚步声,很轻,走两步停一下,又走两步。然后他听见一声咳嗽,是那种特意压低的咳嗽。 他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窗户边。窗户纸破了个小洞,他凑过去往外看。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看身形是许大茂。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路灯照在他背上,拉出一根很长的影子。然后他转过身,往院子这边走过来。 走到院子门口,他没有直接进来。他站在门外,敲了两下门框。 柱子。 何雨柱没应声。 柱子,你小心点。 何雨柱隔着窗户看出去,许大茂的脸被月光切成两半,半边亮半边暗。 他说完这句话就进屋了,脚步声咚咚咚,然后门闩哗啦一声插上了。 何雨柱站在窗户后面,手按在窗台上,手心是凉的。许大茂那句话的语气不对。不是威胁,不是咬牙切齿的那种。是平铺直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你出门带把伞。 何雨柱把棉袄裹紧了一些。 外面的风从二门灌进来,吹得院子里晾的抹布转了个方向。 第150章 底细 许大茂回来了三天,四合院没什么动静。 他每天早上一趟出门,中午回来,下午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晚上天一黑就进屋。碰上院子里的人,他点头,不说话。碰上何雨柱,他站着,等何雨柱先走。碰上丁秋楠,他低着头,往旁边让。 像个寄人篱下的亲戚。 何雨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第四天,何雨柱在鼓楼铺子忙活。那天订了两桌,一桌是区政府招待外地来的干部,一桌是几个老顾客约的便饭。马华在前头招呼,他在后厨掌勺。 上第三道菜的时候,马华掀帘子进来。 师父,外头有个人。光坐着,不点菜。 赶走。 不是。马华挠了挠后脑勺,是个瘦高个,穿灰棉袄。坐角落里,要了一壶茶。坐了一下午了。 灰棉袄。瘦高个。 何雨柱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 两点多钟。我看他坐到刚才,就过去问他要不要点菜。他点了一个醉鸡,吃了。结完账就走了。 何雨柱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油在碗边滋滋响。 长什么样。 瘦,高,头发短,脸长。马华想了想,眼神有点阴,不爱说话。吃完就走了。 何雨柱解了围裙,从后厨走到前头。铺子里已经没人了,桌上留着还没来得及收的碗筷。他走到角落里那张桌子前面,看了看碗底。醉鸡的酱汁已经凝固了,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这个人吃东西有规矩。在里面养成的。 他叫来老黄。 刚才那个瘦高个,你看见了。 老黄正在擦柜台,闻言停下。 看见了。进来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他不是许大茂吗。 哎呦。老黄放下抹布,我还说呢,他怎么出来了。瘦成那样了。他没跟您打招呼。 他就没打算跟我打招呼。 老黄看了眼何雨柱的脸色,没敢往下问。 何雨柱走到门口,往胡同两头看了看。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胡同里灰蒙蒙的。有几个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卖豆腐的大爷推着板车,轱辘咯吱咯吱。 许大茂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闻见胡同里飘过的各种味道,谁家蒸了馒头,谁家炸了花椒油,谁家下水道堵了。他想起许大茂说的那句话,铺子的事我知道。 不是知道,是亲眼来看。 何雨柱回到铺子里,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马华和老黄在收拾桌子,碗筷碰得叮当响。他把最后一块门板卡进槽里,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店堂。 许大茂来铺子是来算数的。 几桌客,几个人,几个菜,几点开门几点关门。他什么都不问,只坐一下午,心里就有数了。这种事,他不会干别的,这些年他别的没学会,摸人底细这件事是行家。 何雨柱回了四合院。 他没去许大茂屋里。他先去了厨房。厨房里水槽边上堆着几块没洗的碗,案板上还有半根葱,刀没洗,菜板上沾着蒜泥。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打在铁槽上蹦起来溅了他一手。他洗完手,擦了,站在厨房门口往院子里看。 天全黑了。 易中海屋里的灯亮着。透过窗户纸能看见一个人影在走动,胖的,步子慢。是易中海。 然后他看见另一个人影走进去了。瘦的,高的,在易中海屋里灯光照出来的那个框里面晃了一下。 许大茂。 何雨柱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院子中间。他听见易中海屋里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嗡嗡的,像收音机没调好台。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槐树上的叶子沙沙响,有猫从房脊上跳下去,哗啦一下,瓦片碎了一块掉在地上,啪。 何雨柱没有去敲门。他回屋了。 第二天中午,何雨柱去了一趟鸽子市。 不是去买卖。他找到老郑的摊子,老郑正在给人称枸杞,称杆子翘得高高的,嘴里说足斤足两好货色。看到何雨柱,愣了一下,把称放下让旁边伙计接手。 柱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问个事。 老郑把他拉到摊子后面的小屋里。屋里堆满了药材袋子,甘草味冲鼻子。何雨柱在一袋黄芪上坐下来,压得袋子凹了个坑。 许大茂去找过你。 易中海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他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用棍子拍了拍,灰尘飞起来呛得他自己咳嗽了两声。 何雨柱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两步远。 易大爷。 易中海转过身,手里的拍子举到一半停在空中。 柱子啊。他笑容没到眼睛,啥事。 昨晚上许大茂去你屋里了。说了什么。 易中海脸上的笑收了。他把拍子放在窗台上,拍子上的灰尘在手电筒旁边落了一层。 他就是来坐坐。唠唠家常。 唠了什么家常。 这你也要管。易中海的眉毛皱起来,他说在里面吃了苦,现在出来了,想踏实过日子。就这些。你当我还能跟他商量什么。 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 易大爷,我不是管你。我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他进去,是我送进去的。 何雨柱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易中海差点没听清。但听清了之后,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跟他走得近,第一个吃亏的是你。 易中海盯着何雨柱看了几秒。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抿着,鼻子呼呼地往外喷气。 你管不了我。 我不管。何雨柱说,我说了,我是提醒你。你听不听是你的事。 易中海把被子又拍了两下,那两下特别重,像在撒火。他转头看了何雨柱一眼。 你怕他。 我不怕他。何雨柱说,我怕你再吃亏。 易中海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认识何雨柱三十多年了,知道这人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他看了一下院子那头,许大茂的屋门口空空的,门帘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说了一句,说得我心里不得劲。易中海放下拍子,他说,一大妈走了,他想去坟上看看。我没带他去。 何雨柱看着他。 他拿这个跟你套近乎。 我知道这是套近乎。易中海说,可一大妈的事,总得有人记得。院子里的人都不提了,他来提。 何雨柱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他是来摸底的。 摸什么底。 摸院子里现在什么情况。谁搬走了,谁还在,谁跟谁一条心。摸清楚了,才知道从哪下手。 易中海把手里的拍子换了个手。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何雨柱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碾了碾,但肯定不是来给你上坟的。 何雨柱转身往院子外面走。走到二门的时候,余光看见许大茂屋里的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用手拨了一下。 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窗帘不动了。 何雨柱没再多想。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火苗在风里晃。 他出了院门,往鼓楼方向走。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看见一个收废品的推着三轮车过去,车上的铁皮在石板上磕得当当响。 何雨柱心里有了数。许大茂回来不是只为了住个地方。他在看。看铺子,看人,看院子里谁在谁不在。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给别人说。所以院子里的事,许大茂知道。院子里的事,外面的人也知道。刀哥盯上铺子,不是许大茂告诉他的。 何雨柱心里冒出一个想法。那就是别人是谁。 他加快脚步往鼓楼铺子走去。 第151章 暗线 何雨柱把马华叫到了后厨。 灶台上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着,蒸汽一股一股往上冲,扑在天花板上凝成水珠往下滴。马华站在案板旁边,手上还拿着一块没剁完的猪蹄。 大茂这几天去哪了,你帮我盯一下。 马华愣了一下,马上点头。他对何雨柱的吩咐从不问为什么。这是从拜师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他把猪蹄放下,刀刃咔一声砍进砧板。 盯多细。 他去哪你去哪。见了什么人,干了几件事,几点去的几点回的。都记。 明白了。 马华解了围裙,洗了手,往身上套了件旧夹克。那夹克是他爹留下的,口袋磨得发亮,领子上的绒掉了一半。他从厨房后门出去了。 何雨柱一个人在后厨做了两桌菜。炒腰花的时候多放了点醋,呛得他自己咳嗽起来。他揉了揉鼻子,把菜盛进盘子里。盘边溅了两滴油,他拿抹布擦了。 老黄掀帘子进来拿菜。 何师傅,马华还没回来。 出去了。让他办点事。何雨柱把盘子递过去,外面几桌。 三桌。不忙。老黄看了看他脸色,您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没事。 何雨柱又炒了一个醋溜白菜,把白菜下锅的时候油花溅到手腕上,烫了个红点。他不怎么疼,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继续炒。 天黑了。马华还没有回来。 何雨柱把铺子关了,一个人坐在店堂里等着。八仙桌擦过了,碗筷收进柜台里了,灯只留了一盏。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叶是前两天剩下的,泡了三遍,水是淡的。 门外胡同里的声音渐渐少了。狗叫了两声,没了。有人咳嗽,走远了。风吹进来,门板缝里呜呜响。 快十点的时候,后门响了。马华推门进来,脸冻得发红,夹克领子上沾了灰。 师父。跟了一下午。 何雨柱把椅子踢过去给他。马华坐下,灌了一大口水,水从他嘴角流出来他没擦。 他先去了鸽子市。 几点。 三点多。在那待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没什么东西,就在里面待着。马华抹了抹嘴,然后他去了什刹海那边的一个茶馆。二层楼,招牌褪色了,叫什么……什么春茶馆。我没上去,在对面找了个馄饨摊子坐着。 见了谁。 一个人。矮的,剃着光头,脖子上有块疤,好像是烫的。左眉毛上面也有个疤,横着的。马华用手指在自己眉毛上比划了一下,许大茂叫了他一句刀哥。 何雨柱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刀哥。 对。他们说了大概半个钟头,许大茂先走,刀哥后走的。刀哥从茶馆出来往后海那边去了,我没跟,怕丢。 就这一次。 不是。马华又灌了口水,昨天也去了。昨天下午差不多同样时间,许大茂去了鸽子市,也在里面待了一阵,出来以后在鸽子市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是在等人。等了快半个钟头,走了。 何雨柱站起来,在后厨走了两步,灶台旁边有一桶泔水,味道有点酸。他又走了回来。 你把刀哥的长相再跟我说一遍。 矮,比我矮半个头。光头,后脑勺上有一道棱。脖子上有疤,烫伤的那种疤,不是刀疤。眉毛上面也有道疤。穿黑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来棉花。走路的时候脚有点外八字。 何雨柱心里给他画了张像。 第二天上午,何雨柱去了鸽子市。 鸽子市还是那个鸽子市。满地的白菜叶子,鸡粪味混着烤红薯的甜味,还有人吆喝的声音。他穿过一排排摊子,找到老郑的铺子。 老郑正在捣药,铜杵在石臼里笃笃笃地响。 柱哥。又来。 打听个人。 老郑把铜杵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您说。 刀哥。鸽子市这边的。 老郑的表情变了。他把椅子往何雨柱这边拉了拉,压低声音。 您怎么打听起他来了。 有人说他去找许大茂了。 许大茂……老郑咂了咂嘴,那个许大茂不是进去了吗。 出来了。 哎呦。老郑挠了挠下巴,他跟刀哥扯上了。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刀哥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外号叫刀哥,因为他以前是切药的。不是正经切药,是切假药材。当归里掺木头片子,人参上抹猪血拿火烤了当高丽参卖。老郑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外面,确认没人靠近,后来被人举报了,蹲了两年。出来以后就不切药了,在鸽子市收保护费。 他手底下几个人。 他自己说的有七八个。实际上我见过的就三四个。都是他带出来的,走路站相差不多,矮的,外八字,后脑勺都有棱。 何雨柱想起马华的描述。对上了。 他是鸽子市这边的地头蛇。 算半个地头蛇。老郑说,鸽子市真正的话事人叫成爷,六十多岁,以前是镖局的。成爷不管事,下头的事都是刀哥在跑。刀哥这个人,脑子活,胆子大,就是心太黑。 怎么个黑法。 去年有个人不交保护费。刀哥没说二话,第二天那人的摊子就被人砸了。东西全碎了,人也被打了,胳膊脱臼。后来派出所来问,没人敢作证。老郑顿了顿,柱哥,您跟这个人有仇。 没有。何雨柱说,他知道我的铺子。不是我说的。 老郑倒吸了口凉气。 那您得小心。刀哥这种人,闻到肉味不会走的。 何雨柱从鸽子市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晃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的人。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每个人的脸都被太阳晒得发亮。他想起许大茂说的那句话,刀哥盯上你铺子了,不是我告诉他的,是别人。 别人。 何雨柱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半天。他想到了两个名字。陆主任。钟大军。这两个人被调走以后,一直没消息。但如果他们不甘心,完全有可能在暗处盯着鼓楼的铺子。 他走回四合院,一进门就看见许大茂在院子里洗衣服。他蹲在水槽前面,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在搓衣板上使劲搓。肥皂泡冒出来,有的飞到地上,有的沾在他手背上。 何雨柱站住了。 许大茂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搓衣服。那表情自然的,像这一切本来就该这样。 何雨柱没说话,进了自己屋。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鞋换了,坐在床沿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还有早上剩下的凉开水。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晚饭的时候,丁秋楠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风。围巾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外面开始飘毛毛雨了。她把围巾解下来挂在衣架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放在桌上。 带回来的。竹笋炒肉。卫生院食堂做的,不太好吃。 何雨柱把饭盒打开闻了闻。酱油放多了,还有点焦味。 还行。 丁秋楠洗了手,坐到桌前。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你怎么了。吃饭也心不在焉的。 何雨柱把自己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 在想事。许大茂的事。 他干什么了。 他在跟鸽子市的人接触。 丁秋楠没说话。她端着碗,看着何雨柱。 你知道鸽子市有个叫刀哥的吗。 不知道。 地头蛇。以前卖假药进去过。许大茂跟他见了两次面了。何雨柱扒了口饭,刀哥知道鼓楼的铺子。 许大茂说的。 不是。是别人。 丁秋楠放下筷子。她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抿了一下。 陆主任还是钟大军。 都有可能。何雨柱说,也可能是别人。铺子开了一年多,眼红的人多了去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毛毛雨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丁秋楠拿起筷子又放下,又拿起。 对了。她忽然说,卫生院今天来了个新同事。女的。姓娄。 何雨柱拿筷子的手停住了。 姓什么。 娄。她说以前住四合院。 何雨柱嘴里的饭不嚼了。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筷子滑了一下,哐当掉在桌上。 丁秋楠看着他。 你认识。 何雨柱慢慢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他的手是稳的,但心里不是。 认识。 娄晓娥。 外面的毛毛雨下大了,打在瓦片上,滴答滴答,越来越密。何雨柱看着窗外的雨,雨丝被风刮得斜过来,打在窗户纸上,洇出一片湿印子。 丁秋楠把饭盒盖子盖上,手很轻,没什么声音。她看着何雨柱,等他往下说。 何雨柱脑子里转了三圈。 娄晓娥回来了。不是回家,是出来找工作。分到了丁秋楠那个卫生院。这是什么命,他妈的,北京这么大,卫生院的编制这么紧,她偏就分到这来了。 他的铺子被刀哥盯上了。许大茂在搭线。省城那边分店的事还没下文。现在又多了个娄晓娥。 何雨柱把搪瓷缸里的凉开水一口喝完,水顺着喉咙往下,凉丝丝的。 她说想干什么。 丁秋楠看着他。 她说想回铺子看看。 第152章 问话 何雨柱没有犹豫。 第二天一大早,他没去铺子。他敲了许大茂的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三下,还是没动静。何雨柱想了一下,直接从门口走到窗户边,用手敲了敲窗户框子。 大茂。开门。 过了十几秒,里面响了一声。门闩拉开了,门开了一条缝。许大茂穿着秋衣秋裤站在门里,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全睁开。 何雨柱没等他让,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铺盖卷了,衣服挂在床头钉子上,桌子上放着搪瓷缸和半个馒头。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去年国庆节的新闻,字都发黄了。 许大茂把棉袄披在身上,在床沿上坐下来,一只手揉着眼睛。 这么早。什么事。 何雨柱没有坐。他站在屋子中间,站在许大茂和门之间。 鸽子市。见谁了。 许大茂揉眼睛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别装。你去了两次鸽子市,跟一个叫刀哥的见了两次面。第一次在鸽子市里面,第二次在什刹海那边的茶馆,叫什么春。说的什么。 许大茂的眼神变了。他眼睛里刚才的睡意一下子没了,换成了另外的东西。不是慌张,是那种被人拆穿之后的心虚,像小偷被抓了手。 他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没穿袜子,脚趾头蜷着,脚底板有一层厚茧。 何雨柱往前走了半步。 你去鼓楼铺子,坐了一下午,点了醉鸡,没跟我打招呼就走。你去看什么。看生意怎么样,看一天几桌客,几点开门几点关门。看完你心里有数了,回去跟刀哥汇报。 不是。 你跟易中海套近乎,拿一大妈说事。你是不是想把他拉进来。 不是! 许大茂猛地站起来。棉袄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也不捡,就那么光着膀子站着,两个肩膀比以前窄了,锁骨突出来。 我去看一大妈是真心的。我在里面的时候,做梦梦见一大妈了。她站在院子里晒被子,说大茂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拿毛巾给我擦脸……他的声音忽然哑了,醒了枕头是湿的。 何雨柱看着他。许大茂的眼睛红了,跟那天晚上在门口一样。 那刀哥呢。也是真心的。 许大茂不说话了。他慢慢坐回床上,弯腰把棉袄从地上捡起来。那动作很慢,像腰上有伤。 他找过我。 什么时候。 出来第三天。许大茂把棉袄重新披好,我在鸽子市门口瞎逛,他认出我了。以前在里面的时候见过,他早我一年出来。 何雨柱靠在门板上。门板凉飕飕的,透过棉袄渗进来。 他说什么。 他说,你也出来了。说我看着瘦了。说在里面的人都瘦。许大茂搓了搓手,然后他说,你知道鼓楼那个私房菜馆是谁开的吗。何雨柱。就是送你进去的那个人。他开铺子,你蹲号子。你服不服。 你怎么说。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 许大茂抬起头,看着何雨柱。眼神不是以前那种挑衅,是有些复杂。 他说,要是你想找回场子,他能帮忙。他手下有几个人,鸽子市都听他的。你铺子能做起来是因为搭上了区里的人,但区里的人能管你一时管不了你一世。 他想怎么帮。 他说他有办法。许大茂顿了顿,具体的没说。只说要我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想好了,去茶馆找他。 何雨柱听完,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火柴的硫磺味散开。他把火柴梗扔进搪瓷缸里,啵的一声。 你在犹豫。 许大茂没否认。 我在犹豫。 犹豫什么。 许大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窗户,窗户外面老槐树的枝干横着,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干枯的枝丫。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动了墙上那张发黄的报纸。 我不知道。他说。然后他又改口,我进去之前,我会二话不说就跟他。但现在不是以前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这种人要是真帮了我,这辈子我就被他攥手里了。 何雨柱把烟灰弹在地上。 你犹豫,说明你没笨到家。 许大茂抬起头看他。 刀哥是什么人,你去鸽子市打听一下。何雨柱的声音不大,他以前卖假药进去的。现在在鸽子市收保护费。去年有人不交,他把人胳膊卸了。你跟他,结果只有一个。 许大茂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再进去。 对。再进去。何雨柱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上次两年是你的运气。下次就不会是这个数了。到时候你出来,年纪跟我现在差不多,什么都没了,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连这间屋都没人给你留。 许大茂的手攥住了床单。攥了一手的褶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院子有人在扫地,竹扫帚在石板上刷啦刷啦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许大茂松开床单,抬起头。 柱子。 刀哥盯上你铺子了。 我知道。 不是我告诉他的。 何雨柱靠在门板上。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谁告诉他的。 许大茂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只说是上面的。许大茂回忆了一下,那天在茶馆他说的原话是,鼓楼那家铺子,上面有人要动。不需要我们动手,我们只负责配合。事成之后铺子里面抽三成给他后面的人,剩下七成我跟他对半分。 何雨柱盯着许大茂看。许大茂这次没躲,眼睛直直的,眼白上还是那些血丝。 上面的人。何雨柱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什么上面。区里,还是更上面。 他没细说。他只说那个人以前管过你的铺子,后来被调走了。现在人在省城。 何雨柱不说话了。他脑子里的人像越来越清楚。陆主任。钟大军。管过铺子。人在省城。这两个人都在省城。 铺子刚开那阵子,陆主任三天两头来找茬,后来被调走了。钟大军因为丁秋楠的事结了仇。这两个人如果凑到一起,又在省里有些关系,确实能调动地头蛇来给他添堵。 柱子。许大茂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你要是信我,我可以帮你查。 何雨柱转过头看着他。许大茂也看着何雨柱。四目相对,谁也没眨眼。 过了十几秒,何雨柱从门板上起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闩了,又放下来。他转过身,走到许大茂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帮我查,不是因为你想帮我。 许大茂抬起头,阳光正对着他的脸,鼻子嘴巴都亮着。 是你想拿这个当投名状,换回四合院的位置。 许大茂没有说话。 但也没有否认。 何雨柱把这句话砸实了以后又看了他几秒。许大茂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吞回去了。 可以。 何雨柱说了这两个字。 你去查。查到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查不到,或者耍花招。你知道会怎样。 何雨柱拉开门闩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哐的一声关上。 他站在院子里,冷空气一下子灌进肺里。天是灰白的,阳光软弱无力地照在槐树枝上。他听见身后屋里没有动静。没有什么东西摔了,没有什么人骂人,就是安静。 何雨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厨房走去。他需要做早饭。不管外面的事怎么乱,饭还是要吃。他把锅里加了水,灶里点了火,火舌舔着锅底,锅底滋滋响。他从袋子里舀了两勺小米放进锅里,打开锅盖看了一眼,水汽糊了一脸。 他想起许大茂说的那句话。上面的人。在省城。 何雨柱拿着锅铲的手没有抖,但手背上暴了两条筋。他想起去年的年底,铺子最忙的时候,陆主任带人来查消防,说油烟不达标要停业整顿。那时候他找了老区长,老区长一个电话打到工商局,事才平了。现在人在省城,手够不着了,就想办法从下面来。 许大茂是颗棋子。刀哥也是颗棋子。上面落子的另有其人。 何雨柱把小米粥盛到碗里,给自己倒了一碟咸菜。他坐在厨房的板凳上,一口粥一口咸菜,把心里的线一条一条捋。 粥喝完了,他擦了嘴,站起来。灶台上的锅还没洗,他舀了一瓢水倒进去,锅底嗤啦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从厨房走出来,看见许大茂也出了门。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许大茂穿了那件灰棉袄,领子整整齐齐翻好了,手里拿着自行车钥匙。他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何雨柱没有问他去哪。 因为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是做。 第153章 结盟 许大茂走了以后,何雨柱没有马上去铺子。他坐在厨房里又待了半个钟头,把那锅小米粥剩下的锅底刮干净吃了,又把昨天的碗洗了。 洗碗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手上的疤。是炒菜时候烫的,手背上一个圆形的印子,青白色的。他用拇指在上面按了按,不疼。 有人敲厨房的门。 何雨柱没抬头。 进来。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丁秋楠。她穿着卫生院的白大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没去铺子。 一会儿去。 丁秋楠把纸袋放在灶台上。里面是一个搪瓷饭盒,打开一看是炒鸡蛋和几个白面馒头。 卫生院食堂早上剩的。你吃了吧。 何雨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炒鸡蛋。油放多了,盐放少了,但蛋炒得嫩,吃到嘴里滑滑的。他又拿了一个馒头掰开,把炒鸡蛋塞进去。 许大茂刚才骑车出去了。他去哪。 西城区。 丁秋楠在旁边坐下,把白大褂的下摆撩起来。她看着何雨柱吃馒头,过了一阵子才开口。 他不是跟刀哥一伙的。 不是。他想拿刀哥当投名状。 什么意思。 何雨柱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喝了一口热水。 他想查出来刀哥后面是谁。拿来换我一句话,说我跟他清了。以前的事翻篇。他就能在院子里挺直腰板走路了。 丁秋楠想了想。 你答应了。 你不怕他两头骗。 何雨柱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怕。所以我让他去查,查不到不算。 丁秋楠看着他。阳光从厨房窗户上那块破塑料布透进来,照在何雨柱肩膀上一道一道的。她把饭盒里的馒头又给他递了一个。 你心里有人选了。 何雨柱接过馒头,省城那边。陆主任和钟大军。这两位被调走以后一直没消息。刀哥说上头的人,人在省城,以前管过铺子。除了这两个人,没有别人。 丁秋楠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钟大军那张脸,笑起来牙床都露出来。也想起了他在卫生院门口堵她那次,笑得阴沉沉的,说你迟早会后悔。 如果是钟大军,他跟我有仇。如果是陆主任,他跟铺子有仇。何雨柱说,不管是谁,人都在省城。所以刀哥才敢打主意。觉得天高皇帝远,我在北京够不着他们。 丁秋楠把手放在何雨柱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暖过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许大茂回来,看他能查出来什么。查出来了再说下一步。 查不出来呢。 那就不用等了。我自己查。何雨柱把最后一个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 丁秋楠站起来,把搪瓷饭盒收进纸袋里。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娄晓娥的事,你怎么想的。 何雨柱看着灶台上的煤渣。煤渣是黑的,火灭了之后还是热的,微微冒着烟。 她想回铺子看看,就让她看。铺子是敞开门做生意的,谁来都行。 丁秋楠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门框上刮了一下,沾了点灰。 何雨柱洗了手,穿上棉袄,出门去铺子。 到了铺子,老黄正在卸门板。门板一块一块靠着墙,木头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里头的白茬。何雨柱让他歇着,自己把剩下的门板卸完,又把桌子擦了,地扫了。马华在后厨切菜,刀剁在砧板上哒哒哒的,很有节奏。 上午没人。一个客都没有。 何雨柱坐在柜台后面,拿出账本翻。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少了两成。不是菜不好,是天冷了,大家不爱出来。他这个铺子在胡同里头,冬天西北风一灌,过道里冷得站不住人。 快中午的时候,来了一桌客。三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拎着公文包。何雨柱一看就知道是政府的人。他们点了四个菜,吃得很快,吃完就走了,连酒都没喝。 马华出来收碗的时候发现桌上面压着两块钱。 师父,小费。 何雨柱看了一眼。不是小费,是多给了。每个菜多收了两毛。 收着吧。 马华把钱揣兜里,把碗端回后厨。 下午三点多,何雨柱让马华守着铺子,自己去了一趟区工商局。老区长调到市里以后,工商局换了新局长。他一直没去拜访过,不是架子大,是铺子一直没出过什么事。 他拎了两盒点心。不是醉鸡,是稻香村的蜜三刀。送礼讲时机,求人办事和去看望,礼不一样。他现在是去看望的。 工商局在一条胡同里,灰砖楼,三层,窗户框是绿的。门口看门的老头认出了何雨柱。 何师傅,好久没来了。 来看看。局长在吗。 上午去市里开会了。下午在。 何雨柱上了三楼,敲了局长办公室的门。里面说了请进。 新局长姓姚,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知道何雨柱是谁,也见过老区长带着吃过饭。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何雨柱放下点心,姚局长泡了茶,两个人坐在藤椅上聊了半个钟头。 何雨柱没提刀哥的事。只说了铺子的近况,问了姚局长省城开分店办手续的流程。姚局长说,省城那边的事他管不了,但如果北京这边需要他出证明,他一句话的事。 何雨柱道了谢,走了。 从工商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亮了,灯泡上面积了灰,光黄黄的。街上人少了,有几个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书包打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 何雨柱没有直接回铺子。他去了一趟鸽子市。 鸽子市下午快收摊了,摊子正在拆,大棚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到处都是烂菜叶子,鸡笼里的鸡咕咕叫,有个老太太在捡别人扔掉的萝卜头。 他没去找老郑。他只是来看一个人。 刀哥。 他在鸽子市转了两圈,没看见刀哥。但他发现了刀哥的痕迹。有三个摆摊的,都是矮个子、外八字、后脑勺有棱,跟马华描述的刀哥手下对得上。他们在帮人拆摊子,但不是义务帮忙,每个人的手伸进摊主兜里掏了一把,摊主也不吭声。 何雨柱在旁边看着,那三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个人看了他一眼,没认出他是谁。 他在鸽子市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亮着两盏灯,一盏是易中海屋里的,一盏是何雨柱自己屋里的。丁秋楠已经回来了,在灯下面看她的医书。 何雨柱进屋换了鞋,把今天的事跟丁秋楠说了。 丁秋楠听完合上书。 明天我去卫生院。有机会跟娄晓娥聊聊。 聊什么。 看她回来是想干什么。丁秋楠说,她要是只回来看看,就让她看。要是想别的,我心里也能有个底。 何雨柱没有接话。他嗯了一声,端着茶缸去了院子里。 院子里冷。槐树的树枝上挂着一层霜,在月亮底下泛着白光。他站在院子里,听见远处胡同里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他等的那个人还没回来。 快十一点的时候,院门响了。何雨柱没有出门,他坐在屋里,听见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自行车链条打在链盒上,哗啦哗啦的。然后听见许大茂把车支起来,脚撑子咔嗒一声。 他没有去许大茂屋里。他在等许大茂来找他。 等了两分钟,许大茂的门又响了一声。开门,关门。 何雨柱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从许大茂屋里出来,往他这边走。声音很轻,走在冻硬了的泥地上,沙沙响。 门敲了三下。 何雨柱打开门。许大茂站在门口,嘴唇冻得发白,棉袄上全是寒气。他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塞在袖筒里,肩膀缩着。 进去说。 何雨柱让开门。许大茂侧着身子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他在屋中间站了一下,没坐。 丁秋楠从桌前站起来,拿了她的茶缸,去了院子里。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何雨柱示意许大茂坐下。许大茂坐下以后左右看了一眼,又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刀哥后面的人…… 我没有查清楚。但是有眉目了。 说具体。 许大茂搓了搓手。他的手指冻得有点僵,搓了几下才缓过来。 刀哥在我面前吹过一次。说他接这个活,是省城那边直接给的。对方出钱,他出力。事成以后不光是铺子的分红,还说以后省城开了分店,他也能插一手。 那人是谁。 他没有说名字。他叫人接电话的时候,叫了句陆哥。许大茂看了看何雨柱,刀哥接了电话以后回来脸色不太好,说对面催了,让他快点动手。 何雨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陆哥。陆主任。 还有。 刀哥说,姓钟的那个还有点犹豫。姓陆的拍桌子说,何雨柱不死,他们就没机会回北京。 何雨柱的手指不动了。 他盯着许大茂,目光平得没有一点起伏。许大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蹭了蹭。 你怎么问到这些的。 我有我的办法。许大茂说,我在里面的两年不是白待的。有些人是欠我人情的。 何雨柱知道许大茂在说谁。里面的人遍布各行各业,许大茂又是个会来事的人。他在里头帮人刷碗、洗衣服、替人值夜班,交了不少人。这些人出来了也在各处混,认识各种人,消息比外面还好使。 还有吗。 许大茂嗓子又哑了,刀哥说这两天就要动手。不是砸铺子,是让铺子开不下去。 什么意思。 具体没说。他只说不是明面上的。 何雨柱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住。 许大茂也站起来。 柱子。这个消息值多少钱。 何雨柱转过身,看着许大茂。许大茂站在那里,灰棉袄的领口又翻出来了,脸还是那么瘦,颧骨下面的阴影像被人刻上去的。 现在不能说值钱。 那什么时候能说。 等你把姓陆的在省城的地址问出来。等你把刀哥动手的时间和方式弄清楚了。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到那时候,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这句话我何雨柱说到做到。 许大茂看了何雨柱很长时间。他点了点头,很慢,但很重。 我去西城。那边有个人可能知道刀哥的据点。 许大茂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何雨柱没有送他。他站在屋里,听见许大茂的脚步声往院门口去,然后自行车的链条又开始哗啦哗啦响,一下子远了。 他到窗前往外看。许大茂骑车出了胡同,方向是西城。自行车尾灯在上面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红眼睛。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得何雨柱打了个颤。他把窗户关紧,转身看见丁秋楠从院子里回来了。她手里还端着那个茶缸,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走了。 走了。 丁秋楠把茶缸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 你信他这次。 何雨柱看着窗外。自行车尾灯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夜和几根槐树枝。 信三分。 另外七分呢。 看他自己。何雨柱说,路给他了。怎么走是他自己的事。 丁秋楠没有再问。她吹了灯,屋里面一下子暗下来。 何雨柱躺在被窝里,等着天亮。外面风在刮,刮得窗户纸一鼓一鼓的。他想起陆主任那张圆脸,想起他在铺子开业那天上门说要查消防。他也想起钟大军在卫生院门口堵丁秋楠,说我会让你后悔。 两个人都想让他死。 何雨柱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空间笔记。灵泉空间里,灵酒的香味隔着空间都能闻到。系统八级了,灵酒醉鸡的名声在省里都传开了。这些是他们想要的东西,也是他守着的底线。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闭上了眼睛。 第154章 决断 信是第三天到的。 邮递员骑着他那辆墨绿色的自行车停在胡同口,从帆布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对着门牌号对了半天,然后把信递给了院里扫地的马华他娘。 马华他娘拿着信左看右看,不认识字,但认得信封上红戳的样子。红戳是方的,上面有字,一看就是政府的。她把信捏在手心里,小跑着敲了何雨柱的门。 何雨柱刚洗了脸。水还在脸上淌着,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接过信。 信封很厚。牛皮纸硬邦邦的,拆开以后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邀请函,白纸黑字,抬头是兹邀请北京鼓楼何家私房菜何雨柱先生,落款是山东省商业厅业务处处长周永安。红章盖在落款下面,油墨还没完全干透。 另一张是手写的。周永安的字,钢笔写的,墨色深浅不一。何雨柱认得这个字迹,擂台赛那天的评分表上就是这些字。笔画直来直去,每一笔都用力。 信上说,省商业厅定于本月十八号召开餐饮业座谈会,同时商谈省城分店的选址和审批事宜。希望何雨柱能提前两天到省城,先实地考察几处备选铺面,再由周永安亲自带着去见厅里的几位领导。食宿由省商业厅安排。 十八号。还有六天。 何雨柱把信折好塞回信封,信封的边缘在手上割了一下,有点辣。他把信放在桌上,站在桌边看了信封上的红戳很久。 丁秋楠从卫生院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封信摆在桌子正中间。她把围巾挂在衣架上,走到桌前。 谁的信。 省商业厅。周处长。 丁秋楠拿起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后把信放回桌上,手按着信封没松开。 你要去。 当然要去。 丁秋楠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别去,她从来不说这种话。她认识何雨柱快两年了,知道他要做什么事谁也拦不住。她只问实际的问题。 去多久。 快的话四天。慢的话一个礼拜。 铺子怎么办。丁秋楠在他旁边坐下来,刀哥的事还没完。许大茂那边消息还没回来。你就这么走了,铺子没人管。 马华在。老黄在。何雨柱说,铺子是死的,人在就行。 丁秋楠把手从信封上拿开。信封上留下了一个手印,她手上有水,信封上洇了个印子。 娄晓娥今天又跟我说话了。 何雨柱转过头。 她说什么。 她问铺子现在怎么样。说在省里都出了名,她在卫生院看报纸,报纸上登过醉鸡的事。她说没想到鼓楼那个小铺子能做这么大。 丁秋楠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语气很平,像念新闻稿。 她问你的情况吗。 问了。问你过得好不好。我说你挺好。她就没再问了。 何雨柱看着丁秋楠。她的睫毛很低,挡住了眼睛里面的东西。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她膝盖上。膝盖骨圆圆的,隔着裤子能感觉到温度。 她想来铺子看看。你让她来。我在不在无所谓。 丁秋楠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怕什么。 我没怕。 你是怕。怕我跟她说了话你不在场。到时候传出来什么你不清楚。 何雨柱沉默了。丁秋楠有时候说话比他还直。 好。我怕。他承认了,她现在跟你在一个单位,你们朝夕相处。她要是有话想说,有故事要讲,我连谁对谁错都不知道。这让我心里没底。 丁秋楠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好笑,是抿着嘴的那种。她把头上的发卡摘下来放在桌上,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 你想太多了。 是吗。 丁秋楠说,她跟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她不是来跟你旧情复燃的。她是来把自己从过去放出来的。 何雨柱没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回到鼓楼,回到铺子,不是想回来。是想跟过去说再见。她跟许大茂那段婚姻,跟你们四合院那段日子,是一根绳子,在她心里勒了很久。不回来解开,她永远过不去。 她歪着头看着何雨柱。日光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的颜色照得很清楚。不是生气,不是醋,是笃定。 她有她的命。你有你的命。你们各走各的路。我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也白学了这两年医了。 何雨柱没说话。他把丁秋楠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手指头有点热。 我十六号走。 这么快。 早去早回。铺子的事你先别管。娄晓娥要来,让她来。有什么话你跟她说。 丁秋楠收紧手指。 接下来的两天,何雨柱把铺子里的事安排了一遍。 他把后厨的菜谱交给了马华。红烧肉的火候,醉鸡的浸泡时间,醋溜白菜的醋量,一样一样写在一本练习本上。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 我走这几天,只做这几个菜。别的菜不接。有人来点菜,就说师父不在,做不了。 马华把练习本小心地收进围裙兜里。 师父你放心。 刀哥的人如果来店里,你别跟他动手。记住了吗。何雨柱盯着马华的眼睛,你一个人打不过。他要来,让他来。他敢砸东西,让他砸。你记住他砸了什么,砸了多久,说了什么话。然后去派出所。 我记住。 何雨柱拍了拍马华的肩膀。这个人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只问他怎么做。收这个徒弟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值的买卖。 他又把老黄叫到一边,交代了账本和小费的事。老黄点头,说您放心,一分钱不会少。 安排完了铺子,他去找了一趟派出所的小吴。小吴是他在鼓楼这边认识的片警,二十出头,长得白净,说话有点结巴。 我十六号到二十二号不在北京。铺子那边,麻烦你多去看两眼。 小吴记录完合上本子。 何师傅,您是出去办事。 去省城。开分店的事。 小吴的眼睛亮了一下。 分店开在省城。何师傅,您这是要干大场面。 何雨柱笑了笑,没接这个话。他从派出所出来,又去了一趟老郑那里。老郑给他备了一包药材,说路上防着点风寒。何雨柱把药材塞进棉袄里兜,棉袄鼓了个包。 十六号早上,天还没全亮。火车站候车室里人不多,长条椅上坐了几个等车的,有的打盹,有的吃馒头。空气里有煤灰的味道,还有蒸汽机车的鸣笛声从外面传进来。 何雨柱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壶灵泉水泡的茶。怀里揣着周永安的邀请函。脚上穿了一双新买的解放鞋,鞋底硬硬的,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丁秋楠站在他旁边,帮他拎着另一个包。那包里是给周永安带的礼物,两瓶灵酒,三只醉鸡。不是送礼的性质,是去省城办事该有的礼数。 票买了。 嗯。六点四十发车。四个半小时到。 丁秋楠帮他把包放在检票口的铁栏杆旁边。栏杆上的绿漆掉了一片,露出下面生锈的铁。 省城比北京冷。你带够衣服了吗。 够了。 到了记得打个电话。咱们院子里有电话,你打到院里,让马华他娘跟我说。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泪,是光。候车室里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正好斜过来照在她脸上。 别跟人打架。 何雨柱笑了一声。这一笑,把他这几天绷着的脸松开了。丁秋楠也笑了。 我认真的。 我知道。你放心。我去省城是跟人谈生意的,谈分店,谈铺子,不是跟人打架的。省城的人跟咱们没仇。 丁秋楠点了点头,帮他整了整棉袄领子。领子是新的,前几天她缝的。 检票铃响了,叮铃铃一串。检票员站在闸口,拿着喇叭喊旅客往这边来。何雨柱背起那个帆布包,从丁秋楠手里接过另一个包。 等我回来。 他走向检票口。人开始多起来,有人扛着铺盖卷,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在跟送行的人招手喊话。喇叭里说了一串话,被广播喇叭的声音压得听不清。 何雨柱把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用剪子在票上剪了个口,咔嚓一声。 他的一只脚已经踩上了火车的台阶。 师父!师父! 何雨柱回过头。 马华从候车室外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夹克敞着,里面秋衣领子歪到一边。他撞开两个挡路的人,冲到检票口前面。 师父! 怎么了。 马华弯着腰喘气,一只手扶着膝盖,一只手朝鼓楼方向指。 刀哥的人……刚才……去了铺子。三个人。说去找你。老黄说您不在。他们把门板踹了一下,门板裂了。然后说让您等着,三天之内不开门,他就砸店。 何雨柱站在火车台阶上,一只脚在上面,一只脚在下面。月台上冷风灌过来,吹得他棉袄下摆翻了起来。 火车鸣了一声笛,嘁的一声,长,尖,像一把刀划在铁皮上。煤烟从火车头冒出来,一团一团的,绕着轨道散开。 何雨柱看了看火车里面。过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推着箱子找座位,行李箱在地上咚咚响。又看了看马华。马华的脸冻得通红,鼻孔里冒白气,眼睛里有愧。他觉得自己没看好铺子。 师父,要不我今天就别去了。我回去守着铺子。 何雨柱把他拉住了。 不用。让他砸。他声音很稳,他敢砸,你让他砸。记下来,什么人,几点几分,说了什么。然后去派出所。铺子以后是要开到省城去的,不是靠几块门板守着。 马华愣了一下。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机器轰了一声,轮子在铁轨上空转了几下,然后咬住了,整列火车往前一顿。 乘务员在后面催。 这位同志赶紧上车,车要开了。不上就等下一班。 何雨柱看了马华一眼。 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回去跟丁姐说一声。让她别担心。我到了省城就打电话。 何雨柱把脚从台阶上提起来,收进了车厢里。乘务员在他背后把车门哗地关上。门关了以后外面马华的声音听不见了,只有火车哐当哐当的震动。 他站在过道里,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能看到月台。 月台上已经空了。丁秋楠站在候车室门口,围巾在风里飘起来,一头白一头蓝。她在朝他挥手。马华站在她旁边,也在挥手。 何雨柱看着她们。火车的窗玻璃上有水汽,把他的视线弄模糊了。他用手擦了一下,再往外看的时候,月台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火车出了站,窗外的北京在灰白的天光里渐渐变成远景。城墙,钟鼓楼,胡同,一排排灰色的屋顶。然后这些东西都远了,变成了田野。 何雨柱把邀请函从怀里抽出来,翻到周永安手写的那一页。字迹还是那么用力,每一笔都带着下决心似的力道。 他把信折好,重新塞进怀里。靠在座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节奏。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在省城的某个办公室里,陆主任和钟大军也许正跟刀哥通着电话,盘算着鼓楼那个铺子什么时候撑不住。他们不会想到,铺子的主人正在这列开往省城的火车上。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野地里泥土的气味。 第155章 看地 火车进站的时候,汽笛拉得长长的。何雨柱拎着帆布包从车厢里挤出来,站台上的风吹得他眯了眯眼。省城比北京开阔,天也低一些,灰蒙蒙的云压着远处的楼房。站台的地面是水磨石的,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上面有痰印子,有烟屁股,还有半个踩扁了的馒头。 何师傅! 周永安站在出站口。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藏青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身边跟着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手里举着块硬纸板,上面写了接北京何师傅五个字,墨迹有点花。小伙子嘴边上长了几个青春痘,红红的,没挤过。 何雨柱走过去,握了握手。 周永安的手很干,指节粗。一路辛苦了。住处已经安排了,先歇会儿? 不歇了,何雨柱看了一眼站外,先看地方。 周永安愣了一下,笑了。行,何师傅急性子。小陈,车钥匙。 小陈把纸板夹在腋下,从兜里掏出一把自行车钥匙。钥匙环上还挂着一只铜哨子,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一辆二八大杠停在站前的梧桐树下,后座上绑了一块棉垫子,垫子的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周永安跨上去,让何雨柱坐后座。 省城的路比北京颠,抓稳了。 自行车拐出火车站广场,进了主街。街两边是两层的砖房,一楼是铺面,门板上刷着暗红的漆。卖布鞋的,卖搪瓷盆的,卖煤球炉子的。喇叭声、自行车铃铛声、小孩子追跑声混在一起。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蹲在电线杆下,草把子上插了七八根糖葫芦,山楂外面裹的糖在阳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何雨柱侧头看着,心里在算。省城的人流量比鼓楼那边大多了,而且铺面连成片,不像北京那边几家独门独户。 第一个地方在人民饭店隔壁。 周永安把车停下,指了指。这间。原先是个粮店,上个月搬了。面积大概六十来平,后面还有个院子,能放灶台和杂物。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开。门轴涩了,推的时候吱呀一声。 何雨柱下了车,往里面走了几步。墙上还有粮店贴过的价目表的印子,白灰粉掉了不少,墙角堆着几个空麻袋,有股陈粮的味。后院的灶台坯子还在,但烟囱得重新砌。他抬头看了看隔壁。人民饭店的二层楼,正门挂着红底金字的匾,门口排了十来个人。有个戴蓝布帽的师傅在门口收票,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卷。 租金呢? 一个月四十五。 四十五。在省城不算低了。何雨柱转了一圈,手指在墙上抹了一下,白灰刷刷地掉。他没说话。周永安在旁边站着,等他的反应。没等到。 周永安又带他看了第二个地方。在新商业街。这条街是去年刚修完的,路面还泛着水泥的灰白,踩上去硬邦邦的。街宽,能并排走两辆卡车。两边的铺子都是新盖的,统一的两层,白墙青瓦,门面统一装了玻璃窗。玻璃上有灰,但一擦就亮。 这间,上下加起来一百二十平,周永安推开门,灰尘扬起来,在门口的阳光里翻着,还没人用过。上面能住人,下面能摆十几张桌子。租金一个月三十。 何雨柱摸了摸墙。砖是新的,缝勾得齐整,指甲掐进去掐不动。他上楼梯,木板在脚下响,声音实实的,没有空的。走到二楼,窗外的街面一览无余。整条街现在只有两家铺子在装修,一家卖文具,门口堆着没拆封的纸箱,一家卖自行车配件,门口摆了一排车铃铛。街尾有个公交站,站牌还是铁皮做的,没上漆,锈了两块。 这条街,你们怎么规划的? 周永安跟上来,手撑着窗台。他手掌压过的地方在灰上留了印子。商业局的想法是大件放东头,吃食放西头。你这家在西头第一家。后面那块空地,明年要盖农贸市场。 何雨柱没吭声。他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公交站牌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偶尔走过几个人,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背着书包的学生。人不多,但都走得不快,会停下来往铺面里张望。有个大妈在文具店门口站了站,往里面瞅了一眼,又走了。 第三个地方在老城区。 巷子窄,自行车进不去。周永安把车锁在巷口的水管上,带着何雨柱走了一段。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缝里长了青苔,踩上去滑。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门槛被踩得发亮,门扇上的漆皮翘起来,能看见下面的木头纹路。有几家门口坐着老太太,摇着蒲扇,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有一只黄猫趴在墙头上,眯着眼,尾巴尖慢慢地晃。 这间。一百平,月租十二。 何雨柱站住了。房子很大,但窗户小,光线暗,跟夕阳没关系,是大白天也暗。墙角有霉斑,黑黑的一大片,一股潮气直往鼻子里钻。灶台是土坯的,已经塌了一半,碎土坯堆在地上,上面有老鼠屎。周永安在旁边解释,说这里离居民区近,老街坊多,回头客好做,早上卖个豆浆油条,中午做个盖饭,不愁没人来。 何雨柱没走进去。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转身就往外走。 何师傅? 回商业街。 周永安赶上来,脸上有点疑惑。第三间不考虑了? 便宜,但出不来。何雨柱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下。巷子的尽头是个菜市场,人挤人,喧闹声隔着老远传过来,卖鱼的吆喝声、剁肉的砧板声、讨价还价的嗓门混在一起。但声音被巷子两边的墙压着,传不出去也散不开。偏僻地方开吃食铺子,等于是把自己藏起来。做了好菜,没人知道。香味飘不出去,名声传不出去。省城的人不会为了吃顿饭,跑到巷子最里面去找你。 周永安推着自行车,点了点头。推了两步,又点了点头。 回到新商业街,何雨柱又把那间铺子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窗户,楼梯,后门,下水。楼梯扶手是松木的,没上漆,摸着有点扎手。后门对着一条小胡同,能走三轮车,进货方便。下水道是新铺的,铁盖子严丝合缝。他蹲在门口,用手掌压了压地面的水泥,干的,硬的。抬头看街对面的空地和远处的农贸市场规划区,那片空地现在长满了野草,草尖发黄,但根是绿的。 然后站起来。 就这儿。 定了? 定了。这条街是新的,铺面是新的,旁边的农贸市场也是新的。人还没来,但迟早会来。何雨柱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在阳光里散开,细碎碎地往下落。等他们来了,我是第一个。第一个的好处是,他们记住的就是你。 周永安看着他,笑了。眼光不错。人民饭店的赵师傅去年选铺子,也是在这附近转了两天,最后还是选在饭店隔壁那老地方。 何雨柱抬头,往人民饭店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选老地方,有他的道理。老字号嘛,靠的是回头客。我一个新来的,得靠新人。 往回走的路上,自行车又路过人民饭店。门口排队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个。门帘掀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出来,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围着白围裙。围裙上有油渍,深一块浅一块,酱油渍旁边是辣子油,辣子油底下是陈年洗不掉的黄印子。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脸。颧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 何雨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从他面前经过。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赵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他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 何雨柱也点了点头。 自行车拐过街角。何雨柱回头看了一眼,赵师傅还站在门口,烟夹在指间,烟雾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他脚边蹲着一条黄狗,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动一下。 周永安在前面说,赵师傅在省城做了快三十年。人民饭店的席,一半是他掌勺。他这人话不多,但看人准。 何雨柱没接话。 风吹过来,带着炸酱的香味。何雨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刚才赵师傅看他那一眼,不像是第一次见一个人。 更像是,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听说过这个名字,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后面那间铺子。 第156章 落地 第二天一早,周永安骑自行车来接。 何师傅,睡得怎么样? 招待所的枕头太软了,何雨柱揉了揉脖子,睡不踏实。翻个身枕头就跑了。 周永安笑了,那就对了,省城的水也是硬的。今天谈完,你再去喝两碗羊汤,就服了。东街口那家老刘羊汤,汤白肉烂,喝完了浑身毛孔都张开。 商业厅的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占了半边天井,树荫底下停着三辆自行车。树皮裂了缝,蚂蚁在缝里爬进爬出。周永安领着何雨柱上了二楼,推开会议室的门。里头坐了三个人,都穿着灰蓝的中山装,面前摆着搪瓷缸子,茶水冒着白汽。缸子边上有茶垢,一圈一圈的,深褐色。桌上还有个烟灰缸,是铁皮做的,里面摁了两个烟屁股。 这位就是北京的何师傅。周永安给两边介绍,这几位是商业局的李科长,工商所的张主任,饮食服务公司的高经理。 握了一圈手。手掌都干燥,指节粗。李科长的手尤其有力,握上去跟钳子似的。张主任的手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拿出来。 李科长先开口,何师傅,周主任跟我们提过你。鼓楼的铺子,现在省城响当当的。那个灵酒醉鸡,吃过的人没有不说好的。我们局里有个小伙子,出差去北京吃过一回,回来念叨了半个月。 何雨柱说,就是几个家常菜,是大家抬举。 高经理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纸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我们是这个诚意。第一条,新商业街那间铺子,头一年租金减半,第二年八折。第二条,营业执照优先审批,走绿色通道,一个月内下来。第三条,食材渠道对接,肉、菜、调料,都给你们按饮食服务公司的批发价走。肉是食品公司直供,菜是郊区合作社,调料走供销社的批发站。 何雨柱拿起文件翻了翻。纸是蜡纸打的,油墨有股味,凑近了能闻到一种酸酸的化学气息。字写得清楚,盖了三个章,红色印泥还没完全干透,用手指一抹会沾上颜色。他把文件放下,看着对面的三个人。 条件呢? 李科长和高经理对视了一下。那一眼,对得很快,但何雨柱看见了。周永安说,我来说吧。何师傅,条件就一个:三个月内必须开业。从今天算起。 三个月。 何雨柱在心里过了一遍。铺面是新的,不需要大拆大改,水电有了,下水有了。灶台得砌,泥水活大概五天。桌椅得打,木匠铺半个月能出活。招牌得做,三天。人得找,老姜可以叫来省城管灶台,带两个徒弟就行。食材渠道要对接,一两周。执照一个月下来。三个月,够。 但他也想到了另一层。三个月开业,意味着三个月内他必须在省城和北京之间来回跑。北京的铺子要有人看,省城的装修要有人盯。两头都不能松。 高经理愣了一下,何师傅不还个价? 何雨柱摇头,三个月够了,不还。条件合适就不还,还来还去的,耽误的是自己的功夫。 李科长笑了,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不热了,他皱了皱眉,又把缸子放下。周主任说得没错,何师傅是痛快人。 协议一式两份。纸是那种发黄的糙纸,钢笔尖在上面写会洇开一点点。何雨柱签了名字,三个字写得大,占了大半行。按手印的时候,印泥冰冰凉凉的,他大拇指按下去,抬起来的时候纸上的指纹清清楚楚。高经理拿过协议看了看,把其中的一份装进牛皮纸袋里,纸袋的四个角磨圆了,看得出来用了不少年头。他站起来伸出手。 何师傅,省城欢迎你。 何雨柱握了握那只手。厚实,有力。手心里有汗。 从商业厅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周永安推着自行车走在旁边,车轮碾过地上的一片槐树叶子,叶子碎了,汁液沾在水泥地上,绿绿的一点。何师傅,以后有事直接找我。省城的弯弯绕绕,我比你熟。商业局、工商所、食品公司、街道办,这些衙门谁管什么,谁跟谁不对付,你要想知道,我都能说。 何雨柱说,周主任,有件事想问。那个赵师傅,他跟谁打听过我? 周永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折过的纸。何师傅耳朵真灵。也没什么,就是上个月局里开会,有人提到你,赵师傅听了一耳朵。 谁提的? 周永安想了片刻,嘴唇抿了又放开。好像是食品公司那边的人提的。具体是谁,当时乱哄哄的没听清。他说完看了一眼何雨柱,又补了一句,回头我帮你查查。 食品公司。何雨柱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回到招待所,何雨柱去前台借了电话。接线员是个扎辫子的大姐,头发又黑又亮,辫子梢上系了一截红线。她把话筒递过来的时候说,长途啊,别讲太久,排队的人多。何雨柱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站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手里捏着一张纸片,大概也是来打电话的。 电话拨了三遍才通。电流声滋滋啦啦的,丁秋楠的声音隔在里面,听起来很远,像是被困在一个小盒子里。 柱子? 是我。定了,商业街那间,三个月开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安静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沉默,是可以听见的呼吸。丁秋楠说,好。商业厅的条件好不好? 租金减半,执照优先,食材渠道都对接好了。 那就好。她的声音缓了一些。 何雨柱听出她声音有点闷。闷得不像是因为高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走之后第二天,来了几个人。丁秋楠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话筒里能听见她换手的声音,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是刀哥那边的。三个人,穿着黑布衫,进了铺子就拍桌子,让老黄出来。说这铺子的老板以前得罪过他们,要说道说道。 何雨柱握紧了话筒。塑料壳子在手里嘎吱响了一声。 然后呢? 老黄出来了。他没吵,也没动手,就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垂着。丁秋楠的声音有点发紧,马华拿了把菜刀出来。不是剁骨刀,是切菜的薄刀,他举着刀站在灶间门口,一句话没说。那几个人看了看阵势,走了。临走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蹲下来,用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什么东西,然后说,让何雨柱记住,这铺子开不长。 何雨柱没说话。话筒里只有电流声,咝咝的,像水开了的声音。 柱子? 我在。 你,你别急。老黄和马华把门看得好好的,铺子没事。招牌也好好的。那个画在地上的东西,老黄拿水冲掉了。 何雨柱说,等我回去处理。 挂了电话,他在招待所大堂的木头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沙发是人造革的,扶手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有股肥皂水的味道。墙上挂着一个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跳,跳得不大声,但在安静里很清楚。 然后站起来,决定去买明天一早的火车票。 走到招待所门口,一个穿邮差服的小伙子骑着车冲过来,单脚撑地,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信封是浅蓝色的,上面沾了一点油渍。 何雨柱?电报。北京来的。 电报只有一行字。 许大茂被人打了。暂无危险。伤在脸。 发报人是秦淮茹。 何雨柱把电报叠好,纸在指间折了两折,装进兜里。他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一个蹬三轮的按着铃铛从他面前过,车上拉着几袋面粉,铃铛声又尖又脆。对面副食店的门口,一个女人在买酱油,售货员用提子从大缸里舀出来,灌进瓶子里,酱油顺着瓶口流下来一滴。 三天前马华在火车站说刀哥的人去了铺子。两天前刀哥的人拍着桌子让铺子开不长。今天许大茂因为查刀哥的事被人打了。 他的手插在兜里,捏着那张电报,纸片很薄,能摸到边缘的毛刺。电报的纸跟写字纸不一样,更薄更脆,折过的地方会发白。 省城的天暗下来了。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影子从他脚面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周永安晚上过来,带了两个油纸包。打开是猪头肉和花生米,猪头肉切得薄薄的,肥肉的部分透明,能看见底下垫的油纸的花纹。花生米是炒过的,皮还有点焦。还有半瓶白酒,瓶子上贴的标签已经磨掉了一半,老白干三个字只剩下和。两个人在招待所的小桌上坐下,周永安倒了酒,酒倒进杯子里的时候起了几个小泡泡,沿着杯壁往上爬。 何师傅,今天签了,我心里踏实。省城的吃食铺子,缺的就是你们这种有真手艺的。 何雨柱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搪瓷杯碰在一起,声音闷闷的。周主任,我明天一早回北京。 周永安一愣,筷子停在半空,一块猪头肉夹在筷子头上晃了一下。有急事? 铺子那边,有点麻烦。北京的铺子,有人来闹事。 周永安放下筷子,看着何雨柱。多大的麻烦?需要这边帮忙吗? 何雨柱摇了摇头。我自己来。北京的事北京了。 酒喝完,周永安走了。楼梯上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何雨柱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枕头的确太软,脖子陷进去,脑袋往下仰。褥子也是薄的,能摸到底下的木板。窗外有虫叫,断断续续的,应该是一只蛐蛐,叫三声歇一口气。 他翻了个身,想着三件事。 许大茂的伤重不重。脸受伤对许大茂来说意味着什么,何雨柱知道。许大茂最在乎的就是那张脸。刀哥的人打他的脸,不是意外,是故意的。 刀哥的下一个动作会是什么。砸招牌没用,打许大茂是警告。下一次,就不是招牌和脸了。 还有,三个月后的省城开业,不能再出岔子。 天还没亮,他起来洗漱。招待所的洗脸池是水泥砌的,池子边上有一条裂缝,水漏下去的时候裂缝里会渗出一小溜来。他拿毛巾擦了一把脸,把帆布包装好。走到火车站买了最早的一班车票。售票窗口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六点十分的,硬座,四块两毛钱。何雨柱掏了钱,接过票。 硬座车厢,座位是木板的,漆磨掉了一大块。邻座的大妈抱着一个布包袱,蓝布底子白碎花,里面是活鸡,咯咯直叫,爪子从布缝里伸出来挠了一下。大妈拍了拍包袱,鸡安静了一会儿又咯咯叫起来。车厢里有一股混着煤烟和汗味的热气。 何雨柱靠在窗边,看着省城的楼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蒙蒙的几条线。火车往前开,轮子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咣当咣当的,每一下他都跟着晃一下。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地往后跑,麦子收了,地里只剩下茬子,土是黄的。 他的手又伸进兜里,碰到那张电报。 纸片在指腹下,有一点温度。 第157章 开灶 何雨柱下了火车,没回四合院,直接去了铺子。 北京站的天还没亮透,灯柱上的灯泡发着黄光,蛾子绕着灯泡飞。他走出站,胡同里的早点摊已经开始忙活了。炸油条的锅冒着烟,面坯子下锅的时候嗞啦一声。他路过的时候,炸油条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长筷子搅了一下油锅。 鼓楼东街的路灯还亮着。他走到铺子门口,站住了。 招牌被砸了。 不是整个砸烂,是正中间裂了一道口子,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像是被斧头背劈了一下。碎木渣子掉了一地,混在门前的尘土里。门框上有几道新的刮痕,白色的底漆被刮开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铺门旁边的墙上用粉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被露水洇了,看不清,只能看出最后一个是字。 何雨柱蹲下来,捡起一块碎掉的木渣,在手里掂了掂。槐木的,纹路粗,断茬扎手。 铺子里有动静。门从里面推开,老黄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看见是他,擀面杖垂下来了。何师傅?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老黄的声音有点哑,眼圈是黑的,一夜没睡。 何雨柱站起来,昨天晚上的事? 老黄抿了抿嘴,嘴唇干得起皮。后半夜。大概两点多。我听见外面有动静,起来的时候隔着门缝看见三个人影,手里拎着东西。我没敢开门,等脚步声远了才出来,招牌已经碎成那样了。墙上的字也是他们写的。 看清人没有? 没。跑得快,拐过街角就不见了。天又黑。老黄叹了口气,报了派出所了。派出所的人来登记了一下,问了几个问题。说天亮再过来看。 何雨柱推开铺门走进去。厅堂里比平时安静,桌椅摆得整齐,地面擦得干干净净。老黄一夜没睡,把铺子收拾得一尘不染。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粒没动,旁边是一个搪瓷缸子,缸底沉着没泡开的茶叶。灶间里马华正在添炭,炉火映在他脸上。他抬头看见何雨柱,手停了,火钳子悬在半空。 何师傅,那个招牌…… 不打紧,修就是了。 他从后院找了块旧木板,又翻出锤子和钉子。工具柜的把手是歪的,拉起来的时候会卡一下。马华要帮忙,他挥了挥手,你去站灶,别让客人看到早饭没着落。馒头蒸上,粥熬上,该干什么干什么。 何雨柱自己搬了把梯子。梯子是竹子的,踩上去吱吱响,每上一级都晃一下。他爬上去,锤子一锤一锤往下敲,钉子在木头上咬出一小片凹陷,木屑飞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路过的街坊抬头看他。卖豆腐的老刘推着车停下来,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路砖,晃了一下。他仰头看着梯子上的何雨柱,柱子,招牌怎么了? 风吹的。何雨柱没低头,手上的锤子没停。锤头砸在钉子上,叮叮叮的,震得梯子抖。 老刘看了他一眼,推着车走了。车轮在青砖路面上咕噜咕噜的。 招牌钉好了。裂缝被新木板盖住了大半,钉子露了点铁锈的痕迹,何雨柱没管。有痕迹才像是做生意的铺子。新铺子才需要簇新,老铺子不怕旧。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扯下围裙擦了一把。围裙上有昨天省城带回来的油渍,灵酒的味道还淡淡的。马华在灶间喊了一句,何师傅,第一锅馒头好了。 行了,开门。 铺子开门,一切照常。客人陆陆续续进来,点了醉鸡,点了炖肉,点了一碟酱肘花。何雨柱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刀没停过。切姜丝,姜是昨天剩的,皮有点蔫,但芯子里还是黄的。剁葱花,葱白在刀口下碎成细细的末子,辣味冲进鼻子里。颠勺的时候铁锅碰着灶沿,叮叮当当的,火星子从锅底蹦出来,落在灶台上又灭了。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门口的光暗了一下。一个人站在门口,遮住了早上的阳光。许大茂走进来。 他脸上青了一块,左边颧骨到眼角,紫得发亮,像是一颗烂了的李子。嘴角也破了一点皮,已经结了痂,黑色的,说话的时候痂跟着嘴唇动。走路的样子没怎么变,还是那种脚后跟先着地的走法,身子有点晃。但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好像在躲什么东西。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坐下。 许大茂在靠门的桌子旁坐下,椅子拉出来的时候在地上刮了一声。何雨柱让马华端了碗热汤过来,是熬骨头的汤,上面飘着几粒葱花,油星子在汤面上转。他自己把围裙摘了,叠了两下放在旁边,坐到他对面。 谁打的? 刀哥的人。许大茂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烫了他一下,吸了口气,舌头往外伸了一下又缩回去。三个人。在后巷堵的我。一个人揪住我领子,一个人按住我肩膀,第三个人打的。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我回家路上,走到煤厂那个拐角,灯是黑的。煤厂的门锁着,门口堆了一堆煤渣,踩上去沙沙响。我刚走到拐角,后面就上来人了。许大茂说的时候手有点抖,汤在碗里晃。 何雨柱看着他脸上的淤青。他们说什么了? 许大茂把汤碗放下,碗底磕在桌子上,闷闷一声。碗里剩了小半碗汤,葱花沉了底。说我在查不该查的事。让我收手。说下次就不是脸了。说这次是警告,下次就打腿,再下次就没机会听警告了。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咬着牙在控制。 何雨柱没有说话。他看着许大茂的脸,看着那块淤青从紫色往黄色过渡的边缘,看着结了痂的嘴角。 许大茂抬起眼看着他。那只没被打肿的眼,看人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的许大茂看人,眼睛是飘的,看东看西,就是不看正眼。现在他的眼睛定在何雨柱脸上,不动。 我没收。 何雨柱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点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但闷一些。你没收。你被打成这样,还没收。 没收。许大茂又喝了一口汤,这次没被烫。他们打完我的时候,我想的是,既然打了,就说明我查对了。他们怕我知道。 何雨柱看着他脸上的伤,又看看他那只没肿的眼。那只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何雨柱以前在许大茂身上没见过的。不是怂,也不是横,是数。他在算。 就一个字。 许大茂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蒸汽糊了他一脸,眼镜片上一层白雾。 何雨柱站起来往回走,在灶间门口停下,回过头。这几天你住铺子后院。有张行军床,厕所旁边那间。晚上锁好门。门上有根铁栓子,栓上以后外面推不开。 许大茂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最后说, 过了中午,铺子的人稍微少了些。何雨柱正在后院劈柴,斧头卡在一截槐树根上,拔不出来。他踩着木头使劲拽,木头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这时候听见前面有个女声。不是丁秋楠,说话的方式不一样,慢一些,尾音有点上扬,像是话说到一半还有半句没说。 他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斧头把子,看见娄晓娥站在厅堂中间。 她胖了一些。脸颊比以前圆了,穿一件素色的棉布衫,蓝底子白碎花,领口有点紧,可能做的时候尺寸量小了。扎着两根辫子,发梢用红毛线捆了两圈。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布袋子的带子勒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子。她站在那儿,眼神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不看人,光看物件。看桌椅,看墙上的菜单,看灶台那边冒出来的热气。 来了。何雨柱说。 娄晓娥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眼睛在光线下颜色很浅,有点发灰。变了。 哪变了? 以前没这么热闹。她指了指墙上挂的菜单板,这个,以前也没有。以前就只有三样菜,写在纸上贴在窗户那边。 菜单板上写了十来个菜名,粉笔字,是马华的手艺,写得歪歪扭扭的。红烧肉三个字挤在一起,酱肘花的字还写错了,改了两次。最后一个是灵酒醉鸡,后面画了个小红圈,红圈的外面又描了一圈。 何雨柱说,你走了以后,铺子经历了不少事。砸过招牌,闹过事,也收过人。 娄晓娥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桌上,袋口松开了,里面是几个青柿子。柿子不大,表皮是青色的,蒂子上还带着一小截树枝。院里柿子树结的。今年的柿子长得小,但甜。秋楠说你可能要回来,让我带几个。 何雨柱没接柿子。他看着她把柿子一个一个放在桌上,排成一行。她的手很稳,放东西的时候指尖先碰到桌面,然后才是柿子。 卫生院的工作还顺吗? 还行。外科不忙,大夫说我这手算稳的。缝伤口的时候线走得直。她说完,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背翻过来又翻过去。比不了你们做菜的。你们的手,是几十年练出来的。 马华从灶间探出头来,想说什么,看见娄晓娥,话卡在嗓子里,又缩回去了。缩回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门框上,闷响了一声。 娄晓娥看见了,笑了一下。她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前,桌上还有上一位客人留下的碗筷。碗里剩了小半碗饭,旁边有一根啃了一半的骨头。她拿起抹布,开始收拾。碗碟叠在一起,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筷子在桌面上磕齐了才放进筷筒。 何雨柱看着她。她的动作很轻,碗和碗碰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她没说话,只是把桌子擦干净,碗筷端到后厨,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很凉,冲在碗上叮叮响。然后回来,又擦了另一张。那张桌子上洒了几滴酱油,已经干了,她用抹布的角蘸了水才擦掉。 做完这些,娄晓娥拍了拍手,灰从掌心散开来,细细碎碎的,在阳光里翻。我走了。秋楠晚上可能过来,她今天值班到六点。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柱子,这铺子,现在像是你的了。以前总觉得是别人的地方,现在到处都是你的东西。 何雨柱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攥着劈柴的斧头把子。木把子被他握出了温度。 娄晓娥笑了笑,转身走了。街上的人流把她遮住,一会儿就不见了。只剩下布袋子还搁在桌上,里面的青柿子安安静静的。 天黑了。铺子打烊,老黄和马华收拾完了,各自回家。老黄走的时候把擀面杖杵在门边上,说今晚我睡在隔壁屋,有事你叫一声。马华把菜刀擦了擦,放在灶台上,说何师傅,明天见。 何雨柱一个人坐在厅堂里,关了大灯,只留灶间一盏小灯。黄光打在锅台上,铁锅反着光,能照出人影。 门缝底下忽然有东西被塞进来。 一个信封。 棕黄色的牛皮纸信封,没写名字,没贴邮票。封口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没有粘。信封的边角有点皱,像是被攥过。 何雨柱捡起来,拆开。里面只掉出来一张纸。 白纸,裁得不太齐,一边宽一边窄。纸上有折痕,折了三折。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你省城的铺子,开不了。 字写得用力,笔尖按得很重,纸背有笔尖的凹痕,摸上去一条一条的,像盲文。墨水是蓝黑的,写字的时候笔没水了,又蘸了一下,所以字的上半截深,下半截浅。 何雨柱把信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小学生写作业用的,稍微粗糙了一点点。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下站着两个下象棋的老头,摇着蒲扇,一个说,一个说不将,我退马。对面的铺子关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光在砖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关上门,把信纸叠好,装进口袋。 灶间的小灯还亮着。何雨柱走过去,加了块煤,火呼地窜起来,炉膛里亮堂堂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把水壶坐上去,等着水开。 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哒哒哒地响。壶嘴喷出来的白汽直直地往上冲。他没倒水,就让它响着。壶盖一直在跳,铁片碰着铁皮的声音,细碎,急促。 这封信是从省城来的。写信的人知道他签了省城的约,知道他要去省城开分店,还知道省城现在有人在卡他的户口。 这个人不在省城的商业局。在别的地方。离他很近的地方。 第158章 双城 何雨柱把铺子交给了丁秋楠。 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细碎。进货单放在左边抽屉,老黄管钱,马华管灶,每天对一道账。丁秋楠站在柜台后面,把他说的一条一条记在小本子上。本子是卫生院的处方笺,背面是空白的,她的字写得很小,一行挨着一行,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发蓝。 猪肉从老赵那儿拿,一周结一次。蔬菜从东市进,每天早上去。醉鸡的酒在柜子底下,钥匙你拿着,每天用量回头记在账本上。 听明白了? 丁秋楠合上本子,你放心去。铺子的事,卫生院的事,两边我都能管。 何雨柱看着她。她穿着白大褂的外面套了件灰毛衣,是早上从卫生院过来直接换上的。毛衣的袖口有点起球,一粒一粒的小毛球。眼睛下面有点青,昨夜值班,睡了三个钟头。但她说话的时候不犹豫,一个字就是一个字。 有事打电话。 他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丁秋楠站在柜台后面,已经在擦账本上的灰了。她擦东西的方式跟他不一样,她是先吹一口气,再用抹布擦。吹气的时候嘴唇撮起来,像吹粥。 省城那边,老姜带着两个徒弟已经到了。 老姜是退下来的老师傅,做了三十年灶台活。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凸出来,青色的,像地表的暗河。但砌起灶来还是快,灰铲子在他手里跟手术刀一样,一铲子灰浆抹上去,砖放下来,平平稳稳,不用敲不用挪。两个徒弟一个叫小何,一个叫大刘,都是二十出头,手上满是泥,指甲缝里黑黑的。小何瘦,大刘壮。大刘打灰浆,小何搬砖,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顺。 何雨柱到的时候,灶台已经起了坯子。三面砖墙垒到半人高,留了烟道口。老姜蹲在旁边,用尺子量烟道的角度。尺子是木头的,上面有墨水画的刻度,有些已经磨掉了。 老姜,辛苦。 不辛苦,老姜头也不抬,何师傅,你这个灶台设计比一般的讲究。烟道拐了两道弯,火不会倒灌。一般的灶台就拐一道,省料。你这个多拐一道,火走的路长了,灶膛的温度就均匀。谁教的? 自己琢磨的。 老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花白的眉毛底下,浑浊但聚光。没说话,又低头量尺子去了。量完了,又拿粉笔在砖上画了个记号。 装修做了十五天。何雨柱白天在铺子里盯着,老姜砌灶,他在旁边递砖递灰。大刘打灰浆的时候溅了一脸,拿袖子擦,越擦越多。中午吃饭,四个人蹲在门口,一人一碗面条,面是斜对面铺子买的,老板娘认得何雨柱,每次多给一勺臊子。 晚上何雨柱睡二楼。楼上靠窗放一张行军床,帆布的,中间有点塌。被褥是新买的,棉絮还硬邦邦的,翻个身能闻到染布的味道。枕头倒是旧的,从北京带来的,荞麦皮的,枕上去脖子不会陷。半夜醒来能听见街上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在夜里传得老远。偶尔还有火车的声音,汽笛呜呜的,从城市那头一直传到这头。 灶台砌好了那天,青砖勾了白缝,手摸上去平的,不挂手。锅口上了铁圈,铁圈是找打铁铺现打的,烧红了弯成圆弧,淬了水以后噌的一声。老姜点了一把火试灶,报纸先着,然后是小木条,然后是劈柴。火旺起来的时候,烟从烟囱里直直地升上去,没往灶间里灌。何雨柱把手伸在灶口,热气冲在掌心里,干燥的,均匀的,不是一边热一边冷。 好灶。老姜把沾满灰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这个灶,能用三十年。 桌椅是找木匠铺打的,清一色榆木。不上漆,只打了蜡,凑近了能闻到木头本身的味,带一点点酸。方桌配四条长凳,摆了十二套。长凳的腿底下包了铁皮,挪动的时候不会被地磨坏。靠墙还有三张八仙桌,留着包桌用。八仙桌的桌腿是雕了花的,简单的卷草纹,刀法不细,但看着实在。 招牌用的是松木板,两寸厚,刨得光溜溜的。字是何雨柱自己写的,灵酒醉鸡四个字先用毛笔写在板上,再用刀刻进去。刻刀是借的,木匠铺子里最小的那把,刀尖只有半指宽。刻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但勾勾画画都有劲。刻完了,填了金漆。金漆是铜粉和桐油调的,用细毛笔一点一点填进去,填完了晾了一天。 第十五天下午,赵师傅来了。 他没打招呼,一个人走着来的。白围裙没摘,上面还有酱油渍,新溅上去的,边缘还在洇。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先看招牌,再看厅堂,再看灶台。然后走进来,手背在身后。那双背在身后的手,左手的大拇指一直在搓右手食指的关节,搓来搓去。他绕着厅堂转了一圈,在灶台前停下。 烟道两拐,他说,不常见。我做灶台三十年,只见过三个人用两拐烟道。一个是城南的老周,早死了。一个是城西的胖刘,铺子关了。你是第三个。 何雨柱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赵师傅。 赵师傅用手摸了摸铁锅的边沿。锅是新打的,生铁,黑得发亮,摸了以后手指头上一层薄薄的铁灰。锅也好。打的师傅手艺不错,铁坯子熔得透,没有气泡。 他走到窗边那张八仙桌前,坐下。椅子是新做的,坐上去微微响了一下,木头在吃重。 何师傅,你这家铺子,比我现在的还讲究。 何雨柱在他对面坐下。背后是那面白墙,墙上还有泥瓦匠留下的掌印。赵师傅说笑了。人民饭店是省城的招牌,门面比我这个大多了。 赵师傅摆了摆手。手上有刀疤,大拇指根部一道,虎口侧面一道。大拇指那道疤是白色的,跟周围的皮肤不一样,摸上去光光的。饭店是饭店,铺子是铺子。饭店做什么菜,看领导的单子。铺子做什么菜,看你的手。他把两只手摊在桌上,手心朝上,手掌上的茧子厚厚的,虎口的茧子尤其厚,那是颠勺颠出来的。我用了几十年的手,现在做的菜有一半不是我想做的。领导要吃清淡的,我就不能放酱油。领导要招待外宾,我就得做西餐的摆盘。这双手,会的不让我做,我能做的没人点。 何雨柱没接话。他看着赵师傅的手,看着那两道刀疤的位置。大拇指根部那道,是刀滑了,切到自己。虎口侧面那道,是被热油溅的。都不是新手会受的伤。 赵师傅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台。灶台上搁着一把还没开过火的炒勺,铁柄,木把。开业那天,我过来吃。点你的醉鸡。 他走后,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赵师傅走路的姿势有点驼,但步子大,一步一步踩得实。 丁秋楠是周末坐火车来的。 何雨柱去火车站接她。站台上人多,他踮着脚从人群中找。丁秋楠下车的时候穿了件新做的的确良衬衫,白底子蓝条纹,扣子是贝壳扣,下车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包。布包的带子是她自己缝的,针脚不太齐。看见何雨柱,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亮了一下。眼眶底下的青色淡了些,昨夜应该睡够了。 两个人走路回铺子。路上丁秋楠说北京那边铺子稳定,老黄把每天的账目用烟盒纸记下来,字小得要用放大镜看,一天的收入,支出,剩下的,每条后面打个勾。刀哥的人后来没来过。派出所来了一趟,问了一下情况,说会留意。 信的事呢?丁秋楠问。 何雨柱没告诉她信的事。只说,再看看。有些事,看到了再说。 到了铺子,丁秋楠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灶台摸了,说砖好。桌椅坐了,说舒服。招牌看了,说字有劲。二楼的行军床她按了按,说塌了,得再铺一层褥子。她把布包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两条新毛巾和一瓶辣酱。毛巾是白底子蓝杠,百货商店买的,还带着标签。辣酱装在一个矮玻璃瓶里,瓶盖是铁的,拧紧了。 山西的辣酱,马华让我带的。说省城的辣酱不地道,没香味,只有辣味。他说灶上多这一瓶,做出来的菜就不一样。 何雨柱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辣椒,蒜,花椒,炸过的油香,还有一点点芝麻酱的味道。马华这小子,灶上的事不上心,这个倒记得。做菜没学会,吃倒是学会了。 丁秋楠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是商业街,夕阳把水泥路面照成了橘黄色。远处农贸市场的工地上立着几台推土机,安静地停在没有灯的地方,铁皮上锈了一块一块的。有个工人蹲在推土机的履带旁边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柱子,她说,这地方以后会很热闹。人多,车多,铺子一家接一家。但热闹的地方,人容易散。 何雨柱站在她旁边, 那你得站稳了。不是站住脚,是站住根。 娄晓娥主动提出周末来北京铺子帮忙的事,是丁秋楠在电话里说的。 她说卫生院就上五天班,周末闲着也是闲着。我说行,她就来了。丁秋楠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变调,来了就擦桌子,扫地,比马华还利索。马华扫完地还能看见碎菜叶,她扫完什么都没有。 何雨柱说,你让她来? 她自己想来。我没拦。丁秋楠停了一下,话筒里能听见她翻本子的声音。柱子,她有分寸。她擦桌子的时候不看人,也不跟人说话。做完事就走。我知道分寸在哪。 何雨柱握着话筒,窗外省城的夜风吹进来。风里有远处农贸市场工地的土味,干燥的,呛嗓子的。他想到娄晓娥那天在铺子里擦桌子的样子,没有多余的动作,不收不慢的。抹布从左往右,一下到头,不来回蹭。 行。你看着弄。 开业前一天下午,何雨柱在二楼检查菜单。菜单板重新做了一块,比北京那块大了一号。省城的价目比北京高一点,醉鸡的价格他算了三遍,第一遍算高了,第二遍算低了,第三遍才定下来。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楼梯上有脚步声,踩在木板上闷闷的。 周永安推门进来。 他脸上带着笑,但何雨柱看了第一眼就知道不对。周永安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拉,今天右边没拉上去,笑纹只有左半边有,右半边平平的,像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了。 何师傅,他站在楼梯口没往里走,有件事得告诉你。 何雨柱把菜单放下。纸页合上的时候啪地一声。什么? 省食品公司有人打了招呼。周永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说你是外来户口,没有省城户口,不能在省城开店。 何雨柱的手指在菜单板上停住了。他感觉到指肚底下的木头纹路,糙糙的。 这是谁说的?他的声音很稳。 食品公司的人。没说名字,就是递了个条子到商业局。周永安皱着眉,额头上的纹路挤在一起,三条竖的一条横的。按理说,这事不归食品公司管。商业局批执照,他们是供销口,管菜管肉,管不到开店的事。但这张条子到了,局里几个领导都看了。领导们的意思是,别节外生枝。明天能不能开门,得等。 何雨柱走到窗边。楼下商业街的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顺着街一个一个点过去。远处农贸市场的工地上,推土机的影子和白天在同一个地方,黑黢黢的,蹲在那里像个铁疙瘩。 周主任,这个食品公司的人,跟赵师傅说过话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 周永安愣了一下,你,你上次问的…… 你说食品公司有人在会上提过我。何雨柱转过身,窗外的光在他背后,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那个人是谁? 周永安擦了擦额头。没有汗,但擦了。手指在额头上划过,指甲刮过皮肤的声音,嘶嘶的。 陆主任的人。他的声音低下去,以前在省商业厅管批发的陆主任。调走了,去了哪儿不知道。但食品公司那边还有他的老部下。一个姓钟的,以前跟陆主任走得很近。 何雨柱没说话。 陆主任,钟大军,食品公司,刀哥。这些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拼在一起,边缘刚好对齐。 窗外,商业街的路灯把新铺子的招牌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金色漆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只有三个字亮得完整。 灵酒醉。 字藏在树的影子里,黑黑的,连笔画的形状都看不清。 第159章 撬动 何雨柱在省城等了三天。 周永安在跑关系,天天去商业局报到。早上去一趟,中午回来衬衫领子是湿的,锁骨那一片的颜色比别的地方深。晚上又去一趟,回来的时候衬衫领子还是湿的,像是水洗过又晾了半干。 食品公司那边死咬着户口。周永安把自行车推进院子,脚撑踢下来,金属碰水泥,又脆又短地响了一下。说省里的政策,外来户口开铺子要有本地人担保。我说你是商业厅请来的,他们说请来的也得走流程。我说特事特办,他们说规矩是规矩。我问他们要文件,他们说文件在档案室,档案室在盘点。 何雨柱坐在二楼的窗台上,一条腿垂着。往楼下看。商业街比半个月前热闹了。卖文具的那家开业了,门口挂了个红布条,布条没系紧,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卖自行车配件的那家也开了,门口摆了一排新车座,黑的,棕的,车座上压着一层灰,没人擦。他的铺子夹在中间,招牌是新的,金漆还亮着。门是关的。门上贴着那张食品公司递来的条子的复印件,纸在窗玻璃上被太阳晒得发了黄。 担保人的话,何雨柱低头说,你行不行? 我是商业厅的人,担保外来户开铺子,程序上不通。我是公家的人,公家人不能跟私人买卖沾边。担保算经济关系,一沾上我就没立场帮你说情了。周永安拿毛巾擦了把脸,毛巾是蓝条子的,已经洗得发白了。他们说最好的办法,是你本人去食品公司谈。见一下他们的主任。那个姓钟的。 何雨柱从窗台上下来。天暗了,街上的铺子开始关门,门板一块一块合上去,插销哗啦哗啦的。他站在窗前,看着自己铺子那块黑了的招牌。姓钟的。全名叫什么? 钟怀礼。食品公司供销科的副科长。以前跟陆主任走得很近,陆主任调走以后他没跟过去,留在食品公司了。这人不好说话,办事认死理。但局里的人说,你要是能把他谈通了,户口的事就不是事。 何雨柱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钟怀礼。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北京那边的电话是隔天来的。 不是丁秋楠打来的。是雨水。 电话那头是放学后的杂音,同学们说笑的声音,桌椅碰撞的声音,黑板擦在黑板上拍打的声音。雨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话筒的塑料壳子贴在嘴唇上,每个字都有点闷。 雨水?你怎么打电话了? 我在学校门口打的。公用电话,排了好长的队,我排了快半个钟头。她停了一下,旁边有同学在催她,何雨水你快点儿,我还要打电话呢,她朝旁边喊了一句等一下。然后转回来,声音更低了。哥,院子里出事了。 什么事? 许大茂。他每天晚上在中院开会。我没去听,每天放学回来就进屋,把门一关。但一大妈跟我说的。雨水咽了口唾沫,话筒里能听见她咽口水的声音。他说要重新选院里管事的人。说三位大爷年纪大了,该换年轻人来当。说年轻人才知道院子里缺什么,老一套不行了。 何雨柱握着话筒。话筒的塑料壳子是热的。 他在拉人。雨水的声音带着委屈,话速变快了,像流水。找了二大爷,二大爷不知道说了什么,二大妈出门买菜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找了三大爷,三大爷说考虑考虑,但三大妈在院子里跟人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事。他还去找了一大爷。 易中海的? 嗯。一大爷没答应。但是也没拒绝。雨水的声音压到最低,话筒贴着嘴唇,能听见她嘴唇碰话筒的噗噗声。就在屋里坐着,听完了整段话,什么也没说。许大茂走的时候,一大爷站起来送到门口,说了句路上慢点 何雨柱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易中海坐在炕沿上,屁股只坐了半边,脊背是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压着左手。听着许大茂说,听完以后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走到门口,说一句路上慢点,然后把人送出去。 沉默。有时候沉默比反对更厉害。反对说明你还在这件事里,沉默说明你不觉得你还在。易中海的沉默,是他最擅长的手段。 还有呢? 还有,那个,贾大妈。雨水的声音变得更小了,小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这两天老往中院跑。早上跑一趟,借盐,说家里的盐罐子打翻了。晚上跑一趟,借火柴,说火柴潮了划不着。三大妈问她借什么老往中院跑,她说中院的火柴好。三大妈说火柴不都是一个供销社买的,她说中院的确实好,划一下就能着。 何雨柱差点笑出来。贾张氏这个人,你要说她聪明,她确实蠢。你要说她蠢,她又能在蠢里藏着一股子刁。 秦淮茹呢? 嫂子没动。她前两天跟贾大妈吵了一架。声音很大,整个中院都听见了。 吵什么? 我听见了一耳朵。贾大妈说许大茂回来了,以前他在院里就管过事,现在他能帮上忙,能帮咱们家说句话。嫂子说,雨水学着秦淮茹的语气,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里蹦出来的,别掺和。那个人没安好心。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现在有用。等你没用的时候,他第一个蹬你。 何雨柱没说话。秦淮茹这句话,不是糊涂人说得出来的。 话筒里雨水的呼吸声很清晰,一进一出,带着一点点鼻音。哥。院子里的人都在说,许大茂要当管事的大爷了。说三位大爷该让位了。说许大茂比以前的管事大爷能干,能修水管,能送白菜,还能请人吃饭。 何雨柱握着电话。塑料壳子边缘有一条接缝,有点毛刺,硌着掌心。 雨水又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快是多久? 办完事就回来。省城这边的事,还有一点尾巴要收。 雨水沉默了一下,只有呼吸声。然后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哥,我想你了。 电话挂断。嘟,嘟,嘟。忙音在话筒里跳。何雨柱把话筒放回去,塑料碰塑料,清脆的一声。招待所的前台大姐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竹针碰在一起,咯哒咯哒的。她手里是一件还没成型的毛衣袖子,灰色的毛线,线团搁在腿上,随着她手腕的动作一点一点地转。 他走出招待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省城的夜晚比北京安静,街上的自行车少,偶尔过一辆,车灯晃一下就不见了。有个摆烟摊的老头正在收摊,把架子上的一盒一盒烟装进木箱子里,箱子盖合上去的时候啪地一声。远处有人在吹口琴,吹的是东方红,调子跑了一段又拉回来。 许大茂在拉人。拉人的方式是修水管、送白菜、请吃饭。小恩小惠,一件一件地铺,铺成一条路。走在路上的人,走着走着就忘了这条路是谁铺的。 易中海没答应也没拒绝。这个老东西,他是在等。等什么,何雨柱知道。他在等何雨柱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是另一个局面了。三位大爷退了,新人上位了,所有人都站了新队。到时候他只需要平着摊开手,说都是院里的人,和气生财。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就有人在这样一句话里找到了台阶。 秦淮茹站在了这边。这不是他意料中的事。但说到底,秦淮茹一直是个聪明人。不是认死理的聪明,是会算的聪明。她知道这院子里谁在变,谁没变。她知道许大茂今天能给她白菜,明天就能让她还人情。她知道傻柱虽然不帮她,但也不会害她。 他往招待所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院里的水龙头坏了,许大茂给修好了。扳手拧了十分钟,贾张氏端了盆水在旁边看,看完送了一棵白菜。贾张氏的白菜没了,许大茂送了一棵。报纸包的,包得严严实实。阎埠贵的房顶漏雨了,许大茂说三大爷,您放心,我来弄。说完就拿了梯子上去,叮叮当当地敲了半个钟头。 小事。一件一件的小事。修水龙头,送白菜,补房顶。小到不值得放在心上的事。但院子里的日子不是大事撑起来的。是大伙儿早上起来掏炉灰、晚上关院门、刮风天收电线的时候,谁在身边谁就是自己人。 许大茂这次不是找几个人商量。他是要做所有人的自己人。一件小事收一个人,一个人头攒一句话,一句话传一圈。 何雨柱推开门,走进去。木头门轴响了一下,声音不大。楼梯上和一个人擦肩而过。那人低着头,手里拎着几只编织袋,一晃一晃的,袋子碰到楼梯扶手上,沙沙响。何雨柱走到房间门口才反应过来。是阎解成。阎埠贵的大儿子。 刘光天,阎解成。许大茂把柱子底下的人一个一个拉走了。刘光天用一壶水换了立场,阎解成用一顿饭换了立场。现在连阎埠贵的大儿子也动了。那他爹呢?阎埠贵能撑多久? 他关上门,坐在行军床上。床吱了一声,帆布往下陷了陷。窗外没有虫叫,只有远处火车站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呜呜的,拖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周永安骑着车来了。车铃铛响了两声。他衣服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子浆过,硬硬的。但脸色比昨天差,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何师傅,食品公司回话了。钟怀礼,他答应见你。明天上午九点,在食品公司办公楼,二楼最里面那间。让你带上省城分店的经营方案和身份材料。方案要手写的,用钢笔,老板纸,不能有涂改。 何雨柱站起来。 现在就走? 现在就去商业局。先把方案写出来。你把食品公司的组织架构给我说说,供销科管什么,审批流程走几道,钟怀礼的上级是谁。 北京院子里的人说许大茂要当大爷了。 省城食品公司的人说他没户口不能开店。 这两件事,说到底是一件事。 有人不想让他在省城站稳,也不想让他在北京安稳。省城有人卡户口,北京有人拉人头。两条线,同一个方向。方向是他何雨柱。 陆主任的人在食品公司。刀哥是陆主任的人。许大茂见过刀哥。许大茂现在在院子里拉人。 这些线头攥在手里,一根一根捋。每根线头都通向一个地方。 他推开招待所的门。街上的阳光白花花的,晒在脸上有点烫,空气里有一股柏油被晒化的味道。何雨柱眯了眯眼,迈了出去。 周永安的自行车在门口等着。后座上的棉垫子今天换了个面,干净的那面朝上。他跨上后座,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咯噔咯噔的。车子晃了一下,他抓住座位底下的铁架子,冰凉的。 梧桐树的影子从他脸上划过。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一道亮,一道暗。亮的时候他眯眼,暗的时候他睁眼。 第160章 裂痕 许大茂修了院里的水管。 这事本身不算大。中院的水龙头滴水滴了快半个月,白天滴,晚上也滴。水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溅完了渗进青苔里。水泥地上洇出了一大片青苔,墨绿色的,踩上去滑脚。许大茂下班回来,袖口一卷,露出半截白胳膊。扳手往螺丝上一套,拧了三圈,十分钟不到,水不漏了。最后一滴水挂在龙头口上,晃了晃,没掉下来。 但他故意在傍晚修。 院子里最热闹的时候。五点四十,下了班的推着自行车进院子,放了学的背着书包跑过中院,做饭的淘米的,全在中院走来走去。煤炉子生起来了,烟顺着墙往上爬。锅碗瓢盆声和炒菜声混在一起。贾张氏第一个看见,端着洗菜的盆子站住了,盆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一地。哟,大茂修水管呢? 顺手。许大茂蹲在地上,扳手在螺丝上拧得咯吱响。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亮晶晶的。 贾张氏把盆子放在水龙头底下,拧开龙头,水哗哗地流。水流比以前大了,以前是细细的一股,现在能灌满盆子。还是你好。以前柱子在家,这点事也是他的。龙头松了,他拿扳手拧一下就好了。现在人走了,连个修水管的都没了。龙头滴滴答答漏了半个月,我天天听着那声音睡觉,都快听习惯了。 许大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是干的,一拍就飞起来了,在夕阳的光里翻着。贾大妈,以后这种事你找我。不用等,直接敲门。我不走。 那天晚上,许大茂送了一棵白菜给贾张氏。白菜是从胡同口的菜站拎回来的,用报纸包着,叶子还带着水珠。外面的老叶子被剥掉了,剩的都是嫩黄的芯子,梗子白嫩嫩的,一掐能出水。贾张氏接过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不是感动,是怕秦淮茹看见。她抱着白菜往回走,一路低着头,脚步又快又碎,像是在做贼。 秦淮茹还是看见了。她在屋里坐着缝扣子,窗帘没拉,夕阳光照进来,在她腿上铺了一块橘红。针扎进布料的声音很轻,嗤,嗤,嗤。贾张氏抱着白菜进来,搁在灶台上,灶台上的搪瓷盘子被白菜滚了一下,当的一声。 许大茂给的? 啊,就是……那个……他修了水管,我去洗菜,顺嘴夸了一句。他就,就硬塞给我的。贾张氏的声音虚虚的,像是一口气没接上。 秦淮茹放下针线。线头在针眼里颤了一下。妈,那个人在拉人头。不是白给的。给了白菜,以后就要你举手。 什么叫拉人头?什么举手?贾张氏把白菜往柜子里塞,柜门合不上,菜叶子卡在门缝里,她又往里怼了一下。人家好心,你非往坏处想。修个水管送棵白菜怎么了,院子里不就是互相帮衬的吗。 你再收他的东西,下次来要的不是一句谢谢。秦淮茹站起来,针还捏在手里。针尖对着窗外,反了一点光。是你在院会上举手。他让你举手你就得举手。你不举手,他就到处说你忘恩负义,说给了你白菜你不认人。 贾张氏不敢说话了。嘴抿着,嘴唇往里收,像吃了酸的东西。但白菜没有还回去。第二天中午煮了,放了粉条和一点五花肉,五花肉切得薄,只有三片。煮的时候满屋飘香。许大茂路过她家窗口,闻到味道,往里面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贾张氏正好抬头,看见那个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阎埠贵那边,是第三天发生的事。 阎解成回家说了。他喝了酒,脸红红的,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许大茂找我。在新明饭馆。韭菜炒鸡蛋,一碟花生米,一瓶啤酒。啤酒是凉的,瓶子上挂着水珠子。他把筷子在桌上摆来摆去,饭吃到一半,他跟我说,说三位大爷该退了,说院里该换人管。说您年纪大了,该享点清福,院里的事让他来操心。 阎埠贵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那只裂了边的搪瓷缸子。缸子的搪瓷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铁锈了一圈。缸子里是放了陈皮的茶,早就冷了,水上浮着一层油光。他一口没喝,手指在缸子边上蹭来蹭去。 你答应了? 没有。哪能啊。阎解成摆了摆手,我说得跟您商量。您是我爹,我还能越过您去? 阎埠贵点点头,把缸子放下。缸底磕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的。陈皮在冷茶里泡发了,皮子涨得皱皱的,浮在水面上,像一块泡烂的纸。 刘光天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他家里年底分的那两间屋子,隔墙的事一直拖着没弄。找过房管所,房管所的人来看了一眼,说排队,排了三个月没动静。许大茂找他的时候带着卷尺去的。卷尺拉出来,从墙这头拉到墙那头,咔嚓一声锁住。隔墙的事,我帮你跟房管所打招呼。我认识他们办公室的老孙,上周刚一起喝了酒。 刘光天没说话。他蹲在地上,看着许大茂量墙,手里捡了一根草梗,在指间搓来搓去。但他第二天早上送了一壶开水到中院。水壶是铝的,提手用布条缠了,放在许大茂门口,他说大茂,开水放门口了。小心烫。 没有叫。但也没叫许大茂大茂两个字,夹在最中间。往前一步是哥,往后一步是全名。这一步,他没迈出去,也没退回去。 易中海是最静的。 许大茂找他三次。 第一次在后院。易中海在给花浇水。月季,花开得不大,但颜色正。他提着白铁水壶,壶嘴又细又长,水流细细的一条,对准花盆的根部,绕着根转了一个圈。许大茂从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但易中海的肩膀动了一下,他知道人来了。 一大爷,您这几年不容易。自打那几回事之后,院里的人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您说话,全院人都听。现在您说话,听的人少了一半。院里的名声,我可以帮您恢复。 易中海把水壶的嘴子对着花盆的根部,水流细细的。他没说话,抬起头看了许大茂一眼。那一眼,不长,不到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浇水。 第二次在中院,晚饭后。天还没全黑,院子里有炒菜剩下的油烟味。许大茂端着一碗绿豆汤来的,碗沿上搁了一把瓷勺,绿豆汤是冰过的,碗外面一层水珠。天热,解暑。放了一点冰糖,不多。易中海接过来喝了。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台阶的青砖让屁股硌得慌。许大茂说了不少话。说院里的规矩太老了,说管事的该换换了,说以前那些人太年轻,不懂怎么跟街坊处,说老辈人有老辈人的好处,但世道变了,院里也该跟着变。易中海的碗底见了天,他用手指头刮了一下碗边的豆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进屋了。门的合页响了一下。 第三次是在院门口碰上的。许大茂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网兜,网兜里是几个梨。易中海正好出去买醋,手里捏着一个空醋瓶。两个人一进一出,在门槛上打了个照面。门槛被无数双脚踩得中间凹了一块。许大茂说一大爷,考虑得怎么样了。易中海看了他两秒钟,说你的事,你看着办。说完提着醋瓶子走了,步子是慢的,不慌不忙的。醋瓶子在手里晃,晃一下,又晃一下。 一大妈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何雨柱正在铺子二楼核对最后的采购清单。清单是手写的,写在一张烟盒纸上,铅笔字,磨得有点花了。 电话是在北京铺子里打的。电话机摆在柜台的角落,黑色的,拨号盘。一大妈不会用公用电话,是丁秋楠帮她拨的。拨号盘转回去的时候咯啦啦地响。拨通以后,一大妈接过话筒,她的手在发抖,话筒贴在耳朵上,她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又干又热,像是夏天捂在被子里的空气。 柱子。 一大妈。 柱子,院子里变天了。许大茂天天在中院开会。晚上吃完饭就开始,大概七点不到。桌子上摆着花生,带壳的那种。摆着烟,是工字牌的。一大妈的声音有点抖,抖得话筒里嗡嗡的,三大爷家的小子在,二大爷家的小子在,连贾张氏都坐在旁边,抱着孙子听。槐花睡着了,嘴张着,口水流了一大片。 何雨柱说,一大爷呢? 你一大爷……他不去。但他也不拦。一大妈停了一下。那一停里,能听见她咽口水的声音。柱子,我跟你一大爷过了一辈子,从他还不是一大爷的时候就在一起。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老了,怕事了。以前院里打架他不怕,吵翻了天他也能压住。现在他怕被人戳脊梁骨。许大茂给了他台阶,他不下,但他也不让人把台阶搬走。他就站在台阶上面,看着。 一大妈,我明白。 你不明白。一大妈的声音忽然提起来,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嗓子眼,又压下去,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的人听见。柱子,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他不在乎过程。谁赢了站谁那边。谁输了,他连一杯白水都不会给你送。你要是再不回来,院里的那些人,就不是你的了。他们现在是看着许大茂好,觉得许大茂能帮他们。等他们习惯了,他们就不会回头了。 电话那头有人在喊一大妈的名字。是邻居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墙传过来,说的是张姨,您的水开了。 一大妈说,柱子,我把话说了。你从小到大我看着长大的,我把这话告诉你了。你照顾自己。 电话挂断。 丁秋楠的声音接着传过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柱子,一大妈说完话的时候哭了。眼泪掉在电话机上,拿袖子擦,擦完还在掉。 何雨柱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商业街。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他的招牌又被树叶的影子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光。 丁秋楠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条电话线,听着对方呼吸的声音。呼吸是不会骗人的。她的呼吸很稳,但稳得刻意。 最后是丁秋楠先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何雨柱说,快了。 话筒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她那边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噜咕噜的。丁秋楠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她挂了。 何雨柱把话筒放回去,发现自己的手指头僵了。按在话筒上的那三个指头,按下去的时候用了力,现在松开的时候指关节咯咯地响。 周永安晚上来了,带来一瓶酒。这回是整瓶的,绿色的玻璃瓶,没开封,瓶盖上的封条还在。两个人在二楼的小桌前坐下,杯子里倒了半杯。酒在杯子里晃,灯光穿过玻璃杯,酒的颜色变浅了,琥珀色的。周永安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何雨柱没动。 何师傅,食品公司那边态度很强硬。那个钟怀礼,他们说他是老派人,做事认死理。他要见你本人,带方案,带材料。方案要手写,用钢笔,老板纸,不能有涂改。时间定了,后天上午九点。周永安看着何雨柱,但我得跟你说,这不是走流程。走流程不需要这么多讲究。这是有人在等你去。你去了,他们肯定还有别的要求。可能是保证金,可能是介绍信,可能是一个本地户口的人正式担保。谁也不知道。 何雨柱说,那我就去。刀山火海也得去。 周永安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木桌面上磕了一下,很轻。何师傅,北京那边什么情况? 何雨柱把院子里的事简单说了几句。说到易中海的沉默,说到许大茂拉人的手段,说到一大妈那个电话。说到秦淮茹站在他这边,说到贾张氏收了白菜,说到阎解成被一顿饭收买,说到刘光天用一壶水换了立场。 周永安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指甲碰到木头,嘚嘚嘚。都是掐着点来的。省城这个户口问题,早不提晚不提,开业前一天提。北京那边偏巧在你不在的时候闹。前后脚,跟说好了似的。 何雨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辣了嗓子,从喉咙一直辣到胸口。然后变成热的,在胃里铺开。 何师傅,你有想过这是谁在后面吗? 何雨柱放下杯子。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他铺子的招牌被树叶的影子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光,光的形状一直变。 陆主任,钟大军,刀哥,钟怀礼。食品公司的那个人。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灶台上的炒勺,铁碰着铁,叮叮当当。哪一下是主,哪一下是客,他听得出来。 我大概知道。他说。 周永安没追问他知不知道什么。他只是把酒倒满,瓶子口抵着杯子沿,酒流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他把杯子推过去,杯子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截。 这杯酒,提前敬你开业。不管你信不信,我信你能开。 何雨柱端起来,碰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声音脆生生的。 夜里,周永安走了以后,何雨柱一个人收拾了一下铺子。桌椅摆整齐了,长凳退到桌子底下,方桌的位置调了调,跟地砖的缝对齐。灶台上的铁锅刷了油,锅底一层薄薄的油光,手摸上去滑滑的。菜单板挂正了,拿钉子重新钉了一下。窗台上落了灰,他用抹布擦了一遍。抹布是新的,纤维还硬,擦过玻璃的时候发出吱吱的声音,像老鼠叫。 他打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风里有远处农贸市场工地的土味,干燥的,呛嗓子的。街对面的工地黑黢黢的,推土机的轮廓像个蹲在地上的大铁疙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亮。 省城,北京。两个地方同时闹。 他想着许大茂在中院给人发烟的样子。许大茂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想着易中海坐在屋里不说话的样子。想着刀哥的人在铺子门口砸招牌的声音,锤子砸在木头上,钝钝的。想着食品公司那张不知道谁递的条子,一条一条又一条。 这些人面对面站着他都不怕。他现在住在城外头,刀哥的人在城里,易中海在院子里,许大茂在院中间。他一个一个都能对付。但现在他们不在对面,他们在暗处。一个一个地放线,一根一根地织,把网织起来。刀哥管鸽子市,陆主任管食品公司,许大茂管院子。一个在暗,一个在上,一个在明。 何雨柱关上窗。插销合上的时候咔哒一声,清脆。 楼下的商业街很安静。他的招牌被路灯照着,安静地挂在门楣上。金字反着一点光,不多,但够看清那几个字。 明天得先把省城的事搁一搁了。 他要回去了。 第161章 回马 何雨柱把省城的事交代给了老黄。 灶台试过了,好灶。菜单在二楼桌上,价目定了。周主任那边,你隔天跑一趟商业局,问食品公司的消息。别的等。 老黄听着,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何雨柱知道他接得住。你放一百个心。 何雨柱拎起帆布包,出了门。 从省城到北京的火车是夜车。车上人不多,车厢里的灯发黄。何雨柱靠窗坐着,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他用手指擦了擦,外面是黑的。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灯光刷刷地晃过去。他没有睡。 凌晨四点半到了北京。从火车站到四合院要走半个钟头,他走得快,二十分钟就到了。天还是黑的,胡同口的路灯有一盏在闪,一亮一灭的。他走过的时候,脚下的影子也跟着一截一截地断开。 走到四合院门口,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早起的动静。炉灰盆的声、开水的声、烧煤的味道,都没有。是中院里的说话声。嗡嗡的,围着一片。 何雨柱推开院门。 门轴是上了油的,推起来没有声音。他走过前院的影壁,走过垂花门,看见了中院的景象。 院子里灯火通明。前院的灯开着,中院的灯开着,连后院的灯也亮着。不是煤油灯,是电灯,瓦数大的那几盏,全部拧亮了。中院的水龙头旁边摆了一圈凳子,还有几个小马扎。坐了快二十个人。 阎埠贵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手里还是那只搪瓷缸子。刘光天蹲在水龙头边上,手里搓着一根草。贾张氏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槐花。槐花的小辫散了,头发糊在脸上。阎解成站在人群边上,垂着手。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像是隔壁院子的。 这些人的脸都朝着一个方向。 中间。水龙头正前方,一张粗木大方凳上,站着许大茂。 他不高了。站在凳子上,比周围的人高出一个头。脸上那块青已经退了,只留眼角一点淡黄的印子。他说话的姿势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 ……以后院里有事,大家可以来找我。水龙头我修了,白菜我送了,房顶的事我在跑。我不是说以前的管事大爷不好,是他们老了,该歇歇了。院里的事,要年轻人来操……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门口的人。 不是看见了,是感受到了。大家忽然都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一个一个人的脖子先转过去,然后目光跟过去,然后嘴巴合上了。安静从一个方向往另一个方向传,像多米诺骨牌。阎埠贵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刘光天手里的草掉了,阎解成的手放下来了。 许大茂站在方凳上,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 院门口,垂花门的影子下面,站着一个人。 何雨柱走进来。 他没有看许大茂,没有看周围那些人的脸。他走得很稳,步子是他在铺子里上菜时候用的那种步法。不快,不飘,每一步都在砖地上踩实了。 他走到人群中间,在易中海面前停下了。 易中海坐在一把旧藤椅上,两条腿并得很拢,两只手叠在膝盖上面。这姿势何雨柱见过很多次。院会上易中海宣布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但现在周围没有大爷的方桌,没有搪瓷缸子,没有做记录的纸笔。只有一把藤椅,和藤椅上的人。 一大爷,你也在? 易中海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何雨柱的脸,看了两秒钟,又把头低下去。膝盖上的手,左手的大拇指摁住了右手的虎口。 何雨柱转过来。 他看着院子里的人。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放在腿上,刘光天把头别开了,阎解成往后退了半步。贾张氏把槐花往怀里紧了紧,孩子哼了一声,她拍了拍。那个隔壁院子的人站起来,从人群缝里溜了。 我走了一个月,院里就认新大爷了? 没有人说话。 水龙头滴了一滴水,砸在水泥地上,响得清清楚楚。 何雨柱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到谁,谁的目光就掉在地上。阎埠贵低头喝茶,茶早就冷了。刘光天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 他最后看向许大茂。 许大茂还站在方凳上。他的手从腰上拿下来了,在身侧垂着。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摩擦,蹭一下,又蹭一下。 你在鸽子市见刀哥的事,要不要我当着大家说? 空气被抽走了。 没有人动。连槐花都不哼了。 贾张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抱着槐花站起来,马扎倒了,啪地一声。她往后退了两步,步子太快,差点踩到阎埠贵的脚。阎埠贵也站起来了,搪瓷缸子碰在椅背上,茶洒出来,裤腿湿了一片。 刘光天往人群后面退,退到了灯光的边上。阎解成已经在往月亮门溜了,溜得很快,脚步声碎碎的,拐过墙角就消失了。 许大茂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地白。是唰一下就白了,像晒了一个月的白菜被开水烫了一下,叶子一缩,颜色全没了。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他的手指在裤缝上不蹭了,攥成了拳头。 何雨柱。 许大茂从方凳上下来了。动作比平常慢,腿落在地上有点软。他站稳了,抬起眼睛看何雨柱。拳头攥着,松开了,又攥上了。 你有种。 何雨柱看着他,没说话。 许大茂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的嘴唇有点发白,声音不高,但这句话从嗓子眼往外挤的时候很用力。 但你省城的铺子,明天就关门。 何雨柱正在转身,脚迈了一半,停在半空。 他回过头。 许大茂还在站着。他周围没有人了。刚才围着他的那些凳子,现在空空地对着他。马扎倒了,茶洒了,人散了。他一个人站在方凳旁边,灯亮得很。脸上的青印子淡了,但灯光一照,紫过的皮肤和没紫过的皮肤还是能看出来。 何雨柱收回脚步,转过身。他看着许大茂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省城铺子的事? 许大茂愣了一秒钟。就是这一秒钟。 我……我听说的。他的声音硬扭了一下,拐了个弯,省城那么大的事,谁不知道? 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就是……就是听说了。 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许大茂往后退了一步,膝盖窝撞在了方凳上。 许大茂,你说我有种。行。何雨柱的声音很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那你先说说,你那个,是从哪来的?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是刀哥告诉你的?还是陆主任?还是那个在食品公司等着我的人? 许大茂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院门口忽然有一阵脚步声。急促的,蹬蹬蹬的。丁秋楠跑进来。她穿着白大褂,纽扣都扣错了一颗,头发是散的。后面跟着马华,手里拎着一个煤铲子。 丁秋楠跑到何雨柱身边,站住了。她喘着气,看了看许大茂,又看了看何雨柱。然后她看见了散了一地的小马扎,倒了的凳子,槐花掉在地上的小布兜。 没事。何雨柱说。 丁秋楠没说话。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手是凉的,指节硬。 许大茂靠在方凳上,看着他们。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发白的面无血色,是另一种东西。像灶底烧到最后的炭,外面看着是灰的,但芯子还是红的。他把嘴抿了抿,直起腰。 何雨柱。 我在听。 你以为你赢了吗?许大茂的声音忽然稳了。不是那种假装出来的稳,是真的稳了,像是在水里扑腾了半天的人忽然够到了岸。省城的铺子你开不了。不是户口的事,不是食品公司的事。是更大的人。那个人你在省城斗不过他。 何雨柱看着许大茂。许大茂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躲闪。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许大茂没回答。他绕过方凳,往外走。路过何雨柱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不是停下来看,是脚自己停的,身体还有往前的惯性,晃了一下。 何雨柱,许大茂的声音不大,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走出去了。天已经灰蒙蒙开始亮,胡同里的麻雀开始叫了。许大茂的身影从院门口走出去,影子拖在身后。 中院就剩下几个人。 阎埠贵还站在旁边,藤椅空了,搪瓷缸子还搁在椅子扶手上。易中海站起来往里屋走,步子是慢的,但头低得很低。一大妈站在屋门口,手里抓着门框,指节发白。她没有出来,也没有进去,就站在门槛上。 丁秋楠说,后天,省城食品公司那边…… 何雨柱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了。现在不是聊省城的事的时候。 他看了看院子里这一片狼藉。洒了的茶,倒了的小马扎,还没收的方凳。水龙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底下滴着水。刚才那番场面,被凌晨的安静一点一点吞下去,只剩下冷掉的茶杯和不知谁踩出来的脚印。 秋楠。 那个人,就在省城等着我。 第162章 蛇信 何雨柱没动。 许大茂那句话甩出来,院子里空气都紧了一下。你省城的铺子,明天就关门。这话不是吓唬人吓出来的,是知道底的人才敢这么说。何雨柱心里那根弦绷住了。 秋楠,你带马华先回。 丁秋楠没走。她手还握着何雨柱的手腕,指节硬得像石头。 我说回就回。何雨柱声音不大,这事儿我跟许大茂两个人谈。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许大茂。许大茂靠在方凳旁边,脸是灰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地。丁秋楠松了手,拽了一下马华,往院门口走。马华拎着煤铲子,一步三回头。 脚步声远了。 中院就剩两个人。水龙头滴着水,一下,一下。东边厢房的灯关了,西边厢房的灯也关了。贾张氏早抱着槐花钻进屋,门关得死紧。阎埠贵的搪瓷缸子还搁在藤椅扶手上,茶早凉透了,人却没了影。 何雨柱在方凳上坐下了。 他没看许大茂,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一根,没划着。又划一根,着了。火光照了他半张脸,又灭了。他吸了一口,烟头红了一点。 许大茂没动。 我让你坐。 许大茂的腿软了一下,屁股落在方凳另一头。凳子是粗木的,他一坐,凳腿在地上蹭了一声。两个人隔着一尺多远,中间搁着一地碎茶杯的渣子。 何雨柱吐了一口烟。 许大茂,我再问一遍。你怎么知道我省城铺子的事? 我…… 你想好了再说。何雨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头中间,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拍,今儿这院子,就咱俩。你说的话,出了这个门,我不认。但你不说,我就当你跟刀哥是一伙的。一伙的人,我以前怎么对刀哥的,你看见了。 许大茂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刀哥被何雨柱收拾过一回。那回刀哥带着陆主任的条子来铺子闹事,何雨柱一锅热油泼过去,刀哥的手烫了一层皮。这事儿许大茂知道。他还知道刀哥后来在鸽子市放话要弄何雨柱,结果被何雨柱反手报了派出所,关了半个月。 我……我也是被逼的。许大茂的声音哑了,柱子,我真不是要害你。 谁逼你? 许大茂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茶杯渣子,有一片碎瓷片反着灯光,亮了一下。 刀哥。 刀哥怎么逼你? 他……他找上我的时候,是过完年那阵子。他说他在省城有人,能让我在院里出头。让我帮他盯着你。你什么时候出门,去哪儿,做什么,都告诉他。 何雨柱的烟烧到了手指,他嘬了一下,没吭声。 我那时候……你跟秋楠的事还没定下来,院里的人又都向着你。我心里憋着一口气。刀哥找上来,我就…… 就答应了。 许大茂没说话。等于认了。 省城铺子的事,是你告诉刀哥的? 不是我先说的。许大茂急了,身子往前探了一下,是刀哥先问我的。他问我你是不是在省城开了个铺子,我才知道。我原先真不知道,柱子,你走了那么多天,我以为你去外地收东西去了。 那你怎么回他的? 我……我说我不清楚。刀哥说不用我清楚,他有人。他让我问东边胡同卖菜的刘三,刘三他表舅在省城跑运输,回来的时候在你铺子门口歇过脚。 何雨柱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刘三。卖菜的刘三。他每天从铺子门口过,喊一嗓子白菜嘞,何雨柱还塞过他两根葱。原来是这么个盯法。 刀哥上面是谁? 许大茂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问你答。 是……是陆主任。这个你早知道了。 陆主任上面呢? 许大茂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他往左右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只猫都没有。他把声音压低了。 柱子,这个我不能说。说出来我命没了。 你不说,命现在就没了。何雨柱把烟头摁灭在方凳边上,许大茂,你以为刀哥今儿让你在院里唱这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当大爷?他是拿你当枪使。我回来把你这事掀了,刀哥那边你也交不了差。你现在两头不是人。跟我这儿把话说清楚,我兴许还能保你一条命。 许大茂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憋的。他这阵子被刀哥拿捏着,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地方出。今儿被何雨柱一锅端了,反倒松了。 是省食品公司的李副主任。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像是从嗓子眼里一颗一颗往外吐。 何雨柱没动。哪个李副主任? 就……省食品公司分管餐饮的那个。叫李……李德山。刀哥是陆主任的人,陆主任是李德山的人。这条线,是刀哥喝多了跟我说的。他说李德山点了你的名,让你在省城开不了铺子。 李德山为什么要搞我? 许大茂抬起头,看着何雨柱。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可怜,又像是幸灾乐祸。 柱子,你那醉鸡,在省城卖得太火了。 何雨柱没接话。 你开了铺子才俩月,省城那几个老字号,福兴楼、聚宝斋、刘记烧鸡,生意掉了一半。福兴楼的掌柜姓周,他牵头,三家一起去了省食品公司告状。说你一个北京来的厨子,没户口没执照,抢本地的生意。李德山接了这个状子。 所以查我。 查你是轻的。许大茂的声音更低了,刀哥说,李德山准备在你省城铺子开业那天,带人去封。不光封铺子,还要查你的税,查你的货源,查你用的什么酒。你那灵酒,柱子,那是你自个儿酿的,没有食品生产许可,这一条就能把你摁死。 何雨柱的手在膝盖上压了一下。 灵酒。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软肋。这酒是怎么来的,他自己清楚。可这东西拿不出许可证,拿不出检测报告。真要查起来,他没地方说理去。 你怎么知道开业那天的事? 刀哥说的。他说李德山把日子都定好了,就等你铺子挂牌那天动手。柱子,我是真没想害你。刀哥让我在院里闹,我闹了。可省城的事,我真没插手。我就是……就是听了一耳朵。 何雨柱看着许大茂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偷过邻居家的枣,一起在胡同口打过架。后来许大茂当了放映员,他当了厨子。再后来,许大茂盯着他,算计他,给他下套。可今儿这张脸上的东西,不像假的。 许大茂不是个好演员。他真要演,演不出这种灰败的颜色。 你今儿在院里唱这出,是刀哥让你唱的? 许大茂低了头,刀哥说,你在省城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快回来了。让我在你回来之前,把院里的人心拢一拢。等你回来,看见院里换了天,你心里就慌。一慌,省城那边就顾不上了。 何雨柱站起来。 方凳在地上蹭了一声。许大茂也跟着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手扶在凳背上。 柱子,我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了。 何雨柱看着他。你还瞒着什么没说? 许大茂的嘴动了一下。没了。 许大茂,我最后信你一回。你回去告诉刀哥,院里的事,我收拾了。省城的事,他管不着。李德山要查我,让他查。但我告诉你一句话,你给我带到。 什么话? 我何雨柱做厨子做了这么多年,靠的是手艺。谁要动我的锅,我就砸谁的碗。 许大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柱子。 李德山那个人,心眼小。你得罪了他,他不会就这一次。你在省城开铺子,他今天封不了,明天还会来。你……你自己当心。 何雨柱没应声。 许大茂走了。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一阵,慢慢远了。麻雀又叫起来,在天光里叽叽喳喳的。东方的天已经泛了白,胡同口的早摊有人支起来了,炸油条的味道飘过来。 何雨柱站在中院里,没动。 他在想。 省城老字号联手告状,李德山接状子要查他,开业当天动手。这不是哪一个人的主意。这是一条链子。老字号要他的生意,李德山要老字号的人情,刀哥要李德山的靠山,许大茂要刀哥的撑腰。一环扣一环,都冲着他那口锅来。 他原先以为,省城的事就是陆主任一个街道办主任在作怪。现在看,陆主任算个屁。李德山才是真东西。 何雨柱把烟盒掏出来,空了。他把盒子捏扁,扔在地上。 得打个电话。 他出了院门,往铺子走。鼓楼那边的铺子离四合院不远,走路十分钟。天亮了,街上开始有人。卖早点的、扫街的、蹬三轮的,都出来了。何雨柱走得快,脑子里在过事情。 铺子的门还关着。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进了里间。电话在柜台上,黑色的拨号盘那种。他拿起话筒,拨了省城的号码。 响了六声,有人接了。 是周永安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周主任,我,何雨柱。 何师傅?周永安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这么早打过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有个事问你。何雨柱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省食品公司,有个李副主任,叫李德山。你认识不?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认识。周永安的声音慢了,何师傅,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你先告诉我,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周永安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李德山,省食品公司分管餐饮的副主任。这个人,资格老,五十多了,在食品公司干了二十多年。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办事讲究,但心眼小。谁得罪了他,他能记十年。 他家里有什么人? 家里?周永安顿了一下,他有个儿子,叫李建国。前两年安排到省城一个饭店当经理。哪个饭店来着……我想想……对了,福兴楼。就是东大街那个老字号,福兴楼。 何雨柱的手停了。 福兴楼。 许大茂刚才说的,牵头告状的那家老字号,福兴楼。掌柜的姓周。 周主任,福兴楼的掌柜,姓什么? 姓周。叫周德福。怎么,你认识? 何雨柱没回答。 他握着话筒,站在柜台边上。铺子里很静,就听见话筒里周永安的呼吸声。窗外有辆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下。 李德山的儿子,在福兴楼当经理。福兴楼的掌柜牵头告状。李德山接了状子,要查他。 这不是老字号联手打压。 这是李德山借老字号的口,替儿子扫障碍。福兴楼生意掉了,李建国在经理位子上坐不住。李德山心疼儿子,拿省食品公司的章子来压人。 何雨柱懂了。 不是个人恩怨。是利益。是爹护犊子。 何师傅?何师傅你还在吗? 何雨柱开口了,周主任,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省城那边,你帮我盯住李德山的动静。他什么时候动,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行。何师傅,你打算怎么办? 何雨柱看着柜台上那本账册。账册旁边搁着一瓶灵酒,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醉鸡专用四个字。是他自个儿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的。 办我的事。他说,他不让我开业,我就换个法子开。 什么法子? 明天再说。何雨柱挂了电话。 话筒搁回去的时候,发出的一声。铺子里又静了。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照在柜台上的灵酒瓶上,红纸上的字亮了一下。 何雨柱站在那儿,没动。 李德山。福兴楼。李建国。 这几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第163章 解毒 何雨柱在铺子里坐到天大亮。 柜台上的灵酒瓶还立在那儿,红纸上的字被晨光晒得发白。他没开灯,就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想着事情。脑子里过的人,一个是李德山,一个是刀哥。 许大茂还说过一句话。 刀哥明天要在铺子后巷堵老黄。 这话是许大茂走之前又回头补的。许大茂这人,卖了一个人还想卖个好,临走要把剩下的底也抖干净,换何雨柱一个不追究。何雨柱当时没应声,许大茂自己说完就走了。但这话何雨柱记住了。 老黄。他在省城的铺子,靠老黄看着。老黄是他徒弟里最稳的一个,手艺不是最好的,但人靠得住。刀哥要堵老黄,是想从老黄嘴里撬省城铺子的事。或者干脆把老黄打一顿,让铺子没人看,乱起来,李德山那边好下手。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门口。街上人多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他买了两根油条,一边吃一边往四合院走。 回到院里,丁秋楠在灶房。她听见门响,探出头。 没事? 没事。何雨柱把剩下半根油条递给她,秋楠,你帮我跑一趟。去马华家,让他过来。 马华? 嗯。再让他把小六子和铁蛋也叫上。小六子住哪儿你知道不? 知道。铁铺胡同。 让他们都来。到铺子里。 丁秋楠没多问。她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了,出了门。何雨柱回屋换了件衣裳,又出去了。他没走鼓楼那条路,绕了一圈,从后巷进了铺子。 后巷是条死胡同。铺子的后门开在后巷底,巷口连着大街。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都挤。地上铺的青砖,缝里长着草,墙根底下有积水,发了绿。何雨柱站在后门口,看了看巷子。这地方堵人,确实合适。进来出不去,两头一卡,里面的人跑都没地方跑。 他回了铺子里,把后门栓上了。 马华来得快。丁秋楠跑着去的,半个钟头就把人带回来了。马华进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灰布褂子,扣子系错了一颗。后面跟着小六子和铁蛋,两个人都是铺子里帮过厨的徒弟,年轻,手上有劲。 师傅。马华进门就喊。 何雨柱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三个人在长凳上坐了,马华在中间。 今儿叫你们来,有个事。何雨柱把账册放下,刀哥明天要来堵老黄。 马华的脸一下子绷了。堵老黄?在哪儿? 后巷。 小六子和铁蛋对看了一眼。小六子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才十九,脸上还有青春痘。铁蛋壮实,脖子粗,手上有油烫过的疤。 师傅,铁蛋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刀哥带几个人? 许大茂说,四五个。 那我们仨不够。马华说。 所以我让你们再叫人。何雨柱看着他,你那个拜把子的兄弟,叫什么来着,开修理铺的。 张彪。 叫他来。再让他带两个靠得住的。我这边,老黄要是从省城回来赶不上,就咱们这几个人。明天天亮之前,都到铺子里。后巷两头,一头站两个。刀哥来了,别先动手。他要是动手,你们就动手。他不动,你们就站着。人要比他多,声势要比他大。不用打,让他看着就行。 马华点了点头。师傅,你不出面? 我不出面。何雨柱说,刀哥是冲我来的。我要是在,他就盯着我说。我不在,他看见的是一堆人。一堆人比一个人难对付。他心里一算,人就怂了。 那老黄那边? 老黄在省城,我打电话让他别回来。明天的事,跟老黄没关系。刀哥堵不着他,自然就泄了气。 马华没再问。他是个话不多的人,何雨柱交代的事,他办就是了。小六子和铁蛋也是这脾气,跟着马华走。 行了,去准备。明天卯时之前到。 三个人走了。何雨柱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花生米,是昨天剩的,倒了点灵酒,自个儿喝了一口。酒下喉咙,热的,带着一股草木的香气。他咂了咂嘴。 然后他拿起电话,又拨了省城。 这回是老黄接的。 师傅? 老黄,你明天别回北京。刀哥要在后巷堵你,我安排人守着了。你在省城看着铺子,开业的事,我有新主意。 什么新主意? 你听我说。何雨柱把酒杯放下,省食品公司那个李德山,准备在咱们开业那天来查。查税,查货源,查灵酒的许可。这一查,咱们的底就漏了。 老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那……不开了? 开。换个法子开。何雨柱说,咱们不挂牌营业。不对外卖,不收钱,不算开业。咱们搞个邀请制体验。请省城的人来吃,免费吃,算是咱们铺子试菜的内部活动。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省商业厅那边请几位,报社请一位,再请几个老主顾。请帖上写清楚,是私人宴请,不是营业。 这……行吗? 何雨柱说,营业才归食品公司管。私人宴请,归民委管,归街道办管,不归食品公司管。李德山要查,他查不着。他没有理由进一个私人宴请的门。再说了,来的人都是省商业厅请的,他李德山一个食品公司的副主任,敢去搅商业厅的局? 老黄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师傅,这招损。 不是损。是规矩。何雨柱说,他按规矩来查我,我按规矩绕开他。谁也不犯法。 那灵酒呢?还用不用? 用。醉鸡照样做。但酒不单卖,不零售。就说是我自己酿的家酒,请客用的。不卖,就不算生产经营。他查不着生产许可。 老黄应了。我去办。请帖谁写? 你找周永安。让他出面请。商业厅的人他熟。请帖上落他的名字,不落咱们铺子的名字。地点就写私人府邸,写周永安家的地址。吃的时候,在咱们铺子里吃。但请帖上不写铺子。 懂了。老黄说,师傅,我今儿就去办。 办妥了,明天给我回话。 电话挂了。何雨柱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灵酒杯里还剩半杯,他端起来喝了。窗外的光已经亮透了,街上有人推着板车过去,车轮在石板路上咣当咣当响。 第二天。 天还没亮,马华就带着人到了铺子。张彪来了,带着两个修理铺的伙计,都是膀大腰圆的。小六子和铁蛋也到了。六个人,在后巷两头站好了位置。 何雨柱在铺子里。后门开着一条缝,他能看见后巷里的动静。电话就搁在手边。 卯时过了。辰时过了。 日头升到半竿子高的时候,巷口来了人。 何雨柱从门缝里看出去。五个人。走在前头的是刀哥。刀哥穿一件黑褂子,袖子卷到肘弯,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他后面跟着四个人,有两个何雨柱见过,是鸽子市那帮的,另外两个生面孔。 刀哥进了巷子,走了几步,停住了。 他看见人了。 巷口站着张彪和两个伙计。巷子中段,马华和小六子、铁蛋堵在那儿。六个人,分两拨,把巷子卡得死死的。后巷不宽,六个人站在里面,跟一堵墙似的。 刀哥的眼神扫了一圈。他身后的四个人也站住了。有一个想往前凑,刀哥伸手拦了一下。 何雨柱在铺子里没动。他拿着话筒,拨了马华家的号码。其实马华就在巷子里,但这电话是打给刀哥听的。电话那头没人接,何雨柱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马华,让他说话。 马华在巷子里听见了。不是听见电话,是何雨柱隔着门缝喊了一声。马华往前走了一步。 刀哥。马华的声音不高,但巷子窄,回音大,你找谁? 刀哥看着马华。马华比刀哥高半个头,肩膀宽。后面的铁蛋更壮,脖子上青筋暴着。张彪他们三个堵在巷口,手都插在兜里。 我找老黄。刀哥开口了,声音哑哑的,老黄欠我点东西,我来拿。 老黄不在。马华说,老黄在省城。你要找他,去省城找。 刀哥的脸皮动了一下。他知道老黄不在。他今儿来,本来是堵人的,结果人没堵着,堵了一墙的人。 马华。刀哥往前走了一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让开。 跟我有关系。马华没让,老黄是我师弟。师傅让我看着铺子。你今儿来这儿,就是跟我有关系。 刀哥站在那儿。他身后的人有一个把手揣进兜里,被马华看见了。马华的眼神钉过去。那人把手抽出来了,空的。 巷子里静了几秒钟。 刀哥笑了。是那种硬挤出来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没动。 他说,马华,你有种。今儿这事儿,我记着。 他转过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走着瞧。 这话说完,他带着人出了巷口。脚步声在街上响了一阵,远了。 马华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没动。直到张彪在巷口探出头,喊了一声,他才松了肩膀。 何雨柱在铺子里把门关上了。他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电话响了。 是老黄。 师傅,请帖发出去啦。老黄的声音里带着喜气,周主任出面请的,省商业厅来了三位,报社来了一位,还有两个老主顾。后天晚上,在咱们铺子。请帖上写的是周主任家宴。 灵酒醉鸡备好了? 备好了。鸡是乡下收的走地鸡,酒是师傅你上回带过来的那批。我试了一锅,味儿正。 何雨柱说,后天的事,你盯紧了。来的人,一个一个登记。名单给我留一份。吃饭的时候,你陪着,别让外人进来。门口挂私人宴请的牌子。 还有,何雨柱顿了一下,李德山那边有动静没? 老黄说,周主任盯着呢。李德山这两天在开会,没工夫管咱们。 电话挂了。何雨柱把话筒搁回去,走到灶台边。灶台擦得干净,铁锅倒扣在火上。他摸了摸锅底,凉的。 后天。省城分店。邀请制。 这一招出去,李德山手里那张查开业的牌就废了。他不挂牌营业,李德山就没有理由进门。来吃饭的人都是商业厅请的,李德山不敢动。 何雨柱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灵酒,对着光看了看。酒液是琥珀色的,清亮,瓶底沉着一点药渣。他摇了摇,酒液挂在瓶壁上,慢慢往下淌。 这酒是他的命根子。也是别人眼里的肥肉。 他把酒放回去,关了柜门。 铺子里静了。日头偏西了,光从窗户里斜着照进来,照在地上的青砖上,一块亮一块暗。何雨柱坐在柜台后面,闭了一会儿眼。 就在这时候,他眼前亮了一下。 不是窗户的光。是别的光。 他睁开眼。 视野里浮着一行字。白的,发亮,悬在半空。是他熟悉的那种字,系统出来的字。 【系统提示:经验值累积达标。灵酒醉鸡口碑传播,影响范围扩大。当前等级Lv.8,即将升级。】 何雨柱盯着那行字。 字闪了两下,又出一行。 【升级条件已满足。是否升级?】 他没动。心跳快了一拍。 升级。 Lv.9。 第164章 灵丹 何雨柱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升级条件已满足。是否升级?】 他在心里念了一个字。 字闪了一下,散开了。眼前亮了一片白光,不刺眼,像冬天的日头照在雪上。光持续了大概半口气,慢慢沉下去。新的字浮出来。 【系统升级中……】 【Lv.8 → Lv.9】 【升级完成。】 【解锁新功能:灵丹。】 何雨柱的呼吸停了一下。 灵丹。这两个字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系统以前给他的东西,都是跟吃的喝的有关。灵泉,灵稻,灵参,灵酒。这回出了个字,意思不一样了。 新的字继续往外冒。 【灵丹功能说明:以灵泉水为引,辅以灵芝、灵参等灵材,入丹炉炼制,可得培元丹。】 【培元丹:固本培元,缓解慢性病症,增强免疫。普通人服用,单颗见效。】 【限制:每日限炼三颗。每颗炼制时长12小时。】 【丹炉已解锁,存放于空间内。】 字没了。 何雨柱闭上眼,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老样子。那块田,灵稻割了一茬又长了一茬,绿油油的。灵泉在田边,泉水往上冒,咕嘟咕嘟的。灵参长在泉边的阴凉处,叶子蔫蔫的,但根茎粗壮。灵芝长在田埂另一头,几朵挨在一起,伞盖发红,边沿卷着。 新多了一样东西。 田埂边上,放着一只炉子。不大,比灶上的铁锅大不了多少。铜色的,圆肚,三足,上头有个盖。盖子上有一个小孔,孔里往外冒着细细的烟,烟是青色的,一缕一缕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何雨柱走过去,蹲下来看。 炉子边上搁着一张纸。不是真纸,是系统显出来的说明。他伸手去拿,手指穿过去了。是虚的。他低头看。 【丹炉使用法:投入灵泉水一碗,灵芝半朵,灵参一寸。盖炉。武火三时辰,文火九时辰。丹成。】 何雨柱看了看那炉子。 他没急着炼。先在空间里转了一圈,把灵泉的水打了一碗,灵芝摘了半朵,灵参挖了一寸。灵参的根须沾着泥,他在泉水里洗了洗。参身子白白的,有一股土腥气,混着甜味。 他把这三样东西放进丹炉。先倒水,水是凉的,进炉的时候响了一声。再放灵芝,灵芝落在水里,漂了一下。最后放灵参,参沉底了。 他盖上盖。 炉子底下自己生了火。不是他生的,是炉子自带的。火苗是蓝色的,舔着炉底,没有声音。 何雨柱退出空间,睁开眼。 铺子里还是那个铺子。日头已经偏西了,窗户上的光变成了橙黄色。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钟,三点多。武火三个时辰,文火九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就是一天一夜。明天这个时候,丹才能成。 他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没走。 他在想一件事。 丹炼出来,给谁试? 这东西是新的。系统说能固本培元,缓解慢性病。可系统说的话,他不全信。灵酒他试过,自己喝,喝了没事,才敢给别人喝。灵参他也试过,炖汤,喝了精神头足。可丹这东西,是炼出来的,跟泡酒炖汤不一样。万一吃出事来呢? 得先找个靠谱的人试。 他脑子里过了一圈人。 丁秋楠?不行。丁秋楠是医生,身体没毛病。试药得找有病的人,才能看出效果。 老黄?老黄身子骨硬朗,没什么慢性病。 雨水?雨水才多大,小孩子,不能乱试。 马华?马华壮得跟牛似的。 何雨柱想到一大妈。 一大妈。易中海的媳妇。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六十多。身体一直不好,有咳喘的毛病,一到冬天就犯。还有手抖的毛病,不是哆嗦,是端东西的时候抖,端碗端杯子,水洒一地。这两年更厉害了,连针线都拿不稳。院里的人都知道,一大妈这病,是累的,也是气的。 易中海这两年对一大妈,越来越差。 何雨柱心里清楚。易中海原先当一大爷的时候,对一大妈还过得去。自从何雨柱在院里掌了事,易中海撂了挑子,心思就全放在自个儿身上。一大妈的药钱,易中海不给了。说是家里紧,没钱。可易中海自己买烟买酒,没见少过。一大妈去找他要,他甩一句你那病治也白治,把一大妈堵回去了。 何雨柱上次回院里,看见一大妈在灶房里端水。一只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一大妈蹲下去擦地,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了,扶着灶台慢慢起的身。那天何雨柱帮她把水端了,一大妈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一大妈这人,命苦。年轻的时候嫁给易中海,没生养。易中海嘴上不说,心里怨。一大妈在院里忙了一辈子,伺候易中海,伺候街坊,到老了,身子垮了,没人伺候她。 何雨柱站起来。 他出了铺子,往四合院走。 天快黑了。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有人家开始做饭,炊烟从房顶上冒出来,带着一股子葱花爆锅的味道。何雨柱走到四合院门口,推门进去。 中院里没人。方凳还摆在那儿,水龙头底下干了大半。他往后院走。 一大妈住在后院东厢房。门口挂着一道布帘子,蓝色的,洗得发白。何雨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一大妈? 屋里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一大妈的声音传出来。谁呀? 我,柱子。 布帘子掀了。一大妈探出头,看见何雨柱,愣了一下。柱子?这会儿来,有事? 没事。来看看您。何雨柱说着,进了屋。 屋里暗。一盏煤油灯搁在桌上,灯芯捻得很小,光只照亮桌子那一块。一大妈的屋子何雨柱好久没进了。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泥胎。炕上铺着旧褥子,被角磨出了棉花。桌上放着半碗凉水,碗边上有一圈水渍。 一大妈让何雨柱坐。何雨柱在炕沿上坐了。一大妈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何雨柱看见她的手。 在抖。不是一直抖,是一阵一阵的。手指头自己动,像是有根线牵着,一下一下地扯。一大妈把手往裙子里缩了缩,藏起来了。 一大妈,您那药,还吃不吃? 一大妈没说话。过了半天,不吃了。 怎么不吃了? 没药了。一大妈的声音很轻,易师傅说,药钱紧,先停一停。 何雨柱没吭声。易中海。何雨柱心里把这名字记了一笔。 一大妈,我这儿有个东西。何雨柱从兜里摸出来一个小纸包。是他来之前在铺子里包好的。纸包里是一颗药丸,淡黄色的,指甲盖那么大。是他今天早上从丹炉里取出来的第一颗。 丹成的时候,他正守在铺子里。炉盖自己开了,一股青烟冒出来,散了。炉底躺着一颗药丸,淡黄色,圆润,表面有一点光泽。他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草木的清香。不难闻,像雨后山里的味道。 他没有给别人。他等了一天,等到晚上,来找一大妈。 这是什么?一大妈看着纸包。 一个……偏方。何雨柱说。他不能说这是丹,说了一大妈也不懂。我一个老辈人给的,说是治身子虚的。我寻思着,您试试。 一大妈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柱子,你这……这得多少钱? 不要钱。何雨柱把纸包放在桌上,一大妈,您别问价钱。这东西是我自己弄的,没花钱。您试试,要是好,我再给您。要是不好,您就停了。 一大妈看着那纸包。煤油灯的光照在纸上,纸包的影子落在桌面上,一小团。 柱子…… 您吃吧。何雨柱说,我今儿来,就是为这个。 一大妈的手伸出来,还是抖。她把纸包打开,看见那颗药丸。淡黄色的,圆圆的,有一点清香。她拿起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味儿……一大妈的眼睛动了一下,像山里的草。 何雨柱说,就是山里的东西。 一大妈把药丸放进嘴里。她没就水,干咽的。咽下去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大概是不太好咽。过了一会儿,她喝了口凉水。 何雨柱看着她。 一大妈,今儿先睡。明儿早上,您要是觉得身上哪儿不一样了,您跟我说。 一大妈点了点头。她送何雨柱到门口,布帘子掀开的时候,外头的风吹进来,煤油灯晃了一下。 何雨柱出了后院,往中院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易中海的屋子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人影。易中海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数。何雨柱看了一眼,没多看,走了。 第二天。 天刚亮。何雨柱在铺子里。他一夜没睡,守着丹炉。第二颗丹正在炼,文火,还得两个时辰。 门响了。 是丁秋楠。丁秋楠一大早从医院宿舍跑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你一夜没回去? 何雨柱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你干啥呢? 守炉子。 丁秋楠没问什么炉子。她知道何雨柱有秘密,有些事她不问。她在铺子里待了一会儿,帮着擦了柜台。 这时候,外头有人喊。 柱子!柱子在不在? 是阎埠贵的声音。阎埠贵在门口探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想看热闹。 何雨柱放下馒头,走到门口。怎么了? 一大妈……阎埠贵咽了口唾沫,一大妈让你去一趟。她说……她说她好了。 何雨柱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跟着阎埠贵往四合院走。阎埠贵一路上嘴没停,一大妈今儿早上在院里浇花呢,那只手,不抖了。我看着呢,端着水瓢,稳稳当当的。贾张氏都看愣了,站在那儿张着嘴…… 何雨柱没说话,走得快了。 进了四合院,远远看见一大妈站在后院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盛着水。她站在那儿,没有端着不动,是在用手拨水。水在她的指尖下流,她的手没抖。 一点都没抖。 何雨柱走到她跟前。一大妈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那种笑,不是高兴,是憋了一辈子,终于喘上来一口气的那种笑。 柱子。一大妈的声音有点抖,不是手抖,是激动,我这手…… 她把搪瓷盆举起来。水在盆里晃,她的手稳稳的,端着盆,一动不动。 不抖了。她说。 何雨柱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昨天还抖得藏都藏不住。今儿稳了。 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灵丹,管用。系统没骗他。 一大妈,何雨柱开口了,声音不高,这事儿,您别跟人说。 一大妈点了点头,眼泪下来了。 第165章 炼药 何雨柱开始给一大妈规律用药。 一颗丹,管三天。他算过。第一天吃了,手不抖了。第二天身上有劲。第三天脸色就开始回来了。过了三天,药劲散了,得再吃一颗。一天一颗不行,灵丹的劲儿太足,普通人顶不住。三天一颗,正好。 他每天早上炼丹。十二个时辰一颗,一天炼两颗,留一颗给一大妈,另一颗攒着。攒着干嘛,他还没想好。先攒着。 第二天,他给一大妈送了第二颗。 一大妈的屋子还是那样。墙皮掉着,煤油灯捻得小小的,桌上那半碗凉水换成了一碗热水。一大妈自己烧的。她能烧水了。前两天她连灶都生不着,蹲下去就起不来。 何雨柱把药丸搁在桌上。 一大妈,您吃。 一大妈没问这是什么。她不问了。何雨柱给什么,她就吃什么。她信何雨柱。 药丸下肚,一大妈坐在炕沿上,闭了一会儿眼。她说吃了之后身上暖,从胃里往四肢走,走到手指头尖儿,走到脚趾头尖儿。说不上舒服,就是暖。像冬天喝了口热酒,但比热酒绵。 何雨柱没多待。他临走的时候,一大妈叫住他。 柱子。 这事儿,易师傅……不知道吧? 不知道。何雨柱说,我没告诉他。 一大妈的手在裙子上攥了一下。别告诉他。 何雨柱点了点头。 他出了后院,没回铺子,在中院站了一会儿。月亮门旁边靠着墙根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两片。他看着那两片叶子落在地上,转了一圈,停住了。 他在想灵丹的事。 第一颗给一大妈,是赌。赌系统说的固本培元是真的,赌那颗淡黄色的药丸吃不死人。结果赌赢了。一大妈的手不抖了。第二颗,他心里有底了,可还是有顾虑。药丸的劲儿,他自己尝过,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一大妈的身子跟他的不一样。他壮,她虚。虚人进补,得慢,不能急。三天一颗,是他琢磨出来的法子。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槐树叶子。叶子干了,边沿卷着,捏在手里发脆。他把它搓碎了,扔在地上。 系统给的东西,他不全信,可也不能不信。灵泉水是好的,灵酒是好的,灵参是好的。这三样他都试过。可灵丹是新东西,炼出来的,跟泡酒炖汤不一样。这里头的门道,他还没摸透。一颗管三天,那十颗呢?一百颗呢?吃久了,会不会吃出别的毛病来?他不知道。 他得慢慢试。一颗一颗地试,一个人一个人地看。 第三天。 一大妈能出门了。 这天何雨柱在铺子里。下午的时候,门帘子掀了,一大妈走进来。何雨柱正在灶台边上切菜,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一下。 一大妈换了件衣裳。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换了一件藏青色的,虽然也是旧的,但干净。头发梳了,用一根黑布条扎在脑后。脸上有了血色,不是那种惨白惨白的,是有一点红润,像是从冷地方走到暖地方,血慢慢回来了。 她走路也不一样了。前两天她走路是拖着脚的,一步挪一步。今儿她走得稳,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一大妈,您怎么来了? 我走着来的。一大妈站在门口,喘了一口气,但不是那种喘不上气的喘,是走了一段路正常的喘。好些日子没出远门了,想走走。 何雨柱让她坐。一大妈在长凳上坐了,手放在桌面上。何雨柱看了一眼她的手。不抖。稳稳的,手指头也不哆嗦。 一大妈,您脸色好多了。 一大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自个儿也觉着。今儿早上照镜子,我都不敢认。这脸,有肉了。 何雨柱给她倒了杯水。一大妈端起来喝,杯子没洒。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何雨柱。 柱子,你这药…… 一大妈,何雨柱打断她,这不是药。 一大妈愣了。 这就是个偏方,养身子的。何雨柱说,您身体自己好了,跟我没关系。您要是跟别人说,就说是您自个儿养的。别提我,别提药。 一大妈看着何雨柱。她的眼眶又红了。她这个人,哭点低。何雨柱上次见她哭,是去年冬天,易中海把她攒的私房钱翻出来买了烟。一大妈蹲在灶房里哭,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围裙上。 今儿这眼泪,不是委屈的。是另一种。 柱子。一大妈的声音哑哑的,你是好人。 何雨柱没接这话。他扭头看了看灶台,锅里的菜该翻了。他拿起铲子,翻了一下。油烟上来,呛得他眯了眼。 一大妈,您别这么说。我就是个做饭的。 一大妈没再说。她坐在长凳上,看着何雨柱在灶台前忙活。看了好一会儿。她没喝水,就那么看着。何雨柱切菜,翻炒,调味,装盘。她看着,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看自家孩子。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回了。 我送您。 不用。一大妈摆了摆手,我走得动。柱子,你忙你的。 她出了铺子。何雨柱送到门口,看着她走远。她走得慢,但稳。背影在胡同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何雨柱站在门口,没动。胡同里有辆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卖豆腐的吆喝着,豆腐嘞,嫩豆腐。何雨柱吸了口气,转身回了铺子。 下午四点多,电话响了。 是省城。 师傅!老黄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喜气,成了! 什么成了? 开业!邀请制!昨晚的宴,成了!老黄的声音有点抖,是激动的,来了十一个人。省商业厅来了三位,一位副厅长,两位处长。报社来了一位,是省报的记者。还有几个老主顾,都是省城有头有脸的。周主任陪着,一桌坐了十二个。 李德山那边呢? 没来!老黄笑了一声,一个人都没来。食品公司那边,一个影儿都没有。周主任说,李德山这两天在省里开会,压根不知道咱们这事儿。就算知道了,他也进不来。请帖上是周主任的名字,商业厅的局,他一个食品公司的副主任,敢来搅场子? 何雨柱靠在柜台上,手里握着话筒。他没笑,但肩膀松了。 菜呢? 醉鸡上了十二只,全吃光了。老黄说,那位副厅长,吃了三块,连骨头都嚼了。说这是他这半辈子吃过最好的鸡。报社的记者要采访,我没让。周主任的意思,先低调,等风头过了再说。 何雨柱说,先低调。灵酒没单卖吧? 没有。就着醉鸡用的,没零售。剩下的酒,我收起来了。 何雨柱说,老黄,这两天盯紧了。看李德山有什么动静。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咱们的铺子还没开业,正在办手续。 懂。师傅,还有个事儿。老黄的声音低了一点,那个记者,叫什么来着,姓孙,孙什么明。他吃完饭,拉着周主任问了好半天。问你的醉鸡是怎么做的,问酒是哪儿来的。周主任没说,就说是家传的。那记者留了名片,说想专门来采访你。 何雨柱沉默了一下。名片呢? 在周主任那儿。 先放着。别联系。 电话挂了。何雨柱把话筒搁回去,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手指。省城的事,算是过了第一关。邀请制管用,李德山的手伸不进来。但那记者……何雨柱皱了皱眉。记者这东西,能捧你也能毁你。先不招惹。 他在铺子里又待了一会儿。天快黑了,他锁了前门,从后门出去。 后巷。 他走后门是想绕一圈回四合院。后巷连着另一条胡同,从那条胡同走,能避开街上人多的一段路。他走在后巷里,巷子两边是墙,墙头上长着草。地上还是湿的,前两天下过雨,青砖缝里有积水。 他走了几步,停住了。 前面有人。 巷子中段,靠着墙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记什么。 何雨柱看过去。那人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肩膀有点塌。个子不高,瘦。头发梳得整齐,偏分。最显眼的是戴着一副眼镜,黑框的,镜片在昏暗的光里反着一点亮。 那人在写。写得很专注,没听见何雨柱的脚步声。 何雨柱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青砖上,有一块砖松了,咯噔一声。 那人回过头。 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有点高,下巴尖。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亮,是那种看人会把人看透的亮。他看见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弯了弯。 何师傅。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书卷气,久仰。 何雨柱站在那儿,没动。他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眼。手里的小本子,胸前的钢笔,脚下一双干干净净的布鞋。不是院里的人,不是铺子的客,不是鸽子市那帮的。 你是谁?何雨柱问。 那人把小本子合上了,笑了笑。笑起来嘴角有俩浅窝,看着挺和气。 我姓陈。他说,陈文远。市医药研究所的。 何雨柱没说话。 陈文远站在那儿,手里捏着本子,看着何雨柱。巷子里很静,只有墙头上一只麻雀叫了两声。天光暗下来了,巷子里的阴影把两个人都裹在里面。 何师傅,陈文远又开口了,咱们,能聊聊吗? 第166章 试效 何雨柱没接话。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陈文远。陈文远也看着他,手里那本小本子攥着,没放下。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墙头上的麻雀又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了。 市医药研究所。何雨柱把这五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你找我干嘛? 不是找你。陈文远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何雨柱跑,是找你的水。 何雨柱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的水? 灵泉水。陈文远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跑,何师傅,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我是来求证的。 何雨柱没动。他的手在裤兜里,攥着了。 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陈文远笑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何师傅,你这东西,知道的人不少。我手上有九个人的资料。 何雨柱的眉头跳了一下。 九个人。 他心里过了一圈。灵泉水给人喝过,是有那么几回。早先在院里,给雨水喝过。给一大妈喝过。给老黄喝过。后来在铺子里,有几个老主顾身子不好,他掺在茶里给人喝过几回。还有黑市上那回,有个咳喘的老头,他给了一碗。再就是鼓楼铺子开张那阵子,隔壁杂货铺的伙计闹肚子,他给了一杯。 加起来,差不多就是九个。 他没数过。可陈文远数了。 九个人。陈文远把本子翻开,何雨柱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写得很小,第一个,是去年冬天。你四合院后院的聋老太太,咳喘多年,去年冬天忽然好了。她跟街坊说,是你给她喝了碗水。第二个,是鼓楼杂货铺的伙计,姓李,闹肚子,喝了你的水,半天就好了。第三个…… 行了。何雨柱打断他。 陈文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何雨柱。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是那种搞研究的人特有的眼神,盯着一样东西,看不到别的。 何师傅,我这半年,一直在追这件事。这九个人,我一个个找过去,一个个问的。他们的病,都是慢性病,都是治不好的。可喝了你的水之后,都好了。这不是巧合。九个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所以呢?何雨柱的声音很平。 所以我想看看,你那水,到底是什么。陈文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急,何师傅,我这人不当官,不图钱。我就是想知道。这水里有什么成分,能治这些病。要是能研究出来,能救多少人?全国有多少慢性病人,有多少治不好的病…… 陈……什么远? 陈文远。 陈文远。何雨柱把这名字念了一遍,你一个研究所的,跑到这后巷子里蹲我,蹲了多久了? 陈文远的脸红了一下。三天。 三天? 我白天上班,下了班来。这三天,我看见你从这后门出来两回。我想找个机会跟你说话,可你走路太快。今儿总算碰上了。 何雨柱看着陈文远。这张脸,瘦,白,书生气。不像坏人,也不像刀哥那种混混。可不像坏人,不代表不是麻烦。 陈文远,我跟你说句话。何雨柱开口了,你说的那九个人,是喝了我的水。那水,就是井水。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口井,井水甜,养人。就这些。没什么好研究的。 陈文远的眼神动了一下。何师傅,井水不能治咳喘。井水不能治拉肚子。井水不能让聋了半边耳朵的人听见。 那是他们自己好的。何雨柱说,跟我没关系。 何师傅…… 陈文远。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他比陈文远高半个头,影子罩在陈文远身上,我说了,没什么好研究的。我的水,不卖,不研究,不给别人。你要是想买水,我这儿没有。你要是想研究水,你去找别的井。你要是想从我这儿要东西,那你找错人了。 陈文远没退。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何雨柱。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会儿,又暗了一点。 何师傅。陈文远的声音慢了下来,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这东西一旦被人知道了,就保不住了。你怕上头的人来抢,怕研究所把你的水收走,怕你辛辛苦苦攒下的东西,一夜之间没了。 何雨柱没吭声。陈文远说中了一半。 可何师傅,陈文远摇了摇头,你这东西,瞒不住的。九个人,已经有线索了。往后会更多。你那铺子,你那醉鸡,你那酒。吃的人越多,露的越多。早晚有人会查到你头上。不是我,就是别人。别人来了,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何雨柱的嘴角扯了一下。你这是吓唬我? 不是吓唬。陈文远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证件,何师傅,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去研究所看看我的证件。我叫陈文远,市医药研究所,研究员。我的导师是周教授,你可以打听。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我是来跟你商量的。合作。你提供水样,我做研究。研究出来的东西,署你的名。 何雨柱看都没看那证件。 不用看。他说,陈文远,我说一遍。我的水,不卖,不研究,不给别人。你听清楚了? 陈文远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何雨柱的脸,看了有两三秒钟。然后他慢慢把证件收回去,揣进兜里。 何师傅。陈文远叹了口气,你这人,固执。 何雨柱说,我固执。 陈文远没再说话。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递给何雨柱。何雨柱没接。陈文远就把那纸片搁在旁边的墙头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我的名片。陈文远说,何师傅,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研究所的门,随时为你开。 说完,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何师傅,我再啰嗦一句。你那水,是好东西。好东西,不能光你一个人用。这话你记着。 何雨柱没应声。 陈文远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拐过墙角,没了。 何雨柱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墙头上那张名片。白色的硬纸片,上面印着字。他没拿。他弯腰捡起那块小石头,把名片吹掉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 然后他回铺子了。 进了铺子,他把后门栓上。站在柜台边上,喘了一口气。手心是潮的。他攥了攥拳头,松开。 陈文远。市医药研究所。九个人。 这事儿比李德山还麻烦。李德山是明枪,要查他,有规矩可循。陈文远是暗箭,搞研究的,不死心。今儿被他打发走了,明儿还会来。 何雨柱从柜台底下摸出那颗丹。 第三颗。今天早上炼的。淡黄色,指甲盖大,搁在掌心里,有一点温。他闻了闻,草木的清香。 前两颗,一颗给了一大妈,一颗攒着。这第三颗,他今儿想给一个人。 他把丹包了,揣在兜里,出了铺子。 丁秋楠今儿在医院值班。何雨柱走到医院门口,等了一阵。丁秋楠下了班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等你。何雨柱拉着她的手,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到一棵槐树底下,秋楠,我有个东西给你。 丁秋楠看着他。何雨柱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纸包,递给她。 丁秋楠接过来,打开。看见那颗药丸,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你尝尝。 丁秋楠是医生。她拿起那颗药丸,凑近了看。在树荫底下,她把药丸翻了个面,又用指甲掐了一点下来,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她的眉头皱紧了。 她尝了一下,又尝了一下。然后把那一点药渣吐在手心里,对着光看了看。 柱子。丁秋楠的声音不一样了,带上了一种何雨柱没听过的语气,这是什么? 你先说。 丁秋楠看着手心里那点药渣。她的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个药丸的成分,丁秋楠抬起头,看着何雨柱的眼睛,我分析不出来。 何雨柱没说话。 我学的是西医。丁秋楠说,中药我也懂一点。这个药丸,闻着像草木,有一点灵芝的味儿,有一点参的味儿,但都不像。还有一种东西,我认不出来。这个味儿,我没闻过。 她把药丸翻过来,看着那淡黄色的表面。 柱子,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何雨柱看着她。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丁秋楠,看着她手里那颗药丸,看着她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好奇,是警觉,也是一种试探。 秋楠,何雨柱开口了,你信我不? 丁秋楠看着他,看了有三秒钟。 她说。 那这东西,你别问哪儿来的。你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医生。你懂药。这东西,我要给一大妈吃。她已经吃了两颗,管用。手不抖了,能出门了。可我得知道,这东西吃多了,有没有副作用。你帮我盯着。一大妈身上有什么不对,你告诉我。 丁秋楠低头看着那颗药丸。她沉默了一会儿。 柱子,她抬起头,这东西,你自己吃过没? 吃过。何雨柱说,没事。 丁秋楠把药丸放进纸包里,包好,揣进兜里。 我盯着。她说,可柱子,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这东西,别乱给人。丁秋楠的声音沉下来,我能分析不出成分,别人也能。你给的人越多,露的越快。 何雨柱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树影落在他们身上,一片一片的。医院门口有人进进出出,自行车的铃铛响着。丁秋楠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何雨柱的手。她的手是凉的,跟那天凌晨在四合院里一样。 柱子,丁秋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何雨柱看着她。 他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丁秋楠没追问。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第167章 觊觎 一大妈的变化,瞒不住。 何雨柱让她别说,她自己也没想说。可那张脸,藏不住。前两天还蜡黄蜡黄的,第三天就有了血色。第五天,一大妈在院子里晾被子,把棉被举过头顶,搭在绳子上。两只手举的,稳稳的。贾张氏正好从门口过,看见这一幕,脚底下钉住了。 贾张氏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一大妈看见她,没理。她把被角拽了拽,转身进屋了。贾张氏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噔噔噔跑到一大妈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哎,一大妈。贾张氏的声音尖,你吃什么了?脸都白了。 一大妈没回头。没吃什么。 没吃什么?贾张氏不信,你前两天还病恹恹的,今儿这脸,跟换了个人似的。你吃了什么药?哪个大夫给开的? 没吃药。一大妈的声音平平的,我自己养的。 自己养的?贾张氏撇了撇嘴,你养什么养?易师傅都不给你买药了,你拿什么养? 一大妈没再说话。她把布帘子放下来,挡住了贾张氏的脸。贾张氏站在门外,嘴还张着,想说点什么,被布帘子挡回去了。她悻悻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这事儿,在院子里传开了。 阎埠贵跟刘光天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嘀咕了一阵。刘光天说,一大妈是不是找了什么偏方。阎埠贵说,偏方不要钱啊?易中海都不给她药钱,她哪来的偏方。两个人猜了半天,没猜出来。 何雨柱他不管。他只管让一大妈别乱说。一大妈也听话,谁来问都是那句话,我自己养的,没吃药。 可易中海不傻。 易中海是那种人,你不碍着他,他懒得管你。你一旦碍着他,他的鼻子比狗还灵。一大妈身子好了,易中海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他发现不对了。一大妈能干活了。能做饭,能洗衣裳,能蹲下能站起。以前一大妈病着的时候,家里的活儿都是易中海干,他烦得要死。现在一大妈能干了,易中海反倒起了疑。 易中海找上门来,是第七天。 那天何雨柱在铺子里。下午,门帘子掀了,易中海走进来。 何雨柱正在灶台边上熬汤。他抬眼看见易中海,手上的动作没停。易中海在长凳上坐了,没说话,就看着何雨柱。 何雨柱熬完汤,把火压小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走到柜台后面,倒了杯水,搁在易中海面前。 一大爷,喝水。 易中海没喝。他的眼睛盯着何雨柱的脸,看了有两三秒。 柱子。 你一大妈,最近身子好了。 何雨柱了一声。看着是好了。 怎么好的? 养的吧。何雨柱说,她那病,本来就是累的。歇了这些日子,缓过来了。 易中海的嘴角往下扯了一下。他不信。他在院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什么病,他清楚。一大妈那手抖的毛病,是多年的老根子,歇歇就能好?歇能把病歇好,还要大夫干什么。 柱子。易中海的声音沉下来,你跟一大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一大爷,我能有什么事瞒您?何雨柱看着他,我就是个做饭的。一大妈身子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易中海看着何雨柱。何雨柱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撞了一下。易中海的眼神里有试探,有怀疑,也有一点点别的。何雨柱看不懂那点别的,也不想懂。 柱子,易中海站起来,一大妈要是什么时候不舒服,你跟我说一声。 何雨柱说,您慢走。 易中海走了。何雨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出门。易中海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走路是端着的,一步三摇,大爷的派头。现在他走路是缩着的,肩膀往前拱,头低着。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老狗。 何雨柱收回目光。 麻烦还没完。 第二天下午,陈文远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 何雨柱在铺子里。听见门口有动静,他抬头,看见陈文远站在门口。陈文远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蓝制服的,一个穿灰褂子的。两个人都戴着工作证,何雨柱看不清上面的字,但能看见红底的照片。 陈文远进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像上次那样热切,倒像是有点为难。他站在何雨柱面前,搓了搓手。 何师傅。 你又来了。何雨柱放下手里的勺子,我说过,不合作。 我知道。陈文远咽了口唾沫,何师傅,今儿这事儿,跟我没大关系。这两位,是市卫生局的。 何雨柱的眼神扫过那两个人。 穿蓝制服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方脸,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穿灰褂子的年轻一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是来记录的。 何师傅是吧?穿蓝制服的开口了,我姓王,市卫生局药政科的。有人举报你,无证制药。 何雨柱看着他。制药? 王科长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张纸,举报信。说你在铺子里私自配制药物,给人服用,没有药品生产许可证,没有执业药师资格。这违反了药品管理法。 何雨柱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举报信,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他没细看,抬头看着王科长。 王科长,何雨柱笑了,制药?我一个厨子,做什么药? 举报信上写得清楚。王科长指了指那张纸,说你给人吃了一种药丸,淡黄色的,吃了病就好了。好几个人作证。 药丸?何雨柱摇了摇头,我这铺子里,没有药丸。我是个做饭的,灶上有锅,柜里有米,案板上有菜。您要是不信,您查。 他把身子一侧,让出一条路来。您二位,请。铺子里里外外,随便查。厨房、库房、柜台、后院。查得出药来,我认罚。查不出,您把这举报信给我撤了。 王科长看了何雨柱一眼,又看了看陈文远。陈文远站在旁边,没说话,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王科长拎着公文包,往里走。那个拿本子的跟在后面。何雨柱跟在最后面。 厨房。灶台、铁锅、菜刀、砧板。调料罐子一排,盐、酱油、醋、糖、料酒。王科长一个个打开看了看,闻了闻。没有药。 库房。米袋子、面袋子、咸菜缸、干货架子。王科长翻了翻,连咸菜缸的盖子都揭开了。没有药。 柜台。账册、筷子、碗碟、一个酒坛子。王科长拍了拍酒坛子,这里头什么?何雨柱说,料酒。王科长闻了闻,是酒味儿。没有药。 后院。水缸、煤棚、一个破旧的灶台。何雨柱连后院的柴火堆都翻了翻,让王科长看。没有药。 王科长站在后院里,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陈文远。 陈研究员,王科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悦,这铺子里,没有你说的那种药丸。 陈文远的脸红了。他张了张嘴,王科长,这……这举报信上写的是…… 举报信上写的,跟实际查的不一样。王科长把公文包合上,陈研究员,你提供的线索,我们查了。查无实据。这事儿,到此为止。 王科长走了。拿本子的也走了。两个人出了铺子门,脚步声在街上远了。 铺子里就剩何雨柱和陈文远。 陈文远站在那儿,脸上的红还没退。他看着何雨柱,眼神里有尴尬,有无奈,也有一种不服气。 何师傅。陈文远开口了,你把东西藏起来了。 何雨柱没说话。 你把东西藏哪儿了,我不知道。陈文远摇了摇头,可何师傅,我跟你说了,你藏不住的。今儿卫生局查不出来,是因为东西不在铺子里。可你总得拿出来给人吃。你给一个人吃,就多一个人知道。九个人,我已经查到了。往后会更多。 陈文远。何雨柱的声音很平,你带卫生局来查我,这事儿我不计较。但你别再来烦我。 陈文远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何雨柱。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何师傅。陈文远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急切的书生气,是另一种,带着一点疲倦,一点诚恳,我带卫生局来,不是我要查你。是有人写了举报信,寄到卫生局,又寄到研究所。卫生局的人找到我,让我带路。因为举报信上提到了我的名字,说我跟你接触过。 何雨柱的眉头动了一下。谁写的举报信? 我不知道。陈文远说,信是匿名的。可何师傅,这封信,说明有人盯上你了。不是我这号搞研究的,是另一种人。写举报信的人,是想借卫生局的手,把你摁住。 何雨柱看着陈文远。他没说话。脑子里过了一圈人。李德山?刀哥?还是院里的谁? 何师傅,陈文远往前走了一步,真不考虑合作?条件你提。 何雨柱抬起眼。 你要什么?陈文远说,钱?名声?还是别的什么?你说。研究所那边,我去跑。你要是不想让人知道,我可以保密。研究的成果,归你。你要是不想研究,那就换一种方式。你提供样本,我做分析。分析报告只给你一份,不外传。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可以签协议。何师傅,条件你开。 何雨柱看着陈文远的脸。这张脸,比上回瘦了。眼底下有青,是熬夜熬的。这个人是真上心。 可何雨柱不能答应。 灵泉水的秘密,一旦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他能信陈文远今天,不能信陈文远明天。陈文远一个人能保密,研究所一帮人呢?报告一份出去,传到第二份,第三份,最后传到不该看见的人眼里。那时候他何雨柱算什么?一个提供样本的厨子? 陈文远。何雨柱开口了,我的话,还是那句。不卖,不研究,不给别人。你走吧。 陈文远站在那儿,看了何雨柱好一会儿。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柜台上。 何师傅,名片还在。他说,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何师傅,今儿那封举报信,你自个儿当心。写这信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说完,他出了门。 何雨柱站在柜台后面,没动。柜台上那张白色的名片,孤零零地搁在那儿。铺子里很静,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 举报信。 他伸手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字很小,印着市医药研究所 陈文远,下面是电话号码。他看了两秒钟,把名片塞进兜里。 没扔。这回没扔。 第168章 壁垒 何雨柱花了一夜想事情。 陈文远那句话,扎在他心里。写这信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举报信是匿名的。能写这信的人,得知道他给药丸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一大妈不会写,她不认字。丁秋楠不会写,她是自己人。老黄在省城,不知道北京的事。马华不掺和这些。 剩下的,就是院里的人。或者,是陈文远自己。 何雨柱把这两种可能都记在心里。他不急着查。查出来也没用,查出来他也堵不住别人的嘴。他能做的,是把自个儿这摊子事,守紧了。 天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 四件事。 第一件,铺子。 后巷得封。那条死胡同,是铺子的命门。谁都能进,谁都能堵。刀哥来过一回,陈文远来过三回。再不来点硬的,往后谁都往里钻。何雨柱找了张彪,让他弄一道铁栅栏,焊在后巷口。栅栏不高,一人多,但结实,铁条有小臂粗。门上挂一把锁,钥匙三把。他一把,老黄一把,丁秋楠一把。别人,进不来。 张彪问,师傅,这得花不少钱。 何雨柱说,花。该花的钱,不省。 铁栅栏两天就焊好了。黑漆刷了一遍,干透之后,站在巷口看,跟一道铁墙似的。何雨柱试了试锁,开合顺溜,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他站在栅栏外面,往里看了一眼。后巷里静悄悄的,地上还是湿的,墙根的草还在。可这回,他是从外面往里看。 第二件,灵丹。 灵丹不能乱给。这东西是命根子,给错一个人,就是漏一分。何雨柱在心里过了一圈人,最后定了四个。一大妈。丁秋楠。老黄。雨水。 一大妈身子不好,得养。三天一颗,不能断。丁秋楠是医生,也是自己人,身上有药,心里有底。老黄在省城守铺子,累,得补。雨水还小,身子骨弱,隔三差五给一颗,养着。 这四个人之外,不给。谁来要都不给。 何雨柱把丹炉的产量算了算。一天两颗,一个月六十颗。一大妈一个月要十颗,丁秋楠五颗,老黄五颗,雨水三颗。剩三十多颗,攒着。攒着干嘛?他还没想好。先攒着。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第三件,四合院。 院里的人,能糊弄就糊弄。谁来问,都是那句话。我就是个做饭的。一大妈身子好了,跟我没关系。灵泉水?什么灵泉水?就是井水。药丸?什么药丸?我这儿只有菜丸子。 易中海来问过一回。何雨柱说,一大爷,一大妈身子好,是好事。您别多想。易中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刀子。何雨柱装没看见。易中海站了一会儿,走了。 贾张氏来问过一回。贾张氏的嘴碎,何雨柱懒得跟她兜圈子。他说,贾大妈,您要是闲着,我铺子里缺个洗碗的。您来不?贾张氏脸一黑,扭头走了。再没来问过。 阎埠贵没来问。阎埠贵这人精,他知道有些事不能碰。他只是在井边跟刘光天嘀咕了两句,何家那小子,手里有东西。刘光天问什么东西。阎埠贵摇摇头,不说了。 第四件,省城。 这一件,是最大的。 省城分店的邀请制体验,办了一回,成了。可邀请制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之计。李德山还在那儿坐着,眼睛盯着。只要铺子不挂牌营业一天,李德山就抓不住把柄。可铺子不能一直不挂牌。何雨柱在省城投了那么多钱,老黄在那边守着,不能一直搞私人宴请。 得挂牌。得正式开业。得让李德山那双手,伸不进来。 何雨柱打了个电话给周永安。 周主任,省城分店,我要正式开业。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何师傅,李德山那边…… 我知道。何雨柱说,所以这事儿,得您帮我。 怎么帮? 我查过了。餐饮营业的审批权,在省商业厅,不在省食品公司。食品公司管的是食品生产,管的是厂子,不是饭馆。我那铺子是饭馆,做的是菜,不是生产食品。李德山要查我,得有商业厅的批文。商业厅那边,您熟。 周永安在电话那头沉了一会儿。何师傅,你的意思是,让商业厅给我批个文,把铺子的营业手续办了? 对。手续办齐了,李德山就没理由查。他要查,他得先告到商业厅。可商业厅要是护着我,他告也白告。 这事儿……周永安顿了一下,我得跑一趟。商业厅那边我有熟人,可这事儿不是一句话能办成的。 周主任,您帮我跑。费用我出。人情,我记着。 何师傅,钱的事先不说。你这铺子要是真开了,李德山那边,我得给你顶住。这个人,不好惹。 我知道。何雨柱说,可您是商业局的。商业局跟食品公司,平级。他查不了您。您只要把营业手续办下来,李德山就动不了我。 周永安想了一会儿。行。我跑。何师傅,你这人,我服气。 电话挂了。何雨柱靠在柜台上,长出了一口气。 周永安办事,利索。 半个月之后,省城分店的营业手续下来了。商业厅批的文,商业局盖的章,卫生许可证、营业许可证,一套齐全。何雨柱拿到那一沓纸的时候,翻了翻,每一张都看了。纸是新的,章是红的,盖得方方正正。 他把纸收好,打了电话给老黄。 老黄,挂牌。省城分店,正式开业。 师傅,李德山…… 手续齐了。他没理由查了。 老黄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师傅,我这就去办。 开业的日子,定在月底。 何雨柱提前三天到了省城。他没住旅馆,住在铺子二楼。二楼有个小房间,是老黄收拾出来的,一张床一张桌,简陋,但干净。何雨柱把帆布包搁在床上,下了楼,进厨房。 灶台是新的。老黄按他的要求砌的,两口大锅,一口小锅,灶膛深,火旺。何雨柱摸了摸灶台,凉的。他生了火,烧了一锅水,把灶炼了炼。 开业那天,何雨柱起得早。 他站在灶台前,系上围裙。灵酒开了一坛,酒香飘出来,满厨房都是。鸡是乡下收的走地鸡,杀了褪了,搁在案板上。何雨柱拿起菜刀,开始切。 一刀一刀。鸡块大小均匀,骨头碴子齐整。他把鸡块在灵酒里腌了,加上秘制的调料,下锅。油热了,鸡块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油烟上来。何雨柱翻炒,颠勺,调味。一锅灵酒醉鸡,从下锅到出锅,半个钟头。 他做了十二锅。 来的人,二十三个。 省商业厅来了五位,副厅长亲自来了。省报社来了两位记者。还有省城几个有名望的人,做生意的、教书的、行医的。周永安陪着,一桌坐了八个人,分了三桌。 铺子里挂了牌子。鼓楼醉鸡铺·省城分店。红底金字,老黄请人写的,一笔一划,端正。 李德山没来。食品公司的人,一个都没来。周永安跟何雨柱说,李德山这几天在省里开会,会开完了,铺子也开完了。木已成舟。他想查,得重新找理由。 何雨柱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大厅里的人吃饭。 那张副厅长,吃了一块醉鸡,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两秒。然后他夹了第二块,第三块。一盘子鸡,他自己吃了小半盘。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何雨柱没听清。但旁边那人听完,也夹了一块鸡。 何雨柱看着这些人的脸。他们吃他的菜,喝他的酒,说些他听不见的话。有人在笑,有人在点头,有人拿手帕擦嘴。这些人,是省城有头有脸的人。他们来吃他的菜,是他的客。 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心里想的是,不管来多少想抢他东西的人,他都能守住。 刀哥来过,被他摁回去了。许大茂来过,被他揭了底。李德山要查他,被他绕过去了。陈文远要研究他,被他拒了。卫生局来查他,查无实据。院里的人盯着他,他装傻充愣。 他何雨柱,一个厨子。靠一口锅,一坛酒,一颗丹,一帮人。把这一摊子事,守住了。 开业宴结束,是下午四点。 客人走了,铺子里静下来。老黄带着伙计收拾桌椅,刷碗洗盘。何雨柱在灶台前坐着,喝了一口灵酒。酒是剩下的,倒在搪瓷杯里,温温的。 周永安从外面进来。 他没穿外套,袖子卷着,额头上有汗。他在何雨柱对面坐了,拿过一只干净的碗,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何师傅,今儿这事儿,办得漂亮。 您帮的忙。何雨柱说。 周永安摆了摆手,你那菜,是真东西。我就是跑跑腿。何师傅,你这铺子,能在省城站住脚了。 何雨柱没说话。他看着手里的酒杯。 周永安喝完那杯酒,把碗放下。他没站起来,往何雨柱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何师傅。 有个人,想见你。 何雨柱抬起头,看着周永安。周永安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高兴,不是紧张,是一种……郑重。 周永安顿了一下。 省委食堂的负责人。 何雨柱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省委食堂? 周永安点了点头。他的眼睛盯着何雨柱的脸,看着何雨柱的反应。 今儿来的那位副厅长,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省委食堂的负责人,姓赵,赵什么山,想请你去做顾问。 顾问? 周永安说,省委食堂,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给省委领导做饭的地方。他们请你去做顾问,是看得起你。何师傅,这事儿,可不比省城开铺子小。 何雨柱看着周永安。他没说话。 省委食堂。顾问。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了。酒下喉咙,热的,带着草木的香。 铺子里很静。老黄在厅里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蹭着,沙沙地响。窗外的日头偏西了,光从窗户里斜着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那口刚刷干净的铁锅上。锅底还沾着一点油,反着光。 何雨柱把空杯子搁在桌上。 周主任,他开口了,那个赵负责人,什么时候想见? 周永安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 他说,随你。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见。 第169章 递帖 省城的天黑得比北京早。傻柱把分店那点收尾的事跟老黄交代完,外头就压上了灰云,风里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周永安请他在街口的小馆子吃了碗羊肉汆面。面汤上飘着一层黄澄澄的羊油,热气扑在傻柱脸上,糊得眼睛发潮。周永安吸溜一口面,汤水顺着下巴淌了一道,他用袖口一抹,说后头给你递个帖。 傻柱筷子一顿。啥帖。 周永安说,省委食堂的赵长山,你怕是得见一见。这人嘴刁,手也狠,认菜不认人。 傻柱听过这名号。省城地面上,省委食堂的勺子比好多单位的印把子还管用。赵长山是那儿的头,老兵出身,脾气直,手下管着二三十口灶,一院子的吃喝拉撒都归他。 周永安又说,他那边缺个能拿得住场子的厨子。我先前跟你提过,你那个省城分店的事,往后少不了要借他的光。李德山那头要是盯着你,赵长山肯说一句话,顶你跑十趟。 傻柱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碗底朝天晃了晃,抹了嘴。成,见就见。 第二天晌午,周永安派了辆吉普来接。傻柱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兜风。车拐进一道不显眼的红砖门,里头是比四合院大出好几圈的院子,灰墙,冬青树剪得方方正正,墙根摆着一排豁了口的粗瓷缸,里头种着蔫头耷脑的香菜。 赵长山的食堂在后头。前头是办公区,一进去就闻见一股子八四消毒水混着饭菜油的味儿,呛得傻柱鼻头一酸。他鼻头动了动,这味儿他熟,大食堂都这样,消毒水盖不住油哈喇味。 后厨比他想的敞亮。一字排开四个大灶,灶台是白瓷砖砌的,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不锈钢勺子铲子,风从后窗灌进来,叮当碰着墙。地上湿漉漉的,拖把印子一道一道,像没了墨的毛笔随手划的。 赵长山在案板后头站着。个子不高,腰板挺得直,脸晒得黑红,两只手粗大,指关节上全是老茧,虎口裂着两道口子,结了褐色的痂。他看清傻柱,先没伸手,也没客套,就说了句,来了,先尝尝。 傻柱一愣。尝啥。 赵长山朝灶上努努嘴。今儿午饭剩了几个菜,你尝尝,给我说道说道。我这儿不兴空口白话,舌头比嘴管用。 傻柱没扭捏。他端了个小马扎坐下来,跟前摆了四个搪瓷盘子,边儿都磕掉了瓷,露出里头灰黑的铁。头一个是红烧带鱼,第二个是炒白菜,第三个是紫菜蛋花汤,第四个是粉蒸肉,肉块上汪着一摊亮晶晶的猪油。 他先动筷子夹了带鱼。带鱼炸得皮焦,里头还嫩,咸淡正好,蒜瓣肉一嘬就下来。他点点头,这菜没毛病,火候拿得稳。 白菜炒得塌了秧,油盐也都够,就是蔫了点。傻柱嚼了两口,说这白菜火大了一丁点,不过食堂菜将就,吃不出,大伙儿吃的是个热乎。 粉蒸肉他只夹了小块。米粒蒸得烂,肉是肥多瘦少,入口化得开,就是底下垫的红薯偏生,咬着脆生生。他说这红薯再蒸五分钟就入味了,不过肉本身过关。 到紫菜汤,傻柱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这口汤刚沾舌头,他眉头就皱了。 汤是温吞的,紫菜发柴,蛋花碎得不成形,飘着一层细小的泡沫。可问题不在这些。傻柱把汤含在嘴里,舌头贴着上膛滚了一圈,又咽下去,喉头泛起一股子涩。 赵长山一直盯着他。见他半天不言语,赵长山开口,咋样。 傻柱把勺子放下,搪瓷碰着盘沿,当的一声。赵叔,这汤,老了一分。 赵长山眼皮抬了抬。老了一分,啥意思。 傻柱说,紫菜这东西,下锅不能超过二十秒,水一开就关火,余温一烫就成。你这汤,紫菜在锅里头起码多待了有半分钟。鲜味儿全叫滚水抽走了,剩下一股子涩嘴的腥气。火候过了半分钟,汤就柴了,喝着像洗锅水。 食堂里几个师傅都停了手里的活。有个年轻的不信,小声嘀咕,这不喝着挺好嘛,我天天喝也没觉出啥。 赵长山没理那小年轻,眼神刀子似的扫过去,那小年轻缩了缩脖子。赵长山端起那碗汤自己喝了一口,咂咂嘴,眉头也皱了起来,又去看傻柱。 傻柱接着说,您这食堂的汤,不是难喝,是可惜。料都是好料,干紫菜是上好的,鸡蛋也新鲜,手一抖,鲜味儿就跑没了。我刚进门就闻着一股子紫菜被滚狠了的味儿,您这灶上,怕是习惯了大火咕嘟,一咕嘟就是小半天。 赵长山把碗放下,看了傻柱足有十来秒。那十来秒里,食堂后厨就剩风声和勺子碰墙的轻响,连个咳嗽的都没有。傻柱听见自己袖口被风吹得拍着大腿,一下一下的。 赵长山说,你舌头够刁的。 傻柱笑了笑,干这行的,舌头比秤准。秤称的是分量,舌头称的是火候,火候这东西,秤够不着。 赵长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围裙上沾着一块陈年的油渍,硬邦邦的。他走到案板前,切了半根黄瓜,就着蒜碟咬了一口,含混地说,我这儿,来过不少大厨。有馆子里头的,有部队转业的,有拿过奖的,还有从南方请来的,都说自己行。可没一个,尝一口汤就能说出火候差了半分钟的。你这舌头,是练出来的。 傻柱没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接话容易飘,飘了就假。他只把马扎往前挪了半寸,手搭在膝盖上,等着。 赵长山又说,周主任给我递了话,说你这人,能镇场子,不怯场,也不端着。我半信半疑。今儿这一口汤,我信了三分。 傻柱说,剩下七分,您得尝我做菜。 赵长山咀嚼的动作停了停,把嘴里那口黄瓜咽下去。他吐了口黄瓜皮,盯了傻柱一眼,那眼神里没了刚见时的散漫,多了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欣赏还是掂量,像老屠户摸了摸猪骨头,还没拿定主意下哪刀。 他说,明儿你来,做一道菜。就用我食堂的灶,我食堂的料。我做东,你出手。我倒要看看,你那七分,藏在哪道菜里头。 傻柱起身,把马扎归位,摆得跟别的马扎齐整。成,明儿我准到,不带我自个儿的一点东西,全用您这儿的。 他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后头赵长山跟一个老师傅说,老谭,明儿你盯着点,看看这北京来的小子几斤几两。别让他糊弄过去。 那老师傅没吭声,只把勺子往墙上一挂,叮的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傻柱出了红砖门,外头天已经擦黑。风一吹,他蓝布褂子的下摆拍在腿上,凉飕飕的。他摸了摸兜里那包灵参须子,又摸了摸,没掏出来。这东西,今儿用不上,明儿也用不上,进了省委的灶,他得守着规矩。 明儿那道菜,他心里已经有了谱。红烧肉。最家常,也最见真章。糖色炒得匀不匀,刀工方正不方正,火候到了没到,一口就试出来。 可他没想到,这道菜,会把他直接推进省委食堂的灶眼儿里,往后的麻烦,也跟着这道菜一块儿来了。 第170章 头菜 第二天傻柱天没亮就醒了。招待所的褥子潮,他后背贴着的地方凉飕飕的。他翻了个身,听见外头扫街的竹扫帚唰唰响,一下远一下近。 他没多睡。洗了把脸,凉水激得太阳穴突突跳。蓝布褂子领口的那颗扣子掉了,他拿根线随便绾了两道,攥着就出门。 吉普还是昨儿那个司机,姓孙,不爱说话,一路上只问了句,何师傅吃没吃早饭。傻柱说吃了,其实就啃了半块凉火烧,噎在嗓子眼儿,喝水才送下去。 进了红砖门,后厨已经热闹起来。四个大灶都点了火,呼呼的,蓝苗子舔着锅底。蒸箱咕嘟咕嘟冒白汽,把后窗糊成了一片毛玻璃。案板上堆着冬瓜、土豆、整扇的排骨,水汽混着生肉的腥气,扑得人睁不开眼。 赵长山在案板那头剁馅,刀落得梆梆响。他抬头看见傻柱,下巴一扬,来了,灶给你留着呢,最里头那个。 傻柱走过去。最里头的灶是闲着的,锅底结着一层黑亮的油垢,得使钢丝球蹭半天才下得去。他没嫌,先抓了把碱面把锅刷了,热水一冲,锅底露出铁灰色的光。 赵长山说,料你自个儿挑,冰箱里有五花,案板上有葱姜,糖在那边的缸里。我瞅着,你做啥。 傻柱没急着回话。他先绕到冰箱前,拉开门,冷气扑一脸。两堆五花他蹲下来看了又看,手指头按了按肉皮,回弹的劲儿不对的不要。又去案板翻了葱姜,葱白水灵,姜皮皱了,他挑了块饱满的。糖缸他揭开闻了闻,砂白糖,颗粒粗了点,炒糖色得多费点火候。这些他都在心里记下了,嘴上一个字没说。 傻柱说,红烧肉。 后厨里头几个师傅都支棱起耳朵。红烧肉,这菜谁不会,食堂一个月做八回。有个师傅撇了撇嘴,没出声。 傻柱先去挑肉。冰箱里的五花分两堆,一堆肥膘厚得跟鞋底似的,一堆瘦得发柴。他蹲下看了半天,挑了中间那扇,肥瘦夹着三层,皮上还有没刮净的毛茬。他拿了镊子,一根一根把毛拔了,镊子尖碰着皮,嗞嗞响。 拔完毛,他切肉。刀是食堂的厚背刀,沉,他掂了掂分量,手腕一翻,啪啪啪,方块切得跟棋子似的齐,四方四正,没有一个歪的。围着的师傅里有个年轻的不屑,小声说这有啥,切得再方也是红烧肉。 傻柱听见了,没回头。他心里有数,切肉这关,方正了才受热匀,歪一块生一块烂,这是基本功,基本功最骗不了人。 焯水。肉下冷水锅,撒一撮花椒,火开到最大。水滚了,浮起一层灰白的沫,他拿漏勺撇得干干净净,连锅边沾的一星半点都刮了。这活儿细,旁边老谭抱着手看,脸上纹丝不动。 炒糖色。这步最见火候。傻柱舀了三勺白糖进空锅,小火,锅铲不停地搅。糖化了,冒细泡,从白到黄,从黄到枣红,一股子焦糖的甜香腾起来,勾得人喉咙发紧。就在这枣红将将变深的一瞬,他哗地把肉倒进去,翻炒,糖色裹上每块肉,亮得能照见人。 围的人多了。连前头办公区的小孩都扒着门框看,被大师傅轰走了。 这半个钟头里,后厨静得反常。平日里勺子碰锅、师傅们扯闲篇的声儿全不见了,只剩傻柱那口灶咕嘟咕嘟响,混着风从后窗钻进来的呼呼声。老谭抱着胳膊靠在案板边,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傻柱的手。傻柱察觉那道目光,像针扎在后脖梗上,可他手上的活没乱,铲子翻得照样匀,连呼吸都没重一下。有个年轻师傅忍不住凑近了瞧,被老谭拿胳膊肘拐了一下,缩了回去。傻柱余光扫见,嘴角没动。他干这行年头长,被人盯着看手艺是常事,可今儿这帮人盯得不一样,里头有服气,也有不服,搅在一块儿,味儿复杂。 加水。傻柱只加了没过肉一指的温水,不放冷水,冷水一激肉发柴。葱姜八角下去,一勺酱油沿着锅边淋,滋啦一声,酱香爆出来。他盖上盖,火调到最小,让它咕嘟。 这工夫他不闲着。案板上还有赵长山剁了一半的馅,他顺手把馅收了收,团了几个丸子,搁在蒸箱上层。赵长山瞄了一眼,没说话。 半个钟头后,揭盖。汤汁收得浓,肉块颤巍巍的,筷子一碰就抖,皮糯得透明。傻柱尝了一块边角的,肥的不腻,瘦的不柴,舌头一压就化。成了。 他装盘。盘是食堂的大白瓷盘,笨重。肉码得见棱见角,上头浇一勺亮红的汁,旁边点缀了两片焯过水的青菜,绿得扎眼。 赵长山围裙都没解,洗了手就过来。他先闻,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拿起筷子,夹了最大那块,吹了吹,咬下去。 傻柱盯着他的腮帮子。赵长山嚼了七下,咽了,又夹了一块。这回嚼得慢,眼眯起来。 老谭在边上,赵长山把筷子递过去,你尝尝。 老谭接过筷子,挑了块小的,进嘴,腮帮子动了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把筷子放下的时候,手指头在盘沿上敲了两下。 赵长山说,老谭,你说。 老谭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糖色不苦,火候到了。说完转身去忙自个儿的活,背影硬邦邦的。 傻柱把这一幕收在眼里。老谭这话,是认了,可认得勉强。一个在食堂干了半辈子的老厨子,当面服一个外来人的手艺,嘴里跟含着黄连似的。傻柱不恼,反而踏实了点。老谭越是不服,越说明这道菜真镇住了他。要是敷衍着夸两句,那才假。 赵长山转回来看傻柱,笑了。这笑不是客套,是从黑红的脸上挤出来的,眼角的褶子都开了。他说,何雨柱,你这道红烧肉,比我这食堂里任何一口锅做出来的都正。我赵长山不玩虚的,今儿就拍板,聘你做技术顾问。 傻柱说,顾问俩字儿太重,我担不起。 赵长山摆手,担得起。你一个月来三天,平时不用来,有重要的接待随叫随到。报酬按月给,多少你开口。 傻柱说,三天我准到,报酬您定,我不漫天要价。 赵长山说,那就这么定。回头让老谭给你办个出入证,红砖门你以后随便进。 傻柱点头。他看见老谭在远处把一把勺子挂上墙,叮的一声,跟昨儿一模一样。老谭没回头,可傻柱觉出那股子冷。 赵长山送他到后厨门口,拍了拍他肩膀,说你那七分,我今儿尝着了,剩下那三分,往后慢慢看。 傻柱出了门,风一吹,后背的汗凉了。他想起老谭那张没表情的脸,想起那两下敲盘沿的手指头。 后头老谭的声音冷冷飘过来,不高,可傻柱听得真真的。 老谭说,外来的和尚,念得了一时经,念不了一世。 第171章 座师 受聘那天的手续办得轻省。赵长山让老谭拿了张表格,填了名,按了手印,出入证用红绳拴着,挂傻柱脖子上,沉甸甸的,硌着锁骨。 赵长山把他让进后头的小屋。屋小,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着保障有力四个字,边角卷了。桌上摆着个搪瓷缸,里头剩了半缸酽茶,茶叶梗立着。 赵长山说,顾问不是白当的,咱把丑话说前头。你一个月来三天,我给你记着。重要接待,我打发人去你铺子叫,你搁下手里的活就得来。报酬嘛,一天八块,按月结,另算出差补贴。这个数,比馆子里头掌勺的老师傅还多两块。 傻柱听着,没急着应。他端起那搪瓷缸闻了闻,茶凉了,一股子陈味。他把缸放下,说赵叔,我有几条规矩,您应了,这活儿我干,不应,我扭头就走,不耽误您。 赵长山挑了挑眉,说,你讲。 傻柱伸出一根指头,第一条,我不坐班,您也别给我排活。我那铺子离不了人,省城分店也离不了人。来了就上手,走了不添乱。 赵长山点头,这个应该的。 第二根指头,我教的菜,不留菜谱底。口传手教,记在谁脑子里算谁的,我不写,也不让人抄。您要留档,留个名目就行,方子我带回去。 赵长山咂了咂嘴,说,行,不写就不写,食堂的方子本来也不往外头传。 傻柱说,不是不传,是传了就乱。您这二三十口灶,每人记半句,凑出来的菜四不像,砸的是您招牌。赵长山点头,说这个理我懂。 第三根指头,我不动您食堂一勺一筷的材料。来了用您的,走了不带一片菜叶。您这儿的东西,一根葱我都不拿。 赵长山乐了,说,你这人,实诚得有点傻。头回见当顾问的,主动立这规矩。 傻柱说,不是傻,是怕麻烦。拿了您的料,回头说不清。我不掺和您这儿的人事,谁跟谁不对付,谁想往上爬,我一概不沾。我来是掌勺,不是当官。 赵长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拍大腿,说,成,就冲你这股子实在,这顾问我聘得值。往后你只管灶,人事上的烂事,有我挡着。 傻柱把红绳往里拢了拢,说,那今儿就算头一回上岗。 赵长山说,赶巧,后儿有一桌接待,省里来的客人,点名要尝尝北方菜。你给咱定个菜单。 定下菜单的当天下午,傻柱没走。他跟赵长山说,接待的菜,料得我亲自过一遍,您别见怪。赵长山说,应该的,你把关我放心。傻柱就去库房转了,米袋子他抓一把攥了攥,看干湿度。油他蘸了筷子尖尝,没哈喇味才要。肉他翻了翻,挑了最新鲜的肋排。这细致劲,连老谭都多看了他两眼,虽说是冷眼,可到底看了。 这活儿傻柱熟。他闭着眼都能掂量出几凉几热。他问了人数,问了忌口,赵长山说那位客人不吃辣,牙口一般,爱喝口汤。 傻柱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四凉,拌黄瓜、酱牛肉、卤水豆腐、松花蛋。六热,红烧肉打头,另要一道扒肘子,一道干烧黄花鱼,一道栗子鸡,一道香菇菜心,一道山药排骨。两道汤,一道银耳羹,一道鲫鱼豆腐。最后上一屉蒸饺收尾。 赵长山在边上看着,手里的搪瓷缸搁下了,眼睛跟着傻柱的粉笔头走。他干食堂这多年,定菜单的老手多了,可没一个像傻柱这样,写得又快又稳,不划掉一个,不改一道,粉笔头哒哒响,像是早就在肚里排好了。 赵长山在边上看着,说,这菜单稳当,不花哨,客人吃得舒服。 傻柱说,接待的菜,吃的是舒坦,不是稀奇。稀奇的玩意儿端上去,客人不敢下筷子,您这面子反倒落了空。 赵长山点头,说你懂这个,比老谭强。老谭总想着显摆两道硬菜,把客人噎得直喝水。 后儿那天,傻柱头回来得早。他先把干货发了,银耳提前一宿泡开,木耳也泡,香菇用温水,水留着吊汤。这法子食堂不兴,可傻柱干惯了,顺手就做了。 开灶的时候,他才发现不对。 有个年轻帮厨,十七八岁,瘦,脸上长着几颗痘,站在他斜后头。傻柱切肉,那小子拿眼盯着他的手。傻柱炒糖色,那小子往前凑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傻柱以为他好学,说你上手啊,那小子往后缩了缩,说俺看着就行。 傻柱没多想。可往后几回,他发现这小子站的位置邪。别人都离灶两步远,他贴着傻柱后腰,半步不到。傻柱切肉,他盯着刀。傻柱调馅,他盯着盆。傻柱连盐放几钱都拿捏着,他也拿眼睛瞄,那眼神跟黏在傻柱手上似的,甩都甩不掉。傻柱心里头那根弦,就在这时候悄悄绷紧了。 傻柱没多想。可后来他舀糖的时候,余光扫见那小子袖口里露出一角纸,白的,折了两道。那小子趁傻柱背过身去捞浮沫,飞快地在纸上划了两笔。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 他装没看见,继续干活。可那一道道菜下来,他留意了。那小子不帮忙,也不添乱,就盯着,手里的纸时不时出现一下,划两笔,又塞回袖口。傻柱瞥见纸上有字,密密麻麻,像记的啥。 接待的菜一道道上了桌。客人吃得顺嘴,赵长山过来拍了傻柱胳膊一下,说成了,剩的汤都喝干净了,这桌我赵长山脸上有光。 傻柱在窗口瞅见那位客人夹了块红烧肉,慢悠悠嚼,又夹了筷子香菇菜心,最后把鲫鱼豆腐汤喝了个底朝天。赵长山说成了,傻柱点头,眼光却还落在贺小满袖口那团蓝皮本上。那本子这顿饭工夫,鼓了一圈。 傻柱笑着应了。他手里还攥着炒勺,目光却飘到那小子的袖口上。 那小子这会儿把纸团了团,塞进裤兜,低着头去刷锅了。刷锅的水溅在他鞋面上,他也没察觉。 傻柱把炒勺往灶上一架,擦了擦手。他没声张,也没去翻那小子的兜。他心里头有了数,这食堂里头,有人盯着他,而且要的,不只是他做的那口菜。 回招待所的路上,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出入证。这证好使,可也显眼。显眼的东西,容易招人惦记。 他想起那小子袖口里探出的白纸角,想起上头密密麻麻的字。那不是学着玩儿,学着玩儿的,记的是方子,记的是手法,记的是他傻柱吃饭的本事。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傻柱把褂子领子立起来,心里头那点刚受聘的高兴,淡了三分。 他摸了摸兜里那包灵参须子,没掏。进了省委的灶,这点东西更得藏严实。 第172章 暗桩 傻柱不是个瞎人。他打小在饭馆后头跑堂,谁安的什么心,他看一眼后脑勺就知道。 他在后厨干了这些年,旁人安的什么心,他看一眼后脑勺就透亮。贺小满这小子,头回来就让他觉得不对劲。可对劲不对劲,得拿证据说话,不能凭一张脸就给人定罪。所以傻柱没声张,只把眼睛擦亮了。 那小子叫小何,不是本家的何,是姓贺,贺小满。傻柱托老黄打听过,老黄在省城地面上人头熟,三天就回了话。贺小满来食堂才半年,是顶他舅的位置进来的,他舅早先在省食品公司干过,后来退了。 省食品公司。傻柱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嚼出一股子苦味。 他没急着动。第二回来食堂,他照旧掌勺,可眼睛多留了一分。贺小满还是盯着他,袖口里那角白纸换成了个蓝皮本,更小,能攥在手心里。傻柱切葱,贺小满记。傻柱调馅,贺小满记。傻柱连盐放几钱都拿捏着,贺小满也记。 傻柱装没看见,手上却悄悄变了。 有一回他做酱牛肉,本该先拿花椒盐水泡两个钟头去腥。他故意把这一步省了,当着贺小满的面,直接下锅卤。卤料他也没放足,八角少搁了两颗,桂皮掰了半块。贺小满在那本上飞快写着,笔尖戳得纸沙沙响。 傻柱余光扫见,心里头冷笑。这假方子你记回去,做出来也就是个咸牛肉,嚼着发柴,跟胡同口卤煮摊一个味儿。 真方子他搁在心里。泡肉的盐水他要加一撮自家的灵盐,那盐是从空间里出的,颗粒细,化得快,肉进去两个钟头,腥气去得干净,还带一丝回甜。这味儿他只在自个儿铺子用,省委食堂一口不沾。 有一回他卤猪蹄,当着贺小满的面,把火开到最大,咕嘟了半个钟头。其实猪蹄得小火慢煨,皮才糯。他故意大火煮,煮得皮发硬,肉柴。贺小满在本上记了大火久煮。傻柱背过身,嘴角抿了一下。这假方子你拿回去,卤出一锅橡皮,嚼得腮帮子疼。 他拿定主意,往后真东西全藏着,露给贺小满的,全是不要紧的皮毛。 他算准了,贺小满记回去的方子,李德山那头当宝贝。越是当宝贝,越信假话,他真本事越藏得牢。这叫将计就计,台面上热热闹闹,台底下的功夫半分不给人看。 可光防着个小帮厨不够。傻柱找了个空当,跟食堂里管采购的老郑套近乎。老郑爱喝两口,傻柱从铺子带了一瓶灵酒,说是自家泡的,请老郑尝。老郑喝得脸红,话就多了。 老郑说,你别看老谭面上冷,他跟省食品公司的李主任,是老相识。早年一个系统的,李主任的儿子开老字号,老谭没少去帮忙。 傻柱说,李主任,哪个李主任。 老郑说,李德山呗,省食品公司的副主任,专管调配。你那省城分店,抢了他儿子的生意,他记着呢。前些日子,有人来食堂问,那个北京来的何雨柱,凭啥能进省委的灶。 傻柱手指头在酒杯沿上转了转,没出声。 老郑又说,贺小满他舅,早先是李德山手底下的人。这小子进食堂,保不齐就是人家安的钉子。你看着办,我也就是喝多了,多嘴。 傻柱把酒瓶往老郑跟前推了推,说郑哥,这酒你留着慢慢喝,今儿的话,我烂在肚子里。 他心里头却亮了。这根线,连着李德山。贺小满记他的方子,记回去给谁,不用猜。 隔了一天,傻柱收了工,没回招待所,远远缀着贺小满。那小子出了红砖门,拐进胡同,在个公话亭前头停了,投了枚钢镚,拨了号。傻柱离得远,听不清说啥,只看见贺小满点头哈腰的样,像电话那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说完他撒丫子走了,公话亭的听筒在风里晃荡。 往后几天,傻柱演得更足。他故意在贺小满跟前,把一道道菜的说得明明白白,声音还不大不小,正好让那小子听见。什么红烧肉要放冰糖不要放白糖,什么炖汤得中途加水不能一次加满,什么炸东西油温七成热下锅最脆。 这些话,真里有假,假里有真。冰糖白糖的区别,他随便说。真正的门道,在火苗舔锅底的那三秒,在他手腕抖勺的角度,在他尝汤时舌头贴膛的那一下。这些他一句不提。 有一回赵长山尝了他做的丸子,说今儿这丸子格外嫩。傻柱说是今儿肉新鲜。赵长山信了。其实丸子里头他悄悄打了个鸡蛋清,又顺时针搅了百来下,起胶了才嫩。这手法他当着贺小满的面做了一回,可没说搅多少下,也没说加的是蛋清不是全蛋。贺小满本上记了,回去照做,做出来的丸子散,一煮就开花。 傻柱在后厨干活的时候,耳朵没闲着。师傅们唠嗑,他听着。有一回他听见老谭在电话里头压着嗓子,说那北京来的,今儿又来了,带的还是食堂的料。电话那头说了啥听不清,可老谭挂了电话,脸色不大好看,冲傻柱这头瞟了一眼,又收回去。 傻柱看得乐。乐完了又警醒。李德山这条线,盯的不是他一道菜,是他这个人。他进了省委食堂,李德山在省城的地盘上就少了一块。这根刺,扎得李德山睡不着。 傻柱把这点想透了,反倒不慌了。对手越急,越容易露破绽。他只管把假戏演真,真底捂死,李德山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他灵材上去。 那天他忙到傍晚,出了红砖门,外头下起了毛毛雨。他没带伞,褂子湿了半边,贴在脊梁上,凉得激灵。他紧了紧红绳,往招待所走。 那几天省城阴着,天总也晴不透。傻柱走在街上,总觉得后头有影子跟着,可一回头的功夫,又啥也没有。他不当自己是惊弓之鸟,可这回不一样,他进的是省委的灶,李德山要动他,不会明着来。 招待所是旧楼,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半明半暗。他摸着墙走到房门口,钥匙刚插进去,手指头碰到门缝里夹着的东西。 是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抽出钥匙,把纸条摊开。纸是裁下来的作业本纸,蓝墨水,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上头一行字。 何师傅,有人要查你。 傻柱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纸边硌进掌心。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那盏坏了的灯滋滋响了两下,灭了。 雨还在下,顺着窗缝渗进来,在地板上洇出一小摊水。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的兜里。这纸条是谁塞的,他猜不出,可肯给他递这话的人,总比贺小满强。傻柱站在黑地里,听见自个儿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第173章 留底 赵长山把那纸表格拍在案板上的时候,傻柱正削土豆。土豆皮一圈圈垂下来,像褪下的蛇壳。 赵长山说,上头下了文,省委食堂一切吃食的来源,往后都得报备。米面油肉,哪来的,谁经的手,一张单子写清楚。这是安全上的事,出不得岔子。 傻柱手上的刀停了。报备。 赵长山说,对,报备。你自个儿带进来的料,也得登记。我这食堂,不兴来路不明的东西。 傻柱把刀放下,土豆搁在盆里,水晃了晃。他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的料里,有灵泉泡过的米,有空间里出的灵盐,有灵芝棚收的碎末,磨进丸子里谁也尝不出来。这些东西,他一滴一厘都带不进这红砖门。带了,就得登记,登记就得说出处,出处他张不开嘴。 他说,赵叔,我要是用自个儿的料,咋报备。 赵长山说,你料从哪进的,写哪。私人的,写私人,盖个章。公家的,走公家账。 傻柱摇头,说赵叔,我这人有个倔脾气。我的料,来路我说不清,也懒得编。往后我来您这食堂,一口自家的料都不带。全用您食堂的,您进的啥我用啥,您报啥我认啥。这样成不。 赵长山盯着他,说,你舍得。你那些本事,不靠料? 傻柱说,料是皮,手是骨。真本事在手上,不在罐子里。您食堂的料够好,我做出来不会比铺子差。 赵长山想了想,说,行。你这么干,我反倒省心。报备单上你的栏,就写使用食堂统配原料,干净。 傻柱把那张表格翻过来,看见背面印着俩红字。他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报备这关,他算是从根上绕过去了。往后他来食堂,带的就是一双手,别的啥也不带,谁也挑不出理。 傻柱松了半口气。可他还有后半截话没说。铺子里那些灵材,他得守死。这红砖门他进得来,可一旦露了底,李德山那伙人顺藤摸一摸,摸到灵泉上去,他一家子都得栽。 当天下午,他给北京打了封电报,又托人带话给老黄。 给老黄的规矩就三条。第一,铺子里用的灵泉水、灵盐、灵芝末,对外只说老方子,谁问都这句,多一个字不说。第二,供货的渠道,能不写的就不写,非写不可的,写老家托人捎的,别留真名。第三,省城分店的后厨,闲人免进,李德山那边的人来吃饭,热情招待,后厨一步不许进。 老黄连夜回了话,说哥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看得住门。 傻柱又找马华谈。马华在北京铺子守着,年轻,手硬,嘴也严。傻柱说,往后有人来打听咱家的料,你往我身上推,就说老板的秘方,问我就行。马华说师父你交代的我都记着呢,上回许大茂来晃悠,我把他轰出三回。 傻柱说,许大茂现在跟咱合作,你轰归轰,别动手。 马华咧嘴,说知道,我拿扫帚轰的。 傻柱拍了拍马华的肩。这徒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手上有力气,心里有杆秤。铺子的底,交给他一半,傻柱放心。另一半,谁也不交。 傻柱笑了。他这铺子,前头是生意,后头是底牌。底牌不能亮,亮了就输。 他给铺子的后厨上了把新锁,钥匙只他跟马华有。灵泉那点事,连雨水都没全说,丁秋楠也就知道个大概。知道的人越少,漏的风越小。傻柱干惯了独食的买卖,这回更得咬死。 他在省城的这几天,把食堂的统配料摸了个遍。米是东北运来的,油是本地榨的,肉是定点宰的,菜是郊区的地里起的。每样他都尝过,记在心里。这些料寻常,可架不住他手上有活。火候差三分,寻常料也能出彩。火候错了,山珍也糟践。 有一回他做蒸鱼,食堂的草鱼不那么鲜,土腥气重。他没用自己的灵泉水去腥,拿了葱姜使劲揉了鱼身,又拿料酒腌了半刻,蒸的时候垫了火腿片提味。鱼上桌,赵长山尝了,说这鱼没土腥气了,你咋弄的。傻柱说,揉透了,腥气在皮上,搓掉就成,不用啥秘方。 赵长山说,你这人邪门,啥法子都土,啥菜都正。 傻柱心里说,土法子是遮丑的。真要论鲜,他那灵泉水吊的汤,赵长山尝了得愣神。可那东西他宁可烂在铺子里,也不往这红砖门送一滴。规矩是他自个儿立的,咬碎牙也得守。 傻柱没接这夸。他心里有本账。土法子能遮一时,遮不了一世。真要有人拿他的菜去化验,灵泉的痕迹查不出来,可那股子鲜甜,瞒不了行家。所以他更得把省委食堂和铺子切干净。两口锅,两本账,井水不犯河水。 有一回赵长山逗他,说你铺子里那醉鸡,咋比食堂的香。傻柱说,铺子用的料跟食堂两码事,您要尝,我给您留一只,可方子我不说。赵长山哈哈笑,说你这人,抠门得可爱。 那天他算着日子,跟赵长山告了假,回北京。火车哐当了一宿,天亮到的。他先去铺子转了一圈,马华正炸丸子,油锅滋啦响,香味顶得人眉毛痒。 丁秋楠下了班来铺子,给他带了俩煮鸡蛋,说雨水搁娘家,今儿不回来吃。傻柱剥了蛋,蛋黄噎得他直咳。丁秋楠给他拍背,说你慢点,又没人抢。 傻柱把蛋壳攒在手心,攥成了团。丁秋楠看他那样,说你慢些,我又不走。傻柱说,饿了,一宿火车没正经吃东西,胃里空得慌。丁秋楠去后头给他盛了碗粥,粥是小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 正说着,电话响了。是周永安从省城打来的,可接线的说周主任不在,是底下的人传的话。 傻柱拿起听筒,那头是个生嗓门,说何师傅,李德山的人这几天在打听,你凭啥能进省委食堂。话就这一句,说完就挂了。 傻柱把听筒放回叉子上,听筒咔哒一声。他看着油锅里的丸子翻滚,一个接一个浮起来,金黄的。 丁秋楠问,谁打的。 傻柱说,省城那边,传话的。李德山坐不住了。 丁秋楠眉头皱了下,说这人阴,你多个心。 傻柱说,我心早多个心了。从进了红砖门那天起,我就知道,这灶不是白坐的。 他抓起个刚出锅的丸子,吹了吹,咬了一口。烫,舌头麻了一下,可香。他嚼着,想起省城那张蓝墨水写的纸条,想起贺小满袖口里的蓝皮本。 李德山要查他。查就查,他身子正,影子歪不到哪去。可他得把那点灵材的底,捂得更死。 他当晚就把铺子里的灵材挪了地方,原先搁在后库房,这回塞进灵泉空间,外头连个影子都摸不着。老黄那边也打了招呼,分店的后厨钥匙收了一把,闲人进门得他点头。 第174章 眼红 傻柱进省委食堂当顾问的消息,先是省城传开,跟着就捅到了北京。 省城那边,老黄来说,街上都议论开了。说鼓楼醉鸡铺的老板,给省委做饭去了。老黄说得眉飞色舞,说咱这小铺子,现在省城没人不知道。对面老字号的生意,掉了一截,他家经理脸都绿了。 老字号的经理,是李德山的儿子,李文斌。傻柱没见过面,可听老黄描过。三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抹得锃亮,走路下巴抬着,像后头有人追着喂他米。 李德山坐不住,是自然的。他儿子那老字号,原先是省城餐饮圈子里的头脸,谁请客都往那儿去。如今傻柱的分店一开,醉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加上傻柱又进了省委食堂,风头全让人抢了。 李德山听了这信儿,在自个儿办公室里摔了茶缸。那茶缸是搪瓷的,咣当砸在墙上,掉下来滚了两圈。他手底下的人都不敢出声。李德山心里清楚,傻柱进了省委食堂,往后省城的餐饮圈,他李家说了不算的那块,越来越大。 老黄说,李文斌前几回去分店门口转过,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扭头走了。走了还踹了下路边的石子,蹦起来砸在他自个儿鞋面上。 傻柱听得乐,说活该。 北京这边,四合院里也炸了锅。 那天傻柱回院,刚推开院门,就听见东屋阎埠贵拉着他那把破二胡似的嗓门,跟中院的贾张氏唠。 阎埠贵说,听见没,傻柱给省委当顾问去了,一个月八块,还管饭。 贾张氏撇嘴,说八块算啥,人家自个儿铺子一天挣的,顶你半年工资。你眼红啥,你连个蜂窝煤都省着烧。 阎埠贵被噎了一下,说我不是眼红,我是说这事儿邪。一个做饭的,凭啥进省委的灶,这里头没点说道? 贾张氏说,人家的手艺摆着,你行你上啊。你那醋溜白菜,酸得我牙根至今还倒。 阎埠贵哼了一声,没接茬。 傻柱回屋后,隔着窗还听见阎埠贵跟人嘟囔,说省委的灶哪是咱院儿人能坐的,里头水深。贾张氏啐了一口,说水深不深关你啥事,你先把你那点觉悟提提。俩人吵吵到天黑,院里的小孩都听烦了,捂着耳朵跑开。 傻柱站在影壁后头听了一会儿,没进去掺和。这种闲话,你搭一句就陷进去,越描越黑。他径直回了屋,把蓝布褂子搭在椅背上。 可闲话不止阎埠贵一个。前院后院,连一大妈都让人问过。一大妈服了灵丹,身子硬朗了,见人就笑,说傻柱是个有本事的,咱院儿的福气。问的人撇撇嘴,背过身去又嚼,说福气个啥,树大招风。 丁秋楠听见了,当晚跟傻柱说,柱子,外头的话你别全当耳旁风。树大招风,你如今名头越响,盯你的人越多。 傻柱正拿热水烫脚,脚丫子泡得发红。他说,我知道。 丁秋楠说,你真知道?李德山那号人,不是省油的灯。他儿子吃的亏,他得从你身上找回来。 傻柱说,我知道。从进了红砖门那天,我就知道这灶不是白坐的。可咱占着理,手艺是实打实的,他挑不出毛病。 丁秋楠说,理这东西,碰到不要理的人,不好使。 傻柱把脚从盆里拔出来,水哗啦响。他拿毛巾擦了,说,秋楠,你放心。省委食堂那头,我守的是规矩,用的是统配料,他查不出我半点错。铺子这头,灵材的底我捂得死,老黄马华都吩咐过了。他李德山要下手,得先过了赵长山那关。 丁秋楠叹了口气,说你心里有数就好。我跟你说这话,不是拦你,是怕你乐昏了头。 傻柱笑了,说我不乐昏。我自个儿几斤几两,秤砣知道。 他嘴上这么说,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还是把这几天的阵势过了一遍。红砖门里头,老谭冷着脸,贺小满记着小本,李德山在外头递话。这三股绳拧一块儿,冲的都是他。傻柱翻了个身,听见窗外的风吹得电线嗡嗡响。 可他嘴上稳,心里头那根弦并没松。贺小满那本蓝皮子,门缝里的纸条,省城打来的那个电话,一样样摞着,沉甸甸的。 没过两天,四合院里又出幺蛾子。贾张氏不知从哪听来的,说省委食堂的顾问得政审,傻柱这身份,保不齐哪天就给撸了。这话说给一大妈听,一大妈当场顶回去,说你懂啥政审,傻柱清清白白,你才该审审你那张嘴。 贾张氏呸了一声,走了。 傻柱听了,只当没听见。他这人,骂名听多了,皮实。 省城那边,风声更紧。老黄私底下递话,说李德山在食品公司开会,点了名,说省城的餐饮市场不能让外头人搅浑。老黄学那腔调,学得不像,可意思到了。傻柱听完,手上还择着菜,头没抬。他心里有数,李德山在会上放这话,是放风,也是给自己人打气。可风放得再大,吹不动他傻柱的灶。傻柱说,他搅他的,我卖我的鸡,他还能堵了顾客的嘴。 老黄说,哥,你还是防着点。我听说他托人去省委食堂问过,问你带没带自家的料进去。 傻柱冷笑,说我一样没带,全用统配的,他问破天也是白问。 老黄说,就怕他不信,往别处使绊子。 这话傻柱信。李德山这种人,明的不行来暗的。 他琢磨着,李德山能往哪使绊子。查料,查不出。查人,他清白。查铺子,铺子规矩严。剩下的,无非是在省城上下关系里使绊子,让赵长山难做。这招阴,可也不是没破法。周永安在那头,本就是他的靠山。 那几日,傻柱照常去铺子,照常掌勺。醉鸡一出锅,香味顺着鼓楼那片胡同飘,买的人排了队。他站在灶后头,油星子溅在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他拿凉水冲了冲,接着干。 丁秋楠来送饭,看他手背,说你贴个膏药。傻柱说这点烫算啥,当年在饭馆烫得满手泡,也没耽误上工。 丁秋楠拿他没辙,把饭盒搁下,说你自个儿记着。她坐下来,看着傻柱狼吞虎咽,说雨水今儿还搁娘家,回头我接她回来,别老让人家带着。傻柱说,秋楠,辛苦你了。丁秋楠摆手,说一家人不说这个。 正吃着,铺子外头电话响了。马华跑去接,回来喊,师父,省城周主任的电话,找你。 傻柱放下筷子,手背还湿着,抓起听筒。那头是周永安,声音压得低,背景里有风声,像在院子里头。 周永安说,就一句,你记着。 傻柱说,您说。 周永安说,李德山要搞事。 说完,咔哒,电话挂了。 傻柱举着听筒,听了两声忙音,才慢慢放回去。听筒凉,贴着他湿漉漉的手背。 外头鼓楼敲了下钟,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傻柱看着灶上那锅没出锅的醉鸡,汤汁正收着,亮得反光。 他把手背在褂子上蹭了蹭。李德山要搞事,他等着。这省城的水,他傻柱蹚定了。 第175章 探底 傻柱把那盘醉鸡翻了个面。油亮。皮脆。一股子黄酒混着草果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灶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响。蒸气扑到脸上,热乎乎的,把眉心那层汗给捂出来了。 马华在门口擦桌子,手里的布都蹭成了黑褐色。他抬头往街口瞟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布在桌沿蹭出一道湿印子。 柱子。 今儿个来的人不对劲。 傻柱手上没停。刀尖顺着鸡骨缝走,剔下一块带筋的肉,筋头巴脑的,咬着才有嚼头。他把肉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咸香带点回甘。 哪个不对劲? 就那个,穿灰制服的。问东问西的。问我你这鸡从哪进的,问我你平时使什么料,还问我省委食堂那边是不是也用这批货。 傻柱的手停了一下。刀搁在砧板上,刀刃压着木茬子。 他咋知道的? 谁知道呢。我寻思着他像是上头来摸底的。没敢多嘴,就说鸡是乡下收的,料是寻常花椒大料。他拿了个小本本记了半天才走。 傻柱拿搪瓷缸接了凉水,咕咚灌了一口。水凉,激得牙根一酸。 他心里有数。李德山坐不住了。 前些日子他进了省委食堂当顾问,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李德山的儿子在省城老字号当经理,那家铺子跟傻柱的鼓楼醉鸡铺一直是暗里的对头。李德山在省食品公司当副主任,手里有渠道,有路子,一直压着傻柱的供货。这回傻柱绕开他,直接进了省委食堂,李德山脸面上挂不住。 傻柱早料到会有人来探。头天晚上他就跟马华打过招呼。铺子里该摆的都摆出来,该收的都收进里屋。灵泉水泡过的鸡,全换成了普通井水过凉的。那几坛灵酒,搬去了后院地窖,上头压了三口咸菜缸,缸沿还沾着白花花的盐霜。 来的人看得见的,全是寻常东西。 马华从后头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空竹筐,筐底沾着鸡毛。 师父,前头那穿蓝褂子的又转回来了。在巷口站着,跟卖冰棍的老太太唠嗑呢,眼睛老往咱铺子瞟。 傻柱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甭理他。该干嘛干嘛。 他转头进了里屋,从柜子底抽出一本账。那是他早就备好的,专给来查的人看。账上写得清清楚楚,鸡从刘老根手里进,药材从正经药铺进,走地鸡从乡下收,一笔一笔,日期、斤两、价钱,齐整。真要查,查不出半点毛病。 下午,傻柱去了趟省委食堂。赵长山在门口等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何师傅,今儿个食堂里不太平。 咋了? 后厨那几个,有人翻你用过的料缸。我拦了,没拦住利索。他们记了些东西走。 傻柱笑了笑。他用的料缸,里头装的是最平常的酱油、醋、盐。灵材他从来不带进食堂。规矩是他自己立的:不留菜谱、不带材料出去、不掺和人事。 赵主任放心,他们记啥都行。我用的就是食堂的料,食堂的锅。 赵长山松了半口气,抬手拍了拍傻柱的肩膀。 李德山的人? 八九不离十。 傻柱没再说话。他系上围裙,该切菜切菜,该起火起火。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他就当没看见。他故意把一筐普通青菜搬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洗了三遍,水花溅到袖口上。又舀了一勺食堂的豆油,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呛得人眯眼。 来记的人在本子上划拉。傻柱余光扫过去,看见那人写的是用油寻常,无异常。 扑空了。 回北京的头趟车上,傻柱靠窗坐着。窗外是灰蒙蒙的田,麦苗刚返青,风一吹浪似的动。他闭着眼,盘算李德山下一步怎么走。李德山这种人,面上客气,底下阴。探底探不到,下一步准是告状。 到了家,院子里静悄悄。雨水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一大妈在檐下晒太阳,脸色比头两个月红润多了。她吃了傻柱给的灵丹,腿脚利索了,能自己端着碗去厨房热粥。 傻柱回来啦? 嗯,回来了。 今儿个食堂忙不忙? 还成。 傻柱没多说。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阎埠贵从自个儿屋里探出头,推了推眼镜。 傻柱啊,我听街坊说你上省委食堂去了?那可是大地方。 哎,这好事儿可别忘本。咱们院里的人,都盼着你发达了拉扯拉扯。 傻柱没搭腔。贾张氏在旁边听见了,扯着嗓子接话。 就是嘛,傻柱现在是大顾问了,哪还看得上咱们这些穷人。昨儿个我还跟他借半斤粮票,他都没吱声。 傻柱懒得理她。他进了屋,把布包放下。 丁秋楠天黑才回来。她进了门,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揉着肩膀,白大褂上沾着一股子来苏水的味儿。 今儿个卫生院不太平。 咋了? 下晌有个不认识的人,拦着问我。问我你是干啥的,问我你平时在家使什么药材,问我你那铺子的酒怎么来的。 傻柱的眉一下立起来。 男的女的? 男的。穿得周正,说话客气,可问的话钻心。我说我是医生,不掺和你铺子里的事。他笑笑走了,临走还问我认不认识省食品公司的李主任。 李德山的手伸到卫生院来了。 傻柱的拳头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秋楠,往后下班别一个人走。让马华去接你。 哪至于。 听我的。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没再争。她低头解白大褂的扣子,手指头有点抖。 夜里,傻柱进了一趟空间。灵泉水还是那样,清得能照见底,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白光。老参在角落里静着,叶子墨绿,根须扎在湿土里。进度条停在98%。 他出来时,外头起了风。胡同里谁家的门哐当响了一声,猫叫了一嗓子。 第二天傍晚,丁秋楠下班。她出了卫生院的门,往胡同口走。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风里夹着土味。 两个男的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一个胖,一个瘦。都穿着灰布衫,鞋上沾着泥点子。 丁大夫? 我是。你们哪位? 我们……想跟您打听点事。您爱人何雨柱,在省委食堂当顾问的事,您清楚不? 丁秋楠把手里的包往身后挪了挪,布包的带子勒进掌心。 清楚啊。他手艺好,人家请的。 那他用的那些材料,您见过没?听说有些来路不正? 没见过。他是大厨,我在卫生院,两码事。 胖的那位往前凑了半步,鞋尖都快踩到丁秋楠的布鞋了。 丁大夫,我们也是公事。您要是知道啥,跟我们说一声,对您爱人也好。 丁秋楠往后退。她后背顶到了墙,砖缝硌着肩胛骨。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重,快。 傻柱来了。 他今儿个提前收了铺子,骑着二八大杠往卫生院赶。半道上心里不踏实,脚底下蹬得飞快,链条嘎吱嘎吱响,车铃让风刮得叮当乱晃。 他站到了丁秋楠前头。挡得严严实实。 你们俩,干啥的? 胖子赔笑,脸上的肉堆起来。 何师傅吧?我们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问到我院子里来了?报上名来。 俩人对看一眼。瘦子拽了胖子袖子一下,指甲掐进布里。 何师傅,误会,误会。我们就是…… 傻柱的声音不大,可硬。像铁片子刮过水泥地。 那两人走了。脚步声慌慌的,拐过巷角没了。 丁秋楠从他背后探出头,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搭在嘴角。 你咋来了? 不放心。 傻柱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拢了拢。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手背上,凉的。 第176章 借势 傻柱一夜没睡实。他睁着眼听房檐上的雨,滴答,滴答,砸在搪瓷盆里,闷响。 天一亮他就去了铺子。马华刚把门板卸下来,哈欠打到一半。 柱子,你眼圈咋这么黑? 没事。昨儿个没睡好。 他没说昨儿个的事。这种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去管用。 早饭他吃了两个窝头,就着咸菜,嚼得腮帮子酸。他边吃边想,李德山要搞事,他不能干等着挨捶。 他想起赵长山跟他提过一嘴,省委食堂的食材,都得走报备。谁供的,供的啥,记在册子上。李德山在省食品公司当副主任,手底下管着不少供货的户。他儿子的老字号,那批货,多半也是李德山这边放出去的。 傻柱不解释,不辩解。他换了个路数。 他给周永安打了个电话。周永安在省商业局当主任,是他在省里最大的靠山。电话那头杂音大,听筒里嗡嗡的。 周主任,我傻柱。 哦,小何啊。事儿我听说了,李德山在那头跳脚呢。 周主任,我不跟您告状。我就想问问,省委食堂的供货,是不是归您这条线管? 归我管一部分。咋了? 没什么。我寻思着,省委食堂是给领导开饭的地方,食材得干净。您要是有空,查查底下报上来的单子,看看哪家的货对不上。我一个厨子,不懂那些,就是随口一提。 周永安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小子,绕这么大弯。行,我让人核核。 傻柱把电话挂了。他没说李德山的名字,可话里的意思,周永安听得懂。 上午他抽空跑了一趟通县。刘老根的养殖场在村东头,篱笆圈着,里头几十只鸡在泥地里刨食,咕咕咕地叫。刘老根见他来,趿拉着鞋迎出来。 何老板,稀客。今儿个咋有空过来? 老刘,我跟你核对个事儿。你给我供的鸡,单据都留着没? 留着呢。每回送货,我都让收货的盖戳。你放心,咱是正经买卖。 刘老根从屋里翻出个铁盒,里头一沓收据,边角都磨毛了。傻柱一张张看,日期连得上,斤两对得准。他心里更踏实了。 老刘,往后有人来问,你就说实话说。鸡是你养的,料是你喂的,没旁人插手。 那当然。我嘴严。 回城的路上,他在车上靠着窗打盹。风从窗缝钻进来,凉飕飕的。他梦见自个儿小时候,在院里追鸡,鸡飞到墙头,扑棱棱的。 到了家,院里正热闹。贾张氏端着碗在井台边喝粥,看见他就扯嗓子。 傻柱,听说你上头有人了?省城那边都怕你三分? 谁说的。 许大茂说的呗。他说你借了周主任的势,把李德山整趴下了。 傻柱没接。阎埠贵在旁边推眼镜。 傻柱,这好事儿,可记着院里人。我这月粮不够,你那铺子剩的鸡架,给俺熬回汤成不? 成。晚点给你留。 他进屋,把布包放下。雨水趴桌上画画,画了个厨师,旁边画了个戴官帽的人,拿绳子捆另一个人。 雨水,你画啥呢? 画哥打坏人。 傻柱乐了。他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头发软乎乎的。 上午,铺子里来个生客。瘦高个,进门不点菜,先问马华。 你们这鸡,一天能出多少只? 看日子。少则十几,多则三十来只。 都从哪进? 刘老根那头的走地鸡。你要订,得提前三天说。 生客点点头,在门口站了会儿,走了。 傻柱在里屋听见了,没出来。他认得那种问法,是来摸底的,可这回摸的不是他,是刘老根。 他乐得让他们摸。刘老根是正经养殖户,鸡是鸡,蛋是蛋,营业执照贴墙上,税务局的章红艳艳的。 下午,周永安那头有了回话。电话是秘书打过来的。 何师傅,周主任让我跟您说,省委食堂底下的供货单子,还真查出问题了。有一家老字号,报的是一等肉鸡,送的却是二等货,价钱按一等的收。周主任说,这事儿他得往上报。 傻柱了一声。 那不关我事。我就是个做饭的。 秘书也笑。 您甭管,上面盯着呢。 李德山儿子的老字号,叫福兴楼。省城老牌子的铺面,门脸气派,红漆柱子,门口蹲俩石狮子。傻柱没去过,可听老黄在信里念叨过,福兴楼后头那位经理,是李德山的儿子,姓李,叫李文斌。 这会儿李文斌正焦头烂额。 供货单被退回来三回。商业局的人来查了两趟,翻账本,称库存,把冷库里的肉挨个过秤。李文斌陪着笑,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领导,这……这是底下人弄差了,我这就查。 你查。查不清楚,我们查。 省食品公司那边也坐不住了。李德山把儿子叫到办公室,门一关,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那批货,谁经的手? 王采购。 让他把嘴闭严。账面上抹平,就说是一时疏忽,等级填错了。再送两筐好果子上商业局那几位家里头,别露痕迹。 爸,商业局这回不像以前,周永安亲自盯的。 李德山沉默了半晌。他摸出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烟味儿冲,熏得眼睛发酸。 周永安护着那姓何的小子。 要不……咱再想想别的法子? 你少废话。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可这关不好过。周永安这人,面上和气,办事不含糊。他拿到了李德山儿子以次充好的实据,顺藤摸瓜,又查出省食品公司底下几户供货的,都跟李德山沾亲带故。单子一份份往上递,李德山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 傻柱在北京,该干嘛干嘛。铺子照开,醉鸡照卖。省城分店老黄守着,生意不温不火,可稳当。 他偶尔给赵长山去个信,问问食堂的事。赵长山回信说,食堂里那几个爱记小本本的,最近消停了,没人再翻料缸。 傻柱把信折好,塞进抽屉。 这天傍晚,雨水放学回来,书包带子断了,耷拉在胳膊上。傻柱拿针线给她缝,针脚歪歪扭扭的。 哥,你缝得丑。 丑就丑,能背就行。 哥,你这几天老发呆。 哥想事儿呢。 雨水不说话了,趴桌上画画。画的是个胖厨师,头顶冒热气。 夜里,傻柱又进了空间。灵泉水晃了晃,老参的叶子好像比前天绿了些。他伸手摸了摸水面,凉,润,像摸着一块上好的玉。 进度条还是98%。可他觉着,离满就差那么一口气。 第二天下午,消息传到北京。许大茂来了。 许大茂出狱后,跟傻柱算是被迫合作。他现在在铺子对面租了间小屋,帮着跑腿送货。人还是那副油滑样,笑起来露一口黄牙。 柱子,省城那边,李德山吃了瘪。 我听来回跑车的说,福兴楼让商业局查了,货不对板。李德山在食品公司也挨了批。周主任这回是真下狠手了。 傻柱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 跟我没关系。我就在北京做我的鸡。 许大茂嘿嘿笑。 你呀,嘴硬。这不明摆着,你借了周主任的刀,砍了李德山的胳膊。 傻柱没接话。他端起缸子,水已经凉透了。 李德山这头,是真急了。他被商业局约谈了两次,问的话一个比一个尖。他咬死说自个儿不知情,是底下人乱来。可风声越来越不对,省里有人放话,要动一动食品公司的班子。 李德山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底下的人来人往。他手里攥着那盒烟,烟压扁了,没点。 他咬了咬牙。 姓何的,你逼我的。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笔尖蘸了墨水,悬在纸面上。 他决定了。鱼死网破。 第177章 反手 李德山把那张纸铺平了。墨水瓶搁在手边,笔尖悬着,半天没落下。 他想起上个月在食品公司开会,局长拍着桌子说,省委食堂的供货,一根烂菜叶都不能出。他当时点头点得勤。现在倒好,他儿子的福兴楼先出了篓子。 他咬咬牙,笔尖挨了纸。 举报信,他写了三页。字歪歪扭扭的,可话硬。 ……鼓楼醉鸡铺何雨柱,自称省委食堂技术顾问,实则其使用的食材来源不明,疑含不安全成分。此人屡次以偏方、不明药水炮制食物,已送入省委食堂,危及领导身体健康。恳请上级严查…… 他写的时候手有点抖。抖归抖,字一个没落。 信折好,装进信封。他亲自去了邮局,贴在窗口的栏杆上,看着邮局的人把信塞进省里的邮袋。 干完这桩,他靠在邮局外的墙根上,点了根烟。烟是苦的。 傻柱这边,一点风声没收到。 他正忙着。北京铺子要添个冰柜,张彪帮他焊了个铁架子。张彪手巧,电焊的火花噼啪溅,蓝汪汪的,溅到手背上烫出红点子。 柱子,你这架子得刷层漆,不然过俩月就锈。 行,回头刷。 丁秋楠下了班来铺子,帮着择菜。她手指头白,掐掉菜根的动作利索。 今儿个卫生院又来个问话的没? 没。消停了。 那就好。 傻柱心里松了半截。他以为李德山那头让查怕了,收了。 他错了。 信到了省里,第三天就转到了信访口。又过了两天,落到了周永安桌上。周永安看完,眉头拧得死紧。他把信拍在桌上,叫了秘书。 这信,谁递上来的,查。 秘书去查,回来说,落款没名,可信封上的邮戳是省食品公司附近的邮局。 周永安冷笑了一声。 李德山。 他没声张。他先给傻柱去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傻柱正炒着菜,锅铲声哗啦哗啦。 小何,你那铺子,最近是不是有人盯? 周主任,您说啥盯不盯的,探底的来过几拨,啥也没摸着。 李德山给你使绊子了。他往省里递了举报信,说你用的食材不安全,还写你往省委食堂送。 傻柱的锅铲停了。 周主任,我进省委食堂,用的全是食堂自个儿的料。灵材我一滴没带进去过。您要不信,去查食堂的账。 我信你。可这回不是我一个人能压住的。信递到省里了,省里要派人。 傻柱了一声。 来查就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把电话挂了,把锅里的鸡翻了个面。油星子蹦起来,烫了一下手背,他缩了下手,继续炒。 他一点不慌。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进省委食堂的规矩,是他自己立的:不留菜谱、不带材料出去、不掺和人事。灵泉水、灵酒、灵丹,一样没进过食堂的门。他在食堂做的,就是寻常家常用料,火候到位,味儿自然好。 举报信上说不明药水,可他在食堂连一味额外的料都没加。查,能查出什么? 他反倒是担心另一头。铺子这边,灵泉水泡的鸡、灵酒,这些要是被翻出来,说不清。所以他早把那些东西收得严实。地窖上头压着咸菜缸,账本上写得干干净净。 当天下午,马华在铺子里忍不住问。 柱子,省里要来查,咱这地窖里那几坛酒,真没事? 没事。外头裹着泥封,看着就是寻常泡酒。他们要开坛验,咱拦不住,可开了也验不出名堂。里头是杨梅,不是啥禁物。 马华还是不踏实,挠了挠头。 要是他们连咱进鸡的户都查呢? 刘老根那边,单据齐着。乡下收的走地鸡,税务局的章都盖着。查就查,咱不怕。 马华这才松了口气,去后头刷锅了。 夜里,丁秋楠躺在床上,忽然翻身。 傻柱,省里来人,真查不出你那些……东西? 查不出。进省委食堂的,我就用食堂的料。铺子里的,单据都在。你放一百个心。 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怕,有人存心要整你。 傻柱伸手,把她露在外头的手塞回被窝。 存心整,也得有缝可钻。咱没缝。 丁秋楠了一声,不动了。过了会儿,呼吸又匀了。 可人心隔肚皮。他不知道省里来的人,会不会连铺子一起翻。 他把这担心压下去。车到山前必有路。 隔了一天,他专程去省委食堂走了一趟。赵长山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 何师傅,这几天后厨不太平。有人专挑你用过的锅看,还问我你平时使什么。我挡了,可挡不干净。 他们看他们的。我用的就是食堂的料,一万遍也是一个样。 陈文远来过。 傻柱的眉挑了一下。 那个研究所的? 嗯。他找省里的人递话,说你这顾问的身份,里头有猫腻。我估摸着,举报信也有他的手笔。 陈文远。那个盯灵泉水盯了快一年的研究员。傻柱早防着他。可这回他是借着李德山的刀,自己藏在后头。 赵主任,这人您熟不? 打过交道。学问有,心眼多。他一直想弄明白你那水的来历,前后套过我好几回话。 傻柱点点头。他心里有了数。这回的硬仗,不光是李德山,后头还站着陈文远。 他回北京,把铺子里那几坛灵酒又往地窖深处挪了挪。上头除了咸菜缸,又压了两袋煤。外头看,就是寻常过冬的存货。 第二天下午,赵长山来电话,声音比平时低。 何师傅,省里来话了。说要查省委食堂的食材,连你那顾问的身份也要核。 查就查。 他们还要查你的铺子。你……提前准备准备。 赵主任,我铺子经得起查。 傻柱挂了电话,站在灶台边发了会儿呆。灶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想起陈文远。那个市医药研究所的研究员,一直盯着他的灵泉水,几次三番想套话。这回举报信里写不明药水,会不会也有陈文远的影子? 他摸不准。可他清楚,这回的麻烦,比之前探底、查货都要大。那是省里直接下来的茬。 傍晚,他骑着车去接丁秋楠。路上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把衣裳裹紧了,车链条嘎吱响。 到了卫生院门口,丁秋楠正等他。她裹着围巾,鼻尖冻得红。 今儿个咋来接我了? 顺路。 他没说省里要查的事。有些话,说出来徒增她担心。 两人一块儿往回走。胡同里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夜里,周永安的电话又来了。这回声音发紧,像绷着的弦。 小何,这次来的是省里,硬茬。调查组明后天到。你那边,把能准备的都准备齐。 傻柱握着听筒,听筒里嗡嗡的。 周主任,我懂。 还有,他们可能要查你的供货来源。你那刘老根、乡下收鸡的户,凭证都在吧? 都在。账本、收据,齐着呢。 那就好。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电话挂了。傻柱把听筒放回去,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黑沉沉的,连个星星都没有。 这回,是真的硬仗。 第178章 验源 调查组来的那天,北京刮着干风。 傻柱天没亮就起了。他先把铺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灶台、案板、缸沿,连门框上的灰都拿湿布蹭了。马华说你这是迎接领导呢,傻柱说你懂个屁,这是让人挑不出刺。 上午九点,三个人进了铺子。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姓孙,脸方,眉骨高,说话慢条斯理的。后头跟着一个拿本子记的,一个拎包的。 何雨柱? 我是。 省里联合调查组。接到的举报,说你给省委食堂供的食材有问题。我们查一下,配合点。 查。随便查。 孙组长先看了铺子的后厨。他翻了缸,掀了盖,闻了闻酱,捏了捏盐。拿本子的在旁边写:酱色正常,盐粒匀,无异味。 你这鸡,哪进的? 刘老根。乡下养殖户,有执照。 傻柱从柜子里把账本拿出来。红皮的,页角卷了边。他翻到供货那几页,一笔一笔指给孙组长看。日期、斤两、价钱,后头还粘着刘老根给的收据,税务局的章红艳艳的。 孙组长盯着收据看了半天。 这收据能验吧? 您验。刘老根就在通县,您要不信,现在就能打电话。 孙组长没打电话,记在了本上。 你那药材呢?听说你做菜使药材。 使。草果、八角、桂皮,都是药铺买的。正经渠道。 他又把药铺的发票掏出来。一沓子,按月叠着,用皮筋捆着。孙组长一张张翻,指尖沾了点墨。 你平时……还使别的什么水?什么偏方泡的东西?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是冲着灵泉水来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 孙组长,我做菜就使井水。您要不嫌弃,后院那口井,您打一桶起来看。 孙组长真去看了。井水清亮,打着上来还冒凉气。他没说啥,点了点头。 省委食堂那边,你用的什么料? 食堂的料。酱油醋盐,全是食堂自个儿的。我立的规矩,不带材料进食堂。 有人举报你往菜里加不明药水。 您去问赵长山。我在食堂做菜,他全程在。加没加东西,他看得清。 孙组长记了。 当天下午,调查组去了省委食堂。赵长山早接了信,把后厨的料缸、账册都码好了。食堂的采购单、入库单,一份份摊在桌上。傻柱用的那几样料,跟别的大厨用的,一模一样,都是从食堂库里出的。 赵长山当着调查组的面说。 何师傅进食堂,用的全是咱们的料。我从头看到尾,没见他动过一样外头带的东西。他立的规矩,不带材料,不传菜谱,我作证。 孙组长问后厨的人。几个大师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何顾问……就是正常做菜。火候好,味儿正。没见他搞啥名堂。 有一个年轻的,犹豫了一下,说。 我见过他洗手特别勤。每道菜之前都洗一遍。 孙组长在本子上写:讲究卫生。 第二日,调查组杀回铺子,把地窖也看了。咸菜缸掀开,白花花的盐霜,酸味冲鼻子。缸底下压着那几坛灵酒,可外头裹着泥封,看着跟寻常泡酒没两样。孙组长问这是啥,傻柱说自家泡的杨梅酒,待客用的。孙组长没深究,走了。 查了三天。 第四天,结果出来了。 调查组的结论写得明明白白:鼓楼醉鸡铺食材来源清楚,凭证齐全,无安全问题。何雨柱在省委食堂所用材料均为食堂自有,无举报所称不明药水情况。举报内容,查无实据。 反转在那后头。 调查组顺带查了李德山儿子福兴楼报上去的供货单。一核,出问题了。福兴楼报省委食堂的特供肉,标的一等,送的二等。价钱按一等的收,货按二等的给。账面上还做了手脚,把差价挪到了别的科目。 再往下查,牵出省食品公司底下一串供货户。都跟李德山沾亲带故。其中两户,还往商业局相关人家里送过东西,算行贿。 李德山的举报信,成了搬石头砸自己脚。 李文斌那天正在库房搬箱子,听见走廊一阵脚步,抬头看见两个穿制服的,直奔他爸办公室。他手里的箱子一声砸地上,里头罐头滚出来好几个。 爸…… 门关上了。他在门外头站着,听见里头闷闷的说话声,听不真切。过了一刻钟,门开了,那两人出来,脸色平平的。 李文斌扒着门缝,看见他爸坐在椅子上,烟灰缸里一堆烟头,手抖得厉害。 当晚,李德山把儿子叫到跟前。 你那批货,兜不住了。 爸,商业局那边…… 商业局不管了。省里直接接的手。你做好心理准备。 李文斌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想起福兴楼红火那几年,门庭若市,如今说倒就倒。 消息传到李德山耳朵里,是后半夜。他坐在客厅,灯没关,烟抽了一地。老婆子劝他睡,他摆手。 老李,这回……严不严重? 严重。举报信是我递的,查回来,全落我头上。福兴楼那批货,还有底下送出去的东西,哪样都够我喝一壶。 那咋办?找人说说? 找谁?周永安那边,门都关了。省里的调查组,直接归上面管,我够不着。 他掐了烟,烟头摁进缸里,半天没动。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 第二天,停职的通知下来。他交了办公室的钥匙,揣在兜里,沉甸甸的。走出食品公司大门,太阳晃眼,他抬手遮了遮,没回头。 消息传到北京,傻柱正蹲在灶前添柴。马华跑进来,喘着气。 柱子,省城来消息了。李德山……完了。他儿子那铺子让整顿,他自己停职查着呢。 傻柱往火里丢了根柴。火苗腾一下,映得他脸发暖。 跟我没关系。 你还说没关系。这不明摆着…… 马华,少说。咱们做咱们的鸡。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消息传到四合院,炸了锅。贾张氏拍着大腿,嗓门响得半条胡同都听得见。 哎哟,我就说嘛,李德山那号人,坏心眼多,老天爷迟早收他。这倒好,搬石头砸自个儿脚。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酸溜溜的。 傻柱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往后这铺子,更不得了喽。 易中海在自个儿屋里,门掩着,没出来。他听见外头的喧闹,把窗纸都按出了印子。 许大茂凑到傻柱跟前,黄牙一露。 柱子,你这借力打力,玩得漂亮。李德山这回,怕是爬不起来了。 傻柱洗了把手。 跟我有啥关系。他自个儿手脚不干净。 调查组临走那天,孙组长单独跟傻柱握了下手。手硬,茧子厚。 何师傅,你这铺子,干净。 孙组长过奖。 孙组长看了他一眼,眼神停了停,像要把他看透。 你这手艺,不一般。往后……路子还长。 说完,他转身走了。风把他的衣角掀起一角。 傻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三个人走远。胡同口的光晃了晃。 那句话,他记下了。可没往深里想。 第179章 静水 风浪过去,院子里的日子又平了。 李德山停职的消息,是许大茂带回来的。他蹬着自行车,一进门就咋呼。 柱子,李德山真给停了。听省城跑车的说,纪委的人上他们家谈过话了。 傻柱正择菜,头也没抬。 哦?这可是你扳倒的。 我扳倒的?我连他面都没见着。 许大茂嘿嘿笑,露出黄牙。 你嘴硬。反正这事儿,往后省城没人敢随便动你了。 傻柱没接话。他把菜根掐了,丢进盆里,水花溅到鞋面上。 福兴楼叫整顿,门脸关了半扇。李德山的儿子李文斌,听说调到库房去了,成天搬箱子,手指头磨出了茧。傻柱听了,心里没什么滋味。他不是那种爱看人倒霉的人,可李德山那一封举报信,是奔着他的命根子来的。这回是自个儿作。 铺子恢复了老样子。一大早,醉鸡的香就飘出胡同。买肉的排着队,老主顾们熟门熟路。 傻柱,今儿个有鸡杂不? 有,晚点来。 给我留个鸡腿啊。 知道了知道了。 丁秋楠在卫生院也消停了。没人再来拦她问话。她下班回来,脸上松快了不少。有时还哼两句小调,调子跑得没边。 今儿个院里阎埠贵还跟我显摆,说他儿子寄了五块钱。我说哦,他愣是站那说了半点钟。 傻柱笑。 你就听他显摆呗。 我哪听,我忙着呢。 一大妈在檐下择豆角,听见了,搭话。 秋楠啊,你是不知道。前些年我这腿,走两步就肿,药吃了几箩筐也不见好。自打吃了傻柱给的那颗药丸子,嘿,现在能蹲能起,上井台打水都不带喘的。 她站起来,当场走了两步,步子稳当当的。 你瞧瞧,这身子骨,跟换了个人似的。 丁秋楠笑了。 一大妈,您这是见好了。平时多活动,比啥药都强。 那是。可我也知道,要不是傻柱,我这把老骨头早入土喽。 傻柱在灶前听着,没吭声。那颗培元丹,是灵泉空间的灵丹,一大妈不知情,只当是偏方。这事儿,他谁都没说透。 铺子里的日子,又回到了老节奏。天不亮,他起来生火,剁鸡,焯水,腌料。油锅一热,香气顺着胡同飘,前院后院都闻得见。买肉的老主顾排着队,有的拎着搪瓷盆,有的拿报纸包着。 傻柱,今儿个的鸡,给我留个鸡翅。 行,给您留着。 给我来半只,多放点汤。 好嘞。 他应着,手上的刀不停。这种寻常的热闹,他稀罕。比起省城的风浪,灶台前的烟火气,才叫日子。 夜里他常进空间坐坐。进度条卡在98%,他也不急。老参的芽尖,一天比一天绿。他伸手摸,嫩生生的,像摸着个刚醒的活物。 有一回,他在空间里待得久,出来时外头都快天亮了。他躺在炕上,听着丁秋楠平稳的呼吸,忽然想,这能力,到底是个啥来头。他记不清上辈子的事了,只记得重生那夜,脑子里的一下,空间就开了。如今到了Lv.10,往后还会不会升?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下的安稳,得来不易。 雨水放学回来,书包带子又断了一次,傻柱拿铁丝给她拧上。这回比上回结实。 夜里,雨水睡着了,傻柱轻手轻脚进她屋,给她掖了掖被角。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听不清。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心里软乎乎的。这妹妹,是他在这世上一半的牵挂。 易中海那头,近来安生了。从前他总爱在院里指手画脚,如今没人捧他,他也讪讪的。偶尔碰见傻柱,点点头,话都不敢多说。傻柱不落井下石,也不亲近,就这么隔着。 贾张氏倒还那样,碎嘴。可如今碎嘴也翻不出浪,院里没人把她的话当回事。 过了几日,傻柱又去了趟省城分店。老黄守着,生意稳当,门口的幌子让风吹得啪啪响。 柱子,你这回可是彻底站稳了。李德山一倒,省城再没人敢卡你供货。 站稳啥。踏踏实实做菜,比啥都强。 你这人,就是实诚。老黄笑着摇摇头。 傻柱在分店待了一天,手把手教了小伙计几手火候。傍晚,他一个人坐在后院,想起孙组长那句路子还长。啥路子?他猜不透。可他隐约觉着,这水升到Lv.10,怕是要在更大的场面上用。 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水里头,他自个儿的影子晃了晃。 哥,你这回缝得好。 那当然。 夜里,傻柱进了空间。灵泉水还是清的,水面那层白光比前些日子亮了些。老参在角落里静着,叶子墨绿得发亮。 他盯着进度条看。98%。 差2%。 他伸手摸了摸那棵老参。根须扎在湿土里,凉丝丝的。他忽然觉着,参须尖上,好像多了点什么。凑近看,是一点嫩黄。抽了新芽。 极小的,米粒大的芽尖。在墨绿的参叶底下,怯生生地探出来。 他心里一动。这参,是跟着空间一块儿长的。空间要满了,参也活了。 他退出空间,外头的夜安静。胡同里偶尔一声狗吠,远处的火车拉了声笛,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发出来。 第二日,傻柱去了趟省城分店。老黄守着,生意稳当。省城的客认这块招牌,醉鸡一出,排队。 柱子,你这回可是扬名了。省委食堂的顾问,谁不知道。 少嚷嚷。咱就是个做饭的。 你谦虚。我都听说了,李德山那封举报信,反倒把他自个儿撂倒了。 傻柱炒了两锅鸡,手把手教了店里的小伙计火候。小伙计手生,火大了糊底,傻柱拿铲子轻轻敲他手背。 急啥。火要匀,心要静。 他在省城待了两天,把分店的事理了理,又回了北京。 路上他想,这回算是过了道坎。对手倒了,他的地位反倒更稳。省委食堂的顾问照当,周永安那头的关系更铁。铺子两头开,日子有奔头。 可他隐隐觉着,孙组长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你这手艺,不一般。往后路子还长。 什么路子?他没深想。 回到家,院子里的碎嘴又热闹起来。贾张氏见他就凑。 傻柱啊,听说你上省委那事儿,平了? 平了。 我就说嘛,你傻柱是好人,老天爷看着呢。不像有些人,净使坏,这不一报还一报。 她说的是谁,傻柱心知肚明。他懒得搭理,进屋关门。 易中海在自个儿屋里,没出来。这位大爷现在失了势,院里没人捧他了。偶尔在檐下坐坐,看着傻柱的铺子方向,眼神空空的。 刘海中早被带走了,院里少了一桩吵闹。 傻柱夜里又进空间。进度条还是98%。老参的新芽,好像长了一丝,嫩黄转了点绿。 他盘腿坐在空间里,闻着那股子清润的水汽。心里安生。 这回,是真静了。 第180章 破境 静下来的第三夜,傻柱又进了空间。 他照例先看进度条。98%。跟前几日一样。他伸手摸老参,芽尖还是那点嫩绿。 他盘腿坐下来,闭着眼。空间里没风,可水汽凉凉地贴着脸。 就在这时,脑子里的一声响。不是耳朵听的,是脑子里头炸开的一下。像有人在他后脑勺敲了颗核桃。 他猛地睁眼。 进度条在动。98%跳到99%,又跳到100%。数字定了。 紧接着,一行字浮上来,白白亮亮的,悬在水面上方。 灵泉空间升级至Lv.10。灵泉水净化功能提升:自治小病可治中等病。适用范围含肺炎、外伤感染、加重之慢性病。 傻柱愣了半秒。他伸手去碰那行字,字散了,化作几点光,落进水里。 Lv.10。 他等这天,等了太久。从早先的灵丹、灵酒,到如今的水,一级一级往上爬。每一级,都是拿命换来的安稳。 他蹲到水边,捧起一掬灵泉水。水凉,润,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到脚背,凉得人一激灵。他仔细看,水里的白光比从前浓了些,像掺了极细的银粉,可又不刺眼,温温地裹着。 他试着往水里丢了一片枯叶。叶子挨着水面,慢慢舒展开,卷边展开了,绿意一点点爬回来。他瞧着,心里有了底。这水,能救的,比从前多。 他想起系统早先的设定。Lv.9是灵丹培元丹,治小病。一大妈吃了灵丹,腿脚利索了。可遇上肺炎、外伤化脓、慢性病加重,光靠灵丹还不够。这回升了级,水能顶上。 他伸手搅了搅水。水波一圈圈荡开,凉意爬上手腕。 他想起早先的级数。Lv.1那会儿,空间就巴掌大,一口小泉眼,水只能润润嗓子。后来一级级涨,灵稻、灵鸡、灵丹,一样样冒出来。每一级,都伴着一桩事。Lv.5那年,院里闹饥荒,他靠灵稻扛过来的。Lv.7,一大妈病重,灵丹救的。Lv.9,培元丹成了,一大妈的腿脚好了。 如今Lv.10,水能治中等病。这是跨了道坎。从前肺炎这种,他只能干着急,现在,水能顶上。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胸口那点老咳,彻底松了。他长出了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外头天还黑着。他盘算着,这能力头回派上用场,得用在刀刃上。可也怕招眼。陈文远那双眼,还在外头转悠。知道的,越少越好。 他退出来前,又看了一眼老参。芽尖绿得喜人,像是跟着他一块儿,过了关。 第二天一早,他拿灵泉水试了回。雨水在院里跑,磕了膝盖,擦破点皮。傻柱趁人不注意,蘸了点水给她抹上。孩子喊疼,抹完就不哼了,下午结痂,没红肿。 马华来铺子,念叨腰疼。傻柱给他倒了杯掺水的茶。马华喝了两口,咂咂嘴。 柱子,你这茶今儿个不一样,喝完腰眼热乎乎的。 井水甜了点。 马华信了,咕咚咕咚喝完,腰真松快了些。 傻柱心里有数。这水,对外人也能使,只要不露痕迹。 他又给丁秋楠备了小半瓶,塞她白大褂兜里。 卫生院要遇上棘手的小病,悄悄兑水里,别声张。 丁秋楠捏了捏瓶子,没说话,收了。 你这东西,越来越金贵了。 金贵不金贵,能救命就行。 上午铺子开门,头一个客人是街口的张婶,念叨嗓子疼。傻柱舀了勺灵泉水,兑进她要的汤里,多放了两颗枸杞遮味。张婶喝完,咂咂嘴。 傻柱,今儿个的汤,润。嗓子眼那点刺挠,下去了。 趁热喝,管用。 张婶乐呵呵走了。傻柱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水往后能帮的人,怕是数不清。可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根上的穷和病,不是一坛水能解决的。 他忽然有点明白,孙组长说的路子还长,或许不只是夸他手艺。 他忽然想试试,这水对自个儿有没有别的反应。他舀了半碗,喝了一口。水进喉咙,凉丝丝的,往肺里钻,胸口那点老毛病,早年灶火熏出来的干咳,竟轻了些。他咳了一声,痰松了。 他笑了。这回,是真的赚了。 他退出空间,外头天还没亮。他躺回炕上,听着丁秋楠平稳的呼吸声。她侧着身,被子搭在腰上,头发散在枕头上。 傻柱没睡。他盯着屋顶的檩条,一根一根数。心里盘算,这能力,往后能救的人多了。可也危险。陈文远那双眼,还盯着他的水。知道的,越少越好。 天蒙蒙亮,他起来烧水。灶里的火苗舔着壶底,水咕嘟咕嘟响。他往壶里兑了小半勺灵泉水。一家人喝不出名堂,就当井水甜了点。 雨水起来,捧着缸子喝了两口,咂咂嘴。 哥,今儿个的水甜。 井里的,甜正常。 他糊弄过去。 上午在铺子,他拿灵泉水泡了批鸡。跟往常一样,外头看不出差别。可他心里清楚,这水的底子,厚了。 他给马华使了个眼色。 今儿个的鸡,你尝尝,看跟往常有啥不同。 马华撕了块腿肉,嚼了嚼,眼睛一亮。 鲜。后味长。柱子,你这手艺又涨了? 不是手艺。是料。 傻柱没多说。他不能说是水。可马华是老人,嘴严,偶尔点一句,无妨。 下午,赵长山来北京办事,顺道来铺子坐了坐。他如今见傻柱,客气里带点亲。 何师傅,省里那事,算翻篇了。上头对省委食堂的整顿挺满意,说你这顾问,当得值。 赵主任抬举。 对了,孙组长走前留了话,说你手艺不一般。我看啊,往后省里怕是还要用你。 傻柱笑笑,没接。 他心里惦记的是那2%。如今满了,反倒有点空落落的。像是爬了半天的山,到了顶,风一吹,不知往哪走。 他洗了把手,靠在门框上。外头胡同里,卖糖葫芦的吆喝一声接一声。他想起李德山停了职,陈文远还盯着,孙组长留了话。这盘棋,看着他赢了,实则刚开头。 水升了级,是福也是祸。福在能救人,祸在知道的人会越来越多。他得想个法子,既用能救命,又不露底。 风把门帘掀起一角,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转身进屋。 傍晚,他进空间又看了一回。老参的新芽,绿得更实了。水面的白光,稳稳的。 他正要退出来,外头传来了脚步声。急的。 丁秋楠推开门,脸色不对。她白大褂没脱,胸脯起伏,喘着。 傻柱,卫生院……来了个重病的孩子。高烧不退,咳嗽带着喘,烧到四十度,肺里呼噜呼噜的响。院里的大夫束手无策,说要往省城转,可孩子经不起折腾…… 她说到一半,话岔了,用了个半洋半土的词,自己都觉着别扭。 傻柱的身子一下直了。 肺炎? 对,肺炎。孩子才五岁,小脸烧得通红,嗓子都哑了。 傻柱的脑子转起来。灵泉水,Lv.10,能治中等病。肺炎,正在其中。 他站起身,把围裙解了。 走。我跟你去。 丁秋楠看他,眼睛里带着慌,也带着一点亮。她知道傻柱有本事,可这本事,说不清。 你……能成? 去了再说。 傻柱抓起布包,把空间里刚舀的一小瓶灵泉水塞进去。瓶口用蜡封了。 他跟着丁秋楠,往卫生院跑。胡同里的风,凉得割脸。 第181章 试手 卫生院的灯亮得刺眼。走廊里一股子来苏水混着药味,冲鼻子。 傻柱跟着丁秋楠进了里屋。炕上躺着个孩子,五岁上下,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胸口一起一伏,喘得急,喉咙里嘶嘶的,像破风箱。 孩子的娘坐在炕沿,眼睛肿着,手里攥着块湿毛巾,往孩子额头上敷。毛巾一搭上去,热气就腾起来,眨眼干透。 大夫,俺孩儿咋样啊…… 丁秋楠摸了摸孩子的脉,眉头紧着。 烧得厉害,肺里有炎症。常规的药压不住,得用猛药,可孩子小,受不住。 她看向傻柱,眼神里带着问。 傻柱没说话。他凑近看了眼孩子的舌头,苔厚,舌尖红。又听了听后背,痰鸣声重。他心里有数,这病,灵泉水能治。 他摸出那瓶水,蜡封掀开。水清,泛着极淡的白光,在灯下看不真切,可凑近了,凉气扑脸。 秋楠,你掩护我。 丁秋楠会意。她转身对孩儿的娘说。 嫂子,你先出去一下,我给孩子换个敷法。 孩儿的娘犹豫,被丁秋楠半推半劝地带到门外。门掩上,留了条缝。 傻柱把水倒进勺里,托起孩子的头。孩子牙关紧,他轻轻撬开,水一点一点喂进去。水进喉,孩子咳了两声,咽了。 他又拿湿毛巾蘸了灵泉水,擦孩子的脖颈、胸口、手心。凉意顺着皮肤渗,孩子急促的喘,慢慢缓下来。 丁秋楠在旁边看着,手有点抖。她看见孩子的脸,从通红转成了淡粉。额头的温度,她用手背试了试,一点点退。 一炷香的工夫。 孩子忽然哼了一声,睁开眼,小声喊。 门外的娘听见了,猛地推门进来。 孩儿!孩儿醒啦? 她扑到炕前,摸孩子的脸。凉了。不烫了。 烧……烧退了? 丁秋楠又摸了脉,又听了听后背。痰鸣轻了,呼吸匀了。 退了。这回退得实。 孩儿的娘一声就跪下了。傻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 使不得。地上凉。 恩人哪,俺不知道咋谢您。孩儿他爹不在,就俺娘俩,这要是…… 她哭起来,眼泪混着鼻涕,拿袖子胡乱抹。 傻柱把人扶到椅子上。 嫂子,孩子命硬,挺过来了。今儿个这法子,是我家一个偏方,不兴往外说。你懂吧? 孩儿的娘连连点头。 俺懂,俺一个字都不漏。恩人放心。 丁秋楠补了一句。 对,这方子保密。传出去,往后孩儿再有啥事,不好使了。 这是吓唬,也是实情。傻柱的本事,不能露。 孩子留院观察了一宿。傻柱没走远,在卫生院外头蹲着抽烟。丁秋楠隔一阵出来一回,说孩子安稳,睡得沉。 天快亮,孩子睁眼要水喝。丁秋楠给了温水,他咕咚咕咚喝了半碗,又说饿。 饿就好。丁秋楠笑了。 傻柱把烟掐了。他知道,这关过了。 第二日,孩子能坐起来,小脸有了血色。卫生院的大夫来看,摸不着头脑,只当是药起了效,在病历上写了炎症消退,观察。傻柱和丁秋楠对看一眼,都没言语。 孩儿的娘千恩万谢,临走塞给傻柱一篮鸡蛋,红皮的,个个匀称。傻柱推不掉,收了。 恩人,您叫啥,俺记着。 叫我何师傅就成。 何师傅,您这恩,俺记一辈子。 她抱着孩子走了。孩子在她肩头探出脑袋,冲傻柱咧嘴笑,露出两颗小门牙。 傻柱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娘俩走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丁秋楠走出来,挨着他站。 你这水,真神。 神什么。是刚好对症。 可这事儿,瞒不住太久。 傻柱沉默。他知道。一个孩子从四十度烧退下来,院里的大夫不是瞎子。可眼下,先把嘴封住,能瞒一天是一天。 三日后,孩子出院。 那天晌午,院门外来了一辆三轮车,停得稳稳的。车上下来个老头,六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背有点驼,可步子稳。身后跟着孩儿的娘。 老头进了院子,站在傻柱铺子前。 何师傅是吧? 我是。您是? 我是那孩子的爷爷。孩儿他爹是我儿子,在省城办事,赶不回来,托我来看看恩人。 傻柱把他让进屋。老头不坐,站着打量这铺子。灶、缸、案板,一样样看过去。 我听儿媳妇说,孩儿那病,是您家的方子救的。医院的药压不住,您一剂下去,烧就退了。 碰巧。孩子命大。 老头摇摇头。 不是碰巧。我活了这把岁数,啥方子能这么快见效,我分得清。 他打量着傻柱,眼神不浮不躁,像是有根基的人。那身灰布衫洗得发白,可料子细,针脚密,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手背上还有层薄茧,瞧着像练过什么,又像长年握笔。 傻柱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点破。这老头,不简单。 他想起前些年听过的风声,省里有些老同志,退了,可门生故旧还在位上。这老头的做派,不像寻常退休工人。那双手,握笔的茧,还有那股子不慌不忙的稳,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才有的。 可到底是谁,他没问。问了,就欠了人情。这年头,人情比钱重。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没打开。 何师傅,我今儿个来,不光是谢。我有个消息,想跟您说一声。省里……有个机会,跟您这手艺、您这方子,都搭边。要是您愿意,我给您引荐个人。 傻柱看着那布包,没接。 老爷子,啥机会,我听着。可这引荐,我得想想。 老头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挤到一起。 不急。您想好了,托人带个话。我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 他放下布包,没强塞,转身走了。三轮车吱呀吱呀远去。 老头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匾。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他跟蹬车的说了句什么,三轮车拐了弯,没了影。 傻柱站在门口,把那布包拿起来,掂了掂。里头不是钱,是一块硬物,像是印章,又像是块牌子,棱角分明。他没打开看。 丁秋楠凑过来。 这老爷子是啥来头?说话一股子官气,又不像是当官的。 我也拿不准。可他孙儿那场病,不是寻常人家能摊上的。能瞒住省城大医院,还能托这么个人来谢,这家的底,不浅。 那你接不接他这引荐? 再看。水刚升了级,正是风口。这时候跟省里的人搅和,陈文远那双眼还在外头转。先稳着。 他站在门口,看那三轮车拐没的胡同口,站了会儿。风里带着点腥,是护城河那边的味儿。他想起自个儿刚重生那会儿,也是这么站着,啥都没有,就一双手,一口锅。 如今锅还在,手还在,多了这水。路,是一点点踩出来的。 傻柱盯着那布包看了半天。他没接话,也没打开。 省里的机会。 他心里掂量。这水刚升了级,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险。可老头那眼神,不像是来害他的。 他伸手把布包推到抽屉里头,关上。 先过眼前的日子。 第182章 声名 傻柱把那锅醉鸡的卤汤又撇了一遍油。油花在汤面上打着转,他拿长柄勺顺着边儿一刮,厚厚一层黄澄澄的浮油进了泔水桶。汤色一下子清亮了,透出酱红的底子。 这天还没亮透。铺子后头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泪。 日子过了小半个月。救那孩子的事,他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谁承想前两天,胡同口卖冰棍的二婶子见了他,隔着两条街就喊,哎哟傻柱你行啊,听说你救了人家娃娃的命。 他当时脚蹬子一停,愣了一下。这事谁传出去的。 后来才琢磨过来。孩子他娘那天在卫生院门口哭了一场,嘴上没把门,跟好几个街坊说了。消息就跟卤汤里的花椒似的,散得到处都是味儿。 南锣鼓巷这一片,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爱往傻柱铺子里钻。也不是真来看病,就是讨碗灵泉水泡的茶,说喝了舒坦。这回可好,连外头的人都听说了。 省城那边老黄给他捎过话。说分店生意比往常好了一截,有客人专门跑来,就为尝一口传说里那个救了人的厨子做的醉鸡。有的人吃完,还要打包一只,说带回去给家里卧床的老娘尝尝。 傻柱听了,只回了句,你少给我瞎吹。 他心里其实有点发虚。名声这东西,涨得太快,容易招风。前头李德山刚栽,他可不想再被人盯上。 所以他这几日格外低调。 铺子照常开。醉鸡照常做。灵泉水还是偷偷兑在汤里,分寸拿捏得死。他跟马华说过,嘴都给我闭严实了,谁往外吐一个字,我扣他半个月的工钱。 马华咧嘴,师父你放心,我嘴比那砂锅盖还严。 铺子里头,日子照旧。天刚亮,傻柱剁鸡,刀背砸在骨头上,咚咚咚,整条胡同都听见。马华烧水,水汽漫上来,糊了窗户。柳丫还没进门,今儿个她休班。 有个常来的主顾,姓周,是卖布的。每回来,点一只醉鸡,蹲在门槛上吃。今儿个吃着吃着,抬头说,傻柱,我听人说,你会治病。 傻柱手里的刀没停,您听谁胡咧。我就是个做饭的。 周师傅说,人家都传开了。说你那水,能救命。 傻柱把鸡装盘,递过去,周哥,您吃您的。我那水就是井水,甜点,别的没有。 周师傅笑了笑,不纠缠,低头啃鸡。 傻柱心里知道,这风,是兜不住了。他只能把自个儿扎稳。 四合院里,风声还是钻进来了。 那天下午,傻柱刚把铺子的事交待给马华,踩着自行车回院里取件厚衣裳。一进垂花门,就撞上贾张氏坐在她那门槛上剥蒜。蒜皮落了一地,白花花的,风一吹,打着旋。 贾张氏眼睛尖,远远就看见他。 哎哟,傻柱回来啦。我可听说啦,你又干大事了。 傻柱脚步没停,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贾张氏不依不饶,你说说,你给人家孩子治病的那水,到底是什么宝贝。我寻思着,你那铺子里是不是供着什么仙。 傻柱把自行车支好,回头看她一眼。 三大妈,您那蒜皮都剥地上了,也不捡。 贾张氏被噎了一下,低头一瞧,蒜皮果然落了一脚面。她讪讪地骂了句棒梗不听话,不帮忙。 傻柱进屋,关门。他不爱跟这些闲人嚼舌根。 阎埠贵是晚上遇上的。傻柱去公厕倒泔水,碰见阎埠贵叼着烟从那边回来,烟头一明一灭的。泔水桶沉,晃荡晃荡,滴了两滴在他鞋面上。 阎埠贵拿烟的手抬了抬,傻柱,我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就那个,你救的孩子,他家什么来头。我听街口修车老刘说,孩子爷爷是个有本事的。 傻柱心里动了一下。老刘倒是会打听。 他面上不动声色,我哪知道。人家登门谢过,走了。谁家底细,跟我有什么关系。 阎埠贵咂咂嘴,你这人,有好处也不带分人点。 傻柱懒得接话,提着泔水桶走了。 回到铺子,他跟丁秋楠提了这事。丁秋楠刚从卫生院值完班回来,脸有点白,靠在椅子上揉太阳穴。屋里的炉子焐着,暖烘烘的,她眼皮却懒得抬。 秋楠,你说这名声,是好是坏。 丁秋楠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你管它好坏,你做的是好事,问心无愧就成。再说了,你本来就是个闷头做事的人,名声找上你,你撵得走吗。 傻柱想想,也是。 他低头削土豆。刀刃贴着土豆皮走,一圈一圈,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不断。丁秋楠看着他这手,笑了下。 你削个土豆都跟耍杂戏似的。 傻柱嘿嘿一声,这叫功底。 日子就这么过着。名声在外头一点点涨,他在院里还是那个傻柱。有人来铺子里,想套话。问那灵泉水哪儿来的,问能不能也治治自家的老寒腿。傻柱一概回,我就是个做饭的,水就是井水,您要喝我给您舀一碗,管不管用看您自个儿造化。 来人喝了,有的说腿轻了,有的说没啥感觉。傻柱也不辩。 他高调做事,低调做人。菜做得好,这是明摆着的。话不多说,这也是明摆着的。 有一回,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来铺子里,坐了半天,点了一整只醉鸡。那人吃得很慢,鸡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髓都吸了。吃完了,抹嘴说,何师傅,你这手艺,藏不住。 傻柱笑笑,哪有什么藏不住的,天天就这么做。 那人摇头,走了。 马华后来跟他说,师父,那人我瞅着不像普通食客,腰杆挺得跟标枪似的。 傻柱说,管他是谁,吃我的鸡,给钱就行。 他心里其实门儿清。这阵子风声紧,李德山虽然停了职,他儿子那老字号还在整顿,保不齐有人往他身上再使绊子。名声是把双刃刀,既能护他,也能伤他。所以他更得稳。 铺子里的规矩他立得更严。食材来源,每一笔都留凭证。灵泉水,只有他自己经手。徒弟们碰都不让碰。 老黄从省城寄来的信里写,分店那边也有人来打听,都被他挡回去了。老黄说,柱哥你放心,我嘴也严。 傻柱回信,就两个字,靠谱。 院里的闲话还在继续。贾张氏见了他,总要凑上来问两句。傻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热不冷。 有一回,一大妈拉着他手,眼圈有点红。傻柱,我这条老命,是你们年轻人给续上的。你如今又救了旁人家的娃娃,这福气,积着呢。 傻柱被说得有点不自在,摆摆手,一大妈您别这么说,我就是碰巧。 一大妈拍他手背,你这孩子,就是实诚。 这些话,他听在耳里,暖在心里,可嘴上从不认。 名声这东西,傻柱看得透。今天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你踩进泥里。他见过太多了。所以名声来了,他接住,不飘。名声要走了,他也不拦。 他就守着他的铺子,他的锅,他的人。 可这天下午,事情有了点变化。 傻柱正蹲在铺子后头洗萝卜,凉水激得手指头发木。马华跑进来说,师父,门口有个老爷子找你,说是上次那孩子的爷爷。 傻柱手一停。萝卜从手里滑下去,扑通落进盆里,水溅了他一脸。 上次那孩子,肺炎高烧,是他用升级后的灵泉水救回来的。孩子出院那天,爷爷来道过谢,还带了点南边的特产,说要引荐个人,傻柱当时没接话。 怎么又来了。 傻柱擦擦手,出去。 院门口站着个老爷子。六十多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背有点驼,可一双眼睛亮得很。手里攥着个布包,布包角磨得发亮。 这老爷子,傻柱头回见就觉得不一般。那双手,指节粗,茧子厚,是常年拿刀拿勺的手。不是庄稼人的糙,是厨子的厚。 老爷子见了他,点点头。 何师傅,又来打扰你。 您说哪儿的话,进来坐。 老爷子没动,把布包往前递了递。 我上回说的那事,你没应。我琢磨着,是我太冒失。今天来,不是为那个。 他顿了一下。 我给你引荐个人。这人,你得见一见。 傻柱看着他那双亮眼睛,心里忽地有点紧。这老爷子说话的口气,不像普通长辈托关系。倒像有点来头的人,在替谁递话。 他没应,也没拒。 老爷子把布包放下,转身走了。走前撂下一句,人我带话到了,你考虑考虑。他在城南,姓白。 傻柱盯着那布包看了一会儿。布包里是块老木头,沉甸甸的,闻着有股说不清的香味,像陈皮混着八角,年头不短了。 白。 这个姓,让他想起省城老黄提过的一句闲话。说京城厨行里,有个姓白的老人,手里有御膳房的老方子。 他没敢深想。 只把布包收进屋,该干嘛干嘛。 可他这顿饭,吃得很慢。米饭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丁秋楠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今天累着了。 夜里他翻来覆去。那老爷子的眼睛,那块老木头,那个姓白的人。 名声是把刀。可有人找上门,不是来砍他的。 他想了一宿,也没想出个头绪。 第183章 家宴 傻柱收了铺子,把围裙搭在椅背上,骑车回四合院。 天擦黑了。胡同里飘着各家炒菜的味儿。有炝锅的葱味,有炖肉的酱味,混在一块儿,闻着就让人肚子里叫。风里还裹着点煤烟,呛鼻子,可闻惯了,倒觉得踏实。路灯昏黄,照得青石板泛着湿光。 他推门进屋,雨水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小丫头铅笔头都咬秃了,一笔一画写得认真。灯是那种昏黄的灯泡,照得她额前一层细绒,软乎乎的。作业本上,算术题列了一排,她算得眉头皱成个疙瘩。 爸,你回来啦。 哎,写啥呢。 算数。可难了。这道,六块糖分给三个人,咋分。 傻柱笑了下,揉揉她脑袋。雨水头发上有股皂角味。他说,两个人分三块,一人一块半,剩下半块你吃了。 雨水咯咯笑,哥你算得不对,老师说不能把糖切开。 丁秋楠在灶台后头忙活。围裙上沾了点面,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肉。她切着一棵白菜,刀落得又快又匀,咔咔咔,菜叶子应声成丝。案板上堆起一摞细丝,根根一般长。她切得入了神,没听见傻柱进门。 傻柱凑过去,闻见一股醋熘的酸香。 做的啥。 白菜炖粉条,凑合一口。你今天累不累。 傻柱说,累啥,干活的人哪天不累。你才累,卫生院那头忙一天。 丁秋楠没回头,嗯了一声。可他看见她切菜的手慢了半拍,像是有些力气跟不上了。刀落下去,比平时浅,白菜丝粗了一圈。她停下手,揉了揉腰。 吃饭的时候,雨水灌了一大碗米汤,打了个饱嗝。傻柱看丁秋楠,她碗里的饭才动了小半。 秋楠,你咋不吃。 丁秋楠抬头,笑了下。我吃过了,在卫生院凑了口窝头。 傻柱不信。他瞧见她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不往嘴里送。碗里的米粒都凉了,凝在一块儿。 你这几天,是不是不对劲。 丁秋楠愣了下,啥不对劲。 你老犯困。前天我半夜起来,你睡得死沉。昨儿个你下班回来,鞋都没脱就歪炕上睡着了。今儿个切菜手都软了。 丁秋楠被他说得有点窘,伸手拍他一下。你瞎琢磨啥。我就是这几天值夜班多,累着了呗。女人家哪有那么金贵。 傻柱盯着她看。她脸色是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 你明天跟我去趟卫生院。 去啥去,我又没病。 傻柱把筷子一放。我去,你这回得听我的。你脸色不对,我不放心。 丁秋楠拿他没办法,又好气又好笑。行行行,明儿个我自个儿查,不劳您大驾。 傻柱说,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丁秋楠笑他大惊小怪。可那笑里头,又有点软的东西。傻柱看出来了,心里那点不安,松了半寸。 饭后,雨水趴炕上翻小人书。傻柱洗碗,丁秋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屋里头炉子呼呼的,暖得人想眯眼。碗筷碰出清脆的响,叮当叮当。水热气腾腾,糊了傻柱的眼。 傻柱洗完碗,手泡得发皱,白生生的。丁秋楠走过来,伸手握住他的手。她手凉,他手热,两下一贴,都顿了一下。 你手这么凉。 丁秋楠说,屋里干冷,正常。 傻柱攥紧她的手,往自己怀里揣。丁秋楠由着他,嘴角弯了弯。 这会儿屋里安静。外头有人家在吆喝孩子回家。远处狗叫了两声。雨水翻书,纸页哗啦哗啦。炉子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傻柱忽然觉得,这就挺好。铺子再红火,名声再大,都不如这一屋子的热气。 他跟丁秋楠说,等忙过这阵,咱带雨水去趟颐和园。丫头念叨好久了。 丁秋楠说,成。我休班那天去。 雨水在炕上听见了,噌地坐起来。真的假的,爸你说话算话。 傻柱说,你爸啥时候骗过你。 雨水乐得在炕上滚了一圈,小人书掉地下了。她爬下去捡,举着书说,哥,那回有划船的不。 傻柱说,有,还有大亭子,红的柱子,你见了准喜欢。 雨水乐得合不拢嘴,往丁秋楠怀里钻。秋楠姐,你到时候别吐就行。 丁秋楠捏她鼻子,你这丫头,咒我。 一大一小笑作一团。傻柱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 一家人正说着话,院里有人拍门。是三大妈来借针线。丁秋楠去开了门,两大妈唠了两句闲嗑,走了。门合上,院里又静了。 傻柱看着丁秋楠送人回来的背影。他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头。她身子是真虚。他得盯着她去查。 第二日一早,傻柱真把自行车推出来,非要载丁秋楠去卫生院。丁秋楠拗不过,坐上后座。路上风大,她搂着他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傻柱骑得稳,可后背能感觉到她轻轻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暖乎乎的。 到了卫生院,丁秋楠熟门熟路,自己挂了号。傻柱在走廊里坐着等,长条凳硬,他坐不住,起来又坐下。墙上贴着预防肺痨的画,红标语褪了色。走廊里一股来苏水的味儿,冲鼻子。旁边有个娃娃在哭,嗓子哑哑的,他听了心里发毛。 丁秋楠出来得倒快。她脸上有一抹红,说不清是走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 查了啥。 丁秋楠说,有点虚。孙大夫让我过两天再去复查一趟,说有些指标得再核核。你别跟个老妈子似的,我自个儿是医生,心里有数。 傻柱松了口气,又有点不踏实。你真没事? 真没事。就是这几天累着了,养养就好。走吧,回铺子去。 傻柱载她回去。路上丁秋楠搂着他腰的手紧了紧。他后背感觉到了,那点温热,贴着他。风从耳根刮过去,凉,可怀里这块是暖的。 晚上这顿饭,是这几日吃得最舒坦的一顿。雨水吃了两碗米汤,丁秋楠也多扒了半碗饭。傻柱看着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 吃到一半,雨水忽然把筷子放下,皱着眉说,哥。 嗯? 我们班有个同学,他说他爸讲的,说我哥你,靠歪门邪道发的家。 傻柱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筷子尖上挑着一撮粉条,挂着亮晶晶的汁。他看着那粉条,半天没动。 雨水歪着头,哥,啥叫歪门邪道啊。我不懂。 丁秋楠也放下筷子,看傻柱。 傻柱把粉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味儿还是那个味儿,可他尝不出香了。 他笑了一下,对雨水说,你跟那同学说,你哥就是个做饭的。饭做得好,有人爱吃,就发了家。这叫手艺,不叫歪门邪道。 雨水点点头,似懂非懂,低头扒饭。 傻柱把筷子放下,看着雨水,那同学,长啥样。雨水说,胖胖的,坐我后头。他爸是卖菜的,老来院里跟人说什么路子。傻柱说,卖菜的。雨水说,嗯,他爸说您走的是歪路子。傻柱说,你跟他说,你哥走的是正道,菜做得香,人吃得饱,这就叫正道。雨水说,哥你说话文绉绉的。傻柱说,去,吃你的饭。 丁秋楠在桌下,轻轻碰了下傻柱的腿。 傻柱没说话。他低头扒饭。那句歪门邪道,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他知道自己清清白白,可外头的人,嘴长在他们脸上。 他夹了块白菜,慢慢嚼。 这名声,是把双刃刀。他早就知道。 第二日,傻柱在铺子里,把这事跟马华说了。马华说,师父,那是嫉妒您。您手艺好,铺子红火,人家眼红。傻柱说,眼红就眼红,我做我的菜。马华说,您心真宽。傻柱说,宽不了,那话搁我心里呢。可我不能跟个嘴皮子置气。 中午,丁秋楠来送饭,傻柱跟她说起那同学的话。丁秋楠说,傻柱,你别往心里去。外头的人,懂什么。你救的人,你教的徒弟,你养的家,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傻柱说,我懂。可听自家人被说歪门邪道,我这心里,不舒服。丁秋楠说,不舒服就多做几道好菜,气顺了,啥都好了。傻柱让她逗乐了,成,今儿个加个红烧肉。 夜里他翻来覆去,想那同学的爹,想贾张氏的嘴,想阎埠贵那副打探的样。他闭上眼,又看见丁秋楠白着的脸。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人的手。凉的。他把手捂上去,暖了暖。 过了一会儿,丁秋楠的呼吸匀了,睡熟了。傻柱没动,就那么坐着。外头胡同静得只剩风。他想起自个儿这大半辈子,从一个没人要的傻柱,到如今有铺子,有媳妇,有闺女,眼瞅着还要有徒弟,有娃。他啥也没有的时候,觉得天总是阴的。如今这天,好像一点点亮了。 他闭着眼,嘴角弯着。那句歪门邪道,这会儿不扎人了。他自己明白,他走的,是正道。铺子是他一勺一勺炒出来的,名声是他一道一道菜攒出来的,家里这点热气,是他实打实挣回来的。旁人嘴长脸上,爱说啥说啥。他这半辈子,被人说了一辈子,不在乎多这一句。可今儿个,他偏想争口气,让那卖菜的老哥看看,他何雨柱走的,是正道。正道走得踏实,夜里睡得着,梦也香。 他把手又紧了紧,把丁秋楠的手,捂在胸口。 第184章 老味 城南来的那位白老爷子,隔了三天才登门。 傻柱头天夜里翻来覆去想的那块老木头,今儿个就跟着人来了。 白老爷子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袖口补了两回,针脚密。这回落了座,不急着说话,先拿眼睛把铺子扫了一圈。灶台、案板、挂着的干辣椒、墙角摞着的酒坛,一处不落。那双眼睛,跟尺子似的,量得仔细。 何师傅,我听闻你这醉鸡,有一手。 傻柱给他倒茶,您客气,就是个家常做法。 白老爷子摇头,家常做法,做不出那份名声。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想尝尝你的菜。你只管做,我只管吃,成不。 傻柱说,成。您想尝啥。 白老爷子说了几样,醉鸡,卤煮,您这灶上还有啥拿手的,都上来。 傻柱进了灶间。他今天格外较真。醉鸡的卤汤是头天夜里就煨上的,八角茴香桂皮陈皮,一样样按老法子来。鸡是今早现杀的,肉还带着体温,摸上去微微发烫。他拿手试了试鸡皮,紧实的,是好鸡。 他把鸡下锅,火候掐着点。卤汤咕嘟咕嘟,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眯眼。香料味混着鸡肉的鲜,直往鼻子里钻。马华在旁边打下手,递盐递糖。傻柱摆手,今儿个我自己来,你歇着。 头一道醉鸡端上去。白老爷子不急着动筷,先凑近闻了闻。鼻子翕了翕,眉头皱了一下,又松了。 他夹了一块,皮是亮的,肉是嫩的。放进嘴里,嚼。 嚼了半天,咽下去。 白老爷子不说话。又夹了一块。 傻柱在旁边站着,手心有点汗。他做菜这么些年,还没被谁这么品过。 第二道是卤煮。肠子收拾得干净,没腥气。火烧切得方方正正,吸饱了汤。白老爷子喝了一口汤,眼睛眯了下。 第三道,傻柱炒了个宫保鸡丁。花生米是现炸的,脆。鸡丁嫩,裹着酱汁,酸甜里带点糊辣。白老爷子吃了几口,点了下头。 第四道,傻柱做了道清蒸鱼。鱼是河里现捞的,蒸的时候掐了葱结,淋了热油。白老爷子挑了块鱼腹的肉,那肉蒜瓣似的,一碰就散。 第五道,傻柱下了碗面。手擀的面,筋道。浇头是炸酱,酱是自家熬的,油亮。白老爷子挑起一筷子面,吸进嘴里,嚼了嚼,嗯了一声。 第六道,傻柱炒了盘青菜。油菜,旺火,三十秒出锅,叶子翠绿,梗脆。白老爷子吃了一口,说,这火候,对。 他放下了筷子。 何师傅。 您说。 你这醉鸡的卤,里头是不是加了样东西,不是寻常的香料。 傻柱心里一紧。灵泉水的事,他谁都没露过。可这老爷子舌头太刁,尝出来了。 他面上不动,笑着说,就是老汤。我家这锅汤,养了有些年头了,里头的味儿,是日子熬出来的。 白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会儿。那双眼睛亮得有点瘆人。 你不说,我也不逼问。可我这把老骨头,吃了半辈子的饭,舌头还没坏。你这汤里,有活气。 活气。 这词儿,傻柱头回听人这么说。可他懂。灵泉水养着的汤,跟寻常汤不一样。那是系统给的,旁人偷不去,也学不来。 白老爷子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干。 我今儿个,是服了。 傻柱没想到他这么直。 白老爷子说,我年轻时候,在宫里头的膳房待过。我爹是那会儿的厨子,传了我几道方子。后来时局变了,膳房散了,我流落到南边,靠一手厨艺混口饭。我一辈子,挑人挑得狠,没服过几个。今儿个尝你的菜,我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 何师傅,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有个孙子,今年十七,性子倔,可肯学。我想让他拜你为师。或者,咱俩合开一家店,你出手艺,我出方子,到时候招牌挂俩人的名。 傻柱听着,没急着回。 合开店,他不是没想过。可他这铺子,从鼓楼一小间做到省城分店,全是自己一手一脚挣出来的。再加个人进来,方子的事,灵泉的事,都难瞒。 收他孙子,更悬。徒弟贴身学艺,日子长了,什么看不出。 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搁下。 白老爷子,您的好意,我领了。合开的事,我眼下顾不过来。您那孙子,我真要收,也得先看看他德行。您别急,容我想想。 白老爷子没恼。反倒笑了。 你是个稳当人。我今儿个来,也没指望你一口应下。 他站起身,把那块老木头又搁在桌上。 这木头,你留着。上回那孩子,是你给续的命。我这把老骨头,欠你个人情。 傻柱要推,白老爷子摆手,你拿着。哪天你真想收徒了,拿它当个念想。 白老爷子走到门口,脚停了一下。没回头。 手艺这东西,藏着会烂在肚子里。 他说完,推门走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扑在傻柱脸上,凉飕飕的。 傻柱盯着那块老木头。木头上头刻了个字,刻得浅,是个膳字。他拿指头摸了摸,凹槽里还嵌着陈年的油垢。 马华在灶间探出头,师父,这老爷子啥来头。 傻柱说,我也不知道。可他说的那句话,有点意思。 马华说,啥话。 傻柱没答。他捡起那块木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当天下午,傻柱把那几道菜又做了一遍。可这回,没人品。他自个儿尝,觉得差了点什么。想了半天,是没那老爷子在跟前,他使不出十分的劲。手艺这东西,有人懂,才使得出彩。 马华在旁边吃剩的醉鸡,说师父你今儿个做的,比往常香。傻柱说,香个屁,我今儿个手生了。马华说,您还谦虚。傻柱白他一眼,去去去,刷你的碗。 他想起白老爷子说的合开。他不是不想。可这铺子,是他一口一口喂大的。加个人进来,滋味就变了。他宁可慢慢教,也不急着合伙。 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 白老爷子走了以后,傻柱连着两顿,炒鱼都炒不出那天的味。他琢磨,是鱼不新鲜,还是火不对。后来明白,是心里头空了一块。有人懂你的菜,和你自个儿瞎琢磨,不是一个滋味。 白老爷子走后,傻柱把那六道菜的方子,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哪道火大一分,哪道盐少一钱,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些方子,他从前藏着,连马华都没教全。如今,倒想掏出来了。可掏给谁,他得想好。不是谁都配拿他的真东西。他摸着下巴想,等收徒那天,头一个,就教这六道。能学去的,是缘分。学不去的,是他没那福分。 天擦黑,铺子里剩他一个。他摸出那块老木头,凑到灯下看。膳字旁边,还有一道刻痕,像是半个别的字,磨没了。他猜,那是白家老号的记号。白老爷子这样的手艺人,当年在宫里,见过的,尝过的,比他这小铺子多百倍。这样的人,肯服他,说明他这手艺,真立住了。 他摸着木头,忽然有点想见白老爷子的孙子。那孩子,要是真来拜师,他得好好看看。 他这半辈子,手艺是越练越精。可练给谁看呢。铺子里就马华一个徒弟,学的还是皮毛。老黄在省城,也只学得个形。 他忽然有点空。 那块木头搁在案板角上,天天陪着他。有时候他片菜,一抬头就看见它。膳字朝外,像是有人在提醒他什么。 夜里关了铺子,他一个人坐着。灯芯噼啪响。他想起自个儿年轻时,一个人守着口锅,没人教,全靠瞎琢磨。琢磨错了,一锅菜倒泔水桶。那时候他就想,要有个师傅就好了。 如今他成了师傅,倒怕教不好。 白老爷子那句话,像根针,扎在他心口。手艺烂在肚子里,就臭了。 他摸摸那块木头,没说话。窗外头,胡同里有人家熄了灯,只剩远处一点光。 傻柱把那块木头收进抽屉,躺下。他想起白老爷子那双亮眼睛,想起那句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他摸摸自个儿的手,这双手,还得再练,还得再教。等白水生的孙子,或者哪个不相干的娃,接住了这把刀,他这辈子,才算没白活。 他又想起白老爷子说的合开。那老爷子是一片好心,可他傻柱的铺子,是他一口一口喂大的,加不得外人。他要传,就正经收徒,一个一个教,把真东西掏给肯学的人。 他想,明儿个,得给白老爷子回个话。那孩子要来,他得把案板擦亮,把刀磨快,摆好了等着。 他翻了个身,望见窗纸上的月光。这世道,手艺人难。可难,也得有人接着干。他傻柱,接了前半截,后半截,交给那些肯学的娃。 白老爷子说得对。手艺,不能烂在肚子里。可烂不烂,不光看教不教,还看接的人,肯不肯下苦。他这回收徒,就要挑那种,能下苦的。 灯灭了,屋子里黑。他闭上眼,梦里全是切菜的声音。咔,咔,咔。一下一下,踏实。那声音,他听了一辈子,还想听一辈子。 第185章 机缘 白老爷子走后那句话,在傻柱脑子里挂了三天。 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 他早上起来择菜,想着它。半夜睡不着,也想着它。切萝卜的时候,萝卜丝在刀下堆成一摞,他盯着那摞丝,想的还是它。 这天铺子里不忙,他搬个小马扎坐在后院,太阳晒着背,暖洋洋的。手里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老木头。木头被他摸得发热,那股陈皮混八角的味儿,一丝一丝往外钻。 他回想自己这一路。 从傻柱,到鼓楼醉鸡铺的老板。从一个人掌勺,到省城开了分店。手艺,是他自己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灵材,是系统给的,旁人抢不走。名声,是日子攒出来的。 可这些东西,他死了之后,往哪儿搁。 铺子能传。可手艺不是铺子,铺子是个壳,手艺是里头那口气。没人接,那口气就散了。 他想起自个儿师父。早些年带过他半年的一个老头,姓孙,后来没了。孙老头临走前,把一把锈菜刀塞给他,说,柱儿,这手艺,别绝了。 那把刀他一直留着,搁在灶台底下。刀柄油亮,是他摸出来的。 傻柱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切过上万只鸡,片过无数土豆,握过丁秋楠的手,也摸过雨水的头。手上的茧子,一道叠一道。 他这双手的本事,得有人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他去找丁秋楠。丁秋楠刚下夜班,在屋里补觉。傻柱把她摇醒,秋楠你起来,我跟你说个事。 丁秋楠眯着眼,困得直揉脸。你又咋了,一惊一乍的。 我想办个学堂。教做菜的。 丁秋楠一下清醒了。她坐起来,看着他。 你说真的。 真的。我琢磨好几天了。白老爷子那句话点醒我。手艺不能带进棺材。我得找几个能接的人,教他们。就跟旧时候收徒那样,正经立规矩,传真本事。 丁秋楠想了想,笑了。她伸手摸摸他脸,你这脑子,总算转过弯了。我赞成。你一个人撑着铺子,累不累自己知道。真有人接了,你也能歇歇。 傻柱说,我不是为歇。我是觉得,这东西得传下去。 丁秋楠说,那不一个理儿嘛。你传下去,后人记得你,这比挣多少钱都实在。 傻柱被她一说,心里那点空,填上了些。 他写信给省城老黄。老黄回得倒快,说柱哥你早该这么干。我那边分店也缺人手,你办学堂,挑出来的好苗子,分我几个。末尾又写一句,你可得挑严实点,别什么歪瓜裂枣都往我这儿塞。傻柱看着那句,乐了,提笔回,放心,我挑的人,比你挑的媳妇还严。 马华听说了,乐得直蹦。师父你要收徒啦。那我算大师兄不。 傻柱踹他一脚,你少美,你先把自己刀工练好再说。 马华摸着屁股笑,师父你放心,我刀工早练出来了。 傻柱说,你那刀工,切个土豆还行,切个兰花豆腐,你试试。 马华不说话了。 定下主意,傻柱开始盘算怎么收徒。他不想搞那些虚的。不搞什么拜师宴摆几十桌,不收什么厚礼。他要考。 考什么。 他跟丁秋楠念叨,第一样,刀工。做菜的,刀都不会使,趁早别进门。第二样,舌头。尝不出咸淡,分不出好坏,那叫没天分。第三样,心性。手艺这东西,心歪了,菜也歪。 丁秋楠听着,点头。你这三条,挑得准。 傻柱说,我不要有关系有门路的。我就挑那几个真肯学、真有灵气的。托关系的,一律免谈。 丁秋楠笑,你这脾气,院里那帮人可要往上贴了。 傻柱哼了声,谁来都不好使。 他盘算,头一批,先教基本功。怎么拿刀,怎么配料,怎么看火。这些看着简单,里头门道深。他自个儿琢磨了半辈子,才摸到边。往后,挑出好的,再教醉鸡的方子。那方子是他的命根子,不能瞎传。可基本功,他舍得教。 他还想,学堂不能只收男的。柳丫那样舌头尖的丫头,难找。往后招人,不论男女,不论穷富,只看灵气和德行。 他把收徒考核的日子定在下月初。铺子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醉鸡铺收徒,考刀工、舌头、心性,不限出身,只挑有缘。 红纸是他自己写的,字丑,可写得周正。浆糊是他调的,刷在墙上,边角贴得服服帖帖。 红纸贴出去的那下午,院里不少人来瞧。贾张氏伸长脖子念,醉鸡铺收徒,考刀工、舌头、心性。念完啧啧,说傻柱你这阵势。阎埠贵也来看了,没说话,点了下头。傻柱在屋里听见,心里稳了。这俩老刺头都认,说明他这事儿,办得对。马华在旁边说,师父,您这红纸,字丑。傻柱说,字丑心意真。马华说,那倒也是。傻柱看着红纸,嘴角压不住。他这半辈子,没办过这么敞亮的事。 消息放出去的头一天,还没啥动静。傻柱心想,可能没人稀罕。他这人,名气是有,可教徒弟是苦差事,年轻人未必肯来。马华说,师父您别丧气,到时候准有人。傻柱说,我不是丧气,我是怕来的人里头,混进关系户。 第二日一早,他推开铺子门,愣住了。 铺子门口,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街口。黑压压的人头。有半大孩子,有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还有几个看着三十往上的汉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攥着菜刀,有人手里提着自家做的吃食,说要递样子。 马华站在门口,嘴张得能塞个鸡蛋。 师父,这,这得有百十号人吧。 傻柱数了数,没数清。他心里那点不确定,一下没了。 他站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了。收徒我收,可规矩在先。后天开考,先考刀工。今儿个排队的,回去把自个儿名字报给马华。托人来说情的,趁早回,我不认。 底下嗡嗡一片。有人喊,何师傅,我爹跟您熟。 傻柱一眼扫过去,那人是院东头卖肉的老刘家小子。他摇头,老刘家小子,你爹跟我熟,你不熟。回去练刀去。 人群里一阵笑。 傻柱转身进屋。他心跳得有点快。他这半辈子,头回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比开铺子还大。 丁秋楠在屋里冲他笑。看吧,你这人,闷声干大事。 傻柱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他回头看了眼门外排队的人。阳光底下,那些年轻的脸,亮堂堂的。 他忽然觉得,白老爷子那句话,是对的。手艺不能烂在肚子里。得有人接。 第二日,傻柱把马华叫来,说,你帮我盯两天铺子,我去备考核的料。马华说,师父您这是要大干一场。傻柱说,干一场。他去菜市,挑萝卜,挑土豆,挑最瓷实的。又去买了几把新刀,钢口好,分给过关的人。回来路上,碰见院里的阎埠贵,阎埠贵说,傻柱,你这收徒,动静不小。傻柱说,不小不行,手艺得传。阎埠贵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又去了一趟卫生院,跟丁秋楠说,秋楠,考核那几天,你歇着,别累着。丁秋楠说,我好着呢,你别老念叨。傻柱说,我念叨我的,你当我耳旁风就成。丁秋楠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晚上回家,雨水趴炕上,哥,我听院里说你要收徒弟。傻柱说,嗯,收几个肯学的。雨水说,那我能学不。傻柱说,你先念书,书念好了,哥教你。雨水说,我书念得好着呢。傻柱说,念好再说。雨水咕哝,哥你偏心。傻柱笑,偏心你秋楠姐,不偏心你。雨水去挠他,一大一小滚在炕上,丁秋楠在旁边笑,说你俩没个正形。 夜里,他坐在后院,那块老木头搁在膝头。风把红纸吹得哗啦响。他想起孙老头,想起自个儿年轻时的孤零。如今门外排着那么些人,他想,总有一个,能接住这口气。 风吹得红纸哗啦响。他伸手按了按,纸角卷起来了,他拿浆糊又抹了一遍。这红纸,是他这半辈子,头回落下的实心事。不是为名声,不是为银钱,是为他那点手艺,有人接。 他想起孙老头临走塞给他的锈刀。那把刀,他留到现在。往后,他得给每个进门的好苗子,也塞一把。不是锈的,是新的,钢口好的。刀在手里,手艺在心里,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去。 月亮升起来,照着铺子的檐。傻柱坐着,没动。他这人,不爱想太远。可这回,他看见前头有条路,亮堂堂的。 他想起自个儿刚盘下这铺子那会儿,屋里就一口锅,四面墙空荡荡。如今,锅里咕嘟着汤,墙外头排着要学艺的人。他这半辈子,头回觉得,自个儿干的事,比自个儿大。 风停了。红纸贴在墙上,服服帖帖。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醉鸡铺收徒。指腹蹭过凿痕,糙糙的,踏实。 他笑了。这笑,是打心眼里的。他这半辈子,头回为自己高兴成这样。胸口那点热,半天散不去。 第186章 收徒 收徒考核定在腊月初八。 头天夜里,傻柱把灶台擦了三遍。案板是新换的槐木,他拿开水烫了,又拿姜片擦,去那股生木味。刀也磨了,刃口亮得能照见人。马华帮他搬案板,搬完直喘。 马华问他,师父,您紧张啥。 傻柱说,我紧张个屁。我就是怕来的人里头,有我得罪不起的。 马华说,您得罪不起谁啊,省里周主任都跟您喝酒。 傻柱白他一眼,你懂个啥。越是小人物,越难缠。 考核那日,天冷。北风刮得人脸疼,耳朵冻得发红。可来的人,比头回贴红纸那天还多。院子里挤不下,排到了街口。 傻柱把人分成三拨。第一拨考刀工,第二拨考舌头,第三拨考心性。三关过完,才进他眼。 刀工这一关,他立了规矩。每人发一根萝卜,一把刀,切丝。丝要匀,要细,要不断。切完称,差一两的,淘汰。 头几个上去的,手都抖。萝卜丝切得跟火柴棍似的,粗的粗细的细。傻柱摇头,下一个。 有个胖小子,一刀下去,萝卜劈成两半。旁边人笑,他脸通红,攥着刀不撒手。傻柱说,你下去吧,刀都握不稳,别切了手。 胖小子眼圈红了,可乖乖下去了。 中间有个瘦高个,手稳得出奇。萝卜在他刀下,刷刷刷,成了一堆细丝,根根一般长。傻柱拿起来对着光看,丝能透光。他嗯了一声,记下了这人。 还有个姑娘,看着柔弱,刀下去却利落。萝卜丝切得齐,可她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刀伤。傻柱多看了一眼,没说话。 舌头那一关,傻柱熬了五碗汤。里头四碗正常,一碗他偷偷多放了一撮盐,又一碗少放了糖。让来人尝,说出哪碗咸了,哪碗淡了,差在哪儿。 多半人尝不出来。有个姑娘,皱着眉,说这碗里头有股土腥味。傻柱一愣。那碗汤他用的井水,井水今早有点浑。这姑娘舌头,比他还刁。 有个小子,尝完说,这碗甜了半分,可不是糖多,是火候过了,汤收干了。傻柱挑了下眉。这小子有点门道。 心性这一关,最难考。傻柱不考手艺,考做人。 他让人搬来一筐土豆,说,今儿个不考别的,谁能把这筐土豆削完,削得干净,不浪费,我就看他一眼。 有人嫌丢人,说我是来学手艺的,不是来干杂活的。傻柱说,你走吧。连土豆都不肯削的人,我教不了。 有人闷头削,削得飞快,可皮削得厚,土豆少了一半。傻柱摇头。 有个小子,削得慢,可皮薄,土豆圆溜溜的,一点不糟践。傻柱站在他后头看了一会儿,问,你叫啥。 那小子头也不抬,叫白水生。 白水生。 傻柱心里动了一下。白。姓白的。白老爷子的孙子。 他没点破。白水生这孩子,性子跟他爷爷说的一样,倔。可手上活儿细,心也静。 考到晌午,淘汰了一大半。剩下的,傻柱一个个过目。 有人托关系来了。院东头老刘,领着他外甥,拎着两瓶酒,非要傻柱收下。傻柱把酒搁回去,老刘,我说了,托关系的免谈。您外甥有本事,过关,我收。没本事,您搬来八瓶酒也没用。 老刘讪讪地走了。 还有一个,自称是某局长的侄子,鼻孔朝天,说何师傅您给我个面子。傻柱笑了下,您那面子,我赔不起。您回吧,这庙小,供不下您这尊佛。 那人黑着脸走了。 还有个胖婶子,拉着她儿子,说傻柱你瞧瞧,我儿子多老实,您就收了吧。傻柱说,婶子,老实不老实,得过我这三关。您先让他切个萝卜我瞧瞧。那儿子拿起刀,手抖得萝卜滚地下。傻柱摇头,婶子,您带他回去吧。 有个须发都白的老头,也要考。傻柱说,大爷您这么大岁数,学啥。老头梗着脖子,我学了一辈子厨,就想看看你这年轻人有啥本事。傻柱敬他,让人拿了把刀给他。老头手抖,切的丝粗,可每一根都匀。傻柱说,大爷,您这手,是真好,可您岁数大了,我收您当个顾问成不。老头乐了,成。 马华在旁边看得直乐。师父,您今天撵人撵得痛快。 傻柱说,撵该撵的,留该留的。这叫规矩。 晌午过后,傻柱定了三个。 头一个,白水生。刀工好,舌头灵,心静。 第二个,那个瘦高个,叫陈三。手稳,肯琢磨。 第三个,是那个尝出土腥味的姑娘,叫柳丫。她爹是乡下屠户,她自小闻惯了肉味血味,舌头天生尖。 晌午过后,傻柱把剩下的几人,又筛了一遍。有个小子,刀工还行,可嘴上不干不净,说今儿个来的都是穷鬼,没一个成器的。傻柱听了,直接划掉。他说,手艺先学做人,你这嘴,不行。还有个姑娘,紧张得手抖,切完的丝却根根匀,傻柱留了。他说,手抖能练,心细难得。又有个半大老头模样的,切得慢,可每一刀都稳,傻柱也留了,说你这股韧劲,比灵气还金贵。 定了三个,他心里还是不踏实。又翻了翻淘汰的名单,生怕漏了哪个有灵气的。翻到那个手抖的姑娘,他停了笔。这丫头,他得再看看。可今儿个名额就三个,多了教不过来。他记下了那名字,想,下回开春,优先她。 傻柱把三人叫到跟前。 今儿个起,你们是我徒弟。可我先立规矩。学艺先学做人。手艺再好,人歪了,趁早别学。往后,偷奸耍滑的,撵。糟践食材的,撵。欺负人的,撵。 三人点头。 白水生闷声说,师父,我记下了。 陈三说,师父,我一定好好学。 柳丫笑嘻嘻的,师父,我饭量大,您可别嫌我吃得多。 傻柱被她逗乐了,吃得多好,吃得多才有力气练刀。 傻柱把三人带到灶间。案板上,三把旧刀搁着。他挨个捏了捏他们的手,看骨节,看茧子。白水生的手,指节硬,是练过的。陈三的手,虎口有新鲜的水泡,是今儿个切萝卜磨的。柳丫的手,软,可稳。 他说,今儿个起,你们仨,跟我学。我先不教花样。头一件事,把刀握稳。第二件事,把心放正。你们记着,刀能救人,也能伤人。手艺能养家,也能祸家。心歪了,趁早别进门。 白水生点头,师父,我记着。陈三说,师父,我练。柳丫说,师父,我最听劝了。傻柱说,你最不听劝。柳丫吐吐舌头。 他拿起那块老木头,搁在案板角,说,这是一位老前辈留的。他跟我说,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你们仨来了,我这肚子里的东西,得掏出来,给你们。 三人看着那块木头,没说话。 收徒这场面,铺子外头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有鼓掌的,有啧嘴的。贾张氏也挤在人群里,伸着脖子瞧。 傻柱正要给三人倒茶,听见人群外头有人喊,傻柱叔,傻柱叔。 他抬头。是棒梗。贾张氏的孙子。 棒梗挤进来,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菜刀,脸冻得通红。 傻柱叔,我也想学。我奶奶说,让我跟您学手艺。 傻柱看着那把豁刀。又看贾张氏。贾张氏在人群后头,讪讪地笑,傻柱,棒梗这孩子,您就带着呗。 傻柱把茶壶放下。 棒梗,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傻柱摇头。你岁数小,正经念书去。我这收徒,收的是能立住的。你今儿个来,我没准备你这一出。 棒梗眼圈一下红了,傻柱叔,我…… 傻柱说,你回去。不是不教你,是你还小。等你再长两年,真想学,来找我。今儿个这考核,你没报名,也没过关,我不能破这个例。 贾张氏在后面嘟囔,你这人,自家人都不帮。 傻柱没理她。他转过身,给三个徒弟倒了茶。 茶是灵泉水泡的,清亮亮的。 他端起来,说,往后,你们就是醉鸡铺的人了。 白水生双手接过,重重一点头。 傻柱看着那杯灵泉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棒梗这孩子,他是瞧着的,皮实,也肯干。可规矩就是规矩。他想起自个儿年轻时,没人给机会,全靠硬磨。棒梗要是真有心,过两年再来,他照样收。 他转身,给三个徒弟续了茶。白水生双手捧着杯子,喝得很慢。陈三东张西望,看哪儿都新奇。柳丫咂咂嘴,说师父这茶甜。傻柱说,甜就多喝,喝完了,明儿个早点来。白水生把杯子放下,忽然说,师父,我爷爷,要是来,您收不收。傻柱看着他,说,你爷爷是哪位。白水生低了头,没说。傻柱笑了,说,你这孩子,藏着话。等你真说了,师父再答你。白水生点点头,把头埋得更低,耳根却红了。傻柱看在眼里,没点破。这孩子,跟那老爷子,是一个模子里的倔。傻柱看着他,心里那点喜欢,压不住。 棒梗攥着豁刀,站在门口,咬着嘴唇,半天没动。 第187章 变盘 收徒那事落定,铺子里热闹了几天。 三个徒弟,白水生、陈三、柳丫,天天天不亮就来。傻柱教他们片萝卜,片土豆,片豆腐。柳丫手笨,头回片豆腐,片成了一锅渣。傻柱没骂,说你慢慢来,我头回也这样。 白水生话少,闷头练。陈三爱琢磨,切完菜自己尝咸淡。傻柱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这日晌午,丁秋楠来铺子里送饭。她如今不爱吃荤,闻到油味就捂鼻子。傻柱奇怪,秋楠你咋了,往常你最爱吃我做的烧肉。 丁秋楠说,我也不知道,这两天闻着油味就犯恶心。 傻柱盯着她。她脸色比前些天更白,嘴唇干,起了一层皮。 吃饭的时候,丁秋楠端起碗,闻见米汤的热气,猛地捂住嘴,扭头干呕起来。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什么也没吐出来。 傻柱手里的筷子掉了。 他蹲下去,扶住丁秋楠的背。她后背一耸一耸的,单薄的衣裳底下,肩胛骨硌着他的手。 秋楠,你…… 丁秋楠摆手,没事,就是反胃。老毛病,过会儿就好。 傻柱不听她的。他直起身,把围裙一解。 走,上卫生院。 丁秋楠还想犟,被他一把拉起来。她腿有点软,靠着他。傻柱半扶半抱,把她弄上自行车后座。 风大,他骑得猛。车轮碾过胡同的石子路,咯噔咯噔。丁秋楠搂着他腰,脸贴他后背。 到了卫生院,傻柱直接把丁秋楠领到熟人跟前。那医生姓孙,跟丁秋楠一个科室的。 孙大夫,你给秋楠瞧瞧,她老吐。 孙大夫笑着看了丁秋楠一眼,哟,丁医生,你自个儿还看不出来。 丁秋楠愣了下,看啥。 孙大夫说,你先去查个尿,回来再说。 傻柱在走廊里转圈。长条凳他坐不住,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起来。马华给他倒了杯水,师父你别转了,我这眼都晕了。 傻柱说,我闺女,不对,我媳妇,她要是有个好歹。 马华说,师父您别咒,丁医生好着呢。 丁秋楠出来了。手里捏着张单子,脸有点红。 傻柱扑过去,咋样。 丁秋楠把单子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看。 单子上印着两行字。傻柱不认全,可他看见一个阳字,还有一个妊娠。他脑袋嗡了一下。 他抬头看丁秋楠。 秋楠,你,你有了。 丁秋楠被他那样子逗乐了,噗嗤一声。你傻不傻,这还用问。 傻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手里的单子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丁秋楠伸手,摸了下他的脸。你傻啦。 傻柱猛地回过神。他一把抱住丁秋楠,抱得死紧。丁秋楠哎哟一声,你轻点,勒着我了。 傻柱松开点,可手还攥着她胳膊。他眼睛有点热。 我当爹了。 丁秋楠笑他,你嚷啥,全院都听见了。 傻柱不管。他乐得想喊。他何雨柱,这辈子没人瞧得起,从小傻柱傻柱叫到大。今儿个,他要当爹了。 他拉着丁秋楠出卫生院,一路小跑。跑几步又停,回头看她,你慢点,你慢点,别颠着。 丁秋楠说,你慢点走我不颠。 傻柱骑车载她回院里。路过街口糖果铺,他跳下车,塞给掌柜一把零钱,全要水果糖。掌柜的乐了,傻柱你今儿个中彩票啦。 傻柱说,比中彩票大。 他兜里揣着糖,进院门就喊,雨水,雨水。 雨水从屋里跑出来,哥你咋了,一嘴白沫似的。 傻柱蹲下,从兜里抓一把糖,雨水,你要有弟弟或者妹妹啦。 雨水瞪大眼,啥。 你嫂子,不对,你秋楠姐,她肚里有娃娃了。你当姑姑了。 雨水愣了三秒,嗷地一声跳起来,真的假的,哥你骗人。 丁秋楠在后头笑,真真的,你哥今儿个高兴疯了。 雨水扑过来,抱住丁秋楠的腰,轻轻的,妹妹你别踢我秋楠姐。 一大妈听见动静,拄着拐杖过来。听傻柱说完,眼圈红了,抬手抹了抹。傻柱,这是天大的喜事。你爹娘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傻柱鼻子一酸。他低头,嗯了一声。 这一整天,傻柱都飘着走。切菜多放了盐,马华提醒他,师父你今儿个魂不在灶上。 傻柱说,我魂在我媳妇肚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到铺子,头一件事就是扯着嗓子喊,马华,你师父要当爹啦。 马华正劈柴,斧头差点砍脚背上。真的假的师父。 真的。你往后少惹事,给咱徒弟做个样。 白水生在一旁听着,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低头接着片萝卜。陈三说,师父,这是大喜,得请客。傻柱说,请,等孩子落地,我请全胡同吃醉鸡。 他抽空给省城老黄写了封信。说秋楠有了,我何雨柱要当爹了。老黄回信快,说柱哥你行啊,我这分店还没着落,你倒先添丁。又写,你安心顾家,分店我顶着。 傻柱捏着信,嘿嘿乐了半天。 白天铺子里,傻柱干活都带着笑。切鸡的时候,他跟马华说,你往后少毛毛躁躁,要给咱徒弟做样。马华说,师父您今儿个嘴都合不拢。傻柱说,我当爹了,能不乐。白水生在一旁片萝卜,听见了,手上没停,嘴角却弯了弯。柳丫凑过来,师父,将来小师弟出生,您拿醉鸡哄他不。傻柱说,拿,管够。陈三说,师父,您想好名儿没。傻柱愣了,名儿还真没想。 丁秋楠晌午来送饭,傻柱跟她说,咱闺女叫啥,小子叫啥,你琢磨琢磨。丁秋楠说,急啥,才一个多月。傻柱说,不急不行,我得提前备着。丁秋楠笑他,你这人,啥都往前赶。傻柱说,我这半辈子赶晚了,这回得赶早。 雨水听见了,从炕上探出头,哥,小娃娃出生,我当姑姑,得给他买糖不。傻柱说,买,你哥出钱。雨水说,那我攒钱给你省着。丁秋楠笑,你这闺女,倒会过日子。 他摸着丁秋楠的手,那手还是凉,可他心里,热乎乎的。他想起自个儿小时候,爹娘走得早,没人教他咋当哥,更没人教他咋当爹。如今他要有自个儿的娃了,他得把那些他没得到的,一样一样给回去。 下午,傻柱切鸡,手有点飘。马华说,师父您又魂不在了。傻柱说,我魂在我媳妇肚子里,你管得着。马华笑,得得得,您今儿个嘴贫。傻柱哼着小曲,把鸡装盘,盘底还多舀了勺卤汤,说给秋楠留着。马华撇嘴,说师父您偏心。傻柱说,偏,就偏她。马华嘟囔,偏心眼。傻柱笑,你懂个屁。 傍晚他收了摊,沿着胡同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看见人家窗里,大人抱着娃,娃在怀里哭,大人拍着哄。他站了会儿,胸口那股欢喜,胀得发疼。他何雨柱,也能有那么一天了。 夜里,铺子关了。徒弟们走了。丁秋楠回屋歇着。 傻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灶间。炉子灭了,屋里凉。他从灶台底下摸出那把孙老头给的锈菜刀。刀柄被他摸得油亮,刀刃早钝了,可他舍不得扔。 他拿指头刮了刮锈,铁腥味钻进鼻子。 他想起白天那张单子。想起丁秋楠红着的脸。想起雨水跳起来的样子。想起马华斧头砍脚背的蠢样。 他摸着这把刀,忽然想一件事。 他能给孩子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铺子,能留。可铺子会变旧,会被别人盘走。名声,能留一阵,可人死名灭。钱,更留不住。 他摸着刀刃。这把刀,切过多少鸡,片过多少菜。可刀不会自己切。切的是他的手,是他的本事。 手艺,能传。可传给谁。白水生他们,才学了几天。 他想起自个儿还没出世的孩子。那小东西,还在丁秋楠肚子里,软乎乎的,啥也不知道。 他得给那孩子留点真东西。不是钱,不是铺子。是能立住身的本事,是能传下去的手艺,是一屋子靠得住的人。 傻柱把刀放下。他望着黑洞洞的灶口,看了很久。 北风在外头刮,窗纸呼哒呼哒响。 他想,他得把这事,做成了。 他站起身,把那把锈刀,重新搁回灶台底下。这把刀,是孙老头给的。往后,等那孩子落地,等白水生他们出师,他得再打几把新的。一把给自个儿的娃,一把给徒弟,一把留着,传给再往下的人。 他拍了拍灶台。这灶,跟他半辈子了。火灭了,可热气还在砖缝里。他想起丁秋楠红着的脸,想起雨水跳起来那一下,想起马华斧头砍脚背的蠢样。这些,都是他的。铺子是他的,人是他的,手艺是他的。 他何雨柱,这辈子,头回觉得,自个儿是个有根的人。 他吹了灯,摸黑往外走。院里静,各家都熄了。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星星不少,一颗一颗,亮着。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么看天,那时候觉得天大,自个儿小,飘着没着落。如今再看,天还是大,可他脚下,有地了。 他回屋,轻手轻脚躺下。丁秋楠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他握住那只手,闭了眼。 这一夜,他睡得沉。 第188章 启程 傻柱想明白那件事,是在收徒过后第七天。 那天清早,他站在铺子门口,看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吆喝声一浪一浪。送煤的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远处有人唱戏,咿咿呀呀,听不真切。 他回头看铺子。招牌是旧的,鼓楼醉鸡铺五个字,漆掉了两块。门框被他摸得发亮。灶台后头,白水生他们在片萝卜,刷刷刷,声音齐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攥着的东西不少。铺子,手艺,徒弟,名声。可这些东西,说到底都是身外物。 他真能留下的,是人。 一屋子的人。丁秋楠,雨水,三个徒弟,老黄,马华。一个家。一门能传下去的手艺。 这念头一清,他心里那点空,彻底填实了。 他跟丁秋楠说,我想把铺子门口那块牌子,换一换。 丁秋楠摸着肚子,靠在椅子上笑。换啥。 换成醉鸡铺收徒·厨艺学堂。我想正经教人。不光教白水生他们三个,往后谁肯学,谁来。 丁秋楠说,你早该这么干。你这人,闷着劲儿做大事,我早看出来了。 傻柱挠头,嘿嘿。 第二天,他去找张彪。张彪的焊活摊子在胡同口,一堆铁疙瘩,地上散着火星子灭了的灰。张彪听他说完,咂咂嘴,柱哥你这是要改行当先生啦。傻柱说,改个屁,就是想正经教几个人。张彪笑了,成,我给你焊块结实的,掉不下来。 张彪找了块铁板,拿粉笔画了框,切割的时候火星溅起,噼啪响。焊完,拿砂纸把边磨了,怕划手。铁牌子磨得平。 字是傻柱自己刻的。他拿凿子,一下一下,凿出醉鸡铺收徒·厨艺学堂。手震得发麻,凿歪了两笔,又补。字丑,可刻得深,掉不了。 挂牌那天,是个晴天。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傻柱搬了凳子,踩上去。马华在底下扶着,师父你慢点。 他把铁牌子挂上钉好的钩子。牌子晃了晃,稳住了。醉鸡铺收徒·厨艺学堂几个字,在日头底下,亮堂堂的。 街上来往的人,都抬头看。有人念出声,醉鸡铺收徒,这是要教手艺啊。有个老大爷停下脚步,眯眼看了半天,说,好,这年头,肯教真本事的铺子不多了。 有个常来吃醉鸡的熟客,拍了傻柱肩膀,说何师傅,你这是要开宗立派啊。傻柱说,啥派不派,就是教几个娃。那熟客笑,你这人,越红火越谦虚。贾张氏在旁边听了,撇撇嘴,说傻柱你这铺子,今非昔比咯。阎埠贵也难得开了口,说,傻柱,你这步,走对了。一大妈拄拐来了,拉着他手,说傻柱,你爹娘要是看见,得哭。傻柱鼻子一酸,说一大妈,我记着呢。 傻柱从凳子上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马华说,师父,这牌子一挂,咱这铺子,可就不一样了。 傻柱说,是不一样了。往后,这不只是个吃饭的地儿。是传手艺的地儿。 白水生站在后头,看了那牌子半天。陈三和柳丫也看。三个年轻人的眼睛,都有点亮。 院里的人听说牌子挂了,都跑来看。贾张氏伸着脖子,啧啧,傻柱你这阵仗,越发大了。阎埠贵叼着烟,点了下头,没说话。一大妈拄拐过来,拉了傻柱的手,傻柱,你爹娘要是在,得笑着哭。傻柱鼻子一酸,没接话。 傻柱把三人叫到跟前。 今儿个起,学堂算开了。你们三个,是头一波。往后,会有更多人来。你们学好了,也能教别人。手艺这东西,传出去,才叫活。烂在自个儿肚子里,就臭了。 柳丫说,师父,您这话,跟那白老爷子说的一个理儿。 傻柱一愣,笑了。可不是嘛。白老爷子那句话,我记着呢。 他想起白老爷子临走那句,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如今这牌子挂出去,那句话,算落了地。 下午,傻柱上了头一课。他不教花样,先教怎么拿刀。 刀要握实,腕要活。他捏着白水生的手,纠正他指节的位置。白水生手凉,可稳。陈三学得快,刀在手里转了个花,被傻柱拍了手背,别耍花活,先把基本功练瓷实。柳丫笑得直不起腰,被罚多削十个土豆。 三人闷头练。灶间里,刀落案板的声响,咔咔咔,连成一片。傻柱背着手转,这儿点点,那儿说说。他这半辈子,头回当先生,心里那点欢喜,压不住。 挂牌的头半晌,来看热闹的人没断过。有送鸡蛋的,有送两棵白菜的,都说替街坊高兴。傻柱一一谢了,说等学堂开了,大伙儿来尝鲜。马华在旁边记账,说师父您这人情,攒得比钱值钱。傻柱说,钱能花完,人情花不完。马华说,师父您今儿个话多。傻柱说,今儿个高兴,话就多。马华笑,您平时话也不少。傻柱踹他,去去去,看你的门。傻柱看着满院子瞧热闹的脸,忽然觉得,这铺子,比从前热闹了,也比从前,像个家了。他站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中午,省城老黄来了信。信里说,柱哥,你那牌子挂了的事,我听分店的人说了。你这是要当先生啦,我替你高兴。我这边分店,往后也照你的法子,挑两个肯学的娃带着。你教你的,我教我的,咱俩的手艺,都不绝。 傻柱捏着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老黄这人,嘴上嘻嘻哈哈,心里有数。他提笔回,黄哥,咱说好了,谁教出来的徒弟,都不能糟践这门手艺。 信写完,他想起白老爷子。那块老木头还搁在案板角上,膳字朝外。他走过去摸了摸,心里说,老爷子,您那句话,我听进去了。 下午的课,比他想的热闹。白水生闷头片了一筐萝卜,丝细得能穿针。陈三练刀,手腕转得活,被傻柱拍了手背,说别耍花活,基本功先练瓷实。柳丫削土豆,削得皮薄如纸,举着土豆献宝,师父你瞧,我这算不算天才。傻柱说,算,算你嘴皮子天才。 萝卜片成丝,土豆削成卷,刀光在灯下晃得白。傻柱背着手站在灶台边,看三个徒弟闷头练。他心里那块软处,被这一下一下的刀声敲得发酸。他这辈子,没人正经教过他。今儿个他教人了,像把自己没得到的,一样一样给出去。 丁秋楠在屋里,隔着窗看他忙。手搁在肚子上,嘴角弯着。 傻柱这人,她最清楚。看着憨,心里有数。今儿个挂这牌子,是他这辈子,最像样的一件事。 傍晚收了摊。傻柱把三徒弟叫到跟前,一人给发了把新菜刀。刀是他托张彪打的,钢口好。三个年轻人捧着刀,眼睛都亮了。 白水生说,师父,我一定好好练。 陈三说,师父,我给您争气。 柳丫说,师父,我练到您挑不出毛病为止。 傻柱说,挑不出毛病,那还早。你们先别糟践这把刀。 街坊们散了,铺子前头静下来。傻柱搬个凳子坐门口,看夕阳把招牌染红。张彪收摊路过,扔了根烟给他,柱哥,你这先生当得,比厨子累。傻柱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说,累是累,可踏实。张彪说,你这人,轴。傻柱笑,轴点好,轴才能把一件事做透。张彪摇头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长。 傻柱坐了会儿,听见屋里丁秋楠在跟雨水说话,一老一少,声音软软的。雨水问,秋楠姐,小娃娃在肚子里干啥呢。丁秋楠说,睡觉,长个儿。雨水说,那他听话不。丁秋楠笑,听不听话,得看你哥教得咋样。 傻柱听着,嘴角压不住。他忽然觉得,这铺子,这牌子,这屋里的人,就是他这辈子,最实在的念想。 傻柱进屋,看那三把新刀,并排挂在墙上。刀刃映着灯,亮闪闪的。他伸手,挨个摸了一遍。这三把刀,往后就是三个徒弟的命根子。他用自个儿的命根子,换他们的。值。他拍了拍刀背,叮的一声,清亮,在空屋里荡开。他想起白老爷子那块木头,还搁在案板角,膳字朝外。他走过去,把木头往亮处挪了挪,好让明儿个一进门就能看见。今儿个这牌子挂了,往后这屋子,进出的,都是自家人了。 夜里,铺子关了。徒弟们回了家。街上的灯稀了。 傻柱一个人收拾灶台。把刀收好,把汤锅盖严,把地上的水拖干。他做这些,慢腾腾的,像在跟这屋子话别,又像在跟它说,咱们往后是真一家人了。 他吹了灯,拉开门。 门外头,月光冷白。台阶底下,跪着个瘦瘦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怀里,抱着一把旧刀。刀用布裹着,布旧得发灰,可裹得紧。他膝盖跪在青石板上,背挺得直。 傻柱站住了。 你谁啊,这大半夜的。 年轻人抬起头。 他说,何师傅,我来拜师。 傻柱看着他那张脸。月光照着,脸白,颧骨高,眉眼生得冷。可那双眼睛,亮得有点瘆人,跟白老爷子一个样。 傻柱心里忽地一紧。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张了张嘴。 那张脸,让傻柱愣住了。 第189章 认刀 傻柱把最后一个徒弟送出门,回身收拾灶台。锅刷了,案板抹了,灶膛里的火压成一小堆暗红。学堂挂牌头一天,热闹归热闹,累也是真累。后腰酸,抬胳膊都发沉。 他吹了灯,拉开门闩。 门外的月光冷白,青石板上像撒了层薄霜。有个人跪在台阶底下,背挺得直,膝盖底下连个垫的都没有。 傻柱站住了。 他刚在屋里待了半晌,热气还裹在衣裳上,这一下冷风扑过来,后脖子先起了一层疙瘩。他眯眼打量那年轻人。二十上下,脸白,颧骨高,眉眼生得薄,像刀刻的。跪着不动,怀里那把刀裹着旧布,布角磨得起毛。 那双眼亮。不是有光,是那种沉到底的亮,像深井里照见一点天。 傻柱这辈子就见过一个人有这种眼睛。白老爷子。 你谁啊,这大半夜的。傻柱的声音不高。 年轻人抬起头。 何师傅,我来拜师。 拜师白天来。跪在人家门口,算哪门子规矩。 年轻人没动。 我爷爷说,拜您,得跪。跪到您答应,或者跪到天亮。 傻柱心里头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蹲下去,跟那年轻人平齐。膝盖一弯,裤子绷紧,勒得慌。青石板上的凉气顺着鞋底往上钻。 你爷爷是谁。 姓白。年轻人顿了顿,城南的。您见过。 傻柱没立刻接话。他看那把刀。旧布包着,只露出刀柄一截。刀柄是枣木的,包浆厚,手捏的地方磨得发亮,亮得发乌。刀柄尾端,刻了个字。 傻柱伸手,把布掀开一角。 刀鞘上也刻着字。浅,是老刀匠的手艺,笔画细,收口利。 一个字。 跟白老爷子那块老木头上的字,一模一样。 傻柱的手停在半空。他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惊,是那种东西终于落到实处的沉。孙老头临走塞给他一把锈刀,刀柄上什么字都没有。眼前这把,字刻得清清楚楚。 白老爷子说过,他有个孙子,十七,性子倔。可眼前这个,看着不止十七。 你叫啥。 白水山。 白水山。 傻柱想起收徒那天,那个闷头片萝卜的孩子。白水生。也姓白,也跟白老爷子有牵连。白水生放下杯子时问我爷爷要是来,您收不收。傻柱当时当白水生就是白老爷子的孙子。眼前这个是…… 白水生,是你啥人。 年轻人眼皮跳了一下。 我兄弟。堂的。他爹是二房,我爹是长房。 傻柱明白了。白老爷子家里,两房。白水生是二房的,白水山是长房的。难怪白水生那天的话,绕得那么别扭。 你爷爷让你来的。 一半。白水山说,我自己要来。 为啥。 白水山看着膝盖底下的青石板。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吹起来。他没去拂。 我爹,死在灶上。 傻柱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十九岁。烫的。一锅热油翻了,浇在腿上。那会儿在省城的馆子掌勺,抹了点药膏接着干。后来化了脓,人烧得糊涂,抬到医院,晚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傻柱听出来了,越是平,底下越是憋着东西。 我那年十一。白水山说,我爷爷把我领走,教我看火,认刀,尝味。教了八年。我不肯叫他爷爷,也不肯叫他师父。 为啥。 他没能护住我爹。白水山说,他自己也是厨子。他救不了我爹,还教我做厨子。我恨这个。 胡同里静了一瞬。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傻柱没说话。他想起丁秋楠跟他念叨过,卫生院里最怕的就是烫伤感染,乡下人舍不得治,拖到化脓,人就危险。他兜里揣着的那点灵泉水,如今能治这个。可他不能说。 他把这话咽下去。 起来吧。 白水山没动。 我让你起来。跪着的东西,我收不进铺子。 白水山看了他一眼,慢慢站起来。跪久了,腿麻,打了个趔趄,手撑在膝盖上。傻柱伸手扶了一把,被他摆开。年轻人自己站稳了,背还是直的。 傻柱看他那把刀。 你爷爷的刀。 他的刀我不用。白水山把布重新裹上,这是我自己打的。跟他的,一个样。 你会打刀。 会一点。白水山说,厨子得懂刀。刀不懂,菜也做不好。这是我爷爷的话。 傻柱打量他。这话不像一个恨爷爷的人说的。这年轻人嘴上恨,手上学的,全是白老爷子那套。刀是打的,规矩也是打的。 你爷爷知道你来。 知道。 他啥态度。 白水山沉默了一下。 他说,你去吧。他要是肯收你,是你的福气。他要是撵你,你也别赖着。 傻柱笑了下。就这两句,是白老爷子的口气。老爷子那人不爱说软话,也不爱拦人。孩子想撞墙,就让他撞。撞醒了,自己就回来。 你今晚住哪。 没定。 傻柱回头看了眼屋里。丁秋楠睡在里间,隔着两重门,听不见。雨水睡得沉。这大半夜的,把人撵出去,也不是个事。 进来。 白水山站着没动。 我还没答应收你。 我知道。白水山说,您让我进门,是让我避风。我没当您答应了。 傻柱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屋。 白水山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跟进来。他把鞋在门槛外蹭了蹭,蹭了两下,又停住,低头看了看鞋底的泥,轻手轻脚地跨进来。 灶间里还有点余温。傻柱给他舀了碗热水,搁在案板上。 喝了,去柴房凑一宿。明儿个的事,明儿个说。 白水山捧起碗。碗是粗瓷的,豁了沿。他两只手捧着,喝得很慢。水汽蒙在他脸上,把那点冷气熏软了些。 傻柱靠着门框看他。这孩子的手,指节硬,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可他人瘦,衣裳也旧,袖口磨出了线头。白老爷子家里,不该缺这口吃的。看来这孩子,是赌了口气出来的。 你爷爷那块木头,你见着没。 白水山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见了。上回我来过。您不在,我从窗户缝里看进去的。 傻柱一愣。上回?他想起来,白老爷子说我有个孙子,十七,那回那孩子要来,没来成。原来偷偷来过。 看啥。 看你们那口锅。白水山说,我想看看,我爷爷肯服气的人,使的是个啥锅。 看出啥了。 白水山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板上,轻轻一声。 锅是旧的。可他服您,不是为锅。 傻柱心里那人,被这句话戳了一下。 这孩子的眼睛毒。 睡吧。傻柱吹了灶间的灯,天亮了再说。 黑暗里,白水山的声音飘过来,不高。 何师傅。 我爷爷说,您有一样东西,他尝出来了,没说破。 傻柱的手搭在门框上。他没回头。 睡你的。 门合上。柴房里,白水山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傻柱站在院里,抬头看天。星星稀,月亮偏西了。他想起自个儿十岁上没了爹娘,也是这么一个人站在院里,天上也是这么几颗星。 白老爷子的孙子。长房的。抱着字刀来的。 他想起白老爷子临走那句,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 如今这肚子,怕是藏不住了。 第190章 冷玉 清晨,傻柱推开柴房的门。 一股寒气先扑出来,夹着霉味,还有干稻草沤久了的那股涩气。窗纸漏进点灰白的光,照见墙角那堆草。白水山蜷在上头,衣裳压出不少褶子,袖口蹭了草屑,脖领子里也钻了碎草。 他睁着眼。眼圈发乌,下巴颏冒了青胡茬,嘴唇干得起皮,看样子整宿没合眼。 傻柱没出声。他目光落在那孩子胸口,那把裹布刀还压在底下,手攥着刀柄,指节都僵白了。这孩子,是把觉当活计扛着的人。 起了。傻柱说。 白水山慢慢坐起来。草窸窣响,他后背沾了一层碎草。拿手掸了掸,没掸净。腿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脚趾头才回过劲,踩在地上发木。 洗把脸,灶间来。 傻柱转身去生火。灶膛里塞进劈柴,划根火柴,火苗腾地起来,舔着柴禾,噼啪响。热气一点点漫开,柴房那点凉被赶跑了,可霉味混着柴烟,闻着发闷。他拿铁钳拨了拨火,火星子溅起来,落进灰里。 锅里添了水,他抓把米下去,打算熬点粥。米粒落水,咕咚响。热气裹着米香漫上来,压住了柴房的霉味。 外头天色亮了。胡同里有人咳嗽,有自行车铃铛叮当一声,远着呢。醉鸡铺的招牌在风里轻微晃,木牌摩擦绳子,吱呀。 白水生来得最早。他蹲在案板前,已经片了半盆萝卜,细丝根根一般长。见白水山进来,他手停了,眼睛亮了亮,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敢。 水山哥。他小声喊。 白水山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没热乎气,像看一个不熟的伙计。他没应声,走到案板另一头,把刀布解开。刀刃是新的,泛着青灰的冷光,映得他手指发青。他把布叠好,搁在案板角。 傻柱把一筐萝卜、一筐土豆墩在地下,底下的泥点溅起来,落上裤脚。 今儿个,你们四个,片子。他拿下巴指了指白水山,你也是。别闲着。 白水生往旁边挪了挪,给堂哥腾出半尺地,把自个儿的盆往边上推了推。陈三和柳丫也抬头打量这新来的。柳丫眼睛大,上下瞧白水山,小声跟陈三说,这人咋这么冷,跟块冰似的,半天不吭一声。 陈三说,嘘,师父让干的,别多嘴,人家瞧着就不是好惹的。 白水山拿起刀。萝卜在他手里,不像萝卜,像块软玉。刀贴着转,一片下来,薄得能看见他指头的影。刀不沾案板响,只有沙沙的细声,跟蚕吃叶子一个调。他片得极快,可快里带着稳,一片挨一片,不叠不卷。 傻柱站门口,背着手看。 白水生片得匀,可跟堂哥一比,慢了半拍,刀下去多想一下。陈三的丝细,可厚薄不齐,有的能透光,有的跟小指头粗,他自个儿也没察觉。柳丫手快,可刀下去总多削一层,萝卜片边上挂着厚肉,糟践了。 白水山片完一根,随手撂在案板上。那萝卜片堆起来,白生生,透亮。傻柱走过去,捏起一片,对着窗光看。光从萝卜纹里漏过来,真能透,连他指纹的印都隐约瞧见。他拿指头捻了捻,片子软而韧,不碎。 他没夸,把片放回原处。 白水山削土豆。皮一圈一圈下来,皮薄得跟纸似的,土豆圆溜溜,一点肉不糟践。他手稳,快,刀刃贴着皮走,沙沙沙,皮成了一条长蛇,垂到筐沿,没断。 陈三看得愣了,刀停在土豆上。柳丫伸舌头,说师父,这人比白水生还利索,这刀使得邪乎,我跟不上了。 傻柱说,你管好你自个儿的,别瞧热闹,你那片子厚得能当鞋底。 柳丫吐吐舌头,低头加快。啪啪的刀声里,她的片子还是厚。 白水山听见了,嘴角扯了一下。他瞥了眼陈三手里的土豆,皮削得厚,土豆小了一圈,白花花的肉跟着皮一起掉了。 这也叫徒弟。他声音不高,可满灶间都听见了。 陈三脸一红,手攥紧刀,指节发白,没敢回嘴。柳丫瞪他,你厉害你咋不上天,新人进门就踩人,你算老几。 马华从外头挑水进来,扁担压得吱呀响,水桶晃荡,水溅了几滴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印。他听见这话,把扁担一搁,桶底磕地,咚一声。 你谁啊,张嘴就噎人。马华说,陈三他才跟我学几天,你上来就踩。你牛,你也是刚进门的,摆的哪门子谱。 白水山抬眼。他比马华矮半头,可那眼神凉,像刀背刮过脸。 我牛不牛,你看我刀。他说,他这土豆,削成这样,进厨行得叫掌柜的骂死。一块土豆糟践小半,掌勺的得拿笤帚赶人。 马华火了。他放下扁担,撸起袖子,胳膊上的肉紧了,你个新来的,嘴这么毒。师父收你进门,你倒是先挑上了。我们几个熬了好些天,才摸清门道,白水生天不亮就蹲这,柳丫手笨也不偷懒,你一句就全否了? 我没进门。白水山说,你师父让我住柴房,没说收我。我说的,是实情。 马华一愣。这话噎得他没词。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憋得脸通红。 傻柱在门口咳嗽一声。 马华,水倒锅里。 马华瞪了白水山一眼,拎桶去后头。白水山低头接着削,脸上啥表情都没有,刀还是沙沙响,像没听见这场吵。 傻柱把四个人都扫了一遍。白水生闷头片,额角有汗,滴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拿胳膊肘蹭掉,不出声。陈三手有点抖,可还在削,削下的皮厚了,他偷偷拿刀背刮回去一点,想补。柳丫咬着嘴唇,跟赌气似的加快,刀下去啪啪响,片子厚薄还是不匀,边角还带毛刺。 只有白水山,手不抖,眼不抬,刀不停。一筐土豆削完,皮全是一条条的长丝,土豆个个圆,搁在匾里像一窝白蛋。 晌午前,活干完了。萝卜片码在盆里,白生生的,透着光。土豆削得干净,堆在竹匾上晾着,皮薄得能卷起来。 徒弟们散了。白水生临走,又看了堂哥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啥,没说出口,拎着空筐低着头出去了,到门口还回头瞅了一眼。 灶间空了。傻柱把白水山留下来。 你过来。 白水山走过去,刀还攥在手里,布角磨得发毛。 傻柱指着案板上那堆萝卜片。 你刀工,我服。他说,这片子,透亮,匀,不断。比你水生哥强,比马华强,比我细。我片了半辈子,也没你这么利落。 白水山没说话,眼珠动了下,目光落在那堆片上。 可你这人,差点火候。 白水山抬眼,眉梢挑了一下。 刀是好刀。傻柱说,人还差点火候。你今儿个那句话,伤的是你自个儿。你踩他们,就是踩我教的。我教出来的人,轮不到旁人一句话否了。 白水山抿着嘴。他低头看手里的刀,指尖在刀背上蹭了蹭,蹭出一点亮,指腹的茧子磨着铁,沙沙的。 我说的,是实情。他又来一句。 实情也得看时候说。傻柱说,你进了这个门,他们就是你师兄弟。你踩师兄弟,就是打我的脸。今日你踩他们,明日旁人踩你,你乐意? 白水山不说话了。他把刀慢慢裹回布里,布角塞进腰里,手按了按。 傻柱转身去擦灶台。抹布是湿的,他拧出水,擦拭砖缝里的泥点。擦了两下,听见白水山在背后说。 ……我知道了。 声音闷闷的,像从胸口挤出来的。傻柱没回头。 下回,嘴留点德。 白水山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后门去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傻柱望着空了的门口。这孩子的刀,是真利,片出的萝卜能当窗纸使。可这身上的刺,也得一根根拔。他想起白老爷子那句话,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这孩子,是把好刀,就是还冷着,得拿手心焐。 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窜高,照亮他自个儿的手。这双手,握了半辈子刀,如今还得握着这帮孩子的手,一个一个教。白水山是最硬的一块,得慢慢磨。 他拧干抹布,搭在案板沿上。水珠滴答,滴在盆里,溅起小水花。 明天,得跟他掏掏心窝子。这孩子心里头,压着东西呢。 第191章 心结 傻柱把灶膛的火封了,拉过一条凳子,在柴房门口坐下。木条子凉,隔着裤子的布,冰得屁股发麻。白水山还站在灶间里头,攥着那把裹布刀,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傻柱拍拍凳子。 白水山没动。他看了看凳子,又看傻柱,慢慢挪过来,挨着边坐下,背挺得直,像根钉在那的桩。 傻柱掏出烟袋,装了一锅,划火点着。烟味混着灶间的柴烟,呛人。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白雾在冷地里散开,带点苦香。 你昨儿个说,你爹死在灶上。傻柱说,今儿个,你跟我说说。咋死的,你亲眼见的? 白水山低了头。他手里的刀布被捏紧,指节发白,布角都勒出了印。 我十一岁。他说,那年冬天冷,省城那馆子忙,我爹连着熬了几个通宵。那天中午,一锅油在灶上烧,滚得冒青烟。他回头拿料,锅把子松了,油锅翻下来,浇在右腿上。 他顿了顿。声音平,可傻柱看见他喉头动了下,咽了口唾沫。 油是滚的,泼一片,皮立马红了,起了泡,滋滋响。馆子里的人把他架下来,抹了点万金油,拿布缠了。 那股焦糊味,混着肉腥,白水山说,他到今儿个都记得。馆子里的人捂鼻子,没人敢靠近。他那年小,不懂厉害,只看见爹的腿上,皮一片片卷起来,红里头透黄。 爹咬着牙,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砸在油地里,滋啦。他回头看我,说水山,去,给你娘说,今儿个晚回来。他说这话时,脸上还硬撑着笑。掌柜的说,歇半天,晚市还得上。我爹就坐着,一条腿肿着,挨到晚上,又站回灶前。 傻柱的烟停了。他看着白水山的手,那双手指节硬,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磨的。这孩子是看着爹那么熬过来的。 后来呢。傻柱问。 后来化脓了。白水山说,腿肚子烂出洞,流黄水,腥臭。我爹还去,走不动,我扶他。馆子里换了个年轻的掌勺,不要他了。他回家躺着,烧得糊涂,喊我娘,喊我名。我去请大夫,大夫要两块大洋,家里没有。我跑去求爷爷。 白水山说到这,声音终于有了裂,像冻硬的冰面裂了道口子。 爷爷在城南,离省城六十里。我跑了半天,到他门口,他正在教人切肉。我说爹快不行了,您去瞅瞅。他说,你爹这是自家灶上的事,我去了,也救不回来。让我拿了他配的药膏走。 傻柱皱了眉。 那药膏,管用吗。 不管用。白水山说,抹上去,烂得更深。我爹熬了七天,人瘦成一把骨头,末了那天,拉着我手,说水山,你别学厨子。说完就没气了。 灶间里静了。外头风刮过屋檐,呜的一声,像谁在远处哭。 傻柱把烟袋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所以你恨你爷爷。他说。 白水山点头,又摇头。 我恨他见死不救。白水山说,他也是厨子,他该懂烫伤要多凶。他有一手好手艺,可他护不住自个儿的儿子。 傻柱看着他。这孩子,话里全是刺,可刺底下是软的。他想起丁秋楠说过,卫生院里烫伤感染最怕拖,乡下人舍不得治,拖到化脓,人就没了。白水山的爹,就是这么没的。 水山。傻柱说,你恨的,不是你爷爷。 白水山抬眼。 你恨的,是你自个儿。傻柱说,你恨你当年太小,跑不动,救不了你爹。你恨你没能把爷爷劝动,没能把大夫请来。你把这笔账,算在了你爷爷头上。 白水山愣住。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爷爷那句,你爹是自家灶上的事,他去了也救不回来。傻柱说,这话冷,可他说的,是实情。烫伤化脓,晚几天,神仙也难。他给你药膏,是尽了他能尽的力。你恨他没亲自去,可你自个儿,那时候才十一,你能咋办。 白水山低下头。他手里的刀布松了,刀露出一截,冷光映在他脸上,照得那点红眼眶更明显。 我……我当时,真想冲进去,把那锅油掀了。他说,声音闷,可我小,我够不着灶台。 傻柱伸出手,拍了拍白水山的肩。那肩膀硬,绷着劲,像块没焐热的石头。 你够不着,不是你的错。傻柱说,你爹临走让你别学厨子,你偏学了。你恨你爷爷教你手艺,可你手上的刀,是他教的。你恨他,又学他,你自个儿,比谁都拧巴。 白水山不说话。他第一次,把头低了下去,下巴颏抵在胸口,脊梁那股子直劲,松了。 傻柱看着这孩子。九年的疙瘩,今儿个算松了第一道缝。他想起自个儿刚跟孙老头学艺时,也是这么梗着脖子,觉得天下就自个儿最委屈。后来才明白,手艺人的委屈,得拿刀去化,不是拿嘴去恨。 灶间的粥咕嘟咕嘟响,米香混着柴烟,把那点冷意捂暖了。傻柱端起粥锅,给白水山盛了一碗,推过去。白水山接了,捧着,没喝,先拿鼻子闻了闻。 我爹活着时,也爱熬粥。白水山说,他熬的粥,米开花,汤浓,我娘说比馆子的强。后来他病了,没力气熬,都是我娘熬。我娘走后,就再没人给我熬过。 傻柱嗯了一声。他想起丁秋楠,等娃落地,往后这铺子里,也该多口热粥的味。他跟白水山说,明儿个起,你跟大伙一块吃。柴房冷,往后你挪屋里头睡。 白水山抬眼,像是没想到。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谢师父。 傻柱想起一个人。 我也有个师父。他说,姓孙,叫孙老头。我年轻那会儿,在厂里食堂,他教我切菜。后来他老了,瘫在床上,临走那天,塞给我一把锈菜刀。他说,手艺别绝了。 他顿了顿,烟袋在手里转了转。 那把刀,锈得不成样,我留到今儿个。孙老头没教我啥大菜,就教我一件事,手艺得传下去,传不下去,就绝了。你爷爷教你,也是这个理。他冷,可他没想让你绝了这门手艺。 白水山听着。他手慢慢松开刀,搁在膝盖上,刀刃朝上,映着门口漏进来的光。 我师父,也没能护住我。傻柱说,我十岁上没爹娘,是他把我领进灶房。可他走了,我自个儿摸。你至少,还有你爷爷教了八年。你恨他,他认。可你手里的刀,替他说话呢。 白水山抬起头。眼圈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可还是有一颗,顺着眼角滚下来,挂在颧骨上。 傻柱没催促。他让白水山缓着,自个儿把烟袋重新装了一锅,点着,慢慢吸。烟圈一圈一圈散开,裹着灶间的暖。这孩子,今儿个把九年没说的话,倒干净了。 何师傅。他嗓子有点哑,我……我爹那事儿,我憋了九年。没人听我说过。 今儿个说了。傻柱说,说出来了,就轻了。 白水山点头。他第一次,没叫何师傅带刺,就那么平平地叫了,像叫自个儿家里人。 傻柱站起来,拍拍裤腿的灰。膝盖咯吱响,蹲久了,腿也麻。 明儿个,我考你一桩真本事。傻柱说,你爹没教会你的,我教你。 白水山也站起来。他手里那把刀,还在膝盖上搁着,冷光软了些,不像来时那么扎眼。 ……好。他说。 傻柱在院里站了会儿。风凉,可他心口是热的。这孩子,今儿个把压了九年的事,掏出来了。往后,就好教了。 傻柱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搭在门框上。 你爷爷,不是坏人。他说,他只是,不会说软话。你跟他,一个样。 白水山没应。可傻柱出门后,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气,又像是松了口气。 风把院里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傻柱抬头看天,星子疏,月亮偏西。他想起白老爷子那块老木头,上头那个字。这爷孙俩,一个刻在木头上,一个刻在骨头里,都是同一笔字。 他搓了搓手,往屋里走。明儿个那锅汤,得让这孩子,熬出点名堂。 第192章 立规 第二天天没亮,傻柱就把白水山叫起来。 傻柱先去灶间生了火,把昨儿的灰清了,添了新劈柴。火苗窜起来,映得他下巴颏发暖。他想起今儿个要考这孩子,心里头有点拿不准,这锅汤是白家老爷子的看家活,白水山会不会,他不敢提前下结论。 院里还黑着,星子挂在檐角,眨着眼。傻柱提着马灯,光摇摇晃晃,照见灶台上一口小锅,一瓢清水,几片姜。锅底沾着昨儿的灰,他拿丝瓜瓤刷了,刷出一道道白印。 今儿个,我考你一桩。傻柱把锅墩在灶上,熬一锅清水白汤。就水,姜,火。别的啥不放。熬到晌午,我尝。 白水山看他一眼。这考法,他没料到。别人考徒弟,都考片肉切丝,没见考熬白水的。 就这个?他说。 就这个。傻柱说,白汤最见功底。水多一分寡,火大一分浑,姜多一分辣,姜少一分腥。你爹当年,这锅汤熬不过关,掌柜的都不让他上灶。你熬好了,我才信你懂火。 白水山不说话了。他挽了袖子,把锅又洗了一遍,水倒进去,姜切片,丢两片进去。手指头白,姜片薄,落水没声。 火生起来。他蹲在灶前,拿火钳拨弄劈柴,让火苗不急不慢,舔着锅底。火星子噼啪,映得他脸一明一暗。傻柱在旁边案板上片萝卜,余光扫他。 陈三和柳丫趴在窗台外头瞧,不敢进,怕打乱了火候。白水生蹲在门边,眼睛一眨不眨,像怕漏了哪个招式。 白水山不急。水将开未开,他撤了两根柴,火小下去,只剩一圈蓝幽幽的苗。水面上起细泡,像撒了把米。他拿勺撇了浮沫,动作轻,沫子不溅,勺沿碰着锅,叮一声。 汤面上的热气,一丝一丝往上飘,到了屋顶又散了。傻柱闻着,那味儿清,不冲,像春天下过雨的土腥气被洗掉了。他拿勺子凑近闻了闻,嗯,火没过。 白水生他们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柳丫拿手肘碰陈三,小声说,这汤要熬到啥时候。陈三说,师父考的就是耐心,你急啥。白水生没说话,眼睛跟着白水山的火钳转。 傻柱瞅着,心里点头。这孩子,懂火候。火候是厨子的命,比刀工还难练。白水生的火还毛,陈三的火急,柳丫的火乱。白水山这手,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晌午前,白水生他们来了,见白水山蹲灶前熬汤,都探头瞧。柳丫吸鼻子,哟,这汤味儿清,不腥。陈三说,光闻味儿不行,得尝。白水生没说话,站后头看堂哥的背。 到了晌午,汤好了。白水山关火,拿布垫着锅耳,把锅端到案板上,布烫得他指尖缩了一下。 傻柱放下刀,走过来。汤清,见底,上头漂着两片姜,一丝油花没有。他拿勺舀了半勺,吹了吹,喝下去。 汤进口,先是一股热,顺着嗓子下去,暖到胃里。没有腥,没有寡,姜味若有若无,衬得水甜。后味干净,像刚下过雨的院子,连泥腥气都没有。 傻柱又喝一口。这汤,他自个儿未必熬得这么清。 他闭了眼,让汤在嘴里转了一圈。鲜,不是放料的鲜,是水本身的甜,被火逼出来的。他想,这孩子,是把对爹的念想,熬进汤里了。火候准,心也准。 成了。他说,这汤,给你爹喝,他也能闭眼。 白水山眼圈一下红了。他别过脸,拿袖子蹭了下眼角,蹭出一道灰印。 他没让旁人瞧见那点红,可傻柱瞅见了,没点破,只把勺往锅里又探了探,搅了搅那点余热。 我爹……他最爱喝白汤。白水山说,他活着时,天天熬,说白汤养人。后来他病了,我想熬给他,可我小,熬出来浑,他喝不下去,全倒了。 傻柱没接话。他放下勺,拿抹布擦了手,布湿答答的,拧出水来。 水山,你过来。他指着案板,今儿个,我把规矩立下。 白水山站直,背又挺起来。 进了这个门,没有长房,没有二房。傻柱说,你是我徒弟,白水生也是我徒弟,陈三柳丫都是。你们四个,是师兄弟。谁也不许瞧不起谁。 他顿了顿,扫了眼旁边三个徒弟。白水生低着头,陈三攥着刀,柳丫咬着嘴唇。 你昨儿个说陈三那句,我也听见了。傻柱说,今儿个,当着我的面,你认不认错。 白水山抿嘴。他看了一眼案板上那锅汤,又看傻柱,喉头动了动。 陈三在旁边小声说,其实我那土豆,是削得厚了,他说的没错。柳丫瞪他,你咋帮外人说话。陈三说,不是外人,是实话。白水生扯了扯柳丫袖子,让她别闹。 我错了。他说,声音不高,陈三柳丫是笨点,可他们肯学。我不该那句话伤人。 傻柱点头。 还有。他说,你恨你爷爷,我不拦。可你进了我的门,就得认我的理。手艺不分长房二房,只分肯不肯学。你爹要是在,他也不想看你踩同门。 白水山低了头,半天,说,我恨他,也恨自个儿。我恨他没去,也恨我那时候小,拉不动他。傻柱说,你能恨,说明你心里有他。真没情分的人,连恨都懒得恨。白水山听见这话,肩膀抖了一下。 白水山低了头。他第一次,对着傻柱,弯了腰,背弓下去,像一棵被风压的竹。 师父,我记下了。 傻柱伸手,按了按他肩膀。那肩膀还硬,可不那么绷了。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腰不能白弯。傻柱说,你弯这一下,是认我这个师父,也是认你自个儿错在哪。 白水山直起身。他眼还红着,可背挺直了,不像昨儿个那股子刺,扎谁谁疼。 四个徒弟站了一排,傻柱挨个看。白水生沉,陈三灵,柳丫活,白水山冷。四块料,各有各的性子,得拿不同的火去炼。他何雨柱,前半辈子一个人扛,如今身后,有了人。 傻柱把那锅汤端起来,倒进两个碗。一碗推给白水山,一碗自个儿端着。汤还烫,碗底焐得手心发热。 他说,这汤,算你入门头一课。 白水山双手捧着碗,喝得很慢。汤热,熏得他睫毛上都挂了水珠,分不清是热气还是泪。 傻柱喝着汤,望见窗外天亮了。胡同里有了人声,谁家的水龙头哗哗响,谁家的门吱呀开了,谁家娃在哭,被娘拍着哄。新的一天,铺子又要热闹起来。 马华从外头进来,看见这阵势,咧嘴笑,师父,今儿个这汤香,隔着院墙都闻见。傻柱说,去,把地扫了,别岔话。马华应声去了,扫帚哗啦哗啦响。 他想起自个儿十岁进灶房,也是从一锅白汤开始。孙老头说,先把水熬明白,再熬别的。今儿个,他把这话,传给了白水山。 明儿个,你正式拜师。傻柱说,不摆酒,不收礼,咱爷们儿,一杯水的事。 白水山捧着碗,轻轻点了下头。碗沿碰着他的下巴,凉凉的。 马华扫完地,把扫帚靠墙搁了,凑过来看那锅汤,说师父,这汤清得能照见人。傻柱说,照见的是你的人,不是汤。马华嘿嘿笑,挨了骂也乐。 傻柱把空碗搁下,看着眼前这孩子。昨儿个还扎手的白水山,今儿个,软了那么一点。这点软,是好事。刀太硬易折,人太冷易孤。他得把这孩子,焐成一个拿得住火、也容得下人的厨子。 风从门口灌进来,带进一缕豆浆的甜香。早市的担子,出来了。 傻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天色大亮。今儿个,规矩立了,汤也熬成了。明儿个拜师,这四个徒弟,就算真是一家人了。 第193章 拜师 清晨,傻柱把学堂的门槛擦了擦。湿布过去,木纹里藏的灰都起来了,他拿干布再擦一遍,门槛亮得能照见人影。 昨儿个立的规矩,今儿个要落进实处。他让马华搬了张桌子搁在堂屋,桌上摆了四个粗瓷杯,一壶水。水是他从灵泉里舀的,清得发亮,里头那点气,外人瞧不出来。他拎着壶,手有点沉,这水金贵,可给徒弟,他舍得。 丁秋楠昨儿个还跟他说,你收徒我高兴,可你别太累。他当时应了,今儿个天没亮就爬起来,比谁都精神。马华说,师父您今儿个眼里有光。他笑骂,滚,扫你的地去。 白水生、陈三、柳丫,天不亮就到了。仨人站成一排,衣裳都穿整了,柳丫还拿红头绳扎了辫子,辫梢翘着。白水生时不时瞟后头柴房,等他堂哥出来,脚尖在地上点来点去。 白水山从柴房出来,衣裳还是那身旧布,可洗过了,领口没了草屑,袖口也抿整齐。他走到桌前,站定,没看旁人,只看着桌上那壶。 傻柱把壶提起来,往四个杯里倒水。水进杯,叮咚响,热气往上冒,带点淡淡的甜香,混着晨里的凉气,闻着醒神。 今儿个,白水山正式入门。傻柱说,不摆酒,不收礼。一杯水,算拜师。 他先把白水生的杯端起来,递过去。白水生双手接了,眼睛亮亮的,说,师父,我等这天好久了。傻柱拍他肩,你等的是你堂哥,不是我这杯酒吧。白水生脸一红,抿嘴笑,把杯举到嘴边,喝得很慢。 陈三接过杯,说,师父,我嘴笨,可我手稳,往后您瞧。他仰头一口闷了,呛得咳嗽,柳丫在旁边笑他。柳丫接了杯,笑嘻嘻,师父,我这杯甜,我可多喝两口。傻柱说,你少贫,喝完了,今儿个的土豆你削双份。柳丫吐舌头,端杯抿了一小口,眼睛眯起来,说真甜。 轮到白水山。傻柱把最后一杯递过去。 水山,这杯里头,是我的一点心意。傻柱说,你喝了,咱爷们儿,就算认了。 白水山双手捧着杯。他低头看那水,清亮亮,映出他自个儿的脸,脸上有点灰,眼还有点肿。他想起昨儿个那锅白汤,想起爹,想起爷爷。他喉头动了动,仰头,一口喝完。 杯壁温温的,贴着他掌心的茧。他想起小时候,娘给他端过一碗糖水,也是这么清亮。那碗水甜了他一整宿。今儿个这杯,甜里带着劲,像有人把他心口那块冰,轻轻敲了敲。 水入肚,先是一股凉,顺着肠子下去,转成了暖,暖到胸口。他胸口那块压了九年的硬东西,像是松了松,不那么硌人了。 傻柱盯着他喉头动。这孩子,咽下去的,不光是水,还有九年梗着的劲儿。他看见白水山睫毛上挂的水珠,没忍心戳破。 师父。他哑着嗓子叫。 这是他头回,真心实意叫这两个字,不带着刺,不梗着脖。 傻柱应了一声。四个徒弟,齐了。他看着眼前这四个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心里头那点欢喜,压不住,嘴角往上咧。 他想起头回收徒那天,白水生、陈三、柳丫站在跟前,也是这般。今儿个多了白水山,四个人,整了。他何雨柱,前半辈子光杆一个,如今身后有了人,连说话都有了回声。 往后,你们四个,是师兄弟。傻柱说,进门不分长房二房,只分谁肯学。谁瞧不起谁,我撵谁。 四人点头。 柳丫忽然冒出一句,师父,那我往后叫水山哥还是师兄。白水山瞥她,随你。白水生说,他是我堂哥,你们叫哥就成。陈三说,那我沾光叫哥了。院里这点紧绷,被柳丫一句话,松了。 正说着,丁秋楠从里屋出来。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吐过的,嘴角还挂着白沫,衣裳领口湿了一片。她脸色白得透光,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扶着门框,腿有点软,站不稳似的。 白水山一眼瞧见。他头回见师父这副模样。 丁秋楠冲傻柱摆摆手,没事,老毛病。她话音刚落,一股酸气从胃里翻上来,她猛地捂住嘴,扭头干呕,呕得弯下腰,眼泪飙出来,可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呕出几声空响。 傻柱几步跨过去,扶住她。他手贴着她后背,衣裳底下肩胛骨硌手,人瘦了一圈,脊梁都显出来了。 他鼻子一酸。这媳妇,怀着他的娃,遭这份罪。他兜里那点灵泉水,昨儿个已经给白水山尝了,今儿个还得给秋楠留着。两样都得顾,他这师父,也是丈夫。 秋楠……他声音低了,带着点慌。 丁秋楠缓过来,拿袖子抹嘴,冲白水山他们笑一下,你们忙,我没事。可那笑,比哭还勉强,嘴角扯着,眼圈却红了。 傻柱看在眼里,心里揪了一下。这媳妇,平日里多爽利一人,如今为了娃,遭这份罪。 白水山看着,没说话。他低头看手里的空杯,杯底还沾着一点水渍,指尖摩挲着杯沿。他想起自个儿娘,爹走后,娘也这么熬过,吐得昏天黑地,还强撑着笑。原来师父,也有这么软的地方。 白水山把空杯搁下时,手顿了顿。他本想说句硬话,可看见师父红着眼圈出来,那句话,咽回去了。他第一次,对一个长辈,生出了点服气。 傻柱把丁秋楠扶回里屋,出来时眼圈有点红,拿袖子使劲揉了揉。他站到桌前,清了清嗓子。 瞧见没。他对四个徒弟说,你们师娘,怀着娃呢。往后你们在铺子里,动静小点,别吵着她。她吐得厉害,你们见了,搭把手。 柳丫点头,师父您放心,我给您倒水。陈三说,我轻手轻脚。白水生闷声,我片菜不出声。白水山把空杯轻轻搁回桌上,没说话,可把桌子边上的水渍抹干了。杯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他站直了,第一次,觉得自个儿在这铺子里,有个位置。 傻柱看在眼里。这孩子,心不冷,就是嘴硬。 他想起白老爷子说过,这孙子嘴硬心软,像他年轻时候。今儿个一见,果然。 白水山看傻柱,忽然说了一句。 师父,您这杯水里头,有股说不出的味。白水山说,不像井水,也不像河水。凉归凉,下去却暖。 傻柱的手,停了一下,壶还拎在手里。 白水山没察觉,接着说,我喝下去,胸口那块硬东西,好像化了点。我爹当年要是有这水,或许……他说到这,停住,没往下说,喉头滚了一下。 傻柱看着他。这孩子舌头,比他想的还刁。那杯灵泉水,外人尝不出,他竟喝出来了,还说得出凉中带暖。 他没接这话,只说,你喝着好,往后常喝。 傻柱把壶放下,手在身后攥了攥。这孩子舌头太刁,往后灵泉水的事,得避着他些。可转念一想,自家人,避啥。他既喝得出,便是缘分。 白水山应了。可傻柱把那句有股说不出的味,记在了心上。这孩子的舌头,日后怕是个麻烦,也是个宝贝。 他琢磨着,往后教手艺,白水山这舌头,能替他尝出别人尝不出的毛病。可也怕,这舌头太灵,尝出不该尝的东西。先走着看。 四个徒弟站了一排,院里静了一息,只有风掀动门框上的红纸。傻柱把壶放下,拍了拍白水山的肩。 去吧,今儿个的萝卜,你带他们片。 白水山点头,端起空杯,转身去了灶间。杯底那点水渍,早干了。 四个徒弟站了一排,院里静了一息,只有风掀动门框上的红纸,噼啪轻响。傻柱看着他们,心想,这四块料,今儿个算是一块铁打成四件器了。 第194章 开课 学堂挂牌第三天,正式开课。 天蒙蒙亮,傻柱把醉鸡铺学堂那块木牌擦了又擦。张彪焊的铁牌挂在门框上,被他擦得锃亮,太阳一照,反光刺眼,晃得人眯眼。 风不大,可钻领口,凉飕飕的。他呼出的白气,一冒就散。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枝桠上挂个空鸟窝,风一吹,晃悠悠。早市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的,像催着人起身。 头一批街坊孩子,来了十来个。大的十二,小的才六岁。排在院里,叽叽喳喳,像一窝雀,脚底下踩得青砖咚咚响。有个小丫头,辫子上系红绳,冻得鼻头通红,拿手背蹭鼻涕。 有个小子叫铁锁,裤腿短一截,露着脚踝,冻得紫红。有个姑娘叫杏花,棉袄肘部补了补丁,针脚歪扭。傻柱一个个看过去,都是穷人家孩子,衣裳旧,可脸都洗得干净。 傻柱站在台阶上,两手叉腰,围裙还没解,前襟沾着点面粉。 今儿个,不教你们做菜。他说,嗓门亮,先教规矩。进了这个门,听口令,不许打闹,不许糟践东西。谁犯,回家去,下回再来。 孩子们静了点,小眼睛都看着他。 他让马华搬来一筐萝卜,一人发一根,一把小刀。小刀是钝口的,切不着手。马华搬筐时喘气,傻柱说你悠着点,筐比你还沉。马华咧嘴,师父您今儿个高兴。 今儿个头一课,握刀。傻柱说,刀握不稳,啥都别想。来,跟我做。 他示范,拇指压刀背,四指攥刀柄,手腕放松。孩子们跟着学,手小的攥不住,刀直晃,有个小子刀掉了,咣当砸在脚边,吓得一蹦。傻柱过去,握住他手,轻轻带了一下,说,别怕,刀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小子的手冰凉,攥得他手指发僵。傻柱搓了搓他的手,说,手暖了,刀才听你话。小子嘿嘿笑,露出缺颗门牙的豁口。 许大茂从对面租房过来,黄牙一龇,笑得谄媚。他穿件灰夹袄,袖口油亮,远远就喊,柱哥,我来帮忙。 他今儿个格外殷勤,见柳丫搬凳子,抢着去搬,见陈三削土豆,凑过去搭手。傻柱看在眼里,这人,是想在这胡同立个好模样,好教人忘了他坐过牢。 他拎着两壶开水,挨个给孩子倒水,手有点抖,水溅在盆外头。娃们渴了喝口,他凑上去说,慢点喝,别烫着。 傻柱瞥他一眼,你倒勤快。许大茂说,嘿,我闲着也是闲着,给您跑跑腿,将功补过嘛。傻柱没理他,继续教。 柳丫带着几个小点的孩子练握刀,嗓门亮,手腕松,对,就这样,别攥死。陈三在旁边削土豆示范,皮削得薄,垂成一条,孩子们咂嘴,说陈哥哥真厉害。白水生蹲着,手把手教一个男孩片萝卜,耐心得很,男孩手抖,他也不急,慢慢带。 白水山站在稍远处,抱着手,看。傻柱走过去。 你咋不教。傻柱说。 白水山说,他们太小,我教不来。我瞧着就行。他顿了顿,我小时候,也是这般被我爹手把手教的。 傻柱拍他后背,去吧,你爹教你的,你教给他们,这叫传。白水山抿嘴,嗯了一声,走过去。他教得比谁都较真,一个握刀的姿势,能掰扯半天。 傻柱说,你是我徒弟,也得教。去,带那几个大的。 白水山应了,走过去,拿起一个孩子的手,纠正握刀。他手稳,教得也准,几个大孩子立马像样了,刀不再乱晃。有个大孩子说,哥哥你手好硬。白水山说,练的。 正热闹,院门口挤进个人。贾张氏,挎着篮子,后头跟着棒梗。棒梗手里还攥着那把豁口菜刀,刀刃卷了,他拿布裹着,只露个把。 她今儿个梳了头,鬓角插朵假花,像是特意拾掇过,来撑场面的。篮子里还搁两个鸡蛋,说是给棒梗带的点心,可那蛋壳都脏了。 傻柱,傻柱。贾张氏扯着嗓子,我寻思,棒梗他天天在家闲着,怪可惜的。您这学堂开了,让他也来呗,不收钱都行。 棒梗低着头,脸通红,脚在地上蹭,鞋帮子上沾了泥。 傻柱放下手里的刀,走过去,围裙上的面粉扑簌簌掉。 贾婶子,棒梗我上回收过。傻柱说,他才十四,正经念书去。这学堂收的是能立住的,他没报名,也没过关。 贾张氏不乐意,你这人,自家人都不帮。棒梗多乖,您教教咋了。 不是不教。傻柱说,是他岁数小,我这教的是手艺,不是哄孩子。等他再长两年,真想学,来考,过关我收。今儿个这拨,是头批,名额定好的,我不能破例。 棒梗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傻柱叔,我…… 傻柱蹲下来,平视他,棒梗,你回去。不是不教你,是你还小。你先把书念好。等你再高半头,来考,我照样收你。今儿个这刀,你先搁家,别切着手。 棒梗咬着嘴唇,点点头,把豁刀往怀里收了收,跟着贾张氏往外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眼院里那些孩子,又看了眼傻柱,才挪出去。贾张氏边走边嘟囔,自家人都不帮。 棒梗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说,傻柱叔,我回去好好念书。傻柱点头,成,等你再高半头,叔教你片最薄的萝卜。棒梗咧嘴笑了,跑着追上贾张氏。 傻柱没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 马华在旁边嘀咕,师父您心真硬,贾婶子好歹是邻居。傻柱说,心软误事。今儿个放一个,明儿个来一窝,这学堂就乱了。马华咂嘴,您说得在理。 院里又热闹起来。孩子们握刀像样了,傻柱让他们片萝卜。片子厚的薄的,可没一个切着手。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满院的人,心里头那点滋味,说不清,像熬开的汤,热乎,又泛着甜。 马华凑过来,师父,您今儿个威风。傻柱白他,少拍马屁,去把那筐土豆搬了。马华哎一声,拎筐去了。 许大茂在旁边笑,柱哥,您这是把这胡同的孩子都拢来了。傻柱说,拢来干啥,教点真本事,往后他们自个儿能立住。许大茂点头哈腰,是是是,您这是积德。 傻柱看他那样,心里冷笑。这小子,出狱后倒是学乖了,可有朝一日,谁知道他转什么念头。眼下用得着,就先使着。 可这人殷勤得过了头,反倒叫人留神。傻柱把那点疑心,先压在肚子里。 正说着,院门口又进来个人。 那人穿件灰布褂,袖口洗得发白,边都磨出了毛。戴副眼镜,镜腿用线缠着。他不声不响,站在门外头,没进来,拿眼睛把院里扫了一遍,从孩子们脸上,扫到灶台,又落到傻柱身上,停了一息。 他手里还拎个布兜,兜里鼓鼓的,不知装啥。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把院里数了一遍,才走。傻柱留意到,他脚上的鞋是新的,底子白,踩在泥地里,一点没脏,像是特意换的。 傻柱觉出那道目光,抬眼望去。那人身子瘦,脸色发黄,不像干活的人。见傻柱看过来,他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灰褂下摆晃了晃,拐过胡同口,没了。 傻柱把马华叫来,说,后头有个穿灰褂戴眼镜的,你见着没。马华说,瞅见了,瞅着不像咱胡同的。傻柱说,下回他再来,你告诉我。 傻柱盯着那背影。他不认得这人。可那眼神,不是看热闹的,是带着目的的,像在探什么,又像在记什么。 他记下了那件灰褂,和那副缠线的眼镜。这人,改日怕还要来。 傻柱转身,把院门半掩上。风里那点豆浆香更浓了,早市的人声,一阵一阵飘进来。他琢磨,这学堂开了,往后清静不了,可热闹,也是人气。 第195章 喜脉 傻柱一早起来,灶上还没生火。屋里冷,他先搓了搓手,才去把丁秋楠的棉袄递过去。 秋楠,今儿个去卫生院吧,该查了。 丁秋楠接过棉袄套上。她如今显怀了,腰身变了样,原先那件罩衣扣不上,傻柱前儿个拿针给她放了颗扣子,还留出两指的富余。她低头系扣子,手指头有点凉,傻柱瞧见,顺手把她手攥了一把,又松开。 去就去。丁秋楠摸着肚子笑,说傻柱你别一惊一乍的,我自个儿就是医生,怀没怀稳当,我心里有数。 你是医生,可你是我媳妇。傻柱把自行车推出来,脚一蹬撑住,你坐后头,咱这就去。 外头风硬,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丁秋楠搂着他腰,脸贴他后背。傻柱骑得稳,专挑平的路走,坑坑洼洼的地方先减速。风里有炸油条的味儿,一缕一缕钻鼻子。丁秋楠在后面笑,你慢点蹬,我又掉不下来,别跟驮个瓷娃娃似的。 到了卫生院,丁秋楠熟门熟路,领着傻柱往妇产科拐。走廊里一股来苏水的味儿,冲鼻子。长凳是硬木的,傻柱坐下,屁股硌得慌,手搁膝盖上,一坐就坐不住。 他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起来。马华今儿个没跟着,没人说他转悠得人眼晕。 孙大夫从里头出来,瞅见他,乐了。哟,何师傅,又来陪媳妇产检啊。傻柱挠头,说孙大夫您别取笑,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嘛。孙大夫说,你媳妇是医生,比你懂,慌啥。傻柱说,她懂归她懂,我慌归我慌。孙大夫笑,说你这张嘴,跟秋楠一个样,嘴硬心软。 等了小半个时辰。走廊里有人咳嗽,有娃哭,吵得很。傻柱盯着那扇门,门开一次,他脖子就伸一次。 丁秋楠从诊室出来,脸上带笑,手里捏着张单子。 傻柱扑上去,咋样,几个月了,稳不稳固。 丁秋楠把单子往他手里塞,仨月。胎心听着呢,稳当。你慌啥,跟你上战场似的。 傻柱张了张嘴。仨月。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从查出来那会儿一月多,到今儿个,正好俩来月。这小东西,在里头长了俩月了,如今会胎心了。 他伸手,轻轻搁在丁秋楠肚子上。衣裳底下还摸不出啥,可他知道,里头有个活的,会蹦跶了。 秋楠。 嗯。 咱得给娃备点东西了。 丁秋楠笑,你又来。这才仨月,急得跟明儿个就出生似的。 傻柱说,不急不行。我自个儿从小没娘,缺啥没人管。我这娃,一样都不能缺。 丁秋楠没再劝。她握住傻柱的手,攥了一下,指头凉凉的。 下午铺子收了摊。傻柱跟马华交代一声,说今儿个早关,我出去办点事。马华瞅他怀里空着,问师父您买啥。傻柱说,买不能说的东西。马华乐了,得,您神秘。 傻柱出门奔布摊子。 他要买小被面,小衣裳料子,还要一块红布兜。布摊的老板娘问他买这么花哨的做啥,傻柱说给没出世的娃备着。老板娘眼睛一亮,说你这当爹的,心早飞娃身上了。 傻柱挑了块软和的棉布,浅蓝的,给小被。手指头捻了捻,厚实,不扎肉。又挑了块细白布,给小衣裳,说贴身得软。红布兜他挑了最正的那种红,亮堂堂的,摆在摊上跟一团火似的。他还顺手抓了块碎花布,说给娃缝个虎头小帽。老板娘乐了,说你倒想得周全。 傻柱说,不全能行。我自个儿小时候,没戴过新帽。 老板娘包好,问还要啥不。傻柱想了想,要了团白线,一包针,说回去自个儿缝。又问了句,这线结实不,别一扯就断。老板娘笑他外行,说这线是棉的,结实着呢。 他抱着布包回院里,进屋就喊雨水。 雨水从炕上探出头,哥你又嚷啥,一嘴白沫似的。 傻柱把布包往炕上一搁,雨水,你瞅瞅,这是给小娃娃的。 雨水爬过来,扒开布看。小被面,小衣裳料子,红布兜,还有那块碎花布。她眼睛一下亮了,哥,这红兜兜真好看,软乎乎的。 别叫兜兜,叫红布兜。傻柱纠正她。 雨水嘻嘻笑,哥你真抠字眼。她把红布兜贴脸上蹭了蹭,说哥,小娃娃穿这个,肯定好看。那碎花布她举起来,说哥,这给娃娃缝帽子啊,他戴上肯定像个小老虎。 丁秋楠在旁边瞧着,嘴角的笑压不住。 一大妈听见动静,拄着拐过来。看见炕上的布,眼圈一下就红了。 傻柱,你这是…… 一大妈,我给娃备东西呢。 一大妈在炕沿坐下,手摸着那块小被面,念叨开了。她当妈的人,知道养娃不易。说小被要絮厚点,别冻着脊梁骨。说小衣裳领口要软,别磨着脖子。说红布兜好,老规矩,辟邪。又说,尿布别用新布,新布硬,得用穿旧的棉布,洗软了才好使。娃夜哭,你别烦,抱起来拍两下就睡。出疹子别慌,别捂,敞开点风就好。 傻柱听着,一句句往心里记。 一大妈又说,娃落地头半年,夜里哭闹,当爹的得起来哄。你这人觉沉,往后得留个心。还有,娃拉的屎你别嫌臭,当爹的换尿布,天经地义。 傻柱说,我不嫌。我觉沉,可我听得见娃哭。 一大妈笑,说你这张嘴。她摸着摸着,手抖了一下。傻柱看见,她指甲缝里还留着点灰,是白天生火弄的。可那手,比从前稳多了。灵丹吃下去,人是好了,能拄拐出门,能坐这儿念叨了。 一大妈念叨了半晌,才拄拐回去。临走撂下一句,傻柱,你爹娘要是瞧见,该笑醒咯。 傻柱鼻子一酸。他低头,嗯了一声。 傻柱送一大妈到院门口。一大妈拄着拐,回头又嘱咐,说娃的尿布她给攒了几块旧棉布,改明儿送过来。傻柱说,一大妈您自个儿留着,别费心。一大妈说,我老太婆一个,留着干啥,给娃用是正经。 回屋,丁秋楠把单子铺在炕上,说咱得给娃想个名儿了。傻柱说,你想,你学问大。丁秋楠说,小子叫何承,承你的手艺。闺女叫何念,念着家里的念。傻柱咂摸,说承,念,好,都留着咱家的根。 雨水听见名儿,从炕上探出头,说哥,小娃娃叫何承啊,那我以后叫他不。傻柱说,叫弟弟妹妹,随你。雨水说,那他得叫我姑姑,得听我的。丁秋楠笑,说你这姑姑,架子倒大。 夜里,丁秋楠睡了。雨水也睡了。 傻柱坐在炕边,就着油灯,拿针缝那件小衣裳。他手粗,针脚歪歪扭扭,缝了半件,线还打了结。他也不急,慢慢挑开,重新穿线。 针尖扎了一下指头,冒出个血珠子。傻柱把指头含嘴里,嘬了一下。血腥味淡淡的。 油灯的光黄黄的,照着那块小小的蓝布。衣裳小得跟巴掌似的,摊在膝盖上,轻飘飘的。丁秋楠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他,说你缝那啥呢。傻柱说,小衣裳。丁秋楠笑,说你针脚歪的,娃穿出去得叫人笑话。傻柱说,歪就歪,是爹缝的,他敢笑话。丁秋楠噗嗤一声,又睡了。 他摸着缝了一半的小衣裳。针脚粗,可是他一针一针缝的。 他想起自个儿小时候,没穿过新衣裳,都是捡别人的旧。如今他给自个儿的娃,缝头一件。 他忽地想一件事。他能给这孩子留点啥。铺子能留,可铺子会变旧,会被人盘走。名声响一阵,可人死名灭。钱更留不住。 他从灶台底下,摸出那把孙老头给的锈菜刀。刀柄被他摸得油亮,刀刃早钝了。他拿指头刮了刮锈,铁腥味钻进鼻子。这把刀,切过多少鸡,片过多少菜。可刀不会自己切。切的是他的手,是他的本事。 手艺能传。可传给谁。白水生他们才学了几天。这娃还没落地,啥都不知道。 他得给那孩子留点真东西。不是钱,不是铺子。是能立住身的本事,是传下去的手艺,是一屋子靠得住的人。 灯油快尽了,火苗跳了一下,灭了。傻柱把小衣裳叠好,放在丁秋楠枕边。那把锈刀,他重新搁回灶台底下。 他躺下,握住丁秋楠的手。 这一夜,他睡得沉。 第196章 暗影 傻柱这些天,总觉得后脖子发凉。 不是天冷。是有人在盯。 头回觉出来,是前儿个傍晚。他收了摊,站在铺子门口抽烟。张彪扔的那根烟,他夹耳朵上,这会儿点上了。烟味辣嗓子,他眯眼吐圈,圈散在冷风里。 就那么一抬眼,他瞅见对过墙根底下,站着个人。穿灰褂子,帽子压得低,看不清脸。那人也不买东西,就那么站着,眼睛往铺子里瞟。 傻柱盯着他。那人跟他对上眼,把头一低,走了。 走得不慌不忙,可脚步快了半拍。傻柱记下了,那人左脚有点跛,鞋底磨偏了,八成是常年走路磨的。 傻柱把烟掐了。他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 陈文远的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信了。自打那年巷子里陈文远堵他,说要研究他的水,这事儿就悬在头顶。陈文远是搞研究的,不死心。他当面撵走了,背后指定派人盯着。那回陈文远说了,你那水,瞒不住的。如今看来,这人真就来了。 傻柱没声张。他回屋,把灶台底下的暗格又检查了一遍。灵材搁在那儿,外头盖着柴火,严实。他伸手摸了摸那小坛灵泉水,坛口封得紧,没漏味儿。 第二日,他特意留了心。他发现,那灰褂子每日申时前后准来,站约莫一刻钟,把铺子前门后院都扫一遍,然后走。像交了差事。 傻柱想试他一试。他故意出门,说是去买酱油。他走两步一回头,那灰褂子果然跟了两间铺子,见他不往铺子方向,又缩回墙根。傻柱明白了,这人盯的是铺子,不是他这个人出门干啥。 马华在门口劈柴,斧头下去,咔。傻柱听见他停了手,往街口瞄。 师父,那人又来了。 傻柱顺着马华的眼神看过去。还是那件灰褂子,这回蹲在卖糖葫芦的老头后头,装看人做生意。可那眼神,时不时往铺子招牌上落。糖葫芦老头喊他买不买,他摇头,眼睛还黏在招牌上。 马华说,师父,这人盯咱铺子好几天了,我瞅着不对劲。 傻柱嗯了一声。他说,马华,你别去招他。咱该干啥干啥,当他不存在。 马华说,成,师父您说咋办就咋办。 傻柱转进后院,看见白水山在井边洗刀。那把膳字刀,他天天擦。听见脚步,白水山抬头。 师父。 水山,你这几日进出,留意没留意有人跟着。 白水山把刀搁石台上,想了想。有。后头巷子口,有个生脸的,我出门买菜,他跟着我走了半条街。从鼓楼西街,跟到杂货铺,我拐进去,他就在铺外头站了会儿。我出来,他就不见了。我琢磨,他不是冲我,是冲咱铺子。 傻柱的眉头拧了。 连白水山都让人盯了。这说明,陈文远那边,不光盯铺子,还盯人。盯他傻柱身边的人。 白水山说,师父,那人要干啥。 傻柱说,不是善茬。你往后出门,别落单,跟马华搭伴。 白水山点头。他想了想,又问,师父,咱这铺子,是不是藏着啥要紧的。 傻柱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眼睛毒,跟白老爷子一个样。 他说,藏着啥,你往后自然知道。眼下你记住一句,嘴严点,别跟外人说铺子里的事。 白水山没再问。他拿起刀,继续擦。刀面映着天光,亮得晃眼。 许大茂在对面租房待着,这会儿颠颠跑过来。他黄牙一龇,说柱哥,我也瞅见那人了。昨儿个他还凑我跟前,问咱醉鸡的卤方卖不卖,出价不低。我骂他滚,说柱哥的方子,金山银山不换。那人还不死心,说那水呢,井水卖不卖。我说是你瞎了眼,柱哥的井水是喝的,不卖。 傻柱看着许大茂。这人油滑,可这回倒是警觉。 他说,大茂,你嘴也得严。那人问你啥,你只说不知道,别多搭腔。他要是再来,你来报我。 许大茂说,成,柱哥您放心,我又不傻。 傻柱不放心,当夜做了个套。他故意把后院柴房的门,留了条缝,里头却空空荡荡,灵材早挪进了灶台暗格。他躲在窗后头看。约莫二更天,那灰褂子果然摸过来,探头探脑往柴房里瞧,瞧了半天,没敢进,又去井边转了圈,走了。傻柱冷笑,这人胆子不大,可脚勤。 白水山后半夜起来解手,碰见那人又折回来,在墙外头站了会儿。第二日跟傻柱说,师父,那人夜里也来。傻柱说,知道了,他越勤,越说明陈文远急。 他想起那年巷子里,陈文远说他手上有九个人的资料,一个个找过去问。如今这九个人的事,到底还是引来了人。陈文远不肯罢休,跟个咬住骨头的狗似的,撵不走。 傻柱不放心,第二日天没亮就爬上对面房檐,借着晨雾往下瞅。那灰褂子果然又来了,这回应了个瘦高个,两人凑在墙角,低声说了几句。灰褂子指了指铺子后院,瘦高个点头,在本子上划拉。傻柱眯眼,看清了,那瘦高个手里的本子,跟头回落灰褂子兜里露出的,一个样。是陈文远的人没跑。 他溜下房檐,心里有了数。这帮人,白天一个盯,夜里一个转,还互相递话。陈文远这是下了本钱,要把他的底摸透。 阎埠贵在院里扫雪,抬头瞅见他,说傻柱,你爬房檐干啥,大冷天的。傻柱说,看有没有人上房。阎埠贵啧了一声,说你这阵子,神神道道的,是不是得罪啥人了。傻柱说,得罪的倒没有,就是有生人爱往我跟前凑。阎埠贵说,你留点神,如今这世道,啥人都有。 傻柱又跟马华交代,说往后人进出,别走一个门,前门进,后门出,绕一绕。马华说,师父您这是防他摸清咱的路数。傻柱说,对,这帮人记性还好,咱不让他们记死。他又把那几个常来吃喝的熟客,挨个在心里过了一遍,谁是嘴快的,谁是稳当的,分了类。嘴快的,往后少在他跟前露铺子里的进项。白水山听了,说师父,您这心思,比厨子算料还细。傻柱说,护家的人,心思不细不行。 当晚,傻柱把四个徒弟都叫到灶间。 灯捻大了些,屋里黄亮。白水生,陈三,柳丫,白水山,四个站一排。马华靠在门框上。 傻柱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今儿个说个事。外头有人盯咱铺子。不一定坏事,可不能不当回事。 陈三说,师父,是啥人啊。 傻柱说,别问。你们记住,铺子里的事,醉鸡的方子,井里的水,一个字都别往外漏。街坊问,就说祖传的,别的不知道。 柳丫说,师父,我嘴严着呢,谁问都不说。 傻柱说,你嘴最不严,回头跟雨水唠嗑,别秃噜。 柳丫吐了吐舌头。 白水生闷声说,师父,我懂。我不跟外人搭腔,买菜也跟水山搭伴。 陈三说,师父,要是那人套我话,我装听不懂。 傻柱点头。他说,马华,你守门口,生脸的进来,多留个心,夜里你就在铺子搭个铺。白水山,你盯着后头巷子。有啥不对,立马来报我。白水生,陈三,柳丫,你们往后买菜搭伙,别落单。 柳丫说,师父,那人要是敢进来惹事咋办。 傻柱说,咱有刀有斧头,不怕。可咱不先动手,他不动,咱不动。他敢翻墙,白水山你那把膳字刀,不是摆着看的。 白水山说,师父,我记着。 四人应了。傻柱又去灶台底下,把暗格的柴火加厚了一层。灵材里头,有灵稻两袋,灵参须一包,还有一小坛灵泉水,外加一壶灵酒。他把灵材一件件用油布裹了,外头又摞了几个空筐,挡住视线。坛口再缠了一道麻绳。 干完这些,他站在灶间,听外头风声。风穿过胡同,呜呜的,像有人在墙外头走。 他想起陈文远那张脸。瘦,白,眼镜后头那双眼睛,盯东西死。这种人,你撵不走。你越藏,他越来劲。可傻柱不怕藏。他这半辈子,藏的事多了。那年重生回来,多少东西压在肚子里,不也藏住了。 傻柱摸了摸灶台。这灶跟他半辈子了。火灭了,可砖缝里还留着热气。 他得把该护的,护住。 傻柱把那把锈菜刀从灶台底下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刀沉,跟他这半辈子的心事一样沉。陈文远的影子,如今罩在这刀上头了。他得想个法子,把这影子,撇开。 第197章 试方 陈文远的人,到底还是进了门。 那是个晌午。铺子里人多,马华在前头切鸡,白水生端盘子,柳丫收钱。傻柱在灶后头翻卤锅,热气扑脸,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卤汤咕嘟咕嘟,香味顶得人鼻子发痒。 门口进来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衫,脸色蜡黄,捂着肚子,眉头皱得紧。 师傅,我胃疼。听人说您这醉鸡灵,给来半只,再讨碗卤汤。 傻柱从灶后头探出头。他第一眼,就觉得不对。 这人捂肚子的手,位置偏了。真胃疼的人,手按在上腹正中,这人按在肚脐眼旁,还按得不大自然,像是照着别人教的样比划。再瞧那张脸,蜡黄是扑了粉似的,凑近了能闻见一股皂角的味儿,不是病气,是刻意洗过的干净。手指头也齐整,不像是常年胃疼拉肚的人,那种人指甲缝发乌。 傻柱没点破。他把半只醉鸡装盘,舀了勺卤汤,递过去。 趁人不注意,他往卤汤里多搁了一撮椒皮。自家卤方,椒皮去腥提香,量有讲究。外人尝一口,分不出门道。他要看看,这人来干啥。 那人端着盘子,坐到角落。吃两口,就抬头往灶后头瞟。筷子拨弄着鸡,没真嚼,肉丝还挂在筷头上。傻柱冷眼看着,心里头有数了。真饿真疼的人,哪有这么吃相。 过了一刻钟,那人端着空碗过来,一脸诚恳。 师傅,您这卤汤,里头放了啥药材,我喝着肚子里暖烘烘的。我老毛病,喝啥都不管用,就您这汤见效。您给说说,里头有黄芪不,有当归不。 傻柱心里冷笑。真病人问方子,是急着治病,话赶话的。这人问得门儿清,黄芪当归,一报就是补气养血的路数,分明是套话来了,照着本子念呢。 他说,啥药材也没有。就是老汤,酱油,葱姜八角,搁了年头。 那人不死心。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捏着笔,说师傅您别瞒,我就想学两味,回去给我娘熬。您这汤,喝一口就知道有门道。 傻柱把抹布往案板一甩。 我说了,没门道。你娘要是胃疼,上卫生院,别上我这儿讨方子。我这是饭铺,不是药铺。你那本子,收起来,别在我这儿写写画画,怪瘆人的。 那人讪讪的,把本子收了。临走,又回头问,师傅,您这井水,也是老井吧。我瞅您后院有口井,水甜不甜。 傻柱的眼神一下就冷了。 井水。这人提井水,就不是冲醉鸡来的。是冲他的水来的。陈文远那套,换成徒弟上门了。 傻柱说,井是老井,水就是水,甜不甜看你舌头。你要喝水,后头自己打,一瓢管够,别问东问西的。 那人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走了。脚步比来时快,像是记够了东西,急着回报。 马华凑过来,师父,那人是干啥的,我瞅他没真吃。 傻柱说,套方子的。陈文远派来的。 马华骂了句脏话。说师父您咋不戳穿他。 傻柱说,戳穿了,他回去说咱心虚。咱不认,他就啥也捞不着。他要方子,咱给他方子,反正真的他学不去。 他转身,把刚才那碗卤汤的底子尝了一口。椒皮味冲,外人尝不出名堂。他放心了。 第二日,又来一个。这回是个老太太,说是街口杂货铺李伙计的远房亲戚,来买醉鸡,顺嘴问,您这鸡,腌的时候泡不泡药水,咋放几天都不坏。 傻柱一听,乐了。李伙计是喝过他灵泉水的人,陈文远手里那九个里的第二个。这是从李伙计那儿拐弯摸过来的。 他说,啥药水。盐,酒,花椒,老法子。放不坏是因为卤得透,你买回去搁阴凉处,别捂着。 老太太哦哦两声,又问,您这手艺,拜的谁为师啊,方子打哪传的。 傻柱说,我自个儿琢磨的。师傅就是我这双手。 老太太没再问,拎着鸡走了。走得慢,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后院。傻柱站在门里,把她的背影记下了。瘦,驼背,蓝头巾。 白水生从后头过来,说师父,这老太太,我瞅着也不对。她问方子,眼神飘,不像真买鸡的。 傻柱说,你眼力见长。这俩是一伙的,一个装病,一个装亲戚,破绽都明摆着。陈文远手下,没个会演的。 第三日,又来个年轻的,说想拜师学艺,话里话外打听醉鸡的卤料配比。傻柱让他切个土豆,他刀都握不稳,切得跟狗啃的。傻柱笑,说你这手艺,回去再练练。那年轻人脸一红,走了。 第四日,来了个女人,穿孝衫,眼圈红红,说她娘病在床上,听说何师傅的水灵,求一碗回去给她娘吊命。傻柱打量她。那孝衫是新浆的,没穿旧,袖口还挺括,不像是守了几天孝的。再说她眼神,瞟的不是他的脸,是他身后的水缸。 傻柱说,大妹子,水没有,我给你盛碗热汤,你娘喝了暖胃。那女人还要磨,傻柱把脸一沉,说你真要孝,先回去熬米粥,别在我这儿转。那女人讪讪走了。 白水山在旁看着,低声说,师父,这帮人,一个接一个,没完了。傻柱说,没完才对。陈文远越急,越派得多。咱就当看戏。 傻柱跟马华说,你这两天,耳朵放灵点,街面上有谁打听咱铺子的水,回来报我。马华说,成。第二日他真来报,说街口有个卖货郎,挨家问哪家的井水甜,问到咱这儿,被我岔开了。傻柱说,记着那人长相。马华说,记着呢,矮胖,络腮胡。 三拨人,四种说法,骨头里都是一个味儿。傻柱跟白水山说,水山,那几人都见着了。往后这类人再来,记住脸,记下来,报我。 白水山说,师父,他们图的,是咱的水。 傻柱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一点就透。 他说,图水的,不止他们。咱守好门,别让人摸进院子。 当晚,傻柱给那几人,准备了一份东西。是醉鸡的明面方子,盐几钱,酒几两,花椒多少,写得清清楚楚。里头真材实料没有半句虚的,可核心那味,他一个字没写。火候更是含糊带过,只写个大火小火,不写时辰。 他一边写,一边跟马华说,大茂前儿个说那人问井水卖不卖。这帮人,醉鸡是幌子,水是真的。陈文远比猴都精,他知道我这水不寻常,才变着法儿来掏。 马华说,师父,那咱给他这方子,他研究去,能研究出啥。 傻柱说,研究不出。真东西在我的手心里,在我这双手上,不在纸上。他照这方子做,顶多出个普通卤鸡,出不了咱这魂。 傻柱还留了一手。他跟马华说,往后咱卤汤的时辰,白天搁一锅,后半夜再起一锅,让他们摸不准。醉鸡的料,我分两处放,前头放明的,暗格里放真的。马华说,师父您这是跟他捉迷藏。傻柱说,对,就跟他捉迷藏,看谁先累。 他把方子折好,搁柜台底下。心里有底了。陈文远要套,他就喂。喂口空汤,吊着人,又不让人得着真东西。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过了两日,那蓝布衫男人真又来了。这回他拿着方子,指着盐的份量问,师傅,您这方子,是不是少写了味料,我照着做,味道差着远。傻柱说,差着远就对了,火候在你自个儿手上,纸上写不出。那人无话可说,蔫蔫走了。 傻柱看着他背影,心里冷笑。陈文远这回,落了空。 傻柱从门缝里,瞅见那蓝布衫男人出了铺子,拐进胡同,把那张方子,递给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瘦高个翻了翻,摇摇头,把纸塞回他兜里。傻柱心里冷笑,陈文远亲自收账来了。他早料到,这方子到了陈文远手里,也是废纸一张。 傻柱转身,把灶台底下的暗格又摸了一遍,灵材都在,坛子没动。他松了口气。这道关,他替自个儿,也替那没出生的娃,守得瓷实。 傻柱把白水山叫到跟前,说水山,那井里的水,你见过。可真东西,不在井里。白水山一愣,说师父,那在哪儿。傻柱说,在我心里,在我手里。往后有人问你水的事,你就说,水就是水,别的不知道。白水山点头,说师父,我嘴严。 傻柱拍拍他肩膀。陈文远这回落了空,可这人死心眼,往后还得来。他得把口风,扎得更紧。这道关,他替自个儿,也替那没出生的娃,守着。 第198章 拆招 傻柱把那份明面方子,搁在柜台底下,就等陈文远的人来取。 第三日,果然来了。还是头回那个蓝布衫男人,这回不装病了,直截了当。 师傅,前儿个那碗汤,我娘喝了说好。您把方子写给我吧,我出钱买。 傻柱从柜台底下抽出那张纸,推过去。 拿去。白纸黑字,盐多少酒多少,写得明明白白。钱就不必了,留着给你娘抓药。 那人大喜,接过纸,低头念了一遍,眉头却皱起来。 师傅,这……就这些。没别的了。火候您也没写。 傻柱说,就这些。我说了,老法子,没别的。火候靠手感,纸上写不明白,得自个儿练。 那人又问,那井水呢,您那井水,能不能卖我两桶。我娘就爱喝甜水,说喝了舒坦。 傻柱把脸一板。 井水不卖。那是院里人吃的,你一个生人,要两桶水干啥。你要渴了,门口有公用水站,一分钱一瓢。 那人讪讪收了方子,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望了望后院的井,脖子抻得老长。 傻柱站在门里,看他走没影,嘴角扯了一下。那张方子,他故意写得周全,可关键的火候,差着一截。陈文远照着做,顶多卤出个普通鸡,绝出不了他这口味的魂。他要的就是这个,给口空汤,吊着人,又不让人得着真东西。 马华在旁边乐,师父,您这是给他喂了口空汤。 傻柱说,空汤管饱,让他喝去。他越喝,越摸不着边,越来劲,咱就越好看他的笑话。 这事儿,算是翻篇了。陈文远那边,明着套不成,暗里也没摸进院子,落了空。 可傻柱没闲着。他反手做了一件事。 他把铺子后院的墙角,又垒了一道矮砖。原先那口井,半露着,谁都能瞄见。如今拿竹篱笆一围,外头瞧不见井台,只当是堆柴的角落。砖是他和水泥自己和的,白水山帮着搬。搬完,傻柱拍了拍手上的灰,砖缝里还沾着湿泥,凉津津的。他又砍了几根竹子,劈成篾,编了道篱笆,把井台圈得严严实实。新竹的青味儿,混着泥腥,在风里散开。白水山帮着插桩,手被篾片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拿嘴一嘬,没事人似的接着干。 水山,这井,往后除咱自己人,谁也别让近。你记着,井边那块地,归你看着。 白水山点头。他蹲下,拿袖子把井台的青苔擦了擦,说师父您放心,谁来我也不让碰。 折腾完这些,已是后晌。铺子前头忽然一阵乱。 有人喊,烫伤了,烫伤了。 傻柱掀帘出去。巷口围了一圈人。是个挑担子的老头,半锅滚汤翻了,浇在脚面上,布鞋烫穿了,皮肉红了一片,已经起了水疱,边角还沾着灰,眼看着要化脓。老头疼得直抽气,脸白汗淌,担子歪在一边,汤洒了一地,冒白烟。 傻柱挤进去。他一眼就瞧出,这伤拖不得。乡下人舍不得治,拖到化脓,人就危险。丁秋楠念叨过多少回的话,他记着。白水山的爹,就是这么没的。 他蹲下,先看伤。水疱破了俩,里头浊黄,混着泥。再拖半日,必发烧。 老头说,师傅,没事,抹点酱就成。 傻柱没理他。他回屋,从暗格里取了个小瓷瓶。里头是灵泉水,他平时舍不得用,这会儿倒了一小盖。 他跟围的人说,都散散,别挤着。又对老头说,大爷,我给你洗洗,有点疼,你忍着。 他用干净布蘸了温水,把伤口的灰泥轻轻拭去,再拿灵泉水淋上去。伤口那股焦糊味儿,混着泥腥,冲鼻子。水一触伤口,老头哎哟一声,随即咂嘴,说凉,怪舒服的,像浇了口活水。 傻柱把伤口包好,说大爷你这两日别沾水,过三天准好。药钱我不要。 老头千恩万谢,被人搀着走了,一步三回头,说何师傅是活菩萨。 老头走前,跟傻柱唠了一句,说他是通县来的,挑两桶豆腐脑进城卖,半道儿绊了石头,锅翻了。还说自个儿家里穷,舍不得上医院,要不是何师傅,这脚得烂半个月。傻柱说,大爷您回去歇着,别再挑那么沉的担子。 旁边看热闹的街坊,都瞧见了。有个卖菜的嫂子说,我上回手划了口子,傻柱也给抹过,两天就好。七嘴八舌,说傻柱这人心好,还懂治伤。有人认出来,说上回李伙计闹肚子,也是傻柱给的水,喝完就好。还有人说,前儿个一大的娃出疹子,也是傻柱给的法子。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日,鼓楼这片儿都知道了,醉鸡铺的何师傅,不光鸡做得绝,还有一手治外伤的水。 一大妈听见,拄拐过来,拉着傻柱的手,说傻柱,你这手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傻柱说,一大妈您别夸,碰上了,总不能看着。丁秋楠在屋里听见,嘴角弯了弯,这男人,越到事儿上越让她服气。 丁秋楠到底不放心,扶着腰出来,把傻柱拉到一边,低声问,你给那大爷用的,是你那水。傻柱说,干净水,洗了伤口罢了。丁秋楠盯着他看了两秒,说柱子,那水可不能乱用在大面上,今儿个街坊都瞧见,往后传开了,人多嘴杂。傻柱说,我知道,下回避着人。丁秋楠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进屋。她信他,可她也清楚,这水露得越多,麻烦越大。 隔两日,一大妈真送来一叠旧棉布,说给娃改尿布。傻柱接了,说一大妈您记着呢。一大妈说,娃的事,我哪能忘。傻柱看着那叠软乎乎的旧布,心里头暖。这铺子外头风浪大,屋里头,总有人替他惦记着。 第二日一早,那通县的老头真来了,拄着棍,脚上包着布。他掀开布给傻柱看,说何师傅,您那水神了,这伤口结痂了,不疼不流脓。傻柱瞅了,伤口果然收了口,红肉长上了。老头非要塞给傻柱俩铜子,傻柱不要,说您留着买豆腐脑。老头千恩万谢走了。 傻柱看着他背影,心想这水救人是真,可露了也是真。他转念一想,又皱了眉。陈文远那号人,既然盯上这水,保不齐会去找那通县老头,套他喝过啥。他得叮嘱老头,嘴严点。当天下午,他托人捎话给老头住的客栈,说要是有人问你伤口咋好的,你就说抹了草药,别提何师傅的水。这一层,他也得防。 隔了一日,傻柱亲自去那客栈外头转,远远看见陈文远真在跟那通县老头说话,手里还拿着本子。老头直摆手,陈文远不死心,又说了几句,才走。傻柱缩在墙后,心想这人,跟个蚂蟥似的,叮上就不放。幸亏他早捎了话,老头没露底。 从那往后,傻柱再不在大面上用灵泉水救人,只偷偷给信得过的街坊。名声是好事,可名声招来的蚊子,也咬人。 傻柱的名声,又涨了一截。消息顺着胡同,传到隔壁几条街,连前门外头都有人打听醉鸡铺的何师傅。 他没料到,这事儿传到陈文远耳朵里,反倒添了把火。 晚间,马华跑进来说,师父,外头有人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先生,今儿个在巷口站了许久,就盯着咱这铺子。那人还拉住个街坊问,说何师傅那水,治烫伤管不管用。街坊说管用,他就记在本子上了。 傻柱的手顿了一下。 陈文远。他没走。他看见烫伤那出戏了。 傻柱想起马华说的,那戴眼镜的先生。他后来特意去巷口转了一圈,远远瞅见个瘦高个,戴眼镜,站在杂货铺檐下,手里捏着本子,正跟人打听。那人侧脸看过来的一瞬,傻柱认出了,是陈文远本人。他没上前,转身回了铺子。陈文远亲自来了,说明这水的事,已经挠到他心尖上了。 傻柱摸着那小瓷瓶,心里头明镜似的。这水救了人,也露了白。陈文远这回,怕是更眼红了。他要的,本就是这水的来历。如今街坊都传,这水能治伤,他更坐不住了。名声越大,盯他的人越多。这是好事,也是麻烦。 他抬头,看窗外那口被篱笆围住的井。 井还是那口井。可盯着它的人,越来越多了。 第199章 急信 傻柱正盘算着,把井看紧些,别再出岔子。 信,是后晌到的。 邮差把信塞进门缝,雨水捡起来,瞅见上头字迹潦草,认出是老黄的手笔,颠颠跑来递给傻柱。 哥,老黄叔来信了。 傻柱拆开。信纸皱巴巴,墨迹洇开几处,像是写得太急,手发抖,笔尖都劈了叉。 柱哥亲启: 分店出事了。这几日,有人来铺子前头闹,说咱的醉鸡抢了他们生意,堵门不让开张。领头的姓崔,原先在福兴楼当二厨,李文斌垮了以后,他拉了一帮人,另立了摊子,专跟咱对着干。 他们背后,有人撑腰。街面上传,是李德山停了职,可手还伸得长。他儿子李文斌的老字号叫整顿了,怀恨,暗里使绊子。崔二厨那帮人,就是他们支使的。 前儿个,崔二厨带人掀了咱半块招牌,还放话,说省城这地界,姓何的待不长。他们砸了俩碗,踹翻了案板,说再不开眼,连人带铺子一起收拾。我拦着,挨了一拳,腮帮子现在还肿着。我报了官,可官面上推三阻四,怕是有人打了招呼。 柱哥,分店是我立起来的,我不能让它塌。可我一个人,顶不住这阵仗。你得来一趟。 信末,老黄又补了一行:柱哥,秋楠嫂子和娃,你顾好。我这儿死不了,就盼你早来。 傻柱捏着信,手背上青筋起来了。雨水凑过来看,被他轻轻拨开,说小孩子别瞅这些。雨水吐吐舌头,跑开了。 老黄。省城分店就老黄一个自己人。这信是从省城来的,老黄在那头,北京这边,半个人影没有。他记着这规矩,北京的场景,绝不把老黄扯进来。可这信里的老黄,是省城的老黄,正被人掀了招牌,孤零零顶着。 马华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师父,信上咋说。 傻柱把信折了,塞进兜里。 省城分店叫人欺负了。老黄顶不住,叫我过去。 马华说,师父,那咱去啊。 傻柱没应。他看了一眼里屋。丁秋楠挺着肚子,在灯下给小衣裳锁边。雨水趴在炕上,拿红布兜比划。这屋里热气腾腾,他这一走,得多少天。 他心里头,两股劲拧着。 一边是老黄。分店是他一手扶起来的,老黄替他顶着省城那摊子,如今叫人掀了招牌,他不回去,老黄就孤了。当年老黄跟着他,从北京到省城,一口一个柱哥,没二话。那分店,是他在外头的根。 一边是家。丁秋楠仨月身孕,正是要人伺候的时候。自打她怀上,他没离过京,没出过远门,这回一走,少说得小半个月。他走了,铺子交给谁。四个徒弟里,白水山冷,马华毛躁,他还不放心全撒手。再说北京这头,陈文远的人还盯着,他一走,铺子空虚,那帮人会不会趁虚摸进来,他心里没底。 他叫来白水山。 水山,省城有难,我得走一趟。北京这铺子,你帮我看几天。 白水山说,师父,您放心去。铺子有我,有马华哥,出不了乱子。那盯梢的再来,我拿刀撵他。 傻柱又看马华。马华拍胸脯,师父您走您的,这儿我盯着,那盯梢的再来,我拿斧头撵他。 傻柱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他去找了一趟赵长山。省委食堂的赵负责人,跟他有交情。说明了省城的事,赵长山皱眉,说李德山那事儿还没消停,余党作祟,你去了小心。赵长山压低声音,说李德山停了职,可他那些老关系还在,省城里盘根错节,你一个外人,别硬碰,先找周永安,让他出面。又给他写了张条子,说到了省城,拿这去找周永安,省商业局的,能镇得住场。 傻柱把条子揣好,贴身放着,怕丢。 夜里,他跟丁秋楠说要去省城。 丁秋楠手里的针停了。她抬头看他,没闹,没拦。 你去吧。老黄是咱的人,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傻柱说,你这身子…… 丁秋楠笑,我自个儿是医生,还能照护不好自个儿。一大妈看着我,雨水也在。你早去早回。娃要问爹,我说他出门办正事,办完就回。你到了省城,记着写信。 傻柱握住她的手。这女人,越到事儿上,越让他服气。他想起她怀着娃,还替他缝衣裳,替他稳住这个家。他走这一趟,心里头踏实,全靠她。 雨水在炕上探出头,哥,你要去省城啊。傻柱说,哥去办点事,过几天就回。雨水说,哥你回来,给小娃娃带个省城的玩意儿。傻柱说,成,哥记着。 丁秋楠起身,给他收拾包袱。两套换洗衣裳,叠得齐整。又塞了包炒熟的瓜子,说路上嗑。那张赵长山的条子,她拿针线缝在他贴身的里衣口袋,说这东西金贵,别丢了。她又从柜里取出个小布包,里头三颗培元丹,塞进他包袱角,说省城人生地不熟,身子要紧,别硬扛。傻柱说,这丹你留着,你怀着娃。丁秋楠说,我有,你带着,听话。傻柱拗不过,收了。 丁秋楠说,到了省城,别逞强,周永安既是赵哥介绍,必能护你,你听他的。那李德山的人,下作,你别跟他们讲规矩,该硬就硬。傻柱说,我懂,我不是当年那个傻柱了。丁秋楠笑,说你本来也不傻,是自个儿藏着。傻柱说,被你看穿了。 雨水一骨碌爬下炕,把那块红布兜塞进傻柱包袱,说哥,这个你带着,保平安。傻柱摸摸她头,说好,哥带着,回来还给小娃娃。 一大妈听说他要出远门,拄拐过来,说傻柱,你放心去,秋楠和雨水,我替你看着。傻柱说,一大妈,辛苦您。一大妈说,自家人,说啥辛苦。你办你的事,家里有我。傻柱点头,心里那块石头,又落了半截。 他转身,去灶台底下,把那小坛灵泉水,取了出来。省城那头,说不定用得上。他往怀里一揣,坛子贴着心口,凉凉的。 又去后院,摸了摸那口井。篱笆围着,井台凉。他跟白水山交代,井的事,天大的事也不能松手。谁要碰,你先问过我的刀。 白水山说,师父,我记着。 当夜,傻柱就着油灯,给老黄回了封信。说黄哥,你顶住,我后日启程,到了省城,咱兄弟俩,一块儿把那块招牌,重新挂起来。信写罢,他按了按怀里的灵泉水,心里那股劲,往上顶。老黄等他,他不能误。 傻柱把包袱系紧。他站在院里,看天上星星。跟那年他一个人站着看天,一个样。可今儿个,他脚下有根,手里有人。 他回头,看屋里灯亮着。丁秋楠,雨水,一大妈,四个徒弟。一屋子的人,都是他的。 启程前,傻柱又去了一趟省委食堂,跟赵长山打了声招呼,说赵哥我后日走,省城的事,劳您记挂着北京这头。赵长山说,你放心去,李德山那帮余党,翻不起大浪,我盯着。傻柱拱手,说赵哥,这情我记着。 他临走前,去学堂转了一圈。三把新刀还挂在墙上,映着灯。白水生他们练的萝卜丝,细得能穿针。这屋子,他一手撑起来,如今要暂别。他摸了摸那块膳字老木头,心里说,老爷子,我出去一趟,铺子交给孩子们,您隔着天,也帮着看两眼。 明儿个一早,他启程。 可他不知道,省城那头,等着他的,远不止一个崔二厨。李德山停了职,手却没断。这一回,对手比陈文远狠,比福兴楼那帮人脏。老黄那半块招牌,只是个开头。 傻柱把斧头别在腰后,又解下来,换了把顺手的菜刀。这一去,怕是要见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北京这头,陈文远的人还盯着铺子。他这一走,铺子空虚,那帮人要是趁虚摸进后院,摸着了井,摸着了灵材,可就糟了。他转身,把白水山叫到跟前,说水山,我走这阵子,你日夜轮着守,谁也不许进后院,连街坊借东西,也拦在门外。白水山说,师父,我拿命看。 傻柱点点头。两头的事,一头是省城的老黄,一头是北京的井。他两边都得顾。 这一走,山高水长,不知哪头先起风。 第200章 南下 丁秋楠把傻柱的帆布包整理好。袜子卷成两团,塞在包底。她弯着腰,肚子已经有点显了,动作比从前慢。 你这一走,得几天。她问。 三五天。铺子有马华,学堂有你和白水生他们,差不了。 傻柱把灵泉空间里备下的两小瓶水贴身收好。一瓶给急用,一瓶应急。他摸了摸包里的培元丹,三颗,一天限三颗,省着点用。 白水山站在院门口,背上挎着那个旧布包。刀在里头。他脸上还是那副冷样,可眼神比头回见面活泛了些。 水山,你头回出远门? 到了省城,少说话,多看。别上手,先看人怎么做,看我怎么应。 白水山点了下头。没多话。 丁秋楠过来,往白水山兜里塞了两个熟鸡蛋。 路上吃。别饿着。 白水山愣了下,把鸡蛋攥住,低声说谢何婶。 傻柱看了眼天。天麻亮,胡同里静。他伸手拍了拍白水山的肩。 火车站人挤。票是硬座,靠窗。白水山挨着窗坐,傻柱在外头。车厢里味道杂,有汗,有炒瓜子,有煤油灯的味儿。过道里堆着麻袋,一个乡下人抱着鸡笼,鸡在里头咯咯的,笼子一晃一晃。 火车一晃,开了。 白水山把脸贴着窗。外头是一片片麦地,绿得发旧。电线杆一根根往后倒,倒了一根又一根。他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 何师傅,省城远吗。 坐半天。晌午发车,天黑到。 我爷爷说,省城大,人杂,厨行里的弯弯多。让我跟紧您。 傻柱笑了下。 你爷爷说得对。省城那帮人,比北京滑。你别被几句好话哄了,也别被人几句硬话吓住。 车厢里有个卖糖的推车过来。白水山盯着那小车,看了两眼,又把头转回去。傻柱瞧见,掏出两分钱,买了两块麦芽糖,递一块给他。 尝尝。坐车嘴淡。 白水山接了,含在嘴里。糖化得慢,他腮帮子鼓了一边。 旁边座是个中年汉子,扛着扁担,听他们说话,插了句。 你们去省城做买卖? 瞧亲戚。傻柱说。 汉子一声,不问了。他打开自个儿的布包,里头是俩烙饼,掰开,就着咸菜啃。饼渣掉在腿上,他拿手掸了,掸不净,也就由它去了。吃完,他把剩下的半张饼递过来。 小兄弟,吃不吃。我带得多。 白水山看傻柱。傻柱点头。白水山接了,小口啃。饼硬,他咬得腮帮子动。 汉子笑了。省城那边,熟食行乱得很。前阵子福兴楼出事,你没听说? 傻柱一声。听说了。 福兴楼一倒,那帮人都散了,可散了的人,最会咬人。汉子压低声,你们去做买卖,留神点。 傻柱没接话,只把那两小瓶水又摸了一遍。 火车到中午,停了一站。站台上有人喊卖茶蛋,声音拖得长。白水山探头看,站台是土的,踩得稀烂,几个孩子追着车跑,跑得鞋子都飞了。 傻柱闭眼养神。他盘算省城的事。老黄那封信写得急,说分店被人堵了门,嚷嚷醉鸡用料不正,要赶他们走。背后是李德山的人。李德山停了职,可余党还在,这是来找茬,给李德山出气,也给自己抢地盘。 他睁开眼。白水山正盯着对面座一个睡觉的人看。那人张着嘴,鼾声像拉风箱,一鼓一瘪的。 看啥。 他睡相。白水山说,跟我爹有点像。 傻柱没接。他想起白老爷子说的,白水山他爹死在灶上,烫的,化了脓,人没了。这孩子记着呢,记了八年。 下午,车窗外换了景。房子密了,烟囱多了,黑烟一股一股往天上冒。白水山认出那是工厂,指着问那是啥厂。傻柱说。白水山一声,记下了。 白水山忽然问,何师傅,省城的铺子,也像咱北京那样,门前排队? 生意好时排队。这回让人闹了,怕是排不起了。 白水山一声,不说话了。他把手伸进旧布包,摸了摸那把刀的柄。 又过一阵,远远看见城墙的影子,灰的,横在天地间。白水山了一声。 那就是省城? 城边了。再有一程,进站。 天擦黑,火车进了省城站。 站台上灯黄。人潮往外涌,扛包的,牵娃的,挑担的,挤成一团。傻柱护着白水山,往外走。出检票口,老黄在等。 老黄瘦了点,眉眼还是那副稳相。见着傻柱,点下头。 何老板。 黄哥。铺子咋样。 乱着呢。咱边走边说。 老黄接了帆布包,领着两人往分店走。路上,他把事抖开。 闹事的是崔九。原先在福兴楼帮厨,李德山停职前把他安到这边熟食行。如今李德山倒了,他不服气,带着几个人天天来铺子前头骂。 骂啥。 说咱醉鸡用料不正。说咱使死鸡,说料里掺脏东西。前日他还带了人,往咱玻璃上砸了泥。今早我擦了半天才擦净。他四处跟街坊说,咱的鸡是瘟鸡,料里有灰,吃了拉肚子。好些老主顾,不敢来了。 傻柱听完,脚底下稳稳的。 他越闹,越露怯。真有底气,不来门口嚷嚷。 白水山在旁边,把老黄这话记下了。 抢铺子呢,咋抢。 他找了房东,想撕咱的租约。房东姓吴,本来跟李德山有点交情。这会儿脚跟晃,崔九一撺掇,他就来探口风。 老黄看了白水山一眼。 这是少东家? 我徒弟,白水山。跟着来见世面。 老黄一声,没多问。 到了分店。门脸还在,可玻璃上糊了泥点,像是有人拿东西砸过。门口的招牌歪了,绳松了,往一边耷拉。 傻柱站定,看那招牌。 崔九今天来没。 晌午来闹了一通,刚走。说明儿个还来。 傻柱一声。 黄哥,你委屈了。 老黄摇头。 铺子是您的,我守着该的。就是这帮人,背后有人撑,我一个人顶不住。 背后谁。 老黄压低声。 李德山虽然停职,他底下的人没散。崔九后头,是食品公司原先管供货的刘股长。这人跟李德山穿一条裤,如今想借这事儿,把您挤走,好把分店盘给他自个儿人。 傻柱冷笑一声。 想得倒美。 他转身,看白水山。 水山,看清楚没。这世道,手艺好,也招人眼红。 白水山看着那块歪招牌,慢慢说。 何师傅,明儿个,我来对付他们? 傻柱拍他肩。 不急。你看我怎么对付。明天,咱给他们上一课。 老黄把歪招牌摘下来,拿布擦了擦泥,又挂回去。他看了傻柱一眼,没问啥,转身去收拾后厨。 傻柱进屋,把行李放下,环顾一圈。分店虽小,灶是好的,案是实的。老黄这阵子一个人守着,没让铺子塌,眉宇间却累得狠。白水山在窗边站了会儿,看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比北京的密。他摸了摸怀里的刀,心想,这趟,得学点真东西回去,不能白来。 夜里,傻柱躺在分店二楼。窗外的省城不安静,有远处火车的汽笛,有巷子里的狗,有谁家孩子半夜哭了一声,又停了。他摸了摸贴身的小瓶。 崔九,刘股长,李德山的余党。 他想起白水山他爹。明儿个要见的这场仗,说到底是替一个死在灶上的人,把公道讨回来。 来吧。 第201章 对阵 第二天一早,傻柱起得比鸡叫早。他先到后厨,把灶捅开,火苗窜起来,蓝色的,舔着锅底。白水山也起来了,站在门口,看街上的动静。老黄顶着俩黑眼圈,端着碗粥,跟傻柱碰了下头。 何老板,我估摸着,崔九今儿个还得来。昨儿个您没在,他撂了话,说今儿个带厨行的人来,当众验咱的料。 傻柱一声。来正好。省得我找他。 他转头看白水山。水山,你今儿个就看着。看人怎么闹,看我怎么接。我问你一句,要是你,头回见崔九堵门,你咋办? 白水山想了想。我跟他吵。他毁咱招牌,我掀他摊子。 傻柱摇头。你掀了他的,明儿个他带更多人来掀你的。这叫越闹越大。你记着,今儿个看我怎么接。 记下了,何师傅。 约莫八点,崔九来了。他带了四五个人,都是熟食行里的熟脸。有个胖子,腆着肚子,站在铺子门口,拿根竹竿敲招牌,哐哐的。 醉鸡不正经喽。我尝过,一股子药味,吃了拉肚子。街坊里谁不舒服,站出来说说。 街坊围了一圈。有人看热闹,有人皱眉,有个挎篮的大娘往里头探头,又缩回去。老黄在里头攥着拳,白水山站傻柱身后,眼盯着崔九的手,把那双手看了个透。 崔九见傻柱出来,嗓子提了提。姓何的,你这鸡,用料不正,街坊都议论。今儿个厨行郑伯在,咱当众验。 傻柱不急。他先烧水,把锅洗了三遍,水哗哗的。案板擦净,刀亮出来,在晨光里一道白。白水山的刀他没让用,自个儿使那把家常用的厚背刀。 崔九,傻柱开口,声不大,你说是死鸡,你验。 崔九一愣,眼皮跳了下。 验就验。你敢让我验? 鸡在笼里,你自己挑。挑哪只,杀哪只。杀完的毛、肠、肝,全摆这儿。料在我柜里,你翻。翻出一样不干净的,我铺子白给你。 崔九被将住了。他看看周围人,硬着头皮挑了只最瘦的芦花鸡。鸡扑腾,他手生,抓了两回才抓住,惹得旁边人笑。 傻柱杀鸡。鸡叫了一声,短,脆。刀抹了脖子,血放进碗里,红得发亮。白水山在后面看得眼都不眨,记着傻柱下刀的角度,记着放血要快、要净。热水浇上去,毛一撮一撮往下掉,腾起一股腥热的味。开膛,肠子翻出来,清得干净,肝肺完整。崔九凑近闻,没味儿,鼻子皱了皱,没话找话。 这鸡,活的时候你听见叫没。傻柱说。 崔九不吭声,伸手戳了戳鸡胸,又缩回手。 傻柱把鸡下锅。醉鸡的方子他熟,可今天他多做了一步。他当众把料一样样摆:草果、八角、桂皮、花椒、盐。每样抓给围观的人看。 说我料不正。你们闻,是药铺的味,还是脏东西的味。 一个老大娘接过去闻了,说香着呢,正经香料。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凑近,也闻了,我家我妈炖肉也用这些,咋叫不正。又有个老头,捏了粒花椒,搁嘴里嚼,麻香,没掺旁的。 锅开了,鸡焖上。傻柱趁这空,切了盘凉拌。又从柜里端出昨儿卤的肚丝。 崔九,你尝。 崔九不吃,把脸别过去。旁边那胖子探过头,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真不错。 崔九脸挂不住,瞪那胖子。胖子缩了缩,不说话了。 傻柱把醉鸡捞出来,过凉,片成薄片,码在青花盘里。淋了点卤汁。香味一下窜出去,前排的人咽口水,有人吸鼻子。 都尝。傻柱递筷子,街坊都尝。尝完你们说,正不正。 盘子传了一圈。有人点头,有人吧嗒嘴。那个半大小子喊比福兴楼的好吃。老大娘也点头,这鸡紧实,不是瘟鸡的散肉。瘟鸡我做了一辈子饭,一尝就知道。挎篮的大娘也尝了,点头,香,回去给我老头子带半只。 崔九的脸青了,往人群后头退了半步。 傻柱把刀放下,擦手。 崔九,你背后那人,姓刘吧。食品公司管供货的刘股长。他让你来闹,他敢当众尝一口吗。 崔九瞳孔一缩,嘴皮动了动。 你……你胡说。 我胡说不胡说,你心里清楚。李德山倒了,他的人想把我挤走,好把分店盘给他自己人。你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有底气,让他自个儿来门口,别躲在后头使唤你。 人群里有人了一声。有人笑,崔九,你刘股长呢,咋不露面。崔九的脖子缩了缩。 这时候,人群外头挤进来个干瘦老头。穿青布褂,手里转着俩核桃,咔啦咔啦的。他看了半天,忽然咳嗽一声。 我是郑伯,厨行里管闲事的。今儿个这事儿,我瞧见了。崔九闹的这一出,我不该不管。 他拈了片醉鸡,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又嚼。 鸡是活鸡,料是正料,手艺是硬手艺。崔九,你闹的凭的是嘴,不是理。我当年也受过李德山那帮人的气,如今看不惯。小何这醉鸡,我服。 崔九张了张嘴,没声,脚底下往后蹭。 郑伯转向傻柱。小何,你这醉鸡,我服。往后省城厨行,有你一号。改日你来我那茶馆坐,我给你引荐几个老行尊。 傻柱拱手。郑伯抬举,改日必去。 郑伯点点头,转着核桃走了,人群也散了大半。 崔九带着人灰溜溜走了。胖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盘子,咽了下,那口唾沫咽得很响。 白水山凑到傻柱耳边。何师傅,您那句话,把他的底掀了。还把郑伯请出来,又给咱铺了后路。 傻柱一声。 对付这种人,不吵不闹。你把他后头的人点出来,他自个儿就虚了。再有个公道人站出来,他就站不住了。你记着,往后遇事先看根,别看热闹。 老黄从里头出来,长出了口气,捶了捶腰。何老板,这口气,可算出了。刚才有俩老主顾,看明白咋回事,说下晌还来买。前头那挎篮的大娘,已经订了半只。 话音未落,那个挎篮的大娘真回来了,手里攥着票。小何师傅,半只,要腿那半。我老头子就爱啃腿。 傻柱称了,包好,递过去。大娘接了,笑眯眯走了。 白水山看着傻柱称鸡的手,把那一下,牢牢记在心里。他想,回去得跟爷爷学这一手,不靠嗓子,靠理。 傻柱送走大娘,把招牌又摸了摸。他回头看白水山。今儿个你瞧见,崔九为啥输。 白水山想了想。他嘴硬,可肚里没货。您让他验,他不敢真验到底。他背后那人,更不敢露面。 对。你记住,闹事的人,多半是替别人出头。你把他后头的人点出来,他就成了孤鬼,站不住。傻柱拍拍他肩,往后你自个儿开店,遇这种事,别先动手,先让他把理说尽,理一尽,他就空了。 白水山点头,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傍晚,老黄盘账,铜板码了一桌。他笑,何老板,今儿个卖出的鸡,比出事前还多两只。几个老主顾回来,还跟我赔不是,说听了崔九的鬼话。傻柱听着,没说话,只把那块招牌又正了正。 白水山在灶边,把那把自打的刀慢慢磨。火星子溅在鞋面上,他也不躲。傻柱瞅见,心想,这孩子,算是踏实了。往后省城这学堂开了,他能把这套教给更多的娃。手艺这东西,一个人强不算强,一帮人强,才站得稳。傻柱想起白老爷子的话,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如今,这肚子,是藏不住了。 第202章 借水 下午,分店后厨出事了。 小六子是老黄新招的伙计,十六,个头还没长足,手脚却勤。他往油锅里下鸡,锅里的油噼啪响,油花溅出来,泼在小腿上。他哎哟一声,锅铲差点掉了,撩起裤腿,一片红,亮得扎眼。老黄听见,跑过来,把他拉到水缸边,拿凉水哗哗冲,冲了半天,上了烫伤膏,叫他坐那儿歇着,别沾水。 谁想到了后半夜,那片红发了黑,起了水泡,水泡破了,水里头浑浊,泛着黄。小六子烧起来了,迷迷糊糊喊娘,喊一声,停一阵,又喊,声音越来越哑。 老黄急得团团转,在屋里踱步,鞋底磨得地响。天没亮他就跑去请大夫。大夫来了,掀开裤腿看了伤口,眉头拧成疙瘩,摇头。 化了脓,毒进了血。这烧退不下来,怕是凶多吉少。赶紧送医院吧,可这年头,医院也未必…… 老黄脸白了,嘴唇哆嗦。他来找傻柱,敲了半天门。 傻柱披衣起来,到后屋看小六子。孩子蜷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腿上的伤往外渗黄水,腥臭味冲鼻子,熏得人想捂鼻子。傻柱伸手探他额头,烫得手一缩,像摸了块炭。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伤,跟白水山他爹,一模一样。 白水山站在门口。他看着小六子腿上的伤,脸色慢慢变了,由白转青。他认得这伤。他爹当年,也是这样。烫了,化脓,烧,然后人就没了。他十一岁那年,守在爹炕边,闻的就是这股味。 何师傅……白水山声音发紧,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这伤,我见过。 傻柱看他一眼。你知道咋来的。 白水山不说话。他攥着门框,指节发白,指节咯吱响。傻柱搬了个凳子给他。坐下。守着人,别干站着。 白水山坐下,手还攥着膝头的布。 何师傅,我爹那回……他开口,声音低,也是后半夜。我娘去邻村喊大夫,爷爷抱着我,坐在炕边。爹的腿,跟小六子这会儿一个样,黑了,流黄水。爷爷的手,抖。他给爹换了药,可那药,不顶事。 傻柱听着,没插话。 爹走了,爷爷三天没开口。第四天,他把我领到灶前,递了把刀给我,说你爹是厨子,你也是。我恨他。我觉着,他要是有本事,咋救不下我爹。他教我认火认刀,我学,可我心里骂他。 他停了停,看炕上昏着的小六子。 今儿个瞧见您这一碗水,我才知道,不是爷爷不救。是那年头,没有这水,也没有您这样的手艺。我恨错了八年。 傻柱伸手,拍了拍他后背。你爷爷,比谁都疼你爹。他教你,是怕你跟他一样,手里没绝活,被人欺负。 白水山一声,眼圈又红了,这回没忍住,掉了一滴,砸在膝头上。 水山,傻柱说,你守着。我救他。 傻柱把老黄和杂工都支了出去,关上门。只留下白水山。 水山,你看着。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那个小瓶。里头是灵泉水,清亮,晃一下有细碎的光。他没解释这是啥,只说这是一味老方子,我师父传的,救急用的。 他扶起小六子,把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孩子昏着,咽得慢,傻柱拿布蘸了水,也敷在伤口上,轻轻按。 白水山死死盯着。他看见傻柱的手稳,动作轻,像在对待自个儿家孩子。他看见那黄水慢慢淡了,伤口边上的黑,一点点退。孩子的呼吸从急变缓,胸口起伏稳了。他看见傻柱的额头出了层细汗,可手没抖一下。 何师傅,这水…… 别问。记着,今儿个的事,出去别讲。 白水山点头。他眼睛红了,可没掉泪。他在炕边蹲下来,看着小六子。这孩子跟他爹一样,是灶上的人。可这回,有人拽得住。他胸口那块堵了八年的硬东西,被这一幕,慢慢泡软了。 傻柱守了一夜。外头的天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鸡叫了头遍,又二遍。白水山也守着,不困,就那么蹲着,看着炕上那人。他想起爷爷教他认刀的那八年。爷爷没说软话,可每一刀,都替爹教给了他。他从前觉得那是折磨,这会儿懂了,那是要他活。 天亮时,小六子退了烧,睁开眼,看见老黄,喊了声,声音还哑,可清楚了。 老黄冲进来,看见孩子精神了,腿上的伤结了薄痂,眼泪一下子下来,拿袖子抹。何老板,您这是……啥方子,这么神。 傻柱把空瓶收起,揣回贴身处。祖传的。不往外说。 小六子的娘闻讯赶来,是个瘦小的妇人,进门看见儿子坐在炕上,腿上结了痂,扑过来抱住,眼泪吧嗒吧嗒掉。她要给傻柱磕头,傻柱一把扶住。使不得。孩子命硬,挺过来了。 白水山在旁边看着娘俩,把这一幕,牢牢记在心里。他想起自个儿娘当年,也是这样抱着他哭。 小六子的娘走时,回头给傻柱鞠了个躬,没说话,可那眼神,重。 白水山站起来,低头看小六子。他想起十一岁那年,爹也是这样躺着,可那时候没有傻柱,没有这碗水。爹的烧,退不下来,人一天天糊,最后没了。他一直恨爷爷。恨爷爷是厨子,恨爷爷没护住爹,恨爷爷还教他看火认刀。 可眼前,一个厨子,用一碗水,把同样要没的人拽了回来。 他胸口那块堵了八年的东西,忽然松了。像一根绷了八年的弦,有人轻轻一拨,松了,嗡的一声,散了。 白水山转过身,对着傻柱,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何师傅,我懂了。 傻柱看他。懂啥了。 厨子手里的刀,能伤人,也能救人。我爹那回,不是爷爷不救,是那年头,没这碗水,也没您这样的手艺。我……不该恨我爷爷。回去,我给他写封信,说我想通了,想跟他学到底。 傻柱伸手,按了按他肩。你爷爷教你的,没白教。 白水山抬起头。眼里那点冷,没了。他看向窗外,天亮了,省城的街巷清清爽爽的,有卖早点的吆喝,远远的。 白水山没急着走。他搬了凳子,在炕边坐下来,看小六子睡得安稳,胸口一起一落。 何师傅,您那方子,我能问一句不。 傻柱摇头。不能。你记着今儿个的事,别往外说,就是帮我了。 白水山一声,不追问了。他心里清楚,何师傅有不愿说的事,那是何师傅的。他师父教过他,不该问的,别问。 老黄端了碗热粥进来,递给傻柱和白水山。你俩守了一夜,喝口热的。白水山接了,喝得很慢。粥是小米熬的,稠,暖到肚里。 何师傅,白水山放下碗,回了北京,我头一件事,去城南看我爷爷。八年了,我没正眼瞧过他。 傻柱笑了。该去。你爷爷等这句话,等了八年。 白水山站起来,把那把自打的刀佩回身上。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炕上安睡的小六子。何师傅,这水的事,我烂在肚里。 傻柱点头。去吧。你爷爷见着你,比啥方子都管用。 傻柱看他那样,没再多说。有些事,得自个儿想通,旁人说破,没用。他想起自个儿当年,也是撞了南墙才信了理。白水山比他强,八年的结,这一夜就松了。 傻柱看他那样,没再多说。有些结,别人解不了,得自个儿撞开。他想起白老爷子,那老爷子若知道孙子解了结,怕是连夜都要多饮两口。 白水山看向窗外。天大亮了,省城的街巷清清爽爽,卖早点的吆喝一声接一声。他胸口那块堵了八年的东西,这会儿,真没了。 第203章 定盘 小六子能下地那天,崔九又来了。 这回他是一个人,耷拉着脑袋,眼皮肿着,像是昨儿个没睡。后头跟着个穿制服的,是商业局的人,板着脸。 何老板,我……我错了。崔九声音低,哑,刘股长的事,我全说了。他让我闹,许我分店盘下来给我股。我昏了头,信了他的。 傻柱冷眼看着,没接话。 商业局的人开口了,声不大,可字字清楚。 何雨柱同志,你这分店的麻烦,局里知道了。刘股长违规插手经营,已经停职审查。崔九闹事,拘了几天。你这铺子,合法经营,谁也动不了。 傻柱拱手。多谢政府。 那人笑了下。你这手艺,周主任早夸过。往后省城有啥事,找商业局。 崔九脸更灰了。他原以为背后有人撑,如今那人都倒了,自个儿成了弃子。他低着头,被商业局的人带走了,脚步虚浮,连看傻柱一眼都不敢,裤脚还沾着昨儿个的泥。 老黄送走人,长长舒口气,捶了捶腰。何老板,这回,真稳了。我这几晚,觉都睡不踏实。 傻柱看他。黄哥,你守得住,铺子就守得住。你守得比我想象的稳。 隔了一日,周永安亲自来了趟分店。他穿着中山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两包点心,红纸包的。他进门就笑。 雨柱,我听说了。省城这摊,你顶住了。周永安拍他胳膊,刘股长这人,我跟了他不是一路。这回他栽在李德山余孽身上,正好。你只管做你的鸡,天塌下来,省里给你顶着。 傻柱心里暖,递了碗茶。周主任,这情,我记着。 记啥。你手艺硬,是省里的脸面。周永安眨眨眼,往后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我可不客气。下月省里有个大宴,请的是外宾,点名要醉鸡铺的招牌菜去镇场。你先有个谱,莫要掉以轻心。 周永安在分店坐了,尝了块醉鸡,点头,还是那个味,没因着闹事糟践。傻柱陪他吃了一盘凉拌,两人聊起省城厨行,周永安说,郑伯那人,是个公道老辈,你跟他走近点,省城这摊,更稳。傻柱记下了。周永安临走,压低声,雨柱,陈文远那号人,别小看。他上回落了空,这回怕要往省城伸爪子。你那分店,他若来探,别露底。傻柱点头,周主任放心,我懂。周永安走时,把网兜里的点心留给小六子,说补补,年纪小,伤了要养。 隔两日,傻柱真去了郑伯的茶馆。郑伯引荐了几个厨行老行尊,都是省城老字号退下来的。傻柱带了半只醉鸡去。老人们尝了,一个捋须点头,这鸡,有老味,火候到位。另一个说,如今年轻人肯下这功夫的少喽。郑伯在边上笑,我说的吧,小何这手艺,站得住。傻柱拱手,一一谢了。这趟,省城厨行,算是认了他。 次日,老黄把分店前头扫净,招牌擦得亮。他新招了个帮工,叫小顺,十五,机灵。小顺头回站柜台,手生,老黄在边上一桩一桩教,秤要平,话要软,街坊来,先笑。小顺点头,记下了。 傻柱在里头试了回醉鸡,挑了只最肥的,焖出来,尝一口,点头。黄哥,这味,比出事前还正。老黄笑,您教的手艺,丢不了。 分店重新开张。街坊见谣言破了,全回来。醉鸡的香味飘出半条街,排队的人比从前还多,有人老远闻着味就来了。老黄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头回有了笑。他收摊算账,铜板码了一桌,数了三遍,嘴里念叨今儿个比出事前的日子,还多卖出去两只鸡。 有个常来的老爷子,端着碗叹,小何师傅这鸡,我吃了半辈子馆子,没这口。前阵子听崔九瞎嚷,我还将信将疑,如今脸都臊得慌。老黄听了,笑得眼角起了褶子。有个卖花的媳妇,挎着篮凑近,小何师傅,前阵子我听崔九嚷,还真信了。昨儿个尝了邻家的,今儿个自个儿来。给俺娃带半只,他念叨两天了。老黄称了,包好。傻柱听着,笑而不语。 又过了两日,分店后头那两间空屋收拾妥了。白水山头回站到案前,捏着那把自打的刀,给老黄找来的两个小学徒示范片萝卜。他下刀稳,萝卜片得薄,透亮,老黄在门口看着,直点头,这手,像是跟谁练过八年。白水山教得认真,一个孩子片得厚了,他按住那孩子的手,慢慢带,刀要贴着指节走,别慌。 傻柱在旁边看着,心里有谱。他跟老黄说,黄哥,我想在省城也开个学堂。像北京那样,教几个孩子认火认刀。你这分店后头空着两间,如今腾出来了,正用。 老黄眼睛一亮。好啊。省城缺正经教手艺的地方。您要开,我帮着张罗。这两间我打扫打扫,糊上顶棚,摆两张案子就成。 白水山在旁边听着,眼神亮了,站直了些。何师傅,我能帮着教不。 傻柱拍他背。你头回出师,就从这学堂起。你教刀工,我教火候。 老黄笑道,那敢情好。少东家这刀,我前儿个瞅见了,利落。 白水山被夸,难得抿了下嘴。他走到后头那两间空屋,量了量地方,心里大概有了谱:哪摆案,哪放锅,哪让孩子站,哪挂那块字样的木牌。 夜里,傻柱给白老爷子写了封信。信里说,白水山这趟跟着来,学了本事,也解了心里的结,是个可造的苗子,请老爷子宽心。他封好信,搁在包袱里,想着回京顺路捎去。信里还提,省里看中了醉鸡铺的招牌,往后涉外接待,少不了这一口。他想着,等白水山见了爷爷,爷孙和好,这信也就不必急了。白老爷子盼这天,盼了八年。傻柱跟老黄合计了笔账。分店如今一天能卖二十多只醉鸡,加上学堂的束修,月月有余。老黄说,何老板,照这势头,年底能盘下隔壁的空屋,扩两间。傻柱点头,你拿主意。 又过两日,分店后头那两间屋正式挂了的木牌。头回开课,来了五个孩子,大的十三,小的九岁。傻柱先教火候,搬个小凳,让孩子们围住灶。 火分文武。武火爆炒,文火慢焖。你们把手伸近锅,觉出烫,是武火。觉出暖,是文火。孩子们伸着手,一个个试,有个胖娃伸手太近,烫得缩回,惹得大家笑。 白水山教刀工,握着个孩子的手,带他片萝卜。刀要贴着指节走,指节弓着,刀才不会伤手。你慌,刀就乱。你稳,刀就听话。那孩子片出薄薄一片,举起来看,透亮,欢喜得不行。白水山教完,退到一边,看孩子们片萝卜。他想起自个儿十一岁那年,爷爷也是这么教他的。那会儿他恨,如今他懂了。他摸了摸怀里的刀,心想,这手艺,得这么传下去。 老黄在门口看着,笑得眼角起了褶子。何老板,您这学堂一开,省城这地界,后头有人接了。 傻柱点头。手艺不能烂在肚子里。我师父教我的,我得教下去。 周永安临走前那句,他记着。省里下月的大宴,是场面,也是考验。他得带白水山、带老黄,把这一仗打漂亮。陈文远那双眼睛,怕是也要往这场宴上盯。他摸了摸贴身的小瓶,心里有底。 傻柱对老黄说,黄哥,往后这分店和学堂,你多操心。我回北京,每月来一趟。老黄应了,眼里有劲。傻柱又想,白老爷子若知道孙子在省城开了教手艺的学堂,怕是要多饮两口。 省城这摊,定了盘。 第204章 归京 回北京的火车,是白天的。 白水山靠窗,跟来时不一样了。他不再把脸贴玻璃,而是坐着,手搁在膝上,眼神稳。窗外的景往后退,麦地,工厂,城墙,他看了一遍,不再惊奇。傻柱在旁边闭眼养神,偶尔睁开,看白水山一眼,又合上。白水山偶尔看眼窗外,不再问东问西,只是把一路见的事,在心里慢慢嚼,像嚼一块有味的脯。 邻座是个抱娃的媳妇,娃哭了两声,傻柱从兜里摸出块麦芽糖,递过去,娃含住了,不哭了。白水山看着,嘴角动了动。 何师傅,那娃哭,您就给糖。白水山说。 小事。出门在外,娃一哭,当娘的慌。一块糖,俩人都安生。傻柱说。 白水山点头,把这块记下了。他从前觉得,手艺是刀是火。这会儿觉着,手艺也是待人接物,是让人心安。 水山,这趟,学着啥了。 白水山想了想,认真说。学着您不吵不闹,就把人压下去了。还学着,厨子手里能救人。回去,我给爷爷写封信,说我想通了。 傻柱一声,睁开眼。记着这两条,够你用半辈子。还有一条,看人看根,别看热闹。 记下了,何师傅。 到北京,天还亮。胡同口那盏闪的灯修好了,亮堂堂的,照得青石板发白。傻柱一进院,听见学堂里娃们的念书声,拖长了调,嗡嗡的,像一群小蜜蜂。马华站在院里,看见他,咧嘴笑,露出颗金牙。 柱子,您可回来了。铺子没事,学堂多收了三个娃。白水生他们天天来帮忙,柳丫如今片鸡比我还利索。 雨水从屋里跑出来,扎着俩小辫,拽住傻柱的袖子,仰着脸。哥,你回来啦。嫂子今儿个炖了汤,说等你,汤都热了三回。 傻柱弯腰,摸了摸雨水的头。长高了。 雨水笑,我每天都吃俩馍,嫂子说的,长个。 傻柱一声,心想这日子,热气腾腾的。 丁秋楠从屋里出来。她肚子显了,衣裳撑起一小块,走路慢悠悠的,手里还端着个勺。傻柱迎上去,手虚扶着她腰。 咋样,身子舒坦不。 舒坦。就是这小东西,夜里踢我,踢得我睡不着,白日里倒老实。丁秋楠拍拍肚子,笑着,眼弯成月牙。 傻柱把手贴上去。真踢了一下,轻微的,像鱼摆尾,隔着衣裳,能觉出那点劲儿。他咧了嘴,笑得眼都眯了。这小东西,劲头不小。 丁秋楠抿嘴笑。随你。 白水山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这回,是真笑了,不是抿的。 铺子里,生意照旧红火。柳丫在案板前片鸡,刀法比从前利落,鸡皮片得匀。陈三守着锅,火候拿捏得准,掀锅盖一股香。白水生见了白水山,哥俩没多话,可眼神亲近了。白水山把省城带的那把刀往案上一搁,白水生拿起来看了看,翻来覆去瞧那字,点头,好刀,跟咱爷爷的一路。白水山说,回头我教你我那套片法。白水生一声,眼里有光。 傻柱把三个徒弟叫到跟前。省城那套,你们都学着点。往后铺子要开分号,你们一个个都得顶得住,别被人几句话就轰了。 白水生点头,师父放心,俺们记着了。陈三和柳丫也点头,柳丫脆生生应了。傻柱看着他们,心里熨帖。 傻柱把省城的事跟马华说了。马华听得直拍大腿。崔九那号人,就该这么治。下次他敢来北京,我拿铲子撵他,铲背拍他腚。 白水山去后头学堂,给新收的娃们示范了回片萝卜。娃们围着看,眼睛瞪得圆,有个娃说师父手好快。马华在边上笑,少东家这手,比我还稳,你们学着点。白水山教得耐心,把一个娃拿刀的姿势掰正了,说指节弓着,刀才不伤着手。 丁秋楠在屋里摆了饭,等傻柱。四菜一汤,汤是她炖的排骨藕,飘着香。傻柱坐下,喝了一口,暖到胃里。秋楠,你这汤,比我还强。 丁秋楠给他夹了块藕。你不在,我天天炖,练手呢。将来这小东西出世,你俩都有的喝。傻柱说,到时候,我教他认火。丁秋楠笑,随你。 傻柱吃完饭,到后院转了转。学堂的灯还亮着,马华在教娃们认字,雨水也在里头,拿着小本子跟着念,小声的,拖着调。傻柱站门口看了会儿,没进去,心里踏实。这院子,如今有老有小,有学堂有铺子,是他十年前不敢想的。 他想起省城这一趟。崔九服了,刘股长倒了,老黄稳了,白水山解了结。这一仗,赢得干净,没沾血,没骂街,靠的是理,靠的是手艺。白水山这孩子,回来怕是得去城南见他爷爷,那爷孙俩,迟早要和好。 回到屋里,丁秋楠靠在枕上,手还搭在肚子上。柱儿,下月那大宴,你慌不。 傻柱坐下,握了握她的手。慌啥。鸡是咱的鸡,手艺是咱的手艺。谁来吃,都是一个味。 那陈文远……丁秋楠迟疑,他上回落了空,这回怕不会罢休。 他盯他的,我做我的。他查不出啥。傻柱说得稳。他摸了摸贴身的小瓶。灵泉水救得了人,救不了场面上的算计。那场宴,得靠手艺,靠脑子,靠周主任那层关系。他想了想,宴上不能只带醉鸡。得有一道镇场的硬菜,让人吃过忘不了。他心里有了谱,明儿个试试新方子。 丁秋楠看他那样,笑了。你呀,一琢磨菜,眼就亮。 丁秋楠伸手,覆在他手上。柱儿,我信你。傻柱反握了下,没说话。丁秋楠吹了灯,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光。傻柱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慢慢也合了眼。 傻柱咧嘴。吃饭的手艺,得对得起吃饭的人。 次日一早,傻柱真去铺子试新菜。他取了只肥鸡,另备了荷叶、香菇、火腿,想做一道荷叶鸡,跟醉鸡搭着。马华在边上看,柱子,这荷叶哪弄的?陈文远那研究所旁边池塘里采的,干净。白水山帮着切火腿,刀工比来时更稳。傻柱尝了口汤,点头,成。宴上就带这两道。 雨水跑来,趴在案边看,哥,这鸡香。傻柱夹了块给她,尝尝,别烫着。雨水吹了吹,吃了,笑眯了眼。 白水山试完刀,跟傻柱说,何师傅,明儿个我歇一天,去城南看我爷爷。傻柱点头,去吧。把省城学的,说给他听。白水山应了,把那把自打的刀擦了又擦。 白水山走后,傻柱在院里站了会儿。月亮偏西,星星疏。他想起十年前,自个儿也是这么站院里,天上也是这几颗星。如今身边有了秋楠,有了雨水,有了这么一帮徒弟。日子,真不一样了。他转身进屋,把省城带回的料一一归置。荷叶、香菇、火腿,码在柜里。下月的大宴,这些派得上。他盘算着,醉鸡、荷叶鸡两道镇场,再备一道清淡的,免得外宾吃不惯。这一夜,他想得细。 夜里,傻柱拆开周永安让人捎来的信。信里说,省里要办一场大宴,请的是外宾,点名要醉鸡铺的招牌菜去镇场。日子定在下月。让他备着,莫要掉以轻心。另有一句,说陈文远近来往省城打听过分店的事,教他留神。 傻柱把信折好,搁在抽屉里。他想起孙组长那句路子还长。如今看,这路,真要往前铺了。 他看向窗外。北京的夜,静。可他知道,下个月那场宴,不会太平。陈文远的人,怕是也要去。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 第205章 点将 孙组长来的那天,北京落了小雪。 清早起来,房檐上挂了一溜冰溜子。风一吹,雪沫子斜着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傻柱正蹲在案板前片鸡。鸡皮凉,刀贴着骨,刷刷两下,肉离了架。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糊了他半张脸,鼻尖上沁出细汗。马华在外头扫雪,扫帚划拉出沙沙的响,跟窗纸上的雪声混在一块。 门帘一挑,风裹着冷气卷进来,带进一股子烟味。 来人穿件灰布棉袄,方脸,眉骨高。傻柱抬头,手里的刀停了。 孙组长? 何师傅,还认得我。 傻柱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他认得这人。头一年省里调查组来查铺子,就是这位领头。三个人,他领头,后头一个拿本子记,一个拎包。临走那句路子还长,他记到现在,没敢忘。 快进屋,外头冷。 孙组长迈进灶间,四下打量。缸盖掀着,酱香混着卤味,热气在梁上绕。他伸手摸了摸酱缸的沿,指头蹭下一点酱,凑近闻了闻,又捏了捏盐粒,点点头,说你这铺子,还是那么干净。连墙角那堆柴火,码得也齐整。 马华端了碗热水过来,偷眼觑这生客。傻柱说,马华,这是省里来的孙组长,那年查咱铺子的。马华哦一声,规矩地退到门口,可眼睛还往这边瞟。 孙组长没坐,搓了搓手。 何师傅,我今儿个来,是给你带个信。 您说。 京城下个月要办一场大宴。涉外接待,来的都是外宾,规格高。上头点了几位厨子掌勺,里头要补一个京味儿的。有人提了你。 傻柱愣了下。他以为听错。 提我? 嗯。周永安那边递的话。他说省城分店你撑起来了,北京这铺子也立得住,手艺经得起看。这不,名单往上报,落到我手里头。 孙组长看着他,眼神停了停。 我当年查你铺子,就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这手艺,不一般。往后,路子还长。 傻柱记起来了。那年在铺子门口,风把孙组长的衣角掀起一角。那句话,他当时没往深里想。 孙组长,您那话…… 我没白说。孙组长笑了下,那年查完,我就记着你这个人。你这铺子,我查过,干净。账本我也翻过,清楚。菜端上桌,有魂。省里多少人想给自个儿人塞位子,我偏记着你这个外人。 他说得平,可傻柱听出分量。那年查铺子的事,他想起一桩一桩。孙组长翻缸,闻酱,捏盐,看收据,一笔一笔对着。那回李德山举报他使不明药水,孙组长真去后院打了桶井水起来看。那人较真,可较得正。 这回不是我一个人盯着你。周主任,赵长山,都替你递过话。上头那几位,要的是真本事,不是关系。 傻柱心里头热了一下。他何雨柱,从前在四合院里傻柱傻柱叫着,没人拿正眼瞧。如今有人替他递话,有人记着他。 这宴席,在哪儿办? 京城里头的招待所。十来桌,外宾为主。菜要京味儿打底,还得有些压得住场面的硬活。 傻柱算计着。十来桌,京味儿,压轴硬菜。他手里有醉鸡,有吊汤的手艺,有白老爷子传的那点宫廷底子。这活,他接得住。 我接。 孙组长点头。 你考虑考虑菜单。下周三,有人来跟你碰。我先把话带到。 他说完,要走。傻柱送他到门口。雪停了,青石板上白了薄薄一层,脚印踩上去,咯吱响。 孙组长脚下一顿,回头。 何师傅,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宴席上头盯着,规矩比寻常馆子严。你那些……特别的东西,能不碰就别碰。 傻柱手心一紧。 他懂这话外音。孙组长那年查铺子,问过他使什么水。那回蒙过去了。这回大宴,人多眼杂,灵泉水、灵材,一个都不能露。 我明白。 孙组长拍了拍他肩,走了。棉袄背影融进胡同的灰里,脚印一深一浅,慢慢没了。 傻柱站门口,看那脚印。高兴是真高兴。可这高兴里头,掺着点心事。 他回灶间,马华凑上来。 师父,那孙组长,又来查咱? 不是查。是给咱送活儿来了。 马华眼睛一亮。送活儿?啥活儿? 傻柱把大宴的事说了。马华一拍大腿,师父,这是要上大台面啊。咱铺子要出名了。 傻柱嗯一声,没接话。他摸着案板上的刀,心里头翻。 灵泉水不能露。可这宴席,外宾嘴刁,老前辈眼毒。他要拿出压得住的菜,全凭手上真功夫。真功夫他有的是。可万一…… 他想起空间里那汪泉水。清亮,凉,能治中等病。那年省城借水救过人。这回,他一口都不能带出去。 傍晚收摊,四个徒弟都还在。白水山在磨他的刀,白水生闷头片萝卜,陈三守着卤锅搅,柳丫蹲在墙角择菜。傻柱把他们叫到跟前。 有个活儿。京城大宴,点了我去掌勺。 柳丫哟一声,师父您要上大台面啦。陈三眼睛亮了,说这是露脸的活。白水生没抬头,闷声说师父您去,铺子我们顶着。白水山停了磨刀,看傻柱一眼,蹦出一句,您该去。 傻柱说,这几日我闭门试菜,铺子你们照看。马华管着,你们听他的。 白水山说,师父,您那压轴菜,想好没。 傻柱摇头。还没。得琢磨。 柳丫说,师父,您那醉鸡,端上去就镇场。傻柱笑,醉鸡镇不了外宾,得有更硬的家伙。 雨水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哥,你又要出门?傻柱说,不出远门,就在京城。雨水说,那你好好做,我给你攒糖。 丁秋楠这会儿才踏进灶间,手搁在肚子上,走得不快。 啥喜事,我院里都听见马华嚷了。 傻柱把大宴的事跟她说了。秋楠眼睛弯了弯。 好事。你该去。 可那灵泉水…… 丁秋楠握住他的手。她手还是凉,可握得稳。 你傻不傻。你的手艺,本来就不靠那个。你做的饭,哪回靠过水。 傻柱被她说得嘿嘿乐。 你这话在理。 秋楠在案板边坐下,摸着肚子。傻柱蹲下来,跟她平齐。 娃要是赶在你出门前生,你回得来不。 大宴在下月,赶不及。秋楠笑,你安心去。我跟你媳妇,稳当着呢。 傻柱说,名儿我想了,小子叫何安,平平安安的安。闺女叫何宁,安宁的宁。 秋楠笑,你这人,名儿都往稳当上取。秋楠又摸了摸肚子,说这娃还没出世,爹就给他铺好路了。傻柱说,路得自个儿走,我给他打个底。 夜里,傻柱一个人坐灶间。炉子压了火,砖缝里还热。他翻着账本上的菜谱,心里盘算。 京味儿打底,他列了芥末鸭掌、京酱肉丝、抓炒里脊。可压轴的,得一道镇场的。他想起吊汤。那年白老爷子教他,一锅好汤,是厨子的脸面。汤得清,鲜味要正,尾上还得拖一道回甘。寻常吊汤得熬半宿,火差一分就浑。 他提笔,又划掉两道。烤鸭不行,没那炉子。涮肉太素,压不住。想来想去,压轴还是一道汤,后头跟个金银肘子垫底。 他摸了摸口袋。里头空空的。空间里的泉水,他一口不能带。这汤,他得用真功夫吊。 他闭眼,神识沉进空间。那汪泉水,比往常满些。水面平平的,没风。他伸手探了探,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这空间撑了这么久,Lv.10,快到顶了。啥时候升,他做不了主。眼下,他得先把那桌菜,练出来。 他睁眼。灶台上的锈刀,在灯下映出一点光。 第206章 备战 试菜的头一天,傻柱天没亮就起了。 他封了铺子的前堂,只留后灶。马华在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歇业试菜。柳丫说师父您这是摆谱,傻柱说你懂个屁,这回的菜,容不得岔子。白水生把木牌扶正,说师父,您试您的,外头有我。陈三把后灶的料一样样码齐,说师父您说,先试哪道。 头一道,他试压轴的汤。 白老爷子教过,一锅好汤,是厨子的脸面。汤得清,鲜味要正,尾上还得拖一道回甘。寻常吊汤得熬半宿,火差一分就浑,料多一味就腻。 他选了老母鸡,配火腿,配干贝。水是他从铺子后院井里打的。火起来,撇沫,转小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热气一团团往上涌,糊了他一脸。 头回吊,他手生了。沫没撇净,汤上来浑了一层。傻柱舀起一勺,对着灯看,汤色发暗,不够亮。 重来。他倒了,刷锅。水一冲,锅底凉得激手。 二回,他盯着火,沫起一层,撇一层。手酸了,腕子发僵。可汤还是略浑。他琢磨,是火太急。把灶膛的柴抽掉两根,火转成文,汤面只微微冒泡。白水山在旁边看他,这徒弟话少,眼睛毒。 师父,这沫,得起就撇。头遍去血,再撇去油,最后才定清。 嗯。你小子,看明白了。 三回下来,汤清了。可缺那点回甘。傻柱清楚,寻常水吊的汤,鲜是鲜,差一口气。那口气,他从前靠灵泉水。这回,他一口不能带。 他试着换了法子。加了一小撮灵稻的米芯,说是提鲜的秘方。米芯是他从空间里取的,看着跟寻常糯米没两样。这一勺下去,汤头果然润了。 柳丫尝了一口,眼睛瞪圆。师父,这汤,鲜得舌头要化了。 陈三凑过来,也尝了,咂咂嘴,说师父,这味儿,比咱平常的汤,厚一层。 白水生闷头说,师父,这汤,清而不寡。傻柱听了,心里有了底。 三道小菜,他也挨个试。抓炒里脊头回面糊挂厚了,下锅一炸,成了面疙瘩。他摇头,把面糊调稀,再炸,外壳薄脆,里头的肉还嫩。芥末鸭掌,头回芥末放猛了,呛得柳丫直打喷嚏。他减了半勺,拌出来,冲鼻不刺喉。京酱肉丝,甜面酱炒过了头,发苦,他重炒一锅,火候掐准。 白水山把自个儿的刀递过来,说师父,您看我这刀工。刀刃上几道新鲜的痕,是今早练片萝卜留下的。傻柱接过去,指腹刮过刃口,点了点头,说还行,就是手腕再活些。白水山说,师父,您那压轴汤要是成了,我能帮着片配料不。傻柱说,成,你片香菇,薄如纸。 午后,他歇了歇,回屋看丁秋楠。 秋楠坐在炕上,身边堆着小衣裳。一大妈来的,拄着拐,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是几件她缝的婴儿袄,针脚密。一大妈抖开一件,说傻柱你瞧,这袖口我收了边,不硌娃的嫩肉。 傻柱,你忙你的。秋楠这儿,有我呢。 傻柱嗯一声,蹲到炕边。秋楠的肚子显圆了,衣裳撑起一小块。他伸手,轻轻放上去。 里头动了下。软软的,像小鱼拱了一下。 傻柱手一抖,抬眼看秋楠。 它……踢我。 秋楠笑,可不是,这几日动得欢。你不在,它自个儿玩。你摸着,它像是知道爹的手。 傻柱掌心贴着那块温热,半天没动。他何雨柱,要当爹了。这感觉,比试出一道好汤,还实在。 一大妈在旁边笑,傻柱,你自个儿还是个半大娃的样,这就要当爹了。傻柱嘿嘿,一大妈,我长大了。 一大妈留下吃了晌饭。秋楠给傻柱盛了碗粥,说你试菜费神,多吃点。傻柱接过,粥热,烫着舌尖,他呼噜呼噜喝下去,浑身松快。 雨水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把水果糖。哥,我攒的,给小娃娃的。傻柱说,你自个儿留着。雨水说不行,姑姑的礼,得给。 傻柱上街,跑了一趟集市。买了襁褓,买了软布,又称了二两红糖。摊上还有个拨浪鼓,他拿起来摇了两下,咚咚的,欢喜,也买了一只。掌柜的笑,傻柱你这是要当爹了。傻柱说,比当爹还忙。掌柜又塞给他一包桂花,说给弟妹泡水喝,安神的。傻柱谢了,揣进怀里。 夜里,他回灶间,又沉进空间。 那汪泉水,比前几日满了。水面平,可他觉出不一样。水底下,有股气在拱。像春天下过雨,土里要冒芽。 他伸手探,凉意比往常钻得深。空间里那几畦灵菘,叶子绿得发亮,一夜之间长了一指。灵稻的穗,也沉了些,有几株抽了新穗。他蹲下看那几棵灵参,须子比前几日白,像是吸饱了什么。 他心里咯噔。这空间,Lv.10撑了太久。怕是要满,要往上升。 他试着催了催。没动静。可那股拱着的气,明明白白在。 白老爷子说过,手艺到了顶,再往前,是另一重天。这空间,怕也是。 他不敢声张。这感应,说不清道不明。他只记在心里。 白日里得空,他也进过一回空间。那几株灵稻抽了新穗,米粒比往常饱满,透着点玉色的光。他掐指算了算,这空间从Lv.1到Lv.10,熬了不知多少日夜。若真升到Lv.11,这泉水,怕是能护住更多人。他摸着自个儿还没出世的娃,心里头,盼着那道门,早点开,也盼着秋楠和娃,平平安安。 第二天,傻柱接着试菜。压轴的汤定了,他又配了几道。先上了芥末鸭掌,爽口。又配京酱肉丝,下饭。再添道抓炒里脊,脆生生的。可还差一道硬菜镇场。 他想起醉鸡。可醉鸡上大宴,分量轻了。 白水山在旁说,师父,您那道金银肘子,咋不试。傻柱一拍脑门。对,这道他跟白老爷子学的,肘子去骨,填料蒸透,皮亮得能照人。 他立马开试。肘子下锅,煮到七分,捞起去骨。手烫得发红,他呲牙,马华递来凉水,师父您慢点。白水生在旁递刀,师父,去骨用我这把薄刃的。 填料是香菇、虾仁、糯米,拌了料。填的时候,他手稳,糯米一颗颗塞进肉缝,香菇虾仁铺匀。马华在边上咽口水,说师父,这味儿闻着就勾人。傻柱说,勾人还得看蒸出来。塞进肘子,线扎紧。上笼。蒸汽上来,肉香混着料香,满灶间都是。柳丫咽口水,师父,这味儿,外宾不得疯。陈三说,师父,这肘子蒸透,切的时候不能散,您可得稳住刀。 傻柱笑,别贫。 蒸足时辰,揭笼。肘子皮亮,颤巍巍的,刀切下去,不散。尝一口,肥的化开不腻,瘦的嚼着不柴。 成了。 四个徒弟围过来,看那盘肘子。柳丫说师父,这能上大宴不。傻柱说,能,压轴的就是它。白水生说,师父,您出门那几日,铺子我们守。傻柱说,守好,别给我丢人。几个年轻人都笑了。 他擦了把汗。菜单,定了。 夜里他又进空间。那股气,更明显了。泉水表面,悄没声息地,多出一圈极细的纹。像风吹过,又像什么要破壳。他盯着那圈纹,伸手去触,凉意顺着指尖一路凉到心口,那拱着的气,像跟他手底下的脉搏,一下一下,对上了拍子。 傻柱心里头又喜又慌。 这空间,要变天了。 他吹了灯,躺在炕上,听见秋楠平稳的呼吸,心想,这回,稳了。 外头胡同里,马华的呼噜声隐隐传来。傻柱听着,眼皮慢慢沉了。明日还得早起,试那道金银肘子的最后一遍。他翻了个身,手搭在炕沿,像是还攥着那把锈刀。明日的事,他盘算着,那道压轴汤,火候还能再稳半分。 第207章 大宴 大宴那天,天晴。 傻柱天没亮起身。他带了自家的东西:一壶后院井水,一包灵稻米芯,几味料。井水他头晚装好,看着跟寻常水没两样。马华帮他拎着,师父,您这壶水,当宝贝似的。傻柱说,这水金贵,吊汤离不得。丁秋楠在门口送他,手搁肚子上,塞给他俩熟鸡蛋,说路上垫垫。傻柱说我不饿,秋楠说你忙起来准忘吃,揣着。傻柱揣进怀里。秋楠说,你可别慌,手稳着点。傻柱说,我不慌,多少个灶台过来了。 他提前半个时辰到,先在门口登记,领了后厨的腰牌。主办的人领他认了灶位,把菜单底稿递给他核对。傻柱一笔一笔看,京味儿几道都在,压轴汤排在最末。他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到了招待所后厨,热闹。几口大灶,大师傅们各占一处,有做鲁菜的,有做淮扬的,案板上堆着料,香气混成一团。傻柱被领到角落那口灶。旁边一个胖厨子,瞥他一眼。 你就是北京来的何师傅? 我是。 我是泰丰楼的老崔。今儿个这几道硬菜,归我。你那京味儿小菜,边上歇着。 傻柱没恼。他笑笑,崔师傅,您掌您的,我吊我的汤。 老崔哼一声,转了身。他那边灶上,海参、鲍鱼摆了一排,油光光的。老崔一边忙,一边甩过来一句,年轻人,大宴可不是闹着玩的,你那小打小闹,别砸了锅。 傻柱没接话,只低头生火。 老崔又瞥他一眼,说你这清水寡汤的,待会儿可别寒了外宾的牙。傻柱手底下的勺没停,淡淡回了一句,崔师傅,汤好不好,得尝了才算。老崔噎了一下,转身忙他的了。 他先打了那壶井水。水入锅,清亮。他心里有数,这水看着寻常,实则是空间里出来的。外人不辨,只当是好井水。 吊汤的功夫,他不敢省。老母鸡下锅,沫起就撇。灵稻米芯一小撮,下去提鲜。火转文,汤面只微微冒泡。他守在灶边,一勺一勺撇,手腕酸了也不停。从清晨到开席,他就这么守着,额上的汗干了又出。 白水山若在,准说师父您这劲头。傻柱自己笑,这回不是练手,是立名。 外宾陆续入席。前厅传来乐声,细细的。傻柱隔着重帘,听见刀叉碰碗的轻响,还有洋话一句一句,听不真切。 老崔那边,烧的是红烧海参,油亮,味冲。香气窜过来,压了傻柱这边的清淡。 柳丫若在家,准说师父您这味儿太素。傻柱自己笑。素,才见功夫。 开席了。一道道菜往外传。傻柱的小菜先上,先是芥末鸭掌,爽口。又上京酱肉丝,下饭。再添抓炒里脊,脆生生的。前厅有了动静,像是叫好。一位穿红裙的外宾女士,尝了鸭掌,朝这边比了个赞。戴眼镜的先生,吃了里脊,跟旁边人点了点头。那位金发女士还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好,旁边人乐了。老爷子坐在首席,听见了,笑着跟旁人译,她说,这菜,脆。 压轴是他的汤,金银肘子殿后。 汤吊到时辰,傻柱舀起一勺。汤清见底,晃一下,微微泛黄,像初春的溪水。他凑近闻,鲜气直钻鼻子,后头还拖一道甘。 他装盅,一盏一盏,端上去。服务员双手托着,满席的目光都跟着那盅走。 前厅静了一瞬。接着,一声外宾的惊呼,洋话他听不懂,可那调子是欢喜的。那位金发的外宾女士,端起汤盅,先闻,又抿,眼睛一下子亮了,跟旁边戴眼镜的先生说了句什么,先生也点头。 坐镇的老前辈来了。是一位白发老爷子,据说早年在宫里帮过厨,如今年纪大了,被请来坐镇。他端起汤盅,先闻,再抿一口。 老爷子闭了眼。 傻柱在帘后,手攥紧。 老爷子睁眼,看向傻柱这边的灶口。 这汤头,清亮,鲜气正,尾上还带回甘。几十年了,没尝过这么干净的一口。 满席静。接着,掌声起来。外宾一个个竖大拇指,冲傻柱这边。 老崔的脸,绿了。 傻柱把金银肘子端上去。肘子皮亮得能照人,刀切不散。老爷子尝了,点点头,说这皮,亮得照人。这手艺,有根。 老爷子让傻柱留步。散席后,他拉着傻柱的手,说小师傅,你这手艺,别糟践,得传下去。傻柱说,老爷子放心,我收了徒弟,正教着。老爷子拍他手背,好,好。 老爷子问,小师傅,你师承哪位。 傻柱说,城南白老爷子,御膳房的后人。 老爷子眉头一动,白家?那老哥哥,还在么。 傻柱说,在,教了我不少。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白家的手艺,没绝。我当年跟他爹一处搭过灶,他爹走的时候,我惦记这手艺断。今儿个,算见了根。 宴到中途,出个小岔子。一位外宾吃急了,噎住,脸涨红,捂着脖子咳。席上乱了一瞬,有人拍他背,拍不顺。 傻柱在后台,眼疾手快。他早备了一盏温的甜水,里头兑了点灵泉水,说是老北京润喉的方子。他端过去,递给那外宾。 外宾喝了两口,顺了气,舒坦了,冲傻柱笑,竖大拇指。旁边那位戴眼镜的先生,也朝傻柱点头,说了一句慢,傻柱听出是个字。 那盏水里头的灵泉,没人瞧出来。都当是寻常蜂蜜水。傻柱退回来,手心出了层细汗。这回,灵泉用得巧,没露。 宴散,傻柱收拾灶台。老崔过来,闷声。 何师傅,你这汤,服了。 傻柱说,崔师傅过奖。 老崔摇头,真服。我这半辈子,没吊出这么清的汤。你那井水,不一般吧。 傻柱笑笑,崔师傅说笑了,就是寻常井水。 老崔看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临走,他丢下一句,何师傅,后会有期。傻柱听着,没接。可傻柱看出,老崔那背影,沉。这京里的厨行,今儿个他露了脸,老崔这关,算是过了。可后头,未必清净。 傻柱拎起空壶。壶底还剩一滴,他倒进手里,抹在灶沿。凉意钻进指纹,他心里那根弦,松了。 主办后来跟旁人念叨,说这回压轴汤,比预想的还体面。这话传到傻柱耳朵里,他只是低头擦手。体面不体面,他自个儿知道,是那一壶水,替他撑住了门面。 这一桌菜,他凭的是真功夫,加上那壶不能言说的水。外人只看见功夫。这就够了。 马华在招待所外头等着,见了他就咧嘴,师父,成了吧。傻柱说,成了。马华说,咱院里都盼着呢,一大妈说今儿个要给您加个菜。傻柱笑,回去,给我也留一口。 他站在空灶间,听见前厅散席的笑声,远远的。他何雨柱,今儿个,算是在京城里头,站稳了。 傻柱回屋,秋楠还点着灯,在炕上等他。见他进门,问,成了?傻柱说,成了,老爷子都夸了。秋楠笑,我就知道你行。她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说快睡,明日还要忙。 傻柱去灶间,把那空壶搁回架上。今日这壶水,从头到尾没露半分,却替他镇住了整桌。他摸着壶身,心想这灵泉,是个哑巴功臣。 夜里他躺着,想起孙组长说的路宽了。宽是宽了,可宽处风也大。京里这潭水,他才刚伸进一只脚。 他又想起四个徒弟。白水山稳,白水生实,陈三灵,柳丫俏,这四个娃,往后就是他这门手艺的四条根。今日这场宴,是给外人看的;真要传下去的,是灶台后头那点不会烂的手艺。 窗外的风小了。傻柱听着秋楠平稳的呼吸,慢慢合了眼。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今儿个,他何雨柱,算是真在京城,立住了一脚。 第208章 席散 宴散已是傍晚。 傻柱卸了围裙,出来透气。招待所门口,孙组长在等他。风里带着点寒,孙组长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何师傅,成了。 托您的话。 孙组长点上烟,吸了一口,烟圈在冷风里散得快。 跟你透个底。今儿个席上,不光外宾。还有几位京里的,管事的。你那汤,他们尝了。 傻柱心里一动。 其中一位,话不多,可临走跟主办说了一句,这厨子,得见见。 傻柱手心热了。 孙组长,这…… 你别慌。是好事。孙组长吐了口烟,省里记着你,京里也记着你了。这回,不是路子长,是路宽了。 傻柱嗯一声。他想起那年铺子门口,孙组长说的路子还长。如今,路真宽了。 孙组长压低声,说那位管事的,姓秦,管外事接待的。他说下回有类似的席,点名要你。还问了你的出身,听说你是个民间厨子,直说好,这才难得。傻柱记下了,说孙组长,您替我谢秦主任。 孙组长摆手,谢啥,是你自个儿手艺硬。 孙组长走前,又拍了拍他肩。傻柱站在招待所门口,看那烟散了,心里头翻腾。从查铺子那年起,到今儿个这桌宴,他一步步,竟真走到京里人跟前了。风一吹,他拢了拢棉袄,转身往回走。 老崔从里头出来,远远看了傻柱一眼,没过来。眼神里,不服,又不得不服。他身边那个年轻厨子,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崔摆手,走了。傻柱耳朵尖,听见半句泰丰楼……不急,没听全。他记下了。这京里的厨行,水不浅。今儿个他露了脸,往后,眼红的人不会少。 回铺子的路上,马华迎上来,师父,成了吧?傻柱说,成了。马华一蹦,咱铺子要挂金牌了。马华又说,师父,今儿个下晌,有个戴眼镜的生人来铺子,问您在不在,说研究所的。我把他支走了,说您出门了。傻柱心里一动。陈文远那帮人,手又伸过来了。 一大妈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傻柱,拄着拐迎上来,傻柱,咋样?傻柱说,一大妈,成了。一大妈眼圈一红,说我就知道,你准行。院里几户听见动静,探出头,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说傻柱,这回,真出息了。贾张氏在自家门口拍腿,说哎哟我就说傻柱有出息,你们还不信。傻柱笑笑,没接她的茬。 路上一盏一盏路灯亮着,傻柱踩着自个儿的影子走,心里那点欢喜,慢慢落进肚子里,成了底下的劲。 他轻手轻脚进屋,秋楠已经睡了,手还搁在肚子上。傻柱蹲在炕边,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眉头松着,嘴角微微弯,像是做了好梦。他伸手,把她手轻轻放进被窝,又摸了摸那圆起的肚子,里头的小东西,安稳地睡着。 夜里,傻柱进空间。 那汪泉水,满了。水面那圈细纹,比昨日更清楚。纹路里头,透出一点极淡的光,蓝莹莹的,他从前没见过。 他伸手探。凉意顺着指尖,一路凉到心口。那股拱着的气,这会儿成了形,像有什么要顶破水皮。 Lv.10,满了。要升Lv.11。 他不敢催。这事儿,急不得。他只记着那点蓝光,心里盘算。Lv.10的泉水能治中等病,升到Lv.11,能治什么,他猜不透。是能治更重的,还是空间要扩出别的地?那几畦灵菘灵稻,是不是也要变个样。这空间,像是憋着一股劲,要往另一重天去。 他想起这空间一路,从Lv.1一口小水洼,到如今满池清泉,陪他熬过多少难关。省城借水救过人,铺子里也护过街坊。若真升到Lv.11,这水,能治更重的病,也能让那几畦灵菘灵稻,长出更稀罕的物什。他不敢想太远,只记着那点蓝光,稳稳地,在心里亮着。 丁秋楠靠在炕上,手搁肚子。她今儿个没去卫生院,在家里歇。 傻柱坐过去,握住她的手。 秋楠,今儿个席上,老爷子夸我汤好。 该的。秋楠笑,你那汤,我信。 她忽然皱了下眉,手按了按肚子。 咋了? 没事,就紧了一下。 傻柱盯着她。紧一下? 秋楠说,这几日常有,一阵一阵的,过会儿就好。大夫说,这是假紧,离真生还早。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肚子上,说你摸,它这会儿安稳着呢。 傻柱掌心下,那小东西动了动,像在应他。 快了。他低声。 秋楠嗯一声,说,你大宴也成了,娃也快了。你这人,好事都赶一块。 两人挨着坐了会儿。秋楠说,名儿你定了,何安,何宁。傻柱说,嗯,都往稳当上取。秋楠笑,你这人,一辈子不踏实,偏给娃取踏实名儿。 傻柱把耳朵贴上去,听里头轻轻的动静。他说,秋楠,这娃,将来我教他做菜,也教他做人。秋楠笑,你急啥,他还没出世呢。 他吹了灯,哄秋楠睡下。自个儿没睡,又去灶间坐了会儿。 空间里的蓝光,还在他脑子里转。Lv.11之后,灵泉水能治什么,他不知道。可那点光,让他心跳快了些。 窗外,胡同里静。风刮过屋檐,呜的一声。 他正要进屋,听见院门外,一声咳嗽。 不是马华的声,不是徒弟的声。是个生人。 傻柱掀帘,往外看。 月光底下,院门口站着个黑影。背对着他,不动。看身形,是个男人,戴帽子,棉袄厚。 那黑影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傻柱的手,慢慢攥紧。他想起老崔那半句话,想起陈文远那帮人总在铺子附近转,想起孙组长说的秦主任。这三桩事,在脑子里转成了一团。 风又刮了一下,黑影的帽檐动了动,还是没回头。 傻柱攥紧的手,没松开。他盯着那黑影,脑子里转着三桩事:老崔的半句话,陈文远的生人,秦主任的点名。哪一件,都不是省油的灯。 风停了。黑影忽然抬了抬手,像是要敲门,又放下。终究没动。 傻柱站在帘后,没出声。他记下了那身形,帽檐压得低,棉袄深色,个头不矮。等天亮,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退后半步,把帘子掩实。陈文远的人白日来探,夜里就有人立门口,这事儿透着蹊跷。是冲他的手艺,还是冲空间里那点秘密,他一时拿不准。夜里这口黑影,是警告,也是信号。 可有一桩他拿得准:从今儿个起,这铺子,这家人,得看紧了。 傻柱回到灶间,没点灯,就着月光坐了会儿。那黑影的身形,在他脑子里转。帽檐压得低,可那站姿,竟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是陈文远的人,还是泰丰楼派来的,他一时辨不清。 他闭上眼,空间里那点蓝光又浮上来。Lv.11的门,似开未开。他盼着它开,又怕开了之后,这潭水更深,更浑。 他想起孙组长说的秦主任。那是一位能把他往上推的人,也是一位,能把更多人引到他跟前的人。推上来,是福;引来了眼红的,是祸。福祸就在一线,他得把那一线,攥在自己手里。 外头胡同深,月光白。那黑影早没了影,可那声咳嗽,还黏在傻柱耳边。他忽然觉得,自个儿这半生的安稳,从今儿个起,要被打碎重拼了。 可那黑影到底是谁,他翻来覆去,想不出个头绪,只记着那帽檐压得低低的影子。这一夜,他睡得浅。 风停了,夜静得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他握紧秋楠的手,闭了眼。明日的事,明日见分晓。 第209章 查影 天还没亮透,傻柱就醒了。 他没点灯,披上棉袄,趿着鞋出了屋。院里地上落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他先绕到院门口,站定。 霜地上,一双脚印,深。是昨晚那黑影站过的地方。 鞋底纹路粗,前掌压得重,是常年站着干活的人,脚下才这么实。傻柱蹲下,拿手比了比,那脚不小,比他的还宽出一指。脚印四周的霜没被踩乱,说明人影站着没动。 脚印顺着胡同往东,一深一浅,走到巷口就断了,混进了别家的车辙里。夜里怕是站了不短时候,脚尖朝着院门,一步没挪。 傻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霜。他没急着往回走,先拐去了铺子。 铺子门还锁着。他绕到后墙,墙根下,有一小撮烟灰。 昨夜有人在这儿蹲过。烟头掐了,丢在砖缝里,剩了个小小的白点。傻柱捻起那烟头,凑鼻子底下闻。这烟是京里的牌子,劲足,铺子这条胡同,抽的人少。 他把烟头揣进兜里,又拿手在墙根量了量。蹲过的地方,土压得实,边上还蹭了一点鞋帮的印。他心里那根弦,绷了一点。 他蹲在那儿,把这两处,对了一对。院门口站着看,后墙蹲着听。一个人,两处地方。这不是随便路过,是踩点。踩点的,要么是贼,要么是探。这年头,贼不偷醉鸡铺子。那就只剩一种。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院里走。心里头,已经把这人的来路,猜了七八分。 走到院当中,他又停住,回头朝铺子那面望了一眼。天刚蒙蒙亮,墙根底下那点霜,白得发青,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股煤烟子味。他搓了搓手。这手常年握勺,指头关节都粗,叫风一吹,硬邦邦的。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往屋里走,脚下的咯吱声,一声接一声。 回到院里,马华已经起了,正在院里劈柴。见了傻柱,师父,您今儿个起得比我还早。 傻柱把那烟头搁在灶台上,问他,昨夜你听见动静没。 马华手上的斧子停了。动静?没啊,我一觉到天亮。 傻柱说,院门口站了个人。 马华把斧子往地上一插。谁啊。 傻柱说,不知道。得等他自己露脸。 马华骂了一句,这号人,夜里站着不敲门,安的什么心。 傻柱说,安的什么心,今儿个就知道了。他嘱咐一句,你去柜台前后看着,见着生人,别声张。 马华说,师父,要不我叫上水生,在巷口守着。 傻柱说,不用。守着,他就不来了。这号人,你越防,他越躲。得让他自己走进来,露真脸。 马华似懂非懂地点头。傻柱又进屋,把灶上那锅老卤揭开,闻了闻,顺手添了勺水。手上做着寻常的活,耳朵却搁在外头。 晌午前后,那脸就露了。 一个瘦高个,戴一顶压檐的帽子,棉袄深色,先在胡同口转了两圈,装作问路,又踱到铺子前头,问醉鸡怎么卖。 马华在柜台后头,眼皮一抬,看他的鞋。鞋底厚,前掌磨得厉害。跟傻柱说的,一模一样。 马华没吭声,照常拿秤。那人也不买,东看西看,问东家姓什么,铺子开几年了,一天卖多少只,问得细。又探头往铺子后头瞅,问后头是干什么的。 马华说,后头是灶间。 那人说,我能瞧瞧么。 马华说,不能,灶间有规矩,外人不能进。 那人哦一声,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末了说改日再来,转身就走。 马华撂下秤,从后门绕出去,抄近道,在巷子拐弯处堵住了他。 那人一愣,想绕。傻柱从另一边墙后出来,站住。 傻柱说,兄弟,进来喝口水。 那人不动,眼珠子转。傻柱说,这两条巷子,进的进出的出,我比自个儿家门还熟。你昨儿个夜里站我院门口,今儿个又来问我东家,跑不了。 那人脸色变了变。马华上前一步,胳膊一横。那人没处走,只得跟着进了铺子后头的小屋。 屋里一张方桌,两条板凳。傻柱倒了碗水,推过去。 说吧,谁让你来的。 那人捧着碗,不喝,眼睛乱转。马华往门边一站,堵着。 僵了会儿,那人开了口。是泰丰楼。 傻柱手里那动作没停。泰丰楼,老崔。 那人说,我们楼里管事的,让我来瞧瞧,你这醉鸡铺,凭啥在大宴上压了崔师傅一头。看看你的人手,看看你的料,看看你那壶水,到底是哪儿来的。 傻柱没接这个字。他只问,你们楼里管事的,姓什么。 那人说,不姓崔。崔师傅是掌勺的。后头还有东家。东家上头,还有人。 傻柱抿了口自个儿的水,慢悠悠说,老崔在席上输我一道汤,不服,回头叫人摸我底。这我懂。 他把碗搁下。可摸铺子的底,回不去台面上。你们东家要的,不是我一道汤。 那人没否认,低着头。 傻柱说,回去跟你们东家带句话。我何雨柱开铺子,卖手艺,不惹事。可手艺是我的,谁想伸手摸,我这手,不是软的。 他又说,你要是替我捎得准,我也送你一句。我这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们要看,大白天进来,吃只鸡,我照样招呼。 那人不吭声。 伙计点头,捧着那碗水,只沾了沾嘴唇,没敢真喝。傻柱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蹭着裤缝。那伙计被他看了一阵,额角见了汗,帽子摘下来,用袖子擦。 傻柱朝马华使个眼色。马华把门让开。 傻柱说,走吧。茶钱我不收你的。 那人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这么容易。他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看看傻柱,又看看马华,快步出了门,帽子压得更低。 马华急了。师父,就这么放了? 傻柱说,不放,留他吃饭? 马华说,他摸了咱的底,明儿还来。 傻柱坐到板凳上,把那碗里的水喝了干净。他慢慢说,他摸的,是明面上的底。铺子几口人,卖几道菜,他都能数出来。可要紧的东西,他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我留他一条路,也是留一句话。这是给泰丰楼背后那个人看的。我何雨柱,不欺客,也不认怂。他听得出这句,往后自有分寸。 马华挠挠头,似懂非懂。 傻柱起身,拍了拍他肩膀。记住喽,这号人,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抓完就放。咱们的账,自己心里记着。 他又嘱咐一句,后头几天,铺子只卖明面上的几样。谁来问新的,就说我不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烟头,捻碎了,扔了。京里那牌子,泰丰楼,老崔。这三样串起来,他心里有个数了。 他把铺子的后门栓又紧了紧,把窗上那道没插严的插销,重新插上。做完这些,他站到屋子当中,看了一圈。灶台,案板,那口装料的柜子。他想起夜里那黑影的站姿,帽檐压得低,脊背挺着。那不是个混街的,是个练过手的人。 傍晚,傻柱去卫生院接秋楠。 秋楠肚子大了,走路慢,手撑着后腰。见了他,先笑。今儿个铺子里安生? 傻柱说,安生。他把秋楠的胳膊架在自己臂弯上,慢慢往家走。 他没提泰丰楼的事。快到门口,秋楠说,你这人,脸沉,心里揣着事呢。 傻柱说,铺子里一点小动静,不值当说。 秋楠看着他,看了会儿,没再问。她把手搁在肚子上,轻轻叹了口气。娃这两天,动得厉害。夜里我总睡不好。 傻柱停下脚,低头看那肚子。他伸手,虚虚地覆上去,掌心底下那点小动静,一下一下,像在打鼓。 他攥紧了秋楠的手。进的这个门,往后谁碰他们娘俩,他都不饶。 夜里,傻柱进空间。 那汪泉水还是满的,水面那点蓝光,比昨儿又亮了些。他蹲在池边看了很久。那光一涨一落,一涨一落,像在喘气。 他想起白日的烟头,想起那压檐的帽子,想起老崔临走那半句话。这几桩,在脑子里拧成一股。他捏着空了的指头,搓了搓。 他起身出了空间,回屋,坐回炕边。秋楠睡着了,眉头皱着,一只手还搁在肚子上。 傻柱把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手里。 窗外,风刮过屋檐,呜的一声。他闭着眼,没睡。 第210章 半夜 后半夜,傻柱是被一声闷哼弄醒的。 灯没点,屋里黑。秋楠的手压在肚子上,人侧着,一抽一抽地喘。 傻柱撑起来。秋楠? 秋楠说,疼……傻柱,这遭,不一样。 傻柱摸她的脸,额上一层冷汗,黏手。他掀被角,褥子湿了一小片。他心里咯噔一下。娃要来了。 他跳下炕,趿上鞋,先喊院里的雨水。雨水披着衣裳跑出来。傻柱说,你去敲王婆家的门,快。雨水光着脚跑出去,鞋都忘了穿。 傻柱回头,点上灯。秋楠疼得厉害,一阵一阵,隔不多久又来。他数着,心里发慌。头回生,本来该慢,可这才刚过半夜,来得急。 他先去灶间把火引着。柴是干的,一燎就着。水壶搁上去,他盯着那壶底,等它响。手里忙着,耳朵一直竖着听屋里的动静。秋楠的哼声一紧,他的肩膀就跟着绷一下。 王婆是这一片的老接生婆,六十多,接了一辈子娃。她领口扣子没扣全,披着棉袄就赶来了,手里提着个旧布包。包里有剪子,有绑脐带的线,还有一小罐不知用了几年的油。 她一进门,先不问别的,先看秋楠的脸,又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她嘴里念叨,来得急,来得急。她把袖子挽上去,两只手在衣裳上擦了两擦,说,傻柱,盆里的水,兑得不烫不凉,你用手试。 傻柱试了,说,正好。 王婆说,行。 进了屋,王婆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先摸秋楠的脉,又摸肚子。她一边摸一边说,还行,就是来得急了些。傻柱,烧水,备干净布,剪刀拿开水烫上。 傻柱应一声,转身去灶间。火他生得快,水咕嘟咕嘟响。他把剪刀丢进锅里煮,又翻出干净的白布,搁在盆沿上。那盆是秋楠平日洗衣裳用的,他刷了三遍,又拿开水烫过。 屋里,秋楠的声儿,一声比一声紧。 傻柱把热水端进去,搁在炕边。王婆一边安抚秋楠,一边皱着眉,把手伸进被子里探。她摸了会儿,脸沉了下来。 王婆朝傻柱努努嘴,把他拉到灶间。回头看了看屋,压低嗓子。 她说,娃的胎位,不正。 傻柱手心一下子凉了。不正,是什么意思。 王婆说,头没冲着下边,是横的。这样的,难。 傻柱嗓子里发干。那……那咋办。 王婆叹气。我先试着推推,看能不能正过来。可难生,你也知道,就怕娃憋在里头,出不来。她顿了顿,傻柱,要是推不正,得送医院。 傻柱脑子飞快地转。医院,大半夜,路远,秋楠这疼法,颠不得。他一低头,看见院外黑黢黢的天,心里那口气,堵上了。 王婆又说,还有个法子,我在这儿推,你叫个人去卫生院,请大夫来。可这半夜,敲开门,再请人过来,也得一个时辰。 傻柱说,您先推,我这就叫人。 他跑出去,把马华从被窝里拽起来。马华,你去卫生院,请孙大夫,说秋楠难产,越快越好。马华脸都白了,套上棉袄就往外冲,鞋后跟踩着踩着跑没了影。 回屋再看,秋楠的脸更白了。她咬着被子,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湿了半截枕头。王婆蹲在炕边,一下一下替她揉着后腰,嘴上说着好话。 傻柱守在炕边,攥着秋楠的手。他的手,把她的手攥出了汗。 王婆推了半晌,直起腰喘气。她摇头。不行,越推越缩。她擦了把额角,傻柱,我看,怕是等不到大夫来了。 傻柱看着她。他心里那句话,拱到了嗓子眼。 他说,雨水,你来,替我看着嫂子。又转头对王婆说,王婆,您歇口气,喝口水,我去想办法。 他把人往屋外请。王婆还想说什么,被他一双手轻轻推出门。他掩上门,插上栓。 王婆在外头拍门,傻柱,你干啥,这时候可不敢犯浑。傻柱隔着门说,王婆,您信我一回,我有个土方子,好歹试一试。您在外头等着,不成就送医院。 王婆叹口气,没再拍门。 屋里就剩两个人。灯芯跳着,火苗一晃一晃。院外的风刮着窗纸,呼哒呼哒。 傻柱蹲在炕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那是他早就备下的,里头装的是空间里的泉水,装了有些日子。他一直不敢多使,也不晓得该使在哪儿。 他把瓶塞咬开,碗里倒了半碗温水,兑上那泉水。水一入碗,屋里的暗处像是亮了一下,又没了。 他扶起秋楠的头,把碗递到她嘴边。 秋楠,喝一口。润润嗓子。 秋楠半昏半醒,抿了两口,艰难地咽下去。 傻柱放下碗,又拿块净布,蘸了那水,从她的额角,一路擦到脖子,再擦手心、脚心。那水凉,擦过的地方,秋楠的眉头松开一丝。 他心里数着,一遍一遍擦。布凉了,重新蘸。他擦了五遍,那水用去小半瓶。 他一边擦,一边在心里跟那泉水说话。救她。你自己答应的。 他不知道管不管用。他只知道,这水治过肺炎,治过外伤,救过省城的人。这一回,是两条命。 他又把手覆在她肚子上,掌心那点凉意,一点点渗进去。他低声跟里头那个小东西说话。娃,转过来,别闹了。你娘受不住了。 炕上,秋楠又疼起来。这一回,疼得短了些,间隔也拉开了。王婆在外头敲门,傻柱,咋样了。 傻柱说,您再等等。 他低头看秋楠,那口喘息,匀了一点点。他伸手探她的肚子,底下那团东西,像是有个地方,慢慢转了向。他说不清是不是自个儿的错觉。 他又喂了两口那水,把剩下的半瓶,全倒进盆里的热水,拧了布,重新给她擦了一遍。 秋楠的指甲,又掐进他手背。这一回,掐得比先前松。 她睁开眼,看他。傻柱,你手……别抖。 傻柱攥住她的手。他不抖。他嘴上说不抖,胳膊却僵着。 过了会儿,王婆又敲门。傻柱去开门,王婆进来一摸,那眉毛挑了挑。她看看秋楠,又看看傻柱,没问。她只说,像是转过来了,丫头,你再撑撑。 外头,院门响了。马华的声音,喘着,师父,孙大夫来了。 孙大夫裹着一身寒气进屋,把诊箱往炕边一搁。她摸了摸,又听了听,抬头看了王婆一眼。两人没说话,都松了口气。 傻柱往后退到墙根。他这才发觉,自己贴身的衣裳,早让汗浸透了,凉。 孙大夫出来洗手,对傻柱说,送得及时。她看了看屋里的盆和水,又说,你们先前做得对,热敷着,稳住了气。傻柱嗯一声,没接话。他心里清楚,稳住那一口气的,不是热敷。 天光一点点进来,屋里的灯苗,显得黄了。王婆和孙大夫又守了半个时辰,见秋楠的脉稳下来,才各自收拾要走。王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傻柱一眼。她那眼神里,有话,没说出来。傻柱冲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讲。 送走两人,傻柱把门掩上,回身坐到炕边。 他伸手探秋楠的额,凉的,稳的。她睡着,眉头舒展,呼吸一下一下,匀。他在炕边守着,不敢睡。外头鸡叫头遍,又二遍。 天全亮了,雨水端着一碗热水进来,哥,你喝点。傻柱接过来,喝了两口,放在炕沿上。雨水说,我去把昨儿个的盆端去洗了。傻柱说,放着,我来。 他把那盆端出去,倒进泔水桶。盆底还沉着一层水,他没舍得倒尽,端回灶间,又兑了点凉水,拿布蘸着,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他把那布晾在钩上,像是做了件寻常的事。 他在灶间站了会儿。灶膛里的灰,还温着。他想起那瓶子水,昨夜用掉了大半。他心里算着,这水是救命的,可也是有限的东西。往后还得留着,防着更大的坎。 外头院里,日头升起来,鸡在墙根刨土。他抹了把脸,回屋去看秋楠和娃。 第211章 落地2 孙大夫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进屋摸了摸,又听了听,对王婆说,转过来了,能生。两位接生的手底下,秋楠一阵紧一阵使劲。傻柱在门外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心里全是汗。 王婆在里头喊,丫头,使劲,再使把劲,就见着头了。 傻柱的心提到嗓子眼。他盯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点灯影,一动不动。院里,天边一条灰白亮起来,屋檐上的霜,一点点化。 他想起三年前,头一回进这院子,秋楠还是卫生院的大夫,穿白褂,人干净利落。那时候他一个灶上帮工,连她一眼都不敢多瞧。如今,她在里头,替他生娃。 过了小半个时辰,屋里传了一声细弱的哭。 傻柱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门开了。王婆抱着个裹好的小人儿出来,笑着抬头。是个闺女。 傻柱看着那小小一团。他张嘴,没出声。 王婆把娃递给他。傻柱伸手去接,两只手抖得厉害。他没抱过这么小的东西,胳膊僵着,怕捏碎了。 王婆笑他。抱稳喽,托着脖子,手别攥那么紧。 傻柱照做。那娃在他怀里,脸皱巴巴的,眼还没睁利索,小嘴一抿一抿。他低着头看,鼻子里酸。 他把脸埋下去,贴上娃那小小的额头。热的。 娃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松开了,又抓紧。傻柱闻见一股奶腥味,混着屋里那股子熬了半宿的灯油味。他就那么抱着,脊背一点点松下来,怀里的分量轻得叫他心慌,又实得叫他踏实。 进了屋,秋楠躺着,喘着气,脸上一点血色没有,眼睛却睁着,看着这边。傻柱抱着娃凑过去,把娃搁在秋楠枕边。 秋楠伸手,摸了摸娃的脸。她笑了一下,眼里滚出泪。 傻柱替她擦掉。这一回,他自个儿的手,也在抖。 他拿过炕梢的粗布毛巾,在温水盆里拧了一把,给秋楠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凉得快,他兑了点热的,又试了试手背的温度,才敢往她脸上敷。秋楠闭着眼,由着他。 孙大夫过来,替秋楠按了按脉,又看了看她的气色。她跟傻柱说,亏了气血,得慢慢补,头三个月别下地,别沾凉。傻柱一句一句应着。孙大夫又看那娃,翻了翻眼皮,说,娃壮,哭声也亮。傻柱这才松了口气。 王婆收了东西,临走拍了拍傻柱的胳膊。她说,你这媳妇,命硬,娃也硬。她又多看了傻柱一眼,嘴动了动,终究没问那胎位是怎么转的。傻柱把工钱塞给她,多塞了两块,把她送到院门口。 院里静下来,只剩屋檐上落水的声音。傻柱回屋,秋楠累极了,睡沉了。娃搁在她身边,也睡。他把被子掖好,跪坐在炕边,看了很久。 娃的小手从布里伸出来,攥着,指头细得像香头。傻柱不敢碰,只拿眼睛一遍一遍看。他想起头天夜里那盏灯,想起王婆那句等不到天亮了,后脊梁上又起了一层凉。 他闭上眼,进了空间。 里头变了。 那汪泉水,还是那汪泉,可水面那圈细纹,亮成了实实在在的幽蓝。池边空出一小片地,直挺挺长着几株他没见过的东西,叶子发黑,边缘泛着青。 池子上方,浮着两个字。Lv.11。 字底下,一行小字,他一个字一个字认。 泉可治重。血崩、脏损、急症,皆可缓。 他站在池边,手垂着,看了半晌。 他想起方才那半宿。娃横着,推不正,他心里那份怕,这会儿还压着。若不是这水,若不是这池子恰好满了……他不敢往下想。 他蹲下,捧起一捧泉水,看着它在指缝里漏尽。水凉,一直凉进心口。 他明白了一件事。Lv.10的泉,救的是病;Lv.11的泉,救的是命。这一回,他媳妇和闺女,是踩着这道门坎过来的。 他又琢磨那几株黑叶的灵株。上回池边空地才一尺见方,这回竟长出了活物。他没敢碰,只记在心里。往后这空间还要往哪走,他想不出来,也不急着想。 他在池边坐了一会儿,把这一夜的事,一件件在心里摆开。秋楠难产,他用了水,胎位正了,娃落地,池子满了,升了级。这几件事,像是串在一根线上的珠子。他隐隐觉得,这水,这空间,跟他这半生的路,是连着的。他遇的难越重,它长得越快。想到这儿,他心里发沉,也发紧。 他退出空间,睁眼。屋里亮了些,晨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落在娃的脸上。 傻柱伸手,虚虚地拢在娃的额头上方,不敢碰。 他轻声说,往后,有你爹呢。 他起身,去灶间熬粥。小米下锅,他添了一小块红糖,又悄悄从怀里那瓷瓶的底子上,滴了一滴泉水进去。水花一开就散了,粥面上看不出别的,只多了一层亮。 他端着粥回屋,坐在炕边,一勺一勺喂秋楠。秋楠喝了小半碗,气力回来些,睁眼看他。 她说,我梦见,我一直在黑处走。有人在后头喊我回来。 傻柱说,那是娃喊的。 秋楠笑了一下,又睡过去。 他把碗搁下,坐在炕边看娃。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爹走得早,娘也没了,兄妹俩靠街坊一口饭一口饭拉扯大。那时候他羡慕别人家的娃,有人抱,有人哄。如今他怀里这个,有。他心里那点子酸,让晨光一照,化了。 他想起这半生遇过的那些人。孙老头给他那把锈刀,白老爷子教他刀工,周永安替他撑过场子,孙组长点过他一句路宽了。这些人,一个一个,把他从泥里拽了出来。如今,轮到他拽别人了。头一个,就是炕上这个刚落地的小人儿。 他伸手,把娃的小手,轻轻拢在自个儿掌心里。那手小,攥不严,指尖软。他就那么拢着,半天没动。 日出头了,院里有了响动。隔壁阎埠贵起了,在院里倒水,哗啦一声。傻柱起身,把窗帘拉了半边,别让风灌着娃。 上午,一大妈拄着拐来了。她是听王婆说的,昨晚傻柱家添了娃。她进门先看娃,蹲在摇床边,看了半晌,说,好娃,鼻梁直。她又拉着秋楠的手,说,你这一遭,苦了。秋楠说,一大妈,没事。 一大妈转头对傻柱说,柱子,这娃生得险,你往后得惜着点你媳妇。傻柱说,我记着。一大妈又说,孩子落地,家里的事就多了。柴米油盐,样样要人。你一个大老爷们,心细点。 傻柱说,知道了。 一大妈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塞给秋楠。你拿着,给娃压压惊。秋楠推辞,一大妈不让。傻柱在旁说,秋楠,收着吧,一大妈的心意。 一大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对傻柱说,柱啊,我看你昨儿个夜里,像是熬了一宿。你那眼睛,红的。傻柱说,头回当爹,睡不着。 一大妈笑笑,走了。 他走出去,在院里站了站。风冷,天灰白。他想起昨夜那半瓶水。那水用掉了,池子又满了。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空瓶还在。他把瓶身擦了擦,揣回去。往后他得再灌上一瓶,带在身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可东边,透出一点亮。他这半生,做过伙计,进过后厨,闯过省城,也进过京。可到今儿个,他才头一回觉出,自个儿的命,跟另一个小人的命,拴在一处了。 雨水跑出来,光着脚,手里拎着两只鞋。哥,我给小侄女取了个小名,叫石头。傻柱说,咋叫石头。雨水说,结实。傻柱笑,好,结实。 雨水又说,哥,你昨儿个夜里一直没睡吧。傻柱说,睡了一会儿。雨水说,你哄我。她那眼睛,亮,看着她哥,说,哥,你别累坏了。你累坏了,我跟你小侄女,靠谁去。 傻柱伸手,揉了把她的头。他说,放心,哥结实。 雨水咧咧嘴,跑去穿鞋。她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说,哥,我给你盛的。傻柱接了,就着炕边,几口喝了。粥是热的,一路暖到心里。 他一低头,看见自个儿的手,指头上还留着秋楠掐的印子。他攥了攥拳头,又放开。这一双手,往后,得过好日子,也得过难日子。他不怕。 第212章 满月 娃满月那天,四合院里支起了两张方桌。 傻柱一早就在灶上忙。醉鸡炖了一锅,又做了四样凉菜,两样热炒,外加一屉白面馒头。他没请外人操持,就马华和徒弟们打下手。 灶间的火,从清早烧到晌午。傻柱的手上没停过。他吊了一锅汤,撇沫,转文火,守着。徒弟们各干各的,屋里热气腾腾,窗外霜还没化。 雨水在屋里帮着看娃。她如今逢人便说,我当姑姑了,嘴都合不拢。她给小侄女缝了个小肚兜,红布,上头歪歪扭扭绣了个宁字。 丁秋楠出了月子,气色缓过来些,比先前瘦了,坐在炕边,怀里抱着娃,拿小勺一点点喂米汤。 傻柱进来,往炕边一蹲,看那娃。娃现在长了肉,脸蛋鼓鼓的,眼睛黑亮,看见他就扭头。 傻柱笑。嘿,认得爹了。 秋楠说,认得你个屁,人是闻着味儿。 傻柱说,那也中,闻着味儿,也是认。他拿指头在娃鼻尖上虚点了下,娃的鼻子皱成一团。 傻柱不恼,伸手在娃脸边虚晃了一下。娃的小手攥住他指头,攥得紧。傻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雨水凑过来,哥,我给小侄女绣的肚兜,你看。 傻柱翻了翻,笑,你这绣的跟蚂蚱似的。雨水抢回去,你懂啥,这是宁字。 一大妈拄着拐进来,先看娃,又看秋楠。她摸了摸娃的小手,又摸了摸秋楠的腕子,点点头。好,好。这一遭险,过来了就好。她转头对傻柱说,你这媳妇,命硬。 傻柱说,是她命硬,也是……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有些事,不能当着一大妈说。 阎埠贵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半斤红糖。傻柱,满月礼,稀罕你闺女。 傻柱接了。阎埠贵凑到炕边看娃,哟,这眉眼,随你媳妇,随你媳妇好。他又问,名儿定了没。 傻柱说,定了,何宁。 阎埠贵念了两遍,点头。安宁的宁,好名。何雨柱,何安宁,你们爷俩,一个在雨里站着,一个求个安生。 傻柱说,就是图个安生。 贾张氏这时挤进来,嗓门大。哎哟我瞧瞧我瞧瞧。她把脸凑到娃跟前,那娃吓了一跳,咧了咧嘴。贾张氏说,不怕不怕,姨给你添个喜。她说着,伸手就要抱。 秋楠把娃往怀里拢了拢,笑着说,张婶,刚喂过,怕是认生。 贾张氏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傻柱看在眼里,也没说啥。 灶间里,马华正把醉鸡斩成块,码在盘里。徒弟几个轮着端菜。白水生掌刀,片出来的鸡块,大小一个样。柳丫端着盘子,脚底下稳。陈三在门口迎客,谁的碗空了,他眼尖,立马上前添。 傻柱在灶间转了一圈,看了看火,又尝了口卤汤的咸淡。他冲马华说,鸡皮别斩破了,破了就散了。 马华说,知道了师父。 傻柱又看见柳丫端盘子,手不稳,汤要洒。他上前一步,扶住盘沿,低声说,盘子搁平了,胳膊别晃,走路看前头。柳丫点点头,端稳了,一步步往外走。 席上,一大妈尝了那醉鸡,咂咂嘴,说,柱子这鸡,火候到了。阎埠贵也夹了一块,点头,说,比馆子里的强。贾张氏嘴里嚼着,还要挑,说,就是淡了点。一大妈瞪她,淡了才鲜,你懂啥。 傻柱在灶间听着,笑笑。 马华端了最后一盘过来,站在灶边喘气,说,师父,外头那桌又添了两壶酒。傻柱说,添就添,别叫人空着杯子。他顺手掀开蒸屉,白面馒头冒着白汽,他捏起一个,掰开,里头起的层,一层一层,匀。他自己掰了半块塞嘴里,就着卤汤咽了,手上还沾着油。 他想起上回那场大宴,他一个人守着一口灶,从头忙到尾。今儿个,他一屋子的人,各干各的,忙而不乱。他心里那点得意,没露在脸上。 傻柱看着徒弟们忙进忙出,心里那点高兴,压了压,沉到肚子里。 开席,人坐满了。一大妈坐主位,贾张氏挨着,阎埠贵在另一头。傻柱倒了酒,先给一大妈敬。一大妈抹了抹眼角,说,柱子,你爹娘要看着,得乐坏喽。 傻柱低头,抿了口酒。 席上,阎埠贵问他,这回大宴的事,胡同里都传开了,说你去了京城的席面。 傻柱说,去了,做了几道菜。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那是不是往后能进京城做事。 傻柱笑笑,没接。他给阎埠贵挟了块鸡,说,吃菜吃菜。 贾张氏插一句,傻柱,你如今是出息了。可我跟你说,大地方的人,心眼多。你可别让人哄了去。 傻柱说,张婶说的是。 贾张氏又说,我娘家有个远房的表弟,早些年也在大地方做事,回来的时候,身上金银一包,可人瘦了一圈。她说,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秋楠在旁听着,抱着娃,抬头看了傻柱一眼。 傻柱说,张婶放心,我就是去做菜,做完就回。 一大妈把碗往桌上一搁,张氏,你今儿个是来喝满月酒的,不是来添堵的。贾张氏讪讪地闭了嘴。 吃到一半,马华凑到傻柱耳边,师父,前晌有个穿制服的人来铺子,留了个封口的帖子,说务必交到您手上。 傻柱心里一动。他接过那帖子,捏在手里,没当场拆。他把帖子塞进兜里,端杯又敬了一轮,脸上没露半分。 白水生在一旁帮着添酒。他凑过来低声说,师父,那人穿的是公家的衣裳,走路带风,不像跑腿的。傻柱嗯一声,说,知道了,你招呼客人去。 散席天擦黑。街坊陆陆续续走了。一大妈临走拉着傻柱的手说,你如今有这个家了,往后外头的事,少沾点。 傻柱说,一大妈放心。 送她到院门口,回头看见马华在收拾碗筷,雨水抱着娃在屋里晃,秋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心里那根弦,松了半下。 院子里,阎埠贵还没走,蹲在墙根慢慢剔牙。他见傻柱过来,压低声音说,傻柱,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方才瞧见那帖子上的字了,是毛笔写的,讲究。 傻柱问,你怎么瞧见的。 阎埠贵说,我眼神好。他搓搓手,是公家的吧。 傻柱说,还不知道。 阎埠贵哦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傻柱,你要真去了大地方,可别忘了我这老邻居。 傻柱笑,忘不了。 回屋,秋楠已经哄睡了娃。傻柱坐到灯下,把兜里那张帖子抽出来,拆开。 纸上字不多,落款一个字,底下几行,他看得慢。看完了,他把纸捏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秋楠靠过来看。谁来的。 傻柱看着她,慢慢说,京里的。 秋楠问,什么事。 傻柱把帖子又折起来,揣回兜里。他说,还没看明白。明儿个再说。 秋楠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她起身,把娃的小被掖紧,回过头说,灯我给你留着。 她上炕睡了。 傻柱坐在灯下,没动。兜里那张纸,隔着布,压着他的腿。他伸手又摸出来,摊开,就着灯看了一遍。上回进京,是省里荐的,这回是京里直接下来的。这一步,比上一步,沉。 他又想起白日席上,贾张氏那句大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他没当她的话是话,可这会儿灯下静了,那半句在他心里转了一圈。他笑笑,把纸收好。 他起身,去看娃。娃睡得沉,小嘴微微张着。他弯下腰,凑近听了听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匀。他给娃掖了掖被角,转身吹了灯。 黑暗里,他在炕边坐了会儿。这屋里,多了一口人。往后他干什么,都得先想这口人。他想着,心里那点浮的,落了地。 他上炕躺下,往里挪了挪,怕碰着秋楠。外头风小了,屋里静。 黑暗里,他睁着眼,想了会儿铺子的事。马华稳,可不大机灵。白水生心细,到底年轻。这一摊家业,交给谁,他心里还没定。等娃大些,他得好好教这几个徒弟。手艺传下去,铺子才立得住。 他翻个身,听着秋楠和娃的呼吸,一深一浅。他心里那点浮着的东西,慢慢落了。 他知道,这门,怕是又要往外开了。 第213章 帖来 第二天一早,傻柱就去了省商业局。 周永安在办公室,翻着文件。见傻柱进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搁。你来得正好。他抬手请傻柱坐。 傻柱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帖子,摊开,推到周永安跟前。 周永安看了,眼睛眯起来。秦主任的字。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抬头。何师傅,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傻柱说,知道个大概。京里来的帖子,我不敢怠慢,请您老给掌掌眼。 周永安起身,给他倒了杯茶。茶是稠的,冒着热气。他把杯子搁在傻柱手边,自己没喝,先点了烟。屋里静,就听见窗外头有人在扫院子,一下一下的,扫帚划过砖地。 周永安把那纸搁下,点了根烟。他慢慢说,这位秦主任,管外事接待。这回要办一场席,比上回那一桌高好几层。头一批点的名里,有你。 傻柱手心有点热。 周永安看他一眼。他说,何师傅,这是天大的脸面。可也有天大的难处。 傻柱问,难在哪儿。 周永安把烟灰弹掉。高规格的席,规矩多。来的客人,吃惯了好东西,嘴刁。你那些拿手菜,上得去。可上回那壶水……他停住,看了傻柱一眼。 傻柱心里明白。他不动声色,说,我就是个做菜的,凭手艺。 周永安点头。你能这么说,我放心。他又说,你去了,是替省里长脸。省里,记你的情。 傻柱起身,把帖子收好。谢谢周主任。 周永安又叫住他。记着一句话。到了京里,多做事,少说话。有人问你师承,问你路子,能不答的,就别答。 傻柱说,记下了。 从商业局出来,日头偏西。傻柱没直接回家,绕去鼓楼那边,在铺子门口站了会儿。铺子里的灯光从窗缝里透出来,暖。他靠着墙,把周永安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上回进京,是省里荐的。这回,是京里点名。他知道,这不一样。荐,是别人替你担着;点,是你自个儿扛着。扛得住,往后路宽;扛不住,回头连省里都带累。 他站了会儿,进了铺子,把马华叫到后头。 他说,我要出趟远门,去京里。铺子你看着。 马华愣了。师父,又去京城。 傻柱说,去。他顿了顿,说,我不在的时候,铺子就卖明面上的那几样。醉鸡、卤味、凉菜。别的,一概不接。 马华没懂。别的,什么别的。 傻柱说,就是旁的。有人问上门来,想尝新鲜的,想打听师父的料的,你都说不在。 马华还是挠头。傻柱拍拍他肩。记住喽,谁问得细,谁就是来摸底的。摸底的,你客气两句,把人送走。 马华说,那要是像上回那个瘦高个…… 傻柱说,抓着了问一句,接着放。别怕。 马华点头,又问,师父,那鸡的料……傻柱说,照旧,一两不改。他掀开案板底下那个扣着的小木箱,看了一眼里头码齐的卤料包,又把箱盖合上,上了搭扣。 他又把徒弟几个叫到跟前。白水生问,师父,您这回走多久。傻柱说,没定。你们几个,把手上那几道练好。他挨个看了一遍,最后落到白水生身上。水生,你稳,铺子里的活,多看着点。 白水生嗯一声,没多话。 傻柱又说,柳丫,你那嘴甜,客人来了你招呼。可嘴甜归嘴甜,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吐。 柳丫吐了吐舌头。知道啦师父。 陈三在旁笑。傻柱瞪他一眼。你笑啥。陈三忙收了笑,低头扫地。 傻柱又想起一桩事。他回屋,把铺子里的银钱点了一遍,留出一半给马华做周转,另一半揣上。他盘算着,京里不比省里,人情走动,处处要花钱。 他又去找了一趟许大茂。许大茂的铺子,就在对面,如今给傻柱跑腿。傻柱跟他说,我出趟远门,十来天。这边街面上要有什么事,你捎个信给马华就行。 许大茂搓着手,柱哥,您放心。他又压低声音,柱哥,我听说,泰丰楼那边,前阵子有人来打听您。 傻柱不动声色。打听啥。 许大茂说,打听您铺子的门面,还有您手里那口吊汤的井。 傻柱心里有数。他说,知道了。你只管盯着,他们再来,你记着人脸就行。许大茂说,哎。 傍晚回到家,傻柱进屋,秋楠正抱着娃喂奶。见他回来,问,那帖子的事,弄明白了。 傻柱把帖子的事说了。说京里点他去做一场席,过两天就走。 秋楠听了,先没笑,眼睛看着他。啥时候走。 傻柱说,过两天。 秋楠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娃。她轻声说,去吧,这是好事。可这一走,家里…… 傻柱坐到她身边。家里有你,还有一大妈,有马华。他把手搁在娃的小被上。我去去就回。 秋楠嗯一声。她把娃搁进小摇床,回头对傻柱说,你记着,你那点本事,好东西在外头吃香,可有时候,藏一藏。 傻柱一愣。他没想到,这话从他媳妇嘴里说出来。 秋楠又说,我不管你身上揣着什么。可你出门在外,为的是这个家。能往回走,就好。 傻柱看着她,重重点了头。 吃饭的时候,雨水问,哥,你又出门。傻柱说,嗯,去京里做席。雨水说,那你给我带个京里的玩意儿。傻柱说,带。雨水扒着饭,又说,哥,你早点回。 傻柱说,早点回。 秋楠给他挟了筷子菜,说,你那换洗的衣裳,我给你叠好了,搁在柜子上头。傻柱说,看见了。秋楠又说,你那装水的瓶子,别大大咧咧搁在明处。 傻柱看了她一眼,嗯一声。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看着这一桌人。媳妇,妹妹,一个刚出月的娃。他心里那点摊出去的心思,一样一样收了回来。 吃完饭,他去了趟后院。院里那口井,是他吊汤用的。他蹲在井沿上,往下看了看,水黑黢黢的,映着一点天光。这口井,外人看着寻常。可这些日子,他隔三差五往里兑些空间的泉水,吊出来的汤,才格外清。 他打上一桶水,提回灶间,倒进缸里。桶底沉了些泥,他把上面那层清水舀进一个小罐,搁在灶台里头。这罐水的用处,他心里有数,平常不轻易动。 他把这两处,在心里对了对。铺子里的银钱,是明面上的。井水里的门道,是暗面上的。京里请他,看中的多半是明面上的手艺。可那只伸过来的手,摸的未必只是手艺。 他把小罐搁好,又用一块粗布盖上。做完这些,他才回屋歇下。 上炕前,他又把那张帖子摊开,就着油灯看了一遍。落款那一个秦字,写得稳,不是随手写的。他把帖子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这才躺下。 夜里,他进空间,看了那汪泉水一眼。蓝光浮着,池边那几株黑叶的灵株,长高了半寸。他蹲下,摘了一小片叶,含在嘴里,一股清苦。他把叶子吐了,没敢多动。 他又把池边的土拢了拢。那几株灵株根底下,渗出一点点湿。他伸手蘸了,抹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没见异样。 出了空间,他到院里站了会儿。天上星子密。他想起上回赴京,一个人在灶台后头吊汤,那时候心里是虚的。这一回,他心里有底多了。 可他也知道,这回京里的席,不比上回。上回是一桌客,这回是一片人。人越多,眼越多。 回屋,他轻手轻脚上了炕。秋楠醒了,没睁眼,问他,想啥呢。 傻柱说,想菜。 秋楠说,你少糊弄我。她翻个身,背对着他,说,去就去。家里的事,你别惦记。娃我带着,雨水我照看,铺子有马华。你只管把菜做好,把人囫囵着带回来。 傻柱嗯一声。他伸手,搭在秋楠的被角上。他这媳妇,素来话少,可说一句,是一句。 窗外的风,刮着院里的树,沙沙的。他闭了眼。明儿个还得早起,备行装。 他记起一桩事,睁眼,伸手摸了摸秋楠那边的被角。她还睡着。他想起娃的小名,石头。他笑了一下,把眼闭上。 他梦里,是灶间的火,红红的,锅里的汤,清亮见底。他拿勺子在锅里一搅,汤面上浮起一层细细的光。 第214章 入京 火车进京,是第二天晌午。 傻柱下车,肩上挎着个布包,里头两身换洗衣裳,一小罐自家腌的酱菜,还有一个用油纸裹严实的小瓷瓶。瓷瓶里装的是那泉水,他兑过一半,看着跟寻常水一样。 出了站,有人举着牌子等他,上头写着何师傅三个字。接他的是个生面孔的年青人,穿着干净的中山装,说话客气,把他领上一辆小轿车。 傻柱头回坐这车。他上车的时候有点发怵,把布包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两只手压着包,怕给人蹭脏了座。 车往城西走,路宽,树高。路两边是成排的院墙,墙头爬着藤。车拐进一条胡同,胡同里静,两头站着岗。拦了一道,又拦了一道,接他的年青人下车说了句话,车才往里放。 傻柱坐在车里,看着外头那高墙大院,心里那口气,拱了拱。上回他来做的席,在招待所;这一回进的这道门,是他从前骑着三轮,从胡同口路过,都得绕着走的地方。 车停在一座青砖楼前。年青人引他进去,先在一间屋子登记,领了牌。屋里铺着地毯,他脚上沾着路上的土,走得小心,进屋还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鞋底。 登记的人问他姓名,籍贯,来做什么。他一五一十答了。那人低头写完,抬眼看了他一下,说,何师傅,到了里头,少看少问。傻柱说,知道了。 在一间会客的屋里,他见到了秦主任。 秦主任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穿着灰中山装,袖子挽着,正跟人说话。见傻柱进来,他摆摆手让人退了,起身。 何师傅,路上还顺当。 傻柱说,顺当,谢谢秦主任。 秦主任让他坐,自己倒了杯茶,也给他倒了一杯。他坐下,看了傻柱一会儿。上回那盅汤,我尝了。 傻柱没接话,等着。 秦主任说,我这一辈子,嘴刁。北边南边吃过不少。你那汤,清。清得干净。会做重味的厨子多,懂得把味做薄的,少。 傻柱说,秦主任过奖。我就是个民间的,侥幸。 秦主任笑了一下。他不轻信这个侥幸。他端起茶,抿了口。他说,何师傅,这回这席,来的不全是中国人。有几张嘴,比我的还刁。我在省里点了你,是压了个宝。你要是压得住,我这儿有你的位置。你压不住,也不怪你,我认栽。 傻柱听懂了。这话是赏识,也是探底。 他沉了沉,说,秦主任,我不敢打包票。我的手艺,是灶台上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上了您的席,我尽力。至于成不成,您尝了算。 秦主任盯着他看了两息,笑了。他说,你这话,实在。比那些把话说满的,中用。 他又说,你上回席上,帮一个外宾顺了气。那事我知道。他说,会做菜的,一屋子都是。会看人的,不多。 傻柱心里一动。他没接,只低头喝了口茶。 秦主任没再多问。他问傻柱住哪儿,吃住都安排好了没有,又说这几日先歇着,认认地方,见见人。说完就让人领傻柱去住处。 傻柱起身要走,秦主任在后头说了一句。何师傅,京里不比省里。你这手艺在这儿是本事,可这儿的人,看的不只是手艺。 傻柱回头。秦主任摆摆手,让他去了。 出门的时候,傻柱跟领他的年青人走在一处。他随口问,秦主任平日里忙不忙。 年青人笑,说,忙。秦主任管的事多,一年到头,脚不沾地。他又说,能让他亲口点名的厨子,何师傅您还是头一个。 傻柱嗯一声,心里记下了。 廊下贴着瓷砖,一尘不染。他走过时,看见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山水,他不认得,只觉得挂得讲究。窗台上摆着一盆花,叶子油绿。他心想,这地方,连盆花都伺候得比别处精神。 住处是栋小楼,一间房,有床,有桌,窗外是院里的树。傻柱把布包搁下,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瓷瓶。外头看着平平常常,可他心里有数,这里头装的东西,比他那布包里所有家当加起来都金贵。他把瓶子拿出来,用布又裹了一层,搁在枕头底下。 他又把两身换洗衣裳叠好,搁在柜子里,那罐酱菜,摆在桌角。屋里东西不多,他一样一样看过去,像是头回住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里有人走过,脚步轻。他看了会儿,心里盘算。他这回来,不是来露脸的,是来闯一道坎的。 他想起上回省里那桌宴,他还得靠一壶水,替自个儿撑门面。那时候他手里的牌少,只能藏着掖着。这一回,他兜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升了级的泉水,一样是这半年在灶台上磨出来的底气。 可他也明白,牌多,不等于能乱打。越是到这地步,越得稳。 他又把那瓷瓶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看,放回去。窗外,有人端着盘子走过。他把窗关上。 大厨房门外,一个师傅在抽烟。见傻柱过来,冲他点了点头。傻柱也点头,没搭话。他记着秦主任那句,少看少问。 傍晚,有人来叫他去吃饭。是招待所的小灶,几个先到的厨子一桌。傻柱进去,一抬眼,看见桌角坐着个人。 老崔。 老崔也看见了他,眼皮一掀,没做声,端起碗喝汤。 傻柱在另一头坐下。桌上的菜,他一口没动先打量。有人跟他搭话,问他打哪儿来。傻柱说,北京,鼓楼一带开铺子。那人哦一声,没再问。 同桌还有个年轻人,白白净净,说话带南方口音。他问傻柱,何师傅,您那道汤,听说在外头赢了崔师傅。 傻柱说,是崔师傅让着我。 老崔在旁边哼了一声。 那年轻人笑,说,那我可得尝尝。 傻柱说,尝尝呗。 不多话,可心里把这几张脸,记住了。这一桌人,明里客客气气,暗里各揣心思。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不挑不拣。 老崔把碗一搁,开了口。何师傅,又见面了。 傻柱说,崔师傅。 老崔说,这回来的,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他顿了顿,你那汤,还能不能镇得住场子,我这心里,替你捏着把汗。 傻柱笑笑,没接。他低头扒饭。老崔那话,明里是替他捏汗,暗里是压他。他听着,不恼。这饭桌上,谁先急,谁先输。 吃过饭,傻柱回屋,把明日的章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院子里,人多,嘴杂。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多看,少说。手艺摆出来,别的一概不露。 他把那罐酱菜打开,夹了一筷子,就着凉水啃了半个馒头。京里的饭食,油大,他吃着不惯。他一边嚼,一边想家里那口锅,想秋楠熬的小米粥,想雨水光着脚丫子。 窗外,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人声渐渐稀了。他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瓷瓶。冰凉的。他闭上眼,进了空间,看了眼那泉水,Lv.11的蓝光映在水面上,稳稳的。他看了会儿,退出来。 第二日一早,他起得早。院里的师傅们还没动,他先到院里转了一圈。他数了数,厨房里这回来的人,连他一共六个,四个灶。他记住每一张脸,记住每个人站的位子。 转回屋,他把布包里那罐酱菜打开,就着凉水,啃了个馒头。他吃得慢。京里的天,比省城冷些,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气。他伸手抹了一道,看外头。院里,一个扫地的老人,弓着腰,一下一下扫。 他看了一会儿,回身把瓷瓶又裹严实了些。 他坐到桌前,把来时路上想的两道汤,又在心里摆了一遍。头一道,用寻常的水。第二道,才动这瓶里的。他想的是,先让人服他的手,再让人服他的味。至于那点不能说的门道,能藏一天,就藏一天。 窗外,扫地的老人扫到了院当中,扫帚划过地上,刷,刷。 第215章 后厨 大厨房在院子后头,比省里那间还大。四口大灶一字排开,烟道通到墙外,屋顶开着天窗,天窗底下挂着一排铁钩,油光发亮。 傻柱头一回去,里头已经站了几个人。有胖有瘦,各占一处,见了新来的,抬眼打量一下,又低头忙自己的。 管事的姓孟,五十来岁,手里一把小算盘。他给傻柱指了最东头那口灶。何师傅,你在这儿。压轴的两道上汤,后头归你。别的配菜,听调度。 傻柱说,好。他先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带来的料摆开,一样一样码齐。勺子、漏勺、汤钵,都摆在他顺手的地方。 他带来的那壶水,搁在灶台最里头。水是他头晚兑好的,看着寻常。他先没动。 灶膛里的火引子点着了,噼啪响。傻柱伸手在灶口试了试热气,掌心烘得发烫。他从案下摸出一块生姜,掰开,凑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辛味冲上来,扎眼睛。这姜是京里市场的货,比省里的干,水分少,切片的时候得薄些,不然出不来味。他拿指头在姜皮上蹭了两下,心里记下这个数。 旁边一个年轻厨子,手底下毛躁,切姜切得噼啪响。傻柱瞥见,没吱声。他记着,这屋里头一回见面,谁的路数,都得慢慢看。 老崔在斜对面那口灶。他掌的是头菜,海参、鲍鱼,还是那一路重味。他一边颠勺,一边不时往傻柱这边瞟。 开火前,老崔走过来,站在傻柱灶前,看了看他案上的料。 崔师傅。 老崔哼一声。何师傅,上回在省里,你那汤赢了。这回,可不光是省里几个人尝。他顿了顿,这屋里的师父,哪个不是几十年手艺。你那清水寡汤,搁这儿,够不够看。 傻柱手上没停,把一撮米芯添进钵里。够不够看,崔师傅到时候尝一口就知道了。 老崔噎了一下。他又说,何师傅,我这人,输得起。可我也想不通,你那壶水,到底是个什么来历。上回我怎么瞧,都瞧不出门道。 傻柱抬头,看着他。崔师傅,您要说我手艺不行,我认。别的,没什么好讲的。 老崔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问。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压低声。何师傅,这屋里有个规矩。手艺归手艺,路子归路子。你要是想在京里站住,光靠灶台上的功夫,不够。 说完他走了。 旁边一个高个儿的师傅,姓葛,做淮扬的,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凑过来,低声说,何师傅,你别理他。老崔这人,刀子嘴。他心里服你,嘴上不认罢了。 傻柱笑笑,没接这茬。 晌午前,孟管事分派活儿。头菜、二三道的硬菜,都给了老崔和几个京里的老师父。给傻柱派的是几道清口的配菜,和最后两道汤。 有个年轻厨子嘀咕,端汤的活儿,也值当从省里请个人来。老崔没做声,嘴角却动了动。 傻柱只当没听见。他打水,洗料,起了文火,慢慢吊汤。 他不急。这屋里的人,个个手上都有真功夫。可越是这样的地方,越看得出一个厨子的心。他先把汤头吊出来,再说别的。 晌午,试菜。 孟管事让各人出一小碗,自己先尝。老崔那道海参端上来,油亮,味厚,尝了点头。几个京里师父的菜,也一道道过了。 到傻柱,他把那碗汤端过去。汤面清亮,闻着只有一丝淡淡的鲜。 孟管事舀了一勺,吹了吹,抿了一口。他没说话,又抿了一口。 老崔在旁看着,眼皮跳了跳。 孟管事放下勺,看着傻柱。这汤,火候够。干净。他停了一下,问他,何师傅,你这汤里,下了什么。 傻柱说,老母鸡,几味提鲜的料,再没别的。 孟管事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把碗往前推了推,像是满意的样子。旁边一个老师父凑过来,也尝了一口,咂咂嘴,没言语。 老崔的脸,不太好看。他走过来,端起那碗,也尝了一口。他抿着嘴,站了会儿。 半晌,他说,何师傅,你这汤,清是清。可京里的席,光清不够。你还得有一手镇得住场子的。 傻柱看着他。崔师傅,您说的是。 老崔看着他那不咸不淡的样子,胸口那口气出不来,袖子一甩,走了。 散了试菜,傻柱回屋,把瓷瓶搁在桌角,看了很久。 他这几日没动那水。压轴的两道汤,他心里有数,还不到时候。头一道,他打算就用寻常的井水吊。先看看这屋里人的成色。真正压场的那一道,再动那水。 他伸手,把瓷瓶转了个向,瓶口朝墙。屋里那张木桌上,还剩他昨夜没喝完的半碗水。他把那碗端起来,一口一口抿了,像在品什么。 下午,他又回厨房,跟孟管事讨了一张接待的章程,把人头、菜数、上菜次序看了一遍。来的客人,分两拨,一拨是外宾,一拨是陪着的主家。他心里把上菜的火候,对照着时辰,一个个排。 孟管事在旁看着,说,何师傅,你倒是细。 傻柱说,席面上,差一刻,味儿就两样。 孟管事点点头,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的。 傻柱把章程折好,揣进兜里。他又回灶台前,把那口锅刷了一遍。锅底的黑灰,他用铁片一下一下刮。这口灶,是明日要用的,他得先把它养熟。 一个打杂的小工凑过来,何师傅,这灶前头那位使过,锅底厚。傻柱说,我知道。他拿手在锅里抹了一圈,说,厚有厚的好处,受热匀。 小工说,您倒不挑。傻柱说,灶是死的,人是活的。灶不合手,多烧两把火,就合了。小工咂咂嘴,没言语,走了。 傻柱把锅搁回灶上,退后两步,看了看。他从早到晚,在这口灶前站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这一回,他也一样。 夜里,同屋的葛师傅回来了,脱鞋上床,跟他搭话。何师傅,头一回来京里做大席? 傻柱说,是。 葛师傅说,那你悠着点。这屋里,有几张嘴,不是冲着菜来的。他翻了个身,没再往下说。 傻柱躺下,没睡。老崔那几句话,孟管事那两口汤,葛师傅那半句提醒,在他脑子里转。 他想起上回省里那桌宴。那回,对手就只有老崔一个。这回,这厨房里,四口灶,四路人。哪一路都不是好惹的。 他掀开窗帘一角,看院里。天阴着,风大。远处有车开进来,一溜烟进了后院。 他把窗帘放下,坐到桌前。他摸出钢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稳。准。藏。 写完,又把纸烧了,灰弹进痰盂。 他又想起一件事。方才试菜,孟管事尝他汤的时候,那眼神,停得比尝老崔的久。还有那个姓葛的,欲言又止。这屋里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谁的手艺硬,谁虚,瞒不过他们。 可手艺之外,还有一层。老崔说的路子,孟管事那句少看少问,葛师傅那半句提醒。这层水,深。他得小心趟。 他想起来,这回来的路上,他在火车上就把两道汤的方子,在心里过了十几遍。头一道,用寻常井水。第二道,才动那瓶水。他要让人先服他的手艺,再服他那点说不清的门道。 可这屋里,光手艺硬还不够。孟管事那句少看少问,葛师傅那半句提醒,老崔那几句逼问,都指着同一处。这厨房里,有人是想看他的手艺,有人,是想看他的手艺之外的东西。 他熄了灯,躺下。隔壁葛师傅的呼噜,一声长一声短。他闭着眼,把两道压轴汤的用料、火候、上桌的时辰,在心里过了三遍。 第一道,鲜。第二道,醇。这两道,是他的根,也是这回来京里的凭仗。他要在头一道上先立住,让满屋的人都知道,他从北京来,不是来凑数的。 想到这儿,他心里那点要紧,松了一分。他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了。 睡梦里,他站在一口大灶前头。灶膛里火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他拿勺子撇沫,一勺一勺,撇得干净。灶台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那人转过脸来,是白老爷子的模样。白老爷子说,柱啊,手要稳,心要清。 他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外的风,停了。 第216章 斗味 斗味是老崔提的。 那天午后,后厨歇了火,几个师傅围着案子喝茶。灶上还温着一锅高汤,白汽从锅盖缝里一丝一丝往外爬。老崔把茶碗一搁,碗底磕在案上,响。他说何师傅,闲也是闲,咱俩各做一味,让在座的尝。行不行,看舌头。 傻柱手里正擦刀。他抬头,看了老崔一眼。 崔师傅想比,我就比。 他把刀擦净,插回布套里。老崔看他这动作,嘴角撇了一下。傻柱知道那意思,是嫌他护刀护得像个新媳妇。他不解释。这把刀是他头一回拜师白老爷子时使的,刀不快,可趁手。 老崔要的是爆炒腰花。他说这是鲁菜的骨头,火候差一线就老,刀工差一分就柴。他挑了两副猪腰,往案上一放。先看颜色,粉里透白;再按,弹手。他说这腰新,好料。刀走如风。腰臊一剖,白筋挑净,麦穗花刀剞下去,三十来刀,深浅齐整。油锅冒了青烟,腰花下锅,翻两下,起勺。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盘里腰花卷成一朵朵穗,脆声在齿间炸开。 几个师傅点头。有人低声说崔师傅这手,京里挑不出几个。另一个说,泰丰楼的腰花,向来是招牌,今儿个算见着了。那人又压低嗓子,说何师傅是民间来的,怕是接不住这一手。 傻柱不动声色。他也要腰花。老崔眼里闪过一丝轻慢,说何师傅也做这个?傻柱说,一个味比才公道。他挑了一副偏小的,看了看纹路,挑的全是同一头猪身上的。 他不急。先摸刀。那把刀不新,刃口薄,柄上缠着旧布。他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听声,才提起来。猪腰拿在手里,掂了掂,剔掉外头那层油膜。剔得干净,一点不剩。老崔在旁边看着,嘴角绷着。 傻柱剞花刀,慢。一刀一刀,像在描字。斜刀进,直刀落,刀距均匀得能数。他不看老崔,也不看旁人,只看刀尖和腰片。剞完,把腰花撂进清水里,泡了一小会儿。水面上浮起一缕血丝,他用筷子拨了两下,捞出来,控干。布巾按上去,按三下就收。 这才下锅。 他炸两遍。头遍温油,腰花刚卷就捞,控。二遍旺油,急火,颠三下就出。起勺那一下,他手腕一沉一挑,腰花在盘里立住,一朵挨一朵,没塌。 油还响,他把锅端下来,锅底的水汽腾地冲起来,扑了他一脸。他后退半步,拿袖子抹了下,没退远。那口锅搁在灶台上,余火舔着锅底,滋啦响了一阵,才慢慢歇了。 老崔夹了一朵,嚼。 脆。脆里还带着一点水汽。老崔眉头一皱,这腰花,不腥,不柴,齿一碰就断,断口是嫩的。 他又夹自己那盘,再嚼。这一回,他嚼得慢。他那一盘,脆是脆,脆得有点硬,边角起了壳。傻柱那盘,脆里裹着嫩,像刚出水的脆藕。 老崔把筷子放下。筷尖在盘沿上磕了一声,轻。后厨里没人说话,只听见那锅高汤还在咕嘟。 你这腰,泡过水。 泡过。 泡水能去臊,可泡多了一炒就出汤,成了水渣。老崔盯着他,你控得住。 傻柱说,控是要点,火也要快。水没走净就下锅,油一激,水汽封在里头,肉就柴了。 有师傅凑过来问,那得炸几遍。 傻柱说,两遍。头遍定形,二遍催脆。 那师傅又问,头遍用多少油温。傻柱说,手往锅上探,探到发烫不烫手,就成了。这话等于没说。几个师傅互相看看,笑了,知道他不肯细讲。 还有个师傅不甘心,说何师傅,你这泡水的时辰,总有个数吧。傻柱笑,说凭眼。水清了就捞,多一会儿腰就泄了劲。那师傅哦一声,退回去,也没问出个准数。 老崔听着,眼皮抬了抬,没作声。 老崔的脸,一层一层地沉下来。他这手爆炒腰花,用了半辈子,从没听人说过两遍炸。他再夹一朵,慢慢闭了眼。半晌,他睁开眼,说了一句。 何师傅,你这味,我服了。手艺上输,我不认;味儿上输,我认。 傻柱摆手,说崔师傅别这么说,论火候,您比我老到。 老崔摆手打断他,别给我留情面。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他这话说得重,后厨静了一静。几个师傅互相看看,没敢接。 挨着灶台那个做淮扬的师傅打圆场,说两位的手艺,咱们都尝着了,今儿个有口福。老崔没理他,把围裙带子紧了紧,回身去刷他那口锅。铁刷刮锅底,刮得一下比一下狠。 按京里的规矩,输家要给赢家斟一碗茶。有人起哄,说崔师傅,规矩不能破。老崔停了手。他把铁刷往水里一撂,水花溅了半尺。他拿案上那把锡壶,走到傻柱跟前,给碗里斟满。茶面上浮着两片碎末,他吹了吹,推过去。 傻柱双手接了,说崔师傅,这碗茶我喝,可比试的事,就到这儿,往后在灶上,我管您叫崔师傅。 老崔嗯一声。他站了片刻,问,何师傅,你师父哪位。 傻柱说,城南白老爷子。 老崔的手顿了顿。那锡壶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壶嘴滴出一滴水,落在案上,洇开。他脸上那点神色,傻柱看不真切。他没接话,把壶放回原处,转身回灶台去了。傻柱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别人重些。那背影,比方才泄了一截气。 歇晌的时候,傻柱在后门台阶上蹲着。台阶的砖被踩得发亮,缝里长了草。日头斜过来,照在他后背上,暖。他从怀里摸出早上带的一块饼,就着凉水吃。饼是丁秋楠蒸的,走前掰给他的,说出门在外,别贪人后厨那口。 老崔那个年轻徒弟走过来,递了根烟。傻柱摆摆手,不抽。年轻人自己点上,蹲在他旁边。 何师傅,我师父今儿个晚上,怕是不睡。 为啥。 他这辈子,没往人碗里斟过茶。年轻人吐了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两股。他昨儿个夜里还跟我说,北京来的,不过是井里的蛤蟆。这会子,井里那蛤蟆,蹦他脸上了。 年轻人顿了顿,又说,何师傅,您别怪我师父嘴硬。他在泰丰楼掌了二十年灶,从学徒熬到掌勺,头一回让人这么压。这口气,他得慢慢顺。 傻柱说,我懂。 年轻人抿了口烟,又说,其实我师父的腰花,也不差。就是今儿个,他手下那股子气,搁在刀上了。傻柱说,人下锅的时候,心里有气,刀就不匀。年轻人点头,说是这个理。他把烟头摁灭,又补一句,何师傅,您那盘,我尝了,真脆。 年轻人看他一眼,没再往下说。抽完半根,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起身回屋了。 傻柱笑了一声,没说什么。他低头看自己那双手。指节上磨出的老茧,一层叠一层,虎口那块最厚。这手,是省城灶台上一锅一锅熬出来的,不是谁赏的。 他心里却明白,这碗茶不是老崔的终点。老崔今天认的是味,心里那口气没顺。一个宫里头出来的名厨,让他这么个民间厨子当面压了,往后几天,指不定怎么琢磨他。 起身前,傻柱又想起一事。方才老崔问师父那一下,手是顿的。那样的人,听见城南白老爷子,不该顿。傻柱把这笔记在心里,没露在脸上。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案角。后厨里,一个老帮工端着水盆经过,跟旁边人嘀咕,说崔师傅这回是碰着硬茬了,那腰花,泡水这一手,他藏了多少年。那人问,崔师傅咋不问他方子。老帮工摇头,说问了也白问,你看那何师傅,笑是笑,嘴紧得跟缝了线。 傻柱听见了,脚步没停。 后厨里老崔又在砸锅铲,当的一声,比平时响。 傻柱没回头。他走出后门,风里有油烟味,也有点凉。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软。远处传来前厅的说话声,隔了几重院,听不真。傻柱往墙根站了会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想起昨天老崔问过的一句,你这井水,不一般吧。那半句话,还挂着。 明天,老崔准要问。他得想好,怎么答。 第217章 藏拙 比过味,傻柱反倒更沉。 第二天上灶,他把自家那壶水搁在灶台最里头,贴着墙。用的时候,背对众人,手挡着。吊汤他只肯用寻常井水,那壶灵泉,只在最后起锅前,指尖蘸一下,弹进锅里。量比从前少了七成。汤端上去,还是那句清亮,可他心里数着,不让它冒出格外的甜。 小顺头一天跟灶,手脚勤,眼睛也尖。他瞧见师父老把水壶往里头挪,就伸手要帮着摆正。傻柱把壶按住,说这壶别动。小顺问为啥。傻柱说你记着就成,灶上有些东西,动了就不灵。 跟来的是个跑腿的小伙,叫小顺。傻柱又交代他,往后上灶,你别站我右边,站左边去。小顺问为啥。傻柱说不为啥,我怕你挡着光。小顺哦一声,还是没懂,可他记下了。 藏拙这事,他做过。上回在省城,是怕人盯上。这回,是怕被老崔这种人盯上。老崔那双眼睛,比他见过的谁都刁。昨儿个那半句话,就是个钩子。 他头晌吊汤,心里还想着另一个人。陈文远。 208章那会儿,陈文远的人上铺子打听过他的行踪。这回他离了京,铺子交给马华看着,可陈文远那帮人,怕是没歇。他在京里露脸,是好事,也是把人往这边引。他端着汤勺想,这汤得吊得比平时更干净,干净到让人挑不出话。想完这茬,他心里稳了些,手上的活也细了。 晌午刚过,老崔来了。 他这回没端着,自己在傻柱灶边坐下,还带了两个小盅,盅口冒着白气。他说何师傅,我熬了盏酸梅汤,败火,你尝尝。傻柱接了,喝一口,酸甜正好,舌头根往回一收。他说好。 老崔就着这口汤,往正题上拐。 他把两个小盅摆正,从兜里掏出个小布袋,解开,捏了一撮烟丝按进烟锅。他点着,抽了一口,烟圈吐出来,散在灶前的热气里。傻柱闻着那烟味,跟前些天墙根下那半截烟头,有点像。 何师傅,你昨儿个那腰花,火候是一桩。可那味儿正,不止火候。 傻柱说,是水好。 什么水。 铺子后头那口井,老井,水甜。 老崔笑了一声,井水能甜出这个来?他说何师傅,你别当我瞎。你这汤吊得干净,干净里头还带一丝回头的甜。井水做不出来。 傻柱放下盅,说崔师傅,您在京里掌了二十年灶,这话您比我懂。好汤一半在料,一半在手。料是我挑的,手是我练的。水,就是个水。 老崔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这话,绕。 绕吗。傻柱笑,我实话说,就这些。 老崔不再问水,改问卤。 他说,何师傅,你铺子在鼓楼,卖的醉鸡,我打听过。皮亮,肉紧,凉了也不柴。卤水要养,你这卤水,养几年了。 傻柱说,三年。 三年的卤,压不住腥。老崔说,你往里搁什么。 傻柱说,寻常香料,八角桂皮,草果丁香。多一味少一味,全看当天天气。 哪几味,几钱。 傻柱笑,说崔师傅,这我真记不住,手底下有数,纸上没有。 老崔说,纸上没有,心里总有。何师傅,我拿我泰丰楼那锅老卤换你一句实话。 傻柱摆手,说崔师傅,您那锅卤是您半辈子的命根子,我拿家常的换您命根子,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这买卖,我不能做。再说,您那锅卤,我也养不起。 老崔说,你这是不肯说。 傻柱说,我这是不敢糟践您的东西。 老崔哼一声,说何师傅,你这张嘴,跟你那把刀一样,快。 傻柱笑,说我这张嘴,就是给灶上打圆场的。 老崔的脸沉了沉,可他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一下慢,一下快。傻柱瞧见了,没露声色。旁边那个做淮扬的师傅挪了挪凳子,凑近半分。 老崔又问汤方。说何师傅,你那压轴汤,是清汤还是奶汤。傻柱说清汤。老崔说,清汤里搁什么提鲜。傻柱说,老母鸡,火腿,鸡茸扫汤,老一套。老崔说,鸡茸扫汤扫的是浑,扫不出那口甜。你那甜,从哪来。 傻柱说,火。 火能出甜。 文火吊三个时辰,料的甜自己就熬出来了。傻柱说,崔师傅,您比我懂。 老崔没接这句。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些。他说何师傅,我问句掏心窝的话。你汤里搁的那口鲜,是不是从外头带进来的。北京的水,我熟。城南城北,哪口井什么味,我心里有数。你这汤,不是北京的水。 傻柱心里一跳。面上没动。他说崔师傅,您这话可重了。我从北京来,壶里那水,就是我铺子里的。您要真不信,改日我把井给您指出来,您自个儿打一桶尝尝。 老崔盯着他,没说话。 傻柱又说,崔师傅,这京里的灶,讲究个地道。我一个外来户,要是敢在您眼皮子底下掺外头的水,那我这脸,往哪儿搁。 老崔就着这话,哼了一声,说你这个脸,倒是护得紧。 后厨里静了一下。那淮扬师傅假装擦灶,耳朵竖着。另一个小师傅端水的脚都停了。 傻柱没慌。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把盅底磕在案上。他说崔师傅,您把我架这么高,我可下不来。我就是个开小铺的,会几手家常菜。您这二十年的灶,比我这半生的路,见得多了。 老崔看他半天,叹了口长气。 你这话,滴水不漏。 他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一眼,说何师傅,我不偷你的方。我就想问一句,你这手艺,谁教的。 傻柱说,城南白老爷子。 老崔点点头。他站在门框那儿,脸背着光,傻柱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白家。然后就走了。这一回,他脚步没停,可傻柱看出,他心里还有句话,没出来。 那淮扬师傅凑过来,低声说何师傅,崔师傅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杆秤。他今儿个问你这些,是把你当对手看了。你要搁别人,他连问都不问。 傻柱说,我明白。 那师傅又说,不过有一样,何师傅你留神。崔师傅跟你比过味,输了,京里这几天准有人嚼舌头。你这一手,藏得越紧,外头传得越玄。传玄了,眼红的人就多。 傻柱谢了他。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傻柱回了灶边,把那壶水往里推了推。他想起白老爷子当年教他的头一句话。手艺要露,根要藏。那时候他不懂,觉得师爷爷小气。教徒弟,还留一手。如今站在这后厨,他懂了。手艺露出来,人才服你。根露出来,人就要挖你。 黄昏,小顺过来问,师父,崔师傅问您那几回,您咋都不说。 傻柱说,说了,他就不是问水了,是问根。 小顺听不懂,挠了挠头。傻柱也不多说,只让他把灶膛的灰掏干净。他说灶膛的灰攒一层,火就不匀,火不匀,汤就飘。小顺应着,蹲下去掏灰,掏得满手黑。掏完,他把灰倒在院角的灰堆上,回来洗手,水盆里一圈黑印子。 小顺擦着手问,师父,那您那壶水,到底有啥讲究。傻柱斜他一眼,说没讲究,就是水。小顺撇撇嘴,到底没敢再问,端着脸盆出去了。 夜里傻柱给家里写信。信上只写一句,京里事顺,勿念。他没提老崔,也没提那几回试探。写完,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他又添了一行小字,问秋楠和孩子好不好,问铺子这几天上客没有。 他站在窗边,看院子里的黑。墙上那盏灯照着半面灶台,另一半暗着。屋外头,值班的人拎着马灯走过,灯光在窗纸上划了一道,又灭了。他明白,藏得住水,藏得住卤,藏不住老崔的眼睛。这人往后,还得来。 他能做的,是把该藏的藏严实,把该露的露足。手艺让人服,底细不能让人摸。这道理,是他在省城那场大风波里,一寸一寸换来的。 那壶水还在灶台最里头,壶身上蒙着一层薄灰。他伸手抹了一把,灰抹开了,没抹净。 第218章 旧事 隔了一天,老崔请傻柱喝酒。 不在后厨,在城南一家小馆子。门脸旧,招牌上三个字掉了漆,剩一个半。老崔说这儿的酱肉地道,老板是他老相识。两人要了个里间,两碟肉,一盘花生米,一壶酒。屋里冷,老板端来个炭盆,红火蹿了半尺。 酒过两巡,老崔脸上泛红。他放下杯。 何师傅,我约你出来,是有句话,憋了些日子。 崔师傅您说。 老崔摸了摸杯口。 你师父白老爷子,城南白家,御膳房后人。这话,你跟我说过两回。头一回在后厨,我不当回事。这回,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为啥。 老崔没急着答。他搓了搓手。 这几天我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就翻出这一桩旧事。我在泰丰楼掌了二十年灶,徒弟收了一茬又一茬,可从没跟人说过自家根底。今儿个开口,是先瞧见你这个人,才想着那把刀。 傻柱没笑。他听得出来,老崔这在给自己找台阶。 老崔说,我爹临死也在念叨这桩事。他话没说完。我今天找你说,是想找个人给我作个证,证明我没记错。 崔师傅,我作证。 老崔没答,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线细,落进杯里没起泡。 我姓崔,崔家三房。我爹临死跟我说,咱家的根,不在泰丰楼,在宫里。我爷爷的爷爷,是御膳房掌案的。庚子年宫里乱,他逃出来,手艺带着,姓也改了半截。我爹嫌这出身不体面,一辈子不提。到我这儿,我把这事翻出来,是想跟你对一对。 老板端了碟炒肝过来,热气腾着。老崔摆手让他出去,把门带上。门板一合,外头的嘈杂就闷了。 傻柱拿起筷子,夹了块酱肉。肉炖得酥,一咬就散,咸里回甜。他嚼着,没说话。炭盆的红光映在老崔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老崔的鬓角,白了一片。 傻柱握着杯子,没动。他听得出来,这话老崔在心里存了几十年。一个人肯把这种话倒出来,是憋到了头。 他说,崔师傅,您说。 老崔又喝一口。 我爷的爷逃出来那年,有个同乡,姓白,也是御膳房里出来的。两人一块走的。后来分了道,一个往南,一个留在城根底下。姓白那家,听说落脚在城南。 傻柱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他没接话。他想起白老爷子那个院子。院门朝南,门框上有一道裂缝,用铁皮箍过。老爷子常坐在门槛上择菜,一择一下午。他教的头一道菜是开水白菜。傻柱那会儿嫌没肉,老爷子说,这道菜,考的是水,不是菜。如今他明白了,老爷子那句话里,一半是手艺,一半是别的东西。 老崔看他反应,往前凑了凑。 何师傅,白老爷子,是不是就是那支。 傻柱没急着应。他端起酒,抿了一口。酒冲,辣喉咙,落下去烧。他放下杯。 崔师傅,我师爷爷的家底,我从没细问。他教我手艺,别的他不说,我也不问。 老崔点头。 这是规矩。他又说,可有一桩,我得跟你说个明白。白家跟我们崔家,是旧交,我拿不准。我爹只说,当年逃出来那阵,两家路上闹过一场。为什么闹,他也没讲。这句话是旧怨还是旧交,我分不出。 那场闹,闹在什么时候。 我爹也没说细。就一句,道上翻的脸。 傻柱听着,心里已经有了数。老崔这几天绕来绕去,问水问卤,最后问的是这个。他不是为偷方子,他是想认个来路。一个宫里出来的名厨,到老了,想给自己的根找个说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里间的窗户糊着纸,外头有人挑担子过去,吆喝一声,拉长了尾音。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火星子蹦出来一颗,落在青砖上,灭了。 傻柱放下杯子,把手伸进随身的包袱。他解开一个布卷,抽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把刀。刀不大,刀刃旧了,刀柄缠着旧布。最要紧的是刀根那儿,刻着一个字。膳。 老崔的目光钉在那字上。他的手指抖了一下,伸出去,又缩回来。 这字,是宫里的款。 我师爷爷的。他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几辈,具体几辈,他没说。他给我这把刀的时候,就一句,手艺可以传,根不能断。那会儿我刚拜师,手粗,接刀接得直哆嗦。 老崔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桌上的酒凉了,酱肉的油凝住一层白。他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冲那把刀拱了拱手。那一下拱得极慢,也极沉。再坐下时,他腰板没方才直了。 何师傅,我这半辈子,端的是厨行的架子,瞧不起民间的手艺。今儿个我服了。不是服你那碗汤,是服你那个字。 他又说,我们崔家那把老勺,早丢了。我爹说,丢在道上了。丢在哪一年,丢在哪一段,他不讲。如今看见你这把刀,我心里堵得慌。 傻柱没接他这话。这种堵,是人家自己的堵,旁人劝不动。 傻柱把刀收回布卷里,一圈一圈缠好。 崔师傅,咱们两家的事,是上一辈的。你我今儿个在灶上碰着,是这一辈的。 老崔点头。他端起酒,跟傻柱碰了一下。杯子磕在一起,闷响,酒花溅出来一滴,落在桌上。他抹了,抹成一道湿印。 你这话说得对。上一辈的账,不该记在下一辈头上。他顿了顿,可有些账,它自己会找上门。 说完这句,他没再往下讲。 可傻柱看得出来,老崔这态度,只软了一半。他收刀那会儿,老崔的眼睛还跟着那布卷走,从桌上跟到包袱里。那不是全服,那是认了一半,另一半还堵在胸口。旧怨这两个字,老崔到底没说清。傻柱甚至觉出,老崔说到那场闹时,手下意识攥了一下,攥得指节发白。 傻柱也没再追问。他懂一个理,这种陈年的事,你逼他,他反倒咬死不说。得等他自己松口。 他又给老崔斟了一杯。老崔接了,喝得比前几杯都慢。 炭盆里的火下去了,只剩一层暗红。老崔扒拉了两下炭,火星亮起来,又暗下去。他说,何师傅,这炭,跟人一样,搁久了不添,就凉。傻柱嗯了一声。两人就着这盆快灭的火,把壶里剩的酒分了。 出馆子时,天擦黑。胡同里点灯的人家不多,一片黑一片亮。老崔走在前头,脚下踩着砖缝,一步一顿。走到岔口,他回过头。 何师傅,往后在灶上,有事你招呼我一声。 这话,搁在昨天,他绝说不出口。 崔师傅慢走。 他看着老崔的背影拐进胡同,心里却在想另一桩。老崔说两家路上闹过一场,到底为着什么。为手艺,为银钱,还是为别的。老崔嘴上说分不出旧怨旧交,可他今天拱那一手,分明偏着旧交。那场闹,八成另有缘故。这事不弄明白,他心里不踏实。 回到住处,他借着灯给白老爷子写信。信上没敢写细,只问一句,师爷爷,早年宫里出来的同乡,有没有一家姓崔的。写完,他把信折好压在枕下,等明儿个寻人寄。 夜里他躺着,那把刀就搁在枕头边。他伸手摸了摸刀柄上的旧布,布磨得起了毛,针脚是白老爷子自己缝的,歪歪扭扭。这把刀跟了他一路,从城南那个院子,到省城的灶台,再到这京里的后厨。今儿个它没上灶,可比上灶还管用。 他又想起老崔那张脸。老崔服了,可只服一半。剩下那一半,像一根刺,扎在他俩中间。这根刺什么时候拔,怎么拔,他心里没底。 迷糊之前,他忽然记起白老爷子说过的一句话。那会儿他还小,老爷子劈着柴,说了句,崔家的勺,白家的刀,本是一对。傻柱当时以为是句闲话,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老爷子那句话,埋了多少年。 他坐起来,在信上又添了一行。问那把勺的事,问崔家那把勺,是不是丢在了道上。 添完,他吹了灯。窗外有风,刮得窗纸哗哗响。 第219章 赏识 秦主任请傻柱喝茶,是在接待任务收尾的第三天。 地方在城东一处院子,砖墙灰瓦,门口两棵枣树。傻柱进去时,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院里静,石板缝里冒了青苔。有个干事模样的人引他进屋,倒了水就退出去了,脚步轻。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一套白瓷茶具。秦主任五十上下,穿灰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他起身,跟傻柱握手,手劲不大,掌心干。 何师傅,坐。 傻柱坐了半个屁股。他这习惯改不了,到哪儿都坐不实。他打量了一下这屋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桌上摞着几本册子,边上压着一支铅笔,笔尖磨秃了。不像个端架子的人的地方。 秦主任给他倒茶。茶是花茶,香气浮上来。他说何师傅,前几天的席,办得体面。上头问了两回,那压轴汤是谁吊的。我说,一个北京来的民间厨子,姓何。 傻柱说,都是各位师傅帮衬。 秦主任摆手。 手艺是手艺,不用客气。他喝了口茶,我这人说话直。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傻柱心里绷了一下。 秦主任把茶壶搁下,说这院落他用了几年了,平时不见客。今儿个请傻柱来,是私下的意思,不是公事。他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些。傻柱听着,明白这里头的分寸。公事是公事,私下的交情,另算。 往后这类接待的席,一年总有几回。规格不低,来的都是外面的人。秦主任说,我这摊子,缺个懂灶台的人。不是让你来当差,是想请你做个顾问。席面怎么定,菜怎么搭,用料怎么把关,你给口眼。人还是你的人,铺子还是你的铺子。 傻柱听完,半天没接话。窗外的枣树枝子刮着窗框,一下一下。他脑子里过的不是这话的好处,是这话的麻烦。 做顾问,就是进这个圈子。往后他何雨柱的名字,挂在京城的接待席面上,那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可他心里另一杆秤也吊着。陈文远那双眼睛,还没挪开。他在京里越露脸,那人越容易顺着名头摸过来。 秦主任看他犹豫,笑了一下。 你有顾虑。 秦主任,我说实话。傻柱把手搁在膝盖上,我是个开小铺的,京里的规矩,我还没摸透。真让我给这么大的席面把关,怕误事。 误不了。秦主任说,你这手艺,我尝过。你那汤端上来,一桌人没一个说话的。那会儿我就想,这人,得留下。 傻柱没接这句。他想起那壶不能说的水。那天的清亮,一半是手艺,一半是水。这事他不能说。他只能把话头往手艺上引,说秦主任过奖,我就是肯在灶上多待几个时辰。 秦主任看他一眼,说肯待几个时辰的人多了,肯守着灶不挪窝的,少。 秦主任拿过那支磨秃了尖的铅笔,在册子边上随手画了两道,又放下。他说,前些日子有一桌,来了十几个人,菜上齐了,没人动筷子。他问主事的,怎么了。主事的说,客人里有一位忌口,怕犯了。那一桌菜,全白做了。他说,做席面的人,得先知道谁坐在哪儿。 傻柱心里记下这句。 傻柱心里一动。这话说得准。他那些年在铺子里吊汤,一守就是一整天,徒弟都受不了。这道理,秦主任张嘴就来,看来这人不是只会坐办公室的。他想起孙组长说过,秦主任管外事接待,见过的世面多。如今看,这人不光见过世面,还懂行。 秦主任又说,他尝过不少名厨的汤,有些吊得花哨,一桌子菜摆出来好看,喝到嘴里,空的。傻柱那碗汤不一样,喝下去肚子里暖。他说,暖这个字,最难。 傻柱听着,没插话。他知道,一个肯把话说这么细的人,是真心在挑人,不是在客气。 停了一会儿,他说,秦主任,我能不能先应一半。哪回的席您招呼我,我尽力来;可让我常驻京里,我怕耽误了鼓楼那点买卖。 秦主任点头。 这样最好。我不用你常驻。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何师傅,我这人交朋友,看三样。手艺,人品,还有底气。你三样都有。头一样摆在桌上,后两样,我得慢慢看。 傻柱说,秦主任您慢慢看。 秦主任笑了。他起身,从柜里取出一只木盒,打开,里头是一方砚台,一方墨,一支笔。他说这个你拿着,不算礼,算个信物。往后席面上有事,你报我名。 傻柱推了两回,没推掉。他把盒子接了,抱在怀里,沉。秦主任看他接了,才松了口气,像是怕他不收。 傻柱抱着盒子,心里明白,这盒子一接,往后就算进了秦主任的门。门里的路好走,可门里有门里的规矩。他回头看了一眼秦主任,那人正给自己续茶,动作慢,像是不在意方才那一下。 两人又坐了会儿。秦主任问了鼓楼铺子的买卖,问了他几个徒弟,问他家里几口人。傻柱一一答了,说家里添了个闺女,才满月,媳妇是卫生院的医生。秦主任听了点头,说好,有个稳当媳妇,人就稳。 傻柱心里暖了一下。这话是老实话,从他口里说出来,比夸他手艺还让人受用。 出门时,秦主任送到院门口。他说何师傅,有句话我搁前头。你这手艺,往后的路,比你想的宽。可路宽了,人多。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傻柱应了。他抱着盒子走在胡同里,日头照下来,盒子上的木纹发亮。他心里那点欢喜,没敢全放开。秦主任最后那句话,说得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走到半道,他碰见老崔。老崔是从泰丰楼方向过来的,手里提着个油纸包。两人在胡同口站住。 老崔问,谁找你。 傻柱说,秦主任,请我喝茶。 老崔的脸色变了变。他把油纸包换了只手,说,他留你了。 傻柱说,让我做个顾问,顾着席面那摊事。 老崔嗯了一声,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说,好事。说完,他抬眼看傻柱,何师傅,这是你该得的。可你记着,这京里的席面,看着是菜,底下是人。 傻柱说,崔师傅指点的是。 老崔说,我指点不了你什么。我把话说在前头,往后你这顾问一挂名,眼红的人就来了。你自己留神。 说完,他拎着油纸包走了,走得比平时急。傻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老崔这话不是吓他。老崔在泰丰楼待了二十年,这种场面的弯弯绕,比他清楚。 他回到住处,把盒子搁在桌上,打开看了一眼。砚台是旧的,边角有个小豁口,砚池里还留着一点干墨。傻柱不懂砚,可他看出,这东西是用过的,不是新买的摆件。一个管外事接待的主任,拿自己用过的砚台送人,这里头的意思,值得琢磨。 他想了一阵,觉出两层。一层是亲近,拿随身的东西给你,是把你当自己人。另一层是试一试,看你识不识货。若是换个人,兴许就嫌旧,脸上带出来。傻柱把盒子合上,心里有数了。 他合上盒子,坐在床边。一边是铺子,是秋楠,是那几个徒弟,是四合院里那一摊子人情。一边是这京里越铺越宽的路。他得两头都顾,一头也不能塌。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是要拿日子去顶的。 他又想起秦主任问的那句话,你家里几口人,媳妇做什么。那不是随口问。那是看他有没有根。一个没根的人,好拿捏。一个有根的人,做事有顾忌,也扛得住事。傻柱会过意,往后在秦主任跟前,他这家人,是他的脸,也是他的胆。 夜里他给家里写信,这回写得长了些。他写京里的席办得顺,写秦主任留他做顾问,写他还没定。写到一半,他又把这些划掉。他怕秋楠看了惦记。他改了主意,只留一句,京里的事,我心里有数,勿念。 信寄出去,他躺下。空间里那点蓝光在暗处亮着,一闪一闪,像在等他拿主意。 第220章 使坏 那天的席,比上一回小,规格却高。 来的一行客人是过路的,随行带着翻译。席面设在接待所里头的小厅,厅不大,摆了两桌,桌上铺白布,摆着银亮的餐具。傻柱负责的还是压轴汤。管事头一晚跟他交代,说这回来的客人挑剔,汤要稳。 傻柱应了。他头一晚没睡实,半夜进空间看了一眼那汪泉。蓝光比前些日子淡了些,水面平。他伸手探了探,凉意照旧。他心里说,这几日席面密,你可得撑住。泉水不答,只在他指头底下微微一动。 丑时起灶,傻柱先把料过了一遍。这回用得着的东西多,鸡、肘、火腿、干贝,还有一小筐菘菜。他把菘菜一棵棵翻过来看,根上带泥,叶子挺括,新鲜。他又抓起干贝闻了闻,没异味,掰开一个,里头丝纹清。就这几样,他心里过了一遍,才动手生火。 生火用的是老法子。他先垫一层碎炭,上头架硬柴,火头压得低。锅坐上,水一点点热。这功夫不能急,急了汤就燥。傻柱守着灶,袖口卷到胳膊肘,额上的汗一层。 他吊汤有个习惯,每隔一阵就揭一次盖,听声。水声细,是火匀;水声粗,火就过了。他听了三回,心里有数,才把料下齐。 旁边那口灶是给人做热菜的,火大,油香一阵一阵过来。傻柱嫌那香味窜,拿块布把锅沿一角挡了挡。 客人未到,后厨先忙起来。这回增了个新来的帮厨,是接待所临时调来的,姓吴,二十出头,人瘦,话少,眼睛老往人脸上瞟。他往傻柱灶边蹭了两回,说要帮着打下手。傻柱让他洗菘菜,别的一概没交。刀不让碰,料不让称,锅不让近。 小吴洗菜时问,何师傅,您这汤吊几个时辰。 傻柱说,看火。 小吴又问,那火怎么看。 傻柱没答,只让他把菜根上的泥抠净。小吴抠了两下,又抬头说,他从前在别的饭庄帮过厨,见过名师吊汤,一个时辰就成。傻柱说,那你那饭庄的汤,怕是淡。 小吴没接话,低头接着抠泥。傻柱看他后颈,见他耳根有点红。他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可当时没多想。如今回头,这根弦,动得对。 傻柱蹲在灶前,拿铁钳拨了拨炭。火苗从炭缝里钻出来,蓝里带黄。灶台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淌。他伸手在锅沿上探了探温,手背贴上去,烫。他又挪开,拿袖子把那点汗擦了。 汤吊到一半,傻柱出去解手。来回不到半刻钟。走廊里有个值班的靠着墙打盹,他也没在意。 回来时,他心里先觉出不对。灶膛的火没变,汤面也比方才浊了一丝。他弯下腰看灶台,案板上多了个敞口的小碗,里头剩一点白粉末,碗边粘着。他刚才没放过这碗。 傻柱没喊人。他先揭锅盖,闻。汤面上那点浊,不是熬出来的,是后掺进去的。这东西掺得不多,可火候一起来,汤就浑,浑了还不散,端的是一手阴招。他再尝一勺,底味里多了点涩。这涩,是碱。 做汤最怕这个。碱下去,汤清不了,还挂舌头。要是端上桌,一桌人尝出来,砸的不光是他傻柱的招牌,还有秦主任的脸面。往大了说,这席是给外头人办的,出了岔子,是丢整个接待所的脸。 傻柱脑子里转了两个来回。一个是当场嚷嚷,把那姓吴的揪出来。可汤还没上,一嚷,全后厨乱,客人听见,事就大了。另一个是忍下来,把汤重吊,等席散了再说。前一个痛快,后一个稳。他选了后一个。 傻柱放下勺,回身看那姓吴的。小吴正低着头切葱,切得很慢,刀口一段一段地挪。 吴师傅,你碰过我灶台没有。 小吴手一抖,刀在葱白上停顿。 没……没碰。 案上这碗,是你放的? 小吴脸白了。他说不是他,他一直在切菜。旁边两个师傅也拿眼看他,一个摇头,一个没动。傻柱没再逼。他知道,这会儿逼也问不出。真做了手脚的人,嘴比谁都紧。 他转了个法子,问,方才谁进过后厨。 一个师傅说,就他和吴师傅在,还有送水的进来一趟。傻柱问送水的哪个。那师傅说,不认识,生面孔,推着车,进来添了回水就走了。傻柱把这条记下,没露声色。 他把那碗收起来,拿张油纸盖住,搁到一边。又把汤锅端下来,换了个锅,重新吊。换锅时他特意把那口旧锅搁到亮处,锅底朝上,谁动过,一眼能看出。这是给有心人看的。 时辰紧,他不敢慢。新吊这一锅,他比平时利索,撇沫撇到手腕发酸。锅里的水他换成了寻常井水,怕那掺进去的东西还在锅沿上,他先用热水把锅擦了两遍,擦得手指发红。擦完,他又把那块案板翻了个面,底下那面朝上,用盐搓了一遍。 旁边那几个师傅看着,没人说话。他们做菜的手上都有眼,方才那一出,谁都看出不对。可谁都不肯先开口。傻柱懂,这种事,谁先开口谁沾身。他也不指望他们。他自己心里有数,就够。 小吴站在角落里,手一直在围裙上擦,擦得围裙都湿了。傻柱瞥了他一眼,见他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最后起锅前,他犹豫了一下。新汤的清亮是够了,可方才那一惊,他心里没底。他还是指尖蘸了一点灵泉水,弹进去。这一回,量掐得极准,清亮里那点甜,压着方才残下的一丝涩。他尝了三勺,一勺比一勺稳。 汤端上去,客人喝了,没说话,可喝得干净。有位客人喝到最后,把盅底也舔了。旁边翻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席上没人起疑。 傻柱站在帘后,看着服务员把空盅一只只收回来。收回来七只,七只都见底。他那口气,这才松了半口。剩下那半口,他留着,等查清楚再松。 散席的锣一响,前厅的客人起身,笑声顺着走廊传进来。傻柱靠着灶台站了会儿,手心潮。 傻柱退回后厨,把那碗粉收在怀里。他找了秦主任底下那个管事的,说这碗东西,麻烦送出去验一验,我要个明白。管事的看着那碗,脸色变了。他问傻柱,要不要现在查,当众把那姓吴的叫过来问。 傻柱说,不。先把席办完,别扰了客人。 管事的说,何师傅,你沉得住。 傻柱说,我沉不住也得沉。席台上砸锅,丢的是大家的脸。 这话他说得平,可心里翻着。他想起刚进京那会儿,老崔瞧不上他。如今老崔好歹认了他半个人。可这后厨里,除了老崔,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数不过来。他一个外来户,在这京里站在了明处,明处的人,最好下手。 管事临走问他,这碗粉,你猜是什么。 傻柱说,碱。掺得不多,可火候起来就化不开。 管事点头,说懂了,这事我给你往上递。 散席后,秦主任来了后厨。他没问席上的事,径直走到傻柱跟前。 何师傅,我听说,有人动了你的灶。 傻柱把那碗粉拿出来,递过去。秦主任打开看了,用手指捻了一点,凑近闻,眉头皱起来。他没说话,把碗交给身边的人,只说了一句,查。 那两个字不重,可后厨里所有干活的手都停了半拍。 小吴站在角落里,两手绞着围裙,绞出了褶。傻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想起老崔那句话,这京里的席面,看着是菜,底下是人。这话,他今儿个算是尝着了。 他解了围裙,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换下来的旧锅。锅沿上,被他擦过的地方,亮着。他忽然想,那东西到底是冲他来的,还是冲这席来的。这两桩,看着一样,查起来,是两条路。冲他,是私仇。冲席,是有人要给秦主任难堪,顺带捎上他。他分不清,可他知道,这两条路,他哪条都得走到底。 他把这想法压在心里,没跟人说。 第221章 洗清 验的结果第三天出来。是碱,食用碱,掺在汤里就是浑汤。管事的把结果报给秦主任,也照傻柱的意思,给傻柱看了一份。纸上写着那么一行,傻柱看了三遍,把纸还回去。 这两天他照常上灶,可心里没停。他把后厨的人在心里排了一遍。那几个老师傅,都有家有口,在这接待所干了些年,犯不着。新来的小吴,最扎眼,也最容易被使。他心里其实早有数,就等一个实的。 秦主任让人把后厨那几个人叫到一间屋里,一个一个过。傻柱也在,站在墙边,没坐。屋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两本册子,一本是出入登记,一本是送水记录。 先问的两个师傅,都说没动过傻柱的灶,一个说他那天在切肉,一个说他去库房取料,都有旁人作证。管事的把话一一记下,谁担保,记谁的名。 屋里的窗关着,闷。有人把领口松了松。傻柱靠着墙站着,两条腿倒来倒去,脚底下那点劲没处使。他闻见屋里一股子墨味,混着陈茶味。管事的手边那本册子,边角翻得起了毛。 问到小吴,小吴还是那句,他一直在切葱。 管事的不急,把送水的记录本翻开,搁在桌上。本子上记着,那天午后进后厨添水的,只有一个,车号是三号。管事的说,三号车那天歇班,没出车。这本子一对,送水那趟就是假的。 管事的又说,那天后厨的门,午后只开过两回。一回是傻柱出去,一回就是这送水的。两回都在一个人守门的时辰里。守门的那老头坐在角落,被叫来问,说添水的那个,他不认得,就说了一句何师傅的灶让让,就推进去了。 他说到这儿,屋里几个人都看了小吴一眼。小吴的脖子先红,红到耳朵。 小吴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先还咬,说不知道。管事的不逼他,只说,你从实说,这事你担多少,你自己掂量。屋里静,窗外有风声。小吴撑着,撑了一小会儿,肩膀塌下去。 是有人让我干的。他说,我不认识他。他给我钱,让我趁何师傅出去,往灶上撒。他说就是个玩笑,撒完就有人替我担着。 傻柱问,那人什么样。 小吴说,戴帽子,棉袄厚,说话是外地的口音,听不出哪儿。他给的是一张小票子,还留了个信儿,说出事找他,报一个姓。 报什么姓。傻柱问。 小吴摇头,说不肯说那个姓,就说,报了你就废了。他怕,就没敢细问。 傻柱又问,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小吴说,前三天。就在他进来帮工的头一天晚上,在住处门口。那人不进来,只站在台阶下,说三句话就走。他想了一夜,钱收了,心里发怵,第二天还是照做了。 傻柱问,你收了多少。 小吴伸出手,比了个数。不多,够他一个月工钱。 傻柱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戴帽子,棉袄厚,外地的口音。这几样,跟208章那天夜里站在院门口的黑影,对上了。他当时记下的也是这几样。一个在鼓楼门口站着,一个在京里后厨下手。这两处隔了几百里,却是同一副身形。收的钱不多,说明这人不是为钱办事,是拿小钱借刀。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他知道,眼前这事,只能查到小吴。再往上,是一团雾。雾里的东西,说出来也没人信,反倒打草惊蛇。 秦主任听完,没发火。他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 小吴,你是被人使的,不是主事的。这话我记下。可这活儿,你不能在这儿干了。 小吴低着头,眼泪砸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给傻柱鞠了个躬,说何师傅,对不住。 傻柱没接他这一躬。他说,你把那人的脸记清了没有。 小吴摇头,说帽子压得低,就看见一截下巴,有点胡茬。 傻柱说,够了。你走吧。 小吴出门时,肩膀一耸一耸的。傻柱看着他出去,心里不痛快,可也知道,这娃是个旗子,不是下棋的手。真下棋的那只手,还在别处。 屋里剩了管事和两个师傅。管事的说,何师傅,这事查到这儿,是断在送水那趟上了。我报上去,往上怎么说,是秦主任的规矩。 傻柱说,我懂。 那两个师傅这时候才敢开口,一个说早看出小吴鬼祟,一个说何师傅沉得住。傻柱没搭他们的茬。人走茶凉,方才不吭声,这会儿说漂亮话,他懒得听。 老崔那天也在。他一直靠在门框上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何师傅这回是自己发现的。老崔说,汤要是端上桌出了岔子,谁担。担的是办席的,不是使坏的。这种事,我见过。查不到根上,就得认。今儿个查到了小吴,算何师傅沉得住。 秦主任看了老崔一眼,说崔师傅这话在理。 傻柱把话接过来,说秦主任,我有一句。这事冲的可能不是我。我一个外来户,刚来,谁跟我有这么大的仇。我更怕的是冲这席。 秦主任没答,把手里的本子合上。他说,我知道。这两桩,我都在查。 这话说完,屋里几个人都松了口气。傻柱看得出来,秦主任那句我都在查,是给他吃了颗定心丸。有这话压着,往后后厨里谁再想动他,得先想想。 管事临走跟傻柱说,那碗粉的验单,我一份留档,一份给你。往后你灶上的东西,出入都记个账,谁碰谁签。傻柱说,那就劳烦您了。管事说,不是劳烦,是规矩。经过这一出,这规矩得立起来。 傻柱心里谢这管事。这人办事,不声不响,可桩桩都在点上。有这样的人把关,他在灶上才安得下心。 散会时,老崔走在傻柱旁边。走到没人的地方,老崔低声说了一句。 何师傅,你方才那句话,问得好。 傻柱说,崔师傅指教。 老崔说,这京里的后厨,水深。有人来添柴,有人来撤火。你今天这一手,稳。往后,你只管把汤吊好,别的事,有秦主任。你自己留一颗心就够。 傻柱说,崔师傅,您这话我记着。 老崔摆摆手,往前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说了一句。他说,那戴帽子的,你留个心。这京里戴帽子的人多,可外地口音的,不多。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他说,崔师傅也听见了。 老崔没答,只摆摆手,走了。傻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老崔这话不是空话。一个在泰丰楼待了二十年的人,肯跟他说这些,是真把他当个人了。半个人,如今到了七分。而且老崔方才那句外地口音,分明是替他把小吴那句话又钉了一遍。 回住处的路上,天阴,风里带着潮气。傻柱走得不快。他把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剩下的线头他都记下了。小吴那条,断了。那戴帽子的,还悬着。悬着的那条,比断了的更要紧。 他想起208章夜里院门口那个黑影。那回他没看清脸,这回也没看清。可有一样对上了,外地的口音。当时他没多想,如今这一对,他不再当是巧。 进了屋,他先把这件事记在小纸条上。帽子,厚棉袄,外地口音,下巴胡茬,一张小票子。写完,他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衣兜。这张纸,比什么都实在。 他又想起208章那晚。那黑影在院门口站了半晌,抬了抬手,没敲门。当时他只当是陈文远的人。如今想来,那人若是外地口音,就未必是陈文远的京里手下。这中间,还隔着别的一层。 他给北京铺子写了封信。信是给马华的,问他这几天铺子里有没有生人上门,尤其戴帽子、说外地话的。信里还问雨水功课,问白水生他们练刀没有。写完,他封了口,第二天托人寄走。 窗外下起雨来,淅淅沥沥,敲着窗纸。傻柱听着雨,心里半明半暗。这场使坏,他洗清了。可洗清的是这一回,下一回呢。他知道,京里这潭水,他踩下去的这只脚,还没到底。 第222章 结缘 使坏那事过去,后厨里的人看傻柱,眼神变了。 从前是看热闹,如今是服气里带着点敬。一个外来户,灶台被人下了碱,不慌不闹,把席办圆了,还把人揪出来。这种事,搁老资格的师傅身上,也未必办得这么稳。 有人私下说,何师傅这人,看着好说话,心里有秤。你敬他一分,他还你一分。你做他手脚,他不当场翻脸,可到头来,你走的是你,留下的是他。 傻柱听着这些话,没接。他知道,风评这东西,一半是真,一半是传。他管不住传的那半,只管住真的这半。 收尾那几天,老崔变了。他不再端着。上灶时,他路过傻柱的灶,会停下来看一眼,问一句汤吊到哪儿了。傻柱答了,他点头。有一回傻柱撇沫撇得急了些,老崔在旁边说了一句,手放慢,汤急人不急。傻柱应了,火候缓了缓,汤面果然稳了。 这话,是真心指点。傻柱记下了。 有一天晌午,活儿松,老崔提了两瓶酒来。他说何师傅,合同快到期了,我请你吃顿便饭,就咱俩。 傻柱应了。他换下围裙,把灶上的火压好,交代小周替他看着。小周问看什么。傻柱说,看火,别的不看。小周点头,站在灶前,眼都不敢眨。 地方还是城南那家小馆。这回老崔没留里间,就在外头靠窗的桌上坐。窗外下过雨,地上半干。老板见老崔来,亲自抹了桌子,又添了碟醋蒜。 桌上的醋蒜是整瓣的,泡得发黄,一开盖子,酸味冲出来。老崔拈了一瓣,就着酒嚼,嚼得咯吱响。他说这家蒜泡了三年,比肉还下酒。傻柱也拈了一瓣,辣得眼睛眯起来,咽下去,喉咙里一路热。 酒开了,老崔给两人都斟上。他先开口。 何师傅,使坏那事,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你那天要是当场闹,把汤端不下去,秦主任脸上挂不住,你在京里就待不下去了。你没闹,你把事压到席散。他端起杯,这一手,比我强。 傻柱说,崔师傅,那会儿闹,图一时痛快,后患大。 老崔说,对。这道理,我四十岁才明白,你三十多就懂了。 两人碰了一杯。老崔这一回碰得实在,杯沿磕得响。他仰头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酒底剩的那点晃了晃。 喝到一半,老崔放下筷子,说了正话。 何师傅,我今儿个请你,是有两桩。他说,一桩是赔个不是。头回见你,我瞧不上你,说了难听话。这话我收回去。 傻柱说,崔师傅,那是比试,不算难听话。 老崔摆手。他说第二桩,我崔家在京里几十年,认的是你的手艺。往后你要在京里办事,用得着我的,你开口。泰丰楼那份薄面,我老崔还使得。 傻柱听了,没急着谢。他把杯子握在手里,转了转。他知道,一个在京城厨行里立了二十年的人,说这话,是把半辈子攒下的脸面拿出来给他撑。 崔师傅,您这话,我接着。傻柱说,可我有一句先搁这儿。我何雨柱在鼓楼就一个小铺子,来京里办席,是借各位的光。您使面子,我不能白使。往后泰丰楼有事,招呼我一声,我能搭手的搭手。 老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说,好,这话我听着舒坦。他给两人又满上,说这杯,算咱们把话说开。 崔师傅,我也有桩事想请您。他说,白家跟崔家的旧账,我还想问。上回那把刀,您认了,可那场闹,您没说完。 老崔看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窗上那点水汽抹了一道,露出外头的街。 那场闹,我爹只留了半句。他说,他说,崔家欠白家一样东西。欠什么,他没讲。我猜,就是那把勺。 傻柱说,那勺,还在么。 老崔摇头。他说找不着了。找了几十年,找不着。他说他年轻时还托人问过关外,问过南边,都没有信。那把勺,像是从这世上没了。 傻柱说,崔师傅,一把勺,值当找几十年。 老崔说,不值当。可这是我爹咽气前惦记的东西,我就得找。他说,我爹临咽气那阵,手在被子上摸,摸的是个圈,像在摸勺把。摸到最后也没摸到。他说完,喝了一口酒,没再往下。 傻柱没再追。他把这事记下。欠一样东西,这话比旧怨两个字重。而且老崔说这把勺找不着,傻柱心里却存了个疑。白老爷子那把刀在,那把勺未必就没了。这里头,兴许还有一层他不知道的。他甚至想,老崔今儿个把这话说出来,是不是也在探他这一层。 老崔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摆摆手说,何师傅,你别多想。我今日说这些,不是要跟你讨什么东西。我就是想,两家的事,得有人接着往下说。我爹不说,你师爷爷不说,那就咱俩说。 傻柱说,崔师傅这话,我服。 两人又喝了一巡。外头天放晴了些,窗纸亮起来,桌上的酒也照出一层薄光。傻柱想,这一顿饭,吃的不是酒肉,是两家人几十年的一个话头。这饭吃得值。 临散席,老崔掏出一张纸给傻柱,上头写着两个名字,一个地址。他说,这两个是我在城南的老相识,都是做吃食的。你有事,报我名,他们认。 傻柱把纸收好,说崔师傅,这份情我记着。 老崔笑了一下。他说不是情,是手艺人的交情。你我这一辈,把上一辈那点糊涂账,慢慢捋顺。捋得顺,是咱们的福气。 他又说,我那徒弟小周,往后你多提点。这娃心实,就是手跟不上。傻柱说,好。 老崔又斟了最后一杯,这回没碰,自己先干了。他把杯子扣在桌上,说何师傅,我老崔这人,认手艺,也认人。你两样都过关。 两人出馆子时分了手。老崔往北,傻柱往南。走出一段,傻柱回头看了一眼,老崔也在回头,两人冲对方拱了拱手,各自转过街角。 街上人多,有拉车的,有挑担子的,有抱娃的妇人。傻柱顺着人堆往前走,走得慢。方才那一顿饭的滋味,还在心里头。他想起临走前老崔把杯子扣在桌上的那一下,动静不大,却是把话封了。这人往后,是不会再跟他较劲了。 傻柱回到住处,把那张纸摊开又看了一遍。两个名字,一个在城南开肉铺,一个在胡同里做点心。都是小买卖,可都是老崔几十年攒下的交情。这东西,比一张顾问的聘书实在。 他把那张纸夹进白老爷子那封信的回信底稿里,一块收着。往后回京,这两样都要当面给白老爷子看。 他坐了一会儿,把老崔这回说的每一句都在心里排了排。赔不是,是姿态。使面子,是交情。说旧账,是交底。可不交底的,还留了一样,那把勺。老崔说找不着,傻柱不全信。一个人能找几十年,就该有点眉目。老崔把没眉目的话说给他听,是投石问路。 傻柱想通了这层,心里反倒定。人家试探他,说明人家认他够分量。他不必急着答,等回京问过白老爷子再说。 夜里他躺着,觉得京里这趟没白来。露了手艺,认了人心,还摸到一条旧线。他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手艺是实的,秦主任那封信物是实的,老崔这张纸也是实的。虚的只有一样,那个戴帽子的人。实的越多,他心里越稳。 他想起刚来京里那天。后厨热气腾腾,老崔一开口就把他往下压。不过半个月,这后厨里看他的眼神变了,老崔也变了。他明白,改的不是旁人,是他自己这几手活儿,一步一步把位置挣出来的。 如今他手里有几样东西了,一门手艺,一封信物,一个老崔。这几样摞在一起,够他在京里站直。 他闭眼前,又想起那句崔家欠白家一样东西。这话像一粒石子,落进他心里那潭水里,泛了一圈纹,没散。他翻了个身,把被角掖紧。回京的日子定了,三天后动身。 第223章 归京1 回京那天,天阴。 傻柱是清早上的车。老崔来送,站在站台上,提着一个油纸包,塞给他,说路上吃。傻柱要推,老崔手一按,说你收着。傻柱就收了。油纸还热,隔着纸能觉出里头是酱肉。老崔又替他把包袱往肩上带了带,说,别搁肩膀上,搁那架子上,肩膀压塌了,回去拿锅铲就使不上劲。 傻柱笑,说,一碗汤的功夫,你还管我拿锅铲。 老崔也笑,没接。 车动时,老崔站在那儿,没走,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傻柱隔着玻璃回了一下头,只看见一个灰扑扑的人影,那人影还举了举手。傻柱把油纸包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车上颠,傻柱靠着窗打盹。他把京里这些天在心里过了一遍,从比腰花,到老崔认人,到那碗掺了碱的汤。末了,他想起秦主任那句话,路宽了,人多。他把这句话咬了很久。 他想,路是宽了。可路宽了,上路的也就不止他一个人。有想跟他一道走的,也有想在道上给他使绊子的。 到鼓楼时,天擦黑。 铺子门口挂着灯。傻柱一进门,马华先看见他,叫了一声师父,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他扑过来接傻柱的包,说师父您可回来了。傻柱说,回来了。他扫了一圈铺子,桌子擦得亮,柜台后头的账本摞得整齐。他问这几天上客没有。马华说,天天满,都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傻柱说,问的人里头,有没有生脸。 马华想了下,说,前儿个有。一个戴眼镜的,坐了半天,就喝了一碗汤,钱给得比标价多。他问过一句,说你们这汤的料,是从哪儿进的。 傻柱的手在柜台上按了按。他说,你怎么答的。 马华说,我说师父的方子,我们当下手的不知道。 傻柱点头,说,答得好。往后这样的,都这么答。他又看了马华一眼,说,你这话,是自个儿想的。 马华挠头,说,上回您在省城来信里写,来人问方子,一概说不知道。 傻柱没再说。他把包搁下,卷起袖子,去后厨洗手。 后厨的徒弟们也出来了。白水生,陈三,柳丫,白水山。四个站成一排。白水山手里还拿着刀,是刚从案上放下的。傻柱看着他几个,没多说什么,只问白水山,这几日刀练得怎么样。白水山说,师父,我剞了二十天的花刀。傻柱说,走,我看一眼。白水山把案上那块萝卜推过来。傻柱看了半晌,说,这是基本功了。明儿个起,你练活鱼肉,活的跟死的两样。白水山嗯了一声。 他又看白水生,问灵菘的苗挪活了没有。白水生说,挪活了,就死了两棵。傻柱说,两棵不碍事。白水生又说,师父,我瞧那苗,挪到阴凉处长得旺。傻柱说,你记着,回头我那本册子上,你也写一笔。 陈三凑上来,说师父,您京里那席,听说是给外头人办的。傻柱说,嗯。陈三说,外头人,是不是跟咱不一样,鼻子高,说话拐弯。傻柱说,一样。吃饱了都打嗝。陈三嘿嘿笑。 柳丫说,师父您可算回来了,铺子里都传疯了,说您跟宫里的厨子比过。傻柱笑了一下,说传的那些,一半是吹的。 柳丫说,那另一半呢。 傻柱说,那一半也不全。他说,你少打听,多练手。 进了院,一大妈拄着拐在门口等着。她看见傻柱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傻柱,回来啦,我就说你准平安。傻柱说,一大妈,让您惦记了。阎埠贵从自家门里探出头,推了推眼镜,说傻柱,京城的事,听说了,真给咱们院争气。傻柱说,阎大爷,您这消息,比邮局还快。阎埠贵咳嗽一声,说,街面上都传遍了嘛。贾张氏也在,拍着腿说哎哟,我早说傻柱是金凤凰,这回飞高处了。傻柱冲她笑笑,没接。 贾张氏又说,飞高了可别把咱们穷街坊忘了。 傻柱说,贾婶儿,您这话说的,我打哪儿飞,不还住这院里。 进了自家门,屋里点着灯。丁秋楠抱着孩子坐在炕上,听见动静,抬起头。孩子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襁褓里,睡得正沉。秋楠说,回来了。傻柱说,回来了。他把行李往墙角一搁,走过去,就着灯看那孩子。孩子小,眉眼还没长开,鼻尖上一点红。他不敢伸手,怕自己手凉。 秋楠说,抱抱。傻柱说,我手粗。秋楠说,你抱你自己的闺女,还嫌手粗。傻柱这才接过来,托得小心。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没醒。他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忘了说话。 孩子鼻子里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傻柱屏着气,不敢动。秋楠在边上看着,没催他。 秋楠问他京里的事。傻柱拣能说的说了。说办了席,说认识了个宫里头出来的老厨师,说秦主任留他做顾问。秋楠听着,说好。她没问难处。她看傻柱的脸色,就知道这几日不轻省。她说,先吃饭。 那顿饭,四合院的灶上热着。一大妈端来一盘菜,说是给她接风。傻柱吃着家里的饭,觉得京里那些席面再好,也不如这一口。他扒了两碗,秋楠给他夹菜,嫌他瘦了。 饭后,秋楠把孩子哄睡。傻柱问满月的事。秋楠说,满月那天,院里的街坊都来贺了,随了礼,她记着账,一样一样,谁送了多少。傻柱说,礼得还。秋楠说,我记着,等你不忙了,挨家送。傻柱点头,说这屋里的账,你管着,我放心。 他又问铺子这几天有没有生人上门。秋楠说,没有。马华早先提过一回,说有个戴眼镜的问过你,后来就没再来。傻柱心里记了一笔。他没跟秋楠细说京里那些事。她坐月子,不能劳神。 他去看了一眼四个徒弟的功课,回来又去灶间转了转。灶台擦得干净,酱油瓶摆得齐。他伸手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底一汪清水,是刷过的。他心里满意。他又数了一遍吊着的干货,少了两挂腊肠。他出来问马华,腊肠怎么少了。马华说,前儿个街东头的张婶子来,说她家老头咳嗽,想买两挂回去炖。我按标价卖的,钱在账上。傻柱说,卖得。 夜里,孩子睡在炕里侧,秋楠挨着。傻柱吹了灯,躺着。 他进空间看了一眼。那汪泉水还是满的,蓝光比在京里时亮了些。那几畦灵菘灵稻,长得齐整,叶子油绿。他伸手摘了片灵菘叶,搭在鼻尖闻,清。他心里踏实了些。这一路在京城用得勤,空间的底子没伤着。 他出来,正想睡,听见外头有动静。是敲门声,轻,两下。傻柱起身,披衣,走到门口。他先没开门,隔着门问,谁。 外头是个生人声,说,何师傅,研究所的陈先生,让我给您捎句话。 傻柱的手按在门上,没动。 那声音又说,陈先生说,他前几日赴京办差,去过接待所的后厨。陈先生说,那碗汤,他尝了。 傻柱隔着门缝问,他尝出什么了。 外头顿了一下,说,陈先生说,汤是好汤。就是有一样,他说他喝过一回,那个味儿,他记着。 门外的脚步声轻,说完就走。傻柱站着听了一阵,胡同里静了。他没开门。他站着,想起京里那碗被掺了碱的汤,想起那个戴帽子、说外地话的人。他攥了攥手里的门闩,指节发白。 他慢慢把门闩插上。他站在门后头,听自己的心跳。那人是替陈文远传话的。传话的不说明白,只递个念想。这是叫他心里长草。 他回到炕边,坐下。他没躺下。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他躺在秋楠和孩子身边,眼睛睁着。陈文远这三个字,像一根线,从省城一直牵到京里,又从京里牵回了鼓楼。他一直以为在京里使坏的是外人,如今听来人这话,那碗汤的事,未必跟陈文远无关。 他想起白天马华说的那个戴眼镜的。省城来的传话的,说是研究所的。两条线,一头一尾,同一天到他门前。 天快亮时,他才合眼。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儿个,先给孙组长和秦主任各写一封信。京里那碗汤的来路,他要查到底。 第224章 盯梢1 盯梢的人,是从第三日上来的。 头一日,傻柱没在意。鼓楼这片的巷子,本就人来人往,串街的货郎、讨水的脚夫、卖炭的驴车,一天能过几十拨。第二日,他站在铺子门口剔牙,眼角扫着斜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个男人,蓝布衫,手里一份旧报,看了半晌没翻页。风把那报角吹得直抖,他也不按。 傻柱把那口牙签吐了,转身进屋。 马华正擦案子。傻柱说,你上后窗看,正对门那棵槐,底下蹲着个看报的。 马华凑到后窗,撩起一角布帘。看了会儿,回头,师父,那人报拿倒了。 傻柱没笑。他说,记着这身衣裳,往后见了,别搭话。 到了晌午,傻柱出了铺子,拐进西边那条胡同。他走得慢,听身后的声。脚步声不远不近,卡着半条巷子。他在一家杂货铺门前停下来,装模作样看那柜台上的洋火,眼角往玻璃里照。镜子里,一个影子也停住了,正低头踢一块石子。 傻柱买了盒洋火,继续走。那影子跟到胡同口,不追了。 回到家,傻柱站在院门口,先没进。他把这三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铺子门口那个装买鸡的,问祖上是不是开过药铺。昨儿个来个中年人,站在后墙根下量步子,被马华撞见,说是寻茅房。今儿个又来个看报的。三拨人,三张生脸,都绕着这铺子转,不进门。 傻柱进了院。雨水正蹲在院子里喂鸡,见了哥哥,说,哥,西院墙根底下,有人站着。 傻柱脚步顿了顿。哪个西院。 雨水说,就咱院西头那道墙,靠外头巷子那面。我晌午打水,听见墙外头有人咳,咳了两声,停了。我趴墙根听了会儿,又没了。 傻柱蹲下,摸了摸雨水的头。他说,往后听见外头有动静,别探头,进屋喊我。 雨水点头。她想了想,又说,那人咳的声,跟一大爷不像,年轻些。 傻柱愣了一下。这孩子耳朵也刁。他说,行了,记着就行。 傍晚,白水生从外头回来。他如今在学堂那头学片鸭,早晚来回。他把布包搁下,说,师父,我今儿路上,后头跟了个人。 傻柱问,跟到哪。 白水生说,跟到咱巷口,拐弯往北去了。那人穿灰布褂,秃顶,走路有点拐。我在学堂门口就瞧见他一回,晌午又来一回。 傻柱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铺子、家、学堂,三头都有人盯着。这不是零碎。这是撒开的一张网。撒网的人,从不这么零碎。 他进了灶间,把门掩上,跟马华、白水生几个交代下去。 往后三天,铺子照开,可卤锅的时辰改。白天一锅,后半夜一锅,明面上摆的料,跟前头柜台的料分开。马华管着口风,谁问方子,一律说不知道。白水生带孩子们,上下学的路,两天换一条,别走固定的道。院子里,井台那篱笆又加了一道桩,桩子打得深,露出地面半尺。 第二日夜里,傻柱没睡。他披了件旧褂子,悄悄从院门出去,贴着墙根往东走。 胡同深处,果然立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一点红头明灭,是烟。傻柱没过去。他站在暗处,看那人的背影。肩不宽,个头中等,蹲得稳,不像是临时蹲下的。这是蹲惯了的人。 一根烟抽完,那人站起来,拍拍裤子,转身往巷口走。傻柱把身子往墙里缩。那人从他身边三步远过去,没看见他。借着一家院的灯笼光,傻柱看清了半张脸。瘦,戴帽,走路时左脚略重。 傻柱在暗里站了会儿,直到那脚步声拐过巷口。他回了院。他把那半张脸记在心里,没急着说给谁听。 进屋时,丁秋楠醒了。她撑着胳膊坐起来,问,你去哪了。 傻柱说,外头透口气。 丁秋楠看了他一会儿。她拨亮灯芯,光晃了晃,照出傻柱袖口上蹭的墙灰,白的一道。她没点破,只说,最近咱这院外头,人挺杂。 傻柱在炕边坐下。他说,我晓得了。 丁秋楠把睡在旁边的何宁往怀里拢了拢,又把被角掖好。她说,你防着点。娃刚半岁,经不得乱。 傻柱伸手,替她把被角按平。他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他说,睡吧。 灯灭了。屋里静。傻柱睁着眼,听外头。风过屋檐,呜的一声,跟那几夜一个调子。 他心里有数了。陈文远这回不下水了,他把网撒给了别人。铺子、学堂、徒弟、家,一个都没漏。上回是零星的探子,这回是有步子的盯。人换了,活细了,钱也花多了。 第二日一早,傻柱把白水山、白水生、马华都叫到后院。三个人站着,等师父开口。 傻柱蹲在井台边,拿手把那篱笆的桩子又按了按,凉。他说,从今儿个起,咱铺子跟前,不许站着看热闹的说话。有人问路,指了就走。有人问水,说没有。有人问师父在不在,说不准。 他又说,买菜买料,换了摊子买,别老在一家。你们几个的衣裳,换着穿。穿一处,让人认熟了就麻烦。 白水山问,师父,要不要把人堵住问问。 傻柱摇头。他说,堵一个,来十个。他现在还不露脸,说明还没到动手的时候。咱先把自家的门,关严实。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他说,外头这些人,是来瞧咱家底的。咱家底薄,经不住瞧。 三个人都应了。马华把井台那篱笆又拿手晃了晃,桩子没动。 晌午,铺子开门。傻柱站在灶台后头,翻卤锅。那头一眼看过去,街对面老槐底下,人换了。看报的走了,来了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搁在树根上,人却不吆喝,只靠着树,眼睛往这条巷子扫。扫一阵,歇一阵,像在等什么人。 傻柱手上没停。他把锅盖挪开一条缝,热气扑上来,糊了半张脸。他透过那层白气看外头。货郎的担子底下,压着个封了口的布袋,鼓鼓的。真货郎的担子,货是敞开的,图人看。这一担,货藏着。 傻柱心里冷笑。人手换得勤,路子却一样。陈文远这回花的钱,比上回多。 过了晌午,马华凑到灶边,压低声说,师父,门口那货郎,问我收不收山货。 傻柱问,你怎么答的。 马华说,我说不收,铺子里的料都定死了。他又问我,师父在家不,说想讨碗水喝。 傻柱的手顿了下。讨水。上回那个装病的,也是从一碗水开头。他说,你给他水了没。 马华说,没有。我说公用水站在巷口,一分钱一瓢。 傻柱点头。他说,这就对了。往后不管谁来讨水,你都说公用水站。 夜里收摊,傻柱没急着回。他把铺子里的账翻了一遍,又去看后墙那篱笆。篱笆底下的土,被人踩过,脚印压得浅,是新踩的。他蹲下去看。那脚印尺码不大,前掌沉,跟昨夜胡同里那人,一个样。 傻柱拿手把那片土抹平了。他抹完,站起来,在墙根下站了会儿。这一带的夜,比往年静。往年这时候,还有下夜班的自行车铃铛响。如今铃铛也少了。 他忽然想明白一桩。这些人盯的不是他一个人。他们盯铺子,是想知道料从哪来。盯家,是想知道水从哪来。盯徒弟,是想从娃娃嘴里掏实话。三头对着一个东西,那口井。 傻柱看着那道篱笆,心里那根弦,绷上了。他抬头看天,日头爬到屋脊上,院里的鸡又叫了一声。 临睡前,他在灶间坐了一阵。丁秋楠端了碗热水进来,搁在他手边。她没问外头的事,只说,水凉了换。 傻柱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白水。他说,秋楠,往后夜里,院门你记得插两道栓。 丁秋楠说,我从昨儿个就插两道了。 傻柱看她一眼。两人没再多说。灯芯剪短了些,屋里暗下来。炕上的何宁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 第225章 刺探 这回的人,比上回像。 头一个进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灰褂子,头发梳得齐,进门先问醉鸡多少钱一只,又问了卤味有哪几样。马华报了价,她一样样记,还嫌贵,站在柜台前头跟她后头跟来的小闺女商量了半天。那商量是真的,小闺女要吃鸡腿,她不肯。 傻柱在灶后头听着。这不像探子。探子不问价,探子只问方子。 末了那女人买了半只,付了钱,拎着走了。 傻柱心里反倒起了疑。太像了。上回来的那几拨,都破绽明摆着,明摆着才好认。这回掩得细,就跟真买鸡的一个样。真买鸡的,谁费这份工夫。 第二日,来了个老头。穿件干净的旧棉袍,拄根竹杖,进门坐在门口的条凳上,说走累了,歇脚。马华递了碗水,他喝了,谢了,坐了半个钟头,走了。走时把竹杖往地上一顿,顿了三下,咳了两声。 傻柱站在灶后头,把那顿杖的声记下了。顿三下,是给外头人报信。 第三日,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学生样的褂子,说是来城里找同乡,寻错了门。他站在铺子里,眼睛却不看柜台,看灶。看那口灶的火口,看火口边上的柴,看傻柱手边那排料罐。他看了半晌,问马华,你们这儿用的水,是自家井里的吧。 马华说,公用水站挑的。 年轻人笑了笑。他说,我听说你们这儿的井水好。 马华说,没听说。 年轻人没再问。他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道竹篱笆。那一眼很快,可马华看见了。 马华等人走了,进灶间跟傻柱说。傻柱把手里的刀搁下。他说,这个是真探子。头一个女的是幌子,第二个老的是放哨的,这个才是来干活的。 白水生从外头回来,也带了话。他说,师父,学堂门口今儿来了个人,说是来接侄子的,站了一晌午。学堂里六个孩子的家长,他都对不上号。白水山认出来了,那人前儿个在铺子后墙外量过步子。 傻柱把两桩事凑一处。他说,路子清楚了。先在铺子门口蹲,摸不着,就换学堂。学堂都是孩子,孩子嘴里没把门的。 白水生说,那咋办。 傻柱说,孩子那边,明天起,你和水山轮着接送。路上不许他们说铺子的事。谁问,就说不知道。 白水生应了。 到了晌午前后,又来一个。这回是个瘦高个,进门不急着说话,先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看那几张桌子,看墙上的字,看柜台后头那排酒坛。他走到灶台边,闻了闻。 傻柱手上翻着卤锅。他抬眼看了这人一眼。瘦高个,戴帽,走路时左脚略重。正是那夜胡同里的背影。 傻柱心里一沉,脸上没动。 那人开口了。他说,何师傅,我姓周,从西城来的,慕名吃您这口鸡。他顿了顿,又说,我这人有个毛病,吃东西讲究出处。您这鸡,好是好,可总有个东西不对。 傻柱问,哪儿不对。 那人说,别家的卤鸡,香是香,吃多了口干。您这鸡,吃完嘴里发甜,还解渴。这味里有别的东西。 傻柱手上没停。他说,我这是老汤,焖得透。油都逼出去了,嘴里自然不腻。 那人笑了一下。他说,何师傅,我从前在药铺做过几年伙计。您这鸡里,要搁了药,我闻得出。 铺子里静了一下。马华在柜台后头,手按在秤上。 傻柱把那锅盖往灶台上一搁,铛的一声。他说,这位同志,我这是饭铺,不是药铺。你要是想吃鸡,我这就给你切。你要是想问药,出门往东,过两个巷口,有个卫生院。 那人没动。他盯着傻柱看了两息。他说,何师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傻柱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他说,我这儿没有亮话。只有鸡。 那人还想再说。傻柱往门口抬了抬下巴。他说,马华,送客。 马华从柜台后头绕出来,站到那人身边。那人不走,站了会儿,还是走了。走出门去,脚步比来时慢,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傻柱等他走远,才把抹布放下来。他的手心是潮的。这人比陈文远手底下那些,难缠。这人不说空话,他真闻出门道了。 傻柱跟马华说,往后这人再来,你什么都别答,进灶间喊我。 马华说,师父,这人认得药味。 傻柱点头。他说,所以得防。 到了下晌,丁秋楠抱着何宁来铺子。她今日歇班,过来给傻柱送件干净的褂子。她把娃搁在里屋的炕上,出来站在灶台边看傻柱翻锅。 傻柱说,你今日别在门口站。 丁秋楠问,咋了。 傻柱说,外头有人。你抱着娃,最容易让人搭话。人家逗孩子,顺手就问家里几口人。 丁秋楠明白过来。她说,我这就回去。 她进屋抱了娃,从后门走的。傻柱站在灶后头,看她拐出后巷,才把手上的活接着干。 傍晚,一大妈拄着拐来了。她进门就坐下,说,柱子,我今儿个碰上个稀罕事。 傻柱问,什么事。 一大妈说,晌午有个后生,在院门口拦住我,问我是不是这院里的。我说是。他就问,院里那家姓何的,是不是有个半岁的闺女,他表姐也在这片住,想走动走动。 傻柱手里的锅铲停了。 一大妈说,我一听就不对。你闺女半岁,满院都知道,可外头人打听着个干啥。我就说,我不识得哪家姓何,你问错了。 傻柱把锅铲搁下,坐到一大妈旁边。他说,一大妈,您答得好。 一大妈摆手。她说,我活了这岁数,什么嘴脸没见过。那后生问得亲热,眼睛却往院里瞟。我就多看了他两眼,人瘦高,戴帽,左脚走路好像有毛病。 傻柱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道。 一大妈看他脸色,说,柱子,你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人。 傻柱说,没有。就是外头人多。 一大妈盯着他看了会儿。她说,你别瞒我。你小时候偷了阎埠贵家俩枣,也是这副脸。她说,我不怕事,你要用我这把老骨头挡一挡,你就说。 傻柱笑了下。他说,一大妈,用不着您挡。您就照今儿个这样,谁问都说不认得。 一大妈这才起身。她走时又说,你那娃,我明儿个再来抱抱。 送走一大妈,傻柱在门口站了一阵。他心里明白,这回的人,把路数摸到家里来了。他们不光问铺子,问学堂,还问户口,问有几口人,问娃多大。这是要把这一家子的底,翻个干净。 他回屋,把院门插了两道栓。丁秋楠在灯下哄娃,抬头看了他一眼。 傻柱说,往后谁在门口问你话,你都说不认得。 丁秋楠说,我晓得。 夜里,傻柱把三日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个生人,四种由头,一个比一个沉。他把这些人的长相记下,又把白水生叫来对了一遍,两个人都记的是那瘦高个左脚重。 傻柱跟白水生说,这些脸,你都记着。往后街上再碰上,别回头,接着走,回来报我。 白水生应了。他站了会儿,问,师父,他们到底想弄明白啥。 傻柱说,想弄明白这水是从哪儿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白水生说,那他们要是一直弄不明白呢。 傻柱看了他一眼。他说,弄不明白,就还会来。来的人,一回比一回硬。 第二日一早,傻柱去了一趟公用水站。他站在水站边上,装作等人的样子,看了半个时辰。果然,昨儿个那个装学生的年轻人来了,拎着个桶,排在队里,不急着打水,眼睛往各家院门扫。 傻柱等他打完水,跟了两条巷子。那年轻人最后拐进一家客栈。傻柱记下了客栈的门牌,没进去。 他从客栈门前过时,看见门房里坐着个人,正翻一份报纸。那人抬头看了外头一眼。瘦,戴帽。两人目光隔着一层窗玻璃对了一下,那人把报纸抬高了些。 傻柱没停步。他走过客栈,拐进旁边的巷子,走了很远,才敢喘一口气。 陈文远不在这家客栈。可这家客栈里,住着替他办事的人。傻柱心里明白,这一回,是陈文远把摊子铺开了。他一个人撒不开这么大的网。他上头,或者他背后,还有人给他掏钱。 回到铺子,马华正掂着一只鸡往秤上放。他见傻柱进门,说,师父,今儿个没人来。 傻柱说,会来的。 他进了灶间,把手洗了。锅里的卤汤翻着,咕嘟咕嘟。他拿勺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正好。 他把勺搁下,看了半晌那锅汤。外头的人想弄明白这锅汤,弄了两年了。可这锅汤的底,从来不在锅里。 第226章 登门 陈文远是自己来的。 那日晌午,铺子里正忙。马华切鸡,柳丫收钱,傻柱在灶后头焖着一锅。门口的光暗了一下,进来个人。马华抬头,手上的刀没动。 来人瘦高,戴一副眼镜,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他进门先站定,把铺子看了一圈,然后朝灶台这边看过来。 傻柱把锅盖挪开,热气涌上来。他隔着那层白气认出了这张脸。两年了,这脸没大变,只是眼角的纹深了。 傻柱没起身。他说,陈研究员。 陈文远笑了一下。他说,何师傅还记得我。 傻柱说,忘不了。 陈文远走到柜台前头。他没坐下,手搁在柜台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他说,何师傅,我今日来,不是来套你方子的。是来跟你谈正事的。 傻柱把勺子搁在锅沿上。他说,我这儿,没正事可谈。 陈文远说,有。他从怀里掏出个纸袋,搁在柜台上,往外推了推。里头是几页纸,油印的。他说,何师傅,你先看看这个。 傻柱没去拿。他说,你要谈,就在这儿谈。我不看纸。 陈文远把纸袋收回去,塞回怀里。他点点头,说,好。那我直说。 他往前凑了半步。他说,何师傅,这两年,我一直在追你那口水。我手上有九个人的材料,后来是十二个。去年你给那个通县的老头治烫伤,我的人在场。前些天你铺子里那个中年女人来买鸡,是我派去的。 傻柱听着,脸上没动。他心里冷笑。这人倒是承认得干脆。 陈文远说,何师傅,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我是学药的。我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你这水,能治慢性病,能治外伤,这不正常。我得知道它是什么。 傻柱说,我说过,是井水。 陈文远摇头。他说,何师傅,井水治不了病。这个道理,你我都清楚。 铺子里静了一下。柳丫在柜台后头站着,手里的算盘没拨。马华那刀悬在鸡上。 傻柱把手上的抹布放下。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柜台后头,跟陈文远隔着一尺远。 他没有急着答话。他先看陈文远的脸。这张脸比两年前瘦,眼下有青影,是熬出来的。这人不图钱。真图钱的,两年前就该找路子来硬的。这人是自己钻进去了,钻得深。 傻柱说,陈研究员,你要真是为了治病救人,你去找医院。大医院有的是名医,有的是设备。你老盯着我一个厨子,图什么。 陈文远愣了下。他说,因为别人治不好的病,你的水治得好。 傻柱说,那是碰巧。 陈文远说,十二年里,十二个人。十二回碰巧。 傻柱不接这个话。 他说,陈研究员,我再说一遍。我这铺子,卖鸡,卖卤味,卖凉菜。你吃的这口鸡,是老汤焖的,加了葱姜八角,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陈文远看着他。他忽然把声音放低了。 他说,何师傅,你听我把话说完。现在不是我要不要看的问题。是这水,早晚捂不住。你想想,你救了那么些人,那些人回去一说,街坊一传,传到上头去。上头来的人,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傻柱说,上头来的人,也得讲规矩。 陈文远说,对啊,讲规矩。所以他来的时候,会带着公函,带着车,带着人。他会把你的方子收上去,把水样取走,把你这铺子当个点,挂上牌子。到那时候,你说了不算。 傻柱看着他,没接话。他闻见陈文远身上那股淡淡的药水味,是洗过手的味道,指缝里还留着。这是常年泡在药里的人才有的味。 陈文远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动你的铺子,不要你的方子,只要你给我一点水样,几十毫升。我拿回去化验。化验出来是什么,我告诉你。我署名有你,成果有你。你还能用,我还能研究。两全。 傻柱把手搭在柜台上。他说,陈研究员,你想得挺好。 陈文远说,不是想。是我的诚意。 傻柱说,我这儿没水样。 陈文远的脸色沉了一下。他很快又松了。他说,何师傅,你考虑考虑。我这个门,一直开着。 傻柱说,不用考虑。 陈文远看了他几息。他直起腰。他说,何师傅,你把话说得太满了。人在这个世上,总有求人的时候。 傻柱说,我有。 陈文远问,你有什么。 傻柱说,我有我这双手。 两人就这么站着。铺子外头有人走过,影子在地上晃了晃。柳丫把算盘轻轻搁下,往柜台这边挪了一步。 陈文远说,何师傅,你这双手,能做出好鸡。可你这双手,护不住一家子。这话不好听,是我实心话。 傻柱说,那就不劳你操心。 陈文远把那口气咽了回去。他笑了笑,朝傻柱点点头。他说,何师傅,我今日不提了。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下,回头。 他说,何师傅,你闺女,多大了。 傻柱的手,在柜台底下攥紧了。 他说,陈研究员,我再说一句。我这铺子,随你来。我这家里,你别去。 陈文远推了推眼镜。他说,何师傅多心了。我随口问问。 他出了门。脚步不重,走过街面,上了辆自行车,走了。 马华把刀往案上一放,骂了句。傻柱没吭声。他把柜台上那只被陈文远推过的纸袋印子,拿抹布擦了。 柳丫小声说,师父,这人比上回来的那个还难缠。 傻柱说,他是主事的。从前他不露面,这回他露面了。 他又说,马华,你午后去一趟学堂,跟水山说,这几日孩子们散学,他多留一刻钟,等人接完再走。 马华应了,抬脚就走。 傻柱又叫住他。他说,再跟水山说一句。学堂里那六个孩子,谁家里来过生人,让他问一问。 马华说,成。他走了。 傻柱站到门口,看陈文远拐过街角。他心里那句话,还没散。你闺女,多大了。这话不是随口。这是敲。 他把铺子交给柳丫看着,自己去了后院。井台边那道篱笆还立着。他蹲下去,把那几根桩子一根一根按了一遍。都结实。 他找了个旧木箱,把井台边剩下的空隙也堵上。木头是前些天剩的,有点潮,抱在手里沉。他一趟一趟搬,汗从额角滚下来,落在土上,洇出几个小点。 白水生从学堂回来,看见他搬箱子,把布包一搁,搭手。两人把空隙堵严。白水生问,师父,这是防谁。 傻柱说,防一切夜里来的。 白水生没再问。他把木箱拍了拍,试了试稳不稳。他忽然说,师父,今儿个学堂里,石头跟我说,前两天有个生人在门口站过晌午。 傻柱的手停了。他问,石头怎么知道。 白水生说,那孩子耳朵尖。他说那人站着一动不动,站了一个时辰,脚都没挪。石头说,站着不动的人,不是等人,是看人。 傻柱把那口箱子按实了。他说,这话,你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白水山。这孩子学刀,也学看人。这是好事,也是他没教过的。 弄完,傻柱洗了手。他在井台边坐了一阵,看那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被日头晒得发白。他忽然想起这口井刚打那几年,水面不深,一瓢就到底。如今不一样了。 傻柱回屋,站到里屋炕边。何宁醒了,睁着眼,抓丁秋楠的手指。丁秋楠问,外头那人是谁。 傻柱说,市医药研究所的,姓陈。 丁秋楠抬起头。她说,他问娃了。 傻柱说,没有。 丁秋楠看了他一会儿。她没再问。她把娃抱起来,往肩上搭了搭。 她说,柱子,咱这院子,晚上得留人。 傻柱说,我夜里守着。 丁秋楠拍着娃的背,说,你守一夜行,守一月行。守一年呢。 傻柱没答。他坐到炕边,看那娃。何宁被拍得舒坦了,眼皮慢慢合上,嘴角一抽一抽的。 傻柱伸手,把灯芯往下压了压。屋里暗了些。 他说,一年就一年。 第227章 拉锯 陈文远来得勤了。 头一回是隔了三天。他没进铺子,站在门口买了半只鸡,拎着就走。第二回隔了一天,进门坐着吃了碗面,吃完搁下钱,说何师傅这面做得好,问用的什么面。第三回隔了两天,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点心,说是研究所发的,吃不完。 傻柱没接那盒点心。他说,陈研究员,你给的,我不吃。 陈文远也不恼,把点心搁在门口条凳上,说,何师傅,你太防着我。 第四回,他带了个人来。那人四十来岁,穿件灰制服,手里提个包。陈文远说,何师傅,这是我们所的老周,搞化验的。他今日路过,想尝尝你的鸡。 傻柱看了那老周一眼。他不认得这人,可这人身板直,眼睛不往菜上看,看灶,看料罐,看后门。 傻柱给他切了鸡,端上去。老周吃得慢,也不说话。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何师傅,你这鸡,一天焖多少。 傻柱说,看客人。 老周说,那卤汤,是老汤续新汤吧。 傻柱说,是。 老周说,老汤的东西,讲究。 傻柱说,不讲究,就是费工夫。 老周笑了下,没再问。 两个人吃完走了。傻柱看着他们的背影。这回是带人来验的。陈文远开始搬人了。 隔了两天,陈文远又来。这回是在傍晚,铺子要关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傻柱收拾案子。 他说,何师傅,我这几日想了想。你不肯给水样,我不逼你。我换个法子。 傻柱把抹布搭在肩上,看着他不说话。 陈文远说,我给你做个化验报告。你把铺子里用的水,给我看一天。我就在你这儿,不动手,只记录。记录水温,记录你取水的时辰,记录你用它做哪几道菜。做完我把报告给你。你自己看。 傻柱说,你要记录啥。 陈文远说,记录你什么时候取水,取多少。 傻柱说,记得这么细,你图啥。 陈文远说,我图知道这水怎么用才有效。是加热有效,还是冷着有效。是一次多少有效,还是天天用有效。何师傅,你给我的信息,比你自己想的要紧。 傻柱没接话。他心里明白,这人要的是不碰水样,也要把水摸清。摸清了时辰、用量、用法,一样能算出个大概。这法子比上回那些探子还狠,因为他明着来。 傻柱说,陈研究员,我不让人在铺子里待一天。 陈文远说,那你给我说说也行。什么时候取水。 傻柱说,早上。 陈文远说,早上几点。 傻柱说,天不亮。 陈文远说,那好。我从天不亮来。 傻柱看了他一会儿。他说,陈研究员,你是个博士吧。 陈文远愣了下。他说,是研究员。 傻柱说,不管是什么。你这学问,用在我一个厨子的水缸上,可惜了。 陈文远的脸动了动。他说,何师傅,你说这话,是看轻我。 傻柱说,我是替你可惜。 两个人站着,都不说话。街上有人推车过,碾着石板响。陈文远提了提眼镜。 他说,何师傅,你听我一句。你这水,放着是浪费。 傻柱说,我用来做鸡。做鸡给我闺女换米,换布。这不浪费。 陈文远说,全国有多少病人。 傻柱说,全国有多少厨子。 陈文远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忽然笑了一声。他说,何师傅,你会说话。 傻柱说,我不会说。我就是说实话。 陈文远走了。这回他走得快,脚步比前几日重。 过了两日,陈文远换了个人来。这回是个女的,三十来岁,梳着短发,穿件白褂子,说是研究所的会计,来给铺子对账。她坐在柜台前头,算盘打得利索,一边打一边问柳丫,你们一天进多少料,出多少货,料钱几成,水是买的还是自家挑的。 柳丫照傻柱教的答。料钱多少不知道,进货是师父管的。水是挑的,多少钱一挑不记得。 那女会计问了半个时辰,问不出什么,收拾算盘走了。临走还说,下回再来。 柳丫等人走了,跑到灶间。师父,那人问得细,连一天用多少柴都问。 傻柱正片着鸭。他说,她不是会计。会计不问柴。 柳丫说,那她问这些干啥。 傻柱说,她在算咱这铺子一天能用多少水。算出来,就知道咱那井,够不够用。 他把最后一片鸭搁下。他说,你答得好。往后她再来,你还是这么答。 第二日,傻柱去了铺子后头那家杂货铺。铺子老板姓孙,是个爱打听事的。傻柱跟他搭了几句,问,最近有没有人打听我。 孙老板说,有。前儿个有个戴眼镜的来买烟,买了烟不走,问我,这家醉鸡铺一天卖多少,用多少水。我说不知道。他又问我,何雨柱这人平时老实不。 傻柱问,你怎么答的。 孙老板说,我说老实,就是个做菜的。 傻柱谢了,买了一盒洋火回来。 他回铺子,把马华叫到灶间。他说,陈文远在打听我,不光是水,还打听我这人。 马华说,师父,他们到底想干啥。 傻柱把洋火搁在案上。他说,想先摸清我这个人的底,再想怎么下手。 马华说,那咱咋办。 傻柱说,咱就这么过着。铺子照开,鸡照焖,娃照养。他摸他的,我过我的。 马华说,就这么耗着。 傻柱说,耗着。 他顿了顿。他说,我耗得起。他耗不起。他是研究所的人,一个月要交报告。他在我这儿耗,他上头的人会问他。 马华说,师父,他上头是谁。 傻柱把案上的面渣扫下去。他说,我也想知道。 他站在灶后头,把那锅卤汤翻了两下。锅里的香味一层一层往上顶。他心里想,陈文远这两年的活,越干越大。头一年一个人查九个病人,一个人蹲后巷子。这一年,他能派人蹲客栈,能带化验的人来铺子,能出钱雇会计来问账。这钱,一个研究员出不起。 傻柱想到这儿,把火压小了些。 他记下了一桩。陈文远背后有人。这人给他钱,也给他压日子。压得他一天比一天急。 急的人,容易露。 当夜,傻柱把这些天记的一笔一笔,跟白水生过了一遍。他记的是明面上的事:这几日来了哪些生人,什么打扮,问的什么话,哪天来的。白水生记得比他还细,连那人站在哪儿都记得。 白水生说,师父,他们从月初到现在,来了十一个人。前头杂,后头就剩三张脸。一个瘦高个,一个女会计,一个戴帽子的。 傻柱点头。他说,收网了。陈文远把闲人撤了,把能办事的留下。 白水生说,那他是不是要动手了。 傻柱说,快了。 白水生把本子合上。他说,师父,咱手里有啥。 傻柱看着他。他说,咱手里,有你,有马华,有这一街的人。还有一个人,是陈文远不知道的。 白水生问,谁。 傻柱说,周主任。 白水生愣了一下。他说,省城的周主任。 傻柱说,是他。上回省城摆擂,他写过信。他说,此为厨行旧例,官府不插手。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他不插手,是因为我占着理。哪天我不占理了,他插不插手,就不一定了。 白水生说,那咱就得一直占着理。 傻柱说,对。所以这些日子,谁也碰不着咱的把柄。铺子的料,明的暗的分开。井,篱笆围死。我不在人前用那水。他要抓,抓不着。 白水生低头把那本子又翻了一遍。他忽然说,师父,那个女会计,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的是后院那口井的方向。 傻柱的手停了停。 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白水生说,我当时没在意。方才记起来。 傻柱沉默了一阵。他说,不碍事。井在院里,她在门外看,看不出什么。 可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道。 傍晚收摊,傻柱把门口的条凳搬进来。那盒陈文远送的点心,还在条凳上搁着,风吹了两天,纸盒都软了。傻柱拿起来,看了看,没打开,扔进了灶膛。 纸盒在火里卷了一下,烧了。 第228章 底牌1 傻柱要摸陈文远的底,是从一句话起的。 那日晌午,白水生问他,师父,陈文远为啥这么急。傻柱没答上来。他做的卤鸡再好,值不了一个研究所的研究员,耗两年,雇人,进出客栈。这背后得有钱,有人,还得有个催命的。 傻柱那晚没睡好。第二日一早,他去了趟琉璃厂。 琉璃厂这条街,卖旧书的、卖字画的、卖旧家具的都有。傻柱不常来。他找的是个旧书铺,铺主姓吴,跟他早年有过一次交情。那年吴铺主的娘咳喘,傻柱给过一碗水。 吴铺主见了傻柱,先让坐,沏茶。他一开口就说,何师傅,你那碗水,我娘喝了,多活了三年。 傻柱摆手,说那不算什么。他喝了口茶,说了来意。他问,市医药研究所,您熟不熟。 吴铺主说,不算熟。不过我这儿常有人来。你要打听什么。 傻柱说,所里有个姓陈的,叫陈文远。这人什么来路。 吴铺主想了想。他说,这名字不响。我替你问问。 过了三日,傻柱又去。吴铺主把门掩上,请他到里屋坐。 吴铺主说,何师傅,我问着了。陈文远,三十七岁,市医药研究所的研究员。早年跟他导师周教授做项目,做了十年。前年周教授退了,所里换了个人管事,姓沈,是上边派下来的。这个沈主任上来,把项目全归到自己手里。陈文远的项目,也被收了。 傻柱问,他那项目是什么。 吴铺主说,这我就问不细。只说陈文远手里有个东西,是别人没有的,他一直没交出去。就为这个,他跟沈主任不对付。 傻柱心里那根弦响了一下。 他说,那个东西,是不是一份材料。 吴铺主说,像是。听说是一份实验记录。陈文远攥着不放。沈主任几次要,他都没给。 傻柱问,为这个,陈文远在所里过得怎么样。 吴铺主摇头。他说,不好过。项目没了,人还在,就成了闲人。闲人在研究所待着,比在外头还难。听说他这半年,评职称的事也卡着。他要再拿不出东西,往后连个位置都难保。 傻柱站起来,朝吴铺主拱了拱手。他说,吴老板,这事我记你的情。 吴铺主摆手。他说,何师傅,你不用记。当年我娘那碗水,我记了三年。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得劝你一句。这号人,你越躲他越缠。你得让他知道,你背后站着人。 傻柱说,我知道了。 傻柱从琉璃厂出来,走了一段路。他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陈文远手里攥着东西,不肯给上头。上头逼他。他要是拿不出新成果,早晚得交。他就在这时候,盯上了灵泉水。 这一下就通了。陈文远不是不图名利。他是拿这水做救命稻草。他要拿它去换他在所里的位置。 傻柱在街边买了碗豆汁。他站着喝,烫嘴,酸里带点糊味。他一边喝,一边把那两句对起来。前年周教授退,沈主任来。陈文远的项目被收。这两桩事,赶在一块儿。陈文远盯他,也差不多是从那时候起的。 摊子边挤着几个赶早的人。有人要了焦圈,有人就着咸菜喝。傻柱把碗端在手里,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又咬了口焦圈,脆得掉渣。他抹了抹嘴,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出来了,照在琉璃厂的牌楼上。 傻柱喝完豆汁,把碗还给摊子。他心里有了数。陈文远这两年在他这儿下的功夫,不是学问上头的事,是饭碗上头的事。他再盯着水不放,早晚要拿这水去顶那份交不出去的材料。 傻柱回到铺子,把马华叫到后院。他说,你去打听个事。研究所那个沈主任,住在哪儿,平常去不去哪家馆子。 马华说,师父,打听这个干啥。 傻柱说,我想知道,逼着陈文远的那根鞭子,是谁在抽。 马华去了两天。他回来报,沈主任姓沈名国栋,四十五,住东城。他每旬去一次东单的一家饭庄,跟人吃饭。跟他吃饭的,是市里管文教卫生的一位。 傻柱把这事记下。他明白了一条线。陈文远要成果,沈主任要成果,沈主任背后的人要成果。一层压一层,压到陈文远头上。陈文远急着在我这儿捞。 傻柱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反倒松了些。这人不是铁板一块。他上头有人管着,他有怕的地方。 他又想了一层。陈文远攥着那份实验记录不给,说明那份记录就是他的命根。他要是拿我的水新做出一份成果,他就有底气,把旧的那份再压一压。他要是做不出来,旧的那份也保不住。 傻柱坐在后院的石头上,看那口井。日头照在井沿上,青苔泛着绿。 他伸手摸了把井沿的石头,凉,滑。石头缝里钻出一根小草,风一吹,晃。他想起当年白老爷子教他吊汤头一句,就说水是厨子的命。如今他这命,叫人盯上了,他心里清楚,盯上的不是命,是别的东西。 他心里说,你急,是因为你手里的牌不多了。 隔日,傻柱去了趟赵长山那儿。 赵长山正批条子。见了他,把笔搁下。他说,你这几日脸色不好,铺子出事。 傻柱说,不算出事。有人缠我。 他把陈文远的事,拣能说的说了。他说,有个研究所的研究员,一直想让我把卤方和水样交给他。他没明说要命的东西,说是研究。 傻柱又说,这人两年了。头一年一个人查病人,今年能雇人,能出钱。他心里有底,才敢这么干。 赵长山听完,皱起眉。他说,你交不交。 傻柱说,不交。 赵长山点头。他说,不交对。你这不是官府的东西,是你自己的手艺。他要研究,得你点头。可这人要是死缠,你得留个证。 傻柱问,什么证。 赵长山说,他每次来,什么时候来,说了什么,你都记下来。记明白。哪天真要闹起来,你这本子,比嘴有用。 傻柱说,我记着呢。 赵长山看了他一眼。他说,傻柱,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种事,你别硬扛。你上头有人。 傻柱问,谁。 赵长山说,周主任。省里的孙组长,也认你。京城那位秦主任,还记着你。你把这事跟周主任透个信。省里对京里的研究所,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傻柱端着赵长山递的茶,喝了一口。这话他听进去了。 他想起上回省城那场大宴,孙组长跟他说的,路宽了。路宽了,能走的人也多。包括那些要挡他的人。 傻柱从食堂出来,风刮在脸上。他站了会儿。 他想起去年冬天省城那口井。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扛。后来才知道,扛不过的时候,得让人知道你在扛。 出了食堂,他拐去学堂那头。白水山正在教孩子们片萝卜。六个孩子站成一排,萝卜片得薄,摆在小碟里。傻柱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白水山过来。傻柱说,水山,这几日,你别教孩子们铺子里的事。 白水山说,本来不教。 傻柱说,我是说,谁要问孩子,铺子里的水哪来的,让他们说不晓得。这话你别直接说,你让他们记着一句就行:师父说的,铺子的水是挑的。 白水山点头。他想了想,说,师父,外头的人,是不是想从孩子嘴里掏话。 傻柱说,是。 白水山说,那我这几天,散学把孩子们送到巷口。谁在门口站着,我看一眼,记下来。 傻柱说,你细心。 他走出学堂,回头看了一眼那六个孩子。石头在最边上,手里捏着那半个萝卜,眼睛还盯着锅。傻柱心里那口气,稳了些。 当晚,他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周永安的。写得不长。他把陈文远的事说了,说这人盯了他两年,最近来得勤,还带人。他没多求,只写了最后一句:请周主任给句话,这事我该不该自己扛。 信写完,他看了两遍。他没马上寄。他把信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日,陈文远又来了。这回他没进铺子,站在街上,隔着门看傻柱。两人对了一眼。陈文远没说话,转身走了。 傻柱站在门里,看他的背影。这人瘦了。眼窝陷下去一块。急成这个样子。 傻柱心里那句话,慢慢落定:这人撑不了多久。 第229章 逼急 举报信是第五日上的。 那日晌午,两个穿制服的人进了铺子。前头一个年轻的,后头一个中年的,都拿着公文夹。年轻的那个开口就问,谁是何雨柱。 傻柱从灶后头出来。他说,我是。 年轻的说,我们接到举报,说你这铺子用料不明,有往食品里掺不明物质的情况。我们来查一查。 铺子里几个客人都停了筷子。柳丫站在柜台后头,脸白了。 傻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他说,两位同志,坐下说。 灶上的火还旺,卤锅咕嘟响着。傻柱顺手把火门掩了半扇,让屋里那股子热气散散。他给两位各倒了碗白水,搁在案上。年轻的那个摆手没动,中年的端起来抿了一口。 中年那个说,不用坐。你把你铺子里用的料,都拿出来,我们看一下。 傻柱说,成。 他把灶上那几罐料端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案上。盐,酱油,花椒,八角,桂皮,姜,还有自家酿的料酒。罐子上都贴了字。他又把进货的单子拿出来,哪样料从哪家进的,什么时候进的,一笔一笔。 年轻的那个翻着单子。中年那个走到灶边,掀开卤锅的盖,闻了闻。他拿勺子舀了一勺汤,在碗里看了看,搁下。 他说,这汤的颜色,不太对。 傻柱说,老汤。熬了三个月的底子。 中年说,三个月的老汤,一般铺子没有。 傻柱说,我这是老店的规矩。 中年没接。他转身去看后院。傻柱跟着去了。后院里,井台那道篱笆立在墙根下。中年走过去,伸手掀了掀篱笆。 他说,这井,为什么不让人看。 傻柱说,院子小。柴火杂物都堆在这儿。 中年看了会儿那口井。他没下去,也没取水。他把那篱笆重新拢上。他回头看傻柱。 他说,何师傅,我们不是来找茬的。是有人写了信,说你那卤汤里搁了东西,吃了上瘾。我们照章来查。 傻柱问,这信是谁写的。 年轻的说,这个不能告诉你。 傻柱说,那我不问。 中年把夹子夹好。他说,今天先到这。你这几样料,我们各取一点,带回去验。验完再来说话。 傻柱说,你们取。 年轻的那个各样装了一小包,贴了纸,让傻柱按了手印。两人走了。 铺子里的人散了。柳丫过来,师父,这是…… 傻柱说,坐下。 他在灶边坐了会儿。他知道这信是谁写的。陈文远明着来不行了,就换成官面上的路。举报,取证,验料。这一查,就算查不出东西,也能拖他半个月。半个月里,铺子的名声就要被嚼一遍。 他站起来,把卤锅翻开,添了火。他说,柳丫,把门口那块牌子摘了,换成今日照常营业。 柳丫说,师父,还开? 傻柱说,开。越到这时候,越要开。 第二日,来了第二拨。这回是两个人,一个走前一个走后,把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他们没说话,看完就走了。 他们走时,傻柱在门口站着。院里那几个常客,正端着碗吃面。做木活的纪师傅在里头那张桌上,吃着卤味,见了那两人出门,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没吭声。 傻柱心里有数。查的人一次比一次熟门熟路。头一拨还问,第二拨连话都不问了。这不是查,这是给人看的。给街上看,给上面看,说这铺子有麻烦。 第三日,来了个管街道的。他说要看看铺子的卫生。他看了灶,看了案子,看了放料的柜子。看完,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临走说,你这柜子得离墙二寸。 傻柱说,我改。 他当天就改了。 改完,他在门口站了会儿。巷子里有几个买菜的妇人,正低声说话,一边说一边往这边看。傻柱认得其中一个,是常来买醉鸡的。那妇人见他看过来,把头扭开了。 傻柱回屋。他心里明白。柳丫昨日跟他说,街面上已经有话了,说醉鸡铺被查了,料里不干净。话是从卖菜的摊子传出来的。这话,比查更狠。 傻柱把灶上那锅汤翻了两下。他对柳丫说,你今日去街上买趟菜。 柳丫说,师父要买啥。 傻柱说,不买啥。你就去摊子上站着,谁问你铺子的事,你就说,昨儿个同志来查了,查完走了,东西都好好的。 柳丫说,这就行。 傻柱说,行。人嘴是好东西,也是坏东西。给他往好里头递一句,他自个儿就传开了。 第四日,白老爷子来了。老人拄着杖,进门先坐下歇了歇。他说,雨柱,我听说你这铺子有人来查。 傻柱说,来了四拨。 白老爷子捋胡子。他说,这是有人在推你。明着查你,暗着坏你的名。查不出毛病,就说你这铺子不干净,客人自己就散了。 傻柱说,我知道。 白老爷子说,你怎么打算。 傻柱说,我打算让他再推一把。 白老爷子看他。他说,你有主意。 傻柱说,有。他顿了顿,说,老爷子,我想请您和郑伯,往后几天,多来铺子坐坐。 白老爷子说,坐坐有何用。 傻柱说,有用。他查我,看的是料,是灶,是井。他不看人。这街上的人,谁天天来我铺子吃鸡,谁认我这双手,他自己心里有数。你们几位一来坐,他再查,就不好查了。 白老爷子笑了。他说,成。我这把老骨头,坐得住。 他坐了一阵,又说,雨柱,我还有个法子。我那老木头,刻着个膳字,是我爹留下的。你把它挂在你铺子墙上。谁都知道那是御膳房的东西。挂上它,你这铺子就不是一个普通饭铺。他要动你,得先掂量。 傻柱想了下。他说,老爷子,那东西挂我这儿,怕不合适。 白老爷子摆手。他说,合适。我那几个孙子都在你手底下学活儿。这木头挂你墙上,是认你这门。 傻柱没再推。他说,那我明日派人去取。 白老爷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招牌,没说话。 第五日,来的是个人,姓方,说自己是商业口上的。他进门没查,坐下,让人沏了茶。他对傻柱说,何师傅,你这几日的麻烦,我都听说了。 傻柱说,同志有话直说。 方同志说,那我说。你这铺子,近来投诉多。上头的意思是,让你自己歇一歇,避避风头。歇上两个月,风头过了再开。 傻柱把茶杯端起来,没喝。他说,方同志,我这铺子歇了,我一家吃什么。 方同志说,这个我们可以协调。 傻柱说,协调什么。 方同志停了下。他说,何师傅,有人跟我说,你手上有样东西,是别人想要的。你把那东西拿出来,这事就没这么麻烦了。 傻柱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他说,方同志,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说的。 方同志的脸僵了下。他说,何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傻柱说,我没什么意思。我这铺子,卖鸡。我这手上,什么都没有。 方同志站起来。他说,何师傅,你再想想。这个月内,给我个回话。 人走了。铺子里就剩傻柱一个。他把那杯凉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壶。 他沏茶的时候手没停稳,壶嘴磕在杯沿上,响了一下。他索性把杯子放下,走到门口,朝巷子两头看了看。日头偏西,巷子里的人不多,拉车的老周推着空车往家走,轮子轧在砖上,格楞格楞的。 他站在灶后头,看着那锅卤汤。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他把手伸到锅上头,试了试热气。 他忽然笑了下。陈文远这回是把手里的牌,全打出来了。举报,查料,说卫生,最后派人来劝他歇业。一步比一步狠。可这些招数,全是虚的。他一样实在的东西都没拿出来。 傻柱把火压小,转身进了屋。他从枕头底下,把那封信摸出来。 信他改了改。他把这几日的事,一件一件添上。哪天来的,什么单位,说的什么话,写的什么条子。写完,他吹了吹墨。 他没封口。他把信拿在手里,站了会儿。这几日的事,一桩接一桩,都是官面上的。这一次,他不能一个人扛了。 他把信封了。这回他寄了。 第230章 借势1 信寄出去的第七日,回了信。 是孙组长来的。他没写信,人到了铺子门口。他穿了件半旧的灰大衣,站在门口,先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才进门。 傻柱正在片鸭。见了他,把手上的刀搁下。他说,孙组长,您怎么来了。 孙组长说,路过。他往里头走,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柳丫沏了茶端上来。孙组长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说,你那封信,周主任看了。他没直接回你,让我来一趟。 傻柱坐下。他说,孙组长,我这几日的事,您知道多少。 孙组长说,知道个大概。他又喝了一口茶。他说,雨柱,我问你一句实话。你那卤汤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傻柱说,有了。 孙组长手里的茶杯顿了下。 傻柱说,是药材。几味养人的药材。可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街上的药铺里都有。我是做吃食的,往汤里搁点药材提味,这不犯规矩。 孙组长看着他。看了会儿,他说,就这些。 傻柱说,就这些。 孙组长把茶杯放下。他说,那举报的人,查不出名堂。他说,你这事,我替你想过了。往你铺子里派人来查的那个单位,是市里的。市里管不着省里。周主任的意思,是让你别慌,把该走的走足。 傻柱说,该走什么。 孙组长说,你铺子的账,你的进货单子,你的营业照。你把这些理干净,送到街道上去备一份。他再来查,你就把这份东西推过去。查一次,推一次。查两次,推两次。他查不出东西,自己就腻了。 傻柱说,我明白了。 孙组长站起来。他说,还有一层。你铺子门口挂那木头,是御膳房的旧物。这东西在,说明你这门手艺有根。有根的东西,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傻柱说,是白老爷子让我挂的。 孙组长说,白老爷子懂。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雨柱,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事你要是自己扛,扛得住,可要费半年。你让人替你扛一半,两个月就过去。 傻柱说,麻烦您了。 孙组长摆手。他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下。他说,雨柱,有句话我得撂给你。这回替你说话的人,不是白说话的。你往后身上担的,比从前多。你担得住,这些人往后还是你的人。你担不住,这情就散。 傻柱说,我担得住。 孙组长看了他一眼,出门走了。 傻柱站在门口,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他明白。孙组长说的是实情。周永安、孙组长、秦主任,这些人帮他,是因为他有用。他要一直有用,就得一直把灶台上的功夫做上去。 他回屋,把那块老木头取来。白水生已经把木头擦干净了。木头黑,边角磨圆了,中间一个膳字,刻得深。傻柱拿钉子,钉在墙上,钉在铺子里最显眼的那面。 钉完,他退了两步看。屋里暗,那膳字却清楚。 隔了两日,街道办事处的主任来了。这回不是查,是坐。他坐在铺子里,吃着鸡,跟傻柱聊天。聊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他说,何师傅,你那份备档的材料,我看了。齐全。往后有什么事,你先到我这儿来说一声。 傻柱说,成。 到了月底,那个姓方的,又来了。这回他没坐下,站在柜台前头。他说,何师傅,上回的话,你想好了没有。 傻柱把他推到柜台上的备档材料往前一递。他说,方同志,我的账,我的料,我的照,都在这儿。你拿去看。 方同志翻了翻。翻完,他把材料放下。他说,何师傅,上回那事,是我不对。有人递了话,我照章办事。如今查也查了,没查出东西。这事,往后再没第二回。 傻柱说,方同志,那举报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方同志看他一眼。他说,这个我不能说。他顿了顿,又说,何师傅,我只跟你说一句。那人的信,写得规整,字也好。不像街面上的人。 傻柱点头。他说,我知道了。 方同志走了。傻柱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街上的人来人往,醉鸡铺门口那口卤锅的味道,飘出去半条街。 晌午,来了个客。是那个头一拨来查的年轻同志,一个人来的,没穿制服。他进门,坐下,要了半只鸡。 他吃了两口,抬头。他说,何师傅,我上回来,是奉命来的。 傻柱说,我知道。 年轻的说,那举报信上的料,说得太细了。写的法子,是外头人才会的。我看了就觉得不对。 傻柱问,你看出什么不对。 年轻的说,写信的人,懂得怎么把一样东西说成害人的。这种事,普通人不会。 傻柱给他添了碗汤。他说,同志,谢谢你告诉我这句。 年轻人喝完汤,站起来付钱。傻柱没要。年轻人把钱搁在柜台上,走了。 第二日,赵长山来了一趟。他进门就说,傻柱,风头过了。 傻柱说,这么快。 赵长山说,有人替你说话了。他顿了顿,说,是京里。上回那场宴,秦主任记着你。周主任这头递了话,京里那头,有人跟着点了头。市里一看,这事不好办,就自己收了。 傻柱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他没说话。 赵长山说,你还得谢一个人。孙组长这半个月,替你打过两回招呼。 傻柱说,我记着。 赵长山坐下来,自己倒了碗茶。他喝了一口,说,傻柱,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这一回,你算是躲过去了。可你那点东西,早晚还是要露。你不想给研究所,将来未必没有别的人来要。你得想个更长远的法子。 傻柱说,什么法子。 赵长山说,把它做成你自己的。你现在这水,是藏着的。藏着的东西,谁都惦记。你要是把它正正经经做成一样铺子里的手艺,摆在明面上,写在你铺子的招牌底下,那就不一样了。 傻柱端着茶碗,没接话。 赵长山说,你想想。他喝完茶,起身走了。 赵长山走了。傻柱坐回灶边。他把那锅卤汤翻开,看了看。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油。 他想起三年前,他一个人在这铺子里熬汤,半夜里不敢睡。那时候他谁都不认得。如今,省里有周永安,有孙组长,京里有秦主任。这些人都不是白帮他的。他上回拿了那场大宴,替他们长了脸。这一回,他们替他挡了手。 傻柱把锅盖盖上。他心里明白,这一局,他赢在一桩上。这两年,他在灶台上下的功夫,没白下。他在人前露的那几手,都成了今天的凭据。 他又想起陈文远。这人半个月里,使了四拨人,写了举报信,托了关系,到头来,连他一根头发都没摸着。 傻柱在灶边坐了会儿。他起身,去了后院。井台那道篱笆还立着。他蹲下,把那几根桩子又按了一遍。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头看院里。何宁的尿布挂在绳上,被风吹得一起一落。丁秋楠在屋檐下坐着,正拿针线缝什么。 傻柱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丁秋楠说,事完了。 傻柱说,完了。 丁秋楠没抬头。她说,那姓陈的,还会来。 傻柱说,会。 丁秋楠把针在布上扎了一下。她说,这回是官面上的人来查你。下回呢。 傻柱说,下回还是这些路数。 丁秋楠说,你怎么知道。 傻柱说,路数就那几样。先探,再谈,再逼。头两样他都使过了,逼也逼过了。这一步走完,他手里就没新牌了。 丁秋楠停了针。她说,那你往后,别老一个人琢磨。 傻柱嗯了一声。 丁秋楠把缝了一半的布抖开,是件小衣裳。她说,给何宁做的。她做了两件,一件大的,说明年穿。 傻柱伸手摸了摸那布。粗棉布,洗过好几水了,软。他说,你手巧。 丁秋楠笑了一下。她说,你快去睡。明儿个还得开铺子。 傻柱站起来。他进屋时,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道井台的方向。月光下,篱笆的影投在地上,一横一横的。 铺子里的锅还温着。他把火封了,才去睡。 第231章 露馅 陈文远露了马脚,是在一个雨天。 那日下了一夜雨,早上还没停,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傻柱在灶后头蒸馒头。门帘一掀,进来个人,浑身湿。是白水生。 白水生把布包往案上一搁,说,师父,学堂那头出事了。 傻柱把火压了。他说,慢慢说。 白水生说,今儿个一早,学堂里少了东西。白水山清点,发现灶台边那只水缸,水面低了一截。缸边地上有水印,是脚印,从后墙那边过来的。 傻柱心里一沉。他问,水山呢。 白水生说,他守着学堂呢,让我来报。 傻柱把围裙解了。他说,马华看着铺子,我去趟学堂。 雨里走了半条街,鞋底都湿了。学堂门开着,白水山站在那口水缸边。缸是粗陶的,半人高,缸口盖着块木板。白水山把木板掀开。水面比平时低了两指。 傻柱蹲下去看。缸底的泥上,有一样东西,是根细绳,绳头上系着个小玻璃瓶,瓶是空的。 傻柱把瓶拾起来。瓶口上还挂着水珠。玻璃是新的,透亮,不是学堂里的东西。他对着缸口比了比,那瓶能吊进缸里,绳一松,就能舀上小半瓶。 他说,水山,后墙那边,你看了没。 白水山说,看了。墙根下有脚印,从外头翻进来的。泥印子深,是新踩的。他顿了下,说,还有一样。 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一块布,灰的,边上撕破了。他把布摊开,上面缝着个小口袋。 傻柱把那布拿在手里。他翻了翻,口袋上有个记号,是个手写的小字,被水泡得晕开了,看不清。 傻柱站起来。他把瓶子和布兜起来,揣进怀里。他说,水山,你记着那脚印在哪儿踩的。 白水山说,记着了。左脚的印子比右脚深。 傻柱点头。他说,左脚重的人,我认得一个。 白水山说,师父,水缸里的水,是从后院那口压水井挑的。 傻柱说,我知道。 白水山看着他。他说,那水是寻常井水。 傻柱说,水山,这学堂夜里留人没。 白水山说,留。石头跟他爹住在后头那间小屋。 傻柱说,石头。 白水山说,是我让他住那儿的。那孩子没家,跟修鞋的老孙头搭伙,地方挤。我就让他住学堂。 傻柱嗯了一声。他说,那水缸,白天满了,夜里空着也不碍事。往后挑水,别挑满。 白水山说,成。 傻柱又说,你在后墙上头,加一道竹签子。不用高,能挂住衣裳就行。 白水山说,这是让他再翻的时候挂一手。 傻柱说,对。他挂一下,就留个东西。 白水山把那话记下。他从布包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把今日的事写了两行。 傻柱蹲下去,把缸边地上那几点水印看了。水印从缸边到后墙,一路滴过去,一串。他是急着走的,连水都顾不上擦。 傻柱把那串水印记在心里。他直起腰。他说,水山,学堂这几日别停。该上课上课。 白水山说,出了这事还上。 傻柱说,上。他翻墙进来偷水,说明他不敢明着来。这种人,你越照常过日子,他越怕。 晌午,傻柱去了趟派出所。他没报案,只找了个认识的同志,把东西给他看,把学堂的位置说了。那同志记下来,说,何师傅,这事我们留心。 傻柱回来的路上,雨小了。他走到一家客栈门口,站住。这就是前些日子他跟着那个装学生的年轻人,拐进去的那家客栈。 他没进去。他在对面铺子檐下站着,看那客栈的门。过了两刻钟,门开了,出来一个人。瘦,戴帽,走路左脚略重。那人在门口停了停,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按了按,往东走了。 傻柱跟了一条街。那人最后进了市医药研究所的院。 傻柱在院门口站了会儿。他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陈文远的人,翻墙进了学堂,取了水缸里的水。那水缸里的水,是学堂用的普通井水,不是灵泉。可陈文远不知道。他以为学堂和铺子的水是一路的。 傻柱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停下。他心里那句话浮上来:陈文远的马脚,露在这儿了。 他偷水。一个研究所的研究员,派人翻墙偷人家水缸里的水。这不是研究,这是偷。 第二日,傻柱把这事说给了赵长山。赵长山听完,眉头皱紧。他说,这事有记没。 傻柱说,玻璃瓶和布,我交给了派出所的同志。客栈那人的脸,我认得。人是进了研究所的门。 赵长山说,那你把日子、时辰、地点,写下来。他沉吟了下,说,研究所私下取人家的东西,这是越权。他做研究的,走的是官面上的路。他要是自己动手偷,那是另一回事。 傻柱说,我按您说的写。 赵长山说,你写两份。一份送派出所,一份……他说,一份给周主任寄去。 傻柱说,赵哥,这事寄到周主任那儿,是不是越级了。 赵长山摆手。他说,不越。研究所是京里的单位,市里管不了。这种事,得让省里知道。省里知道了,京里自然有人知道。 傻柱说,成。 他又问,赵哥,他偷这么一回水,算个什么事。 赵长山说,算个偷。他说,一个研究所的研究员,翻墙进人家的学堂偷水,这事要传出去,他这研究员就别当了。做学问的人,最忌讳这个。他不是缺钱,他是缺手段。他要是走正道,写申请,走公函,那是公事。他自己动手,就是私。 傻柱说,那他为什么要偷。 赵长山说,因为他急。他要是走公函,得先报到所里,报了所里,就瞒不住他要什么了。他要的东西见不得光。 傻柱把这话记下了。 他回去就写了。他写得不长。哪天翻的墙,脚印什么样,缸里少了多少水,瓶子什么样,布什么样,客栈那人的长相,进的哪个门。写完他看了两遍,改了三个字。 信寄出去的当天下午,白水生又跑来。他说,师父,学堂后墙外头,有人来拾脚印。 傻柱问,谁。 白水生说,两个男的,一个矮胖,一个瘦。他们蹲在墙根下看了半晌,把脚印拿土抹了。 傻柱把刀搁下。他心里明白。陈文远知道了。他知道自己露了,派人来扫尾。 傻柱说,水山看见了没。 白水生说,水山在学堂里,从后窗看见的。他记下了那两人的脸。 傻柱说,好。 他把这事记在本子上。写完了,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拾脚印的人,矮胖、瘦,上午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雨停了,街上水洼亮着。他站在门槛上,看了会儿。 他想起陈文远上回在铺子里说的那句话:我这人不当官,不图钱,我就是想知道。如今这句话,露了底。一个只想知道的人,不会派人翻墙,不会派人抹脚印。 傻柱回屋,把记账的本子拿出来。他在这一页的最后一行,添了几个字。 添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他坐到灶边,把锅里的火拨了拨。火苗起来,映在墙上。 马华进来,把湿透的褂子换了。他说,师父,学堂那边的水缸,用不用搬进屋里。 傻柱说,不用搬。搬了,他下回换个地方偷。 马华说,那由着他偷。 傻柱说,他偷一次,露一次。这瓶子,这布,这脚印,都是他递过来的东西。我先收着。 马华挠头。他说,师父,我不懂。他偷的是普通井水,他偷回去也验不出什么。 傻柱把火钳搁下。他说,他验不出,才知道这水不对。他要是一直以为那是灵泉,反倒不动了。他验出来是普通井水,他一急,下回就来得更早。 马华说,那不是把他招来。 傻柱说,他早就在这儿了。把他招来,我看得见。他在暗处耗,我看不见。 马华想了想,点头。 夜里,傻柱把空间里那点蓝光看了一阵,才睡。窗外雨停了,滴水声一夜没断。 第232章 收网1 研究所的人,来得比傻柱想的快。 那是雨天过后的第四日。上午,铺子刚开门,进来两个人。前一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穿件中山装,扣子扣得齐。后一个年轻,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前一个开口说,何师傅,我姓沈,市医药研究所的。今日来,是来赔礼的。 傻柱把手上那刀搁了。 来人的皮鞋底上沾了泥,进门在门槛上蹭了两下。年轻的手里那个公文包,皮的,边角磨白。沈主任说话慢,一句一句的,像念稿子。 沈主任说,我们所里有个研究员,叫陈文远。前些日子,他私自派人去你的学堂取水,这事所里查出来了。我今天来,是替所里说一句,是所里管教不严。 铺子里几个人都停下了手。柳丫站在柜台后头,马华在案子边。没人出声。 傻柱说,沈主任,坐。 沈主任没坐。他说,何师傅,这事我来,还带了一样东西。 他把那年轻的手里的公文包接过来,打开,取出两张纸。他把纸推到案上。 傻柱看了一眼。一张是研究所的处理决定。上头写着,陈文远同志因未经批准、擅自调查公务无关事项,且涉及越权行为,经所务会研究决定,给予停职检查处分。另一张,是对何雨柱同志的一份致歉函。 傻柱把那两张纸看完。他抬起头。 他说,沈主任,他为什么查我,所里知道吗。 沈主任推了推眼镜。他说,何师傅,这个不必细究。 傻柱说,我想细究。 沈主任看了他一会儿。他说,何师傅,我实话跟你说。他在所里,这两年工作上有些问题。他手上有些东西,该交的交不上去。他为了补齐自己的东西,就走了偏路。这事所里知道了,已经处理了。 傻柱说,他要的,是我的一口水。 沈主任没答。他说,何师傅,这事到这儿就了了。往后我们所里,不会有人再来叨扰你。 傻柱把那两张纸收起来。他说,沈主任,我记着。 沈主任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他说,何师傅,你这手艺,是好手艺。守着它,别让人惦记。说完他领着那年轻人走了。 傻柱把那两张纸摊在柜台上,看了一会儿。柳丫凑过来。师父,这就完了。 傻柱说,完了。 他把那两张纸折好,收进账本里,夹着。 过了晌午,白老爷子来了。老人拄着杖,进门坐下。他说,雨柱,我听说研究所的人来了。 傻柱说,来了。送了两张纸。 白老爷子说,那个姓陈的。 傻柱说,停职了。 白老爷子把杖在地上顿了顿。他说,好。他又说,雨柱,我这几日琢磨一件事,跟你说说。你那东西,藏了这些年,吃的亏不少。人家盯着你,就是因为你藏着。 傻柱说,老爷子,我也在琢磨这个。 白老爷子说,我爹那辈人在宫里做事,手上也有几手绝活。那绝活怎么保下来的。不是藏,是挂在明处,让人认。认了,就是你的。 傻柱给老人倒了碗茶。他说,老爷子,我想明白了。 下午,白水生跑来说,师父,学堂那边的客栈,那人搬走了。 傻柱问,哪个。 白水生说,就那个左脚重的。今儿个一早,提着箱子走的。客栈的伙计说,他退房退得急。 傻柱点头。他把这桩记下。陈文远那头,人撤了。 到了傍晚,又来一个人。是陈文远自己。 他这回没穿中山装。他穿了件灰旧的褂子,领口没扣,头发乱。他站在铺子门口,没进来。 傻柱在灶后头看见他,把手上的活停了。马华往前一步,挡在柜台后头。 陈文远说,何师傅,我今日来,就说一句话。 傻柱说,你说。 陈文远站在门槛外头。他说,那水,我验过了。 傻柱没接话。 陈文远说,学堂水缸里的水,是普通井水。他抬起头,看着傻柱。他说,何师傅,你真水在哪儿,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在那口缸里。 傻柱说,那个不是我的事。 陈文远看着他,看了半晌。他说,何师傅,我输了。这两年的功夫,白费了。他顿了顿,又说,可我跟你讲一句,你把它看得太紧。这世上没有永远藏得住的东西。 傻柱说,我知道。 陈文远说,那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慢,走到街口,站了站,往东去了。 傻柱站在门里,看他的背影。两年了。从那条后巷子碰面起,到今日,两年。 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他坐下来,倒了碗水,喝了。 外头天阴着,屋里暗。他起身把临街那扇门推开了半扇,风灌进来,把案上一张纸吹起一角。他伸手按住,压上茶碗。 赵长山的话在耳朵边上响:把他做成你自己的。藏着的东西谁都惦记,摆在明面上就不是了。 傻柱把那碗水喝完。碗底剩了点,他端起来又抿了一口,才放下。碗磕在案上,响。他站起来,走到后院。井台边那道篱笆还在。他看了看,没动。 他在井台边站了会儿。他想,陈文远这两年的功夫,也不算全白费。他把自己往明处逼了一逼。从前他想着,能藏一年是一年。如今他明白,藏不住的东西,早一天摊开,早一天安稳。 他回屋,拿了纸笔。他坐在灯下,把铺子里现有的几样东西数了一遍。醉鸡,卤味,凉菜。他想了想,又添了两个字:灵酒。 灵酒那坛,前年酿过一回,只给了几个人尝。他没往外卖。他想,得把它理成一样正经东西。 夜里,丁秋楠哄睡了何宁,过来看他写字。她看了看那纸。她说,你要做什么。 傻柱说,把一样东西,摆到明面上。 丁秋楠想了想,明白过来。她没说什么,只把灯往他那边挪了挪。 第二日,他去了趟商业局。 周永安在办公室。傻柱坐下,把陈文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了,他说,周主任,我想问您一件事。 周永安说,你说。 傻柱说,我这手上有一样东西。我不想给人,也不想藏得像做贼。我想正正经经,把它做成我铺子里的一样东西。我该走哪条路。 周永安把烟点上。他抽了两口,说,你想把它做明。 傻柱说,想。 周永安说,那你得有个名目。你把它做成一道菜,或者一坛酒,或者一样吃食,摆在你铺子的台面上。招牌下面挂出去。这东西有了名目,就不再是暗处的宝,是你铺子的本。 傻柱说,会不会有人来抢。 周永安说,有。可抢一个有名目的东西,比抢一个说不清的东西,难。他说,你要走明的,就得把该备的都备齐。卫生的、营业的、进料的、出料的,一样不落。备齐了,你有本账,谁来查,你翻给他看。 傻柱说,我回去就理。 周永安把烟按灭。他说,何师傅,你这事想通了,是好事。他顿了顿,说,我还得跟你说一句。这人停职了,可他没走多远。他要是心里那口气没散,往后还会找机会。 傻柱说,我记着。 他从商业局出来,顺路去了趟学堂。孩子们正在练片萝卜。石头站在最前头,刀走得稳。傻柱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进去。 他往回走。走到路口,碰见一大妈,她正拎着一兜菜,见了他,把兜往胳膊上一挂。她说,柱子,前些日子那些人,走了。 傻柱说,走了。 他伸手接过那兜菜,掂了掂,分量不轻。他说,一大妈,我替您拎到家门口。一大妈摆手不肯,傻柱已经拎着往前走了两步。 一大妈说,走了就好。她说,我这几日夜里睡觉,都留着耳朵。院里有点响动就醒。傻柱说,一大妈,往后不用您留耳朵了。 一大妈说,我不留耳朵,谁留。她说完,拎着菜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说,柱子,你那闺女,胖了。 傻柱笑。他说,是胖了。 他站在路口,看一大妈的背影。日头照着胡同,地上有一道一道的影。他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 到家时,丁秋楠在院里收衣裳。风把晾着的布吹得鼓起来。傻柱走过去,替她把那件小衣裳扯下来,叠好。 第233章 余波 陈文远走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雪。 雪下得薄,落到地上就化了。傻柱在灶后头焖鸡,听见门口有人走过,脚步慢。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人穿件灰棉袄,低着头,从铺子门前过去,没停。 傻柱没认错。是陈文远。 他手上没停。卤汤翻了两滚,他把锅盖挪开一条缝。热气涌出来。他等那脚步声走远,才把锅盖盖上。 马华凑过来。师父,是不是刚才那个。 傻柱说,是他。 马华说,他来干啥。 傻柱说,路过。 马华不信。他说,这条街又不通别处,他路过这儿干啥。 傻柱说,他来看看。 他没再说。他明白陈文远来干什么。这人在这条街上耗了两年,从后巷子蹲到铺子门口,从铺子门口蹲到学堂。如今要走了,来看最后一眼。 那日下午,孙组长来了趟铺子。他没久坐,喝了半碗茶。 孙组长进门的时候,肩上的雪化了,湿了一小片。他把帽子摘下来,在门边抖了抖,靠着门槛坐着。傻柱给他倒了茶,茶碗是粗瓷的,烫手。 他说,研究所那边的事,处理完了。沈主任把人停了职,报到上边去了。上边的人问了一句,为什么一个研究员去查一个饭铺。沈主任没答上来。 傻柱说,他答不上来。 孙组长说,答不上来的事,就是有事。他说,雨柱,这事面上结了。可你知道,面上结了,底下不一定结。 傻柱说,我明白。 孙组长站起来。他说,我只跟你说一句。这号人,读书人,心眼窄。他这回输了,不认输,往后记着你。三年五年,他要是缓过气来,还得找上门。 傻柱说,那我这几年的手艺,也不能停。 孙组长看了他一眼。他说,你懂。 他走到门口,又说了句。他说,雨柱,还有一桩,你记着。那人的材料烧了,可烧材料的人,不一定把心也烧了。他手里要是还留着别的,早晚还得用。 傻柱说,我明白。 孙组长走了。傻柱把那半碗茶倒了,重新沏。 他坐在铺子里,把这几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从那条后巷子起,到今日。陈文远这号人,跟李德山不一样,跟泰丰楼也不一样。李德山要的是他的铺子,泰丰楼要的是他的名字。陈文远要的是他藏在井里的东西。这三样,一样比一样深。 傻柱把茶碗端起,喝了一口。 那日下午,白老爷子来了。老人坐在门口的条凳上,晒着雪后的日头。傻柱给他倒了一小盅灵泉酒。白老爷子喝了,咂咂嘴。 他说,雨柱,这酒,跟那鸡是一条根。 傻柱说,老爷子尝出来了。 白老爷子说,我吃了半辈子东西,这点还尝不出。他把盅搁下。他说,你这酒摆出来,往后盯着你的人,就不是一个姓陈的了。 傻柱说,我知道。 白老爷子说,怕不怕。 傻柱说,怕。他说,可我更怕藏着。藏着,我天天睡不着。摆出来,我夜里能睡踏实。 白老爷子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说,这话,是你师父说的。他站起来,拄着杖要走。走到门口,他回头。他说,雨柱,白水山那几个孩子,你教得好。手艺人这辈子,留得住的,不是东西,是人。 傻柱把老人送到门口。 他回来时,站在柜台边。那瓶写着灵泉的酒,红纸新贴,亮。 往后几天,铺子照常开。街面上那点闲话,慢慢散了。来买鸡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个卖炭的老汉,前些日子没敢来,这回拎着筐来了,说,何师傅,前阵子那些话,我不信。 傻柱给他称了半只,多搭了根鸡腿。老汉推辞,傻柱说,拿着。 老汉拎着鸡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他说,何师傅,前阵子街上说你这鸡不能吃,我家老婆子听了,非让我别来。我说我不信,何师傅卖了这些年鸡,谁吃出过毛病。 傻柱说,大叔,往后您常来。 老汉说,来。 柳丫在柜台后头算账。她等老汉走了,说,师父,这几天来买鸡的多了一成。 傻柱说,慢慢的就都回来了。 他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一遍,擦到那瓶灵泉酒跟前,手停了停,绕开了。抹布拧干,搭在炉边,冒白气。 到了年根底下,傻柱在铺子里办了件事。他把灵酒理成了正经东西。酒是用灵稻酿的,他在空间里存了三年。这回他取了半坛,装进粗瓷瓶里,瓶身上贴了张红纸,写两个字:灵泉。 他把那瓶酒搁在柜台上,摆在醉鸡旁边。 马华看着那瓶酒,问,师父,这酒卖? 傻柱说,卖。一两五毛。限量。 马华说,这价钱不低。 傻柱说,不低才好。他说,这酒我不敞开卖。谁来买,得我看着人。身体不好的,我给的;身体好的,我不给。 马华说,那这叫什么卖。 傻柱说,这叫认人。 他这话说完,自己心里也清楚了。这瓶酒摆在这儿,就是把那口井,从暗处搬到明处。招牌底下挂着一瓶酒,卖得贵,卖得挑。谁想惦记,先得掂量掂量。 头一个买酒的,是一大妈。傻柱给她倒了一小瓶,收了两毛。一大妈攥着瓶子,说,柱子,这酒我夜里喝半盅。 傻柱说,您喝半盅就成,多喝犯不上。 第二个是赵长山。他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了傻柱半天。他说,傻柱,你这酒,跟你那鸡,是一个路子。 傻柱说,赵哥,您别问。 赵长山笑。他说,我不问。他掏了钱,把瓶子揣上,走了。 那年冬天,还有一桩事。 腊月里,白水生从外头回来,说,师父,我在西城碰见个人。 傻柱问,谁。 白水生说,那个女会计。就是来对账的那个。她在一个药铺门口站着,跟人说话。我听了两句。 傻柱说,说什么。 白水生说,她跟那人说,所里那姓陈的,回乡下去了。走之前,把一份材料烧了。 傻柱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白水生又说,那女会计还说,陈文远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他说,北京那家醉鸡铺,他记着。 傻柱把筷子放下。他坐着,没说话。 白水生站了会儿,说,师父,要不要打听他回了哪个乡。 傻柱说,不用打听。 白水生说,那往后他再回来。 傻柱说,回来就回来。他这人,靠本事回不来,只能靠歪路。歪路走一回,塌一回。 白水生点头。他把布包放下,坐到灶边烤火。傻柱给他盛了碗热汤。白水生喝了,抹了嘴,说,师父,今儿个学堂里,石头片萝卜,片得比上个月薄了。 傻柱说,我明儿个去看看。 白水生又说,石头那娃,手上有股巧劲,片出来的萝卜能透光。傻柱嗯一声,说,透光不算本事,片得匀才是。白水生笑,说是,我回头跟他讲。 外头雪又下了起来,一片一片,落在窗纸上,化出一小片湿痕。傻柱站起来,走到柜台边,把那张写着灵泉两字的红纸,按了按,按得平实。 他抬头,看了看铺子门口挂着的那块老木头。木头上的膳字,在昏暗里显出来。 他转过身,对马华说,今儿个晚上,把灶里的火留到后半夜。 傻柱走到柜台上,把那瓶灵泉酒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酒在瓶里晃,颜色淡黄。他把瓶子搁回原处,位置正对着门口。 谁进来,都得先看见它。 那年腊月过完,过了年。开春的时候,铺子的招牌下头多了一行小字。字是他让白水生写的,写得工整:本店有灵泉酒,认人而售。 招牌挂出去那天,街上有几个闲人围着看。有人问,啥叫认人而售。柳丫在门口答,就是身体不好的买得着,身体好的买不着。 那人笑,说,哪有这么做买卖的。 柳丫说,我师父就这么做。 傻柱在灶后头听见这话。他没出来。他把手上那锅卤汤翻了两下。汤面上的浮油被搅开,透出底下一层清亮。 他心里知道,从今往后,盯他的人不会少。可他也知道,这铺子摆在那儿,鸡在那儿,招牌在那儿。他站在这灶台后头,手上有火,锅里是汤,心里有底。 第234章 来信 信是晌午到的。 邮差在院门口喊了声何雨柱,雨水趿着鞋跑出去,接了信,又跑回来,塞给傻柱。 哥,省城来的。 傻柱手上还沾着面。他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拆信。信纸是分店那种粗黄的,边上裁得齐。老黄的字,一撇一捺,还是老样子,只是这回写得密,行距挤着行距。 柱哥亲启: 分店这半年,比从前红火。醉鸡一天出四十只,晌午不到就卖光。头回来买的两家馆子,如今也认了咱的味,隔三差五就来收货。 学堂那两间,孩子满了,前儿个又添了两个,坐不下。有个孩子的娘,天天送孩子来,送来就站在门口看,一看一晌午。她说她娘家爹从前也是灶上的,死得早,没传下手艺,如今孩子能学,她看着高兴。 黄哥我年纪大了,灶上站久了腿沉,可心里舒坦。这话我搁在心里有些时日了,怕你担心,没写。今儿个一块儿说了。 我有句话,憋了些日子,想跟你说。分店后街那排空屋,前儿个盘下来了。原是家杂货铺,铺面两间,后头带个小院,墙角有口压水井。我盘算,分店扩过去,做两处。一处还卖醉鸡,老规矩。一处腾出来,正经办个学堂分号,收徒,教活儿。 那铺子我去看了三回。头一回看门脸,第二回看灶,第三回蹲在后头听了一晌午,听着街上的动静。那地方背静,前头有棵老槐,夏天能遮阴。我觉着像个学堂的样子。 可这主意大,我一个人拿不定。铺面怎么隔,学堂收多少孩子,束修定多少,得你来一趟。 还有一桩。街面上近来有风声,说南城新起了家饭庄,叫聚丰楼,背后有人,口气不小,专做席面。前些日他们伙计来咱铺子买鸡,买了两只,也不吃,装箱拿走。我瞧着不对劲,可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伙计我认得,从前在福兴楼做过。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咱铺子一眼。那一眼我没看错。 柱哥,你来一趟吧。省城这摊,你亲眼看了,才定得下。 信末,老黄又添了一句:秋楠嫂子和娃好?替我问。 傻柱把信折了,捏在手里,一时没动。 信纸上还带着点邮包里的潮气。他把纸凑近鼻尖,闻见股纸墨味,夹着点尘土气。他抬眼看了看天,日头挂着,院里的桂香一阵一阵。他把信纸对齐,又折了一遍。 院里正忙。桂花开过了,地上落一层黄的,扫了又落。雨水拿竹竿打桂子,打得簌簌的。丁秋楠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何宁。娃半岁多了,胖,手乱抓,抓着了丁秋楠的衣襟,就往嘴里塞。 哥,省城咋了?雨水停了手,回头问。 没事。老黄叔生意好,叫哥去一趟。 那就去呗。雨水说得轻巧,又去打桂子。竹竿一下下敲在树上,黄的落下来,落了她一头。 傻柱进了屋。他在桌边坐下,把信又看了一遍。 分店扩,学堂分号。这是他早想过的。可眼下正赶上秋后,北京这头工夫也紧。铺子入了秋卖得旺,学堂里白水生他们几个正练片鸭,一手活儿到了坎上,他这时候走,孩子们散不散。 那年他刚开学堂,白水生连萝卜都捏不稳。如今那几个孩子,能上案了。他要是走,得先把活儿分派明白。 他又看那行字,聚丰楼,来买两只鸡,装箱拿走。 买鸡不吃,装箱。他咂摸这话,心里那根弦,轻轻响了一下。 马华端着面盆进来,见师父看信出神。他把盆放下,擦手。 师父,省城的信? 老黄叔说啥。 傻柱把信递他。马华看了,眉头皱起来。师父,这家聚丰楼,买咱的鸡干啥。 你说呢。 马华想了半天。……想吃味? 想吃味,蹲门口吃一只就得了。买两只,装箱,走。那是不叫外人看见。是把咱的鸡,拿回去拆。 马华脸上一紧。 拆味干啥。 他要自个儿做。傻柱把信搁在桌上,做席面的馆子,眼下看不上咱。他买个两只回去,是要看我料下几味,火走多久。手艺是死的,味是活的。他拆得开鸡,拆不开手。 马华咂咂嘴。师父,那咱去砸他铺子? 砸啥。傻柱看他一眼,咱的铺子,靠味立。他学不会,自然散。急的是他,不是我。可我得去看看,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手。 师父,那咱咋办。 我先去一趟。傻柱说,看明白了再动手。 他走去后院。他站在井边,看那篱笆。篱笆新修过,桩子打得深。他蹲下去,手按在井台上,凉。他又看那井台边的青苔,一冬一春,长得厚。这口井,是他在这个院里的根。 省城那头,老黄一个人守着一个铺子加一个学堂,如今又添了铺面。老黄老了,信里写了,站久了腿沉。这话搁在从前,老黄是不写的。 傻柱心里盘着账。分店旺,是好事。学堂分号要开,是好事。可老黄盘下那排空屋,添了摊子,也添了口子。聚丰楼那两只鸡,就是往这口子上戳了一指头。 他回屋,提笔给老黄回信。写了三行,又划了。他索性搁下笔。信来回一趟要好些天,不如当面说。 隔天一早,他把赵长山请来铺子吃面。面是他亲自下的,汤宽,卧了个蛋。 赵长山吃了半碗,听他说完,抹了嘴。省城那边如今是块肥肉。你分店旺,学堂也旺,自然招人。聚丰楼这名,我没听过,可南城这些年,什么野路子都冒得出。你去一趟,稳妥。北京这头,我替你盯着。 学堂这阵,孩子们练片鸭。傻柱说,我一走,怕断。 我让食堂的老师傅,隔三天去一趟,看着点火候。赵长山笑,你这师父当得,比我这主任还操心。 傻柱也笑。赵哥,我这铺子如今是两头的。北京一头,省城一头。哪头松了,我心里都不踏实。 两头的担子,你挑吧。赵长山把碗里的汤喝干,挑得动的。 他放下碗,又说,省城那人,姓周的主任,上回替你撑过腰。你去了,先拜他一趟。官府的头一条,得先给足了礼数。手艺人讲手艺,可手艺也得有地方站。 傻柱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赵长山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雨柱,你那井,看紧些。京里那姓陈的,前儿个有人在鼓楼一带问过路。 傻柱应了一声,没多说。他目送赵长山出了胡同,回来把铺子的门板一块块安上,最后一块留了缝,透点光。 夜里,他躺在炕上,听丁秋楠哄何宁。娃闹觉,哼哼唧唧的,丁秋楠在屋里来回走,脚底踩得地砖响。 你要去省城。丁秋楠说,不是问。 你咋知道。 信一来,你晚饭吃了半碗。你哪回这样,就是要出门。 傻柱在暗里乐。你比井台子还灵。他顿了顿,分店要扩。学堂也开分号。我得亲自去定。再有,省城新起了家饭庄,买咱两只鸡,装箱拿走,我怕他们拆咱的味。 丁秋楠把娃放下,拍着。你当家的,你去。就是走之前,看着白水生他们把那鸭子片完。你走了,他们心散。 我晓得。 丁秋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上回回来,跟我说省城的郑伯,还有那茶。这回回来,带我去瞧瞧。我还没见过那个分店。 傻柱伸手,搭在她肩上。 成。这回定了盘,我领你去。 丁秋楠没应声。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你每回出门,我都数日子。 傻柱没接话。他把手在她肩上按了按。 外头风声过院。傻柱睁着眼,想那两只被装箱的鸡。他做醉鸡做了这些年,火候、料、焖的时辰,都在手上,在眼里。别人拆得开一只鸡,拆不开那只手。 可这话,得他到了省城,站在那家聚丰楼门口,才说得响。 老黄在等他。那排新盘下的空屋,还空着。 第235章 再往 天没大亮,傻柱把包袱系在车架上。 白水山早早就到了,还是那个旧布包,刀在里头。他比上回高了半头,脸上那点冷,还是没化,可站在院门口,脚跟稳。 何师傅。 这回你跟我去。傻柱说,上回你学了刀工回来,这半年在新学堂教了不少孩子。这回你去,是替我盯着点省城那头的事。 白水山点头。我记着。 还有。傻柱看他,那聚丰楼买咱两只鸡,你到了,留神看他们铺面。铺子摆什么样,人站什么口气,你回来跟我说。你眼睛好。 白水山的眼睛动了下。我盯。 记住一条。傻柱说,到了省城,你不论看见啥,先别吭声。你不吭声,人家就当你是个跟着的徒弟。你一开口,人家就防你。 马华追出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师父,路上吃。我娘烙的饼。他往白水山手里也塞了一包,水山哥,你拿着。 白水山接了,低声说了句谢。 丁秋楠抱着何宁,站在门口。何宁裹在花布里,只露一张脸,眼珠乌溜溜转。傻柱凑过去,在娃脸上蹭了下,胡子扎得娃咧了嘴。 去多久。丁秋楠问。 十天。分店那几个铺面,我看看怎么隔。学堂的名额,我定个数。再就是那饭庄,我得摸个底。 白水生他们片鸭,赵哥的人来过两回了。丁秋楠说,你走你的。 傻柱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是丁秋楠上回给他缝的那个。他把新取的灵泉水装了两小瓶,一瓶急用,一瓶应急,贴身放好。又摸了摸包里的培元丹,这回带了五颗。 丁秋楠瞧见了,没说什么,只把何宁的襁褓理了理。 傻柱拎起包袱。他在院里站了下,回头看那口井。篱笆桩子露着新茬。白水山已经出了门,走在前头。 火车上,人还是那么多。 车厢里暖气足,混着烟味和人身上的汗味。头顶的风扇不转,窗缝里透进一线冷风。傻柱把包袱垫在座下,脚伸开,鞋底抵住对面座沿。 白水山靠窗坐。这回他不盯着窗外看了。他从布包里摸出个本子,巴掌大,纸裁的,边上毛糙。他翻开来,拿半截铅笔头,写。 傻柱瞧见了。写啥。 上回回去,我把省城见着的都记了。崔九怎么闹,刘股长怎么栽,老黄叔怎么守铺子。这回记聚丰楼的。 傻柱心里动了下。这孩子,上回在省城跟着他,眼睛跟了两趟,回去就记。他伸手,把那本子拿过来翻。字歪,可字字清楚。有一页写:何师傅说,他越闹,越露怯。 傻柱把本子还他。这几笔,比刀功还金贵。 白水山把本子收好,嘴抿了下。 车过了两站,人上上下下。过道里挤了个抱娃的媳妇,站着,一手扶杆,一手兜着娃。白水山起身,把座让了。媳妇道了谢,坐下,娃在她怀里睡着,嘴角挂着点口水。 白水山站在过道里,靠着座背。车晃,他跟着晃,一晃一晃的,也没吭声。 傻柱看他。站着不嫌。 上回您让座给个老太太,我记着。白水山说。 傻柱没接。 车过晌午,停了一站。站台上还是那个卖茶蛋的,声音拖着长腔,跟半年前一个样。白水山摸出两分钱,跑下去,买了两个,回来塞一个给傻柱。 何师傅,上回您给我买的糖,我记着。 傻柱接了,蛋还烫手。他剥了壳,咬一口,咸得正好。 老黄上回在站台等他们,这回不在。傻柱往下看看,站台上卖茶的把水壶往炉上墩,咕嘟一声,白气冒出来。 车又开。白水山说,何师傅,我想问句话。 聚丰楼要真来拆咱的味,咱咋办。 傻柱嚼着蛋,慢了点。味拆不走。他拆得开一只鸡,拆不开那口锅,那点火。他要坏咱的名,咱就把名再挂亮些。 白水山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又停了。何师傅,那学堂分号,收多少孩子。 看地方。你上回量的那两间,能坐几个。 挤挤,八个。白水山说,再多,站不开,站不开就学不好。 傻柱看他。你这个数,比我想的准。你有数。 白水山没接话,把脸转向窗。外头麦子割了,地里只剩茬,一排排立着,像码好的柴。他捏着铅笔,在本子上点了点。 天黑,车进省城站。 站台上灯黄。人往外涌。傻柱护着白水山,出了检票口。老黄在灯底下等,背有点驼了,眼还是会看人。他见了傻柱,先点头,又看了眼白水山。 少东家也来了。老黄说,长高了。 黄哥。傻柱上前,接了包袱,信里说铺面盘下了,我看看。 就在后街,走过去一刻钟。老黄领路,路上我跟你把事说了。 三人往分店走。省城的夜比半年热闹,路灯多亮了几盏,巷子里还有人摆摊,卖凉粉的,担子一颤一颤。 分店这半年,一天四十只,多了接不住。老黄说得慢,前些日有个东城的老太太,晌午来晚一步,没买着,坐门口抹泪,说她儿子从外地回来,就惦记这口。我给她留了一只,她千谢万谢。 傻柱听着,没吭声。 学堂那两间,孩子满了。有几个家长,天不亮就领着孩子来门口等。老黄顿了顿,所以我盘了那排空屋。可我年纪上来了,一家担子,怕担不好。 黄哥,你担得好。不然我不会来。 老黄笑了下,没再说话。 拐进后街,那家杂货铺的招牌早摘了,门板关着,门上贴了张纸。老黄推门。里头黑,一股陈味的灰。他划亮洋火,点了柜台上一盏灯。 灯芯挑了两回才亮。火苗蹿起来,屋里那点霉味散开。傻柱拿手在柜台上抹了一把,指头上一层灰。他把灰在裤子上蹭掉,四下里看。 傻柱进去,四下看。铺面两间,敞。后头一小院,压水井一口,墙根有个老灶台,塌了半边。 白水山不声不响,从这头走到那头,拿脚量,拿眼量。他摸了摸那灶台,又去看那口井,蹲下来听井里的动静。 老黄看他。少东家瞧得细。 白水山起身。这灶能修。井水浅。铺面朝北,冬天冷,焖鸡的时辰得改。 傻柱看他一眼。改多少。 多焖一盏茶的工夫。 老黄愣了下。这……我瞅半天没瞅出来。 傻柱笑。他眼睛跟别人不一样。 出了铺子,往分店回。路过一条街,老黄脚下一慢,下巴朝斜对面抬了下。 就那家。 街对面悬着块新匾,黑底金字,聚丰楼三个字,漆还亮着。铺面比醉鸡铺宽两倍,门前挂了四盏红灯笼,灯下站着两个跑堂,一人一身新布褂子,腰杆挺直。门口停着两辆洋车,客进出,有穿呢子的。 傻柱站住了,看了会儿。 里头飘出来的味,浓,油大,是席面馆子那种酱香,甜里带腻。 白水山立在傻柱侧后头,眼睛没离那门。他看那门槛,看那门帘,看两个跑堂的怎么站,怎么引客。 何师傅。他低声说,他们家掌柜出来了。 傻柱看过去。门里头走出个人,四十上下,圆脸,穿件灰绸褂,手里捏串珠子,站在灯下,朝街上扫了一圈。那眼光扫过来,扫过醉鸡铺三个人的脸,不停,又移开。 老黄在旁边低声说,这就是郝三江。 傻柱了一声。 那掌柜转身进店,门帘一落。里头随即响了一阵笑,是客人喝到兴头上的。 白水山的小本子,在兜里。他抿着嘴,把方才看见的一笔一笔记进去:四盏灯,两个跑堂,一辆洋车是自家的,一辆是雇的。铺面朝南,门口地皮扫得干净,扫帚搁在门后头。 记完,他把本子收回去,抬头看那匾。 何师傅,他说,他家匾的落款,我记下了。 傻柱看他一眼,没问是啥,只了一声。两人跟上老黄,往分店走。 第236章 选址 第二日,老黄带傻柱去见房主。 房主姓方,是个管着几条街房产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说话慢条斯理。地方在茶馆后头的小屋里。桌上摆着一壶茶,三个粗瓷碗。 方老头捏着房契,翻来覆去。他不看傻柱,看老黄。 黄掌柜,前儿个说定的数,是二百八。今早我改了主意。 老黄端着茶碗的手停了。方老,咋又改。 三百二。方老头说,这街上,近来旺。你隔壁那家饭庄,前儿个把对门也盘了,一亩的地,眼都不眨。我这铺面挨着他,价自然得往上走走。 傻柱把茶碗放下。方老,前儿个说定,昨儿个涨,明儿个还涨? 方老头脸上没变色。小何师傅,话不是这么说。买卖没按手印,价就是个活数。 白水山站在门边,没坐。他看那老头的手。那手捏着房契,指头一下一下敲桌面,敲得不匀。 傻柱端起茶,喝了一口。茶粗,涩。 方老,我出二百八。这是前儿个你自个儿说的。 三百二。 傻柱站起来了。黄哥,回。 三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方老头在后头喊。小何师傅,等等。三百,三百。 傻柱没回头。二百八。 出了茶馆,老黄叹气。何老板,这价,怕是有人在里头递话。方老头这人,从前不这样,一夜之间硬起来。 谁递话。 聚丰楼那掌柜,姓郝,叫郝三江。早年跑过单帮,后来跟了南城一个帮会,又脱了身,开了这饭庄。他盘对门的地,就是压价,等您这边谈不成,他把这片地一块儿收进去。 他收这片地干啥。 做席面。他专做红白喜事的大席,一桌收人好几块。您学堂一开,孩子的爹娘,往后办事请客,就是他的主顾。他不想您在这儿。老黄压低,他前天还托人问我,醉鸡铺的方子,愿不愿意出手。我说不做主。 傻柱没吭声。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站住。 街边有个卖烤白薯的摊子,炭火红着,薯皮冒着甜气。摊主是个老头,缩着脖子,拿夹子翻。傻柱买了三个,一个给白水山,一个塞给老黄。 白水山捧着薯,烫得两只手倒换。他咬了一口,甜气直冲鼻子。 黄叔,那方老头,收租收了几年了。白水山边吃边问。 老黄愣了下。有些年头了。少说十年。 十年里涨过价么。 老黄想了半天。没听说。就这回调这一次。 白水山没再问,低头吃薯。 傻柱在旁边听着,明白了白水山问的意思。十年没涨,如今一次涨,是外头有人给了底气。 黄哥,你说这街上,还有别的地方么。 老黄想了下。前头拐角,有个旧的绸缎庄,去年关了门,三层,底下宽敞,房东是个老太太,儿子在外地。那地方偏条街,不临主街。 傻柱回头。水山,去瞧瞧。 旧绸缎庄临的是一条横街。门前两棵老槐,落了叶,枝子撑着天。铺面比那杂货铺大,青砖地,砖色发暗,角落有块烂了。楼上两层,木梯吱呀。 房东姓姚,是个老太太,穿件洗白的褂子,很瘦,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这地方冷。姚老太太说,你要做买卖,怕是没人往这边走。 傻柱在铺子里转。他站在当中,看门,看窗,看墙。这屋子高,屋子高就好,锅上的气往上走,不闷。他走到灶间,灶是砖砌的,老,可结实。他伸手在灶膛里摸,墙没裂。他又蹲下去,看烟道。烟道通着后墙,走向偏,风大的日子,烟往屋里倒。 黄哥,这烟道得改。 老黄走进来,抬头看了看。改得动。就是费些工。 白水山自己上了楼,从上往下看。他在楼上站了好一会儿,下来。他又到小院里去,看那口压水井。他压了两下,水出来,清,凉。他接了半掌,尝了一口。 何师傅,这水好。 傻柱过去也尝了一口。省城的水,跟他北京那口井不一样,可也是活水。他心里记下。 白水山又在院里走了一圈,量了量墙根。他回头说,何师傅,这楼板好。上头能住人,也能放料。窗朝南,晒得到。底下一层摆案,二层隔两间做屋,够。 傻柱点头。他看姚老太太。姚大娘,房租多少。 老太太看了他半天。你这师傅,我认得。街口那醉鸡铺,是你的吧。 老太太抿了下嘴。我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这房子空着,我天天看着,怕塌。你要是做正经买卖,收你少些。一个月十八。 傻柱心里一稳。这价,比杂货铺还低。 成。签个条。 老黄在边上一愣。何老板,这地方偏,街面上不知道…… 街面上不知道,我让它知道。傻柱说,从明儿起,我在这门口架口锅。焖一锅,敞开卖。闻着味的,自己走进来。 老黄怔了怔,随即笑了。这倒是您的路子。 签了条,姚老太太把钥匙交出来。她捏着傻柱的手,捏了捏。好好做。这屋子冷清十年了。 她转身进去,从柜里翻出个油纸包,塞给白水山。给你。搁了些年,没人吃。 白水山拆开看,是几块酥糖,硬得能敲。他还是收下了,谢了一声。 往回走,经过聚丰楼门口。跑堂的见他们过来,一个往里使眼色,一个倚着门框看。 傻柱往前走,不看不理。 走出十来步,白水山忽然回头。何师傅,他家匾底下,落款是个木匠铺的名。那木匠在城南。上回咱路过,我记了。 傻柱脚步没停。记着干啥。 他家要是坏咱,咱知道他这匾是谁做的。做匾的匠人,多半也做他家的灶案。白水山说,灶案底下藏没藏埋汰东西,匠人知道。 老黄在旁边听见,脚下顿了顿。 傻柱侧头看白水山。这孩子比他矮半头,脸还是那副冷样,话说得不急。 水山。傻柱说,你这脑子,跟你爷一个样,专挑人看不见的地方看。 白水山抿嘴,没接。 三人分头。老黄回分店备料,傻柱带了白水山去绸缎庄,量了一晌午的地方。白水山拿石头在地上划:案子摆这,灶砌这,孩子站这。他划完,蹲着看,又挪了两块石头。 案离灶多远。傻柱问。 三步。白水山说,孩子站案后头,看灶得转半个身。远了看不见火,近了碰着锅。 傻柱在屋里走了一趟,从这头到那头,五步半。他站定了。就按你划的。 白水山把地上的石头收了,用脚把印子抹平。他抹得很仔细,抹完还退后看了看。 何师傅,他忽然说,我上回来省城,您让我少说话多看。我看了半年。省城的人做生意,先铺场面,再谈价。聚丰楼那匾,是漆的,漆还没干透就挂,是急着开张。急着开张的人,后手不足。 傻柱看他。那你觉着他怕啥。 他怕比。白水山说,手艺人一多,他那桌席就压不住价了。 傻柱没接话,心里却记住了。 回来路上,天擦黑。傻柱在街口站了站,看那两家铺面。醉鸡铺那边排着队,聚丰楼那边亮着灯。一条街,两头。 傻柱坐在分店后厨的矮凳上,掰着指头算。铺面砖要垫,灶要重砌,案子打三张,二层隔两间。孩子收八个,多了站不开。束修不能高,街坊是街坊。他算了半晌,忽然想起那个姓方老头的话,前儿说定,今早涨。 他把话咽下去。这世上,明的涨价,暗的撬地,都是同一只手。 老黄端了碗面进来,搁他面前。面热,汤上飘两片葱花。 何老板,那地方偏,您真不怕没人来。 傻柱拿起筷子。黄哥,醉鸡的味,不挑街。哪条街闻着,哪条街排队。我信这口锅。 他吃面。窗外夜里,远处聚丰楼的灯笼亮着一排红的,红得扎眼。 第237章 收徒1 绸缎庄改的学堂,拾掇了七天。 老黄张罗得细。砖来了,他盯着码;案子来了,他拿手抹一遍;顶棚糊了,他站底下看半天,怕塌。他还请人把门口那两棵老槐的枯枝修了,说孩子进门,别让枝子扎着。 开张那日,门口贴了红纸。老黄头一早在门口摆了张条凳,条凳上放个粗瓷壶,沏了茶,谁来都让坐。 老黄还从分店端来一屉包子,摆在门边的小桌上,热着。他说,来报名的孩子,不管收不收,先吃一个。石头来的时候,站得远,不敢上前。老黄拿了一个递过去,石头两手接了,退到墙角吃,吃得慢,一口嚼好几下。 来报名的比想的多。 有的是街坊孩子。前头醉鸡铺出名,家长认这块招牌。有的是听说了那位胖娃,他伸手试火候,烫了手,回去跟人说学堂有意思。还有的,是冲着白水山来的。老黄上回教孩子片萝卜,教得细,被个卖菜的老汉瞧见,四处说黄掌柜的少东家刀好。 那卖菜的老汉真来了。他领着自己孙子,站在队里,见了老黄躬身。黄掌柜,我上回瞅见那位小师父片萝卜,片得跟纸一样。我孙子手笨,您看收不收。 老黄笑。收不收,何师傅看。 老汉往里头看,看见了白水山,又往后退了半步。 傻柱立了个规矩。他不看谁家出得起束修。他让每个报名的孩子,站灶前十分钟。 灶砌在堂当中,火点着,锅里坐水。孩子站在灶前,看那水什么时候开。 头一个,是个打铁铺的男孩,十三,胳膊粗。傻柱让他站。男孩站得笔直,眼睛盯锅。 火大不大。傻柱问。 咋知道。 脸烫。 傻柱让他留下。 第二个,是布店家的闺女,十一,怕羞,低头。傻柱让她站。她站着,手指捏着衣角。 你听见啥。傻柱问。 闺女抬头。锅响。 响得匀不匀。 闺女听了会儿。先匀,后头一顿一顿的。 傻柱看她。你叫啥。 杏儿。 你留下。 第三个,是个瘦孩子,来得晚,站在最后。衣裳打了三层补丁,脚上鞋一只破了个洞,露出脚趾。他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眼睛没离那口锅。 傻柱让他站。 这瘦孩子一站就到。他不动,也不看人,眼睛直直地盯着锅里翻的那点水气。旁人看了半晌都走了,他还站着。 傻柱走过来。你叫啥。 石头。 哪家的。 没有家。跟街上修鞋的老孙头搭伙。我给人家打水,换口饭吃。 傻柱没接着问。他指着灶。你听。 石头侧着耳朵,听了很久。师父。他改了称呼,一开口就改了,这火,底下旺,上头弱。 傻柱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咋听出来的。 底下锅底热得快,水气一块一块往上顶,顶上散得慢。石头说得慢,可一字一字都在点上。 傻柱看了他半晌。这孩子的耳朵,比他见过的所有孩子都尖。 你几岁。 十二。 打水打了几年。 五年。 傻柱站起来。五年听水响,够了。 他回头喊白水山。 水山,你收着。 白水山走过来,看着石头。你愿意学刀。 石头点头。 刀会割手。 我不怕。 白水山没再说话,从布包里摸出自己那把刀,横在手里,递给他看一眼,又收回。进学堂头一天,不许碰刀。先学看。 石头应了。 老黄在门口看着,端了碗水进来,塞给石头。先喝口水。后头灶上有粥。 石头接了碗,两只手捧着,喝得很慢。他把碗底剩的一口,用食指抹了,抹干净。 老黄在旁边瞧着,眼睛有点湿。他没说啥,转身出去,把门口那壶茶收进来,又添了炭。 有个孩子的爹,是街上开酱园的,凑过来问束修。何师傅,束修多少。 傻柱说,一个月两毛。家里难的,一毛。实在难的,不交,帮着扫堂子。 那酱园老板愣了下。两毛?您这手艺,收两块也不多。 收两块,来的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傻柱说,我这儿要的是能站住的。站不住,交十块也没用。 这天一共收了六个孩子。杏儿,打铁铺的男孩叫栓子,还有石头,跟另外三个。有个是铁匠家的,一个是磨坊家的,还有个是郑伯那边的远房孙子。 那个磨坊家的孩子,进门时裤脚上还带着面,白扑扑一层。他站在灶前,先没看锅,倒盯着傻柱的手看。傻柱问为啥。孩子说,您的手糙,可拿勺稳。傻柱笑了下,说,你也留下。 傻柱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他写得歪,可字大。写的是:火候、刀工、耐心。 头一课,不教手艺。傻柱说,教你们看。灶在跟前,你别急着动。你先看,先听。看它怎么起烟,听它怎么响。你把它看懂了,再上手。 孩子们围着灶,看。石头在最边上,眼睛没眨。 傻柱站起来,走到灶边,抓了一把米,撒进锅里。水一滚,米沉下去,又浮上来。他指着锅。你们看,米先沉后浮。急火,米就碎了。慢火,米就开花了。灶上的学问,就这一条,急不得。 石头听到急不得三个字,嘴动了动,像是记下了。 白水山在旁边,端着一块萝卜,切成薄片,摆在案上,让孩子们挨个摸。刀走的道,你们摸出来没有。这片厚,这片薄,那片厚薄一样。手底下有数,刀才有数。 课散了,天也暗了。傻柱坐在门口的条凳上,看孩子们一个个走。小杏儿走时回头,鞠了个躬。石头最后一个走,走的时侯把灶前的地扫了,扫得干干净净,扫帚搁回墙角。 老黄把堂里的东西归整好,出来坐下。他递了根烟给傻柱。傻柱摆手,不抽。老黄自己也没点,把烟在手里转了两圈,收回兜里。 何老板,那个石头,老黄说,我看着像。 像啥。 像您当初。没根,可耳朵尖,眼里有东西。 傻柱看着黑下来的横街。老槐的枝子在头顶,风过了,沙沙的。 他有根,傻柱说,他的根在耳朵上。这样的人,饿不死。 老黄笑了。那六个孩子,往后就是咱学堂分号的人了。北京那头您有一拨,省城这头一拨。您这是两条腿走路。 傻柱点头。北京那拨,我管得细。这拨,往后你把着,水山教刀,我月底来一趟,看火候。 老黄应了。他又说,何老板,那个酱园老板,明儿个怕还要来。他方才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瞅着里头。 瞅啥。 瞅那些案子。老黄说,他想送他儿子来,又舍不得。舍不得钱,也舍不得人。 傻柱嗯了一声。他舍得了,孩子就有口饭吃。舍不了,孩子跟他卖酱。 老黄把茶壶提起来,给傻柱倒了碗水。何老板,我这半年,看着学堂,比看着铺子高兴。 铺子卖鸡,卖完就完了。老黄说,学堂不一样。今儿个收的这几个孩子,十年以后,就是省城几条街上的灶。我这么一想,觉着自个儿没白守着。 傻柱端着碗,没说话。他看了看堂子里那口灶,火还红着,锅里的水,冒着细气。 黄哥,他说,你这话,我记着。 回分店的路上,走过聚丰楼。那家还是亮着红灯笼。门口这回多了两个人,腰上别着短棍,站在那里。 傻柱走过去,白水山跟着。那两个别棍的看他们一眼,没拦。 回到分店,傻柱刚坐下,老黄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对。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新的,边上裁得齐,上头就两行字。 何老板,老黄把纸递过来,刚压在门口砖底下的。我拾的时候,还热着。 傻柱接过来。纸上的字,比老黄的还板正。 写的不是别的,是四个字:各归各处。 第238章 对手 聚丰楼的人,第三日上了门。 头一个来的是跑堂的,说是来买醉鸡。老黄秤了半只,包好。跑堂的接了,转身出门,走出两步,手一松,油纸包掉在地上,散了。 哎呀。跑堂的回头,笑,手滑。 鸡落在地上,沾了土。老黄看着,没动。 街上风大,油纸被吹开一角,露出半只金黄的鸡。鸡皮上那层冻,慢慢化了。老黄弯腰把纸捡起来,抖了抖土,没扔,捏在手里。 小师傅,老黄说,手滑一回,两回。三回我就要问了。 跑堂的笑笑,走了。 第二日,来了一拨人。四个,坐在醉鸡铺门口的条凳上,不进店,也不买。谁要进店,他们就慢悠悠伸脚,占着门槛。有人问,他们就说,这鸡吃不得。 有个想买的媳妇问,咋吃不得。 领头的那个说,你没听说?上个月他们料里掺了东西,有人吃了闹肚子,拉了一夜。 那媳妇脸变了,缩回脚,走了。 老黄站在柜台后头,听得清清楚楚。他走出来。你哪个听来的。 街面上都知道。 你叫啥。 叫啥不干你事。我就坐会儿。 傻柱从后厨出来。他手上还沾着水。他站在门口,看那四个人。 四个人抬头看他,不动。 傻柱转身回后厨,端出一只醉鸡,一只整的,热的,往那四个人跟前的条凳上一搁。油亮,香气直冲鼻子。 傻柱说,不用给钱。 四个人愣住。 你们坐了半晌,也累。吃。傻柱说,吃完了,哪个人闹肚子,我这条铺子,白送。 街上的人围过来了。有个卖菜的老汉,有个提篮子的媳妇,还有几个孩子,扒着看。 领头的那个不动。另三个看着鸡,咽口水。 吃啊。傻柱说,真掺了东西,你们吃了才好说。吃了闹肚子,我倒赔。吃了没事,你们脸上挂不住。不吃,是你们自个儿心里清楚。 围观的人里头,有个常来买鸡的老爷子开口。我吃这鸡三年了,肚子好得很。 又有人说,我妈上礼拜吃了半只,睡了个好觉,也没事。 有个挑担子的汉子挤进来,把担子一搁。我给你们说句公道话。我天天从这门口过,闻这鸡的味闻了两年。我媳妇怀着娃那阵,闻着味就想吃,我买过三回,大人孩子都好。 领头的那个脸色难看了。他站起来,甩下一句, 四个人走了,走得快。 街上的人散了。有人临走还朝那四个人背影啐了一口。老黄松口气。何老板,这招好。 不好。傻柱说,他们不管吃不吃。他们要的是街上人说这话。 果然。第二天,谣言换了个说法。 这个说法,比闹肚子狠。说的是醉鸡铺的鸡,不是好鸡。说完,还添一句,说他有路子,能弄着便宜的活鸡,专挑病鸡。 这话传得快。晌午后头,来买的少了三成。 老黄急。他在铺子里来回走。何老板,这是脏水。咱们的鸡,是祖上传的食谱,鸡是从城外张家集收的,一看就是好鸡。 急没用。傻柱说,得让他们自个儿把话吐出来。 白水山这三天没闲着。他去了城南。聚丰楼那匾的木匠铺,他寻着了。 那木匠姓纪,五十多,做了一辈子活儿。白水山去的时候,纪木匠正在刨一块榆木。白水山不进门,站在门口看。看了半晌,纪木匠抬头。 小师傅,看啥。 看手艺。白水山说,您这刨,走得不留茬。 纪木匠笑了。懂行。 白水山进了门,替他把地上的木屑扫了。两人搭了话。白水山不问聚丰楼,只说木料,说刨子,说自己学刀的。纪木匠高兴,跟他讲了一晌午。讲鲁班尺,讲榫卯,讲他年轻时给城隍庙做过一根梁。 白水山听得认真。他问,纪师傅,您这刨子,用了多少年。 这把,二十三年。纪木匠把刨子递他,你看这底,磨得多平。 白水山接过来,翻着看。刨底确实平,平得能当镜子照。他把刨子还回去,两手递的。刨身上有一道浅裂纹,用铁箍匝着,箍上起了锈。白水山拿指头在那锈上蹭了一下,指腹蹭红。 纪木匠看他一眼,眼里有了些意思。 临走,白水山才问。您上个月给聚丰楼修的灶案,好用么。 纪木匠手里停了下。修过。他们那灶案不装灰,底下垫的板。他话说了一半,收住,小师傅,你问这个干啥。 我师父开铺子,也要打灶案。想讨个巧。 纪木匠看他一眼,把刨子搁下。小师傅,我做木活,做了三十年。人家叫我去修,我去修。人家叫我不说,我不说。可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压低声音,你们那铺子,别在这儿待不长久了。郝掌柜上回跟我说,那醉鸡的味,两个月内,他要自个儿做出来。 白水山没接话。 纪木匠又说,他还让我打几口新锅,比寻常的锅深三分。我问干啥,他说焖东西用。我听着,是照着你们的锅打的。 白水山回来了,把这话原原本本说给傻柱。 傻柱正在案前片鸭。他切完最后一片,刀一搁。 两个月。 他是这么说的。 傻柱擦了手。他走到后头那口新砌的灶跟前,伸手在灶膛里试了试温。灶是新砌的,砖是新的,火走得匀。 水山,你说,他做得出醉鸡的味么。 白水山想了想。他做不出。 为啥。 他没那口井。白水山说,也没您的手。 傻柱笑了。他笑完,脸就沉下来。 他做不出,可他不认。他不认,就要用别的手。送纸条,堵门,放谣言。他这一步一步,都是拿咱的名声垫他的路。 他转身,看老黄。黄哥,明儿个我去趟商业局,找周主任。 老黄应了。 第二日一早,傻柱刚到商业局门口,还没进去,就见老黄气喘吁吁追来,手里攥着个帖子。 那帖子宽,红纸,上头烫了字。老黄手抖。何老板,聚丰楼送来的。今早一个穿绸褂的,亲自送上门。 傻柱接过来看。 帖子上写着:敬呈何师傅台鉴。省城厨行,百年规矩,有疑难处,当众比过。今闻何师傅手艺冠绝,郝某不才,愿领一局。三日后,城南关帝庙前,设台比试。若何师傅不弃,请届时一叙。 底下落着郝三江的名,还盖了个印。 傻柱把帖子捏在手里,看那红纸上烫出的字。 这是战书。他说。 老黄在旁边听着,脸色白了。何老板,这擂,咱不能接。 为啥。 郝三江在南城有底子。他摆擂,是设好的套。老黄搓着手,头年城西有个厨子,跟他比过一回,比到一半,那厨子的料叫人换过。输了以后,铺子关了门。 这回在关帝庙前,当街比。傻柱说,当街比,他要换料,得在几百双眼睛底下换。 老黄还是不放心。可他那人手多。 傻柱把帖子搁在桌上。他坐着,没动,过了半晌才开口。 黄哥,这帖子要是不接,咱省城这摊就算完了。街坊会说,醉鸡铺不敢比。名声一倒,铺子开着也是空的。 老黄没话了。 傻柱又说,你去请郑伯来一趟。摆擂的规矩,我不全懂。他是老辈,他知道。 老黄应了,转身出去。 外头天阴着,风从门缝里灌。傻柱把桌上的帖子压住,怕风卷了。他倒了碗水,喝了一口,凉的。他把碗搁下,坐回原处,看着那帖子发了会儿呆。 白水山站在门边。他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开了口。 何师傅,那战书,能给我抄一份么。 傻柱看他。抄它干啥。 上头有印。白水山说,我想看看那印。 傻柱把帖子递他。白水山接过去,走到灯下,看了半晌。他把帖子上那方印跟下午纪木匠说的两个月内对在一处想,慢慢皱起眉。 何师傅,他说,他这帖子,是早就备下的。印泥是干的,不是新盖的。 第239章 摆擂 帖子在省城厨行里,一日传遍。 郑伯晌午就到了分店。他进门脱帽,坐下喝口茶,才慢悠悠开口。雨柱,这帖子,你收到了。 收到了。傻柱把帖子递过去。 郑伯看了,捋了下胡子。郝三江这人,我认得。早年跑单帮,后来跟着南城帮会跑外场。他手上有两下,做席面是一把好手。可他做不了细味。他这回摆擂,不是要跟你比手艺。 那比啥。 比输赢。郑伯说,他要的是当着全城的面,把你压下去。你输了,往后醉鸡铺在省城站不住。 傻柱不吭声。 郑伯又说,关帝庙前那是老规矩。厨行里有纠纷,摆台比。三方人做判:一个厨行老辈,一个街面乡绅,一个官府的人。输的一头,得认,得把招牌摘下来,歇三个月。 规矩我懂。傻柱说,比啥。 三样。郑伯伸出手指,一样刀工,一样火候,一样定菜。刀工片丝,火候焖菜,定菜是各出一味,让三方尝。前两样各占三分,末一样占四分。 傻柱点头。 郑伯看他脸上没慌。你不怕。 我怕啥。傻柱说,郑伯,我有句实话说。手艺人比手艺,我不怕。我怕的是他不比手艺。 郑伯愣了下,笑了。你这话,跟我想的一样。你放心,摆台那日,我请几个老辈去。老辈的眼,不给人糊弄。 郑伯又说,还有一桩。台上不许带自个儿的料。柴、水、鱼、菜,都由摆台的人备。你要出味,就得在火里、水里出。 傻柱听了,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不许带料。这一条,把他那碗汤逼到了墙角。汤的味,一半在水里,一半在他那勺料上。明面上,他只能靠水。 他没说话,把茶喝了。 郑伯看他一眼,慢慢说,雨柱,这一条是郝三江提的。他知你铺子的鸡有独门味,就先把料堵死。他这是做足了功课。 我知道。傻柱把茶碗放下,郑伯,料堵死了,手艺还在。 郑伯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雨柱,明日不管输赢,你这个人在省城,是立住了。他戴上帽,走了。 郑伯走后,老黄把门关了。三个人坐在分店后厨。 何师傅,这三样,您有谱没。老黄问。 刀工我教水山。傻柱说,火候我上。定菜,我想了半晌。 定啥。 傻柱不说话。他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汤,汤色清,飘着两片叶子。 这是啥。老黄凑过去。 面汤。傻柱说,用井水,加一小勺新酿的料。看着是碗面汤。 老黄愣了。何师傅,比擂出碗面汤? 老黄尝了一口。他端着碗,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把碗放下,看着傻柱,半天没说出话。 再来一碗。他说,我刚刚没尝明白。 傻柱又给他添了半碗。老黄喝得慢,喝到底,把碗一搁。何老板,这碗汤,我没喝过。 傻柱点头。这就是我的定菜。郝三江做的是席面,油大味厚。我给他们一碗清汤。甜咸都压不住的那种。 白水山在旁边看着,把这几句记下了。他问,何师傅,那汤里的料,是咱新酿的? 就是那口井的水。 傻柱看他一眼,没答。 白水山也没再问。他把本子合上。 往后三天,分店歇了业。傻柱带着白水山练刀。 绸缎庄的案子,白水山拿萝卜练。萝卜切丝,细得能穿针。傻柱在旁边看,不夸,也不训,只在他手歪的时候敲一下案面。 手别抖。 没抖。 刀别歪。 白水山没说话,放了刀,重来一遍。这一遍丝更细。傻柱看完,转身去弄自己的。 练了一晌午,白水山的手腕发木。他放下刀,甩了甩手。 萝卜丝在案上码了一小堆,根根细,铺开能看见底下的木纹。白水山拈起一根,对着光看,丝中间透着亮。他放下,又去看自己手背上新划的一道口子,没吭声,拿袖子抹了下。 何师傅,他问,那擂台上,我要是失手了咋办。 失手就失手。傻柱说,擂台上,你只管把刀走完。别的,有师父。 白水山看着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刀。 傻柱也上案。他不练刀,他练听。他站在灶前,闭着眼,让白水山在底下添柴、撤柴。火大一点,火小一点,他一张口就说出来,说得不差。 白水山添到第四回,停了手。何师傅,您比我耳朵还准。 我做了二十年饭。傻柱睁眼,这二十年,我耳朵就长在灶上。 第二日清早,赵长山打发人送来一封信。信短:听说省城摆擂,周主任晓得。他说,此为厨行旧例,官府不插手。你们比你们的,别出格。末一句写,赢了,周主任有话说。 傻柱把信烧了。火苗舔着纸边,字一个个亮起来,又黑下去。 第三日,摆擂前一天。 傻柱去看了趟关帝庙。庙前有片空场,青石板,扫得干净。场当中搭了个台,木头的,四角立着竿,缠着红布。台下摆了长凳。庙门开着,供桌前点着香,烟直直的。 傻柱站在台下看。白水山跟着。 台的木头是新刨的,边上还翘着木屑,踩上去有一点晃。傻柱拿脚在台沿上跺了两下,台板响,底下没松动。他伸手摸了摸那缠红布的竹竿,布上落了层灰。 水山,你看这地方。 白水山看了一圈。台矮,锅离地近,火要是旺,烟全扑脸。 你眼毒。 何师傅,白水山顿了顿,那火候,您来做,还是我来。 我来。傻柱说,你替我把火。灶在台下,你蹲那儿,我说火大,你添柴,我说火小,你撤几根。你的耳朵,比我的手快。 白水山点头。他从布包里摸出那把刀,看了看刃。刃上没半点豁口。他把刀收回包里。 两人往回走。天阴着,风里有水兴。省城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认出傻柱,远远朝他看。 走到聚丰楼门前那条街,街上比平日静。几个街坊靠在墙根,见了傻柱,点下头。 傻柱走过聚丰楼门口。这一回他没停。他直着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他开了口。 水山,他这擂台,设在大庭广众。他要的是让全城人看见我输。 那我就让全城人看见他输。 回到分店。天黑了。傻柱进了后厨,把第二日要带的东西一样样摆开。刀,一块猪皮,两尾鲜鱼,一块豆腐。还有那个粗瓷碗,碗底那块料,他贴身收着。 老黄进来,递给他一件干净的褂子。明儿个穿这个。旧的洗过了。 傻柱接了,搭在椅背上。 何老板,老黄说,我在省城这些年,见过摆擂。输的,来年铺子就没了。 我知道。 您怕不。 傻柱坐下。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小瓶,凉的。他想起北京那口井,井台子的凉。又想起那口锅,锅底的火。做了些年醉鸡,火候在他手上。 黄哥,我怕手艺丢了。他说,不怕跟人比。 老黄没再问。他给傻柱倒了碗热水,搁在他手边,转身出去了。 傻柱坐在案前,把第二天的次序在心里过了一遍。刀工,水山上,他在旁看着。火候,他上,水山替他把火。定菜,他自己端上去。 他忽然想起石头。那孩子耳朵尖,能把水响分成几段。明儿个要是让石头站在台下听火,比他自己的眼睛还准。 他把这个念头搁下。石头年纪小,压不住场面。火候这一样,还得水山。 夜里他躺下。省城的夜,比上回静。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他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外头有鸡叫了一声,又停了。 天亮时他起身,把褂子穿上,系齐。他掬了把凉水抹脸,镜子里的脸,胡子冒出来了,他没刮。 出门时他说,走,会会他。 第240章 完胜 关帝庙前,天没亮就站满了人。 台搭在当中。台上一张长案,两口灶,旁边码着柴。台下前排坐了三个判:郑伯坐在左边,右边是个白胡子的乡绅,当中是商业局派来的人,穿了身新制服。三个人面前各摆一只茶碗,一块白布,白布是擦嘴用的。 郝三江先到。他穿件月白的褂子,袖口卷着,手上一层薄汗。他身后站了四个人,都是聚丰楼的厨子。他上台阶的时候,脚下稳,朝四面拱了拱手,人群中有人叫好。 傻柱后到。他走得不快,穿的还是老黄给的旧褂子,洗得白。白水山跟在后头,背着那个旧布包。老黄站在人堆里,怀里揣着茶壶,站在最靠前的地方。 傻柱上了台。他走得不快,穿的还是老黄给的旧褂子,洗得白。白水山跟在后头,背着那个旧布包。老黄站在人堆里,怀里揣着茶壶,站在最靠前的地方。 台板被早些来的人踩过,落了层灰。傻柱上台先拿脚蹭了蹭案前的土,把地扫开一块。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小臂,那道旧疤在手肘上头,露出来。 傻柱脱了外褂,搭在案角。他扫了一眼台下。人堆里,有卖菜的,有提篮子的,有杏儿她爹,有石头的修鞋老孙头。石头站在人前头,就站在离台最近的地方。 商业局的人站起来,咳一声。今日比擂,按老例。三场:刀工,火候,定菜。裁断三人,当场裁。台上不许带自个儿的料,柴水火菜,都由摆台人备。输的一方,招牌摘下,歇三个月。二位师傅,有无异议。 两人都说没有。 郝三江把手在褂子上擦了擦。他带的那四个人,退到台下站着。傻柱这边,白水山蹲到第一口灶的灶口,老黄退到人堆里。 第一场,刀工。 案上摆着两方豆腐,两块猪皮。规矩是,豆腐切丝,猪皮切线。丝要细,线要长,不能断。 郝三江先动。他刀走得不慢,豆腐切成薄片,再改丝。丝有粗有细。他切得专注,额上有汗。切完,他把丝拨到白布上,丝散着,有几根断了。 台下有人点头。郑伯看完,没说话。 傻柱走上案前。他没急着切。他伸手在豆腐上按了按,看水气。然后拿起刀,刀背贴着案面。他切得慢。一刀一刀,案上的声音,很匀。 切完,他把豆腐丝拨到布上。丝细,根根分明,一根没断。他把猪皮那方也切了,切出的线,能绕布一圈还长。 台下静了一下,随即有人了一声。 郑伯点头。白胡子乡绅站起来看,看了半晌,坐下。商业局的人说,第一场,何师傅胜。 人堆里,石头把手举了一下,又赶紧放下。 郝三江抿着嘴。他把自己那方豆腐推到一边,没看第二眼。他转身对四个厨子说了句什么,四个人都低下了头。 第二场,火候。 这一场焖的是一尾鱼。两口灶,同样的鱼,同样的水,同样的时辰。看谁的火候到位。鱼起锅,判的人尝。 郝三江上灶。他火起得猛,锅里很快响了。他端盘翻勺,动作利索。他一双眼盯着锅沿。 傻柱上灶。白水山蹲在台下的灶口。傻柱没看火。他站着,手搭在锅盖上,听。 台底下,白水山蹲着,耳朵侧着。 火小些。傻柱说。 白水山抽了两根柴,退到一边。 过一阵。火大些。 白水山塞进去一根。他塞得极轻,火苗舔上锅沿,慢了一慢,正好。 傻柱掀盖。气上来。他把鱼起出来,摆在盘上,鱼肉完整,皮没破。 郝三江那尾也起锅了。他起鱼的时候手快,鱼头处连着一点皮,破了。 判的人尝。郑伯先夹傻柱那尾,尝完,点头。再夹郝三江那尾,尝了两口,搁下筷子,把茶水喝了一口。 第二场,商业局的人说,何师傅胜。 台下一片声响。郝三江的脸,沉了。 他撇下筷子,走到台前。他朝四周拱手。第一场第二场,我认。他声音不低,可手艺比到这,还剩一场。末场定菜,四分。前两场才六分。我这一场,不输。 商业局的人说,末场,各自出味,三人同尝。 郝三江先。他做了一个菜,热的,摆上盘。是酒焖肉,酱色亮,油光在灯下发红。气足,香冲。他一摆上,台下就有人吸鼻子。三个判各尝了一口。郑伯点头,说,味厚,火功到家。白胡子乡绅也点头。 轮到傻柱。 他端着那只粗瓷碗上来。碗里头,一碗清汤,飘着两片叶子。 台下静了。 有人低声道,这是啥。 郝三江看了那碗,嘴角动了动。他自己那碗酒焖肉摆在旁边,红亮的油还在晃。他端起碗,朝三个判扬了扬,意思是他先尝。 三个判先尝了他的。郑伯点头,味厚,火功到家。白胡子乡绅也点头。 然后才轮到傻柱这碗。 三个判各盛半勺,尝。 郑伯端着勺,没急着说话。他尝了一口,停了停,又尝第二口。他放下勺。白胡子乡绅皱着眉头,尝了一口,又尝一口,眼睛慢慢睁大。商业局的人尝了半勺,顿了下,把余下的喝了,又盛了半勺。 三人都不说话。台底下的人探头,往前挤。 台上,郝三江那碗酒焖肉还摆着,热气散了大半。 傻柱站在案边,没看判的人。他看那碗汤。汤面上那两片叶子,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起来。 郑伯先开口,声音很稳。我尝过省城五十年馆子的汤。没有一碗是这样。这汤看着清,喝着甜、咸、鲜,三样都往一个地方走。喝完嘴里干净,想再喝。 白胡子乡绅点头。我说不出话。我拿我这张脸担保,这碗汤,不是料堆的。这是水里的味。 商业局的人也开了口。我打小在饭庄长大。这碗汤,我从没喝过。 他顿了顿,站起来,对着台下,声音扬起来。末场,何师傅胜。 台下一片喧。 老黄在人群里,手里那壶茶不知什么时候满了。他仰头,把眼睛往上翻了下。 郝三江站在台上。他张着嘴,一时没出声。他回头看自己那几个厨子,那几个也低着头。 商业局的人说,今日比擂,何师傅连胜三场。按老例,输家摘招牌,歇三月。 郝三江脸涨红了。他往前一步,笑出一声。他说,我认。 他转身,朝着傻柱,弯腰,拱手。腰弯到一半,他停了停,又弯下去。 何师傅,我输得不冤。这碗汤,我记住了。 傻柱还了礼。他把碗端在手里,看了看台下。台下那些人,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石头在后头,仰着脸看他,眼睛亮。 傻柱开口,声音不高。各位街坊。这碗汤,我教。 台下静了。站在前排的一个汉子先开了口,何师傅,您真教? 傻柱说,铺子里那口灶,明儿个开着。想学的,来站灶。 台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个年轻人挤到前头,喊了声。接着又有人喊。石头在人堆里,也跟着喊,喊得脸都红了。 这位郝掌柜的聚丰楼,做的席面,是正经席面。我做我的鸡,他做他的席,一条街,两样味,各吃各的。傻柱说,往后,省城厨行有难处,我铺子里有我这几个孩子,都愿意搭把手。 他又看郝三江。郝掌柜,你那灶案底下的板,回头换了。不装灰的灶,火不匀。 郝三江一愣,随即笑了,笑得有点苦。何师傅,你这话,是真手艺人的话。他说,我服。 台下的人慢慢散了。有几个人没走,围在台边,看那口锅,看那碗汤。 老黄挤过来,把那壶茶塞到傻柱手里。何老板,喝口。 傻柱接了壶,没喝。他看台下那些人,看石头,看白水山。白水山蹲在灶口,还没起身,耳朵侧着,像是还在听那口锅。 傻柱走过去,拍他肩。起来了,比完了。 白水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刀,刃上仍旧没豁口。他把刀收回包里。 何师傅,他说,火到最后一程,您的手没停。 第1章 养老院 2025年。 北京某养老院,单人病房。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雾霾笼罩着这座城市,就像何雨柱此刻的心情不,已经没有心情了。 八十二岁。 他躺在床上,像一截枯木。 被子底下盖着的身体瘦得只剩骨头,两条腿早就不能动了,手指头也只剩下左边两根能动。右边的胳膊在三年前就抬不起来了,医学上叫脑中风后遗症,何雨柱自己管这叫等死套餐。 病房里开着空调,暖气却怎么也不暖和。 床头柜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旁边是护工留下的午饭半碗稀粥,一个馒头。护工早就下班了,大概明天早上才会来。 何雨柱就这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乌龟,他每天都要看这只乌龟,看了很多年。 他试着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没有人回应。 护工不会回应,养老院的其他老人不会回应,甚至他的也不会回应。 因为他没有家人了。 何雨柱这辈子,没有结过婚,没有生过孩子。 年轻时候相过很多次亲,女方一听说是轧钢厂的厨子,都挺满意的。可一到谈婚论嫁的环节,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黄了。 久而久之,他就成了四合院里那个。 四合院。 何雨柱闭上眼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南锣鼓巷95号,那个住了他一辈子的地方。 那是个标准的北京四合院,住着七八户人家。易中海两口子住在正房,聋老太太住在后院,许大茂和娄晓娥住东厢房,阎埠贵住西厢房,刘海中和二大爷住前院,还有他何雨柱,和妹妹雨水,住在大门边上的两间偏房里。 哦,对了,还有秦淮茹一家。 棒梗妈,秦淮茹。 何雨柱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是1961年的夏天,他刚从轧钢厂下班,路过后院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站在易中海家门口。她留着齐耳短发,皮肤白净,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同志,请问这是南锣鼓巷95号吗? 何雨柱当时就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七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看的女人。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贾东旭的对象。贾东旭是易中海的徒弟,秦淮茹是贾张氏托人给他介绍的农村姑娘。 何雨柱当时心里酸溜溜的,但也只是酸溜溜的。贾东旭那小子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他爹早死,他妈贾张氏是个有名的老虔婆,他一个轧钢厂的正式工,配个农村姑娘也不算亏。 可何雨柱没想到的是,三年后,贾东旭工伤死了。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何雨柱的回忆。 他咳得浑身颤抖,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咳出来。痰盂就在床头,可他够不着。 他就这么咳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最后,痰顺着嘴角流到了枕头上。 何雨柱没力气擦了,就这么躺着,任由那滩黏糊糊的东西在耳边慢慢变凉。 这就是他的晚年。 这就是他一辈子的结局。 闭上眼睛,他又想起了那些事。 那些让他肠子都悔青了的事。 1966年,风暴来了。 娄半城被打倒了,许大茂第一个跳出来检举揭发。娄晓娥和许大茂离婚,连夜带着儿子逃去了香港。 那时候何雨柱就站在四合院门口,看着娄晓娥抱着孩子上了一辆卡车。卡车的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胡同尽头。 他本来可以追上去的。 他本来可以拦住她,告诉她我带你走。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像个傻子一样。 这个词困扰了何雨柱一辈子。 他不是真的傻。他只是太善良了。 四合院里,谁家有困难他都帮一把。易中海说你是一大爷看着长大的,要给院里做贡献,他就做贡献。秦淮茹说寡妇难活,你帮衬帮衬,他就帮衬。聋老太太说你膝下无儿无女,老了没人养,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他就等着介绍对象。 结果呢? 易中海养老计划失败,一大爷气得一命呜呼。 秦淮茹吸了他一辈子的血,最后翻脸不认人。 聋老太太介绍的相亲对象,全都是歪瓜裂枣,没一个成的。 何雨柱就这么被拿捏了一辈子。 1980年,改革春风吹满地。 何雨柱辞了轧钢厂的工作,开了个小饭馆。 他厨艺本来就不错,加上改革开放的政策,小饭馆越做越大,后来成了北京城里有名的何记私房菜。 他有钱了。 可在四合院那些人眼里,他还是那个。 秦淮茹的儿子棒梗娶媳妇没钱,找他借。借了三十万,到现在都没还。 秦淮茹的孙子棒梗的孙子要出国留学,找他赞助。他又出了五十万。 何雨柱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往外掏钱。 他不是傻,他只是念旧。 四合院是他的家,那些人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觉得,自己有能力的,帮衬帮衬,是应该的。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帮衬到最后,连自己的养老钱都没了。 2010年,何雨柱七十大寿。 他在小饭馆里摆了十桌,请了四合院的老邻居们来吃饭。 那天秦淮茹也来了。 她那时候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可她还是那副模样,说话软绵绵的,一口一个。 柱子啊,你这辈子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雨水长大,又一个人开饭馆。 柱子啊,你看我现在也老了,身体也不好。棒梗他们也不争气,我这辈子,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柱子啊,你要是还单身,就再找个伴儿吧。一个人太孤单了。 何雨柱当时还觉得挺感动。 他以为秦淮茹是真的关心他。 2015年。 何雨柱七十五岁,身体开始出问题了。 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老年病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 他住进了医院。 住院费很贵,一天就要一千多。 他打电话给秦淮茹:淮茹,我住院了,你来看看我吧。 秦淮茹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何雨柱一眼,说了句保重身体,就转身走了。 连病房都没进。 何雨柱给她打电话借钱,她说我手头也紧。 他给棒梗打电话,棒梗说我还要给我儿子攒钱买房呢。 他给四合院的其他人打电话,易中海早死了,刘海中下放农村后就没回来过,阎埠贵说我退休金也不多。 何雨柱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只乌龟形状的水渍还在那儿,和他每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突然明白了。 他这辈子,活成了一个大傻子。 2020年。 何雨柱八十岁。 他的小饭馆早就不开了。 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是因为他开不动了。 他的积蓄在住院费、护工费、医药费里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 最后,他连住院费都交不起了。 养老院是他自己找的,一个月两千块。 便宜。 便宜得连个正经护工都没有。 柱子啊。 何雨柱又想起那句话。 是秦淮茹说的。 那是2010年,他七十大寿那天,秦淮茹站在他饭馆门口,笑盈盈地说: 柱子,你这辈子就是心善。吃亏是福,你会有好报的。 好报。 何雨柱想笑。 这就是他的好报。 躺在床上等死,无人问津,身无分文。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雾霾更重了,灰蒙蒙的天变成了黑灰色。 何雨柱看着窗外,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1961年的夏天。 他刚从轧钢厂下班,路过后院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站在易中海家门口。 她留着齐耳短发,皮肤白净,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同志,请问这是南锣鼓巷95号吗? 何雨柱当时就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七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看的女人。 他想,如果他那时候知道后来的事,他还会不会愣住? 他还会不会,在之后的六十年里,被这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呵…… 何雨柱发出一个气音。 是笑。 也是叹息。 下辈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下辈子……绝不再当傻子了……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 何雨柱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静静地放在那儿。 护工明天早上才会来。 第2章 重生 哥,哥? 有人在喊他。 何雨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一片昏暗。 准确地说,是一片熟悉又陌生的昏暗。 土墙,斑驳的墙皮,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泥。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窗纸糊在外头,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屋里弥漫着一股木头和旧衣服混合的味道。 何雨柱愣了一下。 这是哪儿? 他记得自己明明躺在养老院的病床上,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鸣,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怎么一睁眼就到这儿来了? 哥,你醒啦?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雨柱转过头,看见一张小脸正趴在床边看着他。 是个小姑娘,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她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可是脸颊瘦得凹进去,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何雨柱愣住了。 这张脸…… 雨水?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哥,你咋啦?睡糊涂啦? 何雨柱。 何雨水。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他猛地坐起身来,脑袋的一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无数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养老院。天花板上那只乌龟形状的水渍。 四合院。南锣鼓巷95号。 轧钢厂的大灶台,油烟和汗水。 秦淮茹的脸,贾张氏的骂声,易中海的叹息。 娄晓娥的背影,卡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下辈子……绝不再当傻子了…… 那句话是他临死前说的。 可现在 何雨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年轻的手。皮肤有些粗糙,虎口处有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的面粉。 这不是他八十多岁时的手。 那双枯瘦如柴、连拿水杯都费劲的手。 何雨柱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 他跑到墙边,那里挂着一面老式的穿衣镜。 镜子里是一张脸。 四方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些憨厚,又有些倔强。 这张脸,何雨柱太熟悉了。 他在镜子里看了这张脸看了六十多年。 可这张脸,不应该是八十多岁的样子吗? 怎么……怎么变成了三十岁不到的模样? 哥,你咋啦?何雨水从床边探出脑袋,担忧地看着他,你脸色好白,是不是发烧了? 何雨柱没回答。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乱成一团。 然后,他看到了。 镜子边上,用铁钉挂着一本日历。日历的纸页已经泛黄了,上面的日期清清楚楚 1961年3月15日。 何雨柱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1961年? 这是1961年? 他重生了? 从2025年重生到了1961年? 何雨柱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响亮得很,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何雨水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哥,我也饿…… 何雨柱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这间屋子。 这是南锣鼓巷95号,大门边上的两间偏房。 他和雨水住在这儿。 这房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放着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小柜子,还有一个简易的灶台。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看起来有些凌乱。 何雨柱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半缸子凉水。旁边还有两个窝窝头,硬邦邦的,看起来放了好几天了。 可真正让何雨柱目光一凝的,是窝窝头旁边的那张纸。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欠条。 何雨柱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欠条 今收到何雨柱还来现金贰拾元整。 贾张氏 1961年3月12日 何雨柱盯着这张欠条,记忆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猛地涌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 1961年3月12日。 那天他下班回来,贾张氏堵在他家门口,说他欠她二十块钱。 何雨柱当然不欠她钱。 可贾张氏不依不饶,撒泼打滚,还叫来了易中海和几个邻居,说何雨柱在轧钢厂食堂偷东西卖,被她撞见了。何雨柱为了息事宁人,只好认了这二十块钱。 其实是贾张氏诬陷的。 那时候何雨柱刚刚参加工作不久,攒了点钱,想着给妹妹买点好吃的。结果这二十块钱,就这么被贾张氏讹走了。 后来呢? 后来何雨柱也没去要。 他一是怕麻烦,二是觉得贾张氏是贾东旭的妈,贾东旭是易中海的徒弟,大家都是一个院的邻居,闹僵了不好。 再后来…… 再后来,这二十块钱的事就再也没人提过。 何雨柱也慢慢忘了。 直到现在。 何雨柱握着那张欠条,指节慢慢收紧。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何雨水怯怯地喊了一声,你咋啦?是不是贾张氏又欺负你了? 何雨柱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欠条,又看了看何雨水。 雨水才八岁。 在何雨柱的记忆里,雨水从小就懂事。她知道家里穷,从不吵着要吃的。冬天穿着单衣冻得发抖,也不跟哥哥要棉袄。 何雨柱年轻时候不争气,整天在厂里干活,回家就睡觉,对雨水照顾得很少。等他后来想弥补的时候,雨水已经出嫁了,嫁给了个普通工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何雨柱记得,他临死的时候,雨水来看过他。 那时候雨水也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她站在病床边,哭得说不出话来。 哥,我对不起你……雨水说,年轻时候我没本事,没能照顾好你…… 何雨柱当时想说不怪你,可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 他把那张欠条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二十块钱。 在这个年代,二十块钱够一个普通人过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贾张氏讹他这二十块钱,就是看他好欺负。 在前世,何雨柱忍了。 可这一世 他不会了。 何雨柱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传来胡同里孩子的嬉闹声和自行车的铃声。 1961年。 三年困难时期刚刚过去,老百姓的日子还不好过。可何雨柱知道,再过几年,风暴就要来了。再过十几年,改革开放就到来了。 他有前世的记忆。 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还有 何雨柱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玉石相击。 检测到宿主灵魂契合度达标…… 天命灵泉系统正在绑定…… 绑定成功! 欢迎宿主使用天命灵泉系统! 何雨柱愣住了。 这是……什么声音? 他四下张望,可屋子里除了他和雨水,再没有别人。 何雨水见何雨柱盯着虚空发呆,疑惑地看着他,你听见啥了? 没……没什么。何雨柱摇了摇头。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 检测到宿主处于新手保护期…… 新手礼包已发放! 请宿主查收! 何雨柱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幕。 那光幕就像电视剧里的全息投影一样,悬浮在他面前,让他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内容。 【天命灵泉系统】 宿主:何雨柱 等级:Lv.1 经验值:0/100 灵泉:已激活(1级) 灵田:已激活(1块) 新手礼包:灵稻种子x5,灵泉水x3 何雨柱瞪大了眼睛。 他前世看过不少网络小说。 系统流,重生流,系统流+重生流,他都看过。 可当这种事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何雨水见何雨柱盯着虚空发呆,担忧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何雨柱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妹妹,看着她瘦弱的小身板,看着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神。 雨水,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想吃什么? 何雨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哥,我啥都不想吃…… 何雨柱看着妹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雨水,他蹲下身,和雨水平视,哥问你,你想吃什么?哥给你买。 何雨水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哥,我想吃肉包子…… 何雨柱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他说,等哥下班,给你买肉包子。 何雨柱站起身来,来到窗边。 窗外,1961年的北京城灰蒙蒙的。 远处的胡同里,有小贩在吆喝,有自行车在穿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何雨柱看着这一切,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坚定。 他重生了。 重生到了1961年。 他有前世的记忆。 他还有了这个所谓的天命灵泉系统。 前世,他活成了一个大傻子。 被秦淮茹吸血一辈子,被四合院的人拿捏一辈子,最后孤独死在养老院。 这一世 他不会再当傻子了。 秦淮茹想吸血? 先看看他答不答应。 贾张氏想讹钱? 先问问他的手劲大不大。 易中海想道德绑架? 先看看他的拳头硬不硬。 还有娄晓娥…… 何雨柱想起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想起她在1966年的那个夜晚,抱着孩子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世,他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了。 他要抓住她。 抓住属于他的一切。 何雨柱握紧了拳头。 他看向窗外,目光坚定。 1961年。 新的开始。 属于他何雨柱的新的开始。 第3章 系统 何雨柱坐在床边,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重生。 1961年。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脑海里的天命灵泉系统。 他抬头看了看何雨水。小姑娘正蹲在灶台边上,用火钳往炉子里添煤球,动作小心翼翼的。 雨水,何雨柱开口,今天星期几? 何雨水头也不抬地回答:星期三。哥,你咋啥都不记得了? 何雨柱没说话。 星期三。 1961年3月15日,星期三。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他现在27岁,在轧钢厂食堂当厨子。轧钢厂是全民所有制企业,正式工,铁饭碗,一个月工资37块5。在这个年代,这收入不算低了。 他父亲何大清,三年前跟一个寡妇跑了,丢下他和雨水相依为命。 何大清也是厨子,手艺不错,解放前在一家饭庄子掌勺。解放后饭庄子公私合营,他成了轧钢厂的临时工,后来转了正。再后来,他认识了一个从保定来的寡妇,就带着家里所有积蓄跑了。 那年何雨柱14岁,雨水才5岁。 何雨柱记得,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爹留下一张纸条,说我走了,你们自己过吧,就再也没有回来。 纸条上没说去哪儿,也没说要带他们走。 何雨柱当时气得浑身发抖。 可他没有去找。 他知道自己找也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他爹也不会回来。 从那以后,何雨柱就一个人拉扯雨水,靠着在轧钢厂食堂的工资,勉强过日子。 何雨水把炉子生好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哥,我去上学了。她说,中午你自己热窝窝头吃。 等等。何雨柱叫住她。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块钱,数了数,递过去两毛钱。 拿着,买铅笔。 何雨水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谢谢哥! 她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然后背起书包,一溜烟跑了出去。 何雨柱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1961年的何雨水。 瘦弱,懂事,从小就知道心疼钱。 不像他前世那个傻样子,明明自己都吃不饱,还要去可怜别人。 何雨水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何雨柱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旧报纸,透光性很差。他伸手把报纸撕开一角,阳光便涌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窗外是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到发芽的时候。 现在是上午八九点钟,院子里没什么人。大多数邻居都上班去了,只有一些老人和小孩在屋里待着。 何雨柱的目光扫过四合院的各个角落。 正房三间,是易中海两口子住的。东厢房两间,是许大茂和他父母住的。西厢房两间,是阎埠贵一家住的。后院还有几间房,住着聋老太太和另外几户人家。 而他何雨柱,住在大门边上的两间偏房里。 偏房的位置偏僻,面积也小,正经人都不愿意住。 何雨柱前世住了一辈子,直到拆迁。 这一世…… 他不会再住了。 何雨柱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他开始研究那个天命灵泉系统。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天命灵泉? 还是没有回应。 何雨柱皱了皱眉。 那刚才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他集中精神,试着在心里默念打开系统面板。 下一秒 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片半透明的光幕。 【天命灵泉系统】 宿主:何雨柱 等级:Lv.1 经验值:0/100 灵泉:已激活(1级) 灵田:已激活(1块) 何雨柱盯着这片光幕,心里有些激动。 这玩意儿是真的! 他试着用意念点击光幕上的两个字。 光幕一闪,信息变了: 【灵泉】 等级:1级 状态:休眠中 功效:产出灵泉水 灵泉水效果: - 直接饮用: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 浇灌作物:缩短生长周期,提升作物品质 - 长期服用:百病不生,容颜常驻 下一级效果:解锁灵泉水提纯功能 何雨柱的眼睛亮了起来。 灵泉水! 延年益寿!百病不生!容颜常驻! 这玩意儿要是拿到外面去卖,得卖多少钱? 不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这个年代,你要是突然拿出一瓶功效神奇的水来卖,不被人当成特务抓起来才怪。 闷声发大财才是正道。 何雨柱继续研究。 他点击了。 【灵田】 数量:1块 等级:1级 状态:空闲 可种植:灵稻 生长周期:6小时 当前产出:灵稻(普通) 备注:使用灵泉水浇灌可提升品质 何雨柱又看了看新手礼包。 【新手礼包】 - 灵稻种子x5 - 灵泉水x3 三瓶灵泉水,五颗灵稻种子。 何雨柱心里盘算着。 按照说明,灵稻的生长周期是6小时。也就是说,他今天种下去,明天就能收获。 一茬灵稻能产多少米?他不知道。 但既然是,肯定比普通大米值钱。 何雨柱又找到了任务系统。 【任务系统】 当前任务: 新手任务:种植第一茬灵稻 奖励:经验值+20,灵禽栏解锁 进度:0% 灵禽栏?何雨柱喃喃自语。 听名字,应该是养鸡养鸭的地方。 如果灵禽栏能养鸡的话…… 何雨柱的眼睛更亮了。 他又翻了翻,找到了积分商店。 【积分商店】 当前积分:0 商品列表: - 灵稻种子x10:50积分 - 灵禽幼崽x1:100积分 - 灵泉水(小瓶)x1:30积分 - 灵泉水(大瓶)x1:80积分 - 灵植种子包(随机)x1:150积分 备注:积分可通过完成任务、交易物品、养殖灵禽等方式获得 何雨柱退出了积分商店,又看了看升级条件。 【升级条件】 当前等级:Lv.1 升级所需经验:100 距离升级还需:100经验 升级奖励: - Lv.2:解锁灵禽栏,可养殖灵鸡、灵鸭等 - Lv.3:解锁灵植园,可种植人参、灵芝等 - Lv.4:泉水净化功能,可治疗小病 - Lv.5:灵液提炼,效果翻倍 …… 何雨柱越看越兴奋。 Lv.2解锁灵禽栏,Lv.3解锁灵植园,Lv.4能治病,Lv.5效果翻倍…… 这系统,简直是逆天的存在! 有了这系统,他何雨柱还怕什么? 秦淮茹想吸血?他自己吃灵米、喝灵泉水,活到一百岁不成问题。 贾张氏想讹钱?她爱讹讹去,等他发达了,一百倍还给她。 许大茂想娶娄晓娥?做梦!这一世,娄晓娥是他何雨柱的! 何雨柱正美滋滋地想着,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贾张氏又闹上了! 好像是冲着何雨柱去的…… 啧啧,这傻柱也是可怜,被贾张氏讹了二十块钱…… 何雨柱皱了皱眉。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只见院子中央,贾张氏正叉着腰,对着偏房的方向破口大骂。 何雨柱!你给我出来! 你个杀千刀的!偷厂里的东西卖,还敢诬陷我! 你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何雨柱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1961年3月15日。 前世的这一天,贾张氏就是在这骂了一上午。后来易中海出面调解,让何雨柱再赔十块钱,这才算了事。 何雨柱当时忍了。 他怕惹事,怕丢人,怕邻居们说他闲话。 可现在 何雨柱冷笑一声。 他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谁在骂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贾张氏也愣住了。 在她的印象里,何雨柱一直是个闷葫芦,被骂了也不敢吭声。 今天怎么主动出来了? 何雨柱!你还敢出来?贾张氏回过神来,继续骂,你偷厂里的东西卖,我亲眼看见的!你不赔我钱,我就去派出所告你! 何雨柱一步一步走到贾张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27岁,身高一米七八,长得五大三粗。 贾张氏呢?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身高不到一米六,又矮又胖。 何雨柱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山。 贾张氏,何雨柱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偷厂里的东西。你诬陷我,我还认了那二十块钱,是给你面子。 你要是想闹,我陪你闹。 走,咱俩现在就去派出所,让公安同志评评理。 你敢吗? 贾张氏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何雨柱今天这么硬气。 你……你……她指着何雨柱,气得说不出话来。 何雨柱一把抓住她的手指,用力往下一压。 我什么我?他的眼神冰冷,贾张氏,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 你要是再敢诬陷我、讹我的钱,我让你儿子贾东旭在轧钢厂混不下去。 你信不信? 贾张氏彻底怂了。 她看着何雨柱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发毛。 这个傻柱,今天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你……你等着!贾张氏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转身就要跑。 站住。何雨柱叫住她。 贾张氏打了个哆嗦,停下脚步。 把欠条还我。何雨柱伸出手。 贾张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到何雨柱脚下,然后一溜烟跑了。 何雨柱弯腰捡起那张纸。 是那张二十块钱的欠条。 他把它撕成碎片,往天上一扬。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雪。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何雨柱。 这个傻柱,今天是吃错药了? 何雨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经过易中海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易中海正站在那儿,皱着眉头看着他。 柱子,易中海开口,你今天做得不对。贾张氏再怎么样,也是你长辈。你这样对她,传出去不好听。 何雨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着易中海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冷笑。 易中海,一大爷,道德天尊。 前世,就是他天天在何雨柱耳边念叨你是院里最年轻的,要给院里做贡献,把何雨柱忽悠得团团转。 到最后,易中海的养老计划失败了,还赖何雨柱没照顾好他。 何雨柱想起这些事,就觉得恶心。 一大爷,何雨柱开口,我不对? 我自己的钱被人讹走了,我讨回来,有啥不对? 贾张氏诬陷我偷东西,我没去派出所告她,已经够给她面子了。 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那您把钱补给我? 易中海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你……他没想到何雨柱今天这么不给他面子。 一大爷,没事我先回去了。何雨柱挥了挥手,下午还要上班。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偏房,的一声关上了门。 第4章 种下第一颗种子 何雨柱站在自家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屋里,手里捧着五颗其貌不扬的稻种。 说它其貌不扬,是因为这稻种看起来跟普通稻种没什么两样——淡黄色的外壳,椭圆的身形,捧在手里轻飘飘的。但何雨柱知道,这玩意儿可不普通。 系统,出来。他在心里默念。 眼前,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浮现出来。 ╔══════════════════════════════════════╗ ║ 【天命灵泉系统】Lv.1 ║ ╠══════════════════════════════════════╣ ║ 宿主:何雨柱 ║ ║ 积分:0 ║ ║ 新手礼包:已领取 ║ ╠══════════════════════════════════════╣ ║ 【物品栏】 ║ ║ ├─ 灵稻种子 x5 ║ ║ ├─ 灵泉水 x3 ║ ╠══════════════════════════════════════╣ ║ 【灵泉空间】未激活 ║ ╚══════════════════════════════════════╝ 何雨柱皱了皱眉。灵泉空间未激活?这是什么意思? 宿主请注意:灵泉空间需主动激活。激活方式——将意识集中于左手掌心,保持三秒。 何雨柱照做了。 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左手掌心蔓延开来,紧接着,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片方圆约莫二十来米的小空间,头顶没有太阳,却有柔和的光芒从不知名的地方洒落下来,温暖而不刺眼。脚下是松软的黑色土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像是雨后的山林,又像是晨曦中的田野。 正中央,有一眼小小的泉眼。 泉眼只有碗口大小,汩汩地往外冒着清澈的水。水流不大,但源源不断,落入泉眼周围形成了一圈浅浅的水池。水池里的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荧光。 何雨柱蹲下身,用手捧了一口灵泉水送进嘴里。 清凉甘甜,像是山涧溪流,又像是冰镇过的蜂蜜水。一股说不出的舒泰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原本有些疲惫的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 好水。何雨柱由衷地赞叹。 他站起身,开始打量这片空间。土壤松软湿润,不用浇水就能直接播种。空间不大,但对他眼下的需求来说,绰绰有余了。 系统,种植灵稻。 话音刚落,他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种子——正是那五颗灵稻种子。 何雨柱蹲下身,用手指在松软的土壤里刨出五个浅坑,将种子一颗颗放进去,再用土盖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作为一个干了十几年后厨的人来说,种地这种事他虽然不常干,但基本操作还是会的。 系统,浇灌。 他话音刚落,头顶忽然飘来一朵小小的云——不,不是云,是一团凝聚在一起的水汽。那团水汽缓缓移动到五个坑的上方,然后淅淅沥沥地洒下了细密的水滴。 何雨柱抬起头,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忍不住笑了。 有意思。 等水滴落尽,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叮!灵稻种植成功! 预计成熟时间:6小时(空间内时间流速为外界1/4,实际等待约1.5小时) 温馨提示:使用灵泉水直接浇灌可缩短成熟时间10%,并小幅提升作物品质。 何雨柱看了一眼物品栏里的灵泉水。灵泉水x3。 他现在有三瓶灵泉水。按照系统的说法,一瓶灵泉水能缩短10%的成熟时间,三瓶下去,成熟时间能缩短到约5小时。 但何雨柱想了想,没有用。 新手礼包里的东西,能省则省。万一以后急用呢? 先等等,反正也不急。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从灵泉空间里退了出来。 意识回归身体,他重新站在了自家的小屋里。窗外天光大亮,应该是早上七八点的样子。 何雨柱看了一下日历——1961年4月15日,星期六。 星期六不用上班,雨水还在上学,家里就他一个人。 他给自己煮了一碗棒茬粥,就着咸菜疙瘩对付了早饭,然后坐在窗边,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 重活一世,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辈子,他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首先,肯定不能再让秦淮茹那一家子吸血了。免费饭盒、工资上交、房子让给棒梗……上辈子那些窝囊事,他一件都不想再经历。 其次,这个灵泉系统得好好利用。灵稻成熟快、口感好、营养翻倍;灵泉水长期喝能百病不生、延年益寿。这两样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去,都是抢手货。 但眼下不能急。 1961年,正是困难时期刚开始的时候。上面政策紧,物资缺,老百姓日子难过。这时候如果突然冒出来大量优质粮食,反而容易惹麻烦。 先自己吃,养生。何雨柱在心里盘算,等以后政策松了,再考虑卖的事。 至于四合院那些人…… 秦淮茹、易中海、贾张氏、许大茂……这些人他太熟了。上辈子被他们拿捏了一辈子,这辈子再想占他的便宜,那得先问问他的拳头答不答应。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傻柱,在家呢? 何雨柱抬起头,看见许大茂叼着根烟站在他屋门口。 许大茂比他大两岁,是轧钢厂的电影放映员,人长得高高瘦瘦,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平时最爱干的事就是在背后嚼舌根。他跟何雨柱是出了名的死对头,两人从小打到大,每次见面都得斗几句嘴。 上辈子,何雨柱没少在许大茂手里吃亏。造谣、告状、使绊子……许大茂这人阴损得很,专挑软柿子捏。而何雨柱那时候在四合院里的形象是,许大茂欺负起来毫无顾忌。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何雨柱看着门口的许大茂,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茂啊,有事?他的语气不咸不淡。 没事,就路过。许大茂吐了个烟圈,斜着眼睛打量何雨柱,我听说你最近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以前你不是成天跟在秦姐屁股后头转吗?现在怎么蔫了?是不是被贾张氏那二十块钱讹傻了? 何雨柱放下手里的茶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许大茂。 大茂,我以前跟不跟秦姐转,那是我的事。你今天专门跑来打听我的事,是闲得慌还是怎么着? 许大茂愣了一下。 以前的何雨柱可不会这么说话。这小子以前老实巴交的,被人欺负了也就是嘿嘿傻笑,哪会这么伶牙俐齿? 我说傻柱,你今儿是不是吃错药了?许大茂眯起眼睛,跟你说话这态度? 我什么态度?何雨柱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大茂,我劝你管好你那张嘴。你在厂里散布的那些谣言,以为我不知道? 许大茂脸色微变。 何雨柱说的是实话。上辈子,许大茂没少在厂里造他的谣——什么傻柱偷厨房的东西、什么傻柱跟秦淮茹有一腿、什么傻柱作风有问题……传的绘声绘色,搞得何雨柱在厂里名声臭得很。 而何雨柱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上辈子他在养老院闲得发慌的时候,听到过工友们的议论。那些谣言,就是许大茂放出来的。 你……你胡说什么?许大茂眼神闪烁,我什么时候散布你谣言了? 你散布没散布,你自己心里清楚。何雨柱往前迈了一步,大茂,我今天心情好,不想跟你一般见识。但你要是再在背后嚼我的舌根子,我保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迫感。 许大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横了? 你……你别吓唬我。许大茂色厉内荏地嚷嚷,你一个厨子,能把我怎么着? 能把你怎么着?何雨柱笑了笑,你自己干过什么事,你比我清楚。轧钢厂仓库里少的那批拷贝,是不是你偷的? 许大茂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批拷贝的事,他做得极为隐秘。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可这傻柱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何雨柱打断他,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要知道,你要是不老实,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好看。 许大茂盯着何雨柱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跺脚:傻柱,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何雨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许大茂这辈子还不知道,他最大的把柄,现在就攥在何雨柱手里呢。 上辈子的记忆,就是他最大的武器。 等许大茂走远了,何雨柱重新坐了下来,端起茶缸子喝了口茶。 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何雨柱看着那片新绿,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灵稻还有一个多小时就成熟了。到时候蒸一锅灵稻饭,再给雨水留一碗,让她也尝尝这灵稻的味道。 雨水那丫头,上辈子跟着他吃了不少苦。这辈子,有他在,绝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至于许大茂…… 何雨柱眯起眼睛。 这才哪到哪。 重活一世,他有的是时间跟这些人慢慢算账。 秦淮茹、易中海、贾张氏、许大茂……一个都别想跑。 第5章 秦淮茹来蹭饭 打发走许大茂,何雨柱还没清静半小时,院子里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许大茂那种大大咧咧的动静,而是一种刻意放轻的、试探性的脚步。 何雨柱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柱子,在家呢?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何雨柱抬起头,看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站在他屋门口。女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上,脸盘白净,眉眼在四合院的女人里算是出挑的。 秦淮茹。 何雨柱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上辈子,他被这个女人拿捏了一辈子。免费饭盒、工资上交、房子让给棒梗……他何雨柱的命,就是被这个女人一点一点吸干净的。 可偏偏在养老院咽气的那一刻,他想的竟然不是恨,而是—— 算了,都过去了。 何雨柱收回思绪,脸上挂起一个不咸不淡的表情。 秦姐,有事? 秦淮茹端着个粗瓷大碗走进屋,碗里盛着小半碗棒茬粥,一看就是刚从锅里盛出来的。 柱子,姐刚熬的棒茬粥,给你端一碗过来尝尝。她笑着把碗放在何雨柱桌上,你自己一个人住,也不会照顾自己,姐看着心疼。 何雨柱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 棒茬粥熬得稀汤寡水,棒茬颗粒粗糙,粥汤颜色发灰,一看就是用的陈米甚至霉变米。 1961年的四九城,物资紧张,老百姓日子难过,这种棒茬粥也算是正常的。 但何雨柱知道,秦淮茹给他端粥,可不是出于什么好心。 上辈子,这种送温暖的戏码他经历过无数次。今天送碗粥,明天借个油,后天让孩子来蹭饭……温水煮青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饭盒、工资、房子,全都被这家人占去了。 多谢秦姐。何雨柱点点头,没有动那碗粥。 秦淮茹见他没有往常的热情,眼神微微闪了闪,随即又笑道:柱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姐看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有。何雨柱端起自己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挺好的。 真的?秦淮茹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柱子,你是不知道,最近姐的日子有多难过。 来了。 何雨柱在心里冷笑一声。 上辈子,每次秦淮茹想从他这里占便宜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先叹气,再诉苦,最后抛出真实目的。 他决定先看看对方要演哪一出。 怎么了?他的语气不咸不淡。 棒梗病了。秦淮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这孩子前几天吹了风,发起烧来,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说着,眼眶还真红了几分。 姐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东旭又走得早,日子本来就紧巴。现在棒梗又病了,看病抓药都得花钱…… 秦淮茹擦了擦眼角,偷偷打量何雨柱的脸色。 何雨柱面无表情地听着,既没有露出同情的神色,也没有急着表态。 这让秦淮茹心里有些没底。 以前的何雨柱,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只要她一诉苦,这傻柱子就坐不住了。又是拿钱又是送粮,比她亲儿子还积极。 今天这是怎么了? 柱子,姐不是想麻烦你。秦淮茹咬了咬嘴唇,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就是想着,你不是在食堂上班嘛,能不能……能不能给姐弄点骨头回来,熬个骨头汤给棒梗喝? 何雨柱差点笑出声。 骨头汤? 上辈子,秦淮茹就是用这招把他拿捏住的。今天要骨头,明天要鸡架子,后天要剩菜……食堂里的边角料,在何雨柱这里是免费的,可到了秦淮茹手里,就变成了给她儿子的营养品。 更重要的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想要堵上就难了。 等你哪天不给了,她就开始四处说你、不念旧情对不起她。 何雨柱上辈子就是这么被拿捏的。 但这辈子,他不打算再吃这一套了。 秦姐,何雨柱放下茶缸子,棒梗病了是大事,这我理解。 秦淮茹眼睛一亮:柱子,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棒梗有病得治。何雨柱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数了数,这是两块钱,你拿着,带孩子去卫生所看看。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别耽误了。 说着,他把两块钱拍在桌上。 秦淮茹愣住了。 两块钱? 她要的是骨头汤,不是两块钱! 骨头汤是免费的,两块钱能买几根骨头?再说了,骨头汤只是一块敲门砖,她真正的目的是跟何雨柱搞好关系,方便以后长期占便宜。 可何雨柱直接给钱,这就打乱了她的计划。 柱子,你这是……秦淮茹迟疑着没去接钱,姐不是要你的钱…… 我知道秦姐不是要我的钱。何雨柱打断她,但秦姐你有难处,我也不能看着不管。这两块钱你先拿着,给棒梗看病要紧。 他的语气诚恳,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秦淮茹不是傻子。 她从何雨柱的态度里,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以前的何雨柱,虽然也愿意帮忙,但绝不会像今天这样油盐不进。她诉了半天苦,对方就给了两块钱把她打发了? 这跟以前那个傻乎乎的柱子,简直判若两人。 柱子,秦淮茹试探道,你是不是生姐的气了?前阵子贾张氏找你麻烦的事,姐真不知道。她那人你也知道,老糊涂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秦姐说的哪里话。何雨柱笑了笑,我生什么气?贾张氏是贾张氏,秦姐是秦姐,我分得清。 他说着,站起身:秦姐,我待会儿还有事,就不留你了。钱你拿着,给棒梗看病。 这是下逐客令了。 秦淮茹脸色微变,讪讪地站起身。 她本来还想再磨一磨,但何雨柱的态度太明显了。再待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那……那姐就先走了。秦淮茹拿起桌上的两块钱,柱子,姐记着你的好。 不用记。何雨柱淡淡道,都是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秦淮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转身出了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两块钱。 上辈子,秦淮茹从她身上吸走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块。这辈子,他先还个两块钱的,不多不少。 至于以后? 以后想占他的便宜,那就得看各自的本事了。 秦淮茹走出何雨柱的屋,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这傻柱今天太反常了。 以前她只要一诉苦,何雨柱就坐不住,又给钱又给东西,跟个傻子似的任她拿捏。 可今天呢? 两块钱,两块钱就打发了她。 而且那态度,分明就是不想跟她多啰嗦。 不对劲……秦淮茹嘀咕着,皱起眉头。 她想了想,脚步一转,往后院走去。 后院正房里,贾张氏正坐在门槛上剔牙。看见秦淮茹进来,她翻了个白眼。 怎么,傻柱那儿又没戏? 没戏。秦淮茹把两块钱递过去,就给了两块钱。 贾张氏接过去看了一眼,嗤笑一声:两块钱?打发要饭的呢? 妈,你小声点。秦淮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傻柱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就是……秦淮茹斟酌着措辞,他好像不跟以前那么傻了。 贾张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不傻了?哈哈哈哈……他何雨柱要是能不傻,我把姓倒过来写! 妈,我是认真的。秦淮茹皱着眉头,你看他今天那态度,哪有以前那副傻乎乎的样子?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拿话堵我。我感觉……我感觉他好像看穿了什么似的。 贾张氏收了笑,眯起眼睛想了想。 看穿了?看穿什么? 我也不知道。秦淮茹摇摇头,但我总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贾张氏想了想,说:行吧,你先盯着点。我就不信了,那傻柱还能翻出花来? 秦淮茹点点头,转身走了。 贾张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 疑神疑鬼的…… 她靠在门框上,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儿子的定亲彩礼钱,还差得远呢。傻柱那里指不上,还得另想办法。 与此同时,何雨柱关上门,重新坐回窗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刚过九点,灵稻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成熟。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那五株灵稻,已经长到齐膝高了。稻秆青翠欲滴,叶片舒展饱满,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何雨柱满意地点点头。 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小时,就能收获第一批灵稻了。 他退出空间,重新睁开眼睛。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暖洋洋的。 何雨柱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茶,心里默默盘算着。 秦淮茹这次试探,虽然被他打发走了,但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这个女人心眼多,手段也高明。上辈子她能把何雨柱拿捏一辈子,靠的可不是什么真本事,而是那种我弱我有理的道德绑架。 这种招式,看着不起眼,杀伤力却极强。 因为在这个年代,大家都讲究个。你帮了邻居,邻居记你的情;你不帮,那就是不近人情自私自利。传出去名声就臭了。 秦淮茹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占便宜。 但何雨柱不怕。 他重活一世,什么样的道德绑架没见过?上辈子在养老院,他见过太多可怜人的真面目。 秦淮茹想拿捏他? 下辈子吧。 正想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何雨柱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棒茬粥——那是秦淮茹刚才端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粥倒进了泔水桶里。 不是他矫情,而是这粥实在没法喝。 再说,他凭什么要吃秦淮茹的东西? 何雨柱给自己重新煮了碗白粥,就着咸菜疙瘩吃了,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等灵稻成熟了,就煮一锅香喷喷的灵稻饭,配上点小咸菜,那才叫日子。 至于秦淮茹、易中海、贾张氏那些人…… 何雨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日子长着呢。 第6章 灵稻成熟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脑海中,那片灵泉空间清晰可见。 五株灵稻挺立在灵田里,稻秆已经从膝盖高长到了齐腰高,稻穗低垂,沉甸甸地挂着颗粒饱满的稻米。每一粒稻米的表面,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包裹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那光晕若有若无,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系统提示悬在空间右上角: 【灵稻(初阶)x5株:成熟倒计时…00:07:43】 何雨柱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五十三分。 还有不到八分钟。 他起身,把锅里的水烧上,把灶眼里的火拨旺,然后把陶罐里存的白米淘了淘,搁到锅沿边备着。 窗外,四合院的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上午的阳光把青砖地晒得暖洋洋的,一只麻雀在院子里蹦跶,啄着地缝里的碎粒。正房那边隐约传来贾张氏的说话声,是她在跟哪个邻居唠嗑,声音不小,字字清晰。 何雨柱没管她。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个年代独有的气息——煤烟味、棒茬粥的淡香、院墙上晒着的旧布衫,以及北方早春特有的干燥风。 上辈子,他在养老院待了好几年,闻的都是消毒水和饭菜的混合气味,再也没有这种味道了。 叮——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 【恭喜宿主!灵稻(初阶)已成熟,可进行收割!】 【收割方式:意念收割(进入灵泉空间操作)】 【预计收获:灵稻(初阶)x500g】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灵泉空间里,光线柔和,没有风,温度恒定。 何雨柱站在灵田边,低头看着面前的五株灵稻。 稻穗比他想象的要丰盛。每株灵稻都生出了十几串穗子,颗粒排列紧密,饱满圆润,表面那层淡金色的光泽在空间柔光里更显分明。 何雨柱伸手,轻轻摸了一根稻穗。 稻穗入手有一种异于寻常的手感——不像普通稻米那样粗糙,反而有一种温润的质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 系统提示浮现: 【灵稻(初阶)】 【品级:初阶灵物】 【食用功效:长期食用可强健体魄,调和气血,增强免疫,延缓衰老】 【单次食用:精力恢复+10%,持续6小时】 何雨柱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意念一动,灵稻自动从稻秆上脱落,汇聚成一小堆,落在灵田一角的储物格里。 系统提示: 【收割完成!收获灵稻(初阶)x480g】 【灵田已清空,可重新播种】 【当前库存:灵稻(初阶)480g / 灵稻种子x3(可播种)】 480克,比系统预估少了20克,但何雨柱毫不在意。 这已经够了。 他退出空间,睁开眼睛,感觉眼前的世界瞬间明亮了几分。 不是错觉——灵泉空间里待了一小会儿,身体的确感觉轻盈了些,像是窗户开了缝、有新鲜空气灌进来。 何雨柱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皮肤比以前光滑了一点点,手指关节处原本有一道细细的旧疤,现在颜色淡了不少。 这是灵泉水滋养的效果,已经积累了好些天了。 他没多感慨,转身去处理灵稻。 灵稻放在储物格里是以灵性状态存储的,需要从空间里出来才能在现实中使用。 何雨柱闭上眼睛,调出系统界面,点了,脑海中感受到一阵轻微的震动。 再睁开眼时,灶台边的陶罐里,多了一小堆米。 他走过去,捡起几粒看了看。 米粒细长,颜色比普通大米稍白,表面有一种接近珍珠光泽的质地,在灯光下看略带半透明感。 和普通米粒放在一起,差别明显,外行人看了可能以为是什么稀罕的进口米。 何雨柱用手指在米堆里划了划,感受了一下分量——差不多一饭碗的量,够煮一大锅稀饭或者两碗稠饭。 他决定煮稠的。 把灵稻米搁进淘米盆,用灵泉水淘了两遍——灵泉水每天从系统泉眼渗出,他用陶罐存着,平时自己喝,煮饭的时候也用。 两者叠加,效果理论上更好。 灶上的水这时候已经烧开了,何雨柱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用文火慢慢焖着。 锅盖一盖,不到五分钟,米香就从锅缝里钻出来了。 不是普通白米饭的香,是一种更浓郁、更甘甜的气息,带着一点青草和山泉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融化了。 何雨柱站在灶边,吸了一口气,感觉鼻腔都清爽了几分。 哥—— 屋门被推开,何雨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何雨水今年十三岁,扎着两根细辫子,穿着一件洗了多次的碎花棉布褂子,脸蛋圆润,眼睛大而亮,像只机灵的小松鼠。 她一进屋,鼻子就动了动。 哥,你做什么了?好香! 煮了点饭。何雨柱头也不抬,等一会儿,快好了。 何雨水凑到灶边,踮着脚尖往锅里瞅:什么米啊,这么香?不是咱们平时吃的那种啊。 托人换来的好米,何雨柱随口编了个说辞,农村亲戚带来的,没几斤,金贵着呢,平时不轻易吃。 何雨水点点头,虽然好奇,但没再多问,乖乖帮着拿碗筷。 何雨柱看了妹妹一眼,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上辈子,他和雨水的感情还算好,但雨水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后来下乡,在农村熬了好几年,吃了不少苦头。 这辈子,他打算让妹妹少受一点罪。 灵稻养生,他给雨水吃也是理所当然的。 反正不外传,只自己家人吃。 饭好了。 何雨柱揭开锅盖,热气腾的一声冒出来,稻香更浓了。 锅里的米饭粒粒分明,颜色莹白,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光泽,和普通大米饭比起来,颜色更白、颗粒更饱满,看着就不一样。 何雨柱先给雨水盛了一碗,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到桌边。 哥,快吃!何雨水已经等不及了,端着碗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挖了一勺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哥!这米怎么这么好吃!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喜,不是随便说说的那种,是真的被味道给震到了。 是吧。何雨柱也夹了一口,慢慢咀嚼着。 入口的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米粒软糯但不黏,有嚼劲却不发硬,甜味是自然渗出来的,不是加了糖那种腻人的甜,是一种粮食本身的清甜。 更特别的是,饭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丝温热的感觉缓缓散开,像是喝了一口温热的好茶,暖意从胃里往外扩散。 何雨柱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体内的气血比刚才活跃了一些,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消散了不少。 是真实的效果,不是心理作用。 系统提示在脑海里轻轻浮现: 【宿主已食用灵稻(初阶),精力恢复+10%,持续6小时】 【长期食用效果:体质+0.1(累积)】 何雨柱满意地点点头,把这个提示划掉,继续吃饭。 对面,何雨水已经扒了大半碗,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小腮帮子鼓鼓的。 哥,这米,你能多换点吗?她吞了一口,可怜兮兮地问。 我试试。何雨柱不着痕迹地应了一声。 系统已经提示了:灵田可重新播种,还剩三粒灵稻种子。 下一批种下去,六个小时后又能收获。 只要系统在,灵稻就是源源不断的。 但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何雨柱放下筷子,看着妹妹吃完最后一口,替她把碗收了。 吃完饭,何雨柱把碗洗了,坐回窗边,调出系统面板,重新种下三粒灵稻种子。 灵田里,三粒种子落入土壤,系统提示倒计时重新开始: 【灵稻(初阶)x3株:成熟倒计时 06:00:00】 六个小时后,又是一批。 按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和雨水的口粮就不用发愁了。 1961年,整个北京的物资都很紧张,粮食是头一号难题。单位发的粮票,勉强够吃,想吃好那是不可能的。 但有了灵稻,情况就不一样了。 不是大鱼大肉,但胜在养生,胜在补气血。长期吃下来,雨水的身体会越来越好,他自己的体质也会慢慢加强。 这才是灵泉系统真正的价值所在。 至于以后,系统升到二级,灵禽栏解锁,就能养灵鸡了——灵鸡蛋,灵鸡肉,想想就美。 何雨柱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有一股懒洋洋的笃定。 系统有了,路子有了,心里有了底气。 四合院这地儿,充其量就是他起步的跳板。 午后,院子里热闹了些。 阎埠贵家的小孩跑出来玩,嬉嬉嚷嚷的,把院子里的麻雀都惊走了。 何雨柱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耳朵却支着院子里的动静。 他做这件事已经是习惯了——上辈子在四合院住了几十年,院子里哪个动静代表什么,他门儿清。 不多时,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是易中海的皮底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 何雨柱头也没抬。 易中海今天没有进他屋,只是路过,往院子里转了一圈,好像在观察什么,然后走了。 何雨柱放下杂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易中海,四合院一大爷,七级钳工,道德天尊。 这位老人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拿院子里的规矩邻里情分来管别人。 上辈子,易中海整整用了十几年,把他何雨柱变成秦淮茹家的免费劳力——先是让他帮秦淮茹干这干那,再是明示暗示他给秦淮茹当个依靠,最后甚至撮合他们俩。 而他何雨柱,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坑。 这辈子,道理讲清楚就行了,用不着翻脸,也用不着当面撕破。 但该有的界限,一点都不能少。 何雨柱重新拿起杂志,把易中海的事翻了篇。 今天的事,就到这儿了。 灵稻第一次收获,雨水吃得高兴,自己也补了元气,账上又省了一笔买粮的钱—— 这一天,过得不错。 何雨柱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听着院子外面的风声。 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7章 易中海找上门 午后的四合院,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院子里,把青砖晒得微微发烫。 何雨柱坐在窗边,翻着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是去年《人民文学》的合订本,纸张发黄,印刷模糊,但聊胜于无。 他的注意力其实不在杂志上。 意识里,灵泉空间的倒计时清晰可见: 【灵稻(初阶)x3株:成熟倒计时 02:14:32】 还有两个多小时,又能收割一批了。 何雨柱嘴角微微上扬,把杂志翻到下一页。 正看着,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不是随意路过的节奏,而是一串沉稳、刻意放缓的脚步——先走到门口,顿了顿,然后朝他屋走来。 何雨柱头也没抬。 脚步声在他屋门口停住了。 柱子,在家呢?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从容。 何雨柱抬起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易中海。 四合院一大爷,七级钳工,厂里响当当的人物。 何雨柱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上辈子,易中海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人之一——表面上对他好,逢年过节关心他,实际上是在布局。 布局让他帮衬秦淮茹,布局让他给秦淮茹当依靠,布局让他最后变成贾家一辈子的免费劳力。 而他自己呢? 何雨柱记得清清楚楚,易中海两口子一辈子没孩子,到了晚年,就打起了傻柱的主意。明里暗里拿一大爷的身份压他,拿院子里的人情绑架他,最后甚至想把傻柱的房子也要过去。 而何雨柱上辈子傻乎乎的,竟然还真信了。 直到临死前在养老院里,他才知道易中海早就存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养老钱,根本不需要他养老——那些的许诺,从一开始就是个套。 一大爷。何雨柱放下杂志,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进来坐。 易中海点点头,背着手走进屋,在何雨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一大妈没跟来,何雨柱扫了一眼院子,没看见她的人影。 易中海环顾了一下屋子,目光在桌上的茶缸和窗台上那盆将开未开的仙人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 柱子,一个人过日子的滋味不好受吧? 易中海的声音带着关切,语气很柔和。 还行。何雨柱倒了杯茶递过去,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痛快。 易中海接过茶,抿了一口,点点头。 痛快是痛快,但日子久了也不是个事儿。他叹了口气,柱子,你今年二十三了吧?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何雨柱心里冷笑一声。 来了。 上辈子,易中海每次找他谈心,都是这个套路——先关心他的生活,再提个人问题,然后话锋一转,聊到秦淮茹身上。 等他跟秦淮茹的关系走近了,易中海就开始以的身份撮合他们,最后顺理成章地把他变成贾家的长期饭票。 这辈子,他想得美。 一大爷说得是。何雨柱笑了笑,缘分这东西,急也急不来。 话是这么说……易中海放下茶杯,话锋一转,柱子,姐跟你说个事儿。 何雨柱知道正题来了。 最近院子里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什么事儿?何雨柱装傻。 就是秦淮茹家。易中海叹了口气,棒梗病了,看病抓药花了不少钱。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孩子,东旭又走得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何雨柱点点头,没说话。 易中海见他不接话,继续道:秦淮茹这人你也知道,心善,勤快,就是命不好。柱子,你们两家住得近,你又有能力,平日里多帮衬帮衬,也算积德了。 他的语气很真诚,脸上带着一种我这是为你好的表情。 何雨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易中海这套话术,上辈子他听了无数遍,每次都深以为然。 可现在回头看,易中海让他帮衬秦淮茹,自己却从来没帮过几个子儿。 说白了,就是拿他当冤大头,让他在前面当好人,自己在后面落个一大爷主持公道的名声。 一大爷说得对。何雨柱点点头,邻里之间,能帮的自然帮。 易中海眼睛一亮。 柱子这是听进去了? 他趁热打铁:柱子,秦淮茹这人命苦,但她心好。你要是能拉她一把,她记你一辈子的好。再说了,你在院子里也该有个依靠…… 一大爷,何雨柱打断他,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您知道吧? 易中海一愣:……三十七块五。 对,三十七块五。何雨柱点点头,我自己一个人,吃穿用度,人情往来,每个月能剩几个子儿?一大爷,我在食堂干活,油水是有,但您也知道,我这人不攒钱,发了工资没几天就花光了。 他说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一大爷,不是我不帮,是真没那个能力。 易中海脸色微微一变。 柱子这话的意思……是不想帮? 柱子,你这话说的……易中海皱起眉头,三十七块五,在这个院子里算高的了。你一个人吃饱了,秦淮茹那边…… 一大爷,何雨柱的语气依然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我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秦淮茹是可怜,但院子里谁不可怜?我帮了她,谁来帮我? 易中海愣住了。 他没想到,何雨柱今天会这么直接地把话挑明。 以前的何雨柱,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何雨柱,只要他一提秦淮茹的名字,就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表态帮忙。 今天这是怎么了? 柱子,你这话说的……易中海的语气沉下来,秦淮茹孤儿寡母的,你一个人吃饱了就不管邻居死活,这传出去好听吗? 何雨柱心里冷笑。 道德绑架来了。 上辈子,易中海就是用这招把他拿捏住的。一句传出去好听吗,把他钉在道德洼地上,让他百口莫辩。 但这辈子,他不吃这一套了。 一大爷,何雨柱的语气依然平静,传不传得出去,是别人的嘴。我每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您让我怎么帮?我把自己饿死了,秦淮茹就能吃饱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一大爷,您一个月挣多少? 易中海脸色一僵。 ……五十二块。 五十二块。何雨柱点点头,一大爷,您挣得比我还多呢。秦淮茹孤儿寡母的,您要是想帮衬,多拿几块钱出来,不比我这个三十七块五的强?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何雨柱会拿这话堵他。 柱子,你这话说的……易中海皱起眉头,我是七级钳工,挣得多,但家里开销也大…… 一大爷,何雨柱打断他,我家里开销也大啊。雨水还在上学,每个月学杂费书本费,还有吃喝穿用,哪样不要钱?我一个人拉扯妹妹,不比秦淮茹轻松多少。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翻脸,也没有妥协。 易中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雨柱的每一句话都堵得严严实实的,让他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说他不帮秦淮茹吧,他刚才也表态了能帮的自然帮;说他帮得不够吧,他哭穷哭得比谁都惨。 这套路,跟以前那个傻乎乎的柱子,完全不一样了。 柱子,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沉下来,你是真不想帮? 何雨柱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一大爷,不是我不想帮。是我没那个能力。您要是真想帮衬秦淮茹,我支持,您先带头,我跟着。 易中海的脸色阴沉下来。 柱子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他要是真带头帮衬秦淮茹,每个月得拿出多少钱?他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可柱子这话摆在这里,他要是缩了,以后在院子里还怎么开口? 何雨柱看着易中海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暗暗冷笑。 上辈子,他就是在这种套路下一败涂地的。易中海用和绑架他,自己却一毛不拔,让他在前面当冤大头。 这辈子,他想得美。 一大爷,何雨柱端起茶杯,您喝茶。天也不早了,我待会儿还得去食堂准备明天的菜,就不多留您了。 这是下逐客令了。 易中海脸色铁青地站起身,一句话也没说,背着手走出了门。 何雨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凉了,但他心里却很平静。 易中海今天这一趟,算是碰了钉子。 但他知道,这位一大爷不会就此罢休。 道德天尊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上辈子,易中海整整用了十几年才把他拿捏住。这辈子,他不会给易中海那么多机会。 但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灵稻。 何雨柱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灵稻(初阶)x3株:成熟倒计时 00:58:17】 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再收割一批了。 何雨柱嘴角微微上扬。 日子长着呢,急什么。 第8章 秦淮茹第二次试探 送走易中海的第二天上午,何雨柱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上班。 他昨天在灵泉空间里又收了一批灵稻,存了快两斤了,留着慢慢吃。等空间再升升级,产量还能翻倍。 正想着,院子里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在他屋门口停住了。 柱子,在家吗? 何雨柱眉头微微一皱。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秦淮茹。 他没动,假装没听见,继续低头系着鞋带。 柱子——门外又响起一声,还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柱子,我进来了啊。 话音刚落,门帘被撩开,秦淮茹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 何雨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秦淮茹今天收拾得比往常利索了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泪痕没了,换上了一副笑盈盈的表情。她手里端着那个粗瓷碗,碗里放着何雨柱那天给她盛棒茬粥的碗,碗沿还擦得干干净净。 柱子,碗给你还回来了。秦淮茹笑着把碗放在桌上,上次借你的碗,一直没顾上还。 何雨柱点点头:放那儿吧。 他的语气淡淡的,既没有往常那种热情,也没有那天送钱时的疏离,就是普普通通的邻居招呼。 秦淮茹站在桌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 柱子,姐跟你说个事儿。 何雨柱心里冷笑一声。 来了。 上辈子,秦淮茹每次开口借钱,都是这副表情——先叹气,再诉苦,最后抛出一个让人没法拒绝的理由。 这套他太熟了。 什么事儿?何雨柱的语气不咸不淡。 柱子……秦淮茹咬了咬嘴唇,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棒梗的病还没好利索,这两天又咳嗽了。带去卫生所看了,大夫说还得再吃几服药。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姐这个月的粮票都换完了,实在没法子……柱子,姐不是想麻烦你,就是想借点钱,下个月姐开工资了,第一时间还你。 何雨柱看着她表演,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借钱? 上辈子,秦淮茹这套钱的把戏,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 今天借五块,下个月说手头紧再缓缓,再下个月说棒梗又要交学费了,一年到头,那五块钱从来没还过。 而她占的便宜,可不止这五块钱。食堂的饭盒、别人送的礼物、逢年过节的……加起来是个惊人的数字。 何雨柱记得清清楚楚,他上辈子被秦淮茹走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块。可到头来呢? 秦淮茹一家该吃吃该喝喝,他何雨柱一个人在养老院里等死,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 秦姐,要多少?何雨柱问。 秦淮茹眼睛一亮:柱子,姐也不多借,五块钱就够。 五块钱。 何雨柱心里暗暗冷笑。 上辈子,秦淮茹就是从五块钱开始的。今天五块,明天十块,后天二十……温水煮青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陷得太深,拔不出来了。 秦姐,何雨柱的语气平静,五块钱是小事儿。 秦淮茹脸上露出笑容,正要开口,却听见何雨柱继续说道: 但秦姐,您上回从我这儿拿的两块钱,给棒梗看病了吗? 秦淮茹的笑容僵在脸上。 柱子,那两块钱……她有些慌乱,那两块钱是给棒梗买药了,花得差不多了…… 何雨柱点点头,那秦姐,这回再借五块,下回是不是还得再借?棒梗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吧? 秦淮茹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柱子,你这话说的……她皱起眉头,姐不是那种赖账的人,说了下个月还,就下个月还。 我知道秦姐不是赖账的人。何雨柱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秦姐,您上回借的两块钱还没还呢,这又借五块,这账越欠越多,我一个小厨师,一个月就三十七块五,可经不起这么借。 秦淮茹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 柱子今天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借? 还是想翻旧账? 柱子,秦淮茹的语气也变了,少了几分柔弱,多了几分委屈,姐知道你最近对姐有意见,但姐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开口的。你要是不想借,直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的? 何雨柱心里冷笑。 这就开始倒打一耙了。 上辈子,秦淮茹就是用这招拿捏他的。一旦他有所拒绝,秦淮茹就开始委屈,开始诉苦,开始拿邻里情分来压他。 等他心软了,她就顺杆爬,要求越来越多;等他硬着头皮拒绝,她就四处说他、不念旧情白眼狼。 传出去,他何雨柱的名声就臭了。 可这辈子,他不吃这一套了。 秦姐,何雨柱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我不是不想借。我是觉得,您与其跟我借,不如想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秦淮茹追问。 一大爷易中海,一个月挣五十二块,比我多。何雨柱慢悠悠地说,还有二大爷刘海中,三大爷阎埠贵,都是挣工资的。您要是有难处,找他们帮衬帮衬,不比我这个三十七块五的强? 秦淮茹愣住了。 她没想到何雨柱会说出这番话。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是在推脱。而且还把易中海抬出来,这分明是在告诉她——想借钱,找别人去。 柱子……秦淮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何雨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秦姐,我得去食堂上班了。 这是下逐客令了。 秦淮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 她想再说点什么,可何雨柱已经把门帘掀开,做了个的手势。 秦姐,改天再聊。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端起桌上的空碗,转身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带着几分仓皇。 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五块钱? 上辈子,他借出去的何止五块。 这辈子,想从他的口袋里掏钱,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何雨柱转身回屋,收拾好东西,锁上门,往食堂走去。 秦淮茹出了何雨柱的屋,一路低着头往后院走。 她的心里窝着一团火。 傻柱今天这态度,分明是不想借钱。 而且还拿易中海来堵她,什么一大爷挣五十二,比你多,这是什么意思? 让她去找易中海借钱? 易中海那是什么人?精得跟猴似的,让他掏钱,比登天还难。 再说了,易中海要是肯借钱,她还用得着来找傻柱? 这傻柱最近是越来越不对劲了……秦淮茹嘀咕着,推开了后院的门。 贾张氏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她进来,翻了个白眼。 怎么,又没戏? 没戏。秦淮茹把碗往桌上一放,傻柱那小子,现在油盐不进,我说什么他都不松口。 贾张氏冷哼一声,我早就说过,那傻柱最近不正常。你还不信。 我也没说他正常啊。秦淮茹皱着眉头,就是……就是感觉,他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贾张氏放下手里的菜,想了想。 不对劲……不对劲又能怎样?她撇撇嘴,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妈,我是说真的。秦淮茹压低声音,你看他今天那态度,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拿易中海来堵我。以前那傻柱子,哪有这个心眼儿? 贾张氏眯起眼睛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他变精了? 不只是变精了。秦淮茹摇摇头,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贾张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换了个人?哈哈哈哈……你这是小说看多了吧?他何雨柱再变,能变成什么?他爹何大清跟寡妇跑了,妹妹何雨水还是个学生,他在院子里就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秦淮茹想了想,觉得也是。 傻柱再怎么变,也就是个厨师。一个月三十七块五的工资,还能翻出花来? 行吧。她叹了口气,反正这笔账先记着。傻柱那人,早晚有他求咱们的时候。 贾张氏嘿嘿一笑,继续择菜。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与此同时,何雨柱已经走到了胡同口,准备去食堂上班。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 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暖意。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迈步朝轧钢厂的方向走去。 灵稻在空间里长着,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四合院里的那些蝇营狗苟,暂时还伤不了他分毫。 日子长着呢。 急什么。 第9章 贾张氏的算盘 四月的早晨,四合院里比往常热闹了些。 几个大娘蹲在井台边洗菜,一边手上不停,一边低着头说话,偶尔传来几声压低了的笑声。院子角落里,聋老太太搬了把椅子晒太阳,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竖着耳朵听动静。 何雨柱穿过院子,往外走。 他今天上午没班,打算去街口买点盐。灵泉空间里的灵稻存了两三斤了,每天用灵泉水做饭,多少得配些咸菜,不然寡淡得很。 正走着,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哟,傻柱今儿倒是早? 何雨柱脚步不停。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个嗓门,整个四合院独此一家,绝无分号。 贾张氏。 傻柱,你走那么急干什么?没看见我跟你说话呢? 声音越拔越高,带着一种特有的咄咄逼人。 院子里几个洗菜的大娘悄悄抬起头,互相对了个眼神,又低头假装没听见。 何雨柱站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贾张氏。 贾张氏今年五十出头,身材发福,穿着一件洗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黑布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圆髻,脸盘宽大,皮肤粗糙,眼睛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明劲儿。 她手里端着个洗菜盆,就站在井台旁边,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什么事儿?何雨柱的语气平平的。 贾张氏把菜盆往井台上一搁,走近了两步,扬起下巴,扫了他一眼。 没什么大事儿。她的嘴角往上扯了扯,就是看你最近走路带风的,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想问问,是不是发财了? 院子里的动静明显安静了一下。 洗菜的大娘们手慢了,耳朵竖起来了。 何雨柱看着贾张氏那副表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贾张氏。 上辈子,这个女人没少在背后说他的坏话。工资上交了,说他还不够;饭盒给了,说他;帮衬秦淮茹了,说他早就该这样。 得了便宜还卖乖,嘴里从来没有一句好话。 而他上辈子一次次忍让,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 贾张氏把他房子占了,把他工资吃了,最后看他老了、没用了,直接一脚踢开,连句谢都没有。 这辈子,他不打算再这么窝囊了。 贾婶,何雨柱的语气不紧不慢,我哪里发财了?我一个厨师,就三十七块五的工资,吃喝穿用下来剩不了几个子儿,发什么财? 贾张氏冷哼一声:嘴倒挺会说。 贾婶,何雨柱淡淡地看着她,你要是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我最近挺忙的,绕弯子费工夫。 贾张氏没料到他这么接话,脸色微微一滞。 以前的傻柱,遇到她这种架势,早就缩着脖子走了。或者一个劲儿赔笑,含含糊糊把事儿糊弄过去。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哟,还挺冲的啊?贾张氏手叉腰,把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傻柱,我说话一向直,你别怪我。就是院子里有人说,你最近对秦淮茹态度不好,人家孤儿寡母的,你一个大男人,这样做,好看吗? 何雨柱挑了挑眉,谁说的? 贾张氏一噎。 这……这不重要,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何雨柱环顾了一下院子,看了看几个大娘,那麻烦贾婶帮我问问,哪位大娘说我对秦淮茹态度不好了?我倒想当面澄清一下。 院子里静了一瞬。 几个大娘赶紧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加快了。 贾张氏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她说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是随口一搪的借口,哪真的有人说过?不过是她自己的心思,拿当挡箭牌罢了。 可偏偏何雨柱直接把这个挡箭牌戳穿了。 柱子,贾张氏的语气变了,带上了几分强硬,我不跟你整这些没用的。就是告诉你,秦淮茹一个人不容易,你以前也是知道的,这几天你对她那个态度—— 贾婶,何雨柱打断她,语气平静,我对秦淮茹什么态度,秦姐心里清楚,您心里也清楚。我没有拿秦姐怎样,我该帮的帮了,该说的说了。 贾张氏皱起眉头:你—— 再说,何雨柱继续道,贾婶,这院子里的规矩,从来不是谁欠谁的。我做厨师,不是给谁免费端饭盒的;我挣工资,也不是给谁养家糊口的。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个道理,贾婶应该比我清楚。 他的语气不快不慢,不高不低,就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这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戳在贾张氏最心虚的地方。 贾张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何雨柱已经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贾婶,我去买盐了,不多陪了。 背影干干脆脆,连个回头都没有。 贾张氏站在原地,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洗菜的大娘们悄悄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贾张氏憋了半天,把菜盆拎起来,重重往井台上一搁。 哼!这傻柱,翅膀硬了! 她嘴里嘀咕着,转身往正房走去。 脚步踩在青砖上,咚咚咚的,听得出是气没出完。 正房里,秦淮茹正在给棒梗喂药。 棒梗今年三四岁,小脸白白的,刚退了烧,还有些懒洋洋的。秦淮茹哄着他把苦药汤喝下去,正要哄他躺下,听见门被推开,贾张氏沉着脸走进来。 妈,怎么了? 别提了。贾张氏把菜盆往地上一放,坐在炕沿,那傻柱,今天在院子里又跟我顶嘴了。 秦淮茹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顶嘴了? 说什么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说什么这院子里从来不是谁欠谁的贾张氏越说越气,一副成了精的样子,哪里还有以前那股子傻劲儿? 秦淮茹沉默着,把棒梗哄着躺下,才压低声音说:妈,我就说了,傻柱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又怎样?贾张氏撇嘴,他一个厨师能翻出什么花来? 秦淮茹皱起眉头,你别小看他。这几天我观察了,傻柱说话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不像以前那样容易哄。你今天这样当着人面刺他,他没跟你撕破脸,已经算客气了。 贾张氏哼了一声。 你说他有章法——他一个厨子,能有什么章法?不过是最近运气好,说话硬气了几分。等回头有求着咱们的地方,他还不是得低头? 秦淮茹没有说话,眼神沉沉地看着地面。 她心里其实不这么想。 傻柱这一两个月的变化,她看在眼里。送钱时的那份疏离,顶回去时的那份从容,还有刚才据说在院子里的那番话——这些,都不是以前那个傻乎乎的何雨柱会做的事。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妈,先别急。秦淮茹低声道,暂时别再去招惹他了,让我再看看。 贾张氏皱起眉头:你这什么意思?让着他? 不是让着,是先摸清楚他的底细。秦淮茹的眼神冷了几分,鱼在水里,总有咬钩的时候。急不得。 贾张氏没接话,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秦淮茹坐在炕沿,看着棒梗已经睡着的小脸,心里漫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是打定主意要盯着傻柱了。 但她隐隐感觉,这回不会那么容易。 街口的小杂货铺,何雨柱把盐买好,装进兜里,踩着青石板慢悠悠往回走。 早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凉意和刚化开的泥土气息。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今早这一出。 贾张氏。 这个女人,上辈子把他当成软柿子,要钱要粮要房,完全没有一点界限。关键是她有个绝技——嗓门大,脸皮厚,一旦开撒泼模式,大半个院子的人都要躲着走。 何雨柱上辈子吃亏,就吃在这里。 他从小没娘,性子软,遇到这种人,本能地想着一事不如一事,忍了又忍,让了又让,最终让出了一个血亏的下场。 但这辈子,他打算用另一套路子对付贾张氏。 不是对着干,不是撕破脸,而是—— 立规矩。 在这个年代,撒泼打滚是贾张氏的利器,但也有天然的克制:法律和派出所。 只要贾张氏越了线,就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 何雨柱眯起眼睛,把这件事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贾张氏还在磨刀霍霍,但他早就把磨刀石准备好了。 就看什么时候用。 他迈步走进胡同,身后,四九城的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第10章 贾张氏找上门 傍晚时分,四合院飘起了炊烟。 何雨柱在公共水龙头旁边洗了一把脸,凉水拍在脸上,清爽得很。灵泉水喝了这些天,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跟以前确实不一样了——以前上一天班回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现在干活一天,晚上还能在屋里琢磨半天系统。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往自己屋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何雨柱脚步一顿。 他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门是带上的。虽然四合院这年头治安不错,但习惯使然,他每次出门都会把门掩上,不至于锁死,但至少不会大敞四开。 可现在,他屋的门,是开的。 而且里面有动静。 何雨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身靠在门框边上,往里头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差点没绷住。 贾张氏正弯着腰,在他的屋里翻箱倒柜。 ……你干啥?! 何雨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院子里,足够清晰。 贾张氏吓了一跳,手上正掀着他枕头旁边的布包袱,猛地缩回手,直起腰来。 转过身,看见是何雨柱站在门口,她不但没慌,反倒把腰杆一挺,脸上浮起一种理直气壮的表情。 哟,你回来了。贾张氏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进来看看。 看什么?何雨柱没动,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我屋里有没有值钱东西? 你——贾张氏脸色一沉,傻柱,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堂堂一个长辈,能看你那点破烂? 那您翻我包袱干什么? 何雨柱的语气平平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但包袱里放着他的工作服和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他攒下的粮票和几块钱零钱。虽然不多,但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贾张氏被抓了现行,脸上挂不住,咳嗽了一声,换上一副我有正事的表情。 行了,别磨牙了。贾张氏一屁股坐在他炕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我跟你说正事。 何雨柱没坐。 他走进屋,把门掩上,站在屋子中间,低头看着贾张氏。 什么正事,您说。 贾张氏清了清嗓子,仰起脸,一副我要宣布一件大事的架势。 柱子,她开口了,你东旭哥,要定亲了。 何雨柱眨了眨眼。 ……啥? 定亲!贾张氏把嗓门拔高,你东旭哥,跟西巷王家闺女说定了,人家闺女漂亮、手巧,针线活一等一,就是……她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彩礼,三百块。 何雨柱看着那三根手指,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非常平静的问题: 跟我有什么关系? 贾张氏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怎么说话呢?她皱起眉头,东旭是你…… 是我什么? 何雨柱的语气依然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贾张氏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安。 但她很快把这不安压下去了——她今天来,是做了准备的。她知道傻柱以前心软,只要拿的话一说,十有八九能成。 柱子,贾张氏换上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你东旭哥定亲,这是咱们贾家的大事。你秦姐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哪来的三百块钱?你一大爷倒是有些积蓄,但他那人是出了名的…… 她故意停了一下,没把两个字说出口。 总之,贾张氏一拍炕沿,这钱,你得想办法。 何雨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为什么得想办法? 你以前——贾张氏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以前不是总说,东旭就像你亲弟弟一样,有啥需要尽管开口? 何雨柱愣了。 他愣不是因为被说动了,而是因为——上辈子,他确实说过这话。 而且不止一次。 每次说完,贾张氏就能拿着这句话当令箭,今天要五块,明天要十块,后天直接说你答应过的。 他上辈子就是被这种你说过给套了一辈子。 但那上辈子。 不是这辈子。 何雨柱盯着贾张氏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贾婶,他说,您记性真好。 贾张氏一愣。 我确实说过。何雨柱点了点头,上辈子说过。 ……啥上辈子?贾张氏皱起眉头,你胡咧咧什么呢? 没什么。何雨柱摆了摆手,我就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他弯下腰,跟贾张氏平视。 距离很近,近到贾张氏能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她以前熟悉的傻柱的眼神。 以前傻柱的眼神是躲闪的、心虚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 但现在这双眼睛,清清亮亮,稳稳当当,像是一口深井,你看不见底,但你知道这水里头有东西。 东旭是您的儿子,何雨柱一字一字地说,不是我儿子。 贾张氏的脸色变了。 我有病?我给贾家出钱?何雨柱直起腰来,语气跟聊天一样随意,三百块,您知道三百块是多少吗?我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攒一年不吃不喝才四百五。您一张嘴就是三百——贾婶,您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您自己比我更傻? 你——!贾张氏猛地站起来,何雨柱!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何雨柱笑了,贾婶,咱们俩今天把话掰开了说。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屋子: 这屋子,是我爹留下的。我住在这里,每个月工资自己花自己的,没有欠贾家一分钱,没有拿贾家一粒米。秦姐带孩子不容易,我给过钱、给过粮票,从不赖账。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贾张氏。 但我没承诺过,贾家的儿子定亲,要我出钱。 贾张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竟然接不上话。 以前的傻柱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傻柱,你说他两句,他就开始心虚,你再逼两句,他就掏钱了。 可今天这个何雨柱,坐在那里,语气平平的,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得她无处下手。 你……你变了!贾张氏终于憋出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对秦淮茹—— 以前是以前。何雨柱打断她,以前我傻,现在我清楚了。 你清楚了?你清楚了就不认账了?贾张氏的嗓门开始往上飙,何雨柱,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不出。 两个字,干脆利落。 贾张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瞪着何雨柱,何雨柱也看着她,神态自若,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僵持了几秒。 然后,贾张氏做出了她最擅长的事情。 她开始撒泼。 哎哟——!贾张氏一屁股坐回炕上,拍着大腿,没天理了啊——!傻柱有钱了不认人了啊——! 嗓门之大,整个四合院都能听见。 你们都来评评理啊——!傻柱发达了不管我们孤儿寡母了啊——! 何雨柱站在屋子中间,没有动。 他也没有去堵她的嘴。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贾张氏在炕上拍大腿嚎叫,像是在看一只猴子表演。 院子里的邻居们,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了。 隔壁的刘海中(二大爷)端着茶杯走到院当中,皱着眉头往傻柱屋的方向张望。三大爷阎埠贵也从自家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精明的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这种热闹,他可不能错过。 贾张氏见有人看,叫得更起劲了: 傻柱——!你今天不给钱,我就坐你这儿不走了——!你让我走就走,没那么容易——! 她一边叫,一边用眼睛斜着何雨柱,等着他像以前那样服软、掏钱、打发她走。 但何雨柱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非常平静地看着贾张氏。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贾婶,您确定要坐在这里不走? 贾张氏一愣。 坐你这儿怎么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怕你不成?! 何雨柱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门边,把门完全打开了。 然后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用一种不高不低、但足够让整个院子听清的音量说: 各位邻居,都听见了啊——贾婶自己说要坐在我屋里不走的。 刘海中端着茶杯,嘴角抽了抽。 阎埠贵在门口,眼睛眨得飞快。 何雨柱环顾了一下院子,继续说: 我屋里现在有客人,不,有贾婶坐着不走。我自己的屋子,我进不去。这个情况,大家给我做个见证。 贾张氏在屋里听见这话,叫声停了一瞬。 她意识到不对劲了。 以前的傻柱,被她这么一闹,要么掏钱,要么躲出去。从来不会——把事儿闹到全院面前,还说得这么明白。 你……你给我闭嘴!贾张氏从炕上弹起来,冲到门口。 何雨柱看着她,表情非常认真: 贾婶,您要是实在没地方坐,我给您搬个凳子到院子里?这边太阳还好,不太晒。 你——! 贾张氏指着何雨柱的手指在发抖。 她发现自己今天踢到铁板了。 这个何雨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不是她能拿捏的那个了。 院子里的风穿过过道,吹得门框上的旧对联哗哗响。 何雨柱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贾张氏那张又气又急又没办法的脸,心里非常平静。 上辈子,他用忍让换了一辈子的亏。 这辈子,他打算用规矩,给这些人上一课。 贾张氏还在叫。 但何雨柱已经转身,进屋,把门掩上了。 留贾张氏一个人在门口,张着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下一句该骂什么。 第11章 报警 夜幕降临,四合院里的喧嚣却迟迟没有散去。 何雨柱关上门后,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光线,看着屋里的陈设。墙角的木箱子、桌上的搪瓷茶缸、挂在钉子上的工作服——这些都是他爹何大清留下的,不值钱,但每一件都带着这年头特有的朴素。 他原本想着,贾张氏闹腾一会儿,气性过了,自己就走了。 毕竟,撒泼这种事,最怕的就是没人接茬。 可他低估了贾张氏。 或者说,他低估了一个被惯坏了的人,被拒绝之后会有多疯狂。 哐——! 一声脆响,从桌上传来。 何雨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是搪瓷茶缸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声——他放在桌上的粮票本子,被贾张氏一把扫到地上,纸片散了一地。 我让你不给钱——! 贾张氏的声音,带着一种得逞的快意。 何雨柱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 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显然有人注意到了动静。但没有人进来——这是四合院的规矩,别人的家务事,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贾张氏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看贾张氏一眼。 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愤怒的表情。 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出屋子,穿过院子,走到放自行车的地方,解开车锁,骑上车,往院门方向走。 贾张氏站在门口,愣了。 哎——你干嘛去?! 何雨柱没回头。 傻柱——你给我站住! 何雨柱连停顿都没有。 何雨柱——! 贾张氏慌了。 她本以为,何雨柱会像以前那样,被她闹得没办法,最后只能认栽掏钱。或者,最起码会冲上来跟她吵,跟她争,然后她就可以借机撒泼,把事情闹大,逼他服软。 但何雨柱什么都没做。 他就这么走了。 像是她的撒泼,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贾张氏愣在门口,眼睁睁看着何雨柱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何雨柱骑得不快。 晚上的四九城,路灯昏黄,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对这段路很熟悉——轧钢厂食堂的同事们偶尔晚上聚餐,他走过很多次。 前门派出所离南锣鼓巷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 他在心里把待会儿要说什么过了一遍。 贾张氏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可以报。 贾张氏故意损毁他人财物,茶缸摔了,粮票本子扫到地上——这些东西不值钱,但程序上可以立案。 还有一点:她说坐在你屋里不走,有全院邻居做见证。 何雨柱的嘴角微微上扬。 有些事情,不需要吵。只需要证据和程序。 前门派出所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何雨柱把自行车停好,走进值班室。 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员,二十出头,看见何雨柱进来,抬起头问:同志,有什么事? 报案。何雨柱说。 报什么案? 有人非法侵入他人住宅,还故意损毁财物。 年轻警员的神色认真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本登记簿和一支钢笔。 说说情况。 何雨柱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贾张氏。下午闯进他屋里翻东西。晚上又来了,坐在他炕上不走。他让邻居做了见证,然后出门报警。 年轻警员飞快地记录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说她摔了你一个茶缸? 搪瓷的,单位发的。何雨柱点头,不值几个钱,但她摔东西的时候,院子里的邻居都听见了。 她还翻你东西? 对,我回家的时候,她正翻我包袱。 年轻警员停下了笔,抬头看着何雨柱。 同志,你说的这些,有证人吗? 何雨柱说,院子里的人都能做见证。还有院里的二大爷刘海中,三大爷阎埠贵,都是街坊。 年轻警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行,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敲了敲里面那扇门。 李哥,有人报案—— 李队长是前门派出所的副所长,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精干,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架势。 他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何雨柱一眼。 南锣鼓巷95号? 你说的这个贾张氏,我有点印象。李队长皱了皱眉,是不是上回—— 上回是贾梗偷东西那回。何雨柱接口,棒梗偷厂里物资,被抓了,罚了款。 李队长了一声。 棒梗是贾张氏的孙子,偷东西进派出所有过记录。贾张氏当时也来过,又是哭又是闹,最后交了罚款才把人领回去。 你跟她什么关系?李队长问。 邻居。何雨柱说,住一个院子,隔着一堵墙。 她为什么要闯你屋里闹? 何雨柱犹豫了一下,然后简单说了:贾东旭要定亲,贾张氏要他出彩礼钱,他没答应,贾张氏就闹起来了。 李队长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百块彩礼,让你一个邻居出? 你答应了? 没有。 所以她就闯你屋里闹? 李队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头,对那个年轻警员说:小周,把自行车钥匙给我,我去看看。 当李队长骑着偏三摩托车,带着何雨柱回到四合院的时候,整个院子都轰动了。 摩托车的声音不小,一进胡同口就有人探出头来看。等车停在95号院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刘海中端着茶杯,站在院子正中间,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阎埠贵靠在自家门框上,眼睛眯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几个大娘聚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而贾张氏—— 她还坐在何雨柱的屋里。 茶缸碎了一地,粮票本子在脚底下踩了好几个脚印。贾张氏坐在炕沿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何雨柱领着李队长走进院子的时候,贾张氏还在心里盘算:傻柱肯定是去搬救兵了,会不会是去找易中海? 无所谓。 易中海来又怎样? 她是长辈,是邻居,是为了儿子定亲的苦命婆婆。傻柱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还能把她一个老太太怎么样? 可当她听见院子里响起李队长的声音时,整个人僵住了。 谁是这个屋子的主人? 何雨柱站出来:我是,何雨柱。这是我住的屋子。 李队长点点头,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贾张氏坐在里面,搪瓷碎片在地上闪着光,粮票本子踩得皱巴巴的。 李队长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 这位女同志,你坐在别人屋里,把人家东西摔了——你这是私闯民宅,知道吗? 贾张氏的脸色变了。 我……我…… 同志,李队长的语气没有起伏,但字字清晰,你要是来做客,人家主人不在,你可以等。等不到,走了就是。但你翻人家包袱、摔人家东西,还坐在人家屋里不走——这叫什么? 贾张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李队长转头,看向院子里的邻居们。 各位街坊,都是见证人。请问,这位女同志有没有经过主人同意,就进了何雨柱同志的屋子? 刘海中第一个开口:有!我看见了,贾张氏是自己进去的,傻柱不在家。 阎埠贵跟着点头:对,我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 几个大娘也纷纷点头。 李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 贾张氏,对吧? ……是。 根据何雨柱同志的报案,以及各位邻居的见证,你现在涉嫌两件事。李队长一字一句,第一,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第二,故意损毁他人财物。 贾张氏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我没想怎样……我就是…… 你没想怎样?李队长看着她,茶缸是你摔的吧?粮票本子是你踩的吧?你坐在人家屋里,人家回来,你不走不说,还砸人家东西——你觉得这叫没想怎样 贾张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想开口辩解,但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 她平时撒泼,对付的是何雨柱一个人。 但警察来了,就不是她能撒泼的对象了。 李队长没有再看她,转头对何雨柱说: 何雨柱同志,你的损失——搪瓷茶缸,还有粮票本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何雨柱想了想,说:茶缸摔了,她赔一个新的就行。粮票本子……那是我攒了好久的,换个新的也麻烦,就不让她赔了。 李队长点了点头。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笔,贾张氏,你摔了人家一个茶缸,赔一个新的。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鉴于你私闯民宅、故意损毁财物的行为,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罚款二十元,拘留三天。有什么意见? 贾张氏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拘留?!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就摔个茶缸,你拘留我?! 就摔个茶缸李队长看着她,是你私闯民宅在先,摔东西在后,而且经主人劝阻拒不离开。这是违法,不是撒泼。 可是——! 有意见,三天后出来再说。李队长打断她,现在跟我们走。 他转身,对何雨柱说:何雨柱同志,你这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何雨柱想了想,说:李队长,我想起来了,她下午还翻了我一个包袱,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没有。我回头清点一下,如果少了什么,能立案吗? 李队长点了点头:可以。如果有财产损失,明天来所里补充报案。 好,谢谢李队长。 李队长最后看了贾张氏一眼,语气平淡:走吧。 贾张氏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去要个彩礼钱,怎么闹到要拘留了? 可她看看李队长的表情,再看看院子里那些邻居—— 刘海中的茶杯端得稳稳的,脸上分明写着两个字。 阎埠贵低着头,嘴角不知道是不是在憋笑。 几个大娘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没有人帮她说话。 甚至没有人露出一点同情的神色。 贾张氏被带走了。 出院子的时候,她看见何雨柱站在门口,背着手,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她想骂两句,但李队长就在旁边,只能把话咽回去。 只能在心里狠狠地记下这笔账。 摩托车的声音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刘海中了一声,摇了摇头:这贾张氏,也太不像话了。 可不是,一个邻居接口,去人家屋里闹,还要人家出钱给她儿子定亲,这不是讹人吗? 这下好了,进了派出所以后,够她喝一壶的。 何雨柱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屋里,看着满地的搪瓷碎片,弯腰把能捡的捡起来。 一个搪瓷茶缸,不值钱。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茶缸的事。 这是规矩的事。 他这辈子,不打算再惯着任何人了。 正房里,秦淮茹抱着棒梗,脸色发白。 她也听见动静了。 贾张氏被带走的时候,她站在窗户后面,亲眼看见的。 她心里乱成一团。 婆婆被拘留了,罚款二十块,拘留三天。明天整个四合院都会知道,甚至整条南锣鼓巷都会传遍。 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只是——傻柱不愿意出三百块彩礼钱。 秦淮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棒梗,眼神复杂。 傻柱变了。 彻底变了。 她原本以为,只要婆婆出面闹一闹,傻柱就会像以前那样认怂掏钱。 可她低估了何雨柱。 低估了他这一次不当傻子的决心。 柱子……秦淮茹轻声自语,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第12章 全院大会 三天后,贾张氏回来了。 何雨柱是傍晚在院子里碰见她的。 她从院门进来的时候,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身上那件黑布棉袄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乱着,没了平日里那股子嚣张劲儿。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择菜。 贾张氏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低下了头,快步往正房走去。 拘留所里的三天,不好过。 吃的差,睡的差,最难受的是那种被人盯着、没有自由的感觉。贾张氏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罪,在里头哭过、闹过,但没用——警察根本不吃她那一套。 她把这笔账,全算在何雨柱头上。 可她暂时不敢再闹了。 李队长临走时说的话还在耳边:再犯,数罪并罚。 贾张氏虽然泼,但不傻。她知道这回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当天晚上,易中海家里灯火通明。 一大爷亲自挨家挨户通知:晚上七点,开全院大会,谁都不许缺席。 这在四合院可不常见。 平时开会,要么是逢年过节,要么是哪家有了纠纷需要调解。像这样临时通知、而且明说了谁都不许缺席的情况,院子里的人心里都有数——这回,是要处理贾张氏的事。 何雨柱下班回来,听见消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易中海。 终于坐不住了。 七点整,四合院的中院里摆了几条长凳。 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刘海中端着茶杯坐在长凳的一头,阎埠贵在另一头眯着眼睛盘算着什么,几个大娘挤在一起交头接耳,聋老太太被人搀扶着坐到了最前排——这个位置,是她老人家专享的,谁都不会去抢。 何雨柱最后一个到。 他搬了个小板凳,在人群边上坐下,位置不前不后,不卑不亢。 易中海站在人群正中间,清了清嗓子。 各位邻居,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要紧事要说说。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何雨柱身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 大家都知道,前两天,贾张氏因为一些事情,被派出所带走了。今天她回来了。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既然闹到了这份上,就得有个说法。 刘海中和阎埠贵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我先说说我的看法。易中海的语气很平缓,一副主持公道的架势,贾张氏去傻柱屋里闹,这事儿做得不对。她自己也说了,是一时冲动。现在人回来了,罚也罚了,拘留也拘了,这事儿,是不是就该翻篇了? 几个大娘小声嘀咕起来。 贾张氏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表情有些讪讪的。 她本以为易中海会帮她说话,结果两个字一出,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哪是帮她?分明是想息事宁人。 可她现在不敢吱声。 拘留所里那三天,把她的气焰彻底打下去了。 易中海继续说:柱子,他看向何雨柱,贾家不容易,你是知道的。贾东旭定亲,三百块彩礼,这不是小数目。贾张氏一时情急,做了糊涂事,但她的本心—— 一大爷,何雨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能说两句吗? 易中海一愣,点了点头:你说。 何雨柱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院子里几十双眼睛,都看向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一大爷,您说贾家不容易,我认。 易中海的眉头舒展了一点。 但我想问一句,何雨柱的语气很平静,贾家不容易,是我不容易造成的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东旭定亲,要三百块彩礼。这钱,按理说该谁出? 何雨柱自问自答:贾张氏出的。贾张氏不出,秦淮茹出。秦淮茹实在拿不出来,贾东旭自己想办法。这是他们贾家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 可贾张氏偏偏来找我。 她说,你以前不是总说要帮衬我们贾家。说我答应过的。说我有钱了不认人。 何雨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就想问了——我答应过什么?我什么时候答应过,给贾东旭出彩礼钱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刘海中的茶杯停在嘴边,眼睛眨了眨。 阎埠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几个大娘面面相觑,没一个人开口。 何雨柱继续说: 我再说说我那天晚上的经历。 他掰着手指数: 第一,贾张氏闯进我屋里的时候,我不在家。我是出门买东西回来,才发现她在我屋里翻东西。 第二,我回去的时候,她正翻我的包袱。我问她干什么,她说什么进来看看 第三,晚上她又来了,坐在我炕上不走。我跟她讲道理,她就开始撒泼,把我的茶缸摔了,把我的粮票本子踩在地上。 第四,我让全院邻居做了见证——二大爷、三大爷,还有几位大娘都看见了。 第五,我去派出所报案,警察来的时候,贾张氏还坐在我屋里,茶缸碎片在地上,粮票本子在她脚底下。 何雨柱的语气始终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可这些话,一句句落在邻居们耳朵里,份量却重得很。 刘海中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这贾张氏,是有点过分了。 阎埠贵跟着点头:是啊,闯进人家屋里摔东西……搁谁身上谁能忍? 几个大娘也开始嘀咕起来。 听说搪瓷茶缸都摔碎了,那可是傻柱他爹留下的…… 还翻人家包袱,这算什么事儿…… 三百块彩礼让邻居出,这口子要是开了,以后谁家有事儿都找傻柱要钱? 声音不大,但一句句传进贾张氏耳朵里,让她脸上火辣辣的。 贾张氏站在人群边上,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了。 她想辩解两句,但一开口,发现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 易中海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来想打个圆场,把事情压下去。结果何雨柱这几句话,把他架在了火上烤——他要是在这个时候替贾张氏说话,就等于得罪了整个院子的人。 柱子,易中海干咳了一声,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贾张氏做得不对,这没说的。但话又说回来—— 一大爷,何雨柱打断他,语气依然很平静,您是不是想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易中海一噎。 我不是要追究贾张氏。何雨柱说,该罚的罚了,该拘的拘了,我不会再翻旧账。 易中海的脸色缓了缓。 但是,何雨柱的语气变了,带上了几分认真,有一件事,我得当着全院邻居的面说清楚。 他环顾四周。 从今往后,贾家的事,跟我没关系。秦淮茹带孩子不容易,我能帮的帮,但不能蹬鼻子上脸。我一个月三十七块五,自己都不够花。 还有,他看向贾张氏,贾婶,您要是再闯进我屋里,我不会再给一大爷面子,直接报警就是。 贾张氏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何雨柱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今天当着全院的面,我把话说清楚:我不欠谁的,也不怕谁。大家住一个院子,和平共处,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 院子里一片安静。 何雨柱说完,重新坐下。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易中海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他本来是打算的,结果调解不成,反倒被何雨柱上了一课。 这个傻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一大爷,刘海中开口了,既然柱子都这么说了,这事儿……就这么着吧。 阎埠贵点头:是啊,贾张氏做得不对,柱子不追究,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几个大娘也纷纷附和。 易中海站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一大爷当得有些窝囊。 但他也没办法。 何雨柱说的句句在理,邻居们都听见了,他要是硬要帮贾张氏说话,只会让大家更加不满。 易中海干巴巴地说,既然柱子不追究,这事儿就翻篇了。大家都散了吧。 邻居们三三两两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 何雨柱也站起来,正要离开,易中海叫住了他。 柱子。 何雨柱停下脚步,转过身。 易中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没事,回去吧。 何雨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身后,易中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傻柱,真的变了。 变得到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正房里,秦淮茹抱着棒梗,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 她也听见何雨柱在院子里的那番话了。 贾家的事跟我没关系——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不知道该恨何雨柱绝情,还是该怨自己婆婆自作自受。 贾张氏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棒梗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喊着。 秦淮茹没有动。 她只是盯着窗外的夜色,眼神空洞。 傻柱不傻了。 而她,好像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棋。 何雨柱回到自己屋里,点上灯,开始收拾那天晚上贾张氏弄乱的东西。 粮票本子被他捡起来,抖了抖灰,还能用。 茶缸碎了,得再去买一个。 他站在桌子前,看着空出来的那块位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这一仗,他赢了。 不是赢得多么漂亮,而是赢得干脆。 让全院人都看见了:何雨柱不是软柿子,谁都可以捏。 从今往后,谁想占他的便宜,都得先掂量掂量。 第13章 贾张氏服软 全院大会的第二天,四合院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不是真的安静——炊烟还是飘,孩子还是跑,井台边上还是有人洗衣裳。只是那种热热闹闹的闲聊少了。 大家都在等着看后续。 何雨柱起了个大早,用灵泉水烧了一锅稀粥,切了点咸菜,一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了早饭。 吃完碗还没放下,就听见外头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认识——走得很慢,很沉,带着一种不情愿、但又不得不走的味道。 门被敲了两下。 很轻,很克制,不像贾张氏平时那种拍门的气势。 何雨柱放下碗,走过去把门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贾张氏。 今天的她,头发梳得齐整,穿的还是那件黑布棉袄,只是洗过了,皱褶少了一些。她低着头,手里端着一个新的搪瓷茶缸——款式跟何雨柱那个摔碎的差不多,蓝白花纹,铁柄,单位食堂那种规格。 何雨柱站在门口,没说话,等着她开口。 贾张氏抬起眼,跟他对视了一秒,又迅速低下去。 ……那个。她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少了那股子扯着嗓子叫的劲儿,茶缸是我摔的,这是我赔的。 她把手里那个茶缸往前伸了伸。 何雨柱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贾张氏,静静地等。 院子里的动静停了一拍——几个洗衣裳的大娘不约而同把手慢了下来,井台边的刘海中端着茶杯没动,连三大爷阎埠贵也适时地走出自己屋,站在门口,眼神往这边飘。 贾张氏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脸上热辣辣的。 她深吸一口气。 ……我那天做事不对。进了你的屋,摔了你的东西,这是我的不是。 这话说出来,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别扭又艰涩。 但她说完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几个大娘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事儿,看来是真的翻篇了。 何雨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接过那个搪瓷茶缸。 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既没有感谢,也没有落井下石,就是两个字,简简单单。 贾张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种……被迫认输的懊恼,和对眼前这个人的重新打量。 贾婶,何雨柱开口了,语气不快不慢,既然赔了,这事儿就翻篇了。但有句话,我得说清楚。 贾张氏没动,等他说。 这屋是我住的,没我的话,往后谁都不能进来。何雨柱停顿了一下,您是长辈,我尊重您,但尊重有尊重的边界。希望贾婶记住,这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一下。 贾张氏的嘴唇抿了抿,没有反驳。 这是她这辈子少有的安静。 行了,她低着头,语气沉沉的,我知道了。 转身,往正房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那背影,没有了平时的那股气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何雨柱看着她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新茶缸。 蓝白花纹,铁柄,还带着一股子商店里的新气味。 他把门带上,转身回屋,把茶缸放到桌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正房里,气氛有些沉。 秦淮茹坐在炕沿缝衣裳,棒梗在脚底下跑来跑去,一大一小,谁都没说话。 贾张氏进来的时候,把脚步声搞得比平时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秦淮茹没抬头,说了? 说了。贾张氏闭上眼睛,还有脸问。 秦淮茹的手停了停,没接话。 贾张氏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又叹了口气。 那傻柱,话说得好听——这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尊重有尊重的边界她哼了一声,架子倒是大了。 秦淮茹放下针线,语气很平,他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错的。 贾张氏一愣,转过头来看她。 你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秦淮茹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我是说,那天那件事,本来就是咱们做错了。闯进人家屋里,摔人家东西,换谁谁也受不了。 那彩礼—— 彩礼的事,我再想别的法子。秦淮茹打断她,三百块,傻柱不肯出,咱们也不能逼,逼出什么事来,只会更麻烦。 贾张氏盯着她,半晌,把头转回去,没再说话。 棒梗跑过来扑在她腿上,她机械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与此同时,贾东旭在另一头的房间里,脸色铁青。 他今年二十出头,长得不算差,眉眼像贾张氏,有些凶相,但年轻气盛,一身力气,是轧钢厂的徒工,跟着易中海学钳工。 他昨晚在全院大会上站在角落里,亲眼看见何雨柱当着全院人的面,把他娘整件事怎么发生的从头说了一遍,还把他娘闯进屋、摔东西、坐着不走的细节,一字不差地说了个清楚。 那种感觉,说不清是什么。 不是羞耻,不完全是。 更多的是一种憋屈。 你明明觉得自己有理,觉得让邻居帮衬一下不是什么大事,可偏偏你说不出哪里有理——何雨柱那几句话,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得你找不到缝。 东旭,贾张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出来吃饭了。 贾东旭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何雨柱正端着新茶缸在桌上比了比,脸色沉了又沉。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可他也知道,娘才从派出所回来三天,不能再折腾了。 他深呼一口气,攥紧了拳头,然后慢慢松开。 来了。 院子里,易中海从屋里走出来。 他站在廊下,看见贾张氏已经去了何雨柱屋里,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昨晚那场全院大会,他办得不顺。 本以为自己出面,两边各退一步,这事儿就圆了。结果何雨柱那番话,直接把局面给定死了——邻居们都觉得贾张氏做得不对,他要是再帮着说,只会两头不讨好。 可这不是他真正担心的。 他真正担心的是何雨柱。 易中海把烟袋锅往手心里磕了磕,眼神沉沉地往何雨柱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个傻柱,变了。 变得让他有些摸不清底细了。 以前的何雨柱,性子直,脾气火,但根本上是个软心肠,好说话,靠情分就能拿捏。 但现在这个何雨柱,说话有章法,做事有分寸,遇到事不慌不忙,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 就好像……提前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易中海不知道何雨柱这股子变化从哪里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以前那套情分牌,往后可能不管用了。 他捏了捏烟袋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何雨柱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在心里把这件事彻底划上了句号。 贾张氏道歉,赔茶缸,他接受了。 这不是宽宏大量,而是——赢了就是赢了,没必要继续踩。 胜负已分,拿捏有度,这才是真正的立威。 他拿起新茶缸,往壶里倒了半壶灵泉水,烧上了水。 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把整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 他站在灶台前,盯着火苗,在脑子里把接下来的事过了一遍。 贾张氏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但四合院的麻烦,还没完。 易中海还在旁边看着,蓄势待发。 秦淮茹那边,安静得有些反常——反常的安静,往往意味着在憋什么大招。 许大茂更不用提,那个混球,前世就没消停过一天。 不过,这些事都不急。 一步一步来。 锅里的水烧开了,白气从壶嘴里冒出来,裹着灵泉水特有的一丝淡淡甜香。 何雨柱提起水壶,往茶缸里倒了半缸,在鼻尖凑近闻了闻。 嗯。 这一仗,赢了。 第14章 易中海的私下警告 下午两点多,日头偏西,四合院里的人各自散去,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何雨柱在屋里躺着翻大纲——不是小说大纲,是他自己心里的那本大纲。 前世的记忆像一本厚厚的账簿,翻到哪页都是熟悉的字。哪年发生什么事,哪个人做了什么,哪条路走下去是死胡同,他一清二楚。 但记忆也有偏差。 他记得大方向,记得节点,却不记得每一天的细节。 比如,今天下午,易中海会不会来找他?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率会。 全院大会,他拂了易中海的面子。易中海这种人,最在意的就是一大爷的权威——在院子里说一句话,要人听的,要人服的,要有那种我主持公道的体面感。 昨晚那场大会,何雨柱把贾张氏的事当众说清楚,邻居们都倒向了他,易中海的调解直接成了摆设。 这口气,易中海不会就这么咽下去的。 何雨柱把思路理了理,放下手,闭上眼,慢慢等。 果然。 没等多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急不慢,有节奏,跟一般串门的不一样——这是刻意表现出来的稳重。 何雨柱翻身坐起,整了整衣裳,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易中海。 一大爷今年五十多岁,身形挺括,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他惯常的那种表情——温和里藏着分量,和气里藏着强势,像一个常年坐在台上讲道理的人。 柱子,有空吗?说两句。 有空,何雨柱侧身让路,一大爷进来坐。 易中海走进来,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何雨柱在对面坐了,没有去倒水,就这么直接坐着,等易中海开口。 易中海环顾了一下屋里,目光在桌上那个新茶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柱子,这两天你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了。 何雨柱没说话,等着。 贾张氏那事,她做得不对,这我承认。易中海停顿了一下,捏了捏烟袋杆,但你报警,闹到派出所,这步棋,你走得急了。 何雨柱眨了眨眼。 一大爷,您觉得我应该怎么走?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 你找我说一声,我来调解,不就完了?非得惊动派出所,搞得整个院子都知道,贾张氏丢了脸,以后见了面,大家都尴尬。 贾张氏不丢脸,何雨柱说,那我丢脸? 易中海微微皱起眉头。 柱子,话不是这么说。 一大爷,何雨柱的语气很平,您说调解——上回易秦淮茹来蹭饭的事,我找您说了,您说帮衬帮衬。上上回易中海您劝我多照顾贾家,我没接茬,您说我翅膀硬了 他停顿了一下。 这回贾张氏闯我屋里,摔我茶缸,还让我出钱给东旭定亲——一大爷,您觉得这事儿,调解的结果会是什么? 易中海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调解,何雨柱自问自答,不外乎:柱子你大人大量,贾张氏你道个歉,完事儿。然后下回,贾张氏还来,秦淮茹还来,事情还是一样。一大爷,这条路我走了多少年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易中海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稳,但何雨柱注意到,他手里的烟袋杆握得紧了一些。 柱子,易中海重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教诲的意味,你这样做,以后在院子里,不好做人。 何雨柱笑了。 笑得很轻,眼神里带着一种平静的清醒。 一大爷,您说不好做人——怎么个不好法? 易中海一愣。 贾张氏以后见我绕道走?好啊,省事。秦淮茹以后不来借钱蹭饭?更好,我还落个清静。何雨柱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哪里不好做人了?您说说? 易中海的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接上话。 还是说,何雨柱的语气变了,平静,但清晰,一大爷,您说的不好做人,是指——您觉得我不好管了? 这句话,落在屋子里,像一颗石子落在水面上。 涟漪散开,无声无息,但谁都感觉到了。 易中海看着何雨柱,脸上的温和裂了一道缝。 你……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道缝重新弥合,柱子,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你最近变化很大,有些事,做得过了。 一大爷,何雨柱俯了俯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我就问您一件事。 易中海看着他。 贾张氏闯进我屋里,摔了我的茶缸,踩了我的粮票本子,坐在我炕上不走——换您,您干? 屋里安静了。 窗外,院子里有小孩跑过去,嬉嬉笑笑的声音透进来,又远了。 易中海看着何雨柱,没有说话。 何雨柱也看着他,神情平静,等着。 这个沉默,对易中海来说,比任何反驳都难受。 因为他没办法说——他不会干,他是一大爷,没人敢到他屋里撒泼。也没办法说我不干——那等于承认了何雨柱做得没错。 两个答案都堵死了。 易中海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站起来。 行了,我说不过你。他的语气里有一丝隐忍的不快,就是提醒你,院子里的事,别太过。 何雨柱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一大爷,您的意思我明白。他说,语气不疾不徐,您放心,我不是爱闹事的人,只是有人找上门来,我也不会缩着头。这条线,您清楚,我也清楚。 易中海停在门口,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所有的话都复杂。 然后,他迈出门槛,没有再说话,往自己屋里走去。 步子比来时慢,背影也比来时沉。 何雨柱站在门口,把这道背影看了片刻,然后把门带上了。 回到屋里,何雨柱坐到桌边,拿起那个新茶缸,攥在手里,把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易中海。 前世,这个人是他心里最尊敬的长辈之一。 不是没理由——易中海这个人,确实有几分真本事。七级钳工,那是技术上货真价实的,轧钢厂里人缘好,说话有分量。而且前半辈子,他对何雨柱也不是完全没有真心。 那种感情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后来,被养老的算计腐蚀掉了。 最后变成了:从一开始就在下棋。 何雨柱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茶缸。 他知道易中海今天来,一半是为了贾张氏,一半是为了自己——为了探他的底,为了重新校准对他这个人的判断。 而他今天那句一大爷,您觉得我不好管了?——那句话,是故意说的。 故意把底牌掀开一角,让易中海知道:我心里清楚你在想什么。 不是挑衅,是提前定下基调。 以后有些话,可以不用绕弯子了。 何雨柱把茶缸放回桌上,扯了扯嘴角。 这天傍晚,夕阳斜照在四合院的青砖地上,暖而不燥。 何雨水从外头跑回来,带着一脸汗,手里拎着一把葱,踢踏踏地推开门。 哥,我买菜回来了! 何雨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买了什么? 葱、蒜、豆腐,还有半斤棒骨——摊主说今天最后一块了,我抢来的!雨水得意洋洋地把菜往桌上一放,哥,你今天要做什么好吃的? 何雨柱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那块棒骨——确实不错,骨头大,带了两块肉。 炖汤,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补一补。 何雨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弯了弯眼睛。 哥,你最近对我好多了。 以前也好。 以前你忙,都不着家。何雨水把葱往案板上一放,踮起脚去开柜门,现在好了,天天在家烧饭。哥,你是不是发财了? 何雨柱笑了,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 就知道发财。 哎哟——何雨水捂着脑门,朝他龇了龇牙,好意思说人家! 厨房里炉火噼啪,棒骨炖汤的香气慢慢漫开,飘进院子里,飘过那堵隔开傻柱屋和贾家的墙,飘到了整个四合院的空气里。 何雨柱站在炉火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心里头,比这锅汤还要沉稳。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贾张氏服了软,易中海试了底,他都应对过去了。 而那句您觉得我不好管了——这话,易中海一定会记着的。 他就是要让易中海记着。 记着这句话,往后的棋,才好下。 第15章 许大茂找茬 一转眼,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里,四合院出奇地安静。 贾张氏果真绕着何雨柱走,见了面连眼皮都不抬,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秦淮茹也收敛了许多,进进出出,低眉顺眼,碰上了顶多点个头,绝不多说半个字。 何雨柱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回合之后的暂时平静。 贾张氏是怕了,秦淮茹是观望,易中海是憋着。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真的服了,只是暂时没有找到新的机会罢了。 但他不怕。 有系统在,有前世的记忆在,他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磨。 这天早上,何雨柱照常骑着自行车去轧钢厂上班。 轧钢厂在东城区,早上七点半到岗,厨师班九点开工,中间这一个半小时是备菜时间——摘菜、洗菜、切墩、熬高汤,一套流程下来,刚好到中午开饭。 何雨柱到得早,换上工作服,系上围裙,就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后厨里还有两个帮厨,一个叫刘福,四十来岁,话不多,手脚利索;另一个叫小周,十七八岁,是今年新招的学徒,见了何雨柱就何师傅何师傅地叫,眼睛里全是崇拜。 何雨柱在后厨干了好几年,业务能力没得说,颠勺稳、火候准、切工细,厂里领导接待客餐都指明要他掌勺。 活儿忙完了,他在后厨角落找了张凳子坐下,喝口茶,歇一歇。 正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大茂进来了。 许大茂是轧钢厂的电影放映员,跟何雨柱同年进厂,两人不对付了好多年。 这人长得高瘦,颧骨高,眼窝深,天生一张刻薄相,嘴上功夫尤其厉害,见谁都要损两句,整个厂子里没几个不烦他的。 但他跟厂长的关系不错——娄半城的女儿娄晓娥是他老婆,娄家在轧钢厂有股份,许大茂靠着这层关系,在厂里一直混得开。 此刻他站在后厨门口,两手插兜,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傻柱,在呢。 何雨柱眼皮都没抬,继续喝他的茶。 许大茂也不在意,背着手踱进来,在何雨柱旁边的案板上一坐,压低了声音: 傻柱,最近院子里挺热闹啊。 何雨柱没接话。 听说贾张氏上你屋闹去了?许大茂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股看热闹的劲儿,闹得还挺大,闹到派出所去了?啧啧啧。 何雨柱把茶缸盖子拧上,淡淡地说:忙呢,有事说事。 许大茂嘿嘿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凑: 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你跟秦淮茹,到底怎么回事儿? 何雨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怎么回事儿? 别装了,柱子。许大茂挤眉弄眼,院子里都传遍了,说你跟秦淮茹不清不楚的。她男人死了那么久,你一个单身汉,天天给她端饭送菜——嘿嘿,这里头,没点事儿? 何雨柱的心里了一下。 谣言。 而且是从厂里传出来的。 他飞快地回忆了一下——前世确实有这段,许大茂在厂里散布他和秦淮茹的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搞得他在厂里风言风语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当时他气得要死,但又没证据,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但现在不一样。 何雨柱把茶缸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许大茂,你这消息从哪儿听来的? 许大茂一愣——他没想到傻柱今天这么冷静,不接茬,不发火,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呃……院子里都这么说。 院子里谁说的? 呃……就……许大茂眨了眨眼,就那么一传十、十传百的,谁知道源头在哪儿。 何雨柱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 不知道源头,那就别传了。你是放映员,不是广播员,管好你那张嘴。 说完,他拿起菜筐,转身去了案板那边,开始切墩。 许大茂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丢了一句: 傻柱,你不说没关系,反正……嘿嘿,心里有数就行了。 门帘一掀,人走了。 何雨柱手里握着菜刀,盯着案板上的萝卜,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谣言的源头,他知道是谁。 贾张氏,或者秦淮茹。 这两人吃了亏,心里不服,又不敢明着闹,就只能玩这种阴招——造谣。 在院子里造,没几个人信。但把战场拉到轧钢厂,性质就不一样了。 轧钢厂一千多号人,来自北京城四面八方,什么背景的都有。谣言一旦传开,添油加醋,三人成虎,到时候他何雨柱在厂里的名声就臭了。 而且,这还可能影响到他的工作——食堂虽然是技术岗,但也是要评先进的,要是被人扣上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帽子,年终评优、涨工资,都得泡汤。 许大茂是传声筒,背后有人指使。 但他不会去找那个背后的人——没用,打草惊蛇,反而让对方有了防备。 他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当天晚上,何雨柱躺在床上,把前世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 许大茂这个人,前世他太了解了。 这人最大的毛病不是嘴贱,是贪。 贪财,贪小便宜,而且手不干净。 轧钢厂是国营大厂,物资管理没那么严格,电影放映组偶尔会剩下一些胶片、灯泡、油布之类的东西——这些在账面上都是,实际去了哪儿,谁也说不清。 许大茂就钻的这个空子。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大概就是这两年,许大茂偷了厂里的放映灯泡,拿出去卖,被人发现了。厂里本来要处分他,结果娄家出面保了下来,最后只是记了个大过,不了了之。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 现在这个时候,许大茂应该已经开始了。 何雨柱闭上眼睛,在记忆里仔细搜索——是哪个月?偷了什么?从谁手里拿的?怎么发现的? 画面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记得大方向,记得结论,但细节……细节他想不清楚。 那得亲眼看。 接下来几天,何雨柱开始许大茂。 不是明着盯,而是暗暗观察。 许大茂每天早上来得晚,走得早,放映室的门经常关着。有一次何雨柱路过,看见许大茂从放映室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往自行车上一挂,鬼鬼祟祟地往后门走。 何雨柱没有跟上去。 不是怕打草惊蛇——蛇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了,跑不了。 他是在等一个时机。 四天后的中午,食堂开饭。 轧钢厂的食堂分两拨——第一批是车间工人,十二点整;第二批是科室和后勤,十二点一刻。 许大茂属于后勤,每次都踩着点来,打了饭坐在角落,跟几个相熟的吹牛聊天。 今天他聊得格外欢,声音也大,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 你们知道不,最近院子里的傻柱——就是食堂那个大厨——跟那贾家寡妇,眉来眼去的…… 何雨柱正好端着盘子从后厨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许大茂没注意到他,继续跟旁边的人说: 那秦淮茹,长得确实不错,丧偶的少妇,没人管……傻柱天天给她送饭,这不扯上了?啧啧啧…… 旁边几个人听了,有的笑笑,有的皱眉头,但没人接茬——许大茂这张嘴,谁不知道,都当他是放屁。 但何雨柱听懂了。 谣言,加码了。 从不清不楚,升级成了眉来眼去送饭扯上了。 这是有人在背后推。 何雨柱把手里的盘子放到打饭窗口,然后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向许大茂那一桌。 许大茂正说得起劲,余光瞥见何雨柱走过来,话音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挑逗的笑: 哟,傻柱,来啦?我正说你呢—— 许大茂。 何雨柱打断他,语气很平。 你说完了? 许大茂眨眨眼,有点摸不着头脑:呃……说完了,怎么着? 何雨柱在他对面坐下了,肩膀靠着椅背,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聊天: 你说的这些,我问你一句——是真的,还是你编的? 许大茂脸色一变:我编的?谁编了!院子里都—— 院子里谁说的?何雨柱依然很平静,你倒是给我说一个人名出来。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说不出来?何雨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我替你说吧。 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只有许大茂和旁边几个人能听见: 许大茂,上个月十五号,你从放映室拿了三只放映灯泡,用报纸包了,放进你那布袋子里,骑到东四信托商店,卖了十二块钱——这事儿,是真的,还是我编的? 许大茂的脸色,在三秒钟之内,从红润变成煞白。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你……你……他嘴唇哆嗦,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何雨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许大茂耳朵里,重要的是,厂里保卫科也知道。 许大茂的汗,从鬓角滚了下来。 何雨柱站起来,拍了拍袖子,像是要拍掉什么看不见的灰: 我这个人,不爱惹事。但谁要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也得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代价。 他转身,往后厨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还坐在原地脸色惨白的许大茂说: 对了,许大茂,你那张嘴,往后最好关上。不关上也行——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也挺有意思的。 说完,他掀起门帘,进了后厨。 身后,许大茂呆呆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感觉到了——许大茂惹了不该惹的人。 下午,何雨柱在案板前切菜,刘福凑过来,压低声音: 何师傅,刚才许大茂在食堂说你和那贾家寡妇的事——那事儿,是真的吗? 何雨柱头也不抬: 老刘,你说呢? 刘福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你这人我还不清楚?实诚,不会干那事儿。 那不就结了。何雨柱把切好的萝卜丝拢到一边,有些人的话,听听就行了,别当真。 刘福点点头,笑了:那是,许大茂那张嘴,整个厂谁不知道——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准的。 谣言,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下班的时候,何雨柱在车棚取自行车,正好看见许大茂从放映室出来。 许大茂看见他,脸色变了变,想绕道走。 何雨柱叫住了他: 许大茂。 许大茂僵了一下,勉强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柱子……啊不,何师傅,有事? 何雨柱把自行车推到一边,锁好,慢悠悠地走过去。 没事儿。他说,语气很轻松,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往后厂里有我的谣言,你最好别传。不是不能传,是你传出去一条,我有的是东西等着你。 许大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咱俩,以前不对付,这我认。但以前的事,以前就结了。何雨柱的目光很平静,从今天起,你要是还想在这院子里、这厂里好好待着,就老实点。非要蹦跶,我奉陪。 他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大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傻柱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偷灯泡的事的。 那事儿,他做得很隐蔽,连他媳妇娄晓娥都不知道。 可傻柱说得清清楚楚。 像亲眼看见一样。 许大茂打了个哆嗦,把车钥匙攥紧了——他忽然觉得,傻柱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可怕得多。 第16章 许大茂低头 许大茂连着三天没睡好觉。 一闭眼,就是何雨柱那天在食堂的眼神——平静,淡定,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可那些话,句句都是刀子。 上个月十五号,你从放映室拿了三只放映灯泡,用报纸包了,放进你那布袋子里,骑到东四信托商店,卖了十二块钱。 许大茂后来反复想过——傻柱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下午他走得很隐蔽,放映室没人,他特意挑了快下班的时候,东西装在布袋里,骑车从后门出去,一路上没碰见一个熟人。 东四信托商店的收购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收了东西给他开了张收据,他当时还想这收据留着干嘛,回头就把那纸条撕了。 傻柱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 许大茂打了个哆嗦。 除非傻柱那天跟着他。 可他明明记得,一路上没看见人啊? 他想不通。 想不通就更害怕。 第三天早上,许大茂天不亮就醒了,躺在被窝里瞪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这事怎么办? 他首先是怕。 怕傻柱真把这事儿捅到保卫科。 偷盗厂里物资,在那个年代不是小事——厂里要是追究起来,轻则记大过、扣工资,重则开除,严重的还得劳改。 他上有老下有小,媳妇娄晓娥虽然家里有钱,但要是知道他偷厂里的东西卖,也得跟他急。 但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傻柱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踩在脚底下,连个招呼都不打。 整个食堂的人都看见了——许大茂脸色煞白,一句话说不出来,活像被人点了穴。 这脸,丢大了。 许大茂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找傻柱谈谈。 许大茂选择了星期天上午上门。 这个时间点是他精心琢磨过的——星期天,傻柱一般不出门,在家歇着,而且早上人少,不容易被人看见。 他在家里磨蹭到九点多,喝了两碗棒子面粥,抽了三根烟,终于下定决心,出了门。 傻柱的屋子在四合院中院东厢,他走过去的时候,院子里稀稀拉拉几个人,有晾被子的,有择菜的,都没怎么注意他。 许大茂在傻柱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屋里传来何雨柱的声音:谁啊? 我,许大茂。 门里没动静。 过了几秒,何雨柱的声音才响起来:进来吧。 许大茂推门进去。 何雨柱正坐在桌边喝茶,手里捧着个茶缸,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桌上摆着一个茶盘,茶盘里是一只新茶缸——赔的那个。 许大茂看见那只茶缸,心里咯噔一下。 何雨柱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 许大茂坐下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在了膝盖上,攥得指关节都发白。 何雨柱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缸,看着他:有话说? 许大茂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笑:柱子……啊不,何师傅,我今天来,是想……想跟你道个歉。 何雨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那么看着他。 许大茂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说: 那天在食堂,我那张嘴……说话没过脑子,得罪你了,你别往心里去。那个……那事儿,我以后不说了。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何雨柱,等他的反应。 何雨柱没说话,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缸盖子碰到缸沿,发出轻轻的的一声。 这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许大茂的汗,从后背渗出来了。 何雨柱放下茶缸,开口了。 许大茂,你说完了? 许大茂一愣:呃……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 何雨柱的肩膀靠上椅背,姿态很放松,但眼神很清醒。 道歉,我收下了。但我得跟你说清楚——你不是跟我道歉,你是跟你自己那张嘴道歉。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在食堂干活,干了这么多年,何雨柱说,谁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你许大茂什么样,我也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但有一件事,你得明白——我不是软柿子。谁要是觉得好欺负,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这不是威胁,这是规矩。 许大茂咽了口唾沫:明白,明白。 何雨柱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来找我,我给你这个面子。但许大茂,这是最后一次。 是是是,最后一次!许大茂连连点头,我保证,以后绝对不说了! 何雨柱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许大茂,等着他的下文。 许大茂被那眼神看得心虚,磨蹭了两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一点心意。 何雨柱看了一眼那纸包,没动。 什么? 红糖,两斤。还有几包点心,都是稻香村的。许大茂干笑了一声,算是……赔罪。 何雨柱伸手把纸包打开看了看——红糖是正经货色,点心是稻香村的老婆饼和杏仁酥,包装纸上还印着字号,确实不便宜。 他合上纸包,往许大茂那边推了推。 拿走。 许大茂一愣:柱子—— 我说,拿走。何雨柱的语气很平,但不容置疑,我不缺这点东西。你今天来,态度到了,这事儿就算揭过了。东西你拿回去,给你媳妇孩子吃。 许大茂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没想到何雨柱会拒绝这些东西。 按他想的,给点东西赔罪,傻柱收了,这事儿就算两清。可傻柱没收。 没收东西,就意味着——这事儿没完。 他的心又悬起来了。 那……那你说……怎么办?许大茂的声音有点发虚。 何雨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许大茂看得后背一紧。 怎么办?何雨柱把茶缸放下,一字一顿地说,许大茂,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以后在厂里、在院子里,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我管不着。 许大茂眼睛一亮。 但是,何雨柱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有一条——别沾我的边儿。你沾一回,我有一回等着你。下回再被我抓住,你就不是请客吃饭能解决的事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缸盖子,轻轻盖上,声音清脆。 听懂了吗? 许大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使劲点头: 听懂了,听懂了!柱子——不,何师傅,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说了,绝对不沾你! 何雨柱了一声,没再看他。 许大茂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纸包,攥在手里,点头哈腰地往门口退: 那……那我先走了?你忙着……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讪讪地笑了笑,带上门,走了。 何雨柱坐在原地,听着许大茂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出了院子,骑上自行车,蹬走了。 他把茶缸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茶。 许大茂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今天这一出,不过是权宜之计。服软,是真服了;低头,是真低了。但许大茂这种人,记仇,不记恩。 今天他捏住了许大茂的软肋,许大茂会老实一阵子。但等这事儿过去,他一定会找机会反扑。 这不是何雨柱悲观,是他太清楚许大茂这个人的本性。 前世,多少年了?从二十多岁进厂,到现在重生回来,他和许大茂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哪次不是打完了老实两天,然后又继续蹦跶? 但没关系。 他要的就是老实两天。 许大茂这种人,一次打疼了,最多消停半年。半年之后,肯定又跳出来。 到时候,就再打一次。 他何雨柱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条——耐心够。 许大茂蹦跶一次,他就收拾一次。蹦跶十次,他就收拾十次。一直蹦跶,一直收拾。 蹦跶到最后,总有一次,许大茂会彻底学乖。 门被推开了,何雨水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拎着一篮子菜。 哥,我买菜回来了——咦,刚才谁出去了? 何雨柱想了想:许大茂。 许大茂?何雨水眨了眨眼,他来干嘛? 没什么。何雨柱站起来,接过她的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来道个歉。 何雨水愣了:许大茂跟你道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何雨柱笑了,没解释,转身去厨房忙活。 何雨水站在原地,越想越不对劲,凑到厨房门口探头: 哥,你到底怎么他了?他出门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何雨柱正在淘米,头也不抬: 没什么,就是跟他说,以后那张嘴,管好点。 何雨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竖起大拇指: 哥,你厉害。 何雨柱手里的淘米勺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雨水这丫头,倒是越来越机灵了。 第17章 许大茂不服气 许大茂在四合院里消停了四天。 这四天,他见了傻柱点点头,不说话;傻柱看他一眼,也不说话。两个人之间,像绷了一根看不见的弦,谁都没有去碰它。 消停了四天,许大茂憋死了。 那口气,他咽不下去。 道歉道了,头也低了,傻柱连礼都没收,就那么把他打发走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许大茂的脸,往哪儿搁? 而且最要命的是——傻柱知道他偷灯泡的事。 这颗钉子,扎在心里,一天不拔,一天不安。 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能帮他把这事儿压住。 易中海。 易中海在轧钢厂是七级钳工,是四合院的一大爷,在整个南锣鼓巷一带,说话都是有分量的。 更重要的是——易中海一直想把傻柱拢在手里。傻柱最近这几个月变了,易中海心里也不痛快。两个人,算是利益一致。 许大茂找上易中海,是在厂里车间外头的走廊上,傍晚下班前,趁着没人,凑上去。 一大爷,您有空吗?跟您说两句话。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点点头: 走,去我那间备料室说。 备料室是个小屋子,平时放图纸和工具,一般不开,两人进去,易中海把门带上。 许大茂把事情说了一遍——傻柱怎么当众揭他的短,他怎么去道歉,傻柱怎么把他打发走。 说完,他语气里带着委屈: 一大爷,您说,傻柱这是什么意思?我都去道歉了,他不收礼,还给我立规矩,说什么沾一回等一回——他这是要把我架空啊! 易中海听完,捏了捏烟袋杆,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想。 其实在许大茂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何雨柱这几个月,变化很大。从贾张氏那事,到全院大会,到他私下去警告,傻柱每次都没退让。 一个以前好欺负的人,突然不好欺负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变了,或者说,他一直是这样,只是以前装的。 易中海心里,对傻柱的警惕,已经升了好几个等级。 大茂,他开口,语气平稳,你先说说,傻柱说你偷灯泡——这事儿,是真的,还是他乱说的? 许大茂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说: 一大爷,他那是污蔑!我什么时候偷过东西?他就是故意找我麻烦—— 易中海抬了抬手,打断他: 行了,我问你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他说得出来,就说明他有底气。他的底气从哪儿来的? 许大茂哑口无言。 这个问题,他也想了好几天,没想明白。 易中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警觉: 这个傻柱,不简单。 他顿了顿,重新开口:这样,我找他谈一回。你的事,我帮你说两句,但你自己也得收敛,别再让他抓住把柄。 许大茂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谢谢一大爷!谢谢一大爷! 两天后,易中海找上了何雨柱。 这一次,不是在屋里,是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傍晚快收工了,夕阳把四合院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何雨柱从外头骑车回来,刚把自行车推进车棚,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柱子,歇一会儿,跟我说两句。 他转身,看见易中海靠在老槐树边,手里揣着烟袋,神情像往常一样稳,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何雨柱把自行车锁好,走过来: 一大爷,什么事儿? 没什么大事。易中海开口,语气很随和,像是在拉家常,就是听说,你跟许大茂最近有点摩擦,我说两句,算是个老人家的意见。 何雨柱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下文。 易中海慢慢说: 柱子,你最近……是不是太横了点? 屋檐上的燕子叫了两声,飞走了。 院子里有小孩跑过,脚步声远了。 何雨柱看着易中海,眨了眨眼: 一大爷,您说我横——横在哪儿了? 就是……易中海捏了捏烟袋杆,贾张氏那事,报警,上全院大会,这都算了,贾张氏确实不对。但许大茂这事,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你就把人家底儿给掀了—— 一大爷,何雨柱打断他,语气很平,许大茂说的不是。 易中海一顿。 他在食堂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说我和秦淮茹有一腿——这叫造谣,不叫闲话。何雨柱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我要是当时没反驳,那谣言就成了,我的名声就没了。您说,这种事,我该怎么办? 易中海皱起眉头: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不能把事情做绝。许大茂就算有点不对,也是你在一个院子住着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 一大爷,何雨柱又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但这一次,有一股什么东西悄悄浮出了水面——不是挑衅,是清醒。 您说我做绝——许大茂造我谣,是他先动的手。我用他自己的事堵他的嘴,哪里做绝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易中海,不疾不徐地说: 做绝,是什么样的?让他丢了工作,让他进派出所,让他没法在厂里待,那叫做绝。我只是让他知道——我不是软柿子。这,不叫做绝,这叫自保。 易中海的手指,在烟袋杆上扣了一下。 而且一大爷,何雨柱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让人看不透的平静,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易中海看着他。 许大茂造我谣,这事儿,不是我先找到您说的。我没去找您,也没麻烦您。这事儿,是许大茂自己找上门来道歉,我接受了,完事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 那您今天来跟我说这话——是他去找您了? 这一句,像一把细针,安安静静地扎进易中海的胸口。 易中海的面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 这个……柱子,我不是向着谁—— 一大爷,何雨柱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少见的冷,您帮谁说话,这是您的事,我不评价。但我跟您说句实话:许大茂那事儿,他来道歉了,我接受了,这事就揭过了。可要是他不服气,背后再搞小动作,一大爷,到时候,您就帮不上他了。 他说完,没等易中海接话,拍了拍手,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您慢慢坐,我进去做饭了。 转身,迈步,走了。 易中海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何雨柱走进屋里,把门带上。 院子里,炊烟从几家的烟囱里升起来,晚饭的香气飘过来,混着老槐树上夏初的气息,有一种很寻常的生活味道。 但易中海心里,一点都不平静。 傻柱这番话,他听出来了。 ——到时候,您就帮不上他了。 这是在警告他。 不是警告许大茂,是警告他易中海。 意思是:以后许大茂再出事,别来找我说情,我有的是手段,你压不住。 易中海吐了口气,攥紧烟袋杆。 他活了五十多年,看过太多人。四合院里,大大小小的事,他调解了多少起,数都数不清。 哪怕是脾气再倔的人,在他面前,也得给他三分面子。 但何雨柱,是他见过的,最让他看不透的一个。 以前,他觉得傻柱好糊弄——这孩子没爹没娘的,就一个妹妹,孤立无援,只要捏住软肋,随时可以拿捏。 但现在? 这块软柿子,怎么突然长了刺? 易中海低下头,往自己屋里走,步子慢,心里沉。 他得重新想一想,这颗棋子,该怎么落。 当天晚上,何雨柱在屋里听着何雨水讲今天学校里的事,心里把白天这一段重新过了一遍。 易中海今天来找他,是替许大茂说话。 这一点,他本来就猜到了——上回告诉他不好管了,今天又来说他。易中海这个人,布局很稳,话说得很好听,但每一句,都在替别人修路。 为什么替许大茂说话? 因为许大茂是他需要的棋子。 易中海想借许大茂压住他,让他在厂里和院子里都没法太硬气,最终还得回到当初那个任人摆布的傻柱。 但这事儿,不可能了。 何雨柱伸了个懒腰,听着雨水叽叽喳喳说学校里老师换了一本新书,心里头,却是沉沉稳稳的。 棋局,他心里有数。 第18章 许大茂的报复 人憋了气,就容易做蠢事。 许大茂连着几天窝在家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傻柱当众揭他底,这口气没地儿出;易中海出面说情,让傻柱两句话给架回来了,连一大爷都没讨着好;他登门道歉,傻柱连礼都不收,当面立规矩—— 算来算去,他一败涂地。 许大茂躺在炕上,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烦,最后坐起来,点上一根烟,眯着眼睛想:我就这么算了? 不行。 他是许大茂,娄晓娥的男人,轧钢厂的电影放映员,他在这片地界上混了多少年了?傻柱一个大厨,凭什么踩他脸上? 他得找到傻柱的把柄。 只要抓住把柄,一切就翻盘了。 许大茂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傻柱最近的异常。 傻柱这几个月,变化太大了。 首先是有钱了——以前那个傻柱,领了工资不知道往哪儿花,买不起好菜,衣服补丁摞补丁。最近这几个月,看着吃得不差,菜也丰盛,有时候还买肉,而且买的都是好部位。 一个轧钢厂大厨,一个月三十七块五,扣了房租水电,还得养着妹妹,怎么突然就宽裕了? 其次是底气——以前的傻柱见了易中海恭恭敬敬,见了他也就是嘴硬几句,没什么真本事。最近这人说话硬,做事更硬,好像背后有什么依仗一样。 这依仗是什么? 许大茂越想越觉得,傻柱肯定有什么秘密。 只要找到这个秘密,这局,就翻过来了。 星期三,轧钢厂有个临时放映任务,许大茂上午就得去厂里准备。 他路过四合院前院的时候,看了一眼中院方向——傻柱那屋的门关着,自行车没锁在门口,应该出去了。 许大茂的心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动,而是继续往前走,出了四合院大门,在外头站了片刻,把院子里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上这个时间,大人们基本都上班去了,院子里一般就剩几个老人和孩子。 傻柱上班,雨水呢? 他记得雨水今年上初中,早上七点多就去学校了,这时候应该也不在。 他要做的,就是趁着这个空当,进傻柱屋里看看,翻翻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念头升起来的那一刻,许大茂自己也知道这事儿蠢。 但他按捺不住。 许大茂转了一圈,又溜回四合院,从侧门绕进中院。 他动静压得很小,脚步轻,靠着墙根走,先往四下看了看——东厢对面的阎埠贵家,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北房易中海那边,门关着,安静。 贾张氏呢? 贾张氏这两天腿脚不好,一般上午在家里坐着,不爱出门。 许大茂看了一眼贾家那边,没动静。 他低下头,快步走向傻柱屋子的后侧——傻柱屋子的后面有一个小窗,是厨房的窗,窗棂是老式木头的,锁头不紧,这他早就注意到了。 他绕到后面,从外头轻轻一拨,窗户开了一道缝。 许大茂弓着腰,把头往里探了探,看了一眼——屋里没人,安静。 他深吸一口气,把窗户推开,翻了进去。 就在这时候,灶台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声。 许大茂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灶台边上,站着何雨水。 小姑娘十四五岁,个子不高,扎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僵在原地,跟他大眼瞪小眼。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许大茂的大脑飞速转了一圈——雨水今天没去上学?或者……这丫头自己留在家里? 何雨水先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许大茂叔,你进我们家干嘛? 许大茂张了张嘴,脑子里迅速找借口: 啊,我……我来找傻柱借个东西,他没在,我就……就进来看看…… 何雨水盯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慌张,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眨也不眨。 那眼神,让许大茂莫名地心虚。 那……他干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没事,我走了—— 何雨水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等他走。 许大茂从窗户翻出去的背影,颇为狼狈。 等窗外脚步声远了,何雨水才慢慢松了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窗口,从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许大茂已经绕到前院去了,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何雨水眯起眼睛。 她今天没上学,是因为肚子有点不舒服,哥让她在家歇一天,喝点灵泉水热水袋敷一敷。 本来她在里间躺着的,听见外头有声音,以为是哥哥提前回来了,就出来看,结果—— 许大茂从窗户翻进来。 何雨水心里清楚:这人不是来借东西的。借东西要走前门,没人就等在门口,不可能从厨房后窗翻进来。 他是来翻东西的。 她用最快的速度决定了:不吭声,不当场把他拦住,等哥哥回来再说。 当场闹,许大茂大了她一辈子,他没翻出什么,转头就能把这事赖掉;可她把细节都记住了,等哥哥来处理,才是有用的。 何雨水把后窗关好,插上窗栓,转身去灶台那边,把水烧上,就坐在那里等。 下午三点多,何雨柱骑车回来了。 推开门,雨水从里间迎出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哥,今天上午,许大茂从厨房后窗翻进来了。 何雨柱正把外衣搭到椅背上,手顿了一下。 几点? 上午九点多,我估摸是九点一刻左右。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他没想到我在家。 翻出什么了吗? 没有,他刚进来就看见我了,说了句找你哥借东西,就从窗户出去了。 何雨柱把外衣放下,坐到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雨水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何雨柱开口: 雨水,你今天做得很好。 何雨水抿了抿嘴,点点头,没说话。 何雨柱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冷意,但很快就收了,表情依然平静: 你记住了他进来的时间,窗户的情况,都记清楚了吧? 记清楚了。九点一刻,厨房后窗,他是从外头把窗子拨开翻进来的,我进来的时候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动。 何雨柱嗯了一声,站起来。 行。这事儿交给哥来处理,你不用管了。 何雨柱在屋里把事情想了一圈。 许大茂翻进他屋——这不是普通的撞见,这是入室。 前世他记得,许大茂这个人干蠢事不是一次两次,但蠢到这个程度……确实有点超出预期。 不过这反而是好事。 许大茂既然动了,就留下了把柄。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个把柄用好。 他不会立刻去找许大茂算账——那样太急了,况且许大茂没翻出什么,嘴上可以赖。他需要的,是在场证人。 雨水是证人,但她是他妹妹,分量不够。 他需要一个旁观的证人,最好是左邻右舍里和他关系还不错的,而且今天上午在家的。 他想了想,往阎埠贵家走去。 阎埠贵今天上午在家,他知道——早上他出门的时候,三大爷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跟他打过招呼。 他敲了敲门,阎埠贵来开,见是傻柱,有些意外: 傻柱?有事? 何雨柱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三大爷,今天上午九点多,您在家吧? 阎埠贵眨了眨眼,点头:在,怎么了? 您看没看见,许大茂从我家厨房后窗翻进去了? 阎埠贵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 他确实看见了。 当时他在屋里,听见外头有动静,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许大茂猫着腰,从傻柱家后面绕过去,动作鬼鬼祟祟的。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眼花,没当回事,后来那边没声音,就忘了。 傻柱,这事……你打算怎么办?阎埠贵谨慎地问。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 三大爷,我就问您一句——您看见了吗? 阎埠贵想了想,点了头: 看见了,确实看见他鬼鬼祟祟往你那边去了。 何雨柱点点头,多谢三大爷。 他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他在车棚里等到了许大茂。 许大茂看见他,脚步立刻慢了下来,眼神变得谨慎。 何雨柱没动,就靠在自行车旁边,看着他走过来。 许大茂,昨天,你翻进我屋子了。 许大茂的手握住车把,脸色变了,嘴上硬撑: 什么翻进去?我是来找你借东西—— 你走前门,我妹妹在家,她不会不给你开。何雨柱平静地看着他,你走后窗,是因为你以为屋里没人。 许大茂的话堵在喉咙里,没出来。 三大爷看见你了。 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一字一顿地敲进去。 许大茂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何雨柱没有继续说,就那么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许大茂半天没出声,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然后慢慢地,垂下眼睛。 傻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颓劲,我,我就是……就是…… 我知道你想找什么。何雨柱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找不到的。 他推起自行车,迈腿骑上去,最后留下一句话: 许大茂,你还有几条命,自己想清楚。 车子出了院子,消失在胡同里。 许大茂站在车棚里,久久没动。 第19章 许大茂进去了 吓唬归吓唬,真要解决问题,还是得走正道。 何雨柱那天晚上把事情想清楚了。 许大茂翻窗进他屋,无论怎么辩解,都是入室——这一点,无论古今,都是板上钉钉的违法。前世他吃过太多算了算了的亏,这辈子,绝不再糊涂。 第二天一早,他把雨水送到学校,顺便骑车去了趟派出所。 红星派出所就在南锣鼓巷街口,何雨柱进去的时候,值班的正是上回处理贾张氏那案子的李队长。 李队长看见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何师傅,又来了? 何雨柱点点头,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李队长,我来报案。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昨天上午九点多,有人从他家厨房后窗翻进去,被他妹妹撞见了,证人三大爷阎埠贵也看见了全过程。 入室盗窃未遂,他下了个定性,麻烦您给处理一下。 李队长听完,眉头皱了皱。 许大茂?就是那个电影放映员? 李队长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他: 何师傅,这事儿你想怎么处理? 何雨柱说得平静: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法律是法律,他进去了,是他自己的事。 李队长打量了他一眼。 上回贾张氏那案子,傻柱报警报得干脆,处理得也利落,事后没见他得理不饶人;这回许大茂的事,他来了也是公事公办,不私了,不纠缠,就一句话: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人,和他印象里的那个不太一样。 李队长点点头,你回去等着,我们传他过来问话,有结果了通知你。 当天下午,李队长带着一个协勤,骑车到了四合院。 许大茂刚下班回来,正蹲在车棚里给自行车打气,抬头一看李队长,整个人僵住了。 许大茂?李队长走到他面前,亮了亮工作证,红星派出所的,找你了解点情况。跟我们走一趟吧。 许大茂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打气筒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什……什么情况?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又没犯什么事—— 有人报案,说你前天上午翻窗进了他家屋子。李队长语气平静,但眼神很稳,具体什么情况,去所里说。先把自行车锁好。 许大茂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傻柱那天在车棚里说的那句话,一字一顿的,他到现在都记得。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而且……报案了? 他以为傻柱顶多在院子里嚷嚷一顿,顶多开全院大会批他一顿,没想到这人二话不说,直接报警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傻柱吗? 李队长已经不耐烦地催促了:许大茂,走吧,别耽误工夫。 许大茂木然地锁好车,跟着李队长出了院子。 经过中院的时候,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傻柱那屋——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但他能感觉到,那扇门的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许大茂被带走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四合院。 四合院这地方,藏不住事。 李队长来的时候,院子里有人看见了;许大茂跟着走了,整个下午就成了邻居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是翻窗进了傻柱家,被逮着了。 真的假的?许大茂那人,平时看着挺能耐的,怎么干这种蠢事? 入室!那是入室!警察都来了,能是小事儿? 傻柱报警了? 可不是!直接报派出所去了! 狠人啊这傻柱…… 贾张氏在门口听了半天,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许大茂进去了?那可是她和老傻柱对上的、对上的仇人! 但她转念一想,傻柱连许大茂都敢送进去,那天她被拘留的事……万一傻柱哪天翻起旧账…… 她的笑意收了,缩回屋里,把门关严实了。 消息传到易中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屋里喝茶。 是阎埠贵跑来告诉他的。 一大爷,您听说了吗?许大茂被派出所带走了! 易中海放下茶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回事? 阎埠贵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许大茂翻窗进傻柱家,被雨水撞见了,傻柱直接报了警。 何雨柱报警了?易中海的声音沉下来,他知不知道许大茂是什么人?就这么把人送进去,许家能善罢甘休? 阎埠贵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易中海这会儿不是担心许大茂,是担心傻柱——许大茂进去了,易中海就更没法拿捏傻柱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易中海叹了口气,摆摆手: 算了,这事我管不了。 许大茂的案子,审理得很快。 入室的事实清楚,证人证词确凿,没翻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加上许大茂自己心虚,笔录里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最后定性:入室盗窃未遂,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治安拘留五日。 拘留通知发下来的那天,许大茂的父母急眼了。 许家老爷子蹬着三轮车,从德胜门外的老家赶了过来;许大茂他妈在家里哭天抹泪,一趟一趟地往四合院跑。 第一趟,她来找易中海。 一大爷,您可得管管这事啊!大茂那孩子一时糊涂,做了傻事,可也不能就这么把人关了呀!拘留!传出去,他这辈子还要不要了? 易中海被她缠得没法子,叹了口气: 这事……是傻柱报的案,你得去找傻柱说。 许母又去找何雨柱。 何雨柱的门,她敲不开。 站在门口喊了半天,里头没动静。阎埠贵路过,看了一眼,说了一句: 何师傅下班晚,这时候还没回来呢。 许母又等了两个小时,等到天黑,何雨柱才骑车回来。 她赶紧迎上去,眼泪说来就来: 何师傅!何师傅您行行好!大茂那孩子不懂事,一时糊涂进了您家,可没翻走一样东西,什么损失也没有,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何雨柱把车停好,看了许母一眼。 许母四十来岁,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着确实可怜。 但何雨柱心里清楚——可怜归可怜,规矩是规矩。 前世许大茂是怎么对他的?造谣、使绊子、背后捅刀子,哪一件不是往死里整?现在他落难了,就来求饶了,早干什么去了? 许婶子,何雨柱的声音很平,您的心情我理解。可这事儿,我已经报了案,立了案,派出所有记录,不是我说不追究就能不追究的。 许母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 何师傅,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当妈的!大茂要是被关了五天,出来之后还怎么在这院子里见人啊!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许母,叹了口气: 许婶子,您想清楚一件事没有? 许母一怔。 是许大茂自己翻进我家屋子的,不是我把他塞进去的。他进去了,是他自己的事。您要是觉得冤,您去告派出所,别来找我。 我今天放了他,明天王大茂、李大茂翻进来,翻出事了,我找谁说理去? 他绕过许母,推开门,进了屋。 许母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捂着脸,哭着走了。 第二天,许家老爷子亲自来了。 老爷子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走路有些驼背,说话却很硬气: 何雨柱,我儿子做的不对,我认。该罚的,我们认。但拘留五天太重了,能不能…… 大爷,何雨柱打断他,拘留几天,是派出所定的,不是我定的。我就是个报案人,人抓不抓、关几天,都是派出所在处理。您要是有意见,去找派出所说。 老爷子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出声。 他知道自己儿子干的蠢事,翻窗进人家屋,被当场逮住,证人还在,这官司怎么打?告到哪儿都是输。 何师傅,老爷子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大茂少关几天……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 老爷子的眼眶有些红,神情里有恳求,但也有几分无奈。 他想了想,开口道: 大爷,这样吧——我可以去派出所签个谅解书,说我们两家是邻里纠纷,不要求重罚。这是我能做的最大限度了。至于派出所关他几天,那就是人家的事了。 老爷子一听,连连点头:好,好!签,一定签! 何雨柱点点头:行,您等我消息。 当天下午,何雨柱去了一趟派出所,在谅解书上签了字。 李队长看了他一眼:何师傅,你这谅解书一签,最多给他争取少关一两天,还是得关。这人进去,是定了的。 我知道。何雨柱点点头,该他受的,跑不了。 李队长没再多说,收了谅解书,让他走了。 许大茂最终还是被关了五天。 出来那天,是周六下午,他妈蹬着三轮车去接的他。 许大茂从派出所出来,脸色灰扑扑的,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见他妈,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 上车的时候,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茂,回去之后,别再招惹傻柱了。 许大茂没说话,把头低下,半天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妈叹了口气,蹬起车,驮着他,往四合院方向去了。 四合院里,何雨柱正在屋里喝茶。 雨水从外面跑回来:哥,许大茂回来了! 何雨柱放下茶杯,嗯了一声。 雨水好奇地问:哥,你不怕他报复你吗? 何雨柱看了妹妹一眼,笑了: 他敢? 雨水想了想,觉得也是——翻窗进去过一回,被关了五天,再来一回,怕是得判刑了。 何雨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许大茂这条线,算是暂时了结了。但这只是开始。 许大茂进了派出所,易中海的道德绑架被顶回去了,贾张氏那边也暂时消停了……四合院里的几股势力,短期内都压下去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20章 秦淮茹坐不住了 许大茂的事消停了几天,四合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种平静,是假象。 何雨柱心里清楚——许大茂只是第一波,贾张氏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boSS,还没登场。 秦淮茹。 这个女人,比许大茂难对付十倍,比贾张氏难对付一百倍。 前世,他被这个女人拿捏了一辈子。饭盒、工资、房子,一样样被蚕食,最后落得个孤零零死在养老院的下场。 重活一世,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 事情的导火索,是秦淮茹的婆婆——贾张氏。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贾张氏坐在桌边,一边喝棒子面粥,一边絮叨: 东旭他媳妇,你看看这院子里,还有谁能指望得上?一大爷倒是能帮忙,可他毕竟是外人。傻柱那边,你得想想办法啊。 秦淮茹端着碗,垂着眼,不吭声。 贾张氏继续絮叨:我一个老婆子,没本事,东旭又走得早,这一家老小,全指着你。你不去想办法,这日子怎么过?小当、槐花还小,棒梗眼看要长身体,饭量一天比一天大,就那点工资,买完棒子面还剩什么? 秦淮茹喝了一口粥,还是没说话。 贾张氏瞥了她一眼: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秦淮茹这才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无奈: 妈,我能有什么办法?傻柱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上回我去找他,他那态度……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贾张氏哼了一声:什么态度?他一个光棍汉,你不帮他帮谁?再说了,他屋里那些好吃的,哪来的?我看他就是有钱不肯往外拿! 秦淮茹垂下眼,抿了抿嘴。 她心里比贾张氏更清楚傻柱现在的态度——那人和以前不一样了,说话硬,做事更硬,不像以前那么好糊弄。 但她也知道,在四合院里,傻柱是最好下手的对象。 他单身,有手艺,工资不低,屋里时不时飘出肉香味……这样的条件,不薅白不薅。 问题是,怎么薅。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是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傻柱下班回来,正推着自行车进院子,迎面遇上了秦淮茹。 秦淮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层薄汗,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把蔫了的小白菜。 她看见傻柱,眼睛亮了一下,笑着打招呼: 何师傅下班了? 何雨柱嗯了一声,没停,推着车继续往里走。 秦淮茹跟了两步,凑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 何师傅,最近雨水身体怎么样了?上回听说她不舒服,好点了吗? 何雨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秦淮茹一眼。 这女人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看着和善得很,说话的语气也软软的,像是真的在关心妹妹。 但他知道,这是白莲花的标准开场白。 前世,就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笑容,一点点把他拿捏住的。 好多了。何雨柱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多说的意思。 秦淮茹却没退,继续跟着他往里走: 那就好,那就好。雨水那丫头,瘦瘦小小的,你一个大男人带着,也不容易…… 何雨柱停下车,回头看她。 秦姐,有话直说。 秦淮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何师傅,我……我就是想说,你一个人也不容易,雨水又小,你平时上班忙,要是有啥事儿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一声,远亲不如近邻嘛。 何雨柱看着她,没说话。 秦淮茹见他不说话,有些尴尬,继续道: 何师傅,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大家都是邻居,互相帮衬着点儿…… 何雨柱点点头,互相帮衬。你帮我,我帮你。你帮了我什么,回头跟我说,我也还你。 秦淮茹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傻柱会这么接话。 以前这人虽然嘴硬,但心软,稍微说两句软话,他就会松口。现在这话……什么意思? 何雨柱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推着车绕过她,往自己屋里走去。 何师傅——秦淮茹在身后喊了一声。 何雨柱没回头,摆摆手:秦姐,我还有事儿,回见。 门关上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这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当天晚上,何雨柱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秦淮茹开始试探了。 她今天那番话,明着是关心妹妹、拉近关系,暗着是给自己下一步铺垫——等你习惯了她的,下一步就是借米借面,再下一步就是借钱借物,一点点把你掏空。 前世他就是这么被套进去的。 这辈子,他得把这套路掐死在萌芽里。 他想了想,制定了一个策略:主动出击,亮明态度,不给她留幻想的空间。 他不打算躲着秦淮茹,也不打算和她撕破脸——那样动静太大,容易引起邻居议论。他要做的,是在日常相处中,一点一点立规矩,让她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第二天,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棒子面,回来的时候故意让院子里的人看见。 他不是没钱,但哭穷得让人相信。他买的棒子面是普通的,不是细粮,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第二件:碰上阎埠贵的时候,聊了几句,故意把话头往不容易上引。 三大爷,最近雨水身体不太好,我一个人带着,又得上班又得顾家,这日子是真紧巴。 阎埠贵点点头:可不是嘛,你一个人不容易。 这话传出去,不是他说的,是三大爷说的。有证人,有记录,以后秦淮茹再想打他主意,别人也不会轻易相信。 效果,很快显现出来了。 秦淮茹那边,几天没有动静。 她显然在观望——傻柱最近的表现太反常了,花钱节省、哭穷、到处诉苦……这和她印象里的那个人傻钱多的傻柱完全不一样。 她不敢贸然出手。 但她也没有放弃。 五月二十号,星期日,一大院里有人办喜事,邻居们凑份子吃饭。傻柱被拉去帮忙掌勺,秦淮茹也被叫去洗菜切菜。 厨房里,两个人碰上了。 秦淮茹一边择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傻柱说话: 何师傅,你这手艺是真好,闻着这味儿就香。 何雨柱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颠勺。 秦淮茹没气馁,继续道:何师傅,听说你最近日子过得紧?雨水身体不好,花了不少钱吧? 何雨柱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看了秦淮茹一眼,放下勺子,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她。 秦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大爷都跟你说了? 秦淮茹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三大爷也是好意,她赔着笑,我就是想说,大家都是邻居,你要是有什么困难…… 困难有,何雨柱打断她,一大爷都知道,他也没帮我。秦姐你家也不宽裕,我要是真揭不开锅了,不用你操心,我自己会想办法。 秦淮茹的笑容僵在脸上。 何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何雨柱转回身,继续颠勺,秦姐你帮我摘菜吧,摘干净点,这筵席人多,口碑重要。 秦淮茹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她想再开口,但看傻柱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顿饭做完,秦淮茹在心里给傻柱下了个定义:这人,是真的变了。 以前的傻柱,吃软不吃硬;现在的傻柱,软硬不吃。 怎么办? 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办法。 但她知道,办法总会有的。 傻柱再硬,也是单身汉;再能扛,也有扛不住的时候。她秦淮茹,比的是耐心。 她不急。 她等得起。 何雨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却是一清二楚。 秦淮茹今天没占到便宜,不代表她会收手。这个女人,前世能把他拿捏一辈子,靠的不是一两次出手,是滴水穿石的耐心。 她现在是在试探边界,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 他不能让她摸清这条底线。 接下来的日子,何雨柱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四合院里塑造自己的人设—— 买菜,挑便宜的买;做饭,不见肉香了;穿衣服,旧褂子接着穿;逢人就叹气,说日子难过。 这当然是演的。 灵泉空间里的灵稻照常种,灵泉水照常喝,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精神头一天比一天足。 但这些,院子里的人看不见。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带着妹妹艰难度日的单身汉,一个节衣缩食的穷大厨。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月底,发工资的日子。 何雨柱从轧钢厂财务科领了钱,三十七块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钱装进口袋,出了财务科的门,迎面遇上了丁秋楠。 丁秋楠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叠病历档案,愣了一下,笑着冲他点点头: 何师傅,下班了? 丁医生,何雨柱点点头,忙着呢? 还行,刚处理完一批病历。丁秋楠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雨柱没在意,点点头,推着车往外走。 身后,丁秋楠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这人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傻柱,见了她总是嬉皮笑脸的,眼睛里带着光;现在的傻柱,沉稳了很多,说话做事有分寸,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抱着病历档案,往医务室走去。 何雨柱骑上车,出了轧钢厂大门,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丁秋楠。 这个人物,他也记着。 前世,他和丁秋楠有过一段若有若无的暧昧,但最后还是错过了——秦淮茹那边没断干净,娄晓娥那边又没接上,他这一辈子,在感情上也是一笔糊涂账。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刚重生回来,根基不稳,四合院里那些破事还没理顺,感情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 先把眼前的敌人解决了,再谈别的。 他骑上车,往四合院方向去了。 第21章 借钱 秦淮茹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 傻柱那两次硬邦邦的拒绝,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这人是真的变了,不是装腔作势,是实打实地在防着她。 但她也有她的办法。 借钱。 不是借米借面,是借钱。借米借面,那叫邻里互助,借出去不好开口要回来;借钱不一样,钱有数目,有借有还,说出去好听,追起来也名正言顺。 她把这个想法跟贾张氏说了。 贾张氏听完,眼睛一亮:借钱?行啊!借多少? 先借十块。秦淮茹说,十块钱,够我们家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贾张氏点头:行,你去借。就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借点钱应急,下个月开工资就还。 十块钱,对贾家来说是大数目,但对傻柱的工资来说,不过是把零头。贾张氏觉得,傻柱要是连这个都不借,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星期四傍晚,何雨柱下班回来,正推着车往里走,秦淮茹从后面追了上来。 何师傅,等一下! 何雨柱停下车,回头看她。 秦淮茹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藏着一层薄薄的窘迫: 何师傅,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何雨柱没说话,等她说。 秦淮茹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放得很软: 何师傅,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东旭走得早,就剩我们孤儿寡母的,这阵子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她顿了顿,眼睛微微垂下去,看着地面: 我想跟你借点钱,十块,下个月开工资我就还你。 何雨柱看着她,没出声。 秦淮茹见他不说话,有些尴尬,继续道: 我知道你日子也紧,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何师傅你就帮帮忙…… 秦姐,何雨柱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家揭不开锅,一大爷知道吗? 秦淮茹一怔。 她没想到傻柱会问这个。 一大爷……他……她支吾了一下,他也不宽裕…… 三大爷家有四个孩子,比你还紧,人家也没跟我借钱。何雨柱的语气很平,秦姐,我不是不帮你,但你跟我说揭不开锅,一大爷不管,你来找我——你这不是借钱,你是拿我当冤大头。 秦淮茹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傻柱会这么直白地把话挑明。 何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心里清楚。何雨柱打断她,十块钱,不是不行。但我有个条件。 秦淮茹一愣:什么条件? 何雨柱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当着全院邻居的面,跟大家说清楚,你家为什么跟我借,不跟一大爷借。只要你说得过去,十块钱我借你。 秦淮茹的脸色白了一瞬。 当着全院邻居的面?那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吗? 全院那么多邻居,人家不借,她跑去借,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她专门找傻柱下手? 这事她要是真答应,传出去,以后她在这院子里的名声就完了。 何师傅,你这……她的声音有些发虚,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为难?何雨柱的嘴角勾了一下,秦姐,我借你钱,你反倒说我为难你?那我不借,你是不是还要说我见死不救? 秦淮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雨柱推起自行车,继续往前走,留下一句话: 秦姐,借钱的事,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阎埠贵看见了。 三大爷站在自家门口,把这段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没插嘴,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秦淮茹借钱,借到傻柱头上,借十块,还想背着人——这事儿,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想了想,没当场说话,转身进了屋。 秦淮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她没想到傻柱会这么处理。 借钱这事儿,她本来打了算盘:私下说,私下借,私下还,神不知鬼不觉。可傻柱直接把话挑明,还要她当着全院邻居的面说清楚——这不是借钱,这是逼她表态。 她要是继续借,就等于承认她专门欺负傻柱老实;她要是不借,之前的铺垫就全白费了。 秦淮茹咬了咬牙,转身往家走。 这事儿,得重新想办法。 当天晚上,何雨柱在屋里吃饭,阎埠贵敲门进来了。 傻柱,忙着呢? 何雨柱放下筷子:三大爷,请坐。 阎埠贵坐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傻柱,下午那事儿,我听见了。 何雨柱嗯了一声,给他倒了杯水。 阎埠贵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道: 秦淮茹这人,我跟你说,你得防着点。她家什么情况,院子里谁不知道?男人没了,孤儿寡母,日子是紧巴,但她那人,不老实。 何雨柱看着他,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阎埠贵继续道:上回易中海给她家介绍轧钢厂的工作,你知道吧?临时工,三年转正。结果呢?她嫌活累,干了三个月跑了,回来找易中海闹,非说易中海给她介绍的是坑。 何雨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事他前世不知道——或者说,前世他根本没关心过这些。 还有,阎埠贵压低了声音,她婆婆贾张氏,那是什么人?院子里谁不知道?两个人凑一块,这家人就没什么好相与的。你借她钱,十有八九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何雨柱点点头:三大爷,我知道。 阎埠贵见他心里有数,也就不多说了,站起来: 行,你知道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一声。 多谢三大爷。 阎埠贵走了。 何雨柱把门关上,心里有了底。 借钱这事,没完。 秦淮茹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前世,这女人借钱借了十几年,借到最后,工资卡都上交了,还说傻柱,你把钱给我保管,我帮你攒着。他居然信了。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找易中海。 不是求助,是知会。他要让易中海知道,秦淮茹找他借钱,他没借。将来出了什么事,责任不在他这边。 第二天,何雨柱在院子里碰上了易中海。 易中海正在给门前的花浇水,看见傻柱过来,点了点头: 傻柱,下班了? 一大爷,忙着呢?何雨柱走过去,站定。 易中海放下水壶,看了他一眼:有事? 何雨柱也不绕弯子: 一大爷,有件事跟您说一下——昨天秦淮茹找我借钱,十块,我没借。 易中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借钱? 对。她说家里揭不开锅,找我借十块。何雨柱的语气很平,我没借。不是不帮,是她说不过去。您是一家之主,秦家的事,您比我清楚。她家要是真揭不开锅,不找您,找我?这不是拿我当傻子吗?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傻柱一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傻柱,他的声音放缓了些,秦淮茹家的情况,确实不容易。你要是手头宽裕,能帮就帮一把。 一大爷,何雨柱直接顶回去,您是一家之主。您说能帮,我帮;您说帮不了,我不帮。但这钱,我不借。 易中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人怎么—— 一大爷,何雨柱打断他,您要是觉得该借,这钱我借给您,您转给她。行不行? 易中海的话堵在喉咙里。 这话怎么接?他要是说,等于承认自己也不想借,把球踢回去了;他要是说,那就是自打嘴巴。 他盯着何雨柱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这事我知道了。 何雨柱点点头:一大爷,那我去忙了。 他转身走了。 易中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傻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秦淮茹借钱的事,就这样被顶回去了。 但她没有死心。 几天后,她又换了个说法——这次不是借钱,是。 何师傅,我家棒子面吃完了,能不能跟你换点白面?你家白面多,我家棒子面多,互相换着吃,方便。 何雨柱听完,笑了。 秦姐,他慢悠悠地说,你家棒子面不够吃,不找你婆婆,不找一大爷,找我换白面?合着我家白面大风刮来的? 秦淮茹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何雨柱的语气没有起伏,秦姐,大家都是邻居,有什么话直说,绕来绕去没意思。你要真想换,拿钱来,公平交易;你要想占便宜,趁早打住。 秦淮茹的脸涨红了。 她没想到傻柱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她。 何师傅,你这人怎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就是想换点白面,你怎么—— 我怎么?何雨柱看着她,秦姐,我不是小气的人,但你得讲道理。你家揭不开锅,找一大爷;你家没白面,拿钱买。我不是你家的自动取款机。 他说完,推着自行车走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悄悄散开了。 当天晚上,贾张氏在家里跳脚骂人。 傻柱那个王八蛋!借个钱都不借,还当着那么多人给你没脸!这个畜生! 秦淮茹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吭。 她比贾张氏更清楚:傻柱这条路,走不通了。 这个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跟以前那个傻柱完全是两个人。 她得想想别的办法。 何雨柱躺在床上,心里却是一清二楚。 借钱、换面,这两条路都堵死了,秦淮茹接下来会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得出了答案: 要么,找易中海出面压他;要么,另想办法,把傻柱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先立起来,逼他不得不就范。 这两条路,他都有应对。 易中海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了——借钱的事,他当着易中海的面说清楚了,易中海要是想帮他说话,就得先解释为什么自己不出手。 至于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他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最近这些日子,他在院子里塑造的人设,就是为了这一天。秦淮茹想给他扣帽子,也得看看邻居们信不信。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22章 舆论战 借钱、换面,两条路都走不通,秦淮茹没有就此罢手。 她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傻柱这人,软硬不吃,正面硬刚占不到便宜。那就只能走别的路子——舆论。 四合院这地方,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有点什么事,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巷子。只要她把傻柱有钱不肯帮穷人的名声立起来,傻柱就算再硬,也扛不住全院的道德压力。 她不急着动手,而是开始了第一步:铺垫。 铺垫,是有讲究的。 她没有直接说傻柱的坏话——那样太明显,容易被人戳穿。她采用的是更隐蔽的手法:诉苦。 院子里的邻居们聚在一块聊天的时候,秦淮茹就开始无意间提起家里的难处。 这个月工资一发下来,还完债就没剩多少了。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比我们大人还大…… 唉,没办法,孤儿寡母的,谁都靠不上。 说到谁都靠不上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往傻柱那屋的方向瞟一眼。 这一眼,意味深长。 几个爱嚼舌根的大妈看在眼里,心里就开始琢磨了:秦淮茹是不是找傻柱帮忙,被拒了? 消息,就这样一点一点散开了。 何雨柱很快注意到了这股暗流。 他每天上下班,能感觉到邻居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疑惑,还有几分……道德审视。 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 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前世,这种手段他见得多了。秦淮茹这套路,前世也是这么玩的。只不过那时候他傻,看不出来,还以为是邻居们自发地议论他。 这辈子,他有了准备。 他没有立刻反击,而是继续观察。他要看看秦淮茹到底能玩到什么程度,把话说得多满,把火烧得多旺。 只有等火烧到最旺的时候,反杀才有效果。 几天后,风向开始变了。 听说傻柱有钱得很,最近天天吃肉。 可不是嘛,还给雨水买新衣裳,那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可秦淮茹找他借钱,他不借。还说什么揭不开锅找我,不找一大爷,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 就是说啊。都是邻居,有钱不肯帮,这算怎么回事? 我看他就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流言蜚语,开始在院子里蔓延。 傻柱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就这样一点一点被立了起来。 何雨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反而稳了。 火候,到了。 这天傍晚,他下班回来,正好撞见几个邻居在院门口聊天。秦淮茹也在,正跟几个大妈诉苦。 ……我也不是非要他帮,可他那人……唉,不说了不说了。 秦淮茹说着,眼眶还红了,一副委屈的模样。 何雨柱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停住。 秦姐,在聊什么呢? 几个人一下子安静了。 秦淮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何师傅下班了,没什么,就是聊聊天。 何雨柱把自行车支好,走到人群中间,看着秦淮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秦姐,你刚才说我有钱不肯帮穷人,是不是? 秦淮茹的脸色变了。 我没说…… 没说你红什么眼眶?何雨柱打断她,秦姐,你要说我欺负你,咱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几个邻居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秦淮茹的脑子飞速转动,嘴上还在挣扎: 何师傅,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家里日子难过,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何雨柱的声音提高了些,秦姐,你要是随便说说,那我也就随便听听。你要是正儿八经说我欺负你,那咱就得好好掰扯掰扯。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几个邻居: 各位大爷大妈,今天正好,当着你们的面,我把话说清楚。 邻居们围了过来,等着看他怎么说。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秦淮茹找我借钱,借十块,当着全院邻居的面,我问了她一句话:你家揭不开锅,为什么不找一大爷?她答不上来。 我问这话,有错吗? 邻居们没吭声,但有人微微点了点头。 借钱这事儿,我没说不借。我说的是: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为什么找我借。只要你说得过去,十块钱我借。结果呢?她不说了,转身走了。 何雨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 秦姐,我不是不帮你。你要是真揭不开锅,我何雨柱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但你想让我当冤大头,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转向秦淮茹,直视她的眼睛: 你说我不帮穷人。我问你:我家一个月多少钱,你知道吗?雨水上学,我吃饭穿衣,我一个月就三十七块五。你家揭不开锅,我家就揭得开?我一个人养妹妹,紧巴巴地过日子,你反过来说我有钱不肯帮——这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秦淮茹的脸涨得通红。 我……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何雨柱的声音冷下来,秦姐,你要没那个意思,那这院子里到处传的话,是你婆婆放的? 秦淮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她婆婆那张嘴,比她还碎,贾张氏在外面说的那些话,她确实拦不住。 何雨柱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向邻居们: 各位,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谁家真有过不去的坎,能帮的我一定帮。但要是想占我便宜,对不住,我不吃这套。 他拱了拱手:今天说多了,各位别介意。回见。 说完,他推起自行车,往自己屋里走去。 身后,一片沉默。 阎埠贵站在人群里,第一个开口打破沉默: 傻柱说得没毛病。借钱这事,确实得问清楚。不能谁张嘴就借,那不乱了套了。 另一个邻居也点头:可不是嘛。三十七块五,养着妹妹,紧巴巴的,哪来的钱往外借? 秦淮茹这事……确实不太地道。有人小声嘀咕。 秦淮茹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本来是想用舆论压傻柱的,没想到被傻柱反过来将军了——当着全院邻居的面,把事情原原本本摊开来说,她反而成了被质疑的那个。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低着头,快步回了屋。 当天晚上,贾张氏在家里拍桌子砸碗。 傻柱那个王八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没脸!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秦淮茹没吭声,坐在炕沿上发呆。 她婆婆的骂声,她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她想的,是别的事。 舆论这条路,也没走通。 借钱,被顶回去了;换面,被顶回去了;造谣,还是被顶回去了。 傻柱这个人,到底怎么才能拿捏住? 她第一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何雨柱这边,心情却很平静。 舆论战,第一回合,他赢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秦淮茹不会这么轻易死心,贾张氏那边更是虎视眈眈。后面还有的是仗要打。 他躺在床上,把四合院里的局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大茂:暂时消停,被关了五天,短期不敢乱动。 贾张氏:被关过一回,有所收敛,但贼心不死。 秦淮茹:借钱、换面、造谣,三条路都堵死了,但这个女人不会放弃。 易中海:一直没出手,在观望。他的终极目标是让傻柱给他养老,傻柱越硬,他越急。 娄晓娥:还没出场,但这是一条重要的感情线。 丁秋楠:轧钢厂厂花,前世有过暧昧,这辈子得主动一些。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第二天,阎埠贵在院子里碰见何雨柱,笑着打招呼: 傻柱,昨天那话说得痛快!秦淮茹那人,就该这么治她。 何雨柱笑了笑:三大爷,多谢您。 阎埠贵摆摆手:客气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套。当面哭穷,背后捅刀子,什么玩意儿。 两人说着,往各自屋里走去。 走到半路,阎埠贵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喊了一句: 对了傻柱,昨天那话,你录下来了吗? 何雨柱愣了一下:什么? 阎埠贵眨眨眼,神秘兮兮地说:我是说,万一以后她再闹,你得有个凭证不是? 何雨柱看着他,忽然笑了。 三大爷,您这脑子,转得够快的。 阎埠贵嘿嘿一笑:我三大爷什么人?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这院子里的事儿,我门儿清。 何雨柱点点头:行,三大爷,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说话。 好说好说。 两人各回各屋。 第23章 老虔婆上门 秦淮茹那边连番失利,贾张氏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她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事。 秦淮茹借钱、换面、造谣,三条路子都走不通,她这个当婆婆的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在盘算:看来,软的不行,就得来硬的。 傻柱再硬,也是个小辈。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大厨,还能翻天不成? 她贾张氏在这院子里活了五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毛头小子,还治不了他? 主意打定,她决定亲自出马。 那是六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下午,天热得让人发闷。 何雨柱刚下班回来,正打算进屋擦把脸,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 何雨柱!你给我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生锈的铁锅在地上刮,刺得人耳膜生疼。 何雨柱的眉头皱了皱。 他走出屋门,就看见贾张氏站在中院里,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正冲着他的方向破口大骂: 何雨柱!你个绝户!你欺负我们贾家孤儿寡母,你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冲我来! 周围几个邻居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站在远处观望。 阎埠贵也出来了,站在自己家门口,皱着眉头看。 何雨柱没动,就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贾张氏。 贾张氏见他不吭声,骂得更起劲了: 你当我们贾家好欺负是不是?我儿子死了,我儿媳没工作,就指着邻里帮衬,你倒好,有钱吃肉,没钱帮衬穷人,你还是个人吗? 我们贾家上辈子欠你的还是怎么着?你就这么欺负我们?我告诉你何雨柱,今天这事儿没完! 她一边骂,一边往傻柱这边走,手指头几乎戳到何雨柱脸上: 你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不借钱?你凭什么欺负我们?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赖在你门口不走了! 何雨柱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出奇。 他一言不发,就那么站着,等贾张氏把话骂完。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贾张氏见傻柱不说话,以为他是被骂怕了,更加得意,继续提高嗓门: 大家都来看看啊!何雨柱欺负我们贾家孤儿寡母,有钱吃肉,没钱帮忙,这是什么人啊!绝户!自私自利的绝户! 我儿媳跟他借点钱,十块钱的事儿,他都不借!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她没脸!他何雨柱算什么东西! 你一个光棍汉,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我们贾家呢?三个孩子!三个!就指着她一个人拉扯,你忍心吗你? 骂声越来越大,引得整个院子的人都围了过来。 易中海也出来了,站在人群里,脸色阴沉。 他看了傻柱一眼,没说话。 他想知道傻柱怎么应对。 何雨柱等贾张氏骂够了,才慢慢开口。 骂完了? 贾张氏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你—— 何雨柱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打断: 贾大娘,您骂也骂了,我来跟您掰扯掰扯。 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周围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您说我欺负贾家孤儿寡母。我问您:贾家是谁? 贾张氏脱口而出:秦淮茹!还有棒梗、小当、槐花! 何雨柱点点头,秦淮茹是您儿媳,棒梗、小当、槐花是您孙子孙女。您儿子贾东旭,走了多少年了? 贾张氏的脸色变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何雨柱的语气依然平静,您儿子走了,您是贾家辈分最高的。长嫂如母,长辈如您。这家里的事儿,该您做主,还是该您儿媳做主? 贾张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雨柱继续道:秦淮茹找我借钱,十块钱的事,她不找您,不找一大爷,单找我。您是长辈,您不管,她来找我——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贾张氏的声音有些虚了。 说明您在旁边看热闹,让儿媳出头。何雨柱的声音冷下来,贾大娘,您是长辈,您要是觉得贾家真揭不开锅,您怎么不出面?您儿媳借钱借不到,您在家里骂街,这算什么本事? 贾张氏的脸色涨得通红。 你血口喷人!我怎么没管了?我让我儿媳去找你—— 所以我说您在旁边看热闹。何雨柱打断她,您让儿媳出面,自己在家等着,事情办成了,您得好处;事情办砸了,您再出来骂街,把责任推给儿媳。贾大娘,这套路,您玩了不是一回两回了吧?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阎埠贵站在人群里,嘴角微微翘起。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贾张氏急了,嗓门又尖了起来: 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就是来问你,你凭什么不借钱!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何雨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贾大娘,您想让我说什么? 你—— 您想让我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不借钱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想让我当着全院邻居的面,承认我欺负您贾家? 贾张氏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何雨柱继续道:行,那我问您:我一个月挣多少钱? 贾张氏噎住了。 三十七块五。何雨柱自己回答,房租水电一扣,到手三十出头。雨水上学,吃饭穿衣,您算算我能剩多少? 您家揭不开锅,我家就揭得开?我一个人养妹妹紧巴巴的,您说我有钱不肯帮——这话,您自己信吗? 贾张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何雨柱往前迈了一步,直视贾张氏的眼睛: 贾大娘,我今天也把话说清楚:我何雨柱,不是谁的自动取款机。谁家有困难,能帮的我一定帮。但谁想占我便宜,对不住,我不吃这套。 您想闹,我陪您闹。您要是觉得闹到派出所合适,咱们就去派出所说理。上回那茶缸子的事儿,您还记得吧? 贾张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上回那事,她被关了三天才放出来,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何雨柱看着她,语气平静: 今天,您是接着骂,还是想换个地方说? 院子里,一片寂静。 贾张氏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出的尴尬上。 她想继续骂,但想起上回进派出所得经历,气势矮了三分。 她想走,但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又下不来台。 僵持了几秒,她狠狠瞪了何雨柱一眼,嘴里蹦出一句: 你等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飞快,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屋。 门的一声关上。 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阎埠贵第一个开口:傻柱说得在理。这贾张氏,就是欠治。 几个邻居跟着点头。 可不是嘛,有本事自己出面啊,让儿媳去借钱,自己在后面躲着,事情不成再出来骂街,什么人呢。 三十七块五养妹妹,够呛的,还说她有钱不肯帮,真是…… 傻柱这回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议论声渐渐散去,邻居们各自回了屋。 何雨柱站在原地,看着贾家紧闭的大门,眼神平静。 易中海一直站在人群里,从头看到尾。 他没说话,但心里却在翻涌。 傻柱这个人……是真的变了。 以前的傻柱,虽然嘴硬,但心里软,一套道德绑架下来,十有八九就范。现在的傻柱,软硬不吃,逻辑清晰,说话有理有据,根本不给人可乘之机。 最难缠的是,这人知道法律。 上回贾张氏被关,是他报警的;许大茂被关,也是他报警的。每一次,他都站在道理这边,让对手无话可说。 易中海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凉意。 他原本的计划,是一步步把傻柱拿下,让他给自己养老。可现在看来,这块骨头,比他想象的硬得多。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何雨柱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场仗,打得漂亮。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贾张氏今天被他当众下了脸,以她的性格,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还会找机会报复。 不过没关系。 来一次,他治一次。 他闭上眼睛,把四合院里的局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大茂:进去了,暂时消停。 贾张氏:今天被制住,但老虔婆不会轻易认输。 秦淮茹:三战皆输,暂时不敢再出手,但这个女人不会放弃。 易中海:一直在观望,今天看他应对贾张氏,应该会有所触动。 丁秋楠:感情线,还未展开。 下一步,会是什么? 他想了想,得出了结论: 易中海要出手了。 他当众立了这么多规矩,易中海不可能坐视不管。道德天尊的养老计划,眼看着就要泡汤,他不会就这么认了。 好。 来就来吧。 第24章 全院大会2 贾张氏被傻柱当众下了脸,这事儿在四合院里传了好几天。 邻居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傻柱太硬,有人说贾张氏活该。但不管怎么说,傻柱这回算是彻底得罪了贾家。 易中海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是院里的一大爷,道德天尊,养老计划的核心人物。傻柱这一连串的操作,让他越来越不安。 许大茂被关进去了,贾张氏被打脸,秦淮茹三战皆输……这三个人加起来,都没在傻柱手里讨着好。 再这样下去,傻柱就彻底脱缰了。 他的养老计划,也就彻底泡汤了。 不行,他得出手了。 四合院全院大会,是在六月底的一个晚上召开的。 那天下午,阎埠贵在院子里敲锣,扯着嗓子喊: 开大会了!开大会了!各家各户,吃了晚饭都到中院来!一大爷有话说! 锣声当当响,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聚到中院。 何雨柱吃完晚饭,也去了。 他心里清楚,这会是冲着他来的。 但他不怕。 中院里摆了几张桌子,一大爷易中海坐在正中间,二大爷刘海中、三大爷阎埠贵分坐两侧。 邻居们搬着凳子围坐一圈,有的嗑瓜子,有的摇蒲扇,有的一边听一边嘀咕。 何雨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人群边缘,不动声色地等着。 易中海扫了一眼人群,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有几句话想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 咱们四合院,是个大家庭。邻里之间,应该互帮互助,和和睦睦。可最近这段日子,院子里不太平,有些事儿,我想跟大家念叨念叨。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何雨柱身上。 何雨柱没躲闪,坦然地与他对视。 易中海收回目光,继续道: 最近,有邻居跟我说,咱们院子里有些不团结的现象。借个钱、帮个忙的事儿,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也不是说谁对谁错,就是觉得,大家都是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商量吗?何必闹到那份上?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苦口婆心的意味: 何雨柱,你说是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何雨柱。 何雨柱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大爷,您说的不团结的现象,是指什么? 易中海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没想到傻柱会这么直接地反问。 借钱的事儿,他说,我听说秦淮茹找你借十块钱,你没借。借不借是你的自由,但这事儿闹得满院子都知道,是不是不太好? 何雨柱点点头:一大爷,您说得对。借不借是我的自由。 易中海以为他服软了,正要继续往下说,何雨柱却接了一句: 那我也想问您一句:秦淮茹为什么不找您借,要找我借?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 您是一家之主,何雨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秦淮茹要是真揭不开锅,她该先找您。您是一家之主,您不管,她来找我——这事儿,您是不是该先跟我说清楚?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邻居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声道:这话……也对啊。 易中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想到傻柱会当着全院的面,把这话挑明。 何雨柱,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何雨柱的语气依然平静,我就是觉得,既然您要开大会说团结,说互助,那您是不是也该以身作则?秦淮茹家的事儿,您是一家之主,您不管,光让我管——这算什么?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感觉到,自己被将军了。 傻柱这番话,把他架在火上烤。他要是继续说傻柱不对,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不管秦家;他要是不说,就等于默认了傻柱的话。 进退两难。 院子里,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阎埠贵坐在一旁,嘴角微微翘起,心里暗道:傻柱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二大爷刘海中皱着眉头,看看易中海,又看看何雨柱,没吭声。 几个邻居在小声议论: 这话有道理啊。一大爷要是不管秦家的事儿,光让傻柱管,这不是…… 就是说,傻柱又不是她什么人,凭什么就该他管? 一大爷这回,怕是下不来台了。 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易中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 何雨柱,我不是不管,我是觉得你一个人也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一大爷,何雨柱的声音很平静,您要真觉得我一个人不容易,您就帮;您要真觉得秦家不容易,您也帮。您不能自己不出手,光让我出手,然后把邻里互助的帽子扣我头上。 他的目光直视易中海: 您是一家之主,您先来,我跟着。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借钱问题了,而是当众质疑易中海一家之主的担当。 易中海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发火,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发。傻柱的话,每一句都在理上,他反驳不了。 沉默了几秒,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何雨柱,你这话过了。尊老爱幼,邻里互助,这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年纪轻轻,就不能多担待一点? 何雨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一大爷,尊老爱幼,我赞成。邻里互助,我也赞成。 那你怎么—— 尊老是尊所有老人,还是只尊贾张氏?是爱棒梗小当,还是只爱贾家的孩子?何雨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大爷,您要谈规矩,咱们就谈谈规矩。 易中海愣住了。 借钱的规矩是什么?何雨柱继续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秦淮茹找我借钱,我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找你公公婆婆,她说不上来。我又问了一句一大爷您知道吗,您也不知道。 合着我一个外人,比她公公婆婆和一家之主都清楚她家的事儿?这话说出去,谁信? 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傻柱会这么能说,更没想到他会当众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你——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指着何雨柱,你这是什么态度? 实话。何雨柱的语气很平静,一大爷,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您指出来;您要是觉得我该借钱给秦家,您先把钱借给她,再来跟我说。 易中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僵持了几秒,阎埠贵出来打圆场了。 好了好了,今天这会就开到这儿吧。各家各户都散了吧。 邻居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散去。 何雨柱冲阎埠贵点了点头:多谢三大爷。 阎埠贵摆摆手:客气什么,你应该的。 何雨柱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身后,易中海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回到屋里,何雨柱关上门,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仗,打得痛快。 易中海想用压他,没想到被他反将一军,当众下不来台。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易中海不会就此罢休。他今天输了面子,一定会找机会找回来。 而且,他一家之主的名头,今天算是彻底被动摇了。傻柱当众问他您怎么不管,等于是在全院面前揭了他的短。 易中海这人,记仇。 这件事,他肯定记在心里。 何雨柱躺在床上,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想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 易中海接下来会走两条路。 要么,找机会在别的事情上拿捏他;要么,找一个更大的靠山来压他。 不管是哪条路,他都接着。 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第二天,院子里果然有了议论。 昨晚那会,傻柱可把一大爷怼得不轻。 可不是嘛,一大爷说邻里互助,傻柱反问您怎么不管,这话问得——没毛病啊。 一大爷这回,怕是丢人了。 议论声传到易中海耳朵里,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开了个全院大会,想压傻柱,结果反而被傻柱反压了一头。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第25章 何大清跑了 全院大会之后,易中海的日子很不好过。 傻柱那番话,等于当众抽了他一巴掌。他是一大爷,是院里的道德标杆,结果被一个小辈当众质问您怎么不管,这话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事儿没法再追究了。 上次贾张氏闹事,傻柱报警;许大茂翻窗,傻柱报警;全院大会上他被怼了,再报警?报什么?说他被傻柱顶撞了?这传出去,他这一家之主的威信就彻底没了。 得想别的办法。 易中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最后想到了一个人——何大清。 何大清是傻柱的亲爹。 虽说何大清早年跟寡妇跑了,扔下一对儿女不管,但不管怎么说,他是傻柱的爹。傻柱再硬,也不能不认亲爹。 只要何大清站出来,以的身份压傻柱一头,这事儿就有转机。 易中海打听到何大清的下落,是几天后的事。 何大清确实跟寡妇跑了,跑到保定去了,这些年一直没回来。但他偶尔会给傻柱寄点钱,算是尽一点父亲的义务。 易中海合计了一下,决定亲自去一趟保定,找何大清谈谈。 他把这件事跟院里几个相熟的邻居说了,说法是何雨柱这孩子最近太不像话,我得找他爹说说。 邻居们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但没人拦他。 二大爷刘海中甚至说:一大爷,这事儿您办得对。该有人治治他了。 易中海点点头,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保定离北京不远,绿皮火车晃荡了几个小时,易中海到了地方。 他按照打听到的地址,七拐八拐找到了一条破旧的胡同,何大清就住在胡同深处的一间小院里。 易中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是我,易中海,南锣鼓巷那边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身材精瘦,脸上带着风霜,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不少。 正是何大清。 易中海?何大清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进来说。易中海左右看了看。 何大清侧身让他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易中海坐下,何大清给他倒了杯水。 说吧,什么事儿?何大清问。 易中海组织了一下语言,把最近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傻柱怎么跟秦淮茹闹翻,怎么把贾张氏怼回去,怎么在全院大会上顶撞他。 这孩子,易中海叹了口气,我是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实诚,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何大哥,你是他的亲爹,你得管管他。 何大清听完,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易中海,何大清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管教傻柱? 对啊,易中海点头,他再怎么说也是你儿子,你—— 我管不了。何大清打断他。 易中海愣住了:什么? 何大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易中海,我实话跟你说吧。我这辈子,欠我儿女的,这辈子还不清。 他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我为什么跑的,你知道吗? 易中海摇头。 我看上了一个寡妇,想跟她过。何大清的声音很平静,就这么简单。我扔下傻柱和雨水,跟着那女人跑了,一跑就是好几年。 他吐出一口烟圈,苦笑了一声: 你知道傻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一个人拉扯着妹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能长到今天,全靠他自己。我这个当爹的,没尽过一天责任。 易中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大清继续道:你说他顶撞你,不听你的话。易中海,你想想,这院子里这么多人,有谁真心对他好的?他爹跑了,他一个人带妹妹,谁帮过他? 现在你来找我,说让我管教他——我有什么资格管他? 易中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何大清会是这个态度。 何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何大清打断他,你不就是想找个法子压他吗?可易中海,傻柱这孩子,他不傻。他心里明白着呢。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分得清。 他掐灭烟头,看着易中海: 他要是不帮你,你就得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得对。不是所有人都欠你的。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自己千里迢迢跑到保定,换来的是这么一番话。 何大哥,你这话—— 我话说得不好听,但都是实话。何大清站起来,易中海,你回去吧。傻柱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他能长成这样,是他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他现在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知道——他肯定比我强。比我这个当爹的,强一百倍。 易中海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知道,今天这趟白来了。 回去的路上,易中海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何大清不帮忙,他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本以为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没想到何大清根本不接这个茬,还反过来把他教训了一顿。 何雨柱那个儿子,果然跟他爹一样,是个硬骨头。 不,比他爹还硬。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 算了,这条路走不通,再想别的办法吧。 几天后,何雨柱从阎埠贵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傻柱,你猜怎么着?一大爷前两天去保定找你爹去了! 何雨柱愣了一下:找我爹? 可不是嘛!阎埠贵压低声音,他回来跟人说了,说想让你爹管管你。结果呢?你爹把他一顿好怼,说什么我没资格管谁欠谁分得清——这话传出来,一大爷脸都绿了! 何雨柱听完,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阎埠贵好奇地问。 没什么。何雨柱摇摇头,我就是觉得,我爹这回说得挺对的。 阎埠贵嘿嘿一笑:可不是嘛!一大爷这回,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何雨柱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他心里清楚,易中海找何大清告状这招,算是彻底没戏了。 何大清这人,虽然跑了,但心里还是有数的。他知道自己亏欠儿女,不可能帮着外人来压自己儿子。 这一点,比他想象的要清醒。 不过,易中海这条路走不通,他会走别的路。 四合院里的暗流,从来没有停过。 当天晚上,何雨柱躺在床上,把这些日子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大茂:进去了,暂时消停。 贾张氏:被打脸,暂时收敛。 秦淮茹:三战皆输,不敢乱动。 易中海:全院大会被怼,找他爹告状也被怼回去。 何大清:比原剧清醒,但终究不在身边。 四合院的格局,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他一个一个地盘点,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院子里站稳了脚跟。几条线都压下去了,几个对手都被打退了。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想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 该推进感情线了。 丁秋楠,娄晓娥…… 这辈子,他不会再糊涂了。 第26章 丁秋楠 四合院的局势稳定下来之后,何雨柱开始认真考虑另一件事:终身大事。 前世他活了一辈子,在感情上糊里糊涂。秦淮茹那边剪不断理还乱,娄晓娥那边擦肩而过,丁秋楠更是在最好的时候错过了。 这辈子,他要换个活法。 丁秋楠,是他首先锁定的目标。 轧钢厂厂医,厂花,人漂亮,性格刚强,最重要的是——她跟四合院那些人没有牵扯。 七月中旬,轧钢厂。 何雨柱提前做了准备。 他知道丁秋楠每周三中午会去食堂打饭,这是轧钢厂医务室到食堂的固定路线。 周三中午,他特意多做了一个菜——宫保鸡丁,这是他的拿手菜,也是丁秋楠前世喜欢吃的东西。 食堂里人声鼎沸,工人们排着长队打饭。 何雨柱站在窗口后面,一边颠勺,一边往门口张望。 不多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食堂门口。 丁秋楠。 她二十出头,皮肤白皙,扎着两条麻花辫,眉眼间有一股英气。走在食堂里,好几个工人偷偷往她那边看。 她像是习惯了这种目光,神色自若地走到队伍后面排队。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抄起一勺宫保鸡丁,高声喊了一句: 宫保鸡丁!刚出锅的宫保鸡丁!最后一份了! 这一嗓子喊得响亮,周围几个工人都往他这边看。 丁秋楠也抬起了头。 她认出了何雨柱——那个轧钢厂的大厨,绰号。 她见过这人几次,以前觉得就是个普通大厨,没什么特别的。但最近她听说了不少关于他的事:四合院里怼天怼地,把许大茂送进派出所,把贾张氏气得跳脚,连易中海都拿他没办法。 这让她有些好奇。 以前的傻柱她也见过,见人就笑,说话没正形,整天嬉皮笑脸的。现在的傻柱,听说变了很多,说话做事都有板有眼,不好糊弄了。 她往窗口走了几步,在何雨柱面前停下。 何师傅,给我来一份宫保鸡丁。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麻利地给她盛了满满一勺。 丁医生,拿好。 丁秋楠接过饭盒,道了声谢,正要转身离开,何雨柱忽然开口了: 丁医生,这菜要是好吃,下次再来。 丁秋楠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何雨柱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笑意。 何师傅,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在拉客?她笑了笑。 那你就当我在拉客。何雨柱也笑了,好吃再来,不好吃就当我没说。 丁秋楠端着饭盒,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下午,医务室。 丁秋楠坐在桌前,一边吃饭,一边想着中午的事。 傻柱这人,跟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的傻柱,见了她眼睛都直,说话结结巴巴的,根本不敢正眼看她。现在的傻柱,说话从容,眼神沉稳,还敢跟她开玩笑。 变化太大了。 她夹了一块鸡丁放进嘴里。 味道确实好。 她想了想,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过了几天,何雨柱又遇上了丁秋楠。 这回是在轧钢厂的医务室门口。 他借口说切菜切伤了手,去医务室要创可贴。 丁秋楠正在给一个工人看病,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何师傅,稍等一下。 何雨柱点点头,坐在长椅上等着。 丁秋楠给工人处理完伤口,走过来问:怎么了? 切菜切伤了。何雨柱伸出手指给她看。 丁秋楠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口子,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这点小伤,用不着来医务室。她没好气地说,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拿了碘酒和棉签,给他消了毒,贴上创可贴。 行了,回去别沾水,明天就好了。 多谢丁医生。何雨柱笑了笑。 丁秋楠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何师傅,我听说你现在在院子里闹得挺欢? 何雨柱挑了挑眉:谁说的? 厂里好多人都在说。丁秋楠靠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你把许大茂送进派出所了,还把贾张氏气得跳脚,连易中海都拿你没办法。 厂里消息够灵通的。何雨柱笑了笑。 你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么横?丁秋楠问。 何雨柱想了想,说:我不横。别人不惹我,我不惹别人。别人惹我,我也不会退让。 丁秋楠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话听着还挺有道理的。她顿了顿,你跟以前确实不太一样了。 人总会变的。何雨柱站起来,丁医生,我回去了,手上的活还没干完。 去吧。丁秋楠点点头,创可贴不用还了。 何雨柱笑了笑,转身出了医务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丁秋楠正低头整理桌上的医疗器械,似乎在想着什么。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有戏。 从那以后,何雨柱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丁秋楠面前刷存在感。 他打听到丁秋楠每周三中午去食堂打饭,就每周三多做一个拿手菜。 有时候是宫保鸡丁,有时候是鱼香肉丝,有时候是糖醋里脊——都是她的口味。 丁秋楠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每次去窗口,傻柱都会给她多盛一勺,偶尔还会说两句俏皮话。 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傻柱这人,现在变得挺有意思的。 不油嘴滑舌,不献殷勤,说话有分寸,做事有章法。跟那些整天围着她转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这天中午,她又去食堂打饭。 何雨柱看见她,笑着招呼:丁医生,今天的红烧肉不错,来一份? 行,来一份。丁秋楠把饭盒递过去。 何雨柱给她盛了满满一勺红烧肉,顿了顿,又加了两块。 何师傅,你这够实在的。丁秋楠笑了笑。 丁医生照顾我生意,我得投桃报李。何雨柱笑着说。 丁秋楠接过饭盒,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何师傅,有对象了吗? 何雨柱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丁秋楠会这么直接。 还没有。他实话实说。 那你家里人没催你?丁秋楠又问。 催也没用。何雨柱笑了笑,得看缘分。 丁秋楠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端着饭盒走了。 当天晚上,何雨柱躺在床上,心里盘算着这件事。 丁秋楠主动问他有没有对象,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意。 说明她开始注意到他了。 这是一个好信号。 前世,他跟丁秋楠有过一段暧昧,但最后还是错过了。那时候他心里装着秦淮茹那边的烂事,根本没心思发展别的感情。 这辈子不一样了。 秦淮茹那边已经断了,四合院的敌人也压下去了,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经营感情。 丁秋楠这女人,他认定了。 不急,慢慢来。 水到,渠自然成。 第27章 娄晓娥 丁秋楠那边进展顺利,傻柱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他并没有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娄晓娥,是另一条重要的感情线。 前世,他跟娄晓娥之间,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是许大茂名义上的妻子,但实际上,许大茂那方面有问题,两人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娄晓娥在许家过得很不幸福,最后还因为出身问题被迫离开北京。 而他何雨柱,在那段日子里,给娄晓娥做过饭,送过菜,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暧昧。 但那时候他心里装着秦淮茹那边的烂事,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等到他想明白的时候,娄晓娥已经走了。 这辈子,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娄晓娥出场,是在八月初的一个周末。 那天,傻柱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许大茂。 许大茂刚从派出所出来不久,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太好。看见傻柱,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傻柱也没有理他,两人擦肩而过。 但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这位师傅,请问这鱼怎么卖? 何雨柱转头一看,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皙,气质温婉,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看着就知道是富贵人家出身。 娄晓娥。 何雨柱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八毛一斤。他指了指鱼摊。 娄晓娥看了看那鱼,皱了皱眉:这鱼不太新鲜啊。 是,今早刚到的,下午卖了一天了。鱼贩子陪笑道,大姐要是想要,我给您便宜点,七毛五。 娄晓娥摇摇头,没有买,转身要走。 何雨柱忽然开口了:这位同志,你要是想吃新鲜的,明天早上早点来,七点之前到,这时候的鱼都是刚到的。 娄晓娥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是……卖鱼的? 不是,我是轧钢厂的厨师,顺路过来买菜。何雨柱笑了笑,平时买鱼,都是这个点,倒是有些心得。 娄晓娥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说话不卑不亢,不像普通小贩,倒有些好奇。 轧钢厂的厨师?她问,南锣鼓巷那个轧钢厂? 何雨柱点点头,我叫何雨柱,食堂的大厨。 娄晓娥的眼睛微微一亮。 何雨柱?我听说过你。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是不是院子里人都叫你的那个? 何雨柱笑了笑:正是在下。 娄晓娥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我听我家那位提起过你。 何雨柱心里一动。 她家那位——许大茂。 娄晓娥是许大茂的老婆,这他知道。但前世他对娄晓娥了解更多一些——她出身资本家家庭,父亲娄半城是北京城有名的实业家。许大茂娶她,一半是看中了她的人,一半是看中了她的家产。 但许大茂那方面不行,两人结婚多年没有孩子,许家对她一直不太满意。 许放映员说起过我?何雨柱不动声色地问。 嗯,说你是个刺头,不好惹。娄晓娥笑了笑,不过听他的语气,好像对你挺不服气的。 何雨柱也笑了: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娄晓娥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人说话沉稳,不像许大茂说的那样是个。而且他说话的方式,不卑不亢,跟她接触过的那些奉承许家的人完全不一样。 何师傅,改天有机会,倒想尝尝你的手艺。她随口说了一句。 行啊。何雨柱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什么时候想吃,言语一声,我给您做。 娄晓娥笑了笑,没有当真,转身走了。 何雨柱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微微沉了沉。 有意思。 当天晚上,傻柱躺在床上,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娄晓娥,许大茂的老婆。 前世她是怎么嫁到许家的?他记不太清楚了,但有一点他知道——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许大茂那方面有问题,两人结婚多年没有孩子。许家把责任推到娄晓娥身上,婆媳关系越来越紧张。娄晓娥在许家过得不幸福,后来因为出身问题,更是雪上加霜。 他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 不急,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娄晓娥这条线,比丁秋楠那条复杂得多。许大茂是她的丈夫,就算两人感情不好,那也是明面上的夫妻。他现在要是凑上去,容易落人口实。 得等一个机会。 几天后,机会来了。 那是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院子里有人办喜事,请傻柱去掌勺。 何雨柱在厨房里忙活,正颠着勺,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许放映员来了! 他往外看了一眼——许大茂带着娄晓娥进了院子,两人并肩走着,看着倒像是一对恩爱夫妻。 何雨柱没有出去打招呼,继续忙活手里的活。 过了一会儿,娄晓娥走进厨房,看见何雨柱,有些意外。 何师傅,原来今晚是你掌勺啊? 何雨柱点点头,娄同志来了,随便坐。 娄晓娥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忽然问了一句: 何师傅,我能看看你做菜吗? 何雨柱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娄晓娥的表情很坦然:我平时不怎么做饭,今天正好看看你怎么做,学两招。 何雨柱想了想,点点头:行,那您站远点,别烫着。 娄晓娥笑了笑,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看他做菜。 何雨柱继续颠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锅里的菜在高温下翻滚,香气四溢。 娄晓娥看得有些出神。 她见过许大茂做饭——那是少有的几次,许大茂喝醉了酒,兴致来了,跑去厨房折腾,结果把菜烧糊了,被婆婆骂了一顿。 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菜做得这么好看。 何师傅,你这手艺是真好。她由衷地赞叹。 吃饭的手艺,混口饭吃。何雨柱笑了笑,继续忙活。 娄晓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道: 何师傅,你做菜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何雨柱的动作顿了一下。 想什么?他想了想,想这菜怎么做才能更好吃,想火候够不够,想调味准不准……想得多了,就没空想别的了。 娄晓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话说得倒有意思。她说,做菜的时候不想别的,只想怎么做好——这跟做人一样吧?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 娄同志,你这话说得比我好。 娄晓娥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等何雨柱做完这道菜,才转身出去了。 喜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何雨柱收拾完厨房,正要回屋,娄晓娥忽然走过来。 何师傅。 何雨柱回头: 娄晓娥站在灯光下,脸上带着几分倦意,但眼神却很清亮: 今天谢谢你,让我看你做菜。 客气。何雨柱点点头,下次想看,言语一声就行。 娄晓娥笑了笑,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何师傅,我听说你最近在院子里闹了不少事儿? 何雨柱挑了挑眉:许放映员跟你说的? 不用他说,院子里早传遍了。娄晓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许大茂说你太横,谁都敢得罪。 是吗?何雨柱笑了笑,那他有没有说,我为什么得罪人? 娄晓娥想了想,摇摇头:他没说。 那他有没说他自己干过什么事儿?何雨柱又问。 娄晓娥愣了一下。 许大茂确实没说过自己干过什么。她只知道许大茂被傻柱送进过派出所,但具体原因,她不清楚。 他没说。她老实地回答。 何雨柱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娄同志,天不早了,您早点回去休息。 娄晓娥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何雨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神微微沉了沉。 娄晓娥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要清醒。 她不知道许大茂干过什么,说明许大茂在家里不敢说,或者故意隐瞒。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第28章 各怀心思 喜宴过后,娄晓娥开始留意起何雨柱这个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以前她对傻柱没什么印象,只知道院子里有这么个人,整天嬉皮笑脸的,见谁都乐呵呵的。后来许大茂跟她说起过几次,都是些不好的话——傻柱怎么怎么横,怎么怎么不好惹,怎么怎么跟他们家过不去。 她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许大茂说的那些人,她大多不感兴趣。 可这次不一样。 何雨柱给她的感觉,跟许大茂嘴里说的那个人,完全对不上号。 菜市场里,他不卑不亢地跟她说话,没有因为她是许大茂的老婆就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为她的出身就畏畏缩缩。 厨房里,他专注于手上的活计,说出的话却句句在理——做菜不想别的,只想把菜做好,跟做人一样。 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娄晓娥越想,越觉得好奇。 几天后,她在院子里又遇见了何雨柱一次。 那是傍晚时分,她在院子里乘凉,远远看见傻柱推着自行车进来。 他的车筐里装着几把青菜、几块豆腐,车把上还挂着一兜子棒子面。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何师傅,下班了? 何雨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点了点头:娄同志,吃了吗? 还没呢。娄晓娥站起来,走近了两步,何师傅,你这买的什么菜?看着挺新鲜。 晚上做个小葱拌豆腐,再炒个青菜。何雨柱笑了笑,清淡点,省钱。 娄晓娥看了看他车筐里的东西,心里微微一动。 他过日子,是真的节省。 许大茂虽然在轧钢厂放电影,工资也不低,但从来不会买棒子面——那东西,许家老太太说吃那玩意丢人。他们家吃的是细粮,白面馒头、肉、蛋,时不时还去下馆子。 可何雨柱不一样。他一个人养着妹妹,过得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这人,跟她接触过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 何师傅,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这日子,过得挺紧的吧?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还行,够吃够喝。 一个人拉扯妹妹,不容易。娄晓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习惯了。何雨柱笑了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雨水那丫头也懂事,比我小时候强。 娄晓娥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何师傅,我听说你现在还没对象? 何雨柱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娄晓娥会问这个。 没有。他实话实说,缘分没到。 缘分这东西,娄晓娥轻笑了一声,说不准的。 她说完,也没有多留,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何雨柱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微微沉了沉。 这女人,问他有没有对象——这话,从丁秋楠嘴里问出来,他能理解;从娄晓娥嘴里问出来……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也就不去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许大茂最近有些烦躁。 他发现娄晓娥变了。 以前的娄晓娥,整天在家里闷着,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说话。许家老太太骂她,她也不顶嘴,就那么忍着。 可最近不一样了。 她开始往外走,有时候吃完晚饭就出去散步,有时候去邻居家串门,有时候…… 许大茂皱了皱眉,有时候他去食堂打饭,会看见娄晓娥跟何雨柱说话。 那话不多,但娄晓娥脸上的表情,跟在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在笑。 许大茂心里不痛快了。 他这辈子,最受不了两件事:一是别人不把他当回事;二是娄晓娥跟别的男人走得太近。 何雨柱? 他冷笑了一声。 傻柱算什么东西?一个轧钢厂的大厨,没钱没势,连个正经房子都没有。娄晓娥怎么可能看上他? 可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天晚上,许大茂喝了点酒,回到家,看见娄晓娥坐在桌前发呆。 想什么呢?他没好气地问。 娄晓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想什么。 我听说你最近老往院子里跑?许大茂的语气有些冲,跑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娄晓娥皱了皱眉:我就出去走走,怎么了? 走什么走?许大茂提高了嗓门,你是我老婆,整天往外跑,像什么话? 娄晓娥的脸色沉了下来。 许大茂,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许大茂拍了一下桌子,我就问你,你是不是跟那个傻柱走得很近? 娄晓娥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许大茂会这么问。 何雨柱?她定了定神,我跟他有什么走得近的?就是他做饭好吃,我偶尔问问他怎么做菜,怎么了? 许大茂瞪着她,半天没说话。 娄晓娥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冷意。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许大茂先败下阵来。 行,算我没说。他摆了摆手,转身往里屋走,睡觉。 娄晓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厌烦。 这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何雨柱并不知道许大茂家里发生的这场争吵。 但他能感觉到,许大茂最近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以前许大茂看见他,要么绕着走,要么瞪他两眼;但现在不一样了,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警惕? 他想了一下,大概明白了。 娄晓娥。 许大茂应该是注意到娄晓娥对他的态度变了,开始起疑心了。 这事儿,有点棘手。 娄晓娥那边,他确实有些想法。但她毕竟是许大茂的老婆——哪怕两人的婚姻名存实亡,那也是明面上的夫妻。他要是贸然凑上去,容易落人口实。 可要是什么都不做……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 前世就是因为想太多,错过了娄晓娥。这辈子,他不想再留遗憾。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 许大茂在盯着他,娄晓娥那边刚起了兴趣,这个时候不能急。一急,就容易出错。 他决定,暂时保持距离,让这件事自然发酵。 第29章 造谣风波 许大茂这几天心里堵得慌。 自打上次翻窗那事被雨水撞破,他出来之后见了傻柱都绕着走。可绕着走归绕着走,心里那股子邪火却越烧越旺——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厨子,敢这么压着自己?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娄晓娥。 那天晚上吵完之后,娄晓娥对他的态度明显变了。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变,而是冷淡。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晚上睡觉各睡各的,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娄晓娥越是这样,许大茂心里越不踏实。 他左琢磨右琢磨,觉得问题出在傻柱身上。肯定是傻柱跟娄晓娥说了什么!这个死厨子,明面上装得一本正经,背后不知道给娄晓娥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着。 许大茂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忽然冷笑一声。傻柱啊傻柱,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怪不得我。 他开始行动了。 先是车间里的几个碎嘴子,许大茂故意凑过去,说什么你们知道傻柱吗?就是食堂那个何师傅。然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你们可别看他表面正经,背地里可花着呢。 啥意思?碎嘴子们立刻来了精神。 啥意思?许大茂撇撇嘴,他是不是老往娄家跑?给人家掌勺?还跟人家太太走得很近?这里头的事儿,你们自己品吧。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的工夫,整个轧钢厂就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食堂那个傻柱,跟许大茂的媳妇儿有点不清不楚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许大茂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啧啧……看着挺老实一人,没想到啊。 这些议论很快传到了傻柱耳朵里。 第一个告诉他的是马华。 那天中午,傻柱正在后厨颠勺,马华凑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师父,您出来一下,我跟您说个事儿。 傻柱把勺子递给帮厨,擦了手走到后头。马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师父,外头有人传您跟许大茂媳妇儿的闲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傻柱手上动作一顿。 谁传的? 好像是许大茂自己在车间里说的,马华愤愤不平,师父,这孙子太损了,这不是往您脸上泼脏水吗? 傻柱没说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早就在等这一刻了。 从第28章末尾开始,傻柱就察觉到许大茂眼神不对劲。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是嫉妒,是恨,是想找机会反咬一口的眼神。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在等。等许大茂出手,等他憋不住自己跳出来。 没想到这么快。 还有别的吗?傻柱问。 马华想了想,我听人说,许大茂不光是自己在传,还跟保卫科的人打了招呼,说让您小心点什么的。反正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要对付您。 傻柱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忙吧。 师父,您不急吗?就这么让他胡说八道? 傻柱拍了拍马华的肩膀,笑了笑:急什么?有些人啊,自己把绳子递到咱们手里,咱们不接着,那不是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马华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点了点头回去了。 傻柱回到灶台前,手里的勺子颠得比刚才还稳。 许大茂啊许大茂,你以为你聪明? 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宣传科的放映员,整天在厂里放电影,你的那些烂事儿我门儿清。 你以为就你会玩阴的? 傻柱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娄晓娥的发现 与此同时,轧钢厂家属院这边,娄晓娥也从邻居嘴里听到了这些风言风语。 给她传话的是隔壁车间的一个女工,姓刘,平时跟她关系还算不错。 晓娥姐,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别生气啊。刘姐的表情有些为难。 什么事儿?您说。 就是……厂里有人说何师傅跟您走得近,传得挺难听的。 娄晓娥当时正在洗菜,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传的? 听说是许大茂在车间里自己说的。刘姐叹气,这人也是,何师傅给咱家掌过勺,帮了那么多忙,他怎么还能这么编排人家呢? 娄晓娥没有说话。 她把菜放进盆里,擦了擦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许大茂,你可真行。 那天晚上吵架的时候,她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是不是应该给许大茂一个机会。可现在看来,这个人压根就没有什么机会可言。 造谣、编排、污蔑——这是正经人干的事儿? 娄晓娥心里一阵厌恶。 刘姐,谢谢您告诉我。她笑了笑,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刘姐走后,娄晓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她忽然想起何雨柱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做菜跟做人一样,火候到了自然香,火候不到急也没用。 当时她只是觉得这话有意思,现在再回想,忽然明白了另一层意思。 何雨柱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有主动招惹过任何人。是他许大茂自己跳出来,自己作死。 这样的人,值得信。 而许大茂……娄晓娥不想再给他机会了。 傻柱的反击 谣言传到第三天,傻柱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找到杨厂长。 厂长,我想跟您反映个情况。 杨厂长正在看文件,抬头一看是傻柱,放下了手里的笔。何师傅,什么事儿? 关于厂里最近传的一些风言风语。 杨厂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当然也听到了一些,不过这种事一般没人会拿到台面上来说。 你想说什么? 傻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许大茂怎么在车间里造谣,怎么往他和娄晓娥身上泼脏水,他都一五一十地讲了。 厂长,我不是来告状的,傻柱说,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我一个厨子,名声坏了也就坏了,可娄晓娥同志是无辜的。人家是轧钢厂的职工家属,名誉受损,这个责任谁来负? 杨厂长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这种风气不能助长。保卫科那边,我会打招呼。 还有一件事,傻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让马华帮我记的几个人的名字,都是那天在车间里听许大茂说闲话的。我不是要追究他们,我就是想说,这事儿不是空穴来风,是有人故意在散布。 杨厂长接过纸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何师傅,你放心,这事儿我会处理。 傻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厂里召开了一次全体职工大会。 会上,杨厂长没有点名,但话说得很重:最近厂里有一些不负责任的言论在流传,捕风捉影、造谣生事,这是我们工人阶级队伍里绝不允许的!散布谣言、损害他人名誉的,厂里一定会严肃处理! 台下鸦雀无声。 许大茂站在人群里,脸色有些发白。 杨厂长的话虽然没有点名,可许大茂心里清楚,这说的就是自己。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发现好几个人都在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散了会,保卫科的刘科长把许大茂叫了过去。 许大茂,最近厂里的风言风语,是你传的吧? 不是……我…… 别跟我装了。刘科长的脸沉下来,何师傅把事情经过都跟厂里反映了,杨厂长亲自过问的。你想干什么?污蔑人?破坏厂里的团结?这事要是闹大了,你这个放映员还想不想干了? 许大茂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科长,我错了,我就是…… 就是什么?刘科长打断他,你知道娄晓娥是什么人吗?她爸是轧钢厂的股东!你在这儿编排人家,你有几条命? 许大茂彻底傻了眼。 他一直知道娄晓娥家里有钱,但从来没往深里想过。现在被刘科长这么一提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了。 娄家可不是好惹的主儿!当初能看上他许大茂,是因为他嘴甜、会说话、能逗人开心。可一旦涉及到家族利益…… 科长,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帮我说说话,我这就去找何师傅道歉,我去澄清,我…… 晚了。刘科长摆摆手,厂长那边已经定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许大茂低头 当天下午,许大茂找到了傻柱。 这会儿傻柱正在后厨收拾家伙,许大茂推门进来,脸色蜡黄,眼窝都塌了下去。 何……何师傅。 傻柱头也没抬,继续擦他的勺子。 你来干什么? 我……我是来道歉的。许大茂的声音有些发颤,何师傅,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瞎说,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 傻柱把勺子放下,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许大茂。 道歉?他笑了笑,你许大茂还会道歉? 何师傅,我真的知道错了。厂里要处分我,刘科长也找我谈话了,我……我就想问问,这事儿能不能私了? 私了?傻柱摇了摇头,许大茂,你当初在车间里传那些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私了?你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有尊严? 许大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傻柱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你那些事儿我不想追究,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懒得跟你计较。但你要是再来一次,我保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不会了不会了,绝对不会了。许大茂连连摆手。 还有,傻柱的声音更低了,你回去跟你媳妇儿把话说清楚。娄晓娥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我是什么人,你也看清楚。谁在胡说八道,谁在说真话,你自己想明白。 许大茂灰溜溜地走了。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笑了一声。 许大茂啊许大茂,你说你惹谁不好,非要惹我? 这叫什么?这叫自作自受。 第30章 夜半敲门 谣言风波过去之后,四合院消停了好一阵子。 许大茂见了傻柱绕着走,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娄晓娥在院子里偶尔碰见傻柱,会微微点个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那是她替许大茂道歉的意思。傻柱不计较,微微点头回应,然后各走各的。 秦淮茹也安静了。 自从上次借钱被怼回去、造谣又被拆穿、贾张氏亲自出马也被傻柱拿捏住之后,她算是彻底看清了一件事:何雨柱这个人,软硬不吃。 她开始把心思放到别的地方去了。厂里食堂有别的男职工对她献殷勤,她也乐意接茬——反正傻柱是指望不上了,总得找个下家。贾张氏为此骂过她几回,但她阳奉阴违,该怎样还怎样。 四合院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各有各的小心思。 傻柱的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每天早起练功,灵泉空间里的灵稻已经稳定产出了,体质比刚重生那会儿强了不少。后厨的活儿干得越来越顺手,杨厂长对他颇为赏识,时不时让他去外头接个掌勺的活儿,额外挣些外快。 周三还是雷打不动地给丁秋楠留一份拿手菜。 丁秋楠呢,态度一直是不远不近的,既没有明确表示好感,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傻柱不急,他知道追姑娘这事儿急不得,火候到了自然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转眼入了秋。 那天夜里,傻柱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咚咚咚! 傻柱翻身坐起来,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屋里一片银白。他披上衣服,竖起耳朵听了听。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更急了,还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何师傅?何师傅您醒醒! 傻柱听出来了——是秦淮茹。 他皱了皱眉,没有急着起身。 大半夜的,秦淮茹来敲门,这是什么意思? 何师傅,您开开门,求您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傻柱这才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秦淮茹,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一见傻柱开门,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何师傅,您帮帮我…… 什么事?傻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冷淡。 棒梗……棒梗他出事了……秦淮茹泣不成声,他晚上突然肚子疼,疼得满地打滚,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忙送医院? 傻柱看了她一眼。 棒梗?贾张氏的命根子? 他本来想说你去找一大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大爷易中海这段时间被他怼了好几回,这会儿去找他,八成要吃闭门羹。 再说了,棒梗再怎么不是,好歹是一条人命。 等着。傻柱说了一声,转身进屋套上外套,推出自家的板车。 秦淮茹千恩万谢,傻柱摆摆手,示意她别废话。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贾家。 屋里,贾张氏坐在地上嚎哭,嘴里骂骂咧咧的,也不知道在骂谁。棒梗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冒着冷汗,捂着肚子哼哼唧唧的,看着像是疼得不轻。 傻柱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症状……不像是普通的肚子疼。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就……就晚上九点多,秦淮茹慌了神,他说肚子疼,我还以为吃坏东西了,给他喝了碗热水,结果越来越厉害,现在……现在…… 傻柱上前翻了翻棒梗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肚子。棒梗疼得嗷嗷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对劲。这硬得像块石头,不是一般的肚子疼。 可能是急性阑尾炎,得赶紧送医院。傻柱当机立断,你,跟我抬人上车。 秦淮茹连忙上前帮忙。贾张氏这时候也不嚎了,爬起来跟着要上车。 您在家待着。傻柱拦住她,医院里用不着您,去了也是添乱。 贾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棒梗那张惨白的脸,到底没敢多说。 傻柱和秦淮茹把棒梗抬上板车,傻柱在前头拉,秦淮茹在后头扶着,摸黑往医院赶去。 到了医院,急诊大夫一看,立刻安排手术。 急性化脓性阑尾炎,再晚来半小时就穿孔了。大夫摘下口罩,表情严肃,你们是家属?签字吧。 秦淮茹抖着手签了字,傻柱在外头等着。 等了大概一个多钟头,手术室的灯灭了,大夫推门出来。 手术很成功,人没事了,阑尾已经切掉了,养几天就能出院。 秦淮茹当场瘫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谢谢大夫,谢谢您…… 傻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棒梗这小子,前世没少给他添堵,偷他东西、骂他傻子、在背后使绊子。可真到了生死关头,他还是把人救回来了。 算了,就当积德吧。 大夫走后,秦淮茹站起来,红着眼眶看着傻柱。 何师傅,今晚……要不是您,棒梗他…… 行了行了,傻柱打断她,孩子没事就行。我先回去了,明儿还得上班。 您……您等会儿。秦淮茹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钱,何师傅,这车费……您拉了一晚上,我…… 傻柱低头看了一眼,大概有个块儿八毛的。 留着给孩子买营养品吧。他把钱推回去,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我就是顺手帮个忙。 说完,他推着板车走了。 秦淮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傻柱的背影,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第二天上午,贾张氏来医院换班的时候,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淮茹,你跟何雨柱到底什么关系?大半夜的他怎么那么痛快就来了? 秦淮茹一愣: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贾张氏冷哼一声,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他一个光棍汉,你披头散发去敲门,他二话不说就跟你出门?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妈!您想哪儿去了!秦淮茹急得跳脚,棒梗都快不行了,我能有什么别的想法?何师傅就是看在邻居份上…… 邻居?贾张氏撇撇嘴,你信吗?他何雨柱什么时候对咱们这么好过?上次你借钱他怎么说的?不是照样把你怼回来? 秦淮茹一时语塞。 贾张氏继续说道:我跟你说,你给我盯紧了。这何雨柱八成是打你的主意,不然他凭什么半夜三更帮你送医院?还一分钱不要?你信吗? 秦淮茹心里一阵烦躁。 她知道婆婆这人一向胡搅蛮缠,可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刺耳呢? 何雨柱是大半夜救了她儿子,可婆婆这么一说,搞得好像何雨柆是什么不怀好意的色狼似的。 行了妈,您别瞎想了。秦淮茹忍着气,棒梗的事要紧,别的以后再说。 贾张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打起了小算盘。 何雨柱这个人,硬得很,不好对付。可要是能抓住他什么把柄…… 贾张氏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傻柱这边,下午下班之后,顺路去医院看了看棒梗。 棒梗恢复得不错,躺在床上挂水,脸色比昨晚好多了。看见傻柱进来,小家伙居然还挤出一个笑:何叔叔,谢谢您。 傻柱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好好养着,别乱动。 棒梗点点头,傻柱转身要走。 何叔叔,棒梗忽然又叫住他,您能不能别跟我奶奶说您昨晚来救我的事儿? 傻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怎么? 棒梗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下去:我奶奶那人……她要是知道您救了我,肯定又要说些有的没的。我不想欠您人情。 傻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小子,才八九岁,心里门儿清。 行,不说。傻柱点点头,你好好养着吧。 出了病房,秦淮茹追了出来。 何师傅,您…… 孩子让我别说,别追了。傻柱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淮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傻柱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而傻柱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看了看病房楼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棒梗那小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可问题是,贾张氏那老婆子,不会就此消停的。 傻柱有一种预感——这件事,没完。 第31章 流言再起 傻柱的预感从来都准。 棒梗出院那天,贾张氏在医院走廊里就开始琢磨了。何雨柱这个人,硬得像块石头,上回借钱一分不借,怼起人来半点面子不给,凭什么半夜三更随叫随到? 她越想越不对劲。 回了四合院,贾张氏也没闲着。洗衣服的时候跟邻居念叨,做饭的时候跟邻居念叨,就连上厕所路过别人家门口都要停下来嘀咕两句。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天晚上秦淮茹披头散发就去敲何雨柱的门,哭得跟什么似的。何雨柱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跟着去了。你说他们要是没什么,他能这么积极? 哟,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贾张氏撇撇嘴,大半夜的,一个寡妇敲一个光棍汉的门,搁你你信他俩清清白白的? 这话说出去没两天,整个院子都知道了。 版本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秦淮茹那天晚上压根没在贾家,而是从傻柱屋里出来的;有人说傻柱和秦淮茹早就眉来眼去了,只是大家不知道;还有人说何雨柱之所以一直不找对象,就是因为跟秦淮茹有一腿。 这些话传到傻柱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流言的第三个版本了。 传话的是阎埠贵。 那天傍晚,傻柱下班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三大爷。三大爷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压低声音:柱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事儿? 外头有人嚼舌根,说你跟秦淮茹……阎埠贵顿了顿,说你俩关系不正常。 傻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谁传的? 还能有谁?阎埠贵叹了口气,贾张氏呗。她在医院里就开始念叨,这两天更是到处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生气,可这事儿……你心里得有数。 傻柱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谢谢三大爷。 柱子,你可别冲动啊。阎埠贵叮嘱道,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对你名声不好。 放心,我心里有数。 傻柱说完,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晚上,傻柱躺在屋里,盯着天花板想了好一阵子。 贾张氏这招,他太熟悉了。前世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先造谣,再传谣,最后逼得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秦淮茹那边他倒不担心,那女人精着呢,不会跟着贾张氏一起发疯。问题是这流言要是不管,迟早会传到厂里去,到时候杨厂长那边怎么交代?丁秋楠那边又怎么说? 傻柱想来想去,决定先不出手。 贾张氏不是喜欢作吗?那就让她作。等她作到一定程度,自己把绳子递到傻柱手里,到时候再一块儿算总账。 这叫欲擒故纵。 第二天,傻柱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见了贾张氏也不躲,反而笑眯眯地打招呼:张大妈,买菜去啊? 贾张氏本来等着傻柱来找她算账,没想到傻柱跟个没事人似的,反倒把她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人怎么回事?被人传闲话还能笑得出来? 她心里越发没底,但箭已经放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流言又传了几天,越来越离谱。有说傻柱和秦淮茹早就住一起了,有说雨水其实是傻柱和秦淮茹生的——这版本传到雨水耳朵里,小姑娘气得脸都红了,回家跟傻柱告状。 哥!外头那些人说的什么呀!太过分了! 傻柱摸了摸雨水的脑袋:别理他们,清者自清。 可是…… 没有可是。傻柱笑了笑,你就当没听见,该吃吃该睡睡。哥心里有数。 雨水将信将疑,但看傻柱一副笃定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秦淮茹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她刚从车间出来,几个女工就在旁边嘀嘀咕咕,看她的眼神怪怪的。秦淮茹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有个跟她关系好的刘姐把她拉到一边,把流言的版本给她学了一遍。 秦淮茹当时就炸了。 她跑回院子,正好撞见贾张氏在门口跟人聊天。 秦淮茹冲上去,外头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贾张氏一愣,随即板起脸:什么话?我说什么了? 你跟别人说我跟何雨柱有一腿!说我那天晚上是去他那儿——秦淮茹气得浑身发抖,你还要不要脸?棒梗住院那天晚上差点没命,是人家何雨柱拉板车给送的医院!你现在反过来编排人家?你还有点良心没有? 贾张氏不甘示弱,叉着腰嚷嚷起来:我怎么编排他了?我就说了个实话!大半夜的你披头散发去敲人家门,你让谁看谁不多想?你要是不心虚,你解释解释啊! 我心虚什么?我心虚什么!秦淮茹指着她,我是去求救的!棒梗都快死了,我能有什么别的想法?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孙子?有没有想过你良心被狗吃了? 两人在院子里大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邻居也越来越多。 傻柱下班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本来想绕过去的,但转念一想,既然撞见了,那就听听吧。 院子里,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秦淮茹和贾张氏对骂,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贾张氏指着秦淮茹,你就是想靠着何雨柱!想让他给你养孩子!你当我傻啊? 我让他养?秦淮茹冷笑,我上回找他借十块钱,他怎么说的?你忘了?他说让我找你!你管过我一回吗?现在倒打一耙说我靠他?你问问全院子的人,何雨柱帮过我们家什么? 这话倒是真的。傻柱确实没帮过秦淮茹什么,借钱被怼回去,蹭饭也没蹭上,倒是这回救棒梗,算是头一回。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么一说,何雨柱确实没帮过秦淮茹什么。 可不是嘛,上回借钱那事儿,我还以为他俩有什么,结果何雨柱压根不搭理她。 那贾张氏这话是从哪儿来的? 傻柱站在人群后头,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上扬。 行了,火候差不多了。 他分开人群,走到前头。 吵什么呢?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秦淮茹看见傻柱,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贾张氏看见傻柱,嘴上的气势矮了三分。 傻柱走到贾张氏面前,看着她。 张大妈,我问你个事儿。 你……你想干什么?贾张氏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想干什么。傻柱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就想问问你,我那天晚上为什么去救棒梗,你心里真没数? 我……我怎么知道…… 那我告诉你。傻柱的声音沉下来,我那天晚上去救棒梗,就一个原因——他是一条命。我何雨柱再不是东西,也不会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至于那些流言,我本来不想搭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怕什么?他指了指贾张氏,可你偏要把它闹大,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我何雨柱跟秦淮茹清清白白,什么关系都没有。那天晚上是她来敲门,我一看孩子快不行了,才帮忙送的医院。到了医院我连口水都没喝,转身就走了。第二天我还买了水果去看棒梗,那是因为孩子跟我说了句谢谢,我觉得这小子还行。 就这么简单一件事,让你编成什么样了?傻柱盯着贾张氏,说我俩有一腿?说我俩早就住一起了?说我俩还有个孩子?张大妈,你这话要是让棒梗听见,你让他怎么想?你让他以后还认不认你这个奶奶? 贾张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傻柱的声音更低了,我不是没脾气。我只是觉得,有些账不急着算。你要是不服,尽管继续传。传得越广,到时候算起来越清楚。 说完,他转身就走。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秦淮茹看着傻柱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贾张氏站在原地,像根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那天晚上,贾张氏在家里摔摔打打了一整夜,骂骂咧咧的。秦淮茹没理她,棒梗也没理她,就连小当和槐花都被吓哭了。 到了第二天,院子里的风向又变了。 我就说嘛,何雨柱不是那种人。 可不是嘛,人家救了你孙子,你不感激就算了,还编排人家,这算什么人? 贾张氏那张嘴,就没说过一句正经话。 流言渐渐平息了,但贾张氏在院子里的名声又臭了几分。 傻柱还是那副样子,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只是偶尔碰见秦淮茹的时候,会微微点个头。 秦淮茹每次看见他,心里都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欠何雨柱的,越来越多了。 第32章 账要一起算 秦淮茹想找傻柱谈谈。 这事儿她琢磨了好几天。那天晚上要不是傻柱,棒梗指不定出什么事儿。救命之恩,她秦淮茹不是不懂好歹的人。可偏偏婆婆那张嘴,把人家往死里编排,这让她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她想当面跟傻柱道个谢,也想问问他,那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天傍晚下班,秦淮茹在院子里堵住了傻柱。 何师傅,您……您等一下。 傻柱正推着自行车往屋里走,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什么事儿? 秦淮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何师傅,那天晚上的事儿……我想当面谢谢您。 不用。傻柱把自行车停好,顺手的事儿。 还有……秦淮茹咬了咬嘴唇,我婆婆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她那人您也知道,嘴里没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蹦。 我没往心里去。傻柱看了她一眼,你要是就为这事儿,没别的事我先回了。 何师傅,您等等。秦淮茹急了,我就想问问,那天晚上您怎么那么痛快就答应了? 傻柱愣了一下。 这问题她居然会问。 我说过了,傻柱的声音淡淡的,棒梗是一条命。 可是……秦淮茹的声音低下去,您之前不是一直…… 一直什么?傻柱打断她,一直不搭理你?一直怼你?一直让你找我借钱去找别人? 秦淮茹脸一红,不说话了。 傻柱叹了口气。 秦淮茹,我跟你说实话吧。他靠在自行车上,看着她,我不是什么善人。我不帮你,是因为我不想当冤大头。你找我借钱,我借了,你婆婆说你不用还;你找我蹭饭,我给了,回头你婆婆说我大方——我凭什么?我又不欠你们的。 可棒梗不一样。那天晚上你来找我,他躺在床上一脸惨白,我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肚子疼。这种时候你还管那些弯弯绕绕的?孩子要紧,先救人再说。 秦淮茹听得愣在那里。 她没想到傻柱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还有,傻柱的声音沉下来,我不是没脾气。你婆婆在外头传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换个人早就跳脚了,我没动,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跟那种人计较,掉价。 但你要是有自知之明,就回去跟你婆婆把话说清楚。我不追究,不代表我好欺负。下回她要是再作,我不介意把账一起算。 说完,傻柱推着自行车走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贾张氏撞见这一幕的时候,正好是傻柱说完最后那句话的当口。 她本来是出来找秦淮茹回去做饭的,结果一看院子里两人单独说话,立刻竖起了耳朵。等听到把账一起算这句话,她当场就炸了。 好啊!我就说你们俩有问题!贾张氏冲上来,指着秦淮茹的鼻子骂,大半夜的敲门,大白天的又凑一块儿说悄悄话,何雨柱刚才说什么?说什么把账一起算?你俩到底背着我干什么了? 秦淮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妈!您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贾张氏嗓门更大了,你自己看看,这院子里这么多人,你俩单独站这儿嘀嘀咕咕的,你让谁看谁不多想? 我不是说了吗,何师傅那天救棒梗—— 救棒梗?贾张氏冷笑,救棒梗用得着大半夜的?你俩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早就…… 够了!秦淮茹实在忍不住了,您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上头想?何师傅跟我就说了几句话,感谢他那天晚上帮忙,有什么问题? 感谢?贾张氏撇撇嘴,你感谢谁不好,非要感谢他?你怎么不来感谢我?我可是棒梗的亲奶奶! 秦淮茹气得浑身发抖。 她想骂回去,但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地看着。她一个大儿媳妇,被婆婆当众这么编排,脸上实在挂不住。 正僵持着,傻柱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张大妈,您这是又打算闹哪样? 院子里的议论声顿时停了。 傻柱分开人群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头透着一股冷意。 贾张氏看见傻柱,嘴上先是缩了缩,但很快又硬起来:何雨柱,你自己说,你跟秦淮茹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跟她什么关系,用得着跟您汇报?傻柱站到她面前,我救棒梗那天晚上,您在哪儿?您在屋里嚎,嚎完还骂人,骂完还不让我上你的车。您当时要是积极点,我至于大晚上拉板车送医院? 贾张氏脸一红:我那不是…… 不是什么?傻柱打断她,不是没想到?不是没反应过来?您那会儿可清醒着呢,一听说要去医院,立刻就说让我拉车。我在前面拉,秦淮茹在后头扶着,您呢?您在家里睡大觉。 第二天我买了水果去看棒梗,您倒好,当着孩子的面就开始编排我。棒梗那孩子都看不下去了,让我别告诉您。您说,您配当这个奶奶吗? 贾张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傻柱的声音更冷了,您说我跟秦淮茹有一腿?您有什么证据?人证?物证?还是您亲眼看见了? 我……我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傻柱逼问,是不是就是您自己?从头到尾,就您一个人在传,传到后头越传越离谱。说我俩早就住一起了,说我俩还有个孩子——这孩子是谁?是雨水吗?雨水那孩子从小跟我相依为命,您这么编排她,您良心让狗吃了? 围观的邻居们开始交头接耳。 何雨柱说的也在理,那天晚上确实是贾张氏自己不积极。 可不是嘛,人家救了她孙子,她不说感激,反过来编排人家,这算什么人? 还说雨水是人家孩子,雨水那姑娘我看着长大的,跟何雨柱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儿像秦淮茹了? 贾张氏的脸已经白了。 傻柱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何雨柱做事,堂堂正正,对得起良心。您要是再作,再往外传那些有的没的,我保证让您后悔。 上回您进派出所蹲了三天,这回您要是想再去,我不介意再送您一程。您信不信? 贾张氏打了个哆嗦。 她当然信。上回那三天的拘留,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你……你敢! 我敢不敢,您试试就知道了。傻柱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贾张氏又在家里摔摔打打了一夜。 但这一回,她没再往外传什么流言。 她怕了。 何雨柱这人,软硬不吃,你跟他硬来,他就比你还硬。上回进派出所的滋味她还记得,要是再来一回,她这把老骨头可吃不消。 秦淮茹也没理她,收拾完碗筷就哄孩子睡觉去了。 棒梗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开口了。 妈,奶奶是不是又在外头说何叔叔的坏话了? 秦淮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棒梗的声音闷闷的,妈,何叔叔是好人。他救了我的命,您以后别跟奶奶一起欺负他。 秦淮茹愣住了。 她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没有欺负他…… 那您以后也别让奶奶欺负他。棒梗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何叔叔说得对,奶奶那人就不讲理。您要是总顺着她,早晚得跟她一样。 秦淮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棒梗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第二天,傻柱下班回来,发现院子里安静多了。 贾张氏见了他不说话,绕着道走。秦淮茹倒是正常打了招呼,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傻柱没在意,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走到半道,杨厂长从后头追了上来。 何师傅,等等。 傻柱回头:厂长,有事儿? 杨厂长笑了笑:下周六有个饭局,是咱们厂的大客户,你来掌勺吧。 傻柱点点头:行,没问题。 还有,杨厂长压低了声音,听说你这阵子院子里有些不太平? 傻柱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什么大事儿,小摩擦。 小摩擦?杨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何师傅,你是咱厂的招牌,别让那些有的没的影响了你的名声。有事儿跟我说,我能帮的尽量帮。 谢谢厂长。 杨厂长走了,傻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年头,能遇上个明事理的上司,不容易。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日子还长着呢。 第33章 娄半城 傻柱一大早就去了厂里,帮着把需要的食材和厨具装上了三轮车。这次的饭局是杨厂长亲自安排的,对方是轧钢厂的大客户,具体什么来头,杨厂长没细说,只说人很重要,让他拿出十二分精神来。 傻柱心里有些嘀咕。什么客户需要他一个厨子去掌勺?而且还是在外面,不是在厂里食堂。 但他没多问。 到了地方,傻柱一看,愣了一下。 这是一家挺像样的饭馆,位置在城里,门前停了好几辆小汽车。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呢子大衣,皮鞋锃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杨厂长迎上来,压低声音:何师傅,这位是娄半城,娄先生。今天这桌是他请客,来的人都是重要客人。你只管把菜做好,别的别管。 娄半城?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 娄半城,他当然知道。娄晓娥的父亲,北京城里数得上的资本家之一。前世这老头在运动期间吃了不少苦头,但现在的时点,1961年,人家还是实打实的体面人。 傻柱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厂长放心,我明白了。 进了后厨,傻柱把带来的食材一样样摆好。他带的是自己空间里出产的灵稻米,还有一些灵泉浇过的蔬菜——这些东西外人吃不出来,但口感就是比普通的要好那么一层。 他没敢带灵禽,那时候容易引起怀疑。 掌勺开始了。 娄半城这桌一共八个人,坐的是包间。傻柱在厨房里忙活,一道道菜端上去,每端一道,外头就传来一阵叫好声。 这红烧肉,绝了! 这鱼,怎么做的?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杨厂长,你们厂里还有这种人才? 杨厂长的笑声从包间里传出来:那可不,我们何师傅的手艺,全北京城也排得上号。 傻柱在厨房里听着,嘴角微扬。 第一波菜上完,傻柱正在准备第二波,包间的门开了,娄半城亲自走了进来。 何师傅是吧?娄半城笑着走进厨房,辛苦辛苦,菜做得好啊。 傻柱连忙擦了擦手:娄先生过奖了。 娄半城五十来岁,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傻柱注意到,这老头看人的时候,眼神很锐利,显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杨厂长跟我提过你,娄半城说道,说你们厂里的食堂,有个厨子手艺了得。我今天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您过奖了。 不过,娄半城话锋一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愿意在厂里当个厨子? 傻柱一愣,没想到他问这个。 手艺人是靠手艺吃饭的,傻柱想了想,说了句实话,在哪儿掌勺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识货。 娄半城哈哈大笑。 说得好!靠手艺吃饭,不管在哪儿都能活。他拍了拍傻柱的肩膀,年轻人,有悟性。今天这桌菜,我很满意。有机会的话,咱们可以再聊聊。 说完,他转身回了包间。 傻柱站在厨房里,若有所思。 娄半城这句话,不是客套。 他前世跟娄半城没打过什么交道——那时候他已经死了,娄半城还在世。但如果能搭上这条线…… 傻柱心里忽然一动。 娄晓娥。 对啊,娄晓娥是娄半城的女儿。现在娄半城对自己印象不错,如果往后能借着这层关系…… 不过他很快就压下了这个念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娄晓娥跟许大茂还没离婚,自己要是这时候凑上去,别说娄半城怎么想,光是许大茂那张嘴就够喝一壶的。 还是得等。 饭局散了之后,杨厂长找到傻柱,脸上的表情很满意。 何师傅,今天表现得不错。娄先生跟我说了,下回有类似的场合,还点名要你。 傻柱笑了笑:那我谢谢厂长了。 谢我干什么?杨厂长摆摆手,是你自己手艺好。对了,这是今天的酬劳。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傻柱。 傻柱接过来,掂了掂,还挺有分量。 厂长,这…… 拿着,这是娄先生特意交代的。杨厂长压低声音,比你平时掌勺的酬劳多一些,你别声张。 傻柱点了点头,把信封揣进怀里。 谢谢厂长。 行了,回去休息吧。杨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往后这样的机会还多着呢。 回家的路上,傻柱骑着自行车,脑子里一直在转。 娄半城今天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好。这老头是个明白人,不是那种看不起手艺人的老古板。相反,他似乎很欣赏有手艺、有悟性的人。 这条线,值得经营。 但不是现在。 现在贸然行事,反而容易弄巧成拙。他需要的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让娄半城记住他的时机。 回到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傻柱把自行车停好,正要进屋,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侧耳听了听,是许大茂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打电话,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傻柱皱了皱眉,没有多管,推门进了屋。 洗了把脸,坐在桌前,把今天挣的信封拿出来,数了数。 里头是整整三十块钱。 傻柱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块!这可是他小半个月的工资了。就掌了一回勺,挣了三十块。 他忽然意识到,光靠在厂里干活,是发不了财的。要想真正翻身,要想在将来的风浪里站稳脚跟,他得有更多的门路。 娄半城,或许就是其中一条。 但另一条,他也一直在经营——灵泉空间。 傻柱进了里屋,把门窗关严,确认外面听不见动静,这才闭上眼睛,意念一动,人已经进了空间。 空间里,灵田里的第二批灵稻已经成熟了,金灿灿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泉眼还是那样,汩汩地往外冒着灵泉水。 但最让傻柱在意的,是灵禽栏。 自从系统升到Lv.2之后,灵禽栏就解锁了。他前几天试着往里头放了两颗鸡蛋——不是普通的鸡蛋,是从外面买来的土鸡蛋,放在灵泉水里泡了泡,然后放进了灵禽栏。 没想到,这才几天工夫,鸡蛋已经孵化了。 两只毛茸茸的小鸡仔正颤颤巍巍地在灵禽栏里走来走去,一身淡金色的绒毛,看着跟普通小鸡完全不一样。 傻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这两只小鸡,个头比普通小鸡要大一圈,叫声也更清亮。他伸手摸了摸,小鸡仔也不怕人,反而凑上来啄他的手指。 不错。傻柱满意地点了点头。 灵禽养成之后,不管是吃肉还是卖蛋,都是一条生财之道。而且灵禽的肉质和营养成分,比普通家禽要好得多,用来招待重要客人,绝对能让人记住。 今天给娄半城做的菜里虽然没有灵禽,但光是灵泉浇过的蔬菜,就已经让他赞不绝口了。要是哪天用灵禽入菜…… 傻柱眼前忽然一亮。 或许,下一次给娄半城掌勺的时候,可以试试。 他退出空间,回到现实。 窗外,四合院的夜色沉沉,几户人家已经熄了灯。傻柱坐在桌前,就着煤油灯,把今天挣的三十块钱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箱子最底层。 三十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靠手艺、靠脑子、靠系统,真正翻身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傻柱照常去厂里上班。 后厨里,马华凑过来,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 师父,我听说了,您昨天给大人物掌勺了? 听谁说的? 全厂都传遍了!马华瞪大了眼睛,说您昨天在饭馆里掌勺,做出来的菜把人家吃得连连叫好,连杨厂长都跟着沾光了! 傻柱笑了笑,没接话。 师父,您就教教我吧,您那红烧肉到底怎么做的?外头都说您有秘方! 秘方没有,傻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火候到了,心到了,菜自然就好吃了。你急什么?慢慢来。 马华挠了挠头,一脸崇拜地点了点头。 傻柱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这孩子,倒是越来越像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傻柱在食堂里碰见了丁秋楠。 丁秋楠端着饭盒,在他对面坐下来。 何师傅,听说你昨天出去掌勺了? 嗯,厂里安排的。 做得怎么样? 还行吧,客人满意就好。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还挺低调的。 有什么好张扬的?傻柱也笑了,不就是做个菜嘛,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 丁秋楠没说话,低头吃饭,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傻柱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有手艺,有钱挣,有喜欢的人在眼前,日子有奔头。 至于四合院里的那些破事儿…… 傻柱深吸一口气。 慢慢地,一笔一笔地算。 第34章 师徒牌 易中海这些日子一直在观察。 傻柱最近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以前那个傻柱,虽然脾气臭,但好歹还认他这个一大爷,还叫他一声师父,有什么事儿也会看在师徒情分上给个面子。可现在呢?叫他一声师父跟叫仇人似的,开口就是怼,闭口就是顶,一点余地都不留。 更让他不安的是,傻柱似乎变了一个人。 以前那个傻柱,心眼实诚,容易被拿捏,随便两句好话就能哄得团团转。可现在呢?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秦淮茹不行,贾张氏不行,连他亲自出面都不行。 这不对劲。 易中海想了好几天,觉得问题可能出在两个方面。 一是傻柱对秦淮茹没意思,那条线断了,就剩下他这个师父这张牌了。二是傻柱可能在外面有了门路,不在乎四合院这帮邻居了。 不管是哪个原因,都意味着傻柱越来越难控制了。 他不能坐视不管。 那天傍晚,易中海在院子里堵住了傻柱。 柱子,下班了? 傻柱正推着自行车往屋里走,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一看是易中海,心里就有了数。 一大爷,有事儿? 也没什么事儿。易中海笑了笑,走过来,就是想着,好久没跟你好好聊聊了。你看咱俩师徒一场,你最近忙,我也忙,一直没机会坐下来说说话。 傻柱把自行车停好,看着他。 一大爷,您有话直说吧。 易中海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行,那我就直说了。他叹了口气,柱子,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易中海斟酌了一下措辞,为什么对我这么……生分? 傻柱看着他,忽然笑了。 一大爷,您这话说的。我对您生分了吗?您是我师父,我不一直叫您一大爷吗?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易中海的声音低沉下来,以前你有什么事都跟我说,现在呢?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话都不跟我说。柱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咱俩毕竟是师徒,有些事儿,说开了不就好了? 傻柱沉默了片刻。 一大爷,您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易中海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 就是秦淮茹那事儿。易中海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她没意思,我也不逼你。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对我有意见啊。我当初把你们往一块儿凑,确实是一片好心,想着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想给你成个家。可你不愿意,我也没勉强,是不是? 傻柱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有最近那些事儿……易中海的声音更低了,贾张氏传的那些话,我也听说了。你心里肯定不舒服。可那又不是我传的,我能怎么办?我要是站出来替你说话,贾张氏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到时候闹得更凶,对你更不好。我这也是为你考虑…… 傻柱打断了他。 一大爷,您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那你…… 您就是想告诉我,您对我是一片好心,是为我考虑,是吧? 易中海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啊,就是这意思。 傻柱笑了笑。 那我也有话直说了。 他看着易中海,眼神里头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寒的冷意。 一大爷,您说您是为我好,您说您是一片好心。可我想问您几件事儿。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保持着镇定:你说。 第一,您让我跟秦淮茹凑一对,说是为我好。可您怎么不问问,秦淮茹愿不愿意?她要真愿意,我能不成?可她愿意吗?她愿意的是我那点工资、那点饭盒、那点便宜,不是我这个人。您当我傻? 易中海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第二,您说贾张氏传的那些话您没办法。可您是七级钳工,是院子里的管事大爷。您要真想管,您管不了?您要真想替我说句话,您说不了?我就不信了,您要是当着全院子的面说何雨柱是清白的,贾张氏敢跟您顶嘴? 柱子,你这话…… 您让我说完。傻柱的声音沉下来,第三,您说您是师徒情分。那我想问您,我爹走了这么多年,您帮过我什么?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带着雨水,您帮过我什么?雨水生病那回,我在厂里回不来,我托人去跟您说,您怎么说的?您说您忙。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 您是我师父,这是我改变不了的事儿。可师父得像个师父的样子。您要真想让我认您这个师父,您得先做点师父该做的事儿。光嘴上说一片好心,有什么用? 傻柱说完,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柱子!易中海忍不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认我这个师父了? 傻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一大爷,我没说不认您。可您得先让我认您啊。您自己想想,这些年您做的那些事儿,哪一件是真正为我好的?您让我帮秦淮茹,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您自己的养老计划? 易中海的脸一下子白了。 您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傻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易中海心里,我不是不记仇,我只是懒得跟您计较。可您要是觉得我好欺负,想再拿捏我一回,那我奉陪到底。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易中海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忽然意识到,傻柱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傻柱了。 以前的傻柱,就算心里有气,也不敢这么跟他说。可现在呢?连养老计划三个字都说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傻柱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他易中海这些年打的是什么算盘! 完了。 易中海心里一阵发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隐蔽,一直以为傻柱是个傻子,什么都看不透。可现在看来,傻柱不仅看得透,还看得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这个人,不能再得罪了。 可要是就这么算了…… 易中海攥紧了拳头。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傻柱这块骨头虽然难啃,但也不是无懈可击。他得想想别的办法。 当天晚上,易中海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把这些年跟傻柱打交道的经历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傻柱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个傻柱,虽然脾气犟,但好歹还认他这个师父,还愿意听他说话。可现在…… 易中海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傻柱是不是在外面有了靠山?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最近的种种。傻柱确实不一样了,不仅脾气变了,连做派都变了。以前那个傻柱,下班就是下班,从不在外面瞎混。可现在呢?动不动就出去掌勺,三十块三十块地往回挣,手里的门路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 这不对劲。 一个厨子,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易中海越想越觉得有问题。他决定找人打听打听,傻柱最近到底在搞什么。 第二天,易中海趁着上班的工夫,去了趟后厨。 他跟傻柱打了个照面,傻柱点点头就走了,也没多说什么。易中海跟帮厨的马华聊了两句,旁敲侧击地打听傻柱最近的事儿。 马华是个实在人,没什么心眼儿,嘴上也没把门的。易中海问了几句,他就竹筒倒豆子,把傻柱最近的事儿说了个大概:何师傅现在可红了,杨厂长都高看他一眼,时不时就派他出去掌勺,挣的都是外快…… 易中海听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傻柱现在混得越好,就越不把他这个师父放在眼里。这不行。 他想了想,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他不打算用软的。他要用硬的——用四合院的大帽子压傻柱,让他在街坊邻居面前下不来台。 可他不知道的是,傻柱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招。 那天傍晚,傻柱下班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了阎埠贵。 阎埠贵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柱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得有个准备。 什么事儿? 一大爷今天下午找到我,说想开个全院大会。阎埠贵皱着眉头,我问他开什么会,他说商量商量院子里的团结问题。我琢磨着,这事儿八成跟你有关。 傻柱笑了。 行了,我知道了。 柱子,你可别大意啊。阎埠贵叮嘱道,一大爷这人我了解,他要是想整你,肯定是有备而来。你得想好怎么应对。 三大爷,您放心。傻柱拍了拍他的肩膀,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过的,不如迎上去。 阎埠贵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人总是要变的嘛。傻柱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三大爷,您就瞧好吧。 全院大会定在第二天晚上。 傻柱吃完晚饭,端着茶缸子,不紧不慢地去了中院。 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易中海坐在主位上,刘海中坐在旁边,阎埠贵坐在另一边。秦淮茹和贾张氏也来了,坐在人群前头,小声嘀咕着什么。 傻柱在人群后头找了个位置坐下,也不着急。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想商量商量院子里的事儿。最近呢,咱们院子里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儿,有人传闲话,有人嚼舌根,影响了邻里团结。这事儿我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得拿出来说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傻柱。 咱们院子是个大家庭,街坊邻居住在一起,要互帮互助,不能互相拆台。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这个分寸,大家心里应该有数。 傻柱端着茶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水,一言不发。 易中海见他没反应,继续说道:我知道最近有些同志对我有意见,觉得我管得宽,管得细。可我这也是为大家好,为咱们院子好。我是这个院子的一大爷,我有责任把院子管好。 可有些事儿,不是你想管就能管得了的。傻柱忽然开口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易中海看着他,眼神里头透着一丝不善: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傻柱放下茶缸子,看着他,我就是想问问一大爷,您今天开这个会,想解决什么问题? 易中海眯了眯眼:我想解决的问题很简单,就是让咱们院子更团结,让大家相处得更和睦。 那您打算怎么解决? 这个……易中海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觉得,首先大家要把话说开,有什么误会当面解释清楚,不要背后嘀嘀咕咕。其次,做人要厚道,不要落井下石,更不要编排别人的是非。 傻柱笑了。 一大爷,您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开这个会,不就是想敲打我?傻柱站起身,环顾四周,您说有人传闲话、嚼舌根,指的是谁?说的是什么事儿?您直接点名不就完了?绕什么弯子?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 我可没说要敲打谁,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是吗?傻柱笑了笑,那您说说,最近院子里的闲话,都是谁传的? 易中海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贾张氏在旁边坐不住了:何雨柱,你别转移话题,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心里清楚?傻柱看向她,那你心里清楚吗?最近那些谣言是谁传出去的?谁编排我跟秦淮茹有一腿?谁说雨水是我跟秦淮茹生的孩子?这些事儿,你比我清楚! 贾张氏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傻柱冷笑一声,你随口说说,差点把我跟秦淮茹说成了一对夫妻。你随口说说,差点让雨水在院子里抬不起头。这就是你的一大爷说的?这就是你说的? 院子里一片寂静。 傻柱看着易中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大爷,您想管院子,我支持。可您得管对方向。谁在传闲话,谁在造谣生事,您心里应该清楚。您要是真想维护院子里的团结,先把传闲话的那个人管住再说别的。 还有,他顿了顿,您说师徒情分,说为我好。那我倒想问问,您这师徒情分,到底是真情实意,还是另有目的?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白了。 傻柱说完,重新坐了下去,端起茶缸子,继续喝水。 院子里鸦雀无声。 阎埠贵干咳了一声:那个……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 易中海铁青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散会了。 傻柱回到家,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易中海那张脸,还真是难看。 不过这才哪儿到哪儿。 您想用师徒牌拿捏我? 那就等着瞧吧。 第35章 聋老太太 聋老太太找到傻柱的时候,是全院大会之后的第二天中午。 傻柱刚从厂里回来,正准备做午饭,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喊:柱子,你过来一下。 他出门一看,是聋老太太。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中院的槐树底下,一脸慈祥地看着他。 老太太,您找我? 哎,柱子,过来,过来。聋老太太招了招手。 傻柱走过去。老太太八十多了,是这个院子里辈分最高的人,平时也不怎么管事儿,但谁也不敢得罪她。毕竟岁数摆在那儿,万一哪天有个三长两短,谁都担待不起。 老太太,您有什么事儿? 也没什么事儿。聋老太太笑眯眯的,就是想找你说说话。你看老太太我一个人住着怪闷的,找你说会儿话,解解闷。 傻柱点了点头:成,那您说。 聋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子:来,坐下说。 傻柱坐下,老太太也跟着坐了下来。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柱子啊,聋老太太开口了,昨天那个会,我听说了。 傻柱没说话。 你也别往心里去。老太太叹了口气,一大爷那个人,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你俩师徒这么多年,有什么说不开的?何必闹成这样? 傻柱笑了笑。 老太太,您这是来当说客的? 什么说客?聋老太太摆摆手,老太太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可别多想。 行,那您随便说说。傻柱靠在石凳上,看着她。 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 柱子,你觉得秦淮茹这姑娘怎么样? 傻柱心里一沉。 来了。 老太太,您想问什么,直说就行。 聋老太太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 行,那我就直说了。柱子,你觉得秦淮茹这姑娘怎么样?人老实,心眼好,就是命苦了点。你要是能跟她凑成一对,相互有个照应,那不是挺好的事儿? 傻柱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别急着拒绝。聋老太太压低了声音,老太太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一个人过这么多年,也不是个事儿。雨水早晚要嫁人,到时候就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办?秦淮茹呢,男人没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也不容易。你俩要是凑一块儿,正好取长补短,互相帮衬。这不挺好的事儿吗? 傻柱忽然笑了。 老太太,您这话说得挺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傻柱直起身子,看着她,那我也有句实话想问您。 聋老太太愣了一下:你说。 老太太,您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跟秦淮茹凑一对吗?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想跟我过,她是想让我给她养孩子。傻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别跟我说什么取长补短,互相帮衬。她那叫互相帮衬吗?她那是让我当冤大头。 聋老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柱子,你这话说的…… 我这话说的不对吗?傻柱打断她,您是长辈,我不跟您争这个。可您得把话听清楚了。秦淮茹找我,不是看上我这个人,是看上我那点工资、那点饭盒。您觉得我这辈子就该给她当牛当马? 聋老太太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傻柱站起身,看着她。 老太太,您是院子里的长辈,我尊重您。可您要是想当这个媒人,我劝您省省。我何雨柱这辈子,宁可打光棍,也不会给人当冤大头。 你……聋老太太的脸沉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我识不识好歹,不劳您操心。傻柱笑了笑,倒是您,我劝您一句。 什么? 您也别被人当枪使了。傻柱的声音冷下来,一大爷让您来的吧?他自己拿捏不了我,就找您来当说客。您想当这个和事佬,也得看看值不值。 聋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何雨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您心里清楚。傻柱转身就走,您是长辈,我不跟您计较。可您要是真想管这事儿,先把一大爷那边捋清楚再说别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聋老太太坐在石凳上,脸色铁青。 她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小辈这么顶撞。 何雨柱这人,真的是变了。 以前那个傻柱,见了她恭恭敬敬的,叫声老太太,跟她说两句话都能高兴半天。可现在呢?连她这个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易中海家走去。 易中海听完聋老太太的话,脸色也很难看。 这何雨柱,真是反了天了。他咬牙切齿,连您的话都不听了? 岂止是不听?聋老太太冷笑一声,他那是当面给我脸子看。我好心好意去说和,他倒好,三两句话就把我顶回来了。还说我被人当枪使了。你听听,这是小辈跟长辈说话的样子吗? 易中海沉默了片刻。 老太太,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人就是那样,嘴硬心不坏。 心不坏?聋老太太哼了一声,我看他是心都坏了。连我这把老骨头都不放在眼里,他还把谁放在眼里? 是是是,您说得对。易中海连忙点头,可咱们也没法跟他一般见识不是?他那人您也知道,滚刀肉一块儿,您越是跟他急,他越是来劲。 聋老太太哼了一声,没说话。 这样吧,易中海想了想,这事儿您就别管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聋老太太斜了他一眼,你那个全院大会不是开过了吗?开了有什么用?让人家一顿话说得灰头土脸的,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易中海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老太太,您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你自己想办法吧,老太太我可管不了这么多。 说完,她颤颤巍巍地走了。 易中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越发烦躁。 这个傻柱,真的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傻柱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聋老太太今天这一出,他早就料到了。 易中海在全院大会上没讨到便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他自己的脸面已经丢得差不多了,不好再亲自出面,那就只能找别人。而聋老太太,就是最好的选择。 辈分高,说话有分量,关键时候还能装傻卖惨。易中海打的好算盘。 可惜,他低估了傻柱。 傻柱前世在四合院里待了几十年,对这些人的套路摸得门儿清。聋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实际上精明得很。她跟易中海是一条心的,这些年没少帮着易中海说话。 什么关心小辈,什么,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还是想撮合他和秦淮茹,让易中海的养老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 傻柱前世就是被这一套给坑了的。秦淮茹、贾张氏、易中海、聋老太太,四个人的套路他前世吃了个遍,最后落得个孤零零死在养老院的下场。 重活一世,他要是还吃这一套,那真是白活了。 不过,今天顶撞聋老太太,也不是没有代价。 老太太那人,心眼小得很,今天被他顶了脸,肯定怀恨在心。往后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他得小心着点。 还有易中海那边…… 傻柱眯了眯眼。 易中海这条老狐狸,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的。他肯定还会想别的办法。 得提前做准备。 傻柱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头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这是他这些年记的一些东西。院子里每个人的性格、弱点、把柄,能记的他都记下来了。防的就是这一天。 他翻开本子,找到聋老太太那一页。 聋老太太:装聋作哑,实际精明。跟易中海穿一条裤子。弱点:怕死。 傻柱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怕死…… 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不过现在还用不上。先这么着吧,等她真要闹出什么事儿来,再想应对的办法也不迟。 傻柱合上本子,放回柜子里。 日子还长着呢。 当天傍晚,傻柱下班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了秦淮茹。 秦淮茹的脸色有些复杂,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傻柱本来想走过去的,但想了想,还是停下来问了一句:有事儿? 秦淮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何师傅,老太太今天找你说话的事儿……我听说了。 傻柱看着她,没说话。 我妈她……她那人你也知道,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傻柱的声音淡淡的,倒是你,怎么想起跟我说这个? 秦淮茹的脸微微一红。 我就是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我妈她老是想撮合咱俩,可她自己又到处传你的闲话,这事儿……确实是我妈不对。 傻柱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就好。 何师傅,我…… 行了,傻柱摆摆手,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跟我道歉。你妈是你妈,你是你。往后咱俩该怎么处还怎么处,不用因为这个别扭。 秦淮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谢谢你,何师傅。 谢什么?该怎样就怎样。傻柱转身走了,对了,棒梗最近怎么样了? 挺好的,恢复得不错。 那就行。傻柱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何雨柱这人……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傻子,好欺负,好拿捏。可现在看来,这人比谁都精明。她婆婆那么编排他,他一点没往心里去;她妈想撮合他,他也不恼,还说跟她该怎么处就怎么处。 这人……到底是傻还是精? 秦淮茹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何雨柱这个人,不能惹。 惹了他,后果比想象的严重得多。 第36章 雪夜掌勺 入冬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傻柱正在后院收拾灵禽栏。 空间里的两只小鸡已经长成了,金黄的羽毛油光锃亮,比普通家鸡大了整整一圈,蹲在栏里昂首挺胸的,看着就精神。傻柱把它们抓出来掂了掂,一只足有四五斤沉。 灵禽栏里还有新孵出来的一窝小鸡仔,毛茸茸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傻柱算了算,等开春这窝也该长大了,到时候规模就起来了。 他正忙着,雨水从屋里跑出来:哥,下雪了! 傻柱抬头看了看天,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把整个四合院都染成了一片白。 嗯,下雪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屋吧,外头冷。 雨水蹦蹦跳跳地跑回屋,傻柱也跟着进了屋。炉子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雨水趴在窗台上看雪,傻柱则坐在桌前,想着接下来的打算。 这场雪一下,就快到年根了。 每年到这个时候,厂里都会有各种应酬饭局,请客户、答谢合作方之类的。杨厂长那边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说年前还有几场重要的饭局,让他提前准备着。 傻柱琢磨着,这是个机会。 上回给娄半城掌勺,娄半城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口,还说有机会再聊聊。这话傻柱一直记在心里,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再搭上去。 可这回不一样了。 这回他有灵禽。 傻柱进了一趟空间,抓了一只已经长成的灵鸡出来。掂在手里沉甸甸的,羽毛顺滑得跟绸缎似的,鸡冠子红得发亮,眼睛也格外有神。 他当晚就用这只鸡做了一道菜——香菇炖鸡。 鸡是灵鸡,菇是空间里种的香菇,水是灵泉水。傻柱使出浑身解数,把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炖了整整两个时辰。 出锅的时候,香气把整条巷子都熏透了。 雨水闻着味儿跑过来:哥,你做什么了?这么香? 炖了只鸡,尝尝。 雨水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哥,这鸡怎么这么好吃?比咱平时吃的香多了! 傻柱自己也尝了一口。 确实不一样。 灵鸡肉质紧实却不难嚼,入口即化,香气在舌尖上炸开,久久不散。汤更是一绝,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喝一口下去,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游走。 他心里有数了。 这灵禽要是拿出去,绝对是杀手锏级别的。别说普通人,就是那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大人物,也挑不出毛病来。 要是用这个去招待娄半城…… 傻柱心里有了主意。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腊月二十三,杨厂长找到傻柱。 何师傅,后天有个饭局,规格比上回还高。杨厂长的表情有些郑重,对方点名要你掌勺,食材什么的你不用管,自个儿准备就行。 还是娄先生那边? 对,就是娄先生。杨厂长压低了声音,这回是他私人请客,请的是几个部里的领导。你可得打起精神来,这事儿办好了,对咱们厂、对你自个儿,都有好处。 傻柱点了点头。 厂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回去的路上,傻柱一直在盘算。 娄半城私人请客,请的还是部里的领导,这规格可不低。他要是能把这一桌菜做好,让娄半城在领导面前有面子,那这条线就算是彻底搭上了。 可灵禽的事儿,得想个说法。 直接拿灵禽出来不太合适,容易惹人怀疑。他得想个办法,把灵禽普通食材,至少在明面上说得过去。 傻柱琢磨了一晚上,想出了个主意。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城郊的供销社。那儿有个老师傅,专门给各单位采购食材的,在城里算是有点门路。 何师傅,今儿怎么有空来?老师傅姓王,跟傻柆有过几面之缘。 王师傅,我想问您打听个事儿。傻柱递了根烟,您这儿能不能弄到点好货?就是那种……不一般的好货。 王师傅接过烟,点上,眯着眼看他:什么货? 鸡。要那种散养的、土生土长的、肉质特别紧实的。傻柆比划了一下,个头得大,毛色得亮,精神头得足。 王师傅想了想:你别说,还真有这么一批货。前两天有个山区来的老农,拉了一车鸡过来,说是他自家养的,吃粮食长大的,绝不喂饲料。我看那鸡确实不错,留了几只,怎么,你要? 傻柱眼睛一亮。 我要。不过王师傅,我有个请求。 你说。 这鸡我拿走之后,您别跟别人说从哪儿来的。就说是您自个儿从山里收的,行不行? 王师傅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成,这事儿我替你保密。 那就多谢王师傅了。 傻柱从灵禽栏里挑了一只品相最好的灵鸡,让王师傅帮着过了一道手,对外就说是从山里收来的土鸡。这样一来,灵禽的来路就算圆上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临走的时候,王师傅还多问了一句:何师傅,您这是要拿去做什么大菜? 给人掌勺。傻柱笑了笑,娄先生的饭局。 王师傅了一声,脸上的表情顿时不一样了。 那你可得好生伺候着,娄先生那是什么人?一般人请都请不动。 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 腊月二十五,饭局定在城里一家老字号的饭庄。 傻柱提前半天就到了,把食材、厨具一样样摆好。这回他做的是一桌地道的京味菜——红烧肉、清蒸鱼、香菇炖鸡、炸酱面,再配几个时令小菜。 其中那道香菇炖鸡,用的就是灵禽栏里出来的鸡。 光是备菜就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等客人到齐的时候,傻柱开始掌勺。 灶火烧得正旺,油烟升腾,锅铲翻飞。傻柱在厨房里游刃有余,一道道菜流水般端出去,换来的是一阵阵叫好声。 这红烧肉,绝了! 这鱼怎么做的?没一点土腥味! 还有这鸡,天哪,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肉…… 傻柱在厨房里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最后一道菜上完,他洗了手,摘下围裙,正准备歇一会儿,包间的门开了,娄半城亲自走了进来。 何师傅。 娄先生。傻柱擦了擦手,菜还满意? 娄半城看着他,眼神里头带着几分赞赏。 满意,太满意了。他走进厨房,环顾四周,何师傅,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今天用的那只鸡,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 有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娄半城想了想,就是觉得比普通的鸡好吃得多。不像是饲料喂出来的,倒像是……像是什么天然的东西。 傻柱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娄先生好眼力。那只鸡确实不是一般的货色,是我托人从山里收来的,养了大半年,吃的都是粮食和虫子,跟咱们平时吃的确实不太一样。 娄半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难怪。他拍了拍傻柱的肩膀,何师傅,你这手艺,不在这儿窝着可惜了。 您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娄半城看着傻柱,何师傅,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做厨子? 傻柱一愣。 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这手艺,不应该只在厂里食堂待着。娄半城笑了笑,等有机会,咱们再聊聊。 说完,他转身回了包间。 傻柱站在厨房里,若有所思。 娄半城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客套,还是真的有什么想法?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娄半城对他的印象,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这条线,没白经营。 饭局散了之后,杨厂长把傻柱拉到一边。 何师傅,今天表现不错。他的表情很满意,娄先生刚才跟那几个领导夸了你半天,说你是难得的人才,以后有机会要好好合作。 领导们怎么说? 领导们也很满意。杨厂长笑道,对了,这是今天的酬劳。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比上回还厚。 傻柱接过来,掂了掂,心里有了数。 谢谢厂长。 谢什么?是你自个儿争气。杨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往后这样的机会还多着呢。 回家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 傻柱骑着自行车,穿行在白茫茫的街道上,心里却热乎乎的。 这一趟,他算是彻底搭上娄半城这条线了。 娄半城是什么人?北京城数得上的资本家,人脉广,门路多,跟各路人马都能说上话。搭上他这条线,往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还有那只灵鸡…… 娄半城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没有追问。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傻柱的手艺是认可的,对傻柱这个人也是信任的。 这就够了。 傻柱骑到四合院门口,把车停好,正要进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何师傅。 他回头一看,是娄晓娥。 娄晓娥裹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站在雪地里,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却带着一丝笑意。 娄……娄同志?傻柱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我刚从娘家回来。娄晓娥走过来,听说我爸今天请你掌勺了? 嗯,是有这么回事。 我爸回来之后念叨了半天,说你做的菜怎么怎么好,把那几个领导哄得团团转。娄晓娥笑了笑,他还说,让我以后多跟你学学做菜。 傻柱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娄先生过奖了,我就是做做饭,没什么好学的。 那可不一定。娄晓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何师傅,我一直想问你个事儿。 您说。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傻柱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娄晓娥歪着头看他,我爸说你有悟性,许大茂说你是傻子,秦淮茹她们又说你是坏人。可我跟你接触过几回,觉得你既不像傻子,也不像坏人。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傻柱沉默了片刻。 雪还在下,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落在这个静谧的四合院里。 我是什么人?他忽然笑了,我就是一厨子,做菜的。别的没什么。 娄晓娥看着他,没有说话。 行了,天不早了,娄同志您早点回去歇着吧。傻柱推着自行车往院里走,下回有机会再聊。 娄晓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何雨柱这人……还真是让人看不透。 可越是看不透,就越想看透。 她裹紧棉袄,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雪还在下,把整个四合院都覆盖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傻柱回到家,关上门,坐在炉子前烤火。 雨水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 他掏出今天挣的钱,数了数,五十块。 五十块,相当于他小两个月的工资了。 傻柱把钱放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 这日子,确实有奔头。 第37章 年夜饭 大年三十,四合院里张灯结彩。 红红的灯笼挂满了檐下,对联贴得整整齐齐,院子里弥漫着年夜饭的香气。各家各户都在忙活着,小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喊着过年啦过年啦,大人们忙着贴窗花、摆供品,整个院子一派热闹景象。 傻柱家的年夜饭,向来是他自己掌勺。 今年雨水长高了不少,主动要求给哥哥打下手。傻柱在灶台前忙活,雨水负责洗菜切菜,兄妹俩配合默契。 哥,今年咱做什么菜?雨水系着围裙,一脸期待。 老样子,红烧肉、清蒸鱼、香菇炖鸡,再来几个时令小菜。傻柱一边颠勺一边说,对了,今年咱加一道——灵菇汤。 灵菇汤? 嗯,我前两天在山上采的,味道不错。傻柱从空间里拿出一把灵蘑菇,递给雨水,把这个洗了,待会儿下锅。 雨水接过蘑菇,好奇地闻了闻,一股清香味扑鼻而来。 这蘑菇好香啊,比咱平时吃的那种香多了。 那是当然,这可是好东西。 兄妹俩忙活了整整一下午,年夜饭终于准备齐了。红烧肉色泽红亮,清蒸鱼鲜嫩可口,香菇炖鸡香气四溢,灵菇汤更是鲜得掉眉毛。 傻柱正招呼雨水摆桌子,院子外头传来易中海的声音。 柱子,忙着呢? 傻柱抬头一看,易中海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刘海中、阎埠贵。 一大爷,有事儿? 也没什么事儿。易中海笑眯眯的,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今年的团年饭还是在中院摆,各家各户都出几个菜,凑一块儿热闹热闹。你这手艺大家都知道,今年还是你掌勺吧? 傻柱心里冷笑。 团年饭、各家凑菜、让他掌勺——这套路他太熟了。无非是想让他当冤大头,出了力还得陪着笑脸,最后落一句柱子真热心,然后该怎样还怎样。 一大爷,傻柱擦了擦手,您这主意挺好,可我今年不成。 怎么不成?易中海眉头一皱。 我今年接了外头的活儿,得给人掌勺。傻柱笑了笑,再说,我这小年前儿就备好了,总不能浪费不是?您几位要是想热闹,我待会儿做好了,给你们端几道过去,您看行不行? 易中海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本来想借着团年饭的机会,把傻柱拉到一块儿,当着全院人的面说和说和,让大家觉得一大爷还是能镇住场子的。可傻柱这一推,他就没了着力点。 柱子,你这就不对了。刘海中在旁边插嘴,团年饭是咱们院子的老规矩,你一个人躲在家里吃算怎么回事儿? 我这不是躲,傻柱看了他一眼,我是真有事。再说了,二大爷,您家今年不是也备了年夜饭吗?您要是不放心自个儿的手艺,把菜端过来,我帮着热一热也行。 刘海中脸一红,嘟囔了一句,没再说话。 阎埠贵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柱子既然有事,咱们也别勉强。各吃各的,也挺好。 易中海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 几个人走了,雨水小声问傻柱:哥,你为什么不去啊? 不去就不去呗。傻柱把菜端上桌,自个儿家做的饭,吃着踏实。 开席了。 兄妹俩围坐在桌前,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摆满了桌子。傻柱给雨水夹了一块红烧肉:尝尝,今年的火候比往年好。 雨水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哥,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正吃着,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傻柱侧耳听了听,是隔壁院子里在放鞭炮,小孩子们在喊过年啦。 雨水扒着窗沿往外看:哥,外头可真热闹。 嗯,是挺热闹。傻柱给她盛了碗汤,来,喝点汤,暖暖身子。 兄妹俩正吃着,忽然有人敲门。 咚咚咚。 雨水跑过去开门,一看是秦淮茹。 何……何师傅在吗?秦淮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 在呢,进来吧。雨水让开身子。 秦淮茹走进屋,看到桌上的年夜饭,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她把手里的碗递过去:何师傅,这是我婆婆让我端过来的,说是谢谢你上次救棒梗。 傻柱看了一眼那碗,是一碗白菜豆腐汤,清汤寡水的,看着就没胃口。 不用了,心意我领了。傻柱摆摆手,拿回去吧。 秦淮茹有些尴尬:何师傅,这是我婆婆的一点心意…… 我说了不用就不用。傻柱看了她一眼,你拿回去跟你婆婆说,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东西我不要。 秦淮茹的脸红了红,端着碗出去了。 雨水小声问:哥,她婆婆怎么突然想起送东西来了? 还能怎么?傻柱冷笑一声,想试探试探呗。看看我是不是还记着仇,顺便给自个儿找台阶下。 那你为什么不收? 收了不就等于原谅她了?傻柱夹了块鱼肉,我做人不记仇,但也不贱。有些事儿,没那么容易翻篇儿。 雨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傻柱让雨水去洗碗,自个儿坐在炉子前烤火。 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响,偶尔还能听见几声二踢脚在半空中炸开。窗外的烟花把夜空照得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傻柱看着窗外的烟火,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儿。 重生回来,激活系统,跟四合院里的各路人马斗智斗勇,搭上娄半城这条线,在厂里站稳脚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容易。 可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真正的风浪还没来。娄半城那边的合作还没下文,易中海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还有秦淮茹、贾张氏、聋老太太……这些人,迟早还会闹出幺蛾子。 但他不怕。 前世他输就输在太老实,太好说话,太容易被拿捏。这一世他不会了。谁敢跟他玩心眼,他就跟谁玩到底。 正想着,外头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雨水跑过去开门,傻柱侧耳听了听,是阎埠贵的声音。 柱子,吃完饭了? 嗯,三大爷您进来吧。 阎埠贵走进屋,搓着手:外头冷,进来暖和暖和。 傻柱给他倒了杯热茶:三大爷,您怎么不去吃团年饭? 吃了吃了,就是待会儿想找你唠唠。阎埠贵接过茶杯,坐下来,柱子,我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一大爷那边,最近一直在琢磨你呢。 傻柱笑了笑:这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阎埠贵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他最近在厂里放风,说你年轻人不懂规矩,得好好管教管教。这话传到我耳朵里了,我觉得不太对劲。 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具体的,就是……阎埠贵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在等什么机会。 傻柱眯了眯眼。 等机会? 嗯,我估摸着,他是想找个由头,在厂里给你使绊子。阎埠贵叹了口气,柱子,你可得当心点。一大爷那人,我了解,他要是真想整你,一般不会明着来,都是背后使坏。 傻柱沉默了片刻。 三大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谢什么?阎埠贵摆摆手,我就是觉得你人不错,不想看你吃亏。对了,还有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一大妈前几天找过我老婆,说想撮合你跟秦淮茹。阎埠贵看着傻柱,这事儿你知道吗? 傻柱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阎埠贵叹了口气,一大爷那边不死心啊,还想着让你跟秦淮茹凑一对,好让他那个养老计划继续下去。 他想得美。傻柱冷笑一声。 所以我跟你说,你得当心点。阎埠贵站起身,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先回去了,外头还等着放鞭炮呢。 三大爷慢走。 阎埠贵走了,傻柱坐在炉子前,心里盘算着。 易中海……还没死心。 先是师徒牌,被他怼回去了。然后是聋老太太当说客,也被他怼回去了。现在又想让一大妈出面撮合他跟秦淮茹。 这人还真是执着。 可执着用错了地方。 傻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绚烂的烟火。 他想干什么?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来惹他,他懒得搭理。可要是敢在厂里给他使绊子…… 傻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就走着瞧吧。 正月初一,四合院里人来人往,互相拜年。傻柱带着雨水出门转了一圈,给几位长辈拜了年,也收了不少糖果和红包。 走到中院的时候,正好碰见易中海。 柱子,过年好。易中海笑眯眯的。 一大爷,过年好。傻柱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柱子啊,易中海叫住他,过了年咱俩好好聊聊,有些事儿…… 一大爷,傻柱打断他,我还有点事儿,改天再说。 说完,他带着雨水走了。 易中海站在原地,脸色有些阴沉。 傻柱这态度…… 看来,得想别的办法了。 第38章 厂里风波 过了正月十五,年味渐渐淡了,四合院里的日子也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傻柱每天早出晚归,在厂里食堂忙活,下班了就去后厨收拾收拾,偶尔接个掌勺的活儿。日子过得平稳,没什么大波澜。 可他心里清楚,平静是暂时的。 果然,没过几天,马华就给他带来了消息。 师父,您听说了吗?马华凑到傻柱跟前,一脸愤愤不平,车间那边有人在传您闲话。 什么闲话? 说您……说您私德有亏,在外头接私活,不把厂里的活儿放在心上。马华压低声音,我听人说,这话好像是一大爷那边传出来的。 傻柱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擦灶台。 知道了。 师父,您不急吗?马华急了,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整您啊! 急什么?傻柱笑了笑,嘴长在人家身上,我还能堵住不成? 可是…… 没什么可是。傻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忙你的,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马华将信将疑地走了,傻柱站在灶台前,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易中海,你还真是不消停。 年前阎埠贵就给他报过信,说易中海在等机会。这才过了个年,机会就来了? 傻柱想了想,决定先不动声色,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接下来的几天,傻柱留意观察了一下。 果然,车间里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有人说傻柱在外面接私活,挣的钱比在厂里还多;有人说傻柱心思不在食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人家何师傅是大厨,不稀罕咱们这小庙。 这些话传到杨厂长耳朵里,杨厂长也有些坐不住了。 何师傅,你过来一下。 这天中午,杨厂长把傻柱叫到了办公室。 厂长,您找我?傻柱推门进去。 嗯,坐吧。杨厂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表情有些凝重,何师傅,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 最近厂里有些……风言风语,说你在外面接私活,影响了本职工作。这事儿是真的吗? 傻柱看了杨厂长一眼,没有急着回答。 厂长,这话是谁跟您说的? 你别管是谁说的,我就问你,有没有这事儿? 傻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厂长,我跟您说实话。 我确实在外面接过几次掌勺的活儿,都是利用下班时间和周末,没耽误过厂里的正事儿。傻柱看着杨厂长的眼睛,食堂的活儿,我一天没落过,早起晚走,该我干的活儿一样没少。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后厨的人,我哪天迟到早退过。 杨厂长的表情松了松。 那外头那些话是怎么回事? 是有人想整我。傻柱的声音沉下来,厂长,我跟您交个底。我在厂里得罪过人,有人看我不顺眼,想给我使绊子。这事儿我跟您明说,不是我心虚,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瞒着您。 杨厂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要整你? 这个……傻柱犹豫了一下,我不方便说。但厂长您要是想知道,可以去打听打听,最近谁在到处传我的闲话,那八成就是谁。 杨厂长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傻柱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分明。 何师傅,杨厂长的声音低下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在外头接活儿,是不是娄先生那边? 傻柱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是,娄先生那边有时候有饭局,点名要我掌勺。这事儿您也知道,上回我还跟您请过假。 我知道。杨厂长叹了口气,可问题就出在这儿。娄先生是什么人?那是大资本家。你跟他走得太近,容易惹人闲话。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 杨厂长这话的意思…… 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杨厂长看着他,何师傅,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也不想拦你的前程。可你得注意分寸,别让人抓住把柄。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 厂长,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杨厂长的语气松了松,这样吧,以后在外头接活儿,尽量低调点,别闹出太大动静。咱们厂里人多嘴杂,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小心点。 是,我记住了。 傻柱从杨厂长办公室出来,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杨厂长的话,虽然是在提醒他,但多少也透着几分无奈。他一个厂长,也得顾忌厂里的风言风语,也得考虑各方面的关系。 而易中海…… 傻柱攥紧了拳头。 这人还真是阴险。不直接对他动手,而是绕着弯子来,从舆论下手,从杨厂长那边施压。这招够狠的。 不行,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傻柱决定反击。 当天晚上,傻柱去了趟阎埠贵家。 三大爷,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柱子,你说。阎埠贵正在喝茶,招呼他坐下。 最近车间里那些传我闲话的,您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吗? 阎埠贵放下茶杯,压低声音: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呢。 是谁? 是易中海。 傻柱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怎么传的? 他在车间里跟人聊天,说你心思不在厂里,说你在外头挣大钱,还说你私德有亏阎埠贵叹了口气,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就这么传开了。 傻柱冷笑一声。 还有呢? 还有……阎埠贵犹豫了一下,他还暗示过杨厂长身边的人,说你跟娄先生走得太近,将来可能会出问题。这话传得挺广的,好多人都听说了。 傻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易中海这是想干什么?是想把他跟娄半城的关系往政治问题上扯? 这招……够毒。 三大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傻柱站起身。 柱子,你可别冲动啊。阎埠贵叮嘱道,易中海那人阴着呢,你要是正面跟他硬碰,吃亏的可能是你。 我知道。傻柱点点头,三大爷,您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第二天,傻柱去了一趟易中海家。 一大爷,在家呢? 易中海正在屋里喝茶,看见傻柱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柱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傻柱大大方方地坐下,顺便跟您聊两句。 易中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行啊,聊什么? 就随便聊聊。傻柱看着他,一大爷,最近厂里有些关于我的闲话,您听说了吗? 易中海的表情僵了一下。 什么闲话?我不知道啊。 是吗?傻柱笑了笑,那我来跟您说说吧。有人说我私德有亏,说我心思不在厂里,说我外头接私活挣大钱。一大爷,这些话您听过没有? 易中海的脸色有些难看。 柱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不知道?傻柱的笑容冷下来,那我来告诉您是谁说的吧。就是您,易中海。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易中海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 我胡说?傻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大爷,我在厂里这么多年,谁什么德性,我心里门儿清。您在车间里说的那些话,好几个人都跟我学舌了。您要不要我叫他们对质? 易中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柱子,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傻柱冷笑一声,一大爷,我给您留着脸呢。您要是觉得我好欺负,想再给我使绊子,那我奉陪到底。 你…… 还有,傻柱的声音沉下来,您要是想把事情闹大,我不介意去杨厂长那儿说个清楚。您在车间里说我跟娄先生走得太近,将来会出问题——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想给我扣帽子?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傻柱盯着他,一大爷,您是七级钳工,是院子里的管事大爷,您说话得负责任。您今天跟我说没那个意思,明天跟别人又说有这个意思,您让我信哪句? 易中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傻柱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心里冷笑。 这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行了,我也不跟您多说了。傻柱转身往外走,我就是来跟您提个醒儿。您要是还想在厂里混,就消停点。您要是觉得我这人不顺眼,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易中海站在屋里,半天没动弹。 他忽然意识到,傻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傻柱了。 以前的傻柱,就算心里有气,也不敢这么跟他说话。可现在呢?直接登门质问,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人……变了。 彻底变了。 易中海颓然坐回椅子上,心里一片冰凉。 他的计划,又一次落空了。 傻柱从易中海家出来,迎面撞见了秦淮茹。 何师傅,您……您怎么从一大爷家出来? 没什么,聊了两句。傻柱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一大妈的。秦淮茹有些尴尬,聊……聊点家常。 傻柱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径直走了。 秦淮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虚。 刚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了里头的一些动静。傻柱跟易中海的对话,虽然没听全,但大概意思她明白了。 易中海想整傻柱,被傻柱反将了一军。 这人……还真是不好惹。 秦淮茹想起婆婆跟自己说过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何雨柱,是真的不能惹。 她转身往回走,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往后离这个人远点,越远越好。 第39章 二大爷的把柄 易中海确实消停了一阵子。 被傻柱登门质问之后,他在院子里和厂里都收敛了不少。见了傻柱绕着走,说话也客客气气的,仿佛之前那些事儿都没发生过。 可傻柱心里清楚,这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以前易中海在车间里是独来独往的,跟谁都不太近,也不跟谁抱团。可最近不一样了,他开始主动跟刘海中套近乎,两人经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看见傻柱过来就闭嘴,等傻柱走了又继续。 傻柱把这事儿记在心里,没急着戳穿。 他想看看易中海到底在搞什么鬼。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三月中旬。 那天,傻柱在食堂后厨忙活,马华又凑了过来。 师父,我又听到点事儿。 什么事儿? 一大爷和二大爷最近走得很近。马华压低声音,我听车间里的人说,一大爷想让二大爷在车间里牵头,收集您的一些。 傻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问题? 就是……您在厂里的一些表现啊,工作态度啊,还有外头接活儿的事儿。马华愤愤不平,他们想联合车间里的人,联名跟厂里反映您的。 傻柱冷笑一声。 联名反映? 嗯,说是要形成车间意见,让厂里重视。马华有些担忧,师父,这事儿您可得当心。一大爷在车间里资历深,二大爷虽然人缘不怎样,但好歹也是个官儿。他们要是真联起手来,在车间里形成包围圈,您可就不好办了。 傻柱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易中海和刘海中……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还真是一出好戏。 刘海中那人他太了解了。官迷一个,整天想着往上爬,却一直没机会。这回易中海找上门,许诺点什么好处,他八成是会跟的。 可问题是,刘海中这人一身把柄,傻柱前世就门儿清。 既然你们想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傻柱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没有直接去找刘海中,而是花了几天时间,把刘海中的那些光辉事迹打听了一遍。 这事儿并不难。 刘海中在车间里人缘不好,得罪的人不少。傻柱找几个跟他不太对付的老工人聊了聊,就摸出了一堆料:什么虚报工时啊,什么抢别人的功劳啊,什么背后说领导坏话被抓包啊…… 其中最要命的一条,是刘海中曾经偷过厂里的零件。 那还是前两年的事儿。当时刘海中家里缺点钱,他就顺手牵羊拿了几块铜零件出去卖,被人撞见过,只是没人举报。 这事儿要是翻出来,够刘海中喝一壶的。 傻柱把这些材料整理了一下,记在脑子里,没急着出手。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三月底,车间里开了一次生产会。会上,杨厂长亲自主持,各车间主任、班组长都到了场。 傻柱本来没资格参加这种会议,但杨厂长特意点名叫他去——因为最近车间里反映上来的太多了,杨厂长想当面听听傻柱怎么说。 傻柱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易中海和刘海中坐在一块儿。 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看见傻柱进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傻柱装作没看见,找了个角落坐下。 会议开始了。 杨厂长先讲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让各车间汇报最近的工作情况。轮到易中海那个车间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厂长,我这边有些情况想反映一下。 你说。 易中海看了傻柱一眼,然后说道:我们车间最近有一些同志反映,食堂那边的何师傅,在工作上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杨厂长的表情有些凝重。 主要是两方面。易中海掰着手指头,第一,何师傅经常在外头接私活,影响了本职工作。第二,何师傅的工作态度也有问题,有时候迟到早退,不把厂里的活儿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是我们车间很多同志的共同意见。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傻柱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看着易中海在那儿表演。 刘海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似乎在等着看傻柱的好戏。 何师傅,杨厂长的声音响起,你有什么要说的? 傻柱站起身,环顾四周。 厂长,我也有话想说。 你说。 一大爷说我接私活影响本职,这话我不认。傻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外头接活儿,利用的都是下班时间和周末,从来没耽误过食堂的正事儿。您可以查考勤,我哪天迟到早退过? 易中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傻柱没给他机会。 还有工作态度问题。傻柱冷笑一声,一大爷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我不知道这话说得有什么根据。您要是说我外头接活儿就是态度有问题,那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下班之后有没有做过别的营生?给人干私活算不算态度有问题? 会议室里一阵窃窃私语。 有些人确实下班之后会接点零活儿,傻柱这话一出,算是把大家都拉下了水。 杨厂长的眉头皱了皱。 何师傅,你别扯到别人身上。 厂长,我没扯别人。傻柱看着易中海,我就是想问清楚,一大爷说的那些,到底是真问题,还是有人故意编排? 易中海的脸色有些难看。 何雨柱,你怎么说话呢?我反映的是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傻柆笑了笑,那我也来说说实际情况。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一大爷,您跟二大爷最近走得很近,您二位在车间里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想干什么,我不说在座的各位也清楚。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您想收集我的,想让车间里的人联名反映我——这事儿我不知道您跟二大爷是怎么商量的,但我今天想说一句。 傻柱的目光扫过易中海和刘海中。 你们想整我,我不拦着。可整人得讲究个方式方法,不能信口开河、颠倒黑白。 你血口喷人!刘海中忍不住了,跳起来指着傻柱,谁说我们要整你了?我们就是正常反映问题! 是吗?傻柱看着他,那二大爷,您跟我说说,您都反映了什么问题? 刘海中一愣,没料到他会直接点名。 我……我反映的问题跟一大爷说的一样,就是你工作态度有问题! 工作态度有问题?傻柆笑了笑,那我倒想问问二大爷,您自己的工作态度怎么样? 刘海中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傻柱的声音沉下来,我就是想起了一件事儿。前两年,车间里有位老师傅跟我提起过,说二大爷您虚报工时,把自己完不成的活儿推给别人,出了事儿还往别人身上赖。这事儿是真的吗? 会议室里一阵哗然。 刘海中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 我胡说?傻柱看着他,那我再问您一句。有一回您家里缺点钱,顺手拿了几块厂里的铜零件出去卖,被人撞见过。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刘海中偷东西? 真的假的? 难怪他整天巴结一大爷,原来是怕人翻他的老底! 刘海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你血口喷人!他指着傻柱,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傻柱笑了笑,二大爷,您要是非要证据,那我现在就可以叫人来对质。您说我是血口喷人,那就让当事人当面对质,看看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刘海中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确实干过那事儿,只是一直没人举报,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傻柱居然知道,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 够了! 杨厂长的声音响起,脸色铁青。 刘海中,有这回事儿没有?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杨厂长那双锐利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厂长,我……我当时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杨厂长的声音更冷了,你偷厂里的东西,这叫一时糊涂?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杨厂长站起身,看着刘海中。 这事儿回头再说,你先坐下。 刘海中灰溜溜地坐了下去,再也不敢吭声。 杨厂长的目光转向易中海。 易中海,你今天反映的问题,我都记下了。何师傅在外头接私活这事儿,我会让人去核实。至于工作态度问题……我看倒是有人需要好好反省反省。 易中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本来是想联合刘海中一起整傻柱,没想到傻柱三言两语就把刘海中的老底翻了出来,不仅没整成傻柱,反而把自己人也搭了进去。 今天就到这里吧。杨厂长站起身,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傻柱也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易中海拦住了他。 何雨柱,你等着。 傻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一大爷,您还想怎样? 易中海咬紧牙关,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您,傻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要是还想给我使绊子,我接着。您要是想让二大爷帮您出头,我劝您省省。他自己那点儿破事儿还没摆平呢,哪有功夫管您的闲事儿?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易中海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傻柱今天这一手,算是彻底把他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刘海中更是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想往上爬,想当个一官半职的,可没想到今天这一出,他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偷厂里的东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在车间里就别想抬头了。 傻柱走出会议室,深吸一口气。 易中海啊易中海,你想玩,我陪你玩到底。 只是这回,你又输了。 第40章 借刀杀人 刘海中在车间里彻底抬不起头来了。 生产会上的那一出没过几天就传遍了整个轧钢厂。版本有好几个,有的说刘海中偷了厂里几十斤铜零件,有的说他是惯偷,还有的说他差点被开除。总之一夜之间,刘海中从一个车间小组长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傻柱听说这些传闻的时候,正在食堂后厨择菜。 马华把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表情那叫一个解气。 师父,您是没看见,二大爷现在在车间里跟个孙子似的,见谁都点头哈腰,生怕人家提起那茬。 傻柱笑了笑,没说话。 刘海中这回是彻底废了。不说别的,光是偷零件这一条,就够他在车间里夹着尾巴做人。升官发财?做梦去吧。 一大爷那边呢?他问。 一大爷也老实了。马华压低声音,我听说他现在见了二大爷就绕道走,估计是怕二大爷攀咬他。 傻柱点了点头。 易中海这人他太了解了。表面上是个老好人,实际上最会见风使舵。刘海中这回栽了,他肯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省得被连累。 傻柱本以为这下能消停一阵了。 他错了。 事情出在四月初的一个周三。 那天中午,傻柱在食堂后厨忙活完,给丁秋楠留了一份菜——红烧肉,清蒸鱼,外加一份素炒青菜。他每周三都会多备一份,这是他跟丁秋楠之间心照不宣的小默契。 他把饭盒装好,放在一边,等丁秋楠来拿。 丁秋楠是医务室的厂医,今年二十出头,人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在厂里追求者不少。傻柱盯上她有一段时间了,每周固定的从来没断过。 就在他把饭盒放好的时候,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 许大茂。 许大茂是放映员,平时在厂里各处跑,难得来食堂。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居然晃到了后厨这边,还正好撞见了傻柱往饭盒里装菜。 哟,何师傅,这大中午的,给谁开小灶呢? 许大茂的眼睛滴溜溜转,一脸玩味。 傻柱没搭理他,把饭盒盖子盖上,转身继续忙活。 许大茂却不依不饶,凑上来瞄了一眼。 红烧肉,清蒸鱼……何师傅,您这日子过得够讲究的啊。他阴阳怪气地说,这是给谁的? 跟你有关系吗? 哟,何师傅,您这话说的。许大茂嘿嘿一笑,我就是好奇。您一个光棍汉,天天往医务室跑,这会儿又给人家姑娘留饭盒……您这是看上人家厂医了? 傻柱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许大茂一眼,没说话。 许大茂见他不说话,笑得更欢了。 何师傅,您这是老牛吃嫩草啊。丁秋楠才多大,您都多大了?您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说完了? 傻柱的声音很平静。 说完了您就滚。他头也不抬,后厨重地,闲人免进。 许大茂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了。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许大茂这张嘴,从来就没把门的。 果然,没过两天,傻柱就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傻柱看上医务室的丁秋楠了。 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在食堂后厨亲眼看见他给人家留饭盒,红烧肉、清蒸鱼,那叫一个讲究。 嚯,傻柱这是老牛吃嫩草啊。 可不是嘛,丁秋楠才二十出头,傻柱都多大了?也不知道人家姑娘看上他什么了。 这些话是马华告诉傻柱的。 师父,这话传得越来越不像话了。马华愤愤不平,许大茂那张嘴,真是欠揍。 傻柱听完,笑了笑。 让他传。 师父?马华愣住了,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傻柱擦了擦手,许大茂想嚼舌根,那就让他嚼去。反正传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马华挠了挠头,不明白师父打的什么主意。 傻柱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许大茂这张嘴,确实讨厌。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一把好刀啊。 他爱嚼舌根,那就让他嚼。只不过嚼什么内容,得由傻柱来定。 傻柱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 厂里一直有些歪风邪气,有些人背后说三道四,传些有的没的。傻柱自己虽然不怕这些谣言,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厂里这些嚼舌根的风气,确实该杀一杀。 许大茂这把刀,正合适。 傻柱开始布局了。 他先找了阎埠贵。 三大爷这人最爱打听消息,也最爱传播消息。傻柱找了个机会跟他聊了聊,故意透露了一些东西。 三大爷,您听说了吗?许大茂最近到处嚼舌根,说我看上丁秋楠了。 听说了,听说了。阎埠贵点点头,这小子确实嘴欠。 嘴欠倒是其次。傻柱叹了口气,主要是传得太离谱了。您知道吗?有人居然传我送礼送了几十块钱给丁秋楠。您说我要真有这回事儿,我至于吗? 阎埠贵眨了眨眼:传成这样了? 可不是嘛。傻柱摇摇头,我给人家姑娘留个饭盒,都能传出送礼几十块钱来。这要是传到我未来老丈人耳朵里,我还有法儿混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故意大了一些,好让旁边的人听见。 阎埠贵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何师傅,您放心,这话我帮您传出去。他拍着胸脯说,许大茂那张嘴,得让他吃点儿苦头。 傻柱笑了笑:三大爷,这事儿就拜托您了。 接下来的几天,厂里的风向开始变了。 许大茂还在到处嚼舌根,说傻柱看上了丁秋楠。但与此同时,另一股风也悄悄刮了起来。 许大茂那张嘴,你们还敢信? 怎么? 他说的那些,有几句是真的?傻柱给丁秋楠留个饭盒,他就敢传成送礼几十块钱。这人要是在厂里说别的,谁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有道理。上回他还说我偷懒,我明明就没偷…… 许大茂那人,嘴里就没几句实话。你们还记得上回他造谣傻柱的事儿吗?差点被厂里开除。 这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本来大家是在议论傻柱和丁秋楠的事儿,可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向了许大茂。 许大茂这人,真的不能信。 可不是嘛,什么话从他嘴里出来都得打个对折。 上回他还说我跟谁谁有事儿,害得我差点跟人家打起来。结果一核实,纯粹是他编的。 这种人,就是搅屎棍。 许大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他还在那儿乐呵呵地嚼舌根,见谁都要说两句傻柱的坏话。可他不知道,大家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真正让许大茂栽跟头的,是杨厂长。 杨厂长是轧钢厂的一把手,厂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许大茂嚼舌根嚼得太欢,居然把话传到了杨厂长的耳朵里。 杨厂长,我跟您说个事儿。有人跑到杨厂长那儿告状,许大茂最近到处乱说,说傻柱给医务室的丁秋楠送礼,送了几十块钱。您说这事儿是真的吗? 杨厂长眉头一皱。 有这回事儿? 不知道啊,反正许大茂是这么说的。 杨厂长把傻柱叫了过去。 何师傅,有人在厂里传你给丁秋楠送礼,有这回事儿吗? 傻柱一听,心里就有了数。 厂长,没有的事儿。他一脸无辜,我就是看丁大夫平时工作辛苦,给人家留个饭盒,这算哪门子送礼?红烧肉、清蒸鱼加起来也就值个两三块钱。我要是真送几十块钱的礼,我能天天这么干吗? 杨厂长想了想,觉得也是。 那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许大茂。傻柱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在后厨给丁大夫装饭盒的时候,正好被他撞见了。我也没当回事儿,没想到他出去就乱说。 杨厂长的脸沉了下来。 许大茂这张嘴,是该管管了。 傻柱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 杨厂长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第二天的全厂晨会上,他就点名批评了许大茂。 最近厂里有些人,嘴里没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说。杨厂长的声音冷冷的,有人造谣说我们食堂的何师傅给医务室的丁大夫送礼,送了几十块钱。我专门问了问,何师傅就是给人家留了个饭盒,被人撞见就传成了送礼。这要是传出去,何师傅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丁大夫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种乱嚼舌根的作风,必须刹住。杨厂长看向许大茂,许大茂,你上来说说,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许大茂的脸地白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嚼的那几句舌根,居然捅到杨厂长那儿去了。 杨……杨厂长,我…… 你什么你?杨厂长的声音更冷了,上次造谣的事儿,厂里是怎么处理你的?你不长记性是不是? 许大茂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杨厂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杨厂长打断他,你随口一说,何师傅的名声就毁了?丁大夫的名声也毁了?你这随口一说的代价,也太大了吧?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许大茂上回不是说被记过处分了吗?怎么又犯了? 这人就是欠揍,嘴上没把门的。 活该。 许大茂站在会议室中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大茂。杨厂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你必须做个深刻检讨,在全厂面前反省你自己的错误。要是再让我听到你乱嚼舌根,直接开除处理。 许大茂的头垂了下去。 是,杨厂长。 傻柱站在人群里,看着许大茂灰溜溜的样子,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许大茂这把刀,用得还算顺手。 只不过,他还有别的用处。 许大茂在全厂大会上做了检讨。 检讨书写了三千多字,念了整整半个小时。从他小时候第一次说谎开始,一直检讨到现在,中间声泪俱下,就差没给傻柱跪下了。 傻柱听完他的检讨,面无表情。 许大茂下台的时候,路过傻柱身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恨意。 傻柱笑了笑,没当回事儿。 许大茂恨他,他早就知道。这人记仇得很,被他整了这么多回,不可能不记恨。但那又怎样?许大茂就是有这毛病,你越整他,他越不长记性。下回再有机会,傻柱照样整他不误。 会议散了之后,傻柱往食堂走去。 走到半路,一个人拦住了他。 是娄晓娥。 何师傅。 娄……许大茂媳妇儿?傻柱有些意外,什么事儿? 娄晓娥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今天会上,许大茂又挨批了。 是您做的?娄晓娥问。 傻柱想了想,点了点头。 算是吧。 娄晓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她说,许大茂那人,就是欠收拾。上回您整了他一回,他消停了没几天,这回又跳出来了。这回被您整了,估计能老实一阵子。 许大茂媳妇儿,傻柱看着她,您跟我说这些,是想替他出头? 娄晓娥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您这人,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娄晓娥看着他,许大茂嘴里的那个傻柱,跟我见到的您,完全不是一个人。许大茂说您傻,说您横,说您不讲理。可我见到的您,脑子清楚得很,做事也有分寸。您不傻,也不横,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什么? 只是不好惹。娄晓娥说,何师傅,您是个聪明人。许大茂跟您作对,输多赢少,早晚得把自个儿搭进去。 傻柱笑了笑。 许大茂媳妇儿,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多阴险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娄晓娥摇摇头,我只是想说,您这人……值得交。 说完,她转身走了。 傻柱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娄晓娥这人,确实跟许大茂不是一路货色。她看得清,也想得明白,难怪许大茂在家里越来越没地位。 傻柱想起前世的一些事儿。 前世,他跟娄晓娥有过那么一段,虽然最后没能走到一起,但那份情分一直都在。这辈子……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许大茂这把刀虽然用得顺手,但也不是长久之计。真正的敌人,还在暗处藏着呢。 他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往食堂走去。 第41章 秦淮茹的新算盘 许大茂在全厂大会上做完检讨之后,果然老实了不少。 他在厂里见了傻柱都绕着走,更不敢再嚼半句舌根。有时候远远看见傻柱,他还会把头低下去,装作没看见。 傻柱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许大茂这种货色,收拾一回能消停一阵,但过不了多久又会跳出来蹦跶。他早就习惯了。这回收拾他,不过是用他这把刀杀一杀厂里的歪风,顺便给自个儿出口气。 他现在的心思,都在丁秋楠身上。 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明显的进展。 每周三的固定从来没断过,有时候丁秋楠来拿饭盒,两人还会聊上几句。傻柱这人嘴皮子利索,说起话来又风趣,丁秋楠跟他聊天总是笑眯眯的。 这天又是周三。 傻柱把饭盒准备好,刚要坐下歇会儿,丁秋楠就来了。 何师傅。 丁大夫,来拿饭盒?傻柱笑着站起身,把饭盒递过去,今儿个红烧肉炖得不错,您尝尝。 丁秋楠接过饭盒,却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何师傅,您……有对象了吗? 傻柱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丁秋楠会问得这么直接。 还没有。他实话实说,我这条件,您也知道,工资不高,家里还有个妹妹要养,一般人看不上我。 丁秋楠低下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丁大夫,傻柱试探着问,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丁秋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何师傅,您是个好人。 说完,她拿着饭盒走了。 傻柱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丁秋楠那边有了眉目,可四合院里又开始出幺蛾子了。 秦淮茹盯上傻柱了。 这事儿是阎埠贵告诉傻柱的。 何师傅,您可得当心点。三大爷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我听说秦淮茹最近在院子里打听您的事儿。 打听我什么事儿? 打听您是不是有对象了,打听您每个月的工资花哪儿去了,还打听您最近跟谁走得近。阎埠贵啧啧嘴,您说,她打听这些干什么? 傻柱冷笑一声。 还能干什么?她想干什么,我门儿清。 秦淮茹那点儿心思,他前世就看透了。这女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打的主意谁都知道。她肯定是看傻柱最近跟丁秋楠走得近,怕傻柱真有了对象,自己就彻底没机会占便宜了。 何师傅,您可得防着点儿。阎埠贵好心提醒,秦淮茹那人,不好对付。 三大爷,您放心。傻柱笑了笑,她想打我的主意,还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 秦淮茹确实在打新算盘。 她已经注意到傻柱最近的变化了。 以前傻柱虽然也不待见她,但好歹还维持着面上的客气。可这阵子不一样了,傻柱见了她连招呼都懒得打,仿佛她是空气一样。 更让她着急的是,傻柱最近跟医务室的丁秋楠走得越来越近。 丁秋楠那人她见过,长得白净,又是正经厂医,要文化有文化,要工作有工作。要是傻柱真跟丁秋楠好上了,那她秦淮茹可就彻底没戏了。 不行,不能让这事儿成。 秦淮茹把这事儿跟贾张氏说了。 贾张氏一听,也急了。 丁秋楠?那小蹄子想抢咱们的傻柱?她一拍大腿,门儿都没有!你得想办法把这事儿搅黄了! 我怎么搅?秦淮茹叹了口气,人家在厂里天天见面,我总不能跑厂里去闹吧? 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贾张氏眼珠子一转,你不是跟一大爷熟吗?找一大爷想想办法啊! 秦淮茹想了想,觉得也是。 她找到易中海,把事儿说了一遍。 一大爷,您说这事儿怎么办?傻柱要是真跟丁秋楠好上了,咱们院子里可就没人帮衬我们了。 易中海听完,眉头紧锁。 他最近被傻柱收拾了好几回,看见傻柱都绕着走,本来不想再掺和这些破事儿。可秦淮茹找上门来了,他要是不管,以后在院子里还怎么混? 这事儿……他沉吟了一下,得想个法子。 什么法子? 傻柱跟丁秋楠那事儿,咱们不能硬拦,硬拦只会适得其反。易中海慢慢地说,得从别的方向想办法。 什么方向? 易中海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我听说丁秋楠家里人不太同意她找对象。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她家里人那边做做文章。 秦淮茹眼前一亮。 一大爷,您这主意好啊! 秦淮茹开始行动了。 她打听到丁秋楠家住城南,有个弟弟在上学,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托人打听了丁家的情况,发现丁家对丁秋楠的婚事挺上心的,想让她嫁个条件好的。 条件好的?秦淮茹冷笑一声,那就让你们看看,傻柱到底是个什么条件。 她开始在院子里散布一些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傻柱在厂里天天给丁秋楠留饭盒,一天不落。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秦淮茹故作神秘,不过你们可别往外说,傻柱那人可横了,要是让他知道了,还不得找我麻烦? 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有人听了不以为然,觉得傻柱追对象挺正常的。可也有人开始嚼舌根,说傻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厨子还想攀厂医的高枝儿。 这些话传到傻柱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食堂后厨忙活。 师父,您听说了吗?马华凑过来,有人在传您追丁大夫的事儿,说您天天给人家留饭盒,还说您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傻柱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马华。 谁传的? 不知道,反正厂里都传开了。 傻柱想了想,冷笑一声。 秦淮茹。 什么? 这事儿八成是秦淮茹干的。傻柱擦了擦手,她想搅黄我的事儿,又不敢明着来,就玩这种阴招。 师父,那您怎么办? 怎么办?傻柱笑了笑,让她传去。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我越是在意,她越是得意。不如等她传够了,再一并收拾。 秦淮茹没想到傻柱会这么沉得住气。 她传了一阵子,傻柱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见了他还是该干嘛干嘛,仿佛没听见这些风言风语似的。 这傻柱……怎么不怕呢?她有些纳闷。 贾张氏出主意:要不咱们再加把火? 怎么加? 就说傻柱跟丁秋楠已经那个了。贾张氏压低声音,这话传出去,丁家肯定得找上门。到时候看傻柱怎么办。 秦淮茹有些犹豫。 这……这会不会太过分了? 过分什么?贾张氏撇撇嘴,傻柱欺负咱们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觉得过分?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秦淮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办。 可她没想到,这话刚传出去没两天,就惹出事儿来了。 惹事儿的不是傻柱,而是丁秋楠。 丁秋楠在厂里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什么傻柱天天给她留饭盒啦,什么她跟傻柱已经处对象啦,还有什么傻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啦。 她本来没当回事儿,可后来传得越来越离谱,居然有人说她跟傻柱了。 这下她受不了了。 何师傅。 这天,傻柱正在后厨忙活,丁秋楠找了过来。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丁大夫,怎么了? 厂里那些话,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傻柱放下手里的东西,丁大夫,这事儿我得跟您道个歉,是我连累您了。 丁秋楠看着他,眼神复杂。 何师傅,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顿了顿,我就是想问您一句实话。 您问。 您……是不是真的想跟我处对象? 傻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丁秋楠的声音有些急,您天天给我留饭盒,我以为您是在追我,可您又从来不挑明。您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吗?说我跟您已经……那个了! 她说到最后,脸都红了。 傻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丁大夫,这事儿是我的不是。我本来想慢慢来,等时机成熟了再跟您挑明。没想到秦淮茹那娘们儿在背后捣鬼,把事儿闹成这样。 秦淮茹?丁秋楠眉头一皱,就是院子里的那个寡妇? 对,就是她。傻柱冷笑一声,她想搅黄咱们的事儿,又不敢明着来,就玩这种阴招。 丁秋楠的脸色变了。 她凭什么搅黄咱们的事儿? 丁大夫,傻柱看着她,您这话的意思是…… 丁秋楠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何师傅,我跟您说实话。我对您是有好感的,您这人实在,说话也有意思,我跟您在一块儿的时候觉得挺开心的。 傻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丁秋楠话锋一转,我家里人不太同意我找对象,尤其是不同意我找厨子。他们觉得厨子工作不好,以后没出息。 那您…… 我没听他们的。丁秋楠看着他,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做主。我今天来找您,就是想问您一句准话——您是不是真心想跟我处对象? 傻柱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别管别人怎么说。丁秋楠的眼神亮了起来,何师傅,咱们的事儿,咱们自己做主。秦淮茹想搅黄,她搅不黄。 傻柱看着她,忽然笑了。 丁大夫,您这脾气,我喜欢。 秦淮茹那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引火烧身了。 她正跟贾张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忽然看见丁秋楠走进了四合院。 那不是丁秋楠吗?贾张氏眼尖,她怎么来了?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 她躲到一边,悄悄看着丁秋楠往傻柱家走去。 丁秋楠到了傻柱家门口,敲了敲门。 傻柱开门,看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 丁大夫?您怎么来了? 何师傅,我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丁秋楠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我不在乎。我今天来,就是想让院子里的人都看看——我丁秋楠,愿意跟您何雨柱处对象。 傻柱愣住了。 丁秋楠说完,脸有些红,但眼神很坚定。 您要是愿意,咱们就明明白白地好。您要是不愿意,那就当我没来过。 傻柱回过神来,忽然笑了。 丁大夫,您这是…… 我在等您一句话。丁秋楠看着他。 傻柱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地说:丁大夫,我愿意。 丁秋楠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这一幕,正好被躲在角落里的秦淮茹看了个正着。 她的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贾张氏在旁边气得直跺脚:这个小贱人,居然敢…… 别说了!秦淮茹低吼一声,转身就走了。 她千算万算,没想到丁秋楠会这么果决。这个女人不仅没被流言吓退,反而直接杀上门来,当着全院人的面表明态度。 这下,她彻底没戏了。 聋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幕,眯起了眼睛。 有意思。她喃喃自语,傻柱这孩子,还真有两下子。 她转身回了屋,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儿。 傻柱跟丁秋楠好上了,那她之前想让傻柱跟秦淮茹凑对儿的打算可就彻底落空了。 得想个别的办法了。她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傻柱这孩子是个有本事的,不能让他彻底站到咱们对面去…… 她的眼神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第60章 摊牌 王姓干部第二次来四合院的时候,直接找了傻柱。 那天是下午。傻柱刚从轧钢厂回来,网兜里装着饭盒和一块猪油,在院门口撞见的。 对方还是那身蓝布中山装,上衣口袋插着两支钢笔。看见傻柱,他笑了笑,笑得很淡,像街边上刷的石灰,薄薄一层。 何雨柱师傅? 我是。傻柱把网兜换了个手。猪油在布包里硌了一下,凉的。 街道办后勤股的,姓王。他拿出一张工作证,翻开给傻柱看了一眼。照片上有层塑料膜,反光,看不太清。但文字能看清,确实是区街道办后勤股的章。上次去院里了解过一些情况,今天想跟你本人聊几句。 傻柱把网兜搁在地上。饭盒磕在砖地上,叮当一声。 聊什么? 借一步说话? 傻柱看了他一眼。王干部的表情很平,平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水管子,看不出里面流不流东西。 就这儿说吧。傻柱靠在门框上。院子里住的人多,但这个时候都在屋里。没什么人听见。 王干部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头习惯性地往桌面上敲了两下,发现旁边没有桌子,就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那我就直说了。有人向我们反映,说这个院子里有住户私自种植和养殖,产量和品种都不太正常。我们作为街道办,有责任核实群众反映的情况。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的,像在念一份写好了的稿子。 傻柱没说话。 反映材料里提到你的名字。王干部看了傻柱一眼。说你一个人挣三十七块五,还要养妹妹,但隔三差五能给邻居送东西,出手比一般人宽裕。我们想了解一下,你的粮食和副食品来源。 院子里很安静。傍晚了,煤球炉子陆续点起来,空气里开始飘葱花炝锅的味道。谁家在剁肉馅,菜刀在砧板上一起一落,闷闷的响。 傻柱听完,把网兜重新拎起来。 王同志,您吃的什么饭? 王干部愣了一下。 我吃的食堂。傻柱把网兜甩在肩上,饭盒在布包里晃了一下。轧钢厂食堂,我掌勺,您要来我给您炒个菜。您问我粮食来源,我告诉您,工资加食堂剩的。您问我有没有私自种东西养东西,我可以跟您去后院看。院子就这么大,种得出什么您一眼就能看见。 这个…… 您要觉得不够,我可以写一份书面说明,把每个月的开销和口粮来源写得清清楚楚。但我有一个问题。 傻柱看着王干部。傍晚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鼻翼旁边有一颗小的痘印,是年轻人常长的那种。 谁跟您反映的? 王干部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傻柱看见了。 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他恢复了刚才的语调,一字一字,像念稿子。 不方便透露是应该的。傻柱点了头。但您回去跟您领导说,反映情况的人,最好自己手里干净。要不然查来查去,查到反映人自己身上,那就不好看了。 王干部的脸色变了一下。 只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看了傻柱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清,像是第一次遇见一个跟他想象中不一样的人。 何师傅,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核实群众反映是我们的工作,希望你配合。 我配合。傻柱把网兜从肩上拿下来,抓在手里。您要查,我欢迎。您要找邻居谈话,我也欢迎。但您别光听一个人说,您也去看看那家人的底。一个七级钳工,一个月拿多少钱,养几个人的口粮,他有没有余粮借给别人,您一查就知道。 王干部沉默了几秒。 好吧。我们今天先聊到这儿。他把工作证收起来。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再来。 随时欢迎。傻柱笑了笑。进来坐,我给您倒杯茶。茶叶不好,高碎。 王干部没接这个话。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傻柱站在门框边看着他走。王干部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经过胡同口那盏路灯的时候,影子从脚底拉长了,覆盖了半面墙。 等他拐出胡同口,傻柱才把笑收了。 他把网兜拎进屋。雨水还没回来。桌上摆着早上出门前晾的一杯凉白开,水面落了一只小虫子,六条腿在水面上划拉,划了半天还在原地。 傻柱把虫子抖进水池子里。虫子落在白瓷上,仰面躺着,六条腿在空中乱划。他没管它,翻开小本子。 在本子上写。 王,后勤股,中山装,两支钢笔。 第二次来,直接找我。路线通了。 问他谁反映的,眼神动了。 写完这三行,他停了笔。虫子在小水池子里翻了个身,终于趴住了瓷面,往高处爬。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约半寸的地方。 王干部今天的表现,比第一次去找阎埠贵那回更进了一步。那回是绕道打听,这回是正面接触。下一步,如果易中海那边把孟庆田那条线也打通了,就会有人从区里往下递函件。到时候就不是王干部一个人来了,可能是两个人,也可能带着介绍信。 他必须把这条线掐断。 但不是直接去对付王干部。 对付王干部没用。王干部只是做事的,真正点火的是易中海。只要易中海还能找到新线,就还会有第二个王干部、第三个王干部。 得让易中海彻底断念。 什么叫彻底断念?不是让他输一次,是让他知道自己再怎么找线都找不到,再怎么递材料都没人接。得让他碰一次钉子,碰得够疼,疼到他以后想起这件事就自己缩手。 傻柱把本子合上。虫子已经爬到了水池子边缘,正犹豫要不要翻过去。 傍晚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墙壁上,把墙皮上的裂纹照得像一幅地图。 第二天一早,傻柱没去厂里。 他跟食堂请了半天假。马华问他什么事,他说有点私事要办,你盯着灶。马华问要不要帮忙,傻柱说不用,你锅都刷不干净帮什么忙。 他出了四合院,没往轧钢厂方向走,拐去了西边。 老鲁住的那片胡同他去过一次,去年帮食堂采购的时候路过,记住了路。胡同很窄,两辆自行车错不开身,墙根底下堆着蜂窝煤,煤面子上落了昨夜的雨,变成黑泥浆,踩上去吱咕响。 老鲁家的院门还是虚掩着。门板上拴着那块木头牌子,两个字被雨淋过,墨迹洇开了一些,看上去像。 傻柱推门进去。 院子里没人。正屋的门关着,但里面的煤炉子味和炒豆子味还是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把门敲了三下。轻一下重两下。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谁啊?老鲁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或者刚喝完酒。 我。何雨柱。 门开了。老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漂着两三瓣茶叶。他比上次见的时候头发更白了些,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在数字里泡了一辈子的亮。 小何?你咋找到我这儿来了? 易中海来找过你。让他帮你翻通讯录,找孟庆田的联系方式。 老鲁的手指头在搪瓷缸子沿上敲了一下。就一下。 你咋知道的? 傻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老鲁的眼睛。老鲁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老鲁先移开了目光,去拿煤炉子上的水壶,往搪瓷缸子里续了点热水。 老易确实来找过我。老鲁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吹了吹浮着的茶叶沫子。我帮他翻了老通讯录,孟庆田的联系方式找到了。但我还没交给他。 为什么没交? 我还没来得及约孟庆田见面。通讯录上只有他以前在公社办公室的号码,现在打不打得通不知道。我说了帮他联系,他就等着。怎么,小何,你跟老易有仇? 傻柱拉了条凳子坐下。凳子腿不平,他伸手按住桌沿才稳住,这个动作他上次来做过一次,这次熟了。 鲁大爷,我跟一大爷没有私仇。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盯上我了,想把我摁倒。您帮他把联系方式递过去,他拿着那张纸就能让公社的人来找我。找我一次不够,他还能找第二次、第三次。 老鲁沉默了一会儿。他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 小何,你这么说,我大概明白了。他把缸子搁在桌上。老易这个人,我这辈子没摸透过。他年轻时候就这样,看准了一件事,八头牛拉不回来。他要真觉得你有什么问题,他会一直找路子反映。 所以他才危险。傻柱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但不是对我危险。是对您危险。 老鲁的眉头动了一下。 您帮他去联系孟庆田,等于您亲手把材料递到了公社办公室的桌上。万一这事以后查清楚了,我是清白的,您呢?您算什么?知情不报?还是同谋? 老鲁的手指头又在桌面上敲了。这次敲了三下,节奏很慢。 你这娃,说话够狠的。 我不是狠,我是实在。 老鲁看了他半天。煤炉子上的水壶又开始响了,壶盖被蒸汽顶得一上一下,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他起身去把炉子上的封门推开了一点,火苗蹿上来,蓝色的小火苗舔着壶底,水开的声响更大了。 小何,我帮你这一个忙。老鲁坐回来,手指头不敲桌面了,改为搓手指缝里的老茧。通讯录我明天就烧了。孟庆田那边我不联系了。老易再来问我,我就说找不着。但他要是换别的人去找别的口子,我拦不住。 够了。傻柱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鲁大爷,这份情我记着。 别别别,你记什么情。老鲁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我就是不想惹麻烦。 傻柱出了老鲁家的院门。 胡同里还是没有人。墙根底下的蜂窝煤已经被踩得不成形了,黑泥浆里混着煤渣和雨水,颜色像兑了水的墨。他沿着墙根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从老鲁家到四合院,步行大概四十分钟。他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在胡同口遇到了一个熟人。 阎埠贵。 三大爷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后座上捆着一捆旧报纸,用麻绳捆了两道。看见傻柱,他捏了闸,链条嘎吱响了一声,车停住了。 柱啊,你跑哪儿去了? 办点事。三大爷您这是? 纸箱子收了点旧报纸,拿回去给解旷糊风筝。阎埠贵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镜片上还是那块油渍,前几天炒菜溅的,他擦了这么些天还没擦掉。对了,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一大爷昨天出门了。穿着那件灰的中山装,不是上回那件藏青棉袄了。清早出来的,到傍晚才回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老同事家坐了坐。但他鞋底上沾的是红泥,咱这一片没有红泥地。 傻柱看着阎埠贵。 三大爷的观察力,平时藏在和稀泥的外表底下,关键时刻能掏出好东西。 红泥地。傻柱重复了一遍。城西那片才有。砖瓦厂附近。 对。我也纳闷呢。他去砖瓦厂附近干什么?阎埠贵把自行车的撑脚踢下来,人跨在车上,两只脚尖点着地。还有一件事。今儿中午厂里有人来院里找秦淮茹了。不是上次那个姓王的。是个女的,戴眼镜,穿灰布褂子。问秦淮茹在不在家,我说她上班去了。那女的也没多说,走了。 傻柱的眼神变了一下。 王干部这条路没打通,易中海换人了。换了个女的。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戴眼镜。灰布褂子。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阎埠贵顿了顿。她问秦淮茹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浇花。她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多看了一眼。 看窗户? 对。像在记什么东西。 傻柱没再问。他拍了拍阎埠贵的车后座,麻绳捆的旧报纸硌手,硬邦邦的。 三大爷,您这两天帮忙盯着点。一大爷出门您记一下时间,有人来院里找秦淮茹您也记一下。不用拦,记下来就行。 阎埠贵把自行车的撑脚踢上去,链条又嘎吱响了一声。柱啊,你跟一大爷这个事,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傻柱笑了笑。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知道一件事还没完但你已经想好怎么收场的时候,脸上会露出来的表情。 快了,三大爷。就快了。 阎埠贵骑着自行车走了。链条嘎吱嘎吱响,响过胡同口那盏路灯底下的时候,链条断了一节,哐当掉在了地上。阎埠贵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把车推走了。 傻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红泥地。砖瓦厂。城西。 易中海昨天出门一整天,鞋底沾了红泥。红泥地在城西砖瓦厂附近。那一带有什么?傻柱在脑子里把城西的地图过了一遍。砖瓦厂、木料场、还有一个地方。 区物资调配站的老仓库。 那个调配站早就不用了,但老鲁在那儿做了二十年会计,他认识的人遍布各个口子。易中海找老鲁没拿到孟庆田的联系方式,他可能换了个方向,去找别的人了。 但不管他找谁,结果都一样。 傻柱现在已经掐住了两条线。老鲁那条他亲自去断了。王干部那条,他昨天已经正面接触过了,王干部回去以后会怎么写报告他不知道,但至少下一次再来不会是核实群众反映这么简单的名义了。下一次再来,得带介绍信。 带介绍信就得走程序。走程序就得花时间。时间是傻柱最不缺的东西。 他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雨水已经放学回家了,正在桌上写作业。看见傻柱,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哥,你今天没去厂里? 请了半天假。办了点事。 雨水没再问。她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了几笔,忽然停下来,把铅笔放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哥,这个。今天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有人给我的。 傻柱接过那张纸。叠了两折,打开以后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工整,是拿钢笔写的,墨水有点洇,用的纸是那种最常见的横格纸,一页二十行,这张是从中间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纸上写着:你哥哥的事,有人在查。小心。 没有署名。 傻柱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纸面上能看见上一页写字时洇过来的痕迹,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调配站……联系……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雨水看着他的脸色。 哥,怎么了? 没什么。傻柱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里。以后校门口再有人给你东西,别接。直接回来。 那个人…… 别管是谁。听我的。 雨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但也有信任。她把铅笔重新拿起来,继续写作业。圆珠笔写出来的数字在格子纸上有点洇,她写字用力大,笔尖把纸面戳得微微凹下去。 傻柱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已经黑了。各家的灯陆续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糊了纸的窗户里透出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块一块方形的光斑。 易中海家的窗户也亮着灯。窗帘没拉严,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走得很慢,像在屋里踱步。 傻柱看了几秒,把窗帘合上了。 他走到桌边,翻开小本子。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 老鲁。烧通讯录。断孟庆田线。 王干部。正面接触。下次来需介绍信。路线延缓。 易中海。昨去城西。红泥。砖瓦厂/老仓库。 新的人。女。灰布褂子。找秦淮茹。 雨水。校门口。纸条。你哥哥的事有人在查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笔。 纸条上的字是谁写的? 那个在校门口等雨水的人,如果是易中海安排的呢?如果是易中海故意让雨水带这张纸条回来呢? 如果是为了让他知道有人在查你,从而让他紧张、让他出错、让他主动露出破绽呢? 傻柱把笔帽扣上。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把小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院子里很安静。不知道谁家在听广播,声音拧得很小,隐约传出来一段京剧,唱的是《沙家浜》,阿庆嫂的唱段,隔着几道墙听不太清词,只能听见旋律,悠悠的,在夜风里飘。 傻柱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煤烟味和剩菜馊味的混合气息。他站在院子正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有月亮。半圆的,月光不算亮,但足够照清楚四合院的格局。一排正房,两排厢房,门楼、影壁、后院的小门。 他转过身,面对易中海家的窗户。 窗帘缝里的灯光还亮着。人影还在走动。 傻柱在院子中间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门闩落进槽里,咔嚓一声。 在这安安静静的四合院里,这一声门闩的响,轻得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但这盘棋,已经快到终盘了。 第61章 丁家风波 第二天是星期天。 傻柱没有去厂里,在家睡觉睡到日头照到窗台上。雨水去同学家写作业了,留了张纸条在桌上,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说中午不回来吃饭。 他一个人做了碗棒子面糊糊,就着半碟咸菜喝了。 吃完以后坐在桌边翻了翻小本子。 易中海那三条线,他已经在收了。老鲁那边烧了通讯录,孟庆田那条断了。王干部那边他正面接触过一次,下次再来得带介绍信,走程序得花时间。阎埠贵在院里盯着,易中海出门一趟他记一趟。 还差最后一步。 傻柱在小本子上写:补全档案,烧后路。 写完以后把本子合上了。 他是中午过后去的轧钢厂。 不是去上班,是去找杨厂长。 星期天厂里有人值班,但杨厂长不一定在。傻柱去之前先绕到厂门口传达室问了一句,看门的老孙头说杨厂长今早来过,这会儿估计在办公室处理文件。 他直接去了办公楼。 敲了门,里面说进来。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材料,眼镜推在脑门上,正在拿红蓝铅笔批东西。看见傻柱,他把手里的铅笔放下。 小何啊,星期天不在家休息,跑厂里来干什么? 杨厂长,耽误您十分钟。 傻柱把门关上了。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我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也需要您帮个忙。 汇报什么? 易中海。 杨厂长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又干什么了? 他前阵子去了街道办,还找了区里的人,想往我身上泼脏水。私种私养那套。傻柱把话说得很平,不像告状,像说一件他已经想好怎么处理的事。我没怕的,但我不想每次都等他出完招我再拆。我想把这件事了结了。 杨厂长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需要您帮个忙。帮我补一份正式的采购处理记录,盖厂里的章。轴裂那件事,刘德昌做的手脚,我有证据,但需要您这边出一份正式的复检报告和入库异常说明。 杨厂长沉默了几秒。 你要这个干什么? 把后路烧了。易中海如果再想拿这事做文章,他手里连半张牌都摸不着。 杨厂长看了他很久。 你比我想的会打算。 被逼的。 杨厂长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嘲讽,是承认。 行。复检报告我让技术科这周出。采购记录的事,我让行政科帮你补一份,盖公章。他用红蓝铅笔敲了敲桌面。但你记住,这件事了结了以后,不准再跟易中海起冲突。我再保你一次,没有第二次。 明白。 傻柱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杨厂长叫住他。 你跟丁秋楠的事,进行到哪一步了? 傻柱站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杨厂长嘴里问出来,有点意外,但也不算太意外。杨厂长之前跟他提过一回,说丁秋楠这个人不错,让他珍惜。 还在处。 抓紧点。丁秋楠这个人,不光是不错的问题。 傻柱看着杨厂长。 杨厂长没往下说。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傻柱出了办公楼,在厂里站了一会儿。 丁秋楠。 他刚才在杨厂长面前说还在处,但实际情况是,这段时间他跟丁秋楠见面次数不多。他忙着跟易中海过招,丁秋楠在医务室上班,两个人各有各的事。 但现在有一件事压在他心里。 前世。 前世的记忆里,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在意过。丁秋楠的父亲,好像是在这个时期出了问题的。具体出了什么问题,他记不太清了。前世的何雨柱那时候是自顾不暇的傻柱,四合院里那点破事都忙不过来,哪里会去关心一个还没处对象的女人的家里事。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跟丁秋楠已经确定了关系。不管有没有结婚,丁秋楠是他的人,她家里出事就是他的事。 他骑车去了医务室。 星期天医务室有人值班,但丁秋楠不一定在。他到门口推了门,门没锁,推开来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趴在桌上写字。 不是丁秋楠。 是医务室的护士长,姓周,四五十岁,轧钢厂的老职工了,认识所有人。 何师傅?周护士长抬起头,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你找丁大夫? 她在吗? 今儿没来。她家出了点事,她昨天请了假。 傻柱的心往下坠了一下。 什么事? 周护士长犹豫了一下。她跟傻柱也算熟,平时食堂吃饭碰得到,傻柱给人看病也来找她。但丁秋楠家的事,不好随便往外说。 你也认识丁大夫了?她没有回答,先问了这个。 处对象呢。 周护士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叹了口气。 她爸的事。旧社会的时候在警察局当过差,现在有人把这事翻出来了。昨天来了人找丁大夫谈话,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看那个意思…… 她没说完。 不用说完。 傻柱已经听懂了。 旧社会当过警察。在这个年代,这四个字的分量,周护士长不用说他也知道。 他离开了医务室,骑着车往丁秋楠家去。 丁秋楠家住在南城,不大的一片平房区,巷子窄,自行车骑不进去,他得把车锁在巷口。 走到丁家门口的时候,门关着。 他敲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丁秋楠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拿根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圈有点红。 看见傻柱,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听说了。能在门口说话? 丁秋楠把门开大了点,让他进了屋。 屋里光线不太好,窗帘拉着一半。家具很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已经凉了。 丁秋楠让他坐。 傻柱没坐。他站在屋里,把屋子扫了一眼。 你爸呢? 在单位接受调查。丁秋楠的声音很平,但平得有点不自然,像是在用力控制。昨天来了人找他谈话,他在单位还没回来。我妈在厨房。 什么性质? 丁秋楠沉默了两秒。 旧社会。他年轻的时候在警察局做过三年办事员。不是什么官,就是管档案的。但现在是这个年头,做过一天那个,都说不清楚。 她看着傻柱。 我可能要被下放。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 傻柱没说话。 下放。 两个字。 在这个年代,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有结论了? 还没。但基本上就是这样了。单位这边已经在填表了,往农村走。丁秋楠低下头,手指绞着褂子的一角。我是医生,下放到农村,大概率是去赤脚医生。不算最坏,但…… 她没说下去。 不用她说完。 医务室的大夫,下放到农村当赤脚医生。专业白白浪费掉是一回事,更关键的是,这一下去,什么时候能回来,回不回得来,都是未知数。 而且,有了这个记录,她这辈子的前途就算到头了。 傻柱在屋里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 表填了没有? 还没。但就这一两天了。 给我两天时间。 丁秋楠抬起头看他。 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的习惯。 何雨柱。 她叫了他的全名。 这件事你插不了手的。这是我爸的事,历史问题,谁帮忙谁跟着沾包。 傻柱看着她。 丁秋楠的眼圈又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别管。 晚了。 这三个字傻柱说得很轻,但说得很死。 他出了丁家,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南城这一片他不太熟。但有一件事他清楚,这种事,光靠说是不行的,得找对人,走对路。 他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丁父的那个警察局办事员的历史材料,到底被谁手里攥着。是单位政工组?还是街道?还是区里? 第二,关键的那个人,愿不愿意松口。 松口需要代价。 傻柱摸了摸裤兜。 灵泉水的瓶子,一小瓶,贴身放着。 他之前用过一次,是在娄半城的宴会上,做菜的时候加了灵泉水,把那帮部领导吃得赞不绝口。那一次他没有露馅,因为菜是做给别人吃的,灵泉水的效果是间接的。 但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需要直接给人喝。 或者是,给人送点什么东西,里面加了灵泉水。 他骑车去了轧钢厂,但不是去办公楼,是去食堂。 星期天食堂不供饭,但库里有东西。他自己的私货,空间里出产的灵稻米和灵泉水,他拿了一个小瓶子装的灵泉水,又从空间里抓了一把灵稻米,用油纸包了。 然后他想了想,从空间里又拎出来一只灵鸡。 就是Lv2灵禽栏里孵出来的那两只金色小鸡,已经长成了。杀了,去毛去内脏,用油纸包好。 灵鸡加上灵泉水,再加上灵稻米。 这三样东西,够不够打通一条路? 够不够救丁秋楠? 他需要知道丁父的事到底卡在谁手里。 星期天晚上,他去找了阎埠贵。 不是去三大爷家,是在院里碰上的。阎埠贵在门口浇花,拿个搪瓷缸子往花盆里倒剩下的茶水。 三大爷。 嗯?柱啊,你今天出门了? 帮我查个事。 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放下,脸色正了一点。 南城这片,有没有人认识区里政工组的人?或者街道办管政审的? 阎埠贵想了想。 政工组我不认识。但街道办那边,我认识一个,管户口登记的,姓刘,跟我在一个夜校班读过书。 能搭上话吗? 吃饭的时候碰见过几回,说得上话。但政审这种事,户口登记的管不着吧? 你帮我问一问,丁秋楠家的事,现在卡在哪个口子上。是单位政工组,还是街道,还是区里。问清楚了告诉我。 阎埠贵看着他,看了两秒。 为了丁大夫? 行。我明天帮你问。 傻柱回到屋里,把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灵鸡躺在油纸里,鸡皮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淡金色光泽,在灯泡底下微微发亮。 他把它重新包好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 傻柱照常去厂里上班,但上午抽了个空跑去医务室。 丁秋楠在。 她看见傻柱进来,把门关上了。 你真要管? 我在管了。 丁秋楠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爸的事,单位是这么个情况。他在五金公司做会计,单位政工组已经在查他的历史材料了。旧社会警察局那一段,是有人举报的,举报信递到了单位,单位转给了街道,街道又报到了区里。 举报谁? 不知道。举报信是匿名的。 傻柱在点头。 匿名举报。在这个年头,这是最常见的搞人手段。 你现在的情况,单位那边填表了没有? 填了。下放审批表,已经报到区里了。就等批回来。 几天? 最快这周五,最慢下周一。 傻柱在医务室里站了三秒。 然后他出了医务室,去找杨厂长。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杨厂长正在跟一个人说话,看见傻柱进来,把话停住了。 傻柱认识那个人。 是轧钢厂政工组的组长,姓李,叫李福来。四十来岁,瘦长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往关键处去。 傻柱进来以后,李福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跟杨厂长说着什么。 傻柱等了。 他们说的是厂里一个车间主任的历史问题,跟丁秋楠的事没关系。但傻柱在旁边听着,听出了一些门道。 李福来走的时候,傻柱跟到门口。 李组长,耽误您一分钟。 李福来停下脚步,看着他。 小何是吧?杨厂长提过你。什么事? 我有个私事想请教您。 一个人历史有问题,他在单位的前途是不是就完了? 李福来看了他一眼。 那得看什么性质的问题。你说具体情况。 旧社会,在警察局当过办事员。三年。管档案的。 李福来沉默了两秒。 那确实比较麻烦。这种事现在查得很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什么余地? 看两条。李福来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当年在警察局有没有血债,有没有迫害过进步人士。如果就是个办事员,管管档案,没做过恶,那性质就不一样。 第二呢? 第二,有没有人保他。有单位保,有街道保,或者有老上级出来说话,都能减刑。但如果没有人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傻柱把这两点记在心里了。 李组长,我再问一个事。如果这个人已经被举报了,举报信递到了单位,单位也报给了区里,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李福来看着他。 你问这个,是为你自己家的事? 为一个朋友。 李福来没再追问。 有。但得快。等区里批文下来就晚了。 傻柱点了点头。 谢谢李组长。 李福来走了。 傻柱站在办公楼走廊里,把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两条路。 第一,查清丁父当年在警察局的具体情况,确认他没有血债、没有迫害过进步人士。如果有当年的档案或者证人,就能把性质从历史反革命一般历史问题上压。 第二,找人保他。 保的人需要有分量。 杨厂长能不能保? 可以试。 但杨厂长已经帮过他一次了,再让他保丁秋楠的父亲,这个人情欠得有点大了。 而且,杨厂长保不保得下来,还得看丁父的事有没有实质性的把柄。 更重要的问题是。 时间。 丁秋楠的下放审批表已经报到区里了,这周五最快,下周一最慢。 他需要在这之前把事情反转过来。 当天晚上,阎埠贵来敲了他的门。 傻柱打开门,阎埠贵站在门口,眼镜片上反射着走廊的灯光。 问到了。 丁秋楠的事,是单位报给街道,街道报给区里的。但具体卡在谁手里,我那个姓刘的朋友也不清楚。他只打听到一个名字。 区里管这件事的干部,姓魏。魏红军。刚调来的,以前在别的区搞四清,搞得很凶。 傻柱把这三个字记在脑子里了。 魏红军。 刚调来的,搞四清搞得很凶。 这种人,油盐不进是常态。 但傻柱不相信有油盐不进的人。 只有代价够不够的问题。 他需要见这个魏红军一面。 但见了面说什么、送什么,得想清楚。 灵鸡、灵稻米、灵泉水。 这三样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效果是潜移默化的。吃了灵稻米,体质会变好,气色会变好,长期服用甚至能改善一些慢性病。灵泉水效果更好,一小瓶下去,很多小毛病都能缓解。 但魏红军这种人,他缺的不是健康。 傻柱想了想。 是好处。 灵鸡这种东西,拿到黑市上能卖高价。但拿去送干部,太显眼了。一只金色的鸡,正常人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寻常东西。 灵稻米也是。 这三样东西的效果是长期的,不是送出去当场就能看到反应的。 他需要的是送出去以后魏红军愿意松口。 也许不是直接送吃的。 也许需要换一种方式。 傻柱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丁秋楠。 你爸在警察局那三年,有没有留下什么资料?比如旧照片、旧档案、同事的证明材料? 丁秋楠想了想。 有一张旧照片。是警察局的集体照,他站在最后一排。但那是1947年的事了,照片还在不在我不清楚。 在哪里? 可能在老家。我爸老家在外地,照片是我奶奶留着的,我爸工作以后带过来了一张。 能拿到吗? 我试试。 丁秋楠出去了一趟,下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照片在信封里。 傻柱拿出来看了。 黑白照片,有点发黄了,边角起毛。上面是一排一排的人,穿着那种旧警察的制服,站成三排。丁父站在最后一排,边上的一个位置是空的。 你爸旁边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没提过。 傻柱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洇了,但还能认出来:民国三十六年秋,北平市警察局第四分局全体同仁留影。 1947年。北平。第四分局。 傻柱把照片放回去了。 这张照片本身救不了丁秋楠。但它有一个作用,证明丁父在警察局的身份是,不是什么长官,不掌管什么要害部门。一个管档案的办事员,在三十七张人脸里站在最后一排,这本身就说明他的级别很低,不可能有什么大恶。 但这不够。 他需要更多。 当天下午,他又去找了李福来。 这一次他没有去办公楼堵人,而是等到李福来下班,骑着车跟在后面,跟了两百米,在胡同口追上了他。 李组长。 李福来捏了闸,回过头。 小何?你这事还没完? 李组长,我请教您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一个人被举报历史问题,举报信是匿名的,这种情况,被举报人有没有权利知道是谁举报的? 李福来看了他一眼。 原则上可以申诉,但实际操作里,匿名举报信一般不会告诉被举报人来源。 那如果举报内容不实呢? 谁说不实? 我。我能证明不实。 李福来把自行车的撑脚踢下来,人跨在车上看着他。 你怎么证明? 我有照片。有当年的档案记录。而且我能证明我未来岳父在警察局那三年,做的事情就是管档案,没迫害过任何人。 李福来沉默了几秒。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丁秋楠的事不归我管,她爸的事也不归我管。他们归区里管。 但我需要您帮我指条路。我该去找谁? 李福来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小何,你这种人,要是生在打仗的年代,要么当汉奸,要么当卧底。 傻柱没接这个话。 李福来叹了口气。 魏红军。区里管政审的。这个人我认识,以前一起搞过四清。这个人不是坏人,但他做事情认死理。你拿吃的送的他不会要,拿用的送的他也不会要。 那他认什么? 他认证据。谁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来,证明这个人有问题或者没问题,他就认谁的。 傻柱把这句话记住了。 认证据。 他需要证据。 照片是一份。但光一张照片不够。 他需要证明丁父在警察局那三年,具体做了什么,有没有害过人。 这种证明,只有两个人能开。 一个是丁父当年的同事。 一个是当年的档案。 傻柱回去以后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他前世绝对不会做的决定。 他去见了魏红军。 是阎埠贵帮他搭的线。阎埠贵的那个夜校同学刘户口,跟魏红军的媳妇是同一个街道的,七拐八拐搭上了话。 魏红军同意见他一面,但在区公所的办公室里见,不接受任何上门拜访。 傻柱带了那张照片,带了他写了三页纸的证明材料,丁父在警察局三年的具体工作内容、同事证明(他去找了丁父的一个老同事,老头子已经七十多了,住在城东,傻柱跑了两趟才找到人,老爷子歪歪扭扭开了个证明)、以及丁父参加工作以来的历年鉴定材料。 还带了一只灵鸡。 但他把灵鸡藏在了一个布兜里,没有拿出来。 见面在星期三下午。 区公所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一份红底黑字的通知。魏红军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一件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看见傻柱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傻柱坐下了。 他把那叠材料放在桌上。 魏同志,我是来为我未来岳父的事申诉的。 魏红军拿起那叠材料,翻了翻。 翻到照片那一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是他? 最后一排,从左数第七个。 魏红军把照片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然后他翻完了剩下的材料。 老同事的证明,他看了很久。 这个证明人,你确定他说的都是真的? 您可以去查。他叫沈万山,1947年也在北平市警察局第四分局,跟丁伯伯是同办公室的。他现在住在城东韭菜园胡同12号。 魏红军把材料放下了。 这些材料,我会核实。但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他没问题? 傻柱看着魏红军。 因为如果他有问题,丁秋楠早就跟我划清界限了。她不会等审批表报到区里了才着急。她一早就跟我讲了。她没有瞒,也没有跑。 魏红军看着他。 你很会说话。 我不是会说话,我是说实话。 魏红军没接话。 他把材料收进抽屉里。 我核实完以后会给你答复。但先说好,如果我核实下来他确实有问题,你的申诉不会起任何作用。 我明白。 傻柱站起来,准备走。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 魏同志。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吃午饭了吗? 魏红军看着他。 你别来这套。 我没来哪套。我就是想问一句,您吃过没。没吃过我那边有个东西,您尝尝。 他从布兜里把那只灵鸡拿出来了。 油纸打开,灵鸡的金色鸡皮在办公室的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光泽。 魏红军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鸡。我自己养的。您别看它颜色怪,它吃的是我自己配的粮,没有任何问题。您拿回去炖了,给自己补补。 魏红军看了他很久。 我在跟你谈政审材料,你给我送鸡? 不是送。是让您尝尝。您要是觉得不错,下次我再给您送一只。您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没来过。 魏红军没接那只鸡。 但也没把它推出去。 傻柱把鸡放在了办公桌的角落上,转身走了。 出了区公所,他站在台阶上站了几秒。 那只灵鸡管不管用,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魏红军没有当场把鸡扔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三天后,星期五。 傻柱在食堂忙着掌勺,马华跑进来,满头大汗。 柱哥!丁大夫让我告诉你,她爸的事有结果了! 傻柱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结果? 审批表被打回来了!区里说材料还需核实,暂时不下放! 马华喘着气,脸上笑开了花。 傻柱把勺子放下了。 他站在灶台前面,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睁开。 还有呢? 还有啥? 丁秋楠呢?她怎么样? 丁大夫还在医务室上班啊。但她跟我说,让她转告你,谢谢你。 傻柱点了点头。 审批表打回来了,暂时不下放。 这是第一步。 但傻柱知道,这还不够。 暂时不永远不是两回事。 他需要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当天下午,他又去了一趟区公所。 魏红军在。 办公室里多了一股鸡肉炖汤的香味,从魏红军办公桌的方向飘过来,若有若无的。 傻柱在心里笑了一下。 魏同志。 傻柱坐下了。 我来问结果。 魏红军看着他,看了几秒。 我核实了。沈万山那个证明是真的,我派人去城东查了。他确实跟丁世昌(丁秋楠父亲)在1947年是同事。他也确实证明丁世昌在警察局期间只管档案,没有参与过任何行动。 他顿了顿。 另外,你的鸡,我吃了。 傻柱没说话。 我很多年没有吃过那么香的鸡了。魏红军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老婆说,我吃完以后睡了一个好觉,半夜没有起来咳嗽。 傻柱还是没说话。 但我不会因为一只鸡就改结论。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魏红军终于露出了一个非常淡的笑,淡得像没有一样。丁世昌的事,我核实完了。他的性质是一般历史问题,不是历史反革命。下放的决定暂时搁置。但, 他看着傻柱。 这不代表以后不会再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 明白。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丁秋楠的调动。她不会被下放到农村了,但单位这边已经在走程序,要把她从轧钢厂医务室调出去。 调到哪? 下属的卫生所。在郊区,远是远了点,但好歹还在医疗系统里。 傻柱把这件事记住了。 调离医务室,去郊区的卫生所。 不算最坏的结果,但也不算好结果。 谢谢魏同志。 不用谢我。谢你那只鸡。 魏红军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傻柱注意到,他办公桌角落上那只装过灵鸡的油纸包,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旁边。 傻柱离开了区公所。 骑车回厂里的路上,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丁秋楠不会被下放了。 但她要被调离医务室,去郊区的卫生所。 这个结果,他不算完全满意,但至少保住了她不下放。 以后再想办法把她调回来。 他需要先把易中海的事彻底了结,然后才能腾出手来管丁秋楠调动的事。 他回到食堂的时候,马华在灶台前面帮他看着锅。 柱哥,你上哪儿去了?中午开饭高峰啊! 办了点事。 傻柱接过勺子,站在灶台前面,开始打菜。 窗口外面排着长队,工人们端着搪瓷盆,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厂里的新闻。 傻柱一碗一碗地打菜,动作很稳。 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魏红军吃了那只灵鸡。 效果看起来不错,睡了一个好觉,半夜没有起来咳嗽。 灵鸡的效果是真实的。 但傻柱更在意的不是魏红军的身体。 这件事了结了。 丁秋楠保住了。 他下班以后去了医务室。 丁秋楠在。她看见傻柱进来,把门关上了。 然后她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何雨柱。 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就是递了材料。 不可能。光递材料没这么快。 傻柱看着她。 丁秋楠的眼睛有点红,但这次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熬了夜的那种红。 你别瞒我。 我没瞒你。我去找了魏红军,递了材料,送了一只鸡。 一只鸡? 我养的。他自己说吃完以后睡了一个好觉。 丁秋楠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在傻柱面前做过的事。 她伸手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拥抱。是那种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紧紧攥着他后背衣服的拥抱。 傻柱站在原地,两只手举在空中,愣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了,放在她的背上。 医务室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饭菜香味,食堂离医务室不远,中午做完饭剩下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 过了大概十几秒,丁秋楠松开了手。 她退后一步,低着头,耳朵尖红了。 谢谢你。 别客气。 我不是客套。 我知道。 丁秋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移了话题。 我可能被调走。 我知道。魏红军跟我说了。郊区卫生所。 你不反对? 我反对有用吗? 丁秋楠没说话。 等我把这边的事了结了,我想办法把你调回来。傻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丁秋楠看着他。 你这边什么事? 跟一个人的账,还没算完。 不用说的是谁。 丁秋楠知道。 小心点。 我什么时候不小心过?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没笑。 傻柱离开医务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车回到四合院。 院子里各家的灯都亮了。易中海家的窗户也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他把车锁好,走进屋里。 雨水已经回来了,在桌上写作业。看见傻柱,她抬头看了一眼。 哥,你今天高兴。 怎么看出来的? 你走路的脚步声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你说的第一步比较重,第二步比较轻。今天两步都一样重。 傻柱笑了一下。 你倒是听这个都能听出来。 我不是听出来的,我是感觉出来的。 雨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傻柱坐到桌边,把小本子翻开。 在今天的日期下面,他写了两行字。 丁父案。魏红军核实完毕。一般历史问题。下放搁置。 丁秋楠。调郊区卫生所。待调回。 写完了以后他把本子合上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外,易中海家的灯还亮着。 傻柱把窗帘拉上了。 这一天,1961年的某一天(他现在已经不太记得具体日期了,日子过得快),一件重要的事了结了。 但还有一件事没有完。 而且,根据他小本子上的记录,那件事已经快到收网的时候了。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张雨水带回来的纸条。 你哥哥的事,有人在查。小心。 纸条背面洇出来的痕迹:……调配站……联系…… 这两个线索,他还一直没有腾出手来查。 但现在,丁秋楠的事稳住了,他可以腾出手来了。 傻柱把小本子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台灯发了一会儿呆。 台灯的灯泡有点接触不良,光线一明一暗地闪,像在打信号。 他把灯泡拧紧了,光线稳了。 然后他翻开了一本书,假装自己在看书,但实际上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明天。 明天他要做两件事。 第一,去找阎埠贵,让他继续盯着易中海的动向,特别是他有没有再去城西红泥地。 第二,去找小王,让他帮着查一查调配站这三个字指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了。 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这天夜里,四合院很安静。 各家的灯陆续灭了。 最后灭的是易中海家的灯。 傻柱躺在床上,听见那盏灯灭掉的时候,灯绳啪地响了一声。 然后整个院子陷入了黑暗。 但他睡不着。 他在想一件事。 魏红军吃了那只灵鸡以后,说我很多年没有吃过那么香的鸡了。 这句话是真的。 但还有一句话,魏红军没有说,但傻柱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来。 那只鸡,不寻常。 魏红军是搞四清搞了很多年的人,他什么没见过。一只鸡的颜色不对,他是能看出来的。 但他没有追问。 也许是因为那只鸡确实好吃,确实让他睡了个好觉。 也许是因为他选择不去追问。 不管哪种,这件事都算过去了。 傻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凉的,院墙的凉气透过砖缝渗进来,在他的太阳穴旁边集结成一个小小的凉圈。 他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雨水已经上学去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铅笔写的。 哥,我走了。锅里有粥,热的。 他把粥热了,喝了一碗。 然后他出了门,去找阎埠贵。 阎埠贵正在门口扫院子,拿把竹扫帚,扫得慢条斯理的。 三大爷。 嗯。柱啊,你今天来得早。 帮我去查一个人。 阎埠贵把竹扫帚放下。 城西。红泥地。砖瓦厂附近。看看有没有一个老仓库,以前是区物资调配站的。 阎埠贵看着他。 你怀疑一大爷去那儿干了什么? 我不确定。但我想搞清楚。 行。我帮你去问问。城西那片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那儿做工,我让他帮忙打听。 越快越好。 我知道。 傻柱离开了四合院,去轧钢厂上班。 这一天是普通的一天。 但傻柱知道,平静只是表面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些事正在发生。 而易中海,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这天中午,傻柱在食堂忙完以后,收到了一张纸条。 不是雨水带回来的那种。 是马华递给他的。 柱哥,今早有个女的来厂里找丁大夫,我没让她进医务室,她留了这张纸条,说让丁大夫转交给你。 傻柱接过纸条,打开来看。 字迹很工整,钢笔写的。 纸上写着:调配站的事,有人比你先查到了。小心。 没有署名。 傻柱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张纸,跟雨水带回来的那张纸,是同一种。 横格纸,一页二十行,从中间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同一本横格本。 同一只手写的字。 傻柱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对比了一下笔迹。 是同一个人的字。 他现在可以确定两件事。 第一,给他递纸条的人,跟给雨水递纸条的人,是同一个人。 第二,这个人知道调配站的事。而且他知道,有人比傻柱先查到了调配站。 这个人是在提醒他。 还是在搅浑水? 傻柱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放进了裤兜里。 然后他走出了食堂,站在轧钢厂的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有云,不多,东边有一块挺大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 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回屋换了衣服,骑着车出了厂门。 他要去查一件事。 调配站。 城西。 红泥地。 第62章 终盘 傻柱骑了四十分钟的车才到城西。 城西红泥地不是地名,是老北京人对那片区域的叫法。那片地以前是烧砖瓦的,土质含铁量高,下雨以后踩上去鞋底沾一层红泥,干了像锈。现在砖瓦厂早就停了,地空着,沿街有几排老仓库,以前是区物资调配站的库房。调配站搬到北边以后,这些仓库就荒了。 傻柱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歪脖槐树下,站在原地看了几分钟。 六月的太阳已经毒了。晒得柏油路面泛油光。 他从第一间仓库开始看。 一排一共七间,砖墙,铁皮顶,铁门关着。铁门上挂着锁,锁上落了灰,灰很厚。傻柱一一看了。前面五间,锁头锈得都起了绿锈,锁孔堵死了,一看就是半年以上没人动过。 第六间不一样。 锁是新的。铁壳锁,锁身上没有锈,锁孔干净。门缝底下的地面积了一小撮灰,但灰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拉进去了。 傻柱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红泥地上有几组脚印。 有新有旧。旧的那几组,鞋底纹路已经模糊了,看不太清。新的……他仔细看了看。一双布鞋印,底子磨平了的,脚印边缘有一个小缺口,像是前掌外侧磨穿了。他认识这种脚印。 易中海。 易中海走路脚不抬,拖着鞋底走,所以他鞋底的前掌外侧磨得特别快,每双鞋都能磨出一个缺口来。 傻柱又看到了另一组脚印。 不是布鞋。是皮鞋。女式皮鞋,36码左右,跟不太高,落地压力均匀。脚印比易中海的更新,堆在易中海的脚印上面,说明这个人在易中海之后来过。 傻柱直起身,看了看第六间仓库的铁门。 他伸手推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不是锁住了,是从里面顶住了,有插销。 有人来过。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然后又走了。 傻柱绕到仓库后面。后面有一扇小窗,窗玻璃碎了一块,裂口处缠着灰扑扑的蜘蛛网。他从破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很暗。 隐约能看到几个木箱子,堆在墙角。木箱子上的字是粉笔写的,已经花了,但能认出这几个字。地上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茶缸旁边有一摞纸。 傻柱看不清纸上写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拿了一块石头垫脚,从破口探进去半个身子,伸手捞了一张纸出来。 纸是横格纸。一页二十行。 跟他兜里的两张纸条是同一种。 傻柱把纸叠好,放进了兜里。 然后他骑着车离开了城西。 当天下午,他没有回家。 他去了阎埠贵的学校门口等人。 阎埠贵放学出来,看见傻柱站在传达室门口的槐树底下,愣了一下。 柱啊?你今天没上班? 三大爷,你侄子那边打听到了没有?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 打听到了。城西那片,砖瓦厂旁边那排仓库,以前是区物资调配站的。调配站搬走以后仓库空了三四年。后来区里有个姓冯的女干部,把仓库借了一间给街道办当临时存放点。 姓冯? 冯秀兰。调配站副站长。四十来岁,戴眼镜,灰布褂子,平时不苟言笑。我侄子说她这个人挺厉害的,在调配站干了十几年,谁都得给她几分面子。 傻柱脑子里叮了一声。 戴眼镜。灰布褂子。 阎埠贵之前说过,有个戴眼镜的女干部来找过秦淮茹。 她找秦淮茹干什么? 阎埠贵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侄子说他只是远远看见过一回。上上周,冯秀兰在调配站门口跟秦淮茹说过话。秦淮茹走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布袋。 布袋里是什么? 看不见。但我侄子说秦淮茹走的时候脸上挺高兴的。 傻柱在心里把这条线拉了一遍。 易中海去过城西调配站。冯秀兰是调配站副站长,跟易中海认识。冯秀兰找过秦淮茹,秦淮茹出来的时候拿着东西、面带笑容。 一条线。 三条线? 不。他现在理清楚了。 易中海的所有动作,最后都汇到了城西调配站这个节点上。 街道办王干事的情况反映,需要调配站的物资记录来佐证。 戴眼镜的女干部,就是冯秀兰,她是易中海在调配站的线。 秦淮茹手里的布袋,是易中海通过冯秀兰给她的好处。让她闭嘴。或者让她帮忙。 而那个匿名纸条。 傻柱摸了摸兜里的横格纸。 调配站仓库里的横格纸。雨水的纸条。马华转交的纸条。三张同一种纸,同一本横格本上撕下来的。 写纸条的人,很可能就是冯秀兰。 但她为什么一边帮易中海查傻柱,一边又给傻柱通风报信? 傻柱在原地站了五秒钟。 然后他想明白了。 冯秀兰在两头下注。 帮易中海,是真帮。给调配站物资记录,让街道办存档情况反映的佐证材料。 给傻柱递纸条,也是真递。如果易中海输了,她留了这条退路。 这种人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是那种在任何时代都能活下来的聪明人。 傻柱不在乎她是什么人。 他在乎的是那张牌。 易中海去调配站,拿到的到底是什么? 星期三。 傻柱请了半天假,送丁秋楠去郊区卫生所报到。 卫生所在城东,出了城还要骑二十分钟。是个公社卫生院,两排平房,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消毒室,一间注射室。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着野草。 丁秋楠拎着一只网兜,站在卫生所门口。网兜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本《实用内科学》、一双布鞋。 傻柱帮她把行李提到宿舍门口。宿舍是一间小平房,八平米出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开,光很好。 条件差了点。傻柱说。 丁秋楠把网兜放在床上,回过头看他。 我本来以为会去更远的地方。去农村,去山里。这儿已经很好了。 你怎么想的? 我没怎么想。丁秋楠坐在床沿上,把手放在膝盖上。你帮我爸那件事,我还没谢你。 不用谢。 要谢的。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人在打乒乓球,球落在水泥台面上,啪啪啪的声音传进来。 丁秋楠低着头说了一句。 等我爸的事彻底定下来,我再回去。 行。我在。 丁秋楠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你走吧。再不走赶不上下午的班了。 傻柱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 抽屉里我放了点东西。 丁秋楠打开桌子抽屉。 里面是两瓶灵泉水,一瓶蜂蜜,一小袋灵稻米。 水每天喝一点,不要多。米你自己煮,不用给任何人。蜂蜜每天早上冲水喝。 丁秋楠看着那些东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傻柱走了。 他从卫生所出来,骑上自行车,沿着城东的土路往回骑。路两边的麦田已经绿了,风吹过去一浪一浪的。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把麦浪照得发亮。 他骑了十分钟,在路边停下来,掏出了兜里的小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 他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一端写着易中海。另一端写着调配站。 下面又画了一条线。一端是冯秀兰,另一端指向易中海,画了一个问号。 第三条线。一端是秦淮茹的布袋,另一端指向冯秀兰。 最后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然后他合上本子,继续骑。 星期四,阎埠贵来找他。 这一次不是在院子里。是阎埠贵特意跑到轧钢厂来,在食堂后门等傻柱中午休息。 傻柱端着一碗面出来,看见阎埠贵站在后门口的梧桐树下,满头是汗。 三大爷,你怎么来了? 阎埠贵擦了擦额头。 柱啊,我问出来一件事。 冯秀兰给秦淮茹的布袋里头,是肥皂票和布票。 傻柱筷子停了一下。 你确定? 我侄子亲眼看见的。冯秀兰是从调配站物资账上划出来的。那些票本来是要分给街道五个困难户的,她留了一部分,拿去给了秦淮茹。 为什么? 我侄子说冯秀兰跟秦淮茹以前不认识。是有人让冯秀兰帮忙关照秦淮茹。 那个人是谁? 阎埠贵看着他。 还用说吗? 傻柱把面碗放下了。 他现在知道了易中海的牌。 这张牌比他想象的复杂。 第一步,通过王干事递情况反映给街道办,给傻柱在档案里留一个雷。 第二步,通过冯秀兰在调配站查傻柱的物资记录。灵稻、灵泉、灵鸡这些东西没有入过调配站的账,所以冯秀兰查不到来源。但查不到本身就是疑点。一个厨子,哪来的这些东西?街道办的情况反映一旦被翻出来,调配站就能开出一张证明:经查,何雨柱同志持有的粮食/禽类未经过正规配给渠道。这个证明不需要咬死方向,只需要有人拿去用。 第三步,秦淮茹。 易中海让冯秀兰送肥皂票和布票给秦淮茹,不是出于好心。是让秦淮茹欠他一个人情。这个人情,迟早会用来对付傻柱。 第四步。 傻柱想了一下。 第四步应该是他自己没料到的。 调配站仓库里的横格纸。 冯秀兰在两头下注。 她在帮易中海的同时,也给傻柱递了纸条。不是出于善意,是出于自保。她知道易中海这把牌赢面不大,留了后手。 傻柱把面碗端起来,吃完了最后两口。 三大爷,还有一件事。 你说。 易中海最近有没有说要开会的事? 阎埠贵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前两天跟街道办提了个申请,想在院子里成立一个……叫什么来着……居民自我管理小组。其实就是个小号革委会。 批了吗? 街道办说在考虑。但听王干事的口气,快了。 傻柱点了点头。 他知道易中海想干什么。 调配站的牌是暗的。 革委会的牌是明的。 用革委会这个公开身份,压傻柱。让院子里的人重新站队。刘海中肯定第一个当跟班。阎埠贵胆子小,压一下就乖了。其他人看风向,谁掌权听谁的。 至于调配站那张暗牌,易中海会留着。等革委会收拾不了傻柱的时候再翻出来。 一明一暗两条线。 但易中海不知道一件事。 傻柱已经把他那条暗线摸清楚了。 星期五。 傻柱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冯秀兰。 不是去找她摊牌。是去确认一件事。 他骑着车第二次来到城西调配站。这一次他没有躲在槐树后面,直接走进了调配站的院子。 调配站是一个两层小楼,砖墙刷了白灰,窗户上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院子里停着一辆三轮平板车,车上装着几捆麻袋。 找谁? 传达室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个看门的老头,戴着解放帽,嘴里叼一根没点的烟。 找冯站长。 什么事? 街道办王干事让我来的。 老头端详了他两秒。 二楼,右手第一间。 傻柱上了楼。 走廊里铺着水泥地,清扫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块宣传板,上面写着调配物资的管理规定。空气里有一股旧纸箱和麻绳的味道。 右手第一间。 门是敞开的。 冯秀兰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四十来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灰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上面。桌上摊着一沓表格,她正拿算盘在核对数字,手指头拨得飞快,算盘珠噼里啪啦响。 傻柱敲了敲门框。 冯秀兰抬起头,从镜片后面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平淡,没有惊讶,没有波动,像在看一个她早就等着的人。 何师傅。 傻柱心里动了一下。 她认识他。 冯站长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轧钢厂大厨,何雨柱,出了名的好手艺。冯秀兰把算盘推开,摘下眼镜擦了擦。 傻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王干事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来的。 冯秀兰擦眼镜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动了动,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冯站长给我递了两张纸条,我得来谢谢您。 傻柱把两张纸条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横格纸。一页二十行。从同一本本子上撕下来的。 冯秀兰看了看那两张纸条,没有伸手去拿。她靠回椅背上,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怎么确定是我? 调配站仓库里的横格纸,跟纸条是同一种。配给站办公室用的横格本,外面买不着。而且第一张纸条的背面,印痕透过去的那几个字,调配站……联系…… 冯秀兰沉默了两秒。 那天晚上老易来仓库,我给他开了一盏灯。他让我帮他查一个人。 对。查你的物资来源。灵稻、灵鸡、灵泉水。这些东西从来没有经过调配站,账面上一片空白。老易很高兴。说只要调配站能开一个证明,证明这些东西不走正规渠道,他就有了把柄。 您给他开了? 暂时还没有。冯秀兰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我告诉他需要时间核实。拖了他两天。 然后您给我递了纸条。 为什么? 冯秀兰看着他。 因为我不确定他能不能赢。何师傅,我干调配站十几年了。什么风浪都见过。八级工在会上被斗倒,车间主任被下放,这种事天天都有。我看准一个道理。谁的牌多,谁赢。易中海手里有调配站的牌,有革委会的牌,还有秦淮茹这张牌。但你手里有什么,我看不透。 所以您在两头下注。 冯秀兰没有否认。 何师傅,实话跟你说。我跟老易认识很多年了,他在轧钢厂管车间,我在调配站管物资,平时没什么交集,但偶尔办事碰面。他来找我帮忙,我不能不帮。但帮你,说到底也是为了他。他这次要是输了,至少还有你兜底。你不会把他往死里整。 傻柱看着她。 这个女人比易中海聪明得多。 你找我,不光是为了谢谢纸条吧?冯秀兰说。 我想请您帮一个忙。 什么忙? 不开那张证明。不管易中海怎么催。 冯秀兰看了他几秒。眼睛在镜片后面,看不太清表情。 何师傅,这可不是小事。我不开证明,老易会知道我在帮你。 他不会知道。 怎么说? 您不开证明不是因为帮我。是因为他拿不出足够硬的材料。调配站开证明,需要实物核实、入库记录、配给批单。这三样东西他一样都没有。您不开,是按规定办事。他挑不出毛病。 冯秀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第二次笑了。这一次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很淡。 何师傅,我真服你。你这个人,做饭是做人的脑子。 冯站长答应了? 我本来也不打算给他开。但你说得对。有了这个理由,我更理直气壮。 冯秀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我告诉你一件事。老易前天又来找我了,催得很急。他让我赶紧把物资核查报告写出来。我没答应他,但也没推掉。我说核查需要时间,最快下周三。 下周三。今天周五。还有五天。 下周三之前,他不会安分的。 冯秀兰转过身看着他。 你还想知道什么? 秦淮茹的肥皂票和布票。 冯秀兰脸色没变。 你知道? 知道。调配站本该分给困难户的票证,您留了一些,给了秦淮茹。 老易让我关照她。说秦淮茹困难,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我就在职权范围内,从物资分配里挤了一点给她。 一点是多少? 冯秀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翻到某一页,放在傻柱面前。 肥皂票十张,布票一丈五尺。按去年困难户的标准给的。 傻柱看了一眼账本上的记录。 秦淮茹知道这是易中海让您给的吗? 知道。第一天就告诉她了。 傻柱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两张纸条收了回来。 冯站长,还有一件事。 你说。 写纸条的那本横格本,不要留。 冯秀兰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横格本,放在桌上。本子是新的,只用了三页。第一页和第三页各撕掉了一角,第二页还是完整的。 冯秀兰把那三页全撕了下来,划了根火柴,在烟灰缸里点着了。 纸页卷起,烧成灰烬。 还有吗? 没了。 傻柱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冯站长,谢谢。 别谢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傻柱没有再说话,出了门,下了楼,骑上自行车离开了调配站。 周六。 四合院发生了一件事。 易中海的居民自我管理小组被街道办批下来了。 刘海中站在当院大声宣布了这个消息。他脸上的肉笑得直颤。 一大爷当组长!我当副组长!以后院子里的卫生、纪律、思想教育,都归咱们小组管! 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二大爷,这个小组……到底是管什么的? 管一切!刘海中挺着肚子说。一切不正之风,都得整治! 阎埠贵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刘海中带人在院子里贴了三张标语。一张贴在门洞墙上:提高警惕。一张贴在公用水龙头旁边:节约是美德。一张贴在傻柱家窗台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傻柱下班回家,看见窗台底下那张标语,停了下来。 刘海中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他。 柱啊,这标语贴在你这儿,你有意见吗? 没意见。贴得好。 真的? 真的。正好提醒我关窗户。 刘海中脸色僵了一下。 傻柱进了屋。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泡了杯茶。茶水冲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标语贴得很正,显然是量过尺寸的,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 这张标语的落款是居民自我管理小组。 下面盖了一个章。红色的。易中海的章。 傻柱端着茶杯,站在窗口喝了一口茶。 外面响了脚步声。 是易中海的。 易中海从自己家出来,拎着一只暖壶,走过傻柱家门口。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是故意让人看见。 走到标语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往窗子里看了一眼。 傻柱跟他对视了。 隔着玻璃窗,两个人都没说话。 易中海看了一秒,两秒,转过身继续走了。暖壶在他手里微微晃着,壶嘴冒着白汽。 傻柱端着茶杯,嘴角动了一下。 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易中海的牌。 调配站。 革委会。 票证。 秦淮茹。 这些牌看着多,但其实只有一张是真能伤人的。 调配站的物资核查报告。 没有了冯秀兰的证明,这张牌就是一张废纸。 至于革委会。在院子里耀武扬威可以。但真要动傻柱,易中海得有真凭实据。 而真凭实据,他没有。 傻柱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拿起了小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 他写道:四条线。全断了。 然后他写:该收网了。 落笔的时候,窗外传来刘海中的声音,正在跟隔壁邻居吹嘘管理小组的整风计划。 傻柱把本子合上了。 茶还热着。 天还没黑。 但有些事,该结束了。 第63章 对质 周一。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喇叭就响了。 易中海的声音。他在喊各家各户,晚上七点全院大会,一个都不许少。喇叭挂在中院门洞上面,铁皮喇叭筒,声音传出去又干又硬,像锤子敲铁皮。 傻柱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革委会批下来才三天,易中海就等不及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傻柱看见刘海中搬了张桌子放在当院。桌上摆了一沓纸,是管理小组的登记表。刘海中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脸上堆着笑,见人就招呼登记。 来来来,登个记。以后院子里的物资都归小组统一调配,各家的鸡鸭种菜都得登记。 傻柱从桌子旁边走过去,没停。 刘海中喊他。 柱啊,你家后院种的菜呢? 傻柱回过头。 二大爷,我种的是葱。你家种的是鸡,你登记了吗? 刘海中脸一僵。 傻柱走了。 下午。 傻柱在食堂炒最后一个菜的时候,马华跑进来。 师傅,外边有人找你。 街道办的,一个女的。戴眼镜。 傻柱把锅铲撂下,擦了擦手。 他走到食堂门口,看见冯秀兰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没穿灰布褂子,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但眼镜还是那副金属框的。 冯站长。 何师傅,我长话短说。冯秀兰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今天下午老易来调配站了。 催报告? 对。我告诉他物资核查需要入库单和配给批单,他一样都拿不出来,我说按规矩不能出报告。 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他就笑了一下。 傻柱的心沉了一下。 易中海笑,不是好事。 还说了什么? 他说不急,慢慢核。然后他站起来就走了。冯秀兰顿了一下。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冯站长,有些东西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你们的账本上,肥皂票的分配记录好像有点问题。 傻柱沉默了。 易中海在用票证的事要挟冯秀兰。 如果冯秀兰不帮他,他就把肥皂票的事捅出去。 他怎么知道票证的事?傻柱问。 秦淮茹说的。冯秀兰的声音很平。老易让秦淮茹去找秦淮茹的婆婆……哦不对,是找傻柱的……算了,反正他让秦淮茹把票证的事告诉了他。秦淮茹说了。她说了以后,易中海就来找我了。 傻柱点了点头。 秦淮茹欠了易中海的人情。肥皂票和布票是那个人情的第一笔账。 现在易中海来收了。 你打算怎么办?傻柱问。 我想问问你。我要是给他开了报告,你怎么看? 开了就开了。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开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今天要灵稻的核查报告,明天要灵鸡的,后天要灵泉水的。你的调配站,就是他的枪。你愿意当枪吗? 冯秀兰没有回答。 走廊里静了一会儿。 远处食堂里锅铲翻炒的声音传过来,菜刀剁在砧板上,梆梆梆梆。 我再拖他三天。冯秀兰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我让人查到的。孟庆田的档案。他父亲在旧社会开过粮行,成分有问题。易中海想通过孟庆田往公社递材料,查出这个,孟庆田自己就不干净。易中海托他办事,等于给自己埋了一颗雷。 傻柱接过信封。 谢谢。 不用谢。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在帮你。冯秀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她的眼睛闪了一下。我是在帮我自己。调配站这碗饭我得吃一辈子。你跟他斗,我只看。谁赢,我站谁。 她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走廊上,咔嗒咔嗒,越来越远。 晚上六点五十分。 院子里摆了一圈椅子。 正中间放了一张方桌,桌上搁一个搪瓷茶缸,是易中海的。茶缸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已经磨得有些褪色了。桌旁靠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了四个大字:全院大会。 各家各户陆续出来了。 刘海中站在桌子左边,手里端着茶缸,胸脯挺得高高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易中海坐在桌子正后方。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了两道。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晒干的泥巴,看不出深浅。 阎埠贵坐在自己家门口,没有凑近。他手里捏着一个账本,指头在封皮上来回搓。 秦淮茹站在贾家门口,抱着小当。棒梗蹲在她脚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槐花趴在门槛上打瞌睡。 贾张氏坐在门里头,没出来。但她把门帘撩了一角,露出半张脸,眼睛里亮着看热闹的光。 傻柱坐在自己家门口。 雨水放学回来,也搬了小板凳挨着他坐。傻柱给她剥了个橘子。 哥,今天开什么会? 不知道。看一大爷怎么说。 院子里的人声嘈杂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易中海敲了敲茶缸。 都来了? 没人应。 行。人到齐了,开始。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条:物资管理。 第二条:思想作风。 他把粉笔撂在桌上,转过身。 管理小组成立三天了。这三天,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今天叫大家来,就是要把问题摆摆清楚。 刘海中接了一句。 是得摆清楚。不能糊弄过去。 易中海看了刘海中一眼。不是赞许,是让他闭嘴。 刘海中脸上的笑收了收。 第一件事。物资管理。易中海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纸上是手写的几条要点。院子里各家各户养鸡种菜,本来是好事。但是,有没有人的物资来源走歪了?有没有人私种私养不登记?这些事,得有人管。 院子里没人说话。 有人在抽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 我今天点了几个人的名。不是批评,是让大家端正态度。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 阎埠贵。 阎埠贵手里的账本抖了一下。 三大爷,你家的自留地,在胡同口种的那几棵菜,登记了吗? 阎埠贵站起来,脸上挤出笑。 登、登了。上星期就登了。 登了?我怎么没看见记录? 我、我报到街道办去了。 街道办不归管理小组管。刘海中说。你报到街道办,不等于报到管理小组。 阎埠贵额头上冒汗了。 那、那我明天补登。 不用明天。现在就说清楚。你家一共种了多少? 就、就六棵白菜。 六棵白菜,分几茬种的? 一茬。 一茬六棵?你家五口人,一个冬天能吃六棵白菜? 阎埠贵的脸白了。 还有别的。你好像还有一小块红薯地。 那、那是去年的事…… 去年的事也要查。刘海中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提高了。管理小组管一切。一切不正之风,都得整治! 阎埠贵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账本垂在手里,指头还在搓封面。搓了几下,不敢搓了。 傻柱看着阎埠贵。 他看见阎埠贵的腿在微微哆嗦。 易中海把矛头指向阎埠贵,不是真要查他。是杀鸡给猴看。阎埠贵胆子小,压一下就不敢再帮傻柱了。 三大爷,你先坐下。易中海说。 阎埠贵坐下了。 他没敢看傻柱。 易中海转过身。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扫过秦淮茹,扫过贾张氏的门帘,扫过刘海中挺起的肚子,最后,落在傻柱身上。 第二件事。何雨柱。 院子里所有的眼睛都转了过来。 傻柱把手里的橘子皮放在脚边的地上。 柱啊,易中海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像长辈在跟晚辈说话。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你种的东西。你养的东西。还有你送人的东西。这些东西从哪来的,你得跟大家说说清楚。 一大爷,您这句话我没听懂。傻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橘子屑。我种的什么您看不过眼了? 灵稻。 灵稻怎么了? 你后院地里种的稻子,六小时长一茬。这事对不对? 傻柱看着他。 对。怎么了? 院子里哗的一下。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拿手肘捅旁边的人。 易中海没动。 你承认就好。那我问你,六小时一茬的稻子,这是正常的粮食吗? 正常不正常我不知道。反正我没偷没抢。地是我家的,水是我浇的,种子是我自己找的。一大爷,有哪条规矩说我不能在自己家地里种稻子? 你没懂我的意思。易中海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傻柱面前。我问的不是你能不能种,我问的是这个东西从哪来的。调配站的配给记录里没有你的种子。你从哪弄的? 自己找的。 怎么找的? 傻柱看着易中海的眼睛。 一大爷,您要是怀疑我偷的,您拿出来证据。要是怀疑我抢的,您也拿出来证据。要是没有证据,光凭不正常三个字,您就想定我的罪? 易中海没说话。 他盯着傻柱。 傻柱也盯着他。 院子里静得连虫叫都听得见。 易中海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没证据。但我有一个疑问。你既然种了这么多灵稻,为什么不交公?院子里这么多困难户,你有没有主动帮助过? 帮助过。 帮了谁? 雨水。我妹妹。 除了雨水呢? 三大爷家。逢年过节我送过米。 阎埠贵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呢? 娄家。我跟娄先生是朋友。我拿粮食招待朋友,不犯法吧? 你招待朋友的粮食,比困难户一年分的还多。易中海的声音冷了下去。何雨柱,我说的是思想问题。你这个人,心里没有大家。你只有你自己,和你愿意帮的那几个人。 傻柱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这笑声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一大爷,您刚才这话,敢不敢对着全院再说一遍? 什么话? 我只有我自己和我愿意帮的那几个人。您刚才说的。 易中海没说话。 那我帮您捋一捋。秦淮茹,困难户,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我帮过她多少?棒梗急性阑尾炎半夜送医院,是我拉的板车。枣儿掉了去树上捡,我不收一分钱酒席。借钱十块我借了。粮食借过,菜分过,您问问她自己,我何雨柱帮没帮她? 秦淮茹站在门口,抱着小当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唇咬住了。 阎埠贵家,三大爷一家五口人,就靠您那点工资,吃的什么样您心里清楚。我送过米,送过菜,送过肉。三大爷,您说,我有没有? 阎埠贵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有……有。 一大爷您呢?傻柱的声音忽然转了方向。您一个月工资七十八块五,全院最高。您救济过谁?谁家揭不开锅了您给过一毛钱?谁家孩子病了您帮着送过医院?您是轧钢厂八级钳工、市劳动模范、管理小组组长。这么大的名头,做了多少事?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 像是水面忽然被石头砸了,裂了一道纹。 何雨柱,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很清楚。您说我有问题,我把事情一件一件摆出来。您说我不帮人,我把帮过的名字一个一个点出来。现在轮到您了,您做了多少?说不出来? 院子里有人在咳嗽。 是张家的大爷。他咳嗽完了,低声说了句柱子说得对。 声音不大,但易中海听见了。 刘海中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指着院子里的人。 谁说话的?谁在底下嘀咕?哼?站出来说!管理小组开会,不许底下议论! 没人站出来。 但也没人低下头。 张家大爷盯着刘海中看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了下去。 易中海看着这个场面。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院子里的风向,变了。 以前开全院大会,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阎埠贵附和,刘海中跟风,其他人不敢吭声。傻柱再怎么不服气,也只是顶嘴,没有赢过。 但今天不一样。 傻柱不是在顶嘴。 他是在对质。 一条一条,一件一件,把说辞摊在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易中海:你做了多少? 易中海深吸了一口气。 何雨柱,你今天的话我记下了。但我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有妹妹。你妹妹还在上学。你做事之前,想清楚。 傻柱的笑容收了。 雨水坐在他旁边的板凳上,手里还攥着橘子皮。她听见易中海提到她的名字,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傻柱把手放在雨水的肩上。 然后他看着易中海,声音很轻。 一大爷,您提我妹妹。我知道您什么意思。但我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妹妹是轧钢厂附属小学的学生。学校有校长,有班主任,有门卫。谁要是敢在学校门口堵她,或者给她塞纸条,或者找人吓唬她,我不找您。我找派出所。上回贾张氏蹲了三天号子还记得吧?您想想,贾张氏是撒泼。换个人呢?换个写了纸条留下笔迹的人呢? 易中海嘴角抽了一下。 冯秀兰的纸条。 傻柱不仅知道纸条是调配站的本子,还知道有人在搅浑水。 我再提醒您一件事。傻柱继续说了。您在调配站查我的物资来源,您让调配站开核查报告。今天下午您还去找了冯站长对不对?她有没有告诉您,按规定,调配合站出报告必须有三样东西:实物、入库单、配给批单。您一样都拿不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中院水龙头滴答的水声。 易中海站在那里。 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蜷了一下,然后又展开了。 你查调配站? 您查我,我不能查您?一大爷,游戏是您先开始的。我只是陪您玩。 傻柱转过身,对着院子里所有人,提高了声音。 各位邻居,今天一大爷开会,主要是两个事。一个是物资管理,一个是思想作风。物资的事我已经说清楚了,我的地我的稻子,我没偷没抢。思想作风的事,我想问问一大爷,您在调配站让人查我的物资来源,想给我安一个私种私养不走正规渠道的罪名。您这是什么作风? 没有人说话。 但从每个人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他们听懂了。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黑板前面,把那行思想作风擦掉了。 粉笔灰飘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 散会。 他只说了两个字。 拎起搪瓷茶缸,转身就走。 刘海中楞了一下,追上去。一大爷,会还没完呐!秦淮茹的事还没说…… 散会! 易中海的声音砸在地上,刘海中直接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的人陆续站起来。 搬椅子的搬椅子,收蒲扇的收蒲扇。有人在低声说话。张家大爷走到傻柱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柱子,你今天说得对。 没有别的话,拍完就走了。 阎埠贵坐在自家门口,没有动。他的手里还攥着账本,指头已经搓红了。 傻柱走过去。 三大爷,您没事吧? 没事。阎埠贵的声音哑了。柱啊,三大爷,对不起你。 您没对不起我。是易中海点了您的名。 点了我的名不要紧。关键,我说了不敢帮你。刚才你在台上跟他硬碰硬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帮你说。 您不用帮我说。您帮我守着院子的事,已经够了。 阎埠贵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不怪我? 不怪。您要是在会上帮我说话,易中海记恨的不是我,是您。您是小学老师,他给你扣一顶思想落后的帽子,您的饭碗就砸了。 阎埠贵嘴唇哆嗦了一下。 柱啊,你这个人,看着凶,心里比谁都明白。 行了,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上课。 傻柱拍了拍阎埠贵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秦淮茹站在贾家门槛前。 秦淮茹手里还抱着小当。棒梗已经跑回屋了,槐花也不在。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脚底下踩着刚才棒梗画圈的那根树枝。 她看着傻柱。 傻柱看着她。 两个人中间隔了七八步的距离,地上散落着刚才全院大会留下的椅子印和烟头。 秦淮茹先开了口。 何雨柱。 刚才你说帮过我的那些事…… 都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秦淮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中院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遮住。我欠你的。肥皂票的事,我不是故意告诉一大爷的。是我婆婆逼我说的,她说一大爷送了票,得去道个谢。我去了,他问了,我就说了。 说了就说了。票是他给的,你不说他也知道。 不一样。秦淮茹摇了摇头。他拿这个事去压冯站长了。 傻柱看着她。 秦淮茹的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她以前来借钱、来蹭饭的时候,眼睛里装着算计,装着试探,装着被生活逼出来的那种圆滑。 但今天这些都没有了。 她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 累。 何雨柱,她说。以后我不会再掺和你跟一大爷的事。票我没退给他,我一个人带三个孩子,确实缺。但我不会再帮他送一句话。 你帮他送过什么话?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 上周他让我跟冯站长说,肥皂票是调配站主动给的。我照说了。 傻柱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易中海找到冯秀兰,不只是请她帮忙查物资来源。还利用了秦淮茹,让冯秀兰觉得秦淮茹是自愿领票证的。目的很简单,冯秀兰如果心软,就会在核查报告上放水。 没事。傻柱说。你说不说都耽误不了他的牌。 秦淮茹没听懂。 但她没有追问。她转身抱着小当进了屋,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后背。 雨水拽了拽傻柱的袖子。 哥,今天一大爷……会不会记恨你? 傻柱低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他可能会再来找你。你记住,不管是谁,只要在学校门口跟你说话,或者给你递东西,一律收下带回来。纸条收下。东西收下。回来给我。 他要是拦我呢? 不会。上次我给班主任打过招呼,他自己碰过一次壁。他知道你哥不好惹。 雨水点了点头。 傻柱领着她回了屋。把门关上,闩上。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小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 写道:全院大会。他点了阎埠贵。阎埠贵没帮我说话。但院子里有人帮我了。张家大爷说柱子说得对。风向在变。 他停了一下。 又写:他提到了雨水。他在威胁。这张牌他迟早要用。 又停了一下。 秦淮茹说不会再帮他了。但她收了票证,这个人情迟早要还。她的话,可信一半。 最后写了一句。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第一次。当着全院的面。 他合上本子,靠在床头。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四合院的夜沉下来,只剩下中院水龙头一下一下的滴水声。 傻柱闭上眼睛。 这盘棋,他还差最后一步。 让易中海在众人面前,输得干干净净。 第64章 暗账 全院大会之后,傻柱睡得很晚。 不是睡不着。是脑子停不下来。 他躺在床上,把易中海这些年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摸了一遍。有些是亲眼见过的,有些是阎埠贵说的,有些是他自己观察出来的,还有一些,是上辈子攒下来的印象。 上辈子他活了多少年?六十多。那六十多年里,易中海这个人,他见过,也被他压过。 但上辈子的傻柱不聪明。他只会顶嘴,不会布局。 这辈子不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小本子放到枕头旁边。不写东西,只是放着。让那本子在旁边陪着他想。 第二天早上,他去食堂上班,照常。 马华已经烧好了水,摆好了案板。他端了一碗稀饭过来,放到傻柱面前,小声说了一句。 一大爷昨晚上去大院长那儿了。 傻柱喝了一口稀饭,没抬头。你怎么知道? 老孙头说的。他昨晚去大院长家修自行车,碰见一大爷正从里面出来。 几点? 九点多。 傻柱嚼了块咸菜,想了想。全院大会散场大概是八点半。一大爷当众失了势,当晚就跑去找大院长。说明他还有牌,或者说,他要补牌。 大院长是街道居委会的负责人,姓刘,管着周边三条胡同。易中海跟他打交道有些年头了,两人之间有没有私交,傻柱不确定。 大院长有没有帮过一大爷什么事? 马华摇了摇头。不清楚。我只知道前年一大爷评劳模,大院长写了封推荐信。 这倒是傻柱不知道的。 他把咸菜夹进馒头里,低头啃了两口,没再说话。 午饭后,傻柱借口换菜刀,提前出了食堂。 他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绕了一圈,往西边的街道走了过去。 阎埠贵在门口晒太阳。见傻柱走过来,往里缩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 柱啊。 三大爷,坐着呢。 傻柱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伸手接过阎埠贵手里的折扇扇了两下,还回去。 问您个事。 你说。 易中海这些年,存了多少钱? 阎埠贵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把折扇收起来,攥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问这个……有什么用? 我不是要去讹他。我就是想知道。 阎埠贵沉默了一会儿。门缝里传出来阎淑华拨算珠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这个我真不清楚。但我隐约听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一大爷家里,藏着一口旧缸。以前是存咸菜用的,后来不存了。 傻柱没说话。 我也就是听邻居说。没见过,没核实过。 缸里装什么? 说是钱票。阎埠贵压低声音。具体多少没人知道。就是,他那个工资,一个月七十多块,他老婆在居委会帮忙每月还有几块补贴。就他们两口子,从来不外借,从来不置办什么东西。你说这钱存在哪儿? 傻柱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七十多块,加上补贴,一个月差不多八十块上下。两口子,一年能攒多少?照这个年头的物价,除了吃饭和日常开销,一年攒四十块不成问题。攒了多少年?从傻柱记事起,易中海就已经是八级钳工了,最少二十年。 傻柱心里有了个轮廓。 他不需要那个数字非常精确。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在大院里摆出一副苦哈哈奉献一辈子的姿态,但其实家里缸里装的,远不止表面看起来的那点。 这个事,除了您,还有谁知道? 一大妈应该知道。刘海中说不定听说过。旁的就难说了。 行,我知道了。傻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三大爷,最近这段日子,您别再往来大院长那边跑了。 阎埠贵愣了一下。 为啥? 大院长和一大爷走得近。这会儿时机不对,您要是跟大院长碰面,说不定被人记上一笔。 阎埠贵想了想,点了点头。 傻柱回到食堂,继续备晚饭。 但他脑子里还在转。 他掌握的东西,现在大致是这样的。 第一,老赵的账本。这是易中海和刘德昌拉上老赵私分物资的历史。但刘德昌已经倒了,老赵现在缩成一团不敢出头,这条线能用,但用之前必须确保老赵不会反口。 第二,孟庆田的旧账。父亲旧社会开粮行,有过市价倒卖的记录。这个是冯秀兰给的,但这条线太轻,拿出来顶多只能制衡孟庆田一个人。 第三,一大爷家里的缸。钱从哪来的,这个说不准,也许就是正常存的工资,但配合那口苦哈哈的老师傅的人设,确实说不过去。 第四,聋老太太。 傻柱在心里顿了一下。 聋老太太这条线,他想了很久,始终没有动。 上辈子,他知道的事不多。但他记得一件事:聋老太太在院子里的地位,是靠一大爷撑着的。易中海年年给她送煤送米,帮她说话,帮她挡事。两人之间,不是单纯的长幼关系,更像是一种默契,聋老太太替易中海压场面,易中海替聋老太太养老。 但这个默契,是拿什么换的? 傻柱切葱的刀停了一下。 他记得上辈子的一件事。聋老太太死的那年,院子里有人传过一句话:她年轻时候不叫聋老太太,叫宋玉兰。宋玉兰这个人,解放前在鼓楼那片住过,跟一户姓孙的人家有过来往。那户孙家,解放后挨过整。 但傻柱那时候不在意,也没深究。 这辈子,他想往下挖一挖。 晚上八点,傻柱去找了趟李福来。 李福来是退休的老居委,知道的杂事多,人又不爱多嘴,傻柱给他送过两回灵稻米,关系还过得去。 李大爷,问您个事。 说吧。 四合院的聋老太太,您认识吗? 李福来眼皮没动,拨了一粒花生进嘴里。 认识。宋玉兰。早些年的事? 就是想问问她的底细。 李福来把花生壳扔进搪瓷缸,看了傻柱一眼。 你问这个……跟易中海有关? 傻柱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端着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 李福来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件事,是确实的。他压低了声音。她娘家,五几年的时候出过事。娘家哥哥做过线人,给一户右派递过材料。后来那户右派被发现了,娘家哥哥的事也被翻出来了。宋玉兰跟他们家划清界限很快,当着街道办的面亲手写了揭发书。但揭发书这种东西,藏在档案里的。 档案现在还在? 这谁说得准。李福来摇了摇头。五几年的东西,翻了多少遍了。在不在,要去问档案室。 傻柱点了点头。 但他已经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了。 他不需要那份档案真的还在。他只需要这件事本身,加上聋老太太这些年跟易中海的交换关系,就够了。 回到家,雨水已经睡了。 傻柱把油灯拨亮了一点,坐在桌前,翻开小本子。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四行字。 账本,老赵。 旧账,孟庆田。 缸里,一大爷。 档案,宋玉兰。 他盯着这四行字,想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用哪条,看时机。不急。 他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四合院的夜很安静。中院那棵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来就动,风一走就停。 不急。 这四个字,他已经跟自己说了很久了。每次想出手的时候,他都先停下来,等。等对方先动,等风向转,等最合适的那个口。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他主动在布线。 四条线,不是为了同时引爆,是为了看哪条线先松动。哪条线松动了,哪条线就先拉。 易中海在等傻柱先出手。 傻柱在等时机。 这中间的差别,就隔着一个。 他翻了个身,眼睛合上。 等够了,就动。 第二天下午,傻柱在轧钢厂的大门口碰见了秦淮茹。 秦淮茹拖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放着两只脏了的拖把,要去厂区西侧的清洁库房还。她走得有些急,头也没抬,差点撞到傻柱身上。 两个人站定了,对了一眼。 秦淮茹先低头。 你先走。 不急。傻柱把她推车的手轻轻让开,自己抓住板车把手,两步推到了路边。帮你推一段。 不用。 都帮了,不用说不用。 秦淮茹没再推辞。她跟在旁边,拉着板车的一侧,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 太阳已经偏西了,斜着照在厂区的围墙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傻柱的影子落在秦淮茹前面,她踩在他影子上走。 肥皂票的事,秦淮茹忽然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处置? 不用处置。 一大爷拿这个压了冯站长,冯站长…… 冯站长跟我摊过牌了。傻柱说。这条线断了。 秦淮茹停了一步。 断了? 她没问傻柱是怎么断的。只是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才又说话。 棒梗上回问我,何叔叔是不是在跟一大爷打架。 打架?傻柱笑了一声。小孩子才打架。 那这叫什么? 叫算账。 秦淮茹没再说话。 清洁库房到了,傻柱把板车推到门口,松开手。 走了。 何雨柱。秦淮茹在他背后叫了他一声。 傻柱没回头,只站住了。 那几块肥皂票,她说,等我发了工资,我买了肥皂,给你送过去。 不用送。 我想送。 傻柱顿了一下,转回来看了她一眼。 秦淮茹的脸上没有那种讨好的神色,没有算计,也没有委屈。她就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说了这句话。 傻柱说。随便你。 他转身走了。 晚上,他在小本子上加了一行。 秦淮茹,不是一条线,是一扇门。她关上了,就不用管了。她要是再开,等再说。 他盖上本子盖。 这段时间,他收集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易中海的四条暗账,各有分量。但傻柱暂时不准备引爆任何一条。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让易中海难看,而是让易中海自己知道:他手里有多少东西。 让他知道,他就会收手。 让他收手,才是真的赢。 打出去的牌,拿不回来。 攥在手里的牌,才是底气。 傻柱把小本子塞回枕头下面,伸手把油灯吹灭。 屋外,四合院的夜沉下来,沉得很稳。 第65章 翻车 聋老太太来的时候,傻柱正在劈柴。 早晨的事,一件一件。先劈够三天的柴,再去食堂上班,晚上回来再看雨水的功课。这套节奏他保持了很久,没什么特别的。 但这天聋老太太来了。 傻柱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没抬头,继续劈柴。斧头下去,柴块从中间裂开,两片各自滑落。 柱子啊。 聋老太太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喊过来的。但她其实就站在院子里,离傻柱不到五步。 傻柱把斧头插进柴桩里,转过身。 老太太。 昨个儿我睡得早,没睡好。聋老太太走过来,在旁边的石礅上坐下来,这把年纪了,睡觉不踏实。半夜总是醒。 傻柱没接话。 昨个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聋老太太看了傻柱一眼,不知道是谁。 可能是猫。 不是猫。步子太重了。她顿了一下,是阎老三出去了,我猜。 傻柱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也坐到柴桩上。 聋老太太不是来聊睡眠的。她是来试探的。 傻柱心里清楚得很。 老太太,您最近睡不好,是有什么心事? 聋老太太愣了一下,没预料到傻柱这么直接问出来。她咳了一声,摆摆手。 哪有什么心事。老了,就是睡不好。 那倒是。傻柱点了点头,我爸年轻时候睡得香。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没见着。 聋老太太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你爸……还有消息没有? 没有。傻柱说,他的事,我不管了。各过各的。 聋老太太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太阳还没升到中院上方,影子斜着盖过来,石礅上一半明一半暗。 柱子,你最近跟一大爷的事……她试探地开口,我看你们两个,都不怎么说话了。 有什么好说的。 一大爷对你也是有心的,你也知道。 知道。傻柱说,他那种心,我不需要。 聋老太太沉默了片刻。 这话说得。她轻轻摇了摇头,一大爷这个人,是有些事做得不妥当,但心是好的。他这辈子,苦,也是真的苦。没有孩子,就想找个养老的人,这……也是人之常情。 老太太,傻柱没让她说完,您和一大爷的关系,我不评价。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聋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帮他说话,我就是…… 老太太,傻柱的声音很平,我上次有件事,忘了问您。 她停下来。 您娘家,解放前是在鼓楼那片住的对吧? 聋老太太的脸色,非常细微地,变了一下。 傻柱没看漏。 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就像在随口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我记得有人说过,您那边有个亲戚,五几年的时候出过点事。跟一户人家有些往来,后来那户人家……怎么说来着? 聋老太太没有说话。 好像是在档案里有记录。傻柱停顿了一下,不过那都是很久的事了,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槐树上的麻雀叫了两声,飞走了。 聋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我去看看一大妈,她前几天腿脚不好。 慢走。 聋老太太没回头。她走得很稳,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傻柱看着她进了东厢,把斧头从柴桩里拔出来,继续劈柴。 他没打算真的拿那个档案怎么样。 就是让她知道他知道了。就够了。 接下来三天,傻柱都很平静。 上班,下班,备菜,劈柴,辅导雨水功课。易中海那边没有动静,聋老太太也没再来。刘海中在院子里贴的标语,被风吹掉了半张,也没见有人补上。 第四天,阎埠贵在路上拦住了傻柱。 柱子,你昨晚去街道办了? 没有。 阎埠贵皱起眉。那奇怪了。他压低了声音,今早我路过街道办,看见郑国栋,他递了一封信进去。我认出信封了,是红格子的那种,正式举报信用的那种。 傻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跟易中海有关吗?阎埠贵问。 不知道。 阎埠贵盯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啊。 他走了。 傻柱继续往食堂走。 他知道那封信从哪来的。他前天晚上写的,托了厂里另一条路递出去,不走郑国栋,走的是另一条线。 信里写了两件事。 一件是一大爷家那口缸,和二十年月薪之间对不上的数字。 另一件,是调配站的账,冯秀兰那里的记录,易中海拿肥皂票换核查报告的往来。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够了。 街道办来人的那天,是个周五。 傻柱在食堂,听马华进来说。 柱子哥,街道办来了两个人,去一大爷家了。马华把灶台边的盐罐子挪开,凑过来低声说,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院子里现在……马华犹豫了一下,刘海中也在,他站在院子里,没进一大爷家。 傻柱盛了一勺汤,尝了尝,又添了点盐。 他不进去就对了。 马华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挠了挠头,退出去了。 傻柱把汤勺搁下来,翻了个面正在煎的饼。 他没去看热闹的必要。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需要他出现。 傍晚,阎埠贵自己找上门来。 傻柱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抹布,阎埠贵从走道里绕过来,四下看了看,才开口。 街道办来的那两个,下午走了。 他们进一大爷家搜了。阎埠贵顿了一顿,那口缸,被搬出来了。里面是钱,一摞一摞的,用油纸裹着。据说,不少。 傻柱把最后一条抹布叠好,放进盆里。 还有呢? 还有一张纸,好像是跟调配站有关系的什么东西。阎埠贵摇了摇头,我没看清楚,就听见旁边有人说是什么核查报告。 傻柱提起盆,往屋里走。 刘海中呢? 刘海中。阎埠贵苦笑了一声,他下午就在院子里,街道办的人进一大爷家之前,他亲自来跟你们这院的几家说:居民自我管理小组的事,他要撤。他说他跟一大爷的事,只是邻里,没有别的关系。 傻柱在门口停了一下。 撤了就撤了。 你就这反应?阎埠贵跟进来,关上门,你不是,你事先知道今天会这样吗? 傻柱把盆放到水缸旁边,坐下来倒了杯水。 知道什么。 知道街道办会来。 我不知道街道办什么时候来。这是实话。我只知道,那口缸里的东西,配上一大爷这些年说的话,放在一起,是个问题。至于问题什么时候发,他喝了口水,看上面的意思。 阎埠贵搓了搓手,在椅子上坐下来。 那一大爷现在…… 被带走问话了,还是在家? 还在家。两个人说要进一步了解情况,让他明天去街道办。阎埠贵压低声音,柱子,你打算…… 我不打算怎样。傻柱把水杯搁下,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做饭的,我不知道一大爷家里有什么。 阎埠贵盯着他。 您知道我打算怎样。傻柱补了一句,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您才来找我。 阎埠贵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易中海去了街道办。 去了三个小时,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几个邻居都在,但没人主动招呼他。王大婶拿着把葱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他一眼,走进去了。刘海中在东厢里没出来。 聋老太太的门紧闭着。 傻柱从厂里回来,路过中院,易中海正在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对了一眼。 易中海的脸色很难描述。不是愤怒,也不是认输,有点像一个棋手,突然发现棋盘被人掀了,正在努力弄清楚棋子现在都在哪里。 傻柱没说话,走过去,进了自己屋。 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小本子,在那四行字下面又写了两行。 缸,动了。 刘海中跳了。 他合上本子,放到床板下面。 窗外,槐树的影子安静地落在地上。 有风,影子动了一下,然后停了。 当天晚上,傻柱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有个东西始终在他脑子里转。 易中海倒了吗?没有。 街道办带走了他的钱,问了话,但问话不等于结果。这个年代,一个居民自我管理小组的组长,被人查出了私藏的钱,往后会怎样,取决于上面的人怎么看,取决于接下来有没有人继续推,也取决于易中海本人有没有后手。 他未必倒。 但他的位置,从今以后,在这个院子里,稳不住了。 威望这种东西,摔一次,裂缝就在了。 傻柱把手叠在腹部,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记得上辈子,易中海最后的结局不太好。但那是另一条线上的事,跟这辈子发生的不一样了。 这辈子,他早就把很多事情截断了。易中海走的那条路,已经和上辈子完全不同。 那意味着他倒得比上辈子早,也意味着他的后手,不会是上辈子那几张牌。 傻柱想了很久,想不出易中海还能做什么。 他有的牌,都被一张一张地抽掉了。 但他也说不准。 有一种棋手,你以为他输了,他还是会找出最后一步,让你多折腾一圈。 还得盯着。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三天,阎埠贵又来了。 柱子,你知道街道办给一大爷的结论是什么吗? 什么? 思想认识不足,生活作风需改正,暂停居民小组职务,接受批评教育。阎埠贵把这串话背得很流利,显然是特意去打听了,就这些。 没别的? 没有。阎埠贵叹了口气,柱子,你是不是觉得这处理太轻了? 傻柱把手里的葱段放进菜盆里。 不轻。 这就暂停了个职务。 暂停职务,就是在院子里没有正式的理由管事了。傻柱说,够了。 阎埠贵想了想,点了点头。 刘海中那边,他压低声音,刘海中昨晚去找一大爷了,但今早一大爷家的门没开。刘海中在门口站了大半个钟头,走了。 这两个人,阎埠贵摇了摇头,合伙这么多年,说散就散。 合伙是讲利的。傻柱说,没利了,当然散。 易中海在街道办接受批评教育的第五天,傻柱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纸条,是正经的信封,厂里内部传递用的那种,浅黄色,封口上盖着食堂的章。 信里只有一行字,是杨厂长的笔迹。 这件事做得漂亮,但也做得险。以后有事来找我。 傻柱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灶膛里。 纸一接触炭火,就卷起来,烧成一团黑灰,碎开了。 他把炉门关上。 险在哪里。他想了想,小声说了一句,说给自己听。 险在他用了证据,但这些证据怎么来的,没有人去追究。如果有人去追究,傻柱能解释,但解释起来就麻烦。 这个院子里的事,他处理了大半年。 到今天,算是把最大的那颗雷拆掉了。 不是全部。易中海这个人,还在院子里住着,还在一大爷的位置上挂着名,就算暂停了职务,他这个人还是那个人。 聋老太太还在。 秦淮茹还在。 贾张氏还在。 贾东旭留下来的这个家,还在。 但这些事,都比之前轻了很多。 他翻开小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年的事,到这里算一段。 他合上本子,坐在灶台边,继续看火。 锅里的汤咕嘟着,白雾从锅盖缝里漫出来,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窗外,雨水正在台阶上晒课本,书页被风翻了一下,压回去,又被翻起来。 傻柱看了一会儿。 够了。 第66章 批斗 批斗会是街道办定的,不是傻柱。 接受批评教育这六个字,街道办的处分意见里写得清楚,执行形式是:在居住所在地召开群众批评会,由街道干部主持,本人到场,邻居发言,当场记录存档。 通知是周三贴出来的,就贴在四合院前院门洞的墙上,繁体铅印的格式,下面盖了街道办的章。 阎埠贵来告诉傻柱的时候,傻柱正在厨房剔猪骨头。 周六上午,八点半,就在这院子里开。阎埠贵拿着那张通知,捏在手里,声音压得很低,柱子,你知道不知道这事。 知道。傻柱没抬头,刀沿着骨缝转了个弯,剔出一块好肉,三大爷,您到时候说什么? 阎埠贵楞了一下。 我…… 别想太多。傻柱把肉扔进盆里,您说您该说的就行。不用替我说,也不用替他说。 阎埠贵捏着那张通知,没有开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傻柱一眼。 傻柱正在刀刃上抹盐,没看他。 周五,傻柱在厂里听到了另一件事。 马华来告诉他的,下午收工前,在备料间门口。 柱子哥,易中海今天在厂里,被车间主任叫去说话了。 说什么? 说……群众反映你家的问题,厂里要配合街道办做工作马华学着车间主任说话的腔调,嘴角有点想往上翘,易中海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小时,出来脸色很难看。 傻柱把备料单折了折,塞进围裙口袋里。 还有呢? 还有,小组那个牌子。马华说,易中海在淬火车间旁边钉的那块木牌,居民自我管理小组负责人:易中海,今天被人取下来了。不知道谁取的,就放在地上。 傻柱没说话。 你……你知道是谁取的吗? 不知道。 这是实话。 他没有去取那块牌子。 但他也不需要知道是谁取的。有些事,有人看见了,就会有人去做。 周六早上,傻柱六点半就起来了。 不是因为批斗会,是因为食堂有个早班,他答应了王师傅帮他顶一个小时,八点前要到。 他八点零五分从食堂出来,走进四合院前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凳子。 是街道办的人摆的。一排,六张,对着前院南墙。南墙下面放了一张方桌,桌上摆着纸笔和一个白搪瓷杯,热水,冒着白汽。 街道办来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的,穿深蓝色制服,是主持的;另一个二十来岁的女的,坐在方桌旁边,拿着钢笔,是记录的。 院子里已经来了一些人。 刘海中站在一角,表情很严肃,好像他是来主持正义的。张家大婶抱着孩子站在西厢门口,往这边看。阎解旷蹲在墙根,不知道是来凑热闹还是被他爸叫来的。 王大婶一早就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 傻柱走到院子西侧,靠着西厢墙站定了。他没有搬凳子,也没有往里走,就站在人群外沿,背靠墙,两手放着。 八点二十分,易中海出来了。 他是从西院正房的门里走出来的,一大妈在后面跟着,走到门口停下了,没再跟出来。 易中海穿着他平时上班那件深灰中山装,整整齐齐。头发也是梳好的,发缝很直,一丝不乱。 只是脸色白。 不是平时那种棱角分明的脸,是一种发乌的白,像灶上的锅铲搁久了,表面那层光泽褪了以后的颜色。 他走到方桌前,站好了。 街道办那个男的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今天开展居民批评教育活动,根据有关规定,由本人到场,邻居就发现的问题进行批评和意见反映…… 傻柱听到这里,往旁边移了一步,换了个站的姿势,把重心换到左脚上。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不需要一直盯着。 第一个发言的是刘海中。 这个傻柱早就猜到了。 刘海中走出来,站到易中海斜前方,咳了一声,开口说话: 我跟易中海同住这个院子多年,过去对他的问题不够了解,也存在失察的责任。 这句话说完,他停了一下,停顿的时间比正常长,像是专门停给别人听的。 现在了解了这些情况,我深感震惊。一个领着邻居们干活的人,背地里攒了这些东西……我觉得,这对街道的群众是一种欺骗。 傻柱没有看刘海中,看了看南墙上的一块脱落的石灰。 两个字,刘海中说得有点重。 像是要让这个词儿砸到易中海身上,又像是要让街道办的人记住他这个人的立场。 易中海站着,没有动。 第二个发言的是阎埠贵。 阎埠贵站出来,傻柱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稳,不是那种缩着肩膀走路的样子,而是真的迈开了步子。 我是三大爷。阎埠贵说,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得有二十来年了。 他顿了顿。 易中海这个人,我一直以为,他在院子里是真心帮忙的。邻里有事,他张罗。大家有难,他出面。我这个人教书的,不太管这些事,就觉得有他在,院子里稳当。 阎埠贵停了一下,摸了摸手里捏着的那个搪瓷缸,声音稳了稳。 但是,他说,这次的事出来以后,我重新想了想。这些年,他以院子的名义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院子,还是为了他自己……我没法再说,是为了院子了。 这是傻柱没有预计到的说法。 不是落井下石,是阎埠贵真的说了自己的话。 傻柱扫了他一眼。阎埠贵站在那里,低着头,拿着搪瓷缸,没有看傻柱,也没有看易中海。 然后是王大婶。 王大婶没有稿子,站出来就说: 我就说一件事。前年春上,我家孩子生病,我去借钱,易中海说他家没钱,说我去找别的邻居。后来我从别处借到钱了。现在我知道了,他缸里搁着那些钱。 王大婶说完,回到凳子上,坐下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街道办那个记录的女的低着头,钢笔在纸上动了几下。 主持的那个男的扫了扫院子,问:还有哪位邻居有意见? 没有人走出来。 傻柱没动。 他不打算发言。 他用不着。 这个时候,易中海开口了。 我…… 声音有点哑,开了口,然后停了一下,又开口,我对大家隐瞒了家里的一些情况。这一点,我有认识不足的地方,需要检讨。 关于那些钱,他继续说,声音很平,但听得出来是在控制的,是我和老伴多年省下来的,准备以后备用。没有走公私合营的手续,这个,我认。 傻柱偏了偏头。 他说的是没有走公私合营的手续,不是,不是欺骗邻居,也不是以权谋私。 每个字都是挑过的,用的是最小的那个口子。 刘海中在旁边,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但没有说话。 街道办的那个男的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头都没抬,说: 还有调配站的事。 易中海静了片刻。 调配站的事,他说,是我在为院子的物资问题找出路的过程中,处理不当。和冯副站长之间的往来,我承认存在方式问题。 还是最小的口子。 傻柱嘴角动了一下。 方式问题。 这五个字,换了个说法,是把那件事里他拿肥皂票换报告的行为,压成了一个上的细节。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判断这个说法能不能被对面的那两个人接受。 接受。 八成会接受。 街道办不是检察院,他们要的是一个能存档的认罪格式,不是一份完整的指控材料。 批斗会开了不到一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街道办那个男的说了一段收尾的话,大意是易中海认识到了问题,接受群众批评,处理意见维持原来的决定:暂停居民小组职务,接受批评教育,定期汇报认识。 记录已存档。今天到这里,大家散了。 凳子开始挪动,院子里的人陆续往各自的门里走。 刘海中走过易中海身旁,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径直进了东厢。 阎埠贵把搪瓷缸夹在腋下,往后院方向走,路过傻柱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完了? 完了。傻柱说。 阎埠贵点了点头,走了。 街道办那两个人把方桌上的纸卷好,放进公文包里,和院子里剩下的几个邻居打了招呼,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易中海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走进屋。 他站在院子中间,手垂着,看着地砖,脸上的那种发乌的白没有散,反而更明显了一点。 傻柱从西厢墙边走过,经过他身边。 他没有停。 也没有开口。 他走进穿堂,听见身后院子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点风声,槐树叶子碰撞的细碎声音。 他在穿堂里站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里走。 下午,傻柱没有出门。 他在灶间收拾了一上午积下来的柴,把灶台擦了一遍,换了根灶里的铁丝。 雨水放学回来,在堂屋写作业。 傻柱在灶间坐着,剥了半斤花生米,一边剥,一边想事情。 他想的不是易中海。 易中海这个人,从今天起,在这个院子里已经是另一个存在了。 不是敌人,但也不是从前那个可以拿压人的人了。 他现在变成了一个,傻柱在脑子里找了一下这个词,有污点的人。 有污点的人,在这个年代,在一个四合院里,往后的日子,每天出门,每天回家,都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压在脖子上。 他不会再动傻柱了。 不是因为他变好了。是因为他变聪明了。 这个结果,够了。 傍晚,雨水收拾完作业本,过来喊傻柱吃饭。 哥,今天那个…… 那个会。雨水停了一下,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从八点多,到结束。 雨水把碗扣好,端过来。 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傻柱接过碗,事情都摆在那儿,我说不说,不差那几句话。 雨水坐下来,想了想,说: 那一大爷……以后还在这院子里住吗? 那…… 他住他的。傻柱说,各走各的路,没关系。 雨水把勺子搁下,低头看了看碗里,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 哥,我今天作文得了优。 什么题目? 写一件印象深刻的事。 写的什么? 写的你上次带我去看灯市。雨水说,嘴角动了一下,我写说,我哥哥带我去,买了糖葫芦,但糖葫芦沾了灰,他帮我换了一串,那个小摊贩不高兴,但后来还是换了。 傻柱想了想,想起来了那件事,是冬天,腊月里,灯市口那边的糖葫芦摊子。 我记得那个糖葫芦不是沾灰,是棒子断了。 差不多的。 傻柱没说话,吃了口饭。 老师说写得真实,有细节,给优了。 窗外的光快落了,灶间里有点暗,傻柱起身,把油灯挑了挑,火苗大了一点,把屋里照亮。 两个人吃饭,没再说话。 安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外面远处的一两声犬吠,还有槐树叶子落在地上的细小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傻柱在前院碰见了易中海。 两个人都是走出门,走穿堂,去前院。 易中海先走的,傻柱跟在他后面,在穿堂里的距离,大约三步。 易中海在前院停了一下,好像要找人说话,但院子里只有王大婶在晒衣服,王大婶看见易中海,手上抖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晒衣服。 易中海转过头,往大门方向走。 傻柱在他身后走,两个人方向一样,都是往外走。 从前院到大门,要过一段铺了石板的走道。 走道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易中海走在前面,走到大门边,推开门,侧了侧身,有点像是给后面的人让门,但只侧了一下,不明显,就继续往外走了。 傻柱也走出了大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傻柱往东,易中海往南。 没有对视,没有点头,没有任何一句话。 太阳刚升起来,斜着打在大门两侧的砖墙上,有一道长长的影子,从门框上拉到地上,很直。 傻柱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第67章 求情 批斗会过了三天。 院子里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没有完全回来。 易中海的屋门白天都关着,偶尔开一下,出来倒个脏水,或者拿个煤球,看见院子里有人,就把步子放慢一点,像是在想一件事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做。 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 刘海中的屋门还是开的,但他出来倒夜香的时候,步子也比以前快了点,好像怕在路上碰见谁,被问一句你当初为什么要跟他走得那么近。 阎埠贵的屋门也开着,他坐在门槛上,拿了个算盘,在算这个月的开支。 看见傻柱从灶间出来,他抬了抬下巴。 柱子。 那天散了以后,一大爷过来找我了。 傻柱站了一下。 说什么? 没说什么。阎埠贵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就是说,以后院子里的事,让我多担着点。我说我担不了,我就是个教书的,管不了那么多。 傻柱点了点头。 阎埠贵又拨了一下算盘。 你觉得他还会不会再起来? 傻柱想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每个人跌一跤,爬不爬得起来,看他自己,也看别人让不让他爬。 阎埠贵把算盘搁在膝盖上,没再问。 中午,傻柱在灶间炒菜,油菜炒鸡蛋,油放得比平时多了一点,因为他今天多炼了一次猪油,罐子里满了一些。 雨水中午不回来,在学校的食堂吃,顺便跟几个同学一起把下午的手工课材料准备好。 灶间只有他一个人。 油锅热了,油菜切好了放在搪瓷盘里,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了两下。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前院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慢,很碎,像是一根拐杖在地砖上点一下,停一下,再点一下。 傻柱手里拿着搪瓷盘,没有立刻动。 他知道是谁。 聋老太太。 她很少出门,尤其是不走前院这一条路。她的屋在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平时出来晒个太阳,也是在后面那块地方,不往前院走。 今天她走了。 傻柱把油菜倒进锅里,油锅响了一下,油菜的香味和油味一起升起来。 他没有出去看。 前院的声音停在了穿堂口。 过了一会儿,傻柱听见了穿堂里的脚步声,拐杖点在砖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 然后,灶间的门被敲了一下。 不是拍,也不是推,是敲。 很轻,很慢,像是在试一件事该不该做。 傻柱没吭声。 门又被敲了一下。 柱子。聋老太太的声音,从门外面传进来,很低,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我能进来坐一会儿不? 傻柱把锅铲翻了一下菜,说: 门没闩。 门推开了。 聋老太太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褂子,洗了很多次,边上都起了毛。拐杖是木头的,下面包了一截铁,磨得发亮。 她的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不浑浊,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量一遍。 忙着呐。她说,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找一个开头的方式。 傻柱把菜铲到碗里,又把鸡蛋倒进锅里,坐吧,那个凳子擦过了。 聋老太太走进来,拐杖在门框上磕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凳子腿在地砖上响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开口。 傻柱把鸡蛋炒成形,铲到油菜碗里,翻了两下,把火熄了。 然后他盛了两碗饭,一碗给自己,一碗端给聋老太太。 吃过没有? 吃过了。 那就陪我吃一口。 聋老太太低头看了看那碗饭,没推。 你这饭,米不错。 自己种的。 她没接这句话。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灶间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锅铲搁在灶台上的声音,还有外面风吹过槐树叶子那种细小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聋老太太把碗放下,手搁在膝盖上,拐杖靠在桌子腿旁边。 柱子。 有些话,我这个老太婆,本来不该说的。 傻柱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 您说。 聋老太太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 一大爷这个人,是有毛病。这个事情,我不替他瞒。 傻柱抬头看了她一眼。 但是,聋老太太继续说,他在院子里这么多年,帮过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傻柱没说话。 你刚回来的时候,你妹妹上学的事,是他去跟学校说的。 我知道。 你刚进厂的时候,食堂那个位置,是他跟杨厂长提了一句。 这个我也知道。 聋老太太顿了一下。 他做了错事,挨了批,这个我不说冤。但是柱子,他这个岁数了,再折腾,身体吃不消。 傻柱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了,放下筷子。 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聋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掂量一句话说出来以后,会落什么样的结果。 我想让你,念在邻居一场的情分上,她停了一下,放他一条路。 灶间里安静了一下。 外面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发出一下比较响的沙沙声。 傻柱把碗推到一边,手搁在桌上。 您让我放他一条路。他的声音很平,那您告诉我,他放过我的妹妹了吗? 聋老太太的嘴动了一下。 他让人给我妹妹塞纸条。 他让人盯着我家门口。 他找了调配站的人,想查我的稻子是从哪来的,想给我安一个罪名。 每一句,傻柱都是说完就停,不加重,不解释,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聋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找一个撑住自己的东西。 柱子,她声音低了一点,人这一辈子,谁没做过几件糊涂事。 糊涂事和害人的事,不是一回事。 又安静了。 聋老太太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找好了重心,才把另一只脚迈出去。 今天的话,我就说到这儿。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是个明白人,但明白人有时候太明白了,也会把自己绕进去。 然后她走了。 拐杖的声音慢慢远了,穿过穿堂,回到后院去。 傻柱坐在灶间里,看着桌上的两副碗筷。 他把聋老太太那副碗筷收了,拿到水缸边洗了,放回碗橱里。 然后他坐在凳子上,想了一会儿。 聋老太太今天来,不是为了易中海。 至少不全是。 她是在试,试傻柱这个人,手里到底攥了多少东西,到了什么时候,会撒手。 她没试出来。 因为傻柱自己也不知道。 下午,傻柱去厂里上班。 走过前院的时候,看见易中海的屋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地砖上放着一盆水,可能是准备拖地的,但盆子搁在那儿,没有人管它。 傻柱没停,走了过去。 到了厂里,食堂的活照旧。 洗菜,切菜,配菜,蒸馒头,熬粥。 马华过来帮他烧火,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配合比前几个月顺了很多。 快下班的时候,马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柱哥,你听说没,聋老太太今天上午出去了。 去哪了? 去街道办。 傻柱手里正拿着一把勺子,在粥锅里搅,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二姨在街道办做饭,马华说,今天上午有个老太太,拄个拐杖,去找郑主任,说有一件事,要反映一下。 傻柱把勺子继续搅了两下。 反映了什么? 这个我二姨没听见,她只在厨房里,听见会议室门关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说的什么。后来那个老太太出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的。 傻柱点了点头。 知道了。 马华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问。 第二天,傻柱在厂里,被杨厂长叫去了办公室。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缸,盖子半开着,里面有茶叶沫子浮着。 傻柱坐下了。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把茶缸搁下。 街道办那边,前天来了一个人。 聋老太太。 傻柱没说话。 她去找郑国栋,说易中海这个事,是搞错了。说易中海这些年帮了院子里不少人,不是那种人。 杨厂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郑国栋问她,你跟易中海什么关系。她说,我把他当孙子。郑国栋说,你把他当孙子,那他的事你也有牵连,你替他说话,不合适。 傻柱坐在那里,表情没变。 然后呢? 然后郑国栋跟她说,以后不要随便去街道办反映情况,有什么事,让院里的居民小组先跟上面说。她现在,出门要经过街道办那边同意。 限制出门? 算是。杨厂长把茶缸拿起来,喝了一口,这件事,郑国栋跟我打了一个招呼,说院子里的状况,让我也帮着盯一下。我估计,他是怕聋老太太再跑过来。 傻柱想了一下。 杨厂长,您觉得聋老太太这件事,是她自己想去的,还是有人让她去的?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自己想去的可能性,占七成。有人让她去的可能性,占三成。 那三成是谁? 不好说。 杨厂长把茶缸放下,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清。 不管谁,你把院子里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上面的人现在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不扩大,不深挖,该处理的处理了,就算一段落。你不要再去添什么材料了。 我没打算再添。 那就好。杨厂长把抽屉拉开,拿了一份文件出来,这是下个月的食堂采购单,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傻柱接过来看了一下,没有改。 他把采购单还给杨厂长,站起来。 没事的话,我回食堂了。 去吧。 傻柱走到门口,杨厂长在后面说了一句: 柱子。 你做得对。但有时候,对的事情,做得太清楚了,也会惹麻烦。你懂我意思? 傻柱没回头。 然后他走了。 回到食堂,马华凑过来,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柱哥,我二姨今天带话回来了。 说什么? 聋老太太从街道办回来以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坐在她屋门口那个小板凳上,谁过来跟她说话,她都摇手,不说话。后来天快黑了,她才站起来,回屋了。 傻柱把一口锅刷干净,挂到墙上。 还有呢? 没了。 傻柱点了点头。 下班以后,傻柱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了一个弯,去了一趟供销社。 不是买什么大件,就是看看有没有新的煤油灯卖,雨水说她写作业的时候,现在的那盏灯有点暗,他想换一个亮一点的。 供销社的柜台上摆了几盏新的,玻璃罩子很透亮,他挑了一盏,付了钱,拿在手里。 然后从供销社出来,往四合院走。 走到大门洞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推门进去,前院没有人,各家各户的灯都亮了,从窗户纸上透出那种黄色的光。 他走过穿堂,走到后院。 后院里,阎埠贵的屋门开着,他在里面改作业。 易中海的屋门关着。 聋老太太的屋门也关着,但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说明她在里面,点着灯。 傻柱没有停,走到自己屋里。 把煤油灯放在桌上,雨水还没回来,她今天放学以后要去同学家里一起做手工课的作品,说是做一个小屋子,要明天才能拿回来。 傻柱坐在桌前,把今天杨厂长说的话想了一遍。 杨厂长说对的事情,做得太清楚了,也会惹麻烦。 这句话,他琢磨了一下,觉得是在提醒他,不要再继续往上面递材料了。 不是不让他递,是让他停在这里。 上面的人,现在要的是一个处理了的结果,不是一个继续查下去的过程。 傻柱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前几天的几条记录。 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聋老太太去街道办,被限制出门。杨厂长提醒,停在这里。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到抽屉里。 晚上,傻柱一个人在灶间吃饭。 炒了一盘白菜,切了一碟咸菜,盛了一碗粥。 吃了一半,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轻,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然后是没有声音的。 傻柱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响了,这一次近了一点,像是在穿堂口那边。 傻柱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穿堂里没有人,只有路灯从大门洞那边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块方方的光。 光里没有人影。 他等了一下,没有声音了。 然后他回到灶间,继续吃饭。 第二天早上,傻柱出门的时候,看见聋老太太的屋门口放着一个小布袋。 布袋是粗布的,口子上扎着一根绳子,看起来是准备出门用的。 但聋老太太没有出来拿。 袋子就在门口搁着,从昨天放到今天早上。 傻柱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出了大门,去上班。 中午,傻柱在厂里,听见两个洗菜的工人在后面嘀咕。 听说没,四合院那个聋老太太,被上面说了,不让随便出门了。 为啥? 替那个一大爷说话呗。你说她都这个岁数了,掺和这些事干什么。 她不是一直掺和吗,以前院子里什么事,她不说话,但只要她一开口,一大爷那边就多一分赢面。 这回没赢。 这回输得裤衩都不剩。 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食堂里回声大,傻柱站在灶台那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反应。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杨厂长又让人来叫傻柱。 这一次没有让他进办公室,是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杨厂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像是刚从食堂接了热水。 柱子,再跟你说一句。 您说。 聋老太太这件事,你不要往心里去。她自己的选择,自己担着。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杨厂长喝了一口热水,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挺好,昨天手工课得了个好评。 那挺好。杨厂长把茶缸的盖子盖上了,回去告诉她,好好念书,以后有出息。 傻柱在点头的时候,看见杨厂长的搪瓷茶缸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他没有问。 回到四合院,天快黑了。 傻柱推着自行车进大门,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聋老太太的屋门口那个粗布袋子不在了。 门还是关着。 他回到屋里,把自行车停好,去灶间准备晚饭。 刚把米下到锅里,听见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雨水回来了,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秦淮茹。 她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包的口子扎着,看不出来里面装的什么。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路过供销社,看见有肥皂,想起上回说的,发了工资还你。 傻柱看了她一眼。 进来坐? 不坐了,站着说就行。 她把布包递过来。 傻柱接了,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是一块肥皂,新的,票据齐的。 票呢? 票在里头,放在一起了。 傻柱把布包搁在门框上,看了秦淮茹一眼。 你婆婆最近怎么样? 秦淮茹的眼神动了一下。 还那样。 棒梗呢? 也还那样。 还那样是哪样? 秦淮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傻柱,眼神里有一种很疲惫的东西。 何雨柱,有些事,我做错了。 哪些事? 多了。她没具体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帮一大爷传话了,也不会再帮你传话。我就想安安稳稳地把棒梗养大,把这份临时工做好,别的,我不管了。 傻柱看着她。 你上回说,送完了这一个月,就不续了。 想好了? 想好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能有十来秒,秦淮茹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过身,往贾家那间屋的方向走。 走到穿堂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何雨柱。 你这人,有时候太清楚了。 然后她走了。 傻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穿堂里。 他把布包拿进来,放在桌上。 肥皂是新的,票也在。 他把布包塞进抽屉里,回去继续煮饭。 晚上,雨水回来了。 抱着一个手工课做的小屋子,是用纸盒子和竹签搭的,外面糊了一层花花绿绿的纸。 哥,你看。 傻柱低头看了看。 不错。 老师说可以拿回家放着。 那就放你桌上。 雨水把小屋子放在书桌的角落里,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了,才过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雨水说: 哥,今天有人问我,你家那个米,是从哪买的,这么香。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哥种的。 傻柱筷子停了一下。 谁问的? 我们班一个同学,她妈在街道办上班。 傻柱没再问。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放下筷子。 以后有人问你这个,你就说,不知道。米是哥买的,在哪买的,哥没说,你也不知道。 为啥? 没有为啥,说了,人家还要再问,问多了,你答不上来。 雨水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知道了。 夜深了。 傻柱坐在桌前,把小本子拿出来。 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 聋老太太去街道办,被限制出门。杨厂长提醒,停在这里。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秦淮茹把肥皂还了。说以后不管这些事了。雨水被同学问米的事。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到抽屉里。 灯光照在桌面上,小屋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的,但站着。 傻柱看了一眼,把煤油灯熄了。 屋里暗下来。 窗外,四合院的夜里,没有什么声音。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今天的事。 聋老太太被限制出门,秦淮茹把肥皂还了,雨水被同学问了米的事。 每一件都是小事。 但小事堆在一起,就是一个方向。 这个方向往哪边走,他现在还说不准。 他想了一会儿,不想了。 闭上眼睛。 院子里安静得很。 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和风穿过槐树叶子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 第68章 送面 第二天早上,傻柱比平时起得早。 雨水还在睡,趴在被窝里,书包搁在枕头边,手工课做的小屋子立在书包带上,歪歪的,但站着。 傻柱站在灶间,往锅里下了半杯灵稻米。 水开的时候,米香飘出来,跟普通米不一样,没有那么重的陈味,倒有一股很淡的甜。 他把粥煮好,盛了两碗,一碗搁在桌上,一碗端到雨水枕头边,放小凳子上,凉着。 然后他出了门。 四合院的大门前,早上有点冷。 他站在门口,呼了一口气,白汽散开,很快就没了。 他看了一下院里。 一大妈的屋门关着,但从烟囱里冒出一点烟,说明她已经起来了,在烧水。 一大爷的屋门也关着,从昨天到今天,没有开过的样子。 傻柱没有多看,推了自行车,出了大门。 到了厂里,傻柱先去食堂,把灶台收拾了一遍。 马华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子,盆子里装着几个二两地瓜丸子,是食堂早上剩下的。 柱哥,二大爷那边,你说还送不送了? 傻柱削土豆的手没停。 马华没再问,端着盆子出去了。 傻柱把土豆削完,洗了一遍,放到竹篮子里沥水。 他想了一下昨天杨厂长说的话。 对的事情,做得太清楚了,也会惹麻烦。 这句话的意思,他琢磨了一晚上,觉得有两个层。 一个层是,不要再往上递材料了,街道办已经处理了,再递就是不给上面台阶下。 另一个层是,院子里的事,要有一个度,不能把人逼到墙角,逼急了,反而会跳起来咬你。 他觉得有道理。 但这不是停手的意思。 是不再往上递,但在院子里,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中午,傻柱在食堂吃完了饭,没有回灶间,而是去了厂子后面的菜地。 这一片菜地是食堂自己种的,冬天种白菜萝卜,夏天种黄瓜茄子,省一点采购的钱。 现在地里种的是白菜,长得不算好,叶子有点黄,但凑合能吃。 傻柱蹲下来,看了一下土,有点干。 他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浇了一小块地,试试土的湿度。 浇水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 灵泉水。 空间里的灵泉水,每天补充一点,他每天都会取出来,混在浇菜的水里,只是量不多,一半兑一桶水,洒在菜地里。 白菜的长势比别的地方好一点,但好得不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他浇完了水,把桶放回井边,拍了拍手上的泥。 站起来那一瞬间,他看见菜地旁边的矮墙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刘海中。 刘海中坐在墙头上,两条腿垂下来,晃了一下,看着他。 柱子。 二大爷。 你这菜,浇得挺勤。 刘海中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跟你打听个事。 您说。 一大妈那边,你说,要不要过去看看? 傻柱看着他。 刘海中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真心还是假意。 二大爷想去看看? 我也是想着,院子里的事,不能因为一大爷出了事,就不管一大妈了。她一个女人家,跟着一大爷吃了这么多年苦,没功劳也有苦劳。 傻柱没有接话。 刘海中等了一下,见他不说话,就继续说: 要不,你跟我一起过去?你年轻,扛得住事,有些话,我一个当大爷的说不出口,你去说,合适。 傻柱把桶提起来,往食堂方向走。 二大爷,您要去,您自己去。我不去。 为啥? 一大妈见到您,会说实话。见到我,她会客气。 刘海中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 傻柱走了。 刘海中站在菜地边上,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有点复杂。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阎埠贵来找傻柱。 他站在食堂门口,朝里面探头探脑的,傻柱看见了,叫他进来。 四爷,什么事? 阎埠贵把一个布包递过来,包不大,用手拿着,有点沉。 这个,你先帮我收着。 什么? 我前天去旧货市场,看见有人卖老物件,我就,就买了一件。 傻柱接过来,打开看了一下。 是一尊巴掌大的铜菩萨,表面上有一层绿锈,但能看出来是老东西。 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我寻思着,放家里不安全,你知道的,院里现在这个局势,一大爷倒了,保不齐有人会来翻东西。我放你这里,你帮我藏一藏。 傻柱看着他。 四爷,你买这个花了多少钱? 阎埠贵眼神动了一下。 没多少,没多少。 多少? 十二块。 傻柱把铜菩萨放回布包里,递还给他。 四爷,这个我不帮你收。 为啥? 你十二块钱买一尊铜菩萨,不说值不值,光这个事,传到外面去,你就说不清楚。你工资三十七块五,十二块去买一件不是吃不是穿的东西,别人会怎么想? 阎埠贵愣住了。 我,我只是看着喜欢。 喜欢也不能买。现在这个世道,喜欢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消受得起的。 阎埠贵接过布包,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四合院,天快黑了。 傻柱推着自行车进大门,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一大妈的屋门开着一条缝。 从缝里能看到里面,一大妈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补。 灯光很暗,那盏煤油灯的罩子有点黑了,透出来的光发黄,照得她的脸也有点发黄。 傻柱没有停,推着自行车走过去了。 到了后院,把自行车停好,回屋了。 晚上,傻柱煮了灵稻米,炒了一盘白菜,切了一碟咸菜。 吃了一半,听见外面有声音。 是很轻的脚步声,从穿堂那边过来,走到他门口,停了。 然后是没有声音的。 傻柱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是往回走,越来越远。 傻柱知道是谁。 他把碗放下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穿堂里没有人,只有路灯的光从大门洞那边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块方的亮。 亮里面没有人影。 他等了一下,没有声音了。 然后他回到桌前,继续吃饭。 第二天早上,傻柱照旧起得早。 他煮了灵稻粥,盛了一碗,用布包好,搁在篮子底下,上面盖了一块布。 然后他提着篮子,出了门。 走到一大妈屋门口,他停了一下。 屋门还关着,但从里面透出一点灯光,说明一大妈已经起来了。 他把篮子轻轻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敲了两下门,然后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他走到穿堂口的时候,听见身后门开了的声音。 然后是几秒钟的安静。 然后是一大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 然后没有声音了。 傻柱没有停,出了大门,去上班了。 到了厂里,傻柱先去食堂,把灶台生起来了。 马华过来,帮他烧火。 柱哥,昨天我送丸子过去,一大妈没有要。 怎么说? 她说,现在这个情形,不好收东西,让人看见了,说不清楚。 傻柱把土豆切好了,下到锅里。 她没别的话? 她说了一句,说一大爷这事,她心里有数,让大家不要为难。 傻柱没说话。 马华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问。 中午,傻柱在食堂吃完了饭,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他。 回头看,是丁秋楠。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在帽子里面,脸上有一点被蒸汽熏出来的红。 何雨柱。 你前天送来的那个灵鸡,我那边的人都说好,问是在哪买的。 我自己养的。 你自己养的?丁秋楠看了他一眼,你还会养鸡? 跟着我爸学过一点。 丁秋楠没再问,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 这个,给你妹妹的,我在郊区采的野果,不值钱,但是甜。 傻柱接了。 谢谢。 你别客气。丁秋楠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了。 何雨柱。 有空过来看看,那边风大,刚去的时候不习惯。 知道了。 丁秋楠走了。 傻柱拿着纸包,站了一会儿,放回口袋里。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杨厂长派人来叫傻柱。 这一次是在办公室里。 杨厂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起来是在看什么报表。 柱子,坐。 傻柱坐下了。 杨厂长把文件合上了,看着他。 一大妈那边,你去看过没有? 还没。 为什么不去? 不急。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我跟你打听一件事。 您说。 你前些日子,递上去的那份材料,里面有一件事,说易中海私藏了一笔钱,放在家里的一个缸里。 有这件事。 这笔钱,数目是多少? 我不清楚具体数目,但听说是很多年的积蓄。 杨厂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 街道办那边,有人提出来,说要查一查一大妈名下的东西。易中海出事了,他家里的东西,一大妈有没有份,要分清楚。 傻柱没说话。 杨厂长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一大妈如果没有参与,就不要牵扯进去。 你替她说话? 不是替她说话,是事实就是这样。一大爷做的事,一大妈不一定都知道。你总不能因为一大爷出事了,就把一大妈也处理了。 杨厂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有道理。但上面的人,有些事,不是讲道理就能解决的。 傻柱没再说话。 杨厂长把文件打开了,低头继续看。 回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傻柱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杨厂长在后面说了一句: 柱子。 你是个明白人。有些事,看破了,不说破,是对的。 傻柱没回头。 知道了。 然后他走了。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黑了。 傻柱推着自行车进大门,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一大妈的屋门开着。 一大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篮子,就是早上傻柱放粥的那只。 她看见傻柱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一大妈的眼圈有点红。 柱子。 一大妈。 早上那个篮子,是你放的? 傻柱没说话。 一大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这孩子。 她没再说别的,把篮子递过来。 傻柱接了。 粥,我喝了。米很好。 你以后,不要送了。让人看见了,对你不好。 傻柱看着她。 一大妈,您对我不错,我不忍心看您受罪。 一大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有用手擦,就让它们掉。 过了一会儿,她说: 柱子,一大妈这一辈子,跟着你一大爷,做过一些糊涂事。有些事,是我想错了,有些事,是我没有拦住他。 过去的事,不说了。 不说不行。一大妈看着他,你是个好孩子,比他想的好。他这一辈子,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算到自己头上了。 傻柱没说话。 一大妈转身,回屋了。 门关上了。 傻柱提着篮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了。 晚上,傻柱一个人在灶间吃饭。 炒了一盘白菜,切了一碟咸菜,盛了一碗粥。 吃了一半,听见有人敲门。 他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雨水。 一大妈让我给您送这个。 雨水手里端着一个碗,碗上面冒着热气,里面是面条,还卧了一个鸡蛋。 一大妈说,让您趁热吃。 傻柱接了。 雨水仰头看着他。 哥,一大妈哭了。 你为什么让一大妈哭? 傻柱把手放在雨水的头上,摸了一下。 你先回去,哥吃完面,把碗还给一大妈。 雨水走了。 傻柱端着碗,回到灶间,把面条吃完了。 鸡蛋是糖心的,蛋黄有点流,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然后把碗洗干净了,拿布擦了一遍。 他提着碗,去一大妈屋门口。 门开着,一大妈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还是在补那件衣服。 一大妈。 进来。 傻柱走进去,把碗递过去。 碗我洗干净了。 放的你洗干什么,给我就行了。 顺手洗了。 一大妈接过碗,放在炕沿上。 她抬头看了傻柱一眼。 柱子,你坐下。 傻柱坐下了,坐在一张小凳子上。 一大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你爸不像。 不像? 你爸是个老实人,但你不是。你比他精,但你比他好。 傻柱没说话。 你爸要是在,看到你现在是这个样子,他会放心。 傻柱的鼻子有点酸。 他没让它上来。 一大妈,我爸的事,您还记得? 记得。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但也没少被人欺负。他走了以后,我跟你一大爷说过,柱子和雨水,我们多少要管一管。你一大爷当时说了,管,但要管得让人说不出闲话。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一大妈苦笑了一下,你一大爷的,跟我想的不是一个管法。 傻柱没说话。 一大妈把那件衣服放下了,看着灯光。 柱子,一大妈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你一大爷这件事,不管结果是什么,你不要再往上递材料了。他的事,已经够了。再多,就是在要他的命了。 傻柱看着她。 一大妈,您觉得,他做的那些事,应该就算了? 一大妈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不应该就算了。但你也不要亲手去做。 傻柱懂了。 一大妈不是在为易中海求情,她是在替他挡。 挡什么? 挡他自己的手。 从一大妈屋里出来,傻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下天。 天上有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前几天的记录。 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一大妈说,不要再递材料了。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放到抽屉里。 晚上,傻柱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今天的事。 一大妈哭了。 杨厂长说,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讲道理就能解决的。 丁秋楠让他有空过去看看。 每一件都是小事。 但小事堆在一起,就是一个方向。 这个方向往哪边走,他现在能看出来了。 但他不急。 有些事,急了会出岔子。 他闭上眼睛。 院子里安静得很。 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和风穿过槐树叶子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傻柱起床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小布袋。 布袋是粗布的,口子上扎着一根绳子,扎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看了一下。 里面是两只鸡蛋,还有一小把挂面。 挂面是细的,卷得很整齐。 他没有出去问是谁放的。 把鸡蛋放到厨房里,挂面挂到墙上。 然后他去上班了。 到了厂里,马华过来,凑到他耳朵边上: 柱哥,一大妈昨天晚上煮了一锅面,整个院子都能闻到香味。 她还给刘海中送了一碗,刘海中没有要。 她还说了一句话,让阎埠贵传给你的。 什么话? 她说,柱子是个好孩子,但她不希望柱子变成第二个一大爷。 傻柱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 知道了。 马华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说话,回去烧火了。 傻柱把菜切完了,把刀放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一大妈说的那句话。 不希望柱子变成第二个一大爷。 这句话,他琢磨了一下,觉得一大妈不是在警告他,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什么? 提醒他,做事要有度。 提醒他,不要把人逼到墙角。 提醒他,赢了以后,要记得收手。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 中午,傻柱在食堂吃完了饭,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他。 回头看,是阎埠贵。 柱子。 四爷。 一大妈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 她说,你送来的那些米,她吃了,很好。但她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送了。她说,你现在也不容易,带着一个妹妹,要攒钱娶媳妇,不能把东西都送到她那里。 傻柱没说话。 阎埠贵看了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只银镯子。 不大,但看起来有点年头了,表面磨得发亮。 这个,一大妈让我转交给你。她说,这是她娘家陪嫁的,现在用不着了,让你拿去,给你妹妹长大了戴。 傻柱没接。 四爷,这个我不能收。 你不收,我怎么跟一大妈交代? 您就跟她说,我收了,但先放您那里,等我妹妹长大了,再跟您拿。 阎埠贵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 他把银镯子放回口袋里。 行,我帮你放着。你什么时候要,跟我说。 谢谢四爷。 阎埠贵走了。 傻柱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回去工作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傻柱去找杨厂长。 杨厂长在办公室里,面前还是摊着文件。 厂长,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一大妈那边,如果上面真的要查她名下的东西,能不能,给她留一点脸面。 杨厂长看着他。 为什么? 她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一大爷做的事,她不全知道。如果一并处理了,她一个女人家,以后在院子里抬不起头来。 杨厂长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考虑。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不要再递材料了。 我不递了。 真的? 真的。 杨厂长看了他很久。 好。我帮你这个忙。但你也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傻柱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然后他走了。 回到四合院,天快黑了。 傻柱推着自行车进大门,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一大妈的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易中海。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像是要敲门,但没有敲下去。 就那么举着。 一大妈的屋门是关着的。 易中海站在那里,站了能有两三分钟。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了。 转身,看见了傻柱。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易中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说话,走了。 走过傻柱身边的时候,他的步子很慢,但没有停。 傻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穿堂里。 然后他推着自行车,回后院了。 晚上,傻柱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易中海去敲一大妈的门,但没有敲下去。 这个人,在最后一刻,是不是也有一点知道自己做错了? 傻柱不知道。 但他觉得,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大妈不用再替他还债了。 他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 在上面写了一行: 易中海去找一大妈,门没有敲。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 把灯熄了。 屋里暗下来。 窗外,四合院的夜里,没有什么声音。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不想了。 闭上眼睛。 今晚的风比昨天大一点,槐树叶子响得清楚一些。 但也就是清楚一点而已。 不会有人因为这个风,就睡不着觉。 第69章 管事 一大早,傻柱还没出门,就听见前院有人说话。 声音是从刘海中屋里出来的,说得不算小,前院这几间屋子都能听见。 傻柱没去听。 他煮了灵稻粥,盛了一碗放桌上凉着,然后去后院收了灵泉水,灌了两口。 凉水进肚子的感觉很清楚,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凉意散开。 他把水壶放好了,端起粥,慢慢喝。 前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不止一个声音,有刘海中的,还有一个细一点的,听不太清是谁。 傻柱把粥喝完了,碗洗了,提着工具包出门。 经过前院的时候,刘海中的屋门开着。 从门口看进去,刘海中坐在桌子前面,面前坐着一个人。 是阎埠贵。 两个人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没倒满。 傻柱没有停,走了过去。 阎埠贵偏了一下头,像是看见了,但没打招呼。 刘海中倒是抬了一下眼,看见是傻柱,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傻柱出了大门。 到了厂里,傻柱先去食堂,把灶台生起来了。 马华过来,帮他烧火。 柱哥,昨天晚上,刘海中请阎埠贵吃饭了。 在刘海中屋里,自己炒了两个菜,买的酒。 您猜是为了什么? 傻柱把一锅水放到灶上,回头看了马华一眼。 你来说。 马华把火添了一根柴,歪了一下头,压低了声音: 为了一大爷走后的事。 什么事? 管事的人。 傻柱没说话。 马华看了看他的脸色,继续说: 刘海中想当这个管事的。但他说,光他一个人不行,得有人帮着说。他就去找了阎埠贵,让阎埠贵帮他说。 阎埠贵说了什么? 阎埠贵说,帮可以说,但不能白说。刘海中要是不答应分一点好处,他不帮。 什么好处? 就是以后院子里有什么事,需要摊钱的,刘海中多出一份,阎埠贵少出一份。 傻柱把锅盖盖上了。 还有呢? 没了。马华说,我就是听见了,跟您说一声。 知道了。 马华回去烧火了。 傻柱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水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 一大爷走了以后,这个院子不可能没有管事的人。 但他也知道,谁当这个管事的,都不会太舒服。 一大爷前车在那里摆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杨厂长派人来叫傻柱。 这一次不是在办公室里,是在食堂后面的一个小屋子里。 屋子不大,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条凳子,墙上贴着一张生产进度的表格,纸有点发黄了。 杨厂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只碗,碗里是面条,上面搁着一点咸菜。 柱子,坐。 傻柱坐下了。 杨厂长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食堂的饭,比不上你炒的。 您要吃我炒的,打饭的时候说一声就行。 杨厂长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然后他把碗放下了,看着傻柱。 你们院子里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 一大爷走了以后,要选一个新的居民小组的负责人。 傻柱没说话。 杨厂长看着他。 你应该听见了一些风声。 听见了一点。 说说。 傻柱想了一下。 刘海中想当。阎埠贵也想当。两个人现在在拉人。 杨厂长点了点头。 还有呢? 没了。 你呢? 我不当。 杨厂长看了他几秒钟。 为什么? 我管不了那些事。傻柱说,一大爷管了一辈子,最后管成那个样子。我不想跟他一样。 杨厂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这个想法,是对的。 傻柱看着他。 杨厂长把碗端起来了,喝了一口面汤。 上面已经定了,不让院子里自己选。 那让谁管? 街道办派人来。 傻柱没说话。 杨厂长把碗放下了,拿袖子擦了一下嘴。 街道办的人来管,好处是不偏不倚,坏处是不熟悉情况,开头一段时间会比较乱。 什么时候来? 这周内。 傻柱点了点头。 杨厂长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但你也不要以为,街道办的人来了,你就没事了。 什么意思? 院子里的这些人,信不过上面派来的人。他们有事,还是会去找你。 傻柱没说话。 杨厂长站起来,把碗端起来了。 吃饭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他走了。 傻柱一个人坐在小屋子里,看着那张空了的凳子。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傻柱在食堂里收拾,听见有人在叫他。 回头看,是丁秋楠。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在帽子里面,脸上有一点被蒸汽熏出来的红。 何雨柱。 你上次说,你那个水,是从哪来的? 祖传的。 祖传的。丁秋楠重复了一下,你能不能说得再具体一点? 怎么具体? 比如,那个水,是从哪个地方来的。山泉?还是井水?还是什么别的? 傻柱看着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是我要问。是魏主任让我来问的。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看了看他的脸色。 我上回跟你说了,魏主任这个人,不追不等于忘了。她现在让我来问一遍,说明她还在想着这件事。 傻柱点了一下头。 你回去跟魏主任说,那个水,是从山泉里取的。具体哪座山,我不知道。我从小就知道那个地方,但地名确实说不清楚。 丁秋楠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这个说法,魏主任不会接受的。 那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一个确切的地点,能去查的那种。 傻柱看着她。 丁大夫,你不是在帮魏主任问。你是在提前跟我说,让我做好准备。 丁秋楠没说话。 傻柱看着她。 丁秋楠把头转开了。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提前知道。 我知道了。谢谢。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了。 星期六,你还来不来? 带两只鸡。 两只? 一只炖了吃,一只有别的用。 什么用?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走了。 傻柱站在食堂里,想了一会儿。 丁秋楠在提醒他,魏红军还在盯着那个水。 这说明,上次交给黄同志的那个说明,没有完全解决问题。 魏红军只是暂时不追了。 但她的眼睛,还没有移开。 傻柱觉得,这件事,他需要再想一个办法。 但他现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只能先记着。 他把这个事,记到了小本子上。 然后继续收拾食堂。 第二天上午,黄同志来了。 他带着那个拿本子的人,进了四合院。 这一次不是来看看就走的。 是正式的。 他站在前院中间,把刘海中、阎埠贵、还有几个院里有空闲的邻居,叫到了一块。 各位邻居,我今天来,是跟大家说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每个人的脸。 上面已经定了,以后咱们院子的居民事务,由街道办直接管。我是街道办派来的,叫黄志明。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刘海中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没说出来。 阎埠贵把扇子合了,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黄志明。 那个……黄同志,那我们自己,还用不用…… 不用选。黄志明直接说,上面不搞选举那一套了。直接派人,省事。 院子里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傻柱站在后院门口,没有过去。 黄志明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到了他身上。 何雨柱同志,你过来一下。 傻柱走过去。 黄志明看着他。 以后院子里有些事,需要你帮着跑一跑。你熟悉情况,能省我不少功夫。 傻柱看着他。 黄同志说的,是什么事? 比如,通知个事,统计个人数,看看哪家的墙塌了需要修。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零零碎碎的。 刘海中在旁边,嘴唇又动了一下。 那个……黄同志,这些事,我也可以帮着做。 黄志明看了他一眼。 你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了。院子里的事,我会安排。 刘海中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但没再说什么。 阎埠贵把扇子打开了,慢慢摇着,像是局外人。 黄志明继续说: 今天就先这样。何雨柱同志,下午你跟我走一趟,去街道办认个脸。 去街道办? 对。有些手续需要你帮着办一办。以后你也方便直接找我。 傻柱点了点头。 黄志明带着那个拿本子的人,走了。 中午,傻柱在食堂吃完了饭,马华凑过来。 柱哥,黄同志刚才说的话,我听阎解旷说了。 他说,让你帮着管事。 不是管事。是帮着跑跑腿。 马华笑了一下。 柱哥,跑腿和管事,在别人眼里是一样的。 傻柱没说话。 马华把声音压低了。 你觉得,刘海中会怎么想?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心里头不太舒服。他请阎埠贵吃饭,就是想拉一个人帮他抢这个位置。结果黄同志一来,位置直接不设了,事情还交给了你。 交给我不是给我位置,是给我活。 但在刘海中眼里,给活和给位置是一样的。 傻柱没说话。 马华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往下说,回去烧火了。 傻柱站在灶台前面,想着马华刚才说的话。 黄同志让他帮着跑腿,在别人眼里,等于让他管事。 而他自己的想法呢? 他也不想管事。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帮黄同志跑这个腿,黄同志就会找别人来跑。 找别人来跑的话,那个人未必能客观。 而他至少能做到:不偏着谁,也不向着谁。 就事论事。 他把白菜下到锅里,盖上盖子。 下午,傻柱跟着黄志明去了街道办。 街道办在两条街外,一栋二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黄志明带着他走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推开一扇门。 门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文件。 坐吧。 傻柱坐下了。 黄志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来。 我跟你说一下,以后你要帮着做哪些事。 您说。 第一件,每个月统计一次各户的物资情况。这个是上面要求的,不统计不行。第二件,院子里有什么纠纷,你先了解一下,能调解的就调解,调解不了的跟我说。第三件,公共区域要有人管,哪家的漏水了、墙歪了、路面塌了,你记下来,报给我。 傻柱听着,没说话。 黄志明说完了,看着他。 听懂了? 听懂了。 有什么意见? 有一个。 物资统计这件事,上次全院大会已经有人不高兴了。 黄志明看着他。 你是说灵稻那件事? 黄志明把本子合上了。 那次是易中海在带节奏。现在易中海不在了,没人带节奏了,你怕什么? 不是怕。是觉得,这件事做起来,会得罪人。 黄志明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何雨柱,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管事的人,没有不得罪人的。一团和气管事,管到最后,等于谁也没管。 傻柱没说话。 黄志明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你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明天早上,去看看院子里的公共区域,哪有问题,记下来给我。 傻柱拿起本子,翻开看了一下。 本子是新的,空白页,散发着纸和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知道了。 去吧。 傻柱站起来,走到门口。 何雨柱。 做好你自己的事。别人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傻柱没回头,走了。 从街道办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 不是天黑,是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 傻柱骑着自行车回四合院。 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刘海中和阎埠贵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 两个人在说着什么,看见傻柱了,同时停了。 傻柱推着自行车走过去。 柱子,你等等。 是刘海中叫的。 傻柱停下来,回过头。 刘叔,什么事? 黄同志让你去街道办,是说什么? 说了一些院子里的杂事,让我帮着跑跑腿。 刘海中看着他。 什么杂事? 统计物资,看公共区域,调解邻里纠纷。 刘海中笑了一下。 这些事,以前都是一大爷做的。 现在一大爷不做了。 刘海中的笑收了。 柱子,我跟你说实话。这些事,你做不来的。 为什么? 因为你太年轻。院子里的人,不是你说什么就听什么的。 傻柱看着他。 刘叔觉得谁能做? 刘海中没说话。 阎埠贵在旁边,把扇子打开了。 柱子,你刘叔的意思是,这些事,还是让年纪大一点的人来做,比较稳当。 傻柱看着他们两个。 阎叔,刘叔,黄同志让我做这个事,不是我主动要的。你们要是觉得应该换人,可以去跟黄同志说。 他说完,推着自行车走了。 听见身后阎埠贵说了句什么,但没听清。 回到屋,傻柱把黄志明给的本子放到桌子上,坐了下来。 雨水在隔壁做功课,能听见铅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 他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刘海中不乐意。 阎埠贵也不乐意。 这两个人,一个想当管事的,另一个想当管事的手底下的人。 黄志明来了以后,两个人都没捞着他们想要的。 而他呢? 他也没想要什么。 但黄志明把事交给他了。 他不想推开,因为推开会让黄志明觉得他不配合。 他也不想接得太急,因为接得太急会让刘海中觉得他在抢。 他需要拿一个分寸。 这个分寸是什么,他现在还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一件事。 杨厂长说过,配合不等于跟着走。 黄志明让他做的事,他会做。 但做完以后怎么走,是他自己的事。 他把本子翻开了,在第一页写了几个字: 公共区域检查清单。 写完以后,他把本子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傻柱起得早。 天还没有亮透,院子里的地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他拿上黄志明给的本子,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鸟叫。 他先看的是院墙。 东边的墙,有一截歪了,是前年下大雨冲的,一直没修。墙缝里长出了草,草已经黄了。 他在本子上写了:东墙歪了,需要修。 又往前走,到了公共水池边上。 水龙头有一个拧不紧了,水一直在滴,下面的池子积了一层青苔。 他写:水龙头漏水,换一个垫圈就行。 走到后院的时候,看见后院的门有点松了,门轴生锈了,推起来会发出很尖很尖的声音。 他写:后院门轴锈了,上油。 走完了整个院子,本子上记了六条。 不多。 但每一条,都是实实在在地影响院子里的人过日子的事。 修一道墙、换一个垫圈、刷一道门轴,都是小事。 但小事攒多了,就是大麻烦。 他把这些小事写清楚,报给黄志明,修好了,麻烦就没了。 这就是管事的全部意思。 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权力,是很具体很琐碎的活。 他把本子合上了,放进衣服口袋里。 中午,傻柱把本子交给黄志明。 黄志明接过去,翻了一下。 六条。 比我预估的少。 仔细看的话不少。这几条要是都修了,院子会好很多。 黄志明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应该先修哪? 东墙。 为什么? 歪了,再不修就会塌。塌了不光难看,还危险。 黄志明在本子上做了一个记号。 明天我安排人来修。 他把本子还给了傻柱。 你这个事干得不错。以后按这个方式做,记在本子上,报给我。 知道了。 傻柱接过本子,转身要走。 何雨柱。 刘海中是不是找过你? 傻柱转回头。 找过。让我把这个事让给年纪大的人做。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我主动要的,让换人去找您说。 黄志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他不敢来找我。 傻柱没说话。 黄志明看着他。 你心里是不是在想,他不敢来找我,是因为怕跟我正面起冲突。 那你猜对了。黄志明说,刘海中这个人,胆子其实不大。他在院子里横,是因为院子里没人能管他。但到了外面,他就不横了。 傻柱想了一下,觉得是这个道理。 所以刘叔以后不会再找我了? 会。但不会正面找你。他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背后说。 傻柱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走了。 黄志明说的话,不用等太久,就到了验证的时候。 第三天,傻柱在食堂里,马华从外面进来,脸色有点不太对。 柱哥,你知不知道外面在传什么? 传什么? 说你在院子里仗着黄同志的势,三天两头的去各家各户看人家的东西。 傻柱切菜的手没停。 谁传的? 我打听了一下,是从刘海中屋里传出来的。 傻柱把菜切完了,把刀放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拿着一个本子,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把每家每户的墙都看了,还记在本子上。说这是,说你说不定哪天就把谁家的事报到上面去。 傻柱没说话。 马华看着他。 柱哥,你不去跟黄同志说一下? 说什么? 说刘海中在背后编排你。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在看到的那些东西,不是刘家的,是院子的。院墙歪了,水龙头漏水了,门轴生锈了。这些事,跟我照着哪家没有关系。 马华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但你不管不顾的话,这种话传久了,会有人信的。 那就让他们信。 为什么? 因为等我把墙修好了、水龙头修好了、门轴上了油,他们说的事,一件都没发生。到那时候,还在信的,就只剩那些本来就恨我的了。 马华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柱哥,你这个做法…… 怎么了? 有一点像在钓鱼。 傻柱笑了一下。 不是钓鱼。是让事自己说话。 马华把火添了一根柴,没再问了。 下午,傻柱在院子里碰见阎埠贵。 阎埠贵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把扇子,看见傻柱了,笑了一下。 柱子,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外面在传你的事。 听说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 阎埠贵把扇子收了一点。 不打算怎么办,不是好办法。 那阎叔觉得应该怎么办? 你应该找个机会,在院子里说清楚,说你这个本子是黄同志让记的,记的是公共区域的事,不是各家各户的事。 傻柱看着他。 阎叔这是帮我想办法? 阎埠贵笑了一下。 不是帮你。是帮院子。这种话传久了,院子里不团结。 阎叔跟我说这个,不怕刘叔知道? 阎埠贵的笑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怕什么。我说的话,又没有指定是说谁的。 傻柱点了点头。 阎叔帮我出的主意我记着。但这件事,我不打算找人当面解释。 为什么? 因为当面解释,等于承认这件事是真的需要考虑的。我不承认它,它就不是真的。 阎埠贵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这个做法,有点险。 不险。等明天墙修好了,水不漏了,门不响了,事情完没完,到那个时候才知道。 阎埠贵没再说什么,把扇子打开了,慢慢摇。 傻柱走了。 过了两天,街道办果然派人来修东墙。 来了三个人,扛着水泥和工具,在院子里干了一天。 东墙修好了,笔直地堵在那个口子上,墙缝里灌了水泥,草都铲干净了。 接着是水龙头,换了个新的垫圈,水不滴了。 然后是后院门,上了一层机油,推起来滑得跟新的一样,听不到那种尖尖的声音。 院子里的人出来进去的,多少都会看一眼。 有人说了句这下好了。 有人没说话,但眼神里是认可的。 还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出来看。 刘海中的屋门关了一整天。 傻柱知道那是为什么。 但他没打算去找刘海中。 因为他要做的事,已经做了。 墙修好了,水不漏了,门不响了。 这些事不需要别人说,事情自己在说话。 又过了几天,傻柱去街道办找黄志明,报这个月的公共区域检查。 黄志明看完他的本子,把每条都勾了一下,证明修好了。 你这个月的事做得不错。 外面有人在说,以后院里遇到小事,先找何雨柱。 傻柱看着他。 谁说的? 好几个人说了。阎埠贵这次在外面帮你捧了几句。 他说了什么? 他说,柱子这个人,做事是实在的。他不说的不等于没做,他说了的一定会做。 傻柱没说话。 黄志明把本子还给他。 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当了管事的人差不多。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管事的人,是上头给的。我做这个事,是因为我把墙修好了,水不漏了,门不响了。上头可以给管事的名分,但给不了别人信你的那份心。 黄志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话说得……不像是从一个厨子嘴里说出来的。 傻柱看着他。 厨子就不配想这些? 黄志明笑了一下。 不是不配。是难得。 他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 行了,你先回去。下个月继续。 傻柱站起来,走到门口。 何雨柱。 你以后来街道办,不用每次都跟我预约。有什么情况,直接来找我。 傻柱没回头。 知道了。 他走了。 从街道办出来,傻柱骑着自行车回四合院。 路过厂门口的时候,看见丁秋楠在路边站着,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菜。 他捏了一下闸,脚点在地上。 丁大夫。 在等人? 等你。 傻柱看着她。 丁秋楠把网兜换了一只手提着。 魏主任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你那个水,她暂时不查了。 为什么? 因为黄志明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说了什么? 说何雨柱目前在协助街道办工作,希望各方面给予配合。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看着他,两脚着地往前推了两步。 你现在不是光一个厨子了,她动你之前,要掂量一下。 傻柱看着她。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小心? 不是小心。是知道。丁秋楠说,知道你现在在别人眼里是什么位置。 傻柱想了一下。 什么位置? 不好说。但至少,不是随便被人动一下的位置。 丁秋楠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没回头。 星期六,别忘了带鸡。 傻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快黑了。 傻柱推着自行车进大门,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一大妈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衣服,刚收进来。 看见傻柱了,点了一下头。 柱子。 一大妈。 你吃了吗? 还没。 过来一块吃吧,我煮了面。 傻柱看着她。 一大妈以前很少叫他吃饭。 这是第一次。 他把自行车停好了,跟着一大妈进了屋。 一大妈的屋里还是老样子,但比之前干净了一些,桌子上放了两碗面,每碗上面卧了一个鸡蛋。 坐吧。 傻柱坐下了。 一大妈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 傻柱也吃了一口。 面的味道很好,汤是骨头熬的,很浓很白,上面飘着几朵葱花。 一大妈,您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好一点了。一大妈说,黄同志给我送了几次米。 什么米? 你那个米。 傻柱看着她。 一大妈没抬头,继续吃着面。 黄同志说,这是你种的米,对身体好。他拿了一点给我。 傻柱没说话。 一大妈抬起头看着他。 柱子,一大妈跟你说一句。 您说。 一大爷做了错事,他该。但一大妈没有。一大妈这辈子,就做了一件对的事,在那天早上开门的时候,把你放在门口的粥端进来了。 傻柱的筷子停了一下。 一大妈,那不是什么事。 对你不算什么大事。对一大妈来说,是人在最难的时候,有人记着你不该受那份难。 一大妈说着,眼圈有点红了,但没有掉下来。 傻柱没说话。 平静地吃完了这碗面。 从一大妈屋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回到家,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丁秋楠说,他现在在别人眼里,不是一个随便被人动一下的位置。 一大妈说,他放在门口的粥,是她最难的时候有人记着她不该受那份难。 这两句话,不是同一件事。 但它们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他在成为一个被人信得过的人。 不是会说话的那种信得过。 是什么都不说、但事情做了的那种信得过。 他把小本子拿出来了,翻到最新的一页。 想了一下,写了一行: 黄志明去跟魏红军说了话。一大妈说我在最难的时候记着她。事情在走,不用我说的那种走法。 他把本子合上了。 窗外的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 他把灯吹了。 今天不想了。 因为事情自己在往前走。 而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去推它。 是让它推不动的时候,补一脚。 第70章 升级 黄志明接管院子以后,傻柱的日子安静了一阵。 安静不是说没人找他。恰好相反,找他的人更多了。东墙歪了他去看了,水龙头漏水他去拧了,门轴上了油。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做完了以后,院子里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看他是何雨柱那傻柱。现在看他的时候,眼神会先停一下,然后才说话。 傻柱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从一大妈屋里吃完面回来,躺在床上还没睡着。脑子里过今天的事,丁秋楠的话,一大妈的话,黄志明去跟魏红军打了招呼。事情在走。 然后他听见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耳鸣。是那个声音。 是系统。 傻柱闭上眼。 眼前浮起来的画面跟以前不一样。灵泉空间还是那块地,灵稻还是那片金黄,灵禽栏里的两只鸡还是那只小黑和那只小黄。但灵泉井口的光变了。 以前是蓝的。现在是白的,带一点金色。 一行字浮出来: 宿主行为触发升级条件:灵泉水进化→净化功能开启。 傻柱没动。 字继续一行一行跳出来: Lv.4 净化灵泉:可净化人体微量毒素,缓解炎症、关节疼痛、消化不良等小病症。每日产量:三瓶。注:不可替代正规医疗。 傻柱看着那行字,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警惕。 上辈子他没有走到这一步。上辈子他的系统是什么等级,他不记得了,也许根本没激活过,也许激活了但他没有经营好。这一辈子不一样。他在经营。灵稻、灵泉水、灵禽,他一直在种、在用。现在进化了。 进化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多的人会注意到。 丁秋楠已经在问了。杨厂长知道他的水和米跟别人不一样。娄半城吃过他的菜,知道味道不对劲。黄志明拿了他的米给一大妈。 知道的人越多,藏不住的越多。 傻柱睁开眼。 他没急着去看灵泉。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在转。 现在摆在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继续藏着掖着,不用净化功能,就当没升级。另一条是用,但得用对地方、用对人、用到让人不敢开口问你哪来的。 他想了大概两分钟。 选了第二条。 第二天一早,傻柱先去了灵泉空间。 井口的光确实变了。他打了一瓶水,举到光下看。水比以前的透亮,晃一晃,波纹很细,像多了层什么东西。闻着还是没什么味。 他喝了一口。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烫,不辣,不难闻。跟喝水一样。但喝下去大概十几秒以后,嗓子里的那点燥气没了。不是舒服,是那种之前原来有点不舒服、现在没了的感觉。 傻柱把瓶子盖上了。 他没打算自己先试。 他想的是别人。 那天中午,食堂里。 傻柱掌勺,马华打下手。今天做的红烧肉,酱色上得正好,猪肉从上午十点开始焖,焖到十一点半,筷子一夹就烂。 有人端着碗过来了。 何师傅。 傻柱抬头。是车间里的老冯头。 老冯头五十多了,腿不好。不是瘸,是每次坐下再站起来的时候,得费老大的劲。脸色不好,手上的皮干得脱屑。 老冯,怎么了? 没怎么。老冯头端着碗,笑了笑。你这肉焖得好,我闻着香。 那就多吃。 傻柱给他多加了一勺肉。老冯头高兴地端着碗走了。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 老冯头走路的时候,左腿比右腿慢半拍。不是一条腿长了,是那条腿不敢使劲。关节疼。 傻柱知道这种疼。 上辈子他在食堂站了几十年,膝盖也不好。阴天疼,冬天疼,站久了也疼。那种疼不是说忍忍就过去了,是它一直在,你想忘了它,它就在那提醒你。 他把马华叫过来了。 冯师傅是哪个车间的? 三车间。怎么了? 没事。下班你去三车间转一圈,看看冯师傅最近忙不忙。 马华没多问,点了头。 下班以后,傻柱没直接回家。 他在食堂后头收拾东西,等人都走了,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是以前医务室用完不要的,他洗干净收着的。瓶子里装了灵泉水,大概两口的量。 他去了三车间。 车间里已经没人了。机器的油味还留在空气里,地上有铁屑。 老冯头在靠窗的角落,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手在揉膝盖。揉得很慢,像是揉不揉都一样疼,但总要做点什么。 冯师傅。 老冯头抬头,有点意外。何师傅? 您等会儿下班,去医务室没有? 去啥医务室,就这点疼。老毛病了,多少年了。 傻柱从口袋里把玻璃瓶拿出来了。 我这儿有个东西,您试试。 老冯头看了看瓶子。 什么东西? 泡的草药水。对关节好。您喝两口试试。 老冯头接过来,对着瓶口看了看。水是透明的,没什么颜色。 管用吗? 我不好说。试过的人不多。 老冯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没味。 药水哪有没味的。 您明天早上起来就知道了。 傻柱说完,把瓶子拿回来了。他没多解释。 老冯头也没问。反正不要钱,喝了也就是喝了。 第二天早上。 傻柱刚到食堂,门还没开呢,听见后面有人喊他。 何师傅!何师傅! 是老冯头。 老冯头走得快。不是跑,但快。左腿跟右腿的节奏差不多了。 他走到傻柱面前,脸上是那种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说什么的表情。 何师傅,你那个水…… 怎么了? 我今天早上起来,膝盖,不疼了。 傻柱看着他。 是一点不疼了? 也不是一点不疼。老冯头想了想。是能弯了。以前早上起来那个膝盖,弯不过九十度。今天早上,弯过来了一百多度,不费劲。 那还行。 什么叫还行?老冯头的声音大了一点。我吃了八年药,贴了多少膏药,没这效果。你这是什么草药? 祖传的。 老冯头看着他。 何师傅,你这东西…… 冯师傅,我跟您说一句话。 老冯头住了嘴。 这东西管用,我高兴。但您别跟人到处说。我这量不多,泡一回好几天。您要是说了,来了十个八个,我供不上。 老冯头点了头。点到一半,又停住了。 可是我那车间,老王,也是膝盖。跟我一个毛病。你看…… 傻柱想了一下。 行。您跟老王一个人说。但得跟他说清楚,别往外传。 好。好好好。 老冯头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还轻了。 第三天,老王来找他了。 第四天,老王的媳妇来了。 第五天,后厨的老孙头来了,说胃不好,吃了饭胀气。 傻柱每天带三瓶水。一瓶给一个人的量,刚好够一天。 他不收钱。但也不是白给。 老冯头给他送了一包烟,说不值钱,您收着。老王让他媳妇蒸了包子,早上送到食堂后门口,放在灶台边上就走了。老孙头给他在车间里说了句话:何师傅那个人,做事实在。 这些都不是傻柱要的。 但这些东西,比钱值钱。 黄志明来院子第五天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他。 何雨柱。 黄同志。 黄志明看了他一眼。 你这几天,好像挺忙。 院子里的事,加上食堂的事,是有点忙。 不是。黄志明停了一下。我听说,你给人治腿疼。 傻柱没动声色。 黄同志,我是厨子,不是大夫。就是泡了点草药水,给老冯头试了试。他说还行。 老冯头的膝盖我知道。黄志明说。他以前去医院看过,说是退行性的。什么叫退行性?就是好不了。 那他可能是心理作用。 黄志明看了他一眼。 何雨柱,你这人,有时候说话很狡猾。 傻柱没接这个话。 黄志明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魏红军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水的事,暂时没人查。但你自己拿捏分寸。 知道了,谢黄同志。 黄志明摆了摆手,走了。 丁秋楠是周三来的。 郊区卫生所每周末才有半天休息,周三她趁着回厂里拿药补给的工夫,顺路来了一趟。 她到食堂的时候,傻柱正在切菜。 何师傅。 傻柱抬头,手上刀没停。 丁大夫。今天不忙? 回来拿点东西。丁秋楠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听说你在给人看病。 谁说的? 不用谁。卫生所里有人提过,说你们厂有个厨子,泡的草药水治好了老冯头的膝盖。 傻柱把刀放下了。 老冯头自己说的? 不是他说的。是他儿子,在郊区修路,碰巧路过卫生所拿药,提了一句。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走进来了两步。 你那水,到底是什么? 草药泡的。 什么草药? 我自己采的。 丁秋楠看着他。 何雨柱,我跟你说过,我是学医的。老冯头那个膝盖,是退行性关节炎。这种病,吃止疼药管一阵,不吃就回来。泡什么草药,能让它弯过九十度? 傻柱把刀搁在案板上了。 丁大夫。 我跟您说句实话。这东西确实有用。但它是怎么有用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您让我解释,我解释不了。您要是想检验,我可以给您一瓶。但是不能带走。 丁秋楠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带走? 因为这水出了我这门,就变成普通水了。 丁秋楠愣了一下。 你这话,是糊弄人的。 您试试就知道了。 傻柱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跟给老冯头的那个一样。透明的,没颜色。他拧开盖子,递给丁秋楠。 丁秋楠接过去,闻了闻。没味。 她喝了一口。 等了大概十秒钟。 丁秋楠的表情变了。 不是高兴。是困惑。 何雨柱。 我真想把这水拿到化验室去。 您要拿去,我也不拦着。但是……傻柱看着她。您拿去化验,化验完发现就是水。回头您还得来找我。 为什么会是水? 因为这东西,只有在我这儿是东西。出了这个门,它就变回去了。 丁秋楠沉默了几秒。 你在跟我说迷信。 您刚才喝了它,十秒钟以后,您的黑眼圈淡了。 丁秋楠抬起手,下意识想摸眼眶。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我不是在显微镜下看你的水。我是认真地问你:这东西能不能帮更多的人? 傻柱想了想。 能。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知道这东西的人多了以后,我再想怎么用。现在,只能在需要的人手里用。一个一个来。 丁秋楠没再追问了。 她把瓶子里的水喝完,把空瓶子放在案板上。 你给我保存着这个。 丁秋楠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何雨柱。 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没跟我说? 傻柱看着她的背影。 是。以后慢慢跟您说。 丁秋楠没回头,走了。 傻柱把空瓶子收起来。 他知道,丁秋楠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她说以后慢慢说,不是说信了。是说她在等。 等他自己说出来。 晚上回到家。 傻柱把门关上,进了空间。 井口的光还是白的带金。他打了两瓶水,放在一边。一瓶明天给老孙头,一瓶留着自己喝。 鸡栏里的小黑和小黄看着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见人就过来啄食的那种鸡的眼神。现在是那种,站在远处看你一眼,不跑也不叫的眼神。 傻柱蹲下来看着它们。 小黑歪了歪头。 傻柱站起来,回了屋。 今晚的天空很清。不是亮,是清。星星一颗一颗的,分得清楚。 傻柱没开灯。 坐在黑暗里,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系统升级了。水能治病了。老冯头的膝盖好了。黄志明知道了。丁秋楠知道了。再过几天,会有更多人知道。 但这些都不是他现在最在意的。 他最在意的是系统里的那行小字: 每日产量:三瓶。 三瓶。不多。 但够他从今天开始,一点一点地,把一个人的好感,变成一群人的信任。 他把小本子拿出来了。 写了一句: 水进化了。三瓶一天。老冯第一瓶。丁大夫第四瓶。她问了,我说以后慢慢告诉她。 合上本子。 有个东西变了。 不只是水。 是他做事的方式。 以前是守。 现在是把门打开一条缝。 让人进来,但不能全进来。 第71章 试探 一转眼,进了七月。 北京的七月,热得黏人。白天柏油路上能看到一层热气蒸腾,到了晚上也不凉快,槐树底下坐满了摇蒲扇的人。傻柱的日子,表面上跟之前一样。食堂掌勺,院子里管事,跑腿、修墙、调解纠纷。 但有些事不一样了。 老冯头的膝盖好了以后,第三车间多了一个不太出声的传说:何师傅手里有东西。 说的人不多。因为傻柱跟老冯头说过别往外传。老冯头也确实是靠谱人,只告诉了老王一个人。老王告诉了媳妇,媳妇告诉了对门,对门在菜市场说的时候被阎埠贵听见了。 阎埠贵没当回事。 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阎埠贵在院子里发现,秦淮茹的脚步变了。 以前秦淮茹走路,是那种往前探着走、脚底下不踏实的感觉,随时准备跟人开口借点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她现在走路,步子踏实了。 五毛二的日结工钱,让她能在轧钢厂后门买两个馒头一碗白菜汤,够她和棒梗吃一顿。不用开口借。不用看人脸色。 阎埠贵在院子里碰见她的时候,说了句:秦淮茹,最近气色好了。 秦淮茹笑了一下。 三叔,我上工了。 知道。在后头搞清洁。 阎埠贵看她走了出去,背影比以前直了一点。 他转回头,心里在想的是另一件事:秦淮茹不借钱了,账本上那八块钱,她还会还吗? 秦淮茹还了。 周末那天,傻柱正在院子里收拾晾的被子,秦淮茹从贾家屋里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票子。 何雨柱。 傻柱抬头。 秦淮茹走过来,把票子递给他。 这是四块钱。先还一半。 傻柱看了看票子。两张两块的,皱皱的,像是攥了不短的时间。 你自己留着用。 不用。借三叔的八块,先还四块。剩下的下个月。 傻柱没接。 秦姐。 秦淮茹看着他。 这钱您现在不用急着还。您自己先站稳了。三叔那边不急。 秦淮茹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傻柱会这么说。以前傻柱是那种你该多少钱就多少钱的人。现在他说不急。 何雨柱,你是不是怕我还了就没关系了? 傻柱看着她。 不是。是你现在靠自己的工钱过日子,比还钱重要。 秦淮茹把票子收回去了。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会。 柱子。 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傻柱没接这个话。 他不接受道歉,也没有说原谅。 他只是说了一句:您把日子过好就行。 秦淮茹走了。 傻柱继续收被子。 他知道,秦淮茹说对不住不是演戏。但她也知道,道歉和还钱是两回事。还了八块,以前的那些事不会跟着消失。 但她在变。 这一点,他能看出来。 丁秋楠周五又来了。 这次不是为了拿药。是专程来的。 傻柱在食堂后门口碰见她的时候,她手里拿了一个小本子,封面上印着医务人员工作日志。 丁大夫,今天不上班? 调休。丁秋楠走进后门,坐在那条长板凳上。我来问你一件事。 您问。 丁秋楠翻开本子。 我把你这几天给过水的人都查了一下。 傻柱手里的活顿了一下。 您怎么查的? 老冯头我见过,他儿子去卫生所拿药的时候我让医生问了几句。老王是托人问的。老孙头是隔壁车间,马华说的。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把本子举起来。她写了几行字: 冯:退行性关节炎,八年病史。服用三天后,晨起关节弯曲从<90°恢复到>120°。王:同上。效果类似。孙:慢性胃炎。胀气减轻。 何雨柱。 三个病人,三种不同的病。你的水,都有效。 这不合理。 傻柱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擦了擦手。 丁大夫,您来找我,是想听我说一句实话。 我跟您说句实话。傻柱看着她。这东西,不是草药泡的。 丁秋楠合上了本子。 那是什么? 是一种水。但不是普通的水。 它是怎么来的? 我说不清楚。 你刚才还说要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傻柱的声音很平。丁大夫,我老实跟您说,这东西怎么来的,我解释不了。不是我不愿意解释,是我解释不出来。它就在那。我每天早上起来,能取三瓶。我给别人用了,管用了。就这样。 丁秋楠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人,真奇怪。 你的米,比别人种的香。你的水,能治三种不同的病。你的鸡,从小鸡长到成鸡,比别人的快得多。这些事,换一个人,早被抓去查了。 所以我没让太多人知道。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 傻柱没接话。 丁秋楠站了起来。 何雨柱,我跟你说一件事。我虽然是学西医的,但我不觉得所有医学能解释的东西才是对的。中医不能解释的多了,但它们管用。你的水我不能解释,但它管用了。我以后不会一直追着问你它是什么原理。 谢丁大夫。 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以后你拿它给人用的时候,得让我知道。不是审你,是帮你记。谁用了、用了多久、什么效果。将来万一有人查,你这个本子,是证据。 傻柱看着她的本子。 您帮我在记。 为什么? 丁秋楠停了一下。 因为你在做好事。好事不该被当成把柄。 傻柱把这事记在本子上以后,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底下,吹了一阵风。 丁秋楠说好事不该被当成把柄。 这句话,简单。 但他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是在替他想了。 她没有问他要不要记下来。她直接记了。她也没有跟他说你放心我会保密的,她就是做了。她来的时候带了本子,本子上记了三行字。走了以后,本子上又多了一行。 傻柱不是个容易被感动的人。 上辈子被感动太多次,都变成后悔了。 但这辈子,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不是别人不一样了,是他不一样了。他分得清,什么是嘴上关心、转头就算计,什么是嘴上不多说、但手里在做事。 丁秋楠是后者。 七月第二个周末,丁秋楠来了一整天。 不是来问问题,是来串门。 傻柱早上用灵泉水煮了粥,配了一碟咸菜。丁秋楠吃了一口,没说好吃,又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他。 这粥,也是你那水煮的? 我问你,如果我把这粥端到卫生所去给人吃,他们吃完会不会发现不对劲? 那你还煮。 我煮给谁吃我心里有数。 丁秋楠没接话。低头喝粥。 傻柱看着她喝粥的样子。以前在医务室,丁秋楠是那种动作很利索的人,拿药、打针、写病历,一套流程下来不拖泥带水。 现在喝粥的时候,她慢下来了。 何雨柱。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您喝粥的时候跟您在医务室的时候不太一样。 丁秋楠抬头看他。 怎么不一样了? 医务室里您是丁大夫。喝粥的时候您是丁秋楠。 丁秋楠放下筷子。 你知道你有时候说话,很像在逗人。 我没有。 你有。 傻柱笑了一下。 丁秋楠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很轻。 那你喜欢哪一个? 傻柱手里的筷子没停。 都喜欢。 丁秋楠看着他的眼睛。 何雨柱,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我是厨子,我不说假话。菜可以搁盐,话不搁。 丁秋楠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今天回去,会在小本子上多记一行。 记什么? 何雨柱煮的粥很好喝。不是水的功劳。是他煮的。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走了。 傻柱把碗收了。洗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丁秋楠这个人,是值得认真对待的。 到了七月中旬,傻柱的灵泉水,已经在四个五个人之间悄悄流转了。 老冯头、老王、老孙头,是第一批。后来老孙头的媳妇也喝过一回,说是胃不舒服,喝了就好了。然后老冯头车间里的老张,肩膀疼,老冯头帮他跟傻柱说了一声。 傻柱没拒绝。 但他在小本子上记了一条:七月中旬,用水的人过了五个。不能再多了。再多人就藏不住了。 他知道分寸在哪。 三瓶一天。一个疗程三天。也就是一个月只能接十个人。现在已经接了一半。 必须控制。 他找老冯头说了一句话。 冯师傅,水的事,到您认识的这几个人打住。再往外,就不方便了。 老冯头点了头。 我知道。够了。够意思了。 老冯头走后,傻柱坐在食堂后门口,看着厂区的主干道。 夕阳斜打在车间外墙的红砖上,颜色很深。下班的人群往外走,自行车铃声、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团。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人。 秦淮茹。 她穿着工装,手里拎着饭盒,跟几个女工一起往外走。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走路是低头,不怎么看人。 现在她抬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笑一下。 傻柱看着她走远。 然后他又看到一个人。 丁秋楠。 她在厂门口站着,手里拿了一个纸包。傻柱走过去。 丁大夫,等人? 她看着他。等你。 有什么事? 丁秋楠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 给你。 傻柱接过来打开。是一本新的小本子,封面跟医务室那种一样,但没有印字样。是空白的。 上次我那个本子,是卫生所的。这本,是给你的。你自己记你自己的。 傻柱翻了两页。纸很白,页码已经印好了。 谢谢。 不用谢。你以后记的时候,字写清楚。别写连笔。 您怎么知道我写连笔? 你以前写给食堂的菜谱,我看过。那个字,很难认。 傻柱笑了。 丁秋楠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 那本小本子,不是医务室的。是我自己买的。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很快。 傻柱低头看了看那个小本子。 封面是牛皮纸的,触感有点粗糙。 他翻到第一页,拿起别在上面的圆珠笔,写了第一行: 丁秋楠送了本子。她说,以后记你的水的事,用我买的这个本子。 他把本子合上了。 揣进口袋里。 第72章 秦淮茹 七月底,贾张氏又开始闹了。 起因很简单。秦淮茹发了第一个月的整月工钱,十五块八。她把其中四块还给了阎埠贵,把剩下的十一块八拿回了家,放在桌子上。 贾张氏看了一眼。 就这点? 秦淮茹没吭声。 一个月,一天不落,就十五块八? 清洁工的工资就是这个数。 那傻柱呢?他现在管院子里的事,黄同志给他开了多少? 妈,他那是义务的。没拿钱。 贾张氏哼了一声。 义务?他那院子里的地种了稻子,养了鸡,你以为那些东西是白来的? 秦淮茹没接话。 贾张氏看了看桌上的票子。 这十一块八,不够咱们家一个月花。 棒梗上学不用交学费。咱家吃饭,厂里食堂一顿一毛。省着吃,够了。 够了?贾张氏站了起来。你嫌不够多的是我?秦淮茹,你也不想想,你在厂里扫地,一个月十五块八。那傻柱掌大勺,一个月三十七块五。他还种地养鸡,院子里什么事他都说了算。你现在跟他说话,他还理你吗? 理你?理你怎么不给你钱? 秦淮茹看着她婆婆。 妈。何雨柱不欠咱们的钱。以前是我借的,现在我在还。人家不欠。 贾张氏的脸色变了。 秦淮茹,你出去扫地扫了几天,翅膀硬了?你以前怎么说的?你说何雨柱院子里那些东西,是他应该帮咱们的。现在你说他不欠?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秦淮茹没回答。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票子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妈,我下午还要上工。晚饭在锅里,您自己热热。 秦淮茹! 秦淮茹出门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 外面的阳光很烈。院子里槐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她睁开眼,看见傻柱在后院收稻子。 他蹲在地上,一条腿撑着,一条腿跪着,手里拿着镰刀。动作不快,但很准。一刀下去,一把稻穗,放在旁边的筐里。 秦淮茹站在那看了大概一分钟。 傻柱没抬头。 他听见脚步声了,但没有看。 秦淮茹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轧钢厂后门。 秦淮茹在扫地上的煤渣。太阳晒得地皮发烫,扫帚扬起来的灰呛嗓子。 有人从后门进来了。 是傻柱。 他手里拎着一桶水,往食堂后厨走。 路过秦淮茹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秦姐,喝口水。 秦淮茹抬头。傻柱从桶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子,递给她。 瓶子上没有标签,水是透明的。 这什么? 就是水。凉水。 秦淮茹接过来喝了一口。 跟上次丁秋楠喝的时候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喝下去以后,嗓子里的煤渣味没了。 好喝。 傻柱拎着桶走了。 秦淮茹站在后门口,手里攥着玻璃瓶子。 瓶子是温的。不是水是温的,是傻柱的手刚握过的地方还有余温。 她看着那个瓶子的瓶口。 想了想,把瓶子塞进了口袋里。 晚上八点。 院子里的人都回了屋,大门关上了。只有路灯还亮着,罩子上趴了一层的飞虫。 秦淮茹在屋里坐着,贾张氏已经睡着了,打着鼾。 她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个玻璃瓶子。 瓶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但她没扔。 她在想一件事。 何雨柱变了。 不是那种嘴上硬了心也硬了的人。而是硬了以后,又在某个时候,突然给你递了一杯水。他递的不是钱,不是饭,是水。水不值钱。但他递的时候,不急不忙,也不问你要不要还。 就递过来。 秦淮茹在贾家做了这么多年媳妇,见过的人不少。给她钱的,最后总是回头讨人情。给她饭的,说完了总要提一句上次那顿饭。只有何雨柱给她的东西,从来没有后话。 以前是。现在也是。 以前她觉得那是傻。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傻。 那是他在分。 什么人值得他一杯水。 什么人不值得。 她从床沿上站起来,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裹着剩下的七块八。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去。 然后她拿出一个破本子和一支铅笔头。 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何雨柱。水。 写完了,她看着这几个字,眼眶有点热。 不是感动。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一块石头在胸口放了很多年,今天突然松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 傻柱出门的时候,门上别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打开一看。 上面是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柱子: 谢谢你那次送棒梗去医院。我知道我说过很多次了,但这次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说谢谢了。 你还欠我一样东西。不是钱。是你以前叫我秦姐的时候,那个声音。 算了,不为难你。 秦姐 傻柱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把纸叠好,放进了新本子的夹层里。 然后他出了门。 走到贾家门口的时候,秦淮茹正好出来倒洗脸水。 两人在门口碰了一眼。 傻柱点了个头。 秦淮茹也点了个头。 什么都没说。 各走各的。 秦淮茹进了厂。 今天是清洁组检查的日子,周姐过来看了看她擦的地板。 秦姐,你这地板擦得真亮。 秦淮茹笑了一下。 周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咱们厂那个后勤处,有没有别的活?不是扫地的。是管东西的那种。 周姐想了想。 库管?那个要人。但是…… 但是什么? 库管归后勤科,后勤科的科长是新换的。以前的刘德昌出了事以后,现在换了一个姓方的。方科长人还行,但规矩多。 什么规矩? 他要看档案。你是临时工,档案上还是清洁组的。要调库管,得他点头。 秦淮茹点了点头。 行。我去问问。 周姐看着她。 秦姐,你这人,最近变了不少。 哪变了? 以前你不会主动问我这些。以前你都是等人帮你。 秦淮茹没接话。 她把拖把洗干净了,放在墙角,直起身子。 人不能一直等人帮。得自己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用等了。 周姐看着她,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秦淮茹去了后勤科。 方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了一摞表格。他抬头看见秦淮茹,放下笔。 你是哪个车间的? 后勤清洁组的。我叫秦淮茹。 什么事? 秦淮茹站在桌前。 方科长,我想申请调库管。我知道我是临时工,档案在清洁组。但我识字,会记账。以前在家记过。 方科长看了她一眼。 识字? 上过三年小学。 方科长从桌上翻了一下,找出一张表格。 这是入库单。你看看,能不能看懂。 秦淮茹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格上列了物资名称、数量、入库日期、经手人。字都是印刷的,不难认。 那你说说,入库单跟出库单有什么区别。 入库单是东西进来了。出库单是东西出去了。入库要写明从哪来的。出库要写明去哪了。 方科长眉毛抬了一下。 你以前真没干过库管? 没干过。但我知道进出要清。 方科长想了一下。 库管这个活,钱比清洁多一块。但是累心。东西少了你得负责,对不上账你得找人。你行吗? 我行。 方科长把入库单收回去。我让人把你档案调到后勤科。试用一个月。试用期工钱不变。过了试用期再涨。 秦淮茹点了头。 走出后勤科的时候,她的手里攥着那张入库单的复印件。 她看着纸上的印刷字,心想: 这是第一个。 不会再停在这里的。 晚上回家。 贾张氏坐在炕上,看见秦淮茹进门,哼了一声。 今天回来晚。 去了后勤科。 贾张氏坐直了。 后勤科?你去那干嘛? 申请调库管。 库管?你不在后勤清洁组干了? 干。但是库管多一块钱。 贾张氏愣了一下。 一个月多一块钱? 贾张氏没说话。但她的脸色,从之前那种不高兴,变成了一种很难描述的表情。像是想说这么点钱,但说不出口了。因为她自己也清楚,秦淮茹现在是自己往上走。一步一步的。 不管那步子有多小。 她都是在走。 贾张氏转过头去,假装去看墙上糊的报纸。 秦淮茹没理她。 她坐在床沿上,把口袋里傻柱给她的空瓶子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瓶子在灯光下,是透明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着它的时候,觉得里面有东西。 是那句话。 您把日子过好就行。 何雨柱跟她说过的。 她现在在做了。 八月初。 丁秋楠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了秦淮茹。 两个人在槐树底下擦肩的时候,秦淮茹站住了。 丁大夫。 秦姐。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以前她们碰见的时候,秦淮茹会低下头。现在她不低头了。 丁大夫,我跟您说个事。 您说。 何雨柱是个好人。您跟他处,我不会再搞什么事了。 丁秋楠看着她。 秦姐,您跟他,以前有纠葛? 有。是我欠他的。秦淮茹看着丁秋楠的眼睛。但我现在在还。还完了以后,就不欠了。 丁秋楠点了头。 秦姐,您自己能站稳,比什么都强。 秦淮茹笑了笑。 丁大夫,你是个好姑娘。何雨柱选你,没错。 丁秋楠没接这个话。 但她走的时候,脚步轻了一点。 傻柱在屋里听见了院子里的说话声。 他没出去。 他已经不需要出去了。 秦淮茹在还钱。 秦淮茹在调库管。 秦淮茹在跟丁秋楠说不会再搞什么事了。 这些事,每一件都不是他做的。是秦淮茹自己做的。 他用小本子记了一行: 秦淮茹八月调了库管。还了四块。跟丁秋楠说不会再搞事。她说欠我的在还。我没催,她自己做的。 合上本子。 窗外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 傻柱靠在椅背上。 有些账,不用你算。它会自己清。 有些人,不用你推。她会自己走。 第73章 回头客 八月上旬的一个傍晚,食堂后门口来了一个人。 不是老冯头。不是老王。不是傻柱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有煤灰的痕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干完活过来的。 他站在后门口,往里看了看。 傻柱正在洗锅。 找谁? 男人的声音不大。 您是……何师傅? 是我。什么事? 我是二车间的。姓赵。赵大勇。 傻柱等着他往下说。 赵大勇搓了搓手。 我听说,您能给看腿疼。 傻柱把锅放下来。 谁跟您说的? 老王。就是三车间的老王。他说他的膝盖是您治好的。 傻柱没说话。 老冯头跟老王说了。老王嘴上答应不外传,但还是外传了。 他没怪老王。 这种事,早晚会传出去的。 赵师傅,我不是大夫。 我知道。老王说您就是泡了点草药水,不看病不收钱。我就是……我就是想问问,您那个水,还有吗? 您什么毛病? 赵大勇往前走了一步,把左边的裤腿卷起来。 膝盖肿了。 肿得很明显。像是膝盖骨上面盖了一个小馒头。皮肤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 积水了。傻柱说。 对。医院说让抽水,我没去。抽一回两块钱,抽完了还会再积。抽不起。 傻柱看了看他的膝盖。 疼多久了? 三年多了。阴天下雨疼得走不了路。车间里站着,那个膝盖撑不住劲,只能右腿顶着。 傻柱想了一下。 您等一下。 他进到后厨储物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子。瓶子里装了半瓶灵泉水。他走出来,把瓶子递给赵大勇。 您先喝两口。 赵大勇接过来喝了两口。 等了约莫十几秒。 没什么感觉。 不是立刻的。傻柱说。您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再看看。这瓶剩下的您带回去,明天早上再喝两口。后天早上喝最后两口。如果管用,您来跟我说一声。如果不管用,就算了。 赵大勇拿着瓶子,看了看何雨柱。 多少钱? 不要钱。 那…… 您帮我一个忙。管用不管用,都别跟太多人说。我这点东西,不多。 赵大勇点了头。 行。我不说。 他走了。 傻柱看着他走远,心里清楚:他不说也会有人知道。老王憋不住,老冯头也憋不住。一个人知道了,他的车间里三个人就知道。三个人的车间里,十个人就知道。 但他现在不怕了。 因为丁秋楠在帮他记。 因为黄志明在帮他挡。 因为他在院子里,不是一个谁都能碰的人。 第三天早上。 赵大勇来了。 这次他不是傍晚来的。是大清早,食堂还没开门,他就在后门口等着。 傻柱刚到,看见他站在那。 赵师傅。 赵大勇的脸上是那种傻柱已经很熟悉的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何师傅,我这个膝盖…… 他把裤腿卷起来了。 还是肿的。 但比三天前小了。小了很多。原来像个小馒头,现在像半个。皮肤不亮了,按下去的坑,几秒钟就弹起来了。 积水少了。 对。我知道没全好,但是今天早上起来,我能弯了。以前上厕所蹲不下去,得扶着墙。今天不用了。 傻柱点了头。 赵师傅,这东西治标不治本。退行性的,好不了。但是能让您不那么疼。 我知道。能不那么疼,就是大恩。 赵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包烟。不是一包,是两条,用报纸裹着。 这个您收着。 我说了不收钱。 不是钱。就是烟。你不收钱,我不能白拿。你收着,我心里踏实。 傻柱想了一下,收了一条。 一条够了。另外一条您自己留着。 赵大勇没勉强。他把剩下那条装回口袋,站在后门口,像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了。 何师傅,我有个事想问您。 您说。 您这个水,以后还有吗? 有。但不多。 我媳妇……也是腿。风湿。比我还严重。我不知道方不方便…… 傻柱想了几秒钟。 赵师傅。我跟您说句实话。我的量,一天三瓶。现在已经给了六个人了。再加,我就供不上了。 赵大勇点了点头。 我懂。不急。 您让您媳妇来找我一趟。我先看一眼,是什么情况再说。 行。谢谢您。 赵大勇走了以后,傻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赵大勇,二车间,膝关节积水。三天后积水明显减少。他送了烟。他媳妇风湿。 合上本子,他想了想。 七个人了。 三瓶一天。 不能再多了。 但有些事,不是他能控制的。 八月中旬,厂里开始有人传了。 不是大张旗鼓地传。是私下里。哎你知道吗,何师傅手里有药水,能治腿。什么药水?不知道,他祖传的。真的假的?老冯头八年老毛病好了,你说真的假的? 傻柱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有人主动跟他套近乎。 何师傅,您那个秘方…… 没有秘方。就是泡了点草药水。效果因人而异。 那您能不能给我也泡一瓶?我肩膀疼了好多年了…… 傻柱看着对方,笑了一下。 师傅,您贵姓? 免贵姓王,六车间的。 王师傅,我不给人随便喝。您要是真不舒服,先去医院看看。医院看不好的,再来找我。我不是大夫,不敢乱给人用药。 这话说得软。但对方听出了门道:不是不给,是不认识的人不给。 这是门槛。 傻柱故意设的门槛。 没有门槛的东西,不值钱。有了门槛,人才会珍惜。 这事传了不到一个星期,传到了杨厂长那里。 杨厂长把傻柱叫到了办公室。 何雨柱。 厂长。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桌上轻轻敲着。 我听说,你在厂里给人看病。 傻柱没立即答话。 厂长,我不是看病。就是泡了点草药水,对关节疼有点缓解作用。几个老工人膝盖不好,我给了一点。不收钱。不占上班时间。 杨厂长看着他。 我知道你没收钱。我也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他把笔放下了。你那个水,是从哪来的? 自己泡的。 泡的是什么草药? 祖传的方子。 杨厂长没追问了。他知道何雨柱不想说真话的时候,会用一个很诚恳的语气说一句你没法追问的话。 何雨柱,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怕你做好事。我怕的是,有人借你这个事做文章。你那个院子里的事刚消停,别给自己找新麻烦。 您是说…… 上次刘德昌的事以后,厂里消停了。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消停了。有些人不喜欢你现在这个位置。你管院子里的事,厂里又给你脸,你在车间里还有名声。你想想,有没有人看不顺眼? 傻柱想了。 刘海中。 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杨厂长把笔收起来了。水的事,你自己掌握。不要在厂里公开搞。如果实在有人非要找你,让丁秋楠出面。她是大夫,她给人开草药水,比你合理。 傻柱点头。 谢厂长。 不用谢。你上次帮我解决了刘德昌的事,我记着。但我也只能帮你到这。 从杨厂长办公室出来,傻柱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杨厂长说让丁秋楠出面。 这是好主意。 丁秋楠是大夫。她开的草药水,没人能说什么。但如果她出面,就等于她把风险接过去了一部分。 傻柱不想这样。 丁秋楠已经在帮他记了。再往前一步,她会被卷进来。 傻柱走到医务室门口,门关着。 周护士长在里头擦桌子。看见他,招了招手。 找丁大夫?她这周在郊区卫生所,周六才回来。 没事。就是路过看看。 周护士长笑了笑。 何师傅,你这人真是……人不在你也来看看。 傻柱没多解释。 他转身走了。 八月的第三个星期。 赵大勇的媳妇来了。 她叫孙秀英,四十二岁。手指关节已经变形了,像老树的枝丫。走路的时候,手垂在两边,握不住拳。 傻柱看完以后,心里有点沉。 风湿性的,已经到晚期了。灵泉水能缓解疼痛,能消肿,但是变形的关节回不去了。 他还是给了她两瓶水。 秀英姐,这东西能让你不那么疼。但是手指变形的事,它帮不了。 孙秀英接了水,喝了一口。 等了一会儿,她动了动手指。 没那么僵了。 够了。她的声音很平。能拿得住筷子,够了。 傻柱送她到门口。 孙秀英在门口停了一下。 何师傅。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 傻柱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傻柱回到食堂。 马华正在切菜。 何师傅,最近来找你的人越来越多了。 你不烦吗? 傻柱拿起菜刀,开始切葱。 马华。烦不烦,不看在帮了多少人。看值不值得。 那什么样的才值得? 帮了以后,他自己能站起来的。那种值得。 马华想了想,没再问了。 赵大勇两天后又来了。 这次带来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媳妇的手指虽然没完全好,但能拿得住勺子了。以前吃饭手抖,现在不抖了。他专门来道谢。 第二件,他带来一个人。 何师傅,这是我表弟。在砖瓦厂干活。腰不好。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傻柱想拒绝。 但他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腰。半边肩胛骨明显高出一截,是因为另一边不敢使劲、用惯了这边撑。 他叹了口气。 最后一次。赵师傅,这是最后一个。再多,我真的供不上了。 赵大勇连连点头。 行行行,最后一个。您放心,我不说了。 傻柱从柜子里拿出两瓶水。 递过去的时候,他在心里算了算。 九个人了。 三瓶一天,刚好三个人。 满了。 不能再接新的了。 晚上。 傻柱把门关上,翻了翻丁秋楠给他的小本子。 本子上记了九个人的名字。每个人后面有症状、有日期、有用药后的变化。 他把最后一行写完,合上了本子。 然后他想起杨厂长的话。 有些人不喜欢你现在这个位置。 刘海中。 刘海中自从易中海倒台以后,一直安分。但他的安分,傻柱看得出来,不是真心服了。是易中海倒了,他没人撑了,不得不安分。 但现在傻柱在厂里有名声了。 在院子里有黄志明撑腰。 在车间里有几个受过恩惠的老工人。 刘海中会怎么看? 傻柱把本子放进口袋,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刘海中家的灯还亮着。 傻柱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 灯灭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像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刘海中在写信。 第74章 黑市 九月初,天气转凉了。 北京的秋天来得快。头一天还穿短袖,第二天早上出门就得加一件褂子。槐树叶子开始往下掉,风一刮,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黄。 傻柱照常过日子。食堂、院子、灵泉水,三件事转。来找他看病的人没再增加,赵大勇以后他没再接新的。九个人,够了。 但他发现了一件事。 灵泉空间里,不只有水。 那天晚上他进空间打水,蹲在井口旁边,无意中看了一眼井壁。 井壁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不对。 不是青苔。 是藻。颜色偏深绿,摸上去滑滑的。跟普通井壁上那种黑乎乎的青苔不太一样。这层藻带着一点光泽,像涂了层油。 傻柱揪了一小撮下来,放在手心里看。 藻丝很细。 他用指尖碾了一下。渗出来的汁不黏,是水一样的,但颜色深。闻了一下,有一股极淡的土腥味,不臭。 他把藻放回去了。 这东西是升级以后才有的。以前Lv.3的时候井壁上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 他翻开系统面板看了一下。 没有关于这层藻的说明。 但他有种直觉:这东西不是废物。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傻柱去了一趟鸽子市。 鸽子市在城外,一块荒地上。每个周末开,天亮就有人来摆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旧衣服、粮票、布票、铜器、旧书,还有各种说不清来路的东西。 傻柱不是去买卖的。他是去看的。 他想看看,这个年代的黑市上,什么东西最值钱。 走了一圈,他看到几样东西的价格: 粮票:一斤全国粮票换两块钱。 布票:一丈布票换一块五。 鸡蛋:一个五分。 猪肉:一斤八毛,但得有票。 药材:一支野山参,开价八十块,没人敢买……怕假的。 傻柱站在那个卖药材的摊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对襟褂子,袖口油亮油亮的。面前铺了一块旧布,摆了几样东西:几根干瘪的黄芪,一小包枸杞,还有两根灵芝。灵芝不大,颜色已经发暗了,边沿上有些霉斑。 这个怎么卖?傻柱指了指灵芝。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识货吗? 不识。就是看着像灵芝。 老头笑了笑。 这就是灵芝。野生的。去年秋天采的,放了一年了。你要的话,一根十五。 傻柱没还价。 他蹲下来,把那根灵芝拿在手里看着。干了。质地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 十五,有人买吗? 有。但不多。老头诚实。这东西,有钱人怕假的,没钱人嫌贵的。我这两根摆了一个月了,没开张。 傻柱把灵芝放下了。 老师傅,怎么称呼? 姓郑。都管我叫老郑。 郑师傅。我问您个事。如果有一根灵芝,比您这个大一倍,颜色是那种……不是发暗了的褐,是活的时候那种润红色。您觉得值多少? 老郑的眼睛亮了一下。 活采的? 算是。 大一倍? 老郑想了想。 少说五十。 傻柱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在鸽子市继续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壶茶。 他把茶壶放在老郑的摊子旁边,自己蹲下来。 郑师傅,渴了没有? 老郑接过茶壶喝了一口。 你这人,怎么不去买东西老往我这转悠? 我对药材有兴趣。 你家有东西? 老郑看了他一眼。 什么东西? 跟您这个差不多。但是好一点。 怎么个好法? 傻柱没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片灵芝薄片。 是他在空间里用灵泉水养的。 跟老郑摊子上那两根发霉的不一样。这片灵芝颜色是活的,褐中带红,边缘泛着光泽。闻起来不是霉味,是一股很淡的木质清香。 老郑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傻柱没料到的事:他把灵芝片放到鼻尖下闻了很久,然后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 你认识种药材的人? 是我自己种的。 老郑抬头看他。 自己种灵芝? 在哪? 家里一个小棚子。不大。就种了一点。 老郑把灵芝片放在手心里。 你这个品相,说实话,我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没见过这样的。 傻柱没说话。 老郑想了一下。 你来找我,不是来买灵芝的。你是想卖。 你想让我帮你卖。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您说。 老郑把声音压低了。 我是收药材的。但不是摆在鸽子市上卖。我认识一些人,他们需要好东西。这些东西不在市面上流通,在另一个地方。 傻柱懂了。 黑市。 不是鸽子市这种半公开的。是真正的黑市。在这个年代的北京,有一些东西是不能在明面上交易的,比如高档药材。买的人不敢让人知道,卖的人也不敢让人知道。但交易一直在做。 老郑就是中间人。 郑师傅。傻柱看着他的眼睛。我这个人,做事实在。我的东西好,我不坑人。您要是愿意帮我卖,您挣差价。我不问您卖了多少,我只要我的价。 你要多少? 一根灵芝,五十。我不管您卖多少。您能卖一百,您自己赚五十。我不问。 老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五十。 对于一根灵芝来说,不便宜。但也不贵。关键是品相。老郑做二十年药材,知道怎么说话能让买家掏钱。一根活的、颜色润红的灵芝,在需要的人手里,可以喊到一百,甚至更高。 老郑说。你给我一根,我帮你试试。卖得出去,以后长期合作。卖不出去,不亏你的。这根我自己买下来。 傻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整根灵芝。 活的。刚从空间里摘的。根部还沾了一点灵泉水的湿气。 老郑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年纪大的那种抖。是见到好东西的那种。 你这东西,真是你自己种的? 老郑把灵芝小心地包好,塞进了贴身的怀里。 下周日。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你来,我给你答复。 傻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郑师傅,还有一件事。您说。这件事,就我们两个人知道。我不想在鸽子市上出名。 老郑笑了笑。 你放心。做我们这行的,嘴巴比石头还硬。 一周以后。 周日,鸽子市。 傻柱到的时候,老郑已经在摊子前等着了。面前摆了跟上次一样的几样东西。但旁边多了一个小板凳。 傻柱坐下。 老郑没说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搁在傻柱手上。 袋子里是纸币。傻柱没数,但手感告诉他,不少。 多少? 八十。 傻柱看了老郑一眼。 您卖了八十,给我这些…… 不是。我卖了一百二。我留了四十。给你八十。 老郑的声音很平静。 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去找了个人。那人是个老中医,解放前在同仁堂坐过堂。他看了你那根灵芝,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不该有这品相。 傻柱没说话。 你知道他什么意思吗? 您说。 他说,灵芝这种东西,采摘以后三天就会开始变暗,七天就会变硬,一个月就成木头了。你那根灵芝给他的时候,是摘下来不到一天的。他说,在北京,没有人能种出灵芝来。能种的,都是大棚里用木屑培的,那个没有药用价值。你怎么种的,他不管。但他愿意出一百二买它。 傻柱把布袋收起来了。 郑师傅,我说了,我只拿我该拿的。我开价五十,您给我八十,我已经赚了三十。您用不着多给我。 这四十不是多给你的。是我想跟你长期合作。 老郑看着他的眼睛。 我还是那句话。你的东西好。我卖了二十年药材,没见过这种灵芝。你以后有多少,我就能卖多少。但是有一条…… 您说。 你不能出鸽子市。你就在鸽子市把东西给我。你不出面。你不认识买家。你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傻柱点了头。 我明白。 他站起来。 郑师傅,下周日,我再给您拿两样东西。 除了灵芝还有什么? 傻柱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 回到家。 傻柱把布袋打开,数了一遍钱。 八十块。 四张十块的,八张五块的。纸币是皱的,但每一张都是真的。他把钱分成两份。四十块藏在床板下面的铁盒子里,那是给雨水以后上学用的。 另外四十块,他分成了三份。 一份十块,揣在兜里,日常用。 一份十块,塞进丁秋楠送的小本子夹层里,那是丁秋楠备用……万一她在郊区卫生所需要什么,他能拿得出来。 最后二十块,他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写字。 他打算给一大妈。 不是还人情。一大妈不缺人情。 是让她知道:在最难的时候记着她的人,没有忘。 九月中旬。 鸽子市上,傻柱又给了老郑东西。 这次是一根灵芝和两瓶灵泉水。 郑师傅,这不是卖品。 老郑愣了一下。 不卖? 不卖。是给您。您每天喝一口。您自己看效果。 老郑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 这水有什么用的? 对关节好。对胃也好。您喝了就知道了。 老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等了一会儿。 没什么味。 您明天早上起来就知道了。 老郑把瓶子收好了。 还是那句话。你不出面。你的货我给你卖。卖多少是我的事。你拿你的价。灵芝还是八十。这个水……你想卖什么价? 水不卖。 老郑看着他。 不卖? 嗯。水只送。不卖。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你这个人,有意思。 傻柱没解释。 他不卖水是有原因的。水是消耗品,跟灵芝不一样。灵芝卖一根就是一根,买家买走了用了就没了。水不一样,水可以让人发现他的规律……你每天能产多少,从哪来的,什么成分。一旦有人查起来,水比灵芝更说不清。 灵芝可以说祖传方子种的。水怎么说? 说不清的东西,不能卖。 只能送。 送出去的东西,别人不会查你的来源。因为送的人不需要交代来路。 九月底。 赵大勇的表弟的腰好了很多。赵大勇又来了一次,说砖瓦厂那边有人想认识傻柱。 傻柱客气地拒绝了。 赵师傅,我说过,最后一个。您理解。 赵大勇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他走了以后,傻柱翻了翻小本子。 九个人,够了。 再多,就不是帮人,是给自己找麻烦。 灵泉水的名声在厂里已经开始传开了。虽然不大,但它在那里。像一个冬天里的炭火盆,走过来的人能看见火苗,但不是每个人都敢伸手。傻柱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有点名,但不刺眼。 老郑那边,灵芝的生意也稳了。每周一根,八十块到手。一个月就是三百二。这在1961年的北京,不是一笔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几块。傻柱现在一个月的额外收入,相当于一个工人干一年。 但他不花。 除了日常开销,大部分都存起来了。 藏在床板下面的铁盒子,已经装了一小半。 钱,不是他现在需要的。是他将来需要的。 雨水要上学。将来要嫁人。他要给她备一份嫁妆。 丁秋楠在郊区卫生所,条件不好。将来如果他要跟她有个结果,得有自己的家底。 还有一点,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年代,往后走的路会越来越窄。1961年还好,再往后几年,很多东西会变。有钱在手里,才有底气。 这天晚上。 傻柱躺在床上,把这段时间的事想了一遍。 系统升级了。水能治病了。灵芝卖出了好价钱。院子里太平了。秦淮茹站起来了。丁秋楠在帮他记。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杨厂长的话,他一直记着。 有些人不喜欢你现在这个位置。 刘海中。 傻柱坐了起来。 他开了门,走到院子里。 刘海中家的灯还亮着。跟上次一样。 傻柱站在槐树底下,等了大概十分钟。 灯灭了。 然后又过了五分钟。 响了一声。 不是关门声。是拉抽屉的声音。 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拉抽屉。 放东西。 关抽屉。 傻柱回到屋里,把门闩上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翻开小本子,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刘海中拉抽屉。他还在等机会。 第75章 第一桶金 十月初。 老郑在鸽子市给傻柱带了一个消息。 有人想见你。 傻柱正在数钱。这次是一根灵芝加两片灵泉水泡过的枸杞。老郑卖了九十,给了傻柱六十。 一个买家。他吃了你那根灵芝以后,找了我三次,说想认识种灵芝的人。 傻柱把钱收好。 您怎么说的? 我说种灵芝的人不出面。但是他……老郑的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那是他紧张的时候的习惯。他加价了。 加到多少? 灵芝,一根两百。他要十根。 傻柱的手指停了一下。 两百一根。十根就是两千。 在1961年的北京,两千块是一笔什么概念?是一个八级工三年的工资。是在城郊买半间房的钱。 他是做什么的? 我不清楚。只知道是南边来的。说话带着点上海口音。但他掏钱的时候不眨眼。那种拿钱出来你不问他、他也不解释的人。 傻柱想了一会儿。 郑师傅。您跟他见过三次,您觉得这个人,可靠吗? 老郑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阵。 何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做我们这行的,有一句话:不跟出价最高的人做生意。 为什么? 因为出价最高的人,要么有急用,要么有更大的图谋。有急用的,买完就完了。有图谋的,买完以后的事,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 傻柱点了头。 那就只卖一根。两百。不加量。 对。我也是这个意思。 什么时候? 下周日。鸽子市往东走三里路,有个废弃的砖窑。他在那等你。你一个人去。我不在场。 傻柱看着老郑。 您不在场? 对。这次我不抽成。我只搭线。成了是你的,不成也是你的。 为什么? 老郑站起来,把摊子上那块旧布叠好。 因为我不想跟那个人有太多牵扯。我这把年纪,不想惹事。但你年轻,你要赚钱,我不拦你。我只提醒你一句:如果那天你去的时候看到不止一个人,不要下车。直接走。 周日。 傻柱骑着自行车,往东走了三里路。 路不好走。出了城以后,土路两旁的庄稼已经收了,剩下光秃秃的地。风吹过来,带土腥味。 砖窑在前头。 说是砖窑,其实早就废了。窑口塌了一半,剩半个拱顶。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砖窑旁边。车身上蒙了一层灰,显然是走了远路来的。 傻柱把自行车停在离轿车二十米的地方。 窑口走出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藏青色中山装,口袋上别了一支钢笔。头发的发际线很高,脸上的皮肤保养得比同龄人好。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何师傅? 您贵姓? 姓吴。从上海来。 傻柱没走过去。 他在原地等。 老郑说过,如果不止一个人,直接走。 傻柱看看周围。 砖窑旁边只有姓吴的一个人。轿车里有人。司机座上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没下车,但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要动的意思。 姓吴的笑了一下。 何师傅不用紧张。就我和司机两个人。司机不下车。我们就说几句话。 傻柱走过来了。自行车停在砖窑旁边。 吴先生。郑师傅说您要十根灵芝。 我只有一根。 姓吴的没惊讶。像是早知道会这样。 一根也行。我先看看东西。 傻柱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 灵芝还是活的。 根部带着湿气。盖面是润红色的。在十月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姓吴的没动手。他弯下腰,凑近了看。 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直起身子。 何师傅。你这种灵芝,是怎么种的? 祖传的方子。 什么方子? 说了您也听不懂。 姓吴的笑了。 你是怕我偷学。 不是。傻柱看着他的眼睛。是我自己也没搞明白。这东西长得好,是因为我那块地的水土。水土不一样,种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方子不重要,水土重要。 姓吴的点了头。 像是在思量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何师傅,我不是自己要吃灵芝。我是替一位老先生买的。那位老先生身体不太好,西医看了很多年,效果不大。他以前吃过野生的灵芝,但这两年野生的越来越少了。你这根灵芝的品相,比野生的还好。所以我才愿意出这个价。 两百一根。 要多少? 你有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傻柱想了一下。 一个月最多四根。 姓吴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不是那种普通的信封,是加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的。 这是定金。先买两根,四百。下个月我派人来取。以后每个月四根,一根两百。长期合作。 傻柱接过信封。 他没打开看。 吴先生,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不要在这里碰面。郑师傅那里,您也别去找了。我给您一个地址,您把信寄到那里。信的内容就写还要几根。我收到信以后,会把东西放在砖窑旁边那个井盖底下。您派人来取。取完放钱在同一块砖头下面。我们不见面。 姓吴的看着傻柱,眼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惊讶。是那种……遇到了同类的感觉。 何师傅。你以前做过生意? 没有。 那你比做过生意的人还小心。 小心一点,对大家都好。 姓吴的点了头。 行。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上了车。 伏尔加启动了。轮胎碾过枯草,拐了个弯,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傻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四十张十块的纸币。新的,像是从银行刚取出来的。纸币上还带着油墨的香气。 四百块。 他把信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骑上车往回走。 路上,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但他心里不冷。 是烫的。 回家以后。 傻柱把钱分成四份。 两百存进床板下面的铁盒子。 一百给雨水,单独包好,压在枕头底下。那是她以后的学费。 五十塞进丁秋楠送的夹层小本子里。 五十放在兜里,日常备用。 然后他进了空间。 井口的光还是白的。灵芝棚里的灵芝,还有六根正在长。 他蹲在棚子前面,用手指拨了拨根部。 长得很好。 一个月四根,刚好够。不多,不少。吴先生那边如果能维持一年,就是九千六。 九千六。 在那个年代,是一笔足够改变命运的数字。 傻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写着: 第一笔大生意。吴先生,上海来的。一根两百,一个月四根。不见面,信上只写数量。老郑说了,不跟出价最高的人做生意。但这一单,值得冒一次险。钱分四份。雨水一份。丁秋楠一份。一大妈一份。剩下的是底气。 他把本子合上了。 十月中旬。 傻柱去了郊区卫生所。 丁秋楠正在给人换药。看见他来了,手上的棉签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顺路。 从厂里到这儿,不顺路。 傻柱没解释。他坐在卫生所门口的条凳上,等丁秋楠把病人看完。 大概等了四十分钟。 丁秋楠出来了。脱了白大褂,穿着深蓝色的毛衣。 是不是有事? 没有。就是来看看您。 丁秋楠在他旁边坐下。 凳子是铁的,太阳晒了一上午,坐上去是温的。 何雨柱。 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事? 傻柱转过头看她。 您怎么知道? 你以前来我这,手里要么拎着菜,要么拎着米。你今天什么都没带,但你口袋里鼓鼓的。 傻柱低头一看。右裤兜鼓出一个小方块。 他把钱包拿出来。牛皮的钱包,新买的。里面装了五十块钱。 丁秋楠没接。 你什么意思? 不是给您的。是放在您这的。 放我这? 对。万一您在郊区需要什么,不用来回跑。这五十块,您拿着,不动也行,用了也行。 丁秋楠看着钱包,然后又看着他。 何雨柱。你是不是在做一些我不能知道的事? 傻柱没回答。 丁大夫。我跟您说一句。我做的事,不违法。但是有风险。不是被抓的风险,是……他想了想。是被人盯上的风险。所以我给自己留了后路。这一份,是给您留的。 为什么要给我留? 因为您在帮我记。 丁秋楠看着他的眼睛。 何雨柱,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卖什么?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 灵芝。 哪来的灵芝? 自己种的。 种在哪?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明白了。 又是那个不能说的地方。 丁秋楠把钱包接过去了。没数里面的钱。 何雨柱。 我可以不问你在做什么。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你做的事,将来如果有一天被人查了,你要第一个告诉我。不是让你来求助,是让我知道。让我知道,我手里这份钱,是从哪来的。 傻柱点了头。 丁秋楠把钱包放进口袋里。口袋不大,钱包鼓出来一个角。 她没往里塞。 傻柱看出来了。 她不是不要。她是在等。 等他有一天能告诉她全部的实话。 回家的路上。 傻柱骑得很慢。 十月的北京,天很高。蓝得发脆。路边柿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还剩几个柿子挂在枝上,熟透了,红得发黑。 他想着丁秋楠的话。 你要第一个告诉我。 这句话,不是审问。 是一种关心。 她很聪明。她知道他不愿意说全的事,追问没用。她选了另一种方式:不问,但要他知道,她在等。 傻柱心里有一个念头。 但这个念头他没有写在本子上。 他只是把它存着。 十月底。 老郑在鸽子市上给了傻柱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吴先生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四根。钱在老地方。 傻柱看了两遍。 然后把信烧了。 当天晚上。 他去了砖窑。 井盖下面,压着五张五十块的票子。 二百五。 傻柱数了一遍,把灵芝放进井盖下面的铁盒子里,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月色很亮。 照在砖窑的半截拱顶上,影子拖得很长。 傻柱站在那里,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上辈子,他在食堂里站了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秦淮茹每月来借,借了不还。易中海说给他养老,最后也没见着钱。 这辈子不一样。 他兜里有四百块存款。铁盒子里已经装了小一千。每个月还有三百二进账。 钱不是目的。 但有钱,意味着你说的时候,声音可以不大,但对方必须听。 傻柱骑上车往回走。 车轮压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疏地亮着。 1961年的北京,夜晚很黑。但他不需要路灯。 他自己有光。 第76章 财不露白 十一月初。 北京开始刮北风了。风不大,但冷。那种冷不是东北的干冷,是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傻柱给雨水买了一件新棉袄。 不是去百货大楼买的。是托马华他二姨从纺织厂的内部供销点拿的货。棉袄是藏蓝色的,里子是新的棉花,摸上去软得像刚出笼的馒头。 雨水试穿的时候,两只手举起来,袖子长了一点。 哥,大了。 大了好。明年还能穿。 雨水把袖子卷了两道,在屋里转了一圈。 暖不暖和? 那就行。 雨水把旧棉袄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那件旧棉袄是去年冬天穿的,袖口磨破了,棉花从破洞里漏出来,像伤口里翻出的肉。 傻柱看了一眼。 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供销社,买了一个新的搪瓷盆。盆底印着一朵红牡丹,花瓣缺了一小块,但盆是好的。售货员说这批是次品,便宜两毛。傻柱买了两个。 一个给雨水洗脸。一个自己用。 家里的旧盆,底子已经掉了瓷,露出铁锈色,洗衣服的时候水漏得比盆壁的出水口还快。傻柱把它洗了洗,挂在墙上。不扔。留着泡脚。 系统里的灵芝又长好了四根。 他在砖窑的井盖下面放进去,隔两天再去,井盖底下多了两百块钱。加上上个月的尾款,铁盒子里的票子,快一千五了。 傻柱蹲在床板前面数钱的时候,手指沾了口水,一张一张地翻。 不是没见过钱。上一辈子,他一个月的工资三十七块五,扣掉借给秦淮茹的,剩不下多少。但那时候兜里没钱,心里不慌。因为知道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现在不一样。 现在有钱了,心里反而有点慌。 不是怕人偷。是怕人知道。 他把钱分了两份。 一千藏床板底下。床板是后来自己换的。原来的床板是松木的,换成了槐木。槐木硬,敲上去当当响。他在床板背面的木槽里塞了一层油纸,钱用油纸包好,压平,再钉上木板。外面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床板。 剩下的五百,两百放在空间里。空间里最安全,但钱在空间里放着也没用,就是个心理安慰。另外两百放在丁秋楠那里。最后一百随身带着。 随身带着的意思,不是放兜里。 是塞在鞋底。 左边的鞋底,他自己用刀片掏了一个浅浅的凹槽,刚好放两张五十的票子。鞋垫一盖,走路不硌脚,也看不出来。 马华有一次问他:师傅,您走路怎么老往左边歪? 傻柱说:腿短。 马华看了看他的腿,闭嘴了。 雨水最近放学回来,桌上总有吃的。 有时候是一碗热粥。米是家里存的粮票换的,粥里搁了几颗红枣。有时候是一个馒头,夹着两块肉。肉是食堂带回来的,不是剩的,是傻柱特意留的。 雨水吃的时候从来不问。 她知道问了也没用。她哥不想说的事,十个阎埠贵也打听不出来。 但她心里有数。 有一天晚上,傻柱在灯下算账。雨水躺在床上,没睡着。 咱家是不是不穷了? 傻柱的笔停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想的。以前咱家吃饭,稀的多,干的少。现在顿顿有干粮。你不是发了横财吧? 傻柱笑了。 是那种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笑。 你放心。你哥一不偷,二不抢。钱是正经来的。 那就好。 雨水翻了个身。 过了两分钟。 又怎么了? 新棉袄,我穿去学校,有人问我哪买的。我说不知道。他们就说,你家是不是发财了。 傻柱放下笔。 你是怎么回的? 我说,发什么财。我哥在食堂天天给人打饭,馒头都分不匀。 傻柱笑了。 是真笑。 机灵鬼。 跟你学的。 秦淮茹已经调到了后勤仓库。 库管的工作不累,但琐碎。每天进出的物资都要记。领走的数量,入库的数量,报废的数量。方科长让她先跟老孙头学一个月。老孙头干了八年库管,从来不出错。不是他记性好,是他记仇。 小秦,我跟你讲。库管这个活儿,关键不是记对,是不记错。你多记了,吃亏的是自己。你少记了,吃亏的是别人。反正都不对。 秦淮茹拿个本子跟着记。 她以前在家算钱,一张票子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现在算物资,比算钱还难。铁钉论斤,灯泡论个,机油论桶。每一样都要搞清楚规格。同样是铁钉,三寸的和两寸的,不是一个价。搞错了,车间来领料的时候,要多要少,你说不清楚。 老孙头倒是耐心。 不急。头一个月,你跟着我走就行。一个月以后,你自己走一遍。走到不出错,就算出师。 秦淮茹头三天就错了两次。 一次是把四分管记成了六分管。另一次是把领料人写成了别人的名字。老孙头没骂她,只是拿笔在错的地方画了个圈,写上。 小秦,错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认错。认了,别人以后就不怀疑你。不认,别人以后就盯着你。 秦淮茹点了头。 这句话,她在心里反复嚼了好几遍。 是库管的事。也不是库管的事。 刘海中的信寄出去了。 寄给谁,没人知道。 但信的落款,刘海中写的是轧钢厂一位关心集体的老同志。 他在信里说,本厂食堂何雨柱,近半年来行踪诡秘,收入来源不明。此人每月工资三十七块五,却常有余钱购买高档物品。据查,何雨柱家中曾出现灵芝等名贵药材,来源不明,怀疑其与投机倒把活动有关。建议上级派人调查。 信的最后,他附了一句:何雨柱与街道办干部郑国栋有过密接触,且多次出入四合院以外的人员家中,情况可疑。 刘海中把这封信反复修改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直接。第二遍,写得太模糊。第三遍,他认为够了。 不点名,不给定罪,只说,只提情况可疑。 这是他的聪明。 如果上面真的来查,查出来了,他刘海中是举报有功。查不出来,他说的是,不是,责任是上面的。 刘海中的字不好看。 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信的内容,他不歪扭。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八分钱的邮票,放进了厂门口的邮筒里。 信掉进邮筒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刘海中拍了拍手。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碰见阎埠贵。 二大爷,您寄信啊? 对。家信。 阎埠贵看了一眼邮筒,没多问。 刘海中走远了。 阎埠贵扶着眼镜,又看了一眼邮筒。 不是看信。是看人。 信到了。 不是马上到的。是先到了区里,然后被转到了厂里的保卫科。 保卫科的人看了信,面面相觑。 何雨柱?食堂那个? 对。说他有钱买灵芝。 灵芝?那玩意儿药店卖多少钱? 野生的,几十块钱一根。有钱买灵芝,他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他怎么买的? 保卫科的人决定先不声张。 不是不想查。是要等。 等刘海中的第二封信。 傻柱不知道刘海中的信已经到了保卫科。 但他感觉到了。 马华跟他说,前几天刘海中在食堂门口跟刘德昌的徒弟聊了半天。聊什么不知道。刘海中走的时候,看了傻柱一眼。 就一眼。 傻柱看得很清楚。不是打招呼的眼神。 是那种你欠他的,但他不急着要的眼神。 晚上回家。 傻柱翻开小本子。 刘海中在盯我。他有写信的习惯。上回易中海倒了以后,他没捞到管事的位置,一直憋着。现在黄志明管院子,他更没机会了。这种人没别的事做,就剩盯人了。灵芝的事,知道他买不起,但他不信别人买得起。他信的是:别人也买不起。所以要查。 他合上本子。 从床底抽出槐木床板,摸了摸。 钱还在。 他把床板按回去,用手掌拍了一下,声音很闷。 槐木就是好。 次日下午。 食堂收工早。 傻柱没回家。他去了鸽子市。不是去买东西,是去找老郑。 老郑在棚子底下坐着,面前摆了几样杂货:旧手套、鱼线、两盒火柴、半包钉子。卖相不好,但位置好。在鸽子市最里头,来人少,但来的人都找他。 傻柱在摊子前面蹲下。 郑师傅。 我最近可能会被人盯上。 老郑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正在吃午饭,铝饭盒里是馒头夹酱菜。 不知道。但有人在查我的钱是哪来的。 老郑嚼着馒头,没说话。 嚼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何师傅。我跟你说过,做我们这行的,有两样东西最重要。 什么? 第一,时间。交易要快,越快越安全。第二,路。你要有不止一条路。 傻柱点了头。 吴先生那条线,暂时不要动了。 多久? 等我搞清楚是谁在查。查清楚了,再决定动不动。 那灵芝怎么办? 灵芝不会坏。我有地方放。 老郑没问什么地方。 他继续吃馒头。 吃完以后,他把饭盒盖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何师傅。我还有一句话。不是关于生意的。 您说。 你种的那个灵芝,品相太好了。好到有人愿意出两百块钱买一根。但品相越好,风险越大。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好东西,别人不是只想买。他们还想要。 傻柱沉默了。 您是说? 不是想说谁。我是想说,你要想清楚。你是卖灵芝,还是卖种灵芝的本事。 傻柱站起来。 风从棚子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棚顶的塑料布哗哗响。 郑师傅。我现在只卖灵芝。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一大妈在门口坐着,面前放了一盆水,在搓衣板上来回地推。 傻柱走过去。 大妈,天黑了,别洗了。伤眼睛。 一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也才回来? 我腿长,跑得快。 一大妈笑了。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 柱子。你来。 傻柱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一大妈把搓衣板推到一边。水盆里的水是凉的。十月的晚上,井水已经有点扎手了。 你最近是不是在挣外快? 傻柱愣了一下。 大妈,您怎么知道? 你想瞒过我?我在这院子里住了三十年。谁家多一个菜,谁家少一把米,我不用看,鼻子一闻就知道。 傻柱没说话。 我不问你干什么。我就问你一句。 您问。 挣钱的事,别让雨水知道太多。她还小,藏不住事。 我知道。 还有。食堂里,不要带回家的东西太多了。一两回,别人不说什么。十回八回,人家就要琢磨。 傻柱点了头。 大妈。我记住了。 一大妈把手伸进水盆里,搓了一下。 水很凉。她的手却搓得很慢。 老易当年在院子里管事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不要管太多,不要揽太多。他不听。他觉得他能管好。结果呢? 傻柱看着一大妈的侧脸。 月光底下,她的白发在鬓角露出来一小撮。不多,但很明显。 大妈。您不老。 一大妈没抬头。 你在说我头发。 不是。我说您。 一大妈手上的搓洗停了。 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 你比你师傅强。不是手艺。是做人。 傻柱没接话。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一大妈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月亮碎在水面上,又慢慢聚拢了。 十一月中旬。 秦淮茹在仓库出了师。 老孙头让她独立走了一遍全流程。入库、登记、分类、配货、出库、核销。每一步她都没错。老孙头在考核表上写了两个字:合格。 方科长把表看了,签了字。 小秦,从下个月起,你的工资算正式库管员的。日结改月结,一个月二十二块。 秦淮茹鞠了一个躬。 是真的鞠躬。腰弯到九十度那种。 方科长愣了一下。 小秦,你……不用这样。 秦淮茹直起腰来。 方科长。我爹死得早。没有人教过我怎么挣钱。以前我只知道借。现在我学会了挣。这份活儿,我会好好干的。 方科长点了头。 好。你回去跟老孙头说,让他把你领的新工作服带上。库管的衣服跟清洁工的不一样。蓝色的。厚。 秦淮茹走出了方科长的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走了几步。 停住了。 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累的。 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挪了一下。 回到仓库的时候,老孙头正在整理货架。 秦淮茹走过去。 孙师傅。谢谢您。 老孙头没回头。 不用谢。我教你,是因为你肯学。这年头,肯学的人不多。能学下来的更少。你算是那少的。 秦淮茹把新工作服抱在怀里。 蓝的。厚。 她用手捏了一下领口。线头有一根没剪干净。她没有去找剪刀。只是用手指绕了两圈,轻轻拽掉了。 那根线头掉在地上。灰扑扑的水泥地。白色的线头落上去,很快就看不见。 秦淮茹穿上了新工作服。 袖子有点长。 但她没卷。 长点好。天冷了。 十一月下旬。 厂里流传着一个传言。 有人说,食堂何师傅在倒卖药材。 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他半夜出去,骑自行车,后座绑着什么东西,用布盖着。天亮才回来。 傻柱听到了。 他没解释。 只是把自行车的后座拆了。 换了前筐。 马华问他:师傅,你怎么把后座拆了? 傻柱说:坏了。 那前筐放什么? 马华看着空荡荡的前筐,没再问。 但心里记下了。 下班以后,马华在食堂门口碰见了刘海中。 刘海中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说是来接热水,实则在等人。 马华想绕路。 但刘海中叫住了他。 小马。 二大爷。 你师傅最近忙不忙? 食堂天天都忙。 不是。我是说晚上。 马华看了刘海中一眼。 二大爷。您要找他? 不找。就是问问。 那我帮您传个话? 不用。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马华站在原地,看着刘海中的背影。 搪瓷缸子里的水是满的。 但刘海中没喝。 一口都没喝。 马华把这个事告诉了傻柱。 傻柱听完,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预料之中的笑。 马华。 你帮我注意一个人。 二大爷? 对。看他除了厂里,还去什么地方。不去偷看,不跟他。就平常注意就行。 马华走了以后,傻柱翻开了小本子。 写道: 刘海中开始套马华的话。他的信肯定寄出去了,在等回音。这个阶段的刘海中不急,因为他在等上面来人。上面来的越慢,他越有耐心。我不能等他。我要先知道,他把信寄给了谁。保卫科?厂办?还是区里? 他停下笔。 合上本子。 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郑国栋的办公室。 第77章 盯梢 郑国栋正在看文件。 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泡着茶。茶叶是旧的,泡了三遍,颜色已经淡得跟白水差不多。但他没换。不是舍不得茶叶,是懒得起来。 傻柱敲了门框。 郑国栋抬头。 何师傅?进来进来。 傻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扶手磨得发亮。坐上去有点摇晃。 郑干部。我问您一个事。 你说。 最近有没有人给厂里写信?举报信那种。 郑国栋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来问您。 郑国栋把搪瓷缸子放下。缸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何师傅。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不太合规的事? 傻柱看着郑国栋的眼睛。 什么叫合规? 就是……不违反法律,但别人看了会说闲话的。 傻柱想了想。 什么事? 我帮人看病。 郑国栋愣住了。 你看病? 不是正式的。就是有人膝盖疼,腰疼,走不了路。我给他们喝点东西。喝了能好点。 什么东西? 祖传的方子。不是药。是水。 郑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何师傅。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非法行医。 我没收钱。 没收钱也不合法。 傻柱笑了。 那我不干了。行了吧? 郑国栋没有笑。 何师傅。你先别笑。我跟你认真说。最近有人给厂里写了信。信的具体内容我不能跟你说,但大致意思是你在外面做了什么来路不明的事。信里没说你是看病,但提到了你经常半夜出门。 傻柱心里咯噔了一下。 面上不动。 信在谁手里? 保卫科。 保卫科怎么说? 还没查。因为信没有署名。 傻柱心里又一咯噔。 没署名? 刘海中寄的信,落了轧钢厂一位关心集体的老同志,在郑国栋的视角里算是没署名。这说明郑国栋还没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块。 郑干部。我能问一句吗? 你问。 这封信,是谁寄的? 没署名。所以我不能确定。 笔迹呢? 郑国栋看了傻柱一眼。 是那种你问得太多了的眼神。 何师傅。笔迹的事,保卫科在查。但查不查得出来,不一定。老同志的笔迹,保卫科不一定有存档。 傻柱点了头。 他知道信是刘海中寄的。但他不能说。说了就是不打自招,等于承认自己在盯刘海中。 郑干部。还有一个事。 你说。 我帮人看病的事,如果有人问起来,您就说不知道。我也不干了。 郑国栋点了头。 好。但你自己注意。老同志写信,说明你已经被人注意了。被注意的人,不管做没做错事,都会被查。 我知道。 傻柱站起来要走。 郑国栋叫住了他。 何师傅。 你给那些人喝的水,有用吗? 傻柱转过身。 有用。 郑国栋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敲了一下。 没说话。 傻柱走了。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他走过去的时候,影子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出了厂门,傻柱没直接回家。 他骑着自行车,绕到了东郊的鸽子市。 老郑不在。 摊子是空的。地上压了块砖头,砖头底下塞了张纸条。 傻柱抽出纸条。 上面就三个字:周三来。 周三。今天是周一。 要等两天。 他把纸条撕碎,扔进旁边的水沟里。纸屑漂在水面上,不到一分钟就沉了。 周二。 中午打饭的时候,刘海中来了。 端着搪瓷缸子。 跟往常一样。排在队伍最后面,不挤不抢。别人让他插队,他摆摆手。 轮到他的时候,傻柱给他打了满满一勺白菜炖粉条。 二大爷,今天菜好。 刘海中看了傻柱一眼。 嗯。好。 打完饭,刘海中没走。 他站在窗口旁边,拿筷子搅着饭盒里的菜。 柱子。 你最近挺忙啊。 还行。食堂一直都忙。 我是说晚上。 傻柱手上的勺子停了一下。 停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继续打饭。 晚上不怎么忙。回家就睡了。 哦。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晚上有别的活儿呢。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 刘海中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不大。但他的脚落地特别轻。 不是性格轻。是怕被人听见。 傻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刘海中来打饭,问我晚上忙不忙。他知道我晚上出门。不是看见的。是有人告诉他的。谁告诉他的,要查。 周三。 傻柱去了鸽子市。 老郑在。摊子上摆了几张旧邮票。邮票是假的,但摆出来凑数。 傻柱蹲下来。 郑师傅。 上回我说的事,有人在查我。 老郑没抬头。 查到什么了? 给人写了举报信。寄到厂里保卫科。信里说我半夜出门,来路不明。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厂里有朋友。 老郑点了头。 信是谁写的? 我怀疑是一个院子里的人。但不敢确定。 你没去问他? 不能问。问了就是不打自招。 老郑摊了摊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什么? 等他再写信。写第二封的时候,他一定会犯错误。第一封写得小心,第二封就会大意。 老郑看了傻柱一眼。 何师傅。你说起这种事,怎么跟说菜谱似的? 傻柱笑了。 郑师傅。做菜讲究火候。火太大了焦,火太小了生。火候到了,翻锅。火候不到,等。这是一回事。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摊子底下摸出来一个信封。 不是吴先生那种牛皮纸信封。是普通的白信封,上面没写字。 这是上一个月的尾款。两百。 傻柱接过信封。 谢了。 何师傅。灵芝这条线,你先停一阵。我这边也消停一下。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傻柱站起来要走。 老郑又说了一句。 何师傅。 你说有人给你写了举报信。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不光写信? 傻柱站住了。 您是说? 他可能在厂里也放了风。 傻柱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 郑师傅。谢谢您提醒。 不客气。你小心。 周四。 马华在食堂门口截住了傻柱。 师傅。二大爷昨天下午去了车间办公室。不是他那个车间,是三车间。 三车间? 对。三车间的主任姓方,跟您不熟。但他手下有个徒弟,叫周大彪。周大彪是刘德昌以前的跟班。刘德昌被抓了以后,周大彪跟了方主任。刘海中跟周大彪聊了快一个小时。 傻柱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聊什么听到没有? 没有。他们在办公室里,门关着。 你怎么知道聊了一个小时? 我出来上厕所,看刘海中进去。等我下班,他还在。 傻柱把锅铲放在案板上。 马华。周大彪这个人,什么来头? 以前刘德昌在的时候,他是刘德昌的运输队长。刘德昌倒卖物资的事,周大彪有没有参与,没人知道。但保卫科没找他谈话。 傻柱沉默了。 刘海中找周大彪。 不是普通的聊天。刘海中不认识三车间的人。他是跨车间去找的。跨车间找人,只有一个目的:打听消息。 打听谁的消息? 还用问么。 马华。你帮我一件事。 您说。 盯住周大彪。不是跟他,就是平常看。他要是去你们食堂打饭,你就注意他跟谁说话。他要是不打饭,你就看谁替他打。 马华走了以后,傻柱在食堂里站了一会儿。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加了块煤。煤是碎的,火烧起来的时候噼噼啪啪响。 他翻开小本子。 刘海中跨车间找周大彪。周大彪是刘德昌旧部。两人之前没有交集,现在突然见面,只有一个原因:刘海中在打听我的事。周大彪知道什么?刘德昌的事,他参与了多少?如果周大彪知道刘海中在查我,他会不会为了自保,把刘德昌的事推到我头上? 他停了一下,又写: 不能只等。要主动。但主动的方向不能直。直了,就是告诉刘海中我在防他。要拐弯。怎么拐? 合上本子。 他去了一趟杨厂长的办公室。 杨厂长在喝茶。 茶是新泡的。茶叶在杯子里浮着,还没沉下去。办公桌上堆了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上个月的生产报表。数字用红笔圈了好几个。 何师傅。什么事? 杨厂长。有个事想跟您汇报。 傻柱坐下。 厂长。我听说最近有人在食堂传闲话。说我晚上出去干私活。 杨厂长的茶杯放下来了。 谁传的? 不知道。但传话的人,可能是对我有意见。我何雨柱在食堂干了这么多年,做的菜好不好,您知道。我个人有没有干私活,您也知道。我就是怕这些闲话传到您耳朵里,您误会。 杨厂长看了傻柱一眼。 何师傅。你跟我说话,不用拐弯。 好。那我说直了。有人在查我。不是保卫科查的,是个人查的。查的目的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影响厂里的工作。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就是请您知道一下。万一将来有人拿闲话来跟您汇报,您心里有个数。 杨厂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头。 行。我知道了。何师傅,你在厂里做事,我信你。但你要注意分寸。有人查你,说明你有让人查的地方。不管有没有问题,被查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问题。 我知道。 那就好。你去忙吧。 傻柱站起来要走。 对了。何师傅。 上次你给娄先生做的那顿饭,娄先生后来托人传话,说那顿饭是他近年来吃过最好的一顿。他说,如果有可能,希望你下个月再给他做一顿。 傻柱站住了。 娄先生……跟您说的? 他秘书跟我说的。你要愿意,我就帮你们约。 傻柱想了想。 行。下个月,您约。 走出杨厂长的办公室。 走廊里有风。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但傻柱觉得心里没那么凉了。 杨厂长说我信你。 这句话值钱。 不是值钱在它有用。是值钱在,等刘海中的事炸出来那一天,杨厂长不会跟着踩他一脚。 周五。 秦淮茹在仓库接到一个任务。 方科长让她去食堂对账。 仓库这边有上个月物资的出库记录,食堂那边有入库记录。两边要一对,看有没有出入。 秦淮茹抱着账本去了食堂。 傻柱正在刷锅。 锅很大。铁锅,直径一米二。刷锅的铁刷子跟扫帚一样粗。他刷得很用力,铁刷子刮过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何师傅。 傻柱抬头。 秦师傅。您怎么来了?对,对账。方科长跟我说了。 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本子。 给。食堂入库记录。您自己看。 秦淮茹接过本子,翻了几页。 字写得很潦草。但每一项都记得很清楚。哪一天,进了多少斤白菜,从哪里进的。哪一天,用了多少斤肉,用在哪顿饭里。 何师傅。你的字虽然潦草,但记得挺清楚的。 习惯了。食堂的事,不记不行。进多少出多少,差了就要自己贴。 秦淮茹一边翻一边记。 翻了大概二十分钟。 何师傅。差了一斤。 什么差了一斤? 上个月二十五号,仓库这边出了五十斤猪肉。食堂这边只记了四十九斤。 傻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天剩了一斤。我给食堂的人分了。每个人分了一小条。 你分了?你怎么没记? 一斤肉,记什么记。又不是外面偷的。 秦淮茹看着他。 何雨柱。你要记。就算分了,也要记清楚是分给谁的。现在你只记了四十九斤,仓库这边出了五十斤。对不上账,谁来担责? 傻柱沉默了。 秦师傅。您说得对。是我疏忽了。下次记。 秦淮茹把账本合上。 不用等下次。现在补上。写:剩余一斤分发食堂工作人员。 傻柱拿过本子,添上了这一行字。 秦淮茹看着他写完,才把账本收起来。 何师傅。 你在食堂里,以后遇到这种事,多个心眼。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只管做饭。有人会在账上做文章。 傻柱看着秦淮茹。 她穿着那件蓝色的新工作服。袖子没卷,遮到手背。头发扎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露出来。 秦师傅。谢谢您。 秦淮茹没说话。 她抱着账本走了。 食堂门口的风很大。她把领口拢了拢。领子是新的,布还硬着,硌在下巴上,有点疼。 但她没放下。 经过一个星期,领子软了。 周六。 夜。 傻柱坐在屋里,煤油灯拧到最小。光很暗,勉强能看见本子上的字。 他写: 这周做了几件事。找郑国栋,确认了信在保卫科。找杨厂长,打预防针。让马华盯周大彪,刘海中跨车间查我。老郑那边,灵芝线暂停。秦淮茹帮我对账,提醒了食堂账目的事。她说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只管做饭。这句话对。有人在账上做文章。 他停了笔。 又加了一行: 下一周,重点盯周大彪。搞清楚他跟刘海中说了什么。然后顺着这条线,反查刘海中下一个目标是谁。不能等第二封信出来再动。要在他写第二封信之前,断他的路子。 合上本子。 把笔搁在本子上面。 煤油灯灭了。 屋外,北京冬天的第一场风,开始刮了。 第78章 反查 周大彪是个粗人。 粗人的意思不是说蠢。是说做事不讲究细节,只讲究效果。刘德昌在的时候,他就是刘德昌手里最好用的拳头。不是脑子。是拳头。 刘德昌倒了以后,拳头没人用了。 方主任收了他,不是因为他能干,是因为抹不开面子。周大彪他爹跟方主任是老乡,一起从唐山来北京的。周大彪他爹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托方主任照顾他儿子。 方主任答应了。 但周大彪不知道自己是被照顾的。他觉得自己是被重用的。所以刘海中来找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突然变得有用了。 刘海中找周大彪,问了三件事。 第一件:何雨柱在厂里,跟谁走得近。 第二件:何雨柱有没有在食堂以外的地方做过饭。 第三件:何雨柱有没有拿过食堂的东西回家。 周大彪的回答是三句。 跟马华走得近。 在大食堂外面做过。厂领导接待。还有外头的人。娄半城家。 拿过。哪个厨子不拿? 刘海中记下来了。 这不是周大彪的本意。周大彪以为刘海中是厂里的哪个部门派来摸底的。他想着,多配合一点,说不定能在厂里重新站住脚。 他不知道刘海中是在写举报信。 他也不知道,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放进那封他根本没见过面的信里。 马华盯了周大彪几天。 周大彪每天中午都在食堂吃饭。打饭的时候,跟谁都不说话。端着饭盒,找个角落坐下,闷头吃。吃完就走。 马华注意的不是他吃了什么。 是他看谁。 第三天,马华发现了一个细节。 周大彪每次路过傻柱炒菜的窗口,都会停下来。不是停下来打饭。他的饭已经打好了。他是停下来看。 看傻柱的手。 马华把这事告诉了傻柱。 他看我的手? 对。看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您切菜的时候。 傻柱想了想。 他不是看我的手。他在看我用什么料。 灵芝。上次吴先生那次,我在食堂里用过一次灵泉水。泡枸杞。可能被人看见了。周大彪那人虽然粗,但他是刘德昌带出来的。刘德昌倒卖物资被抓,就是因为入库和出库对不上数。周大彪在刘德昌手下干了那么久,对账的事他一窍不通,但盯人的事,他学了不少。 马华皱眉。 师傅。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以后我在食堂里只用普通水。 那他要是去问别人呢? 问谁?整个食堂,除了我和马华,没人知道我用什么水。别人看见也就是普通瓶子。没什么特别的。 马华点了头。 但傻柱心里其实没那么有底。 周大彪不是问题。问题是刘海中。 刘海中拿着周大彪给的料,去写第二封信。 第一封信是试水。用开头,用收尾。查不出来,就把信一扔,当没写过。 第二封信不一样。第二封信是加了料的。 傻柱在本子上写: 刘海中找周大彪,问了三件事。我的社交圈、我的外快来源、我有没有从食堂顺东西。这三件事,任何一件坐实了,都够他写一封更厉害的信。社交圈,他能写与资本家往来密切。外快来源,他能写给资本家掌厨收取高额报酬。顺东西,他能写利用职务之便私拿公物。三件事里,真正能查的是第三件。但他查不出来,因为我从来没多拿过。我没多拿的东西,他写不死我。 他合上本子。 但没放下笔。 过了一会儿,又翻开。 加了一行: 但他可以造。 十二月初。 保卫科的人找傻柱谈话了。 不是正式的约谈。是在食堂门口,假装偶遇。 何师傅。有个事想问问您。 问话的人姓陈。三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平时在保卫科负责日常巡逻,不怎么说话。 陈同志,您说。 上个月,有人看见您半夜骑自行车出门。后座绑了东西。您那会儿是去哪儿了? 傻柱看着陈同志的眼睛。 去郊区。看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丁秋楠。在郊区卫生所当大夫。 陈同志愣了一下。 丁大夫? 对。您认识?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轧钢厂以前的厂医。 对。她现在在郊区。我隔一阵去看她一次。 陈同志记了下来。 那您后座上绑的是什么? 菜。自己种的。 什么菜? 萝卜。白菜。还有点灵稻米。 灵稻米? 我自己试种的新品种。长得不太好。产量很低。 陈同志记完了。 合上本子。 何师傅。我就是例行问一下。您别多想。 不多想。 陈同志走了。 傻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多想? 那是不可能的。 保卫科来问话,说明信已经进入调查程序了。刘海中的第一封信,郑国栋说没署名,保卫科当时没查。现在突然来查,只有一种可能。 第二封信到了。 加料的那封。 十二月中旬。 吴先生的信又来了。 不是通过老郑。是直接寄到傻柱留的那个地址。 地址是城南一条胡同里的一个杂货铺。杂货铺的老板是个老太太,姓孙。傻柱跟她说过,有信寄过来,帮他收着。一个月给她一块钱。 信上写着暂停供应。明年三月再议。 短短一行字。 傻柱看完,心里沉了一下。 但很快又想通了。 吴先生那边也感觉到了风。 老郑说过,跟出价最高的人做生意,要提防他后面还有更大的图谋。吴先生不提更大的图谋,反而主动退。 这说明他是真做生意的。 傻柱把信烧了。 烧完以后,他在炉子旁边站了一会儿。 灵芝这条线暂停了。每个月少三百二进账。账面上是亏的。但换个角度想,暂停反而是对的。刘海中正在查,这个时候继续出货,等于往弹坑里跳。 傻柱翻开小本子。 灵芝线暂停。吴先生主动提出暂停,他说等明年三月。这个人懂得进退。下次合作,可以适当放宽条件。目前存款大约一千五百块。足够撑到明年三月。这几个月,不做大买卖。只做小事。 所谓小事。 就是帮院子里的人修东西。 一大妈家的门闩松了。傻柱找了块废铁片,敲了个新的,铆上去。门闩合上时候那声脆响,一大妈在屋里都听见了。出来看了一眼,说:你这手艺,去当铁匠都行。 傻柱说:铁匠太累。还是做饭好。 阎埠贵家的煤炉子烟囱堵了。傻柱拿竹竿捅了半天,捅出来一堆煤灰。阎埠贵在旁边站着,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说:柱子,你帮了这么多忙,我也没什么好谢你的。我帮你注意一件事。 什么事? 刘海中最近在做什么。 您知道? 知道一点。 阎埠贵把傻柱拉到廊檐底下。 刘海中上礼拜去了两次厂办。不是他那个车间的事。是找人。找谁我不知道。但他去之前,手里都拿着一个信封。去的时候信封是厚的。出来的时候,信封被他折起来塞兜里了。空的。 傻柱心里一紧。 他递信了。 对。我怀疑他递了不止一封信。 十二月底。 保卫科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陈同志一个人。是两个人一起来的。 他们在大食堂的后厨房找到了傻柱。 何师傅。耽误您一会儿。 傻柱把围裙解了。 什么事? 有人实名举报您利用食堂职务之便,私拿公物回家。我们想做个核实。 谁举报的? 这个不方便说。 那我怎么配合? 您家的米缸,我们想看看。 傻柱看着保卫科的人。 旁边烧火的马华,手里的火钳子抖了一下。火钳子掉在灶台上,嗵的一声。 傻柱没有慌。 行。现在去。 三个人一起回了四合院。 经过前院的时候,阎埠贵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傻柱后面跟着两个保卫科的人,他的眼镜差点从鼻子上滑下来。 柱子,这是…… 没事。三大爷。他们来看看我家米缸。 阎埠贵的嘴角抽了一下。 是那种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的抽法。 进了傻柱家。 屋子不大。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床是铺好的,被子叠得有棱有角。桌上放了雨水的一本算术作业。封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个字。 米缸在墙角。 陈同志走过去,掀开缸盖。 缸里大概有七八斤米。米是白的,普通的米。在米缸旁边的窗台上,放了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的是灵稻米,大概半斤。 陈同志看了看灵稻米。 这是什么米? 新品种。我自己试种的。产量很低。 能吃吗? 能。挺好吃的。 陈同志把布袋拿起来掂了掂。 然后放了回去。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翻东西。就是在看。 看床。看柜子。看墙角堆的几棵白菜和半筐土豆。 然后他走到门口。 何师傅。您家的米,比一般工人家里多不了多少。 本来就不多。 举报您私拿公物的人,说您每个月从食堂往家搬好几十斤粮食。 傻柱笑了。 好几十斤?食堂一个月才进多少粮食?我搬几十斤,账上能平?秦师傅上个月刚跟我对过账。您可以去找她对。 陈同志点了头。 他们走了以后,傻柱在屋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了。 床板底下,槐木的床板。 里面有一千五百块。 保卫科没翻床板。他们只是看表面。看米缸,看柜子,看白菜和土豆。他们找的是粮食,不是钱。 傻柱翻开小本子。 刘海中写了第二封信。举报私拿公物。但食堂的账是平的。秦淮茹帮我补的那一笔剩余一斤分发食堂工作人员,现在看来不是小事。如果当时没补,今天被查的就不止米缸了。 他放下笔。 然后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天已经黑了。 一大妈家的灯亮着。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阎埠贵家的门开着半扇。阎埠贵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傻柱走过去。 三大爷。您上回说,刘海中递了不止一封信。 第二封我知道。是举报我私拿公物。第一封呢? 阎埠贵把烟头按在地上。 第一封,他寄的不是厂里。 那是哪? 区里。我打听来的。他寄给了区里的一个干部。姓孟。 孟庆田? 对。就是那个人。 傻柱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孟庆田。上回易中海事件里,孟庆田收了易中海的东西,帮易中海往公社递过文件。后来老鲁烧了通讯录,孟庆田那条线断了。但孟庆田这个人还没倒。 刘海中怎么会找上孟庆田? 傻柱看着阎埠贵。 三大爷。刘海中和孟庆田,怎么认识的? 不知道。但我猜,是易中海以前牵的线。 傻柱沉默了。 易中海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网没断。 刘海中找周大彪是第一步,在厂里查傻柱的成分。写信给保卫科是第二步,举报傻柱私拿公物。写信给孟庆田是第三步。傻柱还猜不到刘海中在给孟庆田的信里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刘海中的路数,跟易中海不一样。易中海是用道德压人。刘海中是用制度压人。 一个比一个难缠。 傻柱回到屋里,翻开小本子。 刘海中的三张牌。第一张:周大彪,打听我在厂里的底细。第二张:保卫科,举报私拿公物。第三张:孟庆田,内容待查。第三张牌,可能比前两张都厉害。孟庆田是区里的干部。区里的人,能办的事比厂里多。 他合上本子。 然后做了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丁秋楠。 第79章 破局 丁秋楠在卫生所值班。 冬天的卫生所比夏天忙。感冒的,发烧的,咳嗽的。队伍从诊室门口排到走廊拐角。丁秋楠穿着白大褂,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捏着一根体温计。 傻柱站在队伍最后面。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 轮到他的时候,丁秋楠没抬头。 哪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 丁秋楠抬头。 看见是他,手里的体温计差点戳到自己。 你怎么又来了? 想您了。 说正事。 傻柱在诊室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铁的,冬天的铁椅子坐上去冰屁股。 丁大夫。我遇到麻烦了。 丁秋楠把体温计放回盒子里,把口罩摘了。 什么麻烦? 有人在查我。写了举报信。厂里保卫科来我家查了米缸。这事还没完,那个人还给区里写了信。给一个叫孟庆田的干部。 丁秋楠的眉头皱了一下。 孟庆田。我知道这个人。 您认识? 上回我爸的事,区里审批的人就是他。那个……魏红军还记得吗?魏红军的顶头上司就是孟庆田。 傻柱心里一沉。 那上次您爸的事,孟庆田有没有为难? 没有。我爸那事是魏红军直接批的。孟庆田是后来才知道的。他知道以后,没说什么。但有人告诉我,他在办公室里说过一句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要越级 傻柱脑子转得很快。 孟庆田不是坏人。但他是个讲规矩的人。讲规矩的人,一旦被人拿规矩来压他,就会按规矩办事。 刘海中在信里写了什么,能让孟庆田按规矩办? 丁大夫。刘海中能拿什么来压孟庆田? 丁秋楠想了一会儿。 他能翻旧账。 什么旧账? 你认识易中海吗? 认识。我院子里的。 易中海以前跟孟庆田有过来往。易中海出事后,孟庆田被上级约谈过一次。没有处分,但记在了档案里。如果刘海中在信里提到你跟易中海的关系,再提到易中海被查是因为你,孟庆田会怎么想? 傻柱愣住了。 他会觉得,我是来害他第二次的。 傻柱站起来,在诊室里走了一圈。 诊室不大。三步走到头。转过来,再三步。 丁大夫。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的事是什么事? 灵芝。 丁秋楠沉默了一会儿。 何雨柱。灵芝的事,你停了没有? 停了。吴先生说暂停到明年三月。 那就好。只要你停了,孟庆田就算来查,也查不到现行。他只能查旧账。旧账这种东西,只要有,就能查。但要看他想不想查。 那他会不会想查? 取决于刘海中给他的信长什么样。如果刘海中把你的问题说得很大,比如与资本家勾结倒卖珍贵药材利用职务之便私拿公物,孟庆田不查都不行。但如果信里只是这些词,孟庆田就会掂量。 傻柱点了头。 我懂了。关键在于刘海中第二封信的措辞。但是他写给孟庆田的信,我看不到。 丁秋楠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卫生所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何雨柱。我有一个主意。 您说。 孟庆田这个人,我见过一次。我爸的事批下来以后,我专门去区里谢过他。他当时说了一句:小丁同志,你爸的事办妥了,但你得记住,不是每次都有人帮你。以后自己的事,自己兜着。 傻柱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是说,他不会再帮第二次。 对。但我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帮过第一次。他帮第一次是因为魏红军递了材料,他没拦。如果他没拦,说明他不是那种故意刁难的人。他只是不想惹事。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让刘海中把事惹到他面前去。 傻柱坐回椅子上。 丁大夫。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不能等孟庆田收到信再动。我得在他收到信之前,把路断了。 怎么断? 我去找孟庆田。 丁秋楠转过头。 你去找他?你一个厨子,去找区里的干部。你以什么身份去? 以被举报人的身份。 傻柱说到做到。 三天后。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去了区里。 中山装是借的。跟厂办的小王借的。小王比他瘦一点,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紧。领口的扣子扣到最后一颗,勒着他的脖子。 区里的办公楼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外墙旧了,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 孟庆田的办公室在二楼。 傻柱敲门。 里面一个声音: 孟庆田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桌上的文件堆得很高。左边是待办的,右边是办完的。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放了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是浓的,颜色深得像酱油。 你是? 何雨柱。轧钢厂食堂的。 孟庆田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明显。只是推眼镜的手指顿了一瞬间。 你就是何雨柱。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 知道。因为这封信。 傻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是他自己写的。不是刘海中那封信。是他模拟的。如果刘海中要写给孟庆田,大概会怎么写。 孟庆田没有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孟同志。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帮我的。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被人举报的。举报我的人,跟我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他举报我的理由,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错事,而是因为他想管事,没管上。他想当院子里的管事,街道办没批。他没当上管事,就开始查院子里其他人的问题。 孟庆田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他给我写了信? 我不知道。但我猜他会写。 为什么猜我会收到信? 因为易中海。 孟庆田的眉头皱了起来。 傻柱从椅子上站起来。 孟同志。易中海是我师傅。他出事的那些事,我有参与。不是害他,是院子里的事他自己兜不住了。那张网收的时候,牵扯了不少人。包括调配站的冯秀兰,包括以前帮易中海递过文件的人。 你是说老鲁? 不止。老鲁那边是调配站的事。还有人帮易中海往公社递过文件。那个人……我猜是您。 孟庆田的手扶了一下眼镜。 不是推。是扶。 像怕它掉下来。 何雨柱同志。你说话要注意。 我说的是事实。易中海的事已经盖棺了。您那时候帮他递过文件,被人举报过。但后来调查了,结论是一般接触。您没被处分。档案里的记录是。不等于处分。 孟庆田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档案里的事? 我不知道。我猜的。但如果刘海中在信里提到易中海,提到您跟我有关系,您会不会觉得,他是在翻旧账? 孟庆田的搪瓷缸子放下了。 很轻。 但声音很清楚。 何雨柱同志。你今天来,是想让我不查你。 不是。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想请您查。 孟庆田愣住了。 你让我查你? 对。但不是查您收到的那封信。是查写那封信的人。 傻柱把一张纸条推到孟庆田面前。 纸条上写了刘海中三件事。 第一件:刘海中曾经在车间大会上联名易中海告过别人,后来易中海倒了,他立刻跳船。 第二件:刘海中在厂里偷卖过零件。这件事上一次查易中海的时候露过苗头,但因为查的是易中海,没人深究刘海中。 第三件:刘海中这几个月一直在搜集院子里其他人的。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在织一张网。这张网如果织成了,第一个被网进去的人是我,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孟庆田看完了纸条。 然后他把纸条叠了一下。 叠得很仔细。 放在抽屉里。 何雨柱同志。你说的这些事,我会核实。但在核实之前,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我不用承诺。我只是来告诉您这些事。查不查,是您的工作。我影响不了。 傻柱站起来。 还有一个事。 你说。 丁秋楠丁大夫,跟您说谢谢。她爸的事,谢谢您没拦。 孟庆田的眼镜片后面闪过一丝光。 是那种你知道我知道的眼神。 丁大夫是个好同志。 傻柱点了头。 走了。 出了区里的办公楼。 冷风灌进中山装的领口。 傻柱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勒得慌。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天上开始飘雪。不是大雪。是那种细得像盐粒的雪,落在地上就化。 他想了一件事。 孟庆田说了我会核实。 不是我会查你我会核实。 这句话,意味着他已经把枪口调转了方向。 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刘海中写给孟庆田的信,是什么时候寄出的? 如果他今天来之前,信已经到了孟庆田手里,那他今天来就晚了。不管他说什么,第一印象已经形成了。但如果信还没到,他今天来就是赶在刘海中前面。 傻柱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今天不是白来的。 回家以后。 傻柱翻开小本子。 去了区里找孟庆田。给了三个料:联名易中海告状、跳船、偷卖零件、织网查人。他没表态,但说了我会核实。关键是他查的方向。如果他查的是我,那刘海中就赢了。如果他查的是刘海中,那这一局就算翻过来了。 他合上本子。 然后去了空间。 井口的光还是白的。 灵芝棚里又长出了四根新的。晶润的盖面,在空间的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藻类已经从井壁上蔓延到了井沿。像一层暗绿色的绒毯。他伸手摸了一下:湿的,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凉。是干净的凉。 系统面板上多了几个字: Lv.4 → Lv.5 进度:72% 进度比以前快。他猜测是因为灵芝一直在出产,空间的使用频次上来了。不用特意去升级,系统自己就在涨。 七十二。 离下一个等级,还差不到三分之一了。 十二月底。 马华带来了一个消息。 师傅。周大彪去找刘海中道歉了。 道歉?道什么歉? 周大彪跟别人说了,说他之前跟刘海中说过您的闲话。后来有人告诉他,刘海中是在写举报信。他吓坏了。他怕您误会他,以为他跟刘海中一起害您。 傻柱愣了一下。 周大彪道歉?那个粗人? 他找谁说的? 方主任。还有他爹的老同事。方主任骂了他一顿。说他不长脑子,别人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周大彪当场就哭了。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看穿了一切的苦笑。 周大彪不是坏人。他只是笨。被人当枪使了,还觉得自己是在配合工作。 马华。你帮我跟周大彪说一声。就说我何雨柱不记他的仇。但他以后别再跟刘海中说话了。一句都别说。 元月。 1962年来了。 北京下了一场大雪。雪很厚,足有三寸。四合院的青瓦屋顶全白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桠上挂满了雪,风一吹,雪簌簌地往下掉。 刘海中家门口的对联换了一副新的。上联:劳动光荣。下联:生产争先。横批:自力更生。字是请阎埠贵写的。阎埠贵收了五毛润笔费。 傻柱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对联。 写得不赖。 但不是刘海中自己写的。 贴对联的人,跟写对联的人,不是同一个。 这个道理,跟举报信一样。 元月中旬。 丁秋楠回了城。 郊区卫生所的轮渡制度,每个月可以回城休两天。她没回自己家。她来四合院找傻柱。 傻柱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柴啪地裂成两半。木屑飞了一地。 丁秋楠在院门口站着。 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大衣上有雪。不是刚才下的,是路上沾的。袖口湿了一小片。 丁大夫。 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 傻柱放下斧头。 木柴还剩下半截,戳在木墩上。斧刃嵌在木墩边缘,泛着冷光。 进来。外头冷。 丁秋楠进了屋。 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炉子上搁着一个铝壶。壶嘴冒着白气。 傻柱给她倒了一杯水。 不是灵泉水。是普通的自来水烧的。 丁大夫。您有话就说吧。 丁秋楠捧着杯子。杯壁是烫的,她两只手不停地换。 何雨柱。下个月,我要调回城里了。 傻柱的手停了一下。 回城里?哪个单位? 区中心医院。有人给我递了条子。 孟庆田。 傻柱瞪大了眼睛。 孟庆田?他……帮您? 他没说帮我。他说区中心医院缺一个内科大夫。他在用人申请上签了字。魏红军递的申请,孟庆田没拦。跟上次我爸的事一模一样。 傻柱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裂开了的笑。 丁大夫。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 孟庆田在表态。 表态? 对。他没有直接说我信何雨柱。但他用行动说了。他批您调回城里,就是在跟我划清界限的同时,也跟我保持联系。他知道您跟我走得近。他批了您,就等于没封死我跟他的路。 丁秋楠看着他。 你这么懂? 不是懂。是吃过太多次亏了。 丁秋楠喝了一口水。 水很烫。她吹了一口气。 何雨柱。刘海中写给孟庆田的信,你猜孟庆田怎么处理的? 怎么处理的? 他没回信。但他让秘书把信退了回去。退给了厂办。信封上批了一行字。 什么字? 此件属企业内部事务,应由企业自行处理。建议保卫科把来信人找出来,了解一下他的写信动机。 傻柱愣住了。 愣了好久。 然后他大笑起来。 笑声太大了,院子里的雪抖下来一块。啪地砸在窗台上。 丁秋楠吓了一跳。 你笑什么? 我笑刘海中。 笑他什么? 他用最正式的手法举报我。孟庆田用最正式的手法把球踢回去了。踢回去的时候,还顺便给了他一脚。了解写信动机,这不是让他自证清白吗? 丁秋楠也笑了。 是那种没忍住的笑。 何雨柱。你这个人,运气倒是不错。 不是运气。是我学会了先动。 那晚。 傻柱翻开小本子。 在刘海中那一页,他写下了几个字: 第一封信:厂里保卫科。结果:查了米缸,没查出问题。第二封信:孟庆田。结果:退回厂办,批复了解写信动机。第三封信:刘海中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前两封都没奏效。等他知道了,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认栽。要么写第三封。以他的性格,他不会认栽。 他合上本子。 炉子里的煤还在烧。 火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1962年的第一个月,雪很大。但他不觉得冷。 第80章 认了 元月下旬。 厂办的人找刘海中谈话了。 不是保卫科。是厂办。这中间差着一个级别。 刘海中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车间里拧螺丝。通知是方主任亲自送过来的。方主任把通知放在他的工作台上,没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刘海中拿起通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下午两点,厂办会议室。 就这一行字。没有理由。没有议题。 他把通知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心里有数了。 下午一点五十。 刘海中到了厂办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了绿绒布。布上烫了几个烟头印。旁边一排木头椅子。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厂办的李副主任。四十出头,头发往后梳,一丝不乱。桌上放了一个笔记本,本子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 一个是保卫科的陈同志。国字脸,眉毛很浓。站在窗口,背对着门,在看窗外的雪。 一个人他不认识。戴着黑框眼镜,面前的桌面上摆了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纸,刘海中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看见了一个红色的方框章。 区里的章。 刘海中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蹭鞋底。 鞋底其实不脏。他就是想蹭。 二大爷。进来坐。 李副主任用手指了指对面那把空椅子。 刘海中坐下了。 屁股只坐了半截。后背没靠椅背。腰杆子挺得很直。 二大爷。今天请您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李副主任翻开笔记本。 上个月,区里收到了一封举报信。举报的内容,是轧钢厂食堂何雨柱同志。举报人没有在信上署名,但信里提到的细节,只有厂里内部人员才知道。区里把信退回了厂办,建议我们了解一下写信人的动机。 刘海中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明显。 但他的右手握紧了椅子扶手。扶手是木头的,被他攥出了汗。 二大爷。我们查了一下这封信的笔迹,跟您上个月的请假条对比了一下。笔迹很相似。所以想问问您,这封信,是不是您写的? 刘海中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五秒钟。 但五秒钟在会议室里,长得像五分钟。 是我写的。 李副主任点了头。 您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因为我怀疑何雨柱在外面做了不合规的事。作为一个老同志,我有义务向组织反映情况。 您反映的具体是什么情况? 何雨柱经常半夜出门。他每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但他在外面花钱的样子,不像只挣三十七块五的人。他家里出现过灵芝这种名贵药材。他还给资本家娄半城做过饭。 李副主任把这些话记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 二大爷。您说的这些事,您有证据吗? 什么证据? 就是能证明何雨柱确实做了不合规事情的证据。比如,他半夜出门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比如,他家的灵芝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他花钱买的。比如,他给娄半城做饭,是厂里安排的还是私下的。 刘海中的嘴唇张了一下。 又闭上了。 李副主任等了几秒钟。 二大爷。您没有证据,对吗? 刘海中没说话。 您只是怀疑,对吗? 刘海中还是没说话。 那您知不知道,没有任何证据的举报信,叫诬告? 刘海中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诬告!我反映的是事实!他半夜出门,我亲眼看见的!他家的灵芝,院子里的人都看见过!他给娄半城做饭,这是他自己承认的! 那这些事,哪一件是违规的? 刘海中愣住了。 半夜出门违规吗?灵芝违规吗?给娄半城做饭,是杨厂长安排的接待任务,有厂办记录。哪一件是违规的? 刘海中张着嘴。 张了几秒钟。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塌到底的。是慢慢塌。像被抽掉了骨头。 二大爷。您是厂里的老同志,在轧钢厂工作了二十多年。我们不想因为一封举报信就处理一个老同志。但是您要明白,做人做事,要脚踏实地。怀疑不能当证据。猜测不能当事实。 李副主任合上了笔记本。 今天请您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您放心,这次的事,我们不追究。但以后,请您注意。有什么情况,先调查清楚再反映。不要凭猜测就写举报信。 刘海中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抖。 不明显。但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李主任。我知道了。 那就好。您回去工作吧。 刘海中走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的后背撞了一下门框。 砰的一声。 他没回头。 刘海中回到车间。 方主任在车间门口站着。 老刘。 厂办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问一些……情况。 方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刘海中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工作台上,上午拧的那颗螺丝还没拧紧。他拿起扳手,套上去,拧了两圈。拧不进去。 他低头一看。 错了。 不是顺时针。是逆时针。 他把扳手放下。 手指微微在抖。 不是因为冷。车间里烧着炉子,铁皮炉子烤得整个车间都是暖烘烘的。他的额头上有汗。汗珠从发际线滚下来,挂在眉毛上。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然后重新拿起扳手。拧进去了。 这件事传得很快。 四合院里,阎埠贵是第一个知道的。 柱子。你猜今天谁被厂办叫去了? 二大爷? 对。而且不是表扬。是谈话。谈话的内容,好像是关于一封举报信。 傻柱正在劈柴。斧头停在半空。 三大爷。您消息灵通啊。 那当然。你三大爷我虽然不管事,但院子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那您知道谈话的结果吗? 没结果。李副主任说了:不追究。 傻柱把斧头落下去。 木柴裂成两半。声音很脆。像踩断了一根干树枝。 不追究。 对。你失望? 没有。 傻柱把劈好的柴码好。 不追究是对的。易中海的前车之鉴还在那摆着。厂里如果把刘海中处理了,那就是第二个易中海。同一个院子里出两个被处理的管事,街道办会怎么看?厂里会怎么看?所以李副主任的处理是对的:敲打一下,不处理。 阎埠贵扶着眼镜看着傻柱。 柱子。你越来越会看局面了。 不是会看。是学会了不想当然。 二月初。 刘海中在院子里低调了很多。 以前他下了班,喜欢端个搪瓷缸子站在院门口。不是喝水。是看人。谁家来了客,谁家多了菜,谁家吵架了,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现在他不站了。 下班回家,门一关。灯一灭。第二天一早,推门出去,低着头往厂里走。碰见人,点头算完,不说话。 一大妈有一次在院子里碰见他。 二大爷。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 一大妈回来跟傻柱说:柱子。二大爷最近不对劲。我问他吃了什么,他说。他以前从来不随便。你给他一个馒头,他能告诉你这馒头是昨天剩的还是今早蒸的。 傻柱笑了一下。 人是会变的。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知道。但至少他现在不查我了。 娄半城的饭局定在了二月中旬。 杨厂长亲自过来通知的。 何师傅。下周六,娄先生家里有个私人宴请。点名要你掌勺。报酬跟上次一样。 另外。娄先生托人传话,说上次你做的那个香菇炖鸡,他后来让人试了三次,都做不出你的味道。他想让你这次再做一次。 傻柱心里清楚。 不是手艺的问题。是灵鸡。 香菇炖鸡没问题。但鸡要我自己挑。 你挑。需要什么,跟食堂说。食堂没有的,你自己去找。 杨厂长走了以后,傻柱去了空间。 井口的光还是白色的。 灵禽栏里的两只灵鸡已经长大了一圈。羽毛是金色的,在空间的光照下泛着暗黄的光泽。个头比普通鸡大一圈。走路的时候脖子一伸一缩,像个视察领地的老领导。 今晚杀一只。留一只。留的那只让它下蛋。 杀鸡的时候,傻柱手指碰到鸡脖子。鸡的体温比人高,暖烘烘的。 上辈子杀了不知多少只鸡。这辈子是第一次杀自己养的。 刀很快。 鸡脖子一歪。 血滴在井边的泥地上。很快就渗下去了。 傻柱把鸡毛拔干净,清洗了一遍。鸡肉是淡金色的,不是普通鸡肉那种粉白色。金色的光泽在井水的映衬下,像是在发光。 他把鸡肉包好,放进空间里存着。等周六再用。 周六。 娄半城家的宴席。 这次请的不是部里的领导。是几个老朋友。有做生意的,有做学问的。席间谈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谁家的茶叶好,谁家的老先生最近写了什么文章。娄半城谈笑风生,看不出有任何特殊的目的。 傻柱在后厨。 王师傅给他打下手。 何师傅。今天这只鸡,又是你带来的? 你是从哪弄来的? 傻柱切着鸡,没抬头。 祖传的。 王师傅笑了。 你什么都是祖传的。灵芝是祖传的。鸡也是祖传的。过两天你是不是连煤球都得? 煤球不是。煤球是公家的。 王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席散了以后,娄半城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得很。灶台上的火刚关,铁锅还在冒着热气。傻柱坐在小板凳上,拿毛巾擦手上的油。 何师傅。 娄先生。 今天这顿饭,比上次还好。特别是那只鸡。我这几个朋友,个个都是吃过好东西的人。今天他们连骨头都啃干净了。 傻柱笑了一下。 谢谢娄先生。 何师傅。上次我问过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做厨子。今天我再问一遍。 傻柱把毛巾放下。 娄先生。我现在想过了。 什么结果? 厨子,我会继续做。但不止做厨子。 娄半城点了头。 好。那我不多问了。今天这顿饭的酬劳,加到六十。鸡是你带来的,算十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是纸币,不用拆就知道。 谢谢娄先生。 娄半城走了以后,傻柱把信封放进口袋里。 六十块。 在1962年,是一个普通工人近两个月的工资。 但他没太高兴。 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他发现一件事。 娄半城两次请他掌勺,两次都问同一个问题: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做厨子。 第一次,他当作客套。 第二次,他不再认为是客套了。 娄半城在试探。试探他有没有更大的野心。 傻柱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知道,迟早要答。 二月下旬。 系统面板上的进度条跳到了: Lv.4 → Lv.5 进度:91% 还差百分之九。 傻柱蹲在井口旁边,看着面板上的数字。 灵稻棚里的稻子又熟了一茬。金黄色的稻穗垂下来,沉甸甸的。灵芝棚里又长出了四根新的。灵鸡下了第一个蛋。蛋壳是淡金色的,比普通鸡蛋大一圈。 他把蛋捡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沉。 他翻开小本子。 系统进度91%。按目前的速度,预计三月中旬升到Lv5。灵芝线三月恢复。吴先生那边如果来消息,重新定价。上次是两百一根,这次可以考虑提价。理由:品相更好了。 合上本子。 走到院子里。 二月的北京,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往下淌。院子里湿漉漉的。地上的砖缝里,露出了一点青苔。很淡,但确实是绿的。 春天快来了。 二月最后一天。 一个消息传到四合院。 秦淮茹被评上了厂里的先进工作者。 不是后勤自己评的。是厂里统一评选。全厂一共评了二十个。秦淮茹是唯一一个女同志。 表彰大会在大食堂举行。 杨厂长亲自给每个先进工作者发了奖状和五块钱奖金。秦淮茹接过奖状的时候,手在抖。 傻柱在后厨,透过窗口的缝隙往外看。 秦淮茹拿着奖状站在台上。她穿着那件蓝色工作服。袖子还是没卷,遮到手背。头发扎得很紧,但鬓角有一撮碎发漏出来了。她自己没发现。 杨厂长拍了拍她的肩膀。 秦同志。好好干。 秦淮茹嘴唇动了动。 她好像想说,但声音出不来。 最后,她鞠了一个躬。 跟上次在方科长办公室一样。腰弯到九十度。 台下有人鼓掌。不热烈,但持续。闫解成的爸,闫埠贵,在教育系统不沾边,但他今天特意跑来了,站在最后一排,拼命地拍手。 秦淮茹直起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傻柱在后厨看见了。 他转过身,拿起铁锅,哗地炒了一把葱。 葱爆香的味道弥漫了整个食堂。 马华问他:师傅。秦师傅拿先进,你怎么比她还激动? 谁说老子激动了?老子炒葱。 马华看着锅里噼里啪啦的葱。 师傅炒了半锅。 正常用不了这么多。 晚上。 秦淮茹在仓库值班。 傻柱路过。 他站在仓库门口,拿手指敲了敲铁门。 秦淮茹抬头。 何师傅。什么事? 没什么。恭喜您。 秦淮茹低下头,继续记账。 有什么好恭喜的。评个先进,也就是五块钱加一张纸。 不是钱的事。 秦淮茹的笔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 是您不靠借过日子了。 秦淮茹的手指握紧了笔。 握得很紧。 何雨柱。那天你在食堂门口问我,凭什么一个月只给我妈两块。我当时没说。现在我想说了。 您说。 那两块钱不是给她的。是给我自己挣个说法。证明我秦淮茹不是只会借。我也会挣。 傻柱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秦淮茹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楚。 傻柱转身走了。 秦淮茹的笔没停。 但她写的字歪了。 歪了几行。 然后她用手指把歪掉的字按住了。按了一会儿。纸皱了。她又把纸抚平。 继续写。 三月初。 阎埠贵在院子里碰到傻柱。 柱子。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今天是刘海中给厂办写信以后,整整四十天。 四十天怎么了? 四十天,他没再写第三封。 傻柱笑了。 三大爷。您觉得他还会写吗? 阎埠贵想了想。 不会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了。孟庆田的批复是公开的。厂办找他谈话也是公开的。他刘海中在这个院子里,以后说话的声音都要小三分。他还敢写吗? 傻柱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树枝上冒出了嫩芽。很小,米粒大小。但确实是绿的。 三大爷。您信不信,他很快就会认栽。 怎么认? 他会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和解。 阎埠贵笑了。 刘海中跟你和解?他那种人,宁可憋死,也不低头。 他以前是不会。但现在,他不敢不低头。 为什么? 因为他还想在院子里混。他刘海中不是易中海。易中海倒了以后还有一个聋老太太撑腰。刘海中什么都没有。他再不低头,院子里就没他的位置了。 阎埠贵想了一会儿。 柱子。你分析别人,分析得很清楚。那你自己呢? 我怎么了? 你觉得自己赢了没有? 傻柱看着阎埠贵。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你自己的问题你要自己答的笑。 三大爷。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没人能拿举报信来拿捏我了。 三月中旬。 刘海中果然来找傻柱了。 不是专门来的。是在院子里碰见。 柱子。有空没有? 有。二大爷您说。 刘海中站在傻柱家门口,没进去。 我上次写的那封信…… 没事。都过去了。 刘海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傻柱会这么快接话。 柱子。我不是来道歉的。我是来跟你说清楚:那封信里写的东西,是我猜的。我没有证据。现在厂里也核实过了,你没有违规。 傻柱看着他。 二大爷。您跟我说这些话,是想让我原谅您? 不是。是想让你知道,以后我不会再写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写那种东西,最终害的是自己。 刘海中说完,转身要走。 二大爷。 他停住了。 您知道易中海为什么倒吗? 刘海中转过身。 为什么? 不是因为他管的太多。是因为他不认。到现在他还觉得自己是对的。您跟他的区别是什么? 刘海中没说话。 您认了。 傻柱关了门。 炉子上的水壶开了,壶盖被水汽顶得啪嗒啪嗒响。傻柱把壶提下来,倒了一杯水。 水很烫。他吹了一口气。 然后翻开小本子。 写道: 刘海中认了。不是认输。是认了。这一认,他就不会再碰我了。院子里的事,暂时平稳。下一步:系统升到Lv5,三月灵芝线恢复。丁秋楠调回城里,以后见面更方便。春天来了。该种新东西了。 合上本子。 窗外的槐树,又绿了一层。 第81章 新芽 三月十五。 系统面板亮了。 不是那种平时的橙色进度条。是整个面板全亮,像突然有人把灯拧到了最亮。傻柱正蹲在井口边上喂灵鸡,冷不丁被那道白光晃了一下眼睛。 他眯了一下。 面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刷: 【系统升级:Lv.4 → Lv.5】 【新功能解锁:种植区扩展·可种植品类+3】 【新功能解锁:灵泉水净化效果+30%】 【新功能解锁:灵禽繁育池·可孵化二代灵禽】 【灵芝棚容量:4根 → 8根】 傻柱蹲在那儿,把喂鸡的高粱米攥在手里,盯着面板看了有一分钟。 灵鸡啄了他手心一下。 疼的。 他把高粱米丢进食槽,重新看面板。 品类加三。这是什么意思,他得想想。 现在能种的:灵稻、灵芝。灵禽不算种植。 加三以后能种的,系统没有直接给品类,是一个选择界面。他把界面往下拉了拉。有细长条的框,每个框里有不同的字: 灵参。灵莲。灵菘。 三个。 傻柱看着这三个字,脑子转了一圈。 参,就是人参。莲,就是莲藕。菘,菘菜,就是白菜。 参是药材。价高,周期长。以现在的黑市渠道,如果能出货,一株灵参能卖多少?傻柱想了想,摇了摇头。太扎眼。灵芝已经够扎眼了,一株参下去,老郑那边压力更大。 莲。这个傻柱没想到。他在空间里转了一圈,井口西侧有一块低洼的泥地,平时没用。种莲可以。莲藕吃的,也可以制药。但莲的价值不如参。 菘。灵菘白菜。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灵稻他已经有了,是主食。灵芝是药材,走的是黑市,是钱。灵菘是蔬菜。 吃的。 自己吃,也能给别人吃。 他把选择框挪到上,按了下去。 系统发出一声轻响。空间西角的一块地,自动翻松了。土是深褐色的,有点发亮。傻柱蹲下去,用手捏了一把,土是湿的,带着一股干净的草腥气。 他把菘菜种下去。 种下去的不是种子,是系统给的灵根,像一小截白色的茎。埋进土里,踩实。 灵泉水浇上去。 没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没看见发芽。系统提示说,灵菘生长周期是三天。他在面板上确认了一遍,合上了面板。 三天。 他想,够快了。 三月十六。 老郑来了。 他骑着那辆老凤凰,车筐里放着个布袋,布袋上有一块白毛巾压着。 傻柱在胡同口接他。 老郑。 柱子。老郑把车停好,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吴先生来消息了。说三月可以重新出货。 上次他主动暂停的。这么快就想恢复? 他那边的货源断得厉害。你这灵芝他用惯了,别的来路他试了几趟,都说品相差太远。他现在有点急。 傻柱想了一下。 价钱重新谈。 他知道。他说,这次他愿意提到两百五。 傻柱没表态。 老郑。上次是两百。他提到两百五,是他诚意。但我这边,灵芝棚扩了,现在能供八根。你跟他说,每月八根,定价不变,还是两百。 老郑愣了一下。 你不要提价? 不提价,但量翻倍。每月八根,是一千六。以前是四根,八百。他拿的货多,单价不变,他赚得更多。 老郑摸了摸下巴。 这倒是个说法……他那边需求量本来就大。八根换两百,比四根换两百五,他肯定更划算。 你帮我问他。这个月先出四根。下个月看情况,再出八根。 行。我去跟他说。 老郑走了以后,傻柱回到院子里。 他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老郑骑走的方向。 八根月供,一千六。加上掌勺的外快,每月进账是一千七八左右。 他翻开小本子,把这个数字写下去,旁边画了个框,框里写了四个字: 先放着。 三月十七。 灵菘冒芽了。 不是普通菜芽那种嫩黄绿色,是比较深的绿,叶边带着一点白边。傻柱蹲在地边上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叶子,嫩的,带着细绒毛。 他想起那年在厂里食堂,大锅炖白菜。白菜是自然生长的,没什么营养,颜色也发黄,炖出来软趴趴的,没什么滋味。工人们吃,是因为没别的吃。 现在这棵灵菘,估计不是那个味道。 他站起来,去看灵稻。 稻子又熟了一茬。金黄的穗子垂得很低,有几根穗尖都碰到了泥地。傻柱把穗子收了,装进袋子里,拿回屋。 今天煮的米,给雨水送一碗。 雨水最近长高了一点,脸上的肉也多了一些。上周傻柱给她量了一下身高,比上个月多了两厘米。雨水很高兴,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说哥你看我是不是比刘光齐高了。 傻柱说你高多了,刘光齐是个豆芽菜。 雨水笑了,笑完又严肃起来,说哥,我不跟他比,我跟自己比。 傻柱当时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雨水能说出这种话。 他想,这孩子,以后是成事的人。 三月十八。 丁秋楠打了个招呼,说今天下午过来。 不是之前在郊区卫生所,是在城里的卫生院。她已经调回来了。新岗位在西城区的医院,离四合院骑车要半个小时。 傻柱提前打扫了一下屋子。 不是专门打扫。是那几天积了一层灰,他顺手扫了一下。 三点多,丁秋楠来了。 她换了衣服,不是工作服,是一件深蓝色的棉布上衣,领子那里有个小纽扣。头发还是扎着,但这次扎的是一个侧边,绳子是棉绳,白色的。 傻柱给她倒了一杯水。 路上怎么过来的? 骑车。她把棉衣搭在椅背上,三十分钟。不远。 比郊区好多了。 好多了。她说,以前去卫生所,骑车要一个小时,有时候遇上下雨,路全是泥,轮子都转不了。 傻柱从案板下面拎出一袋米,递给她。 灵稻。最新收的这茬。上个月的你应该快吃完了。 丁秋楠接过来,掂了掂。 这一袋估计要吃一个月。 够用。 她把袋子放到脚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了傻柱一眼。 你那九个人的记录本,我上周翻了翻。 怎么了? 赵大勇的膝盖是最好的。积水基本消了。张老师的血压,最近两次测都正常了。还有那个胃病…… 孙秀英的表弟。 对。他之前胃镜查出来浅表性胃炎,上周复查,大夫说症状明显减轻。她说,你这个水,确实有用。 傻柱没说话。 但你知道有用还不够。丁秋楠把水杯放下,声音没变,你得知道为什么有用。灵泉水里到底有什么成分,会对人体产生什么影响,上限在哪里,对什么情况有效,对什么情况没效。这些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现在的做法,是靠感觉。感觉有效就继续,感觉没问题就放宽。但万一哪天出了问题,你没有数据,什么都说不清楚。 傻柱想了想,说:你想怎么弄? 继续记录。但要精细一些。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本子,比傻柱的小本子厚很多,牛皮纸封面,每个人喝水的量,时间,身体反应,我来记。你负责保证水的供应。三个月后,我做一个分析。 傻柱看着那个本子。 你当我的研究对象? 你当我的研究助手。 傻柱笑了。 丁秋楠翻开本子,开始写。 傻柱在旁边坐着,没开口。他看着她写字,字是小楷,很工整,横竖都是直的,像是从小练过的。 你练过字? 小时候我爸让练。她没抬头,他说,字是门面。写得好,人家会高看一眼。 他说得对。 但后来他说的很多话,我都发现不对了。 她说完,继续写,没解释。 傻柱也没问。 有些事,问了也说不清楚。 三月下旬。 灵菘长到了一拃高。 叶子展开了,绿色加深了,白边更明显了。傻柱摘了两片叶子,在空间里烫了一下,就放进嘴里。 凉的,带着一点甘甜,不像白菜那种淡味,是有一点余韵的甜。 他嚼了一会儿。 然后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盐,撒在剩下的叶子上,用手拌了几下,淡腌了一小碟。 装了一碟,放在灵稻旁边。 下次丁秋楠来的时候,带给她。 老郑那边来了消息。 吴先生同意了。这个月先出四根,下个月八根。价格维持两百,不涨不降。 傻柱在小本子上写下这行字,画了一个圈,在圈外面写了四个字: 等到夏天。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 抽屉关上了。 上面那层是菜刀,下面那层是煤球票。最底层是本子。 没有人知道那个抽屉的最底层有什么。 就算刘海中再怎么动他的抽屉,他也拿不走那个本子里的字。 院子里。 槐树开花了。 傻柱从门口走过,一阵风吹过来,树上的白花落了几片,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秒,又飞走了。 他没抬头,继续走。 脚步踩在青砖上,砰砰的。 院子里有孩子在跑。跑的是小顺儿,还有棒梗。棒梗跑得快,把小顺儿落在后面。小顺儿喊:等我。 棒梗回头,冲小顺儿笑了一下,还是跑。 傻柱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春天确实来了。 不是非得种新东西。 有些事,它就这么发芽了,不用你特别去管。 你只管把水浇好,别踩上去,它自己就能长。 第82章 灵参 四月初。 厂里开始分春菜。 每个工人领了五斤白菜,两斤土豆,还有一小袋咸菜疙瘩。大食堂门口排了长队,从早上七点开始,一直排到中午十一点。 傻柱没去排。他有灵菘。 但他去帮雨水排了一趟,把雨水的那份领回来,放在她屋里的坛子边上。雨水放学回来,发现多了两堆菜,愣了一下。 哥,你的呢? 我不要。 不要?你不吃菜了? 我有别的。 雨水看了看傻柱,没再问。她把白菜堆码整齐,把土豆放进坛子旁边的木箱里,咸菜疙瘩搁在阴凉的角落。然后她说: 哥。我帮你记下来了。这个月你给我领了一次菜,还有上次的棉袄钱。我都记在本子上,等我将来赚了钱,还给你。 傻柱站在门口,没说话。 你别不当回事。雨水拿着本子翻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金额,字不大,但清楚,我哥对我好,我记着的。 傻柱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背对着雨水,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人看见。 傻柱把那三个选择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灵参、灵莲、灵菘。 灵菘已经选了。现在长得挺好,上周收了第一茬,嫩白菜心,拿盐腌了两小碗,一碗给丁秋楠,一碗自己吃了,剩下的叶子炒了一把,香得很。 还有两个选择。 他还有。 系统没有规定只能选一个,他仔细翻了面板,确认了:品类+3是总共三个,现在用了一个名额,还有两个可以解锁。 傻柱蹲在地边,把系统面板里的条目展开,仔细看了一遍。 灵参:生长周期60天。一株成参约350克。气味较淡,与人工培育野参相近。可入药,可食用。系统评级:稀缺。 六十天。 比灵芝慢。 但稀缺两个字,让他想起了吴先生。 上次吴先生对灵芝的兴趣,说明上海那边对这类货有需求,而且需求量不小。如果灵参能走同一条渠道,一株灵参,保守估计比一根灵芝贵两到三倍,四根灵芝是八百,一株灵参可能是两千以上。 但问题是,灵参比灵芝更扎眼。 灵芝能解释成山里找来的野生货,参不太一样。一株品相完整的野山参,哪怕是人工培育的,也需要几年到几十年的生长时间。他一个普通厨子,突然拿出来路不明的上等参,说不清楚。 而且查的更重。 药材这一块,管得比其他东西严。 他在原地想了大概一刻钟,最后还是在上按了下去。 种上了。 种的位置在灵芝棚旁边,系统自动划出了一小块地,泥土深翻松好,颜色比周围深,带着潮意。灵参苗不是种子,是一截根,白色的,有几条须根,根尖带着红。 傻柱把根放进泥土里,盖上了。 浇上灵泉水。 然后在小本子上写: 灵参·四月初种下。六十天,六月初成参。第一批先一株,试货。出货时机另议。 合上本子。 他不急。 六十天后的事,六十天后再说。 四月中旬。 院子里出了一件小事。 贾张氏的收音机坏了。 不是大事。但贾张氏把院子里的人挨个问了一遍,问有没有人会修。 没人说会。 她最后走到傻柱门口。 柱子。你会修收音机不? 傻柱正在案板上剁猪骨。 不会。 你爸那时候…… 我爸厨子,不是修理工。 贾张氏撇了撇嘴,没走。 那谁能修? 街道修理铺。傻柱没抬头,每周三上午开,修完当天取。 贾张氏又站了一会儿,问:要钱不? 要。几毛钱。 贾张氏发出一声哼,走了。 傻柱把猪骨剁开,骨髓露出来,白的。 他没理贾张氏的事,但他记住了一个细节。 贾张氏来问修收音机,是为了找人搭话。 她现在在院子里,能主动搭话的,越来越少。 一大爷被处分,不出屋。一大妈管自己。刘海中缩了。阎埠贵跟谁都客气但跟谁都不深交。 秦淮茹有自己的事,不在她这边转了。 贾张氏剩下的,除了棒梗和小当,就是收音机。 收音机坏了,她的日子就少了一个声音。 傻柱想,这老太太,说她可怜是有点夸张。但说她彻底没人管了,也快了。 他把猪骨装进锅里,加水,开火。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骨头里的油花浮上来,白色的,转着圈。 四月下旬。 老郑带着吴先生的第二批定金来了。 这次不是废弃砖窑,是在距离四合院两条街的茶馆。 傻柱提前到了,要了一壶茉莉花茶,坐在最角落的桌子。 吴先生来的时候,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的长衫。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人,头发里有白,但背挺得很直,走路的声音也轻。坐下来,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说: 老郑说,这个月四根,下个月八根? 八根的保证性怎么样?每个月都能出吗? 现在棚扩了,能保证每月八根。 吴先生喝了一口茶。 何师傅。我问你一句直话。 您说。 你这灵芝的来路,到底是哪里来的? 傻柱端着茶杯,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吴先生的眼睛。 对方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了大概十秒钟。 傻柱放下茶杯,说:吴先生。您是做老行当的人。我问您,您在做生意的时候,什么时候会问对方货从哪来? 吴先生沉默了一下。 当我觉得货有问题的时候。 傻柱说,现在您觉得货有问题吗? 吴先生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何师傅。你这人,说话很有意思。 这是我师傅教我的。 他教了你什么? 他说,你不欠别人解释,别人也不欠你真相。你卖东西,他买东西,只要货对,钱对,剩下的,都是多余的话。 吴先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 你师傅是个人物。 吴先生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这个月四根的货款。四百整。下个月八根,另外结。 傻柱把信封放进上衣口袋。 谢谢吴先生。 我问你最后一件事。吴先生重新坐下来,声音更低了一些,你手里,除了灵芝,还有没有别的货? 傻柱想了一下。 暂时没有。但以后可能有。 什么? 吴先生的眼神变了一下。 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如果真有,不管什么价,先给我看。 傻柱点了头。 出了茶馆,老郑追上来。 柱子。你跟他说参的事干什么?你现在手里有参吗? 没有。 那你说什么说。 先打个伏笔。傻柱说,他对参感兴趣,是早就有打算了,不是突然想起来的。他今天敢问,说明他那边有客户需要这个货。我告诉他有可能,他就会一直等着。等的时间越长,到时候谈价钱越有利。 老郑皱眉想了想。 你这脑子,不像个厨子。 我本来就不只是厨子。 老郑笑了。 行。你有数就行。 两个人在胡同口分开,各自走了。 傻柱回到院子里。 院子里安静,只有槐树在风里的声音。树叶已经全绿了,比三月时候密了一倍,把阳光筛成一块一块的,落在青砖上。 他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四月最后一天。 丁秋楠带着她的记录本过来。 第一个月的数据我整理好了。 她把本子摊在桌上,傻柱凑过来看。 九个人,每人一栏。每栏里记了喝水量、时间、症状变化。最后一列是她自己的判断:改善、稳定、无明显变化。 九个人里,七个是改善,两个是稳定。 没有变差的。傻柱说。 她说,但还不够。一个月太短,没有办法排除其他因素。 再等两个月? 至少。 傻柱把本子推回给她。 那就继续。 丁秋楠把本子收起来。 她站起来要走,傻柱从橱柜里拿出那碟腌好的灵菘。 这是上周做的。灵菘腌的,尝尝。 丁秋楠接过碟子,用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然后她停住了。 甜的。 白菜不是这个味道。 灵菘不是白菜。 丁秋楠又夹了一片,仔细嚼,抬起头看了傻柱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把这个也加进记录里? 傻柱笑了。 如果您觉得有必要。 丁秋楠把本子重新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 四月三十日。尝灵菘腌菜,一片,约五克。甘甜,有余味,无明显刺激感。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记下了。 谢谢。 谢什么。她把碟子放回桌上,把棉衣拿起来,套上,你是用灵泉水种的? 那以后你种什么我都要记。 傻柱没回答。 他把碟子收回橱柜。 橱柜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丁秋楠走了以后,傻柱在灶台前坐了一会儿。 炉子里还有余温,铁皮暖的。他把手靠近炉壁,感受着那点热气,脑子里转的是灵参。 六十天后,第一株灵参成参。 他得想好到时候怎么处置。 吴先生说了,有参先给他看。但傻柱没打算马上就出货。第一株是试货,自己先留着,用来了解参的性状,看灵参和灵芝有什么不同,有没有别的用途。 丁秋楠记录了灵泉水,记录了灵菘,等灵参好了,大概也会记录灵参。 傻柱没觉得被管,也没觉得麻烦。 他只是觉得,有个人在认真记录这些事,比他自己一个人摸索,要好一点。 两个人做事,有时候不需要开口说一句你帮我。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到最后,事情就成了。 他起身,往炉子里夹了两块煤,把火封好。 明天还要早起做早饭。 这是他每天的事,不管院子里出了什么事,系统出了什么变化,早饭是要做的。 食堂的馒头要发面,豆浆要磨豆子,稀粥要头天晚上泡好米。这些不是什么大事,但每天都要做,一天不做,就乱了。 他习惯了这种节奏。 有些人觉得这种生活太小,没意思。 但傻柱不这么觉得。 他在这个节奏里能看清楚每天发生的事,能把小事看清楚,然后再看大事。 乱不了。 第83章 娄晓娥1 五月初。 娄晓娥来找傻柱,是她自己来的,没有通知,也没让人传话。 傻柱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劈了大半。娄晓娥走进院门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发现,是雨水先看见了,在窗口喊了一声哥,有客人来。 傻柱抬头。 娄晓娥站在院子中间,穿了一件米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薄棉衣,头发挽着,用一根木簪别住。她站在那儿的方式有点特别,脚尖朝外,背挺得很直,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傻柱把斧头放下。 娄小姐。 何师傅。她点了点头,有时间吗? 有。进来坐。 他把斧头靠在墙边,用毛巾擦了擦手,把娄晓娥让进屋。 屋里没什么摆设,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炉子边上有个架子,上面晾着一双半干的袜子。 傻柱把袜子取下来,顺手搭在炉子后头。 娄晓娥坐下,把手里的包放在腿上。 上次我爸的宴席,我没在。后来他跟我说了,说何师傅做的那道鸡,不一般。 承蒙您爸夸奖。 不是夸奖。娄晓娥说,他很少说食材不一般。他年轻的时候在上海见过很多好厨子。能让他开口说不一般,不多见。 傻柱没接话。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那只鸡,是你自己养的吗? 傻柱想了一下。 算是。 在哪里养的? 我有个地方。 娄晓娥没再追问来源,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包带。 何师傅。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想做一件事,需要问你一下,你愿不愿意配合。 什么事? 我想开一个小饭馆。 傻柱愣了一下。 这话他没想到。 娄晓娥继续说:不是大饭庄那种。就是一个小铺子,四五张桌子,专门做私房菜,对象是有特殊需求的客人。北京这两年开放了一点,有些人愿意出钱吃好东西。但国营饭馆做不到这种,私人的馆子也大多不够好。 傻柱听着,没说话。 我需要一个好厨子。娄晓娥说,你这个人,我和我爸都见过两次,都觉得不一般。我想请你来掌勺。工钱比厂里高,具体怎么算,你说了算。 傻柱低下头,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道旧划痕,是很早以前留下的,已经被磨平了一半。 娄小姐。我现在厂里有正式工作。 可以两边兼。她说,我这边只需要晚上和周末。 开饭馆,这个时候,审批批不批? 这是我来问你之前,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她平静地说,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做,还是不做。 傻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娄晓娥的眼睛是平的,不是那种期待你答应的眼神,更像是在等一个事实。 他想起娄半城两次问他有没有想过不止做厨子,想起自己回答不止做厨子。 现在机会来了,落到眼前了。 他没有马上答应。 我需要想一想。 可以。娄晓娥站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以后,你告诉我答案。如果不行,我另外想办法。 她把包挂到肩上。 我提一个要求。傻柱说。 娄晓娥停住了,回头。 食材,我自己定。 她看了他几秒钟。 可以。只要你能保证菜的品质,食材来路我不管。 那没问题。 娄晓娥走了。 院子里只有风的声音,还有槐树叶子的声音。 傻柱坐在屋里,没动。 他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娄晓娥要开的饭馆,不是国营的,是私营的。私营在这年头是一把双刃剑,搞好了是钱,搞不好是麻烦。但娄半城家里的背景,傻柱大致了解:上面有人,娄晓娥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她能提出这个想法,说明她有一定把握。 他需要确认的,是她的把握有多稳。 另外是食材。 她同意他自己定食材,这是最关键的一点。灵鸡、灵菘,这些东西只有他能供,别的厨子替代不了。这是他的护城河,也是他在这个饭馆里的价值所在。 第三是时间。 他现在每天在厂里,早上六点到,下午五点走。晚上到八九点通常是自己的时间,周末更宽裕。如果饭馆只做晚餐,时间能拼出来。 傻柱拿出小本子,把这三件事一条一条写下来: 1. 娄晓娥背景:稳。她爸撑着。 2. 食材权:我自己定。关键。 3. 时间:晚上可以兼。厂里不冲突。 他看着这三条,在旁边画了一个方框。 框里写了两个字: 谈谈。 三天后,傻柱去找了娄晓娥。 这次是在娄家。 娄半城不在,家里只有娄晓娥和一个阿姨。傻柱在客厅里坐下,娄晓娥给他倒了茶,坐在对面。 想好了? 谈谈。 娄晓娥笑了一下,笑的很淡,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说了我期待的话的笑。 你要谈什么? 铺子定在哪里? 西城区。找了两个地方,还在看。 什么时候开? 今年秋天,最早是九月。 傻柱点了点头。 工钱。 你说。 每月二十,外加每次掌勺单独结算。菜品利润里,我分两成。 娄晓娥想了一下。 工钱二十可以。分成,一成。 一成半。 傻柱把茶杯放下。 还有一件事。 这件事,暂时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我参与。厂里如果问,我不能承认。 娄晓娥没有表现出意外。 这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饭馆里的账,我也不会写你的名字。 那就成了。 傻柱站起来,把茶杯端正放回茶托上。 九月之前,我会准备食材的事。您那边铺子定下来了,提前通知我。 傻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娄晓娥一眼。 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着,脸上的表情淡的,像是刚谈完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傻柱转过身,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他想,这个人,跟她爸一样,都是生意人的脑子。 但她比她爸年轻,也比她爸快。 回到四合院。 雨水在门口等他。 哥。你今天去哪了? 见个朋友。 什么朋友? 做生意的。 雨水皱了皱眉。 哥,你在做生意? 还没有。在谈。 谈什么生意? 傻柱打开门,进了屋。 饭馆。 雨水跟进来,站在门口。 你要开饭馆? 掌勺,不是开。傻柱解释,有人开,我去做菜。 雨水想了一会儿。 那能赚钱吗? 那行。雨水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哥你做生意,我支持。但你要告诉我,行吗? 傻柱看着雨水。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记在本子上。她拿出那本小本子,翻开,你欠我的、我欠你的、还有你的事,我都要记着。万一哪天有变故,你的本子丢了,还有我这本。 傻柱哑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真的笑出来了,是那种不好意思往下说的笑。 行。雨水记着吧。 雨水拿起笔,低头写: 五月。哥在谈饭馆的事。 写完,吹了一下,等墨干。 傻柱站在旁边,没有离开。 第二天,丁秋楠来了。 照例带着记录本,照例在桌子旁边坐下,翻开本子,汇报上个月的数据。 傻柱把话岔了开去,说了娄晓娥的事。 丁秋楠听完,没马上说话。 她把本子合上,看了傻柱一眼。 你答应了? 答应谈了。细节还在敲。 饭馆是私营的? 丁秋楠想了想。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会有什么影响? 想过。傻柱说,所以合同上不会有我的名字。 但你的菜,有人尝过,认得出来。 认得出来又怎么样。厂里没有规定工人不能掌勺吃饭。我出劳动力,拿劳动报酬,不违规。 丁秋楠用手指轻敲了一下桌面。 你说的是规定层面。但现在讲的不只是规定。 傻柱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能找到缝隙。 傻柱低下头,没说话。 片刻,他说:那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丁秋楠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翻了翻本子,像是在找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找,只是整理思路。 我觉得,她说,你有本事,你就不应该光做一个厂里的厨子。但这件事,时机比能力更重要。你得等一个稳的时候。 现在不稳? 刘海中的事才刚过去不到两个月。厂里对你的注意还没完全撤干净。这个时候你再多一件事,就多一条线,多一个可能被查的地方。 傻柱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 她说的没错。 他刚从刘海中的围剿里出来,孟庆田那边是稳了,但厂里保卫科对他应该还有印象。这个时候多一个饭馆的事,等于自己给自己加了一根刺。 你建议我等多久? 至少等到秋天,看形势。她说,如果到了九月,形势没变,你再说。娄晓娥说九月开,刚好。 傻柱沉默了一下。 不是叫你放弃。是叫你等一个合适的时候。丁秋楠重新翻开记录本,好了,说说这个月九个人的情况。 傻柱回过神来。 丁秋楠走了以后,傻柱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了想,拿出小本子,翻到写着那一页,在旁边补了一行字: 等到秋天。丁秋楠说的对。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 然后站起来,去看了一眼空间里的灵参苗。 苗很细,才露出地面一点,颜色深绿,像是极细的一根线。 六十天。 六十天以后,参好了,秋天也到了。 时间和事情,有时候会自己走到一起去。 不用催。 第84章 夏至 六月初。 厂里发了夏季劳保。 每人一套短袖工装,一双胶鞋,一顶草帽。草帽是给户外岗位的,厨子不用草帽,但傻柱还是领了,拿回家挂在门背后,雨水看见,说哥你又不下地,要这顶帽子干什么。 晒被子的时候挡太阳。 雨水拿起帽子,在自己头上扣了扣,太大,滑下来盖了半张脸。 傻柱说:你先戴着吧,等以后长高了,正合适。 雨水把帽子摘下来,重新挂回去,拿手指顶了顶帽沿,让它歪着,回头冲傻柱笑了一下。 灵参成了。 傻柱蹲在地边,把参从土里起出来。 根很粗,比他预期的要壮实,有四五根粗须,颜色是土黄色,带着泥,洗干净以后是淡米黄色,参体圆润,没有裂缝,表面细腻,用手捏一下,结实的。 他拿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气味很淡,不是那种野山参的浓烈土腥气,是很淡的草木香,有一点甜。 他翻开面板,确认了一下重量。 系统显示:成参·重量382克·灵度评级:优。 比说明上的350克多出一截。 灵度评级优,这是傻柱见到的第一个优级。灵芝之前最高是良。参比芝高了一档。 他把参用湿布包好,放进空间的储存格里,暂时不动。 六月上旬,他去见了一次老郑。 两个人在茶馆,要了一壶普洱,傻柱把湿布里的参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郑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头抬起来。 柱子。这是哪来的? 我种的。 老郑沉默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参,转了一圈,看了看每一根须,低头闻了一下,又放下。 品相确实不错。但你说你种的,我没法相信。种参要好几年,你哪来的时间? 老郑。您做这行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 您三十多年了,遇到过品相好成这样的参吗? 老郑没说话。 您当年见过灵芝的时候,也没想到品相能那么好。傻柱说,现在这参,和那时候灵芝一样,来路你不用问,你只需要确认一件事:值不值得出货。 老郑又看了参一眼。 这个……他用手指摸了摸参体,保守估计,按上海那边的行情,一株至少一千五。 傻柱听了这个数字,没有表情变化。 吴先生那边,你帮我传个消息,说有一株参,让他报价。 他之前说了,有参就先给他看。 对。给他看。价钱让他报。我这边有个心理价位,如果低于这个,暂时不出。 老郑摸着下巴。 你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两千。 老郑没说贵,也没说便宜,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去跟他说。 傻柱把参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老郑。这事先保密,不要扩散。就我们三个人知道。 放心。老郑把茶杯端起来,柱子,你这人,每次拿出新东西,都让我没法说话。你心里究竟藏了多少? 不多。傻柱说,也就够用的量。 老郑了一声,把茶喝了。 六月中旬。吴先生给了回应。 通过老郑传话,吴先生出价:两千二。 傻柱接到消息的时候,在食堂炒菜,没有停手,把一把韭菜炒完,装盘,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对老郑说: 谈好了。这个月就这一株。下次,要另外谈价钱。 他同意吗? 他同意。老郑说,他还说,以后每月能供几株。 看情况。最多两株。 傻柱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告诉他,这东西,稳定供货比数量更重要。我能保证的就是稳,量不能承诺太多。 老郑把这话记下来。 行。你这人做生意,稳。 不稳,就什么都没了。 傻柱重新回到灶台前,把锅里的油烧热,下了一把蒜苗。 两千二进账。 傻柱把这笔钱放进铁盒最深处。 铁盒现在有多少钱,他自己没仔细数,大概是三千多块。 三千块在1962年是什么概念,他心里清楚。 他一个月工资是四十二块五,加上偶尔的外快,一年收入大概是六七百。三千块是他五年的工资。 但这笔钱他不敢用。 用多了就扎眼。 扎眼了就有麻烦。 他把铁盒关上,锁好,放回地板下面的砖缝里。 砖是他手工砌的,缝隙切得很整齐,表面抹了泥,晒干以后和旁边的砖面一模一样。不拿工具撬,看不出来。 他把砖面踩了一下,稳。 站起来,去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里没什么变化。一大妈在晒被子,棉被搭在绳子上,白色的,在阳光里很干净。阎埠贵坐在树荫底下,戴着眼镜,在看一本旧教材,封面已经破了,用报纸包着。 傻柱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 水凉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 六月的天蓝得很纯,没有云,只有槐树的枝杈,把天切成不规则的块。 夏天了。 这天下午,院子里来了个陌生人。 四十岁左右,穿的干净,提着一个皮包,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然后走进来,找到一大妈,问了一句:请问这里有个叫何雨柱的吗? 一大妈往傻柱那边指了一下。 那人走过来。 何师傅? 对。您是? 我姓方,方建国。我是娄先生的朋友,他让我来找你。 傻柱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方建国压低了声音。 娄先生让我带话,说饭馆的事,批下来了。 傻柱没动声色。 哪个批? 工商那边的手续。具体的我不清楚。娄先生说,九月可以开。位置定了,在鼓楼附近的一条小胡同里。让你提前去看看地方。 傻柱把手插进口袋。 好。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可以吗? 可以。 方建国点了点头,报了个地址,转身走了。 傻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一大妈从被子旁边走过来,低声问:柱子,他是谁呀? 娄先生的朋友。来问个厨艺的问题。 一大妈没再多问,重新去整理被子了。 傻柱回了屋。 他在桌边坐下,把那本小本子翻开,翻到最后写着等到秋天的那一页。 他在旁边加了一行: 地址定了。鼓楼附近。 晚上,他给丁秋楠写了封短信。 信很短,就两句话: 娄晓娥那边,九月可以。你说得对,时机到了。 写完,他把信封好,放在桌上,明天让雨水顺路带去。 雨水问过,在他谈饭馆的事。 他没细说,只说了在谈。 雨水在她的本子上记下去了。 傻柱想,等这个饭馆真正开起来了,雨水的本子上,这件事就会被划掉,换成一行新的。 她那本本子,记的是变化。 每一页翻过去,都是他的日子在往前走。 往前走不一定是越来越好。但至少不是原地站着。 他把信压在书底下,熄了灯,躺下。 外面的槐树在风里响。 响得很平稳,不急不慢,像一个老人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傻柱闭上眼睛。 很快睡着了。 隔了两天,丁秋楠来了。 她看到桌上那封信,已经被雨水带过去又带回来了,是她写的回信。 傻柱先没开口。 等她坐下来,把记录本翻开,说了两个新进展的情况,他才把信的事提起来。 看到了。丁秋楠说,我说等到秋天,你说对。 你才应该说对。 你同意就行。她没多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赵大勇的事。他上周来找我,说膝盖现在走长路都不疼了。他媳妇孙秀英,我让她下个月再去复查血脂。 傻柱听着,有一句没一句地答。 灵泉水的效果越来越稳定,九个人的情况大体上都在改善或者维持。丁秋楠每个月的记录越来越细,从喝水量精确到了克,从症状描述精确到了频率和持续时间。 傻柱问过她,记这么细有没有用。 她说,有没有用要等结论出来才知道,但如果不记,到时候想用也没有。 傻柱觉得她说的对。 他有时候想,他跟丁秋楠做事的方式,有点像两条并行的线,方向一样,轨道不同,但到一定的时候,会并到一起去。 六月下旬。 夏至前后,北京的天开始热。 傻柱在食堂里站了一整个上午,灶台边上的温度比别处高十度不止,他的背上湿了一层又一层。下午下班,他出厂门的时候,风一吹,后背凉了半截,打了个哆嗦。 马华跑来追他。 师傅,今天的菜品,赵主任说有一道蒸蛋太老了。 多少人投诉? 就赵主任一个人说。 那不是菜的问题,是他的问题。傻柱继续走,他牙口不好,要软的,可以单独说,不要拿大灶的菜说事。 马华嘿嘿笑了一下。 师傅。那明天我帮他单独备一份嫩的。 那是你的事。傻柱没回头,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帮别做。但别说是我让你做的。 马华在背后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了。 傻柱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下。 院子里,大槐树的树荫已经铺到了院子中间,老宽的一片荫凉。一大妈坐在树荫里,手里拿着个竹扇,扇得很慢。她看见傻柱,抬了抬头。 柱子,吃饭了吗? 还没。 锅里有糊塌子,今天我多摊了几张。 傻柱走过去,推开她屋门,锅里确实有,叠了四五张,还有温度。他拿了两张,回自己屋里,就着昨天剩的腊菜,吃了。 糊塌子是玉米面的,有点粗,带着棒子面的甜香。他嚼得慢,吃完,把碗冲了一下。 坐了一会儿。 翻开小本子,在夏至那一页写了一行字: 夏至。院子里平稳。灵参卖出第一株,两千二。饭馆的地点定了,九月开张。等。 把笔收起来。 窗外的蝉叫起来了。 声音很大,密密的,像是整个院子都塞满了。 傻柱把窗缝关了一点,小了一些,但还是听得见。 他没再关,由它叫去。 第85章 鼓楼 七月初。 厂里评比结束了,公布了上半年的优秀员工。 名单贴在厂门口的公告栏上,傻柱路过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后勤组有两个名字,一个是马华,一个是他。 他没在名单上停太长时间,继续往食堂走。 马华追上来,挺高兴的,说师傅你也上了。傻柱说嗯,把围裙系好,进了后厨。 表彰大会在七月五号,杨厂长讲了几句,每个优秀员工上台接了个奖状,还有三块钱奖金。 傻柱接奖状的时候,台下有掌声,他点了个头,回去了。 台下他注意到,刘海中坐在人群里,看着他接奖状,表情不太好看,但没动。 傻柱想,这就对了。他参评优秀员工,刘海中参评不了,因为上半年他被厂办谈话,记录在案,今年不列评选。 这不是傻柱刻意的。是刘海中自己选的路。 选了什么路,走什么结果。 没什么好说的。 傻柱骑车去看了那个地方。 胡同在鼓楼往西第三条,很窄,两辆自行车错不开,人要侧着身子才能过。铺子在胡同正中间,门脸不大,木门,油漆已经掉了大半,门框上有两行旧字迹,字迹太淡,看不清楚原先写的是什么。 娄晓娥先到了,站在铺子门口。 她身后跟着那个方建国,另外还有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图纸。 傻柱把车停在墙边,锁好,走过去。 何师傅。 娄小姐。 铺子门开着,娄晓娥让傻柱先进去看。 里面不大,大概二十平,地是青砖的,砖面有些碎了,角上堆着些杂物,纸箱子,旧木料,还有一个缺了腿的凳子。光从正面的小窗户透进来,切了一道细长的光柱,里面悬着灰尘。 后面有一个隔间,拉开布帘,是个小间,大概八九平,这应该是预留的厨房。 傻柱走到厨房隔间,站了一下,在脑子里量了量。 炉子放这边。他用脚踩了踩地面,左边,灶台两口,一口备用。右边是切菜台,长一点,至少一米五。后窗能不能开一个? 可以开。那个拿图纸的年轻人说,后墙是外墙,能开小窗,通风用。 那就开。 傻柱从隔间退出来,在前厅转了一圈。 四张桌子,每张四个位子。门口留走道,不要放桌子。 娄晓娥在旁边记着。 灯管,两根,够用。不用装太亮,昏黄一点反而好。 为什么? 太亮了,客人吃饭会看得清楚碗里的东西。私房菜要的不是灯光下的精确,是氛围。 娄晓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过开饭馆。 没有。傻柱说,但做菜的人都会想,如果客人吃饭的地方变了,菜的味道会不会变。 娄晓娥没再追问,低头继续记。 出了铺子,两个人在胡同口站着说话。 方建国和那个年轻人去量尺寸了,胡同里只剩他们两个。 娄晓娥问:菜单你想好了吗? 大概有个方向。傻柱说,不做宫廷菜,不做地方名菜,就做家常的,但要做好。 什么叫做好? 用好的食材,好的火候,该多放的不省,该少放的不多。他说,私房菜和饭馆菜的区别不是品种,是用心程度。国营饭馆的厨子,十个有八个心思不在锅里,在下班几点。我这边,每一道上桌的,我都要自己尝一遍再出去。 娄晓娥用手指敲了一下她手里的记录本。 我需要一个菜单样本,大概八到十道,下个月给我。 另外,她顿了一下,定价,我来定。你觉得有问题的,再说。 可以。但我有一道菜,定价不能低于三块。 哪道菜? 傻柱想了想。 香菇炖鸡。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三块就三块。 七月中旬。 傻柱把菜单起草了出来,写在一张白纸上,十道: 清蒸鲈鱼、香菇炖鸡、手撕茄子、红烧肘子、蒜泥白肉、凉拌灵菘、葱爆羊肉、老鸭粉丝汤、卤猪耳、蒸豆腐。 每道菜旁边写了简短的一行注:食材、做法要点、出锅时间。 他把这张纸折好,派雨水送到娄晓娥那边。 雨水去送的时候,回来跟他说:哥,那个娄小姐,跟你平时见的那种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话的方式。她说话,每句话都好像想清楚了才说的,不绕弯。 傻柱没说什么。 挺好的。雨水自己总结了,这种人好打交道,比那种说话绕来绕去的强多了。 傻柱看着雨水。 你这是从哪学的判断? 我自己想的。雨水把包放下,把书本拿出来,翻开,哥,我说的对不对? 雨水满意地低下头,开始做作业。 七月下旬。 傻柱去了一次老郑那里。 不是为了灵芝灵参,是为了问一件别的事。 老郑。你认不认识懂厨具的人?我需要定制一套灶台,不是标准尺寸。 给自己用? 一个朋友的铺子。 老郑想了想,说:胡同口往西第二个院子,住着个老姜,原来在铁器铺工作,手艺不错,现在帮人做私活。你找他。 他信得过吗? 我给你引见,不会出问题。 傻柱点了点头。 老郑继续说:柱子。吴先生上次说,灵参的效果不错,他那边的客户很满意。他问下次什么时候有货。 下批参要九月初。 九月初,还是两千二吗? 傻柱想了想。 两千五。 老郑愣了一下。 涨价? 第一批是试货,让他试价。第二批开始,是正常供货。 他可能谈价。 他来谈,我说两千三的底价,不谈了。傻柱说,他拿别的货比不了这个品相,他知道。 老郑盯着傻柱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你这人,做买卖的天赋,比我年轻的时候强。 我不是做买卖的,我是做菜的。 做菜的有这种脑子,迟早不只是做菜的。 傻柱没接这话。 把茶喝了,站起来,告辞。 回到院子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院子里有小孩子的声音,是棒梗在骂小顺儿。 傻柱没管,进屋,换了鞋,往空间走了一趟。 空间里的灵参苗,是第二批,四月种下去的,现在正生长,还需要两个月,九月才能成。旁边的灵芝是第三批,长势很好,再有十来天就能收。灵菘收了两茬了,这是第三茬,叶子大张,白色的边很宽,比第一茬更好看。 灵鸡下蛋很规律,每天一个。傻柱把鸡蛋单独存放,积了一罐,准备开饭馆以后,蒸蛋和蛋炒饭就用这个。 他蹲在灵菘地边上,把一棵长歪了的菘菜扶正,用手指压了压根部的土。 扶正了。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傍晚,丁秋楠骑车来了。 她今天没带记录本,只带了一个小纸袋。 给你的。她把纸袋递过来。 傻柱打开,里面是一个白瓷碗,碗口用油纸封着,有热气。 这是什么? 桂圆红枣粥。她说,我妈今天熬的,我带了一份。 傻柱把碗放在桌上,用手靠近碗沿,感受温度。 你妈知道你给我带? 我说是给朋友的,没说是谁。丁秋楠坐下,把椅子拉近了一点,你最近看着有点瘦,天热吃不下饭? 食堂里待的时间长,出汗多,胃口确实差一点。 那就多吃流食。她说,夏天胃不好使,强撑着吃也没用。 傻柱把油纸揭开,桂圆红枣粥的香气出来了,甜的,有一点米香。 他喝了一口。 甜,不腻,有桂圆的那种软糯,还有一颗红枣沉在碗底。 他喝了几口,放下碗。 好喝。 丁秋楠看着他喝,没说话。 窗外的蝉还在叫。 傻柱把碗喝了一大半,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来不是送粥的吧。 丁秋楠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桌角。 也是。她说,就是想过来坐坐。 傻柱看着她。 然后他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空碗推到她那边。 谢谢。 丁秋楠把碗收起来,放回纸袋里,站起来准备走。 傻柱送她到院子里。 槐树的枝杈上有蝉,声音忽大忽小,聒噪,但傍晚的风一吹,不那么难受了。 丁秋楠骑上车,回头说了一句: 九月的时候,那个饭馆开张,我去。 傻柱站在院门口,看着她骑出去。 她的背影骑远了,消失在胡同口的弯道后面。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屋里还有桂圆的甜香,散在空气里,不浓,但还在。 傻柱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小本子翻出来,写了几行字: 七月下旬。菜单递给娄晓娥。老姜的灶台约好了,八月开工。灵参第二批九月初成,出价两千五。丁秋楠说九月来,好。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推好。 抽屉关上了。 他习惯在每天的事情结束以后,把值得记下来的字写进本子。不是为了回头看,是为了当下理清楚。 很多事,在脑子里是模糊的,一写出来,就实了。 现在实下来的,是这几件:灶台、灵参、饭馆,还有丁秋楠。 每一件都在走。走得不快,但每个月都往前了一截。 他站起来,往空间走了一趟,给灵菘浇水,顺手把灵芝棚里长好的两根灵芝单独放进储存格,等老郑下次来取。 做完,他在空间里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一圈。 空间现在比刚开始大了一圈。灵稻棚、灵芝棚、灵菘地、灵参苗的那块,还有灵鸡的笼子,分布在井口的四个方向。 他在中间站着,井口在他脚边,泉水在里面,轻微地动着,像是有呼吸。 这个地方,他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知道。 一年多了,他靠着这里,把院子里的事一件一件地摆平了,把钱一点一点地存下来,把该建的线都建了,把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了。 现在是七月下旬的1962年。 距离他重生,过去了大概一年半。 他在这里站着,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很兴奋,也不是很平静。就是一种事情在走的感觉,事情在走,他跟着走。 他出了空间,回到屋里。 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叫了,发出细细的哨声,越来越响。 傻柱把壶提下来,倒了一杯水,凉了一会儿,喝了半杯。 然后去睡觉了。 第86章 灶台 八月头。 食堂开始有绿豆汤了,每天下午三点半,在大门口的木桶里放一桶,工人路过可以自己舀。 傻柱负责熬绿豆汤,两斤绿豆配六斤水,提前泡三个小时,上灶小火熬四十分钟,出锅前加二两白糖,放凉了再端出去。 这是后勤的规矩,夏天高温补贴的一部分。 傻柱每天熬,马华每天去端,天天如此。但这个月不一样,多了一件事压着他,让他每天熬绿豆汤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东西。 灶台。 老姜来了。 他带着一个徒弟,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背着工具箱,工具箱里叮叮当当的,走一步响一步。老姜自己扛着一块铁板,五十来斤,扛在肩上,走得稳,不晃。 傻柱请了半天假,先到铺子门口等他们。 鼓楼那条街这个时候人不多,早市刚散,摊贩收了摊,地上有菜叶子和水渍,还有几只麻雀在啄食。 老姜,这是铺子。 老姜把铁板放下来,拍了拍肩膀,进去转了一圈。 后厨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一面墙是烟道,一面墙是操作台,地上铺着旧方砖,有几块松动了。老姜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砖面,听了一下,站起来。 这几块要换,不然摆了灶,地基不稳,灶台容易裂缝。 那就多一天功夫。 没事,你定时间。 老姜看了傻柱一眼,没说话,继续转,把烟道口摸了一圈,探了探深浅,点了点头。 好,我心里有数了。八月初五开工,初八完工。中间有问题随时找我。 傻柱问了报价。 老姜说了个数,比傻柱预估的低了两成。他想了想,没压价,直接应了。 老姜愣了一下。 你不还价? 价格合理就不用还。你手艺值这个钱。 老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了句: 头一回碰见不还价的主儿。 他徒弟在后头偷笑,被老姜回头瞪了一眼,收了声。 初五,老姜准时来了。 这回带了两个徒弟,工具多了一套,换砖的材料、灶台的铸铁件、烟道的铁皮管子,用板车拉来,往铺子后面卸了一趟。 傻柱在厂里上班,请了半天假,上午陪着盯了两个小时。 老姜拆旧砖的手法很利索,凿子和锤子配合得好,不像乱敲,每一锤都打在缝上,砖块整块出来,破损很少。他徒弟跟在后面,捡砖、清灰、把好的砖单独码堆,破的装进麻袋,动作不快,但没有乱。 中途娄晓娥来转了一圈。 她看了看进度,问了老姜几个问题,烟道能不能再往里缩一寸,操作台能不能加一块活动板方便备料。老姜答了,说烟道没问题,活动板得另外加料,得补钱。娄晓娥点头,说行。 傻柱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娄晓娥转完,要走,顺嘴说了一句: 傻柱,你这个人对灶台比我了解。 我做厨子的,灶是根本。 所以这个铺子找你,没找错。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很快,步子不小,利落。 傻柱看了一眼老姜。 老姜说:你那个老板,是个爽快人。 傻柱没接,出去转了一圈,买了两根绿豆冰棍回来。 老姜,歇会儿。 老姜接了,在台阶上坐下,咬了一口,没说话,就吃。 他徒弟也接了,道了谢,站在旁边吃。 傻柱自己拿了一根,靠在门框上。 外面的太阳很烈,地砖晒热了,热气从地上往上涌。铺子里有穿堂风,比外面凉一点。绿豆冰棍吃进嘴里,甜,凉,豆沙那种细腻。 老姜,你原来在哪个铁器铺? 西四那边,关了。老姜吃着冰棍,眼神平,六一年关的,原料不够,人就散了。 关了以后怎么接到私活的? 老郑介绍的。他顿了一下,老郑这人,路子挺广。 傻柱嗯了一声,没接。 老郑的路子他知道,但不细问,这是规矩。 初八那天,灶台完工了。 傻柱下班以后去看,两口灶,主灶宽,副灶窄,主灶的灶口比普通食堂的要高一寸,这是傻柱要求的,炒大锅菜的时候火力均匀,不会单边烤。烟道接了新铁皮管子,排烟顺,往顶上伸出去,帽子做了个斜口,下雨不进水。 操作台也重新整了,换了新方砖,踩上去实,不晃。 傻柱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把手放在灶口边上,感受了一下铸铁的温度,室温,不开火是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看了一圈后厨。 这里,一个月以后就是正式开灶的地方。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入厨顺序、食材摆放、各道菜的出锅时间、上桌顺序。十道菜,分开来是十个节点,但如果同时有三桌客人,要把十个节点拆成三十个,中间不能有死时间,否则有一道菜凉了,客人就要等,等一会儿整桌的菜都凉了,那就坏事了。 他想了五分钟。 脑子里排出来了:先出凉菜,手撕茄子、蒜泥白肉、凉拌灵菘,上桌以后客人先动筷,这段时间腾出手来炒热菜,热菜按照炒制时间长短排,葱爆羊肉最快,三分钟,红烧肘子最慢,提前焖好,上桌前收汁就行。 问题是清蒸鲈鱼,蒸鱼要时间,最少二十分钟,要提前预判客人的出菜节奏,不能落后,但也不能太早,早了鱼凉了,腥气反上来,那就废了。 这个需要磨合两三次,才能摸清楚节奏。 傻柱把这些记在心里,不是写下来,是在脑子里过一遍,过顺了,才算记住。 老姜收了工具,在门口和傻柱结账。 傻柱把钱数好,递过去。 老姜数了一遍,没问题,收好,把工具包系上,看了傻柱一眼。 你做厨子的? 哪个厂? 轧钢厂,后勤组。 老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但没再问。 他带着两个徒弟,推着板车,往胡同口走了。 傻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板车的轮子在青石板上滚过,咕隆咕隆的,声音越来越小,拐过弯,消失了。 后厨是新的。 灶台是新的。 外面的太阳还很烈,但已经是八月了,过了处暑,早晚要凉。 傻柱把铺子的门锁上,钥匙揣进裤兜。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这道门。 棕色的木头门,漆有点旧了,娄晓娥说要重新刷,傻柱觉得不必要,旧漆有旧漆的样子,新漆反而显得生。他跟娄晓娥说了,她想了想,最后没换。 门没换,但灶台是新的。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天刚擦黑。 一大妈在院子里摘豆角,竹筐放在膝盖上,手法很快,掐头去尾,一根一根,摘完扔进旁边的盆里。 柱子,吃饭了没? 灶里有糊饼,凉的,就着咸菜将就一口。 傻柱进屋拿了两块糊饼,坐在台阶上,一边嚼一边看天。 天上没什么云,星星出来了,散散的,不密。 他嚼着糊饼,咸菜的味道很重,带着发酵的酸,和玉米面的粗粝放在一起,有一种很扎实的味道,不好吃,但饿了的时候,能吃进去。 饭馆里将来不会上这种东西。 但这种东西,他以后也不会忘。 八月中旬,傻柱在食堂里忙了一个午高峰。 这天来了一批视察的人,上面的领导带着几个随行,转了一圈厂区,中午在食堂吃饭。大食堂临时加了三张桌,炒了十来个菜,傻柱带着两个师傅,出菜出了一个半小时,直到下午一点多才消停。 视察的人走了,傻柱坐在灶台后面,把围裙解下来,喝了半碗冷水。 马华跑进来,一脸兴奋。 师傅,杨厂长说今天的菜好。 哪道? 他重点说了红烧肉,说入味,软糯,色好。 傻柱喝着水,没抬头。 他还说了什么? 说师傅水平不一般,问能不能以后每周给领导食堂单独备一餐。 傻柱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马华。 我现在是大食堂的,领导食堂另有人负责。 杨厂长说,让你兼。 傻柱想了想。 不行。 马华愣了。 师傅,这是杨厂长的意思。 我知道是谁的意思。傻柱站起来,把围裙挂好,我一个人兼两摊,时间排不开,菜的质量会掉。杨厂长要好菜,就得让我专心做一摊,不能分心。 马华还想说什么,傻柱已经转身进了洗碗间。 事情就这么定了。 后来马华跑去跟杨厂长回了话,杨厂长沉默了一下,说知道了,没再提。 傻柱下班以后,在院子里碰到了阎埠贵。 阎埠贵凑过来,低声说:柱子,听说你今天拒了杨厂长的差事? 消息传得真快。 没有的事。傻柱往屋里走,就是时间排不开。 排不开?阎埠贵跟了两步,这种机会,多少人抢都抢不到。 阎老师,您帮我问问,他们要不要会算账的,比会做菜的需求更大。 阎埠贵一噎。 傻柱进屋,关上门。 外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听见阎埠贵的脚步声往院子里散去了。 隔天,丁秋楠来了。 傻柱说了灶台完工的事,她点头记下。 那就等九月了。 开张那天,你们叫了哪些人? 娄晓娥那边有一桌,我这边就你。 丁秋楠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傻柱没看见写什么。 她把本子合上。 好,那我九月初等你通知。 傻柱说: 她准备走,起身的时候傻柱说: 对了。灵参第二批,估计初八九号成,成了以后我去见吴先生,大概两三天定好价。然后 然后你第一个告诉我。她说,没回头,语气很平,就是陈述一件事。 傻柱嘴角动了一下。 对。你第一个。 丁秋楠已经走出去了,脚步没停,院子里的光打在她背上,夏天末尾的光,角度低,有一点橘色。 傻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屋里去了。 第87章 开张 九月初三。 傻柱一早到空间里转了一圈。 灵参第二批成了。 三株,每株重量比第一批大,最大的一株四百一十克,另外两株分别是三百七十克和三百九十克,加在一起一千一百七十克。 他把三株灵参从土里起出来,放在空间里的储存格,暂时先存着。 今天的事情多。 灵参的事等开张以后再谈。 他骑车去了鼓楼。 铺子外面,娄晓娥早就到了,正站在门口跟一个搬东西的人说话。门面重新刷了,傻柱上次说不用换漆,娄晓娥还是换了,不过换得不夸张,同样的棕色,只是新一点,光一点。 门楣上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四个字,傻柱走近了才看清。 半亩灶台。 他站在牌匾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 娄晓娥走过来。 怎么样,名字好不好听? 不算坏。 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就是好,说那么多干什么。傻柱收回视线,往里走,里面准备怎么样了? 娄晓娥跟在后面,说桌椅昨天到位,碗筷今早到,今天第一批客人是娄家请来的,共三桌,十六个人。第一桌是娄家自己人,第二桌是娄半城认识的几个老朋友,第三桌是娄晓娥请的朋友。 全是认识的,先练练手。娄晓娥说,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十六个人我一个人出菜。 一个人?你要不要帮手? 不用,三桌的量,我看着出,帮手进来反而乱。 娄晓娥想了想,没再说。 上午,傻柱在后厨把食材备好。 他从空间带出来的东西:三条清远鸡,两斤灵菘,一篮鸡蛋,还有一些配料。其余的是娄晓娥提前买好的,鱼、猪肘、羊肉、鸭、豆腐,都放在后厨的木架上,按出菜顺序排好。 他站在灶台前,点了火,试了一下火力。 老姜做的灶台,主灶的火力比厂里的大,但开口好控,加柴减柴都灵。他调了一下通风口,把火候拿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开始正式备料。 切,腌,配。 他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手在动,眼睛在动,就是按顺序做,不想别的。 这是他从学厨的时候就有的习惯,站在灶台前,脑子里不装其他事,只装菜。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最稳,心里有杂念,手上会乱,火候就不准了。 午饭前,丁秋楠到了。 她推开后厨的门,看见傻柱在切猪耳,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来了。 嗯,坐外面,一会儿开菜就出来。 我能看吗? 站远点,不要进来。 她没进来,就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记录本,低着头记了两行。 傻柱没去看她记什么,手上的猪耳继续切。 十二点,客人到了。 第一桌是娄半城带着几个人,进来的时候先转了一圈,看了看装潢,点了点头。娄晓娥在外面招待,声音低,说话有条有理,不急不躁。 傻柱在后厨听不见外面说话,只能听见移椅子的声音和茶杯碰桌子的声音,然后是第一张菜单传进来:凉拌灵菘、手撕茄子、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葱爆羊肉、老鸭粉丝汤。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零八分。 他把凉菜先备上,蒸鱼先上锅,羊肉提前腌好了,葱切段备着。然后是肘子,早上已经焖好了,现在就差最后的收汁,改火,开始。 二十分钟后,凉菜出。 丁秋楠端出去,她是今天唯一的帮手,傻柱没要其他人,就用她,因为她做事稳,端菜不紧不慢,不会摔,不会撒汤,记性好,哪桌点了什么,一遍就记住了。 后来她告诉傻柱,她进后厨的时候,后厨的温度比外面高将近十度。傻柱不觉得,他早习惯了,夏天站在大食堂的灶台前更热,那才叫烤。 菜一道一道出了。 清蒸鲈鱼是最后一道,卡在十二点五十八分上桌,比傻柱预估的晚了三分钟。 晚的原因是第三桌客人迟到,进来以后要重新点,多了一道红烧肉临时加单,傻柱手头有备料,但时间上错开了,挤了一下,鱼的时间就顺延了。 他记下这个问题,以后接临时加单要多留五分钟缓冲。 下午两点多,三桌客人都散了。 娄晓娥进后厨,看见傻柱在刷锅,就站在旁边等他刷完。 都说好。她说,我爸说,鱼比他平时吃的好,就是说不清楚好在哪里。 好在食材。傻柱把锅挂好,拿布擦手,鱼是活鱼,现杀现蒸,不过夜。 那以后每天进货? 对,进货这件事要把控好,不能为了便宜买隔天的,那样就砸了。 娄晓娥点头,拿出小本子记。 傻柱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今天我一个人出菜,三桌十六个人,问题不大。以后要是坐满了,四桌以上,我得有一个帮厨,做配菜和打杂,我专心掌勺,不能分心。 行,我来找人。 不用,我自己找。找一个我信得过的。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傻柱把后厨收拾好,把灶口封了,煤灰拢到炉坑里,把台面擦干净,检查了一遍火源,确认灭了,才出来。 傍晚,丁秋楠坐在铺子外的台阶上,等傻柱锁门。 她今天帮了一整天,没说累,但傻柱看她坐着的样子,背靠着墙,腿伸出去,比平时松了。 累了? 有一点。她实话实说,你平时在食堂也是这样站一天? 差不多。食堂人多一些,但有马华搭手。 那你这边帮厨,我来吧。 傻柱看她。 这活计重,你是护士,不合适。 周末来,不影响正职。丁秋楠说,而且你说的,要信得过的人。 傻柱沉默了一下。 等我想想。 想好了告诉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今天菜都不错,你那道蒸鱼,我从来没吃过那种鱼腥味一点没有的清蒸鱼。 食材好,腌制到位,就那样。 你说起来轻巧。丁秋楠看着他,眼神带着一丝笑意,开张了。 傻柱把铺子的门锁上,把钥匙揣进兜里。 开张了。 他们一起往胡同口走。 傍晚的光斜斜打在石板路上,前面有几个骑车的人推着车走,后面有小孩子追跑的声音,不远处的菜市场还有人在收摊,拨浪鼓的声音很远,从什么地方传来,说不准方向。 傻柱走着,没说话。 丁秋楠也没说话。 但走到胡同拐角的时候,她说: 下周六,我来帮厨。 傻柱没拒绝。 回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 贾张氏坐在屋门口,端着一碗面条,吃得很慢,抬头看了傻柱一眼,没说话。 傻柱进了屋。 雨水在做作业,蜡烛点着,本子摊在桌上,用手压着,写字的时候头低得很。 哥,你去哪了? 朋友那边帮了个忙。 吃饭了吗? 雨水把头抬起来,看了傻柱一眼,站起来。 锅里有粥,我去热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 你来就你来。她把锅端过去,自己点了炉子,把粥热上,回来继续做作业,也没再说话。 傻柱在旁边坐着,看着她写字。 她字写得不好,但用力,每个字都压实了,不飘,这是他教她的,写字要把笔压稳,笔画不用多漂亮,但要有力气。 雨水照着做,做了这么久,字没变好看,但确实有劲儿了。 粥热好了,傻柱喝了两碗,就着一小碟咸菜疙瘩。 吃完,雨水把碗收了,他让她别收,她没理,自己去刷了。 他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张顺了。三桌十六个人,出菜没出问题,唯一的失误是最后那道鱼晚了三分钟,这个下次记住。 帮厨的问题,丁秋楠自己提了。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一直拿不准,拿不准的原因不是信任,是那个位置本身,帮厨要在后厨里待,和他共用一个空间,从上午备菜到下午收尾,大半天都在一起,这和她过来坐坐不一样。 他觉得,这一步,他迈了,就回不去了。 他把这个想法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想了一个字: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床边坐下,拿出小本子,翻到今天,写了一行字: 九月初三。开张。十六个人。鱼晚了三分钟,下次留缓冲。秋楠说下周六来帮厨。 合上本子,把蜡烛吹了。 外面院子里还有人声,不知道是谁,说着什么,隔着墙听不清。 傻柱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着的速度很快,比平时快。 今天累,是好累。 第88章 灵参议价 九月初五。 饭馆开张以后,傻柱的日子忙了许多。 不是从前那种只管厂里一头的忙,是两头都在转的那种。早上五点半到厂里,六点开始备料,八点出早餐,中午高峰一到两点,下午把后厨收拾好,三四点钟下班,然后骑车去鼓楼那边,周六、周日和部分工作日的傍晚,在铺子里备菜。 周六丁秋楠来帮厨,那天他要备两套食材,比平时多一倍的量,因为丁秋楠来帮,他可以同时开两台灶,出菜速度快了,客人翻台率高了,比他一个人单干强不少。 但这样一来,他几乎没有闲着的时间。 他不觉得苦。做事的人就是要忙,忙说明事情在走,事情在走就好。 傻柱去见了老郑。 他把三株灵参带了去,包在旧布里,外面再裹一层油纸,装在一个旧饭盒里,放在挎包的底部。 老郑一看见他进门,就知道是来谈灵参的,把烟掐了,站起来,把门带上。 傻柱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油纸,三株参摆出来。 老郑蹲下来,鼻子凑近,嗅了一下,然后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最大那株的主根。 比第一批更壮实。他说,芦头长了,须根密,没有断根,品相好。 能过吴先生那关吗? 过得了。老郑直起腰,把手背在后面,来回走了两步,他上次跟我说,第一批的客户反馈非常好,效果比市面上的老参强多了,问我货源是哪里,我说是山里的,他就没再追。 那价钱的事? 他说两千三,但我觉得你能拿两千五。老郑看着傻柱,就看你自己谈了。 傻柱把三株灵参重新包好,放回饭盒。 安排见面吧,我去谈。 老郑联系了两天,回来说吴先生定在九月初七,还是老地方,城西的废弃砖窑。 傻柱那天下午请了半天假,换了干净的衣裳,没换中山装,穿了一件灰色的布衫,利落,不显眼。 砖窑里的光线还是那样,从窑顶破口里斜进来,有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吴先生比上次瘦了一点,但坐姿没变,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见傻柱进来,点了点头。 小何,好久不见。 吴先生。 傻柱把饭盒放在旁边的砖台上,打开,把三株参取出来,平放着展示。 吴先生起身,俯下身子,仔细看了一遍,没说话,取出一个放大镜,对着芦头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须根,然后重新站直。 比第一株好。他说。 品相一批比一批稳。傻柱说,第一批是第一次采,有点保守,留的时间稍短了,这批是满期采的。 重量呢? 三株合计一千一百七十克。 吴先生心里算了一下,把手背在后面,看着灵参,然后看傻柱。 你上次让老郑传话,说要两千五一株? 上次是两千二,一批货。这次涨了,理由是什么? 傻柱没有立刻回答,让这个问题在空气里搁了两秒。 理由有三个。他说,第一,品相比上次提升了,芦头和须根的完整度更好,您自己看到了。第二,上次是第一次合作,我让了一步方便建立信任,这次是正常供货,报正常价格。第三,您的客户反馈好,说明这个价格是值得的,不是我的单方面主张,是市场给出的答案。 吴先生听完,没表情,也没当场说话。 他走了几步,在窑里转了一圈,又走回来。 两千四。 傻柱说:两千五。 两千四是我能给的上限。 两千五是我能接的下限。傻柱语气很平,没有强硬,但也没松,您知道这个东西市面上找不到,我也知道。价格之所以能谈,是因为我们都在对方身上找到了长期合作的价值,拿了一株以后再也没有第二株,对您没好处,对我也没好处。两千五,不是压您,是我给后续合作定的一个基准价。 吴先生停了下来,看着他。 沉默了大概五秒,他说: 好。两千五。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信封,递过来。 三株,七千五。定金先给一半,收货后付清。 傻柱接了信封,点了数,三千七百五十块,对的,揣进去。 您什么时候要货? 不急,等我来联系。这批参我先看效果,如果和上次一样,下次的量我们重新谈,可能要翻一倍。 傻柱点头。 您有需求,随时让老郑联系我。 吴先生看了傻柱一眼,多说了一句话: 小何,你这年纪,脑子活,做事稳,不是一般的手艺人。 傻柱拿起饭盒,把灵参收起来,准备交货。 我就是做菜的。 吴先生笑了一下,没再接。 出了砖窑,傻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信封重新摸了一下。 三千七百五十块。 这是定金,尾款还有三千七百五十,加在一起七千五百块,是这批灵参的总价。 他在心里把钱分了一下。 三株参只是这一批,下一批还在长,九月底十月初会有下一轮,加上灵芝线每个月稳定的进账,还有铺子开张以后每月的分红,这几条线放在一起,他现在账面上的底气,比半年前厚了不止一倍。 但他没有因此轻松。 钱越多,越要稳。 这是他这几个月摸出来的道理,不是书上说的,是自己摔打出来的。刘海中那一波,如果他的钱来路再不清不楚一点,那件事就不好办了。现在每一分钱,他都走得很干净,灵芝灵参是帮朋友打理药材,铺子是帮朋友的厨房兼职掌勺,工资是厂里的,公开透明,没有任何一条是说不清楚的。 说不清楚的东西,就不能碰。 这个界限他划得很清楚。 傍晚回到院子。 雨水不在,留了张条,说去同学家借作业,晚上回来。 傻柱进了屋,把挎包放下,从里面取出信封,把钱摊开来数了一遍,整整齐齐,没有少。 他把钱叠好,分成几份,一份放进衬衣的内层口袋,一份用布包好夹在柜子最里面的旧书里,一份存进了一个瓷罐的夹层,瓷罐平时就放在灶台旁边,里面装着粗盐,看上去没什么特别。 存完,他把各处检查了一遍,都妥当了,才把椅子拉出来坐下。 傍晚的光从窗户进来,照在桌上,一条斜的光带,里面有细小的灰尘在飘。 傻柱看着光带,没动。 他想起第一次见吴先生,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废弃砖窑里的光和今天差不多,也是从破口里斜进来,只是那天穿着中山装,显得很郑重,今天穿的是普通的灰布衫,轻松一点。 一年多了,很多事都走过来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感慨的人,但这个傍晚,他在心里实实在在地感到,自己站的地方,比一年多前高了一些。 不是飘,是扎实地高了一些。 这感觉很好。 他站起来,把灶打开,热了昨天剩的窝头,倒了半碗粥,端着吃完。 然后出去院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事也没有,一大妈在压辣椒,阎埠贵的屋里有算盘声,贾张氏没出来,棒梗在墙根下面弹珠子。 傻柱和院子里的几个人打了声招呼,回屋了。 明天还要早起,食堂的绿豆汤停了,换季了,改熬小米粥,明天要多备一倍的小米。 这些都是日常的事。 日常的事,每天要做,不烦,只是要做。 他躺下去,很快睡了。 第二天,丁秋楠来了,是周六,帮厨的日子。 她进后厨,把围裙系上,把头发用布条扎好,然后就问傻柱今天备的什么菜,有没有需要提前腌的。 傻柱把单子说了一遍,她点头,拿着刀,直接上手,开始切配。 她切菜不快,但均匀,辣椒切丝,丝的粗细差距不超过一个指甲盖,葱切段,每段长短一致,看上去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傻柱在灶台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开始炒菜。 第一桌菜出完,娄晓娥探头进来问进度,傻柱说再等五分钟,娄晓娥应了,走了。丁秋楠把下一桌要用的食材备好,摆在台面右边,然后站到旁边,等傻柱指。 他们之间不用多说话,傻柱动作一停,她就知道他要什么,或者补水,或者递调料,或者把刚出锅的菜盛进盘子。 这种配合,这是第二次,比上次流畅。 中间有一次傻柱回头问她: 鸡蛋呢? 右边第二格,打好了,加了盐,没加葱。 加葱。 她没说话,转身拿了葱,切了几根,撒进去,拌了一下,把碗递过来。 傻柱接了,看了一眼,点头,下锅。 就这样。 下午收了摊,丁秋楠把后厨扫了一遍,把地上的油星和碎料扫进垃圾桶,把操作台擦了,然后解下围裙,搭在钉子上。 傻柱说: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她说,然后停了一下,等一下,灵参议价的事,你今天见吴先生谈成了吗? 傻柱想了想,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折叠好的信封,展开,让她看了一眼里面。 丁秋楠看了一下,没数,把信封推回去。 两千五谈成了? 我就知道你能谈成。她说,语气里有一点笑,但没有太多,就是很平淡地说了这句话,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第一个告诉我的? 第一个。 她点头,把记录本拿出来,翻开一页,写了两行。 傻柱没问她写了什么,他知道她在记。 等她写好,他们锁了铺子,一起走出去。 第89章 口碑 傻柱在厂里换了一件旧工装,穿上去,袖口磨破了,但还能用,就没换。他攒着钱,不是花不起,是没必要花的地方就不花,习惯了。 马华问他:师傅,新工装发下来了,你怎么还穿旧的? 旧的还能穿。 不嫌破? 嫌什么破,又不是见客人,是在后厨,油烟熏着,穿新的不更可惜。 马华哦了一声,没再问。 傻柱没有说出来的是,他这段时间账面上钱挺多,但越有钱,他越不喜欢在外表上花,外表上越低调,别人越不会往那个方向想。这是从刘海中那件事以后他悟出来的规矩,省钱不是目的,低调才是。 半亩灶台开了两周,口碑悄悄走出去了。 不是大口碑,是那种靠嘴传的小口碑。娄晓娥的朋友吃了,回去跟同事说,同事打听了地方,下周末带着老婆过来,吃了,回去又跟邻居说。这条线顺下来,第三周的周六,傻柱备了四桌的量,结果来了五桌,最后有一桌没位子,娄晓娥在外面道了歉,说下次预订,人家也没恼。 娄晓娥跟傻柱说这件事的时候,表情是那种控制住了、但没控制完全的高兴。 满了。她说,我们满座了。 下次备五桌。傻柱把台面擦着,说,备多了糟蹋,备少了难看,下次根据预订数量提前告诉我,我按单备料。 还有,座位不够的那桌,你说让他们下次预订是对的,但要留一个联系方式,下次再来提前告诉我,我给他们留一桌。 娄晓娥拿出本子记,一边记一边说:你想的挺细。 开铺子不细不行。 傻柱在厂里的日子,照旧。 大食堂的事,他把马华托出来了,大部分的配菜和调度让马华做主,他只管灶台上的事,出菜之前检查一遍,不合格的打回去,合格的就出。 马华一开始战战兢兢,总要来请示。傻柱说了两次: 你来问我,我告诉你。但我说一遍,你就记住,下次同样的事不要再问。 马华慢慢摸清楚了他的风格,后来来请示的次数少了,遇到拿不准的事,先自己想,想完了再来说结论,傻柱听完说对还是不对,两句话就定了。 这样效率高多了。 杨厂长路过食堂,有时候会往里面看一眼,傻柱没主动打招呼,杨厂长也没进来,两人算是默契地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上次傻柱拒绝兼管领导食堂的事,杨厂长没追,但傻柱知道那件事留了个印象,不是坏印象,是一种有点难以界定的印象,这个人有脾气,但脾气有分寸。 傻柱觉得这样就行。 有脾气、有分寸,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没脾气的老实人更难被人轻易拿捏。 九月下旬,灵泉水名单里出了一件事。 赵大勇的表弟,名字叫赵志强,是九人名单里最后进来的一个,进来才两个月。这天赵大勇找到傻柱,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说赵志强的单位最近要组织政治学习,他担心傻柱这边的事被人知道。 傻柱听完,问了一句: 赵志强跟他单位的人说过灵泉水的事吗? 他说没有,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踏不踏实是他自己的事。傻柱说,九个人,我从来没问谁的工作,谁的单位。你们喝水,是你们的私事,没人知道,也不需要让人知道。但如果有人嘴不严,自己漏出去了,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跟我这边没有关系。 赵大勇听完,点了点头,说他明白了。 走了以后,傻柱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转了一下。 这是一个信号,九人名单维持这么久,早晚会有人心理上开始松动。松动不是说他们要出卖傻柱,是人一旦在意某件事,就容易在无意间说漏,找人倾诉,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消息就这么出去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要主动处理,不能等。 他找到丁秋楠,把这个情况说了。 丁秋楠听完,把记录本放下,想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一个一个跟他们谈,告诉他们,这件事的保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们自己。一旦有人问起来他们从哪弄到的水,他们说不清楚,对他们自己不好。 丁秋楠点头。 这话说得通,而且对他们是真的,不是威胁,是实情。 傻柱说,就是实情,我跟他们说实情。说完了,他们能不能守住,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只是让他们明白后果。 赵志强那边怎么处理? 下个月不续了。傻柱说,直接,没有多解释,他进来才两个月,心态就开始飘了,这种人留着是隐患。名额空出来,再想有没有合适的人。 丁秋楠没有反对,也没有说什么话来软化这个决定。 她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两行,合上。 好,那我们下周分头把九个人都谈一遍。 分头? 你谈一半,我谈一半,效率高,而且有些人跟你熟,有些人跟我熟,分工更合理。 傻柱看着她。 你想得挺清楚。 我帮你做记录,总要想清楚。她说,抬起头,怎么,有问题? 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 十月初,傻柱和丁秋楠分头把九个人谈了一遍。 谈话的内容都差不多,傻柱见到对方,先说灵泉水的事他没有利用,没有欺骗,说了多少效果就是多少效果,然后说保密的事,说清楚,说透,让对方自己判断值不值得守口如瓶。 没有一个人拒绝继续喝水。 但赵志强在谈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眼神有点躲。傻柱在走之前说,下个月他需要把名额让给更需要的人。赵志强没反驳,只是点了头,说知道了,谢谢你。 这话傻柱没当回事,谢什么谢,该说的说,该做的做。 十月上旬,空出来的一个名额,傻柱给了一大妈。 不是通过系统分配,是他自己决定的。 一大妈最近身体不好,阴雨天膝盖疼,睡眠也不太好,脸色比夏天差了一截。傻柱把灵泉水单独装了一个小瓶,送过去,说这是山里带来的泉水,对膝盖好,让她每天喝一小杯。 一大妈接了,看了看瓶子,说: 柱子,你带这个给我,贵不贵? 不贵,山里的东西,朋友给的。 那我得给你钱。 不用,您拿着喝就行。 一大妈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把瓶子放进橱柜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 你是个好孩子。 傻柱没说话,点了个头,出去了。 他进了自己屋,坐了一会儿。 一大妈这句话,他没怎么放心上,她平时夸他的话不少,这种夸不是阿谀,是真心的,所以他也不会因为被夸了就轻飘飘的。 但他有一个地方,是记得的。 早年,他爹走了以后,院子里那一段最难的日子,是一大妈隔三差五递过来的一碗汤、半块糖,撑过来的。 那些年的事,他记得。 给她一瓶泉水,不算什么。 秋天深了,院子里的大槐树叶子开始黄了。 秋风来的时候,黄叶子掉了一地,扫不完,扫了又来。阎埠贵让老伴扫,他老伴说她腰疼,阎埠贵就站在院子里看着叶子,皱眉,最后说算了,等下完叶子再扫。 傻柱从院子里过,看见阎埠贵站在那里,问了一句: 阎老师,等什么呢? 等叶子掉完再扫。 树还绿着,能等到什么时候。 阎埠贵回头看了看大槐树,叶子还有大半,确实还早。他叹了口气,进屋了。 傻柱去打了一盆水,洗了手,往屋里走。 天色偏凉,今晚可能要加衣裳了。 他进了屋,把棉背心找出来,套上,去灶台边上坐了一会儿。 空间里今天该浇水了,灵菘是第四茬,这茬是今年最后一茬,秋季的灵菘比夏季的更甜,叶子厚,卖相也好。铺子里用了一部分,剩下的他打算做成腌菜,方子是他自己琢磨的,用灵泉水泡菜坛,加盐、花椒、小红椒,腌两周,比普通腌菜鲜得多,颜色也正。 丁秋楠上次来,把腌菜的配方记在本子上,说等腌好了让她尝一下,傻柱说行。 他这么想着,把空间里的事做完,回来,脱了外衣,准备睡。 窗外风声起来了,树叶碰到窗户格,沙沙的,不大。 傻柱没觉得吵,翻个身,睡了。 第90章 腌菜 十月中旬。 灵菘腌好了。 傻柱把坛子搬出来,拍开封口的泥,空气里一股酸香气冲出来,带着花椒的麻、小红椒的辣、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清甜,这是灵菘本身的味道,和普通白菜腌出来不一样的地方。 他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根出来,咬了一口。 咔嚓。 脆,很脆,齿感实,不软烂,酸度到位,辣在后面,花椒的麻是底味,不喧宾夺主,吃完以后,嘴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回甜。 好。 他重新把泥封上,把坛子放好,去找了丁秋楠。 丁秋楠来了,傻柱把坛子搬出来,让她自己尝。 她夹了一根,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抬起头。 好吃。她说,比上次我在你这儿吃的腌菘菜好,那个偏软,这个脆。 配比不一样,泡制的时间也不一样,这个多腌了三天。 那这个配方是定下来了? 差不多,以后就按这个,可能再微调一下盐量,现在稍微偏淡,冬天如果食材质量下降,适当加盐可以保住味道。 丁秋楠把记录本翻到相关的页,把这个微调的说明补进去。 她记东西很细,连傻柱说稍微偏淡适当加盐这种程度的描述都记进去,不是逐字记,是转化成她自己的表述,清楚、简短,但意思一点没丢。 傻柱在旁边看着她写,没打扰。 等她写完,他说: 你记这些,以后打算做什么用? 丁秋楠停了一下,把笔放下。 现在还不知道,就先记着。她说,有时候不知道有没有用,先记下来,不亏。 有道理。 你懂的,你写那个小本子也是一样。 傻柱没接话,把腌菜坛子的泥重新拍实。 铺子里,秋天以后来的客人多了一些。 不是大幅度多,是每周固定会多两三桌,娄晓娥开始做预订记录,用一个专门的本子,每天翻一次,核实当天的座位是否排满。 傻柱跟她要了一份副本,自己也留着一份,方便提前备菜。 有一次娄晓娥来后厨,看见傻柱备菜,问他备了几份,傻柱报了个数,正好和娄晓娥的预订本上的数字吻合,连热菜凉菜的拆分比例都对得上。 娄晓娥说:你怎么知道他们点什么菜? 他们来之前你会说客人的偏好,我记着,来的熟客我知道口味,新客按大概率备,猜对八成。 还有两成呢? 两成的偏差我后厨留着备料,临时出,不会差太多。 娄晓娥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 傻柱,你如果不是个厨子,可能也能干别的。 我就是个厨子。 我说如果。 如果没意思。他把菜码好,转身,来生意上的事,别来哲学。 娄晓娥被这话噎了一下,但没恼,反而笑了出来,走了。 十月下旬。 傻柱在院子里遇见了易中海。 这是好几个月没有正面碰见了,易中海上半年被暂停职务、批评教育,出门少了,见人少了,话也少了。傻柱有时候远远地在院子里看见他,两个人都没主动开口,各走各的。 但这天,是傻柱去倒水,井边上就易中海一个人,低着头,绕不过去。 傻柱把桶放下,摇井。 易中海站在旁边,没动。 摇了一会儿,水上来了,傻柱接了水,拎起桶,要走。 易中海这才开口: 柱子。 傻柱没回头,停了脚步。 你现在在外面接了什么活儿? 傻柱把桶换了一只手,回身,看了他一眼。 易大爷,您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老邻居。 我在外面帮朋友的饭馆兼着掌勺,周末去。厂里备案了,不违规。傻柱说,语气很平,没有解释的成分,是陈述,如果您想核实,可以去厂里问,有记录的。 易中海没说话。 傻柱拎着桶走了。 他走的时候,背对着易中海,没回头。 易中海还站在井边,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分开了,没有高潮,没有对峙,就是一句话,一个陈述,结束了。 这件事,傻柱当天晚上写进了小本子: 十月下旬。井边,易中海问了外面的事。照实说了,有备案,他查不出什么。他现在这个处境,应该不会主动找事。但留意。 他把本子合上,放好。 易中海这个人,他不会彻底放下戒备。 这不是疑心病,这是一个在院子里活下去的人应该有的基本警觉。 易中海认了,但认了不代表就放弃了,有些人就算认了,等时机合适,还是会动的。 不是每个人认了就真认了。 傻柱见过的人里,易中海是那种认的很彻底但心里不服的人。这种人比直接不服的更难防,因为你看不清他什么时候又站起来。 所以傻柱只是留意。 不是怕,是留意。 十一月头,天已经冷了。 傻柱在灶台边给一大妈热了一锅红枣糙米粥,端过去,说让她当早饭喝。 一大妈说:柱子,你有心了,我不缺吃的。 喝粥暖胃,天凉了。 那我就喝。她接过去,拿勺子搅了搅,你跟那个丁姑娘,怎么样了? 傻柱在门口站着,没走。 怎么了是什么意思? 你俩来往这么频繁,院子里都看在眼里,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个说法。 傻柱没立刻回答。 一大妈喝了一勺粥,抬起头等他说。 他说: 等合适的时候。 一大妈问:什么叫合适? 我自己知道。 一大妈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喝粥,没再追问。 傻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外面天灰,西北风刮着,院子里的树叶基本掉完了,只剩几根光枝杈,伸在天上,很细,和铅色的天对着。 傻柱把手揣进袖子里,进屋了。 这段时间,他开始考虑一件新的事。 铺子进账稳定了,灵芝灵参两条线稳定了,灵泉水名单重新稳定了,院子里的事也算稳定,没有新的麻烦。 这种,以前他觉得是好事,现在他觉得,稳本身不是目的,稳是一个阶段,到了这个阶段,要想的是下一步去哪里,不能就这么待着。 他在空间里转了一圈,把几个问题列在脑子里: 一,灵参已经在种第三批,产量基本稳定,吴先生那边翻倍的需求可以满足,价格谈好了,这条线还能走很久。 二,铺子每个月的分红,第一个月扣掉成本,到手将近二十块,不多,但铺子才刚开,口碑在慢慢积累,以后应该能往上走。 三,系统升级,从Lv.5升到Lv.6还有多远,他不确定,但Lv.4到Lv.5花了大概半年,Lv.5到Lv.6可能也差不多,也许年底,也许明年开春。 四,还有一件事,他拖了很久没动,但心里一直有一根线在那里。 丁秋楠。 他和丁秋楠的事,严格来说,说不清楚是,两个人没表过态,没说过明话,就是这么来往着,她来帮厨,他帮她带消息,两个人一起谈事、一起吃饭、一起走。 但院子里的人看出来了,一大妈问出来了。 外面的人在看,这说明到了一个节点。 傻柱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想这件事。 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合适。 合适的时候,是两个人都踏实了,外面也没什么事悬着,这种情况下说,稳,不容易出问题。 现在踏实了吗? 他想了想。 基本上踏实了。 那就等一个时机,不用催,时机到了,自然就开口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去灶台边上把炉火封好,检查了一下门窗,熄了灯,躺下。 屋外的风声大了一点,窗户格子振了两下,然后没了声音。 傻柱闭上眼睛。 有事在走,不用急。 第91章 升级1 十一月中旬。 凌晨,傻柱从睡梦里醒过来。 不是有声音,也不是冷,就是忽然醒了,脑子里清楚,心跳稍微快了一点。 他坐起来,进了空间。 空间里有光,不是太阳那种光,是空间自带的那种均匀的白光,在光里,井口旁边浮着一个系统面板,字不大,但看得清楚。 系统提示:Lv.5 → Lv.6,请确认升级。 下面有一行小字:灵系感知能力解锁。 傻柱在面板前站了一会儿。 升级了。 他用手点了一下确认,面板消失,空间里闪了一下白光,不刺眼,就是那么一下,然后一切回到原样,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微微变了,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空气的质感不一样了,也像是他自己的感受更清晰了一点。 他站在原地,尝试了一下。 灵系感知,这是他第一次解锁感知类能力。他把手伸向灵菘地,在叶子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他感受到了一些他之前感受不到的东西,那株灵菘的生长状态,是否缺水,灵度余量,这些信息像是直接印在他脑子里,不需要观察,感一下就有。 他转到灵芝棚,感了一下。 两根灵芝还差三天满期,一根已经满了,可以采了。 他把满期的那根取了出来,放进储存格。 再去灵参那块,九月种下的第四批,按正常进度是三月底,但有灵泉水加持,可能提前到三月初。他感了一下,生长率比上一批稳,品相应该不错。 他在空间里站了一会儿,把升级带来的变化过了一遍。 感知能力的好处是直接的,之前他要靠观察和经验来判断生长状态,现在直接感知,省时间,更准确,还能提前发现问题,防止某一株出问题而不知道。 他觉得这个升级来得很合适。 早上六点,傻柱出了空间,正常去上班。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升级的事,跟往常一样,备料,起火,熬粥,出早餐,过了午高峰,把后厨收拾好,下班。 但他自己心里知道,今天是个节点。 Lv.6,感知能力,这是他目前拿到的最有实际用途的升级,影响是长期的,以后对空间里的管理会精准得多。 回到院子,雨水放学了,在屋里做作业。 哥,你今天看起来精神好。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事? 没有,就是睡得好。 雨水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傻柱进厨房,把炉子生好,烧水,一边等水开,一边在脑子里想升级以后要调整的事。 第一,灵芝棚的采摘可以更精准了,不需要凭经验估日期,直接感知满期,每根都在最佳时机采,品相能再提一档。 第二,灵参的收获时间可以精确到天,之前他是按种植天数估,有一两天的误差,现在直接感知,精确,有助于跟吴先生谈交货时间。 第三,灵鸡的状态也能感知了,这是他之前没有想到的意外收获。他之前只是按时喂料、定期换水,鸡的状态靠观察,不准。现在感知了一下,三只灵鸡的状态都很好,其中一只最近活动量少了一点,是因为换季,不是病,过两天自己好。 这些信息,细小,但有用。 水开了,傻柱把壶提下来,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雨水。 喝水。 谢谢哥。雨水没抬头,伸手接了。 傍晚,丁秋楠来了,带着记录本,说有一个灵泉水用户的进展要汇报。 是张老师,用了半年多,血压稳定,最近一次去卫生所复查,医生说情况好转,血压的药减了半片。 减了半片。丁秋楠在本子上标了,这是第一次有医疗记录支持的改善,不只是自述。 你觉得重要? 当然重要。自述可以是安慰剂效应,医疗记录是客观的。她说,这说明效果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心理作用。 傻柱在一旁听着,没说话。 他知道丁秋楠在做的事有多认真,这种认真,不是为了他,是她本身的职业本能,护士看待健康数据的方式就是这样,要客观,要可核实。 等她汇报完,傻柱说了系统升级的事,没有说太多,只说升级了,感知能力加强了,以后对灵系生长的判断会更准,对灵泉水用户的效果评估可能也有帮助。 丁秋楠听完,把本子翻开,记了一行。 什么时候升的? 今天凌晨。 上一次升级是什么时候? 三月,Lv.4到Lv.5。 她算了一下。 差不多八个月。 傻柱点头。 下次升级,估计又要半年以上。 没关系,慢一点没关系。她说,把笔收好,只要一直在走就行。 傻柱看了她一眼,觉得这话说得很平,但说到点上了。 只要一直在走就行。 不急。 那天晚上,傻柱在小本子里记了一行: 十一月中旬,升Lv.6,灵系感知解锁。灵芝采摘精准到天。张老师血压减药,医疗记录存档。 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了拨,火光稳了。 外面冬风已经到了,窗缝里有细细的风声钻进来,带着一点湿意。 傻柱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这一晚睡得很实,比好多天都实。 隔了两天,傻柱用感知能力测了一遍九个灵泉水用户的状态,不是直接感知他们的身体,而是通过感知对应的灵泉水用量和回馈来判断。 系统在Lv.6以后新增了一个功能,叫灵效反馈,就是每个用水人的吸收率和灵效留存程度,会有一个数值显示在系统面板里。 他看了一遍: 九个人里,吸收率最高的是一大妈,她加进名单才一个月,但吸收率居然最高,八十七。其次是张老师,七十九,然后是赵大勇,七十二,其余几个在六十到七十之间。 最低的是老冯头,五十四。 他想了想,决定找个机会把这件事跟丁秋楠说,看她怎么分析。医学上的解释她比他懂,或许吸收率和年龄、体质、病症类型有关,也或许有别的因素。 但一大妈吸收率最高这件事,让他有点意外。 一大妈这些年日子不好过,跟着易中海受了不少气,身体底子早就不算好,按道理吸收率不该这么高。 他后来想了想,想到一个可能的解释: 一大妈是那种活到现在,从来没有真正被人好好对待过的人,她拿到灵泉水的时候,是当作一件礼物接受的,心里是感激的,身体放松了,或许放松的人吸收得更好。 这个解释没法验证,但他觉得说得通。 他把这个想法写进小本子里,夹在升级那一页旁边,没有标注是否正确,只是记着。 铺子里,娄晓娥新添了两张桌子。 原来是五桌,现在是七桌,后面那两张桌子是她从家里搬来的旧家具,配套的椅子稍微旧一点,但擦干净了,放进去也不突兀。 傻柱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 两张桌子是七桌,七桌最多三十个人,我一个人掌勺,最多能扛二十五,超过要么出菜慢,要么水准下降,选一个。 所以呢? 所以要么给我加一个帮厨,要么后面两张桌子只接提前预订的,不接散客。 娄晓娥想了想。 加帮厨。她说,我来找人。 我说了要我自己找的。 你找得了吗,你认识的人都那几个。 我认识的几个,有一个我觉得合适,等我问了再说。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点了头,说那好,你去问,问好了告诉我。 傻柱没有说他打算问谁,但他心里有数。 就是丁秋楠推荐的那个人,她上次提过,卫生所里有个同事的丈夫最近赋闲,会做配菜,人可靠,只是还没正式联系。 这件事,等他确认了再说。 第92章 帮厨 十一月下旬。 丁秋楠带来了那个人。 他叫老黄,全名黄建国,四十来岁,是丁秋楠同事的丈夫,原来在一家集体餐馆做配菜,餐馆上个月关了,他就赋闲在家,靠媳妇的工资过日子。 傻柱约他在铺子见了一面。 老黄进来,打量了一圈后厨,没说话,就看。 傻柱也没急着开口,等他看完,才说: 我需要一个帮厨,做配菜、备料、打杂,不需要掌灶,能做吗? 老黄说,语气不轻浮,但也不拘谨,我在餐馆十几年,就是做配菜的,掌灶不行,但配菜和备料,你说什么标准,我按你说的做。 我的标准:葱切段,每段误差不超过两个指甲盖,辣椒切丝,粗细均匀,肉片厚薄一致,不能有两片差距超过两毫米。 老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说话。 傻柱从备料台上取了一段葱、半截辣椒,把刀推过去。 切一下,我看看。 老黄拿起刀,没有多说,直接切。 葱段切了五段,傻柱看了一眼,误差控制得住,最大的一段比最短的长了不到三个指甲盖,略微过线,但不多。辣椒丝切了十来根,粗细差距在允许范围内,手法稳,没有乱。 傻柱把刀收好。 差一点点,但可以练。他说,你愿不愿意被我纠正? 老黄看了傻柱一眼。 你比我小十岁。 我知道。傻柱说,所以我问的是愿不愿意,不是能不能。 老黄沉默了一下,说: 愿意。 傻柱点头。 那就定了,周六周日来,有时候工作日傍晚,我提前通知你。工钱按月结,第一个月磨合,少一点,第二个月开始正常给。 他说了数字。 老黄愣了一下,比他预期的高一截,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头,说好。 第一次正式配合是在周六。 丁秋楠来帮厨,老黄来做配菜,后厨一下子有了三个人,多了起来。 傻柱在灶台前,丁秋楠在右边处理熟食,老黄在左边切配,三个人各占一块台面,动线没有交叉。 傻柱之前想过会有磨合期,结果发现磨合期比预想的短。 老黄做配菜的手速比丁秋楠快,但细腻程度稍差,偶尔会有一刀厚了,一刀薄了,傻柱在灶台上出菜不会停下来说他,等菜出完了,在中间的空档,回头说一句,老黄就记下来,下一次改。 丁秋楠和老黄的配合也自然,她处理完这边,空下来,会去帮老黄码菜,不用说话,两个人看一眼就知道谁在哪个节点。 第一个周六下来,傻柱在后厨站了将近六个小时,出了四桌菜,最忙的时候同时运作三口锅,但没有出乱子,每道菜的出锅时间都在计划范围里,没有一道凉了再上。 这是他在鼓楼开灶以来,出菜最稳的一次。 收摊的时候,娄晓娥进来,说今天有两桌客人夸了菜,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快,菜也比以前好。 傻柱把灶台擦了,没有多说什么。 帮厨的事定下来了,铺子可以稳定往前走了,这是这个阶段里他该做的事,做完了就做下一件。 之后几周,老黄慢慢上手了。 傻柱的标准他基本能达到,剩下的那点误差,也在缩小。有一次傻柱检查了一下他切的豆腐,每块大小差距已经控制在一个指甲盖里,傻柱没说夸他,只是说了句就这样,老黄明白这是认可了,低下头,继续切。 丁秋楠每次来,带着记录本,中间有空闲的时候,在本子上记几行,傻柱没问她记的什么,她也没主动说。 有一次傻柱出菜出到一半,忽然想起来缺了一碟酱油醋,回头叫了一声: 秋楠。 丁秋楠已经拿着那碟酱油醋往他这边走了,没等他说完。 傻柱接了,端出去。 回来的时候,老黄在旁边切蒜,头也没抬,但嘴角动了一下。 傻柱没搭理他,往灶台上走。 老黄这个人,话不多,但眼睛亮,看得出来的事情看得很清楚,只是不说而已。 十二月初,傻柱去找老郑,约了吴先生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老郑说吴先生要过完年再来北京,一月下旬,有一批货要谈,顺带把灵参的事一起说了。 傻柱算了一下时间,一月下旬,第四批灵参应该在三月,时间上没有交叉,他需要跟吴先生确认下一批的量和价,方便提前安排种植节奏。 他有没有说翻倍的事? 说了,还在考虑,没有最终确定。 那就等他。傻柱说,货是好货,他不会不要,我不催。 老郑点了点头。 柱子,你现在做菜之外,还有饭馆的事,我看你比以前忙了,但比以前稳了。 稳是好事。 是好事。老郑摸了摸胡子,有些人越忙越乱,你越忙越稳,不一样。 傻柱没接这话,把茶喝完,起身告辞。 出了老郑那里,他骑车往回走。 十二月的风已经带着干冷,钻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加快了速度。 路过一家供销社,橱窗里贴着一张年货的告示,上面写着豆腐、腊肉、红糖、核桃,旁边还有一张糖纸,颜色很鲜,是那种纸包糖。 傻柱停下来,进去,买了二两纸包糖,装进兜里。 不是给自己买的。 雨水喜欢吃糖,小时候傻柱攒糖给她,有时候一颗,有时候两颗,她每次都很高兴,把糖纸叠了放进一个小铁盒里,那个铁盒她现在还留着。 傻柱骑车回到院子,把糖递给雨水。 给你的。 雨水接了,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惊喜,是那种把一件旧日子里的习惯看见了的感觉。 哥,我都多大了,还买糖给我。 你爱吃就是了,管多大。 雨水低下头,把糖攥在手里。 没说别的话。 傻柱进了屋,把大衣挂好,坐下来,准备去空间里看一眼灵参的进度。 外面雨水的声音消失了,应该是回自己屋了。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路的声音,不知道是谁,走了两步,停了。 傻柱在椅子上坐着,闭上眼睛,进了空间。 感知了一下,第四批灵参,生长进度六十二,挺顺,按感知判断,最早二月中旬就能成,比他预估的还要早。 他在空间里待了一会儿,出来,把结果记进小本子。 然后他想了想,在旁边补了一行: 给雨水买了糖。她大了,以后这种事要少做了,容易让她觉得我拿她当小孩,但今天买了,没什么不好。 他把本子合上,发现自己记这种事,有点好笑,但还是记了。 记着就记着吧。 第二天,老黄来了,提前了半小时。 傻柱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说是他媳妇让带来的,一条腌鱼,说是谢傻柱给他安排了活计。 傻柱接了,说不用,老黄说他媳妇的意思,他也说不算,让傻柱收着。 傻柱把腌鱼放进后厨的架子上,说今天周日用不上,过两天他请娄晓娥帮他想想能不能排进菜单。 老黄说那就好。 两个人就进了后厨,开始备料,没有多余的话。 傻柱在灶台前,老黄在配菜台,各做各的,空气里只有菜刀拍案板的声音,偶尔一声,清脆,利落。 傻柱觉得这种氛围不错。 他见过太多爱说话的帮厨,后厨里说话说个没完,一边说一边分心,菜就出问题了。老黄不这样,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事,什么时候该说话。 这种默契不是因为两个人性格像,是老黄这个年纪做出来的经验,知道什么场合该做什么。 傻柱尊重这个,就像老黄尊重傻柱的标准一样,都是相互的。 周日上午,娄晓娥来了,把最近两周的收支核对了一遍。 这两周多了老黄,成本上升了一块五,但收入增加了将近八块,因为多翻了两桌。她说,合算。 合算就行。 我打算再做一件事。娄晓娥把本子翻到下一页,推出一个固定套餐,四菜一汤,定价一块二,每天限量十套。来得早的吃,来晚了没有。 傻柱想了想。 套餐的菜要简单,不能用工序复杂的,否则限量没意义,出菜还是慢。 你来定菜。 套餐菜,我考虑三天,你别急,我得想清楚,不是随便搭几道,要好吃、好出,而且食材成本低,利润才高。 娄晓娥点头,把本子合上。 那就等你的。 傻柱看着她,说了一句: 你做生意的脑子,不输你爸。 娄晓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轻巧的、不装的笑。 我爸说我做生意太激进。 激进是你的风格,不是缺点。傻柱说,但激进要配上稳,两件事放在一起,才是真的会做生意。 娄晓娥没再说话,但表情里有一点收进去了什么的意思,像是把这句话记下了。 傻柱往灶台那边走。 还有后厨要收拾。 第93章 套餐 十二月中旬。 傻柱想了三天,把套餐菜定下来了。 四道菜: 第一道,腌灵菘拌豆腐,这是凉菜,豆腐用嫩豆腐,切丁,腌菘菜切细丝,拌上芝麻油,加一点醋,不放盐,腌菘菜本身的盐分足够。这道菜备料快,出菜时间三分钟,成本低,灵菘是自产的,豆腐一块钱四斤,算下来每份成本两分多。 第二道,蒸蛋羹,用灵鸡蛋,一颗蛋打散,加温水,上锅蒸七分钟,蛋液不打泡,表面要平,蒸出来嫩滑,撒一点葱末,淋一勺酱油。成本控制在三分左右,因为灵鸡蛋比普通鸡蛋贵,但量少,一颗蛋就够一份,划算。 第三道,豆腐烧白菜,可以和第一道共用豆腐,加上秋白菜,白菜是这个季节最便宜的,但做法要对,白菜要先焯水去腥,豆腐要先煎到有焦边,然后合锅,加汤,中火收,出来有滋味,不寡淡。 第四道,葱油面,加餐,用挂面,煮好,浇上提前熬好的葱油,浓郁,香。 一汤:大白菜豆腐汤,利用第三道菜的备料,不多备一样东西,汤和菜共享食材,减少损耗。 傻柱把这个方案写在纸上,带去给娄晓娥看。 娄晓娥看完,说: 第二道,灵鸡蛋,你有多少货? 每天稳定,备十份够。 够了。她点头,第四道面,不算在四菜里,是额外加的吗? 是,面单独算,三分钱一碗,客人点不点随意。 好,我觉得可以。娄晓娥把纸折好,那就从下周开始试,试一个月,看反馈。 套餐的第一天,十套,十一点开门,十一点半卖完了。 娄晓娥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么快,进来问傻柱。 傻柱说:一块二一套,比单点便宜三毛,又限量,来的人都说先拿套餐。 下周增加到十五套? 先不动。他说,留着限量感,是值钱的地方。能随便买到的东西,人就不在乎了。 娄晓娥停了一下,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 再等两周,看口碑,如果反馈稳定好,增到十二套,加两套,不加太多,保持一点稀缺。 娄晓娥把这个记下来。 傻柱从后厨出来,端了两碗蒸蛋,放在桌上,说今天备多了,吃了别浪费。 娄晓娥坐下来,拿了勺子,喝了一口。 她没说话,就喝,喝完抬起头: 鸡蛋是你那个灵鸡的蛋? 和外面的不一样,鲜,而且嫩度不一样,更滑。她想了想,如果套餐里有这个蛋,客人会记住的。 傻柱喝着自己的那碗,说:这就是为什么要限量,不是我没货,是这个东西值得让人珍惜。 娄晓娥又低下头喝,没再接话。 十二月下旬,铺子关了冬假,按娄晓娥和傻柱约好的,休到正月初六。 关门那天,傻柱把后厨最后一遍收拾好,把炉子灭了,灰清干净,把备料架上的东西清空,搬走的搬走,留下来的分类放好。 老黄把地扫了,擦了台面,然后跟傻柱结了月工钱。 傻柱把信封递过去,老黄接了,揣进口袋,说了句谢谢。 傻柱说不用谢,说正月初六正式复工,让他那天一早过来。 老黄点头,走了。 丁秋楠今天也来了,但不是来帮厨,是来帮着把最后的物品清单核对一遍。两个人对完账,没有差错,她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 放假了,你怎么过年? 院子里。傻柱把窗户关上,插好闩,雨水在,一大妈在,就这样。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搬出那个院子?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傻柱意料。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 搬出去要有地方住,以后可能会,现在还不是时候。 丁秋楠点了点头,没追问。 两个人把铺子锁好,站在门口。 鼓楼那条街很安静,冬天的傍晚,摊贩收了,行人少了,远处有骑车经过的声音,铃铛响了一声,消失了。 那年三十,你在院子里,我在郊区。她说,今年我在城里了。 傻柱看着她。 那今年年三十,他说,停了一下,你要不要来院子里吃饭。 丁秋楠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三秒。 她说,我带点东西去。 带什么? 到时候再说。 她拿起车,骑上去,往胡同口拐走了。 傻柱站在铺子门口,目送她走,等她的背影消失了,才转身,把最后那把锁扣好。 冬天的风把空铺子里的气息吹出来一点,有柴火灰烬的味道,和菜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是这个铺子开了几个月以后独有的气味。 傻柱闻了一下,然后走了。 回到院子,他把这一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年三十,丁秋楠来吃饭。 他开了口,她应了。 这是一个节点。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只是来院子里吃饭那么简单,这是在院子里,在他住的地方,和他一起过年三十,在这个年代,这件事的意义,院子里的人都会看见,都会明白。 他问了,她答应了。 这说明两个人心里的那个东西,到这里,算是有了一个形状。 还没说出口的话,以后会说的。 但今天这一步,算是迈了。 傻柱进了屋,坐在椅子上,把这件事在心里搁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灶台边上烧水。 雨水今天回来晚,说是班上期末考试,同学约了一起复习。 他先把水烧好,等她回来热一下,让她喝热水再睡。 锅里的水慢慢响起来,由轻到重,水沸了,热气从壶嘴冒出来,上升,散掉。 傻柱把火调小了,把水保着温。 等人回来。 雨水回来的时候,脸冻得有点红。 傻柱把热水倒好,推过去,让她喝。 雨水抱着杯子,喝了一口,说今天同学考得不好,情绪低,她陪了一会儿,所以晚了。 你呢?傻柱问。 我还行,数学不好,语文还行。 哪门数学? 代数,那个公式我总记混。 傻柱想了想,让她把题拿来,他看了一眼,说了几句,雨水照着想了想,说哦了一下,明白了。 傻柱没有继续教下去,他知道,有的东西说一遍能记住,反复说反而容易绕。就说一遍,让她自己去消化。 雨水喝完热水,去做作业了。 傻柱把水壶搬到炉台边上,把炉火封好,坐下来,拿出小本子翻了翻。 年三十的事,他在本子里记了一行: 邀秋楠来年三十吃饭,她答应了。事情到了这个位置,接下来要开口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开口这件事,他知道自己会开,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不是一个会拖拖拉拉的人,事情想清楚了,时机到了,就说,不绕。 现在不急,等年三十,那个场合,说合适。 他站起来,拉开被子,准备睡。 窗户外面的风已经停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有一声犬吠,隔着几条胡同,声音很轻,传过来,消失了。 傻柱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 屋顶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是老房子,裂了多少年了,他也懒得补,每次看见就看见了,没什么影响。 他盯着那道裂缝,想了一会儿,想的不是裂缝,是年三十。 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睡着了。 第94章 年三十 1963年,大年三十。 院子里从早上就热闹起来了。 贾张氏从昨天开始囤年货,扛了一袋白面,两块腊肉,还有一挂鞭炮,那鞭炮是棒梗嚷着要买的,贾张氏舍不得,但最后还是买了,挂在屋门口,棒梗一天摸了好几遍。 阎埠贵在屋里写春联,毛笔字写得还凑合,墨香从他那屋飘出来,整个院子都能闻见。 一大妈在厨房里忙,声音不大,但傻柱从厨房门口过,听见了剁馅儿的声音,咚咚的,很有力气,老太太一到年三十,手劲儿出来了。 傻柱自己,从上午开始备菜。 今天他要做一桌。 食材从空间里备的:一只灵鸡,提前一天宰了,腌好,今天下锅;灵参一小截,给一大妈熬汤用,补身体,不多用,味道不能太重;灵菘两棵,备着做凉拌;灵稻米提前泡了,今天做一锅米饭,让丁秋楠尝尝灵稻米的味道,比普通米好。 另外他还去供销社买了几样:猪耳一副、豆腐两块、粉条半斤、花生米一斤,这些是普通食材,和空间里的东西搭着用。 他一个人在厨房里,把灵鸡从腌料里取出来,控了控油,往锅里放下去。 油烟起来,灵鸡的香气随着热气往上冒,浓,是那种让人胃口大开的浓,不是腥,是熟香。 他调了火力,把鸡翻了一面,继续焖。 下午,丁秋楠来了。 她带了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取出来:一包花生糖,一把挂面,还有两个橘子。 花生糖和橘子是给雨水的,挂面是她妈做的,手工的,说是过年带来好意头,让傻柱留着。 傻柱接了,把东西放好,说: 桌上那碟花生米,先吃着,菜还没好。 丁秋楠坐下来,拿了颗花生米放嘴里,咔嚓。 雨水在旁边,看见橘子,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拿,看了傻柱一眼。 哥,我能吃吗? 你问她。 雨水转头看丁秋楠,丁秋楠说: 给你带的,当然能吃。 雨水这才拿了一个,剥开,橘子皮的香气散出来,她分了一瓣给傻柱,傻柱拿了,丢嘴里,甜,带点酸,是好橘子。 厨房里还在响,傻柱进去看了一眼,鸡好了,从锅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切。 灵鸡的肉比普通鸡紧实,但不柴,切下去有弹性,刀过去,截面光滑,油花渗出来,是那种金黄的、透明的油花,不是腻的,是香的。 他把鸡摆盘,装好,端出来放在桌上。 丁秋楠看着那盘鸡,说: 这是你种的鸡? 我养的。 颜色不一样,比我们卫生所门口卖的鸡油黄得多。 饲料不一样。傻柱说,吃了空间里的东西,长出来就这样。 丁秋楠没再追问,拿了筷子,夹了一块鸡腿,吃了。 她嚼了一下,停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吃。 傻柱看着她,没有说好不好,他知道好。 菜陆续上了桌。 一共六道:白斩灵鸡、腌菘菜拌豆腐、卤猪耳、花生米、粉丝白菜汤、灵稻米饭。 雨水帮着把菜端到桌上,摆好,跑进去又跑出来,没停下来。 一大妈在傍晚来看了一眼,傻柱把灵参熬的那碗汤端过去,说是山里带来的,让她喝。一大妈接了,闻了闻,说有点苦。傻柱说苦了加一点糖,她拿了几粒糖进去,喝了,后来出来,说暖胃,让傻柱以后有了多带一点来。 傻柱说好。 年夜饭吃到半路,外面开始有鞭炮声了。 断断续续的,从远处传来,然后近了,棒梗在院子里嚷着点鞭炮,贾张氏说等吃完饭,棒梗等不了,跑去找阎埠贵的孙子,两个小孩拿着一挂小鞭,在院子角落里点了,噼里啪啦一串,然后笑声跑走了。 傻柱、丁秋楠、雨水三个人在屋里,桌上的菜还没吃完。 雨水吃了很多灵鸡,说比外面的鸡好吃,问傻柱能不能以后多养几只。傻柱说最多养六只,多了管不过来。雨水嘟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丁秋楠喝了两碗灵稻米饭,傻柱见了,多盛了一碗给她,她说够了,傻柱说多吃一碗,米香,不浪费,她接了,把第三碗也喝完了。 饭吃到八成,菜还剩,傻柱把饭碗搁下,看了丁秋楠一眼。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丁秋楠抬起头。 雨水正在夹最后一块卤猪耳,察觉到气氛不对,把猪耳夹进碗里,低下头,不说话,假装在吃。 傻柱看了雨水一眼,然后看向丁秋楠。 你在我这儿帮了快半年了,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丁秋楠的手停在筷子上,没动。 我想跟你在一起。傻柱说,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一句,你怎么想。 雨水在旁边,彻底不动了,头低着,碗里那块猪耳也不夹了。 丁秋楠看着傻柱。 窗外,远处有一串鞭炮声,密集的,一阵,然后散了,然后又来一阵,最后一个炮仗声音特别响,屋里的人都没回头,静静的。 丁秋楠说: 我也想。 就这四个字。 说完,她低下头,把碗里的米饭拨了拨,继续吃。 傻柱也低下头,把剩下的饭吃完,端起碗,起身去厨房,把锅里最后一点汤又盛了出来,端回来,放在桌中间。 雨水这时候抬起头,看了傻柱一眼,又看了丁秋楠一眼,然后把那块猪耳吃了,说: 哥,这猪耳特别好吃。 傻柱说: 丁秋楠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继续吃,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密,院子里也开始有人出来,互相说新年好,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活起来了。 傻柱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声音进来一点,然后坐回去。 就这样。 没有多余的。 后来丁秋楠走的时候,傻柱送她到院门口。 她骑上车,傻柱说: 初六铺子开门,你来。 知道。她说,傻柱。 你什么时候去见我妈? 傻柱想了想。 等你说什么时候。 丁秋楠骑上车,走了两步,回头说: 那就正月十五吧。 傻柱站在院门口,目送她走远。 等她消失在胡同口,他才转身进院子。 院子里还有鞭炮的硝烟气味,淡的,凉的,在冬天的空气里散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屋里走。 雨水已经回屋了,他进去,看见她在洗碗,碗已经洗了大半,她听见傻柱进来,头也没回,说: 哥,我先洗着,你坐一会儿。 傻柱在椅子上坐下来,没说话。 外面,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 洗碗的声音停了,雨水用布擦干手,把布搭在灶台边上,转身。 她看了傻柱一眼,好像要说什么,但停了一下。 哥,丁秋楠这个人,很好。 傻柱看她。 你觉得哪里好? 她记性好,做事稳,对你说话也直接,不绕。雨水想了想,而且她那种人,跟你合适,你们说话不用费劲,一说就对了。 傻柱没有立刻接话。 你这是从哪学的判断。 我自己想的。雨水把布叠好,哥,你以前总说,做事要认清楚自己,不要人云亦云,我就照这个想了。 傻柱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雨水回了自己那头,拉开被子,说要睡了,说了声晚安。 傻柱说晚安。 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屋里火力散了,稍微有点凉,他把棉背心加上,又坐了一会儿。 小本子没有拿出来,今天的事,他不打算写。 有些事,写出来反而淡了,放在心里就行。 他就这么坐着,听着外面的声音,鞭炮声来了一阵,又停了,然后远处有人唱了一小段什么,断断续续,听不清词,只是一个声调,在冷空气里飘着。 傻柱不知道是谁在唱,也不想知道。 就听着,听了一会儿。 声音消失了,他把灯吹了,进被窝,闭上眼睛。 正月十五。 他记下了。 第95章 上门 正月十五。 傻柱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深蓝色,去年秋天买的,穿了两次,不新不旧,合身,领口没有起毛。 他站在镜前,把领子整了整,翻了翻袖口,没有问题。 鞋是昨晚擦好的,黑色的棉鞋,鞋帮和鞋面都擦过了,光亮,没有泥点。 他拎了一个布袋,里面放了:半斤糖,用油纸包好;一包南货,茶叶,好茶,不是街上普通的那种,是他托老郑找来的;还有一小盒子,里面是灵鸡蛋,六颗,用棉花垫着,不容易碎。 鸡蛋这个他本来没打算带,后来想了想,带上,一来是礼,二来是灵鸡蛋的品相比普通鸡蛋好,老人家看见,不会挑剔。 丁秋楠在路口等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有一点花边,是她妈做的,平时她不这么穿,今天特别穿了,傻柱一眼看见,没说什么,就是看了一眼。 你换衣服了。丁秋楠说,看了他一眼,好看。 也就这一件。 有一件就够了。 两个人往丁家那边走。 丁秋楠的爸,傻柱知道一些,之前丁家有过风波,后来平定了,老头子性子不大好说话,是那种话少但眼神很锐利的人。她妈傻柱没见过,丁秋楠说她妈比她爸好打交道,脾气软,但耳朵硬,你说什么,她记住,她跟你爸转述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差。 傻柱想了想,觉得耳朵硬的妈比脾气软的妈更需要谨慎对待。 他把这个判断压在心里,没说出来。 丁家住在一条小胡同里,院子不大,比傻柱住的四合院小,住了两家,丁家占东边,西边是邻居。 进了院门,迎出来的是丁秋楠她妈,五十多岁,面相和善,头发梳得整齐,围裙系着,手上还有面粉。 来了,来了,进屋,外面冷。 傻柱跟进去,把布袋递过去,说: 大妈,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她妈接了,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点,说:哎呀,这孩子,带这么多来,费钱了。但手上没有退,把东西拿进去放好了。 傻柱在心里说:果然,说不成敬意,她就接了;说带来了有心意,那才叫费劲。 丁秋楠的爸在里屋,傻柱进去,老头子坐在椅子上,看了傻柱一眼,点了个头。 傻柱坐下来,没有主动开口,等对方说话。 老头子沉默了一会儿,说: 秋楠跟我说过你,在红星轧钢厂,后勤组的厨子,对吧。 厨子是个好活儿,实用,不愁饭吃。老头子这话说得很平,不是夸,就是陈述,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手艺人,手艺在身上,谁也拿不走。 您说的对。 我说你们在外面开了个饭馆,是怎么个情况? 朋友的铺子,我帮着掌勺,周末去,有一成半的分红。傻柱说,没有遮掩,厂里备案了,不违规。 老头子盯着他,点了一下头。 你跟秋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来往的? 傻柱想了想,把时间往前推了一推。 大概一年前,经熟人介绍认识的,后来一起做了一些事,慢慢熟了。 什么事? 一个病人康复的记录,秋楠帮我做记录,我提供食材和方子,两个人合作的。 老头子没有追问什么食材什么方子,他只是在看傻柱,那种看法,不是怀疑,是在判断这个人说话是不是可信,眼神稳不稳。 傻柱没有回避,直视着,也没有刻意维持什么,就是正常地看着对方说话。 老头子说: 你比秋楠大几岁? 三岁。 家里还有谁? 一个妹妹,雨水,在上学。 你父母? 都走了,走得早。傻柱说,没有多加说明,声调没有变化,就是陈述。 老头子停了一下,再问: 你打算怎么对秋楠? 这个问题,傻柱在路上想过。 他说: 该怎么对就怎么对,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她做她的事,我做我的事,都不拦着对方,有事一起商量,没事各干各的。 老头子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转头看了看窗户外面,然后说: 秋楠这个人,认死理,认准了的事不好回头。你要对她好,她认死理的那股劲儿就是你的,她认定了是你,就是你了。但你要让她寒了心,她也会认死理地走,走了不回头。 我明白。 明白就好。老头子重新看向傻柱,再说一遍,她认定的事不回头,你要对得起这个。 傻柱点头。 对得起。 丁秋楠她妈做了饭,四道菜,红烧鱼、炒白菜、酱豆腐、一碗蒸鸡蛋。 傻柱吃了,鱼不如他做的,但白菜炒得入味,咸淡适中,是北方那种朴实的做法,不复杂,就是扎实。 丁秋楠在旁边,话比平时少了一点,偶尔看傻柱一眼,傻柱没有回避,就是正常地看回去。 她妈一边吃一边说了很多,家长里短的,问了傻柱妹妹的事,问了工资,问了住哪里,傻柱一一答了,没有不说的,也没有说多余的。 饭后,丁秋楠她妈送傻柱出来,到院门口,说: 孩子,以后常来。 傻柱说好,谢谢大妈。 她妈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了一句: 秋楠从小就聪明,但命运里有些坎,你多护着她。 傻柱站在院门口,应了一声: 这个字说出来,很实,不是客套。 走出胡同,傻柱和丁秋楠走了一段,没有说话。 走到一棵大柳树底下,丁秋楠停了,说: 我爸说什么了? 说你认死理,认准了不回头。 丁秋楠沉默了一下,说: 他这是在说你要好好对我。 我知道。 她又停了一下。 我妈呢? 让我多护着你。 丁秋楠低下头,没说话。 傻柱站在旁边,等她开口。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 你答应他们了,我听见了。 那你也要算数。 算数。 她没再说什么,往前走了,傻柱跟上去。 正月十五的街上,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两盏,从不远处升起来,橘色的,飘上去,慢慢变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空里。 丁秋楠抬头看了一会儿,说: 好看。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肩膀挨着,不明显,但挨着。 正月十五的风不大,北京冬天的末尾,还带着一点冷,但不刺骨了,是那种可以忍得住的凉意,走走就暖了。 回到院子,已经快九点了。 院子里阎埠贵的孙子还在跑,追着另外一个小孩,两个人咯咯笑,满院子转。 傻柱进了门,一大妈在门口坐着,看见他,说: 怎么这晚才回来? 办了点事。 吃饭了? 吃了。 一大妈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穿的中山装,又看见他脸上那种平静但带着一丝什么的表情,嗯了一声,没多问。 傻柱进了屋,雨水不在,可能在同学家,他没管,换了棉袄,坐下来。 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丁秋楠她爸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上,是那种经历过的人说出来的话,有分量,不空。她妈话多,但不是坏话,是那种担心和期待混在一起的话,傻柱懂,就接着,一一答了,没有觉得烦。 他觉得这家人都是直人,和丁秋楠一样,不绕。 这就好办了。 他把小本子翻出来,在今天的页上写了两行: 正月十五,见了丁家,顺利。她爸说她认死理,是在说要我对得起她。我应了,算数。 合上本子。 窗外,院子里的孩子声音消停了,院子安静下来。 傻柱把灯芯拨了一下,把灯调暗了一点,倚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去睡。 他想了想,把丁秋楠说的那句话翻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也要算数。 算数。 他没想到这两个字会这么有重量,但就是有,放在心里,压得很实。 算数就算数。 他从来不说自己做不到的事。 傻柱这么想着,把灯吹了,躺下。 这一夜睡得很实,没有梦。 第96章 春回 正月初六,铺子开门。 傻柱提前一天去了一趟,把炉子生了,灶台擦了两遍,食材架上重新码了一遍。老黄初五就来了,一个人把后厨的油渍刮了三遍,刮到铁皮发亮。傻柱进门,老黄说了一句新年好,就没再说别的,继续刮。 灵鸡冻了六只在系统储存格里。灵菘腌好的坛子还剩五坛,灵稻米存了三袋。够了开春第一周的,第二周再看。 初六上午十点,第一桌客人进来。是三个男的,常客,一进门就嚷嚷过年天天在家吃饺子,快吐了,赶紧来你家换换口味。傻柱说等着,进了后厨,爆炒鸡丁、蒸鱼、清炒小白菜,一锅出,二十分钟,三菜上桌。老黄把汤端过去,免费送的紫菜蛋花汤。 客人吃了一半,其中一个人仰头朝后厨喊:师傅今天比平时快! 傻柱没应,在灶台上炒下一桌。 下午两点,娄晓娥来了。 她把冬假期间的账本翻开,算了一遍:腊月二十到正月初五,铺子关门十五天,没有收入,固定开销是铺租两块五一月、老黄底薪三块一月他全额付了。综合下来,过年期间亏了大概八块五。 不算多。傻柱说。 是不算多,但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娄晓娥把账本翻到空白页,吴先生年前来信了,说正月下旬来北京,他要跟我谈饭馆的事。 傻柱停了一下。 他一个药材商,谈饭馆干什么。 他说他想入股。娄晓娥把信递过来。 信很短,钢笔写的,字不漂亮但清楚:吴先生在信里说,他在上海认识一个做饭店的朋友,对方看了半亩灶台做出来的菜之后觉得很特别,建议他投资这个饭馆,扩大规模,做成北京连锁。 连锁。 傻柱把信看了两遍,放下来。 他怎么说服他那个朋友的。 他说是有一次他把从你这买的灵芝拿去泡酒,酒桌上请那个朋友喝了一杯。那个朋友说酒里有特殊的回甘,问怎么做的,吴先生带他去鼓楼吃了一次,吃完就说要投资。 傻柱没立刻说什么。他靠在灶台边上,手搭在铁皮上,铁皮还有点温度。 你怎么想。 我拿不准。连锁,这个事太大了。我们现在才七张桌,一个月下来纯利也就几十块,他上来就说连锁。 你怕他是在画饼。 娄晓娥说,但换个角度想,如果真有人投钱,扩大规模未必是坏事。关键是我要弄清楚他的条件,股权怎么分、经营权归谁、你这边怎么办。 傻柱想了一下。 先说吴先生自己那摊灵芝灵参的事。他要是入股了饭馆,药材生意还能不能做,两个生意有没有冲突,他得先理清楚。 娄晓娥点了点头。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说要回去跟她爸商量一下。走之前回头看了傻柱一眼: 你怕不怕这个饭馆做大了。 不怕。但是做大的前提是稳,不能是画饼,得是真的有钱进来、有市场、有人手。 你这个人……娄晓娥笑了一下,做厨子比做生意稳。 本来就是个厨子。 她走出去的时候说了一句:初八我约吴先生来,三个人当面谈。 初八下午,吴先生来了。 他穿了件深蓝色棉袄,还是那种不太讲究的打扮,鞋上有点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到这边的。进门先看了一眼铺子里的七张桌子。不是随便看一眼,是把每张桌子都看了,走到最后一张边上还弯下腰摸了一下桌腿。 旧桌子,但不晃。他说。 老姜做的腿。 吴先生点了点头,坐下来。 娄晓娥进门,三个人坐成一圈。 吴先生直接把方案亮了出来:他那个上海朋友愿意出三千块,占股三成,娄晓娥占五成,吴先生占一成半,还有半成是傻柱的。傻柱出一成半干股他不出钱,以技术入股,他掌勺、管后厨、定菜单,保菜的水准。 傻柱听完了,没接话。 三成换三千块,在现在这个市场上不算高,但也不算低了。吴先生说,但这个铺子最值钱的不是铺子本身,是菜。菜是你做出来的,你不出钱股东都认,因为你在,这个生意才有意义。 娄晓娥开口了: 吴先生,第一个问题:你在上海那边做药材的,饭馆不是你本行,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跳进来。 吴先生笑了。 因为我吃过你家的菜。那碗蒸鱼,我在别的地方没吃过。不是没吃过蒸鱼,是没吃过这么好的。你那灵芝泡酒,把那个朋友吸引来了,但你饭馆里的菜是日常的,日常的东西能做到让人记住,说明后厨有问题。不对,是有本事。 第二个问题。娄晓娥说,连锁是你想做的,还是那个上海朋友想做。 他想做,我也想。 为什么你想。 因为明年我是要挪到北京来的。药材生意可以远程做,但饭馆不行,饭馆要有人盯,盯的人得懂,我懂吃,但不懂做。所以我需要一个做的人,还需要一个有经营的。你们俩就是我说的这两个人。 傻柱终于开口了。 吴先生,你先说了一件事:你明年要来北京。 那你现在的上海朋友,到时候是合作伙伴还是竞争对手? 吴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合作伙伴。他在上海开他的,我在北京开我的。你是北京的掌勺,他是上海的掌勺请人,隔着两座城,不是竞争关系。 傻柱想了想,说:先把灵芝的事谈了。连锁的事,三天后再说。 吴先生点了点头。 灵芝和灵参的生意谈得很快。吴先生说去年买回去的货,在上海的药商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品相超过他们手上任何一支天然野参。他愿意把每月灵芝的订货量从八根提到十二根,灵参从每月三株提到五株,但要重新定价。 怎么涨。傻柱问。 灵芝那八根维持之前的价格,新增的四根每根加五块。灵参三株维持之前的价格,新增的两株每株加一百。 傻柱在心里算了一下。月供灵芝十二根,灵参五株。按之前的价灵芝每根二十五灵参每株八百五,多出的四根灵芝每根三十,多出的两株灵参每株九百五。月总进账从三百二升到将近一千二。 可以。他说。 娄晓娥在旁边没有插话,但她记了几个数字在本子上,然后看了傻柱一眼,眼色里有一点惊讶,但她没有问出来,只是把本子合上,推到旁边。 傻柱注意到那个眼神,心里明白。吴先生是药材商,和他谈的是基地供应的事,娄晓娥不太清楚来龙去脉,但她聪明,知道这不是普通种植户能谈出来的规模。 吴先生走后,娄晓娥果然开口了。 你那灵芝和灵参,是怎么种的。 傻柱看着她。 我有块地,是祖上留下的,位置不方便说。那地方的水土好,长得快,品相好。 娄晓娥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底。她说,但我要跟你说,吴先生知道你灵芝的来源不正常。他只是不说,因为这是你的资源,你肯卖给他,他就赚到了,他不会傻到去查你的底。但以后生意越大,接触的人越多,总会有不知道这个分寸的人。你要提前想好怎么处理。 傻柱没说话。 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空间里的东西,种得越来越多了,灵芝从最开始两根到现在的十二根,灵参从一株到五株,外面的人想不注意到都难。他能用的遮法是:把东西的来源往乡下亲戚祖上土地上推。但这层遮法不能一直用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得在那一套之前,想好退路。 后路怎么退?不是放弃空间,是让空间的东西,通过一个可以对外说的渠道流出去。 他暂时还没想到这个渠道是什么。 回到院子,一大妈在门口坐着,手里拿个针线笸箩,在缝袜子。 柱子回来了。她抬头,手上没停,针穿过袜子的洞,翻过来,又一针,不紧不慢,像几十年就这么缝过来的。 傻柱在她旁边蹲下来。 大妈,我今天去了铺子。第一天生意的。 好。有生意就好。 她没问别的。她知道傻柱在外面做些事情,但她从来不多问,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和傻柱之间的一种默契。她知道,但不问,不说不该说的。这种默契,是用一碗汤、半块糖换来的。 易中海在对面屋里咳嗽了一声。 一大妈没抬头,但手上停了一针。 傻柱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他最近怎么样。他问得很小声。 还是那样。限制出门,每天在屋里待着,偶尔去井边。一大妈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天气。 有病? 老毛病,咳嗽,不碍事的。她顿了一下,看了傻柱一眼,他前几天提到了一件事。 什么。 他在写信。发出去的,寄到了保定。 傻柱没说话。 一大妈又说:没有人知道他寄的什么,收发室的老马帮他投的。 保定。傻柱重复了一遍。 那个地方,他记得。 何大清跑路的时候,去的方向就是保定。 你不用担心这个。一大妈说,就是写个信,不一定是什么大事。他这个人,闲着久了,就是想找点事做。 傻柱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回了屋。 炉子里的火已经封上了,屋里不热,但也不冷。雨水不在,她今天去了同学家补习代数。傻柱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过的是:吴先生的连锁提案、灵芝灵参扩产后的遮法问题、还有一点让他不安。易中海在给保定写信。 保定有什么。 何大清。 还有别的吗? 他翻开小本子,在今天的页上写了一行: 正月初六。铺子开工。吴先生谈灵芝扩产至月供十二根五株,进账约一千二。连锁提案压三天再谈。易中海给保定写信了,目的地不明。 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有人敲门。 轻的,不是贾张氏的那种重手,不是秦淮茹的那种急促,是很轻的两下,不像是来找事的。 傻柱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人是丁秋楠。 她穿着棉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天冷冻的还是因为别的。 我来给你看记录本。张老师的血压数据这周出来了,跟灵泉水天数的相关性曲线,我觉得有个规律。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我发现了一个东西的亮。 傻柱看着她的眼睛,没有马上说话。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吴先生扩产了,灵参灵芝出去的量翻倍,外面的眼睛会越来越多。娄晓娥说总会有人不知道分寸。丁秋楠帮他记录灵泉水,帮他找规律,她跟他是一条线上的。如果外面的压力来了,第一个会被问到的人,不是他自己,是她。 她帮他记了这么多,从来没问过灵泉水是哪来的。 这种不追问,和一大妈的不追问不一样。一大妈是信任、是默契。丁秋楠不仅是信任,她是一个医生,一个会做数据分析的人,她知道泉水反常,她知道那些疗效不是普通井水能做到的。她手里有数据,但她选择不问。 不是不好奇。 是不问。 傻柱在想,他欠她一个解释。 不是今天。 但他欠着。 第97章 解释 丁秋楠坐下来,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记录本。 记录本比去年厚了一半。从最初的十几页,现在已经有四十多页了。九个人,每个人有单独的表,记录了每天喝灵泉水的量、对应的身体指标变化、出现的任何副作用、和上次数据的对比。 她翻到张老师那一页。 你看这条曲线。她指着纸上的折线,折线从十月开始走高,他的血压从十月到十二月,一直在下降。但到了一月份,停了三天水,这三天里血压回弹了八个点。三天以后恢复喝水,用了两天,血压又降回去了。 傻柱看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灵泉水的效果有持续性,但不是永久的。一旦停药,效果会退,但恢复给药以后,退掉的会回来,速度比第一次快。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医学上说是好事。丁秋楠把记录本翻到另一页,它说明这个东西起效不是单向的、一次性的,而是有可重复性的。换句话说,它不是一个吃完就完的东西,而是一个可以长期维持效果的东西。 傻柱听懂了。 所以你来的目的,就是告诉我这个。 对。还有一件事。丁秋楠从记录本最后一页抽出一张单独夹着的纸,打开,是手画的一张表格。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灵泉水用户九个人的编号,左边一列是不同指标:吸收率、持续期、剂量敏感度、副作用出现率。 我做了这个汇总,不是为了用完就算,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给外面的人看。比如万一有人质疑灵泉水的效果,这个数据能说明问题。 傻柱看着那张表。 他忽然觉得,她不只是在做记录。她是在帮他筑一道墙。 一道用数据砌起来的,防外面的。 秋楠。 她把视线从表格上抬起来。 如果我告诉你,灵泉水不是普通井水,你会怎么想。 停了一下。两秒,三秒。 她说:我知道不是普通井水。 你知道多久了。 从老冯头的膝盖积水,三天消了大半的那时候,就知道了。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把表格折好,夹回记录本里,把本子合上,布包绳子拉紧。 我没问,她说,是因为你会告诉我。你不告诉我,说明你还在判断该怎么说。 那如果我不说呢。 你不说,我就继续记录,继续等着。数据不会跑的,人会。 傻柱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被看穿了以后,没话说了,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个人,从来不催我,但你知道我迟早会跟你说。 因为你不是那种有话憋在心里不说的人。你憋得住的事,说明你觉得没必要说。憋不住的事,迟早会说。 傻柱站起来,去灶台边,把紫砂壶泡上灵茶,倒了两杯,端过来。一杯推到丁秋楠面前,一杯自己喝了一口。 那你猜一下,灵泉水是什么。 丁秋楠看着茶杯里的水,没有喝,想了想,抬头说: 我猜不到具体是什么东西,但水是好的,是真的对人有帮助的。那就够了。至于它从哪来的,那是你自己的事,你不欠我一个解释。 她不喝这个字的时候,傻柱心里有一根弦被碰到了。 我欠的。 他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她说: 灵泉水的来源,我跟你解释不了,因为我自己也解释不了。它是我身体里有一个空间,那口井在这个空间里,每天自己出水,水质超过所有我见过的水。不只水,这个空间还能种东西,灵芝、灵参、灵稻、灵菘、灵茶,还包括灵鸡。不是养鸡,是一团光里变出来的。 丁秋楠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睛没有眨。 不是神话。是真的。傻柱说,你用手摸不到那个空间,但它确实在,我能进去,能在里面浇水、收割、储存。 丁秋楠低下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灵茶。她咽下去,停了片刻,然后又喝了一口。茶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她说: 你给我喝的这个,就是灵的。 两人沉默了大概有十秒。 厨房里的声音只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和窗外偶尔的鸟叫。 所以那些数据,丁秋楠说,是从你身体里的一口井里打上来的水。 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这口井,会对你的身体有影响吗。 傻柱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第一个问题问的是这个。 他以为她会问空间怎么进去的,能不能拍照证明,是不是骗她的。她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他的身体。 暂时没有发现负面影响。他说。 你确定。 系统面板上会显示我的身体状况,每天刷新,没出过问题。 丁秋楠点了点头。 那我接着做记录。 她把布包的绳子松下来,重新把记录本拿出来,翻到今天的一页,写下一行字。傻柱没看到她写的什么,但看到她写字的时候,笔很稳,没有抖。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她手上是稳的。 他坐在她对面,把茶喝完。茶很暖,入了胃,慢慢散开了,从里到外都在暖。 你以后如果要跟别人解释这些,最好有一个说法。丁秋楠写完字,把记录本推回去,不要说空间,不要说什么井,没有一个外面的人会信,信了的反而更麻烦。你就说,你有一个乡下的远方亲戚,是祖上做药材的,给你留了一块地。地里的水土确实好,加上你会照顾,种出来的东西就是比市面上的好。 跟娄晓娥说的类似。 那说明对。不同人都想到同一条路,那条路就比较稳。 傻柱点了头。 丁秋楠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门口,把棉袄领子立起来,看了傻柱一眼。 你说灵泉水是你身体里的东西。 那我就当你是这个水源的第一个用户。 什么意思。 我是医生,你是我的病人。我关心你的健康状态,跟你记录的那九个人一样,定期观察,定期记录。你要是不舒服,第一个跟我说。 傻柱站在门口,冬末的风吹了一下,他肩膀缩了一下,但没动。 另外,你欠的解释,还了。 她转身,往巷子外走了。 傻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被夜色盖住。 然后他把门关了。 坐下来,一个人。 炉火封着,壶口还有点热气,他用布垫着提下来,放地上。 把抽屉打开,小本子翻到今天。 想了很久,只写了一行: 告诉了她。 不需要多,就四个字。 他把本子合上。 外面的风大了,窗格子咯吱了一下,然后又静了。 傻柱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丁秋楠说的那句话:你这口井,会对你的身体有影响吗。 她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他。 他觉得自己欠的解释,还了。但她也给了他一样东西。她肯问了,不是那种带着害怕的问,是真正的在意的问。 有了这个,其他的都好说。 屋外,远处有一声狗叫,短促的一声,停了。然后又是安静。正月里,北京的夜是静的那种,干冷的风把声音都吸掉了。傻柱翻了个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还有丁秋楠的字,她写的字,笔迹偏瘦,有劲儿。 第二天一大早,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急,是阎埠贵的声音。 傻柱穿好衣服出去,阎埠贵站在院子中间,手里举着一个信封,朝一户一户地喊:信!来的信!谁写的谁知道! 傻柱走过去。 什么信。 一大早塞在院门底下,没有寄件人名字,收件人写的是四合院全体居民阎埠贵把信封翻过来,没有落款,也没有邮票,显然不是从邮局寄出来的,是人亲自放的。 阎埠贵把信拆了,抽出一张纸。 傻柱在旁边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歪歪斜斜,是用左手写的,故意遮掩笔迹。只有一行字: 你们院子里有人搞投机倒把,我已经举报了。等着吧。 阎埠贵念完,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贾张氏从那头走过来,站在台阶上,叉着腰说:谁家遭举报了,自己站出来,别连累全院!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傻柱这头瞟。 她没有直接点名,但那一眼的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傻柱接了她的眼神,说:贾大妈,你站那么远看什么,我在这。 贾张氏喉咙动了一下,没接话。不知道是因为傻柱没有被她这句话激怒,还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她在投石问路,傻柱不接石头,她的路问空了。 阎埠贵拿着信,看了看傻柱,又看了看全院的人,说:这是谁放的,心里有数。他把信折回去,说了一句留着自己查,进屋了。 傻柱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眼。 贾张氏转向另一边,嘟囔着回屋了。秦淮茹从库管那边出来,听到动静,站在屋门口,没走近,但也没离开。 易中海在帘子后面咳嗽了一声。 没有出来。 傻柱没有慌。不是因为不把这封信当回事。是因为这种操作他见过,去年刘海中那三封举报信,也是这样来的。匿名、塞在门底下、等着吧。 手法一样。 刘海中认栽大半年了,但那个手法在院子里还有人记得。有人学会了,继续用。 会是谁。 傻柱进了屋,把门关上,坐下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易中海。但易中海现在行动不便,塞信这件事不像是他自己能做的。除非有人帮他。 第二反应是刘海中。刘海中认栽之后一直在低调做人,但这个是真的假的,说不准。 第三反应是院子里有人想借这封信,制造恐慌,让傻柱自己乱阵脚。 他没乱。 他把这件事放下来,等了。 等他的人开口。放匿名信,是一次试探。试探完了,会有下一步,如果他乱了,下一步就来。如果他不乱,下一步会犹豫。 那就让他们犹豫。 当天下午,马华在食堂后门口堵住傻柱。 师傅,外面在传你的事。 什么事。 说你开了一个饭馆,赚大钱了。车间里都在说。 谁传的。 马华往车间那边看了一眼。 刘海中车间里的人,具体谁没说,但话是从那边出来的。 傻柱点了点头。 左手写的匿名信。刘海中车间里传的话。 两条线,像是同一个人。 但有一条线对不上:刘海中去年被厂办谈话以后,在车间里被降为副工段长,丢了评选资格,他现在的地位不如从前,传他的话,对车间里的人来说没有好处。除非他不是在派人传,是在让人相信。 让人相信傻柱确实在搞投机倒把。 那就不是闲话了。 是在制造舆论。 傻柱在脑子里把这个推了一步:匿名信是第一步,制造恐慌;车间传话是第二步,制造舆论。如果还有第三步,会是什么? 去找厂办或者区里正式投诉。不是匿名信,是实名举报或者以群众反映的形式。 这样的话,第一步和第二步都是在给第三步铺路。 他需要有人帮他盯一下车间里的动静。 马华。 你帮我注意一个人。 刘海中车间里,最近跟他走得近的人是谁。不用去问,就是看,看了回来告诉我。 马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傻柱站在后门口,看着马华的背影,想了一下。他让马华去盯人,不是因为马华有多擅长这件事,是因为马华是自己人,嘴巴够严。但真正需要查的,是举报信的源头。这次是谁写的,写给谁的,什么时候会送出去。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盯梢的人。 是需要一条线,通向那个会接到举报信的人。 上次是郑国栋,这次的举报对象可能换了,接收部门也可能换了。不过有一件事不变:无论举报信送到哪个部门,傻柱在那之前要做的是把自己摆在明面上。 光明清白的东西,最不怕查。 他转身回了后厨。 围裙系上了。 第98章 孟庆田 正月十二,傻柱在厂里碰到了郑国栋。 郑国栋从保卫科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在走廊上站着喝茶。他看见傻柱,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招了招手,示意傻柱过来。 有个事。 傻柱走过去。 你院子里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有人往院里门缝底下塞了一封匿名信。 郑国栋点了点头,像是一点都不意外。 保卫科昨天也收到了一封信。举报你投机倒把,说你私下贩卖药材,跟上海那边有不明往来。这封信不是匿名,落款是,但写的信息很具体,你的药材品种、价格区间、出货时间,都有。 傻柱没有说话。 你院子里那封匿名信,跟这封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笔迹是左手写的,故意遮掩。但手法和去年刘海中那三封一模一样。 郑国栋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又放下去,想了想。 去年那三封,最后是孟庆田给压下来的。今年这一封,李福来报到周科长那里了。周科长是新来的,跟孟庆田不是一条线上的,他接了这封信以后,没有找孟庆田商量。他是直接交给了厂办。 谁接的。 杨厂长接的。 傻柱心里过了一遍。 杨厂长接的。好。杨厂长不是新来的,是站他的,但杨厂长接到举报信以后必须走程序,不能直接压,至少要做个调查。 杨厂长怎么说。 他还没找你说,因为他还没看信。信在他桌上,今天下午才到的,他现在出去开会了,下午回来。我提前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准备。 好。多谢。 傻柱没有慌。去年他在这个位置上被三封举报信围攻的时候,差点乱了阵脚,是孟庆田一句话让他稳住,群众举报是正常的,厂里核实也是正常的,你的问题是有没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个举报,而不是举报本身。 同样的话,这次同样适用。 不一样的是,这次周科长是新来的,没有孟庆田帮他挡第一下。杨厂长就算想帮他,也得先走完程序。 傻柱决定不等杨厂长回来找他。 他主动去了厂办。 杨厂长下午三点半回来的,一进门就看见傻柱坐在走廊的长条椅上。 你倒是够主动的。 不想等,被动了不好说。 杨厂长把公文包放下,从桌上拿起那封信,看了两眼,递给傻柱。 你自己看。 信不长,三页纸。字迹跟院子里那封不一样,这封是用右手写的,虽然也刻意扭曲了一些笔画,但比左手写的好辨认。主要内容:何雨柱(傻柱)利用工作之便,私下贩卖药材,跟上海非法商人吴某有往来,每月获利数百元,涉嫌投机倒把。附带了一些具体细节,灵芝每根二十五块,灵参每株八百五,出货频率每月一次,接头地点是城西废弃砖窑。 这些细节,不是外面的人随便能知道的。 傻柱看完,把信放下来。 你觉得是谁写的。杨厂长问。 能知道灵芝和灵参价格的,一共不超过五个人。 哪五个。 我自己、我妹妹、帮厨那个老黄、药材中间人老郑、以及吴先生自己。傻柱停了一下,不对。还有一个人。 刘海中。傻柱说,他去年在院子里盯过我一次,在鼓楼的铺子里转悠过,我那次跟吴先生谈价被他看见过。他具体听到了多少价,我不知道,但价钱的区间他可能猜到了。 杨厂长沉默了几秒。 但这个信里还提到药材的品类,灵芝、灵参。他怎么知道这两个品类的。 这个问题傻柱自己也想不通。 刘海中盯他的时候,看见的是吴先生,但吴先生谈的是灵芝,灵参是后来才加进去的品类。刘海中如果想举报他卖灵参,必须知道灵参这件事。 这就意味着,他的交际圈里,可能不止刘海中一个人在往外漏消息。 谁漏的。 老郑不可能,老郑是做药材这行的人,不会砸自己的渠道。吴先生更不可能,药材商不会举报自己的货源。老黄不知道这方面的细节。雨水不知道价格。 那就剩一个可能。 院子里有别的人在盯他,盯得更细,比刘海中更细。 易中海。 不是易中海自己。他被限制出门,不能直接盯。但他有渠道。他在给保定写信,他在院子里还有能帮他的人。 信里关于价格和品类的细节,如果是从院子里泄露出去的,那泄露的人是谁。 傻柱的脑袋里转了一轮,停在一个人身上。 贾张氏。 不是因为贾张氏有多聪明,是因为贾张氏是院子里唯一一个没有目标、但什么都想知道的人。她会偷听、会在井边和人闲聊。有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不一定会管住嘴,但不代表她不会记住。她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事记在心里,等有用的时候拿出来。 如果易中海通过第三方去套她的话,贾张氏可能无意中说了什么。 你心里有数了?杨厂长问。 有方向,但不确凿。 那就先不要动。你来找我,比我来找你强。你去跟周科长见一面,当面解释这封信。 现在就去。 周科长的办公室在保卫科隔壁,不大,一张桌子、两个柜子、一把椅子。 傻柱敲门进去,周科长四十出头,带眼镜,脸窄,看人的时候眼神是平的,不严厉,但也不温和。 你是来问那封信的事。 信我看过了,举报你对吧。说你私下贩卖药材,跟上海有往来。 药材的事,我可以解释。上海那边是正常的药材收购,对方是有正规资质的药材商。而我这边,药材的来源,不是从公家渠道拿的,是乡下亲戚自己种的。我帮他卖,收一点跑腿费。数量不大,不构成投机倒把。 周科长看着他。 乡下亲戚。能种灵芝和灵参。 老林区,水土好,祖上传下来的技术。他种得少,一年出几根,品相确实好,卖的价也比一般药材高。但一年几根的量,构不成商业运营。我也是业余帮他联络买家。 周科长没有说话,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本子。 你那个饭馆是怎么回事。 饭馆是娄晓娥开的,正版批文,挂在街道办名下,我负责掌勺,属于正常副业。 你跟娄晓娥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她出钱出场地,我出技术出劳动力。赚了钱分红。 周科长推了推眼镜。 你说药材是乡下亲戚种的,饭馆是娄晓娥开的,你只是帮人卖药,帮人做饭。那你每个月入账的钱哪来的。 工资是大食堂正式工的标准工资。药材提成是跑腿费,每月十几块。饭馆分红上个月是二十来块。加在一起,都是合法的个人劳动所得。 周科长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点了头。 我核实你说的话。乡下的亲戚是谁,你写个名字和地址给我。饭馆的批文,我让街道办那边调来看。 傻柱心里咯噔了一下。 乡下亲戚。他编的,没有名字和地址。 但他没慌。 好。明天上午交给你。 出了周科长办公室,傻柱在外面站了几秒。 乡下亲戚。地址。 他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来想。 他需要的是一个不会穿帮的人,一个在乡下,有过种药历史的人。真的没有。他可以找一个乡下朋友帮他圆这个谎。但他没有乡下的朋友。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老郑。 老郑是药材中间商,他在乡下一定有供货渠道,认识种药材的人。如果老郑愿意帮他,把他手里的一个乡下药农说成傻柱的远方亲戚,这个谎就能圆上。 但问题是,老郑愿不愿意。 药材商一般不会愿意跟被举报的人扯上关系。老郑帮不帮他,取决于老郑怎么评估风险。 傻柱下了班,直接骑车去找老郑。 老郑在鸽子市后面的小屋,正坐在门口用小刀削灵芝的根须。看见傻柱来了,他放下刀,笑了笑。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出货的。 你猜对了,我来求你帮一个忙。 傻柱把举报信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我需要一个乡下种药人的名字和地址,用来解释药材来源。 老郑沉默了一下。 然后问:那个人会不会被查。 可能会,但是那种走形式的查,区里派人去一趟,问几句话就走。 老郑把削了一半的灵芝搁在腿上,低着头想了一下。 我一个老表住在密云山里,他确实是种药的,种的是田七、党参、黄芪,品相一般。你把灵芝灵参说成他种的,明眼人一看品相就知道不对,那个地方的土质出不了这个品级。 傻柱没有说话。 老郑又说:不过有一个办法。你说你的灵芝灵参是从云南方向来的。从我老表那边转手,他自己不种,是在云南收的货,经过他再卖给你。这样品相的问题可以说得通,而且云南的药材渠道比较乱,查不到具体来源。 你老表愿意挂这个名吗。 我跟他说。他这个人,做事稳,不爱惹事,但他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他妈生病那年,我帮他垫了医药费,他没还。 傻柱看着老郑。 如果这件事能办成,你老表那边,我会单独给他一份辛苦费。 不用你给,我自己给。你只要把这个事稳住了,别让我老表被连累,就行。 保证。 老郑拿起刀,继续削灵芝,一边削一边说:地址和名字,我明天一早给你。密云县石板桥村四组,姓刘,刘老根。从小种药的,有二十年。你跟周科长说的时候,记住,灵芝灵参的来源是云南,刘老根是云南的朋友从那边收的,不是你种的,是他收购转卖的。 记住了。 傻柱骑车回院子的时候,天全黑了。 经过巷子口,他看见丁秋楠站在那里,手里提了一盏煤油灯,光很小,在她脚边投了个影子,斜的,不完整。 你去哪了。 厂里有点事。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你去厂里,不会这么晚才回来。说吧,什么事。 傻柱把今天的事说了,从匿名信到保卫科,从杨厂长到周科长,从乡下亲戚的谎到老郑的老表。他说的不快,每件事都平铺直叙,没有加评论。 丁秋楠听完了。 那个周科长,他是在查你,还是在按程序走。 按程序走。他没有为难我,只是按规矩问,问了以后让我提供证明材料。 那你今晚打算干什么。 把地址写下来,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明天交过去。 丁秋楠提起煤油灯,把灯凑近傻柱的脸,看了一下,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然后她把灯放下来。 你上次说,等铺子冬天关门的时候,跟我说一件事。 傻柱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年三十请她来吃饭那件事。他开口了,他们在一起了。 但她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说,你在想我跟你之间的事,说等一个时机。她看他的眼神很平,不急,也不逼,现在1963年春天了。时机到了吗。 傻柱看着她。 煤油灯在她手里,光晃了一下,她的脸侧面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 到了。他说。 那就说吧。 我想好了。等这一波举报的事过去,我跟你去领证。 丁秋楠没有说话。她没有像刚才那样盯着他看,而是把视线移开了一点,看着煤油灯的火焰。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光的幅度变了。 大概过了五秒。 就一个字。 不是真的吗,不是你想好了吗好。就像她记数据的时候一样,不在重要的事上多问,决定做出来,记下来,往下走。 傻柱从她手里接过煤油灯,把灯让到他们之间,让她也能照着脚下的路。 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一起走,煤油灯的光在前面,不大,刚刚好能照见三步宽的路。 巷子里没有人,风不大,远处有小孩子的笑闹声,模模糊糊地从另一条巷子里传过来,不知道是在玩什么,闹了一阵,停了一下,又闹了起来。 丁秋楠走在他旁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傻柱听见了。 我没想到你会开口提领证。 为什么。 因为你不像是那种会被规矩框住的人。你做事有自己的节奏,我说时机到了,你说到了,但领证不是你的节奏。 是我的节奏。傻柱说,我答应了你爸妈,要好好对你。领证,是给这件事一个名分。不是规矩框我。是我自己框我自己。我框了,我就不变。 丁秋楠没有再说,只是走了几步以后,把手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很轻,碰了一下就回去了。 不是牵。 是确认他在。 傻柱没接这个动作,但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慢一点,就能多走一段。 他的灯,照着前面三步宽的路。三步宽的路,足够两个人并排走。 这就够了。 第99章 刘老根 第二天一早,老郑把地址送来了。 密云县石板桥村四组,刘老根,四十八岁,种药二十年。信封里除了地址,还有一封刘老根写的信,字大,笔力不稳,但内容清楚,我是刘老根,何雨柱是我远房表弟,从他爹那边算起的亲戚。灵芝和灵参是我从云南那边收过来的,他帮我卖,每个月卖出去的钱有一部分是我的,一部分是给他的跑腿费。 傻柱看完,问老郑:这信是他自己写的? 我帮他写的,他签的名。农村人不识字的多,他跟我对好了口径,到时候有人来问,他知道怎么说。 口径里有没有漏洞。 老郑说,他跟你不是真的远房亲戚,如果有人去查族谱,对不上。但你那个远房表弟说法本来就是模糊的,农村亲戚记录不全,谁也查不清一个表弟到底是不是真的表弟。 还有别的漏洞吗。 刘老根自己的地里种了二十年的药,品相一般,但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最近突然有高级货了,他会说:云南那边来了一个朋友,这批货是从云南那个朋友的渠道来的,他只是转卖,不是自己种的。 傻柱把这个说法在脑子里转了一遍。云南是一个宽泛的地方,边境线长,药材市场乱,来源查不清楚。这条线如果查,会查到云南某一个药材市场,再往下查,查不到具体的人。老郑选这个方向是对的。 他把信收好。 刘老根那边你打过招呼,如果真有人去问,他会怎么说。 老郑把削灵芝的刀放下,擦了手:我跟我老表说,如果有人来问灵芝灵参的事,就说这东西是云南来的,来源不方便说,其他的少问。他这个人你知道为什么稳……因为他话少。 好。多谢。 先别谢。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老郑低下头,我听说最近有人在打听你,不在鸽子市这边,是在城西那个黑市。有人问你卖不卖粮,我说你不卖粮,对方就走了。但过了两天,另外一个人又来了,问的不是粮,问的是你卖不卖药。 什么样子的人。 三十出头,戴帽子,普通长相,没什么特征。问话的时候口气不像是来买药的,像是来做调查的。 傻柱心里沉了一下。 你觉得他是哪边的。 说不准。可能是便衣,可能是竞争对手想摸你的底,也可能只是好奇。但你最近小心一点,东西的交接尽量避着人做,特别是砖窑那边。 知道了。 傻柱骑上车,往厂里去了。 周科长看了信,又看了地址,没说什么,搁在桌上。 密云县石板桥村,我会让人去核实。 什么时候去。 不一定,得看安排。如果属实,举报信就算是查完了。如果不属实…… 不属实会怎么样。 那就要重新评估你的情况。我刚才翻了翻去年你的一批资料,去年刘海中给你写过的三封举报信,厂里最后给的结论是举报不成立。今年这封如果也不成立,我就要怀疑刘海中是不是在恶意举报了。 傻柱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没动。 这是周科长在给他一个信号,他不是来为难傻柱的。他走的是程序,程序走完,查无实据,这件事就结了。但如果举报是真的,或者有人从中推动,他会查推动的人。 不一样的对手,不一样的打法。 去年的周大彪和郑国栋,是保卫科的人,他们对傻柱的态度本来就偏友善,处理举报信的时候带着一层人情在里面。周科长是新人,手上没有人情,但有规矩。 规矩是两面的:一面卡你,一面保你。你过了规矩,规矩自然保你。 周科长。傻柱说,我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你去密云查的时候,顺便问问刘老根,他手里有没有别的药材可以提供给厂里的医疗室。灵芝这种高级货厂里可能用不上,但党参、黄芪是常用药材,医疗室应该有需求。如果有人跟他建立了正式的药材采购关系,我这个远房表弟的药材来源,也就顺理成章地有了正规渠道的备案。 周科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你想把事情做成一个公开的采购。 不是公开,是正规。正规的东西,不怕查。 周科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我记一下。如果核实属实,区里可以发一个采购备案,让医疗室直接从你表弟那边进货,按药材采购流程走。这样你的灵芝灵参,也可以列入特殊采购项目,价格按品相评估,不是投机倒把,是有批文的特殊药材购销。 傻柱听着,心口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了。 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保票。 是因为他知道,周科长是一个用规则来保护自己的人。用规则保护傻柱,就是在保护他自己。这种事他不会不做。 谢谢。我会配合核实。 核实完了再说。 傻柱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周科长把他叫住了。 你那个饭馆,我没有跟任何人提。 为什么。 因为饭馆不是这封信举报的内容。新规说饭馆挂靠在街道办名下是合规的,只要登记手续齐全,没有什么问题。我不提,是因为不是我的管辖范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吃过你的菜。鼓楼那边,我老婆拉我去过。菜好。我不希望这么好的菜,因为举报没了。 傻柱愣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头,推门出去了。 从厂里出来,傻柱靠在梧桐树下,抽了一根烟。 春天的梧桐还没有叶子,树枝是灰色的,像倒扣在水缸里的血管。他看着那棵树,脑子里过的是今天的两个收获:老郑帮他把谎圆上了,周科长给他开了一条合法化的路。 如果刘老根这条线立住了,他的灵芝灵参就有了一张合法的皮,这个意义,比今天解决举报信本身更大。之前他的药材出去,一直靠老郑遮着,遮一层算一层。但现在有了药采购备案这层皮,以后谁查他,查出来的都是正规采购,不是黑市交易。 一个谎,变成了一个制度。 这不是他设计的,是周科长按照他自己的逻辑走出来的路。 傻柱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踩灭,骑上车。 回院子的路上,他绕去了一趟丁秋楠的宿舍。 丁秋楠在值班,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一个大爷打针。傻柱在门口等着,等她打完针、洗了手、出来。 你今天来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件,刘老根的信送到了,周科长说核实完了给采购备案。以后灵芝灵参有正规手续了。 第二件呢。 傻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枚铜戒指。 不是金、不是银,就是普通的黄铜,上面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老东西,不值钱,但看着踏实。 这不是求婚。傻柱说,我身上没带别的,这个是我在旧货摊上捡的,你戴着不怕人问你贵不贵,因为不贵。等以后有钱了,换真的。 丁秋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戒指。 她没有立刻戴上,而是把它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你说不是求婚。 但你在旧货摊上看到一个戒指,想到我了。 她把手松开,戒指在她手心,铜色偏黄,不亮,是那种磨久了的黄,不张扬,就是黄。 她把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 大了一点。她说。 大了可以缠一点线在里面。 丁秋楠想了想,把戒指取下来,重新戴在中指上。刚好。 她没说话,也没笑着说谢谢,就是站在那里,把戴了戒指的手摆在白大褂口袋里,然后说: 你去找人解决举报的事,中途还能想到去旧货摊。 就是顺路看见的。 顺路。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眼睛看了傻柱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感动,没有那么重。是那种你这个人的眼神,你这个人,不是评价,是认可。 傻柱知道他在她心里有位置了。不是大位置,不是谁都得让开的那种。就是刚好放下一枚铜戒指的大小。 不大。 刚好。 回到院子,天擦黑了。 门口晒着的被单没人在收,风已经小了,被单不再飘动,就那么垂着,糊在晾衣绳上,像一面面不说话的旗帜。 一大妈坐在门口,看见傻柱,朝屋里使了个眼色,不是警惕,是提醒。 傻柱顺着一大妈的视线看过去。 易中海出来倒水,端着铜盆,盆里半盆水,是洗过脸的水,有点发灰。他走到井边,把水哗啦泼在地上,泼完,人没转回去。他站在井边,看着井口,不动了。 傻柱走到他跟前两步远的地方。 一大爷。他叫了一声。语气不好不坏,就是叫。 易中海没有回头。 你那个饭馆,生意好吗。 还行。 还行就好。人呢,有时候运气来了挡不住,但运气这种东西,来的时候好看,走的时候也快。 傻柱站在他旁边一步的位置。一大爷,你写信的那个保定收信人,回了吗。 易中海的表情动了一下。 很细,就是嘴边的肉抽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没有接着伪装,没有说什么信,谁写信那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给保定写信了。 收发室老马帮你投的。 易中海没有说话。 何大清跑了这么久,你给他写信干什么。傻柱的声音不大,是平的,没有逼问的语气,但每个字都清楚。 易中海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既然知道我给保定写信,你应该也知道我信里写了什么。他的语气也平了,不是认输的那种平,是两个人都在摊牌的平。 你写了什么。傻柱说。 我告诉他,你在北京过得好,在厂里当大厨,在外面开饭馆,跟一个医生走得近。让他自己掂量,是不是该回来看看。 傻柱没有动。 这个回答,比他预想的更难听一点。 易中海在信里没有骂他、没有举报他。他只是在给何大清,一个跑了多年的爹,送消息。这个消息本身不带恶意,但它最大的力量是:让一个逃了责任的人,知道自己在逃避的时候,他的儿子替他顶过去了,而且活得不差。 这是让何大清自己心里过不去。 不是刀。 是刺。 何大清回信了吗。 还没有。但我猜快了。易中海把铜盆放下来,靠在井沿上,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最怕别人说他不行。现在他儿子比他行,他不会不好奇。好奇了,人就来了。 傻柱站在井边,和易中海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 你找何大清回来,图什么。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说: 不是图什么。只是想告诉你,这个院子里有些事,你处理得再好,都有一个窟窿在那边。何大清是你爹。他跑了,不代表他不是你爹。他没养过你,不代表他跟你没关系。你爹回来这件事,是你看不到的拳头。 傻柱听完,没有立刻回话。 他看了一眼井口。水井有点深,看下去,水面反着暗淡的光,一圈暗的,中间有一点更暗的,像是地底下长出来的一只眼,在看着他。 然后他说: 那等他来了再说。 转身走了。 易中海站在井边,没有跟上来。井边的影子拉得很长,被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斜切过。 第百章 二月中旬,北京的天终于不冻手了。 傻柱坐在屋里,把铁盒子打开。盒子不算大,但他打开的时候费了点劲,里面的钱摞得紧,票子一层压着一层,边角翘起来,压住了盒盖的卡口。他把票子倒出来,铺在桌面上。 数了三遍。 七千一百二十块。 加上上次吴先生打过来的第二笔货款,加上铺子这两个月的分红,加上大食堂的工资,再加上药材中间老郑那边零散出的几根灵芝,全部加在一起,七千出头。 他把钱分成了四沓。一沓是流动资金,一千块,放在抽屉里备用。一沓是应急钱,五百块,压在床板底下。一沓是老本,五千块,用报纸包好,塞进墙洞里,外面糊了一层旧报纸。剩下一沓,六百二十块,放在铁盒子里,当日常周转。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七千块。1963年的七千块,不是一个厨子的积蓄,是一个小工厂的流通资金。但对他来说,这不是终点。这是他在这个时代重新站稳脚跟的底气。 墙上的旧报纸贴得不太平,靠近窗子的地方鼓了一个角,大概是冬天贴的时候潮气没干透,现在开了春,空气干了,纸也跟着翘了。傻柱站起来,用手掌把那角按回去,按了两下没粘住,他拿了一小勺浆糊,抹在角上,重新压住。 弄完,坐回来。 窗外有人在走动。不是脚步声,是影子。春天的太阳亮了一些,窗户纸虽然厚,但还是能透进来光,有人从窗前走过的时候,光线会暗一下,像扑棱了一下眼睫毛。暗一下,亮一下,人走过去了。 上午,厂里。 周科长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纸是浅黄的,油印的味道还没散透。傻柱拿起看了,抬头印着特殊药材采购备案,下面有密云县石板桥村的地址,有刘老根的名字,有灵芝和灵参两个品类,品级一栏写着,用途一栏写着医疗室专用及定向外销,批准单位是轧钢厂后勤保障科。 刘老根的核实通过了。密云那边配合,你的远房表弟说辞没有问题。现在你的灵芝灵参,有正式的身份了。 傻柱把文件看了一遍,抬头说了一句。 周科长摆了摆手,不用谢。这是规矩,规矩说需要有来源证明,你给了来源证明。规矩说需要采购备案,我给采购备案。我不是帮你,我是按规矩办事。 傻柱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周科长这种人不喜欢欠人情,帮了你,也不能说是帮。那就收下规矩。 他把备案文件叠好,放进兜里。 出了保卫科,走到走廊上,他没忍住,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把文件又掏出来看了看。备案编号:轧药备字第027号。签发日期:1963年2月12日。 两根灵芝,一棵灵参。从此以后可以堂堂正正地卖,不用走黑市,不用遮遮掩掩。有人举报了,他就把证亮出来。有人来查,他就把证亮出来。光明清白的东西,最不怕查。这是他去年在郑国栋办公室里学到的,现在用上了。 他把文件重新叠好,放回兜里。兜里鼓了一块,不大,但垫着他的手指,有分量。 下午,杨厂长叫他去办公室。 傻柱进去的时候,杨厂长正在看一张通知,红头文件,字不大,油墨有点花。他示意傻柱坐下。 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举报信的事。举报信的事我知道周科长那边已经结了,结了好。我找你是另外的事。 杨厂长把红头文件转过来,让傻柱看。 这是区里发下来的通知,说今年要搞工人技能培训试点,每个厂要报一批培训项目上去。我们厂上报了三个,轧钢技术、机械维修,还有一个空着没填。我想填一个烹饪技能培训班 傻柱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大食堂的饭菜质量,去年冬天开始一直在提升。以前是工人吃饱了就算,现在有些工人跟我说,食堂的菜比家里还好吃。这说明你的手艺是够格的。我想让你开一个班,面向全厂,教人做饭。 教谁。 不限。想学的都能来。一周两节课,每节课一个半小时,在食堂后厨操作间上。不用写讲义,你嘴说就行。 傻柱想了想。他倒不是因为自己没这个本事,他十岁就开始做饭了,二十几年的手艺在身上,真要教,能教的多了。他想的是,这个班开了以后,会有什么连锁反应。 上次刘海中搞举报,是从车间传闲话开始。这次车间里又开始传他投机倒把,是老李在传。如果他现在站出来,在厂里公开开班教厨艺,他就是把自己摆在所有人面前。别人在私下传的,他在公开做。别人遮遮掩掩的,他堂堂正正。 杨厂长,我同意。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开班的第一天,我想请厂办出个通知,不是私下小条子,是正式贴在食堂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我私人的事,是厂里的培训项目。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个人,做事有一套。好,出正式通知。今天下午上墙。 那什么时候开班。 下周一。给你四天时间准备。 傻柱从厂办出来,在梧桐树下站了片刻。梧桐树还是没长叶子,但枝头上已经开始冒点,是那种灰绿的颜色,蒙着一层绒。他看了那棵梧桐树看了几秒,心里过的是一个念头:他要在公开场合做每一件事。饭馆是挂靠街道办的,药材是正规备案的,现在连教厨艺都挂上了厂里的培训项目。 他把自己的每一条路都铺成明面。 暗处的人,找不到他的暗角。 傍晚,马华在食堂后门等他。 师傅,查到了。 说吧。 马华压低了声音,刘海中车间里传话的,是老李,李胜利。五十多岁,钳工,在刘海中底下干了十二年。他跟刘海中关系一直不错,去年刘海中搞举报的时候,就是他在车间里传小话。今年还是他。 他怎么传的。 他跟人说,何雨柱一个月能拿多少钱?他那点工资不够他穿的。你们看看他身上那件中山装,二十块钱打底,再看看他脚上的皮鞋,是真皮的。他家不开饭馆谁信?赚钱就是投机倒把。 傻柱听着,没说话。 师傅,马华看了看周围,老李说的虽然不是全错,但他这个传法是在带节奏。车间里有些人本来不知道饭馆的事,他传了,就有人开始问了,有人开始说了。 说的人多吗。 不算多。但有几个年轻人跟着起哄,特别是那几个今年新进厂的学徒。年轻的,好惹事,听别人说谁赚钱了,就跟着酸。老师傅们倒没说什么。 傻柱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马华迟疑了一下,我听到有人说,老李不是自己想到要传的。他老早就不怎么提你的事了,去年刘海中栽了以后,老李跟着也夹了尾巴。这次突然又开始传,好像是有人给他塞了东西。 什么东西。 纸条。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有人说,前几天晚上看见老李去院子那边找人了,回来的路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院子那边。傻柱脑袋里转了一下,院子里能写纸条的,有这个心思和这个能力的,除了易中海,还有一个人可能被当枪使,贾张氏。 马华,你继续盯着。别跟老李接触,就看。有消息了再告诉我。 马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傻柱没有直接回院子。 他绕去了一趟阎埠贵家。 阎埠贵正在灯底下对对子,看见傻柱来了,把对子往旁边一推,进来坐。 不坐了,就问一件事。 什么事。 上次院门底下塞进来的匿名信,你收着呢。笔迹如果让你看,你还能不能认出谁写的。 阎埠贵摸了摸下巴,笔迹是左手写的,故意遮掩了。要把写信的人揪出来,光看笔迹不行。但有个法子,你找一张那个人平时写的字,跟匿名信对比一下,看看竖和撇的收笔方向。左手写的人,容易在某些笔画上露右手习惯。 你帮我看一个人。 贾张氏。 阎埠贵愣了一下,她不可能写字。她写个名字都费劲。 不是她写的。但纸条可能是从她屋里出来的。你不用看贾张氏的字,你帮我想想,如果有人从她屋里往外传东西,会走谁的手。 阎埠贵坐下来,把自己那对子的桌布掀了,露出木头的桌面。又把手放上去,敲了几下。 秦淮茹。 怎么说。 秦淮茹最近进贾张氏屋里的次数,比去年多了。以前一个月去五六趟,都是送吃的拿衣服。最近一个礼拜去了三趟,每次都待一阵子。她出来的时候,有时候手里没东西。进去的时候,也没带进去东西。那就是在里面做事的。 傻柱想了想,你觉得她会不会帮易中海跑腿。 不是会不会。阎埠贵看了一眼门,确认门是关着的,是老易那头,现在能用的,只有她了。刘海中栽了,许大茂进了号子,其他人在院子里跟老易没交情。你一大妈是聋老太那边的,不是老易的。贾张氏是老易的邻居,但贾张氏这个人不好用,脑子不够。秦淮茹是他的徒弟媳妇,他有东西要往外递,只能过秦淮茹的手。 那纸条上的内容是怎么来的。 这个嘛,老易腿不方便,出不了院子。但他每天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井边有人聊天,他听得见。贾张氏嘴快,说漏了什么,老易让她给套更多话,秦淮茹负责递东西。 傻柱听完,心里有数了。 链条是:贾张氏不经意间说漏了消息,易中海在井边被动收集还主动引导,秦淮茹把信息送到外面,外面的人写了纸条,老李负责在车间里散播。但这个链条上还有一个环节没对上,外面的写字人是谁。 你刚才说的外面写纸条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厂里的人。 难说。但不管是谁写的,他的信息是从你院子里出去的。只要封住信息出去的渠道,纸条就没人写。 傻柱站了起来。 谢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阎埠贵把那对对子重新铺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下联,像是不太满意,撕了纸,蘸了墨,重新写。 傻柱没有直接去找秦淮茹。他现在手里还是空的,去问了,什么都拿不到。秦淮茹不会承认,易中海早有准备。需要的是证据,不是质问。 第二天,傻柱去大食堂准备培训班的菜单。 他坐在后厨的凳子上,拿了一张粗糙的信纸,开始列菜。第一节课教什么,第二节课教什么,哪些菜是基本功,哪些菜是技巧课。列了不到一半,马华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这次纸条不是左手写的,是右手写的,字迹正常。就一行字:厂房后墙根底下,晚上七点。 傻柱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谁给的。 不知道。纸条压在我屉间的台面上,我收了屉回来就看见了。周围没人。 傻柱看了看表,还早,下午三点半。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在口袋。 晚上七点,他去了一趟厂房后墙根。 后墙根有一个红砖砌的水槽,水槽没了管子,长年没水,但槽里的水渍痕迹还在,黑黑的一条。墙根旁边堆着几捆没用的铁皮边角料,上面盖了塑料布,灰很大。 有个人站在那里。背靠着墙,手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来的人是他没想到的人。 刘海中。 刘海中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不是全白,是灰白,夹在一起,看着像没洗干净的抹布。他看见傻柱来了,直起身,把没点的烟往耳朵上一别。 你来啦。 你给我徒弟塞纸条,有事不能当面说。 当面不好说。刘海中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水槽旁边站住,跟傻柱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你院子里有人想整你,我不方便在院子里说。但今天我找你不是为了给你通风报信。我是想跟你说,车间里传你的事,不是我让人传的。 傻柱看着他。 老李是你的人。他传的话,你说不是你让的。 刘海中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老李跟了我十二年,我干什么他都看在眼里。去年我栽了,他也跟着受牵连,车间里有些人不给他好脸。他现在传你的话,不是因为我让他传,是因为他心里堵着一口气。他看见我栽了,想自己替我出这个气。 他怎么知道饭馆的事。 纸条。有人给他写了纸条,从你院子里出来的。我不知道纸条是谁写的,但我知道送纸条的人是谁。 你猜不到。不是秦淮茹。是你院子里一个年轻的学徒,姓赵,叫赵建国,今年刚分到锻造车间,去年底搬进你院子旁边的耳房里住的那个。 傻柱在脑子里飞了一下。 赵建国。他有点印象。小伙子十八九岁,个子不高,不爱说话。去年冬天搬进来的,一个人,没有爹妈,是厂里的正式工。住的是耳房,跟贾张氏的屋子挨着,墙薄,能听见隔壁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上个月来找我借过一次工具,说锻造车间的钳子不好用,想借一把旧的自己磨。我借他了。他走后我去他跟前还的时候,他抽屉没关紧,里面有一叠纸条,上面有字,是记东西用的。我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纸条上的一行字:贾张氏说,傻柱卖灵芝每根二十多块,灵参八百多。后面还记了一些别的,我没看清楚。 傻柱沉默了一下。 从贾张氏屋里漏出来的信息,被一个耳房的学徒听去了,记在纸条上,然后传给了车间的老李。这个链条跟阎埠贵猜的不完全一样,但大致方向一样的。贾张氏是漏口,易中海是推手,赵建国是传递者,老李是撒种子的人。 赵建国跟你有矛盾吗。 没有。我跟他总共就说过三四句话,他借完工具就走。他传你的话不是针对你,是谁能让他往上爬他就给谁当下手。 傻柱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赵建国要给易中海当下手。易中海虽然腿不方便,但他在院子里和厂里还有影子。一个年轻学徒,想靠着老资历混出头,给一帮老辈跑腿是最快的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刘海中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没点,就夹在手指间,低头看了烟一眼。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去年我栽了,是我自己作的,我认。但今年易中海把你一整,接下来就轮到我了。他借我的人,用我徒弟的车间,搞的是你,但打完你,车间的舆论他也能接走。我不能让他把我车间里的人都收走,一个都不行。 傻柱听明白了。 刘海中不是在帮傻柱,是在保自己的底盘。老李传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他刘海中车间里撒的种。最后长出来的舆论,如果上面查下来,刘海中作为工段长,也要被问责。易中海把角斗场设在他的车间,就是在耗他的血。 老李那边,你能不能让他停。 能。但停了以后,你能不能让院子里的人把往外传消息的口子堵住。如果不堵这个口子,这次停了老李,下次还有别人。你不是每次都能碰上我过来告诉你。 傻柱点了点头。 口子我会堵。 刘海中把那根烟重新夹回耳朵上,披上一件褪了色的蓝工装,从水槽那边翻回去,沿着墙根走了。 傻柱站在后墙根下面,吹了一会儿风。 春夜的风不冷,但墙根地势低,风灌进来的时候贴着地面,打在小腿肚子上,还是有点凉。他想了一下刘海中说的话。老李不是刘海中派的人,是自发的。赵建国是易中海的新手下。贾张氏是漏水的缸。 这三个人,连起来是一条线。线的这头是傻柱,那头是易中海。中间穿了三个人,每个人都不知道全貌,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那一环。这是易中海的手法,从头到尾不亲自出手,但每一发都在打你。 但这次,傻柱手里有一个东西,是易中海没有的。他有一条明路可以走。药材备案、饭馆批文、烹饪培训班,每一件事都在把他从暗推到明。他越光明正大,易中海越被动。 周一。 食堂门口贴了通知,红纸黑字,工工整整的。内容是:经厂办批准,兹定于1963年2月18日起,每周一、三下午五点半至七点,在大食堂后厨操作间开设烹饪技能培训班。主讲人:何雨柱同志。课程内容:基础刀工、家常菜烹饪技法、食堂大锅菜标准化操作。面向全厂职工,自愿报名,免费参加。 通知贴出去不到半小时,报名人数就冲到了四十多。 车间里的议论变了味。上午还是傻柱投机倒把,下午通知上墙以后,有人在问那培训班要不要钱真免费?真教做红烧肉吗?。那些上午还在酸他赚钱的人,下午被红烧肉拉过去了。 到了下午五点半,后厨操作间坐满了人。 赵建国的老李没有来,但车间里来了一大半工人,有些是好奇的,有些是真心想学的。杨厂长站在后面,没说话,就是看。 傻柱穿上围裙,站到操作台前面。 今天第一课,我讲刀工。不讲虚的,三样东西,土豆、萝卜、肉。三种切法,片、丝、块。每一种切法,都有标准。标准就是,片不能有厚薄,丝不能有粗细,块不能有大小。这些都是基本功。基本功扎实了,菜才能做好。 他边说边做。手上拿刀的方式、手腕的转动角度,每一刀下去的速度和力度,都在演示的同时讲清楚。台下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看着他手里的刀。 讲到一半的时候,傻柱注意到台下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三十出头,穿便装,不是厂里的工装,是那种灰色中山服,干净,没有油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表情,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右手握着钢笔,在记什么东西。 不是工人。工人不会记笔记,工人记东西会用铅笔。 不是厂里的干部。厂里的干部他都见过,这个人面生。而且轧钢厂的干部不会来烹饪培训班记笔记,干部不用自己做饭。 这个人是谁。 傻柱继续讲课,手上的刀没停,嘴上也没停。但他的注意力分了一半在那个陌生人身上。陌生人记笔记很认真,傻柱每讲一个要点,他就记一行。不抬头,不问问题,就是记。 讲完刀工,切完的样品摆了一排,土豆片、萝卜丝、肉块,每一样都规规整整。台下有人了一声,说这么匀的片,没见过。有人站起来拿了一片对光看,说透光啊。大家笑了一下,气氛热烈。 傻柱说下课的时候,大多数人走了,那个陌生人还在本子上写了半天。最后一行写完,他把钢笔帽子拧上,站起来,合上本子,脚步不快不慢地走了。 杨厂长走过来,问:今天讲得不错,学员反映好。你注意到什么了? 第三排靠左的那个人,您认识吗。 杨厂长看了傻柱一眼,摇了摇头。 我没注意。怎么了。 他不是咱们厂的。傻柱说。 杨厂长想了想,没接话,只是说了一句:培训班的事,按计划走。 傻柱脱了围裙挂起来。心里一直牵着一件事。那个人记笔记的样子,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是来学做饭的。 像是来做记录的。 第101章 便衣 第二天上午,杨厂长叫傻柱去办公室。 推门进去,昨天那个便装陌生人也在。坐在杨厂长对面,跟前放着那个记笔记的本子,封面是灰色的,边角磨得起毛。傻柱进去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个子不高,人瘦,但腰板挺得直。 何雨柱同志,这位是区工交办公室的王建民干事。他昨天去听了你的培训班,有些事想跟你聊。 王建民把手伸过来,握了一下,手劲不大,是坐办公室的。但他看人的眼神很专注,不飘,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傻柱的眼睛。 何师傅,昨天你的课我听了全程。讲得好,扎实。我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件事,你这个培训班,是谁先提出来的。 杨厂长提的。 培训班面向哪些人。 全厂职工。想学的都能来,不限车间,不限工龄。 课程免费,讲师是你自己,场地是食堂后厨,设备是食堂的炉灶和刀。全部成本都在厂里消化,没有额外开支。王建民翻了一下本子,这个模式,能不能在你这里写一个材料总结,区里想在今年推广工人技能培训,你这个班可以当一个样板。 傻柱愣了一下。 样板。他从被举报到被树典型,前后不到两个礼拜。 可以。但我不太会写正式材料,格式不对会耽误您看。 王建民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不用你写格式,你把培训班是怎么筹备的、怎么上的课、学员反应怎么样,这些内容写下来就行。格式我帮你整理。 好。什么时候要。 三天内,交到区工交办。你直接找我。他从本子里撕下一张纸,写了地址和电话,递给傻柱。字是钢笔写的,笔画清楚,有力度。 杨厂长在旁边加了一句,王干事,何师傅这个人不但做饭好,做事也踏实。培训班第一天,报名四十多人,这在我们厂里已经算高参与率了。后面还会更好。 王建民点了点头,收起本子,站起来。那我就回去等材料。何师傅,你这个班模式好,不是开班就完,是有真实的效果展示。昨天那些刀工样品,我看了一眼,确实比我们区食堂师傅切得好。这就是培训的价值。 傻柱把他送到门口。 看着王建民的背影走下楼,傻柱靠在走廊栏杆上,想了想。 样板。区里要推广。这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他开班的时候,想的是两件事:第一,把自己摆在明面上,用培训班压住闲话。第二,把厨艺教出去,让更多人吃好,他自己的手艺不会埋没。他没想过区里会看上他的班,更没想过会变成样板。 这件事如果真推广了,他在厂里的位置会更稳。不是职务上的稳,是名声上的稳。一个被区里树典型的人,没人敢公开说他投机倒把。至少明面上不敢。 第三天,傻柱把材料交上去了。 他写的材料不长,三页纸,主要内容是开班的动机、筹备过程、教学大纲的前六节课、学员反馈的几个例子。没有口号,没有套话,就是平铺直叙地写。他把重点放在用最简单的方法教会工人做饭这个调性上,因为这是王建民昨天点头最多的部分。 王建民看完材料,说可以,格式他理一下,归档。然后他加了一句话,厂里的培训总结会议,你来参加。区里会来几个领导旁听。 什么时间。 下周二下午。 周一,傻柱上了第二次培训班课。 这次来的人比第一次多了十二个。原因很简单,第一次来的学员回去吹了,说何师傅那个刀工,切的土豆片比面皮还薄,红烧肉配方说出来,在家就能做。消息传开以后,车间里连一些平时不做饭的老爷们都来了。 台下第三排靠左的位置空着。但第四排中间多了三个人,都穿着干净的中山服,不是厂里的人。他们在记笔记,不过不像王建民那么专注,互相交头接耳的时候多一些。 傻柱猜是区里来旁听的。 他没理他们,该怎么讲就怎么讲。今天是讲火候,红烧肉的大火、中火、小火转换节点,糖色的火候判断标准。他边说边做,锅里的肉从生到熟,颜色从白到红到深红,每一步都在台下的人眼前完成。 出锅的时候,红烧肉的香味灌满了整个操作间。有人咽口水,有人说闻到饿了。 傻柱把肉切成小块,放在大盘子里,让台下的人自己夹。五十四个人,一人一小块,盘子两分钟就空了。 何师傅,这肉好吃啊!能在家天天做吗。 能。我上个礼拜按第一节课教的刀工回去切的土豆丝,我老婆夸了我三天。 我回去试了那个萝卜丝,能切匀了,以前切的有的厚有的薄,现在全一样。 这培训班真值,不要钱还教真东西。 王建民手下那两个区里的人,互相交流了一个眼神,没有说什么,但本子上记了三行字。傻柱余光扫到了,没多看。 周二下午,厂里培训总结会议。 杨厂长主持会议,来了几个科室负责人,还有区工交办三个干事,包括王建民。王建民坐在会议室左边靠窗的位置,旁边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戴眼镜,表情严肃,是他的主管,姓沈。 杨厂长让傻柱先发言,傻柱站起来说了五分钟。他没拿稿子,就凭脑子说。开班两节课,注册学员五十四人,零退课,零投诉。学员食堂饭菜评分从七分涨到八分,部分学员在车间里主动把学到的东西教给同事。下一步计划是增加面食课和酱料课。 讲完坐下了。 王建民看了沈主任一眼,沈主任朝王建民点了点头。王建民站起来说,何师傅这个模式,我们区里已经看过两次现场。今天何师傅交来的总结材料,内容扎实,数据实在。区工交办的初步意见是:在全区二十三家国营企业中推广烹饪技能培训班,以何师傅这套模式为样板。培训班的负责人我会邀请何师傅作为特聘讲师,义务出课,区里提供场地。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鼓掌。鼓掌的不是傻柱自己,是杨厂长身边的后勤科长。 杨厂长笑着看傻柱说,何师傅,你这手艺从厂里走到区里去了。光荣,厂里有面子。 傻柱站起来,说的不是感谢领导、感谢组织的套话,他想了想说,培训班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大食堂的东西好,才教得出东西。区里看中的不是我,是轧钢厂的食堂。 这句话说得在场的人都舒服了。既没有居功自傲,又给厂里挽了面子。沈主任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王建民看着他,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说得对。 会议散了以后,沈主任把傻柱拉到一边说,何师傅,区里推广这个模式,不是一时冲动。我去年来区工交办以后,一直在找工人技能培训的典型。查过你们轧钢厂的历史,去年有人在你这儿写举报信,说你是投机倒把。我翻过你们的材料,举报都不成立。倒是个有意思的事,举报的内容后来都变成了你的长处。举报你贩卖药材,你拿了正规采购备案。举报你开饭馆,你有街道办核准批文。举报你投机倒把,你现在在给区里当培训样板。 他推了一下眼镜继续说,这叫什么,这叫经得起查。一个经得起查的人,区里用着放心。 傻柱点了点头。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上人不太多。杨厂长追上来,跟傻柱并肩走。他拍了一下傻柱的肩膀,力道不重,是那种长者对晚辈的认可,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嘉奖。 你今天发言,说培训班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大食堂的东西好。这句话说得漂亮,给你自己争了脸,也给你后面的徒弟们争了路。以后食堂的人在外头硬气,都得记你这一句。 傻柱笑了笑,师傅教徒弟,徒弟学好了,师傅脸上有光。一个道理,我教他们做饭,他们做好了,我这个培训班才有说服力。 杨厂长说,培训班的事,区里会跟进。我给你一个承诺,不管后面谁来查你,只要培训班还在,只要你在轧钢厂一天,厂里帮你挡着。 谢谢杨厂长。 走到楼梯口,杨厂长停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培训班扩到区里去,你自己在食堂的排班够不够。 够。我已经跟主任商量了,每周四下午的班排给马华顶,六张桌的菜他能出。 杨厂长点了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当天晚上,车间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马华跑进食堂后厨,兴奋得脸都红了,师傅!车间里都在说你的事!不是闲话,是真话!大家说你给厂里争光了,区里来推广你的培训班,咱们轧钢厂在区里二十三个厂面前长了一回脸!老李今天一下午没说话,头都没抬过。 刘海中呢。 二大爷一直在他工位上做事,没跟任何人说话。有个人凑过去递烟,他没接。 傻柱把炒锅翻了一下,心里算了一下。刘海中上次找他,说不是为了帮傻柱是为了保自己的底盘。现在老李不作声了,车间里风向转了,刘海中的目的达到了。他自己也该安静一阵子了。 还有一个事。马华压低了声音,那个赵建国,今天被锻造车间的主任叫去谈话了,说有人反映他在车间里跟人传不正当消息,影响团结。车间主任给了他一个口头警告,如果再犯,调去清洁组。 谁反映的。 不知道。锻造车间主任说是匿名反映,但车间里猜是刘海中。因为赵建国最近跟老李走得近,跟易中海那边也在走动,刘海中那边的人肯定不喜欢。 刘海中自己不敢跟易中海正面冲突,但他的车间里,谁跟易中海的人走得近,他能让人敲打。不是他自己动手,是底下的人自发在帮他。这就是在车间扎根十二年的影响力。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三月初的北京,天黑得比冬天晚了一些,但晚上还是凉。傻柱推车进了院子,把车靠在墙边。 然后他看见了。 院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蹲着,不是站着,是坐着。坐在最下面一级石阶上,腿伸着,脚上一双破布鞋,鞋底磨得快穿了。裤腿上有泥巴,不是今天的泥,是干了的那种,硬硬地贴在布料上。上衣是一件灰布衫子,袖口磨破了,线头拖出来,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这个人六十出头。头发是灰白的,不是全白的那种灰,是头发久没洗、灰混着油的那种灰。脸上有深深的纹,从鼻翼两侧拉到下巴,纹里嵌着灰,像是好些天没洗脸了。 他身边搁着一个破包袱。包袱皮是蓝布的,边角破了,里面的东西从破洞里露出来,好像是几件旧衣服,裹着一双筷子,一个搪瓷缸子。 这个人看见傻柱推车进来,没有站起来。他抬起头,眼睛是老了的,但眼仁还亮。他看着傻柱,看了好几秒,然后张了张嘴。 嘴巴张开的是字的口型,但舌头在喉咙里停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又像是那个字太重了,重到说不动。 然后他说了。 柱子。 傻柱站在原地,车还没锁,他的手还在车把上。 院子里有人听见动静出来了。第一个出来的是贾张氏,她披了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不知道是准备打水还是本就站在门口准备看热闹。她看见石阶上的人,愣了片刻,然后尖声叫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何大清吗!你还有脸回来啊! 这一嗓子,像往水缸里扔了块砖头,院内几个屋的门帘都掀开了。 阎埠贵从屋里出来,眼镜摘了一半又戴上,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何大清的脸,确认是他,站在三步外没再往前。一大妈从屋里往外一看,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她没喊,只是站在那里,嘴唇紧紧抿上了。 秦淮茹从外面刚回来,胳膊底下夹着从库管那拿的工具,走到院门口看见这个阵仗,停在门外面,没有进来,隔着墙看着。 何大清没有理任何人。 他看着傻柱。 柱子。我回来了。 第102章 何大清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贾张氏端着搪瓷盆凑近了几步,看好戏似的嘬着嘴,从何大清的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完以后摇着脑袋说,你走的时候说是去保定挣钱,挣了六七年了,挣回来的就是这个破包袱?何大清啊何大清,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吧。 何大清没有回她。他坐在石阶上,手搁在膝盖上,破包袱靠在脚边,眼睛看着傻柱。他耳朵里像是有一层膜,把贾张氏的话隔在外面,一句都没递进去。 一大妈从门里出来,站在何大清身后两步远。她看了何大清的背影几秒,然后抬头看傻柱,眼神里是询问。她没有开口,但她用眼睛在问:这个人,怎么处理。 傻柱把车锁上,走到石阶跟前。 他低头看着何大清。 何大清抬起头看着他。父子俩隔了六七年的距离,在这三秒钟里缩成了两步。但两步也是距离,两人之间没有碰,没有叫,就是互相看着。 你是不是接到信了。傻柱说。 何大清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水。接到了。你一大爷写的。 信里说了什么。 说你在外面出息了,开了饭馆,交了对象。 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他说话没有哭腔,也没有特别委屈的语气。就是平的,像是在转述一件事,不是在表达情绪。 傻柱看着他脚上的布鞋。鞋底磨穿的洞有拳头大,能看见袜子,袜子也是破的,大脚趾露在外面,脚趾甲是黑的,不干净。 你从保定怎么过来的。 搭煤车。三天的路,省了车钱,到了城外走了二十里路进城的。今天下午到的,在天坛墙根底下坐了半天,天黑才敢过来。 为什么天黑才敢来。 何大清抬着头,看傻柱。他的眼睛是那种久不见光的眼睛,眼白偏黄,但眼仁还很亮,像是在深水里沉了几年,没灭。 怕你不让进门。白天人太多,别人看见不好。晚上来,你不让进,我就坐门口。天亮了就天亮再说。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的人没有笑了。贾张氏本来还想接着说什么,你就靠在儿子门……话到一半,没人接,她自己把话吞了,嘴巴撇了一下,转身回了屋。 阎埠贵推了一下眼镜,走出一步,蹲下来,看着何大清的包袱。何大清,你这包里除了旧衣裳,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何大清把手伸进破包袱里,摸了一阵,摸出一个旧布包。布包上系着一根麻绳,他解开麻绳,把布包摊开,里面是一叠钱,票子不多,十块的零星几张,剩下是一块两块的,边上还有几张毛票。 这是我在保定这几年攒的,七百二十六块。 阎埠贵说:七年攒了七百多,你图什么回来的。 何大清没有说话。 傻柱知道阎埠贵这个问题不是阎埠贵自己问的,是帮他傻柱问的。七年攒了七百多块,一年一百出头,相当于一个月八九块。在保定干杂活的人,差不多就这个收入。所以何大清不是混不下去的,他在保定是可以活着的,每个月八九块,一个人够吃饭,也有地方住,他可以不回来,继续待着。但他选择了回来。 为什么。 因为易中海给他的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让他愿意扔掉在保定攒了七年的一切,搭三天煤车,走二十里路,回到这个他当初逃走的院子里。是因为他收到消息说儿子出息了,想回来享福?还是因为易中海在那封信里给了他一个回来的理由,一个交易,一个动机会。 傻柱不知道,但他要查清楚。 把东西拿上。傻柱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先住下来。 何大清抬起头看着他,住哪。 一大妈隔壁,空的那间。一大妈平时一个人住,隔壁那间放杂物,你先住几天。傻柱转头看一大妈,一大妈,让他先住您隔壁的杂物间,行不行。 一大妈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朝何大清做了个手势让他跟上。何大清站起来,弯腰去拿那个破包袱。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腿不好,大概是煤车上坐太久了,腿是僵的。他弯下腰,把破包袱抱起来,跟着一大妈走,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左脚重右脚轻。 傻柱看见他走路的姿势,胸口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他小时候,何大清的腿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爹走路是稳的,虎虎生风。现在这只腿,估计摔过,没正经治,自己好了,留下了问题。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何大清的背影,没动。 秦淮茹从院门外走进来,跟他站在一起。她没看何大清,看的是傻柱。 你有什么打算。 先住着。搞清楚他来干什么。 如果他真是回来跟你过日子呢。 那也得搞清楚。他是不是跟我过日子,他自己说了不算,要看他怎么做事。 秦淮茹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你不让他进你屋是对的。一个院子里面,近水楼台不是好事。近的人,要远着看,才能看得清楚。 傻柱看了秦淮茹一眼。她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说话总是带着一股急,急着说服人,急着拿到东西。现在她说话的节奏慢了,说出来的话,是心平气和地给建议,不是在索取。 谢谢。他说。 秦淮茹没回不客气之类的话,她转身回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傻柱回了屋,把门关上。炉子上还有点余火,他倒了一杯凉水,喝了一口,坐下来。脑子里在列何大清回来的可能原因。 第一,收到易中海的信,知道儿子出息了,想回来分一杯羹。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何大清在保定一个月挣不到十块钱,回来投靠儿子,吃穿不愁,不用再干苦力,对于一个六十出头的人来说,是理性的选择。 第二,易中海在信里跟他约好了某种交易。比如易中海让何大清回来制衡傻柱,帮易中海在院子里重新站住脚。作为交换,易中海给何大清某种好处。是什么好处?钱?何大清有七百二十块,不算多,但也够他一个人活好几年。如果不是钱,那就是其他东西了。四合院的房子?以前何大清在院子里是有正屋的,他跑了以后,那间屋子被厂里收回了,后来分给了新来的工人家属。他现在回来想拿回房子,自己没有话语权,必须有人帮他。 第三,他真的想儿子了。这个可能性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概率很低。如果真想儿子,这七年有一千多个机会可以回来,不用等易中海的这一封信。何大清不是不知道儿子在哪,轧钢厂的地址是固定的,他随时可以来。他不来,说明他没来。现在来了,一定与那封信有关。 傻柱把这三个可能又想了一遍。对他来说,第一个可能的动机不重要。不管是想分一杯羹,还是想养老,只要何大清是真心想回来过日子,他可以给。第二个可能是致命的。如果何大清和易中海之间有交易,何大清此次回来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站着易中海,他就是易中海派进来的一个移动棋子。易中海出不去院子,但何大清没有限制。所以何大清可以在院子里帮易中海做很多易中海自己做不了的事,盯傻柱的饮食起居,盯傻柱的进出,盯傻柱的钱。 第三条不太可能。 傻柱喝完那杯凉水,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明天他要做两件事。第一,找一大妈聊一聊,让一大妈帮他暗中留意何大清的行踪,特别是他跟易中海有没有私下接触。第二,他要想办法试何大清一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意。 怎么试。何大清最缺什么,他最缺的不是钱,是他的身份。他跑了六年多,回来以后,他在这个院子里是个什么身份,他是个没脸见人的逃兵。如果他想恢复身份,他需要通过傻柱。傻柱如果给他台阶,院子里的人就认他。傻柱不给,他就是个住在杂物间里的老头。 那傻柱就可以用身份来试他。给他一点面子,但不给全部,看他是顺从还是急躁。顺从,说明他确实只想留下来。急躁,说明他另有目的。 夜里,傻柱进了系统空间。 空间里的灵井还在,水很清,比外面的井水冷一点,但不冰手。灵稻已经收了第三茬,新种下去的在土里冒了寸把高的芽,绿色的,嫩的能掐出水。灵芝架子上的灵芝长得慢,但品相好,菌盖上的纹路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灵参也稳着,根须在灵土里扎得深,补气养元的效果比普通参强了三倍不止。 他盘空坐在井边,闭上眼睛,把灵系感知放开。 灵系感知升到六级以后,他的感知范围扩大到了周围五十米左右,而且不只是感知人的存在,还能感知人的情绪波动。情绪越强烈,感知越清晰。这种情绪不是语言,也不是画面,是一种模糊的色感。热情是暖的,愤怒是灼的,恐惧是冷的。 他先感知了一圈院子。 雨水那头的情绪是平静的,蓝灰色,她在睡觉。一大妈的情绪是浅黄色的,温和,带着一点疲惫,还没睡。秦淮茹的情绪偏冷,是深蓝夹了一点灰,在思考什么。贾张氏的情绪是浑浊的,橘红色,像是钝刀子在反复磨同一块东西。阎埠贵那边是淡色,几乎感觉不到波动,这老狐狸的心是平的。 然后是何大清。何大清的情绪是一种灰,不是恐惧的冷,也不是愤怒的热,更不是平和的浅。是一种大面积的灰,压抑的,不动的,像一层雾,盖在什么东西上面。傻柱试着探了一点细节,灰色的下面,有一种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等待。他在等待什么,不确定,但这个等待本身让他睡不着。 然后是易中海。 易中海的感知是最复杂的。他的情绪像深海,表面很冷,是深蓝色的,但底下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在慢慢翻滚,不是愤怒,是执念。执念是热的,慢热的那种,不是烧一把火就灭,是埋在灰里的炭,风吹一吹就又红了。 他能感知到何大清吗。能。他知道何大清已经到院子里了。 傻柱收起感知,在灵井边坐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灵田里的空气比外面好,带着稻叶淡淡的青草味,吸进肺里是凉的,吐出来是温的。他用井水洗了一把脸,水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眉骨流到眼窝,眼窝里有根筋松了一下。 他把灵稻收了茬,把新芽浇了水。灵芝架子擦了灰。然后出了空间。 出来的时候,外面是深夜。大概两三点,月亮不大,是弯的一牙,挂在梧桐树上面。窗外的光是那种青灰色的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搁了一小块,歪的,像是打翻的墨水滴在纸上。 炉子早就停了。他披了一件外套,去灶上倒水喝。 走到窗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外面。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何大清。 他没有睡在杂物间里。他站在院子中间,面对着傻柱的屋子,抬头看着这扇窗户。不是随便看着的那种看。他是站定了,脚踩实了,头仰着,直直地看着这扇窗户。 他身上披着那件破布衫,袍子一样搭在肩膀上,在夜风里轻轻晃。月光打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亮的半边能看见他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在说什么?傻柱隔着窗户纸,听不清。但他看见那个嘴唇在重复一个词。两个音节的词。一遍,两遍,三遍。 傻柱没有动。 他没有拉开门出去。他站在窗户这一面,隔着一层纸,看着院子里那个人。 何大清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转身,往杂物间的方向走了。脚步还是跛的,左脚重,右脚轻,一步一步,像老船在浅水里走,每一下都在踩地,不是走,是挪。 他走到杂物间门口,推门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傻柱放下水碗。 天还没亮。但这个院子,从今晚开始,多了一个人。 第103章 试探1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有扫帚刮地的声音。 一下,两下,很有节奏,不急也不慢,扫到墙角的时候会用力压一下,把卡在砖缝里的土粒清出来。傻柱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这个扫地的劲道不像是年轻人,年轻人的扫法都是赶着扫的,不会停下来清砖缝。 他穿好衣服出去,果然是何大清。 何大清拿着一把旧扫帚,站在院子中间,从东头往西头扫。扫到井边的时候停下来,把井沿边上积了一冬天没清掉的碎渣扫成一堆。他扫地的姿势很稳,不是那种做做样子的人。他的扫法有规律,是从里向外,一点一点往外推,不像是在扫院子,像是在做一件他做了很多年的事。 看见傻柱出来,何大清抬头说了一句,起啦。语气很平常,就像他这六七年一直都在这个院子里,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从来没跑过。 傻柱没有回,而是问了一句,你以前不扫院子。 何大清手上的扫帚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以前不用我扫。现在不一样。 他又扫了几下,接着说,一个人回来的,不干活没有人给你好脸。我在这里住了快二十年,这个规矩我懂。 傻柱没有接话。他转身去井边打了水,洗脸,刷牙。刷牙的时候泡沫溅在井沿上,他用凉水冲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何大清。何大清还在扫。 扫到贾张氏门口的时候,贾张氏推门出来,差点被扫帚末梢扫到脚面。她哎呦一声,往后跳了半步,指着何大清,你扫院子就好好扫,往人脚上扫是算什么意思。 何大清把扫帚停了,直起腰。没注意。 没注意?贾张氏冷笑了一声,你在保定待了六七年,回来第一天就抢着扫院子,当谁不知道你是在巴结你儿子呢。 何大清没有说话。他把扫帚挪开,绕开贾张氏,继续往西边扫。扫到易中海门口的时候,门口的帘子动了一下,易中海在里面咳嗽了两声,没有出来。何大清扫过去,连地都不多看一眼,像是那个门口没有住人。 贾张氏本想继续说什么,但没有人接茬,她自己哼了一声,把搪瓷盆往地上重重一放,打水去了。 上午,一大妈在外面晒被子。何大清坐在杂物间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针一个线团,在补他那个破包袱的口子。补了两行,线打结了,他用牙咬了一下,没咬断,又返回去重来。 一大妈晒完被子,看了他一眼,端了一碗粥过来。 先吃点。昨晚就没吃东西。 何大清看着那碗粥,没有接。隔了大概两三秒,他才伸出手来,手指不干净,指甲里还有煤车的灰。他把粥接过来的时候,手腕有点抖,碗里的粥晃了一下。 谢了。 他没有立刻喝。把粥端在手里,看着那碗粥看了好几秒,像在看一件很久没见的东西。然后他一口气喝了,喝得快,喉咙咕咚咕咚响了三四下,碗就空了。 一大妈把碗接回来,说了一句,好歹是回来了。然后回了屋。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原谅,也不是同情。是一种人都到这了的态度。 何大清坐在板凳上,继续补他的破包袱。针起针落,线歪歪扭扭地爬在布面上,补得难看,但结实。他一颗一颗地缝,缝到包袱口的拐角处,他忽然停了,盯着那个拐角看了几秒。那个拐角的布料上有一块褪色的痕迹,巴掌大小,是以前沾过什么东西洗过了洗不掉的,像是酱渍又像是药渍,洗了多年还是留了个印子。 他摸了那块印子一下,然后继续缝。 傻柱从窗口看见了这一幕。那个褪色的印子他也有印象。小时候有一次他病了,何大清在家熬药,药壶翻了,药汁泼在包袱上,烫了一个疤,也留了一个印。那时候何大清还骂了他一句,然后自己去洗,洗不掉,就算了。那个包袱后来何大清走的时候带走了,现在又带回来了。印子还在,洗了六七年,颜色褪了,形状还在。 他收回视线,系上围裙,出去了。今天还要去铺子里,培训班是明天的事。 半亩灶台的生意比正月里好了不少。 三月天回暖了,鼓楼这边来往的人多了。中午的档口开了一个半钟头,卖了四十多份饭,有灵稻粥,有红烧肉,有烩菜,还有一个炝炒土豆丝,都是按套餐出的。娄晓娥在门口收钱记账,老黄在后厨帮工洗菜配菜,傻柱掌勺。 下午两点多,客人走光了。老黄在灶上刷锅,傻柱坐在凳子上喝水。他今天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何大清。 何大清站在铺子门口,没敢进来。不是不敢,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东西。他看了一圈门脸上的招牌半亩灶台四个字,又看了里面坐满客人的长桌,又看了灶上那口大铁锅,最后眼光掉在傻柱身上。 傻柱朝他招了一下手,让他进来。 何大清踢掉鞋底的泥,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迈进来。他进去以后没有坐,站在灶台旁边,手背在身后,眼神扫了一圈,从前墙看到后墙,从灶台看到账台,看了大概十来秒,然后点了点头。只有一个字。 就一个字,不夸张,就是说他觉得好。 傻柱看着他,你今天没事的话,在这里帮一下午。端盘子、洗菜、洗碗,老黄一个人忙不过来。 何大清没有犹豫, 他把身上那件破布衫脱下来,叠好,放在墙角的一个空凳子上。然后按照傻柱的指示去了水池边,开始洗菜。白菜三颗,土豆一筐,胡萝卜一堆,都是下午要备的材料。他洗得不快,但是干净,每一片白菜叶子从外到里翻开洗,菜帮子上的泥一点点抠。土豆用刷子刷,芽眼的部位多洗两遍。 洗了一半,下午的档口开始上人。三点到五点是下午茶档,卖的是灵稻粥配小咸菜和豆腐脑。人不多,也是二三十个。 傻柱让他端菜。何大清端着盘子,脚步虽然跛,但很稳。他往每张桌上放盘子的时候,会垫一块抹布垫着手指,怕烫,也怕盘子响。这些都是做过饭的人会的细节。一个不会的人,端热盘子只会拿抹布裹着盘子边,不会垫在手指底下。 但是他端菜的时候,有一个动作让傻柱多看了一眼。 每往一张桌放完菜,转身离开的那一秒,他的眼睛都会往一个方向瞟,正好是娄晓娥站的那个账台。准确地说,是账台上那本摊开的账本。账本是黑皮面的,四角破了一点,纸页用麻线钉着。娄晓娥收钱的笔搁在账本旁边,客人给的钱夹在账页里,每来一单她记一行。 何大清每次端菜回来,从账台侧边走过去的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账本上的字。他没有停留,但他的眼睛扫得很快,像一只在水面上点食的鸟,贴一下就走。 傻柱没有在这事上说什么,继续炒菜。 到了晚上六点多,档口关了。 老黄把水池里的水放了,把菜筐收进柜子里,拿抹布擦着灶台。何大清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用手背擦汗。他一下午没坐,洗菜、端菜、收碗、倒水,所有杂活他都干了,没说一个累字。 傻柱走到他跟前,递了一碗灵稻粥过去。 尝尝。自己铺里的东西。 何大清接过来,喝了第一口。粥入嘴以后,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的笑。像是喝到了一样让他想起什么的东西。 这粥好。米里有一股甜,不是糖的甜,是米的甜。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看着碗底,你妈以前煮粥的时候,会放一点冰糖,说甜味是黏在舌头上的,不是往下掉的。你这碗粥的甜味,不是冰糖的甜,是米自己带的甜。比冰糖的甜好。 傻柱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听他爹提起他妈。以前何大清从来不提。小时候每次傻柱问一句妈的事,何大清就会说一句别问了然后把话题岔过去。现在他自己提起来了,不是因为想说了,是这碗粥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何大清把粥喝完,碗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他看着空碗,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如果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会比谁都高兴。 傻柱蹲下来,跟何大清差不多的高度。他问了一句,保定那边的日子怎么样。 不好。何大清说的很平淡,我在保定给人盖了几年房子,后来摔了腿,盖不了了,就去给人看仓库。一个月八块,够吃饭,没有多余的。住在一个土坯棚子里,冬冷夏热。每天的事,就是坐着看着那堆东西,别让人顺手牵羊拿走了。 你一个人过了五六年。 中间没想过回来看看。 这个问题一出来,何大清的嘴唇紧了一下,像是有一句话堵在喉咙口。然后他说,想过。但是没有脸回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不是哭腔,是那种自知理亏以后,说话自然就轻了。 傻柱站起来,把空碗收走。他没有接着问。不是不想问,是今天问到这里,已经够了。剩下的,要让他自己说。人只有在想说自己说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才值钱。 晚上,傻柱在灶台边收拾调料罐。何大清已经回去了。老黄还在擦灶台。 老黄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他在铺子里干了好几个月了,从来只干活不议论。他是傻柱从大食堂带过来的老帮厨,技术不顶尖,但是靠得住。他擦灶台的时候,一块油腻他擦了五分钟,一般人擦两下就过去了,他要擦到灶台反光才算数。 老黄。傻柱把最后一个调料罐码上,你今天下午注意何大清了吗。 老黄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擦了一会儿,他说,你爹干活很勤快,一个下午没歇过。 还有呢。 老黄把抹布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傻柱。他说话之前犹豫了一下,挠了挠耳朵后面那块疤,那是被热水溅过留下的。 他端菜的时候,每过一趟,都往账台那边看。不止一次,每趟。有时候正面看,有时候用余光看。他不看菜,不看客人,看的是账。你问我注意到了什么,我就说这个。 傻柱没有立刻接话。 老黄补了一句,他不是看娄晓娥。他每次看的都是那本账。嘴上数豆子的人,心里在算钱。 你确定。 老黄点了点头。我厨房里教徒弟的时候,有人学菜,有人偷菜。学菜的人眼睛在师傅手上,偷菜的人眼睛在师傅身后。你爹这一下午,眼睛在账本上。 傻柱把灶台上最后一把勺子挂起来。金属挂钩碰到勺柄,叮地响了一声。 他记账食量的事,你怎么看。 他今天洗了三颗白菜、一筐土豆、一堆胡萝卜。端了大概有四十多盘菜。如果他心里在记这些数量,下午这一个时段,他能推出你这铺子一个中午的出货量。出货量乘以每份价格,就是他算的流水。 傻柱脑子里跟着过了这笔账。中午卖了四十多份饭,加上下午茶二三十份,一天将近七十份。一份均价在五毛到一块之间。一天的流水在四十到五十块之间。一个月就是一千二到一千五。对于1963年来说,这个数字是一家小工厂的月流水,不是一个饭馆。何大清看一遍账就能算出来,这说明他不是在看热闹。 他是在看事实。 事实是,他儿子确实有钱。不是跟院儿里人说的那样一个月三五块分红,是真的有。 老黄,明天你再帮我盯他一下。不要拦他看账,让他看。你只看。 看什么。 看他在铺子里有没有记东西。身上有没有笔。有没有往兜里塞纸条。 老黄又挠了一下耳后的疤,然后闷声回了俩字, 外面天彻底黑了。鼓楼的钟沉沉的响了八下,声音一层一层地从瓦片上滚下来,滚过铺子的屋顶,往巷子里淌。 傻柱把铺子的门锁上,骑上车。骑车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如果说何大清在记食材量,那他的目的不止是看流水的。一个铺子一天用了多少白菜、多少土豆、多少肉,这个数据对应的是生产规模。生产规模大了,就要问原材料来源。灵稻、灵参、灵芝,这些东西普通地方买不到。如果何大清把这些数据拿回去跟易中海碰,易中海会知道铺子的规模有多大,进而推断出傻柱背后有一条特殊供应链。 这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是他整个系统的问题。 何大清现在只是看,还没有记。但如果他明天去找一支笔、一张纸条,开始记,那就说明他不是一时好奇,是系统性的收集。 傻柱决定,在他开始记之前,先给他设一个槛。 这个槛不是拦他,是试他。 试试他这个爹,到底是为了什么回来的。 第104章 老黄 何大清在铺子里转了三天。 傻柱不是不知道。第一天他爹去的时候,老黄就让人来报了信。傻柱当时在食堂后厨切土豆丝,刀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响,每一声都落得特别重。传话的小学徒站在门口等了半天,看他脸色不好,没敢往下说。 让他看。傻柱把刀往砧板上一剁,铺子开着就是给人看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天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差了有三成。 第二天何大清又去了。傻柱没让人报。他自己没去铺子,也没让老黄拦。丁秋楠在医务室值班,中午过来给他送饭,看见他坐在后厨门口的石墩子上抽烟。傻柱平时不抽烟,那根烟是问门卫老张要的,烧了一多半,烟灰老长一截没弹。 你爹又去铺子了?丁秋楠把饭盒递过去。 傻柱接过饭盒没打开,让他转呗,铺子里又没金子。 你心里有事。丁秋楠在他旁边蹲下来。 傻柱把烟头按在地上捻灭了,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秋楠,你说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他都那样了,我还在乎他看什么。 丁秋楠没接这个话。她伸手把傻柱肩膀上沾的烟灰拍掉,说:下午我去铺子一趟。 你去干嘛? 买菜。丁秋楠站起来,我是铺子老板娘,买菜不行啊? 傻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 第三天,何大清第三次出现在铺子门口的时候,老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老黄这个人,话不多。他在铺子里干了快一年了,傻柱对他比对谁都放心。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什么事都看在眼里,但从不主动说。你要是问他,他就一五一十告诉你。你要是不问,他就当没看见。 但今天老黄主动让人来叫傻柱了。 傻柱到的时候,何大清已经走了。铺子里人不多,下午两点钟的光景,几个帮工在擦桌子。老黄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支毛笔,面前的账本摊开着,但没写字。 掌柜的,您坐。老黄把椅子让出来。 傻柱没坐。他靠在柜台上,看着老黄:说吧。 老黄把毛笔搁到砚台上,擦了擦手。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打算盘珠子一样,一个一个地往外蹦。 何师傅这几天来铺子,一共来了四次。 四次?傻柱皱眉,我只知道他来了三天。 昨天他来了两回。老黄说,上午一回,下午快关门的时候又来了一回。 傻柱心里沉了一下。他爹这是上心了。 老黄继续说:何师傅每次来,不看灶台,不看菜式,也不跟厨子搭话。他就站在那个位置。老黄指了指铺子左手边靠墙的地方,那个位置正对着食材架。谁从架子上拿东西,拿什么,拿多少,他全看得见。 傻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位置他从来没注意过,就是个不起眼的角落,放了两张空桌子。但站在那个位置往食材架的方向看,确实是一览无余。 他还干什么了? 昨天下午那次,老黄顿了一下,我在厨房清点米面。灵稻米的袋子平时是收在柜子里的,那天我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准备分装。何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我没注意。 他进厨房了? 嗯。厨房门口挂的帘子,他从帘子缝里钻进来的。老黄说得很慢,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台面边上了。他没尝,也没闻,就是伸手捏了一下灵稻米。 傻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柜台边。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的,老黄做了个手势,不是捏一把,是捏一粒。把米放在指肚上搓了搓,又放到光底下看了看。 傻柱知道这个动作。以前何大清在丰泽园当主厨的时候,验收食材就是这个动作。大拇指和食指捏一粒米,搓一下看米粒的硬度,对着光看米的透光度。好米硬而不脆,透光均匀。这个动作是几十年手艺人的习惯,刻在骨头里的。 我问他干什么。老黄说,何师傅把米放回去,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这米好,我以前的厨子眼力还没丢。 傻柱没说话。 老黄等了等,见他不出声,又说:掌柜的,不是我多嘴。何师傅是不是在算铺子的成本? 你也看出来了? 我算了二十年的账,这点事还是看得出来的。老黄的手指在柜台上点了点,他看食材架上的东西,是在估算每天消耗多少。看米的品质,是在估算进货价。这两样加在一起,就能算出铺子的利润。 傻柱深吸了一口气。 老黄说的跟他想的完全一样。他爹不是来帮工的,不是来叙旧的,不是来弥补的。他爹是来做生意的。只不过这个生意不在明面上,在心里。 掌柜的,老黄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以后挡着他? 不用。傻柱摇了摇头。 他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突然觉得很平静。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本来以为知道这些事会让自己很生气,会很愤怒,会恨不得冲回去揪着何大清的领子问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没有。 他甚至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生气。 因为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二十年前,何大清丢下他和雨水跑了。那是一个冬天,他妈刚过世没几个月。何大清说去保定接个活儿,过两天就回来。傻柱那年十三岁,雨水才六岁。他爹走的时候穿了一件灰棉袄,手上提着一个布包袱,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傻柱记了很多年,后来才慢慢想明白:那不是不舍,那是心虚。 何大清走的那天早上,傻柱给他煮了一碗面条。何大清吃了一半,放下筷子说柱子你手艺行,以后饿不着自己。然后提着包袱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二十年后,他回来了。 他不是回来找儿子的。他是听易中海说儿子发财了,回来分一杯羹的。 傻柱靠在柜台上,忽然觉得想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老黄,他说,明天你让他去粮店排队。 排队? 铺子里每天要用多少普通米面,你清楚。让他去排队买。傻柱说,大清早六点就去,晚了买不上二等米。 老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傻柱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他要是问为什么让他干这个,你就说铺子里人手不够,没人愿意早起排队。 他要是真去了呢? 那就让他去呗。傻柱说,去了就给他算一天的工钱。按帮工的标准算。 老黄把这句话记在了账本上。 第二天一早,傻柱到食堂上班之前,专门绕道去了铺子门口看了一眼。天还没全亮,街上的路灯还亮着。铺子门关着,门口坐着一个人。 何大清穿着一件旧棉袄,坐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他手里攥着一个布袋,脚边放着一个暖壶。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傻柱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他转身去了食堂。 那天下午,老黄又来食堂了。 掌柜的,老黄站在后厨门口,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何师傅干了一天,回来了。 米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三等米,比二等便宜两分钱一斤,他挑的。老黄说,他干了一整天,排了三个粮店,跑了四趟。愣是一句抱怨都没有。 傻柱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着老黄。 还有一件事,老黄说,他回来的时候,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黄学着何大清的口气:那个粮店的米,不如你在用的好。 傻柱没说话。 老黄等了等,又说:掌柜的,我觉得何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算计。 那是什么? 我也说不好。老黄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他好像是在说一句实话。 傻柱垂下眼睛,看着菜板上切了一半的土豆。 老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傻柱拿起刀,继续切土豆。今天的土豆丝切得比哪一天都细,细得能穿针。 晚上回家的时候,傻柱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各家的灯都亮了。一大妈的窗户里飘出来炒白菜的味道,三大爷家的收音机在放样板戏。何大清住的那间空屋里亮着一盏小灯,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暗暗的。 傻柱进了自己屋。丁秋楠在灯下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饭了吗? 吃了。 你爹今天去粮店排队了? 丁秋楠放下书: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傻柱脱了外套挂在门后,让他干着呗。他要真是想干活,铺子不缺一个帮工。他要是想算计,算计去吧。铺子那些东西,他算不出来。 为什么算不出来? 傻柱笑了一下:因为最好的东西不在铺子里。 丁秋楠听懂了他的意思,也笑了。 傻柱坐下来准备算今天的账。他刚拿出账本,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外面传来的,是在脑子里面响的。那个声音不响,但是很清楚,像一个铃铛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提示。 [灵植空间进度:90%] [系统升级倒计时启动] 傻柱愣住了。 进度条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上一次跳到80%的时候,是他种出灵稻米的那天。从80%到90%,中间隔了快两个月。他一直不知道进度是靠什么推进的,种东西好像能涨,但涨得很慢,有时候又不涨。 今天他从80%跳到90%,中间好像什么都没做。 不对。 傻柱忽然想明白了。他今天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恨他爹。 他接受了他爹就是这种人。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接受。接受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抱任何期待,也不带任何愤怒。 进度条从80%跳到了90%。 傻柱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空间。里面的灵稻还在长,灵茶树又冒了新芽。空气里有一股很清甜的味道,像刚下过雨的山林。 空间即将升级。 他不知道升到七级会有什么变化,但他隐约觉得,这次升级可能跟以前都不一样。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从东头那间空屋里传出来的,何大清的咳嗽。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咳了好一阵才停。 然后对面易中海的屋里也传出一声咳嗽。 两个人,隔着院子,一左一右,好像在打呼应。 傻柱睁开眼,看着窗户上映着的灯光。外面院子里很安静,两边的咳嗽声都停了。但他知道,那两个人还醒着。 丁秋楠从背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怎么了? 没事。傻柱拍了拍她的手,就是觉得……这院子里的事儿,还没完。 屋外起了风。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啦啦地响,几片枯叶子从房檐上刮过去,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傻柱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脑子里却是空间进度条那明晃晃的90%。系统要升级了,何大清在对面屋里,易中海在另一头。这个院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个人都在等。 等什么呢? 傻柱合上账本。 也许是等一个结果。 也许是等一场变天。 第105章 异动 系统升七级的倒计时是从第三天晚上开始的。 傻柱那天收工比平时早。食堂的培训班已经办到第三期,区里王建民把这事报上去以后,厂里给加了课时费,一周多了三块钱的补贴。杨厂长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意思是这个培训班以后要常态化,让他把教案整理出来,以后可能要在区里其他厂子推广。 傻柱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空间进度条到90%以后,他发现自己身体有些变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就是一种感觉。以前他站在院子里,能感觉到各个角落的风往哪边吹,现在他感觉风没变,但风里夹着的东西变多了。 比如一大妈在厨房里切咸菜,他能闻到咸菜缸里放了几个八角。 比如三大爷在屋里打算盘,他能听见算盘珠子拨一下的脆响。 比如前院许大茂家里那盆快死的君子兰,他隔着三间屋都知道土里的根烂了。 这些都不是他故意去感知的,它们是自动涌进来的,像水漫过河堤,挡都挡不住。 丁秋楠最先发现他不对劲。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傻柱忽然放下筷子,说:雨水今晚要加班。 丁秋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她用的那个发油的味道了,在棉纺厂那个方向。傻柱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离谱,不对,我不是闻到……反正我就是知道。 丁秋楠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里没有惊讶,更多的是好奇。她放下碗筷,从柜子里拿出她那个记录本。那个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她从傻柱嘴里套出来的所有关于空间的细节,比傻柱自己记得都清楚。 感知范围扩大了? 傻柱揉了揉太阳穴,比以前大了不少。以前也就是院子周边这一圈,现在好像是整个胡同都在范围里。具体多远我说不好,但棉纺厂肯定在范围内。 除了感知范围,还有别的变化吗? 傻柱闭上眼睛,仔细感觉了一会儿:好像还有个东西在亮,但是很模糊,像雾里看灯,看不清。 丁秋楠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她写得很认真,钢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傻柱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踏实。这些事他没法跟别人说,但能跟丁秋楠说。她听了不会害怕,不会觉得他是怪物,只会拿出本子认认真真地记下来,然后说一句我们再观察观察。 秋楠。 等系统升完级,我们把证领了吧。 丁秋楠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字,耳根子红了一片。 第四天半夜,傻柱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不是外面的声音,又是脑子里的。那个铃铛又响了,但这次不是轻轻晃一下,是连响了三四下,又急又密,像一个巡逻的更夫忽然看见了贼,使劲敲梆子。 傻柱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没动,眼睛在黑暗中睁着,呼吸平稳。 脑子里那个铃铛还在响。它不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不告诉他是谁在做什么,只是反复传递一个模糊的信号:有人不怀好意。 这不是空间以前的功能。以前的灵觉是用来找灵物、感知药性的,是一种被动的、温和的感知。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主动的、急促的,像是一根弦忽然绷紧了。 他给这个功能在心里取了个名字:灵觉预警。 傻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开灯。他在黑暗中穿好鞋,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丁秋楠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说上厕所,把门轻轻地带上。 院子里很安静。 这是半夜两点多钟的光景,各家的灯都灭了。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暗暗的,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傻柱站在自家门口,灵觉像一张网一样铺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 井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爹何大清,一个是易中海。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压到正常人隔着三间屋绝对听不见的程度。但傻柱现在不是正常人了。 他听见了片段。 ……保定那边来信了……这是易中海的声音。 ……铺子里边的东西……这是何大清。 ……等消息…… ……不能急…… 风声把中间的话刮走了。傻柱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他现在能听见完整的句子如果他想听,但他发现灵觉预警只给了他有人不怀好意的警报,没说具体内容。他想听清楚,就得自己费劲去分辨。 他在黑暗里站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 井边两个人散了。易中海先走,往他屋子的方向。何大清站了一会儿,往井里看了一眼,然后也走了。 傻柱看着何大清的背影消失在空屋门口,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他只是在想一件事:保定来信了。 保定有什么?何大清在保定待了二十年,那边有他认识的人,有他的关系网。易中海给保定写过信把何大清叫回来,那反过来呢?他们往保定写信问什么? 铺子、保定、等消息。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傻子都能猜出个大概。 傻柱回到屋里,躺回床上。丁秋楠没醒。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做的事。 天没亮的时候,另外一件事发生了。 傻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他披上外套去开门,看见何雨水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两只手按着太阳穴。 哥,我头疼。雨水的声音都是颤的,疼了一晚上,睡不着。 傻柱一下子清醒了。 进来。 他把雨水让进屋,让她坐在床上。丁秋楠也醒了,过来摸了摸雨水的额头:不烧。 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傻柱问。 昨晚睡下没多久就开始了。雨水闭着眼睛说,针扎一样的,一阵一阵的。我在床上翻了一宿,实在受不了了。 傻柱和丁秋楠对视了一眼。 我去倒杯热水。傻柱说。 他走到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他的手伸到水瓢上方,灵泉水从掌心流出来,掺在普通水里。然后他又犹豫了一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罐灵茶叶。 灵茶是他前两个月种的,在空间里长了一季,他采了一茬,炒制了不到半斤。他一直没怎么喝,因为他自己不需要,丁秋楠也不太爱喝茶。 他捻了一小撮茶叶放到杯子里,冲上热水。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冒出一股很清淡的甜香,不像普通茶叶那种涩味,更像某种草药。 他把杯子端到雨水面前:喝这个。 什么茶? 安神的。傻柱没说别的。 雨水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味道怪怪的。 怪也得喝完。 雨水一点一点地把茶喝完了。傻柱给她把被子盖好,让她靠在床头歇着。丁秋楠坐在旁边,拿出她的记录本,低头写着什么。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雨水忽然开口了。 哥,这茶是什么啊? 怎么了? 头不疼了。雨水睁开眼睛,表情很困惑,就刚才,一阵凉意从后脑勺过去,然后就不疼了。现在整个人都松快了。 傻柱看了眼丁秋楠。丁秋楠合上记录本,站了起来。 雨水,你先躺一会儿,我给你量个血压。 丁秋楠回医务室拿了个血压计过来。她量了雨水的血压,又问了几个问题:平时睡得好不好,容易不容易紧张,最近有没有特别累。雨水一一回答。 量完以后,丁秋楠把傻柱拉到外屋。 怎么样? 血压正常,心率也正常。丁秋楠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记录本上点了点,但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之前给我喝的那个灵泉水,主要作用是恢复体力、缓解疲劳。但刚才那个灵茶,它针对的是神经系统。丁秋楠翻开记录本往前翻了几页,你看,上次隔壁王婶腰疼,我给她喝了灵泉水,她睡了一觉就好了,但那是因为身体疲劳缓解了。雨水今天是神经性头痛,灵泉水对她不一定有用,但灵茶起作用了,而且很快。 傻柱接过本子看了看。丁秋楠的记录做得很细致:时间、剂量、症状、效果、副作用,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你的意思是,灵茶和灵泉水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对。灵泉水解乏,灵茶安神。丁秋楠抬头看着他,何雨柱,你这个空间里种出来的东西,可能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功效。 傻柱愣了一下。 他以前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他种灵稻、种茶树、种药材,都是看着空间里能种什么就种什么。灵稻米好吃,他拿去铺子卖。灵茶他泡着喝了两回觉得还行,就没太在意。灵参他种了一茬收在空间里还没用过。 如果丁秋楠说的没错,那这些东西不是简单的或者,它们每一种都在身体的某个特定领域发挥作用。 秋楠,你说这些记录,以后会不会用得上? 肯定会。丁秋楠说得毫不犹豫,你现在只是在食堂和铺子里用,以后呢?你的空间在升级,功能越来越多,产出的东西越来越多。到时候这些东西怎么用、给什么人用、用多少量,都得有依据。 傻柱看着丁秋楠低头写记录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这个女人不是只相信他、支持他,她还在帮他铺路。铺一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雨水在里屋睡着了。傻柱进去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很均匀,眉头舒展开了,睡得比什么时候都安稳。 他把门轻轻带上,走到院子里。 天亮了。 院子里有了动静,一大妈起来生炉子,三大爷在门口活动腿脚。何大清那间空屋的门没开,易中海的屋门也没开。井边空空的,昨晚那两个人说话的地方,湿漉漉地凝了一层露水。 傻柱站在自家门口,灵觉铺开了。 风里有煤烟的味道,有棒子面粥的味道,有一大妈窗台上那盆蒜苗的味道。所有味道都清清楚楚,像画在纸上一样分明。 然后脑子里那个铃铛又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急促的警报,是温和的那种,像在提醒他什么东西到了。 傻柱抬头看向院门口。 有脚步声。 一个人正从胡同口走过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不是这个院子里任何人的脚步。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了。 然后有人敲门。 砰砰砰。三下,不重不轻。 傻柱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带什么表情。 请问,易中海住这儿吗? 住这儿。傻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我叫秦怀安,是他妹夫。 傻柱心里咯噔了一下。 易中海的妹夫。他想起上次易中海跟何大清在井边说话的时候,提到了保定来信。那封信是写给谁的?是不是跟眼前这个人有关系? 进来吧。傻柱侧身让开。 秦怀安点了点头,提着公文包迈进了院子。 黑色公文包在他手里提得稳稳的,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第106章 妹夫 秦怀安进院子的时候,易中海正在屋里洗脸。 一大妈开的门。她看见秦怀安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往里让,嘴上喊着老易,怀安来了。易中海从里屋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子,看见秦怀安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顺路过来看看。秦怀安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屋子,嫂子,不用忙,我坐坐就走。 一大妈还是给他倒了杯水。易中海擦了脸,坐在秦怀安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秦怀安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易中海脸上。 姐夫,你这脸色不太好啊。最近没睡好? 老毛病了,天一凉就咳嗽。易中海摆了摆手,你在粮食局那边忙不忙? 还行,年底了,调配的事儿多。秦怀安说着,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今天不是来找你闲聊的。我找何雨柱。 易中海端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找傻柱?你认识他? 不认识,见过名字。秦怀安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敲,区里上次开会,王建民在会上提了一嘴,说你们轧钢厂办了厨艺培训班,培训班的辅导员叫何雨柱。后来我又听说他在区里备了案,搞药材采购的正规渠道,是周科长签的字。 易中海没说话。 一个厨子,能办培训班,能走正规采购,还能把药店的东西弄进厂里。秦怀安看着易中海,姐夫,你在厂里待了这么多年,就没听你说过这个何雨柱? 我跟他……不是一个车间的。 秦怀安也没追问,那我自己找他谈。 易中海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说:我带你过去。 两个人走出来的时候,傻柱正站在自家门口。 秦同志是吧?傻柱主动开了口,刚才在门口碰过了。 秦怀安打量了傻柱一眼。他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是那种打量的目光,而是像在看一件东西,评估它的成色和分量。傻柱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何师傅,方便聊几句吗? 方便。傻柱往屋里让,进来说。 秦怀安走了两步,回头对易中海说:姐夫,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易中海站在院子里,脸色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只是在槐树底下站住了。 何大清这时候从那间空屋里出来了。他看见易中海站在院子里,又看见秦怀安跟傻柱进了屋,目光闪了一下。他没过来,就靠在空屋的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自己卷的烟,慢慢地抽。 傻柱屋里,秦怀安在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丁秋楠正在里屋整理药材柜。她探出头看了一眼,对秦怀安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把里屋门虚掩上,不打扰他们谈话。 何师傅,我开门见山。秦怀安说话跟他走路一样,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在粮食系统做物资调配,手里管着几个区的粮食采购和分配。你们轧钢厂的食堂采购渠道我了解过,目前是通过街道粮店和零散采购两条线在走。 傻柱心里动了一下。这人做功课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跟你谈一件事。秦怀安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公文包上,你的食堂采购,能不能跟我的系统资源整合一下? 整合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把食堂的采购品种和数量列出来,我这边用粮食系统的渠道统一调配。秦怀安说得很清楚,不是我帮你买,是用系统的渠道走。米面粮油这些大宗物资,系统采购的价格比粮店零售价低两到三成。你们食堂每天的消耗量不小,一年下来,省下来的数目不是小钱。 傻柱听懂了。 这个秦怀安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做生意的。粮食系统有调配权,能以批发价拿到物资,但这些物资分配完了以后,基层单位自己采购还是走零售价。秦怀安做的事情就是把食堂采购挂到系统调配的渠道里,中间省出来的差价,两边分。 这事儿你跟厂里谈过吗? 没有。秦怀安摇了摇头,我先来找的你。 为什么不是找杨厂长? 杨厂长管的是全厂,食堂只是后勤的一部分。你是食堂的主厨,食堂用什么、用多少,你最清楚。我跟你要了单子,才能去找杨厂长谈。 傻柱手里的杯子转了两圈。秦怀安这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他是来要需求清单的。有了清单,他就有资本去跟厂里谈了。到时候厂里批了,他就是中间人,两边的好处都少不了。 秦同志,我能问一句吗? 这事儿,跟你姐夫有关系吗? 秦怀安看了傻柱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他顿了一下,说:没有。易中海是我姐夫,但他不管粮食系统的事。我找你是看了区里的材料,跟他没关系。 傻柱点了点头。 这人说话不拐弯,这让他放心了一点。 我跟您说句实话。傻柱把杯子放到桌上,你说的这事儿,我听着不像是圈套。但你让我给单子,我可以给。不过有一个条件。 你说。 采购渠道的事我不参与管理。我只出需求清单,列清楚食堂每个月要什么、要多少。具体怎么调配、怎么走账、跟厂里怎么对接,这些事由你和杨厂长谈。我不经手钱,也不经手货。 秦怀安看着傻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是笑。 你不是一般的厨子。 我就是个做饭的。傻柱也笑了一下,就是被人举报多了,学精了。 秦怀安很干脆,条件我答应。单子你什么时候能给我? 三天之内。我得把每个月的光绪盘一下,列个准数。 那三天后我来拿。秦怀安站起来,伸出手,何师傅,合作愉快。 傻柱跟他握了手。秦怀安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握上去比看上去有劲。 何大清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了。 灵觉预警没响,说明秦怀安说的话不是坏心。但傻柱还是留了个心眼。他提的那个条件不是随口说的,是周科长教他的。 上次做药材采购备案的时候,周科长跟他说过一句话:东西可以卖,但钱不能过手。钱一过手,说不清楚的事情就多了。当时说的是药材,但傻柱记住了这个道理。 秦怀安站起来的时候,傻柱瞥了一眼窗外。何大清靠在空屋门框上的身影动了一下,烟不抽了,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这边。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是仇视,不是欣慰,也不是算计。像是看见了一样自己认识但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 秦怀安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转过身,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 傻柱看见公文包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封信。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落款。 我来之前收到一封信。秦怀安拿出那个信封,信里说你何雨柱是投机倒把分子,倒卖药材,私设铺子,还跟厂外人员有不正当经济往来。建议厂里取消你的食堂厨师职务。 傻柱接过了信。 信纸是普通的信笺纸,叠了三折。字写得很用力,笔画粗重,有的地方墨水洇了一大片。内容跟秦怀安说的差不多,最后一段写着该人在厂里欺上瞒下、拉帮结派、以权谋私,实为蛀虫,应予严惩。 没有落款。 但寄件地址写了:三车间。 傻柱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他看了很久。 秦怀安在旁边说:这封信是寄到区里物资调配办公室的,我拆开看了。看完以后我觉得不太对劲。一个匿名信,没有署名,却指名道姓举报一个人。如果是正常举报,为什么不走正轨渠道?为什么不敢落款? 所以你查了? 查了。秦怀安说,我让局里的人查了一下你最近的备案记录。药材采购有周科长签字,培训班有王建民签字,铺子半亩灶台有正规营业执照。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违规的。这封信上说的不是事实。 傻柱把信纸按在桌上,手指按在字迹上。 这字我认得。 秦怀安看着他:谁的? 刘海中。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傻柱觉得嘴里发苦。 刘海中是二大爷,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在车间里带过不少学徒。这个笔迹他太熟了。上次写匿名信举报他倒卖药材的那封,也是三车间寄出来的。那封信的字不是刘海中的,是刘海中的徒弟写的。那次他查出来了,没追究,想着二大爷年纪大了,在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闹翻了不好看。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刘海中亲手写的。 不是指使别人写,是他自己拿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的。写完以后装进信封,填上三车间,寄到了区里物资调配办公室。 他不是想举报傻柱倒卖药材。他是想把秦怀安拉进来,让秦怀安从粮食系统查傻柱,查铺子的进货渠道,把事闹大。 但他没想到,秦怀安先查了傻柱的备案记录。 他更没想到,秦怀安查完以后,反而上门来谈合作了。 你打算怎么办?秦怀安问。 傻柱把信叠好,装回信封里。他看了窗外一眼。何大清还在门口站着,易中海也在槐树底下站着。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都在往这边看。 信我能留下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秦怀安提起公文包,我可以出个证明,证明这封信是通过什么渠道寄到区里的,寄的是什么内容。如果需要的话。 先留着吧。傻柱把信揣进怀里,不一定用得上。 什么时候用上了,来找我。秦怀安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易中海看见秦怀安出来,往前迎了一步。 谈得怎么样? 挺好的。秦怀安看了他一眼,姐夫,你院子里的人都挺有意思。 易中海听不出这话是夸还是损。 秦怀安没多停留,跟何大清也点了个头,提着公文包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口。 傻柱站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 何大清往屋里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回空屋去了。易中海站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也回了自己屋。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丁秋楠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傻柱怀里的信封:什么东西? 又一封举报信。傻柱把信递给她,刘海中亲手写的。 丁秋楠接过来看了。看完以后她把信封放下,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先留着。 不是第一次了。 我知道。 你总不能每次都留着。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 秋楠,你说这事要是闹起来,院子里会怎么样? 丁秋楠想了想,说:他二大爷一辈子最好面子。你当着全院的面把他戳穿了,他跟许大茂不一样。许大茂脸皮厚,被打了还能笑嘻嘻地爬起来。刘海中扛不住这个。 傻柱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没马上去找刘海中算账的原因。 不是怕,是这事的后果太大了。一旦把信摆在全院大会上,刘海中这一辈子攒下来的那张脸就彻底撕烂了。三车间的老组长,院里的二大爷,写的匿名信落到了人家的手里。 但话又说回来。 信在手里,什么时候用,怎么用,是他说了算。 傻柱把信放进了柜子里。柜子里还有一个铁盒,铁盒里放着之前的几封信。贾张氏写的、易中海指使的、刘海中徒弟写的,现在又多了刘海中亲笔写的。 他把铁盒盖上,锁好。 丁秋楠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说了句:这铁盒里装的,比他铺子里赚的钱还值钱。 值什么钱? 每封信都是一个人欠你的债。丁秋楠说,你什么时候去收,他们就什么时候还。 傻柱看着那个上锁的柜子,没接话。 屋外,何大清站在空屋门口,看着傻柱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才慢慢转身进了屋。 远处胡同里,秦怀安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在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紧不慢的节拍。 这个院子里的事,还远远没完。 第107章 升级2 系统升七级的那天晚上,傻柱正在算账。 账本是老黄下午送过来的,铺子这个月的进项比上个月又涨了两成。傻柱翻开账本,一笔一笔地核,灵稻米的销量稳中有升,回头客的比例已经超过六成。老黄在最后一页用红笔圈了一个数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预计下月破千。 傻柱拿笔在这个数字上点了一下。 他盯着的不是数字本身。是他爹何大清看完这些数字以后,回去跟易中海嘀咕的那些话。这几天傻柱用灵觉偷听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片段,但碎片拼起来也够用了。保定、七百二、分账、等他把铺子做大。每多听到一个词,他心里就凉一分。 他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眼睛。 脑子里那个铃铛响了。 不是轻响,是一声长鸣,像一块大石头扔进了水潭,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傻柱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他两只手按住桌子边缘,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灵植空间升级完成] [当前等级:Lv.7] [新增能力:灵田扩域] [灵觉预警升级:方向感知] 这行字在脑子里闪过去的时候,傻柱觉得自己身体里被灌了一壶热水。不是烫,是暖,从胃里开始往外扩散,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流。他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等着这股暖意过去。 暖意没有过去。它停在了身体里,像多了一口烧着火的炉子,不声不响地在那儿热着。 然后他看见了空间。 灵田翻了一倍。 灵芝棚里的灵芝,之前只有八根。现在棚子往外扩了一大截,排列得整整齐齐,从八根涨到了二十根。每一根灵芝的菌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空间的光照下亮晶晶的,像撒了碎银子。 灵参地也变了。原来只有一小块,种了七八棵灵参,他收了一茬以后地就空着了。现在那块地往四周延伸出去,面积大了三倍不止。土是新的,黑油油的,翻过的痕迹还在,散发着一股混着草根味的泥土香。 傻柱深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睛,看见丁秋楠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杯水。 你刚才像走了神。 没有。傻柱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是升了。 七级? 丁秋楠把水杯拿回去放到桌上,打开她的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等着:说来听听。 傻柱把他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灵田翻倍、灵芝棚扩展、灵参地扩大。丁秋楠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记,写到灵参地面积的时候停了一下,在数字旁边画了个小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你现在的药材产量,丁秋楠拿笔点着纸上的数字,够你去区里申请正规药材销售资质了。上次周科长说过,个人药材销售备案有最低产量门槛,你当时不够。现在够了。 傻柱愣了一下。他没从这个角度想。他脑子里还在处理系统升级带来的另一件事。 灵觉预警也升级了。 以前灵觉预警只能告诉他有人不怀好意,像一个没有刻度的温度计,只知道冷热,不知道多少度。现在不一样了。多了两个维度:方向和强度。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闭上眼睛,把灵觉铺出去。 院子里各家的气息像一张网一样在脑子里展开。一大妈在东边,心率平稳,正在纳鞋底。三大爷在北边,算盘珠子拨得又急又密,月底了在算工资。雨水在棉纺厂方向,气息均匀,没有异样。 易中海在西边。 傻柱把灵觉往易中海的方向探过去。 灵觉穿过墙壁,穿过院子里的空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易中海的窗户上。他了易中海,不是用眼睛看,是一种模糊的轮廓。易中海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笔在纸上走,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恶意强度:低。 方向:正西。 原来只有有恶意这一个信号。现在他能感知到恶意的大小,就像温度计上有了刻度。易中海的恶意是,说明他现在写的这封信不是要害人性命,而是在谋划别的。 傻柱把灵觉转向空屋。 何大清在空屋里,坐在床上,手里夹着一根自己卷的烟。烟雾从窗户缝里往外飘,带着一股劣质烟叶的苦味。 恶意强度:中等。 方向:院子东头,空屋。 这个让傻柱皱了下眉头。不是低,也不是高,是中等。灵觉还给了他一个更细的分类:来源是利益相关,不是人身威胁。 傻柱睁开眼睛。 丁秋楠看着他:怎么样? 这个东西比原来好使。傻柱把灵觉升级的事告诉了她,不光知道谁有恶意,还能知道恶意有多大,往哪边来的。还能分出来是冲我的钱,还是冲我的命。 你试了? 试了。易中海是低,何大清是中等。傻柱顿了顿,都是利益相关。 丁秋楠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利益相关。这四个字比人身威胁要复杂得多。人身威胁好办,防着就行。利益相关是软的,它会变,会进化,会看情况加减码。今天何大清的恶意是中等,那是因为他觉得还有希望分到钱。如果傻柱把道堵死了呢?中等会变成什么?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丁秋楠问。 傻柱把账本推到一边,今晚上会有动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有把握。不是猜的,是灵觉告诉他的。灵觉升级以后多了一种功能,不是预警,更像是预报。他能在脑子的那个铃铛响起之前,隐约感觉到某种将要发生的事。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就像阴天的时候膝盖隐隐作疼,不是真的疼,是知道要下雨了。 当天夜里。 傻柱没睡。他躺在外屋的木椅上,盖了一条薄被子,灵觉像一盏灯一样悬在院子上空。丁秋楠在里屋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均匀得像钟摆。 凌晨两点。 井边的方向有动静。 一个人先到了。脚步很轻,踩在井边的青石板上,刻意压着声。是何大清。傻柱不需要睁眼就知道,何大清的气息他太熟了,那股烟叶味和老头汗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想装都装不出来。 大概过了一袋烟的功夫,第二个人来了。脚步更轻,但呼吸很重。易中海的肺不好,天一凉他就咳嗽,走路的时候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他在井边停住,跟何大清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三步。 傻柱把灵觉收窄了,像把网收成一束,集中对准井边。 声音变得清晰了。 事办完了?易中海的声音压得很低。 办什么办。何大清的声音闷闷的,铺子里的账我没看完,姓黄的把账本锁了。食材架上的东西我倒看了,大米白面都是上等货,进价不低。 进价高利润就薄。易中海的语气很平,你得想办法把进价压下来,或者换成次一等的,中间的差价你也有份。 你想让我换他的食材? 不是换不换的问题。易中海咳嗽了一声,强压着没出声,保定那边我已经帮你回信了。上次说的七百二,人家愿意收。你现在缺的是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亲爹。你在院子里站住脚,以亲爹的身份帮着管事,铺子的事你就有说话的份。到时候进什么食材、找什么供货商、走什么渠道,你说了算。 何大清沉默了一会儿。 傻柱的心沉了下去。 分账呢? 按上次说的。易中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傻柱听得很清楚,铺子现在的流水,每个月不会低于八百。等他把铺子做大,流水破千以后,你拿两成,我拿一成,剩下的归他。但那是个说法。实际上你把进货渠道攥在手里以后,成本降多少,中间那个差价就是你的。 何大清又沉默了。 井里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楚,咕咚咕咚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 老易。何大清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知道傻柱是我儿子吧? 知道。 你让我算计自己的儿子。 二十年前你丢下他的时候,易中海的声音冷了下去,怎么没想过他是你儿子? 风把井边的对话刮走了一片。傻柱再听的时候,只有何大清一个人站在井边了。易中海的脚步声已经往西边去了,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走夜路。 何大清站在井边没动。他把手里那根烟按下去了,烟头扔进井里,嘶的一声灭了。 傻柱睁开了眼睛。 屋里很暗,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点月光。他看着顶棚上糊的那层旧报纸,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件事很确定:何大清这次回来不是养老,不是弥补,不是良心发现。他是易中海请回来的,来分他的钱。 分账、渠道、名分。 每一个字都安排得很清楚。 傻柱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他穿上鞋,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推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沙沙的声音。 然后他脑子里那个铃铛忽然猛烈地响了起来。 不是井边方向,是西边。 易中海的屋子。 强度:中高。 傻柱的灵觉自动锁了过去。他易中海又坐在桌前,手在写东西。这回写的不是长信,是几行字,写得很急,最后一行写完了以后把纸叠起来塞进了一个信封。 易中海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何大清。 那个人傻柱不认识。四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到下巴的疤。他不是这个院子里的人。 易中海把信封递给他。 那个人接过信,什么都没问,把信塞进怀里,转身就走。他的脚步比易中海快得多,三两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院门闪了出去。 灵觉跟着那个人出了院子。他往南走了,不是去保定方向,是往城里走。 傻柱抬手看了一下表。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那个人的脚步声在胡同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夜又恢复了安静。老槐树还在沙沙地响,井里的水还在咕咚咕咚地翻。但傻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易中海把一封信交给了他不认识的人。 信里写了什么?那个人是谁?去哪里? 傻柱的灵觉还在闪红。 不是冲人命来的,但那个恶意强度是中高。 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子。柜子里那个铁盒静静地锁着,四封举报信叠得整整齐齐。现在又多了一封,刘海中亲笔写的。这些东西在一个盒子里,像一个火药桶,导火索在别人手里。 傻柱把窗户关上,躺回椅子里。 他没有睡。他在等天亮。 院子里很多事都在这个夜里翻了面。系统升了七级,灵觉能看见方向了。何大清和易中海的算计摆到了桌面上。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拿着易中海的秘密信走进了午夜的胡同。 傻柱闭上眼睛。灵觉还在闪红,一下,一下,很有频率地闪着。 那封被带走的是什么? 那个人是易中海藏了很久的后手吗? 还是说…… 傻柱的脑子忽然滑过一个念头:易中海还有个妹夫。 不是秦怀安。秦怀安是明面上的妹夫,在粮食局上班,今天还来谈合作了。但易中海的妻子呢?一大妈有没有别的兄弟姐妹? 他把这个念头记在了心里。 窗外起了风。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院门口半掩的木门吹得吱呀吱呀响。傻柱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窗户纸上一明一暗的月光。 系统升了七级,能力更强了。但知道的越多,心里反而越沉。 这个院子里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多了。 第108章 摊牌1 第二天,傻柱照常去了食堂。 中午做的红烧肉,大师傅的手艺,傻柱在旁边盯着火候。肉块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酱色一点点渗进去,香气顺着排风扇飘出来,半个厂区都能闻到。小学徒在旁边打下手,锅铲翻得叮当响。 傻柱盯着锅里的肉,脑子里却在转昨天夜里的那件事。 易中海把信交给了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凌晨两点四十出了院门,往南走了。信里写了什么,送到哪里去,他一概不知道。灵觉给他的信号是中高恶意,不是冲着命来的,但他心里那块石头始终没落地。 更让他不安的是何大清。 昨天灵觉告诉他一件事:何大清的恶意来源是利益相关。这四个字比易中海的恶意更让人难受。易中海跟他非亲非故,算计他是冤家对头该做的事。何大清是他亲爹,亲爹为了一笔钱回来跟外人合伙算计亲儿子,这种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红烧肉出锅的时候,傻柱做了一个决定。 不等了。 晚上收工以后,傻柱没去铺子。他直接回了院子,进屋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褂子。丁秋楠看出他脸色不对,问他要干嘛。 跟我爹说几句话。 你想好了? 想好了。傻柱把毛巾搭在脸盆架子上,瞒着没用。他知道我知道了,早晚的事。 丁秋楠没再多问。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包茶叶。 把这个带上。 干嘛? 泡壶茶,慢慢说。丁秋楠把茶叶包塞到他手里,你这个人脾气上来了容易急,嘴上没遮没拦的。喝口茶,缓一缓。 傻柱捏着那包茶叶,看了看她。丁秋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围裙边上攥得紧紧的。 放心吧。 天黑以后,傻柱敲了何大清的门。 空屋的门没有闩,一推就开了。何大清坐在床沿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散装白酒。屋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沉沉的,照在何大清脸上,那张老脸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十岁。 来了。何大清没看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傻柱在桌对面坐下。他没有带那包茶叶,空手来的。何大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拨拉碟子里的花生米,手指在花生米之间划拉来划拉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有事? 有事。 傻柱把手放在桌上。他决定不绕弯子。 保定。 何大清的手停住了。 七百二。 何大清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分账。 屋里一下子静了。灯泡在头顶上嗡嗡地响,院子里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从墙缝里渗进来,嗡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何大清的脸僵了。 那种僵不是生气,也不是装傻,是真的僵住了。他脸上的皮肤本来就松,这一僵,更显得老。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来。 傻柱看着他爹,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怀,不是原谅,是一种好了,终于说开了的感觉。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外面的天气预报播完了,换成了样板戏,咿咿呀呀地唱了一阵,又停了。何大清始终没有动。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几天了。傻柱说,你每天晚上跟老易在井边说话,我都知道。保定来信了,七百二你攒了多久,分账怎么分,我都知道。 何大清的手抖了一下。搪瓷缸子碰在桌上,发出了当的一声。缸子里的酒晃出来洒在桌面上,他也没去擦。 我没想害你。 我知道。傻柱的语气很平,你想等我铺子做大了,从里面分一份。老易给你出的主意,让你以亲爹的身份回来站稳脚跟,把进货渠道攥在手里。渠道在你手里,成本降多少,中间的差价就是你的。 何大清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拿起搪瓷缸子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把洒出来的酒划成了一条线。 柱子,你听爹说。何大清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娘走得早,你妹妹那会儿才六岁。我一个男人,带着俩孩子,那年头找活儿都找不着。去保定不是我想去,是没有别的路。 那你为什么二十年不回来看一眼? 这句话傻柱说得不重,但何大清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何大清的声音噎住了,我没脸回来。 二十年。傻柱看着桌上的搪瓷缸子,雨水从小没娘没爹,大冬天穿一件露棉花的棉袄去上学。我十三岁进厨房当学徒,给人洗菜端盘子,一个月挣八块钱,养活自己和妹妹。二十年,你寄过一封信吗?寄过一分钱吗? 何大清的头低了下去。低得很低,下巴快要贴到胸口上了。 我知道你过得苦。傻柱的声音缓了下来,但我现在过得好了,你想回来的理由不是想见我,是想分钱。爹,你说这个叫我怎么接? 何大清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傻柱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子是空的,他没倒水。他把杯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看着何大清。 叫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比想象中要稳。 你跟我说句实话。 何大清点了点头。 易中海在保定的信里,到底说了什么? 何大清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了。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 他说……何大清咽了口唾沫,老易写信跟我说,你在北京出息了。开了铺子,卖药材,养了灵芝和人参,每个月进账比十个工人工资还多。他说你是他的养老对象 傻柱的眉头动了一下。 养老对象? 他们院子里有个规矩,一大爷管着全院的公共事务,谁将来能给他养老送终,就被叫养老对象。老易说你就是,他一直在培养你。何大清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你现在翅膀硬了,不听话了。让我回来,帮他把你拉回来。 怎么拉? 他说你是要面子的人。亲爹回来了,你得孝敬。孝敬就会让他参与铺子的事。参与了就能分钱。分了钱你就有把柄在手里,不怕你不服管。 傻柱笑了。 他是真的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听到一个特别拙劣的计策时忍不住要笑的感觉。易中海把他的性格算得挺透,要面子、重情义、嘴上硬心肠软。但他算错了一件事:傻柱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傻柱了。 七百二呢? 是我自己攒的。何大清的声音更低了,我在保定干了二十年零工,攒了七百二十块钱。老易说这点钱不够看,但可以当敲门砖。让我拿这个钱在铺子里入一股,然后就名正言顺了。 你信他? 我……何大清说不下去了。 傻柱靠在椅背上,看着顶棚的灯。灯泡里的钨丝烧得发红,时不时跳一下,屋子里的光就跟着闪一下。 你把七百二带来了? 带了。藏在铺盖卷里。 那是你攒了二十年的。 何大清没出声。 傻柱把扣在桌上的杯子翻了过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水缸边,舀了半杯凉水。他又坐下来,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 爹,我有句话搁心里好久了。 何大清抬起头看着他。 傻柱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 你回保定去吧。 何大清的瞳孔缩了一下。 七百二原封不动还给你,另外加三百,算你养我到十岁的钱。傻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十岁以后的事就不算了,我自己活过来的。从那以后…… 他顿了顿。 你我两清。 这四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屋里的光线好像都暗了一下。灯泡嗡嗡地响,院子里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没了。 何大清看着傻柱,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渐渐湿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子端起来,缸子里的酒晃了一下,有几滴洒在了桌上。 柱子…… 钱明天给你。傻柱站了起来,七百二加三百,一共一千零二十。你拿了钱以后回保定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跟我没有关系了。 何大清把手里的花生米碟子推到一边,碟子在桌上转了一圈,停下来的时候口朝下翻了个底朝天,花生米滚了一地。他没有去捡。 柱子,爹问你一句话。 傻柱在门口站住了。 你现在,恨不恨我? 傻柱的手搭在门框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不恨。 真的? 恨不动了。我恨了你二十年,累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没有回头。 你把酒喝完吧。明早我让雨水给你送钱过来。 傻柱走出了那间空屋。 院子里的风很凉。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翻着面,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碎碎的一片。易中海的屋里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傻柱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他心里空空的。 不是伤心,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心里有一块地方终于清了出来,腾出了位置。那个位置空了,但他发现,那个位置空了以后,好像反而没那么重了。 他推门进了自己屋。 丁秋楠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她的记录本。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记录本合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说了? 说了。 他怎么应的? 没应。傻柱接过水杯,但会应的。 丁秋楠在他旁边坐下,把记录本推到一边。她伸手把傻柱肩上的灯光调暗了一点,让屋子里的光不那么刺眼。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何雨柱,你比你爹强。 傻柱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热水冒着白汽,把他的眼睛遮得有些模糊。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握住丁秋楠的手。 窗外,那间空屋里的灯还亮着。 何大清还坐在床沿上,搪瓷缸子倒扣在桌上,酒洒了一桌。他没有去擦,就那么坐着,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他才抖了一下,把烟头按灭了。 院子里很安静。 易中海屋里的灯也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个人影,坐着,不动。 两个老人,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都在守着一件事。 守的是什么,他们心里清楚。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院门口半掩的门吹得吱呀作响。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一个老人在叹气。 第109章 了断 何大清在空屋里坐了一天一夜。 傻柱知道。他的灵觉一直开着,不需要特意去探,那座空屋里的人影就在那,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不动,不倒,就那么坐着。天亮了还坐着,天黑了还坐着,灯没开,饭没吃,门没出。 丁秋楠去食堂上班之前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空屋的窗户,回来问傻柱:你爹昨晚没睡? 没睡。 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傻柱系着围裙准备出门,他自己想明白的事,别人帮不了。 丁秋楠没再说什么。她把一个饭盒放在桌上,里面是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中午你路过的时候,搁他门口。 傻柱看了一眼饭盒,没拿。但他中午回来的时候,饭盒没了。丁秋楠放了,她走之前就放了。 第二天早上。 院子里的人刚起来,一大妈在生炉子,三大爷在门口活动腿脚,前院许大茂家的收音机在放早新闻。天是阴的,槐树叶子不响,空气沉沉的憋着一场雨。 傻柱坐在门槛上喝粥。粥是丁秋楠煮的,放了灵稻米,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端着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眼睛看着对面的空屋。 空屋的门开了。 何大清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头发用水拢过,脸上的胡茬刮得不太干净,下巴上还有几道没刮到的地方。他手里提着一个破包袱,就是二十年前他来北京时带着的那个。包袱皮还是二十年前那块深蓝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有的地方已经磨出了线头。 二十年前,这个包袱里装着何大清全部的家当。两条换洗的裤衩,一件棉坎肩,一把剃须刀,几张粮票。二十年后,这个包袱里还是他全部的家当。多了七百二十块钱,但这七百二十块钱现在也不属于他了。 何大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先看了一眼傻柱的方向,目光碰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做了一个让院子里所有早起的人都愣住的事。 他走到易中海门口,抬手敲门。 砰砰砰。三下。 易中海正在屋里穿衣服。一大妈开的门,看见何大清站在门口,脸上一愣。 大清? 嫂子,我找老易说句话。 易中海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系着领口的扣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看见何大清手里提着包袱,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大清,你这是…… 老易,有句话我得当着大家面说。 院子里的人开始出来了。三大爷阎埠贵停了活动腿脚,一只手扶着门框往这边看。一大妈站在易中海身后,手里还抓着一把引火的木刨花。前院的收音机还在响,三大妈出来把它关了。 全院子都安静了。 你说。易中海的声音有点紧。 上个月你给保定写信,让我回来。何大清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你在信里说,傻柱现在有钱,开铺子卖药材,每个月进账比十个工人工资还多。你说让我以亲爹身份回来站住脚,帮他管铺子,把进货渠道攥在手里,然后跟你分账。 易中海的脸青了。 不是红,不是白,是青。一种很难看的铁锈青色,从脖子往上泛,一寸一寸地蔓到颧骨上。 你…… 我没说完。何大清打断了他。这个一向唯唯诺诺的老头,这一会儿说话反而利索了。你让我做的这些事,我做了。铺子里我看了,食材我记了,账我也算了。但我现在不做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你让我回来分傻柱的钱,这个主意是你出的。现在我不分了。你也别分了。何大清看着易中海,两个老头隔着一道门槛面对面站着。你要告发我,我把你做的事全抖出来。你写的那些信,你在厂里做的事,还有你跟秦怀安那档子事,我全说。 易中海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吓得,是那种站不住了往后退的感觉。他的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贾张氏站在自己门口,嘴张得像条鱼。三大爷的眉头皱成了一团,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一大妈手里那团刨花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手直抖。 何大清转身,背对着易中海,提着包袱往院门口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了。 柱子。 傻柱还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粥已经凉了。他把碗放在地上,站了起来。 钱我压在枕头底下了。七百二加三百,你数一数。 何大清没回头。 我不是来要钱的。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脚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了。 雨水站在她自己屋的窗口。 她从小跟着傻柱长大,对何大清的印象只有两样东西:一张照片,和一个包袱。照片上的人模模糊糊的,包袱就是何大清手里提着的那个。从小到大,她每次问傻柱爹去哪了,傻柱就说。后来她就不问了。 现在这个人就在院子里。 她看着何大清的背影,看着那个破包袱,看着他踉跄的那一步。她的手指攥着窗帘布,攥得指节发白。 一大妈追了出来。 大清! 何大清在院门口站住了,没回头。 一大妈跑回屋里,又从屋里跑出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跑到何大清面前,把布包塞进他包袱里。 路上吃。新蒸的。 何大清低头看了一眼包袱里多出来的布包。两个馒头,还有点热乎气。 嫂子…… 走吧。一大妈眼眶红了,大清,走吧。 何大清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提着包袱走出了院门。 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何大清的布鞋踩在上面,留下一串淡淡的脚印。脚印往胡同口的方向延伸,越来越浅,越来越淡,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 贾张氏回了屋,把门关了。三大爷端着茶缸子靠在门框上,咂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许大茂从前院探了个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傻柱站在院子中间。 丁秋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我去铺子了。傻柱说。 傻柱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一眼空屋。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床上只剩下木板和一张旧席子,枕头底下放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千零二十块钱。 雨水从屋里跑出来,跑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往胡同口看。 胡同里已经没人了。青石板上那串淡淡的脚印也被晨风吹干了,什么都没留下。 雨水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丁秋楠走过去,把手里的围巾搭在雨水肩膀上。雨水没有接,她忽然转身跑回院子里,跑到傻柱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他走了。 他都没看我一眼。雨水的声音闷在傻柱的胸口,二十年,他回来快一个月了,没正眼看过我一眼。 傻柱的手停在雨水的背上。他抱着妹妹,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刻意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抖。 他知道你长大的样子就够了吧。傻柱的声音放得很轻,他不看,是他不敢看。 雨水没有说话。她把头埋在傻柱肩膀上,就那么靠着。傻柱拍了拍她的背,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胡同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上溜过去,尾巴高高翘着,一转眼就不见了。 易中海还站在自己门口。 他没回屋。一大妈叫他,他没应。他就那么站在门口,面朝着院子。他的领口扣子还没系好,敞着。风吹过来,衣领子扇了一下,露出里面的白布衬衣,白布上有一点黄渍。 傻柱从他身边走过去。 两个人没有对视。傻柱看见易中海的脚尖动了一下,好像想往他这边迈一步,又缩回去了。 老易。傻柱停住脚步,没回头,何大清走了。你的算盘打完了。 易中海没说话。 傻柱走了。 雨水也回去了。一大妈叹了口气,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刨花捡起来,回屋生炉子去了。 院子里只剩易中海一个人。 他站在槐树底下。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着面,几片枯叶从他头顶上飘下来,落在他的脚边。他低着头,看着那些叶子,一动不动。 他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傻柱的窗户。 那个眼神,不是恨。 是空了。 一个算计了大半辈子的人,最后发现自己算来算去,什么都没攥住。何大清走了,秦怀安没站他这边,傻柱的铺子一天比一天大。他写出去的那些信、布下去的那些局,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里流走了。 易中海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傻柱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他。 丁秋楠也在看。 他会不会再搞事? 傻柱说得毫不含糊,但他能用的牌不多了。何大清是他最后一张能打感情牌的牌,现在这张牌没了。 那你手里的牌呢? 傻柱回头看了一眼柜子。柜子锁着,钥匙在丁秋楠手里。柜子里有个铁盒,铁盒里有四封信。 不对。 是五封了。 除了贾张氏的、易中海指使的、刘海中徒弟的、刘海中亲笔的,还有一封,秦怀安拿来的那封刘海中的举报信,虽然没有署名,但比有署名更致命。 该用的牌,早晚要打出去。 丁秋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柜子,懂了。 什么时候? 等领完证。傻柱转过头看着她,先把咱俩的事办了。这个院子里欠我的债,跑不了。 丁秋楠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傻柱身边,跟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院子。 雨水从门口探进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平静下来了。她看了眼丁秋楠,又看了眼傻柱,说了句:嫂子,今晚我过来帮你们做饭。 丁秋楠愣了一下。这个称呼,雨水以前没叫过。她脸微微红了一下,点了点头: 雨水把门带上了。 傻柱看了一眼丁秋楠的侧脸,伸手把她肩膀上的围巾正了正。丁秋楠没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院子里的槐树还在响。雨还没下,但天阴得越来越沉了。易中海还在树下站着,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根还在土里,但心空了。 远处胡同口,何大清已经走到了公交车站。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坐在长条木凳上,把包袱放在膝盖上。包袱里的馒头还是温的,他拿出一个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的时候喉咙动了好几下。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是那种老人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的样子。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馒头上,他把带眼泪的那块馒头也吃了。 远处来了公交车。何大清站起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提着包袱上了车。 车走了。 胡同口又空了。 第110章 领证 领证那天,傻柱起得很早。 天没全亮他就醒了。丁秋楠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到院子里打了盆凉水洗脸。四月的井水还有点刺骨头,他拿毛巾擦脸的时候整个人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件中山装。 中山装是新的,去年在王府井百货大楼买的。买的时候他口袋里一共只有三十多块钱,这件衣服花了十八块五,咬了半天牙才掏的钱。衣服是藏青色的,领子硬挺,四个口袋的扣子都是铜的。他买回来以后只穿过两回,一回是去见杨厂长,一回是培训班开班。每次都穿得很小心,回来就叠好收进柜子里。 今天他穿上了。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领子正不正,扣子齐不齐,手在衣服前襟上抹了两下,把不存在的灰弹掉。 丁秋楠醒了。她靠在床头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 像个新郎官。 本来就是。傻柱把领子正了正,你呢,穿什么? 丁秋楠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布包。布包里叠着一件碎花衬衣,白底蓝花,料子不算新,但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个折痕都熨过了。那是她妈压箱底的东西,她妈嫁给她爸那年做的,后来她妈不在了,衬衣留给了她。她一直舍不得穿。 这衬衣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昨天。丁秋楠把衬衣展开,在身上比了比,我妈说,等我嫁人的时候穿。她没等到。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傻柱走过去,把衬衣从她手里拿过来,抖了两下抻平了,给她披上。你妈在天上看着呢。今天穿。 丁秋楠低下头,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 两人出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三大爷在门口刷牙,看见傻柱穿中山装出来,嘴里的泡沫差点呛出来。 哟,柱子,这是干嘛去? 领证。 领证?三大爷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跟谁? 丁秋楠从屋里走了出来。 三大爷看了看丁秋楠,又看了看傻柱的中山装,又看了看丁秋楠的碎花衬衣。他把牙刷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挺好,挺好。 一大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傻柱和丁秋楠站在院子里,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她盯着丁秋楠的碎花衬衣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街道办事处就在胡同口出去往左拐,走十分钟就到了。 办事处的门脸不大,两间平房,门口挂了个白底黑字的牌子。里面的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短发,戴着老花镜,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同志,我们办结婚登记。傻柱把材料递过去。 女同志推了推眼镜,拿起材料看了一眼,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来。 傻柱?不是何雨柱吗? 何雨柱就是我。傻柱挠了挠头,傻柱是小名,街坊叫惯了。 女同志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忍着笑。那这小名可够实在的。 她低头在登记簿上写了几行字,盖了章,把两张红色的结婚证推到两人面前。何雨柱,丁秋楠。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恭喜。 傻柱接过结婚证。 红封皮,里面是粉红色的纸,毛笔写的字。他低头看了很久。他活了快三十年,各种各样的证见过不少,工作证、粮票、铺子的营业执照,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拿到一张红色的证。 何雨柱同志。 丁秋楠伸出手。 傻柱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 丁秋楠同志。 两只手在街道办事处门口握在一起。傻柱的手很大,把丁秋楠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的手有点凉,但手指攥得很紧。 丁秋楠松开手,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该改口了。 改什么口? 叫秋楠呀,傻柱同志。 傻柱愣了两秒,然后耳朵红了。秋楠。 咱们回家。 俩人没去大饭馆。傻柱说要下馆子庆祝,丁秋楠不让,说铺子里什么都有,干嘛花那个冤枉钱。俩人手牵手去了铺子。 铺子里,老黄已经知道了。 掌柜的,丁大夫,恭喜! 老黄难得笑得露出牙。他把铺子里的桌子拼成了一张长桌,铺了一块白桌布。灶台上炖着排骨,锅里蒸着鱼。傻柱一看那阵势,知道老黄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老黄,你今天没去粮店? 请了半天假。老黄搓了搓手,掌柜的大喜日子,我有两个拿手菜,不能不做。 老黄的两道拿手菜,一个叫四喜丸子,一个叫翡翠白菜。四喜丸子是正经的大菜,猪肉馅里加了荸荠和香菇,丸子在油锅里滚得金黄,再上锅蒸,蒸出来软嫩鲜香,一筷子下去能夹开但不散。翡翠白菜是一道素菜,白菜帮子切花刀,用高汤煨透,出锅以后晶莹剔透,真跟翡翠一样。 傻柱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四喜丸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老黄。 回头给你涨工钱。 老黄笑了。掌柜的,这个月的工钱您已经涨过了。 那就下个月再涨。 正说着,门口有人敲门。 娄晓娥来了。 她手里提着两个包袱,一个是花布的,一个是素色的。她进了门先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然后看着丁秋楠,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碎花衬衣配藏青中山装,好。娄晓娥拍了拍丁秋楠的手,这身打扮搁哪儿都不掉价。 她把两个包袱打开。花布里是两匹布,一匹大红的,一匹湖蓝的。素布里是两床被面,绸子的,绣着鸳鸯和喜鹊。 我爸从上海寄来的。娄晓娥把布展平了放在桌上,他说北京买不到这样的料子。红的做嫁妆箱,蓝的做两床新被子。鸳鸯被面配红绸被里,正好。 丁秋楠摸了摸那匹湖蓝布,料子在手指底下滑滑的,像水一样。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你俩好就行。娄晓娥把布重新叠好放到一边,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酒? 不办了。傻柱说,请几个相熟的人吃顿饭就行。 行,这样简单。娄晓娥想了想,那菜让老黄张罗。 老黄在一旁直点头。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铺子里的人都到齐了。 老黄做了八个菜。雨水帮着摆了碗筷,娄晓娥帮着端盘子。丁秋楠把铺子里的灯都打开了,黄澄澄的灯光照在白桌布上,桌子上那盆四喜丸子油亮油亮的。 老黄站起来,端起杯子。 掌柜的,丁大夫。我没啥文化,不会说好听的。就一句话:你们是天作之合。这杯酒我敬你们。 傻柱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老黄仰头干了,一滴没剩。 娄晓娥也站起来,举起杯子看了看丁秋楠,又看了看傻柱。 秋楠姐,柱子哥。你们俩的路不容易,以后还长着呢。我祝你们白头到老。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多发大财。 桌上笑了一片。 雨水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坐在角落里,一块一块地夹菜,慢慢地嚼。傻柱注意到她不太对劲,给她碗里夹了个丸子。 雨水,咋了? 没事。雨水把丸子吃了,咽下去,放下筷子。 桌上的笑声渐渐小了。 雨水抬起头,看着丁秋楠。 嫂子。 这个称呼让丁秋楠停住了筷子。这不是雨水第一次叫她嫂子,上一回是在院子里雨水说要过来做饭的时候。但那次是私下叫的,这次是当着满桌子人的面。 全桌人都安静了。 谢谢你。 雨水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桌上没有人动筷子,连老黄夹菜的手都停在半空中。 谢我什么? 谢谢你对我哥好。雨水看着丁秋楠,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我哥这个人,你对他好三分,他对你好十分。以前没人懂他,现在你懂了。你能治他的头疼,你能帮他记他记不住的事,你能在他犯傻的时候踩他一脚刹车。这些事以前只有我操心,现在你跟我一起操心了。 丁秋楠把筷子放下了。她没有说什么应该的不客气之类的话。她拿起杯子,跟雨水的杯子碰了一下。 雨水,你叫我嫂子。嫂子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不说谢谢。 雨水把杯子里的水喝了。 傻柱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丁秋楠的手。 那顿饭吃了很久。老黄喝得舌头有点大,搂着傻柱的肩膀说了很多话,大意是掌柜的你命好丁大夫是好人咱们铺子以后肯定做大之类的。娄晓娥和丁秋楠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声音压得很低,傻柱听不清。 雨水的碗里堆满了菜,但她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 散席以后,傻柱和丁秋楠往院子走。 四月的夜风是软的,不凉不热,吹在脸上像一层薄纱。胡同里很安静,路灯的光打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傻柱捏着丁秋楠的手。 秋楠。 以后我叫你秋楠,你叫我柱哥吧。 丁秋楠侧过脸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碎花衬衣上,蓝花好像更蓝了。 柱哥。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糖化在舌尖上,甜得很慢。 院门口。一大妈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团毛线,没打,就那么攥着。她看见傻柱和丁秋楠回来,站了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傻柱从口袋里掏出结婚证,递给她。 一大妈接过那个小红本。她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还有生炉子留下的碳灰。她翻开结婚证,粉红色的纸在月光下显得有点暗,但上面的字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她看了很久。 一大妈和一大爷易中海一样,在院子里当了半辈子的。谁家吵架了找她评理,谁家的孩子病了找她帮忙,谁家的红白喜事张罗不开找她操持。她帮过很多人,张罗过很多事。但她心里最惦记的,一直是傻柱。 傻柱从小没娘,爹又跑了,是她和聋老太太一粥一饭拉扯大的。她不欠傻柱什么,但她觉得自己欠了。欠一个当妈的责任。 现在傻柱结婚了。 一大妈把结婚证合上,抬起头。眼眶红了。 好啊。柱子,好啊。 声音很小。但院子里很安静,都听见了。 她伸出手,把傻柱的手和丁秋楠的手摞在一起。她的手覆在上面,虽然粗糙,但很暖。 一大妈没别的话。你俩好好的。 傻柱点了点头。 三大爷站在自己门口,手里端着茶缸子,看了这一幕,把茶缸子往嘴里送,茶洒了一身都没发觉。 对面屋里。易中海的窗帘拉得严严的,灯亮着,但人没有出来。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井里的水声咕咚咕咚的,像是也在说好啊,好啊。 这是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第111章 清算(上) 领证后第三天,傻柱起得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 丁秋楠还在睡。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拿开,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走到柜子前面,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柜门。 铁盒还在。 他抱着铁盒走到外屋,坐到桌边。窗户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只有麻雀在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他把铁盒打开。 里面叠着五封信。 第一封,贾张氏写的。老虔婆的字歪歪扭扭的,像鸡爪子在地上划拉的痕迹。内容是举报他投机倒把,说他卖药材是资本主义尾巴。信纸皱巴巴的,折了又折,折痕上全是手指印。 第二封,不是一个人写的,是易中海口述让别人抄的。内容是说他不服从厂里管理,私自在外面开铺子,属于走资本主义道路。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代笔的。没有落款,但傻柱知道来源。 第三封,刘海中徒弟赵建国写的。举报他在食堂以权谋私,把好食材留给自己铺子,把次品卖给工人。这封信的语气最冲,每一句都是感叹号。 第四封,刘海中亲笔写的。寄到了区里物资调配办公室,就是秦怀安收到的那封。信上说他是投机倒把分子、倒卖药材、私设铺子、跟厂外人员有不正当经济往来,实为蛀虫,应予严惩。字写得用力太大,笔尖把信纸戳出了好几个小洞。 第五封,也是刘海中写的。这一封没有明确收件人,但末尾写着寄件地址三车间。比上一封写得更详细,把傻柱的铺子名、地址、经营范围全列出来了,像一份告密材料。 傻柱把五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好在桌上。 第一封是前年冬天的事。最后一封是上周的事。 两年。五封信。四个人。 贾张氏是为了棒梗。易中海是为了养老。赵建国是为了刘海中。刘海中是为了什么?面子?嫉妒?还是他打从一开始就看傻柱不顺眼? 傻柱把信全部装回铁盒里。铁盒不大,五封信刚好塞满。他盖上盖子,压在掌心底下。 今天要做的事,他想了很久。 把信交给厂里。不是杨厂长,不是李副厂长,不是任何一个可能跟院子里的人有私交的领导。他要把信交给孟庆田。 孟庆田在厂里管纪律。这个人傻柱接触过几回,每一回都让他觉得这人跟别人不一样。他不跟任何人拉关系,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说话不看人脸色,做事不看人情面。厂里人背后叫他铁秤砣,意思是他的秤上只有规矩,没有人情。 上一次傻柱去厂办办事,亲眼看见孟庆田处理了一件事。一个车间主任把公家的钢管拿回家搭葡萄架,被人举报了。车间主任托了两个人来求情,孟庆田一句话没听,照样在厂里通报了。那个车间主任跟他认识快二十年了。 这样的人,傻柱信。 天亮了。傻柱把铁盒塞进一个布包里,出了门。 丁秋楠在门口叫住他。 柱哥。 傻柱回过头。 丁秋楠站在门槛上,碎花衬衣的袖口卷到了胳膊肘。她没问你决定了,也没说你小心。她只是把他中山装的领子正了正,说了一句。 中午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厂办在厂区东头,一栋三层的灰砖楼。孟庆田的办公室在二楼东边第一间,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汇报工作。 傻柱在走廊里等着。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里面的人出来了。傻柱敲了敲门。 孟主任。 孟庆田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他四十多岁,方脸,眉毛很浓,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检查零件一样检查面前的人。 何雨柱同志,进来坐。 傻柱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一个文件柜。桌上摊着报表和文件,码得很整齐。 什么事? 有东西给组织看。傻柱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铁盒。 孟庆田看了一眼铁盒,没伸手。 什么东西? 举报信。傻柱把盖子打开,把五封信一一拿出来排在桌上,有人举报我投机倒把、倒卖药材、私设铺子、以权谋私。一共五封。我把我自己交出来,请组织调查。 孟庆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拿起第一封信,展开。 贾张氏那封。 他看得很慢。看完以后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拿起第二封。 易中海指使的那封。 他同样看得很慢。 然后是第三封。 然后是第四封。 然后是第五封。 五封信全部看完以后,孟庆田把信按顺序放回了铁盒旁边。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又戴上。然后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何雨柱同志,你清楚这些举报信的内容吗? 清楚。 这些举报的指控,组织都已经核实过并且没有成立。你做的药材销售有区里周科长签字备案,铺子半亩灶台有正规营业执照,食堂厨艺培训班是区里王建民批的。这些举报信指控的内容,不属实。 傻柱点了点头。 但是。孟庆田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些信不是普通群众举报。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 明白。 普通群众举报,是看见了不正常的事觉得不对劲,写信告诉组织。这些信不是。这些信是有人在拿着举报这个工具,当武器在用。 第一封信还好说,贾张氏不懂政策。 第二封信就不一样了。易中海是厂里的老工人,在院子里是一大爷,他知道厂里的纪律程序。他选择不署名,找人代笔,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且知道后果。 第三封和第四封、第五封更不一样。赵建国是刘海中的徒弟,刘海中是三车间的老组长。两个人在厂里都有正式职位,他们的举报信打着以权谋私的旗号,实际上是用组织程序在做私人恩怨的事情。 孟主任,我把信交给您,是想请您考虑一个事。这些信里,有的人是在院子里跟我不对付,写封信出口气。有的人不是。 孟庆田推了推眼镜。 你说。 刘海中。傻柱指着最后两封信,这两封是他亲笔写的。第一封寄到了区里物资调配办公室,往粮食系统告我。第二封没寄出去,但在我的铁盒里。两封信的内容一样,都是举报我投机倒把。但他写的时机不一样。 什么时机? 第一封是在秦怀安来院里找我谈食堂采购合作的时候寄的。他写这封信,不是要举报我,是要拦着秦怀安不让他跟我合作。傻柱看着孟庆田,秦怀安是粮食局的人,刘海中把信寄到区里,想让粮食系统查我。幸运的是秦怀安先查了我的备案,发现所有手续都合规,没上他的当。 孟庆田的眉毛动了一下。 秦怀安把信给你了? 给了。他说如果需要,他可以出证明。证明这封信是从什么渠道寄到区里的,内容是什么。 孟庆田看了一眼最后那封信。刘海中亲笔写的那封。他拿起信纸翻到背面,看着寄件地址:三车间。 三车间的人给厂里的人写举报信,不通过厂办,直接寄到区里的物资调配办公室。孟庆田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越级举报,而且跨部门。这不合规矩。 不止这个。傻柱说,他让徒弟赵建国写过一封。那封信也是说我在食堂以权谋私。赵建国是三车间的工人,他在食堂没有任何观察权限,他写举报信只能是他师傅教他的。 孟庆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傻柱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有人来来回回地走,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地响。窗外面的厂区里,大烟囱正在冒烟,灰色的烟柱笔直地往天上冲。 他转过身。 何雨柱同志,你把这些信交给我,是想让我怎么处理? 按厂里的纪律处理。傻柱说,我信您。我只问一个结果:组织调查完以后,是非对错,给个说法。 孟庆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小周,过来一下。 挂了电话以后,他坐下来,把五封信重新整理好,放回铁盒里。他把铁盒锁进了身后的文件柜,然后把钥匙放进上衣口袋里。 这些信我现在收下,组织会正式展开调查。调查期间,涉及的每一个人的每一封信都会核实。赵建国会问话,易中海会问话,刘海中会问话。举报人和被举报人都会问。调查结果出来以后,该澄清的澄清,该处分的处分。 小周推门进来了。二十出头,小平头,精神得很。 孟主任。 小周,去三车间请刘海中同志过来一趟。 小周看了一眼傻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皮鞋在走廊里咯吱咯吱地响。 同一时间。傻柱在来厂办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让郑国栋去找赵建国。 郑国栋是他在食堂带的徒弟,人机灵,嘴严实,跟厂里各个车间的人都说得上话。傻柱跟他说,找到赵建国以后不要声张,就在三车间外面等着。等小周去叫刘海中,厂办开始问话以后,赵建国心里那根弦会崩。 一个学徒工,替师傅写举报信,心里本来就没底。一旦知道师傅被请去问话了,他自己绷不住。 这是傻柱的打算。刘海中的防线不在刘海中身上,在他徒弟身上。赵建国一开口,很多事就串起来了。 三车间。 刘海中正在带着学徒磨零件。 他是三车间的老组长了,在车床前站了快三十年。手里的扳手是他师傅留给他的,铸铁的,磨得发亮。他在车床上比划,学徒们围在旁边看着,他一边拧螺丝一边讲操作要领。 车间里机器轰轰隆隆地响。刨床在切铁块,火花四溅。车床在转,皮带打滑的时候吱的一声尖叫。空气里全是机油和铁末子的味道。 小周站在车间门口。 刘师傅。 刘海中没听见。车间的机器声太大了。 小周提高声音又叫了一遍。刘师傅! 这一声穿透了机器声。车间里的徒弟们先抬头了,一个两个地看着门口的小周。 孟主任请你过去一趟。 车间里所有的机器声同时停了一瞬。 不是全部停了,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松了手。刨床的刀头离开了铁块,车床的转速降了下来,钻床的马达还在嗡嗡地转,但那声音在一片安静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海中转过身,手里还攥着扳手。 他看见小周站在门口,小平头,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不是开玩笑,不是找人闲聊。 孟主任?哪个孟主任? 厂办纪律组,孟庆田主任。 刘海中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变,是一种被他强行压住了的慌。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很快恢复了。但拿着扳手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开始泛白。 什么事? 到了就知道了。小周的语气很平静,您跟我走吧。 刘海中把扳手放在车床上。他放扳手的时候,扳手碰在车床的铁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没握住。 扳手从台面上滑了下去,当啷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车间里没有人说话。学徒们站在车床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人弯腰想去捡扳手,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刘海中弯下腰,自己捡了起来。 他的手在抖。不明显,但扳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他把扳手放在了车床的台面上。 然后他跟着小周走出了三车间。 车间门外。 郑国栋站在墙根底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着刘海中跟着小周走远了,然后把烟从嘴里取下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赵建国在对面的库房里搬零件。 郑国栋靠在库房门口,敲了敲铁门框。 建国,出来一下。 赵建国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汗珠子。他看见郑国栋的表情,手上的零件放慢了。 咋了? 出来说。 赵建国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走了出来。 春日的阳光照在厂区的煤渣路上。刘海中跟着小周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厂办的灰砖楼。 傻柱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透过玻璃看着楼下。 郑国栋领着赵建国,正往这边走。 他转过身,看着孟庆田办公室的门。门开着,孟庆田正在整理桌上的材料。铁盒还锁在文件柜里。 那些信,等了两年了。 今天,它们开始张嘴说话了。 第112章 清算(下) 孟庆田的办公室在厂部二楼东头,窗户外面是一排老槐树。早上刚下过一场小雨,树叶上还在滴水,偶尔有一滴落在窗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刘海中被周科长领进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一刻。 他昨晚没怎么合眼。不是完全没睡着,是断断续续地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但脑子里那几件事翻来覆去地转,像石磨碾豆子,碾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知道自己写的信被人递到了上面。但他在心里反复盘算,觉得事情不至于太糟。他写的信措辞很讲究,没有直接点名举报谁,只是说有人反映食堂管理存在漏洞,就算被人认出笔迹,也可以说是关心工作,动机是正面的。 他打定主意,进了办公室先装糊涂。 周科长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周科长的背挺得很直,走得不快不慢,但自始至终没跟他说一句话。这让他心里更不踏实了。 进了门,孟庆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 桌子很大,刷着暗绿色油漆,边角上掉了好几块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桌上摆着五封信,摊开的,一封挨着一封,像是特意摆出来让人看的。 刘海中一进门,眼睛先扫到了那五封信。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褪了血色的白,是一瞬间,像是有人从他脸上把血抽走了似的。他站在门口,脚底下像钉了钉子,半步都迈不出去。 周科长在他身后说:刘师傅,进吧,孟书记等你有一会儿了。 刘海中这才挪了步子。他走到办公桌前面,孟庆田没起身,也没让他坐。他也没敢坐。 他的眼睛又往桌上那五封信瞟了一眼。最右边那一封,他认得。那是他亲笔写的。他写的时候是在家里,关着门,怕被老伴看见,用的是钢笔,用的是厂里的信纸。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写完之后还读了一遍,觉得措辞稳妥,既没点名太死,又把意思传达到了。他当时觉得自己做得很聪明。 现在那封信就摊在那儿,像是在等着他认领。 孟庆田把文件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刘海中同志,坐吧。 刘海中这次坐下了。但他坐下去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往桌面伸了一下,像是想去拿那封信。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又缩了回来,缩得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但孟庆田看见了。 想看?看吧,一封一封地看,看仔细点。 刘海中伸出手,先拿起了最右边那一封,就是他自己写的那封。 他的手在抖。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那种抖法,是身体先于脑子知道了大事不好,手脚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年轻时见过战场上有些人挨了枪子儿 but还没感觉到疼的时候,手就是那么抖的。 刘海中把信展开,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他当时写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措辞很巧妙,现在再看,只觉得自己蠢得可以。 他又拿起第二封。这封的笔迹他认得,是赵建国的。他看到信的内容,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很快舒展开,因为他想起这封信是他口授的,赵建国只是动了笔。 第三封,贾张氏的。他没见过贾张氏写这封信,但信里提到的一些细节,他隐约听赵建国提过。 第四封,易中海指使的那封。这封他也没直接参与,但信里写的内容,跟他在院里听易中海说的话对得上。 他把五封信都看完了,放在桌上,手收回来的时候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孟庆田等他看完了,开口说:刘海中同志,情况是这样的。这五封信,涉及四个人。贾张氏那封,她已经承认了。易中海那封,是他指使贾张氏写的,他自己也认了。赵建国那封,笔迹是他的,但内容是你口授的,他自己也说了。你手里这封,是你亲笔写的。 刘海中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盯着桌面上的信,不说话。 孟庆田继续说:现在赵建国在保卫科那边,也在谈。他那边的情况,跟你这边是吻合的,还是对不上的,我们很快就知道。 这句话的意思,刘海中全听懂了。孟庆田是在告诉他,赵建国已经在交代了,你如果还想抵赖,等一下赵建国那边的话传过来,你就连从轻的机会都没有了。 刘海中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嘴里发干。 孟书记,我……那个……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想求情?想说自己也是被人撺掇的?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知道,不管说什么,那五封信摆在那儿,白纸黑字,有他亲笔写的一封,有他口授的一封。这件事没法赖。 孟庆田也没催他。孟庆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刘海中同志,我给你两条路。 刘海中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条,厂里给你公开处分。记过一次,降一级工资,调离三车间组长岗位。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再往下查。你在三车间这些年的事,只要不涉及法律,我们就不追了。 刘海中的眼睛动了一下。 第二条,停职审查。从你进厂开始,一件一件地查。你在三车间做了这么多年,跟多少人有过节,多少人写过举报信,我们一件一件地核实。查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雨滴声听得清清楚楚。 刘海中听懂了。第一条路,是给他一个体面。处分是处分,但事情到此为止,不会再翻旧账。以他在三车间的地位,记过降级固然丢脸,但至少还能留在厂里,过了这一阵,说不定还有机会慢慢往回缓。 第二条路,是要把他这些年的事全翻出来。他在三车间做了这么多年组长,得罪过的人不少,经手的事也不少。有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但如果真查下去,他不敢想后果。 我选第一条。刘海中说。 声音很低,但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会后悔。 孟庆田点了点头,像是预料到了。 行,那你写个检讨书。两千字以上,要写清楚犯了什么错误,为什么犯错误,以后怎么改。后天之前交给我。处分决定下周在厂务会上宣布,全厂通报。 刘海中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孟庆田问。 没……没了。 那你去吧。检讨书写好了让周科长先看一遍,没问题了再给我。 刘海中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椅子才站稳。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桌上那五封信。 孟书记,他说,那个……何家那小子,他…… 他想问孟庆田,何雨柱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把这些东西都弄到了手里。但他没问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问出来,只会让自己更难看。 孟庆田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 你去吧。孟庆田又说了一遍,低头翻开了另一份文件。 刘海中出了门。 同一时间,保卫科那边。 赵建国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杯水,他一口没喝。杯子是搪瓷的,掉了不少漆,杯口有一个小缺口。水是从暖瓶里倒出来的,还有点烫,但他没心思喝。 保卫科的人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本笔录本。 姓名。 赵建国。 哪个车间的? 三车间,我是刘师傅的徒弟。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赵建国低着头,没说话。 保卫科的人也不急。他低头在笔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才又抬起头来。 有人举报你写匿名信,举报何雨柱。这件事,你知道吗? 赵建国的肩膀缩了一下。 知道。 信是你写的? 内容是谁定的?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保卫科的人,又低下头去。 是刘师傅让我写的。他一句一句说,我一笔一笔写。写完以后他拿去看了,说可以,然后让我署了个假名。 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刘师傅说,何雨柱在厂里风头太盛,有人看他不顺眼,想让他跌个跟头。他说写一封举报信递上去,只要有人查,何雨柱就得完。他还说,等何雨柱倒了,三车间食堂那边就有空位了,他给我安排。 保卫科的人把这段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刘海中还让你做过别的事没有? 赵建国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就这一回。 你写的这封信,递到哪儿去了? 这个我不知道。刘师傅没跟我说。他写好以后就收走了,说是他去递。 保卫科的人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细节。赵建国有的答得上,有的答不上。答不上的,他也不编,直接说不知道。 最后,保卫科的人把笔录念了一遍,让赵建国按了手印。 赵建国按完手印,手在抖。不是冷,是怕。他不知道这事会怎么处理,也不知道刘师傅那边是什么情况。他只知道自己把师傅供出来了,这事传出去,他在三车间就待不下去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说,他不供也不行。信是他的笔迹,这个赖不掉。如果不说实话,等查出来是他写的又拒不交代,那性质就变了。 保卫科的人说:你可以走了。但不要离开厂区,随时可能找你。 赵建国点点头,出了保卫科的门。 他从保卫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午过了一半,太阳光斜着照进厂区的巷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站在厂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往三车间的方向走。他不知道刘海中那边怎么样了。他也不敢去问。 他走到厂区中间的时候,碰到了几个三车间的工友。工友看见他,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走过去了。那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他总觉得他们在议论自己。 他低着头,快步往厂门口走。他想回家。他现在只想回家。 刘海中从孟庆田办公室出来,顺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廊很长,大概有二十多步。天花板上有三盏灯泡,中间那盏在闪,一明一灭的,像是接触不良。他低着头走,脚步声在走廊里闷闷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抬起头。 何雨柱站在楼梯口。 不知道是上楼还是下楼,反正他就站在那儿。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两根手指捏着烟的中段,烟屁股朝下,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就一秒。但那一秒里,刘海中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有他在全院大会上拍桌子骂何大清没大没小的样子,有他在院里拦住傻柱说你这个同志要注意态度的样子,有他坐在院里石凳上跟易中海和阎埠贵商量事情的样子。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嘴张了张。 他想说什么。想骂?想解释?想说何雨柱你等着?想说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想求他别再追究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垂下头,从何雨柱身边走过去了。 他走过去的时候,肩膀离何雨柱的胳膊不到半尺。但他没碰着。他走得很快,快到有点匆忙,像是怕何雨柱伸手拦他,又像是怕自己突然停下来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傻柱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刘海中的背影往楼梯下面走,背有点驼,肩膀有点塌,走路的姿势不像一个院里的二大爷,倒像是一个被人抽了脊梁骨的虾米。 傻柱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院里开全院大会。那会儿他还小,他爸何大清还在。会上不知道为什么事吵起来了,刘海中拍着桌子骂何大清,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说何大清没大没小,说老的没老的样小的没小的样,说这个院子还要不要规矩了。 那时候刘海中站得笔直,腰杆挺得比谁都直,一副长辈训晚辈的架势,说得慷慨激昂,院里好几个老人都跟着点头。 那时候刘海中多威风啊。 傻柱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下了楼。 他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痛快,也不是同情,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喝了一碗放了太久的疙瘩汤,温吞吞的,说好喝算不上,说难喝也不至于。 但他没多想。他还有别的事要办。孟庆田让他等一下,说检讨书的事情安排好了之后,还有几句话要跟他说。 他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这回点着了。 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飘到眼前,散了。 他想着刘海中刚才那个样子,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一句话都没说。他想,一个人做了一辈子长辈,到头来栽在写匿名信上,这事儿想想挺荒唐的。 但也只能是这样了。 第113章 风声 刘海中记过降级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全厂。 这事说起来也不奇怪。孟庆田找刘海中谈话的事,三车间的人当天就知道了。周科长领人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门口站了好几个看热闹的。等刘海中出来,脸白得像刷过浆,走路的姿势也不对劲,大家心里就都有数了。 消息像长了腿,从中午开始,一班传一班,一车间传到二车间,二车间传到三车间,到下午两点多,连厂门口看大门的老头都知道了。 三车间的人议论得最厉害。 有人拍手称快。刘海中当组长这些年,得罪的入不算少。他脾气倔,认死理,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上面交代下来的任务,他觉得不对,就敢当面顶回去。得罪领导是常有的事,得罪同事也不少。 该。让他平时那副架子,好像全院就他懂规矩。 你们不知道吧,他写的匿名信,可不只一封。这次查出来五封,封封都跟整人有关。 赵建国也被叫去谈话了,你们说这事逗不逗,师傅让徒弟写举报信,徒弟写了,师傅还让他署假名。这下好了,师徒俩一块儿完。 也有人替他惋惜。毕竟刘海中当组长这么多年,工作上是认真的,三车间食堂的饭菜质量在几个车间里一直排在前头,这事刘海中有功劳。只是他那张嘴和那股子轴劲儿,把人都推远了。 可惜了。要不是这件事,他再过两年就能评先进生产者了。 先进生产者?你忘了他去年跟采购那档子事了? 那件事不是查清楚了吗,又不是他的责任。 不是他的责任,那为什么查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人来说,听的人也来说的人,三车间休息室里热闹得像开了锅。 有人在边上没吭声,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刘海中平时在三车间管的严,有些人积怨久了,这会儿得了消息,面上不显,心里畅快。也有几个跟他关系近的,坐在一边,低着头喝茶,什么都不说,但脸色不太好看。 整件事传得最快的还是赵建国那部分。师傅指使徒弟写匿名信,这事儿说出去,谁听了都得愣一下。有人在食堂里见了赵建国,故意提高嗓门说:赵师傅,今天怎么没去写信啊?旁边的人就笑,赵建国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院里的气氛更复杂。 傻柱是下午收工以后回的院子。他骑着车,车把上挂着一捆葱和一袋子豆腐,是路过菜市场的时候顺手买的。丁秋楠今天值夜班,他得自己解决晚饭。 进了院门,他看见阎埠贵坐在井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象棋,一个人在那儿摆棋谱。 阎埠贵看见他,把棋谱放下了。 柱子,回来了? 嗯,阎叔叔好。 傻柱停了一下车,脚支在地上,看着阎埠贵。阎埠贵的脸色不太对,嘴唇有点干,像是坐在这儿等了有一会儿了。 那个……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阎埠贵说。 阎叔叔你说。 二大爷最近不太好。阎埠贵压低了声音,不吃,也不睡。他老伴儿愁得直哭,来找我,让我帮着劝劝。我想来想去,这事恐怕还是得你来。 傻柱看着他,没说话。 阎埠贵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换了谁都得有气。但他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事。他毕竟是院里的二大爷,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吧。你去劝劝他,让他想开点,该吃吃,该睡睡,别跟自己过不去。 傻柱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阎叔叔,傻柱说,他写匿名信的时候,也没想过我会怎么样。他让人写举报信递到上面,要整我,要让我在厂里待不下去,他那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阎埠贵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现在他自己的事发了,坐不住了,不吃不睡了,你来让我去劝他。傻柱看着阎埠贵,阎叔叔,你说这事合理吗? 阎埠贵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柱子,话是这么说。但院子毕竟是院子,大家住在一个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现在是栽了,但你要是连这一步都不肯让,以后这院子还怎么处? 傻柱没接这个话。他把车往车棚方向推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阎叔叔,你说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我问问你,他写那封信的时候,他抬头见过我吗? 说完,他推着车走了。 阎埠贵坐在小凳上,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把象棋收了,起身回了屋。 傍晚的时候,一大妈在井边洗菜。 院子里这个时候最热闹,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井边是最容易碰到人的地方。一大妈蹲在井边,身旁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大白菜,她一片一片地掰着外面的老叶子。 傻柱提着那捆葱和一袋子豆腐从外面回来,路过井边。一大妈抬起头,看见了他。 柱子,回来了? 嗯,一大妈。 一大妈放下手里的白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傻柱的背影说了一句:柱子啊,你站一下。 傻柱停下来,回过头。 一大妈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情,像是感慨,又像是疲惫。她今年六十出头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像是老树皮。 柱子啊,一大妈说,院子里的老人,都快散尽了。 傻柱看着她,没说话。 一大妈继续说:你一大爷走得早,这事你知道的。易中海现在是没人理了,院里的人看见他都绕着走。刘海中这一下……唉。我有时候在想,这个院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说完,低下头去继续洗菜,像是说完了,又像是有话还没说完。 傻柱站在原地,想了想,开口说:一大妈,散的也该散,聚的也该聚。院子里的老人走了,年轻人还在。这个院子不会散的,只是换了一种活法而已。 一大妈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井水溅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的对。她说,声音很轻。 傻柱点了点头,提着东西回了屋。 他进了屋,把葱和豆腐放在灶台上,烧了一壶水。水还没开,有人在门外敲了敲。 进来。傻柱说。 门开了,是马华。 马华现在在食堂帮工,是傻柱的徒弟。他进了门,左右看了看,像是确认没别人,才凑过来说:师傅,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杨厂长今天找你了没有? 没有。怎么了? 我听三车间的人说,杨厂长在会上提到了你办的培训班,说成果不错,区里准备向市里推荐了。我还听说,杨厂长可能要亲自找你谈一次话。 傻柱手里拿着搪瓷缸子,动作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三车间的一个师兄,他爱人在厂部当文员,消息比较灵通。师傅,你要是被区里推荐到市里,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傻柱把搪瓷缸子放下,没说话。他在琢磨这件事。 培训班是他办的,面向厂里食堂的帮工和附近街道的待业青年,教的是基本功,刀工勺工火候,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他没想过要拿这个去争什么名头,就是觉得,自己有点手艺,教给愿意学的人,这事儿不算亏。 但现在听着,这事好像比他想的大。 第二天上午,杨厂长真的找他了。 杨厂长的办公室在厂部一楼,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厂长室三个字。傻柱进去的时候,杨厂长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把文件合上了。 何师傅,坐。 杨厂长,您找我? 杨厂长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有点满意的意思。 你的培训班,办得不错。杨厂长说,我看了汇报材料,学员的考核成绩都还可以,有不少人已经能独立上手了。这件事,区里已经知道了,他们准备把你的做法向市里推荐。 傻柱愣了一下。 向我推荐? 对。市里正在搞一个厨师培训班的试点,要从各个区选一些有经验的老师傅出来,牵头做这件事。区里觉得你合适,准备把你的材料报上去。 傻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厂长,我……那个……我就是教几个徒弟,没想过这么多。 没想过这么多,但事情做对了,自然有人看在眼里。杨厂长说,不过今天找你,不光是说这件事。 傻柱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杨厂长把桌面上的文件推了推,像是在找个合适的位置开口。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杨厂长说,声音压低了一点,有人在查你铺子的进货渠道。不是厂里的人。是工商那边有人在问。 傻柱的眉头动了一下。 工商? 嗯。具体是谁,我还在打听。但消息应该不会错。你铺子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傻柱想了想。 没有。我铺子所有的手续都是齐全的,营业执照、纳税记录、进货单,一样不少。杨厂长,您这边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是谁在查? 杨厂长摇了摇头。 我跟工商那边不熟。但你可以先自己准备一下,把该有的材料都整理好。万一有人上门查,你拿得出来,事情就好办。 杨厂长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像是有话还没说完。 还有一件事,杨厂长说,你那个铺子,平时进货都是走的正规渠道吧? 是。粮食从粮站走,菜从菜市场走,肉从屠宰场走,都有票据。 那就好。杨厂长点了点头,现在上面在抓个体经营这块,有些人的铺子手续不全,被查了。你这边要是没问题,就不用怕。但还是要留个心眼,有些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傻柱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杨厂长。 谢什么。你把培训班办好,把铺子管好,就是帮我忙了。杨厂长说着,又笑了一下,去吧,铺子那边多留个心眼。 傻柱从杨厂长办公室出来,走在厂区的路上,脑子里在转。 工商有人在查他的铺子。 这件事,来得有点突然。 第114章 过审 傻柱从杨厂长办公室出来,走在厂区的路上,脑子里在转。 工商有人在查他的铺子。 这件事,来得有点突然。但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怕的。铺子从开业到现在,每一步都是按规矩来的。营业执照是找娄晓娥帮忙办的,找的正式渠道,该交的钱一分没少。每个月的税按时交,税务那边的收据都收着,整整齐齐地夹在账本里。 进货这块,粮食从粮站走,有配给本,有粮票,每笔都有记录。菜从菜市场走,肉从屠宰场走,这些都是公开的渠道,不存在什么猫腻。 他唯一需要稍微解释一下的,是系统灵田出产的那些东西。但这个也好解释。灵大米和灵蔬菜,他说是自己种的,院子里有块自留地,平时没事种点菜,收成了拿到铺子里用。这种说法在1963年不奇怪,很多人家都有自留地,自己在院子里种点葱种点菜,省点菜钱。 至于药材那部分,他有周科长签字的备案。上次帮孟庆田弄到灵芝的事,周科长那边有记录,说明他的药材来源是合法的。 这么一想,他心里踏实了。 但他也知道,踏实归踏实,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万一工商的人真上门了,临时抱佛脚就晚了。 他当天就去找了娄晓娥。 娄晓娥现在帮他管铺子的账。她以前在村里当过会计,算账比傻柱快得多,铺子里的账本都是她管的。傻柱跟她说,有人可能在查铺子的进货渠道,让她把所有的材料都找出来,整理一份完整的。 娄晓娥听了,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慌。 我这就去整理。她说,营业执照在里面抽屉里,跟账本放在一起。纳税的记录我每个月都存着,在第二个抽屉。进货单的话,菜市场和肉铺那边都有存根,我可以去补打一份。 不用补打。傻柱说,原来的那套就行。只要齐全,人家一看就明白。 娄晓娥点了点头,当天就把所有的材料整理了出来。 她做事有条理,材料按类别分好,每一类用一张牛皮纸隔开,最上面放了一张目录,写着里面有哪些材料,各在第几页。傻柱看着她弄,心里有点佩服。这种细致活,他做不来。 你以前当会计的时候,也这么弄?傻柱问。 嗯。账要清楚,材料也要清楚。人家一看就明白,省得来回问。娄晓娥说着,把牛皮纸袋的口子折了两折,这个袋子你提着,别弄皱了。工商所的人看材料,第一眼就看纸张整不整齐。你要是皱皱巴巴地递过去,人家心里先打个问号。 傻柱接过牛皮纸袋,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他回家把那份备案找了出来。周科长签字的那份,纸上写着经查,何雨柱同志提供的药材来源合法,符合相关规定,下面有周科长的签名和日期,还盖了厂部的章。他把备案放进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看了好几遍,确认每一份材料都在,才把袋子口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他提着牛皮纸袋出了门。 工商所在街道办旁边,是一排平房中的一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工商行政管理所几个字。傻柱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两个办事员,一个在写东西,一个在翻一份文件。 写东西的那个抬起头,看了傻柱一眼。 办事还是咨询? 办事。傻柱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有人反映我铺子进货渠道有问题,我来主动说明一下情况。 写东西的那个办事员放下了笔,拿起牛皮纸袋,打开来翻了翻。 他翻得很仔细,一份一份地看。营业执照看了,纳税记录看了,进货单看了,账本也翻了几页。他看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找什么问题,但翻了十几分钟,没找到。 你这材料倒是齐全。办事员说。 开铺子嘛,规矩总是要守的。傻柱说。 办事员没接这个话。他又翻了一遍进货单,停在了药材那部分。 有人说你铺子里用的食材不是正规渠道来的,有这回事吗? 傻柱看着他。 没有。傻柱说,我的食材都是从正规渠道来的。粮食从粮站走,有配给本和粮票。菜从菜市场走,肉从屠宰场走,都有票据。您看这些进货单,每一张都是正式的。 办事员点了点头,又翻了翻。 那这个药材呢?办事员拿起那份备案,这个是厂里开的? 是。上次帮厂里一位领导找了点药材,厂里备案了。我铺子里偶尔也用一些中药材入菜,都是走的正规渠道。您看这上面有周科长的签字,还有厂部的章。 办事员把那份备案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傻柱。 你这个铺子,开了多久了? 大半年了。 生意怎么样? 还行。主要是做附近的回头客,口碑还可以。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附近打听打听,吃过我家菜的人,都说不错。 办事员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不用打听。我看你的材料就行了。办事员说,你这个情况,属于个体经营,手续齐全,依法纳税,没什么好说的。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有些人看你的铺子生意好,心里不舒服,就会找点由头来查你。你以后做事,更要仔细。 我记住了。谢谢同志提醒。 办事员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铺子经营情况的。傻柱一一答了,不慌不忙。他没什么好瞒的,答起来也就坦然。 最后,办事员把所有的材料都装回牛皮纸袋,递还给傻柱。 材料没什么问题。正规经营,放心。 傻柱接过牛皮纸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同志。 不用谢。你要是真的正规经营,没人会为难你。但以后进货的时候,还是要注意留好票据。有些人专门盯着这些事,你要是拿不出来,说破天也没用。 我记住了。 傻柱提着牛皮纸袋出了工商所的门。 门外是街道,人来人往的。他站在门口,把牛皮纸袋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了。 他站在那儿抽了半根烟,把剩下的半根掐了,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工商所的另一个窗口外面,背对着他,正在跟窗口里面的办事员说话。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袄,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是吴先生。 傻柱愣了一下。 吴先生也在工商所。他来干什么? 他正想着,吴先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吴先生的脸上先是露出一点意外,然后很快笑了一下。 但那个笑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傻柱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吴先生的笑容看起来是正常的,甚至是热情的,但他总觉得,那个笑容的底色不太对。像是笑给外人看的,不是真的在笑。 何师傅,吴先生先开了口,这么巧,你也来办事? 嗯,来送点材料。傻柱说。 哦,那就好。正规经营嘛,材料齐全,办事就快。吴先生说着,又笑了一下。 这次傻柱看清楚了。吴先生笑的时候,眼睛没动。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这种笑法,傻柱见过。有些人表面跟你客客气气的,但心里在盘算别的事,笑出来就是这种样子。 吴先生您呢?傻柱问,您来办什么? 我?我来问一下营业执照年检的事。我那个铺子,该年检了,过来问问流程。 两个人站在工商所门口,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吴先生说的话都很正常,语速、语气、表情,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傻柱心里的那点异样感一直没有消。 他想起了一件事。上次买灵芝的时候,吴先生拿出的那沓钱,整整齐齐的,像是专门准备过的。那时候他就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深想。现在想想,吴先生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像是提前计划好的,包括笑。 还有一件事。上次在铺子里,吴先生看那道灵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叹,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本来应该是他的东西,却出现在了别人手里。 这种眼神,傻柱见过。他爸何大清看人家锅里肉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那我先走了,何师傅你忙。吴先生说。 好。您慢走。 吴先生转身往巷子那头走了。傻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吴先生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快不慢,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一样大。这种走法,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样子。普通人走路,总有快有慢,有大有小,不会这么整齐。 走了几步,吴先生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又笑了一下,朝傻柱挥了挥手。 这一次,傻柱看清了他的手。 吴先生挥手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了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那块表看起来不便宜,表带是深色的,表盘在太阳光底下反了一下光,亮得有点刺眼。 1963年,戴表的人不多。厂里级别最高的几个领导,也只有杨厂长戴了一块,还是厂里发的。吴先生一个做小买卖的,戴这么一块表,这事儿本身就有点意思。 傻柱也挥了挥手。 等吴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傻柱把烟盒揣回口袋里,提着牛皮纸袋往回走。 他脑子里在转。 吴先生在工商所。 这事儿,有点巧。 他想了想,决定找个时间去铺子那边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吴先生这个人,他越来越看不准了。这种看不准的感觉,让他有点不舒服。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具体该做什么。 回到铺子,他把牛皮纸袋放好,坐在灶台边上发了会儿呆。 外面街上有人在喊,是卖豆腐的吆喝声。他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慢慢地消失了。 他站起身来,开始准备今天的食材。 第115章 套路 赵建国从保卫科出来的那天,挨了一顿揍。 事情是这样的。赵建国当初答应帮刘海中办这件事的时候,跟两个平时关系近的工友打了包票,说事成之后,刘师傅不会亏待他们。那两个工友一个叫孙德胜,一个叫李栓,都是三车间的,跟赵建国沾点亲戚关系。 赵建国跟他们说,等何雨柱倒了,三车间食堂有空位,刘师傅说了,优先安排自己人。孙德胜和李栓听了,觉得有利可图,就帮赵建国递了信。信是他们俩分别递的,一个递到厂部,一个递到区里。 现在事情发了,刘海中记过降级,赵建国被保卫科谈话,孙德胜和李栓什么处分都没挨。但他们俩觉得亏了。 他们俩的算盘是这样的:帮赵建国办了事,事成之后得好处。现在事没成,好处没了,但他们递信的时候留了记录,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们在厂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两个人一合计,觉得这口气得出。 赵建国从保卫科出来,没敢回三车间。他在厂门口晃了一圈,看了看天色,觉得还是先回家比较好。他骑着车,从厂区后面的胡同走,想抄近路。 骑到胡同中间的时候,前面有两个人站着,像是专门在等谁。 赵建国看清了那两个人。是孙德胜和李栓。 他下意识地捏了一下刹车,车停下来。他看着那两个人,喉咙里咕咚了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孙师兄,李师兄,你们…… 孙德胜走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车把。 赵建国,你答应我们的事呢? 什么答应你们的…… 啪。 孙德胜给了他一巴掌。力气不大,但打得很脆,赵建国的脸偏了一下,嘴角破了,渗出一点血。 装什么傻。你当初怎么说的?说事成之后刘师傅给你安排位置,你帮我们也弄进去。现在呢?你倒好,信是你写的,事是你办的,我们俩帮你递的信,你现在跟没事人一样出来了,我们的事呢? 赵建国捂着脸,没说话。 李栓也过来了,站在另一边,抱着胳膊看着他。 这样吧,你也别说什么了。当初我们说好的,事成之后,你请我们吃一顿,再加十块钱的好处费。现在事虽然没成,但信是我们递的,这个风险你总得认吧。 十块钱?赵建国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哪有十块钱? 你有没有,我不管。反正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赵建国看着他们两个,知道今天这事躲不过去。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低着头,站在那儿,不说话。 孙德胜看他这个样子,抬腿踹了他一脚。不重,但踹得赵建国往后退了两步,车也倒了,压在他的腿上。 说话! 那个……孙师兄,李师兄,你们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凑凑,凑到了给你们送去。赵建国说。 几天? 一星期。一星期行吗? 孙德胜和李栓对视了一眼。李栓点了点头,孙德胜才说:行,一星期。一星期之后我们要是没见到钱,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说完,两个人走了。 赵建国坐在地上,腿被车压得有点麻。他慢慢把车扶起来,发现车链子掉了。他蹲在地上装链子,装了几次没装上,手在抖。 最后他蹲在地上,低着头,没动。 胡同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谁家的收音机在响,在放一段样板戏。赵建国听着那声音,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从小就跟在刘海中后面,叫他师傅,学他的脾气,学他的行事风格。刘海中说什么,他就是什么。他觉得自己是听师傅的话,做的是对的事。 但现在,师傅栽了,他也栽了。答应别人的好处没兑现,还挨了一顿揍。他在胡同里蹲了多久,自己也说不清。等到腿麻了,站不起来了,他才扶着墙,慢慢站直了。 车链子还是没装上。他干脆不装了,推着车,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马华把这件事告诉傻柱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马华现在在食堂帮工,跟三车间的人走得近,消息灵通。他趁休息时间溜到傻柱的灶台边,低声把赵建国挨揍的事说了一遍。 傻柱听完,手上翻菜的动作没停。锅里的青菜在铲子底下翻了个身,发出一阵滋啦声。 然后呢?傻柱问。 然后?然后就完了呗。赵建国挨了两下,没人管。他也不敢声张,声张出去,丢的是他自己的脸。 傻柱把火关小了一点,把锅里的菜盛出来,装盘。 师傅,这事您不管?马华问。 关我们什么事。傻柱说。 马华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师傅会说点什么,要么是解气的,要么是感慨的,但没想到是这么一句。 可是,赵建国毕竟是因为整您才…… 他整我,是他在前面冲。后面指使他的人,现在趴下了。他挨两下,不亏。傻柱说着,把盘子递给马华,端走。 马华端着盘子走了。 傻柱站在灶台边,擦了擦手,心里在琢磨另一件事。 秦怀安上次说的那个采购对接,正式启动了。 这事说起来,还得往前倒。秦怀安是区里的一个干部,以前在厂里待过,跟傻柱认识。上个月,秦怀安来找他,说区里想搞一个统一采购的方案,把几个单位的食堂采购渠道整合起来,统一从固定的渠道进货,这样量大,价格能压下来。秦怀安问傻柱愿不愿意参与,傻柱说愿意。 这件事,傻柱没跟很多人说。但他暗中做了不少工作,帮秦怀安跑了一些单位,尝了菜,提了建议。 现在方案批下来了。区里正式通过了采购对接的方案,大食堂从下个月开始,从秦怀安的渠道进粮,统一采购价比之前便宜了一成半。 这件事,秦怀安跑了很多路。他挨个单位去谈,一家一家地说,把好处讲清楚,把账算明白。有些单位的食堂管理员一开始不相信,觉得统一采购之后,质量会不会下降,秦怀安就让傻柱去,现场做饭,让大家尝。 尝过的人都说好。傻柱的手艺摆在那儿,饭菜的质量,吃过的人心里有数。 方案批下来之后,秦怀安专门来找了傻柱一次,跟他说了这个事。两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秦怀安喝着傻柱泡的茶,说了一句话。 何师傅,这件事能成,你功不可没。我会在区里给你请功。 请什么功。我就是帮着跑了跑,做了几顿饭。傻柱说。 跑和做都是功。你以为区里为什么挑中你?就是因为你在里面做了实事。秦怀安说着,放下茶杯,下个月开始,采购对接正式运行。你那个铺子的食材供应,也可以纳入这个渠道。价格一样便宜,质量一样有保证。 傻柱听了,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纳入统一采购渠道,对铺子来说是好事。成本低了,利润就高了。但他更清楚的另一件事是,这件事能成,不光是因为秦怀安跑了路,也不光是因为他做了饭。真正的原因是,这个方案确实能帮上面省钱。省钱的事,上面才愿意推。 这个数字,傻柱一开始也没想到。他只知道整合渠道能省钱,但省多少,他没仔细算过。秦怀安给他算过一笔账:一个大食堂,一个月用粮大概两千斤,按之前的采购价,一个月的粮食成本是一百八十块钱左右。统一采购之后,便宜一成半,一个月能省二十七块钱,一年就是三百多。区里算过了,如果全部推广,一年能省两千块。 两千块。 这个数字,搁在1963年,不是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四十块。两千块,相当于一个工人四五年的工资。 杨厂长在厂务会上点名表扬了傻柱。 那天的厂务会,傻柱本来不用参加。但他被杨厂长叫去了,说是让他去汇报一下培训班的情况。他去了,坐在会议室的最边上,低着头,听杨厂长说话。 会议室里坐着厂里的各部门负责人,加上几个车间的主任,十来个人。大家手里都拿着笔记本,杨厂长说话的时候,有人在做记录。 杨厂长说的是采购对接的事。 何师傅这个方案,帮厂里一年省两千块。杨厂长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两千块,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何师傅跑出来的。他帮秦怀安同志跑单位,尝菜,提建议,这些事,他没跟厂里要过一分钱补贴。我在这里说一句,何师傅这个人,有手艺,也有人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鼓掌。 鼓掌的是三车间的一个副主任,姓陈。陈主任跟傻柱关系还可以,他鼓了掌,别人才跟着鼓。 傻柱坐在边上,耳朵有点热。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夸,但被杨厂长这么当面一夸,心里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想,这事其实没啥,就是跑了几步路,做了几顿饭。 但坐在他旁边的一个中年人,是厂部的办公室主任,姓周。周主任听完杨厂长的话,看了傻柱一眼,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会散了以后,杨厂长私下跟他说了几句话。 何师傅,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杨厂长您说。 市里来了通知,要你代表区里去市里参加一个厨师培训班研讨会。下周一。去的是市里最大的那个会场。 傻柱愣了一下。 市里? 对。区里把你的材料报上去了,市里看了,觉得可以。这个研讨会,主要是交流各个区培训班的经验,你去了,讲一讲你的做法就行。不算什么大事,但面子上有光。 傻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厂长,我……那个……我就是教几个徒弟,没想过要去市里讲课。 没让你讲课。就是交流经验。你去听听,也说说,挺好的。杨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定了,下周一,有人会来接你。你准备一下。 傻柱从厂部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市里的研讨会。 这事,他得回去跟秋楠说一声。 第116章 收束 周末,院子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远处有收音机的声音,是谁家在听广播。近处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是有人在准备午饭。井口那边偶尔有水响,是有人在提水。 但这些声音加在一起,给人的感觉还是安静。因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在院里喊一嗓子,没有人坐在石凳上聊天,没有人凑在一块儿说闲话。 这在以前是不多见的。院子里住了十几户人家,平日里总有个人在院里走,打个招呼,说两句话。特别是傍晚的时候,下班的回来,做饭的开始忙,院里热闹得很。 现在不一样了。 易中海的事之后,院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以前叫他易大爷的,现在要么叫名字,要么干脆不叫。有人在院里碰到他,点个头就走过去了,连脚步都不停。 易中海自己也不出门了。他住在正房那边,门整天关着。偶尔有人路过他门口,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但开门出来看不到人。像是一个壳,人在壳里面缩着,不肯出来。 刘海中的事之后,院里的气氛更冷了。 刘海中现在基本上不出门。他坐在自家门口,一个人,从早上坐到中午,又从中午坐到傍晚。他老伴在屋里进进出出,有时候端一碗饭出来,放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又进去了。 饭在那里放着,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冰。刘海中没动过。 他老伴试过劝他。劝他吃点东西,劝他出去走走,劝他想开点。但刘海中不听。他不是跟老伴吵架,也不是不理人。他就是坐在那儿,像是一尊泥像,摆在那儿,不动。 院里的人看在眼里,但没人过来。 有人觉得他活该。写匿名信整人,现在事发了,这是报应。有人觉得他可怜。毕竟是院里的二大爷,住了这么多年,面子上过不去。但觉得可怜的人,也只是心里想想,没人真的过去说一句话。 这种沉默,比骂他两句还让人受不了。 傻柱是下午回来的。 他去了铺子,处理了一些事情。铺子那边最近生意稳定,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些人专门从别的街道跑过来,就为了吃他做的一碗面。他站在铺子里,看着外面的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得意。生意好,他高兴,但这种高兴是淡的,不像年轻时那样,有点事就乐得合不拢嘴。 他现在的高兴,更像是一种安稳。铺子开着,日子过着,秋楠在身边,日子就有了着落。 他骑着车进了院门,把车推进车棚。出来的时候,路过刘海中家门口。 刘海中坐在那儿。 他瘦了。才几天没见,脸上的肉像是被人削去了一层,颧骨凸出来,眼窝也深了。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褂子有点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是散的,像是盯着一个地方,但那个地方不在他眼前。 傻柱走过他门口的时候,刘海中忽然叫了一声。 柱子。 声音不大,哑哑的,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涩。 傻柱站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刘海中。刘海中坐在小凳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像是想站起来,但又没站起来。 你回来啦。刘海中说,又补了一句,那个……我有件事,想问一下。 傻柱看着他,没说话,也没走过去。他就站在离刘海中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等着他说。 刘海中沉默了一会儿。 赵建国那事,刘海中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没再追究吧? 傻柱看着他。 这句话,刘海中想问,但忍了好几天。他怕问了之后,傻柱会说追究了,怎么没追究,然后他又得挨一次。但他实在忍不住。赵建国是他徒弟,虽然这事做得不对,但毕竟是徒弟。 傻柱说,他自己挨了几下,跟我没关系。 刘海中听了这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他想说什么?想说?想说对不住?想说当初那封信,是我不对? 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自己一说,对面这个年轻人会说现在知道不对了,当初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怕听到这句话。不是怕这句话本身,是怕这句话是对的。 他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有点重,脖子得用力才能把头点下去。 傻柱看着他点头,心里没什么波动。不是不想说别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骂他?他现在已经这个样子了,再骂,就是落井下石。劝他?他当初写匿名信的时候,可没想过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院里还是安静的。远处收音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井口也没了水响。只剩下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傻柱转过身,继续往自己家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刘海中还坐在那儿,姿势跟刚才一样,像是傻柱走不走,跟他没关系。 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刘海中脸上,一块一块的光斑。他的脸在光斑里一明一暗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二大爷。傻柱说。 刘海中抬起头,看着他。 你做了一辈子长辈,最后栽在写匿名信上。傻柱说,你自己想想,值吗? 刘海中没回答。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那种生气的没表情,也不是那种难过的没表情。就是一种,空了的感觉。像是一间屋子,里面的人搬走了,家具也清空了,只剩下四堵墙和一扇门。 他坐在那儿,看着傻柱,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傻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声音。是刘海中站起来了。但傻柱没回头。他听见刘海中站起来的声音,听见他走了两步,又听见他停住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 那声叹气,被风吹散了。 他走到家门口,推门进去。 丁秋楠已经在等他了。 她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她的表情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傻柱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回来了?丁秋楠说。 傻柱把车钥匙放在桌上,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丁秋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像是在确认窗外没人。然后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傻柱愣了一下。 系统是绑在他脑子里的,别人看不见,也只有他能感觉到。丁秋楠能知道系统面板闪了,是因为他们俩结了婚之后,系统多了一个功能,叫伴侣共享感知。简单来说,就是系统面板如果有异常波动,丁秋楠那边会感觉到。 这种事之前发生过一次,是灵觉预警第一次触发的时候。那次是预警易中海的恶意,丁秋楠也说,脑子里闪了一下,像是有人拿手电筒晃了一下。 什么时候闪的?傻柱问。 你进门之前大概一刻钟。丁秋楠说,闪了一下,然后就没了。但闪的那一下,我感觉到一种……怎么说呢,不是危险的感觉。是一种急。像是有人在赶什么。 傻柱听了,脸色变了。 他立刻在脑子里打开了系统面板。 面板上的选项一一亮起来。系统现在已经升到Lv.7了,多了不少功能。但傻柱现在没心思看那些,他直接看灵觉预警那一块。 灵觉预警那一块,亮着红灯。 红灯。 上次亮红灯,是预警易中海指使人送信的事。那次红灯亮了两天,信的事就发了。再上上次,是预警何大清回来的事。那次也是红灯,亮了一天,他爸就出现在了院门口。 红灯的意思,系统给的解释是中高等级预警。不是最危险的那种,但也绝不是小事。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灵觉预警指向的方向,不是院子里。 傻柱盯着面板上那个红色的光点,光点在闪,一下一下地,像心跳。他顺着光点的方向感觉过去,感觉到了。 是鼓楼。 是铺子。 他皱起了眉头。 鼓楼离院子不算近,骑车大概要四十分钟。铺子他在那里开了大半年,没出过什么事。地段不算偏,街上白天有人走,晚上也偶尔有夜市的摊子摆出来。 但灵觉预警不这么觉得。 红灯在闪,频率比之前两次都快。系统像是在赶他,让他快点去,别等。 怎么了?丁秋楠问。 她看见傻柱的脸色变了,知道系统那边出了情况。 铺子。傻柱说,灵觉预警亮了红灯,指向铺子那边。 丁秋楠的脸色也变了。 严重吗? 不知道。但红灯亮了,不会是小事。傻柱说着,走到衣柜那边,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厚一点的褂子,穿上,我得去一趟。 现在?天快黑了。 红灯亮着,等不到天亮。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她知道,这事劝不住。灵觉预警亮红灯,傻柱一定会去。 那你小心点。丁秋楠说。 傻柱把门带上,出了院子。 他推出的车,车灯不太亮,在胡同里照出一小片光。他骑得不快,但也不慢。脑子里在转,转的都是铺子那边可能出的事。 进了城,街上的灯多了起来。他沿着大街骑,风迎面扑过来,有点凉。 骑到鼓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把车停在铺子对面,没马上过去。 他先看了看铺子的门。门关着,锁在上面,看起来没问题。窗户也关着,帘子拉上了,里面没有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灵觉预警的红灯,在脑子里闪得更急了。 第117章 贼影 傻柱把门带上,出了院子。 他推出的车,车灯不太亮,在胡同里照出一小片光。他骑得不快,但也不慢。脑子里在转,转的都是铺子那边可能出的事。 进了城,街上的灯多了起来。他沿着大街骑,风迎面扑过来,有点凉。 骑到鼓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把车停在铺子对面,没马上过去。 他先看了看铺子的门。门关着,锁在上面,看起来没问题。窗户也关着,帘子拉上了,里面没有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灵觉预警的红灯,在脑子里闪得更急了。 他下了车,没锁。把车靠在街边的墙上,自己绕着铺子走了一圈。 正面没问题。侧面也没问题。他走到铺子后面,那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很暗,只有一头有一盏路灯,灯泡不大,发出的光黄黄的,照不远。傻柱站在巷口,没马上进去。 他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然后他看清了。 后巷里有人。 不止一个。 一个蹲在地上,在收拾什么东西。另一个站着,在往一辆平板三轮车上装东西。 蹲在地上那个,他认出来了,是老郑。 老郑是他在铺子附近认识的,一个做木工活的。铺子开业的时候,灶台是老郑帮着砌的,价钱公道,手艺也行。后来老郑有时候来铺子里吃饭,两个人就熟了。 但老郑现在不是来吃饭的。 他在搬东西。搬的是铺子后面那个废弃小仓库里的东西。 那个小仓库,是铺子盘下来的时候就有的。在铺子后身,一间土坯房,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里面原来堆的是前任租户留下来的破烂,旧木料,碎砖头,还有几袋不知道装着什么的东西。傻柱接手之后,清理过一次,但没清完。有些旧木料还能用,他就留着了。那几袋东西,他没动,因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怕弄出问题。 现在老郑在搬的,就是那些东西。 旧木料,几袋口袋。装在那辆平板三轮上。 傻柱没马上出声。他在暗处多看了几分钟。 他看清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老郑的徒弟。他徒弟傻柱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瘦的,手上全是茧。 现在站在平板三轮车旁边的这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袄,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 是吴先生。 傻柱的眉头皱了起来。 吴先生也在。 他看见吴先生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后巷里,还是能听清几个字。 都装完了? 老郑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差不多了。明天再拉一趟。 吴先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郑。老郑接了,凑过去,吴先生划了一根火柴,帮他点着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一人一口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两只萤火虫。 傻柱在暗处看着,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吴先生和老郑,在半夜搬他铺子后面仓库里的东西。 这件事,不管怎么看,都不太对。 他又看了几分钟。吴先生抽完了烟,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踩灭了。他跟老郑说了句什么,老郑点了点头,走到平板三轮车那边,把车上的东西又紧了紧,像是要走了。 吴先生站在原地,没动。 傻柱从暗处走出来了。 他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很清晰,老郑先听见了,回过头来。 老郑的脸在路灯的光里,一下子僵住了。 那种僵,不是吓到的僵。是被人当面撞见了一件不该做的事,脸上的肌肉一下子不听使唤了,该有的表情出不来,不该有的表情也收不回去。 吴先生也听见了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他的手,在听见脚步声的那一瞬间,伸进了口袋。 傻柱看着他的手伸进口袋,脚步没停。 他走到两个人面前,站住了。 窄巷里,三个人站着。路灯的光从一头照过来,在吴先生的手上投了一小块光。 傻柱看着那小块光。 光里,吴先生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了。 手里拿着的,不是武器。 是一个信封。 那个信封,傻柱认得。 和之前买灵芝付定金时用的那种信封,一模一样。深黄色的,纸质有点厚,封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火漆印。 吴先生看着傻柱,脸上很平静。 何师傅,吴先生说,声音很平静,我正要找你。这个仓库里存的东西,是你的还是我的,我们今天说清楚。 傻柱没有回答。 他看着吴先生,又看着老郑。 老郑站在平板三轮车旁边,手还扶着车帮子。他的脸上,表情在变。 不是紧张。 是尴尬。 一种被当面拆穿的尴尬。 这种尴尬,傻柱见过。有人偷东西被抓了现行,脸上的表情就是这样的。不是怕,不是慌,是一种,知道自己做的事见不得光,现在被人撞见了,面子上下不来,但事情已经做了,赖也赖不掉,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儿,等对方开口。 傻柱没开口。 他看着老郑,又看着吴先生,没说话。 后巷里安静得很,只有路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响。 吴先生手里拿着那个信封,站在那儿,也没说话。 他是故意等的。等傻柱先开口。 但傻柱不开口。 他站在那儿,看着吴先生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老郑,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种沉默,比骂一句或者动手一下,更让人受不了。 老郑先受不了了。 何……何师傅,老郑开口了,声音有点干,这个……这个是吴先生让我帮着搬的。他说仓库里的东西,他有用,让我帮着搬一下,给我工钱。 傻柱看着他。 搬了一趟了? 嗯……就这一趟。 搬的是什么? 老郑低头看了看车上的东西。 就是些旧木料,还有几袋……几袋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口袋。吴先生说,这些东西是他的,之前存在你这个仓库里,现在他来取。 傻柱听了,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吴先生。 吴先生站在路灯底下,手里的信封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像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计划里,现在被撞见了,也不意外。 吴先生,傻柱开口了,这些东西,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很久了。吴先生说,在你盘下这个铺子之前,这些东西就存在这里了。我跟前一个租户有协议,他搬走的时候,这些东西留在这里,等我来处理。 协议? 有。在前一个租户手里。你可以去问他。 傻柱看着他。 吴先生说的话,听起来有条有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但这种有条有理,反而让傻柱觉得不对。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盘下这个铺子的时候,跟前一个租户见过面。那个人姓孙,是个做裁缝的,因为要回老家,才把铺子转出去。转铺子的时候,那个人跟他交代过铺子里的情况,包括后面那个小仓库。 那个人说,仓库里有些破烂,让他看着处理。没提过有什么东西是别人的,更没提过有什么协议。 前一个租户姓孙,对吧?傻柱说。 吴先生说。 他回老家了。你去问他,上哪儿问? 吴先生愣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的一下。但傻柱看见了。 我有他的地址。吴先生说。 那最好。傻柱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问。当面对质,说清楚,是谁的东西,就是谁的。 吴先生没说话。 他手里的信封,在光里又亮了一下。 傻柱看着那个信封,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个信封,和买灵芝时用的那种一样。那时候,吴先生从这种信封里,抽出了一沓钱。 现在,吴先生又拿着这种信封,站在他铺子的后巷里。 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傻柱没问。 他现在不想问。 他想先弄清楚,仓库里的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不早了。傻柱说,东西先放这儿。明天白天,我们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放这儿?吴先生看着他,这些东西,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明天说清楚就知道了。傻柱说,今天夜里,你搬走的这些东西,我说不清。明天白天,当着大家的面,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吴先生看着他,没说话。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傻柱看见,他手里那个信封,捏得紧了一点。 后巷里又安静下来了。 远处有狗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傻柱站在那儿,等着吴先生开口。 吴先生最后说了一句话。 何师傅,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明天再解释。傻柱说,今天夜里,说什么都晚了。 说完,他转身,往铺子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 吴先生还站在那儿,手里的信封在路灯底下,泛着一点黄光。 老郑也还站在平板三轮车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傻柱看了他们一眼,转过身,打开了铺子的门。 门开了,里面黑着。他摸到了灯绳,拉了一下,一盏灯泡亮了,发出昏黄的光。 他站在门口,灯光从身后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后巷的地上。 吴先生看着那个影子,没动。 老郑也看着那个影子,没动。 巷子里,安静得像是在等什么。 傻柱站在铺子里,灯亮着,但从窗户往外看,后巷里那两个人还站着。吴先生手里的信封,在路灯底下,看不太清了。但傻柱知道,那封信还在他手里。 他没睡。 他在铺子里坐了一夜,灯一直亮着。灵觉预警的红灯,在脑子里闪了一夜,频率慢慢慢了下来,但没灭。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后巷里有动静。是平板三轮车的声音,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他走到后窗,掀开一点帘子。 吴先生和老郑走了。平板三轮车不在了。后巷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在清晨的灰白光线里,显得有点多余。 傻柱站在窗边,看着空了的巷子。 他想起吴先生最后说的那句话。 何师傅,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 他倒要听听,吴先生怎么解释。 第118章 信封 天亮了。 傻柱从铺子里出来,眼睛有点干。坐了一夜,后背僵得很。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听见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后巷空着。路灯还亮,但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没用。 他走到废仓门口,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里面空了。 原来堆在角落的那几袋东西不见了,地面上有拖动的痕迹,灰尘被拂开了一片,露出底下的青砖。几根旧木料也不见了,只剩下墙角的一小堆锯末,是上次老郑在这儿锯木头留下的。 傻柱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 灰。但不算厚。说明东西是在不太久之前搬走的,如果是很久之前,灰尘会把拖痕盖住。 他站起来,走出后巷。 他得找到吴先生。 吴先生的住处,傻柱知道。之前送灵芝的时候去过一次,是城东一片老房子,巷子窄,人多,晾衣绳横在头顶,湿的衣服滴着水,走路得低着头躲。 他骑着车,沿着大街往城东去。 早晨的城里,人开始多了。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拎着篮子去买菜的,都在路上。傻柱骑得不快,脑子里在想事情。 吴先生为什么要在夜里搬那些东西。 如果是他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在白天来搬。如果是存在仓库里的,为什么不在傻柱盘下铺子的时候就来说。 还有那个信封。 吴先生手里拿着那个信封,站在后巷里,手捏得很紧。那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找到那片老房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白天看起来和晚上不一样。墙上的报纸泛着黄,有一张的边角翘起来了,在风里轻轻扇动。地上有水渍,不知道是昨夜的雨水还是谁泼的剩水。 他问了一个坐在门口纳鞋底的老太太。 吴先生?住这儿的那位先生?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你有事? 我找他有点事。 老太太没说话,用针尖指了指巷子深处的一扇门。门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色。 傻柱走过去,敲门。 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这次,里面有了声音。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走到门后面。 门开了一条缝。 吴先生站在门后面。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布褂子,不是上次见的时候那件看起来挺括的中山装。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没多久。 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何师傅,吴先生说,声音很平静,这么早。 不早了。傻柱说,你昨天夜里说,要解释。 吴先生看了他一眼,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坐。 傻柱走进去。 屋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外面这间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有几幅字画,看起来像是吴先生自己写的。里面那间门关着,不知道是卧室还是放东西的。 吴先生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傻柱没喝。 昨天夜里的事,傻柱开口了,你先说。 吴先生坐在他对面,没急。 他从口袋里把那个信封拿出来了。 就是昨天夜里在后巷里,他捏在手里的那个信封。深黄色的,纸质厚实,封口处有一个火漆印。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傻柱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傻柱拿起来,拆开。 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是那种老式的毛边纸,折了两折。他打开来,看了看。 是一份协议。 协议的内容,大致是说,铺子后面那间小仓库,里面的物品归协议乙方所有,甲方(也就是铺子的前租户孙姓裁缝)不得干涉,乙方有权随时取出。 协议的落款,是孙记裁缝铺的印章,还有一个签名,签的是孙福海。 日期是1962年3月。 傻柱看完,把协议放在桌上。 这东西,是真的? 是真的。吴先生说。 孙福海签的? 你和他什么时候签的? 1962年3月。那时候他那间裁缝铺经营不太行,我帮他周转了一笔钱,他拿不出东西抵押,就说把他铺子后面那间小仓库里的几样东西寄存在我这儿,算是个凭证。后来他回老家,铺子转出去,就把这事跟下一任租户交代了。 傻柱听着,没说话。 吴先生说的话,听起来顺理成章。但傻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协议上的日期是1962年3月。他盘下铺子是在1962年10月。中间隔了7个月。 如果孙福海在3月份就跟吴先生签了协议,为什么在10月份转铺子给傻柱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提。 这份协议,傻柱说,孙福海转铺子给我的时候,没提过。 他可能忘了。吴先生说。 忘了? 对。时间过去挺久了,他那时候忙着收拾东西回老家,可能没想起来。 傻柱看着他。 你昨天夜里,为什么不在白天来搬。 吴先生沉默了一下。 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夜里来搬。 吴先生没否认,我知道这件事不地道。但那些东西,确实是我的。我有协议,你可以看。 傻柱又看了一眼那份协议。 协议上的字,写得工整。但太工整了。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练过很多遍的样子,不像是一个裁缝在签协议时候写的字。 孙福海是个裁缝。裁缝的字,一般写得不差,但也不会工整到这个程度。 还有那个印章。 孙记裁缝铺的印章,傻柱见过。转铺子的时候,孙福海在转租协议上盖过章。那个章的印迹,傻柱有印象,因为当时他觉得那个章刻得有点歪,四个字不是完全对齐的。 但眼前这份协议上的印章,四个字很齐。 他没说这个发现。 他把协议折起来,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推回到吴先生面前。 这份协议,我要去找孙福海核对。 他回老家了。吴先生说。 我知道他回老家了。但我有办法找到他。 吴先生看着他,没说话。 在找到他之前,傻柱说,你昨天夜里搬走的东西,我要你运回来。 这…… 仓库在 my 铺子后面,我盘下铺子的时候,仓库也算在面积里的。不管你有什么协议,在没核实之前,那些东西不能搬走。 傻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吴先生坐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说,我可以把东西运回来。但你要给我一个时间,什么时候能核实完。 一周。 一周? 一周之内,我给你答复。如果协议是真的,东西归你,我给你道歉。如果协议有问题…… 他没说完。 吴先生把信封收起来了。 一周。吴先生重复了一遍,下周三之前。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屋子里面很安静。外面巷子里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一个小孩在哭,哭了两声,被大人哄住了。 吴先生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勉强的笑。是一种,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的笑。 何师傅,吴先生说,你知道市里下周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 厨师研讨会。在市招待所的大会议室里,全市的厨师都去。你收到了通知没有? 傻柱收到了。 杨厂长上周跟他提过,说市里要办一个厨师研讨会,让他作为厂里的代表去参加。傻柱当时应了,但没太往心里去。他一个铺子的小老板,去参加市里的研讨会,能有什么意思。 收到了。傻柱说。 我也是被邀请的。吴先生说,不止我,还有好几个做大饭店的厨师长,都去。 他顿了一下。 研讨会上,有个环节,是现场做菜。每个人做一道,大家品评。 傻柱没说话。 我听说,市里的几位领导,也要去。吴先生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傻柱的眼睛,现场做菜这个环节,做得好的,说不定能被领导看中。 他说完,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傻柱坐在那儿,脑子里在转。 吴先生跟他说这些,不是闲聊。 这是在告诉他,研讨会上,两个人会碰到。而且,吴先生有信心,在现场做菜这个环节,压过他。 或者说,吴先生想在现场做菜这个环节,跟他碰一下。 昨天夜里的仓库的事,吴先生没占到便宜。今天白天,用这种方式,把话递过来了。 我知道了。傻柱说,没多说。 他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吴先生还坐在桌子旁边,手放在桌上,那个信封压在手底下。 一周。傻柱说,下周三之前,我给你答复。 吴先生说。 傻柱推了车,走出巷子。 骑回铺子的路上,他在想那一份协议。 协议有问题。 他说不准问题在哪儿,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文件,真的和假的,看多了,手一摸就知道。 那份协议,太新了。 毛边纸这种东西,放了一年半载,纸色会泛黄,边角会起毛。但他刚才手里那份,纸色不算黄,边角也齐整。 除非吴先生一直把它放在干燥的地方,保护得很好。但一个做生意的人,会把一份这么重要的协议随便放在信封里,随身带着? 昨天夜里在后巷,吴先生手伸进口袋,拿出来的就是那个信封。 他是刚好带着,还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在被撞见的时候,拿出来给傻柱看? 傻柱想着这些,车骑到了铺子门口。 他把车停好,走进铺子。 里面还跟他走的时候一样,灯亮着,桌椅整齐。他走过去把灯关了,因为天已经大亮了,不需要灯。 然后他站在铺子中间,想了一会儿。 他需要找到孙福海。 孙福海回的老家,傻柱知道大致方位,是南边的一个县。但他没有孙福海具体的地址,也没有联系方式。 他可以去找个人问问。 谁? 傻柱想了想,走到灶台旁边,从灶台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本子。 这个本子,是丁秋楠上次帮着他整理铺子的时候,帮他记东西用的。上面记着各种琐事的,有食材的进货价,有每天的营业额,还有几个他没记住的客户的地址。 他翻了翻,没找到孙福海的信息。 他合上本子,放回去。 这件事,可能得去找个人帮忙。 谁呢。 他想到了一个人。 孟庆田。 孟庆田是区里的干部,管的事多,认识的人也多。要找一个回了老家的裁缝,对孟庆田来说,可能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但傻柱不太想去找孟庆田。 上一次找孟庆田,是因为刘海中写举报信的事。那件事了了之后,傻柱觉得,能不麻烦孟庆田,就不麻烦。 但这次的事,如果不是孟庆田,换别人,可能办不了。 他想了一会儿,决定先不急着找孟庆田。 他可以先去一个地方看看。 那个地方,是孙福海以前在城里的一个朋友家。 孙福海在城里干了十来年的裁缝,不可能没有朋友。他回老家之前,可能在谁那儿落脚过,或者跟谁道过别。找到那个人,就能问到孙福海老家的地址。 傻柱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周,是个开杂货铺的,铺子在城南,离孙福海的裁缝铺不远。傻柱盘下铺子的时候,那个姓周的杂货铺老板,还来凑过热闹,说要给他介绍城里的生意。 他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想起来,这个人可能有用。 他决定下午去一趟城南。 但在去城南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走到后巷,把废仓的门从里面检查了一遍。 门是从外面关上的,但没锁。傻柱从里面把门闩上了,又找了一根绳子,把门和墙上的一个铁环绑在一起。这样,从外面推,推不开。 他做完这些,站在废仓门口,看了看。 仓里面还是空的,地上有拖痕,墙角有锯末。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锯末。 锯末里面,混着一点别的东西。 是碎纸。 很小的碎纸,混在锯末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傻柱用指尖把碎纸拨了出来。 碎纸有两片,都很小,一片大概小指甲盖那么大,另一片更小。纸是白色的,上面有墨色的痕迹,但太小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把两片碎纸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 昨天夜里,吴先生和老郑在搬东西的时候,他站在暗处看着。他看见老郑把最后几袋东西搬上平板三轮车,吴先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往口袋里放。 那个东西,是信封。 但在这之前,吴先生手上是不是还拿着别的什么东西? 他记得不太清了。当时天黑,路灯又暗,他能看清人的动作,但看不清人手里的东西具体是什么。 他把碎纸收好了,放在口袋里。 这些碎纸,可能是什么也不重要。也可能是重要的东西。 在弄清楚之前,先留着。 他走出后巷,回到铺子。 铺子今天不营业。昨天夜里的事之后,他没心思开业。他打算下午去一趟城南,找那个姓周的杂货铺老板。 但在出门之前,他还需要做一件事。 他走到前面,把铺子的门关好了,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然后他骑着车,往城南去了。 第119章 会场 下午,傻柱骑着车到了城南。 姓周的杂货铺,他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巷子多,门牌号不全,问了三个人才问到。 杂货铺不大,一间接街的屋子,货架上摆着酱油、醋、火柴、针线这些日常用的东西。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在拨算盘。 傻柱走进去,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什么? 周老板? 你是? 我姓何,以前在鼓楼开铺子的。之前盘铺子的时候,见过您一面。 老周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哦,你就是那个小何。我记得。盘铺子那天,你请了几个邻居吃糖。我去了。 对。今天来,是想问您个事。 之前我那个铺子的前任租户,姓孙,做裁缝的那个。您认识吧? 老孙?认识。怎么了? 他回老家了,我想找他核实一点事。您知道他在老家的地址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马上回答。 他把手里的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像是怕有人听见。 然后他走回来,压低了声音。 老孙这事……有点说法。 什么说法? 老周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你找他核实什么事? 傻柱想了一下,决定不说太细。 跟他铺子后面那个仓库有关。有人拿了一份协议出来,说是老孙签的。我要核实这份协议是不是真的。 老周听了,眉头皱了起来。 协议?老孙没跟我提过他签过什么协议。 您跟他是朋友,他回老家之前,没跟您说过有什么东西寄存在别人那儿? 老周一想,摇了摇头。 没说过。不过……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不过老孙在回老家之前,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可能有点意思。 什么话? 他说,早知道不该收那笔钱 傻柱听着,没说话。 收那笔钱?什么钱? 我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那时候他忙着收拾东西,我也没往深处想。 傻柱站在柜台前面,脑子里在转。 周老板,您有老孙老家的地址吗? 有。他走之前,留了一个地址给我,说如果有他的信,帮我收一下,他隔段时间会有人来取。但到现在,也没人来取过信。 老周弯下腰,在柜台下面的一个抽屉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很旧,封面都磨毛了。 他翻到一页,找到了一个地址。 在这儿。南省临川县,孙家集,到了镇上问孙福海,都认识。 傻柱把地址记在心里,没拿笔写。这种事,记在心里比写在纸上牢靠。 谢谢周老板。 没事。不过小何,我多一句嘴。 您说。 老孙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个会占别人便宜的人。如果他真的签了什么协议,那协议上的内容,应该是他自愿的。如果他没签,那…… 他没说完。 傻柱明白他的意思。 我明白。谢谢。 傻柱走出杂货铺,骑上车往回走。 路上,他在想老周说的那句话。 早知道不该收那笔钱。 这笔钱,是不是就是吴先生说的,1962年3月借给孙福海的那笔。 如果孙福海真的收了吴先生的钱,那协议可能是真的。但如果孙福海在收了钱之后,觉得不对,那协议可能有问题。 他需要见到孙福海,当面问。 但去南省临川县,来回得几天。铺子里的事丢不开,丁秋楠那边也得交代一声。 他决定,先不去。 他还有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内,他可以先做别的事,等铺子那边安排好了,再亲自去一趟。 他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把今天打听到的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废仓的门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绳子还绑着,从外面打不开。 然后他走到铺子前面,把暂停营业的牌子翻了一面,变成营业中。 明天开业。 不管有什么事,日子得往下过。铺子不开,一天的损失不小。他现在不是一个人,铺子里还有老黄,还有丁秋楠有时候来帮厨,大家都指着这个铺子吃饭。 他不能因为吴先生的事,就把铺子撂下。 晚上,他回了四合院。 院子里,一大妈在门口坐着,在剥豆子。灯光从屋里照出来,落在她手上,手上有青筋,皮肤有点干。 柱子回来了?一大妈看见他,铺子那边没事吧? 没事,一大妈。您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一大妈笑了一下,能吃能睡,就是有时候胸口闷。 傻柱听着,没说什么。 一大妈的心脏病,是老毛病了。以前在空间水里泡过一段时间,好多了。但最近好像又有点反复。 他得想办法,弄点更好的药材,或者多弄点空间水。 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从空间里取出一点空间水,倒在小瓶子里,准备明天给一大妈送过去。 然后他坐在床边,想了想接下来要做的事。 找孙福海,这是一件。 准备市里的厨师研讨会,这是第二件。 还有铺子里的经营,这是第三件。 三件事挤在一起,时间有点紧。 但他没办法,只能一件一件来。 他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 脑子里还在转,转的都是协议、孙福海、吴先生、研讨会这些事。 他睡不着。 迷迷糊糊的,听见外面有声音。 是雨水。 雨水起夜,去院子里上厕所。脚步声从他窗前经过,很轻,但傻柱还是听见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早。 先去给一大妈送了空间水,说是自己弄的草药水,让她每天喝一点。一大妈没多问,接过去喝了。 然后他去了铺子。 铺子开门,老黄已经到了。老黄是个勤快人,每天比他来得早,把灶台擦了,地扫了,水烧了。 何哥,今天菜单是什么?老黄问。 傻柱想了一下。 今天加一道。红烧肉。 红烧肉? 对。用上次那种做法。你看着我做一次,以后你来做。 老黄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傻柱开始准备。 红烧肉这道菜,他在空间水里泡过的猪肉来做,味道跟普通猪肉不一样。空间水里泡过的猪肉,肉质更紧,肥肉部分不腻,瘦肉部分不柴。 他做菜的时候,放出了一点灵觉,感知周围的情况。 灵觉现在的范围,比之前大了。在铺子里面,他能感知到每个角落的情况。甚至连老黄在灶台旁边的小动作,他都能感知到。 但他没用来干别的,只是用来注意铺子周围的情况,怕吴先生的人再来。 一上午,没事。 中午的时候,铺子来了客人。都是附近的居民,有一些是熟客,有一些是第一次来。 傻柱在灶台后面,一道一道地做。老黄在旁边看着,学。 下午,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傻柱认识。是市工商联的,姓王,之前来铺子检查过营业资质。 何师傅,王干事说,来打扰了。 王干事,什么事? 市里的厨师研讨会,通知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我跟你核对一下,下周三、周四,两天。地点在市招待所大会议室。你准备一道菜,现场做。 一道菜? 对。现场有评委,有市里的领导,还有几家大饭店的厨师长。做得好的,可能有机会被推荐到更大的平台。 王干事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傻柱的眼睛。 傻柱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了。 那行。下周三早上八点,招待所门口集合。别迟到。 王干事走了。 傻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王干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下周三。 也就是吴先生说的那个时间。 一周之内,他要找到孙福海,或者至少核实清楚协议的事。同时,他还要准备研讨会上的那道菜。 时间有点紧。 但他没办法。 他回到铺子,继续做菜。 晚上,丁秋楠来了。 她下班之后过来的,穿着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支笔。走进铺子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今天忙不忙?她问。 还行。傻柱说,你吃饭了没有? 没有。过来蹭你的。 傻柱给她做了一碗面。面是手擀的,汤是用空间水里煮的骨头汤,鲜。 丁秋楠吃面的时候,傻柱把最近的事跟她说了。包括吴先生的事,协议的事,还有研讨会的事。 丁秋楠听着,没打断。 等他说完了,她放下筷子。 你觉得那份协议是假的? 我觉得有问题。但我没有证据。 那你去找到孙福海,是最直接的办法。 对。但我走不开。铺子这边,还有研讨会。 丁秋楠想了一下。 这样。研讨会的事,你专心准备。铺子这边,我帮你盯着。我下班之后过来,帮老黄一起看店。 你那边医院…… 医院那边我安排好了。我跟同事调了班,没问题。 傻柱看着她。 谢谢你。 谢什么。丁秋楠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傻柱没说话,伸出手,把她面前的空碗收了。 丁秋楠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下。 你紧张吗?研讨会上。 还行。 别紧张。你的手艺,我知道。没问题。 她站起来,帮着收拾碗筷。 两个人一起在铺子里忙活,没说什么话,但气氛很安静,很舒服。 这种安静,傻柱很久没有过了。 以前在四合院里,每天都是吵闹。贾张氏的骂声,秦淮茹的哭声,刘海中的冷言冷语。现在那些声音远了,但新的事情又来了。 他有时候会想,日子是不是永远都这么忙。 但看看丁秋楠在旁边忙活的身影,他又觉得,忙也值得。 晚上,丁秋楠走了。 傻柱一个人留在铺子里,开始想研讨会上的那道菜。 要做什么菜。 他翻了翻脑子里的菜谱。 最后,他决定做一道自己琢磨了很久的菜。 不是红烧肉,也不是白斩鸡。 是一道新菜。 他用空间里的食材,加上自己的手艺,琢磨出来的一道菜。 这道菜,他还没给别人做过。 他要在研讨会上,第一次做出来。 第120章 挖角 研讨会前两天。 傻柱在铺子里准备。菜单定下来了,食材也备好了。他选了一道自己琢磨的新菜,主料是空间里长的灵菘,配上是普通猪肉,但用空间水养过一天。 灵菘这种东西,本身就是灵田里长的,味道跟普通蔬菜不一样。用它做菜,不需要太复杂的手法,味道自然就出来。 他试做了一次,老黄尝了一口,愣了。 何哥,这菜…… 怎么了? 我说不上来。就是,跟别的菜不一样。不是香,是那种,嗯…… 老黄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傻柱没让他想。他自己知道怎么回事。灵菘本身就是空间里的东西,用它做菜,味道自然跟普通菜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不是说有多好吃,而是一种,干净。 对,干净。 吃进嘴里,没有那种浊的感觉。像是春天刚长出来的嫩芽,咬一口,汁水是清的。 他打算把这道菜,带到研讨会上去。 但在这之前,有人来找他了。 这天上午,铺子刚开门不久,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傻柱没见过。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料子不错,看着挺括。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亮。走进铺子的时候,脚步稳,看得出来,是常走这种场面的。 你就是何雨柱?那人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我是。您是? 我姓钟,在市第一饭店当经理。 市第一饭店。 傻柱听过。那是市里最大的国营饭店,在市中心,三层楼,大餐厅能摆五十桌。能进那里当厨师,是很多厨子的梦想。 钟经理,什么事? 钟经理没急着说事。他先扫了一眼铺子,目光从桌椅上掠过,又扫了一眼灶台方向,最后落回到傻柱脸上。 你这个铺子,不错。 还行。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一个事。 您说。 我们饭店,最近在招厨师。主厨的位置,目前空着。我看了好几个,都不太满意。昨天有人跟我推荐了你,说你在鼓楼开了个铺子,手艺不错。 傻柱听着,没说话。 待遇方面,钟经理继续说,月薪一百二。包吃包住。如果你愿意,还可以解决家属的户口问题。 月薪一百二。 这个数,傻柱听了,没动。 他现在的铺子,一天营业额大概在三十到五十块之间,一个月下来,除去成本,净赚大概在六百到八百块之间。比一百二月薪,高得不是一点半点。 但他没急着说这个数。 钟经理,傻柱开口了,您刚才说,有人推荐了我。谁推荐的? 钟经理笑了一下。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我就是来看看你,跟你谈一谈。 那您谈了。我听完了。 钟经理看着他,没说话。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吃饭,听见了这边的对话,把头转过来了。 钟经理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微微皱了一下眉。 何师傅,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研讨会之后,我等你的答复。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对了,我忘了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这个铺子的产权,好像有点说法。我听说,鼓楼这片最近在规划,有些私人的铺面,可能要回收。 他说完,走了。 脚步声在门外响了一会儿,远了。 傻柱站在铺子里,没动。 老黄走到他旁边。 何哥,他说的是真的? 不知道。 那…… 先不管。铺子的事,我会弄清楚。 老黄没再说什么,回到灶台那边去了。 傻柱站在原地,想了想钟经理刚才说的话。 月薪一百二,包吃包住,解决户口。 这些条件,对一般人来说,确实不错。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现在赚的比这个多,而且,他有空间,有自己的铺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但钟经理最后说的那句话,让他有点在意。 铺子的产权,有点说法。 这件事,他之前没想过。 他盘下铺子的时候,是从孙福海手里转过来的。手续齐全,契约也写了,按道理说,产权应该是他的。 但如果,像钟经理说的那样,鼓楼这片在规划,有些私人铺面要回收…… 这事得弄清楚。 他决定,去找个人问一问。 找谁? 他想到了黄志明。 黄志明是街道办的副主任,管的事情里头,包括产权和规划。去找他,应该能问到情况。 他下午去了街道办。 黄志明在办公室里,桌上堆着一摞文件,看见傻柱进来,放下了手里的笔。 小何,什么事? 黄主任,我想问个事。鼓楼那片,最近有没有规划? 黄志明听了,没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然后他走回来,压低了声音。 你从哪儿听到规划的? 有人跟我提了一句。 这…… 小何,你跟我说实话。这件事,可能不是随便提一句的事。 傻柱想了一下,决定说。 市第一饭店的经理,姓钟的。 黄志明的脸色变了。 钟大军? 您认识? 认识。这个人,不是个简单的饭店经理。 什么意思? 黄志明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他去找你,说什么了? 傻柱把钟经理说的话,大致说了一遍。包括月薪一百二的offer,包括铺子产权有说法那句话。 黄志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小何,我跟你实话实说。 您说。 鼓楼这片,确实有个规划。但规划的内容,不是回收私人铺面。是要修一条路,从鼓楼一直修到城东的河边。路两边的铺面,有些要拆,有些要改门面。 那我的铺子呢? 你的铺子,不在规划范围内。我看过图纸,你的铺子那一片,不在拆迁线上。 傻柱听着,心里松了一点。 那钟大军跟我说铺子产权有说法,是什么意思? 黄志明想了一下。 两个可能。一个,他在吓你,想让你答应去他那儿上班,这样你就没心思管铺子的事了,他再想办法把铺子拿下来。 第二个可能呢? 第二个可能,有人在打你铺子的主意。钟大军只是那个人的棋子。 傻柱听着,没说话。 棋子。 钟大军是市第一饭店的经理,在市里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这样的人,会给人当棋子? 黄主任,钟大军背后,有人? 黄志明说得很干脆,但具体是谁,我不好说。你回去吧,这件事,我帮你留意着。 谢谢黄主任。 傻柱离开街道办的时候,脑子里有点乱。 他本来以为,钟大军来挖他,就是单纯的看中了他的手艺。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 铺子的事,可能牵扯到别的东西。 他回到铺子,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铺子的产权契约,从灶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契约是跟孙福海签的,有盖章,有中间人签字,从法律上说,没问题。 但他知道,在有些时候,法律的文件,挡不住有些人的手段。 他想到了吴先生。 吴先生也在打铺子后面那个仓库的主意。现在又出来一个钟大军,在打整个铺子的主意。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他暂时想不出。 但有一件事,他决定了。 不管钟大军开什么条件,他都不会去。 这个铺子,是他一点点建起来的。从盘下空铺子,到装修,到开业,到现在有口碑,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他不会把它交给别人。 晚上,丁秋楠来了。 傻柱把钟大军来挖他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丁秋楠听完,没惊讶。 我猜到了。 猜到什么? 你现在的手艺,在鼓楼这一片,已经有点名气了。市第一饭店想挖你,不奇怪。 但你不怕我被挖走?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 你会的吗? 不会。 那我怕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傻柱看着她,没说话。 不过,丁秋楠说,钟大军这个人,我听说过。他背后确实有人。你小心一点。 你听说过他? 嗯。我们医院有个医生的爱人是市第一饭店的副经理,偶尔在聚会的时候见过钟大军一面。那个人,不大好惹。 怎么个不好惹? 具体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做事,不达目的不罢休。而且,他有一点,很多人比不了。 哪一点? 他知道怎么用人。也知道怎么整人。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丁秋楠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 明天就是研讨会了。 他得早点睡,养足精神。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在转,转的都是铺子、产权、钟大军、吴先生、研讨会这些事。 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睡前,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钟大军来找他,时间点有点巧。 昨天,王干事来铺子,跟他核对研讨会的事。今天,钟大军就来了。 钟大军怎么知道,市里的研讨会,他被选上了? 这件事,要么是王干事说的,要么是别的人说的。 不管是谁说的,都说明一件事。 他在被盯着。 第121章 告密 研讨会前一天。 傻柱在铺子里准备。食材他昨天晚上就备好了,装在篮子里,放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灵菘洗得干干净净,用湿布盖着,保新鲜。 上午,铺子来了个客人,不是来吃饭的。 是马华。 马华是三车间的,之前帮过傻柱,盯刘海中的梢。这之后,两个人偶尔有来往,马华有时候来铺子吃饭,傻柱有时候找他帮点小忙。 何哥,马华走进铺子,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我刚才在厂里,听见一个事。 什么事? 马华看了一眼旁边,老黄在灶台那边忙活,没注意这边。他压低了声音。 刘海中,在外面说你的事。 说我什么? 说你在铺子里用不明来源的食材。还说,你跟一些来路不明的人来往密切。他说的那些人,指的应该是吴先生和老郑。 傻柱听着,没说话。 还有,马华继续说,他跟好几个人说了,说要去研讨会那边,当面向市里的领导反映你的问题。 他要去研讨会? 对。他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市招待所当干事,能弄到入场券。他说他要进去,当面向领导反映。 傻柱听完,没马上说话。 他在想,刘海中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海中已经被降级了,从车间副主任降到了普通钳工。按道理说,他应该老实了。但这个人,好像老实不了。 马华,谢谢你来告诉我。 不客气。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想想。 马华走了。 傻柱站在铺子里,想了一会儿。 刘海中要去研讨会告他的状,这件事,不能不管。但也不能慌。 他需要先弄清楚,刘海中手里有他什么把柄。 不明来源的食材,指的应该是空间里的东西。灵芝、灵菘、灵参,这些东西,来源确实说不清楚。但他说过是自己在山里采的,这个解释,一般人挑不出毛病。 来路不明的人,指的是吴先生和老郑。这两人确实来路不明,但跟他之间,是正当的生意往来。刘海中要拿这个做文章,也得有证据。 除非,刘海中自己制造证据。 这个可能,傻柱不能不考虑。 他想到了一件事。 上一次,刘海中写举报信,就是自己制造证据。他写的那些内容,有一半是编的。 这一次,他可能也会编。 但不管编不编,傻柱不能等他编完了再反应。 他需要提前做准备。 他决定,做两件事。 第一件,去找孟庆田。 孟庆田是区里的干部,跟市里有些关系。如果刘海中真的在研讨会上闹事,孟庆田可以帮忙压下来。 但找孟庆田,得有个由头。不能直说刘海中要告我,这样显得他心虚。 他得找个合适的理由。 第二件,他得把铺子这边安排好。 如果他去研讨会这两天,刘海中来找铺子的麻烦,得有人能应付。 老黄一个人,可能应付不了。 他需要再找一个帮手。 他想到了一个人。 阎埠贵。 阎埠贵是四合院里的三大爷,在厂里当会计。这个人,贪小便宜,但办事还算牢靠。而且,他对刘海中的事,知道得不少。如果刘海中真的来铺子找麻烦,阎埠贵来帮忙应付,是个合适的人选。 但他不确定阎埠贵愿不愿意。 上次清算刘海中之后,阎埠贵跟他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阎埠贵帮过他,但也帮过刘海中。两个人之间,不是完全的朋友,也不是完全的陌生人。 他决定,回去问问。 下午,他回了四合院。 院子里,阎埠贵正坐在门口,在算账。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三大爷,傻柱走过去,忙呢? 嗯,算算这个月的开销。阎埠贵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事? 我后天去市里开研讨会,铺子这边,我不太放心。您能不能,这两天帮我去铺子那儿看看,如果有事,帮我应付一下。 阎埠贵听着,没马上回答。 他把笔放下了,看着傻柱。 你怕谁去找麻烦? 刘海中。 阎埠贵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又搞什么? 他可能要去研讨会那边闹事。我怕他趁我不在,来铺子找麻烦。 阎埠贵想了一下。 行。我去。不过,你得跟我说清楚,他如果真的来闹,我怎么应付? 您就说他不在的时候,铺子的事归我管。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三大爷,您嘴皮子利索,应付这种事,比我行。 阎埠贵被夸了一下,脸色好看了一点。 行。那我明天去你铺子那儿转转。 谢谢三大爷。 傻柱回到屋里,开始准备第二件事,去找孟庆田。 但还没等他去找,孟庆田自己找上门来了。 晚上,傻柱刚吃完饭,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看见孟庆田站在外面。 孟主任? 小何,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孟庆田的表情,不太轻松。 傻柱把他让进屋,关上门。 你说。 刘海中,今天来找过我。 找您? 对。他递了一份材料上来,说的是你在铺子里的一些事。材料我看了,一半是真,一半是编的。但有些编的内容,如果上面认真查,你得费不少力气解释。 傻柱听着,没说话。 我帮你压下来了,孟庆田说,但压得了一次,压不了第二次。刘海中这个人,我了解。他不达目的不罢休。你最好想个办法,彻底解决这件事。 彻底解决? 对。要么让他没能力再搞你,要么让他没心思再搞你。 傻柱想了一下。 让刘海中没能力再搞他,不太容易。刘海中虽然在厂里降级了,但他在城里有亲戚,有些关系还在。 让刘海中没心思再搞他,更不容易。刘海中对他的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孟主任,您有什么建议? 孟庆田想了一下。 研讨会,你正常去。刘海中那边,我帮你盯着。但如果他真的在研讨会上闹起来,上面的人问起来,你得有东西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什么东西? 铺子的进货单,食材的来源证明,还有你跟吴先生他们之间的往来记录。这些东西,你都有吧? 傻柱想了一下。 进货单,有。食材来源,他一直有记。但跟吴先生之间的往来记录,他没太留。之前都是现金交易,没有正式的票据。 进货单有,食材来源有记。但跟吴先生之间的往来,没太留记录。 孟庆田听着,皱了一下眉。 这个,你得补。不管你跟吴先生之间是什么关系,有记录,总比没记录好。如果上面真的查起来,你拿不出东西,就说不清了。 我明白。谢谢孟主任。 不客气。你去准备研讨会吧,刘海中这边,我帮你留意。 孟庆田走了。 傻柱坐在屋里,想了一会儿。 他需要把跟吴先生之间的往来记录,补上。 但这个记录,怎么补? 他跟吴先生之间,主要是灵芝和灵参的交易。这些交易,都是现金,没有票据。要补记录,只能自己写一份说明,把每次交易的时间、金额、内容都写清楚,然后找证人签字。 证人,最好是老郑。 老郑参与了大部分的交易,让他签字作证,应该可以。 但老郑现在夹在他和吴先生之间,愿不愿意作证,是个问题。 这件事,得慢慢来。 现在最紧要的,是明天的研讨会。 他得早点睡,养足精神。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在转,转的都是刘海中、孟庆田、研讨会、吴先生这些事。 他翻来覆去了很久。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听见了雨水的声音。 雨水在他隔壁,咳嗽。 咳嗽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楚。 傻柱起身,走到雨水门口,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闩。 他推开门,看见雨水坐在床上,手捂着嘴,在咳。 雨水,怎么了? 没事,爹。有点咳。 傻柱走过去,摸了一下雨水的额头。 有点烫。 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咳。 傻柱想了一下,从空间里取了一点水,倒在小杯子里。 喝了。 雨水看着他。 爹,我不爱喝这个。 雨水把水喝了。 水是空间水,虽然不如灵泉水效果好,但对普通的感冒咳嗽,还是有用的。 雨水喝完水,躺下了。 傻柱坐在床边,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雨水的呼吸平稳了,像是睡着了。 他站起来,轻轻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回到自己屋里,他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除了那些事,又多了一样。 雨水的咳嗽。 得想办法,弄点更好的药。或者,多弄点空间水。 但这些,都得等研讨会之后。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第122章 账本 研讨会当天早上。 傻柱起得早。他收拾了一下,把要带的食材和工具,装在两个大篮子里。 灵菘装在一个篮子里,用湿布盖着。锅碗瓢盆和调料装在另一个篮子里。 他骑车去铺子,准备先带东西到铺子,再从铺子出发去市招待所。 到了铺子,他把篮子放下,先去后巷检查了一下废仓。 废仓的门还绑着绳子,从外面打不开。他解开绳子,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还是空的。地面上的拖痕还在,墙角的锯末也还在。 他蹲下来,想再仔细看看地面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碎纸他上次已经收了,放在口袋里。但也许还有别的。 他用手在地面上的灰尘里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小本子。 这个本子,上次他没注意到。它藏在墙角一个缝隙里,缝隙不大,但刚好能塞进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深蓝色的封面,不大,大概巴掌那么大。封面上有点脏,沾着灰和锯末。 傻柱把本子拿出来,吹了吹灰。 翻开一看,是手写的账本。 字迹,他认得。 是吴先生的字。 吴先生的字,他见过。之前灵芝交易的定金,吴先生是从信封里抽出一沓钱,钱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吴先生写的交易记录。那个字迹,跟眼前这个本子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一页一页地翻。 账本里记录的内容,让他越看,眉头越紧。 第一页,记的是日期和金额。 1962年5月,收灵芝,付200元。 1962年7月,收灵芝,付200元。 1962年9月,收灵芝,付200元。 …… 这些都是跟他之间的交易。但账本里记的,不只是这些。 再往后翻,有别的名字,别的金额。 1962年8月,收,付150元。备注:老郑经手。 1962年11月,收,付150元。备注:老郑经手。 1963年3月,收特殊品,付500元。备注:老郑经手。 和特殊品是什么,傻柱不知道。但老郑经手,说明这些交易,跟他和吴先生之间的灵芝交易一样,都是通过老郑牵线的。 再往后翻,账本里出现了新的内容。 不是交易记录了。 是人名和地址。 孙福海,裁缝,原鼓楼铺面租户,1962年3月协议,已处理。钟大军,市第一饭店经理,1963年6月接触,进行中。孟庆田,区干部,1963年8月接触,未果。刘海中,轧钢厂工人,1963年10月接触,可利用。 傻柱看到这些名字,手里停了一下。 刘海中,可利用。 这句话,说明刘海中考跟他作对,不是完全的自发行为。后面有人推着。 那个人,是吴先生。 或者说,吴先生只是中间的一环。账本里记的这些人名和备注,说明吴先生在做的事,不是单纯地做药材生意。他在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有些是做生意的,有些是当官的,有些是像刘海中这样的普通人。 而可利用这三个字,说明刘海中在被利用。 傻柱继续翻。 账本的最后几页,记的内容更敏感。 市招待所研讨会,已安排人员入场。何雨柱参会,现场做菜环节,需重点关注。如果现场环节出问题,后续处理方案:A方案……b方案…… 傻柱看到这里,手里停了。 吴先生连研讨会的安排都记在账本里。而且,还写了现场做菜环节,需重点关注。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吴先生要在研讨会的现场做菜环节,对他下手? 怎么下手? 他想不到。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不管。 他把账本合上了,放在口袋里。 这个账本,是证据。 不管吴先生想干什么,有了这个账本,他就能提前做准备。 但他没有时间细看了。研讨会的时间快到了,他得赶过去。 他把篮子装上平板三轮车,骑着车,往市招待所去。 路上,他在想账本里的内容。 刘海中,可利用。 这句话,解释了很多事。 之前刘海中写举报信,可能不是完全自己的主意。有人在后面推着他,让他写。那个人,可能就是吴先生。 吴先生为什么要推刘海中写举报信? 可能是为了打压他。让他在厂里待不住,这样,他的铺子就可能出问题,吴先生就能把铺子后面的仓库占为己有。 但现在,仓库的事被他发现了,吴先生的计划可能要改。 改成了什么? 研讨会上动手脚。 傻柱想着这些,车骑到了市招待所门口。 招待所的大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有自行车,也有三轮车,还有一辆吉普车,看着挺新。 他把车停好,提着篮子走进去。 门口有人登记,他报了名字,签了到,被人领着进了大会议室。 会议室不小,摆着十几张长桌子,上面铺着白布。每张桌子上,放着纸笔,还有一个牌子,写着名字。 他的位置,在第三排。 他走过去,把篮子放在桌子底下,坐下来。 会议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些他认识,是各个厂食堂的厨师长。有些他不认识,看着像是大饭店来的。 他坐下来,看了看四周。 没看见吴先生。 但他在第二排,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市第一饭店的厨师服,胸口别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字。 是钟大军的人。 傻柱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没说话。 会议室前面,走上来一个人。 是王建民。 王建民是区工交办的,之前来厂里推广过培训班,跟傻柱打过交道。 各位,王建民开口,声音洪亮,市里厨师研讨会,现在开始。 下面鼓掌。 傻柱跟着鼓了鼓掌。 王建民继续说。 这次研讨会,分成两个环节。第一个环节,是经验交流。请几位同志上台,讲一讲自己在厨师岗位上的心得体会。第二个环节,是现场做菜。每人做一道,大家品评,互相学习。 他顿了一下。 现在,开始第一个环节。 下面有人走上了台。 傻柱坐在下面,听着台上的人讲话,脑子里在转。 账本里的那句话,现场做菜环节,需重点关注。 吴先生会怎么关注? 他暂时想不到。 但他知道,他得小心。 第123章 打听 研讨会第一天。 上午是经验交流环节。几个厨师长轮流上台,讲自己做菜的心得。有讲火候的,有讲刀工的,有讲食材选择的。 傻柱坐在下面听,没太往心里去。 他注意到,第二排那个钟大军的人,一直在回头看他。 每次台上的人讲到什么,那个人就回一下头,看傻柱一眼,像是在比较。 傻柱没理他。 中午,研讨会管饭。在招待所的食堂里,大锅菜,味道一般。傻柱吃了两口,放下了。 他走到食堂外面的走廊里,想透口气。 走廊里没人,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把那个账本摸出来,翻到记着研讨会那一页。 现场做菜环节,需重点关注。 这句话,他看了好几遍了。 什么叫重点关注? 他想不到。 他把账本放回去,抬头,看见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是王建民。 小何,王建民走过来,下午的现场做菜,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嗯。我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下午,市里来几位领导。其中有一位,是管商业的副市长。他听说你这个鼓楼小铺子的厨师手艺不错,特地要来尝一尝。 傻柱听着,没说话。 所以,下午你做菜的时候,正常做。别紧张。 王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傻柱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 副市长要来。 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吴先生的账本里写了现场做菜环节,需重点关注。如果副市长要来,这个重点关注,会不会跟副市长有关? 他想不到。 但他知道,下午他得小心。 下午,现场做菜环节开始了。 会议室中间,摆上了几个灶台。每个灶台配一套锅碗瓢盆和调料。 参会的人,分成几组,每组一个人做菜,其他人看着。 傻柱被分在第三组。 他提着篮子,走到灶台前面。 篮子里,装着灵菘,还有一块空间水养过的猪肉。 他先把灵菘洗了,切成段。刀工不算特别好,但够用。灵菘的汁水是清的,切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出来。 旁边有人闻到了,转过头来看。 这什么菜?有人问。 灵菘。傻柱说,一种野菜。 野菜? 嗯。在山里长的。 他没多解释。 开火,热锅,放油。 灵菘入锅,发出一阵滋啦声。香气一下子飘出来了,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一种清清淡淡的香,像雨后的草地。 旁边看的人,有好几个吸了吸鼻子。 他先把肉切成片,熘了一下,再倒进灵菘,一起炒。 没放太多调料,只放了盐、一点点酱油。 出锅。 一盘灵菘炒肉,摆在灶台上面的白盘子里。菜色看着清爽,肉片薄,灵菘绿。 他尝了一口。 味道跟试做的时候一样。灵菘的清,配上猪肉的鲜,合在一起,不浓不淡,刚好。 评委开始尝菜了。 评委有五位,三位是市里大饭店的厨师长,两位是市商业局的干部。 第一位评委,尝了一口,没说话。 第二位评委,尝了一口,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位评委,尝了一口,放下了筷子,看着傻柱。 你这个菜,用的什么食材? 灵菘。在山里长的。 山里哪儿? 这个……傻柱想了一下,在南边的山上。具体哪儿,我不太记得路了。是上次去山里,碰巧摘的。 这话说得有点含糊。但评委没追问。 第五位评委,是商业局的干部,尝了一口,抬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 这个小同志做的菜,味道清爽。现在的饮食,油腻的太多,清爽的少。这个方向,可以推广。 他这话一说,其他的评委没说话,但表情上,是认可的。 打分。 傻柱的菜,排在第二。 第一,是市第一饭店的那个厨师做的。是一道红烧鱼,做得确实好,鱼是活的,现杀现做,火候准。 傻柱排第二,他没觉得什么。 但旁边的钟大军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不服气,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有点意外,又有点别的。 下午的环节结束了。 傻柱收拾了一下,提着篮子往外走。 走到招待所门口,他看见了吴先生。 吴先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何师傅,吴先生走过来,恭喜。 恭喜什么? 现场做菜,第二名。不错。 傻柱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了你的菜,吴先生继续说,食材很特别。灵菘,这个东西,不多见。 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 对。不是没有。但品质好的,不多。吴先生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傻柱的眼睛,何师傅,你那个铺子后面,如果还有些这样的东西,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傻柱听懂了他的意思。 吴先生在试探他,看他能不能搞到更多的灵菘、灵芝这些东西。 吴先生,傻柱说,灵芝和灵菘,都是我在山里碰巧遇到的。没有固定的来源。如果你想要更多,我没办法保证。 碰巧?吴先生笑了一下,何师傅,你不用跟我客气。你有你的路子,我有我的路子。我们合作,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现在觉得,不合作,对我也没什么坏处。 吴先生听着,没生气。 好。那我们以后再谈。 他说完,转身走了。 文件袋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 傻柱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他总觉得,吴先生今天出现在招待所门口,不是碰巧。 他是专门来看研讨会的。 为什么? 账本里写了现场做菜环节,需重点关注。吴先生今天来,是不是就是来的? 如果他只是想看看傻柱的手艺,那他到了什么? 傻柱想不出。 但他知道,这件事没完。 晚上,他回了铺子。 丁秋楠在铺子里等他,正在帮老黄收拾灶台。 回来了?丁秋楠看见他,怎么样? 还行。第二名。 第二名?谁第一名? 市第一饭店的厨师。 丁秋楠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对了,傻柱说,今天有人在医院打听你了吗? 打听我?丁秋楠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我总觉得,有人会打听你和我之间的关系。你想想,如果有人来问你什么,你跟我说一声。 丁秋楠看着他,想了一下。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有一点。但没事,我能处理。 丁秋楠没再问。 她帮着把灶台收拾完,走了。 傻柱一个人留在铺子里,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吴先生出现在招待所门口,不是碰巧。 他得想办法,弄清楚吴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需要从孙福海那里,核实那份协议。 他决定,明天研讨会结束后,去一趟南省临川县。 第124章 复杂 研讨会第二天。 上午是自由交流。参会的人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做菜的心得,聊各自店里的情况。 傻柱没太参与。他坐在角落里,把那个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账本里记的内容,他昨天晚上在铺子里又看了一遍,但有些地方还是没太看懂。 比如那句已安排人员入场。 什么人员?安排到哪里? 他翻到那一页,仔细看了看。 字迹是吴先生的,但写得很匆忙,有些字没写全。已安排人员入场后面,还有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一个字,但那个字只写了一半,看不出来是什么。 他把账本合上了。 何师傅。 有人叫他。 他抬头,看见孟庆田站在他面前。 孟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来听研讨会。孟庆田在他旁边坐下来,顺便,跟你谈一谈。 谈什么? 吴先生的事。 傻柱听着,把账本往口袋里塞了塞。 您先说。 孟庆田没急着说。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声音。 你上次给我的那份材料,我找人看了。 材料? 就是你从废仓里找出来的那个账本。你让人送过来的,记得吗? 傻柱想了一下。他没有让人送过账本给孟庆田。 孟主任,我没有让人送账本给您。 孟庆田愣了一下。 没有? 没有。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孟庆田开口了。 那可能是别人送的。但不管谁送的,那个账本,我确实收到了。而且,我找人看了。 您看出什么了? 孟庆田想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吴先生这个人,不是单纯地做药材生意。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孟庆田说,他做的,不只是药材生意。他还做别的。 别的? 他帮一些人,转移东西。 什么东西? 孟庆田没说。 他看着傻柱,过了几秒钟,才开口。 你那个铺子后面的仓库,之前存的不是旧木料。 那是什么? 我不能说。但你可以想想,为什么吴先生那么在意那个仓库。 傻柱听着,没说话。 他在想,仓库里之前存的,到底是什么。 旧木料,几袋口袋。他清理的时候看过,口袋里装的是碎木头和锯末,没什么特别的。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吴先生为什么要那么在意。 除非,口袋里装的不是碎木头和锯末。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上次他在废仓的锯末里,发现了两片碎纸。那两片碎纸,他还在口袋里装着。 他摸了一下口袋,把碎纸摸出来了。 两片碎纸,很小。他把它们摊在手心里,给孟庆田看。 孟主任,您看看这个。 孟庆田接过去,仔细看了看。 两片碎纸,一片稍大一点,上面有一个字的残余,看起来像个字的下半部分。另一片更小,上面有一点墨迹,但看不出是什么字。 孟庆田看着这两片碎纸,眉头皱了起来。 你从哪儿找到的? 废仓的锯末里。 锯末里? 对。就在地面拖痕的旁边。 孟庆田想了一下。 这两片碎纸,可能是从那份协议上掉下来的。 协议? 对。如果吴先生那天夜里在废仓里销毁什么文件,那文件可能是协议的原件或者副本。碎纸掉在锯末里,他没注意到。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孟主任,您刚才说,吴先生帮一些人转移东西。那些人,是谁? 孟庆田没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只能告诉你,牵扯到区里的人。 区里? 对。具体是谁,我现在不能说。但你可以想想,为什么吴先生能在一个铺子的后面存东西,存了快两年,都没人管? 傻柱听着,没说话。 一个铺子后面的仓库,存了快两年的东西,都没人管。 这说明,有人默认了这件事。 谁默认? 铺子是私人的,但在1962年,私人铺面的后面空间,有些是归公的。如果仓库的土地权属有争议,那存东西这件事,就需要有人点头。 谁点头? 孟庆田说的区里的人。 傻柱想了一下。 孟主任,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在查。但进度不快。 为什么? 因为牵扯的人,可能不止区里的。如果往上走,可能到市里。 傻柱听着,没说话。 所以,孟庆田继续说,这件事,可能要花点时间。你那边,先不要急着去找孙福海。等我把这边的情况摸清楚了,再去找,效果更好。 孟庆田站起来,准备走。 走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 那个账本,你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暂时没有。 如果有的话,尽快告诉我。 孟庆田走了。 傻柱坐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吴先生背后,牵扯到区里的人。 这件事,比他想象中复杂。 他以为,吴先生只是个做药材生意的,因为生意上的事,跟他有了矛盾。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 他得重新想想,接下来怎么做。 上午的自由交流结束了。 下午,是研讨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总结发言。 王建民走上台,讲了几点。 大致是说,这次研讨会很成功,大家交流了经验,提高了手艺。以后这样的会,还要多开。 下面鼓掌。 散会了。 傻柱提着篮子,往外走。 走到招待所门口,他看见了副市长。 副市长是中午来的,没参加现场的做菜环节,但尝了各人做的菜。 他站在门口,跟王建民在说话。看见傻柱走过来,王建民把他叫住了。 小何,过来。 傻柱走过去。 这位是刘副市长。王建民介绍。 傻柱点了点头。 何雨柱同志,刘副市长开口,声音很和气,你昨天做的那个灵菘炒肉,我尝了。味道很好。 谢谢刘市长。 你那个铺子,在鼓楼那边? 我听说,你的铺子,生意不错。有没有想过,扩大一点规模? 傻柱听着,没马上回答。 扩大规模,他不是没想过。但铺子后面就是那个仓库,仓库的事没解决,扩大规模的事,谈不上。 在想。傻柱说。 嗯。年轻人,有手艺,也要有魄力。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区里反映。 好。谢谢刘市长。 刘副市长点了点头,走了。 傻柱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刘副市长的车远了。 扩大规模。 这句话,是随口说的,还是有意说的? 他想不到。 但他知道一件事。 铺子的事,可能比他想象中,更被上面关注。 第125章 拉拢 研讨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傻柱在铺子里,正常经营。研讨会上拿了第二名的事,有人传出去了,铺子里的客人多了一些。有不少是特意来的,说要尝一尝那个灵菘炒肉。 傻柱把灵菘炒肉加到了菜单上,定价不高,一盘三毛钱。 老黄在灶台那边,试着做这道菜。试了两次,味道差一点,但差不多了。 何哥,这个灵菘,还有吗?老黄问。 有。但不多。 灵菘在空间里种了一批,但量不大。他得控制着用,不能一下子全拿出来,不然来源说不清。 上午,铺子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傻柱没见过。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料子好,看着挺括。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但走路的架势,像个当干部的。 何雨柱?那人开口。 我是。您是? 我姓魏,区办的。 区办。 傻柱听着,没说话。 有件事,想请你去区里谈一谈。 什么事? 去了你就知道了。 魏同志的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的语气。 傻柱想了一下。 现在? 对。现在。 傻柱把灶台的事跟老黄交代了一下,跟着魏同志走了。 他们没骑自行车,走着去的。区办公的地方,离鼓楼不远,走二十分钟就到了。 区办公楼,是一栋老楼,三层,墙面有点旧。傻柱之前来过一次,是找孟庆田。 但这次,魏同志没带他去孟庆田的办公室。 他带他去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傻柱没见过。五十来岁,头发有点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文件上批字。 魏秘书,人带来了。魏同志说。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傻柱一眼。 小何是吧?坐。 傻柱坐下了。 那个人没急着说话。他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傻柱,像是在打量。 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 我姓陆,区里的。负责商业口的工作。 陆主任好。 嗯。我今天找你来,想谈一件事。 您说。 陆主任没直接说。他先问了一句。 研讨会上,你拿了第二名。副市长还夸了你的菜。这件事,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傻柱想了一下。 意味着,上面看重手艺。 对。但不完全对。陆主任说,意味着,你现在有了一定的名气。有了名气,就有人会来找你。有些人找你,是为了好事。有些人找你,是为了别的事。 傻柱听着,没说话。 我直说了,陆主任继续说,有人向我反映,你在铺子里用的某些食材,来源不清楚。这件事,如果查起来,你可能要费不少力气解释。 傻柱听着,没动。 陆主任话锋一转,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压下来。条件是,你铺子后面那个仓库,腾出来,交给区里用。 傻柱听懂了。 这是拉拢。 用帮你压下来的说法,换他铺子后面的仓库。 陆主任,傻柱开口了,仓库的事,我不太明白。仓库在我的铺子后面,一直是我用的。为什么要交给区里? 这个,你有疑问,可以理解。陆主任说,但有些事,不是你现在需要完全明白的。你只需要知道,把仓库交出来,对你有好处。 什么好处? 第一,你铺子的产权,我帮你搞定。不管谁来说什么,你的铺子,是你的。第二,你那个灵菘炒肉,我可以帮你推广。区里有人流较多的食堂,可以优先用你的配方。第三,如果以后有什么检查,我帮你打招呼。 三条。 条条都说得实在。 铺子产权,是他现在最担心的事。如果陆主任真的能帮他搞定产权,那确实是个大好处。 灵菘炒肉的推广,也不错。如果能进区里有人流较多的食堂,那他的名声,能传得更远。 检查的时候打招呼,更不用说了。在这个年代,有人打招呼和没人打招呼,差别很大。 但。 傻柱坐在那儿,没马上回答。 他在想,陆主任为什么要帮他要仓库。 仓库里现在空了。吴先生搬走了里面的东西。就算他答应把仓库交出去,区里拿到手的,也是一间空仓库。 空仓库,值得区里的主任来亲自谈? 除非,仓库里还有别的东西。或者,仓库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想到了地基。 有些老房子,地基下面,有地窖。地窖里存的东西,地面上的人看不见。 他没见过仓库的地基,也没挖过。但如果有地窖,那吴先生之前存的,可能不是地上的那几袋口袋,而是地窖里的东西。 而那些东西,吴先生没来得及搬走,或者,故意没搬走。 陆主任,傻柱开口了,仓库我可以交。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知道,仓库交出去之后,你们用来干什么。 陆主任听着,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陆主任说,声音还是和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仓库,我不能交。傻柱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陆主任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钟,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勉强的笑。是一种,像是在说果然如此的笑。 小何,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太聪明。 陆主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明白,没关系。你可以回去想想。这件事,不急着要你答复。但有一条,我希望你想的时候,别忘了,有些机会,不是一直有的。 好。我回去想想。 傻柱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陆主任,我问一句。 这件事,孟庆田孟主任知道吗? 陆主任的脸上,表情没变。 老孟?他知道。但他不管这件事。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他走出办公室,魏秘书在走廊里等他。 何师傅,陆主任的话,你回去想想。不急。 傻柱走出区办公楼。 外面,太阳有点晒。他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眯了一下眼。 孟庆田知道这件事,但不管。 这句话,说明孟庆田和陆主任之间,可能不在一个线上。 孟庆田帮他压刘海中的举报信,帮他查吴先生的事。陆主任找他拉拢,要仓库。 两个人,都在区里,但做的事,不一样。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接下来怎么办。 然后他看见了丁秋楠。 丁秋楠站在区办公楼对面的马路边上,穿着白大褂,领口别着笔。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同事,两个人在说话。 但她看见了傻柱。 她跟同事说了一句什么,同事走了。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傻柱。 傻柱走下台阶,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 下班了。路过。丁秋楠说,你呢?来区里办事? 办好了? 丁秋楠看着他,没追问。 那走吧。我还没吃饭。去你铺子那儿吃。 两个人并排走着,没说什么话。 走到铺子附近的时候,丁秋楠忽然开口了。 你是不是被拉拢了? 傻柱听着,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丁秋楠说,你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像是刚拒绝了一件事。 傻柱看着她。 你也被拉拢过? 丁秋楠没马上回答。 走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上个月,区卫生局来找过我。说我医术不错,想调我去区里的卫生所,当副所长。 你去了吗? 没去。 为什么? 丁秋楠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拒绝了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傻柱看着她,没说话。 你拒绝了吗?丁秋楠又问了一句。 拒绝了。 那就对了。 她笑了一下,先往前走了。 傻柱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他觉得,今天是个好天。 第126章 变差 从区里回来之后,傻柱回到铺子,继续经营。 丁秋楠在铺子里吃了饭,然后回医院上班去了。 傻柱一个人在铺子里,想了想陆主任说的话。 有些机会,不是一直有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如果他现在不答应把仓库交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还是说,陆主任在暗示他,如果他不答应,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仓库不能交。 不是因为仓库里有什么,而是因为,仓库是他的。不管里面有没有东西,那间仓库,在他盘下铺子的时候,就算在面积里的。产权是他的,别人要,得经过他同意。 他不同意,谁也不能硬拿。 当然,在这个年代,有些事,不是产权证能完全挡住的。但他现在有孟庆田帮着,只要孟庆田还在他的位置上,陆主任想硬拿,也得想想后果。 他想到了一件事。 他得去找孟庆田,把陆主任找他谈话的事,跟孟庆田说一声。 但今天晚了。孟庆田可能下班了。 他决定,明天去找。 晚上,他回了四合院。 院子,一大妈坐在门口,在剥豆子。 但今天的样子,不太对。 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年纪大了的正常抖动,是一种,控制不住的抖。豆子在她手里,剥出来的豆仁,掉在了地上。 一大妈。傻柱走过去。 柱子回来了。一大妈抬起头,笑了一下。 但那个笑,看起来很费力。 你今天怎么样?傻柱问。 还行。就是有点没力气。 没力气。 上次傻柱给她的空间水,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一大妈的身体,本来就弱,空间水能改善,但不能完全治好。 您等一下。傻柱说。 他回到屋里,从空间里取了一点灵泉水,倒在小瓶子里。 灵泉水比普通空间水效果好。但他一直不太舍得用,因为灵泉水的量,每天只补充一点点。 但一大妈的事,他不能不管。 他拿着小瓶子,回到一大妈面前。 一大妈,这个水,您喝了。 又喝水?一大妈笑了一下,你这两天,老让我喝水。 喝吧。对身体好。 一大妈接过瓶子,喝了一口。 水入口,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什么剧烈的变,是一种,像是嘴里进了什么清凉的东西,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然后散开来。 这水……一大妈说。 怎么样? 有点凉。但凉得好。像是……心里那团闷的东西,散了一点。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灵泉水就是这样。它不直接治病,但它能改善身体的内在环境,让人的自我修复能力变强。 一大妈喝完水,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手不抖了。 剥豆子的手,稳了。 好了。一大妈说,声音也比刚才亮了一点,柱子,你的水,真有用。 有用就好。 傻柱蹲在旁边,看着一大妈剥豆子,没说话。 院子里,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阎埠贵走了进来。 阎埠贵看见他,走了过来。 小何,阎埠贵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三大爷,您说。 今天我在厂里,听见刘海中在跟人说话。 跟谁? 跟他的一个远房亲戚。那个人,之前帮他递过举报信到保卫科的。 傻柱听着,没说话。 他们在说你。阎埠贵说,刘海中说,你在区里有关系,把他的举报信给压下来了。他还说,他现在在收集新的材料,准备直接递到市里去。 市里? 对。他说,他认识市里的一个干事,能直接把材料递到领导桌上。 傻柱听着,没说话。 刘海中还在搞他。 这个人,像是跟他杠上了。不管降级还是批评教育,都压不住他。 三大爷,谢谢您告诉我。 不客气。你小心一点。刘海中这回,可能来真的。 我知道了。 阎埠贵走了。 傻柱坐在一大妈旁边,没动。 一大妈看了他一眼。 柱子,刘海中又搞你? 有一点。但没事。 你别让着他。这个人,你越让,他越来劲。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一大妈说的,他明白。 但刘海中这件事,不是让不让的问题。是这个人的心思,已经不在正常范围内了。他做的那些事,举报信、造谣、挑拨,每一件都是在规则边缘走。 对付这样的人,不能用正常的办法。 但他现在,不想把精力花在刘海中身上。 他有更重要的事。 铺子的事,仓库的事,吴先生的事,陆主任的事。 这些事,每一件都比刘海中重要。 但他也不能完全不管刘海中。如果刘海中真的把材料递到市里去,上面查下来,他还是得费力气解释。 他需要想一个办法,彻底解决刘海中这件事。 但怎么解决? 他暂时想不到。 晚上,他躺在屋里,想了很久。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可能能帮他解决刘海中。 这个人,是易中海。 易中海现在,已经被 pletely 凉了。在全院大会之后,没有人再听他的。他一个人住在偏房里,每天沉默地出入,像是一个影子。 但易中海毕竟在四合院里住了几十年,他对刘海中的了解,可能比任何人都深。 如果易中海愿意出面,跟刘海中谈一谈,或者,把刘海中的一些旧事捅出来,那刘海中可能就彻底没戏了。 但易中海会帮他吗? 在之前的对质之后,易中海和傻柱之间的关系,已经完全破裂了。易中海在全院大会上丢了脸,他对傻柱,应该是恨的。 但恨不恨,不重要。重要的是,易中海想不想解决刘海中。 刘海中以前是易中海的人。易中海利用刘海中,刘海中也利用易中海。但现在,易中海倒台了,刘海中还在搞事。如果刘海中搞的事,牵连到易中海,那易中海可能会出手。 傻柱想了一下,决定去找易中海谈一谈。 但不是今天。 今天晚了。 他闭上眼,准备睡。 但还没睡着,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是刘海中的声音。 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还是能听清几个字。 ……何雨柱那个小子,别看他现在风光…… ……区里有关系,有什么用…… ……我手里的材料,够他喝一壶的……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傻柱躺在床上,没动。 他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刘海中,你到底有多少材料。 第127章 揭发 第二天。 傻柱早上起来,先去铺子,把要用的食材备好了。然后他跟老黄交代了一下,说要去厂里一趟,有点事。 何哥,什么事?老黄问。 厂里有点事。你看着灶台,有事去院里找三大爷。 傻柱骑车去了厂里。 他去找杨厂长,想把陆主任找他谈话的事,跟杨厂长说一声。杨厂长在厂里管的事多,有些事,提前跟他说一声,比事后让他知道好。 到了厂里,他先去了办公室。 杨厂长的门开着,他敲了一下。 进来。杨厂长的声音。 傻柱走进去。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看见傻柱,放下了文件。 小何,什么事? 杨厂长,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声。 傻柱把陆主任找他谈话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包括陆主任提出的条件,包括他拒绝的事。 杨厂长听着,没打断。 等他说完了,杨厂长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这件事,我知道一点。杨厂长开口了。 您知道? 嗯。陆主任那边,我听说过。他在区里管商业,想扩大区里的经营面积,一直在盯着一些位置好的私人铺面。 我的铺子,位置好? 鼓楼那边,是城里的交通要道。铺面虽然不大,但位置值钱。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你拒绝得对。杨厂长说,铺子是你的,谁也不能硬拿。如果陆主任再找你,你来跟我说。 傻柱准备走了。 但还没等他走出办公室,外面走廊里,传来了声音。 是刘海中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楼道里有回音,听着清楚。 ……何雨柱那个小子,别看他现在风光…… ……他在区里有关系,有什么用…… ……我手里的材料,够他喝一壶的…… 傻柱听着,没动。 杨厂长也听见了,眉头皱了一下。 刘海中这是,在厂里散布谣言? 好像是。傻柱说。 杨厂长想了一下。 你别动。我来处理。 杨厂长,我想自己处理。 杨厂长看着他,没说话。 刘海中这件事,拖太久了。每次都是我被动,他主动。这次,我想主动一次。 杨厂长想了一会儿。 行。但别太过。 傻柱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刘海中正站在一群工人前面,在说话。那群工人,有些是三车间的,有些是别的车间的,围在那儿,像是在听刘海中说什么有意思的事。 傻柱走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很清楚。 刘海中听见了,回过头来。 他看见傻柱,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怕,也不是慌。是一种,像是你终于来了的表情。 何师傅,刘海中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正好,我正跟大伙儿说你的事。 说我什么?傻柱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说你,在铺子里用的食材,来源不清楚。还跟一些来路不明的人来往密切。 来路不明的人,指的是谁? 吴先生,还有那个老郑。这两个人,你敢说他们的来路是明的? 傻柱看着他,没说话。 周围围着的工人,有几十个了。有些是路过停下来的,有些是特意凑过来看热闹的。 刘海中,傻柱开口了,你上次写举报信,结果是什么,你忘了? 刘海中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没忘。刘海中说,但上次的事,是有人暗箱操作。这次,我要把材料直接递到市里去。市里的领导,会公平处理。 公平处理?傻柱笑了一下,你手里的材料,有一半是你编的。这叫公平? 你怎么知道是我编的? 因为那些内容,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你怎么知道是我编的?刘海中抓住了这个逻辑漏洞,声音提了一点。 周围的人,有些在点头。 傻柱看着他,没动。 然后,他从口袋里,把一样东西摸出来了。 是刘海中上次写举报信时的底稿。 这份底稿,是刘海中扔在车间废纸篓里的,被马华捡到了,给了傻柱。上面有刘海中的笔迹,还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一看就是自己编了又改的。 傻柱把底稿举起来,让周围的人都看见。 这是我从一个废纸篓里捡到的。上面的字,是刘海中的。你们有人认字的,可以来看看。 周围的人,有几个往前凑了凑。 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工人,戴眼镜的,接过底稿,看了看。 这字,是刘海中的。没错。 刘海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偷看我的东西…… 废纸篓里的东西,不算偷看。傻柱说,况且,这是你自己扔的。 我…… 刘海中,傻柱继续说,你每次跟我过不去,用的都是同样的办法。写举报信,造谣言,挑拨离间。但每次,你都输。 刘海中站在那儿,嘴唇在抖。 但这次,不一样。刘海中说,声音有点干,这次,我手里的材料,是真的。 什么材料? 你跟吴先生之间的交易。你以为没人知道?我告诉你,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傻柱听着,没说话。 你那个铺子后面的仓库,存的东西,不是你的。你跟吴先生之间,也不只是简单的买卖关系。这些,我都查到了。 刘海中说到这里,声音恢复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也从白变为了一种,带着点得意的白。 傻柱看着他。 你查到了什么?傻柱问。 我不能说。但市里的领导,会查清楚的。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好。那你去查。查到了,你就递材料。查不到,你就别在厂里散布谣言。 他说完,转身,准备走。 但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来。 对了,刘海中。你上次降级的事,忘了?你再这么搞,不只知道降级。孟主任说了,再有一次,直接开除。 刘海中的脸,又白了。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傻柱没再理他,走出人群,往厂门口去。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马华。 马华站在厂门口,看着他,笑了一下。 何哥,痛快。 你看见了? 看见了。全车间都听见了。刘海中这回,算是彻底没脸了。 傻柱听着,没说话。 刘海中彻底没脸了? 不一定。 这个人,脸皮厚。今天当众丢了脸,明天可能又想出别的办法来搞他。 这件事,还是得想个彻底解决的办法。 他骑车回了铺子。 铺子里,老黄在灶台那边忙活,看见他回来,说了一句。 何哥,刚才有人来铺子找你。 一个女的。看着像是在医院上班的。她没说名字,留了一个纸条。 老黄递过来一张纸条。 傻柱打开一看,是丁秋楠写的。 纸条上写着:今天下班早,来铺子帮你。另外,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傻柱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丁秋楠要跟他说的事,可能跟区里有关。 他得等丁秋楠来了,听听她说什么。 第128章 反击 下午,丁秋楠来了。 她下班过来的,穿着白大褂,领口别着笔。走进铺子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笑里有点别的东西。 回来了?傻柱走过去。 嗯。今天医院不忙,早点走了。 你说的有一件事要跟我说,是什么事? 丁秋楠没急着说。她先看了看周围,老黄在灶台那边,背对着这边。 她走到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让傻柱也坐。 我昨天,遇到一个人。 钟大军的爱人。 傻柱听着,没说话。 她也是我们医院的。丁秋楠继续说,在内科当医生。昨天在走廊里,我们碰到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没直接跟我说。但她跟别的医生在说话,我路过,听见了几个字。 什么字? 她说,钟大军最近在忙着一件事,如果成了,我们家就能换大房子了 傻柱听着,没说话。 换大房子。 钟大军现在是市第一饭店的经理,住的是单位分的房子,不算小。但大房子,说明他想换更好的。 什么条件,能让他换大房子? 还有,丁秋楠继续说,她提到一个名字。陆主任已经答应了,只要事办成 陆主任。 傻柱听着,眉头动了一下。 陆主任,是区里的那个?丁秋楠问。 丁秋楠看着他。 他们俩,在合伙搞什么? 我也不知道。傻柱说,但肯定跟我有关。 丁秋楠想了一下。 你要小心。钟大军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做事,不达到目的不罢休。 我知道。 丁秋楠走了之后,傻柱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 钟大军和陆主任,在合伙搞什么。 这件事,他得弄清楚。 但他现在,还有另一件事要办。 刘海中。 今天在厂里,他当众揭了刘海中的底。但刘海中并没有彻底服。他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服气的表情,而是一种,像是你等着的表情。 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傻柱决定,先解决刘海中这件事。 怎么解决? 他需要一个办法,让刘海中彻底没能力再搞他。 他想到了一个人。 孙福海。 如果能找到孙福海,让他当面跟刘海中对质,证明刘海中手里的材料是编的,那刘海中就彻底没戏了。 但他不知道孙福海的具体地址。只知道是南省临川县,孙家集。 他决定,明天去一趟。 不管铺子多忙,他都得去。这件事拖下去,没有好处。 第二天一早,他跟老黄交代了一下。 我明天可能得离开一两天。铺子这边,你看着。如果有事,去院里找三大爷。 何哥,你去哪儿? 出一趟差。有点私事。 傻柱骑自行车,去了长途汽车站。 去南省临川县,需要先坐汽车到县城,再转车到孙家集。来回大概需要三天。 他带了点干粮,装在水壶,还有一点空间水,装在小瓶子里。 上午十点,车开了。 车子颠簸得厉害,路不好,土路,车轮滚起来,灰尘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呛人。 傻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 田野,村庄,偶尔有几头牛在路边吃草。 他在想,见到孙福海之后,怎么开口。 直接问协议的事?还是先聊别的,慢慢引到正题上? 他想了一下,决定先聊别的。 孙福海是裁缝,离开城里快一年了。他刚回去的时候,可能还不习惯老家的日子。如果有人来找他聊城里的旧事,他应该愿意说。 车子晃了一天,到了临川县城,天快黑了。 傻柱在县城找了个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转车去孙家集。 孙家集是个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卖的都是乡下用的东西。 傻柱下了车,问了问路。 孙福海家?往前走,第三个巷子,门口有棵槐树的,就是。 他走过去。 巷子窄,地面是石板,长了青苔,滑。他走的时候,小心了一点。 第三个巷子,门口有棵槐树。 树不小,树干得两个人合抱,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大伞。树荫底下,坐着一个人。 年纪大了,头发全白了,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一块布。 傻柱站住了。 孙师傅?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还行,但脸上都是皱纹,手上有老茧,指节有点变形,是常年拿剪刀拿的。 你是? 我姓何。以前在城里鼓楼开铺子的。您走之前,盘铺子给我的人,是我。 孙福海听着,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何雨柱? 孙福海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钟,他放下了剪刀,站起来。 进来坐。 屋子不大,一明一暗,跟城里很多老房子一样。外面这间,摆着一张裁缝案子,上面摊着布,还有几件没做完的衣服。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孙福海没绕弯子。 为了一份协议。 协议? 1962年3月,您跟一个姓吴的先生签的协议。说的是,铺子后面那个仓库里的东西,归那位吴先生所有。 孙福海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怕,也不是慌。 是后悔。 一种,早知道不该做的事,还是做了,现在被翻出来,后悔已经晚了。 那份协议,孙福海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是真的。 傻柱听着,没说话。 但那份协议,是在不对的情况下签的。 什么意思? 孙福海想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说。 过了会儿,他开口了。 1962年3月,我裁缝铺的生意已经做不下去了。房租交不起,家里老伴生病,要吃药。这时候,吴先生来找我。 他怎么说? 他说,他可以借我一笔钱,帮我渡过难关。条件是,把我铺子后面那个仓库里的几样东西,寄存在他那儿,算是个凭证。他说,等我有钱了,可以把东西赎回来。 您答应了? 我答应了。但后来,我发现不对。 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的几样东西,我去看了一下,仓库里只有几袋碎木头和旧木料。这些东西,值不了什么钱。但他愿意借我一笔钱,就为了存这些东西,这说不通。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所以您说早知道不该收那笔钱 孙福海看着他。 你也知道这句话? 您走之前,跟一个姓周的朋友说过。我去找过他。 孙福海叹了口气。 那份协议,是我签的。但协议上写的内容,跟我们当时说的,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当时说好,我只是把仓库里的东西寄存他那儿。但协议上写的是,仓库里的物品,所有权归他。这不是一回事。 傻柱听着,没说话。 所有权和寄存,确实不是一回事。 那份协议,是我签的。但签字的时候,他跟我说,协议上写的就是我们说的内容。我不认字,没细看。 不认字。 傻柱听着,心里明白了。 吴先生利用孙福海不认字,在协议上写了跟口头说的不一样的内容。 这份协议,从法律上来说,可能有效。但从情理上来说,是骗。 孙师傅,傻柱说,我现在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跟我回一趟城里。当着吴先生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孙福海听着,没马上回答。 他想了想。 我现在,回不去。 为什么? 老家这儿,我老伴身体不好,走不开。 傻柱想了一下。 那我帮您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您写一份说明,把这件事的经过写清楚,签字画押。我拿着这份说明回去,当证据。 孙福海想了一下,点了头。 他找出一张纸,一支笔,坐在裁缝案子前面,慢慢地写。 字写得不工整,但每个字都清楚。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想,有时候停下来,看着窗户外面,像是在回忆。 写了大概两页纸。 写完,他念了一遍给傻柱听。 内容大致是:1962年3月,吴先生借他120块钱,条件是把仓库里的物品寄存。但协议上写的是所有权转让,这与口头约定不符。他签字时未细看协议内容,因为不认字。仓库里存的只是碎木头和旧木料,不值钱。 傻柱听完,没说什么。 这样写,行吗?孙福海问。 行。您签字,按手印。 孙福海签了字,按了手印。 傻柱把说明折好,放在口袋里。 何师傅,孙福海说,这份说明,你拿回去,能解决问题吗? 傻柱说,至少,能让吴先生知道,这事我不算了。 孙福海点了点头。 傻柱没在孙家集多待。当天下午,他坐车回了县城,找了个招待所住下。 第二天一早,坐车回城。 到了城里,天已经黑了。 他没回铺子,直接回了四合院。 院子里,一大妈坐在门口,在剥豆子。看见他回来,笑了一下。 柱子,出去了? 嗯,出了趟差。 怎么样? 办成了。 一大妈没追问。 傻柱回到屋里,把孙福海的说明拿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说明抄了一份,原件收好,抄本放在桌上。 明天,他要去找吴先生。 当着吴先生的面,把这份说明拿出来。 他要看看,吴先生脸上的表情。 第129章 假据 第二天上午,傻柱去了废仓。 他没有提前通知吴先生。直接去的。 废仓在后巷尽头,门上挂着一把锁。傻柱到的时候,锁开着,门虚掩。 他推门进去。 仓库里比上次来的时候空了不少。地上还有车轮印子,应该是那天晚上老郑搬东西留下的。靠墙的角落里,堆着几袋东西,用帆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吴先生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壶茶。 他看见傻柱进来,没站起来。 何老板,来了。 吴先生,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傻柱走过去,没坐。他站在吴先生对面,把口袋里的纸掏出来,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吴先生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张手写的纸,上面是孙福海写的说明。 他看了几秒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去找孙福海了。 去了。 临川县,孙家集。不近。 不近。但我去了。 吴先生把纸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看完,放回桌上。 这份说明,你想怎么用? 我不想怎么用。傻柱说,我就是让你看看。你心里清楚,这份协议是怎么来的。 吴先生没说话。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傻柱。 仓库里很安静。外面巷子里有小孩在跑,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何老板,吴先生开口了,你是个聪明人。但有些事,不是聪明就能解决的。 什么意思? 这份说明,是孙福海写的。但协议上,是孙福海按的手印。你说他不认字,被骗了。但这种事,你说出去,有人信吗? 有人信。 谁信? 街道办信。派出所信。法院也信。 吴先生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表情,说不上来。 你打算告我? 我没说告你。傻柱说,我说的是,这份协议,从根子上就是假的。孙福海不认字,你让他签的协议,上面写的内容跟你们口头说的不一样。这不是协议,这是骗。 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里没人。 他转回来。 何老板,你想要什么? 仓库里的东西。 仓库里没什么东西。 那那天晚上,老郑搬走的是什么? 吴先生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但傻柱看见了。 几袋旧木料。 旧木料值多少钱? 不值钱。 不值钱的东西,你借孙福海一百二十块钱,就为了存几袋旧木料? 吴先生没说话。 傻柱继续说:吴先生,我不是傻子。你跟老郑那天晚上搬走的东西,不是旧木料。是什么,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 灵芝。 这两个字说出来,仓库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吴先生的脸,没有大的变化。但他的手,右手的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椅子扶手。 就一下。 何老板,这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傻柱说,孙福海的仓库,你租下来存东西。存的是什么?老郑那天晚上搬走的,我看见了。不是旧木料。是药材。 吴先生看着他,没说话。 傻柱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是账本。 他在废仓墙缝里找到的那本账本。 他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 这是你的账本吧? 吴先生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大的变化。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但够了。 你从哪儿找到的? 墙缝里。你那天走的时候,掉了。 吴先生看着账本,沉默了很久。 傻柱没有催他。他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吴先生开口了。 何老板,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了。仓库里的东西。 仓库里的东西,已经搬走了。 搬走的东西,你拿回来。 凭什么? 凭这份说明,凭这本账本。 吴先生看着他。 你在威胁我。 我没有。傻柱说,我在跟你讲道理。你用假协议骗了孙福海,借了他的仓库存药材。现在药材的来路,你的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些东西,如果是正路来的,你怕什么?如果不是正路来的,你心里有数。 吴先生沉默了。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他放下茶杯,看着桌上的说明和账本。 何老板,他说,你是个做生意的人。我也一样。有些事,不用弄到那一步。 哪一步? 你想要仓库里的东西,可以。我们谈。 谈什么? 条件。 傻柱看着他。 什么条件? 你把账本还我。仓库里的东西,我搬回来,都归你。但你的铺子,以后从我这里进货的药材,给我一个优惠价。 傻柱没说话。 他在想。 吴先生这个条件,表面上看,是他吃亏。把仓库里的东西都给傻柱,只要一个优惠价。但实际上呢? 如果傻柱答应了这个条件,就等于承认了吴先生的药材生意是合法的。以后吴先生再做什么,傻柱就不好再插手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账本不还。仓库里的东西,你搬回来。这是你应该做的。至于药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把账本留着,想干什么? 留着。以防万一。 吴先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这个人不好对付的感觉。 何老板,你让我很为难。 你为难的不应该是我。你为难的应该是你自己。用假协议骗不认字的老头,这种事,传出去,你在这一行就别做了。 仓库里又安静了。 外面巷子里,小孩的跑声远了。有一辆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下。 吴先生站起来。 给我三天。 三天干什么? 三天之内,我把仓库里的东西搬回来。你验货。 账本呢? 三天后,东西到了,我给你。 吴先生想了一下。 他伸出手。 傻柱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握。 吴先生,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陆主任。 吴先生的手僵在半空。 陆主任怎么了? 他找过我。用压材料的方式,想换这个仓库。我没答应。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跟他之间,什么关系,你心里清楚。 吴先生收回手,没说话。 傻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三天。别让我再跑一趟。 他推开门,走进了巷子里。 阳光照在身上,有点刺眼。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 他心里在算账。 吴先生答应三天内把东西搬回来。但吴先生这个人,嘴里说的话,不能全信。他得做好两手准备。 一手是,吴先生真的把东西搬回来,这件事了了。 另一手是,吴先生耍花样,或者陆主任插手,事情变得更复杂。 他得防着第二手。 他骑上自行车,往铺子方向走。 路过鼓楼的时候,他看见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黄,不是丁秋楠。 是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拎着公文包,在往铺子里看。 傻柱的车速慢了一下。 那个人转过身来,看见傻柱,笑了一下。 何师傅? 我是。 我是区工商所的,姓赵。他掏出一个证件,晃了一下,有些事,想跟您了解一下。 傻柱看着他的证件,又看了看他的脸。 什么事? 进去说? 傻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铺子里。老黄在灶台后面,探了一下头。 行。进来吧。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领着那个人走进了铺子。 第130章 谈判 区工商所的赵同志坐在铺子里,要了一杯白开水。 老黄端过去,他道了谢,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表格。 何师傅,您的营业执照,是去年办的吧? 经营范围写的是,餐饮服务,主食炒菜。 但您现在做的菜里,有药膳的成分。比如您那个套餐,里面有灵芝汤。灵芝属于药材,不在您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内。 傻柱听着,没说话。 他心里在转。 灵芝汤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来吃套餐的客人,都是老客。是谁把这件事报给了工商所? 赵同志,这个灵芝汤,是用的食药同源的食材。不算药材。 食药同源?赵同志笑了一下,何师傅,这个说法,目前没有明确的文件规定。有人举报了,我们就得来了解一下。 谁举报的? 赵同志摇头。这个不方便透露。 傻柱心里有数了。 钟大军。或者陆主任。或者两个人一起。 赵同志,您说怎么办? 先了解情况。如果确实存在超范围经营,需要整改。严重的话,可能要停业。 停业。 傻柱听着这两个字,脸上没动。 我配合。您需要什么材料,我提供。 赵同志从表格里抽出一张,这是了解情况通知单,您看一下,签个字。三天后,我会再来。 傻柱签了字。 赵同志走了之后,老黄从灶台后面探出头。 何哥,怎么了? 有人举报咱们超范围经营。 啊?灵芝汤不能卖了? 先别急。我想想办法。 傻柱坐在铺子里,想了一会儿。 灵芝汤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没人管。现在突然有人举报,时机太巧了。 他去找吴先生的第二天,工商所就来人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盯着他。他一动,对方就动。 他得同时处理两件事:吴先生那边,和铺子这边。 吴先生那边,三天期限还剩两天。他等着。 铺子这边,他得想办法。 最直接的办法,是把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改了,加上药材相关的项目。但这需要材料,需要审批,需要时间。 三天,够不够? 他不确定。 他能确定的是,有人在用这两件事夹击他。一边是仓库,一边是铺子。让你分身乏术。 下午,丁秋楠来了。 她看见傻柱坐在铺子里发呆,走过去。 怎么了? 傻柱把工商所的事说了。 丁秋楠听完,想了一下。 灵芝汤的事,能不能换个说法?不叫灵芝汤,叫养生汤。食材里不放整块的灵芝,用灵芝粉,掺在调料里。这样从外观上看,就是普通的汤。 傻柱听着,眼睛亮了一下。 你确定灵芝粉有效果? 灵芝的有效成分,不在于是整块还是粉末。粉末反而更容易吸收。 傻柱站起来,我试试。 他进了后厨,拿出一小块灵芝,用刀背砸碎,再碾成粉。碾的时候,他加了一点空间泉水,让粉末更细。 碾好之后,他泡了一碗汤,让丁秋楠尝。 丁秋楠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味道差不多。但更醇了。 那就这么办。傻柱说,套餐里的灵芝汤,改成养生汤。灵芝磨粉掺进去。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骨头汤。 但如果他们查后厨呢? 查后厨,也只看到骨头和调料。灵芝粉装在调料罐里,谁能分辨? 丁秋楠想了一下,点头。 行。但这是权宜之计。长久来看,你还是得把经营范围改了。 我知道。傻柱说,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两天后。 吴先生的期限到了。 傻柱一早去了废仓。 仓库门开着。吴先生站在里面,旁边停着一辆平板三轮车。车上放着几个麻袋。 东西都在这了。吴先生说。 傻柱走过去,打开一个麻袋。 里面是灵芝。 不是普通的灵芝。是品相极好的灵芝,个头大,色泽深,边缘厚实。 他又打开了第二个麻袋。也是灵芝。第三个,是灵芝和一些其他的药材,他不认识。 这些是什么? 不归我管。吴先生说,这是老郑放在这里的。他让我一并还给你。 傻柱看着那些药材,心里在算。 这些灵芝,按市价,值不少钱。如果按他跟吴先生以前谈的价格,一根两百,这里少说有三十根。 六千块。 加上那些不认识的药材,可能更多。 数一下。傻柱说。 他蹲下来,一根一根数灵芝。 三十二根。 他又看了看那些药材,用鼻子闻了闻。有一种淡淡的甜味,像是某种参类。 这是西洋参?他问。 不知道。老郑的东西,我不清楚。 傻柱把东西收好,站起来。 吴先生,东西齐了。 那账本。 傻柱从口袋里掏出账本,递过去。 吴先生接过来,翻了翻,确认是他的。 何老板,他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吴先生点了点头,把账本收进包里。 傻柱转身要走。 何老板。吴先生叫住他。 什么? 有件事,我提醒你一下。 什么事? 陆主任那边,不只是他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你小心。 傻柱看着他。 你为什么提醒我? 吴先生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假笑,是一种,我也没办法的笑。 因为你不好对付。不好对付的人,我不愿意跟他作对。 傻柱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推着三轮车,往铺子方向走。车上装着三十二根灵芝和一袋不认识的药材。 这些东西,够他卖一阵子了。 但他心里没轻松。 吴先生的话,陆主任背后还有人,让他不安。 还有工商所的事,三天后赵同志还要来。 他得快一点。 回到铺子,他把东西藏好后厨的暗格里。老黄凑过来。 何哥,那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但这边的事,还没完。 工商所那边? 对。三天后他们还要来。咱们得提前准备。 怎么准备? 灵芝汤改名养生汤。灵芝磨粉掺进去。后厨不能留整块的灵芝。你把暗格里那几根,用油纸包好,藏到地窖去。 老黄去忙了。傻柱坐在铺子里,看着门口。 下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桌上有水渍,是一个茶杯留下的圆印。 他看着那个圆印,想事情。 吴先生说陆主任背后还有人。是谁? 工商所来人,时机太巧。举报的人是谁? 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个人在背后操控? 他想起丁秋楠说的话。钟大军的爱人提到,陆主任已经答应了,只要事办成。 事办成。什么事? 如果钟大军想夺他的铺子,陆主任想拿仓库,两个人联手,那就说得通了。 但钟大军是市第一饭店的经理,他要傻柱的铺子干什么? 除非,他不只是想要铺子。他想要的是傻柱这个人。或者说,傻柱的手艺。 傻柱想起钟大军来挖角的时候说的话。你到了我那边,铺子的事,我帮你处理。 帮他处理。怎么处理? 如果钟大军把铺子弄到手,然后让傻柱去他那边上班,铺子就成了钟大军的产业。 这是一盘棋。 傻柱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对面。 街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在吆喝。 他得想个办法,破这盘棋。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得先把工商所这一关过了。 三天后,赵同志来了。 他看了看后厨,看了菜单,看了食材。 养生汤? 对。骨头汤加调料。 赵同志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 谢谢。 他又翻了翻营业执照。 何师傅,您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确实需要更新。目前只写了餐饮服务和主食炒菜。建议您去区工商所,补一个药材食材使用的备案。这样以后就不会有问题了。 好。我去办。 赵同志走了。 没有停业。没有罚款。只是要求补备案。 傻柱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赵同志来查,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有人在盯着他。 他得快一步。 当天晚上,他去找了娄晓娥。 营业执照的事,你帮我跑一下。药材食材使用的备案,需要什么材料,你帮我列个单子。 娄晓娥答应了他。 还有一件事,傻柱说,你帮我打听一下,钟大军跟区里的陆主任,什么关系。 娄晓娥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在联手? 我不确定。但我想弄清楚。 行。我帮你打听。 傻柱从娄晓娥那里出来,走在街上。 天已经黑了。路灯不多,有些路段是黑的。他走在黑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他想起吴先生的话。 陆主任背后还有人。 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不会退。 铺子是他的。手艺是他的。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加快脚步,往四合院走。 回到院子里,他看见刘海中家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户,他看见刘海中坐在桌前,在写什么。 傻柱看了一眼,没多看。 他回了自己的屋。 雨水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碗面,是雨水留的。面条上盖着一个荷包蛋,还有几片灵菘叶子。 面凉了。他端起来,吃了一口。 面条有点坨了,但味道还行。 他一边吃面,一边想事情。 吴先生那边,暂时了了。 工商所那边,暂时过了。 但陆主任和钟大军那边,还没有头绪。 还有刘海中。这个人在写什么? 他放下碗,走到窗边,往刘海中家看了一眼。 灯灭了。 他回到桌前,坐下。 明天,他得去办营业执照的备案。同时,还得盯着刘海中。 事一件一件来。 他拿起碗,把剩下的面吃完。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 躺下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在蹑手蹑脚地走。 他没起来。但他的手,摸到了枕边的菜刀。 脚步声远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131章 征用 天没亮傻柱就醒了。 枕头边的菜刀硌着手腕,凉。他把手缩回来,翻身看着房梁。昨晚那阵脚步声,他记得。往西去了。西边是刘海中家。两扇木门闭着,窗纸上没有灯影。 院里有动静。扫帚蹭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有气无力的。一大爷在扫院子。 雨柱,起来没? 傻柱没应。 他坐起来穿衣服。棉袄的袖子冰凉,套上去沙沙响。他把菜刀塞到床褥子底下,压了两下,看露不露刀柄。不露。 出门洗脸,水缸上一层薄冰。冰面闪着灰白色的光。傻柱用手砸开,碎冰在水里打转。冷水拍脸上,人一下就醒了。眼角的眼屎,他用手背蹭掉。 一大爷扫到跟前。他的扫帚停了,手撑着扫帚柄,压低声音:昨儿夜里听见动静没? 往西厢房那边去的。从你门口经过,在二大爷门口停了停,又走了。 傻柱拿毛巾擦脸,没接话。一大爷也不再说。他的扫帚蹭蹭地往大门口扫去,扫出一条弯曲的灰印子。 早饭是昨天的剩面。雨水热了热,搁在锅台上,面条有点坨,黏在一起。傻柱拿筷子拨了拨,扒拉两口。面是凉的,但雨水放了辣子,嘴里发麻。 哥,昨晚上我听见院里有脚步声。雨水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没喝。 我听见了。 是谁? 不知道。 雨水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再问。 傻柱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心里琢磨今天得去铺子看看。灵芝汤的事儿刚压下去,养生汤的牌子挂上去才两天,别再出别的岔子。 到鼓楼的时候,傻柱站住了。 铺子门口停着两辆板车。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车板上堆着麻袋。几个穿蓝制服的人正往废仓里搬东西。麻袋一袋一袋往里扛,码在墙角,码了半人高。 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混着麻袋的气味。那气味像陈年的粮食发了霉。 哎,干嘛呢? 一个戴眼镜的转过身。他的眼镜腿歪了,用白胶布缠着。他从兜里掏出手绢擦手:你是这儿的负责人? 我是这铺子的。你们往我仓库里搬什么? 区里征用,临时存放物资。那人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抖开,你看,文件。 傻柱接过来。 纸是半透明的,像油印纸。上面盖着红章,区人委的章,红色的戳子盖得有点歪,油墨洇开了,边缘发毛。抬头写着关于临时征用鼓楼大街xx号废仓作为物资存放点的通知。落款签字,陆主任。 傻柱看日期。 签字日期是十月十九。 十月十九。他记过这个日子。 那天他去找吴先生,拿假协议证据逼他,吴先生认了栽,交出三十二根灵芝和一袋药材。第二天,陆主任就签了这份征用文件。前后脚。 傻柱的手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纸被他捏出了褶皱。 这文件我拿走看看。 那个,你留着看也行,东西我们还得搬。戴眼镜的人推了一下眼镜腿,白胶布差点松了,区里的决定,跟个人没什么关系。我们就是办事儿的。 傻柱没理他。他把文件叠好,揣进棉袄内兜,转身就走。 区人委在东边,走过去差不多二十分钟。傻柱走得快,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风往领口里灌,脖子那块凉飕飕的。路上经过邮局,他没停。经过百货商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暖水瓶,他也没停。 到了区人委门口,传达室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里面放京剧,咿咿呀呀的。 找谁? 找陆主任。 你预约了吗? 没有。就说鼓楼大街开铺子的,何雨柱。 老头看了他一眼。傻柱的手揣在兜里,捏着那份文件。老头拨电话,摇了摇把手,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了。 三楼,左手第一间。上去吧。 楼道里没有灯,窗户开在拐角处,光线昏昏的。空气里有股煤灰味,混着印刷品的气味。傻柱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响。 陆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半开着。透过门缝看见里面有人在倒茶,铁皮暖壶,白瓷缸。 傻柱敲了三下门。 进来。 陆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是红头的,压着一块橡皮。办公桌的漆磨花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他抬头看了傻柱一眼,没什么表情,下巴微微往下一收,示意傻柱坐。 傻柱没坐。他把那张征用文件从兜里掏出来,摊平,拍在桌上。纸啪地响了一声。 陆主任,这文件什么意思? 你看到了,临时征用。区里物资没地方放,借你那废仓用一用。 那是我的仓库。 是借,不是占。陆主任端起茶缸。茶缸外面印着红字,字磨花了,看不清写的什么。他喝了一口,嘴唇抿了抿,何师傅,这是区里的决定,跟个人没什么关系。你那铺子开着,生意做着,仓库暂时不用,借给区里用用,怎么了? 傻柱盯着他的眼睛。 陆主任,我问您一句。这文件是十月十九签的? 十月十九那天,我去办别的事了。您签这文件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仓库是铺子的附属建筑? 陆主任的手停在半空中。茶缸悬着,热气往上冒。 他把茶缸放下来,靠到椅背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何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傻柱把文件翻过来。背面的纸更糙,有细小的纤维。他指着页尾一行小字,陆主任,您这文件上写的征用范围,是鼓楼大街xx号废仓。可那仓库不是废仓。 不是废仓是什么? 是我铺子的附属建筑。产权挂在铺子名下。房管所有备案。您征用废仓,征不着我的铺子的附属建筑。 陆主任的脸色变了。 他拿过文件看了一眼,又放下。手指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 何师傅,你懂法律? 我不懂法律。我懂我的铺子。 傻柱的手指戳在那行字上,指腹按得发白。 陆主任,这仓库的产权,不是无主的。也不是废仓。您要征用,得走征用铺子附属建筑的程序。那得跟我谈。您不能当废仓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主任的茶缸冒着热气,茶叶在水里打转,一片一片地沉下去。墙角有个铁皮文件柜,柜门没关严,露出里面摞着的卷宗。 何师傅,你这是要跟区里对着干? 陆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字和字之间隔得长。他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右手的大拇指在左手手背上按了按。 我不跟区里对着干。我要保我的东西。傻柱把文件收回来,叠好,揣回棉袄内兜,这文件我拿走了。您要真想征用,重新出文件。把产权写清楚。我何雨柱不赖账,但您也别糊弄我。 陆主任没说话。 他的眼神从傻柱脸上移开,落到窗户外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几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 傻柱转身出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过道里,手心全是汗,棉袄内兜里的文件被他捏得有点潮。刚才那番话,是他昨晚对着煤油灯想了大半宿的。产权那一条,是他翻了铺子房本看到的。附属建筑,跟主产分开列。面积、结构、产权登记号,白纸黑字。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走到区人委大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陆主任的影子在窗后晃了一下,往旁边移了移,不见了。 风把门前的宣传栏吹得嘎吱响。板报上的粉笔字被风刮花了一块,有人用红粉笔重新描了边。 回铺子的路上,傻柱心里不踏实。 陆主任不是善茬。今天把他怼回去,明天指不定出什么新招。那个签字日期,十月十九,像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吴先生刚交完灵芝,他签了征用文件。这两件事,有没有什么连着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陆主任不知道仓库是铺子的附属建筑,那这文件就是工作疏漏。如果他早知道,那就不一样了。 早知道三个字,重。 回到铺子,板车还在。那几个人还在搬东西。麻袋少了一半。看见傻柱回来,戴眼镜的那个人放下麻袋,走过来。 何师傅,那个,我们接到通知。先搬这些,剩下的先不动。再等通知。 傻柱嗯了一声。 戴眼镜的人转身去招呼其他人。傻柱听见他对另外几个人说今天就到这儿,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些人把手里的麻袋放到墙角,拍了拍身上的土。 傻柱进铺子。灶上正炖着汤,文火,汤面上浮着几颗油花,一鼓一鼓地冒。丁秋楠在切萝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她的手指按着萝卜,指节冻得发红。 怎么了?她没抬头。 没事。 脸那么白。 有点累。 丁秋楠放下刀,转过身看他。她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认真。 傻柱坐到灶边的小板凳上。板凳矮,膝盖顶着灶台。火苗舔着锅底,橙红色的,一跳一跳的。他闻到药材味,灵泉空间的灵气顺着呼吸进到身体里,太阳穴那块的紧绷稍微松了松。 陆主任签了文件,说征用仓库。傻柱说。 丁秋楠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一秒才放下来。 征用?凭什么? 凭他是陆主任。傻柱拿起火钩,捅了捅灶膛里的煤。煤块碎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铁板上,暗了。不过我跟他说了。那是铺子的附属建筑,不是废仓。 丁秋楠没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切萝卜,但刀下得比刚才慢。 中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几桌客人。傻柱忙着炒菜,锅铲蹭着铁锅,兹啦兹啦地响。油烟往脸上扑,辣得睁不开眼。忙了一个多小时,客人走了,铺子里空下来。傻柱脱了围裙擦脸,围裙上沾着油渍,一股焦香味。 门外有人喊。 何师傅在吗? 傻柱探头一看,钟大军。 钟大军穿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两只袖子卷了一圈,露出衬衣的袖口,微微发黄。头发梳得油亮,三七分,左边压得低,右边高。他站在铺子门口,背着手,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酒瓶在阳光下晃。 何师傅,忙着呢? 钟经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钟大军笑了笑。他的牙有点黄,但笑得很开。 路过,看看你。听说你这儿出了点事? 谁说的? 何师傅,鼓楼大街的事,传得比风快。钟大军把酒搁在门口那张空桌上,酒瓶碰着桌面,闷闷的一声,仓库被人征用了,你去找陆主任了。是不是? 傻柱擦着手,走过去。 钟经理,消息挺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鼻子得灵。钟大军拉开凳子坐下。他的屁股没坐实,半搭着凳沿,何师傅,这事儿,我帮你解决。 傻柱站着,低头看着他。 您帮我? 图什么? 钟大军的手指敲着桌面,指甲盖碰着木头,哒哒两声。他没马上答。他的眼睛从傻柱脸上扫到铺子里,又扫到门口那口大灶上。 何师傅,这事儿咱们细谈。今天来不及了,我待会儿还有会。明天我再来。你忙你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傻柱的肩膀。手掌沉沉的,拍了两下。第二下比第一下重。 酒他没带走。 傻柱站在门口,看着钟大军的背影走远。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的。巷子口拐弯的时候,他的侧脸在墙上一晃,不见了。 丁秋楠从后厨探出头:柱子,那是谁? 钟大军。市第一饭店的。 他来干什么? 说帮我解决仓库的事。 丁秋楠皱了皱眉。她的眉心挤出一道细纹。 他能帮你?为什么帮? 不知道。傻柱回灶台,他说了,明天细谈。 丁秋楠没再问,但她的眉头没松开。 傻柱手里颠着勺,灶火呼呼地响,心里转着钟大军那句话。我帮你解决。怎么帮?凭什么帮?他跟钟大军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无事不登门。他每次来,都算好了账。 晚上关了铺子,傻柱没急着回四合院。 他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把房本从抽屉里翻出来。房本是牛皮纸面的,角磨白了。翻开,里面好几张纸,过户申请、审批表、房本存根。他借着煤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看。 油灯的火苗摇了摇,因为他的鼻息。纸上的字,是他自己签的,孙福海的签名也在,旁边按着红手印。房管所的章盖在审批表上,圆圆的,红色的印泥有点干裂,边缘有细缝。 他看了三遍,没看出什么毛病。 孙福海的字据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房本底下。傻柱把字据展开。纸是毛边纸,边缘有点卷,字是毛笔写的,笔画粗粗的。手印按在各字上,红色的,有点暗。 他把字据折好,连房本一起锁回抽屉。铁锁啪地合上,声音脆。 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照着青石板路,石板缝里有积水,反射着昏昏的光。 回四合院的路上,傻柱绕到废仓那边看了一眼。仓门上的锁还在,铁锁,锈了一小块。门缝黑黑的,看不见里面。板车走了,麻袋搬了一半,剩下的码在墙角,盖着帆布。帆布在风里鼓一下,瘪一下。 他站在仓门口,手按在门板上。木板硬,凉,有木刺。他拔了一根出来,扔在地上。 转身往回走。 回到四合院,院子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中院窗户里还亮着光。刘海中家的窗户上,映着一个人影,弯着腰,胳膊在动,还在写什么。他的肩膀耸起来,又落下去。 傻柱在院子里站了几秒钟。风把他身后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他推门进屋。 屋里有点凉。煤炉子灭了,炉膛里还有余温,但不够热。傻柱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 菜刀还在褥子底下。 他躺下,手伸到褥子底下摸了摸刀柄。木头柄,被褥子捂得温了点,没那么冰了。 窗外,风停了。院子里静静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转着两件事。 一件是陆主任的征用文件。一件是钟大军那句话。 我帮你解决。 睡意来得慢。煤炉子的余温散了,屋里越来越凉。 第132章 夺铺 上午快十点的时候,钟大军来了。 铺子里没客人。傻柱在后厨切土豆。刀钝了,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匀。他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铁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刺刺的。丁秋楠在前面擦桌子。 门帘掀开了。布帘子打在门框上,闷响。 何师傅。 傻柱把刀撂下。刀面上沾着土豆的浆水,泛着白。他擦了擦手出去。 钟大军还是昨天那身打扮。中山装,扣子扣到第二颗,露出里面的白衬衣领子。他的头发还是油亮,但今天左边压得更高,右边更塌。手里拎着一包点心,油纸包的,上面印着红字稻香村。 何师傅,昨儿走得匆忙。今天好好聊聊。 傻柱让他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布,角上用图钉摁着。丁秋楠端上两碗茶,茶碗冒着热气。她看了钟大军一眼,又看了傻柱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后厨。 钟大军把点心推到桌子中间。油纸窸窸窣窣地响。 何师傅,尝尝。枣泥的,新做的。 傻柱没动那包点心。他端起茶碗,茶是丁秋楠新沏的,茉莉花茶,一股香味往鼻子里钻。 钟经理,有什么话您直说。 钟大军端起茶碗,吹了吹。碗沿的茶沫被他吹散了,几片茶叶打着转。他喝了一口,嘴唇吧嗒一下。 何师傅,我知道你是个痛快人。那我也痛快说。 他放下茶碗。碗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 仓库的事,我能帮你摆平。区里那帮人,我不说全认识,但有说得上话的。陆主任那儿,我递个话,文件就能撤。 傻柱没接话。他端着茶碗,看着碗里的茶叶。 钟大军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头敲了敲。他的指甲盖里有点黑,不知道是什么。 何师傅,我帮了你,你也帮我个忙。 什么忙? 不难。钟大军把手摊开,掌心朝上,你来市第一饭店,当厨师长。 傻柱抬起头看他。 钟大军接着说,声音不高,但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早有准备。 何师傅,你的手艺,放这小铺子里,屈才。市第一饭店,什么档次?接待外宾的。苏联专家吃过,越南代表团也吃过。你去了,工资翻倍。底薪六十,加提成,年底有奖金。编制也能给你办,正式工,铁饭碗。 那铺子呢? 铺子?钟大军摆了摆手。他的手掌宽,手指短,摆了摆像赶苍蝇,你那铺子也不是什么大产业。交给别人管管就行。或者,我来帮你打理。你放心,我不白占你的。租金照付,按月给。你一个月来看一趟,账本对对数,行不行? 傻柱没说话。 灶上的汤还在炖,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后厨传过来。丁秋楠的切菜声停了。 傻柱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 钟经理,我不去。 何师傅,你再想想。 想过了。傻柱看着他,我的铺子,我的灶台,谁也别想动。 钟大军的笑僵在脸上,像一层漆干了以后裂了口子。他的嘴角还翘着,但眼睛不笑了。眼角挤出的纹路往下塌。 他靠回椅背。椅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声音刺耳。 何师傅,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面子是相互的。傻柱把胳膊搁在桌上,手交叠着,钟经理,您想挖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何雨柱是个厨子,就会炒菜。挣的钱不多,但自在。这铺子,是我一砖一瓦搭起来的。灶是我自己砌的,桌子是我自己钉的,连门口的招牌都是我自己写的。 他顿了一下。 您让我走,把铺子交给您。我图什么? 后厨里,菜刀又响起来。笃笃笃,比刚才快。 钟大军摸出一根烟。 烟是牡丹牌的,带着一股冲鼻的烟草气。他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磕掉一截烟丝。火柴划着,火苗呼地冒起来,照着他的脸。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在桌面上散开。 何师傅,我实话跟你说。 钟大军的声音变了。他之前说话带着笑腔,尾音往上挑。现在不是。他的声音往下沉。 你这铺子,没那么稳。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钟大军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到桌面上,他在塑料布上抹了抹,灰变成一道灰印子。 你以为孙福海把铺子盘给你,就完了? 傻柱的手搁在桌上,没动。但他感觉到指头尖在跳。 孙福海怎么了? 何师傅,我是听人说的。钟大军把烟叼在嘴里,眼睛往窗外飘了一下。窗外,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过去,车铃铛叮铃铃地响。孙福海当年把铺子盘给你,这里头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事? 这个嘛,钟大军又把烟拿下来,烟嘴湿了,沾着他的唾沫,不方便说。有些东西,别人没告诉你,我也不好替人传话。不过我可以跟你说一句。 他往前凑了凑。烟味和嘴里的口气一起冲过来。 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找我。仓库,铺子,我都帮你兜着。 他把烟掐灭在茶碗的托盘里。烟头在瓷器上滋了一声,灭了。 钟大军站起来,拍了拍傻柱的肩膀。这次只拍了一下。手很重,压得傻柱的肩膀往下沉。 何师傅,点心你留着吃。稻香村的,不便宜。 他掀开门帘,出去了。 布帘子落下来,在门框上晃了两下。 傻柱坐在那儿。 茶碗里的茶不冒热气了。茉莉花茶的香味散了,剩下一点苦味。 丁秋楠从后厨出来。她的围裙上沾着土豆皮,手在围裙上擦着。 柱子,这人不是好人。 我知道。 他说孙福海盘铺子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傻柱站起来,秋楠,把房本拿来。 丁秋楠去抽屉里拿出房本。傻柱接过来,又翻了一遍。 过户申请,审批表,房本存根。一张一张。字迹,签名,手印,章。挨个看。 还是没看出毛病。 他把房本搁在桌上。手在上面按着,按了一会儿。 秋楠,你说孙福海那个人,老不老实? 丁秋楠想了想:看着老实。说话慢,走路慢,签字的时候手抖。 傻柱点头,他那手抖,是真抖。年纪大了,手颤。不像装的。 那能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 傻柱把房本合上,锁回抽屉。 下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几桌客人。傻柱抄勺子炒菜,锅颠得狠,火了呼呼往上蹿。油烟呛鼻子,他偏过头咳了两下。有个客人点红烧肉,他往锅里扔了块冰糖,糖化了,油光锃亮。 忙到两点多。客人走了,桌上剩着碗盘。丁秋楠收拾桌子,傻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晒太阳。 太阳没温度。秋天的太阳,白晃晃的,不暖和。 他掏出烟。廉价烟,烟丝粗,点上以后嘴皮子发麻。 钟大军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以为孙福海把铺子盘给你,就完了? 不完?还有什么? 他掐了烟,站起来。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秋楠,明天我去房管所。 去干什么? 查产权档案。 丁秋楠停下擦桌子的手,看着他。 第二天一早,傻柱去铺子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拧,身后有人说话。 你是这铺子的负责人? 傻柱转身。两个人,穿着蓝制服,胸前别着徽章。一个人的上衣口袋插着钢笔,笔帽夹在外边。另一个年轻的,手里拿着本子。 我是。 我们是房管所的。年长的那个把徽章往前亮了亮,核对一下产权的情况。 傻柱捏着钥匙的手停住了。 核对什么? 例行公事。那人把徽章塞回衣领底下,你叫什么名字? 何雨柱。 这铺子什么时候盘给你的? 前年。 原业主? 孙福海。 年长的人问着,年轻的那个在本子上记。钢笔沙沙响,笔尖有点劈,写出来的字粗粗的。 面积多大? 前店后厨,大概四十来平米,加上后边仓库,总共六十多。 年长的人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探头往铺子里看。年轻的那个绕过他,往仓库那边走,站在仓门口往里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仓门上的锁,锁晃了晃。 傻柱的心往上提。 何师傅,房本带了吗? 带了。 傻柱回铺子。他走得不快,趁这几步路定了定神。从抽屉里拿出房本,出来递过去。 年长的人接过来,翻开。他的手指在一页一页上划过去,从过户申请翻到审批表,又从审批表翻到房本存根。翻到最后那页过户协议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那一页,看了好一会儿。 傻柱盯着他的手指。那根手指停在协议的中间位置。第四条。 年长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不是看业户的眼神。像看什么他早就知道会看到的东西。 他把房本合上,递回来。 行了。我们记下了。 等等。傻柱没接房本,到底核对什么?出什么事了? 何师傅,例行公事。我们是按通知来的。 谁的通知? 那人没有回答。他把房本往前推了推,意思让傻柱接。然后转身对年轻的那个点了点头。蓝制服从傻柱眼前晃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把铺子门口的碎纸片吹起来,转了个圈,落在水沟里。 傻柱捏着房本。房本的牛皮纸封面上,印着一个手印。他的汗手印。 例行公事? 他不信。 钟大军昨天刚说完那句话,今天房管所就来人查产权。这也太巧了。像掐着时间来的。 丁秋楠还没来。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翻开房本,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些纸。还是那些字。还是那些章。 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他没看到的。 他把房本合上。 去房管所。今天就去。 第133章 查档 房管所在西边,离鼓楼不远。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外的墙上刷着标语,白底红字,油漆剥了一块,字缺了半边。 傻柱推门进去。门吱呀一声,弹簧坏了,合不严。 楼道的墙上贴着公告,浆糊干了,纸角翘起来。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旧纸的气味,像很多年没人翻过的书。傻柱在楼道口站了几秒,听。二楼有脚步声,轻的,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 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牌子,字是毛笔写的,笔锋歪了。 没关门。傻柱直接进去。 满屋子的柜子。铁皮的,一排一排,顶到天花板。柜门上贴着标签,字小,密密麻麻。有的柜门没关严,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卷宗边缘。窗台上的窗户闭着,玻璃上糊了一层灰,外面的光线透进来,昏昏的。 柜台后面坐着个女的,四十来岁。她戴着眼镜,镜片上有点反光,看不清她的眼睛。她正在织毛衣,两根竹针在手指间翻,毛线球放在抽屉里,抽屉半开着。 同志,查什么? 查个铺子的产权档案。鼓楼大街xx号。 你是业主?她把毛衣搁下,竹针插在毛线球上。 是。何雨柱。 带证件了吗? 傻柱掏出工作证。红星轧钢厂的,蓝皮,封面上有钢印。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傻柱的脸,对照了一下照片。还给他,起身去开柜子。柜门上的标签她摸了几下,摸到中间那排,拉开门。 柜子里面的卷宗像档案似的竖着排,脊背上夹着标签纸,有的都发黄了,看不清字。她挨个摸过去,抽出其中一份,搁在柜台上。 在这儿。 傻柱把卷宗打开。 里面好几张纸。纸都发黄了,边角有点卷,但保存得还行。铁皮柜子虽旧,防潮。纸张上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不刺鼻,像旧书店里的气味。 第一张,过户申请。原业主孙福海,新业主何雨柱。因买卖转让,申请过户。落款有签名,有手印。傻柱自己的签名,他认得。笔画粗,因为当时他的手也在抖,笔握得紧。 第二张,审批表。房管所的章盖在上面,同意过户四个字是手写的,墨迹浓黑,笔画重。日期对。手续齐全。 第三张,房本存根。铺子的地址、面积、结构都列得清清楚楚。前铺后厨,砖木结构,建筑面积四十二点六平方米。后院仓库,砖木结构,建筑面积十八点三平方米。 第四张是过户协议。 协议是手写的。毛笔字,工整,横平竖直。傻柱认不出是谁的字。 他往下看。 前三条,常规的。转让价格。付款方式。交接时间。没什么特别的。 他看到第四条,停住了。 手指头压在纸上,指甲盖发白。 第四条写着:原业主孙福海保留自过户之日起十年内对该房产之优先回购权。若新业主在此期间转让该房产,须提前通知原业主。原业主在同等条件下享有优先购买权。下面用括号标注了转让包括出售、抵押、转租等一切形式的产权转移。 傻柱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好几遍。 每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意思也清楚。但他还是看了好几遍,好像多看几遍就能看出别的意思来。 看不出来。 他接着往下看。协议最下面是三个名字。 孙福海,签字加手印。红印,按在名字上,颜色有点暗了,但印痕清楚。 何雨柱,签字加手印。他自己的红印,他记得那个印泥,是孙福海从河南带的。孙福海说,用了十几年了,还有点油性。 旁边一行小字:经办人。下面签着名。 傻柱凑近了看。 字迹潦草,笔画连在一起。但他认出来了。吴。 吴先生。 傻柱的手按在卷宗上。纸张被手心的汗浸了一下,潮了一小块。 同志,这档案我能抄一份吗?他的声音有点干。 柜台后面的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把竹针从毛线球上拿起来,拉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一张空白纸给他。 抄可以。原件不能拿走。 傻柱借了笔,把第四条一字不落地抄下来。他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对着写。抄到优先回购权几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抄完,他把纸叠好,揣进棉袄内兜。 卷宗合上,还给柜台后面的女的。 查完了? 查完了。 傻柱转身出门。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有点沉,布鞋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楼门口那个坏了的弹簧门,他推了一把,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站在门口。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响,卖豆腐的在吆喝,豆腐案板底下滴水,地上湿了一片。 傻柱没听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到脸上,凉的。棉袄的领子立起来,蹭着下巴。 吴先生。 那个药材商。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不紧不慢。他在帮孙福海办过户手续的时候,在协议里加了这一条。十年优先回购权。 孙福海知道吗? 傻柱回想办手续那天。孙福海坐在凳子上,手抖着签字,签完把笔一搁,说何师傅,手续都弄好了,以后这铺子就姓你了。 他说的手续都弄好了,是指全部手续,还是只指他那部分? 当时办手续的人是谁? 吴先生。 孙福海说他人不在北京,证件带不齐,手续全权交给吴先生代办。傻柱当时没多想。吴先生是药材商,跟孙福海是老交情,帮忙办个手续,正常。 但现在看,这个忙,帮过了头。 傻柱又拿出那张抄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优先回购权。 他又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吴先生来找他谈灵芝生意,两个人坐在铺子里,喝着茶。吴先生说了句话。 何师傅,你这铺子办得稳当。不过有些东西,签了字,就得认。白纸黑字,赖不掉。 签了字,就得认。 傻柱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灵芝的供货协议。那协议也是傻柱签了字的。 现在想起来,吴先生说的可能不是灵芝。 天阴了。云层压下来,天色灰灰的。傻柱把纸叠好,往回走。 路上经过茶摊,坐下了。要了一碗茶。茶摊的老头用铁壶冲的,茶叶渣子浮在碗面上。傻柱没喝。他盯着碗里的茶渣,看它们漂。 吴先生被逼退的时候,交了灵芝,交了药材,认了栽。但他没提这条优先回购权。一个字都没提。 他是故意不说的。 为什么? 两种可能。 一种,他忘了。不可能。 另一种,他留着当后手。等什么时候傻柱把灵芝生意做大了,铺子值钱了,他再拿出这条条款来,让孙福海回购铺子。或者,他自己用别的名义把铺子弄走。 傻柱想起吴先生当时交出灵芝时候的表情。脸上挂着笑,嘴上说着何师傅,我认栽了,山不转水转。那笑是浮在脸上的,像水面上漂的油花。下面是什么,看不见。 傻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茶渣粘在舌头上。 他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走了。 回到铺子。丁秋楠已经到了。她蹲在门口摘菜,青菜的根切掉,根上带着泥,扔在簸箕里。 查到了? 傻柱把兜里的纸掏出来,递给她。 丁秋楠擦了擦手,接过去,展开。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唇翕动着,在心里默念。 念到一半,她的嘴停住了。 第四十四条? 第四条。 原业主保留十年内优先回购权?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孙福海十年内随时能把铺子买回去。傻柱坐到门口那张凳子上,或者,我要卖,他优先。 丁秋楠的手捏着那张纸。纸被她捏皱了,边角翘起来。她的脸发白,嘴唇紧紧闭着。 孙福海加的? 不是他加的。傻柱摇头,过户手续是吴先生经办的。这条是吴先生写在协议里的。 吴先生?丁秋楠的声音往上走。她把纸搁在桌上,手指点在纸上那个落款处。经办人,吴。真是他。 他为什么加这个? 傻柱看着街对面,没马上回答。对面是个卖布头的摊子,摊主正扯布,布在手里哆嗦。扯了半天,扯不断,用牙咬了一下。 我想了一路。傻柱转过身,面对丁秋楠,去年吴先生来找我谈灵芝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东西签了字就得认。我当时没多想。 他就是等着这个。 傻柱的手掌撑着膝盖,他逼退的时候没提这事。灵芝交了,药材交了,脸上笑眯眯的。这话他是留着当后手的。 丁秋楠坐到他旁边。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隔着棉袄,能感觉到她在抖。 那现在怎么办?这条能去掉吗? 得想办法。傻柱站起来,先问孙福海。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他知不知道这条。如果他不知道,那就是吴先生自己加的,孙福海被蒙了。如果他早知道…… 傻柱没说完。丁秋楠接过话。 如果他早知道,那就不是吴先生一个人的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后厨灶上的汤还在炖。火小了,不咕嘟了,剩一点泡慢慢地冒。空气里的药材味淡了,但还在。 我去写信。傻柱站起来。 他回后厨,翻出纸笔。纸是那种学生用的练习本纸,带方格。他撕了一张,搁在案板上,就着灶膛里的火光写。 火光照在纸上,纸有点发黄。 信写得不长。先问候两句,说的都是场面话。然后直接问。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过户协议里的第四条,优先回购权,他知不知情。 第二,当年办手续,他把所有的事都交给了吴先生,有没有自己看过协议。 第三,如果他想回购铺子,是什么想法。 写完,傻柱把信折好。信封是牛皮纸的,正面写河南开封府下面一个什么镇,孙福海收。反面写北京鼓楼大街何雨柱寄。 他把信搁在抽屉里,明天去邮局寄。 丁秋楠在后厨门口看着他。她的眼神不是害怕。是发愁。 他什么时候能回信? 寄到河南,得五六天。他再回信,又五六天。来回半个月。 半个月…… 傻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半个月里,我先去找黄志明。 律师? 对。查查这条在法律上站不站得住。 丁秋楠点头。 晚上关了铺子,傻柱回四合院。 路上,他又绕到废仓那边。还是那批麻袋,码在墙角,盖着帆布。帆布在风里鼓动,像什么活物在下面呼吸。 他站在仓门口,手按在门板上。木门凉,硬。 三件事,在他脑子里转。 陆主任征用仓库。钟大军想夺铺子。吴先生留了优先回购权。 这三件事是不是连在一起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铺子,他不能丢。不能。 回四合院。院子里黑。中院的灯还亮着。刘海中家的窗户上映着人影,还在写。弯着腰,胳膊在动。他在那盏灯下写了三个晚上了。 傻柱推门进屋。屋里冷。煤炉子灭了,炉膛冰冰的。 他躺下。褥子底下的菜刀,触手凉。 窗外,树叶子沙沙响。没有风,但还是响。 他闭上眼。 第134章 旧案 信寄出去了。 傻柱站在邮局的柜台前,把信封递进去。柜台后的女人接过信,在秤上称了称,指尖蘸了蘸印泥,啪地盖上邮戳。她把信扔进背后的邮袋里。邮袋是麻布的,口敞着,里面落着半袋子信。 到河南几天? 慢的七八天,快的五六天。看车。 傻柱算着日子。算了两遍。寄出去五六天,回信又五六天。半个月。半个月,三百六十个小时。 他出了邮局。门口有个报栏,玻璃碎了,用透明胶带粘着。今天的报纸夹在里面,头版标题写着什么,他没看。 铺子里。丁秋楠在擦灶台。灶台上糊了一层油,她用热水泡着抹布擦,油融了,抹布上一道黑印子。 寄了? 寄了。 他能不能来北京?丁秋楠拧着抹布。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桶里。 不知道。他年纪大了,六十出头。身子骨硬不硬朗,没好意思问。 丁秋楠把抹布搭在灶沿上晾着。她手红红的,泡水泡的,指关节上的皮肤都皱起来了。 傻柱在灶边站了一会儿,说:我去找黄志明。 黄志明是律师。住在东城,一个独门小院。胡同窄,两边墙上的灰皮往下掉,墙根长着青苔。傻柱去的时候,黄志明正在院里看报。他坐在马扎上,报纸摊在膝盖上,手边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磨得差不多了。 听见敲门,黄志明站起来。他把报纸叠好,搁在马扎上,去开门。他的棉拖鞋蹭着地,啪嗒啪嗒响。 何师傅? 黄律师,有点事问您。 稀客。进来。 小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枝干光秃秃的,几片枯叶子还挂在枝上。院角堆着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塑料布。塑料布用砖头压着。 黄志明把傻柱让进屋。屋里不大,墙边一排书架,书摞得满,有的横着塞进去,有的竖着。桌上也堆着书,其中一本翻开,倒扣着,书脊裂了。空气里有烟斗的气味,不太呛,混着旧书的气味。 何师傅,什么事?看你这脸色,不是好事。 傻柱从棉袄内兜掏出那张抄的纸,摊在桌上。桌面上有一沓稿纸,他把稿纸推到一边。 黄律师,您看看这个。 黄志明戴上眼镜。眼镜腿是旧的,用线绑过。他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几行,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再看几行,他把眼镜往下推了推,从眼镜上沿看傻柱。 这是哪儿来的? 我铺子的过户协议。去房管所查档案抄的。 黄志明把纸搁在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 何师傅,这个条款,叫优先回购权。法律上讲,它是一种约定条款。双方自愿约定的。不是法定的。跟法定的优先购买权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 法定的优先购买权,比如说共有人的优先购买权,房管局规定的,你不遵守不行。但约定条款,是你们买卖双方自己商量出来的。签字了,就得遵守。 黄志明把眼镜戴上,手指点着纸上的字。 你看这条的写法。原业主保留自过户之日起十年内对该房产之优先回购权。意思是,这十年里,孙福海随时可以说,他要买回去。你不卖都不行。 如果我不卖呢? 他可以拿着协议去法院告你。黄志明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他还是看了一下,法院可能会判你履行协议。因为这是你签了字的。 傻柱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捏着膝盖,指节发硬。 那这条,现在法律认不认? 说不好。黄志明靠在椅背上。椅子吱了一声。优先回购权这种条款,在当前的法律体系下,没有明确的规定。五十年代的民法草案里提过,但没正式颁布。六二年出了个《关于民事审判工作的若干意见》,里面说了合同效力的问题。但具体到优先回购权,没写。 那法院怎么判? 看情况。黄志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如果原业主拿着协议去告,说他不知道这铺子被你经营成这样,现在想回购,法院可能会倾向保护他的权益。毕竟他是原业主。但如果能证明,这条款是他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被经办人加进去的,那就有得打。 傻柱的手指松开,又捏紧。 黄律师,这条款能去掉吗? 黄志明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敲了三下,停了。 能去。但得办手续。 什么手续? 房产移转变更登记。简单说,你去房管所申请,说你跟原业主协商一致,要变更过户协议中第四条。把优先回购权去掉。然后你和原业主都到场,签字确认。房管所把新的协议备案。旧的协议第四条就作废了。 他得来北京。 对。得亲自来。当着房管所的面签字。不能代签。 傻柱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书架顶上有灰,手指一摸,一条线。 能不能让他在河南那边签个字,寄过来? 不行。黄志明摇头。房产登记必须本人到场。身份核实,签字画押,都得当面。 傻柱站住了,手插在兜里,棉袄的兜很深。 如果他来不了呢? 那就办不了。黄志明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没水了,又放下。何师傅,我跟你直说。优先回购权这件事,其实比你想的更复杂。 怎么说? 这铺子现在是你的。你经营着,生意做起来了。如果孙福海那边有人跟他说,你这铺子值钱了,让他回购卖给别人,他能赚一笔。你说他会不会动心? 傻柱没说话。 黄志明接着说。退一步讲,就算孙福海自己不回购。如果有人替他出头,说我是帮孙福海回购,拿着这条款来找你麻烦,你拿什么证明他是假的? 得让孙福海自己来说。 对。所以关键在这儿。黄志明把手摊开,手心朝上。他得来,当面对房管所的人说,我同意放弃优先回购权。要不然,这条就一直挂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墙上的钟,秒针在走,咔嗒咔嗒的。 傻柱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我今天就去房管所,申请变更。 对,越早越好。黄志明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何师傅,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什么? 房管所受理了申请,会发函通知孙福海。但孙福海来不来,他来了以后同不同意去掉这条,房管所管不了。这事儿,最后还得你自己跟他谈。 傻柱点头。 出了黄志明家。街上人多了,快到中午,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往食堂赶。有个人的车链条掉了,蹲在地上修,手弄得全是油。 傻柱往房管所走。 还是那栋灰砖楼。门口的标语还是缺半边的字。弹簧门还是坏的。楼道里的霉味还是那些。 档案室。柜台后面还是那个织毛衣的女人。这次她在织袖口,毛衣快织完了,袖子套在竹针上,像根粗粗的筒子。 同志,我想申请补办过户手续。 哪个房产? 鼓楼大街xx号。 你是业主? 是。何雨柱。 她放下毛衣,站起来。手在柜门上摸了几下,抽出上次那卷档案,搁在柜台上。 补办什么? 原过户协议第四条。优先回购权。想申请变更,去掉。 那女的翻了翻档案,翻到协议那一页。她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傻柱。 何师傅,你确定?这是双方签了字的条款。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我知道。所以我申请变更。我要去掉这条。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表是印刷的,抬头是房产移转变更登记申请表。表格上的字都是老式铅字印的,有的地方印糊了。 填这个。写明变更内容,变更原因。 傻柱借了笔。笔是蘸水钢笔,笔尖有点劈,写出来的笔画不匀。他填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填。 房产信息,铺子地址,他自己的名字。变更内容,写原过户协议第四条优先回购权条款,现申请变更去除。变更原因,他想了想,写原业主不知情,条款系经办人擅自添加。本人与原业主需重新确认双方真实意思。 填完,他把表推回去。 那女的接过去看了一遍。她的眉头皱起来。 何师傅,这手续,不是你一个人能办的。 我知道。得原业主到场。 原业主,孙福海。她把表放下,又翻了翻档案。他在哪儿? 河南老家。 那得让他来。 官面上,你们能不能发一份函通知他? 正常的流程是会发函。但他得来。本人来,带着证件。当着我的面签字画押。你这手续才能走完。 傻柱站在柜台前,没动。 他的手搁在柜台上。柜台的木板很旧,漆磨光了,露出来的木头纹理被无数人的手摸得发亮。他的手印压在上面,汗痕印上去一会儿就没了。 他要是来不了怎么办?傻柱问。 那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后面,她的眼神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同情。就是公事公办的眼神。 来不了,办不了。这没办法,规定就是这样。房产移转是大事,不能糊弄。 停了停,她又说:何师傅,我们受理了,会发函通知他。正常的话,一个礼拜,他能收到。但来不来,看他自己。你最好也联系一下他。 傻柱点头。他把手里的笔还回去,笔搁在柜台上,滚了半圈。 那我这表,算受理了吧? 谢谢。 出了房管所。门口的风大起来了。地上的树叶被风吹得打转。它们不是在跳舞,是被风推着、翻着、滚着,身不由己。 傻柱的棉袄领子立起来。他把手抄在兜里,往铺子走。 走到半路,他又停下,转身去了邮局。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女的。她正在数邮袋,一个一个地翻,嘴里念着数。 同志,能加急发电报吗? 打到哪儿? 河南。 河南哪儿? 开封府下面一个镇。傻柱把孙福海的地址报出来。那女的查了查,找到一个电报局的地址。 得转到当地电报局。电报到了电报局,再转送上门。两天到三天。 傻柱填了电报单。字数有限,他选最要紧的话写。 过户协议有优先回购权条款。需要你本人来北京到场签字确认。速回电。何雨柱。 电报单递上去。那女的算了算字数,报了费用。傻柱摸出钱,数了数钢镚,搁在柜台上。钢镚在柜台上滚了几下,被他用手按住了。 出了邮局。傻柱回铺子。 铺子里,丁秋楠在做晚饭。炉子上炖着白菜,锅里的水开了,白菜帮子在水里翻。蒸气呼呼地往上冒。 秋楠。 我去房管所了。手续能办,受理了。 丁秋楠转过身,手里的勺子还滴着汤。汤滴到地上,她没有发现。 能办? 能。但得孙福海来。本人到场,签字画押。 丁秋楠的勺子放下了。勺子在锅沿上搁着,搁歪了,慢慢溜进锅里。 他……能来吗? 傻柱坐到灶边的板凳上。板凳还是那个矮板凳,膝盖顶着灶台。火在灶膛里烧着,红红的,煤块在火焰里裂开,淅淅沥沥地响。 不知道。他说。我发了电报。让他回话。 丁秋楠没再问。她拿起勺子,捞白菜。勺子捞了两下,没捞上来,勺子里只有汤。 傻柱看着火。火焰里有蓝色的芯子,跳一跳的。 孙福海那张脸,他又想起来。皱巴巴的一张脸。眼睛小,但眼神和善。办手续那天,老头拉着他的手,手上有茧子,握力不大,但握了很久。说何师傅,这铺子交给你,我放心。 放心。 但那协议上签的字,他不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傻柱又想起吴先生。吴先生在逼退的时候,脸上那个笑。不是认输的笑。是被打断了一条线的笑。那条线还在别的地方牵着。说不定牵着河南,牵着孙福海。或者,不需要牵孙福海。一个条款就够了。 晚上关了铺子。傻柱又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煤油灯点着。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他掏出那张抄了优先回购条款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在火光下,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油墨有点糊。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锁上。 钥匙在手心里硌了一下。凉的。 回四合院的路上,天黑透了。路灯没全亮,隔着两盏亮一盏。石板路上有积水,他踩上去,水花溅起来,打湿裤腿。 院子里还是那样。中院窗户亮着灯。刘海中家的灯。透过窗纸看,人影还弯着腰,还在写什么。第四天了。 傻柱推门进屋。屋里更凉了。煤炉子昨天就没生。他把手按在炉子上,炉壁冷的。 躺下。褥子底下,菜刀在。 他数着日子。信寄出去是今天。电报是今天发的。发函是今天房管所受理的。三个消息,三条路,指向同一个地方。 河南。 孙福海。 他翻了个身。窗外,院子里,树影子在墙上晃。隔壁屋里,雨水翻了个身。她的呼吸声很轻,隔着墙,听不太清。 傻柱闭上眼。 他等着。 第135章 停业 通知是上午来的。 何雨柱正在后厨切腰花,刀走到一半,前厅门板被人拍了三下。 来人是街道的,姓周,何雨柱认得。周干事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那表情,怎么说呢,不是为难,也不是痛快,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木。 何师傅,区里的意思,你这铺子,先停业整顿。 何雨柱把刀搁在案板上,刀背上还沾着一点腰花的血筋。他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去接那张纸。 纸上写的什么,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产权存疑,停业整顿,等候通知。 就这几行。盖了个红章。 周干事,这事儿…… 何师傅,我就是传话的。周干事往后退了半步,你要有意见,去区里说,别跟我这儿为难。我这碗里管着七八条街呢。 何雨柱没为难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周干事摆手没接。 行,我知道了。 周干事走了。街上有人探头看,又缩回去。 何雨柱把烟自己点了,站在门口抽。烟是劣质的,呛嗓子,但他抽得慢,一口一口的。 铺子开了快两年了。从盘下来到装修,从一个人到雇了老黄,从没人吃到回头客排着队。他在这儿熬过的夜,颠过的勺,流过的汗,都比他这辈子前头加起来还多。 现在一张纸,停业整顿。 他把烟头碾在墙根,回后厨。 老黄在刷锅,刷子停下来,没抬头:听见了。 咋办? 何雨柱没立刻答。他把案板上那半个腰花用湿布盖上,走到储物间,把门关上。 储物间不大,靠墙码着几个坛子,里头是灵泉泡的药酒。角落的麻袋里装着灵田收的药材,黄芪、枸杞,还有几味别人认不出来的草根。架子最里头,一个小铁盒,装着切片的灵参。 这些东西不能留。 他先听了一下外头的动静。老黄在刷锅,水声哗哗的。前厅没人。 手一探,第一个坛子进了空间。第二个。第三个。麻袋提起来,也收了。铁盒他最后拿,打开看了一眼,灵参片白里透黄,闻着有一股清甜。收了。 案板底下还有一小包研碎的灵田土,他蹲下去摸出来,捏了捏,也扔进空间。 前后不到一刻钟,储物间空了。只剩下几个空坛子和一袋普通杂粮,摆在架子上充样子。 何雨柱出来,把储物间门挂上锁。钥匙揣兜里。 老黄还站在灶台边,刷子拎在手里,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老黄。 这铺子可能要停一阵子。你要是想…… 何哥。老黄打断他,把刷子搁锅里,我不走。 何雨柱看着他。 老黄那张脸,油光水滑的,额角一道旧疤,是早年在国营饭店被热油溅的。他搓了搓手,搓得指关节发白:我这条命是你给的。那年我病得快死了,你那碗药汤灌下去……不说了。反正我不走。你开哪天,我哪天来。停一天,我给你看门。停一个月,我给你看一个月。 何雨柱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拍了拍老黄肩膀,手劲有点重。 就一个字。 下午,何雨柱把前厅收拾了。桌椅擦干净,碗碟归到柜里,灶台封了。门口贴了张纸,用毛笔写的: 本店停业整顿,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写完这几个字,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毛笔字不算好看,但端正。 秋风往脖子里钻。鼓楼那边的钟声,下午三点,当当当地响,一下一下的,沉。 他锁了门,往四合院走。 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丁秋楠在台阶上坐着。 她穿着蓝布褂子,手里织着半只毛线袜子,看见他来,把袜子收了,站起来。 秋楠?你怎么…… 我请了半天假。丁秋楠走过来,挽住他胳膊,我听说了。周干事传完话,我们科里就传开了。 何雨柱没吭声。 两人往院里走。中院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落几片,踩上去嘎吱响。 柱子。丁秋楠的声音不高,你心里难受不难受? 不难受。 骗人。 何雨柱笑了一下。这笑是真的,带着点苦,但不是装的。 有点。他说,但还没到难受的时候。这事儿我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那帮人惦记这铺子不是一天两天了。陆主任,钟大军,还有后头那些我看不见的。一张纸就想把我摁住? 丁秋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总会过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像安慰,更像是陈述一个她认定的事实。丁秋楠这人,平时不怎么说软话,但说出来的,她信。 何雨柱说,会过去的。 两人进了屋。何雨柱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喝着有点涩。丁秋楠捧着杯子,手指头有点凉,何雨柱把她的手握过来,攥着。 你手里有底牌没有?丁秋楠问。 那就行。 她没多问。这是她的好处。 晚上,何雨柱躺在床上,没睡着。窗户纸透着月光,灰白灰白的。 系统面板在眼前浮了一下。Lv.7,空间进度卡着没动。灵觉预警没响,说明短期内没有直接的人身威胁。 但产权这事儿,灵觉没反应。这玩意儿不归它管。 何雨柱翻了个身。他想到了那个条款,孙福海当年过户留的,原业主保留十年内优先回购权。吴先生留的后手,本意是保他,现在成了别人钻的空子。 房管说要原业主到场。孙福海在河南老家,来不了。 来不了。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还没起,院门口有人喊。 何师傅!何师傅在吗? 何雨柱披衣出去。天刚亮,院子里还凉。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街口修自行车的老陈头,一个是常来吃饭的棉纺厂车间主任姓赵,还有一个,何雨柱认了半天,是想起来了,东城那个开杂货铺的张老板,每月来吃两回。 何师傅,听说你铺子关了?老陈头搓着手,怎么回事啊? 何雨柱还没答,后头又来人了。 一个,两个,三个。 有住南锣鼓巷的街坊,有从胡同口路过的,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一问,是慕名来吃饭的,看见关门了,没走,在外头站着。 何雨柱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些人。 风挺冷的,有人缩着脖子,有人哈着手。老陈头鼻子冻得通红。没人走。 都进屋说。何雨柱侧身让路,外头冷。 老陈头第一个进院子,一边走一边念叨:何师傅,你这铺子可不能关。我那自行车铺子,修了二十年车,就你那碗卤煮对味儿。你关了,我上哪儿吃去? 赵主任跟在后头接话:就是。我们车间二十多号人,每月聚一回,就在你那儿。上回那个酱肘子,我那帮兄弟到现在还念叨。你这一关,我那帮人闹翻天。 张老板话少,只说了一句:何师傅的菜,实在。 何雨柱给他们倒水。暖壶里的水还是昨晚烧的,不烫了,凑合喝。 人还在往里进。院儿里站了十来个。 何雨柱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些一张一张的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老陈头的红鼻子,赵主任的大嗓门,张老板那双粗糙的手。 心里有个东西,说不清楚。反正不是难受了。 各位的心意我领了。何雨柱说,这事儿我有数,大家放心。铺子会开的。 老陈头瞪眼:那你倒是说说,谁整的你?我们去找他。 何雨柱摇头:别。你们别掺和。我自己来。 他得想个法子。不是在区里打转,是往上走。 第136章 联名 老陈头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仨,一个是修鞋的刘瘸子,一个是南锣鼓巷口卖爆肚的老马,还有一个是何雨柱没见过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拄着拐。 何师傅,我们商量了一宿。老陈头站在院门口,我们给你联名。 何雨柱愣了一下:联名? 对。联名保你这铺子。你开了快两年,吃了多少人的饭,养了多少人的嘴,大伙心里有数。凭什么一张纸就让你关门?我们签字画押,往上递。 何雨柱看着这几个人。刘瘸子站着不稳,一条腿虚着,但腰板挺直。老马手里还拎着爆肚摊上的油布,估计是出摊前赶过来的。老太太不说话,眼睛看着他,亮得很。 进来坐。 不坐了。老陈头摆手,我去跑。你等着。 老陈头走了,何雨柱站在院门口,心里那股子说不清楚的东西又冒出来了。 他去找了黄志明。 黄志明在胡同口那间小屋子里,桌上摊着一堆稿纸,他在写东西。何雨柱把事儿说了,黄志明搁下笔,推了推眼镜。 联名是个办法。黄志明说,但光签名不够。得有证据。你这铺子经营期间的税务记录,回头客的反馈,街坊的证词,都得有。白纸黑字,才能让上头重视。 税务记录我有。 在哪? 娄晓娥那儿。她帮我把账,每季度的税票都留了底。 黄志明点头:去拿。越全越好。我这边帮你拟个联名信的稿子,措辞得讲究,不能情绪化,就摆事实。开了多久,交了多少税,解决了几个人的就业,服务了多少街坊。一条一条的。 何雨柱说行。 他去找了娄晓娥。 娄晓娥住在后院那间西厢房,门虚掩着。何雨柱敲了敲,推门进去。娄晓娥正坐在桌前对账,一摞票据码得整整齐齐。 你来了。娄晓娥抬头,我听说铺子的事了。正要找你。 你猜着我要来? 账本都在这儿呢。娄晓娥把一摞票据推过来,从开业第一天到现在,每季度税票,每月流水,全在这儿。还有几封回头客写的信,有人吃完饭写感谢条,我都留着了。 何雨柱接过来翻了翻。票据保存得很好,没有褶皱,边角都压平了。有几封感谢信,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一封是棉纺厂赵主任写的,说吃了何师傅的酱肘子,老胃病都好多了。 你…… 别说了。娄晓娥把账本合上,这本账我帮你记了两年,比我自己家的还清楚。拿去用。 何雨柱把票据和信收好,揣在怀里。 下午,黄志明的稿子拟好了。 何雨柱拿过来看。一张大白纸,毛笔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开头是关于鼓楼私房菜馆经营情况及街坊诉求的联名说明,底下列了六条:经营时间、纳税情况、雇工情况、回头客反馈、街坊证词、停业影响。 签吧。黄志明把笔递过来。 何雨柱在末尾签了名。何雨柱,三个字。 然后是跑签名。 老陈头比他能跑。老陈头这辈子修自行车,腿脚勤,嘴也勤,满南锣鼓巷地窜。何雨柱跟着跑了一下午,从南锣鼓巷到鼓楼东大街,挨家挨户地问。 大部分人一听就签了。 修鞋的刘瘸子签字的时候手抖,写完了还摁了个手印,红通通的。卖爆肚的老马签完骂了一句:那帮孙子,好好一个铺子,眼红什么。 棉纺厂赵主任带了一帮人来,二十多个工人,排着队签。赵主任最后一个签,签完说:何师傅,我们车间那面锦旗还挂着呢,你那碗酱肘子救了多少人的胃。 杂货铺张老板也来了,不光自己签,还拉了隔壁卖布的、卖煤球的。 何雨柱没想到的是,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也来签。 一个是东城来的退休教师,姓孙,六十多了。他说每月坐公交来吃一回,吃了半年了。何师傅的手艺,是正经手艺。我活了这把年纪,嘴刁,认。 还有一个是鼓楼医院的一个护士,姓李。她说有一回值夜班饿了,路过何师傅铺子,何师傅没收钱给她下了一碗面。那碗面我记一辈子。 何雨柱签名单收了五十三个人。 五十三。 他把联名单铺在桌上数了两遍。黄志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够了?何雨柱问。 够了。黄志明说,五十三个人,五十三张嘴。这分量够了。 何雨柱把联名单和票据、感谢信、税务记录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区里。 区政府的门他熟了,来了不止一回。门卫认得他,放他进去。他找到了信访接待室,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里头。 何雨柱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同志,这是鼓楼私房菜馆的联名保铺材料,五十三人签名,附经营期间全部税务记录及回头客反馈。 年轻人接过袋子,翻了翻,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师傅是吧。材料我收了。 什么时候有回信?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得调查。你知道的,产权的事,要走流程。 多久? 不好说。 何雨柱站在那儿,没动。 年轻人叹了口气:何师傅,材料我保证转到。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事,快不了。 何雨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出了门。 外头天阴了,风从胡同口灌过来。他裹了裹衣裳,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不对,这年头没手机。他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人。自行车铃铛响,有人吆喝卖白菜,小孩在胡同口追着跑。 他心里清楚。区里的流程,走到陆主任那儿就卡住了。这人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材料递上去,石沉大海。 得往上走。 他想起一个人来。王建民。去年办培训班那个区工交办的干事,后来调市里去了。走的时候还来铺子吃过一回饭,说何师傅的手艺他记着呢。 何雨柱站在路边想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家走。 今晚得好好准备一下。 第137章 上访 何雨柱找黄志明问了王建民的事。 黄志明推了推眼镜,想了想:王建民,我知道这人。原来区工交办的,去年秋天调市工交办了。人还行,不歪。去年那个培训班,是他张罗的。 我找他管用? 管不管用不好说,但你在区里转圈没出路。陆主任把着口子,材料递上去他给你压着,你一点脾气没有。市里的人下来过问,性质就不一样了。 何雨柱点头。 你知道市工交办在哪? 前门外。黄志明在纸上写了个地址,推过来,你找他别空手去,材料带齐了。还有,话别太多,把事儿说清楚就行。人家是干事,不是你爹,没工夫听你诉苦。 何雨柱把地址收了。 回家他把东西理了一遍。联名单,五十三人签名。税务记录,娄晓娥整理的,按季度排好。回头客的感谢信。房管所查档的底单,那个优先回购权的条款复印件。还有废仓被征用的那张通知。 最后他加了一张纸,是自己写的。写的是陆主任和钟大军的关系。钟大军来找他谈合作,被拒后,陆主任开始动铺子。废仓征用,产权复查,停业通知,一环扣一环。时间线他列了出来,哪天什么事,清清楚楚。 写完已经是半夜。丁秋楠睡了,呼吸很轻。何雨柱把灯捻小了,又看了一遍那张时间线。 他不确定王建民会管。但总比在区里等死强。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出门。 天没全亮,胡同里还黑着。他穿了件干净的灰布褂子,把材料装进书包,骑车往前门外去。 秋风灌进领口,凉的。路上人不多,偶尔有辆卡车轰隆隆开过去,扬一鼻子灰。 市工交办在一栋灰楼里,三层,门口挂着牌子。何雨柱把自行车锁在楼下,进了门。 门卫拦了他。 找谁? 王建民,王干事。 你哪儿的? 鼓楼私房菜馆,何雨柱。何雨柱想了想,补了一句,去年区工交办培训班,我去做过两回烹饪示范。王干事认识的。 门卫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说了几句,挂了。 三楼左拐第二间。 何雨柱上楼。楼道里水泥地面,脚步声踩得咚咚响。三楼左拐,第二间门开着。 王建民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比何雨柱记忆里胖了一点,脸圆了,头发还是梳得整齐。看见何雨柱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何师傅? 王干事。 嚯,你怎么来了?王建民绕过桌子,拉了把椅子,坐坐坐。 何雨柱坐下。王建民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坐回去。 去年吃了你那顿饭,到现在还念想。你那道醋溜白菜,绝了。 何雨柱没接这茬。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材料一份一份往外掏。 王干事,我今天来,是求你帮忙的。 王建民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他看何雨柱把东西一份份码在桌上,联名单,税务记录,感谢信,查档底单,停业通知。 你说。 何雨柱从头说。铺子怎么开的,怎么经营的,孙福海过户的事,优先回购权的条款。然后是陆主任征用废仓,钟大军来谈合作被拒,接着产权复查,停业通知。 他说得不快,一件一件的,按时间线来。没加什么形容词,就是摆事实。 王建民听着,手里翻着材料。翻到联名单,停了一下,数了数。 五十三个人? 五十三。 王建民没说话,继续翻。翻到税务记录,一页一页看。翻到何雨柱自己写的那张时间线,看了很久。 陆主任和钟大军的事,你确定? 确定。钟大军来找我谈的时候,亲口说的,他跟区里的人熟。原话大概是,你在区里没人,铺子迟早保不住。过了不到半个月,废仓就被征用了。 王建民把时间线放下,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骑车过去,车铃铛响了两声。 何师傅,你这材料,我收了。 何雨柱心里一松,但没露出来。 这事我来协调。王建民说,区里的事,市里能过问。你这个情况,停业通知下得太急,产权复查的流程也有问题。正常产权纠纷,得走调解,不能直接停业。这里头有文章。 何雨柱点头。 还有,王建民敲了敲那张时间线,陆主任和钟大军这个,如果属实,性质就不一样了。违规征用是一回事,利益输送是另一回事。 何雨柱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王建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过了片刻,转过来。 何师傅,你先回去。三天之内,我给你消息。 三天? 三天。王建民走回来,拍了拍他肩膀,你那铺子,开了快两年了吧?正经做生意,交税不拖,雇了人,解决了就业。这种铺子,上面是鼓励的。谁要拿歪门邪道整你,得问问行不行。 何雨柱站起来。 王干事,谢了。 别谢。事情还没办呢。王建民把他送到门口,何师傅,你那菜馆什么时候开了,我来吃。 随时。 何雨柱下了楼,推出自行车。太阳出来了,照在灰楼的墙上,暖洋洋的。 他骑车往回走。风还是凉,但心里没那么沉了。 三天。 他等得起。 回到四合院,已经是中午。丁秋楠没回来,屋里空着。何雨柱把书包放好,坐在桌前,点了根烟。 三天之内。王建民说的。 他不知道王建民会怎么做。但至少,这事不在陆主任一个人手里攥着了。 烟抽了一半,他想起一件事。 刘海中。 这两天他一直忙铺子的事,没注意刘海中。昨晚回来晚了,看见刘海中那屋的灯还亮着。这老头最近在写什么东西,之前就发现过一回。 何雨柱把烟灭了。 先不管他。三天之内,等消息。 第138章 转机 三天到了。 何雨柱没等到王建民的消息,等到的是一辆吉普车。 第四天一早,院门口停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穿中山装,瘦,脸上没什么肉。另一个年轻点,拎着个公文包。 何雨柱正在院里洗脸。水盆里的水映着天,灰蓝灰蓝的。他听见动静,抬头看。 穿中山装的走过来,问了句:你是何雨柱? 市工交办调查组的。我姓孙。那人掏出证件,晃了一下,关于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下来核实。你配合一下。 何雨柱把毛巾搭在肩上,领他们进了屋。 孙组长开门见山。问了他铺子的情况,产权的事,废仓征用的事。何雨柱把材料又拿出来,一份一份过了一遍。 孙组长听着,偶尔记两笔。那个年轻的在旁边飞快地做记录。 问完何雨柱,他们走了。 何雨柱站在院门口看着吉普车开走。心里没底。调查组来了是好事,但能查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他没闲着。骑车去了铺子。铺子门还锁着,那张停业通知还贴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消息开始传。 是老黄先来说的。老黄不知从哪儿听到的,跑来气喘吁吁的。 何哥,何哥!查了! 什么查了? 陆主任,查了!老黄蹲在院子里,压着嗓子,但压不住那股兴奋,我今天去菜场买菜,碰见街道老周媳妇,她说区里今天来了人,把陆主任叫去谈话了。谈了俩小时。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何雨柱没说话。 还有,老黄搓着手,那个废仓,征用手续查出来了,没批文。就一张区里盖的章,底下的附件全是空的。假的。 何雨柱心里有数了。王建民没食言。 晚上,黄志明来了。 黄志明消息比老黄灵。他在院子里跟何雨柱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市里的调查组,查了两天。陆主任的事基本定了。违规征用仓库,没有正式批文,这个跑不了。还有,调查组查到了他跟钟大军的往来。 什么往来? 钟大军名下有个亲戚,在陆主任分管的科室里挂了个虚职。领工资,不上班。这事儿查出来了。 何雨柱靠着墙,手插在兜里。 陆主任怎么处理? 调离。明升暗降,调到郊区一个办事处去了。黄志明推了推眼镜,不算重罚,但实权没了。这年头调离就是给你留面子。 钟大军呢? 市第一饭店,调查组也去了。查账。具体查到什么还不知道,但钟大军这两天没露面,饭店那边乱成一锅粥。 何雨柱点头。 黄志明看了他一眼:何哥,你这回翻过来了。 何雨柱没接这话。他问:铺子什么时候能开? 调查组结了案,手续补全了就行。快的话,这几天。 黄志明走了以后,何雨柱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黑透了,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糊成一团。 陆主任走了。钟大军栽了。铺子要开了。 但他没觉得痛快。 他想起那天王建民说的话,谁要拿歪门邪道整你,得问问行不行。话是这么说。可如果他没有联名单,没有税务记录,没有王建民这条路,这铺子就真没了。 有些事,不是你有理就能赢的。 他回屋睡了。 第二天,何雨柱去区里拿恢复营业的通知。这回没费劲,门卫放他进去,接待的人态度好了不少。 通知拿到了。一张纸,盖着章。本店产权纠纷已查明,即日起恢复营业。 何雨柱把通知折好,揣兜里。 走出区大门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刘海中。 刘海中从大门另一侧出来,低着头,走得快。何雨柱叫他一声:刘大爷。 刘海中站住了。转过头,脸上那表情很复杂。有点慌,有点恨,又有点强撑着的笑。 柱子啊。 您来区里办事? 嗯,啊,办点事。刘海中搓了搓手,那个,你铺子的事…… 好了。恢复营业了。 刘海中嘴角抽了一下。那个笑没撑住,垮了。 那好,那好。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 何雨柱看着他的背影。刘海中背有点驼,走路时左肩高右肩低,那是老毛病了。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攥得很紧,纸都皱了。 何雨柱心里动了一下。 刘海中来区里干什么?这老头不会无缘无故往区里跑。他被降了级以后,按说不该跟区里有什么来往。 但何雨柱没追。现在不是时候。铺子要开了,先把正事办了。 他骑车回了四合院。 院里安静。刘海中那屋关着门,窗帘拉着。何雨柱从门口过的时候,听见里头有翻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这老头在写东西。 何雨柱站了一秒,没停,回了屋。 丁秋楠下班回来了,正在灶台上热饭。看见他进门,笑了。 拿到了? 拿到了。 明天就开? 明天就开。 丁秋楠把碗端上来。棒子面粥,咸菜丝,两个窝头。何雨柱坐下吃,吃得很香。 铺子要开了。陆主任走了。钟大军栽了。 就差一个刘海中。 何雨柱咬着窝头,想。这老头不会消停的。他在区里碰见的那张脸,那种慌,那种恨,不是一个消停人会有的表情。 他还会有后手。 第139章 复工 开门那天,何雨柱五点就起了。 天还黑着,院子里没动静。他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出了屋。丁秋楠还在睡,呼吸均匀。他把门带上,没出声。 骑车到铺子门口,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那张停业通知还贴着,纸边卷了,被风吹得发白。他伸手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墙角。 然后掏钥匙,开门。 铺子里有股子封了这些日子的味道。灰尘,潮气,还有灶台上残留的油烟味混在一起。何雨柱开了灯,把窗户支开,风灌进来。 他开始干活。 先擦灶台。抹布沾水,一遍一遍擦。灶台是青砖砌的,台面抹了水泥,用了两年,磨得光溜。他擦得很仔细,角角落落都擦到了。 然后洗碗碟。柜里的碗碟封了这些日子,落了灰。他一个个洗,一个个擦干,码回柜里。 桌椅也擦了。八张方桌,三十二条长凳,全擦了一遍。抹布洗了五回水。 老黄六点到的。 他推门进来,看见何雨柱已经把前厅收拾得差不多了,愣了一下。 何哥,你几点来的? 五点多。 老黄没说什么,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他负责后厨。切墩,备料,发面,这些是他的活儿。 何雨柱去采购。菜场跑了三趟,猪肉、排骨、时蔬、调料,满满两筐。回来的路上经过杂货铺,张老板站在门口,看见他,喊了一声。 何师傅,今天开? 中午我来。给我留个位。 何雨柱笑了:来就是了,留什么位。 回到铺子,老黄已经把后厨备得差不多了。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肉片、葱段、姜片。发面盆里,面团鼓起来了,白白胖胖的。 何雨柱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 点火。灶膛里的火苗窜上来,蓝里带黄,舔着锅底。锅热了,倒油。油烟升起来,那股熟悉的呛味冲进鼻子。 他拿起勺子。 手还是那双手。两年的活儿没白干,肌肉记着呢。翻锅,颠勺,火候,没一样生疏的。 第一道菜,酱肘子。这是他的招牌。肘子焯水,起锅烧糖色,下肘子煎到皮起泡,加料加汤,小火慢炖。 炖上以后,他开始备别的菜。卤煮的料下锅了,醋溜白菜的白菜切了,干烧鱼的鱼改了花刀。 八点,铺子开门。 第一个进来的是老陈头。 老陈头推着他那辆修自行车用的破推车,车上放着工具箱。他把推车靠在墙边,进门就嚷嚷。 何师傅!开张了开张了! 何雨柱从后厨探出头:来了?今天第一碗卤煮,你的。 那必须的! 老陈头坐下,搓着手,鼻子吸了吸:这味儿,对。就是这个味儿。停了这些日子,我嘴里淡出鸟来了。 接着进来的是赵主任,带着仨工人。赵主任嗓门大,一进门就喊:何师傅,回来了啊!太好了!酱肘子有没有? 有。炖着呢。 那给我来一盆。我们哥儿几个好好吃一顿。 人开始多了。 九点不到,八张桌子坐满了。有街坊,有回头客,还有几个生面孔,是被同事带来的。何雨柱和老黄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勺子颠得飞快,锅里的菜翻滚着。油烟机嗡嗡响,灶台上的火没停过。何雨柱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出,他用袖子一抹,接着干。 娄晓娥来了。她没打招呼,直接进了前厅,帮忙端菜收碗。手脚利索,不用人吩咐。 中午的时候,门口排队了。 何雨柱没想到人会这么多。封了快一个月,回头客全回来了,还带了新人。他站在后厨,听见前厅的喧闹声,碗筷碰撞声,说笑声,喊菜声。 老黄在旁边切菜,切着切着笑了一声。 何哥,这生意比停之前还火。 何雨柱没接话。他知道这股劲儿不能靠一时,但今天,至少今天,心里是踏实的。 下午三点,人少了。何雨柱歇了口气,坐在后厨门槛上抽烟。 丁秋楠来了。 她穿着棉纺厂的蓝工装,头发用发卡别着,额头上有汗。下了班直接来的,脸上带着笑。 我来帮忙。 你歇着吧,上了一天班了。 歇什么。丁秋楠撸起袖子,我帮你收碗。 她进了前厅,开始收拾桌子。何雨柱看着她的背影,蓝工装,细腰,手脚麻利。 晚上收摊。何雨柱算了算账,今天的流水比停业前最好的那天还多三成。 老黄洗了手,说:何哥,这铺子死不了。 死不了。何雨柱说。 他把铺子收拾好,锁了门。和老黄道了别,骑车回四合院。 胡同里黑,路灯昏黄。秋风把落叶吹得在地上打转。他把车推进院子,支好。 院里静。大部分人睡了。 他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脚底下踩到一个东西。 硬的,扁的。 他低头看。门口地上放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署名,没封口。 何雨柱弯腰捡起来。信封不重,里头有两三张纸的样子。 他看了看四周。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刘海中那屋,窗帘缝里透着一线光。 何雨柱捏着信封,没拆。 推门进屋。丁秋楠已经睡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抽完这根烟,他把信封拆了。 里头是三张纸。手写,字迹歪歪扭扭的,他认得,是刘海中的字。 纸上写的是什么,他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没发火。没骂人。 他把烟灭了,躺下。 明天再说。 第140章 终局 何雨柱一夜没怎么睡。 信封里的东西他看了一遍就记住了。三张纸,写的都是同一件事。 何雨柱,鼓楼私房菜馆经营者,长期使用不明来源药材,掺入食物中,供人食用。药材来源不明,性质可疑,疑似违禁品。食客食用后出现异常反应,精神亢奋,旧疾好转,疑为药物作用。 底下列了几个名字。老陈头,胃病好了。赵主任,老胃病好了。还有两个回头客,说吃了何师傅的菜,身上的毛病都轻了。 刘海中的意思很明白。你何雨柱往菜里下药了。 何雨柱躺在炕上,看着房梁。 这招阴。 不是举报他偷税,不是举报他投机倒把,是举报他用不明药材。这事儿往大了说,是投毒。往小了说,也是违规经营。如果真查起来,灵材的事兜不住。 但何雨柱不怕。 因为这事,查过了。 上半年的时候,所里就来过人。那会儿也是有人举报,说他用的调料来路不正。孟庆田带人来的,查了后厨,查了储物间,什么都没查出来。灵材早转移了,留下的是普通食材。孟庆田翻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何师傅的铺子没问题。 这回刘海中写的这些,跟上次一模一样。连名字都差不多。 重复举报。 天亮了,何雨柱起来。丁秋楠已经走了,桌上留了早饭,窝头和咸菜。他没吃,揣上信封出了门。 他没去铺子。先去找孟庆田。 孟庆田在派出所。何雨柱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洗脸。搪瓷盆,凉水,哗哗地搓脸。 孟所长。 孟庆田抬头,水珠挂在下巴上。他拿毛巾擦了一把:何师傅?这早,什么事? 有东西给你看。 何雨柱把信封递过去。 孟庆田接了,站在院子里就拆开看。看了两页,眉头皱起来。看到第三页,眉头松了。 这个……孟庆田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何师傅,这东西谁给你的? 昨晚放我门口的。没署名,但我认得那字。 谁的? 何雨柱没直接答。他问:孟所长,这上头写的这些,你眼熟不? 孟庆田把信纸放下,拿毛巾擦了擦手。 眼熟。他说,上半年那一回,举报信里写的就是这些。老陈头的胃病,赵主任的胃病,还有那俩人。一模一样。我们查过了,何师傅。你后厨我们翻了,储物间也翻了,食材拿去化验了。什么问题没有。 所以这回呢? 孟庆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这回,他把信封拍在桌上,这叫重复举报。同一件事,同一批人,同一个说法。上回查完了,结了案,没有问题。这回来,还是这些,一个新字都没有。 他看着何雨柱:何师傅,你知道这叫什么? 骚扰。 孟庆田点头,恶意举报,扰乱秩序。这种行为,上头有规定的。轻的批评教育,重的,拘留。 何雨柱没说话。 孟庆田拍了拍他肩膀:你回去。这事我来办。 何雨柱说了一声谢,走了。 出了派出所,他站在街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暖和。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那股子闷气散了一点。 第二天下午,何雨柱在铺子里忙活。 老黄在切菜,前厅坐了五六桌。何雨柱正在颠勺,听见门外有动静。 他探头看。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院子门口,何雨柱认得,是派出所的。他们中间站着一个人。 刘海中。 刘海中低着头,肩膀垮着,两只手在身前搓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比平时邋遢。旁边几个街坊站在自家门口看,没人说话。 何雨柱站在铺子门口,隔着一条胡同,看着那几个人。 民警带着刘海中往院里走。刘海中步子慢,拖着脚。经过何雨柱门口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四目相对。 刘海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恨?怕?还是别的什么。何雨柱说不清。那眼神只停了一秒,刘海中就把头低下去了。 民警带着他进了院里。何雨柱没跟进去。 他站在门口,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何雨柱转过身,回铺子。 老黄在灶台前等他:何哥,刚才那…… 没事。何雨柱系上围裙,干活。 他拿起勺子。 锅里的油热着,菜下锅,嗞啦一声。油烟升起来,呛鼻子。他颠了两下锅,翻勺,出菜。 一气呵成。 这顿饭他做得很稳。手不抖,心不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晚上收了摊,他骑车回四合院。 院子里安静。刘海中那屋黑着。窗帘拉着,没光。门上挂着一把锁。 何雨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门。 心里没有快意。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刘海中折腾了他这么久,从中院到后院,从造谣到举报,一次又一次。现在人被带走了,该痛快了。 但没有。 只有一种感觉。累了。终于结束了。 他回屋。丁秋楠在灯下织毛线,抬头看他。 回来了? 吃饭了吗? 吃了。 何雨柱坐在床边,脱鞋。丁秋楠放下毛线活儿,看着他。 柱子,你今天脸色不太对。 没事。就是有点累。 丁秋楠没追问。她把灯捻小了一点,躺下。何雨柱也躺了。 屋里暗了。窗户纸透着月光。 何雨柱闭上眼,脑子里的东西一幕一幕地过。陆主任的脸,钟大军的笑,刘海中低头走过他门口的那一秒。 然后,眼前浮起一个面板。 系统面板。 Lv.7。 他扫了一眼。灵田,灵泉,灵觉预警,都在。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数字。 空间进度:97%。 这个数字,之前卡了很久。好久没动过了。 今天动了。 何雨柱盯着那个97%看了几秒。 三年了。从1961年到现在,三年。他从一个人人看不起的傻柱,变成有铺子、有媳妇、有手艺的人。这三年里,系统一直在走,一直往前。 97%了。 还差3%。 他不知道100%是什么。不知道到了会怎样。但他知道,快了。 何雨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还得早起。铺子要开,菜要做,人要活。 他闭上眼。 这回,睡着了。 第141章 蓄力 风波过去第五天。 铺子恢复了老样子。中午一过,桌就坐满了。 老黄在灶台后头忙,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用袖子抹一把,接着颠勺。傻柱站在前面,招呼客人,记菜,算账。 套餐恢复了。养生汤用灵芝粉掺的,没人再问。 老客们回来,话比以前多。有人进门就喊,何师傅,可算开了,我馋了半个月了。傻柱笑一笑,让人坐下,端茶。 忙到下午两点,人散了。 傻柱坐在门口,靠着门框。太阳照在腿上,暖。他闭上眼,听街上的声音。卖糖葫芦的吆喝,自行车铃铛,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声。 这才叫日子。 他坐了一会儿,想起空间的事。 进空间。 灵田扩了域之后,比以前大了三分之一。左边那块种的是灵菘,右边是灵芝。灵菘长得快,叶子肥厚,绿得发黑,掐一片放嘴里,脆,甜,带一股子清气。 他蹲下来,拔了一棵灵菘。根须白净,带着泥,但不脏。空间的泥不一样,松软,闻着有股雨后土的味道。 灵芝那边也熟了。三十二根是吴先生还的,空间里自己种的,又收了六根。加起来三十八根。 傻柱把灵菘收了一半,留着另一半在地里长。灵芝全收了,用油纸包好,放进空间的暗格里。 他看着灵田,心里在算。 灵菘一周收一次,够铺子用。灵芝长得慢,三个月才六根。但一根顶外面十根,药效足。 够了。 他退出空间,睁开眼。 老黄端着一碗面过来。 何哥,吃口吧。 傻柱接过来,是灵菘鸡蛋面。面条是白面,鸡蛋是散养的,灵菘是空间里长的。汤色清亮,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他吃了一口。 面条筋道,灵菘脆甜,汤鲜。 老黄,你这手艺见长。 老黄嘿嘿笑。跟何哥学的,皮毛。 傻柱吃完面,把碗放下。 老黄,我琢磨个事。 啥事? 空间里新长出来的东西,我想拿来做道新菜。 什么菜? 还没想好。傻柱说,灵菘除了做汤做菜,还能干什么?灵芝除了磨粉,还能干什么?空间泉水除了和面熬汤,还能干什么? 老黄想了想。何哥,你说的这些,都是好东西。但好东西,得有新做法,才能卖出价。 傻柱点头,老菜做烂了,没意思。得做新的。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转。 灵菘做馅?可以。但不够新。 灵芝入菜?做过。灵芝鸡,灵芝汤,都做过。 空间泉水?和面,熬汤,泡茶,都试过。 还有什么? 他想到了酒。 他以前在轧钢厂食堂的时候,跟老师傅学过酿酒。高粱酒,玉米酒,都酿过。但那是普通的酒。 如果用空间泉水酿酒呢? 他心里一动。 但现在系统还没解锁这个功能。他记得系统升到Lv.8的时候,会解锁新东西。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进度97%。 还差3%。 他不知道这3%怎么填满。以前升级,都是靠完成任务,或者靠灵田产出。现在灵田在产出,但进度条动得慢。 他不急。 急也没用。该来的会来。 他把碗送回后厨,洗了手,开始琢磨新菜。 晚上,丁秋楠来了。 她下班过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进铺子,把布包放在桌上。 给你的。 傻柱打开。里面是一件新衬衫,藏青色,棉布的。 你那件,领子都磨破了。 傻柱摸了摸布料。细密,厚实。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穿就是了。 傻柱没说话,把衬衫收了。 丁秋楠坐在他对面。 今天医院来了个病人,说鼓楼有个铺子,菜好吃,汤更养人。问我是不是知道那个铺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知道。我男人开的。 傻柱笑了一下。 人家什么反应? 人家说,何师傅的媳妇,真有福气。 傻柱没接话。他给丁秋楠倒了杯水。 秋楠,系统进度97%了。快升Lv.8了。 升了之后呢? 不知道。每次升级都解锁新东西。这次不知道是什么。 丁秋楠喝了一口水。 不管解锁什么,你别太依赖。手艺是你自己的,脑子是你自己的。系统是帮衬,不是根本。 傻柱听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知道,但心里还是盼着。 Lv.8。会是什么? 他想起以前每次升级。Lv.5解锁灵参,Lv.6解锁灵觉预警,Lv.7解锁灵田扩域。每一次,都让他的生活变了一截。 Lv.8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解锁什么,他都不会飘。 铺子是他的根。手艺是他的命。这两样,不能丢。 晚上收摊,老黄走了。傻柱把铺子收拾干净,关了门。 他没回四合院,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 铺子后面有个小院,院子里有棵枣树。枣树是老桩的,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粗,皮糙,但每年结的枣子甜。 他坐在枣树底下,靠着树干,看天。 天上星星不多。城里灯亮,星星看不清。但今晚有风,凉快。 他闭上眼。 脑子里过的,是这三年多的事。 1961年,他重生回来。那时候,四合院里一团糟。贾张氏算计他,易中海拿捏他,刘海中盯梢他。他一个人,啥也没有,就一个系统,一块灵田。 三年多。 现在,他有了铺子,有了媳妇,有了名声。铺子经历过风波,但站住了。媳妇是丁秋楠,懂他,帮衬他。名声在鼓楼一带传开了,老客认他。 但他没忘,他是从哪儿来的。 他是从四合院里爬出来的。 那个院子,那些人,那些事,他记着。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就是一个厨子。一个会做菜的厨子。一个有点本事的厨子。 仅此而已。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锁了铺子的门,骑自行车回四合院。 到了院子里,阎埠贵坐在自家门口,借着路灯的光,在算账。 傻柱走过去。 三大爷,这么晚还没睡? 阎埠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柱子,回来了? 那个,铺子的事,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阎埠贵点头,又低头算账。 傻柱没多聊,回了自己屋。 雨水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碗饭,是雨水留的。米饭是灵稻米,上面盖着半块咸鸭蛋,还有几片灵菘叶子。 他坐下来,把饭吃了。 米饭软糯,灵稻米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咸鸭蛋的蛋黄出油了,沙沙的,咸香。 他把饭吃完,碗洗了,放在灶台上。 进里屋,看了一眼雨水。 雨水睡得沉,脸蛋红润,呼吸均匀。 他给雨水掖了掖被角,退出里屋,在外屋坐下。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是账本。铺子的账,他每天记。 他翻开,把今天的账记了。 收入,支出,结余。 记完,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进度97%。 还差3%。 他不知道这3%什么时候能填满。但他不急。 该来的会来。 他躺下,闭上眼。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铺子要开,菜要做,客人要招呼。灵田要收,新菜要想。系统等它升。 一件一件来。 他睡着之前,听见院子里有猫叫。是院里那只野猫,黑白的,常在房顶上跑。 他没理会。 睡着了。 第142章 灵酒 凌晨四点,傻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系统弹出来的提示,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眼前一行字。 系统升级中,请稍候。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 字还在。不是做梦。 他盯着看。过了大概半分钟,字变了。 升级完成。当前等级:Lv.8。 解锁新功能:灵酒。 灵酒说明:灵泉水可入酒。以灵泉水为引,配合粮食酿造,可制灵酒。灵酒功效:少量饮用,活血通络,缓解疲劳,提升睡眠质量。过量饮用,醉人,与普通酒无异。 注意:灵酒不可大量生产,灵泉水每日产量有限。请合理使用。 傻柱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灵酒。 他想的没错。 系统真的解锁了酿酒功能。 他下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白开,没什么味道。他心里却热乎。 他想起了自己琢磨的那件事。用空间泉水酿酒。他以前在轧钢厂学过,但那时候是普通酒。现在,有灵泉水。 他进空间。 空间变了。 灵田还是那块灵田,但角落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土坛子,棕色的,口用黄泥封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坛子不大,一巴掌高,肚子圆鼓鼓的。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灵酒母坛。已酿成灵酒一坛,约二两。可饮用,可做引子,继续酿造。 傻柱伸手,把坛子捧起来。 坛子沉手。他晃了晃,里面有声响,是液体在动。 他把坛子带出空间。 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个坛子,心里痒。 但他没马上喝。他记得系统说的,少量饮用。他不知道自己的酒量跟灵酒的关系,得试。 他找了个小酒盅,瓷的,能装一钱。 他把坛子的黄泥封揭开。封泥是干的,硬,用筷子戳开,一点一点剥。 剥开之后,一股酒香飘出来。 不是那种冲鼻子的酒精味。是一股,怎么说呢,像是把粮食的香、泉水的清、还有点草木的气,揉在一起的味道。 他凑近闻了闻。 香。 他把酒倒进酒盅。倒的时候,酒液粘稠,不是水那样的清,有点像油,挂着杯壁。 酒液是淡黄色的,透亮。 他端起酒盅,看了看。 然后喝了一口。 一口,大概半钱。 酒入口,先是一股暖。暖从舌尖开始,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停了一下,然后散开。 散开之后,全身都暖。 不是那种喝多了的燥热。是温的,像冬天抱着一个暖水袋。 他闭上眼,感受。 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走。走到手指头,走到脚趾头。走完之后,他觉得自己身上那点累,没了。 这几天忙铺子,身上一直有点乏。肩膀酸,腰有点硬。现在,全松了。 他睁开眼。 好东西。 他坐着,等了一会儿。没有上头,没有晕。就是暖,就是松。 他把酒盅放下,把坛子重新封好。 天还没亮。他又躺下,睡了一会儿。 这一觉,睡得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看了一眼表,六点半。 他 normally 这个点已经起了。但今天,他多睡了一会儿。 他坐起来,觉得身上轻。不是那种睡多了的昏沉,是真的轻。 他下了床,活动了一下胳膊腿。 关节不响了。以前早起,膝盖会咔一下。今天没有。 他出门,打水,洗脸。 雨水也起了。 哥,昨天晚上我听见你起来了。 嗯,有点事。 什么事? 没事。你吃早饭,我去铺子。 他给雨水做了碗灵菘鸡蛋面,自己喝了碗粥,出门。 到了铺子,老黄已经在了。 何哥,早。 傻柱进了后厨,把坛子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老黄看了一眼。 何哥,这是什么? 老黄凑过来闻了闻,香。哪儿来的? 自己酿的。 老黄看着他,没追问。跟傻柱久了,他知道有些事不问。 傻柱把坛子收起来,放在暗格里。 老黄,今天照旧。套餐,炒菜,都照旧。 中午,忙完了。 下午三点多,丁秋楠来了。 她今天休半天,提前过来的。进门看见傻柱坐在那儿,桌上放着一个棕色的小坛子。 这是什么? 你尝尝。 傻柱拿了个小酒盅,倒了半盅。 丁秋楠看了看。她不怎么喝酒。但傻柱让她尝,她就端起来,抿了一口。 抿完,她没说话。 她把酒盅放下,看着傻柱。 这是什么酒? 灵酒。系统升级解锁的。灵泉水酿的。 丁秋楠又看了一眼那个坛子。 效果呢? 少量喝,活血通络,缓解疲劳,提升睡眠。我昨晚喝了一口,今早起来,身上轻。 丁秋楠听着,没说话。她又端起酒盅,闻了闻。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比刚才那口大。 她放下酒盅,闭了一会儿眼。 何雨柱。 这个酒,如果卖出去,比灵芝还值钱。 傻柱看着她。 丁秋楠睁开眼。 我不是开玩笑。灵芝是药材,受众有限。但酒不一样。酒是消费品,人人都能喝。喝一口,身上舒服,睡得好。这种东西,多少人想要? 傻柱没说话。 丁秋楠继续说。 但你不能随便卖。 为什么? 第一,灵泉水产量有限,你酿不了多少。第二,这东西效果太明显,卖出去,会惹眼。你刚消停几天,别再招事。 傻柱点头。 我知道。我不是要卖酒。我是想,用这个酒,做一道菜。 什么菜? 醉鸡。 丁秋楠听着,想了一下。 灵酒醉鸡? 对。用灵酒腌制鸡肉,做一道醉鸡。酒香入肉,鸡肉嫩滑。吃完之后,身上暖,睡得好。 丁秋楠看着他。 你这个想法,不错。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灵酒醉鸡,效果如果太明显,客人吃了,回家睡一宿好觉,第二天逢人就夸。传开了,你怎么解释? 傻柱没说话。 他想过这个。 但他觉得,可以控制量。每份醉鸡,用灵酒不多,效果不至于太明显。让人觉得好吃,觉得舒服,但不会让人觉得神奇。 量我控制。每份用一钱灵酒,掺在卤汁里。效果是让人觉得舒服,但不至于让人觉得奇怪。 丁秋楠想了一下,点头。 行。你先试试。 傻柱把坛子收好。 丁秋楠坐在那儿,又看了一眼那个暗格。 何雨柱。 这个酒,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别给院子里的人知道。一个都别给。 傻柱看着她。 我知道。 不是知道的事。是做到的事。丁秋楠说,院子里那些人,你给了一口,他们就盯着你不放。这酒,你自己用,铺子里用。别往院子里带。 傻柱点头。 丁秋楠走了之后,傻柱一个人坐在铺子里。 他看着系统面板。 Lv.8。灵酒。 他想起丁秋楠的话。这个酒,如果卖出去,比灵芝还值钱。 他不卖酒。 但他可以用酒做菜。 醉鸡。 他进后厨,开始试。 第143章 酒香 醉鸡,傻柱以前做过。 轧钢厂食堂那会儿,逢年过节,做醉鸡。用的是黄酒,绍兴的,厂里采购来的。做法是老法子,鸡先煮,煮完晾凉,再用黄酒腌。腌一天一夜,酒香入肉,切片上桌。 但那只是普通的醉鸡。 这次,他要做灵酒醉鸡。 他花了两天试。 第一天,用一只普通的三黄鸡。杀鸡,褪毛,洗净。整鸡下锅,加葱姜八角,煮到刚断生。捞出来,放进冰水,让皮收紧。然后,准备卤汁。 卤汁是关键。 他用了一钱灵酒,掺进半斤黄酒里。再加冰糖、盐、姜片、花椒。卤汁调好,把鸡泡进去,盖上盖子,放进暗格里的冰窖。 冰窖是空间里的,温度低,常年保持。鸡在卤汁里泡了十二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他拿出来。 鸡皮金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他把鸡放在案板上,用刀切开。 刀入鸡肉,顺滑,不带一点阻力。鸡肉白嫩,汁水往外渗,带着一股酒香。 他切了一片,放进嘴里。 鸡皮滑,鸡肉嫩,汁水在嘴里散开。先是咸鲜,然后是甜,最后,一股酒香从喉咙往上走。不是那种烈酒的冲,是温的,像有人在胸口点了一盏小灯。 他闭上眼。 暖意从嘴里开始,走到胃里,停了一下,然后往四肢散。 不强烈。但能感觉到。 他觉得身上那点起床后的僵硬,松了。 好。 量控制得不错。一钱灵酒,效果刚好。让人觉得舒服,但不至于让人觉得神奇。 他又切了一片,给老黄尝。 老黄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 何哥,这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嫩。比你以前做的醉鸡,嫩。还有那个酒味,不冲,柔。吃完了,身上暖。 嗯。就那种,冬天喝一碗热粥的暖。不是烧的,是温的。 傻柱点头。 他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试,他调整了卤汁的比例。灵酒还是一钱,但黄酒减了半两,冰糖加了一点。让甜味更出,酒味更柔。 试完之后,他决定上架。 老黄,菜单上加一道菜。灵酒醉鸡。 叫灵酒醉鸡? 叫醉鸡。菜单上写何氏醉鸡。不提灵酒。 定价,八块一份。半只鸡的量。 八块?老黄愣了一下,套餐才六块。 醉鸡不是套餐菜。是单点菜。半只鸡,配一碟灵菘沙拉,一碗养生汤。八块。 老黄点头。 第一天上桌,是午饭。 铺子里坐了六桌客人。傻柱把醉鸡端上去的时候,没吆喝。只是在老客桌边走过,说了一句。 张叔,今天有新菜。醉鸡。要不要试试? 张叔是老客,在鼓楼开杂货铺的,常来吃。他看了一眼菜单。 何氏醉鸡?八块?贵了点。 贵不了。你尝了就知道。 张叔犹豫了一下,点了一份。 十分钟后,醉鸡上桌。 鸡切成了片,码在盘子里,皮朝上,金黄。旁边配了一碟灵菘叶子拌的沙拉,一碗养生汤。 张叔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夹了一片鸡。 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停了。 又嚼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傻柱。 何师傅,这个鸡,你用什么酒腌的? 自家酿的。 自家酿的?这酒,好。不是黄酒的味道。有股子,说不出来,柔。 你先吃。吃完再说。 张叔又夹了一片。 这回他没停,一口气吃了四片。然后喝了一口养生汤。 吃完,他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何师傅,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最近睡觉不好。夜里翻来覆去的,白天身上没劲。今天吃了你这个醉鸡,身上暖了。暖完了,觉得松。松完了,觉得,嗯,整个人舒坦了。 傻柱听着,没说话。 张叔继续说。 这个鸡,八块,值。我下周再来。 傻柱点了点头。 随时来。 张叔走了之后,另一桌的老客也点了醉鸡。 是个中年人,姓李,在街道办事处上班。他吃完之后,说了一句。 何师傅,你这酒,我喝了一口,回去睡了整晚好觉。 傻柱听着,心里稳了。 效果出来了。但不是那种让人惊呼的效果。是让人觉得舒服的效果。 这就对了。 不能太明显。太明显,惹眼。让人觉得好吃,舒服,值。就够了。 第二天,第三天,醉鸡的点单量越来越多。 从第一天的两份,到第三天的八份。 不是每桌都点。八块一份,在1964年的北京,不算便宜。但点的人,都成了回头客。 有个老客,一周来了三次,每次都点醉鸡。他跟傻柱说,何师傅,我媳妇最近睡不好,我带了一份醉鸡回去给她吃。她吃完,说舒服。第二天,她说睡了个好觉。 傻柱听着,笑了一下。 那下周再来。 口碑在传。 不是大张旗鼓地传。是那种,吃饭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一句,鼓楼那个铺子,有个醉鸡,你得试试。然后下一个人来了,吃了,又跟别人说。 老黄的灶台忙起来了。套餐照做,醉鸡加做。他一天多切四五只鸡,手上功夫越来越熟。 何哥,这醉鸡的卤汁,能不能多备点?我腌的时候,怕不够。 够。卤汁我每天调。灵酒的量我控制着,不多不少。 一周过去。 铺子的生意,比风波之前还好了。 套餐稳定,醉鸡添了新菜。老客回来,新客也来了。 有个外地来的客人,是在鼓楼出差住的,听旅馆的人说鼓楼有个私房菜馆,特意来吃。他点了一份醉鸡,吃完之后,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傻柱面前。 何师傅,我从省城来的。我在省城吃过不少好馆子。你这个醉鸡,不比省城那些差。 傻柱听着,没谦虚。 谢谢。你再来。 那人点了点头,走了。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 省城来的。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晚上收摊,丁秋楠来了。 醉鸡卖了多少份? 一周卖了三十二份。 三十二份?丁秋楠算了一下,八块一份,二百五十六块。加上套餐和其他菜,这周总收入多少? 四百出头。 丁秋楠听着,没说话。 这个数,在1964年的北京,不小。一个工人的月工资才三四十块。他一周赚四百。 但她没说这个。 她说了另一件事。 何雨柱,醉鸡的效果,你在控制。但口碑在传。传到什么程度,你能掌握吗? 傻柱想了一下。 我能掌握。 怎么掌握? 量。每份醉鸡用一钱灵酒。一钱的量,效果是让人觉得舒服,但不至于让人觉得神奇。如果有人问醉鸡为什么吃了舒服,我就说,鸡好,酒好,手艺好。 丁秋楠听着,点头。 行。但你要盯着。口碑传到一定程度,就该刹车。 我知道。 丁秋楠走了之后,傻柱一个人坐在铺子里。 他看着系统面板。 灵酒功能,解锁一周。醉鸡上架,一周卖了三十二份。 口碑在传。 有人在说好。 有人在问这是什么酒。 有人在打听这个铺子。 他觉得,这只是开始。 醉鸡,只是灵酒的第一道菜。 灵酒还能做什么?醉虾?醉鸭?灵酒炖排骨?灵酒蒸鱼? 他脑子里在转。 但他不急。 一件事做好了,再做下一件。 他把铺子收拾干净,关了门。 骑自行车回四合院。 到了院子里,阎埠贵又在门口算账。 柱子,听说你铺子上了新菜?醉鸡? 贵不贵? 八块一份。 八块?阎埠贵眼睛动了一下,那就不是老百姓吃的了。 老百姓也能吃。看愿不愿意。 阎埠贵没接话。他又低头算账。 傻柱回了自己屋。 雨水在做作业。铅笔在纸上划,写字的声音,沙沙的。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雨水,作业做完了吗? 快了。哥,你今天回来晚了。 铺子忙。 忙好啊。忙说明生意好。 傻柱笑了一下。 这丫头,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 他摸了摸雨水的头,去厨房做饭。 今晚做的是灵菘鸡蛋汤,配灵稻米饭。 他把汤端出来,跟雨水一起吃。 吃着,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省城来的客人说的话。你这个醉鸡,不比省城那些差。 省城。 他以前没想过省城。他的世界,就是鼓楼,四合院,北京。 但这个客人的话,让他多想了一点。 如果醉鸡能在鼓楼传开,那在省城,能不能传开?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也许有一天,他能知道。 第144章 名动 醉鸡的名声传了三周。 从鼓楼传到了地安门,从地安门传到了东四。范围不大,但在北京北城的饭客圈子里,何氏醉鸡已经是个说法了。 有人来吃醉鸡,吃完之后,不是急着走。是坐在那儿,回味。然后再点一份别的菜,慢慢吃。 铺子的气氛变了。以前是吃饭的地方,快进快出。现在,有人愿意坐下来,多待一会儿。 傻柱看着这些变化,心里稳。 但他没放松。 灵酒的量,他每天亲自调配。卤汁的比例,他每天微调。鸡的品质,他每天检查。 这三件事,他不让老黄做。 老黄问过,何哥,卤汁的配方,能不能教我?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能做。 傻柱想了想。 卤汁里有一味料,是核心。这味料,我暂时不能教你。 老黄没追问。 他知道何哥有他的道理。 这味料,就是灵酒。 灵酒的事,他只告诉了丁秋楠。其他人,一个都不知道。 这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三个人。 不是老客。穿着整齐,有一个穿中山装,胸前别着徽章。另外两个穿便装,但一看就是机关单位的人。 傻柱看见他们进来,心里就留意了。 穿中山装的那人,走到柜台前面。 何师傅? 我是。 我姓周,省商业厅的。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傻柱听着,没动。 省商业厅。 他想起那个省城来的客人说的话。 来吃饭? 来吃饭,也来办事。周同志说。 什么事? 先吃饭。吃完再说。 傻柱点了点头。 他让老黄做了三份套餐,加了一份醉鸡。 周同志说,醉鸡,一份就够了。我们三个人分着尝。 十分钟后,菜上桌。 三个人先吃了套餐。养生汤喝了一碗,灵菘炒肉片吃了几口,米饭吃了一碗。然后,醉鸡端上来。 切片的,金黄皮,白嫩肉。 周同志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 没说话。 又嚼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筷子。 他看着盘子里的醉鸡,看了好几秒。 何师傅,这个酒,是什么酒? 自家酿的。 自家酿的?你家酿的酒,有这个味道? 傻柱没多说。 周同志又夹了一片。这回他慢慢嚼,嚼完了,闭了一会儿眼。 舒服。他说。 旁边两个同事也吃了。一个说,这个鸡肉嫩,比我以前吃过的醉鸡都嫩。另一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片。 三个人把一份醉鸡分完了。每人吃了三片左右。 吃完之后,周同志坐在那儿,没急着走。 他喝了半杯茶,然后开口。 何师傅,我来说一下来意。 你说。 省商业厅最近在做一件事。全省饮食文化调研。我们分了几个组,到各地考察。北京这一组,由我负责。鼓楼这一带,有不少好馆子。但你的铺子,是听人推荐最多的。 推荐?谁推荐? 好几个人。出差来北京回去之后,写了一份推荐报告,提到了你的铺子和你的醉鸡。我们看了报告,觉得值得来看一看。 傻柱听着,没说话。 周同志继续。 何师傅的手艺,我刚才尝了。不是吹。套餐的养生汤,灵菘炒肉,还有这个醉鸡,都在水平线上。尤其是醉鸡,不比省城的大馆子差。 谢谢。 何师傅,周同志看着他,你的手艺,应该在更大的舞台上展示。 傻柱听着这话,心里动了。 但他没接。 周同志,更大的舞台,什么意思? 省里要办一个交流会。全省饮食文化交流会。各地的好厨子,集中到省城,展示手艺,交流技艺。我们想邀请你参加。 省城? 对。在省城。 傻柱想了一下。 这个事,我得考虑。 当然。你考虑好了,我们再联系。周同志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写着:周永安,省商业厅饮食服务处。 何师傅,期待你的回复。 三个人走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黄从后厨探出头。 何哥,省里的人? 嗯。省商业厅的。 他们来干什么? 来吃醉鸡。也来邀请我去省城参加交流会。 老黄愣了一下。 省城?何哥,你要去省城? 我说了,要考虑。 老黄点头。 那你考虑好了再说。 傻柱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名片。 省商业厅。饮食服务处。周永安。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看着空白的那一面,想事情。 省里的交流会。更大的舞台。 他以前没想过这些。他的铺子,在鼓楼,在北京北城。他的世界,就是这一片。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手艺,可以在更大的地方展示。 他该怎么选? 去?铺子怎么办? 不去?这个机会,错过了,下次不一定有。 他想起丁秋楠说的话。系统是帮衬,不是根本。手艺是你自己的。 手艺是他自己的。如果他的手艺能在更大的地方展示,那为什么不去? 但他也知道,去了之后,铺子得有人守。 老黄能守。但老黄只能做套餐和炒菜。醉鸡做不了。灵酒的事,他不知道。 丁秋楠能帮忙。但她白天在医院,只有晚上能过来。 如果他去省城,哪怕只有三五天,铺子能不能撑住? 他觉得能。 套餐和炒菜,老黄能做。醉鸡暂停几天,老客能理解。 他心里有了一个方向。 但他没做决定。 他要回去跟丁秋楠商量。 晚上,丁秋楠来了。 傻柱把省商业厅的事说了。 丁秋楠听完,想了一下。 何雨柱,这是个机会。 我知道。 但你去的话,铺子怎么安排? 套餐和炒菜,老黄能做。醉鸡停几天。灵酒的事,我不让老黄知道,暂停不影响大局。 丁秋楠点头。 行。铺子的事,我白天不能过来,但晚上我能帮忙。老黄一个人撑中午高峰可能紧张,我可以跟医院请半天假,中午过来盯一下。 傻柱看着她。 你请假? 半天。不影响。 他没说话。 丁秋楠继续说。 何雨柱,你去。铺子有我。 他点了点头。 我再想想。 想好了告诉我。 丁秋楠走了之后,傻柱骑自行车回四合院。 路上,他一直在想。 从重生到现在,三年多。他的生活,从四合院开始。四合院那些人,那些事,让他从最低点往上爬。 爬到了鼓楼。有了铺子。 爬到了系统。有了灵泉、灵田、灵酒。 现在,有人告诉他,可以爬到省城。 他该不该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去,他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在多大的舞台上站住。 如果去了,哪怕站不住,他也知道了。 知道,比不知道好。 他骑回了四合院。 阎埠贵还在门口。 柱子,又回来晚了? 铺子生意好吧? 还行。 阎埠贵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 傻柱回屋。 雨水睡了。桌上没有留饭。他也不饿。 他坐在外屋,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不圆,缺了一块。 他看着那块缺口,想事情。 明天,他得给周永安回复。 去。 他决定了。 第145章 来客 三天后,省商业厅的正式函件到了。 不是周永安亲自送来的。是区里转交的。区工商所的赵同志来铺子,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何师傅,省商业厅发到区里的函件,区里转交给你。 傻柱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正式的邀请函。红头文件,盖着省商业厅的章。 内容大致是:兹邀请北京市鼓楼何氏私房菜馆何雨柱同志,参加全省饮食文化交流会。时间:1964年7月15日至17日。地点:省城人民饭店。费用由省商业厅承担。 他看了两遍。 赵同志站在旁边,看着他。 何师傅,省里的邀请,一般不容易拿到。 我知道。 您的铺子,经营状况不错。省里能看到,说明您的手艺,确实有影响力。 傻柱没接话。 赵同志走了之后,他坐在铺子里,把邀请函又看了一遍。 七月十五号。还有半个月。 他把邀请函放在暗格里。 中午忙完,他去找娄晓娥。 娄晓娥住在四合院中院,她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净。傻柱敲门进去。 晓娥姐,省商业厅来了正式函件。邀请我去省城参加交流会。 娄晓娥接过去看了看。 红头文件。正式的。 你决定了? 我决定去。但有几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铺子。我去省城三五天,铺子怎么办。套餐和炒菜,老黄能做。醉鸡暂停几天。但铺子还有别的风险。产权的事虽然暂时搁置了,但优先回购权条款还在。万一有人趁我不在,搞事,你帮我盯着。 娄晓娥听着,点头。 行。产权的事,我一直在跟。原业主不到场,条款激活不了。你放心去。 还有一件事。如果区里或街道有人来铺子问醉鸡的事,你帮我挡一下。醉鸡的配方,不能让外人知道。 我懂。你说的,包括院子里的人? 包括。 娄晓娥笑了一下。 何雨柱,你越来越谨慎了。 不是谨慎。是吃过亏。 娄晓娥点头。 行。铺子的事,我帮你盯着。你放心去。 傻柱从娄晓娥那里出来,又去找丁秋楠。 丁秋楠今天在医院,他不好去打扰。他等到晚上,丁秋楠来铺子了。 函件来了。 我听赵同志说了。红头文件。 对。七月十五号到十七号。省城人民饭店。 丁秋楠听着,没说话。 我决定去。 我支持。 铺子的事,你帮我盯。中午高峰的时候,你能不能请半天假? 我已经跟科室说了。请三天假,中午过来帮你盯铺子。 傻柱看着她。 三天假? 嗯。你不在的三天,我全天在铺子。 他没说话。 丁秋楠看着他。 何雨柱,你别觉得不好意思。你是去省城参加交流会,这是大事。铺子是咱俩的铺子。你不在,我顶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点了点头。 丁秋楠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你去省城,醉鸡带不带? 带。醉鸡是我的招牌菜。交流会上,我准备做醉鸡展示。 灵酒的量够吗? 够。我多酿了一坛。够用三五天的量。 那好。 傻柱看着她。 秋楠,谢谢你。 谢什么?你去,铺子有我。回来,铺子还是你的。哪有什么谢不谢的。 他笑了一下。 第二天,他去找老黄。 老黄,我跟你说个事。七月十五号到十七号,我要去省城参加交流会。铺子你守着。 何哥,你去省城? 嗯。省商业厅邀请的。 老黄听着,眼睛亮了。 何哥,这是好事啊。省里邀请你,说明你手艺够格。 铺子的事,你守着。套餐和炒菜,照做。醉鸡暂停三天。 醉鸡暂停?老客会不会问? 会问。你就说何师傅出了趟差,醉鸡等回来再做。 还有一件事。丁秋楠这几天会在铺子帮忙。中午高峰的时候,她盯着前厅。你在后厨。两个人配合,应该没问题。 何哥放心。铺子我守得住。 傻柱看着老黄。 这个帮厨,跟了他快一年了。老实,勤快,话不多。手艺有进步,但离独立掌勺还差点。 但他能守铺子。守几天,够了。 老黄,有问题,找娄晓娥。她在院子里,能帮忙。 交代完了,傻柱回铺子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系统面板。 Lv.8。灵酒。 半个月后,他要带着灵酒醉鸡去省城。 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展示他的手艺。 他心里有一股子劲。 不是紧张。是期待。 从鼓楼到省城。这一步,迈出去了。 他不知道省城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交流会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省里的名厨是什么样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醉鸡,好。 好东西,不怕展示。 不怕任何人看。 他站起来,进后厨,开始备料。 醉鸡的卤汁,他要重新调。省城那边的鸡,可能跟北京的不一样。他得多备几套方案。 灵酒的量,他也得重新算。交流会三天,他不知道要做多少份醉鸡。每份一钱灵酒,十份一两,三十份三两。他手里有两坛灵酒,一坛二两,一坛三两。五两灵酒,够做五十份醉鸡。 应该够了。 他开始忙。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一边开铺子,一边准备。 卤汁的配方,他调了三版。每一版都试过,每一版都让丁秋楠和老黄尝了。最后定了第二版。 灵酒的分配,他算了五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五两灵酒,五十份醉鸡。够了。 鸡的采购,他提前跟菜市场的老陈打了招呼。七月十五号之前,他要备十只三黄鸡。老陈说没问题。 一切都在准备。 七月十号,距离出发还有五天。 铺子照常开门。套餐照做,醉鸡照卖。 生意比上个月好了一点。老客多了,新客也多了。 有个新客,是从东四过来的,骑自行车,专门来吃醉鸡。吃完之后,他说,何师傅,我听说省里邀请你去交流会? 你怎么知道的? 区里的人说的。消息传得快。 傻柱没接话。 消息传得快。这对他来说,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 好事是,名气大了。坏事是,盯着他的人多了。 他得小心。 七月十二号,距离出发还有三天。 他去了趟区工商所,办了出差备案。赵同志说,何师傅,省里的邀请函,我看了。这是好事。你去吧,铺子的事,区里不会为难你。 傻柱点了点头。 谢谢赵同志。 七月十四号,出发前一天。 铺子关门早。四点就收了。 他回四合院,收拾行李。 行李不多。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坛灵酒,三只处理好的醉鸡(做展示用的),一套换洗衣服,几块干粮。 灵酒用油纸包了三层,放在帆布包最里面。醉鸡用冰窖的冰块保鲜,装在铁盒子里。 他把帆布包放在门口,明天一早走。 晚上,丁秋楠来了。 她不是来铺子的。是来四合院的。 她走进傻柱的屋,看了一眼行李。 东西收好了? 收好了。 灵酒和醉鸡,别忘了。 没忘。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何雨柱。 你去省城,别太紧张。你的手艺,够格。不用硬撑。该展示的展示,该交流的交流。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听着,点头。 丁秋楠又说了一句。 回来的时候,我给你炖一锅鸡汤。用灵菘和灵泉水。等你到家,热乎的。 他笑了一下。 丁秋楠走了。 傻柱坐在屋里,看着那个帆布包。 明天,他要去省城。 从一个厨子,到一个在省级舞台上展示手艺的厨子。 这一步,他迈出去了。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怕。 他躺下,闭上眼。 明天一早,火车出发。 第146章 省城 火车凌晨六点出发。 傻柱起了个大早,五点就到火车站了。帆布包拎着,里面装着灵酒和醉鸡的展示料。 站台上人不少。七月的天,热,空气里有一股子煤烟味。火车是绿皮的,车头冒着蒸汽,铁轨上铺了一层灰。 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硬座,靠窗。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北京。 灰墙,红瓦,胡同,电线杆上挂着的标语。他看了三年多,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他要离开这座城市。 火车出了北京站,往南开。 窗外的景色变了。先是平原,麦田,绿油油的。然后是丘陵,山坡上种着果树。再往南,河多了,桥多了,镇子也多了。 他看着窗外,心里安静。 车厢里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牌,有小孩在闹。他没理会。 他靠在座椅上,半睡半醒。 灵酒的坛子,他放在帆布包里,帆布包放在腿边。他时不时摸一下,确认还在。 坐了七个小时。 下午一点,火车到省城站。 他下了车。 省城站比北京站小,但热闹。站前广场上,人挤人,三轮车、自行车、板车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拎着帆布包,走出站前广场。 街上比北京宽。路是柏油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荫大,遮住了半条街。楼房比北京高,三四层的不少。有些是办公楼,挂着牌子。有些是商店,橱窗里摆着东西。 他找了个路人问路。 人民饭店怎么走? 往东走,过两个路口,左边那个大楼就是。 他走过去。 省城的街道,跟北京不一样。北京是胡同,窄,曲里拐弯。省城是大路,直,宽。走在街上,感觉不一样。 他走了十五分钟,到了人民饭店。 人民饭店是省城最大的饭店。五层楼,外墙贴着瓷砖,门口有两根大柱子,柱子上挂着一面横幅。 横幅上写着:全省饮食文化交流会。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比他想象的大。 他走进去。 前台有个姑娘,穿着蓝色制服。 同志,您是来参加交流会的? 对。何雨柱,北京鼓楼何氏私房菜馆。 姑娘翻了一下名单。 何雨柱,在这儿。请到三楼会议室报到。 他上了三楼。 会议室不小。摆了二十多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放着茶杯、笔记本和一支笔。墙上挂着横幅,跟门口一样。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有男的,有女的。年纪大的五十多,年纪小的二十出头。穿着不一样,有的穿白厨师服,有的穿中山装,有的穿便装。 傻柱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 他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是省里各地的厨子。有的是饭店的大厨,有的是招待所的厨师长,有的是集体食堂的骨干。 他一个都不认识。 过了一会儿,周永安来了。 何师傅,到了? 到了。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五楼,508房间。你先上去休息,明天上午交流会正式开始。 傻柱拎着帆布包,上了五楼。 508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 他放下帆布包,坐在床上。 床比铺子后面那张折叠床舒服。软,干净。 他躺着,想事情。 省城。交流会。人民饭店。 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北京。 从四合院到鼓楼,从鼓楼到省城。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事。 交流会三天。第一天是展示,每个厨师做一道拿手菜,展示给评委和同行看。第二天是交流,大家互相学,互相聊。第三天是总结,评委打分,出结果。 他要做的是醉鸡。 醉鸡的展示料,他带了三份。够用。 灵酒的坛子,他带了。卤汁的配方,他记在脑子里。 他不怕做醉鸡。他怕的是,省里的厨子,比他厉害。 他想起会议室里那些人。有的年纪比他大,有的手艺比他精。他们做的菜,可能是他没见过的。 但他不怯。 怯什么?他是来展示手艺的,不是来比高低。做好自己的菜,让别人看。别人做得好,他学。别人做得不好,他也不说。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交流会开始。 会议室改成了展示厅。中间摆了六张灶台,每张灶台上放着锅、炉子和一套刀具。灶台旁边是食材区,各种肉类、蔬菜、调料,分门别类地放着。 二十多个厨子,分成四组,每组五到六个。每组展示半天,上午两组,下午两组。 傻柱被分在下午第二组。 上午,他看了第一组和第二组的展示。 第一组有个厨子,做的是红烧狮子头。肉馅调得细,火候到位,出锅之后,狮子头圆鼓鼓的,油亮。评委尝了,说。 第二组有个厨子,做的是清蒸鲥鱼。鱼是新鲜的,蒸的时间刚好,鱼肉嫩,酱汁鲜。评委尝了,说。 傻柱看着,心里在学。 狮子头的肉馅,怎么调的?他注意到了,是用刀背剁,不是用绞肉机。刀背剁出来的肉馅,有颗粒感,不是那种泥一样的细。这种颗粒感,口感好。 鲥鱼的蒸法,怎么控制的?他注意到了,是用筷子插鱼背,筷子能穿透的时候,就是蒸好了。这个方法,他以前不知道。 他记住了。 中午吃饭。食堂的大锅菜,味道一般。他吃了两口,没多吃。 下午,他上场了。 他走到灶台前面,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灵酒坛子,醉鸡的展示料,刀具,还有一套自己带的调料。 旁边的人看着他。 有个厨子,四十多岁,穿着白厨师服,胸前绣着省城人民饭店的字。他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傻柱的食材。 醉鸡? 北京来的? 那个厨子没多说,走回自己的灶台。 傻柱没理会。 他开始做。 第一步,煮鸡。鸡是他从北京带的三黄鸡,已经处理过了,半成品。他放进锅里,加葱姜八角,煮到刚断生。 第二步,冰水浸泡。让皮收紧。 第三步,调卤汁。这是关键。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灵酒坛子,揭开封泥。灵酒的香味飘出来,旁边的厨子都看了一眼。 他倒了一钱灵酒,掺进半斤黄酒里。再加冰糖、盐、姜片、花椒。 第四步,腌制。把鸡泡进卤汁。 这步需要时间。但展示时间有限,他带了已经腌制好的醉鸡做展示品。现场做的,是用来展示过程的。 他在灶台前面忙了四十分钟。 展示品端出来了。 切片的醉鸡,码在盘子里。皮金黄,肉白嫩,汁水渗在盘底,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旁边配了一碟灵菘沙拉,一碗养生汤。 他把盘子端到评委面前。 五个评委,坐在前面的一排桌子上。 第一个评委夹了一片鸡,嚼了两下。 没说话。 第二个评委夹了一片。 嚼完,点头。 第三个评委夹了一片。 嚼完,闭了一会儿眼。 第四个评委夹了一片。 嚼完,看了看傻柱。 第五个评委夹了一片。 嚼完,说了一句。 评委们交换了一下意见。 然后,第五个评委开口。 何师傅,你这个醉鸡,鸡肉嫩,酒香柔。不是普通的黄酒醉鸡。你用的酒,是什么? 自家酿的。 自家酿的?什么粮食酿的? 多种粮食。配方保密。 评委们看着他,没追问。 展示结束了。 傻柱把灶台收拾干净,退到一边。 他看着其他厨师的展示。下午第二组,除了他,还有五个人。 做狮子头那个四十多岁的厨子,他姓赵,是省城人民饭店的大厨。他做的是松鼠桂鱼。 鱼是鲈鱼,现杀的。刀法快,一刀下去,鱼身切成了松鼠尾巴的样子,尾巴朝上翘。然后油炸,炸到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 出锅的时候,鱼在盘子里,尾巴翘着,汁水亮,噼里啪啦地响。 评委尝了,说。 赵师傅站在灶台旁边,看了一眼傻柱。 小何,你的醉鸡不错。但跟我的松鼠桂鱼比,差了点意思。 傻柱听着,没说话。 赵师傅继续说。 醉鸡是凉菜,凉菜再好,也比不了热菜的功夫。松鼠桂鱼是热菜,刀工火候都在里面。你做凉菜,巧劲。我做热菜,硬功夫。你说谁厉害? 傻柱看着他。 赵师傅,我没说谁厉害。我是来展示手艺的,不是来比高低。 赵师傅笑了一下。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谦虚过头,就是怂了。 旁边有人听见了,开始起哄。 赵师傅,你这话不好听。人家何师傅是北京来的,手艺够格才来的。你凭什么说他怂? 我没说他怂。我说他谦虚过头。 傻柱站在那儿,看着赵师傅。 他心里没生气。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赵师傅的松鼠桂鱼,确实做得好。刀工利,火候准,出锅漂亮。这是硬功夫,他承认。 但他的醉鸡,也不差。 评委尝了,说了。赵师傅的松鼠桂鱼,评委也说了。两个。 谁厉害?评委说了才算。 他没接赵师傅的话。他退到一边,继续看其他厨师的展示。 展示结束之后,周永安过来找他。 何师傅,今天的展示,不错。评委的评价,待会会公布。 周永安又看了一眼赵师傅的方向。 赵师傅这个人,手艺硬,脾气也硬。你不用跟他争。展示是展示,不是比赛。 傻柱点头。 我知道。 但他心里在转。 赵师傅说他差了点意思。 他差吗? 他不觉得。 明天是交流日。他打算去看看赵师傅怎么做菜。学。不是认输。是学。 能学的东西,他都学。 第147章 擂台 交流会第二天。 上午是交流环节,各厨师互相观摩,互相学习。气氛还算平和。 傻柱去了赵师傅的灶台旁边,看他做松鼠桂鱼。 赵师傅看见他过来,没说什么,让他看。 他看了全过程。 杀鱼,去鳞,开背,剔骨。赵师傅的刀法比他快,每刀都准,不用犹豫。鱼身切松鼠尾巴的花刀,斜刀切入,直刀划开,翻转,再切。切完之后,鱼肉翻出来,像松鼠的毛。 然后裹粉,油炸。油温他目测了一下,大概是一百八十度。炸的时间,一分半。炸完捞出来,尾巴翘着,酥脆。 最后浇汁。糖醋汁是提前调好的,热浇上去,噼里啪啦响。 他看完,心里记了两件事。 一是刀法。斜刀切入的角度,他以前做的不够准。赵师傅的角度,大约是四十五度。这个角度,鱼肉翻出来的面积最大。 二是油温。他以前做油炸的东西,凭经验。赵师傅是凭感觉,但他的感觉很准。一百八十度,一分半。这两个数字,他记住了。 赵师傅做完之后,看了他一眼。 看完了?学到了什么? 刀法和油温。 赵师傅点头。 不错。能看出这两点,说明你有底子。 傻柱没接话。他回到自己的灶台,准备下午的事。 下午,出了意外。 交流环节结束后,评委们准备打分。但赵师傅提了一个提议。 各位评委,各位同行。我觉得,光打分不够。不如来一场擂台赛。每人做一道拿手菜,由评委当场品鉴,当场打分,当场宣布结果。这样才有说服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开始议论。 擂台赛?这不太好吧?交流会又不是比赛。 赵师傅说的也有道理。打分是评委看,擂台赛是当场做,当场评,更直观。 周永安站起来。 赵师傅的提议,我们商量了一下。可以搞一场擂台赛,但不强制。想参加的报名,不想参加的可以旁观。 报名的人不多。 二十多个厨师,只有六个人报名。 赵师傅,做松鼠桂鱼。 傻柱,做醉鸡。 还有一个做红烧狮子头的,一个做清蒸鲥鱼的,一个做水煮牛肉的,一个做葱烧海参的。 六个人,六道菜。 周永安安排了顺序。每人四十分钟,做一道拿手菜。做完端到评委面前,评委当场品尝,当场打分。 傻柱是第五个上场。赵师傅是最后一个。 前面四个人,各做了各的菜。 红烧狮子头,肉馅细,火候到位,八十五分。 清蒸鲥鱼,鱼嫩酱鲜,八十分。 水煮牛肉,麻辣到位,七十八分。 葱烧海参,海参软糯,酱汁浓郁,八十二分。 傻柱上场了。 他走到灶台前面,开始做醉鸡。 鸡是昨天腌制好的,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灵酒卤汁,是现场调的。 他揭开灵酒坛子,倒了一钱灵酒,掺进半斤黄酒。加冰糖、盐、姜片、花椒。 卤汁调好,把鸡泡进去,浸了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鸡拿出来,切片。 切片的时候,他用了赵师傅的刀法。斜刀切入,四十五度角。 切完,码在盘子里。皮金黄,肉白嫩,汁水渗在盘底。 旁边配灵菘沙拉和养生汤。 端到评委面前。 五个评委,每人夹了一片。 第一个评委嚼了两下,点头。 第二个评委嚼完,说。 第三个评委嚼完,闭了一下眼。 第四个评委嚼完,看着傻柱,没说话。 第五个评委嚼完,又夹了一片。 这次他嚼得更慢。 嚼完之后,他说了一句。 何师傅,你这个醉鸡,有一股酒香,不是黄酒的味道。柔,温。我吃了之后,嘴里有一股暖意。这是什么酒? 自家酿的。配方保密。 第五个评委看着他,想追问,但没追问。 评委们打分。 醉鸡,八十七分。 比狮子头高两分。 傻柱退到一边。 赵师傅上场了。 他走到灶台前面,开始做松鼠桂鱼。 杀鱼,去鳞,开背,剔骨。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花刀,斜刀切入四十五度,直刀划开。鱼肉翻出来,尾巴翘。 裹粉,油炸。油温目测一百八十度,炸一分半。 捞出来,浇糖醋汁。 松鼠桂鱼出锅。 鱼在盘子里,尾巴翘着,金黄酥脆,汁水亮。 端到评委面前。 五个评委,每人尝了一块。 第一个评委说。 第二个评委说刀工好。 第三个评委说汁水酸甜适中。 第四个评委说火候到位。 第五个评委说。 评委们打分。 松鼠桂鱼,八十六分。 比醉鸡低一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鼓掌。 掌声从角落里开始,慢慢传开。先是两三个人,然后是七八个人,最后,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都在鼓掌。 赵师傅站在灶台旁边,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着分数。 八十六。比醉鸡低一分。 一分。 他转头看向傻柱。 傻柱站在角落里,看着评委的分数。 八十七分。 他没笑。他只是看着。 赵师傅走过来。 小何。 赵师傅。 一分。 赵师傅看着他,想说什么。他嘴动了一下,但没说出来。 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 你的醉鸡,确实好。那股酒香,我闻到了。不是黄酒的味道。我做了三十年的菜,没闻过那种酒味。 傻柱听着,没说话。 赵师傅继续说。 一分,不多。但输了就是输了。我认。 他转身走了。 傻柱站在那儿,看着赵师傅的背影。 他心里没有得意。 他只是觉得,赵师傅的松鼠桂鱼,确实好。刀工、火候、出锅,都比他强。但他赢了一分。 赢在哪? 赢在那股酒香。 灵酒。 灵酒的柔,灵酒的温,灵酒入肉之后的效果。 这是系统给他的优势。 如果没有灵酒,他的醉鸡,不会比赵师傅的松鼠桂鱼高。 他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不得意。 他只是在想,以后,能不能不用灵酒,也做出一道能让评委给八十七分的菜? 那才是真正的手艺。 擂台赛结束了。 周永安宣布了结果。 第一名:何雨柱,何氏醉鸡,八十七分。 第二名:赵德厚,松鼠桂鱼,八十六分。 第三名:红烧狮子头,八十五分。 会议室里又响起了掌声。 傻柱站在角落里,听着掌声。 他想起丁秋楠的话。手艺是你自己的,脑子是你自己的。系统是帮衬,不是根本。 他点头。 他知道系统是帮衬。他知道灵酒是帮衬。他知道,如果有一天系统没了,灵酒没了,他还是得靠手艺吃饭。 他得继续学。 继续练。 继续做。 晚上,周永安找他谈话。 在人民饭店的五楼,508房间。 周永安坐在椅子上,傻柱坐在床上。 何师傅,今天的擂台赛,你赢了。你的醉鸡,评委评价很高。 谢谢。 何师傅,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擂台赛的事。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有没有兴趣在省城开分店? 傻柱听着,没说话。 周永安继续说。 省商业厅一直在推动饮食文化的建设。我们希望各地的好馆子,能在省城有落脚点。你的私房菜馆,在北京做得好。如果能在省城开一家分店,对省城的饮食文化,是一种提升。 分店? 对。省商业厅可以提供优惠政策。场地租金减半,营业执照优先办理,食材采购渠道对接。这些条件,对你在省城起步,很有帮助。 傻柱听着,心里在转。 省城开分店。 这件事,他没想过。 他的铺子,在北京鼓楼。那是他的根。省城分店,是另一棵树。种下去,能不能活,他不知道。 但他也知道,省城的舞台比北京大。如果在省城有了分店,他的手艺能传得更远。 他看着周永安。 周同志,这个事,我需要回去考虑。 当然。你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周永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师傅,你今天的表现,让人刮目相看。省城的同行们,都记住你了。 傻柱点头。 周永安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他看着窗外的省城夜景。 街上灯火通明。比北京亮。省城的繁华,他看了一天,还没看够。 他想起从四合院出来的那天。 1961年。他在四合院里,被贾张氏算计,被易中海拿捏,被刘海中盯梢。那时候,他的世界,就是那个院子。 三年多。 现在,他的世界,到了省城。 他不知道下一步会去哪里。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做菜,还在学,还在往前走,他的世界,就会越来越大。 他关了灯,躺下。 明天是交流会的最后一天。总结,颁奖,然后回北京。 他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擂台赛的事。八十七分。醉鸡。灵酒。 他想起赵师傅的话。我做了三十年的菜,没闻过那种酒味。 三十年的菜。 他做了多少年?从轧钢厂食堂开始,三年多。加上重生前在轧钢厂的那段,也不到十年。 十年跟三十年比,差远了。 但他赢了一分。 靠灵酒。 他知道,这不是他真正的实力。 他真正的实力,得靠手艺。 灵酒是帮衬,不是根本。 他得继续练。 明天回北京,回到铺子,回到灶台。 继续做菜。继续学。继续往前走。 他睡着了。 第148章 扎根 交流会最后一天。 上午是总结和颁奖。周永安代表省商业厅,给六位擂台赛的参赛者发了奖状。 傻柱的奖状上写着:全省饮食文化交流会,最佳菜品奖,何雨柱,何氏醉鸡。 奖状不大,A4纸的尺寸,红边,黑字。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折好,放进帆布包。 颁奖之后,是合影。二十多个厨师站在人民饭店门口,摄影师举着相机,喊了一声看这里。 傻柱站在后排,旁边是赵师傅。 赵师傅看了他一眼。 小何,下次再来省城,我请你吃饭。 好。赵师傅,下次你去北京,我也请你。 赵师傅笑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是一种,认了你这个对手之后的笑。 合影结束,交流会结束。 中午,周永安请六位参赛者吃了顿饭。在人民饭店的宴会厅,六道菜,有赵师傅做的松鼠桂鱼,也有傻柱带来的醉鸡。 饭桌上,大家聊得多。赵师傅说了他做松鼠桂鱼的秘诀,油温一百八十度,炸一分半,这是关键。差十度,差十秒,就不一样。 傻柱听着,点头。他昨天看赵师傅做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这两个数字。 有人问他醉鸡的秘诀。 鸡肉嫩,关键是煮的时间。断生就好,不能过。过了一分钟,鸡肉就老了。 酒呢? 酒是自家酿的,配方保密。 他只说了鸡肉的部分。灵酒的部分,他不提。 吃完饭,周永安又找了他一次。 何师傅,省城分店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还没有。我回去之后,会认真考虑。 好。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或者写信。地址在名片上。 傻柱拎着帆布包,出了人民饭店。 下午两点的火车。 他走到火车站,买了票,上了车。 还是硬座,靠窗。 这次,车厢里人不多。他旁边的座位空着。 他把帆布包放在腿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火车开动。 省城的街景在窗外后退。梧桐树,楼房,横幅,人民饭店的大门。 他看着这些,心里在想。 省城分店。 周永安说的条件,不差。场地租金减半,营业执照优先办理,食材采购渠道对接。这些条件,对任何想在省城开铺子的人来说,都是好事。 但他有几个顾虑。 第一,铺子在北京。他的根在鼓楼。如果去省城开分店,他得两头跑。北京这边,丁秋楠和老黄能守,但不能长守。省城那边,他得找新的帮厨,新的搭档。两头跑,精力分散。 第二,灵酒。灵酒是他的核心竞争力。但灵泉水产量有限。北京的铺子用一部分,省城的分店用一部分。分多了,两边都不够用。 第三,风险。省城分店开了,盯他的人更多。省里有省里的人,北京有北京的人。两头的风险,他一个人扛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也没有拒绝。 他说回去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看钱。钱的事,他不太在意。铺子赚的钱,够他过日子,够雨水上学,够丁秋楠买件新衬衫。 值不值得,看的是能不能站稳。 他在北京站稳了。铺子经历了风波,没倒。系统给了他帮衬,手艺给了他底气。 在省城,能不能站稳?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去试,他永远不会知道。 火车往北开。 窗外的景色又变了。丘陵,平原,麦田。 他看着麦田,想起灵田。 灵田里的灵菘,一周收一次。灵芝,三个月收一次。灵泉水,每天有产量。 这些东西,是他的根。 根在北京。 但根可以蔓延。 灵菘可以在省城的菜地里种。灵芝可以在省城的仓库里存。灵泉水可以随身带。 蔓延出去,根就扎得更广。 扎得更广,站得更稳。 他想着想着,闭上了眼。 火车摇晃着往前开。车轮碾铁轨的声音,咔嚓咔嚓,有节奏。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新铺子前面。铺子的招牌还没挂,门口的台阶还是空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 街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跟鼓楼那个一样,推着车,在吆喝。 他笑了一下。 然后梦醒了。 火车到了北京站。 下午七点。天快黑了。 他拎着帆布包,出了站。 北京的空气里有一股子煤烟味,跟省城不一样。他闻到了,心里觉得踏实。 他骑自行车,往四合院走。 路上经过了鼓楼。铺子关了门,铁栅栏锁着。他看了一眼,没停。 继续往四合院骑。 到了四合院门口。 他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 院子里灯不多,只有几家的窗户亮着。一大妈在屋里看电视,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 他往自己的屋走。 走到一半,阎埠贵拦住了他。 柱子。 三大爷,什么事? 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铅笔。他的脸色,不是平时那种算账时的平静。是有点紧。 柱子,出大事了。 傻柱停下脚步。 什么大事? 阎埠贵看着他,压低了声音。 许大茂回来了。 傻柱听着,眉头动了一下。 许大茂。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许大茂,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的中院住户。以前是轧钢厂的放映员,后来进了局子。进局子的事,跟傻柱有关。是傻柱揭了他的底,让他栽了。 他进去多久了?两年多。 现在回来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我刚看见他进院子。他瘦了,头发短了,但脸还是那张脸。他进院子的时候,看了你那间屋子,看了好几秒。 傻柱听着,没说话。 看了好几秒。 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看屋子,还是在找人? 是在回忆,还是在打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许大茂回来了,四合院的天,又要变了。 他看着阎埠贵。 三大爷,他住哪儿? 他还住中院。他以前那间屋子,一直空着。没人搬进去。他回来了,就直接住回去了。 他跟谁说过话? 没跟谁说过。进门就进了屋,关了门。到现在没出来。 傻柱想了一下。 三大爷,这件事,你别跟院子里其他人说。我去看看。 阎埠贵退回了自己的屋子。 傻柱站在院子里,看着中院的方向。 中院许大茂的屋子,灯亮着。 窗户上有人影在动。 他看着那个人影。 许大茂。 两年多了。他以为这个人不会再回来。 但他回来了。 傻柱握着帆布包的带子,站在院子里。 他没有马上走过去。 他在想。 许大茂回来,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许大茂做什么,他都不会退。 从1961年到现在,三年多。他经历了贾张氏的算计,易中海的拿捏,刘海中的举报,钟大军的挖角,陆主任的打压,产权的纠纷。 每一件事,他都扛过来了。 许大茂回来,又是一件。 他扛得住。 他转身,往自己的屋走。 雨水在屋里,坐在桌前做作业。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放下帆布包,走到雨水面前。 雨水,作业做完了吗? 快了。哥,你去省城怎么样? 还行。醉鸡得了个奖。 奖?什么奖? 最佳菜品奖。 雨水眼睛亮了。 哥,你厉害! 傻柱笑了一下。 他摸了摸雨水的头。 你厉害。你哥只是做菜的。 雨水嘻嘻笑了。 他去厨房,把丁秋楠留的鸡汤端出来。灵菘鸡汤,用灵泉水炖的。汤还是热的,表面有一层油花。 他把汤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雨水。 两人坐在桌前,喝汤。 汤鲜。灵菘的甜味和鸡汤的鲜味混在一起,暖。 他喝完一碗,看了一眼窗外。 中院许大茂的灯还亮着。 他没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 然后放下碗,站起来。 雨水,你先睡。我去隔壁看看。 隔壁?看谁? 许大茂。他回来了。 雨水的表情变了。 许大茂?那个…… 嗯。他回来了。我去看看。 他没让雨水多说。 他出了门。 院子里,夜色黑。路灯的光照在墙根,拉出一条斜影。 他往中院走。 许大茂的屋门关着。窗户上的灯亮着,人影不动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敲了门。 两下。 门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 许大茂,开门。 过了十秒钟。 门开了。 许大茂站在门口。 瘦了。头发短了,贴着头皮。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窝有点深,是瘦出来的。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皱巴巴的。 他看着傻柱。 傻柱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 中院的夜色,把两个人罩着。 谁也没先说话。 第149章 归来 门开了。 何雨柱看见许大茂站在门口,那张脸比两年前瘦了两圈,颧骨戳出来,眼窝凹进去,像被人拿勺子在脸上挖了两下。灰棉袄皱巴巴的,领口翻着,露出里面掉色的秋衣。头发短了,是刚出来的那种寸头,头皮上还有几道白印子,不知道是不是在里面打架留下的。 许大茂也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说不清楚。 院子里风吹过来,二门上的铁环碰了一下门框,当的一声。何雨柱闻见许大茂身上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臭味,是那种贴身的布料穿久了没地方洗的味道,有些酸,夹着一点皂角的余味。 谁也没先开口。 何雨柱站在门槛里,许大茂站在门槛外。中间隔着一尺宽的门框,像隔着一条河。 雨水在屋檐上积着,时不时滴一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你……何雨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大茂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鞋。那是一双解放鞋,鞋头磨破了,大脚趾的地方鼓着个包,像里面塞了什么东西。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巴,一块一块的。 柱子。许大茂开口了。声音变了,比以前哑,喉音重,像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何雨柱没有应声。他盯着许大茂的头顶,那里有一撮白头发,不是灰白,是白的,在白炽灯的光下面格外扎眼。两年前没有的。 我在里面,想了两年。 许大茂抬起头。眼睛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没睡好觉的那种红,眼白上有血丝,瞳孔周围一圈暗色。 何雨柱看着他。 想什么。 想明白了一件事。 许大茂往门槛上坐了下来。他弯腿的时候膝盖骨咔嚓响了一下,他自己也没在意。从棉袄兜里摸出半包揉皱的纸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 何雨柱靠在门框上,等他往下说。 我进去……不怪你。 何雨柱愣住了。 这个愣不是装的。他确实没想过许大茂会说这句话。他可以想象许大茂放狠话,可以想象许大茂一拳头砸过来,甚至可以想象许大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公安告状。但他说不怪你,何雨柱是真没料到。 你说什么。 我说,我进去,不怪你。 许大茂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手指还是那么细长,但指节粗了,有老茧了。他低头看着烟,又把烟塞回棉袄兜里。 我自己作的。怪不着别人。他声音很平,在里面,头半年我天天骂你。骂累了,不骂了。后半年我想,要是我不去鸽子市,要是我不碰那些东西,你能拿我怎么办。你拿我一点办法没有。 何雨柱没说话。风又吹过来,把他灶台上晾着的抹布吹得晃了一下。 柱子。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许大茂说着把两只手摊开,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何雨柱看见他手心也有茧,从虎口一直长到掌根。 工作没了。娄晓娥走了。她家里人把她的东西都搬走了,门锁都换了。我去看过,院门口贴了封条。 你去找她了。 找了。许大茂咧了咧嘴,不是笑,是那种自嘲的表情,她不见我。我也不怪她。跟我的时候住这种院子,她从来没住过这种地方。现在走了,好。 何雨柱从门槛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一大片白。 你想怎么样。 我想重新开始。 许大茂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清楚了些,不像刚才那么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那动作有些局促,像新来的学徒工见师父时候的样子。 何雨柱回过头看着他。 许大茂站在门口,月光只照到他的肩膀以下,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柱子。我知道你不信我。换我也不信。他顿了顿,但我跟你说的是实话。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干不了。我就想找个地方,先住下来,再说下一步。 何雨柱看着他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小时候,两个人光着脚在胡同里跑,许大茂那时候比他高半个头,跑起来像只麻雀,两条腿甩着,鞋底子都飞了。他还想起许大茂偷他弹弓那次,被自己追了两条胡同,最后被堵在厕所里,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那些事都过去太久了。 你住着吧。 何雨柱说了这么一句。 许大茂抬起头。 别找事。 何雨柱又加了一句,然后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屋门口,他停下,没回头。 院子里跟以前不一样了。一大妈走了,雨水妈也搬了。东厢房住了个姓丁的姑娘,是我媳妇。你说话客气点。南边那两间是马华和他妈住,也是自己人。 我知道。许大茂在后面说,我都看见了。鼓楼那个铺子,我也知道。 何雨柱转过身。 你去看过了。 路过。没进去。 何雨柱看着他。许大茂这次没有避开视线,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两只手插在棉袄袖筒里,像个站街的老头。 铺子的事你别管。跟你没关系。何雨柱说。 我没说要管。我就说我知道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 何雨柱推开门进了屋。屋里灯还亮着,丁秋楠坐在桌前看一本医书,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谁啊。 许大茂。 丁秋楠放下了书。 他回来了。 回来了。 说了什么。 何雨柱在床沿上坐下来,脱了鞋,袜子底有个破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盯着那个洞看了半天。 他说不怪我。说想重新开始。 丁秋楠没说话。她把书合上,走过来坐到他旁边。床板被她压得嘎吱一声。 你信吗。 不全信。 那你还让他住。 总不能把人赶街上。何雨柱脱了另一只袜子,先看看。他要真想好好过日子,那是他的事。要是耍花招…… 丁秋楠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行了。睡吧。 何雨柱吹了灯。屋里一黑,窗外的月光就显得特别亮。他躺在被窝里,听着隔壁许大茂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搬东西,扫地,拉铺盖。 过了很久,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何雨柱还没睡着。他忽然听见外面的巷子里有脚步声,很轻,走两步停一下,又走两步。然后他听见一声咳嗽,是那种特意压低的咳嗽。 他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窗户边。窗户纸破了个小洞,他凑过去往外看。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看身形是许大茂。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路灯照在他背上,拉出一根很长的影子。然后他转过身,往院子这边走过来。 走到院子门口,他没有直接进来。他站在门外,敲了两下门框。 柱子。 何雨柱没应声。 柱子,你小心点。 何雨柱隔着窗户看出去,许大茂的脸被月光切成两半,半边亮半边暗。 他说完这句话就进屋了,脚步声咚咚咚,然后门闩哗啦一声插上了。 何雨柱站在窗户后面,手按在窗台上,手心是凉的。许大茂那句话的语气不对。不是威胁,不是咬牙切齿的那种。是平铺直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你出门带把伞。 何雨柱把棉袄裹紧了一些。 外面的风从二门灌进来,吹得院子里晾的抹布转了个方向。 第150章 底细 许大茂回来了三天,四合院没什么动静。 他每天早上一趟出门,中午回来,下午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晚上天一黑就进屋。碰上院子里的人,他点头,不说话。碰上何雨柱,他站着,等何雨柱先走。碰上丁秋楠,他低着头,往旁边让。 像个寄人篱下的亲戚。 何雨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第四天,何雨柱在鼓楼铺子忙活。那天订了两桌,一桌是区政府招待外地来的干部,一桌是几个老顾客约的便饭。马华在前头招呼,他在后厨掌勺。 上第三道菜的时候,马华掀帘子进来。 师父,外头有个人。光坐着,不点菜。 赶走。 不是。马华挠了挠后脑勺,是个瘦高个,穿灰棉袄。坐角落里,要了一壶茶。坐了一下午了。 灰棉袄。瘦高个。 何雨柱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 两点多钟。我看他坐到刚才,就过去问他要不要点菜。他点了一个醉鸡,吃了。结完账就走了。 何雨柱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油在碗边滋滋响。 长什么样。 瘦,高,头发短,脸长。马华想了想,眼神有点阴,不爱说话。吃完就走了。 何雨柱解了围裙,从后厨走到前头。铺子里已经没人了,桌上留着还没来得及收的碗筷。他走到角落里那张桌子前面,看了看碗底。醉鸡的酱汁已经凝固了,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这个人吃东西有规矩。在里面养成的。 他叫来老黄。 刚才那个瘦高个,你看见了。 老黄正在擦柜台,闻言停下。 看见了。进来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他不是许大茂吗。 哎呦。老黄放下抹布,我还说呢,他怎么出来了。瘦成那样了。他没跟您打招呼。 他就没打算跟我打招呼。 老黄看了眼何雨柱的脸色,没敢往下问。 何雨柱走到门口,往胡同两头看了看。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胡同里灰蒙蒙的。有几个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卖豆腐的大爷推着板车,轱辘咯吱咯吱。 许大茂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闻见胡同里飘过的各种味道,谁家蒸了馒头,谁家炸了花椒油,谁家下水道堵了。他想起许大茂说的那句话,铺子的事我知道。 不是知道,是亲眼来看。 何雨柱回到铺子里,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马华和老黄在收拾桌子,碗筷碰得叮当响。他把最后一块门板卡进槽里,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店堂。 许大茂来铺子是来算数的。 几桌客,几个人,几个菜,几点开门几点关门。他什么都不问,只坐一下午,心里就有数了。这种事,他不会干别的,这些年他别的没学会,摸人底细这件事是行家。 何雨柱回了四合院。 他没去许大茂屋里。他先去了厨房。厨房里水槽边上堆着几块没洗的碗,案板上还有半根葱,刀没洗,菜板上沾着蒜泥。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打在铁槽上蹦起来溅了他一手。他洗完手,擦了,站在厨房门口往院子里看。 天全黑了。 易中海屋里的灯亮着。透过窗户纸能看见一个人影在走动,胖的,步子慢。是易中海。 然后他看见另一个人影走进去了。瘦的,高的,在易中海屋里灯光照出来的那个框里面晃了一下。 许大茂。 何雨柱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院子中间。他听见易中海屋里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嗡嗡的,像收音机没调好台。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槐树上的叶子沙沙响,有猫从房脊上跳下去,哗啦一下,瓦片碎了一块掉在地上,啪。 何雨柱没有去敲门。他回屋了。 第二天中午,何雨柱去了一趟鸽子市。 不是去买卖。他找到老郑的摊子,老郑正在给人称枸杞,称杆子翘得高高的,嘴里说足斤足两好货色。看到何雨柱,愣了一下,把称放下让旁边伙计接手。 柱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问个事。 老郑把他拉到摊子后面的小屋里。屋里堆满了药材袋子,甘草味冲鼻子。何雨柱在一袋黄芪上坐下来,压得袋子凹了个坑。 许大茂去找过你。 易中海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他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用棍子拍了拍,灰尘飞起来呛得他自己咳嗽了两声。 何雨柱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两步远。 易大爷。 易中海转过身,手里的拍子举到一半停在空中。 柱子啊。他笑容没到眼睛,啥事。 昨晚上许大茂去你屋里了。说了什么。 易中海脸上的笑收了。他把拍子放在窗台上,拍子上的灰尘在手电筒旁边落了一层。 他就是来坐坐。唠唠家常。 唠了什么家常。 这你也要管。易中海的眉毛皱起来,他说在里面吃了苦,现在出来了,想踏实过日子。就这些。你当我还能跟他商量什么。 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 易大爷,我不是管你。我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他进去,是我送进去的。 何雨柱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易中海差点没听清。但听清了之后,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跟他走得近,第一个吃亏的是你。 易中海盯着何雨柱看了几秒。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抿着,鼻子呼呼地往外喷气。 你管不了我。 我不管。何雨柱说,我说了,我是提醒你。你听不听是你的事。 易中海把被子又拍了两下,那两下特别重,像在撒火。他转头看了何雨柱一眼。 你怕他。 我不怕他。何雨柱说,我怕你再吃亏。 易中海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认识何雨柱三十多年了,知道这人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他看了一下院子那头,许大茂的屋门口空空的,门帘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说了一句,说得我心里不得劲。易中海放下拍子,他说,一大妈走了,他想去坟上看看。我没带他去。 何雨柱看着他。 他拿这个跟你套近乎。 我知道这是套近乎。易中海说,可一大妈的事,总得有人记得。院子里的人都不提了,他来提。 何雨柱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他是来摸底的。 摸什么底。 摸院子里现在什么情况。谁搬走了,谁还在,谁跟谁一条心。摸清楚了,才知道从哪下手。 易中海把手里的拍子换了个手。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何雨柱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碾了碾,但肯定不是来给你上坟的。 何雨柱转身往院子外面走。走到二门的时候,余光看见许大茂屋里的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用手拨了一下。 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窗帘不动了。 何雨柱没再多想。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火苗在风里晃。 他出了院门,往鼓楼方向走。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看见一个收废品的推着三轮车过去,车上的铁皮在石板上磕得当当响。 何雨柱心里有了数。许大茂回来不是只为了住个地方。他在看。看铺子,看人,看院子里谁在谁不在。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给别人说。所以院子里的事,许大茂知道。院子里的事,外面的人也知道。刀哥盯上铺子,不是许大茂告诉他的。 何雨柱心里冒出一个想法。那就是别人是谁。 他加快脚步往鼓楼铺子走去。 第151章 暗线 何雨柱把马华叫到了后厨。 灶台上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着,蒸汽一股一股往上冲,扑在天花板上凝成水珠往下滴。马华站在案板旁边,手上还拿着一块没剁完的猪蹄。 大茂这几天去哪了,你帮我盯一下。 马华愣了一下,马上点头。他对何雨柱的吩咐从不问为什么。这是从拜师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他把猪蹄放下,刀刃咔一声砍进砧板。 盯多细。 他去哪你去哪。见了什么人,干了几件事,几点去的几点回的。都记。 明白了。 马华解了围裙,洗了手,往身上套了件旧夹克。那夹克是他爹留下的,口袋磨得发亮,领子上的绒掉了一半。他从厨房后门出去了。 何雨柱一个人在后厨做了两桌菜。炒腰花的时候多放了点醋,呛得他自己咳嗽起来。他揉了揉鼻子,把菜盛进盘子里。盘边溅了两滴油,他拿抹布擦了。 老黄掀帘子进来拿菜。 何师傅,马华还没回来。 出去了。让他办点事。何雨柱把盘子递过去,外面几桌。 三桌。不忙。老黄看了看他脸色,您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没事。 何雨柱又炒了一个醋溜白菜,把白菜下锅的时候油花溅到手腕上,烫了个红点。他不怎么疼,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继续炒。 天黑了。马华还没有回来。 何雨柱把铺子关了,一个人坐在店堂里等着。八仙桌擦过了,碗筷收进柜台里了,灯只留了一盏。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叶是前两天剩下的,泡了三遍,水是淡的。 门外胡同里的声音渐渐少了。狗叫了两声,没了。有人咳嗽,走远了。风吹进来,门板缝里呜呜响。 快十点的时候,后门响了。马华推门进来,脸冻得发红,夹克领子上沾了灰。 师父。跟了一下午。 何雨柱把椅子踢过去给他。马华坐下,灌了一大口水,水从他嘴角流出来他没擦。 他先去了鸽子市。 几点。 三点多。在那待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没什么东西,就在里面待着。马华抹了抹嘴,然后他去了什刹海那边的一个茶馆。二层楼,招牌褪色了,叫什么……什么春茶馆。我没上去,在对面找了个馄饨摊子坐着。 见了谁。 一个人。矮的,剃着光头,脖子上有块疤,好像是烫的。左眉毛上面也有个疤,横着的。马华用手指在自己眉毛上比划了一下,许大茂叫了他一句刀哥。 何雨柱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刀哥。 对。他们说了大概半个钟头,许大茂先走,刀哥后走的。刀哥从茶馆出来往后海那边去了,我没跟,怕丢。 就这一次。 不是。马华又灌了口水,昨天也去了。昨天下午差不多同样时间,许大茂去了鸽子市,也在里面待了一阵,出来以后在鸽子市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是在等人。等了快半个钟头,走了。 何雨柱站起来,在后厨走了两步,灶台旁边有一桶泔水,味道有点酸。他又走了回来。 你把刀哥的长相再跟我说一遍。 矮,比我矮半个头。光头,后脑勺上有一道棱。脖子上有疤,烫伤的那种疤,不是刀疤。眉毛上面也有道疤。穿黑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来棉花。走路的时候脚有点外八字。 何雨柱心里给他画了张像。 第二天上午,何雨柱去了鸽子市。 鸽子市还是那个鸽子市。满地的白菜叶子,鸡粪味混着烤红薯的甜味,还有人吆喝的声音。他穿过一排排摊子,找到老郑的铺子。 老郑正在捣药,铜杵在石臼里笃笃笃地响。 柱哥。又来。 打听个人。 老郑把铜杵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您说。 刀哥。鸽子市这边的。 老郑的表情变了。他把椅子往何雨柱这边拉了拉,压低声音。 您怎么打听起他来了。 有人说他去找许大茂了。 许大茂……老郑咂了咂嘴,那个许大茂不是进去了吗。 出来了。 哎呦。老郑挠了挠下巴,他跟刀哥扯上了。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刀哥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外号叫刀哥,因为他以前是切药的。不是正经切药,是切假药材。当归里掺木头片子,人参上抹猪血拿火烤了当高丽参卖。老郑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外面,确认没人靠近,后来被人举报了,蹲了两年。出来以后就不切药了,在鸽子市收保护费。 他手底下几个人。 他自己说的有七八个。实际上我见过的就三四个。都是他带出来的,走路站相差不多,矮的,外八字,后脑勺都有棱。 何雨柱想起马华的描述。对上了。 他是鸽子市这边的地头蛇。 算半个地头蛇。老郑说,鸽子市真正的话事人叫成爷,六十多岁,以前是镖局的。成爷不管事,下头的事都是刀哥在跑。刀哥这个人,脑子活,胆子大,就是心太黑。 怎么个黑法。 去年有个人不交保护费。刀哥没说二话,第二天那人的摊子就被人砸了。东西全碎了,人也被打了,胳膊脱臼。后来派出所来问,没人敢作证。老郑顿了顿,柱哥,您跟这个人有仇。 没有。何雨柱说,他知道我的铺子。不是我说的。 老郑倒吸了口凉气。 那您得小心。刀哥这种人,闻到肉味不会走的。 何雨柱从鸽子市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晃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的人。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每个人的脸都被太阳晒得发亮。他想起许大茂说的那句话,刀哥盯上你铺子了,不是我告诉他的,是别人。 别人。 何雨柱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半天。他想到了两个名字。陆主任。钟大军。这两个人被调走以后,一直没消息。但如果他们不甘心,完全有可能在暗处盯着鼓楼的铺子。 他走回四合院,一进门就看见许大茂在院子里洗衣服。他蹲在水槽前面,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在搓衣板上使劲搓。肥皂泡冒出来,有的飞到地上,有的沾在他手背上。 何雨柱站住了。 许大茂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搓衣服。那表情自然的,像这一切本来就该这样。 何雨柱没说话,进了自己屋。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鞋换了,坐在床沿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还有早上剩下的凉开水。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晚饭的时候,丁秋楠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风。围巾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外面开始飘毛毛雨了。她把围巾解下来挂在衣架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放在桌上。 带回来的。竹笋炒肉。卫生院食堂做的,不太好吃。 何雨柱把饭盒打开闻了闻。酱油放多了,还有点焦味。 还行。 丁秋楠洗了手,坐到桌前。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你怎么了。吃饭也心不在焉的。 何雨柱把自己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 在想事。许大茂的事。 他干什么了。 他在跟鸽子市的人接触。 丁秋楠没说话。她端着碗,看着何雨柱。 你知道鸽子市有个叫刀哥的吗。 不知道。 地头蛇。以前卖假药进去过。许大茂跟他见了两次面了。何雨柱扒了口饭,刀哥知道鼓楼的铺子。 许大茂说的。 不是。是别人。 丁秋楠放下筷子。她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抿了一下。 陆主任还是钟大军。 都有可能。何雨柱说,也可能是别人。铺子开了一年多,眼红的人多了去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毛毛雨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丁秋楠拿起筷子又放下,又拿起。 对了。她忽然说,卫生院今天来了个新同事。女的。姓娄。 何雨柱拿筷子的手停住了。 姓什么。 娄。她说以前住四合院。 何雨柱嘴里的饭不嚼了。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筷子滑了一下,哐当掉在桌上。 丁秋楠看着他。 你认识。 何雨柱慢慢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他的手是稳的,但心里不是。 认识。 娄晓娥。 外面的毛毛雨下大了,打在瓦片上,滴答滴答,越来越密。何雨柱看着窗外的雨,雨丝被风刮得斜过来,打在窗户纸上,洇出一片湿印子。 丁秋楠把饭盒盖子盖上,手很轻,没什么声音。她看着何雨柱,等他往下说。 何雨柱脑子里转了三圈。 娄晓娥回来了。不是回家,是出来找工作。分到了丁秋楠那个卫生院。这是什么命,他妈的,北京这么大,卫生院的编制这么紧,她偏就分到这来了。 他的铺子被刀哥盯上了。许大茂在搭线。省城那边分店的事还没下文。现在又多了个娄晓娥。 何雨柱把搪瓷缸里的凉开水一口喝完,水顺着喉咙往下,凉丝丝的。 她说想干什么。 丁秋楠看着他。 她说想回铺子看看。 第152章 问话 何雨柱没有犹豫。 第二天一大早,他没去铺子。他敲了许大茂的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三下,还是没动静。何雨柱想了一下,直接从门口走到窗户边,用手敲了敲窗户框子。 大茂。开门。 过了十几秒,里面响了一声。门闩拉开了,门开了一条缝。许大茂穿着秋衣秋裤站在门里,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全睁开。 何雨柱没等他让,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铺盖卷了,衣服挂在床头钉子上,桌子上放着搪瓷缸和半个馒头。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去年国庆节的新闻,字都发黄了。 许大茂把棉袄披在身上,在床沿上坐下来,一只手揉着眼睛。 这么早。什么事。 何雨柱没有坐。他站在屋子中间,站在许大茂和门之间。 鸽子市。见谁了。 许大茂揉眼睛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别装。你去了两次鸽子市,跟一个叫刀哥的见了两次面。第一次在鸽子市里面,第二次在什刹海那边的茶馆,叫什么春。说的什么。 许大茂的眼神变了。他眼睛里刚才的睡意一下子没了,换成了另外的东西。不是慌张,是那种被人拆穿之后的心虚,像小偷被抓了手。 他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没穿袜子,脚趾头蜷着,脚底板有一层厚茧。 何雨柱往前走了半步。 你去鼓楼铺子,坐了一下午,点了醉鸡,没跟我打招呼就走。你去看什么。看生意怎么样,看一天几桌客,几点开门几点关门。看完你心里有数了,回去跟刀哥汇报。 不是。 你跟易中海套近乎,拿一大妈说事。你是不是想把他拉进来。 不是! 许大茂猛地站起来。棉袄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也不捡,就那么光着膀子站着,两个肩膀比以前窄了,锁骨突出来。 我去看一大妈是真心的。我在里面的时候,做梦梦见一大妈了。她站在院子里晒被子,说大茂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拿毛巾给我擦脸……他的声音忽然哑了,醒了枕头是湿的。 何雨柱看着他。许大茂的眼睛红了,跟那天晚上在门口一样。 那刀哥呢。也是真心的。 许大茂不说话了。他慢慢坐回床上,弯腰把棉袄从地上捡起来。那动作很慢,像腰上有伤。 他找过我。 什么时候。 出来第三天。许大茂把棉袄重新披好,我在鸽子市门口瞎逛,他认出我了。以前在里面的时候见过,他早我一年出来。 何雨柱靠在门板上。门板凉飕飕的,透过棉袄渗进来。 他说什么。 他说,你也出来了。说我看着瘦了。说在里面的人都瘦。许大茂搓了搓手,然后他说,你知道鼓楼那个私房菜馆是谁开的吗。何雨柱。就是送你进去的那个人。他开铺子,你蹲号子。你服不服。 你怎么说。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 许大茂抬起头,看着何雨柱。眼神不是以前那种挑衅,是有些复杂。 他说,要是你想找回场子,他能帮忙。他手下有几个人,鸽子市都听他的。你铺子能做起来是因为搭上了区里的人,但区里的人能管你一时管不了你一世。 他想怎么帮。 他说他有办法。许大茂顿了顿,具体的没说。只说要我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想好了,去茶馆找他。 何雨柱听完,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火柴的硫磺味散开。他把火柴梗扔进搪瓷缸里,啵的一声。 你在犹豫。 许大茂没否认。 我在犹豫。 犹豫什么。 许大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窗户,窗户外面老槐树的枝干横着,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干枯的枝丫。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动了墙上那张发黄的报纸。 我不知道。他说。然后他又改口,我进去之前,我会二话不说就跟他。但现在不是以前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这种人要是真帮了我,这辈子我就被他攥手里了。 何雨柱把烟灰弹在地上。 你犹豫,说明你没笨到家。 许大茂抬起头看他。 刀哥是什么人,你去鸽子市打听一下。何雨柱的声音不大,他以前卖假药进去的。现在在鸽子市收保护费。去年有人不交,他把人胳膊卸了。你跟他,结果只有一个。 许大茂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再进去。 对。再进去。何雨柱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上次两年是你的运气。下次就不会是这个数了。到时候你出来,年纪跟我现在差不多,什么都没了,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连这间屋都没人给你留。 许大茂的手攥住了床单。攥了一手的褶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院子有人在扫地,竹扫帚在石板上刷啦刷啦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许大茂松开床单,抬起头。 柱子。 刀哥盯上你铺子了。 我知道。 不是我告诉他的。 何雨柱靠在门板上。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谁告诉他的。 许大茂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只说是上面的。许大茂回忆了一下,那天在茶馆他说的原话是,鼓楼那家铺子,上面有人要动。不需要我们动手,我们只负责配合。事成之后铺子里面抽三成给他后面的人,剩下七成我跟他对半分。 何雨柱盯着许大茂看。许大茂这次没躲,眼睛直直的,眼白上还是那些血丝。 上面的人。何雨柱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什么上面。区里,还是更上面。 他没细说。他只说那个人以前管过你的铺子,后来被调走了。现在人在省城。 何雨柱不说话了。他脑子里的人像越来越清楚。陆主任。钟大军。管过铺子。人在省城。这两个人都在省城。 铺子刚开那阵子,陆主任三天两头来找茬,后来被调走了。钟大军因为丁秋楠的事结了仇。这两个人如果凑到一起,又在省里有些关系,确实能调动地头蛇来给他添堵。 柱子。许大茂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你要是信我,我可以帮你查。 何雨柱转过头看着他。许大茂也看着何雨柱。四目相对,谁也没眨眼。 过了十几秒,何雨柱从门板上起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闩了,又放下来。他转过身,走到许大茂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帮我查,不是因为你想帮我。 许大茂抬起头,阳光正对着他的脸,鼻子嘴巴都亮着。 是你想拿这个当投名状,换回四合院的位置。 许大茂没有说话。 但也没有否认。 何雨柱把这句话砸实了以后又看了他几秒。许大茂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吞回去了。 可以。 何雨柱说了这两个字。 你去查。查到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查不到,或者耍花招。你知道会怎样。 何雨柱拉开门闩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哐的一声关上。 他站在院子里,冷空气一下子灌进肺里。天是灰白的,阳光软弱无力地照在槐树枝上。他听见身后屋里没有动静。没有什么东西摔了,没有什么人骂人,就是安静。 何雨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厨房走去。他需要做早饭。不管外面的事怎么乱,饭还是要吃。他把锅里加了水,灶里点了火,火舌舔着锅底,锅底滋滋响。他从袋子里舀了两勺小米放进锅里,打开锅盖看了一眼,水汽糊了一脸。 他想起许大茂说的那句话。上面的人。在省城。 何雨柱拿着锅铲的手没有抖,但手背上暴了两条筋。他想起去年的年底,铺子最忙的时候,陆主任带人来查消防,说油烟不达标要停业整顿。那时候他找了老区长,老区长一个电话打到工商局,事才平了。现在人在省城,手够不着了,就想办法从下面来。 许大茂是颗棋子。刀哥也是颗棋子。上面落子的另有其人。 何雨柱把小米粥盛到碗里,给自己倒了一碟咸菜。他坐在厨房的板凳上,一口粥一口咸菜,把心里的线一条一条捋。 粥喝完了,他擦了嘴,站起来。灶台上的锅还没洗,他舀了一瓢水倒进去,锅底嗤啦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从厨房走出来,看见许大茂也出了门。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许大茂穿了那件灰棉袄,领子整整齐齐翻好了,手里拿着自行车钥匙。他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何雨柱没有问他去哪。 因为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是做。 第153章 结盟 许大茂走了以后,何雨柱没有马上去铺子。他坐在厨房里又待了半个钟头,把那锅小米粥剩下的锅底刮干净吃了,又把昨天的碗洗了。 洗碗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手上的疤。是炒菜时候烫的,手背上一个圆形的印子,青白色的。他用拇指在上面按了按,不疼。 有人敲厨房的门。 何雨柱没抬头。 进来。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丁秋楠。她穿着卫生院的白大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没去铺子。 一会儿去。 丁秋楠把纸袋放在灶台上。里面是一个搪瓷饭盒,打开一看是炒鸡蛋和几个白面馒头。 卫生院食堂早上剩的。你吃了吧。 何雨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炒鸡蛋。油放多了,盐放少了,但蛋炒得嫩,吃到嘴里滑滑的。他又拿了一个馒头掰开,把炒鸡蛋塞进去。 许大茂刚才骑车出去了。他去哪。 西城区。 丁秋楠在旁边坐下,把白大褂的下摆撩起来。她看着何雨柱吃馒头,过了一阵子才开口。 他不是跟刀哥一伙的。 不是。他想拿刀哥当投名状。 什么意思。 何雨柱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喝了一口热水。 他想查出来刀哥后面是谁。拿来换我一句话,说我跟他清了。以前的事翻篇。他就能在院子里挺直腰板走路了。 丁秋楠想了想。 你答应了。 你不怕他两头骗。 何雨柱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怕。所以我让他去查,查不到不算。 丁秋楠看着他。阳光从厨房窗户上那块破塑料布透进来,照在何雨柱肩膀上一道一道的。她把饭盒里的馒头又给他递了一个。 你心里有人选了。 何雨柱接过馒头,省城那边。陆主任和钟大军。这两位被调走以后一直没消息。刀哥说上头的人,人在省城,以前管过铺子。除了这两个人,没有别人。 丁秋楠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钟大军那张脸,笑起来牙床都露出来。也想起了他在卫生院门口堵她那次,笑得阴沉沉的,说你迟早会后悔。 如果是钟大军,他跟我有仇。如果是陆主任,他跟铺子有仇。何雨柱说,不管是谁,人都在省城。所以刀哥才敢打主意。觉得天高皇帝远,我在北京够不着他们。 丁秋楠把手放在何雨柱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暖过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许大茂回来,看他能查出来什么。查出来了再说下一步。 查不出来呢。 那就不用等了。我自己查。何雨柱把最后一个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 丁秋楠站起来,把搪瓷饭盒收进纸袋里。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娄晓娥的事,你怎么想的。 何雨柱看着灶台上的煤渣。煤渣是黑的,火灭了之后还是热的,微微冒着烟。 她想回铺子看看,就让她看。铺子是敞开门做生意的,谁来都行。 丁秋楠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门框上刮了一下,沾了点灰。 何雨柱洗了手,穿上棉袄,出门去铺子。 到了铺子,老黄正在卸门板。门板一块一块靠着墙,木头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里头的白茬。何雨柱让他歇着,自己把剩下的门板卸完,又把桌子擦了,地扫了。马华在后厨切菜,刀剁在砧板上哒哒哒的,很有节奏。 上午没人。一个客都没有。 何雨柱坐在柜台后面,拿出账本翻。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少了两成。不是菜不好,是天冷了,大家不爱出来。他这个铺子在胡同里头,冬天西北风一灌,过道里冷得站不住人。 快中午的时候,来了一桌客。三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拎着公文包。何雨柱一看就知道是政府的人。他们点了四个菜,吃得很快,吃完就走了,连酒都没喝。 马华出来收碗的时候发现桌上面压着两块钱。 师父,小费。 何雨柱看了一眼。不是小费,是多给了。每个菜多收了两毛。 收着吧。 马华把钱揣兜里,把碗端回后厨。 下午三点多,何雨柱让马华守着铺子,自己去了一趟区工商局。老区长调到市里以后,工商局换了新局长。他一直没去拜访过,不是架子大,是铺子一直没出过什么事。 他拎了两盒点心。不是醉鸡,是稻香村的蜜三刀。送礼讲时机,求人办事和去看望,礼不一样。他现在是去看望的。 工商局在一条胡同里,灰砖楼,三层,窗户框是绿的。门口看门的老头认出了何雨柱。 何师傅,好久没来了。 来看看。局长在吗。 上午去市里开会了。下午在。 何雨柱上了三楼,敲了局长办公室的门。里面说了请进。 新局长姓姚,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知道何雨柱是谁,也见过老区长带着吃过饭。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何雨柱放下点心,姚局长泡了茶,两个人坐在藤椅上聊了半个钟头。 何雨柱没提刀哥的事。只说了铺子的近况,问了姚局长省城开分店办手续的流程。姚局长说,省城那边的事他管不了,但如果北京这边需要他出证明,他一句话的事。 何雨柱道了谢,走了。 从工商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亮了,灯泡上面积了灰,光黄黄的。街上人少了,有几个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书包打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 何雨柱没有直接回铺子。他去了一趟鸽子市。 鸽子市下午快收摊了,摊子正在拆,大棚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到处都是烂菜叶子,鸡笼里的鸡咕咕叫,有个老太太在捡别人扔掉的萝卜头。 他没去找老郑。他只是来看一个人。 刀哥。 他在鸽子市转了两圈,没看见刀哥。但他发现了刀哥的痕迹。有三个摆摊的,都是矮个子、外八字、后脑勺有棱,跟马华描述的刀哥手下对得上。他们在帮人拆摊子,但不是义务帮忙,每个人的手伸进摊主兜里掏了一把,摊主也不吭声。 何雨柱在旁边看着,那三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个人看了他一眼,没认出他是谁。 他在鸽子市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亮着两盏灯,一盏是易中海屋里的,一盏是何雨柱自己屋里的。丁秋楠已经回来了,在灯下面看她的医书。 何雨柱进屋换了鞋,把今天的事跟丁秋楠说了。 丁秋楠听完合上书。 明天我去卫生院。有机会跟娄晓娥聊聊。 聊什么。 看她回来是想干什么。丁秋楠说,她要是只回来看看,就让她看。要是想别的,我心里也能有个底。 何雨柱没有接话。他嗯了一声,端着茶缸去了院子里。 院子里冷。槐树的树枝上挂着一层霜,在月亮底下泛着白光。他站在院子里,听见远处胡同里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他等的那个人还没回来。 快十一点的时候,院门响了。何雨柱没有出门,他坐在屋里,听见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自行车链条打在链盒上,哗啦哗啦的。然后听见许大茂把车支起来,脚撑子咔嗒一声。 他没有去许大茂屋里。他在等许大茂来找他。 等了两分钟,许大茂的门又响了一声。开门,关门。 何雨柱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从许大茂屋里出来,往他这边走。声音很轻,走在冻硬了的泥地上,沙沙响。 门敲了三下。 何雨柱打开门。许大茂站在门口,嘴唇冻得发白,棉袄上全是寒气。他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塞在袖筒里,肩膀缩着。 进去说。 何雨柱让开门。许大茂侧着身子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他在屋中间站了一下,没坐。 丁秋楠从桌前站起来,拿了她的茶缸,去了院子里。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何雨柱示意许大茂坐下。许大茂坐下以后左右看了一眼,又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刀哥后面的人…… 我没有查清楚。但是有眉目了。 说具体。 许大茂搓了搓手。他的手指冻得有点僵,搓了几下才缓过来。 刀哥在我面前吹过一次。说他接这个活,是省城那边直接给的。对方出钱,他出力。事成以后不光是铺子的分红,还说以后省城开了分店,他也能插一手。 那人是谁。 他没有说名字。他叫人接电话的时候,叫了句陆哥。许大茂看了看何雨柱,刀哥接了电话以后回来脸色不太好,说对面催了,让他快点动手。 何雨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陆哥。陆主任。 还有。 刀哥说,姓钟的那个还有点犹豫。姓陆的拍桌子说,何雨柱不死,他们就没机会回北京。 何雨柱的手指不动了。 他盯着许大茂,目光平得没有一点起伏。许大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蹭了蹭。 你怎么问到这些的。 我有我的办法。许大茂说,我在里面的两年不是白待的。有些人是欠我人情的。 何雨柱知道许大茂在说谁。里面的人遍布各行各业,许大茂又是个会来事的人。他在里头帮人刷碗、洗衣服、替人值夜班,交了不少人。这些人出来了也在各处混,认识各种人,消息比外面还好使。 还有吗。 许大茂嗓子又哑了,刀哥说这两天就要动手。不是砸铺子,是让铺子开不下去。 什么意思。 具体没说。他只说不是明面上的。 何雨柱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住。 许大茂也站起来。 柱子。这个消息值多少钱。 何雨柱转过身,看着许大茂。许大茂站在那里,灰棉袄的领口又翻出来了,脸还是那么瘦,颧骨下面的阴影像被人刻上去的。 现在不能说值钱。 那什么时候能说。 等你把姓陆的在省城的地址问出来。等你把刀哥动手的时间和方式弄清楚了。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到那时候,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这句话我何雨柱说到做到。 许大茂看了何雨柱很长时间。他点了点头,很慢,但很重。 我去西城。那边有个人可能知道刀哥的据点。 许大茂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何雨柱没有送他。他站在屋里,听见许大茂的脚步声往院门口去,然后自行车的链条又开始哗啦哗啦响,一下子远了。 他到窗前往外看。许大茂骑车出了胡同,方向是西城。自行车尾灯在上面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红眼睛。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得何雨柱打了个颤。他把窗户关紧,转身看见丁秋楠从院子里回来了。她手里还端着那个茶缸,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走了。 走了。 丁秋楠把茶缸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 你信他这次。 何雨柱看着窗外。自行车尾灯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夜和几根槐树枝。 信三分。 另外七分呢。 看他自己。何雨柱说,路给他了。怎么走是他自己的事。 丁秋楠没有再问。她吹了灯,屋里面一下子暗下来。 何雨柱躺在被窝里,等着天亮。外面风在刮,刮得窗户纸一鼓一鼓的。他想起陆主任那张圆脸,想起他在铺子开业那天上门说要查消防。他也想起钟大军在卫生院门口堵丁秋楠,说我会让你后悔。 两个人都想让他死。 何雨柱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空间笔记。灵泉空间里,灵酒的香味隔着空间都能闻到。系统八级了,灵酒醉鸡的名声在省里都传开了。这些是他们想要的东西,也是他守着的底线。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闭上了眼睛。 第154章 决断 信是第三天到的。 邮递员骑着他那辆墨绿色的自行车停在胡同口,从帆布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对着门牌号对了半天,然后把信递给了院里扫地的马华他娘。 马华他娘拿着信左看右看,不认识字,但认得信封上红戳的样子。红戳是方的,上面有字,一看就是政府的。她把信捏在手心里,小跑着敲了何雨柱的门。 何雨柱刚洗了脸。水还在脸上淌着,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接过信。 信封很厚。牛皮纸硬邦邦的,拆开以后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邀请函,白纸黑字,抬头是兹邀请北京鼓楼何家私房菜何雨柱先生,落款是山东省商业厅业务处处长周永安。红章盖在落款下面,油墨还没完全干透。 另一张是手写的。周永安的字,钢笔写的,墨色深浅不一。何雨柱认得这个字迹,擂台赛那天的评分表上就是这些字。笔画直来直去,每一笔都用力。 信上说,省商业厅定于本月十八号召开餐饮业座谈会,同时商谈省城分店的选址和审批事宜。希望何雨柱能提前两天到省城,先实地考察几处备选铺面,再由周永安亲自带着去见厅里的几位领导。食宿由省商业厅安排。 十八号。还有六天。 何雨柱把信折好塞回信封,信封的边缘在手上割了一下,有点辣。他把信放在桌上,站在桌边看了信封上的红戳很久。 丁秋楠从卫生院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封信摆在桌子正中间。她把围巾挂在衣架上,走到桌前。 谁的信。 省商业厅。周处长。 丁秋楠拿起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后把信放回桌上,手按着信封没松开。 你要去。 当然要去。 丁秋楠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别去,她从来不说这种话。她认识何雨柱快两年了,知道他要做什么事谁也拦不住。她只问实际的问题。 去多久。 快的话四天。慢的话一个礼拜。 铺子怎么办。丁秋楠在他旁边坐下来,刀哥的事还没完。许大茂那边消息还没回来。你就这么走了,铺子没人管。 马华在。老黄在。何雨柱说,铺子是死的,人在就行。 丁秋楠把手从信封上拿开。信封上留下了一个手印,她手上有水,信封上洇了个印子。 娄晓娥今天又跟我说话了。 何雨柱转过头。 她说什么。 她问铺子现在怎么样。说在省里都出了名,她在卫生院看报纸,报纸上登过醉鸡的事。她说没想到鼓楼那个小铺子能做这么大。 丁秋楠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语气很平,像念新闻稿。 她问你的情况吗。 问了。问你过得好不好。我说你挺好。她就没再问了。 何雨柱看着丁秋楠。她的睫毛很低,挡住了眼睛里面的东西。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她膝盖上。膝盖骨圆圆的,隔着裤子能感觉到温度。 她想来铺子看看。你让她来。我在不在无所谓。 丁秋楠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怕什么。 我没怕。 你是怕。怕我跟她说了话你不在场。到时候传出来什么你不清楚。 何雨柱沉默了。丁秋楠有时候说话比他还直。 好。我怕。他承认了,她现在跟你在一个单位,你们朝夕相处。她要是有话想说,有故事要讲,我连谁对谁错都不知道。这让我心里没底。 丁秋楠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好笑,是抿着嘴的那种。她把头上的发卡摘下来放在桌上,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 你想太多了。 是吗。 丁秋楠说,她跟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她不是来跟你旧情复燃的。她是来把自己从过去放出来的。 何雨柱没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回到鼓楼,回到铺子,不是想回来。是想跟过去说再见。她跟许大茂那段婚姻,跟你们四合院那段日子,是一根绳子,在她心里勒了很久。不回来解开,她永远过不去。 她歪着头看着何雨柱。日光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的颜色照得很清楚。不是生气,不是醋,是笃定。 她有她的命。你有你的命。你们各走各的路。我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也白学了这两年医了。 何雨柱没说话。他把丁秋楠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手指头有点热。 我十六号走。 这么快。 早去早回。铺子的事你先别管。娄晓娥要来,让她来。有什么话你跟她说。 丁秋楠收紧手指。 接下来的两天,何雨柱把铺子里的事安排了一遍。 他把后厨的菜谱交给了马华。红烧肉的火候,醉鸡的浸泡时间,醋溜白菜的醋量,一样一样写在一本练习本上。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 我走这几天,只做这几个菜。别的菜不接。有人来点菜,就说师父不在,做不了。 马华把练习本小心地收进围裙兜里。 师父你放心。 刀哥的人如果来店里,你别跟他动手。记住了吗。何雨柱盯着马华的眼睛,你一个人打不过。他要来,让他来。他敢砸东西,让他砸。你记住他砸了什么,砸了多久,说了什么话。然后去派出所。 我记住。 何雨柱拍了拍马华的肩膀。这个人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只问他怎么做。收这个徒弟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值的买卖。 他又把老黄叫到一边,交代了账本和小费的事。老黄点头,说您放心,一分钱不会少。 安排完了铺子,他去找了一趟派出所的小吴。小吴是他在鼓楼这边认识的片警,二十出头,长得白净,说话有点结巴。 我十六号到二十二号不在北京。铺子那边,麻烦你多去看两眼。 小吴记录完合上本子。 何师傅,您是出去办事。 去省城。开分店的事。 小吴的眼睛亮了一下。 分店开在省城。何师傅,您这是要干大场面。 何雨柱笑了笑,没接这个话。他从派出所出来,又去了一趟老郑那里。老郑给他备了一包药材,说路上防着点风寒。何雨柱把药材塞进棉袄里兜,棉袄鼓了个包。 十六号早上,天还没全亮。火车站候车室里人不多,长条椅上坐了几个等车的,有的打盹,有的吃馒头。空气里有煤灰的味道,还有蒸汽机车的鸣笛声从外面传进来。 何雨柱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壶灵泉水泡的茶。怀里揣着周永安的邀请函。脚上穿了一双新买的解放鞋,鞋底硬硬的,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丁秋楠站在他旁边,帮他拎着另一个包。那包里是给周永安带的礼物,两瓶灵酒,三只醉鸡。不是送礼的性质,是去省城办事该有的礼数。 票买了。 嗯。六点四十发车。四个半小时到。 丁秋楠帮他把包放在检票口的铁栏杆旁边。栏杆上的绿漆掉了一片,露出下面生锈的铁。 省城比北京冷。你带够衣服了吗。 够了。 到了记得打个电话。咱们院子里有电话,你打到院里,让马华他娘跟我说。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泪,是光。候车室里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正好斜过来照在她脸上。 别跟人打架。 何雨柱笑了一声。这一笑,把他这几天绷着的脸松开了。丁秋楠也笑了。 我认真的。 我知道。你放心。我去省城是跟人谈生意的,谈分店,谈铺子,不是跟人打架的。省城的人跟咱们没仇。 丁秋楠点了点头,帮他整了整棉袄领子。领子是新的,前几天她缝的。 检票铃响了,叮铃铃一串。检票员站在闸口,拿着喇叭喊旅客往这边来。何雨柱背起那个帆布包,从丁秋楠手里接过另一个包。 等我回来。 他走向检票口。人开始多起来,有人扛着铺盖卷,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在跟送行的人招手喊话。喇叭里说了一串话,被广播喇叭的声音压得听不清。 何雨柱把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用剪子在票上剪了个口,咔嚓一声。 他的一只脚已经踩上了火车的台阶。 师父!师父! 何雨柱回过头。 马华从候车室外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夹克敞着,里面秋衣领子歪到一边。他撞开两个挡路的人,冲到检票口前面。 师父! 怎么了。 马华弯着腰喘气,一只手扶着膝盖,一只手朝鼓楼方向指。 刀哥的人……刚才……去了铺子。三个人。说去找你。老黄说您不在。他们把门板踹了一下,门板裂了。然后说让您等着,三天之内不开门,他就砸店。 何雨柱站在火车台阶上,一只脚在上面,一只脚在下面。月台上冷风灌过来,吹得他棉袄下摆翻了起来。 火车鸣了一声笛,嘁的一声,长,尖,像一把刀划在铁皮上。煤烟从火车头冒出来,一团一团的,绕着轨道散开。 何雨柱看了看火车里面。过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推着箱子找座位,行李箱在地上咚咚响。又看了看马华。马华的脸冻得通红,鼻孔里冒白气,眼睛里有愧。他觉得自己没看好铺子。 师父,要不我今天就别去了。我回去守着铺子。 何雨柱把他拉住了。 不用。让他砸。他声音很稳,他敢砸,你让他砸。记下来,什么人,几点几分,说了什么。然后去派出所。铺子以后是要开到省城去的,不是靠几块门板守着。 马华愣了一下。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机器轰了一声,轮子在铁轨上空转了几下,然后咬住了,整列火车往前一顿。 乘务员在后面催。 这位同志赶紧上车,车要开了。不上就等下一班。 何雨柱看了马华一眼。 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回去跟丁姐说一声。让她别担心。我到了省城就打电话。 何雨柱把脚从台阶上提起来,收进了车厢里。乘务员在他背后把车门哗地关上。门关了以后外面马华的声音听不见了,只有火车哐当哐当的震动。 他站在过道里,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能看到月台。 月台上已经空了。丁秋楠站在候车室门口,围巾在风里飘起来,一头白一头蓝。她在朝他挥手。马华站在她旁边,也在挥手。 何雨柱看着她们。火车的窗玻璃上有水汽,把他的视线弄模糊了。他用手擦了一下,再往外看的时候,月台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火车出了站,窗外的北京在灰白的天光里渐渐变成远景。城墙,钟鼓楼,胡同,一排排灰色的屋顶。然后这些东西都远了,变成了田野。 何雨柱把邀请函从怀里抽出来,翻到周永安手写的那一页。字迹还是那么用力,每一笔都带着下决心似的力道。 他把信折好,重新塞进怀里。靠在座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节奏。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在省城的某个办公室里,陆主任和钟大军也许正跟刀哥通着电话,盘算着鼓楼那个铺子什么时候撑不住。他们不会想到,铺子的主人正在这列开往省城的火车上。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野地里泥土的气味。 第155章 看地 火车进站的时候,汽笛拉得长长的。何雨柱拎着帆布包从车厢里挤出来,站台上的风吹得他眯了眯眼。省城比北京开阔,天也低一些,灰蒙蒙的云压着远处的楼房。站台的地面是水磨石的,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上面有痰印子,有烟屁股,还有半个踩扁了的馒头。 何师傅! 周永安站在出站口。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藏青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身边跟着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手里举着块硬纸板,上面写了接北京何师傅五个字,墨迹有点花。小伙子嘴边上长了几个青春痘,红红的,没挤过。 何雨柱走过去,握了握手。 周永安的手很干,指节粗。一路辛苦了。住处已经安排了,先歇会儿? 不歇了,何雨柱看了一眼站外,先看地方。 周永安愣了一下,笑了。行,何师傅急性子。小陈,车钥匙。 小陈把纸板夹在腋下,从兜里掏出一把自行车钥匙。钥匙环上还挂着一只铜哨子,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一辆二八大杠停在站前的梧桐树下,后座上绑了一块棉垫子,垫子的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周永安跨上去,让何雨柱坐后座。 省城的路比北京颠,抓稳了。 自行车拐出火车站广场,进了主街。街两边是两层的砖房,一楼是铺面,门板上刷着暗红的漆。卖布鞋的,卖搪瓷盆的,卖煤球炉子的。喇叭声、自行车铃铛声、小孩子追跑声混在一起。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蹲在电线杆下,草把子上插了七八根糖葫芦,山楂外面裹的糖在阳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何雨柱侧头看着,心里在算。省城的人流量比鼓楼那边大多了,而且铺面连成片,不像北京那边几家独门独户。 第一个地方在人民饭店隔壁。 周永安把车停下,指了指。这间。原先是个粮店,上个月搬了。面积大概六十来平,后面还有个院子,能放灶台和杂物。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开。门轴涩了,推的时候吱呀一声。 何雨柱下了车,往里面走了几步。墙上还有粮店贴过的价目表的印子,白灰粉掉了不少,墙角堆着几个空麻袋,有股陈粮的味。后院的灶台坯子还在,但烟囱得重新砌。他抬头看了看隔壁。人民饭店的二层楼,正门挂着红底金字的匾,门口排了十来个人。有个戴蓝布帽的师傅在门口收票,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卷。 租金呢? 一个月四十五。 四十五。在省城不算低了。何雨柱转了一圈,手指在墙上抹了一下,白灰刷刷地掉。他没说话。周永安在旁边站着,等他的反应。没等到。 周永安又带他看了第二个地方。在新商业街。这条街是去年刚修完的,路面还泛着水泥的灰白,踩上去硬邦邦的。街宽,能并排走两辆卡车。两边的铺子都是新盖的,统一的两层,白墙青瓦,门面统一装了玻璃窗。玻璃上有灰,但一擦就亮。 这间,上下加起来一百二十平,周永安推开门,灰尘扬起来,在门口的阳光里翻着,还没人用过。上面能住人,下面能摆十几张桌子。租金一个月三十。 何雨柱摸了摸墙。砖是新的,缝勾得齐整,指甲掐进去掐不动。他上楼梯,木板在脚下响,声音实实的,没有空的。走到二楼,窗外的街面一览无余。整条街现在只有两家铺子在装修,一家卖文具,门口堆着没拆封的纸箱,一家卖自行车配件,门口摆了一排车铃铛。街尾有个公交站,站牌还是铁皮做的,没上漆,锈了两块。 这条街,你们怎么规划的? 周永安跟上来,手撑着窗台。他手掌压过的地方在灰上留了印子。商业局的想法是大件放东头,吃食放西头。你这家在西头第一家。后面那块空地,明年要盖农贸市场。 何雨柱没吭声。他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公交站牌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偶尔走过几个人,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背着书包的学生。人不多,但都走得不快,会停下来往铺面里张望。有个大妈在文具店门口站了站,往里面瞅了一眼,又走了。 第三个地方在老城区。 巷子窄,自行车进不去。周永安把车锁在巷口的水管上,带着何雨柱走了一段。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缝里长了青苔,踩上去滑。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门槛被踩得发亮,门扇上的漆皮翘起来,能看见下面的木头纹路。有几家门口坐着老太太,摇着蒲扇,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有一只黄猫趴在墙头上,眯着眼,尾巴尖慢慢地晃。 这间。一百平,月租十二。 何雨柱站住了。房子很大,但窗户小,光线暗,跟夕阳没关系,是大白天也暗。墙角有霉斑,黑黑的一大片,一股潮气直往鼻子里钻。灶台是土坯的,已经塌了一半,碎土坯堆在地上,上面有老鼠屎。周永安在旁边解释,说这里离居民区近,老街坊多,回头客好做,早上卖个豆浆油条,中午做个盖饭,不愁没人来。 何雨柱没走进去。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转身就往外走。 何师傅? 回商业街。 周永安赶上来,脸上有点疑惑。第三间不考虑了? 便宜,但出不来。何雨柱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下。巷子的尽头是个菜市场,人挤人,喧闹声隔着老远传过来,卖鱼的吆喝声、剁肉的砧板声、讨价还价的嗓门混在一起。但声音被巷子两边的墙压着,传不出去也散不开。偏僻地方开吃食铺子,等于是把自己藏起来。做了好菜,没人知道。香味飘不出去,名声传不出去。省城的人不会为了吃顿饭,跑到巷子最里面去找你。 周永安推着自行车,点了点头。推了两步,又点了点头。 回到新商业街,何雨柱又把那间铺子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窗户,楼梯,后门,下水。楼梯扶手是松木的,没上漆,摸着有点扎手。后门对着一条小胡同,能走三轮车,进货方便。下水道是新铺的,铁盖子严丝合缝。他蹲在门口,用手掌压了压地面的水泥,干的,硬的。抬头看街对面的空地和远处的农贸市场规划区,那片空地现在长满了野草,草尖发黄,但根是绿的。 然后站起来。 就这儿。 定了? 定了。这条街是新的,铺面是新的,旁边的农贸市场也是新的。人还没来,但迟早会来。何雨柱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在阳光里散开,细碎碎地往下落。等他们来了,我是第一个。第一个的好处是,他们记住的就是你。 周永安看着他,笑了。眼光不错。人民饭店的赵师傅去年选铺子,也是在这附近转了两天,最后还是选在饭店隔壁那老地方。 何雨柱抬头,往人民饭店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选老地方,有他的道理。老字号嘛,靠的是回头客。我一个新来的,得靠新人。 往回走的路上,自行车又路过人民饭店。门口排队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个。门帘掀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出来,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围着白围裙。围裙上有油渍,深一块浅一块,酱油渍旁边是辣子油,辣子油底下是陈年洗不掉的黄印子。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脸。颧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 何雨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从他面前经过。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赵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他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 何雨柱也点了点头。 自行车拐过街角。何雨柱回头看了一眼,赵师傅还站在门口,烟夹在指间,烟雾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他脚边蹲着一条黄狗,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动一下。 周永安在前面说,赵师傅在省城做了快三十年。人民饭店的席,一半是他掌勺。他这人话不多,但看人准。 何雨柱没接话。 风吹过来,带着炸酱的香味。何雨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刚才赵师傅看他那一眼,不像是第一次见一个人。 更像是,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听说过这个名字,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后面那间铺子。 第156章 落地 第二天一早,周永安骑自行车来接。 何师傅,睡得怎么样? 招待所的枕头太软了,何雨柱揉了揉脖子,睡不踏实。翻个身枕头就跑了。 周永安笑了,那就对了,省城的水也是硬的。今天谈完,你再去喝两碗羊汤,就服了。东街口那家老刘羊汤,汤白肉烂,喝完了浑身毛孔都张开。 商业厅的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占了半边天井,树荫底下停着三辆自行车。树皮裂了缝,蚂蚁在缝里爬进爬出。周永安领着何雨柱上了二楼,推开会议室的门。里头坐了三个人,都穿着灰蓝的中山装,面前摆着搪瓷缸子,茶水冒着白汽。缸子边上有茶垢,一圈一圈的,深褐色。桌上还有个烟灰缸,是铁皮做的,里面摁了两个烟屁股。 这位就是北京的何师傅。周永安给两边介绍,这几位是商业局的李科长,工商所的张主任,饮食服务公司的高经理。 握了一圈手。手掌都干燥,指节粗。李科长的手尤其有力,握上去跟钳子似的。张主任的手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拿出来。 李科长先开口,何师傅,周主任跟我们提过你。鼓楼的铺子,现在省城响当当的。那个灵酒醉鸡,吃过的人没有不说好的。我们局里有个小伙子,出差去北京吃过一回,回来念叨了半个月。 何雨柱说,就是几个家常菜,是大家抬举。 高经理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纸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我们是这个诚意。第一条,新商业街那间铺子,头一年租金减半,第二年八折。第二条,营业执照优先审批,走绿色通道,一个月内下来。第三条,食材渠道对接,肉、菜、调料,都给你们按饮食服务公司的批发价走。肉是食品公司直供,菜是郊区合作社,调料走供销社的批发站。 何雨柱拿起文件翻了翻。纸是蜡纸打的,油墨有股味,凑近了能闻到一种酸酸的化学气息。字写得清楚,盖了三个章,红色印泥还没完全干透,用手指一抹会沾上颜色。他把文件放下,看着对面的三个人。 条件呢? 李科长和高经理对视了一下。那一眼,对得很快,但何雨柱看见了。周永安说,我来说吧。何师傅,条件就一个:三个月内必须开业。从今天算起。 三个月。 何雨柱在心里过了一遍。铺面是新的,不需要大拆大改,水电有了,下水有了。灶台得砌,泥水活大概五天。桌椅得打,木匠铺半个月能出活。招牌得做,三天。人得找,老姜可以叫来省城管灶台,带两个徒弟就行。食材渠道要对接,一两周。执照一个月下来。三个月,够。 但他也想到了另一层。三个月开业,意味着三个月内他必须在省城和北京之间来回跑。北京的铺子要有人看,省城的装修要有人盯。两头都不能松。 高经理愣了一下,何师傅不还个价? 何雨柱摇头,三个月够了,不还。条件合适就不还,还来还去的,耽误的是自己的功夫。 李科长笑了,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不热了,他皱了皱眉,又把缸子放下。周主任说得没错,何师傅是痛快人。 协议一式两份。纸是那种发黄的糙纸,钢笔尖在上面写会洇开一点点。何雨柱签了名字,三个字写得大,占了大半行。按手印的时候,印泥冰冰凉凉的,他大拇指按下去,抬起来的时候纸上的指纹清清楚楚。高经理拿过协议看了看,把其中的一份装进牛皮纸袋里,纸袋的四个角磨圆了,看得出来用了不少年头。他站起来伸出手。 何师傅,省城欢迎你。 何雨柱握了握那只手。厚实,有力。手心里有汗。 从商业厅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周永安推着自行车走在旁边,车轮碾过地上的一片槐树叶子,叶子碎了,汁液沾在水泥地上,绿绿的一点。何师傅,以后有事直接找我。省城的弯弯绕绕,我比你熟。商业局、工商所、食品公司、街道办,这些衙门谁管什么,谁跟谁不对付,你要想知道,我都能说。 何雨柱说,周主任,有件事想问。那个赵师傅,他跟谁打听过我? 周永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折过的纸。何师傅耳朵真灵。也没什么,就是上个月局里开会,有人提到你,赵师傅听了一耳朵。 谁提的? 周永安想了片刻,嘴唇抿了又放开。好像是食品公司那边的人提的。具体是谁,当时乱哄哄的没听清。他说完看了一眼何雨柱,又补了一句,回头我帮你查查。 食品公司。何雨柱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回到招待所,何雨柱去前台借了电话。接线员是个扎辫子的大姐,头发又黑又亮,辫子梢上系了一截红线。她把话筒递过来的时候说,长途啊,别讲太久,排队的人多。何雨柱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站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手里捏着一张纸片,大概也是来打电话的。 电话拨了三遍才通。电流声滋滋啦啦的,丁秋楠的声音隔在里面,听起来很远,像是被困在一个小盒子里。 柱子? 是我。定了,商业街那间,三个月开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安静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沉默,是可以听见的呼吸。丁秋楠说,好。商业厅的条件好不好? 租金减半,执照优先,食材渠道都对接好了。 那就好。她的声音缓了一些。 何雨柱听出她声音有点闷。闷得不像是因为高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走之后第二天,来了几个人。丁秋楠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话筒里能听见她换手的声音,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是刀哥那边的。三个人,穿着黑布衫,进了铺子就拍桌子,让老黄出来。说这铺子的老板以前得罪过他们,要说道说道。 何雨柱握紧了话筒。塑料壳子在手里嘎吱响了一声。 然后呢? 老黄出来了。他没吵,也没动手,就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垂着。丁秋楠的声音有点发紧,马华拿了把菜刀出来。不是剁骨刀,是切菜的薄刀,他举着刀站在灶间门口,一句话没说。那几个人看了看阵势,走了。临走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蹲下来,用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什么东西,然后说,让何雨柱记住,这铺子开不长。 何雨柱没说话。话筒里只有电流声,咝咝的,像水开了的声音。 柱子? 我在。 你,你别急。老黄和马华把门看得好好的,铺子没事。招牌也好好的。那个画在地上的东西,老黄拿水冲掉了。 何雨柱说,等我回去处理。 挂了电话,他在招待所大堂的木头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沙发是人造革的,扶手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有股肥皂水的味道。墙上挂着一个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跳,跳得不大声,但在安静里很清楚。 然后站起来,决定去买明天一早的火车票。 走到招待所门口,一个穿邮差服的小伙子骑着车冲过来,单脚撑地,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信封是浅蓝色的,上面沾了一点油渍。 何雨柱?电报。北京来的。 电报只有一行字。 许大茂被人打了。暂无危险。伤在脸。 发报人是秦淮茹。 何雨柱把电报叠好,纸在指间折了两折,装进兜里。他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一个蹬三轮的按着铃铛从他面前过,车上拉着几袋面粉,铃铛声又尖又脆。对面副食店的门口,一个女人在买酱油,售货员用提子从大缸里舀出来,灌进瓶子里,酱油顺着瓶口流下来一滴。 三天前马华在火车站说刀哥的人去了铺子。两天前刀哥的人拍着桌子让铺子开不长。今天许大茂因为查刀哥的事被人打了。 他的手插在兜里,捏着那张电报,纸片很薄,能摸到边缘的毛刺。电报的纸跟写字纸不一样,更薄更脆,折过的地方会发白。 省城的天暗下来了。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影子从他脚面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周永安晚上过来,带了两个油纸包。打开是猪头肉和花生米,猪头肉切得薄薄的,肥肉的部分透明,能看见底下垫的油纸的花纹。花生米是炒过的,皮还有点焦。还有半瓶白酒,瓶子上贴的标签已经磨掉了一半,老白干三个字只剩下和。两个人在招待所的小桌上坐下,周永安倒了酒,酒倒进杯子里的时候起了几个小泡泡,沿着杯壁往上爬。 何师傅,今天签了,我心里踏实。省城的吃食铺子,缺的就是你们这种有真手艺的。 何雨柱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搪瓷杯碰在一起,声音闷闷的。周主任,我明天一早回北京。 周永安一愣,筷子停在半空,一块猪头肉夹在筷子头上晃了一下。有急事? 铺子那边,有点麻烦。北京的铺子,有人来闹事。 周永安放下筷子,看着何雨柱。多大的麻烦?需要这边帮忙吗? 何雨柱摇了摇头。我自己来。北京的事北京了。 酒喝完,周永安走了。楼梯上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何雨柱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枕头的确太软,脖子陷进去,脑袋往下仰。褥子也是薄的,能摸到底下的木板。窗外有虫叫,断断续续的,应该是一只蛐蛐,叫三声歇一口气。 他翻了个身,想着三件事。 许大茂的伤重不重。脸受伤对许大茂来说意味着什么,何雨柱知道。许大茂最在乎的就是那张脸。刀哥的人打他的脸,不是意外,是故意的。 刀哥的下一个动作会是什么。砸招牌没用,打许大茂是警告。下一次,就不是招牌和脸了。 还有,三个月后的省城开业,不能再出岔子。 天还没亮,他起来洗漱。招待所的洗脸池是水泥砌的,池子边上有一条裂缝,水漏下去的时候裂缝里会渗出一小溜来。他拿毛巾擦了一把脸,把帆布包装好。走到火车站买了最早的一班车票。售票窗口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六点十分的,硬座,四块两毛钱。何雨柱掏了钱,接过票。 硬座车厢,座位是木板的,漆磨掉了一大块。邻座的大妈抱着一个布包袱,蓝布底子白碎花,里面是活鸡,咯咯直叫,爪子从布缝里伸出来挠了一下。大妈拍了拍包袱,鸡安静了一会儿又咯咯叫起来。车厢里有一股混着煤烟和汗味的热气。 何雨柱靠在窗边,看着省城的楼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蒙蒙的几条线。火车往前开,轮子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咣当咣当的,每一下他都跟着晃一下。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地往后跑,麦子收了,地里只剩下茬子,土是黄的。 他的手又伸进兜里,碰到那张电报。 纸片在指腹下,有一点温度。 第157章 开灶 何雨柱下了火车,没回四合院,直接去了铺子。 北京站的天还没亮透,灯柱上的灯泡发着黄光,蛾子绕着灯泡飞。他走出站,胡同里的早点摊已经开始忙活了。炸油条的锅冒着烟,面坯子下锅的时候嗞啦一声。他路过的时候,炸油条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长筷子搅了一下油锅。 鼓楼东街的路灯还亮着。他走到铺子门口,站住了。 招牌被砸了。 不是整个砸烂,是正中间裂了一道口子,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像是被斧头背劈了一下。碎木渣子掉了一地,混在门前的尘土里。门框上有几道新的刮痕,白色的底漆被刮开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铺门旁边的墙上用粉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被露水洇了,看不清,只能看出最后一个是字。 何雨柱蹲下来,捡起一块碎掉的木渣,在手里掂了掂。槐木的,纹路粗,断茬扎手。 铺子里有动静。门从里面推开,老黄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看见是他,擀面杖垂下来了。何师傅?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老黄的声音有点哑,眼圈是黑的,一夜没睡。 何雨柱站起来,昨天晚上的事? 老黄抿了抿嘴,嘴唇干得起皮。后半夜。大概两点多。我听见外面有动静,起来的时候隔着门缝看见三个人影,手里拎着东西。我没敢开门,等脚步声远了才出来,招牌已经碎成那样了。墙上的字也是他们写的。 看清人没有? 没。跑得快,拐过街角就不见了。天又黑。老黄叹了口气,报了派出所了。派出所的人来登记了一下,问了几个问题。说天亮再过来看。 何雨柱推开铺门走进去。厅堂里比平时安静,桌椅摆得整齐,地面擦得干干净净。老黄一夜没睡,把铺子收拾得一尘不染。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粒没动,旁边是一个搪瓷缸子,缸底沉着没泡开的茶叶。灶间里马华正在添炭,炉火映在他脸上。他抬头看见何雨柱,手停了,火钳子悬在半空。 何师傅,那个招牌…… 不打紧,修就是了。 他从后院找了块旧木板,又翻出锤子和钉子。工具柜的把手是歪的,拉起来的时候会卡一下。马华要帮忙,他挥了挥手,你去站灶,别让客人看到早饭没着落。馒头蒸上,粥熬上,该干什么干什么。 何雨柱自己搬了把梯子。梯子是竹子的,踩上去吱吱响,每上一级都晃一下。他爬上去,锤子一锤一锤往下敲,钉子在木头上咬出一小片凹陷,木屑飞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路过的街坊抬头看他。卖豆腐的老刘推着车停下来,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路砖,晃了一下。他仰头看着梯子上的何雨柱,柱子,招牌怎么了? 风吹的。何雨柱没低头,手上的锤子没停。锤头砸在钉子上,叮叮叮的,震得梯子抖。 老刘看了他一眼,推着车走了。车轮在青砖路面上咕噜咕噜的。 招牌钉好了。裂缝被新木板盖住了大半,钉子露了点铁锈的痕迹,何雨柱没管。有痕迹才像是做生意的铺子。新铺子才需要簇新,老铺子不怕旧。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扯下围裙擦了一把。围裙上有昨天省城带回来的油渍,灵酒的味道还淡淡的。马华在灶间喊了一句,何师傅,第一锅馒头好了。 行了,开门。 铺子开门,一切照常。客人陆陆续续进来,点了醉鸡,点了炖肉,点了一碟酱肘花。何雨柱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刀没停过。切姜丝,姜是昨天剩的,皮有点蔫,但芯子里还是黄的。剁葱花,葱白在刀口下碎成细细的末子,辣味冲进鼻子里。颠勺的时候铁锅碰着灶沿,叮叮当当的,火星子从锅底蹦出来,落在灶台上又灭了。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门口的光暗了一下。一个人站在门口,遮住了早上的阳光。许大茂走进来。 他脸上青了一块,左边颧骨到眼角,紫得发亮,像是一颗烂了的李子。嘴角也破了一点皮,已经结了痂,黑色的,说话的时候痂跟着嘴唇动。走路的样子没怎么变,还是那种脚后跟先着地的走法,身子有点晃。但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好像在躲什么东西。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坐下。 许大茂在靠门的桌子旁坐下,椅子拉出来的时候在地上刮了一声。何雨柱让马华端了碗热汤过来,是熬骨头的汤,上面飘着几粒葱花,油星子在汤面上转。他自己把围裙摘了,叠了两下放在旁边,坐到他对面。 谁打的? 刀哥的人。许大茂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烫了他一下,吸了口气,舌头往外伸了一下又缩回去。三个人。在后巷堵的我。一个人揪住我领子,一个人按住我肩膀,第三个人打的。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我回家路上,走到煤厂那个拐角,灯是黑的。煤厂的门锁着,门口堆了一堆煤渣,踩上去沙沙响。我刚走到拐角,后面就上来人了。许大茂说的时候手有点抖,汤在碗里晃。 何雨柱看着他脸上的淤青。他们说什么了? 许大茂把汤碗放下,碗底磕在桌子上,闷闷一声。碗里剩了小半碗汤,葱花沉了底。说我在查不该查的事。让我收手。说下次就不是脸了。说这次是警告,下次就打腿,再下次就没机会听警告了。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咬着牙在控制。 何雨柱没有说话。他看着许大茂的脸,看着那块淤青从紫色往黄色过渡的边缘,看着结了痂的嘴角。 许大茂抬起眼看着他。那只没被打肿的眼,看人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的许大茂看人,眼睛是飘的,看东看西,就是不看正眼。现在他的眼睛定在何雨柱脸上,不动。 我没收。 何雨柱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点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但闷一些。你没收。你被打成这样,还没收。 没收。许大茂又喝了一口汤,这次没被烫。他们打完我的时候,我想的是,既然打了,就说明我查对了。他们怕我知道。 何雨柱看着他脸上的伤,又看看他那只没肿的眼。那只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何雨柱以前在许大茂身上没见过的。不是怂,也不是横,是数。他在算。 就一个字。 许大茂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蒸汽糊了他一脸,眼镜片上一层白雾。 何雨柱站起来往回走,在灶间门口停下,回过头。这几天你住铺子后院。有张行军床,厕所旁边那间。晚上锁好门。门上有根铁栓子,栓上以后外面推不开。 许大茂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最后说, 过了中午,铺子的人稍微少了些。何雨柱正在后院劈柴,斧头卡在一截槐树根上,拔不出来。他踩着木头使劲拽,木头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这时候听见前面有个女声。不是丁秋楠,说话的方式不一样,慢一些,尾音有点上扬,像是话说到一半还有半句没说。 他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斧头把子,看见娄晓娥站在厅堂中间。 她胖了一些。脸颊比以前圆了,穿一件素色的棉布衫,蓝底子白碎花,领口有点紧,可能做的时候尺寸量小了。扎着两根辫子,发梢用红毛线捆了两圈。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布袋子的带子勒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子。她站在那儿,眼神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不看人,光看物件。看桌椅,看墙上的菜单,看灶台那边冒出来的热气。 来了。何雨柱说。 娄晓娥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眼睛在光线下颜色很浅,有点发灰。变了。 哪变了? 以前没这么热闹。她指了指墙上挂的菜单板,这个,以前也没有。以前就只有三样菜,写在纸上贴在窗户那边。 菜单板上写了十来个菜名,粉笔字,是马华的手艺,写得歪歪扭扭的。红烧肉三个字挤在一起,酱肘花的字还写错了,改了两次。最后一个是灵酒醉鸡,后面画了个小红圈,红圈的外面又描了一圈。 何雨柱说,你走了以后,铺子经历了不少事。砸过招牌,闹过事,也收过人。 娄晓娥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桌上,袋口松开了,里面是几个青柿子。柿子不大,表皮是青色的,蒂子上还带着一小截树枝。院里柿子树结的。今年的柿子长得小,但甜。秋楠说你可能要回来,让我带几个。 何雨柱没接柿子。他看着她把柿子一个一个放在桌上,排成一行。她的手很稳,放东西的时候指尖先碰到桌面,然后才是柿子。 卫生院的工作还顺吗? 还行。外科不忙,大夫说我这手算稳的。缝伤口的时候线走得直。她说完,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背翻过来又翻过去。比不了你们做菜的。你们的手,是几十年练出来的。 马华从灶间探出头来,想说什么,看见娄晓娥,话卡在嗓子里,又缩回去了。缩回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门框上,闷响了一声。 娄晓娥看见了,笑了一下。她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前,桌上还有上一位客人留下的碗筷。碗里剩了小半碗饭,旁边有一根啃了一半的骨头。她拿起抹布,开始收拾。碗碟叠在一起,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筷子在桌面上磕齐了才放进筷筒。 何雨柱看着她。她的动作很轻,碗和碗碰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她没说话,只是把桌子擦干净,碗筷端到后厨,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很凉,冲在碗上叮叮响。然后回来,又擦了另一张。那张桌子上洒了几滴酱油,已经干了,她用抹布的角蘸了水才擦掉。 做完这些,娄晓娥拍了拍手,灰从掌心散开来,细细碎碎的,在阳光里翻。我走了。秋楠晚上可能过来,她今天值班到六点。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柱子,这铺子,现在像是你的了。以前总觉得是别人的地方,现在到处都是你的东西。 何雨柱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攥着劈柴的斧头把子。木把子被他握出了温度。 娄晓娥笑了笑,转身走了。街上的人流把她遮住,一会儿就不见了。只剩下布袋子还搁在桌上,里面的青柿子安安静静的。 天黑了。铺子打烊,老黄和马华收拾完了,各自回家。老黄走的时候把擀面杖杵在门边上,说今晚我睡在隔壁屋,有事你叫一声。马华把菜刀擦了擦,放在灶台上,说何师傅,明天见。 何雨柱一个人坐在厅堂里,关了大灯,只留灶间一盏小灯。黄光打在锅台上,铁锅反着光,能照出人影。 门缝底下忽然有东西被塞进来。 一个信封。 棕黄色的牛皮纸信封,没写名字,没贴邮票。封口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没有粘。信封的边角有点皱,像是被攥过。 何雨柱捡起来,拆开。里面只掉出来一张纸。 白纸,裁得不太齐,一边宽一边窄。纸上有折痕,折了三折。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你省城的铺子,开不了。 字写得用力,笔尖按得很重,纸背有笔尖的凹痕,摸上去一条一条的,像盲文。墨水是蓝黑的,写字的时候笔没水了,又蘸了一下,所以字的上半截深,下半截浅。 何雨柱把信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小学生写作业用的,稍微粗糙了一点点。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下站着两个下象棋的老头,摇着蒲扇,一个说,一个说不将,我退马。对面的铺子关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光在砖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关上门,把信纸叠好,装进口袋。 灶间的小灯还亮着。何雨柱走过去,加了块煤,火呼地窜起来,炉膛里亮堂堂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把水壶坐上去,等着水开。 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哒哒哒地响。壶嘴喷出来的白汽直直地往上冲。他没倒水,就让它响着。壶盖一直在跳,铁片碰着铁皮的声音,细碎,急促。 这封信是从省城来的。写信的人知道他签了省城的约,知道他要去省城开分店,还知道省城现在有人在卡他的户口。 这个人不在省城的商业局。在别的地方。离他很近的地方。 第158章 双城 何雨柱把铺子交给了丁秋楠。 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细碎。进货单放在左边抽屉,老黄管钱,马华管灶,每天对一道账。丁秋楠站在柜台后面,把他说的一条一条记在小本子上。本子是卫生院的处方笺,背面是空白的,她的字写得很小,一行挨着一行,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发蓝。 猪肉从老赵那儿拿,一周结一次。蔬菜从东市进,每天早上去。醉鸡的酒在柜子底下,钥匙你拿着,每天用量回头记在账本上。 听明白了? 丁秋楠合上本子,你放心去。铺子的事,卫生院的事,两边我都能管。 何雨柱看着她。她穿着白大褂的外面套了件灰毛衣,是早上从卫生院过来直接换上的。毛衣的袖口有点起球,一粒一粒的小毛球。眼睛下面有点青,昨夜值班,睡了三个钟头。但她说话的时候不犹豫,一个字就是一个字。 有事打电话。 他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丁秋楠站在柜台后面,已经在擦账本上的灰了。她擦东西的方式跟他不一样,她是先吹一口气,再用抹布擦。吹气的时候嘴唇撮起来,像吹粥。 省城那边,老姜带着两个徒弟已经到了。 老姜是退下来的老师傅,做了三十年灶台活。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凸出来,青色的,像地表的暗河。但砌起灶来还是快,灰铲子在他手里跟手术刀一样,一铲子灰浆抹上去,砖放下来,平平稳稳,不用敲不用挪。两个徒弟一个叫小何,一个叫大刘,都是二十出头,手上满是泥,指甲缝里黑黑的。小何瘦,大刘壮。大刘打灰浆,小何搬砖,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顺。 何雨柱到的时候,灶台已经起了坯子。三面砖墙垒到半人高,留了烟道口。老姜蹲在旁边,用尺子量烟道的角度。尺子是木头的,上面有墨水画的刻度,有些已经磨掉了。 老姜,辛苦。 不辛苦,老姜头也不抬,何师傅,你这个灶台设计比一般的讲究。烟道拐了两道弯,火不会倒灌。一般的灶台就拐一道,省料。你这个多拐一道,火走的路长了,灶膛的温度就均匀。谁教的? 自己琢磨的。 老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花白的眉毛底下,浑浊但聚光。没说话,又低头量尺子去了。量完了,又拿粉笔在砖上画了个记号。 装修做了十五天。何雨柱白天在铺子里盯着,老姜砌灶,他在旁边递砖递灰。大刘打灰浆的时候溅了一脸,拿袖子擦,越擦越多。中午吃饭,四个人蹲在门口,一人一碗面条,面是斜对面铺子买的,老板娘认得何雨柱,每次多给一勺臊子。 晚上何雨柱睡二楼。楼上靠窗放一张行军床,帆布的,中间有点塌。被褥是新买的,棉絮还硬邦邦的,翻个身能闻到染布的味道。枕头倒是旧的,从北京带来的,荞麦皮的,枕上去脖子不会陷。半夜醒来能听见街上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在夜里传得老远。偶尔还有火车的声音,汽笛呜呜的,从城市那头一直传到这头。 灶台砌好了那天,青砖勾了白缝,手摸上去平的,不挂手。锅口上了铁圈,铁圈是找打铁铺现打的,烧红了弯成圆弧,淬了水以后噌的一声。老姜点了一把火试灶,报纸先着,然后是小木条,然后是劈柴。火旺起来的时候,烟从烟囱里直直地升上去,没往灶间里灌。何雨柱把手伸在灶口,热气冲在掌心里,干燥的,均匀的,不是一边热一边冷。 好灶。老姜把沾满灰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这个灶,能用三十年。 桌椅是找木匠铺打的,清一色榆木。不上漆,只打了蜡,凑近了能闻到木头本身的味,带一点点酸。方桌配四条长凳,摆了十二套。长凳的腿底下包了铁皮,挪动的时候不会被地磨坏。靠墙还有三张八仙桌,留着包桌用。八仙桌的桌腿是雕了花的,简单的卷草纹,刀法不细,但看着实在。 招牌用的是松木板,两寸厚,刨得光溜溜的。字是何雨柱自己写的,灵酒醉鸡四个字先用毛笔写在板上,再用刀刻进去。刻刀是借的,木匠铺子里最小的那把,刀尖只有半指宽。刻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但勾勾画画都有劲。刻完了,填了金漆。金漆是铜粉和桐油调的,用细毛笔一点一点填进去,填完了晾了一天。 第十五天下午,赵师傅来了。 他没打招呼,一个人走着来的。白围裙没摘,上面还有酱油渍,新溅上去的,边缘还在洇。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先看招牌,再看厅堂,再看灶台。然后走进来,手背在身后。那双背在身后的手,左手的大拇指一直在搓右手食指的关节,搓来搓去。他绕着厅堂转了一圈,在灶台前停下。 烟道两拐,他说,不常见。我做灶台三十年,只见过三个人用两拐烟道。一个是城南的老周,早死了。一个是城西的胖刘,铺子关了。你是第三个。 何雨柱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赵师傅。 赵师傅用手摸了摸铁锅的边沿。锅是新打的,生铁,黑得发亮,摸了以后手指头上一层薄薄的铁灰。锅也好。打的师傅手艺不错,铁坯子熔得透,没有气泡。 他走到窗边那张八仙桌前,坐下。椅子是新做的,坐上去微微响了一下,木头在吃重。 何师傅,你这家铺子,比我现在的还讲究。 何雨柱在他对面坐下。背后是那面白墙,墙上还有泥瓦匠留下的掌印。赵师傅说笑了。人民饭店是省城的招牌,门面比我这个大多了。 赵师傅摆了摆手。手上有刀疤,大拇指根部一道,虎口侧面一道。大拇指那道疤是白色的,跟周围的皮肤不一样,摸上去光光的。饭店是饭店,铺子是铺子。饭店做什么菜,看领导的单子。铺子做什么菜,看你的手。他把两只手摊在桌上,手心朝上,手掌上的茧子厚厚的,虎口的茧子尤其厚,那是颠勺颠出来的。我用了几十年的手,现在做的菜有一半不是我想做的。领导要吃清淡的,我就不能放酱油。领导要招待外宾,我就得做西餐的摆盘。这双手,会的不让我做,我能做的没人点。 何雨柱没接话。他看着赵师傅的手,看着那两道刀疤的位置。大拇指根部那道,是刀滑了,切到自己。虎口侧面那道,是被热油溅的。都不是新手会受的伤。 赵师傅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台。灶台上搁着一把还没开过火的炒勺,铁柄,木把。开业那天,我过来吃。点你的醉鸡。 他走后,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赵师傅走路的姿势有点驼,但步子大,一步一步踩得实。 丁秋楠是周末坐火车来的。 何雨柱去火车站接她。站台上人多,他踮着脚从人群中找。丁秋楠下车的时候穿了件新做的的确良衬衫,白底子蓝条纹,扣子是贝壳扣,下车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包。布包的带子是她自己缝的,针脚不太齐。看见何雨柱,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亮了一下。眼眶底下的青色淡了些,昨夜应该睡够了。 两个人走路回铺子。路上丁秋楠说北京那边铺子稳定,老黄把每天的账目用烟盒纸记下来,字小得要用放大镜看,一天的收入,支出,剩下的,每条后面打个勾。刀哥的人后来没来过。派出所来了一趟,问了一下情况,说会留意。 信的事呢?丁秋楠问。 何雨柱没告诉她信的事。只说,再看看。有些事,看到了再说。 到了铺子,丁秋楠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灶台摸了,说砖好。桌椅坐了,说舒服。招牌看了,说字有劲。二楼的行军床她按了按,说塌了,得再铺一层褥子。她把布包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两条新毛巾和一瓶辣酱。毛巾是白底子蓝杠,百货商店买的,还带着标签。辣酱装在一个矮玻璃瓶里,瓶盖是铁的,拧紧了。 山西的辣酱,马华让我带的。说省城的辣酱不地道,没香味,只有辣味。他说灶上多这一瓶,做出来的菜就不一样。 何雨柱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辣椒,蒜,花椒,炸过的油香,还有一点点芝麻酱的味道。马华这小子,灶上的事不上心,这个倒记得。做菜没学会,吃倒是学会了。 丁秋楠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是商业街,夕阳把水泥路面照成了橘黄色。远处农贸市场的工地上立着几台推土机,安静地停在没有灯的地方,铁皮上锈了一块一块的。有个工人蹲在推土机的履带旁边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柱子,她说,这地方以后会很热闹。人多,车多,铺子一家接一家。但热闹的地方,人容易散。 何雨柱站在她旁边, 那你得站稳了。不是站住脚,是站住根。 娄晓娥主动提出周末来北京铺子帮忙的事,是丁秋楠在电话里说的。 她说卫生院就上五天班,周末闲着也是闲着。我说行,她就来了。丁秋楠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变调,来了就擦桌子,扫地,比马华还利索。马华扫完地还能看见碎菜叶,她扫完什么都没有。 何雨柱说,你让她来? 她自己想来。我没拦。丁秋楠停了一下,话筒里能听见她翻本子的声音。柱子,她有分寸。她擦桌子的时候不看人,也不跟人说话。做完事就走。我知道分寸在哪。 何雨柱握着话筒,窗外省城的夜风吹进来。风里有远处农贸市场工地的土味,干燥的,呛嗓子的。他想到娄晓娥那天在铺子里擦桌子的样子,没有多余的动作,不收不慢的。抹布从左往右,一下到头,不来回蹭。 行。你看着弄。 开业前一天下午,何雨柱在二楼检查菜单。菜单板重新做了一块,比北京那块大了一号。省城的价目比北京高一点,醉鸡的价格他算了三遍,第一遍算高了,第二遍算低了,第三遍才定下来。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楼梯上有脚步声,踩在木板上闷闷的。 周永安推门进来。 他脸上带着笑,但何雨柱看了第一眼就知道不对。周永安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拉,今天右边没拉上去,笑纹只有左半边有,右半边平平的,像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了。 何师傅,他站在楼梯口没往里走,有件事得告诉你。 何雨柱把菜单放下。纸页合上的时候啪地一声。什么? 省食品公司有人打了招呼。周永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说你是外来户口,没有省城户口,不能在省城开店。 何雨柱的手指在菜单板上停住了。他感觉到指肚底下的木头纹路,糙糙的。 这是谁说的?他的声音很稳。 食品公司的人。没说名字,就是递了个条子到商业局。周永安皱着眉,额头上的纹路挤在一起,三条竖的一条横的。按理说,这事不归食品公司管。商业局批执照,他们是供销口,管菜管肉,管不到开店的事。但这张条子到了,局里几个领导都看了。领导们的意思是,别节外生枝。明天能不能开门,得等。 何雨柱走到窗边。楼下商业街的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顺着街一个一个点过去。远处农贸市场的工地上,推土机的影子和白天在同一个地方,黑黢黢的,蹲在那里像个铁疙瘩。 周主任,这个食品公司的人,跟赵师傅说过话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 周永安愣了一下,你,你上次问的…… 你说食品公司有人在会上提过我。何雨柱转过身,窗外的光在他背后,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那个人是谁? 周永安擦了擦额头。没有汗,但擦了。手指在额头上划过,指甲刮过皮肤的声音,嘶嘶的。 陆主任的人。他的声音低下去,以前在省商业厅管批发的陆主任。调走了,去了哪儿不知道。但食品公司那边还有他的老部下。一个姓钟的,以前跟陆主任走得很近。 何雨柱没说话。 陆主任,钟大军,食品公司,刀哥。这些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拼在一起,边缘刚好对齐。 窗外,商业街的路灯把新铺子的招牌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金色漆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只有三个字亮得完整。 灵酒醉。 字藏在树的影子里,黑黑的,连笔画的形状都看不清。 第159章 撬动 何雨柱在省城等了三天。 周永安在跑关系,天天去商业局报到。早上去一趟,中午回来衬衫领子是湿的,锁骨那一片的颜色比别的地方深。晚上又去一趟,回来的时候衬衫领子还是湿的,像是水洗过又晾了半干。 食品公司那边死咬着户口。周永安把自行车推进院子,脚撑踢下来,金属碰水泥,又脆又短地响了一下。说省里的政策,外来户口开铺子要有本地人担保。我说你是商业厅请来的,他们说请来的也得走流程。我说特事特办,他们说规矩是规矩。我问他们要文件,他们说文件在档案室,档案室在盘点。 何雨柱坐在二楼的窗台上,一条腿垂着。往楼下看。商业街比半个月前热闹了。卖文具的那家开业了,门口挂了个红布条,布条没系紧,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卖自行车配件的那家也开了,门口摆了一排新车座,黑的,棕的,车座上压着一层灰,没人擦。他的铺子夹在中间,招牌是新的,金漆还亮着。门是关的。门上贴着那张食品公司递来的条子的复印件,纸在窗玻璃上被太阳晒得发了黄。 担保人的话,何雨柱低头说,你行不行? 我是商业厅的人,担保外来户开铺子,程序上不通。我是公家的人,公家人不能跟私人买卖沾边。担保算经济关系,一沾上我就没立场帮你说情了。周永安拿毛巾擦了把脸,毛巾是蓝条子的,已经洗得发白了。他们说最好的办法,是你本人去食品公司谈。见一下他们的主任。那个姓钟的。 何雨柱从窗台上下来。天暗了,街上的铺子开始关门,门板一块一块合上去,插销哗啦哗啦的。他站在窗前,看着自己铺子那块黑了的招牌。姓钟的。全名叫什么? 钟怀礼。食品公司供销科的副科长。以前跟陆主任走得很近,陆主任调走以后他没跟过去,留在食品公司了。这人不好说话,办事认死理。但局里的人说,你要是能把他谈通了,户口的事就不是事。 何雨柱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钟怀礼。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北京那边的电话是隔天来的。 不是丁秋楠打来的。是雨水。 电话那头是放学后的杂音,同学们说笑的声音,桌椅碰撞的声音,黑板擦在黑板上拍打的声音。雨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话筒的塑料壳子贴在嘴唇上,每个字都有点闷。 雨水?你怎么打电话了? 我在学校门口打的。公用电话,排了好长的队,我排了快半个钟头。她停了一下,旁边有同学在催她,何雨水你快点儿,我还要打电话呢,她朝旁边喊了一句等一下。然后转回来,声音更低了。哥,院子里出事了。 什么事? 许大茂。他每天晚上在中院开会。我没去听,每天放学回来就进屋,把门一关。但一大妈跟我说的。雨水咽了口唾沫,话筒里能听见她咽口水的声音。他说要重新选院里管事的人。说三位大爷年纪大了,该换年轻人来当。说年轻人才知道院子里缺什么,老一套不行了。 何雨柱握着话筒。话筒的塑料壳子是热的。 他在拉人。雨水的声音带着委屈,话速变快了,像流水。找了二大爷,二大爷不知道说了什么,二大妈出门买菜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找了三大爷,三大爷说考虑考虑,但三大妈在院子里跟人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事。他还去找了一大爷。 易中海的? 嗯。一大爷没答应。但是也没拒绝。雨水的声音压到最低,话筒贴着嘴唇,能听见她嘴唇碰话筒的噗噗声。就在屋里坐着,听完了整段话,什么也没说。许大茂走的时候,一大爷站起来送到门口,说了句路上慢点 何雨柱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易中海坐在炕沿上,屁股只坐了半边,脊背是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压着左手。听着许大茂说,听完以后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走到门口,说一句路上慢点,然后把人送出去。 沉默。有时候沉默比反对更厉害。反对说明你还在这件事里,沉默说明你不觉得你还在。易中海的沉默,是他最擅长的手段。 还有呢? 还有,那个,贾大妈。雨水的声音变得更小了,小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这两天老往中院跑。早上跑一趟,借盐,说家里的盐罐子打翻了。晚上跑一趟,借火柴,说火柴潮了划不着。三大妈问她借什么老往中院跑,她说中院的火柴好。三大妈说火柴不都是一个供销社买的,她说中院的确实好,划一下就能着。 何雨柱差点笑出来。贾张氏这个人,你要说她聪明,她确实蠢。你要说她蠢,她又能在蠢里藏着一股子刁。 秦淮茹呢? 嫂子没动。她前两天跟贾大妈吵了一架。声音很大,整个中院都听见了。 吵什么? 我听见了一耳朵。贾大妈说许大茂回来了,以前他在院里就管过事,现在他能帮上忙,能帮咱们家说句话。嫂子说,雨水学着秦淮茹的语气,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里蹦出来的,别掺和。那个人没安好心。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现在有用。等你没用的时候,他第一个蹬你。 何雨柱没说话。秦淮茹这句话,不是糊涂人说得出来的。 话筒里雨水的呼吸声很清晰,一进一出,带着一点点鼻音。哥。院子里的人都在说,许大茂要当管事的大爷了。说三位大爷该让位了。说许大茂比以前的管事大爷能干,能修水管,能送白菜,还能请人吃饭。 何雨柱握着电话。塑料壳子边缘有一条接缝,有点毛刺,硌着掌心。 雨水又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快是多久? 办完事就回来。省城这边的事,还有一点尾巴要收。 雨水沉默了一下,只有呼吸声。然后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哥,我想你了。 电话挂断。嘟,嘟,嘟。忙音在话筒里跳。何雨柱把话筒放回去,塑料碰塑料,清脆的一声。招待所的前台大姐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竹针碰在一起,咯哒咯哒的。她手里是一件还没成型的毛衣袖子,灰色的毛线,线团搁在腿上,随着她手腕的动作一点一点地转。 他走出招待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省城的夜晚比北京安静,街上的自行车少,偶尔过一辆,车灯晃一下就不见了。有个摆烟摊的老头正在收摊,把架子上的一盒一盒烟装进木箱子里,箱子盖合上去的时候啪地一声。远处有人在吹口琴,吹的是东方红,调子跑了一段又拉回来。 许大茂在拉人。拉人的方式是修水管、送白菜、请吃饭。小恩小惠,一件一件地铺,铺成一条路。走在路上的人,走着走着就忘了这条路是谁铺的。 易中海没答应也没拒绝。这个老东西,他是在等。等什么,何雨柱知道。他在等何雨柱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是另一个局面了。三位大爷退了,新人上位了,所有人都站了新队。到时候他只需要平着摊开手,说都是院里的人,和气生财。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就有人在这样一句话里找到了台阶。 秦淮茹站在了这边。这不是他意料中的事。但说到底,秦淮茹一直是个聪明人。不是认死理的聪明,是会算的聪明。她知道这院子里谁在变,谁没变。她知道许大茂今天能给她白菜,明天就能让她还人情。她知道傻柱虽然不帮她,但也不会害她。 他往招待所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院里的水龙头坏了,许大茂给修好了。扳手拧了十分钟,贾张氏端了盆水在旁边看,看完送了一棵白菜。贾张氏的白菜没了,许大茂送了一棵。报纸包的,包得严严实实。阎埠贵的房顶漏雨了,许大茂说三大爷,您放心,我来弄。说完就拿了梯子上去,叮叮当当地敲了半个钟头。 小事。一件一件的小事。修水龙头,送白菜,补房顶。小到不值得放在心上的事。但院子里的日子不是大事撑起来的。是大伙儿早上起来掏炉灰、晚上关院门、刮风天收电线的时候,谁在身边谁就是自己人。 许大茂这次不是找几个人商量。他是要做所有人的自己人。一件小事收一个人,一个人头攒一句话,一句话传一圈。 何雨柱推开门,走进去。木头门轴响了一下,声音不大。楼梯上和一个人擦肩而过。那人低着头,手里拎着几只编织袋,一晃一晃的,袋子碰到楼梯扶手上,沙沙响。何雨柱走到房间门口才反应过来。是阎解成。阎埠贵的大儿子。 刘光天,阎解成。许大茂把柱子底下的人一个一个拉走了。刘光天用一壶水换了立场,阎解成用一顿饭换了立场。现在连阎埠贵的大儿子也动了。那他爹呢?阎埠贵能撑多久? 他关上门,坐在行军床上。床吱了一声,帆布往下陷了陷。窗外没有虫叫,只有远处火车站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呜呜的,拖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周永安骑着车来了。车铃铛响了两声。他衣服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子浆过,硬硬的。但脸色比昨天差,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何师傅,食品公司回话了。钟怀礼,他答应见你。明天上午九点,在食品公司办公楼,二楼最里面那间。让你带上省城分店的经营方案和身份材料。方案要手写的,用钢笔,老板纸,不能有涂改。 何雨柱站起来。 现在就走? 现在就去商业局。先把方案写出来。你把食品公司的组织架构给我说说,供销科管什么,审批流程走几道,钟怀礼的上级是谁。 北京院子里的人说许大茂要当大爷了。 省城食品公司的人说他没户口不能开店。 这两件事,说到底是一件事。 有人不想让他在省城站稳,也不想让他在北京安稳。省城有人卡户口,北京有人拉人头。两条线,同一个方向。方向是他何雨柱。 陆主任的人在食品公司。刀哥是陆主任的人。许大茂见过刀哥。许大茂现在在院子里拉人。 这些线头攥在手里,一根一根捋。每根线头都通向一个地方。 他推开招待所的门。街上的阳光白花花的,晒在脸上有点烫,空气里有一股柏油被晒化的味道。何雨柱眯了眯眼,迈了出去。 周永安的自行车在门口等着。后座上的棉垫子今天换了个面,干净的那面朝上。他跨上后座,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咯噔咯噔的。车子晃了一下,他抓住座位底下的铁架子,冰凉的。 梧桐树的影子从他脸上划过。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一道亮,一道暗。亮的时候他眯眼,暗的时候他睁眼。 第160章 裂痕 许大茂修了院里的水管。 这事本身不算大。中院的水龙头滴水滴了快半个月,白天滴,晚上也滴。水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溅完了渗进青苔里。水泥地上洇出了一大片青苔,墨绿色的,踩上去滑脚。许大茂下班回来,袖口一卷,露出半截白胳膊。扳手往螺丝上一套,拧了三圈,十分钟不到,水不漏了。最后一滴水挂在龙头口上,晃了晃,没掉下来。 但他故意在傍晚修。 院子里最热闹的时候。五点四十,下了班的推着自行车进院子,放了学的背着书包跑过中院,做饭的淘米的,全在中院走来走去。煤炉子生起来了,烟顺着墙往上爬。锅碗瓢盆声和炒菜声混在一起。贾张氏第一个看见,端着洗菜的盆子站住了,盆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一地。哟,大茂修水管呢? 顺手。许大茂蹲在地上,扳手在螺丝上拧得咯吱响。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亮晶晶的。 贾张氏把盆子放在水龙头底下,拧开龙头,水哗哗地流。水流比以前大了,以前是细细的一股,现在能灌满盆子。还是你好。以前柱子在家,这点事也是他的。龙头松了,他拿扳手拧一下就好了。现在人走了,连个修水管的都没了。龙头滴滴答答漏了半个月,我天天听着那声音睡觉,都快听习惯了。 许大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是干的,一拍就飞起来了,在夕阳的光里翻着。贾大妈,以后这种事你找我。不用等,直接敲门。我不走。 那天晚上,许大茂送了一棵白菜给贾张氏。白菜是从胡同口的菜站拎回来的,用报纸包着,叶子还带着水珠。外面的老叶子被剥掉了,剩的都是嫩黄的芯子,梗子白嫩嫩的,一掐能出水。贾张氏接过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不是感动,是怕秦淮茹看见。她抱着白菜往回走,一路低着头,脚步又快又碎,像是在做贼。 秦淮茹还是看见了。她在屋里坐着缝扣子,窗帘没拉,夕阳光照进来,在她腿上铺了一块橘红。针扎进布料的声音很轻,嗤,嗤,嗤。贾张氏抱着白菜进来,搁在灶台上,灶台上的搪瓷盘子被白菜滚了一下,当的一声。 许大茂给的? 啊,就是……那个……他修了水管,我去洗菜,顺嘴夸了一句。他就,就硬塞给我的。贾张氏的声音虚虚的,像是一口气没接上。 秦淮茹放下针线。线头在针眼里颤了一下。妈,那个人在拉人头。不是白给的。给了白菜,以后就要你举手。 什么叫拉人头?什么举手?贾张氏把白菜往柜子里塞,柜门合不上,菜叶子卡在门缝里,她又往里怼了一下。人家好心,你非往坏处想。修个水管送棵白菜怎么了,院子里不就是互相帮衬的吗。 你再收他的东西,下次来要的不是一句谢谢。秦淮茹站起来,针还捏在手里。针尖对着窗外,反了一点光。是你在院会上举手。他让你举手你就得举手。你不举手,他就到处说你忘恩负义,说给了你白菜你不认人。 贾张氏不敢说话了。嘴抿着,嘴唇往里收,像吃了酸的东西。但白菜没有还回去。第二天中午煮了,放了粉条和一点五花肉,五花肉切得薄,只有三片。煮的时候满屋飘香。许大茂路过她家窗口,闻到味道,往里面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贾张氏正好抬头,看见那个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阎埠贵那边,是第三天发生的事。 阎解成回家说了。他喝了酒,脸红红的,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许大茂找我。在新明饭馆。韭菜炒鸡蛋,一碟花生米,一瓶啤酒。啤酒是凉的,瓶子上挂着水珠子。他把筷子在桌上摆来摆去,饭吃到一半,他跟我说,说三位大爷该退了,说院里该换人管。说您年纪大了,该享点清福,院里的事让他来操心。 阎埠贵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那只裂了边的搪瓷缸子。缸子的搪瓷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铁锈了一圈。缸子里是放了陈皮的茶,早就冷了,水上浮着一层油光。他一口没喝,手指在缸子边上蹭来蹭去。 你答应了? 没有。哪能啊。阎解成摆了摆手,我说得跟您商量。您是我爹,我还能越过您去? 阎埠贵点点头,把缸子放下。缸底磕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的。陈皮在冷茶里泡发了,皮子涨得皱皱的,浮在水面上,像一块泡烂的纸。 刘光天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他家里年底分的那两间屋子,隔墙的事一直拖着没弄。找过房管所,房管所的人来看了一眼,说排队,排了三个月没动静。许大茂找他的时候带着卷尺去的。卷尺拉出来,从墙这头拉到墙那头,咔嚓一声锁住。隔墙的事,我帮你跟房管所打招呼。我认识他们办公室的老孙,上周刚一起喝了酒。 刘光天没说话。他蹲在地上,看着许大茂量墙,手里捡了一根草梗,在指间搓来搓去。但他第二天早上送了一壶开水到中院。水壶是铝的,提手用布条缠了,放在许大茂门口,他说大茂,开水放门口了。小心烫。 没有叫。但也没叫许大茂大茂两个字,夹在最中间。往前一步是哥,往后一步是全名。这一步,他没迈出去,也没退回去。 易中海是最静的。 许大茂找他三次。 第一次在后院。易中海在给花浇水。月季,花开得不大,但颜色正。他提着白铁水壶,壶嘴又细又长,水流细细的一条,对准花盆的根部,绕着根转了一个圈。许大茂从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但易中海的肩膀动了一下,他知道人来了。 一大爷,您这几年不容易。自打那几回事之后,院里的人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您说话,全院人都听。现在您说话,听的人少了一半。院里的名声,我可以帮您恢复。 易中海把水壶的嘴子对着花盆的根部,水流细细的。他没说话,抬起头看了许大茂一眼。那一眼,不长,不到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浇水。 第二次在中院,晚饭后。天还没全黑,院子里有炒菜剩下的油烟味。许大茂端着一碗绿豆汤来的,碗沿上搁了一把瓷勺,绿豆汤是冰过的,碗外面一层水珠。天热,解暑。放了一点冰糖,不多。易中海接过来喝了。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台阶的青砖让屁股硌得慌。许大茂说了不少话。说院里的规矩太老了,说管事的该换换了,说以前那些人太年轻,不懂怎么跟街坊处,说老辈人有老辈人的好处,但世道变了,院里也该跟着变。易中海的碗底见了天,他用手指头刮了一下碗边的豆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进屋了。门的合页响了一下。 第三次是在院门口碰上的。许大茂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网兜,网兜里是几个梨。易中海正好出去买醋,手里捏着一个空醋瓶。两个人一进一出,在门槛上打了个照面。门槛被无数双脚踩得中间凹了一块。许大茂说一大爷,考虑得怎么样了。易中海看了他两秒钟,说你的事,你看着办。说完提着醋瓶子走了,步子是慢的,不慌不忙的。醋瓶子在手里晃,晃一下,又晃一下。 一大妈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何雨柱正在铺子二楼核对最后的采购清单。清单是手写的,写在一张烟盒纸上,铅笔字,磨得有点花了。 电话是在北京铺子里打的。电话机摆在柜台的角落,黑色的,拨号盘。一大妈不会用公用电话,是丁秋楠帮她拨的。拨号盘转回去的时候咯啦啦地响。拨通以后,一大妈接过话筒,她的手在发抖,话筒贴在耳朵上,她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又干又热,像是夏天捂在被子里的空气。 柱子。 一大妈。 柱子,院子里变天了。许大茂天天在中院开会。晚上吃完饭就开始,大概七点不到。桌子上摆着花生,带壳的那种。摆着烟,是工字牌的。一大妈的声音有点抖,抖得话筒里嗡嗡的,三大爷家的小子在,二大爷家的小子在,连贾张氏都坐在旁边,抱着孙子听。槐花睡着了,嘴张着,口水流了一大片。 何雨柱说,一大爷呢? 你一大爷……他不去。但他也不拦。一大妈停了一下。那一停里,能听见她咽口水的声音。柱子,我跟你一大爷过了一辈子,从他还不是一大爷的时候就在一起。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老了,怕事了。以前院里打架他不怕,吵翻了天他也能压住。现在他怕被人戳脊梁骨。许大茂给了他台阶,他不下,但他也不让人把台阶搬走。他就站在台阶上面,看着。 一大妈,我明白。 你不明白。一大妈的声音忽然提起来,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嗓子眼,又压下去,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的人听见。柱子,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他不在乎过程。谁赢了站谁那边。谁输了,他连一杯白水都不会给你送。你要是再不回来,院里的那些人,就不是你的了。他们现在是看着许大茂好,觉得许大茂能帮他们。等他们习惯了,他们就不会回头了。 电话那头有人在喊一大妈的名字。是邻居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墙传过来,说的是张姨,您的水开了。 一大妈说,柱子,我把话说了。你从小到大我看着长大的,我把这话告诉你了。你照顾自己。 电话挂断。 丁秋楠的声音接着传过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柱子,一大妈说完话的时候哭了。眼泪掉在电话机上,拿袖子擦,擦完还在掉。 何雨柱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商业街。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他的招牌又被树叶的影子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光。 丁秋楠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条电话线,听着对方呼吸的声音。呼吸是不会骗人的。她的呼吸很稳,但稳得刻意。 最后是丁秋楠先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何雨柱说,快了。 话筒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她那边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噜咕噜的。丁秋楠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她挂了。 何雨柱把话筒放回去,发现自己的手指头僵了。按在话筒上的那三个指头,按下去的时候用了力,现在松开的时候指关节咯咯地响。 周永安晚上来了,带来一瓶酒。这回是整瓶的,绿色的玻璃瓶,没开封,瓶盖上的封条还在。两个人在二楼的小桌前坐下,杯子里倒了半杯。酒在杯子里晃,灯光穿过玻璃杯,酒的颜色变浅了,琥珀色的。周永安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何雨柱没动。 何师傅,食品公司那边态度很强硬。那个钟怀礼,他们说他是老派人,做事认死理。他要见你本人,带方案,带材料。方案要手写,用钢笔,老板纸,不能有涂改。时间定了,后天上午九点。周永安看着何雨柱,但我得跟你说,这不是走流程。走流程不需要这么多讲究。这是有人在等你去。你去了,他们肯定还有别的要求。可能是保证金,可能是介绍信,可能是一个本地户口的人正式担保。谁也不知道。 何雨柱说,那我就去。刀山火海也得去。 周永安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木桌面上磕了一下,很轻。何师傅,北京那边什么情况? 何雨柱把院子里的事简单说了几句。说到易中海的沉默,说到许大茂拉人的手段,说到一大妈那个电话。说到秦淮茹站在他这边,说到贾张氏收了白菜,说到阎解成被一顿饭收买,说到刘光天用一壶水换了立场。 周永安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指甲碰到木头,嘚嘚嘚。都是掐着点来的。省城这个户口问题,早不提晚不提,开业前一天提。北京那边偏巧在你不在的时候闹。前后脚,跟说好了似的。 何雨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辣了嗓子,从喉咙一直辣到胸口。然后变成热的,在胃里铺开。 何师傅,你有想过这是谁在后面吗? 何雨柱放下杯子。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他铺子的招牌被树叶的影子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光,光的形状一直变。 陆主任,钟大军,刀哥,钟怀礼。食品公司的那个人。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灶台上的炒勺,铁碰着铁,叮叮当当。哪一下是主,哪一下是客,他听得出来。 我大概知道。他说。 周永安没追问他知不知道什么。他只是把酒倒满,瓶子口抵着杯子沿,酒流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他把杯子推过去,杯子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截。 这杯酒,提前敬你开业。不管你信不信,我信你能开。 何雨柱端起来,碰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声音脆生生的。 夜里,周永安走了以后,何雨柱一个人收拾了一下铺子。桌椅摆整齐了,长凳退到桌子底下,方桌的位置调了调,跟地砖的缝对齐。灶台上的铁锅刷了油,锅底一层薄薄的油光,手摸上去滑滑的。菜单板挂正了,拿钉子重新钉了一下。窗台上落了灰,他用抹布擦了一遍。抹布是新的,纤维还硬,擦过玻璃的时候发出吱吱的声音,像老鼠叫。 他打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风里有远处农贸市场工地的土味,干燥的,呛嗓子的。街对面的工地黑黢黢的,推土机的轮廓像个蹲在地上的大铁疙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亮。 省城,北京。两个地方同时闹。 他想着许大茂在中院给人发烟的样子。许大茂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想着易中海坐在屋里不说话的样子。想着刀哥的人在铺子门口砸招牌的声音,锤子砸在木头上,钝钝的。想着食品公司那张不知道谁递的条子,一条一条又一条。 这些人面对面站着他都不怕。他现在住在城外头,刀哥的人在城里,易中海在院子里,许大茂在院中间。他一个一个都能对付。但现在他们不在对面,他们在暗处。一个一个地放线,一根一根地织,把网织起来。刀哥管鸽子市,陆主任管食品公司,许大茂管院子。一个在暗,一个在上,一个在明。 何雨柱关上窗。插销合上的时候咔哒一声,清脆。 楼下的商业街很安静。他的招牌被路灯照着,安静地挂在门楣上。金字反着一点光,不多,但够看清那几个字。 明天得先把省城的事搁一搁了。 他要回去了。 第161章 回马 何雨柱把省城的事交代给了老黄。 灶台试过了,好灶。菜单在二楼桌上,价目定了。周主任那边,你隔天跑一趟商业局,问食品公司的消息。别的等。 老黄听着,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何雨柱知道他接得住。你放一百个心。 何雨柱拎起帆布包,出了门。 从省城到北京的火车是夜车。车上人不多,车厢里的灯发黄。何雨柱靠窗坐着,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他用手指擦了擦,外面是黑的。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灯光刷刷地晃过去。他没有睡。 凌晨四点半到了北京。从火车站到四合院要走半个钟头,他走得快,二十分钟就到了。天还是黑的,胡同口的路灯有一盏在闪,一亮一灭的。他走过的时候,脚下的影子也跟着一截一截地断开。 走到四合院门口,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早起的动静。炉灰盆的声、开水的声、烧煤的味道,都没有。是中院里的说话声。嗡嗡的,围着一片。 何雨柱推开院门。 门轴是上了油的,推起来没有声音。他走过前院的影壁,走过垂花门,看见了中院的景象。 院子里灯火通明。前院的灯开着,中院的灯开着,连后院的灯也亮着。不是煤油灯,是电灯,瓦数大的那几盏,全部拧亮了。中院的水龙头旁边摆了一圈凳子,还有几个小马扎。坐了快二十个人。 阎埠贵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手里还是那只搪瓷缸子。刘光天蹲在水龙头边上,手里搓着一根草。贾张氏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槐花。槐花的小辫散了,头发糊在脸上。阎解成站在人群边上,垂着手。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像是隔壁院子的。 这些人的脸都朝着一个方向。 中间。水龙头正前方,一张粗木大方凳上,站着许大茂。 他不高了。站在凳子上,比周围的人高出一个头。脸上那块青已经退了,只留眼角一点淡黄的印子。他说话的姿势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 ……以后院里有事,大家可以来找我。水龙头我修了,白菜我送了,房顶的事我在跑。我不是说以前的管事大爷不好,是他们老了,该歇歇了。院里的事,要年轻人来操……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门口的人。 不是看见了,是感受到了。大家忽然都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一个一个人的脖子先转过去,然后目光跟过去,然后嘴巴合上了。安静从一个方向往另一个方向传,像多米诺骨牌。阎埠贵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刘光天手里的草掉了,阎解成的手放下来了。 许大茂站在方凳上,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 院门口,垂花门的影子下面,站着一个人。 何雨柱走进来。 他没有看许大茂,没有看周围那些人的脸。他走得很稳,步子是他在铺子里上菜时候用的那种步法。不快,不飘,每一步都在砖地上踩实了。 他走到人群中间,在易中海面前停下了。 易中海坐在一把旧藤椅上,两条腿并得很拢,两只手叠在膝盖上面。这姿势何雨柱见过很多次。院会上易中海宣布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但现在周围没有大爷的方桌,没有搪瓷缸子,没有做记录的纸笔。只有一把藤椅,和藤椅上的人。 一大爷,你也在? 易中海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何雨柱的脸,看了两秒钟,又把头低下去。膝盖上的手,左手的大拇指摁住了右手的虎口。 何雨柱转过来。 他看着院子里的人。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放在腿上,刘光天把头别开了,阎解成往后退了半步。贾张氏把槐花往怀里紧了紧,孩子哼了一声,她拍了拍。那个隔壁院子的人站起来,从人群缝里溜了。 我走了一个月,院里就认新大爷了? 没有人说话。 水龙头滴了一滴水,砸在水泥地上,响得清清楚楚。 何雨柱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到谁,谁的目光就掉在地上。阎埠贵低头喝茶,茶早就冷了。刘光天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 他最后看向许大茂。 许大茂还站在方凳上。他的手从腰上拿下来了,在身侧垂着。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摩擦,蹭一下,又蹭一下。 你在鸽子市见刀哥的事,要不要我当着大家说? 空气被抽走了。 没有人动。连槐花都不哼了。 贾张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抱着槐花站起来,马扎倒了,啪地一声。她往后退了两步,步子太快,差点踩到阎埠贵的脚。阎埠贵也站起来了,搪瓷缸子碰在椅背上,茶洒出来,裤腿湿了一片。 刘光天往人群后面退,退到了灯光的边上。阎解成已经在往月亮门溜了,溜得很快,脚步声碎碎的,拐过墙角就消失了。 许大茂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地白。是唰一下就白了,像晒了一个月的白菜被开水烫了一下,叶子一缩,颜色全没了。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他的手指在裤缝上不蹭了,攥成了拳头。 何雨柱。 许大茂从方凳上下来了。动作比平常慢,腿落在地上有点软。他站稳了,抬起眼睛看何雨柱。拳头攥着,松开了,又攥上了。 你有种。 何雨柱看着他,没说话。 许大茂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的嘴唇有点发白,声音不高,但这句话从嗓子眼往外挤的时候很用力。 但你省城的铺子,明天就关门。 何雨柱正在转身,脚迈了一半,停在半空。 他回过头。 许大茂还在站着。他周围没有人了。刚才围着他的那些凳子,现在空空地对着他。马扎倒了,茶洒了,人散了。他一个人站在方凳旁边,灯亮得很。脸上的青印子淡了,但灯光一照,紫过的皮肤和没紫过的皮肤还是能看出来。 何雨柱收回脚步,转过身。他看着许大茂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省城铺子的事? 许大茂愣了一秒钟。就是这一秒钟。 我……我听说的。他的声音硬扭了一下,拐了个弯,省城那么大的事,谁不知道? 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就是……就是听说了。 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许大茂往后退了一步,膝盖窝撞在了方凳上。 许大茂,你说我有种。行。何雨柱的声音很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那你先说说,你那个,是从哪来的?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是刀哥告诉你的?还是陆主任?还是那个在食品公司等着我的人? 许大茂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院门口忽然有一阵脚步声。急促的,蹬蹬蹬的。丁秋楠跑进来。她穿着白大褂,纽扣都扣错了一颗,头发是散的。后面跟着马华,手里拎着一个煤铲子。 丁秋楠跑到何雨柱身边,站住了。她喘着气,看了看许大茂,又看了看何雨柱。然后她看见了散了一地的小马扎,倒了的凳子,槐花掉在地上的小布兜。 没事。何雨柱说。 丁秋楠没说话。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手是凉的,指节硬。 许大茂靠在方凳上,看着他们。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发白的面无血色,是另一种东西。像灶底烧到最后的炭,外面看着是灰的,但芯子还是红的。他把嘴抿了抿,直起腰。 何雨柱。 我在听。 你以为你赢了吗?许大茂的声音忽然稳了。不是那种假装出来的稳,是真的稳了,像是在水里扑腾了半天的人忽然够到了岸。省城的铺子你开不了。不是户口的事,不是食品公司的事。是更大的人。那个人你在省城斗不过他。 何雨柱看着许大茂。许大茂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躲闪。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许大茂没回答。他绕过方凳,往外走。路过何雨柱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不是停下来看,是脚自己停的,身体还有往前的惯性,晃了一下。 何雨柱,许大茂的声音不大,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走出去了。天已经灰蒙蒙开始亮,胡同里的麻雀开始叫了。许大茂的身影从院门口走出去,影子拖在身后。 中院就剩下几个人。 阎埠贵还站在旁边,藤椅空了,搪瓷缸子还搁在椅子扶手上。易中海站起来往里屋走,步子是慢的,但头低得很低。一大妈站在屋门口,手里抓着门框,指节发白。她没有出来,也没有进去,就站在门槛上。 丁秋楠说,后天,省城食品公司那边…… 何雨柱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了。现在不是聊省城的事的时候。 他看了看院子里这一片狼藉。洒了的茶,倒了的小马扎,还没收的方凳。水龙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底下滴着水。刚才那番场面,被凌晨的安静一点一点吞下去,只剩下冷掉的茶杯和不知谁踩出来的脚印。 秋楠。 那个人,就在省城等着我。 第162章 蛇信 何雨柱没动。 许大茂那句话甩出来,院子里空气都紧了一下。你省城的铺子,明天就关门。这话不是吓唬人吓出来的,是知道底的人才敢这么说。何雨柱心里那根弦绷住了。 秋楠,你带马华先回。 丁秋楠没走。她手还握着何雨柱的手腕,指节硬得像石头。 我说回就回。何雨柱声音不大,这事儿我跟许大茂两个人谈。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许大茂。许大茂靠在方凳旁边,脸是灰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地。丁秋楠松了手,拽了一下马华,往院门口走。马华拎着煤铲子,一步三回头。 脚步声远了。 中院就剩两个人。水龙头滴着水,一下,一下。东边厢房的灯关了,西边厢房的灯也关了。贾张氏早抱着槐花钻进屋,门关得死紧。阎埠贵的搪瓷缸子还搁在藤椅扶手上,茶早凉透了,人却没了影。 何雨柱在方凳上坐下了。 他没看许大茂,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一根,没划着。又划一根,着了。火光照了他半张脸,又灭了。他吸了一口,烟头红了一点。 许大茂没动。 我让你坐。 许大茂的腿软了一下,屁股落在方凳另一头。凳子是粗木的,他一坐,凳腿在地上蹭了一声。两个人隔着一尺多远,中间搁着一地碎茶杯的渣子。 何雨柱吐了一口烟。 许大茂,我再问一遍。你怎么知道我省城铺子的事? 我…… 你想好了再说。何雨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头中间,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拍,今儿这院子,就咱俩。你说的话,出了这个门,我不认。但你不说,我就当你跟刀哥是一伙的。一伙的人,我以前怎么对刀哥的,你看见了。 许大茂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刀哥被何雨柱收拾过一回。那回刀哥带着陆主任的条子来铺子闹事,何雨柱一锅热油泼过去,刀哥的手烫了一层皮。这事儿许大茂知道。他还知道刀哥后来在鸽子市放话要弄何雨柱,结果被何雨柱反手报了派出所,关了半个月。 我……我也是被逼的。许大茂的声音哑了,柱子,我真不是要害你。 谁逼你? 许大茂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茶杯渣子,有一片碎瓷片反着灯光,亮了一下。 刀哥。 刀哥怎么逼你? 他……他找上我的时候,是过完年那阵子。他说他在省城有人,能让我在院里出头。让我帮他盯着你。你什么时候出门,去哪儿,做什么,都告诉他。 何雨柱的烟烧到了手指,他嘬了一下,没吭声。 我那时候……你跟秋楠的事还没定下来,院里的人又都向着你。我心里憋着一口气。刀哥找上来,我就…… 就答应了。 许大茂没说话。等于认了。 省城铺子的事,是你告诉刀哥的? 不是我先说的。许大茂急了,身子往前探了一下,是刀哥先问我的。他问我你是不是在省城开了个铺子,我才知道。我原先真不知道,柱子,你走了那么多天,我以为你去外地收东西去了。 那你怎么回他的? 我……我说我不清楚。刀哥说不用我清楚,他有人。他让我问东边胡同卖菜的刘三,刘三他表舅在省城跑运输,回来的时候在你铺子门口歇过脚。 何雨柱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刘三。卖菜的刘三。他每天从铺子门口过,喊一嗓子白菜嘞,何雨柱还塞过他两根葱。原来是这么个盯法。 刀哥上面是谁? 许大茂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问你答。 是……是陆主任。这个你早知道了。 陆主任上面呢? 许大茂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他往左右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只猫都没有。他把声音压低了。 柱子,这个我不能说。说出来我命没了。 你不说,命现在就没了。何雨柱把烟头摁灭在方凳边上,许大茂,你以为刀哥今儿让你在院里唱这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当大爷?他是拿你当枪使。我回来把你这事掀了,刀哥那边你也交不了差。你现在两头不是人。跟我这儿把话说清楚,我兴许还能保你一条命。 许大茂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憋的。他这阵子被刀哥拿捏着,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地方出。今儿被何雨柱一锅端了,反倒松了。 是省食品公司的李副主任。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像是从嗓子眼里一颗一颗往外吐。 何雨柱没动。哪个李副主任? 就……省食品公司分管餐饮的那个。叫李……李德山。刀哥是陆主任的人,陆主任是李德山的人。这条线,是刀哥喝多了跟我说的。他说李德山点了你的名,让你在省城开不了铺子。 李德山为什么要搞我? 许大茂抬起头,看着何雨柱。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可怜,又像是幸灾乐祸。 柱子,你那醉鸡,在省城卖得太火了。 何雨柱没接话。 你开了铺子才俩月,省城那几个老字号,福兴楼、聚宝斋、刘记烧鸡,生意掉了一半。福兴楼的掌柜姓周,他牵头,三家一起去了省食品公司告状。说你一个北京来的厨子,没户口没执照,抢本地的生意。李德山接了这个状子。 所以查我。 查你是轻的。许大茂的声音更低了,刀哥说,李德山准备在你省城铺子开业那天,带人去封。不光封铺子,还要查你的税,查你的货源,查你用的什么酒。你那灵酒,柱子,那是你自个儿酿的,没有食品生产许可,这一条就能把你摁死。 何雨柱的手在膝盖上压了一下。 灵酒。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软肋。这酒是怎么来的,他自己清楚。可这东西拿不出许可证,拿不出检测报告。真要查起来,他没地方说理去。 你怎么知道开业那天的事? 刀哥说的。他说李德山把日子都定好了,就等你铺子挂牌那天动手。柱子,我是真没想害你。刀哥让我在院里闹,我闹了。可省城的事,我真没插手。我就是……就是听了一耳朵。 何雨柱看着许大茂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偷过邻居家的枣,一起在胡同口打过架。后来许大茂当了放映员,他当了厨子。再后来,许大茂盯着他,算计他,给他下套。可今儿这张脸上的东西,不像假的。 许大茂不是个好演员。他真要演,演不出这种灰败的颜色。 你今儿在院里唱这出,是刀哥让你唱的? 许大茂低了头,刀哥说,你在省城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快回来了。让我在你回来之前,把院里的人心拢一拢。等你回来,看见院里换了天,你心里就慌。一慌,省城那边就顾不上了。 何雨柱站起来。 方凳在地上蹭了一声。许大茂也跟着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手扶在凳背上。 柱子,我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了。 何雨柱看着他。你还瞒着什么没说? 许大茂的嘴动了一下。没了。 许大茂,我最后信你一回。你回去告诉刀哥,院里的事,我收拾了。省城的事,他管不着。李德山要查我,让他查。但我告诉你一句话,你给我带到。 什么话? 我何雨柱做厨子做了这么多年,靠的是手艺。谁要动我的锅,我就砸谁的碗。 许大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柱子。 李德山那个人,心眼小。你得罪了他,他不会就这一次。你在省城开铺子,他今天封不了,明天还会来。你……你自己当心。 何雨柱没应声。 许大茂走了。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一阵,慢慢远了。麻雀又叫起来,在天光里叽叽喳喳的。东方的天已经泛了白,胡同口的早摊有人支起来了,炸油条的味道飘过来。 何雨柱站在中院里,没动。 他在想。 省城老字号联手告状,李德山接状子要查他,开业当天动手。这不是哪一个人的主意。这是一条链子。老字号要他的生意,李德山要老字号的人情,刀哥要李德山的靠山,许大茂要刀哥的撑腰。一环扣一环,都冲着他那口锅来。 他原先以为,省城的事就是陆主任一个街道办主任在作怪。现在看,陆主任算个屁。李德山才是真东西。 何雨柱把烟盒掏出来,空了。他把盒子捏扁,扔在地上。 得打个电话。 他出了院门,往铺子走。鼓楼那边的铺子离四合院不远,走路十分钟。天亮了,街上开始有人。卖早点的、扫街的、蹬三轮的,都出来了。何雨柱走得快,脑子里在过事情。 铺子的门还关着。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进了里间。电话在柜台上,黑色的拨号盘那种。他拿起话筒,拨了省城的号码。 响了六声,有人接了。 是周永安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周主任,我,何雨柱。 何师傅?周永安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这么早打过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有个事问你。何雨柱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省食品公司,有个李副主任,叫李德山。你认识不?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认识。周永安的声音慢了,何师傅,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你先告诉我,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周永安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李德山,省食品公司分管餐饮的副主任。这个人,资格老,五十多了,在食品公司干了二十多年。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办事讲究,但心眼小。谁得罪了他,他能记十年。 他家里有什么人? 家里?周永安顿了一下,他有个儿子,叫李建国。前两年安排到省城一个饭店当经理。哪个饭店来着……我想想……对了,福兴楼。就是东大街那个老字号,福兴楼。 何雨柱的手停了。 福兴楼。 许大茂刚才说的,牵头告状的那家老字号,福兴楼。掌柜的姓周。 周主任,福兴楼的掌柜,姓什么? 姓周。叫周德福。怎么,你认识? 何雨柱没回答。 他握着话筒,站在柜台边上。铺子里很静,就听见话筒里周永安的呼吸声。窗外有辆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下。 李德山的儿子,在福兴楼当经理。福兴楼的掌柜牵头告状。李德山接了状子,要查他。 这不是老字号联手打压。 这是李德山借老字号的口,替儿子扫障碍。福兴楼生意掉了,李建国在经理位子上坐不住。李德山心疼儿子,拿省食品公司的章子来压人。 何雨柱懂了。 不是个人恩怨。是利益。是爹护犊子。 何师傅?何师傅你还在吗? 何雨柱开口了,周主任,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省城那边,你帮我盯住李德山的动静。他什么时候动,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行。何师傅,你打算怎么办? 何雨柱看着柜台上那本账册。账册旁边搁着一瓶灵酒,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醉鸡专用四个字。是他自个儿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的。 办我的事。他说,他不让我开业,我就换个法子开。 什么法子? 明天再说。何雨柱挂了电话。 话筒搁回去的时候,发出的一声。铺子里又静了。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照在柜台上的灵酒瓶上,红纸上的字亮了一下。 何雨柱站在那儿,没动。 李德山。福兴楼。李建国。 这几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第163章 解毒 何雨柱在铺子里坐到天大亮。 柜台上的灵酒瓶还立在那儿,红纸上的字被晨光晒得发白。他没开灯,就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想着事情。脑子里过的人,一个是李德山,一个是刀哥。 许大茂还说过一句话。 刀哥明天要在铺子后巷堵老黄。 这话是许大茂走之前又回头补的。许大茂这人,卖了一个人还想卖个好,临走要把剩下的底也抖干净,换何雨柱一个不追究。何雨柱当时没应声,许大茂自己说完就走了。但这话何雨柱记住了。 老黄。他在省城的铺子,靠老黄看着。老黄是他徒弟里最稳的一个,手艺不是最好的,但人靠得住。刀哥要堵老黄,是想从老黄嘴里撬省城铺子的事。或者干脆把老黄打一顿,让铺子没人看,乱起来,李德山那边好下手。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门口。街上人多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他买了两根油条,一边吃一边往四合院走。 回到院里,丁秋楠在灶房。她听见门响,探出头。 没事? 没事。何雨柱把剩下半根油条递给她,秋楠,你帮我跑一趟。去马华家,让他过来。 马华? 嗯。再让他把小六子和铁蛋也叫上。小六子住哪儿你知道不? 知道。铁铺胡同。 让他们都来。到铺子里。 丁秋楠没多问。她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了,出了门。何雨柱回屋换了件衣裳,又出去了。他没走鼓楼那条路,绕了一圈,从后巷进了铺子。 后巷是条死胡同。铺子的后门开在后巷底,巷口连着大街。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都挤。地上铺的青砖,缝里长着草,墙根底下有积水,发了绿。何雨柱站在后门口,看了看巷子。这地方堵人,确实合适。进来出不去,两头一卡,里面的人跑都没地方跑。 他回了铺子里,把后门栓上了。 马华来得快。丁秋楠跑着去的,半个钟头就把人带回来了。马华进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灰布褂子,扣子系错了一颗。后面跟着小六子和铁蛋,两个人都是铺子里帮过厨的徒弟,年轻,手上有劲。 师傅。马华进门就喊。 何雨柱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三个人在长凳上坐了,马华在中间。 今儿叫你们来,有个事。何雨柱把账册放下,刀哥明天要来堵老黄。 马华的脸一下子绷了。堵老黄?在哪儿? 后巷。 小六子和铁蛋对看了一眼。小六子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才十九,脸上还有青春痘。铁蛋壮实,脖子粗,手上有油烫过的疤。 师傅,铁蛋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刀哥带几个人? 许大茂说,四五个。 那我们仨不够。马华说。 所以我让你们再叫人。何雨柱看着他,你那个拜把子的兄弟,叫什么来着,开修理铺的。 张彪。 叫他来。再让他带两个靠得住的。我这边,老黄要是从省城回来赶不上,就咱们这几个人。明天天亮之前,都到铺子里。后巷两头,一头站两个。刀哥来了,别先动手。他要是动手,你们就动手。他不动,你们就站着。人要比他多,声势要比他大。不用打,让他看着就行。 马华点了点头。师傅,你不出面? 我不出面。何雨柱说,刀哥是冲我来的。我要是在,他就盯着我说。我不在,他看见的是一堆人。一堆人比一个人难对付。他心里一算,人就怂了。 那老黄那边? 老黄在省城,我打电话让他别回来。明天的事,跟老黄没关系。刀哥堵不着他,自然就泄了气。 马华没再问。他是个话不多的人,何雨柱交代的事,他办就是了。小六子和铁蛋也是这脾气,跟着马华走。 行了,去准备。明天卯时之前到。 三个人走了。何雨柱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花生米,是昨天剩的,倒了点灵酒,自个儿喝了一口。酒下喉咙,热的,带着一股草木的香气。他咂了咂嘴。 然后他拿起电话,又拨了省城。 这回是老黄接的。 师傅? 老黄,你明天别回北京。刀哥要在后巷堵你,我安排人守着了。你在省城看着铺子,开业的事,我有新主意。 什么新主意? 你听我说。何雨柱把酒杯放下,省食品公司那个李德山,准备在咱们开业那天来查。查税,查货源,查灵酒的许可。这一查,咱们的底就漏了。 老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那……不开了? 开。换个法子开。何雨柱说,咱们不挂牌营业。不对外卖,不收钱,不算开业。咱们搞个邀请制体验。请省城的人来吃,免费吃,算是咱们铺子试菜的内部活动。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省商业厅那边请几位,报社请一位,再请几个老主顾。请帖上写清楚,是私人宴请,不是营业。 这……行吗? 何雨柱说,营业才归食品公司管。私人宴请,归民委管,归街道办管,不归食品公司管。李德山要查,他查不着。他没有理由进一个私人宴请的门。再说了,来的人都是省商业厅请的,他李德山一个食品公司的副主任,敢去搅商业厅的局? 老黄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师傅,这招损。 不是损。是规矩。何雨柱说,他按规矩来查我,我按规矩绕开他。谁也不犯法。 那灵酒呢?还用不用? 用。醉鸡照样做。但酒不单卖,不零售。就说是我自己酿的家酒,请客用的。不卖,就不算生产经营。他查不着生产许可。 老黄应了。我去办。请帖谁写? 你找周永安。让他出面请。商业厅的人他熟。请帖上落他的名字,不落咱们铺子的名字。地点就写私人府邸,写周永安家的地址。吃的时候,在咱们铺子里吃。但请帖上不写铺子。 懂了。老黄说,师傅,我今儿就去办。 办妥了,明天给我回话。 电话挂了。何雨柱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灵酒杯里还剩半杯,他端起来喝了。窗外的光已经亮透了,街上有人推着板车过去,车轮在石板路上咣当咣当响。 第二天。 天还没亮,马华就带着人到了铺子。张彪来了,带着两个修理铺的伙计,都是膀大腰圆的。小六子和铁蛋也到了。六个人,在后巷两头站好了位置。 何雨柱在铺子里。后门开着一条缝,他能看见后巷里的动静。电话就搁在手边。 卯时过了。辰时过了。 日头升到半竿子高的时候,巷口来了人。 何雨柱从门缝里看出去。五个人。走在前头的是刀哥。刀哥穿一件黑褂子,袖子卷到肘弯,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他后面跟着四个人,有两个何雨柱见过,是鸽子市那帮的,另外两个生面孔。 刀哥进了巷子,走了几步,停住了。 他看见人了。 巷口站着张彪和两个伙计。巷子中段,马华和小六子、铁蛋堵在那儿。六个人,分两拨,把巷子卡得死死的。后巷不宽,六个人站在里面,跟一堵墙似的。 刀哥的眼神扫了一圈。他身后的四个人也站住了。有一个想往前凑,刀哥伸手拦了一下。 何雨柱在铺子里没动。他拿着话筒,拨了马华家的号码。其实马华就在巷子里,但这电话是打给刀哥听的。电话那头没人接,何雨柱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马华,让他说话。 马华在巷子里听见了。不是听见电话,是何雨柱隔着门缝喊了一声。马华往前走了一步。 刀哥。马华的声音不高,但巷子窄,回音大,你找谁? 刀哥看着马华。马华比刀哥高半个头,肩膀宽。后面的铁蛋更壮,脖子上青筋暴着。张彪他们三个堵在巷口,手都插在兜里。 我找老黄。刀哥开口了,声音哑哑的,老黄欠我点东西,我来拿。 老黄不在。马华说,老黄在省城。你要找他,去省城找。 刀哥的脸皮动了一下。他知道老黄不在。他今儿来,本来是堵人的,结果人没堵着,堵了一墙的人。 马华。刀哥往前走了一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让开。 跟我有关系。马华没让,老黄是我师弟。师傅让我看着铺子。你今儿来这儿,就是跟我有关系。 刀哥站在那儿。他身后的人有一个把手揣进兜里,被马华看见了。马华的眼神钉过去。那人把手抽出来了,空的。 巷子里静了几秒钟。 刀哥笑了。是那种硬挤出来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没动。 他说,马华,你有种。今儿这事儿,我记着。 他转过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走着瞧。 这话说完,他带着人出了巷口。脚步声在街上响了一阵,远了。 马华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没动。直到张彪在巷口探出头,喊了一声,他才松了肩膀。 何雨柱在铺子里把门关上了。他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电话响了。 是老黄。 师傅,请帖发出去啦。老黄的声音里带着喜气,周主任出面请的,省商业厅来了三位,报社来了一位,还有两个老主顾。后天晚上,在咱们铺子。请帖上写的是周主任家宴。 灵酒醉鸡备好了? 备好了。鸡是乡下收的走地鸡,酒是师傅你上回带过来的那批。我试了一锅,味儿正。 何雨柱说,后天的事,你盯紧了。来的人,一个一个登记。名单给我留一份。吃饭的时候,你陪着,别让外人进来。门口挂私人宴请的牌子。 还有,何雨柱顿了一下,李德山那边有动静没? 老黄说,周主任盯着呢。李德山这两天在开会,没工夫管咱们。 电话挂了。何雨柱把话筒搁回去,走到灶台边。灶台擦得干净,铁锅倒扣在火上。他摸了摸锅底,凉的。 后天。省城分店。邀请制。 这一招出去,李德山手里那张查开业的牌就废了。他不挂牌营业,李德山就没有理由进门。来吃饭的人都是商业厅请的,李德山不敢动。 何雨柱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灵酒,对着光看了看。酒液是琥珀色的,清亮,瓶底沉着一点药渣。他摇了摇,酒液挂在瓶壁上,慢慢往下淌。 这酒是他的命根子。也是别人眼里的肥肉。 他把酒放回去,关了柜门。 铺子里静了。日头偏西了,光从窗户里斜着照进来,照在地上的青砖上,一块亮一块暗。何雨柱坐在柜台后面,闭了一会儿眼。 就在这时候,他眼前亮了一下。 不是窗户的光。是别的光。 他睁开眼。 视野里浮着一行字。白的,发亮,悬在半空。是他熟悉的那种字,系统出来的字。 【系统提示:经验值累积达标。灵酒醉鸡口碑传播,影响范围扩大。当前等级Lv.8,即将升级。】 何雨柱盯着那行字。 字闪了两下,又出一行。 【升级条件已满足。是否升级?】 他没动。心跳快了一拍。 升级。 Lv.9。 第164章 灵丹 何雨柱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升级条件已满足。是否升级?】 他在心里念了一个字。 字闪了一下,散开了。眼前亮了一片白光,不刺眼,像冬天的日头照在雪上。光持续了大概半口气,慢慢沉下去。新的字浮出来。 【系统升级中……】 【Lv.8 → Lv.9】 【升级完成。】 【解锁新功能:灵丹。】 何雨柱的呼吸停了一下。 灵丹。这两个字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系统以前给他的东西,都是跟吃的喝的有关。灵泉,灵稻,灵参,灵酒。这回出了个字,意思不一样了。 新的字继续往外冒。 【灵丹功能说明:以灵泉水为引,辅以灵芝、灵参等灵材,入丹炉炼制,可得培元丹。】 【培元丹:固本培元,缓解慢性病症,增强免疫。普通人服用,单颗见效。】 【限制:每日限炼三颗。每颗炼制时长12小时。】 【丹炉已解锁,存放于空间内。】 字没了。 何雨柱闭上眼,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老样子。那块田,灵稻割了一茬又长了一茬,绿油油的。灵泉在田边,泉水往上冒,咕嘟咕嘟的。灵参长在泉边的阴凉处,叶子蔫蔫的,但根茎粗壮。灵芝长在田埂另一头,几朵挨在一起,伞盖发红,边沿卷着。 新多了一样东西。 田埂边上,放着一只炉子。不大,比灶上的铁锅大不了多少。铜色的,圆肚,三足,上头有个盖。盖子上有一个小孔,孔里往外冒着细细的烟,烟是青色的,一缕一缕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何雨柱走过去,蹲下来看。 炉子边上搁着一张纸。不是真纸,是系统显出来的说明。他伸手去拿,手指穿过去了。是虚的。他低头看。 【丹炉使用法:投入灵泉水一碗,灵芝半朵,灵参一寸。盖炉。武火三时辰,文火九时辰。丹成。】 何雨柱看了看那炉子。 他没急着炼。先在空间里转了一圈,把灵泉的水打了一碗,灵芝摘了半朵,灵参挖了一寸。灵参的根须沾着泥,他在泉水里洗了洗。参身子白白的,有一股土腥气,混着甜味。 他把这三样东西放进丹炉。先倒水,水是凉的,进炉的时候响了一声。再放灵芝,灵芝落在水里,漂了一下。最后放灵参,参沉底了。 他盖上盖。 炉子底下自己生了火。不是他生的,是炉子自带的。火苗是蓝色的,舔着炉底,没有声音。 何雨柱退出空间,睁开眼。 铺子里还是那个铺子。日头已经偏西了,窗户上的光变成了橙黄色。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钟,三点多。武火三个时辰,文火九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就是一天一夜。明天这个时候,丹才能成。 他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没走。 他在想一件事。 丹炼出来,给谁试? 这东西是新的。系统说能固本培元,缓解慢性病。可系统说的话,他不全信。灵酒他试过,自己喝,喝了没事,才敢给别人喝。灵参他也试过,炖汤,喝了精神头足。可丹这东西,是炼出来的,跟泡酒炖汤不一样。万一吃出事来呢? 得先找个靠谱的人试。 他脑子里过了一圈人。 丁秋楠?不行。丁秋楠是医生,身体没毛病。试药得找有病的人,才能看出效果。 老黄?老黄身子骨硬朗,没什么慢性病。 雨水?雨水才多大,小孩子,不能乱试。 马华?马华壮得跟牛似的。 何雨柱想到一大妈。 一大妈。易中海的媳妇。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六十多。身体一直不好,有咳喘的毛病,一到冬天就犯。还有手抖的毛病,不是哆嗦,是端东西的时候抖,端碗端杯子,水洒一地。这两年更厉害了,连针线都拿不稳。院里的人都知道,一大妈这病,是累的,也是气的。 易中海这两年对一大妈,越来越差。 何雨柱心里清楚。易中海原先当一大爷的时候,对一大妈还过得去。自从何雨柱在院里掌了事,易中海撂了挑子,心思就全放在自个儿身上。一大妈的药钱,易中海不给了。说是家里紧,没钱。可易中海自己买烟买酒,没见少过。一大妈去找他要,他甩一句你那病治也白治,把一大妈堵回去了。 何雨柱上次回院里,看见一大妈在灶房里端水。一只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一大妈蹲下去擦地,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了,扶着灶台慢慢起的身。那天何雨柱帮她把水端了,一大妈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一大妈这人,命苦。年轻的时候嫁给易中海,没生养。易中海嘴上不说,心里怨。一大妈在院里忙了一辈子,伺候易中海,伺候街坊,到老了,身子垮了,没人伺候她。 何雨柱站起来。 他出了铺子,往四合院走。 天快黑了。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有人家开始做饭,炊烟从房顶上冒出来,带着一股子葱花爆锅的味道。何雨柱走到四合院门口,推门进去。 中院里没人。方凳还摆在那儿,水龙头底下干了大半。他往后院走。 一大妈住在后院东厢房。门口挂着一道布帘子,蓝色的,洗得发白。何雨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一大妈? 屋里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一大妈的声音传出来。谁呀? 我,柱子。 布帘子掀了。一大妈探出头,看见何雨柱,愣了一下。柱子?这会儿来,有事? 没事。来看看您。何雨柱说着,进了屋。 屋里暗。一盏煤油灯搁在桌上,灯芯捻得很小,光只照亮桌子那一块。一大妈的屋子何雨柱好久没进了。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泥胎。炕上铺着旧褥子,被角磨出了棉花。桌上放着半碗凉水,碗边上有一圈水渍。 一大妈让何雨柱坐。何雨柱在炕沿上坐了。一大妈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何雨柱看见她的手。 在抖。不是一直抖,是一阵一阵的。手指头自己动,像是有根线牵着,一下一下地扯。一大妈把手往裙子里缩了缩,藏起来了。 一大妈,您那药,还吃不吃? 一大妈没说话。过了半天,不吃了。 怎么不吃了? 没药了。一大妈的声音很轻,易师傅说,药钱紧,先停一停。 何雨柱没吭声。易中海。何雨柱心里把这名字记了一笔。 一大妈,我这儿有个东西。何雨柱从兜里摸出来一个小纸包。是他来之前在铺子里包好的。纸包里是一颗药丸,淡黄色的,指甲盖那么大。是他今天早上从丹炉里取出来的第一颗。 丹成的时候,他正守在铺子里。炉盖自己开了,一股青烟冒出来,散了。炉底躺着一颗药丸,淡黄色,圆润,表面有一点光泽。他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草木的清香。不难闻,像雨后山里的味道。 他没有给别人。他等了一天,等到晚上,来找一大妈。 这是什么?一大妈看着纸包。 一个……偏方。何雨柱说。他不能说这是丹,说了一大妈也不懂。我一个老辈人给的,说是治身子虚的。我寻思着,您试试。 一大妈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柱子,你这……这得多少钱? 不要钱。何雨柱把纸包放在桌上,一大妈,您别问价钱。这东西是我自己弄的,没花钱。您试试,要是好,我再给您。要是不好,您就停了。 一大妈看着那纸包。煤油灯的光照在纸上,纸包的影子落在桌面上,一小团。 柱子…… 您吃吧。何雨柱说,我今儿来,就是为这个。 一大妈的手伸出来,还是抖。她把纸包打开,看见那颗药丸。淡黄色的,圆圆的,有一点清香。她拿起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味儿……一大妈的眼睛动了一下,像山里的草。 何雨柱说,就是山里的东西。 一大妈把药丸放进嘴里。她没就水,干咽的。咽下去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大概是不太好咽。过了一会儿,她喝了口凉水。 何雨柱看着她。 一大妈,今儿先睡。明儿早上,您要是觉得身上哪儿不一样了,您跟我说。 一大妈点了点头。她送何雨柱到门口,布帘子掀开的时候,外头的风吹进来,煤油灯晃了一下。 何雨柱出了后院,往中院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易中海的屋子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人影。易中海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数。何雨柱看了一眼,没多看,走了。 第二天。 天刚亮。何雨柱在铺子里。他一夜没睡,守着丹炉。第二颗丹正在炼,文火,还得两个时辰。 门响了。 是丁秋楠。丁秋楠一大早从医院宿舍跑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你一夜没回去? 何雨柱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你干啥呢? 守炉子。 丁秋楠没问什么炉子。她知道何雨柱有秘密,有些事她不问。她在铺子里待了一会儿,帮着擦了柜台。 这时候,外头有人喊。 柱子!柱子在不在? 是阎埠贵的声音。阎埠贵在门口探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想看热闹。 何雨柱放下馒头,走到门口。怎么了? 一大妈……阎埠贵咽了口唾沫,一大妈让你去一趟。她说……她说她好了。 何雨柱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跟着阎埠贵往四合院走。阎埠贵一路上嘴没停,一大妈今儿早上在院里浇花呢,那只手,不抖了。我看着呢,端着水瓢,稳稳当当的。贾张氏都看愣了,站在那儿张着嘴…… 何雨柱没说话,走得快了。 进了四合院,远远看见一大妈站在后院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盛着水。她站在那儿,没有端着不动,是在用手拨水。水在她的指尖下流,她的手没抖。 一点都没抖。 何雨柱走到她跟前。一大妈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那种笑,不是高兴,是憋了一辈子,终于喘上来一口气的那种笑。 柱子。一大妈的声音有点抖,不是手抖,是激动,我这手…… 她把搪瓷盆举起来。水在盆里晃,她的手稳稳的,端着盆,一动不动。 不抖了。她说。 何雨柱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昨天还抖得藏都藏不住。今儿稳了。 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灵丹,管用。系统没骗他。 一大妈,何雨柱开口了,声音不高,这事儿,您别跟人说。 一大妈点了点头,眼泪下来了。 第165章 炼药 何雨柱开始给一大妈规律用药。 一颗丹,管三天。他算过。第一天吃了,手不抖了。第二天身上有劲。第三天脸色就开始回来了。过了三天,药劲散了,得再吃一颗。一天一颗不行,灵丹的劲儿太足,普通人顶不住。三天一颗,正好。 他每天早上炼丹。十二个时辰一颗,一天炼两颗,留一颗给一大妈,另一颗攒着。攒着干嘛,他还没想好。先攒着。 第二天,他给一大妈送了第二颗。 一大妈的屋子还是那样。墙皮掉着,煤油灯捻得小小的,桌上那半碗凉水换成了一碗热水。一大妈自己烧的。她能烧水了。前两天她连灶都生不着,蹲下去就起不来。 何雨柱把药丸搁在桌上。 一大妈,您吃。 一大妈没问这是什么。她不问了。何雨柱给什么,她就吃什么。她信何雨柱。 药丸下肚,一大妈坐在炕沿上,闭了一会儿眼。她说吃了之后身上暖,从胃里往四肢走,走到手指头尖儿,走到脚趾头尖儿。说不上舒服,就是暖。像冬天喝了口热酒,但比热酒绵。 何雨柱没多待。他临走的时候,一大妈叫住他。 柱子。 这事儿,易师傅……不知道吧? 不知道。何雨柱说,我没告诉他。 一大妈的手在裙子上攥了一下。别告诉他。 何雨柱点了点头。 他出了后院,没回铺子,在中院站了一会儿。月亮门旁边靠着墙根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两片。他看着那两片叶子落在地上,转了一圈,停住了。 他在想灵丹的事。 第一颗给一大妈,是赌。赌系统说的固本培元是真的,赌那颗淡黄色的药丸吃不死人。结果赌赢了。一大妈的手不抖了。第二颗,他心里有底了,可还是有顾虑。药丸的劲儿,他自己尝过,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一大妈的身子跟他的不一样。他壮,她虚。虚人进补,得慢,不能急。三天一颗,是他琢磨出来的法子。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槐树叶子。叶子干了,边沿卷着,捏在手里发脆。他把它搓碎了,扔在地上。 系统给的东西,他不全信,可也不能不信。灵泉水是好的,灵酒是好的,灵参是好的。这三样他都试过。可灵丹是新东西,炼出来的,跟泡酒炖汤不一样。这里头的门道,他还没摸透。一颗管三天,那十颗呢?一百颗呢?吃久了,会不会吃出别的毛病来?他不知道。 他得慢慢试。一颗一颗地试,一个人一个人地看。 第三天。 一大妈能出门了。 这天何雨柱在铺子里。下午的时候,门帘子掀了,一大妈走进来。何雨柱正在灶台边上切菜,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一下。 一大妈换了件衣裳。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换了一件藏青色的,虽然也是旧的,但干净。头发梳了,用一根黑布条扎在脑后。脸上有了血色,不是那种惨白惨白的,是有一点红润,像是从冷地方走到暖地方,血慢慢回来了。 她走路也不一样了。前两天她走路是拖着脚的,一步挪一步。今儿她走得稳,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一大妈,您怎么来了? 我走着来的。一大妈站在门口,喘了一口气,但不是那种喘不上气的喘,是走了一段路正常的喘。好些日子没出远门了,想走走。 何雨柱让她坐。一大妈在长凳上坐了,手放在桌面上。何雨柱看了一眼她的手。不抖。稳稳的,手指头也不哆嗦。 一大妈,您脸色好多了。 一大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自个儿也觉着。今儿早上照镜子,我都不敢认。这脸,有肉了。 何雨柱给她倒了杯水。一大妈端起来喝,杯子没洒。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何雨柱。 柱子,你这药…… 一大妈,何雨柱打断她,这不是药。 一大妈愣了。 这就是个偏方,养身子的。何雨柱说,您身体自己好了,跟我没关系。您要是跟别人说,就说是您自个儿养的。别提我,别提药。 一大妈看着何雨柱。她的眼眶又红了。她这个人,哭点低。何雨柱上次见她哭,是去年冬天,易中海把她攒的私房钱翻出来买了烟。一大妈蹲在灶房里哭,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围裙上。 今儿这眼泪,不是委屈的。是另一种。 柱子。一大妈的声音哑哑的,你是好人。 何雨柱没接这话。他扭头看了看灶台,锅里的菜该翻了。他拿起铲子,翻了一下。油烟上来,呛得他眯了眼。 一大妈,您别这么说。我就是个做饭的。 一大妈没再说。她坐在长凳上,看着何雨柱在灶台前忙活。看了好一会儿。她没喝水,就那么看着。何雨柱切菜,翻炒,调味,装盘。她看着,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看自家孩子。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回了。 我送您。 不用。一大妈摆了摆手,我走得动。柱子,你忙你的。 她出了铺子。何雨柱送到门口,看着她走远。她走得慢,但稳。背影在胡同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何雨柱站在门口,没动。胡同里有辆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卖豆腐的吆喝着,豆腐嘞,嫩豆腐。何雨柱吸了口气,转身回了铺子。 下午四点多,电话响了。 是省城。 师傅!老黄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喜气,成了! 什么成了? 开业!邀请制!昨晚的宴,成了!老黄的声音有点抖,是激动的,来了十一个人。省商业厅来了三位,一位副厅长,两位处长。报社来了一位,是省报的记者。还有几个老主顾,都是省城有头有脸的。周主任陪着,一桌坐了十二个。 李德山那边呢? 没来!老黄笑了一声,一个人都没来。食品公司那边,一个影儿都没有。周主任说,李德山这两天在省里开会,压根不知道咱们这事儿。就算知道了,他也进不来。请帖上是周主任的名字,商业厅的局,他一个食品公司的副主任,敢来搅场子? 何雨柱靠在柜台上,手里握着话筒。他没笑,但肩膀松了。 菜呢? 醉鸡上了十二只,全吃光了。老黄说,那位副厅长,吃了三块,连骨头都嚼了。说这是他这半辈子吃过最好的鸡。报社的记者要采访,我没让。周主任的意思,先低调,等风头过了再说。 何雨柱说,先低调。灵酒没单卖吧? 没有。就着醉鸡用的,没零售。剩下的酒,我收起来了。 何雨柱说,老黄,这两天盯紧了。看李德山有什么动静。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咱们的铺子还没开业,正在办手续。 懂。师傅,还有个事儿。老黄的声音低了一点,那个记者,叫什么来着,姓孙,孙什么明。他吃完饭,拉着周主任问了好半天。问你的醉鸡是怎么做的,问酒是哪儿来的。周主任没说,就说是家传的。那记者留了名片,说想专门来采访你。 何雨柱沉默了一下。名片呢? 在周主任那儿。 先放着。别联系。 电话挂了。何雨柱把话筒搁回去,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手指。省城的事,算是过了第一关。邀请制管用,李德山的手伸不进来。但那记者……何雨柱皱了皱眉。记者这东西,能捧你也能毁你。先不招惹。 他在铺子里又待了一会儿。天快黑了,他锁了前门,从后门出去。 后巷。 他走后门是想绕一圈回四合院。后巷连着另一条胡同,从那条胡同走,能避开街上人多的一段路。他走在后巷里,巷子两边是墙,墙头上长着草。地上还是湿的,前两天下过雨,青砖缝里有积水。 他走了几步,停住了。 前面有人。 巷子中段,靠着墙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记什么。 何雨柱看过去。那人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肩膀有点塌。个子不高,瘦。头发梳得整齐,偏分。最显眼的是戴着一副眼镜,黑框的,镜片在昏暗的光里反着一点亮。 那人在写。写得很专注,没听见何雨柱的脚步声。 何雨柱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青砖上,有一块砖松了,咯噔一声。 那人回过头。 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有点高,下巴尖。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亮,是那种看人会把人看透的亮。他看见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弯了弯。 何师傅。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书卷气,久仰。 何雨柱站在那儿,没动。他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眼。手里的小本子,胸前的钢笔,脚下一双干干净净的布鞋。不是院里的人,不是铺子的客,不是鸽子市那帮的。 你是谁?何雨柱问。 那人把小本子合上了,笑了笑。笑起来嘴角有俩浅窝,看着挺和气。 我姓陈。他说,陈文远。市医药研究所的。 何雨柱没说话。 陈文远站在那儿,手里捏着本子,看着何雨柱。巷子里很静,只有墙头上一只麻雀叫了两声。天光暗下来了,巷子里的阴影把两个人都裹在里面。 何师傅,陈文远又开口了,咱们,能聊聊吗? 第166章 试效 何雨柱没接话。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陈文远。陈文远也看着他,手里那本小本子攥着,没放下。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墙头上的麻雀又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了。 市医药研究所。何雨柱把这五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你找我干嘛? 不是找你。陈文远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何雨柱跑,是找你的水。 何雨柱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的水? 灵泉水。陈文远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跑,何师傅,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我是来求证的。 何雨柱没动。他的手在裤兜里,攥着了。 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陈文远笑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何师傅,你这东西,知道的人不少。我手上有九个人的资料。 何雨柱的眉头跳了一下。 九个人。 他心里过了一圈。灵泉水给人喝过,是有那么几回。早先在院里,给雨水喝过。给一大妈喝过。给老黄喝过。后来在铺子里,有几个老主顾身子不好,他掺在茶里给人喝过几回。还有黑市上那回,有个咳喘的老头,他给了一碗。再就是鼓楼铺子开张那阵子,隔壁杂货铺的伙计闹肚子,他给了一杯。 加起来,差不多就是九个。 他没数过。可陈文远数了。 九个人。陈文远把本子翻开,何雨柱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写得很小,第一个,是去年冬天。你四合院后院的聋老太太,咳喘多年,去年冬天忽然好了。她跟街坊说,是你给她喝了碗水。第二个,是鼓楼杂货铺的伙计,姓李,闹肚子,喝了你的水,半天就好了。第三个…… 行了。何雨柱打断他。 陈文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何雨柱。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是那种搞研究的人特有的眼神,盯着一样东西,看不到别的。 何师傅,我这半年,一直在追这件事。这九个人,我一个个找过去,一个个问的。他们的病,都是慢性病,都是治不好的。可喝了你的水之后,都好了。这不是巧合。九个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所以呢?何雨柱的声音很平。 所以我想看看,你那水,到底是什么。陈文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急,何师傅,我这人不当官,不图钱。我就是想知道。这水里有什么成分,能治这些病。要是能研究出来,能救多少人?全国有多少慢性病人,有多少治不好的病…… 陈……什么远? 陈文远。 陈文远。何雨柱把这名字念了一遍,你一个研究所的,跑到这后巷子里蹲我,蹲了多久了? 陈文远的脸红了一下。三天。 三天? 我白天上班,下了班来。这三天,我看见你从这后门出来两回。我想找个机会跟你说话,可你走路太快。今儿总算碰上了。 何雨柱看着陈文远。这张脸,瘦,白,书生气。不像坏人,也不像刀哥那种混混。可不像坏人,不代表不是麻烦。 陈文远,我跟你说句话。何雨柱开口了,你说的那九个人,是喝了我的水。那水,就是井水。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口井,井水甜,养人。就这些。没什么好研究的。 陈文远的眼神动了一下。何师傅,井水不能治咳喘。井水不能治拉肚子。井水不能让聋了半边耳朵的人听见。 那是他们自己好的。何雨柱说,跟我没关系。 何师傅…… 陈文远。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他比陈文远高半个头,影子罩在陈文远身上,我说了,没什么好研究的。我的水,不卖,不研究,不给别人。你要是想买水,我这儿没有。你要是想研究水,你去找别的井。你要是想从我这儿要东西,那你找错人了。 陈文远没退。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何雨柱。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会儿,又暗了一点。 何师傅。陈文远的声音慢了下来,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这东西一旦被人知道了,就保不住了。你怕上头的人来抢,怕研究所把你的水收走,怕你辛辛苦苦攒下的东西,一夜之间没了。 何雨柱没吭声。陈文远说中了一半。 可何师傅,陈文远摇了摇头,你这东西,瞒不住的。九个人,已经有线索了。往后会更多。你那铺子,你那醉鸡,你那酒。吃的人越多,露的越多。早晚有人会查到你头上。不是我,就是别人。别人来了,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何雨柱的嘴角扯了一下。你这是吓唬我? 不是吓唬。陈文远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证件,何师傅,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去研究所看看我的证件。我叫陈文远,市医药研究所,研究员。我的导师是周教授,你可以打听。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我是来跟你商量的。合作。你提供水样,我做研究。研究出来的东西,署你的名。 何雨柱看都没看那证件。 不用看。他说,陈文远,我说一遍。我的水,不卖,不研究,不给别人。你听清楚了? 陈文远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何雨柱的脸,看了有两三秒钟。然后他慢慢把证件收回去,揣进兜里。 何师傅。陈文远叹了口气,你这人,固执。 何雨柱说,我固执。 陈文远没再说话。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递给何雨柱。何雨柱没接。陈文远就把那纸片搁在旁边的墙头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我的名片。陈文远说,何师傅,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研究所的门,随时为你开。 说完,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何师傅,我再啰嗦一句。你那水,是好东西。好东西,不能光你一个人用。这话你记着。 何雨柱没应声。 陈文远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拐过墙角,没了。 何雨柱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墙头上那张名片。白色的硬纸片,上面印着字。他没拿。他弯腰捡起那块小石头,把名片吹掉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 然后他回铺子了。 进了铺子,他把后门栓上。站在柜台边上,喘了一口气。手心是潮的。他攥了攥拳头,松开。 陈文远。市医药研究所。九个人。 这事儿比李德山还麻烦。李德山是明枪,要查他,有规矩可循。陈文远是暗箭,搞研究的,不死心。今儿被他打发走了,明儿还会来。 何雨柱从柜台底下摸出那颗丹。 第三颗。今天早上炼的。淡黄色,指甲盖大,搁在掌心里,有一点温。他闻了闻,草木的清香。 前两颗,一颗给了一大妈,一颗攒着。这第三颗,他今儿想给一个人。 他把丹包了,揣在兜里,出了铺子。 丁秋楠今儿在医院值班。何雨柱走到医院门口,等了一阵。丁秋楠下了班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等你。何雨柱拉着她的手,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到一棵槐树底下,秋楠,我有个东西给你。 丁秋楠看着他。何雨柱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纸包,递给她。 丁秋楠接过来,打开。看见那颗药丸,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你尝尝。 丁秋楠是医生。她拿起那颗药丸,凑近了看。在树荫底下,她把药丸翻了个面,又用指甲掐了一点下来,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她的眉头皱紧了。 她尝了一下,又尝了一下。然后把那一点药渣吐在手心里,对着光看了看。 柱子。丁秋楠的声音不一样了,带上了一种何雨柱没听过的语气,这是什么? 你先说。 丁秋楠看着手心里那点药渣。她的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个药丸的成分,丁秋楠抬起头,看着何雨柱的眼睛,我分析不出来。 何雨柱没说话。 我学的是西医。丁秋楠说,中药我也懂一点。这个药丸,闻着像草木,有一点灵芝的味儿,有一点参的味儿,但都不像。还有一种东西,我认不出来。这个味儿,我没闻过。 她把药丸翻过来,看着那淡黄色的表面。 柱子,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何雨柱看着她。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丁秋楠,看着她手里那颗药丸,看着她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好奇,是警觉,也是一种试探。 秋楠,何雨柱开口了,你信我不? 丁秋楠看着他,看了有三秒钟。 她说。 那这东西,你别问哪儿来的。你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医生。你懂药。这东西,我要给一大妈吃。她已经吃了两颗,管用。手不抖了,能出门了。可我得知道,这东西吃多了,有没有副作用。你帮我盯着。一大妈身上有什么不对,你告诉我。 丁秋楠低头看着那颗药丸。她沉默了一会儿。 柱子,她抬起头,这东西,你自己吃过没? 吃过。何雨柱说,没事。 丁秋楠把药丸放进纸包里,包好,揣进兜里。 我盯着。她说,可柱子,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这东西,别乱给人。丁秋楠的声音沉下来,我能分析不出成分,别人也能。你给的人越多,露的越快。 何雨柱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树影落在他们身上,一片一片的。医院门口有人进进出出,自行车的铃铛响着。丁秋楠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何雨柱的手。她的手是凉的,跟那天凌晨在四合院里一样。 柱子,丁秋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何雨柱看着她。 他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丁秋楠没追问。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第167章 觊觎 一大妈的变化,瞒不住。 何雨柱让她别说,她自己也没想说。可那张脸,藏不住。前两天还蜡黄蜡黄的,第三天就有了血色。第五天,一大妈在院子里晾被子,把棉被举过头顶,搭在绳子上。两只手举的,稳稳的。贾张氏正好从门口过,看见这一幕,脚底下钉住了。 贾张氏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一大妈看见她,没理。她把被角拽了拽,转身进屋了。贾张氏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噔噔噔跑到一大妈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哎,一大妈。贾张氏的声音尖,你吃什么了?脸都白了。 一大妈没回头。没吃什么。 没吃什么?贾张氏不信,你前两天还病恹恹的,今儿这脸,跟换了个人似的。你吃了什么药?哪个大夫给开的? 没吃药。一大妈的声音平平的,我自己养的。 自己养的?贾张氏撇了撇嘴,你养什么养?易师傅都不给你买药了,你拿什么养? 一大妈没再说话。她把布帘子放下来,挡住了贾张氏的脸。贾张氏站在门外,嘴还张着,想说点什么,被布帘子挡回去了。她悻悻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这事儿,在院子里传开了。 阎埠贵跟刘光天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嘀咕了一阵。刘光天说,一大妈是不是找了什么偏方。阎埠贵说,偏方不要钱啊?易中海都不给她药钱,她哪来的偏方。两个人猜了半天,没猜出来。 何雨柱他不管。他只管让一大妈别乱说。一大妈也听话,谁来问都是那句话,我自己养的,没吃药。 可易中海不傻。 易中海是那种人,你不碍着他,他懒得管你。你一旦碍着他,他的鼻子比狗还灵。一大妈身子好了,易中海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他发现不对了。一大妈能干活了。能做饭,能洗衣裳,能蹲下能站起。以前一大妈病着的时候,家里的活儿都是易中海干,他烦得要死。现在一大妈能干了,易中海反倒起了疑。 易中海找上门来,是第七天。 那天何雨柱在铺子里。下午,门帘子掀了,易中海走进来。 何雨柱正在灶台边上熬汤。他抬眼看见易中海,手上的动作没停。易中海在长凳上坐了,没说话,就看着何雨柱。 何雨柱熬完汤,把火压小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走到柜台后面,倒了杯水,搁在易中海面前。 一大爷,喝水。 易中海没喝。他的眼睛盯着何雨柱的脸,看了有两三秒。 柱子。 你一大妈,最近身子好了。 何雨柱了一声。看着是好了。 怎么好的? 养的吧。何雨柱说,她那病,本来就是累的。歇了这些日子,缓过来了。 易中海的嘴角往下扯了一下。他不信。他在院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什么病,他清楚。一大妈那手抖的毛病,是多年的老根子,歇歇就能好?歇能把病歇好,还要大夫干什么。 柱子。易中海的声音沉下来,你跟一大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一大爷,我能有什么事瞒您?何雨柱看着他,我就是个做饭的。一大妈身子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易中海看着何雨柱。何雨柱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撞了一下。易中海的眼神里有试探,有怀疑,也有一点点别的。何雨柱看不懂那点别的,也不想懂。 柱子,易中海站起来,一大妈要是什么时候不舒服,你跟我说一声。 何雨柱说,您慢走。 易中海走了。何雨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出门。易中海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走路是端着的,一步三摇,大爷的派头。现在他走路是缩着的,肩膀往前拱,头低着。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老狗。 何雨柱收回目光。 麻烦还没完。 第二天下午,陈文远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 何雨柱在铺子里。听见门口有动静,他抬头,看见陈文远站在门口。陈文远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蓝制服的,一个穿灰褂子的。两个人都戴着工作证,何雨柱看不清上面的字,但能看见红底的照片。 陈文远进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像上次那样热切,倒像是有点为难。他站在何雨柱面前,搓了搓手。 何师傅。 你又来了。何雨柱放下手里的勺子,我说过,不合作。 我知道。陈文远咽了口唾沫,何师傅,今儿这事儿,跟我没大关系。这两位,是市卫生局的。 何雨柱的眼神扫过那两个人。 穿蓝制服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方脸,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穿灰褂子的年轻一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是来记录的。 何师傅是吧?穿蓝制服的开口了,我姓王,市卫生局药政科的。有人举报你,无证制药。 何雨柱看着他。制药? 王科长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张纸,举报信。说你在铺子里私自配制药物,给人服用,没有药品生产许可证,没有执业药师资格。这违反了药品管理法。 何雨柱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举报信,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他没细看,抬头看着王科长。 王科长,何雨柱笑了,制药?我一个厨子,做什么药? 举报信上写得清楚。王科长指了指那张纸,说你给人吃了一种药丸,淡黄色的,吃了病就好了。好几个人作证。 药丸?何雨柱摇了摇头,我这铺子里,没有药丸。我是个做饭的,灶上有锅,柜里有米,案板上有菜。您要是不信,您查。 他把身子一侧,让出一条路来。您二位,请。铺子里里外外,随便查。厨房、库房、柜台、后院。查得出药来,我认罚。查不出,您把这举报信给我撤了。 王科长看了何雨柱一眼,又看了看陈文远。陈文远站在旁边,没说话,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王科长拎着公文包,往里走。那个拿本子的跟在后面。何雨柱跟在最后面。 厨房。灶台、铁锅、菜刀、砧板。调料罐子一排,盐、酱油、醋、糖、料酒。王科长一个个打开看了看,闻了闻。没有药。 库房。米袋子、面袋子、咸菜缸、干货架子。王科长翻了翻,连咸菜缸的盖子都揭开了。没有药。 柜台。账册、筷子、碗碟、一个酒坛子。王科长拍了拍酒坛子,这里头什么?何雨柱说,料酒。王科长闻了闻,是酒味儿。没有药。 后院。水缸、煤棚、一个破旧的灶台。何雨柱连后院的柴火堆都翻了翻,让王科长看。没有药。 王科长站在后院里,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陈文远。 陈研究员,王科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悦,这铺子里,没有你说的那种药丸。 陈文远的脸红了。他张了张嘴,王科长,这……这举报信上写的是…… 举报信上写的,跟实际查的不一样。王科长把公文包合上,陈研究员,你提供的线索,我们查了。查无实据。这事儿,到此为止。 王科长走了。拿本子的也走了。两个人出了铺子门,脚步声在街上远了。 铺子里就剩何雨柱和陈文远。 陈文远站在那儿,脸上的红还没退。他看着何雨柱,眼神里有尴尬,有无奈,也有一种不服气。 何师傅。陈文远开口了,你把东西藏起来了。 何雨柱没说话。 你把东西藏哪儿了,我不知道。陈文远摇了摇头,可何师傅,我跟你说了,你藏不住的。今儿卫生局查不出来,是因为东西不在铺子里。可你总得拿出来给人吃。你给一个人吃,就多一个人知道。九个人,我已经查到了。往后会更多。 陈文远。何雨柱的声音很平,你带卫生局来查我,这事儿我不计较。但你别再来烦我。 陈文远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何雨柱。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何师傅。陈文远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急切的书生气,是另一种,带着一点疲倦,一点诚恳,我带卫生局来,不是我要查你。是有人写了举报信,寄到卫生局,又寄到研究所。卫生局的人找到我,让我带路。因为举报信上提到了我的名字,说我跟你接触过。 何雨柱的眉头动了一下。谁写的举报信? 我不知道。陈文远说,信是匿名的。可何师傅,这封信,说明有人盯上你了。不是我这号搞研究的,是另一种人。写举报信的人,是想借卫生局的手,把你摁住。 何雨柱看着陈文远。他没说话。脑子里过了一圈人。李德山?刀哥?还是院里的谁? 何师傅,陈文远往前走了一步,真不考虑合作?条件你提。 何雨柱抬起眼。 你要什么?陈文远说,钱?名声?还是别的什么?你说。研究所那边,我去跑。你要是不想让人知道,我可以保密。研究的成果,归你。你要是不想研究,那就换一种方式。你提供样本,我做分析。分析报告只给你一份,不外传。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可以签协议。何师傅,条件你开。 何雨柱看着陈文远的脸。这张脸,比上回瘦了。眼底下有青,是熬夜熬的。这个人是真上心。 可何雨柱不能答应。 灵泉水的秘密,一旦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他能信陈文远今天,不能信陈文远明天。陈文远一个人能保密,研究所一帮人呢?报告一份出去,传到第二份,第三份,最后传到不该看见的人眼里。那时候他何雨柱算什么?一个提供样本的厨子? 陈文远。何雨柱开口了,我的话,还是那句。不卖,不研究,不给别人。你走吧。 陈文远站在那儿,看了何雨柱好一会儿。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柜台上。 何师傅,名片还在。他说,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何师傅,今儿那封举报信,你自个儿当心。写这信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说完,他出了门。 何雨柱站在柜台后面,没动。柜台上那张白色的名片,孤零零地搁在那儿。铺子里很静,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 举报信。 他伸手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字很小,印着市医药研究所 陈文远,下面是电话号码。他看了两秒钟,把名片塞进兜里。 没扔。这回没扔。 第168章 壁垒 何雨柱花了一夜想事情。 陈文远那句话,扎在他心里。写这信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举报信是匿名的。能写这信的人,得知道他给药丸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一大妈不会写,她不认字。丁秋楠不会写,她是自己人。老黄在省城,不知道北京的事。马华不掺和这些。 剩下的,就是院里的人。或者,是陈文远自己。 何雨柱把这两种可能都记在心里。他不急着查。查出来也没用,查出来他也堵不住别人的嘴。他能做的,是把自个儿这摊子事,守紧了。 天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 四件事。 第一件,铺子。 后巷得封。那条死胡同,是铺子的命门。谁都能进,谁都能堵。刀哥来过一回,陈文远来过三回。再不来点硬的,往后谁都往里钻。何雨柱找了张彪,让他弄一道铁栅栏,焊在后巷口。栅栏不高,一人多,但结实,铁条有小臂粗。门上挂一把锁,钥匙三把。他一把,老黄一把,丁秋楠一把。别人,进不来。 张彪问,师傅,这得花不少钱。 何雨柱说,花。该花的钱,不省。 铁栅栏两天就焊好了。黑漆刷了一遍,干透之后,站在巷口看,跟一道铁墙似的。何雨柱试了试锁,开合顺溜,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他站在栅栏外面,往里看了一眼。后巷里静悄悄的,地上还是湿的,墙根的草还在。可这回,他是从外面往里看。 第二件,灵丹。 灵丹不能乱给。这东西是命根子,给错一个人,就是漏一分。何雨柱在心里过了一圈人,最后定了四个。一大妈。丁秋楠。老黄。雨水。 一大妈身子不好,得养。三天一颗,不能断。丁秋楠是医生,也是自己人,身上有药,心里有底。老黄在省城守铺子,累,得补。雨水还小,身子骨弱,隔三差五给一颗,养着。 这四个人之外,不给。谁来要都不给。 何雨柱把丹炉的产量算了算。一天两颗,一个月六十颗。一大妈一个月要十颗,丁秋楠五颗,老黄五颗,雨水三颗。剩三十多颗,攒着。攒着干嘛?他还没想好。先攒着。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第三件,四合院。 院里的人,能糊弄就糊弄。谁来问,都是那句话。我就是个做饭的。一大妈身子好了,跟我没关系。灵泉水?什么灵泉水?就是井水。药丸?什么药丸?我这儿只有菜丸子。 易中海来问过一回。何雨柱说,一大爷,一大妈身子好,是好事。您别多想。易中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刀子。何雨柱装没看见。易中海站了一会儿,走了。 贾张氏来问过一回。贾张氏的嘴碎,何雨柱懒得跟她兜圈子。他说,贾大妈,您要是闲着,我铺子里缺个洗碗的。您来不?贾张氏脸一黑,扭头走了。再没来问过。 阎埠贵没来问。阎埠贵这人精,他知道有些事不能碰。他只是在井边跟刘光天嘀咕了两句,何家那小子,手里有东西。刘光天问什么东西。阎埠贵摇摇头,不说了。 第四件,省城。 这一件,是最大的。 省城分店的邀请制体验,办了一回,成了。可邀请制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之计。李德山还在那儿坐着,眼睛盯着。只要铺子不挂牌营业一天,李德山就抓不住把柄。可铺子不能一直不挂牌。何雨柱在省城投了那么多钱,老黄在那边守着,不能一直搞私人宴请。 得挂牌。得正式开业。得让李德山那双手,伸不进来。 何雨柱打了个电话给周永安。 周主任,省城分店,我要正式开业。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何师傅,李德山那边…… 我知道。何雨柱说,所以这事儿,得您帮我。 怎么帮? 我查过了。餐饮营业的审批权,在省商业厅,不在省食品公司。食品公司管的是食品生产,管的是厂子,不是饭馆。我那铺子是饭馆,做的是菜,不是生产食品。李德山要查我,得有商业厅的批文。商业厅那边,您熟。 周永安在电话那头沉了一会儿。何师傅,你的意思是,让商业厅给我批个文,把铺子的营业手续办了? 对。手续办齐了,李德山就没理由查。他要查,他得先告到商业厅。可商业厅要是护着我,他告也白告。 这事儿……周永安顿了一下,我得跑一趟。商业厅那边我有熟人,可这事儿不是一句话能办成的。 周主任,您帮我跑。费用我出。人情,我记着。 何师傅,钱的事先不说。你这铺子要是真开了,李德山那边,我得给你顶住。这个人,不好惹。 我知道。何雨柱说,可您是商业局的。商业局跟食品公司,平级。他查不了您。您只要把营业手续办下来,李德山就动不了我。 周永安想了一会儿。行。我跑。何师傅,你这人,我服气。 电话挂了。何雨柱靠在柜台上,长出了一口气。 周永安办事,利索。 半个月之后,省城分店的营业手续下来了。商业厅批的文,商业局盖的章,卫生许可证、营业许可证,一套齐全。何雨柱拿到那一沓纸的时候,翻了翻,每一张都看了。纸是新的,章是红的,盖得方方正正。 他把纸收好,打了电话给老黄。 老黄,挂牌。省城分店,正式开业。 师傅,李德山…… 手续齐了。他没理由查了。 老黄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师傅,我这就去办。 开业的日子,定在月底。 何雨柱提前三天到了省城。他没住旅馆,住在铺子二楼。二楼有个小房间,是老黄收拾出来的,一张床一张桌,简陋,但干净。何雨柱把帆布包搁在床上,下了楼,进厨房。 灶台是新的。老黄按他的要求砌的,两口大锅,一口小锅,灶膛深,火旺。何雨柱摸了摸灶台,凉的。他生了火,烧了一锅水,把灶炼了炼。 开业那天,何雨柱起得早。 他站在灶台前,系上围裙。灵酒开了一坛,酒香飘出来,满厨房都是。鸡是乡下收的走地鸡,杀了褪了,搁在案板上。何雨柱拿起菜刀,开始切。 一刀一刀。鸡块大小均匀,骨头碴子齐整。他把鸡块在灵酒里腌了,加上秘制的调料,下锅。油热了,鸡块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油烟上来。何雨柱翻炒,颠勺,调味。一锅灵酒醉鸡,从下锅到出锅,半个钟头。 他做了十二锅。 来的人,二十三个。 省商业厅来了五位,副厅长亲自来了。省报社来了两位记者。还有省城几个有名望的人,做生意的、教书的、行医的。周永安陪着,一桌坐了八个人,分了三桌。 铺子里挂了牌子。鼓楼醉鸡铺·省城分店。红底金字,老黄请人写的,一笔一划,端正。 李德山没来。食品公司的人,一个都没来。周永安跟何雨柱说,李德山这几天在省里开会,会开完了,铺子也开完了。木已成舟。他想查,得重新找理由。 何雨柱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大厅里的人吃饭。 那张副厅长,吃了一块醉鸡,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两秒。然后他夹了第二块,第三块。一盘子鸡,他自己吃了小半盘。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何雨柱没听清。但旁边那人听完,也夹了一块鸡。 何雨柱看着这些人的脸。他们吃他的菜,喝他的酒,说些他听不见的话。有人在笑,有人在点头,有人拿手帕擦嘴。这些人,是省城有头有脸的人。他们来吃他的菜,是他的客。 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心里想的是,不管来多少想抢他东西的人,他都能守住。 刀哥来过,被他摁回去了。许大茂来过,被他揭了底。李德山要查他,被他绕过去了。陈文远要研究他,被他拒了。卫生局来查他,查无实据。院里的人盯着他,他装傻充愣。 他何雨柱,一个厨子。靠一口锅,一坛酒,一颗丹,一帮人。把这一摊子事,守住了。 开业宴结束,是下午四点。 客人走了,铺子里静下来。老黄带着伙计收拾桌椅,刷碗洗盘。何雨柱在灶台前坐着,喝了一口灵酒。酒是剩下的,倒在搪瓷杯里,温温的。 周永安从外面进来。 他没穿外套,袖子卷着,额头上有汗。他在何雨柱对面坐了,拿过一只干净的碗,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何师傅,今儿这事儿,办得漂亮。 您帮的忙。何雨柱说。 周永安摆了摆手,你那菜,是真东西。我就是跑跑腿。何师傅,你这铺子,能在省城站住脚了。 何雨柱没说话。他看着手里的酒杯。 周永安喝完那杯酒,把碗放下。他没站起来,往何雨柱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何师傅。 有个人,想见你。 何雨柱抬起头,看着周永安。周永安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高兴,不是紧张,是一种……郑重。 周永安顿了一下。 省委食堂的负责人。 何雨柱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省委食堂? 周永安点了点头。他的眼睛盯着何雨柱的脸,看着何雨柱的反应。 今儿来的那位副厅长,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省委食堂的负责人,姓赵,赵什么山,想请你去做顾问。 顾问? 周永安说,省委食堂,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给省委领导做饭的地方。他们请你去做顾问,是看得起你。何师傅,这事儿,可不比省城开铺子小。 何雨柱看着周永安。他没说话。 省委食堂。顾问。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了。酒下喉咙,热的,带着草木的香。 铺子里很静。老黄在厅里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蹭着,沙沙地响。窗外的日头偏西了,光从窗户里斜着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那口刚刷干净的铁锅上。锅底还沾着一点油,反着光。 何雨柱把空杯子搁在桌上。 周主任,他开口了,那个赵负责人,什么时候想见? 周永安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 他说,随你。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见。 第169章 递帖 省城的天黑得比北京早。傻柱把分店那点收尾的事跟老黄交代完,外头就压上了灰云,风里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周永安请他在街口的小馆子吃了碗羊肉汆面。面汤上飘着一层黄澄澄的羊油,热气扑在傻柱脸上,糊得眼睛发潮。周永安吸溜一口面,汤水顺着下巴淌了一道,他用袖口一抹,说后头给你递个帖。 傻柱筷子一顿。啥帖。 周永安说,省委食堂的赵长山,你怕是得见一见。这人嘴刁,手也狠,认菜不认人。 傻柱听过这名号。省城地面上,省委食堂的勺子比好多单位的印把子还管用。赵长山是那儿的头,老兵出身,脾气直,手下管着二三十口灶,一院子的吃喝拉撒都归他。 周永安又说,他那边缺个能拿得住场子的厨子。我先前跟你提过,你那个省城分店的事,往后少不了要借他的光。李德山那头要是盯着你,赵长山肯说一句话,顶你跑十趟。 傻柱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碗底朝天晃了晃,抹了嘴。成,见就见。 第二天晌午,周永安派了辆吉普来接。傻柱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兜风。车拐进一道不显眼的红砖门,里头是比四合院大出好几圈的院子,灰墙,冬青树剪得方方正正,墙根摆着一排豁了口的粗瓷缸,里头种着蔫头耷脑的香菜。 赵长山的食堂在后头。前头是办公区,一进去就闻见一股子八四消毒水混着饭菜油的味儿,呛得傻柱鼻头一酸。他鼻头动了动,这味儿他熟,大食堂都这样,消毒水盖不住油哈喇味。 后厨比他想的敞亮。一字排开四个大灶,灶台是白瓷砖砌的,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不锈钢勺子铲子,风从后窗灌进来,叮当碰着墙。地上湿漉漉的,拖把印子一道一道,像没了墨的毛笔随手划的。 赵长山在案板后头站着。个子不高,腰板挺得直,脸晒得黑红,两只手粗大,指关节上全是老茧,虎口裂着两道口子,结了褐色的痂。他看清傻柱,先没伸手,也没客套,就说了句,来了,先尝尝。 傻柱一愣。尝啥。 赵长山朝灶上努努嘴。今儿午饭剩了几个菜,你尝尝,给我说道说道。我这儿不兴空口白话,舌头比嘴管用。 傻柱没扭捏。他端了个小马扎坐下来,跟前摆了四个搪瓷盘子,边儿都磕掉了瓷,露出里头灰黑的铁。头一个是红烧带鱼,第二个是炒白菜,第三个是紫菜蛋花汤,第四个是粉蒸肉,肉块上汪着一摊亮晶晶的猪油。 他先动筷子夹了带鱼。带鱼炸得皮焦,里头还嫩,咸淡正好,蒜瓣肉一嘬就下来。他点点头,这菜没毛病,火候拿得稳。 白菜炒得塌了秧,油盐也都够,就是蔫了点。傻柱嚼了两口,说这白菜火大了一丁点,不过食堂菜将就,吃不出,大伙儿吃的是个热乎。 粉蒸肉他只夹了小块。米粒蒸得烂,肉是肥多瘦少,入口化得开,就是底下垫的红薯偏生,咬着脆生生。他说这红薯再蒸五分钟就入味了,不过肉本身过关。 到紫菜汤,傻柱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这口汤刚沾舌头,他眉头就皱了。 汤是温吞的,紫菜发柴,蛋花碎得不成形,飘着一层细小的泡沫。可问题不在这些。傻柱把汤含在嘴里,舌头贴着上膛滚了一圈,又咽下去,喉头泛起一股子涩。 赵长山一直盯着他。见他半天不言语,赵长山开口,咋样。 傻柱把勺子放下,搪瓷碰着盘沿,当的一声。赵叔,这汤,老了一分。 赵长山眼皮抬了抬。老了一分,啥意思。 傻柱说,紫菜这东西,下锅不能超过二十秒,水一开就关火,余温一烫就成。你这汤,紫菜在锅里头起码多待了有半分钟。鲜味儿全叫滚水抽走了,剩下一股子涩嘴的腥气。火候过了半分钟,汤就柴了,喝着像洗锅水。 食堂里几个师傅都停了手里的活。有个年轻的不信,小声嘀咕,这不喝着挺好嘛,我天天喝也没觉出啥。 赵长山没理那小年轻,眼神刀子似的扫过去,那小年轻缩了缩脖子。赵长山端起那碗汤自己喝了一口,咂咂嘴,眉头也皱了起来,又去看傻柱。 傻柱接着说,您这食堂的汤,不是难喝,是可惜。料都是好料,干紫菜是上好的,鸡蛋也新鲜,手一抖,鲜味儿就跑没了。我刚进门就闻着一股子紫菜被滚狠了的味儿,您这灶上,怕是习惯了大火咕嘟,一咕嘟就是小半天。 赵长山把碗放下,看了傻柱足有十来秒。那十来秒里,食堂后厨就剩风声和勺子碰墙的轻响,连个咳嗽的都没有。傻柱听见自己袖口被风吹得拍着大腿,一下一下的。 赵长山说,你舌头够刁的。 傻柱笑了笑,干这行的,舌头比秤准。秤称的是分量,舌头称的是火候,火候这东西,秤够不着。 赵长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围裙上沾着一块陈年的油渍,硬邦邦的。他走到案板前,切了半根黄瓜,就着蒜碟咬了一口,含混地说,我这儿,来过不少大厨。有馆子里头的,有部队转业的,有拿过奖的,还有从南方请来的,都说自己行。可没一个,尝一口汤就能说出火候差了半分钟的。你这舌头,是练出来的。 傻柱没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接话容易飘,飘了就假。他只把马扎往前挪了半寸,手搭在膝盖上,等着。 赵长山又说,周主任给我递了话,说你这人,能镇场子,不怯场,也不端着。我半信半疑。今儿这一口汤,我信了三分。 傻柱说,剩下七分,您得尝我做菜。 赵长山咀嚼的动作停了停,把嘴里那口黄瓜咽下去。他吐了口黄瓜皮,盯了傻柱一眼,那眼神里没了刚见时的散漫,多了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欣赏还是掂量,像老屠户摸了摸猪骨头,还没拿定主意下哪刀。 他说,明儿你来,做一道菜。就用我食堂的灶,我食堂的料。我做东,你出手。我倒要看看,你那七分,藏在哪道菜里头。 傻柱起身,把马扎归位,摆得跟别的马扎齐整。成,明儿我准到,不带我自个儿的一点东西,全用您这儿的。 他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后头赵长山跟一个老师傅说,老谭,明儿你盯着点,看看这北京来的小子几斤几两。别让他糊弄过去。 那老师傅没吭声,只把勺子往墙上一挂,叮的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傻柱出了红砖门,外头天已经擦黑。风一吹,他蓝布褂子的下摆拍在腿上,凉飕飕的。他摸了摸兜里那包灵参须子,又摸了摸,没掏出来。这东西,今儿用不上,明儿也用不上,进了省委的灶,他得守着规矩。 明儿那道菜,他心里已经有了谱。红烧肉。最家常,也最见真章。糖色炒得匀不匀,刀工方正不方正,火候到了没到,一口就试出来。 可他没想到,这道菜,会把他直接推进省委食堂的灶眼儿里,往后的麻烦,也跟着这道菜一块儿来了。 第170章 头菜 第二天傻柱天没亮就醒了。招待所的褥子潮,他后背贴着的地方凉飕飕的。他翻了个身,听见外头扫街的竹扫帚唰唰响,一下远一下近。 他没多睡。洗了把脸,凉水激得太阳穴突突跳。蓝布褂子领口的那颗扣子掉了,他拿根线随便绾了两道,攥着就出门。 吉普还是昨儿那个司机,姓孙,不爱说话,一路上只问了句,何师傅吃没吃早饭。傻柱说吃了,其实就啃了半块凉火烧,噎在嗓子眼儿,喝水才送下去。 进了红砖门,后厨已经热闹起来。四个大灶都点了火,呼呼的,蓝苗子舔着锅底。蒸箱咕嘟咕嘟冒白汽,把后窗糊成了一片毛玻璃。案板上堆着冬瓜、土豆、整扇的排骨,水汽混着生肉的腥气,扑得人睁不开眼。 赵长山在案板那头剁馅,刀落得梆梆响。他抬头看见傻柱,下巴一扬,来了,灶给你留着呢,最里头那个。 傻柱走过去。最里头的灶是闲着的,锅底结着一层黑亮的油垢,得使钢丝球蹭半天才下得去。他没嫌,先抓了把碱面把锅刷了,热水一冲,锅底露出铁灰色的光。 赵长山说,料你自个儿挑,冰箱里有五花,案板上有葱姜,糖在那边的缸里。我瞅着,你做啥。 傻柱没急着回话。他先绕到冰箱前,拉开门,冷气扑一脸。两堆五花他蹲下来看了又看,手指头按了按肉皮,回弹的劲儿不对的不要。又去案板翻了葱姜,葱白水灵,姜皮皱了,他挑了块饱满的。糖缸他揭开闻了闻,砂白糖,颗粒粗了点,炒糖色得多费点火候。这些他都在心里记下了,嘴上一个字没说。 傻柱说,红烧肉。 后厨里头几个师傅都支棱起耳朵。红烧肉,这菜谁不会,食堂一个月做八回。有个师傅撇了撇嘴,没出声。 傻柱先去挑肉。冰箱里的五花分两堆,一堆肥膘厚得跟鞋底似的,一堆瘦得发柴。他蹲下看了半天,挑了中间那扇,肥瘦夹着三层,皮上还有没刮净的毛茬。他拿了镊子,一根一根把毛拔了,镊子尖碰着皮,嗞嗞响。 拔完毛,他切肉。刀是食堂的厚背刀,沉,他掂了掂分量,手腕一翻,啪啪啪,方块切得跟棋子似的齐,四方四正,没有一个歪的。围着的师傅里有个年轻的不屑,小声说这有啥,切得再方也是红烧肉。 傻柱听见了,没回头。他心里有数,切肉这关,方正了才受热匀,歪一块生一块烂,这是基本功,基本功最骗不了人。 焯水。肉下冷水锅,撒一撮花椒,火开到最大。水滚了,浮起一层灰白的沫,他拿漏勺撇得干干净净,连锅边沾的一星半点都刮了。这活儿细,旁边老谭抱着手看,脸上纹丝不动。 炒糖色。这步最见火候。傻柱舀了三勺白糖进空锅,小火,锅铲不停地搅。糖化了,冒细泡,从白到黄,从黄到枣红,一股子焦糖的甜香腾起来,勾得人喉咙发紧。就在这枣红将将变深的一瞬,他哗地把肉倒进去,翻炒,糖色裹上每块肉,亮得能照见人。 围的人多了。连前头办公区的小孩都扒着门框看,被大师傅轰走了。 这半个钟头里,后厨静得反常。平日里勺子碰锅、师傅们扯闲篇的声儿全不见了,只剩傻柱那口灶咕嘟咕嘟响,混着风从后窗钻进来的呼呼声。老谭抱着胳膊靠在案板边,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傻柱的手。傻柱察觉那道目光,像针扎在后脖梗上,可他手上的活没乱,铲子翻得照样匀,连呼吸都没重一下。有个年轻师傅忍不住凑近了瞧,被老谭拿胳膊肘拐了一下,缩了回去。傻柱余光扫见,嘴角没动。他干这行年头长,被人盯着看手艺是常事,可今儿这帮人盯得不一样,里头有服气,也有不服,搅在一块儿,味儿复杂。 加水。傻柱只加了没过肉一指的温水,不放冷水,冷水一激肉发柴。葱姜八角下去,一勺酱油沿着锅边淋,滋啦一声,酱香爆出来。他盖上盖,火调到最小,让它咕嘟。 这工夫他不闲着。案板上还有赵长山剁了一半的馅,他顺手把馅收了收,团了几个丸子,搁在蒸箱上层。赵长山瞄了一眼,没说话。 半个钟头后,揭盖。汤汁收得浓,肉块颤巍巍的,筷子一碰就抖,皮糯得透明。傻柱尝了一块边角的,肥的不腻,瘦的不柴,舌头一压就化。成了。 他装盘。盘是食堂的大白瓷盘,笨重。肉码得见棱见角,上头浇一勺亮红的汁,旁边点缀了两片焯过水的青菜,绿得扎眼。 赵长山围裙都没解,洗了手就过来。他先闻,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拿起筷子,夹了最大那块,吹了吹,咬下去。 傻柱盯着他的腮帮子。赵长山嚼了七下,咽了,又夹了一块。这回嚼得慢,眼眯起来。 老谭在边上,赵长山把筷子递过去,你尝尝。 老谭接过筷子,挑了块小的,进嘴,腮帮子动了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把筷子放下的时候,手指头在盘沿上敲了两下。 赵长山说,老谭,你说。 老谭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糖色不苦,火候到了。说完转身去忙自个儿的活,背影硬邦邦的。 傻柱把这一幕收在眼里。老谭这话,是认了,可认得勉强。一个在食堂干了半辈子的老厨子,当面服一个外来人的手艺,嘴里跟含着黄连似的。傻柱不恼,反而踏实了点。老谭越是不服,越说明这道菜真镇住了他。要是敷衍着夸两句,那才假。 赵长山转回来看傻柱,笑了。这笑不是客套,是从黑红的脸上挤出来的,眼角的褶子都开了。他说,何雨柱,你这道红烧肉,比我这食堂里任何一口锅做出来的都正。我赵长山不玩虚的,今儿就拍板,聘你做技术顾问。 傻柱说,顾问俩字儿太重,我担不起。 赵长山摆手,担得起。你一个月来三天,平时不用来,有重要的接待随叫随到。报酬按月给,多少你开口。 傻柱说,三天我准到,报酬您定,我不漫天要价。 赵长山说,那就这么定。回头让老谭给你办个出入证,红砖门你以后随便进。 傻柱点头。他看见老谭在远处把一把勺子挂上墙,叮的一声,跟昨儿一模一样。老谭没回头,可傻柱觉出那股子冷。 赵长山送他到后厨门口,拍了拍他肩膀,说你那七分,我今儿尝着了,剩下那三分,往后慢慢看。 傻柱出了门,风一吹,后背的汗凉了。他想起老谭那张没表情的脸,想起那两下敲盘沿的手指头。 后头老谭的声音冷冷飘过来,不高,可傻柱听得真真的。 老谭说,外来的和尚,念得了一时经,念不了一世。 第171章 座师 受聘那天的手续办得轻省。赵长山让老谭拿了张表格,填了名,按了手印,出入证用红绳拴着,挂傻柱脖子上,沉甸甸的,硌着锁骨。 赵长山把他让进后头的小屋。屋小,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着保障有力四个字,边角卷了。桌上摆着个搪瓷缸,里头剩了半缸酽茶,茶叶梗立着。 赵长山说,顾问不是白当的,咱把丑话说前头。你一个月来三天,我给你记着。重要接待,我打发人去你铺子叫,你搁下手里的活就得来。报酬嘛,一天八块,按月结,另算出差补贴。这个数,比馆子里头掌勺的老师傅还多两块。 傻柱听着,没急着应。他端起那搪瓷缸闻了闻,茶凉了,一股子陈味。他把缸放下,说赵叔,我有几条规矩,您应了,这活儿我干,不应,我扭头就走,不耽误您。 赵长山挑了挑眉,说,你讲。 傻柱伸出一根指头,第一条,我不坐班,您也别给我排活。我那铺子离不了人,省城分店也离不了人。来了就上手,走了不添乱。 赵长山点头,这个应该的。 第二根指头,我教的菜,不留菜谱底。口传手教,记在谁脑子里算谁的,我不写,也不让人抄。您要留档,留个名目就行,方子我带回去。 赵长山咂了咂嘴,说,行,不写就不写,食堂的方子本来也不往外头传。 傻柱说,不是不传,是传了就乱。您这二三十口灶,每人记半句,凑出来的菜四不像,砸的是您招牌。赵长山点头,说这个理我懂。 第三根指头,我不动您食堂一勺一筷的材料。来了用您的,走了不带一片菜叶。您这儿的东西,一根葱我都不拿。 赵长山乐了,说,你这人,实诚得有点傻。头回见当顾问的,主动立这规矩。 傻柱说,不是傻,是怕麻烦。拿了您的料,回头说不清。我不掺和您这儿的人事,谁跟谁不对付,谁想往上爬,我一概不沾。我来是掌勺,不是当官。 赵长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拍大腿,说,成,就冲你这股子实在,这顾问我聘得值。往后你只管灶,人事上的烂事,有我挡着。 傻柱把红绳往里拢了拢,说,那今儿就算头一回上岗。 赵长山说,赶巧,后儿有一桌接待,省里来的客人,点名要尝尝北方菜。你给咱定个菜单。 定下菜单的当天下午,傻柱没走。他跟赵长山说,接待的菜,料得我亲自过一遍,您别见怪。赵长山说,应该的,你把关我放心。傻柱就去库房转了,米袋子他抓一把攥了攥,看干湿度。油他蘸了筷子尖尝,没哈喇味才要。肉他翻了翻,挑了最新鲜的肋排。这细致劲,连老谭都多看了他两眼,虽说是冷眼,可到底看了。 这活儿傻柱熟。他闭着眼都能掂量出几凉几热。他问了人数,问了忌口,赵长山说那位客人不吃辣,牙口一般,爱喝口汤。 傻柱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四凉,拌黄瓜、酱牛肉、卤水豆腐、松花蛋。六热,红烧肉打头,另要一道扒肘子,一道干烧黄花鱼,一道栗子鸡,一道香菇菜心,一道山药排骨。两道汤,一道银耳羹,一道鲫鱼豆腐。最后上一屉蒸饺收尾。 赵长山在边上看着,手里的搪瓷缸搁下了,眼睛跟着傻柱的粉笔头走。他干食堂这多年,定菜单的老手多了,可没一个像傻柱这样,写得又快又稳,不划掉一个,不改一道,粉笔头哒哒响,像是早就在肚里排好了。 赵长山在边上看着,说,这菜单稳当,不花哨,客人吃得舒服。 傻柱说,接待的菜,吃的是舒坦,不是稀奇。稀奇的玩意儿端上去,客人不敢下筷子,您这面子反倒落了空。 赵长山点头,说你懂这个,比老谭强。老谭总想着显摆两道硬菜,把客人噎得直喝水。 后儿那天,傻柱头回来得早。他先把干货发了,银耳提前一宿泡开,木耳也泡,香菇用温水,水留着吊汤。这法子食堂不兴,可傻柱干惯了,顺手就做了。 开灶的时候,他才发现不对。 有个年轻帮厨,十七八岁,瘦,脸上长着几颗痘,站在他斜后头。傻柱切肉,那小子拿眼盯着他的手。傻柱炒糖色,那小子往前凑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傻柱以为他好学,说你上手啊,那小子往后缩了缩,说俺看着就行。 傻柱没多想。可往后几回,他发现这小子站的位置邪。别人都离灶两步远,他贴着傻柱后腰,半步不到。傻柱切肉,他盯着刀。傻柱调馅,他盯着盆。傻柱连盐放几钱都拿捏着,他也拿眼睛瞄,那眼神跟黏在傻柱手上似的,甩都甩不掉。傻柱心里头那根弦,就在这时候悄悄绷紧了。 傻柱没多想。可后来他舀糖的时候,余光扫见那小子袖口里露出一角纸,白的,折了两道。那小子趁傻柱背过身去捞浮沫,飞快地在纸上划了两笔。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 他装没看见,继续干活。可那一道道菜下来,他留意了。那小子不帮忙,也不添乱,就盯着,手里的纸时不时出现一下,划两笔,又塞回袖口。傻柱瞥见纸上有字,密密麻麻,像记的啥。 接待的菜一道道上了桌。客人吃得顺嘴,赵长山过来拍了傻柱胳膊一下,说成了,剩的汤都喝干净了,这桌我赵长山脸上有光。 傻柱在窗口瞅见那位客人夹了块红烧肉,慢悠悠嚼,又夹了筷子香菇菜心,最后把鲫鱼豆腐汤喝了个底朝天。赵长山说成了,傻柱点头,眼光却还落在贺小满袖口那团蓝皮本上。那本子这顿饭工夫,鼓了一圈。 傻柱笑着应了。他手里还攥着炒勺,目光却飘到那小子的袖口上。 那小子这会儿把纸团了团,塞进裤兜,低着头去刷锅了。刷锅的水溅在他鞋面上,他也没察觉。 傻柱把炒勺往灶上一架,擦了擦手。他没声张,也没去翻那小子的兜。他心里头有了数,这食堂里头,有人盯着他,而且要的,不只是他做的那口菜。 回招待所的路上,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出入证。这证好使,可也显眼。显眼的东西,容易招人惦记。 他想起那小子袖口里探出的白纸角,想起上头密密麻麻的字。那不是学着玩儿,学着玩儿的,记的是方子,记的是手法,记的是他傻柱吃饭的本事。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傻柱把褂子领子立起来,心里头那点刚受聘的高兴,淡了三分。 他摸了摸兜里那包灵参须子,没掏。进了省委的灶,这点东西更得藏严实。 第172章 暗桩 傻柱不是个瞎人。他打小在饭馆后头跑堂,谁安的什么心,他看一眼后脑勺就知道。 他在后厨干了这些年,旁人安的什么心,他看一眼后脑勺就透亮。贺小满这小子,头回来就让他觉得不对劲。可对劲不对劲,得拿证据说话,不能凭一张脸就给人定罪。所以傻柱没声张,只把眼睛擦亮了。 那小子叫小何,不是本家的何,是姓贺,贺小满。傻柱托老黄打听过,老黄在省城地面上人头熟,三天就回了话。贺小满来食堂才半年,是顶他舅的位置进来的,他舅早先在省食品公司干过,后来退了。 省食品公司。傻柱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嚼出一股子苦味。 他没急着动。第二回来食堂,他照旧掌勺,可眼睛多留了一分。贺小满还是盯着他,袖口里那角白纸换成了个蓝皮本,更小,能攥在手心里。傻柱切葱,贺小满记。傻柱调馅,贺小满记。傻柱连盐放几钱都拿捏着,贺小满也记。 傻柱装没看见,手上却悄悄变了。 有一回他做酱牛肉,本该先拿花椒盐水泡两个钟头去腥。他故意把这一步省了,当着贺小满的面,直接下锅卤。卤料他也没放足,八角少搁了两颗,桂皮掰了半块。贺小满在那本上飞快写着,笔尖戳得纸沙沙响。 傻柱余光扫见,心里头冷笑。这假方子你记回去,做出来也就是个咸牛肉,嚼着发柴,跟胡同口卤煮摊一个味儿。 真方子他搁在心里。泡肉的盐水他要加一撮自家的灵盐,那盐是从空间里出的,颗粒细,化得快,肉进去两个钟头,腥气去得干净,还带一丝回甜。这味儿他只在自个儿铺子用,省委食堂一口不沾。 有一回他卤猪蹄,当着贺小满的面,把火开到最大,咕嘟了半个钟头。其实猪蹄得小火慢煨,皮才糯。他故意大火煮,煮得皮发硬,肉柴。贺小满在本上记了大火久煮。傻柱背过身,嘴角抿了一下。这假方子你拿回去,卤出一锅橡皮,嚼得腮帮子疼。 他拿定主意,往后真东西全藏着,露给贺小满的,全是不要紧的皮毛。 他算准了,贺小满记回去的方子,李德山那头当宝贝。越是当宝贝,越信假话,他真本事越藏得牢。这叫将计就计,台面上热热闹闹,台底下的功夫半分不给人看。 可光防着个小帮厨不够。傻柱找了个空当,跟食堂里管采购的老郑套近乎。老郑爱喝两口,傻柱从铺子带了一瓶灵酒,说是自家泡的,请老郑尝。老郑喝得脸红,话就多了。 老郑说,你别看老谭面上冷,他跟省食品公司的李主任,是老相识。早年一个系统的,李主任的儿子开老字号,老谭没少去帮忙。 傻柱说,李主任,哪个李主任。 老郑说,李德山呗,省食品公司的副主任,专管调配。你那省城分店,抢了他儿子的生意,他记着呢。前些日子,有人来食堂问,那个北京来的何雨柱,凭啥能进省委的灶。 傻柱手指头在酒杯沿上转了转,没出声。 老郑又说,贺小满他舅,早先是李德山手底下的人。这小子进食堂,保不齐就是人家安的钉子。你看着办,我也就是喝多了,多嘴。 傻柱把酒瓶往老郑跟前推了推,说郑哥,这酒你留着慢慢喝,今儿的话,我烂在肚子里。 他心里头却亮了。这根线,连着李德山。贺小满记他的方子,记回去给谁,不用猜。 隔了一天,傻柱收了工,没回招待所,远远缀着贺小满。那小子出了红砖门,拐进胡同,在个公话亭前头停了,投了枚钢镚,拨了号。傻柱离得远,听不清说啥,只看见贺小满点头哈腰的样,像电话那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说完他撒丫子走了,公话亭的听筒在风里晃荡。 往后几天,傻柱演得更足。他故意在贺小满跟前,把一道道菜的说得明明白白,声音还不大不小,正好让那小子听见。什么红烧肉要放冰糖不要放白糖,什么炖汤得中途加水不能一次加满,什么炸东西油温七成热下锅最脆。 这些话,真里有假,假里有真。冰糖白糖的区别,他随便说。真正的门道,在火苗舔锅底的那三秒,在他手腕抖勺的角度,在他尝汤时舌头贴膛的那一下。这些他一句不提。 有一回赵长山尝了他做的丸子,说今儿这丸子格外嫩。傻柱说是今儿肉新鲜。赵长山信了。其实丸子里头他悄悄打了个鸡蛋清,又顺时针搅了百来下,起胶了才嫩。这手法他当着贺小满的面做了一回,可没说搅多少下,也没说加的是蛋清不是全蛋。贺小满本上记了,回去照做,做出来的丸子散,一煮就开花。 傻柱在后厨干活的时候,耳朵没闲着。师傅们唠嗑,他听着。有一回他听见老谭在电话里头压着嗓子,说那北京来的,今儿又来了,带的还是食堂的料。电话那头说了啥听不清,可老谭挂了电话,脸色不大好看,冲傻柱这头瞟了一眼,又收回去。 傻柱看得乐。乐完了又警醒。李德山这条线,盯的不是他一道菜,是他这个人。他进了省委食堂,李德山在省城的地盘上就少了一块。这根刺,扎得李德山睡不着。 傻柱把这点想透了,反倒不慌了。对手越急,越容易露破绽。他只管把假戏演真,真底捂死,李德山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他灵材上去。 那天他忙到傍晚,出了红砖门,外头下起了毛毛雨。他没带伞,褂子湿了半边,贴在脊梁上,凉得激灵。他紧了紧红绳,往招待所走。 那几天省城阴着,天总也晴不透。傻柱走在街上,总觉得后头有影子跟着,可一回头的功夫,又啥也没有。他不当自己是惊弓之鸟,可这回不一样,他进的是省委的灶,李德山要动他,不会明着来。 招待所是旧楼,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半明半暗。他摸着墙走到房门口,钥匙刚插进去,手指头碰到门缝里夹着的东西。 是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抽出钥匙,把纸条摊开。纸是裁下来的作业本纸,蓝墨水,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上头一行字。 何师傅,有人要查你。 傻柱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纸边硌进掌心。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那盏坏了的灯滋滋响了两下,灭了。 雨还在下,顺着窗缝渗进来,在地板上洇出一小摊水。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的兜里。这纸条是谁塞的,他猜不出,可肯给他递这话的人,总比贺小满强。傻柱站在黑地里,听见自个儿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第173章 留底 赵长山把那纸表格拍在案板上的时候,傻柱正削土豆。土豆皮一圈圈垂下来,像褪下的蛇壳。 赵长山说,上头下了文,省委食堂一切吃食的来源,往后都得报备。米面油肉,哪来的,谁经的手,一张单子写清楚。这是安全上的事,出不得岔子。 傻柱手上的刀停了。报备。 赵长山说,对,报备。你自个儿带进来的料,也得登记。我这食堂,不兴来路不明的东西。 傻柱把刀放下,土豆搁在盆里,水晃了晃。他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的料里,有灵泉泡过的米,有空间里出的灵盐,有灵芝棚收的碎末,磨进丸子里谁也尝不出来。这些东西,他一滴一厘都带不进这红砖门。带了,就得登记,登记就得说出处,出处他张不开嘴。 他说,赵叔,我要是用自个儿的料,咋报备。 赵长山说,你料从哪进的,写哪。私人的,写私人,盖个章。公家的,走公家账。 傻柱摇头,说赵叔,我这人有个倔脾气。我的料,来路我说不清,也懒得编。往后我来您这食堂,一口自家的料都不带。全用您食堂的,您进的啥我用啥,您报啥我认啥。这样成不。 赵长山盯着他,说,你舍得。你那些本事,不靠料? 傻柱说,料是皮,手是骨。真本事在手上,不在罐子里。您食堂的料够好,我做出来不会比铺子差。 赵长山想了想,说,行。你这么干,我反倒省心。报备单上你的栏,就写使用食堂统配原料,干净。 傻柱把那张表格翻过来,看见背面印着俩红字。他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报备这关,他算是从根上绕过去了。往后他来食堂,带的就是一双手,别的啥也不带,谁也挑不出理。 傻柱松了半口气。可他还有后半截话没说。铺子里那些灵材,他得守死。这红砖门他进得来,可一旦露了底,李德山那伙人顺藤摸一摸,摸到灵泉上去,他一家子都得栽。 当天下午,他给北京打了封电报,又托人带话给老黄。 给老黄的规矩就三条。第一,铺子里用的灵泉水、灵盐、灵芝末,对外只说老方子,谁问都这句,多一个字不说。第二,供货的渠道,能不写的就不写,非写不可的,写老家托人捎的,别留真名。第三,省城分店的后厨,闲人免进,李德山那边的人来吃饭,热情招待,后厨一步不许进。 老黄连夜回了话,说哥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看得住门。 傻柱又找马华谈。马华在北京铺子守着,年轻,手硬,嘴也严。傻柱说,往后有人来打听咱家的料,你往我身上推,就说老板的秘方,问我就行。马华说师父你交代的我都记着呢,上回许大茂来晃悠,我把他轰出三回。 傻柱说,许大茂现在跟咱合作,你轰归轰,别动手。 马华咧嘴,说知道,我拿扫帚轰的。 傻柱拍了拍马华的肩。这徒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手上有力气,心里有杆秤。铺子的底,交给他一半,傻柱放心。另一半,谁也不交。 傻柱笑了。他这铺子,前头是生意,后头是底牌。底牌不能亮,亮了就输。 他给铺子的后厨上了把新锁,钥匙只他跟马华有。灵泉那点事,连雨水都没全说,丁秋楠也就知道个大概。知道的人越少,漏的风越小。傻柱干惯了独食的买卖,这回更得咬死。 他在省城的这几天,把食堂的统配料摸了个遍。米是东北运来的,油是本地榨的,肉是定点宰的,菜是郊区的地里起的。每样他都尝过,记在心里。这些料寻常,可架不住他手上有活。火候差三分,寻常料也能出彩。火候错了,山珍也糟践。 有一回他做蒸鱼,食堂的草鱼不那么鲜,土腥气重。他没用自己的灵泉水去腥,拿了葱姜使劲揉了鱼身,又拿料酒腌了半刻,蒸的时候垫了火腿片提味。鱼上桌,赵长山尝了,说这鱼没土腥气了,你咋弄的。傻柱说,揉透了,腥气在皮上,搓掉就成,不用啥秘方。 赵长山说,你这人邪门,啥法子都土,啥菜都正。 傻柱心里说,土法子是遮丑的。真要论鲜,他那灵泉水吊的汤,赵长山尝了得愣神。可那东西他宁可烂在铺子里,也不往这红砖门送一滴。规矩是他自个儿立的,咬碎牙也得守。 傻柱没接这夸。他心里有本账。土法子能遮一时,遮不了一世。真要有人拿他的菜去化验,灵泉的痕迹查不出来,可那股子鲜甜,瞒不了行家。所以他更得把省委食堂和铺子切干净。两口锅,两本账,井水不犯河水。 有一回赵长山逗他,说你铺子里那醉鸡,咋比食堂的香。傻柱说,铺子用的料跟食堂两码事,您要尝,我给您留一只,可方子我不说。赵长山哈哈笑,说你这人,抠门得可爱。 那天他算着日子,跟赵长山告了假,回北京。火车哐当了一宿,天亮到的。他先去铺子转了一圈,马华正炸丸子,油锅滋啦响,香味顶得人眉毛痒。 丁秋楠下了班来铺子,给他带了俩煮鸡蛋,说雨水搁娘家,今儿不回来吃。傻柱剥了蛋,蛋黄噎得他直咳。丁秋楠给他拍背,说你慢点,又没人抢。 傻柱把蛋壳攒在手心,攥成了团。丁秋楠看他那样,说你慢些,我又不走。傻柱说,饿了,一宿火车没正经吃东西,胃里空得慌。丁秋楠去后头给他盛了碗粥,粥是小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 正说着,电话响了。是周永安从省城打来的,可接线的说周主任不在,是底下的人传的话。 傻柱拿起听筒,那头是个生嗓门,说何师傅,李德山的人这几天在打听,你凭啥能进省委食堂。话就这一句,说完就挂了。 傻柱把听筒放回叉子上,听筒咔哒一声。他看着油锅里的丸子翻滚,一个接一个浮起来,金黄的。 丁秋楠问,谁打的。 傻柱说,省城那边,传话的。李德山坐不住了。 丁秋楠眉头皱了下,说这人阴,你多个心。 傻柱说,我心早多个心了。从进了红砖门那天起,我就知道,这灶不是白坐的。 他抓起个刚出锅的丸子,吹了吹,咬了一口。烫,舌头麻了一下,可香。他嚼着,想起省城那张蓝墨水写的纸条,想起贺小满袖口里的蓝皮本。 李德山要查他。查就查,他身子正,影子歪不到哪去。可他得把那点灵材的底,捂得更死。 他当晚就把铺子里的灵材挪了地方,原先搁在后库房,这回塞进灵泉空间,外头连个影子都摸不着。老黄那边也打了招呼,分店的后厨钥匙收了一把,闲人进门得他点头。 第174章 眼红 傻柱进省委食堂当顾问的消息,先是省城传开,跟着就捅到了北京。 省城那边,老黄来说,街上都议论开了。说鼓楼醉鸡铺的老板,给省委做饭去了。老黄说得眉飞色舞,说咱这小铺子,现在省城没人不知道。对面老字号的生意,掉了一截,他家经理脸都绿了。 老字号的经理,是李德山的儿子,李文斌。傻柱没见过面,可听老黄描过。三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抹得锃亮,走路下巴抬着,像后头有人追着喂他米。 李德山坐不住,是自然的。他儿子那老字号,原先是省城餐饮圈子里的头脸,谁请客都往那儿去。如今傻柱的分店一开,醉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加上傻柱又进了省委食堂,风头全让人抢了。 李德山听了这信儿,在自个儿办公室里摔了茶缸。那茶缸是搪瓷的,咣当砸在墙上,掉下来滚了两圈。他手底下的人都不敢出声。李德山心里清楚,傻柱进了省委食堂,往后省城的餐饮圈,他李家说了不算的那块,越来越大。 老黄说,李文斌前几回去分店门口转过,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扭头走了。走了还踹了下路边的石子,蹦起来砸在他自个儿鞋面上。 傻柱听得乐,说活该。 北京这边,四合院里也炸了锅。 那天傻柱回院,刚推开院门,就听见东屋阎埠贵拉着他那把破二胡似的嗓门,跟中院的贾张氏唠。 阎埠贵说,听见没,傻柱给省委当顾问去了,一个月八块,还管饭。 贾张氏撇嘴,说八块算啥,人家自个儿铺子一天挣的,顶你半年工资。你眼红啥,你连个蜂窝煤都省着烧。 阎埠贵被噎了一下,说我不是眼红,我是说这事儿邪。一个做饭的,凭啥进省委的灶,这里头没点说道? 贾张氏说,人家的手艺摆着,你行你上啊。你那醋溜白菜,酸得我牙根至今还倒。 阎埠贵哼了一声,没接茬。 傻柱回屋后,隔着窗还听见阎埠贵跟人嘟囔,说省委的灶哪是咱院儿人能坐的,里头水深。贾张氏啐了一口,说水深不深关你啥事,你先把你那点觉悟提提。俩人吵吵到天黑,院里的小孩都听烦了,捂着耳朵跑开。 傻柱站在影壁后头听了一会儿,没进去掺和。这种闲话,你搭一句就陷进去,越描越黑。他径直回了屋,把蓝布褂子搭在椅背上。 可闲话不止阎埠贵一个。前院后院,连一大妈都让人问过。一大妈服了灵丹,身子硬朗了,见人就笑,说傻柱是个有本事的,咱院儿的福气。问的人撇撇嘴,背过身去又嚼,说福气个啥,树大招风。 丁秋楠听见了,当晚跟傻柱说,柱子,外头的话你别全当耳旁风。树大招风,你如今名头越响,盯你的人越多。 傻柱正拿热水烫脚,脚丫子泡得发红。他说,我知道。 丁秋楠说,你真知道?李德山那号人,不是省油的灯。他儿子吃的亏,他得从你身上找回来。 傻柱说,我知道。从进了红砖门那天,我就知道这灶不是白坐的。可咱占着理,手艺是实打实的,他挑不出毛病。 丁秋楠说,理这东西,碰到不要理的人,不好使。 傻柱把脚从盆里拔出来,水哗啦响。他拿毛巾擦了,说,秋楠,你放心。省委食堂那头,我守的是规矩,用的是统配料,他查不出我半点错。铺子这头,灵材的底我捂得死,老黄马华都吩咐过了。他李德山要下手,得先过了赵长山那关。 丁秋楠叹了口气,说你心里有数就好。我跟你说这话,不是拦你,是怕你乐昏了头。 傻柱笑了,说我不乐昏。我自个儿几斤几两,秤砣知道。 他嘴上这么说,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还是把这几天的阵势过了一遍。红砖门里头,老谭冷着脸,贺小满记着小本,李德山在外头递话。这三股绳拧一块儿,冲的都是他。傻柱翻了个身,听见窗外的风吹得电线嗡嗡响。 可他嘴上稳,心里头那根弦并没松。贺小满那本蓝皮子,门缝里的纸条,省城打来的那个电话,一样样摞着,沉甸甸的。 没过两天,四合院里又出幺蛾子。贾张氏不知从哪听来的,说省委食堂的顾问得政审,傻柱这身份,保不齐哪天就给撸了。这话说给一大妈听,一大妈当场顶回去,说你懂啥政审,傻柱清清白白,你才该审审你那张嘴。 贾张氏呸了一声,走了。 傻柱听了,只当没听见。他这人,骂名听多了,皮实。 省城那边,风声更紧。老黄私底下递话,说李德山在食品公司开会,点了名,说省城的餐饮市场不能让外头人搅浑。老黄学那腔调,学得不像,可意思到了。傻柱听完,手上还择着菜,头没抬。他心里有数,李德山在会上放这话,是放风,也是给自己人打气。可风放得再大,吹不动他傻柱的灶。傻柱说,他搅他的,我卖我的鸡,他还能堵了顾客的嘴。 老黄说,哥,你还是防着点。我听说他托人去省委食堂问过,问你带没带自家的料进去。 傻柱冷笑,说我一样没带,全用统配的,他问破天也是白问。 老黄说,就怕他不信,往别处使绊子。 这话傻柱信。李德山这种人,明的不行来暗的。 他琢磨着,李德山能往哪使绊子。查料,查不出。查人,他清白。查铺子,铺子规矩严。剩下的,无非是在省城上下关系里使绊子,让赵长山难做。这招阴,可也不是没破法。周永安在那头,本就是他的靠山。 那几日,傻柱照常去铺子,照常掌勺。醉鸡一出锅,香味顺着鼓楼那片胡同飘,买的人排了队。他站在灶后头,油星子溅在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他拿凉水冲了冲,接着干。 丁秋楠来送饭,看他手背,说你贴个膏药。傻柱说这点烫算啥,当年在饭馆烫得满手泡,也没耽误上工。 丁秋楠拿他没辙,把饭盒搁下,说你自个儿记着。她坐下来,看着傻柱狼吞虎咽,说雨水今儿还搁娘家,回头我接她回来,别老让人家带着。傻柱说,秋楠,辛苦你了。丁秋楠摆手,说一家人不说这个。 正吃着,铺子外头电话响了。马华跑去接,回来喊,师父,省城周主任的电话,找你。 傻柱放下筷子,手背还湿着,抓起听筒。那头是周永安,声音压得低,背景里有风声,像在院子里头。 周永安说,就一句,你记着。 傻柱说,您说。 周永安说,李德山要搞事。 说完,咔哒,电话挂了。 傻柱举着听筒,听了两声忙音,才慢慢放回去。听筒凉,贴着他湿漉漉的手背。 外头鼓楼敲了下钟,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傻柱看着灶上那锅没出锅的醉鸡,汤汁正收着,亮得反光。 他把手背在褂子上蹭了蹭。李德山要搞事,他等着。这省城的水,他傻柱蹚定了。 第175章 探底 傻柱把那盘醉鸡翻了个面。油亮。皮脆。一股子黄酒混着草果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灶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响。蒸气扑到脸上,热乎乎的,把眉心那层汗给捂出来了。 马华在门口擦桌子,手里的布都蹭成了黑褐色。他抬头往街口瞟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布在桌沿蹭出一道湿印子。 柱子。 今儿个来的人不对劲。 傻柱手上没停。刀尖顺着鸡骨缝走,剔下一块带筋的肉,筋头巴脑的,咬着才有嚼头。他把肉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咸香带点回甘。 哪个不对劲? 就那个,穿灰制服的。问东问西的。问我你这鸡从哪进的,问我你平时使什么料,还问我省委食堂那边是不是也用这批货。 傻柱的手停了一下。刀搁在砧板上,刀刃压着木茬子。 他咋知道的? 谁知道呢。我寻思着他像是上头来摸底的。没敢多嘴,就说鸡是乡下收的,料是寻常花椒大料。他拿了个小本本记了半天才走。 傻柱拿搪瓷缸接了凉水,咕咚灌了一口。水凉,激得牙根一酸。 他心里有数。李德山坐不住了。 前些日子他进了省委食堂当顾问,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李德山的儿子在省城老字号当经理,那家铺子跟傻柱的鼓楼醉鸡铺一直是暗里的对头。李德山在省食品公司当副主任,手里有渠道,有路子,一直压着傻柱的供货。这回傻柱绕开他,直接进了省委食堂,李德山脸面上挂不住。 傻柱早料到会有人来探。头天晚上他就跟马华打过招呼。铺子里该摆的都摆出来,该收的都收进里屋。灵泉水泡过的鸡,全换成了普通井水过凉的。那几坛灵酒,搬去了后院地窖,上头压了三口咸菜缸,缸沿还沾着白花花的盐霜。 来的人看得见的,全是寻常东西。 马华从后头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空竹筐,筐底沾着鸡毛。 师父,前头那穿蓝褂子的又转回来了。在巷口站着,跟卖冰棍的老太太唠嗑呢,眼睛老往咱铺子瞟。 傻柱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甭理他。该干嘛干嘛。 他转头进了里屋,从柜子底抽出一本账。那是他早就备好的,专给来查的人看。账上写得清清楚楚,鸡从刘老根手里进,药材从正经药铺进,走地鸡从乡下收,一笔一笔,日期、斤两、价钱,齐整。真要查,查不出半点毛病。 下午,傻柱去了趟省委食堂。赵长山在门口等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何师傅,今儿个食堂里不太平。 咋了? 后厨那几个,有人翻你用过的料缸。我拦了,没拦住利索。他们记了些东西走。 傻柱笑了笑。他用的料缸,里头装的是最平常的酱油、醋、盐。灵材他从来不带进食堂。规矩是他自己立的:不留菜谱、不带材料出去、不掺和人事。 赵主任放心,他们记啥都行。我用的就是食堂的料,食堂的锅。 赵长山松了半口气,抬手拍了拍傻柱的肩膀。 李德山的人? 八九不离十。 傻柱没再说话。他系上围裙,该切菜切菜,该起火起火。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他就当没看见。他故意把一筐普通青菜搬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洗了三遍,水花溅到袖口上。又舀了一勺食堂的豆油,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呛得人眯眼。 来记的人在本子上划拉。傻柱余光扫过去,看见那人写的是用油寻常,无异常。 扑空了。 回北京的头趟车上,傻柱靠窗坐着。窗外是灰蒙蒙的田,麦苗刚返青,风一吹浪似的动。他闭着眼,盘算李德山下一步怎么走。李德山这种人,面上客气,底下阴。探底探不到,下一步准是告状。 到了家,院子里静悄悄。雨水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一大妈在檐下晒太阳,脸色比头两个月红润多了。她吃了傻柱给的灵丹,腿脚利索了,能自己端着碗去厨房热粥。 傻柱回来啦? 嗯,回来了。 今儿个食堂忙不忙? 还成。 傻柱没多说。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阎埠贵从自个儿屋里探出头,推了推眼镜。 傻柱啊,我听街坊说你上省委食堂去了?那可是大地方。 哎,这好事儿可别忘本。咱们院里的人,都盼着你发达了拉扯拉扯。 傻柱没搭腔。贾张氏在旁边听见了,扯着嗓子接话。 就是嘛,傻柱现在是大顾问了,哪还看得上咱们这些穷人。昨儿个我还跟他借半斤粮票,他都没吱声。 傻柱懒得理她。他进了屋,把布包放下。 丁秋楠天黑才回来。她进了门,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揉着肩膀,白大褂上沾着一股子来苏水的味儿。 今儿个卫生院不太平。 咋了? 下晌有个不认识的人,拦着问我。问我你是干啥的,问我你平时在家使什么药材,问我你那铺子的酒怎么来的。 傻柱的眉一下立起来。 男的女的? 男的。穿得周正,说话客气,可问的话钻心。我说我是医生,不掺和你铺子里的事。他笑笑走了,临走还问我认不认识省食品公司的李主任。 李德山的手伸到卫生院来了。 傻柱的拳头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秋楠,往后下班别一个人走。让马华去接你。 哪至于。 听我的。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没再争。她低头解白大褂的扣子,手指头有点抖。 夜里,傻柱进了一趟空间。灵泉水还是那样,清得能照见底,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白光。老参在角落里静着,叶子墨绿,根须扎在湿土里。进度条停在98%。 他出来时,外头起了风。胡同里谁家的门哐当响了一声,猫叫了一嗓子。 第二天傍晚,丁秋楠下班。她出了卫生院的门,往胡同口走。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风里夹着土味。 两个男的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一个胖,一个瘦。都穿着灰布衫,鞋上沾着泥点子。 丁大夫? 我是。你们哪位? 我们……想跟您打听点事。您爱人何雨柱,在省委食堂当顾问的事,您清楚不? 丁秋楠把手里的包往身后挪了挪,布包的带子勒进掌心。 清楚啊。他手艺好,人家请的。 那他用的那些材料,您见过没?听说有些来路不正? 没见过。他是大厨,我在卫生院,两码事。 胖的那位往前凑了半步,鞋尖都快踩到丁秋楠的布鞋了。 丁大夫,我们也是公事。您要是知道啥,跟我们说一声,对您爱人也好。 丁秋楠往后退。她后背顶到了墙,砖缝硌着肩胛骨。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重,快。 傻柱来了。 他今儿个提前收了铺子,骑着二八大杠往卫生院赶。半道上心里不踏实,脚底下蹬得飞快,链条嘎吱嘎吱响,车铃让风刮得叮当乱晃。 他站到了丁秋楠前头。挡得严严实实。 你们俩,干啥的? 胖子赔笑,脸上的肉堆起来。 何师傅吧?我们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问到我院子里来了?报上名来。 俩人对看一眼。瘦子拽了胖子袖子一下,指甲掐进布里。 何师傅,误会,误会。我们就是…… 傻柱的声音不大,可硬。像铁片子刮过水泥地。 那两人走了。脚步声慌慌的,拐过巷角没了。 丁秋楠从他背后探出头,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搭在嘴角。 你咋来了? 不放心。 傻柱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拢了拢。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手背上,凉的。 第176章 借势 傻柱一夜没睡实。他睁着眼听房檐上的雨,滴答,滴答,砸在搪瓷盆里,闷响。 天一亮他就去了铺子。马华刚把门板卸下来,哈欠打到一半。 柱子,你眼圈咋这么黑? 没事。昨儿个没睡好。 他没说昨儿个的事。这种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去管用。 早饭他吃了两个窝头,就着咸菜,嚼得腮帮子酸。他边吃边想,李德山要搞事,他不能干等着挨捶。 他想起赵长山跟他提过一嘴,省委食堂的食材,都得走报备。谁供的,供的啥,记在册子上。李德山在省食品公司当副主任,手底下管着不少供货的户。他儿子的老字号,那批货,多半也是李德山这边放出去的。 傻柱不解释,不辩解。他换了个路数。 他给周永安打了个电话。周永安在省商业局当主任,是他在省里最大的靠山。电话那头杂音大,听筒里嗡嗡的。 周主任,我傻柱。 哦,小何啊。事儿我听说了,李德山在那头跳脚呢。 周主任,我不跟您告状。我就想问问,省委食堂的供货,是不是归您这条线管? 归我管一部分。咋了? 没什么。我寻思着,省委食堂是给领导开饭的地方,食材得干净。您要是有空,查查底下报上来的单子,看看哪家的货对不上。我一个厨子,不懂那些,就是随口一提。 周永安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小子,绕这么大弯。行,我让人核核。 傻柱把电话挂了。他没说李德山的名字,可话里的意思,周永安听得懂。 上午他抽空跑了一趟通县。刘老根的养殖场在村东头,篱笆圈着,里头几十只鸡在泥地里刨食,咕咕咕地叫。刘老根见他来,趿拉着鞋迎出来。 何老板,稀客。今儿个咋有空过来? 老刘,我跟你核对个事儿。你给我供的鸡,单据都留着没? 留着呢。每回送货,我都让收货的盖戳。你放心,咱是正经买卖。 刘老根从屋里翻出个铁盒,里头一沓收据,边角都磨毛了。傻柱一张张看,日期连得上,斤两对得准。他心里更踏实了。 老刘,往后有人来问,你就说实话说。鸡是你养的,料是你喂的,没旁人插手。 那当然。我嘴严。 回城的路上,他在车上靠着窗打盹。风从窗缝钻进来,凉飕飕的。他梦见自个儿小时候,在院里追鸡,鸡飞到墙头,扑棱棱的。 到了家,院里正热闹。贾张氏端着碗在井台边喝粥,看见他就扯嗓子。 傻柱,听说你上头有人了?省城那边都怕你三分? 谁说的。 许大茂说的呗。他说你借了周主任的势,把李德山整趴下了。 傻柱没接。阎埠贵在旁边推眼镜。 傻柱,这好事儿,可记着院里人。我这月粮不够,你那铺子剩的鸡架,给俺熬回汤成不? 成。晚点给你留。 他进屋,把布包放下。雨水趴桌上画画,画了个厨师,旁边画了个戴官帽的人,拿绳子捆另一个人。 雨水,你画啥呢? 画哥打坏人。 傻柱乐了。他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头发软乎乎的。 上午,铺子里来个生客。瘦高个,进门不点菜,先问马华。 你们这鸡,一天能出多少只? 看日子。少则十几,多则三十来只。 都从哪进? 刘老根那头的走地鸡。你要订,得提前三天说。 生客点点头,在门口站了会儿,走了。 傻柱在里屋听见了,没出来。他认得那种问法,是来摸底的,可这回摸的不是他,是刘老根。 他乐得让他们摸。刘老根是正经养殖户,鸡是鸡,蛋是蛋,营业执照贴墙上,税务局的章红艳艳的。 下午,周永安那头有了回话。电话是秘书打过来的。 何师傅,周主任让我跟您说,省委食堂底下的供货单子,还真查出问题了。有一家老字号,报的是一等肉鸡,送的却是二等货,价钱按一等的收。周主任说,这事儿他得往上报。 傻柱了一声。 那不关我事。我就是个做饭的。 秘书也笑。 您甭管,上面盯着呢。 李德山儿子的老字号,叫福兴楼。省城老牌子的铺面,门脸气派,红漆柱子,门口蹲俩石狮子。傻柱没去过,可听老黄在信里念叨过,福兴楼后头那位经理,是李德山的儿子,姓李,叫李文斌。 这会儿李文斌正焦头烂额。 供货单被退回来三回。商业局的人来查了两趟,翻账本,称库存,把冷库里的肉挨个过秤。李文斌陪着笑,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领导,这……这是底下人弄差了,我这就查。 你查。查不清楚,我们查。 省食品公司那边也坐不住了。李德山把儿子叫到办公室,门一关,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那批货,谁经的手? 王采购。 让他把嘴闭严。账面上抹平,就说是一时疏忽,等级填错了。再送两筐好果子上商业局那几位家里头,别露痕迹。 爸,商业局这回不像以前,周永安亲自盯的。 李德山沉默了半晌。他摸出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烟味儿冲,熏得眼睛发酸。 周永安护着那姓何的小子。 要不……咱再想想别的法子? 你少废话。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可这关不好过。周永安这人,面上和气,办事不含糊。他拿到了李德山儿子以次充好的实据,顺藤摸瓜,又查出省食品公司底下几户供货的,都跟李德山沾亲带故。单子一份份往上递,李德山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 傻柱在北京,该干嘛干嘛。铺子照开,醉鸡照卖。省城分店老黄守着,生意不温不火,可稳当。 他偶尔给赵长山去个信,问问食堂的事。赵长山回信说,食堂里那几个爱记小本本的,最近消停了,没人再翻料缸。 傻柱把信折好,塞进抽屉。 这天傍晚,雨水放学回来,书包带子断了,耷拉在胳膊上。傻柱拿针线给她缝,针脚歪歪扭扭的。 哥,你缝得丑。 丑就丑,能背就行。 哥,你这几天老发呆。 哥想事儿呢。 雨水不说话了,趴桌上画画。画的是个胖厨师,头顶冒热气。 夜里,傻柱又进了空间。灵泉水晃了晃,老参的叶子好像比前天绿了些。他伸手摸了摸水面,凉,润,像摸着一块上好的玉。 进度条还是98%。可他觉着,离满就差那么一口气。 第二天下午,消息传到北京。许大茂来了。 许大茂出狱后,跟傻柱算是被迫合作。他现在在铺子对面租了间小屋,帮着跑腿送货。人还是那副油滑样,笑起来露一口黄牙。 柱子,省城那边,李德山吃了瘪。 我听来回跑车的说,福兴楼让商业局查了,货不对板。李德山在食品公司也挨了批。周主任这回是真下狠手了。 傻柱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 跟我没关系。我就在北京做我的鸡。 许大茂嘿嘿笑。 你呀,嘴硬。这不明摆着,你借了周主任的刀,砍了李德山的胳膊。 傻柱没接话。他端起缸子,水已经凉透了。 李德山这头,是真急了。他被商业局约谈了两次,问的话一个比一个尖。他咬死说自个儿不知情,是底下人乱来。可风声越来越不对,省里有人放话,要动一动食品公司的班子。 李德山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底下的人来人往。他手里攥着那盒烟,烟压扁了,没点。 他咬了咬牙。 姓何的,你逼我的。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笔尖蘸了墨水,悬在纸面上。 他决定了。鱼死网破。 第177章 反手 李德山把那张纸铺平了。墨水瓶搁在手边,笔尖悬着,半天没落下。 他想起上个月在食品公司开会,局长拍着桌子说,省委食堂的供货,一根烂菜叶都不能出。他当时点头点得勤。现在倒好,他儿子的福兴楼先出了篓子。 他咬咬牙,笔尖挨了纸。 举报信,他写了三页。字歪歪扭扭的,可话硬。 ……鼓楼醉鸡铺何雨柱,自称省委食堂技术顾问,实则其使用的食材来源不明,疑含不安全成分。此人屡次以偏方、不明药水炮制食物,已送入省委食堂,危及领导身体健康。恳请上级严查…… 他写的时候手有点抖。抖归抖,字一个没落。 信折好,装进信封。他亲自去了邮局,贴在窗口的栏杆上,看着邮局的人把信塞进省里的邮袋。 干完这桩,他靠在邮局外的墙根上,点了根烟。烟是苦的。 傻柱这边,一点风声没收到。 他正忙着。北京铺子要添个冰柜,张彪帮他焊了个铁架子。张彪手巧,电焊的火花噼啪溅,蓝汪汪的,溅到手背上烫出红点子。 柱子,你这架子得刷层漆,不然过俩月就锈。 行,回头刷。 丁秋楠下了班来铺子,帮着择菜。她手指头白,掐掉菜根的动作利索。 今儿个卫生院又来个问话的没? 没。消停了。 那就好。 傻柱心里松了半截。他以为李德山那头让查怕了,收了。 他错了。 信到了省里,第三天就转到了信访口。又过了两天,落到了周永安桌上。周永安看完,眉头拧得死紧。他把信拍在桌上,叫了秘书。 这信,谁递上来的,查。 秘书去查,回来说,落款没名,可信封上的邮戳是省食品公司附近的邮局。 周永安冷笑了一声。 李德山。 他没声张。他先给傻柱去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傻柱正炒着菜,锅铲声哗啦哗啦。 小何,你那铺子,最近是不是有人盯? 周主任,您说啥盯不盯的,探底的来过几拨,啥也没摸着。 李德山给你使绊子了。他往省里递了举报信,说你用的食材不安全,还写你往省委食堂送。 傻柱的锅铲停了。 周主任,我进省委食堂,用的全是食堂自个儿的料。灵材我一滴没带进去过。您要不信,去查食堂的账。 我信你。可这回不是我一个人能压住的。信递到省里了,省里要派人。 傻柱了一声。 来查就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把电话挂了,把锅里的鸡翻了个面。油星子蹦起来,烫了一下手背,他缩了下手,继续炒。 他一点不慌。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进省委食堂的规矩,是他自己立的:不留菜谱、不带材料出去、不掺和人事。灵泉水、灵酒、灵丹,一样没进过食堂的门。他在食堂做的,就是寻常家常用料,火候到位,味儿自然好。 举报信上说不明药水,可他在食堂连一味额外的料都没加。查,能查出什么? 他反倒是担心另一头。铺子这边,灵泉水泡的鸡、灵酒,这些要是被翻出来,说不清。所以他早把那些东西收得严实。地窖上头压着咸菜缸,账本上写得干干净净。 当天下午,马华在铺子里忍不住问。 柱子,省里要来查,咱这地窖里那几坛酒,真没事? 没事。外头裹着泥封,看着就是寻常泡酒。他们要开坛验,咱拦不住,可开了也验不出名堂。里头是杨梅,不是啥禁物。 马华还是不踏实,挠了挠头。 要是他们连咱进鸡的户都查呢? 刘老根那边,单据齐着。乡下收的走地鸡,税务局的章都盖着。查就查,咱不怕。 马华这才松了口气,去后头刷锅了。 夜里,丁秋楠躺在床上,忽然翻身。 傻柱,省里来人,真查不出你那些……东西? 查不出。进省委食堂的,我就用食堂的料。铺子里的,单据都在。你放一百个心。 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怕,有人存心要整你。 傻柱伸手,把她露在外头的手塞回被窝。 存心整,也得有缝可钻。咱没缝。 丁秋楠了一声,不动了。过了会儿,呼吸又匀了。 可人心隔肚皮。他不知道省里来的人,会不会连铺子一起翻。 他把这担心压下去。车到山前必有路。 隔了一天,他专程去省委食堂走了一趟。赵长山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 何师傅,这几天后厨不太平。有人专挑你用过的锅看,还问我你平时使什么。我挡了,可挡不干净。 他们看他们的。我用的就是食堂的料,一万遍也是一个样。 陈文远来过。 傻柱的眉挑了一下。 那个研究所的? 嗯。他找省里的人递话,说你这顾问的身份,里头有猫腻。我估摸着,举报信也有他的手笔。 陈文远。那个盯灵泉水盯了快一年的研究员。傻柱早防着他。可这回他是借着李德山的刀,自己藏在后头。 赵主任,这人您熟不? 打过交道。学问有,心眼多。他一直想弄明白你那水的来历,前后套过我好几回话。 傻柱点点头。他心里有了数。这回的硬仗,不光是李德山,后头还站着陈文远。 他回北京,把铺子里那几坛灵酒又往地窖深处挪了挪。上头除了咸菜缸,又压了两袋煤。外头看,就是寻常过冬的存货。 第二天下午,赵长山来电话,声音比平时低。 何师傅,省里来话了。说要查省委食堂的食材,连你那顾问的身份也要核。 查就查。 他们还要查你的铺子。你……提前准备准备。 赵主任,我铺子经得起查。 傻柱挂了电话,站在灶台边发了会儿呆。灶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想起陈文远。那个市医药研究所的研究员,一直盯着他的灵泉水,几次三番想套话。这回举报信里写不明药水,会不会也有陈文远的影子? 他摸不准。可他清楚,这回的麻烦,比之前探底、查货都要大。那是省里直接下来的茬。 傍晚,他骑着车去接丁秋楠。路上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把衣裳裹紧了,车链条嘎吱响。 到了卫生院门口,丁秋楠正等他。她裹着围巾,鼻尖冻得红。 今儿个咋来接我了? 顺路。 他没说省里要查的事。有些话,说出来徒增她担心。 两人一块儿往回走。胡同里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夜里,周永安的电话又来了。这回声音发紧,像绷着的弦。 小何,这次来的是省里,硬茬。调查组明后天到。你那边,把能准备的都准备齐。 傻柱握着听筒,听筒里嗡嗡的。 周主任,我懂。 还有,他们可能要查你的供货来源。你那刘老根、乡下收鸡的户,凭证都在吧? 都在。账本、收据,齐着呢。 那就好。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电话挂了。傻柱把听筒放回去,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黑沉沉的,连个星星都没有。 这回,是真的硬仗。 第178章 验源 调查组来的那天,北京刮着干风。 傻柱天没亮就起了。他先把铺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灶台、案板、缸沿,连门框上的灰都拿湿布蹭了。马华说你这是迎接领导呢,傻柱说你懂个屁,这是让人挑不出刺。 上午九点,三个人进了铺子。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姓孙,脸方,眉骨高,说话慢条斯理的。后头跟着一个拿本子记的,一个拎包的。 何雨柱? 我是。 省里联合调查组。接到的举报,说你给省委食堂供的食材有问题。我们查一下,配合点。 查。随便查。 孙组长先看了铺子的后厨。他翻了缸,掀了盖,闻了闻酱,捏了捏盐。拿本子的在旁边写:酱色正常,盐粒匀,无异味。 你这鸡,哪进的? 刘老根。乡下养殖户,有执照。 傻柱从柜子里把账本拿出来。红皮的,页角卷了边。他翻到供货那几页,一笔一笔指给孙组长看。日期、斤两、价钱,后头还粘着刘老根给的收据,税务局的章红艳艳的。 孙组长盯着收据看了半天。 这收据能验吧? 您验。刘老根就在通县,您要不信,现在就能打电话。 孙组长没打电话,记在了本上。 你那药材呢?听说你做菜使药材。 使。草果、八角、桂皮,都是药铺买的。正经渠道。 他又把药铺的发票掏出来。一沓子,按月叠着,用皮筋捆着。孙组长一张张翻,指尖沾了点墨。 你平时……还使别的什么水?什么偏方泡的东西?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是冲着灵泉水来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 孙组长,我做菜就使井水。您要不嫌弃,后院那口井,您打一桶起来看。 孙组长真去看了。井水清亮,打着上来还冒凉气。他没说啥,点了点头。 省委食堂那边,你用的什么料? 食堂的料。酱油醋盐,全是食堂自个儿的。我立的规矩,不带材料进食堂。 有人举报你往菜里加不明药水。 您去问赵长山。我在食堂做菜,他全程在。加没加东西,他看得清。 孙组长记了。 当天下午,调查组去了省委食堂。赵长山早接了信,把后厨的料缸、账册都码好了。食堂的采购单、入库单,一份份摊在桌上。傻柱用的那几样料,跟别的大厨用的,一模一样,都是从食堂库里出的。 赵长山当着调查组的面说。 何师傅进食堂,用的全是咱们的料。我从头看到尾,没见他动过一样外头带的东西。他立的规矩,不带材料,不传菜谱,我作证。 孙组长问后厨的人。几个大师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何顾问……就是正常做菜。火候好,味儿正。没见他搞啥名堂。 有一个年轻的,犹豫了一下,说。 我见过他洗手特别勤。每道菜之前都洗一遍。 孙组长在本子上写:讲究卫生。 第二日,调查组杀回铺子,把地窖也看了。咸菜缸掀开,白花花的盐霜,酸味冲鼻子。缸底下压着那几坛灵酒,可外头裹着泥封,看着跟寻常泡酒没两样。孙组长问这是啥,傻柱说自家泡的杨梅酒,待客用的。孙组长没深究,走了。 查了三天。 第四天,结果出来了。 调查组的结论写得明明白白:鼓楼醉鸡铺食材来源清楚,凭证齐全,无安全问题。何雨柱在省委食堂所用材料均为食堂自有,无举报所称不明药水情况。举报内容,查无实据。 反转在那后头。 调查组顺带查了李德山儿子福兴楼报上去的供货单。一核,出问题了。福兴楼报省委食堂的特供肉,标的一等,送的二等。价钱按一等的收,货按二等的给。账面上还做了手脚,把差价挪到了别的科目。 再往下查,牵出省食品公司底下一串供货户。都跟李德山沾亲带故。其中两户,还往商业局相关人家里送过东西,算行贿。 李德山的举报信,成了搬石头砸自己脚。 李文斌那天正在库房搬箱子,听见走廊一阵脚步,抬头看见两个穿制服的,直奔他爸办公室。他手里的箱子一声砸地上,里头罐头滚出来好几个。 爸…… 门关上了。他在门外头站着,听见里头闷闷的说话声,听不真切。过了一刻钟,门开了,那两人出来,脸色平平的。 李文斌扒着门缝,看见他爸坐在椅子上,烟灰缸里一堆烟头,手抖得厉害。 当晚,李德山把儿子叫到跟前。 你那批货,兜不住了。 爸,商业局那边…… 商业局不管了。省里直接接的手。你做好心理准备。 李文斌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想起福兴楼红火那几年,门庭若市,如今说倒就倒。 消息传到李德山耳朵里,是后半夜。他坐在客厅,灯没关,烟抽了一地。老婆子劝他睡,他摆手。 老李,这回……严不严重? 严重。举报信是我递的,查回来,全落我头上。福兴楼那批货,还有底下送出去的东西,哪样都够我喝一壶。 那咋办?找人说说? 找谁?周永安那边,门都关了。省里的调查组,直接归上面管,我够不着。 他掐了烟,烟头摁进缸里,半天没动。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 第二天,停职的通知下来。他交了办公室的钥匙,揣在兜里,沉甸甸的。走出食品公司大门,太阳晃眼,他抬手遮了遮,没回头。 消息传到北京,傻柱正蹲在灶前添柴。马华跑进来,喘着气。 柱子,省城来消息了。李德山……完了。他儿子那铺子让整顿,他自己停职查着呢。 傻柱往火里丢了根柴。火苗腾一下,映得他脸发暖。 跟我没关系。 你还说没关系。这不明摆着…… 马华,少说。咱们做咱们的鸡。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消息传到四合院,炸了锅。贾张氏拍着大腿,嗓门响得半条胡同都听得见。 哎哟,我就说嘛,李德山那号人,坏心眼多,老天爷迟早收他。这倒好,搬石头砸自个儿脚。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酸溜溜的。 傻柱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往后这铺子,更不得了喽。 易中海在自个儿屋里,门掩着,没出来。他听见外头的喧闹,把窗纸都按出了印子。 许大茂凑到傻柱跟前,黄牙一露。 柱子,你这借力打力,玩得漂亮。李德山这回,怕是爬不起来了。 傻柱洗了把手。 跟我有啥关系。他自个儿手脚不干净。 调查组临走那天,孙组长单独跟傻柱握了下手。手硬,茧子厚。 何师傅,你这铺子,干净。 孙组长过奖。 孙组长看了他一眼,眼神停了停,像要把他看透。 你这手艺,不一般。往后……路子还长。 说完,他转身走了。风把他的衣角掀起一角。 傻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三个人走远。胡同口的光晃了晃。 那句话,他记下了。可没往深里想。 第179章 静水 风浪过去,院子里的日子又平了。 李德山停职的消息,是许大茂带回来的。他蹬着自行车,一进门就咋呼。 柱子,李德山真给停了。听省城跑车的说,纪委的人上他们家谈过话了。 傻柱正择菜,头也没抬。 哦?这可是你扳倒的。 我扳倒的?我连他面都没见着。 许大茂嘿嘿笑,露出黄牙。 你嘴硬。反正这事儿,往后省城没人敢随便动你了。 傻柱没接话。他把菜根掐了,丢进盆里,水花溅到鞋面上。 福兴楼叫整顿,门脸关了半扇。李德山的儿子李文斌,听说调到库房去了,成天搬箱子,手指头磨出了茧。傻柱听了,心里没什么滋味。他不是那种爱看人倒霉的人,可李德山那一封举报信,是奔着他的命根子来的。这回是自个儿作。 铺子恢复了老样子。一大早,醉鸡的香就飘出胡同。买肉的排着队,老主顾们熟门熟路。 傻柱,今儿个有鸡杂不? 有,晚点来。 给我留个鸡腿啊。 知道了知道了。 丁秋楠在卫生院也消停了。没人再来拦她问话。她下班回来,脸上松快了不少。有时还哼两句小调,调子跑得没边。 今儿个院里阎埠贵还跟我显摆,说他儿子寄了五块钱。我说哦,他愣是站那说了半点钟。 傻柱笑。 你就听他显摆呗。 我哪听,我忙着呢。 一大妈在檐下择豆角,听见了,搭话。 秋楠啊,你是不知道。前些年我这腿,走两步就肿,药吃了几箩筐也不见好。自打吃了傻柱给的那颗药丸子,嘿,现在能蹲能起,上井台打水都不带喘的。 她站起来,当场走了两步,步子稳当当的。 你瞧瞧,这身子骨,跟换了个人似的。 丁秋楠笑了。 一大妈,您这是见好了。平时多活动,比啥药都强。 那是。可我也知道,要不是傻柱,我这把老骨头早入土喽。 傻柱在灶前听着,没吭声。那颗培元丹,是灵泉空间的灵丹,一大妈不知情,只当是偏方。这事儿,他谁都没说透。 铺子里的日子,又回到了老节奏。天不亮,他起来生火,剁鸡,焯水,腌料。油锅一热,香气顺着胡同飘,前院后院都闻得见。买肉的老主顾排着队,有的拎着搪瓷盆,有的拿报纸包着。 傻柱,今儿个的鸡,给我留个鸡翅。 行,给您留着。 给我来半只,多放点汤。 好嘞。 他应着,手上的刀不停。这种寻常的热闹,他稀罕。比起省城的风浪,灶台前的烟火气,才叫日子。 夜里他常进空间坐坐。进度条卡在98%,他也不急。老参的芽尖,一天比一天绿。他伸手摸,嫩生生的,像摸着个刚醒的活物。 有一回,他在空间里待得久,出来时外头都快天亮了。他躺在炕上,听着丁秋楠平稳的呼吸,忽然想,这能力,到底是个啥来头。他记不清上辈子的事了,只记得重生那夜,脑子里的一下,空间就开了。如今到了Lv.10,往后还会不会升?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下的安稳,得来不易。 雨水放学回来,书包带子又断了一次,傻柱拿铁丝给她拧上。这回比上回结实。 夜里,雨水睡着了,傻柱轻手轻脚进她屋,给她掖了掖被角。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听不清。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心里软乎乎的。这妹妹,是他在这世上一半的牵挂。 易中海那头,近来安生了。从前他总爱在院里指手画脚,如今没人捧他,他也讪讪的。偶尔碰见傻柱,点点头,话都不敢多说。傻柱不落井下石,也不亲近,就这么隔着。 贾张氏倒还那样,碎嘴。可如今碎嘴也翻不出浪,院里没人把她的话当回事。 过了几日,傻柱又去了趟省城分店。老黄守着,生意稳当,门口的幌子让风吹得啪啪响。 柱子,你这回可是彻底站稳了。李德山一倒,省城再没人敢卡你供货。 站稳啥。踏踏实实做菜,比啥都强。 你这人,就是实诚。老黄笑着摇摇头。 傻柱在分店待了一天,手把手教了小伙计几手火候。傍晚,他一个人坐在后院,想起孙组长那句路子还长。啥路子?他猜不透。可他隐约觉着,这水升到Lv.10,怕是要在更大的场面上用。 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水里头,他自个儿的影子晃了晃。 哥,你这回缝得好。 那当然。 夜里,傻柱进了空间。灵泉水还是清的,水面那层白光比前些日子亮了些。老参在角落里静着,叶子墨绿得发亮。 他盯着进度条看。98%。 差2%。 他伸手摸了摸那棵老参。根须扎在湿土里,凉丝丝的。他忽然觉着,参须尖上,好像多了点什么。凑近看,是一点嫩黄。抽了新芽。 极小的,米粒大的芽尖。在墨绿的参叶底下,怯生生地探出来。 他心里一动。这参,是跟着空间一块儿长的。空间要满了,参也活了。 他退出空间,外头的夜安静。胡同里偶尔一声狗吠,远处的火车拉了声笛,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发出来。 第二日,傻柱去了趟省城分店。老黄守着,生意稳当。省城的客认这块招牌,醉鸡一出,排队。 柱子,你这回可是扬名了。省委食堂的顾问,谁不知道。 少嚷嚷。咱就是个做饭的。 你谦虚。我都听说了,李德山那封举报信,反倒把他自个儿撂倒了。 傻柱炒了两锅鸡,手把手教了店里的小伙计火候。小伙计手生,火大了糊底,傻柱拿铲子轻轻敲他手背。 急啥。火要匀,心要静。 他在省城待了两天,把分店的事理了理,又回了北京。 路上他想,这回算是过了道坎。对手倒了,他的地位反倒更稳。省委食堂的顾问照当,周永安那头的关系更铁。铺子两头开,日子有奔头。 可他隐隐觉着,孙组长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你这手艺,不一般。往后路子还长。 什么路子?他没深想。 回到家,院子里的碎嘴又热闹起来。贾张氏见他就凑。 傻柱啊,听说你上省委那事儿,平了? 平了。 我就说嘛,你傻柱是好人,老天爷看着呢。不像有些人,净使坏,这不一报还一报。 她说的是谁,傻柱心知肚明。他懒得搭理,进屋关门。 易中海在自个儿屋里,没出来。这位大爷现在失了势,院里没人捧他了。偶尔在檐下坐坐,看着傻柱的铺子方向,眼神空空的。 刘海中早被带走了,院里少了一桩吵闹。 傻柱夜里又进空间。进度条还是98%。老参的新芽,好像长了一丝,嫩黄转了点绿。 他盘腿坐在空间里,闻着那股子清润的水汽。心里安生。 这回,是真静了。 第180章 破境 静下来的第三夜,傻柱又进了空间。 他照例先看进度条。98%。跟前几日一样。他伸手摸老参,芽尖还是那点嫩绿。 他盘腿坐下来,闭着眼。空间里没风,可水汽凉凉地贴着脸。 就在这时,脑子里的一声响。不是耳朵听的,是脑子里头炸开的一下。像有人在他后脑勺敲了颗核桃。 他猛地睁眼。 进度条在动。98%跳到99%,又跳到100%。数字定了。 紧接着,一行字浮上来,白白亮亮的,悬在水面上方。 灵泉空间升级至Lv.10。灵泉水净化功能提升:自治小病可治中等病。适用范围含肺炎、外伤感染、加重之慢性病。 傻柱愣了半秒。他伸手去碰那行字,字散了,化作几点光,落进水里。 Lv.10。 他等这天,等了太久。从早先的灵丹、灵酒,到如今的水,一级一级往上爬。每一级,都是拿命换来的安稳。 他蹲到水边,捧起一掬灵泉水。水凉,润,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到脚背,凉得人一激灵。他仔细看,水里的白光比从前浓了些,像掺了极细的银粉,可又不刺眼,温温地裹着。 他试着往水里丢了一片枯叶。叶子挨着水面,慢慢舒展开,卷边展开了,绿意一点点爬回来。他瞧着,心里有了底。这水,能救的,比从前多。 他想起系统早先的设定。Lv.9是灵丹培元丹,治小病。一大妈吃了灵丹,腿脚利索了。可遇上肺炎、外伤化脓、慢性病加重,光靠灵丹还不够。这回升了级,水能顶上。 他伸手搅了搅水。水波一圈圈荡开,凉意爬上手腕。 他想起早先的级数。Lv.1那会儿,空间就巴掌大,一口小泉眼,水只能润润嗓子。后来一级级涨,灵稻、灵鸡、灵丹,一样样冒出来。每一级,都伴着一桩事。Lv.5那年,院里闹饥荒,他靠灵稻扛过来的。Lv.7,一大妈病重,灵丹救的。Lv.9,培元丹成了,一大妈的腿脚好了。 如今Lv.10,水能治中等病。这是跨了道坎。从前肺炎这种,他只能干着急,现在,水能顶上。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胸口那点老咳,彻底松了。他长出了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外头天还黑着。他盘算着,这能力头回派上用场,得用在刀刃上。可也怕招眼。陈文远那双眼,还在外头转悠。知道的,越少越好。 他退出来前,又看了一眼老参。芽尖绿得喜人,像是跟着他一块儿,过了关。 第二天一早,他拿灵泉水试了回。雨水在院里跑,磕了膝盖,擦破点皮。傻柱趁人不注意,蘸了点水给她抹上。孩子喊疼,抹完就不哼了,下午结痂,没红肿。 马华来铺子,念叨腰疼。傻柱给他倒了杯掺水的茶。马华喝了两口,咂咂嘴。 柱子,你这茶今儿个不一样,喝完腰眼热乎乎的。 井水甜了点。 马华信了,咕咚咕咚喝完,腰真松快了些。 傻柱心里有数。这水,对外人也能使,只要不露痕迹。 他又给丁秋楠备了小半瓶,塞她白大褂兜里。 卫生院要遇上棘手的小病,悄悄兑水里,别声张。 丁秋楠捏了捏瓶子,没说话,收了。 你这东西,越来越金贵了。 金贵不金贵,能救命就行。 上午铺子开门,头一个客人是街口的张婶,念叨嗓子疼。傻柱舀了勺灵泉水,兑进她要的汤里,多放了两颗枸杞遮味。张婶喝完,咂咂嘴。 傻柱,今儿个的汤,润。嗓子眼那点刺挠,下去了。 趁热喝,管用。 张婶乐呵呵走了。傻柱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水往后能帮的人,怕是数不清。可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根上的穷和病,不是一坛水能解决的。 他忽然有点明白,孙组长说的路子还长,或许不只是夸他手艺。 他忽然想试试,这水对自个儿有没有别的反应。他舀了半碗,喝了一口。水进喉咙,凉丝丝的,往肺里钻,胸口那点老毛病,早年灶火熏出来的干咳,竟轻了些。他咳了一声,痰松了。 他笑了。这回,是真的赚了。 他退出空间,外头天还没亮。他躺回炕上,听着丁秋楠平稳的呼吸声。她侧着身,被子搭在腰上,头发散在枕头上。 傻柱没睡。他盯着屋顶的檩条,一根一根数。心里盘算,这能力,往后能救的人多了。可也危险。陈文远那双眼,还盯着他的水。知道的,越少越好。 天蒙蒙亮,他起来烧水。灶里的火苗舔着壶底,水咕嘟咕嘟响。他往壶里兑了小半勺灵泉水。一家人喝不出名堂,就当井水甜了点。 雨水起来,捧着缸子喝了两口,咂咂嘴。 哥,今儿个的水甜。 井里的,甜正常。 他糊弄过去。 上午在铺子,他拿灵泉水泡了批鸡。跟往常一样,外头看不出差别。可他心里清楚,这水的底子,厚了。 他给马华使了个眼色。 今儿个的鸡,你尝尝,看跟往常有啥不同。 马华撕了块腿肉,嚼了嚼,眼睛一亮。 鲜。后味长。柱子,你这手艺又涨了? 不是手艺。是料。 傻柱没多说。他不能说是水。可马华是老人,嘴严,偶尔点一句,无妨。 下午,赵长山来北京办事,顺道来铺子坐了坐。他如今见傻柱,客气里带点亲。 何师傅,省里那事,算翻篇了。上头对省委食堂的整顿挺满意,说你这顾问,当得值。 赵主任抬举。 对了,孙组长走前留了话,说你手艺不一般。我看啊,往后省里怕是还要用你。 傻柱笑笑,没接。 他心里惦记的是那2%。如今满了,反倒有点空落落的。像是爬了半天的山,到了顶,风一吹,不知往哪走。 他洗了把手,靠在门框上。外头胡同里,卖糖葫芦的吆喝一声接一声。他想起李德山停了职,陈文远还盯着,孙组长留了话。这盘棋,看着他赢了,实则刚开头。 水升了级,是福也是祸。福在能救人,祸在知道的人会越来越多。他得想个法子,既用能救命,又不露底。 风把门帘掀起一角,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转身进屋。 傍晚,他进空间又看了一回。老参的新芽,绿得更实了。水面的白光,稳稳的。 他正要退出来,外头传来了脚步声。急的。 丁秋楠推开门,脸色不对。她白大褂没脱,胸脯起伏,喘着。 傻柱,卫生院……来了个重病的孩子。高烧不退,咳嗽带着喘,烧到四十度,肺里呼噜呼噜的响。院里的大夫束手无策,说要往省城转,可孩子经不起折腾…… 她说到一半,话岔了,用了个半洋半土的词,自己都觉着别扭。 傻柱的身子一下直了。 肺炎? 对,肺炎。孩子才五岁,小脸烧得通红,嗓子都哑了。 傻柱的脑子转起来。灵泉水,Lv.10,能治中等病。肺炎,正在其中。 他站起身,把围裙解了。 走。我跟你去。 丁秋楠看他,眼睛里带着慌,也带着一点亮。她知道傻柱有本事,可这本事,说不清。 你……能成? 去了再说。 傻柱抓起布包,把空间里刚舀的一小瓶灵泉水塞进去。瓶口用蜡封了。 他跟着丁秋楠,往卫生院跑。胡同里的风,凉得割脸。 第181章 试手 卫生院的灯亮得刺眼。走廊里一股子来苏水混着药味,冲鼻子。 傻柱跟着丁秋楠进了里屋。炕上躺着个孩子,五岁上下,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胸口一起一伏,喘得急,喉咙里嘶嘶的,像破风箱。 孩子的娘坐在炕沿,眼睛肿着,手里攥着块湿毛巾,往孩子额头上敷。毛巾一搭上去,热气就腾起来,眨眼干透。 大夫,俺孩儿咋样啊…… 丁秋楠摸了摸孩子的脉,眉头紧着。 烧得厉害,肺里有炎症。常规的药压不住,得用猛药,可孩子小,受不住。 她看向傻柱,眼神里带着问。 傻柱没说话。他凑近看了眼孩子的舌头,苔厚,舌尖红。又听了听后背,痰鸣声重。他心里有数,这病,灵泉水能治。 他摸出那瓶水,蜡封掀开。水清,泛着极淡的白光,在灯下看不真切,可凑近了,凉气扑脸。 秋楠,你掩护我。 丁秋楠会意。她转身对孩儿的娘说。 嫂子,你先出去一下,我给孩子换个敷法。 孩儿的娘犹豫,被丁秋楠半推半劝地带到门外。门掩上,留了条缝。 傻柱把水倒进勺里,托起孩子的头。孩子牙关紧,他轻轻撬开,水一点一点喂进去。水进喉,孩子咳了两声,咽了。 他又拿湿毛巾蘸了灵泉水,擦孩子的脖颈、胸口、手心。凉意顺着皮肤渗,孩子急促的喘,慢慢缓下来。 丁秋楠在旁边看着,手有点抖。她看见孩子的脸,从通红转成了淡粉。额头的温度,她用手背试了试,一点点退。 一炷香的工夫。 孩子忽然哼了一声,睁开眼,小声喊。 门外的娘听见了,猛地推门进来。 孩儿!孩儿醒啦? 她扑到炕前,摸孩子的脸。凉了。不烫了。 烧……烧退了? 丁秋楠又摸了脉,又听了听后背。痰鸣轻了,呼吸匀了。 退了。这回退得实。 孩儿的娘一声就跪下了。傻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 使不得。地上凉。 恩人哪,俺不知道咋谢您。孩儿他爹不在,就俺娘俩,这要是…… 她哭起来,眼泪混着鼻涕,拿袖子胡乱抹。 傻柱把人扶到椅子上。 嫂子,孩子命硬,挺过来了。今儿个这法子,是我家一个偏方,不兴往外说。你懂吧? 孩儿的娘连连点头。 俺懂,俺一个字都不漏。恩人放心。 丁秋楠补了一句。 对,这方子保密。传出去,往后孩儿再有啥事,不好使了。 这是吓唬,也是实情。傻柱的本事,不能露。 孩子留院观察了一宿。傻柱没走远,在卫生院外头蹲着抽烟。丁秋楠隔一阵出来一回,说孩子安稳,睡得沉。 天快亮,孩子睁眼要水喝。丁秋楠给了温水,他咕咚咕咚喝了半碗,又说饿。 饿就好。丁秋楠笑了。 傻柱把烟掐了。他知道,这关过了。 第二日,孩子能坐起来,小脸有了血色。卫生院的大夫来看,摸不着头脑,只当是药起了效,在病历上写了炎症消退,观察。傻柱和丁秋楠对看一眼,都没言语。 孩儿的娘千恩万谢,临走塞给傻柱一篮鸡蛋,红皮的,个个匀称。傻柱推不掉,收了。 恩人,您叫啥,俺记着。 叫我何师傅就成。 何师傅,您这恩,俺记一辈子。 她抱着孩子走了。孩子在她肩头探出脑袋,冲傻柱咧嘴笑,露出两颗小门牙。 傻柱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娘俩走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丁秋楠走出来,挨着他站。 你这水,真神。 神什么。是刚好对症。 可这事儿,瞒不住太久。 傻柱沉默。他知道。一个孩子从四十度烧退下来,院里的大夫不是瞎子。可眼下,先把嘴封住,能瞒一天是一天。 三日后,孩子出院。 那天晌午,院门外来了一辆三轮车,停得稳稳的。车上下来个老头,六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背有点驼,可步子稳。身后跟着孩儿的娘。 老头进了院子,站在傻柱铺子前。 何师傅是吧? 我是。您是? 我是那孩子的爷爷。孩儿他爹是我儿子,在省城办事,赶不回来,托我来看看恩人。 傻柱把他让进屋。老头不坐,站着打量这铺子。灶、缸、案板,一样样看过去。 我听儿媳妇说,孩儿那病,是您家的方子救的。医院的药压不住,您一剂下去,烧就退了。 碰巧。孩子命大。 老头摇摇头。 不是碰巧。我活了这把岁数,啥方子能这么快见效,我分得清。 他打量着傻柱,眼神不浮不躁,像是有根基的人。那身灰布衫洗得发白,可料子细,针脚密,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手背上还有层薄茧,瞧着像练过什么,又像长年握笔。 傻柱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点破。这老头,不简单。 他想起前些年听过的风声,省里有些老同志,退了,可门生故旧还在位上。这老头的做派,不像寻常退休工人。那双手,握笔的茧,还有那股子不慌不忙的稳,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才有的。 可到底是谁,他没问。问了,就欠了人情。这年头,人情比钱重。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没打开。 何师傅,我今儿个来,不光是谢。我有个消息,想跟您说一声。省里……有个机会,跟您这手艺、您这方子,都搭边。要是您愿意,我给您引荐个人。 傻柱看着那布包,没接。 老爷子,啥机会,我听着。可这引荐,我得想想。 老头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挤到一起。 不急。您想好了,托人带个话。我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 他放下布包,没强塞,转身走了。三轮车吱呀吱呀远去。 老头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匾。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他跟蹬车的说了句什么,三轮车拐了弯,没了影。 傻柱站在门口,把那布包拿起来,掂了掂。里头不是钱,是一块硬物,像是印章,又像是块牌子,棱角分明。他没打开看。 丁秋楠凑过来。 这老爷子是啥来头?说话一股子官气,又不像是当官的。 我也拿不准。可他孙儿那场病,不是寻常人家能摊上的。能瞒住省城大医院,还能托这么个人来谢,这家的底,不浅。 那你接不接他这引荐? 再看。水刚升了级,正是风口。这时候跟省里的人搅和,陈文远那双眼还在外头转。先稳着。 他站在门口,看那三轮车拐没的胡同口,站了会儿。风里带着点腥,是护城河那边的味儿。他想起自个儿刚重生那会儿,也是这么站着,啥都没有,就一双手,一口锅。 如今锅还在,手还在,多了这水。路,是一点点踩出来的。 傻柱盯着那布包看了半天。他没接话,也没打开。 省里的机会。 他心里掂量。这水刚升了级,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险。可老头那眼神,不像是来害他的。 他伸手把布包推到抽屉里头,关上。 先过眼前的日子。 第182章 声名 傻柱把那锅醉鸡的卤汤又撇了一遍油。油花在汤面上打着转,他拿长柄勺顺着边儿一刮,厚厚一层黄澄澄的浮油进了泔水桶。汤色一下子清亮了,透出酱红的底子。 这天还没亮透。铺子后头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泪。 日子过了小半个月。救那孩子的事,他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谁承想前两天,胡同口卖冰棍的二婶子见了他,隔着两条街就喊,哎哟傻柱你行啊,听说你救了人家娃娃的命。 他当时脚蹬子一停,愣了一下。这事谁传出去的。 后来才琢磨过来。孩子他娘那天在卫生院门口哭了一场,嘴上没把门,跟好几个街坊说了。消息就跟卤汤里的花椒似的,散得到处都是味儿。 南锣鼓巷这一片,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爱往傻柱铺子里钻。也不是真来看病,就是讨碗灵泉水泡的茶,说喝了舒坦。这回可好,连外头的人都听说了。 省城那边老黄给他捎过话。说分店生意比往常好了一截,有客人专门跑来,就为尝一口传说里那个救了人的厨子做的醉鸡。有的人吃完,还要打包一只,说带回去给家里卧床的老娘尝尝。 傻柱听了,只回了句,你少给我瞎吹。 他心里其实有点发虚。名声这东西,涨得太快,容易招风。前头李德山刚栽,他可不想再被人盯上。 所以他这几日格外低调。 铺子照常开。醉鸡照常做。灵泉水还是偷偷兑在汤里,分寸拿捏得死。他跟马华说过,嘴都给我闭严实了,谁往外吐一个字,我扣他半个月的工钱。 马华咧嘴,师父你放心,我嘴比那砂锅盖还严。 铺子里头,日子照旧。天刚亮,傻柱剁鸡,刀背砸在骨头上,咚咚咚,整条胡同都听见。马华烧水,水汽漫上来,糊了窗户。柳丫还没进门,今儿个她休班。 有个常来的主顾,姓周,是卖布的。每回来,点一只醉鸡,蹲在门槛上吃。今儿个吃着吃着,抬头说,傻柱,我听人说,你会治病。 傻柱手里的刀没停,您听谁胡咧。我就是个做饭的。 周师傅说,人家都传开了。说你那水,能救命。 傻柱把鸡装盘,递过去,周哥,您吃您的。我那水就是井水,甜点,别的没有。 周师傅笑了笑,不纠缠,低头啃鸡。 傻柱心里知道,这风,是兜不住了。他只能把自个儿扎稳。 四合院里,风声还是钻进来了。 那天下午,傻柱刚把铺子的事交待给马华,踩着自行车回院里取件厚衣裳。一进垂花门,就撞上贾张氏坐在她那门槛上剥蒜。蒜皮落了一地,白花花的,风一吹,打着旋。 贾张氏眼睛尖,远远就看见他。 哎哟,傻柱回来啦。我可听说啦,你又干大事了。 傻柱脚步没停,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贾张氏不依不饶,你说说,你给人家孩子治病的那水,到底是什么宝贝。我寻思着,你那铺子里是不是供着什么仙。 傻柱把自行车支好,回头看她一眼。 三大妈,您那蒜皮都剥地上了,也不捡。 贾张氏被噎了一下,低头一瞧,蒜皮果然落了一脚面。她讪讪地骂了句棒梗不听话,不帮忙。 傻柱进屋,关门。他不爱跟这些闲人嚼舌根。 阎埠贵是晚上遇上的。傻柱去公厕倒泔水,碰见阎埠贵叼着烟从那边回来,烟头一明一灭的。泔水桶沉,晃荡晃荡,滴了两滴在他鞋面上。 阎埠贵拿烟的手抬了抬,傻柱,我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就那个,你救的孩子,他家什么来头。我听街口修车老刘说,孩子爷爷是个有本事的。 傻柱心里动了一下。老刘倒是会打听。 他面上不动声色,我哪知道。人家登门谢过,走了。谁家底细,跟我有什么关系。 阎埠贵咂咂嘴,你这人,有好处也不带分人点。 傻柱懒得接话,提着泔水桶走了。 回到铺子,他跟丁秋楠提了这事。丁秋楠刚从卫生院值完班回来,脸有点白,靠在椅子上揉太阳穴。屋里的炉子焐着,暖烘烘的,她眼皮却懒得抬。 秋楠,你说这名声,是好是坏。 丁秋楠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你管它好坏,你做的是好事,问心无愧就成。再说了,你本来就是个闷头做事的人,名声找上你,你撵得走吗。 傻柱想想,也是。 他低头削土豆。刀刃贴着土豆皮走,一圈一圈,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不断。丁秋楠看着他这手,笑了下。 你削个土豆都跟耍杂戏似的。 傻柱嘿嘿一声,这叫功底。 日子就这么过着。名声在外头一点点涨,他在院里还是那个傻柱。有人来铺子里,想套话。问那灵泉水哪儿来的,问能不能也治治自家的老寒腿。傻柱一概回,我就是个做饭的,水就是井水,您要喝我给您舀一碗,管不管用看您自个儿造化。 来人喝了,有的说腿轻了,有的说没啥感觉。傻柱也不辩。 他高调做事,低调做人。菜做得好,这是明摆着的。话不多说,这也是明摆着的。 有一回,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来铺子里,坐了半天,点了一整只醉鸡。那人吃得很慢,鸡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髓都吸了。吃完了,抹嘴说,何师傅,你这手艺,藏不住。 傻柱笑笑,哪有什么藏不住的,天天就这么做。 那人摇头,走了。 马华后来跟他说,师父,那人我瞅着不像普通食客,腰杆挺得跟标枪似的。 傻柱说,管他是谁,吃我的鸡,给钱就行。 他心里其实门儿清。这阵子风声紧,李德山虽然停了职,他儿子那老字号还在整顿,保不齐有人往他身上再使绊子。名声是把双刃刀,既能护他,也能伤他。所以他更得稳。 铺子里的规矩他立得更严。食材来源,每一笔都留凭证。灵泉水,只有他自己经手。徒弟们碰都不让碰。 老黄从省城寄来的信里写,分店那边也有人来打听,都被他挡回去了。老黄说,柱哥你放心,我嘴也严。 傻柱回信,就两个字,靠谱。 院里的闲话还在继续。贾张氏见了他,总要凑上来问两句。傻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热不冷。 有一回,一大妈拉着他手,眼圈有点红。傻柱,我这条老命,是你们年轻人给续上的。你如今又救了旁人家的娃娃,这福气,积着呢。 傻柱被说得有点不自在,摆摆手,一大妈您别这么说,我就是碰巧。 一大妈拍他手背,你这孩子,就是实诚。 这些话,他听在耳里,暖在心里,可嘴上从不认。 名声这东西,傻柱看得透。今天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你踩进泥里。他见过太多了。所以名声来了,他接住,不飘。名声要走了,他也不拦。 他就守着他的铺子,他的锅,他的人。 可这天下午,事情有了点变化。 傻柱正蹲在铺子后头洗萝卜,凉水激得手指头发木。马华跑进来说,师父,门口有个老爷子找你,说是上次那孩子的爷爷。 傻柱手一停。萝卜从手里滑下去,扑通落进盆里,水溅了他一脸。 上次那孩子,肺炎高烧,是他用升级后的灵泉水救回来的。孩子出院那天,爷爷来道过谢,还带了点南边的特产,说要引荐个人,傻柱当时没接话。 怎么又来了。 傻柱擦擦手,出去。 院门口站着个老爷子。六十多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背有点驼,可一双眼睛亮得很。手里攥着个布包,布包角磨得发亮。 这老爷子,傻柱头回见就觉得不一般。那双手,指节粗,茧子厚,是常年拿刀拿勺的手。不是庄稼人的糙,是厨子的厚。 老爷子见了他,点点头。 何师傅,又来打扰你。 您说哪儿的话,进来坐。 老爷子没动,把布包往前递了递。 我上回说的那事,你没应。我琢磨着,是我太冒失。今天来,不是为那个。 他顿了一下。 我给你引荐个人。这人,你得见一见。 傻柱看着他那双亮眼睛,心里忽地有点紧。这老爷子说话的口气,不像普通长辈托关系。倒像有点来头的人,在替谁递话。 他没应,也没拒。 老爷子把布包放下,转身走了。走前撂下一句,人我带话到了,你考虑考虑。他在城南,姓白。 傻柱盯着那布包看了一会儿。布包里是块老木头,沉甸甸的,闻着有股说不清的香味,像陈皮混着八角,年头不短了。 白。 这个姓,让他想起省城老黄提过的一句闲话。说京城厨行里,有个姓白的老人,手里有御膳房的老方子。 他没敢深想。 只把布包收进屋,该干嘛干嘛。 可他这顿饭,吃得很慢。米饭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丁秋楠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今天累着了。 夜里他翻来覆去。那老爷子的眼睛,那块老木头,那个姓白的人。 名声是把刀。可有人找上门,不是来砍他的。 他想了一宿,也没想出个头绪。 第183章 家宴 傻柱收了铺子,把围裙搭在椅背上,骑车回四合院。 天擦黑了。胡同里飘着各家炒菜的味儿。有炝锅的葱味,有炖肉的酱味,混在一块儿,闻着就让人肚子里叫。风里还裹着点煤烟,呛鼻子,可闻惯了,倒觉得踏实。路灯昏黄,照得青石板泛着湿光。 他推门进屋,雨水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小丫头铅笔头都咬秃了,一笔一画写得认真。灯是那种昏黄的灯泡,照得她额前一层细绒,软乎乎的。作业本上,算术题列了一排,她算得眉头皱成个疙瘩。 爸,你回来啦。 哎,写啥呢。 算数。可难了。这道,六块糖分给三个人,咋分。 傻柱笑了下,揉揉她脑袋。雨水头发上有股皂角味。他说,两个人分三块,一人一块半,剩下半块你吃了。 雨水咯咯笑,哥你算得不对,老师说不能把糖切开。 丁秋楠在灶台后头忙活。围裙上沾了点面,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肉。她切着一棵白菜,刀落得又快又匀,咔咔咔,菜叶子应声成丝。案板上堆起一摞细丝,根根一般长。她切得入了神,没听见傻柱进门。 傻柱凑过去,闻见一股醋熘的酸香。 做的啥。 白菜炖粉条,凑合一口。你今天累不累。 傻柱说,累啥,干活的人哪天不累。你才累,卫生院那头忙一天。 丁秋楠没回头,嗯了一声。可他看见她切菜的手慢了半拍,像是有些力气跟不上了。刀落下去,比平时浅,白菜丝粗了一圈。她停下手,揉了揉腰。 吃饭的时候,雨水灌了一大碗米汤,打了个饱嗝。傻柱看丁秋楠,她碗里的饭才动了小半。 秋楠,你咋不吃。 丁秋楠抬头,笑了下。我吃过了,在卫生院凑了口窝头。 傻柱不信。他瞧见她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不往嘴里送。碗里的米粒都凉了,凝在一块儿。 你这几天,是不是不对劲。 丁秋楠愣了下,啥不对劲。 你老犯困。前天我半夜起来,你睡得死沉。昨儿个你下班回来,鞋都没脱就歪炕上睡着了。今儿个切菜手都软了。 丁秋楠被他说得有点窘,伸手拍他一下。你瞎琢磨啥。我就是这几天值夜班多,累着了呗。女人家哪有那么金贵。 傻柱盯着她看。她脸色是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 你明天跟我去趟卫生院。 去啥去,我又没病。 傻柱把筷子一放。我去,你这回得听我的。你脸色不对,我不放心。 丁秋楠拿他没办法,又好气又好笑。行行行,明儿个我自个儿查,不劳您大驾。 傻柱说,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丁秋楠笑他大惊小怪。可那笑里头,又有点软的东西。傻柱看出来了,心里那点不安,松了半寸。 饭后,雨水趴炕上翻小人书。傻柱洗碗,丁秋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屋里头炉子呼呼的,暖得人想眯眼。碗筷碰出清脆的响,叮当叮当。水热气腾腾,糊了傻柱的眼。 傻柱洗完碗,手泡得发皱,白生生的。丁秋楠走过来,伸手握住他的手。她手凉,他手热,两下一贴,都顿了一下。 你手这么凉。 丁秋楠说,屋里干冷,正常。 傻柱攥紧她的手,往自己怀里揣。丁秋楠由着他,嘴角弯了弯。 这会儿屋里安静。外头有人家在吆喝孩子回家。远处狗叫了两声。雨水翻书,纸页哗啦哗啦。炉子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傻柱忽然觉得,这就挺好。铺子再红火,名声再大,都不如这一屋子的热气。 他跟丁秋楠说,等忙过这阵,咱带雨水去趟颐和园。丫头念叨好久了。 丁秋楠说,成。我休班那天去。 雨水在炕上听见了,噌地坐起来。真的假的,爸你说话算话。 傻柱说,你爸啥时候骗过你。 雨水乐得在炕上滚了一圈,小人书掉地下了。她爬下去捡,举着书说,哥,那回有划船的不。 傻柱说,有,还有大亭子,红的柱子,你见了准喜欢。 雨水乐得合不拢嘴,往丁秋楠怀里钻。秋楠姐,你到时候别吐就行。 丁秋楠捏她鼻子,你这丫头,咒我。 一大一小笑作一团。傻柱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 一家人正说着话,院里有人拍门。是三大妈来借针线。丁秋楠去开了门,两大妈唠了两句闲嗑,走了。门合上,院里又静了。 傻柱看着丁秋楠送人回来的背影。他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头。她身子是真虚。他得盯着她去查。 第二日一早,傻柱真把自行车推出来,非要载丁秋楠去卫生院。丁秋楠拗不过,坐上后座。路上风大,她搂着他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傻柱骑得稳,可后背能感觉到她轻轻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暖乎乎的。 到了卫生院,丁秋楠熟门熟路,自己挂了号。傻柱在走廊里坐着等,长条凳硬,他坐不住,起来又坐下。墙上贴着预防肺痨的画,红标语褪了色。走廊里一股来苏水的味儿,冲鼻子。旁边有个娃娃在哭,嗓子哑哑的,他听了心里发毛。 丁秋楠出来得倒快。她脸上有一抹红,说不清是走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 查了啥。 丁秋楠说,有点虚。孙大夫让我过两天再去复查一趟,说有些指标得再核核。你别跟个老妈子似的,我自个儿是医生,心里有数。 傻柱松了口气,又有点不踏实。你真没事? 真没事。就是这几天累着了,养养就好。走吧,回铺子去。 傻柱载她回去。路上丁秋楠搂着他腰的手紧了紧。他后背感觉到了,那点温热,贴着他。风从耳根刮过去,凉,可怀里这块是暖的。 晚上这顿饭,是这几日吃得最舒坦的一顿。雨水吃了两碗米汤,丁秋楠也多扒了半碗饭。傻柱看着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 吃到一半,雨水忽然把筷子放下,皱着眉说,哥。 嗯? 我们班有个同学,他说他爸讲的,说我哥你,靠歪门邪道发的家。 傻柱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筷子尖上挑着一撮粉条,挂着亮晶晶的汁。他看着那粉条,半天没动。 雨水歪着头,哥,啥叫歪门邪道啊。我不懂。 丁秋楠也放下筷子,看傻柱。 傻柱把粉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味儿还是那个味儿,可他尝不出香了。 他笑了一下,对雨水说,你跟那同学说,你哥就是个做饭的。饭做得好,有人爱吃,就发了家。这叫手艺,不叫歪门邪道。 雨水点点头,似懂非懂,低头扒饭。 傻柱把筷子放下,看着雨水,那同学,长啥样。雨水说,胖胖的,坐我后头。他爸是卖菜的,老来院里跟人说什么路子。傻柱说,卖菜的。雨水说,嗯,他爸说您走的是歪路子。傻柱说,你跟他说,你哥走的是正道,菜做得香,人吃得饱,这就叫正道。雨水说,哥你说话文绉绉的。傻柱说,去,吃你的饭。 丁秋楠在桌下,轻轻碰了下傻柱的腿。 傻柱没说话。他低头扒饭。那句歪门邪道,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他知道自己清清白白,可外头的人,嘴长在他们脸上。 他夹了块白菜,慢慢嚼。 这名声,是把双刃刀。他早就知道。 第二日,傻柱在铺子里,把这事跟马华说了。马华说,师父,那是嫉妒您。您手艺好,铺子红火,人家眼红。傻柱说,眼红就眼红,我做我的菜。马华说,您心真宽。傻柱说,宽不了,那话搁我心里呢。可我不能跟个嘴皮子置气。 中午,丁秋楠来送饭,傻柱跟她说起那同学的话。丁秋楠说,傻柱,你别往心里去。外头的人,懂什么。你救的人,你教的徒弟,你养的家,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傻柱说,我懂。可听自家人被说歪门邪道,我这心里,不舒服。丁秋楠说,不舒服就多做几道好菜,气顺了,啥都好了。傻柱让她逗乐了,成,今儿个加个红烧肉。 夜里他翻来覆去,想那同学的爹,想贾张氏的嘴,想阎埠贵那副打探的样。他闭上眼,又看见丁秋楠白着的脸。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人的手。凉的。他把手捂上去,暖了暖。 过了一会儿,丁秋楠的呼吸匀了,睡熟了。傻柱没动,就那么坐着。外头胡同静得只剩风。他想起自个儿这大半辈子,从一个没人要的傻柱,到如今有铺子,有媳妇,有闺女,眼瞅着还要有徒弟,有娃。他啥也没有的时候,觉得天总是阴的。如今这天,好像一点点亮了。 他闭着眼,嘴角弯着。那句歪门邪道,这会儿不扎人了。他自己明白,他走的,是正道。铺子是他一勺一勺炒出来的,名声是他一道一道菜攒出来的,家里这点热气,是他实打实挣回来的。旁人嘴长脸上,爱说啥说啥。他这半辈子,被人说了一辈子,不在乎多这一句。可今儿个,他偏想争口气,让那卖菜的老哥看看,他何雨柱走的,是正道。正道走得踏实,夜里睡得着,梦也香。 他把手又紧了紧,把丁秋楠的手,捂在胸口。 第184章 老味 城南来的那位白老爷子,隔了三天才登门。 傻柱头天夜里翻来覆去想的那块老木头,今儿个就跟着人来了。 白老爷子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袖口补了两回,针脚密。这回落了座,不急着说话,先拿眼睛把铺子扫了一圈。灶台、案板、挂着的干辣椒、墙角摞着的酒坛,一处不落。那双眼睛,跟尺子似的,量得仔细。 何师傅,我听闻你这醉鸡,有一手。 傻柱给他倒茶,您客气,就是个家常做法。 白老爷子摇头,家常做法,做不出那份名声。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想尝尝你的菜。你只管做,我只管吃,成不。 傻柱说,成。您想尝啥。 白老爷子说了几样,醉鸡,卤煮,您这灶上还有啥拿手的,都上来。 傻柱进了灶间。他今天格外较真。醉鸡的卤汤是头天夜里就煨上的,八角茴香桂皮陈皮,一样样按老法子来。鸡是今早现杀的,肉还带着体温,摸上去微微发烫。他拿手试了试鸡皮,紧实的,是好鸡。 他把鸡下锅,火候掐着点。卤汤咕嘟咕嘟,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眯眼。香料味混着鸡肉的鲜,直往鼻子里钻。马华在旁边打下手,递盐递糖。傻柱摆手,今儿个我自己来,你歇着。 头一道醉鸡端上去。白老爷子不急着动筷,先凑近闻了闻。鼻子翕了翕,眉头皱了一下,又松了。 他夹了一块,皮是亮的,肉是嫩的。放进嘴里,嚼。 嚼了半天,咽下去。 白老爷子不说话。又夹了一块。 傻柱在旁边站着,手心有点汗。他做菜这么些年,还没被谁这么品过。 第二道是卤煮。肠子收拾得干净,没腥气。火烧切得方方正正,吸饱了汤。白老爷子喝了一口汤,眼睛眯了下。 第三道,傻柱炒了个宫保鸡丁。花生米是现炸的,脆。鸡丁嫩,裹着酱汁,酸甜里带点糊辣。白老爷子吃了几口,点了下头。 第四道,傻柱做了道清蒸鱼。鱼是河里现捞的,蒸的时候掐了葱结,淋了热油。白老爷子挑了块鱼腹的肉,那肉蒜瓣似的,一碰就散。 第五道,傻柱下了碗面。手擀的面,筋道。浇头是炸酱,酱是自家熬的,油亮。白老爷子挑起一筷子面,吸进嘴里,嚼了嚼,嗯了一声。 第六道,傻柱炒了盘青菜。油菜,旺火,三十秒出锅,叶子翠绿,梗脆。白老爷子吃了一口,说,这火候,对。 他放下了筷子。 何师傅。 您说。 你这醉鸡的卤,里头是不是加了样东西,不是寻常的香料。 傻柱心里一紧。灵泉水的事,他谁都没露过。可这老爷子舌头太刁,尝出来了。 他面上不动,笑着说,就是老汤。我家这锅汤,养了有些年头了,里头的味儿,是日子熬出来的。 白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会儿。那双眼睛亮得有点瘆人。 你不说,我也不逼问。可我这把老骨头,吃了半辈子的饭,舌头还没坏。你这汤里,有活气。 活气。 这词儿,傻柱头回听人这么说。可他懂。灵泉水养着的汤,跟寻常汤不一样。那是系统给的,旁人偷不去,也学不来。 白老爷子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干。 我今儿个,是服了。 傻柱没想到他这么直。 白老爷子说,我年轻时候,在宫里头的膳房待过。我爹是那会儿的厨子,传了我几道方子。后来时局变了,膳房散了,我流落到南边,靠一手厨艺混口饭。我一辈子,挑人挑得狠,没服过几个。今儿个尝你的菜,我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 何师傅,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有个孙子,今年十七,性子倔,可肯学。我想让他拜你为师。或者,咱俩合开一家店,你出手艺,我出方子,到时候招牌挂俩人的名。 傻柱听着,没急着回。 合开店,他不是没想过。可他这铺子,从鼓楼一小间做到省城分店,全是自己一手一脚挣出来的。再加个人进来,方子的事,灵泉的事,都难瞒。 收他孙子,更悬。徒弟贴身学艺,日子长了,什么看不出。 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搁下。 白老爷子,您的好意,我领了。合开的事,我眼下顾不过来。您那孙子,我真要收,也得先看看他德行。您别急,容我想想。 白老爷子没恼。反倒笑了。 你是个稳当人。我今儿个来,也没指望你一口应下。 他站起身,把那块老木头又搁在桌上。 这木头,你留着。上回那孩子,是你给续的命。我这把老骨头,欠你个人情。 傻柱要推,白老爷子摆手,你拿着。哪天你真想收徒了,拿它当个念想。 白老爷子走到门口,脚停了一下。没回头。 手艺这东西,藏着会烂在肚子里。 他说完,推门走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扑在傻柱脸上,凉飕飕的。 傻柱盯着那块老木头。木头上头刻了个字,刻得浅,是个膳字。他拿指头摸了摸,凹槽里还嵌着陈年的油垢。 马华在灶间探出头,师父,这老爷子啥来头。 傻柱说,我也不知道。可他说的那句话,有点意思。 马华说,啥话。 傻柱没答。他捡起那块木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当天下午,傻柱把那几道菜又做了一遍。可这回,没人品。他自个儿尝,觉得差了点什么。想了半天,是没那老爷子在跟前,他使不出十分的劲。手艺这东西,有人懂,才使得出彩。 马华在旁边吃剩的醉鸡,说师父你今儿个做的,比往常香。傻柱说,香个屁,我今儿个手生了。马华说,您还谦虚。傻柱白他一眼,去去去,刷你的碗。 他想起白老爷子说的合开。他不是不想。可这铺子,是他一口一口喂大的。加个人进来,滋味就变了。他宁可慢慢教,也不急着合伙。 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 白老爷子走了以后,傻柱连着两顿,炒鱼都炒不出那天的味。他琢磨,是鱼不新鲜,还是火不对。后来明白,是心里头空了一块。有人懂你的菜,和你自个儿瞎琢磨,不是一个滋味。 白老爷子走后,傻柱把那六道菜的方子,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哪道火大一分,哪道盐少一钱,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些方子,他从前藏着,连马华都没教全。如今,倒想掏出来了。可掏给谁,他得想好。不是谁都配拿他的真东西。他摸着下巴想,等收徒那天,头一个,就教这六道。能学去的,是缘分。学不去的,是他没那福分。 天擦黑,铺子里剩他一个。他摸出那块老木头,凑到灯下看。膳字旁边,还有一道刻痕,像是半个别的字,磨没了。他猜,那是白家老号的记号。白老爷子这样的手艺人,当年在宫里,见过的,尝过的,比他这小铺子多百倍。这样的人,肯服他,说明他这手艺,真立住了。 他摸着木头,忽然有点想见白老爷子的孙子。那孩子,要是真来拜师,他得好好看看。 他这半辈子,手艺是越练越精。可练给谁看呢。铺子里就马华一个徒弟,学的还是皮毛。老黄在省城,也只学得个形。 他忽然有点空。 那块木头搁在案板角上,天天陪着他。有时候他片菜,一抬头就看见它。膳字朝外,像是有人在提醒他什么。 夜里关了铺子,他一个人坐着。灯芯噼啪响。他想起自个儿年轻时,一个人守着口锅,没人教,全靠瞎琢磨。琢磨错了,一锅菜倒泔水桶。那时候他就想,要有个师傅就好了。 如今他成了师傅,倒怕教不好。 白老爷子那句话,像根针,扎在他心口。手艺烂在肚子里,就臭了。 他摸摸那块木头,没说话。窗外头,胡同里有人家熄了灯,只剩远处一点光。 傻柱把那块木头收进抽屉,躺下。他想起白老爷子那双亮眼睛,想起那句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他摸摸自个儿的手,这双手,还得再练,还得再教。等白水生的孙子,或者哪个不相干的娃,接住了这把刀,他这辈子,才算没白活。 他又想起白老爷子说的合开。那老爷子是一片好心,可他傻柱的铺子,是他一口一口喂大的,加不得外人。他要传,就正经收徒,一个一个教,把真东西掏给肯学的人。 他想,明儿个,得给白老爷子回个话。那孩子要来,他得把案板擦亮,把刀磨快,摆好了等着。 他翻了个身,望见窗纸上的月光。这世道,手艺人难。可难,也得有人接着干。他傻柱,接了前半截,后半截,交给那些肯学的娃。 白老爷子说得对。手艺,不能烂在肚子里。可烂不烂,不光看教不教,还看接的人,肯不肯下苦。他这回收徒,就要挑那种,能下苦的。 灯灭了,屋子里黑。他闭上眼,梦里全是切菜的声音。咔,咔,咔。一下一下,踏实。那声音,他听了一辈子,还想听一辈子。 第185章 机缘 白老爷子走后那句话,在傻柱脑子里挂了三天。 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 他早上起来择菜,想着它。半夜睡不着,也想着它。切萝卜的时候,萝卜丝在刀下堆成一摞,他盯着那摞丝,想的还是它。 这天铺子里不忙,他搬个小马扎坐在后院,太阳晒着背,暖洋洋的。手里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老木头。木头被他摸得发热,那股陈皮混八角的味儿,一丝一丝往外钻。 他回想自己这一路。 从傻柱,到鼓楼醉鸡铺的老板。从一个人掌勺,到省城开了分店。手艺,是他自己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灵材,是系统给的,旁人抢不走。名声,是日子攒出来的。 可这些东西,他死了之后,往哪儿搁。 铺子能传。可手艺不是铺子,铺子是个壳,手艺是里头那口气。没人接,那口气就散了。 他想起自个儿师父。早些年带过他半年的一个老头,姓孙,后来没了。孙老头临走前,把一把锈菜刀塞给他,说,柱儿,这手艺,别绝了。 那把刀他一直留着,搁在灶台底下。刀柄油亮,是他摸出来的。 傻柱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切过上万只鸡,片过无数土豆,握过丁秋楠的手,也摸过雨水的头。手上的茧子,一道叠一道。 他这双手的本事,得有人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他去找丁秋楠。丁秋楠刚下夜班,在屋里补觉。傻柱把她摇醒,秋楠你起来,我跟你说个事。 丁秋楠眯着眼,困得直揉脸。你又咋了,一惊一乍的。 我想办个学堂。教做菜的。 丁秋楠一下清醒了。她坐起来,看着他。 你说真的。 真的。我琢磨好几天了。白老爷子那句话点醒我。手艺不能带进棺材。我得找几个能接的人,教他们。就跟旧时候收徒那样,正经立规矩,传真本事。 丁秋楠想了想,笑了。她伸手摸摸他脸,你这脑子,总算转过弯了。我赞成。你一个人撑着铺子,累不累自己知道。真有人接了,你也能歇歇。 傻柱说,我不是为歇。我是觉得,这东西得传下去。 丁秋楠说,那不一个理儿嘛。你传下去,后人记得你,这比挣多少钱都实在。 傻柱被她一说,心里那点空,填上了些。 他写信给省城老黄。老黄回得倒快,说柱哥你早该这么干。我那边分店也缺人手,你办学堂,挑出来的好苗子,分我几个。末尾又写一句,你可得挑严实点,别什么歪瓜裂枣都往我这儿塞。傻柱看着那句,乐了,提笔回,放心,我挑的人,比你挑的媳妇还严。 马华听说了,乐得直蹦。师父你要收徒啦。那我算大师兄不。 傻柱踹他一脚,你少美,你先把自己刀工练好再说。 马华摸着屁股笑,师父你放心,我刀工早练出来了。 傻柱说,你那刀工,切个土豆还行,切个兰花豆腐,你试试。 马华不说话了。 定下主意,傻柱开始盘算怎么收徒。他不想搞那些虚的。不搞什么拜师宴摆几十桌,不收什么厚礼。他要考。 考什么。 他跟丁秋楠念叨,第一样,刀工。做菜的,刀都不会使,趁早别进门。第二样,舌头。尝不出咸淡,分不出好坏,那叫没天分。第三样,心性。手艺这东西,心歪了,菜也歪。 丁秋楠听着,点头。你这三条,挑得准。 傻柱说,我不要有关系有门路的。我就挑那几个真肯学、真有灵气的。托关系的,一律免谈。 丁秋楠笑,你这脾气,院里那帮人可要往上贴了。 傻柱哼了声,谁来都不好使。 他盘算,头一批,先教基本功。怎么拿刀,怎么配料,怎么看火。这些看着简单,里头门道深。他自个儿琢磨了半辈子,才摸到边。往后,挑出好的,再教醉鸡的方子。那方子是他的命根子,不能瞎传。可基本功,他舍得教。 他还想,学堂不能只收男的。柳丫那样舌头尖的丫头,难找。往后招人,不论男女,不论穷富,只看灵气和德行。 他把收徒考核的日子定在下月初。铺子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醉鸡铺收徒,考刀工、舌头、心性,不限出身,只挑有缘。 红纸是他自己写的,字丑,可写得周正。浆糊是他调的,刷在墙上,边角贴得服服帖帖。 红纸贴出去的那下午,院里不少人来瞧。贾张氏伸长脖子念,醉鸡铺收徒,考刀工、舌头、心性。念完啧啧,说傻柱你这阵势。阎埠贵也来看了,没说话,点了下头。傻柱在屋里听见,心里稳了。这俩老刺头都认,说明他这事儿,办得对。马华在旁边说,师父,您这红纸,字丑。傻柱说,字丑心意真。马华说,那倒也是。傻柱看着红纸,嘴角压不住。他这半辈子,没办过这么敞亮的事。 消息放出去的头一天,还没啥动静。傻柱心想,可能没人稀罕。他这人,名气是有,可教徒弟是苦差事,年轻人未必肯来。马华说,师父您别丧气,到时候准有人。傻柱说,我不是丧气,我是怕来的人里头,混进关系户。 第二日一早,他推开铺子门,愣住了。 铺子门口,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街口。黑压压的人头。有半大孩子,有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还有几个看着三十往上的汉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攥着菜刀,有人手里提着自家做的吃食,说要递样子。 马华站在门口,嘴张得能塞个鸡蛋。 师父,这,这得有百十号人吧。 傻柱数了数,没数清。他心里那点不确定,一下没了。 他站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了。收徒我收,可规矩在先。后天开考,先考刀工。今儿个排队的,回去把自个儿名字报给马华。托人来说情的,趁早回,我不认。 底下嗡嗡一片。有人喊,何师傅,我爹跟您熟。 傻柱一眼扫过去,那人是院东头卖肉的老刘家小子。他摇头,老刘家小子,你爹跟我熟,你不熟。回去练刀去。 人群里一阵笑。 傻柱转身进屋。他心跳得有点快。他这半辈子,头回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比开铺子还大。 丁秋楠在屋里冲他笑。看吧,你这人,闷声干大事。 傻柱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他回头看了眼门外排队的人。阳光底下,那些年轻的脸,亮堂堂的。 他忽然觉得,白老爷子那句话,是对的。手艺不能烂在肚子里。得有人接。 第二日,傻柱把马华叫来,说,你帮我盯两天铺子,我去备考核的料。马华说,师父您这是要大干一场。傻柱说,干一场。他去菜市,挑萝卜,挑土豆,挑最瓷实的。又去买了几把新刀,钢口好,分给过关的人。回来路上,碰见院里的阎埠贵,阎埠贵说,傻柱,你这收徒,动静不小。傻柱说,不小不行,手艺得传。阎埠贵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又去了一趟卫生院,跟丁秋楠说,秋楠,考核那几天,你歇着,别累着。丁秋楠说,我好着呢,你别老念叨。傻柱说,我念叨我的,你当我耳旁风就成。丁秋楠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晚上回家,雨水趴炕上,哥,我听院里说你要收徒弟。傻柱说,嗯,收几个肯学的。雨水说,那我能学不。傻柱说,你先念书,书念好了,哥教你。雨水说,我书念得好着呢。傻柱说,念好再说。雨水咕哝,哥你偏心。傻柱笑,偏心你秋楠姐,不偏心你。雨水去挠他,一大一小滚在炕上,丁秋楠在旁边笑,说你俩没个正形。 夜里,他坐在后院,那块老木头搁在膝头。风把红纸吹得哗啦响。他想起孙老头,想起自个儿年轻时的孤零。如今门外排着那么些人,他想,总有一个,能接住这口气。 风吹得红纸哗啦响。他伸手按了按,纸角卷起来了,他拿浆糊又抹了一遍。这红纸,是他这半辈子,头回落下的实心事。不是为名声,不是为银钱,是为他那点手艺,有人接。 他想起孙老头临走塞给他的锈刀。那把刀,他留到现在。往后,他得给每个进门的好苗子,也塞一把。不是锈的,是新的,钢口好的。刀在手里,手艺在心里,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去。 月亮升起来,照着铺子的檐。傻柱坐着,没动。他这人,不爱想太远。可这回,他看见前头有条路,亮堂堂的。 他想起自个儿刚盘下这铺子那会儿,屋里就一口锅,四面墙空荡荡。如今,锅里咕嘟着汤,墙外头排着要学艺的人。他这半辈子,头回觉得,自个儿干的事,比自个儿大。 风停了。红纸贴在墙上,服服帖帖。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醉鸡铺收徒。指腹蹭过凿痕,糙糙的,踏实。 他笑了。这笑,是打心眼里的。他这半辈子,头回为自己高兴成这样。胸口那点热,半天散不去。 第186章 收徒 收徒考核定在腊月初八。 头天夜里,傻柱把灶台擦了三遍。案板是新换的槐木,他拿开水烫了,又拿姜片擦,去那股生木味。刀也磨了,刃口亮得能照见人。马华帮他搬案板,搬完直喘。 马华问他,师父,您紧张啥。 傻柱说,我紧张个屁。我就是怕来的人里头,有我得罪不起的。 马华说,您得罪不起谁啊,省里周主任都跟您喝酒。 傻柱白他一眼,你懂个啥。越是小人物,越难缠。 考核那日,天冷。北风刮得人脸疼,耳朵冻得发红。可来的人,比头回贴红纸那天还多。院子里挤不下,排到了街口。 傻柱把人分成三拨。第一拨考刀工,第二拨考舌头,第三拨考心性。三关过完,才进他眼。 刀工这一关,他立了规矩。每人发一根萝卜,一把刀,切丝。丝要匀,要细,要不断。切完称,差一两的,淘汰。 头几个上去的,手都抖。萝卜丝切得跟火柴棍似的,粗的粗细的细。傻柱摇头,下一个。 有个胖小子,一刀下去,萝卜劈成两半。旁边人笑,他脸通红,攥着刀不撒手。傻柱说,你下去吧,刀都握不稳,别切了手。 胖小子眼圈红了,可乖乖下去了。 中间有个瘦高个,手稳得出奇。萝卜在他刀下,刷刷刷,成了一堆细丝,根根一般长。傻柱拿起来对着光看,丝能透光。他嗯了一声,记下了这人。 还有个姑娘,看着柔弱,刀下去却利落。萝卜丝切得齐,可她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刀伤。傻柱多看了一眼,没说话。 舌头那一关,傻柱熬了五碗汤。里头四碗正常,一碗他偷偷多放了一撮盐,又一碗少放了糖。让来人尝,说出哪碗咸了,哪碗淡了,差在哪儿。 多半人尝不出来。有个姑娘,皱着眉,说这碗里头有股土腥味。傻柱一愣。那碗汤他用的井水,井水今早有点浑。这姑娘舌头,比他还刁。 有个小子,尝完说,这碗甜了半分,可不是糖多,是火候过了,汤收干了。傻柱挑了下眉。这小子有点门道。 心性这一关,最难考。傻柱不考手艺,考做人。 他让人搬来一筐土豆,说,今儿个不考别的,谁能把这筐土豆削完,削得干净,不浪费,我就看他一眼。 有人嫌丢人,说我是来学手艺的,不是来干杂活的。傻柱说,你走吧。连土豆都不肯削的人,我教不了。 有人闷头削,削得飞快,可皮削得厚,土豆少了一半。傻柱摇头。 有个小子,削得慢,可皮薄,土豆圆溜溜的,一点不糟践。傻柱站在他后头看了一会儿,问,你叫啥。 那小子头也不抬,叫白水生。 白水生。 傻柱心里动了一下。白。姓白的。白老爷子的孙子。 他没点破。白水生这孩子,性子跟他爷爷说的一样,倔。可手上活儿细,心也静。 考到晌午,淘汰了一大半。剩下的,傻柱一个个过目。 有人托关系来了。院东头老刘,领着他外甥,拎着两瓶酒,非要傻柱收下。傻柱把酒搁回去,老刘,我说了,托关系的免谈。您外甥有本事,过关,我收。没本事,您搬来八瓶酒也没用。 老刘讪讪地走了。 还有一个,自称是某局长的侄子,鼻孔朝天,说何师傅您给我个面子。傻柱笑了下,您那面子,我赔不起。您回吧,这庙小,供不下您这尊佛。 那人黑着脸走了。 还有个胖婶子,拉着她儿子,说傻柱你瞧瞧,我儿子多老实,您就收了吧。傻柱说,婶子,老实不老实,得过我这三关。您先让他切个萝卜我瞧瞧。那儿子拿起刀,手抖得萝卜滚地下。傻柱摇头,婶子,您带他回去吧。 有个须发都白的老头,也要考。傻柱说,大爷您这么大岁数,学啥。老头梗着脖子,我学了一辈子厨,就想看看你这年轻人有啥本事。傻柱敬他,让人拿了把刀给他。老头手抖,切的丝粗,可每一根都匀。傻柱说,大爷,您这手,是真好,可您岁数大了,我收您当个顾问成不。老头乐了,成。 马华在旁边看得直乐。师父,您今天撵人撵得痛快。 傻柱说,撵该撵的,留该留的。这叫规矩。 晌午过后,傻柱定了三个。 头一个,白水生。刀工好,舌头灵,心静。 第二个,那个瘦高个,叫陈三。手稳,肯琢磨。 第三个,是那个尝出土腥味的姑娘,叫柳丫。她爹是乡下屠户,她自小闻惯了肉味血味,舌头天生尖。 晌午过后,傻柱把剩下的几人,又筛了一遍。有个小子,刀工还行,可嘴上不干不净,说今儿个来的都是穷鬼,没一个成器的。傻柱听了,直接划掉。他说,手艺先学做人,你这嘴,不行。还有个姑娘,紧张得手抖,切完的丝却根根匀,傻柱留了。他说,手抖能练,心细难得。又有个半大老头模样的,切得慢,可每一刀都稳,傻柱也留了,说你这股韧劲,比灵气还金贵。 定了三个,他心里还是不踏实。又翻了翻淘汰的名单,生怕漏了哪个有灵气的。翻到那个手抖的姑娘,他停了笔。这丫头,他得再看看。可今儿个名额就三个,多了教不过来。他记下了那名字,想,下回开春,优先她。 傻柱把三人叫到跟前。 今儿个起,你们是我徒弟。可我先立规矩。学艺先学做人。手艺再好,人歪了,趁早别学。往后,偷奸耍滑的,撵。糟践食材的,撵。欺负人的,撵。 三人点头。 白水生闷声说,师父,我记下了。 陈三说,师父,我一定好好学。 柳丫笑嘻嘻的,师父,我饭量大,您可别嫌我吃得多。 傻柱被她逗乐了,吃得多好,吃得多才有力气练刀。 傻柱把三人带到灶间。案板上,三把旧刀搁着。他挨个捏了捏他们的手,看骨节,看茧子。白水生的手,指节硬,是练过的。陈三的手,虎口有新鲜的水泡,是今儿个切萝卜磨的。柳丫的手,软,可稳。 他说,今儿个起,你们仨,跟我学。我先不教花样。头一件事,把刀握稳。第二件事,把心放正。你们记着,刀能救人,也能伤人。手艺能养家,也能祸家。心歪了,趁早别进门。 白水生点头,师父,我记着。陈三说,师父,我练。柳丫说,师父,我最听劝了。傻柱说,你最不听劝。柳丫吐吐舌头。 他拿起那块老木头,搁在案板角,说,这是一位老前辈留的。他跟我说,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你们仨来了,我这肚子里的东西,得掏出来,给你们。 三人看着那块木头,没说话。 收徒这场面,铺子外头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有鼓掌的,有啧嘴的。贾张氏也挤在人群里,伸着脖子瞧。 傻柱正要给三人倒茶,听见人群外头有人喊,傻柱叔,傻柱叔。 他抬头。是棒梗。贾张氏的孙子。 棒梗挤进来,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菜刀,脸冻得通红。 傻柱叔,我也想学。我奶奶说,让我跟您学手艺。 傻柱看着那把豁刀。又看贾张氏。贾张氏在人群后头,讪讪地笑,傻柱,棒梗这孩子,您就带着呗。 傻柱把茶壶放下。 棒梗,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傻柱摇头。你岁数小,正经念书去。我这收徒,收的是能立住的。你今儿个来,我没准备你这一出。 棒梗眼圈一下红了,傻柱叔,我…… 傻柱说,你回去。不是不教你,是你还小。等你再长两年,真想学,来找我。今儿个这考核,你没报名,也没过关,我不能破这个例。 贾张氏在后面嘟囔,你这人,自家人都不帮。 傻柱没理她。他转过身,给三个徒弟倒了茶。 茶是灵泉水泡的,清亮亮的。 他端起来,说,往后,你们就是醉鸡铺的人了。 白水生双手接过,重重一点头。 傻柱看着那杯灵泉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棒梗这孩子,他是瞧着的,皮实,也肯干。可规矩就是规矩。他想起自个儿年轻时,没人给机会,全靠硬磨。棒梗要是真有心,过两年再来,他照样收。 他转身,给三个徒弟续了茶。白水生双手捧着杯子,喝得很慢。陈三东张西望,看哪儿都新奇。柳丫咂咂嘴,说师父这茶甜。傻柱说,甜就多喝,喝完了,明儿个早点来。白水生把杯子放下,忽然说,师父,我爷爷,要是来,您收不收。傻柱看着他,说,你爷爷是哪位。白水生低了头,没说。傻柱笑了,说,你这孩子,藏着话。等你真说了,师父再答你。白水生点点头,把头埋得更低,耳根却红了。傻柱看在眼里,没点破。这孩子,跟那老爷子,是一个模子里的倔。傻柱看着他,心里那点喜欢,压不住。 棒梗攥着豁刀,站在门口,咬着嘴唇,半天没动。 第187章 变盘 收徒那事落定,铺子里热闹了几天。 三个徒弟,白水生、陈三、柳丫,天天天不亮就来。傻柱教他们片萝卜,片土豆,片豆腐。柳丫手笨,头回片豆腐,片成了一锅渣。傻柱没骂,说你慢慢来,我头回也这样。 白水生话少,闷头练。陈三爱琢磨,切完菜自己尝咸淡。傻柱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这日晌午,丁秋楠来铺子里送饭。她如今不爱吃荤,闻到油味就捂鼻子。傻柱奇怪,秋楠你咋了,往常你最爱吃我做的烧肉。 丁秋楠说,我也不知道,这两天闻着油味就犯恶心。 傻柱盯着她。她脸色比前些天更白,嘴唇干,起了一层皮。 吃饭的时候,丁秋楠端起碗,闻见米汤的热气,猛地捂住嘴,扭头干呕起来。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什么也没吐出来。 傻柱手里的筷子掉了。 他蹲下去,扶住丁秋楠的背。她后背一耸一耸的,单薄的衣裳底下,肩胛骨硌着他的手。 秋楠,你…… 丁秋楠摆手,没事,就是反胃。老毛病,过会儿就好。 傻柱不听她的。他直起身,把围裙一解。 走,上卫生院。 丁秋楠还想犟,被他一把拉起来。她腿有点软,靠着他。傻柱半扶半抱,把她弄上自行车后座。 风大,他骑得猛。车轮碾过胡同的石子路,咯噔咯噔。丁秋楠搂着他腰,脸贴他后背。 到了卫生院,傻柱直接把丁秋楠领到熟人跟前。那医生姓孙,跟丁秋楠一个科室的。 孙大夫,你给秋楠瞧瞧,她老吐。 孙大夫笑着看了丁秋楠一眼,哟,丁医生,你自个儿还看不出来。 丁秋楠愣了下,看啥。 孙大夫说,你先去查个尿,回来再说。 傻柱在走廊里转圈。长条凳他坐不住,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起来。马华给他倒了杯水,师父你别转了,我这眼都晕了。 傻柱说,我闺女,不对,我媳妇,她要是有个好歹。 马华说,师父您别咒,丁医生好着呢。 丁秋楠出来了。手里捏着张单子,脸有点红。 傻柱扑过去,咋样。 丁秋楠把单子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看。 单子上印着两行字。傻柱不认全,可他看见一个阳字,还有一个妊娠。他脑袋嗡了一下。 他抬头看丁秋楠。 秋楠,你,你有了。 丁秋楠被他那样子逗乐了,噗嗤一声。你傻不傻,这还用问。 傻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手里的单子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丁秋楠伸手,摸了下他的脸。你傻啦。 傻柱猛地回过神。他一把抱住丁秋楠,抱得死紧。丁秋楠哎哟一声,你轻点,勒着我了。 傻柱松开点,可手还攥着她胳膊。他眼睛有点热。 我当爹了。 丁秋楠笑他,你嚷啥,全院都听见了。 傻柱不管。他乐得想喊。他何雨柱,这辈子没人瞧得起,从小傻柱傻柱叫到大。今儿个,他要当爹了。 他拉着丁秋楠出卫生院,一路小跑。跑几步又停,回头看她,你慢点,你慢点,别颠着。 丁秋楠说,你慢点走我不颠。 傻柱骑车载她回院里。路过街口糖果铺,他跳下车,塞给掌柜一把零钱,全要水果糖。掌柜的乐了,傻柱你今儿个中彩票啦。 傻柱说,比中彩票大。 他兜里揣着糖,进院门就喊,雨水,雨水。 雨水从屋里跑出来,哥你咋了,一嘴白沫似的。 傻柱蹲下,从兜里抓一把糖,雨水,你要有弟弟或者妹妹啦。 雨水瞪大眼,啥。 你嫂子,不对,你秋楠姐,她肚里有娃娃了。你当姑姑了。 雨水愣了三秒,嗷地一声跳起来,真的假的,哥你骗人。 丁秋楠在后头笑,真真的,你哥今儿个高兴疯了。 雨水扑过来,抱住丁秋楠的腰,轻轻的,妹妹你别踢我秋楠姐。 一大妈听见动静,拄着拐杖过来。听傻柱说完,眼圈红了,抬手抹了抹。傻柱,这是天大的喜事。你爹娘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傻柱鼻子一酸。他低头,嗯了一声。 这一整天,傻柱都飘着走。切菜多放了盐,马华提醒他,师父你今儿个魂不在灶上。 傻柱说,我魂在我媳妇肚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到铺子,头一件事就是扯着嗓子喊,马华,你师父要当爹啦。 马华正劈柴,斧头差点砍脚背上。真的假的师父。 真的。你往后少惹事,给咱徒弟做个样。 白水生在一旁听着,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低头接着片萝卜。陈三说,师父,这是大喜,得请客。傻柱说,请,等孩子落地,我请全胡同吃醉鸡。 他抽空给省城老黄写了封信。说秋楠有了,我何雨柱要当爹了。老黄回信快,说柱哥你行啊,我这分店还没着落,你倒先添丁。又写,你安心顾家,分店我顶着。 傻柱捏着信,嘿嘿乐了半天。 白天铺子里,傻柱干活都带着笑。切鸡的时候,他跟马华说,你往后少毛毛躁躁,要给咱徒弟做样。马华说,师父您今儿个嘴都合不拢。傻柱说,我当爹了,能不乐。白水生在一旁片萝卜,听见了,手上没停,嘴角却弯了弯。柳丫凑过来,师父,将来小师弟出生,您拿醉鸡哄他不。傻柱说,拿,管够。陈三说,师父,您想好名儿没。傻柱愣了,名儿还真没想。 丁秋楠晌午来送饭,傻柱跟她说,咱闺女叫啥,小子叫啥,你琢磨琢磨。丁秋楠说,急啥,才一个多月。傻柱说,不急不行,我得提前备着。丁秋楠笑他,你这人,啥都往前赶。傻柱说,我这半辈子赶晚了,这回得赶早。 雨水听见了,从炕上探出头,哥,小娃娃出生,我当姑姑,得给他买糖不。傻柱说,买,你哥出钱。雨水说,那我攒钱给你省着。丁秋楠笑,你这闺女,倒会过日子。 他摸着丁秋楠的手,那手还是凉,可他心里,热乎乎的。他想起自个儿小时候,爹娘走得早,没人教他咋当哥,更没人教他咋当爹。如今他要有自个儿的娃了,他得把那些他没得到的,一样一样给回去。 下午,傻柱切鸡,手有点飘。马华说,师父您又魂不在了。傻柱说,我魂在我媳妇肚子里,你管得着。马华笑,得得得,您今儿个嘴贫。傻柱哼着小曲,把鸡装盘,盘底还多舀了勺卤汤,说给秋楠留着。马华撇嘴,说师父您偏心。傻柱说,偏,就偏她。马华嘟囔,偏心眼。傻柱笑,你懂个屁。 傍晚他收了摊,沿着胡同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看见人家窗里,大人抱着娃,娃在怀里哭,大人拍着哄。他站了会儿,胸口那股欢喜,胀得发疼。他何雨柱,也能有那么一天了。 夜里,铺子关了。徒弟们走了。丁秋楠回屋歇着。 傻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灶间。炉子灭了,屋里凉。他从灶台底下摸出那把孙老头给的锈菜刀。刀柄被他摸得油亮,刀刃早钝了,可他舍不得扔。 他拿指头刮了刮锈,铁腥味钻进鼻子。 他想起白天那张单子。想起丁秋楠红着的脸。想起雨水跳起来的样子。想起马华斧头砍脚背的蠢样。 他摸着这把刀,忽然想一件事。 他能给孩子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铺子,能留。可铺子会变旧,会被别人盘走。名声,能留一阵,可人死名灭。钱,更留不住。 他摸着刀刃。这把刀,切过多少鸡,片过多少菜。可刀不会自己切。切的是他的手,是他的本事。 手艺,能传。可传给谁。白水生他们,才学了几天。 他想起自个儿还没出世的孩子。那小东西,还在丁秋楠肚子里,软乎乎的,啥也不知道。 他得给那孩子留点真东西。不是钱,不是铺子。是能立住身的本事,是能传下去的手艺,是一屋子靠得住的人。 傻柱把刀放下。他望着黑洞洞的灶口,看了很久。 北风在外头刮,窗纸呼哒呼哒响。 他想,他得把这事,做成了。 他站起身,把那把锈刀,重新搁回灶台底下。这把刀,是孙老头给的。往后,等那孩子落地,等白水生他们出师,他得再打几把新的。一把给自个儿的娃,一把给徒弟,一把留着,传给再往下的人。 他拍了拍灶台。这灶,跟他半辈子了。火灭了,可热气还在砖缝里。他想起丁秋楠红着的脸,想起雨水跳起来那一下,想起马华斧头砍脚背的蠢样。这些,都是他的。铺子是他的,人是他的,手艺是他的。 他何雨柱,这辈子,头回觉得,自个儿是个有根的人。 他吹了灯,摸黑往外走。院里静,各家都熄了。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星星不少,一颗一颗,亮着。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么看天,那时候觉得天大,自个儿小,飘着没着落。如今再看,天还是大,可他脚下,有地了。 他回屋,轻手轻脚躺下。丁秋楠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他握住那只手,闭了眼。 这一夜,他睡得沉。 第188章 启程 傻柱想明白那件事,是在收徒过后第七天。 那天清早,他站在铺子门口,看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吆喝声一浪一浪。送煤的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远处有人唱戏,咿咿呀呀,听不真切。 他回头看铺子。招牌是旧的,鼓楼醉鸡铺五个字,漆掉了两块。门框被他摸得发亮。灶台后头,白水生他们在片萝卜,刷刷刷,声音齐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攥着的东西不少。铺子,手艺,徒弟,名声。可这些东西,说到底都是身外物。 他真能留下的,是人。 一屋子的人。丁秋楠,雨水,三个徒弟,老黄,马华。一个家。一门能传下去的手艺。 这念头一清,他心里那点空,彻底填实了。 他跟丁秋楠说,我想把铺子门口那块牌子,换一换。 丁秋楠摸着肚子,靠在椅子上笑。换啥。 换成醉鸡铺收徒·厨艺学堂。我想正经教人。不光教白水生他们三个,往后谁肯学,谁来。 丁秋楠说,你早该这么干。你这人,闷着劲儿做大事,我早看出来了。 傻柱挠头,嘿嘿。 第二天,他去找张彪。张彪的焊活摊子在胡同口,一堆铁疙瘩,地上散着火星子灭了的灰。张彪听他说完,咂咂嘴,柱哥你这是要改行当先生啦。傻柱说,改个屁,就是想正经教几个人。张彪笑了,成,我给你焊块结实的,掉不下来。 张彪找了块铁板,拿粉笔画了框,切割的时候火星溅起,噼啪响。焊完,拿砂纸把边磨了,怕划手。铁牌子磨得平。 字是傻柱自己刻的。他拿凿子,一下一下,凿出醉鸡铺收徒·厨艺学堂。手震得发麻,凿歪了两笔,又补。字丑,可刻得深,掉不了。 挂牌那天,是个晴天。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傻柱搬了凳子,踩上去。马华在底下扶着,师父你慢点。 他把铁牌子挂上钉好的钩子。牌子晃了晃,稳住了。醉鸡铺收徒·厨艺学堂几个字,在日头底下,亮堂堂的。 街上来往的人,都抬头看。有人念出声,醉鸡铺收徒,这是要教手艺啊。有个老大爷停下脚步,眯眼看了半天,说,好,这年头,肯教真本事的铺子不多了。 有个常来吃醉鸡的熟客,拍了傻柱肩膀,说何师傅,你这是要开宗立派啊。傻柱说,啥派不派,就是教几个娃。那熟客笑,你这人,越红火越谦虚。贾张氏在旁边听了,撇撇嘴,说傻柱你这铺子,今非昔比咯。阎埠贵也难得开了口,说,傻柱,你这步,走对了。一大妈拄拐来了,拉着他手,说傻柱,你爹娘要是看见,得哭。傻柱鼻子一酸,说一大妈,我记着呢。 傻柱从凳子上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马华说,师父,这牌子一挂,咱这铺子,可就不一样了。 傻柱说,是不一样了。往后,这不只是个吃饭的地儿。是传手艺的地儿。 白水生站在后头,看了那牌子半天。陈三和柳丫也看。三个年轻人的眼睛,都有点亮。 院里的人听说牌子挂了,都跑来看。贾张氏伸着脖子,啧啧,傻柱你这阵仗,越发大了。阎埠贵叼着烟,点了下头,没说话。一大妈拄拐过来,拉了傻柱的手,傻柱,你爹娘要是在,得笑着哭。傻柱鼻子一酸,没接话。 傻柱把三人叫到跟前。 今儿个起,学堂算开了。你们三个,是头一波。往后,会有更多人来。你们学好了,也能教别人。手艺这东西,传出去,才叫活。烂在自个儿肚子里,就臭了。 柳丫说,师父,您这话,跟那白老爷子说的一个理儿。 傻柱一愣,笑了。可不是嘛。白老爷子那句话,我记着呢。 他想起白老爷子临走那句,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如今这牌子挂出去,那句话,算落了地。 下午,傻柱上了头一课。他不教花样,先教怎么拿刀。 刀要握实,腕要活。他捏着白水生的手,纠正他指节的位置。白水生手凉,可稳。陈三学得快,刀在手里转了个花,被傻柱拍了手背,别耍花活,先把基本功练瓷实。柳丫笑得直不起腰,被罚多削十个土豆。 三人闷头练。灶间里,刀落案板的声响,咔咔咔,连成一片。傻柱背着手转,这儿点点,那儿说说。他这半辈子,头回当先生,心里那点欢喜,压不住。 挂牌的头半晌,来看热闹的人没断过。有送鸡蛋的,有送两棵白菜的,都说替街坊高兴。傻柱一一谢了,说等学堂开了,大伙儿来尝鲜。马华在旁边记账,说师父您这人情,攒得比钱值钱。傻柱说,钱能花完,人情花不完。马华说,师父您今儿个话多。傻柱说,今儿个高兴,话就多。马华笑,您平时话也不少。傻柱踹他,去去去,看你的门。傻柱看着满院子瞧热闹的脸,忽然觉得,这铺子,比从前热闹了,也比从前,像个家了。他站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中午,省城老黄来了信。信里说,柱哥,你那牌子挂了的事,我听分店的人说了。你这是要当先生啦,我替你高兴。我这边分店,往后也照你的法子,挑两个肯学的娃带着。你教你的,我教我的,咱俩的手艺,都不绝。 傻柱捏着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老黄这人,嘴上嘻嘻哈哈,心里有数。他提笔回,黄哥,咱说好了,谁教出来的徒弟,都不能糟践这门手艺。 信写完,他想起白老爷子。那块老木头还搁在案板角上,膳字朝外。他走过去摸了摸,心里说,老爷子,您那句话,我听进去了。 下午的课,比他想的热闹。白水生闷头片了一筐萝卜,丝细得能穿针。陈三练刀,手腕转得活,被傻柱拍了手背,说别耍花活,基本功先练瓷实。柳丫削土豆,削得皮薄如纸,举着土豆献宝,师父你瞧,我这算不算天才。傻柱说,算,算你嘴皮子天才。 萝卜片成丝,土豆削成卷,刀光在灯下晃得白。傻柱背着手站在灶台边,看三个徒弟闷头练。他心里那块软处,被这一下一下的刀声敲得发酸。他这辈子,没人正经教过他。今儿个他教人了,像把自己没得到的,一样一样给出去。 丁秋楠在屋里,隔着窗看他忙。手搁在肚子上,嘴角弯着。 傻柱这人,她最清楚。看着憨,心里有数。今儿个挂这牌子,是他这辈子,最像样的一件事。 傍晚收了摊。傻柱把三徒弟叫到跟前,一人给发了把新菜刀。刀是他托张彪打的,钢口好。三个年轻人捧着刀,眼睛都亮了。 白水生说,师父,我一定好好练。 陈三说,师父,我给您争气。 柳丫说,师父,我练到您挑不出毛病为止。 傻柱说,挑不出毛病,那还早。你们先别糟践这把刀。 街坊们散了,铺子前头静下来。傻柱搬个凳子坐门口,看夕阳把招牌染红。张彪收摊路过,扔了根烟给他,柱哥,你这先生当得,比厨子累。傻柱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说,累是累,可踏实。张彪说,你这人,轴。傻柱笑,轴点好,轴才能把一件事做透。张彪摇头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长。 傻柱坐了会儿,听见屋里丁秋楠在跟雨水说话,一老一少,声音软软的。雨水问,秋楠姐,小娃娃在肚子里干啥呢。丁秋楠说,睡觉,长个儿。雨水说,那他听话不。丁秋楠笑,听不听话,得看你哥教得咋样。 傻柱听着,嘴角压不住。他忽然觉得,这铺子,这牌子,这屋里的人,就是他这辈子,最实在的念想。 傻柱进屋,看那三把新刀,并排挂在墙上。刀刃映着灯,亮闪闪的。他伸手,挨个摸了一遍。这三把刀,往后就是三个徒弟的命根子。他用自个儿的命根子,换他们的。值。他拍了拍刀背,叮的一声,清亮,在空屋里荡开。他想起白老爷子那块木头,还搁在案板角,膳字朝外。他走过去,把木头往亮处挪了挪,好让明儿个一进门就能看见。今儿个这牌子挂了,往后这屋子,进出的,都是自家人了。 夜里,铺子关了。徒弟们回了家。街上的灯稀了。 傻柱一个人收拾灶台。把刀收好,把汤锅盖严,把地上的水拖干。他做这些,慢腾腾的,像在跟这屋子话别,又像在跟它说,咱们往后是真一家人了。 他吹了灯,拉开门。 门外头,月光冷白。台阶底下,跪着个瘦瘦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怀里,抱着一把旧刀。刀用布裹着,布旧得发灰,可裹得紧。他膝盖跪在青石板上,背挺得直。 傻柱站住了。 你谁啊,这大半夜的。 年轻人抬起头。 他说,何师傅,我来拜师。 傻柱看着他那张脸。月光照着,脸白,颧骨高,眉眼生得冷。可那双眼睛,亮得有点瘆人,跟白老爷子一个样。 傻柱心里忽地一紧。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张了张嘴。 那张脸,让傻柱愣住了。 第189章 认刀 傻柱把最后一个徒弟送出门,回身收拾灶台。锅刷了,案板抹了,灶膛里的火压成一小堆暗红。学堂挂牌头一天,热闹归热闹,累也是真累。后腰酸,抬胳膊都发沉。 他吹了灯,拉开门闩。 门外的月光冷白,青石板上像撒了层薄霜。有个人跪在台阶底下,背挺得直,膝盖底下连个垫的都没有。 傻柱站住了。 他刚在屋里待了半晌,热气还裹在衣裳上,这一下冷风扑过来,后脖子先起了一层疙瘩。他眯眼打量那年轻人。二十上下,脸白,颧骨高,眉眼生得薄,像刀刻的。跪着不动,怀里那把刀裹着旧布,布角磨得起毛。 那双眼亮。不是有光,是那种沉到底的亮,像深井里照见一点天。 傻柱这辈子就见过一个人有这种眼睛。白老爷子。 你谁啊,这大半夜的。傻柱的声音不高。 年轻人抬起头。 何师傅,我来拜师。 拜师白天来。跪在人家门口,算哪门子规矩。 年轻人没动。 我爷爷说,拜您,得跪。跪到您答应,或者跪到天亮。 傻柱心里头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蹲下去,跟那年轻人平齐。膝盖一弯,裤子绷紧,勒得慌。青石板上的凉气顺着鞋底往上钻。 你爷爷是谁。 姓白。年轻人顿了顿,城南的。您见过。 傻柱没立刻接话。他看那把刀。旧布包着,只露出刀柄一截。刀柄是枣木的,包浆厚,手捏的地方磨得发亮,亮得发乌。刀柄尾端,刻了个字。 傻柱伸手,把布掀开一角。 刀鞘上也刻着字。浅,是老刀匠的手艺,笔画细,收口利。 一个字。 跟白老爷子那块老木头上的字,一模一样。 傻柱的手停在半空。他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惊,是那种东西终于落到实处的沉。孙老头临走塞给他一把锈刀,刀柄上什么字都没有。眼前这把,字刻得清清楚楚。 白老爷子说过,他有个孙子,十七,性子倔。可眼前这个,看着不止十七。 你叫啥。 白水山。 白水山。 傻柱想起收徒那天,那个闷头片萝卜的孩子。白水生。也姓白,也跟白老爷子有牵连。白水生放下杯子时问我爷爷要是来,您收不收。傻柱当时当白水生就是白老爷子的孙子。眼前这个是…… 白水生,是你啥人。 年轻人眼皮跳了一下。 我兄弟。堂的。他爹是二房,我爹是长房。 傻柱明白了。白老爷子家里,两房。白水生是二房的,白水山是长房的。难怪白水生那天的话,绕得那么别扭。 你爷爷让你来的。 一半。白水山说,我自己要来。 为啥。 白水山看着膝盖底下的青石板。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吹起来。他没去拂。 我爹,死在灶上。 傻柱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十九岁。烫的。一锅热油翻了,浇在腿上。那会儿在省城的馆子掌勺,抹了点药膏接着干。后来化了脓,人烧得糊涂,抬到医院,晚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傻柱听出来了,越是平,底下越是憋着东西。 我那年十一。白水山说,我爷爷把我领走,教我看火,认刀,尝味。教了八年。我不肯叫他爷爷,也不肯叫他师父。 为啥。 他没能护住我爹。白水山说,他自己也是厨子。他救不了我爹,还教我做厨子。我恨这个。 胡同里静了一瞬。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傻柱没说话。他想起丁秋楠跟他念叨过,卫生院里最怕的就是烫伤感染,乡下人舍不得治,拖到化脓,人就危险。他兜里揣着的那点灵泉水,如今能治这个。可他不能说。 他把这话咽下去。 起来吧。 白水山没动。 我让你起来。跪着的东西,我收不进铺子。 白水山看了他一眼,慢慢站起来。跪久了,腿麻,打了个趔趄,手撑在膝盖上。傻柱伸手扶了一把,被他摆开。年轻人自己站稳了,背还是直的。 傻柱看他那把刀。 你爷爷的刀。 他的刀我不用。白水山把布重新裹上,这是我自己打的。跟他的,一个样。 你会打刀。 会一点。白水山说,厨子得懂刀。刀不懂,菜也做不好。这是我爷爷的话。 傻柱打量他。这话不像一个恨爷爷的人说的。这年轻人嘴上恨,手上学的,全是白老爷子那套。刀是打的,规矩也是打的。 你爷爷知道你来。 知道。 他啥态度。 白水山沉默了一下。 他说,你去吧。他要是肯收你,是你的福气。他要是撵你,你也别赖着。 傻柱笑了下。就这两句,是白老爷子的口气。老爷子那人不爱说软话,也不爱拦人。孩子想撞墙,就让他撞。撞醒了,自己就回来。 你今晚住哪。 没定。 傻柱回头看了眼屋里。丁秋楠睡在里间,隔着两重门,听不见。雨水睡得沉。这大半夜的,把人撵出去,也不是个事。 进来。 白水山站着没动。 我还没答应收你。 我知道。白水山说,您让我进门,是让我避风。我没当您答应了。 傻柱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屋。 白水山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跟进来。他把鞋在门槛外蹭了蹭,蹭了两下,又停住,低头看了看鞋底的泥,轻手轻脚地跨进来。 灶间里还有点余温。傻柱给他舀了碗热水,搁在案板上。 喝了,去柴房凑一宿。明儿个的事,明儿个说。 白水山捧起碗。碗是粗瓷的,豁了沿。他两只手捧着,喝得很慢。水汽蒙在他脸上,把那点冷气熏软了些。 傻柱靠着门框看他。这孩子的手,指节硬,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可他人瘦,衣裳也旧,袖口磨出了线头。白老爷子家里,不该缺这口吃的。看来这孩子,是赌了口气出来的。 你爷爷那块木头,你见着没。 白水山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见了。上回我来过。您不在,我从窗户缝里看进去的。 傻柱一愣。上回?他想起来,白老爷子说我有个孙子,十七,那回那孩子要来,没来成。原来偷偷来过。 看啥。 看你们那口锅。白水山说,我想看看,我爷爷肯服气的人,使的是个啥锅。 看出啥了。 白水山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板上,轻轻一声。 锅是旧的。可他服您,不是为锅。 傻柱心里那人,被这句话戳了一下。 这孩子的眼睛毒。 睡吧。傻柱吹了灶间的灯,天亮了再说。 黑暗里,白水山的声音飘过来,不高。 何师傅。 我爷爷说,您有一样东西,他尝出来了,没说破。 傻柱的手搭在门框上。他没回头。 睡你的。 门合上。柴房里,白水山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傻柱站在院里,抬头看天。星星稀,月亮偏西了。他想起自个儿十岁上没了爹娘,也是这么一个人站在院里,天上也是这么几颗星。 白老爷子的孙子。长房的。抱着字刀来的。 他想起白老爷子临走那句,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 如今这肚子,怕是藏不住了。 第190章 冷玉 清晨,傻柱推开柴房的门。 一股寒气先扑出来,夹着霉味,还有干稻草沤久了的那股涩气。窗纸漏进点灰白的光,照见墙角那堆草。白水山蜷在上头,衣裳压出不少褶子,袖口蹭了草屑,脖领子里也钻了碎草。 他睁着眼。眼圈发乌,下巴颏冒了青胡茬,嘴唇干得起皮,看样子整宿没合眼。 傻柱没出声。他目光落在那孩子胸口,那把裹布刀还压在底下,手攥着刀柄,指节都僵白了。这孩子,是把觉当活计扛着的人。 起了。傻柱说。 白水山慢慢坐起来。草窸窣响,他后背沾了一层碎草。拿手掸了掸,没掸净。腿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脚趾头才回过劲,踩在地上发木。 洗把脸,灶间来。 傻柱转身去生火。灶膛里塞进劈柴,划根火柴,火苗腾地起来,舔着柴禾,噼啪响。热气一点点漫开,柴房那点凉被赶跑了,可霉味混着柴烟,闻着发闷。他拿铁钳拨了拨火,火星子溅起来,落进灰里。 锅里添了水,他抓把米下去,打算熬点粥。米粒落水,咕咚响。热气裹着米香漫上来,压住了柴房的霉味。 外头天色亮了。胡同里有人咳嗽,有自行车铃铛叮当一声,远着呢。醉鸡铺的招牌在风里轻微晃,木牌摩擦绳子,吱呀。 白水生来得最早。他蹲在案板前,已经片了半盆萝卜,细丝根根一般长。见白水山进来,他手停了,眼睛亮了亮,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敢。 水山哥。他小声喊。 白水山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没热乎气,像看一个不熟的伙计。他没应声,走到案板另一头,把刀布解开。刀刃是新的,泛着青灰的冷光,映得他手指发青。他把布叠好,搁在案板角。 傻柱把一筐萝卜、一筐土豆墩在地下,底下的泥点溅起来,落上裤脚。 今儿个,你们四个,片子。他拿下巴指了指白水山,你也是。别闲着。 白水生往旁边挪了挪,给堂哥腾出半尺地,把自个儿的盆往边上推了推。陈三和柳丫也抬头打量这新来的。柳丫眼睛大,上下瞧白水山,小声跟陈三说,这人咋这么冷,跟块冰似的,半天不吭一声。 陈三说,嘘,师父让干的,别多嘴,人家瞧着就不是好惹的。 白水山拿起刀。萝卜在他手里,不像萝卜,像块软玉。刀贴着转,一片下来,薄得能看见他指头的影。刀不沾案板响,只有沙沙的细声,跟蚕吃叶子一个调。他片得极快,可快里带着稳,一片挨一片,不叠不卷。 傻柱站门口,背着手看。 白水生片得匀,可跟堂哥一比,慢了半拍,刀下去多想一下。陈三的丝细,可厚薄不齐,有的能透光,有的跟小指头粗,他自个儿也没察觉。柳丫手快,可刀下去总多削一层,萝卜片边上挂着厚肉,糟践了。 白水山片完一根,随手撂在案板上。那萝卜片堆起来,白生生,透亮。傻柱走过去,捏起一片,对着窗光看。光从萝卜纹里漏过来,真能透,连他指纹的印都隐约瞧见。他拿指头捻了捻,片子软而韧,不碎。 他没夸,把片放回原处。 白水山削土豆。皮一圈一圈下来,皮薄得跟纸似的,土豆圆溜溜,一点肉不糟践。他手稳,快,刀刃贴着皮走,沙沙沙,皮成了一条长蛇,垂到筐沿,没断。 陈三看得愣了,刀停在土豆上。柳丫伸舌头,说师父,这人比白水生还利索,这刀使得邪乎,我跟不上了。 傻柱说,你管好你自个儿的,别瞧热闹,你那片子厚得能当鞋底。 柳丫吐吐舌头,低头加快。啪啪的刀声里,她的片子还是厚。 白水山听见了,嘴角扯了一下。他瞥了眼陈三手里的土豆,皮削得厚,土豆小了一圈,白花花的肉跟着皮一起掉了。 这也叫徒弟。他声音不高,可满灶间都听见了。 陈三脸一红,手攥紧刀,指节发白,没敢回嘴。柳丫瞪他,你厉害你咋不上天,新人进门就踩人,你算老几。 马华从外头挑水进来,扁担压得吱呀响,水桶晃荡,水溅了几滴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印。他听见这话,把扁担一搁,桶底磕地,咚一声。 你谁啊,张嘴就噎人。马华说,陈三他才跟我学几天,你上来就踩。你牛,你也是刚进门的,摆的哪门子谱。 白水山抬眼。他比马华矮半头,可那眼神凉,像刀背刮过脸。 我牛不牛,你看我刀。他说,他这土豆,削成这样,进厨行得叫掌柜的骂死。一块土豆糟践小半,掌勺的得拿笤帚赶人。 马华火了。他放下扁担,撸起袖子,胳膊上的肉紧了,你个新来的,嘴这么毒。师父收你进门,你倒是先挑上了。我们几个熬了好些天,才摸清门道,白水生天不亮就蹲这,柳丫手笨也不偷懒,你一句就全否了? 我没进门。白水山说,你师父让我住柴房,没说收我。我说的,是实情。 马华一愣。这话噎得他没词。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憋得脸通红。 傻柱在门口咳嗽一声。 马华,水倒锅里。 马华瞪了白水山一眼,拎桶去后头。白水山低头接着削,脸上啥表情都没有,刀还是沙沙响,像没听见这场吵。 傻柱把四个人都扫了一遍。白水生闷头片,额角有汗,滴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拿胳膊肘蹭掉,不出声。陈三手有点抖,可还在削,削下的皮厚了,他偷偷拿刀背刮回去一点,想补。柳丫咬着嘴唇,跟赌气似的加快,刀下去啪啪响,片子厚薄还是不匀,边角还带毛刺。 只有白水山,手不抖,眼不抬,刀不停。一筐土豆削完,皮全是一条条的长丝,土豆个个圆,搁在匾里像一窝白蛋。 晌午前,活干完了。萝卜片码在盆里,白生生的,透着光。土豆削得干净,堆在竹匾上晾着,皮薄得能卷起来。 徒弟们散了。白水生临走,又看了堂哥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啥,没说出口,拎着空筐低着头出去了,到门口还回头瞅了一眼。 灶间空了。傻柱把白水山留下来。 你过来。 白水山走过去,刀还攥在手里,布角磨得发毛。 傻柱指着案板上那堆萝卜片。 你刀工,我服。他说,这片子,透亮,匀,不断。比你水生哥强,比马华强,比我细。我片了半辈子,也没你这么利落。 白水山没说话,眼珠动了下,目光落在那堆片上。 可你这人,差点火候。 白水山抬眼,眉梢挑了一下。 刀是好刀。傻柱说,人还差点火候。你今儿个那句话,伤的是你自个儿。你踩他们,就是踩我教的。我教出来的人,轮不到旁人一句话否了。 白水山抿着嘴。他低头看手里的刀,指尖在刀背上蹭了蹭,蹭出一点亮,指腹的茧子磨着铁,沙沙的。 我说的,是实情。他又来一句。 实情也得看时候说。傻柱说,你进了这个门,他们就是你师兄弟。你踩师兄弟,就是打我的脸。今日你踩他们,明日旁人踩你,你乐意? 白水山不说话了。他把刀慢慢裹回布里,布角塞进腰里,手按了按。 傻柱转身去擦灶台。抹布是湿的,他拧出水,擦拭砖缝里的泥点。擦了两下,听见白水山在背后说。 ……我知道了。 声音闷闷的,像从胸口挤出来的。傻柱没回头。 下回,嘴留点德。 白水山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后门去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傻柱望着空了的门口。这孩子的刀,是真利,片出的萝卜能当窗纸使。可这身上的刺,也得一根根拔。他想起白老爷子那句话,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这孩子,是把好刀,就是还冷着,得拿手心焐。 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窜高,照亮他自个儿的手。这双手,握了半辈子刀,如今还得握着这帮孩子的手,一个一个教。白水山是最硬的一块,得慢慢磨。 他拧干抹布,搭在案板沿上。水珠滴答,滴在盆里,溅起小水花。 明天,得跟他掏掏心窝子。这孩子心里头,压着东西呢。 第191章 心结 傻柱把灶膛的火封了,拉过一条凳子,在柴房门口坐下。木条子凉,隔着裤子的布,冰得屁股发麻。白水山还站在灶间里头,攥着那把裹布刀,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傻柱拍拍凳子。 白水山没动。他看了看凳子,又看傻柱,慢慢挪过来,挨着边坐下,背挺得直,像根钉在那的桩。 傻柱掏出烟袋,装了一锅,划火点着。烟味混着灶间的柴烟,呛人。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白雾在冷地里散开,带点苦香。 你昨儿个说,你爹死在灶上。傻柱说,今儿个,你跟我说说。咋死的,你亲眼见的? 白水山低了头。他手里的刀布被捏紧,指节发白,布角都勒出了印。 我十一岁。他说,那年冬天冷,省城那馆子忙,我爹连着熬了几个通宵。那天中午,一锅油在灶上烧,滚得冒青烟。他回头拿料,锅把子松了,油锅翻下来,浇在右腿上。 他顿了顿。声音平,可傻柱看见他喉头动了下,咽了口唾沫。 油是滚的,泼一片,皮立马红了,起了泡,滋滋响。馆子里的人把他架下来,抹了点万金油,拿布缠了。 那股焦糊味,混着肉腥,白水山说,他到今儿个都记得。馆子里的人捂鼻子,没人敢靠近。他那年小,不懂厉害,只看见爹的腿上,皮一片片卷起来,红里头透黄。 爹咬着牙,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砸在油地里,滋啦。他回头看我,说水山,去,给你娘说,今儿个晚回来。他说这话时,脸上还硬撑着笑。掌柜的说,歇半天,晚市还得上。我爹就坐着,一条腿肿着,挨到晚上,又站回灶前。 傻柱的烟停了。他看着白水山的手,那双手指节硬,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磨的。这孩子是看着爹那么熬过来的。 后来呢。傻柱问。 后来化脓了。白水山说,腿肚子烂出洞,流黄水,腥臭。我爹还去,走不动,我扶他。馆子里换了个年轻的掌勺,不要他了。他回家躺着,烧得糊涂,喊我娘,喊我名。我去请大夫,大夫要两块大洋,家里没有。我跑去求爷爷。 白水山说到这,声音终于有了裂,像冻硬的冰面裂了道口子。 爷爷在城南,离省城六十里。我跑了半天,到他门口,他正在教人切肉。我说爹快不行了,您去瞅瞅。他说,你爹这是自家灶上的事,我去了,也救不回来。让我拿了他配的药膏走。 傻柱皱了眉。 那药膏,管用吗。 不管用。白水山说,抹上去,烂得更深。我爹熬了七天,人瘦成一把骨头,末了那天,拉着我手,说水山,你别学厨子。说完就没气了。 灶间里静了。外头风刮过屋檐,呜的一声,像谁在远处哭。 傻柱把烟袋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所以你恨你爷爷。他说。 白水山点头,又摇头。 我恨他见死不救。白水山说,他也是厨子,他该懂烫伤要多凶。他有一手好手艺,可他护不住自个儿的儿子。 傻柱看着他。这孩子,话里全是刺,可刺底下是软的。他想起丁秋楠说过,卫生院里烫伤感染最怕拖,乡下人舍不得治,拖到化脓,人就没了。白水山的爹,就是这么没的。 水山。傻柱说,你恨的,不是你爷爷。 白水山抬眼。 你恨的,是你自个儿。傻柱说,你恨你当年太小,跑不动,救不了你爹。你恨你没能把爷爷劝动,没能把大夫请来。你把这笔账,算在了你爷爷头上。 白水山愣住。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爷爷那句,你爹是自家灶上的事,他去了也救不回来。傻柱说,这话冷,可他说的,是实情。烫伤化脓,晚几天,神仙也难。他给你药膏,是尽了他能尽的力。你恨他没亲自去,可你自个儿,那时候才十一,你能咋办。 白水山低下头。他手里的刀布松了,刀露出一截,冷光映在他脸上,照得那点红眼眶更明显。 我……我当时,真想冲进去,把那锅油掀了。他说,声音闷,可我小,我够不着灶台。 傻柱伸出手,拍了拍白水山的肩。那肩膀硬,绷着劲,像块没焐热的石头。 你够不着,不是你的错。傻柱说,你爹临走让你别学厨子,你偏学了。你恨你爷爷教你手艺,可你手上的刀,是他教的。你恨他,又学他,你自个儿,比谁都拧巴。 白水山不说话。他第一次,把头低了下去,下巴颏抵在胸口,脊梁那股子直劲,松了。 傻柱看着这孩子。九年的疙瘩,今儿个算松了第一道缝。他想起自个儿刚跟孙老头学艺时,也是这么梗着脖子,觉得天下就自个儿最委屈。后来才明白,手艺人的委屈,得拿刀去化,不是拿嘴去恨。 灶间的粥咕嘟咕嘟响,米香混着柴烟,把那点冷意捂暖了。傻柱端起粥锅,给白水山盛了一碗,推过去。白水山接了,捧着,没喝,先拿鼻子闻了闻。 我爹活着时,也爱熬粥。白水山说,他熬的粥,米开花,汤浓,我娘说比馆子的强。后来他病了,没力气熬,都是我娘熬。我娘走后,就再没人给我熬过。 傻柱嗯了一声。他想起丁秋楠,等娃落地,往后这铺子里,也该多口热粥的味。他跟白水山说,明儿个起,你跟大伙一块吃。柴房冷,往后你挪屋里头睡。 白水山抬眼,像是没想到。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谢师父。 傻柱想起一个人。 我也有个师父。他说,姓孙,叫孙老头。我年轻那会儿,在厂里食堂,他教我切菜。后来他老了,瘫在床上,临走那天,塞给我一把锈菜刀。他说,手艺别绝了。 他顿了顿,烟袋在手里转了转。 那把刀,锈得不成样,我留到今儿个。孙老头没教我啥大菜,就教我一件事,手艺得传下去,传不下去,就绝了。你爷爷教你,也是这个理。他冷,可他没想让你绝了这门手艺。 白水山听着。他手慢慢松开刀,搁在膝盖上,刀刃朝上,映着门口漏进来的光。 我师父,也没能护住我。傻柱说,我十岁上没爹娘,是他把我领进灶房。可他走了,我自个儿摸。你至少,还有你爷爷教了八年。你恨他,他认。可你手里的刀,替他说话呢。 白水山抬起头。眼圈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可还是有一颗,顺着眼角滚下来,挂在颧骨上。 傻柱没催促。他让白水山缓着,自个儿把烟袋重新装了一锅,点着,慢慢吸。烟圈一圈一圈散开,裹着灶间的暖。这孩子,今儿个把九年没说的话,倒干净了。 何师傅。他嗓子有点哑,我……我爹那事儿,我憋了九年。没人听我说过。 今儿个说了。傻柱说,说出来了,就轻了。 白水山点头。他第一次,没叫何师傅带刺,就那么平平地叫了,像叫自个儿家里人。 傻柱站起来,拍拍裤腿的灰。膝盖咯吱响,蹲久了,腿也麻。 明儿个,我考你一桩真本事。傻柱说,你爹没教会你的,我教你。 白水山也站起来。他手里那把刀,还在膝盖上搁着,冷光软了些,不像来时那么扎眼。 ……好。他说。 傻柱在院里站了会儿。风凉,可他心口是热的。这孩子,今儿个把压了九年的事,掏出来了。往后,就好教了。 傻柱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搭在门框上。 你爷爷,不是坏人。他说,他只是,不会说软话。你跟他,一个样。 白水山没应。可傻柱出门后,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气,又像是松了口气。 风把院里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傻柱抬头看天,星子疏,月亮偏西。他想起白老爷子那块老木头,上头那个字。这爷孙俩,一个刻在木头上,一个刻在骨头里,都是同一笔字。 他搓了搓手,往屋里走。明儿个那锅汤,得让这孩子,熬出点名堂。 第192章 立规 第二天天没亮,傻柱就把白水山叫起来。 傻柱先去灶间生了火,把昨儿的灰清了,添了新劈柴。火苗窜起来,映得他下巴颏发暖。他想起今儿个要考这孩子,心里头有点拿不准,这锅汤是白家老爷子的看家活,白水山会不会,他不敢提前下结论。 院里还黑着,星子挂在檐角,眨着眼。傻柱提着马灯,光摇摇晃晃,照见灶台上一口小锅,一瓢清水,几片姜。锅底沾着昨儿的灰,他拿丝瓜瓤刷了,刷出一道道白印。 今儿个,我考你一桩。傻柱把锅墩在灶上,熬一锅清水白汤。就水,姜,火。别的啥不放。熬到晌午,我尝。 白水山看他一眼。这考法,他没料到。别人考徒弟,都考片肉切丝,没见考熬白水的。 就这个?他说。 就这个。傻柱说,白汤最见功底。水多一分寡,火大一分浑,姜多一分辣,姜少一分腥。你爹当年,这锅汤熬不过关,掌柜的都不让他上灶。你熬好了,我才信你懂火。 白水山不说话了。他挽了袖子,把锅又洗了一遍,水倒进去,姜切片,丢两片进去。手指头白,姜片薄,落水没声。 火生起来。他蹲在灶前,拿火钳拨弄劈柴,让火苗不急不慢,舔着锅底。火星子噼啪,映得他脸一明一暗。傻柱在旁边案板上片萝卜,余光扫他。 陈三和柳丫趴在窗台外头瞧,不敢进,怕打乱了火候。白水生蹲在门边,眼睛一眨不眨,像怕漏了哪个招式。 白水山不急。水将开未开,他撤了两根柴,火小下去,只剩一圈蓝幽幽的苗。水面上起细泡,像撒了把米。他拿勺撇了浮沫,动作轻,沫子不溅,勺沿碰着锅,叮一声。 汤面上的热气,一丝一丝往上飘,到了屋顶又散了。傻柱闻着,那味儿清,不冲,像春天下过雨的土腥气被洗掉了。他拿勺子凑近闻了闻,嗯,火没过。 白水生他们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柳丫拿手肘碰陈三,小声说,这汤要熬到啥时候。陈三说,师父考的就是耐心,你急啥。白水生没说话,眼睛跟着白水山的火钳转。 傻柱瞅着,心里点头。这孩子,懂火候。火候是厨子的命,比刀工还难练。白水生的火还毛,陈三的火急,柳丫的火乱。白水山这手,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晌午前,白水生他们来了,见白水山蹲灶前熬汤,都探头瞧。柳丫吸鼻子,哟,这汤味儿清,不腥。陈三说,光闻味儿不行,得尝。白水生没说话,站后头看堂哥的背。 到了晌午,汤好了。白水山关火,拿布垫着锅耳,把锅端到案板上,布烫得他指尖缩了一下。 傻柱放下刀,走过来。汤清,见底,上头漂着两片姜,一丝油花没有。他拿勺舀了半勺,吹了吹,喝下去。 汤进口,先是一股热,顺着嗓子下去,暖到胃里。没有腥,没有寡,姜味若有若无,衬得水甜。后味干净,像刚下过雨的院子,连泥腥气都没有。 傻柱又喝一口。这汤,他自个儿未必熬得这么清。 他闭了眼,让汤在嘴里转了一圈。鲜,不是放料的鲜,是水本身的甜,被火逼出来的。他想,这孩子,是把对爹的念想,熬进汤里了。火候准,心也准。 成了。他说,这汤,给你爹喝,他也能闭眼。 白水山眼圈一下红了。他别过脸,拿袖子蹭了下眼角,蹭出一道灰印。 他没让旁人瞧见那点红,可傻柱瞅见了,没点破,只把勺往锅里又探了探,搅了搅那点余热。 我爹……他最爱喝白汤。白水山说,他活着时,天天熬,说白汤养人。后来他病了,我想熬给他,可我小,熬出来浑,他喝不下去,全倒了。 傻柱没接话。他放下勺,拿抹布擦了手,布湿答答的,拧出水来。 水山,你过来。他指着案板,今儿个,我把规矩立下。 白水山站直,背又挺起来。 进了这个门,没有长房,没有二房。傻柱说,你是我徒弟,白水生也是我徒弟,陈三柳丫都是。你们四个,是师兄弟。谁也不许瞧不起谁。 他顿了顿,扫了眼旁边三个徒弟。白水生低着头,陈三攥着刀,柳丫咬着嘴唇。 你昨儿个说陈三那句,我也听见了。傻柱说,今儿个,当着我的面,你认不认错。 白水山抿嘴。他看了一眼案板上那锅汤,又看傻柱,喉头动了动。 陈三在旁边小声说,其实我那土豆,是削得厚了,他说的没错。柳丫瞪他,你咋帮外人说话。陈三说,不是外人,是实话。白水生扯了扯柳丫袖子,让她别闹。 我错了。他说,声音不高,陈三柳丫是笨点,可他们肯学。我不该那句话伤人。 傻柱点头。 还有。他说,你恨你爷爷,我不拦。可你进了我的门,就得认我的理。手艺不分长房二房,只分肯不肯学。你爹要是在,他也不想看你踩同门。 白水山低了头,半天,说,我恨他,也恨自个儿。我恨他没去,也恨我那时候小,拉不动他。傻柱说,你能恨,说明你心里有他。真没情分的人,连恨都懒得恨。白水山听见这话,肩膀抖了一下。 白水山低了头。他第一次,对着傻柱,弯了腰,背弓下去,像一棵被风压的竹。 师父,我记下了。 傻柱伸手,按了按他肩膀。那肩膀还硬,可不那么绷了。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腰不能白弯。傻柱说,你弯这一下,是认我这个师父,也是认你自个儿错在哪。 白水山直起身。他眼还红着,可背挺直了,不像昨儿个那股子刺,扎谁谁疼。 四个徒弟站了一排,傻柱挨个看。白水生沉,陈三灵,柳丫活,白水山冷。四块料,各有各的性子,得拿不同的火去炼。他何雨柱,前半辈子一个人扛,如今身后,有了人。 傻柱把那锅汤端起来,倒进两个碗。一碗推给白水山,一碗自个儿端着。汤还烫,碗底焐得手心发热。 他说,这汤,算你入门头一课。 白水山双手捧着碗,喝得很慢。汤热,熏得他睫毛上都挂了水珠,分不清是热气还是泪。 傻柱喝着汤,望见窗外天亮了。胡同里有了人声,谁家的水龙头哗哗响,谁家的门吱呀开了,谁家娃在哭,被娘拍着哄。新的一天,铺子又要热闹起来。 马华从外头进来,看见这阵势,咧嘴笑,师父,今儿个这汤香,隔着院墙都闻见。傻柱说,去,把地扫了,别岔话。马华应声去了,扫帚哗啦哗啦响。 他想起自个儿十岁进灶房,也是从一锅白汤开始。孙老头说,先把水熬明白,再熬别的。今儿个,他把这话,传给了白水山。 明儿个,你正式拜师。傻柱说,不摆酒,不收礼,咱爷们儿,一杯水的事。 白水山捧着碗,轻轻点了下头。碗沿碰着他的下巴,凉凉的。 马华扫完地,把扫帚靠墙搁了,凑过来看那锅汤,说师父,这汤清得能照见人。傻柱说,照见的是你的人,不是汤。马华嘿嘿笑,挨了骂也乐。 傻柱把空碗搁下,看着眼前这孩子。昨儿个还扎手的白水山,今儿个,软了那么一点。这点软,是好事。刀太硬易折,人太冷易孤。他得把这孩子,焐成一个拿得住火、也容得下人的厨子。 风从门口灌进来,带进一缕豆浆的甜香。早市的担子,出来了。 傻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天色大亮。今儿个,规矩立了,汤也熬成了。明儿个拜师,这四个徒弟,就算真是一家人了。 第193章 拜师 清晨,傻柱把学堂的门槛擦了擦。湿布过去,木纹里藏的灰都起来了,他拿干布再擦一遍,门槛亮得能照见人影。 昨儿个立的规矩,今儿个要落进实处。他让马华搬了张桌子搁在堂屋,桌上摆了四个粗瓷杯,一壶水。水是他从灵泉里舀的,清得发亮,里头那点气,外人瞧不出来。他拎着壶,手有点沉,这水金贵,可给徒弟,他舍得。 丁秋楠昨儿个还跟他说,你收徒我高兴,可你别太累。他当时应了,今儿个天没亮就爬起来,比谁都精神。马华说,师父您今儿个眼里有光。他笑骂,滚,扫你的地去。 白水生、陈三、柳丫,天不亮就到了。仨人站成一排,衣裳都穿整了,柳丫还拿红头绳扎了辫子,辫梢翘着。白水生时不时瞟后头柴房,等他堂哥出来,脚尖在地上点来点去。 白水山从柴房出来,衣裳还是那身旧布,可洗过了,领口没了草屑,袖口也抿整齐。他走到桌前,站定,没看旁人,只看着桌上那壶。 傻柱把壶提起来,往四个杯里倒水。水进杯,叮咚响,热气往上冒,带点淡淡的甜香,混着晨里的凉气,闻着醒神。 今儿个,白水山正式入门。傻柱说,不摆酒,不收礼。一杯水,算拜师。 他先把白水生的杯端起来,递过去。白水生双手接了,眼睛亮亮的,说,师父,我等这天好久了。傻柱拍他肩,你等的是你堂哥,不是我这杯酒吧。白水生脸一红,抿嘴笑,把杯举到嘴边,喝得很慢。 陈三接过杯,说,师父,我嘴笨,可我手稳,往后您瞧。他仰头一口闷了,呛得咳嗽,柳丫在旁边笑他。柳丫接了杯,笑嘻嘻,师父,我这杯甜,我可多喝两口。傻柱说,你少贫,喝完了,今儿个的土豆你削双份。柳丫吐舌头,端杯抿了一小口,眼睛眯起来,说真甜。 轮到白水山。傻柱把最后一杯递过去。 水山,这杯里头,是我的一点心意。傻柱说,你喝了,咱爷们儿,就算认了。 白水山双手捧着杯。他低头看那水,清亮亮,映出他自个儿的脸,脸上有点灰,眼还有点肿。他想起昨儿个那锅白汤,想起爹,想起爷爷。他喉头动了动,仰头,一口喝完。 杯壁温温的,贴着他掌心的茧。他想起小时候,娘给他端过一碗糖水,也是这么清亮。那碗水甜了他一整宿。今儿个这杯,甜里带着劲,像有人把他心口那块冰,轻轻敲了敲。 水入肚,先是一股凉,顺着肠子下去,转成了暖,暖到胸口。他胸口那块压了九年的硬东西,像是松了松,不那么硌人了。 傻柱盯着他喉头动。这孩子,咽下去的,不光是水,还有九年梗着的劲儿。他看见白水山睫毛上挂的水珠,没忍心戳破。 师父。他哑着嗓子叫。 这是他头回,真心实意叫这两个字,不带着刺,不梗着脖。 傻柱应了一声。四个徒弟,齐了。他看着眼前这四个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心里头那点欢喜,压不住,嘴角往上咧。 他想起头回收徒那天,白水生、陈三、柳丫站在跟前,也是这般。今儿个多了白水山,四个人,整了。他何雨柱,前半辈子光杆一个,如今身后有了人,连说话都有了回声。 往后,你们四个,是师兄弟。傻柱说,进门不分长房二房,只分谁肯学。谁瞧不起谁,我撵谁。 四人点头。 柳丫忽然冒出一句,师父,那我往后叫水山哥还是师兄。白水山瞥她,随你。白水生说,他是我堂哥,你们叫哥就成。陈三说,那我沾光叫哥了。院里这点紧绷,被柳丫一句话,松了。 正说着,丁秋楠从里屋出来。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吐过的,嘴角还挂着白沫,衣裳领口湿了一片。她脸色白得透光,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扶着门框,腿有点软,站不稳似的。 白水山一眼瞧见。他头回见师父这副模样。 丁秋楠冲傻柱摆摆手,没事,老毛病。她话音刚落,一股酸气从胃里翻上来,她猛地捂住嘴,扭头干呕,呕得弯下腰,眼泪飙出来,可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呕出几声空响。 傻柱几步跨过去,扶住她。他手贴着她后背,衣裳底下肩胛骨硌手,人瘦了一圈,脊梁都显出来了。 他鼻子一酸。这媳妇,怀着他的娃,遭这份罪。他兜里那点灵泉水,昨儿个已经给白水山尝了,今儿个还得给秋楠留着。两样都得顾,他这师父,也是丈夫。 秋楠……他声音低了,带着点慌。 丁秋楠缓过来,拿袖子抹嘴,冲白水山他们笑一下,你们忙,我没事。可那笑,比哭还勉强,嘴角扯着,眼圈却红了。 傻柱看在眼里,心里揪了一下。这媳妇,平日里多爽利一人,如今为了娃,遭这份罪。 白水山看着,没说话。他低头看手里的空杯,杯底还沾着一点水渍,指尖摩挲着杯沿。他想起自个儿娘,爹走后,娘也这么熬过,吐得昏天黑地,还强撑着笑。原来师父,也有这么软的地方。 白水山把空杯搁下时,手顿了顿。他本想说句硬话,可看见师父红着眼圈出来,那句话,咽回去了。他第一次,对一个长辈,生出了点服气。 傻柱把丁秋楠扶回里屋,出来时眼圈有点红,拿袖子使劲揉了揉。他站到桌前,清了清嗓子。 瞧见没。他对四个徒弟说,你们师娘,怀着娃呢。往后你们在铺子里,动静小点,别吵着她。她吐得厉害,你们见了,搭把手。 柳丫点头,师父您放心,我给您倒水。陈三说,我轻手轻脚。白水生闷声,我片菜不出声。白水山把空杯轻轻搁回桌上,没说话,可把桌子边上的水渍抹干了。杯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他站直了,第一次,觉得自个儿在这铺子里,有个位置。 傻柱看在眼里。这孩子,心不冷,就是嘴硬。 他想起白老爷子说过,这孙子嘴硬心软,像他年轻时候。今儿个一见,果然。 白水山看傻柱,忽然说了一句。 师父,您这杯水里头,有股说不出的味。白水山说,不像井水,也不像河水。凉归凉,下去却暖。 傻柱的手,停了一下,壶还拎在手里。 白水山没察觉,接着说,我喝下去,胸口那块硬东西,好像化了点。我爹当年要是有这水,或许……他说到这,停住,没往下说,喉头滚了一下。 傻柱看着他。这孩子舌头,比他想的还刁。那杯灵泉水,外人尝不出,他竟喝出来了,还说得出凉中带暖。 他没接这话,只说,你喝着好,往后常喝。 傻柱把壶放下,手在身后攥了攥。这孩子舌头太刁,往后灵泉水的事,得避着他些。可转念一想,自家人,避啥。他既喝得出,便是缘分。 白水山应了。可傻柱把那句有股说不出的味,记在了心上。这孩子的舌头,日后怕是个麻烦,也是个宝贝。 他琢磨着,往后教手艺,白水山这舌头,能替他尝出别人尝不出的毛病。可也怕,这舌头太灵,尝出不该尝的东西。先走着看。 四个徒弟站了一排,院里静了一息,只有风掀动门框上的红纸。傻柱把壶放下,拍了拍白水山的肩。 去吧,今儿个的萝卜,你带他们片。 白水山点头,端起空杯,转身去了灶间。杯底那点水渍,早干了。 四个徒弟站了一排,院里静了一息,只有风掀动门框上的红纸,噼啪轻响。傻柱看着他们,心想,这四块料,今儿个算是一块铁打成四件器了。 第194章 开课 学堂挂牌第三天,正式开课。 天蒙蒙亮,傻柱把醉鸡铺学堂那块木牌擦了又擦。张彪焊的铁牌挂在门框上,被他擦得锃亮,太阳一照,反光刺眼,晃得人眯眼。 风不大,可钻领口,凉飕飕的。他呼出的白气,一冒就散。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枝桠上挂个空鸟窝,风一吹,晃悠悠。早市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的,像催着人起身。 头一批街坊孩子,来了十来个。大的十二,小的才六岁。排在院里,叽叽喳喳,像一窝雀,脚底下踩得青砖咚咚响。有个小丫头,辫子上系红绳,冻得鼻头通红,拿手背蹭鼻涕。 有个小子叫铁锁,裤腿短一截,露着脚踝,冻得紫红。有个姑娘叫杏花,棉袄肘部补了补丁,针脚歪扭。傻柱一个个看过去,都是穷人家孩子,衣裳旧,可脸都洗得干净。 傻柱站在台阶上,两手叉腰,围裙还没解,前襟沾着点面粉。 今儿个,不教你们做菜。他说,嗓门亮,先教规矩。进了这个门,听口令,不许打闹,不许糟践东西。谁犯,回家去,下回再来。 孩子们静了点,小眼睛都看着他。 他让马华搬来一筐萝卜,一人发一根,一把小刀。小刀是钝口的,切不着手。马华搬筐时喘气,傻柱说你悠着点,筐比你还沉。马华咧嘴,师父您今儿个高兴。 今儿个头一课,握刀。傻柱说,刀握不稳,啥都别想。来,跟我做。 他示范,拇指压刀背,四指攥刀柄,手腕放松。孩子们跟着学,手小的攥不住,刀直晃,有个小子刀掉了,咣当砸在脚边,吓得一蹦。傻柱过去,握住他手,轻轻带了一下,说,别怕,刀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小子的手冰凉,攥得他手指发僵。傻柱搓了搓他的手,说,手暖了,刀才听你话。小子嘿嘿笑,露出缺颗门牙的豁口。 许大茂从对面租房过来,黄牙一龇,笑得谄媚。他穿件灰夹袄,袖口油亮,远远就喊,柱哥,我来帮忙。 他今儿个格外殷勤,见柳丫搬凳子,抢着去搬,见陈三削土豆,凑过去搭手。傻柱看在眼里,这人,是想在这胡同立个好模样,好教人忘了他坐过牢。 他拎着两壶开水,挨个给孩子倒水,手有点抖,水溅在盆外头。娃们渴了喝口,他凑上去说,慢点喝,别烫着。 傻柱瞥他一眼,你倒勤快。许大茂说,嘿,我闲着也是闲着,给您跑跑腿,将功补过嘛。傻柱没理他,继续教。 柳丫带着几个小点的孩子练握刀,嗓门亮,手腕松,对,就这样,别攥死。陈三在旁边削土豆示范,皮削得薄,垂成一条,孩子们咂嘴,说陈哥哥真厉害。白水生蹲着,手把手教一个男孩片萝卜,耐心得很,男孩手抖,他也不急,慢慢带。 白水山站在稍远处,抱着手,看。傻柱走过去。 你咋不教。傻柱说。 白水山说,他们太小,我教不来。我瞧着就行。他顿了顿,我小时候,也是这般被我爹手把手教的。 傻柱拍他后背,去吧,你爹教你的,你教给他们,这叫传。白水山抿嘴,嗯了一声,走过去。他教得比谁都较真,一个握刀的姿势,能掰扯半天。 傻柱说,你是我徒弟,也得教。去,带那几个大的。 白水山应了,走过去,拿起一个孩子的手,纠正握刀。他手稳,教得也准,几个大孩子立马像样了,刀不再乱晃。有个大孩子说,哥哥你手好硬。白水山说,练的。 正热闹,院门口挤进个人。贾张氏,挎着篮子,后头跟着棒梗。棒梗手里还攥着那把豁口菜刀,刀刃卷了,他拿布裹着,只露个把。 她今儿个梳了头,鬓角插朵假花,像是特意拾掇过,来撑场面的。篮子里还搁两个鸡蛋,说是给棒梗带的点心,可那蛋壳都脏了。 傻柱,傻柱。贾张氏扯着嗓子,我寻思,棒梗他天天在家闲着,怪可惜的。您这学堂开了,让他也来呗,不收钱都行。 棒梗低着头,脸通红,脚在地上蹭,鞋帮子上沾了泥。 傻柱放下手里的刀,走过去,围裙上的面粉扑簌簌掉。 贾婶子,棒梗我上回收过。傻柱说,他才十四,正经念书去。这学堂收的是能立住的,他没报名,也没过关。 贾张氏不乐意,你这人,自家人都不帮。棒梗多乖,您教教咋了。 不是不教。傻柱说,是他岁数小,我这教的是手艺,不是哄孩子。等他再长两年,真想学,来考,过关我收。今儿个这拨,是头批,名额定好的,我不能破例。 棒梗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傻柱叔,我…… 傻柱蹲下来,平视他,棒梗,你回去。不是不教你,是你还小。你先把书念好。等你再高半头,来考,我照样收你。今儿个这刀,你先搁家,别切着手。 棒梗咬着嘴唇,点点头,把豁刀往怀里收了收,跟着贾张氏往外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眼院里那些孩子,又看了眼傻柱,才挪出去。贾张氏边走边嘟囔,自家人都不帮。 棒梗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说,傻柱叔,我回去好好念书。傻柱点头,成,等你再高半头,叔教你片最薄的萝卜。棒梗咧嘴笑了,跑着追上贾张氏。 傻柱没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 马华在旁边嘀咕,师父您心真硬,贾婶子好歹是邻居。傻柱说,心软误事。今儿个放一个,明儿个来一窝,这学堂就乱了。马华咂嘴,您说得在理。 院里又热闹起来。孩子们握刀像样了,傻柱让他们片萝卜。片子厚的薄的,可没一个切着手。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满院的人,心里头那点滋味,说不清,像熬开的汤,热乎,又泛着甜。 马华凑过来,师父,您今儿个威风。傻柱白他,少拍马屁,去把那筐土豆搬了。马华哎一声,拎筐去了。 许大茂在旁边笑,柱哥,您这是把这胡同的孩子都拢来了。傻柱说,拢来干啥,教点真本事,往后他们自个儿能立住。许大茂点头哈腰,是是是,您这是积德。 傻柱看他那样,心里冷笑。这小子,出狱后倒是学乖了,可有朝一日,谁知道他转什么念头。眼下用得着,就先使着。 可这人殷勤得过了头,反倒叫人留神。傻柱把那点疑心,先压在肚子里。 正说着,院门口又进来个人。 那人穿件灰布褂,袖口洗得发白,边都磨出了毛。戴副眼镜,镜腿用线缠着。他不声不响,站在门外头,没进来,拿眼睛把院里扫了一遍,从孩子们脸上,扫到灶台,又落到傻柱身上,停了一息。 他手里还拎个布兜,兜里鼓鼓的,不知装啥。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把院里数了一遍,才走。傻柱留意到,他脚上的鞋是新的,底子白,踩在泥地里,一点没脏,像是特意换的。 傻柱觉出那道目光,抬眼望去。那人身子瘦,脸色发黄,不像干活的人。见傻柱看过来,他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灰褂下摆晃了晃,拐过胡同口,没了。 傻柱把马华叫来,说,后头有个穿灰褂戴眼镜的,你见着没。马华说,瞅见了,瞅着不像咱胡同的。傻柱说,下回他再来,你告诉我。 傻柱盯着那背影。他不认得这人。可那眼神,不是看热闹的,是带着目的的,像在探什么,又像在记什么。 他记下了那件灰褂,和那副缠线的眼镜。这人,改日怕还要来。 傻柱转身,把院门半掩上。风里那点豆浆香更浓了,早市的人声,一阵一阵飘进来。他琢磨,这学堂开了,往后清静不了,可热闹,也是人气。 第195章 喜脉 傻柱一早起来,灶上还没生火。屋里冷,他先搓了搓手,才去把丁秋楠的棉袄递过去。 秋楠,今儿个去卫生院吧,该查了。 丁秋楠接过棉袄套上。她如今显怀了,腰身变了样,原先那件罩衣扣不上,傻柱前儿个拿针给她放了颗扣子,还留出两指的富余。她低头系扣子,手指头有点凉,傻柱瞧见,顺手把她手攥了一把,又松开。 去就去。丁秋楠摸着肚子笑,说傻柱你别一惊一乍的,我自个儿就是医生,怀没怀稳当,我心里有数。 你是医生,可你是我媳妇。傻柱把自行车推出来,脚一蹬撑住,你坐后头,咱这就去。 外头风硬,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丁秋楠搂着他腰,脸贴他后背。傻柱骑得稳,专挑平的路走,坑坑洼洼的地方先减速。风里有炸油条的味儿,一缕一缕钻鼻子。丁秋楠在后面笑,你慢点蹬,我又掉不下来,别跟驮个瓷娃娃似的。 到了卫生院,丁秋楠熟门熟路,领着傻柱往妇产科拐。走廊里一股来苏水的味儿,冲鼻子。长凳是硬木的,傻柱坐下,屁股硌得慌,手搁膝盖上,一坐就坐不住。 他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起来。马华今儿个没跟着,没人说他转悠得人眼晕。 孙大夫从里头出来,瞅见他,乐了。哟,何师傅,又来陪媳妇产检啊。傻柱挠头,说孙大夫您别取笑,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嘛。孙大夫说,你媳妇是医生,比你懂,慌啥。傻柱说,她懂归她懂,我慌归我慌。孙大夫笑,说你这张嘴,跟秋楠一个样,嘴硬心软。 等了小半个时辰。走廊里有人咳嗽,有娃哭,吵得很。傻柱盯着那扇门,门开一次,他脖子就伸一次。 丁秋楠从诊室出来,脸上带笑,手里捏着张单子。 傻柱扑上去,咋样,几个月了,稳不稳固。 丁秋楠把单子往他手里塞,仨月。胎心听着呢,稳当。你慌啥,跟你上战场似的。 傻柱张了张嘴。仨月。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从查出来那会儿一月多,到今儿个,正好俩来月。这小东西,在里头长了俩月了,如今会胎心了。 他伸手,轻轻搁在丁秋楠肚子上。衣裳底下还摸不出啥,可他知道,里头有个活的,会蹦跶了。 秋楠。 嗯。 咱得给娃备点东西了。 丁秋楠笑,你又来。这才仨月,急得跟明儿个就出生似的。 傻柱说,不急不行。我自个儿从小没娘,缺啥没人管。我这娃,一样都不能缺。 丁秋楠没再劝。她握住傻柱的手,攥了一下,指头凉凉的。 下午铺子收了摊。傻柱跟马华交代一声,说今儿个早关,我出去办点事。马华瞅他怀里空着,问师父您买啥。傻柱说,买不能说的东西。马华乐了,得,您神秘。 傻柱出门奔布摊子。 他要买小被面,小衣裳料子,还要一块红布兜。布摊的老板娘问他买这么花哨的做啥,傻柱说给没出世的娃备着。老板娘眼睛一亮,说你这当爹的,心早飞娃身上了。 傻柱挑了块软和的棉布,浅蓝的,给小被。手指头捻了捻,厚实,不扎肉。又挑了块细白布,给小衣裳,说贴身得软。红布兜他挑了最正的那种红,亮堂堂的,摆在摊上跟一团火似的。他还顺手抓了块碎花布,说给娃缝个虎头小帽。老板娘乐了,说你倒想得周全。 傻柱说,不全能行。我自个儿小时候,没戴过新帽。 老板娘包好,问还要啥不。傻柱想了想,要了团白线,一包针,说回去自个儿缝。又问了句,这线结实不,别一扯就断。老板娘笑他外行,说这线是棉的,结实着呢。 他抱着布包回院里,进屋就喊雨水。 雨水从炕上探出头,哥你又嚷啥,一嘴白沫似的。 傻柱把布包往炕上一搁,雨水,你瞅瞅,这是给小娃娃的。 雨水爬过来,扒开布看。小被面,小衣裳料子,红布兜,还有那块碎花布。她眼睛一下亮了,哥,这红兜兜真好看,软乎乎的。 别叫兜兜,叫红布兜。傻柱纠正她。 雨水嘻嘻笑,哥你真抠字眼。她把红布兜贴脸上蹭了蹭,说哥,小娃娃穿这个,肯定好看。那碎花布她举起来,说哥,这给娃娃缝帽子啊,他戴上肯定像个小老虎。 丁秋楠在旁边瞧着,嘴角的笑压不住。 一大妈听见动静,拄着拐过来。看见炕上的布,眼圈一下就红了。 傻柱,你这是…… 一大妈,我给娃备东西呢。 一大妈在炕沿坐下,手摸着那块小被面,念叨开了。她当妈的人,知道养娃不易。说小被要絮厚点,别冻着脊梁骨。说小衣裳领口要软,别磨着脖子。说红布兜好,老规矩,辟邪。又说,尿布别用新布,新布硬,得用穿旧的棉布,洗软了才好使。娃夜哭,你别烦,抱起来拍两下就睡。出疹子别慌,别捂,敞开点风就好。 傻柱听着,一句句往心里记。 一大妈又说,娃落地头半年,夜里哭闹,当爹的得起来哄。你这人觉沉,往后得留个心。还有,娃拉的屎你别嫌臭,当爹的换尿布,天经地义。 傻柱说,我不嫌。我觉沉,可我听得见娃哭。 一大妈笑,说你这张嘴。她摸着摸着,手抖了一下。傻柱看见,她指甲缝里还留着点灰,是白天生火弄的。可那手,比从前稳多了。灵丹吃下去,人是好了,能拄拐出门,能坐这儿念叨了。 一大妈念叨了半晌,才拄拐回去。临走撂下一句,傻柱,你爹娘要是瞧见,该笑醒咯。 傻柱鼻子一酸。他低头,嗯了一声。 傻柱送一大妈到院门口。一大妈拄着拐,回头又嘱咐,说娃的尿布她给攒了几块旧棉布,改明儿送过来。傻柱说,一大妈您自个儿留着,别费心。一大妈说,我老太婆一个,留着干啥,给娃用是正经。 回屋,丁秋楠把单子铺在炕上,说咱得给娃想个名儿了。傻柱说,你想,你学问大。丁秋楠说,小子叫何承,承你的手艺。闺女叫何念,念着家里的念。傻柱咂摸,说承,念,好,都留着咱家的根。 雨水听见名儿,从炕上探出头,说哥,小娃娃叫何承啊,那我以后叫他不。傻柱说,叫弟弟妹妹,随你。雨水说,那他得叫我姑姑,得听我的。丁秋楠笑,说你这姑姑,架子倒大。 夜里,丁秋楠睡了。雨水也睡了。 傻柱坐在炕边,就着油灯,拿针缝那件小衣裳。他手粗,针脚歪歪扭扭,缝了半件,线还打了结。他也不急,慢慢挑开,重新穿线。 针尖扎了一下指头,冒出个血珠子。傻柱把指头含嘴里,嘬了一下。血腥味淡淡的。 油灯的光黄黄的,照着那块小小的蓝布。衣裳小得跟巴掌似的,摊在膝盖上,轻飘飘的。丁秋楠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他,说你缝那啥呢。傻柱说,小衣裳。丁秋楠笑,说你针脚歪的,娃穿出去得叫人笑话。傻柱说,歪就歪,是爹缝的,他敢笑话。丁秋楠噗嗤一声,又睡了。 他摸着缝了一半的小衣裳。针脚粗,可是他一针一针缝的。 他想起自个儿小时候,没穿过新衣裳,都是捡别人的旧。如今他给自个儿的娃,缝头一件。 他忽地想一件事。他能给这孩子留点啥。铺子能留,可铺子会变旧,会被人盘走。名声响一阵,可人死名灭。钱更留不住。 他从灶台底下,摸出那把孙老头给的锈菜刀。刀柄被他摸得油亮,刀刃早钝了。他拿指头刮了刮锈,铁腥味钻进鼻子。这把刀,切过多少鸡,片过多少菜。可刀不会自己切。切的是他的手,是他的本事。 手艺能传。可传给谁。白水生他们才学了几天。这娃还没落地,啥都不知道。 他得给那孩子留点真东西。不是钱,不是铺子。是能立住身的本事,是传下去的手艺,是一屋子靠得住的人。 灯油快尽了,火苗跳了一下,灭了。傻柱把小衣裳叠好,放在丁秋楠枕边。那把锈刀,他重新搁回灶台底下。 他躺下,握住丁秋楠的手。 这一夜,他睡得沉。 第196章 暗影 傻柱这些天,总觉得后脖子发凉。 不是天冷。是有人在盯。 头回觉出来,是前儿个傍晚。他收了摊,站在铺子门口抽烟。张彪扔的那根烟,他夹耳朵上,这会儿点上了。烟味辣嗓子,他眯眼吐圈,圈散在冷风里。 就那么一抬眼,他瞅见对过墙根底下,站着个人。穿灰褂子,帽子压得低,看不清脸。那人也不买东西,就那么站着,眼睛往铺子里瞟。 傻柱盯着他。那人跟他对上眼,把头一低,走了。 走得不慌不忙,可脚步快了半拍。傻柱记下了,那人左脚有点跛,鞋底磨偏了,八成是常年走路磨的。 傻柱把烟掐了。他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 陈文远的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信了。自打那年巷子里陈文远堵他,说要研究他的水,这事儿就悬在头顶。陈文远是搞研究的,不死心。他当面撵走了,背后指定派人盯着。那回陈文远说了,你那水,瞒不住的。如今看来,这人真就来了。 傻柱没声张。他回屋,把灶台底下的暗格又检查了一遍。灵材搁在那儿,外头盖着柴火,严实。他伸手摸了摸那小坛灵泉水,坛口封得紧,没漏味儿。 第二日,他特意留了心。他发现,那灰褂子每日申时前后准来,站约莫一刻钟,把铺子前门后院都扫一遍,然后走。像交了差事。 傻柱想试他一试。他故意出门,说是去买酱油。他走两步一回头,那灰褂子果然跟了两间铺子,见他不往铺子方向,又缩回墙根。傻柱明白了,这人盯的是铺子,不是他这个人出门干啥。 马华在门口劈柴,斧头下去,咔。傻柱听见他停了手,往街口瞄。 师父,那人又来了。 傻柱顺着马华的眼神看过去。还是那件灰褂子,这回蹲在卖糖葫芦的老头后头,装看人做生意。可那眼神,时不时往铺子招牌上落。糖葫芦老头喊他买不买,他摇头,眼睛还黏在招牌上。 马华说,师父,这人盯咱铺子好几天了,我瞅着不对劲。 傻柱嗯了一声。他说,马华,你别去招他。咱该干啥干啥,当他不存在。 马华说,成,师父您说咋办就咋办。 傻柱转进后院,看见白水山在井边洗刀。那把膳字刀,他天天擦。听见脚步,白水山抬头。 师父。 水山,你这几日进出,留意没留意有人跟着。 白水山把刀搁石台上,想了想。有。后头巷子口,有个生脸的,我出门买菜,他跟着我走了半条街。从鼓楼西街,跟到杂货铺,我拐进去,他就在铺外头站了会儿。我出来,他就不见了。我琢磨,他不是冲我,是冲咱铺子。 傻柱的眉头拧了。 连白水山都让人盯了。这说明,陈文远那边,不光盯铺子,还盯人。盯他傻柱身边的人。 白水山说,师父,那人要干啥。 傻柱说,不是善茬。你往后出门,别落单,跟马华搭伴。 白水山点头。他想了想,又问,师父,咱这铺子,是不是藏着啥要紧的。 傻柱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眼睛毒,跟白老爷子一个样。 他说,藏着啥,你往后自然知道。眼下你记住一句,嘴严点,别跟外人说铺子里的事。 白水山没再问。他拿起刀,继续擦。刀面映着天光,亮得晃眼。 许大茂在对面租房待着,这会儿颠颠跑过来。他黄牙一龇,说柱哥,我也瞅见那人了。昨儿个他还凑我跟前,问咱醉鸡的卤方卖不卖,出价不低。我骂他滚,说柱哥的方子,金山银山不换。那人还不死心,说那水呢,井水卖不卖。我说是你瞎了眼,柱哥的井水是喝的,不卖。 傻柱看着许大茂。这人油滑,可这回倒是警觉。 他说,大茂,你嘴也得严。那人问你啥,你只说不知道,别多搭腔。他要是再来,你来报我。 许大茂说,成,柱哥您放心,我又不傻。 傻柱不放心,当夜做了个套。他故意把后院柴房的门,留了条缝,里头却空空荡荡,灵材早挪进了灶台暗格。他躲在窗后头看。约莫二更天,那灰褂子果然摸过来,探头探脑往柴房里瞧,瞧了半天,没敢进,又去井边转了圈,走了。傻柱冷笑,这人胆子不大,可脚勤。 白水山后半夜起来解手,碰见那人又折回来,在墙外头站了会儿。第二日跟傻柱说,师父,那人夜里也来。傻柱说,知道了,他越勤,越说明陈文远急。 他想起那年巷子里,陈文远说他手上有九个人的资料,一个个找过去问。如今这九个人的事,到底还是引来了人。陈文远不肯罢休,跟个咬住骨头的狗似的,撵不走。 傻柱不放心,第二日天没亮就爬上对面房檐,借着晨雾往下瞅。那灰褂子果然又来了,这回应了个瘦高个,两人凑在墙角,低声说了几句。灰褂子指了指铺子后院,瘦高个点头,在本子上划拉。傻柱眯眼,看清了,那瘦高个手里的本子,跟头回落灰褂子兜里露出的,一个样。是陈文远的人没跑。 他溜下房檐,心里有了数。这帮人,白天一个盯,夜里一个转,还互相递话。陈文远这是下了本钱,要把他的底摸透。 阎埠贵在院里扫雪,抬头瞅见他,说傻柱,你爬房檐干啥,大冷天的。傻柱说,看有没有人上房。阎埠贵啧了一声,说你这阵子,神神道道的,是不是得罪啥人了。傻柱说,得罪的倒没有,就是有生人爱往我跟前凑。阎埠贵说,你留点神,如今这世道,啥人都有。 傻柱又跟马华交代,说往后人进出,别走一个门,前门进,后门出,绕一绕。马华说,师父您这是防他摸清咱的路数。傻柱说,对,这帮人记性还好,咱不让他们记死。他又把那几个常来吃喝的熟客,挨个在心里过了一遍,谁是嘴快的,谁是稳当的,分了类。嘴快的,往后少在他跟前露铺子里的进项。白水山听了,说师父,您这心思,比厨子算料还细。傻柱说,护家的人,心思不细不行。 当晚,傻柱把四个徒弟都叫到灶间。 灯捻大了些,屋里黄亮。白水生,陈三,柳丫,白水山,四个站一排。马华靠在门框上。 傻柱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今儿个说个事。外头有人盯咱铺子。不一定坏事,可不能不当回事。 陈三说,师父,是啥人啊。 傻柱说,别问。你们记住,铺子里的事,醉鸡的方子,井里的水,一个字都别往外漏。街坊问,就说祖传的,别的不知道。 柳丫说,师父,我嘴严着呢,谁问都不说。 傻柱说,你嘴最不严,回头跟雨水唠嗑,别秃噜。 柳丫吐了吐舌头。 白水生闷声说,师父,我懂。我不跟外人搭腔,买菜也跟水山搭伴。 陈三说,师父,要是那人套我话,我装听不懂。 傻柱点头。他说,马华,你守门口,生脸的进来,多留个心,夜里你就在铺子搭个铺。白水山,你盯着后头巷子。有啥不对,立马来报我。白水生,陈三,柳丫,你们往后买菜搭伙,别落单。 柳丫说,师父,那人要是敢进来惹事咋办。 傻柱说,咱有刀有斧头,不怕。可咱不先动手,他不动,咱不动。他敢翻墙,白水山你那把膳字刀,不是摆着看的。 白水山说,师父,我记着。 四人应了。傻柱又去灶台底下,把暗格的柴火加厚了一层。灵材里头,有灵稻两袋,灵参须一包,还有一小坛灵泉水,外加一壶灵酒。他把灵材一件件用油布裹了,外头又摞了几个空筐,挡住视线。坛口再缠了一道麻绳。 干完这些,他站在灶间,听外头风声。风穿过胡同,呜呜的,像有人在墙外头走。 他想起陈文远那张脸。瘦,白,眼镜后头那双眼睛,盯东西死。这种人,你撵不走。你越藏,他越来劲。可傻柱不怕藏。他这半辈子,藏的事多了。那年重生回来,多少东西压在肚子里,不也藏住了。 傻柱摸了摸灶台。这灶跟他半辈子了。火灭了,可砖缝里还留着热气。 他得把该护的,护住。 傻柱把那把锈菜刀从灶台底下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刀沉,跟他这半辈子的心事一样沉。陈文远的影子,如今罩在这刀上头了。他得想个法子,把这影子,撇开。 第197章 试方 陈文远的人,到底还是进了门。 那是个晌午。铺子里人多,马华在前头切鸡,白水生端盘子,柳丫收钱。傻柱在灶后头翻卤锅,热气扑脸,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卤汤咕嘟咕嘟,香味顶得人鼻子发痒。 门口进来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衫,脸色蜡黄,捂着肚子,眉头皱得紧。 师傅,我胃疼。听人说您这醉鸡灵,给来半只,再讨碗卤汤。 傻柱从灶后头探出头。他第一眼,就觉得不对。 这人捂肚子的手,位置偏了。真胃疼的人,手按在上腹正中,这人按在肚脐眼旁,还按得不大自然,像是照着别人教的样比划。再瞧那张脸,蜡黄是扑了粉似的,凑近了能闻见一股皂角的味儿,不是病气,是刻意洗过的干净。手指头也齐整,不像是常年胃疼拉肚的人,那种人指甲缝发乌。 傻柱没点破。他把半只醉鸡装盘,舀了勺卤汤,递过去。 趁人不注意,他往卤汤里多搁了一撮椒皮。自家卤方,椒皮去腥提香,量有讲究。外人尝一口,分不出门道。他要看看,这人来干啥。 那人端着盘子,坐到角落。吃两口,就抬头往灶后头瞟。筷子拨弄着鸡,没真嚼,肉丝还挂在筷头上。傻柱冷眼看着,心里头有数了。真饿真疼的人,哪有这么吃相。 过了一刻钟,那人端着空碗过来,一脸诚恳。 师傅,您这卤汤,里头放了啥药材,我喝着肚子里暖烘烘的。我老毛病,喝啥都不管用,就您这汤见效。您给说说,里头有黄芪不,有当归不。 傻柱心里冷笑。真病人问方子,是急着治病,话赶话的。这人问得门儿清,黄芪当归,一报就是补气养血的路数,分明是套话来了,照着本子念呢。 他说,啥药材也没有。就是老汤,酱油,葱姜八角,搁了年头。 那人不死心。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捏着笔,说师傅您别瞒,我就想学两味,回去给我娘熬。您这汤,喝一口就知道有门道。 傻柱把抹布往案板一甩。 我说了,没门道。你娘要是胃疼,上卫生院,别上我这儿讨方子。我这是饭铺,不是药铺。你那本子,收起来,别在我这儿写写画画,怪瘆人的。 那人讪讪的,把本子收了。临走,又回头问,师傅,您这井水,也是老井吧。我瞅您后院有口井,水甜不甜。 傻柱的眼神一下就冷了。 井水。这人提井水,就不是冲醉鸡来的。是冲他的水来的。陈文远那套,换成徒弟上门了。 傻柱说,井是老井,水就是水,甜不甜看你舌头。你要喝水,后头自己打,一瓢管够,别问东问西的。 那人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走了。脚步比来时快,像是记够了东西,急着回报。 马华凑过来,师父,那人是干啥的,我瞅他没真吃。 傻柱说,套方子的。陈文远派来的。 马华骂了句脏话。说师父您咋不戳穿他。 傻柱说,戳穿了,他回去说咱心虚。咱不认,他就啥也捞不着。他要方子,咱给他方子,反正真的他学不去。 他转身,把刚才那碗卤汤的底子尝了一口。椒皮味冲,外人尝不出名堂。他放心了。 第二日,又来一个。这回是个老太太,说是街口杂货铺李伙计的远房亲戚,来买醉鸡,顺嘴问,您这鸡,腌的时候泡不泡药水,咋放几天都不坏。 傻柱一听,乐了。李伙计是喝过他灵泉水的人,陈文远手里那九个里的第二个。这是从李伙计那儿拐弯摸过来的。 他说,啥药水。盐,酒,花椒,老法子。放不坏是因为卤得透,你买回去搁阴凉处,别捂着。 老太太哦哦两声,又问,您这手艺,拜的谁为师啊,方子打哪传的。 傻柱说,我自个儿琢磨的。师傅就是我这双手。 老太太没再问,拎着鸡走了。走得慢,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后院。傻柱站在门里,把她的背影记下了。瘦,驼背,蓝头巾。 白水生从后头过来,说师父,这老太太,我瞅着也不对。她问方子,眼神飘,不像真买鸡的。 傻柱说,你眼力见长。这俩是一伙的,一个装病,一个装亲戚,破绽都明摆着。陈文远手下,没个会演的。 第三日,又来个年轻的,说想拜师学艺,话里话外打听醉鸡的卤料配比。傻柱让他切个土豆,他刀都握不稳,切得跟狗啃的。傻柱笑,说你这手艺,回去再练练。那年轻人脸一红,走了。 第四日,来了个女人,穿孝衫,眼圈红红,说她娘病在床上,听说何师傅的水灵,求一碗回去给她娘吊命。傻柱打量她。那孝衫是新浆的,没穿旧,袖口还挺括,不像是守了几天孝的。再说她眼神,瞟的不是他的脸,是他身后的水缸。 傻柱说,大妹子,水没有,我给你盛碗热汤,你娘喝了暖胃。那女人还要磨,傻柱把脸一沉,说你真要孝,先回去熬米粥,别在我这儿转。那女人讪讪走了。 白水山在旁看着,低声说,师父,这帮人,一个接一个,没完了。傻柱说,没完才对。陈文远越急,越派得多。咱就当看戏。 傻柱跟马华说,你这两天,耳朵放灵点,街面上有谁打听咱铺子的水,回来报我。马华说,成。第二日他真来报,说街口有个卖货郎,挨家问哪家的井水甜,问到咱这儿,被我岔开了。傻柱说,记着那人长相。马华说,记着呢,矮胖,络腮胡。 三拨人,四种说法,骨头里都是一个味儿。傻柱跟白水山说,水山,那几人都见着了。往后这类人再来,记住脸,记下来,报我。 白水山说,师父,他们图的,是咱的水。 傻柱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一点就透。 他说,图水的,不止他们。咱守好门,别让人摸进院子。 当晚,傻柱给那几人,准备了一份东西。是醉鸡的明面方子,盐几钱,酒几两,花椒多少,写得清清楚楚。里头真材实料没有半句虚的,可核心那味,他一个字没写。火候更是含糊带过,只写个大火小火,不写时辰。 他一边写,一边跟马华说,大茂前儿个说那人问井水卖不卖。这帮人,醉鸡是幌子,水是真的。陈文远比猴都精,他知道我这水不寻常,才变着法儿来掏。 马华说,师父,那咱给他这方子,他研究去,能研究出啥。 傻柱说,研究不出。真东西在我的手心里,在我这双手上,不在纸上。他照这方子做,顶多出个普通卤鸡,出不了咱这魂。 傻柱还留了一手。他跟马华说,往后咱卤汤的时辰,白天搁一锅,后半夜再起一锅,让他们摸不准。醉鸡的料,我分两处放,前头放明的,暗格里放真的。马华说,师父您这是跟他捉迷藏。傻柱说,对,就跟他捉迷藏,看谁先累。 他把方子折好,搁柜台底下。心里有底了。陈文远要套,他就喂。喂口空汤,吊着人,又不让人得着真东西。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过了两日,那蓝布衫男人真又来了。这回他拿着方子,指着盐的份量问,师傅,您这方子,是不是少写了味料,我照着做,味道差着远。傻柱说,差着远就对了,火候在你自个儿手上,纸上写不出。那人无话可说,蔫蔫走了。 傻柱看着他背影,心里冷笑。陈文远这回,落了空。 傻柱从门缝里,瞅见那蓝布衫男人出了铺子,拐进胡同,把那张方子,递给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瘦高个翻了翻,摇摇头,把纸塞回他兜里。傻柱心里冷笑,陈文远亲自收账来了。他早料到,这方子到了陈文远手里,也是废纸一张。 傻柱转身,把灶台底下的暗格又摸了一遍,灵材都在,坛子没动。他松了口气。这道关,他替自个儿,也替那没出生的娃,守得瓷实。 傻柱把白水山叫到跟前,说水山,那井里的水,你见过。可真东西,不在井里。白水山一愣,说师父,那在哪儿。傻柱说,在我心里,在我手里。往后有人问你水的事,你就说,水就是水,别的不知道。白水山点头,说师父,我嘴严。 傻柱拍拍他肩膀。陈文远这回落了空,可这人死心眼,往后还得来。他得把口风,扎得更紧。这道关,他替自个儿,也替那没出生的娃,守着。 第198章 拆招 傻柱把那份明面方子,搁在柜台底下,就等陈文远的人来取。 第三日,果然来了。还是头回那个蓝布衫男人,这回不装病了,直截了当。 师傅,前儿个那碗汤,我娘喝了说好。您把方子写给我吧,我出钱买。 傻柱从柜台底下抽出那张纸,推过去。 拿去。白纸黑字,盐多少酒多少,写得明明白白。钱就不必了,留着给你娘抓药。 那人大喜,接过纸,低头念了一遍,眉头却皱起来。 师傅,这……就这些。没别的了。火候您也没写。 傻柱说,就这些。我说了,老法子,没别的。火候靠手感,纸上写不明白,得自个儿练。 那人又问,那井水呢,您那井水,能不能卖我两桶。我娘就爱喝甜水,说喝了舒坦。 傻柱把脸一板。 井水不卖。那是院里人吃的,你一个生人,要两桶水干啥。你要渴了,门口有公用水站,一分钱一瓢。 那人讪讪收了方子,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望了望后院的井,脖子抻得老长。 傻柱站在门里,看他走没影,嘴角扯了一下。那张方子,他故意写得周全,可关键的火候,差着一截。陈文远照着做,顶多卤出个普通鸡,绝出不了他这口味的魂。他要的就是这个,给口空汤,吊着人,又不让人得着真东西。 马华在旁边乐,师父,您这是给他喂了口空汤。 傻柱说,空汤管饱,让他喝去。他越喝,越摸不着边,越来劲,咱就越好看他的笑话。 这事儿,算是翻篇了。陈文远那边,明着套不成,暗里也没摸进院子,落了空。 可傻柱没闲着。他反手做了一件事。 他把铺子后院的墙角,又垒了一道矮砖。原先那口井,半露着,谁都能瞄见。如今拿竹篱笆一围,外头瞧不见井台,只当是堆柴的角落。砖是他和水泥自己和的,白水山帮着搬。搬完,傻柱拍了拍手上的灰,砖缝里还沾着湿泥,凉津津的。他又砍了几根竹子,劈成篾,编了道篱笆,把井台圈得严严实实。新竹的青味儿,混着泥腥,在风里散开。白水山帮着插桩,手被篾片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拿嘴一嘬,没事人似的接着干。 水山,这井,往后除咱自己人,谁也别让近。你记着,井边那块地,归你看着。 白水山点头。他蹲下,拿袖子把井台的青苔擦了擦,说师父您放心,谁来我也不让碰。 折腾完这些,已是后晌。铺子前头忽然一阵乱。 有人喊,烫伤了,烫伤了。 傻柱掀帘出去。巷口围了一圈人。是个挑担子的老头,半锅滚汤翻了,浇在脚面上,布鞋烫穿了,皮肉红了一片,已经起了水疱,边角还沾着灰,眼看着要化脓。老头疼得直抽气,脸白汗淌,担子歪在一边,汤洒了一地,冒白烟。 傻柱挤进去。他一眼就瞧出,这伤拖不得。乡下人舍不得治,拖到化脓,人就危险。丁秋楠念叨过多少回的话,他记着。白水山的爹,就是这么没的。 他蹲下,先看伤。水疱破了俩,里头浊黄,混着泥。再拖半日,必发烧。 老头说,师傅,没事,抹点酱就成。 傻柱没理他。他回屋,从暗格里取了个小瓷瓶。里头是灵泉水,他平时舍不得用,这会儿倒了一小盖。 他跟围的人说,都散散,别挤着。又对老头说,大爷,我给你洗洗,有点疼,你忍着。 他用干净布蘸了温水,把伤口的灰泥轻轻拭去,再拿灵泉水淋上去。伤口那股焦糊味儿,混着泥腥,冲鼻子。水一触伤口,老头哎哟一声,随即咂嘴,说凉,怪舒服的,像浇了口活水。 傻柱把伤口包好,说大爷你这两日别沾水,过三天准好。药钱我不要。 老头千恩万谢,被人搀着走了,一步三回头,说何师傅是活菩萨。 老头走前,跟傻柱唠了一句,说他是通县来的,挑两桶豆腐脑进城卖,半道儿绊了石头,锅翻了。还说自个儿家里穷,舍不得上医院,要不是何师傅,这脚得烂半个月。傻柱说,大爷您回去歇着,别再挑那么沉的担子。 旁边看热闹的街坊,都瞧见了。有个卖菜的嫂子说,我上回手划了口子,傻柱也给抹过,两天就好。七嘴八舌,说傻柱这人心好,还懂治伤。有人认出来,说上回李伙计闹肚子,也是傻柱给的水,喝完就好。还有人说,前儿个一大的娃出疹子,也是傻柱给的法子。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日,鼓楼这片儿都知道了,醉鸡铺的何师傅,不光鸡做得绝,还有一手治外伤的水。 一大妈听见,拄拐过来,拉着傻柱的手,说傻柱,你这手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傻柱说,一大妈您别夸,碰上了,总不能看着。丁秋楠在屋里听见,嘴角弯了弯,这男人,越到事儿上越让她服气。 丁秋楠到底不放心,扶着腰出来,把傻柱拉到一边,低声问,你给那大爷用的,是你那水。傻柱说,干净水,洗了伤口罢了。丁秋楠盯着他看了两秒,说柱子,那水可不能乱用在大面上,今儿个街坊都瞧见,往后传开了,人多嘴杂。傻柱说,我知道,下回避着人。丁秋楠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进屋。她信他,可她也清楚,这水露得越多,麻烦越大。 隔两日,一大妈真送来一叠旧棉布,说给娃改尿布。傻柱接了,说一大妈您记着呢。一大妈说,娃的事,我哪能忘。傻柱看着那叠软乎乎的旧布,心里头暖。这铺子外头风浪大,屋里头,总有人替他惦记着。 第二日一早,那通县的老头真来了,拄着棍,脚上包着布。他掀开布给傻柱看,说何师傅,您那水神了,这伤口结痂了,不疼不流脓。傻柱瞅了,伤口果然收了口,红肉长上了。老头非要塞给傻柱俩铜子,傻柱不要,说您留着买豆腐脑。老头千恩万谢走了。 傻柱看着他背影,心想这水救人是真,可露了也是真。他转念一想,又皱了眉。陈文远那号人,既然盯上这水,保不齐会去找那通县老头,套他喝过啥。他得叮嘱老头,嘴严点。当天下午,他托人捎话给老头住的客栈,说要是有人问你伤口咋好的,你就说抹了草药,别提何师傅的水。这一层,他也得防。 隔了一日,傻柱亲自去那客栈外头转,远远看见陈文远真在跟那通县老头说话,手里还拿着本子。老头直摆手,陈文远不死心,又说了几句,才走。傻柱缩在墙后,心想这人,跟个蚂蟥似的,叮上就不放。幸亏他早捎了话,老头没露底。 从那往后,傻柱再不在大面上用灵泉水救人,只偷偷给信得过的街坊。名声是好事,可名声招来的蚊子,也咬人。 傻柱的名声,又涨了一截。消息顺着胡同,传到隔壁几条街,连前门外头都有人打听醉鸡铺的何师傅。 他没料到,这事儿传到陈文远耳朵里,反倒添了把火。 晚间,马华跑进来说,师父,外头有人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先生,今儿个在巷口站了许久,就盯着咱这铺子。那人还拉住个街坊问,说何师傅那水,治烫伤管不管用。街坊说管用,他就记在本子上了。 傻柱的手顿了一下。 陈文远。他没走。他看见烫伤那出戏了。 傻柱想起马华说的,那戴眼镜的先生。他后来特意去巷口转了一圈,远远瞅见个瘦高个,戴眼镜,站在杂货铺檐下,手里捏着本子,正跟人打听。那人侧脸看过来的一瞬,傻柱认出了,是陈文远本人。他没上前,转身回了铺子。陈文远亲自来了,说明这水的事,已经挠到他心尖上了。 傻柱摸着那小瓷瓶,心里头明镜似的。这水救了人,也露了白。陈文远这回,怕是更眼红了。他要的,本就是这水的来历。如今街坊都传,这水能治伤,他更坐不住了。名声越大,盯他的人越多。这是好事,也是麻烦。 他抬头,看窗外那口被篱笆围住的井。 井还是那口井。可盯着它的人,越来越多了。 第199章 急信 傻柱正盘算着,把井看紧些,别再出岔子。 信,是后晌到的。 邮差把信塞进门缝,雨水捡起来,瞅见上头字迹潦草,认出是老黄的手笔,颠颠跑来递给傻柱。 哥,老黄叔来信了。 傻柱拆开。信纸皱巴巴,墨迹洇开几处,像是写得太急,手发抖,笔尖都劈了叉。 柱哥亲启: 分店出事了。这几日,有人来铺子前头闹,说咱的醉鸡抢了他们生意,堵门不让开张。领头的姓崔,原先在福兴楼当二厨,李文斌垮了以后,他拉了一帮人,另立了摊子,专跟咱对着干。 他们背后,有人撑腰。街面上传,是李德山停了职,可手还伸得长。他儿子李文斌的老字号叫整顿了,怀恨,暗里使绊子。崔二厨那帮人,就是他们支使的。 前儿个,崔二厨带人掀了咱半块招牌,还放话,说省城这地界,姓何的待不长。他们砸了俩碗,踹翻了案板,说再不开眼,连人带铺子一起收拾。我拦着,挨了一拳,腮帮子现在还肿着。我报了官,可官面上推三阻四,怕是有人打了招呼。 柱哥,分店是我立起来的,我不能让它塌。可我一个人,顶不住这阵仗。你得来一趟。 信末,老黄又补了一行:柱哥,秋楠嫂子和娃,你顾好。我这儿死不了,就盼你早来。 傻柱捏着信,手背上青筋起来了。雨水凑过来看,被他轻轻拨开,说小孩子别瞅这些。雨水吐吐舌头,跑开了。 老黄。省城分店就老黄一个自己人。这信是从省城来的,老黄在那头,北京这边,半个人影没有。他记着这规矩,北京的场景,绝不把老黄扯进来。可这信里的老黄,是省城的老黄,正被人掀了招牌,孤零零顶着。 马华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师父,信上咋说。 傻柱把信折了,塞进兜里。 省城分店叫人欺负了。老黄顶不住,叫我过去。 马华说,师父,那咱去啊。 傻柱没应。他看了一眼里屋。丁秋楠挺着肚子,在灯下给小衣裳锁边。雨水趴在炕上,拿红布兜比划。这屋里热气腾腾,他这一走,得多少天。 他心里头,两股劲拧着。 一边是老黄。分店是他一手扶起来的,老黄替他顶着省城那摊子,如今叫人掀了招牌,他不回去,老黄就孤了。当年老黄跟着他,从北京到省城,一口一个柱哥,没二话。那分店,是他在外头的根。 一边是家。丁秋楠仨月身孕,正是要人伺候的时候。自打她怀上,他没离过京,没出过远门,这回一走,少说得小半个月。他走了,铺子交给谁。四个徒弟里,白水山冷,马华毛躁,他还不放心全撒手。再说北京这头,陈文远的人还盯着,他一走,铺子空虚,那帮人会不会趁虚摸进来,他心里没底。 他叫来白水山。 水山,省城有难,我得走一趟。北京这铺子,你帮我看几天。 白水山说,师父,您放心去。铺子有我,有马华哥,出不了乱子。那盯梢的再来,我拿刀撵他。 傻柱又看马华。马华拍胸脯,师父您走您的,这儿我盯着,那盯梢的再来,我拿斧头撵他。 傻柱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他去找了一趟赵长山。省委食堂的赵负责人,跟他有交情。说明了省城的事,赵长山皱眉,说李德山那事儿还没消停,余党作祟,你去了小心。赵长山压低声音,说李德山停了职,可他那些老关系还在,省城里盘根错节,你一个外人,别硬碰,先找周永安,让他出面。又给他写了张条子,说到了省城,拿这去找周永安,省商业局的,能镇得住场。 傻柱把条子揣好,贴身放着,怕丢。 夜里,他跟丁秋楠说要去省城。 丁秋楠手里的针停了。她抬头看他,没闹,没拦。 你去吧。老黄是咱的人,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傻柱说,你这身子…… 丁秋楠笑,我自个儿是医生,还能照护不好自个儿。一大妈看着我,雨水也在。你早去早回。娃要问爹,我说他出门办正事,办完就回。你到了省城,记着写信。 傻柱握住她的手。这女人,越到事儿上,越让他服气。他想起她怀着娃,还替他缝衣裳,替他稳住这个家。他走这一趟,心里头踏实,全靠她。 雨水在炕上探出头,哥,你要去省城啊。傻柱说,哥去办点事,过几天就回。雨水说,哥你回来,给小娃娃带个省城的玩意儿。傻柱说,成,哥记着。 丁秋楠起身,给他收拾包袱。两套换洗衣裳,叠得齐整。又塞了包炒熟的瓜子,说路上嗑。那张赵长山的条子,她拿针线缝在他贴身的里衣口袋,说这东西金贵,别丢了。她又从柜里取出个小布包,里头三颗培元丹,塞进他包袱角,说省城人生地不熟,身子要紧,别硬扛。傻柱说,这丹你留着,你怀着娃。丁秋楠说,我有,你带着,听话。傻柱拗不过,收了。 丁秋楠说,到了省城,别逞强,周永安既是赵哥介绍,必能护你,你听他的。那李德山的人,下作,你别跟他们讲规矩,该硬就硬。傻柱说,我懂,我不是当年那个傻柱了。丁秋楠笑,说你本来也不傻,是自个儿藏着。傻柱说,被你看穿了。 雨水一骨碌爬下炕,把那块红布兜塞进傻柱包袱,说哥,这个你带着,保平安。傻柱摸摸她头,说好,哥带着,回来还给小娃娃。 一大妈听说他要出远门,拄拐过来,说傻柱,你放心去,秋楠和雨水,我替你看着。傻柱说,一大妈,辛苦您。一大妈说,自家人,说啥辛苦。你办你的事,家里有我。傻柱点头,心里那块石头,又落了半截。 他转身,去灶台底下,把那小坛灵泉水,取了出来。省城那头,说不定用得上。他往怀里一揣,坛子贴着心口,凉凉的。 又去后院,摸了摸那口井。篱笆围着,井台凉。他跟白水山交代,井的事,天大的事也不能松手。谁要碰,你先问过我的刀。 白水山说,师父,我记着。 当夜,傻柱就着油灯,给老黄回了封信。说黄哥,你顶住,我后日启程,到了省城,咱兄弟俩,一块儿把那块招牌,重新挂起来。信写罢,他按了按怀里的灵泉水,心里那股劲,往上顶。老黄等他,他不能误。 傻柱把包袱系紧。他站在院里,看天上星星。跟那年他一个人站着看天,一个样。可今儿个,他脚下有根,手里有人。 他回头,看屋里灯亮着。丁秋楠,雨水,一大妈,四个徒弟。一屋子的人,都是他的。 启程前,傻柱又去了一趟省委食堂,跟赵长山打了声招呼,说赵哥我后日走,省城的事,劳您记挂着北京这头。赵长山说,你放心去,李德山那帮余党,翻不起大浪,我盯着。傻柱拱手,说赵哥,这情我记着。 他临走前,去学堂转了一圈。三把新刀还挂在墙上,映着灯。白水生他们练的萝卜丝,细得能穿针。这屋子,他一手撑起来,如今要暂别。他摸了摸那块膳字老木头,心里说,老爷子,我出去一趟,铺子交给孩子们,您隔着天,也帮着看两眼。 明儿个一早,他启程。 可他不知道,省城那头,等着他的,远不止一个崔二厨。李德山停了职,手却没断。这一回,对手比陈文远狠,比福兴楼那帮人脏。老黄那半块招牌,只是个开头。 傻柱把斧头别在腰后,又解下来,换了把顺手的菜刀。这一去,怕是要见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北京这头,陈文远的人还盯着铺子。他这一走,铺子空虚,那帮人要是趁虚摸进后院,摸着了井,摸着了灵材,可就糟了。他转身,把白水山叫到跟前,说水山,我走这阵子,你日夜轮着守,谁也不许进后院,连街坊借东西,也拦在门外。白水山说,师父,我拿命看。 傻柱点点头。两头的事,一头是省城的老黄,一头是北京的井。他两边都得顾。 这一走,山高水长,不知哪头先起风。 第200章 南下 丁秋楠把傻柱的帆布包整理好。袜子卷成两团,塞在包底。她弯着腰,肚子已经有点显了,动作比从前慢。 你这一走,得几天。她问。 三五天。铺子有马华,学堂有你和白水生他们,差不了。 傻柱把灵泉空间里备下的两小瓶水贴身收好。一瓶给急用,一瓶应急。他摸了摸包里的培元丹,三颗,一天限三颗,省着点用。 白水山站在院门口,背上挎着那个旧布包。刀在里头。他脸上还是那副冷样,可眼神比头回见面活泛了些。 水山,你头回出远门? 到了省城,少说话,多看。别上手,先看人怎么做,看我怎么应。 白水山点了下头。没多话。 丁秋楠过来,往白水山兜里塞了两个熟鸡蛋。 路上吃。别饿着。 白水山愣了下,把鸡蛋攥住,低声说谢何婶。 傻柱看了眼天。天麻亮,胡同里静。他伸手拍了拍白水山的肩。 火车站人挤。票是硬座,靠窗。白水山挨着窗坐,傻柱在外头。车厢里味道杂,有汗,有炒瓜子,有煤油灯的味儿。过道里堆着麻袋,一个乡下人抱着鸡笼,鸡在里头咯咯的,笼子一晃一晃。 火车一晃,开了。 白水山把脸贴着窗。外头是一片片麦地,绿得发旧。电线杆一根根往后倒,倒了一根又一根。他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 何师傅,省城远吗。 坐半天。晌午发车,天黑到。 我爷爷说,省城大,人杂,厨行里的弯弯多。让我跟紧您。 傻柱笑了下。 你爷爷说得对。省城那帮人,比北京滑。你别被几句好话哄了,也别被人几句硬话吓住。 车厢里有个卖糖的推车过来。白水山盯着那小车,看了两眼,又把头转回去。傻柱瞧见,掏出两分钱,买了两块麦芽糖,递一块给他。 尝尝。坐车嘴淡。 白水山接了,含在嘴里。糖化得慢,他腮帮子鼓了一边。 旁边座是个中年汉子,扛着扁担,听他们说话,插了句。 你们去省城做买卖? 瞧亲戚。傻柱说。 汉子一声,不问了。他打开自个儿的布包,里头是俩烙饼,掰开,就着咸菜啃。饼渣掉在腿上,他拿手掸了,掸不净,也就由它去了。吃完,他把剩下的半张饼递过来。 小兄弟,吃不吃。我带得多。 白水山看傻柱。傻柱点头。白水山接了,小口啃。饼硬,他咬得腮帮子动。 汉子笑了。省城那边,熟食行乱得很。前阵子福兴楼出事,你没听说? 傻柱一声。听说了。 福兴楼一倒,那帮人都散了,可散了的人,最会咬人。汉子压低声,你们去做买卖,留神点。 傻柱没接话,只把那两小瓶水又摸了一遍。 火车到中午,停了一站。站台上有人喊卖茶蛋,声音拖得长。白水山探头看,站台是土的,踩得稀烂,几个孩子追着车跑,跑得鞋子都飞了。 傻柱闭眼养神。他盘算省城的事。老黄那封信写得急,说分店被人堵了门,嚷嚷醉鸡用料不正,要赶他们走。背后是李德山的人。李德山停了职,可余党还在,这是来找茬,给李德山出气,也给自己抢地盘。 他睁开眼。白水山正盯着对面座一个睡觉的人看。那人张着嘴,鼾声像拉风箱,一鼓一瘪的。 看啥。 他睡相。白水山说,跟我爹有点像。 傻柱没接。他想起白老爷子说的,白水山他爹死在灶上,烫的,化了脓,人没了。这孩子记着呢,记了八年。 下午,车窗外换了景。房子密了,烟囱多了,黑烟一股一股往天上冒。白水山认出那是工厂,指着问那是啥厂。傻柱说。白水山一声,记下了。 白水山忽然问,何师傅,省城的铺子,也像咱北京那样,门前排队? 生意好时排队。这回让人闹了,怕是排不起了。 白水山一声,不说话了。他把手伸进旧布包,摸了摸那把刀的柄。 又过一阵,远远看见城墙的影子,灰的,横在天地间。白水山了一声。 那就是省城? 城边了。再有一程,进站。 天擦黑,火车进了省城站。 站台上灯黄。人潮往外涌,扛包的,牵娃的,挑担的,挤成一团。傻柱护着白水山,往外走。出检票口,老黄在等。 老黄瘦了点,眉眼还是那副稳相。见着傻柱,点下头。 何老板。 黄哥。铺子咋样。 乱着呢。咱边走边说。 老黄接了帆布包,领着两人往分店走。路上,他把事抖开。 闹事的是崔九。原先在福兴楼帮厨,李德山停职前把他安到这边熟食行。如今李德山倒了,他不服气,带着几个人天天来铺子前头骂。 骂啥。 说咱醉鸡用料不正。说咱使死鸡,说料里掺脏东西。前日他还带了人,往咱玻璃上砸了泥。今早我擦了半天才擦净。他四处跟街坊说,咱的鸡是瘟鸡,料里有灰,吃了拉肚子。好些老主顾,不敢来了。 傻柱听完,脚底下稳稳的。 他越闹,越露怯。真有底气,不来门口嚷嚷。 白水山在旁边,把老黄这话记下了。 抢铺子呢,咋抢。 他找了房东,想撕咱的租约。房东姓吴,本来跟李德山有点交情。这会儿脚跟晃,崔九一撺掇,他就来探口风。 老黄看了白水山一眼。 这是少东家? 我徒弟,白水山。跟着来见世面。 老黄一声,没多问。 到了分店。门脸还在,可玻璃上糊了泥点,像是有人拿东西砸过。门口的招牌歪了,绳松了,往一边耷拉。 傻柱站定,看那招牌。 崔九今天来没。 晌午来闹了一通,刚走。说明儿个还来。 傻柱一声。 黄哥,你委屈了。 老黄摇头。 铺子是您的,我守着该的。就是这帮人,背后有人撑,我一个人顶不住。 背后谁。 老黄压低声。 李德山虽然停职,他底下的人没散。崔九后头,是食品公司原先管供货的刘股长。这人跟李德山穿一条裤,如今想借这事儿,把您挤走,好把分店盘给他自个儿人。 傻柱冷笑一声。 想得倒美。 他转身,看白水山。 水山,看清楚没。这世道,手艺好,也招人眼红。 白水山看着那块歪招牌,慢慢说。 何师傅,明儿个,我来对付他们? 傻柱拍他肩。 不急。你看我怎么对付。明天,咱给他们上一课。 老黄把歪招牌摘下来,拿布擦了擦泥,又挂回去。他看了傻柱一眼,没问啥,转身去收拾后厨。 傻柱进屋,把行李放下,环顾一圈。分店虽小,灶是好的,案是实的。老黄这阵子一个人守着,没让铺子塌,眉宇间却累得狠。白水山在窗边站了会儿,看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比北京的密。他摸了摸怀里的刀,心想,这趟,得学点真东西回去,不能白来。 夜里,傻柱躺在分店二楼。窗外的省城不安静,有远处火车的汽笛,有巷子里的狗,有谁家孩子半夜哭了一声,又停了。他摸了摸贴身的小瓶。 崔九,刘股长,李德山的余党。 他想起白水山他爹。明儿个要见的这场仗,说到底是替一个死在灶上的人,把公道讨回来。 来吧。 第201章 对阵 第二天一早,傻柱起得比鸡叫早。他先到后厨,把灶捅开,火苗窜起来,蓝色的,舔着锅底。白水山也起来了,站在门口,看街上的动静。老黄顶着俩黑眼圈,端着碗粥,跟傻柱碰了下头。 何老板,我估摸着,崔九今儿个还得来。昨儿个您没在,他撂了话,说今儿个带厨行的人来,当众验咱的料。 傻柱一声。来正好。省得我找他。 他转头看白水山。水山,你今儿个就看着。看人怎么闹,看我怎么接。我问你一句,要是你,头回见崔九堵门,你咋办? 白水山想了想。我跟他吵。他毁咱招牌,我掀他摊子。 傻柱摇头。你掀了他的,明儿个他带更多人来掀你的。这叫越闹越大。你记着,今儿个看我怎么接。 记下了,何师傅。 约莫八点,崔九来了。他带了四五个人,都是熟食行里的熟脸。有个胖子,腆着肚子,站在铺子门口,拿根竹竿敲招牌,哐哐的。 醉鸡不正经喽。我尝过,一股子药味,吃了拉肚子。街坊里谁不舒服,站出来说说。 街坊围了一圈。有人看热闹,有人皱眉,有个挎篮的大娘往里头探头,又缩回去。老黄在里头攥着拳,白水山站傻柱身后,眼盯着崔九的手,把那双手看了个透。 崔九见傻柱出来,嗓子提了提。姓何的,你这鸡,用料不正,街坊都议论。今儿个厨行郑伯在,咱当众验。 傻柱不急。他先烧水,把锅洗了三遍,水哗哗的。案板擦净,刀亮出来,在晨光里一道白。白水山的刀他没让用,自个儿使那把家常用的厚背刀。 崔九,傻柱开口,声不大,你说是死鸡,你验。 崔九一愣,眼皮跳了下。 验就验。你敢让我验? 鸡在笼里,你自己挑。挑哪只,杀哪只。杀完的毛、肠、肝,全摆这儿。料在我柜里,你翻。翻出一样不干净的,我铺子白给你。 崔九被将住了。他看看周围人,硬着头皮挑了只最瘦的芦花鸡。鸡扑腾,他手生,抓了两回才抓住,惹得旁边人笑。 傻柱杀鸡。鸡叫了一声,短,脆。刀抹了脖子,血放进碗里,红得发亮。白水山在后面看得眼都不眨,记着傻柱下刀的角度,记着放血要快、要净。热水浇上去,毛一撮一撮往下掉,腾起一股腥热的味。开膛,肠子翻出来,清得干净,肝肺完整。崔九凑近闻,没味儿,鼻子皱了皱,没话找话。 这鸡,活的时候你听见叫没。傻柱说。 崔九不吭声,伸手戳了戳鸡胸,又缩回手。 傻柱把鸡下锅。醉鸡的方子他熟,可今天他多做了一步。他当众把料一样样摆:草果、八角、桂皮、花椒、盐。每样抓给围观的人看。 说我料不正。你们闻,是药铺的味,还是脏东西的味。 一个老大娘接过去闻了,说香着呢,正经香料。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凑近,也闻了,我家我妈炖肉也用这些,咋叫不正。又有个老头,捏了粒花椒,搁嘴里嚼,麻香,没掺旁的。 锅开了,鸡焖上。傻柱趁这空,切了盘凉拌。又从柜里端出昨儿卤的肚丝。 崔九,你尝。 崔九不吃,把脸别过去。旁边那胖子探过头,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真不错。 崔九脸挂不住,瞪那胖子。胖子缩了缩,不说话了。 傻柱把醉鸡捞出来,过凉,片成薄片,码在青花盘里。淋了点卤汁。香味一下窜出去,前排的人咽口水,有人吸鼻子。 都尝。傻柱递筷子,街坊都尝。尝完你们说,正不正。 盘子传了一圈。有人点头,有人吧嗒嘴。那个半大小子喊比福兴楼的好吃。老大娘也点头,这鸡紧实,不是瘟鸡的散肉。瘟鸡我做了一辈子饭,一尝就知道。挎篮的大娘也尝了,点头,香,回去给我老头子带半只。 崔九的脸青了,往人群后头退了半步。 傻柱把刀放下,擦手。 崔九,你背后那人,姓刘吧。食品公司管供货的刘股长。他让你来闹,他敢当众尝一口吗。 崔九瞳孔一缩,嘴皮动了动。 你……你胡说。 我胡说不胡说,你心里清楚。李德山倒了,他的人想把我挤走,好把分店盘给他自己人。你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有底气,让他自个儿来门口,别躲在后头使唤你。 人群里有人了一声。有人笑,崔九,你刘股长呢,咋不露面。崔九的脖子缩了缩。 这时候,人群外头挤进来个干瘦老头。穿青布褂,手里转着俩核桃,咔啦咔啦的。他看了半天,忽然咳嗽一声。 我是郑伯,厨行里管闲事的。今儿个这事儿,我瞧见了。崔九闹的这一出,我不该不管。 他拈了片醉鸡,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又嚼。 鸡是活鸡,料是正料,手艺是硬手艺。崔九,你闹的凭的是嘴,不是理。我当年也受过李德山那帮人的气,如今看不惯。小何这醉鸡,我服。 崔九张了张嘴,没声,脚底下往后蹭。 郑伯转向傻柱。小何,你这醉鸡,我服。往后省城厨行,有你一号。改日你来我那茶馆坐,我给你引荐几个老行尊。 傻柱拱手。郑伯抬举,改日必去。 郑伯点点头,转着核桃走了,人群也散了大半。 崔九带着人灰溜溜走了。胖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盘子,咽了下,那口唾沫咽得很响。 白水山凑到傻柱耳边。何师傅,您那句话,把他的底掀了。还把郑伯请出来,又给咱铺了后路。 傻柱一声。 对付这种人,不吵不闹。你把他后头的人点出来,他自个儿就虚了。再有个公道人站出来,他就站不住了。你记着,往后遇事先看根,别看热闹。 老黄从里头出来,长出了口气,捶了捶腰。何老板,这口气,可算出了。刚才有俩老主顾,看明白咋回事,说下晌还来买。前头那挎篮的大娘,已经订了半只。 话音未落,那个挎篮的大娘真回来了,手里攥着票。小何师傅,半只,要腿那半。我老头子就爱啃腿。 傻柱称了,包好,递过去。大娘接了,笑眯眯走了。 白水山看着傻柱称鸡的手,把那一下,牢牢记在心里。他想,回去得跟爷爷学这一手,不靠嗓子,靠理。 傻柱送走大娘,把招牌又摸了摸。他回头看白水山。今儿个你瞧见,崔九为啥输。 白水山想了想。他嘴硬,可肚里没货。您让他验,他不敢真验到底。他背后那人,更不敢露面。 对。你记住,闹事的人,多半是替别人出头。你把他后头的人点出来,他就成了孤鬼,站不住。傻柱拍拍他肩,往后你自个儿开店,遇这种事,别先动手,先让他把理说尽,理一尽,他就空了。 白水山点头,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傍晚,老黄盘账,铜板码了一桌。他笑,何老板,今儿个卖出的鸡,比出事前还多两只。几个老主顾回来,还跟我赔不是,说听了崔九的鬼话。傻柱听着,没说话,只把那块招牌又正了正。 白水山在灶边,把那把自打的刀慢慢磨。火星子溅在鞋面上,他也不躲。傻柱瞅见,心想,这孩子,算是踏实了。往后省城这学堂开了,他能把这套教给更多的娃。手艺这东西,一个人强不算强,一帮人强,才站得稳。傻柱想起白老爷子的话,手艺藏着会烂在肚子里。如今,这肚子,是藏不住了。 第202章 借水 下午,分店后厨出事了。 小六子是老黄新招的伙计,十六,个头还没长足,手脚却勤。他往油锅里下鸡,锅里的油噼啪响,油花溅出来,泼在小腿上。他哎哟一声,锅铲差点掉了,撩起裤腿,一片红,亮得扎眼。老黄听见,跑过来,把他拉到水缸边,拿凉水哗哗冲,冲了半天,上了烫伤膏,叫他坐那儿歇着,别沾水。 谁想到了后半夜,那片红发了黑,起了水泡,水泡破了,水里头浑浊,泛着黄。小六子烧起来了,迷迷糊糊喊娘,喊一声,停一阵,又喊,声音越来越哑。 老黄急得团团转,在屋里踱步,鞋底磨得地响。天没亮他就跑去请大夫。大夫来了,掀开裤腿看了伤口,眉头拧成疙瘩,摇头。 化了脓,毒进了血。这烧退不下来,怕是凶多吉少。赶紧送医院吧,可这年头,医院也未必…… 老黄脸白了,嘴唇哆嗦。他来找傻柱,敲了半天门。 傻柱披衣起来,到后屋看小六子。孩子蜷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腿上的伤往外渗黄水,腥臭味冲鼻子,熏得人想捂鼻子。傻柱伸手探他额头,烫得手一缩,像摸了块炭。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伤,跟白水山他爹,一模一样。 白水山站在门口。他看着小六子腿上的伤,脸色慢慢变了,由白转青。他认得这伤。他爹当年,也是这样。烫了,化脓,烧,然后人就没了。他十一岁那年,守在爹炕边,闻的就是这股味。 何师傅……白水山声音发紧,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这伤,我见过。 傻柱看他一眼。你知道咋来的。 白水山不说话。他攥着门框,指节发白,指节咯吱响。傻柱搬了个凳子给他。坐下。守着人,别干站着。 白水山坐下,手还攥着膝头的布。 何师傅,我爹那回……他开口,声音低,也是后半夜。我娘去邻村喊大夫,爷爷抱着我,坐在炕边。爹的腿,跟小六子这会儿一个样,黑了,流黄水。爷爷的手,抖。他给爹换了药,可那药,不顶事。 傻柱听着,没插话。 爹走了,爷爷三天没开口。第四天,他把我领到灶前,递了把刀给我,说你爹是厨子,你也是。我恨他。我觉着,他要是有本事,咋救不下我爹。他教我认火认刀,我学,可我心里骂他。 他停了停,看炕上昏着的小六子。 今儿个瞧见您这一碗水,我才知道,不是爷爷不救。是那年头,没有这水,也没有您这样的手艺。我恨错了八年。 傻柱伸手,拍了拍他后背。你爷爷,比谁都疼你爹。他教你,是怕你跟他一样,手里没绝活,被人欺负。 白水山一声,眼圈又红了,这回没忍住,掉了一滴,砸在膝头上。 水山,傻柱说,你守着。我救他。 傻柱把老黄和杂工都支了出去,关上门。只留下白水山。 水山,你看着。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那个小瓶。里头是灵泉水,清亮,晃一下有细碎的光。他没解释这是啥,只说这是一味老方子,我师父传的,救急用的。 他扶起小六子,把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孩子昏着,咽得慢,傻柱拿布蘸了水,也敷在伤口上,轻轻按。 白水山死死盯着。他看见傻柱的手稳,动作轻,像在对待自个儿家孩子。他看见那黄水慢慢淡了,伤口边上的黑,一点点退。孩子的呼吸从急变缓,胸口起伏稳了。他看见傻柱的额头出了层细汗,可手没抖一下。 何师傅,这水…… 别问。记着,今儿个的事,出去别讲。 白水山点头。他眼睛红了,可没掉泪。他在炕边蹲下来,看着小六子。这孩子跟他爹一样,是灶上的人。可这回,有人拽得住。他胸口那块堵了八年的硬东西,被这一幕,慢慢泡软了。 傻柱守了一夜。外头的天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鸡叫了头遍,又二遍。白水山也守着,不困,就那么蹲着,看着炕上那人。他想起爷爷教他认刀的那八年。爷爷没说软话,可每一刀,都替爹教给了他。他从前觉得那是折磨,这会儿懂了,那是要他活。 天亮时,小六子退了烧,睁开眼,看见老黄,喊了声,声音还哑,可清楚了。 老黄冲进来,看见孩子精神了,腿上的伤结了薄痂,眼泪一下子下来,拿袖子抹。何老板,您这是……啥方子,这么神。 傻柱把空瓶收起,揣回贴身处。祖传的。不往外说。 小六子的娘闻讯赶来,是个瘦小的妇人,进门看见儿子坐在炕上,腿上结了痂,扑过来抱住,眼泪吧嗒吧嗒掉。她要给傻柱磕头,傻柱一把扶住。使不得。孩子命硬,挺过来了。 白水山在旁边看着娘俩,把这一幕,牢牢记在心里。他想起自个儿娘当年,也是这样抱着他哭。 小六子的娘走时,回头给傻柱鞠了个躬,没说话,可那眼神,重。 白水山站起来,低头看小六子。他想起十一岁那年,爹也是这样躺着,可那时候没有傻柱,没有这碗水。爹的烧,退不下来,人一天天糊,最后没了。他一直恨爷爷。恨爷爷是厨子,恨爷爷没护住爹,恨爷爷还教他看火认刀。 可眼前,一个厨子,用一碗水,把同样要没的人拽了回来。 他胸口那块堵了八年的东西,忽然松了。像一根绷了八年的弦,有人轻轻一拨,松了,嗡的一声,散了。 白水山转过身,对着傻柱,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何师傅,我懂了。 傻柱看他。懂啥了。 厨子手里的刀,能伤人,也能救人。我爹那回,不是爷爷不救,是那年头,没这碗水,也没您这样的手艺。我……不该恨我爷爷。回去,我给他写封信,说我想通了,想跟他学到底。 傻柱伸手,按了按他肩。你爷爷教你的,没白教。 白水山抬起头。眼里那点冷,没了。他看向窗外,天亮了,省城的街巷清清爽爽的,有卖早点的吆喝,远远的。 白水山没急着走。他搬了凳子,在炕边坐下来,看小六子睡得安稳,胸口一起一落。 何师傅,您那方子,我能问一句不。 傻柱摇头。不能。你记着今儿个的事,别往外说,就是帮我了。 白水山一声,不追问了。他心里清楚,何师傅有不愿说的事,那是何师傅的。他师父教过他,不该问的,别问。 老黄端了碗热粥进来,递给傻柱和白水山。你俩守了一夜,喝口热的。白水山接了,喝得很慢。粥是小米熬的,稠,暖到肚里。 何师傅,白水山放下碗,回了北京,我头一件事,去城南看我爷爷。八年了,我没正眼瞧过他。 傻柱笑了。该去。你爷爷等这句话,等了八年。 白水山站起来,把那把自打的刀佩回身上。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炕上安睡的小六子。何师傅,这水的事,我烂在肚里。 傻柱点头。去吧。你爷爷见着你,比啥方子都管用。 傻柱看他那样,没再多说。有些事,得自个儿想通,旁人说破,没用。他想起自个儿当年,也是撞了南墙才信了理。白水山比他强,八年的结,这一夜就松了。 傻柱看他那样,没再多说。有些结,别人解不了,得自个儿撞开。他想起白老爷子,那老爷子若知道孙子解了结,怕是连夜都要多饮两口。 白水山看向窗外。天大亮了,省城的街巷清清爽爽,卖早点的吆喝一声接一声。他胸口那块堵了八年的东西,这会儿,真没了。 第203章 定盘 小六子能下地那天,崔九又来了。 这回他是一个人,耷拉着脑袋,眼皮肿着,像是昨儿个没睡。后头跟着个穿制服的,是商业局的人,板着脸。 何老板,我……我错了。崔九声音低,哑,刘股长的事,我全说了。他让我闹,许我分店盘下来给我股。我昏了头,信了他的。 傻柱冷眼看着,没接话。 商业局的人开口了,声不大,可字字清楚。 何雨柱同志,你这分店的麻烦,局里知道了。刘股长违规插手经营,已经停职审查。崔九闹事,拘了几天。你这铺子,合法经营,谁也动不了。 傻柱拱手。多谢政府。 那人笑了下。你这手艺,周主任早夸过。往后省城有啥事,找商业局。 崔九脸更灰了。他原以为背后有人撑,如今那人都倒了,自个儿成了弃子。他低着头,被商业局的人带走了,脚步虚浮,连看傻柱一眼都不敢,裤脚还沾着昨儿个的泥。 老黄送走人,长长舒口气,捶了捶腰。何老板,这回,真稳了。我这几晚,觉都睡不踏实。 傻柱看他。黄哥,你守得住,铺子就守得住。你守得比我想象的稳。 隔了一日,周永安亲自来了趟分店。他穿着中山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两包点心,红纸包的。他进门就笑。 雨柱,我听说了。省城这摊,你顶住了。周永安拍他胳膊,刘股长这人,我跟了他不是一路。这回他栽在李德山余孽身上,正好。你只管做你的鸡,天塌下来,省里给你顶着。 傻柱心里暖,递了碗茶。周主任,这情,我记着。 记啥。你手艺硬,是省里的脸面。周永安眨眨眼,往后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我可不客气。下月省里有个大宴,请的是外宾,点名要醉鸡铺的招牌菜去镇场。你先有个谱,莫要掉以轻心。 周永安在分店坐了,尝了块醉鸡,点头,还是那个味,没因着闹事糟践。傻柱陪他吃了一盘凉拌,两人聊起省城厨行,周永安说,郑伯那人,是个公道老辈,你跟他走近点,省城这摊,更稳。傻柱记下了。周永安临走,压低声,雨柱,陈文远那号人,别小看。他上回落了空,这回怕要往省城伸爪子。你那分店,他若来探,别露底。傻柱点头,周主任放心,我懂。周永安走时,把网兜里的点心留给小六子,说补补,年纪小,伤了要养。 隔两日,傻柱真去了郑伯的茶馆。郑伯引荐了几个厨行老行尊,都是省城老字号退下来的。傻柱带了半只醉鸡去。老人们尝了,一个捋须点头,这鸡,有老味,火候到位。另一个说,如今年轻人肯下这功夫的少喽。郑伯在边上笑,我说的吧,小何这手艺,站得住。傻柱拱手,一一谢了。这趟,省城厨行,算是认了他。 次日,老黄把分店前头扫净,招牌擦得亮。他新招了个帮工,叫小顺,十五,机灵。小顺头回站柜台,手生,老黄在边上一桩一桩教,秤要平,话要软,街坊来,先笑。小顺点头,记下了。 傻柱在里头试了回醉鸡,挑了只最肥的,焖出来,尝一口,点头。黄哥,这味,比出事前还正。老黄笑,您教的手艺,丢不了。 分店重新开张。街坊见谣言破了,全回来。醉鸡的香味飘出半条街,排队的人比从前还多,有人老远闻着味就来了。老黄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头回有了笑。他收摊算账,铜板码了一桌,数了三遍,嘴里念叨今儿个比出事前的日子,还多卖出去两只鸡。 有个常来的老爷子,端着碗叹,小何师傅这鸡,我吃了半辈子馆子,没这口。前阵子听崔九瞎嚷,我还将信将疑,如今脸都臊得慌。老黄听了,笑得眼角起了褶子。有个卖花的媳妇,挎着篮凑近,小何师傅,前阵子我听崔九嚷,还真信了。昨儿个尝了邻家的,今儿个自个儿来。给俺娃带半只,他念叨两天了。老黄称了,包好。傻柱听着,笑而不语。 又过了两日,分店后头那两间空屋收拾妥了。白水山头回站到案前,捏着那把自打的刀,给老黄找来的两个小学徒示范片萝卜。他下刀稳,萝卜片得薄,透亮,老黄在门口看着,直点头,这手,像是跟谁练过八年。白水山教得认真,一个孩子片得厚了,他按住那孩子的手,慢慢带,刀要贴着指节走,别慌。 傻柱在旁边看着,心里有谱。他跟老黄说,黄哥,我想在省城也开个学堂。像北京那样,教几个孩子认火认刀。你这分店后头空着两间,如今腾出来了,正用。 老黄眼睛一亮。好啊。省城缺正经教手艺的地方。您要开,我帮着张罗。这两间我打扫打扫,糊上顶棚,摆两张案子就成。 白水山在旁边听着,眼神亮了,站直了些。何师傅,我能帮着教不。 傻柱拍他背。你头回出师,就从这学堂起。你教刀工,我教火候。 老黄笑道,那敢情好。少东家这刀,我前儿个瞅见了,利落。 白水山被夸,难得抿了下嘴。他走到后头那两间空屋,量了量地方,心里大概有了谱:哪摆案,哪放锅,哪让孩子站,哪挂那块字样的木牌。 夜里,傻柱给白老爷子写了封信。信里说,白水山这趟跟着来,学了本事,也解了心里的结,是个可造的苗子,请老爷子宽心。他封好信,搁在包袱里,想着回京顺路捎去。信里还提,省里看中了醉鸡铺的招牌,往后涉外接待,少不了这一口。他想着,等白水山见了爷爷,爷孙和好,这信也就不必急了。白老爷子盼这天,盼了八年。傻柱跟老黄合计了笔账。分店如今一天能卖二十多只醉鸡,加上学堂的束修,月月有余。老黄说,何老板,照这势头,年底能盘下隔壁的空屋,扩两间。傻柱点头,你拿主意。 又过两日,分店后头那两间屋正式挂了的木牌。头回开课,来了五个孩子,大的十三,小的九岁。傻柱先教火候,搬个小凳,让孩子们围住灶。 火分文武。武火爆炒,文火慢焖。你们把手伸近锅,觉出烫,是武火。觉出暖,是文火。孩子们伸着手,一个个试,有个胖娃伸手太近,烫得缩回,惹得大家笑。 白水山教刀工,握着个孩子的手,带他片萝卜。刀要贴着指节走,指节弓着,刀才不会伤手。你慌,刀就乱。你稳,刀就听话。那孩子片出薄薄一片,举起来看,透亮,欢喜得不行。白水山教完,退到一边,看孩子们片萝卜。他想起自个儿十一岁那年,爷爷也是这么教他的。那会儿他恨,如今他懂了。他摸了摸怀里的刀,心想,这手艺,得这么传下去。 老黄在门口看着,笑得眼角起了褶子。何老板,您这学堂一开,省城这地界,后头有人接了。 傻柱点头。手艺不能烂在肚子里。我师父教我的,我得教下去。 周永安临走前那句,他记着。省里下月的大宴,是场面,也是考验。他得带白水山、带老黄,把这一仗打漂亮。陈文远那双眼睛,怕是也要往这场宴上盯。他摸了摸贴身的小瓶,心里有底。 傻柱对老黄说,黄哥,往后这分店和学堂,你多操心。我回北京,每月来一趟。老黄应了,眼里有劲。傻柱又想,白老爷子若知道孙子在省城开了教手艺的学堂,怕是要多饮两口。 省城这摊,定了盘。 第204章 归京 回北京的火车,是白天的。 白水山靠窗,跟来时不一样了。他不再把脸贴玻璃,而是坐着,手搁在膝上,眼神稳。窗外的景往后退,麦地,工厂,城墙,他看了一遍,不再惊奇。傻柱在旁边闭眼养神,偶尔睁开,看白水山一眼,又合上。白水山偶尔看眼窗外,不再问东问西,只是把一路见的事,在心里慢慢嚼,像嚼一块有味的脯。 邻座是个抱娃的媳妇,娃哭了两声,傻柱从兜里摸出块麦芽糖,递过去,娃含住了,不哭了。白水山看着,嘴角动了动。 何师傅,那娃哭,您就给糖。白水山说。 小事。出门在外,娃一哭,当娘的慌。一块糖,俩人都安生。傻柱说。 白水山点头,把这块记下了。他从前觉得,手艺是刀是火。这会儿觉着,手艺也是待人接物,是让人心安。 水山,这趟,学着啥了。 白水山想了想,认真说。学着您不吵不闹,就把人压下去了。还学着,厨子手里能救人。回去,我给爷爷写封信,说我想通了。 傻柱一声,睁开眼。记着这两条,够你用半辈子。还有一条,看人看根,别看热闹。 记下了,何师傅。 到北京,天还亮。胡同口那盏闪的灯修好了,亮堂堂的,照得青石板发白。傻柱一进院,听见学堂里娃们的念书声,拖长了调,嗡嗡的,像一群小蜜蜂。马华站在院里,看见他,咧嘴笑,露出颗金牙。 柱子,您可回来了。铺子没事,学堂多收了三个娃。白水生他们天天来帮忙,柳丫如今片鸡比我还利索。 雨水从屋里跑出来,扎着俩小辫,拽住傻柱的袖子,仰着脸。哥,你回来啦。嫂子今儿个炖了汤,说等你,汤都热了三回。 傻柱弯腰,摸了摸雨水的头。长高了。 雨水笑,我每天都吃俩馍,嫂子说的,长个。 傻柱一声,心想这日子,热气腾腾的。 丁秋楠从屋里出来。她肚子显了,衣裳撑起一小块,走路慢悠悠的,手里还端着个勺。傻柱迎上去,手虚扶着她腰。 咋样,身子舒坦不。 舒坦。就是这小东西,夜里踢我,踢得我睡不着,白日里倒老实。丁秋楠拍拍肚子,笑着,眼弯成月牙。 傻柱把手贴上去。真踢了一下,轻微的,像鱼摆尾,隔着衣裳,能觉出那点劲儿。他咧了嘴,笑得眼都眯了。这小东西,劲头不小。 丁秋楠抿嘴笑。随你。 白水山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这回,是真笑了,不是抿的。 铺子里,生意照旧红火。柳丫在案板前片鸡,刀法比从前利落,鸡皮片得匀。陈三守着锅,火候拿捏得准,掀锅盖一股香。白水生见了白水山,哥俩没多话,可眼神亲近了。白水山把省城带的那把刀往案上一搁,白水生拿起来看了看,翻来覆去瞧那字,点头,好刀,跟咱爷爷的一路。白水山说,回头我教你我那套片法。白水生一声,眼里有光。 傻柱把三个徒弟叫到跟前。省城那套,你们都学着点。往后铺子要开分号,你们一个个都得顶得住,别被人几句话就轰了。 白水生点头,师父放心,俺们记着了。陈三和柳丫也点头,柳丫脆生生应了。傻柱看着他们,心里熨帖。 傻柱把省城的事跟马华说了。马华听得直拍大腿。崔九那号人,就该这么治。下次他敢来北京,我拿铲子撵他,铲背拍他腚。 白水山去后头学堂,给新收的娃们示范了回片萝卜。娃们围着看,眼睛瞪得圆,有个娃说师父手好快。马华在边上笑,少东家这手,比我还稳,你们学着点。白水山教得耐心,把一个娃拿刀的姿势掰正了,说指节弓着,刀才不伤着手。 丁秋楠在屋里摆了饭,等傻柱。四菜一汤,汤是她炖的排骨藕,飘着香。傻柱坐下,喝了一口,暖到胃里。秋楠,你这汤,比我还强。 丁秋楠给他夹了块藕。你不在,我天天炖,练手呢。将来这小东西出世,你俩都有的喝。傻柱说,到时候,我教他认火。丁秋楠笑,随你。 傻柱吃完饭,到后院转了转。学堂的灯还亮着,马华在教娃们认字,雨水也在里头,拿着小本子跟着念,小声的,拖着调。傻柱站门口看了会儿,没进去,心里踏实。这院子,如今有老有小,有学堂有铺子,是他十年前不敢想的。 他想起省城这一趟。崔九服了,刘股长倒了,老黄稳了,白水山解了结。这一仗,赢得干净,没沾血,没骂街,靠的是理,靠的是手艺。白水山这孩子,回来怕是得去城南见他爷爷,那爷孙俩,迟早要和好。 回到屋里,丁秋楠靠在枕上,手还搭在肚子上。柱儿,下月那大宴,你慌不。 傻柱坐下,握了握她的手。慌啥。鸡是咱的鸡,手艺是咱的手艺。谁来吃,都是一个味。 那陈文远……丁秋楠迟疑,他上回落了空,这回怕不会罢休。 他盯他的,我做我的。他查不出啥。傻柱说得稳。他摸了摸贴身的小瓶。灵泉水救得了人,救不了场面上的算计。那场宴,得靠手艺,靠脑子,靠周主任那层关系。他想了想,宴上不能只带醉鸡。得有一道镇场的硬菜,让人吃过忘不了。他心里有了谱,明儿个试试新方子。 丁秋楠看他那样,笑了。你呀,一琢磨菜,眼就亮。 丁秋楠伸手,覆在他手上。柱儿,我信你。傻柱反握了下,没说话。丁秋楠吹了灯,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光。傻柱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慢慢也合了眼。 傻柱咧嘴。吃饭的手艺,得对得起吃饭的人。 次日一早,傻柱真去铺子试新菜。他取了只肥鸡,另备了荷叶、香菇、火腿,想做一道荷叶鸡,跟醉鸡搭着。马华在边上看,柱子,这荷叶哪弄的?陈文远那研究所旁边池塘里采的,干净。白水山帮着切火腿,刀工比来时更稳。傻柱尝了口汤,点头,成。宴上就带这两道。 雨水跑来,趴在案边看,哥,这鸡香。傻柱夹了块给她,尝尝,别烫着。雨水吹了吹,吃了,笑眯了眼。 白水山试完刀,跟傻柱说,何师傅,明儿个我歇一天,去城南看我爷爷。傻柱点头,去吧。把省城学的,说给他听。白水山应了,把那把自打的刀擦了又擦。 白水山走后,傻柱在院里站了会儿。月亮偏西,星星疏。他想起十年前,自个儿也是这么站院里,天上也是这几颗星。如今身边有了秋楠,有了雨水,有了这么一帮徒弟。日子,真不一样了。他转身进屋,把省城带回的料一一归置。荷叶、香菇、火腿,码在柜里。下月的大宴,这些派得上。他盘算着,醉鸡、荷叶鸡两道镇场,再备一道清淡的,免得外宾吃不惯。这一夜,他想得细。 夜里,傻柱拆开周永安让人捎来的信。信里说,省里要办一场大宴,请的是外宾,点名要醉鸡铺的招牌菜去镇场。日子定在下月。让他备着,莫要掉以轻心。另有一句,说陈文远近来往省城打听过分店的事,教他留神。 傻柱把信折好,搁在抽屉里。他想起孙组长那句路子还长。如今看,这路,真要往前铺了。 他看向窗外。北京的夜,静。可他知道,下个月那场宴,不会太平。陈文远的人,怕是也要去。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 第205章 点将 孙组长来的那天,北京落了小雪。 清早起来,房檐上挂了一溜冰溜子。风一吹,雪沫子斜着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傻柱正蹲在案板前片鸡。鸡皮凉,刀贴着骨,刷刷两下,肉离了架。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糊了他半张脸,鼻尖上沁出细汗。马华在外头扫雪,扫帚划拉出沙沙的响,跟窗纸上的雪声混在一块。 门帘一挑,风裹着冷气卷进来,带进一股子烟味。 来人穿件灰布棉袄,方脸,眉骨高。傻柱抬头,手里的刀停了。 孙组长? 何师傅,还认得我。 傻柱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他认得这人。头一年省里调查组来查铺子,就是这位领头。三个人,他领头,后头一个拿本子记,一个拎包。临走那句路子还长,他记到现在,没敢忘。 快进屋,外头冷。 孙组长迈进灶间,四下打量。缸盖掀着,酱香混着卤味,热气在梁上绕。他伸手摸了摸酱缸的沿,指头蹭下一点酱,凑近闻了闻,又捏了捏盐粒,点点头,说你这铺子,还是那么干净。连墙角那堆柴火,码得也齐整。 马华端了碗热水过来,偷眼觑这生客。傻柱说,马华,这是省里来的孙组长,那年查咱铺子的。马华哦一声,规矩地退到门口,可眼睛还往这边瞟。 孙组长没坐,搓了搓手。 何师傅,我今儿个来,是给你带个信。 您说。 京城下个月要办一场大宴。涉外接待,来的都是外宾,规格高。上头点了几位厨子掌勺,里头要补一个京味儿的。有人提了你。 傻柱愣了下。他以为听错。 提我? 嗯。周永安那边递的话。他说省城分店你撑起来了,北京这铺子也立得住,手艺经得起看。这不,名单往上报,落到我手里头。 孙组长看着他,眼神停了停。 我当年查你铺子,就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这手艺,不一般。往后,路子还长。 傻柱记起来了。那年在铺子门口,风把孙组长的衣角掀起一角。那句话,他当时没往深里想。 孙组长,您那话…… 我没白说。孙组长笑了下,那年查完,我就记着你这个人。你这铺子,我查过,干净。账本我也翻过,清楚。菜端上桌,有魂。省里多少人想给自个儿人塞位子,我偏记着你这个外人。 他说得平,可傻柱听出分量。那年查铺子的事,他想起一桩一桩。孙组长翻缸,闻酱,捏盐,看收据,一笔一笔对着。那回李德山举报他使不明药水,孙组长真去后院打了桶井水起来看。那人较真,可较得正。 这回不是我一个人盯着你。周主任,赵长山,都替你递过话。上头那几位,要的是真本事,不是关系。 傻柱心里头热了一下。他何雨柱,从前在四合院里傻柱傻柱叫着,没人拿正眼瞧。如今有人替他递话,有人记着他。 这宴席,在哪儿办? 京城里头的招待所。十来桌,外宾为主。菜要京味儿打底,还得有些压得住场面的硬活。 傻柱算计着。十来桌,京味儿,压轴硬菜。他手里有醉鸡,有吊汤的手艺,有白老爷子传的那点宫廷底子。这活,他接得住。 我接。 孙组长点头。 你考虑考虑菜单。下周三,有人来跟你碰。我先把话带到。 他说完,要走。傻柱送他到门口。雪停了,青石板上白了薄薄一层,脚印踩上去,咯吱响。 孙组长脚下一顿,回头。 何师傅,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宴席上头盯着,规矩比寻常馆子严。你那些……特别的东西,能不碰就别碰。 傻柱手心一紧。 他懂这话外音。孙组长那年查铺子,问过他使什么水。那回蒙过去了。这回大宴,人多眼杂,灵泉水、灵材,一个都不能露。 我明白。 孙组长拍了拍他肩,走了。棉袄背影融进胡同的灰里,脚印一深一浅,慢慢没了。 傻柱站门口,看那脚印。高兴是真高兴。可这高兴里头,掺着点心事。 他回灶间,马华凑上来。 师父,那孙组长,又来查咱? 不是查。是给咱送活儿来了。 马华眼睛一亮。送活儿?啥活儿? 傻柱把大宴的事说了。马华一拍大腿,师父,这是要上大台面啊。咱铺子要出名了。 傻柱嗯一声,没接话。他摸着案板上的刀,心里头翻。 灵泉水不能露。可这宴席,外宾嘴刁,老前辈眼毒。他要拿出压得住的菜,全凭手上真功夫。真功夫他有的是。可万一…… 他想起空间里那汪泉水。清亮,凉,能治中等病。那年省城借水救过人。这回,他一口都不能带出去。 傍晚收摊,四个徒弟都还在。白水山在磨他的刀,白水生闷头片萝卜,陈三守着卤锅搅,柳丫蹲在墙角择菜。傻柱把他们叫到跟前。 有个活儿。京城大宴,点了我去掌勺。 柳丫哟一声,师父您要上大台面啦。陈三眼睛亮了,说这是露脸的活。白水生没抬头,闷声说师父您去,铺子我们顶着。白水山停了磨刀,看傻柱一眼,蹦出一句,您该去。 傻柱说,这几日我闭门试菜,铺子你们照看。马华管着,你们听他的。 白水山说,师父,您那压轴菜,想好没。 傻柱摇头。还没。得琢磨。 柳丫说,师父,您那醉鸡,端上去就镇场。傻柱笑,醉鸡镇不了外宾,得有更硬的家伙。 雨水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哥,你又要出门?傻柱说,不出远门,就在京城。雨水说,那你好好做,我给你攒糖。 丁秋楠这会儿才踏进灶间,手搁在肚子上,走得不快。 啥喜事,我院里都听见马华嚷了。 傻柱把大宴的事跟她说了。秋楠眼睛弯了弯。 好事。你该去。 可那灵泉水…… 丁秋楠握住他的手。她手还是凉,可握得稳。 你傻不傻。你的手艺,本来就不靠那个。你做的饭,哪回靠过水。 傻柱被她说得嘿嘿乐。 你这话在理。 秋楠在案板边坐下,摸着肚子。傻柱蹲下来,跟她平齐。 娃要是赶在你出门前生,你回得来不。 大宴在下月,赶不及。秋楠笑,你安心去。我跟你媳妇,稳当着呢。 傻柱说,名儿我想了,小子叫何安,平平安安的安。闺女叫何宁,安宁的宁。 秋楠笑,你这人,名儿都往稳当上取。秋楠又摸了摸肚子,说这娃还没出世,爹就给他铺好路了。傻柱说,路得自个儿走,我给他打个底。 夜里,傻柱一个人坐灶间。炉子压了火,砖缝里还热。他翻着账本上的菜谱,心里盘算。 京味儿打底,他列了芥末鸭掌、京酱肉丝、抓炒里脊。可压轴的,得一道镇场的。他想起吊汤。那年白老爷子教他,一锅好汤,是厨子的脸面。汤得清,鲜味要正,尾上还得拖一道回甘。寻常吊汤得熬半宿,火差一分就浑。 他提笔,又划掉两道。烤鸭不行,没那炉子。涮肉太素,压不住。想来想去,压轴还是一道汤,后头跟个金银肘子垫底。 他摸了摸口袋。里头空空的。空间里的泉水,他一口不能带。这汤,他得用真功夫吊。 他闭眼,神识沉进空间。那汪泉水,比往常满些。水面平平的,没风。他伸手探了探,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这空间撑了这么久,Lv.10,快到顶了。啥时候升,他做不了主。眼下,他得先把那桌菜,练出来。 他睁眼。灶台上的锈刀,在灯下映出一点光。 第206章 备战 试菜的头一天,傻柱天没亮就起了。 他封了铺子的前堂,只留后灶。马华在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歇业试菜。柳丫说师父您这是摆谱,傻柱说你懂个屁,这回的菜,容不得岔子。白水生把木牌扶正,说师父,您试您的,外头有我。陈三把后灶的料一样样码齐,说师父您说,先试哪道。 头一道,他试压轴的汤。 白老爷子教过,一锅好汤,是厨子的脸面。汤得清,鲜味要正,尾上还得拖一道回甘。寻常吊汤得熬半宿,火差一分就浑,料多一味就腻。 他选了老母鸡,配火腿,配干贝。水是他从铺子后院井里打的。火起来,撇沫,转小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热气一团团往上涌,糊了他一脸。 头回吊,他手生了。沫没撇净,汤上来浑了一层。傻柱舀起一勺,对着灯看,汤色发暗,不够亮。 重来。他倒了,刷锅。水一冲,锅底凉得激手。 二回,他盯着火,沫起一层,撇一层。手酸了,腕子发僵。可汤还是略浑。他琢磨,是火太急。把灶膛的柴抽掉两根,火转成文,汤面只微微冒泡。白水山在旁边看他,这徒弟话少,眼睛毒。 师父,这沫,得起就撇。头遍去血,再撇去油,最后才定清。 嗯。你小子,看明白了。 三回下来,汤清了。可缺那点回甘。傻柱清楚,寻常水吊的汤,鲜是鲜,差一口气。那口气,他从前靠灵泉水。这回,他一口不能带。 他试着换了法子。加了一小撮灵稻的米芯,说是提鲜的秘方。米芯是他从空间里取的,看着跟寻常糯米没两样。这一勺下去,汤头果然润了。 柳丫尝了一口,眼睛瞪圆。师父,这汤,鲜得舌头要化了。 陈三凑过来,也尝了,咂咂嘴,说师父,这味儿,比咱平常的汤,厚一层。 白水生闷头说,师父,这汤,清而不寡。傻柱听了,心里有了底。 三道小菜,他也挨个试。抓炒里脊头回面糊挂厚了,下锅一炸,成了面疙瘩。他摇头,把面糊调稀,再炸,外壳薄脆,里头的肉还嫩。芥末鸭掌,头回芥末放猛了,呛得柳丫直打喷嚏。他减了半勺,拌出来,冲鼻不刺喉。京酱肉丝,甜面酱炒过了头,发苦,他重炒一锅,火候掐准。 白水山把自个儿的刀递过来,说师父,您看我这刀工。刀刃上几道新鲜的痕,是今早练片萝卜留下的。傻柱接过去,指腹刮过刃口,点了点头,说还行,就是手腕再活些。白水山说,师父,您那压轴汤要是成了,我能帮着片配料不。傻柱说,成,你片香菇,薄如纸。 午后,他歇了歇,回屋看丁秋楠。 秋楠坐在炕上,身边堆着小衣裳。一大妈来的,拄着拐,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是几件她缝的婴儿袄,针脚密。一大妈抖开一件,说傻柱你瞧,这袖口我收了边,不硌娃的嫩肉。 傻柱,你忙你的。秋楠这儿,有我呢。 傻柱嗯一声,蹲到炕边。秋楠的肚子显圆了,衣裳撑起一小块。他伸手,轻轻放上去。 里头动了下。软软的,像小鱼拱了一下。 傻柱手一抖,抬眼看秋楠。 它……踢我。 秋楠笑,可不是,这几日动得欢。你不在,它自个儿玩。你摸着,它像是知道爹的手。 傻柱掌心贴着那块温热,半天没动。他何雨柱,要当爹了。这感觉,比试出一道好汤,还实在。 一大妈在旁边笑,傻柱,你自个儿还是个半大娃的样,这就要当爹了。傻柱嘿嘿,一大妈,我长大了。 一大妈留下吃了晌饭。秋楠给傻柱盛了碗粥,说你试菜费神,多吃点。傻柱接过,粥热,烫着舌尖,他呼噜呼噜喝下去,浑身松快。 雨水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把水果糖。哥,我攒的,给小娃娃的。傻柱说,你自个儿留着。雨水说不行,姑姑的礼,得给。 傻柱上街,跑了一趟集市。买了襁褓,买了软布,又称了二两红糖。摊上还有个拨浪鼓,他拿起来摇了两下,咚咚的,欢喜,也买了一只。掌柜的笑,傻柱你这是要当爹了。傻柱说,比当爹还忙。掌柜又塞给他一包桂花,说给弟妹泡水喝,安神的。傻柱谢了,揣进怀里。 夜里,他回灶间,又沉进空间。 那汪泉水,比前几日满了。水面平,可他觉出不一样。水底下,有股气在拱。像春天下过雨,土里要冒芽。 他伸手探,凉意比往常钻得深。空间里那几畦灵菘,叶子绿得发亮,一夜之间长了一指。灵稻的穗,也沉了些,有几株抽了新穗。他蹲下看那几棵灵参,须子比前几日白,像是吸饱了什么。 他心里咯噔。这空间,Lv.10撑了太久。怕是要满,要往上升。 他试着催了催。没动静。可那股拱着的气,明明白白在。 白老爷子说过,手艺到了顶,再往前,是另一重天。这空间,怕也是。 他不敢声张。这感应,说不清道不明。他只记在心里。 白日里得空,他也进过一回空间。那几株灵稻抽了新穗,米粒比往常饱满,透着点玉色的光。他掐指算了算,这空间从Lv.1到Lv.10,熬了不知多少日夜。若真升到Lv.11,这泉水,怕是能护住更多人。他摸着自个儿还没出世的娃,心里头,盼着那道门,早点开,也盼着秋楠和娃,平平安安。 第二天,傻柱接着试菜。压轴的汤定了,他又配了几道。先上了芥末鸭掌,爽口。又配京酱肉丝,下饭。再添道抓炒里脊,脆生生的。可还差一道硬菜镇场。 他想起醉鸡。可醉鸡上大宴,分量轻了。 白水山在旁说,师父,您那道金银肘子,咋不试。傻柱一拍脑门。对,这道他跟白老爷子学的,肘子去骨,填料蒸透,皮亮得能照人。 他立马开试。肘子下锅,煮到七分,捞起去骨。手烫得发红,他呲牙,马华递来凉水,师父您慢点。白水生在旁递刀,师父,去骨用我这把薄刃的。 填料是香菇、虾仁、糯米,拌了料。填的时候,他手稳,糯米一颗颗塞进肉缝,香菇虾仁铺匀。马华在边上咽口水,说师父,这味儿闻着就勾人。傻柱说,勾人还得看蒸出来。塞进肘子,线扎紧。上笼。蒸汽上来,肉香混着料香,满灶间都是。柳丫咽口水,师父,这味儿,外宾不得疯。陈三说,师父,这肘子蒸透,切的时候不能散,您可得稳住刀。 傻柱笑,别贫。 蒸足时辰,揭笼。肘子皮亮,颤巍巍的,刀切下去,不散。尝一口,肥的化开不腻,瘦的嚼着不柴。 成了。 四个徒弟围过来,看那盘肘子。柳丫说师父,这能上大宴不。傻柱说,能,压轴的就是它。白水生说,师父,您出门那几日,铺子我们守。傻柱说,守好,别给我丢人。几个年轻人都笑了。 他擦了把汗。菜单,定了。 夜里他又进空间。那股气,更明显了。泉水表面,悄没声息地,多出一圈极细的纹。像风吹过,又像什么要破壳。他盯着那圈纹,伸手去触,凉意顺着指尖一路凉到心口,那拱着的气,像跟他手底下的脉搏,一下一下,对上了拍子。 傻柱心里头又喜又慌。 这空间,要变天了。 他吹了灯,躺在炕上,听见秋楠平稳的呼吸,心想,这回,稳了。 外头胡同里,马华的呼噜声隐隐传来。傻柱听着,眼皮慢慢沉了。明日还得早起,试那道金银肘子的最后一遍。他翻了个身,手搭在炕沿,像是还攥着那把锈刀。明日的事,他盘算着,那道压轴汤,火候还能再稳半分。 第207章 大宴 大宴那天,天晴。 傻柱天没亮起身。他带了自家的东西:一壶后院井水,一包灵稻米芯,几味料。井水他头晚装好,看着跟寻常水没两样。马华帮他拎着,师父,您这壶水,当宝贝似的。傻柱说,这水金贵,吊汤离不得。丁秋楠在门口送他,手搁肚子上,塞给他俩熟鸡蛋,说路上垫垫。傻柱说我不饿,秋楠说你忙起来准忘吃,揣着。傻柱揣进怀里。秋楠说,你可别慌,手稳着点。傻柱说,我不慌,多少个灶台过来了。 他提前半个时辰到,先在门口登记,领了后厨的腰牌。主办的人领他认了灶位,把菜单底稿递给他核对。傻柱一笔一笔看,京味儿几道都在,压轴汤排在最末。他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到了招待所后厨,热闹。几口大灶,大师傅们各占一处,有做鲁菜的,有做淮扬的,案板上堆着料,香气混成一团。傻柱被领到角落那口灶。旁边一个胖厨子,瞥他一眼。 你就是北京来的何师傅? 我是。 我是泰丰楼的老崔。今儿个这几道硬菜,归我。你那京味儿小菜,边上歇着。 傻柱没恼。他笑笑,崔师傅,您掌您的,我吊我的汤。 老崔哼一声,转了身。他那边灶上,海参、鲍鱼摆了一排,油光光的。老崔一边忙,一边甩过来一句,年轻人,大宴可不是闹着玩的,你那小打小闹,别砸了锅。 傻柱没接话,只低头生火。 老崔又瞥他一眼,说你这清水寡汤的,待会儿可别寒了外宾的牙。傻柱手底下的勺没停,淡淡回了一句,崔师傅,汤好不好,得尝了才算。老崔噎了一下,转身忙他的了。 他先打了那壶井水。水入锅,清亮。他心里有数,这水看着寻常,实则是空间里出来的。外人不辨,只当是好井水。 吊汤的功夫,他不敢省。老母鸡下锅,沫起就撇。灵稻米芯一小撮,下去提鲜。火转文,汤面只微微冒泡。他守在灶边,一勺一勺撇,手腕酸了也不停。从清晨到开席,他就这么守着,额上的汗干了又出。 白水山若在,准说师父您这劲头。傻柱自己笑,这回不是练手,是立名。 外宾陆续入席。前厅传来乐声,细细的。傻柱隔着重帘,听见刀叉碰碗的轻响,还有洋话一句一句,听不真切。 老崔那边,烧的是红烧海参,油亮,味冲。香气窜过来,压了傻柱这边的清淡。 柳丫若在家,准说师父您这味儿太素。傻柱自己笑。素,才见功夫。 开席了。一道道菜往外传。傻柱的小菜先上,先是芥末鸭掌,爽口。又上京酱肉丝,下饭。再添抓炒里脊,脆生生的。前厅有了动静,像是叫好。一位穿红裙的外宾女士,尝了鸭掌,朝这边比了个赞。戴眼镜的先生,吃了里脊,跟旁边人点了点头。那位金发女士还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好,旁边人乐了。老爷子坐在首席,听见了,笑着跟旁人译,她说,这菜,脆。 压轴是他的汤,金银肘子殿后。 汤吊到时辰,傻柱舀起一勺。汤清见底,晃一下,微微泛黄,像初春的溪水。他凑近闻,鲜气直钻鼻子,后头还拖一道甘。 他装盅,一盏一盏,端上去。服务员双手托着,满席的目光都跟着那盅走。 前厅静了一瞬。接着,一声外宾的惊呼,洋话他听不懂,可那调子是欢喜的。那位金发的外宾女士,端起汤盅,先闻,又抿,眼睛一下子亮了,跟旁边戴眼镜的先生说了句什么,先生也点头。 坐镇的老前辈来了。是一位白发老爷子,据说早年在宫里帮过厨,如今年纪大了,被请来坐镇。他端起汤盅,先闻,再抿一口。 老爷子闭了眼。 傻柱在帘后,手攥紧。 老爷子睁眼,看向傻柱这边的灶口。 这汤头,清亮,鲜气正,尾上还带回甘。几十年了,没尝过这么干净的一口。 满席静。接着,掌声起来。外宾一个个竖大拇指,冲傻柱这边。 老崔的脸,绿了。 傻柱把金银肘子端上去。肘子皮亮得能照人,刀切不散。老爷子尝了,点点头,说这皮,亮得照人。这手艺,有根。 老爷子让傻柱留步。散席后,他拉着傻柱的手,说小师傅,你这手艺,别糟践,得传下去。傻柱说,老爷子放心,我收了徒弟,正教着。老爷子拍他手背,好,好。 老爷子问,小师傅,你师承哪位。 傻柱说,城南白老爷子,御膳房的后人。 老爷子眉头一动,白家?那老哥哥,还在么。 傻柱说,在,教了我不少。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白家的手艺,没绝。我当年跟他爹一处搭过灶,他爹走的时候,我惦记这手艺断。今儿个,算见了根。 宴到中途,出个小岔子。一位外宾吃急了,噎住,脸涨红,捂着脖子咳。席上乱了一瞬,有人拍他背,拍不顺。 傻柱在后台,眼疾手快。他早备了一盏温的甜水,里头兑了点灵泉水,说是老北京润喉的方子。他端过去,递给那外宾。 外宾喝了两口,顺了气,舒坦了,冲傻柱笑,竖大拇指。旁边那位戴眼镜的先生,也朝傻柱点头,说了一句慢,傻柱听出是个字。 那盏水里头的灵泉,没人瞧出来。都当是寻常蜂蜜水。傻柱退回来,手心出了层细汗。这回,灵泉用得巧,没露。 宴散,傻柱收拾灶台。老崔过来,闷声。 何师傅,你这汤,服了。 傻柱说,崔师傅过奖。 老崔摇头,真服。我这半辈子,没吊出这么清的汤。你那井水,不一般吧。 傻柱笑笑,崔师傅说笑了,就是寻常井水。 老崔看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临走,他丢下一句,何师傅,后会有期。傻柱听着,没接。可傻柱看出,老崔那背影,沉。这京里的厨行,今儿个他露了脸,老崔这关,算是过了。可后头,未必清净。 傻柱拎起空壶。壶底还剩一滴,他倒进手里,抹在灶沿。凉意钻进指纹,他心里那根弦,松了。 主办后来跟旁人念叨,说这回压轴汤,比预想的还体面。这话传到傻柱耳朵里,他只是低头擦手。体面不体面,他自个儿知道,是那一壶水,替他撑住了门面。 这一桌菜,他凭的是真功夫,加上那壶不能言说的水。外人只看见功夫。这就够了。 马华在招待所外头等着,见了他就咧嘴,师父,成了吧。傻柱说,成了。马华说,咱院里都盼着呢,一大妈说今儿个要给您加个菜。傻柱笑,回去,给我也留一口。 他站在空灶间,听见前厅散席的笑声,远远的。他何雨柱,今儿个,算是在京城里头,站稳了。 傻柱回屋,秋楠还点着灯,在炕上等他。见他进门,问,成了?傻柱说,成了,老爷子都夸了。秋楠笑,我就知道你行。她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说快睡,明日还要忙。 傻柱去灶间,把那空壶搁回架上。今日这壶水,从头到尾没露半分,却替他镇住了整桌。他摸着壶身,心想这灵泉,是个哑巴功臣。 夜里他躺着,想起孙组长说的路宽了。宽是宽了,可宽处风也大。京里这潭水,他才刚伸进一只脚。 他又想起四个徒弟。白水山稳,白水生实,陈三灵,柳丫俏,这四个娃,往后就是他这门手艺的四条根。今日这场宴,是给外人看的;真要传下去的,是灶台后头那点不会烂的手艺。 窗外的风小了。傻柱听着秋楠平稳的呼吸,慢慢合了眼。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今儿个,他何雨柱,算是真在京城,立住了一脚。 第208章 席散 宴散已是傍晚。 傻柱卸了围裙,出来透气。招待所门口,孙组长在等他。风里带着点寒,孙组长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何师傅,成了。 托您的话。 孙组长点上烟,吸了一口,烟圈在冷风里散得快。 跟你透个底。今儿个席上,不光外宾。还有几位京里的,管事的。你那汤,他们尝了。 傻柱心里一动。 其中一位,话不多,可临走跟主办说了一句,这厨子,得见见。 傻柱手心热了。 孙组长,这…… 你别慌。是好事。孙组长吐了口烟,省里记着你,京里也记着你了。这回,不是路子长,是路宽了。 傻柱嗯一声。他想起那年铺子门口,孙组长说的路子还长。如今,路真宽了。 孙组长压低声,说那位管事的,姓秦,管外事接待的。他说下回有类似的席,点名要你。还问了你的出身,听说你是个民间厨子,直说好,这才难得。傻柱记下了,说孙组长,您替我谢秦主任。 孙组长摆手,谢啥,是你自个儿手艺硬。 孙组长走前,又拍了拍他肩。傻柱站在招待所门口,看那烟散了,心里头翻腾。从查铺子那年起,到今儿个这桌宴,他一步步,竟真走到京里人跟前了。风一吹,他拢了拢棉袄,转身往回走。 老崔从里头出来,远远看了傻柱一眼,没过来。眼神里,不服,又不得不服。他身边那个年轻厨子,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崔摆手,走了。傻柱耳朵尖,听见半句泰丰楼……不急,没听全。他记下了。这京里的厨行,水不浅。今儿个他露了脸,往后,眼红的人不会少。 回铺子的路上,马华迎上来,师父,成了吧?傻柱说,成了。马华一蹦,咱铺子要挂金牌了。马华又说,师父,今儿个下晌,有个戴眼镜的生人来铺子,问您在不在,说研究所的。我把他支走了,说您出门了。傻柱心里一动。陈文远那帮人,手又伸过来了。 一大妈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傻柱,拄着拐迎上来,傻柱,咋样?傻柱说,一大妈,成了。一大妈眼圈一红,说我就知道,你准行。院里几户听见动静,探出头,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说傻柱,这回,真出息了。贾张氏在自家门口拍腿,说哎哟我就说傻柱有出息,你们还不信。傻柱笑笑,没接她的茬。 路上一盏一盏路灯亮着,傻柱踩着自个儿的影子走,心里那点欢喜,慢慢落进肚子里,成了底下的劲。 他轻手轻脚进屋,秋楠已经睡了,手还搁在肚子上。傻柱蹲在炕边,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眉头松着,嘴角微微弯,像是做了好梦。他伸手,把她手轻轻放进被窝,又摸了摸那圆起的肚子,里头的小东西,安稳地睡着。 夜里,傻柱进空间。 那汪泉水,满了。水面那圈细纹,比昨日更清楚。纹路里头,透出一点极淡的光,蓝莹莹的,他从前没见过。 他伸手探。凉意顺着指尖,一路凉到心口。那股拱着的气,这会儿成了形,像有什么要顶破水皮。 Lv.10,满了。要升Lv.11。 他不敢催。这事儿,急不得。他只记着那点蓝光,心里盘算。Lv.10的泉水能治中等病,升到Lv.11,能治什么,他猜不透。是能治更重的,还是空间要扩出别的地?那几畦灵菘灵稻,是不是也要变个样。这空间,像是憋着一股劲,要往另一重天去。 他想起这空间一路,从Lv.1一口小水洼,到如今满池清泉,陪他熬过多少难关。省城借水救过人,铺子里也护过街坊。若真升到Lv.11,这水,能治更重的病,也能让那几畦灵菘灵稻,长出更稀罕的物什。他不敢想太远,只记着那点蓝光,稳稳地,在心里亮着。 丁秋楠靠在炕上,手搁肚子。她今儿个没去卫生院,在家里歇。 傻柱坐过去,握住她的手。 秋楠,今儿个席上,老爷子夸我汤好。 该的。秋楠笑,你那汤,我信。 她忽然皱了下眉,手按了按肚子。 咋了? 没事,就紧了一下。 傻柱盯着她。紧一下? 秋楠说,这几日常有,一阵一阵的,过会儿就好。大夫说,这是假紧,离真生还早。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肚子上,说你摸,它这会儿安稳着呢。 傻柱掌心下,那小东西动了动,像在应他。 快了。他低声。 秋楠嗯一声,说,你大宴也成了,娃也快了。你这人,好事都赶一块。 两人挨着坐了会儿。秋楠说,名儿你定了,何安,何宁。傻柱说,嗯,都往稳当上取。秋楠笑,你这人,一辈子不踏实,偏给娃取踏实名儿。 傻柱把耳朵贴上去,听里头轻轻的动静。他说,秋楠,这娃,将来我教他做菜,也教他做人。秋楠笑,你急啥,他还没出世呢。 他吹了灯,哄秋楠睡下。自个儿没睡,又去灶间坐了会儿。 空间里的蓝光,还在他脑子里转。Lv.11之后,灵泉水能治什么,他不知道。可那点光,让他心跳快了些。 窗外,胡同里静。风刮过屋檐,呜的一声。 他正要进屋,听见院门外,一声咳嗽。 不是马华的声,不是徒弟的声。是个生人。 傻柱掀帘,往外看。 月光底下,院门口站着个黑影。背对着他,不动。看身形,是个男人,戴帽子,棉袄厚。 那黑影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傻柱的手,慢慢攥紧。他想起老崔那半句话,想起陈文远那帮人总在铺子附近转,想起孙组长说的秦主任。这三桩事,在脑子里转成了一团。 风又刮了一下,黑影的帽檐动了动,还是没回头。 傻柱攥紧的手,没松开。他盯着那黑影,脑子里转着三桩事:老崔的半句话,陈文远的生人,秦主任的点名。哪一件,都不是省油的灯。 风停了。黑影忽然抬了抬手,像是要敲门,又放下。终究没动。 傻柱站在帘后,没出声。他记下了那身形,帽檐压得低,棉袄深色,个头不矮。等天亮,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退后半步,把帘子掩实。陈文远的人白日来探,夜里就有人立门口,这事儿透着蹊跷。是冲他的手艺,还是冲空间里那点秘密,他一时拿不准。夜里这口黑影,是警告,也是信号。 可有一桩他拿得准:从今儿个起,这铺子,这家人,得看紧了。 傻柱回到灶间,没点灯,就着月光坐了会儿。那黑影的身形,在他脑子里转。帽檐压得低,可那站姿,竟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是陈文远的人,还是泰丰楼派来的,他一时辨不清。 他闭上眼,空间里那点蓝光又浮上来。Lv.11的门,似开未开。他盼着它开,又怕开了之后,这潭水更深,更浑。 他想起孙组长说的秦主任。那是一位能把他往上推的人,也是一位,能把更多人引到他跟前的人。推上来,是福;引来了眼红的,是祸。福祸就在一线,他得把那一线,攥在自己手里。 外头胡同深,月光白。那黑影早没了影,可那声咳嗽,还黏在傻柱耳边。他忽然觉得,自个儿这半生的安稳,从今儿个起,要被打碎重拼了。 可那黑影到底是谁,他翻来覆去,想不出个头绪,只记着那帽檐压得低低的影子。这一夜,他睡得浅。 风停了,夜静得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他握紧秋楠的手,闭了眼。明日的事,明日见分晓。 第209章 查影 天还没亮透,傻柱就醒了。 他没点灯,披上棉袄,趿着鞋出了屋。院里地上落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他先绕到院门口,站定。 霜地上,一双脚印,深。是昨晚那黑影站过的地方。 鞋底纹路粗,前掌压得重,是常年站着干活的人,脚下才这么实。傻柱蹲下,拿手比了比,那脚不小,比他的还宽出一指。脚印四周的霜没被踩乱,说明人影站着没动。 脚印顺着胡同往东,一深一浅,走到巷口就断了,混进了别家的车辙里。夜里怕是站了不短时候,脚尖朝着院门,一步没挪。 傻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霜。他没急着往回走,先拐去了铺子。 铺子门还锁着。他绕到后墙,墙根下,有一小撮烟灰。 昨夜有人在这儿蹲过。烟头掐了,丢在砖缝里,剩了个小小的白点。傻柱捻起那烟头,凑鼻子底下闻。这烟是京里的牌子,劲足,铺子这条胡同,抽的人少。 他把烟头揣进兜里,又拿手在墙根量了量。蹲过的地方,土压得实,边上还蹭了一点鞋帮的印。他心里那根弦,绷了一点。 他蹲在那儿,把这两处,对了一对。院门口站着看,后墙蹲着听。一个人,两处地方。这不是随便路过,是踩点。踩点的,要么是贼,要么是探。这年头,贼不偷醉鸡铺子。那就只剩一种。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院里走。心里头,已经把这人的来路,猜了七八分。 走到院当中,他又停住,回头朝铺子那面望了一眼。天刚蒙蒙亮,墙根底下那点霜,白得发青,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股煤烟子味。他搓了搓手。这手常年握勺,指头关节都粗,叫风一吹,硬邦邦的。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往屋里走,脚下的咯吱声,一声接一声。 回到院里,马华已经起了,正在院里劈柴。见了傻柱,师父,您今儿个起得比我还早。 傻柱把那烟头搁在灶台上,问他,昨夜你听见动静没。 马华手上的斧子停了。动静?没啊,我一觉到天亮。 傻柱说,院门口站了个人。 马华把斧子往地上一插。谁啊。 傻柱说,不知道。得等他自己露脸。 马华骂了一句,这号人,夜里站着不敲门,安的什么心。 傻柱说,安的什么心,今儿个就知道了。他嘱咐一句,你去柜台前后看着,见着生人,别声张。 马华说,师父,要不我叫上水生,在巷口守着。 傻柱说,不用。守着,他就不来了。这号人,你越防,他越躲。得让他自己走进来,露真脸。 马华似懂非懂地点头。傻柱又进屋,把灶上那锅老卤揭开,闻了闻,顺手添了勺水。手上做着寻常的活,耳朵却搁在外头。 晌午前后,那脸就露了。 一个瘦高个,戴一顶压檐的帽子,棉袄深色,先在胡同口转了两圈,装作问路,又踱到铺子前头,问醉鸡怎么卖。 马华在柜台后头,眼皮一抬,看他的鞋。鞋底厚,前掌磨得厉害。跟傻柱说的,一模一样。 马华没吭声,照常拿秤。那人也不买,东看西看,问东家姓什么,铺子开几年了,一天卖多少只,问得细。又探头往铺子后头瞅,问后头是干什么的。 马华说,后头是灶间。 那人说,我能瞧瞧么。 马华说,不能,灶间有规矩,外人不能进。 那人哦一声,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末了说改日再来,转身就走。 马华撂下秤,从后门绕出去,抄近道,在巷子拐弯处堵住了他。 那人一愣,想绕。傻柱从另一边墙后出来,站住。 傻柱说,兄弟,进来喝口水。 那人不动,眼珠子转。傻柱说,这两条巷子,进的进出的出,我比自个儿家门还熟。你昨儿个夜里站我院门口,今儿个又来问我东家,跑不了。 那人脸色变了变。马华上前一步,胳膊一横。那人没处走,只得跟着进了铺子后头的小屋。 屋里一张方桌,两条板凳。傻柱倒了碗水,推过去。 说吧,谁让你来的。 那人捧着碗,不喝,眼睛乱转。马华往门边一站,堵着。 僵了会儿,那人开了口。是泰丰楼。 傻柱手里那动作没停。泰丰楼,老崔。 那人说,我们楼里管事的,让我来瞧瞧,你这醉鸡铺,凭啥在大宴上压了崔师傅一头。看看你的人手,看看你的料,看看你那壶水,到底是哪儿来的。 傻柱没接这个字。他只问,你们楼里管事的,姓什么。 那人说,不姓崔。崔师傅是掌勺的。后头还有东家。东家上头,还有人。 傻柱抿了口自个儿的水,慢悠悠说,老崔在席上输我一道汤,不服,回头叫人摸我底。这我懂。 他把碗搁下。可摸铺子的底,回不去台面上。你们东家要的,不是我一道汤。 那人没否认,低着头。 傻柱说,回去跟你们东家带句话。我何雨柱开铺子,卖手艺,不惹事。可手艺是我的,谁想伸手摸,我这手,不是软的。 他又说,你要是替我捎得准,我也送你一句。我这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们要看,大白天进来,吃只鸡,我照样招呼。 那人不吭声。 伙计点头,捧着那碗水,只沾了沾嘴唇,没敢真喝。傻柱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蹭着裤缝。那伙计被他看了一阵,额角见了汗,帽子摘下来,用袖子擦。 傻柱朝马华使个眼色。马华把门让开。 傻柱说,走吧。茶钱我不收你的。 那人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这么容易。他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看看傻柱,又看看马华,快步出了门,帽子压得更低。 马华急了。师父,就这么放了? 傻柱说,不放,留他吃饭? 马华说,他摸了咱的底,明儿还来。 傻柱坐到板凳上,把那碗里的水喝了干净。他慢慢说,他摸的,是明面上的底。铺子几口人,卖几道菜,他都能数出来。可要紧的东西,他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我留他一条路,也是留一句话。这是给泰丰楼背后那个人看的。我何雨柱,不欺客,也不认怂。他听得出这句,往后自有分寸。 马华挠挠头,似懂非懂。 傻柱起身,拍了拍他肩膀。记住喽,这号人,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抓完就放。咱们的账,自己心里记着。 他又嘱咐一句,后头几天,铺子只卖明面上的几样。谁来问新的,就说我不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烟头,捻碎了,扔了。京里那牌子,泰丰楼,老崔。这三样串起来,他心里有个数了。 他把铺子的后门栓又紧了紧,把窗上那道没插严的插销,重新插上。做完这些,他站到屋子当中,看了一圈。灶台,案板,那口装料的柜子。他想起夜里那黑影的站姿,帽檐压得低,脊背挺着。那不是个混街的,是个练过手的人。 傍晚,傻柱去卫生院接秋楠。 秋楠肚子大了,走路慢,手撑着后腰。见了他,先笑。今儿个铺子里安生? 傻柱说,安生。他把秋楠的胳膊架在自己臂弯上,慢慢往家走。 他没提泰丰楼的事。快到门口,秋楠说,你这人,脸沉,心里揣着事呢。 傻柱说,铺子里一点小动静,不值当说。 秋楠看着他,看了会儿,没再问。她把手搁在肚子上,轻轻叹了口气。娃这两天,动得厉害。夜里我总睡不好。 傻柱停下脚,低头看那肚子。他伸手,虚虚地覆上去,掌心底下那点小动静,一下一下,像在打鼓。 他攥紧了秋楠的手。进的这个门,往后谁碰他们娘俩,他都不饶。 夜里,傻柱进空间。 那汪泉水还是满的,水面那点蓝光,比昨儿又亮了些。他蹲在池边看了很久。那光一涨一落,一涨一落,像在喘气。 他想起白日的烟头,想起那压檐的帽子,想起老崔临走那半句话。这几桩,在脑子里拧成一股。他捏着空了的指头,搓了搓。 他起身出了空间,回屋,坐回炕边。秋楠睡着了,眉头皱着,一只手还搁在肚子上。 傻柱把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手里。 窗外,风刮过屋檐,呜的一声。他闭着眼,没睡。 第210章 半夜 后半夜,傻柱是被一声闷哼弄醒的。 灯没点,屋里黑。秋楠的手压在肚子上,人侧着,一抽一抽地喘。 傻柱撑起来。秋楠? 秋楠说,疼……傻柱,这遭,不一样。 傻柱摸她的脸,额上一层冷汗,黏手。他掀被角,褥子湿了一小片。他心里咯噔一下。娃要来了。 他跳下炕,趿上鞋,先喊院里的雨水。雨水披着衣裳跑出来。傻柱说,你去敲王婆家的门,快。雨水光着脚跑出去,鞋都忘了穿。 傻柱回头,点上灯。秋楠疼得厉害,一阵一阵,隔不多久又来。他数着,心里发慌。头回生,本来该慢,可这才刚过半夜,来得急。 他先去灶间把火引着。柴是干的,一燎就着。水壶搁上去,他盯着那壶底,等它响。手里忙着,耳朵一直竖着听屋里的动静。秋楠的哼声一紧,他的肩膀就跟着绷一下。 王婆是这一片的老接生婆,六十多,接了一辈子娃。她领口扣子没扣全,披着棉袄就赶来了,手里提着个旧布包。包里有剪子,有绑脐带的线,还有一小罐不知用了几年的油。 她一进门,先不问别的,先看秋楠的脸,又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她嘴里念叨,来得急,来得急。她把袖子挽上去,两只手在衣裳上擦了两擦,说,傻柱,盆里的水,兑得不烫不凉,你用手试。 傻柱试了,说,正好。 王婆说,行。 进了屋,王婆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先摸秋楠的脉,又摸肚子。她一边摸一边说,还行,就是来得急了些。傻柱,烧水,备干净布,剪刀拿开水烫上。 傻柱应一声,转身去灶间。火他生得快,水咕嘟咕嘟响。他把剪刀丢进锅里煮,又翻出干净的白布,搁在盆沿上。那盆是秋楠平日洗衣裳用的,他刷了三遍,又拿开水烫过。 屋里,秋楠的声儿,一声比一声紧。 傻柱把热水端进去,搁在炕边。王婆一边安抚秋楠,一边皱着眉,把手伸进被子里探。她摸了会儿,脸沉了下来。 王婆朝傻柱努努嘴,把他拉到灶间。回头看了看屋,压低嗓子。 她说,娃的胎位,不正。 傻柱手心一下子凉了。不正,是什么意思。 王婆说,头没冲着下边,是横的。这样的,难。 傻柱嗓子里发干。那……那咋办。 王婆叹气。我先试着推推,看能不能正过来。可难生,你也知道,就怕娃憋在里头,出不来。她顿了顿,傻柱,要是推不正,得送医院。 傻柱脑子飞快地转。医院,大半夜,路远,秋楠这疼法,颠不得。他一低头,看见院外黑黢黢的天,心里那口气,堵上了。 王婆又说,还有个法子,我在这儿推,你叫个人去卫生院,请大夫来。可这半夜,敲开门,再请人过来,也得一个时辰。 傻柱说,您先推,我这就叫人。 他跑出去,把马华从被窝里拽起来。马华,你去卫生院,请孙大夫,说秋楠难产,越快越好。马华脸都白了,套上棉袄就往外冲,鞋后跟踩着踩着跑没了影。 回屋再看,秋楠的脸更白了。她咬着被子,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湿了半截枕头。王婆蹲在炕边,一下一下替她揉着后腰,嘴上说着好话。 傻柱守在炕边,攥着秋楠的手。他的手,把她的手攥出了汗。 王婆推了半晌,直起腰喘气。她摇头。不行,越推越缩。她擦了把额角,傻柱,我看,怕是等不到大夫来了。 傻柱看着她。他心里那句话,拱到了嗓子眼。 他说,雨水,你来,替我看着嫂子。又转头对王婆说,王婆,您歇口气,喝口水,我去想办法。 他把人往屋外请。王婆还想说什么,被他一双手轻轻推出门。他掩上门,插上栓。 王婆在外头拍门,傻柱,你干啥,这时候可不敢犯浑。傻柱隔着门说,王婆,您信我一回,我有个土方子,好歹试一试。您在外头等着,不成就送医院。 王婆叹口气,没再拍门。 屋里就剩两个人。灯芯跳着,火苗一晃一晃。院外的风刮着窗纸,呼哒呼哒。 傻柱蹲在炕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那是他早就备下的,里头装的是空间里的泉水,装了有些日子。他一直不敢多使,也不晓得该使在哪儿。 他把瓶塞咬开,碗里倒了半碗温水,兑上那泉水。水一入碗,屋里的暗处像是亮了一下,又没了。 他扶起秋楠的头,把碗递到她嘴边。 秋楠,喝一口。润润嗓子。 秋楠半昏半醒,抿了两口,艰难地咽下去。 傻柱放下碗,又拿块净布,蘸了那水,从她的额角,一路擦到脖子,再擦手心、脚心。那水凉,擦过的地方,秋楠的眉头松开一丝。 他心里数着,一遍一遍擦。布凉了,重新蘸。他擦了五遍,那水用去小半瓶。 他一边擦,一边在心里跟那泉水说话。救她。你自己答应的。 他不知道管不管用。他只知道,这水治过肺炎,治过外伤,救过省城的人。这一回,是两条命。 他又把手覆在她肚子上,掌心那点凉意,一点点渗进去。他低声跟里头那个小东西说话。娃,转过来,别闹了。你娘受不住了。 炕上,秋楠又疼起来。这一回,疼得短了些,间隔也拉开了。王婆在外头敲门,傻柱,咋样了。 傻柱说,您再等等。 他低头看秋楠,那口喘息,匀了一点点。他伸手探她的肚子,底下那团东西,像是有个地方,慢慢转了向。他说不清是不是自个儿的错觉。 他又喂了两口那水,把剩下的半瓶,全倒进盆里的热水,拧了布,重新给她擦了一遍。 秋楠的指甲,又掐进他手背。这一回,掐得比先前松。 她睁开眼,看他。傻柱,你手……别抖。 傻柱攥住她的手。他不抖。他嘴上说不抖,胳膊却僵着。 过了会儿,王婆又敲门。傻柱去开门,王婆进来一摸,那眉毛挑了挑。她看看秋楠,又看看傻柱,没问。她只说,像是转过来了,丫头,你再撑撑。 外头,院门响了。马华的声音,喘着,师父,孙大夫来了。 孙大夫裹着一身寒气进屋,把诊箱往炕边一搁。她摸了摸,又听了听,抬头看了王婆一眼。两人没说话,都松了口气。 傻柱往后退到墙根。他这才发觉,自己贴身的衣裳,早让汗浸透了,凉。 孙大夫出来洗手,对傻柱说,送得及时。她看了看屋里的盆和水,又说,你们先前做得对,热敷着,稳住了气。傻柱嗯一声,没接话。他心里清楚,稳住那一口气的,不是热敷。 天光一点点进来,屋里的灯苗,显得黄了。王婆和孙大夫又守了半个时辰,见秋楠的脉稳下来,才各自收拾要走。王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傻柱一眼。她那眼神里,有话,没说出来。傻柱冲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讲。 送走两人,傻柱把门掩上,回身坐到炕边。 他伸手探秋楠的额,凉的,稳的。她睡着,眉头舒展,呼吸一下一下,匀。他在炕边守着,不敢睡。外头鸡叫头遍,又二遍。 天全亮了,雨水端着一碗热水进来,哥,你喝点。傻柱接过来,喝了两口,放在炕沿上。雨水说,我去把昨儿个的盆端去洗了。傻柱说,放着,我来。 他把那盆端出去,倒进泔水桶。盆底还沉着一层水,他没舍得倒尽,端回灶间,又兑了点凉水,拿布蘸着,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他把那布晾在钩上,像是做了件寻常的事。 他在灶间站了会儿。灶膛里的灰,还温着。他想起那瓶子水,昨夜用掉了大半。他心里算着,这水是救命的,可也是有限的东西。往后还得留着,防着更大的坎。 外头院里,日头升起来,鸡在墙根刨土。他抹了把脸,回屋去看秋楠和娃。 第211章 落地2 孙大夫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进屋摸了摸,又听了听,对王婆说,转过来了,能生。两位接生的手底下,秋楠一阵紧一阵使劲。傻柱在门外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心里全是汗。 王婆在里头喊,丫头,使劲,再使把劲,就见着头了。 傻柱的心提到嗓子眼。他盯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点灯影,一动不动。院里,天边一条灰白亮起来,屋檐上的霜,一点点化。 他想起三年前,头一回进这院子,秋楠还是卫生院的大夫,穿白褂,人干净利落。那时候他一个灶上帮工,连她一眼都不敢多瞧。如今,她在里头,替他生娃。 过了小半个时辰,屋里传了一声细弱的哭。 傻柱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门开了。王婆抱着个裹好的小人儿出来,笑着抬头。是个闺女。 傻柱看着那小小一团。他张嘴,没出声。 王婆把娃递给他。傻柱伸手去接,两只手抖得厉害。他没抱过这么小的东西,胳膊僵着,怕捏碎了。 王婆笑他。抱稳喽,托着脖子,手别攥那么紧。 傻柱照做。那娃在他怀里,脸皱巴巴的,眼还没睁利索,小嘴一抿一抿。他低着头看,鼻子里酸。 他把脸埋下去,贴上娃那小小的额头。热的。 娃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松开了,又抓紧。傻柱闻见一股奶腥味,混着屋里那股子熬了半宿的灯油味。他就那么抱着,脊背一点点松下来,怀里的分量轻得叫他心慌,又实得叫他踏实。 进了屋,秋楠躺着,喘着气,脸上一点血色没有,眼睛却睁着,看着这边。傻柱抱着娃凑过去,把娃搁在秋楠枕边。 秋楠伸手,摸了摸娃的脸。她笑了一下,眼里滚出泪。 傻柱替她擦掉。这一回,他自个儿的手,也在抖。 他拿过炕梢的粗布毛巾,在温水盆里拧了一把,给秋楠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凉得快,他兑了点热的,又试了试手背的温度,才敢往她脸上敷。秋楠闭着眼,由着他。 孙大夫过来,替秋楠按了按脉,又看了看她的气色。她跟傻柱说,亏了气血,得慢慢补,头三个月别下地,别沾凉。傻柱一句一句应着。孙大夫又看那娃,翻了翻眼皮,说,娃壮,哭声也亮。傻柱这才松了口气。 王婆收了东西,临走拍了拍傻柱的胳膊。她说,你这媳妇,命硬,娃也硬。她又多看了傻柱一眼,嘴动了动,终究没问那胎位是怎么转的。傻柱把工钱塞给她,多塞了两块,把她送到院门口。 院里静下来,只剩屋檐上落水的声音。傻柱回屋,秋楠累极了,睡沉了。娃搁在她身边,也睡。他把被子掖好,跪坐在炕边,看了很久。 娃的小手从布里伸出来,攥着,指头细得像香头。傻柱不敢碰,只拿眼睛一遍一遍看。他想起头天夜里那盏灯,想起王婆那句等不到天亮了,后脊梁上又起了一层凉。 他闭上眼,进了空间。 里头变了。 那汪泉水,还是那汪泉,可水面那圈细纹,亮成了实实在在的幽蓝。池边空出一小片地,直挺挺长着几株他没见过的东西,叶子发黑,边缘泛着青。 池子上方,浮着两个字。Lv.11。 字底下,一行小字,他一个字一个字认。 泉可治重。血崩、脏损、急症,皆可缓。 他站在池边,手垂着,看了半晌。 他想起方才那半宿。娃横着,推不正,他心里那份怕,这会儿还压着。若不是这水,若不是这池子恰好满了……他不敢往下想。 他蹲下,捧起一捧泉水,看着它在指缝里漏尽。水凉,一直凉进心口。 他明白了一件事。Lv.10的泉,救的是病;Lv.11的泉,救的是命。这一回,他媳妇和闺女,是踩着这道门坎过来的。 他又琢磨那几株黑叶的灵株。上回池边空地才一尺见方,这回竟长出了活物。他没敢碰,只记在心里。往后这空间还要往哪走,他想不出来,也不急着想。 他在池边坐了一会儿,把这一夜的事,一件件在心里摆开。秋楠难产,他用了水,胎位正了,娃落地,池子满了,升了级。这几件事,像是串在一根线上的珠子。他隐隐觉得,这水,这空间,跟他这半生的路,是连着的。他遇的难越重,它长得越快。想到这儿,他心里发沉,也发紧。 他退出空间,睁眼。屋里亮了些,晨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落在娃的脸上。 傻柱伸手,虚虚地拢在娃的额头上方,不敢碰。 他轻声说,往后,有你爹呢。 他起身,去灶间熬粥。小米下锅,他添了一小块红糖,又悄悄从怀里那瓷瓶的底子上,滴了一滴泉水进去。水花一开就散了,粥面上看不出别的,只多了一层亮。 他端着粥回屋,坐在炕边,一勺一勺喂秋楠。秋楠喝了小半碗,气力回来些,睁眼看他。 她说,我梦见,我一直在黑处走。有人在后头喊我回来。 傻柱说,那是娃喊的。 秋楠笑了一下,又睡过去。 他把碗搁下,坐在炕边看娃。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爹走得早,娘也没了,兄妹俩靠街坊一口饭一口饭拉扯大。那时候他羡慕别人家的娃,有人抱,有人哄。如今他怀里这个,有。他心里那点子酸,让晨光一照,化了。 他想起这半生遇过的那些人。孙老头给他那把锈刀,白老爷子教他刀工,周永安替他撑过场子,孙组长点过他一句路宽了。这些人,一个一个,把他从泥里拽了出来。如今,轮到他拽别人了。头一个,就是炕上这个刚落地的小人儿。 他伸手,把娃的小手,轻轻拢在自个儿掌心里。那手小,攥不严,指尖软。他就那么拢着,半天没动。 日出头了,院里有了响动。隔壁阎埠贵起了,在院里倒水,哗啦一声。傻柱起身,把窗帘拉了半边,别让风灌着娃。 上午,一大妈拄着拐来了。她是听王婆说的,昨晚傻柱家添了娃。她进门先看娃,蹲在摇床边,看了半晌,说,好娃,鼻梁直。她又拉着秋楠的手,说,你这一遭,苦了。秋楠说,一大妈,没事。 一大妈转头对傻柱说,柱子,这娃生得险,你往后得惜着点你媳妇。傻柱说,我记着。一大妈又说,孩子落地,家里的事就多了。柴米油盐,样样要人。你一个大老爷们,心细点。 傻柱说,知道了。 一大妈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塞给秋楠。你拿着,给娃压压惊。秋楠推辞,一大妈不让。傻柱在旁说,秋楠,收着吧,一大妈的心意。 一大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对傻柱说,柱啊,我看你昨儿个夜里,像是熬了一宿。你那眼睛,红的。傻柱说,头回当爹,睡不着。 一大妈笑笑,走了。 他走出去,在院里站了站。风冷,天灰白。他想起昨夜那半瓶水。那水用掉了,池子又满了。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空瓶还在。他把瓶身擦了擦,揣回去。往后他得再灌上一瓶,带在身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可东边,透出一点亮。他这半生,做过伙计,进过后厨,闯过省城,也进过京。可到今儿个,他才头一回觉出,自个儿的命,跟另一个小人的命,拴在一处了。 雨水跑出来,光着脚,手里拎着两只鞋。哥,我给小侄女取了个小名,叫石头。傻柱说,咋叫石头。雨水说,结实。傻柱笑,好,结实。 雨水又说,哥,你昨儿个夜里一直没睡吧。傻柱说,睡了一会儿。雨水说,你哄我。她那眼睛,亮,看着她哥,说,哥,你别累坏了。你累坏了,我跟你小侄女,靠谁去。 傻柱伸手,揉了把她的头。他说,放心,哥结实。 雨水咧咧嘴,跑去穿鞋。她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说,哥,我给你盛的。傻柱接了,就着炕边,几口喝了。粥是热的,一路暖到心里。 他一低头,看见自个儿的手,指头上还留着秋楠掐的印子。他攥了攥拳头,又放开。这一双手,往后,得过好日子,也得过难日子。他不怕。 第212章 满月 娃满月那天,四合院里支起了两张方桌。 傻柱一早就在灶上忙。醉鸡炖了一锅,又做了四样凉菜,两样热炒,外加一屉白面馒头。他没请外人操持,就马华和徒弟们打下手。 灶间的火,从清早烧到晌午。傻柱的手上没停过。他吊了一锅汤,撇沫,转文火,守着。徒弟们各干各的,屋里热气腾腾,窗外霜还没化。 雨水在屋里帮着看娃。她如今逢人便说,我当姑姑了,嘴都合不拢。她给小侄女缝了个小肚兜,红布,上头歪歪扭扭绣了个宁字。 丁秋楠出了月子,气色缓过来些,比先前瘦了,坐在炕边,怀里抱着娃,拿小勺一点点喂米汤。 傻柱进来,往炕边一蹲,看那娃。娃现在长了肉,脸蛋鼓鼓的,眼睛黑亮,看见他就扭头。 傻柱笑。嘿,认得爹了。 秋楠说,认得你个屁,人是闻着味儿。 傻柱说,那也中,闻着味儿,也是认。他拿指头在娃鼻尖上虚点了下,娃的鼻子皱成一团。 傻柱不恼,伸手在娃脸边虚晃了一下。娃的小手攥住他指头,攥得紧。傻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雨水凑过来,哥,我给小侄女绣的肚兜,你看。 傻柱翻了翻,笑,你这绣的跟蚂蚱似的。雨水抢回去,你懂啥,这是宁字。 一大妈拄着拐进来,先看娃,又看秋楠。她摸了摸娃的小手,又摸了摸秋楠的腕子,点点头。好,好。这一遭险,过来了就好。她转头对傻柱说,你这媳妇,命硬。 傻柱说,是她命硬,也是……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有些事,不能当着一大妈说。 阎埠贵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半斤红糖。傻柱,满月礼,稀罕你闺女。 傻柱接了。阎埠贵凑到炕边看娃,哟,这眉眼,随你媳妇,随你媳妇好。他又问,名儿定了没。 傻柱说,定了,何宁。 阎埠贵念了两遍,点头。安宁的宁,好名。何雨柱,何安宁,你们爷俩,一个在雨里站着,一个求个安生。 傻柱说,就是图个安生。 贾张氏这时挤进来,嗓门大。哎哟我瞧瞧我瞧瞧。她把脸凑到娃跟前,那娃吓了一跳,咧了咧嘴。贾张氏说,不怕不怕,姨给你添个喜。她说着,伸手就要抱。 秋楠把娃往怀里拢了拢,笑着说,张婶,刚喂过,怕是认生。 贾张氏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傻柱看在眼里,也没说啥。 灶间里,马华正把醉鸡斩成块,码在盘里。徒弟几个轮着端菜。白水生掌刀,片出来的鸡块,大小一个样。柳丫端着盘子,脚底下稳。陈三在门口迎客,谁的碗空了,他眼尖,立马上前添。 傻柱在灶间转了一圈,看了看火,又尝了口卤汤的咸淡。他冲马华说,鸡皮别斩破了,破了就散了。 马华说,知道了师父。 傻柱又看见柳丫端盘子,手不稳,汤要洒。他上前一步,扶住盘沿,低声说,盘子搁平了,胳膊别晃,走路看前头。柳丫点点头,端稳了,一步步往外走。 席上,一大妈尝了那醉鸡,咂咂嘴,说,柱子这鸡,火候到了。阎埠贵也夹了一块,点头,说,比馆子里的强。贾张氏嘴里嚼着,还要挑,说,就是淡了点。一大妈瞪她,淡了才鲜,你懂啥。 傻柱在灶间听着,笑笑。 马华端了最后一盘过来,站在灶边喘气,说,师父,外头那桌又添了两壶酒。傻柱说,添就添,别叫人空着杯子。他顺手掀开蒸屉,白面馒头冒着白汽,他捏起一个,掰开,里头起的层,一层一层,匀。他自己掰了半块塞嘴里,就着卤汤咽了,手上还沾着油。 他想起上回那场大宴,他一个人守着一口灶,从头忙到尾。今儿个,他一屋子的人,各干各的,忙而不乱。他心里那点得意,没露在脸上。 傻柱看着徒弟们忙进忙出,心里那点高兴,压了压,沉到肚子里。 开席,人坐满了。一大妈坐主位,贾张氏挨着,阎埠贵在另一头。傻柱倒了酒,先给一大妈敬。一大妈抹了抹眼角,说,柱子,你爹娘要看着,得乐坏喽。 傻柱低头,抿了口酒。 席上,阎埠贵问他,这回大宴的事,胡同里都传开了,说你去了京城的席面。 傻柱说,去了,做了几道菜。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那是不是往后能进京城做事。 傻柱笑笑,没接。他给阎埠贵挟了块鸡,说,吃菜吃菜。 贾张氏插一句,傻柱,你如今是出息了。可我跟你说,大地方的人,心眼多。你可别让人哄了去。 傻柱说,张婶说的是。 贾张氏又说,我娘家有个远房的表弟,早些年也在大地方做事,回来的时候,身上金银一包,可人瘦了一圈。她说,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秋楠在旁听着,抱着娃,抬头看了傻柱一眼。 傻柱说,张婶放心,我就是去做菜,做完就回。 一大妈把碗往桌上一搁,张氏,你今儿个是来喝满月酒的,不是来添堵的。贾张氏讪讪地闭了嘴。 吃到一半,马华凑到傻柱耳边,师父,前晌有个穿制服的人来铺子,留了个封口的帖子,说务必交到您手上。 傻柱心里一动。他接过那帖子,捏在手里,没当场拆。他把帖子塞进兜里,端杯又敬了一轮,脸上没露半分。 白水生在一旁帮着添酒。他凑过来低声说,师父,那人穿的是公家的衣裳,走路带风,不像跑腿的。傻柱嗯一声,说,知道了,你招呼客人去。 散席天擦黑。街坊陆陆续续走了。一大妈临走拉着傻柱的手说,你如今有这个家了,往后外头的事,少沾点。 傻柱说,一大妈放心。 送她到院门口,回头看见马华在收拾碗筷,雨水抱着娃在屋里晃,秋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心里那根弦,松了半下。 院子里,阎埠贵还没走,蹲在墙根慢慢剔牙。他见傻柱过来,压低声音说,傻柱,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方才瞧见那帖子上的字了,是毛笔写的,讲究。 傻柱问,你怎么瞧见的。 阎埠贵说,我眼神好。他搓搓手,是公家的吧。 傻柱说,还不知道。 阎埠贵哦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傻柱,你要真去了大地方,可别忘了我这老邻居。 傻柱笑,忘不了。 回屋,秋楠已经哄睡了娃。傻柱坐到灯下,把兜里那张帖子抽出来,拆开。 纸上字不多,落款一个字,底下几行,他看得慢。看完了,他把纸捏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秋楠靠过来看。谁来的。 傻柱看着她,慢慢说,京里的。 秋楠问,什么事。 傻柱把帖子又折起来,揣回兜里。他说,还没看明白。明儿个再说。 秋楠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她起身,把娃的小被掖紧,回过头说,灯我给你留着。 她上炕睡了。 傻柱坐在灯下,没动。兜里那张纸,隔着布,压着他的腿。他伸手又摸出来,摊开,就着灯看了一遍。上回进京,是省里荐的,这回是京里直接下来的。这一步,比上一步,沉。 他又想起白日席上,贾张氏那句大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他没当她的话是话,可这会儿灯下静了,那半句在他心里转了一圈。他笑笑,把纸收好。 他起身,去看娃。娃睡得沉,小嘴微微张着。他弯下腰,凑近听了听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匀。他给娃掖了掖被角,转身吹了灯。 黑暗里,他在炕边坐了会儿。这屋里,多了一口人。往后他干什么,都得先想这口人。他想着,心里那点浮的,落了地。 他上炕躺下,往里挪了挪,怕碰着秋楠。外头风小了,屋里静。 黑暗里,他睁着眼,想了会儿铺子的事。马华稳,可不大机灵。白水生心细,到底年轻。这一摊家业,交给谁,他心里还没定。等娃大些,他得好好教这几个徒弟。手艺传下去,铺子才立得住。 他翻个身,听着秋楠和娃的呼吸,一深一浅。他心里那点浮着的东西,慢慢落了。 他知道,这门,怕是又要往外开了。 第213章 帖来 第二天一早,傻柱就去了省商业局。 周永安在办公室,翻着文件。见傻柱进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搁。你来得正好。他抬手请傻柱坐。 傻柱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帖子,摊开,推到周永安跟前。 周永安看了,眼睛眯起来。秦主任的字。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抬头。何师傅,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傻柱说,知道个大概。京里来的帖子,我不敢怠慢,请您老给掌掌眼。 周永安起身,给他倒了杯茶。茶是稠的,冒着热气。他把杯子搁在傻柱手边,自己没喝,先点了烟。屋里静,就听见窗外头有人在扫院子,一下一下的,扫帚划过砖地。 周永安把那纸搁下,点了根烟。他慢慢说,这位秦主任,管外事接待。这回要办一场席,比上回那一桌高好几层。头一批点的名里,有你。 傻柱手心有点热。 周永安看他一眼。他说,何师傅,这是天大的脸面。可也有天大的难处。 傻柱问,难在哪儿。 周永安把烟灰弹掉。高规格的席,规矩多。来的客人,吃惯了好东西,嘴刁。你那些拿手菜,上得去。可上回那壶水……他停住,看了傻柱一眼。 傻柱心里明白。他不动声色,说,我就是个做菜的,凭手艺。 周永安点头。你能这么说,我放心。他又说,你去了,是替省里长脸。省里,记你的情。 傻柱起身,把帖子收好。谢谢周主任。 周永安又叫住他。记着一句话。到了京里,多做事,少说话。有人问你师承,问你路子,能不答的,就别答。 傻柱说,记下了。 从商业局出来,日头偏西。傻柱没直接回家,绕去鼓楼那边,在铺子门口站了会儿。铺子里的灯光从窗缝里透出来,暖。他靠着墙,把周永安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上回进京,是省里荐的。这回,是京里点名。他知道,这不一样。荐,是别人替你担着;点,是你自个儿扛着。扛得住,往后路宽;扛不住,回头连省里都带累。 他站了会儿,进了铺子,把马华叫到后头。 他说,我要出趟远门,去京里。铺子你看着。 马华愣了。师父,又去京城。 傻柱说,去。他顿了顿,说,我不在的时候,铺子就卖明面上的那几样。醉鸡、卤味、凉菜。别的,一概不接。 马华没懂。别的,什么别的。 傻柱说,就是旁的。有人问上门来,想尝新鲜的,想打听师父的料的,你都说不在。 马华还是挠头。傻柱拍拍他肩。记住喽,谁问得细,谁就是来摸底的。摸底的,你客气两句,把人送走。 马华说,那要是像上回那个瘦高个…… 傻柱说,抓着了问一句,接着放。别怕。 马华点头,又问,师父,那鸡的料……傻柱说,照旧,一两不改。他掀开案板底下那个扣着的小木箱,看了一眼里头码齐的卤料包,又把箱盖合上,上了搭扣。 他又把徒弟几个叫到跟前。白水生问,师父,您这回走多久。傻柱说,没定。你们几个,把手上那几道练好。他挨个看了一遍,最后落到白水生身上。水生,你稳,铺子里的活,多看着点。 白水生嗯一声,没多话。 傻柱又说,柳丫,你那嘴甜,客人来了你招呼。可嘴甜归嘴甜,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吐。 柳丫吐了吐舌头。知道啦师父。 陈三在旁笑。傻柱瞪他一眼。你笑啥。陈三忙收了笑,低头扫地。 傻柱又想起一桩事。他回屋,把铺子里的银钱点了一遍,留出一半给马华做周转,另一半揣上。他盘算着,京里不比省里,人情走动,处处要花钱。 他又去找了一趟许大茂。许大茂的铺子,就在对面,如今给傻柱跑腿。傻柱跟他说,我出趟远门,十来天。这边街面上要有什么事,你捎个信给马华就行。 许大茂搓着手,柱哥,您放心。他又压低声音,柱哥,我听说,泰丰楼那边,前阵子有人来打听您。 傻柱不动声色。打听啥。 许大茂说,打听您铺子的门面,还有您手里那口吊汤的井。 傻柱心里有数。他说,知道了。你只管盯着,他们再来,你记着人脸就行。许大茂说,哎。 傍晚回到家,傻柱进屋,秋楠正抱着娃喂奶。见他回来,问,那帖子的事,弄明白了。 傻柱把帖子的事说了。说京里点他去做一场席,过两天就走。 秋楠听了,先没笑,眼睛看着他。啥时候走。 傻柱说,过两天。 秋楠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娃。她轻声说,去吧,这是好事。可这一走,家里…… 傻柱坐到她身边。家里有你,还有一大妈,有马华。他把手搁在娃的小被上。我去去就回。 秋楠嗯一声。她把娃搁进小摇床,回头对傻柱说,你记着,你那点本事,好东西在外头吃香,可有时候,藏一藏。 傻柱一愣。他没想到,这话从他媳妇嘴里说出来。 秋楠又说,我不管你身上揣着什么。可你出门在外,为的是这个家。能往回走,就好。 傻柱看着她,重重点了头。 吃饭的时候,雨水问,哥,你又出门。傻柱说,嗯,去京里做席。雨水说,那你给我带个京里的玩意儿。傻柱说,带。雨水扒着饭,又说,哥,你早点回。 傻柱说,早点回。 秋楠给他挟了筷子菜,说,你那换洗的衣裳,我给你叠好了,搁在柜子上头。傻柱说,看见了。秋楠又说,你那装水的瓶子,别大大咧咧搁在明处。 傻柱看了她一眼,嗯一声。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看着这一桌人。媳妇,妹妹,一个刚出月的娃。他心里那点摊出去的心思,一样一样收了回来。 吃完饭,他去了趟后院。院里那口井,是他吊汤用的。他蹲在井沿上,往下看了看,水黑黢黢的,映着一点天光。这口井,外人看着寻常。可这些日子,他隔三差五往里兑些空间的泉水,吊出来的汤,才格外清。 他打上一桶水,提回灶间,倒进缸里。桶底沉了些泥,他把上面那层清水舀进一个小罐,搁在灶台里头。这罐水的用处,他心里有数,平常不轻易动。 他把这两处,在心里对了对。铺子里的银钱,是明面上的。井水里的门道,是暗面上的。京里请他,看中的多半是明面上的手艺。可那只伸过来的手,摸的未必只是手艺。 他把小罐搁好,又用一块粗布盖上。做完这些,他才回屋歇下。 上炕前,他又把那张帖子摊开,就着油灯看了一遍。落款那一个秦字,写得稳,不是随手写的。他把帖子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这才躺下。 夜里,他进空间,看了那汪泉水一眼。蓝光浮着,池边那几株黑叶的灵株,长高了半寸。他蹲下,摘了一小片叶,含在嘴里,一股清苦。他把叶子吐了,没敢多动。 他又把池边的土拢了拢。那几株灵株根底下,渗出一点点湿。他伸手蘸了,抹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没见异样。 出了空间,他到院里站了会儿。天上星子密。他想起上回赴京,一个人在灶台后头吊汤,那时候心里是虚的。这一回,他心里有底多了。 可他也知道,这回京里的席,不比上回。上回是一桌客,这回是一片人。人越多,眼越多。 回屋,他轻手轻脚上了炕。秋楠醒了,没睁眼,问他,想啥呢。 傻柱说,想菜。 秋楠说,你少糊弄我。她翻个身,背对着他,说,去就去。家里的事,你别惦记。娃我带着,雨水我照看,铺子有马华。你只管把菜做好,把人囫囵着带回来。 傻柱嗯一声。他伸手,搭在秋楠的被角上。他这媳妇,素来话少,可说一句,是一句。 窗外的风,刮着院里的树,沙沙的。他闭了眼。明儿个还得早起,备行装。 他记起一桩事,睁眼,伸手摸了摸秋楠那边的被角。她还睡着。他想起娃的小名,石头。他笑了一下,把眼闭上。 他梦里,是灶间的火,红红的,锅里的汤,清亮见底。他拿勺子在锅里一搅,汤面上浮起一层细细的光。 第214章 入京 火车进京,是第二天晌午。 傻柱下车,肩上挎着个布包,里头两身换洗衣裳,一小罐自家腌的酱菜,还有一个用油纸裹严实的小瓷瓶。瓷瓶里装的是那泉水,他兑过一半,看着跟寻常水一样。 出了站,有人举着牌子等他,上头写着何师傅三个字。接他的是个生面孔的年青人,穿着干净的中山装,说话客气,把他领上一辆小轿车。 傻柱头回坐这车。他上车的时候有点发怵,把布包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两只手压着包,怕给人蹭脏了座。 车往城西走,路宽,树高。路两边是成排的院墙,墙头爬着藤。车拐进一条胡同,胡同里静,两头站着岗。拦了一道,又拦了一道,接他的年青人下车说了句话,车才往里放。 傻柱坐在车里,看着外头那高墙大院,心里那口气,拱了拱。上回他来做的席,在招待所;这一回进的这道门,是他从前骑着三轮,从胡同口路过,都得绕着走的地方。 车停在一座青砖楼前。年青人引他进去,先在一间屋子登记,领了牌。屋里铺着地毯,他脚上沾着路上的土,走得小心,进屋还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鞋底。 登记的人问他姓名,籍贯,来做什么。他一五一十答了。那人低头写完,抬眼看了他一下,说,何师傅,到了里头,少看少问。傻柱说,知道了。 在一间会客的屋里,他见到了秦主任。 秦主任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穿着灰中山装,袖子挽着,正跟人说话。见傻柱进来,他摆摆手让人退了,起身。 何师傅,路上还顺当。 傻柱说,顺当,谢谢秦主任。 秦主任让他坐,自己倒了杯茶,也给他倒了一杯。他坐下,看了傻柱一会儿。上回那盅汤,我尝了。 傻柱没接话,等着。 秦主任说,我这一辈子,嘴刁。北边南边吃过不少。你那汤,清。清得干净。会做重味的厨子多,懂得把味做薄的,少。 傻柱说,秦主任过奖。我就是个民间的,侥幸。 秦主任笑了一下。他不轻信这个侥幸。他端起茶,抿了口。他说,何师傅,这回这席,来的不全是中国人。有几张嘴,比我的还刁。我在省里点了你,是压了个宝。你要是压得住,我这儿有你的位置。你压不住,也不怪你,我认栽。 傻柱听懂了。这话是赏识,也是探底。 他沉了沉,说,秦主任,我不敢打包票。我的手艺,是灶台上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上了您的席,我尽力。至于成不成,您尝了算。 秦主任盯着他看了两息,笑了。他说,你这话,实在。比那些把话说满的,中用。 他又说,你上回席上,帮一个外宾顺了气。那事我知道。他说,会做菜的,一屋子都是。会看人的,不多。 傻柱心里一动。他没接,只低头喝了口茶。 秦主任没再多问。他问傻柱住哪儿,吃住都安排好了没有,又说这几日先歇着,认认地方,见见人。说完就让人领傻柱去住处。 傻柱起身要走,秦主任在后头说了一句。何师傅,京里不比省里。你这手艺在这儿是本事,可这儿的人,看的不只是手艺。 傻柱回头。秦主任摆摆手,让他去了。 出门的时候,傻柱跟领他的年青人走在一处。他随口问,秦主任平日里忙不忙。 年青人笑,说,忙。秦主任管的事多,一年到头,脚不沾地。他又说,能让他亲口点名的厨子,何师傅您还是头一个。 傻柱嗯一声,心里记下了。 廊下贴着瓷砖,一尘不染。他走过时,看见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山水,他不认得,只觉得挂得讲究。窗台上摆着一盆花,叶子油绿。他心想,这地方,连盆花都伺候得比别处精神。 住处是栋小楼,一间房,有床,有桌,窗外是院里的树。傻柱把布包搁下,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瓷瓶。外头看着平平常常,可他心里有数,这里头装的东西,比他那布包里所有家当加起来都金贵。他把瓶子拿出来,用布又裹了一层,搁在枕头底下。 他又把两身换洗衣裳叠好,搁在柜子里,那罐酱菜,摆在桌角。屋里东西不多,他一样一样看过去,像是头回住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里有人走过,脚步轻。他看了会儿,心里盘算。他这回来,不是来露脸的,是来闯一道坎的。 他想起上回省里那桌宴,他还得靠一壶水,替自个儿撑门面。那时候他手里的牌少,只能藏着掖着。这一回,他兜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升了级的泉水,一样是这半年在灶台上磨出来的底气。 可他也明白,牌多,不等于能乱打。越是到这地步,越得稳。 他又把那瓷瓶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看,放回去。窗外,有人端着盘子走过。他把窗关上。 大厨房门外,一个师傅在抽烟。见傻柱过来,冲他点了点头。傻柱也点头,没搭话。他记着秦主任那句,少看少问。 傍晚,有人来叫他去吃饭。是招待所的小灶,几个先到的厨子一桌。傻柱进去,一抬眼,看见桌角坐着个人。 老崔。 老崔也看见了他,眼皮一掀,没做声,端起碗喝汤。 傻柱在另一头坐下。桌上的菜,他一口没动先打量。有人跟他搭话,问他打哪儿来。傻柱说,北京,鼓楼一带开铺子。那人哦一声,没再问。 同桌还有个年轻人,白白净净,说话带南方口音。他问傻柱,何师傅,您那道汤,听说在外头赢了崔师傅。 傻柱说,是崔师傅让着我。 老崔在旁边哼了一声。 那年轻人笑,说,那我可得尝尝。 傻柱说,尝尝呗。 不多话,可心里把这几张脸,记住了。这一桌人,明里客客气气,暗里各揣心思。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不挑不拣。 老崔把碗一搁,开了口。何师傅,又见面了。 傻柱说,崔师傅。 老崔说,这回来的,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他顿了顿,你那汤,还能不能镇得住场子,我这心里,替你捏着把汗。 傻柱笑笑,没接。他低头扒饭。老崔那话,明里是替他捏汗,暗里是压他。他听着,不恼。这饭桌上,谁先急,谁先输。 吃过饭,傻柱回屋,把明日的章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院子里,人多,嘴杂。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多看,少说。手艺摆出来,别的一概不露。 他把那罐酱菜打开,夹了一筷子,就着凉水啃了半个馒头。京里的饭食,油大,他吃着不惯。他一边嚼,一边想家里那口锅,想秋楠熬的小米粥,想雨水光着脚丫子。 窗外,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人声渐渐稀了。他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瓷瓶。冰凉的。他闭上眼,进了空间,看了眼那泉水,Lv.11的蓝光映在水面上,稳稳的。他看了会儿,退出来。 第二日一早,他起得早。院里的师傅们还没动,他先到院里转了一圈。他数了数,厨房里这回来的人,连他一共六个,四个灶。他记住每一张脸,记住每个人站的位子。 转回屋,他把布包里那罐酱菜打开,就着凉水,啃了个馒头。他吃得慢。京里的天,比省城冷些,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气。他伸手抹了一道,看外头。院里,一个扫地的老人,弓着腰,一下一下扫。 他看了一会儿,回身把瓷瓶又裹严实了些。 他坐到桌前,把来时路上想的两道汤,又在心里摆了一遍。头一道,用寻常的水。第二道,才动这瓶里的。他想的是,先让人服他的手,再让人服他的味。至于那点不能说的门道,能藏一天,就藏一天。 窗外,扫地的老人扫到了院当中,扫帚划过地上,刷,刷。 第215章 后厨 大厨房在院子后头,比省里那间还大。四口大灶一字排开,烟道通到墙外,屋顶开着天窗,天窗底下挂着一排铁钩,油光发亮。 傻柱头一回去,里头已经站了几个人。有胖有瘦,各占一处,见了新来的,抬眼打量一下,又低头忙自己的。 管事的姓孟,五十来岁,手里一把小算盘。他给傻柱指了最东头那口灶。何师傅,你在这儿。压轴的两道上汤,后头归你。别的配菜,听调度。 傻柱说,好。他先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带来的料摆开,一样一样码齐。勺子、漏勺、汤钵,都摆在他顺手的地方。 他带来的那壶水,搁在灶台最里头。水是他头晚兑好的,看着寻常。他先没动。 灶膛里的火引子点着了,噼啪响。傻柱伸手在灶口试了试热气,掌心烘得发烫。他从案下摸出一块生姜,掰开,凑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辛味冲上来,扎眼睛。这姜是京里市场的货,比省里的干,水分少,切片的时候得薄些,不然出不来味。他拿指头在姜皮上蹭了两下,心里记下这个数。 旁边一个年轻厨子,手底下毛躁,切姜切得噼啪响。傻柱瞥见,没吱声。他记着,这屋里头一回见面,谁的路数,都得慢慢看。 老崔在斜对面那口灶。他掌的是头菜,海参、鲍鱼,还是那一路重味。他一边颠勺,一边不时往傻柱这边瞟。 开火前,老崔走过来,站在傻柱灶前,看了看他案上的料。 崔师傅。 老崔哼一声。何师傅,上回在省里,你那汤赢了。这回,可不光是省里几个人尝。他顿了顿,这屋里的师父,哪个不是几十年手艺。你那清水寡汤,搁这儿,够不够看。 傻柱手上没停,把一撮米芯添进钵里。够不够看,崔师傅到时候尝一口就知道了。 老崔噎了一下。他又说,何师傅,我这人,输得起。可我也想不通,你那壶水,到底是个什么来历。上回我怎么瞧,都瞧不出门道。 傻柱抬头,看着他。崔师傅,您要说我手艺不行,我认。别的,没什么好讲的。 老崔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问。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压低声。何师傅,这屋里有个规矩。手艺归手艺,路子归路子。你要是想在京里站住,光靠灶台上的功夫,不够。 说完他走了。 旁边一个高个儿的师傅,姓葛,做淮扬的,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凑过来,低声说,何师傅,你别理他。老崔这人,刀子嘴。他心里服你,嘴上不认罢了。 傻柱笑笑,没接这茬。 晌午前,孟管事分派活儿。头菜、二三道的硬菜,都给了老崔和几个京里的老师父。给傻柱派的是几道清口的配菜,和最后两道汤。 有个年轻厨子嘀咕,端汤的活儿,也值当从省里请个人来。老崔没做声,嘴角却动了动。 傻柱只当没听见。他打水,洗料,起了文火,慢慢吊汤。 他不急。这屋里的人,个个手上都有真功夫。可越是这样的地方,越看得出一个厨子的心。他先把汤头吊出来,再说别的。 晌午,试菜。 孟管事让各人出一小碗,自己先尝。老崔那道海参端上来,油亮,味厚,尝了点头。几个京里师父的菜,也一道道过了。 到傻柱,他把那碗汤端过去。汤面清亮,闻着只有一丝淡淡的鲜。 孟管事舀了一勺,吹了吹,抿了一口。他没说话,又抿了一口。 老崔在旁看着,眼皮跳了跳。 孟管事放下勺,看着傻柱。这汤,火候够。干净。他停了一下,问他,何师傅,你这汤里,下了什么。 傻柱说,老母鸡,几味提鲜的料,再没别的。 孟管事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把碗往前推了推,像是满意的样子。旁边一个老师父凑过来,也尝了一口,咂咂嘴,没言语。 老崔的脸,不太好看。他走过来,端起那碗,也尝了一口。他抿着嘴,站了会儿。 半晌,他说,何师傅,你这汤,清是清。可京里的席,光清不够。你还得有一手镇得住场子的。 傻柱看着他。崔师傅,您说的是。 老崔看着他那不咸不淡的样子,胸口那口气出不来,袖子一甩,走了。 散了试菜,傻柱回屋,把瓷瓶搁在桌角,看了很久。 他这几日没动那水。压轴的两道汤,他心里有数,还不到时候。头一道,他打算就用寻常的井水吊。先看看这屋里人的成色。真正压场的那一道,再动那水。 他伸手,把瓷瓶转了个向,瓶口朝墙。屋里那张木桌上,还剩他昨夜没喝完的半碗水。他把那碗端起来,一口一口抿了,像在品什么。 下午,他又回厨房,跟孟管事讨了一张接待的章程,把人头、菜数、上菜次序看了一遍。来的客人,分两拨,一拨是外宾,一拨是陪着的主家。他心里把上菜的火候,对照着时辰,一个个排。 孟管事在旁看着,说,何师傅,你倒是细。 傻柱说,席面上,差一刻,味儿就两样。 孟管事点点头,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的。 傻柱把章程折好,揣进兜里。他又回灶台前,把那口锅刷了一遍。锅底的黑灰,他用铁片一下一下刮。这口灶,是明日要用的,他得先把它养熟。 一个打杂的小工凑过来,何师傅,这灶前头那位使过,锅底厚。傻柱说,我知道。他拿手在锅里抹了一圈,说,厚有厚的好处,受热匀。 小工说,您倒不挑。傻柱说,灶是死的,人是活的。灶不合手,多烧两把火,就合了。小工咂咂嘴,没言语,走了。 傻柱把锅搁回灶上,退后两步,看了看。他从早到晚,在这口灶前站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这一回,他也一样。 夜里,同屋的葛师傅回来了,脱鞋上床,跟他搭话。何师傅,头一回来京里做大席? 傻柱说,是。 葛师傅说,那你悠着点。这屋里,有几张嘴,不是冲着菜来的。他翻了个身,没再往下说。 傻柱躺下,没睡。老崔那几句话,孟管事那两口汤,葛师傅那半句提醒,在他脑子里转。 他想起上回省里那桌宴。那回,对手就只有老崔一个。这回,这厨房里,四口灶,四路人。哪一路都不是好惹的。 他掀开窗帘一角,看院里。天阴着,风大。远处有车开进来,一溜烟进了后院。 他把窗帘放下,坐到桌前。他摸出钢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稳。准。藏。 写完,又把纸烧了,灰弹进痰盂。 他又想起一件事。方才试菜,孟管事尝他汤的时候,那眼神,停得比尝老崔的久。还有那个姓葛的,欲言又止。这屋里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谁的手艺硬,谁虚,瞒不过他们。 可手艺之外,还有一层。老崔说的路子,孟管事那句少看少问,葛师傅那半句提醒。这层水,深。他得小心趟。 他想起来,这回来的路上,他在火车上就把两道汤的方子,在心里过了十几遍。头一道,用寻常井水。第二道,才动那瓶水。他要让人先服他的手艺,再服他那点说不清的门道。 可这屋里,光手艺硬还不够。孟管事那句少看少问,葛师傅那半句提醒,老崔那几句逼问,都指着同一处。这厨房里,有人是想看他的手艺,有人,是想看他的手艺之外的东西。 他熄了灯,躺下。隔壁葛师傅的呼噜,一声长一声短。他闭着眼,把两道压轴汤的用料、火候、上桌的时辰,在心里过了三遍。 第一道,鲜。第二道,醇。这两道,是他的根,也是这回来京里的凭仗。他要在头一道上先立住,让满屋的人都知道,他从北京来,不是来凑数的。 想到这儿,他心里那点要紧,松了一分。他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了。 睡梦里,他站在一口大灶前头。灶膛里火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他拿勺子撇沫,一勺一勺,撇得干净。灶台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那人转过脸来,是白老爷子的模样。白老爷子说,柱啊,手要稳,心要清。 他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外的风,停了。 第216章 斗味 斗味是老崔提的。 那天午后,后厨歇了火,几个师傅围着案子喝茶。灶上还温着一锅高汤,白汽从锅盖缝里一丝一丝往外爬。老崔把茶碗一搁,碗底磕在案上,响。他说何师傅,闲也是闲,咱俩各做一味,让在座的尝。行不行,看舌头。 傻柱手里正擦刀。他抬头,看了老崔一眼。 崔师傅想比,我就比。 他把刀擦净,插回布套里。老崔看他这动作,嘴角撇了一下。傻柱知道那意思,是嫌他护刀护得像个新媳妇。他不解释。这把刀是他头一回拜师白老爷子时使的,刀不快,可趁手。 老崔要的是爆炒腰花。他说这是鲁菜的骨头,火候差一线就老,刀工差一分就柴。他挑了两副猪腰,往案上一放。先看颜色,粉里透白;再按,弹手。他说这腰新,好料。刀走如风。腰臊一剖,白筋挑净,麦穗花刀剞下去,三十来刀,深浅齐整。油锅冒了青烟,腰花下锅,翻两下,起勺。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盘里腰花卷成一朵朵穗,脆声在齿间炸开。 几个师傅点头。有人低声说崔师傅这手,京里挑不出几个。另一个说,泰丰楼的腰花,向来是招牌,今儿个算见着了。那人又压低嗓子,说何师傅是民间来的,怕是接不住这一手。 傻柱不动声色。他也要腰花。老崔眼里闪过一丝轻慢,说何师傅也做这个?傻柱说,一个味比才公道。他挑了一副偏小的,看了看纹路,挑的全是同一头猪身上的。 他不急。先摸刀。那把刀不新,刃口薄,柄上缠着旧布。他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听声,才提起来。猪腰拿在手里,掂了掂,剔掉外头那层油膜。剔得干净,一点不剩。老崔在旁边看着,嘴角绷着。 傻柱剞花刀,慢。一刀一刀,像在描字。斜刀进,直刀落,刀距均匀得能数。他不看老崔,也不看旁人,只看刀尖和腰片。剞完,把腰花撂进清水里,泡了一小会儿。水面上浮起一缕血丝,他用筷子拨了两下,捞出来,控干。布巾按上去,按三下就收。 这才下锅。 他炸两遍。头遍温油,腰花刚卷就捞,控。二遍旺油,急火,颠三下就出。起勺那一下,他手腕一沉一挑,腰花在盘里立住,一朵挨一朵,没塌。 油还响,他把锅端下来,锅底的水汽腾地冲起来,扑了他一脸。他后退半步,拿袖子抹了下,没退远。那口锅搁在灶台上,余火舔着锅底,滋啦响了一阵,才慢慢歇了。 老崔夹了一朵,嚼。 脆。脆里还带着一点水汽。老崔眉头一皱,这腰花,不腥,不柴,齿一碰就断,断口是嫩的。 他又夹自己那盘,再嚼。这一回,他嚼得慢。他那一盘,脆是脆,脆得有点硬,边角起了壳。傻柱那盘,脆里裹着嫩,像刚出水的脆藕。 老崔把筷子放下。筷尖在盘沿上磕了一声,轻。后厨里没人说话,只听见那锅高汤还在咕嘟。 你这腰,泡过水。 泡过。 泡水能去臊,可泡多了一炒就出汤,成了水渣。老崔盯着他,你控得住。 傻柱说,控是要点,火也要快。水没走净就下锅,油一激,水汽封在里头,肉就柴了。 有师傅凑过来问,那得炸几遍。 傻柱说,两遍。头遍定形,二遍催脆。 那师傅又问,头遍用多少油温。傻柱说,手往锅上探,探到发烫不烫手,就成了。这话等于没说。几个师傅互相看看,笑了,知道他不肯细讲。 还有个师傅不甘心,说何师傅,你这泡水的时辰,总有个数吧。傻柱笑,说凭眼。水清了就捞,多一会儿腰就泄了劲。那师傅哦一声,退回去,也没问出个准数。 老崔听着,眼皮抬了抬,没作声。 老崔的脸,一层一层地沉下来。他这手爆炒腰花,用了半辈子,从没听人说过两遍炸。他再夹一朵,慢慢闭了眼。半晌,他睁开眼,说了一句。 何师傅,你这味,我服了。手艺上输,我不认;味儿上输,我认。 傻柱摆手,说崔师傅别这么说,论火候,您比我老到。 老崔摆手打断他,别给我留情面。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他这话说得重,后厨静了一静。几个师傅互相看看,没敢接。 挨着灶台那个做淮扬的师傅打圆场,说两位的手艺,咱们都尝着了,今儿个有口福。老崔没理他,把围裙带子紧了紧,回身去刷他那口锅。铁刷刮锅底,刮得一下比一下狠。 按京里的规矩,输家要给赢家斟一碗茶。有人起哄,说崔师傅,规矩不能破。老崔停了手。他把铁刷往水里一撂,水花溅了半尺。他拿案上那把锡壶,走到傻柱跟前,给碗里斟满。茶面上浮着两片碎末,他吹了吹,推过去。 傻柱双手接了,说崔师傅,这碗茶我喝,可比试的事,就到这儿,往后在灶上,我管您叫崔师傅。 老崔嗯一声。他站了片刻,问,何师傅,你师父哪位。 傻柱说,城南白老爷子。 老崔的手顿了顿。那锡壶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壶嘴滴出一滴水,落在案上,洇开。他脸上那点神色,傻柱看不真切。他没接话,把壶放回原处,转身回灶台去了。傻柱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别人重些。那背影,比方才泄了一截气。 歇晌的时候,傻柱在后门台阶上蹲着。台阶的砖被踩得发亮,缝里长了草。日头斜过来,照在他后背上,暖。他从怀里摸出早上带的一块饼,就着凉水吃。饼是丁秋楠蒸的,走前掰给他的,说出门在外,别贪人后厨那口。 老崔那个年轻徒弟走过来,递了根烟。傻柱摆摆手,不抽。年轻人自己点上,蹲在他旁边。 何师傅,我师父今儿个晚上,怕是不睡。 为啥。 他这辈子,没往人碗里斟过茶。年轻人吐了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两股。他昨儿个夜里还跟我说,北京来的,不过是井里的蛤蟆。这会子,井里那蛤蟆,蹦他脸上了。 年轻人顿了顿,又说,何师傅,您别怪我师父嘴硬。他在泰丰楼掌了二十年灶,从学徒熬到掌勺,头一回让人这么压。这口气,他得慢慢顺。 傻柱说,我懂。 年轻人抿了口烟,又说,其实我师父的腰花,也不差。就是今儿个,他手下那股子气,搁在刀上了。傻柱说,人下锅的时候,心里有气,刀就不匀。年轻人点头,说是这个理。他把烟头摁灭,又补一句,何师傅,您那盘,我尝了,真脆。 年轻人看他一眼,没再往下说。抽完半根,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起身回屋了。 傻柱笑了一声,没说什么。他低头看自己那双手。指节上磨出的老茧,一层叠一层,虎口那块最厚。这手,是省城灶台上一锅一锅熬出来的,不是谁赏的。 他心里却明白,这碗茶不是老崔的终点。老崔今天认的是味,心里那口气没顺。一个宫里头出来的名厨,让他这么个民间厨子当面压了,往后几天,指不定怎么琢磨他。 起身前,傻柱又想起一事。方才老崔问师父那一下,手是顿的。那样的人,听见城南白老爷子,不该顿。傻柱把这笔记在心里,没露在脸上。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案角。后厨里,一个老帮工端着水盆经过,跟旁边人嘀咕,说崔师傅这回是碰着硬茬了,那腰花,泡水这一手,他藏了多少年。那人问,崔师傅咋不问他方子。老帮工摇头,说问了也白问,你看那何师傅,笑是笑,嘴紧得跟缝了线。 傻柱听见了,脚步没停。 后厨里老崔又在砸锅铲,当的一声,比平时响。 傻柱没回头。他走出后门,风里有油烟味,也有点凉。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软。远处传来前厅的说话声,隔了几重院,听不真。傻柱往墙根站了会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想起昨天老崔问过的一句,你这井水,不一般吧。那半句话,还挂着。 明天,老崔准要问。他得想好,怎么答。 第217章 藏拙 比过味,傻柱反倒更沉。 第二天上灶,他把自家那壶水搁在灶台最里头,贴着墙。用的时候,背对众人,手挡着。吊汤他只肯用寻常井水,那壶灵泉,只在最后起锅前,指尖蘸一下,弹进锅里。量比从前少了七成。汤端上去,还是那句清亮,可他心里数着,不让它冒出格外的甜。 小顺头一天跟灶,手脚勤,眼睛也尖。他瞧见师父老把水壶往里头挪,就伸手要帮着摆正。傻柱把壶按住,说这壶别动。小顺问为啥。傻柱说你记着就成,灶上有些东西,动了就不灵。 跟来的是个跑腿的小伙,叫小顺。傻柱又交代他,往后上灶,你别站我右边,站左边去。小顺问为啥。傻柱说不为啥,我怕你挡着光。小顺哦一声,还是没懂,可他记下了。 藏拙这事,他做过。上回在省城,是怕人盯上。这回,是怕被老崔这种人盯上。老崔那双眼睛,比他见过的谁都刁。昨儿个那半句话,就是个钩子。 他头晌吊汤,心里还想着另一个人。陈文远。 208章那会儿,陈文远的人上铺子打听过他的行踪。这回他离了京,铺子交给马华看着,可陈文远那帮人,怕是没歇。他在京里露脸,是好事,也是把人往这边引。他端着汤勺想,这汤得吊得比平时更干净,干净到让人挑不出话。想完这茬,他心里稳了些,手上的活也细了。 晌午刚过,老崔来了。 他这回没端着,自己在傻柱灶边坐下,还带了两个小盅,盅口冒着白气。他说何师傅,我熬了盏酸梅汤,败火,你尝尝。傻柱接了,喝一口,酸甜正好,舌头根往回一收。他说好。 老崔就着这口汤,往正题上拐。 他把两个小盅摆正,从兜里掏出个小布袋,解开,捏了一撮烟丝按进烟锅。他点着,抽了一口,烟圈吐出来,散在灶前的热气里。傻柱闻着那烟味,跟前些天墙根下那半截烟头,有点像。 何师傅,你昨儿个那腰花,火候是一桩。可那味儿正,不止火候。 傻柱说,是水好。 什么水。 铺子后头那口井,老井,水甜。 老崔笑了一声,井水能甜出这个来?他说何师傅,你别当我瞎。你这汤吊得干净,干净里头还带一丝回头的甜。井水做不出来。 傻柱放下盅,说崔师傅,您在京里掌了二十年灶,这话您比我懂。好汤一半在料,一半在手。料是我挑的,手是我练的。水,就是个水。 老崔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这话,绕。 绕吗。傻柱笑,我实话说,就这些。 老崔不再问水,改问卤。 他说,何师傅,你铺子在鼓楼,卖的醉鸡,我打听过。皮亮,肉紧,凉了也不柴。卤水要养,你这卤水,养几年了。 傻柱说,三年。 三年的卤,压不住腥。老崔说,你往里搁什么。 傻柱说,寻常香料,八角桂皮,草果丁香。多一味少一味,全看当天天气。 哪几味,几钱。 傻柱笑,说崔师傅,这我真记不住,手底下有数,纸上没有。 老崔说,纸上没有,心里总有。何师傅,我拿我泰丰楼那锅老卤换你一句实话。 傻柱摆手,说崔师傅,您那锅卤是您半辈子的命根子,我拿家常的换您命根子,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这买卖,我不能做。再说,您那锅卤,我也养不起。 老崔说,你这是不肯说。 傻柱说,我这是不敢糟践您的东西。 老崔哼一声,说何师傅,你这张嘴,跟你那把刀一样,快。 傻柱笑,说我这张嘴,就是给灶上打圆场的。 老崔的脸沉了沉,可他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一下慢,一下快。傻柱瞧见了,没露声色。旁边那个做淮扬的师傅挪了挪凳子,凑近半分。 老崔又问汤方。说何师傅,你那压轴汤,是清汤还是奶汤。傻柱说清汤。老崔说,清汤里搁什么提鲜。傻柱说,老母鸡,火腿,鸡茸扫汤,老一套。老崔说,鸡茸扫汤扫的是浑,扫不出那口甜。你那甜,从哪来。 傻柱说,火。 火能出甜。 文火吊三个时辰,料的甜自己就熬出来了。傻柱说,崔师傅,您比我懂。 老崔没接这句。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些。他说何师傅,我问句掏心窝的话。你汤里搁的那口鲜,是不是从外头带进来的。北京的水,我熟。城南城北,哪口井什么味,我心里有数。你这汤,不是北京的水。 傻柱心里一跳。面上没动。他说崔师傅,您这话可重了。我从北京来,壶里那水,就是我铺子里的。您要真不信,改日我把井给您指出来,您自个儿打一桶尝尝。 老崔盯着他,没说话。 傻柱又说,崔师傅,这京里的灶,讲究个地道。我一个外来户,要是敢在您眼皮子底下掺外头的水,那我这脸,往哪儿搁。 老崔就着这话,哼了一声,说你这个脸,倒是护得紧。 后厨里静了一下。那淮扬师傅假装擦灶,耳朵竖着。另一个小师傅端水的脚都停了。 傻柱没慌。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把盅底磕在案上。他说崔师傅,您把我架这么高,我可下不来。我就是个开小铺的,会几手家常菜。您这二十年的灶,比我这半生的路,见得多了。 老崔看他半天,叹了口长气。 你这话,滴水不漏。 他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一眼,说何师傅,我不偷你的方。我就想问一句,你这手艺,谁教的。 傻柱说,城南白老爷子。 老崔点点头。他站在门框那儿,脸背着光,傻柱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白家。然后就走了。这一回,他脚步没停,可傻柱看出,他心里还有句话,没出来。 那淮扬师傅凑过来,低声说何师傅,崔师傅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杆秤。他今儿个问你这些,是把你当对手看了。你要搁别人,他连问都不问。 傻柱说,我明白。 那师傅又说,不过有一样,何师傅你留神。崔师傅跟你比过味,输了,京里这几天准有人嚼舌头。你这一手,藏得越紧,外头传得越玄。传玄了,眼红的人就多。 傻柱谢了他。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傻柱回了灶边,把那壶水往里推了推。他想起白老爷子当年教他的头一句话。手艺要露,根要藏。那时候他不懂,觉得师爷爷小气。教徒弟,还留一手。如今站在这后厨,他懂了。手艺露出来,人才服你。根露出来,人就要挖你。 黄昏,小顺过来问,师父,崔师傅问您那几回,您咋都不说。 傻柱说,说了,他就不是问水了,是问根。 小顺听不懂,挠了挠头。傻柱也不多说,只让他把灶膛的灰掏干净。他说灶膛的灰攒一层,火就不匀,火不匀,汤就飘。小顺应着,蹲下去掏灰,掏得满手黑。掏完,他把灰倒在院角的灰堆上,回来洗手,水盆里一圈黑印子。 小顺擦着手问,师父,那您那壶水,到底有啥讲究。傻柱斜他一眼,说没讲究,就是水。小顺撇撇嘴,到底没敢再问,端着脸盆出去了。 夜里傻柱给家里写信。信上只写一句,京里事顺,勿念。他没提老崔,也没提那几回试探。写完,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他又添了一行小字,问秋楠和孩子好不好,问铺子这几天上客没有。 他站在窗边,看院子里的黑。墙上那盏灯照着半面灶台,另一半暗着。屋外头,值班的人拎着马灯走过,灯光在窗纸上划了一道,又灭了。他明白,藏得住水,藏得住卤,藏不住老崔的眼睛。这人往后,还得来。 他能做的,是把该藏的藏严实,把该露的露足。手艺让人服,底细不能让人摸。这道理,是他在省城那场大风波里,一寸一寸换来的。 那壶水还在灶台最里头,壶身上蒙着一层薄灰。他伸手抹了一把,灰抹开了,没抹净。 第218章 旧事 隔了一天,老崔请傻柱喝酒。 不在后厨,在城南一家小馆子。门脸旧,招牌上三个字掉了漆,剩一个半。老崔说这儿的酱肉地道,老板是他老相识。两人要了个里间,两碟肉,一盘花生米,一壶酒。屋里冷,老板端来个炭盆,红火蹿了半尺。 酒过两巡,老崔脸上泛红。他放下杯。 何师傅,我约你出来,是有句话,憋了些日子。 崔师傅您说。 老崔摸了摸杯口。 你师父白老爷子,城南白家,御膳房后人。这话,你跟我说过两回。头一回在后厨,我不当回事。这回,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为啥。 老崔没急着答。他搓了搓手。 这几天我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就翻出这一桩旧事。我在泰丰楼掌了二十年灶,徒弟收了一茬又一茬,可从没跟人说过自家根底。今儿个开口,是先瞧见你这个人,才想着那把刀。 傻柱没笑。他听得出来,老崔这在给自己找台阶。 老崔说,我爹临死也在念叨这桩事。他话没说完。我今天找你说,是想找个人给我作个证,证明我没记错。 崔师傅,我作证。 老崔没答,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线细,落进杯里没起泡。 我姓崔,崔家三房。我爹临死跟我说,咱家的根,不在泰丰楼,在宫里。我爷爷的爷爷,是御膳房掌案的。庚子年宫里乱,他逃出来,手艺带着,姓也改了半截。我爹嫌这出身不体面,一辈子不提。到我这儿,我把这事翻出来,是想跟你对一对。 老板端了碟炒肝过来,热气腾着。老崔摆手让他出去,把门带上。门板一合,外头的嘈杂就闷了。 傻柱拿起筷子,夹了块酱肉。肉炖得酥,一咬就散,咸里回甜。他嚼着,没说话。炭盆的红光映在老崔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老崔的鬓角,白了一片。 傻柱握着杯子,没动。他听得出来,这话老崔在心里存了几十年。一个人肯把这种话倒出来,是憋到了头。 他说,崔师傅,您说。 老崔又喝一口。 我爷的爷逃出来那年,有个同乡,姓白,也是御膳房里出来的。两人一块走的。后来分了道,一个往南,一个留在城根底下。姓白那家,听说落脚在城南。 傻柱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他没接话。他想起白老爷子那个院子。院门朝南,门框上有一道裂缝,用铁皮箍过。老爷子常坐在门槛上择菜,一择一下午。他教的头一道菜是开水白菜。傻柱那会儿嫌没肉,老爷子说,这道菜,考的是水,不是菜。如今他明白了,老爷子那句话里,一半是手艺,一半是别的东西。 老崔看他反应,往前凑了凑。 何师傅,白老爷子,是不是就是那支。 傻柱没急着应。他端起酒,抿了一口。酒冲,辣喉咙,落下去烧。他放下杯。 崔师傅,我师爷爷的家底,我从没细问。他教我手艺,别的他不说,我也不问。 老崔点头。 这是规矩。他又说,可有一桩,我得跟你说个明白。白家跟我们崔家,是旧交,我拿不准。我爹只说,当年逃出来那阵,两家路上闹过一场。为什么闹,他也没讲。这句话是旧怨还是旧交,我分不出。 那场闹,闹在什么时候。 我爹也没说细。就一句,道上翻的脸。 傻柱听着,心里已经有了数。老崔这几天绕来绕去,问水问卤,最后问的是这个。他不是为偷方子,他是想认个来路。一个宫里出来的名厨,到老了,想给自己的根找个说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里间的窗户糊着纸,外头有人挑担子过去,吆喝一声,拉长了尾音。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火星子蹦出来一颗,落在青砖上,灭了。 傻柱放下杯子,把手伸进随身的包袱。他解开一个布卷,抽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把刀。刀不大,刀刃旧了,刀柄缠着旧布。最要紧的是刀根那儿,刻着一个字。膳。 老崔的目光钉在那字上。他的手指抖了一下,伸出去,又缩回来。 这字,是宫里的款。 我师爷爷的。他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几辈,具体几辈,他没说。他给我这把刀的时候,就一句,手艺可以传,根不能断。那会儿我刚拜师,手粗,接刀接得直哆嗦。 老崔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桌上的酒凉了,酱肉的油凝住一层白。他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冲那把刀拱了拱手。那一下拱得极慢,也极沉。再坐下时,他腰板没方才直了。 何师傅,我这半辈子,端的是厨行的架子,瞧不起民间的手艺。今儿个我服了。不是服你那碗汤,是服你那个字。 他又说,我们崔家那把老勺,早丢了。我爹说,丢在道上了。丢在哪一年,丢在哪一段,他不讲。如今看见你这把刀,我心里堵得慌。 傻柱没接他这话。这种堵,是人家自己的堵,旁人劝不动。 傻柱把刀收回布卷里,一圈一圈缠好。 崔师傅,咱们两家的事,是上一辈的。你我今儿个在灶上碰着,是这一辈的。 老崔点头。他端起酒,跟傻柱碰了一下。杯子磕在一起,闷响,酒花溅出来一滴,落在桌上。他抹了,抹成一道湿印。 你这话说得对。上一辈的账,不该记在下一辈头上。他顿了顿,可有些账,它自己会找上门。 说完这句,他没再往下讲。 可傻柱看得出来,老崔这态度,只软了一半。他收刀那会儿,老崔的眼睛还跟着那布卷走,从桌上跟到包袱里。那不是全服,那是认了一半,另一半还堵在胸口。旧怨这两个字,老崔到底没说清。傻柱甚至觉出,老崔说到那场闹时,手下意识攥了一下,攥得指节发白。 傻柱也没再追问。他懂一个理,这种陈年的事,你逼他,他反倒咬死不说。得等他自己松口。 他又给老崔斟了一杯。老崔接了,喝得比前几杯都慢。 炭盆里的火下去了,只剩一层暗红。老崔扒拉了两下炭,火星亮起来,又暗下去。他说,何师傅,这炭,跟人一样,搁久了不添,就凉。傻柱嗯了一声。两人就着这盆快灭的火,把壶里剩的酒分了。 出馆子时,天擦黑。胡同里点灯的人家不多,一片黑一片亮。老崔走在前头,脚下踩着砖缝,一步一顿。走到岔口,他回过头。 何师傅,往后在灶上,有事你招呼我一声。 这话,搁在昨天,他绝说不出口。 崔师傅慢走。 他看着老崔的背影拐进胡同,心里却在想另一桩。老崔说两家路上闹过一场,到底为着什么。为手艺,为银钱,还是为别的。老崔嘴上说分不出旧怨旧交,可他今天拱那一手,分明偏着旧交。那场闹,八成另有缘故。这事不弄明白,他心里不踏实。 回到住处,他借着灯给白老爷子写信。信上没敢写细,只问一句,师爷爷,早年宫里出来的同乡,有没有一家姓崔的。写完,他把信折好压在枕下,等明儿个寻人寄。 夜里他躺着,那把刀就搁在枕头边。他伸手摸了摸刀柄上的旧布,布磨得起了毛,针脚是白老爷子自己缝的,歪歪扭扭。这把刀跟了他一路,从城南那个院子,到省城的灶台,再到这京里的后厨。今儿个它没上灶,可比上灶还管用。 他又想起老崔那张脸。老崔服了,可只服一半。剩下那一半,像一根刺,扎在他俩中间。这根刺什么时候拔,怎么拔,他心里没底。 迷糊之前,他忽然记起白老爷子说过的一句话。那会儿他还小,老爷子劈着柴,说了句,崔家的勺,白家的刀,本是一对。傻柱当时以为是句闲话,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老爷子那句话,埋了多少年。 他坐起来,在信上又添了一行。问那把勺的事,问崔家那把勺,是不是丢在了道上。 添完,他吹了灯。窗外有风,刮得窗纸哗哗响。 第219章 赏识 秦主任请傻柱喝茶,是在接待任务收尾的第三天。 地方在城东一处院子,砖墙灰瓦,门口两棵枣树。傻柱进去时,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院里静,石板缝里冒了青苔。有个干事模样的人引他进屋,倒了水就退出去了,脚步轻。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一套白瓷茶具。秦主任五十上下,穿灰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他起身,跟傻柱握手,手劲不大,掌心干。 何师傅,坐。 傻柱坐了半个屁股。他这习惯改不了,到哪儿都坐不实。他打量了一下这屋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桌上摞着几本册子,边上压着一支铅笔,笔尖磨秃了。不像个端架子的人的地方。 秦主任给他倒茶。茶是花茶,香气浮上来。他说何师傅,前几天的席,办得体面。上头问了两回,那压轴汤是谁吊的。我说,一个北京来的民间厨子,姓何。 傻柱说,都是各位师傅帮衬。 秦主任摆手。 手艺是手艺,不用客气。他喝了口茶,我这人说话直。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傻柱心里绷了一下。 秦主任把茶壶搁下,说这院落他用了几年了,平时不见客。今儿个请傻柱来,是私下的意思,不是公事。他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些。傻柱听着,明白这里头的分寸。公事是公事,私下的交情,另算。 往后这类接待的席,一年总有几回。规格不低,来的都是外面的人。秦主任说,我这摊子,缺个懂灶台的人。不是让你来当差,是想请你做个顾问。席面怎么定,菜怎么搭,用料怎么把关,你给口眼。人还是你的人,铺子还是你的铺子。 傻柱听完,半天没接话。窗外的枣树枝子刮着窗框,一下一下。他脑子里过的不是这话的好处,是这话的麻烦。 做顾问,就是进这个圈子。往后他何雨柱的名字,挂在京城的接待席面上,那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可他心里另一杆秤也吊着。陈文远那双眼睛,还没挪开。他在京里越露脸,那人越容易顺着名头摸过来。 秦主任看他犹豫,笑了一下。 你有顾虑。 秦主任,我说实话。傻柱把手搁在膝盖上,我是个开小铺的,京里的规矩,我还没摸透。真让我给这么大的席面把关,怕误事。 误不了。秦主任说,你这手艺,我尝过。你那汤端上来,一桌人没一个说话的。那会儿我就想,这人,得留下。 傻柱没接这句。他想起那壶不能说的水。那天的清亮,一半是手艺,一半是水。这事他不能说。他只能把话头往手艺上引,说秦主任过奖,我就是肯在灶上多待几个时辰。 秦主任看他一眼,说肯待几个时辰的人多了,肯守着灶不挪窝的,少。 秦主任拿过那支磨秃了尖的铅笔,在册子边上随手画了两道,又放下。他说,前些日子有一桌,来了十几个人,菜上齐了,没人动筷子。他问主事的,怎么了。主事的说,客人里有一位忌口,怕犯了。那一桌菜,全白做了。他说,做席面的人,得先知道谁坐在哪儿。 傻柱心里记下这句。 傻柱心里一动。这话说得准。他那些年在铺子里吊汤,一守就是一整天,徒弟都受不了。这道理,秦主任张嘴就来,看来这人不是只会坐办公室的。他想起孙组长说过,秦主任管外事接待,见过的世面多。如今看,这人不光见过世面,还懂行。 秦主任又说,他尝过不少名厨的汤,有些吊得花哨,一桌子菜摆出来好看,喝到嘴里,空的。傻柱那碗汤不一样,喝下去肚子里暖。他说,暖这个字,最难。 傻柱听着,没插话。他知道,一个肯把话说这么细的人,是真心在挑人,不是在客气。 停了一会儿,他说,秦主任,我能不能先应一半。哪回的席您招呼我,我尽力来;可让我常驻京里,我怕耽误了鼓楼那点买卖。 秦主任点头。 这样最好。我不用你常驻。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何师傅,我这人交朋友,看三样。手艺,人品,还有底气。你三样都有。头一样摆在桌上,后两样,我得慢慢看。 傻柱说,秦主任您慢慢看。 秦主任笑了。他起身,从柜里取出一只木盒,打开,里头是一方砚台,一方墨,一支笔。他说这个你拿着,不算礼,算个信物。往后席面上有事,你报我名。 傻柱推了两回,没推掉。他把盒子接了,抱在怀里,沉。秦主任看他接了,才松了口气,像是怕他不收。 傻柱抱着盒子,心里明白,这盒子一接,往后就算进了秦主任的门。门里的路好走,可门里有门里的规矩。他回头看了一眼秦主任,那人正给自己续茶,动作慢,像是不在意方才那一下。 两人又坐了会儿。秦主任问了鼓楼铺子的买卖,问了他几个徒弟,问他家里几口人。傻柱一一答了,说家里添了个闺女,才满月,媳妇是卫生院的医生。秦主任听了点头,说好,有个稳当媳妇,人就稳。 傻柱心里暖了一下。这话是老实话,从他口里说出来,比夸他手艺还让人受用。 出门时,秦主任送到院门口。他说何师傅,有句话我搁前头。你这手艺,往后的路,比你想的宽。可路宽了,人多。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傻柱应了。他抱着盒子走在胡同里,日头照下来,盒子上的木纹发亮。他心里那点欢喜,没敢全放开。秦主任最后那句话,说得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走到半道,他碰见老崔。老崔是从泰丰楼方向过来的,手里提着个油纸包。两人在胡同口站住。 老崔问,谁找你。 傻柱说,秦主任,请我喝茶。 老崔的脸色变了变。他把油纸包换了只手,说,他留你了。 傻柱说,让我做个顾问,顾着席面那摊事。 老崔嗯了一声,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说,好事。说完,他抬眼看傻柱,何师傅,这是你该得的。可你记着,这京里的席面,看着是菜,底下是人。 傻柱说,崔师傅指点的是。 老崔说,我指点不了你什么。我把话说在前头,往后你这顾问一挂名,眼红的人就来了。你自己留神。 说完,他拎着油纸包走了,走得比平时急。傻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老崔这话不是吓他。老崔在泰丰楼待了二十年,这种场面的弯弯绕,比他清楚。 他回到住处,把盒子搁在桌上,打开看了一眼。砚台是旧的,边角有个小豁口,砚池里还留着一点干墨。傻柱不懂砚,可他看出,这东西是用过的,不是新买的摆件。一个管外事接待的主任,拿自己用过的砚台送人,这里头的意思,值得琢磨。 他想了一阵,觉出两层。一层是亲近,拿随身的东西给你,是把你当自己人。另一层是试一试,看你识不识货。若是换个人,兴许就嫌旧,脸上带出来。傻柱把盒子合上,心里有数了。 他合上盒子,坐在床边。一边是铺子,是秋楠,是那几个徒弟,是四合院里那一摊子人情。一边是这京里越铺越宽的路。他得两头都顾,一头也不能塌。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是要拿日子去顶的。 他又想起秦主任问的那句话,你家里几口人,媳妇做什么。那不是随口问。那是看他有没有根。一个没根的人,好拿捏。一个有根的人,做事有顾忌,也扛得住事。傻柱会过意,往后在秦主任跟前,他这家人,是他的脸,也是他的胆。 夜里他给家里写信,这回写得长了些。他写京里的席办得顺,写秦主任留他做顾问,写他还没定。写到一半,他又把这些划掉。他怕秋楠看了惦记。他改了主意,只留一句,京里的事,我心里有数,勿念。 信寄出去,他躺下。空间里那点蓝光在暗处亮着,一闪一闪,像在等他拿主意。 第220章 使坏 那天的席,比上一回小,规格却高。 来的一行客人是过路的,随行带着翻译。席面设在接待所里头的小厅,厅不大,摆了两桌,桌上铺白布,摆着银亮的餐具。傻柱负责的还是压轴汤。管事头一晚跟他交代,说这回来的客人挑剔,汤要稳。 傻柱应了。他头一晚没睡实,半夜进空间看了一眼那汪泉。蓝光比前些日子淡了些,水面平。他伸手探了探,凉意照旧。他心里说,这几日席面密,你可得撑住。泉水不答,只在他指头底下微微一动。 丑时起灶,傻柱先把料过了一遍。这回用得着的东西多,鸡、肘、火腿、干贝,还有一小筐菘菜。他把菘菜一棵棵翻过来看,根上带泥,叶子挺括,新鲜。他又抓起干贝闻了闻,没异味,掰开一个,里头丝纹清。就这几样,他心里过了一遍,才动手生火。 生火用的是老法子。他先垫一层碎炭,上头架硬柴,火头压得低。锅坐上,水一点点热。这功夫不能急,急了汤就燥。傻柱守着灶,袖口卷到胳膊肘,额上的汗一层。 他吊汤有个习惯,每隔一阵就揭一次盖,听声。水声细,是火匀;水声粗,火就过了。他听了三回,心里有数,才把料下齐。 旁边那口灶是给人做热菜的,火大,油香一阵一阵过来。傻柱嫌那香味窜,拿块布把锅沿一角挡了挡。 客人未到,后厨先忙起来。这回增了个新来的帮厨,是接待所临时调来的,姓吴,二十出头,人瘦,话少,眼睛老往人脸上瞟。他往傻柱灶边蹭了两回,说要帮着打下手。傻柱让他洗菘菜,别的一概没交。刀不让碰,料不让称,锅不让近。 小吴洗菜时问,何师傅,您这汤吊几个时辰。 傻柱说,看火。 小吴又问,那火怎么看。 傻柱没答,只让他把菜根上的泥抠净。小吴抠了两下,又抬头说,他从前在别的饭庄帮过厨,见过名师吊汤,一个时辰就成。傻柱说,那你那饭庄的汤,怕是淡。 小吴没接话,低头接着抠泥。傻柱看他后颈,见他耳根有点红。他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可当时没多想。如今回头,这根弦,动得对。 傻柱蹲在灶前,拿铁钳拨了拨炭。火苗从炭缝里钻出来,蓝里带黄。灶台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淌。他伸手在锅沿上探了探温,手背贴上去,烫。他又挪开,拿袖子把那点汗擦了。 汤吊到一半,傻柱出去解手。来回不到半刻钟。走廊里有个值班的靠着墙打盹,他也没在意。 回来时,他心里先觉出不对。灶膛的火没变,汤面也比方才浊了一丝。他弯下腰看灶台,案板上多了个敞口的小碗,里头剩一点白粉末,碗边粘着。他刚才没放过这碗。 傻柱没喊人。他先揭锅盖,闻。汤面上那点浊,不是熬出来的,是后掺进去的。这东西掺得不多,可火候一起来,汤就浑,浑了还不散,端的是一手阴招。他再尝一勺,底味里多了点涩。这涩,是碱。 做汤最怕这个。碱下去,汤清不了,还挂舌头。要是端上桌,一桌人尝出来,砸的不光是他傻柱的招牌,还有秦主任的脸面。往大了说,这席是给外头人办的,出了岔子,是丢整个接待所的脸。 傻柱脑子里转了两个来回。一个是当场嚷嚷,把那姓吴的揪出来。可汤还没上,一嚷,全后厨乱,客人听见,事就大了。另一个是忍下来,把汤重吊,等席散了再说。前一个痛快,后一个稳。他选了后一个。 傻柱放下勺,回身看那姓吴的。小吴正低着头切葱,切得很慢,刀口一段一段地挪。 吴师傅,你碰过我灶台没有。 小吴手一抖,刀在葱白上停顿。 没……没碰。 案上这碗,是你放的? 小吴脸白了。他说不是他,他一直在切菜。旁边两个师傅也拿眼看他,一个摇头,一个没动。傻柱没再逼。他知道,这会儿逼也问不出。真做了手脚的人,嘴比谁都紧。 他转了个法子,问,方才谁进过后厨。 一个师傅说,就他和吴师傅在,还有送水的进来一趟。傻柱问送水的哪个。那师傅说,不认识,生面孔,推着车,进来添了回水就走了。傻柱把这条记下,没露声色。 他把那碗收起来,拿张油纸盖住,搁到一边。又把汤锅端下来,换了个锅,重新吊。换锅时他特意把那口旧锅搁到亮处,锅底朝上,谁动过,一眼能看出。这是给有心人看的。 时辰紧,他不敢慢。新吊这一锅,他比平时利索,撇沫撇到手腕发酸。锅里的水他换成了寻常井水,怕那掺进去的东西还在锅沿上,他先用热水把锅擦了两遍,擦得手指发红。擦完,他又把那块案板翻了个面,底下那面朝上,用盐搓了一遍。 旁边那几个师傅看着,没人说话。他们做菜的手上都有眼,方才那一出,谁都看出不对。可谁都不肯先开口。傻柱懂,这种事,谁先开口谁沾身。他也不指望他们。他自己心里有数,就够。 小吴站在角落里,手一直在围裙上擦,擦得围裙都湿了。傻柱瞥了他一眼,见他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最后起锅前,他犹豫了一下。新汤的清亮是够了,可方才那一惊,他心里没底。他还是指尖蘸了一点灵泉水,弹进去。这一回,量掐得极准,清亮里那点甜,压着方才残下的一丝涩。他尝了三勺,一勺比一勺稳。 汤端上去,客人喝了,没说话,可喝得干净。有位客人喝到最后,把盅底也舔了。旁边翻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席上没人起疑。 傻柱站在帘后,看着服务员把空盅一只只收回来。收回来七只,七只都见底。他那口气,这才松了半口。剩下那半口,他留着,等查清楚再松。 散席的锣一响,前厅的客人起身,笑声顺着走廊传进来。傻柱靠着灶台站了会儿,手心潮。 傻柱退回后厨,把那碗粉收在怀里。他找了秦主任底下那个管事的,说这碗东西,麻烦送出去验一验,我要个明白。管事的看着那碗,脸色变了。他问傻柱,要不要现在查,当众把那姓吴的叫过来问。 傻柱说,不。先把席办完,别扰了客人。 管事的说,何师傅,你沉得住。 傻柱说,我沉不住也得沉。席台上砸锅,丢的是大家的脸。 这话他说得平,可心里翻着。他想起刚进京那会儿,老崔瞧不上他。如今老崔好歹认了他半个人。可这后厨里,除了老崔,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数不过来。他一个外来户,在这京里站在了明处,明处的人,最好下手。 管事临走问他,这碗粉,你猜是什么。 傻柱说,碱。掺得不多,可火候起来就化不开。 管事点头,说懂了,这事我给你往上递。 散席后,秦主任来了后厨。他没问席上的事,径直走到傻柱跟前。 何师傅,我听说,有人动了你的灶。 傻柱把那碗粉拿出来,递过去。秦主任打开看了,用手指捻了一点,凑近闻,眉头皱起来。他没说话,把碗交给身边的人,只说了一句,查。 那两个字不重,可后厨里所有干活的手都停了半拍。 小吴站在角落里,两手绞着围裙,绞出了褶。傻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想起老崔那句话,这京里的席面,看着是菜,底下是人。这话,他今儿个算是尝着了。 他解了围裙,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换下来的旧锅。锅沿上,被他擦过的地方,亮着。他忽然想,那东西到底是冲他来的,还是冲这席来的。这两桩,看着一样,查起来,是两条路。冲他,是私仇。冲席,是有人要给秦主任难堪,顺带捎上他。他分不清,可他知道,这两条路,他哪条都得走到底。 他把这想法压在心里,没跟人说。 第221章 洗清 验的结果第三天出来。是碱,食用碱,掺在汤里就是浑汤。管事的把结果报给秦主任,也照傻柱的意思,给傻柱看了一份。纸上写着那么一行,傻柱看了三遍,把纸还回去。 这两天他照常上灶,可心里没停。他把后厨的人在心里排了一遍。那几个老师傅,都有家有口,在这接待所干了些年,犯不着。新来的小吴,最扎眼,也最容易被使。他心里其实早有数,就等一个实的。 秦主任让人把后厨那几个人叫到一间屋里,一个一个过。傻柱也在,站在墙边,没坐。屋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两本册子,一本是出入登记,一本是送水记录。 先问的两个师傅,都说没动过傻柱的灶,一个说他那天在切肉,一个说他去库房取料,都有旁人作证。管事的把话一一记下,谁担保,记谁的名。 屋里的窗关着,闷。有人把领口松了松。傻柱靠着墙站着,两条腿倒来倒去,脚底下那点劲没处使。他闻见屋里一股子墨味,混着陈茶味。管事的手边那本册子,边角翻得起了毛。 问到小吴,小吴还是那句,他一直在切葱。 管事的不急,把送水的记录本翻开,搁在桌上。本子上记着,那天午后进后厨添水的,只有一个,车号是三号。管事的说,三号车那天歇班,没出车。这本子一对,送水那趟就是假的。 管事的又说,那天后厨的门,午后只开过两回。一回是傻柱出去,一回就是这送水的。两回都在一个人守门的时辰里。守门的那老头坐在角落,被叫来问,说添水的那个,他不认得,就说了一句何师傅的灶让让,就推进去了。 他说到这儿,屋里几个人都看了小吴一眼。小吴的脖子先红,红到耳朵。 小吴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先还咬,说不知道。管事的不逼他,只说,你从实说,这事你担多少,你自己掂量。屋里静,窗外有风声。小吴撑着,撑了一小会儿,肩膀塌下去。 是有人让我干的。他说,我不认识他。他给我钱,让我趁何师傅出去,往灶上撒。他说就是个玩笑,撒完就有人替我担着。 傻柱问,那人什么样。 小吴说,戴帽子,棉袄厚,说话是外地的口音,听不出哪儿。他给的是一张小票子,还留了个信儿,说出事找他,报一个姓。 报什么姓。傻柱问。 小吴摇头,说不肯说那个姓,就说,报了你就废了。他怕,就没敢细问。 傻柱又问,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小吴说,前三天。就在他进来帮工的头一天晚上,在住处门口。那人不进来,只站在台阶下,说三句话就走。他想了一夜,钱收了,心里发怵,第二天还是照做了。 傻柱问,你收了多少。 小吴伸出手,比了个数。不多,够他一个月工钱。 傻柱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戴帽子,棉袄厚,外地的口音。这几样,跟208章那天夜里站在院门口的黑影,对上了。他当时记下的也是这几样。一个在鼓楼门口站着,一个在京里后厨下手。这两处隔了几百里,却是同一副身形。收的钱不多,说明这人不是为钱办事,是拿小钱借刀。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他知道,眼前这事,只能查到小吴。再往上,是一团雾。雾里的东西,说出来也没人信,反倒打草惊蛇。 秦主任听完,没发火。他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 小吴,你是被人使的,不是主事的。这话我记下。可这活儿,你不能在这儿干了。 小吴低着头,眼泪砸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给傻柱鞠了个躬,说何师傅,对不住。 傻柱没接他这一躬。他说,你把那人的脸记清了没有。 小吴摇头,说帽子压得低,就看见一截下巴,有点胡茬。 傻柱说,够了。你走吧。 小吴出门时,肩膀一耸一耸的。傻柱看着他出去,心里不痛快,可也知道,这娃是个旗子,不是下棋的手。真下棋的那只手,还在别处。 屋里剩了管事和两个师傅。管事的说,何师傅,这事查到这儿,是断在送水那趟上了。我报上去,往上怎么说,是秦主任的规矩。 傻柱说,我懂。 那两个师傅这时候才敢开口,一个说早看出小吴鬼祟,一个说何师傅沉得住。傻柱没搭他们的茬。人走茶凉,方才不吭声,这会儿说漂亮话,他懒得听。 老崔那天也在。他一直靠在门框上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何师傅这回是自己发现的。老崔说,汤要是端上桌出了岔子,谁担。担的是办席的,不是使坏的。这种事,我见过。查不到根上,就得认。今儿个查到了小吴,算何师傅沉得住。 秦主任看了老崔一眼,说崔师傅这话在理。 傻柱把话接过来,说秦主任,我有一句。这事冲的可能不是我。我一个外来户,刚来,谁跟我有这么大的仇。我更怕的是冲这席。 秦主任没答,把手里的本子合上。他说,我知道。这两桩,我都在查。 这话说完,屋里几个人都松了口气。傻柱看得出来,秦主任那句我都在查,是给他吃了颗定心丸。有这话压着,往后后厨里谁再想动他,得先想想。 管事临走跟傻柱说,那碗粉的验单,我一份留档,一份给你。往后你灶上的东西,出入都记个账,谁碰谁签。傻柱说,那就劳烦您了。管事说,不是劳烦,是规矩。经过这一出,这规矩得立起来。 傻柱心里谢这管事。这人办事,不声不响,可桩桩都在点上。有这样的人把关,他在灶上才安得下心。 散会时,老崔走在傻柱旁边。走到没人的地方,老崔低声说了一句。 何师傅,你方才那句话,问得好。 傻柱说,崔师傅指教。 老崔说,这京里的后厨,水深。有人来添柴,有人来撤火。你今天这一手,稳。往后,你只管把汤吊好,别的事,有秦主任。你自己留一颗心就够。 傻柱说,崔师傅,您这话我记着。 老崔摆摆手,往前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说了一句。他说,那戴帽子的,你留个心。这京里戴帽子的人多,可外地口音的,不多。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他说,崔师傅也听见了。 老崔没答,只摆摆手,走了。傻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老崔这话不是空话。一个在泰丰楼待了二十年的人,肯跟他说这些,是真把他当个人了。半个人,如今到了七分。而且老崔方才那句外地口音,分明是替他把小吴那句话又钉了一遍。 回住处的路上,天阴,风里带着潮气。傻柱走得不快。他把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剩下的线头他都记下了。小吴那条,断了。那戴帽子的,还悬着。悬着的那条,比断了的更要紧。 他想起208章夜里院门口那个黑影。那回他没看清脸,这回也没看清。可有一样对上了,外地的口音。当时他没多想,如今这一对,他不再当是巧。 进了屋,他先把这件事记在小纸条上。帽子,厚棉袄,外地口音,下巴胡茬,一张小票子。写完,他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衣兜。这张纸,比什么都实在。 他又想起208章那晚。那黑影在院门口站了半晌,抬了抬手,没敲门。当时他只当是陈文远的人。如今想来,那人若是外地口音,就未必是陈文远的京里手下。这中间,还隔着别的一层。 他给北京铺子写了封信。信是给马华的,问他这几天铺子里有没有生人上门,尤其戴帽子、说外地话的。信里还问雨水功课,问白水生他们练刀没有。写完,他封了口,第二天托人寄走。 窗外下起雨来,淅淅沥沥,敲着窗纸。傻柱听着雨,心里半明半暗。这场使坏,他洗清了。可洗清的是这一回,下一回呢。他知道,京里这潭水,他踩下去的这只脚,还没到底。 第222章 结缘 使坏那事过去,后厨里的人看傻柱,眼神变了。 从前是看热闹,如今是服气里带着点敬。一个外来户,灶台被人下了碱,不慌不闹,把席办圆了,还把人揪出来。这种事,搁老资格的师傅身上,也未必办得这么稳。 有人私下说,何师傅这人,看着好说话,心里有秤。你敬他一分,他还你一分。你做他手脚,他不当场翻脸,可到头来,你走的是你,留下的是他。 傻柱听着这些话,没接。他知道,风评这东西,一半是真,一半是传。他管不住传的那半,只管住真的这半。 收尾那几天,老崔变了。他不再端着。上灶时,他路过傻柱的灶,会停下来看一眼,问一句汤吊到哪儿了。傻柱答了,他点头。有一回傻柱撇沫撇得急了些,老崔在旁边说了一句,手放慢,汤急人不急。傻柱应了,火候缓了缓,汤面果然稳了。 这话,是真心指点。傻柱记下了。 有一天晌午,活儿松,老崔提了两瓶酒来。他说何师傅,合同快到期了,我请你吃顿便饭,就咱俩。 傻柱应了。他换下围裙,把灶上的火压好,交代小周替他看着。小周问看什么。傻柱说,看火,别的不看。小周点头,站在灶前,眼都不敢眨。 地方还是城南那家小馆。这回老崔没留里间,就在外头靠窗的桌上坐。窗外下过雨,地上半干。老板见老崔来,亲自抹了桌子,又添了碟醋蒜。 桌上的醋蒜是整瓣的,泡得发黄,一开盖子,酸味冲出来。老崔拈了一瓣,就着酒嚼,嚼得咯吱响。他说这家蒜泡了三年,比肉还下酒。傻柱也拈了一瓣,辣得眼睛眯起来,咽下去,喉咙里一路热。 酒开了,老崔给两人都斟上。他先开口。 何师傅,使坏那事,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你那天要是当场闹,把汤端不下去,秦主任脸上挂不住,你在京里就待不下去了。你没闹,你把事压到席散。他端起杯,这一手,比我强。 傻柱说,崔师傅,那会儿闹,图一时痛快,后患大。 老崔说,对。这道理,我四十岁才明白,你三十多就懂了。 两人碰了一杯。老崔这一回碰得实在,杯沿磕得响。他仰头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酒底剩的那点晃了晃。 喝到一半,老崔放下筷子,说了正话。 何师傅,我今儿个请你,是有两桩。他说,一桩是赔个不是。头回见你,我瞧不上你,说了难听话。这话我收回去。 傻柱说,崔师傅,那是比试,不算难听话。 老崔摆手。他说第二桩,我崔家在京里几十年,认的是你的手艺。往后你要在京里办事,用得着我的,你开口。泰丰楼那份薄面,我老崔还使得。 傻柱听了,没急着谢。他把杯子握在手里,转了转。他知道,一个在京城厨行里立了二十年的人,说这话,是把半辈子攒下的脸面拿出来给他撑。 崔师傅,您这话,我接着。傻柱说,可我有一句先搁这儿。我何雨柱在鼓楼就一个小铺子,来京里办席,是借各位的光。您使面子,我不能白使。往后泰丰楼有事,招呼我一声,我能搭手的搭手。 老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说,好,这话我听着舒坦。他给两人又满上,说这杯,算咱们把话说开。 崔师傅,我也有桩事想请您。他说,白家跟崔家的旧账,我还想问。上回那把刀,您认了,可那场闹,您没说完。 老崔看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窗上那点水汽抹了一道,露出外头的街。 那场闹,我爹只留了半句。他说,他说,崔家欠白家一样东西。欠什么,他没讲。我猜,就是那把勺。 傻柱说,那勺,还在么。 老崔摇头。他说找不着了。找了几十年,找不着。他说他年轻时还托人问过关外,问过南边,都没有信。那把勺,像是从这世上没了。 傻柱说,崔师傅,一把勺,值当找几十年。 老崔说,不值当。可这是我爹咽气前惦记的东西,我就得找。他说,我爹临咽气那阵,手在被子上摸,摸的是个圈,像在摸勺把。摸到最后也没摸到。他说完,喝了一口酒,没再往下。 傻柱没再追。他把这事记下。欠一样东西,这话比旧怨两个字重。而且老崔说这把勺找不着,傻柱心里却存了个疑。白老爷子那把刀在,那把勺未必就没了。这里头,兴许还有一层他不知道的。他甚至想,老崔今儿个把这话说出来,是不是也在探他这一层。 老崔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摆摆手说,何师傅,你别多想。我今日说这些,不是要跟你讨什么东西。我就是想,两家的事,得有人接着往下说。我爹不说,你师爷爷不说,那就咱俩说。 傻柱说,崔师傅这话,我服。 两人又喝了一巡。外头天放晴了些,窗纸亮起来,桌上的酒也照出一层薄光。傻柱想,这一顿饭,吃的不是酒肉,是两家人几十年的一个话头。这饭吃得值。 临散席,老崔掏出一张纸给傻柱,上头写着两个名字,一个地址。他说,这两个是我在城南的老相识,都是做吃食的。你有事,报我名,他们认。 傻柱把纸收好,说崔师傅,这份情我记着。 老崔笑了一下。他说不是情,是手艺人的交情。你我这一辈,把上一辈那点糊涂账,慢慢捋顺。捋得顺,是咱们的福气。 他又说,我那徒弟小周,往后你多提点。这娃心实,就是手跟不上。傻柱说,好。 老崔又斟了最后一杯,这回没碰,自己先干了。他把杯子扣在桌上,说何师傅,我老崔这人,认手艺,也认人。你两样都过关。 两人出馆子时分了手。老崔往北,傻柱往南。走出一段,傻柱回头看了一眼,老崔也在回头,两人冲对方拱了拱手,各自转过街角。 街上人多,有拉车的,有挑担子的,有抱娃的妇人。傻柱顺着人堆往前走,走得慢。方才那一顿饭的滋味,还在心里头。他想起临走前老崔把杯子扣在桌上的那一下,动静不大,却是把话封了。这人往后,是不会再跟他较劲了。 傻柱回到住处,把那张纸摊开又看了一遍。两个名字,一个在城南开肉铺,一个在胡同里做点心。都是小买卖,可都是老崔几十年攒下的交情。这东西,比一张顾问的聘书实在。 他把那张纸夹进白老爷子那封信的回信底稿里,一块收着。往后回京,这两样都要当面给白老爷子看。 他坐了一会儿,把老崔这回说的每一句都在心里排了排。赔不是,是姿态。使面子,是交情。说旧账,是交底。可不交底的,还留了一样,那把勺。老崔说找不着,傻柱不全信。一个人能找几十年,就该有点眉目。老崔把没眉目的话说给他听,是投石问路。 傻柱想通了这层,心里反倒定。人家试探他,说明人家认他够分量。他不必急着答,等回京问过白老爷子再说。 夜里他躺着,觉得京里这趟没白来。露了手艺,认了人心,还摸到一条旧线。他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手艺是实的,秦主任那封信物是实的,老崔这张纸也是实的。虚的只有一样,那个戴帽子的人。实的越多,他心里越稳。 他想起刚来京里那天。后厨热气腾腾,老崔一开口就把他往下压。不过半个月,这后厨里看他的眼神变了,老崔也变了。他明白,改的不是旁人,是他自己这几手活儿,一步一步把位置挣出来的。 如今他手里有几样东西了,一门手艺,一封信物,一个老崔。这几样摞在一起,够他在京里站直。 他闭眼前,又想起那句崔家欠白家一样东西。这话像一粒石子,落进他心里那潭水里,泛了一圈纹,没散。他翻了个身,把被角掖紧。回京的日子定了,三天后动身。 第223章 归京1 回京那天,天阴。 傻柱是清早上的车。老崔来送,站在站台上,提着一个油纸包,塞给他,说路上吃。傻柱要推,老崔手一按,说你收着。傻柱就收了。油纸还热,隔着纸能觉出里头是酱肉。老崔又替他把包袱往肩上带了带,说,别搁肩膀上,搁那架子上,肩膀压塌了,回去拿锅铲就使不上劲。 傻柱笑,说,一碗汤的功夫,你还管我拿锅铲。 老崔也笑,没接。 车动时,老崔站在那儿,没走,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傻柱隔着玻璃回了一下头,只看见一个灰扑扑的人影,那人影还举了举手。傻柱把油纸包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车上颠,傻柱靠着窗打盹。他把京里这些天在心里过了一遍,从比腰花,到老崔认人,到那碗掺了碱的汤。末了,他想起秦主任那句话,路宽了,人多。他把这句话咬了很久。 他想,路是宽了。可路宽了,上路的也就不止他一个人。有想跟他一道走的,也有想在道上给他使绊子的。 到鼓楼时,天擦黑。 铺子门口挂着灯。傻柱一进门,马华先看见他,叫了一声师父,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他扑过来接傻柱的包,说师父您可回来了。傻柱说,回来了。他扫了一圈铺子,桌子擦得亮,柜台后头的账本摞得整齐。他问这几天上客没有。马华说,天天满,都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傻柱说,问的人里头,有没有生脸。 马华想了下,说,前儿个有。一个戴眼镜的,坐了半天,就喝了一碗汤,钱给得比标价多。他问过一句,说你们这汤的料,是从哪儿进的。 傻柱的手在柜台上按了按。他说,你怎么答的。 马华说,我说师父的方子,我们当下手的不知道。 傻柱点头,说,答得好。往后这样的,都这么答。他又看了马华一眼,说,你这话,是自个儿想的。 马华挠头,说,上回您在省城来信里写,来人问方子,一概说不知道。 傻柱没再说。他把包搁下,卷起袖子,去后厨洗手。 后厨的徒弟们也出来了。白水生,陈三,柳丫,白水山。四个站成一排。白水山手里还拿着刀,是刚从案上放下的。傻柱看着他几个,没多说什么,只问白水山,这几日刀练得怎么样。白水山说,师父,我剞了二十天的花刀。傻柱说,走,我看一眼。白水山把案上那块萝卜推过来。傻柱看了半晌,说,这是基本功了。明儿个起,你练活鱼肉,活的跟死的两样。白水山嗯了一声。 他又看白水生,问灵菘的苗挪活了没有。白水生说,挪活了,就死了两棵。傻柱说,两棵不碍事。白水生又说,师父,我瞧那苗,挪到阴凉处长得旺。傻柱说,你记着,回头我那本册子上,你也写一笔。 陈三凑上来,说师父,您京里那席,听说是给外头人办的。傻柱说,嗯。陈三说,外头人,是不是跟咱不一样,鼻子高,说话拐弯。傻柱说,一样。吃饱了都打嗝。陈三嘿嘿笑。 柳丫说,师父您可算回来了,铺子里都传疯了,说您跟宫里的厨子比过。傻柱笑了一下,说传的那些,一半是吹的。 柳丫说,那另一半呢。 傻柱说,那一半也不全。他说,你少打听,多练手。 进了院,一大妈拄着拐在门口等着。她看见傻柱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傻柱,回来啦,我就说你准平安。傻柱说,一大妈,让您惦记了。阎埠贵从自家门里探出头,推了推眼镜,说傻柱,京城的事,听说了,真给咱们院争气。傻柱说,阎大爷,您这消息,比邮局还快。阎埠贵咳嗽一声,说,街面上都传遍了嘛。贾张氏也在,拍着腿说哎哟,我早说傻柱是金凤凰,这回飞高处了。傻柱冲她笑笑,没接。 贾张氏又说,飞高了可别把咱们穷街坊忘了。 傻柱说,贾婶儿,您这话说的,我打哪儿飞,不还住这院里。 进了自家门,屋里点着灯。丁秋楠抱着孩子坐在炕上,听见动静,抬起头。孩子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襁褓里,睡得正沉。秋楠说,回来了。傻柱说,回来了。他把行李往墙角一搁,走过去,就着灯看那孩子。孩子小,眉眼还没长开,鼻尖上一点红。他不敢伸手,怕自己手凉。 秋楠说,抱抱。傻柱说,我手粗。秋楠说,你抱你自己的闺女,还嫌手粗。傻柱这才接过来,托得小心。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没醒。他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忘了说话。 孩子鼻子里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傻柱屏着气,不敢动。秋楠在边上看着,没催他。 秋楠问他京里的事。傻柱拣能说的说了。说办了席,说认识了个宫里头出来的老厨师,说秦主任留他做顾问。秋楠听着,说好。她没问难处。她看傻柱的脸色,就知道这几日不轻省。她说,先吃饭。 那顿饭,四合院的灶上热着。一大妈端来一盘菜,说是给她接风。傻柱吃着家里的饭,觉得京里那些席面再好,也不如这一口。他扒了两碗,秋楠给他夹菜,嫌他瘦了。 饭后,秋楠把孩子哄睡。傻柱问满月的事。秋楠说,满月那天,院里的街坊都来贺了,随了礼,她记着账,一样一样,谁送了多少。傻柱说,礼得还。秋楠说,我记着,等你不忙了,挨家送。傻柱点头,说这屋里的账,你管着,我放心。 他又问铺子这几天有没有生人上门。秋楠说,没有。马华早先提过一回,说有个戴眼镜的问过你,后来就没再来。傻柱心里记了一笔。他没跟秋楠细说京里那些事。她坐月子,不能劳神。 他去看了一眼四个徒弟的功课,回来又去灶间转了转。灶台擦得干净,酱油瓶摆得齐。他伸手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底一汪清水,是刷过的。他心里满意。他又数了一遍吊着的干货,少了两挂腊肠。他出来问马华,腊肠怎么少了。马华说,前儿个街东头的张婶子来,说她家老头咳嗽,想买两挂回去炖。我按标价卖的,钱在账上。傻柱说,卖得。 夜里,孩子睡在炕里侧,秋楠挨着。傻柱吹了灯,躺着。 他进空间看了一眼。那汪泉水还是满的,蓝光比在京里时亮了些。那几畦灵菘灵稻,长得齐整,叶子油绿。他伸手摘了片灵菘叶,搭在鼻尖闻,清。他心里踏实了些。这一路在京城用得勤,空间的底子没伤着。 他出来,正想睡,听见外头有动静。是敲门声,轻,两下。傻柱起身,披衣,走到门口。他先没开门,隔着门问,谁。 外头是个生人声,说,何师傅,研究所的陈先生,让我给您捎句话。 傻柱的手按在门上,没动。 那声音又说,陈先生说,他前几日赴京办差,去过接待所的后厨。陈先生说,那碗汤,他尝了。 傻柱隔着门缝问,他尝出什么了。 外头顿了一下,说,陈先生说,汤是好汤。就是有一样,他说他喝过一回,那个味儿,他记着。 门外的脚步声轻,说完就走。傻柱站着听了一阵,胡同里静了。他没开门。他站着,想起京里那碗被掺了碱的汤,想起那个戴帽子、说外地话的人。他攥了攥手里的门闩,指节发白。 他慢慢把门闩插上。他站在门后头,听自己的心跳。那人是替陈文远传话的。传话的不说明白,只递个念想。这是叫他心里长草。 他回到炕边,坐下。他没躺下。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他躺在秋楠和孩子身边,眼睛睁着。陈文远这三个字,像一根线,从省城一直牵到京里,又从京里牵回了鼓楼。他一直以为在京里使坏的是外人,如今听来人这话,那碗汤的事,未必跟陈文远无关。 他想起白天马华说的那个戴眼镜的。省城来的传话的,说是研究所的。两条线,一头一尾,同一天到他门前。 天快亮时,他才合眼。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儿个,先给孙组长和秦主任各写一封信。京里那碗汤的来路,他要查到底。 第224章 盯梢1 盯梢的人,是从第三日上来的。 头一日,傻柱没在意。鼓楼这片的巷子,本就人来人往,串街的货郎、讨水的脚夫、卖炭的驴车,一天能过几十拨。第二日,他站在铺子门口剔牙,眼角扫着斜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个男人,蓝布衫,手里一份旧报,看了半晌没翻页。风把那报角吹得直抖,他也不按。 傻柱把那口牙签吐了,转身进屋。 马华正擦案子。傻柱说,你上后窗看,正对门那棵槐,底下蹲着个看报的。 马华凑到后窗,撩起一角布帘。看了会儿,回头,师父,那人报拿倒了。 傻柱没笑。他说,记着这身衣裳,往后见了,别搭话。 到了晌午,傻柱出了铺子,拐进西边那条胡同。他走得慢,听身后的声。脚步声不远不近,卡着半条巷子。他在一家杂货铺门前停下来,装模作样看那柜台上的洋火,眼角往玻璃里照。镜子里,一个影子也停住了,正低头踢一块石子。 傻柱买了盒洋火,继续走。那影子跟到胡同口,不追了。 回到家,傻柱站在院门口,先没进。他把这三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铺子门口那个装买鸡的,问祖上是不是开过药铺。昨儿个来个中年人,站在后墙根下量步子,被马华撞见,说是寻茅房。今儿个又来个看报的。三拨人,三张生脸,都绕着这铺子转,不进门。 傻柱进了院。雨水正蹲在院子里喂鸡,见了哥哥,说,哥,西院墙根底下,有人站着。 傻柱脚步顿了顿。哪个西院。 雨水说,就咱院西头那道墙,靠外头巷子那面。我晌午打水,听见墙外头有人咳,咳了两声,停了。我趴墙根听了会儿,又没了。 傻柱蹲下,摸了摸雨水的头。他说,往后听见外头有动静,别探头,进屋喊我。 雨水点头。她想了想,又说,那人咳的声,跟一大爷不像,年轻些。 傻柱愣了一下。这孩子耳朵也刁。他说,行了,记着就行。 傍晚,白水生从外头回来。他如今在学堂那头学片鸭,早晚来回。他把布包搁下,说,师父,我今儿路上,后头跟了个人。 傻柱问,跟到哪。 白水生说,跟到咱巷口,拐弯往北去了。那人穿灰布褂,秃顶,走路有点拐。我在学堂门口就瞧见他一回,晌午又来一回。 傻柱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铺子、家、学堂,三头都有人盯着。这不是零碎。这是撒开的一张网。撒网的人,从不这么零碎。 他进了灶间,把门掩上,跟马华、白水生几个交代下去。 往后三天,铺子照开,可卤锅的时辰改。白天一锅,后半夜一锅,明面上摆的料,跟前头柜台的料分开。马华管着口风,谁问方子,一律说不知道。白水生带孩子们,上下学的路,两天换一条,别走固定的道。院子里,井台那篱笆又加了一道桩,桩子打得深,露出地面半尺。 第二日夜里,傻柱没睡。他披了件旧褂子,悄悄从院门出去,贴着墙根往东走。 胡同深处,果然立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一点红头明灭,是烟。傻柱没过去。他站在暗处,看那人的背影。肩不宽,个头中等,蹲得稳,不像是临时蹲下的。这是蹲惯了的人。 一根烟抽完,那人站起来,拍拍裤子,转身往巷口走。傻柱把身子往墙里缩。那人从他身边三步远过去,没看见他。借着一家院的灯笼光,傻柱看清了半张脸。瘦,戴帽,走路时左脚略重。 傻柱在暗里站了会儿,直到那脚步声拐过巷口。他回了院。他把那半张脸记在心里,没急着说给谁听。 进屋时,丁秋楠醒了。她撑着胳膊坐起来,问,你去哪了。 傻柱说,外头透口气。 丁秋楠看了他一会儿。她拨亮灯芯,光晃了晃,照出傻柱袖口上蹭的墙灰,白的一道。她没点破,只说,最近咱这院外头,人挺杂。 傻柱在炕边坐下。他说,我晓得了。 丁秋楠把睡在旁边的何宁往怀里拢了拢,又把被角掖好。她说,你防着点。娃刚半岁,经不得乱。 傻柱伸手,替她把被角按平。他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他说,睡吧。 灯灭了。屋里静。傻柱睁着眼,听外头。风过屋檐,呜的一声,跟那几夜一个调子。 他心里有数了。陈文远这回不下水了,他把网撒给了别人。铺子、学堂、徒弟、家,一个都没漏。上回是零星的探子,这回是有步子的盯。人换了,活细了,钱也花多了。 第二日一早,傻柱把白水山、白水生、马华都叫到后院。三个人站着,等师父开口。 傻柱蹲在井台边,拿手把那篱笆的桩子又按了按,凉。他说,从今儿个起,咱铺子跟前,不许站着看热闹的说话。有人问路,指了就走。有人问水,说没有。有人问师父在不在,说不准。 他又说,买菜买料,换了摊子买,别老在一家。你们几个的衣裳,换着穿。穿一处,让人认熟了就麻烦。 白水山问,师父,要不要把人堵住问问。 傻柱摇头。他说,堵一个,来十个。他现在还不露脸,说明还没到动手的时候。咱先把自家的门,关严实。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他说,外头这些人,是来瞧咱家底的。咱家底薄,经不住瞧。 三个人都应了。马华把井台那篱笆又拿手晃了晃,桩子没动。 晌午,铺子开门。傻柱站在灶台后头,翻卤锅。那头一眼看过去,街对面老槐底下,人换了。看报的走了,来了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搁在树根上,人却不吆喝,只靠着树,眼睛往这条巷子扫。扫一阵,歇一阵,像在等什么人。 傻柱手上没停。他把锅盖挪开一条缝,热气扑上来,糊了半张脸。他透过那层白气看外头。货郎的担子底下,压着个封了口的布袋,鼓鼓的。真货郎的担子,货是敞开的,图人看。这一担,货藏着。 傻柱心里冷笑。人手换得勤,路子却一样。陈文远这回花的钱,比上回多。 过了晌午,马华凑到灶边,压低声说,师父,门口那货郎,问我收不收山货。 傻柱问,你怎么答的。 马华说,我说不收,铺子里的料都定死了。他又问我,师父在家不,说想讨碗水喝。 傻柱的手顿了下。讨水。上回那个装病的,也是从一碗水开头。他说,你给他水了没。 马华说,没有。我说公用水站在巷口,一分钱一瓢。 傻柱点头。他说,这就对了。往后不管谁来讨水,你都说公用水站。 夜里收摊,傻柱没急着回。他把铺子里的账翻了一遍,又去看后墙那篱笆。篱笆底下的土,被人踩过,脚印压得浅,是新踩的。他蹲下去看。那脚印尺码不大,前掌沉,跟昨夜胡同里那人,一个样。 傻柱拿手把那片土抹平了。他抹完,站起来,在墙根下站了会儿。这一带的夜,比往年静。往年这时候,还有下夜班的自行车铃铛响。如今铃铛也少了。 他忽然想明白一桩。这些人盯的不是他一个人。他们盯铺子,是想知道料从哪来。盯家,是想知道水从哪来。盯徒弟,是想从娃娃嘴里掏实话。三头对着一个东西,那口井。 傻柱看着那道篱笆,心里那根弦,绷上了。他抬头看天,日头爬到屋脊上,院里的鸡又叫了一声。 临睡前,他在灶间坐了一阵。丁秋楠端了碗热水进来,搁在他手边。她没问外头的事,只说,水凉了换。 傻柱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白水。他说,秋楠,往后夜里,院门你记得插两道栓。 丁秋楠说,我从昨儿个就插两道了。 傻柱看她一眼。两人没再多说。灯芯剪短了些,屋里暗下来。炕上的何宁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 第225章 刺探 这回的人,比上回像。 头一个进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灰褂子,头发梳得齐,进门先问醉鸡多少钱一只,又问了卤味有哪几样。马华报了价,她一样样记,还嫌贵,站在柜台前头跟她后头跟来的小闺女商量了半天。那商量是真的,小闺女要吃鸡腿,她不肯。 傻柱在灶后头听着。这不像探子。探子不问价,探子只问方子。 末了那女人买了半只,付了钱,拎着走了。 傻柱心里反倒起了疑。太像了。上回来的那几拨,都破绽明摆着,明摆着才好认。这回掩得细,就跟真买鸡的一个样。真买鸡的,谁费这份工夫。 第二日,来了个老头。穿件干净的旧棉袍,拄根竹杖,进门坐在门口的条凳上,说走累了,歇脚。马华递了碗水,他喝了,谢了,坐了半个钟头,走了。走时把竹杖往地上一顿,顿了三下,咳了两声。 傻柱站在灶后头,把那顿杖的声记下了。顿三下,是给外头人报信。 第三日,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学生样的褂子,说是来城里找同乡,寻错了门。他站在铺子里,眼睛却不看柜台,看灶。看那口灶的火口,看火口边上的柴,看傻柱手边那排料罐。他看了半晌,问马华,你们这儿用的水,是自家井里的吧。 马华说,公用水站挑的。 年轻人笑了笑。他说,我听说你们这儿的井水好。 马华说,没听说。 年轻人没再问。他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道竹篱笆。那一眼很快,可马华看见了。 马华等人走了,进灶间跟傻柱说。傻柱把手里的刀搁下。他说,这个是真探子。头一个女的是幌子,第二个老的是放哨的,这个才是来干活的。 白水生从外头回来,也带了话。他说,师父,学堂门口今儿来了个人,说是来接侄子的,站了一晌午。学堂里六个孩子的家长,他都对不上号。白水山认出来了,那人前儿个在铺子后墙外量过步子。 傻柱把两桩事凑一处。他说,路子清楚了。先在铺子门口蹲,摸不着,就换学堂。学堂都是孩子,孩子嘴里没把门的。 白水生说,那咋办。 傻柱说,孩子那边,明天起,你和水山轮着接送。路上不许他们说铺子的事。谁问,就说不知道。 白水生应了。 到了晌午前后,又来一个。这回是个瘦高个,进门不急着说话,先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看那几张桌子,看墙上的字,看柜台后头那排酒坛。他走到灶台边,闻了闻。 傻柱手上翻着卤锅。他抬眼看了这人一眼。瘦高个,戴帽,走路时左脚略重。正是那夜胡同里的背影。 傻柱心里一沉,脸上没动。 那人开口了。他说,何师傅,我姓周,从西城来的,慕名吃您这口鸡。他顿了顿,又说,我这人有个毛病,吃东西讲究出处。您这鸡,好是好,可总有个东西不对。 傻柱问,哪儿不对。 那人说,别家的卤鸡,香是香,吃多了口干。您这鸡,吃完嘴里发甜,还解渴。这味里有别的东西。 傻柱手上没停。他说,我这是老汤,焖得透。油都逼出去了,嘴里自然不腻。 那人笑了一下。他说,何师傅,我从前在药铺做过几年伙计。您这鸡里,要搁了药,我闻得出。 铺子里静了一下。马华在柜台后头,手按在秤上。 傻柱把那锅盖往灶台上一搁,铛的一声。他说,这位同志,我这是饭铺,不是药铺。你要是想吃鸡,我这就给你切。你要是想问药,出门往东,过两个巷口,有个卫生院。 那人没动。他盯着傻柱看了两息。他说,何师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傻柱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他说,我这儿没有亮话。只有鸡。 那人还想再说。傻柱往门口抬了抬下巴。他说,马华,送客。 马华从柜台后头绕出来,站到那人身边。那人不走,站了会儿,还是走了。走出门去,脚步比来时慢,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傻柱等他走远,才把抹布放下来。他的手心是潮的。这人比陈文远手底下那些,难缠。这人不说空话,他真闻出门道了。 傻柱跟马华说,往后这人再来,你什么都别答,进灶间喊我。 马华说,师父,这人认得药味。 傻柱点头。他说,所以得防。 到了下晌,丁秋楠抱着何宁来铺子。她今日歇班,过来给傻柱送件干净的褂子。她把娃搁在里屋的炕上,出来站在灶台边看傻柱翻锅。 傻柱说,你今日别在门口站。 丁秋楠问,咋了。 傻柱说,外头有人。你抱着娃,最容易让人搭话。人家逗孩子,顺手就问家里几口人。 丁秋楠明白过来。她说,我这就回去。 她进屋抱了娃,从后门走的。傻柱站在灶后头,看她拐出后巷,才把手上的活接着干。 傍晚,一大妈拄着拐来了。她进门就坐下,说,柱子,我今儿个碰上个稀罕事。 傻柱问,什么事。 一大妈说,晌午有个后生,在院门口拦住我,问我是不是这院里的。我说是。他就问,院里那家姓何的,是不是有个半岁的闺女,他表姐也在这片住,想走动走动。 傻柱手里的锅铲停了。 一大妈说,我一听就不对。你闺女半岁,满院都知道,可外头人打听着个干啥。我就说,我不识得哪家姓何,你问错了。 傻柱把锅铲搁下,坐到一大妈旁边。他说,一大妈,您答得好。 一大妈摆手。她说,我活了这岁数,什么嘴脸没见过。那后生问得亲热,眼睛却往院里瞟。我就多看了他两眼,人瘦高,戴帽,左脚走路好像有毛病。 傻柱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道。 一大妈看他脸色,说,柱子,你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人。 傻柱说,没有。就是外头人多。 一大妈盯着他看了会儿。她说,你别瞒我。你小时候偷了阎埠贵家俩枣,也是这副脸。她说,我不怕事,你要用我这把老骨头挡一挡,你就说。 傻柱笑了下。他说,一大妈,用不着您挡。您就照今儿个这样,谁问都说不认得。 一大妈这才起身。她走时又说,你那娃,我明儿个再来抱抱。 送走一大妈,傻柱在门口站了一阵。他心里明白,这回的人,把路数摸到家里来了。他们不光问铺子,问学堂,还问户口,问有几口人,问娃多大。这是要把这一家子的底,翻个干净。 他回屋,把院门插了两道栓。丁秋楠在灯下哄娃,抬头看了他一眼。 傻柱说,往后谁在门口问你话,你都说不认得。 丁秋楠说,我晓得。 夜里,傻柱把三日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个生人,四种由头,一个比一个沉。他把这些人的长相记下,又把白水生叫来对了一遍,两个人都记的是那瘦高个左脚重。 傻柱跟白水生说,这些脸,你都记着。往后街上再碰上,别回头,接着走,回来报我。 白水生应了。他站了会儿,问,师父,他们到底想弄明白啥。 傻柱说,想弄明白这水是从哪儿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白水生说,那他们要是一直弄不明白呢。 傻柱看了他一眼。他说,弄不明白,就还会来。来的人,一回比一回硬。 第二日一早,傻柱去了一趟公用水站。他站在水站边上,装作等人的样子,看了半个时辰。果然,昨儿个那个装学生的年轻人来了,拎着个桶,排在队里,不急着打水,眼睛往各家院门扫。 傻柱等他打完水,跟了两条巷子。那年轻人最后拐进一家客栈。傻柱记下了客栈的门牌,没进去。 他从客栈门前过时,看见门房里坐着个人,正翻一份报纸。那人抬头看了外头一眼。瘦,戴帽。两人目光隔着一层窗玻璃对了一下,那人把报纸抬高了些。 傻柱没停步。他走过客栈,拐进旁边的巷子,走了很远,才敢喘一口气。 陈文远不在这家客栈。可这家客栈里,住着替他办事的人。傻柱心里明白,这一回,是陈文远把摊子铺开了。他一个人撒不开这么大的网。他上头,或者他背后,还有人给他掏钱。 回到铺子,马华正掂着一只鸡往秤上放。他见傻柱进门,说,师父,今儿个没人来。 傻柱说,会来的。 他进了灶间,把手洗了。锅里的卤汤翻着,咕嘟咕嘟。他拿勺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正好。 他把勺搁下,看了半晌那锅汤。外头的人想弄明白这锅汤,弄了两年了。可这锅汤的底,从来不在锅里。 第226章 登门 陈文远是自己来的。 那日晌午,铺子里正忙。马华切鸡,柳丫收钱,傻柱在灶后头焖着一锅。门口的光暗了一下,进来个人。马华抬头,手上的刀没动。 来人瘦高,戴一副眼镜,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他进门先站定,把铺子看了一圈,然后朝灶台这边看过来。 傻柱把锅盖挪开,热气涌上来。他隔着那层白气认出了这张脸。两年了,这脸没大变,只是眼角的纹深了。 傻柱没起身。他说,陈研究员。 陈文远笑了一下。他说,何师傅还记得我。 傻柱说,忘不了。 陈文远走到柜台前头。他没坐下,手搁在柜台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他说,何师傅,我今日来,不是来套你方子的。是来跟你谈正事的。 傻柱把勺子搁在锅沿上。他说,我这儿,没正事可谈。 陈文远说,有。他从怀里掏出个纸袋,搁在柜台上,往外推了推。里头是几页纸,油印的。他说,何师傅,你先看看这个。 傻柱没去拿。他说,你要谈,就在这儿谈。我不看纸。 陈文远把纸袋收回去,塞回怀里。他点点头,说,好。那我直说。 他往前凑了半步。他说,何师傅,这两年,我一直在追你那口水。我手上有九个人的材料,后来是十二个。去年你给那个通县的老头治烫伤,我的人在场。前些天你铺子里那个中年女人来买鸡,是我派去的。 傻柱听着,脸上没动。他心里冷笑。这人倒是承认得干脆。 陈文远说,何师傅,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我是学药的。我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你这水,能治慢性病,能治外伤,这不正常。我得知道它是什么。 傻柱说,我说过,是井水。 陈文远摇头。他说,何师傅,井水治不了病。这个道理,你我都清楚。 铺子里静了一下。柳丫在柜台后头站着,手里的算盘没拨。马华那刀悬在鸡上。 傻柱把手上的抹布放下。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柜台后头,跟陈文远隔着一尺远。 他没有急着答话。他先看陈文远的脸。这张脸比两年前瘦,眼下有青影,是熬出来的。这人不图钱。真图钱的,两年前就该找路子来硬的。这人是自己钻进去了,钻得深。 傻柱说,陈研究员,你要真是为了治病救人,你去找医院。大医院有的是名医,有的是设备。你老盯着我一个厨子,图什么。 陈文远愣了下。他说,因为别人治不好的病,你的水治得好。 傻柱说,那是碰巧。 陈文远说,十二年里,十二个人。十二回碰巧。 傻柱不接这个话。 他说,陈研究员,我再说一遍。我这铺子,卖鸡,卖卤味,卖凉菜。你吃的这口鸡,是老汤焖的,加了葱姜八角,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陈文远看着他。他忽然把声音放低了。 他说,何师傅,你听我把话说完。现在不是我要不要看的问题。是这水,早晚捂不住。你想想,你救了那么些人,那些人回去一说,街坊一传,传到上头去。上头来的人,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傻柱说,上头来的人,也得讲规矩。 陈文远说,对啊,讲规矩。所以他来的时候,会带着公函,带着车,带着人。他会把你的方子收上去,把水样取走,把你这铺子当个点,挂上牌子。到那时候,你说了不算。 傻柱看着他,没接话。他闻见陈文远身上那股淡淡的药水味,是洗过手的味道,指缝里还留着。这是常年泡在药里的人才有的味。 陈文远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动你的铺子,不要你的方子,只要你给我一点水样,几十毫升。我拿回去化验。化验出来是什么,我告诉你。我署名有你,成果有你。你还能用,我还能研究。两全。 傻柱把手搭在柜台上。他说,陈研究员,你想得挺好。 陈文远说,不是想。是我的诚意。 傻柱说,我这儿没水样。 陈文远的脸色沉了一下。他很快又松了。他说,何师傅,你考虑考虑。我这个门,一直开着。 傻柱说,不用考虑。 陈文远看了他几息。他直起腰。他说,何师傅,你把话说得太满了。人在这个世上,总有求人的时候。 傻柱说,我有。 陈文远问,你有什么。 傻柱说,我有我这双手。 两人就这么站着。铺子外头有人走过,影子在地上晃了晃。柳丫把算盘轻轻搁下,往柜台这边挪了一步。 陈文远说,何师傅,你这双手,能做出好鸡。可你这双手,护不住一家子。这话不好听,是我实心话。 傻柱说,那就不劳你操心。 陈文远把那口气咽了回去。他笑了笑,朝傻柱点点头。他说,何师傅,我今日不提了。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下,回头。 他说,何师傅,你闺女,多大了。 傻柱的手,在柜台底下攥紧了。 他说,陈研究员,我再说一句。我这铺子,随你来。我这家里,你别去。 陈文远推了推眼镜。他说,何师傅多心了。我随口问问。 他出了门。脚步不重,走过街面,上了辆自行车,走了。 马华把刀往案上一放,骂了句。傻柱没吭声。他把柜台上那只被陈文远推过的纸袋印子,拿抹布擦了。 柳丫小声说,师父,这人比上回来的那个还难缠。 傻柱说,他是主事的。从前他不露面,这回他露面了。 他又说,马华,你午后去一趟学堂,跟水山说,这几日孩子们散学,他多留一刻钟,等人接完再走。 马华应了,抬脚就走。 傻柱又叫住他。他说,再跟水山说一句。学堂里那六个孩子,谁家里来过生人,让他问一问。 马华说,成。他走了。 傻柱站到门口,看陈文远拐过街角。他心里那句话,还没散。你闺女,多大了。这话不是随口。这是敲。 他把铺子交给柳丫看着,自己去了后院。井台边那道篱笆还立着。他蹲下去,把那几根桩子一根一根按了一遍。都结实。 他找了个旧木箱,把井台边剩下的空隙也堵上。木头是前些天剩的,有点潮,抱在手里沉。他一趟一趟搬,汗从额角滚下来,落在土上,洇出几个小点。 白水生从学堂回来,看见他搬箱子,把布包一搁,搭手。两人把空隙堵严。白水生问,师父,这是防谁。 傻柱说,防一切夜里来的。 白水生没再问。他把木箱拍了拍,试了试稳不稳。他忽然说,师父,今儿个学堂里,石头跟我说,前两天有个生人在门口站过晌午。 傻柱的手停了。他问,石头怎么知道。 白水生说,那孩子耳朵尖。他说那人站着一动不动,站了一个时辰,脚都没挪。石头说,站着不动的人,不是等人,是看人。 傻柱把那口箱子按实了。他说,这话,你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白水山。这孩子学刀,也学看人。这是好事,也是他没教过的。 弄完,傻柱洗了手。他在井台边坐了一阵,看那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被日头晒得发白。他忽然想起这口井刚打那几年,水面不深,一瓢就到底。如今不一样了。 傻柱回屋,站到里屋炕边。何宁醒了,睁着眼,抓丁秋楠的手指。丁秋楠问,外头那人是谁。 傻柱说,市医药研究所的,姓陈。 丁秋楠抬起头。她说,他问娃了。 傻柱说,没有。 丁秋楠看了他一会儿。她没再问。她把娃抱起来,往肩上搭了搭。 她说,柱子,咱这院子,晚上得留人。 傻柱说,我夜里守着。 丁秋楠拍着娃的背,说,你守一夜行,守一月行。守一年呢。 傻柱没答。他坐到炕边,看那娃。何宁被拍得舒坦了,眼皮慢慢合上,嘴角一抽一抽的。 傻柱伸手,把灯芯往下压了压。屋里暗了些。 他说,一年就一年。 第227章 拉锯 陈文远来得勤了。 头一回是隔了三天。他没进铺子,站在门口买了半只鸡,拎着就走。第二回隔了一天,进门坐着吃了碗面,吃完搁下钱,说何师傅这面做得好,问用的什么面。第三回隔了两天,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点心,说是研究所发的,吃不完。 傻柱没接那盒点心。他说,陈研究员,你给的,我不吃。 陈文远也不恼,把点心搁在门口条凳上,说,何师傅,你太防着我。 第四回,他带了个人来。那人四十来岁,穿件灰制服,手里提个包。陈文远说,何师傅,这是我们所的老周,搞化验的。他今日路过,想尝尝你的鸡。 傻柱看了那老周一眼。他不认得这人,可这人身板直,眼睛不往菜上看,看灶,看料罐,看后门。 傻柱给他切了鸡,端上去。老周吃得慢,也不说话。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何师傅,你这鸡,一天焖多少。 傻柱说,看客人。 老周说,那卤汤,是老汤续新汤吧。 傻柱说,是。 老周说,老汤的东西,讲究。 傻柱说,不讲究,就是费工夫。 老周笑了下,没再问。 两个人吃完走了。傻柱看着他们的背影。这回是带人来验的。陈文远开始搬人了。 隔了两天,陈文远又来。这回是在傍晚,铺子要关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傻柱收拾案子。 他说,何师傅,我这几日想了想。你不肯给水样,我不逼你。我换个法子。 傻柱把抹布搭在肩上,看着他不说话。 陈文远说,我给你做个化验报告。你把铺子里用的水,给我看一天。我就在你这儿,不动手,只记录。记录水温,记录你取水的时辰,记录你用它做哪几道菜。做完我把报告给你。你自己看。 傻柱说,你要记录啥。 陈文远说,记录你什么时候取水,取多少。 傻柱说,记得这么细,你图啥。 陈文远说,我图知道这水怎么用才有效。是加热有效,还是冷着有效。是一次多少有效,还是天天用有效。何师傅,你给我的信息,比你自己想的要紧。 傻柱没接话。他心里明白,这人要的是不碰水样,也要把水摸清。摸清了时辰、用量、用法,一样能算出个大概。这法子比上回那些探子还狠,因为他明着来。 傻柱说,陈研究员,我不让人在铺子里待一天。 陈文远说,那你给我说说也行。什么时候取水。 傻柱说,早上。 陈文远说,早上几点。 傻柱说,天不亮。 陈文远说,那好。我从天不亮来。 傻柱看了他一会儿。他说,陈研究员,你是个博士吧。 陈文远愣了下。他说,是研究员。 傻柱说,不管是什么。你这学问,用在我一个厨子的水缸上,可惜了。 陈文远的脸动了动。他说,何师傅,你说这话,是看轻我。 傻柱说,我是替你可惜。 两个人站着,都不说话。街上有人推车过,碾着石板响。陈文远提了提眼镜。 他说,何师傅,你听我一句。你这水,放着是浪费。 傻柱说,我用来做鸡。做鸡给我闺女换米,换布。这不浪费。 陈文远说,全国有多少病人。 傻柱说,全国有多少厨子。 陈文远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忽然笑了一声。他说,何师傅,你会说话。 傻柱说,我不会说。我就是说实话。 陈文远走了。这回他走得快,脚步比前几日重。 过了两日,陈文远换了个人来。这回是个女的,三十来岁,梳着短发,穿件白褂子,说是研究所的会计,来给铺子对账。她坐在柜台前头,算盘打得利索,一边打一边问柳丫,你们一天进多少料,出多少货,料钱几成,水是买的还是自家挑的。 柳丫照傻柱教的答。料钱多少不知道,进货是师父管的。水是挑的,多少钱一挑不记得。 那女会计问了半个时辰,问不出什么,收拾算盘走了。临走还说,下回再来。 柳丫等人走了,跑到灶间。师父,那人问得细,连一天用多少柴都问。 傻柱正片着鸭。他说,她不是会计。会计不问柴。 柳丫说,那她问这些干啥。 傻柱说,她在算咱这铺子一天能用多少水。算出来,就知道咱那井,够不够用。 他把最后一片鸭搁下。他说,你答得好。往后她再来,你还是这么答。 第二日,傻柱去了铺子后头那家杂货铺。铺子老板姓孙,是个爱打听事的。傻柱跟他搭了几句,问,最近有没有人打听我。 孙老板说,有。前儿个有个戴眼镜的来买烟,买了烟不走,问我,这家醉鸡铺一天卖多少,用多少水。我说不知道。他又问我,何雨柱这人平时老实不。 傻柱问,你怎么答的。 孙老板说,我说老实,就是个做菜的。 傻柱谢了,买了一盒洋火回来。 他回铺子,把马华叫到灶间。他说,陈文远在打听我,不光是水,还打听我这人。 马华说,师父,他们到底想干啥。 傻柱把洋火搁在案上。他说,想先摸清我这个人的底,再想怎么下手。 马华说,那咱咋办。 傻柱说,咱就这么过着。铺子照开,鸡照焖,娃照养。他摸他的,我过我的。 马华说,就这么耗着。 傻柱说,耗着。 他顿了顿。他说,我耗得起。他耗不起。他是研究所的人,一个月要交报告。他在我这儿耗,他上头的人会问他。 马华说,师父,他上头是谁。 傻柱把案上的面渣扫下去。他说,我也想知道。 他站在灶后头,把那锅卤汤翻了两下。锅里的香味一层一层往上顶。他心里想,陈文远这两年的活,越干越大。头一年一个人查九个病人,一个人蹲后巷子。这一年,他能派人蹲客栈,能带化验的人来铺子,能出钱雇会计来问账。这钱,一个研究员出不起。 傻柱想到这儿,把火压小了些。 他记下了一桩。陈文远背后有人。这人给他钱,也给他压日子。压得他一天比一天急。 急的人,容易露。 当夜,傻柱把这些天记的一笔一笔,跟白水生过了一遍。他记的是明面上的事:这几日来了哪些生人,什么打扮,问的什么话,哪天来的。白水生记得比他还细,连那人站在哪儿都记得。 白水生说,师父,他们从月初到现在,来了十一个人。前头杂,后头就剩三张脸。一个瘦高个,一个女会计,一个戴帽子的。 傻柱点头。他说,收网了。陈文远把闲人撤了,把能办事的留下。 白水生说,那他是不是要动手了。 傻柱说,快了。 白水生把本子合上。他说,师父,咱手里有啥。 傻柱看着他。他说,咱手里,有你,有马华,有这一街的人。还有一个人,是陈文远不知道的。 白水生问,谁。 傻柱说,周主任。 白水生愣了一下。他说,省城的周主任。 傻柱说,是他。上回省城摆擂,他写过信。他说,此为厨行旧例,官府不插手。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他不插手,是因为我占着理。哪天我不占理了,他插不插手,就不一定了。 白水生说,那咱就得一直占着理。 傻柱说,对。所以这些日子,谁也碰不着咱的把柄。铺子的料,明的暗的分开。井,篱笆围死。我不在人前用那水。他要抓,抓不着。 白水生低头把那本子又翻了一遍。他忽然说,师父,那个女会计,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的是后院那口井的方向。 傻柱的手停了停。 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白水生说,我当时没在意。方才记起来。 傻柱沉默了一阵。他说,不碍事。井在院里,她在门外看,看不出什么。 可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道。 傍晚收摊,傻柱把门口的条凳搬进来。那盒陈文远送的点心,还在条凳上搁着,风吹了两天,纸盒都软了。傻柱拿起来,看了看,没打开,扔进了灶膛。 纸盒在火里卷了一下,烧了。 第228章 底牌1 傻柱要摸陈文远的底,是从一句话起的。 那日晌午,白水生问他,师父,陈文远为啥这么急。傻柱没答上来。他做的卤鸡再好,值不了一个研究所的研究员,耗两年,雇人,进出客栈。这背后得有钱,有人,还得有个催命的。 傻柱那晚没睡好。第二日一早,他去了趟琉璃厂。 琉璃厂这条街,卖旧书的、卖字画的、卖旧家具的都有。傻柱不常来。他找的是个旧书铺,铺主姓吴,跟他早年有过一次交情。那年吴铺主的娘咳喘,傻柱给过一碗水。 吴铺主见了傻柱,先让坐,沏茶。他一开口就说,何师傅,你那碗水,我娘喝了,多活了三年。 傻柱摆手,说那不算什么。他喝了口茶,说了来意。他问,市医药研究所,您熟不熟。 吴铺主说,不算熟。不过我这儿常有人来。你要打听什么。 傻柱说,所里有个姓陈的,叫陈文远。这人什么来路。 吴铺主想了想。他说,这名字不响。我替你问问。 过了三日,傻柱又去。吴铺主把门掩上,请他到里屋坐。 吴铺主说,何师傅,我问着了。陈文远,三十七岁,市医药研究所的研究员。早年跟他导师周教授做项目,做了十年。前年周教授退了,所里换了个人管事,姓沈,是上边派下来的。这个沈主任上来,把项目全归到自己手里。陈文远的项目,也被收了。 傻柱问,他那项目是什么。 吴铺主说,这我就问不细。只说陈文远手里有个东西,是别人没有的,他一直没交出去。就为这个,他跟沈主任不对付。 傻柱心里那根弦响了一下。 他说,那个东西,是不是一份材料。 吴铺主说,像是。听说是一份实验记录。陈文远攥着不放。沈主任几次要,他都没给。 傻柱问,为这个,陈文远在所里过得怎么样。 吴铺主摇头。他说,不好过。项目没了,人还在,就成了闲人。闲人在研究所待着,比在外头还难。听说他这半年,评职称的事也卡着。他要再拿不出东西,往后连个位置都难保。 傻柱站起来,朝吴铺主拱了拱手。他说,吴老板,这事我记你的情。 吴铺主摆手。他说,何师傅,你不用记。当年我娘那碗水,我记了三年。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得劝你一句。这号人,你越躲他越缠。你得让他知道,你背后站着人。 傻柱说,我知道了。 傻柱从琉璃厂出来,走了一段路。他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陈文远手里攥着东西,不肯给上头。上头逼他。他要是拿不出新成果,早晚得交。他就在这时候,盯上了灵泉水。 这一下就通了。陈文远不是不图名利。他是拿这水做救命稻草。他要拿它去换他在所里的位置。 傻柱在街边买了碗豆汁。他站着喝,烫嘴,酸里带点糊味。他一边喝,一边把那两句对起来。前年周教授退,沈主任来。陈文远的项目被收。这两桩事,赶在一块儿。陈文远盯他,也差不多是从那时候起的。 摊子边挤着几个赶早的人。有人要了焦圈,有人就着咸菜喝。傻柱把碗端在手里,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又咬了口焦圈,脆得掉渣。他抹了抹嘴,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出来了,照在琉璃厂的牌楼上。 傻柱喝完豆汁,把碗还给摊子。他心里有了数。陈文远这两年在他这儿下的功夫,不是学问上头的事,是饭碗上头的事。他再盯着水不放,早晚要拿这水去顶那份交不出去的材料。 傻柱回到铺子,把马华叫到后院。他说,你去打听个事。研究所那个沈主任,住在哪儿,平常去不去哪家馆子。 马华说,师父,打听这个干啥。 傻柱说,我想知道,逼着陈文远的那根鞭子,是谁在抽。 马华去了两天。他回来报,沈主任姓沈名国栋,四十五,住东城。他每旬去一次东单的一家饭庄,跟人吃饭。跟他吃饭的,是市里管文教卫生的一位。 傻柱把这事记下。他明白了一条线。陈文远要成果,沈主任要成果,沈主任背后的人要成果。一层压一层,压到陈文远头上。陈文远急着在我这儿捞。 傻柱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反倒松了些。这人不是铁板一块。他上头有人管着,他有怕的地方。 他又想了一层。陈文远攥着那份实验记录不给,说明那份记录就是他的命根。他要是拿我的水新做出一份成果,他就有底气,把旧的那份再压一压。他要是做不出来,旧的那份也保不住。 傻柱坐在后院的石头上,看那口井。日头照在井沿上,青苔泛着绿。 他伸手摸了把井沿的石头,凉,滑。石头缝里钻出一根小草,风一吹,晃。他想起当年白老爷子教他吊汤头一句,就说水是厨子的命。如今他这命,叫人盯上了,他心里清楚,盯上的不是命,是别的东西。 他心里说,你急,是因为你手里的牌不多了。 隔日,傻柱去了趟赵长山那儿。 赵长山正批条子。见了他,把笔搁下。他说,你这几日脸色不好,铺子出事。 傻柱说,不算出事。有人缠我。 他把陈文远的事,拣能说的说了。他说,有个研究所的研究员,一直想让我把卤方和水样交给他。他没明说要命的东西,说是研究。 傻柱又说,这人两年了。头一年一个人查病人,今年能雇人,能出钱。他心里有底,才敢这么干。 赵长山听完,皱起眉。他说,你交不交。 傻柱说,不交。 赵长山点头。他说,不交对。你这不是官府的东西,是你自己的手艺。他要研究,得你点头。可这人要是死缠,你得留个证。 傻柱问,什么证。 赵长山说,他每次来,什么时候来,说了什么,你都记下来。记明白。哪天真要闹起来,你这本子,比嘴有用。 傻柱说,我记着呢。 赵长山看了他一眼。他说,傻柱,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种事,你别硬扛。你上头有人。 傻柱问,谁。 赵长山说,周主任。省里的孙组长,也认你。京城那位秦主任,还记着你。你把这事跟周主任透个信。省里对京里的研究所,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傻柱端着赵长山递的茶,喝了一口。这话他听进去了。 他想起上回省城那场大宴,孙组长跟他说的,路宽了。路宽了,能走的人也多。包括那些要挡他的人。 傻柱从食堂出来,风刮在脸上。他站了会儿。 他想起去年冬天省城那口井。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扛。后来才知道,扛不过的时候,得让人知道你在扛。 出了食堂,他拐去学堂那头。白水山正在教孩子们片萝卜。六个孩子站成一排,萝卜片得薄,摆在小碟里。傻柱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白水山过来。傻柱说,水山,这几日,你别教孩子们铺子里的事。 白水山说,本来不教。 傻柱说,我是说,谁要问孩子,铺子里的水哪来的,让他们说不晓得。这话你别直接说,你让他们记着一句就行:师父说的,铺子的水是挑的。 白水山点头。他想了想,说,师父,外头的人,是不是想从孩子嘴里掏话。 傻柱说,是。 白水山说,那我这几天,散学把孩子们送到巷口。谁在门口站着,我看一眼,记下来。 傻柱说,你细心。 他走出学堂,回头看了一眼那六个孩子。石头在最边上,手里捏着那半个萝卜,眼睛还盯着锅。傻柱心里那口气,稳了些。 当晚,他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周永安的。写得不长。他把陈文远的事说了,说这人盯了他两年,最近来得勤,还带人。他没多求,只写了最后一句:请周主任给句话,这事我该不该自己扛。 信写完,他看了两遍。他没马上寄。他把信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日,陈文远又来了。这回他没进铺子,站在街上,隔着门看傻柱。两人对了一眼。陈文远没说话,转身走了。 傻柱站在门里,看他的背影。这人瘦了。眼窝陷下去一块。急成这个样子。 傻柱心里那句话,慢慢落定:这人撑不了多久。 第229章 逼急 举报信是第五日上的。 那日晌午,两个穿制服的人进了铺子。前头一个年轻的,后头一个中年的,都拿着公文夹。年轻的那个开口就问,谁是何雨柱。 傻柱从灶后头出来。他说,我是。 年轻的说,我们接到举报,说你这铺子用料不明,有往食品里掺不明物质的情况。我们来查一查。 铺子里几个客人都停了筷子。柳丫站在柜台后头,脸白了。 傻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他说,两位同志,坐下说。 灶上的火还旺,卤锅咕嘟响着。傻柱顺手把火门掩了半扇,让屋里那股子热气散散。他给两位各倒了碗白水,搁在案上。年轻的那个摆手没动,中年的端起来抿了一口。 中年那个说,不用坐。你把你铺子里用的料,都拿出来,我们看一下。 傻柱说,成。 他把灶上那几罐料端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案上。盐,酱油,花椒,八角,桂皮,姜,还有自家酿的料酒。罐子上都贴了字。他又把进货的单子拿出来,哪样料从哪家进的,什么时候进的,一笔一笔。 年轻的那个翻着单子。中年那个走到灶边,掀开卤锅的盖,闻了闻。他拿勺子舀了一勺汤,在碗里看了看,搁下。 他说,这汤的颜色,不太对。 傻柱说,老汤。熬了三个月的底子。 中年说,三个月的老汤,一般铺子没有。 傻柱说,我这是老店的规矩。 中年没接。他转身去看后院。傻柱跟着去了。后院里,井台那道篱笆立在墙根下。中年走过去,伸手掀了掀篱笆。 他说,这井,为什么不让人看。 傻柱说,院子小。柴火杂物都堆在这儿。 中年看了会儿那口井。他没下去,也没取水。他把那篱笆重新拢上。他回头看傻柱。 他说,何师傅,我们不是来找茬的。是有人写了信,说你那卤汤里搁了东西,吃了上瘾。我们照章来查。 傻柱问,这信是谁写的。 年轻的说,这个不能告诉你。 傻柱说,那我不问。 中年把夹子夹好。他说,今天先到这。你这几样料,我们各取一点,带回去验。验完再来说话。 傻柱说,你们取。 年轻的那个各样装了一小包,贴了纸,让傻柱按了手印。两人走了。 铺子里的人散了。柳丫过来,师父,这是…… 傻柱说,坐下。 他在灶边坐了会儿。他知道这信是谁写的。陈文远明着来不行了,就换成官面上的路。举报,取证,验料。这一查,就算查不出东西,也能拖他半个月。半个月里,铺子的名声就要被嚼一遍。 他站起来,把卤锅翻开,添了火。他说,柳丫,把门口那块牌子摘了,换成今日照常营业。 柳丫说,师父,还开? 傻柱说,开。越到这时候,越要开。 第二日,来了第二拨。这回是两个人,一个走前一个走后,把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他们没说话,看完就走了。 他们走时,傻柱在门口站着。院里那几个常客,正端着碗吃面。做木活的纪师傅在里头那张桌上,吃着卤味,见了那两人出门,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没吭声。 傻柱心里有数。查的人一次比一次熟门熟路。头一拨还问,第二拨连话都不问了。这不是查,这是给人看的。给街上看,给上面看,说这铺子有麻烦。 第三日,来了个管街道的。他说要看看铺子的卫生。他看了灶,看了案子,看了放料的柜子。看完,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临走说,你这柜子得离墙二寸。 傻柱说,我改。 他当天就改了。 改完,他在门口站了会儿。巷子里有几个买菜的妇人,正低声说话,一边说一边往这边看。傻柱认得其中一个,是常来买醉鸡的。那妇人见他看过来,把头扭开了。 傻柱回屋。他心里明白。柳丫昨日跟他说,街面上已经有话了,说醉鸡铺被查了,料里不干净。话是从卖菜的摊子传出来的。这话,比查更狠。 傻柱把灶上那锅汤翻了两下。他对柳丫说,你今日去街上买趟菜。 柳丫说,师父要买啥。 傻柱说,不买啥。你就去摊子上站着,谁问你铺子的事,你就说,昨儿个同志来查了,查完走了,东西都好好的。 柳丫说,这就行。 傻柱说,行。人嘴是好东西,也是坏东西。给他往好里头递一句,他自个儿就传开了。 第四日,白老爷子来了。老人拄着杖,进门先坐下歇了歇。他说,雨柱,我听说你这铺子有人来查。 傻柱说,来了四拨。 白老爷子捋胡子。他说,这是有人在推你。明着查你,暗着坏你的名。查不出毛病,就说你这铺子不干净,客人自己就散了。 傻柱说,我知道。 白老爷子说,你怎么打算。 傻柱说,我打算让他再推一把。 白老爷子看他。他说,你有主意。 傻柱说,有。他顿了顿,说,老爷子,我想请您和郑伯,往后几天,多来铺子坐坐。 白老爷子说,坐坐有何用。 傻柱说,有用。他查我,看的是料,是灶,是井。他不看人。这街上的人,谁天天来我铺子吃鸡,谁认我这双手,他自己心里有数。你们几位一来坐,他再查,就不好查了。 白老爷子笑了。他说,成。我这把老骨头,坐得住。 他坐了一阵,又说,雨柱,我还有个法子。我那老木头,刻着个膳字,是我爹留下的。你把它挂在你铺子墙上。谁都知道那是御膳房的东西。挂上它,你这铺子就不是一个普通饭铺。他要动你,得先掂量。 傻柱想了下。他说,老爷子,那东西挂我这儿,怕不合适。 白老爷子摆手。他说,合适。我那几个孙子都在你手底下学活儿。这木头挂你墙上,是认你这门。 傻柱没再推。他说,那我明日派人去取。 白老爷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招牌,没说话。 第五日,来的是个人,姓方,说自己是商业口上的。他进门没查,坐下,让人沏了茶。他对傻柱说,何师傅,你这几日的麻烦,我都听说了。 傻柱说,同志有话直说。 方同志说,那我说。你这铺子,近来投诉多。上头的意思是,让你自己歇一歇,避避风头。歇上两个月,风头过了再开。 傻柱把茶杯端起来,没喝。他说,方同志,我这铺子歇了,我一家吃什么。 方同志说,这个我们可以协调。 傻柱说,协调什么。 方同志停了下。他说,何师傅,有人跟我说,你手上有样东西,是别人想要的。你把那东西拿出来,这事就没这么麻烦了。 傻柱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他说,方同志,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说的。 方同志的脸僵了下。他说,何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傻柱说,我没什么意思。我这铺子,卖鸡。我这手上,什么都没有。 方同志站起来。他说,何师傅,你再想想。这个月内,给我个回话。 人走了。铺子里就剩傻柱一个。他把那杯凉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壶。 他沏茶的时候手没停稳,壶嘴磕在杯沿上,响了一下。他索性把杯子放下,走到门口,朝巷子两头看了看。日头偏西,巷子里的人不多,拉车的老周推着空车往家走,轮子轧在砖上,格楞格楞的。 他站在灶后头,看着那锅卤汤。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他把手伸到锅上头,试了试热气。 他忽然笑了下。陈文远这回是把手里的牌,全打出来了。举报,查料,说卫生,最后派人来劝他歇业。一步比一步狠。可这些招数,全是虚的。他一样实在的东西都没拿出来。 傻柱把火压小,转身进了屋。他从枕头底下,把那封信摸出来。 信他改了改。他把这几日的事,一件一件添上。哪天来的,什么单位,说的什么话,写的什么条子。写完,他吹了吹墨。 他没封口。他把信拿在手里,站了会儿。这几日的事,一桩接一桩,都是官面上的。这一次,他不能一个人扛了。 他把信封了。这回他寄了。 第230章 借势1 信寄出去的第七日,回了信。 是孙组长来的。他没写信,人到了铺子门口。他穿了件半旧的灰大衣,站在门口,先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才进门。 傻柱正在片鸭。见了他,把手上的刀搁下。他说,孙组长,您怎么来了。 孙组长说,路过。他往里头走,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柳丫沏了茶端上来。孙组长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说,你那封信,周主任看了。他没直接回你,让我来一趟。 傻柱坐下。他说,孙组长,我这几日的事,您知道多少。 孙组长说,知道个大概。他又喝了一口茶。他说,雨柱,我问你一句实话。你那卤汤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傻柱说,有了。 孙组长手里的茶杯顿了下。 傻柱说,是药材。几味养人的药材。可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街上的药铺里都有。我是做吃食的,往汤里搁点药材提味,这不犯规矩。 孙组长看着他。看了会儿,他说,就这些。 傻柱说,就这些。 孙组长把茶杯放下。他说,那举报的人,查不出名堂。他说,你这事,我替你想过了。往你铺子里派人来查的那个单位,是市里的。市里管不着省里。周主任的意思,是让你别慌,把该走的走足。 傻柱说,该走什么。 孙组长说,你铺子的账,你的进货单子,你的营业照。你把这些理干净,送到街道上去备一份。他再来查,你就把这份东西推过去。查一次,推一次。查两次,推两次。他查不出东西,自己就腻了。 傻柱说,我明白了。 孙组长站起来。他说,还有一层。你铺子门口挂那木头,是御膳房的旧物。这东西在,说明你这门手艺有根。有根的东西,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傻柱说,是白老爷子让我挂的。 孙组长说,白老爷子懂。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雨柱,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事你要是自己扛,扛得住,可要费半年。你让人替你扛一半,两个月就过去。 傻柱说,麻烦您了。 孙组长摆手。他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下。他说,雨柱,有句话我得撂给你。这回替你说话的人,不是白说话的。你往后身上担的,比从前多。你担得住,这些人往后还是你的人。你担不住,这情就散。 傻柱说,我担得住。 孙组长看了他一眼,出门走了。 傻柱站在门口,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他明白。孙组长说的是实情。周永安、孙组长、秦主任,这些人帮他,是因为他有用。他要一直有用,就得一直把灶台上的功夫做上去。 他回屋,把那块老木头取来。白水生已经把木头擦干净了。木头黑,边角磨圆了,中间一个膳字,刻得深。傻柱拿钉子,钉在墙上,钉在铺子里最显眼的那面。 钉完,他退了两步看。屋里暗,那膳字却清楚。 隔了两日,街道办事处的主任来了。这回不是查,是坐。他坐在铺子里,吃着鸡,跟傻柱聊天。聊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他说,何师傅,你那份备档的材料,我看了。齐全。往后有什么事,你先到我这儿来说一声。 傻柱说,成。 到了月底,那个姓方的,又来了。这回他没坐下,站在柜台前头。他说,何师傅,上回的话,你想好了没有。 傻柱把他推到柜台上的备档材料往前一递。他说,方同志,我的账,我的料,我的照,都在这儿。你拿去看。 方同志翻了翻。翻完,他把材料放下。他说,何师傅,上回那事,是我不对。有人递了话,我照章办事。如今查也查了,没查出东西。这事,往后再没第二回。 傻柱说,方同志,那举报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方同志看他一眼。他说,这个我不能说。他顿了顿,又说,何师傅,我只跟你说一句。那人的信,写得规整,字也好。不像街面上的人。 傻柱点头。他说,我知道了。 方同志走了。傻柱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街上的人来人往,醉鸡铺门口那口卤锅的味道,飘出去半条街。 晌午,来了个客。是那个头一拨来查的年轻同志,一个人来的,没穿制服。他进门,坐下,要了半只鸡。 他吃了两口,抬头。他说,何师傅,我上回来,是奉命来的。 傻柱说,我知道。 年轻的说,那举报信上的料,说得太细了。写的法子,是外头人才会的。我看了就觉得不对。 傻柱问,你看出什么不对。 年轻的说,写信的人,懂得怎么把一样东西说成害人的。这种事,普通人不会。 傻柱给他添了碗汤。他说,同志,谢谢你告诉我这句。 年轻人喝完汤,站起来付钱。傻柱没要。年轻人把钱搁在柜台上,走了。 第二日,赵长山来了一趟。他进门就说,傻柱,风头过了。 傻柱说,这么快。 赵长山说,有人替你说话了。他顿了顿,说,是京里。上回那场宴,秦主任记着你。周主任这头递了话,京里那头,有人跟着点了头。市里一看,这事不好办,就自己收了。 傻柱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他没说话。 赵长山说,你还得谢一个人。孙组长这半个月,替你打过两回招呼。 傻柱说,我记着。 赵长山坐下来,自己倒了碗茶。他喝了一口,说,傻柱,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这一回,你算是躲过去了。可你那点东西,早晚还是要露。你不想给研究所,将来未必没有别的人来要。你得想个更长远的法子。 傻柱说,什么法子。 赵长山说,把它做成你自己的。你现在这水,是藏着的。藏着的东西,谁都惦记。你要是把它正正经经做成一样铺子里的手艺,摆在明面上,写在你铺子的招牌底下,那就不一样了。 傻柱端着茶碗,没接话。 赵长山说,你想想。他喝完茶,起身走了。 赵长山走了。傻柱坐回灶边。他把那锅卤汤翻开,看了看。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油。 他想起三年前,他一个人在这铺子里熬汤,半夜里不敢睡。那时候他谁都不认得。如今,省里有周永安,有孙组长,京里有秦主任。这些人都不是白帮他的。他上回拿了那场大宴,替他们长了脸。这一回,他们替他挡了手。 傻柱把锅盖盖上。他心里明白,这一局,他赢在一桩上。这两年,他在灶台上下的功夫,没白下。他在人前露的那几手,都成了今天的凭据。 他又想起陈文远。这人半个月里,使了四拨人,写了举报信,托了关系,到头来,连他一根头发都没摸着。 傻柱在灶边坐了会儿。他起身,去了后院。井台那道篱笆还立着。他蹲下,把那几根桩子又按了一遍。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头看院里。何宁的尿布挂在绳上,被风吹得一起一落。丁秋楠在屋檐下坐着,正拿针线缝什么。 傻柱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丁秋楠说,事完了。 傻柱说,完了。 丁秋楠没抬头。她说,那姓陈的,还会来。 傻柱说,会。 丁秋楠把针在布上扎了一下。她说,这回是官面上的人来查你。下回呢。 傻柱说,下回还是这些路数。 丁秋楠说,你怎么知道。 傻柱说,路数就那几样。先探,再谈,再逼。头两样他都使过了,逼也逼过了。这一步走完,他手里就没新牌了。 丁秋楠停了针。她说,那你往后,别老一个人琢磨。 傻柱嗯了一声。 丁秋楠把缝了一半的布抖开,是件小衣裳。她说,给何宁做的。她做了两件,一件大的,说明年穿。 傻柱伸手摸了摸那布。粗棉布,洗过好几水了,软。他说,你手巧。 丁秋楠笑了一下。她说,你快去睡。明儿个还得开铺子。 傻柱站起来。他进屋时,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道井台的方向。月光下,篱笆的影投在地上,一横一横的。 铺子里的锅还温着。他把火封了,才去睡。 第231章 露馅 陈文远露了马脚,是在一个雨天。 那日下了一夜雨,早上还没停,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傻柱在灶后头蒸馒头。门帘一掀,进来个人,浑身湿。是白水生。 白水生把布包往案上一搁,说,师父,学堂那头出事了。 傻柱把火压了。他说,慢慢说。 白水生说,今儿个一早,学堂里少了东西。白水山清点,发现灶台边那只水缸,水面低了一截。缸边地上有水印,是脚印,从后墙那边过来的。 傻柱心里一沉。他问,水山呢。 白水生说,他守着学堂呢,让我来报。 傻柱把围裙解了。他说,马华看着铺子,我去趟学堂。 雨里走了半条街,鞋底都湿了。学堂门开着,白水山站在那口水缸边。缸是粗陶的,半人高,缸口盖着块木板。白水山把木板掀开。水面比平时低了两指。 傻柱蹲下去看。缸底的泥上,有一样东西,是根细绳,绳头上系着个小玻璃瓶,瓶是空的。 傻柱把瓶拾起来。瓶口上还挂着水珠。玻璃是新的,透亮,不是学堂里的东西。他对着缸口比了比,那瓶能吊进缸里,绳一松,就能舀上小半瓶。 他说,水山,后墙那边,你看了没。 白水山说,看了。墙根下有脚印,从外头翻进来的。泥印子深,是新踩的。他顿了下,说,还有一样。 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一块布,灰的,边上撕破了。他把布摊开,上面缝着个小口袋。 傻柱把那布拿在手里。他翻了翻,口袋上有个记号,是个手写的小字,被水泡得晕开了,看不清。 傻柱站起来。他把瓶子和布兜起来,揣进怀里。他说,水山,你记着那脚印在哪儿踩的。 白水山说,记着了。左脚的印子比右脚深。 傻柱点头。他说,左脚重的人,我认得一个。 白水山说,师父,水缸里的水,是从后院那口压水井挑的。 傻柱说,我知道。 白水山看着他。他说,那水是寻常井水。 傻柱说,水山,这学堂夜里留人没。 白水山说,留。石头跟他爹住在后头那间小屋。 傻柱说,石头。 白水山说,是我让他住那儿的。那孩子没家,跟修鞋的老孙头搭伙,地方挤。我就让他住学堂。 傻柱嗯了一声。他说,那水缸,白天满了,夜里空着也不碍事。往后挑水,别挑满。 白水山说,成。 傻柱又说,你在后墙上头,加一道竹签子。不用高,能挂住衣裳就行。 白水山说,这是让他再翻的时候挂一手。 傻柱说,对。他挂一下,就留个东西。 白水山把那话记下。他从布包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把今日的事写了两行。 傻柱蹲下去,把缸边地上那几点水印看了。水印从缸边到后墙,一路滴过去,一串。他是急着走的,连水都顾不上擦。 傻柱把那串水印记在心里。他直起腰。他说,水山,学堂这几日别停。该上课上课。 白水山说,出了这事还上。 傻柱说,上。他翻墙进来偷水,说明他不敢明着来。这种人,你越照常过日子,他越怕。 晌午,傻柱去了趟派出所。他没报案,只找了个认识的同志,把东西给他看,把学堂的位置说了。那同志记下来,说,何师傅,这事我们留心。 傻柱回来的路上,雨小了。他走到一家客栈门口,站住。这就是前些日子他跟着那个装学生的年轻人,拐进去的那家客栈。 他没进去。他在对面铺子檐下站着,看那客栈的门。过了两刻钟,门开了,出来一个人。瘦,戴帽,走路左脚略重。那人在门口停了停,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按了按,往东走了。 傻柱跟了一条街。那人最后进了市医药研究所的院。 傻柱在院门口站了会儿。他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陈文远的人,翻墙进了学堂,取了水缸里的水。那水缸里的水,是学堂用的普通井水,不是灵泉。可陈文远不知道。他以为学堂和铺子的水是一路的。 傻柱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停下。他心里那句话浮上来:陈文远的马脚,露在这儿了。 他偷水。一个研究所的研究员,派人翻墙偷人家水缸里的水。这不是研究,这是偷。 第二日,傻柱把这事说给了赵长山。赵长山听完,眉头皱紧。他说,这事有记没。 傻柱说,玻璃瓶和布,我交给了派出所的同志。客栈那人的脸,我认得。人是进了研究所的门。 赵长山说,那你把日子、时辰、地点,写下来。他沉吟了下,说,研究所私下取人家的东西,这是越权。他做研究的,走的是官面上的路。他要是自己动手偷,那是另一回事。 傻柱说,我按您说的写。 赵长山说,你写两份。一份送派出所,一份……他说,一份给周主任寄去。 傻柱说,赵哥,这事寄到周主任那儿,是不是越级了。 赵长山摆手。他说,不越。研究所是京里的单位,市里管不了。这种事,得让省里知道。省里知道了,京里自然有人知道。 傻柱说,成。 他又问,赵哥,他偷这么一回水,算个什么事。 赵长山说,算个偷。他说,一个研究所的研究员,翻墙进人家的学堂偷水,这事要传出去,他这研究员就别当了。做学问的人,最忌讳这个。他不是缺钱,他是缺手段。他要是走正道,写申请,走公函,那是公事。他自己动手,就是私。 傻柱说,那他为什么要偷。 赵长山说,因为他急。他要是走公函,得先报到所里,报了所里,就瞒不住他要什么了。他要的东西见不得光。 傻柱把这话记下了。 他回去就写了。他写得不长。哪天翻的墙,脚印什么样,缸里少了多少水,瓶子什么样,布什么样,客栈那人的长相,进的哪个门。写完他看了两遍,改了三个字。 信寄出去的当天下午,白水生又跑来。他说,师父,学堂后墙外头,有人来拾脚印。 傻柱问,谁。 白水生说,两个男的,一个矮胖,一个瘦。他们蹲在墙根下看了半晌,把脚印拿土抹了。 傻柱把刀搁下。他心里明白。陈文远知道了。他知道自己露了,派人来扫尾。 傻柱说,水山看见了没。 白水生说,水山在学堂里,从后窗看见的。他记下了那两人的脸。 傻柱说,好。 他把这事记在本子上。写完了,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拾脚印的人,矮胖、瘦,上午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雨停了,街上水洼亮着。他站在门槛上,看了会儿。 他想起陈文远上回在铺子里说的那句话:我这人不当官,不图钱,我就是想知道。如今这句话,露了底。一个只想知道的人,不会派人翻墙,不会派人抹脚印。 傻柱回屋,把记账的本子拿出来。他在这一页的最后一行,添了几个字。 添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他坐到灶边,把锅里的火拨了拨。火苗起来,映在墙上。 马华进来,把湿透的褂子换了。他说,师父,学堂那边的水缸,用不用搬进屋里。 傻柱说,不用搬。搬了,他下回换个地方偷。 马华说,那由着他偷。 傻柱说,他偷一次,露一次。这瓶子,这布,这脚印,都是他递过来的东西。我先收着。 马华挠头。他说,师父,我不懂。他偷的是普通井水,他偷回去也验不出什么。 傻柱把火钳搁下。他说,他验不出,才知道这水不对。他要是一直以为那是灵泉,反倒不动了。他验出来是普通井水,他一急,下回就来得更早。 马华说,那不是把他招来。 傻柱说,他早就在这儿了。把他招来,我看得见。他在暗处耗,我看不见。 马华想了想,点头。 夜里,傻柱把空间里那点蓝光看了一阵,才睡。窗外雨停了,滴水声一夜没断。 第232章 收网1 研究所的人,来得比傻柱想的快。 那是雨天过后的第四日。上午,铺子刚开门,进来两个人。前一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穿件中山装,扣子扣得齐。后一个年轻,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前一个开口说,何师傅,我姓沈,市医药研究所的。今日来,是来赔礼的。 傻柱把手上那刀搁了。 来人的皮鞋底上沾了泥,进门在门槛上蹭了两下。年轻的手里那个公文包,皮的,边角磨白。沈主任说话慢,一句一句的,像念稿子。 沈主任说,我们所里有个研究员,叫陈文远。前些日子,他私自派人去你的学堂取水,这事所里查出来了。我今天来,是替所里说一句,是所里管教不严。 铺子里几个人都停下了手。柳丫站在柜台后头,马华在案子边。没人出声。 傻柱说,沈主任,坐。 沈主任没坐。他说,何师傅,这事我来,还带了一样东西。 他把那年轻的手里的公文包接过来,打开,取出两张纸。他把纸推到案上。 傻柱看了一眼。一张是研究所的处理决定。上头写着,陈文远同志因未经批准、擅自调查公务无关事项,且涉及越权行为,经所务会研究决定,给予停职检查处分。另一张,是对何雨柱同志的一份致歉函。 傻柱把那两张纸看完。他抬起头。 他说,沈主任,他为什么查我,所里知道吗。 沈主任推了推眼镜。他说,何师傅,这个不必细究。 傻柱说,我想细究。 沈主任看了他一会儿。他说,何师傅,我实话跟你说。他在所里,这两年工作上有些问题。他手上有些东西,该交的交不上去。他为了补齐自己的东西,就走了偏路。这事所里知道了,已经处理了。 傻柱说,他要的,是我的一口水。 沈主任没答。他说,何师傅,这事到这儿就了了。往后我们所里,不会有人再来叨扰你。 傻柱把那两张纸收起来。他说,沈主任,我记着。 沈主任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他说,何师傅,你这手艺,是好手艺。守着它,别让人惦记。说完他领着那年轻人走了。 傻柱把那两张纸摊在柜台上,看了一会儿。柳丫凑过来。师父,这就完了。 傻柱说,完了。 他把那两张纸折好,收进账本里,夹着。 过了晌午,白老爷子来了。老人拄着杖,进门坐下。他说,雨柱,我听说研究所的人来了。 傻柱说,来了。送了两张纸。 白老爷子说,那个姓陈的。 傻柱说,停职了。 白老爷子把杖在地上顿了顿。他说,好。他又说,雨柱,我这几日琢磨一件事,跟你说说。你那东西,藏了这些年,吃的亏不少。人家盯着你,就是因为你藏着。 傻柱说,老爷子,我也在琢磨这个。 白老爷子说,我爹那辈人在宫里做事,手上也有几手绝活。那绝活怎么保下来的。不是藏,是挂在明处,让人认。认了,就是你的。 傻柱给老人倒了碗茶。他说,老爷子,我想明白了。 下午,白水生跑来说,师父,学堂那边的客栈,那人搬走了。 傻柱问,哪个。 白水生说,就那个左脚重的。今儿个一早,提着箱子走的。客栈的伙计说,他退房退得急。 傻柱点头。他把这桩记下。陈文远那头,人撤了。 到了傍晚,又来一个人。是陈文远自己。 他这回没穿中山装。他穿了件灰旧的褂子,领口没扣,头发乱。他站在铺子门口,没进来。 傻柱在灶后头看见他,把手上的活停了。马华往前一步,挡在柜台后头。 陈文远说,何师傅,我今日来,就说一句话。 傻柱说,你说。 陈文远站在门槛外头。他说,那水,我验过了。 傻柱没接话。 陈文远说,学堂水缸里的水,是普通井水。他抬起头,看着傻柱。他说,何师傅,你真水在哪儿,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在那口缸里。 傻柱说,那个不是我的事。 陈文远看着他,看了半晌。他说,何师傅,我输了。这两年的功夫,白费了。他顿了顿,又说,可我跟你讲一句,你把它看得太紧。这世上没有永远藏得住的东西。 傻柱说,我知道。 陈文远说,那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慢,走到街口,站了站,往东去了。 傻柱站在门里,看他的背影。两年了。从那条后巷子碰面起,到今日,两年。 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他坐下来,倒了碗水,喝了。 外头天阴着,屋里暗。他起身把临街那扇门推开了半扇,风灌进来,把案上一张纸吹起一角。他伸手按住,压上茶碗。 赵长山的话在耳朵边上响:把他做成你自己的。藏着的东西谁都惦记,摆在明面上就不是了。 傻柱把那碗水喝完。碗底剩了点,他端起来又抿了一口,才放下。碗磕在案上,响。他站起来,走到后院。井台边那道篱笆还在。他看了看,没动。 他在井台边站了会儿。他想,陈文远这两年的功夫,也不算全白费。他把自己往明处逼了一逼。从前他想着,能藏一年是一年。如今他明白,藏不住的东西,早一天摊开,早一天安稳。 他回屋,拿了纸笔。他坐在灯下,把铺子里现有的几样东西数了一遍。醉鸡,卤味,凉菜。他想了想,又添了两个字:灵酒。 灵酒那坛,前年酿过一回,只给了几个人尝。他没往外卖。他想,得把它理成一样正经东西。 夜里,丁秋楠哄睡了何宁,过来看他写字。她看了看那纸。她说,你要做什么。 傻柱说,把一样东西,摆到明面上。 丁秋楠想了想,明白过来。她没说什么,只把灯往他那边挪了挪。 第二日,他去了趟商业局。 周永安在办公室。傻柱坐下,把陈文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了,他说,周主任,我想问您一件事。 周永安说,你说。 傻柱说,我这手上有一样东西。我不想给人,也不想藏得像做贼。我想正正经经,把它做成我铺子里的一样东西。我该走哪条路。 周永安把烟点上。他抽了两口,说,你想把它做明。 傻柱说,想。 周永安说,那你得有个名目。你把它做成一道菜,或者一坛酒,或者一样吃食,摆在你铺子的台面上。招牌下面挂出去。这东西有了名目,就不再是暗处的宝,是你铺子的本。 傻柱说,会不会有人来抢。 周永安说,有。可抢一个有名目的东西,比抢一个说不清的东西,难。他说,你要走明的,就得把该备的都备齐。卫生的、营业的、进料的、出料的,一样不落。备齐了,你有本账,谁来查,你翻给他看。 傻柱说,我回去就理。 周永安把烟按灭。他说,何师傅,你这事想通了,是好事。他顿了顿,说,我还得跟你说一句。这人停职了,可他没走多远。他要是心里那口气没散,往后还会找机会。 傻柱说,我记着。 他从商业局出来,顺路去了趟学堂。孩子们正在练片萝卜。石头站在最前头,刀走得稳。傻柱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进去。 他往回走。走到路口,碰见一大妈,她正拎着一兜菜,见了他,把兜往胳膊上一挂。她说,柱子,前些日子那些人,走了。 傻柱说,走了。 他伸手接过那兜菜,掂了掂,分量不轻。他说,一大妈,我替您拎到家门口。一大妈摆手不肯,傻柱已经拎着往前走了两步。 一大妈说,走了就好。她说,我这几日夜里睡觉,都留着耳朵。院里有点响动就醒。傻柱说,一大妈,往后不用您留耳朵了。 一大妈说,我不留耳朵,谁留。她说完,拎着菜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说,柱子,你那闺女,胖了。 傻柱笑。他说,是胖了。 他站在路口,看一大妈的背影。日头照着胡同,地上有一道一道的影。他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 到家时,丁秋楠在院里收衣裳。风把晾着的布吹得鼓起来。傻柱走过去,替她把那件小衣裳扯下来,叠好。 第233章 余波 陈文远走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雪。 雪下得薄,落到地上就化了。傻柱在灶后头焖鸡,听见门口有人走过,脚步慢。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人穿件灰棉袄,低着头,从铺子门前过去,没停。 傻柱没认错。是陈文远。 他手上没停。卤汤翻了两滚,他把锅盖挪开一条缝。热气涌出来。他等那脚步声走远,才把锅盖盖上。 马华凑过来。师父,是不是刚才那个。 傻柱说,是他。 马华说,他来干啥。 傻柱说,路过。 马华不信。他说,这条街又不通别处,他路过这儿干啥。 傻柱说,他来看看。 他没再说。他明白陈文远来干什么。这人在这条街上耗了两年,从后巷子蹲到铺子门口,从铺子门口蹲到学堂。如今要走了,来看最后一眼。 那日下午,孙组长来了趟铺子。他没久坐,喝了半碗茶。 孙组长进门的时候,肩上的雪化了,湿了一小片。他把帽子摘下来,在门边抖了抖,靠着门槛坐着。傻柱给他倒了茶,茶碗是粗瓷的,烫手。 他说,研究所那边的事,处理完了。沈主任把人停了职,报到上边去了。上边的人问了一句,为什么一个研究员去查一个饭铺。沈主任没答上来。 傻柱说,他答不上来。 孙组长说,答不上来的事,就是有事。他说,雨柱,这事面上结了。可你知道,面上结了,底下不一定结。 傻柱说,我明白。 孙组长站起来。他说,我只跟你说一句。这号人,读书人,心眼窄。他这回输了,不认输,往后记着你。三年五年,他要是缓过气来,还得找上门。 傻柱说,那我这几年的手艺,也不能停。 孙组长看了他一眼。他说,你懂。 他走到门口,又说了句。他说,雨柱,还有一桩,你记着。那人的材料烧了,可烧材料的人,不一定把心也烧了。他手里要是还留着别的,早晚还得用。 傻柱说,我明白。 孙组长走了。傻柱把那半碗茶倒了,重新沏。 他坐在铺子里,把这几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从那条后巷子起,到今日。陈文远这号人,跟李德山不一样,跟泰丰楼也不一样。李德山要的是他的铺子,泰丰楼要的是他的名字。陈文远要的是他藏在井里的东西。这三样,一样比一样深。 傻柱把茶碗端起,喝了一口。 那日下午,白老爷子来了。老人坐在门口的条凳上,晒着雪后的日头。傻柱给他倒了一小盅灵泉酒。白老爷子喝了,咂咂嘴。 他说,雨柱,这酒,跟那鸡是一条根。 傻柱说,老爷子尝出来了。 白老爷子说,我吃了半辈子东西,这点还尝不出。他把盅搁下。他说,你这酒摆出来,往后盯着你的人,就不是一个姓陈的了。 傻柱说,我知道。 白老爷子说,怕不怕。 傻柱说,怕。他说,可我更怕藏着。藏着,我天天睡不着。摆出来,我夜里能睡踏实。 白老爷子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说,这话,是你师父说的。他站起来,拄着杖要走。走到门口,他回头。他说,雨柱,白水山那几个孩子,你教得好。手艺人这辈子,留得住的,不是东西,是人。 傻柱把老人送到门口。 他回来时,站在柜台边。那瓶写着灵泉的酒,红纸新贴,亮。 往后几天,铺子照常开。街面上那点闲话,慢慢散了。来买鸡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个卖炭的老汉,前些日子没敢来,这回拎着筐来了,说,何师傅,前阵子那些话,我不信。 傻柱给他称了半只,多搭了根鸡腿。老汉推辞,傻柱说,拿着。 老汉拎着鸡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他说,何师傅,前阵子街上说你这鸡不能吃,我家老婆子听了,非让我别来。我说我不信,何师傅卖了这些年鸡,谁吃出过毛病。 傻柱说,大叔,往后您常来。 老汉说,来。 柳丫在柜台后头算账。她等老汉走了,说,师父,这几天来买鸡的多了一成。 傻柱说,慢慢的就都回来了。 他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一遍,擦到那瓶灵泉酒跟前,手停了停,绕开了。抹布拧干,搭在炉边,冒白气。 到了年根底下,傻柱在铺子里办了件事。他把灵酒理成了正经东西。酒是用灵稻酿的,他在空间里存了三年。这回他取了半坛,装进粗瓷瓶里,瓶身上贴了张红纸,写两个字:灵泉。 他把那瓶酒搁在柜台上,摆在醉鸡旁边。 马华看着那瓶酒,问,师父,这酒卖? 傻柱说,卖。一两五毛。限量。 马华说,这价钱不低。 傻柱说,不低才好。他说,这酒我不敞开卖。谁来买,得我看着人。身体不好的,我给的;身体好的,我不给。 马华说,那这叫什么卖。 傻柱说,这叫认人。 他这话说完,自己心里也清楚了。这瓶酒摆在这儿,就是把那口井,从暗处搬到明处。招牌底下挂着一瓶酒,卖得贵,卖得挑。谁想惦记,先得掂量掂量。 头一个买酒的,是一大妈。傻柱给她倒了一小瓶,收了两毛。一大妈攥着瓶子,说,柱子,这酒我夜里喝半盅。 傻柱说,您喝半盅就成,多喝犯不上。 第二个是赵长山。他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了傻柱半天。他说,傻柱,你这酒,跟你那鸡,是一个路子。 傻柱说,赵哥,您别问。 赵长山笑。他说,我不问。他掏了钱,把瓶子揣上,走了。 那年冬天,还有一桩事。 腊月里,白水生从外头回来,说,师父,我在西城碰见个人。 傻柱问,谁。 白水生说,那个女会计。就是来对账的那个。她在一个药铺门口站着,跟人说话。我听了两句。 傻柱说,说什么。 白水生说,她跟那人说,所里那姓陈的,回乡下去了。走之前,把一份材料烧了。 傻柱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白水生又说,那女会计还说,陈文远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他说,北京那家醉鸡铺,他记着。 傻柱把筷子放下。他坐着,没说话。 白水生站了会儿,说,师父,要不要打听他回了哪个乡。 傻柱说,不用打听。 白水生说,那往后他再回来。 傻柱说,回来就回来。他这人,靠本事回不来,只能靠歪路。歪路走一回,塌一回。 白水生点头。他把布包放下,坐到灶边烤火。傻柱给他盛了碗热汤。白水生喝了,抹了嘴,说,师父,今儿个学堂里,石头片萝卜,片得比上个月薄了。 傻柱说,我明儿个去看看。 白水生又说,石头那娃,手上有股巧劲,片出来的萝卜能透光。傻柱嗯一声,说,透光不算本事,片得匀才是。白水生笑,说是,我回头跟他讲。 外头雪又下了起来,一片一片,落在窗纸上,化出一小片湿痕。傻柱站起来,走到柜台边,把那张写着灵泉两字的红纸,按了按,按得平实。 他抬头,看了看铺子门口挂着的那块老木头。木头上的膳字,在昏暗里显出来。 他转过身,对马华说,今儿个晚上,把灶里的火留到后半夜。 傻柱走到柜台上,把那瓶灵泉酒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酒在瓶里晃,颜色淡黄。他把瓶子搁回原处,位置正对着门口。 谁进来,都得先看见它。 那年腊月过完,过了年。开春的时候,铺子的招牌下头多了一行小字。字是他让白水生写的,写得工整:本店有灵泉酒,认人而售。 招牌挂出去那天,街上有几个闲人围着看。有人问,啥叫认人而售。柳丫在门口答,就是身体不好的买得着,身体好的买不着。 那人笑,说,哪有这么做买卖的。 柳丫说,我师父就这么做。 傻柱在灶后头听见这话。他没出来。他把手上那锅卤汤翻了两下。汤面上的浮油被搅开,透出底下一层清亮。 他心里知道,从今往后,盯他的人不会少。可他也知道,这铺子摆在那儿,鸡在那儿,招牌在那儿。他站在这灶台后头,手上有火,锅里是汤,心里有底。 第234章 来信 信是晌午到的。 邮差在院门口喊了声何雨柱,雨水趿着鞋跑出去,接了信,又跑回来,塞给傻柱。 哥,省城来的。 傻柱手上还沾着面。他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拆信。信纸是分店那种粗黄的,边上裁得齐。老黄的字,一撇一捺,还是老样子,只是这回写得密,行距挤着行距。 柱哥亲启: 分店这半年,比从前红火。醉鸡一天出四十只,晌午不到就卖光。头回来买的两家馆子,如今也认了咱的味,隔三差五就来收货。 学堂那两间,孩子满了,前儿个又添了两个,坐不下。有个孩子的娘,天天送孩子来,送来就站在门口看,一看一晌午。她说她娘家爹从前也是灶上的,死得早,没传下手艺,如今孩子能学,她看着高兴。 黄哥我年纪大了,灶上站久了腿沉,可心里舒坦。这话我搁在心里有些时日了,怕你担心,没写。今儿个一块儿说了。 我有句话,憋了些日子,想跟你说。分店后街那排空屋,前儿个盘下来了。原是家杂货铺,铺面两间,后头带个小院,墙角有口压水井。我盘算,分店扩过去,做两处。一处还卖醉鸡,老规矩。一处腾出来,正经办个学堂分号,收徒,教活儿。 那铺子我去看了三回。头一回看门脸,第二回看灶,第三回蹲在后头听了一晌午,听着街上的动静。那地方背静,前头有棵老槐,夏天能遮阴。我觉着像个学堂的样子。 可这主意大,我一个人拿不定。铺面怎么隔,学堂收多少孩子,束修定多少,得你来一趟。 还有一桩。街面上近来有风声,说南城新起了家饭庄,叫聚丰楼,背后有人,口气不小,专做席面。前些日他们伙计来咱铺子买鸡,买了两只,也不吃,装箱拿走。我瞧着不对劲,可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伙计我认得,从前在福兴楼做过。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咱铺子一眼。那一眼我没看错。 柱哥,你来一趟吧。省城这摊,你亲眼看了,才定得下。 信末,老黄又添了一句:秋楠嫂子和娃好?替我问。 傻柱把信折了,捏在手里,一时没动。 信纸上还带着点邮包里的潮气。他把纸凑近鼻尖,闻见股纸墨味,夹着点尘土气。他抬眼看了看天,日头挂着,院里的桂香一阵一阵。他把信纸对齐,又折了一遍。 院里正忙。桂花开过了,地上落一层黄的,扫了又落。雨水拿竹竿打桂子,打得簌簌的。丁秋楠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何宁。娃半岁多了,胖,手乱抓,抓着了丁秋楠的衣襟,就往嘴里塞。 哥,省城咋了?雨水停了手,回头问。 没事。老黄叔生意好,叫哥去一趟。 那就去呗。雨水说得轻巧,又去打桂子。竹竿一下下敲在树上,黄的落下来,落了她一头。 傻柱进了屋。他在桌边坐下,把信又看了一遍。 分店扩,学堂分号。这是他早想过的。可眼下正赶上秋后,北京这头工夫也紧。铺子入了秋卖得旺,学堂里白水生他们几个正练片鸭,一手活儿到了坎上,他这时候走,孩子们散不散。 那年他刚开学堂,白水生连萝卜都捏不稳。如今那几个孩子,能上案了。他要是走,得先把活儿分派明白。 他又看那行字,聚丰楼,来买两只鸡,装箱拿走。 买鸡不吃,装箱。他咂摸这话,心里那根弦,轻轻响了一下。 马华端着面盆进来,见师父看信出神。他把盆放下,擦手。 师父,省城的信? 老黄叔说啥。 傻柱把信递他。马华看了,眉头皱起来。师父,这家聚丰楼,买咱的鸡干啥。 你说呢。 马华想了半天。……想吃味? 想吃味,蹲门口吃一只就得了。买两只,装箱,走。那是不叫外人看见。是把咱的鸡,拿回去拆。 马华脸上一紧。 拆味干啥。 他要自个儿做。傻柱把信搁在桌上,做席面的馆子,眼下看不上咱。他买个两只回去,是要看我料下几味,火走多久。手艺是死的,味是活的。他拆得开鸡,拆不开手。 马华咂咂嘴。师父,那咱去砸他铺子? 砸啥。傻柱看他一眼,咱的铺子,靠味立。他学不会,自然散。急的是他,不是我。可我得去看看,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手。 师父,那咱咋办。 我先去一趟。傻柱说,看明白了再动手。 他走去后院。他站在井边,看那篱笆。篱笆新修过,桩子打得深。他蹲下去,手按在井台上,凉。他又看那井台边的青苔,一冬一春,长得厚。这口井,是他在这个院里的根。 省城那头,老黄一个人守着一个铺子加一个学堂,如今又添了铺面。老黄老了,信里写了,站久了腿沉。这话搁在从前,老黄是不写的。 傻柱心里盘着账。分店旺,是好事。学堂分号要开,是好事。可老黄盘下那排空屋,添了摊子,也添了口子。聚丰楼那两只鸡,就是往这口子上戳了一指头。 他回屋,提笔给老黄回信。写了三行,又划了。他索性搁下笔。信来回一趟要好些天,不如当面说。 隔天一早,他把赵长山请来铺子吃面。面是他亲自下的,汤宽,卧了个蛋。 赵长山吃了半碗,听他说完,抹了嘴。省城那边如今是块肥肉。你分店旺,学堂也旺,自然招人。聚丰楼这名,我没听过,可南城这些年,什么野路子都冒得出。你去一趟,稳妥。北京这头,我替你盯着。 学堂这阵,孩子们练片鸭。傻柱说,我一走,怕断。 我让食堂的老师傅,隔三天去一趟,看着点火候。赵长山笑,你这师父当得,比我这主任还操心。 傻柱也笑。赵哥,我这铺子如今是两头的。北京一头,省城一头。哪头松了,我心里都不踏实。 两头的担子,你挑吧。赵长山把碗里的汤喝干,挑得动的。 他放下碗,又说,省城那人,姓周的主任,上回替你撑过腰。你去了,先拜他一趟。官府的头一条,得先给足了礼数。手艺人讲手艺,可手艺也得有地方站。 傻柱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赵长山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雨柱,你那井,看紧些。京里那姓陈的,前儿个有人在鼓楼一带问过路。 傻柱应了一声,没多说。他目送赵长山出了胡同,回来把铺子的门板一块块安上,最后一块留了缝,透点光。 夜里,他躺在炕上,听丁秋楠哄何宁。娃闹觉,哼哼唧唧的,丁秋楠在屋里来回走,脚底踩得地砖响。 你要去省城。丁秋楠说,不是问。 你咋知道。 信一来,你晚饭吃了半碗。你哪回这样,就是要出门。 傻柱在暗里乐。你比井台子还灵。他顿了顿,分店要扩。学堂也开分号。我得亲自去定。再有,省城新起了家饭庄,买咱两只鸡,装箱拿走,我怕他们拆咱的味。 丁秋楠把娃放下,拍着。你当家的,你去。就是走之前,看着白水生他们把那鸭子片完。你走了,他们心散。 我晓得。 丁秋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上回回来,跟我说省城的郑伯,还有那茶。这回回来,带我去瞧瞧。我还没见过那个分店。 傻柱伸手,搭在她肩上。 成。这回定了盘,我领你去。 丁秋楠没应声。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你每回出门,我都数日子。 傻柱没接话。他把手在她肩上按了按。 外头风声过院。傻柱睁着眼,想那两只被装箱的鸡。他做醉鸡做了这些年,火候、料、焖的时辰,都在手上,在眼里。别人拆得开一只鸡,拆不开那只手。 可这话,得他到了省城,站在那家聚丰楼门口,才说得响。 老黄在等他。那排新盘下的空屋,还空着。 第235章 再往 天没大亮,傻柱把包袱系在车架上。 白水山早早就到了,还是那个旧布包,刀在里头。他比上回高了半头,脸上那点冷,还是没化,可站在院门口,脚跟稳。 何师傅。 这回你跟我去。傻柱说,上回你学了刀工回来,这半年在新学堂教了不少孩子。这回你去,是替我盯着点省城那头的事。 白水山点头。我记着。 还有。傻柱看他,那聚丰楼买咱两只鸡,你到了,留神看他们铺面。铺子摆什么样,人站什么口气,你回来跟我说。你眼睛好。 白水山的眼睛动了下。我盯。 记住一条。傻柱说,到了省城,你不论看见啥,先别吭声。你不吭声,人家就当你是个跟着的徒弟。你一开口,人家就防你。 马华追出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师父,路上吃。我娘烙的饼。他往白水山手里也塞了一包,水山哥,你拿着。 白水山接了,低声说了句谢。 丁秋楠抱着何宁,站在门口。何宁裹在花布里,只露一张脸,眼珠乌溜溜转。傻柱凑过去,在娃脸上蹭了下,胡子扎得娃咧了嘴。 去多久。丁秋楠问。 十天。分店那几个铺面,我看看怎么隔。学堂的名额,我定个数。再就是那饭庄,我得摸个底。 白水生他们片鸭,赵哥的人来过两回了。丁秋楠说,你走你的。 傻柱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是丁秋楠上回给他缝的那个。他把新取的灵泉水装了两小瓶,一瓶急用,一瓶应急,贴身放好。又摸了摸包里的培元丹,这回带了五颗。 丁秋楠瞧见了,没说什么,只把何宁的襁褓理了理。 傻柱拎起包袱。他在院里站了下,回头看那口井。篱笆桩子露着新茬。白水山已经出了门,走在前头。 火车上,人还是那么多。 车厢里暖气足,混着烟味和人身上的汗味。头顶的风扇不转,窗缝里透进一线冷风。傻柱把包袱垫在座下,脚伸开,鞋底抵住对面座沿。 白水山靠窗坐。这回他不盯着窗外看了。他从布包里摸出个本子,巴掌大,纸裁的,边上毛糙。他翻开来,拿半截铅笔头,写。 傻柱瞧见了。写啥。 上回回去,我把省城见着的都记了。崔九怎么闹,刘股长怎么栽,老黄叔怎么守铺子。这回记聚丰楼的。 傻柱心里动了下。这孩子,上回在省城跟着他,眼睛跟了两趟,回去就记。他伸手,把那本子拿过来翻。字歪,可字字清楚。有一页写:何师傅说,他越闹,越露怯。 傻柱把本子还他。这几笔,比刀功还金贵。 白水山把本子收好,嘴抿了下。 车过了两站,人上上下下。过道里挤了个抱娃的媳妇,站着,一手扶杆,一手兜着娃。白水山起身,把座让了。媳妇道了谢,坐下,娃在她怀里睡着,嘴角挂着点口水。 白水山站在过道里,靠着座背。车晃,他跟着晃,一晃一晃的,也没吭声。 傻柱看他。站着不嫌。 上回您让座给个老太太,我记着。白水山说。 傻柱没接。 车过晌午,停了一站。站台上还是那个卖茶蛋的,声音拖着长腔,跟半年前一个样。白水山摸出两分钱,跑下去,买了两个,回来塞一个给傻柱。 何师傅,上回您给我买的糖,我记着。 傻柱接了,蛋还烫手。他剥了壳,咬一口,咸得正好。 老黄上回在站台等他们,这回不在。傻柱往下看看,站台上卖茶的把水壶往炉上墩,咕嘟一声,白气冒出来。 车又开。白水山说,何师傅,我想问句话。 聚丰楼要真来拆咱的味,咱咋办。 傻柱嚼着蛋,慢了点。味拆不走。他拆得开一只鸡,拆不开那口锅,那点火。他要坏咱的名,咱就把名再挂亮些。 白水山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又停了。何师傅,那学堂分号,收多少孩子。 看地方。你上回量的那两间,能坐几个。 挤挤,八个。白水山说,再多,站不开,站不开就学不好。 傻柱看他。你这个数,比我想的准。你有数。 白水山没接话,把脸转向窗。外头麦子割了,地里只剩茬,一排排立着,像码好的柴。他捏着铅笔,在本子上点了点。 天黑,车进省城站。 站台上灯黄。人往外涌。傻柱护着白水山,出了检票口。老黄在灯底下等,背有点驼了,眼还是会看人。他见了傻柱,先点头,又看了眼白水山。 少东家也来了。老黄说,长高了。 黄哥。傻柱上前,接了包袱,信里说铺面盘下了,我看看。 就在后街,走过去一刻钟。老黄领路,路上我跟你把事说了。 三人往分店走。省城的夜比半年热闹,路灯多亮了几盏,巷子里还有人摆摊,卖凉粉的,担子一颤一颤。 分店这半年,一天四十只,多了接不住。老黄说得慢,前些日有个东城的老太太,晌午来晚一步,没买着,坐门口抹泪,说她儿子从外地回来,就惦记这口。我给她留了一只,她千谢万谢。 傻柱听着,没吭声。 学堂那两间,孩子满了。有几个家长,天不亮就领着孩子来门口等。老黄顿了顿,所以我盘了那排空屋。可我年纪上来了,一家担子,怕担不好。 黄哥,你担得好。不然我不会来。 老黄笑了下,没再说话。 拐进后街,那家杂货铺的招牌早摘了,门板关着,门上贴了张纸。老黄推门。里头黑,一股陈味的灰。他划亮洋火,点了柜台上一盏灯。 灯芯挑了两回才亮。火苗蹿起来,屋里那点霉味散开。傻柱拿手在柜台上抹了一把,指头上一层灰。他把灰在裤子上蹭掉,四下里看。 傻柱进去,四下看。铺面两间,敞。后头一小院,压水井一口,墙根有个老灶台,塌了半边。 白水山不声不响,从这头走到那头,拿脚量,拿眼量。他摸了摸那灶台,又去看那口井,蹲下来听井里的动静。 老黄看他。少东家瞧得细。 白水山起身。这灶能修。井水浅。铺面朝北,冬天冷,焖鸡的时辰得改。 傻柱看他一眼。改多少。 多焖一盏茶的工夫。 老黄愣了下。这……我瞅半天没瞅出来。 傻柱笑。他眼睛跟别人不一样。 出了铺子,往分店回。路过一条街,老黄脚下一慢,下巴朝斜对面抬了下。 就那家。 街对面悬着块新匾,黑底金字,聚丰楼三个字,漆还亮着。铺面比醉鸡铺宽两倍,门前挂了四盏红灯笼,灯下站着两个跑堂,一人一身新布褂子,腰杆挺直。门口停着两辆洋车,客进出,有穿呢子的。 傻柱站住了,看了会儿。 里头飘出来的味,浓,油大,是席面馆子那种酱香,甜里带腻。 白水山立在傻柱侧后头,眼睛没离那门。他看那门槛,看那门帘,看两个跑堂的怎么站,怎么引客。 何师傅。他低声说,他们家掌柜出来了。 傻柱看过去。门里头走出个人,四十上下,圆脸,穿件灰绸褂,手里捏串珠子,站在灯下,朝街上扫了一圈。那眼光扫过来,扫过醉鸡铺三个人的脸,不停,又移开。 老黄在旁边低声说,这就是郝三江。 傻柱了一声。 那掌柜转身进店,门帘一落。里头随即响了一阵笑,是客人喝到兴头上的。 白水山的小本子,在兜里。他抿着嘴,把方才看见的一笔一笔记进去:四盏灯,两个跑堂,一辆洋车是自家的,一辆是雇的。铺面朝南,门口地皮扫得干净,扫帚搁在门后头。 记完,他把本子收回去,抬头看那匾。 何师傅,他说,他家匾的落款,我记下了。 傻柱看他一眼,没问是啥,只了一声。两人跟上老黄,往分店走。 第236章 选址 第二日,老黄带傻柱去见房主。 房主姓方,是个管着几条街房产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说话慢条斯理。地方在茶馆后头的小屋里。桌上摆着一壶茶,三个粗瓷碗。 方老头捏着房契,翻来覆去。他不看傻柱,看老黄。 黄掌柜,前儿个说定的数,是二百八。今早我改了主意。 老黄端着茶碗的手停了。方老,咋又改。 三百二。方老头说,这街上,近来旺。你隔壁那家饭庄,前儿个把对门也盘了,一亩的地,眼都不眨。我这铺面挨着他,价自然得往上走走。 傻柱把茶碗放下。方老,前儿个说定,昨儿个涨,明儿个还涨? 方老头脸上没变色。小何师傅,话不是这么说。买卖没按手印,价就是个活数。 白水山站在门边,没坐。他看那老头的手。那手捏着房契,指头一下一下敲桌面,敲得不匀。 傻柱端起茶,喝了一口。茶粗,涩。 方老,我出二百八。这是前儿个你自个儿说的。 三百二。 傻柱站起来了。黄哥,回。 三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方老头在后头喊。小何师傅,等等。三百,三百。 傻柱没回头。二百八。 出了茶馆,老黄叹气。何老板,这价,怕是有人在里头递话。方老头这人,从前不这样,一夜之间硬起来。 谁递话。 聚丰楼那掌柜,姓郝,叫郝三江。早年跑过单帮,后来跟了南城一个帮会,又脱了身,开了这饭庄。他盘对门的地,就是压价,等您这边谈不成,他把这片地一块儿收进去。 他收这片地干啥。 做席面。他专做红白喜事的大席,一桌收人好几块。您学堂一开,孩子的爹娘,往后办事请客,就是他的主顾。他不想您在这儿。老黄压低,他前天还托人问我,醉鸡铺的方子,愿不愿意出手。我说不做主。 傻柱没吭声。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站住。 街边有个卖烤白薯的摊子,炭火红着,薯皮冒着甜气。摊主是个老头,缩着脖子,拿夹子翻。傻柱买了三个,一个给白水山,一个塞给老黄。 白水山捧着薯,烫得两只手倒换。他咬了一口,甜气直冲鼻子。 黄叔,那方老头,收租收了几年了。白水山边吃边问。 老黄愣了下。有些年头了。少说十年。 十年里涨过价么。 老黄想了半天。没听说。就这回调这一次。 白水山没再问,低头吃薯。 傻柱在旁边听着,明白了白水山问的意思。十年没涨,如今一次涨,是外头有人给了底气。 黄哥,你说这街上,还有别的地方么。 老黄想了下。前头拐角,有个旧的绸缎庄,去年关了门,三层,底下宽敞,房东是个老太太,儿子在外地。那地方偏条街,不临主街。 傻柱回头。水山,去瞧瞧。 旧绸缎庄临的是一条横街。门前两棵老槐,落了叶,枝子撑着天。铺面比那杂货铺大,青砖地,砖色发暗,角落有块烂了。楼上两层,木梯吱呀。 房东姓姚,是个老太太,穿件洗白的褂子,很瘦,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这地方冷。姚老太太说,你要做买卖,怕是没人往这边走。 傻柱在铺子里转。他站在当中,看门,看窗,看墙。这屋子高,屋子高就好,锅上的气往上走,不闷。他走到灶间,灶是砖砌的,老,可结实。他伸手在灶膛里摸,墙没裂。他又蹲下去,看烟道。烟道通着后墙,走向偏,风大的日子,烟往屋里倒。 黄哥,这烟道得改。 老黄走进来,抬头看了看。改得动。就是费些工。 白水山自己上了楼,从上往下看。他在楼上站了好一会儿,下来。他又到小院里去,看那口压水井。他压了两下,水出来,清,凉。他接了半掌,尝了一口。 何师傅,这水好。 傻柱过去也尝了一口。省城的水,跟他北京那口井不一样,可也是活水。他心里记下。 白水山又在院里走了一圈,量了量墙根。他回头说,何师傅,这楼板好。上头能住人,也能放料。窗朝南,晒得到。底下一层摆案,二层隔两间做屋,够。 傻柱点头。他看姚老太太。姚大娘,房租多少。 老太太看了他半天。你这师傅,我认得。街口那醉鸡铺,是你的吧。 老太太抿了下嘴。我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这房子空着,我天天看着,怕塌。你要是做正经买卖,收你少些。一个月十八。 傻柱心里一稳。这价,比杂货铺还低。 成。签个条。 老黄在边上一愣。何老板,这地方偏,街面上不知道…… 街面上不知道,我让它知道。傻柱说,从明儿起,我在这门口架口锅。焖一锅,敞开卖。闻着味的,自己走进来。 老黄怔了怔,随即笑了。这倒是您的路子。 签了条,姚老太太把钥匙交出来。她捏着傻柱的手,捏了捏。好好做。这屋子冷清十年了。 她转身进去,从柜里翻出个油纸包,塞给白水山。给你。搁了些年,没人吃。 白水山拆开看,是几块酥糖,硬得能敲。他还是收下了,谢了一声。 往回走,经过聚丰楼门口。跑堂的见他们过来,一个往里使眼色,一个倚着门框看。 傻柱往前走,不看不理。 走出十来步,白水山忽然回头。何师傅,他家匾底下,落款是个木匠铺的名。那木匠在城南。上回咱路过,我记了。 傻柱脚步没停。记着干啥。 他家要是坏咱,咱知道他这匾是谁做的。做匾的匠人,多半也做他家的灶案。白水山说,灶案底下藏没藏埋汰东西,匠人知道。 老黄在旁边听见,脚下顿了顿。 傻柱侧头看白水山。这孩子比他矮半头,脸还是那副冷样,话说得不急。 水山。傻柱说,你这脑子,跟你爷一个样,专挑人看不见的地方看。 白水山抿嘴,没接。 三人分头。老黄回分店备料,傻柱带了白水山去绸缎庄,量了一晌午的地方。白水山拿石头在地上划:案子摆这,灶砌这,孩子站这。他划完,蹲着看,又挪了两块石头。 案离灶多远。傻柱问。 三步。白水山说,孩子站案后头,看灶得转半个身。远了看不见火,近了碰着锅。 傻柱在屋里走了一趟,从这头到那头,五步半。他站定了。就按你划的。 白水山把地上的石头收了,用脚把印子抹平。他抹得很仔细,抹完还退后看了看。 何师傅,他忽然说,我上回来省城,您让我少说话多看。我看了半年。省城的人做生意,先铺场面,再谈价。聚丰楼那匾,是漆的,漆还没干透就挂,是急着开张。急着开张的人,后手不足。 傻柱看他。那你觉着他怕啥。 他怕比。白水山说,手艺人一多,他那桌席就压不住价了。 傻柱没接话,心里却记住了。 回来路上,天擦黑。傻柱在街口站了站,看那两家铺面。醉鸡铺那边排着队,聚丰楼那边亮着灯。一条街,两头。 傻柱坐在分店后厨的矮凳上,掰着指头算。铺面砖要垫,灶要重砌,案子打三张,二层隔两间。孩子收八个,多了站不开。束修不能高,街坊是街坊。他算了半晌,忽然想起那个姓方老头的话,前儿说定,今早涨。 他把话咽下去。这世上,明的涨价,暗的撬地,都是同一只手。 老黄端了碗面进来,搁他面前。面热,汤上飘两片葱花。 何老板,那地方偏,您真不怕没人来。 傻柱拿起筷子。黄哥,醉鸡的味,不挑街。哪条街闻着,哪条街排队。我信这口锅。 他吃面。窗外夜里,远处聚丰楼的灯笼亮着一排红的,红得扎眼。 第237章 收徒1 绸缎庄改的学堂,拾掇了七天。 老黄张罗得细。砖来了,他盯着码;案子来了,他拿手抹一遍;顶棚糊了,他站底下看半天,怕塌。他还请人把门口那两棵老槐的枯枝修了,说孩子进门,别让枝子扎着。 开张那日,门口贴了红纸。老黄头一早在门口摆了张条凳,条凳上放个粗瓷壶,沏了茶,谁来都让坐。 老黄还从分店端来一屉包子,摆在门边的小桌上,热着。他说,来报名的孩子,不管收不收,先吃一个。石头来的时候,站得远,不敢上前。老黄拿了一个递过去,石头两手接了,退到墙角吃,吃得慢,一口嚼好几下。 来报名的比想的多。 有的是街坊孩子。前头醉鸡铺出名,家长认这块招牌。有的是听说了那位胖娃,他伸手试火候,烫了手,回去跟人说学堂有意思。还有的,是冲着白水山来的。老黄上回教孩子片萝卜,教得细,被个卖菜的老汉瞧见,四处说黄掌柜的少东家刀好。 那卖菜的老汉真来了。他领着自己孙子,站在队里,见了老黄躬身。黄掌柜,我上回瞅见那位小师父片萝卜,片得跟纸一样。我孙子手笨,您看收不收。 老黄笑。收不收,何师傅看。 老汉往里头看,看见了白水山,又往后退了半步。 傻柱立了个规矩。他不看谁家出得起束修。他让每个报名的孩子,站灶前十分钟。 灶砌在堂当中,火点着,锅里坐水。孩子站在灶前,看那水什么时候开。 头一个,是个打铁铺的男孩,十三,胳膊粗。傻柱让他站。男孩站得笔直,眼睛盯锅。 火大不大。傻柱问。 咋知道。 脸烫。 傻柱让他留下。 第二个,是布店家的闺女,十一,怕羞,低头。傻柱让她站。她站着,手指捏着衣角。 你听见啥。傻柱问。 闺女抬头。锅响。 响得匀不匀。 闺女听了会儿。先匀,后头一顿一顿的。 傻柱看她。你叫啥。 杏儿。 你留下。 第三个,是个瘦孩子,来得晚,站在最后。衣裳打了三层补丁,脚上鞋一只破了个洞,露出脚趾。他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眼睛没离那口锅。 傻柱让他站。 这瘦孩子一站就到。他不动,也不看人,眼睛直直地盯着锅里翻的那点水气。旁人看了半晌都走了,他还站着。 傻柱走过来。你叫啥。 石头。 哪家的。 没有家。跟街上修鞋的老孙头搭伙。我给人家打水,换口饭吃。 傻柱没接着问。他指着灶。你听。 石头侧着耳朵,听了很久。师父。他改了称呼,一开口就改了,这火,底下旺,上头弱。 傻柱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咋听出来的。 底下锅底热得快,水气一块一块往上顶,顶上散得慢。石头说得慢,可一字一字都在点上。 傻柱看了他半晌。这孩子的耳朵,比他见过的所有孩子都尖。 你几岁。 十二。 打水打了几年。 五年。 傻柱站起来。五年听水响,够了。 他回头喊白水山。 水山,你收着。 白水山走过来,看着石头。你愿意学刀。 石头点头。 刀会割手。 我不怕。 白水山没再说话,从布包里摸出自己那把刀,横在手里,递给他看一眼,又收回。进学堂头一天,不许碰刀。先学看。 石头应了。 老黄在门口看着,端了碗水进来,塞给石头。先喝口水。后头灶上有粥。 石头接了碗,两只手捧着,喝得很慢。他把碗底剩的一口,用食指抹了,抹干净。 老黄在旁边瞧着,眼睛有点湿。他没说啥,转身出去,把门口那壶茶收进来,又添了炭。 有个孩子的爹,是街上开酱园的,凑过来问束修。何师傅,束修多少。 傻柱说,一个月两毛。家里难的,一毛。实在难的,不交,帮着扫堂子。 那酱园老板愣了下。两毛?您这手艺,收两块也不多。 收两块,来的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傻柱说,我这儿要的是能站住的。站不住,交十块也没用。 这天一共收了六个孩子。杏儿,打铁铺的男孩叫栓子,还有石头,跟另外三个。有个是铁匠家的,一个是磨坊家的,还有个是郑伯那边的远房孙子。 那个磨坊家的孩子,进门时裤脚上还带着面,白扑扑一层。他站在灶前,先没看锅,倒盯着傻柱的手看。傻柱问为啥。孩子说,您的手糙,可拿勺稳。傻柱笑了下,说,你也留下。 傻柱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他写得歪,可字大。写的是:火候、刀工、耐心。 头一课,不教手艺。傻柱说,教你们看。灶在跟前,你别急着动。你先看,先听。看它怎么起烟,听它怎么响。你把它看懂了,再上手。 孩子们围着灶,看。石头在最边上,眼睛没眨。 傻柱站起来,走到灶边,抓了一把米,撒进锅里。水一滚,米沉下去,又浮上来。他指着锅。你们看,米先沉后浮。急火,米就碎了。慢火,米就开花了。灶上的学问,就这一条,急不得。 石头听到急不得三个字,嘴动了动,像是记下了。 白水山在旁边,端着一块萝卜,切成薄片,摆在案上,让孩子们挨个摸。刀走的道,你们摸出来没有。这片厚,这片薄,那片厚薄一样。手底下有数,刀才有数。 课散了,天也暗了。傻柱坐在门口的条凳上,看孩子们一个个走。小杏儿走时回头,鞠了个躬。石头最后一个走,走的时侯把灶前的地扫了,扫得干干净净,扫帚搁回墙角。 老黄把堂里的东西归整好,出来坐下。他递了根烟给傻柱。傻柱摆手,不抽。老黄自己也没点,把烟在手里转了两圈,收回兜里。 何老板,那个石头,老黄说,我看着像。 像啥。 像您当初。没根,可耳朵尖,眼里有东西。 傻柱看着黑下来的横街。老槐的枝子在头顶,风过了,沙沙的。 他有根,傻柱说,他的根在耳朵上。这样的人,饿不死。 老黄笑了。那六个孩子,往后就是咱学堂分号的人了。北京那头您有一拨,省城这头一拨。您这是两条腿走路。 傻柱点头。北京那拨,我管得细。这拨,往后你把着,水山教刀,我月底来一趟,看火候。 老黄应了。他又说,何老板,那个酱园老板,明儿个怕还要来。他方才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瞅着里头。 瞅啥。 瞅那些案子。老黄说,他想送他儿子来,又舍不得。舍不得钱,也舍不得人。 傻柱嗯了一声。他舍得了,孩子就有口饭吃。舍不了,孩子跟他卖酱。 老黄把茶壶提起来,给傻柱倒了碗水。何老板,我这半年,看着学堂,比看着铺子高兴。 铺子卖鸡,卖完就完了。老黄说,学堂不一样。今儿个收的这几个孩子,十年以后,就是省城几条街上的灶。我这么一想,觉着自个儿没白守着。 傻柱端着碗,没说话。他看了看堂子里那口灶,火还红着,锅里的水,冒着细气。 黄哥,他说,你这话,我记着。 回分店的路上,走过聚丰楼。那家还是亮着红灯笼。门口这回多了两个人,腰上别着短棍,站在那里。 傻柱走过去,白水山跟着。那两个别棍的看他们一眼,没拦。 回到分店,傻柱刚坐下,老黄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对。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新的,边上裁得齐,上头就两行字。 何老板,老黄把纸递过来,刚压在门口砖底下的。我拾的时候,还热着。 傻柱接过来。纸上的字,比老黄的还板正。 写的不是别的,是四个字:各归各处。 第238章 对手 聚丰楼的人,第三日上了门。 头一个来的是跑堂的,说是来买醉鸡。老黄秤了半只,包好。跑堂的接了,转身出门,走出两步,手一松,油纸包掉在地上,散了。 哎呀。跑堂的回头,笑,手滑。 鸡落在地上,沾了土。老黄看着,没动。 街上风大,油纸被吹开一角,露出半只金黄的鸡。鸡皮上那层冻,慢慢化了。老黄弯腰把纸捡起来,抖了抖土,没扔,捏在手里。 小师傅,老黄说,手滑一回,两回。三回我就要问了。 跑堂的笑笑,走了。 第二日,来了一拨人。四个,坐在醉鸡铺门口的条凳上,不进店,也不买。谁要进店,他们就慢悠悠伸脚,占着门槛。有人问,他们就说,这鸡吃不得。 有个想买的媳妇问,咋吃不得。 领头的那个说,你没听说?上个月他们料里掺了东西,有人吃了闹肚子,拉了一夜。 那媳妇脸变了,缩回脚,走了。 老黄站在柜台后头,听得清清楚楚。他走出来。你哪个听来的。 街面上都知道。 你叫啥。 叫啥不干你事。我就坐会儿。 傻柱从后厨出来。他手上还沾着水。他站在门口,看那四个人。 四个人抬头看他,不动。 傻柱转身回后厨,端出一只醉鸡,一只整的,热的,往那四个人跟前的条凳上一搁。油亮,香气直冲鼻子。 傻柱说,不用给钱。 四个人愣住。 你们坐了半晌,也累。吃。傻柱说,吃完了,哪个人闹肚子,我这条铺子,白送。 街上的人围过来了。有个卖菜的老汉,有个提篮子的媳妇,还有几个孩子,扒着看。 领头的那个不动。另三个看着鸡,咽口水。 吃啊。傻柱说,真掺了东西,你们吃了才好说。吃了闹肚子,我倒赔。吃了没事,你们脸上挂不住。不吃,是你们自个儿心里清楚。 围观的人里头,有个常来买鸡的老爷子开口。我吃这鸡三年了,肚子好得很。 又有人说,我妈上礼拜吃了半只,睡了个好觉,也没事。 有个挑担子的汉子挤进来,把担子一搁。我给你们说句公道话。我天天从这门口过,闻这鸡的味闻了两年。我媳妇怀着娃那阵,闻着味就想吃,我买过三回,大人孩子都好。 领头的那个脸色难看了。他站起来,甩下一句, 四个人走了,走得快。 街上的人散了。有人临走还朝那四个人背影啐了一口。老黄松口气。何老板,这招好。 不好。傻柱说,他们不管吃不吃。他们要的是街上人说这话。 果然。第二天,谣言换了个说法。 这个说法,比闹肚子狠。说的是醉鸡铺的鸡,不是好鸡。说完,还添一句,说他有路子,能弄着便宜的活鸡,专挑病鸡。 这话传得快。晌午后头,来买的少了三成。 老黄急。他在铺子里来回走。何老板,这是脏水。咱们的鸡,是祖上传的食谱,鸡是从城外张家集收的,一看就是好鸡。 急没用。傻柱说,得让他们自个儿把话吐出来。 白水山这三天没闲着。他去了城南。聚丰楼那匾的木匠铺,他寻着了。 那木匠姓纪,五十多,做了一辈子活儿。白水山去的时候,纪木匠正在刨一块榆木。白水山不进门,站在门口看。看了半晌,纪木匠抬头。 小师傅,看啥。 看手艺。白水山说,您这刨,走得不留茬。 纪木匠笑了。懂行。 白水山进了门,替他把地上的木屑扫了。两人搭了话。白水山不问聚丰楼,只说木料,说刨子,说自己学刀的。纪木匠高兴,跟他讲了一晌午。讲鲁班尺,讲榫卯,讲他年轻时给城隍庙做过一根梁。 白水山听得认真。他问,纪师傅,您这刨子,用了多少年。 这把,二十三年。纪木匠把刨子递他,你看这底,磨得多平。 白水山接过来,翻着看。刨底确实平,平得能当镜子照。他把刨子还回去,两手递的。刨身上有一道浅裂纹,用铁箍匝着,箍上起了锈。白水山拿指头在那锈上蹭了一下,指腹蹭红。 纪木匠看他一眼,眼里有了些意思。 临走,白水山才问。您上个月给聚丰楼修的灶案,好用么。 纪木匠手里停了下。修过。他们那灶案不装灰,底下垫的板。他话说了一半,收住,小师傅,你问这个干啥。 我师父开铺子,也要打灶案。想讨个巧。 纪木匠看他一眼,把刨子搁下。小师傅,我做木活,做了三十年。人家叫我去修,我去修。人家叫我不说,我不说。可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压低声音,你们那铺子,别在这儿待不长久了。郝掌柜上回跟我说,那醉鸡的味,两个月内,他要自个儿做出来。 白水山没接话。 纪木匠又说,他还让我打几口新锅,比寻常的锅深三分。我问干啥,他说焖东西用。我听着,是照着你们的锅打的。 白水山回来了,把这话原原本本说给傻柱。 傻柱正在案前片鸭。他切完最后一片,刀一搁。 两个月。 他是这么说的。 傻柱擦了手。他走到后头那口新砌的灶跟前,伸手在灶膛里试了试温。灶是新砌的,砖是新的,火走得匀。 水山,你说,他做得出醉鸡的味么。 白水山想了想。他做不出。 为啥。 他没那口井。白水山说,也没您的手。 傻柱笑了。他笑完,脸就沉下来。 他做不出,可他不认。他不认,就要用别的手。送纸条,堵门,放谣言。他这一步一步,都是拿咱的名声垫他的路。 他转身,看老黄。黄哥,明儿个我去趟商业局,找周主任。 老黄应了。 第二日一早,傻柱刚到商业局门口,还没进去,就见老黄气喘吁吁追来,手里攥着个帖子。 那帖子宽,红纸,上头烫了字。老黄手抖。何老板,聚丰楼送来的。今早一个穿绸褂的,亲自送上门。 傻柱接过来看。 帖子上写着:敬呈何师傅台鉴。省城厨行,百年规矩,有疑难处,当众比过。今闻何师傅手艺冠绝,郝某不才,愿领一局。三日后,城南关帝庙前,设台比试。若何师傅不弃,请届时一叙。 底下落着郝三江的名,还盖了个印。 傻柱把帖子捏在手里,看那红纸上烫出的字。 这是战书。他说。 老黄在旁边听着,脸色白了。何老板,这擂,咱不能接。 为啥。 郝三江在南城有底子。他摆擂,是设好的套。老黄搓着手,头年城西有个厨子,跟他比过一回,比到一半,那厨子的料叫人换过。输了以后,铺子关了门。 这回在关帝庙前,当街比。傻柱说,当街比,他要换料,得在几百双眼睛底下换。 老黄还是不放心。可他那人手多。 傻柱把帖子搁在桌上。他坐着,没动,过了半晌才开口。 黄哥,这帖子要是不接,咱省城这摊就算完了。街坊会说,醉鸡铺不敢比。名声一倒,铺子开着也是空的。 老黄没话了。 傻柱又说,你去请郑伯来一趟。摆擂的规矩,我不全懂。他是老辈,他知道。 老黄应了,转身出去。 外头天阴着,风从门缝里灌。傻柱把桌上的帖子压住,怕风卷了。他倒了碗水,喝了一口,凉的。他把碗搁下,坐回原处,看着那帖子发了会儿呆。 白水山站在门边。他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开了口。 何师傅,那战书,能给我抄一份么。 傻柱看他。抄它干啥。 上头有印。白水山说,我想看看那印。 傻柱把帖子递他。白水山接过去,走到灯下,看了半晌。他把帖子上那方印跟下午纪木匠说的两个月内对在一处想,慢慢皱起眉。 何师傅,他说,他这帖子,是早就备下的。印泥是干的,不是新盖的。 第239章 摆擂 帖子在省城厨行里,一日传遍。 郑伯晌午就到了分店。他进门脱帽,坐下喝口茶,才慢悠悠开口。雨柱,这帖子,你收到了。 收到了。傻柱把帖子递过去。 郑伯看了,捋了下胡子。郝三江这人,我认得。早年跑单帮,后来跟着南城帮会跑外场。他手上有两下,做席面是一把好手。可他做不了细味。他这回摆擂,不是要跟你比手艺。 那比啥。 比输赢。郑伯说,他要的是当着全城的面,把你压下去。你输了,往后醉鸡铺在省城站不住。 傻柱不吭声。 郑伯又说,关帝庙前那是老规矩。厨行里有纠纷,摆台比。三方人做判:一个厨行老辈,一个街面乡绅,一个官府的人。输的一头,得认,得把招牌摘下来,歇三个月。 规矩我懂。傻柱说,比啥。 三样。郑伯伸出手指,一样刀工,一样火候,一样定菜。刀工片丝,火候焖菜,定菜是各出一味,让三方尝。前两样各占三分,末一样占四分。 傻柱点头。 郑伯看他脸上没慌。你不怕。 我怕啥。傻柱说,郑伯,我有句实话说。手艺人比手艺,我不怕。我怕的是他不比手艺。 郑伯愣了下,笑了。你这话,跟我想的一样。你放心,摆台那日,我请几个老辈去。老辈的眼,不给人糊弄。 郑伯又说,还有一桩。台上不许带自个儿的料。柴、水、鱼、菜,都由摆台的人备。你要出味,就得在火里、水里出。 傻柱听了,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不许带料。这一条,把他那碗汤逼到了墙角。汤的味,一半在水里,一半在他那勺料上。明面上,他只能靠水。 他没说话,把茶喝了。 郑伯看他一眼,慢慢说,雨柱,这一条是郝三江提的。他知你铺子的鸡有独门味,就先把料堵死。他这是做足了功课。 我知道。傻柱把茶碗放下,郑伯,料堵死了,手艺还在。 郑伯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雨柱,明日不管输赢,你这个人在省城,是立住了。他戴上帽,走了。 郑伯走后,老黄把门关了。三个人坐在分店后厨。 何师傅,这三样,您有谱没。老黄问。 刀工我教水山。傻柱说,火候我上。定菜,我想了半晌。 定啥。 傻柱不说话。他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汤,汤色清,飘着两片叶子。 这是啥。老黄凑过去。 面汤。傻柱说,用井水,加一小勺新酿的料。看着是碗面汤。 老黄愣了。何师傅,比擂出碗面汤? 老黄尝了一口。他端着碗,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把碗放下,看着傻柱,半天没说出话。 再来一碗。他说,我刚刚没尝明白。 傻柱又给他添了半碗。老黄喝得慢,喝到底,把碗一搁。何老板,这碗汤,我没喝过。 傻柱点头。这就是我的定菜。郝三江做的是席面,油大味厚。我给他们一碗清汤。甜咸都压不住的那种。 白水山在旁边看着,把这几句记下了。他问,何师傅,那汤里的料,是咱新酿的? 就是那口井的水。 傻柱看他一眼,没答。 白水山也没再问。他把本子合上。 往后三天,分店歇了业。傻柱带着白水山练刀。 绸缎庄的案子,白水山拿萝卜练。萝卜切丝,细得能穿针。傻柱在旁边看,不夸,也不训,只在他手歪的时候敲一下案面。 手别抖。 没抖。 刀别歪。 白水山没说话,放了刀,重来一遍。这一遍丝更细。傻柱看完,转身去弄自己的。 练了一晌午,白水山的手腕发木。他放下刀,甩了甩手。 萝卜丝在案上码了一小堆,根根细,铺开能看见底下的木纹。白水山拈起一根,对着光看,丝中间透着亮。他放下,又去看自己手背上新划的一道口子,没吭声,拿袖子抹了下。 何师傅,他问,那擂台上,我要是失手了咋办。 失手就失手。傻柱说,擂台上,你只管把刀走完。别的,有师父。 白水山看着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刀。 傻柱也上案。他不练刀,他练听。他站在灶前,闭着眼,让白水山在底下添柴、撤柴。火大一点,火小一点,他一张口就说出来,说得不差。 白水山添到第四回,停了手。何师傅,您比我耳朵还准。 我做了二十年饭。傻柱睁眼,这二十年,我耳朵就长在灶上。 第二日清早,赵长山打发人送来一封信。信短:听说省城摆擂,周主任晓得。他说,此为厨行旧例,官府不插手。你们比你们的,别出格。末一句写,赢了,周主任有话说。 傻柱把信烧了。火苗舔着纸边,字一个个亮起来,又黑下去。 第三日,摆擂前一天。 傻柱去看了趟关帝庙。庙前有片空场,青石板,扫得干净。场当中搭了个台,木头的,四角立着竿,缠着红布。台下摆了长凳。庙门开着,供桌前点着香,烟直直的。 傻柱站在台下看。白水山跟着。 台的木头是新刨的,边上还翘着木屑,踩上去有一点晃。傻柱拿脚在台沿上跺了两下,台板响,底下没松动。他伸手摸了摸那缠红布的竹竿,布上落了层灰。 水山,你看这地方。 白水山看了一圈。台矮,锅离地近,火要是旺,烟全扑脸。 你眼毒。 何师傅,白水山顿了顿,那火候,您来做,还是我来。 我来。傻柱说,你替我把火。灶在台下,你蹲那儿,我说火大,你添柴,我说火小,你撤几根。你的耳朵,比我的手快。 白水山点头。他从布包里摸出那把刀,看了看刃。刃上没半点豁口。他把刀收回包里。 两人往回走。天阴着,风里有水兴。省城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认出傻柱,远远朝他看。 走到聚丰楼门前那条街,街上比平日静。几个街坊靠在墙根,见了傻柱,点下头。 傻柱走过聚丰楼门口。这一回他没停。他直着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他开了口。 水山,他这擂台,设在大庭广众。他要的是让全城人看见我输。 那我就让全城人看见他输。 回到分店。天黑了。傻柱进了后厨,把第二日要带的东西一样样摆开。刀,一块猪皮,两尾鲜鱼,一块豆腐。还有那个粗瓷碗,碗底那块料,他贴身收着。 老黄进来,递给他一件干净的褂子。明儿个穿这个。旧的洗过了。 傻柱接了,搭在椅背上。 何老板,老黄说,我在省城这些年,见过摆擂。输的,来年铺子就没了。 我知道。 您怕不。 傻柱坐下。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小瓶,凉的。他想起北京那口井,井台子的凉。又想起那口锅,锅底的火。做了些年醉鸡,火候在他手上。 黄哥,我怕手艺丢了。他说,不怕跟人比。 老黄没再问。他给傻柱倒了碗热水,搁在他手边,转身出去了。 傻柱坐在案前,把第二天的次序在心里过了一遍。刀工,水山上,他在旁看着。火候,他上,水山替他把火。定菜,他自己端上去。 他忽然想起石头。那孩子耳朵尖,能把水响分成几段。明儿个要是让石头站在台下听火,比他自己的眼睛还准。 他把这个念头搁下。石头年纪小,压不住场面。火候这一样,还得水山。 夜里他躺下。省城的夜,比上回静。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他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外头有鸡叫了一声,又停了。 天亮时他起身,把褂子穿上,系齐。他掬了把凉水抹脸,镜子里的脸,胡子冒出来了,他没刮。 出门时他说,走,会会他。 第240章 完胜 关帝庙前,天没亮就站满了人。 台搭在当中。台上一张长案,两口灶,旁边码着柴。台下前排坐了三个判:郑伯坐在左边,右边是个白胡子的乡绅,当中是商业局派来的人,穿了身新制服。三个人面前各摆一只茶碗,一块白布,白布是擦嘴用的。 郝三江先到。他穿件月白的褂子,袖口卷着,手上一层薄汗。他身后站了四个人,都是聚丰楼的厨子。他上台阶的时候,脚下稳,朝四面拱了拱手,人群中有人叫好。 傻柱后到。他走得不快,穿的还是老黄给的旧褂子,洗得白。白水山跟在后头,背着那个旧布包。老黄站在人堆里,怀里揣着茶壶,站在最靠前的地方。 傻柱上了台。他走得不快,穿的还是老黄给的旧褂子,洗得白。白水山跟在后头,背着那个旧布包。老黄站在人堆里,怀里揣着茶壶,站在最靠前的地方。 台板被早些来的人踩过,落了层灰。傻柱上台先拿脚蹭了蹭案前的土,把地扫开一块。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小臂,那道旧疤在手肘上头,露出来。 傻柱脱了外褂,搭在案角。他扫了一眼台下。人堆里,有卖菜的,有提篮子的,有杏儿她爹,有石头的修鞋老孙头。石头站在人前头,就站在离台最近的地方。 商业局的人站起来,咳一声。今日比擂,按老例。三场:刀工,火候,定菜。裁断三人,当场裁。台上不许带自个儿的料,柴水火菜,都由摆台人备。输的一方,招牌摘下,歇三个月。二位师傅,有无异议。 两人都说没有。 郝三江把手在褂子上擦了擦。他带的那四个人,退到台下站着。傻柱这边,白水山蹲到第一口灶的灶口,老黄退到人堆里。 第一场,刀工。 案上摆着两方豆腐,两块猪皮。规矩是,豆腐切丝,猪皮切线。丝要细,线要长,不能断。 郝三江先动。他刀走得不慢,豆腐切成薄片,再改丝。丝有粗有细。他切得专注,额上有汗。切完,他把丝拨到白布上,丝散着,有几根断了。 台下有人点头。郑伯看完,没说话。 傻柱走上案前。他没急着切。他伸手在豆腐上按了按,看水气。然后拿起刀,刀背贴着案面。他切得慢。一刀一刀,案上的声音,很匀。 切完,他把豆腐丝拨到布上。丝细,根根分明,一根没断。他把猪皮那方也切了,切出的线,能绕布一圈还长。 台下静了一下,随即有人了一声。 郑伯点头。白胡子乡绅站起来看,看了半晌,坐下。商业局的人说,第一场,何师傅胜。 人堆里,石头把手举了一下,又赶紧放下。 郝三江抿着嘴。他把自己那方豆腐推到一边,没看第二眼。他转身对四个厨子说了句什么,四个人都低下了头。 第二场,火候。 这一场焖的是一尾鱼。两口灶,同样的鱼,同样的水,同样的时辰。看谁的火候到位。鱼起锅,判的人尝。 郝三江上灶。他火起得猛,锅里很快响了。他端盘翻勺,动作利索。他一双眼盯着锅沿。 傻柱上灶。白水山蹲在台下的灶口。傻柱没看火。他站着,手搭在锅盖上,听。 台底下,白水山蹲着,耳朵侧着。 火小些。傻柱说。 白水山抽了两根柴,退到一边。 过一阵。火大些。 白水山塞进去一根。他塞得极轻,火苗舔上锅沿,慢了一慢,正好。 傻柱掀盖。气上来。他把鱼起出来,摆在盘上,鱼肉完整,皮没破。 郝三江那尾也起锅了。他起鱼的时候手快,鱼头处连着一点皮,破了。 判的人尝。郑伯先夹傻柱那尾,尝完,点头。再夹郝三江那尾,尝了两口,搁下筷子,把茶水喝了一口。 第二场,商业局的人说,何师傅胜。 台下一片声响。郝三江的脸,沉了。 他撇下筷子,走到台前。他朝四周拱手。第一场第二场,我认。他声音不低,可手艺比到这,还剩一场。末场定菜,四分。前两场才六分。我这一场,不输。 商业局的人说,末场,各自出味,三人同尝。 郝三江先。他做了一个菜,热的,摆上盘。是酒焖肉,酱色亮,油光在灯下发红。气足,香冲。他一摆上,台下就有人吸鼻子。三个判各尝了一口。郑伯点头,说,味厚,火功到家。白胡子乡绅也点头。 轮到傻柱。 他端着那只粗瓷碗上来。碗里头,一碗清汤,飘着两片叶子。 台下静了。 有人低声道,这是啥。 郝三江看了那碗,嘴角动了动。他自己那碗酒焖肉摆在旁边,红亮的油还在晃。他端起碗,朝三个判扬了扬,意思是他先尝。 三个判先尝了他的。郑伯点头,味厚,火功到家。白胡子乡绅也点头。 然后才轮到傻柱这碗。 三个判各盛半勺,尝。 郑伯端着勺,没急着说话。他尝了一口,停了停,又尝第二口。他放下勺。白胡子乡绅皱着眉头,尝了一口,又尝一口,眼睛慢慢睁大。商业局的人尝了半勺,顿了下,把余下的喝了,又盛了半勺。 三人都不说话。台底下的人探头,往前挤。 台上,郝三江那碗酒焖肉还摆着,热气散了大半。 傻柱站在案边,没看判的人。他看那碗汤。汤面上那两片叶子,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起来。 郑伯先开口,声音很稳。我尝过省城五十年馆子的汤。没有一碗是这样。这汤看着清,喝着甜、咸、鲜,三样都往一个地方走。喝完嘴里干净,想再喝。 白胡子乡绅点头。我说不出话。我拿我这张脸担保,这碗汤,不是料堆的。这是水里的味。 商业局的人也开了口。我打小在饭庄长大。这碗汤,我从没喝过。 他顿了顿,站起来,对着台下,声音扬起来。末场,何师傅胜。 台下一片喧。 老黄在人群里,手里那壶茶不知什么时候满了。他仰头,把眼睛往上翻了下。 郝三江站在台上。他张着嘴,一时没出声。他回头看自己那几个厨子,那几个也低着头。 商业局的人说,今日比擂,何师傅连胜三场。按老例,输家摘招牌,歇三月。 郝三江脸涨红了。他往前一步,笑出一声。他说,我认。 他转身,朝着傻柱,弯腰,拱手。腰弯到一半,他停了停,又弯下去。 何师傅,我输得不冤。这碗汤,我记住了。 傻柱还了礼。他把碗端在手里,看了看台下。台下那些人,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石头在后头,仰着脸看他,眼睛亮。 傻柱开口,声音不高。各位街坊。这碗汤,我教。 台下静了。站在前排的一个汉子先开了口,何师傅,您真教? 傻柱说,铺子里那口灶,明儿个开着。想学的,来站灶。 台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个年轻人挤到前头,喊了声。接着又有人喊。石头在人堆里,也跟着喊,喊得脸都红了。 这位郝掌柜的聚丰楼,做的席面,是正经席面。我做我的鸡,他做他的席,一条街,两样味,各吃各的。傻柱说,往后,省城厨行有难处,我铺子里有我这几个孩子,都愿意搭把手。 他又看郝三江。郝掌柜,你那灶案底下的板,回头换了。不装灰的灶,火不匀。 郝三江一愣,随即笑了,笑得有点苦。何师傅,你这话,是真手艺人的话。他说,我服。 台下的人慢慢散了。有几个人没走,围在台边,看那口锅,看那碗汤。 老黄挤过来,把那壶茶塞到傻柱手里。何老板,喝口。 傻柱接了壶,没喝。他看台下那些人,看石头,看白水山。白水山蹲在灶口,还没起身,耳朵侧着,像是还在听那口锅。 傻柱走过去,拍他肩。起来了,比完了。 白水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刀,刃上仍旧没豁口。他把刀收回包里。 何师傅,他说,火到最后一程,您的手没停。 第241章 扎根1 摆擂回来的第二天,醉鸡铺门口排了一街的人。 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横街口,拐了个弯。有提篮子的,有推小车的,有牵着娃来的。头几个天没亮就到了,蹲在门槛底下等。老黄开了门,还没支起案板,就有人往里递钱。 老黄忙得脚不沾地。小顺也上手。分店一天出了六十只鸡,天黑透了还关不上门。老黄数铜板数到半夜,码了三摞,手都酸了。他说,何老板,我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 傻柱在旁边看那三摞铜板,说,黄哥,这钱有一半,往后得进学堂。木料,炭,孩子的口粮,都得从这里出。 老黄应了。我记着。学堂的账我单开一本,跟铺子的分着。您放心。 学堂那头更热闹。来报名的人,从绸缎庄门口排到横街口。有从南城来的,有从西关来的。有个开绸缎店的老板,领着他儿子来,说,何师傅,我儿子不求学手艺,就求跟着您站半年灶。 傻柱立了规矩。还是那一条,站灶前十分钟。他看着来报名的孩子,一个一个试。这回收了四个,加上原六个,学堂分号一共十个。他跟老黄对了数:再多,站不开。 收的那四个里,有郝三江送来的两个。一个是聚丰楼原先的小二,十六,手快,眼也快。一个是郝三江的小舅子,二十出头,看着闷,可站灶站得稳。傻柱让他们站在最末,跟最小的孩子一块儿练基础。 何师傅,那十六岁的小二站了一天,凑过来问,我原先在聚丰楼跑堂,看大厨的锅看了三年。我能不能学得快些。 傻柱看他。你看三年,锅在你眼里。你站一天,锅在你手上。手上没数,看得再多也白搭。你先片一百斤萝卜,片完再说。 小二没话了,回去片萝卜。 石头,成了这帮孩子里头的一个头。他耳朵最尖,傻柱让他站灶听火,别的孩子看他。有回一个孩子把火弄大了,石头隔着两张案子就说,火过了。那孩子掀盖一看,果然。 有个从西关来的孩子不服,说要跟石头比听火。两人各站一口灶。傻柱让人添柴,添到第三把,那孩子还闷着,石头已经开口,火要飘了。掀盖一看,汤面上浮起一层沫子。那孩子红了脸,往后就跟着石头,叫他石头哥。 自打这以后,孩子们都服石头。石头自己不自大,还跟从前一样,散学扫地,扫完才走。 第三日,周永安来了。 他来得不早不晚。傻柱正在学堂教火候,外头进来个人,穿了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站在门口看孩子们练。傻柱一看,把手上的活放下,迎出来。 周主任。 我来看看你。周永安往堂里走,看那十个孩子围着灶,看白水山片萝卜,看了半晌。他回头,雨柱,你这儿像个样子。 两人到分店后头的屋里坐下。老黄沏了茶。 周永安端着茶,说了来意。省里年底有个接待,来访的是外宾,规格比上回高。席面定了醉鸡铺的招牌味。上回那场大宴你没让省里掉脸,这回,还得你上。 傻柱点头。什么时候。 还有两个月。你这学堂分号开了,正好。到时候我让他们来看,这手艺是怎么从你手上传下去的。周永安笑,传下去三个字,比手艺自己值钱。 傻柱给他添茶。周主任,我有个想法。 北京那头的铺子,我走不开久了。省城这摊,我想这么摆:分店还卖鸡,老黄把着。学堂分号,水山教刀工,我每月来一趟,看火候。两处的钱,各算各的账,账目每季对一次。 周永安听着,点头。双城。你北京一头,省城一头。省城这边,你有事,找商业局,找我。 他又说,不过有一条。你这两头一动,人就得两头跑。你自个儿的身子,也得顾着。上回你媳妇生娃,你在省城,是不是。 傻柱嗯了一声。 家里的事,比铺子上的事要紧。周永安说,我这话,是老话,你听着。 傻柱给他添了茶。我记着。 周永安压低声音。前阵子有个京里的人,来省城打听过你。问的是你那铺子的鸡,为什么这味。周永安说,人我认得,姓陈的那条线上的。我让人挡了。你留神。 傻柱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下。姓陈的。他脑子里那根弦响了一声。省城的盘子刚摆稳,北京那头的人,手又伸过来了。 我记着。 周永安走了。他走时把带来的两包点心留下,让给孩子们。 隔一日,郝三江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是那件月白褂子,只是旧了点。他没带人,一个人走到铺子门口,站了站。 老黄迎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郝掌柜。 我来寻何师傅。郝三江说,不是来闹。 傻柱从后头出来。他把人让到屋里,倒了茶。 郝三江坐得直。他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搁下。何师傅,我那招牌摘了。按老例,歇三月。 我这三月不能闲。郝三江说,我底下有四十来号人的嘴要吃饭。我做了三十年席面,末了栽在一碗汤上。可我这人,输得起。 他往前坐了坐。我来,是想问一句。你那学堂分号,收不收年纪大的。四十上下。 傻柱看他。 我不是要学你的味。郝三江说,那碗汤,我学不来,我认。我是想学了,回头教给我那几个徒弟。不然他们没饭吃了。 傻柱没马上答。他看了郝三江半晌。这人脸上,没那股在街上扫人的劲儿了。 你灶案那板,换了没。傻柱问。 郝三江愣了下。换了。今早换的。 傻柱站起身。你明天来。带上你那两个最灵光的。灶上站半天,我看看。 郝三江起身,拱手。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何师傅,上回那谣言,是我放的。我用的人,往你门缝里塞纸。这话我搁在心里半个月了。 傻柱点头。我知道。 郝三江走了。老黄在门口站着,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回过头来。何老板,这人,往后是个帮手。 是个明白人。傻柱说,明白人,不记恨。他要的是生意,不是气。 夜里,傻柱坐在分店后头,给北京写信。写给丁秋楠。信里说,省城这摊定了。分店归老黄,学堂分号白水山在管,他收了新的徒弟,有个叫石头的,耳朵比他见过的都好使。他写,铺面买下了,是个旧的绸缎庄,门口两棵老槐。他还写,等你身子利落了,我领你来看。 写完,他又给白老爷子写一封。信里说白水山在省城立住了,管一个学堂,教刀教得有样子。他把信折好,跟上一封搁一起,回京顺路捎。 老黄进来,手里拿着明天的备料单。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傻柱写字。 何老板,您这回走,啥时候再来。 下月就来。傻柱说,省里年底有场大场面,我得来。 老黄应了。他把单子搁下,转身要走,又停下。 何老板,那姓陈的,是啥人。 傻柱吹了吹纸上的墨。京里一个盯我井的人。盯了两年了。 老黄没多问,出去了。 傻柱把两封信压在包袱底。他推窗,看街上。夜里的省城,前些日还是聚丰楼那排红灯最扎眼。今儿个那条街的灯,暗了一头。 他收回目光,看分店后头那口新修的灶。灶膛里的火,剩了点红的。 他想起三年前在这城底下那个井台边,想起老黄一个人守铺子的那张信纸。如今这城里,有铺子,有学堂,有徒弟,有十条街的街坊认得这碗汤。 打擂赢的那天,郝三江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他还记着。他说,何师傅,你教的不是手艺,是让这帮孩子往后有口饭吃。 傻柱当时没接。这会儿他坐在灯下,把这句话咂了一遍。 双城,落了地。 可北京那口井,还在等他。姓陈的伸过来的手,也还没收回去。他把窗关上,插了栓。 第242章 双城1 回京的车上,人挤。 傻柱买的是硬座。老黄本要给他换卧铺,他没让。他说,坐硬座能听人说话。省城的消息,一半在铺子里,一半在车上。坐卧铺,隔着一层帘子,听不全。 他把包袱搁在腿上,靠着窗。包袱里压着三本账。一本是分店的,一本是学堂分号的,还有一本是他自己记的,记的是日子,谁哪天上了灶,谁哪天劈坏了案板。 车过一站,上来个抱娃的妇人。娃哭,妇人哄不住,从怀里掏出个干饼,掰了一块塞娃嘴里。娃含着饼,还哭。傻柱摸兜,摸出两块老黄塞的水果糖,递过去。妇人推了两回,收了,剥一块给娃,娃咂着嘴,不哭了。 傻柱问,大嫂子,去哪。 妇人说,回保定。男人在省城做工,前阵子染了病,起不来了,她领着娃去看了。她说,药贵,抓了两回,家里的钱见底了。 傻柱问,什么病。 妇人说,郎中也说不出,就是没力气,躺着,饭吃不下。 傻柱没接话。他看了那娃一眼,娃的脸上有点黄。他伸手在包袱里摸,摸出个小布包,是丁秋楠给他装的。他解开,里头有个小瓷瓶,装的是灵泉水。他倒了一小盅的量,用张油纸包了,递过去。 妇人愣了。她说,师傅,这是啥。 傻柱说,回去兑水,给你男人喝。喝下去试试。不好,就别喝了。 妇人捏着那油纸包,手有点抖。她要问价钱。傻柱摆摆手,说不要。 妇人下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站台上,抱着娃,朝他弯了腰。 车又开。傻柱看着窗外。麦地过了,是荒地,荒地里有个放羊的老头,蹲着,手里有根柳条,一下一下抽在自己裤腿上。羊在远处啃草。他看了半晌,那老头也没起身。 他把这三本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分店这半年,一天出四十只,学堂分号收了十六个孩子。钱是够的,可人是紧的。老黄一个人管铺子和学堂,腿脚一天不如一天。白水山在分号教刀,一个月缺三天的课,是因为他得回省城的绸缎庄学堂那头。 傻柱掏出铅笔,在账本背面画。画了两条线,一条北京,一条省城。每条线上,点几个黑点。北京这头三个点,一个铺子,一个学堂,一个家。省城那头四个点,一个分店,一个学堂分号,一个绸缎庄,一个老黄住的院子。 他把铅笔尖搁在中间,没画下去。居中的地方,是他自己。 到了后半夜,车上的人睡了。傻柱没睡。他靠着窗,看外头黑。车进京郊的时候,前头车厢有个人走动,从他这排走过去,又走回来,走了两趟。 第三趟,那人从他身边过。傻柱闻着一股烟味,是新烟,不是陈烟子。火车上不许抽烟,这人抽的是刚掐灭的。 傻柱没抬头。他闭着眼。脚步声在他背后停了停,又走了。 天亮到京。傻柱拎着包袱下车,出站,人堆里挤。他在站口的柱子后头站了下,回头看了一眼。人堆里,那个烟味的人,戴着顶半新的鸭舌帽,低着头,跟人错身。 傻柱收回眼,往前走。他没走大路,拐进了站前那条偏胡同。这个点,胡同里只有几个扫街的。他走一段,站住,蹲下系鞋带。 后头,没人跟进来。 傻柱把鞋带系完,站起来,直着身往前走。他心里有了数。这人的路,认得火车站,认得他,摆明了是从省城一路跟过来的。可他没进胡同。没进,就是没接到死跟的令。这是在认人。认住他,往后交给别人。 他到家门口,先在胡同口站了站。院门上挂的锁是家里那把。他开了门,院里静。鸡笼里那几只鸡扑腾了两下。 丁秋楠抱着何宁在屋里。她听见门响,出来。何宁裹在棉布里,脸胖了一圈。 丁秋楠说,回来了。 傻柱说,回来了。他把包袱放下,接了何宁,托得小心。娃在他怀里,抬手抓他的胡子,抓着了,拽。 丁秋楠说,省城咋样。 傻柱说,分店好,学堂好。老黄盘了两间房,扩了学堂。他顿了顿,说,老黄腿沉了,信里没写,见面才说。 丁秋楠说,那得给他寻个帮手。 傻柱说,我路上想过了。他坐下,把何宁搁在膝上。他把纸铺在桌上,把画的那两条线重画了一遍,画得清楚些。 丁秋楠凑过来看。她说,这是啥。 傻柱说,这是咱往后的样子。北京一头,省城一头。两头各有人把着。北京这头,铺子马华管账,学堂白水生带,我教火候。省城那头,分店老黄,学堂分号水山,绸缎庄再添个帮工。人手,一头一个,两边不串。 丁秋楠说,学堂那头,你一个月去几趟。 傻柱说,一趟,最多两趟。多了,这头就断。 丁秋楠说,那你走的这些天,铺子谁看。 傻柱说,马华。他现在能独当面。 丁秋楠把孩子抱过去,坐在灯下喂。她说,马华心实,可他不敢担事。上回你走十天,有客人问方子,他脸红,答不上来。 傻柱说,那就教。他抬起头。他说,秋楠,这回我不打算一个人跑。 丁秋楠看他。 傻柱说,往后每季,两头的账合一次。北京的这本,我让你帮着看。你算术比我都强。 丁秋楠的手停了停。她说,我一个医生,管你铺子的账。 傻柱说,你管过咱家的账。都一样。他补了一句,铺子的料钱、人工、束修,一笔一笔进,一笔一笔出。你看得住。 丁秋楠没答,低头看娃。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得学。你先教我。 吃过晌午饭,马华来了。他听说师父回来,拎着一包面粉,走得急,进门还喘。他把面粉放下,站在桌边,揩了把额上的汗。 傻柱把省城的事说给他。说到聚丰楼摆擂,说到那碗汤,说到自己连胜三场,说到郝三江摘招牌。 马华听得嘴合不上。他说,师父,那这人往后跟咱记仇不。 傻柱说,不记。他那号人,输得起。他摘了招牌,教徒弟的手艺还得学。他往后是同行,不是对头。 马华说,那他那两家铺子呢。 傻柱说,铺子还在,招牌摘了,歇三月。三个月后他招牌再挂,做的是席面,咱做的是鸡。一条街,两个味。 马华点头。他想了想,说,师父,咱北京这头,眼下有件难。他坐下。他说,前些日子,东城来了两个后生,天天在铺子对面站着,看咱怎么卤鸡。我赶了两回,赶不动,人家就说歇脚。 傻柱把手里那杯水放下。他说,几天了。 马华说,四五天了。白天来,晚上走。还有个,昨儿个跟到咱院后头那条巷子,被雨水瞧见了。 傻柱没出声。他把这几天的日子在心里回了一遍。省城回程车上那个烟味的人,站口那顶鸭舌帽,眼下又添两个在铺子对面的。这不是散兵了。这是有人把网,从京里又撒回来一遍。 他问,那俩后生什么长相。 马华说,一个高,一个矮。高的瘦,脖子细。矮的胳膊上有个疤。高的不吭声,问话都是矮的答。 傻柱说,矮的答,高的看。 马华说,对。高的那双眼,看着锅,别的都不看。 傻柱把这句记下了。答话的浅,看锅的深。这拨人里,真懂行的,是那个不出声的。 他跟马华说,从明儿起,对面那两个人,你也别赶。他们要站,就让他们站。你只管焖你的鸡,火候照着走,不许走样。他们看得见锅,看不见井。 马华说,那井台子。 傻柱说,井台子我另有法子。 马华走了。傻柱一个人坐在院里,晒着西斜的日头。他把怀里揣的那个小瓶摸出来,捏了捏。缸里的水温着。 墙上那道影,慢慢往上爬,爬到檐口,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那头。铺子还没开门,门板上落了一层灰。他伸手,把门板一块一块摘下来,靠墙码好。他推开里头的窗,一股闷气散出来,混着老卤的香味。里头那口老锅还架在灶上,锅底刷过,干着。他伸手抹了一把锅沿,手上不沾灰。 他站在门口,往街上看。对面那棵老槐,枝子秃了。槐树底下,这会子没人。 傻柱把门板靠在墙根,回身,去看后院的井。井台子上的青苔,厚了。篱笆桩子,露出地面半尺。 他蹲下去,摸那桩子。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