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一千万，穷县被我砸成新一线》 第1章 每日到账一千万！ “儿子，吃饭了！” 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李秀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水。 “马上。”庞博从沙发起身走向饭桌。 “马上马上，你这十多天说了多少个马上？”李秀端着青菜出来，瞥了他一眼，“简历写了吗？” 庞守成把电视打开，调到本地新闻频道，在饭桌上坐下：“让他先吃饭。” “你就护着吧。”李秀不满道，“亲戚昨天还问，庞博是不是在外面干不下去了。” 庞博没答话，赶紧拿着碗去盛饭。 回家后，来自父母的关爱只短暂维持了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是各种嫌弃。 电视里，画面切换到白州客运站。 镜头晃过一排大巴，车头挂着红布条：白州赴粤南务工专车。 主持人的声音从电视喇叭里挤出来：“春节后务工潮持续，白州县今年外出务工人员预计仍保持高位……” 庞守成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又走一批。”他说。 李秀坐下：“不出去能咋办？县里就那些岗位，工资还低。” 庞守成把筷子放到碗沿上，碰出一声脆响：“咱白州人多，就是没厂，没产业。” 电视画面又切换到一辆大巴车的车门处，一对年轻夫妇扛着蛇皮袋上车，身后跟着抱孩子的老人。 孩子很安静，不哭不闹，似乎已经习惯了一年一次的分别。 庞博视线也盯着屏幕，微微愣神。 前世的庞博，也坐过这种车。 二本毕业后，他在羊城规划局当了十多年外包牛马，卡里连房子首付都没攒够。 最后一晚，连轴转加班，眼睛一闭，再睁开，他回到了2012年，回到了二十五岁。 刚醒那会儿，看着镜子中年轻的自己，庞博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辈子绝对不要再去大城市当牛马。 再不要挤地铁，不作外包，不再一年到头见不到父母几面。 他果断辞职回家。 想着在家乡县城随便找个班上，再凭着前世记忆，股市、房产、几个大趋势，总能慢慢攒出钱来。 没想到回家的第一天，系统就来了。 每天早晨醒来，脑海中就会出现机械的提示音：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1000万元。” 这是他重生后回到家乡的第十天， 手机上的银行短信： 【龙国农商银行】您尾号8321账户于2012年3月2日08:00入账龙国币10,000,000.00元。当前余额龙国币100,020,450.00元。 不是做梦。 也不是诈骗短信。 银行卡里躺着一个亿。 下一秒，脑子里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1000万元】 【累计可用建设资金：1亿元】 【资金来源：系统已自动生成完美合规的资金路径，您的每一笔入账资金，均附带全套银行流水、完税凭证与法律文件，可应对任何形式的审查。】 【资金使用：当前宿主可自由支配比例0.1%（可升级）；剩余99.9%仅限用于白州域内的城市建设、产业投资、公共服务、民生工程】 【白州县当前痛点：就业不足，青年外流，净流出人口41.7万人】 也就是说，现在的庞博，就算什么都不干，光靠那0.1%的自由支配额度，每天也有一万块。 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十万。 放在白州县乃至桂省，妥妥的高收入。 至少不用再为衣食住行、照顾父母这些事发愁。 至于那99.9%的钱，不是拿来买豪车、买别墅的。 系统的意思很明白：给他0.1%的自由支配额度，是让他不用再为日常生活发愁；剩下99.9%的资金，则必须投到白州的产业、城市建设和民生项目里。 白州发展得越好，他能自由支配的比例就越高。0.2%，0.5%，甚至1%、5%，都有可能。 换成别人，可能会觉得这钱被套住了。 但他，反倒觉得这规矩挺好。 白州缺的，正是钱。 全县户籍人口一百七十多万，常住人口只有一百三十多万，净流出四十多万人。 走出去的，大多是青壮年，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们不是不恋家，也不是天生愿意背着蛇皮袋去外省挤宿舍。 是留在白州，找不到能养家糊口的岗位。 庞守成刚才那句“咱白州人多，就是没厂，没产业”，还回响在耳边。 白州不缺肯干活的人。 缺的是厂子，缺的是岗位，缺的是月底能准时到账的工资。 系统把钱限定在白州，等于直接把他要走的路摆在了面前。 …… 李秀端起汤碗，又把话题转到了儿子的工作上：“你天天看手机，网上那些招聘靠谱吗？” “靠谱，都是正规平台。”庞博敷衍道，系统的事他不打算跟任何人提起，毕竟太离谱。 “有哪个公司合适吗？”李秀立刻追问。 “还在看，想找本地的。”资金的事情也还没想好怎么编……呃，先善意地隐瞒吧。 李秀筷子停住：“本地？本地能有啥好工作？要不你考事业编，稳定。” 庞守成咳了一声：“先让孩子自己想想。” “想十天了，天天往外跑，也没见找着啥活。”李秀指了指客厅墙上的日历，“再想下去，你舅妈又该上门介绍保险公司了。” 庞博有点招架不住，放下碗连忙转移话题。 “爸，咱县里要是有三万个岗位，外面那些人会回来吗？” 庞守成看了他一眼：“三万个？你当卖菜呢，说有就有。” 李秀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 “我就问问。” “能回来当然回来啊。”庞守成声音有些沉重，“谁愿意在外面租房？谁愿意孩子一年见两回？可岗位从哪来？” 庞博把筷子放齐。 “建厂，搞产业呗。” 李秀笑出声：“你先找个班上，再操心建厂。” 庞博笑笑没反驳。 吃完饭，他进了自己房间。 电脑还是大学时买的，开机花了两分钟。 第2章 投资十亿，保证金一亿 庞博点开桌面一个文档：“白州木珠产业园规划。” 前世在羊城干这行十多年，经手过的场景、方案数不胜数，回来的这几天也没少到处跑，到处看，现在结合2012年白州的实际情况，写个县城的规划驾轻就熟。 第一项：竹编家居出口加工区。 第二项：服装鞋包代工园。 第三项：农产品深加工厂。 第四项：冷链仓储物流区。 第五项：青年宿舍。 第六项：技能培训中心。 他没写芯片，没写新能源，没写那些县里接不住的东西。 白州现在缺的不是那些高大上的概念。 缺的是让外面四十多万白州人敢买票返乡的理由。 …… “叩叩”敲门声响了两下。 李秀端着切好的苹果进来，看见电脑屏幕上的表格。 “这不是简历啊？” “不是。” “那你写啥？” “项目计划。” 李秀把盘子放下，凑近看了两眼：“产业园？投资十亿！庞博，你要拿这东西去应聘？人家公司会不会觉得你不踏实？” 庞博敲键盘的手停了下。 “妈，这不是给公司看的。” “那给谁看？” “招商局。” 李秀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朝客厅喊：“守成，你儿子说要去招商局！” 庞守成走到门口，手里还拿着遥控器：“去那干啥？” 庞博保存文件，拔下U盘。 “投资。” 屋里安静了两秒。 李秀伸手把苹果盘往他面前推：“先吃点水果，别饿出胡话。” 庞博笑呵呵地拿了块苹果，咬了一口，也没多解释。 “妈，明天上午我出去一趟。” “面试？”李秀立刻问。 “算是。” “穿正式点。” 庞守成就职于县城水利局，李秀在白州一小教语文，虽然是普通职工，但县城就这么大，两人混了一辈子，对里面的门道清楚得很。 现在不是毕业季，正经的工作岗位早就一个萝卜一个坑被人占着，儿子这时候去面试，大概率是没希望的。 两口子照顾儿子的面子，默契地没再细问。 …… 第二天早上八点，机械声在庞博脑海中响起，把他叫醒：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1000万元】 【累计可用建设资金：1.1亿元】 睁眼就挣钱，这种感觉真爽。 他麻利的洗漱完，换上白t恤、牛仔裤和运动鞋。 U盘、身份证、打印好的项目简表，全都装进文件袋。 吃完母亲留的早餐，拿起手机出了门。 走出小区，路边有辆电动三轮车刚好开过来。 庞博招手拦下。 中年师傅探头过来：“去哪？” “白州县招商局。” “四块。” “走吧。”庞博开门进了车厢。 车子穿过县城主路。 两边是服装店、手机店、药房、粉店等小店铺，招牌一个挨一个，电线压得很低。 经过客运站门口，又一辆大巴开出去，后窗贴着“粤南方向”。 十分钟后，车停在招商局门口。 招商局是一栋旧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旁边宣传栏里还贴着去年招商引资的红色横幅。 门卫室里，刘师傅捧着水杯喝茶。 他抬头看见庞博，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伙子，找工作啊？人社局在前面路口右拐，这里不招工。” 庞博停在窗口前。 “我不找工作。” 刘师傅把杯子放下：“那你找人？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 “没有预约不好进。”刘师傅挺认真，“办事先登记。找哪个科室？” 旁边两个刚从外面回来的工作人员闻言停下脚步。 其中一个年轻科员笑着问：“你是咨询创业政策，还是有项目材料要递交？” 庞博把身份证递过去。 “我来谈投资。” 众人愣了一下。 刘师傅拿着身份证，看看名字，又看看庞博本人。 “你？投资？” 庞博从文件袋里取出项目简表，递了过去。 “白州木珠产业园。” 科员接过去，原本只打算扫两眼。 可翻到第二页，他手指忽然按住纸面，没再往下翻。 “竹编家居出口基地……服装鞋包代工园……农产品深加工……冷链仓储……”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另一个工作人员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轻松也收了起来。 “产业方向、用地需求、就业测算都列了？” 年轻科员继续往下看。 下一秒，他喉咙像被卡住。 “投资十亿……预计带动就业三万人……” 他读到最后一栏，声音明显打颤。 “首期保证金，一个……亿？” 刘师傅手里的水杯一晃，茶水洒出来不少。 他顾不上擦，抬头问：“多少？” 庞博指了指项目简表底部。 “首期保证金一个亿，可以进监管账户。”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百块。 “随时可以验资。” 年轻科员脸上没了随意。 “您稍等。” 他攥紧文件，转身往楼里跑。 “胡局出差了，我去汇报梁副局长！” 刘师傅立刻翻开登记本。 笔帽咬下来，字都写快了几分。 “小伙子，电话留一下，身份证号我登记。” 随后，他从门卫室搬出一张塑料凳。 “你先坐，别晒着。坐这儿，领导马上来。” “谢谢刘师傅。” 庞博刚坐下，楼道里就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年轻科员跑在前面。 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肤色有些黝黑的中年男人。 对方脚步很快，目光落在庞博身上。 刘师傅压低声音。 “梁副局长来了。” 梁国正下楼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首期保证金，一亿元。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他不会亲自下来，只会让下属把人带到办公室。 白州招商局这些年见过不少“大老板”。 有人一来就要县里安排车接送，张口闭口几十亿；有人项目书做得花里胡哨，翻到最后不是要补贴，就是要低价地；还有人连公司账户都说不清，先让县里出会议费、考察费、接待费。 梁国正跑招商跑了二十多年，热脸贴冷板凳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他最怕的不是没人来。 怕的是来的人说得太大。 可年轻科员刚才递上来的那份项目简表，又不像随便糊弄人的东西。 竹编、服装鞋包、农产品深加工、冷链、宿舍、培训中心。 每一项都精准命中白州的短板。 所以，他才决定亲自下来迎接。 第3章 这次似乎是真的？ 楼梯口出来，梁国正一眼就看见门卫室外的年轻人。 清清爽爽，二十五岁上下的样子，不像生意人，更像刚毕业回来找工作的大学生。 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 身后没有助理，没有司机。 门口也没停着像样的商务车。 梁国正心中微感失望，但也不会有所轻视，他压下心中的思绪，走到庞博面前。 “庞总？” 庞博从塑料凳上站起来，微笑道：“梁局，您好，我是庞博。” 梁国正同他握了握手。 庞博的手很稳，脸上看不出任何紧张的神色，也没抢着说话。 梁国正有些意外，这年轻人不像很多来谈项目的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报身家、讲关系、说自己认识谁。 松开手，他语气亲切而平稳道：“让你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不好意思。” 庞博依旧微笑：“没关系，我也是临时过来，没有预约。” 梁国正点了点头：“材料我刚才看了个大概。项目体量比较大，门口不适合谈。” 他往楼上抬了抬手。 “一起到楼上接待室坐坐，我们先把情况了解清楚。” 庞博点头回应：“客随主便。” 梁国正又补了一句：“白州欢迎投资，但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面。我们县里以前吃过亏，遇到过只拿方案、不见资金的项目，所以后面可能会问得细一点。” 庞博从容道：“问得细是应该的，钱和项目都要经得起查嘛。” 梁国正点了点头，这句话听着不虚。 旁边，刘师傅还站在门卫室窗口，手里攥着登记本，耳朵竖得老高。 梁国正转头看了他一眼。 刘师傅立刻把门卫室窗户合上，又冲旁边围上来的几个人摆手。 “散了散了，别堵在门口。” 梁国正收回视线，对庞博说：“庞总，请。” 庞博跟着梁国正往楼里走，小马跟在后面。 梁国正放慢半步，侧身问道：“庞总是哪人？” “本地人，木珠镇那边的。现在住县城。” “木珠镇。”梁国正接了一句，“那边竹编底子不错。” 庞博说：“是的，所以项目里把竹编家居出口加工区放在前面。” 梁国正脚步没停，微微点头。 到了二楼，梁国正推开接待室门。 “条件简陋，庞总别介意。小马，上茶。” 接待室里的沙发茶几都有些陈旧，但擦得很干净，墙上还挂着“优化营商环境”的红字标语。 梁国正伸手请他坐下，小马端来茶水。 “喝茶。小马，再把陈主任叫过来，项目材料复印一份。” 小马连忙应声去了。 梁国正坐到庞博对面，把项目简表摊开，语气严肃：“庞总，那我们就从最关键的地方开始。” 说完却没有继续，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第一页。 竹编家居出口加工区。 白州几个乡镇都有人做竹编，手艺传了几代。可大多散在村里，卖给小贩，价格压得低，质量也没统一过。 第二页。 服装鞋包代工园。 白州在外面打工的人多，服装、鞋包、电子装配，哪一行都有熟手。尤其是珠三角那边，白州老乡一抓一大把。 第三页。 农产品深加工。 荔枝、龙眼、百香果、鸡鸭鹅。 这些东西白州不缺。 缺的是收购、分拣、冷链、加工。 梁国正继续往下翻。 冷链仓储物流区。 青年宿舍。 技能培训中心。 没有千亿口号。 没有高科技噱头。 每一项都落在白州现有的底子上。 梁国正翻到最后一页，“用地需求：约两千亩”那一栏。 两千亩。 十亿。 三万人就业。 这些数字单独拿出来都吓人，放在这份简表里，又偏偏不像随口喊出来的。 他把简表合上，抬头看向庞博，深吸口气：“一个亿，这可不是小数目。” 庞博神色如常，平静点头：“是的。” 梁国正接着问道：“你代表哪家公司？资金性质是什么？资金能不能接受正式审查？” 庞博从文件袋里拿出材料：“这是一些相关材料，梁局过目。” 第一份，不是营业执照。 是《项目投资主体说明》。 抬头写着一行字：拟设项目公司：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 下面附着几页说明：项目公司将在白州本地注册，注册资本、股权结构、经营范围、法人信息都已经列好。县里确认进入正式流程后，可以当天提交工商登记材料。 第二份，个人身份证明。 姓名，庞博。 籍贯，白州县木珠镇。 年龄，25。 第三份，资金来源说明，银行流水。 梁国正先看了项目投资主体说明。 没有现成公司。 但也不是空白口头承诺。 拟设公司名称、注册地址意向、出资方式、资金用途、监管账户安排，都写得清清楚楚。 梁国正把纸页翻到最后，又拿起资金来源说明。 印章齐全。 编号齐全。 纸面上的数字也齐全。 梁国正把材料重新放回茶几上，指着那份项目投资主体说明问：“也就是说，公司还没注册？” “还没。” 庞博回答得很干脆。 “项目没落地前，我不想先弄个空壳公司放着。县里如果认可这个方向，我今天就可以提交工商登记材料。公司注册在白州，账户也开在白州，资金接受银行和县里监管。” 梁国正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说法，反倒比拿着一家外地公司营业执照来谈，更像是真准备把项目落在白州。 “那我也把话说在前面。” 庞博看着他：“您说。” 梁国正身体往前压了一点。 “这几年，来白州谈投资的人不少，三亿，五亿，十亿，金额一个比一个大，方案做出花来，接待也要高规格。” 他用手指点了点茶几。 “但最后，一分钱没见到。” “有的拿了政策，有的拿了土地，有的让县里先平整场地，后面人都没影了。” “白州赔过钱，也赔过脸。” 梁国正没有避讳这些事。 庞博听完，没有急着解释。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合上，放到茶几边。 “梁局，我提一个办法。” 梁国正抬手：“你说。” “我不向县里要补贴，也不需要县里担保。” “项目可以先开监管账户，首期一个亿保证金当预付款，今天就可以进账。” “资金专款专用，只用于白州木珠产业园。” “县里监督用途，银行跟踪资金流向，招商局备案，后续每一笔支出都能查。” 梁国正认真听着，拿着茶杯的手不由得握紧了些。 这个年轻人，似乎是……来真的？ 这时，虚掩的门被轻轻敲了两声。 梁国正平复心情，站起身，略带歉意道：“庞总，稍等一下。” 庞博点头：“梁局您先忙。” 第4章 现场验资 梁国正走出接待室，把门带上。 小马，以及办公室陈主任站在门口。 他对陈主任吩咐道：“材料复印一份，马上归档。” 陈主任接过材料，压低声音：“梁局，您觉得这事靠谱吗？” 走廊另一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科员凑了过来。 他跟梁国正跑过不少项目，低声道：“梁局，前几年那个姓刘的外地老板，也说投五亿，材料弄了厚厚一沓。最后呢？保证金没见着，白州先垫了三百亩地的前期平整费。” 年轻科员忍了忍，还是开口。 “可这份方案方向挺实。竹编、服装、农产品，全是咱们白州有基础的。真要落地，就能解决不少就业岗位。” 老科员扭头瞪他：“你才干几年？先看到钱再说。” 年轻科员讪笑地闭上了嘴。 梁国正抬手。 走廊安静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接待室的门，没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道：“联系农商行。” 陈主任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你直接打何志斌的电话，就说招商局有个大客户要现场验资，问他们今天能不能派人过来。” 交代完，梁国正推门回到接待室，坐回沙发上，语气比刚才稳了些。 “庞总，我已经安排人联系银行。” “验资流程可以走。” 庞博点头。 梁国正看着他，把话说得更直。 “白州欢迎投资，可也怕再栽跟头。验资过了，后面县里一定重视。验资之前，我们只能按流程办。” “应该的。” “钱进账户以后，我们再谈效率会高些。” 声音不高，但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不久，门外传来脚步声，陈主任快步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门，走到梁国正旁边轻声道： “梁局，农商行那边联系上了。” “何志斌何经理，他本来要去市里开会，听完就把会推了，他说十分钟后到。” “好的。”梁国正看向陈主任，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老陈，你也一起坐。” 陈主任连忙应了一声，坐了下去。 梁国正视线又回到庞博身上，语气略带疑惑问道：“庞总，恕我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选择投资白州呢？” 庞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开口道： “因为我是白州人。” 他说完这句，停了片刻。 “我爸昨晚吃饭的时候还说，白州人多，就是没厂没岗位。人大部分都跑到隔壁粤省打工。” “他们不是不想留下家乡，只是他们留下来，找不到能养家的岗位。” “我不想再看见一到年后，客运站全是往外走的大巴。” “能做一点，就先做一点。” “先把厂子建起来，让第一批人有班上，有工资拿。等他们放心回来了，后面的事才有得谈。” 梁国正，陈主任听完，脸上微微动容。 这年轻人没说冠冕堂皇的套话，直白质朴，却让人觉得踏实可信。 沉默间，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声。 陈主任听到动静，起身到走廊往下看了看，回来后说道： “农商行的车，何经理来了！” 话音刚落，桑塔纳车门打开，两个人下了车，快步向楼里走来。 一个穿浅蓝衬衫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另一个白色衬衣的年轻女子手里提着一个箱子。 何志斌夹着公文包上楼时，并没有把“一亿保证金”这几个字太当真。 梁国正叫他，他肯定要来。 白州县就这么大，招商局有事，农商行配合一下，属于正常工作。 这些年，何志斌见过太多招商项目。 有的说投资五亿，最后账户里连五十万都凑不齐。 有的说资金马上到位，拖到签约那天，还在找银行开证明。 还有的老板，材料装了半个公文包，真查钱的时候，人就开始接电话，说什么财务正在处理。 所以，何志斌来的路上，已经把这事往低了看。 一亿？ 先看到账再说。 跟在他身后的，是银行柜员小周。 小周手里提着移动设备箱，走得急，箱子边角碰了两下楼梯扶手。 “何经理，真要现场验一个亿啊？” 何志斌看了她一眼。 “先别乱猜。到地方看材料。” 二楼走廊里，招商局几个人都在。 有人端着茶杯，有人抱着文件夹，嘴上没问，脚都停在接待室附近。 何志斌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陈主任站在门口，见人来了，赶紧推开门。 “何经理，梁局在里面。” 何志斌点了下头，进了接待室。 梁国正坐在左边沙发上。 右边沙发上，是个年轻人。 何志斌在银行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有钱人。有些人穿得低调，身边多少也会有点配套东西。 司机，秘书，财务，律师。 哪怕这些都没有，至少也会带个厚点的公文包。 眼前这个年轻人，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手边就一个文件袋。 怎么看，都不像要拿出一个亿的人。 梁国正站起身。 “志斌，来了。” “梁局，电话里说得急，我先过来了。” 梁国正抬手介绍。 “这位是庞博，庞总。白州本地人，今天来谈产业园投资项目。” 接着又对庞博说： “农商行城关支行，何志斌何经理。” 庞博站起来，伸手。 “何经理好。” 何志斌同他握了一下。 “庞总好。” 几人坐下后，梁国正把茶几上的项目简表推到何志斌身前。 “你先看看这个。” 何志斌接过简表。 第一页写着：白州木珠产业园。 再往下，是几个项目方向。 竹编家居出口加工区，服装鞋包代工园，农产品深加工厂。 何志斌翻得很快。 这些东西倒不虚，白州确实有底子。 他真正要看的，是最后那一栏。 首期保证金：1亿元。 何志斌抬头看了庞博一眼。 二十五岁上下。 一个亿保证金。 这两样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搭。 梁国正说道： “庞总提出开项目监管账户，首期一个亿保证金今天验资，验过之后可以转进去。志斌，你看看流程能不能走。” 何志斌把项目简表合上，没有马上表态。 他看向庞博。 “庞总，这笔钱现在在哪家银行？” 庞博答得干脆。 “农商行。” 何志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我们行？” “对，个人账户，尾号8321。” 何志斌转身示意小周。 “按庞总提供的信息查一下账户。” 小周打开电脑，接上设备，输入账号，又让庞博配合做身份确认。 庞博把手放到签字板旁边，一项项确认。 接待室里安静下来。 门口有人探头看了一眼，被陈主任转头瞪回去了。 几秒后，电脑页面跳出来。 小周盯着屏幕，没说话。 何志斌皱了下眉。 “小周？” 小周回过神来，咽了口水，声音压低了不少。 “何经理……您来看一下。” 何志斌起身过去，弯腰看屏幕。 屏幕最下面，显示出一长串数字： 110,020,450.00元。 第5章 银行经理亲自倒茶，刚才是我太大声 一亿一千零二万零四百五十。 何志斌手里的签字笔在桌沿碰了一下，差点滚下去。 他伸手按住笔，又让小周点开明细。 一条一千万。 再一条一千万。 往下翻，还是一千万。 每一笔到账记录，都能和庞博拿来的纸质材料对上。 今天早上八点，又入账了一千万。 何志斌又让小周核了账户状态。 无冻结。 无异常。 可正常使用。 何志斌站直身子，手掌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在白州县城，能看到账户存款过亿的机会不多。 今天真让他碰上了。 他把桌上的热水壶拿起来，走到庞博旁边，左手端起茶杯，右手提壶加水。 热水倒进去，茶叶在杯里翻了一圈。 “庞总，给你添点水。” 何志斌把茶杯放回庞博面前，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刚才流程上问得细，您别介意。” 庞博接过茶杯。 “应该的。银行越谨慎，钱放进去才越安全。” 走廊拐角处，刘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上来。 小马也站在旁边。 刘师傅压着嗓子问： “里面啥情况？” 小马小声说： “何经理查完账，给庞总倒茶了。” 刘师傅愣了一下。 “何经理亲自倒？” “嗯。” 刘师傅低头，想起门口那张塑料凳。 他抬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刚才还让人家坐门口晒太阳呢。” 小马没忍住笑，赶紧拿文件夹挡了挡脸。 接待室里，何志斌已经把材料整理好，放回茶几中间。 他没有再绕弯子，开口说道： “梁局，账户我们核过了。余额真实，超过一个亿。钱在农商行账户上，可以正常使用。庞总提供的流水，和我们系统里能对上。” 梁国正放在膝盖上的手松了些。 刚才那只手一直按着裤面，裤料都被压出了褶。 项目再好，方向再实，只要钱没验出来，就什么都不是。 现在，银行经理亲口确认。 这笔钱是真的。 接待室里的气氛松了不少。 何志斌继续道： “后续如果要开监管账户，我们行可以配合。材料还要按内部流程补齐，但今天启动没问题。” 梁国正听完，看向庞博。 “庞老板，你看是否需要今天办手续，我们全力配合！” 刚才大家是在判断庞博是不是真的有钱。 现在，钱已经摆在那里。 接下来要谈的，就是怎么把这笔钱稳稳放进项目里。 庞博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茶几，发出很轻的一声。 “梁局，何经理，监管账户，我想按三方来做。” 何志斌拿起笔。 “你说。” “投资方，银行，县招商局，三方一起监管。” “县里不碰钱，只监督这笔钱是不是用在产业园上。项目手续没走到对应节点，钱不动。” “投资方按项目节点申请使用，银行留痕，招商局备案。” 梁国正听得很认真，手已经摸到旁边的项目简表。 县里不用担保，不用背债。 也不用碰这笔钱。 更不用为了招商项目去冒违规风险。 只要按正规流程推进项目。 何志斌把刚记下的几条内容看了一遍，说道： “梁局，我这边简单补充下。” 梁国正抬手示意他说。 何志斌说道： “第一，钱是真的。” “第二，材料能对上。” “第三，监管账户能开。” “第四，庞总说的按节点用钱，可以写进协议里。” 他看了眼庞博，又看向梁国正。 “只要县里同意，今天就能启动。”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主任坐直了些。 小周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等下一步安排。 梁国正从沙发上站起来，让众人稍候片刻，随后走回三楼局长办公室，用桌上的座机拨出县政府办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报了名字。 “郑秘吗？我是招商局梁国正。” “梁局，我是小郑，什么事？” 梁国正手按在桌沿上，话说得很快。 “招商局这边来了个项目，资金刚验过，是真的。首期保证金一个亿，农商行何志斌经理现场核验。”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一个亿？” “没错，投资人现在就在招商局。” 小郑的声音收紧了些。 “梁局，您稍等，我马上请示卢县长。” 话筒里传来几声杂音，隔了半分钟，小郑的声音重新响起。 “梁局，卢县长让您直接汇报，我给您转他办公室座机。” “好。” 电话里响了两声转接音。 很快，卢建安的声音传来。 “国正？” 梁国正站直了些。 “卢县长，是我。” “资金确定验过？” “确定。何志斌现场核验，材料也对得上。项目方向和监管账户方案，我们这边已经初步看过，比较实。” 卢建安问： “投资人是谁？” “庞博，白州本地人，木珠镇的，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卢建安接着问： “人在你那里？” “在二楼接待室。银行的同志也在。” “材料带齐。” 卢建安的声音很稳，语速却比刚才快了些。 “你马上带投资人，还有银行、招商局相关人员到县政府来，我亲自见。” 梁国正应下。 “明白，我们现在就过去。” 放下电话，梁国正拿起办公桌上的公文包，走回接待室。 回到接待室时，他看向庞博，语气比之前更郑重。 “庞总，卢县长让我们马上去县政府，他亲自接见。” 庞博抬起头。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得快。 原本他以为，至少要先过招商局内部讨论，再由县政府办安排时间。 卢建安直接要见，事情推进得比他想的快。 庞博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 “好。” 梁国正转头吩咐： “老陈，材料复印件带上。” “带好了。” “小马，你跟车。” “是。” “何经理，麻烦你们银行这边也一起过去，县里可能要当面确认验资情况。” 何志斌合上公文包。 “没问题，我和小周一起去。” 众人收拾一番，动身前往县政府。 这会儿，招商局内部工作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银行已经查了。” “真的假的？” “真的。” “多少？” “一个亿。” “别乱发，等局里通知。” “谁在现场？” “梁局、陈主任、何经理都在。” “听说何经理亲自倒茶了？” “是真的。” “就是刚才穿白t恤那个年轻人？” “对。” 群里停了几秒。 然后有人发了一句： “这回好像真来了个大的。” 很快，又有人补了一句： “别截图，别外传，等统一口径。” 消息发完，群里安静下来。 可招商局这栋旧楼里，已经没人能像早上那样平静。 第6章 县府闭门会议 梁国正的车停在门口。 司机已经发动好车。 庞博坐进后排，梁国正坐在他旁边。 何志斌和小周上了后面一辆银行的车。 车子开出招商局大门时，刘师傅还站在门卫室门口看。 他看着那辆车拐上主路，嘴里嘀咕了一句： “一个亿坐我那张塑料凳，亏他没嫌弃，以后得擦干净点。” 车里，梁国正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手掌按着包面。 他侧头看向庞博。 “庞总，县长那边可能会问得更细，卢县长做事直接，不太喜欢虚话。” “正好，我也不喜欢玩虚的。” 梁国正听到这句，手在公文包上拍了拍，没有再多说。 …… 县政府大楼门口，郑秘书已经等在台阶下。 车刚拐进院子，他就快步迎了上来。 车门还没停稳，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后排门把。 “梁局，路上辛苦。” 梁国正下车，朝另一侧示意。 “庞总，请。” 庞博从车上下来。 郑秘书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拍。 太年轻了。 比电话里听到“二十五岁”时还要年轻。 可卢县长亲自点名要见，农商行何志斌也跟车过来，再年轻，也没人敢把他当普通访客对待。 郑秘书马上侧身让路。 “庞总，这边请。” 他走在前面带路，经过电梯时，手掌一直按着开门键。 一行人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关着，还没走近，就闻到门缝里透出的一股烟味。 郑秘书敲了两下门，推开。 更加浓郁的烟气扑面而来。 庞博被呛得吸了吸鼻子。 会议室不大，椭圆桌摆在中间，桌面上一排白瓷茶杯，有的杯盖还在冒热气。 卢建安坐在主位。 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烟灰缸里压着几个烟头。 他人精瘦，背却挺得很直。 一看就不是那种喜欢绕弯子的领导。 门一开，会议室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庞博身上。 有人审视，有人疑惑，也有人明显带着不信。 二十五岁。 本地青年。 投十亿。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实在太不真实。 卢建安站起身来，没等郑秘书介绍，绕过半张会议桌，朝庞博伸出手。 “庞博同志？” “卢县长。” 庞博上前一步，双手握了上去。 卢建安的掌心很粗，虎口有老茧，手劲也重。 不是轻飘飘碰一下，更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有没有底气。 握了两秒，他松开手。 “梁国正电话里说，你是白州本地人，木珠镇的？” “对，木珠镇人。” “好。” 卢建安点了一下头，抬手指向会议桌右侧空位。 “坐下谈。” 庞博坐下后，梁国正把材料放到桌上。 何志斌也将验资资料递给郑秘书。 卢建安回到主位，手碰到烟盒，像是想抽一支。 下一刻，他又把烟盒推远了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这个会，不搞欢迎词，也不安排拍照。” “白州财政薄弱，底子差，前几年也被空手套白狼的项目坑过，最后县里赔钱、干部挨批、老百姓看笑话。” “所以我先把丑话说前头。” “你要真投，我们白州砸锅卖铁也给你把服务做好。” 说到这里，卢建安抬头看向庞博，语气陡然加重。 “你要是只拿个方案来试探政策、要土地、要补贴，那我们就到此为止。” “你从哪来，就回哪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话很重。 梁国正下意识看了庞博一眼。 他知道卢建安不是故意刁难，而是白州被坑怕了。 越是穷县，越经不起折腾。 庞博却只是笑了笑。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急着表态。 “没问题。”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U盘，递给郑秘书。 “那我们开始吧。” “麻烦接一下投影。” 郑秘书看向卢建安。 卢建安点头。 投影仪响起来，白色幕布亮起。 标题跳了出来。 《白州木珠产业园总体规划》。 图纸打开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原本轻微的翻纸声停了。 幕布上没有花里胡哨的鸟瞰效果。 没有蓝天白云，没有未来新城，也没有那些招商ppt里常见的漂亮口号。 满屏都是用地红线、厂房编号、消防通道、货车转弯半径、管线走向和分区标注。 庞博起身，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指向图纸左侧。 “用地两千亩，选址木珠镇北面荒滩。” “这一片做竹编家居加工区。” 笔尖移到另一边。 “这一片做鞋包代工园。” “先做劳动密集型产业，不碰高精尖项目。” “白州眼下最缺的，不是概念，不是口号。” 他顿了顿。 “是能上班的厂子，和能按月发工资的岗位。” 卢建安原本靠在椅背上。 听到这句话，他身体微微前倾。 这句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庞博切到第二页。 排污管网平面图。 主管、支管、汇水节点、排放口，全都标得密密麻麻。 旁边写着：预留日处理能力五千吨以上。 会议桌另一侧，财政局长陈国庆原本还捏着眼镜布。 看到这一页，他动作停住了。 他管钱，也最怕这种项目。 很多投资人嘴上说得漂亮，一到“三通一平”、排污、电力、道路这些最烧钱的地方，就开始装糊涂。 可眼前这份图纸不一样。 它没有回避麻烦。 反而把最容易出问题、最容易花钱的地方，全都摆到了桌面上。 庞博又翻到第三页。 电力配套图。 10千伏开关站位置、容量、进线方向、杆塔基础预留点，全都标在上面。 “白州有竹编基础，也有大量在外做鞋包、服装、装配的熟手。” “县里缺标准化厂房，缺物流通道，缺集中培训。” “厂房我来建，配套我来做。” “县里协调土地、审批、招工服务。” “三年内，产业园吸纳就业三万人以上。” “带动上下游配套企业进白州。” 签字笔放回桌面。 “方案讲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这一次，没人再把庞博当成拿着ppt来讲故事的年轻人。 陈国庆把眼镜重新戴上，盯着预算页看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开口了。 “庞总，方案确实做的细。” 他把面前的纸往前推了半寸。 “但现实问题摆在这儿。” “两千亩荒滩要变工业用地，三通一平跑不了。” “通路、通水、通电，再加场地平整，财政这边初步估算，至少三千万。” 陈国庆抬头看着庞博。 “这笔钱，白州拿不出来。” 第7章 我是白州人 “这笔钱，白州拿不出来。”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又沉了下来。 三千万。 对白州这种财政底子薄的县来说，已经不是一笔小钱。 很多项目都是这么黄的。 招商能谈，政策能给，可路修不到地边，电接不到厂房，再好的方案也只能停在纸上。 卢建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庞博。 这一关，才是真正的考验。 庞博却像早就料到了一样，平静说道： “陈局长，钱的事你们不用考虑。” “不需要县里出一分钱。” 陈国庆眉头一动。 庞博继续开口。 “道路、给排水管网、电力管线、场地平整，全部由我方出资建设，后续我会继续注资，这方面不需要担心。” “建设标准按县里要求报批。” “完工后按程序验收，该移交的移交，该备案的备案。” “县里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停了半秒。 “给政策，给效率。” 会议室众人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都愣了。 梁国正坐在旁边，他跑招商跑了半辈子，第一次在县政府会议室里听到投资人说三通一平，不用县里掏钱。 何志斌选在这个时候打开公文包。 他抽出验资材料，双手放到卢建安面前。 “卢县长，庞总个人账户资金已经核验，余额超过一个亿。” “流水、入账记录、身份证明，和我行系统资料能对上。” “只要三方监管协议签完，这笔钱随时可以划入项目监管专户。” 卢建安拿起文件。 第一页盖着农商行公章。 验资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可用资金超过一亿元。 他翻了两页，又把文件合上。 会议室里没人催。 所有人都在等卢建安表态。 卢建安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两下。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庞博。 “庞总，我再问句实在话。” “你这些项目，能解决就业，方向也对，白州确实接得住。” “可从投资回报看，不算特别好。服装代工利润薄，农产品加工看天吃饭，笀编出口也不是马上能做成品牌。你投十个亿进来，图什么？” 庞博对这个问题毫不意外，以白州目前的情况，这项目大概率是笔赔本买卖，正常人都会有疑问。 不过对此他早有对策。 假装沉吟片刻，他缓缓答道： “卢县长，说白了，我回来家乡投资不是赚快钱的。” “赚快钱，我去买地炒房更简单。” “我投产业园，是因为白州缺这个。” “只要人回来，机器转起来，物流跑起来，工资按月发下去，县里的商铺、饭店、运输、培训，都会跟着活。” “钱回得慢一点，我能接受。” 说到这里，庞博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再说了，我是白州人。” “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能为家乡做点实事，我觉得值。”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番朴实的话语，每一句都落在众人的心坎里。 卢建安看着庞博，原本绷紧的脸色终于缓了下来。 几秒后，他第一个抬手鼓掌。 掌声在会议室里响起。 梁国正跟着鼓掌，何志斌也用力拍着手，小马、小周几个年轻人更是激动莫名，恨不得叫出声来。 几位局长对视一眼，神情都和刚才不一样了。 掌声持续了十多秒才慢慢停下。 卢建安把验资报告放回桌上，手掌重重按在文件封面上。 “好。” 他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 “庞总有这个心，也有这个实力，白州县政府就不能拖后腿。” 说完，他转头看向自然资源局局长。 “吕志平。” 自然资源局局长立刻坐直了身子。 “到。” “木珠镇北面那两千亩荒滩，土地性质？” “未利用地。” 吕志平答得很快。 “不占基本农田，不碰生态红线。前期摸底资料局里有，我今晚就能让人调出来。” “手续能不能走？” 吕志平看了一眼桌上的验资报告。 “能走。” “规划红线今晚加班先拉出来，明早上专班会。” 卢建安一掌拍在桌上。 茶杯盖跳了一下。 “好。” 他扫过在座众人。 “同志们，这是白州发展的机遇，白州不能等也等不起。” “今晚开始，项目专班先动起来。” “自然资源局拉红线，发改局准备立项材料，财政局配合农商行审批与开通监管账户，招商局跟投资方对接，协助办理相关手续。” “谁在这个项目上拖后腿，今后就在县委会上点谁的名。” “该调整的调整，该问责的问责。” 没人再说话。 郑秘书低头记得飞快。 梁国正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他憋了太久。 白州这些年跑招商，不是没见过有钱人。 可那些人来了，要地，要补贴，要税收优惠，要贷款支持，最后真正落地的没几个。 像庞博这样，方案带来，钱带来，连三通一平都自己掏的，他是第一次见。 散会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庞博走出县政府大楼，梁国正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他向庞博竖起拇指。 “庞总，今天这个会……牛！你住哪，我们送你。” 庞博淡淡一笑，也没客气，报了地址，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县政府大院。 …… 这会儿，县长办公室里。 郑秘书把一沓核查材料放到卢建安面前。 “卢县长，公安的同志已经查过了，庞博社会关系简单，父亲庞守成，水利局普通干部；母亲李秀，白州一小语文老师。家里亲属也都正常，没有债务和纠纷。” 卢建安翻开材料，视线停在资金来源那一页。 郑秘书接着说：“农商行和税务那边也核了。他大学期间就接触境外期货交易，用的是正规平台开户，后来在能源、农产品期货上赚了几笔大钱。去年开始陆续清算回款，银行流水、交易记录、完税凭证、法律文件都齐全。” 卢建安没说话，把资料从头翻到尾。 纸页翻动声在办公室里响了好几下。 最后，他把材料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那就按正规项目推进。”卢建安抬头，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人家带着真钱回来建设家乡，我们也不能拖后腿。” 第8章 一亿到账 县政府这边刚散会，消息已经绕过几通电话，传到一百多公里外的水北县。 水北县一家饭店包间里，酒杯碰得正响。 招商局局长刘德海夹着烟，听完对面老板说的消息，先是愣了两秒，接着笑出了声。 “白州？”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投十个亿？” 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光，抹了下嘴。 “白州还真敢信。” 包间里有人跟着笑。 刘德海靠到椅背上，把腿翘起来。 “白州这是穷怕了，来了个会做图的年轻人，就当财神爷供着。” 他摸出手机，翻出吕志平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 接通。 “老吕啊，听说你们白州捡到宝了？” 刘德海声音很大，包间里的人都听得见。 “二十五岁的娃娃，说要给你们投十个亿？” “我劝你们悠着点，别到时候围墙没砌起来，新闻先发出去了。” 他笑了几声。 “我就在水北等着，看你们白州怎么收场。” 电话那头。 吕志平听着老对头的嘲讽，要放平时，他早就骂回去了。 但这次，他只是淡淡的回了句：“那你就等着吧。” 再没多说半个字，直接挂了。 刘德海哑然半晌，摇摇头：“这老吕转性了。” 吕志平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沓空白规划审批表。 把第一张摊平，拧开笔帽，在项目名称那一栏写下几个字：木珠产业园。 水北等着看笑话？ 到底是谁笑话谁？ …… 第二天，消息传开后，水北县几个群先闹了起来。 白州县政府连夜启动木珠镇两千亩荒滩的用地预审，产业园项目红线也先拉了出来。 刘德海把消息发进桂东南招商交流群。 “各位同仁，有空可以关注一下白州那边。听说一个二十五岁的本地小伙子，要投十个亿建产业园，白州连夜开专班、拉红线、走预审。” 后面，他又补了一句。 “这魄力，咱们得学习。” 三个捂脸笑表情跟在后头，意思不用多说。 群里很快有人接话。 “二十五岁？十个亿？白州这是饿急眼了？” “项目公司都注册了吗？” “前几年那个光伏项目把白州坑得还不够惨？” “这回要是真翻车，招商简报能写三页。” 刘德海盯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又发了一句。 “听说人家连公司都还没正式落地，就已经进了县政府会议室。白州这次动作，确实快。” 这条消息很快被人截图，转到更大的圈子里。 水北县最大的代工厂老板王富贵也看见了。 他厂里两千多名熟练工来自白州。 每年春节后，王富贵都要安排几辆大巴去白州乡镇拉人。 白州真把产业园建起来，先受影响的就是他。 王富贵盯着截图看了半分钟，冷笑一声，把消息转进自己的桂东南制造业联盟群。 “白州那个事，大家都听说了吧？” “一个刚毕业几年的小年轻，项目公司没见着，拿着一份材料就把白州忽悠动了。” “我做厂二十年，见过太多这种靠演示文稿画饼的老板。前面吹得比谁都响，后面钱花完，人跑了，烂摊子全留给地方。” “白州这波动静闹得越大，后面摔得越疼。” 消息下面，很快排了一串点赞。 也有人清楚，王富贵骂得越凶，心里多半越没底。 可这话没人往群里发。 线上嘲讽还没停，线下也跟着热了起来。 水北县电视台一个记者收到匿名爆料。 爆料里说，白州县政府为一个真实性存疑的项目开快速通道，项目公司尚未正式注册，用地预审却已经先动起来。 记者把消息报给省城一家都市报的同行。 对方回得很快。 “先盯着。等它出问题，这种题材有流量。” 白州内部，也不太安稳。 县政府三楼。 几个办公室门关得严，议论声还是从门缝里漏出来。 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赵光明进了卢建安办公室。 他脸色不太好看。 “卢县长，外面都在说我们白州被骗了。我理解你想抓机会，可这个项目万一出问题，市里、省里追下来，谁都扛不住。” 财政局长陈国庆也跟了进来。 “卢县长，我也不是反对项目。”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稳一步？先让投资方把公司注册好，工商流程走完，我们再把用地预审往前推。” “稳一步？” 卢建安声音不高，办公室里却没人接话了。 “你们告诉我，白州还能再等几年？” “去年财政缺口多少？前年又是多少？” “四十多万人往外走，乡镇学校一年比一年空，村里老人带孩子守着房子。” “我们一年拖一年，最后还能留下什么？” 赵光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陈国庆也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卢建安看向两人。 “钱没到账之前，你们担心，我理解。” “钱要是到了账，还有人只会说暂缓，那就不是谨慎。” “那是在拖白州的后腿。” 卢建安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庞博今天在农商行签三方监管协议。” “下午之前，会有结果。” …… 农商行城关支行二楼，贵宾接待室的门关得很严。 圆桌旁，投资方、银行、县方三边人员已经坐齐。 县政府法务代表、郑秘书、招商局陈主任、农商行法规部负责人分坐两侧。 桌面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白州木珠产业园三方资金监管协议》。 十二页纸。 这份协议写得很细，每个节点、每个章、每笔款的去向，都约定得清清楚楚。 签字环节走得很快。 三方代表逐页签字，盖章。 何志斌把协议收拢，装进档案袋，放到桌边。 “庞总，协议生效。” “监管账户已经开好。” “现在可以入账。” 庞博点点头。 “那就现在。” 接待室里一下安静了。 何志斌站起身。 “庞总，这笔转账必须由您本人确认操作。” 他示意小周把移动终端推到庞博面前，又让柜台工作人员打开大额转账审核界面。 “我们银行这边只负责核验账户、复核信息和留痕，不碰您的私人账户操作权限。” 庞博点了点头。 小周在一旁逐项录入收款信息，何志斌拿着协议逐条核对。 收款账户：白州木珠产业园资金监管专户。 户名一致。 用途一致。 监管协议编号一致。 庞博接过终端，输入密码，按要求完成短信验证码和本人签字确认。 屏幕上弹出大额转账提示。 转账金额：100,000,000.00元。 他抬手按下确认。 柜台工作人员同步复核。 何志斌签下银行审核意见。 系统转了几秒。 屏幕刷新。 【转账成功】 第9章 每日到账1500万！ 【转账成功】 这四个字弹出来，何志斌才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转身看向庞博。 庞博靠在椅背上，手还搭在扶手上。 刚刚转出去一个亿，他连杯里的茶都没多看一眼。 郑秘书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点开。 农商行同步推送到县政府办备案手机的企业短信，躺在屏幕上。 【白州木珠产业园资金监管专户入账：龙国币100,000,000.00元。】 郑秘书盯着那串零，手指收紧。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庞总，何经理，我先回县政府！” 何志斌抬头。 “郑秘书？” 小郑已经拉开门，脚步声很快到了走廊尽头。 谁再说白州被骗，他就把这张入账凭证拍到谁面前。 县政府三楼。 卢建安办公室里，电话正响着。 市里分管招商的吴副市长打来的。 声音不算重，但话里压着事。 “建安同志，白州那个产业园项目，现在外面议论很大。” “有人反映你们程序走得太快，项目真实性也有疑问。” “市里很关注。” “你给我交个底，这件事到底靠不靠谱？” 卢建安握着话筒，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办公室门被推开。 郑秘书站在门口，喘着气，把手机屏幕举起来。 屏幕上，那条入账短信清清楚楚。 一亿元。 已经到账。 卢建安看了两秒。 电话里，吴副市长还在等。 卢建安把话筒重新贴到耳边。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也比刚才稳。 “吴市长，白州没有被骗。” “十分钟前，一个亿的真金白银，已经进入三方监管账户。” “农商行已经出具正式入账证明。”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几秒，吴副市长才开口。 “好。” “好好干。” 电话挂断。 卢建安放下话筒。 他看着郑秘书手机上那串数字，手掌在桌面上按了好一会儿。 白州穷。 白州被人看不起。 白州这些年出去求人招商，酒喝了，笑陪了，冷脸也受够了。 今天，总算有一笔真金白银，落在了白州自己的地盘上。 “卢县长……” 郑秘书说话还有点喘。 “宣传部那边问，要不要明天一早发个公告，澄清一下外面的传言？” “明天？” 卢建安抬起头。 “还等什么明天！” 他一掌拍在桌上。 茶杯盖跟着跳了一下。 “白州受的窝囊气还不够多吗？” 他指着郑秘书的手机。 “通知宣传部。” “把隐去账号和敏感信息后的监管资金到位证明，挂到白州政务网首页。” “同步发县融媒体、官方公众号、政务微博。” “标题就写：白州一号工程监管资金正式到位！” “让那些等着看白州笑话的人，好好看看。” “这次的机会，白州接得住！” 十几分钟后。 卢建安亲自签发的公告，通过白州政务网发出。 《白州一号工程：一亿监管资金正式到位，木珠产业园全面启动》 公告下面，附着一张处理过的资金入账证明。 账户关键信息已经隐去。 金额没有隐。 100,000,000.00。 长长一串零。 右下角，农商行的业务专用章很清楚。 这张图很快传遍了所有看热闹的群。 水北县。 王富贵正靠在老板椅上，准备继续在制造业联盟群里发段子。 手机一震。 群里有人甩出白州官方公告截图。 王富贵点开。 脸上的笑收住了。 收款人：白州木珠产业园资金监管专户。 金额：一亿元。 农商行业务专用章。 每一行字，都摆在他眼前。 他手里的雪茄歪了一下，烟灰落在西装裤上，烫出一个黑点。 王富贵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手机，半天没动。 另一边。 刘德海也看见了那张截图。 他盯着屏幕，没说话。 刚才还热闹得像菜市场的几个微信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人再刷表情。 没人再讲段子。 过了两分钟，群里弹出两行提示。 “王总撤回了一条消息。” “刘局长撤回了一条消息。” 刚才那些嘲笑，就这么断了。 …… 白州县城。 庞博坐在回家的三轮车上，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响起。 【项目资金落地成功。】 【白州人民期待值上升，明日到账金额小幅增加。】 这就加钱了？ …… 一亿元刚进监管户，系统第二天就涨钱了。 庞博睁开眼，脑子里的提示已经弹出来。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15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3500万元。】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 白州这盘棋，系统也在推着往前走。 门外传来李秀拍门的声音。 “庞博，醒了没有？再不起床，早饭都凉了。” “醒了醒了。” 庞博翻身下床，摸过床头的手机。 屏幕一亮，十几个未接电话跳了出来。 梁国正打了六个。 小马打了四个。 何志斌也发来消息。 “庞总，监管账户资料已经归档。今天公司设立登记，银行这边随时配合。” 庞博回了两个字。 “马上。” 他洗漱完，换上白t恤和牛仔裤，拎起文件袋往外走。 李秀刚把锅铲放下，转头就看见他在玄关换鞋。 “这么早又出去？” “嗯，有点事要办。” “还是找工作的事？” 庞博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算是吧。” 李秀看着他：“什么叫算是？你这两天神神秘秘的，问你也不说清楚。” 庞博笑了笑：“妈，真不是坏事。等忙完了，我再慢慢跟你讲。” “你每次都说忙完。”李秀皱着眉，“那中午回来吃饭吗？我好不好给你留菜？” “先不用留，我还不知道几点结束。” “那你自己记得吃饭，别又一忙就忘了。” “知道了。” 庞博拉开门。 李秀又喊了一声：“路上慢点，有事就打电话回来。” “好。” 门关上后，李秀站在客厅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庞守成坐在饭桌边看报纸，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 “他都这么大了，心里有数。” “有数？”李秀回头看他，“他刚辞职回来，天天往外跑，问也问不明白，我能不担心？” 庞守成没接话，只是把报纸又抬了起来。 县城这两天，全在议论木珠产业园。 白州一号工程。 一亿监管资金。 本地投资人。 单位里有人说投资人姓庞，也有人说是外地资本借本地人名义操作。 庞守成想过一瞬。 很快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白州姓庞的人不少。 自家儿子昨天还被他妈催着改简历。 怎么也扯不到十亿产业园上。 第10章 招兵买马 白州县政府那边已经忙起来了。 监管资金入账当天，卢建安签下县长令。 白州一号工程专班正式成立。 卢建安亲自挂帅。 梁国正任常务副组长。 县政府三楼那间小会议室，连着几晚灯都没灭。 可庞博没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县里。 手续有卢建安盯着，跑腿有梁国正推着。 他这边最缺的，是人。 公司还没注册，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名义上已经要扛一个十亿项目。 可公司里真正干活的，只有他一个。 一个人再能熬，也不可能同时盯施工、管财务、做招商、招工人、跑银行、审合同。 上午九点，小马开着一辆招商局公车等在庞博小区门口。 “庞总，梁局说了，先跑公司登记。材料都备好了，窗口那边也安排了专人对接。” “走。” 白州县城不大。 从小区到政务服务中心，不到十分钟。 窗口工作人员早就收到了通知。 庞博递上材料。 工作人员一页页核对。 半小时后，材料进入流程。 当天傍晚，营业执照打印出来。 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 法人：庞博。 注册地：白州县。 注册资本：一亿元。 经营范围包括产业园投资建设、标准厂房开发运营、仓储物流、企业管理服务、职业技能培训配套服务。 小马在边上看着，有些恍惚。 才几天功夫，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注册资本一亿的公司法人。 出了政务服务中心，庞博没去县政府。 他找了家打印店，借了一台电脑，当场写招聘启事。 小马凑过来看。 “庞总，招这么多人？” “少了不够用。” 庞博敲键盘很快。 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公开招聘。 总经理助理一名，月薪一万二起。 运营管理负责人一名，年薪三十万起。 财务负责人一名，年薪二十五万起。 工程成本主管两名，月薪一万五起。 招商主管三名，底薪八千加项目奖金。 人事行政主管一名，月薪八千起。 有产业园、制造业、工程建设、财务内控经验优先。 能接受高强度项目推进。 五险一金。 试用期工资不打折。 愿意从外地返乡的白州籍人才，报销单程路费，面试通过后提供三个月过渡住宿。 看着年薪三十万，小马的嗓子都发干了。 “庞总，这工资在白州……太高了吧？” “就是要高。” 庞博把招聘启事保存，拿U盘递给老板打印了二十张。 回头让小马给给人社局、招商局、政务服务中心留一份，再贴几张到公告栏。 “白州留不住人，就是因为钱给不到位。” “现在我们要建产业园，得把在外面见过世面、管过厂、跑过项目的人叫回来。” 小马低头看着纸。 那一行白州籍优先很显眼，让他想起了自己老家。 每年过年，村里那些在粤南、羊城、深城打工的堂哥堂姐，回来吃几天饭，又急匆匆离开。 …… 招聘启事当天就发了出去。 白州本地论坛。 县融媒体公众号。 几个白州老乡群。 还有梁国正帮忙联系的人社局就业平台。 帖子刚发半小时，庞博就接到了电话。 第一个，是从羊城打回来的。 “庞总您好，我叫周秉文，白州沙潭镇人，以前在羊城一家工业园区做运营经理，管过三十多家入园企业。” 电话里的男人声音沉稳。 “我看了招聘启事，想问一句，白州这个产业园，是认真做厂房运营，还是先把架子搭起来等招商？” “真做。” “厂房、宿舍、食堂、污水处理、冷链仓库一起上。” “入园方向是笀编家居、鞋包代工、农产品深加工。” “第一批目标不是租金，是就业。”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周秉文问：“工资真按启事上写的？” “写多少给多少。” “社保？” “照缴。” “我是一级建造师和注册安全工程师，也拿过物业项目经理证、消防安全管理人证。” “之前在羊城工业园做运营总监，带过三百多人的运营团队，熟悉厂房招商、物业运营、消防验收、企业入驻，现在年薪二十二万。” “你回来，试用期三个月，每月两万五。过了试用期，年薪三十五万，加项目奖金。” 闻言，周秉文没多犹豫：“我明天请假，后天到白州面谈。” “可以。” 挂电话后，小马忍不住问：“庞总，这人行吗？” “电话里听着还行，具体的还要面聊。” 第二个有分量的人，是下午来的。 不是白州人。 叫唐静，三十八岁，原来在一家市级城投公司做财务总监助理，后来去民营制造企业管资金。 她看完监管协议和公司执照，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工资。 “庞总，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钱。” “是钱太快，项目太大，公司太空。” “没有财务制度，后面每一笔工程款、设备款、劳务款都可能变成麻烦。” 庞博把一叠资料推给她。 “三方监管账户有银行和县里留痕。” “但公司内部财务制度、付款审批、合同台账、税务规划，还没人搭。” “所以我招你。” 唐静翻了几页资料，随后正色道：“我要独立财务权限。” “你可以直接管到我，但工程、招商那边不能随便绕过财务付款。” “可以。” “我需要两名会计，一名出纳。” “你定岗位，我批预算。” 唐静把资料合上。 “我的待遇，按招聘启事来。年薪二十五万，按月发，社保公积金按最高基数缴。” “没问题。” “那我下周一入职。” 庞博拿起笔，在她简历上写了两个字。 录用。 几天时间里，白州家园从只有庞博一个人，变成有运营、财务、人事、工程成本几个关键岗位的草台班子。 办公室也有了。 县里协调了一层闲置办公楼，原来是老培训中心，墙皮有点旧，窗户推开会卡。 庞博没嫌弃。 第一批桌椅当天搬进去。 白板挂起来。 项目计划贴满半面墙。 周秉文第三天下午到白州，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衬衫领口被汗打湿。 他没先去酒店。 直接去了办公室。 庞博把他带到白板前。 “这里是你要接的活。” “施工期间，运营团队先做三件事。” “第一，梳理入园企业标准。” “第二，建立工人招募信息库。” “第三，提前设计厂房交付后的物业、食堂、宿舍、培训流程。” 周秉文站在白板前，看了五分钟。 他拿起马克笔，在工人招募信息库下面加了四个分类。 笀编熟手。 鞋包熟练工。 食品加工工人。 叉车、电工、机修等技术工。 “白州人外出多，不能等厂房建好再招。” 周秉文转头看向庞博。 “现在就要把他们摸出来，知道谁在哪，做什么，工资多少，什么时候愿意回来。” 庞博把笔帽扣回去。 “这就是我招你的原因。” 第11章 木珠产业园，启动！ 第七天早上。 庞博醒来时，系统提示再次弹出。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15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1.4亿元。】 数字摆在那儿。 底气也跟着足了。 这七天，卢建安把县里该压的流程压到最短。 梁国正几乎住在项目专班。 庞博这边也没闲着。 公司注册。 账户开立。 招聘骨架。 财务制度。 施工合同初审。 首批工人信息库。 一件件往前推。 项目启动当天，庞博没去台前。 周秉文原本替他准备了安全帽和胸牌。 庞博看了一眼，摆手。 “不用了。” 周秉文愣了下。 “今天县里开工，您不露面？” “这场面让县里来。” 庞博站在临时办公室窗边，看向木珠镇方向。 “木珠镇是我老家，怕被熟人认出来，我现在还不想露面。” “现场你去，梁局知道。” 周秉文点头。 …… 木珠镇北面荒滩。 上午九点。 临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几名镇干部戴着红袖章维持秩序。 昨晚下过雨，鞋踩下去能带起一坨黄泥。 路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三轮车、摩托车、电动车停了一排。 不少人车筐里还放着小板凳。 一条横幅挂在两根竹竿之间。 “白州木珠产业园启动会”。 横幅下面摆着几张折叠桌。 桌上放着矿泉水、文件夹和安全帽。 最扎眼的，是荒滩旁边那一排机械。 挖掘机。 推土机。 压路机。 自卸车。 从路口排到河堤边。 车臂收着，铲斗压在泥地上，一台接着一台。 村民们挤在警戒线外，脖子伸得老长。 “我的天，这得多少台？” “上百台吧？” “木珠镇哪见过这个阵仗。” “听说先建厂房。” “厂房建好了招不招本地人？” “肯定招吧，不招本地人，建在木珠干啥？” “我家老大在粤南鞋厂，一个月四千多。要是这边能给三千五，他都想回来。” “回来好啊，孩子都上小学了，还跟爷爷奶奶睡。” 九点整，卢建安到了。 他穿着白衬衫，脚上一双黑皮鞋，手里拿着安全帽。 梁国正跟在卢建安旁边。 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他脸上泛着红，手里还攥着一叠施工队名单，边走边低声确认安排。 “卢县长，机械这边都到齐了，施工队负责人也在现场，随时能动。” 卢建安点了下头。 周秉文站在另一侧，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写着：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 他看了眼现场，又对梁国正说：“梁局，登记桌我也让人支好了，今天先摸底，不正式招人，免得现场乱。” 梁国正应了一声：“好，先把底数摸出来，后面招工才有数。” 卢建安接过话筒。 喇叭里先传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卢建安没有拿稿子，站在泥地边上，直接开口。 “各位乡亲，各位同志，今天我就不讲那些漂亮话了。”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这片荒滩。 “这块地，荒了很多年。以前为什么荒？说到底，就是没钱，没项目，也没人愿意来。” “现在不一样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一排排机械。 “钱到了，项目到了，机器也到了。” “从今天开始，这里要建厂房，要建宿舍，要建食堂，还要建培训中心。” “以后我们白州在外面打工的人，能不能回家门口上班，就看这块地能不能干起来。” 路边卖矿泉水的小贩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卢建安握紧话筒，声音又重了几分。 “我也把话说明白。” “这个项目，是白州的大事。谁要是在服务上拖拉，谁要是把手续卡在手里不办，谁要是敢吃拿卡要，影响项目推进。” 他扫了一眼现场的干部。 “我不会跟他客气。” “该问责问责，该调整调整。谁砸白州发展的锅，我就砸谁的饭碗。” 几个镇干部听得背都挺直了。 梁国正把手里的名单攥得更紧，低声对旁边的人交代：“等会儿机械一动，安全线必须看住，别让群众靠太近。” 九点十八分。 卢建安戴上安全帽，走到临时指挥台前。 他拿起对讲机，沉声说道：“白州一号工程，开工。” 八个字落下。 第一台挖掘机启动。 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 一百多台机械接连发动。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荒滩上滚过来，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 铲斗高高抬起。 推土机往前压。 自卸车排着队进场。 第一铲黄泥被翻到旁边，压路机紧跟着压出一条临时施工路。 警戒线外，村民们一开始都没说话，只是睁大眼看着。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先鼓起掌。 很快，掌声一片接一片响起来。 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还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边，久久没挪步。 人群里，庞守德也来了。 他腰间挂着一把削竹篾的小刀，手背上全是老口子。 他没看到庞博，只一直盯着远处翻起来的黄泥。 旁边有人问他：“守德叔，你说这个笀编厂，真能办起来吗？” 庞守德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机器都开进来了，总比光在嘴上说强。” 那人又问：“要是真办起来，你去不去？” 庞守德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手背。 “只要人家收本地笀编，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就去试试。” 他说完，眼睛还看着那片荒滩。 “干了一辈子竹篾，要是真能在家门口挣到钱，也算没白学这门手艺。” 警戒线旁，周秉文已经带人支起了登记桌。 他拿着喇叭喊道：“大家别挤，今天不是正式招工，只是先登记意向！” “想回来上班的，或者家里人在外面打工的，都可以先留个信息。” “姓名、电话、会什么手艺，现在在哪里上班，都写清楚。” “笀编、鞋包、食品加工、叉车、电工、机修，有经验的优先登记。” 有个中年妇女挤到前面问：“我儿子在东莞鞋厂做了六年，现在人没回来，能不能替他登记？” 周秉文点头：“可以。把他的名字、电话、现在做什么工种写上，后面我们会统一联系。” 旁边一个年轻人赶紧问：“我会开叉车，但是证过期了，能登记吗？” “能登记。”周秉文说，“证件问题后面看能不能统一培训复审，你先把情况写清楚。” “那工资大概多少啊？”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问。 周秉文没有乱承诺，只说道：“正式招工简章还没出来，待遇会统一公布。今天先登记，大家别着急。” 梁国正走过来，看见桌前已经围满了人，忍不住提醒：“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信息写清楚，别漏电话号码。” 一张登记表很快写满。 工作人员立刻换上第二张。 很快就变成了厚厚一沓。 第12章 工资比粤省还高！ 开工消息很快传遍县城。 白州本地论坛刷屏。 “木珠镇真开工了！” “我刚从现场回来，上百台挖机，吓人。” “谁说白州被骗了？出来走两步。” “白州终于要有厂了？” “求问招工什么时候开始，我爸妈都在粤省厂里。” 当天中午，白州融媒体发出视频。 镜头里，挖掘机排成一线，黄泥翻滚，横幅被风吹得啪啪响。 评论区半小时破千。 县城粉店、菜市场、单位食堂，全在聊这事。 “我表弟在现场，说挖机比赶圩的人还多。” “听说以后先招本地工人。” “要是真能按月发工资，谁还愿意跑粤省？” 白州这边热得像烧开的水。 水北县那边，气氛冷了不少。 王富贵办公室里，烟灰缸已经满了。 桌上的平板画面是现场的几张截图。 几个代工厂老板坐在沙发上，茶杯摆在面前，没人动。 “还真开工了。” 有人低声说。 王富贵把烟摁进烟灰缸。 “开工不等于能开厂。” 另一个老板接话。 “厂房建起来，也得有订单，有工人。” 王富贵抬头，脸绷得很紧。 “白州靠什么招人？靠喊几句情怀？靠为爱发电？” 他把手机丢到桌上。 “我们在粤南、水北做了这么多年，订单渠道、熟练工、班组长都在我们手里。”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王富贵看向几人。 “放三条消息出去。” “第一，白州新厂没订单，工资撑不过三个月。” “第二，厂里的白州熟练工，谁要回去，年终奖和介绍费全扣。” “第三，谁把订单拿给白州那边的厂子做，以后就别进我们的圈子。” 一个老板迟疑。 “万一他们真给高工资？” 王富贵冷着脸。 “一个贫困人口大县能开多高的工资。” 县城老培训中心二楼。 庞博收到梁国正发来消息。 “庞总，水北那边开始放话，说我们厂没订单，工资开不出。还威胁白州熟练工，谁回来就扣钱。” 庞博看完，嗤笑一声。 园区的地还没翻完。 招工战，就已经提前打响了。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螳臂当车。 “白州的高工资，不是你们能承受的。” …… 次日，老培训中心，二楼会议室。 简易会议桌旁，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的核心班底第一次坐齐。 庞博坐在主位。 左手边是运营总监周秉文，右手边是财务总监唐静。 往下依次是新招的人事主管、工程成本主管，以及被梁国正派来临时协助的小马。 白板上，水北县放出的“三条封杀令”被周秉文用黑笔写得清清楚楚。没订单、扣年终奖、行业封杀。 “庞总，水北那边急了。”周秉文把笔扔在桌上，“这三条放出来，确实唬住了一部分人。昨天登记意向的几个熟练工，今天上午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先不留名。” “正常。”庞博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碳素笔，“他们手里捏着饭碗，工人当然怕。” “最好的反击不是解释。”周秉文身子前倾，“是把真实的岗位和待遇直接砸出去。我建议，今天就发园区一期施工及配套岗位的招聘公告。先打响第一枪。” 庞博停下转笔的动作，看向唐静。 “唐总，财务这边怎么说？” 唐静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推了推无框眼镜。 “工资标准你可以定得高，但钱从监管户出来的每一分都必须有据可查——实名入库、银行代发、劳务合同、工地意外险，一样都不能少。”她盯着庞博，“否则后期一旦出财务纠纷，公司这个架子根本扛不住。” “按你说的办。”庞博没有任何犹豫，“钱我管够，合规底线你来守。” 他拿过一张空白A4纸，拔开笔帽。 “现在定工资标准。” 笔尖落纸。 “普工，200块一天。” “泥工，230。” “钢筋工，260。” “模板工，300。” “电工、焊工、机修，330到350。” “挖机、钩机、吊机这些特种机械司机，400块起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小马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在县里拿死工资，一个月才三千多。 庞博报的这个价，普工干满一个月都有六千了。 周秉文也停了一下。 “庞总，这标准……普工两百，比粤省工地高出三成不止。白州本地行情，以前普工也就一百二。一步到位开这么高，工人是肯定抢着来，但成本压力也会很大。” “一百二，拿什么来留人。”庞博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横线，“现在我们来定白州的规矩。” 他继续写。 “每天工作八小时，赶工期实行三班倒。” “管两顿饭，夜班有夜宵补贴。” “工资半月一结。遇节假日提前。拖欠一天，公司按日薪双倍补偿。” 唐静眉头微皱。 “半月一结？这对现金流要求极高。如果上两千人，半个月的工资加材料款，随随便便就是几千万的支出。” “监管账户里有一个亿。”庞博语气平淡，“后续资金我还会持续注资。你只管把账算清，钱少不了。” 唐静盯着他愣了几秒，低下头没再多问。 “公告加上三条备注。” “第一，白州籍返乡人员优先。” “第二，本地施工队优先。” “第三，外地返乡人员，凭车票报销单程路费。” 周秉文抓紧记录，扫了一眼纸上的数字，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明白。这公告一发，水北县那边的封杀令就是个笑话。” 半小时后，招商局二楼。 梁国正正拿着保温杯喝水，小马推门跑进来，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招工简章。 “梁局，庞总那边把招工公告定下来了！” 梁国正放下杯子，接过纸。只看了第一排数字，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普工两百？钢筋工两百六？半月一结？”梁国正指着纸面，“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庞总亲自定的。”小马咽了口唾沫，“唐总监已经去对接农商行，准备开通大批量代发工资专户了。” 梁国正抓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通庞博的电话。 “庞总，你这招工简章我看了。这工资标准是真的吗？“ 梁国正压着声音，既兴奋又有些担忧，“你要知道，一旦发出去，全县的舆论就要爆炸了！” 电话那头传来庞博坚定的声音。 “就是要让它爆。” “梁局，白州要破局，就得下猛药！” 梁国正握着话筒，沉吟几秒，猛地一拍桌子。 “好！不破不立！庞总，招商局这边全力配合，我马上联系县就业平台，给你们开绿色通道！” 第13章 轰动白州 下午两点。 “白州木珠产业园一期工程及配套岗位招工简章”，通过白州县就业服务平台官方账号正式发布。 随后，白州本地论坛、县融媒体公众号，就出现了一篇文章。 标题简单粗暴：“日薪最高400+、包吃住、半月结，八小时工作制！白州家园诚聘建设者！” 文章挂出去十分钟，评论区只有零星几条。 “假的吧？” “白州哪有这行情。” 十五分钟后，官方账号置顶确认，附带农商行代发工资专户的截图。 不到五分钟，帖子直接冲上论坛首页，回复数半小时破了建站以来的纪录。 评论区疯狂刷新。 “我眼花了吗？普工200？我在莞东电子厂站流水线，算上加班一天才一百八！” “半月一结！拖欠一天双倍补偿！这是什么神仙公司？” “重点是报销单程车费啊兄弟们！这摆明了是叫我们回家！” “我爸是个老泥工，刚才看到这消息，连抽了两根烟，现在已经在收拾铺盖了。” “水北县那些老板说白州开不出工资？出来走两步！看看这叫不叫开不出工资！” 县城的人才市场门口，原本冷清的公告栏前，不到一小时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有人直接拨通了远在粤省打工的家人的电话。 “喂？阿强！别在那个破工厂干了！赶紧买票回来！家里建产业园了，钢筋工一天两百六！” 招工战的火，从白州烧向了千里之外。 粤省，莞东市。 富康大型代工厂的八人宿舍里，空气闷热，风扇在头顶卖力地转着。 刚下白班的几个年轻人光着膀子，躺在床上刷手机。 突然，宿舍微信群里连续弹出十几张截图。 “大新闻！大新闻！” 睡在上铺的黄毛猛地坐起来，床板发出一声巨响。 “鬼叫什么？”下铺的中年男人烦躁地翻了个身。 “叔，咱们老家建产业园了！”黄毛把手机怼到下铺面前，声音发颤，“你看看这招工简章！电工三百三一天！半月一结！” 中年男人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他一把抢过手机，盯着屏幕上的红头文件和那一排排数字。 “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他喃喃念着。 “群里已经传疯了！”黄毛激动地划动屏幕，“隔壁车间那几个老乡，已经去车间主任那辞职了！那主任还拿扣年终奖压他们，他们直接把这简章拍在桌上，说年终奖不要了！” 中年男人盯着屏幕最下方那行字：外地返乡人员，凭车票报销单程路费。 他的眼眶瞬间泛红。 这破宿舍住了三年，老婆孩子一年才见一次面。 回去，必须回去！ 他把手机还给黄毛，翻身下床，从床底拉出一个沾满灰尘的蛇皮袋。 “叔，你干嘛？” “买票，回家！”中年男人把几件衣服胡乱塞进袋子里，头也不回。 “哎，叔！你等等我，我也要回去啊！” 这一幕在珠三角的无数个工厂宿舍、出租屋里同时上演。 除了节假日，平时都空荡荡的粤省至白州的大巴，车票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抢购一空。 水北县。 王富贵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王总……三号车间今天下午有二十多个人没来上班。” 车间主任站在办公桌前，额头全是冷汗，“全是白州籍的，说家里有急事。” 王富贵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重重搁在桌上，茶水猛地溅了出来。 “急事？急着回去给那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干活吧！” 他盯着桌上的招工简章截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年终奖照扣，介绍费照扣，这两条不变。” 他声音冷下来，“另外，通知人事部，这批人的离职手续卡一卡。社保转接、工资结算，全按最慢的流程走。” 他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倒要看看，他们等得起还是等不起。” 车间主任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说道：“王总……他们说了，白州那边半个月发一次工资，比咱们这干两个月还多，他们根本不在乎。” 王富贵用力的握着茶杯，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水北县招商局局长刘德海打来的。 “老王，看新闻了吗？”刘德海的声音透着烦躁，“白州这次玩真的，市里今天上午刚开了会，点名表扬了白州的魄力。” 王富贵没说话。 “我们水北这边的几个大厂，今天也跑了不少工人。” 刘德海叹了口气，“这个庞博，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王富贵听着电话，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厂区大门。 原本这个时间应该是交接班最热闹的时候。 现在却显得有些冷清。 这场博弈，水北先丢了一分。 不过。 王富贵冷笑回道： “厂房建起来容易，招商运营才是长期的消耗。” “我倒要看看，他这十个亿，能烧多久。” …… 次日早上8点，脑海中，机械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施工岗位招工计划发布。】 【白州返乡就业意向登记人数：1847人。】 【白州域内劳动力市场活跃度显着上升。】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20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1.55亿元。】 庞博嘴角微微上扬，系统太给力了，两天时间，每日金额就从1500万涨到了2000万。 水北那边拿什么来斗？ 比烧钱？ 我能烧到你们崩溃！ …… 上午九点，庞博刚到公司坐下，周秉文拿着一叠登记表进了办公室，额头冒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块。 “庞总，返乡工人那边有点麻烦。” 庞博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了？” 周秉文把登记表摊在桌上。 “这两天报名的人太多了，粤省回白州的车票根本买不到。羊城、深城、莞东那几个地方的票全空了，连黄牛票都贵得很。” 周秉文拿出手机，点开几个老乡群的聊天记录。 “我琢磨着，咱们不能干等他们自己想办法回来，干脆直接包车过去接吧。” 庞博抬头看他。 “打算包几辆？” 第14章 白州至粤省专车 “先弄十辆五十座的大巴吧。”周秉文语速很快，“羊城去两辆，深城三辆，莞东五辆。莞东那边咱白州老乡最多，那几个代工厂的群昨晚都聊炸锅了。” 庞博看着周秉文，没插话。 周秉文继续说：“车开过去不能光接人。每辆车配两个跟车的，再花钱雇几个懂法的律师跟着。把岗位介绍单、意向表和咱们的电话都带上。上车的老乡先拉个微信群，在路上就把信息都登记好。” 庞博听完敲了敲桌面。 “行，就这么办。” 周秉文松了口气。 “那我这就去联系县客运公司，看能不能今天就调出车来，晚上连夜走，明早就能到粤省。” 庞博看向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唐静。 “唐总监，包车的事你跟客运公司对接一下，该多少钱直接结。” 唐静点点头。 “没问题，老周你把对接人的电话、报价和路线发我，我看完马上打款。” “抓紧点，今天必须敲定。” “好嘞。” 唐静合上文件夹，对周秉文说。 “我马上联系他们。” 庞博看向周秉文。 “以后像这种事你们自己定就行，不用事事跟我汇报。只要对园区有好处，钱该花就花。” 周秉文和唐静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还有个事儿。” 庞博说，“咱们是去接老乡回家上班的，别弄得跟去抢人似的。跟大伙儿交代清楚，千万别跟原来的厂子起冲突，更别硬碰硬。” “懂了，我会让跟车的人提前跟老乡们打好招呼，平平安安回来最要紧。”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这十辆车必须停在那几个厂区附近。” “放心吧，老板。” 周秉文推门出去办事了。 …… 白州客运公司经理办公室。 李经理正在看班次表，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 “喂，白州客运。” “李经理，你好你好，我是白州家园公司的周秉文。” “我们想包十辆五十座的大巴，今晚就发车去粤省，主要到羊城、深城和莞东这几个地方，明早八点接老乡回来。” 李经理愣了一下。 “十辆？这么多？” “对，十辆。每辆车你得帮配两个司机轮换。包车费按你们的标准来，我们马上打款。” 李经理这才反应过来。 “哦哦，你们就是搞木珠产业园的那个公司吧？” “对，就是我们。” “接老乡回来上班是吧？” “对。我们会安排人跟车，具体的路线、在哪上车、联系谁，我半小时内弄好发给你。” 李经理看了眼墙上的线路图。 “行，那我现在就让调度去安排，今晚就走的话，得让司机抓紧休息，车也得好好检查检查。” “钱的事儿你把报价和账号发我，我们财务马上给你转过去。” “好嘞，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李经理拿笔在班次表上圈了十辆车，拿起内线电话打到调度室。 “老王，先别忙手头的活儿了。今晚得调十辆车去粤省的羊城、深城和莞东。”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送人去打工啊？” “不是，是去接人回来。” “啊？啥情况？粤省哪个老板拉人来咱们这儿旅游啊？” 李经理翻了个白眼。 “旅什么游啊。别瞎猜了，是那个白州家园公司包的车，去接咱们老乡回来上班的！” “赶紧的，挑站里十辆最好的车，空调、轮胎、刹车、大灯都仔细查一遍。一辆车配俩司机，跟兄弟们说声辛苦，这趟回来有奖金。” “今晚就得走？” “对，今晚就发车！” …… 次日清晨，深城。 大恒代工厂正门外，一辆大巴停在路边。 车头挂着红布条，被风吹得啪啪响。 白州木珠产业园返乡就业专车。 这条红布条，和以前挂在白州大巴上的不一样。 以前写的是莞东方向、羊城方向、深城方向。 今天写的是返乡。 黄毛提着一个破塑料桶走过来。桶外面缠了两圈透明胶，里面塞着脸盆、毛巾、洗发水，还有两双旧拖鞋。 老陈跟在后面，肩上扛着灰扑扑的蛇皮袋，手里拎着帆布工具包。 那工具包用了七八年，拉链坏了一半，靠一根生锈铁丝拧着才没散开。 厂门口，车间主任快步追出来，脸拉得老长。 “老陈，黄毛，你们可想好了！现在拍屁股走人，押金和上个月的工资可就全按厂里的规矩扣了啊！” 黄毛停下脚，回头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爱扣扣吧。” 车间主任愣住。 黄毛把塑料桶往地上一放，扯着嗓子喊：“老子这两年天天累死累活的加班，你们还动不动就扣钱！月底那点钱都不够往家里寄的！爱扣就扣，老子不干了！” 车间主任指着他喝道：“你小子别后悔！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再想回来可就没门了！” “我后悔个屁！”黄毛重新提起桶，“我回老家干活，离我爸妈近，挣得还比你这儿多，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老陈没吭声，把肩上的蛇皮袋往上托了托，继续往车门走。 车门旁，穿白衬衫的跟车员拿着名单，递过两张表和两瓶矿泉水。 “老乡，来核对一下名字，留个电话，上车随便找座儿啊，这趟车费咱公司全包了！” 老陈接过表和水，看了看厂大门。 他在这扇铁栅栏门里进进出出三年。 但他一点都不留恋。 他要回家。 车厢里很快坐满。 有人背着蛇皮袋，有人拖着轮子磨平的行李箱，有人抱着铺盖卷。 车门关上。 大巴驶出厂区，拐上主路，朝高速口开去。 车里安静了二十多分钟。很多人靠在椅背上，有的闭着眼，有的盯着窗外看，手里还拿着刚发的岗位介绍单。 后排一个短发汉子先开了口。 “刚才辞工，那个死主任非说我没提前一个月打报告，非要扣我押金。” 旁边有人接话：“我也被扣了，什么住宿押金工服钱介绍费，乱七八糟加起来扣了我快两千块！” “两千块啊。”短发汉子一脸心痛，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算了，就当喂狗了，能回家就行！” 车里众人纷纷附和，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第15章 扣钱也要回家 莞东市，富康代工厂人事部。 上午九点，一张通知贴在公告栏上。 “即日起，提前离职人员须按厂规办理手续，未完成离职交接者，相关费用按规定扣除。” 通知刚贴出去，就有工人围过去看。 几个白州籍的工人当场发飙！ “扣就扣，爷不伺候了。” “老子怕过谁？” “哥几个，一起去办手续！” 不到两个小时，三号车间二十多个白州籍工人递了离职申请。 也有人没走成。 钢筋工刘大明收拾好行李，被车间主任和两个保安堵在宿舍楼梯口。 车间主任拿着一张单子，脸色难看。 “刘大明，你少在这儿瞎闹！押金两千，违约金一千五，工服折旧费三百。厂里白纸黑字写着呢，先把钱交清了，办完手续你爱去哪去哪！” 刘大明急得额头冒汗。 “我不干了还不行吗？工资你们要扣就扣，我认了，人总能走吧？” 车间主任把单子往他面前一递。 “你自己看清楚，押金违约金工服折旧，扣完你还倒欠厂里一千二。什么时候把钱交了，什么时候走。” 刘大明愣在原地。 他把身上的口袋翻了个遍，又蹲下去打开行李袋，翻银行卡翻零钱，连袜子里夹着的几张纸币都拿了出来。 凑来凑去，还是差一千二。 两个保安堵在楼梯口，手里的对讲机时不时响两声。 刘大明蹲在地上，不停挠着头发。 过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摸出手机，拨通岗位介绍单上的返乡热线。 电话响两声就通了。 “您好，白州家园返乡就业热线。” 刘大明嗓子有些沙哑。 “你好，我想回白州，可厂里说我还欠他们钱，不让走，保安现在堵在楼梯口，我出不去。” 接线员声音认真起来。 “您先别急！您现在在哪个厂？有没有人受伤？” “没受伤，我在莞东富康代工厂，三号宿舍楼，二楼楼梯口。” “好，您先不要跟他们吵，也不要动手，电话保持畅通，我们马上联系附近的跟车人员过去处理。” 刘大明握着手机干咽了一口。 “真能来吗？” “能。您等我们电话。” 不到一分钟，消息就传到了庞博办公室。 周秉文拿着手机快步进来，把情况说了一遍。 “富康厂那边有个工人叫刘大明，被厂里用押金和违约金卡着，说还欠一千二，现在人被堵在宿舍楼梯口。” 庞博拉下脸。 “让莞东那边的跟车员带法务过去处理，把人接出来。” 周秉文问：“那一千二怎么办？” “公司先垫。” 庞博说，“转账留凭证，收据拍照，现场全程录音录像。” “法务把律师函带上，跟他们讲清楚，克扣工资限制工人离开，这事后面我们会追究法律责任。” “还有，通知所有跟车员，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原则是保人，别让工人和厂里起冲突，钱可以先垫，证据一定要留全。” 周秉文点头。 “明白，我马上安排。” 半小时后，一辆挂着白州牌照的商务车开到富康代工厂宿舍楼下。 跟车员法务和客运公司工作人员一起上楼。 法务把转账凭证律师函和录音设备摆在车间主任面前。。 “工人要离职，请按正常流程办理，费用有争议的我们可以先垫付，但请你们出具完整明细和正式收据。” 车间主任拿着单子，脸色难看。 法务继续说：“工人有人身自由，你们如果继续拦人，我们就报警，也会把相关材料提交给劳动监察部门。” 走廊里围着不少工人。 跟车员站在一旁，手机一直开着录像。 车间主任看了看法务，又看了看旁边举着的手机，最后不甘地把单子往桌上一拍。 “赶紧交钱，走人！” 支付一千二，开好收据。 刘大明拿着行李走下楼时，脚步有点发虚。 到商务车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宿舍楼，眼眶发红，半天没说话。 跟车员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车吧兄弟，回白州。” 刘大明点点头，弯腰钻进车里。 坐下后，靠着座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 下午四点。 白州客运站。 周秉文带着几名员工，在出站口旁边的空地上，支起三张长桌。 桌上放着登记表签字笔和几箱矿泉水。 横幅也拉了起来。 “白州家园返乡就业咨询处。” 这几个字挂上去后，出站口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 “嘟——” 一声长鸣从站台传来。 第一辆返乡专车开进站台。 车头那条红布条，在下午的阳光下很显眼。 旁边六号检票口，一辆发往粤南的务工大巴正在上客。 两辆车并排停稳。 一辆是接人回来。 一辆是送人出去。 返乡专车车门打开。 五十多名工人提着大包小包下车。 蛇皮袋编织袋旧行李箱拖在地上，轮子刮着水泥地，响成一片。 “白州老乡，这边核对信息！” 周秉文拿着喇叭喊，“先喝口水，别挤，一个一个来！登记完的，县里有接驳车送大家回乡镇！” 工人们拎着行李往长桌这边走。 老陈把蛇皮袋放在脚边，没有急着排队。 他从洗得发白的裤兜里摸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接通了。 “喂？” 老妇人的声音有点小心。 老陈看着客运站顶棚上“白州”两个大字。 “妈。”他的嗓子就有点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阿鹏？你这个点不是上班吗？” 老陈吸了吸鼻子。 “妈，我回来了。” “啥？” “我到白州了。” “这次先不出去了。县里有活干，工资也不低，我去看看。要是合适，以后就在家这边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哽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爸这两天还念叨你，说也不知道今年中秋能不能回来吃顿饭。” 老陈低着头，眼眶红了。 “能回。我晚上就到家。” “好，好，我现在就去买菜。” “妈，不用买太多。” “你别管，我去买。” 电话挂断后，老陈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弯腰提起蛇皮袋，朝咨询桌走去。 第16章 第一批返乡人员 排队的人很多。 有人在填表，有人在问工资，有人在给家里打电话。 周秉文站在长桌旁，嗓子已经喊哑了。 “会电焊的到这边登记。” “做过鞋包的写清楚工种。” “叉车证过期的也先登记，后面看培训安排。” “不要急，今天回来的人都会登记上。” 老陈排到桌前，把身份证和岗位介绍单递过去。 工作人员核对名单。 “陈大鹏？” “是我。” “以前做机修辅助？” “对。” “有没有电工证？” “没有证，但会换皮带修小电机，厂里设备坏了，也经常叫我搭把手。” 工作人员把情况写进表格。 “先登记，后面会统一安排技能摸底。你今天住哪？” 老陈愣了一下。 “我回山安镇，晚上还有车吗？” 旁边员工接话。 “有，县里协调了接驳车，等下登记完了，我们会安排统一坐车回去的。” 老陈拿着登记回执。 他把回执折好，放进帆布工具包最里面那层。 六号检票口那边，发往羊城的大巴还没开。 车上一个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 他本来是要去粤省进厂的。 刚才返乡专车进站时，他看见了那条红布条，也听见了周秉文喊的那几句话。 他盯着手机里刚刷到的招工简章，看了两分钟。 普工两百。 半月一结。 白州籍优先。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车票。 羊城。 年轻人站了起来，提着行李往车门走。 司机探头问了一句。 “马上开车了，你不走了？” 年轻人摇头。 “不去了。” 司机愣了一下。 “票钱可退不了多少啊。” “不退就不退了。” 年轻人拖着行李箱下车。 箱子有一个轮子坏了，拖在地上咔哒咔哒响。 他一路走到咨询桌前。 “还能登记吗？” 工作人员抬头看他。 “能，你会什么？” “我在鞋厂干过两年，针车会一点。” 工作人员把表推给他。 “写名字电话身份证号，再写清楚以前在哪个厂做什么工种。” 年轻人接过笔，手压在表格上，刷刷刷的写了起来。 远处，那辆发往羊城的大巴启动了。 他没有回头。 客运站里很热闹。 行李声喊人声电话声混杂着。 周秉文看着越来越长的队伍，给庞博发了一条消息。 “老板，第一批返乡工人已到站，现场登记顺利。” 办公室里。 庞博看到消息后，把手机放到桌上。 白板上，返乡就业专车下面，又加了几个城市。 佛城。 惠城。 山中。 庞博拿起马克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第二批专车，二十辆。 白州出去的人太多了。 二十辆，也未必够。 傍晚六点。 第二辆第三辆返乡专车陆续进站。 客运站外面，县融媒体的记者已经扛着摄像机赶了过来。 镜头里，满身疲惫的工人提着行李走下大巴。 有人笑。 有人哭。 有人蹲在路边抽烟，烟抽到一半，拿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我到白州了。” “今晚回家吃饭。” “以后先不出去了。” 短短几句话，在客运站里一遍遍响起。 当天晚上，白州本地论坛再次刷屏。 “我哥坐返乡专车回来了！” “客运站全是人，白州多少年没见过这种场面了？” “以前都是送人出去，今天终于接人回来了。” 县政府三楼。 卢建安站在办公室窗前，听郑秘书汇报客运站的情况。 “第一批返乡人员已经登记三百多人，后面还有几辆车在路上.” “白州家园那边准备开第二批专车，人数估计会更多。” 卢建安给出指示。 “让人社局，交通局，各乡镇都动起来！接驳车以及临时住宿，不能全压在企业身上。” 郑秘书点头。 “我马上通知。” 卢建安看着窗外。 县城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 木珠产业园那片荒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第一条临时施工路从镇道口压进地块里面。 路面还沾着湿泥，压路机来回碾，黄土被压得硬了不少。自卸车排着队进场，车斗一抬，砂石哗啦啦往下倒。 挖掘机分了片区。 东边清表。 西边平整。 北边先挖排水沟。 临时指挥部设在一排活动板房前，白牌子上写着几行黑字。 一号区。 二号区。 三号区。 夜班集合点。 医疗点。 食堂方向。 刘大明拖着行李来的时候，先愣了一下。 他在粤省工地和厂区都待过，开工场面也见过不少。 可那些地方都跟他没太大关系。 这一次，是白州。 是离他家不到四十公里的木珠镇。 工地入口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 “返乡工人先到登记棚！” “带身份证的走左边！” “没有工种证明的也别急，先登记，后面技能摸底！” 刘大明排进队里，前面是老陈。 “陈哥，你分哪儿？”刘大明问。 “机修辅助，先去二号区。” 老陈看了看手里的纸。 “你呢？” “钢筋班。” “那挺好，一天两百六。” 刘大明没接话。 两百六一天。 半月一结。 听着是真好。 好到让人心里没底。 在富康被打击得多了。 老板话说得越漂亮，后面扣得越狠。 登记棚里，工作人员把一份劳务协议推到他面前。 “刘大明，钢筋班，日薪两百六，工作时长八小时，超时按加班另算。” “工资每十五天发一次。” 刘大明低头看协议。 上面写得很细。 姓名。 身份证号。 工种。 日薪。 发薪日期。 保险。 安全培训。 还有一行加粗字。 工资拖欠一日，按当日应发工资双倍补偿。 工作人员问：“有不懂的可以问，别急着签。” 刘大明抬头：“这上面写的，算数吗？” 工作人员没有笑话他，这个问题被问过太多次了。 “签字盖章的，肯定算数。” “工资直接打到你银行卡。” 刘大明又问：“真半个月一结？” 旁边一个戴安全帽的班组长听见了，往外一指。 “看公示栏。” 登记棚外，新立的公示栏上面贴着红底白字的公告。 《木珠产业园一期工程劳务工资支付制度》 第一条：所有工人工资实名制管理。 第二条：所有工资由白州家园指定账户代发。 第三条：任何班组，施工队不得截留，拖欠，代领。 第四条：拖欠一天，双倍赔付。 第五条：发现黑账，假账，克扣工资，立刻清退。 老陈在旁边说：“这不像假的。” 刘大明把协议夹在腋下。 “希望不是假的吧。” 第17章 白州人第一次不想走了 中午十二点，工人们被带到临时食堂。 食堂是几排大棚搭起来的，地面铺了碎石和木板，旁边摆着洗手池。 窗口前贴着菜单。 米饭。 青菜。 土豆炖肉。 煎蛋。 紫菜汤。 免费供应。 刘大明端着不锈钢餐盘，站在窗口前又停了一下。 打菜的大姐问：“要肥点还是瘦点？” “都行。” “干重活，多吃点。” 大姐给他舀了满满一勺肉。 刘大明端着餐盘找了桌子坐下。 黄毛在旁边扒了一口饭，含糊道：“明哥，这饭比富康强多了。” 老陈夹了块土豆。 “至少热的。” 另一个工人接话：“我在水北干活，饭钱一天扣十八，菜里都没啥油水。” 他旁边一个工人说：“别提水北，晦气。” 桌上一群人笑了起来。 这顿饭吃下去，心里稳了些。 下午，工地开始分班。 人手充足了，原定的两班倒，改成三班倒。 周秉文站在临时指挥部前，拿着对讲机调度。 “一号区清表队撤出来，压路机先进。” “二号区排水沟别抢，等测量放线。” “三号区夜班名单五点前报上来。” “食堂那边，夜宵正常供应。” …… 下午四点，工地发生了一起冲突。 一个外地包工头带着十几个人进场，原本负责三号区临时排水沟。 他把工人叫到边上，压着声音说：“你们这些人跟我干，账记我这里。” “公司给多少是公司的事，我按天给你们一百八，吃住另算。” 几个返乡工人当场不乐意。 “公告上写钢筋两百六，普工两百，你凭啥给一百八？” 包工头哼了一声。 “你们懂什么？” “公司结款到我这里，我还得管吃管住管工具。” “想干就干，不干后面有人排队。” 这话刚说完，旁边有人已经打了举报电话。 十分钟后，周秉文到了三号区。 唐静也来了。 她没多说，让财务人员打开合同台账。 周秉文问包工头：“你刚才说，工资走你那里？” 包工头还想打哈哈。 “周总，下面人不懂，我就随口解释一下。” “合同第七条，看过没有？”周秉文问。 包工头不吭声。 唐静把合同翻到对应页。 “施工队不得截留，代发，克扣劳务人员工资。” “违反一次，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并扣除履约保证金。” 包工头急了。 “周总，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工地上都这么干。” 周秉文看着他。 “以前怎么干，我管不着。” 他转头对工程主管说：“三号区排水沟施工队撤换。” “今天下午五点前交接机械和材料。” 包工头声音拔高。 “你们白州家园这么干，以后谁敢接你们活？” 周秉文没退。 “守规矩的人敢接。” 周围工人越围越多。 有人小声说：“真换啊？” “看样子真换。” “这包工头刚才还想扣钱。” 周秉文拿起喇叭。 “三号区所有工人听清楚。” “你们的工资不经过包工头。” “公司登记，银行发放。” “谁再让你们签私下工资条，谁再让你们拿现金黑账，马上举报。” 现场静了一会儿。 随后有人鼓掌。 先是几个人。 后面一片人都拍了起来。 刘大明站在人群里，也跟着拍。 他拍得很用力。 那会儿，他心里悬着的东西，落下了大半。 这次真不一样。 临时指挥室里，庞博没有去现场。 他站在施工总平图前，看着三个片区的进度牌。 周秉文回来后，把冲突简单汇报了一遍。 “人已经换掉了。” “新施工队晚上接上，不耽误排水沟。” 庞博点头。 “以后这种事不用请示，发现一次，处理一次。” 唐静把工资预估表放到桌上。 “按现在人数和三班倒安排，机械租赁，油料，食堂，临设加起来，支出会往上冲。” 庞博看了一眼表。 数字不小。 但他没停。 “食堂不能省。” “宿舍不能省。” “医疗点也不能省。” 唐静说：“老板，你是真不怕现金流压力？” 庞博语气平稳。 “钱就是用来让他们安心干活的。” 唐静把表收回去。 “那我按最高保障标准做预算了。” “嗯。” 庞博看向窗外。 工地上，第一批夜班工人已经开始集合。 照明灯一盏盏亮起。 荒滩被照成白色。 晚上九点，刘大明分到夜班。 他原本以为夜班就是硬熬。 没想到刚集合完，食堂那边推来几桶热粥，还有一筐鸡蛋。 工作人员喊：“夜班先吃点！” “别空肚子上岗！” 黄毛拿着鸡蛋，半天没剥。 “明哥，我咋觉得不太真实？” 刘大明说：“吃你的。” “你说咱们以后真能留白州吗？” 刘大明看了看远处的灯。 “先干满半个月再说。” 话是这么说。 可他已经掏出了手机。 电话打给家里。 很快接通。 “喂，大明？” “爸，我今天上工了。” “咋样？是不是骗人的？” “不是。” 电话那头停了停。 刘大明继续说：“协议签了，工资日期写清楚了，饭也管，夜班还有粥和鸡蛋。” “那你还出去吗？” 刘大明看着施工路上来回跑的车灯。 “不出去了。” 他顿了一下。 “这次我不是回来歇几天。” “我是回来挣钱。”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吸气。 “好，好。” “你妈要是听见，今晚肯定睡不着。” 刘大明笑了。 “让她睡吧。” “以后我离家近，周末能回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夜风吹过工地，带着泥土和柴油味。 他以前嫌这味道烦。 今晚却觉得踏实。 木珠镇外的路边，几个老人站着看灯。 其中一个拄着拐杖，说：“这片地亮起来，比过年还像过年。” 旁边人接话。 “过年亮几天就灭了。” “这个要是一直亮着，咱村里年轻人就有盼头了。” 没人反驳。 远处机器还在响。 这一夜，木珠镇很多人都没睡着。 有人站在楼顶看。 有人骑车绕到路口看。 有人把视频发给在外地的儿女。 配的字很简单。 家里真开工了。 第二天上午，返乡登记人数继续涨。 施工队人数突破一千二。 第三天，突破两千。 工地三班倒彻底转起来。 第18章 第一次发工资，现场发！ 第十四天傍晚。 周秉文拿着一份名单进了庞博办公室。 “老板，第一批工人的工资核算完了。” “后天就是发放日。” 唐静也在。 她把代发清单放到桌上。 “县里有人建议咱们低调一点，打卡就行，别搞太大动静。” 庞博抬头。 “谁建议的？” 周秉文说：“说是怕刺激同行，也怕有人眼红。” 庞博笑了。 “我们花的是自己的钱，给的是工人该拿的工资，怕什么？” 庞博看向周秉文和唐静，语气压得很稳。 “第一次发工资，不能悄无声息。” “这不是作秀，这是给所有工人的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白州家园说半月一结，就半月一结；说不拖欠，就一分钱都不会少！” 庞博停了下，声音低了些。 “也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睁大眼睛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小丑。” “通知下去，后天工地现场发工资。” “现金。” …… 第十五天早晨。 木珠产业园还没开工，食堂前已经站满了人。 今天大伙不排饭，排工资。 棚子外头，工人三五成群站着瞎扯，什么昨晚的菜咸了，你这烟抽着呛啊，家里的老母猪又生崽了。 可眼睛都时不时往工地入口瞟。 黄毛蹲在地上，手里夹着烟，烟灰掉落在鞋上都没反应。 刘大明靠着食堂彩钢板。 手里拿着馒头，举起来又放下，半天愣是没啃一口。 黄毛凑过来，压低声音。 “明哥，你说今天能发吗？” 刘大明斜了他一眼，故作镇静回答。 “公告白纸黑字贴在那，还能有假？” 黄毛撇嘴。 “富康那会儿不也贴得满墙都是。” 他手在半空比划两下。 “真到了发钱那天，什么考勤异常、工服折旧、工具损耗，给你层层往下薅。” “说好的四千，到手两千八。” “你不签字？” “不签字这两千八也别拿。” 周围人一下没声了。 在外打工这么多年，谁没碰过这种事。 刘大明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白州家园不一样。 可钱没到手，话不敢说得太死。 他低头看着手里馒头，胃里有点顶。 上午十点。 工地入口扬起了黄尘。 发动机声传进来。 一辆黑色轿车在前面开路，后面跟着三辆“农商行”的押运车。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来了来了！” “运钞车啊！” “卧槽，这是要发现金？” 车停在临时指挥部前。 车门打开。 银行柜员、安保、白州家园财务，一个个下车。 几个安保提着金属钱箱，放到木桌上。 “咚。” 声音不大。 却震得人心发颤。 唐静站在桌后。 白衬衫，头发挽着，手里拿着工资清单。 她身后站着出纳、人事和两名保安。 何志斌跟手下核对箱数。 他看了眼外面那片人，苦笑一声。 “唐总监，我干银行十几年了，跑工地发工资搞出这种阵仗的，还是头一回。” 唐静把名单推过去。 “老板交代的。第一笔钱，得让他们亲眼看见，亲手拿着。” 她抬头，看向那些工人。 “这样才踏实。” 何志斌一脸感慨的点了点头。 周秉文走到空地中央，举起大喇叭。 “喂喂，各班组注意，各班组注意！” 四周马上安静下来。 周秉文扯着嗓子喊： “今天是咱们第一次发工资的日子，老板亲自交代了，给大伙现场发！” “不说废话了，马上开始！大家按顺序排队上前。” 人群瞬间炸开。 “牛掰！老板大气！” “白州家园实在！” “快拿身份证！” 周秉文继续喊： “愿意转账的，银行现场给你查余额。” “要现金的，凭证件直接拿钱。”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拔高几分。 “白州家园说半月一结，就是半月一结！” “说不拖欠，一分钱都不会少你们的！” 掌声和欢呼声更响亮了。 有人把安全帽举起来。 有人往班组长那跑。 还有些人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钢筋班排在第三批。 刘大明跟着班组长往前挪。 他觉得腿有点软。 干这么多年活，领工资还这么紧张，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泥工。 老泥工拿到钱后没走，往桌子旁边一站，手指沾着唾沫，就开始数钱。 数完一遍，回头再来一遍。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探出头。 “师傅，数不对？” 老泥工连忙摇头，眼圈有点红。 旁边有人问： “老哥，咋还哭了？” 老泥工攥着那沓钱，声音发抖。 “好久没拿这么多钱了，一分都没扣。” 队伍安静下来。 没人笑他。 这滋味，很多人都懂。 老泥工把钱对折，塞进贴身内兜。 隔着衣服又拍了两下，这才转身离开。 很快，就轮到了刘大明，他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唐静低头看名单。 “刘大明，钢筋班，出勤十四天。” “基础工资三千六百四十。” “加班十五小时，一点五倍，七百三十一块二毛五。” “满勤加夜班补贴，两百四十八块七毛五。” 一张工资条推到他面前。 “总计四千六百二十元。” 刘大明盯着那张纸。 每一项都写得清楚。 “我能要现金吗？” 唐静递过笔。 “可以。在这签字按手印。” 刘大明签下了歪歪扭扭的名字。 按下手印后，验钞机响起来。 点了两遍，一沓新钞递到他手里。 入手有点分量，刘大明手抖了一下。 富康厂宿舍楼梯口那一幕，不受控制的又冒了出来。 保安堵着路。 车间主任拿着扣款单，说他欠厂里一千二。 他蹲在地上，束手无策 那一刻，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现在，半个月，四千六百二十块，一分不少，就在他手里。 刘大明攥住钱，感觉像在做梦。 黄毛在后面探过头来。 “明哥，真给了这么多？” 刘大明没说话。 他怕一开口，声音就变了。 他转身走到工地边上的土坡，摸出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 “喂，大明？” “妈。” 只一个字，他嗓子就卡住了。 电话那头马上急了。 “咋了这是？” “包工头欺负你了？” “还是活太重扛不住？” “没。” 刘大明低头看着手里的钱。 “妈，发工钱了。” “四千六百二十。” “一分都没扣。” “等下我就去镇上给你汇两千。”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两秒，传来压着的哭声。 “好孩子，有出息了。” 刘大明鼻子发酸。 “妈，我这回，真不出去了。” 电话那头又哭又笑。 “好。不出去好。” “离家近，妈这心才算落了地。” 第19章 回老家 不远处，老陈没要现金。 老陈没要现金。 他拿着工资条，在农商行临时柜台办了转账。 四千八百六十元，全打进老婆卡里。 手机刚提示到账，他电话就拨了出去。 “收着钱没？” “到了到了，四千多呢！” 老婆声音里全是惊喜。 “这才是半个月的，一个月更多！” “真是老天开眼，咱家的日子要好起来了！” “你全往家里打，身上不留点钱啊？” “没事，在这包吃包住的，没啥花钱的地方，这钱你拿着给自己和孩子换几身新衣服。” “老公辛苦了，家里有我，你不用操心，跟着老板好好干。” “嗯，老板实在。” 钱一到手，工地外那排小店马上热闹起来。 “老李，来条好烟。” “红牛给我搬一箱。” “那个肉罐头拿俩。” “花生奶也拿一箱，给我女儿带的。” 小卖部老板忙得不可开交。 他把装硬币的塑料盒往柜台上一放。 “自己找零。” “别多拿啊。” 隔壁粉店也坐满了人。 老板娘围裙湿了一大片，漏勺在锅里来回捞。 “要加什么？” “牛腩牛肉给我加一勺。” “扣肉加一块。” “今儿发钱了。” 老板娘笑骂： “平时吃碗素粉都要讲价，今天倒装起大款来了。” 下面一桌人全笑了。 镇口肉摊也忙起来。 “这扇排骨，给我切五斤。” 卖肉汉子抬头看他。 “五斤？吃得完吗？” “拿回去煲汤，红烧换着吃。” 刀剁的案板一阵一阵的。 “多搭你一根棒骨。你们今天发财了，我也沾点喜气。” 下午两点。 临时登记棚外又排起队。 都是新来的。 有镇上来的。 隔壁村骑摩托来的。 还有人在老乡群里看见工资条照片，直接跑过来报名。 周秉文又忙得抽不开身。 他趁喝水的时候，冲庞博比了个手势。 “老板，人太多了，才两个小时，又多了一百三十多号人。” 庞博站在指挥部台阶上。 一边是领工资的人。 一边是排队找活的人。 “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得忙呢。” “人手不够，就再招几个。” 周秉文点头。 庞博看向不远处。 县电视台的采访车开进了工地。 女记者下车后，看着现场热闹的场景，有点懵。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招呼摄像跟着，把话筒递给一个五十多岁的工人，用本地话问道。 “师傅，今朝发工钱了，感觉怎么样？” 老工人把工资条举起来，笑到眼角全是褶。 “感觉啊？讲真，钱一拿到手，心肝就定咯。做工人最怕么个？不是苦，是做到月底还不晓得有冇钱。” 他拍了拍胸口，又把那几张票子仔细塞回裤袋。 记者阿妹又问：“那以后还打算一直在白州做下去吗？” “做，哪有不做的道理。”老工人嗓门一下大了些，“你讲，这样个日子，哪个还愿意跑去外头受那个鸟气？家门口有工做，有钱拿，这才叫做人过日子嘛。” 入夜。 白州本地论坛直接卡住了。 融媒体短视频刚发出去，评论区几分钟就刷满。 “我亲爹今天去领的钱。给我妈转了两千，我妈抱着手机边做饭边哭。” “运钞车开进工地直接发钱，真有排面！” “我哥刚退了去水北的车票，明早去木珠镇排队。” “不知道水北那帮吸血鬼今晚睡得安稳不。” 一百多公里外。 水北县。 王富贵坐在真皮转椅里，盯着助理递来的手机。 视频里，成捆百元钞摆在桌上。 签字，按手印，拿钱。 镜头里那个喊“谁还去受那个鸟气”的老头，他有印象。 以前在他厂里干过。 王富贵脸沉了下去。 助理站在旁边，小声开口。 “王总，今天又有七个辞职了，全是白州的。” 王富贵猛地抬头。 助理缩了缩脖子。 “去通知人事。” 王富贵咬着牙。 “把白州籍的熟练工，全给我按住。” 助理愣住。 “怎么按？” “核心班组，全部改成半月结。” 助理瞪大眼。 “王总，真改？” 王富贵一巴掌拍在桌上。 “人都他妈快跑绝了。” “不改等着喝西北风吗？” 王富贵心里在流血。 …… 周六早上八点。 庞博刚睁开眼，系统提示就砸了下来。 【工资现场发放，工人返乡意愿度达到新高。】 【白州劳动力市场活跃度大幅上升。】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30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5.4亿元。】 五点四亿躺在建设资金池里。 庞博只看了两秒，就把下一阶段预算往前推了一格。 宿舍区扩建。 笀编家居区项目提前启动。 第二批返乡专车继续加开。 还有工人培训中心，也该从纸上落到地上了。 他刚点开周秉文的头像，门外就传来李秀的拍门声。 “庞博！” “今天必须跟我们回老家！” 庞博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妈，我下午真有事。” 门外的声音立刻高了半截。 “你下午有什么事？” “你奶奶上个礼拜就打电话问你了，每次问你，你都说忙。” “你有什么忙的，工作都没一个。” 庞博张了张嘴。 这话他真不好接。 他总不能告诉李秀，自己昨天刚让唐静走完一笔八百万机械租赁审批，今早系统资金池又多了三千万。 客厅里。 庞守成已经拿着车钥匙等在沙发旁，保温杯装满了热茶。 看见庞博出来，他只说了一句：“走吧，你奶奶一直念叨你。” 庞博点了点头，重生回来之后他一直忙，还没见过奶奶。 一家三口上车。 银灰色桑塔纳从县城往木珠镇方向开。 车出县城后，楼房渐少。 远处木珠镇北面，塔吊和施工灯架已经露出轮廓。 庞守成开着车，忽然开口：“最近单位里都在讲木珠镇那个产业园。” 庞博靠在后座。 “嗯。” 庞守成从后视镜里看他。 “听说投了十个亿。” “老板也姓庞。” “年纪还很轻，二十多岁。” 车里安静了两秒。 庞博把手机屏幕按灭，看向窗外。 “白州姓庞的不少。” 第20章 笀编，白州传统手艺 庞守成握着方向盘，避开路上的坑。 他没再追问，却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庞博一眼。 李秀坐在副驾，忍不住接话。 “二十多岁就敢投十个亿，人家这孩子是真有本事。” 她说完，回头看了庞博一眼。 “咱家这个二十多岁也挺忙，天天早出晚归的。” 庞博无奈笑了笑。 “妈，我确实在忙正事。” 李秀盯着他。 “那你现在到底有没有工作？” “有。” “稳定吗？” “挺稳定。” “一个月多少？” 庞博停了一下。 “比我以前强。” 李秀被他噎得没话说，只能回过头，小声念叨：“一天到晚问不出半句实话。”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木珠产业园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塔吊立在荒滩上。 几排活动板房已经搭起。 远远还能看见施工灯架和临时道路。 庞守成多看了两眼。 庞博也看了两眼。 父子俩都没开口。 …… 庞家村在木珠镇南边。 几十栋青砖房散在坡地上，村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树冠遮了半片空地。 桑塔纳刚拐进村道，庞博就看见奶奶坐在门口择豆角。 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些。 围裙上沾着泥点子。 车刚停下，她就慢慢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阿博，我的乖孙！” 庞博下车，快步走过去，奶奶70多岁，比庞博上辈子时年轻许多。 “奶奶，我回来了。” 老太太抓住他的胳膊，慈祥地上下打量。 “没好好吃饭吧，脸都尖了。” 庞博笑着扶住她。 “没瘦，就是晒黑了。” 老太太拉着他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眼里带着担心。 “阿博，你辞职回白州了？工作有着落没有？” 庞博心口轻轻一紧。 李秀上回肯定跟老太太说过他辞职回来的事。 奶奶年纪大了，很多事记不牢。 偏偏这件事一直记着。 “找着了。” 老太太松了半口气，又追问：“在哪上班啊？” “县城。” “干啥活？” 庞博想了想。 “跟工地、厂房这些打交道。” 老太太点点头。 “搞建设的啊，挺好的，稳定。” 她又问：“工资多少？” 庞博被问住了。 每天到账三千万这种话，奶奶听了大概会以为他发烧了。 他只能笑着说：“比以前多，够我孝敬您。” 老太太也笑了。 “年轻人慢慢来，别嫌钱少。你爸年轻时候也这样，问三句答一句。” 庞博扶着她进屋。 老屋门框上的对联已经褪色，纸角卷了起来。 屋檐下挂着干辣椒，旁边晾着洗净的竹篾片。 庞博伸手，把卷起的对联角按平。 奶奶进灶房拿碗，嘴里念叨：“中午奶奶给做白切鸡，你小时候最爱吃。” 庞博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头一片安宁。 他投进去的钱，最后要落到这样的灶台、这样的老屋、这样的老人身边。 让外出的游子归来。 让老人孩子有盼头。 …… 上午十点多。 庞博陪奶奶择完菜，出门走动走动。 刚走到村口榕树下，他就听见一群乡亲正在聊木珠产业园。 三句话里，有两句绕不开工业园。 树荫下坐着五六个村民。 有人搬着竹椅。 有人蹲在地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老黄拿烟杆敲着鞋底，讲得眉飞色舞。 “我跟你们讲，我侄子进了那个工地。” “半个月，整整四千三百二十！” “之前在莞东电子厂，一个月才三千出头。” 旁边人当场瞪眼。 “半个月顶以前一个多月？真发到手了？” 老黄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你自己看！” “工资条，签字按手印的，现场发的。” “我侄子当天就给家里转了两千。” 秋婶立刻接话：“我家那个也买票了，说下礼拜回来。在羊城做鞋包做了五年，现在家门口有机会，说什么也要回来。”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给这么高，能撑多久？别跟以前那个光伏项目一样，前头热闹，后头剩一堆烂架子。” 老黄瞪了他一眼。 “你没看新闻啊？” “运钞车开到工地发现金，人家老板实力雄厚着呢。” “我嫂子在镇上卖猪肉，那天工人排队买排骨，一个下午卖了平时一个礼拜的量。” 树下的人热火朝天地聊着。 庞博走过去，在旁边矮凳上坐下。 几个人都认识他。 庞守成家的大学生。 刚从外地回来。 没人把他和新闻里的庞总往一块想。 秋婶这才看见他。 “阿博回来啦？” “嗯，回来看看奶奶。” 秋婶打量他一眼，笑着说：“你大学生，有文化，要不去园区试试？” “听说老板也姓庞，说不定还是本家人。” “你去投个简历，说不准人家看同姓，给你安排个办公室岗位。” 庞博差点没绷住。 他忍着笑，点了点头。 “行，我回头去投个简历，看看庞总给不给面试机会。” 老黄也跟着点头。 “对，你们年轻人就该抓住机会。” “人家园区的工资，在白州找不到第二家。” 庞博坐在树荫下，笑着安静地听着。 他从兜里摸出奶奶刚塞给他的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糖有点粘牙，很甜。 榕树叶缝漏下来的阳光，落在泥地上。 秋婶还在说：“我听我侄子讲，园区管两顿饭，夜班还有粥和鸡蛋。以前在外面哪个厂有这待遇？” 老黄接话：“关键是半月一结。” “说发就发，一分没扣。” 树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笑着说：“我儿子也说了，等他回来安顿好，就把孩子接回白州上学。” “一家人住一块，比什么都强。” 庞博嚼着奶糖，没出声。 这一刻，他比发工资那天还开心，这正是他一直想要实现的目标。 工资只是第一步。 一家人在一起，不为生活奔波分离，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白州才算真的活起来。 脚步声从村尾传来。 二叔庞守德扛着一捆竹篾走过来，肩上搭着毛巾，脸上全是汗。 看见庞博，他把竹篾靠墙放下，走过来坐到旁边。 “阿博，回来看奶奶啊？” “是啊，二叔。” 庞守德五十二，庞博的亲二叔。 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他没先问工作，反倒朝北面看了一眼。 “阿博，你在县城消息灵，那个产业园真要做笀编家居？” 笀编，也叫藤编、草编，指以竹、芒草、藤、棕等植物茎叶为原料的传统手工编织技艺，白州县是主要的产地。 庞博点头。 “听说规划里有。” 庞守德吐了口烟，手指摩挲着掌心的老茧。 “我做了一辈子竹篾，别的不敢讲，劈篾、编底、收口这些老活还拿得出手。” “园区要是真做笀编家居，我去教年轻人，不要高工资也成。” 他说着笑了一下。 “这门手艺再没人学，就可惜了。” 庞博看着二叔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刀口和竹刺留下的白疤。 他心里当场定了主意。 下周先把笀编培训班做起来。 请村里的老手艺人当师傅，按课时给补贴。 再让周秉文腾一间样品教室。 不能让白州的老手艺断在这一代。 庞博正要开口，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卢建安。 第21章 榕树下的闲聊 庞博看了一眼手机。 卢建安。 电话震了几下，榕树下的人还在聊。 他没接。 手指一按，手机黑屏。 卢建安这时候打来，多半不是闲聊。 可村口这些话，他也想听完。 坐办公室看报表，看不出乡亲们心里怎么想。 榕树底下，倒是听得真。 秋婶正说得起劲，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吐壳。 “我跟你们讲，以前谁家儿子在莞东大厂上班，那可不得了。” “过年回来穿件厂服，胸口还挂个牌子，走路都比别人响。” “他妈在村里说话，嗓门都大三分。” 胖婶立刻接话：“可不是嘛！以前谁要说在外头进厂，大家还觉得有出息。” “说什么厂里包吃包住，一个月稳稳拿工资。” “那时候咱还羡慕呢，想着人家娃有本事，跑到大地方去了。” 老黄磕了磕烟杆，笑了一声。 “羡慕啥呀，回来那几天穿得人模人样，过完年还不是背个蛇皮袋，又挤大巴走。” 秋婶点头：“话是这么说，可以前村里不就认这个嘛。” “谁家孩子能出去，谁家脸上就有光。” “留在家里的，反倒像没出息一样。” “现在风头变咯。” “谁家有人进了木珠工地，村里人见了都要多问两句：还招不招人啊？能不能帮我家那个也说一声？” 胖婶把瓜子壳一吐，立马接上。 “可不是嘛。我隔壁阿强你们晓得吧？以前一年到头就回来两趟，他妈天天挂嘴边，说儿子在莞东大厂上班，体面得很。” “结果昨天我听见她跟人讲，口风都变了。” 她还学着那人的腔调，捏着嗓子说： “我儿子啊，已经报木珠园区了，就等人家通知。以后就在家门口干，不去外头看人脸色喽。” 话一落，榕树下笑成一片。 老黄拿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咧嘴道： “听见没，这叫啥？” 胖婶接得快：“以前吹莞东，现在吹木珠。” 众人又笑。 老黄也笑，笑完才慢悠悠说：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以前是谁家娃能出去，谁家脸上有光。现在呢？能回来，还能拿工资，那才叫有本事。” 庞博坐在旁边，嘴角往下压了压。 话说得土。 可一点不假。 白州从来不是没人。 是人留不住。 以前能跑出去，算有出息。 现在能回得来，还挣得到钱，这才是变了。 旁边一个八十来岁的老爷子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蒲扇，半天没开口。 他耳朵不大好，大家聊了好一阵，他才忽然抬头，慢吞吞冒出一句： “往年过完正月十五，村道上都是拉箱子的。” “一个个背包扛袋，摩托车、电车，排着往车站去。” “今年倒稀奇。” “节都还没到呢，倒先有人拖着包回来了。” 榕树下安静了一下。 没人接着笑。 胖婶低头剥瓜子，声音小了些。 “回来好啊。家里老人有个头疼脑热，喊一声，总有人应。” 秋婶也点头：“可不是嘛。我家老头子昨天还说，要是园区真稳了，我也去问问食堂还要不要人。” “洗菜、切菜、打饭，这些我都会。” “一个月不用多，给两千我都去。” 老黄一听，摆了摆烟杆。 “你别光盯着食堂那点活。” “园区那么多人吃饭，光靠镇上菜市哪够？” “谁家有地的，青菜、冬瓜、豆角，种出来就有人要。” 胖婶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那我家河边那两亩地，不就能捡起来种了？” “那肯定啊。” 老黄吸了口烟，吐出来。 “以前你种出来，挑到圩上卖半天还剩一筐。现在不一样喽。” “工地食堂一天多少人吃饭？青菜不要？肉不要？鸡蛋不要？米粉不要？” 旁边那个开三轮的中年男人也凑过来，掰着手指头算： “这么说，我那辆三轮也有活干。” “客运站接人到木珠，木珠送人回各村，晚上工人下班，总有人坐车吧？” “还有送水、送煤气、送快递，哪样不要车？” 有人笑骂他：“你倒精得很，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中年男人也不恼，嘿嘿一笑。 “不算不行啊，穷怕了嘛。” “以前天天蹲村口等活，现在活要是真到家门口了，不抓住，那才是傻。” 庞博靠着树干，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乡亲你一句我一句，话说得零碎，却把园区外头能养活多少人的门道，全都聊出来了。 食堂要买菜。 三轮车能接送人。 外头来的工人要找地方睡。 小卖部要卖水卖烟。 粉店要多煮几锅粉。 菜地也能重新种起来。 扫地的、洗碗的、修水管的、修电线的，哪样不要人？ 工人手里有了工资，钱就不会只躺在口袋里。 买一把青菜，买一斤肉，吃一碗粉，坐一趟三轮。 转一圈，就是别人家一天的菜钱，孩子的学费，小店一个月的生意。 比那些写在纸上的汇报材料实在多了。 庞守德坐在旁边，烟抽到一半，又掐灭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老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们讲这些是挺好。” “就是我这点竹篾手艺，不晓得还派不派得上用场。” 秋婶一听，转过头来。 “守德，你这话讲得。你笀编还怕没用啊？” “赶圩的时候，你编那些箩筐竹篮，不是卖得挺快嘛？” 庞守德摇摇头，笑得有点苦。 “那算什么卖得快。” “一个箩筐，编一天，才卖几十块钱。” “竹子还得自己去砍，砍回来还要破篾、晒篾，手上扎得都是刺。” “年轻人看两眼就跑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 “他们还笑我，说二叔，你这个手艺，狗都不学。” 老黄一听，眉毛竖起来。 “哪个小王八蛋讲的？嘴这么臭！” 庞守德摆摆手。 “算了算了，也不能全怪他们。” “这活苦是真苦，钱少也是真少。” “我年轻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会编一点。” “竹篮、簸箕、鱼篓、竹席，赶圩一挑出去，一条街都是竹货。” “现在你们看看。” 他抬手指了指村口那几户人家门口。 “塑料盆，塑料筐，网上买一个回来，又轻又便宜。” “谁还稀罕我们这老竹篾？” “老手艺啊，没人要喽。” 庞博看着二叔那双手。 手指粗，指节大，上面全是老茧和细细的白疤。 他开口问： “二叔，要是以后园区真开笀编家居车间，做那种出口订单，你愿不愿意去当技术师傅？” 这话一出来，榕树下几个人都愣住了。 秋婶先笑了。 “哎哟，阿博，你现在讲话口气不小啊。” “说得跟你能安排进去一样。” 胖婶也跟着乐。 “大学生就是大学生，张嘴就是出口订单。” “我们这破竹篾，还能卖到外国去？” 庞守德也没往心里去，只当侄子是在哄他开心。 他把烟头丢进脚边的破瓷碗里，笑了笑。 “阿博，二叔不是笑你啊。” “园区那种大项目，哪会看得上我们这些土手艺。” “人家要搞也是搞机器、搞厂房，哪轮得到我们这些老头子去教人劈篾。” 庞博慢慢说道： “二叔，手艺不是不值钱，是以前没人把它当产业做。” 第22章 路堵了 榕树下安静了一下。 老黄眯着眼看他。 “阿博，这话咋讲？你给我们讲明白点。” 庞博从旁边拿起一根竹篾，放在手里比了比。 “你单独编一个箩筐，拿去赶圩，当然卖不了多少钱。” “可如果做成收纳篮、灯罩、墙上挂的装饰，还有那种藤竹家具呢？” “尺寸统一，样式统一，质量统一，包装也弄好看一点。” “再拿去商场卖，拿去网上卖，甚至拿去做外贸。” “那就不是赶圩几十块一个的价了。” 胖婶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竹篮子还能这么卖？” “能。” 庞博点点头。 “城里人买东西，有时候买的不是篮子，是好看，是新鲜，是摆在家里有味道。” 秋婶一拍大腿。 “哎哟，那不就是花钱买个好看嘛！”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老黄听笑了，骂了一句： “城里人钱多烧得慌。” 庞博也笑。 “他们愿意买，那就是咱们的机会。” 庞守德这回没笑。 他坐直了一点，眼神也认真起来。 “那要是真这么做，我们这些老手艺人能干啥？” “能干的多。” 庞博把竹篾摊在手心。 “怎么劈篾不毛边。” “怎么收口不扎手。” “怎么编得紧，不松。” “怎么一批货做出来，大小差不多，不是这个大那个小。” “这些东西，老师傅最懂。” “机器能切竹子，但手上的感觉，机器不一定懂。” 庞守德抬头看着他，语气里带了点惊讶。 “阿博，你还真懂这个？” 庞博把竹篾放回去。 “以前在外面看过一点项目资料。” 这话半真半假。 他前世做规划，确实见过不少传统工艺园区。 有的后来做成了。 有的死在纸面上。 差别从来不是手艺好不好。 而是有没有订单，有没有标准，有没有培训，有没有人管。 秋婶往前凑了凑。 “阿博，那你说，我们这些妇女能不能学？” “能学。” 庞博点头。 “不过不能各学各的，得有人教，有标准。” “比如一批收纳篮，尺寸要一样，收口要一样，颜色也不能差太多。” “要不然人家客户拿到手，一看乱七八糟，就不要了。” 胖婶立刻问： “那培训给不给钱？” 这话一出，榕树下几个人都笑了。 庞博看她一眼，也笑了。 “应该给。” 胖婶一拍大腿。 “那我学！” 老黄指着她笑骂： “你看你，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胖婶不服气。 “我算钱怎么了？” “学东西不要时间啊？” “家里猪不要喂啊？菜地不要看啊？” “要是没点补贴，谁天天跑去学？” “你们男人讲话倒轻巧。” 庞博反倒听得很认真。 胖婶这话才是实话。 村里人愿意学，不代表能白学。 培训补贴要有。 老手艺人的课时费也要有。 不能嘴上喊着传承，真到给钱的时候就装听不见。 情怀不能当饭吃。 庞守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要是园区真开这种班，我去。” “别的不敢讲，劈篾这活，白州这一片，我还真不怵谁。” 老黄立刻起哄。 “听见没？守德师傅要出山了！” 秋婶也笑着看向庞博。 “阿博，到时候你去园区投简历，顺便帮你二叔问问。” “别只顾着自己找办公室坐，也帮你二叔搭句话。” 庞博一本正经地点头。 “行，我回头帮二叔问问庞总。” 胖婶笑得更大声。 “哎哟，你还真当自己跟庞总熟啊？” “人家姓庞，你也姓庞，你就敢上去认亲？” 庞博也一本正经。 “都姓庞，五百年前说不定真是一家。” 老黄乐得直拍大腿。 “那你赶紧去认亲。” “认上了别忘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啊。” 秋婶也跟着打趣： “就是，阿博你要是真认上庞总，先给我安排个食堂洗菜的活。” 胖婶马上抢话： “我也去！我洗菜快！” 老黄瞥她一眼。 “你去洗菜？你怕是去数人家一天发多少工资吧。” 胖婶叉着腰。 “我数钱怎么了？我看得明白，不比你强？” 榕树下又笑成一片。 庞博坐在旁边，也跟着笑。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 还是卢建安。 这次不能再按掉了。 庞博站起身。 “你们聊，我接个电话。” 秋婶随口问：“女朋友啊？” 庞博脚步一停。 “县城的事。” 胖婶立刻来了兴趣。 “工作单位催你？” “差不多。” 他走到榕树后面，避开人群，接通电话。 “卢县长。” 电话那头的卢建安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庞总，木珠那边的路，有点顶不住了。” 庞博抬头看向北面。 山坡挡着，看不见工地，只能隐约听见远处车来车往的声音。 “堵车了？” “比堵车还麻烦。”卢建安的声音有些沉，“返乡专车、砂石车、机械运输车、工人接驳车，现在全挤在木珠镇北口那条老路上。”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今天上午堵了快三公里。” 庞博眉头微微一皱。 卢建安继续说：“镇里刚打电话上来，两辆砂石车错车的时候，刮到了一辆农用三轮。人没事，就是车刮坏了，菜撒了一地。” “群众肯定有意见。” “有意见是正常的。”卢建安叹了口气，“原来那条路平时也就走走摩托、三轮、小货车，现在一天进出这么多大车，它本来就不是按这个流量修的。” 庞博问：“园区那边的临时施工通道，不是已经拓了吗？” “拓了。”卢建安说，“但只拓到园区红线外。红线外到镇北口那段，是镇道，不在你们项目施工范围里。”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县里本来计划明年再改，现在看，等不到明年了。” 庞博明白了。 项目跑得太快，路先扛不住了。 人回来了，车多了，老路撑不住。 卢建安声音压低了些：“庞总，这事要处理好。不然群众有意见，外面又有人带节奏，好事也容易被人说歪。” 庞博看了眼村口。 榕树下，胖婶还在追着二叔问笀编培训的事。 这刚冒出来的盼头，不能被一条破路卡住。 庞博直接问：“卢县长，县里怎么打算？” 卢建安也不绕弯子。 “我的意思是，提前启动木珠镇北口到园区主入口这段路的扩宽改造。” “但县里现在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 他说得很坦白。 “我知道这段路不在你们首期监管资金范围里，所以先给你打这个电话，听听你的意思。” 庞博问：“准备怎么修？” “现有六米左右，扩到双向四车道。” 卢建安很快答道：“两边加非机动车道，排水沟、路灯一起做。既然要修，就别修成半吊子。” “长度呢？” “八点六公里。” “预算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卢建安说：“初步预算，一亿上下。” 庞博转身往老屋方向走。 “卢县长，你先别急，我下午回县城，见面详聊。” 第23章 大妈说我没工作 中午这顿饭，奶奶做了白切鸡，还炒了一盘竹笋。 二叔已经分家出去，过来坐了会就回去了，没留下吃饭。 庞博刚坐下，舀了一大碗饭。 扒了两口，筷子就没停过。 李秀看他吃得香，脸色才好看点。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她嘴上嫌弃，手却把菜往他面前推，“你看看，还是家里饭好吧？在外头天天吃快餐，能养人吗？” 奶奶坐在旁边，笑眯眯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庞博碗里。 “多吃点。你看你，脸都瘦了。工作再忙，也不能饿着肚子。” 庞博边扒饭，边含糊应下。 “嗯，知道了，奶奶。” 吃完饭，奶奶又忙活起来。 一大袋青菜，一只土鸡，几捆笋干，全往桑塔纳后备箱里塞。 李秀在旁边拦。 “妈，够了够了，县城什么买不到啊，您别老往车里塞。” 奶奶根本不听。 “买得到是买得到，那能一样吗？这鸡是家里养的，笋也是自己晒的，外面买的哪有这个味。” 李秀没办法。 “您自己留着吃嘛。” “我一个老太婆吃得了多少？” 奶奶把袋口扎紧，又拍了拍。 “拿回去，你们一家慢慢吃。” 她转头看庞博。 “阿博，下次早点回来，奶奶再给你做好吃的。” 庞博笑着点头。 “好，奶奶，我有空就回来看您。” “别光嘴上说。” “真回来。” 奶奶这才满意，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他们上车。 庞博坐进后排，隔着车窗挥了挥手。 桑塔纳驶出庞家村。 村口榕树下，那群人还没散。 车窗没关严，胖婶的大嗓门飘进来。 “守德啊，你可得记着问问啊！那个笀编培训要是真给补贴，我第一个去报名！” 庞守德在后面回她。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急什么？” “钱的事我能不急吗？不急还能轮得到我？” 车里三个人都笑了。 李秀摇摇头。 “你胖婶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先问钱。” 庞守成笑了笑。 “问钱也没错，人家要过日子呢。” 桑塔纳拐上镇道。 没走多远，车速就慢了下来。 前面一辆砂石车打着双闪，半个车身斜在路上。 旁边两辆摩托硬往前挤。 一辆卖菜三轮停在路边，车斗里的青菜撒了一地。 庞守成踩下刹车，皱了皱眉。 “又堵上了。” 李秀往前探身。 “这才几点啊？以前这条路哪有这么多车。” 路本来就窄。 一边是水沟，一边是民房。 工程车、三轮、摩托、私家车、电动车，全挤在一起。 喇叭声一阵接一阵。 一个镇干部戴着红袖章，站在路口喊。 “慢点！慢点！三轮先靠边！” “后面大车别抢！让摩托先过去！” 可发动机声太吵，他喊破嗓子也没几个人听见。 庞博降下车窗，往前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偶尔堵一下。 是这条路已经扛不住了。 园区才刚动起来，就把镇道挤成这样。 后面要扩工、扩厂、建宿舍。 这条路早晚要出事。 手机里，卢建安没有再打电话。 但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庞总，路上注意安全，我们在政府等你。” 庞博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 “好。” 李秀回头看他。 “谁啊？又找你？” 庞博按灭手机。 “单位那边，有点事。” “周末也找？” 李秀皱起眉。 “你这工作怎么比以前在羊城还忙？以前好歹还有个下班时间，现在天天电话不断。” 庞博看着前面一点点挪动的车流。 “刚开始嘛，事情多一点。” 李秀嘀咕。 “再忙也不能天天这么忙啊。” 庞守成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 “忙也不一定是坏事。” 李秀看他。 “你倒是想得开。问他干什么也不说清楚，你不担心？” 庞守成没马上接话。 车往前挪了几米，又停住。 他看着前面的砂石车。 “以前这条路倒是不堵，空空荡荡，一天也见不到几辆车。” 他停了一下。 “现在堵成这样，说明咱白州有希望了。” 庞守成声音不高。 “白州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李秀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反驳。 路上车多了。 人也多了。 镇上确实热闹了些。 从庞家村到县城，平时二十五分钟就能到。 今天走了四十多分钟。 进了县城，李秀还在念叨。 “这路真是该修了，再这么堵下去，早晚要出事。” 庞博看了她一眼。 这话，正好说到点上。 下午两点多，桑塔纳开进老小区。 小区不大，楼下几棵芒果树长得歪歪扭扭。 树下照旧坐着几个大妈。 塑料凳，蒲扇，瓜子，还有一个插着充电宝的收音机。 谁家儿子离婚了。 谁家女儿买房了。 谁家孙子考试不及格。 小区情报中心，全年无休。 车刚停稳，几个大妈就看了过来。 “秀啊，回娘家啦？” “嗯，回去看看老太太。” 李秀从后备箱拿东西。 一个穿碎花上衣的大妈立刻往这边瞄。 “哟，土鸡都带回来了，还是乡下东西好。” 另一个烫卷发的大妈把瓜子壳吐进纸杯。 “阿博也回来了啊？” 庞博刚下车，点了点头。 “王姨。” 王姨上下看他一眼。 “听你妈说，你从羊城回来了？” “嗯。” “回来也好，外面压力大。” 王姨摇着蒲扇，话锋一转。 “不过年轻人还是得有个正经工作，不能闲着。” 李秀拿袋子的手停了一下。 庞守成也看了过去。 王姨旁边的赵婶接话。 “话不能这么说，阿博读过大学，肯定想找个好点的。” “好点的也得有啊。” 王姨撇撇嘴。 “白州哪有那么多办公室给大学生坐？我家外甥，上个月考进镇里临聘，一个月两千六，照样高高兴兴去。” 她又补了一句。 “年轻人先干起来，别挑。” 李秀脸上挂不住。 她想解释。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儿子有工作？ 在哪？ 什么岗位？ 工资多少？ 问多了，庞博就打哈哈。 说没工作？ 这几天他早出晚归，比上班还忙。 李秀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 “他有自己的安排。” 王姨笑了一声。 “当妈的都这么说。孩子在家待久了，哪能不急？” 赵婶声音放轻，却让旁边人都能听见。 “我听说现在好多年轻人，说是创业，其实就是在家玩电脑。” 她看向庞博。 “阿博不会吧？” 庞博站在车旁，手里提着那只土鸡。 鸡在袋子里扑腾了一下。 气氛一下僵住。 庞博倒没生气。 人情社会就这样。 你没出息，他们幸灾乐祸。 你有点出息，他们浑身难受。 真出大息了，他们又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 都是标准流程。 第24章 转身上了县长的车 他正要把东西拎上楼，小区忽然开进来一辆黑色公务车。 车牌很熟。 县政府办的车。 小区门口本来就窄。 公务车一进来，树下几个大妈全停了嘴。 车停在单元门前。 后排车门打开。 郑秘书快步下车，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扫了一眼楼下人群，很快看见庞博。 “庞总！” 这一声不高。 但楼下所有人都听清了。 王姨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 赵婶嘴里的瓜子没嗑下去。 李秀也愣住。 庞博把土鸡递给庞守成。 “爸，你先拿上去。” 庞守成没接。 他看着郑秘书。 郑秘书已经走到庞博面前。 “庞总，卢县长请您马上去县政府。” “木珠园区交通问题要紧急商议，发改、交通、财政、自然资源那边都到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卢县长说，这事不能拖。” 小区楼下安静下来。 只剩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唱戏。 王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这位同志，你刚才喊他什么？” 郑秘书转头，礼貌点头。 “庞总。” 王姨干笑了一下。 “哪个庞总？” 郑秘书没多想，直接回答。 “白州木珠产业园投资人，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法人，庞博庞总。” 这句话落下。 赵婶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地。 李秀看向庞博。 庞守成也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王姨嘴唇动了动。 “木珠那个……投十个亿的？” “是。” 郑秘书点头。 “县里一号工程。” 他看了眼时间，又转向庞博。 “庞总，车在这边。” 庞博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看向父母。 “爸，妈，我先去县政府。” 李秀顺口问。 “你去县政府干什么？” 问完，她自己也愣了。 刚才郑秘书已经说清楚了。 庞博放轻声音。 “园区那边路堵了，要谈扩路。” 李秀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庞守成把土鸡接过去，声音低了些。 “你先去。” 庞博点头。 “晚上回来，我跟你们解释。” 李秀急了。 “你每次都说晚上解释。” 庞博拉开车门，停了一下。 “这次真解释。” 郑秘书替他关上车门。 公务车启动，慢慢驶出小区。 车尾刚拐过路口，楼下立刻炸了。 “哎哟我的妈呀，阿博就是那个庞总？” “秀啊，你瞒得也太紧了吧！” “刚才谁说人家没工作来着？” “投十个亿还找什么工作，工作找他还差不多！” 王姨坐在塑料凳上，蒲扇扇也不是，不扇也不是。 赵婶蹲下去捡瓜子，嘴里嘀咕。 “我早就说阿博这孩子有出息，你们还不信。” 旁边立刻有人拆台。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婶脖子一梗。 “我那是激励年轻人！” 李秀站在原地，脑子还没转过来。 庞守成提着土鸡和青菜，往单元门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眼公务车离开方向。 原来这几天，单位里传的那个年轻投资人，真是自己儿子。 他想起车上那句“白州姓庞的不少”。 臭小子。 嘴还挺严。 李秀忽然追上来。 “老庞。” “嗯？” “咱儿子……是不是干了件大事？” 庞守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鸡。 鸡又扑腾了一下。 “看样子，不小。” …… 公务车驶向县政府。 郑秘书坐在副驾驶，回头递来一份材料。 “庞总，这是交通局刚做的初步测算。” 庞博翻开。 木珠镇北口至园区主入口道路扩建工程。 全长八点六公里。 现状路基六米。 拟扩双向四车道。 同步建设非机动车道、排水、照明，预留雨污管网。 估算投资：一亿零八百万。 庞博扫得很快。 “征地呢？” 郑秘书马上答。 “沿线涉及三个村，农田不多。主要是宅前地、菜地，还有几处临街杂房。自然资源局已经在核。” “管线？” “电力、通信、供水都有。最麻烦的是镇北口那段，铺得乱。” 庞博合上材料。 “卢县长什么意见？” 郑秘书苦笑。 “县长说，路必须修。但钱怎么出，手续怎么走，群众怎么安置，要当场定个章程。” 他顿了顿。 “财政局陈局长刚才已经在会议室里念叨三遍了。” “念叨什么？” “他说县里账上没这笔钱。” 庞博靠回座椅。 这倒不意外。 白州要是随手能掏出一个亿修路，也不至于被人笑这么多年。 郑秘书又压低声音。 “还有个事，庞总。” “说。” “木珠镇北口那边堵得厉害，今天上午已经有群众打电话到县政府办反映了。” 庞博抬头。 “堵到什么程度？” “施工车辆、运料车、返乡工人的接驳车，还有镇上赶圩的摩托车、电动车，全挤在一条路上。” 郑秘书看着前方，语速快了些。 “交通局的人刚从现场回来，说镇北口最窄那段，错车都困难。上午有一辆砂石车和客运班车堵了二十多分钟，后面排了半条街。” 庞博没有说话。 郑秘书继续道：“卢县长担心，再这么下去，园区施工受影响，群众出行也受影响。” “这条路不解决，后面厂房建得越快，问题越大。” 庞博看向窗外。 县政府大楼到了。 门口停着几辆车。 交通局、发改局、财政局的车都在。 庞博推门下车。 郑秘书快步跟上。 三楼会议室门半开。 里面传出陈国庆的声音。 “不是我陈国庆要当这个恶人！”财政局长陈国庆手里的笔在桌上戳得梆梆响，声音透着股气急败坏，“一亿零八百万！老陶，你上下嘴唇一碰说得轻巧，县里账上现在哪来这么多活钱？四车道？现在连发工资都得算计着！” 交通局长陶明远立刻呛回去：“那就不修了？镇北口今天堵了二十多分钟！木珠园区里面上百台机器等着进场，外面材料车排成长龙！再过三个月，那条路能直接瘫痪你信不信！” “行了。”卢建安坐在主位，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眉头拧成个死结，“把你们叫来是想办法的，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路必须修，资金缺口……” 门被轻轻推开。 “卢县长，庞总到了。”郑秘书侧开身子。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庞博走到位置上坐下，微笑开口道：“卢县长，别急。” “你们继续，我先了解下情况。” 第25章 八车道，我出钱修 会议室里烟味很重。 幕布上投着图。 桌上摊着交通局刚打出来的材料。 庞博坐下后，没急着开口。 他把图纸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 木珠镇北口堵点示意图。 红线从县城西出口，一直拉到园区主入口。 中间标了七个堵点。 最窄那段，路面不到六米。 两辆大卡车会车都费劲。 交通局长陶明远站起来，拿着激光笔点了点图。 “庞总，卢县长，我先说情况。” “木珠园区开工前，这条路日均车流不到两千辆。” “这几天，私家车、施工车、砂石车、机械运输车、返乡接驳车，全加起来，日均已经破一万。” 他说到这，看了庞博一眼。 “这还是刚开工。” 会议室没人插话。 陶明远继续道：“今天上午，镇北口堵了三公里。最严重的时候，砂石车从园区门口排到老粮站。” “客运班车进不去，赶圩三轮出不来。” “群众已经有意见了。” 梁国正接了一句。 “施工队也急。建材、砂石进不来，工期就要受影响。” 卢建安看向陶明远。 “按你们交通局判断，这条路还能撑多久？” 陶明远放下激光笔。 “如果只维持现在施工强度，还能撑。” “但宿舍区、厂房区、培训中心一旦同时铺开，最多三个月。” 他停了一下。 “三个月后，就不是堵车，是可能瘫掉。” 会议室里，有人换了个坐姿。 瘫掉。 这两个字不好听。 但没人反驳。 庞博翻到第三页。 上面是县里原本方案。 局部拓宽。 修几个错车点。 改镇北口瓶颈段。 预算两千八百万。 庞博抬头。 “这就是县里初步方案？” 陶明远有点尴尬。 “这是保守方案。” 陈国庆开口了。 “不是保守，是现实。” 他拿起桌上预算表。 “县里今年民生支出、学校维修、乡镇卫生院设备、几条危桥加固，都等着钱。” “这条路该修，大家都知道。” “但一下拿一亿，财政确实扛不住。” 他看向庞博，又补了一句。 “更别说再提标准。” 这话不好听。 但庞博没反感。 陈国庆管钱。 穷县财政局长，不喊穷才奇怪。 卢建安敲了敲桌子。 “老陈，现在不是让你诉苦，是让你想办法。” 陈国庆摊开手，苦笑。 “县长，我不是诉苦，我是在摆事实。县里账上就这点钱。” 梁国正喝了口水，差点呛住。 这话也就陈国庆敢当面说。 卢建安没发火。 他看向庞博。 “庞总，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条路在园区红线外，按理说，不是企业责任。” “但问题已经摆出来了，不解决不行。” “县里想提前启动拓宽改造，至少先把镇北口到园区主入口这段打通。” 他说得很慢。 “原定方案，双向四车道。” “预算一亿左右。” “县里短时间拿不出。” 会议室静了下来。 几双眼睛落在庞博身上。 小修，能救急。 大修，没钱。 白州这些年，太熟悉这套困局了。 庞博没马上接话。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县城。 木珠镇。 园区。 再往东，是以后能接上市级主干路的位置。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把纸质图往中间推了推。 “卢县长，陶局。” “如果只是解决今天堵车，四车道够。” 陶明远点头。 “短期够。” 庞博抬眼。 “长期呢？” 陶明远没马上答。 庞博替他说了。 “不够。” 会议室还是没人反驳。 庞博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木珠产业园一期只是开始。” “后面标准厂房建起来，企业进驻，几万人往这边来。物流车、通勤车、生活车，都要走这条路。” “笀编家居区要出货。” “鞋包代工区要进材料。” “农产品深加工要跑冷链车。” 他笔尖停在县城东出口。 “这条路，不只是木珠镇的路。” “它是园区生命线，也是白州以后最重要的主通道。” 陶明远嘴唇动了动。 他搞交通多年。 最怕的就是今天省钱，三年后拆了重修。 那才是真浪费。 陈国庆皱眉。 “庞总，道理没错。但四车道都一亿多，你要是再往上提标准……” 庞博打断他。 “谁说修四车道？” 陈国庆一愣。 梁国正也看了过来。 庞博把笔往图上一点。 “直接按八车道一级路标准做。” 会议室里一下没声了。 过了几秒，陶明远先反应过来。 “八车道？” 他往前走了半步。 “庞总，你确定？” “确定。” 陶明远指着图。 “县城到木珠这段，九公里左右。按八车道一级路做，路基、排水、照明、绿化、管线预留、慢行系统，都得上。” 他说到这，自己都停了一下。 “这就不是拓宽镇道了。” “这是新建一条县域主干快速通道。” 庞博点头。 “我要的就是这个。” 陈国庆把预算表放下。 “投资多少？” 陶明远看了看图，又看向自然资源局的人。 “粗算。” “如果征拆顺利，不算太多桥涵，至少六个亿往上。” 他咽了口水。 “按现在材料价，保守估，六点五亿。” 六点五亿。 会议室里又静了。 白州一年能腾挪多少建设资金？ 这不是一笔小钱。 陈国庆直接靠回椅背。 “六个多亿，开玩笑。县财政根本拿不出来。” 卢建安没批评他。 他的手压在地图边上，视线一直停在那条线上。 八车道。 听着吓人。 可只要想想园区满产后的人流车流，想想以后企业进来看见的第一眼，四车道确实小了。 白州穷太久。 穷到做规划时，第一反应就是砍标准。 以前修条村路，都要算水泥能不能少铺几厘米。 庞博看向陈国庆。 “陈局，我知道县里没钱。” 陈国庆苦笑。 “庞总，你这话也太直了。” 庞博把图纸转向自己。 “这条路，我出钱修。” 他语气平稳。 “六点五亿。” 会议室再一次安静下来。 陈国庆下意识看向卢建安，又看向陶明远。 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第26章 “庞总，回家了？” 陶明远扶着桌沿。 “庞总，这数可不是小数。” 他声音低了些。 “六点五亿，不是六千五百万。” 庞博点头。 “我知道。” 陶明远又指了指图纸。 “真按八车道一级路做，九公里，路基、管网、排水、照明、征拆、绿化，哪一项都要钱。” “后面一开工，资金就是流水。” 庞博只回了一句。 “该花的钱，就花。” 他把笔放回桌上，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线。 “木珠园区如果只修一条勉强能过车的路，今天能用，明年也许还能用。” “可三年后呢？” 他抬头看向众人。 “企业进来了，工人多了，车多了，再拆、再扩、再堵一次？” “白州已经耽误太多年了。” “这次既然要动，就别再凑合。” 梁国正沉默几秒，放下水杯。 “庞总，你的想法我理解。” “大家都知道，你是真心想把园区干起来，也是真心为白州考虑。” “但这笔钱太大了。” 他顿了一下。 “一条路六点五亿，你一个企业全扛，压力不是一般大。” 会议室里的人都明白。 产业园首期一亿才刚落地。 后面还要继续砸钱。 现在庞博又要额外拿六点五亿修路。 这已经不是普通投资人的手笔。 这是把白州的一块硬骨头，也一起扛了。 陈国庆翻了翻记录本，眉头拧着。 “庞总，我说句实话。” 他看向庞博，语气比刚才缓了很多。 “我们财政困难，这个不怕承认。县里账上没钱，也是真的。” “但不能因为县里困难，就让你一个人全包了。” 他苦笑一声。 “六点五亿啊，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庞博看向陈国庆。 心里却乐了一下。 我的钱，还真差不多是大风刮来的。 但这话不能说。 他只开口道：“陈局，我不是一时冲动。” “这条路早晚要修。” “晚修，不如早修。” “现在堵的是车。” “再拖下去，堵的就是园区发展。” 他伸手点了点地图。 “白州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不能让一条路卡住脖子。” 这话落下，会议室没人接。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卢建安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主位上，手掌压着地图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端起茶杯。 又放下。 他看向庞博。 眼眶有点红，声音压得很稳。 “庞总，我替白州老百姓，谢谢你。” 他说完，停了两秒。 “你这是在给白州修一条出路。”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卢建安深吸一口气。 “庞总，你为白州做的已经够多了。” “不能什么事，都让你一个年轻人往前顶。” 陈国庆坐直身子。 “县长……” 卢建安转头看他。 “老陈。” 陈国庆立刻应声。 “在。” 卢建安一字一句。 “县里再难，也要拿出态度。” “这条路，县里出一个亿。” 陈国庆嘴唇动了动。 一个亿。 对白州财政来说，不是嘴上说说。 这意味着很多项目要压。 很多支出要挤。 很多账要重新调。 他看着卢建安，最后咬了咬牙。 “行。” 他低头，在本子上重重写了一笔。 “我回去想办法。” “能压的先压，能调的先调，能争取的，我去争取。” “一个亿，我来凑。” 卢建安点了点头，又看向庞博。 “六点五亿的路，县里出一亿。” “剩下五点五亿，如果你还愿意承担，县里接受。” 他语气郑重。 “庞总，这不是跟你客气。” “这是白州该有的态度。” …… 晚上八点多，庞博回到小区。 楼下几个大妈还没散。 收音机关了。 瓜子也不嗑了。 几个人坐在芒果树下，就等他回来。 公务车刚停稳，王姨第一个站起来。 “阿博……不，庞总，回来了啊？” 这声“庞总”，她喊得别扭。 庞博下车，笑了笑。 “王姨，还是叫阿博吧。” 王姨嘴角动了动，没接上话。 白天她还劝庞博找个正经工作。 晚上县政府的车就把人送回来了。 这脸，没法接。 庞博没多说，直接上楼。 家门没锁。 客厅灯亮着。 李秀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 庞守成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凉茶。 桌上那只土鸡还在盆里。 青菜堆在袋子里，没人收。 庞博换鞋进门。 李秀抬头看他，第一句就是： “吃饭没有？” 庞博愣了一下。 “在县里吃了点。” “吃了点是多少？” “半碗饭。” 李秀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给你下碗面。” “妈，不用。” “坐着。” 两个字，把庞博堵回沙发。 庞守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路的事，谈完了？” “谈完了。” “真修八车道？” “嗯。” “多少钱？” “初步六点五亿，县里出一亿，我这边出五点五亿。” 厨房里，碗碰到灶台。 响了一声。 停了。 又响起来。 庞守成沉默了几秒。 “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句话，还是问出来了。 庞博靠在沙发上。 重生和系统不能说。 但钱的来源，得给父母一个说法。 “我以前在羊城，投过一些海外期货和资产。前段时间清算回款。” 庞守成皱眉。 “合法？” “合法。银行查过，县里也查过。招商局验资，农商行验资，县政府做过背景核查。” 庞守成没说话。 他不是不信儿子。 是这个数太大。 五点五亿。 普通人家花五万，都要算半天。 现在儿子张嘴就是亿。 谁听了都得缓缓。 李秀端着面出来，放到茶几上。 “先吃。” 庞博拿起筷子。 鸡蛋面。 放了葱花。 还是家里味道。 李秀坐到对面，盯着他。 “所以，木珠产业园，真是你投的？” “是。” “那些返乡专车，也是你安排的？” “公司安排的。” “工地发工资，也是你？” “嗯。” 李秀张了张嘴，又闭上。 白天她还在楼下被人说儿子没工作。 晚上才知道，新闻里那个年轻投资人，就是自己儿子。 这事转得太快。 她一时接不上。 庞博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 “爸，妈，我不是故意瞒你们。” 李秀立刻接话： “那就是有意瞒。” 庞博被噎得没话说了。 第27章 打款五个亿 庞守成倒是笑了一声。 “你妈这话没毛病。” 庞博也笑了。 客厅里松了点。 李秀眼眶有点红，嘴上还硬。 “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 “你才多大？二十五岁。” “人家二十五岁，还让爸妈催相亲。你倒好，直接跟县长谈几个亿。” 庞博低声道： “妈，钱不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人是问题。” 李秀指了指他。 “你忙成这样，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万一出事怎么办？” 庞博喉咙动了一下。 全县都盯着他的钱。 只有爸妈先问他吃没吃饭。 庞守成放下茶杯。 “既然做了，就好好做。” 他看着庞博。 “白州这些年，年轻人都往外跑。你能把人带回来，是好事。” 李秀瞪了他一眼。 “你就会说好事。” 庞守成没反驳。 “但你记住，钱再多，账要干净。项目再大，人不能飘。” 庞博点头。 “我知道。” “还有。” 庞守成停了停。 “别把自己当救世主。” 庞博抬头。 庞守成继续道： “白州不是你一个人的白州，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庞博坐直了些。 “爸，你放心，这话我记着了。” 李秀把面碗往他面前推。 “记着就先把面吃完。” 庞博低头吃面。 客厅安静下来。 电视没声音。 窗外，楼下大妈压低了嗓门。 “回来了没？” “回来了。” “真是那个庞总啊？” “县政府车送回来的，还能假？” 李秀听见了，脸上带着恼，也有点藏不住。 她起身去关窗。 关到一半，又停住。 算了。 让她们说。 以前说阿博没工作。 今晚也该轮到她们睡不着。 …… 第二天清晨。 庞博醒得很早。 系统提示准时响起。 【木珠园区建设热度持续上升。】 【白州至木珠一级路项目获得全县关注。】 【返乡就业信心指数提升。】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40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5.8亿元。】 庞博看了一眼余额，直接起床。 五点七亿。 够打第一轮硬仗了。 早上八点二十。 白州农商行总行。 何志斌刚进办公室，柜面主管就敲门进来。 “何经理，白州家园那边预约了两笔大额转账。” 何志斌拿起杯子。 “多少？” 柜面主管压低声音。 “第一笔，木珠产业园监管账户，两个亿。” 何志斌手里的杯子停住。 “第二笔呢？” “白州县城至木珠镇一级路项目账户，三个亿。” 茶水晃了一下。 何志斌把杯子放回桌上。 “庞总亲自来？” “已经到贵宾室了。” 何志斌起身，外套都没顾上扣。 “通知风控、运营、清算岗，全到位。”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今天谁都别掉链子。这不是普通转账，这是白州的大事。” 贵宾室里。 庞博坐在沙发上。 手边放着两份资金划拨申请。 唐静坐在旁边，文件夹已经打开。 里面是监管协议、账户资料、项目批复草件。 何志斌进门后，先看庞博。 “庞总，真要转账吗？” 庞博笑了。 “何经理，这话你上次也问过。” 何志斌苦笑。 “上次一个亿，我手心冒汗。” “这次五个亿，我全身都冒汗。” 唐静把材料推过去。 “第一笔两个亿，进入木珠产业园监管账户。” “用于宿舍区、标准厂房、培训中心、笀编家居试点区前期工程。” “第二笔三个亿，进入白州至木珠一级路项目专户。” “用于道路启动、征拆补偿准备和前期施工。” 何志斌点头，逐项核验。 身份证。 授权。 账户。 监管方确认。 县政府项目专户函。 每一项都过。 柜员小周也来了。 上次看到一亿余额，她差点把笔掉了。 这次更离谱。 她连笔都不想拿。 只想请假回家缓缓。 何志斌亲自盯着屏幕。 “第一笔，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建设资金账户，转入木珠产业园监管账户。” “金额，两亿元。” 庞博签字。 唐静复核。 验证码输入。 回车。 系统转圈。 几秒后。 交易成功。 小周轻轻吸了口气。 何志斌没让人松劲。 “第二笔。” 屏幕切换。 “三亿元，转入白州至木珠一级路项目专户。” 庞博再次签字。 这一次，贵宾室里没人说话。 连空调声都能听见。 回车按下。 系统提示跳出。 交易成功。 五个亿。 从一个账户，流向白州两个项目。 何志斌看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庞总，回单我马上给您打印。” 庞博起身。 “同步发给县政府。” “已经发了。” 何志斌停了一下。 “庞总，我替白州农商行说句实在话。” 庞博看向他。 何志斌道： “您这两笔钱，今天会把整个县都震醒。” 庞博拿起文件。 “白州该醒了。” …… 县政府三楼。 郑秘书站在走廊接电话。 手机刚挂，办公室电脑弹出第一条入账通知。 木珠产业园监管账户到账：.00元。 他还没来得及喊，第二条又弹了出来。 白州至木珠一级路项目专户到账：.00元。 郑秘书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 这次他没跑。 上次一个亿到账，他冲得跟百米赛一样。 这次五个亿，他腿有点软。 卢建安正在批文件，抬头看他。 “小郑？” 郑秘书把打印通知递过去。 “县长，钱到了。” 卢建安接过纸。 第一眼。 两亿。 第二眼。 三亿。 他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卢建安才把通知放到桌上。 “通知发改、交通、财政、自然资源，十点开会。” 郑秘书点头。 卢建安又说： “还有，把消息按程序公开。” “公开到什么程度？” “能公开的都公开。” 卢建安站起来，走到窗边。 县政府院子里，几辆乡镇车刚停下。 他声音低了些。 “白州欠他一个未来。” 郑秘书拿着文件，没接话。 这句话太重。 第28章 热度发酵 上午十一点半。 白州县政府官网、县融媒体、就业服务平台同时发布消息。 《木珠产业园追加建设资金2亿元到账》 《白州至木珠一级路首笔3亿元建设资金到位》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直接把白州论坛炸穿。 “我数了三遍，真是两个亿加三个亿？” “昨天刚说八车道，今天钱就到账？这速度比我妈催婚还快。” “白州至木珠一级路，八车道？我们白州也配有八车道？” “楼上的，把也配去掉。以后叫白州速度！” “我家就在木珠镇北口，求快点修，今天又堵麻了。” “产业园追加两个亿，这是真要全面开干啊。” “以前水北笑我们穷，现在我想问一句，水北有八车道吗？” “别飘，先把路修好。” “飘一下怎么了？白州人憋多少年了！” 帖子一条接一条。 有人晒工地照片。 有人晒返乡车票。 还有人把“白州起飞”四个字做成红底表情包。 不到半小时，县城打印店开始有人打印公告。 贴在小卖部。 贴在粉店。 贴在客运站公告栏。 木珠镇那条老路还在堵。 但堵在路上的司机，这次没怎么骂。 一辆三轮车司机把手机递给旁边砂石车司机看。 “看见没？八车道，钱到了。” 砂石车司机咧嘴。 “那再堵几天也认了。” “几天？” “几个月也认。” “滚，你认我不认。我家婆娘还等我回去吃饭。” 两人骂完，又一起笑。 …… 庞家村。 榕树下照旧有人坐着。 老黄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他把新闻念了两遍，越念越不对劲。 “木珠产业园投资人庞博……” 胖婶凑过来。 “庞博？跟阿博同名？” 秋婶嗑瓜子的手停了。 “不会吧？” 庞守德刚从家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竹篾。 老黄抬头看他。 “守德，你侄子是不是也叫庞博？” 庞守德站住。 “是啊。” 胖婶一下坐直。 “那天阿博还说，回头帮你问问庞总。” 秋婶声音小了点。 “他不会就是说他自己吧？” 榕树下安静下来。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老黄把手机翻到新闻配图。 图里只有庞博侧影。 会议室里，年轻人坐在卢建安旁边。 庞守德盯着那张图。 竹篾从他手里滑了一下，落在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却没立刻起身。 胖婶吞了吞口水。 “这个庞总……” “不会真是阿博吧？” 榕树下，风不大。 老黄把手机举到眼前，胳膊都伸直了，还是嫌字小。他索性把新闻配图点开，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扒拉，放大，再放大。 “你们别挤，我看不清了。” 胖婶凑得最快，半边身子都快压到他肩上了。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哎，不对，这侧脸，咋越看越像阿博？” 秋婶刚开始还笑，笑到一半，嘴角停住了。 “你别说，还真像。” 庞守德本来站在边上没吭声，手里那半截竹篾被他捏得弯了。他把手机拿过去，低头，眯眼，往上推了推老花镜，又把图再放一格。 会议室里，年轻人坐在桌边，侧着脸。鼻梁，眉骨，下颌，连坐着时肩膀微微前倾的习惯，都太熟了。 庞守德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老黄一把扶住。 “守德，咋了？” 庞守德没接话，喉咙滚了一下，盯着屏幕又看了两秒，才挤出一句。 “是他。” 这下榕树下彻底安静了。 胖婶眨了眨眼，像是还没转过弯来。 “哪个他？” 庞守德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着众人。 “阿博。就是我侄子。” 秋婶手里的瓜子“啪”一下掉在鞋面上。 老黄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前两天，庞博坐这儿，剥着奶糖，一本正经地说：“回头帮二叔问问庞总。” 胖婶最先炸出来。 “他问的就是他自己？” 一句话，把大伙儿都给整沉默了。 老黄抬手拍了下大腿。 “怪不得！” “我就说嘛，他一个年轻后生，哪会真懂劈篾编篓这些老手艺。” “他讲的是把这玩意儿拿去当生意做。什么收纳篮、样品、外贸、标准，一套一套的，我还以为大学生在外头见过世面。” “闹半天，人家不是随口吹，人家是早就把这事儿放进园区盘子里算过了！” 秋婶也懵着，嘴里来回念。 “阿博……庞总……阿博就是庞总……” 胖婶吸了口气，忽然开始后悔。 “我那天还让他给我安排洗菜的活。” 老黄扭头看她。 “你这算啥，我还让他认亲。” “……” 榕树下先是静，随后一下乱了。 “那电视上说投十个亿的，就是他？” “不是说昨天又打了五个亿？” “咱庞家村这是出了个啥人啊？” “守德，你早晓得不？” 庞守德脸发热，摇头。 “我要是早晓得，我还能让他帮我去问他自己？”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臊得慌。 就在这时，村道那头传来车声。 一辆黑色SUV拐进来，没往里开太深，停在榕树边空地上。 车门一开，庞博下来了。 这段时间系统可供他自由使用的资金也有近50万了，前两天趁着有时间，他就买了辆20多万的国产SUV。 他今天没带人，手里只拿着个文件袋，穿得跟平时差不多。可这会儿村口这些人看他，已经不是前两天那个“刚回来的大学生”了。 人群下意识就围了上去。 “阿……庞总回来了！” “庞总！” “庞总，新闻上那个真是你啊？” “哎哟，我的天，咱村出大人物了！” 一圈人围上来，反倒把庞博给逗笑了。 “停停停。” 他抬了下手。 “还是叫我阿博吧。你们一口一个庞总，我奶奶等会儿听见，还以为我在外头学坏了。” 一句话，把周围人的紧张劲儿冲掉一半。 胖婶干笑两声。 “那……真还叫阿博？” “叫啊。”庞博看了她一眼，“胖婶，你前两天让我帮你问洗菜岗位，今天怎么还生分了？” 这下大伙儿都笑了。 气氛一松，话也就出来了。 老黄忍不住先问：“阿博，那个园区，那个修路，真都是你搞的？” “嗯。”庞博点头，“园区是我投的，路也是刚定下来。” 胖婶立刻咂舌。 “你这孩子，嘴也太严了。” 庞博没接这个，只把目光转到庞守德身上。 “二叔。” 庞守德下意识应了一声，又有点不敢看他。 “哎。” 他站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又红又窘。 “阿博，二叔那天……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庞博笑了笑，“不知道才正常。我要是一回来就敲锣打鼓，说我投十个亿，你们才该觉得我脑子有毛病。” 旁边几个人直接笑出声来。 庞守德也跟着扯了下嘴角，可还是有点局促。 “我那天还让你去帮我搭话……” “搭上了。”庞博接得很快，“今天就算正式搭上了。” 众人又是一乐。 庞博没让这阵笑声拖太久，直接把话题拽回正事。 “二叔，我今天回来，就是找你。” 第29章 你是我请来的师傅 庞守德一愣。 “找我？” “对。”庞博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打印纸，“笀编家居试点区，我准备提前动。明天你跟我去园区，看培训点和样品工坊。” 榕树下瞬间又安静了。 庞守德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我……我去？” “你不去谁去。”庞博看着他那双满是茧子的手，“劈篾、收口、编底，这些活，图纸上写不出来，得靠老师傅。” 庞守德喉咙发紧。 “可我这手艺……” “值钱。”庞博把话压得很实，“以前不值，是因为没人拿它当产业做，现在开始，值大钱！” 胖婶一下插进来。 “阿博，那不是喊去白帮忙吧？” 这话虽然直，但也是大伙最关心的。 庞博点头。 “不白帮。” “老手艺人去教，按课时发补贴。” “做样品，按件算奖金。” “带学员，另算培训费。” “后面真做成了，接到订单，还有计件收入。” 榕树下先是静了一拍，接着直接炸了。 “还有补贴？” “教人也给钱？” “做个样品都算奖金？” “那这不是正经活了？” 胖婶眼睛都亮了。 “我就说嘛！我就说竹篾笀编这东西不能白白烂掉！” 老黄都顾不上拆她台了，扭头就问。 “阿博，女的能不能学？” “能。” “年纪大点呢？” “能。” “没读过书呢？” “先学手，不先看学历。”庞博顿了下，“但得肯坐下来练，得听安排，不能今天来明天跑。” 秋婶连忙接话。 “那我能学个简单的不？比如收边、磨口那些？” “可以，培训会分基础班。”庞博把纸递过去，“第一批先做样品组和基础组。” 庞守德这会儿总算缓过点神了，他接过纸，看着上面“笀编技能培训试点方案”几个字，手指都在用力。 “阿博，你来真的啊？” 庞博看了他一眼。 “二叔，我钱都砸进去了，你说我真不真？” 庞守德没说话。 他低头盯着那几页纸，眼圈有点红。 这一辈子，他靠竹篾吃饭，也被竹篾拖得抬不起头。赶圩时卖不动，被年轻人说老土，逢年过节亲戚聊孩子去厂里上班，他只能蹲边上抽烟。 结果今天，他那个在县城里开会、让县长等着的人，站在榕树下，跟他说——二叔，你这手艺值钱。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胖婶已经开始急了。 “阿博，那第一批收多少人？” “暂时不多。”庞博说，“样品工坊和培训点刚腾出来，先收一批试运行。” 老黄忙问：“那咋报？” 庞博把文件一合。 “今晚先在村里报名字。” “愿意学的，愿意去试试的，先登记。” “但我把丑话说前头，名额有限，先报不等于一定进，后面还要看手稳不稳、人靠不靠谱。” 胖婶直接往前迈一步。 “我报！” 秋婶也跟着举手。 “俺也去……我也报！” 老黄一愣。 “你一个大老爷们报啥？” “我替我老婆报名不行啊？” “那你说清楚啊，吓我一跳。” 庞博都被这帮人逗乐了。 他转头又看向庞守德。 “二叔，明早七点半，我让车来接你。” “你今天回去，把你觉得手上真有活的人，先想一遍。看本事，不看关系。” 庞守德把那几张纸攥得很紧，重重点头。 “行。” “我今晚就挑。” 庞博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 “对了。” “第一批培训班，名额真不多。想学的，今晚就把名字报上来，过时不候。” 话音一落，榕树下彻底乱了。 “老黄，快，你会写字，你来记！” “先记我家的！” “你排后面，我先说，我闺女手巧！” “守德，守德，你看我能不能进基础班？” “胖婶你别挤我！” “谁有纸？谁有纸？” 庞博没再停，回去看了看奶奶，留下一些营养品，就上车回城里了。 车刚开出村口，他手机就响了。 周秉文。 庞博接通，顺手开了免提。 “喂。” 电话那头有点吵，像是办公室里围了一圈人。 周秉文语速很快。 “老板，刚收到几个乡镇报上来的意向名单。” “这么快？” “快得离谱。”周秉文吸了口气，“你是不是在村里把笀编培训的口子放出去了？” 庞博看了眼后视镜，榕树下还乱成一团。 “放了。怎么了？” 周秉文顿了两秒，只说了一句。 “老板，咱们准备的小培训点，恐怕装不下了。” …… 早上七点二十，庞守德已经站在院门口。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裤脚卷到脚踝，脚上那双解放鞋刷过，可鞋边的泥印还在。 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袋子里装的不是衣服。 是篾刀、刮刀、小锉、竹钉，还有几把用了二十多年的老工具。 庞博的车停到门前时，庞守德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阿博。” “二叔，上车。” 庞守德拉开车门，先把蛇皮袋放到脚边，坐下时动作很轻，像怕把车坐坏。 庞博看了一眼。 “二叔，没事，坐稳就行。” “嗯。” 车开出庞家村。 一路上，庞守德没怎么说话。他看着窗外的田地，手掌搭在蛇皮袋上，拇指一下一下蹭着袋口。 庞博问：“紧张？” 庞守德干笑一声。 “我紧张啥。” 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 “就是没进过这种大园区。” 庞博笑了笑：“今天进去看看。合适就干，不合适再改。” 庞守德低头看脚。 “阿博，我丑话讲前头。你二叔会编竹货，可你说那些收纳篮、灯罩、宠物窝，我真没弄过。” “不会就一起学习摸索呗。” “要是耽误你事……” “二叔。” 庞博打断他。 “你不是来求活的。” 庞守德抬头。 庞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那条正在堵车的镇道。 “你是我请来的师傅。” 车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庞守德喉结滚了滚，没应声。 到了木珠产业园外，车流已经排到临时入口。 砂石车一辆接一辆，洒水车刚压过路面，轮胎带起泥水。远处塔吊转着，挖掘机铁臂起落，活动板房一排接一排，宿舍区地基已经打出轮廓。 庞守德坐直了。 他本来以为，所谓园区，就是几块地，几台机器，几个棚子。 可眼前不是。 东边的标准厂房区域，钢筋架已经立起来。南边食堂外，工人排队领早饭。西侧临时办公室门口，白州家园的牌子挂得端正。更远处，一片地被围挡圈出，白底黑字写着： 笀编家居试点区。 第30章 二叔现场教学 庞守德盯着那几个字，手心出了汗。 “阿博。” “嗯？” “这都是你弄的？” “大家一起弄的。” 庞守德没再问。 车过门岗时，保安敬了个礼。 “庞总早。” 庞守德肩膀抖了一下。 庞博把车开进临时办公区旁边。 周秉文已经等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沓表，身后跟着两名人事，还有一个负责培训的年轻姑娘。 “老板，庞师傅。” 庞守德听见“庞师傅”三个字，脸一下紧了。 他下车，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好去拎蛇皮袋。 周秉文赶紧上前。 “庞师傅，我来。” “不用不用，这点东西我自己拿。” 庞守德把袋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家底。 周秉文没有硬抢，侧身引路。 “培训区在这边。老板昨晚交代后，我们连夜腾了一排活动板房。左边做基础手艺班，右边做样品试制区，中间留展示墙和登记台。” 庞守德脚步慢了半拍。 “整整一排？” 周秉文笑道：“还嫌小。昨晚报名人数太多，光庞家村周边几个村，就报了一百多号。” 庞守德嘴唇动了动。 “以前赶圩，叫人买个箩筐都嫌贵。” 周秉文接得快：“以前是单个箩筐，现在是产业。” 庞博看他一眼。 老周这人，越来越会接话了。 进了板房，庞守德愣住。 墙上贴的不是竹篮箩筐图。 一排排彩色样图挂着。 笀编收纳篮，藤竹灯罩，半圆形宠物窝，折叠屏风，小茶几，藤竹沙发，墙面装饰盘，还有几款小摆件。 有的线条简洁，有的颜色浅，有的还配了白色布套。 庞守德走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图。 “这玩意儿……也是笀编？” 培训姑娘点头。 “是的，庞师傅。这些是我们整理出来的参考款。后面要做白州自己的样品。” 庞守德皱眉。 “花里胡哨的。” 胖婶要是在，肯定又要说城里人钱多。 庞博站到他身边。 “二叔，不是卖竹子，是卖生活方式。” 庞守德听不懂。 庞博换了种说法：“以前你编箩筐，是给人装菜装谷子。现在这些，是给人摆家里、拍照片、配装修。” “能结实吗？” “必须结实。” “能用吗？” “能用，还要好看。” 庞守德看着那张宠物窝图，嘴角抽了一下。 “给狗睡的窝，也要编这么讲究？” “城里客户愿意买。” 庞守德憋了半天。 “那就编。” 唐静这时从隔壁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老板，我先泼盆冷水。” 庞博回头：“说。” 唐静把表放到桌上。 “报名容易，出货难。笀编笀编这东西，最怕各做各的。一个人编大，一个人编小，一个收口紧，一个收口松，客户拿到就是一堆杂货。” 她翻开第一页。 “培训要分层。基础手艺班只练劈篾、磨边、简单收口。订单样品班才碰图纸和规格。每个款式必须有尺寸、材料、工时、验收标准。” 周秉文点头：“我也这么想。要不然人一多，现场能乱成菜市场。” 庞博看向庞守德。 “二叔，你觉得呢？” 庞守德看着表上那些字，有些吃力。 “我字认得少。” 唐静马上说：“没关系，标准不用全靠文字。我们会拍照片，做样板，标尺寸。庞师傅负责判断手感和做法。” 庞守德迟疑：“我能判断？” “能。”庞博说，“第一版标准，就从你的手上出来。” 这句话落下，庞守德呼吸都慢了。 他这一辈子，最多被人叫一句“守德，会编东西”。 没人说过，他的手能定标准。 庞博直接拍板。 “培训分两类。” “基础手艺班，先练劈篾、打底、收口、磨口。” “订单样品班，先做收纳篮、灯罩、小摆件三类。” “二叔做总师傅。” “周总负责场地和人员。” “唐总监负责补贴、合同、验收表。” 唐静拿笔记下。 “补贴标准呢？” 庞博说：“学员按天给培训补贴。老师傅按课时给。样品通过评审，另算奖金。” 周秉文抬头：“老板，这样报名人数还会涨。” “涨就扩。” 庞博看着墙上的样图。 “白州不怕人多。怕的是人回来后没事做。” 上午九点半，第一批报名人员到了。 秋婶、胖婶带头，后面跟着十几个村里的妇女，还有几个年轻媳妇。她们刚进园区时还在笑。 “哎哟，这地方比镇政府还气派。” “胖婶，你别乱讲。” “我乱讲啥？你看这牌子，多大。” 可进了培训点，看见墙上的样图、桌上的表格、角落里摆好的工具架，笑声一下低了。 人事姑娘把登记表发下去。 “各位先填名字、年龄、联系方式，有没有笀编基础也写清楚。不会写字的，到这边口述，我们帮填。” 胖婶拿着笔，没了平时那股横劲。 “姑娘，我以前会编鸡笼，这算基础不？” “算。写上。” 秋婶小声问：“我只会收边，小时候跟我妈学过一点，也能报？” “可以，先报基础班。” 一个年轻媳妇低头看样图。 “这个篮子真好看。” 胖婶立刻看过去：“你会编？” “不会。” “不会你看那么认真干啥？” “我想学。” 胖婶闭嘴了。 这年头，谁都想抓机会。 庞守德站在旁边，越看越局促。他本来以为，村里人过来就是凑热闹。可这些人拿到表后，一个个都低头写，连胖婶都怕写错名字。 周秉文搬来一张长桌，又在前面摆了把椅子。 “庞师傅，您坐这儿。” 庞守德一怔。 “我坐前头干啥？” “等下简单试讲几句。先让大家知道竹篾怎么选，怎么劈。” 庞守德看了眼那把椅子。 那位置像讲台。 他站在原地，手掌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我没讲过课。” 庞博走过去，把蛇皮袋放到桌边。 “就按平时教徒弟那样讲。” “我也没徒弟。” “今天开始有了。” 胖婶在下面喊：“庞师傅，你讲嘛，我们听。” 秋婶也跟着说：“守德，别怕，我们又不吃人。” 庞守德被她们一喊，脸更红。 他坐到前面，拿出篾刀，又从袋里抽出一截竹料。 刀刃压下去。 竹片分开。 动作很稳。 屋里的人都静了下来。 第31章 培训班开课 庞守德低头干活，声音不大。 “劈篾不能急。” “竹青这面硬，竹黄这面软。手要顺着纹路走，刀一歪，篾就毛。” 他拿起一条薄篾，递给前排的年轻媳妇。 “摸摸。” 年轻媳妇用手指捏了捏。 “好滑。” 庞守德点头。 “收口要是不磨，扎手。人家买回去，手一刮破，下次就不买了。” 唐静在旁边低声对培训姑娘说：“这句记下来，做验收标准。” 培训姑娘赶紧写。 庞守德没注意到。他讲着讲着，声音稳了些。 “编东西，不是塞满就行，松了会散，紧了会裂，手上要留劲。” 胖婶举手：“那我手劲大，是不是很好？” 庞守德看她一眼。 “你那是下死手，不叫手劲。” 屋里一阵笑。 胖婶也笑，嘴上还不服：“那我练嘛。” 庞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打断。 二叔肩膀不再缩着。 那把旧篾刀握在他手里，忽然沉甸甸的。 中午前，第一批人员完成登记。 基础班三十人。 订单样品班先挑八人。 剩下的人排候补。 胖婶看见自己进了基础班，松了一大口气。 “差点吓死我。我还以为要被刷。” 秋婶拍了拍胸口。 “这比我儿子当年面试电子厂还紧张。” 唐静把补贴表整理好，走到庞守德面前。 “庞师傅，这是您的课程安排和补贴表。” 庞守德伸手接过。 看见上面写着： 笀编培训总师傅：庞守德。 课时补贴。 样品指导奖金。 正式聘用。 他盯着“正式聘用”四个字，半天没翻页。 庞博走过来。 “二叔，签个字。” 庞守德抬头，眼圈有点红。 “阿博，这……” 庞博把笔递给他。 “不是帮忙，是正式上班。” 庞守德握住笔。 手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 庞守德。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落在纸上却沉得很。 下午，样品试制区开工。 庞守德带着八个人，照着墙上最简单的现代收纳篮图，做第一件样品。 尺寸卡了三次。 收口拆了两回。 胖婶在旁边看得抓心挠肝。 “这篮子看着简单，咋这么难？” 庞守德没抬头。 “好看的东西，没几个省事。” 傍晚六点，第一个样品终于成了。 浅色竹篾，方口，圆角，边沿磨得很干净。虽然还不算完美，可比传统竹篮多了点新味道。 周秉文拿起来看了半天。 “老板，这个能拍。” 庞博点头。 “拍。” 周秉文让人拿到白墙前，摆上几块白布，又放了一本书和一只陶杯。 手机咔嚓几声。 照片传到白州家园刚注册的线上试水账号。 配文很简单。 白州笀编样品第一件，老师傅手工试制，接受小批量意向咨询。 发出去时，没人太当回事。 庞守德还在低头磨第二个篮口。 晚上八点多。 周秉文办公室。 电脑后台忽然响了一声。 培训姑娘看了一眼屏幕，愣住。 “周总。” “怎么？” “有人私信。” 周秉文走过去。 屏幕上，第一条客户消息刚弹出来。 “这个收纳篮，能不能先订五百个？” …… 笀编培训班开课这天，园区门口比赶圩还热闹。 周秉文原本只按三十个人准备。三排桌子，十捆竹料，一叠登记表。 结果八点不到，门口已经站了六十多号人。 有妇女背着水壶来的。 有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的。 还有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嘴上说只是看看，脚却没挪地方。 胖婶挤在最前头，嗓门最大。 “我昨晚第一个报的名，谁都别跟我抢啊！” 后面有人打趣她。 “胖婶，你这么积极，到底是来学手艺的，还是冲着培训补贴吧？” 胖婶立马转过身，叉着腰回了一句。 “学手艺跟领补贴又不冲突。学东西不要花时间啊？家里活不用耽误啊？给补贴那是应该的。” 她哼了一声，又补上一句。 “再说了，有补贴不拿，难道还嫌钱咬手？” 周围顿时笑了起来，那人也被她怼得接不上话。 秋婶抱着一把旧竹篾，站在庞守德身后，小声问： “守德，今天真来这么多人啊？” 庞守德看着门口那一片人，喉结动了动。 以前他编箩筐，村里年轻人见了都绕着走。 今天倒好，一个个自己往前凑。 周秉文站到门口，举起喇叭。 “没报过名的站右边，昨晚登记过的走左边。别挤，今天不是抢米抢鸡蛋哈。”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按秩序排起队来。 马上就有人问： “周总，来了就有补贴吗？” 唐静从桌后抬起头。 “不是来了就有。” 那人脸当场就垮了。 唐静把台账本拍在桌上。 “签到、上课、练习、考核，上午摸鱼，下午想拿钱，没这回事。” 胖婶在下面嘀咕。 “唐总监这账，比我家婆婆记仇还细。” 唐静听见了，头都没抬。 “材料损耗也记录。谁故意浪费，从补贴里扣。” 这下连胖婶都不吭声了。 庞博站在培训点外，扫了一眼现场。 周秉文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老板，今天要是全塞进去，肯定乱。” 庞博看了眼屋里那几张桌子。 “先让二叔上第一堂课。看看手艺水平，再分班。” “明白。” 八点半。 庞守德坐到最前头。 桌上摆着篾刀、竹片、木尺、小锉，还有昨天做出来那只收纳篮样品。 下面几十双眼睛，全盯着他。 庞守德清了清嗓子。 “那个……今天先讲劈篾。” 第一句说完，他就顿了一下。 胖婶在下面喊： “庞师傅，你平时怎么骂我们不会干活，今天就怎么讲，别怕！” 屋里一阵笑。 庞守德脸一热，低头拿起篾刀。 刀一上手，他人就稳了。 “看好了。” 他把竹片竖起来，刀口压住竹青那一面，手腕一顺。 “咔。” 竹片分成两条。 再压，再分。 一条条薄篾落在桌上，宽窄差不多，边口也顺。 刚才还在说笑的人，慢慢都安静了。 一个小伙子往前凑了凑。 “庞师傅，这么薄都不断啊？” 第32章 上课还给钱 庞守德瞥了他一眼。 “你硬掰当然断。顺着纹路走，它是不会断的。” 他拿起一条篾，在桌上轻轻弹了一下。 “做收纳篮，篾太厚，样子笨；太薄，撑不住；先记这个宽度。” 培训姑娘赶紧在白板上写： 宽度，厚度，弹性。 庞守德没看白板，直接开始收边。 一根竹篾从篮口绕过去，手指一压，一扣，一推，边沿服服帖帖贴了上去。 “收边不只是收住。” 他拿起小锉，把边角磨了一遍。 “人家买回家，手摸上去要顺手，不能扎手，扎一次，后头就没生意了。” 底下一个年轻媳妇伸手摸了摸。 “真不刮手。” 旁边一个小伙子低声道： “我还以为编篮子就是横竖插。” 胖婶立刻扭头。 “你以为啥都跟插秧一样啊？” 屋里又笑了一阵。 庞守德没停，拿起一个木框，把半成品扣进去。 “定型要靠模具。以前家里自己用，歪点就歪点。卖给客户，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把边角压紧。 “同一批货，大小得基本一样，尺寸误差不能超过0.5公分。” 二叔平时话不多，可一碰竹篾，讲得头头是道。 第一堂课讲了一个半小时。 原本几个来看热闹的小年轻，最后一个都没走。 还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庞守德讲完，桌上多了三件半成品。 一件收纳篮。 一件小灯罩骨架。 一件圆口竹盘。 虽然还不是成品，可门道都摆出来了。 周秉文趁热拿起喇叭。 “现在开始分班。” 人群一下紧了。 “手上有基础的，到左边试手。不会的，到右边登记基础班。” 马上有人问： “基础班是不是就接不了订单？” 周秉文摇头。 “先练基本功。手稳了，再进样品班。” 胖婶举手。 “那手快的呢？” 周秉文看了她一眼。 “手快不等于手好。” 胖婶不服。 “我手真快。” 庞守德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先把下死手改掉。” 分流很快开始。 会劈篾的，现场试。 会收边的，做一段。 没基础的，先签基础班。 上午培训结束，屋里还有一堆人不想走。 胖婶抱着自己练坏的竹框，嘴上直骂。 “这东西看着不难，干起来真能把人气死。” 秋婶在旁边笑她。 “你不是说你手快吗？” 胖婶把竹框往桌上一放。 “快是快，丑也是真丑。” 旁边几个年轻媳妇笑得直不起腰。 就在这时，周秉文拿着手机快步进来。 “老板。” 庞博转头。 周秉文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压着，却还是带着劲。 “昨晚那组样品图，被省城一个家居圈转走了。” 庞博扫了一眼屏幕。 后台消息已经十几条。 有问价格的。 有问材质的。 有问能不能贴牌的。 还有一家省城小公司直接留言。 “五百个收纳篮，能不能先打样报价？要是稳定，后面可以长期合作。” 庞守德也听见了。 他站在旁边，手里的篾刀一下停住。 “五百个？” 胖婶耳朵最尖，立刻凑过来。 “啥五百个？有人要买？” 周秉文看了她一眼。 “还没定，只是询价。” 胖婶一拍桌子。 “询价也是问钱啊！” 庞博没跟着激动，把手机还给周秉文。 “先别接大单。” 周秉文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现在产能和质量都不稳。” 庞博转头看向培训点外那块空地。 “追加笀编家居试制车间。” 周秉文一愣。 庞博继续往下说： “现在这排板房只够培训，不够试制。要加模具区、打样区、质检区、包装区、材料仓。” 唐静把台账本合上。 “预算？” “先按一千万做。” 周围一下静了。 一千万。 对庞博来说，是个试制车间。 对眼前这些乡亲来说，是天文数字。 庞博语气没变。 “培训不是图热闹。人教出来，要接订单卖货的。” 周秉文立刻记下。 “我下午就做方案。” 庞守德站在边上看着，半天没说话。 他盯着那只还没完工的灯罩骨架。 昨天以前，这就是竹篾。 今天上午，已经有人来问价了。 中午十二点。 财务桌前开始发第一批课时补贴和培训津贴。 学员补贴不算多。 但当天结。 每个人都要签字。 唐静把钱和凭条一起递出去。 胖婶拿到钱，先数了两遍。 “真给啊？” 唐静看她一眼。 “你上午不是一直在问？” 胖婶把钱塞进口袋，笑得嘴都合不上。 “问归问，拿到手才踏实。” 秋婶也领了补贴，低头看着凭条。 “我这半天，还挣了几十块。” 她声音不大，旁边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这不是白给。 是干活挣的。 轮到庞守德。 唐静抽出一张单子。 “庞师傅，上午两课时，样品指导半天，另算总师傅培训津贴。” 她把钱和单据放到桌上。 “您核一下。” 庞守德站着没动。 “我也有？” 唐静抬头看他。 “您不上课，今天这班开不起来。” 庞守德伸手，又停了一下。 “技术师傅课时费”这几个字，他头一回见。 庞博走到旁边。 “二叔，拿着。” 庞守德低头看那张单据。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庞守德。 笀编培训总师傅。 上午两课时，课时费四百元。 样品指导半天，三百元。 培训津贴，两百元。 合计九百元。 庞守德盯着最后那个数字，半天没动。 九百块。 以前他赶圩卖竹篮，天不亮就起来破篾、编底、收口，一挑挑到圩上，坐到太阳落山，也未必能卖出两百块。 现在，他在园区坐了半天，教人怎么劈篾，怎么磨口，怎么不扎手。 九百块。 还是白纸黑字写在单据上的。 庞守德喉咙动了动，把钱拿起来，攥得很紧。 “阿博，我……” 庞博打断他。 “下午还要上课，别想着跑。” 庞守德低头笑了一下。 “跑啥。我工具都带来了。” 旁边的胖婶眼睛都看直了。 “守德，你这半天九百啊？” 秋婶也凑过来看单据，小声念了一遍。 “技术师傅课时费……样品指导……培训津贴……” 她念完，抬头看庞守德，眼里全是羡慕。 “守德，你这竹篾手艺，真成工资了。” 这话一落，培训点里安静了一下。 第35章 追加一个亿 白州这边没人理会他们。 庞博连群消息都没看。 他看向老许，直接说：“今晚把施工队都叫齐。” “明早，我要看到活动板房那块地开始放线。” 老许马上点头。 “明白。” 庞博又看向周秉文。 “公寓效果图呢？” 周秉文说：“设计那边正在赶，今晚加班出简版，明天中午前应该能出来。” “出来就发到返乡群里。” “好。” …… 第二天清晨。 庞博刚醒，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工人公寓规划公开，返乡家庭稳定预期提升。】 【夫妻工返乡意愿明显上升。】 【园区生活配套需求开始显现。】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40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1.1亿元。】 庞博看着最后那个数字，没多停留。 钱又回到一个亿上方。 昨晚刚定工人公寓，今天就该往下砸。 他给唐静发消息。 “今天给园区再注资一个亿，单列工人公寓和临时住宿周转。” 唐静回得很快。 “收到。账户我来安排。” 隔了两秒，又补一句。 “老板，您真是把预算当早饭吃。” 庞博笑了笑。 “早饭也得吃，不吃顶不住。” 上午七点半。 木珠产业园东侧空地已经围起来。 老许昨晚把人叫齐，天没亮就开始放线。活动板房厂家的人也到了，卡车一辆接一辆，把钢架、墙板、门窗卸到场边。 三天先增加三百个房间。 后续继续增加五百个。 这不是口号。 地上白线已经拉开，工人拿着卷尺来回跑，电工在旁边核临时配电，水管师傅蹲在沟边接管。 老许站在泥地上喊：“这边先走排水！别光顾着快，晚上洗澡水堵了，骂的是我！” 旁边一个施工队长回他：“许工，你放心，骂也是先骂庞总。” 老许扭头就瞪：“你敢让庞总挨骂，我先骂你。” 几个工人笑着把板材抬过去。 周秉文带着人事在临时咨询棚里重新登记。 普通床位。 夫妻间。 临时旅馆安置。 木珠镇民房租住。 几张表摊开，笔都换了三支。 唐静那边更忙。 庞博追加的一个亿当天进入园区专户。她把支出科目拆成三块：活动板房、工人公寓一期、生活配套预备金。 何志斌打电话过来确认时，语气都麻了。 “庞总，今天又一个亿？” 庞博说：“何经理，辛苦。” 何志斌停了一下。 “我现在听到亿，已经没那么紧张了。” 庞博问：“适应了？” “没有。”何志斌说，“只是手抖得比以前稳。” 电话那头，小周笑了一声。 消息很快传出去。 木珠镇北口还堵。 可堵着堵着，路边生意火了。 小旅馆门口挂出新牌子：白州家园返乡工人临时住宿合作点。 粉店老板娘以前一天煮两锅汤，现在上午十点就开始加第三锅。 小卖部堆满矿泉水、毛巾、牙刷、拖鞋。 修车铺门口排着三轮、电动车、小货车。 有个卖凉茶的老头把摊子挪到园区外，半天卖空一桶，收钱收到嘴角压不住。 人来了。 钱也跟着来了。 …… 上午十点左右。 一张公寓效果图发进了白州返乡工人群。 图做得不算漂亮。 白色小楼，六层。 楼前画了晾晒架，旁边写着小卖部，楼后标着公共洗衣区。 上面几行字很醒目。 工人公寓一期。 四个月完工。 独立卫浴。 热水供应。 夫妻房。 楼下医务点。 很快，又有一张临时安置公告发了出来。 近期新增活动板房床位。 夫妻返乡人员可以申请同住一间。 优先安排两口子都在园区上班，并且已经登记返乡就业的人员。 群里先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消息一下刷了起来。 “这真是给工人住的？” “独立厕所？不是一层楼挤一个大通铺？” “四个月后能住公寓？现在还有活动板房先过渡？” “我跟我老婆一起回去，能不能申请夫妻房？” “要是真这样，我年底不回深城了，直接辞工。” “我妈原来还劝我再等等，现在她比我还急。” “谁有热线电话？我想问夫妻房的事！” 周秉文办公室的电话很快响个不停。 第一个问工资。 第二个问什么时候能上工。 第三个直接问：“两口子都在园区上班，能不能住一间？” 后面十几个电话，问的基本都是这句话。 “夫妻能不能住一间？” 周秉文挂了一个，又接起一个。 接到后面，他嗓子都快哑了。 他原本还担心宿舍不够，会影响返乡报名。 没想到活动板房和公寓效果图一发出去，外面的白州老乡想的东西都变了。 以前他们问的是，回去工资高不高。 现在他们问的是，回去了，能不能把日子安下来。 …… 中午，白州一小办公室里。 李秀刚批完作业，旁边两个女老师在聊木珠园区。 “听说白州家园连夫妻房都准备了。” “我表弟两口子在莞东，一个在鞋厂，一个在包装厂。昨晚看见公告，直接打电话问能不能一起回。” “还有工人公寓，独立卫生间，热水。你说这待遇，白州以前谁敢想？” 一个家长正好来送材料，也插了一句。 “李老师，您儿子不是也叫庞博吗？跟那个庞总同名吧？”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李秀手里的红笔停了停。 以前听别人说，她心里没底。 现在不一样。 她知道那个人就是她儿子。 可真让她当众认，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只笑了笑。 “白州能把人留下来，是好事。” 那家长点头：“是好事。我女儿在深城带娃打工，她也想回来，就是孩子没人看。” 李秀抬头：“孩子多大？” “三岁多。上幼儿园小了点，老人身体又不好。她说要是回来上班，白天娃放哪？总不能绑在车间门口。” 这句话没多响。 李秀却听进去了。 下午两点。 园区咨询棚。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队伍外面。 孩子睡着了，额头贴着她肩膀。她背着一个旧双肩包，脚边放着蛇皮袋。 第36章 人回来了，可孩子放哪？ 周秉文刚处理完夫妻房登记，看到她一直不往前走，便过去问：“你是来报名的？” 女人点头。 “从哪回来？” “佛城。” “做什么工？” “鞋面缝纫，流水线也干过。” 周秉文翻表：“可以登记。你老公呢？” “还在那边办离职。他让我先回来看看。” 周秉文点头：“行，你先填资料。孩子可以先带去休息棚坐一会儿。” 女人没接笔。 她看着棚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犹豫了很久，才问：“周总，我能回来上班，可我娃白天放哪？” 周秉文手里的表停住。 旁边的人事也没说话。 女人赶紧补：“我不是要白占便宜。可以交钱。便宜点就行。我妈腰不好，公公要种地。孩子没人带，我就上不了班。” 孩子醒了，揉了揉眼睛，小声喊妈。 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咨询棚里一下安静不少。 周秉文没有马上回答。 他见过太多园区。 招工表上写的是年龄、工种、技能、工资。 可真要把人留在家乡，光填这些还不够。 他把那张表压在桌上。 “你先登记。这个问题，我马上向老板汇报。” 女人问：“那我在这等吗？” 周秉文说：“可以，很快的。”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别急着走。” 半小时后。 周秉文把数据送到庞博办公室。 “老板，带娃返乡的情况，比我们估的多。” 庞博接过表。 已咨询带娃返乡家庭：九十六户。 其中夫妻双方均有返乡意向：六十一户。 孩子三岁以下：二十八人。 三到六岁：五十二人。 小学低年级，需要放学接送：三十四人。 周秉文喝了口水，嗓子还哑着。 “这只是今天下午问到的。返乡群里一放开统计，数字还会涨。” 庞博看着表，没有说话。 周秉文继续说：“很多年轻夫妻愿意回来，工资能接受，住宿也能解决。卡住他们的，不是自己，是孩子。” 唐静坐在旁边，翻了翻名单。 “托管不是小事。孩子出一点问题，比工地停工还麻烦。” 周秉文点头：“所以我不敢乱答应。” 庞博把表放下。 “建托儿点。” 唐静抬头：“园区自建？” “先建临时托儿点和托管班。”庞博说，“三岁以下不随便收，先做亲子休息室和短时看护。三到六岁，做半日和全日托管。小学低年级，做放学后临时照看。” 周秉文立刻拿笔。 唐静提醒：“人员资质、消防、卫生、食品安全，都要管。” “找教育局、妇联、卫健那边一起做方案。”庞博说，“别搞野路子。” 他说完，看向周秉文。 “你请我妈来一趟。” 周秉文愣了愣：“李老师？” “她在小学教了多年，比我们懂孩子。” 唐静点头：“这个合适。” 傍晚。 李秀到了园区。 她本来以为，周秉文请她来，是让她劝庞博别再乱花钱。 结果一进办公棚，桌上摊着的不是工程图，是托儿点草案。 亲子休息室。 临时托管班。 儿童午休区。 洗手间。 小餐点。 教师值班室。 医务点联动。 李秀看了半天，没说话。 周秉文把下午那个女工的情况讲了一遍。 “她抱着孩子站在咨询棚外面，问我，孩子白天放哪？我当时真答不上来。” 李秀翻到名单页。 一个个名字后面，写着孩子年龄。 两岁半。 四岁。 五岁。 一年级。 她教了半辈子书，知道这几个数字背后是什么。 关系到一个家能不能搬回来。 庞博站在旁边：“妈，你帮我看看，哪些地方不能乱来。” 李秀抬头看他。 这孩子以前回家，袜子都丢沙发上。现在张口闭口一个亿，闭口张口几千人。 她担心。 也心疼。 可这张表摆在眼前，她又说不出别管了。 李秀拿起笔。 “托管班不能放在工地太近。噪音大，车也多。” 庞博点头：“放公寓区旁边，跟施工区隔开。” “厕所要矮台盆，小孩够不着不行。” “记。” “午睡床不能太挤，孩子容易闹。” “记。” “照看的人不能只找阿姨，至少要有幼教经验。临时也不能随便。” 唐静马上写：“人员资质，单列。” 李秀又看向庞博：“还有，家长接送要签字。谁接走，几点接，必须记清楚。” 周秉文说：“这个我们做台账。” 李秀把笔放下。 “能做就认真做。不能认真做，别开这个口。” 庞博说：“所以才请您来。” 晚上八点。 白州家园返乡群发布新公告。 园区拟建设临时托儿点与托管班。 优先服务已登记返乡就业家庭。 夫妻双方均在园区就业、单亲务工家庭、老人无力照看家庭优先登记。 后续将联合相关部门完善规范。 公告刚发出去，热线又爆了。 “我女儿四岁，可以登记吗？” “我老婆在莞东不敢辞工，就是怕孩子没人带。” “托管要收费吗？收多少？” “我家两个娃，一个五岁一个二年级，能不能先报？” “女工岗位还有吗？我想回来。” 周秉文接电话接到嗓子发干。 人事姑娘边登记边揉太阳穴。 唐静看着新增名单，低声说：“老板，女工咨询量涨得快。” 庞博看着总平图。 “托儿点、食堂、医务点、公寓区，连片做。” 周秉文问：“不分开？” “别零零碎碎凑。”庞博说，“工人下班接孩子，孩子有点不舒服去医务点，晚上回公寓，吃饭去食堂，省得来回跑。” 唐静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要把园区生活区一次搭起来。” 周秉文笑了一下：“老板，外面现在都说，活太多了，干不完。” 庞博也笑。 “那就继续招人。” 夜里。 李秀回到家。 庞守成正在阳台浇花，听见门响，回头问：“看完了？” “嗯。” “怎么样？” 李秀换了鞋，进厨房倒水，水倒到一半，她开口道。 “老庞。” “嗯？” “阿博这件事，做得对。” 庞守成没立刻说话。 李秀端着杯子出来，坐到沙发上。 “我今天看见那些名单了，不是一个两个，是好多家，因为孩子没人管，所以回不来。” 她喝了口水。 “他不是只招工。” “他是给一家人团聚添了一把火。” 庞守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第37章 一级路，启动！ 李秀手机这时响了。 庞博发来的消息。 “妈，明天教育局和妇联来园区看点位，您有空吗？” 李秀盯着屏幕，过了几秒，回了两个字。 “有空。” 同一时间。 水北县一家代工厂办公室里。 王富贵看着白州家园新公告，脸色越来越差。 工资。 返乡车。 半月结。 夫妻房。 工人公寓。 现在连娃都帮人看。 这姓庞的小子真是太能折腾了，这样下去自己的工人都要跑完了。 但又无能为力，就很气！ …… 早上七点。 木珠镇北口的老路边，第一根测量桩扎了下去。 红白相间的一根桩子，立在坑坑洼洼的路肩上。 交通局的人拉卷尺。 施工单位的人扛着仪器。 木珠镇的干部拿着户主名单，一户一户往前核。 平时这个点，路边最吵的是摩托喇叭，还有粉店老板娘喊人端粉的声音。 今天不一样。 路边围了一圈人。 粉店老板娘端着碗，站在店门口，米粉吃到一半都忘了嗦。 修车铺的小工手上沾着机油，蹲在门口看热闹。 几个老头背着手，盯着测量仪看了半天。 “这是量啥？” “不是说修路吗？” “修路要这么多人？” 一个戴草帽的中年汉子往前挤了挤。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热闹。 可一抬头，看见临时告示牌上的字，人直接愣住了。 白州县城至木珠一级路项目。 双向八车道。 他盯着“八车道”三个字，嘴巴张了好一会儿。 “八……八车道？” 旁边几个人立刻凑过来。 “你看错了吧？” “没错，写着呢。” “白州修八车道？咱们白州？” 这话一出，路边一下热闹起来。 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镜头先扫告示牌。 再扫旁边那条窄得会车都费劲的老路。 最后又重新对准“八车道”三个字。 很快，视频被发到了白州论坛。 标题就一句。 《白州真要修八车道了？》 帖子刚发出去，评论区直接炸了。 “真的假的？别又是效果图吧？” “钱不是已经到账三亿了吗？” “我家门口这条破路，终于要翻身了？” “八车道啊兄弟们，白州以前连四车道都不敢想。” “先别激动，看看能不能真开工。” “现场都拉线了，还看啥？冲！” 不到半个小时，路边围观的人又多了一圈。 有人骑电动车赶过来。 有人从小卖部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树荫下面看。 还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指着告示牌说：“看见没，以后这里修大路。” 孩子听不懂。 他只盯着旁边的挖机看。 上午九点。 卢建安的车停在现场。 郑秘书先下车。 卢建安随后走到告示牌前。 现场没有台子。 没有花篮。 也没有红绸。 只有一排安全帽，几台测量仪，还有几辆施工车。 交通局长陶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项目图。 梁国正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块写着“双向八车道”的牌子，眼神还有些发直。 卢建安抬了抬手。 路边慢慢安静下来。 他开口第一句话，很直接。 “乡亲们，这条路，今天正式启动。” 人群里马上有人喊：“县长，真修八车道啊？” 卢建安转头看过去。 “真修。” 又有人问：“不会修一半停一半吧？” 卢建安没有生气。 这种担心，他能理解。 白州以前穷怕了。 很多人见过开工热热闹闹，后来荒草长到路基上的项目。 他看着路边的乡亲们，声音放稳了些。 “政府一亿，投资商三亿。” “总共四亿，已经到账。” 他顿了一下。 “乡亲们，把心放肚子里。” 路边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四亿。 不是口号。 不是规划图。 是已经躺在账户里的真金白银。 卢建安继续道：“这条路，不是面子工程。” “白州穷了这么多年，不能再凑合。” “今天修一条勉强能走的路，三五年后又拆了重修，那才叫浪费。” 他说完，抬手指向木珠产业园方向。 “这条路，是白州以后几十年的出路。” “也是白州经济起来的大动脉。” 路边没人起哄。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站在三轮车旁，手里还拿着一把豆角。 她小声说：“要是真修好，以后去县城就快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了一句：“不光是快。路修好了，车和货都方便进出，人也愿意留下来。” 卢建安听见了。 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随后，他转身看向施工单位负责人。 “进度要抓紧。” “今天放线，明天不要还在放线。” 陶明远马上点头。 “县长放心，交通局现场专班已经到位，今天开始就驻在这边。” 这时，庞博从临时指挥车旁走了过来。 他没穿西装。 头上戴着安全帽。 手里拿着一份推进表。 施工方负责人赶紧迎上来。 “庞总，按正常流程，得先把征地摸清楚，再一段一段清表。” “排水、管线这些，后面再跟上。” 庞博翻开推进表，直接打断。 “不要按老流程等。” 负责人愣了一下。 庞博把表递过去。 “征拆摸底、排水设计、路基试验段、管线迁改预留这些，一起推进。” 负责人下意识看向陶明远。 陶明远也怔了一下。 庞博语气没变。 “九公里路，不能一件事等一件事。” “今天等征拆，明天等管线，后天等排水。” “等来等去，半年就没了。” 负责人皱了皱眉。 “庞总，这样同时干，现场容易乱。” 庞博看着他。 “所以才要专班盯着。” 他说完，抬头看向郑秘书。 郑秘书立刻接话。 “县里已经安排好了。” “自然资源局、交通局、木珠镇，还有供电、通信、供水，今天全部到现场办公。” “有问题现场提，现场协调。” “别再一层一层往上拖。” 梁国正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回是真把人都拉到工地上来了。” 陈国庆没到现场。 但财政局的人到了。 专门盯项目专户付款流程。 自然资源局的人拿着红线图，开始逐户核对。 镇干部一边解释，一边登记。 第63章 市府经济会议 韩振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建安，白州那个轻工园，南湾的后续单，谈下来了？” 卢建安平静地回答：“已经确认了，北美线十万双，框架协议已经签了。目前木珠园区两百台设备满负荷运转，扩建厂房也在同步推进。”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返乡登记的人数也持续在增长。” 韩振川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好！” 只一个字，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几个县区负责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低头看材料，有的目光飘向窗外。 不是每个人都服气，白州以前在全市排名常年靠后，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肯投钱的年轻人，谁知道能撑多久。 但话说回来，人家一亿一亿地投进去，订单都接到北美去了，这可不是空话。 韩振川目光扫过整张桌子。 “同样是县城，同样缺人缺产业，白州怎么把人拉回来的？不是靠开会喊口号。” 他伸出手指，一样样点着。 “托儿点建了，宿舍盖了，工资半月一结，订单从省城接到海外。工人回来一看，孩子有人带，热水随时有，干完活能回家吃饭。换你，你走不走？” 刘德海的脖子僵了一下，他觉得韩振川的话几乎是点名在说他。 韩振川往椅背上一靠，声音轻了些，话语却更有分量。 “别整天喊留不住人，先看看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是怎么对人的。厂房空着没人进，是真招不来，还是条件太差人家看不上？工资拖三个月，还怪工人跑了？” 他停了停，拿起笔在面前的本子上画了一道横线。 “白州能干成，是靠实打实做出来的。各县回去好好琢磨，自己到底差在哪儿。” 刘德海低头写字，笔尖戳破了纸页。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水北那边走的女工也不少吧？” 刘德海的手腕僵住，那一页纸，半天没翻过去。 韩振川像没听见那句话。 “我不要求每个县都照抄白州，情况不一样，产业基础也不一样。但有一点，别再坐着等老板上门。人家白州是把路修到园区，把托儿点建到车间边上，把工资发到工人手里。” 他看了一圈。 “这些事不复杂，关键在于是否愿意去做。” 会议室里更加安静了。 散会后，大家收拾材料往外走。 容州县县长凑到卢建安身边，压低声音问：“老卢，你这次真露脸了。那个庞博，到底什么来头？这么有实力的老板怎么找来的？” 温水县县长也跟过来，手里夹着烟没点。 “传授点经验呗，我们县前阵子刚跑了个老板，留下一堆烂尾厂房。你怎么把这么大的投资人稳在白州的？” 卢建安笑了笑，推开对方递来的烟。 “没什么特别的办法。”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人家拿真金白银建设家乡，政府就做好服务。要地给地，要证办证，别设卡，别拖延。庞总看重的，就是白州这点实诚。” 容州县县长叹了口气。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哪一关都卡人。” 卢建安看了他一眼。 “那就一关一关地解决。你不解决，企业自己就走了。” 这话不重，却很扎心。 几个人还想追问，郑秘书快步走了过来。 “卢县长，韩市长让您过去一趟，小会议室。” 卢建安向身边几位点头示意，跟着郑秘书拐进走廊。 小会议室的门一关，外头的嘈杂都被隔开。 韩振川背对着窗户，见卢建安进来，打量了他两眼。 “老卢，这回你们白州给我长脸了。” 卢建安笑道：“韩市长，这是市里给的空间大，白州自己也赶上了。” 韩振川笑了一声，把茶杯放到桌角。 “行了，别跟我来这套官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胳膊搭在桌沿上，语气随意了些。 “庞博这小子，不简单。年纪轻，砸钱狠，但事情做得漂亮。接下来他还想怎么干，你掌握多少？” 卢建安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过。 跟庞博接触的这段时间，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年轻人做事极其沉稳，绝不打无准备之仗。 这边厂房刚破土，那头宿舍的图纸就已经敲定；女工们还在老家买车票，园区里托儿点的地坪早就铺好了；南湾的合作协议刚签完字，物流专线资金当场就拨了过去。 每一环都扣得严丝合缝，稳当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庞博有个特点，没说出口的事，谁也别想撬出来。卢建安摸清了这个脾气，自己心里再有数，未经庞博同意的话，也不能往外说。 “韩市长，庞总这个人，不习惯把后面的牌提前亮出来。” 卢建安放慢语速，斟酌着说道。 “但有一个意思，他跟我提过不止一次。白州这盘棋不能虎头蛇尾，轻工园、工人公寓、托儿点、八车道，现在全线铺开，哪一样都不能烂尾。他原话是，先把手头在干的事做扎实，站稳了再迈下一步。” 韩振川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点头。 “沉得住气。” 他把桌上的简报拉过来，翻到白州那一页，扫了两行，又合上。 “市里会盯着木珠园区，审批、政策、部门协调，有卡脖子的地方别自己扛，直接往上报。” 卢建安点头。 “好，记住了。” 韩振川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身看着卢建安，声音压低了一截。 “还有件事，庞博这个人，你们上点心，护好了。别让不三不四的人凑上去缠他，也别让乱七八糟的关系找上门。人家安心做事，就别添堵。” 卢建安听出了这话的分量。 “明白，韩市长。” 白州这边，庞博已经盯着系统面板看了十来分钟。 早上八点解锁的轻工产业配套专项，正摊在他眼前。 选项一：建设白州轻工物流快线中心。 选项二：建设工人技能专修学校。 选项三：建设县域电商仓配中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物流解决交期，学校解决熟练工，仓配解决销路。 三个项目，正好补上了白州轻工园最缺的三块。 窗外，货车正排队进门，车缝车间灯火通明，临时棚外有人扛着线槽小跑。 更远处，笀编车间门口堆着新到的笀料，庞守德正蹲在旁边挑料，头也没抬。 第88章 老许顶不住了 现场会刚散，几辆挂着政府牌照的公务车驶离荒地，车轮在泥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老许夹着安全帽跑下土坡，中途绊了一下，稳住身形后直奔庞博而来，脚下的黄胶鞋踩得枯草作响。 “庞总！” 老许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抬手抹掉脸上的汗水，把手里的图纸卷成一个筒状。 “我是真没挖机了。” 老许指着身后的荒地，手指有些发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现在整个白州的挖机，一听见你庞总的名字，油箱都恨不得自己漏油装病，大家是真的连轴转不动了！” 周秉文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后走到庞博身边递了过去。 “这是现有的项目清单。” 庞博低头看去，屏幕上满是表格，各项工程的进度条都处于紧绷状态。 “木珠产业园扩建，物流中心二期，蔬菜预冷中心，农产品检测中心。” 周秉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指出几个红色的紧急标记。 “还有白州大道，工人公寓，轻工园等等所有工地都在抢机械和建材，调度已经到了极限。” 老许往前走了一步，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庞总，县里现在施工力量已经很紧张。” 老许指着木珠镇的方向，那边隐约还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 “白州大道每天张口就要三百车土方，物流中心二期正拼命打地基，预冷中心那边天天打电话催着铺管道，我手底下的人拆成三班倒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老许放下手，肩膀松垮下来，显得十分疲惫。 “白州连带周边县城的混凝土车，晚上都在排队打灰，车灯把工地照得跟白天一样。” 老许声音有些沙哑，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我昨晚去查岗，有个司机靠在方向盘上打呼噜，梦话喊的全是下一车送哪，再这么死磕下去，机械要报废，人得直接抬进医院，到时候出了安全事故谁也担不起。” “虽然您给的工钱多，大伙都争着干活，但毕竟都是肉体凡胎，不是机器，确实到极限了！” 唐静站在旁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拿出一份财务评估报告。 “老许说的是实情。” 庞博看着老许疲惫的表情，歉意道：“这方面确实是我疏忽了。唐静，给工人薪资再涨5%；周秉文，各项目的施工进度稍微缓缓，不要再像之前那么赶，给工人足够的休息时间。 周秉文、唐静点头，老许明显松了一口气。 唐静接着对庞博说：“商业中心是二十亿级的巨无霸项目，不能再靠县城和周边的施工力量队硬撑，他们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 庞博转头看向她，等待着下文。 “工期拖延、安全事故、成本失控，只要有一环断裂，所有问题会一起引爆，到时候损失不可估量。” 唐静直视庞博的眼睛，语气笃定，把报告递了过去。 “你的意见？” 庞博接过报告看了一眼，随后开口询问。 “引入正规军。” 唐静合上文件夹，给出了明确的建议。 “全省排名前列的大型建筑国企，只有他们有足够的机械和人力来承接这个项目。” 老许抓了抓头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庞总，那我们这帮本地兄弟，是不是要卷铺盖走人了？” 老许咽了一口唾沫，看着庞博的脸色。 庞博看着老许局促的模样，嘴角上扬。 “商业中心主体给省市主力队伍。” 庞博声音平稳，给老许吃了一颗定心丸。 “临时夜市，市政配套，村镇零星工程，全部留给本地施工队，有你在，这些毛细血管的工程我才放心，你们的活只会多不会少。” 老许紧绷的后背松懈下来，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庞总，你以后能不能提前交个底？” 老许把安全帽重新戴好，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我这头发本来就不多，再吓几次就秃干净了，我还指望着跟着你多干几年呢。” 庞博转身走向越野车，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周秉文，联系卢县长。” 庞博坐进驾驶室，启动了车辆。 “下午开统筹会。” 下午两点，白州县政府第一会议室。 卢建安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规划图，各局负责人坐在长桌两侧，大家都在翻看着面前的资料。 庞博坐在卢建安右侧，唐静和周秉文坐在他身后的旁听席，记录着会议要点。 卢建安把规划图拍在桌面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商业中心正式列为县级重点统筹工程。” 卢建安看着全场，定下了会议的基调。 “各部门必须全力配合，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扯皮，让各项目互相抢资源，我拿谁试问，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住建局长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 “卢县长，商业中心体量太大，涉及的专业领域太多。” 住建局长眉头紧锁，提出了实际困难。 “本地施工力量已经被园区抽空了，必须对外招标，否则工程根本无法推进。” 卢建安点头，表示认可这个建议。 “那就公开招标，引入省级施工单位，解决当前的施工瓶颈。” 话音刚落，坐在后排的一个副局长举起手，示意有话要说。 “卢县长，有个实际问题需要考虑。” 副局长放下手，看着卢建安。 “白州只是个县城，没有地级市的城投平台，那些省级大型建筑国企平时接的都是省城绿城的地标项目，或者市里的重点工程，咱们发个县级招标公告，人家未必看得上，到时候可能会流标。”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大家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自然资源局长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叹了口气。 “省建一局，市建工，南江路桥，这些单位平时只接绿城的cbd或者跨江大桥，眼界高得很。” 自然资源局长摇了摇头，不太看好这次招标。 “白州连个高铁站都没有，他们派个项目经理下来转一圈，就算给足咱们面子了，根本不会真心实意来投标。” 第89章 公开招标 卢建安皱起眉头，手指敲击着桌面。 “面子是靠实力挣来的，不是靠别人施舍的。” 庞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那就让他们看看白州家园的实力。” 庞博抬眼看向那个副局长，语气平静。 他侧头看向身后的唐静，示意她进行说明。 “说一下资金方案。” 唐静站起身，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份准备好的文件。 “商业中心首笔五亿资金，进入农商行专户，接受三方监管，根据进度按时拨付。” “只要招标公告挂出去，带着这个专户证明，全省没有任何一家国企会拒绝，这笔钱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那个副局长盯着手里的方案，看着上面五亿这个数字，没有说话，显然被打动了。 卢建安拿起方案看了一眼，随后拍在桌面上，做出了决定。 “好！” 卢建安一锤定音，结束了讨论。 “今天下午下班前，招标公告挂上省公共资源交易平台，各个部门抓紧时间落实！” 下午三点，白州农商行城关支行。 何志斌早早候在玻璃大门外，看到庞博的越野车停在台阶下，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笑容。 庞博推开车门走下来，唐静拿着文件夹紧随其后。 “庞总！” 何志斌伸出双手，握住庞博的手，显得十分热情。 “专户的所有手续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办理，就等你们过来了。” 三人走进贵宾室，里面已经准备好了相关的资料。 小周坐在防弹玻璃后，面前摆着一叠文件，准备开始操作。 唐静把蓝色文件夹从窗口递进去，交给了小周。 “五亿专户。” 唐静语调平稳，交代了办理的事项。 “附带农民工工资代发协议，一并办理好。” 小周拿起文件，双手在键盘上敲击，开始录入信息。 何志斌站在庞博身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十分感慨。 “庞总，五亿现金全部放进监管账户。” 何志斌声音有些高，显得有些激动。 “这在白州历史上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就算是市里的重点工程，也没这么硬的底气，你们公司的实力真是让人佩服。” 庞博笑着回应：“工程要动起来，钱必须先到位，这是我们做事的规矩。” 小周把打印好的凭条从窗口递出，交给了唐静。 “庞总，唐总监。” 小周咽了口唾沫，汇报了办理结果。 “专户已开通，资金冻结，按协议节点拨付，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妥了。” 唐静接过凭条，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和公章，确认无误。 “没问题。” 唐静把凭条收进文件夹，妥善保管起来。 庞博转身走出贵宾室，准备返回公司处理后续的事情。 下午四点，木珠园区办公室。 周秉文坐在对面的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敲击，编辑着招标公告。 “招标公告内容核对完毕，没有遗漏的信息。” 周秉文盯着屏幕，向庞博汇报。 “建设规模五百亩，包含购物中心、超市、影院、夜市街，总投资二十亿。截标时间定在五天后，当场开标。”周秉文逐条核对着公告内容，“这次我们委托了林郁市的正德招标代理公司全权负责，各项指标都写得很清楚了。” 他握住鼠标，移动光标，准备上传附件。 “附件上传农商行五亿资金监管证明，增加公告的可信度。” 周秉文按下回车键，执行了上传操作。 “发送。” 蓝色的进度条在屏幕上推进，直至满格，提示发送成功。 “公告挂上省公共资源交易平台了。” “专户对接完成。” 唐静开口，通报了银行那边的进展。 “五亿资金全部到位，随时可以用于工程支付。” 周秉文伸了个懒腰，放松了一下身体。 “庞总，你说省城的那些大国企，看到咱们这五亿现金流水，会不会以为是哪个皮包公司在搞诈骗，毕竟县城很少有这么大的手笔。” 周秉文打趣道，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不会查吗，又不是傻子。” 庞博回应，对国企的行事作风很了解。 “绿城的项目很多让施工方垫资进场，资金压力很大。” “真金白银放进监管账户的，全省找不出几家，他们只要查实了，就一定会来。” 办公室安静下来。 临近五点半，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铃声打破了安静，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周秉文放下水杯，伸手抓起话筒，接听了电话。 “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 周秉文开口，报出了公司的名称。 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似乎很着急。 “我是省建一局的项目经理张海。” 男人声音低沉，自报了家门。 周秉文坐直身体，看了一眼庞博，庞博依然低头看着图纸，没有受到影响。 “张经理，你好。” 周秉文回应，态度十分客气。 “我刚看到省公共资源交易平台上的招标公告。” 张海语速很快，直奔主题。 “你们的项目有五亿现金的监管资金，这不是开玩笑的吧？” 周秉文按下免提键，张海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经理，五亿资金已经全部进入农商行专户。” 周秉文对着话筒开口，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公告上的流水证明，每一分钱都是真实的，经得起任何调查。” 电话那头陷入了安静，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县城项目，很少有这么大笔的现金流。” 张海深吸了一口气，表达了自己的惊讶。 “我们需要核实，这件事情关系重大。” “随时欢迎核实。” 周秉文回答得滴水不漏，表现出了十足的底气。 “明天上午，我亲自带队去白州实地考察，看看具体情况。” 张海的声音传出，做出了决定。 “我们在木珠园区等您。” 周秉文开口，约定了见面的地点。 通话结束。 周秉文看着庞博，等待着他的指示。 庞博放下手里的签字笔，抬起头看着前方，准备迎接明天的考察。 第90章 省城国企组团考察 第二天，省城三家大型建筑公司组团，坐了三辆商务车。 他们从绿城出发，沿着高速一路往林郁市方向行驶。 领头那辆车里，省建一局项目经理张海靠着副驾皮座椅闭目养神。 他五十二岁的年纪，干了三十年工程。 从打下第一根桩基到大楼封顶，全省排得上号的商业综合体，他经手了不下十个。 后排坐着绿城市建工的副总工程师吴国安、南江路桥的项目部主任何大伟。 三家单位接到招标函时，反应出奇一致。 一个县城搞二十亿的商业综合体，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白州这地方。” 吴国安翻开手里的招标文件，纸页哗啦作响。 “人口多，底子薄，五百亩商业中心，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隔壁县前年搞了个两百亩的商贸城，现在荒草长得比人高，大棚里全在养蘑菇。” 何大伟在后排没憋住，笑出声来。 张海睁开眼，从上衣口袋摸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随后他探手拿过吴国安手里的文件，指腹搓了两下纸页。 “二十亿全资投入，没向银行要贷款，怎么都觉得不靠谱。” 张海指尖点着上面的黑体字，连连摇头。 “干商业地产不借钱，大概率是想空手套白狼的骗子，或者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后面两辆车里的技术员同样没闲着。 对讲机里传出议论声。 有人调侃白州连个像样的三星级酒店都找不出来，搞商业综合体纯属放卫星。 还有人笃定这是地方官员搞的政绩工程，拉国企过去站台背书。 等资金链断裂，烂尾楼往那一戳，施工方连要账都找不到门。 车队下了高速，驶入水北县地界，路况变差。 坑洼的水泥路面上，农用三轮车和摩托车抢道混行。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与扬起的黄土交织在一起，糊在挡风玻璃上。 “瞅见没？” 吴国安屈起手指敲了敲车窗。 “这就是桂东南县城的底色，路都修不明白，谈什么商业中心。” 张海没接茬，摘下老花镜揣回口袋，重新合上眼。 商务车在烂路上摇晃了四十分钟。 “嘎吱。” 司机一脚急刹，轮胎在路面上拖出摩擦声，车厢往前一耸。 “张总，前面封路施工，得走导改道。” 张海睁开眼，视线越过前排座椅。 道路右侧，一块两层楼高的蓝底白字施工指示牌立在路边。 上面写着白州至木珠一级公路建设工程，双向八车道，设计时速八十公里。 “八车道？” 吴国安坐起身，脸贴在侧窗玻璃上。 商务车拐进导改道，车速降了下来。 透过临时围挡的缝隙，一段路基施工现场展现在眼前。 灰白色的水泥稳定碎石层已经铺开，宽度拉出四十多米。 三台大型摊铺机排成一列齐头并进，重型压路机跟在后方。 伴随滚筒碾过路面，高温蒸腾出的白气升腾。 视线移向更远处的半空中，塔吊长臂挥动。 操作员正将十几吨重的预制涵洞段落位。 二十多辆满载的混凝土搅拌车排成一列，罐体匀速旋转，等待卸料。 一眼望去，各类机械设备林立，看不到头。 车内的戏谑声随之消失，只剩下压路机传来的震动。 何大伟把脸凑到窗户边看了半分钟。 他再转过头时，脸上的漫不经心收敛起来。 “这路基层的压实度，这边坡的切面。” 这人嗓音发紧，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纯正的一级路标准，光这九公里，造价少说砸进去五个亿。” 张海见状坐直了身体，脊背挺直。 三十年的工程经验让他看透了这片工地的成色。 排水明沟的走向、沉砂井的间隔、临时导改路上的标志标线，全都严格按照国标规格在做。 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在往地里砸。 车队驶过施工段，轮胎压上新铺设的成品柏油路面。 颠簸感消失，只剩下轮胎与沥青摩擦的沙沙声。 吴国安低下头，目光停在招标文件上的那行字上。 项目投资方，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 他咽了口唾沫，把文件合上，再没开口。 过了二十分钟，三辆商务车驶入木珠产业园区大门。 门卫室的栏杆抬起，园区主干道刚洒过水。 路灯杆上挂着蓝色指示牌，箭头指向各个厂区。 张海推开车门走下去，皮鞋踩在平整的柏油路上，目光环视四周。 左手边，鞋包轻工园的四栋标准厂房矗立，最远处那栋楼顶的塔吊还在旋转。 厂房宽大的玻璃窗里透出灯光。 成百上千台缝纫机汇聚成的嗡嗡声传出，隔着几十米都能感受到生产的动静。 另一侧的右手边是芒编车间和农产品检测中心。 月台上，几辆印着【白州快线】的冷藏货车敞着后厢。 冷气化作白雾溢出，工人们推着液压车，将贴着溯源标签的纸箱送进车厢。 再往深处看，电商仓配中心的钢结构骨架已经建起。 几名焊工挂在高空作业，蓝色的弧光闪动。 何大伟掏出手机，对着厂房拍了张全景。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助手交代了一句，助手立刻转身去打电话。 周秉文带着两个助理快步迎上来。 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腋下夹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三位老总，一路辛苦。” 周秉文伸手握住张海的手，力道笃定。 “会议室在三楼，咱们先去喝口热茶，我把项目的盘子跟各位交个底。” “不急着喝茶。” 张海摆了摆手，视线越过周秉文的肩膀，盯向物流中心的方向。 “先带我们去现场转一圈。” 周秉文笑了笑，答应下来。 “行，那先去物流中心。” 推开物流中心临时调度大厅的玻璃门，冷气迎面吹来。 三面墙上挂满液晶显示屏，数据在屏幕上滚动。 绿色光点代表在途车辆，红色标记闪烁着集货点位置，蓝色线条交织出运输网络。 廖广生站在中央操控台前，深蓝色工装笔挺，胸前工牌端正。 头发虽已花白，盯着屏幕的眼神却很锐利。 “实时调度系统。” 第91章 争了起来 廖广生举起激光笔，在主屏上圈出一条运输线路。 “白州快线现有冷藏车十二辆，多温区混合厢车八辆，活水运鱼车四辆，常温干线车十五辆。” 屏幕中央，代表货车的绿色光点沿白州至绿城的线路移动。 “这辆车凌晨三点从沙潭镇发车，装着一千二百斤预冷空心菜和八百斤桂圆礼盒。前舱保持四度，后舱常温防潮，下午两点进润华万家总仓。” 廖广生点开车辆信息，车速、温度、预计到达时间排成三列，数字不断刷新。 张海走近屏幕，从运输路线看到装载清单。他干了三十年土建，对物流了解不深，却能看懂这套系统背后的调度能力。车辆、货物、温度、月台时间全被纳入表格，任何一项出了偏差，调度台都能追查。 吴国安指着右下角的柱状图。 “日均三十八车次？” “上个月的数据。” 廖广生收起激光笔。 “这个月保底五十车次。润华万家华南区三十家门店铺开白州优品专区，生鲜运力还得翻一倍。” 何大伟站在后排，手机已经收回口袋。他望着屏幕上移动的车辆标记，没有再提县城项目靠不靠谱。 张海转身看向周秉文。 “去生产车间。” 鞋包轻工园二号厂房内，两百台电脑车排成四个方阵。针头起落，鞋面沿压脚向前推进，工人低头踩着踏板，各道工序顺着过道衔接。 刘小梅坐在第一排，左手送鞋面，右手调整方向。鞋头转过半圈，一排针脚贴着边线落下。 车间前方挂着电子看板。 今日完成一千六百双，本月累计三万两千双，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一。 张海沿过道走到休息区。墙上贴着排班表、福利通知和工资结算单。车缝工上半月平均到手四千六百多元，工资日期、计件数量、扣款项目全部列明。 吴国安跟过来，盯着结算单看了半晌。 县城工人半个月能拿到四千多元，这些收入会流进饭店、商店、夜市，也会变成商业中心开业后的客流。 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跟着周秉文上楼。 三楼会议室内，招标说明摆在长桌上。周秉文打开投影，白州家园五大业务板块出现在幕布上。 “鞋包代工、芒编家居、冷链物流、农产品加工、电商仓配，目前共有一万一千三百名在岗工人。加上返乡家属，白州县城新增常住人口接近三万。” 画面切换，润华万家三亿元采购合同、南湾鞋业十万双订单、青禾家居追加订单依次出现。 “这些合同都在执行，每天有货进出，也有资金回笼。” 周秉文又放出一张老街照片。三轮车堵在路中间，摊位挤占两侧通道，行人贴着车身穿行。 “产业人口回来了，县城配套没跟上。上周老街粉店起火，消防车被堵在外面，消防员扛着水管跑了两百米。商业中心的第一项任务，是把人流和摊位从老街分出去。” 张海合上材料。 “监管资金到了多少？” 会议室门打开，唐静拿着蓝色文件夹进来。她在张海对面坐下，将两张盖有农商行公章的对账单推到桌前。 “专项监管账户余额五亿元。工程款按节点支付，不要求施工方垫资。” 张海戴上老花镜，核对账户名称、公章和余额。 吴国安放下茶杯，身体前倾。 “付款周期呢？” “节点验收合格，三个工作日内打入施工方公户。农民工工资单独代发，工程款、材料款、工资款分账管理。” 吴国安盯着付款条款，脸上的质疑退了下去。 施工企业最怕资金不到位。机器和工人进了场，项目方拖上半年，项目部只能四处借钱维持。白州把五亿元放进监管账户，付款节点也写进合同，这个县城项目比不少省城工程更稳。 何大伟展开总平面图，用比例尺量过北侧入口。 “北门紧接八车道主路，单进单出承受不了开业客流。” 他拿起红笔，在图上补出两条匝道。 “这里做双向两进两出，再加右转专用道。南侧公交落客区和社会车辆分开，避免大巴、私家车堵在出口。” 红笔移向购物中心地下区域。 “地下车库挖两层，至少三千个车位。停车位不足，节假日车流会堵回主路。” 周秉文低头记录。 张海看完招标文件，摘下老花镜。 “五百亩不能同时铺开。” 他把图纸转向众人。 “第一期建设临时夜市广场和公交枢纽，采用钢结构，先承担老街分流。第二期建设地下车库和八层购物中心，主体养护必须按规范执行，工期至少八个月。主体封顶后再建外围永久广场，避免施工车辆和消费者混在同一片场地。” 周秉文刚写完，会议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庞博走进来，在主位坐下。 “分期方案通过。” 他看向张海。 “工程怎么建，由专业团队判断。不过第一期临时夜市广场，四十五天内必须交付。” 张海抬起头。 庞博将老街的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老街的消防通道每天都在堵。摊位不搬，下一场火灾能不能及时扑灭，没人敢保证。四十五天，一天都不能加。” 张海又看了一遍照片。道路两侧挤满摊位，消防车连转弯的位置都没有。 他抬手拍在桌上。 “资金按合同到位，省建一局四十五天交工，质量和安全按国企标准执行。” 吴国安当即站起来。 “张总，项目还没开标，你这军令状立早了。” 他把市建工的人员调度表放到桌面。 “我们的人马就在隔壁市，钢构设备今晚就能装车。四十五天，市建工也能干。” 何大伟把规划图拉到自己面前。 “南江路桥做过三个大型钢结构交通枢纽。夜市广场和公交场站交给我们，我亲自驻场。” 半小时前还在质疑白州能否撑起二十亿项目的三支队伍，此刻围着工期、设备和施工方案争了起来。 第92章 现场开标 四天后。 林郁市，正德招标代理公司一号开标室。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都是各家建筑公司的代表，各自守着面前的文件箱。 张海坐在左侧第一排，双手交叠在桌上，他的左手边放着三个黑色密码箱，里面是省建一局的投标书。 吴国安坐在他对面，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何大伟则坐在后排，目光在张海和吴国安之间来回扫动。 庞博坐在评审席的正中央，看着面前八家公司的铭牌。 五亿资金在账上的消息传了四天，整个桂省有资质的国企几乎都来了。 要是放在前世，这些企业根本不会看白州一眼，现在却带着几十号人，熬了三个通宵做标书，只为抢下一个县城项目。 钱是硬通货，有了钱，规矩就可以由他来定。 唐静坐在庞博左侧，手里拿着一份银行对账单。 周秉文坐在她旁边，翻看着招标流程文件。 白州县府代表梁国正、郑秘书、住建局长韦田则坐在庞博的右侧。 正德招标公司的主持人走到台前，拿起了麦克风。 “白州家园商业中心项目，开标开始。” 工作人员推来小车，把八家公司的密码箱逐一搬上展示台。封条被撕开，箱锁随之弹开。 一沓沓标书被搬到评审席上，每家都分作技术标、商务标、资信标，堆起来有半米高。 庞博拿起了省建一局的技术标，翻开第一页。 张海在标书里列出了第一期临时夜市广场的施工节点，钢结构骨架的进场时间精确到小时，交叉作业面也安排得明明白白。 市建工的标书侧重于机械调配，吴国安调集了附近三个市的设备，承诺三天内完成场地平整。 南江路桥则在地下管网和匝道施工上，给出了很高的技术标准。 其他五家公司的标书也各有侧重，看得出都下了功夫，不是来陪跑的。 庞博合上了标书。 他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压得住场子的总包方，市建工速度快，但细节处理可能粗糙，南江路桥擅长路基，但商业综合体的机电安装经验不足，省建一局的方案最稳妥。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当众唱标。 “省建一局，投标报价十九亿八千万，总工期承诺三百六十个日历天，其中一期临时夜市广场，承诺工期四十五天！” 话音落下，张海的腰杆下意识挺直了几分。 “市建工，投标报价十九亿五千万，总工期三百五十天，一期承诺工期四十天！” 吴国安的报价一出，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价格更低，工期更短，市建工的攻势很猛。 “南江路桥，投标报价二十亿零三百万……” 数字在开标室里回响，气氛愈发紧张。投影大屏上，八家公司的名字并列，下方是三个评分维度：资信、技术、商务。 资信标分数率先弹出，各家国企实力雄厚，分数咬得很紧，差距不超过一分。张海和吴国安的柱状图几乎齐平。 “技术标评分开始！” 随着主持人话音落下，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滚动。省建一局的柱状图猛地往上一窜，瞬间拉开了与其他公司的距离，尤其是在“施工组织方案”和“关键节点保障”两个子项上，拿到了近乎满分！ 吴国安端起纸杯喝水，眼睛却没离开过屏幕，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商务标分数公布，市建工凭借更低的报价扳回一城，但总分依然落后。 最终总分定格。 省建一局，九十一点五分，位列第一。 张海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吴国安放下纸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主持人宣布了结果。 “中标单位，省建一局。”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张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大步走到评审席前，向庞博伸出了右手。 庞博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张总，恭喜。” “庞总，这活交给我们，错不了。” 张海转头看向身后的助手。 “通知老李，带技术团队今晚驻扎白州。” 他下达指令。 “三天内把施工组织方案交到庞总桌上，七天内，核心区域围挡全部立起来，挖掘机进场！” 庞博松开了手。 唐静把手里的银行对账单推到张海面前。 “张总。” 唐静看着他。 “这是项目专户今天的流水账单，首笔五亿资金随时可以动用，只要你们的进度达标，工程款绝不过夜。” 张海低头看着对账单上的数字，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润润嗓子。 他的指尖碰到杯壁，轻微一抖，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他干了三十年工程，见过无数次开标，但像白州家园这样，合同没签，五亿现金就摆在桌上的甲方，还是第一次见。 张海放下茶杯，拿出一张纸巾擦拭着桌面。 “唐总监放心。” 他直视唐静。 “省建一局不缺资金，但我们敬重按规矩办事的甲方。” 梁国正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想起了几个月前，庞博第一次拿着计划书走进招商局的样子。 那时他还担心这个年轻人是来套补贴的，现在，这个年轻人坐在主位，已经能让省城国企的项目经理端不稳茶杯了。 韦田凑到梁国正耳边，压低声音。 “老梁，这气场，压得住人啊。” 梁国正点了下头。 散会后，庞博一行人走出招标公司大门。 郑秘书拿着手机快步走到庞博身边。 “庞总，卢县长刚才来电话。” 郑秘书说。 “县里已经成立商业中心项目统筹办公室，地点就在县府一楼大厅，规划、住建、消防、交通四个局的审批人员集中办公，卢县长发话了，这个项目的所有手续，一站式办结，绝不让一个章跑三天。” 庞博停下脚步。 地方政府的效率直接决定项目速度，卢建安这一步，扫清了所有行政障碍。 “替我谢谢卢县长。” 周秉文拉开车门。 “庞总，回白州吗？” “回去吧。” 庞博坐进越野车后排。 车辆启动，驶入高速公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 第109章 高中同学 最后一站，大家来到了商业中心的施工现场。 工地上，省建一局的几十台打桩机正轰隆隆的响着，泥浆车进进出出。项目经理张海指着规划图纸介绍施工进度，几个县的领导在旁边听着，跟着点头。 刘德海听着周围人的夸赞，心里那股嫉妒劲怎么也按不下去。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打断了介绍：“张经理，我有个问题想问问。这个商业中心投资二十个亿，可白州说到底就是个县城，你们在算这笔账的时候，到底凭什么觉得有这么多人来消费？” 他这话问得有些冲，现场一下子没了声音。 周秉文一直走在考察队伍最后面，听到这话，他拨开人群走了出来，站在刘德海面前。 周秉文没有多解释，他直接打开手里的平板电脑，划拉出两张图表。 “这是我们夜市这一个月的客流量，这是老街那边交通卡口的车流统计。”周秉文把平板屏幕递到刘德海跟前，“人是从哪里来的，数据上记着明明白白。” 他看着刘德海，语气平静的接着说：“刘局，如果水北也想弄这个，得先弄明白一件事。你们的工人下班以后，到底愿不愿意留在本地花钱，你们本地有没有能让他们花钱的去处。” 旁边几个县的干部互相对了对眼色，有的低下头翻看材料，有的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刘德海憋得满脸通红，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没能憋出一个字来。 考察结束后的总结会上，市长韩振川坐在中间，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今天带大家来白州，主要就是想让大家学学人家的真本事，大家别光顾着凑热闹。”韩振川的视线在会场里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刘德海脸上，“有些县，天天把招商引资挂在嘴边，口号喊得比谁都响，可是连产业、就业还有生活配套的关系都弄不清楚。人招过来了，结果留不住，有什么用？把钱投进去了，最后连个响都听不到，有什么用？” 韩振川每说一句，刘德海的脑袋就往下缩一分，只觉得脸上发烫，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挨了巴掌。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他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会一散，刘德海第一个跑出会议室，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丢人的地方。他刚走到办公楼大门口，兜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是王富贵打过来的。 他刚把电话接通，听筒里就传来王富贵气急败坏的喊声：“老刘，这下子出大事了！白州家园那边又把招工告示贴出来了，他们的鞋包厂要扩建，这次要招两百个熟练女工！我们厂子今天上午光是请假要走的就有三十多个，根本拦不住啊！” …… 时间一晃就到了九月下旬，离国庆还有五天。 这段时间，白州几条线几乎是一起往前推。粤省回来的工人，一批接一批进了产业园；商业中心请来的运营顾问也进场跟着白州家园的人磨流程；白州大道、工人公寓、仓配中心和物流中心，每天都有新的进度表送到庞博桌上。 这天，高中群里突然热闹了起来。班长李志伟发了一条长消息，说趁着国庆长假大家都回白州，想组织一次同学聚会，地点定在贝中贝大酒店，时间十月二号晚上六点，让想来的在群里接龙报名。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小时，群里就刷了几十条回复，有的说早就盼着了，有的问能不能带家属，有的在底下发红包起哄。接龙的名单很快排到了二十多个人。 庞博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手里的工程进度表，手机一直在响，他瞟了一眼群里密麻麻的消息，没点进去，就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白州大道从四月份打下第一根桩，一路赶工到九月中旬，九公里的双向八车道已经全线完工。路基、沥青面层、标线、护栏、绿化带，一样不落，全部收尾验收通过。 县里专门组了个通车仪式的筹备小组，日子定在十月五号，卢建安现在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商量细节。 产业园那边也不一样了。 轻工园的两栋标准厂房月底封顶，五百台电脑车已经装到了四百六十台。 芒编车间从最初的一个试制区，扩到了三个独立厂房，二叔庞守德手底下带着一百多号人。 物流中心的主体框架已经起来了，廖广生天天蹲在调度大厅里盯着大屏幕上的光点骂人。 工人公寓一期交付了三栋楼，六百多户工人搬了进去。 电商仓配中心月初刚通过消防验收，罗志强带着电商班的学生已经开始往里面搬货架了。 而系统到账的建设资金，把商业中心剩余十五亿专项资金打进监管账户后，余额还有三十九亿。 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心情不错的庞博把进度表合上，正打算给张海打个电话问商业中心的进度，手机先响了。 是一个存了多年、却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备注写着“高中赵明辉”。 庞博盯着名字回忆了几秒，高中时，两人同宿舍，课后也经常一起打球，关系还不错。毕业以后各奔东西，联系才渐渐少了。 他放下手里的进度表，接通电话。 “明辉啊，好久不见。” “博哥！你还存着我号码呢？”赵明辉笑得爽朗，“群里的消息看了没有？班长组织国庆聚会，二号晚上六点，贝中贝大酒店。我翻了半天接龙名单，愣是没找到你。快七八年没见了，你可得来啊！” 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庞博靠进椅背，眉眼舒展开来。 “号码一直都存着呢，确实很长时间没见面了。聚会的消息刚扫了一眼，这几天项目都赶在一块，我怕临时走不开。” “再忙也得吃饭嘛，就占你一顿饭的工夫。”赵明辉说道，“老同学难得凑在一起，你要缺席，我还得替大家上门抓人。” 庞博笑出了声：“这么多年没联系，你这张嘴还是没变。” “那你可要记得过来啊？” 庞博翻了翻桌上的日程表：“我先把时间腾一腾。只要当天没有急事，六点前我一定到。” “这可是你说的，我先把名字给你报上！” “行，到时候见。” 第111章 给家乡修点东西 “只有二十五六岁？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亲戚在园区上班，说那个庞总特别年轻。” “那得是什么家底啊，几十个亿说拿就拿？” “听说以前在国外做期货赚的钱。” 孙文涛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说：“人跟人没法比。人家是命好，咱们还是得老老实实上班。” 陈雪琳喝了口橙汁：“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是真有魄力。白州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人愿意往这里砸这么多钱。” 庞博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喝了口茶，没吭声。 就在这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卢建安”三个字。 庞博站起身，跟赵明辉说了句“我接个电话”，就走到窗边去了。 包厢里的人还在聊天，声音渐渐小了一些。 庞博按下接听键。 “庞博，通车仪式的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想跟你商量一下。”卢建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市里那边韩市长说也要派人来参加，规格可能得往上提一提。你看预算这块……” 庞博背对着包厢里的人，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声音压得不高：“卢县长，这是白州的大事，钱不用省。主要是为了提振白州人的信心，让更多在外面打工的人看到咱们的变化，愿意回来支援家乡的大建设。具体花多少，你跟郑秘书拟个数给我，我这边直接批。” 包厢里刚好有人停下说话，窗边这一角安静了下来。 十几双眼睛全部转向了窗边站着的那个同龄人背影。 陈雪琳手里的橙汁杯悬在嘴边，眼睛睁得大大的。赵明辉嘴巴张着，花生米掉在了桌子上都没发觉。 孙文涛的手机恰好在这时候亮了一下，推送弹出来一条本地新闻，标题写着：【白州家园投资人庞博出资建设的白州大道即将通车，十月五日将举行盛大通车仪式】。 新闻配图上，一条崭新的八车道公路从东头延伸到西头，路面干净得能反光。 孙文涛盯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一眼窗边那个背影，手里端着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庞博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兜里，转过身来。 满桌子的人全在看着他。 刚才那个劝他别在县城浪费青春的孙文涛，酒杯还举在胸前，一口都没喝下去。 庞博看了一圈，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拿起桌上那碟花生米，又剥了一颗。 “聊什么呢，怎么都不说话了。” 包厢里安静了足有七八秒钟。 陈雪琳手里的橙汁杯放了下来，她盯着庞博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才把话说出来：“庞博，你就是那个……投资白州的庞总？” 二十多双眼睛全落在庞博身上。 庞博把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给家乡修点东西。” 给家乡修点东西。 九公里八车道的一级路；二十个亿的商业中心；上万人的产业园。 在他口中只是轻飘飘的修点东西，好凡尔赛！ 孙文涛手里那杯酒端着没动，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他刚才还在教育庞博别窝在县城，说什么眼界会被困住，留在县城混得好的没几个。这话说出去还不到十分钟，回旋镖就扎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一下，可脑子里把刚才自己说的话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没脸。一百七十万的羊城小三房，他刚才说得多来劲。人家一个通车仪式，张口就是“钱不用省”。 这两个东西放在一块比，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了。 赵明辉最先缓过来。他拍了一下大腿，指着庞博说：“我就说嘛！姓庞，白州本地人，二十五六岁，这不就是你吗！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庞博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到了，刚才还敢让我坐角落吃花生？” 赵明辉愣了一下，包厢里爆出一阵笑声，气氛总算松动了一些。 坐在孙文涛旁边那个穿polo衫的男生叫周磊，在市里某个局当科员，这会儿眼珠子转了两圈，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博哥，我敬你一杯！咱们县能出你这样的人，是我们全班的骄傲。对了，你们公司是不是还在招人？我一个朋友在省城做行政管理的，经验丰富……” 话还没说完，旁边另一个女生也跟着站起来：“庞博，我表姐做过采购，在商场干了五年，你们商业中心以后需要这方面的人吗？” “我有个同学做新闻的，现在在市里电视台混日子，你们有没有宣传的部门，缺不缺人？” 庞博把茶杯放下，闻言摆摆手，声音不大但带着这段时间练就的气场。 “公司招人有正规流程，网上挂着岗位和要求，合适就投简历，该面试面试，该考核考核。”他看着周磊说，“咱们不搞同学关系插队这一套，对你们不公平，对已经在里面干活的人也不公平。” 周磊举着酒杯，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讪讪地坐了回去。 庞博这话说虽然委婉，但意思明确。他不发名片拉关系，也不准备因为一顿饭开后门。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坐在靠门那边的一个瘦高个男生举了下手，开口说话：“博哥，我问个事。我爸在老街开了十几年粥铺，前段时间听说临时夜市有摊位可以申请，但是我爸不知道找谁，怕排不上号。你看能不能……” 庞博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这人叫钱小军，高中坐最后一排，成绩一般但人老实。 “夜市的摊位是公开审核，所有材料交到我们公司周秉文经理那边，经营资质、健康证、消防培训，符合标准就能进驻。”庞博说，“回头让你爸按流程直接提交就行了，别走弯路，也不用找人。” 钱小军连着点了好几下头：“行，那我回去就让我爸准备材料。” 聚会到了后半段，桌上的气氛跟开头完全不一样了。 刚开始大家推杯换盏吹得天花乱坠，现在倒好，一个个夹菜都变得斯文了。筷子伸出去碰到别人的手都要让一让，说话声音也降了好几个档。 孙文涛从刚才到现在一口菜没吃，手机摆在腿上，反复看那条新闻推送，心里把今晚说过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十遍。 他偷瞄了一眼庞博，人家还在那嗑花生米，跟没事人一样，这反差让他更难受了。 第119章 一百二十亿 陶明远把话筒拉到自己面前，擦了擦额头的汗。 “各位领导，白州的老路实在太窄了。”陶明远指着桌上的底图，“每到逢圩的日子，路两边全是摆摊的。地里的菜要运出来，加上这几个月工厂大量招人，货车、三轮车、摩托车挤在一起。木珠镇到县城九公里，以前能堵两个小时。不拓宽不分流，根本走不通。现在白州大道通了，但其他乡镇的车一上县道，还是会堵车，以后只会越来越堵。” 半框眼镜专家把两只手叠在桌上，往前凑了凑。 “规划得看实际情况。”他看着镜头说，“修三百公里二级路，一百二十公里三级路，算上拆迁、改路基、修桥铺路。粗略算一下，这笔钱少说也要上百亿。白州县去年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钱？” 陈国庆手里的签字笔掉在了桌面上。他低头翻着报表，把报表翻得直响。白州去年的生产总值也才一百四十多亿，财政收入八亿。他看了看卢建安，没敢说话。 卢建安两手按着桌子，刚想开口。 庞博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接过了话头。 “这笔钱县里不用出一分钱。”庞博看着摄像头。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陈国庆不翻报表了，直勾勾的看着庞博。陶明远张大嘴巴。 方志远也坐直了身子：“一分钱都不用县里出？这可是上百亿的资金。你们企业自己掏钱修路，回本太慢了，公司的资金链能行吗？” “我们白州家园来出。”庞博声音平稳，“预算出来后，首期的钱就可以存进农商行的监管账户里。这个项目可以分几期来做，每开工一段，我们就先把这段的钱打进账户里。县里只负责依法审批、征地协调和工程监管。修好了路我们不收过路费，也不设立收费站，路产权全部交给县里。” 方志远和两个专家互相看了看，半天都没人说话。 修路不收过路费，也不设立收费站，修好后把产权全部交给县里，这等于白送给白州一个路网，而且什么好处都不要。 这个年轻人到底图个啥？ 屏幕左边，韩振川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了下来。 “省厅的同志，我补充两句。”韩振川的声音从音响里传了出来，“白州这个路网规划，跟普通的修路项目不同，它是林郁市重点推进的产业配套工程，也是为了让外面打工的人能回家。市委市政府全力支持，所有的审批手续一律特事特办。” 韩振川看着镜头：“白州家园有这个钱，白州县有这个决心。市里会负责全程督办。一条白州大道已经把木珠镇带活了，全县路网铺开，白州就能彻底变个样。” 省厅会议室里，几个人把话筒关了，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 方志远把话筒拉到面前。 “既然资金有保障，市里也全力支持。”方志远看着屏幕说，“五天时间，白州把初步的可行性报告、分期修路的方案，还有银行监管协议的复印件送到省厅来。我们上会讨论一下。” 卢建安马上答应：“明白，不用五天，三天内准时上报。” 方志远没有马上关话筒。他戴上老花镜，往前凑了凑，看着桌上那张交通图。 “要是你们刚才说的数据没问题，钱也都能按时到账。”他的语调沉稳，“这张规划图，以后能让白州的格局大变样。” 顿了顿，方志远又看了看庞博。 “要是修成了，在全省甚至全国都是个典型。” 庞博站在桌子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方志远把老花镜摘了下来，放到桌上。 “三天里，把材料送到省厅吧，我们先退了。”说完，方志远关掉话筒，屏幕跟着黑了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卢建安转过头看着陶明远。 “今天加个班。”卢建安伸手敲了敲桌子，“把预算做出来，明天早上九点开会讨论。” 陶明远站了起来，把桌子上的图纸卷好夹在胳肢窝底下，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到了晚上十一点，交通局三楼的会议室里灯还亮着。 四张办公桌拼到了一块，上面铺着白州全县的路网图。十几个技术人员围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计算器和铅笔。 “二级路一共三百公里，路基宽度十二米，铺沥青混凝土路面。”一个技术人员大声念着数据，“土石方工程、路面材料还有排水沟，按照现在的市场价，一公里造价要两千万，加起来就是六十亿。” 陶明远手里端着茶杯，在桌子旁边来回地走。 “三级路有一百二十公里，算上非机动车道，一公里一千二百万，总共是十四点四亿。”另一个技术人员在纸上写着数字。 “那桥涵工程呢？”陶明远开口问。 “全县要新建和改建八个大中型桥梁，一百二十个小桥涵，预计要花三十亿。” “征地拆迁的费用，按照规土局给的标准，林地、农田、宅基地分开来算，预计要花十亿。” “另外还要加上路灯、绿化、路标，还有一些备用资金。” 屋子里计算器被按得啪啪直响。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技术人员把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汇总表放到了陶明远面前。 陶明远低头看着表格最底下那一排加粗的数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茶，心里也跟着跳了跳。 第二天早上九点，县政府小会议室里。 财政局长陈国庆、规土局长吕志平，还有审计局长坐在桌子左边，陶明远坐在右边。卢建安坐在最中间，庞博坐在他的旁边。 陶明远把复印好的汇总表发给每个人。 陈国庆拿过表格，眼睛直接看向最后一栏的数字。 一百二十亿。 陈国庆手里拿着的笔一下子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陶明远。 “一百二十亿啊。”陈国庆把表格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就算把县财政砸锅卖铁，我们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第120章 先来一颗定心丸 吕志平脸色沉重，开口道：“征地拆迁要涉及二十个镇、两百多个村子。农田的补偿、老房子的拆迁，每一个项目都要真金白银的往外掏。这个摊子铺得太大了，一旦动工，全县到处都是工地。” 审计局长把保温杯重重地放到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要是资金链断了，工程停在半路上，留下的可全都是烂尾路。到时候老百姓连以前的泥巴路都没得走，这个责任谁来担？”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翻材料的沙沙声。 几个人轮流发表观点，但每个人话里都充满了对风险的担忧。 大家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庞博。虽然这个年轻人之前已经在白州投了四十多亿，但这次可是一百二十亿，他能扛得下来吗？ “庞博，这可不是几亿十几亿的买卖。”卢建安叹了口气说，“一百二十亿的工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卢建安把话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他心想，什么时候几十亿的工程在自己嘴里都变成小买卖了？ 这是自己有些飘了，还是庞博这小子把县里人的胃口都给喂大了？ 庞博笑了一下，没有去翻桌子上的汇总表。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唐静的电话，顺手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到了桌面上。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庞总。”唐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你把委托函带上，现在去一趟农商行。”庞博看着手机说，“从我的账上往交通项目的监管账户里转三十亿过去。” “好的，我现在就去办。”唐静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庞博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国庆盯着桌上那个黑乎乎的手机屏幕，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又停了下来。 吕志平悄悄地把材料合上，放到了一旁。 此时在白州农商行城关支行里。 唐静快步走进营业大厅，直接往贵宾柜台走去。 何志斌刚好从行长办公室里出来，一看到她就迎了过来。 “唐总监，今天过来办业务？”何志斌笑着问。 唐静把那张盖着庞博签名和公章的委托函递了过去：“转账。” 何志斌把委托函接过来，低头看清楚上面的数字，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柜台里面，站在柜员小周的身后。 “先查一下这个账户，再办转账。”何志斌指着电脑屏幕说。 小周接过委托函，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庞博的账户调了出来。 屏幕上显示着余额：五十三点五五亿。 “收款的地方是白州交通项目监管专户。”小周在电脑里输入了账号和转账金额。 系统马上弹出了确认窗口。 “确认转账三十亿。”小周颤抖着按下了回车键。 打印机在一旁吱吱作响，吐出了一张回执单。 何志斌郑重地把回执单接过来，在上面盖了红色的业务专用章，递给唐静。 唐静拿出手机，对着回执单拍了一张照片，直接发了出去。 县政府小会议室里。 庞博的手机在桌子上震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屏幕，直接推到了陈国庆面前。 手机屏幕上正是那张刚拍的照片，三十亿到账的银行回执单上，红色的业务章刚好盖在数字上。 陈国庆把手机拿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着上面的数字。他数了数后面那一串零，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把手机放回到桌面上。 “庞总，刚才是我说话太大声，三十亿没错，财政局这边绝对全力配合。”陈国庆用手推了推眼镜，像是吃了颗定心丸，笑着对庞博开了个玩笑。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 庞博把手机拿了回来，塞回兜里。 “饭要一口一口吃。”庞博看着桌子上的全县地图，“一百二十亿是总体的规划，我们也不搞全面开花。” 他从旁边拿过一个红色的水笔，拔掉笔帽，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四条红线。 “县城到龙山，龙山到双林，双林到石桥，县城到亚宁，木珠到沙潭，沙潭到那浪。”庞博把笔放下，“这六条线列入第一批动工的线路。施工、监理还有审计同时进场，修好一段就结一段的钱，我们不欠工钱，也不用施工队垫资。” 陶明远盯着图纸上的四条红线看了一会儿。 “这六条线要是动工了，其他的镇子肯定要坐不住了。”陶明远抬起头说，“路线一旦公布出去，二十个镇子绝对会过来抢开工的名额。那些镇长能把我们交通局的门槛给踩烂了，县里得提前把规矩定下来。” 卢建安站了起来，走到地图旁边。 “那就按照产业基础、人口多少，还有民生急迫程度来排个先后。”卢建安伸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谁过来吵架也不行，手里有产业、有货要往外运的镇子优先开工。要是拿不出东西来的，就往后面排。这个规矩，今天就定死在这里。” 几个局长纷纷拿出笔记本，把卢建安的话记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郑秘书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卢县长。”郑秘书走到卢建安旁边，声音压得不高，但屋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省交通厅刚刚打来了电话。” 卢建安停下了手里的笔，转头看着郑秘书。 “明天上午，省厅会派专家组来白州。”郑秘书把本子合上说，“他们要亲自过来查验这笔资金，还要去现场看线路。” 卢建安点了点头，转脸看着陶明远和陈国庆。 “那就准备迎接检查的材料吧。”卢建安交代道，“今天下班以前，必须全部准备好。” 陶明远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汇总表，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陈国庆也把报表收拾好，跟着走了出去。 庞博依然坐在椅子上，看着地图上的那四条红线。 卢建安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明天省厅的人到了，你跟我一起去接待吧。”卢建安看着庞博说，“资金是你掏的，规划也是你做出来的，你要是不出面，这事说不过去。” 庞博站了起来，把地图重新卷好。 “行。”庞博拿着地图走出了会议室，手机通知周秉文、廖广生、罗志强准备数据材料，应对省厅专家组现场核查。 第121章 形象工程？ 早上九点，庞博把车停在县府大院的划线车位里。 刚推开车门，兜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出廖广生的名字。 “老板，木珠镇路口又堵死了。”廖广生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满是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白州大道主路上的货车下不去，老县道上的车上不来，车尾都排到两公里外了。今天沙潭镇过来的冷藏车比昨天多了五辆，全卡在岔路口。” 庞博把车门关上，夹起副驾驶座位上的公文包。 “让调度台把后面的车先压一压，错峰放行。”庞博一边往办公楼走一边说，“省厅的专家组快到了，这事等会开会刚好拿出来说。” 挂了电话，庞博快步走上三楼。卢建安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低头看表。 “省厅的车刚下高速。”卢建安抬起头，朝庞博招了招手，“我让陶明远带人去路口接了。今天城北那条老省道车多，肯定要耽误一些时间。” 庞博走进会议室，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拿出昨晚赶出来的三张图纸，平摊在长条会议桌上。 四十分钟后，两辆黑色公务车开进县政府大院。 方志远第一个推开车门走下来，抬手拍了拍夹克袖子上的灰。 后面跟着三个人，一个是上次视频会里那个戴半框眼镜的专家，另外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些的随行人员，手里各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方志远走上前，握了握卢建安伸过来的手。 “刚才从高速下来，走你们城北那条老省道进城，堵了半个多小时。”方志远开口就问，眉头皱了起来，“满路都是拉鞋面、拉竹材的大货车。白州现在的货运量有这么大了？” 卢建安苦笑着把手收回来：“产业起来了，全县的货都往外走，老路实在撑不住了。” 方志远点了下头，没有多说，跟着卢建安往楼上走。 庞博走在后面，看着那个半框眼镜专家上楼的时候，低着头翻看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个写满数据的数据表格。 这个人是省交通厅路网规划处副处长，胡维民，上次视频会上提出造价质疑的就是他。 大家在会议室坐好。陶明远早就把投影仪打开了，幕布上亮着白州全县的路网底图。方志远喝了口茶，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 “材料我路上看了一遍。”方志远看着卢建安和庞博，“总体方向没问题，但有些地方我们要当面核对。老胡，你先把问题摆出来。” 胡维民把半框眼镜往上推了推，翻开眼前的材料。 “白州规划的镇通项目，按照二级公路标准修三百公里。”胡维民看着庞博：“你们报上来的断面设计是双向六车道。我的问题很直接。二级路修六车道，全省没有县级单位这么干过。一般县里二级路做到双向四车道就完全够用了。” 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线。“六车道的造价一公里比四车道多出六百万。三百公里算下来，就是多花十八亿。” 胡维民把笔放下，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这笔钱你们企业愿意出，我不管。可修出来以后，要是车流量不达标，大马路上空荡荡的，上面查下来，这就是典型的形象工程。到时候省厅批了规划，也要跟着担责任。”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陈国庆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停住了。卢建安看了庞博一眼。 庞博没有急着说话，转头对旁边的陶明远点了一下头。陶明远站起身走到墙边，把会议室的顶灯关了。 “大家看这个图。”庞博站到投影幕布旁边，拿起桌上的激光笔，红点落在地图左上角。屏幕上跳出一个白州县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着五个区块。 “木珠镇。”庞博的激光笔在红色区块上画了一个圈，“轻工产业园、鞋包车间、竹编车间，再加上在建的工人公寓和仓配中心。每天从这里出去的大货车，拉着鞋面往省城走的、往粤省交货的，一百二十趟打底。” 红点移到了下方的绿色区块。“沙潭镇。蔬菜预冷分拣中心，每天凌晨三点采摘，五点装车。冷藏车跑桂省的润华万家，一天三十辆。这还不算散户自己拉到县城卖的菜车。” 红点继续移动，点在蓝色和黄色的区块上。“双林镇，活鱼集货点，恒温活水车从这出发，一天十五趟。石桥镇，桂圆走快递和整车，每天出货量还在涨。龙山镇，竹材从山上运下来供园区使用，目前全靠三轮和小货车在三米宽的村道上跑。” 庞博把激光笔关了，看着胡维民。“胡处长，您刚才从城北老省道进来都堵成那样。这五个镇的货，平时走的都是乡道，那些老乡道才三、四米宽，大货车和拖拉机挤在一块走，连错车都错不开。” 胡维民没有接话，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屏幕上的色块。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廖广生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后面跟着背双肩包的罗志强。 廖广生走到投影仪旁边，拔下原来的线，把自己的电脑接了上去。屏幕上换了一个图。 这是一个物流热力图，白州县的底图上布满了红色和黄色的线条，最粗的几个红线全部挤在木珠到沙潭、双林到县城这几个老乡道上。 “这是白州快线的运行数据。”廖广生指着图上最粗的那个红线，声音沙哑，“木珠镇到沙潭镇这段十二公里，光登记在白州快线系统里的车次，每天就有一百六十趟。路宽只有四米。大车跑到半路会不了车，必须有一个退到路肩让行。一退就是五分钟、八分钟。” 他手指划到另一个红线。“双林镇到县城这段。活鱼车需要恒温，一堵车，水箱温度就往上升。前天有一车草鱼堵在路上两个小时，运到省城死了三分之一。这些损耗，全摊在物流成本里。” 第122章 产业规模增速，四车道确实挤 廖广生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身子转向胡维民。 “还有个数据。”他把手插进旧外套的兜里，“白州快线现在有六十多辆车在跑，其中二十辆是往返省城的干线车。乡道太窄，大车进不了镇子里的集货点，很多货源没法拉，只能白白绕路，有些货干脆就不接了。这就导致这些车回程空载率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胡维民翻着手里的笔，看着热力图上最红的那几段。方志远转头看了看旁边那个年轻的女专家。女专家正飞快的把廖广生报出的数据往电脑里敲。 “那个小伙子呢？”方志远朝站在门口的罗志强招了招手，“你是负责哪块的？” 罗志强往前走了两步，从双肩包里掏出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方处长好。我是白州家园电商班的学生。”罗志强把表格递过去，“这是白州优品线上店铺最近两个月的订单分布图。” 方志远把表格接过去，顺手递了一张给胡维民。 表格上把白州优品的线上订单按照发货地址和目的地做了分类，省城、市区、周边县城各占一块，但最底下还有一栏，用黑体字标着“乡镇及村级投递”。 罗志强指着那一栏说：“两个月前，我们的快递只发到县城和镇上的代收点。从上个月开始，订单里直接写村级地址的越来越多，村里的人在网上下单，要求送到家门口。光是上个月，乡镇和村级的小件快递量就有一万两千单。” 他抬起头看着方志远：“这些快递现在全靠三轮车在村道上跑。一辆三轮车一天只能送三个村，因为路烂，走得慢，颠簸大。要是路修好了，一辆面包车一天跑八到十个村子，派送成本能砍掉一半。” 胡维民把手里那张表格翻了翻，抬起头问了一句：“你们的电商订单增速是多少？” 罗志强没有犹豫，直接报数：“上个月环比增长百分之六十七。这个月截止到昨天，已经超过上个月全月的百分之八十了。” 胡维民把表格放下，没有再追问。方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子。他看着旁边的两个年轻专家，又看了看胡维民。胡维民正把几份材料叠在一起，眉头皱着，笔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人口的事。”方志远把身子坐直了些，看着庞博说，“你修路的前提是产业能留住人。但是白州这些年一直是人口净流出的，你怎么保证以后还有人持续回来？路修好了，人不回来，车跑不满，那就是空路。” 庞博转头看了看门口。周秉文正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进来。”庞博朝他抬了下巴。 周秉文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四张表格，一张一张发到几个专家手上。 “第一张是产业园的招聘台账。”周秉文指着表格上的数字，“从今年四月到现在，白州家园一共招了四千六百人。其中百分之八十是从粤省、闽省回来的白州籍工人。” “第二张是承接我们所有项目的施工单位的人员统计表，里面最近吸纳招收的白州籍返乡工人大概三千多人。” “第三张是托育登记。园区托儿点从开班到现在，登记在册的儿童有三百四十个。还有一百多个在排队等位。” “第四张是工人公寓的入住数据。一期三栋楼刚交付，六百四十二户已经住满了。二期的报名人数已经超过了一千户，还没开建。” 周秉文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方志远。“方处长，大家以前是没个牵挂，所以才不回来。现在有活干、有钱拿、孩子有人带、还有住的地方，谁还往外跑？” 方志远点了下头，没有出声，转头看着胡维民。 胡维民看着手里这几张表格看了很久，笔在桌上重重的敲了两下。 “光看数据是不错。”胡维民开口了，“但这只是现在的数据，经济是有周期性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白州的产业三年后不行了呢？” 庞博一直站在投影幕布旁边。他走回到桌前，把两只手按在桌面上。 “胡处长，我换个角度说这个问题。路要是修窄了，三年后产业做起来，车子跑不动，那该怎么办？到时候只能拆了重修。花的钱比现在一次到位修六车道还要多出两倍。” 庞博直起身子，声音压低了些。“这耽误的可就不仅是钱了，最重要的是产业。如果运鱼的、拉菜的车堵在路上，鱼死了，菜烂了，订单发不出去，客户跑了，这些损失，谁赔？” 会议室里沉默了。 胡维民把半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两下镜片。 方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胡维民。“老胡，你的顾虑我理解。”方志远拍了拍桌子，“但是目前的数据就是如此，白州现在的产业规模和增速，四车道确实挤。” 胡维民把眼镜重新戴上，抬起头。“我不是反对修路。”胡维民看着庞博说，“我是担心省厅批下去以后，其他县有样学样，也来报六车道的方案，到时候拦都拦不住。” 庞博点了下头：“所以我有个建议。第一批选四到六条线路，白州先修出来，做成样板。跑上半年，把车流量、货运量、人口变化的数据全部记下来。省厅可以拿着这些数据，去判断以后其他县适不适合照搬。白州拿自己的钱试错，不花省里一分钱，不给省厅添麻烦。” 方志远看了胡维民一眼。胡维民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行。” “首批线路做样板。白州自己出钱，自己担风险，省厅只管规划审批和技术指导。但是有一个条件。每季度报一次运行数据上来，我们全程跟踪。” 方志远拍了拍桌子站了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方志远看着卢建安，“回去以后我加快审批，你们的材料赶紧送到我办公室。” 卢建安连连点头：“绝对不耽误事！” 庞博和方志远、胡维民几人握手告别。胡维明这老头冲他笑了笑，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强势。 第123章 镇长们吵起来了 会议结束，大家往外走，庞博推开会议室的门，刚迈出去一步，就停下了脚步。 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左边的身材高大，穿着深蓝色的旧夹克，裤脚沾着泥点，是双林镇的镇长陈有田。 右边那个瘦小精干，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是沙潭镇的镇长黄国强。 两个人同时往前跨了一步，把庞博围了起来，几乎同时开口喊：“庞总！”“庞总！”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 陈有田抢先开口：“庞总，双林镇到龙山那条路，我们镇的鱼车天天跑，损耗最大，必须排第一个开工！” 黄国强不甘示弱，把手里的图纸往前递：“庞总，沙潭到木珠这段，冷藏车每天跑三十趟，菜都是抢时间的，晚一天通车就烂一天的菜！” 陈有田一把将黄国强的图纸推到旁边：“你那菜搁冷库还能放两天，我的鱼堵在路上一个小时就翻白肚子！” 黄国强扭头瞪他：“你的鱼金贵，我的菜就不值钱了？润华万家三十家门店等着要货呢，断了供你赔啊？” 两个人梗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大。 方志远站在庞博身后，看着走廊里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转头对旁边的胡维民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是庞博听得很清楚。 “老胡，你还担心路修好了没人用？” 胡维民看着走廊里两个镇长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把半框眼镜往上推了推，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庞博伸手拦住还在互推的两个镇长。“都别急。”他看着陈有田和黄国强，“回去把你们镇上的货运量、车流量、产业数据整理好，三天以内交到陶局长手上。谁的数据过硬，谁先开工。” 两个镇长对视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楼梯口跑。陈有田腿长，三步并两步蹿下了楼梯。黄国强在后面喊了一声：“老陈你别跑！数据又不靠跑得快！” 陈有田和黄国强对视一眼，眼神在半空撞在一起。 陈有田把旧夹克往上一拉，图纸往胳肢窝下一夹，长腿一迈，越过两级台阶往下蹿。 黄国强慢了半拍，急得在后面直跺脚，扯着嗓子追下去：“陈有田！你跑得比鱼还快，回去做表格的手速有这快？等我一会儿！” 皮鞋在水泥台阶上踩得咚咚直响，黄国强的喊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打转。 方志远笑起来，卢建安指着楼梯口直摇头，庞博也弯了弯嘴角。 这两条路在规划上本来就是同时开工的，根本用不着抢。 …… 三天后，省交通厅的红头批复文件送到了卢建安的办公桌上。 市里连夜把白州大道的通车数据、省厅专家的现场意见，还有那张三十亿监管账户的回执单，一起送到了省厅。方志远亲自盯着流程，先把第一批样板线路的原则批复给办了下来。 卢建安拿起文件，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红印章，伸手按下了面前座机的免提键。 “小郑，”卢建安看着文件交代，“通知全县二十个镇的镇长，下午两点到县政府三楼的大会议室开会，讨论镇镇通线路的排序。通知里写清楚，让大家把最近三个月的货运量、订单、产业台账还有征地摸底材料都带上。” 下午一点半，县政府三楼的大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开着，二十个镇长全都到了。会议还没开始，屋里就闹哄哄的，跟菜市场一样。 烟雾在半空飘着，有人站着抽烟，有人坐着，还有人双手扶着桌子在争论。 沙潭镇的镇长黄国强把一叠空心菜订单拍在椭圆形的会议桌上。 “沙潭镇的空心菜！”黄国强指着那些单子，扯着嗓子喊，声音压过了屋里的吵闹声，“每天有三十趟冷藏车发往绿城的润华万家。菜摘下来装车，只要晚一个小时，叶子就会打蔫。木珠到沙潭这条路，必须排在第一个开工！” 双林镇的镇长陈有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手里的山泉鱼合作社收入表重重的拍在黄国强的订单上。 “就你们沙潭有订单？”陈有田瞪着黄国强，“空心菜晚了还能便宜卖，我们的山泉鱼在恒温水箱里，要是断电半小时，全得翻白肚皮。死鱼只能扔掉，一车要好几万块！昨天下午有两辆车卡在半路，运到绿城死了一半，梁老三在集货点把屋顶都快骂穿了。双林的路要是不先修，这笔钱你们沙潭来赔？山泉鱼可是白州优品的招牌，鱼要是死了，全县都得跟着挨骂！” 石桥镇的镇长也挤了上来，扬了扬手里的一叠桂圆发货单。 “你们两个大镇别把名额全占了，我们跑的可是快递。”他把单子拍在桌角上，“乡下路窄，快递车进不去，代收点只能绕着县城走。现在一天有三千单，年底还要冲一万单。双林到石桥的路要是不修，网上差评一来，砸的可是白州优品的牌子，到时候你们谁替果农去回消息？” 龙山镇的镇长也不肯落后，直接在桌上摊开了一张竹材分布图。 “木珠竹编车间用的竹子，全是从我们龙山拉过去的。现在全靠三轮车一趟趟往外拖，山里的竹子堆在那里都快长霉了，庞守德一天打三个电话催料。”他用手按住图纸上的路线，“县城到龙山这条路必须进第一批，再拖几天，我连他的电话都不敢接了！” 白州镇的镇长周淡然坐在桌子最边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大家先坐下。”周淡然摆了摆手劝道，“白州镇也有老城区的疏导压力，但是路得一条一条修，钱得一笔一笔花。你们这么吵也解决不了问题，都淡定一点，排队总有个先来后到嘛。” 黄国强转过头，死死的盯着周淡然。 “你这老家伙真是人如其名，站着说话不嫌腰疼！”黄国强说，“你们白州镇就在县城中心，白州大道通了，你们出门就是大马路。在这里说风凉话，你把县城那几条柏油路挖了，换成我们镇的烂泥巴路，我看你还能不能淡定得下来。” 第124章 第一期六条线 陈有田在旁边跟着接腔。 “就是！你们镇的货出门就是平坦大路，我们镇的鱼车还在烂泥路上颠簸。你把位置让出来，让我坐到那里喝茶，我也能淡定。” 那浪镇的镇长也走了过来。 “你们白州镇光是商铺收租都收得手软了。”那浪镇的镇长指着周淡然说，“我们镇的农产品现在还运不出来，你今天最好少说话。” 周淡然被大家围攻，脸涨得通红，最后只能愤愤地回了一句：“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卢建安走了进来，庞博、周秉文和唐静跟在后面。 屋里的争吵声稍微停了一下，又跟着响了起来。 卢建安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都坐下！吵吵闹闹的像什么话！”卢建安沉着脸大声说道。 几个镇长有些悻悻地回到座位上，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卢建安在桌子上敲了敲。 “路网的规划批复已经下来了，今天过来是定第一批开工的线路。”卢建安看着两边的人说，“之前就让你们拿数据说话，不是让你们来菜市场吵架的。谁要是再在这里拍桌子，他们镇的线路就直接排到第二批去。” 屋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卢建安转过头，看着庞博。 庞博走到投影仪旁边，打开电脑，把数据线接了上去。 墙上的幕布亮了起来，白州县的路网地图显示在上面。 地图上画着六条红色的粗线。 “这是第一批动工的六条线路。”庞博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了屏幕上，“分别是县城到龙山、龙山到双林、双林到石桥、县城到亚宁、木珠到沙潭，还有沙潭到那浪。” 庞博手里的红点顺着第一条线移动。 “木珠到沙潭。”庞博说，“这条路是为了打通产业园和蔬菜基地之间的运输线。修好之后，沙潭镇的冷藏车就不用再绕行老省道了。” 红点移到了第二条线上。 “龙山到双林，接上双林到石桥还有县城的干线之后，龙山的竹材就能直接并入主干网，双林的活鱼车也不用再绕那些老乡道了。” 红点继续往下移动。 “双林到石桥，主要解决石桥镇桂圆电商发货的干线物流问题。” “县城到亚宁，解决那边果园的运输问题。” “沙潭到那浪，打通牛巴和豉油膏的运输路线。” 坐在后排的几个镇长互相看了看，小声议论起来。 文宁镇的镇长王大年举起了手。 “庞总，”王大年站起身来问，“我们文宁镇的百香果下个月就要大面积上市了，为什么我们没有进第一批的名单？” 庞博看着他。 “文宁镇的百香果现在走的基本上还是散客收购。”庞博解释道，“目前还没有形成统一的集货点和冷链运输需求。我们在交通局测算的车流量数据里，文宁排在第九位，所以可以先考虑放进第二期。” 平谷镇的镇长也跟着站了起来。 “平谷镇的生猪养殖场刚刚扩建完，”他急忙说道，“运猪的车在老路上根本错不开车，我们也得进第一批啊！” “生猪的运输基本上都集中在凌晨。”庞博回答他，“这个时间段避开了白天的客运高峰，在交通局的测算数据里，平谷镇的拥堵指数并没有达到红色的预警级别。” 唐静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叠蓝色的财务文件夹。 她走到会议桌旁，把文件夹分成两叠，顺着桌子两边推了过去。 镇长们纷纷拿过文件夹翻开看。 翻到第二页资金证明复印件的时候，王大年的动作停了下来。二十五亿的数字清清楚楚的印在纸上。 “这是白州家园关于资金的分期安排表。”唐静站在桌子旁边说，“第一批的六条线路，总里程有一百二十公里，预计造价是二十五亿。这笔钱已经全部打进了农商行的监管账户里。剩下的五亿列为前期的勘测、征地拆迁的周转资金，还有一些不可预见的费用，也都在同一个交通项目的监管账户里。” 随后，周秉文指着文件上的第三页接着补充。 “大家可以看一下施工能力的上限。”周秉文继续说道，“我们目前正在对接省建一局、省建二局、绿城市建工、南江路桥还有龙城建工。这五家大型的建筑公司，他们能调配过来的施工力量，基本上每一个只能同时覆盖一条道路的建设。省建一局实力强一些，估计能覆盖两条。” 周秉文看着王大年。 “如果同一个时期开工的项目太多，工程机械会跟不上，施工人员也排不开，这样只会拖垮工程的质量，拉长工期。”唐静合上手里的文件说，“省建一局的张海已经明确表态了，摊子要是铺得太大，他们没办法保证进度。这第一批的六条线路，预计在明年元旦之后正式启动开工。” 王大年坐回了座位上，把文件夹合了起来。平谷镇的镇长也把手放了下来，没再说话。 庞博关掉了手里的激光笔。 “没有进第一批的镇子也不用急。”庞博看着大家说，“第二批线路的勘测和征地准备工作，下个星期会同步启动。第二批的排名每个月都会公示一次，各镇的货运量、产业集聚情况，还有征地的完成率，全都会摆在表格上。”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只要大家把前期的征地工作做在前面，”庞博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我们这边的施工力量一到位，立刻就可以开工。” 卢建安在桌子上敲了敲。 “各个镇回去之后，马上成立征地工作专班。”卢建安看着台下的众人说，“谁要是自己把征地工作拖了后腿，谁的线路就往后排。县里不听任何解释，只看最后的结果。” 第127章 技术工种回归 两个工作人员正在贴公告，浆糊刷过墙面，红纸压上去，四角被木尺推平。 梁小军挤到前排，从上往下读。 项目管理、工程技术、测量试验、安全质量、机械操作、技术工种、驾驶运输、资料财务。 每个大类下面还列着岗位、人数和报名条件。 他的目光停在焊工一栏。 “持证焊工，三百二十名。月综合工资六千至九千元，提供食宿，工资按月发放。” 再往下，是合同说明。 “正式员工签订企业劳动合同，缴纳五险一金；劳务派遣人员签订用工协议，缴纳社会保险，工资由监管专户代发。” 梁小军把蛇皮袋放到脚边，掏出手机拍下整张公告，发进“白州建筑工返乡群”。 他按住语音键。 “省建一局、南江路桥、龙城建工都在白州设分公司了。省建二局和绿城市建工也参加招聘，总共要两千五百人。焊工、司机、测量员、施工员都要，有证的把证带回来。” 群里的消息很快占满屏幕。 “省建一局真在白州注册了？” “执照昨天办下来的，电视台都播了。” “测量员招多少？我在浙省干了七年，全站仪和水准仪都会用。” “我有二级建造师证，能报工区管理岗吗？” “公告写了，可以竞聘项目骨干。” “我今晚坐卧铺回去，明天下午到白州。” “我老婆做了六年资料员，材料章和竣工档案都懂，我们俩一起报名。” 梁小军看着这些消息，拎起蛇皮袋走向登记棚。 过去几个月，白州家园招工的消息传遍了外地老乡群。工资条、食堂饭菜、工人公寓、托儿点，每天都有人拍照上传。 不少技术人员早就想回来，心里却压着顾虑。 白州家园给的工资不低，项目也多，可它终究是一家民营企业。有人担心工程结束后岗位减少，也有人怕县里的建设热度撑不了几年。家里老人劝他们回乡，妻子盼着一家团聚，他们仍守着外省的国企项目部和大型施工队，不敢轻易辞职。 三家国企把分公司注册在白州，这些顾虑有了答案。 留在外省能干的活，回到白州照样能干，而且下班后还能看见父母、孩子。 登记棚前，有人拖着行李箱刚从客运站赶来，有人骑摩托从双林镇、沙潭镇赶到县城，还有几名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互相核对工程师证和施工员证。 梁小军排到桌前，把身份证和焊工证递过去。 工作人员看过证件，又翻了翻他的工作照片。 “六年钢结构焊接经验？” “六年零八个月。”梁小军坐直身体，“厂房梁柱、箱梁支架、管道焊接都做过，二保焊和手工电弧焊都能上。” 工作人员在报名表上打了勾。 “下午去体育场参加实操。通过后，由省建一局和龙城建工现场选人。” 梁小军收好证件，将报名回执叠好装进口袋。 他提起蛇皮袋，朝表哥家走去。袋子里装着两套旧工装和一双劳保鞋，这次回来，用不着再把它们带出白州。 水北县铸造厂办公室里，王富贵面前摊着几张招聘公告复印件。 两个包工头坐在沙发上，一个低头抽烟，一个反复翻看岗位表。 “老王，白州这回要两千五百人。”坐在左边的包工头放下复印件，“唉，我手底下的四十多个白州籍技术工，今天已有十二个人来结账走人了，焊工、测量员、施工员都有，真是伤筋动骨啊。” 王富贵将烟头按进烟灰缸。 “省建一局、南江路桥、龙城建工都把分公司开到白州当地了，看这架势，人家准备在白州干五年、十年。商业中心后面接着一百二十亿路网，工程排得满满的。” 另一个包工头用手敲了敲岗位表。 “正式岗位八百多个。那些有证的老技术员最难留，他们在外面熬了这么多年，图的就是进个稳当单位。现在国企把岗位送到家门口，老婆孩子都在白州，谁还肯跟着咱们跑工地？” 王富贵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以前扣住半个月工钱，拖着合同不办，他们还舍不得走。现在国企又把社保和合同摆上台面，这些法子已经拦不住人了。” 办公室外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声。 一个车间主管推门进来，把辞职名单放到桌上。 “王总，又有二十七个人要走。十一个焊工，八个设备操作员，还有两个班组长。他们买了今晚回白州的车票。” 王富贵低头看着名单，半天没有说话。 …… 离白州商业中心工地旁几百米的空地上，县里紧急批复了一块用地给五家国企做临时办公区域，几排刚建好的活动板房沿着空地依次排开。 左侧三栋板房门口挂着省建一局、南江路桥、龙城建工的分公司牌。右侧是省建二局和绿城市建工项目部，办公室里已经摆好图纸柜、电脑和会议桌。 后续，省建一局、南江路桥、龙城建工将正式拿地建分公司，省建二局和绿城市建计划找办公楼租赁。 张海站在门口，指挥工人固定铜牌。 “省建一局白州分公司”几个字迎着日光，路过工地的人都要停下来多看两眼。 一辆挂着绿城牌照的轿车停在路边。穿西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跑过来，双手递上名片。 “张总，我是华通设备租赁公司的。听说贵公司在白州设了分公司，我们昨晚连夜整理了设备清单。挖掘机、履带吊、汽车吊都能调，维修站也可以建在白州。” 张海接过名片，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辆面包车又停在后面。 两个夹着图纸的人下车，径直走来。 “张总，我们是中正监理。省城文化中心项目跟您合作过。白州这边需要驻场监理，我们可以把团队调过来。” 后方还有货车驶进空地，车厢里装着办公桌、打印机和项目资料柜。 张海朝板房二楼指了指。 “都去会议室吧。你们的资质证明、人员证书、白州本地服务方案都摆出来讲一讲，咱们按规矩来。” 第136章 四十五亿大单 屏幕上的扩建图被白州未来三年的产业规划替换。 路网项目、商业中心、产业园扩建区、物流中心和新引进企业，被不同颜色标在县域地图上。每个项目旁边，都列着预计用工数量和技术岗位缺口。 “白州登记返乡人数已经超过三万，其中不少人干过车缝、电焊、机械操作和仓储物流。” 庞博用笔点向岗位测算表。 “按照现有项目和招商进度，未来三年至少增加一万两千个技术岗位。技能学校今年不扩，明年企业入驻时就会缺人。” 他抬眼看向会议桌旁的众人。 一份好工作能让离家的人踏上归途，但一所好学校，才能让整个家庭在这里安顿下来。 教育方案讨论完，庞博将页面切换到医疗数据。 木珠产业园的常驻工人已经超过两万人，附近卫生院却只有四十多张床位。碰上工伤、孕产妇急诊和需要住院的患者，只能送往县城。 白州大道通行顺畅，可救护车一进县城老街，车速就会慢下来。从园区出发到县人民医院，前后需要三十多分钟。随着园区人数继续增加，现有医疗条件很难支撑。 县人民医院院长翻完方案，先提醒了一句。 “新医院可以参照三级综合医院的需求规划，但现在不能承诺建成后就是三甲。最终能评到什么等级，要看医生数量、科室设置、设备能力和实际诊疗水平。” “那就不提前承诺等级。” 庞博将医院分期建设表调到屏幕上。 “医院按八百张床位规划，分期开设。首期建设急诊、创伤、内科、外科、妇产科和儿科。” “白州家园负责建设、设备采购和人才补助，资金进入监管账户。医院建成后纳入公立医疗体系，由县里运营。” 他翻到资金用途明细。 “三十亿元不是全拿去盖楼。设备、急救车辆、人才住房、人员培训和后续扩建，都要从这笔预算里安排。” “每一项采购都要审核。资金充足，也不能买一堆用不上的设备回来占地方。” 县人民医院院长点了点头。 “医院的关键还是人。楼盖得再大，没有足够的医生和护士，病房也开不起来。” 庞博把三年人员计划放大。 “卫生局、县人民医院和中医院共同制定三年人才方案。需要多少医生护士，县里能够调配多少，还需公开招聘多少，都要列出数字。” “床位开放跟着人员配置走。首期只能开放三百张，就先把三百张床位用好。不能为了数据好看，挂出一排空病房。” 卫生局负责人指着园区地图问道：“园区现有的卫生点怎么处理？” “改造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补充常用药品和基础检查设备，增加夜间门诊。” 庞博点开转诊线路。 “再配两辆急救车，与木珠医院建立转送通道。常见病在社区处理，需要住院或抢救的患者及时送进医院。” 卢建安合上医疗规划材料。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讨论。几名负责人拿着预算表核对数字，县人民医院院长与卫生局负责人侧身交流科室设置，教育局那边则开始计算教师缺口。 等众人的讨论声稍稍落下，庞博又调出人才补助方案。 “学校和医院，这次不能凑合。” “教室、食堂、午休室、运动场，急诊、手术室、设备房，该配的都要配齐。” 屏幕上列出教师、医生和护士的收入测算。 “老师、医生、护士这些岗位，县里该发的工资照常发。白州家园另设专项补助。” “木珠新校、两所幼儿园和木珠医院正式入职人员，工资加补助，原则上比县城同岗位高百分之二十。” 卫生局负责人低头看着表格。 “这笔补助怎么发？” “白州家园出资，财政、教育和卫生部门共同监管。” 庞博逐项说明。 “补助标准写清楚，人员名单公示，资金按月打入个人账户。学校的教学经费、医院的运营经费，任何单位都不能挪来垫付人才补助。” 他翻到住房保障页。 “还有住房。” “符合工作年限、白州无房等条件的教师和医护人员，也可以按九折购买工人新城住房。资格审核、公开摇号和选房，全部执行统一流程。房屋质量、户型和配套，不能因为是优惠房就打折扣。” “人家愿意来白州教书、看病，咱们就要把生活安排明白。” “老师下班能回家，医生值完夜班有地方休息，收入够养家，房子供得起，学校和医院才能稳稳当当办下去。” 会议桌旁再次响起议论声。 人才补助、周转住房、工人新城购房资格，几项政策放在一起，师资和医护人员的招聘难题，终于有了一条可以落地的解决路径。 庞博将三份项目清单并排放到屏幕上。 工人新城首期建设六千套住房，预计投资九点六五亿元。 教育项目包括产业技能学校扩建、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和两所幼儿园，计划投入六亿元。 医疗项目包括木珠医院建设、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改造、设备采购和人才补助，计划投入三十亿元。 屏幕下方，三项投资汇总成一个数字。 四十五点六五亿元。 这笔钱背后，是六千个返乡家庭的住房，是返乡孩子的学校，也是两万多名园区工人的医疗保障。 卢建安握着笔，在会议纪要上写下“四十五点六五亿元”。 写完后，他又在数字下方划了一道线。 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教育局、卫生局、自然资源局、住建局和财政局的负责人。 “县里各部门按照项目清单倒排时间。” “工人新城专题协调会、教师招聘方案、医院三年人才方案，全部纳入县政府重点督办。” “每项工作由谁负责、什么时候完成、需要哪些部门配合，都要写进任务表。碰到问题当天上报，不能拖着不办。” 各部门负责人纷纷拿起笔，在各自的材料上记录任务和时间。 工作岗位已经把外出务工的人带回白州。 接下来，住房、学校和医院必须跟上他们回乡的脚步。 一家人有房住，孩子有学上，生病有地方看，返乡的人才能真正安稳地扎根白州。 第137章 买房送背人上楼的服务吗？ 第二天，林郁市政府召开白州工人新城专题协调会，会议开了近三个小时。 韩振川略过效果图，先翻成本表。 土地、施工、道路、水电、学校、托育点，各项开支都很清楚。 白州家园按照现行价格计算，总投资九点六五亿元，没有扣掉任何政策优惠。 韩韩振川抬头看了看庞博，转头笑着问卢建安：“庞博没找县里要低价土地？” “没有。”卢建安说道，“他准备全价拿地，是县里主动向市里申请支持。” 韩振川翻到房价方案。 工人新城首期六千套。普通房源每平方米两千元，符合条件的国企职工和返乡建设人员每平方米一千八百元，白州家园员工每平方米一千六百元。 每个家庭只能买一套，五年内不能转卖。确需退房的，由项目公司按协议回购。 市住建部门负责人拿出白州住房数据。 “白州现有待售商品房不到三千套，大户型还占了不少。工人新城以九十到一百二十八平方米的住房为主，面对的是有稳定工作、确有住房需求的返乡家庭。” “项目推出后，部分二手房价格会下降，现有楼盘也得调整价格和户型。只要能解决返乡人员的住房问题，这种影响可以承受。” 市财政部门负责人提出，可以通过降低土地价格支持项目。 “按照每平方米一百元供地，能节省四千五百万元。但优惠必须写进正式文件，房价、购买资格、限售年限和退出办法都要定清楚。” 市自然资源部门负责人展开地图。 “商业中心东侧的土地够用。扣掉河道和规划道路，工人新城申请的六百七十五亩可以安排。” “土地仍要公开挂牌。谁拿到地，谁就要按照约定开工、建房和销售。擅自涨价、拖延建设或者改变用途，政府可以追责。” 韩振川看向庞博。 “土地省下的四千五百万元，你准备怎么处理？” “全部用在购房人和小区配套上。” 庞博把调整方案放到桌上。 “项目总投资可以降到九点二亿元。省下的钱用来维持优惠房价，增加托育、公共活动区和无障碍设施，不算进企业利润。” “项目以后有结余，也留给第二期工人住房。白州家园不从这里分红。” 市财政部门负责人问：“这些能写进协议吗？” “能。” 韩振川又问：“有人借机炒房怎么办？” “申购时核查夫妻双方和未成年子女名下的房产、工作与社保记录，一户只能购买一套。” “房屋五年内禁止转卖。遇到工作调动、家庭搬迁和重大疾病，可以交回项目公司。找人代买、伪造工作关系或者提交假材料，一律取消资格。” 韩振川合上方案。 “还要加一条。优惠房源的楼栋、朝向和质量，必须与普通房源执行同一套标准。不能把位置差的房子留给工人。” “所有房源统一摇号。”庞博说道，“优惠跟着购房资格走，与楼栋无关。” 韩振川拿起笔，在会议意见上签了字。 “同意把白州工人新城列入市级产业工人安居项目。” “土地公开挂牌，价格原则上按每平方米一百元安排。市县两级在政策范围内减轻项目负担。” “白州县负责审核购房资格、监管价格和工程质量。白州家园负责资金、建设、交付和后续物业。” 文件传到卢建安手里。 卢建安签完字，推给庞博。 “白州修路、建园区时，县里能拿出来的钱有限。如今要给返乡工人建房，市县两级都该出力。” “这四千五百万元省下来，是给工人的。房价、质量和资格审核，哪一项都不能松。” 庞博收好文件。 “明白。” 当天晚上，消息传回白州。 兴旺房产中介里，黄远达还守着每平方米两千六百元的报价。他面前摆着四十七套房子的钥匙，几名房东围着桌子，等他判断行情。 “白州大道通车了，商业中心也在建。县城房价早晚能到三千元。” 一名房东朝门外望去。 “可这几天连看房的人都少了。” 黄远达夹着烟，敲了敲价格牌。 “返乡工人刚找到工作，首付还没攒够。两千六百元不能降，月底再加一百。谁先降价，谁先吃亏。” 中介老板的手机响了。 他读完消息，把手机递到黄远达面前。 “市里通过工人新城方案了。” 黄远达问：“多少套？” “六千套。” “卖多少钱？” “普通房源每平方米两千元，国企和返乡建设人员一千八百元，白州家园员工一千六百元。” 黄远达夹着烟的手停在桌边，烟灰掉在烟灰缸外。 门口还摆着“两千六百元起”的黑板。 一名穿国企工装的焊工骑车经过，停车读完公告栏里的消息，又看向中介门口。 “工人新城每平方米两千元，还有电梯、托育点和诊所。你们这套七楼步梯房卖两千六，买房还送背人上楼的服务吗？” 街边响起笑声。 中介老板走出店门，把黑板搬了回来。刚才还围着黄远达的几名房东也坐不住了。 “黄老板，我那套先降到两千三吧。” “我的也降，能卖就卖。” “你刚才说谁先降谁吃亏，现在六千套房压下来，继续等才要吃亏。” 黄远达拿起一串钥匙，又放回桌面。他还想让众人稳住，可中介老板已经提起板擦，将墙上的报价逐个擦掉。 消息也传到了绿城高新区。 盛达置业的会议室里，老板钱志鹏正指挥员工往墙上贴“白州房产投资推介会——房价冲三千指日可待”的海报。他刚向绿城本地的投资客画完大饼，准备把白州的房产包装成高回报理财产品，吸纳资金去白州扫楼。 海报刚抹平，秘书举着手机撞开玻璃门。 “钱总，白州出通告建六千套房，最低每平方米一千六！” 钱志鹏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全喷在墙上。“三千”两个大字被茶水泡开，黑色的墨迹顺着纸面往下淌。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连戳几下，屏幕上的数字让他眼皮直跳。 “前天刚用两千五的价从白州收了三十套旧房，还给绿城这边的合伙人签了保底收益协议……”他把计算器重重砸回桌面，“现在这批房子卖给谁？” 第162章 医院学校工人新城，三份中标书同时送达 梁老三接过纸，扫了一眼，咧嘴一笑：“有这个就行。以前最怕的就是谁都想抢道，现在有规矩，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朝自家几个鱼贩子喊：“都听见没有？以后统一时间出车，别谁都往前挤！” 几个鱼贩子一听，立刻点头。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掏本子，记新的发车时间。 石桥镇那边，龙眼果农更是直接把施工队围住了。 路边一排龙眼树正挂着果，老果农蹲在树下，抬头看着挖掘机把旧路基一层层剥开，脸上全是笑。 “以前果子一熟，最怕下雨。路一烂，车进不来，掉地上的都烂了。”他拍了拍树干，“这回好了，路修到跟前，收水果的车能直接到园边。” 旁边几名果农也跟着说：“路好了，明年要多种几亩。” 镇长站在人群边上，拿着电话正联系外地客商。修路消息刚放出去，就已经有人主动问收购和包销的事。 同样的变化，也在那浪、亚宁出现。 那浪镇的豉油膏、牛巴的作坊原本发愁的运输问题，现在看见施工队进场，纷纷准备加大产量，等着路修好后能多出货。 亚宁镇的荔枝、砂糖橘、木菠萝种植户围着线路图问得最细，连果筐宽度能不能从新路面顺利通过都问到了。 庞博一路看过去，心里很清楚。 修路不是把水泥铺上去这么简单，而是把一个个镇子和一条条产业线接起来。 村里有竹子，山上有果子，塘里有鱼，坡上有蔗。以前这些东西出不去，只能烂在地里、压在仓里、拖在路上。现在路一开，产业就有了出路，钱就有了落点。 下午，六条线路的当日数据统一汇总。 清表长度、放样节点、便道修整、材料进场、机械台班、工人到位人数，全部按标准上报。庞博看完后，直接批了一条意见： “所有标段，今天先把路基边界定准。村口、安全点、临时便道和运输通道必须同步完善。修路要让群众看得见进度，也要让群众先享到方便。” 傍晚时分，白州论坛上已经有人开始发照片。 有人拍到龙山镇的竹子堆成了整齐一排，有人拍到亚宁镇果园边立起了施工牌，有人拍到双林镇鱼贩子围着调度表认真记时间。也有人在帖子里留言，说自己在外地打工，听到家里开始修路，已经开始问春节能不能回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活干。 这些消息一条条传回来，像火一样往外扩。 高卫国晚上六点半把首日汇总发到庞博手机上：六条新路全面开工，所有作业面进展顺利，沿线村民积极配合，没有发生安全事故，临时便道和村民出行通道全部保持畅通。 庞博看完，把手机放下，在日报末尾签了字。 刚签完，陆文韬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三只加封的牛皮纸文件袋。 “木珠医院、木珠新校、工人新城一期，评标结束了。三份中标结果，明天上午同时公示。” 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又从下面抽出一份薄材料。 “还有这个，有一家投标单位提交了书面投诉，说工人新城项目的‘本地用工保障’评分有人为调整痕迹，要求调取评标记录。” 庞博接过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合上放回桌面。 “明天九点，林郁市正德招标代理公司的会议室，先处理投诉，再公示结果。” …… 第二天上午九点，正德招标代理公司的会议室。 纪检、财政、住建、审计和业主代表分坐两侧。 主席台中间摆着三只文件袋，封条还没拆。靠门的位置，投诉方的两名代表低头翻着质疑函，脸色都不太好看。 庞博坐在业主代表席，先把投诉材料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按。 “复核。”他抬眼看向纪检和审计人员，“评委打分表、投标原件、系统日志，全拿出来，当场对。” 正德公司的技术员立刻打开后台，审计人员盯着时间戳一项项核。高卫国把联合体的投标文件铺到投影幕布上，页面一翻，厚厚一叠内容直接展开。 这份标书的内容很扎实，用工安排、工种分配、底薪、住宿、劳保发放节点，全都有相关详细条目。 最后还附着六百八十名返乡建筑工人的登记资料，连每个人的工种和从业年限都写在上面，旁边还有产业技能学校和园区人事部门的核查备注。 高卫国把评分标准调出来，给在场的人一眼看明白。 本地用工保障满分十分。承诺本地用工比例达到三成给三分，达到五成给六分，再配培训对接方案加两分，带真实登记名单再加两分。 联合体承诺本地用工六成，拿到六分。培训对接方案完整，拿到两分。六百八十名工人资料经过核查，再加两分。 分数是怎么来的，统计得很清楚。 审计人员一页页对着看，投标文件、打分表、电子存档三处内容完全一致。 投诉方代表指着屏幕上的系统记录，想抓时间差做文章。 正德公司的技术员把记录放大，直接解释清楚：评委先留草稿，修改后再提交终稿，系统会把两个时间都留下来。两名评委虽然改过分数，但改动的都是施工组织和质量保障，和本地用工保障那一项没关系。 纪检人员把日志导出，刻盘封存。审计人员当场签了复核结论：没有发现人为改分的证据。 投诉方代表没再多说，低头在记录本上签了字，起身离开。 庞博这才开口，语气严肃。 “几十亿的民生工程，就是要经得起查。合理的质疑可以，但如果想着借投诉逼项目改结果、或者想通过投诉换取其他利益的，那是休想！” 屋里众人沉默，无人做声。 九点半，三只文件袋当众拆开。 先开的是木珠医院项目。 省建一局中标。 中标通知书里列着的内容不花哨，都是具体的安排：施工和医疗流程怎么衔接，雨季怎么排工，设备怎么进场，急诊通道怎么设计，每一项都和医院的能否正常运作有关。 第178章 白州人，何在！ 八十三亿。 加上县政府同日挂牌的南流江生态治理、江滨公园以及环江滨水大道工程，白州这一批基建的总标的额直逼一百亿。 这个数字在省公共资源交易平台挂出来的当晚，全省建筑圈的微信群像煮开了的锅。 “白州？那个县？一百亿同一天开标？” “白州家园的钱全在监管户里，县里的生态项目也是财政兜底，绝不是画饼！” “真有这么多钱？” “你去翻之前商业中心的招标公告，五亿监管资金明明白白。这回白州家园第一批三十亿已经进户了！” 群里短暂地静了两秒，紧接着涌出一长串“求标书”和“立刻报名”的疯狂接龙。 三月十五日，白州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二楼联合评标会议室被挤得水泄不通。各家省字头国企代表严阵以待，省建一局的张海和龙城建工的李明坐在前排，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这块蛋糕大，但竞争也极其惨烈。 白州建设集团的席位被安排在最末一排。老许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灰夹克，腋下夹着图纸，带着两名年轻技术员低调入座。 隔壁桌一名外地建企的代表瞥了老许一眼，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视：“哟，白州建设集团？刚挂牌的临时一级资质吧？近百亿的盘子，哥们儿，可别闪了腰。” 老许没搭腔，只是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翻开了手里的图纸。 上午九点半，评标正式开启。 评审台中央，庞博与县长任启航并排而坐。庞博开场掷地有声：“今天这个标，谁报价合理、方案务实、工期最短，谁拿走。省建一局也好，白州本地企业也罢，同一把尺子量，绝不搞特殊照顾。” 各家方案依次上台展示。 省建一局拿出了最高效的预制拼装方案，工期大幅缩短；龙城建工的超高层地基与主体结构方案同样无懈可击。几家老牌国企在城区大项目上尽显老道。 但当议题转到十二条镇镇通道路与县里的环江滨水大道时，外地企业的方案普遍露了怯。面对白州复杂多雨的丘陵地形和漫滩软基，他们的方案过于保守，不仅挡墙加厚、桩基加深，造价更是直接超出了预算百分之十五。 轮到白州建设集团。老许没准备精美的ppt，直接把图纸铺开在长桌上。 “我们不懂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名词，但我们摸透了白州的泥土脾气。”老许指着图纸上的滑坡路段，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亚宁到三桥这段，雨季水流全集中在冲沟。我们的方案是提前在上方做截水沟分流，下方用柔性的生态护坡，这比传统的死挡墙管用得多，还省钱。至于县里的滨水大道漫滩，我们不用高价外地材料，就地取材用本地竹筋做垫层加固，成本直接压下来两成！” 高卫国和两名独立专家凑近图纸，对照着老许团队详实的实测水文数据，频频点头。 下午四点，结果公布。 白州家园项目组：省建一局中标工人新城二期；龙城建工拿下集团大楼及两个道路标段；南江路桥、绿城市建工、省建二局瓜分了其余五条道路标段。 白州建设集团虎口夺食，硬是凭着对本地地质的了解，拿下了施工难度最大的两条道路标段。 县政府生态项目组：南江路桥中标南流江生态治理；省建二局拿下江滨公园；白州建设集团再次发力，中标两亿元的环江滨水大道工程。 联合出击，老许带着白州建设集团在这场近百亿的角逐中，稳稳切下了十四点六亿的大蛋糕。之前出言调侃的外地代表此刻低着头，全程没敢再看老许一眼。 庞博站起身，敲了敲话筒：“预付款已经到位。我要的是按时交钥匙，准点通车！按节点交工，尾款一分不少；耽误一天工期，按合同重罚，没有例外！” 散场后，各路国企代表在走廊里疯狂拨通总部电话，全都在吼着同一句话：“追加招工指标！把技术骨干全调过来，白州这边缺人！缺极了！” 三天后，白州县政府联合宣传部制作的三分钟短视频，全网发布。 画面里，是拔地而起的木珠产业园，是车流穿梭的双向八车道，是百亿基建全线开工的震撼航拍，更是无数建筑工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笑脸。 视频最后，镜头拉升至旧粮站总部的天台。庞博迎风而立，身后是整片白州大道沿线如火如荼的施工灯火。他看着镜头，眼神锐利，声音穿透屏幕： “家乡需要你，白州人，何在！” 这句话，宛如一颗火星落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燃爆全网。 视频发出的第一个小时，全网播放量突破五百万，转发量呈几何级数暴涨。 深城南山科技园。一名白州籍的高级结构工程师盯着屏幕里百亿新城的蓝图，红着眼眶拉开抽屉，直接把刚写完的升职申请撕碎，在键盘上敲出了一封辞职信。“漂了十年，不给别人打工了，我要回去建自己的城！” 羊城某大型工地的板房里。十几个白州汉子围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看完视频，带头的钢筋班长猛地掐灭了烟，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兄弟们，县里百亿大开发，缺人！干完这个月，咱们包车回家！” 魔都某物流企业的办公室。一名年薪五十万的供应链总监看着视频里庞博的身影，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白州家园的招聘电话：“我是白州人，有十年江浙沪物流枢纽调度经验，庞总那里，还能不能加把椅子？” 沿海的高铁站、大巴客运站，无数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眼含热泪，在朋友圈疯狂转发着同一条视频。 评论区彻底被返乡宣言和白州方言淹没： “在粤省漂了八年，高级焊工，明天就买车票！” “深城五年，造价师，已经递交辞呈！” “不管工资给多少，能亲手把家乡建起来，值了！” “白州人，回家建设家乡！” 短短半天时间，从珠三角发往白州的客运车票被一抢而空；各大建企白州分公司的招聘邮箱，甚至被全国各地发来的白州籍人才简历直接塞到崩溃。 百亿基建的盘子彻底落锤，龙国各地优秀的白州人才，正在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朝着故土狂奔。 第179章 战略锁定电子产业，龙通精密 第二天早上八点，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3亿元。】 【累计到账金额：137.40亿元。】 在工人新城二期、白州家园集团大楼与路网二期的首笔工程款从监管账户划出后，庞博的银行卡还躺着137亿，足够他实施下一步计划了。 九点钟，庞博将办公桌上一份封面印着红色“机密”字样的深度调研报告拿起来。 报告标题：《全国精密制造与电子元器件企业转移意向摸排》。 庞博的目光落在报告里被红笔重圈出的一个名字上，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龙通精密。 报告足足有一百零三页。 陈启明带着战略投资部三个人，花了半个月时间，从全国工商系统里扒出了四百多家精密制造与电子元器件企业的经营数据。四百多家筛到最后，红笔圈出七家重点标的，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龙通精密。 庞博翻开龙通精密的专页。 公司位于粤省惠城，2003年成立，创始人王春花，主攻精密连接器。 员工两千六百人，八成是跟着王春花从流水线上一路干出来的老工人。 产品精度做到了0.01毫米级别，比肩国际一线供应商，近三年拿下了国内两家主流手机品牌的二级供应商资格。 翻到财务页，庞博皱起眉头。 过去两个月，龙通精密的账面现金从一亿二跌至不足八百万。两条新建产线停工，三笔合计六千万的违约金支出赫然在列。 “问题出在哪？”庞博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陈启明。 陈启明递过补充材料。“外资搞的鬼。”他用笔帽指着一份时间线图表，“龙通精密的连接器精度逼近了瑞士mK（迈克）集团的中端产品线。mK嗅到了威胁，他们从两个方向下手。第一，动用专利大棒，以侵犯工艺专利为由发起诉讼，同时联系上游特种线材供应商，切断对龙通的供货。第二，联合三家外资代工厂，单方面撕毁与龙通的采购合同。” 陈启明合上文件夹。“两头掐死。进货没材料，出货没订单，账上的钱只够撑一个月的工资。mK的算盘打得很精，等王春花撑不住了，用两千万把这家被逼入绝境的企业连人带技术吞掉。”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庞博盯着报告上的名字，骨节在桌面敲击两下。身为重生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王春花和龙通精密的底牌。 2013年，智能手机市场正迎来全面爆发，国际巨头们正在重塑全球供应链。国内资本大多还把龙通精密当成一家赚辛苦钱的低端连接器厂，根本没意识到它的发展前景与真实价值。 但在庞博的记忆里，这家企业很快就会成为苹果的核心供应链，从连接线缆做起，一路扩张至声学器件、线性马达乃至整机组装。 按照前世的发展轨迹，龙通精密此刻的真实估值已经逼近百亿，未来会成长为市值超四千亿、员工多达几十万人的超级代工帝国。 mK集团正是嗅到了这种致命威胁，才企图趁其深陷泥潭、羽翼未丰之际，用两千万的白菜价完成蛇吞象的掠夺。 周秉文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老板，这种深陷外资纠纷的企业，碰了就是泥潭。专利诉讼一打好几年，供应链被掐断短期内接不回来。白州家园资金充裕，完全可以找干净的标的，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庞博把保温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磕着木纹发出一声闷响。 “风险我清楚。”庞博视线越过周秉文，投向窗外远处的产业园，“白州产业未来要转型高端制造业，得先塑造一家企业做为产业支柱。国内目前还没人看出龙通的价值，只当它是做连接器的加工厂，我看中的是它背后极具潜力的精密代工能力。” 他转回头，手掌按在文件封面上。 “把龙通拉过来，白州就能直接接轨国际智能终端产业链。一家成熟的超级代工厂，未来能为白州带来十万甚至二十万个就业岗位。庞大的产业规模一旦落地，就会形成虹吸效应，上下游的模具、材料、包装、物流企业会主动聚拢过来。这能彻底盘活白州的高科技制造业领域，后续还能把更多的高科技公司引进来。” 众人闻言皆露出惊讶地神情，自家老板竟如此看好这家公司。 庞博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mK想把这棵苗子掐死在萌芽阶段，我偏要把它连根挖走，种到白州来。” 周秉文欲言又止，被庞博抬手制止。 “王春花这个人，我略有耳闻。”庞博翻开王春花的个人资料页，“十多年前在粤省电子厂打螺丝，从流水线工人干到车间主管，攒够钱自己办厂。两千多名工人跟着她拼了十年，才做到今天的精度水平，这些人是她的命根子。” 庞博合上报告。 “mK给的收购条件里有一条，接管后裁员百分之六十。王春花宁可破产也不签，起因就在这里。我们要入主龙通精密，第一条承诺，全员保留、全员搬迁。只要保住她的人，这事就成了一大半。” 陈启明在旁边补充：“龙通精密的厂房租约明年到期，惠城那边的工业区地价年涨，租金续签至少翻一倍。王春花就算扛过了外资的围堵，明年的房租也是一道大坎。” 庞博站起身。“唐静。” “在。”唐静翻开笔记本。 “专项并购账户，调二十亿进去，今天下班前完成。” 唐静没有多问，合上笔记本推门而出。周秉文张了张嘴，看着唐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摇了摇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龙通精密并购，二十亿。” 第180章 白州在哪？ 当天傍晚，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出旧粮站总部大门。 顾飞手握方向盘，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两侧后视镜。六年军旅养成的警觉，让他时刻留意着周围车流的动向。 陆文韬坐在副驾驶，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并购方案初稿、白州产业园的配套规划图和二十亿资金的银行存款证明。陈启明坐在后排庞博身旁，借着车内微弱的灯光翻看着手里的资料。 “老板，连夜走高速，到惠城七个小时的车程。”顾飞看着前方的路况，沉声汇报。 庞博靠在椅背上点头。口袋里手机震动，屏幕亮起，唐静发来短信：资金到账，二十亿已划至专项并购户。 商务车打着转向灯，汇入高速匝道的车流，加速驶入夜色。 白州家园的触手，头一次主动向沿海探出。 次日上午，惠城工业区。 顾飞开着车沿工业园区主路行驶，两侧厂房鳞次栉比，货车和叉车在月台间穿梭。导航提示还有八百米到达目的地，顾飞提前踩下刹车。 前方路口堵死了。 七八辆轿车横七竖八停在龙通精密厂区大门外，几辆挂着外资企业的标识。一群穿西装的人堵在电动门前，夹着文件夹，嗓门高亢。门卫室窗户紧闭，铁栅栏门拉到底，上面挂着一把新锁。 “过不去了。”顾飞把车停在路边树荫下，拉起手刹。 庞博摇下车窗，目光越过人群向内投去。 厂区不大，四栋标准厂房加一栋三层办公楼，围墙内的空地上停着两辆叉车和一台落满灰的货车。车间卷帘门全部拉下，没了机器运转的轰鸣，只有门口那群人的吵嚷声在工业区空气里回荡。 “那边。”陆文韬指向厂区正门台阶方向。 庞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台阶上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旧的深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她双臂张开，挡在身后通往车间的通道前。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姿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子一样定在那。 她身后，车间走廊里密密麻麻站满了工人。有的穿着防静电服，有的戴着放大镜头箍，全是刚从工位上跑出来的。前排几个年纪大些的老工人死攥着走廊铁栏杆，骨节绷紧。后排的年轻人神情惶恐，有人在小声抽泣。 台阶下方，一名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举着一份文件，朝台阶上的女人扬了扬。 “王总，我最后说一次。”男人操着港腔，语气生硬，“mK的收购要约书有效期只剩七十二小时。您现在签字，两千万到账，您的个人债务一笔勾销。您不签，下周一法院的冻结令就下来，您连发工资的钱都拿不出。” 他往前迈出一步，把文件朝王春花面前递去。 “到时候工人拿不到钱，去劳动监察投诉。您觉得他们会体谅您吗？” 王春花盯着那份文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有接，更没有退。 “我说过了。”她音量不高，字句却在嘈杂中出奇清晰，“不删掉裁员百分之六十这一条，我死都不签。” 律师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王总，生意场上没有‘死都不签’这种话。您的供应商已经断货，下游客户拿不到货到时全部解约。这两千多人的工资、社保、房租，您拿什么发？拿情怀吗？” 台阶上的工人群里传出女工压抑的哭声。王春花肩膀紧绷，脚下依旧没有挪动半步。 庞博把窗户摇上。 “走。” “老板，路堵了，车过不去。”顾飞说。 “走过去。”庞博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他理了理夹克领口，迈步朝人群走去。 陆文韬抓起黑色公文包跟上，陈启明紧随其后。顾飞锁好车门，大步追上庞博，卡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挤在电动门前的供应商与讨债者下意识让开一条缝。庞博步伐平稳，路线笔直，直接切开人堆。 港腔律师回过头，眉头皱起，伸手拦在前面。 “这位先生，这里是商务谈判现场，闲杂人等请回避。” 庞博连余光都没分给他，视线越过对方的肩膀，直直落在王春花的脸上。 王春花望过来，布满红血丝的双眼透着戒备。这半个月找上门的人多如牛毛，个个打着帮忙的旗号，实则全是为了吃肉。 庞博在台阶下站定，从陆文韬手中接过公文包，拉开拉链，取出一份装订齐整的文件，双手递向王春花。 “王总，我是庞博，代表白州家园控股集团。” 他声音不高，字句分明。 “mK两千万就想买整个龙通，真是笑话。”庞博声音不高，但坚定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可以出二十亿，两千多名工人，原班保留，一个不裁。条件只有一个，工厂整体搬迁至白州。” 那个港腔律师扬起的文件停在半空，讨债者脸上催逼的神色僵住，连门卫室里都探出几颗脑袋。 台阶上下，再无半点声响。 王春花放下横在身前的双臂，目光掠过庞博的衣着、陆文韬怀里的公文包，又回到庞博脸上。 “白州在哪？” 她守着龙通精密二十年，跑遍珠三角大小工业城，从未听过这个地名。 “桂省，白州县。”庞博答道。 台阶下的港腔律师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他掏出手机调出地图，把屏幕转向王春花。 “王总，您可千万清醒一点！一个内陆县城，一开口就是二十亿，还要接走两千六百名员工，这人不是疯子就是骗子。他在干扰mK集团的正常收购！” 律师转向门卫室，厉声喝道：“保安！把这些来历不明的人轰出去！耽误了mK的收购，你们承担不起！” 两名保安推开门卫室的门，却踌躇着不敢上前。厂里的人事归王春花管，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陆文韬走上台阶，将黑色硬质公文包放在栏杆上，取出一份加盖银行印章的资金证明，直接递到那名律师面前。 “林郁市农商行出具的专项账户资金证明，正本。账户余额二十亿元。最后一页附有银行公开查询电话和授权码，你可以现在当场查验。” 第181章 二十亿现金砸盘 港腔律师脸上的嘲讽僵住了。他狐疑地接过文件，让助理拨通了农商行的公开热线，并按下了免提。 “经授权查询，该账户资金证明真实有效。冻结资金为人民币二十亿元整，用途登记为白州域内精密制造项目投资。非白州域内项目，账户不得对外拨款。” 客服标准的回复从扬声器里传出。旁边几名等着看笑话的供应商，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律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关掉免提，咬着牙做了最后的挣扎：“王总，您听清楚了，这笔钱根本出不了白州！龙通现在的资金链已经断了，材料买不起，法院的冻结令眼看就下来了。远水解不了近渴，他拿什么救你？” 庞博伸手接回资金证明，语气平静：“这笔产业资金确实只在白州使用，所以我今天只带了一份《整体迁址框架协议》。” 庞博直视王春花：“只要你今天签了字，马上跟我去白州。县政府专班会特事特办，一周内走完跨省迁址、注册变更和新公司设立的所有流程。手续一落地，我们立刻签正式增资协议，首期三亿资金直接打入龙通的白州账户。一周时间，足够龙通起死回生。” 王春花置若罔闻，她抬手指向身后的车间走廊：“各班组主管留下，其余人回岗位等通知。” 工人散向各处，但没人真正走远。一双双眼睛全盯着二楼会议室的方向。大家心里都清楚，厂子要是被卖了，绝大多数人都得卷铺盖走人。 会议室里，王春花拉开椅子坐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去白州办手续没问题，但龙通不能搬。电子元件是产业链的产物，模具坏了，在惠城两小时能找到维修师傅；材料断供，采购下午能跑三家供应商；客户改规格，工程师当天就能带样品上门。” 她抬头盯着庞博：“白州有什么？设备搬过去，工人就是一群闲人。二十亿填得平资金缺口，填不平一条产业链！” 庞博没有急于反驳，他从容地打开电脑，播放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崭新的双向八车道白州大道上，物流货车川流不息。紧接着是百亿基建项目的航拍，几大省级建企的项目围挡连绵数公里，塔吊如钢铁森林般耸立。 “这只是一部分。”庞博调出廖广生的物流调度后台，“龙通入驻后，开通白州至粤省电子专线，夜间发车，次晨抵达，全程控制在八小时以内。” 接着，他又点开一份规划图：“配套问题，我们分批搬。第一步，在白州建新厂试产，惠城的旧线暂不关停，保证订单不中断。第二步，总部和核心产线搬到白州，但在惠城保留客户工程和采购办事处，客户改规格，你的人依然能当天上门。” 庞博合上电脑，目光直视王春花，语气加重。 “这半个月找你的人很多，他们只关心龙通的设备和客户。但我看中的不是这些。” “我看中的，是你，王春花这个人，是你身后那两千六百名刻在骨子里的产业工人。mK想用两千万买你的厂房，然后踢开你的工人。我要的，是把你这棵大树连根拔起，完完整整地移植到白州！” 王春花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难掩震动。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和她的工人，放在了所有资产之前。 庞博将框架协议推到她面前。 “出资二十亿，白州家园占股百分之五十五，你和现有团队保留百分之四十五。最重要的是，龙通精密继续由你全权管理，生产、研发、人事，你说了算。外行绝不指导内行。” 王春花死死盯着“全权管理”和“全员保留”的条款。对方不仅给了她活下去的钱，还给了她最在乎的尊严。 王春花没有碰桌上的笔。她把协议合上，拿起座机，让秘书通知财务负责人、生产副总、研发负责人和销售负责人进会议室。 几个人赶来时，工装还沾着车间里的油污。财务负责人夹着账本，进门便把剩余资金报了出来：“账上只够维持一个月。三家供应商要求现款结算，客户违约金也在催。再拖下去，生产线只能全停。” 销售负责人拉开椅子坐下，低头翻完框架协议：“这段时间，我接触过几家国内投资机构。他们听说有专利诉讼和断供风险，连尽调都不愿做。也有人开价，最高只有三千五百万，还要求我们先裁掉一半工人。” 国内资本眼里，龙通仍是一家利润不高、依赖代工订单的连接器厂。智能终端产业刚起步，没人相信这套精密制造能力支撑起更大的产业版图。王春花自己忙着保订单、找材料、发工资，也只盯着眼前的生死线，从未算过龙通未来能走到什么位置。 除了想低价吞走技术和客户的mK，没有第二家企业愿意在这个时候接下龙通。几封所谓的投资意向书，谈到诉讼、员工安置和债务便没了下文。 研发负责人把协议翻到经营权条款，手掌压住纸页：“二十亿资金，全员保留，技术团队不拆，生产和研发继续由王总负责。单看这些条件，外面找不到第二份。” 生产副总的眉头拧成了结，手指敲着桌沿：“白州连像样的电子配套厂都没有，搬迁耗上几个月，产线断了，订单怎么交？” 销售负责人伸手指了指投影上还亮着的白州规划图：“分批次搬。惠城这边留采购点和客户工程部，旧线照常开工，等白州新厂试产合格了，再转主力产线过去。庞总说了，开专门的物流专线，八小时就能到粤省，客户要改样、补料，当天就能响应，误不了事。” 财务负责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笔尖在增资条款上划了几道，数字算得飞快：“首期三亿资金一到账，欠的违约金、供应商货款、新产线启动金全能填上。再耗下去，法院冻结令一到，账户封死，咱们连选的余地都没有。” 第182章 未来科技巨头连根拔起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走廊外工人的脚步声放得很轻，都贴在门边等里面的结果。 王春花的手指从桌边四个人脸上挨个点过：“第一，工人怎么安排？” “全留，一个不裁。” “第二，厂子的管理权归谁？” “还是咱们原团队说了算，外行绝不插手生产研发。” “第三，生产能不能接上，不耽误现有订单？” 生产副总把协议合上，重重点头：“按分批搬迁的方案走，接得上。” 研发负责人把协议往王春花面前推了推，语气恳切：“王总，龙通已经没退路了。白州给的资金、厂房、独立经营权，少一样咱们都熬不过这关。这是眼下唯一能保住厂子、保住两千多号人饭碗的路。” 王春花扫过四个人的脸：“都同意？” 四个人先后点头。 她垂着眼，把协议上“全员保留”“分批搬迁”“原管理团队全权负责经营”三条逐字看了两遍，捏起笔在末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她拉开印章盒，红泥沾满，重重按在签名旁。 “我去收拾点东西，下午就跟他们去白州办手续。”王春花站起身，伸手和庞博握了握。 她拿签好的协议走出会议室，扶着二楼的铁栏杆站定。 楼下院子里、车间门口站满了工人，所有人都抬着头，连呼吸都放轻，等着她开口。 “mK的收购，我拒绝了。” 她声音有点哑，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细碎的动静。 人群里起了点骚动，有人往前凑了凑。 “龙通还在！”她把手里的协议举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我们找了新的合作方，今天我就动身去桂省白州办手续。以后龙通需要搬迁到桂省白州县，那里有全新的厂房的厂房等着我们。” 她看着底下一张张紧绷的脸，一字一句往下说：“愿意跟着走的，路费、住宿公司全包，一个人都不会落下。等新厂安顿好，所有人基础工资，涨百分之十。”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随后欢呼声轰的炸开，震得厂房窗玻璃嗡嗡响。有人把安全帽往天上抛，几个相熟的工人抱着拍对方的背，几个干了十来年的女工蹲在地上，手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压了半个月的愁云，消散了一些。 虽然厂子要搬离，但经过之前的事，他们也清楚，这可能是目前最好的结局。 厂区大门外，mK集团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港腔律师坐在车里，听着围墙里传出来的欢呼声，脸沉得像块铁。他看着手机里总部发来催促结果的邮件，按了锁屏。 二十亿现金砸下来，mK想花两千万捡漏吞并龙通的算盘，彻底碎了。 …… 签下框架协议后的第二天上午，庞博带队返回白州。 商务车驶入县城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车子拐上新修的白州大道，视野顿时开阔。双向八车道的柏油路向前铺开，两侧项目围挡连绵不断，塔吊高耸，满载建材的重卡来回穿行。 王春花坐在车里，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车队停在白州县政务服务中心楼下，她才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二楼大会议室已经腾空。县长任启航带着各部门的骨干等在里面，打印机、文件柜和办公桌临时搬了进来，所有人都在等龙通精密的材料。 庞博走到桌前。 陆文韬将黑色公文包放下，拉开拉链，把白州科技集团的设立文件、龙通精密的投资协议和银行出具的资金证明一字排开。 “白州科技集团有限公司，是我新设立的科技产业平台。” 庞博将协议推到桌子中央。 “白州科技集团投资二十亿元，取得龙通精密百分之五十五的股权。王春花和原技术团队保留百分之四十五。收购完成后，龙通精密成为白州科技集团的控股子公司，原有经营团队不变。” 白州家园控股集团与白州科技集团是两个独立主体。 前者负责庞博在白州的城市建设、产业园和民生项目，后者则专门承接龙通精密，以及白州未来的电子科技产业。 任启航翻开资金证明，仔细看过上面的数字，抬头看向在场众人。 “企业带着真金白银和两千多名产业工人来白州，我们的效率必须跟得上。” 他转头下达指令。 “白州科技集团的注册、项目备案、银行开户，还有龙通精密白州生产基地的落地手续，全部由专班负责。能一起办的不要分开，缺什么材料当场说清楚。” 几名部门负责人同时点头。 任启航这才对庞博据实交底：“庞总，白州这边的手续，三天内可以办好。但龙通原有股权变更、资产转移和惠城那边的后续手续，还需要两地配合，不可能三天全部结束。” “该走的程序一项不少。” 庞博点了点头。 “白州先把公司、厂房和账户准备好。龙通的生产不能停，人员和设备分批搬，其他手续同步往前走。” 说完，他看向王春花。 “这三天，你们正好到处看看。白州到底有没有能力接住龙通，看完以后，你心里自然有数。” 接下来的三天，周秉文充当向导，带着王春花几人实地踏勘。 第一站是木珠产业园。 标准化厂房内机器轰鸣，穿着统一工装的返乡工人守在生产线上。物流货车在月台前排队装卸，叉车托着货物来回穿梭。 王春花一行没有走马观花。 生产副总看厂房、看电力、看货车进出的道路，还特意询问了设备安装和车间改造的问题。 财务总监则把园区的租金、用电和扶持政策逐项记进本子里。 第二站是工人新城一期工地。 施工队已经全面进场，钢筋和建材堆满场地，混凝土车辆来回穿行。一栋栋住宅正在拔地而起，旁边还规划了学校、菜市场和公共活动场地。 最后一站，是木珠产业园的配套托儿所。 周秉文把车停在门外。 院子里的滑梯和秋千涂着明亮的颜色，一群孩子追着皮球跑过，笑声越过围墙，传到街上。 王春花站在铁栅栏外，目光紧落在那些孩子身上。 她在沿海办厂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 父母守在流水线上，孩子只能留在老家，跟着爷奶生活。一年到头，只有春节能见上几天。 可在白州，厂房、宿舍和托儿所都在附近。 工人下班走十分钟，就能把孩子接回家。 第207章 三千三百万美元，桂省交易团的震惊 “你好，我找这里的负责人。”艾哈迈德通过随行翻译开口。 庞博迎上去：“我就是。” “我昨晚在迪拜看到了你们的报道。”艾哈迈德直奔主题，抬手指向展架上的竹编屏风，“我们集团正在改造旗舰酒店的总统套房，需要一批定制屏风和灯具。如果你们的样品能通过验收，后续所有新酒店的项目，我都有权洽谈。” 助理将项目资料和采购授权书放在桌上。艾哈迈德铺开设计图：“第一批产品，编织部分必须采用视频里那位老师傅的手工劈篾工艺。价格按你们展会报价的五倍算，首批预算五十万美元，后续合同总额预计超过一千万美元。” 周秉文倒吸一口凉气，捏着报价单的手停在半空。 庞博没有去看合同，而是转向走过来的庞守德，问道：“二叔，图上这些结构，做得了吗？” 庞守德俯身把图纸铺平，手指划过图纸上的榫接和剖面结构，又拿起一根竹丝比了比，沉稳地点头：“做得来。但这活儿急不得，每一格花纹都要对着图纸校对，快了容易走样。交货时间不能卡太死。” 庞博心里有了底，转头对艾哈迈德说：“工艺没问题，但交期需要师傅核算完工时才能定。正式合同必须明确所有细节，等我们的法务审核过后，再正式签约。” “闭馆前能签完意向订单吗？”艾哈迈德看了一眼手表。 “可以。” 文件被立刻扫描发回白州总部。二十分钟后，修订条款从展位的打印机里吐出。艾哈迈德看完，干脆地在修改页签下名字。 庞博确认所有附件齐全，这才拿起笔：“合作愉快。” 签完意向订单，艾哈迈德又拉着庞守德，围着小木凳讨论起竹材的年份和灯光效果，直到闭馆广播第二次响起。 送走客人，庞博心里对未来的方向更加清晰。标准化的产线是基础，而老师傅们的手艺，才是别人抄不走的核心。他掏出记事本，在扉页写下“白州故事”四个字。 下午五点，闭馆音乐响起。梁国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省商务厅的号码。 “你好，我是白州梁国正。” “梁同志，我是统计组的。”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现在汇总最终成交数据，你们白州展团的合同额和意向额核算好了吗？就差你们了。” 梁国正看了一眼唐静发来的初步统计，又望向正在交换合同副本的庞博。前四天的合同额就已破三千万美元，刚刚又签下五十万美元的意向单，还有许多零散订单没来得及算。 第一次参展，四个边角展位，这份成绩单，必须报得又准又稳。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白州的成交额正在做最后汇总，数额不小，我们正在逐单拆分核对，请您稍等几分钟。” 周秉文将那份刚签下的五十万美元意向协议归入文件夹，抬头看向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屏幕上，远在白州的唐静刚刚完成了最后一笔远程对账，确认无误后，敲击回车键发送了最终报表。 打印机吐出温热的纸张。 周秉文拿起汇总表，快步走到庞博和梁国正面前。 表格底端，一个数字清晰地印在纸上。 梁国正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省交易团统计组的电话。前四天的合同额就已破三千万美元，加上今天的订单，总数额让他握着手机的手心都有些出汗。 电话接通，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声音沉稳。 “你好，我是白州团的梁国正，最终数据已经核算完毕。”他看着手里的表格，逐项报出，“竹编家居，九百七十万美元；精密连接器，七百五十万美元；农产品，一千三百万美元；非遗技艺定制意向订单，五十万美元……” 他顿了顿，报出最后的总数：“合计，三千三百万美元。” …… 羊城，琶洲展馆附近的一家酒店。 一号会议室，桂省交易团临时指挥部设在此处，此时会议室里烟味混着茶香。 统计组组长拿着刚生成的全省各展团成交总榜单，推开会议室的门，正在主持复盘会的省商务厅赵厅长停下发言，接过榜单。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从上往下扫。 排在最前面的，是绿城、龙城这两个长期的领头羊，符合预期。 但他的手指，停在了榜单中上段的一个名字上。 白州县。 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三千三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让白州县这个单体展团，直接排在了省内地级市序列的前列。赵厅长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广信市与中港市两个老牌工业地级市的成交额总和。 “赵厅长，这个数据是不是有点问题？”长桌右侧，广信市商务局长放下茶杯，开了口，“我去看过，白州的展位在五金机电区最里面的角落，就四个散摊。那种客流量，怎么可能撑得起三千多万美元的订单？是不是把人民币当美元报了？” 中港市的负责人也跟着附和：“对，除非他们把合同原件拿出来核对，否则这个数字没法让人信服。” 赵厅长没说话，他抬头看向统计组组长。 组长会意，立刻操作笔记本电脑，将后台系统里的附件投射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屏幕亮起，三份文件清晰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第一份，苹果亚太区对白州龙通精密基地的全英文审核资质报告，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 第二份，欧盟SGS出具的竹编家居环保检测报告，甲醛释放量、重金属含量等核心指标，全部优于标准。 第三份，桂省农商行省行开具的外汇结算业务备案函，收款主体清晰地写着白州家园控股集团。 三份文件，一份代表着国际顶尖供应链的认可，一份是进入欧洲高端市场的通行证，最后一份，则证明了他们有能力处理千万美元级别的跨国资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广信市那位商务局长看着屏幕上的公章，张了张嘴，最终没发出声音，默默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第209章 泼天富贵，全力冲刺 凌晨十二点，夜色深沉。 三辆商务车和一辆中巴车悄无声息地驶过白州大道，拐进旧粮站改造的集团总部。车门打开，车上的人陆续起身，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庞博最后一个走下商务车，车门顺势合上。夜风卷着落叶刮过旧粮站的空地，周秉文、王春花等人提着公文包站在车旁，眼底布满血丝，身形打晃。 庞博盯着腕表表盘，冲众人摆手：“都别杵在这熬着，抓紧回家睡觉。明天上午九点，四楼会议室开会，把带回来的单子理清。” 众人紧绷的肩背松落下来，吐出一口长气。 庞博又对陆文韬交待：“通知集团六大子公司总经理，以及各板块主管，明早九点开会，一个都不能少。” 陆文韬干脆应答：“明白，我马上通知。” 庞博按灭屏幕，拎着文件袋走向停车位。周秉文和王春花等人也各自提上行李跟了上去，准备回家休息一晚后，迎接明天的排产硬仗。 粤交会的硝烟尚未散尽，新的战役已经打响。 早上九点整，旧粮站四楼会议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投影仪的光束切开昏暗，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六大子公司的负责人，加上各板块的核心主管，三十几人将长条会议桌围得满满当当，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提神的浓茶。 庞博坐在主位，没有开场白，直接对陆文韬点了点头。 陆文韬将一叠厚厚的复印件放在会议桌中央，一共三十七份，每一份的抬头都盖着不同国家的企业公章。 “粤交会五天，总计签下合同与意向订单三千三百万美元。”庞博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订单的平均交货期是三个月，第一批产品的交货节点，在三十天后。” 周秉文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合同，快速翻到附页的交货清单，他越看，眉心锁得越紧。他放下合同，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各厂区的实时数据。 “庞总，问题很严重。”周秉文将电脑屏幕转向投影仪，上面是几条标红的数据，“龙通精密现有的两条产线，就算二十四小时不停机，也只能勉强完成苹果订单。加上粤交会这批特种连接器和高频数据线，产能缺口超过百分之两百。” “笀编车间更麻烦，”产业园运营公司的彭志远跟着开口，“我们现有的四十几个老师傅，连之前省城那单货都还没赶完。迪拜那五十万美元的定制单，全是高难度的异形结构，工时至少是常规产品的五倍，根本抽不出人手。” “农业这边也一样，”宋建平指着屏幕上的冷库库存，“这次粤交会，我们只带了牛巴、桂圆、百香果和荔枝这几样。但一千多万美元的农产品订单，给了我们一个信号，白州农产品的潜力远远没有发掘！” 一个接一个的难题被抛出来，会议室的气氛压抑下来。 三千三百万美元的订单是泼天富贵，但若接不住，就是一个天坑，会埋掉之前所有的努力。 庞博安静地听完所有汇报，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 “王总。”他看向王春花。 “在。”王春花站起身。 “木珠产业园五号备用厂房，即刻启用。”庞博的语气不容置喙，“我给你五千万专项资金，两条新产线，全套自动化设备，你自己去跟供应商谈。七天内，我要看到新设备进场调试。”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另外，惠城老厂剩余的几百号员工尽快到位。同时，再发布三百人的直招计划，所有新入职员工，标准按龙通来，不够的钱，集团补。” 王春花干脆利落地应下：“明白。” “彭志远。” “到。” “迪拜的单子，关乎我们白州笀编的招牌，一定不能砸在手上。”庞博说，“你现在就去全县张贴招工榜，紧急招募五十名笀编熟练工，待遇从优。可以重点关注下木珠镇，那里藏龙卧虎，很多熟手。”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庞守德：“二叔，你从现有学徒里挑二十个机灵的，跟班打下手，分担劈篾这些基础活。核心的编织收边，你带着新招来的老师傅们专心做。” 庞守德用力点头，布满老茧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 最后，庞博的目光落在宋建平身上。 “宋总，你的任务最重。”庞博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激光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咱们白州的好东西很多，不能白白埋没了。从明天起，白州家园现代农业公司，在全县二十个镇，设立常态化农副产品收购站点，站点选址、建设、用人、收购标准、运输由你全权负责，每个站点给当地人提供至少十个就业岗位。” 他话锋一转，看向宋建平：“把你整理的各镇特产名录，投上来。” 宋建平立刻操作电脑，一张标注详细的白州县地图出现在屏幕上。 “石桥镇的桂圆、甘蔗，沙潭镇的空心菜，凤鸣镇的芒果，那浪镇的牛巴，亚宁镇、河菱镇的荔枝，旺角镇的黑皮冬瓜，东甲镇的土鸡、土鸭……”宋建平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议室，“首批统购目录涵盖十二个镇，三十四个品类，这是我们测算的首期收购吨数。” 庞博看着地图，激光笔在上面划过一条线。 “不够。把剩下八个镇也加进去，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农副产品，全部纳入收购范围。制定分级统收标准，一分钱都不能少给老百姓。” “庞总，这么多货收上来，我们……”宋建平有些迟疑。 “我来宣布第二件事。”庞博打断他，“由现代农业公司出资，即刻成立‘白州特色农业培育基金’首期注资十个亿。所有被纳入统购名录的优势农副产品，由各镇政府发动村民扩大种植、养殖规模。种苗、肥料、技术指导，费用由基金会全额垫付。我们跟村民签保底收购协议，市场价上浮百分之十，有多少，收多少。” 电商供应链公司的负责人陈伟站起身，接过话头：“庞总，我建议，各镇收购点收上来的农副产品，我们可以分拣出来，上架我们的淘宝店和白州优品App。粤交会那部短片现在全网热度很高，每天都有几万的搜索量，这波流量正好用来承接国内散客消费，实现内外双循环。” “就这么办。”庞博拍板，目光扫过全场，“龙通新产线，七天试机；笀编熟手，五天到位；农产品收购点，两周内，二十个镇全部挂牌。按照这个节点，全力冲刺！” 第216章 老骨干彻底归心，凡尔赛电话连线 上午十点，木珠产业园彻底沸腾了。 五号厂房的门口拉起了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热烈庆祝首批出口订单全检满分通过！” 工人们纷纷从车间里走出来，围着贴在公告栏上的各项检测报告和追加订单的传真件，兴奋地指指点点。 “咱们这手艺，真把老外给镇住了！” “听主管说，客户那边要加三倍的单子，这下咱们车间的机器可得连轴转了！” 王春花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眶有些发红，但心情确实兴奋的，她看着那些曾经跟着她从惠城搬到白州的老伙计，大声说道：“大家都看到了吧！咱们造出来的东西，不比任何外资大厂差！只要咱们把品质守住，以后这饭碗，谁也抢不走！” 旁边笀编车间的庞守德，并没有跟着去前面凑热闹凑拍照。 他依然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手里稳稳地握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篾刀，正在处理下一批灯罩的收边。 侄子庞子涛跑得满头是汗，凑过来喊：“德叔！迪拜那边来信了，说咱们的货是艺术品，后续全包了！您怎么还不去前面跟着高兴高兴啊？” 庞守德眼皮都没抬，手里的篾刀轻轻一刮，削掉一根极其细微的倒刺。 “夸你是客气，该怎么干还得怎么干。”庞守德吹掉竹屑，声音沉稳，“手艺人的脸面，是靠一件件没有瑕疵的货撑起来的，不是靠横幅挂出来的。赶紧回工位，下一批活儿还多着呢。” 庞子涛吐了吐舌头，赶紧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整个木珠产业园，在这一天，终于卸下了开局以来的所有压力，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第一场大胜。 …… 首战告捷，不仅稳住了白州的产业底盘，更打出了名气。 庞博站在旧粮站总部的办公室窗前，看着下面来来往往装载货物的物流车，转身对跟在身后的陆文韬下达了指令。 “通知下去，今晚搞庆功宴，惠城调过来的老员工、笀编车间的老师傅，还有农业公司、电商公司的一线骨干，全都叫上。” 陆文韬翻开手里的记事本，快速估算了一下：“老板，这加起来得有小五百人了，园区的小食堂肯定坐不下。” “食堂坐不下，就在生活区的广场上摆。”庞博行事干脆，“告诉后厨，白切猪手、土鸡土鸭、山泉鱼、扣肉，全给我上硬菜，分量要足！另外，让唐静按各公司的经营利润，把第一批项目奖金核算出来，今天直接发现金。” 傍晚六点。 木珠产业园生活区广场上，五十张大红圆桌整整齐齐地排开。整个园区弥漫着肉香和酒香，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赵旭等一批从惠城老厂过来“临时支援”的老技术骨干，脱下了平时工作穿的无尘服，换上了轻便的休闲装，结伴来到广场上。 他们本以为就是厂里管顿好饭，可等他们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全都愣住了。 桌上摆着冒尖的白切鸡和炖鱼，而在每个人的饭碗旁边，还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着名字。 王春花拿着扩音喇叭，站在最前面的台阶上。 “各位兄弟姐妹，这阵子大家没日没夜地赶工，辛苦了！这桌上的菜和酒，就是咱们的庆功宴！至于你们手里的信封，是这批订单的项目奖金，是大家凭自己的真本事赚回来的！今天咱们不谈工作，放开吃，放开喝！” 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赵旭咽了口唾沫，伸手拿起那个印着自己名字的信封，手感沉甸甸的。 他撕开封口往里一瞅，里面结结实实地躺着两沓百元大钞。 得有两万块！ 在这之前，他已经在惠城老厂干了快六年，年终奖最多的时候也就拿过万把块钱。 现在，来白州才干了多久？首批货刚交，直接就发了两万现金！ 旁边的一个老技工也拆开了信封，看着里面的钱，压低声音撞了撞赵旭的肩膀：“老赵，你之前不是说，打死也不离开沿海，来这地方就当是出三个月长差吗？” 赵旭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里怀口袋，用力拍了拍胸口：“三个月？三个月连五号厂房那台新机床的脾气都没摸透！现在谁要是赶我回惠城，我跟他急！” 几杯当地的公文包下肚，桌上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赵旭摸出手机，借着酒劲，直接拨通了还在惠城老厂“留守摸鱼”的旧同事老李的电话。 他还特意把手机的免提打开，放在了桌子中间。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那头传来机器轰鸣的背景音。 “喂，老赵啊，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在那乡下县城待得受不了了吧？”老李在电话那头打趣道。 赵旭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极其无奈的语气：“哎哟，老李啊，别提了！这白州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同桌的几个老伙计一听，差点没憋住笑，纷纷捂着嘴看赵旭表演。 “怎么了？是不是厂房漏水，还是连个像样的快餐都吃不上？”老李在电话那头关切地问。 “可不是嘛！”赵旭扯着嗓门喊，“这食堂也太敷衍了，天天给我们弄什么现杀的白切土鸡，还有什么山泉鱼，我都吃腻了，就想吃口咱们惠城厂门口十块钱一份的盒饭啊！更气人的是，刚干完一批活，非要给我们发什么两万块钱的奖金，都是现金，这大晚上的，周边连个花钱的高档商场都没有，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电话那头，正端着一份毫无油水的快餐盒饭准备往嘴里扒拉的老李，动作瞬间僵住了。 “你说发了多少？”老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赵旭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示意旁边的工友配合一下。几个工友立刻心领神会，纷纷把自己信封里的钱抽出来，就在手机麦克风旁边，“唰唰唰”地拨弄着钞票。 第217章 一亿美元长协合同 听着这清脆的数钱声，老李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这还不算完，同桌的其他老骨干也有样学样，纷纷开启了凡尔赛模式。 “老李啊，你就别来受这个罪了。分给我们的什么精装夫妻房，里面空调洗衣机都是新的，太不习惯了。” “就是就是，车间里那些机床，全是进口的顶配货，精度太高，想偷偷懒找点机器的毛病都找不到，太折磨人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白州的待遇和设备夸上了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紧接着传来老李气急败坏的骂声：“赵旭，你大爷的！你们在那吃香的喝辣的，老子在这啃盒饭！你给我等着！” 啪地一声，电话挂断了。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惠城老厂那边就出事了。 老李根本没心情吃饭了，跑到车间里一宣扬，说白州那边不仅设备好，住得好，一单就发了两万块奖金。 这一下，留守在惠城的工人们彻底坐不住了。 凭什么大家都是一起干活的老兄弟，去了白州的吃肉，留在惠城的连汤都喝不上？ 当晚，一百多号工人连夜堵在了惠城老厂厂长办公室的门口。 “厂长！我们要调岗！” “对！当初说自愿支援白州，我现在自愿报名，马上给我批手续！” “不批明天我们就罢工了，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值班的主管被这阵势吓得满头大汗，拦都拦不住，只能躲在办公室里，赶紧拨通了王春花的电话求救。 王春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端着酒杯在广场上敬酒。听完原委，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快步走到二楼的栏杆旁，向下看着正和大家一起热闹的庞博，大声汇报了情况。 庞博听完，当即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他原本就打算循序渐进地把惠城的核心班底全抽过来，现在既然大家情绪这么高涨，那就择日不如撞日。 “沈雅！”庞博转头叫来人力资源总监。 “在，老板。” “马上联系客运站，给我包下十辆大巴，配双班司机，五天后开去惠城！！”庞博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给他们几天准备时间，只要愿意来的，不管多少人，全部接上车！住宿、入职手续，在车上就办好，一个星期内，我要在白州的厂区看到他们！” “明白！我马上去安排！”沈雅干练地应下，转身就去打电话调度车辆。 周秉文站在一旁，看着庞博雷厉风行的安排，笑着摇了摇头：“老板，你这一招，算是把龙通这批技术骨干的心，彻底锁死在白州了。” 庞博望着楼下热闹的人群，嘴角带起一丝笑意：“有了这批人，咱们的产能才算是真正有了骨架。科技新城的宿舍楼也建的差不多了，让王春华继续招新人，老师傅发传帮带奖金，给我把队伍快速带起来。” “接下来，该迎接更大的硬仗了。” …… 庆功宴尚未散场，饭菜的香气混着酒气在广场上飘散，王春花端着酒杯正和工人们碰杯，衣兜里的手机急促震动。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长串的越洋号码，来电显示为星条国。 周围的老技工们停下筷子，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王春花按下接听键，顺手点开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实验室主工程师米勒急促的声音。一旁的翻译器忠实播报着生硬的中文：“王女士，三倍采购配额取消。” 同桌的赵旭筷子停在半空，几名老技工面面相觑。 赵旭在心里嘀咕，难道产品出问题了？不应该啊，自己亲自看着下线过检的。 翻译器的声音停顿两秒，继续传出：“董事会刚刚全票通过，临时追加单升级为两年合作，总金额一亿美元。十二小时内，我们需要收到龙通的产能承诺书，否则协议无法生效。” 广场上静了两秒，欢呼声如海浪般卷起，直接盖过了夜风。有人用力拍着桌子，有人端起海碗一饮而尽。 一亿美元的大单，换成人民币足足有六个多亿，这意味着龙通精密的产能未来三年都不愁吃穿。 庞博搁下筷子，推开竹椅站直身子。 “唐静。” 唐静几步走到主桌前，手里的平板电脑亮着光。 “划五亿进科技集团专户，设立专项履约保证金。”庞博指着桌上的空酒杯，“老外要承诺书，一纸空文缺乏说服力。给他们看点硬的。” 他看向陆文韬：“十二小时太久，交涉容易生变。去调取木珠产业园六号、七号备用无尘车间的实景录像；再联系采购部，把我们全款砸下的三家顶尖设备商的现货出库单提出来。半小时内，连同五亿保证金的银行红头冻结回执，打包发给星条国。” 陆文韬在本子上快速记下，转身小跑向办公楼。 庞博目光转向王春花。“王总。” 王春花放下酒杯，挺直脊背。 “一亿美元的单子，现有设备吞不下。”庞博敲打桌面，“六号、七号车间即刻启用，继续增加五条全自动产线。再放两千个直招名额，待遇照旧。多管齐下，继续扩大产能，把产能上限往上顶。” 王春花手握成拳压在桌沿，斩钉截铁应声：“明白，我马上去办。” 大洋彼岸。 星条国总部办公大楼。 米勒坐在电脑前，不停点击鼠标刷新邮箱。董事会的几个高管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他们把筹码押在这个闻所未闻的内陆县城，承受着巨大的内部压力。 新邮件跳出。 附件没有他们预想的冗长承诺文件，而是三份实打实的凭证。 米勒点开第一份文件，五亿人民币的银行履约冻结鲜章回执映入眼帘。紧接着是三份国际设备巨头的现货全款提货单。 最后，是一段实景视频。 高空俯拍视角下，白州木珠产业园两栋十万平米的巨型恒温车间灯火通明。 内部水电、气网一应俱全，防静电泛着冷白的光。 这根本不是什么草台班子，而是早就虚位以待的重兵阵地。 米勒盯着屏幕，嘴唇半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身后的高管们面面相觑，他们刚刚打完电话提出要求，对方居然已经备好了庞大的工业底盘和巨额现金担保。 米勒抓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给法务部：“把白州科技设为全球核心供货商之一，把长协合同发过去，现在就签！” 第218章 种树为了绿化？不，是为了掀翻半导体 白州县政府，县委书记办公室。 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汇报文件被卢建安攥在手里，纸张边缘压出几道深痕。他虎口处那层厚实的老茧摩挲着纸面，目光从落款的数额移向附录里的用工计划。 “一亿美元的外汇！”粗糙的手掌拍在实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泼出大半，洇湿了桌垫。 卢建安指节在桌面上重重叩击，将文件推向对面：“以前那些外地老板来要地皮，拿个几百万的空头支票，就敢张口要政策。庞博倒好，自己掏五亿真金白银做担保，拿建好的顶级车间硬接下这笔外贸大单！” 任启航接过文件，站姿笔直，目光定在文件下方的数字上：“新增两千个直招名额。按照科技集团目前的薪资标准，这两千个岗位放出去，意味着白州多了两千个不用背井离乡去沿海打工的家庭。” “这才是实打实给咱们白州老百姓兜底的饭碗。”卢建安站起身，指向门外，“去通知全县各部门，用水、用电、环评，尤其是这招工宣发，不要让企业跑腿，让各局一把手带着公章去现场办公。谁要是敢拿那些条条框框的程序拖延进度，让企业多等一天，让这两千个乡亲晚一天上岗，我明天就撤他的职！” 任启航下巴点了一下，面部轮廓紧绷：“我马上拉个清单，把各局的任务指标卡死到小时，谁耽误了进度，当天下班前在县委大院当众做检讨。” 羊城，mK集团华南区总部大厦。 总裁罗伯特手臂发力，扫落桌面上的所有文件和烟灰缸，咖啡杯砸在落地窗上，褐色液体流了一地。 霍华德站在门边，低着头不敢出声。 “一个内陆企业，从我们手里抢走一亿美元的长协？”罗伯特咬着后槽牙，额头青筋直跳，“通知华南所有材料商，全面封锁龙通的原材料！我要他们停工断线，交不出货，背上一亿美元的违约金去死！” 霍华德连连点头，退后半步出门去打电话安排封锁。 凌晨，白州木珠产业园。 王春花办公桌上的座机急促响起。 华南宏发材料厂的老板李建强在那头拿腔拿调：“王总，听说接了大单。不过真不凑巧，我们设备出故障了，明天的铜材和特种线材发不了。” 王春花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短时间内，又有四家华南材料商打来电话，用各种理由宣告断供。 唐静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办公桌前。她拉开椅子坐下，将手里的平板电脑转过去。 屏幕上是一组夜间拍摄的实景照片。 几十辆重型卡车满载货物，打着双闪，排队驶入白州园区月台。车牌全部隶属江南省。 “庞总早料到mK会来这手，真拿我们当软柿子捏。”唐静拿起座机听筒，按下免提，回拨给李建强。 “李总，断供是吧？”唐静语气毫无波澜。 “唐总，设备坏了，我们也有难处……”李建强打着哈哈，盘算着拿捏价格和违约金。 唐静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将重卡卸货的照片直接传进李建强的邮箱。 “江南省的顶级材料，我们买空了他们三个月的库存，现在正在卸车。”唐静敲着桌面，“白州早就绕开了华南市场。今天断供，以后白州百亿级别的采购，你们一分钱都别想赚。”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翻倒的碰撞声。 “唐总！误会！我马上安排专车送过去！”李建强声音发颤。 唐静挂断电话，鼠标在电脑的供应商系统里连点几下，将这五家企业永久拖入黑名单。 惹了白州家园，以后连上桌的资格都没了。 次日早上八点。 庞博在大平层吃着早餐，刚打的豆浆在碗里冒着热气。 系统面板准时弹出，暗金色的边框在视野边缘亮起。 【叮！白州全县产业、物流、农业节点全部连通。】 【县域经济闭环完整度达到20%！】 【触发阶段性特殊大奖！】 一本厚重的图谱虚影直接没入脑海。 深黑色的封面上，几排大字带着实打实的压迫感：《碳基芯片：从木材到半导体的全流程工业化技术》。 庞博手腕抖动，勺子里的豆浆洒在餐桌上。 他没去拿纸巾，迫不及待地阅读起脑海里涌动的信息。 自打绑定系统以来，不管是百亿基建还是天价收购，系统砸出来的永远是真金白银。 这厚重的图谱，是系统头一回抛出具体的尖端技术。 图谱开篇第一页赫然标示：以松树与速生桉纤维为核心基材，通过特殊工艺提取高纯度碳分子结构，制备高密度碳基晶圆。同等制程下，性能超越现有硅基芯片十倍以上。 庞博盯着这几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作为从2026年重生回来的人，虽然他不太懂芯片这块的技术，但天天短视频的轰炸下，他还是清楚这份技术的先进性和突破性的。 直到他重生前的那个时代，全球芯片依旧靠硅基打天下，光刻机、核心专利和高端材料全被星条国为首的西方死死攥在手里，动辄面临断供制裁。 而所谓的碳基芯片，在2026年依旧困在各国的实验室里进行理论探讨，距离真正的工业化量产遥遥无期。 如今系统直接提供一套成熟的碳基工业化技术，这意味着龙国可以彻底绕开星条国在硅基半导体领域布下的天罗地网，无视任何形式的技术封锁与打压。 庞博想起前些天刚拿下龙通精密时，系统提示在科技园周边以及全县乡镇大规模种植松树与速生桉。当时他心存疑虑，林木业跟电子精密制造风马牛不相及，只能照着要求硬把种植计划推行下去。 直到这一刻，两端毫无交集的线，终于在图谱的首页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一个巨大的产业闭环成型。 庞博撑着桌面站起，大步走到窗前。 晨光穿透玻璃，照亮了视野尽头的连绵群山，山风吹过，远处的山头翻起一阵阵青绿色的波涛。 这些漫山遍野、几十块钱一吨的最廉价木材，前些天只被当成给农户增加收入的营生，如今成了捅破半导体天花板的底牌。 西方把持半个多世纪的科技霸权，即将在这座小县城里，被彻底掀翻。 第227章 开眼看世界，别被规矩困住 会场一时陷入沉默，省交通厅规划处的副处长翻看着报告，率先打破沉默提问。 “沿线有一段丘陵地带，省级原有规划定的是双向四车道的标准。现在直接上八车道，不仅造价翻倍，征地面积也要大幅增加。”他推了推眼镜，“这个规格恐怕不合规。” 庞博站了起来。 “这位领导，白州目前日均货车流转超过一千辆，全县二十个镇的农产品外运车还没算在内。”庞博抛出数据，语速沉稳，“修四车道等于通车即饱和。到时候是继续堵，还是炸山扩建？与其花两遍钱，不如一步到位。” 副处长翻了翻数据附件，没有再追问。 省发改委处长和省自然资源厅处长随后就用地指标、资金监管等技术问题提了几点。 庞博让唐静当场调出银行专户的冻结回执截图投影到大屏上，二十六亿现金趴在监管账户里，随时可以打入政府共管账户。 刘国栋看完屏幕上的数字，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高速公路项目符合省级路网规划调整条件，原则同意按双向八车道标准立项。”他把杯子放下，目光扫向省发改委处长，“走加急审批流程，必须年内开工。” 省发改委处长点了一下头，在文件上做了标注。 高速公路顺利落定，会议室的气氛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只松了不到三十秒。 “下面进入第二个议题。”刘国栋翻过议程纸，面色严肃，“白州至林郁客货两用铁路可行性论证，白州方面先做概述。” 任启航再次起身，拿起话筒。 “白州至林郁客货两用铁路，全长约五十五公里，设计连接白州与林郁铁路枢纽，往南可借道林郁至湛城既有铁路，实现货物从湛城港出海。初步估算总投资……” “等一下。” 省自然资源厅用地审批处处长抬起手，直接打断了任启航。 “铁路用地涉及永久基本农田调整，审批权限在国务院，这个前提条件你们清楚吗？” 话音刚落，省生态环境厅环评处处长跟着接上。 “沿线跨越两条省级水源保护区支流，环评报告至少需要八到十二个月编制周期。省级层面根本无权对此开绿灯。” 两炮打完，省交通厅规划处副处长也补上一刀。 “铁路建设必须报国家发改委立项，由国铁集团统一审批技术标准和运营接入方案。就算省里全力推动，从立项到开工的常规周期至少四到五年。” 三位局长和处长接力发言，把铁路审批链条上的每一道关卡全部摆到了台面上。 任启航拿着话筒站在台上，概述只念了开头就被截断，讲义后面准备的十几页内容一个字没用上，进退两难。 省发改委处长翻着报告里的估算数字，抬头看向任启航和庞博。 “六十五亿的铁路，白州方面打算怎么筹资？申请国铁集团投资？还是走省级专项债？”他把报告合上，手指敲着封面，“无论哪条路，没有明确的资金来源，报到国家发改委，第一关就会被打回。” 庞博推开面前的矿泉水瓶，缓缓站起身。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庞博双手撑在桌沿，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张脸。 然后他开了口。 “铁路的六十五亿建设资金，全部由我庞博个人全额出资。”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庞博的声音沉稳，继续道：“建成之后，整条铁路资产无偿移交国家，归入国铁体系运营。我不要股权，也不要冠名权，更不要一分钱过路费，省里和国家只需要帮我把审批手续尽快走通，最好2014年动工。” 他停了两秒，补了最后一句。 “剩下的事，我来干。” 刘国栋手里的签字笔掉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文件夹边沿。 省发改委处长的茶杯端在半空，杯盖没合上，茶水冒着热气，他整个人定在那里，活像按了暂停键。 韩振川猛地转头盯着庞博，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六十五亿个人全额出资，建完无偿送给国家。 这等于一个人自己掏腰包替国家基建打白工！ 在座的几位处长加起来从业经验超过一百年，从来没见过这种玩法。 整个会议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后排一个记录员的笔尖还压在纸上，墨水晕开了一个圆点，她自己都没发觉。 省自然资源厅处长最先缓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比之前客气了好几个量级：“庞总，您这个表态极具家国情怀，我深表敬佩。但铁路不是公路，必须纳入国铁体系，即便您全额出资，国铁集团的技术审批和接入许可依然是避不开的流程。” 庞博没有反驳，转头示意唐静操作投影。 大屏幕切换，桂东南铁路网覆盖图跳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铁路线编织在桂省版图上，桂北、桂西、桂中都有纵横交错的线路。唯独桂东南方向，白州的位置上是一片刺眼的空白，连一条支线的影子都没有。 庞博拿起桌上的激光笔，红色光点落在那片空白中央。 “白州今年春季粤交会试水，就签下三千三百万美元外贸订单，后面会更多。星条国刚追加一亿美元长协，苹果五百万条数据线在出货。”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桂省外贸的门面！这些货难道全都只能靠公路运吗？” 红色光点移到国道那条堵成红色的热力线上。 “等国道堵死，交期违约，现在打下的局面将全盘作废。”庞博关掉激光笔，搁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我个人掏钱修这条铁路，连通的是整个桂东南几百万人的出路，也请各位领导开眼看世界，别被死规矩困住。”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又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后排那个记录员终于发现笔尖晕开的墨点，赶紧换了一支笔，埋头奋笔疾书把刚才的话逐字补上。 刘国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平复了心情，杯盖拧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 他放下杯子，环视全场。 第228章 方案直通国铁集团 “今天高速公路已经定了。”刘国栋的手掌拍在桌面上，不轻不重，但足够让所有人抬起头，“铁路的事，省厅单独向分管副省长做专题汇报，同步启动与国铁集团的对接。白州方面先编制预可行性研究报告，各厅局该配合的前置工作同步往前推。” 他看向庞博，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庞总这番话，以及这番为家乡着想的拳拳之心，我会原封不动带给副省长。” 散会后，与会人员三三两两往电梯口走，几个处长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什么，见庞博走过来，齐齐点头致意。 韩振川快走两步，拦在庞博前面，压低声音。 “六十五亿修铁路，白送给国家，你到底图什么？” 庞博笑了笑，抬手拍了拍韩振川的肩膀。 “韩市长，等铁路通车那天，您去白州坐第一班列车，我请您吃碗牛腩粉。” 说完他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留给韩振川一个看不透的背影。 韩振川站在走廊里愣了好几秒，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牛腩粉……六十五亿换一碗牛腩粉……” 回程的车上，顾飞把越野车开上高速。 唐静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厚厚的项目预算书，手指在数字栏之间来回比对，眉头越拧越紧。 “老板，虽然这是您个人的钱，但九十多亿砸进去，我担心会影响您在其他产业板块的布局和现金流抗风险能力。”她合上预算书，认真地看着庞博。 庞博摆了摆手。 “这些都是小钱，我的个人账户兜得住。回头我会给白州家园和白州科技继续注入专项运营资金，不影响发展，你们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唐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到庞博笃定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重新打开预算书开始做标注。 任启航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庞博半闭着眼，意识扫过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每日到账的建设资金稳步增长，累积余额的长度已经让他自己都习惯了。 只要白州的基建和产业继续往上走，系统的反哺就不会停。 他收回注意力，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一条来自张中京的加密短信跳在锁屏上，内容措辞全是提前约定好的木业研发话术：第一炉木质素提纯样本达标，参数比预期好三成，已送反应炉做碳化测试。 庞博划开屏幕回了句“按流程推进，注意安全”，随手把手机扣在腿上，偏头看向窗外，连片的速生桉顺着山势铺到天边，青绿色的叶浪在风里翻涌。 …… 刘国栋走出省交通厅大楼，五月底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后背还有些发凉。 刚才会议室里，庞博那句“六十五亿个人全额出资，建完无偿送给国家”的话，像重锤一样，现在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从业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投资商，有画大饼的，有哭穷要政策的，但像这样把几十亿真金白银拿出来给国家白干活的，闻所未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行为了。 刘国栋坐进车里，没有片刻耽搁，直接对司机说：“去省政府大院，最快的速度。” 半小时后，副省长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刘国栋将刚刚结束的会议纪要和那份附带着银行验资证明的报告，一并放在了副省长的办公桌上。 副省长扶了扶眼镜，拿起报告翻阅。当他看到那串长得惊人的银行账户余额，以及后面附上的六十五亿无偿捐赠条款时，捏着纸页的手指停顿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神情严肃的刘国栋：“国栋，你确定这个庞博，他的资金来源没问题？不是什么海外热钱或者背景不明的资金盘？” “千真万确。”刘国栋沉声回答，“林郁市的韩市长和白州县的任县长全程在场，银行出具的冻结证明和监管协议都齐全。而且，这个人之前已经为累计投入了上百亿，分布在白州的公路、产业园和民生项目。每一笔钱，都经得起查。” 副省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一个人，为了家乡修路，砸几十亿进去，图什么呢？”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刘国栋。 刘国栋摇摇头：“我也想不通，但他说，这是给桂东南几百万人的出路，而且，他等不及。” “等不及……”副省长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 “这才是真正的企业家，这样的魄力，我们要是还用老规矩去卡他，那就是桂省的失职！”副省长转过身，一掌拍在桌面上，“立刻成立省级专项工作小组，我亲自挂帅！你马上联系国铁集团规划部，把白州的所有材料，用最高级别的密送通道发过去。我亲自给京城打电话！” 第二天下午，京城，国铁集团总部大楼。 规划部主任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从桂省传来的加急文件。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起初并没太在意，一个偏远省份的县级市要自建铁路，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大多是地方主官好高骛远，最后都不了了之。 “一个内陆农业县，就算地方财政宽裕，自己掏钱修铁路，能拉多少货？把国家干线路网的配额往山沟里砸，纯属胡闹。”他心里嘀咕着，随手点开了电子文档。 然而，只看了不到三分钟，他端着茶杯的姿势就僵住了。 跟他一起审阅的几位国铁专家，原本还靠在椅子上闲聊，此刻一个个都坐直了身体，办公室里只剩下鼠标滚轮的滑动声和间或响起的抽气声。 这份名为《白州全域产业及桂东南物流枢纽论证报告》的文件里，没有一句空话套话，全是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数据。 【龙通精密（白州）基地，已通过苹果亚太区供应商审核，承接首批五百万条数据线订单，并与星条国客户签下为期两年、总额一亿美元的连接器长协……】 【白州家园现代农业，粤交会斩获农产品出口订单近千万美元，产品直销棒子国、东瀛国、中东……】 【白州物流中心，日均处理货车超过一千辆次，冷链车队发往全国……】 【白州全县基建项目：同期在建投资额破百亿，工人新城、科技新城、科技园区全面动工……】 第229章 庞博之名首震京城，专家组推翻原案 一名专家拿过计算器，按键啪嗒作响，一长串数字算完，他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主位：“主任，按照他们提供的数据模型，单论目前的集装箱吞吐量预期，已经压过国内半数以上的地级市港口了。” 规划部主任推开椅子站起身，大步跨到墙边悬挂的全国电子卫星地图前，手掌按在控制台上，将桂东南区域放大。 “调出最高精度的实时红外图！” 屏幕上，白州县所在的位置，不再是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灰色斑点。 一片巨大的、高热量的红色光斑盘踞在那里，无数微小的光点在光斑内外穿梭流动，显示出极其旺盛的经济活动迹象。 一位老专家摘下老花镜，拿布擦净镜片重新戴上，身子前倾贴近屏幕。 “你们看这个地理坐标。”他拿红笔在屏幕上的白州位置画了个圈，顺着交通线往下拖，“这地方卡在粤港澳大湾区向西辐射的节点上，往下直通东盟自贸区的陆路出海口。一旦这根铁路骨干接通，整个大西南的货都能从这走。” 规划部主任拿过记号笔，在屏幕上画出一个更大的圈，把白州、北部湾沿岸各大港口连为一体。 “咱们之前全看走眼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圈，声音发沉，“这分明是国家‘一带一路’南向通道的战略桥头堡。白州那小子的这盘大棋，把咱们规划院的人都比下去了。 当晚，国铁集团最高级别的闭门会议紧急召开。 报告被打印成册，分发到每一位高层领导手中。偌大的会议室里无人闲谈，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国铁一把手将报告合拢，神情严肃，目光扫过全场。 “这份报告，以及这个叫庞博的年轻人，大家怎么看？” 一位副总率先开口：“我干了三十年铁路规划，下面递上来的本子我闭着眼都能猜出套路：要政策、要扶持、哭穷。这份县级报告倒好，一句空话没有，直接把投产订单和港口吞吐模型摆在实处。这等同于拿着真金白银提醒咱们，国家的南向战略，正缺白州这块要命的拼图。” 另一位高层跟着点头：“报告扉页上写的，白州家园控股集团董事长，庞博，二十六岁。一个人，凭自己的力量，不仅砸六十五亿给国家修路，还能提前几年，布下这么宏大的外贸和精密制造产业大局。这个年轻人的战略眼光，胜过我们规划院无数的专家！” “庞博。”一把手念出这个名字，食指关节在报告封面上重重叩了两下，“二十六岁，心怀家国，敢下血本破局。地方上把台子搭得这么稳，国铁自然得下场唱这出重头戏。这样的年轻人，咱们得在后头给他把路铺平。” 庞博的名字，第一次如此响亮地，进入了京城最高决策层的视野。 “投票吧。”老总没有再多说。 会议全票通过。 无条件同意白州铁路项目接入国家路网。 理由很简单，国家迫切需要这条大动脉来盘活整个桂东南，稳固西南的地缘经济。 同时，国家也愿意为这样一个有家国情怀和顶级魄力的年轻人，一路开绿灯，保驾护航！ 就在京城会议结束的第二天。 庞博正在办公室看着陆文韬递交上来的产业园最新拥堵数据，国道堵车已经开始影响到园区内部的车辆调度。 他拿起电话，直接打给唐静。 “唐静，马上从我个人账户里，划拨三十亿资金，直接打到省厅和国铁指定的共管账户里，作为铁路项目启动的第一笔保证金。” “老板，审批流程还没走完……”唐静提醒道。 “就是要让他们没时间扯皮。”庞博挂断电话。 四个小时后，三十亿真金白银到账的银行回执，摆在了桂省专项小组和国铁集团的办公桌上。 所有人都被这雷厉风行的手段镇住了。 原本预计需要至少三年的立项、审批、勘探流程，在庞博的资金和京城的双重推动下，硬生生被压缩。 一份份内部批复文件，通过最高级别的加急通道，下发到桂省。 不到三周，所有前期手续全部办完。 省发改委那帮天天跟文件打交道的老油条，看着这堪称奇迹的审批速度，集体失语。 庞博办公室里，他的私人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京城号码。 “是庞博先生吗？我是国铁规划部的负责人。”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钦佩，“首先，我代表国铁集团感谢您的慷慨和远见，其次，我需要通知您，我们国铁的专家组明天就到白州。您之前提交的那个六十五亿方案，我们内部讨论后，一致决定，必须推翻重做。” …… 第二天清晨，一辆绿城牌照的中巴车直接开进了白州县城。 国铁专家组一行七人，在省发改委和交通厅人员的陪同下抵达。 为首的组长姓王，五十多岁，头发微白，眼神锐利，下车后直接握住前来迎接的任启航的手。 “任县长，客套话就不说了，也不用先去酒店。”王组长开门见山，“直接带我们去现场，我们要亲眼看看庞总规划的科技园区、木珠产业园，还有你们的外贸货运区。” 车队没有片刻停留，径直朝着木珠镇的方向驶去。 当车队行驶在宽阔平整的双向八车道白州大道上时，车内的专家们已经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一条县级公路，修出堪比一线城市快速路的标准，这手笔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车子最终停在木珠产业园东侧的一处高坡上。 专家组一行人推开车门，皮鞋踩在高坡的碎石上。 坡下铺开了一片望不到头的工业矩阵。 一排排新建的标准化厂房平铺出去，银灰色的金属屋顶迎着阳光亮得晃眼。 第230章 方案升级，霸气加注四十五亿 双向八车道的主干道上，印着“白州物流”的绿色冷链车与挂着各省牌照的重载半挂车首尾相连，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摩擦声混着重型引擎的轰鸣。 远处，上百台明黄色的塔吊交织成一片钢铁丛林，巨型吊臂在半空交错回旋，将成吨的钢筋建材运往高处。 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隔着几公里砸进耳膜，连带着脚下的泥土都跟着发颤。 成千上万名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穿梭在拔地而起的建筑骨架间，将图纸上的科技新城与工人新城化作现实。 左侧龙通精密基地的封闭月台前，二十辆符合国际顶尖安保标准的厢式重卡排成长列。 身穿黑色作训服的安保人员列队警戒，叉车进出装卸区，将一板板贴着高精电子标签的精密元器件推入车厢，准备发往大洋彼岸。 王组长站在风口，西装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视线从那片吞吐着海量物资与人力的庞大工地上扫过，来之前准备的一套扶助说辞全卡在喉咙里，那份六十五亿客货两用单线铁路的初步设计图，在此刻这座疯狂运转的钢铁机器面前，显得如同儿戏。 下午，旧粮站总部的会议室。 气氛严肃得有些压抑。 王组长站在投影仪前，当着林郁市长韩振川和县长任启航的面，毫不客气地直接开炮。 “韩市长，任县长，我丑话说在前面！”他指着身后那片工地的照片，“按照白州目前的发展势头和未来的产业规划，再回头看我们手上这份六十五亿的普通客货两用线方案，我告诉你们，这简直是在犯罪！” “这是对国家战略资源的极大浪费，也是对庞博先生那份家国情怀的严重辜负！” 王组长的话掷地有声，砸得韩振川和任启航脑门上直冒冷汗。 “一条单线铁路，客货混跑！你们想过没有？未来几十万返乡的产业工人和从全国各地引进的研发人才，他们的出行需求怎么满足？难道让他们去挤慢吞吞的绿皮车吗？” “还有货运！”他切换了一张集装箱堆场的特写，“就你们这爆发式增长的外贸进出口吞吐量，一条单线铁路那点运力，杯水车薪！到时候货发不出去，堵在你们白州，违约金谁来赔？国家的南向大动脉，难道就要被这么一条小水管给活活憋死？” 王组长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白板上重重画出一条极粗的红线，直接贯穿白州县版图。 “原方案，作废！” 他拔高音量，抛出一个宏大蓝图。 “铁路必须升级，客货彻底分离！货运线走货运线，直通产业园和港口，同步配套建设占地超千亩的特大型铁路货运编组站。客运线直接拔高到国家级干线标准，建‘双线电气化’高速铁路，并在此设立站房面积超五万平米的‘白州高铁枢纽站’！未来白州要连通京城、沪市、羊城，无缝接入国家‘八纵八横’高铁网主干道！”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韩振川与任启航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满脸骇然。 这个方案精准契合了白州的未来规划，甚至可以说，是为白州量身定做的腾飞之翼。 任启航喉结滚了滚，声音发涩：“王组长，连线带建两个大型枢纽站场，这造价……” 王组长放下记号笔，叹了口气：“连线带站，整体成网。初步估算，总投资将从原来的六十五亿，直接飙升到一百一十亿。多出来的这四十五亿缺口，对桂省任何一个地方财政来说，都难以承受。” 他停顿片刻，补充说明：“来之前，京城领导特意交代，全力扶持白州。若资金实在困难，国铁集团能想办法分摊一部分建站费用。但走国家预算，层层审批报上去，最快也要两年后才能正式动工。” 两年的时间差，像块重石压在众人心头。 韩振川十指交叉，正准备开口提议省市县三级财政共同凑集资金。 庞博坐在原位，手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不用麻烦国家预算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 “我等不了两年。” 庞博身体前倾，双手交错压在桌面上，语气笃定。 “连线带建站，不管超出的是四十五亿还是五十亿，我个人全补了。唯一要求，三个月内，这条高铁的第一根桩、枢纽站的第一方混凝土，必须给我落地！” 话音落下，会议室空气仿佛凝固。 王组长张着嘴，愣在原地。他本以为抛出四十五亿资金缺口和建站难题，对方会知难而退，或者顺着台阶向国家要补贴，这才是正常的商业逻辑。 对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四十五亿的资金缺口，在他嘴里，就像去菜市场买棵大白菜一样轻松。 庞博连头都没回，视线偏向后方：“唐静。” 坐在后排的唐静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敲击键盘。 不到二十分钟，她拿起手机走到王组长面前，屏幕向上翻转。 屏幕上亮着一条银行系统刚发来的资金变动短信通知：“您的企业网银完成资金划拨，人民币4,500,000,000.00元已成功转入‘白州高铁枢纽项目独立监管专户’，当前该专户总可用余额为11,000,000,000.00元。” 白纸黑字的银行通知，实打实的项目独立监管专户，一长串零填满屏幕。 王组长盯着那串数字，呼吸急促，胸口不住起伏。 庞博展现出的庞大财力与摧枯拉朽般的决断力，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固有认知。 一周后。 桂省交通厅官方网站页面刷新。 首页置顶位置，连续挂出两份标红的公示文件。 《关于同意新建白州至林郁双向八车道高速公路的立项批复》。 紧靠其下。 《关于同意新建白州至林郁高速铁路暨设立“白州高铁枢纽”的立项批复》。 第231章 桂省两大巨头抢滩 林郁市郁州区办公大楼内，几名规划局负责人死死盯着屏幕。 郁州区原定规划要到2020年后才能摸到高铁的边。 但现在，一个常年吃土的农业县，直接一脚油门踩到底，硬是抢在了他们前头。 既通了双向八车道高速，又一步到位拿下全省最高规格的高铁枢纽站，几名负责人拍着大腿，摇头叹息，眼底尽是不甘。 消息传回白州。 本地论坛的服务器直接因访问量过载宕机。 各大微信群的消息瀑布般滚动。 “我靠我靠我靠，我没睡醒吗！白州，高铁，单独拿出来我都理解，组合到一起也太魔幻了吧！” “双向八车道高速！外加高铁枢纽！咱们白州要翻天了！” “去羊城只要三、四个钟头！谁还去挤那股子汽油味的破大巴！” 老旧小区楼下，买菜大妈扔下手里的塑料袋，青菜散落一地。她顾不上捡，掏出手机扯着嗓子喊：“儿啊！别在莞东耗着了！辞职信交上去！县里连高铁都要修了，赶紧收拾铺盖回来！” 网络上的沸腾点燃了无数白州游子的归乡热血，全县上下皆沉浸在蓝图落地的喜悦之中。 早上八点，庞博耳边准时响起系统提示： 【检测到‘白州至林郁高速公路’与‘白州高铁枢纽’两大基建项目正式立项，白州县域交通路网获得跨越式升级，正式接入国家级运输干线网络，极大提升了区域经济闭环的承载力与辐射范围。】 【系统判定，县域发展能级已达到全新阈值。】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5亿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210.36亿元】 不过，一个避无可避的现实难题，实打实地摆在县长任启航与庞博面前。 四十八亿的高速公路。 一百一十亿的高铁枢纽。 庞大的工程体量压下来，白州现有的施工盘子根本兜不住。 目前驻扎在白州参与建设的省建一局、白州建设、南江路桥等六家国企，手里正攥着科技园、科技大道、科技新城一期的重头戏，加上此前全面铺开的工人新城、江滨公园、学校、医院、百亿基建路网，数十个标段同时推进。工地上塔吊日夜打转，人员与机械全天候运作，施工力量早就达到饱和极限。 这两大交通枢纽砸下来，现有的建筑队伍哪怕强行抽调人手，也只是杯水车薪。 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基建狂潮面前，白州当下的施工力量已经过载。 何况还是对专业要求极高的高速公路和铁路建设。 要按期打下高铁与高速的第一根桩，啃下这块硬骨头，必须有新的“基建狂魔”下场救火。 …… 白州建设集团的临时会议室里，烟雾呛人。 老许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死死按着桌上那份刚从县里传出来的项目红头文件。 纸上印着“白州至林郁高速公路”和“白州高铁枢纽及货运站场”几行字，字字千钧。 “四十八亿的高速，一百一十亿的高铁网络。”老许把烟头杵进满是烟灰的纸杯里，嗓音干得像砂纸，“这可不光是铺铁轨，图纸上还压着一个千亩级的特大型货运编组站，外加一个五万平米的高铁枢纽主站房。弟兄们，咱们白州建设刚啃下科技园、滨水大道，肚子已经撑到了嗓子眼。这两个巨无霸项目，咱们真是啃不动了！” 同样的一幕，出现在省建一局和南江路桥等几家国企的会议室中，项目经理们盯着勘测草图，全成了哑巴。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桂省基建圈。 省城，桂省路建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董事长魏振华刚结束高管会，秘书神色匆忙推门而入，递上一份报告。 魏振华漫不经心扫了一眼，目光直接钉死在“一百一十亿高铁与双枢纽站”、“个人全额出资”等字眼上。 “备车。”魏振华推开椅子站起身，抓起外套，“马上去白州！这块肥肉要是让别人叼走，今年全公司年终奖减半！”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家省级巨头龙城铁建的董事长方建军，也对着内线电话怒吼：“十五分钟后出发，去白州！” 次日上午，白州家园控股集团总部。 这座由旧粮站改造的低矮办公楼前，两辆挂着省城连号车牌的黑色奔驰一前一后刹停。 魏振华推开车门，看见方建军从后车钻了出来。 两人都是五十出头的年纪，手握省级国企生杀大权，平日里连市里的领导都要客气三分。 “魏董，属狗的啊，闻着味就来了。”方建军扯了扯领带，声音里透着嘲弄。 “方董也不慢，大老远跑来要饭。”魏振华看着眼前的旧粮站，冷笑一声，“就是不知道这泥水坑里，能不能掏出真金白银。” 两人在桂省明争暗斗十几年，今天为了这块大蛋糕，狭路相逢。 他们端着架子走上楼去，本以为会有县里的领导或者企业高管列队迎接，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一条健壮的手臂挡住去路。 顾飞穿着一身黑色作训服，站着一动不动。 “两位领导，庞总在里面开会，请先去接待室坐会。”顾飞面无表情，连正眼都没多给他们一个。 魏振华和方建军对视一眼，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他们堂堂省级巨头一把手，居然在一个小县城的民企门口，被拦下了！ 两人憋着一肚子火走进接待室。茶杯还没端起来，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 庞博大步走出来，陆文韬和唐静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魏董，方董。”庞博没有握手，也没有半句寒暄客套，直接一指旁边的长条桌，“会议室说吧。” 偌大的会议室里没有水杯，没有果盘。 庞博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将两份厚厚的牛皮纸袋直接扔在桌子中央，发出一声闷响。 “一份高速，一份高铁加双枢纽站。”庞博身体靠向椅背，目光锐利扫过两位大佬，“不浪费时间，今天你们过来，我希望能够立刻签协议，然后把你们所有的家底拉到白州。” 魏振华、方建军翻开图纸，两人起初只是扫视，但越往后看，眼睛瞪得越大。 第1章 每日到账一千万！ “儿子，吃饭了！” 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李秀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水。 “马上。”庞博从沙发起身走向饭桌。 “马上马上，你这十多天说了多少个马上？”李秀端着青菜出来，瞥了他一眼，“简历写了吗？” 庞守成把电视打开，调到本地新闻频道，在饭桌上坐下：“让他先吃饭。” “你就护着吧。”李秀不满道，“亲戚昨天还问，庞博是不是在外面干不下去了。” 庞博没答话，赶紧拿着碗去盛饭。 回家后，来自父母的关爱只短暂维持了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是各种嫌弃。 电视里，画面切换到白州客运站。 镜头晃过一排大巴，车头挂着红布条：白州赴粤南务工专车。 主持人的声音从电视喇叭里挤出来：“春节后务工潮持续，白州县今年外出务工人员预计仍保持高位……” 庞守成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又走一批。”他说。 李秀坐下：“不出去能咋办？县里就那些岗位，工资还低。” 庞守成把筷子放到碗沿上，碰出一声脆响：“咱白州人多，就是没厂，没产业。” 电视画面又切换到一辆大巴车的车门处，一对年轻夫妇扛着蛇皮袋上车，身后跟着抱孩子的老人。 孩子很安静，不哭不闹，似乎已经习惯了一年一次的分别。 庞博视线也盯着屏幕，微微愣神。 前世的庞博，也坐过这种车。 二本毕业后，他在羊城规划局当了十多年外包牛马，卡里连房子首付都没攒够。 最后一晚，连轴转加班，眼睛一闭，再睁开，他回到了2012年，回到了二十五岁。 刚醒那会儿，看着镜子中年轻的自己，庞博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辈子绝对不要再去大城市当牛马。 再不要挤地铁，不作外包，不再一年到头见不到父母几面。 他果断辞职回家。 想着在家乡县城随便找个班上，再凭着前世记忆，股市、房产、几个大趋势，总能慢慢攒出钱来。 没想到回家的第一天，系统就来了。 每天早晨醒来，脑海中就会出现机械的提示音：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1000万元。” 这是他重生后回到家乡的第十天， 手机上的银行短信： 【龙国农商银行】您尾号8321账户于2012年3月2日08:00入账龙国币10,000,000.00元。当前余额龙国币100,020,450.00元。 不是做梦。 也不是诈骗短信。 银行卡里躺着一个亿。 下一秒，脑子里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1000万元】 【累计可用建设资金：1亿元】 【资金来源：系统已自动生成完美合规的资金路径，您的每一笔入账资金，均附带全套银行流水、完税凭证与法律文件，可应对任何形式的审查。】 【资金使用：当前宿主可自由支配比例0.1%（可升级）；剩余99.9%仅限用于白州域内的城市建设、产业投资、公共服务、民生工程】 【白州县当前痛点：就业不足，青年外流，净流出人口41.7万人】 也就是说，现在的庞博，就算什么都不干，光靠那0.1%的自由支配额度，每天也有一万块。 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十万。 放在白州县乃至桂省，妥妥的高收入。 至少不用再为衣食住行、照顾父母这些事发愁。 至于那99.9%的钱，不是拿来买豪车、买别墅的。 系统的意思很明白：给他0.1%的自由支配额度，是让他不用再为日常生活发愁；剩下99.9%的资金，则必须投到白州的产业、城市建设和民生项目里。 白州发展得越好，他能自由支配的比例就越高。0.2%，0.5%，甚至1%、5%，都有可能。 换成别人，可能会觉得这钱被套住了。 但他，反倒觉得这规矩挺好。 白州缺的，正是钱。 全县户籍人口一百七十多万，常住人口只有一百三十多万，净流出四十多万人。 走出去的，大多是青壮年，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们不是不恋家，也不是天生愿意背着蛇皮袋去外省挤宿舍。 是留在白州，找不到能养家糊口的岗位。 庞守成刚才那句“咱白州人多，就是没厂，没产业”，还回响在耳边。 白州不缺肯干活的人。 缺的是厂子，缺的是岗位，缺的是月底能准时到账的工资。 系统把钱限定在白州，等于直接把他要走的路摆在了面前。 …… 李秀端起汤碗，又把话题转到了儿子的工作上：“你天天看手机，网上那些招聘靠谱吗？” “靠谱，都是正规平台。”庞博敷衍道，系统的事他不打算跟任何人提起，毕竟太离谱。 “有哪个公司合适吗？”李秀立刻追问。 “还在看，想找本地的。”资金的事情也还没想好怎么编……呃，先善意地隐瞒吧。 李秀筷子停住：“本地？本地能有啥好工作？要不你考事业编，稳定。” 庞守成咳了一声：“先让孩子自己想想。” “想十天了，天天往外跑，也没见找着啥活。”李秀指了指客厅墙上的日历，“再想下去，你舅妈又该上门介绍保险公司了。” 庞博有点招架不住，放下碗连忙转移话题。 “爸，咱县里要是有三万个岗位，外面那些人会回来吗？” 庞守成看了他一眼：“三万个？你当卖菜呢，说有就有。” 李秀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 “我就问问。” “能回来当然回来啊。”庞守成声音有些沉重，“谁愿意在外面租房？谁愿意孩子一年见两回？可岗位从哪来？” 庞博把筷子放齐。 “建厂，搞产业呗。” 李秀笑出声：“你先找个班上，再操心建厂。” 庞博笑笑没反驳。 吃完饭，他进了自己房间。 电脑还是大学时买的，开机花了两分钟。 第2章 投资十亿，保证金一亿 庞博点开桌面一个文档：“白州木珠产业园规划。” 前世在羊城干这行十多年，经手过的场景、方案数不胜数，回来的这几天也没少到处跑，到处看，现在结合2012年白州的实际情况，写个县城的规划驾轻就熟。 第一项：竹编家居出口加工区。 第二项：服装鞋包代工园。 第三项：农产品深加工厂。 第四项：冷链仓储物流区。 第五项：青年宿舍。 第六项：技能培训中心。 他没写芯片，没写新能源，没写那些县里接不住的东西。 白州现在缺的不是那些高大上的概念。 缺的是让外面四十多万白州人敢买票返乡的理由。 …… “叩叩”敲门声响了两下。 李秀端着切好的苹果进来，看见电脑屏幕上的表格。 “这不是简历啊？” “不是。” “那你写啥？” “项目计划。” 李秀把盘子放下，凑近看了两眼：“产业园？投资十亿！庞博，你要拿这东西去应聘？人家公司会不会觉得你不踏实？” 庞博敲键盘的手停了下。 “妈，这不是给公司看的。” “那给谁看？” “招商局。” 李秀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朝客厅喊：“守成，你儿子说要去招商局！” 庞守成走到门口，手里还拿着遥控器：“去那干啥？” 庞博保存文件，拔下U盘。 “投资。” 屋里安静了两秒。 李秀伸手把苹果盘往他面前推：“先吃点水果，别饿出胡话。” 庞博笑呵呵地拿了块苹果，咬了一口，也没多解释。 “妈，明天上午我出去一趟。” “面试？”李秀立刻问。 “算是。” “穿正式点。” 庞守成就职于县城水利局，李秀在白州一小教语文，虽然是普通职工，但县城就这么大，两人混了一辈子，对里面的门道清楚得很。 现在不是毕业季，正经的工作岗位早就一个萝卜一个坑被人占着，儿子这时候去面试，大概率是没希望的。 两口子照顾儿子的面子，默契地没再细问。 …… 第二天早上八点，机械声在庞博脑海中响起，把他叫醒：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1000万元】 【累计可用建设资金：1.1亿元】 睁眼就挣钱，这种感觉真爽。 他麻利的洗漱完，换上白t恤、牛仔裤和运动鞋。 U盘、身份证、打印好的项目简表，全都装进文件袋。 吃完母亲留的早餐，拿起手机出了门。 走出小区，路边有辆电动三轮车刚好开过来。 庞博招手拦下。 中年师傅探头过来：“去哪？” “白州县招商局。” “四块。” “走吧。”庞博开门进了车厢。 车子穿过县城主路。 两边是服装店、手机店、药房、粉店等小店铺，招牌一个挨一个，电线压得很低。 经过客运站门口，又一辆大巴开出去，后窗贴着“粤南方向”。 十分钟后，车停在招商局门口。 招商局是一栋旧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旁边宣传栏里还贴着去年招商引资的红色横幅。 门卫室里，刘师傅捧着水杯喝茶。 他抬头看见庞博，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伙子，找工作啊？人社局在前面路口右拐，这里不招工。” 庞博停在窗口前。 “我不找工作。” 刘师傅把杯子放下：“那你找人？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 “没有预约不好进。”刘师傅挺认真，“办事先登记。找哪个科室？” 旁边两个刚从外面回来的工作人员闻言停下脚步。 其中一个年轻科员笑着问：“你是咨询创业政策，还是有项目材料要递交？” 庞博把身份证递过去。 “我来谈投资。” 众人愣了一下。 刘师傅拿着身份证，看看名字，又看看庞博本人。 “你？投资？” 庞博从文件袋里取出项目简表，递了过去。 “白州木珠产业园。” 科员接过去，原本只打算扫两眼。 可翻到第二页，他手指忽然按住纸面，没再往下翻。 “竹编家居出口基地……服装鞋包代工园……农产品深加工……冷链仓储……”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另一个工作人员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轻松也收了起来。 “产业方向、用地需求、就业测算都列了？” 年轻科员继续往下看。 下一秒，他喉咙像被卡住。 “投资十亿……预计带动就业三万人……” 他读到最后一栏，声音明显打颤。 “首期保证金，一个……亿？” 刘师傅手里的水杯一晃，茶水洒出来不少。 他顾不上擦，抬头问：“多少？” 庞博指了指项目简表底部。 “首期保证金一个亿，可以进监管账户。”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百块。 “随时可以验资。” 年轻科员脸上没了随意。 “您稍等。” 他攥紧文件，转身往楼里跑。 “胡局出差了，我去汇报梁副局长！” 刘师傅立刻翻开登记本。 笔帽咬下来，字都写快了几分。 “小伙子，电话留一下，身份证号我登记。” 随后，他从门卫室搬出一张塑料凳。 “你先坐，别晒着。坐这儿，领导马上来。” “谢谢刘师傅。” 庞博刚坐下，楼道里就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年轻科员跑在前面。 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肤色有些黝黑的中年男人。 对方脚步很快，目光落在庞博身上。 刘师傅压低声音。 “梁副局长来了。” 梁国正下楼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首期保证金，一亿元。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他不会亲自下来，只会让下属把人带到办公室。 白州招商局这些年见过不少“大老板”。 有人一来就要县里安排车接送，张口闭口几十亿；有人项目书做得花里胡哨，翻到最后不是要补贴，就是要低价地；还有人连公司账户都说不清，先让县里出会议费、考察费、接待费。 梁国正跑招商跑了二十多年，热脸贴冷板凳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他最怕的不是没人来。 怕的是来的人说得太大。 可年轻科员刚才递上来的那份项目简表，又不像随便糊弄人的东西。 竹编、服装鞋包、农产品深加工、冷链、宿舍、培训中心。 每一项都精准命中白州的短板。 所以，他才决定亲自下来迎接。 第3章 这次似乎是真的？ 楼梯口出来，梁国正一眼就看见门卫室外的年轻人。 清清爽爽，二十五岁上下的样子，不像生意人，更像刚毕业回来找工作的大学生。 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 身后没有助理，没有司机。 门口也没停着像样的商务车。 梁国正心中微感失望，但也不会有所轻视，他压下心中的思绪，走到庞博面前。 “庞总？” 庞博从塑料凳上站起来，微笑道：“梁局，您好，我是庞博。” 梁国正同他握了握手。 庞博的手很稳，脸上看不出任何紧张的神色，也没抢着说话。 梁国正有些意外，这年轻人不像很多来谈项目的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报身家、讲关系、说自己认识谁。 松开手，他语气亲切而平稳道：“让你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不好意思。” 庞博依旧微笑：“没关系，我也是临时过来，没有预约。” 梁国正点了点头：“材料我刚才看了个大概。项目体量比较大，门口不适合谈。” 他往楼上抬了抬手。 “一起到楼上接待室坐坐，我们先把情况了解清楚。” 庞博点头回应：“客随主便。” 梁国正又补了一句：“白州欢迎投资，但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面。我们县里以前吃过亏，遇到过只拿方案、不见资金的项目，所以后面可能会问得细一点。” 庞博从容道：“问得细是应该的，钱和项目都要经得起查嘛。” 梁国正点了点头，这句话听着不虚。 旁边，刘师傅还站在门卫室窗口，手里攥着登记本，耳朵竖得老高。 梁国正转头看了他一眼。 刘师傅立刻把门卫室窗户合上，又冲旁边围上来的几个人摆手。 “散了散了，别堵在门口。” 梁国正收回视线，对庞博说：“庞总，请。” 庞博跟着梁国正往楼里走，小马跟在后面。 梁国正放慢半步，侧身问道：“庞总是哪人？” “本地人，木珠镇那边的。现在住县城。” “木珠镇。”梁国正接了一句，“那边竹编底子不错。” 庞博说：“是的，所以项目里把竹编家居出口加工区放在前面。” 梁国正脚步没停，微微点头。 到了二楼，梁国正推开接待室门。 “条件简陋，庞总别介意。小马，上茶。” 接待室里的沙发茶几都有些陈旧，但擦得很干净，墙上还挂着“优化营商环境”的红字标语。 梁国正伸手请他坐下，小马端来茶水。 “喝茶。小马，再把陈主任叫过来，项目材料复印一份。” 小马连忙应声去了。 梁国正坐到庞博对面，把项目简表摊开，语气严肃：“庞总，那我们就从最关键的地方开始。” 说完却没有继续，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第一页。 竹编家居出口加工区。 白州几个乡镇都有人做竹编，手艺传了几代。可大多散在村里，卖给小贩，价格压得低，质量也没统一过。 第二页。 服装鞋包代工园。 白州在外面打工的人多，服装、鞋包、电子装配，哪一行都有熟手。尤其是珠三角那边，白州老乡一抓一大把。 第三页。 农产品深加工。 荔枝、龙眼、百香果、鸡鸭鹅。 这些东西白州不缺。 缺的是收购、分拣、冷链、加工。 梁国正继续往下翻。 冷链仓储物流区。 青年宿舍。 技能培训中心。 没有千亿口号。 没有高科技噱头。 每一项都落在白州现有的底子上。 梁国正翻到最后一页，“用地需求：约两千亩”那一栏。 两千亩。 十亿。 三万人就业。 这些数字单独拿出来都吓人，放在这份简表里，又偏偏不像随口喊出来的。 他把简表合上，抬头看向庞博，深吸口气：“一个亿，这可不是小数目。” 庞博神色如常，平静点头：“是的。” 梁国正接着问道：“你代表哪家公司？资金性质是什么？资金能不能接受正式审查？” 庞博从文件袋里拿出材料：“这是一些相关材料，梁局过目。” 第一份，不是营业执照。 是《项目投资主体说明》。 抬头写着一行字：拟设项目公司：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 下面附着几页说明：项目公司将在白州本地注册，注册资本、股权结构、经营范围、法人信息都已经列好。县里确认进入正式流程后，可以当天提交工商登记材料。 第二份，个人身份证明。 姓名，庞博。 籍贯，白州县木珠镇。 年龄，25。 第三份，资金来源说明，银行流水。 梁国正先看了项目投资主体说明。 没有现成公司。 但也不是空白口头承诺。 拟设公司名称、注册地址意向、出资方式、资金用途、监管账户安排，都写得清清楚楚。 梁国正把纸页翻到最后，又拿起资金来源说明。 印章齐全。 编号齐全。 纸面上的数字也齐全。 梁国正把材料重新放回茶几上，指着那份项目投资主体说明问：“也就是说，公司还没注册？” “还没。” 庞博回答得很干脆。 “项目没落地前，我不想先弄个空壳公司放着。县里如果认可这个方向，我今天就可以提交工商登记材料。公司注册在白州，账户也开在白州，资金接受银行和县里监管。” 梁国正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说法，反倒比拿着一家外地公司营业执照来谈，更像是真准备把项目落在白州。 “那我也把话说在前面。” 庞博看着他：“您说。” 梁国正身体往前压了一点。 “这几年，来白州谈投资的人不少，三亿，五亿，十亿，金额一个比一个大，方案做出花来，接待也要高规格。” 他用手指点了点茶几。 “但最后，一分钱没见到。” “有的拿了政策，有的拿了土地，有的让县里先平整场地，后面人都没影了。” “白州赔过钱，也赔过脸。” 梁国正没有避讳这些事。 庞博听完，没有急着解释。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合上，放到茶几边。 “梁局，我提一个办法。” 梁国正抬手：“你说。” “我不向县里要补贴，也不需要县里担保。” “项目可以先开监管账户，首期一个亿保证金当预付款，今天就可以进账。” “资金专款专用，只用于白州木珠产业园。” “县里监督用途，银行跟踪资金流向，招商局备案，后续每一笔支出都能查。” 梁国正认真听着，拿着茶杯的手不由得握紧了些。 这个年轻人，似乎是……来真的？ 这时，虚掩的门被轻轻敲了两声。 梁国正平复心情，站起身，略带歉意道：“庞总，稍等一下。” 庞博点头：“梁局您先忙。” 第4章 现场验资 梁国正走出接待室，把门带上。 小马，以及办公室陈主任站在门口。 他对陈主任吩咐道：“材料复印一份，马上归档。” 陈主任接过材料，压低声音：“梁局，您觉得这事靠谱吗？” 走廊另一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科员凑了过来。 他跟梁国正跑过不少项目，低声道：“梁局，前几年那个姓刘的外地老板，也说投五亿，材料弄了厚厚一沓。最后呢？保证金没见着，白州先垫了三百亩地的前期平整费。” 年轻科员忍了忍，还是开口。 “可这份方案方向挺实。竹编、服装、农产品，全是咱们白州有基础的。真要落地，就能解决不少就业岗位。” 老科员扭头瞪他：“你才干几年？先看到钱再说。” 年轻科员讪笑地闭上了嘴。 梁国正抬手。 走廊安静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接待室的门，没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道：“联系农商行。” 陈主任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你直接打何志斌的电话，就说招商局有个大客户要现场验资，问他们今天能不能派人过来。” 交代完，梁国正推门回到接待室，坐回沙发上，语气比刚才稳了些。 “庞总，我已经安排人联系银行。” “验资流程可以走。” 庞博点头。 梁国正看着他，把话说得更直。 “白州欢迎投资，可也怕再栽跟头。验资过了，后面县里一定重视。验资之前，我们只能按流程办。” “应该的。” “钱进账户以后，我们再谈效率会高些。” 声音不高，但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不久，门外传来脚步声，陈主任快步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门，走到梁国正旁边轻声道： “梁局，农商行那边联系上了。” “何志斌何经理，他本来要去市里开会，听完就把会推了，他说十分钟后到。” “好的。”梁国正看向陈主任，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老陈，你也一起坐。” 陈主任连忙应了一声，坐了下去。 梁国正视线又回到庞博身上，语气略带疑惑问道：“庞总，恕我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选择投资白州呢？” 庞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开口道： “因为我是白州人。” 他说完这句，停了片刻。 “我爸昨晚吃饭的时候还说，白州人多，就是没厂没岗位。人大部分都跑到隔壁粤省打工。” “他们不是不想留下家乡，只是他们留下来，找不到能养家的岗位。” “我不想再看见一到年后，客运站全是往外走的大巴。” “能做一点，就先做一点。” “先把厂子建起来，让第一批人有班上，有工资拿。等他们放心回来了，后面的事才有得谈。” 梁国正，陈主任听完，脸上微微动容。 这年轻人没说冠冕堂皇的套话，直白质朴，却让人觉得踏实可信。 沉默间，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声。 陈主任听到动静，起身到走廊往下看了看，回来后说道： “农商行的车，何经理来了！” 话音刚落，桑塔纳车门打开，两个人下了车，快步向楼里走来。 一个穿浅蓝衬衫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另一个白色衬衣的年轻女子手里提着一个箱子。 何志斌夹着公文包上楼时，并没有把“一亿保证金”这几个字太当真。 梁国正叫他，他肯定要来。 白州县就这么大，招商局有事，农商行配合一下，属于正常工作。 这些年，何志斌见过太多招商项目。 有的说投资五亿，最后账户里连五十万都凑不齐。 有的说资金马上到位，拖到签约那天，还在找银行开证明。 还有的老板，材料装了半个公文包，真查钱的时候，人就开始接电话，说什么财务正在处理。 所以，何志斌来的路上，已经把这事往低了看。 一亿？ 先看到账再说。 跟在他身后的，是银行柜员小周。 小周手里提着移动设备箱，走得急，箱子边角碰了两下楼梯扶手。 “何经理，真要现场验一个亿啊？” 何志斌看了她一眼。 “先别乱猜。到地方看材料。” 二楼走廊里，招商局几个人都在。 有人端着茶杯，有人抱着文件夹，嘴上没问，脚都停在接待室附近。 何志斌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陈主任站在门口，见人来了，赶紧推开门。 “何经理，梁局在里面。” 何志斌点了下头，进了接待室。 梁国正坐在左边沙发上。 右边沙发上，是个年轻人。 何志斌在银行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有钱人。有些人穿得低调，身边多少也会有点配套东西。 司机，秘书，财务，律师。 哪怕这些都没有，至少也会带个厚点的公文包。 眼前这个年轻人，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手边就一个文件袋。 怎么看，都不像要拿出一个亿的人。 梁国正站起身。 “志斌，来了。” “梁局，电话里说得急，我先过来了。” 梁国正抬手介绍。 “这位是庞博，庞总。白州本地人，今天来谈产业园投资项目。” 接着又对庞博说： “农商行城关支行，何志斌何经理。” 庞博站起来，伸手。 “何经理好。” 何志斌同他握了一下。 “庞总好。” 几人坐下后，梁国正把茶几上的项目简表推到何志斌身前。 “你先看看这个。” 何志斌接过简表。 第一页写着：白州木珠产业园。 再往下，是几个项目方向。 竹编家居出口加工区，服装鞋包代工园，农产品深加工厂。 何志斌翻得很快。 这些东西倒不虚，白州确实有底子。 他真正要看的，是最后那一栏。 首期保证金：1亿元。 何志斌抬头看了庞博一眼。 二十五岁上下。 一个亿保证金。 这两样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搭。 梁国正说道： “庞总提出开项目监管账户，首期一个亿保证金今天验资，验过之后可以转进去。志斌，你看看流程能不能走。” 何志斌把项目简表合上，没有马上表态。 他看向庞博。 “庞总，这笔钱现在在哪家银行？” 庞博答得干脆。 “农商行。” 何志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我们行？” “对，个人账户，尾号8321。” 何志斌转身示意小周。 “按庞总提供的信息查一下账户。” 小周打开电脑，接上设备，输入账号，又让庞博配合做身份确认。 庞博把手放到签字板旁边，一项项确认。 接待室里安静下来。 门口有人探头看了一眼，被陈主任转头瞪回去了。 几秒后，电脑页面跳出来。 小周盯着屏幕，没说话。 何志斌皱了下眉。 “小周？” 小周回过神来，咽了口水，声音压低了不少。 “何经理……您来看一下。” 何志斌起身过去，弯腰看屏幕。 屏幕最下面，显示出一长串数字： 110,020,450.00元。 第5章 银行经理亲自倒茶，刚才是我太大声 一亿一千零二万零四百五十。 何志斌手里的签字笔在桌沿碰了一下，差点滚下去。 他伸手按住笔，又让小周点开明细。 一条一千万。 再一条一千万。 往下翻，还是一千万。 每一笔到账记录，都能和庞博拿来的纸质材料对上。 今天早上八点，又入账了一千万。 何志斌又让小周核了账户状态。 无冻结。 无异常。 可正常使用。 何志斌站直身子，手掌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在白州县城，能看到账户存款过亿的机会不多。 今天真让他碰上了。 他把桌上的热水壶拿起来，走到庞博旁边，左手端起茶杯，右手提壶加水。 热水倒进去，茶叶在杯里翻了一圈。 “庞总，给你添点水。” 何志斌把茶杯放回庞博面前，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刚才流程上问得细，您别介意。” 庞博接过茶杯。 “应该的。银行越谨慎，钱放进去才越安全。” 走廊拐角处，刘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上来。 小马也站在旁边。 刘师傅压着嗓子问： “里面啥情况？” 小马小声说： “何经理查完账，给庞总倒茶了。” 刘师傅愣了一下。 “何经理亲自倒？” “嗯。” 刘师傅低头，想起门口那张塑料凳。 他抬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刚才还让人家坐门口晒太阳呢。” 小马没忍住笑，赶紧拿文件夹挡了挡脸。 接待室里，何志斌已经把材料整理好，放回茶几中间。 他没有再绕弯子，开口说道： “梁局，账户我们核过了。余额真实，超过一个亿。钱在农商行账户上，可以正常使用。庞总提供的流水，和我们系统里能对上。” 梁国正放在膝盖上的手松了些。 刚才那只手一直按着裤面，裤料都被压出了褶。 项目再好，方向再实，只要钱没验出来，就什么都不是。 现在，银行经理亲口确认。 这笔钱是真的。 接待室里的气氛松了不少。 何志斌继续道： “后续如果要开监管账户，我们行可以配合。材料还要按内部流程补齐，但今天启动没问题。” 梁国正听完，看向庞博。 “庞老板，你看是否需要今天办手续，我们全力配合！” 刚才大家是在判断庞博是不是真的有钱。 现在，钱已经摆在那里。 接下来要谈的，就是怎么把这笔钱稳稳放进项目里。 庞博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茶几，发出很轻的一声。 “梁局，何经理，监管账户，我想按三方来做。” 何志斌拿起笔。 “你说。” “投资方，银行，县招商局，三方一起监管。” “县里不碰钱，只监督这笔钱是不是用在产业园上。项目手续没走到对应节点，钱不动。” “投资方按项目节点申请使用，银行留痕，招商局备案。” 梁国正听得很认真，手已经摸到旁边的项目简表。 县里不用担保，不用背债。 也不用碰这笔钱。 更不用为了招商项目去冒违规风险。 只要按正规流程推进项目。 何志斌把刚记下的几条内容看了一遍，说道： “梁局，我这边简单补充下。” 梁国正抬手示意他说。 何志斌说道： “第一，钱是真的。” “第二，材料能对上。” “第三，监管账户能开。” “第四，庞总说的按节点用钱，可以写进协议里。” 他看了眼庞博，又看向梁国正。 “只要县里同意，今天就能启动。”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主任坐直了些。 小周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等下一步安排。 梁国正从沙发上站起来，让众人稍候片刻，随后走回三楼局长办公室，用桌上的座机拨出县政府办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报了名字。 “郑秘吗？我是招商局梁国正。” “梁局，我是小郑，什么事？” 梁国正手按在桌沿上，话说得很快。 “招商局这边来了个项目，资金刚验过，是真的。首期保证金一个亿，农商行何志斌经理现场核验。”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一个亿？” “没错，投资人现在就在招商局。” 小郑的声音收紧了些。 “梁局，您稍等，我马上请示卢县长。” 话筒里传来几声杂音，隔了半分钟，小郑的声音重新响起。 “梁局，卢县长让您直接汇报，我给您转他办公室座机。” “好。” 电话里响了两声转接音。 很快，卢建安的声音传来。 “国正？” 梁国正站直了些。 “卢县长，是我。” “资金确定验过？” “确定。何志斌现场核验，材料也对得上。项目方向和监管账户方案，我们这边已经初步看过，比较实。” 卢建安问： “投资人是谁？” “庞博，白州本地人，木珠镇的，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卢建安接着问： “人在你那里？” “在二楼接待室。银行的同志也在。” “材料带齐。” 卢建安的声音很稳，语速却比刚才快了些。 “你马上带投资人，还有银行、招商局相关人员到县政府来，我亲自见。” 梁国正应下。 “明白，我们现在就过去。” 放下电话，梁国正拿起办公桌上的公文包，走回接待室。 回到接待室时，他看向庞博，语气比之前更郑重。 “庞总，卢县长让我们马上去县政府，他亲自接见。” 庞博抬起头。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得快。 原本他以为，至少要先过招商局内部讨论，再由县政府办安排时间。 卢建安直接要见，事情推进得比他想的快。 庞博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 “好。” 梁国正转头吩咐： “老陈，材料复印件带上。” “带好了。” “小马，你跟车。” “是。” “何经理，麻烦你们银行这边也一起过去，县里可能要当面确认验资情况。” 何志斌合上公文包。 “没问题，我和小周一起去。” 众人收拾一番，动身前往县政府。 这会儿，招商局内部工作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银行已经查了。” “真的假的？” “真的。” “多少？” “一个亿。” “别乱发，等局里通知。” “谁在现场？” “梁局、陈主任、何经理都在。” “听说何经理亲自倒茶了？” “是真的。” “就是刚才穿白t恤那个年轻人？” “对。” 群里停了几秒。 然后有人发了一句： “这回好像真来了个大的。” 很快，又有人补了一句： “别截图，别外传，等统一口径。” 消息发完，群里安静下来。 可招商局这栋旧楼里，已经没人能像早上那样平静。 第6章 县府闭门会议 梁国正的车停在门口。 司机已经发动好车。 庞博坐进后排，梁国正坐在他旁边。 何志斌和小周上了后面一辆银行的车。 车子开出招商局大门时，刘师傅还站在门卫室门口看。 他看着那辆车拐上主路，嘴里嘀咕了一句： “一个亿坐我那张塑料凳，亏他没嫌弃，以后得擦干净点。” 车里，梁国正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手掌按着包面。 他侧头看向庞博。 “庞总，县长那边可能会问得更细，卢县长做事直接，不太喜欢虚话。” “正好，我也不喜欢玩虚的。” 梁国正听到这句，手在公文包上拍了拍，没有再多说。 …… 县政府大楼门口，郑秘书已经等在台阶下。 车刚拐进院子，他就快步迎了上来。 车门还没停稳，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后排门把。 “梁局，路上辛苦。” 梁国正下车，朝另一侧示意。 “庞总，请。” 庞博从车上下来。 郑秘书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拍。 太年轻了。 比电话里听到“二十五岁”时还要年轻。 可卢县长亲自点名要见，农商行何志斌也跟车过来，再年轻，也没人敢把他当普通访客对待。 郑秘书马上侧身让路。 “庞总，这边请。” 他走在前面带路，经过电梯时，手掌一直按着开门键。 一行人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关着，还没走近，就闻到门缝里透出的一股烟味。 郑秘书敲了两下门，推开。 更加浓郁的烟气扑面而来。 庞博被呛得吸了吸鼻子。 会议室不大，椭圆桌摆在中间，桌面上一排白瓷茶杯，有的杯盖还在冒热气。 卢建安坐在主位。 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烟灰缸里压着几个烟头。 他人精瘦，背却挺得很直。 一看就不是那种喜欢绕弯子的领导。 门一开，会议室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庞博身上。 有人审视，有人疑惑，也有人明显带着不信。 二十五岁。 本地青年。 投十亿。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实在太不真实。 卢建安站起身来，没等郑秘书介绍，绕过半张会议桌，朝庞博伸出手。 “庞博同志？” “卢县长。” 庞博上前一步，双手握了上去。 卢建安的掌心很粗，虎口有老茧，手劲也重。 不是轻飘飘碰一下，更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有没有底气。 握了两秒，他松开手。 “梁国正电话里说，你是白州本地人，木珠镇的？” “对，木珠镇人。” “好。” 卢建安点了一下头，抬手指向会议桌右侧空位。 “坐下谈。” 庞博坐下后，梁国正把材料放到桌上。 何志斌也将验资资料递给郑秘书。 卢建安回到主位，手碰到烟盒，像是想抽一支。 下一刻，他又把烟盒推远了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这个会，不搞欢迎词，也不安排拍照。” “白州财政薄弱，底子差，前几年也被空手套白狼的项目坑过，最后县里赔钱、干部挨批、老百姓看笑话。” “所以我先把丑话说前头。” “你要真投，我们白州砸锅卖铁也给你把服务做好。” 说到这里，卢建安抬头看向庞博，语气陡然加重。 “你要是只拿个方案来试探政策、要土地、要补贴，那我们就到此为止。” “你从哪来，就回哪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话很重。 梁国正下意识看了庞博一眼。 他知道卢建安不是故意刁难，而是白州被坑怕了。 越是穷县，越经不起折腾。 庞博却只是笑了笑。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急着表态。 “没问题。”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U盘，递给郑秘书。 “那我们开始吧。” “麻烦接一下投影。” 郑秘书看向卢建安。 卢建安点头。 投影仪响起来，白色幕布亮起。 标题跳了出来。 《白州木珠产业园总体规划》。 图纸打开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原本轻微的翻纸声停了。 幕布上没有花里胡哨的鸟瞰效果。 没有蓝天白云，没有未来新城，也没有那些招商ppt里常见的漂亮口号。 满屏都是用地红线、厂房编号、消防通道、货车转弯半径、管线走向和分区标注。 庞博起身，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指向图纸左侧。 “用地两千亩，选址木珠镇北面荒滩。” “这一片做竹编家居加工区。” 笔尖移到另一边。 “这一片做鞋包代工园。” “先做劳动密集型产业，不碰高精尖项目。” “白州眼下最缺的，不是概念，不是口号。” 他顿了顿。 “是能上班的厂子，和能按月发工资的岗位。” 卢建安原本靠在椅背上。 听到这句话，他身体微微前倾。 这句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庞博切到第二页。 排污管网平面图。 主管、支管、汇水节点、排放口，全都标得密密麻麻。 旁边写着：预留日处理能力五千吨以上。 会议桌另一侧，财政局长陈国庆原本还捏着眼镜布。 看到这一页，他动作停住了。 他管钱，也最怕这种项目。 很多投资人嘴上说得漂亮，一到“三通一平”、排污、电力、道路这些最烧钱的地方，就开始装糊涂。 可眼前这份图纸不一样。 它没有回避麻烦。 反而把最容易出问题、最容易花钱的地方，全都摆到了桌面上。 庞博又翻到第三页。 电力配套图。 10千伏开关站位置、容量、进线方向、杆塔基础预留点，全都标在上面。 “白州有竹编基础，也有大量在外做鞋包、服装、装配的熟手。” “县里缺标准化厂房，缺物流通道，缺集中培训。” “厂房我来建，配套我来做。” “县里协调土地、审批、招工服务。” “三年内，产业园吸纳就业三万人以上。” “带动上下游配套企业进白州。” 签字笔放回桌面。 “方案讲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这一次，没人再把庞博当成拿着ppt来讲故事的年轻人。 陈国庆把眼镜重新戴上，盯着预算页看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开口了。 “庞总，方案确实做的细。” 他把面前的纸往前推了半寸。 “但现实问题摆在这儿。” “两千亩荒滩要变工业用地，三通一平跑不了。” “通路、通水、通电，再加场地平整，财政这边初步估算，至少三千万。” 陈国庆抬头看着庞博。 “这笔钱，白州拿不出来。” 第7章 我是白州人 “这笔钱，白州拿不出来。”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又沉了下来。 三千万。 对白州这种财政底子薄的县来说，已经不是一笔小钱。 很多项目都是这么黄的。 招商能谈，政策能给，可路修不到地边，电接不到厂房，再好的方案也只能停在纸上。 卢建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庞博。 这一关，才是真正的考验。 庞博却像早就料到了一样，平静说道： “陈局长，钱的事你们不用考虑。” “不需要县里出一分钱。” 陈国庆眉头一动。 庞博继续开口。 “道路、给排水管网、电力管线、场地平整，全部由我方出资建设，后续我会继续注资，这方面不需要担心。” “建设标准按县里要求报批。” “完工后按程序验收，该移交的移交，该备案的备案。” “县里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停了半秒。 “给政策，给效率。” 会议室众人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都愣了。 梁国正坐在旁边，他跑招商跑了半辈子，第一次在县政府会议室里听到投资人说三通一平，不用县里掏钱。 何志斌选在这个时候打开公文包。 他抽出验资材料，双手放到卢建安面前。 “卢县长，庞总个人账户资金已经核验，余额超过一个亿。” “流水、入账记录、身份证明，和我行系统资料能对上。” “只要三方监管协议签完，这笔钱随时可以划入项目监管专户。” 卢建安拿起文件。 第一页盖着农商行公章。 验资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可用资金超过一亿元。 他翻了两页，又把文件合上。 会议室里没人催。 所有人都在等卢建安表态。 卢建安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两下。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庞博。 “庞总，我再问句实在话。” “你这些项目，能解决就业，方向也对，白州确实接得住。” “可从投资回报看，不算特别好。服装代工利润薄，农产品加工看天吃饭，笀编出口也不是马上能做成品牌。你投十个亿进来，图什么？” 庞博对这个问题毫不意外，以白州目前的情况，这项目大概率是笔赔本买卖，正常人都会有疑问。 不过对此他早有对策。 假装沉吟片刻，他缓缓答道： “卢县长，说白了，我回来家乡投资不是赚快钱的。” “赚快钱，我去买地炒房更简单。” “我投产业园，是因为白州缺这个。” “只要人回来，机器转起来，物流跑起来，工资按月发下去，县里的商铺、饭店、运输、培训，都会跟着活。” “钱回得慢一点，我能接受。” 说到这里，庞博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再说了，我是白州人。” “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能为家乡做点实事，我觉得值。”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番朴实的话语，每一句都落在众人的心坎里。 卢建安看着庞博，原本绷紧的脸色终于缓了下来。 几秒后，他第一个抬手鼓掌。 掌声在会议室里响起。 梁国正跟着鼓掌，何志斌也用力拍着手，小马、小周几个年轻人更是激动莫名，恨不得叫出声来。 几位局长对视一眼，神情都和刚才不一样了。 掌声持续了十多秒才慢慢停下。 卢建安把验资报告放回桌上，手掌重重按在文件封面上。 “好。” 他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 “庞总有这个心，也有这个实力，白州县政府就不能拖后腿。” 说完，他转头看向自然资源局局长。 “吕志平。” 自然资源局局长立刻坐直了身子。 “到。” “木珠镇北面那两千亩荒滩，土地性质？” “未利用地。” 吕志平答得很快。 “不占基本农田，不碰生态红线。前期摸底资料局里有，我今晚就能让人调出来。” “手续能不能走？” 吕志平看了一眼桌上的验资报告。 “能走。” “规划红线今晚加班先拉出来，明早上专班会。” 卢建安一掌拍在桌上。 茶杯盖跳了一下。 “好。” 他扫过在座众人。 “同志们，这是白州发展的机遇，白州不能等也等不起。” “今晚开始，项目专班先动起来。” “自然资源局拉红线，发改局准备立项材料，财政局配合农商行审批与开通监管账户，招商局跟投资方对接，协助办理相关手续。” “谁在这个项目上拖后腿，今后就在县委会上点谁的名。” “该调整的调整，该问责的问责。” 没人再说话。 郑秘书低头记得飞快。 梁国正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他憋了太久。 白州这些年跑招商，不是没见过有钱人。 可那些人来了，要地，要补贴，要税收优惠，要贷款支持，最后真正落地的没几个。 像庞博这样，方案带来，钱带来，连三通一平都自己掏的，他是第一次见。 散会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庞博走出县政府大楼，梁国正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他向庞博竖起拇指。 “庞总，今天这个会……牛！你住哪，我们送你。” 庞博淡淡一笑，也没客气，报了地址，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县政府大院。 …… 这会儿，县长办公室里。 郑秘书把一沓核查材料放到卢建安面前。 “卢县长，公安的同志已经查过了，庞博社会关系简单，父亲庞守成，水利局普通干部；母亲李秀，白州一小语文老师。家里亲属也都正常，没有债务和纠纷。” 卢建安翻开材料，视线停在资金来源那一页。 郑秘书接着说：“农商行和税务那边也核了。他大学期间就接触境外期货交易，用的是正规平台开户，后来在能源、农产品期货上赚了几笔大钱。去年开始陆续清算回款，银行流水、交易记录、完税凭证、法律文件都齐全。” 卢建安没说话，把资料从头翻到尾。 纸页翻动声在办公室里响了好几下。 最后，他把材料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那就按正规项目推进。”卢建安抬头，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人家带着真钱回来建设家乡，我们也不能拖后腿。” 第8章 一亿到账 县政府这边刚散会，消息已经绕过几通电话，传到一百多公里外的水北县。 水北县一家饭店包间里，酒杯碰得正响。 招商局局长刘德海夹着烟，听完对面老板说的消息，先是愣了两秒，接着笑出了声。 “白州？”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投十个亿？” 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光，抹了下嘴。 “白州还真敢信。” 包间里有人跟着笑。 刘德海靠到椅背上，把腿翘起来。 “白州这是穷怕了，来了个会做图的年轻人，就当财神爷供着。” 他摸出手机，翻出吕志平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 接通。 “老吕啊，听说你们白州捡到宝了？” 刘德海声音很大，包间里的人都听得见。 “二十五岁的娃娃，说要给你们投十个亿？” “我劝你们悠着点，别到时候围墙没砌起来，新闻先发出去了。” 他笑了几声。 “我就在水北等着，看你们白州怎么收场。” 电话那头。 吕志平听着老对头的嘲讽，要放平时，他早就骂回去了。 但这次，他只是淡淡的回了句：“那你就等着吧。” 再没多说半个字，直接挂了。 刘德海哑然半晌，摇摇头：“这老吕转性了。” 吕志平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沓空白规划审批表。 把第一张摊平，拧开笔帽，在项目名称那一栏写下几个字：木珠产业园。 水北等着看笑话？ 到底是谁笑话谁？ …… 第二天，消息传开后，水北县几个群先闹了起来。 白州县政府连夜启动木珠镇两千亩荒滩的用地预审，产业园项目红线也先拉了出来。 刘德海把消息发进桂东南招商交流群。 “各位同仁，有空可以关注一下白州那边。听说一个二十五岁的本地小伙子，要投十个亿建产业园，白州连夜开专班、拉红线、走预审。” 后面，他又补了一句。 “这魄力，咱们得学习。” 三个捂脸笑表情跟在后头，意思不用多说。 群里很快有人接话。 “二十五岁？十个亿？白州这是饿急眼了？” “项目公司都注册了吗？” “前几年那个光伏项目把白州坑得还不够惨？” “这回要是真翻车，招商简报能写三页。” 刘德海盯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又发了一句。 “听说人家连公司都还没正式落地，就已经进了县政府会议室。白州这次动作，确实快。” 这条消息很快被人截图，转到更大的圈子里。 水北县最大的代工厂老板王富贵也看见了。 他厂里两千多名熟练工来自白州。 每年春节后，王富贵都要安排几辆大巴去白州乡镇拉人。 白州真把产业园建起来，先受影响的就是他。 王富贵盯着截图看了半分钟，冷笑一声，把消息转进自己的桂东南制造业联盟群。 “白州那个事，大家都听说了吧？” “一个刚毕业几年的小年轻，项目公司没见着，拿着一份材料就把白州忽悠动了。” “我做厂二十年，见过太多这种靠演示文稿画饼的老板。前面吹得比谁都响，后面钱花完，人跑了，烂摊子全留给地方。” “白州这波动静闹得越大，后面摔得越疼。” 消息下面，很快排了一串点赞。 也有人清楚，王富贵骂得越凶，心里多半越没底。 可这话没人往群里发。 线上嘲讽还没停，线下也跟着热了起来。 水北县电视台一个记者收到匿名爆料。 爆料里说，白州县政府为一个真实性存疑的项目开快速通道，项目公司尚未正式注册，用地预审却已经先动起来。 记者把消息报给省城一家都市报的同行。 对方回得很快。 “先盯着。等它出问题，这种题材有流量。” 白州内部，也不太安稳。 县政府三楼。 几个办公室门关得严，议论声还是从门缝里漏出来。 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赵光明进了卢建安办公室。 他脸色不太好看。 “卢县长，外面都在说我们白州被骗了。我理解你想抓机会，可这个项目万一出问题，市里、省里追下来，谁都扛不住。” 财政局长陈国庆也跟了进来。 “卢县长，我也不是反对项目。”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稳一步？先让投资方把公司注册好，工商流程走完，我们再把用地预审往前推。” “稳一步？” 卢建安声音不高，办公室里却没人接话了。 “你们告诉我，白州还能再等几年？” “去年财政缺口多少？前年又是多少？” “四十多万人往外走，乡镇学校一年比一年空，村里老人带孩子守着房子。” “我们一年拖一年，最后还能留下什么？” 赵光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陈国庆也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卢建安看向两人。 “钱没到账之前，你们担心，我理解。” “钱要是到了账，还有人只会说暂缓，那就不是谨慎。” “那是在拖白州的后腿。” 卢建安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庞博今天在农商行签三方监管协议。” “下午之前，会有结果。” …… 农商行城关支行二楼，贵宾接待室的门关得很严。 圆桌旁，投资方、银行、县方三边人员已经坐齐。 县政府法务代表、郑秘书、招商局陈主任、农商行法规部负责人分坐两侧。 桌面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白州木珠产业园三方资金监管协议》。 十二页纸。 这份协议写得很细，每个节点、每个章、每笔款的去向，都约定得清清楚楚。 签字环节走得很快。 三方代表逐页签字，盖章。 何志斌把协议收拢，装进档案袋，放到桌边。 “庞总，协议生效。” “监管账户已经开好。” “现在可以入账。” 庞博点点头。 “那就现在。” 接待室里一下安静了。 何志斌站起身。 “庞总，这笔转账必须由您本人确认操作。” 他示意小周把移动终端推到庞博面前，又让柜台工作人员打开大额转账审核界面。 “我们银行这边只负责核验账户、复核信息和留痕，不碰您的私人账户操作权限。” 庞博点了点头。 小周在一旁逐项录入收款信息，何志斌拿着协议逐条核对。 收款账户：白州木珠产业园资金监管专户。 户名一致。 用途一致。 监管协议编号一致。 庞博接过终端，输入密码，按要求完成短信验证码和本人签字确认。 屏幕上弹出大额转账提示。 转账金额：100,000,000.00元。 他抬手按下确认。 柜台工作人员同步复核。 何志斌签下银行审核意见。 系统转了几秒。 屏幕刷新。 【转账成功】 第9章 每日到账1500万！ 【转账成功】 这四个字弹出来，何志斌才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转身看向庞博。 庞博靠在椅背上，手还搭在扶手上。 刚刚转出去一个亿，他连杯里的茶都没多看一眼。 郑秘书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点开。 农商行同步推送到县政府办备案手机的企业短信，躺在屏幕上。 【白州木珠产业园资金监管专户入账：龙国币100,000,000.00元。】 郑秘书盯着那串零，手指收紧。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庞总，何经理，我先回县政府！” 何志斌抬头。 “郑秘书？” 小郑已经拉开门，脚步声很快到了走廊尽头。 谁再说白州被骗，他就把这张入账凭证拍到谁面前。 县政府三楼。 卢建安办公室里，电话正响着。 市里分管招商的吴副市长打来的。 声音不算重，但话里压着事。 “建安同志，白州那个产业园项目，现在外面议论很大。” “有人反映你们程序走得太快，项目真实性也有疑问。” “市里很关注。” “你给我交个底，这件事到底靠不靠谱？” 卢建安握着话筒，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办公室门被推开。 郑秘书站在门口，喘着气，把手机屏幕举起来。 屏幕上，那条入账短信清清楚楚。 一亿元。 已经到账。 卢建安看了两秒。 电话里，吴副市长还在等。 卢建安把话筒重新贴到耳边。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也比刚才稳。 “吴市长，白州没有被骗。” “十分钟前，一个亿的真金白银，已经进入三方监管账户。” “农商行已经出具正式入账证明。”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几秒，吴副市长才开口。 “好。” “好好干。” 电话挂断。 卢建安放下话筒。 他看着郑秘书手机上那串数字，手掌在桌面上按了好一会儿。 白州穷。 白州被人看不起。 白州这些年出去求人招商，酒喝了，笑陪了，冷脸也受够了。 今天，总算有一笔真金白银，落在了白州自己的地盘上。 “卢县长……” 郑秘书说话还有点喘。 “宣传部那边问，要不要明天一早发个公告，澄清一下外面的传言？” “明天？” 卢建安抬起头。 “还等什么明天！” 他一掌拍在桌上。 茶杯盖跟着跳了一下。 “白州受的窝囊气还不够多吗？” 他指着郑秘书的手机。 “通知宣传部。” “把隐去账号和敏感信息后的监管资金到位证明，挂到白州政务网首页。” “同步发县融媒体、官方公众号、政务微博。” “标题就写：白州一号工程监管资金正式到位！” “让那些等着看白州笑话的人，好好看看。” “这次的机会，白州接得住！” 十几分钟后。 卢建安亲自签发的公告，通过白州政务网发出。 《白州一号工程：一亿监管资金正式到位，木珠产业园全面启动》 公告下面，附着一张处理过的资金入账证明。 账户关键信息已经隐去。 金额没有隐。 100,000,000.00。 长长一串零。 右下角，农商行的业务专用章很清楚。 这张图很快传遍了所有看热闹的群。 水北县。 王富贵正靠在老板椅上，准备继续在制造业联盟群里发段子。 手机一震。 群里有人甩出白州官方公告截图。 王富贵点开。 脸上的笑收住了。 收款人：白州木珠产业园资金监管专户。 金额：一亿元。 农商行业务专用章。 每一行字，都摆在他眼前。 他手里的雪茄歪了一下，烟灰落在西装裤上，烫出一个黑点。 王富贵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手机，半天没动。 另一边。 刘德海也看见了那张截图。 他盯着屏幕，没说话。 刚才还热闹得像菜市场的几个微信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人再刷表情。 没人再讲段子。 过了两分钟，群里弹出两行提示。 “王总撤回了一条消息。” “刘局长撤回了一条消息。” 刚才那些嘲笑，就这么断了。 …… 白州县城。 庞博坐在回家的三轮车上，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响起。 【项目资金落地成功。】 【白州人民期待值上升，明日到账金额小幅增加。】 这就加钱了？ …… 一亿元刚进监管户，系统第二天就涨钱了。 庞博睁开眼，脑子里的提示已经弹出来。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15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3500万元。】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 白州这盘棋，系统也在推着往前走。 门外传来李秀拍门的声音。 “庞博，醒了没有？再不起床，早饭都凉了。” “醒了醒了。” 庞博翻身下床，摸过床头的手机。 屏幕一亮，十几个未接电话跳了出来。 梁国正打了六个。 小马打了四个。 何志斌也发来消息。 “庞总，监管账户资料已经归档。今天公司设立登记，银行这边随时配合。” 庞博回了两个字。 “马上。” 他洗漱完，换上白t恤和牛仔裤，拎起文件袋往外走。 李秀刚把锅铲放下，转头就看见他在玄关换鞋。 “这么早又出去？” “嗯，有点事要办。” “还是找工作的事？” 庞博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算是吧。” 李秀看着他：“什么叫算是？你这两天神神秘秘的，问你也不说清楚。” 庞博笑了笑：“妈，真不是坏事。等忙完了，我再慢慢跟你讲。” “你每次都说忙完。”李秀皱着眉，“那中午回来吃饭吗？我好不好给你留菜？” “先不用留，我还不知道几点结束。” “那你自己记得吃饭，别又一忙就忘了。” “知道了。” 庞博拉开门。 李秀又喊了一声：“路上慢点，有事就打电话回来。” “好。” 门关上后，李秀站在客厅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庞守成坐在饭桌边看报纸，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 “他都这么大了，心里有数。” “有数？”李秀回头看他，“他刚辞职回来，天天往外跑，问也问不明白，我能不担心？” 庞守成没接话，只是把报纸又抬了起来。 县城这两天，全在议论木珠产业园。 白州一号工程。 一亿监管资金。 本地投资人。 单位里有人说投资人姓庞，也有人说是外地资本借本地人名义操作。 庞守成想过一瞬。 很快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白州姓庞的人不少。 自家儿子昨天还被他妈催着改简历。 怎么也扯不到十亿产业园上。 第10章 招兵买马 白州县政府那边已经忙起来了。 监管资金入账当天，卢建安签下县长令。 白州一号工程专班正式成立。 卢建安亲自挂帅。 梁国正任常务副组长。 县政府三楼那间小会议室，连着几晚灯都没灭。 可庞博没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县里。 手续有卢建安盯着，跑腿有梁国正推着。 他这边最缺的，是人。 公司还没注册，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名义上已经要扛一个十亿项目。 可公司里真正干活的，只有他一个。 一个人再能熬，也不可能同时盯施工、管财务、做招商、招工人、跑银行、审合同。 上午九点，小马开着一辆招商局公车等在庞博小区门口。 “庞总，梁局说了，先跑公司登记。材料都备好了，窗口那边也安排了专人对接。” “走。” 白州县城不大。 从小区到政务服务中心，不到十分钟。 窗口工作人员早就收到了通知。 庞博递上材料。 工作人员一页页核对。 半小时后，材料进入流程。 当天傍晚，营业执照打印出来。 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 法人：庞博。 注册地：白州县。 注册资本：一亿元。 经营范围包括产业园投资建设、标准厂房开发运营、仓储物流、企业管理服务、职业技能培训配套服务。 小马在边上看着，有些恍惚。 才几天功夫，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注册资本一亿的公司法人。 出了政务服务中心，庞博没去县政府。 他找了家打印店，借了一台电脑，当场写招聘启事。 小马凑过来看。 “庞总，招这么多人？” “少了不够用。” 庞博敲键盘很快。 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公开招聘。 总经理助理一名，月薪一万二起。 运营管理负责人一名，年薪三十万起。 财务负责人一名，年薪二十五万起。 工程成本主管两名，月薪一万五起。 招商主管三名，底薪八千加项目奖金。 人事行政主管一名，月薪八千起。 有产业园、制造业、工程建设、财务内控经验优先。 能接受高强度项目推进。 五险一金。 试用期工资不打折。 愿意从外地返乡的白州籍人才，报销单程路费，面试通过后提供三个月过渡住宿。 看着年薪三十万，小马的嗓子都发干了。 “庞总，这工资在白州……太高了吧？” “就是要高。” 庞博把招聘启事保存，拿U盘递给老板打印了二十张。 回头让小马给给人社局、招商局、政务服务中心留一份，再贴几张到公告栏。 “白州留不住人，就是因为钱给不到位。” “现在我们要建产业园，得把在外面见过世面、管过厂、跑过项目的人叫回来。” 小马低头看着纸。 那一行白州籍优先很显眼，让他想起了自己老家。 每年过年，村里那些在粤南、羊城、深城打工的堂哥堂姐，回来吃几天饭，又急匆匆离开。 …… 招聘启事当天就发了出去。 白州本地论坛。 县融媒体公众号。 几个白州老乡群。 还有梁国正帮忙联系的人社局就业平台。 帖子刚发半小时，庞博就接到了电话。 第一个，是从羊城打回来的。 “庞总您好，我叫周秉文，白州沙潭镇人，以前在羊城一家工业园区做运营经理，管过三十多家入园企业。” 电话里的男人声音沉稳。 “我看了招聘启事，想问一句，白州这个产业园，是认真做厂房运营，还是先把架子搭起来等招商？” “真做。” “厂房、宿舍、食堂、污水处理、冷链仓库一起上。” “入园方向是笀编家居、鞋包代工、农产品深加工。” “第一批目标不是租金，是就业。”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周秉文问：“工资真按启事上写的？” “写多少给多少。” “社保？” “照缴。” “我是一级建造师和注册安全工程师，也拿过物业项目经理证、消防安全管理人证。” “之前在羊城工业园做运营总监，带过三百多人的运营团队，熟悉厂房招商、物业运营、消防验收、企业入驻，现在年薪二十二万。” “你回来，试用期三个月，每月两万五。过了试用期，年薪三十五万，加项目奖金。” 闻言，周秉文没多犹豫：“我明天请假，后天到白州面谈。” “可以。” 挂电话后，小马忍不住问：“庞总，这人行吗？” “电话里听着还行，具体的还要面聊。” 第二个有分量的人，是下午来的。 不是白州人。 叫唐静，三十八岁，原来在一家市级城投公司做财务总监助理，后来去民营制造企业管资金。 她看完监管协议和公司执照，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工资。 “庞总，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钱。” “是钱太快，项目太大，公司太空。” “没有财务制度，后面每一笔工程款、设备款、劳务款都可能变成麻烦。” 庞博把一叠资料推给她。 “三方监管账户有银行和县里留痕。” “但公司内部财务制度、付款审批、合同台账、税务规划，还没人搭。” “所以我招你。” 唐静翻了几页资料，随后正色道：“我要独立财务权限。” “你可以直接管到我，但工程、招商那边不能随便绕过财务付款。” “可以。” “我需要两名会计，一名出纳。” “你定岗位，我批预算。” 唐静把资料合上。 “我的待遇，按招聘启事来。年薪二十五万，按月发，社保公积金按最高基数缴。” “没问题。” “那我下周一入职。” 庞博拿起笔，在她简历上写了两个字。 录用。 几天时间里，白州家园从只有庞博一个人，变成有运营、财务、人事、工程成本几个关键岗位的草台班子。 办公室也有了。 县里协调了一层闲置办公楼，原来是老培训中心，墙皮有点旧，窗户推开会卡。 庞博没嫌弃。 第一批桌椅当天搬进去。 白板挂起来。 项目计划贴满半面墙。 周秉文第三天下午到白州，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衬衫领口被汗打湿。 他没先去酒店。 直接去了办公室。 庞博把他带到白板前。 “这里是你要接的活。” “施工期间，运营团队先做三件事。” “第一，梳理入园企业标准。” “第二，建立工人招募信息库。” “第三，提前设计厂房交付后的物业、食堂、宿舍、培训流程。” 周秉文站在白板前，看了五分钟。 他拿起马克笔，在工人招募信息库下面加了四个分类。 笀编熟手。 鞋包熟练工。 食品加工工人。 叉车、电工、机修等技术工。 “白州人外出多，不能等厂房建好再招。” 周秉文转头看向庞博。 “现在就要把他们摸出来，知道谁在哪，做什么，工资多少，什么时候愿意回来。” 庞博把笔帽扣回去。 “这就是我招你的原因。” 第11章 木珠产业园，启动！ 第七天早上。 庞博醒来时，系统提示再次弹出。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15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1.4亿元。】 数字摆在那儿。 底气也跟着足了。 这七天，卢建安把县里该压的流程压到最短。 梁国正几乎住在项目专班。 庞博这边也没闲着。 公司注册。 账户开立。 招聘骨架。 财务制度。 施工合同初审。 首批工人信息库。 一件件往前推。 项目启动当天，庞博没去台前。 周秉文原本替他准备了安全帽和胸牌。 庞博看了一眼，摆手。 “不用了。” 周秉文愣了下。 “今天县里开工，您不露面？” “这场面让县里来。” 庞博站在临时办公室窗边，看向木珠镇方向。 “木珠镇是我老家，怕被熟人认出来，我现在还不想露面。” “现场你去，梁局知道。” 周秉文点头。 …… 木珠镇北面荒滩。 上午九点。 临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几名镇干部戴着红袖章维持秩序。 昨晚下过雨，鞋踩下去能带起一坨黄泥。 路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三轮车、摩托车、电动车停了一排。 不少人车筐里还放着小板凳。 一条横幅挂在两根竹竿之间。 “白州木珠产业园启动会”。 横幅下面摆着几张折叠桌。 桌上放着矿泉水、文件夹和安全帽。 最扎眼的，是荒滩旁边那一排机械。 挖掘机。 推土机。 压路机。 自卸车。 从路口排到河堤边。 车臂收着，铲斗压在泥地上，一台接着一台。 村民们挤在警戒线外，脖子伸得老长。 “我的天，这得多少台？” “上百台吧？” “木珠镇哪见过这个阵仗。” “听说先建厂房。” “厂房建好了招不招本地人？” “肯定招吧，不招本地人，建在木珠干啥？” “我家老大在粤南鞋厂，一个月四千多。要是这边能给三千五，他都想回来。” “回来好啊，孩子都上小学了，还跟爷爷奶奶睡。” 九点整，卢建安到了。 他穿着白衬衫，脚上一双黑皮鞋，手里拿着安全帽。 梁国正跟在卢建安旁边。 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他脸上泛着红，手里还攥着一叠施工队名单，边走边低声确认安排。 “卢县长，机械这边都到齐了，施工队负责人也在现场，随时能动。” 卢建安点了下头。 周秉文站在另一侧，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写着：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 他看了眼现场，又对梁国正说：“梁局，登记桌我也让人支好了，今天先摸底，不正式招人，免得现场乱。” 梁国正应了一声：“好，先把底数摸出来，后面招工才有数。” 卢建安接过话筒。 喇叭里先传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卢建安没有拿稿子，站在泥地边上，直接开口。 “各位乡亲，各位同志，今天我就不讲那些漂亮话了。”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这片荒滩。 “这块地，荒了很多年。以前为什么荒？说到底，就是没钱，没项目，也没人愿意来。” “现在不一样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一排排机械。 “钱到了，项目到了，机器也到了。” “从今天开始，这里要建厂房，要建宿舍，要建食堂，还要建培训中心。” “以后我们白州在外面打工的人，能不能回家门口上班，就看这块地能不能干起来。” 路边卖矿泉水的小贩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卢建安握紧话筒，声音又重了几分。 “我也把话说明白。” “这个项目，是白州的大事。谁要是在服务上拖拉，谁要是把手续卡在手里不办，谁要是敢吃拿卡要，影响项目推进。” 他扫了一眼现场的干部。 “我不会跟他客气。” “该问责问责，该调整调整。谁砸白州发展的锅，我就砸谁的饭碗。” 几个镇干部听得背都挺直了。 梁国正把手里的名单攥得更紧，低声对旁边的人交代：“等会儿机械一动，安全线必须看住，别让群众靠太近。” 九点十八分。 卢建安戴上安全帽，走到临时指挥台前。 他拿起对讲机，沉声说道：“白州一号工程，开工。” 八个字落下。 第一台挖掘机启动。 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 一百多台机械接连发动。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荒滩上滚过来，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 铲斗高高抬起。 推土机往前压。 自卸车排着队进场。 第一铲黄泥被翻到旁边，压路机紧跟着压出一条临时施工路。 警戒线外，村民们一开始都没说话，只是睁大眼看着。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先鼓起掌。 很快，掌声一片接一片响起来。 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还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边，久久没挪步。 人群里，庞守德也来了。 他腰间挂着一把削竹篾的小刀，手背上全是老口子。 他没看到庞博，只一直盯着远处翻起来的黄泥。 旁边有人问他：“守德叔，你说这个笀编厂，真能办起来吗？” 庞守德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机器都开进来了，总比光在嘴上说强。” 那人又问：“要是真办起来，你去不去？” 庞守德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手背。 “只要人家收本地笀编，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就去试试。” 他说完，眼睛还看着那片荒滩。 “干了一辈子竹篾，要是真能在家门口挣到钱，也算没白学这门手艺。” 警戒线旁，周秉文已经带人支起了登记桌。 他拿着喇叭喊道：“大家别挤，今天不是正式招工，只是先登记意向！” “想回来上班的，或者家里人在外面打工的，都可以先留个信息。” “姓名、电话、会什么手艺，现在在哪里上班，都写清楚。” “笀编、鞋包、食品加工、叉车、电工、机修，有经验的优先登记。” 有个中年妇女挤到前面问：“我儿子在东莞鞋厂做了六年，现在人没回来，能不能替他登记？” 周秉文点头：“可以。把他的名字、电话、现在做什么工种写上，后面我们会统一联系。” 旁边一个年轻人赶紧问：“我会开叉车，但是证过期了，能登记吗？” “能登记。”周秉文说，“证件问题后面看能不能统一培训复审，你先把情况写清楚。” “那工资大概多少啊？”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问。 周秉文没有乱承诺，只说道：“正式招工简章还没出来，待遇会统一公布。今天先登记，大家别着急。” 梁国正走过来，看见桌前已经围满了人，忍不住提醒：“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信息写清楚，别漏电话号码。” 一张登记表很快写满。 工作人员立刻换上第二张。 很快就变成了厚厚一沓。 第12章 工资比粤省还高！ 开工消息很快传遍县城。 白州本地论坛刷屏。 “木珠镇真开工了！” “我刚从现场回来，上百台挖机，吓人。” “谁说白州被骗了？出来走两步。” “白州终于要有厂了？” “求问招工什么时候开始，我爸妈都在粤省厂里。” 当天中午，白州融媒体发出视频。 镜头里，挖掘机排成一线，黄泥翻滚，横幅被风吹得啪啪响。 评论区半小时破千。 县城粉店、菜市场、单位食堂，全在聊这事。 “我表弟在现场，说挖机比赶圩的人还多。” “听说以后先招本地工人。” “要是真能按月发工资，谁还愿意跑粤省？” 白州这边热得像烧开的水。 水北县那边，气氛冷了不少。 王富贵办公室里，烟灰缸已经满了。 桌上的平板画面是现场的几张截图。 几个代工厂老板坐在沙发上，茶杯摆在面前，没人动。 “还真开工了。” 有人低声说。 王富贵把烟摁进烟灰缸。 “开工不等于能开厂。” 另一个老板接话。 “厂房建起来，也得有订单，有工人。” 王富贵抬头，脸绷得很紧。 “白州靠什么招人？靠喊几句情怀？靠为爱发电？” 他把手机丢到桌上。 “我们在粤南、水北做了这么多年，订单渠道、熟练工、班组长都在我们手里。”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王富贵看向几人。 “放三条消息出去。” “第一，白州新厂没订单，工资撑不过三个月。” “第二，厂里的白州熟练工，谁要回去，年终奖和介绍费全扣。” “第三，谁把订单拿给白州那边的厂子做，以后就别进我们的圈子。” 一个老板迟疑。 “万一他们真给高工资？” 王富贵冷着脸。 “一个贫困人口大县能开多高的工资。” 县城老培训中心二楼。 庞博收到梁国正发来消息。 “庞总，水北那边开始放话，说我们厂没订单，工资开不出。还威胁白州熟练工，谁回来就扣钱。” 庞博看完，嗤笑一声。 园区的地还没翻完。 招工战，就已经提前打响了。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螳臂当车。 “白州的高工资，不是你们能承受的。” …… 次日，老培训中心，二楼会议室。 简易会议桌旁，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的核心班底第一次坐齐。 庞博坐在主位。 左手边是运营总监周秉文，右手边是财务总监唐静。 往下依次是新招的人事主管、工程成本主管，以及被梁国正派来临时协助的小马。 白板上，水北县放出的“三条封杀令”被周秉文用黑笔写得清清楚楚。没订单、扣年终奖、行业封杀。 “庞总，水北那边急了。”周秉文把笔扔在桌上，“这三条放出来，确实唬住了一部分人。昨天登记意向的几个熟练工，今天上午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先不留名。” “正常。”庞博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碳素笔，“他们手里捏着饭碗，工人当然怕。” “最好的反击不是解释。”周秉文身子前倾，“是把真实的岗位和待遇直接砸出去。我建议，今天就发园区一期施工及配套岗位的招聘公告。先打响第一枪。” 庞博停下转笔的动作，看向唐静。 “唐总，财务这边怎么说？” 唐静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推了推无框眼镜。 “工资标准你可以定得高，但钱从监管户出来的每一分都必须有据可查——实名入库、银行代发、劳务合同、工地意外险，一样都不能少。”她盯着庞博，“否则后期一旦出财务纠纷，公司这个架子根本扛不住。” “按你说的办。”庞博没有任何犹豫，“钱我管够，合规底线你来守。” 他拿过一张空白A4纸，拔开笔帽。 “现在定工资标准。” 笔尖落纸。 “普工，200块一天。” “泥工，230。” “钢筋工，260。” “模板工，300。” “电工、焊工、机修，330到350。” “挖机、钩机、吊机这些特种机械司机，400块起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小马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在县里拿死工资，一个月才三千多。 庞博报的这个价，普工干满一个月都有六千了。 周秉文也停了一下。 “庞总，这标准……普工两百，比粤省工地高出三成不止。白州本地行情，以前普工也就一百二。一步到位开这么高，工人是肯定抢着来，但成本压力也会很大。” “一百二，拿什么来留人。”庞博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横线，“现在我们来定白州的规矩。” 他继续写。 “每天工作八小时，赶工期实行三班倒。” “管两顿饭，夜班有夜宵补贴。” “工资半月一结。遇节假日提前。拖欠一天，公司按日薪双倍补偿。” 唐静眉头微皱。 “半月一结？这对现金流要求极高。如果上两千人，半个月的工资加材料款，随随便便就是几千万的支出。” “监管账户里有一个亿。”庞博语气平淡，“后续资金我还会持续注资。你只管把账算清，钱少不了。” 唐静盯着他愣了几秒，低下头没再多问。 “公告加上三条备注。” “第一，白州籍返乡人员优先。” “第二，本地施工队优先。” “第三，外地返乡人员，凭车票报销单程路费。” 周秉文抓紧记录，扫了一眼纸上的数字，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明白。这公告一发，水北县那边的封杀令就是个笑话。” 半小时后，招商局二楼。 梁国正正拿着保温杯喝水，小马推门跑进来，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招工简章。 “梁局，庞总那边把招工公告定下来了！” 梁国正放下杯子，接过纸。只看了第一排数字，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普工两百？钢筋工两百六？半月一结？”梁国正指着纸面，“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庞总亲自定的。”小马咽了口唾沫，“唐总监已经去对接农商行，准备开通大批量代发工资专户了。” 梁国正抓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通庞博的电话。 “庞总，你这招工简章我看了。这工资标准是真的吗？“ 梁国正压着声音，既兴奋又有些担忧，“你要知道，一旦发出去，全县的舆论就要爆炸了！” 电话那头传来庞博坚定的声音。 “就是要让它爆。” “梁局，白州要破局，就得下猛药！” 梁国正握着话筒，沉吟几秒，猛地一拍桌子。 “好！不破不立！庞总，招商局这边全力配合，我马上联系县就业平台，给你们开绿色通道！” 第13章 轰动白州 下午两点。 “白州木珠产业园一期工程及配套岗位招工简章”，通过白州县就业服务平台官方账号正式发布。 随后，白州本地论坛、县融媒体公众号，就出现了一篇文章。 标题简单粗暴：“日薪最高400+、包吃住、半月结，八小时工作制！白州家园诚聘建设者！” 文章挂出去十分钟，评论区只有零星几条。 “假的吧？” “白州哪有这行情。” 十五分钟后，官方账号置顶确认，附带农商行代发工资专户的截图。 不到五分钟，帖子直接冲上论坛首页，回复数半小时破了建站以来的纪录。 评论区疯狂刷新。 “我眼花了吗？普工200？我在莞东电子厂站流水线，算上加班一天才一百八！” “半月一结！拖欠一天双倍补偿！这是什么神仙公司？” “重点是报销单程车费啊兄弟们！这摆明了是叫我们回家！” “我爸是个老泥工，刚才看到这消息，连抽了两根烟，现在已经在收拾铺盖了。” “水北县那些老板说白州开不出工资？出来走两步！看看这叫不叫开不出工资！” 县城的人才市场门口，原本冷清的公告栏前，不到一小时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有人直接拨通了远在粤省打工的家人的电话。 “喂？阿强！别在那个破工厂干了！赶紧买票回来！家里建产业园了，钢筋工一天两百六！” 招工战的火，从白州烧向了千里之外。 粤省，莞东市。 富康大型代工厂的八人宿舍里，空气闷热，风扇在头顶卖力地转着。 刚下白班的几个年轻人光着膀子，躺在床上刷手机。 突然，宿舍微信群里连续弹出十几张截图。 “大新闻！大新闻！” 睡在上铺的黄毛猛地坐起来，床板发出一声巨响。 “鬼叫什么？”下铺的中年男人烦躁地翻了个身。 “叔，咱们老家建产业园了！”黄毛把手机怼到下铺面前，声音发颤，“你看看这招工简章！电工三百三一天！半月一结！” 中年男人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他一把抢过手机，盯着屏幕上的红头文件和那一排排数字。 “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他喃喃念着。 “群里已经传疯了！”黄毛激动地划动屏幕，“隔壁车间那几个老乡，已经去车间主任那辞职了！那主任还拿扣年终奖压他们，他们直接把这简章拍在桌上，说年终奖不要了！” 中年男人盯着屏幕最下方那行字：外地返乡人员，凭车票报销单程路费。 他的眼眶瞬间泛红。 这破宿舍住了三年，老婆孩子一年才见一次面。 回去，必须回去！ 他把手机还给黄毛，翻身下床，从床底拉出一个沾满灰尘的蛇皮袋。 “叔，你干嘛？” “买票，回家！”中年男人把几件衣服胡乱塞进袋子里，头也不回。 “哎，叔！你等等我，我也要回去啊！” 这一幕在珠三角的无数个工厂宿舍、出租屋里同时上演。 除了节假日，平时都空荡荡的粤省至白州的大巴，车票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抢购一空。 水北县。 王富贵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王总……三号车间今天下午有二十多个人没来上班。” 车间主任站在办公桌前，额头全是冷汗，“全是白州籍的，说家里有急事。” 王富贵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重重搁在桌上，茶水猛地溅了出来。 “急事？急着回去给那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干活吧！” 他盯着桌上的招工简章截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年终奖照扣，介绍费照扣，这两条不变。” 他声音冷下来，“另外，通知人事部，这批人的离职手续卡一卡。社保转接、工资结算，全按最慢的流程走。” 他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倒要看看，他们等得起还是等不起。” 车间主任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说道：“王总……他们说了，白州那边半个月发一次工资，比咱们这干两个月还多，他们根本不在乎。” 王富贵用力的握着茶杯，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水北县招商局局长刘德海打来的。 “老王，看新闻了吗？”刘德海的声音透着烦躁，“白州这次玩真的，市里今天上午刚开了会，点名表扬了白州的魄力。” 王富贵没说话。 “我们水北这边的几个大厂，今天也跑了不少工人。” 刘德海叹了口气，“这个庞博，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王富贵听着电话，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厂区大门。 原本这个时间应该是交接班最热闹的时候。 现在却显得有些冷清。 这场博弈，水北先丢了一分。 不过。 王富贵冷笑回道： “厂房建起来容易，招商运营才是长期的消耗。” “我倒要看看，他这十个亿，能烧多久。” …… 次日早上8点，脑海中，机械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施工岗位招工计划发布。】 【白州返乡就业意向登记人数：1847人。】 【白州域内劳动力市场活跃度显着上升。】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20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1.55亿元。】 庞博嘴角微微上扬，系统太给力了，两天时间，每日金额就从1500万涨到了2000万。 水北那边拿什么来斗？ 比烧钱？ 我能烧到你们崩溃！ …… 上午九点，庞博刚到公司坐下，周秉文拿着一叠登记表进了办公室，额头冒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块。 “庞总，返乡工人那边有点麻烦。” 庞博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了？” 周秉文把登记表摊在桌上。 “这两天报名的人太多了，粤省回白州的车票根本买不到。羊城、深城、莞东那几个地方的票全空了，连黄牛票都贵得很。” 周秉文拿出手机，点开几个老乡群的聊天记录。 “我琢磨着，咱们不能干等他们自己想办法回来，干脆直接包车过去接吧。” 庞博抬头看他。 “打算包几辆？” 第14章 白州至粤省专车 “先弄十辆五十座的大巴吧。”周秉文语速很快，“羊城去两辆，深城三辆，莞东五辆。莞东那边咱白州老乡最多，那几个代工厂的群昨晚都聊炸锅了。” 庞博看着周秉文，没插话。 周秉文继续说：“车开过去不能光接人。每辆车配两个跟车的，再花钱雇几个懂法的律师跟着。把岗位介绍单、意向表和咱们的电话都带上。上车的老乡先拉个微信群，在路上就把信息都登记好。” 庞博听完敲了敲桌面。 “行，就这么办。” 周秉文松了口气。 “那我这就去联系县客运公司，看能不能今天就调出车来，晚上连夜走，明早就能到粤省。” 庞博看向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唐静。 “唐总监，包车的事你跟客运公司对接一下，该多少钱直接结。” 唐静点点头。 “没问题，老周你把对接人的电话、报价和路线发我，我看完马上打款。” “抓紧点，今天必须敲定。” “好嘞。” 唐静合上文件夹，对周秉文说。 “我马上联系他们。” 庞博看向周秉文。 “以后像这种事你们自己定就行，不用事事跟我汇报。只要对园区有好处，钱该花就花。” 周秉文和唐静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还有个事儿。” 庞博说，“咱们是去接老乡回家上班的，别弄得跟去抢人似的。跟大伙儿交代清楚，千万别跟原来的厂子起冲突，更别硬碰硬。” “懂了，我会让跟车的人提前跟老乡们打好招呼，平平安安回来最要紧。”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这十辆车必须停在那几个厂区附近。” “放心吧，老板。” 周秉文推门出去办事了。 …… 白州客运公司经理办公室。 李经理正在看班次表，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 “喂，白州客运。” “李经理，你好你好，我是白州家园公司的周秉文。” “我们想包十辆五十座的大巴，今晚就发车去粤省，主要到羊城、深城和莞东这几个地方，明早八点接老乡回来。” 李经理愣了一下。 “十辆？这么多？” “对，十辆。每辆车你得帮配两个司机轮换。包车费按你们的标准来，我们马上打款。” 李经理这才反应过来。 “哦哦，你们就是搞木珠产业园的那个公司吧？” “对，就是我们。” “接老乡回来上班是吧？” “对。我们会安排人跟车，具体的路线、在哪上车、联系谁，我半小时内弄好发给你。” 李经理看了眼墙上的线路图。 “行，那我现在就让调度去安排，今晚就走的话，得让司机抓紧休息，车也得好好检查检查。” “钱的事儿你把报价和账号发我，我们财务马上给你转过去。” “好嘞，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李经理拿笔在班次表上圈了十辆车，拿起内线电话打到调度室。 “老王，先别忙手头的活儿了。今晚得调十辆车去粤省的羊城、深城和莞东。”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送人去打工啊？” “不是，是去接人回来。” “啊？啥情况？粤省哪个老板拉人来咱们这儿旅游啊？” 李经理翻了个白眼。 “旅什么游啊。别瞎猜了，是那个白州家园公司包的车，去接咱们老乡回来上班的！” “赶紧的，挑站里十辆最好的车，空调、轮胎、刹车、大灯都仔细查一遍。一辆车配俩司机，跟兄弟们说声辛苦，这趟回来有奖金。” “今晚就得走？” “对，今晚就发车！” …… 次日清晨，深城。 大恒代工厂正门外，一辆大巴停在路边。 车头挂着红布条，被风吹得啪啪响。 白州木珠产业园返乡就业专车。 这条红布条，和以前挂在白州大巴上的不一样。 以前写的是莞东方向、羊城方向、深城方向。 今天写的是返乡。 黄毛提着一个破塑料桶走过来。桶外面缠了两圈透明胶，里面塞着脸盆、毛巾、洗发水，还有两双旧拖鞋。 老陈跟在后面，肩上扛着灰扑扑的蛇皮袋，手里拎着帆布工具包。 那工具包用了七八年，拉链坏了一半，靠一根生锈铁丝拧着才没散开。 厂门口，车间主任快步追出来，脸拉得老长。 “老陈，黄毛，你们可想好了！现在拍屁股走人，押金和上个月的工资可就全按厂里的规矩扣了啊！” 黄毛停下脚，回头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爱扣扣吧。” 车间主任愣住。 黄毛把塑料桶往地上一放，扯着嗓子喊：“老子这两年天天累死累活的加班，你们还动不动就扣钱！月底那点钱都不够往家里寄的！爱扣就扣，老子不干了！” 车间主任指着他喝道：“你小子别后悔！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再想回来可就没门了！” “我后悔个屁！”黄毛重新提起桶，“我回老家干活，离我爸妈近，挣得还比你这儿多，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老陈没吭声，把肩上的蛇皮袋往上托了托，继续往车门走。 车门旁，穿白衬衫的跟车员拿着名单，递过两张表和两瓶矿泉水。 “老乡，来核对一下名字，留个电话，上车随便找座儿啊，这趟车费咱公司全包了！” 老陈接过表和水，看了看厂大门。 他在这扇铁栅栏门里进进出出三年。 但他一点都不留恋。 他要回家。 车厢里很快坐满。 有人背着蛇皮袋，有人拖着轮子磨平的行李箱，有人抱着铺盖卷。 车门关上。 大巴驶出厂区，拐上主路，朝高速口开去。 车里安静了二十多分钟。很多人靠在椅背上，有的闭着眼，有的盯着窗外看，手里还拿着刚发的岗位介绍单。 后排一个短发汉子先开了口。 “刚才辞工，那个死主任非说我没提前一个月打报告，非要扣我押金。” 旁边有人接话：“我也被扣了，什么住宿押金工服钱介绍费，乱七八糟加起来扣了我快两千块！” “两千块啊。”短发汉子一脸心痛，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算了，就当喂狗了，能回家就行！” 车里众人纷纷附和，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第15章 扣钱也要回家 莞东市，富康代工厂人事部。 上午九点，一张通知贴在公告栏上。 “即日起，提前离职人员须按厂规办理手续，未完成离职交接者，相关费用按规定扣除。” 通知刚贴出去，就有工人围过去看。 几个白州籍的工人当场发飙！ “扣就扣，爷不伺候了。” “老子怕过谁？” “哥几个，一起去办手续！” 不到两个小时，三号车间二十多个白州籍工人递了离职申请。 也有人没走成。 钢筋工刘大明收拾好行李，被车间主任和两个保安堵在宿舍楼梯口。 车间主任拿着一张单子，脸色难看。 “刘大明，你少在这儿瞎闹！押金两千，违约金一千五，工服折旧费三百。厂里白纸黑字写着呢，先把钱交清了，办完手续你爱去哪去哪！” 刘大明急得额头冒汗。 “我不干了还不行吗？工资你们要扣就扣，我认了，人总能走吧？” 车间主任把单子往他面前一递。 “你自己看清楚，押金违约金工服折旧，扣完你还倒欠厂里一千二。什么时候把钱交了，什么时候走。” 刘大明愣在原地。 他把身上的口袋翻了个遍，又蹲下去打开行李袋，翻银行卡翻零钱，连袜子里夹着的几张纸币都拿了出来。 凑来凑去，还是差一千二。 两个保安堵在楼梯口，手里的对讲机时不时响两声。 刘大明蹲在地上，不停挠着头发。 过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摸出手机，拨通岗位介绍单上的返乡热线。 电话响两声就通了。 “您好，白州家园返乡就业热线。” 刘大明嗓子有些沙哑。 “你好，我想回白州，可厂里说我还欠他们钱，不让走，保安现在堵在楼梯口，我出不去。” 接线员声音认真起来。 “您先别急！您现在在哪个厂？有没有人受伤？” “没受伤，我在莞东富康代工厂，三号宿舍楼，二楼楼梯口。” “好，您先不要跟他们吵，也不要动手，电话保持畅通，我们马上联系附近的跟车人员过去处理。” 刘大明握着手机干咽了一口。 “真能来吗？” “能。您等我们电话。” 不到一分钟，消息就传到了庞博办公室。 周秉文拿着手机快步进来，把情况说了一遍。 “富康厂那边有个工人叫刘大明，被厂里用押金和违约金卡着，说还欠一千二，现在人被堵在宿舍楼梯口。” 庞博拉下脸。 “让莞东那边的跟车员带法务过去处理，把人接出来。” 周秉文问：“那一千二怎么办？” “公司先垫。” 庞博说，“转账留凭证，收据拍照，现场全程录音录像。” “法务把律师函带上，跟他们讲清楚，克扣工资限制工人离开，这事后面我们会追究法律责任。” “还有，通知所有跟车员，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原则是保人，别让工人和厂里起冲突，钱可以先垫，证据一定要留全。” 周秉文点头。 “明白，我马上安排。” 半小时后，一辆挂着白州牌照的商务车开到富康代工厂宿舍楼下。 跟车员法务和客运公司工作人员一起上楼。 法务把转账凭证律师函和录音设备摆在车间主任面前。。 “工人要离职，请按正常流程办理，费用有争议的我们可以先垫付，但请你们出具完整明细和正式收据。” 车间主任拿着单子，脸色难看。 法务继续说：“工人有人身自由，你们如果继续拦人，我们就报警，也会把相关材料提交给劳动监察部门。” 走廊里围着不少工人。 跟车员站在一旁，手机一直开着录像。 车间主任看了看法务，又看了看旁边举着的手机，最后不甘地把单子往桌上一拍。 “赶紧交钱，走人！” 支付一千二，开好收据。 刘大明拿着行李走下楼时，脚步有点发虚。 到商务车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宿舍楼，眼眶发红，半天没说话。 跟车员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车吧兄弟，回白州。” 刘大明点点头，弯腰钻进车里。 坐下后，靠着座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 下午四点。 白州客运站。 周秉文带着几名员工，在出站口旁边的空地上，支起三张长桌。 桌上放着登记表签字笔和几箱矿泉水。 横幅也拉了起来。 “白州家园返乡就业咨询处。” 这几个字挂上去后，出站口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 “嘟——” 一声长鸣从站台传来。 第一辆返乡专车开进站台。 车头那条红布条，在下午的阳光下很显眼。 旁边六号检票口，一辆发往粤南的务工大巴正在上客。 两辆车并排停稳。 一辆是接人回来。 一辆是送人出去。 返乡专车车门打开。 五十多名工人提着大包小包下车。 蛇皮袋编织袋旧行李箱拖在地上，轮子刮着水泥地，响成一片。 “白州老乡，这边核对信息！” 周秉文拿着喇叭喊，“先喝口水，别挤，一个一个来！登记完的，县里有接驳车送大家回乡镇！” 工人们拎着行李往长桌这边走。 老陈把蛇皮袋放在脚边，没有急着排队。 他从洗得发白的裤兜里摸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接通了。 “喂？” 老妇人的声音有点小心。 老陈看着客运站顶棚上“白州”两个大字。 “妈。”他的嗓子就有点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阿鹏？你这个点不是上班吗？” 老陈吸了吸鼻子。 “妈，我回来了。” “啥？” “我到白州了。” “这次先不出去了。县里有活干，工资也不低，我去看看。要是合适，以后就在家这边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哽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爸这两天还念叨你，说也不知道今年中秋能不能回来吃顿饭。” 老陈低着头，眼眶红了。 “能回。我晚上就到家。” “好，好，我现在就去买菜。” “妈，不用买太多。” “你别管，我去买。” 电话挂断后，老陈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弯腰提起蛇皮袋，朝咨询桌走去。 第16章 第一批返乡人员 排队的人很多。 有人在填表，有人在问工资，有人在给家里打电话。 周秉文站在长桌旁，嗓子已经喊哑了。 “会电焊的到这边登记。” “做过鞋包的写清楚工种。” “叉车证过期的也先登记，后面看培训安排。” “不要急，今天回来的人都会登记上。” 老陈排到桌前，把身份证和岗位介绍单递过去。 工作人员核对名单。 “陈大鹏？” “是我。” “以前做机修辅助？” “对。” “有没有电工证？” “没有证，但会换皮带修小电机，厂里设备坏了，也经常叫我搭把手。” 工作人员把情况写进表格。 “先登记，后面会统一安排技能摸底。你今天住哪？” 老陈愣了一下。 “我回山安镇，晚上还有车吗？” 旁边员工接话。 “有，县里协调了接驳车，等下登记完了，我们会安排统一坐车回去的。” 老陈拿着登记回执。 他把回执折好，放进帆布工具包最里面那层。 六号检票口那边，发往羊城的大巴还没开。 车上一个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 他本来是要去粤省进厂的。 刚才返乡专车进站时，他看见了那条红布条，也听见了周秉文喊的那几句话。 他盯着手机里刚刷到的招工简章，看了两分钟。 普工两百。 半月一结。 白州籍优先。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车票。 羊城。 年轻人站了起来，提着行李往车门走。 司机探头问了一句。 “马上开车了，你不走了？” 年轻人摇头。 “不去了。” 司机愣了一下。 “票钱可退不了多少啊。” “不退就不退了。” 年轻人拖着行李箱下车。 箱子有一个轮子坏了，拖在地上咔哒咔哒响。 他一路走到咨询桌前。 “还能登记吗？” 工作人员抬头看他。 “能，你会什么？” “我在鞋厂干过两年，针车会一点。” 工作人员把表推给他。 “写名字电话身份证号，再写清楚以前在哪个厂做什么工种。” 年轻人接过笔，手压在表格上，刷刷刷的写了起来。 远处，那辆发往羊城的大巴启动了。 他没有回头。 客运站里很热闹。 行李声喊人声电话声混杂着。 周秉文看着越来越长的队伍，给庞博发了一条消息。 “老板，第一批返乡工人已到站，现场登记顺利。” 办公室里。 庞博看到消息后，把手机放到桌上。 白板上，返乡就业专车下面，又加了几个城市。 佛城。 惠城。 山中。 庞博拿起马克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第二批专车，二十辆。 白州出去的人太多了。 二十辆，也未必够。 傍晚六点。 第二辆第三辆返乡专车陆续进站。 客运站外面，县融媒体的记者已经扛着摄像机赶了过来。 镜头里，满身疲惫的工人提着行李走下大巴。 有人笑。 有人哭。 有人蹲在路边抽烟，烟抽到一半，拿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我到白州了。” “今晚回家吃饭。” “以后先不出去了。” 短短几句话，在客运站里一遍遍响起。 当天晚上，白州本地论坛再次刷屏。 “我哥坐返乡专车回来了！” “客运站全是人，白州多少年没见过这种场面了？” “以前都是送人出去，今天终于接人回来了。” 县政府三楼。 卢建安站在办公室窗前，听郑秘书汇报客运站的情况。 “第一批返乡人员已经登记三百多人，后面还有几辆车在路上.” “白州家园那边准备开第二批专车，人数估计会更多。” 卢建安给出指示。 “让人社局，交通局，各乡镇都动起来！接驳车以及临时住宿，不能全压在企业身上。” 郑秘书点头。 “我马上通知。” 卢建安看着窗外。 县城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 木珠产业园那片荒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第一条临时施工路从镇道口压进地块里面。 路面还沾着湿泥，压路机来回碾，黄土被压得硬了不少。自卸车排着队进场，车斗一抬，砂石哗啦啦往下倒。 挖掘机分了片区。 东边清表。 西边平整。 北边先挖排水沟。 临时指挥部设在一排活动板房前，白牌子上写着几行黑字。 一号区。 二号区。 三号区。 夜班集合点。 医疗点。 食堂方向。 刘大明拖着行李来的时候，先愣了一下。 他在粤省工地和厂区都待过，开工场面也见过不少。 可那些地方都跟他没太大关系。 这一次，是白州。 是离他家不到四十公里的木珠镇。 工地入口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 “返乡工人先到登记棚！” “带身份证的走左边！” “没有工种证明的也别急，先登记，后面技能摸底！” 刘大明排进队里，前面是老陈。 “陈哥，你分哪儿？”刘大明问。 “机修辅助，先去二号区。” 老陈看了看手里的纸。 “你呢？” “钢筋班。” “那挺好，一天两百六。” 刘大明没接话。 两百六一天。 半月一结。 听着是真好。 好到让人心里没底。 在富康被打击得多了。 老板话说得越漂亮，后面扣得越狠。 登记棚里，工作人员把一份劳务协议推到他面前。 “刘大明，钢筋班，日薪两百六，工作时长八小时，超时按加班另算。” “工资每十五天发一次。” 刘大明低头看协议。 上面写得很细。 姓名。 身份证号。 工种。 日薪。 发薪日期。 保险。 安全培训。 还有一行加粗字。 工资拖欠一日，按当日应发工资双倍补偿。 工作人员问：“有不懂的可以问，别急着签。” 刘大明抬头：“这上面写的，算数吗？” 工作人员没有笑话他，这个问题被问过太多次了。 “签字盖章的，肯定算数。” “工资直接打到你银行卡。” 刘大明又问：“真半个月一结？” 旁边一个戴安全帽的班组长听见了，往外一指。 “看公示栏。” 登记棚外，新立的公示栏上面贴着红底白字的公告。 《木珠产业园一期工程劳务工资支付制度》 第一条：所有工人工资实名制管理。 第二条：所有工资由白州家园指定账户代发。 第三条：任何班组，施工队不得截留，拖欠，代领。 第四条：拖欠一天，双倍赔付。 第五条：发现黑账，假账，克扣工资，立刻清退。 老陈在旁边说：“这不像假的。” 刘大明把协议夹在腋下。 “希望不是假的吧。” 第17章 白州人第一次不想走了 中午十二点，工人们被带到临时食堂。 食堂是几排大棚搭起来的，地面铺了碎石和木板，旁边摆着洗手池。 窗口前贴着菜单。 米饭。 青菜。 土豆炖肉。 煎蛋。 紫菜汤。 免费供应。 刘大明端着不锈钢餐盘，站在窗口前又停了一下。 打菜的大姐问：“要肥点还是瘦点？” “都行。” “干重活，多吃点。” 大姐给他舀了满满一勺肉。 刘大明端着餐盘找了桌子坐下。 黄毛在旁边扒了一口饭，含糊道：“明哥，这饭比富康强多了。” 老陈夹了块土豆。 “至少热的。” 另一个工人接话：“我在水北干活，饭钱一天扣十八，菜里都没啥油水。” 他旁边一个工人说：“别提水北，晦气。” 桌上一群人笑了起来。 这顿饭吃下去，心里稳了些。 下午，工地开始分班。 人手充足了，原定的两班倒，改成三班倒。 周秉文站在临时指挥部前，拿着对讲机调度。 “一号区清表队撤出来，压路机先进。” “二号区排水沟别抢，等测量放线。” “三号区夜班名单五点前报上来。” “食堂那边，夜宵正常供应。” …… 下午四点，工地发生了一起冲突。 一个外地包工头带着十几个人进场，原本负责三号区临时排水沟。 他把工人叫到边上，压着声音说：“你们这些人跟我干，账记我这里。” “公司给多少是公司的事，我按天给你们一百八，吃住另算。” 几个返乡工人当场不乐意。 “公告上写钢筋两百六，普工两百，你凭啥给一百八？” 包工头哼了一声。 “你们懂什么？” “公司结款到我这里，我还得管吃管住管工具。” “想干就干，不干后面有人排队。” 这话刚说完，旁边有人已经打了举报电话。 十分钟后，周秉文到了三号区。 唐静也来了。 她没多说，让财务人员打开合同台账。 周秉文问包工头：“你刚才说，工资走你那里？” 包工头还想打哈哈。 “周总，下面人不懂，我就随口解释一下。” “合同第七条，看过没有？”周秉文问。 包工头不吭声。 唐静把合同翻到对应页。 “施工队不得截留，代发，克扣劳务人员工资。” “违反一次，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并扣除履约保证金。” 包工头急了。 “周总，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工地上都这么干。” 周秉文看着他。 “以前怎么干，我管不着。” 他转头对工程主管说：“三号区排水沟施工队撤换。” “今天下午五点前交接机械和材料。” 包工头声音拔高。 “你们白州家园这么干，以后谁敢接你们活？” 周秉文没退。 “守规矩的人敢接。” 周围工人越围越多。 有人小声说：“真换啊？” “看样子真换。” “这包工头刚才还想扣钱。” 周秉文拿起喇叭。 “三号区所有工人听清楚。” “你们的工资不经过包工头。” “公司登记，银行发放。” “谁再让你们签私下工资条，谁再让你们拿现金黑账，马上举报。” 现场静了一会儿。 随后有人鼓掌。 先是几个人。 后面一片人都拍了起来。 刘大明站在人群里，也跟着拍。 他拍得很用力。 那会儿，他心里悬着的东西，落下了大半。 这次真不一样。 临时指挥室里，庞博没有去现场。 他站在施工总平图前，看着三个片区的进度牌。 周秉文回来后，把冲突简单汇报了一遍。 “人已经换掉了。” “新施工队晚上接上，不耽误排水沟。” 庞博点头。 “以后这种事不用请示，发现一次，处理一次。” 唐静把工资预估表放到桌上。 “按现在人数和三班倒安排，机械租赁，油料，食堂，临设加起来，支出会往上冲。” 庞博看了一眼表。 数字不小。 但他没停。 “食堂不能省。” “宿舍不能省。” “医疗点也不能省。” 唐静说：“老板，你是真不怕现金流压力？” 庞博语气平稳。 “钱就是用来让他们安心干活的。” 唐静把表收回去。 “那我按最高保障标准做预算了。” “嗯。” 庞博看向窗外。 工地上，第一批夜班工人已经开始集合。 照明灯一盏盏亮起。 荒滩被照成白色。 晚上九点，刘大明分到夜班。 他原本以为夜班就是硬熬。 没想到刚集合完，食堂那边推来几桶热粥，还有一筐鸡蛋。 工作人员喊：“夜班先吃点！” “别空肚子上岗！” 黄毛拿着鸡蛋，半天没剥。 “明哥，我咋觉得不太真实？” 刘大明说：“吃你的。” “你说咱们以后真能留白州吗？” 刘大明看了看远处的灯。 “先干满半个月再说。” 话是这么说。 可他已经掏出了手机。 电话打给家里。 很快接通。 “喂，大明？” “爸，我今天上工了。” “咋样？是不是骗人的？” “不是。” 电话那头停了停。 刘大明继续说：“协议签了，工资日期写清楚了，饭也管，夜班还有粥和鸡蛋。” “那你还出去吗？” 刘大明看着施工路上来回跑的车灯。 “不出去了。” 他顿了一下。 “这次我不是回来歇几天。” “我是回来挣钱。”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吸气。 “好，好。” “你妈要是听见，今晚肯定睡不着。” 刘大明笑了。 “让她睡吧。” “以后我离家近，周末能回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夜风吹过工地，带着泥土和柴油味。 他以前嫌这味道烦。 今晚却觉得踏实。 木珠镇外的路边，几个老人站着看灯。 其中一个拄着拐杖，说：“这片地亮起来，比过年还像过年。” 旁边人接话。 “过年亮几天就灭了。” “这个要是一直亮着，咱村里年轻人就有盼头了。” 没人反驳。 远处机器还在响。 这一夜，木珠镇很多人都没睡着。 有人站在楼顶看。 有人骑车绕到路口看。 有人把视频发给在外地的儿女。 配的字很简单。 家里真开工了。 第二天上午，返乡登记人数继续涨。 施工队人数突破一千二。 第三天，突破两千。 工地三班倒彻底转起来。 第18章 第一次发工资，现场发！ 第十四天傍晚。 周秉文拿着一份名单进了庞博办公室。 “老板，第一批工人的工资核算完了。” “后天就是发放日。” 唐静也在。 她把代发清单放到桌上。 “县里有人建议咱们低调一点，打卡就行，别搞太大动静。” 庞博抬头。 “谁建议的？” 周秉文说：“说是怕刺激同行，也怕有人眼红。” 庞博笑了。 “我们花的是自己的钱，给的是工人该拿的工资，怕什么？” 庞博看向周秉文和唐静，语气压得很稳。 “第一次发工资，不能悄无声息。” “这不是作秀，这是给所有工人的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白州家园说半月一结，就半月一结；说不拖欠，就一分钱都不会少！” 庞博停了下，声音低了些。 “也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睁大眼睛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小丑。” “通知下去，后天工地现场发工资。” “现金。” …… 第十五天早晨。 木珠产业园还没开工，食堂前已经站满了人。 今天大伙不排饭，排工资。 棚子外头，工人三五成群站着瞎扯，什么昨晚的菜咸了，你这烟抽着呛啊，家里的老母猪又生崽了。 可眼睛都时不时往工地入口瞟。 黄毛蹲在地上，手里夹着烟，烟灰掉落在鞋上都没反应。 刘大明靠着食堂彩钢板。 手里拿着馒头，举起来又放下，半天愣是没啃一口。 黄毛凑过来，压低声音。 “明哥，你说今天能发吗？” 刘大明斜了他一眼，故作镇静回答。 “公告白纸黑字贴在那，还能有假？” 黄毛撇嘴。 “富康那会儿不也贴得满墙都是。” 他手在半空比划两下。 “真到了发钱那天，什么考勤异常、工服折旧、工具损耗，给你层层往下薅。” “说好的四千，到手两千八。” “你不签字？” “不签字这两千八也别拿。” 周围人一下没声了。 在外打工这么多年，谁没碰过这种事。 刘大明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白州家园不一样。 可钱没到手，话不敢说得太死。 他低头看着手里馒头，胃里有点顶。 上午十点。 工地入口扬起了黄尘。 发动机声传进来。 一辆黑色轿车在前面开路，后面跟着三辆“农商行”的押运车。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来了来了！” “运钞车啊！” “卧槽，这是要发现金？” 车停在临时指挥部前。 车门打开。 银行柜员、安保、白州家园财务，一个个下车。 几个安保提着金属钱箱，放到木桌上。 “咚。” 声音不大。 却震得人心发颤。 唐静站在桌后。 白衬衫，头发挽着，手里拿着工资清单。 她身后站着出纳、人事和两名保安。 何志斌跟手下核对箱数。 他看了眼外面那片人，苦笑一声。 “唐总监，我干银行十几年了，跑工地发工资搞出这种阵仗的，还是头一回。” 唐静把名单推过去。 “老板交代的。第一笔钱，得让他们亲眼看见，亲手拿着。” 她抬头，看向那些工人。 “这样才踏实。” 何志斌一脸感慨的点了点头。 周秉文走到空地中央，举起大喇叭。 “喂喂，各班组注意，各班组注意！” 四周马上安静下来。 周秉文扯着嗓子喊： “今天是咱们第一次发工资的日子，老板亲自交代了，给大伙现场发！” “不说废话了，马上开始！大家按顺序排队上前。” 人群瞬间炸开。 “牛掰！老板大气！” “白州家园实在！” “快拿身份证！” 周秉文继续喊： “愿意转账的，银行现场给你查余额。” “要现金的，凭证件直接拿钱。”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拔高几分。 “白州家园说半月一结，就是半月一结！” “说不拖欠，一分钱都不会少你们的！” 掌声和欢呼声更响亮了。 有人把安全帽举起来。 有人往班组长那跑。 还有些人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钢筋班排在第三批。 刘大明跟着班组长往前挪。 他觉得腿有点软。 干这么多年活，领工资还这么紧张，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泥工。 老泥工拿到钱后没走，往桌子旁边一站，手指沾着唾沫，就开始数钱。 数完一遍，回头再来一遍。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探出头。 “师傅，数不对？” 老泥工连忙摇头，眼圈有点红。 旁边有人问： “老哥，咋还哭了？” 老泥工攥着那沓钱，声音发抖。 “好久没拿这么多钱了，一分都没扣。” 队伍安静下来。 没人笑他。 这滋味，很多人都懂。 老泥工把钱对折，塞进贴身内兜。 隔着衣服又拍了两下，这才转身离开。 很快，就轮到了刘大明，他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唐静低头看名单。 “刘大明，钢筋班，出勤十四天。” “基础工资三千六百四十。” “加班十五小时，一点五倍，七百三十一块二毛五。” “满勤加夜班补贴，两百四十八块七毛五。” 一张工资条推到他面前。 “总计四千六百二十元。” 刘大明盯着那张纸。 每一项都写得清楚。 “我能要现金吗？” 唐静递过笔。 “可以。在这签字按手印。” 刘大明签下了歪歪扭扭的名字。 按下手印后，验钞机响起来。 点了两遍，一沓新钞递到他手里。 入手有点分量，刘大明手抖了一下。 富康厂宿舍楼梯口那一幕，不受控制的又冒了出来。 保安堵着路。 车间主任拿着扣款单，说他欠厂里一千二。 他蹲在地上，束手无策 那一刻，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现在，半个月，四千六百二十块，一分不少，就在他手里。 刘大明攥住钱，感觉像在做梦。 黄毛在后面探过头来。 “明哥，真给了这么多？” 刘大明没说话。 他怕一开口，声音就变了。 他转身走到工地边上的土坡，摸出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 “喂，大明？” “妈。” 只一个字，他嗓子就卡住了。 电话那头马上急了。 “咋了这是？” “包工头欺负你了？” “还是活太重扛不住？” “没。” 刘大明低头看着手里的钱。 “妈，发工钱了。” “四千六百二十。” “一分都没扣。” “等下我就去镇上给你汇两千。”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两秒，传来压着的哭声。 “好孩子，有出息了。” 刘大明鼻子发酸。 “妈，我这回，真不出去了。” 电话那头又哭又笑。 “好。不出去好。” “离家近，妈这心才算落了地。” 第19章 回老家 不远处，老陈没要现金。 老陈没要现金。 他拿着工资条，在农商行临时柜台办了转账。 四千八百六十元，全打进老婆卡里。 手机刚提示到账，他电话就拨了出去。 “收着钱没？” “到了到了，四千多呢！” 老婆声音里全是惊喜。 “这才是半个月的，一个月更多！” “真是老天开眼，咱家的日子要好起来了！” “你全往家里打，身上不留点钱啊？” “没事，在这包吃包住的，没啥花钱的地方，这钱你拿着给自己和孩子换几身新衣服。” “老公辛苦了，家里有我，你不用操心，跟着老板好好干。” “嗯，老板实在。” 钱一到手，工地外那排小店马上热闹起来。 “老李，来条好烟。” “红牛给我搬一箱。” “那个肉罐头拿俩。” “花生奶也拿一箱，给我女儿带的。” 小卖部老板忙得不可开交。 他把装硬币的塑料盒往柜台上一放。 “自己找零。” “别多拿啊。” 隔壁粉店也坐满了人。 老板娘围裙湿了一大片，漏勺在锅里来回捞。 “要加什么？” “牛腩牛肉给我加一勺。” “扣肉加一块。” “今儿发钱了。” 老板娘笑骂： “平时吃碗素粉都要讲价，今天倒装起大款来了。” 下面一桌人全笑了。 镇口肉摊也忙起来。 “这扇排骨，给我切五斤。” 卖肉汉子抬头看他。 “五斤？吃得完吗？” “拿回去煲汤，红烧换着吃。” 刀剁的案板一阵一阵的。 “多搭你一根棒骨。你们今天发财了，我也沾点喜气。” 下午两点。 临时登记棚外又排起队。 都是新来的。 有镇上来的。 隔壁村骑摩托来的。 还有人在老乡群里看见工资条照片，直接跑过来报名。 周秉文又忙得抽不开身。 他趁喝水的时候，冲庞博比了个手势。 “老板，人太多了，才两个小时，又多了一百三十多号人。” 庞博站在指挥部台阶上。 一边是领工资的人。 一边是排队找活的人。 “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得忙呢。” “人手不够，就再招几个。” 周秉文点头。 庞博看向不远处。 县电视台的采访车开进了工地。 女记者下车后，看着现场热闹的场景，有点懵。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招呼摄像跟着，把话筒递给一个五十多岁的工人，用本地话问道。 “师傅，今朝发工钱了，感觉怎么样？” 老工人把工资条举起来，笑到眼角全是褶。 “感觉啊？讲真，钱一拿到手，心肝就定咯。做工人最怕么个？不是苦，是做到月底还不晓得有冇钱。” 他拍了拍胸口，又把那几张票子仔细塞回裤袋。 记者阿妹又问：“那以后还打算一直在白州做下去吗？” “做，哪有不做的道理。”老工人嗓门一下大了些，“你讲，这样个日子，哪个还愿意跑去外头受那个鸟气？家门口有工做，有钱拿，这才叫做人过日子嘛。” 入夜。 白州本地论坛直接卡住了。 融媒体短视频刚发出去，评论区几分钟就刷满。 “我亲爹今天去领的钱。给我妈转了两千，我妈抱着手机边做饭边哭。” “运钞车开进工地直接发钱，真有排面！” “我哥刚退了去水北的车票，明早去木珠镇排队。” “不知道水北那帮吸血鬼今晚睡得安稳不。” 一百多公里外。 水北县。 王富贵坐在真皮转椅里，盯着助理递来的手机。 视频里，成捆百元钞摆在桌上。 签字，按手印，拿钱。 镜头里那个喊“谁还去受那个鸟气”的老头，他有印象。 以前在他厂里干过。 王富贵脸沉了下去。 助理站在旁边，小声开口。 “王总，今天又有七个辞职了，全是白州的。” 王富贵猛地抬头。 助理缩了缩脖子。 “去通知人事。” 王富贵咬着牙。 “把白州籍的熟练工，全给我按住。” 助理愣住。 “怎么按？” “核心班组，全部改成半月结。” 助理瞪大眼。 “王总，真改？” 王富贵一巴掌拍在桌上。 “人都他妈快跑绝了。” “不改等着喝西北风吗？” 王富贵心里在流血。 …… 周六早上八点。 庞博刚睁开眼，系统提示就砸了下来。 【工资现场发放，工人返乡意愿度达到新高。】 【白州劳动力市场活跃度大幅上升。】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30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5.4亿元。】 五点四亿躺在建设资金池里。 庞博只看了两秒，就把下一阶段预算往前推了一格。 宿舍区扩建。 笀编家居区项目提前启动。 第二批返乡专车继续加开。 还有工人培训中心，也该从纸上落到地上了。 他刚点开周秉文的头像，门外就传来李秀的拍门声。 “庞博！” “今天必须跟我们回老家！” 庞博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妈，我下午真有事。” 门外的声音立刻高了半截。 “你下午有什么事？” “你奶奶上个礼拜就打电话问你了，每次问你，你都说忙。” “你有什么忙的，工作都没一个。” 庞博张了张嘴。 这话他真不好接。 他总不能告诉李秀，自己昨天刚让唐静走完一笔八百万机械租赁审批，今早系统资金池又多了三千万。 客厅里。 庞守成已经拿着车钥匙等在沙发旁，保温杯装满了热茶。 看见庞博出来，他只说了一句：“走吧，你奶奶一直念叨你。” 庞博点了点头，重生回来之后他一直忙，还没见过奶奶。 一家三口上车。 银灰色桑塔纳从县城往木珠镇方向开。 车出县城后，楼房渐少。 远处木珠镇北面，塔吊和施工灯架已经露出轮廓。 庞守成开着车，忽然开口：“最近单位里都在讲木珠镇那个产业园。” 庞博靠在后座。 “嗯。” 庞守成从后视镜里看他。 “听说投了十个亿。” “老板也姓庞。” “年纪还很轻，二十多岁。” 车里安静了两秒。 庞博把手机屏幕按灭，看向窗外。 “白州姓庞的不少。” 第20章 笀编，白州传统手艺 庞守成握着方向盘，避开路上的坑。 他没再追问，却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庞博一眼。 李秀坐在副驾，忍不住接话。 “二十多岁就敢投十个亿，人家这孩子是真有本事。” 她说完，回头看了庞博一眼。 “咱家这个二十多岁也挺忙，天天早出晚归的。” 庞博无奈笑了笑。 “妈，我确实在忙正事。” 李秀盯着他。 “那你现在到底有没有工作？” “有。” “稳定吗？” “挺稳定。” “一个月多少？” 庞博停了一下。 “比我以前强。” 李秀被他噎得没话说，只能回过头，小声念叨：“一天到晚问不出半句实话。”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木珠产业园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塔吊立在荒滩上。 几排活动板房已经搭起。 远远还能看见施工灯架和临时道路。 庞守成多看了两眼。 庞博也看了两眼。 父子俩都没开口。 …… 庞家村在木珠镇南边。 几十栋青砖房散在坡地上，村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树冠遮了半片空地。 桑塔纳刚拐进村道，庞博就看见奶奶坐在门口择豆角。 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些。 围裙上沾着泥点子。 车刚停下，她就慢慢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阿博，我的乖孙！” 庞博下车，快步走过去，奶奶70多岁，比庞博上辈子时年轻许多。 “奶奶，我回来了。” 老太太抓住他的胳膊，慈祥地上下打量。 “没好好吃饭吧，脸都尖了。” 庞博笑着扶住她。 “没瘦，就是晒黑了。” 老太太拉着他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眼里带着担心。 “阿博，你辞职回白州了？工作有着落没有？” 庞博心口轻轻一紧。 李秀上回肯定跟老太太说过他辞职回来的事。 奶奶年纪大了，很多事记不牢。 偏偏这件事一直记着。 “找着了。” 老太太松了半口气，又追问：“在哪上班啊？” “县城。” “干啥活？” 庞博想了想。 “跟工地、厂房这些打交道。” 老太太点点头。 “搞建设的啊，挺好的，稳定。” 她又问：“工资多少？” 庞博被问住了。 每天到账三千万这种话，奶奶听了大概会以为他发烧了。 他只能笑着说：“比以前多，够我孝敬您。” 老太太也笑了。 “年轻人慢慢来，别嫌钱少。你爸年轻时候也这样，问三句答一句。” 庞博扶着她进屋。 老屋门框上的对联已经褪色，纸角卷了起来。 屋檐下挂着干辣椒，旁边晾着洗净的竹篾片。 庞博伸手，把卷起的对联角按平。 奶奶进灶房拿碗，嘴里念叨：“中午奶奶给做白切鸡，你小时候最爱吃。” 庞博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头一片安宁。 他投进去的钱，最后要落到这样的灶台、这样的老屋、这样的老人身边。 让外出的游子归来。 让老人孩子有盼头。 …… 上午十点多。 庞博陪奶奶择完菜，出门走动走动。 刚走到村口榕树下，他就听见一群乡亲正在聊木珠产业园。 三句话里，有两句绕不开工业园。 树荫下坐着五六个村民。 有人搬着竹椅。 有人蹲在地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老黄拿烟杆敲着鞋底，讲得眉飞色舞。 “我跟你们讲，我侄子进了那个工地。” “半个月，整整四千三百二十！” “之前在莞东电子厂，一个月才三千出头。” 旁边人当场瞪眼。 “半个月顶以前一个多月？真发到手了？” 老黄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你自己看！” “工资条，签字按手印的，现场发的。” “我侄子当天就给家里转了两千。” 秋婶立刻接话：“我家那个也买票了，说下礼拜回来。在羊城做鞋包做了五年，现在家门口有机会，说什么也要回来。”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给这么高，能撑多久？别跟以前那个光伏项目一样，前头热闹，后头剩一堆烂架子。” 老黄瞪了他一眼。 “你没看新闻啊？” “运钞车开到工地发现金，人家老板实力雄厚着呢。” “我嫂子在镇上卖猪肉，那天工人排队买排骨，一个下午卖了平时一个礼拜的量。” 树下的人热火朝天地聊着。 庞博走过去，在旁边矮凳上坐下。 几个人都认识他。 庞守成家的大学生。 刚从外地回来。 没人把他和新闻里的庞总往一块想。 秋婶这才看见他。 “阿博回来啦？” “嗯，回来看看奶奶。” 秋婶打量他一眼，笑着说：“你大学生，有文化，要不去园区试试？” “听说老板也姓庞，说不定还是本家人。” “你去投个简历，说不准人家看同姓，给你安排个办公室岗位。” 庞博差点没绷住。 他忍着笑，点了点头。 “行，我回头去投个简历，看看庞总给不给面试机会。” 老黄也跟着点头。 “对，你们年轻人就该抓住机会。” “人家园区的工资，在白州找不到第二家。” 庞博坐在树荫下，笑着安静地听着。 他从兜里摸出奶奶刚塞给他的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糖有点粘牙，很甜。 榕树叶缝漏下来的阳光，落在泥地上。 秋婶还在说：“我听我侄子讲，园区管两顿饭，夜班还有粥和鸡蛋。以前在外面哪个厂有这待遇？” 老黄接话：“关键是半月一结。” “说发就发，一分没扣。” 树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笑着说：“我儿子也说了，等他回来安顿好，就把孩子接回白州上学。” “一家人住一块，比什么都强。” 庞博嚼着奶糖，没出声。 这一刻，他比发工资那天还开心，这正是他一直想要实现的目标。 工资只是第一步。 一家人在一起，不为生活奔波分离，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白州才算真的活起来。 脚步声从村尾传来。 二叔庞守德扛着一捆竹篾走过来，肩上搭着毛巾，脸上全是汗。 看见庞博，他把竹篾靠墙放下，走过来坐到旁边。 “阿博，回来看奶奶啊？” “是啊，二叔。” 庞守德五十二，庞博的亲二叔。 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他没先问工作，反倒朝北面看了一眼。 “阿博，你在县城消息灵，那个产业园真要做笀编家居？” 笀编，也叫藤编、草编，指以竹、芒草、藤、棕等植物茎叶为原料的传统手工编织技艺，白州县是主要的产地。 庞博点头。 “听说规划里有。” 庞守德吐了口烟，手指摩挲着掌心的老茧。 “我做了一辈子竹篾，别的不敢讲，劈篾、编底、收口这些老活还拿得出手。” “园区要是真做笀编家居，我去教年轻人，不要高工资也成。” 他说着笑了一下。 “这门手艺再没人学，就可惜了。” 庞博看着二叔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刀口和竹刺留下的白疤。 他心里当场定了主意。 下周先把笀编培训班做起来。 请村里的老手艺人当师傅，按课时给补贴。 再让周秉文腾一间样品教室。 不能让白州的老手艺断在这一代。 庞博正要开口，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卢建安。 第21章 榕树下的闲聊 庞博看了一眼手机。 卢建安。 电话震了几下，榕树下的人还在聊。 他没接。 手指一按，手机黑屏。 卢建安这时候打来，多半不是闲聊。 可村口这些话，他也想听完。 坐办公室看报表，看不出乡亲们心里怎么想。 榕树底下，倒是听得真。 秋婶正说得起劲，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吐壳。 “我跟你们讲，以前谁家儿子在莞东大厂上班，那可不得了。” “过年回来穿件厂服，胸口还挂个牌子，走路都比别人响。” “他妈在村里说话，嗓门都大三分。” 胖婶立刻接话：“可不是嘛！以前谁要说在外头进厂，大家还觉得有出息。” “说什么厂里包吃包住，一个月稳稳拿工资。” “那时候咱还羡慕呢，想着人家娃有本事，跑到大地方去了。” 老黄磕了磕烟杆，笑了一声。 “羡慕啥呀，回来那几天穿得人模人样，过完年还不是背个蛇皮袋，又挤大巴走。” 秋婶点头：“话是这么说，可以前村里不就认这个嘛。” “谁家孩子能出去，谁家脸上就有光。” “留在家里的，反倒像没出息一样。” “现在风头变咯。” “谁家有人进了木珠工地，村里人见了都要多问两句：还招不招人啊？能不能帮我家那个也说一声？” 胖婶把瓜子壳一吐，立马接上。 “可不是嘛。我隔壁阿强你们晓得吧？以前一年到头就回来两趟，他妈天天挂嘴边，说儿子在莞东大厂上班，体面得很。” “结果昨天我听见她跟人讲，口风都变了。” 她还学着那人的腔调，捏着嗓子说： “我儿子啊，已经报木珠园区了，就等人家通知。以后就在家门口干，不去外头看人脸色喽。” 话一落，榕树下笑成一片。 老黄拿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咧嘴道： “听见没，这叫啥？” 胖婶接得快：“以前吹莞东，现在吹木珠。” 众人又笑。 老黄也笑，笑完才慢悠悠说：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以前是谁家娃能出去，谁家脸上有光。现在呢？能回来，还能拿工资，那才叫有本事。” 庞博坐在旁边，嘴角往下压了压。 话说得土。 可一点不假。 白州从来不是没人。 是人留不住。 以前能跑出去，算有出息。 现在能回得来，还挣得到钱，这才是变了。 旁边一个八十来岁的老爷子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蒲扇，半天没开口。 他耳朵不大好，大家聊了好一阵，他才忽然抬头，慢吞吞冒出一句： “往年过完正月十五，村道上都是拉箱子的。” “一个个背包扛袋，摩托车、电车，排着往车站去。” “今年倒稀奇。” “节都还没到呢，倒先有人拖着包回来了。” 榕树下安静了一下。 没人接着笑。 胖婶低头剥瓜子，声音小了些。 “回来好啊。家里老人有个头疼脑热，喊一声，总有人应。” 秋婶也点头：“可不是嘛。我家老头子昨天还说，要是园区真稳了，我也去问问食堂还要不要人。” “洗菜、切菜、打饭，这些我都会。” “一个月不用多，给两千我都去。” 老黄一听，摆了摆烟杆。 “你别光盯着食堂那点活。” “园区那么多人吃饭，光靠镇上菜市哪够？” “谁家有地的，青菜、冬瓜、豆角，种出来就有人要。” 胖婶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那我家河边那两亩地，不就能捡起来种了？” “那肯定啊。” 老黄吸了口烟，吐出来。 “以前你种出来，挑到圩上卖半天还剩一筐。现在不一样喽。” “工地食堂一天多少人吃饭？青菜不要？肉不要？鸡蛋不要？米粉不要？” 旁边那个开三轮的中年男人也凑过来，掰着手指头算： “这么说，我那辆三轮也有活干。” “客运站接人到木珠，木珠送人回各村，晚上工人下班，总有人坐车吧？” “还有送水、送煤气、送快递，哪样不要车？” 有人笑骂他：“你倒精得很，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中年男人也不恼，嘿嘿一笑。 “不算不行啊，穷怕了嘛。” “以前天天蹲村口等活，现在活要是真到家门口了，不抓住，那才是傻。” 庞博靠着树干，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乡亲你一句我一句，话说得零碎，却把园区外头能养活多少人的门道，全都聊出来了。 食堂要买菜。 三轮车能接送人。 外头来的工人要找地方睡。 小卖部要卖水卖烟。 粉店要多煮几锅粉。 菜地也能重新种起来。 扫地的、洗碗的、修水管的、修电线的，哪样不要人？ 工人手里有了工资，钱就不会只躺在口袋里。 买一把青菜，买一斤肉，吃一碗粉，坐一趟三轮。 转一圈，就是别人家一天的菜钱，孩子的学费，小店一个月的生意。 比那些写在纸上的汇报材料实在多了。 庞守德坐在旁边，烟抽到一半，又掐灭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老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们讲这些是挺好。” “就是我这点竹篾手艺，不晓得还派不派得上用场。” 秋婶一听，转过头来。 “守德，你这话讲得。你笀编还怕没用啊？” “赶圩的时候，你编那些箩筐竹篮，不是卖得挺快嘛？” 庞守德摇摇头，笑得有点苦。 “那算什么卖得快。” “一个箩筐，编一天，才卖几十块钱。” “竹子还得自己去砍，砍回来还要破篾、晒篾，手上扎得都是刺。” “年轻人看两眼就跑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 “他们还笑我，说二叔，你这个手艺，狗都不学。” 老黄一听，眉毛竖起来。 “哪个小王八蛋讲的？嘴这么臭！” 庞守德摆摆手。 “算了算了，也不能全怪他们。” “这活苦是真苦，钱少也是真少。” “我年轻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会编一点。” “竹篮、簸箕、鱼篓、竹席，赶圩一挑出去，一条街都是竹货。” “现在你们看看。” 他抬手指了指村口那几户人家门口。 “塑料盆，塑料筐，网上买一个回来，又轻又便宜。” “谁还稀罕我们这老竹篾？” “老手艺啊，没人要喽。” 庞博看着二叔那双手。 手指粗，指节大，上面全是老茧和细细的白疤。 他开口问： “二叔，要是以后园区真开笀编家居车间，做那种出口订单，你愿不愿意去当技术师傅？” 这话一出来，榕树下几个人都愣住了。 秋婶先笑了。 “哎哟，阿博，你现在讲话口气不小啊。” “说得跟你能安排进去一样。” 胖婶也跟着乐。 “大学生就是大学生，张嘴就是出口订单。” “我们这破竹篾，还能卖到外国去？” 庞守德也没往心里去，只当侄子是在哄他开心。 他把烟头丢进脚边的破瓷碗里，笑了笑。 “阿博，二叔不是笑你啊。” “园区那种大项目，哪会看得上我们这些土手艺。” “人家要搞也是搞机器、搞厂房，哪轮得到我们这些老头子去教人劈篾。” 庞博慢慢说道： “二叔，手艺不是不值钱，是以前没人把它当产业做。” 第22章 路堵了 榕树下安静了一下。 老黄眯着眼看他。 “阿博，这话咋讲？你给我们讲明白点。” 庞博从旁边拿起一根竹篾，放在手里比了比。 “你单独编一个箩筐，拿去赶圩，当然卖不了多少钱。” “可如果做成收纳篮、灯罩、墙上挂的装饰，还有那种藤竹家具呢？” “尺寸统一，样式统一，质量统一，包装也弄好看一点。” “再拿去商场卖，拿去网上卖，甚至拿去做外贸。” “那就不是赶圩几十块一个的价了。” 胖婶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竹篮子还能这么卖？” “能。” 庞博点点头。 “城里人买东西，有时候买的不是篮子，是好看，是新鲜，是摆在家里有味道。” 秋婶一拍大腿。 “哎哟，那不就是花钱买个好看嘛！”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老黄听笑了，骂了一句： “城里人钱多烧得慌。” 庞博也笑。 “他们愿意买，那就是咱们的机会。” 庞守德这回没笑。 他坐直了一点，眼神也认真起来。 “那要是真这么做，我们这些老手艺人能干啥？” “能干的多。” 庞博把竹篾摊在手心。 “怎么劈篾不毛边。” “怎么收口不扎手。” “怎么编得紧，不松。” “怎么一批货做出来，大小差不多，不是这个大那个小。” “这些东西，老师傅最懂。” “机器能切竹子，但手上的感觉，机器不一定懂。” 庞守德抬头看着他，语气里带了点惊讶。 “阿博，你还真懂这个？” 庞博把竹篾放回去。 “以前在外面看过一点项目资料。” 这话半真半假。 他前世做规划，确实见过不少传统工艺园区。 有的后来做成了。 有的死在纸面上。 差别从来不是手艺好不好。 而是有没有订单，有没有标准，有没有培训，有没有人管。 秋婶往前凑了凑。 “阿博，那你说，我们这些妇女能不能学？” “能学。” 庞博点头。 “不过不能各学各的，得有人教，有标准。” “比如一批收纳篮，尺寸要一样，收口要一样，颜色也不能差太多。” “要不然人家客户拿到手，一看乱七八糟，就不要了。” 胖婶立刻问： “那培训给不给钱？” 这话一出，榕树下几个人都笑了。 庞博看她一眼，也笑了。 “应该给。” 胖婶一拍大腿。 “那我学！” 老黄指着她笑骂： “你看你，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胖婶不服气。 “我算钱怎么了？” “学东西不要时间啊？” “家里猪不要喂啊？菜地不要看啊？” “要是没点补贴，谁天天跑去学？” “你们男人讲话倒轻巧。” 庞博反倒听得很认真。 胖婶这话才是实话。 村里人愿意学，不代表能白学。 培训补贴要有。 老手艺人的课时费也要有。 不能嘴上喊着传承，真到给钱的时候就装听不见。 情怀不能当饭吃。 庞守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要是园区真开这种班，我去。” “别的不敢讲，劈篾这活，白州这一片，我还真不怵谁。” 老黄立刻起哄。 “听见没？守德师傅要出山了！” 秋婶也笑着看向庞博。 “阿博，到时候你去园区投简历，顺便帮你二叔问问。” “别只顾着自己找办公室坐，也帮你二叔搭句话。” 庞博一本正经地点头。 “行，我回头帮二叔问问庞总。” 胖婶笑得更大声。 “哎哟，你还真当自己跟庞总熟啊？” “人家姓庞，你也姓庞，你就敢上去认亲？” 庞博也一本正经。 “都姓庞，五百年前说不定真是一家。” 老黄乐得直拍大腿。 “那你赶紧去认亲。” “认上了别忘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啊。” 秋婶也跟着打趣： “就是，阿博你要是真认上庞总，先给我安排个食堂洗菜的活。” 胖婶马上抢话： “我也去！我洗菜快！” 老黄瞥她一眼。 “你去洗菜？你怕是去数人家一天发多少工资吧。” 胖婶叉着腰。 “我数钱怎么了？我看得明白，不比你强？” 榕树下又笑成一片。 庞博坐在旁边，也跟着笑。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 还是卢建安。 这次不能再按掉了。 庞博站起身。 “你们聊，我接个电话。” 秋婶随口问：“女朋友啊？” 庞博脚步一停。 “县城的事。” 胖婶立刻来了兴趣。 “工作单位催你？” “差不多。” 他走到榕树后面，避开人群，接通电话。 “卢县长。” 电话那头的卢建安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庞总，木珠那边的路，有点顶不住了。” 庞博抬头看向北面。 山坡挡着，看不见工地，只能隐约听见远处车来车往的声音。 “堵车了？” “比堵车还麻烦。”卢建安的声音有些沉，“返乡专车、砂石车、机械运输车、工人接驳车，现在全挤在木珠镇北口那条老路上。”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今天上午堵了快三公里。” 庞博眉头微微一皱。 卢建安继续说：“镇里刚打电话上来，两辆砂石车错车的时候，刮到了一辆农用三轮。人没事，就是车刮坏了，菜撒了一地。” “群众肯定有意见。” “有意见是正常的。”卢建安叹了口气，“原来那条路平时也就走走摩托、三轮、小货车，现在一天进出这么多大车，它本来就不是按这个流量修的。” 庞博问：“园区那边的临时施工通道，不是已经拓了吗？” “拓了。”卢建安说，“但只拓到园区红线外。红线外到镇北口那段，是镇道，不在你们项目施工范围里。”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县里本来计划明年再改，现在看，等不到明年了。” 庞博明白了。 项目跑得太快，路先扛不住了。 人回来了，车多了，老路撑不住。 卢建安声音压低了些：“庞总，这事要处理好。不然群众有意见，外面又有人带节奏，好事也容易被人说歪。” 庞博看了眼村口。 榕树下，胖婶还在追着二叔问笀编培训的事。 这刚冒出来的盼头，不能被一条破路卡住。 庞博直接问：“卢县长，县里怎么打算？” 卢建安也不绕弯子。 “我的意思是，提前启动木珠镇北口到园区主入口这段路的扩宽改造。” “但县里现在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 他说得很坦白。 “我知道这段路不在你们首期监管资金范围里，所以先给你打这个电话，听听你的意思。” 庞博问：“准备怎么修？” “现有六米左右，扩到双向四车道。” 卢建安很快答道：“两边加非机动车道，排水沟、路灯一起做。既然要修，就别修成半吊子。” “长度呢？” “八点六公里。” “预算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卢建安说：“初步预算，一亿上下。” 庞博转身往老屋方向走。 “卢县长，你先别急，我下午回县城，见面详聊。” 第23章 大妈说我没工作 中午这顿饭，奶奶做了白切鸡，还炒了一盘竹笋。 二叔已经分家出去，过来坐了会就回去了，没留下吃饭。 庞博刚坐下，舀了一大碗饭。 扒了两口，筷子就没停过。 李秀看他吃得香，脸色才好看点。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她嘴上嫌弃，手却把菜往他面前推，“你看看，还是家里饭好吧？在外头天天吃快餐，能养人吗？” 奶奶坐在旁边，笑眯眯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庞博碗里。 “多吃点。你看你，脸都瘦了。工作再忙，也不能饿着肚子。” 庞博边扒饭，边含糊应下。 “嗯，知道了，奶奶。” 吃完饭，奶奶又忙活起来。 一大袋青菜，一只土鸡，几捆笋干，全往桑塔纳后备箱里塞。 李秀在旁边拦。 “妈，够了够了，县城什么买不到啊，您别老往车里塞。” 奶奶根本不听。 “买得到是买得到，那能一样吗？这鸡是家里养的，笋也是自己晒的，外面买的哪有这个味。” 李秀没办法。 “您自己留着吃嘛。” “我一个老太婆吃得了多少？” 奶奶把袋口扎紧，又拍了拍。 “拿回去，你们一家慢慢吃。” 她转头看庞博。 “阿博，下次早点回来，奶奶再给你做好吃的。” 庞博笑着点头。 “好，奶奶，我有空就回来看您。” “别光嘴上说。” “真回来。” 奶奶这才满意，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他们上车。 庞博坐进后排，隔着车窗挥了挥手。 桑塔纳驶出庞家村。 村口榕树下，那群人还没散。 车窗没关严，胖婶的大嗓门飘进来。 “守德啊，你可得记着问问啊！那个笀编培训要是真给补贴，我第一个去报名！” 庞守德在后面回她。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急什么？” “钱的事我能不急吗？不急还能轮得到我？” 车里三个人都笑了。 李秀摇摇头。 “你胖婶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先问钱。” 庞守成笑了笑。 “问钱也没错，人家要过日子呢。” 桑塔纳拐上镇道。 没走多远，车速就慢了下来。 前面一辆砂石车打着双闪，半个车身斜在路上。 旁边两辆摩托硬往前挤。 一辆卖菜三轮停在路边，车斗里的青菜撒了一地。 庞守成踩下刹车，皱了皱眉。 “又堵上了。” 李秀往前探身。 “这才几点啊？以前这条路哪有这么多车。” 路本来就窄。 一边是水沟，一边是民房。 工程车、三轮、摩托、私家车、电动车，全挤在一起。 喇叭声一阵接一阵。 一个镇干部戴着红袖章，站在路口喊。 “慢点！慢点！三轮先靠边！” “后面大车别抢！让摩托先过去！” 可发动机声太吵，他喊破嗓子也没几个人听见。 庞博降下车窗，往前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偶尔堵一下。 是这条路已经扛不住了。 园区才刚动起来，就把镇道挤成这样。 后面要扩工、扩厂、建宿舍。 这条路早晚要出事。 手机里，卢建安没有再打电话。 但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庞总，路上注意安全，我们在政府等你。” 庞博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 “好。” 李秀回头看他。 “谁啊？又找你？” 庞博按灭手机。 “单位那边，有点事。” “周末也找？” 李秀皱起眉。 “你这工作怎么比以前在羊城还忙？以前好歹还有个下班时间，现在天天电话不断。” 庞博看着前面一点点挪动的车流。 “刚开始嘛，事情多一点。” 李秀嘀咕。 “再忙也不能天天这么忙啊。” 庞守成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 “忙也不一定是坏事。” 李秀看他。 “你倒是想得开。问他干什么也不说清楚，你不担心？” 庞守成没马上接话。 车往前挪了几米，又停住。 他看着前面的砂石车。 “以前这条路倒是不堵，空空荡荡，一天也见不到几辆车。” 他停了一下。 “现在堵成这样，说明咱白州有希望了。” 庞守成声音不高。 “白州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李秀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反驳。 路上车多了。 人也多了。 镇上确实热闹了些。 从庞家村到县城，平时二十五分钟就能到。 今天走了四十多分钟。 进了县城，李秀还在念叨。 “这路真是该修了，再这么堵下去，早晚要出事。” 庞博看了她一眼。 这话，正好说到点上。 下午两点多，桑塔纳开进老小区。 小区不大，楼下几棵芒果树长得歪歪扭扭。 树下照旧坐着几个大妈。 塑料凳，蒲扇，瓜子，还有一个插着充电宝的收音机。 谁家儿子离婚了。 谁家女儿买房了。 谁家孙子考试不及格。 小区情报中心，全年无休。 车刚停稳，几个大妈就看了过来。 “秀啊，回娘家啦？” “嗯，回去看看老太太。” 李秀从后备箱拿东西。 一个穿碎花上衣的大妈立刻往这边瞄。 “哟，土鸡都带回来了，还是乡下东西好。” 另一个烫卷发的大妈把瓜子壳吐进纸杯。 “阿博也回来了啊？” 庞博刚下车，点了点头。 “王姨。” 王姨上下看他一眼。 “听你妈说，你从羊城回来了？” “嗯。” “回来也好，外面压力大。” 王姨摇着蒲扇，话锋一转。 “不过年轻人还是得有个正经工作，不能闲着。” 李秀拿袋子的手停了一下。 庞守成也看了过去。 王姨旁边的赵婶接话。 “话不能这么说，阿博读过大学，肯定想找个好点的。” “好点的也得有啊。” 王姨撇撇嘴。 “白州哪有那么多办公室给大学生坐？我家外甥，上个月考进镇里临聘，一个月两千六，照样高高兴兴去。” 她又补了一句。 “年轻人先干起来，别挑。” 李秀脸上挂不住。 她想解释。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儿子有工作？ 在哪？ 什么岗位？ 工资多少？ 问多了，庞博就打哈哈。 说没工作？ 这几天他早出晚归，比上班还忙。 李秀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 “他有自己的安排。” 王姨笑了一声。 “当妈的都这么说。孩子在家待久了，哪能不急？” 赵婶声音放轻，却让旁边人都能听见。 “我听说现在好多年轻人，说是创业，其实就是在家玩电脑。” 她看向庞博。 “阿博不会吧？” 庞博站在车旁，手里提着那只土鸡。 鸡在袋子里扑腾了一下。 气氛一下僵住。 庞博倒没生气。 人情社会就这样。 你没出息，他们幸灾乐祸。 你有点出息，他们浑身难受。 真出大息了，他们又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 都是标准流程。 第24章 转身上了县长的车 他正要把东西拎上楼，小区忽然开进来一辆黑色公务车。 车牌很熟。 县政府办的车。 小区门口本来就窄。 公务车一进来，树下几个大妈全停了嘴。 车停在单元门前。 后排车门打开。 郑秘书快步下车，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扫了一眼楼下人群，很快看见庞博。 “庞总！” 这一声不高。 但楼下所有人都听清了。 王姨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 赵婶嘴里的瓜子没嗑下去。 李秀也愣住。 庞博把土鸡递给庞守成。 “爸，你先拿上去。” 庞守成没接。 他看着郑秘书。 郑秘书已经走到庞博面前。 “庞总，卢县长请您马上去县政府。” “木珠园区交通问题要紧急商议，发改、交通、财政、自然资源那边都到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卢县长说，这事不能拖。” 小区楼下安静下来。 只剩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唱戏。 王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这位同志，你刚才喊他什么？” 郑秘书转头，礼貌点头。 “庞总。” 王姨干笑了一下。 “哪个庞总？” 郑秘书没多想，直接回答。 “白州木珠产业园投资人，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法人，庞博庞总。” 这句话落下。 赵婶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地。 李秀看向庞博。 庞守成也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王姨嘴唇动了动。 “木珠那个……投十个亿的？” “是。” 郑秘书点头。 “县里一号工程。” 他看了眼时间，又转向庞博。 “庞总，车在这边。” 庞博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看向父母。 “爸，妈，我先去县政府。” 李秀顺口问。 “你去县政府干什么？” 问完，她自己也愣了。 刚才郑秘书已经说清楚了。 庞博放轻声音。 “园区那边路堵了，要谈扩路。” 李秀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庞守成把土鸡接过去，声音低了些。 “你先去。” 庞博点头。 “晚上回来，我跟你们解释。” 李秀急了。 “你每次都说晚上解释。” 庞博拉开车门，停了一下。 “这次真解释。” 郑秘书替他关上车门。 公务车启动，慢慢驶出小区。 车尾刚拐过路口，楼下立刻炸了。 “哎哟我的妈呀，阿博就是那个庞总？” “秀啊，你瞒得也太紧了吧！” “刚才谁说人家没工作来着？” “投十个亿还找什么工作，工作找他还差不多！” 王姨坐在塑料凳上，蒲扇扇也不是，不扇也不是。 赵婶蹲下去捡瓜子，嘴里嘀咕。 “我早就说阿博这孩子有出息，你们还不信。” 旁边立刻有人拆台。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婶脖子一梗。 “我那是激励年轻人！” 李秀站在原地，脑子还没转过来。 庞守成提着土鸡和青菜，往单元门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眼公务车离开方向。 原来这几天，单位里传的那个年轻投资人，真是自己儿子。 他想起车上那句“白州姓庞的不少”。 臭小子。 嘴还挺严。 李秀忽然追上来。 “老庞。” “嗯？” “咱儿子……是不是干了件大事？” 庞守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鸡。 鸡又扑腾了一下。 “看样子，不小。” …… 公务车驶向县政府。 郑秘书坐在副驾驶，回头递来一份材料。 “庞总，这是交通局刚做的初步测算。” 庞博翻开。 木珠镇北口至园区主入口道路扩建工程。 全长八点六公里。 现状路基六米。 拟扩双向四车道。 同步建设非机动车道、排水、照明，预留雨污管网。 估算投资：一亿零八百万。 庞博扫得很快。 “征地呢？” 郑秘书马上答。 “沿线涉及三个村，农田不多。主要是宅前地、菜地，还有几处临街杂房。自然资源局已经在核。” “管线？” “电力、通信、供水都有。最麻烦的是镇北口那段，铺得乱。” 庞博合上材料。 “卢县长什么意见？” 郑秘书苦笑。 “县长说，路必须修。但钱怎么出，手续怎么走，群众怎么安置，要当场定个章程。” 他顿了顿。 “财政局陈局长刚才已经在会议室里念叨三遍了。” “念叨什么？” “他说县里账上没这笔钱。” 庞博靠回座椅。 这倒不意外。 白州要是随手能掏出一个亿修路，也不至于被人笑这么多年。 郑秘书又压低声音。 “还有个事，庞总。” “说。” “木珠镇北口那边堵得厉害，今天上午已经有群众打电话到县政府办反映了。” 庞博抬头。 “堵到什么程度？” “施工车辆、运料车、返乡工人的接驳车，还有镇上赶圩的摩托车、电动车，全挤在一条路上。” 郑秘书看着前方，语速快了些。 “交通局的人刚从现场回来，说镇北口最窄那段，错车都困难。上午有一辆砂石车和客运班车堵了二十多分钟，后面排了半条街。” 庞博没有说话。 郑秘书继续道：“卢县长担心，再这么下去，园区施工受影响，群众出行也受影响。” “这条路不解决，后面厂房建得越快，问题越大。” 庞博看向窗外。 县政府大楼到了。 门口停着几辆车。 交通局、发改局、财政局的车都在。 庞博推门下车。 郑秘书快步跟上。 三楼会议室门半开。 里面传出陈国庆的声音。 “不是我陈国庆要当这个恶人！”财政局长陈国庆手里的笔在桌上戳得梆梆响，声音透着股气急败坏，“一亿零八百万！老陶，你上下嘴唇一碰说得轻巧，县里账上现在哪来这么多活钱？四车道？现在连发工资都得算计着！” 交通局长陶明远立刻呛回去：“那就不修了？镇北口今天堵了二十多分钟！木珠园区里面上百台机器等着进场，外面材料车排成长龙！再过三个月，那条路能直接瘫痪你信不信！” “行了。”卢建安坐在主位，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眉头拧成个死结，“把你们叫来是想办法的，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路必须修，资金缺口……” 门被轻轻推开。 “卢县长，庞总到了。”郑秘书侧开身子。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庞博走到位置上坐下，微笑开口道：“卢县长，别急。” “你们继续，我先了解下情况。” 第25章 八车道，我出钱修 会议室里烟味很重。 幕布上投着图。 桌上摊着交通局刚打出来的材料。 庞博坐下后，没急着开口。 他把图纸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 木珠镇北口堵点示意图。 红线从县城西出口，一直拉到园区主入口。 中间标了七个堵点。 最窄那段，路面不到六米。 两辆大卡车会车都费劲。 交通局长陶明远站起来，拿着激光笔点了点图。 “庞总，卢县长，我先说情况。” “木珠园区开工前，这条路日均车流不到两千辆。” “这几天，私家车、施工车、砂石车、机械运输车、返乡接驳车，全加起来，日均已经破一万。” 他说到这，看了庞博一眼。 “这还是刚开工。” 会议室没人插话。 陶明远继续道：“今天上午，镇北口堵了三公里。最严重的时候，砂石车从园区门口排到老粮站。” “客运班车进不去，赶圩三轮出不来。” “群众已经有意见了。” 梁国正接了一句。 “施工队也急。建材、砂石进不来，工期就要受影响。” 卢建安看向陶明远。 “按你们交通局判断，这条路还能撑多久？” 陶明远放下激光笔。 “如果只维持现在施工强度，还能撑。” “但宿舍区、厂房区、培训中心一旦同时铺开，最多三个月。” 他停了一下。 “三个月后，就不是堵车，是可能瘫掉。” 会议室里，有人换了个坐姿。 瘫掉。 这两个字不好听。 但没人反驳。 庞博翻到第三页。 上面是县里原本方案。 局部拓宽。 修几个错车点。 改镇北口瓶颈段。 预算两千八百万。 庞博抬头。 “这就是县里初步方案？” 陶明远有点尴尬。 “这是保守方案。” 陈国庆开口了。 “不是保守，是现实。” 他拿起桌上预算表。 “县里今年民生支出、学校维修、乡镇卫生院设备、几条危桥加固，都等着钱。” “这条路该修，大家都知道。” “但一下拿一亿，财政确实扛不住。” 他看向庞博，又补了一句。 “更别说再提标准。” 这话不好听。 但庞博没反感。 陈国庆管钱。 穷县财政局长，不喊穷才奇怪。 卢建安敲了敲桌子。 “老陈，现在不是让你诉苦，是让你想办法。” 陈国庆摊开手，苦笑。 “县长，我不是诉苦，我是在摆事实。县里账上就这点钱。” 梁国正喝了口水，差点呛住。 这话也就陈国庆敢当面说。 卢建安没发火。 他看向庞博。 “庞总，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条路在园区红线外，按理说，不是企业责任。” “但问题已经摆出来了，不解决不行。” “县里想提前启动拓宽改造，至少先把镇北口到园区主入口这段打通。” 他说得很慢。 “原定方案，双向四车道。” “预算一亿左右。” “县里短时间拿不出。” 会议室静了下来。 几双眼睛落在庞博身上。 小修，能救急。 大修，没钱。 白州这些年，太熟悉这套困局了。 庞博没马上接话。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县城。 木珠镇。 园区。 再往东，是以后能接上市级主干路的位置。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把纸质图往中间推了推。 “卢县长，陶局。” “如果只是解决今天堵车，四车道够。” 陶明远点头。 “短期够。” 庞博抬眼。 “长期呢？” 陶明远没马上答。 庞博替他说了。 “不够。” 会议室还是没人反驳。 庞博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木珠产业园一期只是开始。” “后面标准厂房建起来，企业进驻，几万人往这边来。物流车、通勤车、生活车，都要走这条路。” “笀编家居区要出货。” “鞋包代工区要进材料。” “农产品深加工要跑冷链车。” 他笔尖停在县城东出口。 “这条路，不只是木珠镇的路。” “它是园区生命线，也是白州以后最重要的主通道。” 陶明远嘴唇动了动。 他搞交通多年。 最怕的就是今天省钱，三年后拆了重修。 那才是真浪费。 陈国庆皱眉。 “庞总，道理没错。但四车道都一亿多，你要是再往上提标准……” 庞博打断他。 “谁说修四车道？” 陈国庆一愣。 梁国正也看了过来。 庞博把笔往图上一点。 “直接按八车道一级路标准做。” 会议室里一下没声了。 过了几秒，陶明远先反应过来。 “八车道？” 他往前走了半步。 “庞总，你确定？” “确定。” 陶明远指着图。 “县城到木珠这段，九公里左右。按八车道一级路做，路基、排水、照明、绿化、管线预留、慢行系统，都得上。” 他说到这，自己都停了一下。 “这就不是拓宽镇道了。” “这是新建一条县域主干快速通道。” 庞博点头。 “我要的就是这个。” 陈国庆把预算表放下。 “投资多少？” 陶明远看了看图，又看向自然资源局的人。 “粗算。” “如果征拆顺利，不算太多桥涵，至少六个亿往上。” 他咽了口水。 “按现在材料价，保守估，六点五亿。” 六点五亿。 会议室里又静了。 白州一年能腾挪多少建设资金？ 这不是一笔小钱。 陈国庆直接靠回椅背。 “六个多亿，开玩笑。县财政根本拿不出来。” 卢建安没批评他。 他的手压在地图边上，视线一直停在那条线上。 八车道。 听着吓人。 可只要想想园区满产后的人流车流，想想以后企业进来看见的第一眼，四车道确实小了。 白州穷太久。 穷到做规划时，第一反应就是砍标准。 以前修条村路，都要算水泥能不能少铺几厘米。 庞博看向陈国庆。 “陈局，我知道县里没钱。” 陈国庆苦笑。 “庞总，你这话也太直了。” 庞博把图纸转向自己。 “这条路，我出钱修。” 他语气平稳。 “六点五亿。” 会议室再一次安静下来。 陈国庆下意识看向卢建安，又看向陶明远。 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第26章 “庞总，回家了？” 陶明远扶着桌沿。 “庞总，这数可不是小数。” 他声音低了些。 “六点五亿，不是六千五百万。” 庞博点头。 “我知道。” 陶明远又指了指图纸。 “真按八车道一级路做，九公里，路基、管网、排水、照明、征拆、绿化，哪一项都要钱。” “后面一开工，资金就是流水。” 庞博只回了一句。 “该花的钱，就花。” 他把笔放回桌上，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线。 “木珠园区如果只修一条勉强能过车的路，今天能用，明年也许还能用。” “可三年后呢？” 他抬头看向众人。 “企业进来了，工人多了，车多了，再拆、再扩、再堵一次？” “白州已经耽误太多年了。” “这次既然要动，就别再凑合。” 梁国正沉默几秒，放下水杯。 “庞总，你的想法我理解。” “大家都知道，你是真心想把园区干起来，也是真心为白州考虑。” “但这笔钱太大了。” 他顿了一下。 “一条路六点五亿，你一个企业全扛，压力不是一般大。” 会议室里的人都明白。 产业园首期一亿才刚落地。 后面还要继续砸钱。 现在庞博又要额外拿六点五亿修路。 这已经不是普通投资人的手笔。 这是把白州的一块硬骨头，也一起扛了。 陈国庆翻了翻记录本，眉头拧着。 “庞总，我说句实话。” 他看向庞博，语气比刚才缓了很多。 “我们财政困难，这个不怕承认。县里账上没钱，也是真的。” “但不能因为县里困难，就让你一个人全包了。” 他苦笑一声。 “六点五亿啊，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庞博看向陈国庆。 心里却乐了一下。 我的钱，还真差不多是大风刮来的。 但这话不能说。 他只开口道：“陈局，我不是一时冲动。” “这条路早晚要修。” “晚修，不如早修。” “现在堵的是车。” “再拖下去，堵的就是园区发展。” 他伸手点了点地图。 “白州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不能让一条路卡住脖子。” 这话落下，会议室没人接。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卢建安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主位上，手掌压着地图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端起茶杯。 又放下。 他看向庞博。 眼眶有点红，声音压得很稳。 “庞总，我替白州老百姓，谢谢你。” 他说完，停了两秒。 “你这是在给白州修一条出路。”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卢建安深吸一口气。 “庞总，你为白州做的已经够多了。” “不能什么事，都让你一个年轻人往前顶。” 陈国庆坐直身子。 “县长……” 卢建安转头看他。 “老陈。” 陈国庆立刻应声。 “在。” 卢建安一字一句。 “县里再难，也要拿出态度。” “这条路，县里出一个亿。” 陈国庆嘴唇动了动。 一个亿。 对白州财政来说，不是嘴上说说。 这意味着很多项目要压。 很多支出要挤。 很多账要重新调。 他看着卢建安，最后咬了咬牙。 “行。” 他低头，在本子上重重写了一笔。 “我回去想办法。” “能压的先压，能调的先调，能争取的，我去争取。” “一个亿，我来凑。” 卢建安点了点头，又看向庞博。 “六点五亿的路，县里出一亿。” “剩下五点五亿，如果你还愿意承担，县里接受。” 他语气郑重。 “庞总，这不是跟你客气。” “这是白州该有的态度。” …… 晚上八点多，庞博回到小区。 楼下几个大妈还没散。 收音机关了。 瓜子也不嗑了。 几个人坐在芒果树下，就等他回来。 公务车刚停稳，王姨第一个站起来。 “阿博……不，庞总，回来了啊？” 这声“庞总”，她喊得别扭。 庞博下车，笑了笑。 “王姨，还是叫阿博吧。” 王姨嘴角动了动，没接上话。 白天她还劝庞博找个正经工作。 晚上县政府的车就把人送回来了。 这脸，没法接。 庞博没多说，直接上楼。 家门没锁。 客厅灯亮着。 李秀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 庞守成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凉茶。 桌上那只土鸡还在盆里。 青菜堆在袋子里，没人收。 庞博换鞋进门。 李秀抬头看他，第一句就是： “吃饭没有？” 庞博愣了一下。 “在县里吃了点。” “吃了点是多少？” “半碗饭。” 李秀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给你下碗面。” “妈，不用。” “坐着。” 两个字，把庞博堵回沙发。 庞守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路的事，谈完了？” “谈完了。” “真修八车道？” “嗯。” “多少钱？” “初步六点五亿，县里出一亿，我这边出五点五亿。” 厨房里，碗碰到灶台。 响了一声。 停了。 又响起来。 庞守成沉默了几秒。 “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句话，还是问出来了。 庞博靠在沙发上。 重生和系统不能说。 但钱的来源，得给父母一个说法。 “我以前在羊城，投过一些海外期货和资产。前段时间清算回款。” 庞守成皱眉。 “合法？” “合法。银行查过，县里也查过。招商局验资，农商行验资，县政府做过背景核查。” 庞守成没说话。 他不是不信儿子。 是这个数太大。 五点五亿。 普通人家花五万，都要算半天。 现在儿子张嘴就是亿。 谁听了都得缓缓。 李秀端着面出来，放到茶几上。 “先吃。” 庞博拿起筷子。 鸡蛋面。 放了葱花。 还是家里味道。 李秀坐到对面，盯着他。 “所以，木珠产业园，真是你投的？” “是。” “那些返乡专车，也是你安排的？” “公司安排的。” “工地发工资，也是你？” “嗯。” 李秀张了张嘴，又闭上。 白天她还在楼下被人说儿子没工作。 晚上才知道，新闻里那个年轻投资人，就是自己儿子。 这事转得太快。 她一时接不上。 庞博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 “爸，妈，我不是故意瞒你们。” 李秀立刻接话： “那就是有意瞒。” 庞博被噎得没话说了。 第27章 打款五个亿 庞守成倒是笑了一声。 “你妈这话没毛病。” 庞博也笑了。 客厅里松了点。 李秀眼眶有点红，嘴上还硬。 “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 “你才多大？二十五岁。” “人家二十五岁，还让爸妈催相亲。你倒好，直接跟县长谈几个亿。” 庞博低声道： “妈，钱不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人是问题。” 李秀指了指他。 “你忙成这样，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万一出事怎么办？” 庞博喉咙动了一下。 全县都盯着他的钱。 只有爸妈先问他吃没吃饭。 庞守成放下茶杯。 “既然做了，就好好做。” 他看着庞博。 “白州这些年，年轻人都往外跑。你能把人带回来，是好事。” 李秀瞪了他一眼。 “你就会说好事。” 庞守成没反驳。 “但你记住，钱再多，账要干净。项目再大，人不能飘。” 庞博点头。 “我知道。” “还有。” 庞守成停了停。 “别把自己当救世主。” 庞博抬头。 庞守成继续道： “白州不是你一个人的白州，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庞博坐直了些。 “爸，你放心，这话我记着了。” 李秀把面碗往他面前推。 “记着就先把面吃完。” 庞博低头吃面。 客厅安静下来。 电视没声音。 窗外，楼下大妈压低了嗓门。 “回来了没？” “回来了。” “真是那个庞总啊？” “县政府车送回来的，还能假？” 李秀听见了，脸上带着恼，也有点藏不住。 她起身去关窗。 关到一半，又停住。 算了。 让她们说。 以前说阿博没工作。 今晚也该轮到她们睡不着。 …… 第二天清晨。 庞博醒得很早。 系统提示准时响起。 【木珠园区建设热度持续上升。】 【白州至木珠一级路项目获得全县关注。】 【返乡就业信心指数提升。】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40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5.8亿元。】 庞博看了一眼余额，直接起床。 五点七亿。 够打第一轮硬仗了。 早上八点二十。 白州农商行总行。 何志斌刚进办公室，柜面主管就敲门进来。 “何经理，白州家园那边预约了两笔大额转账。” 何志斌拿起杯子。 “多少？” 柜面主管压低声音。 “第一笔，木珠产业园监管账户，两个亿。” 何志斌手里的杯子停住。 “第二笔呢？” “白州县城至木珠镇一级路项目账户，三个亿。” 茶水晃了一下。 何志斌把杯子放回桌上。 “庞总亲自来？” “已经到贵宾室了。” 何志斌起身，外套都没顾上扣。 “通知风控、运营、清算岗，全到位。”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今天谁都别掉链子。这不是普通转账，这是白州的大事。” 贵宾室里。 庞博坐在沙发上。 手边放着两份资金划拨申请。 唐静坐在旁边，文件夹已经打开。 里面是监管协议、账户资料、项目批复草件。 何志斌进门后，先看庞博。 “庞总，真要转账吗？” 庞博笑了。 “何经理，这话你上次也问过。” 何志斌苦笑。 “上次一个亿，我手心冒汗。” “这次五个亿，我全身都冒汗。” 唐静把材料推过去。 “第一笔两个亿，进入木珠产业园监管账户。” “用于宿舍区、标准厂房、培训中心、笀编家居试点区前期工程。” “第二笔三个亿，进入白州至木珠一级路项目专户。” “用于道路启动、征拆补偿准备和前期施工。” 何志斌点头，逐项核验。 身份证。 授权。 账户。 监管方确认。 县政府项目专户函。 每一项都过。 柜员小周也来了。 上次看到一亿余额，她差点把笔掉了。 这次更离谱。 她连笔都不想拿。 只想请假回家缓缓。 何志斌亲自盯着屏幕。 “第一笔，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建设资金账户，转入木珠产业园监管账户。” “金额，两亿元。” 庞博签字。 唐静复核。 验证码输入。 回车。 系统转圈。 几秒后。 交易成功。 小周轻轻吸了口气。 何志斌没让人松劲。 “第二笔。” 屏幕切换。 “三亿元，转入白州至木珠一级路项目专户。” 庞博再次签字。 这一次，贵宾室里没人说话。 连空调声都能听见。 回车按下。 系统提示跳出。 交易成功。 五个亿。 从一个账户，流向白州两个项目。 何志斌看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庞总，回单我马上给您打印。” 庞博起身。 “同步发给县政府。” “已经发了。” 何志斌停了一下。 “庞总，我替白州农商行说句实在话。” 庞博看向他。 何志斌道： “您这两笔钱，今天会把整个县都震醒。” 庞博拿起文件。 “白州该醒了。” …… 县政府三楼。 郑秘书站在走廊接电话。 手机刚挂，办公室电脑弹出第一条入账通知。 木珠产业园监管账户到账：.00元。 他还没来得及喊，第二条又弹了出来。 白州至木珠一级路项目专户到账：.00元。 郑秘书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 这次他没跑。 上次一个亿到账，他冲得跟百米赛一样。 这次五个亿，他腿有点软。 卢建安正在批文件，抬头看他。 “小郑？” 郑秘书把打印通知递过去。 “县长，钱到了。” 卢建安接过纸。 第一眼。 两亿。 第二眼。 三亿。 他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卢建安才把通知放到桌上。 “通知发改、交通、财政、自然资源，十点开会。” 郑秘书点头。 卢建安又说： “还有，把消息按程序公开。” “公开到什么程度？” “能公开的都公开。” 卢建安站起来，走到窗边。 县政府院子里，几辆乡镇车刚停下。 他声音低了些。 “白州欠他一个未来。” 郑秘书拿着文件，没接话。 这句话太重。 第28章 热度发酵 上午十一点半。 白州县政府官网、县融媒体、就业服务平台同时发布消息。 《木珠产业园追加建设资金2亿元到账》 《白州至木珠一级路首笔3亿元建设资金到位》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直接把白州论坛炸穿。 “我数了三遍，真是两个亿加三个亿？” “昨天刚说八车道，今天钱就到账？这速度比我妈催婚还快。” “白州至木珠一级路，八车道？我们白州也配有八车道？” “楼上的，把也配去掉。以后叫白州速度！” “我家就在木珠镇北口，求快点修，今天又堵麻了。” “产业园追加两个亿，这是真要全面开干啊。” “以前水北笑我们穷，现在我想问一句，水北有八车道吗？” “别飘，先把路修好。” “飘一下怎么了？白州人憋多少年了！” 帖子一条接一条。 有人晒工地照片。 有人晒返乡车票。 还有人把“白州起飞”四个字做成红底表情包。 不到半小时，县城打印店开始有人打印公告。 贴在小卖部。 贴在粉店。 贴在客运站公告栏。 木珠镇那条老路还在堵。 但堵在路上的司机，这次没怎么骂。 一辆三轮车司机把手机递给旁边砂石车司机看。 “看见没？八车道，钱到了。” 砂石车司机咧嘴。 “那再堵几天也认了。” “几天？” “几个月也认。” “滚，你认我不认。我家婆娘还等我回去吃饭。” 两人骂完，又一起笑。 …… 庞家村。 榕树下照旧有人坐着。 老黄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他把新闻念了两遍，越念越不对劲。 “木珠产业园投资人庞博……” 胖婶凑过来。 “庞博？跟阿博同名？” 秋婶嗑瓜子的手停了。 “不会吧？” 庞守德刚从家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竹篾。 老黄抬头看他。 “守德，你侄子是不是也叫庞博？” 庞守德站住。 “是啊。” 胖婶一下坐直。 “那天阿博还说，回头帮你问问庞总。” 秋婶声音小了点。 “他不会就是说他自己吧？” 榕树下安静下来。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老黄把手机翻到新闻配图。 图里只有庞博侧影。 会议室里，年轻人坐在卢建安旁边。 庞守德盯着那张图。 竹篾从他手里滑了一下，落在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却没立刻起身。 胖婶吞了吞口水。 “这个庞总……” “不会真是阿博吧？” 榕树下，风不大。 老黄把手机举到眼前，胳膊都伸直了，还是嫌字小。他索性把新闻配图点开，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扒拉，放大，再放大。 “你们别挤，我看不清了。” 胖婶凑得最快，半边身子都快压到他肩上了。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哎，不对，这侧脸，咋越看越像阿博？” 秋婶刚开始还笑，笑到一半，嘴角停住了。 “你别说，还真像。” 庞守德本来站在边上没吭声，手里那半截竹篾被他捏得弯了。他把手机拿过去，低头，眯眼，往上推了推老花镜，又把图再放一格。 会议室里，年轻人坐在桌边，侧着脸。鼻梁，眉骨，下颌，连坐着时肩膀微微前倾的习惯，都太熟了。 庞守德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老黄一把扶住。 “守德，咋了？” 庞守德没接话，喉咙滚了一下，盯着屏幕又看了两秒，才挤出一句。 “是他。” 这下榕树下彻底安静了。 胖婶眨了眨眼，像是还没转过弯来。 “哪个他？” 庞守德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着众人。 “阿博。就是我侄子。” 秋婶手里的瓜子“啪”一下掉在鞋面上。 老黄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前两天，庞博坐这儿，剥着奶糖，一本正经地说：“回头帮二叔问问庞总。” 胖婶最先炸出来。 “他问的就是他自己？” 一句话，把大伙儿都给整沉默了。 老黄抬手拍了下大腿。 “怪不得！” “我就说嘛，他一个年轻后生，哪会真懂劈篾编篓这些老手艺。” “他讲的是把这玩意儿拿去当生意做。什么收纳篮、样品、外贸、标准，一套一套的，我还以为大学生在外头见过世面。” “闹半天，人家不是随口吹，人家是早就把这事儿放进园区盘子里算过了！” 秋婶也懵着，嘴里来回念。 “阿博……庞总……阿博就是庞总……” 胖婶吸了口气，忽然开始后悔。 “我那天还让他给我安排洗菜的活。” 老黄扭头看她。 “你这算啥，我还让他认亲。” “……” 榕树下先是静，随后一下乱了。 “那电视上说投十个亿的，就是他？” “不是说昨天又打了五个亿？” “咱庞家村这是出了个啥人啊？” “守德，你早晓得不？” 庞守德脸发热，摇头。 “我要是早晓得，我还能让他帮我去问他自己？”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臊得慌。 就在这时，村道那头传来车声。 一辆黑色SUV拐进来，没往里开太深，停在榕树边空地上。 车门一开，庞博下来了。 这段时间系统可供他自由使用的资金也有近50万了，前两天趁着有时间，他就买了辆20多万的国产SUV。 他今天没带人，手里只拿着个文件袋，穿得跟平时差不多。可这会儿村口这些人看他，已经不是前两天那个“刚回来的大学生”了。 人群下意识就围了上去。 “阿……庞总回来了！” “庞总！” “庞总，新闻上那个真是你啊？” “哎哟，我的天，咱村出大人物了！” 一圈人围上来，反倒把庞博给逗笑了。 “停停停。” 他抬了下手。 “还是叫我阿博吧。你们一口一个庞总，我奶奶等会儿听见，还以为我在外头学坏了。” 一句话，把周围人的紧张劲儿冲掉一半。 胖婶干笑两声。 “那……真还叫阿博？” “叫啊。”庞博看了她一眼，“胖婶，你前两天让我帮你问洗菜岗位，今天怎么还生分了？” 这下大伙儿都笑了。 气氛一松，话也就出来了。 老黄忍不住先问：“阿博，那个园区，那个修路，真都是你搞的？” “嗯。”庞博点头，“园区是我投的，路也是刚定下来。” 胖婶立刻咂舌。 “你这孩子，嘴也太严了。” 庞博没接这个，只把目光转到庞守德身上。 “二叔。” 庞守德下意识应了一声，又有点不敢看他。 “哎。” 他站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又红又窘。 “阿博，二叔那天……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庞博笑了笑，“不知道才正常。我要是一回来就敲锣打鼓，说我投十个亿，你们才该觉得我脑子有毛病。” 旁边几个人直接笑出声来。 庞守德也跟着扯了下嘴角，可还是有点局促。 “我那天还让你去帮我搭话……” “搭上了。”庞博接得很快，“今天就算正式搭上了。” 众人又是一乐。 庞博没让这阵笑声拖太久，直接把话题拽回正事。 “二叔，我今天回来，就是找你。” 第29章 你是我请来的师傅 庞守德一愣。 “找我？” “对。”庞博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打印纸，“笀编家居试点区，我准备提前动。明天你跟我去园区，看培训点和样品工坊。” 榕树下瞬间又安静了。 庞守德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我……我去？” “你不去谁去。”庞博看着他那双满是茧子的手，“劈篾、收口、编底，这些活，图纸上写不出来，得靠老师傅。” 庞守德喉咙发紧。 “可我这手艺……” “值钱。”庞博把话压得很实，“以前不值，是因为没人拿它当产业做，现在开始，值大钱！” 胖婶一下插进来。 “阿博，那不是喊去白帮忙吧？” 这话虽然直，但也是大伙最关心的。 庞博点头。 “不白帮。” “老手艺人去教，按课时发补贴。” “做样品，按件算奖金。” “带学员，另算培训费。” “后面真做成了，接到订单，还有计件收入。” 榕树下先是静了一拍，接着直接炸了。 “还有补贴？” “教人也给钱？” “做个样品都算奖金？” “那这不是正经活了？” 胖婶眼睛都亮了。 “我就说嘛！我就说竹篾笀编这东西不能白白烂掉！” 老黄都顾不上拆她台了，扭头就问。 “阿博，女的能不能学？” “能。” “年纪大点呢？” “能。” “没读过书呢？” “先学手，不先看学历。”庞博顿了下，“但得肯坐下来练，得听安排，不能今天来明天跑。” 秋婶连忙接话。 “那我能学个简单的不？比如收边、磨口那些？” “可以，培训会分基础班。”庞博把纸递过去，“第一批先做样品组和基础组。” 庞守德这会儿总算缓过点神了，他接过纸，看着上面“笀编技能培训试点方案”几个字，手指都在用力。 “阿博，你来真的啊？” 庞博看了他一眼。 “二叔，我钱都砸进去了，你说我真不真？” 庞守德没说话。 他低头盯着那几页纸，眼圈有点红。 这一辈子，他靠竹篾吃饭，也被竹篾拖得抬不起头。赶圩时卖不动，被年轻人说老土，逢年过节亲戚聊孩子去厂里上班，他只能蹲边上抽烟。 结果今天，他那个在县城里开会、让县长等着的人，站在榕树下，跟他说——二叔，你这手艺值钱。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胖婶已经开始急了。 “阿博，那第一批收多少人？” “暂时不多。”庞博说，“样品工坊和培训点刚腾出来，先收一批试运行。” 老黄忙问：“那咋报？” 庞博把文件一合。 “今晚先在村里报名字。” “愿意学的，愿意去试试的，先登记。” “但我把丑话说前头，名额有限，先报不等于一定进，后面还要看手稳不稳、人靠不靠谱。” 胖婶直接往前迈一步。 “我报！” 秋婶也跟着举手。 “俺也去……我也报！” 老黄一愣。 “你一个大老爷们报啥？” “我替我老婆报名不行啊？” “那你说清楚啊，吓我一跳。” 庞博都被这帮人逗乐了。 他转头又看向庞守德。 “二叔，明早七点半，我让车来接你。” “你今天回去，把你觉得手上真有活的人，先想一遍。看本事，不看关系。” 庞守德把那几张纸攥得很紧，重重点头。 “行。” “我今晚就挑。” 庞博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 “对了。” “第一批培训班，名额真不多。想学的，今晚就把名字报上来，过时不候。” 话音一落，榕树下彻底乱了。 “老黄，快，你会写字，你来记！” “先记我家的！” “你排后面，我先说，我闺女手巧！” “守德，守德，你看我能不能进基础班？” “胖婶你别挤我！” “谁有纸？谁有纸？” 庞博没再停，回去看了看奶奶，留下一些营养品，就上车回城里了。 车刚开出村口，他手机就响了。 周秉文。 庞博接通，顺手开了免提。 “喂。” 电话那头有点吵，像是办公室里围了一圈人。 周秉文语速很快。 “老板，刚收到几个乡镇报上来的意向名单。” “这么快？” “快得离谱。”周秉文吸了口气，“你是不是在村里把笀编培训的口子放出去了？” 庞博看了眼后视镜，榕树下还乱成一团。 “放了。怎么了？” 周秉文顿了两秒，只说了一句。 “老板，咱们准备的小培训点，恐怕装不下了。” …… 早上七点二十，庞守德已经站在院门口。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裤脚卷到脚踝，脚上那双解放鞋刷过，可鞋边的泥印还在。 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袋子里装的不是衣服。 是篾刀、刮刀、小锉、竹钉，还有几把用了二十多年的老工具。 庞博的车停到门前时，庞守德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阿博。” “二叔，上车。” 庞守德拉开车门，先把蛇皮袋放到脚边，坐下时动作很轻，像怕把车坐坏。 庞博看了一眼。 “二叔，没事，坐稳就行。” “嗯。” 车开出庞家村。 一路上，庞守德没怎么说话。他看着窗外的田地，手掌搭在蛇皮袋上，拇指一下一下蹭着袋口。 庞博问：“紧张？” 庞守德干笑一声。 “我紧张啥。” 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 “就是没进过这种大园区。” 庞博笑了笑：“今天进去看看。合适就干，不合适再改。” 庞守德低头看脚。 “阿博，我丑话讲前头。你二叔会编竹货，可你说那些收纳篮、灯罩、宠物窝，我真没弄过。” “不会就一起学习摸索呗。” “要是耽误你事……” “二叔。” 庞博打断他。 “你不是来求活的。” 庞守德抬头。 庞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那条正在堵车的镇道。 “你是我请来的师傅。” 车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庞守德喉结滚了滚，没应声。 到了木珠产业园外，车流已经排到临时入口。 砂石车一辆接一辆，洒水车刚压过路面，轮胎带起泥水。远处塔吊转着，挖掘机铁臂起落，活动板房一排接一排，宿舍区地基已经打出轮廓。 庞守德坐直了。 他本来以为，所谓园区，就是几块地，几台机器，几个棚子。 可眼前不是。 东边的标准厂房区域，钢筋架已经立起来。南边食堂外，工人排队领早饭。西侧临时办公室门口，白州家园的牌子挂得端正。更远处，一片地被围挡圈出，白底黑字写着： 笀编家居试点区。 第30章 二叔现场教学 庞守德盯着那几个字，手心出了汗。 “阿博。” “嗯？” “这都是你弄的？” “大家一起弄的。” 庞守德没再问。 车过门岗时，保安敬了个礼。 “庞总早。” 庞守德肩膀抖了一下。 庞博把车开进临时办公区旁边。 周秉文已经等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沓表，身后跟着两名人事，还有一个负责培训的年轻姑娘。 “老板，庞师傅。” 庞守德听见“庞师傅”三个字，脸一下紧了。 他下车，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好去拎蛇皮袋。 周秉文赶紧上前。 “庞师傅，我来。” “不用不用，这点东西我自己拿。” 庞守德把袋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家底。 周秉文没有硬抢，侧身引路。 “培训区在这边。老板昨晚交代后，我们连夜腾了一排活动板房。左边做基础手艺班，右边做样品试制区，中间留展示墙和登记台。” 庞守德脚步慢了半拍。 “整整一排？” 周秉文笑道：“还嫌小。昨晚报名人数太多，光庞家村周边几个村，就报了一百多号。” 庞守德嘴唇动了动。 “以前赶圩，叫人买个箩筐都嫌贵。” 周秉文接得快：“以前是单个箩筐，现在是产业。” 庞博看他一眼。 老周这人，越来越会接话了。 进了板房，庞守德愣住。 墙上贴的不是竹篮箩筐图。 一排排彩色样图挂着。 笀编收纳篮，藤竹灯罩，半圆形宠物窝，折叠屏风，小茶几，藤竹沙发，墙面装饰盘，还有几款小摆件。 有的线条简洁，有的颜色浅，有的还配了白色布套。 庞守德走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图。 “这玩意儿……也是笀编？” 培训姑娘点头。 “是的，庞师傅。这些是我们整理出来的参考款。后面要做白州自己的样品。” 庞守德皱眉。 “花里胡哨的。” 胖婶要是在，肯定又要说城里人钱多。 庞博站到他身边。 “二叔，不是卖竹子，是卖生活方式。” 庞守德听不懂。 庞博换了种说法：“以前你编箩筐，是给人装菜装谷子。现在这些，是给人摆家里、拍照片、配装修。” “能结实吗？” “必须结实。” “能用吗？” “能用，还要好看。” 庞守德看着那张宠物窝图，嘴角抽了一下。 “给狗睡的窝，也要编这么讲究？” “城里客户愿意买。” 庞守德憋了半天。 “那就编。” 唐静这时从隔壁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老板，我先泼盆冷水。” 庞博回头：“说。” 唐静把表放到桌上。 “报名容易，出货难。笀编笀编这东西，最怕各做各的。一个人编大，一个人编小，一个收口紧，一个收口松，客户拿到就是一堆杂货。” 她翻开第一页。 “培训要分层。基础手艺班只练劈篾、磨边、简单收口。订单样品班才碰图纸和规格。每个款式必须有尺寸、材料、工时、验收标准。” 周秉文点头：“我也这么想。要不然人一多，现场能乱成菜市场。” 庞博看向庞守德。 “二叔，你觉得呢？” 庞守德看着表上那些字，有些吃力。 “我字认得少。” 唐静马上说：“没关系，标准不用全靠文字。我们会拍照片，做样板，标尺寸。庞师傅负责判断手感和做法。” 庞守德迟疑：“我能判断？” “能。”庞博说，“第一版标准，就从你的手上出来。” 这句话落下，庞守德呼吸都慢了。 他这一辈子，最多被人叫一句“守德，会编东西”。 没人说过，他的手能定标准。 庞博直接拍板。 “培训分两类。” “基础手艺班，先练劈篾、打底、收口、磨口。” “订单样品班，先做收纳篮、灯罩、小摆件三类。” “二叔做总师傅。” “周总负责场地和人员。” “唐总监负责补贴、合同、验收表。” 唐静拿笔记下。 “补贴标准呢？” 庞博说：“学员按天给培训补贴。老师傅按课时给。样品通过评审，另算奖金。” 周秉文抬头：“老板，这样报名人数还会涨。” “涨就扩。” 庞博看着墙上的样图。 “白州不怕人多。怕的是人回来后没事做。” 上午九点半，第一批报名人员到了。 秋婶、胖婶带头，后面跟着十几个村里的妇女，还有几个年轻媳妇。她们刚进园区时还在笑。 “哎哟，这地方比镇政府还气派。” “胖婶，你别乱讲。” “我乱讲啥？你看这牌子，多大。” 可进了培训点，看见墙上的样图、桌上的表格、角落里摆好的工具架，笑声一下低了。 人事姑娘把登记表发下去。 “各位先填名字、年龄、联系方式，有没有笀编基础也写清楚。不会写字的，到这边口述，我们帮填。” 胖婶拿着笔，没了平时那股横劲。 “姑娘，我以前会编鸡笼，这算基础不？” “算。写上。” 秋婶小声问：“我只会收边，小时候跟我妈学过一点，也能报？” “可以，先报基础班。” 一个年轻媳妇低头看样图。 “这个篮子真好看。” 胖婶立刻看过去：“你会编？” “不会。” “不会你看那么认真干啥？” “我想学。” 胖婶闭嘴了。 这年头，谁都想抓机会。 庞守德站在旁边，越看越局促。他本来以为，村里人过来就是凑热闹。可这些人拿到表后，一个个都低头写，连胖婶都怕写错名字。 周秉文搬来一张长桌，又在前面摆了把椅子。 “庞师傅，您坐这儿。” 庞守德一怔。 “我坐前头干啥？” “等下简单试讲几句。先让大家知道竹篾怎么选，怎么劈。” 庞守德看了眼那把椅子。 那位置像讲台。 他站在原地，手掌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我没讲过课。” 庞博走过去，把蛇皮袋放到桌边。 “就按平时教徒弟那样讲。” “我也没徒弟。” “今天开始有了。” 胖婶在下面喊：“庞师傅，你讲嘛，我们听。” 秋婶也跟着说：“守德，别怕，我们又不吃人。” 庞守德被她们一喊，脸更红。 他坐到前面，拿出篾刀，又从袋里抽出一截竹料。 刀刃压下去。 竹片分开。 动作很稳。 屋里的人都静了下来。 第31章 培训班开课 庞守德低头干活，声音不大。 “劈篾不能急。” “竹青这面硬，竹黄这面软。手要顺着纹路走，刀一歪，篾就毛。” 他拿起一条薄篾，递给前排的年轻媳妇。 “摸摸。” 年轻媳妇用手指捏了捏。 “好滑。” 庞守德点头。 “收口要是不磨，扎手。人家买回去，手一刮破，下次就不买了。” 唐静在旁边低声对培训姑娘说：“这句记下来，做验收标准。” 培训姑娘赶紧写。 庞守德没注意到。他讲着讲着，声音稳了些。 “编东西，不是塞满就行，松了会散，紧了会裂，手上要留劲。” 胖婶举手：“那我手劲大，是不是很好？” 庞守德看她一眼。 “你那是下死手，不叫手劲。” 屋里一阵笑。 胖婶也笑，嘴上还不服：“那我练嘛。” 庞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打断。 二叔肩膀不再缩着。 那把旧篾刀握在他手里，忽然沉甸甸的。 中午前，第一批人员完成登记。 基础班三十人。 订单样品班先挑八人。 剩下的人排候补。 胖婶看见自己进了基础班，松了一大口气。 “差点吓死我。我还以为要被刷。” 秋婶拍了拍胸口。 “这比我儿子当年面试电子厂还紧张。” 唐静把补贴表整理好，走到庞守德面前。 “庞师傅，这是您的课程安排和补贴表。” 庞守德伸手接过。 看见上面写着： 笀编培训总师傅：庞守德。 课时补贴。 样品指导奖金。 正式聘用。 他盯着“正式聘用”四个字，半天没翻页。 庞博走过来。 “二叔，签个字。” 庞守德抬头，眼圈有点红。 “阿博，这……” 庞博把笔递给他。 “不是帮忙，是正式上班。” 庞守德握住笔。 手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 庞守德。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落在纸上却沉得很。 下午，样品试制区开工。 庞守德带着八个人，照着墙上最简单的现代收纳篮图，做第一件样品。 尺寸卡了三次。 收口拆了两回。 胖婶在旁边看得抓心挠肝。 “这篮子看着简单，咋这么难？” 庞守德没抬头。 “好看的东西，没几个省事。” 傍晚六点，第一个样品终于成了。 浅色竹篾，方口，圆角，边沿磨得很干净。虽然还不算完美，可比传统竹篮多了点新味道。 周秉文拿起来看了半天。 “老板，这个能拍。” 庞博点头。 “拍。” 周秉文让人拿到白墙前，摆上几块白布，又放了一本书和一只陶杯。 手机咔嚓几声。 照片传到白州家园刚注册的线上试水账号。 配文很简单。 白州笀编样品第一件，老师傅手工试制，接受小批量意向咨询。 发出去时，没人太当回事。 庞守德还在低头磨第二个篮口。 晚上八点多。 周秉文办公室。 电脑后台忽然响了一声。 培训姑娘看了一眼屏幕，愣住。 “周总。” “怎么？” “有人私信。” 周秉文走过去。 屏幕上，第一条客户消息刚弹出来。 “这个收纳篮，能不能先订五百个？” …… 笀编培训班开课这天，园区门口比赶圩还热闹。 周秉文原本只按三十个人准备。三排桌子，十捆竹料，一叠登记表。 结果八点不到，门口已经站了六十多号人。 有妇女背着水壶来的。 有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的。 还有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嘴上说只是看看，脚却没挪地方。 胖婶挤在最前头，嗓门最大。 “我昨晚第一个报的名，谁都别跟我抢啊！” 后面有人打趣她。 “胖婶，你这么积极，到底是来学手艺的，还是冲着培训补贴吧？” 胖婶立马转过身，叉着腰回了一句。 “学手艺跟领补贴又不冲突。学东西不要花时间啊？家里活不用耽误啊？给补贴那是应该的。” 她哼了一声，又补上一句。 “再说了，有补贴不拿，难道还嫌钱咬手？” 周围顿时笑了起来，那人也被她怼得接不上话。 秋婶抱着一把旧竹篾，站在庞守德身后，小声问： “守德，今天真来这么多人啊？” 庞守德看着门口那一片人，喉结动了动。 以前他编箩筐，村里年轻人见了都绕着走。 今天倒好，一个个自己往前凑。 周秉文站到门口，举起喇叭。 “没报过名的站右边，昨晚登记过的走左边。别挤，今天不是抢米抢鸡蛋哈。”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按秩序排起队来。 马上就有人问： “周总，来了就有补贴吗？” 唐静从桌后抬起头。 “不是来了就有。” 那人脸当场就垮了。 唐静把台账本拍在桌上。 “签到、上课、练习、考核，上午摸鱼，下午想拿钱，没这回事。” 胖婶在下面嘀咕。 “唐总监这账，比我家婆婆记仇还细。” 唐静听见了，头都没抬。 “材料损耗也记录。谁故意浪费，从补贴里扣。” 这下连胖婶都不吭声了。 庞博站在培训点外，扫了一眼现场。 周秉文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老板，今天要是全塞进去，肯定乱。” 庞博看了眼屋里那几张桌子。 “先让二叔上第一堂课。看看手艺水平，再分班。” “明白。” 八点半。 庞守德坐到最前头。 桌上摆着篾刀、竹片、木尺、小锉，还有昨天做出来那只收纳篮样品。 下面几十双眼睛，全盯着他。 庞守德清了清嗓子。 “那个……今天先讲劈篾。” 第一句说完，他就顿了一下。 胖婶在下面喊： “庞师傅，你平时怎么骂我们不会干活，今天就怎么讲，别怕！” 屋里一阵笑。 庞守德脸一热，低头拿起篾刀。 刀一上手，他人就稳了。 “看好了。” 他把竹片竖起来，刀口压住竹青那一面，手腕一顺。 “咔。” 竹片分成两条。 再压，再分。 一条条薄篾落在桌上，宽窄差不多，边口也顺。 刚才还在说笑的人，慢慢都安静了。 一个小伙子往前凑了凑。 “庞师傅，这么薄都不断啊？” 第32章 上课还给钱 庞守德瞥了他一眼。 “你硬掰当然断。顺着纹路走，它是不会断的。” 他拿起一条篾，在桌上轻轻弹了一下。 “做收纳篮，篾太厚，样子笨；太薄，撑不住；先记这个宽度。” 培训姑娘赶紧在白板上写： 宽度，厚度，弹性。 庞守德没看白板，直接开始收边。 一根竹篾从篮口绕过去，手指一压，一扣，一推，边沿服服帖帖贴了上去。 “收边不只是收住。” 他拿起小锉，把边角磨了一遍。 “人家买回家，手摸上去要顺手，不能扎手，扎一次，后头就没生意了。” 底下一个年轻媳妇伸手摸了摸。 “真不刮手。” 旁边一个小伙子低声道： “我还以为编篮子就是横竖插。” 胖婶立刻扭头。 “你以为啥都跟插秧一样啊？” 屋里又笑了一阵。 庞守德没停，拿起一个木框，把半成品扣进去。 “定型要靠模具。以前家里自己用，歪点就歪点。卖给客户，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把边角压紧。 “同一批货，大小得基本一样，尺寸误差不能超过0.5公分。” 二叔平时话不多，可一碰竹篾，讲得头头是道。 第一堂课讲了一个半小时。 原本几个来看热闹的小年轻，最后一个都没走。 还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庞守德讲完，桌上多了三件半成品。 一件收纳篮。 一件小灯罩骨架。 一件圆口竹盘。 虽然还不是成品，可门道都摆出来了。 周秉文趁热拿起喇叭。 “现在开始分班。” 人群一下紧了。 “手上有基础的，到左边试手。不会的，到右边登记基础班。” 马上有人问： “基础班是不是就接不了订单？” 周秉文摇头。 “先练基本功。手稳了，再进样品班。” 胖婶举手。 “那手快的呢？” 周秉文看了她一眼。 “手快不等于手好。” 胖婶不服。 “我手真快。” 庞守德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先把下死手改掉。” 分流很快开始。 会劈篾的，现场试。 会收边的，做一段。 没基础的，先签基础班。 上午培训结束，屋里还有一堆人不想走。 胖婶抱着自己练坏的竹框，嘴上直骂。 “这东西看着不难，干起来真能把人气死。” 秋婶在旁边笑她。 “你不是说你手快吗？” 胖婶把竹框往桌上一放。 “快是快，丑也是真丑。” 旁边几个年轻媳妇笑得直不起腰。 就在这时，周秉文拿着手机快步进来。 “老板。” 庞博转头。 周秉文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压着，却还是带着劲。 “昨晚那组样品图，被省城一个家居圈转走了。” 庞博扫了一眼屏幕。 后台消息已经十几条。 有问价格的。 有问材质的。 有问能不能贴牌的。 还有一家省城小公司直接留言。 “五百个收纳篮，能不能先打样报价？要是稳定，后面可以长期合作。” 庞守德也听见了。 他站在旁边，手里的篾刀一下停住。 “五百个？” 胖婶耳朵最尖，立刻凑过来。 “啥五百个？有人要买？” 周秉文看了她一眼。 “还没定，只是询价。” 胖婶一拍桌子。 “询价也是问钱啊！” 庞博没跟着激动，把手机还给周秉文。 “先别接大单。” 周秉文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现在产能和质量都不稳。” 庞博转头看向培训点外那块空地。 “追加笀编家居试制车间。” 周秉文一愣。 庞博继续往下说： “现在这排板房只够培训，不够试制。要加模具区、打样区、质检区、包装区、材料仓。” 唐静把台账本合上。 “预算？” “先按一千万做。” 周围一下静了。 一千万。 对庞博来说，是个试制车间。 对眼前这些乡亲来说，是天文数字。 庞博语气没变。 “培训不是图热闹。人教出来，要接订单卖货的。” 周秉文立刻记下。 “我下午就做方案。” 庞守德站在边上看着，半天没说话。 他盯着那只还没完工的灯罩骨架。 昨天以前，这就是竹篾。 今天上午，已经有人来问价了。 中午十二点。 财务桌前开始发第一批课时补贴和培训津贴。 学员补贴不算多。 但当天结。 每个人都要签字。 唐静把钱和凭条一起递出去。 胖婶拿到钱，先数了两遍。 “真给啊？” 唐静看她一眼。 “你上午不是一直在问？” 胖婶把钱塞进口袋，笑得嘴都合不上。 “问归问，拿到手才踏实。” 秋婶也领了补贴，低头看着凭条。 “我这半天，还挣了几十块。” 她声音不大，旁边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这不是白给。 是干活挣的。 轮到庞守德。 唐静抽出一张单子。 “庞师傅，上午两课时，样品指导半天，另算总师傅培训津贴。” 她把钱和单据放到桌上。 “您核一下。” 庞守德站着没动。 “我也有？” 唐静抬头看他。 “您不上课，今天这班开不起来。” 庞守德伸手，又停了一下。 “技术师傅课时费”这几个字，他头一回见。 庞博走到旁边。 “二叔，拿着。” 庞守德低头看那张单据。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庞守德。 笀编培训总师傅。 上午两课时，课时费四百元。 样品指导半天，三百元。 培训津贴，两百元。 合计九百元。 庞守德盯着最后那个数字，半天没动。 九百块。 以前他赶圩卖竹篮，天不亮就起来破篾、编底、收口，一挑挑到圩上，坐到太阳落山，也未必能卖出两百块。 现在，他在园区坐了半天，教人怎么劈篾，怎么磨口，怎么不扎手。 九百块。 还是白纸黑字写在单据上的。 庞守德喉咙动了动，把钱拿起来，攥得很紧。 “阿博，我……” 庞博打断他。 “下午还要上课，别想着跑。” 庞守德低头笑了一下。 “跑啥。我工具都带来了。” 旁边的胖婶眼睛都看直了。 “守德，你这半天九百啊？” 秋婶也凑过来看单据，小声念了一遍。 “技术师傅课时费……样品指导……培训津贴……” 她念完，抬头看庞守德，眼里全是羡慕。 “守德，你这竹篾手艺，真成工资了。” 这话一落，培训点里安静了一下。 第33章 返乡工人住不下了 几个刚领完学员补贴的妇女也看过来。 以前她们学笀编，都是在家里跟老人摸着学。 没人把一把篾刀、一双老手，当成正经技术。 现在不一样了。 庞守德拿到的是技术师傅课时费。 胖婶忍不住拍了拍桌子。 “我就说嘛，老手艺不会白白烂掉！” 老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外头挤进来了。 他是来送他老婆报名的，刚好看见这一幕。 他盯着单据看了半天，抬手拍了拍庞守德肩膀。 “守德，你小子，熬出来了。” 庞守德没显摆。 他把钱和单据一起折好，放进口袋，又隔着衣服按了按。 “熬不熬出来不好说。” 他抬头看向屋里那些竹篾和样品架。 “下午还得教。” 外头有人探头进来，急急问道： “周总，下午还能报名不？” 胖婶立刻回头。 “你现在知道急了？上午你不是还说，编竹子能挣几个钱吗？” 那人摸了摸鼻子。 “我嘴贱，不行啊？” 培训点里顿时笑成一片。 笑声从活动板房里传出去。 这间刚腾出来的笀编培训点里，白州的老手艺，将成为一门正经营生。 夜里。 庞博回到家，刚洗完澡，手机就响了起来。 周秉文来电。 庞博接通。 电话那头有点吵。 周秉文声音发紧。 “老板，返乡工人住不下了。” 电话那头乱得很。 有人在喊名字；有人问还有没有床位；还有人扯着嗓子问，今晚从深城回来的两口子到底往哪安置。 周秉文一句废话都没讲。 “老板，真塞不下了。” 庞博拿毛巾擦了把头发，走到窗边。 “说具体点。” “临时板房、简易宿舍、食堂后面那两排活动房都满了。今天又回来一百八十七个，里头还有三十多对夫妻。”周秉文那边翻着表，“现在有的人打地铺，有的人去木珠镇亲戚家借住，还有七个人挤在材料库旁边的值班室。” 庞博脸色沉了下来。 返乡这股劲，最怕什么？ 是刚回来，先受一肚子窝囊气。 哪怕工资高，但连睡觉问题都解决不了，再高的热度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周秉文压低声音：“我问过几个刚回来的，他们嘴上虽说能克服，但脸上还是不高兴的。尤其拖家带口的，已经有人在问，要不先回莞东干着，等这边宿舍弄好再说。” 庞博把毛巾扔到沙发上。 “你现在在哪？” “办公室。” “十分钟后，开会。” …… 夜里十点二十。 白州家园临时会议室还亮着灯。 桌上摊着一张园区总平图，宿舍区那一块被周秉文用红笔圈了三个大圈，旁边还写着几个数字：现有床位、已入住人数、今晚新增人数、夫妻工人数。 施工方代表老许戴着安全帽进门，身上还沾着泥点，坐下后先灌了半杯水，才开口：“庞总，周总，今晚要先救急，不能再指望现搭工棚。” 他指了指图纸边上的空地。 “我这边能马上调折叠床、行军床和被褥，先把会议棚、培训棚、食堂侧棚腾出来，今晚临时安置一百来人。” “夫妻工这块，最好别跟大通铺混住。可以先在木珠镇上包一批旅馆和民房，住两三晚。” 老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根本解决，得再调一批活动板房过来。材料今晚联系，明早装车，最快也要两三天才能搭出两百个床位。” 周秉文没吭声。 他知道，这才是正常做法。 今晚先安置人，三天后补床位。 快，但依旧只是临时方案。 庞博看了眼图纸，直接问：“你那个工棚，几个人一间？” “八到十个吧，挤一挤十二个也行。” “卫生间呢？” “公共的。” “洗澡呢？” “临时冲洗房。” “夫妻回来怎么办？” 老许卡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工地嘛，先将就。” “应急可以临时，但不能一直将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唐静抬头看他，已经猜到他要加码了，心里先替预算默哀三秒。 庞博手指点在宿舍区那块空地上。 “近期先搭一批活动板房，必须今晚定方案，明天进材料。” 老许松了半口气。 活动板房还算能操作。 庞博却紧接着说道：“但标准要比普通工棚高一点。” 老许一愣：“庞总，怎么个高法？” “通风、照明、消防、排水全部按规范做。床铺不要挤得跟罐头一样，八人间为主，最多不超过八个。” 庞博看向周秉文。 “夫妻工单独登记。” “活动板房里先划一批夫妻间，两口子都在园区上班的，可以申请住一间。” 周秉文立刻拿笔记下。 “明白，我让人事今晚就改登记表。” 唐静抬头问：“夫妻间数量先按多少？” 庞博想了想。 “先预留五十间。不够再加。” 老许皱了皱眉。 “五十间夫妻房，那板房排布要重新算，不能都做大通铺了。” “重新算。” 庞博语气很平稳。 “人都拖家带口回来了，不能让两口子回到白州，还跟陌生人挤大通铺。” 周秉文本来还想提醒施工进度，听到这里，直接把话咽了回去。 这几天他在现场看得最明白。 很多人跑回来，不只是为了多几百块。 是想离家近。 想晚上能见到爹妈。 想孩子别一年只认视频里的爹。 唐静把笔帽扣上，又打开。 “临时活动板房可以先做，但这只是缓一口气。” 她翻开空白页，开始飞快记。 “按现在返乡速度，床位缺口会越来越大。板房搭得再快，也只是临时周转。后面如果继续涨，管理、卫生、安全都会出问题。” 庞博点头。 “所以同步规划工人公寓。” 老许愣住。 周秉文也坐直了。 唐静眼皮一跳。 “老板，一期按什么标准做？” 庞博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了眼总平图，手指在宿舍区那块地上点了点。 “独立卫生间，二十四小时热水，公共洗衣区，晾晒区，夫妻房。”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几项。 “楼下留便利店点位，医务点也要有。活动空地别省，后面还要接食堂支路，工人下班吃饭、买东西、看病，都得方便。” 老许听得嘴巴张了张。 “庞总……你这还叫宿舍？” 庞博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宿舍。” 他语气很平静。 “是工人公寓。” 第34章 建公寓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老许做工程这么多年，见过老板压标准，见过甲方砍预算，也见过临建板房能塞多少人就塞多少人的。 可他头一回碰到，老板主动给工人宿舍上独卫热水，还要配医务点和夫妻房。 这是真把工人当人看。 唐静低头算了几笔，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按你说的标准做，就不是几排活动板房能解决的了。” 她把笔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得做成公寓楼。最少四到六层。给排水要重新设计，电容量要重新核，热水系统也要单独算。再加上夫妻房、便利店、医务点这些配套，造价会往上跳一大截。” 庞博淡然点头。 “跳就跳，钱的问题不用考虑。” “白州不是抢一波短工回来干三个月。” “我要的是他们回来以后，不想再走。” 唐静知道庞博不是随口说漂亮话。 从发工资，到包车接人，再到修路，每一件事，他都是直接拿钱往下砸。 可这一次不一样。 宿舍变公寓，还是带夫妻房和配套的公寓。 这是长期项目。 烧的不是小钱。 唐静合上预算本，又问：“那工期呢？” 庞博看向老许。 老许立刻坐直了身子。 “如果只是活动板房，三天能先出一批床位，一周内能把大头补上。” 他说完，指了指宿舍区东侧那块空地。 “但公寓楼就不是一回事了。设计、报批、基础、主体、装修、水电、消防，哪一步都不能少。” 庞博问：“最快多久？” 老许想都没敢想太久。 “正常做，半年都算快。” 庞博没说话，只看着他。 老许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能重新低头看图。 “如果县里手续开绿灯，设计院连夜出图，施工班组三班倒，材料提前锁定……” 他说着说着，又补了一句。 “先做一期，不追求花里胡哨的外立面，只保证安全、功能和质量。” 老许咬了咬牙。 “四个月。” 庞博敲了敲桌面。 “那就四个月。” 老许倒吸一口气。 “庞总，四个月完工一期，压力很大。” “压力你来扛。” 庞博把总图推到他面前。 “钱我来扛。” 老许一时无语，土豪的世界他不懂。 庞博继续说：“宿舍区东侧整块地拉出来，工人公寓一期单独立项。” 周秉文皱了下眉。 “这样一来，标准厂房那边的进度可能会受一点影响。” “短期受影响，长期不会，工人只会越来越多。” “厂房可以晚十天。” 他停顿了一下。 “人心一天都不能凉。” 周秉文听得牙根都有点酸。 这话要是拿去做招工海报，估计外头那些返乡工人能自己扛着被子过来排队。 唐静翻开本子，继续问：“一期准备按多少床位做？” 庞博想了想。 “先奔一千五百人去。” 他看向周秉文。 “夫妻房单独算，不占普通床位。” 老许脸色更苦了。 “一千五百人？这么大？” 庞博看着图纸。 “这只是一期。” “后面还会有二三四五六期。”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下一秒，郑秘书推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庞总，周总。” 他喘了口气。 “卢县长刚从路改会那边出来，听说你们这边在开住宿会，让我过来问问情况。” 周秉文把现在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郑秘书听完，脸都皱了起来。 “都住满了？” “满满当当。” 周秉文摊了摊手。 “再来一波，食堂仓库都得住人了。” 郑秘书嘴角抽了一下。 这场面，他还真能想象出来。 工地上人一多，哪里有棚子，哪里就可能被拿来临时住人。 但那样迟早出问题。 庞博把安排说了一遍。 “先搭活动板房，应急。” “夫妻工可以申请同住一间。” “同时规划工人公寓，一期按一千五百人床位做，四个月完工。” 郑秘书听到一半，人就愣住了。 “不是只加活动板房？” “板房只管眼前。” “公寓楼也同步上？” “对。” “还带夫妻房、医务点、便利店？” “对。” 郑秘书站在原地，有点懵。 然后他掏出手机，直接给卢建安拨了过去。 电话刚接通，郑秘书有些语无伦次。 “县长，庞总没打算凑合。” “他要按产业城在做。” “就是有厂房、有宿舍、有食堂、有医务点、有便利店，有夫妻房，后面还可能有学校、菜市场、公交接驳这些配套。” “工人不是白天来干活，晚上随便找个地方睡一觉。” “而是能在这里上班，在这里生活，甚至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在白州安家。”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产业城。 这三个字一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那不是单纯盖几栋厂房招一批工人。 而是把产业、就业、居住和生活配套全都往一块做。 电话那头，卢建安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说：“开免提。” 郑秘书立刻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到桌上。 卢建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意外。 “庞总，你这个标准，资金压力会很大，是不是缓几年？” 庞博坐在图纸前，语气平稳。 “几年后再做，人早就散了。”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接话。 庞博继续说：“卢县长，安居才能乐业，才算把人留下来。” 卢建安的声音沉了下来。 “县里支持。” “手续上都走绿色通道。” “活动板房先按临建审批走，公寓一期同步走规划手续。” “你们放手干。” 庞博点头。 “感谢领导的支持。” 电话挂断。 老许看了看庞博，又看了看图纸，忽然觉得牙疼。 活动板房要马上搭。 公寓四个月要完工。 这活可不好接。 可他心里也清楚。 这能让白州人把日子重新搭起来的地方。 说什么他也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不过，县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半小时后，消息在内部群里转了一圈，就有人开始嘀咕。 “给工人住这么好，成本扛得住吗？” “刚修路，又修公寓，这钱烧得也太快了。” “说难听点，工人又不是干部，住活动板房不也一样？” 这些话，当晚不知道怎么又飘到了水北那边。 王富贵在群里看完，冷笑一声，直接发了条语音。 “白州那个庞总，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工人公寓？还夫妻房？搞得跟宾馆一样。” “你们等着看吧，这钱烧得更快。” 下面马上有人跟着说。 “这就是外行管项目，先把场面撑起来。” “招工靠高工资，留人靠装大方。” “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 第35章 追加一个亿 白州这边没人理会他们。 庞博连群消息都没看。 他看向老许，直接说：“今晚把施工队都叫齐。” “明早，我要看到活动板房那块地开始放线。” 老许马上点头。 “明白。” 庞博又看向周秉文。 “公寓效果图呢？” 周秉文说：“设计那边正在赶，今晚加班出简版，明天中午前应该能出来。” “出来就发到返乡群里。” “好。” …… 第二天清晨。 庞博刚醒，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工人公寓规划公开，返乡家庭稳定预期提升。】 【夫妻工返乡意愿明显上升。】 【园区生活配套需求开始显现。】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40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1.1亿元。】 庞博看着最后那个数字，没多停留。 钱又回到一个亿上方。 昨晚刚定工人公寓，今天就该往下砸。 他给唐静发消息。 “今天给园区再注资一个亿，单列工人公寓和临时住宿周转。” 唐静回得很快。 “收到。账户我来安排。” 隔了两秒，又补一句。 “老板，您真是把预算当早饭吃。” 庞博笑了笑。 “早饭也得吃，不吃顶不住。” 上午七点半。 木珠产业园东侧空地已经围起来。 老许昨晚把人叫齐，天没亮就开始放线。活动板房厂家的人也到了，卡车一辆接一辆，把钢架、墙板、门窗卸到场边。 三天先增加三百个房间。 后续继续增加五百个。 这不是口号。 地上白线已经拉开，工人拿着卷尺来回跑，电工在旁边核临时配电，水管师傅蹲在沟边接管。 老许站在泥地上喊：“这边先走排水！别光顾着快，晚上洗澡水堵了，骂的是我！” 旁边一个施工队长回他：“许工，你放心，骂也是先骂庞总。” 老许扭头就瞪：“你敢让庞总挨骂，我先骂你。” 几个工人笑着把板材抬过去。 周秉文带着人事在临时咨询棚里重新登记。 普通床位。 夫妻间。 临时旅馆安置。 木珠镇民房租住。 几张表摊开，笔都换了三支。 唐静那边更忙。 庞博追加的一个亿当天进入园区专户。她把支出科目拆成三块：活动板房、工人公寓一期、生活配套预备金。 何志斌打电话过来确认时，语气都麻了。 “庞总，今天又一个亿？” 庞博说：“何经理，辛苦。” 何志斌停了一下。 “我现在听到亿，已经没那么紧张了。” 庞博问：“适应了？” “没有。”何志斌说，“只是手抖得比以前稳。” 电话那头，小周笑了一声。 消息很快传出去。 木珠镇北口还堵。 可堵着堵着，路边生意火了。 小旅馆门口挂出新牌子：白州家园返乡工人临时住宿合作点。 粉店老板娘以前一天煮两锅汤，现在上午十点就开始加第三锅。 小卖部堆满矿泉水、毛巾、牙刷、拖鞋。 修车铺门口排着三轮、电动车、小货车。 有个卖凉茶的老头把摊子挪到园区外，半天卖空一桶，收钱收到嘴角压不住。 人来了。 钱也跟着来了。 …… 上午十点左右。 一张公寓效果图发进了白州返乡工人群。 图做得不算漂亮。 白色小楼，六层。 楼前画了晾晒架，旁边写着小卖部，楼后标着公共洗衣区。 上面几行字很醒目。 工人公寓一期。 四个月完工。 独立卫浴。 热水供应。 夫妻房。 楼下医务点。 很快，又有一张临时安置公告发了出来。 近期新增活动板房床位。 夫妻返乡人员可以申请同住一间。 优先安排两口子都在园区上班，并且已经登记返乡就业的人员。 群里先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消息一下刷了起来。 “这真是给工人住的？” “独立厕所？不是一层楼挤一个大通铺？” “四个月后能住公寓？现在还有活动板房先过渡？” “我跟我老婆一起回去，能不能申请夫妻房？” “要是真这样，我年底不回深城了，直接辞工。” “我妈原来还劝我再等等，现在她比我还急。” “谁有热线电话？我想问夫妻房的事！” 周秉文办公室的电话很快响个不停。 第一个问工资。 第二个问什么时候能上工。 第三个直接问：“两口子都在园区上班，能不能住一间？” 后面十几个电话，问的基本都是这句话。 “夫妻能不能住一间？” 周秉文挂了一个，又接起一个。 接到后面，他嗓子都快哑了。 他原本还担心宿舍不够，会影响返乡报名。 没想到活动板房和公寓效果图一发出去，外面的白州老乡想的东西都变了。 以前他们问的是，回去工资高不高。 现在他们问的是，回去了，能不能把日子安下来。 …… 中午，白州一小办公室里。 李秀刚批完作业，旁边两个女老师在聊木珠园区。 “听说白州家园连夫妻房都准备了。” “我表弟两口子在莞东，一个在鞋厂，一个在包装厂。昨晚看见公告，直接打电话问能不能一起回。” “还有工人公寓，独立卫生间，热水。你说这待遇，白州以前谁敢想？” 一个家长正好来送材料，也插了一句。 “李老师，您儿子不是也叫庞博吗？跟那个庞总同名吧？”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李秀手里的红笔停了停。 以前听别人说，她心里没底。 现在不一样。 她知道那个人就是她儿子。 可真让她当众认，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只笑了笑。 “白州能把人留下来，是好事。” 那家长点头：“是好事。我女儿在深城带娃打工，她也想回来，就是孩子没人看。” 李秀抬头：“孩子多大？” “三岁多。上幼儿园小了点，老人身体又不好。她说要是回来上班，白天娃放哪？总不能绑在车间门口。” 这句话没多响。 李秀却听进去了。 下午两点。 园区咨询棚。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队伍外面。 孩子睡着了，额头贴着她肩膀。她背着一个旧双肩包，脚边放着蛇皮袋。 第36章 人回来了，可孩子放哪？ 周秉文刚处理完夫妻房登记，看到她一直不往前走，便过去问：“你是来报名的？” 女人点头。 “从哪回来？” “佛城。” “做什么工？” “鞋面缝纫，流水线也干过。” 周秉文翻表：“可以登记。你老公呢？” “还在那边办离职。他让我先回来看看。” 周秉文点头：“行，你先填资料。孩子可以先带去休息棚坐一会儿。” 女人没接笔。 她看着棚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犹豫了很久，才问：“周总，我能回来上班，可我娃白天放哪？” 周秉文手里的表停住。 旁边的人事也没说话。 女人赶紧补：“我不是要白占便宜。可以交钱。便宜点就行。我妈腰不好，公公要种地。孩子没人带，我就上不了班。” 孩子醒了，揉了揉眼睛，小声喊妈。 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咨询棚里一下安静不少。 周秉文没有马上回答。 他见过太多园区。 招工表上写的是年龄、工种、技能、工资。 可真要把人留在家乡，光填这些还不够。 他把那张表压在桌上。 “你先登记。这个问题，我马上向老板汇报。” 女人问：“那我在这等吗？” 周秉文说：“可以，很快的。”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别急着走。” 半小时后。 周秉文把数据送到庞博办公室。 “老板，带娃返乡的情况，比我们估的多。” 庞博接过表。 已咨询带娃返乡家庭：九十六户。 其中夫妻双方均有返乡意向：六十一户。 孩子三岁以下：二十八人。 三到六岁：五十二人。 小学低年级，需要放学接送：三十四人。 周秉文喝了口水，嗓子还哑着。 “这只是今天下午问到的。返乡群里一放开统计，数字还会涨。” 庞博看着表，没有说话。 周秉文继续说：“很多年轻夫妻愿意回来，工资能接受，住宿也能解决。卡住他们的，不是自己，是孩子。” 唐静坐在旁边，翻了翻名单。 “托管不是小事。孩子出一点问题，比工地停工还麻烦。” 周秉文点头：“所以我不敢乱答应。” 庞博把表放下。 “建托儿点。” 唐静抬头：“园区自建？” “先建临时托儿点和托管班。”庞博说，“三岁以下不随便收，先做亲子休息室和短时看护。三到六岁，做半日和全日托管。小学低年级，做放学后临时照看。” 周秉文立刻拿笔。 唐静提醒：“人员资质、消防、卫生、食品安全，都要管。” “找教育局、妇联、卫健那边一起做方案。”庞博说，“别搞野路子。” 他说完，看向周秉文。 “你请我妈来一趟。” 周秉文愣了愣：“李老师？” “她在小学教了多年，比我们懂孩子。” 唐静点头：“这个合适。” 傍晚。 李秀到了园区。 她本来以为，周秉文请她来，是让她劝庞博别再乱花钱。 结果一进办公棚，桌上摊着的不是工程图，是托儿点草案。 亲子休息室。 临时托管班。 儿童午休区。 洗手间。 小餐点。 教师值班室。 医务点联动。 李秀看了半天，没说话。 周秉文把下午那个女工的情况讲了一遍。 “她抱着孩子站在咨询棚外面，问我，孩子白天放哪？我当时真答不上来。” 李秀翻到名单页。 一个个名字后面，写着孩子年龄。 两岁半。 四岁。 五岁。 一年级。 她教了半辈子书，知道这几个数字背后是什么。 关系到一个家能不能搬回来。 庞博站在旁边：“妈，你帮我看看，哪些地方不能乱来。” 李秀抬头看他。 这孩子以前回家，袜子都丢沙发上。现在张口闭口一个亿，闭口张口几千人。 她担心。 也心疼。 可这张表摆在眼前，她又说不出别管了。 李秀拿起笔。 “托管班不能放在工地太近。噪音大，车也多。” 庞博点头：“放公寓区旁边，跟施工区隔开。” “厕所要矮台盆，小孩够不着不行。” “记。” “午睡床不能太挤，孩子容易闹。” “记。” “照看的人不能只找阿姨，至少要有幼教经验。临时也不能随便。” 唐静马上写：“人员资质，单列。” 李秀又看向庞博：“还有，家长接送要签字。谁接走，几点接，必须记清楚。” 周秉文说：“这个我们做台账。” 李秀把笔放下。 “能做就认真做。不能认真做，别开这个口。” 庞博说：“所以才请您来。” 晚上八点。 白州家园返乡群发布新公告。 园区拟建设临时托儿点与托管班。 优先服务已登记返乡就业家庭。 夫妻双方均在园区就业、单亲务工家庭、老人无力照看家庭优先登记。 后续将联合相关部门完善规范。 公告刚发出去，热线又爆了。 “我女儿四岁，可以登记吗？” “我老婆在莞东不敢辞工，就是怕孩子没人带。” “托管要收费吗？收多少？” “我家两个娃，一个五岁一个二年级，能不能先报？” “女工岗位还有吗？我想回来。” 周秉文接电话接到嗓子发干。 人事姑娘边登记边揉太阳穴。 唐静看着新增名单，低声说：“老板，女工咨询量涨得快。” 庞博看着总平图。 “托儿点、食堂、医务点、公寓区，连片做。” 周秉文问：“不分开？” “别零零碎碎凑。”庞博说，“工人下班接孩子，孩子有点不舒服去医务点，晚上回公寓，吃饭去食堂，省得来回跑。” 唐静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要把园区生活区一次搭起来。” 周秉文笑了一下：“老板，外面现在都说，活太多了，干不完。” 庞博也笑。 “那就继续招人。” 夜里。 李秀回到家。 庞守成正在阳台浇花，听见门响，回头问：“看完了？” “嗯。” “怎么样？” 李秀换了鞋，进厨房倒水，水倒到一半，她开口道。 “老庞。” “嗯？” “阿博这件事，做得对。” 庞守成没立刻说话。 李秀端着杯子出来，坐到沙发上。 “我今天看见那些名单了，不是一个两个，是好多家，因为孩子没人管，所以回不来。” 她喝了口水。 “他不是只招工。” “他是给一家人团聚添了一把火。” 庞守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第37章 一级路，启动！ 李秀手机这时响了。 庞博发来的消息。 “妈，明天教育局和妇联来园区看点位，您有空吗？” 李秀盯着屏幕，过了几秒，回了两个字。 “有空。” 同一时间。 水北县一家代工厂办公室里。 王富贵看着白州家园新公告，脸色越来越差。 工资。 返乡车。 半月结。 夫妻房。 工人公寓。 现在连娃都帮人看。 这姓庞的小子真是太能折腾了，这样下去自己的工人都要跑完了。 但又无能为力，就很气！ …… 早上七点。 木珠镇北口的老路边，第一根测量桩扎了下去。 红白相间的一根桩子，立在坑坑洼洼的路肩上。 交通局的人拉卷尺。 施工单位的人扛着仪器。 木珠镇的干部拿着户主名单，一户一户往前核。 平时这个点，路边最吵的是摩托喇叭，还有粉店老板娘喊人端粉的声音。 今天不一样。 路边围了一圈人。 粉店老板娘端着碗，站在店门口，米粉吃到一半都忘了嗦。 修车铺的小工手上沾着机油，蹲在门口看热闹。 几个老头背着手，盯着测量仪看了半天。 “这是量啥？” “不是说修路吗？” “修路要这么多人？” 一个戴草帽的中年汉子往前挤了挤。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热闹。 可一抬头，看见临时告示牌上的字，人直接愣住了。 白州县城至木珠一级路项目。 双向八车道。 他盯着“八车道”三个字，嘴巴张了好一会儿。 “八……八车道？” 旁边几个人立刻凑过来。 “你看错了吧？” “没错，写着呢。” “白州修八车道？咱们白州？” 这话一出，路边一下热闹起来。 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镜头先扫告示牌。 再扫旁边那条窄得会车都费劲的老路。 最后又重新对准“八车道”三个字。 很快，视频被发到了白州论坛。 标题就一句。 《白州真要修八车道了？》 帖子刚发出去，评论区直接炸了。 “真的假的？别又是效果图吧？” “钱不是已经到账三亿了吗？” “我家门口这条破路，终于要翻身了？” “八车道啊兄弟们，白州以前连四车道都不敢想。” “先别激动，看看能不能真开工。” “现场都拉线了，还看啥？冲！” 不到半个小时，路边围观的人又多了一圈。 有人骑电动车赶过来。 有人从小卖部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树荫下面看。 还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指着告示牌说：“看见没，以后这里修大路。” 孩子听不懂。 他只盯着旁边的挖机看。 上午九点。 卢建安的车停在现场。 郑秘书先下车。 卢建安随后走到告示牌前。 现场没有台子。 没有花篮。 也没有红绸。 只有一排安全帽，几台测量仪，还有几辆施工车。 交通局长陶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项目图。 梁国正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块写着“双向八车道”的牌子，眼神还有些发直。 卢建安抬了抬手。 路边慢慢安静下来。 他开口第一句话，很直接。 “乡亲们，这条路，今天正式启动。” 人群里马上有人喊：“县长，真修八车道啊？” 卢建安转头看过去。 “真修。” 又有人问：“不会修一半停一半吧？” 卢建安没有生气。 这种担心，他能理解。 白州以前穷怕了。 很多人见过开工热热闹闹，后来荒草长到路基上的项目。 他看着路边的乡亲们，声音放稳了些。 “政府一亿，投资商三亿。” “总共四亿，已经到账。” 他顿了一下。 “乡亲们，把心放肚子里。” 路边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四亿。 不是口号。 不是规划图。 是已经躺在账户里的真金白银。 卢建安继续道：“这条路，不是面子工程。” “白州穷了这么多年，不能再凑合。” “今天修一条勉强能走的路，三五年后又拆了重修，那才叫浪费。” 他说完，抬手指向木珠产业园方向。 “这条路，是白州以后几十年的出路。” “也是白州经济起来的大动脉。” 路边没人起哄。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站在三轮车旁，手里还拿着一把豆角。 她小声说：“要是真修好，以后去县城就快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了一句：“不光是快。路修好了，车和货都方便进出，人也愿意留下来。” 卢建安听见了。 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随后，他转身看向施工单位负责人。 “进度要抓紧。” “今天放线，明天不要还在放线。” 陶明远马上点头。 “县长放心，交通局现场专班已经到位，今天开始就驻在这边。” 这时，庞博从临时指挥车旁走了过来。 他没穿西装。 头上戴着安全帽。 手里拿着一份推进表。 施工方负责人赶紧迎上来。 “庞总，按正常流程，得先把征地摸清楚，再一段一段清表。” “排水、管线这些，后面再跟上。” 庞博翻开推进表，直接打断。 “不要按老流程等。” 负责人愣了一下。 庞博把表递过去。 “征拆摸底、排水设计、路基试验段、管线迁改预留这些，一起推进。” 负责人下意识看向陶明远。 陶明远也怔了一下。 庞博语气没变。 “九公里路，不能一件事等一件事。” “今天等征拆，明天等管线，后天等排水。” “等来等去，半年就没了。” 负责人皱了皱眉。 “庞总，这样同时干，现场容易乱。” 庞博看着他。 “所以才要专班盯着。” 他说完，抬头看向郑秘书。 郑秘书立刻接话。 “县里已经安排好了。” “自然资源局、交通局、木珠镇，还有供电、通信、供水，今天全部到现场办公。” “有问题现场提，现场协调。” “别再一层一层往上拖。” 梁国正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回是真把人都拉到工地上来了。” 陈国庆没到现场。 但财政局的人到了。 专门盯项目专户付款流程。 自然资源局的人拿着红线图，开始逐户核对。 镇干部一边解释，一边登记。 第38章 出状况了？ 这种场面，按以前最容易吵起来。 量地。 插桩。 清表。 哪一步都可能有人拦。 可今天有点不一样。 一个沿线村民主动走到红线边。 “领导，我家菜地是不是在里面？” 镇干部看了眼图。 “可能压一点，要实测。” 那村民摆摆手。 “那就先量。” “该怎么算，你们算清楚就行，别拖。” 镇干部愣了一下。 “你不先问补偿？” “问肯定要问。” 村民看了眼园区方向。 “但路修快点，我儿子回来上班也方便。” “他在深城，昨晚打电话说想回来了。” 旁边另一个人也开口。 “我家门口那间旧杂房，要拆就提前说。” “我好把东西搬出来。” 梁国正站在边上，听得半天没说话。 他干招商二十多年。 征地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很多人一听要量地，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退。 怕项目烂尾。 怕补偿说不清。 也怕最后折腾一通，只剩几根铁架子杵在地里。 可这次不一样。 沿线不少群众没有先吵。 他们先问能不能快点量。 原因也简单。 木珠产业园不是嘴上说说。 工资真发了。 返乡专车真把人接回来了。 笀编培训补贴真到手了。 工人公寓、托管班，图纸和公告都出来了。 老百姓不傻。 空话听多了，谁都不信。 他们信到手的钱。 信自家孩子真能回来。 也信现场这些机器。 梁国正走到庞博旁边，压低声音。 “庞总，以前做群众工作，我们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没今天这个效果。” 庞博看着前面正在画线的路。 “不是大家突然好说话了，都不傻，什么是虚的，什么是实在的大家分得清。” 梁国正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与此同时。 水北县一个行业群里，消息已经刷屏。 “白州那边八车道真启动了。” “我看现场图了，人不少，机器也不少。” “阵仗搞得挺大啊。” 王富贵很快发了一条语音。 语气里全是酸味。 “穷人戴金链子，有什么好稀奇的？” “一个县修八车道，修完以后谁养？” “路灯电费谁掏？绿化谁管？” “真以为修路跟放鞭炮一样，点一下就完事了？” 刘德海也冒了出来。 “白州现在就是被那个庞博带着跑。” “什么都想一步到位。” “年轻人有钱是一回事，会不会运营县域项目，又是另一回事。” 群里马上有人附和。 “确实太烧钱了。” “路修那么宽，车流不够也难看。” “万一产业园后面没企业进驻，八车道给谁走？” “给牛走啊？” 王富贵看着这些话，心里顺了点。 下一秒，有人转发了一段现场视频。 视频里，沿线群众围着红线桩看。 镇干部在旁边登记。 施工车一字排开。 卢建安站在告示牌前，声音很稳。 “这条路，是白州以后几十年的出路。” 群里安静了几秒。 过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一句。 “酸归酸，白州这回声势真起来了。” 王富贵脸色一沉。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四点。 木珠镇北口到园区主入口这一段，第一处试验路基点位定了下来。 挖机排成一列。 压路机、洒水车、运输车都停在临时施工区边上。 庞博站在小坡上。 左边，是旧路上慢慢往前挪的车流。 右边，是园区里转动的塔吊。 路修起来，人心也就稳了。 以前大家只想着，能不能有口饭吃。 后来有了园区，大家开始想，能不能回家挣钱。 现在，很多人已经在盘算。 老婆孩子能不能一起回来。 家能不能安在白州。 日子能不能往前走。 周秉文走上坡，把手机递给庞博。 “老板，返乡群里又热起来了。” “很多人问这条路什么时候能修好。” “还有人问沿线商铺能不能提前租。” 庞博看了一眼。 “跟招商局商量，提前做沿线业态规划。” “别路还没修完，乱搭乱建先冒出来。” 梁国正从后面接话。 “这个我来安排。” “晚上回去就开会。” 卢建安也走了上来。 他裤脚沾着泥，站到坡上，看着远处机械，吐了口气。 “白州这口气，憋太久了。” 坡下，一个小孩追着测量桩跑。 他妈一把拎住他的衣领。 “别碰！” “以后大路从这儿过！” 孩子仰着头问：“妈，多大的路啊？” 女人看了看那块写着“八车道”的告示牌。 她想了想，说：“很大的路。” 傍晚六点多。 现场准备收工。 郑秘书接了个电话，脸色忽然变了。 他快步走到卢建安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卢建安眉头皱起。 庞博看了过去。 卢建安抬起头，声音沉了几分。 “沿线有两户突然提出异议。” 陶明远也听见了，脸色跟着紧了。 郑秘书补了一句。 “木珠镇刚报上来。” “那两户不让量地，也不让插桩。” 周秉文问：“什么理由？” 郑秘书看了眼手机。 “一户说补偿还没谈明白。” “另一户说，红线压了祖屋风水。” 现场几个人都没吭声。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 卢建安看向庞博。 “这个口子要是处理不好，后面征拆节奏就容易被拖住。” 卢建安没马上说话。 现场风声压着机器声。 陶明远把图纸卷紧了些，脸色不太好看。 征拆这两个字，在基层干部心里分量太重了。 一个点卡住，整条线就会慢。 一个人闹起来，后面十户都可能观望。 郑秘书拿着手机，声音压低。 “县长，木珠镇那边已经派人过去了。镇里意思是，先别让现场继续插桩，怕刺激他们。” 卢建安看向庞博。 “你怎么看？” 庞博把安全帽往下压了压。 “去现场看看情况吧。” 陶明远愣了一下。 “现在吗？” “当然是现在。” 庞博看着那段老路，语气坚决。 “第一天就躲，以后更难谈。” 卢建安深以为然地点头。 “好，那咱们就一起过去，了解情况。如果可以，现场就把问题解决了。” 第39章 征拆难？群众抢着配合！ 第一户在老路拐弯处。 门口有块菜地，种着豆角、空心菜和几垄葱。 户主姓钟，四十多岁，黑黑瘦瘦，手里攥着一把锄头。 木珠镇干部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钟老三，你别急，县长来了，有什么话好好讲。” 钟老三一听县长来了，锄头往墙边一靠，反倒有点局促。 “我没闹。” 镇干部愣住。 “那你刚才不让量？” 钟老三看了一眼菜地。 “我就是问清楚。” 卢建安走过去。 “问什么？” 钟老三搓了搓手。 “县长，我家这块菜地要是没了，补多少按政策来就行。修路是好事，我也知道。” 他停了停，指着门口那条路。 “我就是想问，以后路宽了，人多了，车多了，我们这种靠路边住的人，还能不能做点小买卖？” 镇干部嘴巴张了张。 他以为对方要开高价。 结果人家问的是以后怎么活。 庞博看向那块菜地。 几垄菜不值多少钱。 可对钟老三家来说，那就是家门口的一点指望。 “你想做什么生意？” 钟老三马上答：“粉摊，小卖部都行。我老婆会煮粉，我儿子要是从莞东回来，也能帮忙。” 他说着又怕别人笑，声音低了点。 “园区人多，我寻思，总得有人吃夜宵、买水、修车吧。” 梁国正站在旁边，听明白了。 这不是阻工，这是看见生意了。 庞博接过周秉文递来的路边规划图，直接摊在院墙上。 “以后这条路边，不是随便过车那么简单。” 他指了指图上的位置。 “园区门口这块，将来要停货车、装货卸货。” 手指又往旁边移了移。 “等工人公寓盖起来，晚上下班的人要买水、吃粉、给电动车充电、拿快递。” 钟老三凑近看了看。 “这些都能做起来？” 周秉文点头。 “能。今晚就开会定。小卖部、夜宵摊、修车点、快递点这些，都要提前安排好，不能乱摆乱搭。” 钟老三眼睛一下活了。 “那我家能不能报名？” 庞博看着他。 “可以。但不能乱搭棚子，不能占道，不能把污水倒路边。” 钟老三立刻拍胸口。 “我听安排。你们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镇干部这下有点懵。 刚才还说“不让插桩”的人，现在开始问摊位怎么报名。 钟老三转头冲屋里喊。 “孩他妈，把户口本拿出来！” 他老婆从屋里探头。 “干啥？” “签字！赶紧签！别让人家把好位置安排完了！” 镇干部低头看表，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笑。 卢建安也笑了。 “先量地，后面按程序来。该补的补，该规划的规划。” 钟老三赶紧点头。 “量，现在就量。” 他还顺手把锄头挪开。 “这边也量，别踩坏葱就行。” 陶明远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征拆做得，跟招商似的。” 庞博听见了。 “以后沿线本来就是招商。” 陶明远没反驳。 这条路修起来，不只是车好走。 沿线一家人以后的日子，都能重新打算。 …… 第二户在老粮站后面。 院子旧，墙皮掉了一片。 户主姓梁，六十出头。 他不是不让量祖屋风水。 真站到面前，话却变了。 “风水那是我大哥说的。” 梁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烟。 “我就问一句，补偿钱什么时候到？” 木珠镇干部赶紧解释。 “会按政策走。” 梁老头抬头。 “按政策是哪天？上次村里修水渠，我等了半年。”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不是群众不信政策。 是以前有过不好的经历，怕了。 唐静从车上下来，手里抱着文件夹。 “梁叔，我给你讲明白点，这钱到底在哪。” 梁老头看着她。 “你哪个？” “白州家园管财务的。” 唐静把几张复印件摊开，指给他看。 “这条路的钱，不是嘴上说说。已经专门开了一个账户。庞总这边打了三亿，县里打了一亿，都已经进去了。” 她又翻到流程那一页。 “以后征地拆迁补偿，也不是谁私下给你转钱，更不是干部口头答应。自然资源、财政、镇里一起核清楚，确认多少，就从这个专门账户里打多少。每一笔都有凭证。” 梁老头还是盯着她。 “你说简单点。” 唐静顿了顿。 “简单说就是，钱已经放在那里了，不是以后再想办法凑。” 梁老头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真有钱在账上？” 郑秘书把手机递过去。 “县政府官网已经发过公告，你看。” 梁老头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看。 三亿。 一亿。 数字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烟头掐灭。 “那我没意见了。” 镇干部赶紧问：“那祖屋风水那个事呢？” 梁老头摆摆手。 “什么风水不风水的，又没动正房，就是压到后面那个柴棚。我大哥人在外地，听别人瞎说就急了。” 他站起来，往后院一指。 “你们量吧。柴棚里还有几捆木头，我今晚搬出来。” 唐静又提醒了一句。 “梁叔，签字之前，补偿明细会贴出来给大家看。你自己也可以核，有不对的，当场提。” 梁老头点点头。 “行，公开就好。” 他说完，看向卢建安。 “县长，我不是故意拦着你们。” 卢建安摇摇头。 “你问清楚是应该的。” 梁老头愣了一下。 卢建安看着院子里的旧墙，语气放缓。 “补偿钱到不到位，关系到一家人的日子。你不问明白，心里肯定不踏实。” 梁老头低头笑了笑。 “那现在我踏实了。” 他走到门口，冲隔壁喊了一声。 “老罗！别躲屋里了！钱真在账上！” 隔壁窗户啪地一下打开。 “真的假的？” “真的！人家管财务的都把单子拿来了！” 镇干部低声对郑秘书说：“这下好办多了。” 郑秘书把笔递过去。 “别图省事，登记一个都不能漏。” 第40章 白州，一天一个样 晚上八点。 木珠镇临时协调会开到一半，名单已经摆了两摞。 第一批涉及红线的二十六户，十九户完成现场确认，五户约了次日复核，剩下两户外出务工，需要电话视频确认。 陶明远看着表，揉了揉太阳穴。 “这进度，比我预想快太多。” 镇书记喝了一大口茶。 “我上午还让派出所备了人，怕有人闹。”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结果群众问的最多，不是赔多少，是以后能不能开店，孩子能不能进园区托管，儿子回来有没有工位。” 卢建安坐在主位，眼神在众人身上绕了一圈。 “以前大家总觉得，群众工作难。” “今天才明白，不是他们天生难做工作，是我们的工作没到位。” 他指了指桌上的签字表。 “是以前他们看不到东西，怕吃亏。” 梁国正点头。 唐静补了一句。 “以后补偿拨付最好也公开，越透明，越少闲话。” 卢建安拍板。 “就按唐总监说的办。” 他转头看镇干部。 “明天把征拆补偿流程贴出去。哪些环节、谁负责、多久办完，写明白。” 木珠镇书记立刻记下。 庞博看着图纸。 “沿线业态规划也同步做。” 梁国正说：“招商局牵头，先列负面清单。不能让乱搭乱建抢在前面。” “夜市区可以有。” 庞博点了点图。 “但要做好排污、停车、消防。” “这些不管，路修好也会乱。” 众人纷纷点头。 卢建安看向施工方。 “第一批签字出来了，围挡和导改方案今晚就开始推进吧。” 老许点头。 “人员和材料都在，今晚就能干。” 庞博接着说：“既然群众给力，施工节奏就别慢。但一定要严格按照三班倒的制度来，人不够就招，钱要给足，不要出现克扣工资的现象。” 老许连忙点头答应。 接着他提出问题。 “镇北口到老粮站，这一段车流最大，导改不好会堵炸。” 陶明远马上接话。 “交通局派人守。临时单行、错峰放车、施工车辆分时段进。” 老许咬牙。 “行，明天早上，路基摊开。” …… 水北县。 刘德海接到电话时，正在办公室泡茶。 电话那头的人说，白州征拆第一批签字顺得离谱。 他茶叶倒多了半勺。 “你说什么？” “沿线群众挺配合，有两户异议也谈开了。一户想做生意，一户问补偿到账。” 刘德海把茶叶罐盖上。 “没闹？” “没听说。” “没要高价？” “没有。” 刘德海没说话。 茶杯里的水还没倒，茶叶干巴巴地堆着。 他本来等着白州第一天就卡壳。 结果卡壳没等到，反而丝滑得不行。 王富贵在行业群里发语音。 “前面顺，后面未必顺。” “征拆这东西，越往后越难。” “现在配合，是没碰到硬茬。” 群里沉默几秒。 一个白州本地小老板冒出来。 “王总，你急了就直说。” 另一个跟上。 “以前你拉白州工人去水北，怎么没说白州人难相处？” 第三个更直接。 “路修好了，工人回来了，生意活了。你怕啥？” 王富贵盯着屏幕，脸涨得发黑。 他打字删了，又删了打。 最后只发出一句。 “呵呵，走着瞧。” 下面有人回。 “行，白州现在就是一天一变，你慢慢看。” 王富贵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办公室外，车间机器还在响。 可他心里第一次有点没底。 …… 夜里十一点半。 木珠镇北口亮起临时照明。 围挡一段段立起来。 反光锥排成线。 交警拿着指挥棒，把车流往旁边引。 老许穿着雨靴站在泥里，嗓子喊哑了。 “排水沟先开！别等路基起来再返工！” 工人扛着钢板往前走。 镇干部还在给沿线住户发导改通知。 钟老三家门口的菜地已经插了桩。 他老婆端着一盆热水出来。 “师傅，洗把脸不？” 施工队长摆手。 “嫂子，谢谢，不用。” 钟老三却追着问周秉文。 “周总，夜市点位什么时候报名？” 周秉文拿着表，差点笑出声。 “路还没修完，你先别抢跑。” 钟老三认真得很。 “我不抢跑，我提前准备锅。” 周秉文竖了个大拇指。 “你这叫战略物资储备。” 旁边几个工人笑起来。 庞博站在临时指挥车边，看着第一段围挡合拢。 卢建安也没走。 他裤脚上还沾着白天的泥。 “庞总，今天这关过得漂亮。” 庞博看着前方灯光。 “才第一关。” 卢建安嗯了一声。 “后面还有硬仗。” “那就一仗一仗打。” 远处，压路机慢慢挪到指定位置。 发动机声压过夜风。 第二天一早。 木珠镇北口又堵了。 可这次，车队里没多少骂声，大家都有秩序的通行。 司机们探头往外看。 昨晚还只是围挡的地方，今天已经铺开了第一段路基。 灰土摊开，机械来回压实。 一个砂石车司机举着手机，声音猛地拔高。 “快看！” 旁边人都转头。 他把镜头对准施工区，笑得牙都露出来。 “白州，真是一天一个样！” …… 清晨七点。 木珠镇北口的雾还没散，第一辆运料车已经压着临时钢板进场。 车斗抬起。 灰土倒下。 推土机紧跟着往前推。 压路机压上去，一遍，两遍，三遍。 昨晚刚围起来的施工区，今天已经不是一片泥地。路基摊开后，宽度一下显了出来。 老路在旁边弯弯窄窄。 新路基横在那里，像硬生生把木珠镇的格局往外推了一大截。 一个骑摩托的大哥堵在临时导改口，原本张嘴想骂。 但看见三台压路机并排过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把镜头对准施工区。 “兄弟们，看见没，白州八车道，开工第二天，路基都铺出来了。” 后面一辆小货车司机接话：“你配文别乱写。” “那咋说？” “现在堵一堵，以后路好走。” 摩托司机愣了一下，点点头。 “这句实在，大家都听得懂。” 视频发出去不到十分钟，白州本地短视频号就开始刷屏。 《木珠北口实拍，八车道不是梦》 《堵车也不烦了，忍一阵，以后跑大路》 《白州速度，今天路基又变样》 评论区比早市还热。 “我昨天路过还没动静呢。” “这真是一天一个样啊。” “以前堵车我骂娘，今天堵车我拍照。” “白州人终于也有能吹的基建了。” “别光吹，质量要盯住。” “盯，必须盯。但我先吹两分钟。” 第41章 有人退群了 上午八点。 木珠镇北口的施工现场已经忙开了。 庞博抵达现场时，老许正站在路基边缘扯着嗓子喊话。 “含水量再测一遍！别看着差不多就压，搞到最后出岔子！” 陶明远踩在泥地里，手里卷着图纸迎上来。 “庞总，第一段路今天就能压完。” 庞博点头：“排水沟挖得怎么样了？” 陶明远往左边指了指。 “同步挖着呢，水利局也派了人过来盯管线接口。” 顺着方向望去，几名水利局干部正站在沟边做记录。其中一人，正是庞守成。 庞博停住脚步。 庞守成抬起头，没打招呼，只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字。等庞博走近，他才开口：“你过来看看这个。” 庞博蹲下身，看着路边挖开的沟槽。 庞守成用笔尖点了点图纸。 “路面做宽不难，难的是地下的排水和管线。你这边没等路修完再补管网，做对了。” 庞博笑了笑：“爸，你这是在夸我？” 庞守成没接话。 “少嘚瑟。” 旁边一名水利局同事看看庞博，又看向庞守成。 “老庞，你儿子这套规划，是内行。” 庞守成把图纸折好，语气平淡。 “他以前在羊城干外包，没白加班。” 庞博嘴角扯动两下。这话听着像夸奖，可没白加班这几个字，怎么听都像往心口扎刀子。 庞守成又看向土沟，说：“钱不能光花在路面上，地下这些也要舍得投。路面修得漂漂亮亮，大家一眼就能看见。可地下的管线要是没做好，今天挖明天补，老百姓骂的还是白州。” 庞博没反驳。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图省事的折腾，白州绝不能走这条老路。 他转头对陶明远交代：“地下各种管线的口子，全都要提前留好。” 陶明远立刻应下：“行，我上午就把相关单位叫来现场一起确认。” 中午。 白州家园临时办公室里，唐静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修路、建公寓、盖托儿点、搞厂房，处处都在要钱。 人事姑娘送资料进来，小声问：“唐总，账出问题了？” 唐静端起空杯子。 “就是没问题，才吓人。” 钱花得如流水，但每一笔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进度，她见过大手大脚乱花钱的老板，也见过抠门到项目停滞的老板，像庞博这样真金白银砸下去、现场立刻运转的，少见。 正想着，周秉文抱着一沓表格推门进来。 “唐总，老板在吗？” “还在现场。” “那你先看看这个。” 唐静接过表格，翻了几页，抬起头：“返乡意向又涨了？” 周秉文拉开椅子坐下，嗓音沙哑。 “涨得厉害。以前大家关心工资什么时候发，现在问的全是培训班、夫妻房、孩子托管，还有以后给不给交社保。特别是女工和上了年纪的妇女，都在问竹编培训的事，她们不想再去外地流水线了。” 唐静把表格放回桌面。 “老板这步棋走对了。白州不能只靠高工资抢人，工资把人拉回来，日子能过下去，才能把人留下。” 下午三点。 庞博从现场返回，周秉文立刻把统计表递过去。 “老板，今天新增返乡意向七百二十四人。带家属咨询的占了三成，问长期岗位的也变多了。” 庞博目光停留在表格上，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方向对了。” 周秉文问：“哪里对？” “以前他们问一天能够挣多少钱，现在问的却是一家人怎么安置。这说明他们不是回来干几天短工，想真的想扎根留下来的。” 唐静拿着文件走进来：“这也意味着预算又要加码了。” 庞博笑了：“唐总监，你一进门，我就听见钱袋子在响。” 唐静面无表情：“那是被您晃响的。” 周秉文笑出声。 庞博转而问起竹编车间的进度。 周秉文答道：“二叔做的样品更稳了，省城那家公司还在催单。” “先不接大单。”庞博交代，“样品做稳，成本核算清楚，再谈。白州竹编的第一单，必须做成样板。” 与此同时，水北县的铸造厂内。 沉闷的机器轰鸣声穿透玻璃，震得办公室茶杯泛起水波。王富贵阴沉着脸，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水北县企业主交流群里，正聊得热火朝天。 他点开相册，把一段白州八车道施工的视频甩进群里，跟着发了一句：“拿钱砸出来的花架子，我看他能蹦跶几天？” 马上有同行发来语音：“修路、盖楼、还要带娃，白州那个姓庞的纯粹是个棒槌，连成本控制都不懂。” 群里潜水着十几个白州籍的带班组长。平时无论老板们怎么嘲讽，他们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敢发。 今天，屏幕上却连续跳出几行灰字。 【群成员刘大明已退出群聊】 【群成员李建国已退出群聊】 【群成员赵铁柱已退出群聊】 王富贵腮帮子上的肥肉抖了两下，手指把屏幕按得嗒嗒作响：“退群？白州那边给你们画个大饼，你们就忘了平时是谁给你们端饭碗的？” 一个平时最老实巴交的白州工人，破天荒地回了一句：“王总，饭是我们起早贪黑流汗挣的。靠你施舍，我一家老小早饿死了。” 群里霎时鸦雀无声。 那工人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以前老家穷，我们只能出来装孙子。现在老家有大马路，有新厂房，连孩子都有托儿所收留，我们凭什么还要留在你这儿受窝囊气？” 【该用户已退出群聊】 王富贵一把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办公桌的抽屉里，辞职报告和请假条已经塞得合不拢缝。一车间的两条流水线，今早因为缺人，直接停转了。 手机震动，招商局长刘德海发来私聊：“在群里撒什么泼？稳住，等那个庞博自己资金链断裂。” 王富贵盯着屏幕，气得牙根痒痒。 等？白州那边一天一个样，推土机都快开到他脸上了。刘德海端着铁饭碗，喝着茶等得起，他的厂子停工一天就是几万块的损失，他拿什么等！ 第42章 自由支配比例提升至0．2％ 晚上。 庞博回到家，李秀已经睡下。 庞守成还在客厅看图纸。 茶几上放着白州至木珠一级路的排水节点复印件。 庞博换鞋进门。 庞守成没抬头：“今天现场我看了。” “嗯。” “有几处汇水口，后面要注意。” “我明天让陶局核。” 庞守成把图纸折起来，放到茶几边。 过了几秒，他说：“这路，修得值。” 庞博动作停了停。 庞守成起身去倒水。 “别看我，我就是从专业角度说。” 庞博笑了笑：“明白。” 庞守成端着水杯走到阳台边，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说： “你妈今天在学校，又被同事围着问了。” 庞博抬头：“问什么？” “问她是不是那个庞总的妈妈。” 庞博忍不住笑了：“她怎么回的？” 庞守成也笑了一下。 “她说，先把作业批完，再来八卦。” 庞博靠回沙发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庞博起身进书房，打开台灯。 桌上摆着几份项目表。 路。 公寓。 托儿点。 园区厂房。 笀编家居试制车间。 他把前面几张压到一边，抽出笀编那份。 白州要留住人，不能只有工地。 女人、中年人、老师傅、返乡家庭，都得有活干。 笀编样品不能只停在照片上。 得变成订单。 变成工资。 变成白州自己的产品。 …… 第二天早上八点。 系统提示准时跳了出来。 【白州至木珠一级路第一标段高强度推进。】 【路网信心提升。】 【民心认同度提升。】 【返乡家庭长期稳定预期增强。】 【白州产业生活吸附力初步形成。】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额度提升：5000万元。宿主可自由支配比例提升至0.2%（可升级）】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2.4亿元。】 庞博盯着那行“5000万元”，眼神一亮，4000万到账只过了三天，又涨了，系统给力。 白州每往前走一步，系统反馈就跟着抬一级。 下一秒，他的目光又落在后半句。 可自由支配比例提升至0.2%。 身心顿时无比舒畅。 看起来只是多了一个小数点后的变化。 但五千万到账，0.2%就是十万。 一天十万！ 这不是建设资金，是真正能让他个人自由动用的钱。 庞博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段时间，他大手笔的砸钱，动不动就是几个亿，外人看着，好像他钱多的花不完。 可实际上，他自己能自由支配的钱一直不算多。 买辆二十多万的国产SUV，都要等大半个月。 现在不一样了。 修路、建园区、盖公寓、办托管、扶笀编，这些事不是白做的。 白州的人心在变。 系统第一次明明白白告诉他，只要白州真正变好，他个人能够动用的空间也会越来越大。 这不是单纯的奖励。 这是底气。 以后他不只是能给白州砸钱，也能让自己手头真正宽裕起来。 再攒攒，到时给家里换个大房子，再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番。 庞博深吸一口气，顿时干劲十足。 今天，路要继续修，园区要继续扩。 笀编样品也该出成果了。 他拿起手机，给周秉文发了条消息。 “今天把一级路、工人公寓、笀编试制车间三个进度表都发我。” …… 笀编试制车间第一批样品出炉，是在上午十点多。 外头路基还在压。 车间里却十分安静。 几张长桌并排摆着。 收纳篮，灯罩，杂志筐，小型宠物窝，还有几组藤竹茶几边框配件，全放在白色布垫上。 每一件旁边都贴了小纸条。 编号。 尺寸。 材料批次。 制作人。 验收人。 胖婶站在门口，想进去，又不敢进。 她手里还拿着一截磨了一半的竹篾，嘴上嘀咕：“我就说嘛，这东西摆起来，还真有点不像咱村编的。” 秋婶在旁边伸长脖子。 “你别挡我，我看看那个狗窝。” “什么狗窝，那叫宠物窝。” “还不是给狗睡？” “给城里狗睡，就变贵了。” 旁边几个年轻学员想笑，又不敢笑。 庞守德从样品区另一头走过来。 他刚洗过手，手背上还有水。 昨天还是一堆竹片。 今天变成了样品。 浅色收纳篮方方正正，边角磨得圆。灯罩骨架撑开后，影子落在墙上，有一圈细细的纹。杂志筐斜口，底部加了木条。小宠物窝做成半圆，里面铺了块灰布。 庞守德看了半天，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他不知道该先摸哪个。 周秉文从旁边递给他一副白手套。 “庞师傅，戴这个。” 庞守德愣了一下。 “摸竹篾还戴手套？” 周秉文笑了笑：“现在是样品，按正规流程来。” 庞守德低头把手套套上。 他先拿起那个收纳篮。 翻底。 看边。 摸口。 又放回去。 然后去看灯罩。 灯罩一拿起来，他眉头就皱了。 “这里收得不紧。” 旁边一个年轻学员立刻低下头。 “庞师傅，是我做的。” 庞守德把灯罩转了半圈，指着一处收口。 “这里松了。现在看着圆，真挂起来，时间久了就歪。” 年轻学员赶紧点头：“我马上返工。” 唐静拿着记录本走过来，先看了一圈。 “整体比我预想的好。” 胖婶眼睛一亮：“唐总监，这是夸我们吧？” 唐静看她一眼。 “别急。” 胖婶立刻闭嘴。 唐静翻开本子。 “问题也不少。三号收纳篮边口打磨不匀；一号、二号杂志筐尺寸差了快一公分；宠物窝底部有毛刺；茶几配件弯度不一致，后面装不上。” 几个学员脸色都紧了。 胖婶小声嘀咕：“差一公分也不行啊？” 唐静把两只篮子并排放到桌上。 “一只看不出来，两只放一起就明显。客户买一批，要的是一样，不是一堆各长各的。” 两只篮子一对比，一个高点，一个口沿往外翻，问题立刻露了出来。 胖婶摸摸鼻子。 “这也太讲究了。” 唐静说：“不是讲究，是商品就得有标准。” 这时，庞博从门口进来。 他刚从修路现场回来，头上还戴着安全帽，鞋边沾着泥。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样品，没急着评价。 周秉文迎上去。 “老板，第一批能看的都摆出来了。” 庞博点头，目光从几件样品上扫过。 “把林顾问接进来。” 第43章 包装的重要性 周秉文立刻应了一声。 林薇是他前两天联系上的省城家居设计顾问。 那天笀编样品照片被转到家居圈后，庞博没有急着接单，而是让周秉文先找懂家居审美和市场的人把关。 林薇以前给几家家居品牌做过竹藤类产品设计，对收纳篮、灯罩、软装摆件这些东西很熟。 庞博要的不是村里会编出一批“差不多”的竹货。 他要让白州笀编从第一批样品开始，就按商品标准往前走。 培训姑娘马上把笔记本电脑搬过来，接上视频会议。 屏幕亮起，省城设计顾问林薇出现在画面里。她三十多岁，短发，身后是一间摆满样品的工作室，架子上放着藤编椅、竹制灯罩和几组收纳筐。 她看了一眼镜头，没有废话。 “镜头拉近。” 周秉文把摄像头推过去。 林薇先看收纳篮。 “底子不错，但还不像成熟商品。” 胖婶在后面小声问：“啥叫成熟商品？” 秋婶回她：“就是一看就能卖钱。” 林薇笑了笑。 “差不多。” 她指着屏幕说：“第一，颜色不统一，有的偏黄，有的偏灰，拍照不好看。第二，边口太厚，手工感有了，但不够轻巧。第三，没有标签、包装和使用场景，客户不知道买回去放哪儿。” 几个年轻学员听得有些发懵。 林薇又看灯罩。 “这个有潜力。但灯罩不能乱编，编纹要有节奏，不然光打出来不好看。” 她接着看宠物窝。 “造型可以，入口弧度还不顺。现在很多人买宠物窝，不只是给宠物睡，也是为了摆在家里好看、拍照好看。” 胖婶忍不住：“给狗睡还要拍照？” 林薇点头：“很多客户买的就是这个感觉。” 庞博看向几个学员。 “听明白没？” 一个小伙子挠挠头。 “庞总，我以前以为编出来就算完事了。” 庞博说：“编出来只是第一步。” 唐静接着说：“能稳定做出来，才是第二步。” 周秉文补了一句：“能让客户掏钱，才算真成了。” 胖婶叹气：“这竹篾，比我儿媳妇心思还多。” 众人笑了起来。 庞守德却没笑。 他拿起那个灯罩，翻来覆去看。 以前他只管结实、耐用、不扎手。 现在还要颜色、弧度、拍照、包装。 他有点不服，可也知道人家说得有道理。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灯罩。 “晚上我加一堂课。” 庞博问：“讲什么？” “收口和定型。”庞守德指着桌上的样品，“他们手上的劲是够了，但还不会收。” 他又拿起宠物窝边框。 “这个弧不能靠眼睛瞄，得做模具，先卡住，再慢慢顺。” 周秉文立刻说：“我让木工组配合。” 庞守德又看向竹料架。 “竹料也要分好，偏黄的放一起，偏青的放一起，不要拿错了。” 培训姑娘赶紧记下来。 庞守德看向那几个学员。 “晚上吃完饭回来。” 胖婶马上问：“我也来？” 庞守德看她一眼。 “你不来，明天还继续下死手？” 胖婶立刻不吭声了。 庞博开口：“今晚加课，按课时算。” 唐静点头：“好的，老板。” 胖婶一下精神起来。 “那我肯定来，我不是为了钱，主要是想进步。” 周秉文低头笑了笑，接着挑出五套最像样的样品拍照。 白布铺底，旁边放书、咖啡杯、干花和小毯子。 收纳篮里放浅色毛巾，杂志筐里插样刊，宠物窝里放了个玩具球。 庞守德站在旁边，看得很不习惯。 “非得放这些？” 林薇还在线，直接说：“要。” “为啥？” “让客户一眼看懂，增加想象空间，这东西买回去能摆在哪儿。” 庞守德想了想，点点头。 “行，那就这么拍。” 庞守德没再说话，只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 同样一个竹篮，刚才摆在桌上，看着还只是个竹篮。 可一铺上白布，旁边放本书，再配上灯光，味道一下就不一样了。 像城里商店卖的东西。 周秉文把照片发到白州家园的账号上，又转手发给那家省城家居公司。 照片刚发出去没多久，消息就在几个村群里传开了。 车间外很快围了一圈人。 榕树下那帮婶子来了。 老黄也来了。 还有几个村里的小孩趴在窗边，伸着脖子往里看。 胖婶从样品区里出来，立刻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别挤别挤，里面是样品区，不能乱碰。” 秋婶在旁边拆她台：“你上午还说那个灯罩像鸡笼盖。” 胖婶脸一板。 “那不是还没看见摆好的样子吗？” 老黄盯着桌上的宠物窝，嘴巴张了半天。 “这也是竹篾编的？” 旁边一个婶子小声说：“这要拿到圩上卖，有人敢开价吗？” 胖婶立刻摆手。 “圩上卖？这是卖给省城人，卖给网上那些人的。” 一个年轻媳妇摸了摸收纳篮的边口，声音很轻。 “我以前真没想到，咱们手里的竹子，还能做成这个样子。” 庞守德站在车间里，安静的听着议论声。 以后不能让大家随便照着编了。 要有规矩。 要有标准。 要做得像个能卖钱的正经商品。 之前笀编还只是老手艺，是情怀。 但今后不一样了。 得把它当成一门生意去做。 周秉文走到庞博身边，低声说：“老板，省城那家公司还没回。” 庞博点了点头。 “不急。” 话音刚落，周秉文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一下停住。 庞博看向他。 “怎么了？” 周秉文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省城家居公司的回复。 只有一句话。 “先别聊别的，这几款样品，每款先做二百件试单。” 次日上午。 一份盖着红章的采购合同，直接送到了笀编试制区。 周秉文大声说道：“老板，青禾家居的合同到了！” 屋里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 胖婶手里的竹篾卡在半空。 秋婶抬头。 庞守德也停下了篾刀。 庞博刚从路基现场回来，安全帽还没摘，鞋边还沾着泥。 他接过合同，先看抬头。 青禾家居有限公司。 第44章 订单不大，却是好的开始 白州笀编家居试单采购合同。 收纳篮二百件。 灯罩二百件。 杂志筐二百件。 宠物窝二百件。 装饰盘二百件。 总量一千件。 下面写着单价、交货时间、验收标准、付款节点。 最后一页，青禾家居的红章已经盖好。 附件里还有一张付款凭证。 周秉文压着声音，还是没压住激动。 “首批预付款三万，模具和打样开发款七万，刚刚一起到账。” 车间里静了三秒。 下一刻，炸开了。 “真有订单来了？” “十万？” “咱们这些竹篮子，真卖出去了？” “合同上红章都盖了，还能是假？” 胖婶一把抓住秋婶胳膊。 “秋，你掐我一下。” 秋婶毫不犹豫地上手。 胖婶嗷一声跳起来。 “你下手这么狠干啥？” 秋婶瞪她。 “你叫我掐的。” 周围人笑成一片。 庞守德没有笑。 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合同。 培训姑娘站到旁边，小声念给他听。 “收纳篮，单价六十八。” “灯罩，单价八十五。” “杂志筐，单价七十二。” “宠物窝，单价一百二。” “装饰盘，单价五十八。” “整单货款八万一千，另有模具和打样开发款七万。” 庞守德听到“宠物窝一百二”时，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给狗睡的，也能卖一百二？” 胖婶马上接话。 “庞师傅，城里狗住得讲究。” 庞守德没理她。 他盯着合同上那枚红章，看了很久。 以前他挑着竹篮去赶圩，二三十块一个，还要被人砍价。 现在同样的东西，包装一下，价格直接翻几番。 侄子嘴里的产业链，已经落地了。 庞守德把合同压在桌上。 “这第一笔单子，我们要认真完成，千万不能丢人。” 庞博点头。 “从现在开始，试制区按订单生产管理。” 这时，唐静抱着一叠表格走进来。 她刚确认完到账。 脸上没有太多喜色，开口就把现场热度压了下来。 “钱到账了，但要求也跟着来了。” 胖婶立刻缩了缩脖子。 唐静把验收标准贴到白板上。 “收纳篮和装饰盘，尺寸误差控制在五毫米以内。” “灯罩和模具配件，误差不能超过三毫米。” “边口必须打磨到不刮手。” “同批产品色差要控制。” “包装不能破，标签不能错，装箱数量不能乱。” “合格品计件，不合格品返工。” 屋里慢慢静下来。 一个学员小声问：“返工还算钱吗？” 唐静看向他。 “你说呢？” 那人尴尬一笑。 胖婶低声嘀咕。 “这比我家婆婆验媳妇还严。” 众人一愣，又笑了。 笑归笑，手里的竹篾都握紧了些。 庞博看向唐静。 “计件规则说清楚。” 唐静把表格一份份发下去。 “培训补贴照常发，订单生产另算账。” “每件产品都有工序单。” “劈篾、打底、编织、收口、打磨、包装，每一道工序都要登记。” “成品通过质检，按工序计件。” “出现批量问题，追到工序负责人。” 她顿了顿，语气更低了些。 “工序表今天签字确认，故意糊弄造成返工的，取消订单班资格。” 后排几个人坐不住了。 之前有人听说笀编培训有补贴，心里打着混补贴的算盘。 现在层层管控下来。 肯定不能再混了。 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干笑一声。 “唐总监，我家里还有猪没喂，下午先请个假。” 唐静低头在表上划了一笔。 “可以，按请假登记。” 另一个人也跟着起身。 “我手笨，怕耽误大家。” 庞守德看了她一眼。 “手笨能练，心不在这儿，练了也白搭。” 那人脸红了红，低头走了。 前排几个年轻媳妇反而眼睛亮了。 阿兰举起手。 “唐总监，我现在只会打磨，能不能先做打磨？” 唐静点头。 “可以。工序岗就是这么分出来的。” 阿兰又问：“打磨做好了，计件也有我一份？” “有。” 阿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我想试。”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也开口。 “庞师傅，我以前在佛城家具厂干过，会做简单模具。灯罩定型架，我能帮着改。” 庞守德立刻看过去。 “你会看弧？” 小伙子挠头。 “会一点，不敢吹。” 庞守德指着一只歪了的灯罩。 “下午跟我做模具。” “行。” 车间里的气氛重新热起来。 大家都在思考讨论自己擅长做什么、能做什么。 庞博走到白板前，扫了一眼众人。 “这单不算大。” 胖婶忍不住开口。 “庞总，一千件还不大啊？” 庞博看着她。 “对外面的成熟工厂来说，这只是试单。” 胖婶啧啧舌。 庞博接着说：“但对我们白州来说，这一千件很重要。” 庞博指着桌上的合同。 “这一单赚钱多少，放在第二位。” “第一位，是证明咱们白州能按标准出货。” “第一批货做成了，后面才有人敢下大单。” “这一批做砸了，人家以后提起白州笀编，只会说是样子货。” 庞守德脸色沉下来。 “这话不能让人说。” 庞博点了点头。 “先别急着把一千件全做完。” 他看向周秉文和唐静。 “三天内，每款先做二十件，凑第一批样货发过去。” “客户验过没问题，再继续往下做。要是真有毛病，也能早点改。” 周秉文马上点头。 “明白，我安排拍照、编号和发货。” 唐静也把要求记下来。 “分批做，分批验，账也分批算。” 庞博又看了一眼车间外的空地。 “笀编这边不能再这么挤着干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秉文问：“老板，你要扩车间？” “嗯。” 庞博说：“先把笀编车间一期做起来。” “分料、打样、验货、包装这些地方都要有。” “以后客户来了，或者线上看货，也得有个像样的地方。” 胖婶听得有点懵。 “线上看货？看啥？” 周秉文笑着解释：“看产品，也看你们怎么做。” 胖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这双手也能给客户看？” 秋婶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别把客户吓跑就行。” 胖婶抬手就要拍她，车间里又笑了起来。 庞博却没笑。 “客户买的不只是篮子、灯罩。” “他们也会想知道，这东西是谁做的，从哪里来的。” “白州笀编以后要卖出去，就不能只靠便宜。” 庞守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全是老茧，虎口还有旧裂口。 这双手以前只是在圩上编篮子、卖箩筐。 现在，却要做给省城客户看的样品。 他心里既紧张，也火热。 第45章 再来两个亿 很快，合同和预付款都确认了。 消息传回庞家村，榕树下又热闹起来。 老黄拿着手机，把合同照片放大给大家看。 “看见没？合同！” “钱也到账了！” 一个老头眯着眼问：“笀编真能挣钱？” 老黄把手机揣回兜里。 “后面稳不稳还不知道，但现在真有单子了。” 旁边一个婶子马上说：“我儿媳妇想去学打磨，她以前在电子厂干过，手细。” 另一个人也跟着说：“我闺女也想回来，外头租房贵，孩子也没人带。” 这时，老黄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胖婶打过来的。 老黄点开，胖婶的大嗓门立刻从手机里冲了出来。 “你们别在村口光看热闹啊！这边真忙起来了！秋婶还在看工序表呢，说打磨也能算工钱！” 榕树下的人一下凑得更近。 紧接着，秋婶的声音传了出来。 “以前总觉得出去打工才算有本事。” 村口安静了一下。 胖婶又在语音里追问：“现在呢？” “现在看来，能在家门口靠手艺赚钱，才是真本事。” 下午四点。 笀编车间重新分组。 庞守德带人盯收口和样式。 唐静盯着验收和计件。 周秉文负责材料、编号和交货。 竹料重新分好，能用的挑出来，差的先放一边。 胖婶抱着打磨纸，坐到阿兰旁边。 “你手细，教教我。” 阿兰笑了笑。 “你别下死手就行。” 胖婶深吸一口气。 “我尽量跟我这只手商量商量。” 秋婶听见，差点笑出声。 庞守德拿尺子敲了敲桌面。 “别光笑。” “三天。” “第一批样货必须做出来。” 竹篾声、尺子声、打磨声相继响起。 庞博站在门口看着墙上的工序表。 第一份订单，终于把白州笀编从培训班，推到了真正的生意上。 下午五点多。 周秉文刚把新表贴好，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逐渐古怪。 庞博看向他。 “怎么了？” 周秉文捂住话筒，压低声音。 “老板，粤省那边有三十多个白州女工一起打电话过来。” “她们以前做鞋包车缝。” “听说笀编车间要做包装、布套和宠物窝内衬。” “她们问，园区还招不招女工。” 周秉文把电话挂了又接，接了又挂。 第七通的时候，他放下手机，嗓子已经冒烟。 庞博看着他。 周秉文把记录本递过来。 “老板，比我们想的猛得多。” 庞博接过来。 “三十多个人，全是班组骨干。”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 刘小梅，莞东恒利鞋包厂，车缝组长，七年工龄。 张春红，佛城宏达家居厂，包装班长，带过二十人。 陈桂花，深城万和宠物用品厂，质检岗，干了五年。 还有锁边的、打样的、仓管的、裁剪的。 周秉文清了清嗓子。“她们在厂里都带过组，手底下管十几二十个人。” 他翻到下一页。 “更关键的是，这些人背后各自有同乡群。她们说，只要岗位靠谱，光她们能拉回来的姐妹，最少三百。” 庞博盯着那串名字。 车缝、锁边、包装、质检、打样。 白州轻工的骨架，就在这张纸上。 “她们最关心什么？” 周秉文翻到电话记录那一页。“问工资的不到三成。问得最多的是有没有固定岗位，能不能长期干。” 庞博没说话。 周秉文接着道：“有个叫刘小梅的，原话是这样的：我在莞东踩了七年机，手艺不怕差，就怕回去干几天又没活了。” 他翻到下一条。 “还有个带孩子的，说她宁可少挣五百块，也想让娃别再当留守儿童。” 没等周秉文继续。 唐静从隔壁进来，手里抱着预算总表。 表往桌上一铺。修路、公寓、托儿点、芒编试单、标准厂房、活动板房，一行行列得清清楚楚。 “老板，我先把丑话说前头。” 庞博看她。 “现在再加女工产业区，资金线又要往上蹿。” 庞博看了下只有他能看到的系统面板，可用金额已经达到2.9亿。 “没事，继续加钱，再往园区账号打2亿。” “之前规划的园区建设内容全线铺开。” 唐静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笔。 两个亿，说加就加。 她抬头看庞博，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合上。 这段时间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结果还是被噎住。 周秉文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水都忘了喝。 他跟庞博搭档这些天，自认为心理承受能力已经练出来了。 可“再打两个亿”这五个字从庞博嘴里说出来，跟说“再来碗粉”一个语气，他还是没绷住。 唐静深吸一口气，把笔帽拔开，低头在预算总表最后一行写下“2亿”，顿了顿，略带抱怨道：“老板，你花钱的速度，我们手脚并用都跟不上。” 庞博淡定道：“跟不上就加人，别让项目等钱。” 唐静没再多说，转身出去安排。 第二天上午九点，唐静抱着文件夹走进农商行。 何志斌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他看见唐静进门，下意识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 “唐总监，又来了。” 唐静把转账申请表和庞博签好字的授权书一起递过去。 何志斌扫了一眼金额，嘴角抽了一下。 两亿。 他把表放下，揉了揉眉心：“我现在看到你们白州家园的转账单，心率已经很平稳了。” 唐静面无表情：“那就好，省得耽误时间。” 何志斌苦笑着摇头，把柜员小周叫进来。 小周接过单子，手倒是稳了不少，比前两次验资那会儿强多了。 系统余额调出来，三亿四千万。 何志斌瞄了一眼，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最后还是控制住了没开口。 每次看这个账户，都会被震撼到。 流程走得很快。 核验、复核、主管签字、系统确认。 两亿资金从庞博个人账户划入白州家园园区专户，到账提示几乎同时弹了出来。 何志斌在回执上盖完章，递给唐静。 “唐总监，我就问一句。” 唐静接过回执，抬头看他。 何志斌犹豫了一下：“你们庞总的钱，是不是有个自动补货功能？” 唐静把回执装进文件夹，扣好按扣。 “何经理，这个问题超出我的职责范围。” 何志斌愣了一下，耸耸肩，随即摆手。 “当我没问。” 唐静出了银行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下，阳光很好，她给庞博发了条消息。 “园区专户新增两亿，已入账。” 庞博秒回：“好。” 唐静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回园区。 第46章 笀编配套 转账的消息传得很快。 农商行的到账通知同步推送到了县财政局的监管接口，陈国庆正在翻下个月的预算草案，手机一震，他低头扫了一眼，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两亿。 又是两亿。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对面坐着的副科长还在念材料，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念完了？” 副科长愣了一下。 “还没，后面还有三页。” 陈国庆摆摆手：“先放着。” 他拿起座机，拨了郑秘书的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郑秘书，白州家园园区专户今天又进了两个亿，你们那边知道了吧？” 郑秘书那头翻了一下桌上的记录：“刚收到提示，我正准备跟县长汇报。” 陈国庆沉默了几秒：“我干财政这些年，见过的投资商不少了，他们嘴上说十个亿的，最后到账一千万都算有良心的。” “这位庞总，前前后后往里砸了多少了？” 郑秘书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含今天这笔，园区专户累计到账六个亿，修路专户三个亿，加起来九个亿了。” 电话两头都没了声音。 过了好几秒，陈国庆才开口，语气跟以前开会时那个处处喊穷、逢拨款必皱眉的财政局长判若两人。 “你跟县长说一声，以后白州家园的拨付流程，财政局这边绝对不卡，要多快就能多快！” 郑秘书应了一声：“行，我转达。” 挂了电话，郑秘书端着笔记本快步走向县长办公室。 卢建安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 郑秘书把到账的事说了。 卢建安没转身，就问了一句。 “女工产业区的事，规划局那边跟上了没有？” 郑秘书翻了翻本子。 “昨天庞总那边刚提，规划局还没收到正式函。” 卢建安转过身，把烟往桌上一搁。 “别等函了。你现在就打电话，让规划局、人社局、妇联，今天下午都派人去园区现场对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人家钱到位比咱们开会都快，咱们手续再拖，像什么话。” 郑秘书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随着县长一声令下，相关单位高效运转起来。 …… 下午两点。 园区临时会议室。 周秉文、唐静、庞守德，加上视频那头的林薇，四个人围着一张表。 庞博站在白板前，直接画了一个框。 “芒编不能只关注篮子本身。” 他在框里标注：布套、内衬、软包、包装、宠物窝垫子、灯罩布艺配件。 “这些环节，全是熟练女工的活。” 林薇在屏幕里点头。 “对。现在市场上卖得好的笀编家居，都不是光秃秃一个竹框就发货的。而是加布套、加内衬、加包装，档次立刻就上去了。” 她调出几张对比图。 左边，光竹篮，看着跟农贸市场的货没区别。 右边，同样的竹篮，铺了亚麻布内衬，标签别在边上，装在牛皮纸盒里。 胖婶要是在，肯定又要喊：“这不还是那个篮子吗？” 但价格早就翻了几番。 庞守德盯着屏幕，半天没出声。 周秉文看他一眼。 “二叔，怎么了？” 庞守德皱着眉，嘴巴抿紧。他做了一辈子竹篾活，在他心里，芒编就该是竹子说了算。 林薇笑了笑：“庞师傅，客户买的不只是竹筐，他们想要摆在家里好看的一整套东西。” 周秉文补了一句。 “没有布套和内衬，宠物窝卖一百多。加上设计和配套，价格能翻倍。” 庞守德盯着屏幕上那只铺了灰色绒布的宠物窝。 他嘴巴动了动，跟自己较了半天劲。 “布裹上去，倒是把毛口遮住了。” 又看了两秒。 “算芒编的亲戚吧。” 屏幕里林薇笑出声。周秉文也没绷住。 庞博拍了拍二叔肩膀。“亲戚不亲戚的，能一起挣钱就行。” 当天傍晚。 白州家园返乡群发布新公告。 芒编家居女工配套区首批招聘三百人。 岗位：车缝、锁边、布套制作、包装、质检、打样助理、仓储分拣。 待遇：半月结，培训期有补贴，托管优先登记，夫妻房优先安排，返乡路费报销。 优先白州籍返乡女工。 公告刚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消息冲了出来。 “车缝也招？我干了六年车缝！” “质检要什么条件？” “返乡专车还有没有？” “我跟我老公一起回去，他做钢筋，我做包装，行不行？” “孩子三岁半，托管能不能报名？” 周秉文办公室电话再次被打爆。 同一时间。 莞东恒利鞋包厂女工宿舍。 刘小梅坐在上铺，把公告一条一条念给下面几个姐妹听。 一个穿拖鞋的女人靠在床架上。“真有这么多岗位？别回去又说只招男的做工地。” 刘小梅把手机递过去。 发薪视频、托管公告、芒编订单合同截图、工人公寓效果图。 一条一条翻。 宿舍慢慢安静下来。 角落里，一个瘦瘦的女人抱着手机，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旁边人碰了碰她。“红姐，你咋了？” 那女人摇头，声音闷闷的。 “我崽两年没跟我睡过一张床了。” 没人接话。 这种日子，宿舍里每个人都过过。 过了好一会儿，刘小梅跳下床。 “统计一下，都会什么工种，想不想带孩子回来，今晚报上来。” 当晚，白州女工返乡群从八十多人涨到四百多人。 水北县。 王富贵没在群里说话。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盯着车间排班表看了半分钟。 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人事经理的号。 “白州籍女工名单都准备好。” “在岗的、请假的、最近问过离职的，全部标出来。” “另外，鞋包线的骨干和组长，一个都不能放。合同没到期的，按违约处理。” 挂了电话。 车间主管正好敲门进来。 “王总，白州籍女工宿舍那边，好多人在转发招聘公告。有几个已经在问离职流程了。” 王富贵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人事那边压着，手续别批太快。” 主管张了张嘴，没敢多说，转身出去了。 王富贵靠回椅背。 鞋包线和包装线，最缺的就是熟练女工。 男工走了还能补，女工要是也走了，整条线都得停。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了刘德海的号。 “老刘。” “嗯。” “白州那边招女工的事你看了吧。” “看了。” “我打算卡一批合同没到期的，你那边有没有认识劳动仲裁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硬来？” “我想拖住时间。” 刘德海没马上回，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悠着点，现在风向不一样了。” 王富贵把电话挂了，沉默了很久。 第47章 女工返乡专车开进园区 次日上午。 李秀来园区看托儿点进展。 她原本是陪教育局的人来核查场地的，程序走完，其他人先走了，她多留了一会儿。 走到公告栏前，看见女工招聘信息，旁边围了一圈年轻女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在拿手机拍。 她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这些面孔，跟她班上学生的妈妈们很像。 以前开家长会，来的大多是爷爷奶奶。 妈妈们在哪？在粤省。在莞东。在深城。 她拉住路过的周秉文问了几句，眉头慢慢拧起来。 “阿博。” 庞博转头。 李秀指着公告。 “你招这么多女工回来，很多带的是幼儿，有些还在哺乳期，光托管班不够。” 庞博看她。 “要有母婴休息室，热水，基本卫生条件，都得有。” 庞博点头：“那就加，女工产业区和托儿点、母婴室、职工食堂连成一片建。” 李秀看着儿子一条条往上加，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 庞博头也没抬。“妈，你有话直说。” 李秀往后靠了靠。“我就是觉得，你把人家一家子的日子都考虑进去了。” “不考虑清楚，对不起回来的人。” …… 夜里十一点。 周秉文把最新统计发到庞博手机上。 女工返乡意向首日：九百一十七人。 带孩子返乡登记：二百三十一户。 还没等庞博反应，周秉文又打来电话。 “老板，莞东那边出状况了。” 庞博握紧手机。 周秉文的声音明显绷着：“刘小梅她们没等我们的返乡专车，自己凑钱包了一辆大巴。” 庞博眉头一皱：“多少人？” “三十八个女工，十一个带着孩子。”周秉文顿了顿，“今晚已经从莞东出发了。” 庞博看向桌上的女工产业区规划图，托管点、母婴室、临时宿舍、岗位登记表，全都还在推进中。 周秉文又补了一句：“按司机说的，明早六点前后就能到木珠。” 庞博缓缓站起身。 第一批带娃返乡女工，她们要带着行李、孩子和信任，直接回来了。 白州给出的岗位、托管和安置，到底是不是空话，明天一早，就要当场见真章了。 …… 木珠镇北口天还没亮透。 一辆大巴从雾里驶出来。 白州家园返乡女工专车。 司机放慢车速。 车里没人能睡得踏实。 刘小梅眼里血丝明显，孩子趴在她腿上，嘴里还含着半块饼干。 张春红扒着车窗往外看。 “这是木珠？” “是啊。” “我怎么不认得了？” 路边停着一排压路机，有人扛着水准仪往前走。 老路边立着告示牌，“双向八车道”几个字被晨光照得发亮。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热烈起来。 “这就是网上看到的八车道，真修路啊？” “我昨晚刷视频，还以为他们拍着玩的。” “这路要是修好，我回娘家都不用绕路。” 刘小梅安静地看着窗外，手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 一路上，她的心一直悬着。 尽管知道群里那些消息都是真的。 可回来后，孩子怎么办，怎么安置，能不能接到活，心里还是没底。 大巴驶入木珠产业园。 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周秉文已经早早地带着运营团队、人事和志愿者等在那里，旁边还拉着一条横幅。 欢迎白州姐妹回家。 车门一开。 第一个下车的女人拖着两个行李袋，脚刚落地，就愣了一下。 “居然还有人接。” 后面有人笑。 “回娘家怎么能没人开门？” 一句话，把车里车外都逗笑了。 庞博也站在一边，看着一个个女人下车。 背包的，抱孩子的，提着旧被子的。 还有人把缝纫机脚踏板都带回来了，说是在厂里用顺手了，舍不得丢。 等所有人下车后，周秉文拿着名单上前喊名字。 “刘小梅。” “到。” “张春红。” “到。” …… “带孩子的需要办理托管的往左边走，到托儿点先登记。没带孩子或者不需要办理托管的，可以到旁边的棚里核对身份，领临时住宿卡。” 刘小梅一听托儿点，脚步慢了下来。 旁边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走过来。 “姐，孩子多大了？” “三岁。” “去托儿点看看？李老师在那边。” 刘小梅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那就去看看。” 托儿点就在公寓区旁边，一排平房改的，跟工地隔着一道围挡。 门口贴了张登记表，里面地上铺着泡沫垫，靠墙摆了几张小矮桌，桌上堆着积木和图画书。 教育局和妇联昨天来检查过，两个幼儿园老师也在屋里忙着。 李秀今天也过来帮忙，正帮着整理水杯，抬头看见刘小梅进来。 “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宇。” “小宇，先来洗洗手，好不好？” 孩子躲在妈妈腿后面，不肯动。 过了一会儿，眼睛瞟见角落里的积木，自己慢慢蹭了过去。 一个老师蹲下身，笑着跟他说话。 刘小梅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 李秀递过去一张表。 “先填个单子吧，今天可以放在这临时托管，孩子不离开这儿。谁来接，几点接，都得签字。” 刘小梅接过笔，点了点头。 “李老师，真能放这儿？” “没问题，你可以先去办登记，再回来接他。当然，中途随时都可以过来。” 刘小梅低头看过去。 小宇已经坐在垫子上，拿着积木摆了一排。 她张了张嘴，最后就说了句。 “那我快点去办。” 广场另一边，宿管阿姨正领着几个女工看临时安置房。 房间不大，不过很干净。 两张单人床铺着白床单，热水器已经装好。 角落摆着脸盆、拖鞋和衣架。 卫生间地上还铺了防滑垫。 张春红站在门口，没进去。 宿管阿姨问她。 “怎么了？” 张春红指了指里面。 “这真是给我们住的？” “临时周转房，先住这儿。后面等公寓建好了，再按夫妻房、单人宿舍重新安排。” 旁边一个女工伸手摸了摸被子，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还是临时的？比我在莞东租的小单间好太多了。” 另一个接话。 “我们厂宿舍八个人一间，洗澡排队都能排到半夜。” 宿管阿姨把钥匙牌一个个发下去。 “先放行李，贵重东西自己收好。上午登记完，中午一块儿吃饭。” 有人问。 “吃饭要钱吗？” “今天不要。” 那女工愣了一下。 “那明天呢？” 宿管阿姨笑了笑。 “园区食堂有补贴，比外头便宜。你们不用着急，园区都安排好了。” 第48章 当天试岗 登记的棚子里，唐静带着几个新招的员工，在登记信息。 身份证核对，返乡登记，岗位意向，孩子托管，住宿类型。 一个女工刚签完字，旁边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两百块钱现金。 她有点愣住，没敢伸手接。 “这是啥？” “临时生活补贴，买点牙刷毛巾这些生活用品，或者给孩子买点东西，不算工资，也不从工资里扣。” 那女工看了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接到了钱。 有人小声嘀咕。 “活还没干呢，就先给钱？” 唐静把回执单推过去。 “签个字吧，钱不多，就是个心意。” 这下大家都安心了。 刘小梅办完手续回来，手里也多了两百块。她低头看了看，塞到背包里。 周秉文走过来。 “你原来是车缝组长？” “嗯，干了七年。” “待会儿去笀编车间那边看看。” 刘小梅问了一句。 “今天就能到岗？” “只要合适，随时可以。” 笀编试制车间里，庞守德已经等着了。 他本来还担心，这些女工只是回来看看，未必真能定下来。 没想到人一进屋，几个女工看见缝纫机，眼睛一下就亮了。 张春红摸了摸布料，又拿起一只宠物窝内衬。 “这个边得包起来，不包容易脱线。” 刘小梅走到机器跟前。 “能试一下吗？” 庞守德点头。 “试吧。” 她坐下，脚踩踏板，布料顺着针脚平平稳稳走过去，一条直线压得笔直。 旁边几个学员看得不出声。 熟练工就是不一样，一上手，就把新手比了下去，差距太大。 陈桂花拿起一只半成品宠物窝，先翻过来看底部，又看了看标签位置。 “装箱前得用吸尘器过一遍竹屑，客户拆开看见碎屑，印象就坏了。” 唐静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质检岗，陈桂花。” 陈桂花愣了一下。 “我还没面试呢。” 唐静笔没停。 “现在就是面试。” 车间里笑出了声。 庞守德看着那几台机器，又看看桌上的样货，三天要交第一批货，他原本还提着心，现在总算可以落下了。 中午，食堂开饭。 白切鸡，白切猪手，扣肉，空心菜，凉拌粉，牛腩粉等等，还有一大锅牛红汤。 女工们端着盘子坐下，刚开始还有点拘谨，吃了几口，话匣子就打开了。 “好久没吃到正宗的白州白切了。” “厂里哪能吃到这个。” “我儿子刚才在托儿点不肯走，还说要玩积木。” “那你惨了，以后下班还得哄他回来。” 卢建安中午也过来了。 他只是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没进去。 庞博陪在旁边。 卢建安压低声音。 “干得不错，这第一批人算是稳住了，后面照着这个模式就好办多了。” 庞博摇摇头。 “还不算稳住，只是第一天，尽量不让她们失望，很多细节的东西没考虑到。” 卢建安看了他一眼。 “你比我还谨慎。” “人家带着孩子回来的，要对得起这份信任和付出。” 卢建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周转房那边又热闹起来。 女工们拿着手机拍照，拍房间，拍热水器，拍托儿点门口，拍食堂的饭菜。 刘小梅给莞东宿舍群发了段语音。 “姐妹们，我到园区了。之前网上看到的都是真的，不是画饼。” “孩子有人看，有房间住，今天还发了两百生活费。岗位当天就对接好了。” “你们别光在群里问了，想回就赶紧报名吧！” 群里一下炸了。 “真的假的？” “拍托儿点给我看看！” “我老公说他也想回，钢筋班还招不招？” “我明天就去办离职。” 周秉文办公室的电话又响起来了。 人事的姑娘刚扒了两口饭，又把筷子放下。 “周总，我觉得今天午休是没戏了。” 周秉文灌了口茶。 “给你加班费，先接电话吧。” 水北县。 王富贵听完车间主管汇报，半天没说话。 “你说，她们已经住下了？” “对，还发了补贴。” “孩子呢？” “好像有托儿点。” “岗位呢？” “笀编车间那边，下午就安排试岗。” 王富贵抬手就把茶杯砸在桌上。 杯子裂了一道缝，茶水渗出来。 “恶性竞争！” 主管低着头，没敢接话。 王富贵站起来。 “今天请假的那几个，手续先扣着。” 主管小声提醒。 “王总，现在她们都在拍视频。扣得太狠，可能会闹到网上去。” 王富贵转头瞪了他一眼。 主管立刻闭嘴。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王富贵重新坐下，声音压低了些。 “那就查合同，查押金，查借支。能拖一天是一天。” 主管应了一声，出去时脚步飞快。 傍晚，办公室，周秉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样货清单。 “老板，第一批样货今晚能装完。” 庞博抬头。 “好。” 周秉文没笑。 “林顾问刚看了包装盒初稿，说差点意思。” “差什么？” 电脑屏幕亮了，林薇已经在线。 她把包装图放大。 牛皮纸盒，印着黑色的产品编号，还有“白州笀编”四个字。 干净是干净。 但太普通了。 车间里灯光很亮。 庞守德蹲在地上，拿砂纸蹭竹篮边口。地上落了一层细粉，空气里全是竹篾味。 林薇的视频还开着。 她盯着那排等包装的样品，敲了敲桌面。 “还差一点。” 周秉文皱着眉：“差哪？” 林薇点开一张竞品图。 “手艺没问题，但放到一堆货里，买家看不出来这是白州做的。箱子一拆，只看见篮子，看不见任何白州元素。” 周秉文一下没话了。 庞博思索片刻，起身走到样品桌前，拿起一只灯罩摸了摸边口。 “加吊牌。” 庞守德停下手：“啥？” “每个产品都挂个吊牌。”庞博抽过一张牛皮纸，拿笔画了个草图，“正面写‘白州手作·非遗传承’，背面留个小格子，师傅自己签名字。” 庞守德愣住了。 “签名字？” “对。”庞博把纸推过去，“谁编的，谁签名。” 第49章 第一笔正式订单 屏幕那头，林薇眼睛一亮。 “这个好。” 周秉文也反应过来了：“档次格调一下就上来了。” “也不只是档次。”庞博看着庞守德，“谁签的，这件产品就是谁的脸面。出了问题，直接可以找到人。” 庞守德盯着那张草图，半天没挪眼。 他编了一辈子芒编，现在倒好，要把名字挂到产品上，拿到省城去卖？ 他搓了搓手指。 “我字写得一般，歪歪扭扭的。” 周秉文笑了。 “师傅，歪点怕什么。那才像手作。” 林薇也跟了一句：“庞师傅，这个签名比印个商标管用，现在的客户就认这个。” 庞守德没再说别的，把草图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行。” 当晚，笀编车间一直亮着。 庞守德搬了张矮桌，坐在角落练签名。 小牛皮纸摆了一排，他拿着笔，一张一张写。 胖婶凑过去看了眼。 “庞师傅，你练这个，比教我们编竹篮笀篮还认真。” 庞守德头也没抬。 “这可是脸面！” 另一边，女工区的缝纫机一直在响。 刘小梅踩着踏板，手里的布套一件接一件往前送，她时不时抬头看墙上的钟，明早八点前，货得发出去。 陈桂花守在质检台，一件件翻，一件件摸。 边口顺不顺，颜色匀不匀，标签贴没贴歪，她都要过一遍。 看完一件，她就在检验单上打个钩。 凌晨三点。 第一批包装好的货，已经在墙角码好了。 牛皮纸盒整整齐齐，侧面挂着小吊牌，上面印着“白州手作·非遗传承”。 下面那一格，是师傅们自己签的名。 庞守德的字最大。 周秉文把最后一箱货搬上托盘，看了眼手机。 “六点四十，来得及。” 唐静抱着账本从隔壁快步过来，扫了一眼货堆。 “运费敲定没有？” “敲定了。”周秉文抹了把汗，“走大客户协议价，比市场价低十五个点，白州客运李经理给的。” 唐静翻开账本。 “首批货款预付三万，模具和打样七万，已经到账。尾款八万一，验收后三个工作日结。” 周秉文点头。 唐静把账本一合。 “这批货要是出岔子，不光尾款没了，后面那五千件意向单也得黄。” 周秉文没接话，这事他比谁都清楚。 早上七点半，货车开进园区。 司机跳下车，看着那一堆纸箱，愣了一下。 “这么多？” “一千件。”周秉文把发货单递过去，“麻烦你点清，防雨布盖严点。” 胖婶和几个女工站在边上，眼巴巴看着工人往车上搬。 秋婶抱着胳膊，声音发虚。 “我编的灯罩都在里头吧？” “在。”庞守德手里还攥着那支签字笔，“吊牌我都看过，有你名字。” 秋婶低头搓了搓手。 “我还是有点慌，万一城里人看不上呢？” 庞守德抬手拍了她一下。 “看不上就改，第一单本来就是拿去让人挑的。能挑出毛病，说明咱们的手艺还有待改进。” 不久，装车完毕，防雨布也绑结实。 庞博走上前，递给司机一瓶矿泉水。 “师傅辛苦了，麻烦路上注意点。” 司机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庞总放心，八小时到省城，今天肯定卸完。” 车启动了。 货车缓缓开出园区。 庞守德站在大门口，一直看着车尾消失。 下午三点。 省城，青禾家居总仓。 采购总监王明带着五名质检员，围着刚卸下来的货拆箱。 纸箱一个个打开，笀编产品被摆到检验台上。 王明先拿起收纳篮，翻底，看边口，摸内壁。放下后，又去看灯罩。 五个质检员拿卡尺量尺寸，一边量一边记。 仓库里没别的声音，全是拆箱和翻货的动静。 半个小时后。 王明放下手里的宠物窝，看向旁边立着的手机。 屏幕里，是周秉文熬得发红的眼睛。 “周总。” 周秉文一激灵，清醒不少。 “王总，质量怎么样？” 王明没急着回，先把收纳篮拿到镜头前。 “边口打磨得可以，一点毛刺都没有。” 他又翻到底部。 “收口也稳，外观很干净。” 说完，他放下篮子，捏起那张吊牌。 “这个设计，谁想的？” “我们庞总。” 王明摸了摸纸面上的字。 “这个签名有意思，比单纯印个标识强。” 旁边的质检员把汇总表递过来。 “王总，尺寸误差都在三毫米内。色差控制得也行，同批次基本一致。包装、标签都没问题。” 王明把表往镜头前一推。 “周总，首批一千件，抽检通过。” 视频那头，周秉文先是一愣，接着猛吸了一口气。 王明继续说：“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你们第一次出货，再怎么样也得挑出点毛病，结果出乎意料，一件次品都没有，你们的品控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 “而且还提前交货了。” 周秉文刚张嘴，王明抬手压了压，微笑道。 “先别急着高兴，我话还没说完。”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放到镜头前。 “这是追加订单意向书，五千件。包括收纳篮、灯罩、宠物窝、杂志筐组合款，两个月交货。” 周秉文盯着那串数字，喉结动了动。 王明靠回椅子里，又补了一句。 “下周把长期供货协议也谈了，季度单，每季度保底两千件，价格另外谈。” 屏幕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王明笑了。 “怎么了周总？掉线了吗？我说完了，现在可以高兴了。” “没掉没掉。”周秉文一下站起来，椅子都带翻了，“王总，你真是太……幽默了！” “你放心，我们一定按时按质按量交付。” 王明敲了敲桌面，“我们要的，是品质稳，价格合适，交货准的产品。希望我们能长期合作，不是一锤子买卖。” 他又看了眼旁边那批货。 “你们师傅的手艺，还有这个包装，值这个单子。” 周秉文缓了口气。 “王总，我马上跟庞总汇报，我们这边一定全力以赴。” “行。明天让法务对接细节，首批五千件，先打三成定金。” 视频挂断。 周秉文站在原地，足足缓了十来秒，突然转身冲向办公室。 第50章 老手艺的出路 庞博刚从修路现场回来，鞋上的泥还没干，就被周秉文堵在走廊上。 “老板，成了！” 周秉文把手机直接递过去。 五千件，长期协议。 庞博低头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周秉文喘着气，脸都红了。 “王明亲口说的，当场加单。” 庞博把手机拿过来，从头到尾看完，精神振奋。 “走！去车间。” 早晨发货后，忙了一晚上的芒编车间今天安排休息。 庞博到了车间后，只有庞守德、胖婶几个人，休息好了闲不住下午又跑过来。 庞守德带着几个人扫地，胖婶蹲在角落理芒料。 门一开，庞博走了进去，手机还拿在手里。 屋里众人听到动静，视线都往门口看过来。 “告诉大家一个刚收到消息。”庞博看着众人，高声道：“青禾家居一千件的试单，全部都验收通过了！” 胖婶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兴喊道。 “真的吗？全过！？” “对，胖婶，是全过了。”庞博笑着点头，“另外，他们又追加了五千件。” 这一句落下去，车间直接炸了。 “五千件？我的天！” “这得做到啥时候啊？” 庞守德站在原地，手里的扫把落到脚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话。 庞博走到他面前，轻声道：“二叔，省城公司认可咱们的手艺了。” 庞守德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扭头去捡扫帚，手却有点不听使唤，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庞守德拍了拍庞博的肩膀，语气有些哽咽：“小博，咱们没给白州的传统手艺丢脸……” 庞博安慰着二叔，他了解二叔的心情。 芒编这门手艺，现在会的人越来越少，如果不能进入市场，将会变得越来越小众，指不定几十年后就断了传承。 二叔他们这些老手艺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却偏偏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如今局面有所扭转，心情难免激动。 周秉文也跟着安慰。 “二叔，这才哪到哪，只要东西做得好，咱们就不愁没单子。” 庞守德缓过劲来，精神头一下起来了，浑身充满干劲。 “阿博，五千件，笀料够不够？人手跟不跟得上？模具也得加吧？” 他说着，手指已经在裤缝上擦了两下，像是恨不得现在就回到案台前。 “笀料明天就去周边乡镇采购。” 庞博说得很快，“女工那边还有一百多人等着上岗，全拉进来，模具林薇那边已经在出新图了。” 庞守德听完，胸口起伏了两下，压下心中的激动，用力的点了点头。 “行，那我今晚不回去了！” 庞博一愣赶紧劝道：“二叔，你昨晚都没怎么睡，身体要紧啊。” “睡啥睡。”庞守德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撸起袖子，“以前是没单子，手艺再好也只能在家里耗着。现在省城人都认咱们的货了，我还睡得着？” 胖婶在旁边笑：“守德，你这是打鸡血了？” 庞守德瞪她一眼，嘴角却压不住。 晚上八点半。 庞家村，大榕树下。 老黄正低头刷短视频，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推送。 《白州笀编首批试单全部通过质检，省城客户当场追加五千件》 他眼一瞪，抬头就喊。 “出事了！” 旁边下棋的老头不乐意了。 “喊啥喊。” “芒编车间接大单了，五千件！” 棋盘边的人一下全围过来了。 “五千件？” “那得挣多少钱？” “这才刚开始吧？” 老黄把手机一揣，转身就走。 “我得去问问我侄子，车间还缺不缺人。” 几个之前嫌累退出培训的村民立马急了，伸手就拽他。 “老黄，你帮着说说呗。” “我们想回去接着学。” “谁知道这玩意真能卖成钱。” 老黄一甩胳膊。 “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啥去了，守德当初怎么说的，手艺慢慢练，态度不行就别进。现在想回去，没那么容易。” 水北县。 铸造厂顶层办公室。 王富贵盯着手机屏幕，脸色发沉。 那条五千件订单的推送，他来回看了两遍。 评论区更扎眼。 “白州芒编起来了啊。” “省城客户背书，后面销路稳了。” “听说奖金都发了，比在水北干活强。” 王富贵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原本还等着看白州翻车。 结果零瑕疵。 追加五千件。 长期协议。 他抓起座机，拨通刘德海的电话。 “老刘，看见了吧？” 那头沉了几秒。 “看见了。” “这盘棋，他们做起来了。”王富贵嗓子发紧，“青禾那个王明，我认识，挑得很。他能当场加单，说明白州这批货是真过关了。” 刘德海没接话。 王富贵咬着牙继续说：“现在笀编起来了，我这边的女工先被拉走一批。以后男工呢，配套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气。 “老王，别只盯着那几个人了。白州现在拉的是整条产业链。你现在该想想，怎么保自己的盘子。” 电话挂了。 王富贵靠回椅子里，抬头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晚上九点多。 庞博推门回家。 李秀还没睡，茶几上放着一碗排骨汤。 “听说车间接大单了？” 庞博换鞋，端起来喝了一口。 “嗯。首批全过了，又加了五千件。” 李秀看着他。 “你二叔刚才打电话过来，高兴得不得了。但五千件不是小数目，光靠现在这些半手工的东西，能顶得住吗？” 庞博把碗放下。 笀编的魂，还是在人手上。 收口的劲道，篾片的顺逆，边角那一点点弧度，机器是学不来的。 可真要把五千件货稳稳交出去，是不能让师傅们把时间全耗在打磨、定型、裁布、包装这些杂活上的。 手作的招牌要保住。 苦活、重复活，尽量交给设备干。 李秀轻轻叹了口气。 “辅助设备也不便宜吧，打磨机、定型架、裁布机、包装台，一样样添起来，不是小数目。” 庞博嘴角微笑，钱，这是最小的问题。 明早就让周秉文采购设备。 让设备去干那些没必要靠人熬的活，解放生产力。 第51章 鞋包轻工园 早上，周秉文把一张统计表摊在桌上，手指重重点在最上面那行数字上。 “老板，你看这个。” 庞博接过来。表格密密麻麻，全是返乡女工的技能登记。 车缝，三百四十二人。 针车，一百八十七人。 剪裁，九十六人。 锁边，六十一人。 质检，五十三人。 包装，四十七人。 加起来，足足七百多人。 周秉文压低声音：“这些人里，大部分在莞东、佛城的鞋厂、包厂干过，少则三年，多则七八年。全是熟练工。” 庞博盯着表格，没说话。 周秉文继续说道：“现在笀编车间那边，能安排的岗位也就百来个，布套、内衬、包装，顶多再加几十个质检。剩下的六百多人，总不能让她们全去工地搬砖吧。” 庞博把表格放下。 “白州不能只靠笀编。” 周秉文一愣：“那怎么办？” “鞋包。”庞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园区，“她们会车缝，会针车，会剪裁。这些都是鞋包代工的核心工序。” 周秉文眉头皱起来：“可我们没有鞋包厂的设备和订单啊。” “设备可以买，订单可以接。”庞博转过身，“白州离沿海不远，工资低，房租低，生活成本低。沿海那些鞋包厂，现在人工成本涨得厉害，正想找地方转移产能。” 周秉文眼睛猛地亮了：“你是说，承接产业转移？” 庞博点头：“初期不碰整鞋，太复杂。先做运动鞋面车缝、箱包内衬、布艺收纳这些工序简单的。快速消耗劳动力，先把厂子立起来。” 周秉文一拍大腿：“对的，这步棋就该这么走！这些女工本来就是鞋包厂出来的，回来直接上手，不用培训，效率比新手高一大截！” 庞博雷厉风行：“把梁国正和唐静叫来，下午开会。” …… 下午两点。园区临时会议室。 梁国正、唐静、周秉文、庞守德，还有刚从工地赶回来的施工方老许，围坐一圈。 庞博站在白板前，写了几个大字。 “鞋包轻工园。” 梁国正抬头，满脸错愕：“庞总，这是又要扩产业？” 庞博点头：“笀编是起步，但白州要真正留住人，不能只靠一门手艺。鞋包轻工，才是吸纳大量女工的主力军。” 唐静翻开账本，眉头紧锁：“老板，鞋包厂的设备不便宜。平缝机、高头车、电脑车、剪裁台，加上厂房改造，初期投入至少五千万。” 周秉文一惊：“五千万？” 唐静面无表情：“这还是保守估计。如果要上最新的微油电脑车，单台就要八千到一万二，两百台就是两百万。加上厂房改造、水电改造、消防、通风，五千万打底。”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梁国正苦笑着看向庞博：“庞总，县里财政这边，实在是挤不出这么多钱了。” 庞博摆摆手，语气轻松：“钱的事不用县里操心，我自己出。” 唐静手里的笔猛地停住，这该死的熟悉感又来了。 庞博继续说道：“追加五千万，设备必须买最先进的微油电脑车，厂房改造也按最高标准来，不能凑合。” 梁国正彻底愣住了：“五千万？全自己出？” “对。”庞博看着他，“白州要承接产业转移，就得拿出绝对的诚意。设备落后，工人看不上，沿海老板也看不上。” 周秉文深吸一口气：“老板，那设备采购怎么走？找代理商？” 庞博摇头：“你去联系陈大勇，他在莞东鞋厂当了八年主管，认识不少设备供应商。你让他带路，我们直接找厂家总部，不走中间商。” 周秉文立刻记下：“行，我今天就去办。” 庞博点头：“另外，你去联系那些在粤省当班组长的白州人，特别是鞋包厂的。告诉他们，白州不仅给高薪，还有标准车间、五险一金、家属安置。让他们带队回来，一个班组三十人以上，直接给管理岗待遇！” 周秉文眼睛一亮：“带队回来？” “对。”庞博说，“一个熟练班组，能顶半个车间。我们不光招工人，还要招骨干，招带头的。” 梁国正听完，猛地站了起来，满脸激动：“庞总，你这是要把白州的轻工产业一口气给拉起来啊！” 庞博看着他：“白州不能只做笀编，女工们会车缝，会针车，会剪裁，这些技能在沿海是抢手货，在白州却只能做笀编布套，太浪费了。” 梁国正重重点头：“好！招商局全力配合，设备采购、厂房改造、招工宣传，我们全包了！” 庞守德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问：“阿博，那笀编车间那边，人手够不够？” 庞博转头：“二叔，笀编那边你盯着。女工产业区继续扩， 设备也给你配齐，笀编同样重要，我们要把它做成白州的特色产品。” 庞守德点点头：“行，我明白。” …… 会议一结束，周秉文立刻拨通了陈大勇的电话。 陈大勇是莞东某大型鞋厂的生产主管，手底下带着三十多个白州籍的女工骨干。 “回白州？”电话那头，陈大勇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戒备，“周总，别开玩笑了。家里什么情况我比你清楚，那点微薄的计件工资，还经常拖欠，我带人回去喝西北风吗？” 周秉文没废话：“底薪加计件，综合收入不低于你在莞东。园区包吃住，交五险一金，带孩子的直接进园区托儿点。” 陈大勇沉默了。这条件好得不真实。 “还有。”周秉文继续加码，“老板刚批了五千万，全款采购两百台最新款微油电脑车。设备比你现在厂里用的那一批，还要先进两代。” “微油电脑车？两百台？！”陈大勇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周总，你没忽悠我？” “采购合同我马上发你微信。大勇，白州现在就缺你这种懂行的人。带队回来，给你车间主任的待遇，年薪三十万起！” 电话那头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半分钟，陈大勇咬了咬牙：“干了！我这就去办离职，明天带人包车回去！” 周秉文挂了电话，立刻给庞博发消息：“陈大勇答应了，明天带三十个车缝骨干回来。” 庞博回了一个字：“好。” 第52章 去一趟粤省 同一时间。庞博坐在办公室，直接拨通了国内最大缝纫设备生产商“重工科技”的总部销售热线。 “我要两百台最新款微油电脑车，外加全套裁断、定型设备。” 接电话的销售员语气敷衍：“老板，两百台微油电脑车可不是小数目，加上配套设备得奔着五千万去了。您是哪家代工厂？我们这边需要先走资质审核……” “不走审核，不走中间商。”庞博打断他，“我全款预付。只要你们保证三天内把货拉到白州木珠镇，并且派技术员驻场安装。” 销售员轻笑了一声：“老板，真不是我不信您，全款五千万的现货单，国内没几家能一口气吞下……” “对公账户报给我。”庞博语气平静。 一分钟后，销售员看着后台突然跳出来的五百万意向金到账提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颤音：“庞、庞总！您稍等，我们销售总监马上亲自跟您对接！三天内，保证连人带设备，准时出现在您的园区！” 庞博挂了电话，嘴角微扬。 绕过中间商，直接找厂家，省了至少三成的费用，效率还奇高。 …… 三天后。清晨的薄雾还没散。 一辆从莞东开来的大巴车，缓缓停在木珠园区二期厂房门前。 陈大勇带着三十名车缝女工走下车。大家看着空旷的厂房，眼神里还透着一丝不踏实。 “大勇哥，这厂房是新盖的，可设备呢？”一个女工小声嘀咕。 话音刚落。 园区大道上突然传来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众人回头。 只见十几辆重型半挂卡车排成长龙，浩浩荡荡地驶入园区。防雨布掀开，阳光下，一排排崭新的、连塑料膜都没撕的微油电脑缝纫机，整齐地码放在车厢里。 陈大勇猛地瞪大眼睛，直接冲了过去。 他伸手摸着那泛着金属光泽的车头，手都在抖。 “真的是微油电脑车！全是最顶配的型号！”陈大勇转头看着身后的女工，眼眶发红，扯着嗓子吼道，“姐妹们！这设备，比咱们在莞东用的还要好！咱们这次，是真的回对家了！” 技术人员立刻连夜进行安装和通电调试。 厂房里整齐划一的机位和明亮的照明，预示着一个现代化的轻工厂即将开动。 当天下午，车间里机器轰鸣，缝纫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大勇带着女工们熟练地操作设备，鞋面一块块成型，针脚细密，尺寸精准。 周秉文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忙碌的生产线，忍不住感慨：“这才是白州该有的样子。” 庞博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白州，正在一步步变好。 …… 傍晚。白州论坛。 一段视频被疯狂转发。 《木珠园区鞋包轻工园试产，两百台微油电脑车全部到位！》 评论区瞬间炸了。 “这设备，比我在莞东用的还好！” “白州这是要起飞啊！” “踩机不用去莞东，木珠园区能养老！” “我老婆在莞东干了五年车缝，看到这个视频，立马打电话让我帮她报名！” “这才是真正的产业转移，不是画饼！” …… 水北县。 刘德海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脸色发沉。 他把视频反复看了两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小子，到底哪来的钱？”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王，你听说了吧？白州又建了一个鞋包轻工园，两百台微油电脑车，全款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富贵的声音传来，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听说了。” “你怎么看？” 王富贵咬着牙：“这小子，不是普通人。他这是在刨我们的根！” 刘德海皱眉：“那我们怎么办？” 王富贵冷笑一声：“等他出错，摊子铺这么大，我就不信他的资金链不断！” “他出错？”刘德海摇头，“他现在一天一个样，哪有什么错可出？” 王富贵没接话。 电话挂了。 刘德海靠回椅子里，抬头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 深夜十一点，庞博独自坐在书房里。 五千万砸下去，不仅换来了两百台顶级设备和一批熟练工，更砸出了一条全新的轻工产业链。 但这还不够。 设备有了，工人有了。接下来，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庞大订单，才能彻底喂饱这条刚建起的流水线。 白州只是个内陆县城，想接大单，还得主动出击。 他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下“鞋包转移”四个字。 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明天，去一趟粤省。” 庞博目光微沉。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把沿海鞋包产能，大规模往白州引流的人。 早上八点，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白州鞋包轻工园试产成功，女工返乡稳定度持续提升。】 【产业多元化布局初步形成。】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额度：50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3.9亿元。】 庞博关掉面板。 床头放着一份资料，陈大勇昨晚送来的，边角还卷着。 最后一页，被红笔圈了三道。 南湾鞋业集团。 粤省排名前五的运动鞋代工厂，年产量两千多万双，外发加工占四成。 外协和产能转移，归副总林建华管。 陈大勇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粤西鞋面外发盘子，基本在他手里。 庞博把资料塞进公文包，换鞋出门。 楼下，周秉文靠在车边，手里还拿着半杯豆浆。 看见庞博下来，他把豆浆往车顶一放。 “老板，你真自己去啊，要不我们也跟着去给你打打下手？” 庞博拉开车门。 “不用，现在设备到了，人也到了，没单子，机器只能摆着吃灰。” 周秉文跟到车窗边。 “园区这边刚开线，你一走，我心里有点没底。” 庞博系上安全带，看了他一眼。 “你盯园区，唐静盯钱，二叔盯笀编，陈大勇盯鞋包车间。别乱改计划，有事打电话。” 周秉文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最后只点头。 “行，你路上慢点。那边老板不好见，别跟人硬顶。” 庞博笑了一下。 “我不是去吵架。” 车子启动，驶出园区大门。 周秉文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拐上主路，才端起那杯豆浆。 已经凉了。 第53章 急单？我们接了 六个小时后。 下午两点，庞博到了粤省佛城。 他没去酒店，直接开进南湾鞋业集团总部。 外协部在园区西侧，一栋灰色四层楼。 楼下停满轿车和面包车。 大厅里挤着十几个小老板。 有人夹着文件袋，有人抱着样品箱，还有人蹲在墙角抽烟。 皮夹克胖子抖了抖烟灰，骂了一句。 “等一个半钟头了，号还不动。” 旁边瘦老板苦笑。 “你才一个半钟头？我上个月来了三趟，林总长啥样都没看见。” 庞博扫了眼叫号屏。 前面十一家。 他走到前台。 前台姑娘正低头敲键盘，头也没抬。 “取号在那边。” “我找林建华林总。” 姑娘这才抬眼，上下看他。 “有预约吗？” “没有。” “那就取号。”她指了指大厅角落，“资料先在系统里提交，外协审核过了再排面谈。” 庞博把名片放到台面上。 “麻烦转一句，桂省白州木珠产业园，两百台微油电脑车，三百名熟练车缝女工，谈产能合作。” 姑娘瞄了眼名片。 语气没什么起伏。 “庞总，来谈产能的每天都有。厂房面积、设备清单、环评、营业执照，都得先录系统。” 庞博把平板推过去，点开视频。 画面里，两百台新机器排成一片，灯光照在机头塑封膜上。 车间里，女工已经坐上工位试线。 “视频截一张，发给林总助理。”庞博手指点了点屏幕，“他不看，我现在走，不耽误你叫号。” 前台姑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她拿起座机，拨了内线。 “林总办公室吗？大厅这边有个桂省白州来的，带了验厂视频，说有两百台微油电脑车现货，还有三百名熟练女工。”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 姑娘看了庞博一眼。 “他说没预约。” 又停了几秒。 她挂了电话，递回名片。 “三楼，左手第二间。林总助理先见你。” 庞博收起平板，上楼。 三楼走廊安静，墙上挂着一排海外客户合影。 助理三十多岁，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桌上摊着几份排产表。 他起身握手。 “庞总？坐。” 庞博坐下，把资料递过去。 助理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两百台微油电脑车。 白州籍返乡女工技能统计表。 他抬头。 “这些机器已经到位？” “采购合同、发票、落地视频，都在平板里。” 庞博把平板推过去。 助理点开视频，从头看到尾，脸色慢慢收住。 他没再问，拿起资料进了里间。 不到三分钟，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灰色polo衫，头发剃得短，手里捏着那份资料。 林建华。 他没绕弯，拉开椅子坐到庞博对面。 “两百台顶配电脑车，全款买的？” “嗯。” “车缝女工三百多人，都是莞东那边回去的？” “主要是莞东和佛城。带队的叫陈大勇，在莞东鞋厂做了八年主管。” 林建华翻到名单那页，手指敲了两下。 “刘小梅，恒利车缝组长。张春红，宏达包装班长。” 他抬眼。 “恒利前阵子走了一批白州女工，跟你有关？” 庞博没避。 “人是她们自己要回家的。我给岗位。” 林建华把资料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话说在前面。设备好，人也熟，这两样我认。”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没喝，又放下。 “但白州在内陆。面辅料市场没有，配套没有，物流比佛城莞东贵。你怎么报价？” 庞博没有接报价。 他看着林建华。 “林总，你现在最怕的，是物流贵，还是货上不了船？” 林建华手停了一下。 大厅里隐约传来叫号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庞博翻开自己带来的另一份资料，推到桌边。 “南湾上个季度，三批海外急单延误。罚款两百多万。三家外协厂都说能做，最后卡在工人和交期。” 林建华没说话。 庞博继续道：“便宜厂很多，但能按时交货的，不多。” 林建华盯着他。 “你查得倒细。” “来之前总要做点功课。” 庞博从包里抽出一份承诺书。 “白州先接试单，七天交样，十五天交首批货。” 林建华拿起承诺书，扫了一眼，笑了笑。 笑意没到眼底。 “庞总，这批急单，三个老厂都栽了。机器他们也有，老师傅也有。你一个新厂，凭什么敢接？” 庞博身子前倾，手按在资料边上。 “凭她们不用重新培训。” 他点了点名单。 “刘小梅坐上机器就能出货，张春红当天能带包装线，陈桂花能盯质检。她们从沿海厂出来，回白州还是做老本行。” 林建华没插话。 庞博语气压低了些。 “沿海缺的不是机器。是坐在机器前，能稳住十五天、一个月、半年的人。” 林建华脸上的笑没了。 他看了庞博十来秒，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货车排着队。 几个小老板还在大厅门口抽烟，烟雾被风吹散。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声。 半分钟后，林建华转过身。 “明天早上九点，去样品仓看版型。” 庞博起身。 “好。” 林建华走到门口，又停下。 “庞总，我不管你在白州投了多少钱，也不管你县里怎么支持。” 他回头看着庞博。 “这批货接不住，比没接更难看。南湾不会替外协厂擦屁股。” 庞博把公文包拎起。 “南湾敢给，白州就敢做。” 门打开。 走廊里，助理正拿着排产表等着。 庞博下楼时，大厅那些小老板还在等号。 皮夹克胖子看他从楼上下来，愣了一下。 “兄弟，你见着人了？” 庞博没停。 “见着了。” “谈成没？” 庞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看版。” 大厅里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骂了句。 “这年头，插队都插得这么硬。” 庞博走出大楼，上车。 车门关上，外头热浪被隔开。 他拿出手机，给周秉文发消息。 “让陈大勇把两百台电脑车全部拉满。” “通知车缝骨干三班倒。” “南湾那批急单，我们接了。” 第54章 抢进度的白州女工 第二天早上九点。 庞博走进南湾鞋业总部。 林建华和助理已经等在样品仓门口，林建华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 他看了一眼庞博身后。 “一个人来的？” “看样品，又不是打架。” 林建华笑了声，让助理掏钥匙开门。 铁门推开，冷气扑到脸上。 样品仓里摆着三排铁架，架子顶到天花板。 透明防尘袋一包包挂着，运动鞋、跑鞋、篮球鞋，全按客户和型号排好。 林建华走到第二排，抽出一只鞋面，丢到检验台上。 “看看。” 庞博拿起样品。 白色网布底，侧面三道弧形压线，鞋头做了热切贴合，后跟补强片收口很窄。针脚细，边口净。 林建华把一张工艺卡拍到桌上。 “今年主推款，北美单。客户验货就按这个来。” 庞博低头看。 每厘米四点五针。 误差不能超过半针。 压线宽度三点二毫米。 左右偏差零点三以内。 边距一点五毫米。 毛边直接判废。 鞋头弧度另列一行，后面打了三个红勾。 林建华把烟叼到嘴边，又没点。 他弯腰从架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箱盖一掀，里面全是退货鞋面。 针脚歪，边距乱，压线跑到边上。还有几只鞋头弧线拐得生硬，越看越别扭。 林建华拿起一只，翻到背面。 “三家老厂，干了十几年，接这单全栽了。” 他把鞋面扔回箱里。 “庞总，我昨天没吓你。这个款难就难在车缝精度，工序还绕。你厂子刚起步，别光听下面人喊口号。” 庞博拿出手机，对着工艺卡拍了几张。 又把残次品的鞋头、后跟、侧线各拍了一张特写。 林建华看着他。 “你这是准备拿回去研究？” “现在就研究。” 庞博拨通陈大勇视频。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画面晃了几下，陈大勇那张脸凑到镜头前，身后是轻工园车间。 “庞总，您说。” “把刘小梅、张春红，还有几个骨干叫来，看图。” 陈大勇扭头喊人。 “梅姐！红姐！都过来，南湾样品到了！” 不到两分钟，镜头前挤满了人。 刘小梅手里还拿着线剪，张春红袖子卷到胳膊肘。几个女工围上来，眼睛盯着大屏。 庞博把照片发过去。 “北美外贸款。工艺卡、废品图都在。你们先看，看完说问题。” 车间那头安静了几秒。 刘小梅把鞋头照片放大，眉头一皱。 “这谁车的？” 陈大勇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 刘小梅嗤了一声。 “鞋头热切后还用普通压脚硬拐，难怪线跑。这里得换窄槽压脚，一点二的。压脚不换，师傅手再稳也白搭。” 林建华手里的烟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眼睛盯住屏幕。 张春红把后跟那张图点开。 “后跟补强片顺序也不对。”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 “他们从上往下车，布一拉，收口就飘。得从下往上走，先压住边，再收针。这里不能省。” 陈大勇接过话。 “侧面三道线，三点二间距，画线车肯定不稳。上定位导板，一次走。慢是慢点，但前二十双先稳住，后面速度能起来。” 旁边一个女工插了句。 “还有这边，线头烫得太急，网布起毛了。烫头温度得降。” 林建华终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他走到检验台前，把那只残次品又拿起来，看了两眼。 庞博收起手机。 “林总，白州这些人，以前就在沿海厂里熬出来的。她们吃过这种亏，看一眼就知道坑在哪。” 林建华没急着接话。 他把标准样品推到庞博面前。 “嘴上能说，不算本事。” 庞博点头。 “三天，小样送回来。” 林建华抬眼。 “三天？” “十二只样。材料、人工、损耗，白州自己掏，南湾不垫钱。” 林建华把工艺卡翻到最后一页。 “材料得用指定面料。供应商在佛城，别拿别家料糊弄我。” “账户给我。” 林建华看向助理。 助理马上把供应商资料递过来。 庞博拍照发给唐静，又拨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唐静那边有翻纸声。 “老板？” “发你一个供应商账户，十五万样料款，现在走账。” 唐静停了半秒。 “收到。” 电话挂断。 庞博又打给周秉文。 “老李那边今天有没有返乡空车回白州？” 周秉文那边吵得很，有人喊装货。 “有，两辆，下午从佛城边上过。” “让他绕一趟南湾指定面料仓，样料装车，晚上送回木珠，不用单独派车。” “明白，我马上联系李经理。” 庞博放下手机。 林建华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庞总，你这不像刚创业。” “白州底子薄，慢不起。” 林建华拿起工艺卡，递给他。 “三天后，我在这等样。” 庞博接过来。 “用不了三天，我尽量提前。” 林建华眉头一挑。 “别把话说满。” “那就看货。” …… 当晚十一点。 木珠轻工园车间灯还亮着。 样料刚卸车，陈大勇带人拆包、分料、核对批次。 刘小梅坐到机位前，换上窄槽压脚，她试踩两下，听了听机声，又把压脚拆下来调了一格。 张春红把工序顺序写在白板上。 鞋头、侧线、补强片、收口、烫线。 每一步后面都标了检查点。 陈大勇端着搪瓷杯，在工位间来回走。 “前二十片别抢速度，谁跑线谁拆，别心疼线。” 一个年轻女工小声问：“勇哥，这么严啊？” 陈大勇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这是南湾急单。做成了，后面活不断；做砸了，咱们两百台机器都得被人看笑话。” 刘小梅没抬头。 “别废话，先把样走稳。” 机器声很快响起来。 针头落下去，布料顺着导板走。 鞋头弧线压过去，线贴着边沿，没飘。 刘小梅停机，拿起来对光看了一眼。 “可以，再来。” 张春红守在后跟工序旁边。 有人习惯性从上往下走，她一把按住布片。 “反了。” 那女工脸一红。 “在老厂都这么干。” “老厂那批货退了。” 一句话，把人噎住。 女工拆线重来。 食堂送来夜宵。 牛腩粉、鸡蛋、热豆浆，摆了半张桌子。 刘小梅端起碗，蹲在机器旁扒了两口。 汤还烫，她吹了两下，又放回桌上。 旁边有人劝：“梅姐，歇十分钟吧。” “等第一只全流程过了再歇。” “你在莞东也没这么拼。” 刘小梅把线剪往桌上一放。 “在莞东加班，钱进别人兜。今天这单成了，咱们以后不用再求别人给活。” 机器声盖住了后半句。 但旁边几个女工都听见了。 没人再劝。 第55章 沿海厂给不了的归属感 凌晨一点半。 第一只完整鞋面下线。 陈大勇拿卡尺量了一遍，又递给刘小梅。 刘小梅量完，没说话，把鞋面交给张春红。 张春红看背面，扯线头，摸边口。 “这只可以。” 陈大勇长出一口气。 “封样。照这个做十二只。” …… 第三天上午。 十二只鞋面装进样品箱。 箱子贴上封条，走快线送往佛城。 下午两点。 南湾样品仓。 林建华、技术主管老胡，还有两个质检员站在检验台边。 样品箱被拆开。 十二只鞋面排在白色台面上。 老胡先拿第一只。 他看鞋头，又翻背面。针脚均匀，收针干净，线头烫平。后跟补强片贴得紧，边没有翘。 他拿起卡尺。 三点二。 三点二。 三点一。 三点二。 老胡没出声，又换第二只。 再换第三只。 林建华站在旁边，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一直盯着老胡手里的卡尺。 半个小时后。 十二只全检完。 老胡把最后一只放下，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林建华问：“怎么样？” 老胡抬头，嗓子有点干。 “全过。” 林建华眼皮一跳。 “全过？” 老胡把检验表推过去。 “针距、边距、压线、鞋头弧度，全在标准内，最大误差零点一，没有废品。” 两个质检员也没说话。 他们又把其中两只拿起来复查了一遍，最后在表上签字。 老胡看向庞博。 “你们那边谁带线？” “陈大勇。” “车缝呢？” “刘小梅。” 老胡点点头。 “这两个人有东西，尤其鞋头那道，换压脚换对了。后跟顺序也改得准。” 庞博站在检验台另一边。 “我们虽然刚起步，但人都是熟手，我们缺的是机会。” 林建华拿起一只鞋面，手指压过后跟收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鞋面放下。 “庞总，我昨天还担心你吃不下。” 庞博看着他。 “现在呢？” 林建华没马上答。 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脸色变了。 “赵董。” 样品仓一下安静。 林建华转身走到窗边，听了十几秒。 “对，样品到了。” “全过。” “是，白州送来的。” “人还在。” 他又听了一会儿，后背慢慢挺直。 “明白，我现在安排。” 电话挂断。 林建华捏着手机，转身看向庞博。 老胡也看了过来。 庞博没催。 林建华走回检验台边，把那份试单资料合上。 “试单先放一放。” 周围几个人都愣住。 老胡下意识开口：“林总，这样品……” 林建华抬手打断他，眼睛还看着庞博。 “赵董事长要见你。” 他停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想直接谈南湾今年外协的大盘。” 南湾鞋业集团，顶层。 董事长办公室门推开，里面比外头安静得多。红木书柜顶到天花板，茶海上摆着一套紫砂壶，水已经烧开。 赵启年坐在办公桌后面。六十出头，两鬓白了大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包浆盘得发亮。 林建华站在办公桌侧面，没坐。 庞博进去，微微点头。 赵启年伸手，庞博握了一下。手掌宽，力道沉。 赵启年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 庞博坐下。 核桃磕了两声。 赵启年开口，嗓子低沉：“白州送来的十二只样，老胡给我看了。” 他把核桃搁到桌角，拿起桌上那份检验报告翻了翻。 “压线比佛城几个老厂还稳。” 庞博点头，等着。 赵启年把报告丢回桌上，靠进椅背，打量了庞博几秒。 “但做代工，光几个人手艺好不行。” 他没绕弯。 “内陆厂我不是没试过。栽过三回。” 手指敲了敲桌面。 “物流慢。白州到佛城跑一趟，路上就得吃掉两天。来回一耽误，交期废了。” 又敲了一下。 “管理粗糙。次品率一抬头，客户那边直接扣款，扣完连汤都剩不下。” 停了停，声音压低两分。 “最要命的，工人留不住。农忙一到，或者逢年过节，车间直接空一半。接了单，交不出货，船期一延误，后面全是罚款。” 赵启年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这三样，哪一样出岔子，我都得跟客户赔笑脸。几万双北美急单，凭什么压在你一个县城里？” 林建华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庞博没急着掏材料。 他先接最后一条。 “赵董，工人流动大，根子不在工人身上。” 赵启年眉头微挑。 庞博拉开公文包，抽出一份塑封文件，贴着桌面推过去。 “白州轻工园十五天交货时间表。” 赵启年目光压下去。 表格排得密，条理清楚。裁断半天，分料两小时，车缝排期六天，质检一天，包装半天，装车一天。每个节点标到小时，后面跟着负责人。 刘小梅、张春红、陈桂花，名字赫然在列。 赵启年扫了一遍，把表推回来。 “时间表谁都会画。” 庞博点开平板，屏幕转过去。 第一段视频。 托儿点。地上铺着泡沫垫，几个孩子搭积木，两个幼教老师蹲在旁边陪着。 第二段。 工人公寓。双人周转房，白床单，独立卫浴，热水器装好了。 第三段。 食堂。不锈钢餐盘里打着白切猪手、空心菜，旁边一大锅牛腩粉冒着热气。 赵启年盘核桃的手慢了下来。 林建华也忍不住凑近半步。 庞博把平板收回来，声音不高。 “沿海厂留不住人，工人在那头只是踩踏板的机器。没日没夜干活，孩子成了留守儿童，租个隔断房挤六个人。” 他停了停。 “白州不一样。孩子在隔壁上托儿班，下班吃上热饭，晚上洗得上热水澡。她们不是临时凑来赶工的散工，是在白州扎了根的熟练骨干。” 屏幕上，一个女工刚下班，走到托儿点门口，蹲下身抱起孩子。 庞博关了平板。 “人安稳了，交期才撑得住，这个东西，沿海厂给不了。” 赵启年的目光在庞博脸上多留了两秒，没表态，手指继续转核桃。 “首单我只要三万双。”庞博没停，继续往前推，“白州只接车缝和初检，不碰大底贴合，不碰整鞋总装。核心工序留在南湾，风险可控。” 第56章 岗位不够了 赵启年靠向椅背。 “知道自己的胃有多大，这点不错。” 语气松了一丝，但眉头紧接着又拧回来。 “这些都解决不了物流的问题。白州到佛城，大货走专线，县城物流凑不够一车不发。你那十五天交期，卡在路上怎么办？” 庞博看着他。 “白州家园自己建轻工快线。”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每天定点发车，专跑白州到南湾。不管装没装满，到点就走。” 林建华眼皮跳了一下。 赵启年皱眉：“专线跑不满就是烧钱。你一个产业园，为接一单外协，烧得起？” 庞博没回他的质疑。 拿出手机，拨通唐静的号。 响了两声。 “老板。” “物流快线专项，五百万，现在就从园区运营账户划到物流专户。白州客运李经理那边，打完款马上跟他对接，十辆厢式货车明早八点前全部到位。” 唐静那边传来翻页声。 “余额够，我现在走审批。二十分钟内到账。” “好。” 庞博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到桌面上。 “赵董，二十分钟后钱就到位。专线费用算园区运营成本，不摊进南湾的代工报价里。” 赵启年手里的核桃停了。 林建华站在一旁，喉结滚了一下。 为了接一单外协，当场拍五百万建物流专线，还自掏运营成本。 赵启年盯着庞博看了很久。 然后转头，看向林建华。 林建华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启年又把目光收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庞总。我再问你一个事。” 庞博等着。 “你在白州砸这么多钱。修路、建厂、包车接人，还要自掏物流。”赵启年把核桃放到桌上，双手交叉，“图什么？” 庞博没犹豫。 “图白州人有活干，有钱拿，不用背井离乡。” 赵启年盯着他的眼睛。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好几秒。 赵启年忽然笑了一声，把核桃重重拍在桌上。 “建华。” “赵董。”林建华立刻上前一步。 “拟协议。三万双北美急单，十五天交首批一万双。价格按佛城一级外协厂标准走。” 赵启年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庞博。 “首批一万双按时按质到了我的仓库，后面十万双北美单，全给白州。” 庞博站起身，伸出手。 “赵董，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在一起。赵启年的手掌宽厚，力道很重。 二十分钟后。 庞博拿着一份双方签字的合作框架协议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正式合同由法务三天内敲定细节，但框架协议上，赵启年的签名和南湾的公章盖得清清楚楚。 三万双北美急单，十五天交首批一万双。 林建华亲自送到电梯口。 走廊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地砖的声响。 林建华看着庞博手里的文件袋。 “庞总，我原本以为你是来要试单的。现在看，你是把我们这几年最头疼的问题，一项一项拆了。” 他摇了摇头。 “难怪赵董这么痛快。” 庞博按下电梯下行键。 “林总，白州不怕接急单，就怕没单可接。” 电梯门开了。庞博走进去。 “明天下午，第一车裁断料可以发往白州。” 门合上。 林建华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下午四点。 庞博坐进车里，准备连夜开回白州。 协议已经拍照发给周秉文。白州轻工园两百台机器，马上就能全速运转。 车子还没挂档。副驾上的手机疯狂震动。 来电显示：陈大勇。 庞博接起。 “老板！” 陈大勇嗓门极高。背景音里一片嘈杂，机器声、人声混成一团。 “说。” “出事了！”陈大勇几乎在吼，“刘小梅她们把鞋包车间的设备实拍发到了莞东老乡群里，还有计件工价表和托儿点的视频。偏偏恒利厂那边上个月刚砍了车缝组三成加班费，组长带人闹了一场，厂里直接放话要扣年终奖。这下全炸了！” 庞博眉头微皱。 “回来多少人？” “不是多少的问题！”陈大勇喘着粗气，“莞东和佛城那边，六个车缝班组要集体辞职回来！光今天下午确定买票的，就有两百多人！” 庞博把车靠边停住。 “好事。照单全收。” “收不下了啊老板！”陈大勇急得声音都劈了，“二期厂房那两百台机器已经满员了！报名的人数还在涨，新来的人别说坐工位，连过道都没地方站！今晚第一批大巴就到，咱们拿什么安置？” 庞博盯着挡风玻璃外的车流，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两百台机器已经坐满了人。 今晚还有一车人要到。 他深吸一口气，挂了一档，车子汇入车流。 白州那边，得赶紧再扩厂房了。 庞博赶到木珠产业园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园区大门口灯全开。 登记棚还没撤，棚外排着长队。 蛇皮袋、行李箱、儿童书包堆在脚边。 几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塑料凳上，眼皮直打架，手还压着行李。 一辆大巴停稳。 车门一开，几十个女工拖着包往下挤。 最前面那个女人刚落地，包都没放，先喊了一嗓子。 “鞋面车缝还招不招？” 志愿者嗓子已经哑了，举着喇叭摆手。 “招，先过来登记！别挤！带孩子的往托儿点走，先让孩子睡会儿！” 女人肩膀一松，回头朝车里喊：“快点！包看好，别拿错！” 庞博把车停在路边。 车门还没关上，周秉文已经从棚子那头过来。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一沓表，额头全是汗。 “老板，你总算是回来了。” 庞博看着队伍：“现在有多少人？” 周秉文把表塞过来，声音压着。 “下午你走的时候，买票的两百出头，现在意向登记已经有一千二了。” 他抹了把脸。 “人数还在继续涨。” 庞博翻了一页。 周秉文指着表：“熟练车缝五百多个，还有两口子一起回来的，男的问工地有没有活，女的问鞋包车间。” “现在咱们面临的问题是，人家来了，却没有相应的岗位提供。” 第57章 轻工厂升级成轻工园 鞋包二期厂房里，灯白得刺眼。 两百台微油电脑车全开着。 陈大勇站在通道中间，一边看工序，一边给新到的熟手安排试机。 见庞博进来，他几步跑过来，脸上又红又急。 “老板，南湾这单真提气。前两批试产稳住了，刘小梅那条线没问题，速度也起来了。” 他拿起一只半成品鞋面，在庞博面前晃了一下，又放回周转筐。 “可机子满了。” 陈大勇往两边一指。 “两百台，一台空的都没有，后面来的人只能站着看。轮班能顶几天，南湾十五天要一万双，硬熬不行。” 他搓了搓掌心。 “人好不容易回来，别让她们觉得这边没活干。” 庞博走到一台机器旁。 刘小梅正踩踏板，鞋面贴着导板走，她抬头看见庞博，点了下头，又低下去盯线。 连招呼都顾不上。 机器声压住了车间里所有话。通道边还站着一排等试岗的女人，有人抱着水杯，有人捏着身份证，眼睛一直往机位上看。 庞博转身去了会议室。 唐静已经在里面。 桌上摊着预算表，计算器旁边压着厂区规划图。庞博刚进门，她就把笔放下。 “我先报一组数据。” 周秉文端着水杯进来，脚步顿了一下。 唐静把表推到桌中间。 “继续扩鞋包厂，不能只买机器。厂房、地坪、消防、通风、配电、裁断区、包装区、临时仓库，食堂、宿舍、托管点，都得跟着上。” 她手指点在最后一行。 “一个亿打底。” 陈大勇吸了口气。 角落里，老许正喝茶，差点呛着。 唐静没看他们。 “要是新增五百台电脑车，再加裁断线和包装线，三期厂房同步做，前期现金一亿三到一亿五。” 会议室静下来。 外头机器声还在响。 庞博看着规划图，手指落在厂房后面那片预留地。 “新厂房放这儿，轻工厂升级成轻工园。” 唐静抬头。 庞博看了下系统，累计金额5.9亿，毫无压力。 他开口道：“园区追加两个亿。” 周秉文咽了口唾沫。 陈大勇眼睛亮了。 老许端着茶杯，半天没放下。 庞博继续说：“建两栋标准化鞋包厂房。新增五百台微油电脑车，一条裁断线，一条包装线。食堂、宿舍、托管点一起扩。” 唐静拿笔记，嘴上没忍住。 “老板，你这是拿预算表点菜呢？” 周秉文刚想笑，碰上庞博目光，赶紧低头喝水。 庞博看向唐静。 “钱明天委托你来转，今晚把方案定下来。” 唐静点头：“我先做资金计划，明早八点系统结算后走款。” 陈大勇马上接话：“设备还找重工科技？” “找。” 庞博敲了敲桌面。 “五百台。别让他们派销售，直接让交付总监来白州。” 陈大勇一拍大腿。 “行！五百台到位，这批熟练工我全吃下。” 老许把茶杯放下。 “庞总，两栋标准厂房，不是搭棚子。基础、钢构、消防、配电，哪一样都要时间。” 庞博看他：“四十五天，一期可用区域交出来。” 老许眉头一皱。 “四十五天？庞总，你这是要把我搅进混凝土里。” 庞博点头：“我知道难。” 老许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吐出两个字。 “难，真难。” 他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扣。 “不过能干。今晚调钢构队，明早放线。混凝土队我去催，基础班组先拉过来。” 他又抬眼。 “但临时生产棚得先搭。南湾订单等不了新厂房。” 庞博看向图纸：“我也这么想。” 老许一愣。 庞博手指移到轻工厂房东侧空地。 “这里先搭临时生产棚。地坪硬化，消防通道留够，配电按临时标准走，安全别省。新来的熟练工先分批试岗。” 陈大勇马上点头。 “裁断、预处理、包装先挪到临时棚。车缝主线留一期厂房，我来排班。” 唐静在表上添了几行。 “临时棚也要钱。” 庞博：“算进去。” 周秉文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 “那就能喘口气了。” 半个小时后，卢建安赶到园区。 他没进会议室，先去了登记棚。 队伍还没散。 一个女工抱着睡着的孩子，肩上挎着旧帆布包。志愿者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了，没喝，先问。 “我会车鞋面，做了六年。还能排上吗？” 卢建安站在旁边，脚步停住。 周秉文翻着登记表。 “能。先登记，明天技能测试。” 女工点点头，低头看孩子，轻轻晃了晃胳膊。 卢建安又去了鞋包车间。 他看着一排排机器，看着鞋面从女工手里一只只出来。 走到刘小梅旁边时，脚步慢了些。 刘小梅没抬头。 “领导，别站线边，挡光。” 郑秘书嘴巴张了一下。 卢建安摆摆手，往旁边挪了半步。 “行，我让开。” 刘小梅手一顿，侧头看了一眼。 “县长？” 卢建安笑了笑。 “你忙你的，我看看。” 走出车间，他脸上笑意淡了些。转头看庞博，声音压低。 “轻工园用地，县里保障。规划、自然资源、住建、消防，我今晚通知。谁慢，谁来找我说明白。” 庞博点头：“谢谢卢县长。” 郑秘书已经拿出手机，往旁边走去打电话。 消息传得很快。 轻工厂要扩成轻工园。 两栋标准化鞋包厂房。 五百台新设备。 食堂、宿舍、托管点都扩。 登记棚外先是安静。 接着，有人用手背拍行李箱，有人攥着笔拍手。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不齐，却一直没停。 有人低头给粤省宿舍群发语音，声音发颤。 “别犹豫了，真扩厂了。县长都在这儿。” 一个原本站在边上观望的女人，把行李袋往前拖了两步。 “我登记。” 旁边人看她：“你不是说明天再看看？” 她低头翻身份证。 “再看，位置就没了。” 以前大家问能不能干。 现在问能不能抢到位置。 夜里十一点半。 临时生产棚第一批钢管运进场。 老许戴着安全帽站在吊车旁边，扯着嗓子喊。 “这边先卸！电工呢？电工过来！” 嘴里骂，手上比谁都快。 焊花在夜色里闪。 庞博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起。 【白州轻工产业链雏形形成。】 【返乡就业承载能力进入扩容阶段。】 【每日到账金额即将上浮。】 第58章 老外要实地验厂 庞博揉了揉眼睛，金额上浮，还没来得及高兴。 周秉文拿着手机快步走来，脸色不太对。 “老板，南湾林总的电话。” 庞博转头：“什么事？” 周秉文把手机递过去，同时语速飞快说道：“北美客户听说白州承接急单，要求现场验厂。时间是五天后。”。 庞博刚按过电话，林建华的声音就钻了出来。 “庞总，北美客户要去白州验厂。” 林建华那边很吵，车喇叭一声接一声，像站在马路边。 “赵董签了框架协议，北美客户已经知道了。五天后，他们上午进木珠园区。”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 “这一趟要是看不过去，后面的十万双，连谈都不用谈。”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 庞博问：“验哪些内容？” “生产环境，品控记录，交货能力。” 林建华吸了口气。 “还有员工稳定性。北美客户前几次被外协厂拖怕了，就怕内陆厂留不住人。你那边厂房刚扩，临时棚也在搭，他们一眼能看出底子。” 周秉文的喉结动了一下。 庞博继续问：“人什么时候到？” “三天后到羊城，五天后上午进园区。南湾会派人陪同，但主场在你这边。” 林建华压着声音。 “庞总，你只有五天。” 电话挂断。 周秉文手里的笔一抖，在登记表上划出一道黑线，纸面起了毛边。 “五天。” 他舔了舔嘴唇，脸色发紧。 “老板，风险有三块。围墙没收尾，临时棚外侧还有泥，二期设备刚满负荷，记录也没完全归档。客户这时候来，挑到任何一项，都会影响十万双后续单。” 庞博把那张划坏的登记表抽出来，放到一边。 “那就把硬伤清掉。” 周秉文立刻摸手机。 “参观动线我重新划一下，施工区隔离，物料区清掉，标识牌也补齐。要不要临时做一版展示板？” 庞博按住他的手机。 “展示板少做。” 周秉文抬头。 庞博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临时棚钢架还没封顶，焊花一闪一闪。 一个女工拖着布料筐从棚边经过，绕开泥水，没抱怨，也没停，低头快步进了车间。 “他们来看工厂，就让他们看工厂。” 庞博转身。 “地上有泥就扫，料乱了就归位，消防通道堵了就清出来。台账照原样整理，乱的地方加索引，缺的地方补原始凭证。” 周秉文那点慌慢慢压下去。 脑子也醒了。 “明白。我去叫人。” 隔壁办公室。 唐静把三本账册放到桌上。 五个新招的财务助理站在她面前，没人敢坐。 “生产台账，质检追溯单，工资发放明细。” 唐静手指敲了敲账册。 “五天，把这三样理清。每一批料从哪来，谁裁断，谁车缝，谁质检，工资哪天发，都要对得上。” 一个助理翻开一页，小声问：“唐总监，有些零散记录太乱了，要不统一重做一张新表？” 唐静抬眼。 那助理立刻闭嘴。 “新表可以做目录，原始记录别动。” 唐静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领料单。 纸角沾了油，签名也歪。 “客户查台账，通常会拿原始单据和汇总表交叉核对。汇总表可以清楚，原始记录必须留痕。” 她把领料单压回账册。 “单据脏，就贴封套。数据乱，就归档。哪一笔对不上，谁经手谁说明。” 几个助理同时点头。 唐静又补了一句。 “验厂那天翻不出来，客户还没问，我这里先过不了。” 车间里，换班十分钟也没空下来。 陈大勇把刘小梅、张春红、陈桂花几个骨干叫到裁断机旁。 几条线还在响，风扇吹得工艺单哗哗翻页。 “五天后，北美客户来。” 陈大勇抹了把汗。 “他们带翻译，问到你负责的工序，就照实讲。没做过的别替别人答，不知道就叫负责人。” 刘小梅手里还捏着线剪。 “勇哥，我们没见过外国客户。万一说错话呢？” “别背稿。” 陈大勇指了指她的工位。 “你只讲你自己手上的活。压脚为什么换，弧度怎么控，返工怎么判，这些你每天都在做。” 张春红把围裙重新系紧。 “包装这边，我就讲防潮剂、封箱、贴标和抽检？” “对。你管什么，就讲什么。” 陈桂花翻着质检卡，忽然插话：“客户要是问，为什么有返工记录呢？” 陈大勇顿住。 刘小梅抬起头。 “有返工就说返工。返工原因、谁判的、怎么改的，都有记录。客户怕的不是返工，是返了以后还不知道错在哪。” 陈大勇看她一眼，笑了。 “这话验厂那天你自己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额度：60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7.5亿元。】 每日到账金额增加了1000万！ 累计资金也有了7.5亿！ 弹药充足，踏实感涌上庞博心头。 系统给力！ 上午九点多，李秀拎着一袋绘本进托儿点。 几个孩子坐在泡沫垫上搭积木。一个小男孩把方块垒高，刚要拍手，积木哗啦倒了。 嘴一瘪，旁边老师赶紧蹲下来哄。 李秀把绘本放下，先去水槽边拧开龙头。 只有冷水。 她皱了皱眉，转身出门。 庞博正在外头跟老许确认路面硬化。 “阿博。” 庞博回头。 “妈，怎么了？” 李秀没急着说，先往周转房那边看了一眼。 “托儿点这边没热水。女工下班来接孩子，想给孩子冲个奶粉、喝口热水，还得绕到二期食堂去。” 她抬手指向那段路。 “就这两百多米。白天还好，晚上灯没全亮，孩子困了，抱在手上走来走去，不方便。” 庞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宿舍区和托儿点中间那条路，有一截暗着。 临时电缆还没完全铺好，几盏灯隔得远。风一吹，灯影晃来晃去。 一个刚下夜班的女工抱着孩子从宿舍区出来。 孩子趴在肩上睡着了，她另一只手还拎着奶瓶，走到暗处时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第59章 补足短板，软实力也要跟上 庞博转头看向周秉文。 “今天下午在宿舍区和托儿点中间，加两个二十四小时热水站吧。” 周秉文立刻掏本子。 “电开水器、棚子、照明？” “都要。” 庞博补了一句。 “插座也留几个，单独拉线，别从托儿点那边乱接。地面做防滑，晚上灯要亮。” 周秉文边记边点头。 “明白，我现在找电工和后勤。三点前弄好。” 李秀这才收回目光，看了庞博一眼，语气放轻。 “客户要来验厂，生产车间当然重要。可人住得舒不舒服，这些软实力，也不能拖后腿。” 她停了停，又像怕说重。 “这些女工带着孩子回来，不容易。” 庞博点头。 “我知道，妈。” 李秀没再多说，拎着绘本转身回托儿点。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段暗路。 下午。 庞守成从水利局下班，连晚饭都没顾上吃，骑着电动车赶到新扩建厂房工地。 昨晚那张排水图，他翻了两遍，又对了一遍木珠镇往年的积水点。 心里那根刺，怎么都拔不掉。 老许正站在基坑边，扯着嗓子指挥挖掘机。 “往左一点！别贴那么近！对，就这儿，再下去半斗！” 庞守成把电动车停到路边，摘下车把上的安全帽戴好。 他没急着喊人。 先蹲到基坑边，抓起一把湿土，捏了捏，又用手指搓开。 泥一散，手指缝里全是黏腻的灰黄土。 他脸色沉了下来。 庞博从另一边走过来，鞋底踩着碎石，咯吱响。 “爸，你怎么来了？饭吃了没？” “没呢，还顾不上。” 庞守成拍了拍手上的泥，泥没拍干净，反倒抹到裤腿上。 他抬手指向厂房东侧那片低洼地。 “你新厂房这张排水图，我昨晚看了，主厂房位置没大问题，但外围排水还走老暗管，这不行。” 庞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管子承载不够？” “现在是枯水期，看不出来。” 庞守成蹲下又抓了一把土，捏给他看。 “木珠镇这块地，雨季一来就容易积水。老管子年头太久，口径小，里面还不知道堵成什么样。到时候水排不出去，倒灌回来，最先淹的就是车间和原料仓。” 老许听见动静，戴着满是灰的安全帽跑过来。 “庞总，庞工。” 庞守成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语调却很严肃。 “老许，我不是挑毛病。你们赶工我知道，可排水这东西，晴天可能看不出问题，但一到雨天真是会要命。” 老许抹了把脸上的灰，声音低了些。 “庞工，我懂你的意思。可现在钢构队已经在路上，东侧一停，后面吊装顺序全乱。” 庞博没有马上开口。 他看了一眼西侧堆着的钢构件，又看向还没封顶的临时棚。 五天后验厂。 台账在赶，消防在补，托儿点热水站刚装上。 现在改排水，等于把施工节奏打乱重新再来一遍。 可父亲说得没错。 验厂的人看的不是一天的环境。 他们会看潜在的风险。 雨季积水、原料防潮、停工预案，这些东西一旦被问住，比少摆几张标识牌严重得多。 庞守成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阿博，这些话不好听，但你得听。厂房赶得再快，水排不出去，后面会惹大麻烦。” 庞博抬头。 “爸，我听你的。” 他转向老许。 “改排水方案。” 老许脸皮抽了一下。 “庞总，真改？” “改。” 庞博指着东侧。 “先挖一米五深的明沟，接到镇上的主排洪渠。原料仓那边地坪抬高，排水坡重新做。基坑分段施工，东侧先让出来，把水路打通。” 老许皱着眉，蹲下看了看地势，又抬头看庞守成。 “庞工，一米五够不够？” 庞守成往前走了几步，踩了踩地面。 “这里低，明沟不能只挖深，还得留检修口。雨季杂物一堵，没人清也白搭。再做两道沉砂井，泥沙别直接冲进主渠。” 老许挠挠头，习惯性的说了句不太好听的口头禅。 “行，懂了，马上改。” 他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按，转身冲工地喊。 “挖机先停！东侧那边别动基坑了，先放排水线！测量的呢？过来！” 喊完，他又回头看庞博。 “庞总，今晚我调两台挖机，先把明沟挖出来，混凝土班组明早接沉砂井。钢构那边我去协调，能往后挪的往后挪，不能挪的先堆西侧。” 庞博点头。 “安全方面不能省事，该有的措施一定要到位，夜里照明加上沟边围挡立起来，别让人掉下去。” “知道。” 老许拿着对讲机快步走开，嘴里还在调人。 庞守成站在基坑边，看着挖掘机慢慢转向东侧，眉头才松了一点。 庞博低头，看见父亲手上还沾着泥。 “爸，先去洗个手，我让食堂给你留饭。” 庞守成摆摆手。 “等他们线放出来我再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客户看一天就走，工人要在这里干很多年。地面扫得再干净，地下排水也得扛得住雨季。” 庞博没说话，只把旁边一顶备用安全帽递给刚跑来的测量员。 远处，吊车灯亮起来。 挖掘机调头轰鸣着往东侧开去。 泥土被铲斗翻开，一条新的排水线，在夜色里慢慢划了出来。 验厂前一天，白州论坛首页几乎被木珠轻工园刷屏。 《木珠轻工园明天迎战外资验厂》 帖子顶到最上面。 评论刷得飞快。 “真的假的？我们白州也有外资客户来验厂了？” “南湾北美单，听说后面有十万双。要是拿下来，轻工园女工几年都不愁活。” “我大姑子就在里面踩机子，说这几天管得特别细，但没停工摆样子，一直在赶货。” 这话说得没错。 木珠轻工园没有为了验厂停线摆样子。 验厂当天早上，雾刚散。 大门敞开，货车照常进出。 原有两百台微油电脑车满负荷运转。 临时棚那边，新增机位正在分批调试，电工和设备师傅蹲在线槽旁，做最后检查。 女工们穿着日常工服，压线、收口、剪线头。 托儿点里传出儿歌声。 食堂后厨烟囱冒着白汽。 第60章 车间重地，请戴好安全帽 热水站旁，一个刚下夜班的女工接了半壶水，摸了摸壶身，拧紧盖子往宿舍走。 庞博站在一期厂房门口。 没有红毯。 没有迎宾队伍。 周秉文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安全帽和访客证。掌心全是汗，擦了两次裤腿，第三次忍住了。 两辆黑色商务车从路口拐进来，停在厂区空地上。 林建华先下车。 他脸绷着，走到庞博面前，压低声音。 “北美区品控总监，史密斯先生。” 紧接着，一个高大金发男人下车。 他身边跟着一名戴眼镜的翻译，手里夹着记录板。 庞博上前，和史密斯短暂握手。 “欢迎来到白州。” 话音刚落，他从周秉文手里拿过安全帽，递过去。 “车间重地，请戴好安全帽。” 翻译转述过去。 史密斯看了庞博一眼，接过安全帽戴上。 他没寒暄，只问了一句。 “先看生产线。” 庞博点头。 “这边。” 一行人走进车缝车间。 灯光很亮。 机器声一层压一层。 空气里有布料、机油和热切后的焦味。 史密斯走在过道中间，目光扫过两边机位。 他没急着看台账，也没看墙上工序牌，先看女工手上的活。 鞋面从裁片到压线，再到后跟补强，一筐一筐往前走。 陈大勇站在侧边，背绷得很直。 张春红在包装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核对标签。 林建华手插在裤袋里，指节绷紧。 突然，史密斯停住。 他站在刘小梅工位旁。 刘小梅正在处理鞋头热切弧线。 布料贴着窄槽压脚往前走。针脚沿弧边压过去，线距很稳。 史密斯盯了几秒，伸手指向针脚缝隙，对翻译说了一串外语。 刘小梅松开踏板。 针头停在布面上方。 旁边两台机器还在响。 她听见自己的指尖蹭过鞋面的细响。 翻译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板。 林建华的手指在裤袋里紧了一下。 陈大勇站在旁边，后背一下绷直。 翻译抬头，看向刘小梅。 “史密斯先生问，这道鞋头弧线，工艺卡写的是普通压脚。你们为什么擅自改成窄槽压脚？” 翻译说完“为什么擅自改工艺”，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林建华把手插进裤袋。 陈大勇往前挪了半步，想替刘小梅开口。 刘小梅松开踏板，针头停在布面上方。 她没看史密斯，也没看翻译，从机器右侧废料筐里抽出一块边角网布。 拉开抽屉，她拿出普通压脚，用螺丝刀拧了几下，换下窄槽压脚，装上普通压脚。 整个动作很利索。 史密斯原本沉着脸，目光慢慢落到她手上。 刘小梅把网布压好，踩下踏板。 针头快速起落。 她按量产节拍走线，手没有硬拽，只顺着送料牙往前送。 到了鞋头最急的那个弧弯，网布轻轻滑了一下。 旁边不懂行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刘小梅剪断线，把布片推到史密斯面前。 针脚在拐弯处偏出了零点四毫米，已经越过了工艺红线。 刘小梅没有解释。 她重新拿起螺丝刀，换回窄槽压脚，又抽出一块同样的废料。 踏板踩下。 机器声再次响起。 同样的弧度，同样的节拍。 窄槽压脚卡住布料边缘，针脚贴着弧线压过去，线距很稳。 剪线。 第二块布片被她放到第一块旁边。 刘小梅拍了拍机器台面，手指点向第二块布片，又点了点窄槽压脚。 她抬头看了史密斯一眼。 活就在这摆着。 史密斯拿起卡尺，先量第一块，再量第二块。 他视线在两道弧线上停了几秒，最后落回那只窄槽压脚。 片刻后，他对刘小梅竖起大拇指。 刘小梅点点头，转身继续踩机。 机器声重新响起。 陈大勇松了口气。 林建华裤袋里的手也慢慢松开。 史密斯没有停太久，走向组长位。 桌上夹着工艺分解表、质检追溯单和返工记录。 他翻开追溯单，手指顺着批次号、机位号、质检签名往下滑，最后停在一行红叉上。 返工原因写得很清楚，是鞋头弧线偏移，责任工序为车缝二组。 史密斯对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抬头看向陈大勇。 “史密斯先生问，这里有一条三次返工记录，你们建厂时间这么短，怎么保证返工不会变成常态？” 陈大勇往前站了一步，指着表格上的签名栏。 “返工记录留着，就是给人查。” 他声音不高，但附近几个人都听见了。 “这三次返工，错在哪一道，谁查出来，谁负责重做，表上都有，出问题能改，查不到人才麻烦。” 陈大勇翻到下一页，点着最后一行。 “每道工序都绑到人，连续三次返工，当天下线培训，重新考核以后再回机位。” 翻译快速转述。 史密斯盯着排班、签名和培训记录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陈大勇手心全是汗，悄悄在裤边蹭了一下。 上午十一点半，史密斯提出去生活区看看。 一行人刚走出车间，正好碰到早班交接。 车间大门打开，几十个女工走出来。 她们摘下袖套，连水都顾不上喝，直接往托儿点走去。 托儿点门口，李秀正在给孩子们分刚洗好的苹果。 一个小男孩举着半块苹果跑出来，抱住刘小梅的腿。 “妈妈。” 刘小梅蹲下身，咬了一小口苹果，笑着拿纸巾擦掉他脸上的饼干渣。 “慢点吃，别噎着。” 几米外，二十四小时热水站冒着白汽。 一个刚下夜班的女工拿保温壶接满热水，打了个哈欠，往宿舍区走。 史密斯停在原地，看了很久，转头看向庞博，又问了一句。 翻译转述：“史密斯先生说，沿海大厂最头疼工人流动，你们这里地处内陆，靠什么保证产能稳定？” 庞博抬手，指向托儿点门口。 “她们出来打工这么多年，最怕孩子留在老家，一年见不了几回。” 庞博看着刘小梅把孩子抱起来。 “在白州，下班伸手就能抱到孩子。” 史密斯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那些女工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却是亮的。 翻译还没开口，林建华已经听懂了史密斯低声说出的那句话。 他侧过身，对赵董派来的代表压低声音。 “史密斯意思是，这批工人有家庭在园区，流失风险比普通外协厂低很多。” 代表吸了一口气，点头同意。 第61章 合作愉快！ 下午一点，史密斯提出绕到原料仓外围看看。 一行人刚走到临时棚和一期厂房交界处，天色猛地压暗。 乌云压在木珠镇上空，风卷着水汽扑过来。 几分钟后，大雨砸了下来。 雨很急。 临时棚外施工区全是裸露黄土，雨点砸上去，泥水立刻往低处冲。 老许带人举着几把大黑伞跑过来。 “这边，伞撑高点！” 雨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 史密斯看着满地泥水，语速快了起来。 翻译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史密斯先生说，雨季积水会导致原料发霉报废，这里地势比道路低，如果泥水倒灌，你们怎么保证这批货安全？” 林建华心里一沉。 这种问题，老厂都怕。 原料一受潮，后面整批货都可能出事。 老许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有急着解释。 他手攥着对讲机，眼睛死死盯着厂房东侧那条新挖出来的排水线。 泥水裹着黄土，顺着斜坡冲向厂房地基和原料区。 史密斯的脸色越来越沉。 泥水冲到原料棚外侧两三米处，忽然被东侧的明沟截住。 一米五深的明沟张开口子，把水流全部吞了进去。 水在沟底翻滚，冲进两道连夜砌好的沉砂井。 泥沙和碎石被拦在井底。 稍清一点的水顺着预埋管网，直接排进镇上的主洪渠。 原料区的地坪提前垫高了半米。 仓库外围干干净净，黄泥水连边都没碰到。 雨还在下。 明沟里水流很急，车间和原料仓外面却没有积水。 史密斯站在伞下，盯着那条排水沟看了整整两分钟，眉头一点点松开。 林建华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身上。 他看了庞博一眼，又看向赵董的代表。 “白州这边是真舍得改，排水这种吃力不露脸的活，他们昨晚硬抢出来了。” 代表看着明沟里的水，重重点头。 下午三点，雨停了。 两辆商务车停在园区大门外。 史密斯转身，和庞博握手。 他表情严肃，看不出太多情绪，用英语说了两句。 翻译立刻转述：“史密斯先生说，今天实地情况他已经看清楚，最终报告今晚会发给南湾。” 说完，史密斯上了车。 林建华拉开车门前，拍了拍庞博的肩膀。 “等我消息。” 车门关上。 商务车溅起一路水花，驶离了木珠镇。 周秉文站在水洼边，扯了扯胸前的工牌。 “老板，这老外到底满意没有？” 庞博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等吧。” 他说完，转身走向办公楼。 从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会议室的灯一直亮着。 陈大勇在椅子和白板之间来回走。 周秉文端着一杯水，水早就凉透了。 他按亮手机屏幕，看时间，又扣下去。 唐静把资金台账翻来覆去，但眼神却没有焦点。 没人说话。 外头车间机器声一直没停。 九点五十。 九点五十五。 晚上十点刚过。 庞博放在桌面正中央的手机突然震动。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是林建华。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大勇停住脚步。 周秉文放下水杯。 唐静抬起头，手指还压在台账上。 庞博看了一眼众人，伸手在电话上按了免提。 扬声器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 对面很静。 “庞总。” 林建华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 “客户报告出来了。” 陈大勇盯着手机，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建华停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一下抬高。 “验厂通过！” “庞总，客户不只想要三万双。” “他们要把今年北美线大盘，十万双，重新拿出来谈。” 唐静握着笔，笔尖在本子上停住。 周秉文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十万双，这是正式的订单。 南湾这是实打实地从北美线的大盘子里切下一块，交到了白州手上。 电话那头换了人，赵启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沙哑。 “庞总，我是赵启年。” 庞博坐直身体。 “赵董，您说。” “史密斯的报告，我看完了。” 赵启年那边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鞋头那道工艺，他给了最高评价，还有你们那条排水沟，他特意写进去了。” 陈大勇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条沟昨晚挖得太急，老许骂了一夜，挖机也轰鸣了一夜，工地灯光直到天亮才熄灭，没人想到今天的大雨真的让它救了场。 赵启年继续说：“南湾准备跟白州家园签一年框架，十万双鞋面先锁给你们，首批节点要是稳住，箱包内衬、布艺配件，我后面会陆续往白州放。”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呼吸声变得清晰。 一年框架，先锁定十万双，后续还有箱包内衬和布艺配件。 陈大勇的眼睛红了，他手指紧紧攥着桌沿。 两百台机器，五百台新设备，两栋标准厂房，这些压力在这一刻忽然有了着落。 有活了，真的有活了。 庞博没有立刻表露喜悦，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赵董，这单我们接。” 陈大勇抬头看向庞博。 庞博声音平稳：“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清楚，白州要跟南湾长期合作，不能靠低价抢单，加工费按佛城一级外协厂标准走，不抬价，也不能压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启年没有说话。 庞博接着说：“工价一压，工人心里就没底，人坐不稳，交期和质量都稳不了。” 这话很直接，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懂。 女工们为什么回来？因为这里有工资，有托儿点，有宿舍，有热饭，还有按时到账的钱。 如果靠压低工价抢单，白州和那些压榨工人的小厂就没有区别了。 扬声器里，赵启年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爽快。 “庞总，你这个年纪，说话倒像干了二十年代工的老厂长。” 赵启年也不再绕弯子。 “行，那两毛钱加工费，我就不抠了。” 他声音沉了些。 “我只要货能够准时上船。明天我让法务带正式合同去白州。”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希望合作能够长久、愉快。” “合作愉快！”庞博笑着回应。 第62章 十万订单，拿下！ 电话挂断，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落针可闻。 外头车间机器声一阵接一阵，隔着门板传进来，从未停歇。 陈大勇第一个打破了沉静，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吱”的声响。 他看了庞博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拉开门，快步冲向车缝车间。 周秉文反应过来，赶紧追出去。 “哎，大勇，慢点！别撞到人！” 陈大勇已经听不见了。 车间里机器轰鸣，两百台微油电脑车连成一片，灯光照在机头上，十分明亮。 刘小梅正盯着鞋头弧线，手指压着布料往前送；张春红在包装台核对标签，嘴里念着批次号；陈桂花弯腰翻着质检卡，红笔夹在耳后。 陈大勇冲到控制台前，拿起扩音喇叭。 “都停一下！” 声音很大，不少人被吓了一跳。 “机子先关一下！” 轰鸣声一台接一台地减弱。 女工们抬起头，有人手里还捏着线剪，有人脚还压在踏板上，几个刚来的年轻女工站在临时工位旁，眼睛都看着陈大勇。 陈大勇举着喇叭，整个脸因为激动有些泛红。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外商验厂通过了！” 车间里响起几声低呼。 “真的？” “过了？” “老外那边点头了？” 陈大勇吸了一口气，坚定的点头。 “三万双急单，全部确认！” 车间里瞬间沸腾，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还有人跳了起来。 随后，一阵热烈的掌声响彻整个车间。 “我就说能过！” “刘姐那道鞋头，老外都竖大拇指了！” “别吵，听勇哥说！” 陈大勇等掌声稍微回落，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继续道：“还有，北美线十万双后续单，也落在咱们这！” 欢呼声、掌声再次沸腾。 包装线一个大姐一巴掌拍在纸箱上，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 “十万双啊！我的天，这得做到什么时候！” 旁边的年轻女工直接抱在一起，又笑又叫。 有人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滑落。 张春红转过身，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又低头去整理标签，嘴里念叨着。 “哭什么，赶紧干活，标签贴歪了，十万双也不够你赔。” 话虽如此，她的手指却抖得厉害，第一张标签撕了两下都没撕下来。 刘小梅没有跳起来，她关掉电源，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手指快速按键。 电话很快接通。 “春花，别在莞东那边耗了。” 她声音急切又平稳。 “十万双大单落地了，你按流程提离职，工资、押金、考勤单据都留好，真被卡住，就打园区热线。”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刘小梅皱起眉。 “别怕，回来有活，真有活。” 她停了停，看了一眼满当当的车间。 “晚了机位真不一定够。” 车间里，到处都是打电话的声音。 “姐，回来吧，真不是骗你。” “托儿点有，宿舍也有，孩子能带回来。” “你别直接跑，离职单拍照，工资条留着。” “机位在扩，赶紧买票。” 有人打着电话就哽咽了。 有人把身份证重新塞进胸前口袋，生怕这张回家的票又飞了。 几个刚到白州没两天的女工站在边上，听得眼眶发热。 她们前几天还在担心白州是不是一时热闹，机器会不会开几天就停，工资是不是说得好听。 现在，十万双订单砸下来，她们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庞博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陈大勇还举着喇叭，声音沙哑。 “都听好了！高兴归高兴，工艺不能乱！南湾给了机会，但我们不能飘！品质一定得保证。在谁手上出问题，谁就自己返工！” 底下有人笑着喊：“勇哥，你刚才眼泪都快掉了！” “滚蛋！” 陈大勇瞪过去，自己也笑了。 “我那是车间灰大！” 笑声再次响起。 庞博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下，刘小梅已经重新坐回机位，低头穿线，手背上还沾着一点白天孩子蹭上的苹果汁。 机器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稳，也更响。 第二天清晨，薄雾笼罩着木珠镇。 轻工园新厂房的钢结构骨架已立起一大片，吊车停在旁边，臂架伸进雾里。临时棚外，几个工人蹲着接线槽，旁边堆着刚拆封的新配电箱。 食堂后厨冒起白汽，托儿点门口，一个小女孩背着粉色书包，困得直揉眼睛，被妈妈牵着往里走，她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车间。 早上八点整，系统提示准时响起。 【今日到账建设资金：60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8.1亿元。】 【检测到县域产业生态初步成型。】 【已解锁轻工产业配套专项建议，包含物流、学校、仓配等方面。】 庞博站在办公室窗前，端着茶杯，热气在玻璃上蒙上一小片水雾。 今天的钱到了。 而且系统还解锁了物流、学校、仓配等配套项目的建议，为他指明了接下来的投资方向，避开了不少弯路。 系统越来越给力了。 …… 同一时间，一百多公里外的林郁市。 市府三楼会议室冷气很足，幕布上投放着市区上半年的经济数据。 几个县区负责人低着头，笔盖拧开又合上，有人盯着幕布上的数字，眼神有些飘忽。 市长韩振川坐在主位，抬眼看着幕布。 “同志们，上半年数据，大家都看到了。” 他目光从图表上移开，扫过会议桌。 “人口外流，产业空心化，企业招不来，工人留不住。” 韩振川把幕布上的数据又看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年年讲，年年写材料，年年说要改，改了吗？” 没人出声。 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不敢弄出声响。 刘德海坐在靠后的位置，表情僵硬。 这几天他耳朵都快被电话打爆了，水北几个厂的老板轮番给他打电话，王富贵昨天直接质问他。 “老刘，你们招商局到底是招商还是送商？人全跑白州去了，你管不管？” 他怎么管？白州开出的条件摆在那，他根本拦不住。 韩振川喝了口茶，过了半晌，话锋一转。 “不过，有个地方，最近倒是给咱们市里长脸了。” 底下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卢建安坐在中段靠左的位置，手掌压着材料封面，没有动。 第63章 市府经济会议 韩振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建安，白州那个轻工园，南湾的后续单，谈下来了？” 卢建安平静地回答：“已经确认了，北美线十万双，框架协议已经签了。目前木珠园区两百台设备满负荷运转，扩建厂房也在同步推进。”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返乡登记的人数也持续在增长。” 韩振川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好！” 只一个字，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几个县区负责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低头看材料，有的目光飘向窗外。 不是每个人都服气，白州以前在全市排名常年靠后，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肯投钱的年轻人，谁知道能撑多久。 但话说回来，人家一亿一亿地投进去，订单都接到北美去了，这可不是空话。 韩振川目光扫过整张桌子。 “同样是县城，同样缺人缺产业，白州怎么把人拉回来的？不是靠开会喊口号。” 他伸出手指，一样样点着。 “托儿点建了，宿舍盖了，工资半月一结，订单从省城接到海外。工人回来一看，孩子有人带，热水随时有，干完活能回家吃饭。换你，你走不走？” 刘德海的脖子僵了一下，他觉得韩振川的话几乎是点名在说他。 韩振川往椅背上一靠，声音轻了些，话语却更有分量。 “别整天喊留不住人，先看看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是怎么对人的。厂房空着没人进，是真招不来，还是条件太差人家看不上？工资拖三个月，还怪工人跑了？” 他停了停，拿起笔在面前的本子上画了一道横线。 “白州能干成，是靠实打实做出来的。各县回去好好琢磨，自己到底差在哪儿。” 刘德海低头写字，笔尖戳破了纸页。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水北那边走的女工也不少吧？” 刘德海的手腕僵住，那一页纸，半天没翻过去。 韩振川像没听见那句话。 “我不要求每个县都照抄白州，情况不一样，产业基础也不一样。但有一点，别再坐着等老板上门。人家白州是把路修到园区，把托儿点建到车间边上，把工资发到工人手里。” 他看了一圈。 “这些事不复杂，关键在于是否愿意去做。” 会议室里更加安静了。 散会后，大家收拾材料往外走。 容州县县长凑到卢建安身边，压低声音问：“老卢，你这次真露脸了。那个庞博，到底什么来头？这么有实力的老板怎么找来的？” 温水县县长也跟过来，手里夹着烟没点。 “传授点经验呗，我们县前阵子刚跑了个老板，留下一堆烂尾厂房。你怎么把这么大的投资人稳在白州的？” 卢建安笑了笑，推开对方递来的烟。 “没什么特别的办法。”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人家拿真金白银建设家乡，政府就做好服务。要地给地，要证办证，别设卡，别拖延。庞总看重的，就是白州这点实诚。” 容州县县长叹了口气。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哪一关都卡人。” 卢建安看了他一眼。 “那就一关一关地解决。你不解决，企业自己就走了。” 这话不重，却很扎心。 几个人还想追问，郑秘书快步走了过来。 “卢县长，韩市长让您过去一趟，小会议室。” 卢建安向身边几位点头示意，跟着郑秘书拐进走廊。 小会议室的门一关，外头的嘈杂都被隔开。 韩振川背对着窗户，见卢建安进来，打量了他两眼。 “老卢，这回你们白州给我长脸了。” 卢建安笑道：“韩市长，这是市里给的空间大，白州自己也赶上了。” 韩振川笑了一声，把茶杯放到桌角。 “行了，别跟我来这套官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胳膊搭在桌沿上，语气随意了些。 “庞博这小子，不简单。年纪轻，砸钱狠，但事情做得漂亮。接下来他还想怎么干，你掌握多少？” 卢建安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过。 跟庞博接触的这段时间，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年轻人做事极其沉稳，绝不打无准备之仗。 这边厂房刚破土，那头宿舍的图纸就已经敲定；女工们还在老家买车票，园区里托儿点的地坪早就铺好了；南湾的合作协议刚签完字，物流专线资金当场就拨了过去。 每一环都扣得严丝合缝，稳当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庞博有个特点，没说出口的事，谁也别想撬出来。卢建安摸清了这个脾气，自己心里再有数，未经庞博同意的话，也不能往外说。 “韩市长，庞总这个人，不习惯把后面的牌提前亮出来。” 卢建安放慢语速，斟酌着说道。 “但有一个意思，他跟我提过不止一次。白州这盘棋不能虎头蛇尾，轻工园、工人公寓、托儿点、八车道，现在全线铺开，哪一样都不能烂尾。他原话是，先把手头在干的事做扎实，站稳了再迈下一步。” 韩振川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点头。 “沉得住气。” 他把桌上的简报拉过来，翻到白州那一页，扫了两行，又合上。 “市里会盯着木珠园区，审批、政策、部门协调，有卡脖子的地方别自己扛，直接往上报。” 卢建安点头。 “好，记住了。” 韩振川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身看着卢建安，声音压低了一截。 “还有件事，庞博这个人，你们上点心，护好了。别让不三不四的人凑上去缠他，也别让乱七八糟的关系找上门。人家安心做事，就别添堵。” 卢建安听出了这话的分量。 “明白，韩市长。” 白州这边，庞博已经盯着系统面板看了十来分钟。 早上八点解锁的轻工产业配套专项，正摊在他眼前。 选项一：建设白州轻工物流快线中心。 选项二：建设工人技能专修学校。 选项三：建设县域电商仓配中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物流解决交期，学校解决熟练工，仓配解决销路。 三个项目，正好补上了白州轻工园最缺的三块。 窗外，货车正排队进门，车缝车间灯火通明，临时棚外有人扛着线槽小跑。 更远处，笀编车间门口堆着新到的笀料，庞守德正蹲在旁边挑料，头也没抬。 第64章 物流中心 白州现在能生产，鞋面能做，笀编能做，后面箱包内衬、布艺配件也能接。 可只做代工，订单在别人手里，利润在别人账上，白州只能赚一份加工费。 庞博放下茶杯，翻开笔记本，用钢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白州不能只做生产，还要学会把货卖出去。” 写完，他停顿片刻。 办公室门外，周秉文正和后勤争论热水站插座布线的事，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 “我说了单独拉线！别图省事！孩子喝奶粉的地方，你给我接乱线试试？” 庞博听着，嘴角动了一下，重新低头。 笔尖在第三个选项上画了一个圈。 县域电商仓配中心。 …… 第二天早上八点刚过，木珠园区的大门口就堵死了。 两辆九米六的厢式货车在主路口顶着，一辆贴着粤省快线的标志，另一辆挂着省城专线的牌子，车头对着车头，谁也不肯退让。 “往后倒，我这车货赶佛城的船期！” “你赶船期，我这车芒编今晚也必须进省城仓，凭什么我让你？” 几个保安举着指挥棒在两车中间挤着，嗓子都快喊破了，可车轮就是纹丝不动。 周秉文拿着对讲机，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保安一队，把左边的石墩搬开，让省城线贴边走，粤省快线去二号月台！”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周总，搬不开，后面还有两辆车顶着呢！” “二号月台也满了，装鞋面和辅料的都在抢位置！” 周秉文低声骂了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二楼办公室里，庞博站在窗前，看着堵成一团的大门和装卸月台。 鞋包车间三班倒，南湾那十万双北美线的订单已经开始生产，芒编那边也压着青禾家居追加的五千件订单，货是做出来了，可路却被卡住了。 唐静推门进来，将一份核算表放在桌上，她没说话，但表上几处用红笔标出的数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老板，物流成本压不住了。” 唐静用笔尖点着表格。 “粤省线、省城芒编线，还有园区短驳，三条线都在抢车，外包车队上午刚通知，运价要涨三成。” 她看了一眼窗外拥堵的场景。 “再这么涨下去，鞋面加工费赚的那点钱，就全耗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周秉文也跑了进来，他满脸是汗，抓起桌上的凉茶就灌了一口。 杯子还没放稳，他就急着开口。 “老板，调度快撑不住了。” 他指着楼下的混乱场面。 “装鞋面的和装芒编的，刚才差点在月台吵起来，车少，月台也少，那些临时找来的外包车还坐地起价，货做出来，根本送不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又传来一声刺耳的喇叭。 庞博走回桌边，目光扫过那份核算表，运价涨幅、车辆滞留、月台占用、临时调车费用，每一项都清晰地显示着问题的严重性。 他拉过园区周边的规划图，拿起红笔，在东侧那片荒地上画了一个圈。 红圈落下，唐静和周秉文的目光都聚集了过去。 “不能再让外包车队牵着鼻子走了。” 周秉文愣了一下。 “老板，那南湾这批货怎么办？佛城那边天天催，我们总不能自己开车送吧？” “建我们自己的物流中心。” 庞博扣上笔帽。 “投两亿，建白州轻工物流快线中心。” 屋里静了半秒，唐静握着的笔停在半空，周秉文则盯着图纸上的那个红圈。 “两亿？” “集货仓、分拣棚、恒温仓预留区、司机休息区，还有维修点，全部都要建。” 庞博的手指点在东侧那片土地上。 “场地平整后，先搭钢构分拣棚，车队自己组建，调度自己掌握，四十五天内，第一批功能区必须开始运作。” 周秉文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这已经不是简单配几辆货车的事，这是要彻底打开白州的货运出口。 唐静最先反应过来，她收起核算表，翻开了资金计划本。 “两亿的物流中心，包括场地、钢构、车辆、系统和仓储设备，我马上出方案。” 庞博点点头，拿出手机拨通了卢建安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庞总，我正要找你呢。” 卢建安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木珠镇的老街上午堵得水泄不通，镇里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说全是进你们园区的货车。” “卢县长，我找您也是为了这件事。” 庞博看着图纸说道。 “白州家园准备在园区东侧建一个轻工物流快线中心，首期投资两亿，用地、测绘和规划方面，需要县里帮忙加快速度。”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随后传来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卢建安像是站了起来。 “建物流中心？” “对。” “好，县里全力配合。” 卢建安回答得非常迅速。 “下午我就召集规划、自然资源和交通部门开会，白州这么多年，吃亏就吃在货运节点太弱，这件事不能拖。” 旁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交通局长陶明远正好在卢建安办公室汇报八车道的进度，听到这里，直接凑了过来。 “庞总，我是陶明远。” 陶明远语速很快。 “东侧建物流中心的话，出入口一定要接到八车道的主路上，如果几百辆大车还从木珠镇老街走，那条路一天都撑不住。” 庞博看着规划图上的主路红线。 “物流中心会单独开一个货车出入口，做匝道式接入，大车出了园区直接上八车道，不穿过镇里。” 陶明远立刻接话。 “这个方案好，我来通知设计院，今天就派人去现场勘查。” 卢建安又补充了一句。 “庞总，你们先启动，手续县里会同步办理，我亲自来抓这件事。” “好。” 第65章 缺一个能顶事的 挂断电话半小时后，老许接到通知，正蹲在钢筋堆旁啃个凉透的包子。 听完物流中心、匝道入口、东侧平场这些安排，老许差点没噎住。 他咳了两声，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给旁边的工人。 “庞总，你可真会给我加任务。” 老许把图纸摊在挖掘机引擎盖上，拿手扒拉两下。 “宿舍、笀编厂房、轻工厂房都在建，工业大道也在修，现在又加个物流中心，你这是想把我这帮人全焊在工地上啊。” 庞博问。 “能排开吗？” 老许低头看图，用手指比划着。 “能排，白州本地施工队不够，我就去周边县城调，有钱还怕找不到人干活？” 他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 “这么大的活，谁往外推谁就是傻子。东侧先围起来，我让五台推土机今晚进场平整，勘测队同步跟进，先把匝道口的位置定下来。” 刚说完，老许冲着远处扯开嗓子喊。 “都别躲阴凉了，东侧荒地先拉警戒线，调五台推土机过来，今晚平场！” 工地上马上乱中有序地动起来。 消息传得很快，中午，白州籍的货车司机群里炸锅了。 “木珠园区要建物流中心，投资两亿！” “真的假的？那以后跑粤省就有固定线路了？” “我表哥就在里面开挖掘机，说东侧已经围起来了，还要建司机休息区和维修点。” “我在佛城跑散单，天天睡驾驶室，白州要是真有固定线路，我马上带车回去挂靠！” “算我一个，我开九米六的，熟悉佛城线路。” “我四米二的也能跑，县里的散货收不收？” 白州家园的服务热线快被打爆了，打进来的全是外地跑运输的白州司机，有单干的，有夫妻档的，还有小车队老板，甚至有几个在省城物流园干过短驳的老手。 周秉文拿着一沓登记表走进办公室，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老板，从上午到现在，想回白州跑专线的司机过了两百人，自带车的占一半，还有几个能直接拉车队回来。” 庞博翻了两页名单，又推了回去。 “公告上不要只写招司机，还要把规矩也写清楚，挂靠方式、油补标准、结算周期、安全条例、迟到罚则，都写上。” 周秉文点头。 “明白，我让法务一起过目。” 庞博接着说。 “物流中心建起来以后，优先保园区的货，有空余运力，对全县开放。” 周秉文没转过弯。 “全县？” “乡镇的小商户、农产品、笀编散户、家庭作坊，只要愿意走白州的快线，我们都收。” “老板，这些散货太零碎了，处理起来麻烦，利润薄，还占分拣和运力，咱们自己的鞋面、笀编订单都忙不过来。” 庞博看向窗外。 厂门边停着辆装满笀料的小三轮，司机蹲在路牙子上抽烟，烟灰结了很长一截。这车在外面堵了快半个小时，连进场的号都没排上。 庞博收回视线。 “运费赚不赚钱，先放一边。” 周秉文抬头看他。 庞博指着那辆小三轮。 “你看这些东西，不管是笀编篮子还是土特产，还有以后的轻工小件，只要能准时发出去，下面乡镇的人才敢接单，才敢生产。别最后只有木珠园区热闹，白州下面那么多村镇，也得兼顾起来，给他们条活路。” 周秉文捏着那沓表，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行，我明白了。” 他把表夹进本子。 “我去改公告。” 晚上九点，办公楼外灯火通明。东侧荒地上，推土机的大灯扫过土堆，推开一层层黄泥。临时装卸区里，货车还在排队等月台。 周秉文抱着一本厚厚的司机登记册走进办公室，白天那股兴奋劲已经没了。 他把册子扔在桌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老板，报名的司机超三百人了。” 庞博看着他。 “那还发什么愁？” “司机多是好事，车多也是好事。” 周秉文叹气。 “可我们现在缺的不是车。” 他翻开册子，里面全是名字、车型和线路。 “调度没人，仓管没人，叉车工不够，懂线路规划的，一个能顶事的都没有。” 临时月台那边一片混乱，货车倒进倒出。后勤的人举着手电筒喊，声音被推土机盖住，扯着嗓子喊半天对方才听见。 周秉文接着说。 “加上你说的物流系统，谁来搭？谁来运营？谁跟客户对接？老板，我不是泼冷水。调度排不出线路，仓库控不住批次，系统跟不上客户，这物流中心盖得再高大上，最后也就是个两亿砸出来的停车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唐静刚从财务室过来，在门口听见最后一句。她夹着文件夹走进来。 “他说得没错。” 周秉文回头看她一眼，没接话。 唐静把文件夹放在桌角。 “硬件花钱能解决，钢构、货车、月台，只要钱到位，总能往前推进，可管理体系不一样，靠熬夜、靠人顶，不一定顶得住。” 庞博没反驳，低头看桌上的草图。 仓库、车队、月台、专线、司机休息区、维修点都能建起来，但白州现在缺一个真正能驾驭这盘子的物流调度人。 第66章 真有钱！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一下推开，陈大勇跑了进来，他跑得太急，肩膀擦到门框，疼得嘴角抽了一下，手却还死死捏着一张传真纸。 “老板。” 他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 “南湾来消息了。” 庞博看向他手里的纸。 陈大勇把传真举起来，喉咙发紧。 “赵董那边说，北美线箱包内衬的大单，准备放给白州。” 周秉文猛地抬头，唐静也往前走了一步，箱包内衬，这可不是鞋面试单后面的小补充，这是南湾真正的配套大盘子。 庞博没有立刻露出笑容，他伸出手。 “条件呢？” 陈大勇把传真递过去。 “卡得很死。” 庞博接过来，低头看去，纸上几行字被南湾用笔圈了出来，恒温仓储、防潮防尘、批次追溯、物流系统对接南湾主系统。 陈大勇咽了口唾沫。 “赵董的原话是，这批辅料娇贵，受潮就报废，白州要是没有标准的恒温仓配能力，系统也接不上南湾，这单子就暂时放不过来。” 唐静接过传真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紧。 “这不是买几台除湿机就能糊弄过去的。” 周秉文接得很快。 “温湿度记录、入库批次、出库扫码、运输节点、客户系统回传，全都得连接上。”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棘手。 “这套东西要是搭不好，货在仓库里放一天，责任都说不清楚。” 窗外，推土机还在作业，东侧的荒地被大灯照得发白，黄土一层层推开，钱能让钢构提前进场，能让货车连夜开回白州，可仓配体系，不是把车停满、把仓库盖大就算完成了，那得靠懂行的人，一层一层地把骨架搭起来。 庞博把传真纸放回桌面，手指压在“系统对接”那一栏上，南湾给了机会，门槛也跟着摆到了白州面前。 周秉文看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老板，这种人不好找。” 他指了指传真。 “既懂恒温仓，又懂快线调度，还懂大厂的系统对接，白州本地，基本找不到。” 陈大勇也皱着眉。 “从省城挖？” 唐静摇了摇头。 “省城有仓库负责人，但不一定接触过南湾这种外贸大盘子，真要对接他们的主系统，最好是找真正操作过这套标准的人。” 庞博合上文件夹。 “白州没有，就去外面找。” 陈大勇下意识地问。 “去哪儿找？” 庞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传真纸的最下面，那里印着一行小字：南湾集团华南中心仓执行标准。 庞博拿起笔，把那行字圈了起来。 “真正跑过大仓的人，最清楚这套东西该怎么建。” 他拿起手机，翻出了林建华的号码，屏幕亮着，但他没有马上拨出去，只是盯着传真纸上那行“华南中心仓”，看了两秒。 白州缺的那个人，得从真正的大仓里挖出来。 …… 办公桌上摊着三份花名册。 周秉文一页一页地翻着，纸页摩擦的声音在房间里很清晰，翻完最后一页，他把册子合上推到庞博面前。 “车缝熟练工不缺。” 周秉文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水。 “但箱包内衬和后续的大盘子要跑起来，光有踩缝纫机的没用。” 他竖起四根手指。 “仓管、机修、叉车工、电商运营，这四类人，白州基本是空的。” 周秉文眉头拧着。 “物流调度更不用说，全县找不出一个能调度千单以上大盘的。” 庞博的目光落在花名册上，上面只有名字，没有相关的资质证书。 “去省城挖？” 周秉文试探着问。 唐静坐在侧边，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抬眼看过来，语气很利索。 “外地高薪挖人只能救急，长期靠挖，人力成本压不住，白州要留住产业，必须自己有造血能力，不然南湾的单子稍微一波动，那些高薪请来的人随时会走。” 周秉文转头看她。 “自己培养？等学徒熬出来，南湾的船期早就错过了。” “两条腿走路。” 庞博开口，两人同时看向他。 庞博拿过一张白纸，拔下笔帽，在上面写下七个词：车缝、机修、仓管、叉车、质检、电商运营、芒编标准化。 “高级调度和仓配主管，我去省城找。” 庞博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但基础骨干和中层技术人员，白州自己教。” 他调出系统面板。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8.7亿元。】 庞博抬头。 “我们建自己的白州家园产业技能学校，先开这七个方面的短训班。一个亿应该够了。” 周秉文愣住了。 唐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翻开预算本。 “一亿建校，包括场地改造、设备采购、师资聘用，资金是够，但这钱砸下去，短期内可见不到回头钱。” “人要是留不住，赚再多钱也是流水。” 庞博把那张纸推给周秉文。 “去把木珠镇废弃的老拖拉机厂租下来，改造成临时校区，师资去市里或者外省请，按市场最高价给。” 他又对唐静吩咐道。 “今天你拿委托书到农商行，把物流中心的两个亿，技能学校的一个亿，还有补齐修路的二点五亿，都转到专项账户上。” 周秉文和唐静已多次感受过自家老板花钱的魄力，这次又砸下五点五亿，两人也只是咂了咂舌，没再多问，各自领命去办事了。 当天下午三点，白州家园五点五亿资金打入木珠园区专项账户。 到账回执刚出来，农商行那边就引起了不小的动静，何志斌亲自盯着柜台，让工作人员反复核对了两遍。 县政府办公室里，郑秘书拿着回执单，一路小跑着进了卢建安的办公室，话还没说完，卢建安已经拿起电话，通知相关部门晚上开碰头会。 交通局、教育局、人社局的几个负责人听到这个数额后，电话那头都沉默了片刻，随后便立刻着手翻材料、改方案。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木珠镇的工地上。 老许正叼着烟站在钢构架下，听完只骂了句“真有钱”，转身就催着施工队再加人手，工地上和车间里的工人们也都在小声议论，手上的活计却干得更卖力了。 第67章 被放鸽子 晚上，家里。 饭桌上摆着空心菜和白切猪手。 李秀刚夹了一筷子菜，听庞博说完办学校的事，筷子悬在了半空。 “办技能学校？” 李秀把菜放进碗里，看着儿子。 “阿博，妈在学校教了半辈子书，那些返乡的女工和年轻后生，很多人初中都没读完。” 她语气很认真。 “你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课，人家听不懂，也没心思听，你得让他们上手就能干，学完能拿证，拿了证马上就能去车间挣钱，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庞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母亲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庞守成端着小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妈说得对。” 他看着庞博。 “实训车间不能糊弄，有些技校教的是十年前的老机器，学生毕业进厂，看着新设备两眼一抹黑，那种学上了也是白上。” 庞守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轻工园买的那五百台微油电脑车，别全都塞进生产线，划出二十台，直接挪到学校当教具，厂里用什么，学校就教什么。” 庞博立刻放下碗筷，点头答应。 “妈，爸，就按你们说的办。” 第二天下午两点，白州家园产业技能学校的招生公告正式发布，园区门口的公告栏前很快就挤满了人。 唐静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补贴方案细则，她用红笔在几条关键条款上重重画了圈。 “老板，学费全免，还给生活补贴，报名的人肯定多。” 唐静把方案推给庞博。 “但必须设门槛，补贴要跟出勤率、实操考核、最终上岗协议直接挂钩，缺勤三次就取消资格，考核不过就停发补贴。” 周秉文在旁边皱起了眉。 “条件是不是太严了？万一把人吓退了怎么办？” “设下门槛，是为了确保招来的是真正想学技术的人。” 唐静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白州需要的是技术骨干，不是花钱养闲人。” 庞博拿起笔，在方案末尾签下名字。 “按唐总监的办。” 他把文件递回去。 “宁可慢一点，人数少一点，也要把第一批人训扎实，他们是以后白州产业的底子。” 白州客运站。 罗志强二十二岁，头发剪得很短，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里捏着一张去羊城的汽车票。 他本打算去省城送外卖。 候车室里很吵，罗志强正低头划着手机，白州老乡群里突然连续弹出十几条消息，全都是同一张公告截图。 罗志强点开大图。 “白州家园产业技能学校首期招生。叉车班、机修班、仓管班。免学费，包住宿，每月发放八百元生活补贴。考核合格颁发国家认证技能证书，直接入职木珠轻工园，起薪四千五。” 他盯着“机修班”三个字看了很久。 罗志强从小就喜欢拆装电器，但家里没钱供他去技校，去羊城送外卖，一个月能挣六七千，可风里来雨里去，干到三十岁又能干什么？ 车站广播响起了去羊城的检票通知。 罗志强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双肩包，却没有走向检票口，而是转身走向了退票窗口。 半小时后，罗志强出现在木珠园区的报名处。 队伍排得很长，不只有他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四十多岁的返乡女工、退伍的青年，甚至有几个戴着眼镜的待业大学生在排电商运营班的队。 白州论坛上，相关的帖子刷新速度飞快。 “老拖拉机厂改成学校了！我刚给我弟报了叉车班！” “以前是我们白州人出去学手艺，现在手艺回白州了！” 清晨，木珠镇被薄雾笼罩，老拖拉机厂的大门上挂上了崭新的铜牌。 早上八点整，系统提示音在庞博耳边准时响起。 【技能培训体系建立，白州人才造血功能激活。】 【今日到账建设资金：60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3.8亿元。】 庞博站在办公楼二层，透过玻璃看着远处老拖拉机厂的方向，第一批短训班今天正式开课。 校区门口，周秉文穿着短袖衬衫，正指挥后勤人员给新学员发放教材和胸卡，队伍排得整整齐齐，没人插队，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院子里的实训厂房。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周秉文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个省城的陌生号码。 “你好，哪位？” 听完对面几句话，周秉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拿着对讲机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什么叫来不了？我们合同都签了，定金也打了！现在两百多号学生坐在教室里等你们开课呢！”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低声说了句抱歉，直接挂断了。 周秉文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脸色阴沉下来。 他转头看向二楼庞博办公室的窗户，立即小跑上去，推开门，喘着粗气。 “老板，出事了，重金从省城请来的物流调度主讲老师，临时爽约不来了。” “不只是他，电商运营班的两个实操导师，刚才也发信息说不过来。” 周秉文攥着手机，额头冒出细汗，衬衫领口已经湿了一圈。 老拖拉机厂改建的教室里，两百多个学员坐得满满当当，黑板刚擦过，在灯光下反着光，讲台上还摆着一盒新粉笔。 走廊外，甚至还站着一圈没抢到正式名额，过来旁听的人。 第一堂课，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始。 但主讲老师，却没来。 “水北那边把人截走了。” 周秉文胸口堵着一股火，声音都有些沙哑。 “刘德海牵的线，水北新电商园那边直接开了双倍的课时费，昨晚就把我们从省城请来的那几个老师都拉走了，刚才才发短信说来不了，现在电话一个都打不通。” 他把显示着通话被拒页面的手机屏幕怼到庞博眼前，手背绷起分明的青筋。 “老板，这第一堂课要是连个讲课的老师都没有，这两百多号学员当场就得散伙，以后我们再贴招生公告，人家只会把我们当成笑话看。” 第68章 真打算天天在家喝白粥？ 庞博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十五分。 距离上课，只剩下十五分钟。 他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你去教室，先把人稳住。” “怎么稳？” 周秉文急忙跟上一步，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失败的提示。 庞博的脚步没有停。 “第一节课临时改，改成南湾仓储案例拆解。”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秉文一眼。 “把宣传片先放起来，循环播放，告诉所有学员，主讲老师临时调整，但课程照常进行。” 周秉文愣了一下。 “那老师呢？” 庞博已经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我去把真正玩得转的人请回来。” 越野车很快冲出了木珠园区。 轮胎碾过地上的黄土，在车尾卷起一阵尘埃。 后视镜里，老拖拉机厂那根有些年头的旧烟囱，正在一点点变小。 庞博一只手扶着方向盘，脑中出现了一个名字。 廖广生。 前世他在羊城规划局做外包项目时，曾经看过一份省内物流网络的分析报告。 那份报告里，提到了一个非常出名的案例。 粤省一个大型的枢纽仓，在最混乱的时候，货车排队六个小时都进不了场，仓库里天天爆满，可客户的索赔单却堆成了山。 后来，来了一位白州籍的调度总监，他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把珠三角的零担线、干线和短驳线全部拆开重新规划。 那之后，整个枢纽仓的配送效率提升了四成。 那个人，就是廖广生。 只是后来听说他因为胃部大出血，身体彻底垮了，辞职回了白州老家养病，从此再也没有出来做过事。 庞博拨通了白州客运站李经理的电话。 “李经理，麻烦帮我打听个人，叫廖广生，以前在粤省做大仓调度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 “庞总，您找老廖？” “你认识？” “跑运输这一行的，谁没听过他的名头啊。” 李经理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些。 “不过他现在身体很不好，脾气也有些古怪，您要是想找他，我得先帮您问问他家里人，如果人家不愿意见，您可千万别硬来。” “行，你先问。” 五分钟后，李经理的电话回了过来。 “城西老运输公司家属院，三栋三零二，他爱人说人在家，但身体确实很差，不一定肯见您。” “多谢。” 县城老运输公司的家属院，看起来很有年头了。 楼道里很潮湿，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水泥台阶也有些破损，扶手上的油漆掉得斑斑驳驳。 庞博上到三楼，敲响了一扇生锈的防盗门。 门开了一条缝。 廖广生站在门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t恤，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旧搪瓷缸，里面是还在冒热气的白粥。 他打量了庞博一眼。 “庞总？” “廖总。” “别叫总了。” 廖广生把门完全打开，转身向屋里走去。 “我现在就是个等死的病号。” 客厅不大。 掉了漆的茶几上，摆着胃药、病历本，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白粥。 庞博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 廖广生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把搪瓷缸放在脚边，两只手缩进了袖口里。 “白州家园的新闻，我在那些司机的群里看到过。” 他抬起眼，眼窝深陷。 “庞总，你有钱，也敢干事，这一点我佩服。” 说到这，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胃部。 “可我的胃切了三分之一，现在一天三顿只能喝白粥，夜里疼得两三回都睡不着，你让我去教人做调度？”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我现在看半小时的排班表，眼前都直冒黑点。” 庞博没有提钱，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他站了起来。 “廖总，跟我去木珠看一眼。” 廖广生皱起眉头。 “我说了，我干不了。” “看完之后，您要是还想回家，我马上让车送您回来。” 庞博看着他。 “您要是愿意多说几句，白州就能少走几年的弯路。” 屋子里安静下来。 廖广生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胃药，又望向窗外。 楼下有辆小货车开过，车斗里堆着几个旧纸箱，铁皮车门被震得哐哐作响。 他忽然笑了一声，嗓子有些沙哑。 “你们这些年轻老板，嘴上都说只是看一眼。” 庞博的目光没有移开。 “我说话算话。” 廖广生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伸手拿起了沙发上的一件旧外套。 “就看一眼。” 半小时后，越野车停在了木珠园区东侧的工地上。 推土机正在平整场地。 黄土被一层一层地推开，几台挖掘机排成一排，远处八车道公路的路基，一直延伸到镇子外面。 老许戴着安全帽，正站在一个土堆上指挥人放线，他的嗓门很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庞博将一沓司机报名表放在了车前盖上。 每张表格的末尾，都按着鲜红的手印。 他又摊开了一张物流中心的规划草图。 “两亿的资金，昨天下午已经到账了。” 庞博指着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荒地。 “集货仓、分拣棚、恒温区、司机休息区、维修点，全都要建，现在有几百个白州的司机，都想带着车回来，跑家乡的专线。” 风从工地上吹过，草图的边角发出哗啦的声响。 廖广生原本缩在袖口里的手，慢慢伸了出来。 他没有看庞博。 他的目光，只落在那张图纸上。 月台。 匝道。 货车出入口。 恒温仓。 短驳区。 一条条规划中的红线，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那些他已经放下很多年的东西，现在又被人重新送回到了他的手边。 庞博继续说道。 “廖总，你这身本事，真打算天天在家喝白粥？” 廖广生的手，按住了草图的一角。 图纸不再晃动。 他盯着图上匝道的位置，开了口。 “这里会堵死。” 庞博没有打断他。 廖广生弯下腰，指着图上的红线。 “九米六的厢式货车，转弯半径很大，你这个夹角设计得太紧了，两辆车一进一出，司机稍微慢一点，后面的车就能直接堵到主路上去。” 第69章 这个人，找对了 廖广生说着，手又往旁边移，指向恒温仓的位置。 “还有这里，恒温仓离一号月台太远，南湾那种箱包内衬，怕潮，怕灰，下雨天在外面多淋十几秒，整批货都可能有风险。” 老许听见这边的谈话，摘下安全帽跑了过来。 “谁说的？” 廖广生抬眼看他。 “我说的。” 老许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廖广生，脸上的那点不服气，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你说怎么改？” 廖广生拿起铅笔，在图上划了两道。 “货车口往东挪十五米，进出口分开，恒温仓贴着一号月台建，月台上方做成封闭的雨棚，装卸口的钱不能省。” 他又在图上点了点。 “南湾的货和芒编的货要分流，一个怕潮，一个怕压，混在一起迟早要出事。” 老许嘴里嘟囔了一句，还是转身去处理了。 庞博看着廖广生。 “年薪四十万，顾问奖金另算。” 廖广生没有抬头。 “我身体撑不住。” “你不用熬夜。” 庞博接得很快。 “我给你配团队，夜间值守、线路监控、异常处理，都分班进行，你的任务是搭建体系，教人，定规矩。” 他看了一眼廖广生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你的胃病治疗和后续的复查，公司全包。” 廖广生手里的铅笔停在了纸上。 他看着那张图纸，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将草图卷了起来，夹在腋下。 “先去讲一节课。” 庞博拉开了车门。 廖广生上车前，又补了一句。 “我教没问题，但最重要的还是有没有人能学得进去。” 老拖拉机厂改成的教室里，南湾仓储的宣传片已经循环播放了三遍。 底下的人群开始有些骚动。 几个报名叉车班的年轻人坐在后排，小声地嘀咕着。 前排的几个女工，则不停地看着墙上的挂钟。 有人把手里的教材翻来覆去，书页的边角都被搓毛了。 周秉文站在讲台边，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 “大家再等几分钟，课程马上就要开始了。” 后排有人忍不住喊道。 “周总，到底还有没有老师啊？我们都是请假来的，下午还要去车间试岗呢。” 周秉文刚要开口解释，教室的后门被推开了。 庞博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那个瘦得厉害的廖广生。 教室里安静了不少。 廖广生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拿教材。 他穿过过道，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错车，压仓。 粉笔的灰尘落下。 廖广生转过身，看着下面的两百多号人。 “有人以为开叉车就是搬东西，管仓库就是数件数。”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一直扫到最后一排。 “南湾前年双十一，佛城总仓压了两万单没发出去，原因很简单，调度把两辆十六米长的半挂车，排进了同一个单向月台。” 他用手指点了点讲台。 “前后全堵死，车和货都动不了。” 后排那几个年轻人，慢慢闭上了嘴。 廖广生继续说道。 “当晚三个仓管被停职，调度主管连夜写事故报告，第二天，客户的索赔单就摆到了老板的桌上。” 教室里再也没有人乱翻书了。 廖广生拿起粉笔，继续在黑板上写。 “爆单怎么分流？” “丢货怎么追溯？” “芒编怕潮，鞋面怕压，同一辆车怎么配载？” 他转身看着台下。 “那八百块的补贴，只够你们安心吃饭，以后真正能养家糊口的，是你们手里签下的每一张入库单，每一张调度单。” 再也没有人摆弄教材了。 所有人都盯着黑板。 廖广生转身，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划线。 主干线。 短驳点。 分拣区。 恒温仓流转动线。 入库扫码。 异常回传。 不到十分钟，一套简化版的物流调度框架，就铺满了整个黑板。 没有一句空话。 每一条线，都连着货，连着车，也连着人和钱。 一个戴眼镜的待业大学生举起了手。 “老师，如果粤省线堵车，白州这边已经装车了，系统怎么修改节点？” 廖广生看了他一眼。 “问得好。” 他在黑板的右侧补上了一栏。 “异常节点不能只靠口头报告，必须由司机、调度、仓管三方确认，系统要留下修改时间，谁改的，谁签名。” 他用粉笔点了点黑板。 “将来真出了问题，索赔靠的就是这个。” 前排一个女工也举起了手。 “老师，芒编和鞋面能不能混装？我们村里做芒编的多，以后可能要走散货。” “能混，但要分层，分区，分清责任。” 廖广生又画了一个车厢的剖面图。 “重的放下面，怕压的上架，怕潮的加防潮袋，靠近车门的位置，要留给先卸货的批次。”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装车单和卸货的顺序要反着排，这个都记住了。” 底下响起一片记笔记的沙沙声。 周秉文站在墙边，总算松了一口气。 庞博站在教室的后门，看着黑板上的动线图，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踏实了。 这个人，找对了。 下课铃响了，但没有人离开。 几个学员围了上去，追着问叉车盲区、恒温仓交接和散货入库的问题。 廖广生一个一个地回答完，才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扔进了粉笔盒。 他走出教室时，脸色比来的时候还要差。 庞博递过去一瓶温水。 廖广生接过来，没有喝，先从旧外套的兜里掏出胃药，抠出两片干吞了下去。 他的喉咙滚动了两下。 随后扶着走廊的栏杆，缓了几秒钟。 庞博没有催他。 院子里，老榕树的影子落在地上。 新学员们抱着教材从教室里出来，三三两两地还在讨论着错车和压仓的问题。 廖广生看着他们，忽然开了口。 “课我能讲，体系也可以搭。” 廖广生把药盒塞回兜里，指着木珠园区的方向。 “可图画得再好，车队真跑起来，还是要烧柴油的。”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但话却说得很实在。 “按现在的日发货量，鞋面加上芒编，稳定喂饱十几辆车，就已经差不多了，你把几百个司机都叫了回来，总不能让他们守着停车场等活干吧。” 第70章 白州农产品 廖广生的嗓子有些沙哑，但话却说得很实在。 “按现在的日发货量，鞋面加上芒编，稳定喂饱十几辆车，就已经差不多了，你把几百个司机都叫了回来，总不能让他们守着停车场等活干吧。” 周秉文刚从教室出来，听见这话，脚步停在了走廊口。 廖广生转头看向庞博。 “物流中心要想活下去，就得去抢外面的货。” 他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数。 “省城的批发市场，白州的农产品，乡镇的散件，还有粤省返程的空车，全都得装进这张网里。” “出去有货，回来也要有货。” “这样，司机才愿意跟你跑。” 廖广生盯着庞博，眼里起了点久违的光。 “车厢空着一天，你那两亿的物流中心，就等于是在烧一天的钱。” 庞博看了廖广生一眼。 “回园区，去会议室说。” 越野车很快开回了木珠园区。 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里，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廖广生拉开椅子坐下，手习惯性地按住了胃部。 “白州这些司机回乡，图啥？不就是图个安稳？” 他嗓子有些哑，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让他们拉南湾鞋面去省城，去的时候满车，运费还行，回来呢？空车跑三百公里？” 周秉文把打印出来的货量表放到桌上，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南湾内衬和辅料走专线，青禾家居的芒编走零担，园区现在这点产能，撑死一天发十五辆九米六。” 周秉文用手指点着纸上的数字。 “报名司机三百多个，车回来一半，停在月台外晒太阳？” 廖广生没有看那张表，只是抬了抬眼皮。 “单边货，跑一趟亏一趟油钱，司机亏三天，车队就散。” 唐静推门进来，将一个黑色文件夹放到桌角。 “外包车队为什么敢涨价？因为白州是死角，车进来以后拉不到回程货。” 她翻开文件夹，手指压着一处标红的数字。 “我们自己建车队，这个坑也躲不过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推土机碾过黄土的声音一阵阵传了上来。 庞博看着桌上的物流中心草图，车可以买，人也能招，可这张网怎么活下来，才是真正的问题。 几百个司机回来，不是来给木珠园区当摆设的。 他身体往前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周秉文，你手里只有园区的货单。” 庞博开口说道。 “可白州有十五个镇。” 周秉文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庞博拿起铅笔，在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双林镇山泉鱼。 石桥镇桂圆干。 沙潭镇空心菜。 木珠镇腊味。 他把纸推了过去。 “这些不算货？” 周秉文愣住了。 唐静皱起眉头。 廖广生按着胃的手停了一下，人也往前凑了凑。 “农产品？” 周秉文拿起那张纸。 “老板，这些土货都是散户自己拉去县城菜市场卖，要么就等外地收购商上门压价，量碎，地方散，怎么装车？” 廖广生盯着纸上的几个镇名，嘴唇动了动。 “乡镇集货点。” 庞博看向他。 廖广生拿过铅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 “镇上设点，把货集中起来，园区出短驳车，把散货拉回快线中心，到时候统一分拣，统一装车，发干线。” 他说着，铅笔画得越来越快。 “去程拉工业品，回程装土货，也可以去程装土货进省城，回程拉辅料回白州。” 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坑。 “冷链和恒温仓加上，活鱼和鲜菜也能走。” 廖广生抬头看庞博。 “这张网真铺开，三百辆车都不一定够跑。” 唐静把笔放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账不好算。” 她看向庞博，语速很快。 “农产品损耗高，双林镇那个山泉鱼是好东西，可也娇贵，出水就容易死，要走省城，得上活水车、冷链、水循环设备，全是重资产。” 她翻了翻文件夹，又补充道。 “还有散户结算，几百个农户，几十块钱一单，财务对账能把人磨死，利润薄，风险还全在路上。” 周秉文也点点头。 “唐总监说得有道理，我们现在是做轻工产业园，突然跨出去做农产品物流，摊子会铺得太大。” 白州是农业大县，前世白州的土货不是不好，是走不出去。 就拿双林镇的双林鱼来说，从小在山泉水里吃青草长大，肉质紧实，没有泥腥味，到了省城能卖上好价钱。 可白州没有专业活水冷链，鱼一出山，半路就翻了白肚，最后真正赚钱的，不是养鱼的农户，而是有运输渠道的二道贩子。 系统资金的规矩很清楚，建设白州本地产业，农业，也是产业。 庞博抬起头。 “建集货点。” 唐静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反驳。 “先拿三千万。” 庞博看向唐静。 “建三个试点，双林镇收山泉鱼，石桥镇收桂圆干，沙潭镇收空心菜。” 唐静吸了一口气。 “资金够，但我还是不建议这么快落地。” “后天动工。” 庞博转向周秉文。 “你去联系这三个镇的镇长。” 说完，他又看向廖广生。 “廖总，设备清单和短驳排班表，你来出。” 周秉文捏着那张纸站了起来。 “行，我马上去办。” 庞博拿起手机走到窗前，拨通了卢建安的电话。 “卢县长。” 电话很快接通。 “庞总，物流中心审批已经走完第一道程序，土地平整那边没出岔子吧？” “工程顺利。” 庞博看着远处推土机扬起的尘土。 “卢县长，白州家园准备在下面乡镇建集货点，双林、石桥、沙潭三个镇先做试点。”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收农产品？” “对，统一分拣，走物流中心快线，直发省城。” 庞博解释道。 “利用回程运力，把白州土货往外卖。” 卢建安的声音明显高了不少。 “白州是农业大县，年年丰收，年年愁卖，特别是双林镇草鱼，品质那么好，就是运不出去，老百姓累死累活，钱全让二道贩子赚了。” 第71章 咱们双林鱼啥脾气？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卢建安像是在办公室里走动。 “你们收货，县里给政策支持，我马上通知这三个镇的书记和镇长，连夜摸底种养大户。” “活鱼和鲜菜对时效要求高，集货点选址要镇里配合。” “没问题。” 卢建安答得很快。 “这事要是做成，白州农业真能换个活法。” 晚上八点，双林镇镇政府会议室的灯管有些发黄，会议桌周围坐满了人。 镇长刘卫国把一份刚复印的通知放到桌上。 “县里刚下的文件，木珠园区的白州家园公司，要在咱们镇建集货点，专门收山泉鱼，走快线直发省城。” 底下坐着十几个养殖合作社负责人和鱼贩子，会议室里顿时嗡嗡作响。 “木珠那个搞鞋包的园区？他们懂鱼？” “收山泉鱼？给什么价？现结还是打白条？” 梁老三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根烟，他五十多岁，穿着黑色防水围裙和高筒雨靴，靴面上还沾着青苔。 他在双林镇收了二十年鱼，镇上七成的山泉鱼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把烟头扔到地上，用雨靴底碾灭。 “刘镇长，别拿县里文件糊弄人。” 梁老三开口，嗓门很粗。 “咱们双林鱼啥脾气？从小喝山泉水，住阶梯塘，顶着微流水长大的草鱼，娇贵得很，离了这山沟沟里的活水，四个钟头就得翻白肚。” 刘卫国看着他。 “人家建冷链集货点，有专业设备。” 梁老三哼了一声。 “专业设备？打个氧，加块冰，就叫专业？那些城里坐办公室的老板，见过水咋流吗？”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活鱼运输，那是水里讨饭吃，车厢一晃，水一浑，鱼一扎堆，半道上全憋死，一车鱼几万块，死一车谁兜底？” 刘卫国敲了敲桌子。 “庞总答应按市场最高价收，运损算公司的。” 梁老三用手指着门外。 “那个什么庞总，就是个搞工地的后生，他要是有本事把双林镇的鱼活着拉进省城批发市场，我梁老三名字倒过来写。”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薄雾笼罩着双林镇的山谷，这里没有死水塘，全是石头砌成的阶梯鱼塘，粗竹管从山上引下清水，哗啦啦地砸进塘里，水面一直在轻轻流动。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鱼塘边的土路上，车门打开，庞博下了车。 周秉文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老板，前面就是梁老三的连片鱼塘，镇长说他在这边威望最高，他不点头，其他散户不敢把鱼交给我们。” 廖广生从后座下来，拿着测温仪走到水边，弯腰把探头伸进活水里。 “水温二十度，高溶氧。” 廖广生看了眼屏幕。 “这种鱼习惯微流水环境，新陈代谢快，走冷链车，除了活水舱降温，最关键的是水体循环过滤，不然它们自己排出的东西就能把自己毒死。” 前方一间红砖平房前，几个人正往一辆轻卡上装鱼。 梁老三站在车厢旁，指挥工人把装满水的蓝色塑料大桶往上抬。 “慢点！水别晃出来！加冰，赶紧加冰！” 他嗓门粗哑，手里拿着个破渔网兜，一条翻了白肚的草鱼被他捞出来，随手扔在脚边的草地里。 梁老三转过头，打量着庞博的冲锋衣和干净的运动鞋，哼了一声。 “镇长昨天刚开完会，你们今天就来摸底了？” 他踩着水走过来。 “庞总是吧？看清楚没，这就叫损耗。” 他指着地上那条死鱼。 “刚捞出水不到十分钟，还没上路就翻了，这鱼认水，一车两千斤，拉到省城水产市场，我亲自押车都得死两百斤。” 梁老三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手。 “你们那个快线中心，赔得起吗？” 庞博没看地上的死鱼。 双林镇的鱼塘是个圈子，讲政策没用，对梁老三这种地头蛇，只能用最直接的办法。 他越过梁老三，走到那辆轻卡跟前，车厢里的蓝色塑料大桶挤满了鱼，水面漂着几块没化完的散冰，一根细软管插在水里，冒着细弱的气泡。 廖广生跟着走近，弯腰看了眼桶里的水，又伸手摸了摸桶壁。 “你这叫焖鱼。” 廖广生声音有些刺耳。 “鱼挤在桶里，水不流，脏东西排不出去，冰一丢进去，外头水温降了，里头鱼还在拼命喘，氧气那点小泡泡供不上，水又被鱼身子搅浑，越晃越闷。” 他抬手指了指桶底几条贴着边游不动的草鱼。 “看见没？这不是还活着，这是已经憋懵了，上路一颠，鳃里进浑水，再压两个小时，到省城不用卖鱼，直接卖死货。” 梁老三眼睛一瞪。 “你算老几？老子运了二十年鱼！” “双林鱼是微流水养出来的，你用冰块强行降温，水不流动，鱼一应激全挤到底层，你这充氧泵功率只有八十瓦，气泡打不到桶底。” 廖广生抬起眼，看着梁老三。 “再加上没过滤系统，水质半小时就毁了，底层溶氧低于每升三毫克，鱼不是颠死的，是挤在一起憋死的。” 梁老三脸色僵了僵，脖子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放屁！不用冰把鱼冻老实，它们在水里乱撞，跳得更凶，死得更快！拿书本上的东西来教我做事？” 周秉文翻开记录本。 “梁老板，我们这次来……” “别跟我谈收购价。” 梁老三打断周秉文，手一挥。 “我不信你们那些城里高科技，我的鱼，一条也不卖给你们折腾。” 庞博看向那辆轻卡。 “这车鱼，多少斤？” 梁老三皱着眉，没好气地回道。 “两千四百斤。” “我买了。” 庞博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却都听清了。 梁老三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买？行啊，装车价十二块一斤，两万八千八，款结清，这车鱼你拉走，死路上算你的。” 庞博冲身后的周秉文伸出手。 周秉文立刻打开随身的黑色手提包，掏出三沓红票子。 庞博接过，直接拍在轻卡沾满泥水的引擎盖上。 “不用找了。” 第72章 白州快线第一车鱼 梁老三盯着那几沓钞票，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接过去后用手指快速拨了两遍，确认没错，塞进了围裙前面的大口袋。 “钱我收了，车你们自己开走。” 梁老三往后退了一步，等着看笑话。 “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把这车娇贵东西活着送进省城。” 庞博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开进来。” 挂断电话不到一分钟，狭窄的山道尽头传来柴油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九米六前四后八的冷藏厢式货车拐进了鱼塘小路，白色车厢的车头侧面印着“白州快线”四个蓝色大字。 车轮碾过泥坑，停在了轻卡旁边。 梁老三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冷藏车驾驶室的门推开，一个穿统一制服的司机跳下来，快步跑到车厢尾部，拉开了厚重的密封门。 白色的冷气涌了出来。 廖广生走上前，指着车厢内部。 “看到顶上的喷淋管和底部回水槽没有？” 他转头看向梁老三。 “独立恒温控制，微孔曝气盘，生化过滤系统，整车水循环模拟山泉微流水，水温恒定十八度，溶氧量每升八毫克以上。” 梁老三往前走了两步，死死盯着水箱里翻动的清水。 他干了二十年鱼贩子，从没见过把活水微循环系统直接搬上货车的阵仗，这简直是把半个阶梯鱼塘装进了车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飘。 “这台车……得多少钱？” 庞博对冷藏车司机打了个手势。 “把轻卡上的鱼，全挪过去。” 司机立刻招呼两个跟车员，接上粗水管，开始抽水转鱼。 草鱼顺着水槽滑进恒温活水舱，顶部喷淋管洒下水花，底部曝气盘打出细密的泡沫，水箱里的水一直在流动。 原本在轻卡桶里有些发蔫的双林鱼，一进活水舱，尾巴一甩，很快就游动起来，再没有一条沉底挤压。 “这是公司物流中心的干线车。” 庞博走到他旁边。 “双林镇以后只负责把鱼送到集货点，剩下的路，这辆车跑。” 庞博转过身，直视着梁老三。 “你昨天在镇政府说，如果我能把活鱼送进省城，你以后跟我姓。” 梁老三脸颊动了一下，硬着头皮抬起头。 “老子说话算话！你这车鱼要是拉到省城水产市场，存活率能过九成五，我梁老三不仅跟你姓，以后双林镇的山泉鱼，我全包过来，按你的规矩送集货点！” 庞博没笑。 “我只要双林镇的鱼。” 他抬腕看了眼表。 “现在九点，下午一点，省城白云水产市场开箱验货。” 他转身拉开越野车的门，头也没回。 “周秉文，请梁老板上车，让他亲眼看看，这车鱼到底怎么下地。” 砰的一声，冷藏车厚重的密封门关上。 低沉的柴油机轰鸣声，冲出了双林镇。 越野车从双林镇出来的时候，梁老三还一路嘴硬。 山路不好走，弯多，碎石也多。 车轮一压过去，车身就晃一下，梁老三坐在后排，两只手抓着前排座椅靠背，指节都发白，他脚上那双高筒雨靴还沾着塘边黄泥，在脚垫上蹭出一片印子。 前面那辆白色冷藏活水车却开得稳。 车速压在四十码左右，过弯的时候，车身轻轻一斜，很快又稳回来。 廖广生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对讲机。 “报水温。” 对讲机里传来司机声音。 “十八度，溶氧八点五。” 廖广生往前看了一眼，山道开始下坡。 “长下坡，别抢速度，水循环泵调到百分之八十，十分钟后进服务区，停车验一次水。” 梁老三盯着那个对讲机，喉结上下滚了滚。 “才跑三十公里。” 他把平板往膝盖上一放，嗓门故意抬高了点，像是不这样说，心里那点底气就要散掉。 “双林鱼脾气怪的很，路上一颠就容易扎堆，今天这一车看着还行，不代表天天都行，设备坏一下，司机偷个懒，一车鱼照样完蛋。” 庞博握着方向盘，轻轻打了一把，避开路面上一个坑。 “所以要定规矩。” 梁老三抬眼看他。 庞博视线还落在前方路面上。 “入舱前验鱼，伤了鳞的不上，病鱼不上，状态不对的不上。” 他顿了顿，又说：“只要按白州快线标准进了活水舱，路上出了问题，公司赔。” 梁老三没立刻接话。 他低头扯了扯身上防水围裙，把那块黑胶布攥得皱巴巴。 做鱼贩子二十年，什么话没听过？ 这个老板保证，那个公司负责，最后真死了鱼，扯皮扯到天黑也没人认。 可今天不一样。 前面那辆车里，水温、溶氧、监控画面，一项项都摆在眼前，那些鱼在活水舱里游得精神，比他自己轻卡桶里的鱼还精神。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车队开进省城白云水产市场。 市场里又吵又乱。 厢货、三轮摩托、小推车堵在一起，地上全是黑水，混着鱼鳞、烂菜叶，还有不知道谁倒出来的污泥，水泵声、吆喝声、倒车提示音挤成一团，耳朵里嗡嗡响。 冷藏车停在c区六号档口前。 越野车刚停稳，庞博就推门下车。 廖广生拿着记录本跟在后面。 梁老三最后下来，雨靴一脚踩进污水里，水花溅了半截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又赶紧跟上去。 档口前摆着十几个蓝色大塑料盆。 一个穿灰色短袖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脚上套着黑水鞋，手里拿着一本发黄账本。 陈发。 白云水产市场做了十几年活鱼档口的老板。 他先扫了一眼车头上白州快线四个蓝字，眉头动了动。 “白州来的？” 梁老三赶紧上前。 “陈老板，双林镇山泉草鱼，两千四百斤。” 陈发翻开账本，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眼皮都没怎么抬。 “白州车我接过。” 他说的随意，像是已经给这车鱼判了价。 “塑料桶加冰，拉到这边鱼鳃都发白，活鱼七块，死鱼两块，能卖就卸，不能卖你们自己拉走。” 第73章 鱼霸们服了 梁老三脸一下涨红。 哪怕这车鱼已经被庞博买了，他还是没忍住往前顶了一步。 “七块？陈发，你这价也太黑了吧？镇上收鱼都不止这个价，双林鱼是喝山泉活水长大的，肉紧，没泥腥味，你拿普通塘鱼价糊弄谁呢？” 陈发把账本一合。 “肉紧也得活着到我这儿。” 他瞥了一眼冷藏车，嘴角扯了下。 “你们白州鱼以前送来，半车趴底，我给七块，已经算看你梁老三面子。” 梁老三胸口起伏了一下。 话堵在喉咙口，差点就骂出来。 庞博没跟陈发争。 他走到冷藏车尾部，只说了两个字。 “开厢。” 司机立刻上前，拉开厚重的金属门栓。 两扇车门向外一开。 白色冷气一下涌了出来。 陈发笔尖停在账本上，眼睛眯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又是塑料桶、冰块、氧气泵那一套，没想到门一打开，里面竟然是分舱式活水系统。 廖广生走到车厢侧面，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 活水舱排水阀打开。 清澈的水哗啦啦流进市场排水沟。 等水位降到合适位置，司机拉开内侧挡板。 哗啦一声。 鱼尾拍水。 四个活水舱里，草鱼一群群挤在水里，却没有翻白，也没有沉底，水面一直在流，顶部喷淋管洒着细水，底部曝气盘冒出密密麻麻的小泡。 陈发把账本往腋下一夹，几步就走到车尾。 旁边几个档口老板也围了过来。 “哟，这什么车？” “车上还有活水舱？” “白州鱼？真的假的，白州鱼以前拉到这边不都蔫了吗？” 陈发没理他们。 他从旁边拿起长柄网兜，伸进活水舱。 网兜刚碰到鱼群，几条草鱼猛的甩尾，水花啪的一下溅了他一脸。 陈发愣住了。 下一秒，他用力捞起一条草鱼。 草鱼在网兜里挣得厉害，鱼身饱满，鳞片发亮，鳃盖一张一合，鲜红鲜红的。 陈发把鱼倒进蓝色塑料盆。 草鱼一入水，立刻游开。 旁边一个光头档口老板蹲下来，伸手在水面戳了一下。 鱼尾一摆，水花溅到他手背上。 光头老板啧了一声。 “这活力可以啊，跑了几个钟？” 廖广生翻了一下记录本。 “三小时四十分钟。” 另一个老板探头往车厢里看。 “外地草鱼能保九成就算不错了，这车看着没什么损耗啊。” 陈发脸色已经变了。 他转头看司机。 “死了多少？” 司机翻开运输记录。 “装车两千四百斤，途中剔出失活鱼四斤半，按重量算，成活率九十九点八左右。” 周围那几个档口老板一下安静下来。 他们天天跟活鱼打交道，太清楚路远的鱼有多难保。 死鱼一多，价格直接砍半。 这车白州鱼，几乎是活塘状态进的市场。 光头老板先反应过来。 “这车我出十二。” 陈发脸色一变，立刻把账本拍在盆沿上。 “十二块五。” 他看向庞博，语速快了不少。 “这车我全要，现结。” 梁老三站在旁边，人都僵住了。 十二块五。 刚才陈发开口才七块。 这才几分钟，价格快翻了一倍。 比他以前自己押车来省城卖的最高价，还高了一截。 陈发已经拿笔在账本上刷刷写了几行，撕下一页递过来。 “以后这种品质，每天三千斤以内，我保底收，价格随行就市，但比普通草鱼高五毛。” 他盯着庞博。 “你们要是能稳住，我就敢签长期供货。” 庞博没有马上接那张纸。 “白州快线以后每天一点到。” 他看了眼活水舱里的鱼。 “货能稳，价格也要稳，今天抢着要，明天压价，这种合作没意思。” 陈发嘴角抽了下，倒也没恼。 他做了十几年水产，知道眼前这批货不是普通塘鱼。 “可以。” 陈发点头。 “只要成活率能保持今天这个水平，我这里直接留池，不让你们等。” 卸货开始。 档口工人拿着网兜和塑料筐爬上冷藏车，一筐一筐活鱼被抬下来，倒进水盆，电子秤上的数字不停跳，鱼尾拍水声音一阵接一阵。 梁老三站在车边，脸上火辣辣的。 那声音像一下一下抽在他脸上。 二十年了。 他来省城卖鱼，什么时候见过档口老板抢着加价？ 以前哪次不是求着人家收？ 死鱼钱要扣，水重也要扣，鱼身有点擦伤还要被挑刺，最后算下来，辛辛苦苦一车鱼，真正到养鱼户手里的钱没剩多少。 今天，他就站在旁边，甚至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人家已经抢起来了。 梁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雨靴，又抬头看向车身上的白州快线。 半晌，他走到庞博面前。 手在围裙上蹭了一遍，又蹭了一遍。 “庞总。” 他嗓子不再像早上那么冲了。 “我服。” 庞博看着他。 梁老三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些。 “回去我就挨家挨户谈，规格不够的，伤了鳞的，鱼鳃不亮的，我不让进集货点。”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还在卸货冷藏车。 “以后双林镇的鱼，按你们白州快线的规矩来。” 庞博抬手拍了拍冷藏车的车厢，铁皮被太阳晒得有点烫。 “明天先别铺太大。”他说，“就在镇水产站，设个临时收点。” 梁老三这会儿哪还有早上的硬气，忙不迭点头。 “行，行，水产站地方够，旁边还能停车。” 庞博看了他一眼。 “三天内，暂养池、称重台、票据系统都搭起来，鱼你来收，公司负责车，负责卖。” 梁老三喉咙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行。” 他答的不响，却比早上那几句狠话实在多了。 旁边，廖广生拿起对讲机，声音带着点沙。 “一号车卸完，水舱清洗，过滤棉换掉，下午去城东物流园装回程布料，别空车回白州。”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司机的声音。 “收到，廖总，卸完马上洗舱。” 梁老三听见回程布料几个字，忍不住又看了廖广生一眼。 这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也不好看，一路上话不多。 可真开口，没一句是虚的。 第74章 不收桂圆？ 卸完货，几人从市场里出来，日头正毒。梁老三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一大早出门收鱼装车，到现在滴水未进。 “庞总，前面有家肠粉店，我以前押车来省城，都在那儿吃。”梁老三指了指市场斜对面一条巷子。“老板娘手艺好，一会儿再上高速，路上就没地方吃了。” 庞博看了眼表，还不到饭点高峰。“行，吃了再走。” 肠粉店不大，铁皮棚子搭的，几张塑料桌椅摆在门口，桌面上还留着油渍。老板娘系着围裙，正抄着两把大铁勺，锅气腾腾往上冒。梁老三熟门熟路地喊了四份肠粉、一份猪杂汤。 廖广生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从兜里摸出胃药盒子，倒出两片，就着热水吞了下去。他这动作太熟练，像是吃饭前先垫药，已经成了习惯。 梁老三瞧见了，没多问，只是把自己那碗猪杂汤往廖广生那边推了推。“廖总，这个软和，你多喝点汤，垫垫。” 廖广生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早上凶你了，不好意思。”梁老三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闷闷的。“我这人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廖广生没接话，只是拿起汤勺舀了一口，慢慢喝下去。 肠粉端上来的时候，老板娘顺嘴问了句：“老板从哪儿来的呀，看着面生。” 梁老三还没来得及开口，庞博已经拿起筷子。“白州来的。” 老板娘手上正给隔壁桌添水，闻言笑了一声。“白州啊，我表姐夫老家就是那儿的，前两年还念叨着说那地方穷得很，年轻人都往外跑呢。” 梁老三夹肠粉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刚想说点什么，被庞博用眼神止住了。 “可不是嘛。”庞博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句，语气平平常常。“听说最近有点变化。” “变化？”老板娘随口一笑，把水壶放下。“能有什么变化，穷地方翻身哪那么容易，我表姐夫说了，那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梁老三这下真忍不住了，刚要开口，庞博却先夹了口肠粉，慢悠悠地嚼着，也没接话。 正说着，旁边桌几个穿工装的中年人也搭了腔，看样子是附近工地上干活的。 “白州？我知道，我表弟以前在莞东厂里打工，前阵子非要辞工回去，说家乡建了个大厂，工资比这边还高，还包吃包住。” “真的假的？县城工厂工资比省城还高？” “骗你干嘛，我表弟前几天还给我发红包，说是发工资了，直接现金一沓一沓地发，他都没见过那阵仗。” 老板娘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不能吧……” 梁老三这会儿绷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老板娘，你表姐夫是哪年去的白州？我告诉你，现在的白州跟你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今天早上还在双林镇收鱼，一车两千四百斤，人家出十二块五一斤现结，我在那儿收了二十年鱼，头一回见这行情。” 老板娘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十二块五？” “十二块五！”梁老三嗓门更大了，像是要把早上憋的那口气全撒出来。“你去打听打听，白州现在修八车道大马路，产业园里上万人干活，工资半个月一结，工地上发钱都是现金，一沓一沓摆桌上，你表姐夫要是还念叨白州穷，那是他消息太旧了。” 周围几桌人都伸过头来看热闹。那几个工装大哥也来了兴致。“真这么牛？我们工地上倒是听过几个白州老乡念叨，说要回去，我们还笑他们呢，敢情是真的？” 梁老三一拍大腿。“千真万确！我要是撒谎，天打雷劈！” 老板娘半信半疑地看了眼庞博，又看了眼梁老三。“你们俩，认识？” “认识什么，我今天才见的面。”梁老三夹了口肠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位就是白州家园的庞总，人家搞的物流车，我早上还不服气，现在服气了。” 老板娘手里的抹布终于落了下来，脸上有点讪讪的。“那……那可真是我孤陋寡闻了。” 庞博没怎么接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汤，眼角却有点笑意。廖广生喝完那碗汤，脸色似乎也好了点，冲庞博低声说了句：“梁老板这嘴，倒是比早上顺溜多了。” 梁老三听见了，脸有点红，赶紧扒拉了两口肠粉，闷头不说话了。 那几个工装大哥还在旁边小声嘀咕，说什么时候找同乡打听打听，是不是也能回去试试。老板娘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支着耳朵听，脸上那点“穷地方”的笑意早就没了影。 吃完饭，庞博结了账。老板娘找钱的时候，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位老板，那白州……真招人吗？” 庞博接过找零，随口说了句：“缺人。” 老板娘愣了愣，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几人上了车，眼神里的意思，跟半小时前完全不一样了。 越野车重新发动，驶出巷子，拐上省城环城高架。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斜斜照进车窗，梁老三靠在后排，摸着自己撑得有点圆的肚子，长出一口气，脸上带着点说不出的畅快。 廖广生翻开本子，继续写着卸货记录，写着写着，忽然自己笑了一下。 庞博没问他笑什么，只是把车并进了快车道。 车里安静了十来分钟。 庞博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忽然震起来。 屏幕上跳着周秉文的名字。 庞博按了免提。 “什么事。”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有手推车轱辘滚地声音，还有人在旁边讨价还价，嗓门不小。 “老板，我这边在林郁的干货市场。” 周秉文声音有点急，也有点压着火。 “上午按你安排，我带人去了石桥镇，把桂圆干样品拉过来，跑了五家大批发商。” 庞博盯着前面的车流。 “怎么样？” “货他们都看了。” 周秉文吸了口气，像是在忍着骂人。 “掰壳、闻味、尝肉，还问我们怎么烘的，几家都说肉厚，甜度够，杂质也少。” 庞博接了一句。 “价格没谈拢？”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不是价格。” 周秉文声音压了下去。 “人家不收。” 第75章 还是包装问题 廖广生和后排梁老三身体顿住。 庞博眼皮也动了一下。 “为什么？” 周秉文那边响起塑料袋被揉动声音，哗啦哗啦的。 “他们把样品尝完，袋子直接推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火气压不住。 “包装不行，红塑料袋，尼龙绳，没有厂名、日期、执行标准。人家说了，货是好货，可这种包装，只能摆农贸摊，进不了商超仓。” 说完，周秉文那边放出一段录音。 一个带着省城口音的男人声音传出来。 “东西是可以的，味道也正，但你这个袋子不行啊，红袋子一扎，跟赶集卖散货一样，谁敢往超市货架上摆？你们先回去，换个像样的包装，再来谈。” 越野车正好开进隧道。 车里光线一下暗了。 梁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定金收据，又慢慢把目光挪到中控台下面。 那里放着一包从石桥镇带来的桂圆干样品。 红色薄塑料袋。 袋口用尼龙绳打了个死结。 袋面光秃秃，一个字都没有。 庞博开着车，没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样品带回去。” 周秉文那头立刻应声。 “明白，我下午就回。” 电话挂断。 车子冲出隧道，阳光重新铺进车里，照得那包红袋子桂圆干有些刺眼。 廖广生合上本子，把笔别到封皮上。 “活鱼靠车保命。”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密密麻麻的车流，嗓子有点哑。 “干货不一样，干货要靠标准卖价。” 梁老三没吭声。 他以前只知道鱼死了就不值钱，今天才看明白，原来东西活着送到省城，也只是第一步。 廖广生又看了眼那包桂圆干。 “白州这些土货，东西不差。” 他停了停。 “就是外头这层包装差点意思。” 庞博还是没接话。 他踩下油门，把车并进快车道。 储物格里，那包红塑料袋装着的桂圆干，随着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 “货是好货，袋子太土。” 周秉文把那包红塑料袋桂圆干扔到会议桌上，尼龙绳一松，几颗桂圆骨碌碌滚到李大根脚边。 李大根弯腰去捡，手指停了半秒。 他抬起头，嗓子发紧。 “周总，省城老板真这么说？” 周秉文坐下，灌了半杯茶，茶水顺着杯沿洒到桌上。 “张老板拆了半袋尝味道，说肉厚，甜度够，没有怪味。” 李大根眼睛亮了一下。 周秉文下一句，直接把那点光按了回去。 “但采购单不给。他说这红袋子一摆，跟赶集卖散货一样，进不了商超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大根脚边放着两个编织袋，袋口敞开，里面全是石桥镇送来的桂圆干。 大小不一。 颜色也有深有浅。 这是镇上几十户果农凑出来的第一批样货。 李大根蹲下，把滚出来的桂圆一颗颗捡回袋里，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东西好啊。” 他声音低下去。 “我们用荔枝木慢慢烘，半夜还得起来翻灶，火大了焦，火小了潮。怎么到了省城，袋子比东西还重要？” 唐静抱着文件夹进门，刚好听见这句。 她把文件夹摊开，几张报价表压在桌面上。 “在省城，袋子就是第一道门槛。” 周秉文拿笔在市场调研表上画了一道。 “老板，我建议先降价。” 他抬头看向庞博。 “压低两成，走农贸市场散货。趁天气还没返潮，把这批货清出去。石桥镇果农等钱，拖不起。” 李大根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这话扎心，可也实在。 镇上不少人赊了肥料钱，孩子开学也要钱。桂圆干堆在家里，每过一天，心里就多堵一天。 唐静手指敲了敲报价表。 “不能低价甩。” 周秉文皱眉。 “那你让果农等？” 唐静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李大根。 “公司可以先按标准兜底收一批，让果农拿到现钱。但这批货不能拿去省城当最低档散货卖。” 李大根猛地抬头。 “兜底收？” 唐静点头。 “合格货，按新标准收。价格比原来高三成。次货另做加工品，不混进礼盒。” 李大根喉咙滚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见唐静补了一句。 “但标准会很严。” 李大根脸色又变了。 “严到什么程度？” 庞博一直没说话。 他拿起那包红塑料袋，解开尼龙绳，从里面捏出一颗桂圆干。 果壳裂开。 果肉透亮，甜香很干净。 前世白州很多土货都卡在这一步。 货不差。 路也慢慢有了。 可卖相、标准、品牌，全是短板。 一旦被省城批发商贴上“低端散货”的标签，以后白州农产品再想抬价，难如登山。 庞博把桂圆肉放到桌上。 “不降价。” 李大根看向他，眼里有急，也有怕。 庞博把红塑料袋推开。 “这东西不能再用红袋子扎起来卖。石桥桂圆要做成白州快线带出去的第一张名片。” 周秉文怔了一下。 “做品牌？” “做礼盒。” 庞博拿出手机，拨通林薇的视频。 屏幕亮起。 林薇坐在工作台前，旁边堆着色卡和几张芒编产品图。她看见桌上的红塑料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袋子，谁设计的？” 李大根脸一红。 “镇上批发市场买的。” 林薇没多说，只让庞博把镜头对准桂圆干。 她看了十几秒，拿起触控笔，在平板上快速勾线。 “半斤装礼盒。牛皮纸外壳，深褐色山水线稿，正面写白州石桥镇。背面写柴火烘焙过程和采收日期。” 她又补了一句。 “里面用独立铝箔防潮袋，每盒贴溯源码。要送礼场景，别让人觉得这是散装干货换了个壳。” 周秉文立刻算账。 “特种纸、铝箔袋、溯源贴，成本会上去。半斤装卖便宜了亏，卖贵了没人买。” 庞博没有犹豫。 “成本从售价里出。我们卖的是标准，不是散货。” 林薇看着镜头。 “今晚给你设计图，明早打样。省城纸品厂我有熟人，可以加急。” 视频挂断。 第76章 老饕阿强 唐静朝门口喊了一声。 “把筛板和水分仪拿进来。” 质检助理很快送进来一块圆孔筛板，还有一台小水分仪。 唐静把一把桂圆干倒在桌上，用筛板一晃。 小果噼里啪啦掉了一片。 李大根脸色变了。 “这得筛掉多少？往年我们都是大小果混着卖。” 唐静把留在筛板上的大果扫进托盘。 “礼盒只放大果，不要直径低于两点五厘米的。还有颜色发黑的，水分超标的，都不能放进礼盒。” 李大根急了，手掌压在桌沿上。 “那筛下来的呢？我们总不能扔了吧？” 庞博看向他。 “筛下来的，公司另外收一部分，做桂圆膏、桂圆茶包和食堂炖汤料。价格低一些，但不会让你们烂在家里。” 李大根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他盯着桌上的大果，又看了看红塑料袋。 “合格的，真涨三成？” 唐静把计算器推到他面前。 “合同写清楚，入库当天结算百分之七十，剩下百分之三十等抽检通过后打款。” 李大根抬手抹了一把脸。 “行。” 他把编织袋重新扎好，扛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庞总，我回去让各家过筛。谁拿小果掺大果，我第一个不答应。” 三天后。 木珠园区产业技能学校。 老拖拉机厂改出来的电商实训室里，十几台电脑同时开着。 机箱风扇嗡嗡转。 罗志强坐在第一台电脑前，手心全是汗。 桌上摆着新打样出来的白州桂圆礼盒。 牛皮纸外壳，深褐色山水坐标图，封口处贴着一张二维码溯源签。 旁边架着一台借来的单反，两盏台灯把礼盒照得干净利落。 这是电商运营班第一堂实战课。 内容很简单。 把白州桂圆礼盒挂上淘宝店。 为了赶这次上新，店铺先用人工表格接单，仓储接口还没接进物流中心系统。 庞博站在后排，看着大屏幕上的后台数据。 访客数：四十五。 旺旺咨询：零。 罗志强敲下商品介绍。 “白州石桥镇桂圆干，古法柴火烘焙，半斤礼盒装，售价五十八元。” 页面刚刷新，评论区下面就多了几条留言。 “半斤五十八？贵了吧。” “包装看着还行，里面会不会掺小果？” “土特产都敢卖礼盒价了？” 罗志强耳根发热。 他拿起一颗剥好的桂圆肉，对着单反补拍细节图，手一抖，桂圆肉掉到了键盘旁。 他下意识回头看庞博。 庞博只指了指屏幕。 “继续。” 罗志强把那颗桂圆肉扔进垃圾桶，重新剥了一颗。 “每批都有甜度检测和水分检测，扫码能查到石桥镇集货点入库记录。” 旺旺忽然响了一声。 叮。 罗志强低头一看。 买家昵称：老饕阿强。 头像是一只搪瓷茶杯。 对方发来一句话。 “前天在海珠干货市场，那个红塑料袋桂圆，是你们的？” 罗志强愣住，转头看周秉文。 周秉文凑到电脑前，手指搭在桌边。 “是我带过去的。当时留了半袋样品在张老板档口。” 老饕阿强很快回复。 “我那天正好在张老板那里喝茶，尝了几颗。味道正，甜度自然，没有硫磺味。”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当时包装太土，我没敢推荐。今天这个礼盒，像样了。” “首批多少盒？” 罗志强看了一眼库存。 “两千盒。” 屏幕停了两秒。 然后，淘宝后台猛地弹出一条新订单。 买家：老饕阿强。 白州桂圆礼盒，一千盒。 支付宝担保付款成功。 罗志强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 周秉文长出一口气，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 唐静站在旁边，计算器都忘了按。 李大根挤到电脑前，眼睛瞪得滚圆。 “一千盒？” 他声音发颤。 “五十八一盒，一千盒就是……” 他掰着手指算，算到一半，又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十分钟后。 老饕阿强发了一条微博。 “白州石桥桂圆，柴火烘出来的老味道，包装终于跟上了。抽一千盒给粉丝尝尝，链接在这里。” 微博转发数开始往上涨。 淘宝后台访客数一路蹿升。 五百。 一千。 两千。 旺旺消息响成一片。 “强哥推荐的，先拍两盒。” “送礼合适吗？能开发票吗？” “省城今天能发吗？” 订单提示音接连弹出。 库存飞快下降。 九百。 五百。 一百。 售罄。 罗志强靠在椅背上，后背湿透，像刚从雨里跑回来。 李大根手里的旧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在鞋面上，他都没低头看。 他一把抓住周秉文的胳膊。 “全卖光了？” 周秉文点头。 “全卖光了。” 李大根嘴唇哆嗦。 “五百斤桂圆干啊。以前我们挑到圩上，卖半个月都卖不完。” 周秉文拍了拍他的手背。 “赶紧回石桥镇，让大家按标准筛货。大果归大果，小果归小果，谁也别混。” 李大根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脚步声一路撞进走廊。 庞博还没来得及说话，裤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廖广生。 他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先传来叉车警报声，接着是胶带撕裂声，还有人在扯着嗓子喊。 “老板，仓库乱了。” 廖广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又急又哑。 “淘宝订单爆了，但我们的仓储系统没跟上，两千多张散单全涌进临时库房，桂圆和芒编的货混在一起，已经没法分了。” 庞博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稳住现场。” “稳不住！” 廖广生在那头喊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错发漏发，是整个流程都瘫痪了！” …… 老拖拉机厂改建的电商实训室里，电脑主机风扇嗡嗡作响。 罗志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订单数已经从一千跳到了一千五。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 李大根靠在椅背上，呼吸粗重，打印机吐出的快递面单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罗志强弯腰捡起一叠递过去。 “李叔，又进单了。” 李大根搓了搓脸，接过面单看了一眼地址。 “这单发羊城，我去催石桥镇那边加紧装盒。” 键盘敲击声在室内回荡，屏幕右下角的旺旺图标闪个不停。 第77章 措手不及 罗志强点开一个对话框，一行质问的文字跳了出来。 “你们发货不看单子吗？” 他敲下回复。 “请问您遇到了什么问题？” 对方直接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一个纸箱被拆开，里面是一把叶子已经发黄的空心菜，旁边还塞着一个芒编灯罩。 罗志强敲击键盘的手停住了，他转头看向刚要出门的李大根。 “李叔，空心菜和芒编怎么会装在一个箱子里？” 李大根凑过来看完视频，脸色难看。 “应该是装货的时候没看清面单，流水线太快了。” 罗志强叹了口气，只能在键盘上敲下道歉和退款的承诺。 “非常抱歉，给您全额退款。” 与此同时，木珠园区的临时分拣棚里一片混乱。 铁皮棚顶被太阳晒得发烫，棚内数千个纸箱堆积如山，叉车倒车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一个分拣员拿着扫描枪扫向一个纸箱，扫描枪发出“滴”的一声。 “这箱是桂圆还是芒编？” 他朝旁边一个正在封箱的工友喊道。 那人撕断胶带，头也不抬。 “不知道，单子贴乱了！” 月台边，一辆九米六厢货车的司机探出头，用力拍着车门。 “搞快点！后面的活水车要进站了！” 那个分拣员只能抱起一个纸箱，跑过去直接扔进了车厢。 庞博推开办公室的门，唐静拿着一叠打印好的报表跟了进来。 她将报表拍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标黑的数字。 “退货率百分之十五，客服赔付金额已经超过三万。” 庞博拿起报表，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退款原因：错发、漏发、包装破损。 “爆单带不来胜利，一旦口碑崩了，白州这张名片就砸了。” 唐静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财务账面更是一团糟，散单没有扫码复核，出库和库存对不上，全是糊涂账。” 周秉文也从门外走进来，他衬衫领口敞着，将手机递给庞博。 屏幕上是老饕阿强发来的私信。 “强哥，我收到一个空纸箱。” 庞博没有接手机，把退款记录放回桌面。 廖广生攥着一张撕破的快递面单走进来，随手扔进垃圾桶，去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干吞了两片胃药。 “大货仓和电商小件混在一起作业，是在找死。” 廖广生捏扁了纸杯，转身看着庞博，“刚才在月台，一辆装桂圆的轻卡和一辆装鞋面的九米六抢道，轻卡司机为了赶时间，直接把车横在通道上，导致后面的活水车全堵在外面。”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声音沙哑。 “南湾的鞋面走托盘，淘宝的单子走快递袋，分拣逻辑完全不同，叉车一铲子下去，就铲破了十几个桂圆礼盒，满地都是快递袋，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秉文皱着眉。 “没让人看着点吗？” “怎么看？” 廖广生反问。 庞博走到窗前，工地上，物流中心的钢结构框架已搭起一半，电焊的火花在钢架上闪烁。 【今日到账建设资金：6000万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6.4亿元。】 他转过身，做出决断。 “建新仓。” 唐静和廖广生同时抬头看他。 “追加一点五亿。” 庞博拿起笔，在规划图上画出一块区域，“在物流中心东侧，建白州电商仓配中心，只处理小件、礼盒和直播订单，把大货和小件的业务彻底分开。” 廖广生的眉头松开了。 唐静翻开文件夹，迅速计算。 “一点五亿，足够建起一条标准化流水线。” 周秉文拉过一把椅子。 “电商班的学生现在天天在拖拉机厂打单子，正好可以搬进新仓配中心，边学边干。” 他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二楼做客服和运营，一楼做分拣和打包，白州以后会有更多农产品上线，我们需要自己的电商人才池。” “你去安排。” 庞博对周秉文说，“拖拉机厂的设备直接搬过去。” 唐静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线。 “新仓配中心不能再靠人工喊单，必须同步上订单系统、扫码复核区和打包质检线。” 她看着庞博，语气坚决，“每一单出库前，都要经过重量复核，重量不对，系统就报警，包裹不能出库。” “系统软件去找粤省或省城的公司买。” “买现成的接口不够用。” 唐静合上文件夹，“必须找人定制开发。” 当天下午，白州家园官方账号发布了建设电商仓配中心的公告，白州论坛的相关帖子刷新速度骤然加快。 “一点五亿建电商仓配中心，这是真产业啊。” “电商班还招人吗？我想报名！” “石桥镇的桂圆都卖脱销了，厉害。” 实训室里，罗志强滑动着鼠标滚轮，点开旺旺对话框，回复了一条退款消息。 “抱歉发错货了，今天给您补发一份桂圆礼盒，错发的芒编篮子就送给您了。” 对方很快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木珠园区门口。 车门拉开，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下来，为首的男人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带，目光扫过园区大门。 “这就是那个白州家园？” 他身后的助理点点头。 “连个像样的办公楼都没有。” 周秉文从台阶上走下来。 “你好。” 男人递过一张名片。 “羊城星途电商代运营公司，赵鹏。” 周秉文接过名片。 “我们看了白州桂圆的数据。” 赵鹏语气平淡，“选品很好，但后端承接能力太弱，单子爆了就发不出货，这是你们内陆县城的通病。我们可以帮你们做正规化运营。” “去会议室谈。” 周秉文收起名片，转身带路。 会议室里，空调吹着冷风。 庞博正坐在长桌尽头，翻看仓配中心的图纸。 门被推开，周秉文领着赵鹏一行人走进来。 为首的男人走到长桌前，摘下脸上的黑框墨镜。 庞博抬起头，目光与对方交汇，动作停顿了一下。 赵鹏。 第78章 草台班子？ 庞博记得这个名字，更记得这张脸。 他和赵鹏曾在羊城同一家公司做外包，是同一批入职的，赵鹏一直将他视为竞争对手，明里暗里没少下绊子。 后来庞博辞职回了白州，听说赵鹏跳槽进了这家星途电商，从外包转了正。 在旁人眼里，这算是混出头了，远比灰溜溜回老家的庞博强上百倍。 赵鹏自己，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赵鹏停下脚步，手里的墨镜悬在半空。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体探过长桌。 “庞博？” 庞博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鹏把墨镜扔在桌上，塑料镜腿撞在玻璃桌面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 “你还真辞职回县城了？” 赵鹏向后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庞博。 庞博穿着件灰色短袖，袖口有些发皱，面前摆着几张施工图纸。 赵鹏转头看向周秉文。 “周总，你们白州家园招人挺快。” 他指着庞博。 “他在羊城画了几年图纸，现在回县城给你们当助理了？” 周秉文双手撑在桌面上，正要起身说明庞博的身份。 庞博抬起右手，在图纸上敲了两下。 周秉文看了庞博一眼，坐回椅子。 庞博把图纸推到一边。 “讲方案。” 赵鹏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对身后的助理打了个手势。 助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份文件，分别放在庞博、周秉文和唐静面前。 文件封面上印着星途电商四个大字。 “县城老板做土特产，通病就是只懂收货，不懂卖货。” 赵鹏翻开文件第一页。 “你们昨天那场桂圆上新，单子爆了，后端直接瘫了。” 他用手指敲击桌面。 “这就是没有专业团队操盘的下场。” 唐静翻开文件，目光落在第三页的报价单上。 “星途全包白州优品的线上运营。” 赵鹏身体前倾。 “店铺装修、客服外包、投流策略、达人测评、微博转发，我们全部接手。” 唐静拿起计算器，按键声在会议室里响了一阵。 “基础服务费一年两百万。” 唐静念出纸上的数字。 “每单销售额抽佣百分之二十五。”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着赵鹏。 “还不包含广告费、达人推广费和活动资源费。” 唐静把文件合上。 赵鹏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唐总监，百分之二十五是行规。” 他放下纸杯。 “羊城写字楼里的运营团队几百号人要养，我们给你们带来的是全网流量。” 赵鹏指着文件上的数据图。 “只要钱到位，我们一个月能给你们砸出十万单。” 庞博拿起桌上的黑笔。 “十万单？” 他重复了一遍，看着赵鹏。 “三个问题。” 庞博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星途有没有农产品干货、防潮包装和售后处理经验？” 赵鹏愣了一下。 庞博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有没有日发五万单的小件仓配复核机制？” 接着是第三根手指。 “第三，有没有县域散户农产品的品控整合经验？”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声。 赵鹏看着庞博，手指在桌面上搓了两下。 庞博看着角落里坐着的罗志强。 这些刚接触电商的学生，需要一块磨刀石。 赵鹏清了清嗓子，避开庞博的视线。 “庞博，你做规划做傻了吧，我们是电商运营公司，不是物流公司，后端发货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翻开文件第四页。 “我们负责构建私域流量池。” 赵鹏语速加快。 “通过微博达人、论坛软文、淘宝直通车，把转化率拉起来。至于仓配，你们县城随便找个快递网点包出去就行。” 庞博把签字笔放在桌上。 “石桥镇的桂圆容易返潮。” 他说。 “如果走普通快递袋，到了北方发霉，你们的客服怎么处理？” 赵鹏卡住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助理，对方低着头看手机。 罗志强坐在会议室角落的加座上，手里拿着笔记本。他是周秉文叫来旁听做记录的电商班学员。 罗志强停下笔，低声说了一句。 “连桂圆干要加铝箔防潮袋都不知道。” 会议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赵鹏的目光立刻落到罗志强身上。 “你哪个部门的？” 罗志强抬起头。 “白州产业技能学校。” 他回答。 “电商实训班一期学员。” 赵鹏冷笑，把面前的文件推开。 “周总，你们白州家园真有意思，开会还带个技校学生旁听。” 赵鹏站起来，系上西装外套的扣子。 “电商不是在拖拉机厂里敲敲键盘就能学会的。” 他指着罗志强。 “真正的运营，是在羊城珠江新城的写字楼里，拿几千万广告费喂出来的。” 赵鹏拿起桌上的墨镜。 “你们靠这群连大学都没上的技校生，也想接住全网的单子？昨天退了多少单？三千还是五千？” 罗志强握紧手里的圆珠笔，笔杆被压出一道弯。 唐静皱起眉头，看向庞博。 庞博也站了起来，把施工图纸卷成一个纸筒。 “今晚八点。” 他看着赵鹏。 “白州桂圆第二场淘宝限时上新。” 赵鹏停下戴墨镜的动作。 庞博指向会议室的大屏幕。 “你们星途团队留下来，和我们电商班的学生一起看后台。” “看什么？”赵鹏问。 “访客、旺旺咨询、付款订单、退款率、错发率、发货复核。” 庞博拿起卷好的图纸。 “前端能不能卖，后端能不能接，都摆在数据里。” 赵鹏把墨镜重新放回桌上。 “庞博，你这是在跟我打赌？” 庞博看着他。 “我不打赌，我只看结果。” 赵鹏笑了，侧过头，对身后的助理低声交代了几句。 “行。” 赵鹏双手撑在桌上。 “今晚我留下来，我倒要看看，你们白州这套草台班子能跑出什么数据。” 庞博拿着图纸走向会议室门口，罗志强赶紧站起来跟上。 周秉文和唐静也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鹏和他的两个助理。 赵鹏重新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机，点开公司群。 “赵总，我们真要留在白州看他们上新？” 助理问。 “看。” 赵鹏打字。 “为什么不看？”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 “一群连直通车都没摸明白的技校学生，加上一个回县城躺平的画图外包。” 赵鹏靠在椅背上，端起纸杯，把剩下的水喝完。 纸杯被他捏瘪，丢进垃圾桶。 “今晚我看他们怎么翻车。” 第79章 这不科学！ 晚上七点半。 老拖拉机厂改出来的电商实训室里，十几台电脑排成了两排。墙上的风扇转得直晃，屏幕的光亮照在学生们的脸上，大家都在低头敲着字。 赵鹏带着两个助理走了进来，拉开椅子坐下。助理把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上全是数据监控软件。 赵鹏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瞅了瞅那几个电商班的学生。 “开卖前，先把颗粒度对齐。”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你们的UV价值低，转化漏斗没分层，私域流量池也没沉淀。今晚这种限时上新，前端承接一垮，后面全是退款。” 几个学生都低着头看手里的表格，谁也没接话。 罗志强拎着一捆网线走进来，把线放在墙角。 “我接一下扫码区。” 他蹲在路由器旁边，把网线头按进接口里，电脑屏幕右下角的网络图标就亮了。 赵鹏的助理拿起一个扫码枪，对着旁边纸箱上的条形码扫了一下。 屏幕上什么反应也没有。 等了三秒钟，数据才慢吞吞的跳出来。 助理直摇头。 “这设备延迟高，做不了秒杀。” 赵鹏往椅背上一靠，咧嘴笑了一下。 “县城的设备也就这样了，凑合着发几百个单子还行，要是到了上万单的数量，非得全堵死不可。” 罗志强站了起来，走到助理跟前，把扫码枪拿了过来。他伸手拔掉底下的连接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转接头，接上电源，又把线插回了电脑里。 扫码枪再次扫过条形码，屏幕上马上就刷出了订单信息。 “主板的接口老化了，供电跟不上。”罗志强把扫码枪搁回桌上，“加个转接头就成。” 赵鹏刚把手伸出去，动作就停下了，接着又把手缩了回去。助理瞅着屏幕上的刷新速度，把扫码枪放回了原位。 庞博在实训室后排站着，瞅着大屏幕上的淘宝后台。 星途团队用的那套把戏，他心里清清楚楚。 这帮人无非是想先用大话把人唬住，再把问题说得严重，最后好把店铺和后台的权限拿过去。要是学生们被吓住了，白州优品的线上渠道就得落进别人手里。 庞博没有走过去。 今晚这场限时上新，本来就是给学生们练手用的。能不能卖出货，能不能接住单子，能不能处理好错单，数据自然会说明一切。 到了晚上八点。 淘宝店的首页换上了新的专题页面。 页面的最上面是一个石桥镇桂圆礼盒的主图。牛皮纸盒摆在深褐色的背景前，旁边写着采收日期、烘焙批次和溯源码的说明。 两个女学生在电脑前坐着，一个盯着旺旺咨询，另一个负责更新商品的详情页。 赵鹏把两只手抱在胸前，瞅着屏幕直摇头。 “没有倒计时，没有限量的话术，连满减券都没配。你们这也叫上新？这跟把东西摆在路边等人来看有什么区别。” 做详情页的女学生没搭理他，自顾自把几张刚拍好的图传了上去。 第一个图，是铝箔防潮袋拆开后的桂圆。 第二个图，是剥开皮的果肉。 第三个图，是水分检测单和入库的批次。 她在商品说明里敲下一句话： “石桥镇桂圆干，独立防潮袋包装，扫码就能查到集货点、入库日期和水分检测记录。” 另一个女学生把旺旺的自动回复打开，开始把常见的问题一个个核对。 “老人泡水怎么泡？” “小孩能不能吃？” “寄到北方会不会发潮？” “发票和礼盒手提袋怎么备注？” 没有大喊口号，也没用夸张的词，页面上全是实打实的产地、标准和售后保障。 到了八点十分。 后台的访客数量开始往上涨。 三百。 五百。 八百。 第一个订单跳了出来。 罗志强盯着后台屏幕。 “出单了。” 打单那边的打印机开始往外吐面单。学生把第一盒桂圆放在电子秤上，对好重量，扫码，封箱。 赵鹏瞅了一眼数据。 “这都是本地的情怀单。在外地工作的白州人，瞧见家乡有东西卖了，就买两盒支持支持。这种流量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他把笔拿起来，在纸上画了一个往下的曲线。 “等半个钟头，人跑光了，订单也就停了。” 到了八点半。 访客数停在一千五百左右，订单数刚过两千，涨的速度慢了下来。 赵鹏把笔往桌子上一扔。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庞博瞅了眼手机，给周秉文发了个短信。 到了八点四十。 微博上，那个叫“老饕阿强”的博主发了个长文测评。 他把礼盒的外包装、防潮袋、桂圆肉和煮汤的图全发了出来，下面还带了淘宝的链接。 “前几天在省城干货市场尝过白州石桥桂圆，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包装太差。今天收到新礼盒，产地、批次、水分记录都能查得到。土特产做到这个份上，大家可以试试。” 淘宝后台的访客数开始拼命往上冲。 两千。 五千。 一万。 旺旺的咨询窗口一个接一个的弹出来。 “强哥推荐过来的，买两盒送给爸妈。” “今天能发到省城吗？” “北方家里热，要多放防潮包吗？” “公司要买一百盒，能不能开发票？” 罗志强坐到电脑跟前，把手搭在键盘上。 “微博那边带人过来了。” 周秉文走到后台电脑旁边，瞅了瞅上面的数据。 “老饕阿强的链接带了三万多点击，买的人还在变多。” 赵鹏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收了回去，紧绷着脸。 订单数一万一万的往上跳。 一万单。 两万单。 助理的手不停的按着计算器，额头上全是汗。 “赵总，直通车和钻展都没开，这转化率怎么会超过百分之十五？” “这……这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这不科学啊！” 赵鹏闭着嘴，脸色难看，只是死死盯着大屏幕。 第80章 三万单售罄 到了九点十二分。 罗志强按了一下回车键。 “三万单，货全卖光了。” 页面立刻换成了售罄的提示。 “谢谢大家支持，今天的三万盒已经卖完了。明天会根据检测入库的数量继续补货。” 实训室的另一边，打包区已经忙活起来了。 十几个学生在流水线两边站着。快递单子从打印机里吐出来，贴单、扫码、称重、封箱，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岗位。 一盒桂圆刚放在电子秤上。 屏幕上显示出数字：280克。 绿灯跟着亮了。 纸盒顺着传动带进到封箱机里。 后面的一盒跟着顶上。 碰到往北方寄的单子，系统会自动跳出提示：多放一个防潮包。 省内的团购单子，系统则提示：塞个手提袋，打印发票备注。 突然有一盒重量轻了十克，红灯亮了起来，流水线跟着停下。学生把纸盒拆开，原来里面少放了一个防潮包，塞进去重新称重，机器才继续走。 赵鹏走到打包的地方，盯着屏幕上的复核系统。 “你们没用市面上的ERp系统？” 庞博走到他旁边站着。 “这个系统，是机修班和电商班的学生一起动手改的。” 赵鹏扭过头看着他。 “学生自己改系统？” 罗志强把一个有问题的数据单子夹在板子上，头都没抬一下。 “买回来的系统管不住石桥镇的集货点，也对不上白州快线的发车时间。我们自己弄了个简单的，能把订单、重量、批次、车牌和售后都连在一起。” 赵鹏瞅着流水线旁边的学生。 大家都穿着普通的短袖，有人的袖口上还粘着透明胶带的毛边。没人会说那些好听的运营术语，但每个人都清楚，自己手里的活要是出了一点错，后面会惹出什么麻烦。 三万个单子砸下来，打包这边乱都没乱。 “白州缺老师。”庞博看着赵鹏说，“但不缺愿意学的人。” 赵鹏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角紧紧绷着。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低声说了一句： “庞博，你从哪弄来这么多钱买设备的？” 周秉文抱着一沓报表走了过来，递到了庞博的手里。 “庞总，三万单的物流结算单出来了。今晚能把头一批八千单发走，剩下的明早跟着货车发。” 赵鹏站在原地愣住了。 “庞总？” 周秉文瞅了他一眼。 “庞总是白州家园的投资人，木珠产业园就是他出钱建的。” 赵鹏扭头瞧着庞博。 庞博身上那件灰色的短袖袖口还带着褶子，裤脚上也沾着工地的泥灰。但是，现在的会议室、仓配中心、产业园还有物流车队，全都在围着他一个人转。 赵鹏想起了在羊城工作的那几年。 那个时候庞博坐在外包的工位上画图，天天熬夜加班，第二天却还是会被甲方把图退回来。那个时候赵鹏觉得，庞博这辈子也就只能混成这样了。 可现在，人家坐在白州，随手就拿了三万个单子给一群学生练手。 赵鹏把桌子上的文件拿了起来，转过身就往门口走去，嘴里只吐出一个字： “走。” 两个助理在后面紧紧跟着。 三个人就这么灰溜溜的走出了实训室，背影显得狼狈不堪。 庞博头也没回，直接翻开手里的报表。 “跟石桥镇说一下，明天多收一万斤大果子。” 周秉文应了一声。 “我这就去办。” 到了深夜十一点。 石桥镇的集货点里。 几盏大探照灯把空地照得通亮。磅秤旁边排着长队，编织袋一袋一袋的被搬上台子，财务的桌上放着厚厚一叠结算单。 李大根守在磅秤旁边，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几个果农挑着编织袋走上前来。 “李叔，这是刚筛出来的大果。” 李大根把袋口扯开，抓起一把桂圆看了看。个头够大，外壳的颜色也匀称。 “抬上去称。拿单子去财务那领钱吧。” 一个农用三轮车突突突的开进集货点，车斗里塞着十几个编织袋。 开车的人头上戴着草帽，等车停稳了就跳下来。 “大根哥。” 李大根把眉头皱了起来。 “王老二？你家的货昨天不是都卖完了吗？” 王老二把头上的草帽往下压了防。 “这是亲戚家的，托我顺路带过来。” 他把最上边那个编织袋解开。袋口那层桂圆个头大，外壳干净，还带着刚烘烤出来的烟火味。 李大根伸手抓了一把，瞅了瞅面上的果子，又看了看后边排着的队伍。财务那边一直在催，旁边的货车也等着装货走人。 “抬上秤吧。” 几个工人把编织袋搬到了磅秤上。 王老二拿着结算单走到财务桌子跟前，把现钱数好，往兜里一揣，骑上三轮车就出了集货点。 第二天大清早。 木珠园区的质检室里。 唐静在操作台跟前站着，面前放着昨晚石桥镇送过来的抽检样品。 质检员把一个编织袋解开，拿铁锹把桂圆铲到分拣槽里。上面的桂圆滚到旁边后，底下就露出一堆粘在一起的烂果子。 底下的果子都烂了，黏在一起。质检员捂住口鼻，往后退了半步。 唐静走上前去，用夹子夹起一个桂圆。这果子的外壳发暗，缝隙里都是霉点。剥开皮一看，里面的果肉已经烂成了黑褐色。 她把桂圆扔进旁边的托盘里。 “这批货是谁送过来的？” 质检员翻开入库单瞅了瞅。 “昨晚石桥镇集货点送来的，登记的是王老二。” 唐静转头瞅着旁边的工人。 “把整批货都倒出来。” 铁锹一下下往下铲，十几个编织袋被挨个打开。每个袋子上面都铺着一层好果子，底下却全是发潮腐烂的桂圆。 唐静把手机掏出来，给庞博打了个电话。 “老板。”她瞅着分拣槽里的烂果子说，“石桥镇这边有人在货里以次充好。” 第81章 不合格的货，一分钱都不收 庞博挂断电话。 他抓起桌上车钥匙，大步走出办公室。 十五分钟后，越野车停在木珠园区质检室门外。 庞博推开门。 唐静站在操作台前。 手里拿着密封袋。 袋里装着十几颗发黑的桂圆。 霉菌覆盖在果壳表面。 庞博接过密封袋。 他拉开塑料封条。 一股酸腐味顿时散发出来。 “这批货有多少？”庞博皱眉问。 “三百斤。”唐静指着分拣槽，“全压在编织袋最下面，上面铺了一层好果子。” 庞博把密封袋扔在操作台上。 “扣下这批货。”庞博冷着脸说，“通知周秉文，马上带人去石桥镇集货点！” 上午十点，石桥镇集货点。 李大根站在磅秤旁。 手里拿着一沓结算单。 几个果农挑着满载的编织袋排队等候。 两辆越野车开进空地。 车门打开，庞博和唐静走下来。 周秉文带着几个保安跟在后面。 唐静走到磅秤前，伸手按住秤盘。 “暂停收货。”唐静对李大根说。 李大根停下写字的笔。 他看着唐静，又看庞博。 “唐总监，大家都在排队。”李大根压低声音，“现在停收，果农要炸锅了哎。” 唐静拿出一份质检报告，拍在磅秤上。 “昨晚入库的货，底部掺了三百斤发霉的烂果。”唐静指着报告上的名字，“王老二送来的。” 李大根脸色瞬间发白。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响动。 王老二挤进人群，身后跟着三个老人。 王老二走到磅秤前，搓着双手。 “庞总，唐总监。”王老二赔着笑，“那批货是在地窖放久了，底下有点受潮，以前拿到镇上散卖，大家也都这么收的嘛。” 他拉过旁边一个老人。 “这是我大伯，家里急着用钱。”王老二指着地上的编织袋，“你们扣点钱就行了，别退货啊！” 老人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 庞博冷冷看着王老二。 乡镇收货，最怕遇到这种事。 熟人社会里，规矩往往要给亲戚和人情让路。 今天只要退让半步，明天就有更多掺了沙子、喷了水的货送进来。 标准的防线一旦撕开个口子，整个白州的品牌就会彻底崩塌。 庞博转身走到堆放昨晚货物的区域。 他拿起铁锹。 对准最下面的编织袋。 用力铲下去。 编织袋裂开。 长着白毛的烂桂圆滚落一地。 酸臭霉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围观的果农纷纷捂住鼻子，往后退开。 庞博把铁锹扔在地上。 他从口袋拿出手机，点开淘宝店铺后台数据，把屏幕举向人群。 “昨晚一场直播，卖了三万盒！”庞博声音不大却传遍了空地，“五十八元一盒！顾客买的是白州老味道，是干净的柴火烘焙果。” 他指着地上的烂果。 “要是这些长毛的果子装进纸盒发到全国各地。”庞博看着王老二，“今天放过你这车假货，明天白州整个牌子就毁了！到时候，石桥镇的桂圆连五毛钱一斤都没人要！” 王老二往后缩了缩脖子，没出声。 庞博转头看向唐静。 “发公告。”庞博开口，“投资八千万，建设白州农产品检测中心。” 他停顿了一下。 “干货、蔬菜、水产、腊味全部纳入检测标准。”庞博扫视在场果农，“不合格的货，一分钱都不收！” 唐静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 “公司正式实行黑名单制度。”唐静对着人群宣布，“王老二，以及参与掺假的所有供货人，永久取消白州优品合作资格！白州家园以后绝不收你们一两货！” 王老二猛地抬起头。 “你们这是断人活路啊！”王老二急眼了喊道，“我不卖给你们，我卖给别人！” 李大根把手里的结算单重重摔在桌上。 “你特么还有脸喊？”李大根气得指着王老二的鼻子，“五十八一盒的价钱，大家起早贪黑筛果子，你弄一堆发霉烂货混进去，真发给顾客，以后谁还买石桥镇的东西？” 一个排队的果农放下扁担。 “王老二，赶紧滚！”果农怒吼，“你想砸大家饭碗，我们先砸了你的摊子！” 更多果农围了上来。 “滚出集货点！” “以后别让我们看见你掺假！” 王老二看这阵势，拉着几个老人推着三轮车灰溜溜跑了。 庞博站在原地，看着果农们重新排好队。 果农们开始互相检查对方编织袋里的桂圆，把稍微发暗的果子挑出来扔掉。 兜里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卢建安。 庞博按下接听键。 “庞博。”卢建安的声音从听筒传出，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郑秘书刚把你们官方账号发的检测中心公告和黑名单制度给我看了，干得漂亮啊。” “这规矩立得及时，县里绝对支持！”卢建安语速极快，“下午我就开全县农业工作会议。各乡镇的农产品只要想走白州快线渠道，必须统一纳入你们的检测体系。回头我让相关部门起草个文件直接挂在政务网上给你们背书，谁敢砸白州农产品的牌子，县里第一个不答应！” 卢建安停了一下。 “谁敢砸白州农产品的牌子，县里就砸他的饭碗！绝不姑息！” 庞博挂断电话。 周秉文拿着文件夹，快步从越野车旁跑过来。 他额头上全是汗水。 “庞总。”周秉文停在庞博面前喘着气，“省城来电话了。” 庞博看向他。 “润华万家华南区采购部。”周秉文翻开文件夹，“他们看了昨晚直播数据，也收到老饕阿强的样品推荐了。” 周秉文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想采购白州桂圆，还有双林镇的新鲜空心菜，直接进他们的省城商超生鲜区！” 唐静走过来。 “商超的量很大啊。”唐静说。 周秉文点头。 “但他们提了个硬性条件。”周秉文看着庞博，“生鲜蔬菜必须当天采摘当天上架，物流时间绝对不能超过十个小时。” 第82章 继续砸钱 庞博一行人从石桥镇赶回木珠园区会议室。 润华万家发来的采购意向书摊开在桌上。订单目录里，除了石桥镇的桂圆，还点名要沙潭镇的空心菜。 为了对接这笔大单，周秉文提前派车，把沙潭镇的菜农代表赵大强接到了园区。 周秉文翻开文件夹第二页。 “不仅是时间。”他指着纸上条款，目光投向赵大强，“他们要求空心菜必须经过清洗、分级、预冷处理，统一贴溯源标签，残叶率不能超过百分之二，长度必须控制在二十五厘米到三十厘米之间。” 赵大强从角落的塑料椅上站起身，连连摆手。 “不弄不弄！”他双手交叉，粗糙的手指互相搓着，“空心菜就是地里长的青菜，割下来扎成捆直接装车，洗什么？贴什么标啊？” 润华万家是华南大型连锁商超，进入生鲜区，白州农产品就能打入高端市场。要是放弃这机会，白州快线只能运低附加值的散货，物流成本根本兜不住啊！接下这单，正好用商超标准倒逼沙潭镇农业升级。 周秉文翻开文件夹第二页。“不仅是时间。”他指着纸上条款，“他们要求空心菜必须经过清洗、分级、预冷处理，统一贴溯源标签，残叶率不能超过百分之二，长度必须控制在二十五厘米到三十厘米之间。” 沙潭镇菜农代表赵大强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猛地站起来连连摆手。“不弄不弄！”他双手交叉，“空心菜就是地里长的青菜，割下来扎成捆直接装车，洗什么？贴什么标啊？” 周秉文走过去：“赵叔，商超给的价格高啊。” 赵大强抄起草帽：“高几毛钱顶个屁用！”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半夜打着手电去割菜，还要一根根挑残叶，一亩地得搭进去多少人工？烂在地里老子也不弄！再说了，拿水一洗，菜叶子就容易烂，拉到省城全变成黄泥汤了。”他走向门口，“这活真没法干。”赵大强握住门把手，“你们找别人吧。” “赵叔。”庞博开口。 赵大强停在门口，没回头。 庞博拉开椅子坐下。“如果我们投资五千万，在沙潭镇建蔬菜预冷分拣中心，分级台、冷库、清洗线全部配齐。” 赵大强停下脚步，但依旧没说话。 老板又开始砸钱，唐静很自觉的拿起笔做记录。 周秉文愣在原地看着庞博，好家伙，为了一个商超意向订单，砸五千万建冷链中心？商超的订单利润怕是得几十年才能收回这笔设备投资吧！ 庞博转向廖广生：“你来大致排个时间表。” 廖广生沉吟片刻，从口袋掏出一个记事本，翻开一页空白纸。“凌晨三点下地采摘。”他拿笔在纸上画线，“六点进中心清洗分级，八点入冷库预冷，十二点装冷藏车发车，下午四点到达省城商超总仓。”廖广生合上本子，“全程不落地，不脱冷。”他看着赵大强，“菜叶子到省城绝对是挺的，不会变成黄泥汤。” 赵大强转过身，死死攥着草帽边缘：“五千万建个洗菜的厂？！” 庞博拿起签字笔：“老许的施工队明天进场。”他对周秉文说，“先搭临时钢结构棚，把设备拉过来。” 第二天清晨，十辆重型卡车开进沙潭镇，推土机铲平一片荒地。吊车将钢柱吊起，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用电焊机将钢柱固定，火花四处飞溅。一辆载满清洗设备的平板车停在空地中央。 老许拿着图纸，扯着嗓子指挥叉车卸货：“水管接主管网！冷库压缩机连夜调试！” 五千万真金白银的刺激下，沙潭镇的荒地上硬是在五天内拔地而起一座蔬菜预冷分拣中心的雏形，已经可以初步投入使用。 凌晨三点，沙潭镇，。 探照灯把菜地照得通亮，几台柴油发电机轰轰作响。赵大强弯着腰，手里拿着镰刀，割下一把空心菜扔进旁边塑料筐。筐装满后，几个工人抬到田埂上的临时分拣台。 分拣台上白炽灯亮着，钢棚下一条清洗线正在运转，水流冲刷着传送带。质检员站在台前，手里拿把尺子，拿起一把空心菜放在旁边比划。 “这把太长，切掉根部。”他说着把菜扔回筐里。 “这把有黄叶，挑出来！”他又指着另一筐。 “水洗过后必须立刻进风干机，表面带水容易烂。”廖广生站在旁边拿着秒表计时。 赵大强走过来，把镰刀往地上一摔：“这怎么干啊？”他拔高嗓门，“往常这时候我已经装满一车了，现在连半车都没弄完！分级、称重、贴标，这菜还卖不卖了？你们这纯属折腾人！” 跟着他一起的三个老菜农也停下手里的活。 “不干了不干了。”一个老菜农一把扯下手套，“规矩太多了，种了一辈子地，就没碰过这么伺候青菜的！” 唐静从商务车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现金和一台刷卡机。她走到分拣台前，把现金啪的拍在桌面上。“达标的空心菜。”唐静指着通过质检的塑料筐，“每斤结算价一块八。” 赵大强愣住了，往前凑了一步死死盯着那堆现金。“一块八？”他声音都变了调，“平时批发价才八毛啊，你逗我们玩呢？” “只要符合标准。”唐静拿起结算单，“当场结账，现金或者转账都行。” 她从现金堆里抽出十张百元大钞放在点钞机上，机器发出刷刷的声响。 赵大强猛地转身跑回菜地，一把抓起地上的镰刀。“都仔细点！”他冲着地里的工人扯着嗓子喊，“烂叶子全掐掉！根部对齐！超过三十厘米的直接切掉！” 工人们瞬间加快动作，一把把空心菜被整齐码放进塑料筐。筐子送上清洗线，高压水枪冲刷掉泥土，空心菜顺着传送带进入风干区。冷风吹过带走叶片上的水珠，工人将风干后的菜装进包装袋，封口机压下，一张印有溯源码的标签贴在袋子上。打包好的空心菜火速送进临时冷库，温度显示仪上的数字稳稳停在四摄氏度。 赵大强坐在旧木凳上，大拇指搓开刚领到手的两张红票子。他把这二百块钱凑到眼前，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大拇指在舌尖上沾了点唾沫，捻着纸币边缘又数了一遍。 旁边两个老菜农也正捏着刚发下来的现金。“一天挣了差不多两百！”一个老菜农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手里的票子被震得哗哗作响，“还不用拉出去卖，太爽了！” “我这也有一百七！”另一个菜农把钱举过头顶，迎着白炽灯照了照票面上的防伪线，嘴角咧到了耳根，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 （萌新写书不易，各位大哥大姐动动您发财的小手，顺手点赞、加书架、催更、评论指点，您的小小鼓励将给小作者大大的动力，感激不尽！） 第83章 省城大超市卖断货 中午十二点，一辆九米六冷藏车停在冷库门口，叉车把托盘送进车厢。 廖广生站在车旁拿着对讲机：“温度打到四度，路上千万别停，直接开进润华万家总仓。” 冷藏车轰鸣启动驶出沙潭镇。 下午四点，省城润华万家精品超市。 冷链车停在卸货区，工人把一箱箱贴着标签的空心菜搬下车，进入冷库，并准备分拣整理上架。 五点整，生鲜区里，货架上摆满包装整齐的空心菜，袋子上印着一行黑色大字：白州沙潭当日采摘，下面是价格4.5元/500g。 灯光打在包装袋上，里面的空心菜叶片翠绿，没有任何水汽凝结。旁边设了个试吃台，电磁炉上架着平底锅。促销员把蒜蓉倒进热油里，刺啦一声响，一把空心菜下锅，翻炒几下就装了盘。 一个推着购物车的市民走过来，用牙签挑起一根菜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哟，这菜真脆。”他眼睛一亮，“一点渣都没有。平时买的空心菜炒出来全是黑水，这个颜色真绿！杆子叶子也大，还真是正宗白州空心菜。”说完直接拿了三包扔进购物车。 旁边戴眼镜的年轻人拿起一包，掏出手机扫了下包装上的溯源码，屏幕立马弹出一个页面，显示采摘时间：今日凌晨四点十五分。 “我去，还真是当天摘的啊。”年轻人顺手拿了两包。 越来越多人围拢过来，货架上的空心菜眼看着就快没了。生鲜区王经理站在不远处，看着空下来的货架又看了一眼手表，拿起对讲机：“补货，把仓库里的白州空心菜全拿出来。” 对讲机里传来仓管员的声音：“王经理，仓库里没货了啊，五百斤全上架了。” 王经理放下对讲机，大步走到货架前，眼疾手快地拿起了最后一包空心菜，他要亲自尝一尝。 木珠园区办公室。 周秉文拿着手机快步走到庞博桌前，捂住麦克风：“庞总，润华的王经理。他想压明天的进货价，说什么量大了物流成本应该降下来。” 庞博伸出手，接过手机：“王经理。” “庞总啊。”电话那头传来王经理殷勤的声音，“第一批五百斤试单的空心菜，两个小时就卖空了！明天我们要两千斤，供应三个精品店。不过这个进货价嘛，是不是能往下走走？” 庞博靠在椅背上，语气坚决：“价格不降。白州快线的冷链成本是固定的，两千斤和五百斤一个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庞总，超市生鲜利润薄啊。”王经理还想争取。 “白州沙潭当日采摘的标签，能给你们超市带来高端客流。”庞博一针见血，“你们赚的根本不是空心菜的差价。” 王经理在那头哈哈笑出声：“庞总真是个明白人！你们白州的品控和物流速度确实超出我们预估了，十个小时进商超，以前只有进口水果能做到啊。”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如果你们能稳定供货，我们打算在桂省的三十多家门店，全部开设白州农产专区！蔬菜、干货、水产，全要！价格按你们的定。” 庞博拿着手机：“合同明天派人送到羊城。” 晚上八点多，沙潭镇菜地旁的田埂上，八九个老菜农蹲成一圈，今早领到现金的菜农手里攥着红票子，展示给新加入的几个菜农。 赵大强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个人从田埂上站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嗓门比白天喊人干活时拔高了一倍：“你们都看见了，只要在家门口把菜摘了，现金当场结算。” 他指着分拣中心的方向，胸膛起伏：“刚白州家园那边来电话，明天的单子定下来了，两千斤！” “两千斤？”蹲在边上的老李头手一抖，烟袋锅子直接磕在泥地里，“大强，白天不才五百斤？” 赵大强跨前一步，双手叉腰：“人家大老板说话能有假？省城大超市卖断货了，指名道姓要咱们沙潭的空心菜！按一块八的价，两千斤那是多少钱，你们自己拿指头算算！” 几个老菜农对视几眼，喉结滚动，没人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今晚都别想着睡觉了！”赵大强扯着嗓子，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凌晨两点，带上头灯，准时下地！回去把镰刀都给我拿磨刀石蹭出火星子来！烂叶子、黄根，下刀的时候就给我看准了掐干净！谁要是晚到，耽误了洗菜过秤，以后就别想跟着挣这个快钱！” 老李头一把抓起地上的烟袋，站起身拍着胸脯：“两点算个屁！一点半老子就长在地里！” 其他几个菜农跟着站起来，转身就往家里跑，赶紧回去补觉，补足精神。 …… 冷藏车开出大门，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滚过，车速提了起来，往省城方向驶去。 庞博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 桌上散放着几份数据报表，周秉文、唐静、廖广生坐在两边。 庞博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农产专区光放空心菜和桂圆不够。”庞博开口，“要把白州这边的土特产整合起来，做一个统一的品牌。” 他扯过一张白纸，拿签字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白州优品。 “沙潭的空心菜，石桥的桂圆，双林的草鱼。”庞博一边写一边说，“加上芒编、牛巴、黄瓜皮，还有荔枝和龙眼。这几个品类先放进去。” 唐静翻开文件夹，拿笔在上面画了一道杠。 “摊子一下铺这么大，不合适。”唐静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七个品类涉及这么多乡镇和散户，品控根本管不过来。只要有一批货出了问题，白州优品的牌子就砸了。” 周秉文拿过报表看了一眼。 “乡下生产没有统一的规矩。”周秉文说，“黄瓜皮都是各家各户自己晒，天一阴就容易坏。牛巴也是各家自己卤，用的肉都不一样。包装容易统一，质量很难保证。” 第84章 水逆期？ 廖广生喝了口水，把纸杯放在桌上。 “这七样东西，运起来温度都不一样。”廖广生说，“活鱼得用循环水，空心菜要冷藏，瓜皮和牛巴得防潮。要是发去同一个地方，我得安排三种不同的车。现在的运力根本不够，成本也太高。” 庞博听完他们的话，主意没变。 “品控管不住，就用设备卡。”庞博看着唐静，“检测、仓配、物流，这三个关口一起抓。货从村里拉出来，先送去检测。合格了再进仓配中心包装，最后让物流中心装车发货。” 唐静握着笔。 “这得有一整套供应链。”唐静说，“咱们账上的流动资金，不够同时干这么多事。” “公司再投两个亿。”庞博说，“成立白州优品供应链公司。” 唐静在纸上把“两亿”写了下来。 “周秉文去抓产业。”庞博说，“你去各乡镇跑跑那些作坊和合作社，把标准定死。公司出钱给他们配烘干机和卤肉设备。听指挥的，公司负责销路。不听的，直接从名单里划掉。” 周秉文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廖广生盯着物流。”庞博看着他，“联系改装厂做一批多温区的货车，前面冷藏，后面常温。买车和招司机的钱，都从新公司里出。” 廖广生从口袋里摸出本子，翻开一页写字。 “唐静管账和风控。”庞博说，“货款都走新公司的公户，按天结清。谁要是掺假，直接拉黑，保证金也不退。” 唐静把文件夹合了起来。 “今晚我把材料弄好，明天早上就去办注册。”唐静说。 第二天下午，县政府的会议室里。 屋里坐满了人，各乡镇的干部还有几十个合作社的代表都挤在折叠椅上。 “这区域品牌是啥意思？”一个戴草帽的汉子问旁边的人。 “说是要把咱们的东西重新包装，往省城卖。”旁边的人说。 “以前用编织袋装，不也照样卖吗？” 卢建安进了会议室，郑秘书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叠文件。 卢建安走到台子中间坐下，把麦克风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卢建安在桌上拍了一下。 台下嘈杂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卢建安看着台下的人。 “今天让大家过来，就说一件事。”卢建安声音很大，“白州优品。” 他把手里的文件拿了起来。 “以前白州的农业是怎么干的？”卢建安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各家种各家的，各镇卖各镇的。地里长出好东西，用破编织袋一装，求着外地贩子来收。人家给五毛，你们不敢要六毛。不卖，东西就只能烂在地里。” “这叫贱卖原料。”卢建安在桌上敲了敲，“赚的都是辛苦钱。” 他站起身，走到台子前头。 “现在，木珠园区准备拿出两个亿，成立白州优品供应链公司。”卢建安指着大屏幕上的规划图，“沙潭的空心菜，昨天在省城超市卖光了。石桥的桂圆，网上一晚上卖了三万盒。这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标准。” 卢建安走回位子上坐下。 “咱们有些干部，脑子还停留在十年前。”卢建安拿起一份通报，“昨天，石桥镇有个果农，在桂圆底下塞发霉的烂果子。被园区当场查出来，直接拉黑了。”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 “这叫砸大家的饭碗。”卢建安对着麦克风说，“从今天起，县里全力配合白州优品。乡镇干部都下去抓标准，合作社也得按标准交货。以后白州的土特产，卖的是标准和信用。”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搞鬼，砸了白州的牌子。”卢建安把茶杯放下，“县里绝对不会放过他。” 台下前排，一个头发白了的老头站了起来。 他是三桥镇的老支书。 老头用双手扶着前面的椅背，眼睛红了。 “卢县长。”老支书声音发抖，“三桥镇做了三十年黄瓜皮。以前到了收成的时候，我天天在村口等外地的车。给人递烟，说好话，生怕人家不要。” 老支书抬起手，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 “今天早上，省城好几个大老板给我打电话。”老支书的手抖着，“问我三桥镇的黄瓜皮能不能进白州优品的单子。他们说要在省城排队等咱们的货。” 屋里没人说话，安静得很。 老支书坐回了折叠椅上。 “这辈子，就没这么硬气过。”老支书小声嘀咕了一句。 卢建安看着台下的人。 “以后会一直硬气下去的。”卢建安说。 天快黑的时候，庞博坐在办公桌前。 周秉文手里拿着一份传真，快步走了进来。 “润华万家总部发函了。”周秉文把传真放在庞博面前，“他们要办个正式的签约仪式。” 庞博把传真拿了起来。 纸上盖着润华万家的红印章。 “第一年的采购额定下来了，三个亿。”周秉文指着上面的数字，“这次不仅是咱们省，华南区所有门店的专区都归咱们。” 唐静跟着进了办公室，凑到桌前看了看那个数字。 “三个亿。”唐静拉开椅子坐下，“这笔单子能把白州一半的农产品都卖出去。” 庞博把传真翻到了第二页。 “那边要求咱们的大老板亲自去签约。”周秉文说，“他们想见见，能在十天内把供应链拉起来、把农产品送进省城超市的人，到底长啥样。” 庞博看着第二页的流程表。 目光落在最后两行字上。 采购部经理：梁俊。 总经理：孙建平。 庞博把传真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梁俊的名字。 “梁俊。”庞博念了一遍。 周秉文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庞总认识他？”周秉文问。 庞博把手收了回来。 “大学同学。”庞博说。 庞博揉了揉太阳穴。 最近碰到的全是老面孔，而且关系都不怎么好。 最近运气确实不怎么样，水逆期？ 第85章 这里的规矩，不是你定的 庞博大学在羊城读的，平时和同学相处都挺融洽。 就梁俊这个奇葩，仗着家里有钱又是本地人，平时看不起外地来的，说话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口吻，在班里甚至学校名声都不好。 没想到这家伙现在混成了润华的采购经理。 庞博还记得以前在羊城聚会的时候。 梁俊穿着西装，端着红酒走到他跟前，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拍了拍他的肩膀。 “哟，庞博，还在那画图呢？”梁俊端着酒杯笑，“你们县城来的就是太老实。在羊城没关系，画一辈子图也买不起珠江新城一个厕所。” “明天咱们一起去趟羊城。”庞博对周秉文说。 周秉文应了一声。 “要带什么材料过去？”周秉文问。 庞博拿起笔，在梁俊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把白州优品的检测标准都带上。”庞博说，“还有物流这边的排班表。” 唐静站了起身。 “三个亿的合同，定金必须咬死在百分之三十。”唐静说，“超市的结账周期长，咱们不能拿果农的血汗钱去给他们垫资。” 庞博看着唐静。 “不接受压账期。”庞博说。 唐静愣了一下。 “超市采购都得压账期。”唐静说，“这是人家的规矩。” “货送到就给钱，当面结清。”庞博声音平静，“白州优品不拖果农的钱，也不给别人垫钱。要是他们不同意，这三个亿的合同就不签了。” 周秉文把传真拿了回去。 “要是梁俊拿规矩来压咱们呢？”周秉文问。 庞博站起来，走到窗子旁边。 窗子外面，一排冷藏车停在月台边，工人正往车上搬纸箱，箱子上都贴着白州优品的标签。 庞博盯着那些车子。 “咱们的牌子和冷链，就是去省城谈判的底气。” 他转过身来。 “现在是他们急着要货，所以规矩得听咱们的。” …… 第二天上午十点。 羊城，润华万家华南区总部大楼。 光洁的灰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的射灯，前台后方，“润华万家”四个金属大字在光线下泛着冷峻的光泽。 庞博一行人刚走进大厅，周秉文手里提着黑色资料袋，唐静则抱着蓝色文件夹，神色专注。 “叮”的一声，不远处的专用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了出来。 正是梁俊。 他一抬头，视线扫过大厅，当落在庞博身上时，脚步猛地一顿。他上下打量着庞博那身再普通不过的灰色短袖，眼神里的轻蔑几乎毫不掩饰。 “庞博？”梁俊径直走了过来，语气带着一丝夸张的讶异。 庞博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梁俊。” 梁俊的目光在周秉文手里的资料袋上停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怎么，不在羊城规划局画图，跑我们这儿推销土特产？” 庞博没有回答。前世同学聚会上，梁俊也是这副端着红酒杯指点江山的模样。时间变了，但这人只看衣着不看人的做派，一点没改。他如今手里握着的是整个白州的供应链，没必要和一个活在过去的人争辩。 梁俊见他沉默，愈发得意，把手里的文件换到左手，摆出一番“过来人”的姿态。 “县城农产品利润薄，别做不切实际的品牌梦了。”他摇了摇头，“说句不好听的，你们白州人最擅长的还是出去打工。搞供应链？你们没那个基因。” 周秉文眉头瞬间皱紧，下意识想上前一步。 庞博抬手拦住了他。 他从周秉文的资料袋里，不紧不慢地拿出一盒牛皮纸包装的桂圆礼盒，递到梁俊面前。 “老同学，尝尝我们家乡的东西。” 梁俊看都没看那盒子，双臂环胸，下巴微抬：“商超不收这种三无包装的货。我是华南区采购部的经理，生鲜品类的采购我说了算，你们的货进不来。” 他抬手指向大门的方向，像在驱赶什么。 “回去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庞博缓缓收回桂圆礼盒，语气依旧平静：“这里的规矩，不是你定的。” 话音刚落，大厅深处另一座电梯门打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身后还跟着两名助理。 正是润华万家华南区的总经理，孙建平。 孙建平目光一扫，看到庞博后眼睛一亮，立刻加快了脚步。 “庞总！” 一声热情的称呼，让梁俊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孙建平几步走到庞博面前，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庞博的右手，满脸笑容：“庞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梁俊僵在原地，嘴唇微张，视线在孙建平紧握着庞博的手、庞博平静的脸、以及孙建平热情的笑容之间来回移动，脑子一片空白。 “孙……孙总？”梁俊结结巴巴地开口。 孙建平这才像刚看到他一样，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梁经理，你来得正好，马上去会议室把签约合同准备好。” 梁俊双脚像生了根，挪不动地方：“签……签什么合同？” “当然是白州优品首年三亿的采购协议。”孙建平说得理所当然。 “三亿？！”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梁俊头顶，他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节瞬间攥得发白。他死死盯着庞博，而庞博只是回以一个淡然的眼神，一句话也没说。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孙建平松开手，客气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庞总，会议室请。” 庞博点点头，迈步走向专用电梯，周秉文和唐静紧随其后。 梁俊被独自留在原地，大厅的空调冷风吹过他的后颈，激起一片冰凉的鸡皮疙瘩。他眼睁睁看着庞博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碎了一地。 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润华万家的各部门主管。庞博坐在主位，与孙建平相对而坐。 梁俊坐在孙建平右侧的末位，全程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 “沙潭空心菜，十小时从地头到货架。”孙建平率先开口，翻开文件，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这种稳定性和可追溯性，省城很多大牌子供应商都做不到。白州供应链的效率，远超我们的预期。” 他看向庞博：“首年三亿采购额，涵盖空心菜、桂圆、草鱼等七个品类，全面铺开到我们华南区七十家门店的‘白州农产专区’。” 唐静闻言，打开蓝色文件夹，声音清晰而专业：“合作愉快。关于付款，我们的要求是预付款百分之三十，后续货到付款，当面结清，不接受账期。” 第86章 白州老街堵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润华的财务主管眉头微蹙，看向孙建平。 梁俊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商超采购，没有不压账期的！这是行规！” 唐静目光转向他，不带一丝情绪：“白州优品不压果农一分钱，所以也不需要任何合作伙伴为我们垫资。这是我们白州优品的规矩。” 梁俊还想反驳，孙建平却拿起签字笔，直接拍板。 “就按白州的规矩办。” 梁俊瞬间哑火，颓然靠回椅背。 签约仪式很快完成，在闪光灯下，孙建平与庞博再次握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庞博收回合同递给唐静，起身离席。路过梁俊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县城的东西不差，”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梁俊，淡淡地说，“差的，只是以前没人给它铺路。” 说完，庞博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周秉文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梁俊呆坐着，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面的一个空水杯上。 返回白州的越野车上，庞博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视网膜前方，一行熟悉的蓝色字体缓缓浮现。 【白州优品品牌体系成型，县域农产品流通体系激活。】 【每日到账建设资金提升至：8000万元。】 白州的农产品，终于有了自己的渠道和定价权。 庞博关闭面板，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 就在这时，副驾驶的周秉文转过头来，神色有些凝重。 “庞总，县里的电话，郑秘书打来的，转达卢县长的意思。” 庞博坐直身体：“怎么了？” “人太多了。”周秉文划开手机屏幕，递了过来，“返乡人口暴增，再加上咱们产业园吸引的一万多劳动力，当然之后还会更多。” “老板您给的工资高，这些人在县城属于高收入人群，消费能力高。现在县城的老街、夜市经常爆满，粉店、宵夜摊、甚至去小卖部买点日用品都得排队。” 唐静也在一旁补充道：“他们发了工资，却没地方花，老街夜市天天堵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小饭馆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找不到，前天发薪日，几百号人想带老婆孩子去县里看场电影，结果发现那家老影院的放映机压根就是坏的。” 越野车驶过一个减速带，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夜幕下的白州老街，穿着蓝色厂服的工人们挤满了整条人行道，几家米粉店门口的队伍排出去十几米远。 周秉文收回手机，叹了口气：“人是回来了，可咱们的县城，快装不下了。” …… 越野车驶入白州老街，速度降到每小时十公里以下。 车窗外，人行道挤满了人，有些都站到了马路上。穿着厂服的工人们三五成群，路边一家老字号粉店门口，队伍排出去二十多米远。烧烤摊烟雾弥漫，老板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一大把肉串在炭火上翻烤，扯着嗓子喊：“大家自己拿号排号！别抢！” 这幅场景，比清明、春节这些返乡节日还要热闹。 车子路过白州老影院，影院门口的卷帘门拉下一半。一个穿着厂服的男人抱着五六岁的男孩站在台阶上，指着墙上贴着的一张白纸。“你看，这里写着放映机坏了，要寄到省城修，关门一个星期。” 男孩瘪起嘴：“爸，咱白州连奥特曼都放不起吗？” 男人有些无奈和尴尬，搓了搓手：“走，爸带你去买奥特曼。”他把男孩放下，牵着手往旁边的玩具店走，店里同样挤满了结账的人。 周秉文坐在副驾驶，回头看向庞博，抹了把额头的汗：“木珠园区、物流中心、轻工园区，加上白州优品的各个集货点。这几个月，咱们硬是砸出了一万多就业岗位，加上他们带回来的家属和孩子，县城常住人口直接暴增了几万。” 唐静的声音很冷静：“园区普通工人月薪四千起步，技术工种和管理岗更高，他们手里有钱了，消费欲望极强。” 周秉文苦笑着说：“但县城的餐饮、商场、娱乐场所根本接不住这么大的流量，连个像样的亲子空间都没有，工人们周末想带孩子放松，只能在老街压马路。” 越野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彻底停住，前方两辆三轮车蹭在一起，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郑秘书刚才电话里就说，群众现在不是没钱花，是花钱排队排到想骂街。”周秉文划动手机屏幕，调出几张照片，“老街的交通、消防、治安全线告急，晚上派出所接到的纠纷报警，比过去一个月都多，卢县长发话了，再拖下去绝对要出安全事故。” 唐静推了推眼镜：“可以设立专项补贴基金，鼓励老街商户扩充店面，或者引导他们去其他街道开分店，快速分流，资金压力也不大。” 庞博没有接话。他伸手从座椅后背的网兜里抽出一张白州县城规划地图，直接在后排座椅上摊开，然后拿出一支红色签字笔。 他在老街的位置，画了一个硕大的红叉。 “老街底子太薄。”他盯着地图，“道路窄，下水道老化，连个地下停车场都没有，补贴商户扩店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人流越多，老街死得越快。” 唐静看着那个刺眼的红叉：“你的意思是？” 庞博的笔尖在地图上迅速滑过，越过县城边缘，停在县城与木珠产业园之间的一大片空白地带。那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和废弃砖厂，而现在，正在修建的八车道一级主路，正好横穿这片区域。 庞博手腕用力，在空白地带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老街不是不够用。”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但白州缺一个新中心。” 周秉文盯着那个圆圈：“在这里建商业区？” “这片地紧贴八车道主路，往东是县城，往西是木珠园区，两边过来，车程都不超过十分钟。”庞博啪的一声合上笔盖，“我要新建一个白州家园商业中心。” 第87章 只要你敢投，县里就敢批 唐静面无表情地按下计算器归零键，眼神变得犀利：“商业地产和产业园是两码事，商业综合体前期投入巨大，回报周期极长。拿地、建设、招商，建一个大型商业中心，至少需要十几亿资金，一旦后期消费疲软，整个商业中心就会变成一座死城，现金流断裂，前面所有的产业盘子都会跟着崩。” 庞博没有反驳。他拿出手机，调出刚才周秉文发给他的老街拥堵照片，拿给唐静看：“唐静，你看看这些人。他们不是没有消费能力，是白州以前根本没有给他们一个像样花钱的地方！” 他收回手机，声音沉稳有力：“园区工人每天干八小时，休息时间，他们需要大商场买衣服，需要巨幕影院看电影，需要干干净净的餐厅吃大餐，他们的孩子需要室内游乐场，需要书城。这关乎白州产业人口的生活配套，必须是顶级的。” 他伸出手指，在圆圈内快速划出几个区域：“购物中心、大型超市、巨幕影院、特色夜市街、儿童乐园、书城、工人休闲广场、公交枢纽，全部同步规划，一次性成型。” 唐静紧紧盯着庞博划出的区域：“商铺是自持还是出售？” “全自持，不卖商铺，统一招商，统一管理。” 周秉文咽了口唾沫：“这得砸多少钱？” “我准备投二十亿。”庞博报出数字。 唐静推了推眼镜：“老板，咱们账面可用资金只有不到五亿，就算所有项目停摆，也不够。” 就在这时，庞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卢建安。 他按下接听键。 “庞博！”卢建安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很着急，“老街昨晚又出事了！一家粉店煤气罐起火，幸亏扑灭快没伤人，但路太堵，消防车硬是进不去，消防员是扛着水管跑进去的！” 卢建安深吸了一口气：“县里必须想办法分流，不能再等了！” “卢县长，我正要找你。”庞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语气沉稳，“分流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白州需要一个能装下未来消费需求的新商业中心。”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什么意思？”卢建安声音有些发紧。 “我在八车道主路旁边，看中了一块五百亩的荒地。”庞博直接摊牌，“我准备全资投入二十亿，建一个集购物、餐饮、娱乐、休闲为一体的商业综合体，把消费人流从老城引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安静了片刻，随后猛地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你小子说得是真的？这个方案要是落地，老街的压力能卸下来，白州往后的路也能打开。” “县里能批地吗？”庞博问。 “批！”卢建安的声音斩钉截铁，“只要你敢投，县里就敢批！我现在就给规划和国土打电话，下午开常委会，把这块地的性质敲定！明天一早，我带队，你带上你的想法，咱们现场碰头！” “好。” 挂断电话，庞博将手机揣进口袋。他转头看向窗外，视网膜前方，一行熟悉的蓝色字体缓缓浮现。 【白州消费需求集中爆发，商业配套缺口严重。】 【完善县域消费中心，可大幅提升人口稳定指数。】 【检测到县域商业升级需求，建设资金额度正式调整。】 【明日到账建设资金提升至：1亿元！】 【当前累计可用建设资金：12.6亿元。】 庞博关闭面板，对唐静说：“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来解决。你连夜起草一份二十亿的资金预算表，明天带到现场。” 庞博又看向周秉文，“联系省城顶级的商业设计院，告诉他们，白州要建一个世界级的商业综合体，三天内，我要看到概念图。” 第二天清晨，白州县城与木珠园区交界处的荒地，晨雾未散。 卢建安带着规划、国土、交通等部门的一把手，已经站在了路边。几台推土机停在不远处，老许带着测量员在一旁待命。 越野车一个急刹停稳，庞博推开车门，大步走来。 “庞总，就这了！”卢建安指着眼前广阔的荒地，眼神发亮，“五百亩，地势平坦，土质硬，打地基绝对没问题！” 庞博踩在荒草上，径直往荒地深处走去，卢建安和一众干部紧随其后。 “卢县长，商业中心的北门，要直接连通八车道主路，设双向立交匝道，把县城的车流直接引进来。” “南门设公交枢纽，开通木珠园区到这里的免费接驳专线，每十分钟一班，无缝对接。” 庞博边走边说，手指向不同方向。 “东边，建下沉式广场，引入全省最大的连锁超市，上面直接盖八层购物中心。” “购物中心的一楼旁边，我要建一个‘白州优品’旗舰展示体验馆。”庞博补充道，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笀编家居、白州白切、草鱼、空心菜、桂圆、还有牛巴、黄瓜皮等等，所有白州的好东西，都要在这里有最好的展台。不只是卖货，还要展示制作工艺，让游客和白州人自己都看看，我们家乡的东西有多好。” “西边，建特色夜市街，把老街那些排不上号的粉店、粥店、小吃摊、烧烤摊、糖水铺全部招募过来，免半年租金，但必须统一最高标准的卫生和排烟系统，谁敢乱搞，直接清退！” 在场的干部们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座繁华新城的崛起。 “电影院设在购物中心顶层。”庞博停下脚步，看着众人，“引进国内最好的ImAx巨幕放映设备。白州的孩子，不仅要看奥特曼，还要看最好的奥特曼。” 卢建安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热。他转向身后的部门负责人，声音洪亮：“都听到了吗？庞总的要求，就是我们白州未来的标准！规划、国土、交通，今天之内，把所有手续给我办齐！绝不能拖后腿！ 第88章 老许顶不住了 现场会刚散，几辆挂着政府牌照的公务车驶离荒地，车轮在泥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老许夹着安全帽跑下土坡，中途绊了一下，稳住身形后直奔庞博而来，脚下的黄胶鞋踩得枯草作响。 “庞总！” 老许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抬手抹掉脸上的汗水，把手里的图纸卷成一个筒状。 “我是真没挖机了。” 老许指着身后的荒地，手指有些发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现在整个白州的挖机，一听见你庞总的名字，油箱都恨不得自己漏油装病，大家是真的连轴转不动了！” 周秉文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后走到庞博身边递了过去。 “这是现有的项目清单。” 庞博低头看去，屏幕上满是表格，各项工程的进度条都处于紧绷状态。 “木珠产业园扩建，物流中心二期，蔬菜预冷中心，农产品检测中心。” 周秉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指出几个红色的紧急标记。 “还有白州大道，工人公寓，轻工园等等所有工地都在抢机械和建材，调度已经到了极限。” 老许往前走了一步，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庞总，县里现在施工力量已经很紧张。” 老许指着木珠镇的方向，那边隐约还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 “白州大道每天张口就要三百车土方，物流中心二期正拼命打地基，预冷中心那边天天打电话催着铺管道，我手底下的人拆成三班倒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老许放下手，肩膀松垮下来，显得十分疲惫。 “白州连带周边县城的混凝土车，晚上都在排队打灰，车灯把工地照得跟白天一样。” 老许声音有些沙哑，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我昨晚去查岗，有个司机靠在方向盘上打呼噜，梦话喊的全是下一车送哪，再这么死磕下去，机械要报废，人得直接抬进医院，到时候出了安全事故谁也担不起。” “虽然您给的工钱多，大伙都争着干活，但毕竟都是肉体凡胎，不是机器，确实到极限了！” 唐静站在旁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拿出一份财务评估报告。 “老许说的是实情。” 庞博看着老许疲惫的表情，歉意道：“这方面确实是我疏忽了。唐静，给工人薪资再涨5%；周秉文，各项目的施工进度稍微缓缓，不要再像之前那么赶，给工人足够的休息时间。 周秉文、唐静点头，老许明显松了一口气。 唐静接着对庞博说：“商业中心是二十亿级的巨无霸项目，不能再靠县城和周边的施工力量队硬撑，他们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 庞博转头看向她，等待着下文。 “工期拖延、安全事故、成本失控，只要有一环断裂，所有问题会一起引爆，到时候损失不可估量。” 唐静直视庞博的眼睛，语气笃定，把报告递了过去。 “你的意见？” 庞博接过报告看了一眼，随后开口询问。 “引入正规军。” 唐静合上文件夹，给出了明确的建议。 “全省排名前列的大型建筑国企，只有他们有足够的机械和人力来承接这个项目。” 老许抓了抓头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庞总，那我们这帮本地兄弟，是不是要卷铺盖走人了？” 老许咽了一口唾沫，看着庞博的脸色。 庞博看着老许局促的模样，嘴角上扬。 “商业中心主体给省市主力队伍。” 庞博声音平稳，给老许吃了一颗定心丸。 “临时夜市，市政配套，村镇零星工程，全部留给本地施工队，有你在，这些毛细血管的工程我才放心，你们的活只会多不会少。” 老许紧绷的后背松懈下来，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庞总，你以后能不能提前交个底？” 老许把安全帽重新戴好，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我这头发本来就不多，再吓几次就秃干净了，我还指望着跟着你多干几年呢。” 庞博转身走向越野车，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周秉文，联系卢县长。” 庞博坐进驾驶室，启动了车辆。 “下午开统筹会。” 下午两点，白州县政府第一会议室。 卢建安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规划图，各局负责人坐在长桌两侧，大家都在翻看着面前的资料。 庞博坐在卢建安右侧，唐静和周秉文坐在他身后的旁听席，记录着会议要点。 卢建安把规划图拍在桌面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商业中心正式列为县级重点统筹工程。” 卢建安看着全场，定下了会议的基调。 “各部门必须全力配合，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扯皮，让各项目互相抢资源，我拿谁试问，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住建局长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 “卢县长，商业中心体量太大，涉及的专业领域太多。” 住建局长眉头紧锁，提出了实际困难。 “本地施工力量已经被园区抽空了，必须对外招标，否则工程根本无法推进。” 卢建安点头，表示认可这个建议。 “那就公开招标，引入省级施工单位，解决当前的施工瓶颈。” 话音刚落，坐在后排的一个副局长举起手，示意有话要说。 “卢县长，有个实际问题需要考虑。” 副局长放下手，看着卢建安。 “白州只是个县城，没有地级市的城投平台，那些省级大型建筑国企平时接的都是省城绿城的地标项目，或者市里的重点工程，咱们发个县级招标公告，人家未必看得上，到时候可能会流标。”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大家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自然资源局长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叹了口气。 “省建一局，市建工，南江路桥，这些单位平时只接绿城的cbd或者跨江大桥，眼界高得很。” 自然资源局长摇了摇头，不太看好这次招标。 “白州连个高铁站都没有，他们派个项目经理下来转一圈，就算给足咱们面子了，根本不会真心实意来投标。” 第89章 公开招标 卢建安皱起眉头，手指敲击着桌面。 “面子是靠实力挣来的，不是靠别人施舍的。” 庞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那就让他们看看白州家园的实力。” 庞博抬眼看向那个副局长，语气平静。 他侧头看向身后的唐静，示意她进行说明。 “说一下资金方案。” 唐静站起身，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份准备好的文件。 “商业中心首笔五亿资金，进入农商行专户，接受三方监管，根据进度按时拨付。” “只要招标公告挂出去，带着这个专户证明，全省没有任何一家国企会拒绝，这笔钱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那个副局长盯着手里的方案，看着上面五亿这个数字，没有说话，显然被打动了。 卢建安拿起方案看了一眼，随后拍在桌面上，做出了决定。 “好！” 卢建安一锤定音，结束了讨论。 “今天下午下班前，招标公告挂上省公共资源交易平台，各个部门抓紧时间落实！” 下午三点，白州农商行城关支行。 何志斌早早候在玻璃大门外，看到庞博的越野车停在台阶下，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笑容。 庞博推开车门走下来，唐静拿着文件夹紧随其后。 “庞总！” 何志斌伸出双手，握住庞博的手，显得十分热情。 “专户的所有手续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办理，就等你们过来了。” 三人走进贵宾室，里面已经准备好了相关的资料。 小周坐在防弹玻璃后，面前摆着一叠文件，准备开始操作。 唐静把蓝色文件夹从窗口递进去，交给了小周。 “五亿专户。” 唐静语调平稳，交代了办理的事项。 “附带农民工工资代发协议，一并办理好。” 小周拿起文件，双手在键盘上敲击，开始录入信息。 何志斌站在庞博身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十分感慨。 “庞总，五亿现金全部放进监管账户。” 何志斌声音有些高，显得有些激动。 “这在白州历史上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就算是市里的重点工程，也没这么硬的底气，你们公司的实力真是让人佩服。” 庞博笑着回应：“工程要动起来，钱必须先到位，这是我们做事的规矩。” 小周把打印好的凭条从窗口递出，交给了唐静。 “庞总，唐总监。” 小周咽了口唾沫，汇报了办理结果。 “专户已开通，资金冻结，按协议节点拨付，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妥了。” 唐静接过凭条，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和公章，确认无误。 “没问题。” 唐静把凭条收进文件夹，妥善保管起来。 庞博转身走出贵宾室，准备返回公司处理后续的事情。 下午四点，木珠园区办公室。 周秉文坐在对面的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敲击，编辑着招标公告。 “招标公告内容核对完毕，没有遗漏的信息。” 周秉文盯着屏幕，向庞博汇报。 “建设规模五百亩，包含购物中心、超市、影院、夜市街，总投资二十亿。截标时间定在五天后，当场开标。”周秉文逐条核对着公告内容，“这次我们委托了林郁市的正德招标代理公司全权负责，各项指标都写得很清楚了。” 他握住鼠标，移动光标，准备上传附件。 “附件上传农商行五亿资金监管证明，增加公告的可信度。” 周秉文按下回车键，执行了上传操作。 “发送。” 蓝色的进度条在屏幕上推进，直至满格，提示发送成功。 “公告挂上省公共资源交易平台了。” “专户对接完成。” 唐静开口，通报了银行那边的进展。 “五亿资金全部到位，随时可以用于工程支付。” 周秉文伸了个懒腰，放松了一下身体。 “庞总，你说省城的那些大国企，看到咱们这五亿现金流水，会不会以为是哪个皮包公司在搞诈骗，毕竟县城很少有这么大的手笔。” 周秉文打趣道，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不会查吗，又不是傻子。” 庞博回应，对国企的行事作风很了解。 “绿城的项目很多让施工方垫资进场，资金压力很大。” “真金白银放进监管账户的，全省找不出几家，他们只要查实了，就一定会来。” 办公室安静下来。 临近五点半，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铃声打破了安静，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周秉文放下水杯，伸手抓起话筒，接听了电话。 “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 周秉文开口，报出了公司的名称。 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似乎很着急。 “我是省建一局的项目经理张海。” 男人声音低沉，自报了家门。 周秉文坐直身体，看了一眼庞博，庞博依然低头看着图纸，没有受到影响。 “张经理，你好。” 周秉文回应，态度十分客气。 “我刚看到省公共资源交易平台上的招标公告。” 张海语速很快，直奔主题。 “你们的项目有五亿现金的监管资金，这不是开玩笑的吧？” 周秉文按下免提键，张海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经理，五亿资金已经全部进入农商行专户。” 周秉文对着话筒开口，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公告上的流水证明，每一分钱都是真实的，经得起任何调查。” 电话那头陷入了安静，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县城项目，很少有这么大笔的现金流。” 张海深吸了一口气，表达了自己的惊讶。 “我们需要核实，这件事情关系重大。” “随时欢迎核实。” 周秉文回答得滴水不漏，表现出了十足的底气。 “明天上午，我亲自带队去白州实地考察，看看具体情况。” 张海的声音传出，做出了决定。 “我们在木珠园区等您。” 周秉文开口，约定了见面的地点。 通话结束。 周秉文看着庞博，等待着他的指示。 庞博放下手里的签字笔，抬起头看着前方，准备迎接明天的考察。 第90章 省城国企组团考察 第二天，省城三家大型建筑公司组团，坐了三辆商务车。 他们从绿城出发，沿着高速一路往林郁市方向行驶。 领头那辆车里，省建一局项目经理张海靠着副驾皮座椅闭目养神。 他五十二岁的年纪，干了三十年工程。 从打下第一根桩基到大楼封顶，全省排得上号的商业综合体，他经手了不下十个。 后排坐着绿城市建工的副总工程师吴国安、南江路桥的项目部主任何大伟。 三家单位接到招标函时，反应出奇一致。 一个县城搞二十亿的商业综合体，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白州这地方。” 吴国安翻开手里的招标文件，纸页哗啦作响。 “人口多，底子薄，五百亩商业中心，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隔壁县前年搞了个两百亩的商贸城，现在荒草长得比人高，大棚里全在养蘑菇。” 何大伟在后排没憋住，笑出声来。 张海睁开眼，从上衣口袋摸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随后他探手拿过吴国安手里的文件，指腹搓了两下纸页。 “二十亿全资投入，没向银行要贷款，怎么都觉得不靠谱。” 张海指尖点着上面的黑体字，连连摇头。 “干商业地产不借钱，大概率是想空手套白狼的骗子，或者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后面两辆车里的技术员同样没闲着。 对讲机里传出议论声。 有人调侃白州连个像样的三星级酒店都找不出来，搞商业综合体纯属放卫星。 还有人笃定这是地方官员搞的政绩工程，拉国企过去站台背书。 等资金链断裂，烂尾楼往那一戳，施工方连要账都找不到门。 车队下了高速，驶入水北县地界，路况变差。 坑洼的水泥路面上，农用三轮车和摩托车抢道混行。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与扬起的黄土交织在一起，糊在挡风玻璃上。 “瞅见没？” 吴国安屈起手指敲了敲车窗。 “这就是桂东南县城的底色，路都修不明白，谈什么商业中心。” 张海没接茬，摘下老花镜揣回口袋，重新合上眼。 商务车在烂路上摇晃了四十分钟。 “嘎吱。” 司机一脚急刹，轮胎在路面上拖出摩擦声，车厢往前一耸。 “张总，前面封路施工，得走导改道。” 张海睁开眼，视线越过前排座椅。 道路右侧，一块两层楼高的蓝底白字施工指示牌立在路边。 上面写着白州至木珠一级公路建设工程，双向八车道，设计时速八十公里。 “八车道？” 吴国安坐起身，脸贴在侧窗玻璃上。 商务车拐进导改道，车速降了下来。 透过临时围挡的缝隙，一段路基施工现场展现在眼前。 灰白色的水泥稳定碎石层已经铺开，宽度拉出四十多米。 三台大型摊铺机排成一列齐头并进，重型压路机跟在后方。 伴随滚筒碾过路面，高温蒸腾出的白气升腾。 视线移向更远处的半空中，塔吊长臂挥动。 操作员正将十几吨重的预制涵洞段落位。 二十多辆满载的混凝土搅拌车排成一列，罐体匀速旋转，等待卸料。 一眼望去，各类机械设备林立，看不到头。 车内的戏谑声随之消失，只剩下压路机传来的震动。 何大伟把脸凑到窗户边看了半分钟。 他再转过头时，脸上的漫不经心收敛起来。 “这路基层的压实度，这边坡的切面。” 这人嗓音发紧，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纯正的一级路标准，光这九公里，造价少说砸进去五个亿。” 张海见状坐直了身体，脊背挺直。 三十年的工程经验让他看透了这片工地的成色。 排水明沟的走向、沉砂井的间隔、临时导改路上的标志标线，全都严格按照国标规格在做。 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在往地里砸。 车队驶过施工段，轮胎压上新铺设的成品柏油路面。 颠簸感消失，只剩下轮胎与沥青摩擦的沙沙声。 吴国安低下头，目光停在招标文件上的那行字上。 项目投资方，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 他咽了口唾沫，把文件合上，再没开口。 过了二十分钟，三辆商务车驶入木珠产业园区大门。 门卫室的栏杆抬起，园区主干道刚洒过水。 路灯杆上挂着蓝色指示牌，箭头指向各个厂区。 张海推开车门走下去，皮鞋踩在平整的柏油路上，目光环视四周。 左手边，鞋包轻工园的四栋标准厂房矗立，最远处那栋楼顶的塔吊还在旋转。 厂房宽大的玻璃窗里透出灯光。 成百上千台缝纫机汇聚成的嗡嗡声传出，隔着几十米都能感受到生产的动静。 另一侧的右手边是芒编车间和农产品检测中心。 月台上，几辆印着【白州快线】的冷藏货车敞着后厢。 冷气化作白雾溢出，工人们推着液压车，将贴着溯源标签的纸箱送进车厢。 再往深处看，电商仓配中心的钢结构骨架已经建起。 几名焊工挂在高空作业，蓝色的弧光闪动。 何大伟掏出手机，对着厂房拍了张全景。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助手交代了一句，助手立刻转身去打电话。 周秉文带着两个助理快步迎上来。 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腋下夹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三位老总，一路辛苦。” 周秉文伸手握住张海的手，力道笃定。 “会议室在三楼，咱们先去喝口热茶，我把项目的盘子跟各位交个底。” “不急着喝茶。” 张海摆了摆手，视线越过周秉文的肩膀，盯向物流中心的方向。 “先带我们去现场转一圈。” 周秉文笑了笑，答应下来。 “行，那先去物流中心。” 推开物流中心临时调度大厅的玻璃门，冷气迎面吹来。 三面墙上挂满液晶显示屏，数据在屏幕上滚动。 绿色光点代表在途车辆，红色标记闪烁着集货点位置，蓝色线条交织出运输网络。 廖广生站在中央操控台前，深蓝色工装笔挺，胸前工牌端正。 头发虽已花白，盯着屏幕的眼神却很锐利。 “实时调度系统。” 第91章 争了起来 廖广生举起激光笔，在主屏上圈出一条运输线路。 “白州快线现有冷藏车十二辆，多温区混合厢车八辆，活水运鱼车四辆，常温干线车十五辆。” 屏幕中央，代表货车的绿色光点沿白州至绿城的线路移动。 “这辆车凌晨三点从沙潭镇发车，装着一千二百斤预冷空心菜和八百斤桂圆礼盒。前舱保持四度，后舱常温防潮，下午两点进润华万家总仓。” 廖广生点开车辆信息，车速、温度、预计到达时间排成三列，数字不断刷新。 张海走近屏幕，从运输路线看到装载清单。他干了三十年土建，对物流了解不深，却能看懂这套系统背后的调度能力。车辆、货物、温度、月台时间全被纳入表格，任何一项出了偏差，调度台都能追查。 吴国安指着右下角的柱状图。 “日均三十八车次？” “上个月的数据。” 廖广生收起激光笔。 “这个月保底五十车次。润华万家华南区三十家门店铺开白州优品专区，生鲜运力还得翻一倍。” 何大伟站在后排，手机已经收回口袋。他望着屏幕上移动的车辆标记，没有再提县城项目靠不靠谱。 张海转身看向周秉文。 “去生产车间。” 鞋包轻工园二号厂房内，两百台电脑车排成四个方阵。针头起落，鞋面沿压脚向前推进，工人低头踩着踏板，各道工序顺着过道衔接。 刘小梅坐在第一排，左手送鞋面，右手调整方向。鞋头转过半圈，一排针脚贴着边线落下。 车间前方挂着电子看板。 今日完成一千六百双，本月累计三万两千双，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一。 张海沿过道走到休息区。墙上贴着排班表、福利通知和工资结算单。车缝工上半月平均到手四千六百多元，工资日期、计件数量、扣款项目全部列明。 吴国安跟过来，盯着结算单看了半晌。 县城工人半个月能拿到四千多元，这些收入会流进饭店、商店、夜市，也会变成商业中心开业后的客流。 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跟着周秉文上楼。 三楼会议室内，招标说明摆在长桌上。周秉文打开投影，白州家园五大业务板块出现在幕布上。 “鞋包代工、芒编家居、冷链物流、农产品加工、电商仓配，目前共有一万一千三百名在岗工人。加上返乡家属，白州县城新增常住人口接近三万。” 画面切换，润华万家三亿元采购合同、南湾鞋业十万双订单、青禾家居追加订单依次出现。 “这些合同都在执行，每天有货进出，也有资金回笼。” 周秉文又放出一张老街照片。三轮车堵在路中间，摊位挤占两侧通道，行人贴着车身穿行。 “产业人口回来了，县城配套没跟上。上周老街粉店起火，消防车被堵在外面，消防员扛着水管跑了两百米。商业中心的第一项任务，是把人流和摊位从老街分出去。” 张海合上材料。 “监管资金到了多少？” 会议室门打开，唐静拿着蓝色文件夹进来。她在张海对面坐下，将两张盖有农商行公章的对账单推到桌前。 “专项监管账户余额五亿元。工程款按节点支付，不要求施工方垫资。” 张海戴上老花镜，核对账户名称、公章和余额。 吴国安放下茶杯，身体前倾。 “付款周期呢？” “节点验收合格，三个工作日内打入施工方公户。农民工工资单独代发，工程款、材料款、工资款分账管理。” 吴国安盯着付款条款，脸上的质疑退了下去。 施工企业最怕资金不到位。机器和工人进了场，项目方拖上半年，项目部只能四处借钱维持。白州把五亿元放进监管账户，付款节点也写进合同，这个县城项目比不少省城工程更稳。 何大伟展开总平面图，用比例尺量过北侧入口。 “北门紧接八车道主路，单进单出承受不了开业客流。” 他拿起红笔，在图上补出两条匝道。 “这里做双向两进两出，再加右转专用道。南侧公交落客区和社会车辆分开，避免大巴、私家车堵在出口。” 红笔移向购物中心地下区域。 “地下车库挖两层，至少三千个车位。停车位不足，节假日车流会堵回主路。” 周秉文低头记录。 张海看完招标文件，摘下老花镜。 “五百亩不能同时铺开。” 他把图纸转向众人。 “第一期建设临时夜市广场和公交枢纽，采用钢结构，先承担老街分流。第二期建设地下车库和八层购物中心，主体养护必须按规范执行，工期至少八个月。主体封顶后再建外围永久广场，避免施工车辆和消费者混在同一片场地。” 周秉文刚写完，会议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庞博走进来，在主位坐下。 “分期方案通过。” 他看向张海。 “工程怎么建，由专业团队判断。不过第一期临时夜市广场，四十五天内必须交付。” 张海抬起头。 庞博将老街的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老街的消防通道每天都在堵。摊位不搬，下一场火灾能不能及时扑灭，没人敢保证。四十五天，一天都不能加。” 张海又看了一遍照片。道路两侧挤满摊位，消防车连转弯的位置都没有。 他抬手拍在桌上。 “资金按合同到位，省建一局四十五天交工，质量和安全按国企标准执行。” 吴国安当即站起来。 “张总，项目还没开标，你这军令状立早了。” 他把市建工的人员调度表放到桌面。 “我们的人马就在隔壁市，钢构设备今晚就能装车。四十五天，市建工也能干。” 何大伟把规划图拉到自己面前。 “南江路桥做过三个大型钢结构交通枢纽。夜市广场和公交场站交给我们，我亲自驻场。” 半小时前还在质疑白州能否撑起二十亿项目的三支队伍，此刻围着工期、设备和施工方案争了起来。 第92章 现场开标 四天后。 林郁市，正德招标代理公司一号开标室。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都是各家建筑公司的代表，各自守着面前的文件箱。 张海坐在左侧第一排，双手交叠在桌上，他的左手边放着三个黑色密码箱，里面是省建一局的投标书。 吴国安坐在他对面，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何大伟则坐在后排，目光在张海和吴国安之间来回扫动。 庞博坐在评审席的正中央，看着面前八家公司的铭牌。 五亿资金在账上的消息传了四天，整个桂省有资质的国企几乎都来了。 要是放在前世，这些企业根本不会看白州一眼，现在却带着几十号人，熬了三个通宵做标书，只为抢下一个县城项目。 钱是硬通货，有了钱，规矩就可以由他来定。 唐静坐在庞博左侧，手里拿着一份银行对账单。 周秉文坐在她旁边，翻看着招标流程文件。 白州县府代表梁国正、郑秘书、住建局长韦田则坐在庞博的右侧。 正德招标公司的主持人走到台前，拿起了麦克风。 “白州家园商业中心项目，开标开始。” 工作人员推来小车，把八家公司的密码箱逐一搬上展示台。封条被撕开，箱锁随之弹开。 一沓沓标书被搬到评审席上，每家都分作技术标、商务标、资信标，堆起来有半米高。 庞博拿起了省建一局的技术标，翻开第一页。 张海在标书里列出了第一期临时夜市广场的施工节点，钢结构骨架的进场时间精确到小时，交叉作业面也安排得明明白白。 市建工的标书侧重于机械调配，吴国安调集了附近三个市的设备，承诺三天内完成场地平整。 南江路桥则在地下管网和匝道施工上，给出了很高的技术标准。 其他五家公司的标书也各有侧重，看得出都下了功夫，不是来陪跑的。 庞博合上了标书。 他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压得住场子的总包方，市建工速度快，但细节处理可能粗糙，南江路桥擅长路基，但商业综合体的机电安装经验不足，省建一局的方案最稳妥。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当众唱标。 “省建一局，投标报价十九亿八千万，总工期承诺三百六十个日历天，其中一期临时夜市广场，承诺工期四十五天！” 话音落下，张海的腰杆下意识挺直了几分。 “市建工，投标报价十九亿五千万，总工期三百五十天，一期承诺工期四十天！” 吴国安的报价一出，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价格更低，工期更短，市建工的攻势很猛。 “南江路桥，投标报价二十亿零三百万……” 数字在开标室里回响，气氛愈发紧张。投影大屏上，八家公司的名字并列，下方是三个评分维度：资信、技术、商务。 资信标分数率先弹出，各家国企实力雄厚，分数咬得很紧，差距不超过一分。张海和吴国安的柱状图几乎齐平。 “技术标评分开始！” 随着主持人话音落下，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滚动。省建一局的柱状图猛地往上一窜，瞬间拉开了与其他公司的距离，尤其是在“施工组织方案”和“关键节点保障”两个子项上，拿到了近乎满分！ 吴国安端起纸杯喝水，眼睛却没离开过屏幕，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商务标分数公布，市建工凭借更低的报价扳回一城，但总分依然落后。 最终总分定格。 省建一局，九十一点五分，位列第一。 张海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吴国安放下纸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主持人宣布了结果。 “中标单位，省建一局。”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张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大步走到评审席前，向庞博伸出了右手。 庞博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张总，恭喜。” “庞总，这活交给我们，错不了。” 张海转头看向身后的助手。 “通知老李，带技术团队今晚驻扎白州。” 他下达指令。 “三天内把施工组织方案交到庞总桌上，七天内，核心区域围挡全部立起来，挖掘机进场！” 庞博松开了手。 唐静把手里的银行对账单推到张海面前。 “张总。” 唐静看着他。 “这是项目专户今天的流水账单，首笔五亿资金随时可以动用，只要你们的进度达标，工程款绝不过夜。” 张海低头看着对账单上的数字，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润润嗓子。 他的指尖碰到杯壁，轻微一抖，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他干了三十年工程，见过无数次开标，但像白州家园这样，合同没签，五亿现金就摆在桌上的甲方，还是第一次见。 张海放下茶杯，拿出一张纸巾擦拭着桌面。 “唐总监放心。” 他直视唐静。 “省建一局不缺资金，但我们敬重按规矩办事的甲方。” 梁国正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想起了几个月前，庞博第一次拿着计划书走进招商局的样子。 那时他还担心这个年轻人是来套补贴的，现在，这个年轻人坐在主位，已经能让省城国企的项目经理端不稳茶杯了。 韦田凑到梁国正耳边，压低声音。 “老梁，这气场，压得住人啊。” 梁国正点了下头。 散会后，庞博一行人走出招标公司大门。 郑秘书拿着手机快步走到庞博身边。 “庞总，卢县长刚才来电话。” 郑秘书说。 “县里已经成立商业中心项目统筹办公室，地点就在县府一楼大厅，规划、住建、消防、交通四个局的审批人员集中办公，卢县长发话了，这个项目的所有手续，一站式办结，绝不让一个章跑三天。” 庞博停下脚步。 地方政府的效率直接决定项目速度，卢建安这一步，扫清了所有行政障碍。 “替我谢谢卢县长。” 周秉文拉开车门。 “庞总，回白州吗？” “回去吧。” 庞博坐进越野车后排。 车辆启动，驶入高速公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 第93章 提前进场 晚上八点，庞博的越野车开进了白州县城。 车子刚开到老街街口，就发现前面被人群堵得死死的，警灯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 庞博眉头一皱。 周秉文赶紧踩下刹车，推开车门就挤进了人群里，过了好一阵才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 “庞总，出事了。” 周秉文站在车窗外，扶着车门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怎么回事？” “夜市街人太多了。” 周秉文指着前面。 “一个卖炸串的摊子着火了，人群吓得往外跑，挤成一团，有好几个人都摔倒了。救护车根本开不进去，警察正在疏散人群。” 庞博也推门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前面乱糟糟的街道。 街角那边火光冲天，黑烟直往上冒，尖叫声和警笛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老街已经撑不住了，不能再拖下去，等四十五天了。 庞博转头看向周秉文。 “联系张海。” 他语速飞快的说。 “让他最迟明天上午就把推土机开进荒地，明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临时夜市广场的场地平整完毕。” 周秉文马上拿出手机拨号。 庞博看着前方的火光。 消防队员扛着灭火器在人堆里艰难的往前挤，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被挤得东倒西歪，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他握紧了拳头。 周秉文挂了电话。 “张总回话了，说已经启动了紧急预案，直接从隔壁市的工地上抽调设备，连夜就开过来！” 庞博看着周秉文。 “通知各镇集货点，调集十辆常温干线货车。” 他又下了一道命令。 “后天一早，把老街那些愿意搬的商户，全都拉到新场地上。” 周秉文看着他，有些犹豫。 “庞总，场地刚平整，连水电都没通，商户过去怎么做生意？” “调发电机！调水车！” 庞博的声音一下就提了起来。 “搭帐篷！只要能把人引过去，不收租金，倒贴电费也要干！” 周秉-文点点头，立刻又去打电话。 庞博站在夜风里。 看着前方的火光慢慢变小，但人还是黑压压的一片。 救护车的担架抬着一个伤员，好不容易才从人堆里挤出来，担架上那人胳膊上全是血。 庞博盯着那片血红，耳朵里全是刺耳的警笛声。 …… 第二天上午。 白州县城西边的荒地上，太阳把黄土地都晒得有些发白了。 二十辆重型平板卡车排成一长溜，车上装满了银灰色的h型钢材，省建一局的项目经理张海戴着白色安全帽，正站在土坡上拿着对讲机。 “挖掘机进场！推土机跟上！先把表层土推平！” 张海的声音很洪亮。他话音一落，五台大型履带挖掘机就开了进去，巨大的铲斗一下子就挖开了表层的黄土。十台推土机紧跟着放下推土板，轰隆隆的就把挖出来的土堆给推平了。 发动机轰隆作响，扬起的漫天灰尘，很快就被两台洒水车喷出来的高压水柱给压了下去。 马路对面，附近村子的村民聚在一起，对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指指点点。 一个穿白背心的大爷背着手，盯着那些巨大的钢梁，咂了咂嘴。 “这是要盖飞机场还是卖炒粉？” “听说是弄夜市，给老街那些摊子腾地方。” 旁边有人回话。 “乖乖！卖个炒粉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大爷一脸不信，指着卡车上的钢梁。 “这钢管比我大腿都粗，得花多少钱啊！” “人家老板有钱！今天一大早车队就到了，在路边等到现在，一声令下全开进来了。” 与此同时，白州本地论坛里，关于新工地的帖子瞬间刷了屏。 【现场直击！省城的大国企连夜进场，这速度绝了！】 【商业中心主体还没建，临时夜市先搞起来了，庞总牛逼！】 【庞总这是怕我们发了工资没地方花，连吃宵夜的地方都提前安排好了，感动！】 【听说免租半年，我二舅在老街卖烤鱼，今天一大早就去居委会排队了。】 【老街早该整顿了！上次去吃个粉，鞋底全是油，差点滑了一跤。】 【新夜市有统一排烟系统？太好了，以后吃烧烤终于不用吸二手烟了！】 中午十二点，老街居委会办公楼。 一楼大厅里挤满了听到消息赶过来的老街商户，吵吵嚷嚷的，跟菜市场一样。周秉文带人支起了两张长桌，桌上放着一沓厚厚的入驻登记表。 墙上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老街商户优先入驻，免租半年，统一配套，即日登记！】 “免半年租金，这可是实打实的省钱！我得赶紧报个名。” 一个卖牛杂的老板挤到前面，对同伴说。 “去那荒地摆摊，万一没人去，免租金有个屁用。” 旁边一个卖炸串的摊主有些怀疑。 “园区一万多工人，他们下班不去夜市去哪？你不要位置，我可要了！” 牛杂老板不再理他，拿起笔就准备填表。 眼看场面越来越乱，周秉文拿起了扩音器。 “各位老板静一静！”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喇叭响彻整个大厅。 “大家排好队，带上营业执照和身份证复印件，按顺序登记！我们庞总说了，在老街口碑好的优质老店，享有优先挑选铺位的权力！”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几个本来还在犹豫的商户也赶紧往前挤。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挤出来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她就是老街阿莲米粉店的老板娘，在这一片名气很大。 她走到长桌前，拿起一张登记表扫了两眼，然后“啪”的一声把登记表拍在桌上。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我阿莲在老街卖了三十年粉。” 老板娘抬起头，面无表情的指着周秉文，一字一顿的问。 “凭什么要听你们这些人安排？” 第94章 阿莲米粉 阿莲双手叉腰，站在长桌前，碎花围裙上沾着几滴暗褐色的油渍。 她身后的十几个老街摊主往前挤了挤，隐隐形成一堵人墙。 周秉文放下手里的扩音器，站直身体。 “阿莲姐，这是县里和我们公司统筹的项目。”周秉文拿起一份文件，递向前方。“不是乱安排，是帮大家升级。” “升级？”阿莲抬高音量，没有接那份文件。“统一收银，统一排烟，还要搞统一卫生检查。我们在老街干了三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些规矩？你们这就是把我们的小本生意往死里管！” 旁边一个卖炒粉的男人跟着喊出声。 “对！我那口锅每天炒几百碗粉，你们搞个统一排烟，火候不对，我炒出来的粉还能吃吗？” 一个卖糖水的老婆婆敲了敲手里的拐杖，木棍撞击地面发出笃笃声。 “老街有熟客，街坊邻居每天路过顺手就买了。你们让我们搬去那片荒地，连个人影都没有。” 阿莲双手抱胸，下巴扬起。 “我们在老街，三十年的招牌立在那里。搬到那片荒地上，万一没人来，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周秉文翻开手里的宣传册，指着上面的规划图。 “阿莲姐，各位老板。我们在南门建了公交枢纽，木珠园区一万多工人，每天有免费接驳车直接送到夜市门口。还有地下停车场，县城的人开车过来也方便。” 周秉文把宣传册往前推了推。 “而且前半年免租金，水电费按民用标准收。公司还会统一定制广告牌，在全县做宣传。” 几个摊主互相看了看，低声交谈。 一个卖烤面筋的胖子从人群后面探出头。 “免费接驳车？谁担保能开几天。荒地卖粉，狗都不一定来。这种大饼我们见多了，到时候把我们骗过去，你们收完管理费跑路，我们找谁哭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秉文皱起眉头，翻开另一页准备再次解释。 庞博从大厅门外走进来，脚步沉稳。围观的人看到他，自动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周秉文立刻迎上前，低声在他耳边汇报了两句，并将一张写着字的便签纸递了过去。 庞博接过来看了一眼，随即走到长桌前，拉开一张折叠椅坐下。 他看着阿莲。 老街这些商户做了几十年生意，防备心重。给他们讲大规划、讲客流量，他们听不进去。他们只看眼前，只信自己经历过的事。必须击碎他们的侥幸心理。 “你就是那个庞总？”阿莲上下打量庞博。 庞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昨晚老街街口那家炸串店煤气罐起火。”庞博看着阿莲的眼睛，声音平稳。“消防车被堵在街口进不去。” 阿莲的手臂放了下来。 “你店面就在炸串店斜对面。”庞博继续开口。“昨晚起火的时候，你女儿是不是在店里端粉？” 阿莲的脸色瞬间变白。 庞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火苗窜起两层楼高，人群往外挤。我听说，你女儿当时被挤在门框和桌子中间，对吧？” 阿莲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她今天手还在发抖，连碗都端不稳。”庞博讲出这个事实。 阿莲转过头，避开庞博的视线。她双手紧紧抓着围裙的边缘，指节发白。 周秉文站在一旁，看着庞博。他收起手里的宣传册。他准备的那些招商话术和数据分析，在庞博这句话面前毫无用处。庞博直接切中了这些商户最害怕的事情。 庞博从周秉文手里拿过那份图纸，在桌面上摊开。 “老街的下水道堵了十几年，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再发生一次火灾，消防车依然进不去。” 庞博指着图纸上的红色区域。 “这是新夜市的明火区。”他点着上面的标记。“统一铺设燃气管线，每家商户独立阀门。地下是油烟净化系统，直接连通主管道，油烟不经过街面。” 几个摊主往前凑了一步，盯着图纸。 “这条是消防通道。”庞博手指划过一条宽阔的空白带。“净宽八米，绝对不允许摆放任何桌椅。消防车可以直接开到每一个摊位面前。” 庞博指向图纸边缘的绿色方块。 “这里是儿童休息区。你们忙着做生意的时候，孩子可以在这里写作业、玩耍，有专人看着。” 他继续移动手指。 “公共厕所，每隔五十米一个，专人打扫。垃圾分类点设在下风口，一天清理三次。” 那个卖烤串的胖子挤到最前面，盯着油烟净化系统的图标。 “这排烟管道，真的家家都有？”胖子问。 “对。”庞博点头。“不用你们自己拉排风扇，不用把油烟吹到街上熏人。” 胖子搓了搓手，眼睛盯着图纸。 “那我以后烤肉，城管是不是不用追着我跑了？”胖子转头看着周围的摊主。“我干了八年烧烤，每天晚上提心吊胆，看到穿制服的就推车跑。我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烤串能烤得有尊严。” 人群中安静下来。 县市场监管局的负责人拿着几份文件走上前。 “各位商户。”负责人站在庞博旁边。“新夜市落成后，我们在现场设立办公点。只要你们入驻，所有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我们统一协助办理。只要你们按标准经营，这片场地就是你们合法的经营地点。不用再像游击队一样到处躲。” 摊主们开始低声交谈，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阿莲愣在原地，看着图纸上的消防通道和儿童休息区，她的手慢慢松开围裙。 昨晚火光冲天，女儿在人群中尖叫的声音还在耳边。 是该改变了，阿莲下定了决心，走到桌前，拿起笔，在入驻登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把笔放下，看着庞博。 “庞总，我报名。”阿莲语气坚决。“但我有个条件。” “说。”庞博看着她。 “我的招牌，必须叫老街阿莲米粉。”阿莲指着登记表。“那是我的根，不能改。” 庞博点头。 “老味道肯定要留下。”庞博把登记表收好，递给周秉文。 “但脏乱差，咱们就舍弃吧。” 阿莲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摊主招手。 “填表吧。”阿莲喊道。“早点还能挑个好位置。” 第95章 临时夜市 十几个摊主立刻围上来，从周秉文手里拿过登记表。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喧闹。 庞博站起身，走出居委会大楼。 周秉文跟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填好的表格。 “老板，老街这边的阻力算是解决了。”周秉文把表格装进文件袋。“只要这批老店带头，剩下的商户很快就会跟进。” 庞博拉开越野车的车门。 “盯紧张海的进度。”庞博坐进车里。“图纸上的东西，必须一比一全部落地。” 周秉文点头，坐进副驾驶。 与此同时。 水北县，王富贵的铸造厂办公室内。 王富贵坐在老板椅上，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掉落在键盘上。 屏幕上显示着水北县本地生活论坛的页面。 鼠标指针停在一个被加红置顶的帖子上。 帖子标题写着：白州荒地夜市割韭菜，摊主迟早亏哭。 王富贵吐出一口烟雾，点开帖子。 主楼内容只有几句话。 “五百亩荒地建商业中心？简直是笑话。先把老街商户骗过去填坑，半年免租期一过，租金翻倍。没有客流，没有配套，大家就等着看白州那些摊主跳楼吧。” 底下的评论迅速增加。 “白州人就是好骗，那种荒山野岭，晚上连路灯都没有。” “庞博这是资金链快断了，想收管理费回血吧？” 王富贵敲击键盘，在评论区输入一行字。 “二十亿的盘子，我看他能撑几天。” 他按下回车键，发送成功。 同时，水北县老板群里，弹出几张照片。 黄土地，钢架，挖掘机。旁边还堆着一排没拆封的钢材。 刘德海发来语音。 “几根钢管撑个棚，也敢叫商业新中心？” 王富贵点开听完，烟夹在指间，按住语音键。 “白州那帮人发了半个月工资，裤腰带都松了。庞博搭棚子哄他们花钱，三天后摊主就得哭着回老街。” 他松开手。 语音发出去。 王富贵端起茶杯，吹开浮叶。 “等他钱烧干，白州工人还得回我们厂里。” 群里一串笑脸刷过去。 白州县城西侧。 荒地被推平，水泥地还泛着灰白。钢结构棚顶横在上方，灯线和排烟管道已经挂好。 五十家老街商户推着三轮车进场。 锅、桶、案板、塑料凳撞在一起，当啷响。 阿莲推着铁皮三轮，停在三号摊位前。车厢里放着两个不锈钢汤桶，一捆胶管，几摞碗。 卖牛杂的老李蹲在旁边搬案板。 案板角磕在地上，掉下一块木茬。 “慢点。”阿莲瞥他一眼，“你这案板比你还老，摔坏了还得找人哭。” 老李咧嘴。 “摔坏就换新的。来了新地方，总不能还用破家伙。” 卖炒粉的老赵拖着麻袋过来。麻袋底磨破，掉出两把铁勺。 阿莲捡起来丢给他。 “你这是搬摊，还是一路撒家当？” 老赵把勺子塞回麻袋。 “别笑我。你那个汤桶要是滚下车，半条街都能闻到牛腩味。” 场地中央，两个消防员站在铁桶旁。 旁边摆着一排灭火器。 消防员拔销，握喷管，压下把手。白粉喷进铁桶，哗地散开。 “油锅起火，别泼水。拔销，对根部喷。” 他把灭火器递给老赵。 “来，你试。” 老赵在围裙上擦手，接过去。刚拔掉保险销，喷管一歪，白粉糊了自己半张脸。 周围摊主哄地笑开。 老赵呛得直咳。 阿莲把湿毛巾塞过去。 “炒粉时手没见你抖，拿个灭火器倒怂了。” 老赵擦着脸，嘴硬。 “这玩意儿比铁锅邪门。” 消防员又拿来一个。 “握住前头，别让管子甩。再来。” 老赵深吸一口气，双手扣紧。白粉这次喷进铁桶里。 消防员点头。 “记住了。真着火，别围着看热闹，先关阀，再灭火。” 周秉文站到场地中间，拍了拍手。 “各位老板，手上先停一下。” 摊主们陆续转头。 他举起几张纸。 “临时夜市，但是咱们的规矩不是临时。第一，燃气软管统一换防爆的。第二，油污倒进隔油池，谁倒下水道，摊位退。第三，八米消防通道，一张凳子都不能摆。” 烧烤摊老板啧了一声。 “这管得比城管还细。” 阿莲扭头瞪他。 “昨晚老街那火，你眼睛闭着看的？你敢把下水道堵了，我先把你烤炉掀了。” 烧烤老板摸了摸鼻子，转身去搬炭炉。 唐静站在管理处门口。 一排黑色收银机摆在桌上，工作人员正贴编号。 她拿起扩音喇叭。 “从今天起，所有摊位用统一收银系统。客人在入口充值，刷卡消费。每天晚上十二点自动结算，钱直接进你们账户。” 阿莲把抹布往桶沿一搭，走过去。 “钱先过你们手？” 几个摊主也围了上来。 老李皱眉。 “我们在老街收现金，晚上数完才踏实。机器坏了怎么办？” 唐静放下喇叭，抽出一份协议。 “农商行接的系统。每一笔流水都有记录。以后你们扩店、买房、贷款，这些流水能做收入证明。” 阿莲伸手。 “给我看看。” 唐静把协议递过去。 阿莲翻到盖章页，盯着红章看了好一会儿。 “那我在老街少报的那些流水，能补进去吗？” 唐静抽回协议。 “不能。” 阿莲啧了一声。 “你这人，半点空子不给。” “给了空子，银行就不认账。” 卖糖水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指着收银机。 “阿妹，我不会弄这个。” 唐静扶住她手臂。 “您不用按。客人把卡贴一下，机器会响。” 她拿测试卡碰了碰感应区。 “滴，收款五元。” 机器报出声音。 老婆婆吓得往后缩。 “还会讲话？” 唐静把机器装进防水罩。 “听到它讲话，钱就收到了。我让人给您固定好，油和水都进不去。” 老婆婆点点头。 “那行。它比我孙子还会说话。” 摊主们又笑起来。 第96章 新夜市，真香！ 夜市入口搭起红色展台。 上面挂着“白州优品”的牌子。 李大根穿着白衬衫，站在桌后。桌上摆着双林草鱼片、石桥桂圆干、牛巴、黄瓜皮。 几个园区家属牵着孩子过来。 李大根递出纸杯。 “尝尝双林鱼，早上刚到。” 一个女人挑起鱼肉，嚼了两下。 “多少钱？” “十五一斤。” 女人掏出钱包。 “来两条。今晚加菜。” 试吃盘很快空了。 李大根低头补货，手脚忙得停不下来。 天黑后，棚顶灯牌一排排亮起。 四盏探照灯照着水泥地。炉火起了，汤桶冒汽，烤肉味和牛腩汤味混在一处。 试营业开始。 园区下班工人一拨拨进场。 阿莲站在汤桶前，漏勺在滚水里一搅。 “三碗牛腩粉，加煎蛋。” 年轻工人把小票拍到台面。 阿莲抓起米粉下锅，烫开，捞起，扣进碗里。浓汤浇下去，牛腩盖上，两只碗推给旁边女儿。 “端走。下一位。” 刷卡机滴声不断。 老李那边牛杂切到刀口发钝，烧烤摊前排起长队。糖水阿婆坐在小凳上，听着机器一声声报账，高兴得合不拢嘴。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阿莲两个汤桶见了底。 她解下围裙，坐在塑料凳上揉手腕。 老李拎着矿泉水过来。 “阿莲，卖多少？” 阿莲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没多少。” 她看了一眼空桶。 “也就比老街宽点。” 老李翻白眼。 “你嘴硬吧。你这桶汤在老街能卖三天。” 阿莲把瓶盖拧紧。 “明天多泡二十斤粉。” 十二点。 唐静坐在管理处电脑前，导出流水报表。 “财务部，批量转账。” 五分钟后，阿莲正收塑料凳，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按亮屏幕。 【白州农商行】您尾号8846账户转入人民币3850.00元。 阿莲盯着数字，数了三遍。 她把手机递给女儿。 “你看，是不是到了？” 女儿凑近。 “到了，妈。一分不少。” 老李从旁边跑过来，手机举得老高。 “阿莲，我也到了！比我平时三天卖得还多！” 阿莲把手机揣回兜里，抄起抹布。 “喊什么喊。收摊，明天早点备料。” 管理处里，周秉文看着电脑屏幕。 五十家商户，试营业总流水十五万六千。 他拨通庞博电话。 “庞总，数据出来了。阿莲米粉三千八，木珠烧烤五千二，五十家全卖空。” 电话那头有纸页翻动声。 “明天正式开业。” 庞博声音传来。 “接驳车十分钟一班。” 周秉文看向外头还没散尽的人群。 “十分钟？会不会太密？” “六点到八点是高峰。不够再加。” 电话挂断。 第二天傍晚。 木珠产业园二号厂房。 电子钟跳到十八点。 下班铃响。 刘小梅停下电脑车，剪断线头，拎起帆布包。她儿子已经在托管点门口等着，书包背在胸前。 陈大勇拿着扩音喇叭站在厂门口。 “去夜市的往南门走，别挤。带孩子的走右边通道。” 南门公交枢纽，十辆纯电动大巴停成一排。 车门打开。 工人和家属排队上车。 刘小梅牵着儿子坐进第一辆。车厢很快坐满，司机关门起步。 大巴驶上八车道主路。 后面一辆接一辆跟上，车灯在路面排成线。 夜市落客区。 第一辆大巴停稳，车门弹开。 刘小梅牵着儿子下车。 钢棚下灯火通明，几十个摊位同时开火。 放眼看去，很多十几二十年的老店在这都能找到。 阿七炒螺，阿龙鸭脚，冬姐大肉云吞，冯老鬼牛巴粉，肥妈酸嘢，大强落水包、阿莲米粉、老舅功能粥…… 人声压过锅铲声，汤香扑到脸上。 阿莲站在摊前，抬头看见人群涌进来。 她抓起漏勺，敲了敲锅沿。 “来活了！” 话音刚落，又一辆大巴靠站。 车门打开，脚步声踏上水泥地。 工人下车。 刘小梅牵着儿子，钢棚区几十个摊位都在开火。 “妈妈，我想吃肉丸。” 小男孩指着前面的摊位，刘小梅点点头，拉着他往前走。 庞博站在管理处二楼露台，双手撑着栏杆。 周秉文拿对讲机走过来。 “六点十五分，园区十辆接驳车跑完第一趟，轻工园和物流中心还在排队等第二趟。” 周秉文报出数据。 庞博看着下方人流。 “老街那边呢?” “交警大队在老街路口设了引导牌，很多私家车和摩托车、电动车都过来了，临时停车场已经停进两百多辆车。” 庞博下楼。 阿莲站在摊位里，前面队伍排了二十多米，拐了两个弯，她抓起一把米粉丢进滚水，长筷子搅散，捞起扣进碗里，浇上浓汤，几块牛腩盖在上面。 “三号，两碗牛腩粉。” 阿莲喊出声。 女儿接过客人递来的小票,核对号码。 “这边端粉。” 女儿把两碗粉推到台面前,一个穿园区工装的男人端起托盘,走向就餐区。 阿莲转身又抓起两把粉,额头流下汗水,她抬手用袖子擦掉,继续搅动滚水。 牛杂摊前，老李手里的剪刀不断开合，牛肠和牛肚掉进垫着萝卜的纸碗里。 “老李，辣椒酱没了。” 一个客人喊道。 老李从车底掏出一大罐红油辣椒，砸在台面上，没时间抬头，剪刀继续响。 庞博走到儿童休息区附近,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站在围挡前,围挡后面是正在施工的商业中心一期工地。 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奥特曼。 “爸，这里以后有电影院吗？” 小男孩仰起头问。 男人蹲下身,指着围挡上的效果图。 “有，庞总说了有，那就一定有，你好好上学，等建好了，爸带你来看大屏幕的奥特曼。” 小男孩举起手里的玩具，点点头，庞博停下脚步，看着那对父子走远。 红色展台前挤满了人,展板上印着【白州优品】。 李大根拆开一箱新的石桥桂圆干,倒进试吃盘,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抓起桂圆剥开。 罗志强穿着蓝马甲,手里拿着扩音喇叭。 “大家不要挤，打开微信，扫桌子上的二维码，线上下单，明天直接送到园区宿舍保管室。” 罗志强喊道。 第97章 影院招商被婉拒 十几个电商班的学生分散在人群里,一个女学生拿着手机,帮一个年纪大的女工操作。 “阿姨，点这个加号，输入地址，然后点支付。” 女学生指着屏幕。 女工按下密码,屏幕提示密码错误,她把手机塞给女学生。 “不弄了，不弄了，这东西太麻烦，我直接给你现金。” 女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纸币。 女学生没有接。 “阿姨，线上有优惠券，能省五块钱，而且以后您在宿舍就能买，不用跑出来。” 女学生把纸币推回去。 女工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手机。 “那密码我忘了咋办？” “点这里，忘记密码，用短信验证码改一下。” 女学生指着屏幕上的蓝色小字。 女工按着步骤操作，五分钟后，支付成功，她拿着提货码走向展台。 女学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向罗志强。 “老师，我嗓子都哑了，我这一晚上教了五十个人扫码，感觉学的不是电商，是客服啊。” 罗志强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喝口水，继续吧，这也是电商的一部分，地推。庞总说了，这是实战，多教会一个人，白州优品就多一个长期客户。” 罗志强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 夜市入口处,一个穿黑短袖的男人举着手机,他是水北县王富贵铸造厂的车间主任,王富贵派他过来录几段冷清的视频,准备发到老板群里。 黑短袖男人把摄像头对准停车场,镜头里全是车,临时停车区排起长队,保安挥动发光指挥棒引导车辆。 他把镜头转到夜市大门,人流进进出出,收银台前排着长队,充值机器不断发出滴滴声。 手机震动,微信群里王富贵发来语音,他点开语音,王富贵的声音传出。 “老周,拍到没?多拍几个空摊位,发到群里让大家看看。” 周主任看着屏幕,又抬起头看着前方,一个开着轿车的男人为了抢车位,正跟一个骑三轮车的大爷吵架,保安跑过去协调,夜市入口的充值窗口,三条队伍排到了马路边。 这如果拍过去给王富贵看到，他不得气血攻心晕过去。 为了王总的身体着想，还是来个善意的谎言吧。 他按下语音键。 “王总，没法拍。” 周主任对着麦克风说。 王富贵立刻回复文字。 “什么叫没法拍？” 周主任举起手机,对着天空拍了一张黑乎乎的照片发过去。 “我摩托车坏在半路了，没到地方，明天修好车再去。” 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摩托车旁，跨上去，踩下启动杆，摩托车冒出一股黑烟，驶离现场。 晚上十一点，夜市的人流开始减少，几个吃宵夜的年轻人还在烧烤摊前喝酒。 管理处办公室里，唐静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统一收银后台的汇总数据，她移动鼠标，点击刷新按钮。 数字跳动。 总交易额：元。 唐静盯着屏幕，她切到银行清算页面，又打开订单明细，逐项核对重复入账和预充值口径，再次点击刷新。 数字停在元。 她移动鼠标,点开明细表。 “单笔最大消费，白州优品展台，一千二百元，单笔最小消费，老街糖水铺，三元。” 唐静念出声,她站起身走到打印机旁,机器吐出厚厚一叠报表,她拿起报表回到办公桌。 周秉文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唐总监，数据出来没？” 周秉文把咖啡放在桌上。 唐静转过显示器。 “五十八万五千。” 唐静报出数字。 周秉文手里的咖啡差点没拿稳,几滴咖啡溅在桌面上。 “五十个摊位，加上白州优品展台，一晚上卖了五十多万？” 周秉文抽出纸巾擦桌子。 “这五十家在老街一个月，也未必能有这个数。” 庞博进办公室,唐静把报表递过去,庞博扫了一眼总数。 “客流量多少？” 庞博问。 “刷卡人次突破两万五千人，小吃摊人均消费二十多元，白州优品展台拉高了总额。” 唐静翻开第二页。 “木珠园区工人占了四成,老街和县城居民占了六成。” 庞博把报表放在桌上。 “通知财务，明天上午十点前，所有营业额扣除千分之五的系统维护费，全部打入商户账户。” 庞博下达指令,唐静点头。 夜市广场上，摊主们开始收摊,县电视台的记者拿着麦克风走到阿莲的摊位前,摄像师扛着机器跟在后面。 阿莲正用抹布擦洗不锈钢台面。 “老板娘，今天生意怎么样？” 记者递上麦克风,阿莲停下动作,把抹布扔进水桶里。 “汤桶空了三次。” 阿莲指着旁边洗干净的三个大铁桶。 “米粉卖了八百斤。” 记者看着镜头。 “搬到新场地，有什么不同的感受吗？” 记者问。 阿莲解下围裙,叠好放在台面上。 “我卖了三十年粉。” 阿莲直视镜头。 “以前在老街，污水横流，城管也经常来查，这里的环境好太多了，有专门的下水道，还有消防通道。” 她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穿上。 “从来没想到我们小本买卖也可以这么体面，我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阿莲说完,转身去帮女儿搬塑料凳。 办公室里,庞博坐在椅子上,唐静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办公桌前。 “庞总，商业中心一期的招商反馈出来了。” 唐静把文件夹递过去,庞博没有接。 “直接说结果吧。” 庞博靠在椅背上,唐静翻开文件夹。 “我们发出的十九份影院招商邀请函，全部收到回复。” 唐静看着名单。 “绿城星光影院、万兽影城、万通院线……” 唐静报出一串名字,她合上文件夹。 “但这些影院品牌，觉得白州没潜力，都婉拒入驻。” 唐静看着庞博,庞博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婉拒？” 庞博停下动作。 “绿城星光的人说，县城消费能力不足以支撑巨幕ImAx厅的运营成本，万兽影城回复，白州常住人口不符合他们的选址模型，至于万通，刚听完需求，嘟囔了一句骗子，就直接挂了电话。” 唐静翻看记录单,庞博无奈地放下笔。 “看来他们还是老观念啊。” 庞博站起身。 “白州现在人口回流迅猛，大半年后，这附近会有五万常住产业人口。” 唐静合上文件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商业中心图纸上，八楼整层都是预留的影院空间，如果空着，会影响其他品牌入驻。” 第98章 那就自己建影城 庞博坐在办公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咱们不跟这些招商的扯皮了。”庞博看着唐静，“你现在就去联系国内最好的放映设备供应商，我们要自己建白州影城。” 唐静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老板，买设备只是第一步，花钱就能办好。”唐静看着庞博，“可开电影院得要特许经营资质。咱们没有院线牌照，根本拿不到新电影的首轮放映密钥。另外，排片经理、设备维护工、专业的影院运营团队，这些都是长期要花钱的。咱们公司现在可一个这方面的人手都没有。” 庞博点了点头，觉得唐静说得在理。 “牌照的事情好办，去绿城找一家有资质但是快撑不下去的二线院线，直接把他们买下来或者控股。”庞博说道，“人才的事情更好办，直接去羊城、深城挖人。店长年薪三十万不够，那就开到五十万。排片经理和放映员，全都按一线城市的最高标准去招。只要钱给够，团队半个月就能拉起来。” 唐静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在上面快速记着。 “那影城的票价定多少？”唐静问，“要是按一线城市的票价来，白州本地人怕是接受不了。” “白州影城不仅仅是为了赚钱。”庞博站了起来，“它还得是个能让大家有地方去玩、去学东西的文化场所。咱们规划八个厅。一定要有一个最好的巨幕厅，设备全用最顶级的。再弄两个亲子厅，方便那些带小孩的家庭。每周搞一个工人优惠日，只要拿着木珠园区的工牌就能打半折。另外再留一个专门的放映厅，天天放咱们白州本地的纪录片、农产品宣传片还有科普片。” 唐静合上笔记本。 “我这就去办。”唐静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 到了晚上七点，庞博开车回了爸妈住的老小区。 一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就扑鼻而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白切鸡，一碗酿豆腐，还有一盘刚炒好的空心菜。 李秀解下围裙，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从厨房出来。庞守成放下手里的报纸，走到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今天公司里的事情顺利吗？”李秀给庞博夹了一块鸡肉。 “挺顺利的。”庞博吃了一口饭，回答道。 李秀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了下来。 “今天下午我在学校改四年级的作文，题目叫作《我的周末》。”李秀看着庞博，“班里有几个从乡下镇上考上来的孩子在作文里写，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去真正的电影院看一场电影。有个叫李小军的孩子说，他长这么大，只在镇上的录像厅里看过用光盘放的电影，屏幕还没家里的电视机大，音箱滋啦滋啦响得耳朵疼。” 庞守成在旁边插了一句。 “白州县城以前那个老电影院，早在十年前一楼就租出去卖衣服了，二楼改成了旱冰场。现在年轻人要是想看场新电影，还得坐两个小时的大客车往市里跑。咱们县城确实缺个像样的地方。” 李秀点了点头。 “你那个商业中心，要是能盖个正规的电影院就好了。好歹能让这些孩子长长见识，省得他们一到放假就整天在街上瞎晃悠。” 庞博听完，把碗筷放了下来。 “妈，我今天下午刚好决定了，咱们自己建一个最好的白州影城。”庞博语气认真，“您说的对，乡下镇上的孩子也需要这些文化生活。我打算弄个专门给乡镇学生的公益电影专场。一到周末，公司就派大客车去各个乡镇，免费把学生们接过来瞧瞧电影。” 李秀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可是大好事，算是办善事了。” 庞守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办企业不能光盯着账本算盘，还得讲社会责任。你这个想法，我支持。”庞守成赞同的说道。 第二天上午，白州家园公司的会议室里。 庞博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周秉文坐在旁边。前面的白墙投影上，正放着省建一局的项目经理张海和省设计院总工的视频连线画面。 “八楼的图纸得全部推倒重画。”庞博对着麦克风说道。 设计院的总工在视频那边愣了愣。 “庞总，八楼原本设计的是一间一间的商铺，租金收得很高。要是改掉的话，您打算怎么规划？”总工问道。 “东边做白州影城，中间做白州书城，西边做大型的室内儿童游乐园。”庞博指着桌子上的图纸，“这三个地方别用墙死死隔开，要连成一条可以让一家人逛一整天的路线。” 周秉文在旁边跟着说道。 “现在白州县城一到周末，当家长的只能带着孩子在街上闲逛，要么就去老街那些脏兮兮的小摊上挤着。咱们得给他们提供一个能待上一整天的好地方。” 庞博把话接了过来。 “大人可以在书城里看书喝咖啡，孩子在游乐园里玩，到了晚上全家人再一起去影院看场电影。路线一定要顺溜，得让他们在周末的时候，高高兴兴的在这里待满一整天。” 设计院的总工在纸上记着。 “庞总，要是这么改的话，八楼的租金收益起码要少掉三成。”总工提醒了一句。 “就按我说的改。”庞博连想都没想就说道，“只要把文化和玩乐的地方做好，人自然会往这里聚。到时候，楼下卖吃的和卖衣服的店铺，能把这笔钱翻倍赚回来。” “好，我们马上出新图纸。”总工点头答应。 下午三点起，唐静的办公室里，桌上的电话就没停过，一个接一个的响。 白州家园公司要向全球最好的放映设备商买东西的消息，已经在做院线生意的圈子里传开了。 那张采购清单上，清楚的写着两套最好的激光巨幕放映系统，还有全套的杜比全景声音响。光是买这些设备的预算就得花上几千万。 第99章 你们可以来投爆米花柜台 绿城星光影院的招商总监打来电话，语气客客气气的。 “唐总监，我是星光的刘建华啊。听说你们白州家园要自己买设备？其实不用这么费事，我们星光院线可以重新考虑白州的项目。只要你们把场地腾出来做好硬装，我们自己带设备进去。加盟费和分账的事情，咱们都好商量。” 唐静随便应付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没过十分钟，万通院线的业务经理也打了进来。 “唐总，以前是我们这边没沟通好，都是误会。白州这边回乡的人口数据我们重新算过了，完全符合我们的开店标准。我们现在就派个高管团队过去实地看看，希望能给我们留个好位置。” 唐静把这些电话内容，一条一条的记在表上。 过了半个小时，唐静拿着记好的单子进了庞博的办公室。 庞博正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机器轰鸣的工地。 唐静把单子递了过去。 “庞总，之前把咱们拒了的那几家电影院，现在全都打电话过来了。”唐静说道，“绿城星光、万兽影城、还有万通院线，他们看到咱们要买最好的设备，知道咱们手里有钱，现在都排着队想重新跟咱们谈。条件给得很宽，甚至说前两年连加盟费都不要了。” 庞博接过单子，看了看上面那几个牌子的名字。 他随手把单子往桌上一扔，转过身看着唐静。 “跟他们说，影院不用他们加盟了。”庞博语气平淡，“要是真想来，可以让他们过来竞标大堂里卖爆米花的柜台。” 周秉文拿着手机，顺手按了免提。 庞博坐在会议桌旁边，面前正铺着影城预留层的图纸。唐静在一旁翻看设备清单，用笔帽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电话很快通了。 “刘总监，庞总的意思我转达一下。”周秉文看了庞博一眼，接着对电话里说，“影城我们打算自己建了。如果你们绿城星光还想参与，可以来报个爆米花柜台。” 电话那边一时间没有了声音。 周秉文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看了看屏幕，发现通话其实还在继续。 过了几秒钟，刘建华的声音才传了出来：“周总，你刚才说什么？” “爆米花柜台。”周秉文的语气很平静，“位置在八楼入口左边，面积其实不小。” “你拿我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 “这是庞博的意思？” 庞博这个时候抬起头看了过来。 周秉文对着手机说：“对。”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周秉文把手机放下，摇了摇头说：“估计回头要找县里告状了。” 庞博把影城图纸往前推了推，随口说道：“让他告去。” 省城，绿城星光影院总部。 刘建华把手机重重拍在会议桌上，旁边的茶杯被震得歪向一边，茶水很快淌到了文件边缘。 “爆米花柜台。”他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他居然让绿城星光去投爆米花柜台。” 会议室里坐着几个高管。 其中一个人翻开白州商业中心的资料，看了两页，就又扔回到了桌面上。 “一个县城的项目，口气倒是挺大。”副总把头抬起来，“直接给卢建安打电话。地方政府总得顾着城市形象，他一个做民营企业的，不能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建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 中间转接了两次，电话终于到了卢建安的手里。 刘建华立刻换了一副客气的语气：“卢县长，我是绿城星光的刘建华。关于白州商业中心影院的项目，我想跟您再沟通一下。成熟的院线要是能进驻，对整个商业中心的档次、客流还有品牌，都有很大的帮助。庞总现在打算自己建影城，我担心他们后续的运营……” 卢建安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刘总监，当初白州家园给你们发邀请函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回的？” 刘建华一时间卡了壳。 “选址模型不通过，县城消费力不够，巨幕厅养不起。”卢建安把对方当时的原话念了一遍，“这是你们的回复吧？” 会议室里，刘建华拿着话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卢建安继续说道：“现在看见夜市，还有人流、消费能力，你们就想回头谈。谈是可以谈，但别端着架子。我们白州不看别人脸色。” “卢县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州的事情，白州自己办。”卢建安把声音沉了下来，“至于那个爆米花柜台，你们也可以选择不投。”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刘建华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拿着电话的手还僵在耳边。 此时，白州家园的会议室里，视频会议已经接通了。 屏幕上分成了四个格子，分别坐着几家放映设备的供应商。有的供应商背后就是产品展厅，有的身后则挂着放映系统的宣传海报。 庞博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白州影城我们要按照一线城市旗舰店的标准来做。”他用手在图纸上指了指，“激光巨幕厅、全景声、沙发座椅，还有儿童厅、情侣厅、母婴休息区，这些全都要写进设计方案里。” 屏幕里，一个戴眼镜的王经理把身体往前凑了凑。 “庞总，您说的这些配置我们都能做。”他伸手推了推眼镜，“只不过，这种级别的投入如果放在县城里，回本的周期会拉得很长。后期的维护、片源的排期，还有运营团队，这可都是不小的成本。” 唐静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对准了摄像头。 电脑屏幕上正开着三个窗口。 左边是农商行监管账户的余额界面；中间是临时夜市的管理后台，交易的笔数还在不断往上跳动；右边则是商业中心的分期沙盘图，八楼的影院区域被红线圈了出来。 唐静看着摄像头说道：“王经理，我们账上有资金，客流有数据支撑，楼层也有现成的位置。如果你们想谈风险，可以跟我们谈交付风险、质保风险或者安装风险。至于白州消费力的问题，昨晚的夜市数据已经把答案给出来了。” 第100章 白州的孩子，白州自己宠 王经理盯着那个余额数字看了好几秒，后背立刻离开了椅背，坐得笔直。 “明白了。”他拿起笔在纸上记着，“我们公司刚好有一批旗舰店级别的设备，本来是排给省城项目的。只要白州这边把手续定下来，我可以直接协调，优先给你们发货。” 庞博看着屏幕说：“我需要一个具体的时间表。” “七天之内出深化方案，十五天内把设备锁单，等主体建筑交付之后，四十五天内完成安装和调试。”王经理回答得很快，“至于价格方面，我去跟总部申请旗舰店的折扣。” 唐静翻开手边的文件夹。 “折扣要直接写进报价里，付款的方式也要写清楚。”她看着屏幕说，“首付款会直接打进三方的监管账户。设备运到白州，开箱验货合格之后，支付第一笔款项。等安装调试完成，拿到验收报告，支付第二笔。影城开业满三个月，只要没有出现重大故障，尾款立刻结清。” 王经理低着头在纸上快速地记了两行。 旁边另一个供应商插话道：“唐总监，这个尾款的结算周期是不是太长了？” 唐静把头抬起来看着屏幕：“只要设备没问题，三个月时间很短。但如果设备出了问题，三天都算长。”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庞博把图纸合上：“能接受这些条件的，今晚就把方案发到我们邮箱。接受不了的，大家也别耽误时间。” 王经理第一个点头说：“没问题，我们接受。” 另外两个供应商见状，也赶紧跟着表态同意。 视频会议刚结束，白州家园的官方公众号就在当天晚上发布了公告。 【白州影城项目启动，规划包含激光巨幕厅、全景声影厅、儿童主题厅，地址为白州家园商业中心八楼。】 文字下面还配了一张效果概念图。 没过多久，白州本地的论坛里就刷出来一排讨论的新帖子。 【白州要有自己的巨幕影城了？】 【设备清单都贴出来了，激光巨幕，全景声，沙发座椅，真下本钱。】 【以后看电影不用跑去林郁市了，省下的车费都能吃两碗粉了。】 【我家孩子听说以后有儿童厅，今晚饭都多吃了半碗。】 在木珠园区上班的刘小梅也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我儿子说，电影院开了，他要第一个去看奥特曼。以前在莞东，我下班回宿舍，电影院都关门了，从来没陪他好好看过一场电影。】 在这条动态下面，园区的女工、货运司机、仓库管理员，还有电商班的学生，全都排着队在点赞。 底下还有不少人留言： 【到时候带上孩子一起去。】 【我们白州的孩子，也该有一个能看电影的好地方了。】 此时在省城，绿城星光影院的总部大楼里。 之前被派去白州暗访的两个市场专员已经回到了公司。 其中一个人把相机放在桌面上，调出了里面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夜市入口。那里的停车场停满了小车，保安挥舞着发光的指挥棒在疏导交通，旁边没地方停的摩托车和电动车全都整整齐齐的排到了临时划的白线外面。 第二张照片是充值窗口，三排长长的队伍直接从雨棚下面排到了大马路边上。 第三张照片是专门设立的儿童休息区，几个小孩子正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旁边的家长手里端着米粉，在等空出来的座位。 刘建华站在投影屏幕前面，看着这些照片一张张放过去。 年轻的专员在旁边低声汇报说：“刘总，白州那边的客流量全是真实的数据。我们晚上七点钟到那里，一直待到九点半才走，那个入口处就一直没断过人。” 另一个专员也把手里的记录本翻开说：“去那里的很多都是带孩子的家庭，花起钱来很舍得。一个卖的摊子，一个半小时就卖出去了两百多个。还有那个白州优品的展台，买东西扫码下单的人都得排着队。” 刘建华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这下子，会议室里再也没有人提起“县城消费能力不够”这种话了。 桌上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一声。 一个下属把一张朋友圈的截图发到了他的微信上。 发这条朋友圈的人正是周秉文。 配图就是那张白州影城的效果概念图，大门入口的上方清清楚楚挂着四个字：白州影城。 底下的配文只有一句话： 【白州的孩子，白州自己宠。】 下方的点赞名单长得要往下拖好几屏才能看完。 刘建华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坐在那里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 晚上八点钟左右，庞博开着车回到了县城的老小区里。 他把车停在楼下，拎起公文包往楼道口走去。 十几米外的楼下小花园里，石凳上正坐着几个乘凉的大妈，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的摇着。 昏暗的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斜斜的，压在水泥地面上。 她们聊得很兴高采烈，没发现庞博进了小区。 “听说了吗？庞博要自己建电影院，还是大屏幕那种。” “我侄女在他公司上班，说光设备就要花大大几千万。” “几千万买机器，爹妈还住在这破楼。”红马甲大妈压低嗓门，“六楼啊，没电梯。李老师每天都要拎菜上楼，膝盖哪受得了。” 旁边有人接话：“庞博看着挺孝顺啊。” 红马甲大妈撇嘴：“有钱人的账，咱们算不懂。给县里修路，给工人盖房，轮到自己爸妈，还住着老房子。” “这话可别乱讲。” “我乱讲什么？你看他自己都先买车了。你再看看这楼，墙皮都掉了吧。” 庞博在楼道口停下了脚步。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亮了一下，接着又暗了下去。墙角边上堆放着两辆生锈的旧自行车，车把手上还挂着一网兜青菜。 他抬头往六楼看去。 家里厨房的那扇窗户正亮着灯，窗帘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人影在来回走动忙碌。 第101章 换套房子吧 庞博踩着水泥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心中的愧疚油然而生。 他给返乡的工人建了宿舍，给女工建了托儿所，给司机修了物流中心。整个白州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大工地，图纸上随便画一笔，都关系到几千人的生计。 但是他却忽略了，自己的爸妈还住在这栋没有电梯的老楼房里。 老妈每天拎着菜要爬六层楼，老爸的膝盖也一直不好。这些事情他明明知道，却因为之前太忙，一直没顾得上。 他觉得这栋楼不能再住下去了。是时候给家里换个带电梯的大房子了，面积要大一些，到时候把奶奶也从村里接过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住在一块。 他踩着台阶往上走，心里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庞博推开家门，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一半。李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庞守成在阳台上拿着洒水壶浇花。 “回来了？饭还在锅里热着，自己去盛。”李秀眼睛盯着电视，随口说了一句。 庞博去厨房盛了饭，端到客厅的茶几旁坐下。他扒拉了两口，把筷子放了下来。“妈，咱们换套房子住吧。” 李秀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扭过头看着他。“换什么房子？住得好好的。” “这楼没有电梯，六楼实在是太高了。你膝盖去年就疼过好几回，爸也五十多岁了，天天爬楼梯哪受得了。” 庞守成从阳台把头探了进来。“都在这住了十几年了，街坊邻居都熟得很，搬什么搬，麻烦。” 李秀也跟着摆手。“房子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行。你那些钱留着做生意，别往家里花。我们三个人又不是住不下。” 庞博没有吭声。他抬头看着客厅的天花板，上面有一块巴掌大的水渍，早就发黄了，是去年楼上水管漏水渗下来的。旁边的沙发扶手也磨破了皮，露出了里面的黄色海绵，上面盖着一块红绿相间的碎花布。电视柜抽屉上的拉手断了，现在是用一根细铁丝弯了个钩子挂在上面，拉的时候还得小心翼翼的。 前世他在羊城画了十年的图纸，连个首付都凑不齐。那时候李秀每个月从自己那点工资里省下一千块钱打到他的卡上，备注每次都写着“吃点好的”。庞守成更拼，五十三岁的人了，周末还跑到外面帮人家看水利管道的图纸，画一张图才挣两百块钱。老两口省吃俭用了六年，好不容易才攒了不到十五万。 庞博把吃完的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回到自己屋里，把手机拿了出来，打开系统界面。 减去之前转给商业中心监管账户的五个亿，现在累计建设资金还有十亿零三千万。每天到账一个亿，里面能自由支配的比例是百分之零点二，也就是每天有二十万。 这几个月下来，他个人卡里的可支配余额已经达到了八百四十七万。 白州现在的平均房价才2200元/平方，就算是最贵的精装修江景房，也就4500封顶。八百多万在白州买房子，根本花不完。 庞博把手机塞回兜里，躺在床上。他在心里拿定了主意，明天直接带爸妈去看房，不跟他们商量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庞博开车拉着爸妈往县城东边走。 李秀坐在后排，“不是说去菜市场买菜吗？菜市场应该往西边拐啊。” “顺路去办个事。”庞博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多说。 庞守成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面那些越来越新的高楼，心里明白了大半。“你小子，是不是带我们去看房子？” “去看看又不要钱。” “我昨天都跟你妈说了，不用换，浪费那钱干啥。” 庞博没有接话，直接把车子拐进了白州江畔花园的售楼处停车场里。 这个楼盘是白州现在最好的小区。楼房都是顺着江边建的，前边就是南流江，对岸的滨江步道上有人在慢跑，从落地窗看过去一清二楚。小区里全部都有电梯，地下车库也建好了，听说物业公司还是专门从市里请来的。 三个人下了车。庞博身上就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短袖，脚上踩着一双园区统一的工作鞋。 庞守成穿着洗得褪色的旧夹克，李秀身上是学校发的深蓝色外套。 售楼大厅前台坐着两个销售人员，一男一女，正低着头玩手机。庞博走过去敲了敲台面。“看房。” 那个女销售把头抬了起来，眼睛在庞博身上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庞守成和李秀。她从旁边的盒子里抽出一张彩色的单页纸递了过来。“这是我们这最新的户型，八十八平米的小三房，均价两千二百块，首付两成就行。” 庞博拿过来看了看，上面印着八十八平米的户型，是朝北的一楼。“有没有看江景的房子？” 女销售笑了笑。“看江景的在这边。”她从文件架子上拿出一本厚厚的彩色画册，不过没有翻开，只是放在了桌上。“江景大平层都是一百六十八平米起步的，均价要三千五一平米。这个户型的总价比较高，要不您还是先看看这套小三房吧？” 李秀在旁边赶紧拉了拉庞博的衣袖，把声音压得很低。 “看那个小的就行了，咱们三个人住够了。” 庞博把那张单页纸放在桌上。 “大平层的样板间现在能去看看吗？” 女销售还没来得及说话，售楼处大门口就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喊声：“哎呀，这不是李老师吗？” 李秀转过身去。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正往这边走，手里拿着个不锈钢保温杯，后边还跟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小伙子。 “刘姐。”李秀应了一声。 这个刘姐叫刘玉珍，以前也是白州一小的老师，教数学的，去年才刚退休，她儿子在市里的一家银行上班，这次回来是准备在县城买套房子当婚房。 刘玉珍走了过来，眼睛在售楼大厅里扫了一圈，看着庞博和庞守成。“李老师你们也来看房子啊？”刘玉珍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喝了口水。“你们家小博现在在哪上班呢？上次我听学校里的人说，他从外地辞职回来了？” 第102章 两套大平层，全款 李秀还没来得及回答，刘玉珍就继续说道：“现在的年轻人可不能冲动，工作稳定才是最要紧的。买房子这事得慢慢来，可不能为了面子去贷那么多款。我儿子在市里工作了五年，今年才敢来看房，每个月还房贷的压力大着呢。” 她扭头打量了一下庞博。“小博啊，你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听阿姨一句劝，买房得看自己的本事，别硬撑着。” 庞博根本没有理会她。他转过头对那个女销售说：“你们江景大平层那栋楼，现在还剩下几套？” 女销售愣了愣。“看江景的那栋楼还剩下四套，不过都是高层了。” “带我们上去看看吧。” 女销售站起身来，迟疑了一下，还是从柜台里拿了钥匙。“那行，我带你们上去看看样板间。” 几个人坐着电梯到了十八楼。电梯门打开，这一层只有两户人家。楼道走廊宽敞得很，并排走三个人都不觉得挤。女销售过去把样板间的防盗门打开了。 这套房子有一百六十八平米，是四室两厅两卫的户型。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好对着外面的南流江，对岸的滨江步道上有人在慢跑，从落地窗看过去一清二楚。阳台宽敞得很，放下一张躺椅和茶几之后还有不少空地方。主卧里边还带着单独的衣帽间，卫生间也是干湿分离的。 李秀站在客厅的大理石地面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布鞋，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后退了一步，刚好站在了客厅瓷砖和卧室木地板的交界处。 庞守成慢悠悠的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瞧了瞧。清澈的河面上有几只运砂船正在开过去，远处八车道公路施工现场的塔吊正在转动。他站在那，一直没有开口。 庞博在每个房间里都转了一圈，心里已经做好了盘算。主卧留给爸妈住，最大的次卧留给奶奶，卫生间里得安装上防滑扶手，卧室的门也要改宽一些，免得以后轮椅进出不方便。 他从卧室里走出来，看着那个女销售说：“这套，加上隔壁那一套，一共要多少钱？” 女销售听完这话，手里的钥匙串差点滑到地上。“您要买两套？” “对，买两套。这一套给我爸妈住，隔壁那套给奶奶留着。她老人家一直在乡下，以后来县城看病或者检查身体的时候，能有个舒服的地方住。” 女销售赶紧拿出计算器，手指飞快的在上面按着。“两套大平层都是一百六十八平米，乘以二就是三百三十六平米，均价四千五百块，总价是一百五十一万二千元。” 庞博点了点头。“全款付清，今天能把合同签了吗？” 女销售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说出话来。“您……您稍微等一下，我去请示一下经理。”她说完就急匆匆的跑向了电梯。 随着电梯门再次打开，陈剑锋快步走出，手里攥着黑色文件夹。他刚要开口，目光落在庞博脸上，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 作为开发商的销售经理，他自然关注着县里的风吹草动。如今在白州，谁不知道那个投资十亿建产业园、砸几亿修八车道的庞总？电视新闻和本地论坛上天天都是这张年轻的面孔。 “庞……庞总？”陈剑锋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变得无比恭敬，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双手递上名片，“真没想到您能亲自光临我们楼盘，我是这里的销售经理陈剑锋。” 庞博伸手接过名片：“陈经理，刚才小吴应该跟你说了，两套大平层，全款。” “说了说了，小吴年轻不懂事，没认出您来。”陈剑锋抹了抹额头的汗，急忙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两份认购协议书，“这两套江景房是我们的楼王位置，已经全部做好了精装修，家具家电也都是品牌配置，达到提包入住的标准。您要是看中了，给您抹个零，一百五十万，今天签完合同，随时可以拿钥匙入住。后续只要把交税证明给我们办房产证就好了。” 庞博点头：“可以，现在就办手续。” 庞博从口袋里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十五分钟后，售楼部一楼大厅。 前台的刷卡机吐出长长的小票。陈剑锋双手将签字笔和合同递到庞博面前。 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刘玉珍站在沙盘旁，手里的瓜子壳不知不觉掉在地上。她旁边那个在银行上班的儿子低着头，神色尴尬地扯了扯母亲的衣角。 李秀站在庞博身后，双手紧紧交叠在一起，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庞守成则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盯着墙上的规划图，喉头滚动了一下。 庞博在合同上签好字，把笔递还给陈剑锋。 陈剑锋接过合同，小心地收好，随后低声说道：“庞总，您这手笔真是及时。实不相瞒，自从木珠产业园开工，咱们县城的人口回流得厉害，这几天的看房量比上个月翻了三倍。我听总公司那边的意思，下个月起，全县的房价恐怕都要往上调一调。您今天定下来，算是赶在涨价前了。” 庞博神色平静：“产业做起来了，配套和房价自然会跟着变，意料之中。” 此时，刘玉珍被儿子拉着往大门口走。经过李秀身边时，她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李老师，你们家小博……可真是太有出息了。” 李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客气地笑了笑。 一家三口出了售楼处的大门。庞守成走在最后边，步子迈得有些慢。走到车子旁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把庞博拉到一边。“你这也太招摇了。”庞守成把声音压得很低。“一百五十万啊，直接买两套……” 庞博伸手拉开车门。“爸，你跟妈这辈子为了我，省吃俭用的。”他看着父亲的眼睛。“以后的日子，该轮到我给你们花钱了。” 第103章 炒房客出现 庞守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扯过安全带扣好。 车子刚从售楼处的停车场开出来，庞博放在仪表台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是销售经理陈剑锋打来的。庞博顺手按下了免提。“陈经理，是还有什么手续没办完吗？” “庞总，买房的手续都办好了，没问题。”陈剑锋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是另外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跟您提个醒。” “你说吧。” “这两个星期，省城那边陆陆续续来了三拨人，听说都是大地产公司的。他们现在在白州老城区那边到处买二手房和临街铺面，开出来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足足两成。连我们这个楼盘，他们前几天也派人来问过，说是想一口气买下十几套。” 庞博单手扶着方向盘，眼神动了动，没有说话。 “还有，老城区那边好几个小区的房东，这几天都开始张罗着要涨房租了，而且涨得还挺厉害。”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钟。“庞总，我在这行干了快十年了。省城那些有钱的资本突然跑到我们这种小县城来疯狂扫房，一般情况下，只有一个原因……” 他没说透，但庞博已经懂了，不得不佩服这些炒房客的眼光，还有行动力。 庞博把电话挂断了。 看来，省城那些资本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回到家里，庞博脑子里还在想着陈剑锋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几句话。 省城那些炒房客来白州买房子，老城区房东跟着涨租金，这帮人的动作确实比他预想的快。 他把手机拿了出来，给唐静发了一条短信：“明天早上八点，你带着财务和法务来我办公室一趟。” 唐静很快回信：“出什么事了？” “已经有人开始炒房了。” 第二天早上，唐静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庞博的办公桌上已经放好了几个文件夹。 这里面有一份是住建局那边按程序调出来的网签备案统计，一份是不动产登记中心整理出来的异常过户清单，还有一份是法务和中介门店连夜打听出来的房源报价表。 农商行那边也帮忙核定了其中几笔全款交易的钱是从哪里转过来的。 “绿城那边一共来了三个公司。”唐静翻开打印出来的纸张，“现在能看出来，其中两个用的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都在绿城的高新区。这两个星期里，老城区这边一共卖掉了四十七个二手房和十二个临街铺子，基本上全都是用现金全款买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二十。至于这些公司的股东是谁，资金具体是从哪来的，我们还要接着往下查。” 庞博往椅背上靠了靠，开口问道：“中介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昨天晚上让法务先去跑了三个门店，今天早上又打电话问了三个。”唐静把文件夹合上，“这几个中介已经在门口挂上了新的报价牌子，上面写着‘商业中心概念房’或者‘产业园员工刚需房’，挂出来的价格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 “有没有房东不认账、直接毁约的？” “有，法务目前查到了三个。房东和租客的合同明明还没到期，就提前打电话说要涨房租，涨的最厉害的一个直接翻了一倍。租客不答应，房东就直接把门锁给换了。” 庞博太清楚这种路数了，以前在羊城工作的时候就见过很多次。 只要产业一落户，周围的房价就会跟着疯涨，最后好不容易招回来的那些工人，辛辛苦苦干个大半年，结果发现挣的工钱大半都交了房租，只能收拾行李又回去了。 白州绝对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 不过此时还是保持按兵不动，他需要拿到更多、更扎实的证据，还得让这帮人再往前走一步。 “先不要惊动他们。”庞博看着唐静，“你找人去办四个事情。第一，把这两个星期所有不正常交易的买家公司、股东名册还有钱是怎么转的，全部查清楚。第二，让法务去把那三个强行涨租金的案子做好证据收集，录音、合同还有聊天记录，一个都不能漏掉。第三，那些被房东换了锁的租客，先让法务陪着他们去社区和派出所报个案，要是实在没地方住，就先搬到我们园区的临时宿舍里住下。第四，让人事在园区的宿舍和各个车间发一张调查问卷，统计一下工人的住房情况，看看谁是在外面租房子住的，房租是多少，有没有遇到涨租金的情况。” 唐静把笔记本合上，“知道了。”她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停下了脚步，“老板，还有个事情。” “你说。” “商业中心的效果图上个月挂出来以后，县城里大家的胃口就已经被吊起来了。等一期工程建好、夜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对房价的期望会更高。要是我们不提前把住房的问题规划好，用不了半年，那些回乡的工人就会面临高额的租金。” 庞博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这个事情我已经开始琢磨了。” 唐静走出了办公室。 庞博拿起桌上的本子，翻开到空着的那一页。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工人新城。 他看着本子上的这几个字。此时商业中心的一期工程还没有彻底盖好，现在就去搞第二个大项目确实太早了。不过这个想法得先记下来，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就直接一次性解决。 下午两点的时候，周秉文敲门走了进来，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老板，刘小梅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出什么事了？” “她妹妹以前在东莞的一家电子厂做焊接工，本来打算辞职回白州进我们园区干活。刘小梅这两天一直在帮她妹妹在县城里找住的地方，新华路那片的一室一厅，两个月以前每个月只要三百五十块，现在房东一开口就要四百八十块。她又跑了其他几个地方，最便宜的也要四百五十块钱。” 第104章 暗潮涌动 庞博沉吟片刻，在笔记本“工人新城”四个字上划了个圈，沉声道：“价格涨了三成。” “是的。”周秉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而且不只是刘小梅遇到这事。今天下午物流中心那边也有两个刚入职的司机在打听，说他们在县城转了一大圈，能租的房子基本上都被别人租走了，剩下那些空着的房子全都在涨价。” 庞博想了一下，“你去安排个事情。明天在园区的大门口和食堂门口，各自放上一个意见箱，旁边贴一张告示，上面就写‘住房投诉登记处’。工人们要是遇到房东涨租金、不守合同或者乱收钱的，都可以写个纸条扔进去，也可以直接去找人事那边做登记。” “那我们用不用处理这事？” “先不要。”庞博摇了摇头，“先摸一摸底细，把这些情况都统计上来。该帮着大家维权的，让法务先去配合。等我这边把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再一起收拾他们。” “白州的发展，不能因为这些投机客而受阻。” 周秉文点了点头，正准备往外走，庞博又把他叫住了。 “你跟刘小梅说一下，她妹妹住的地方我来想办法解决。要是实在着急住，就先搬进园区的临时宿舍里，等我们新的方案出来以后再搬走。” “行。”周秉文应了一声，就走了出去。 庞博独自在办公室里坐着，顺手把本子合上了。省城那些有钱人跑来炒房，他不可能只凭一句话就把价格压下去，也不能让县政府用那些强硬的手段去硬拦。 市场上的事情，归根结底还是要用市场的规矩来解决。 他可以直接自己盖房子，把白州的房价给压住。 不过此时还不能动手，商业中心那边每天都在花大钱，物流中心和仓配中心也才刚刚开始运转。他需要等系统的资金再多攒一些。 傍晚五点，省建一局项目经理张海发来一封邮件，附件是商业中心的主体施工方案。庞博坐在办公桌前，移动鼠标点开文件。 他拉动滚动条，视线落在材料预算那一栏。数据很庞大，但末尾用红字标注着本地建材供应瓶颈。庞博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张海的电话。 “庞总，方案您看了吧？”张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伴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这栋楼建起来，头三个月光是水泥就要消耗四万吨，砂石的需求量在六万方左右。白州本地的搅拌站和砂石厂规模太小，他们把机器开足马力，一个月也只能挤出三千方砂石，剩下的缺口很大。” 庞博靠在椅背上，“本地建材商那边怎么说？” “我今天下午联系了几个领头的。”张海在电话里顿了顿，“水泥从两百六十块一吨涨到了三百一十块，砂石从四十五块一方要到了五十八块。他们说是原料紧张和运费上涨，但我让省城那边的同事打听过，出厂价一分钱都没动。” 庞博看着窗外正在平整的土地，“张工，合同先压着，一个字都不要签。” “那工期……” “明天开会解决。” 庞博挂断电话，随即给财务总监唐静发去一条短信：“明天早上的会议，加上商业中心建材采购这一项。我们要出一套公开的报价体系，把水泥、砂石等大宗材料的市场基准价、省城出厂价和运费全部列清。任何本地供应商的报价只要高出基准线百分之十，立刻移出合作名单。” 唐静的回复很快发了过来：“收到。” 庞博继续在屏幕上打字：“另外，你今晚联系省城那几家大型建材商，摸清他们的供货能力和报价。如果本地这几家不肯降价，我们直接用白州快线的车队把材料从省城拉过来。” “明白，我这就去办。” 庞博把手机随手丢在桌子上，看着窗户外面远处商业中心工地上的那几台塔吊。自己这边还没开始发力呢，有些人就已经坐不住，开始算计着想卡他的脖子。 此时县城的梁记建材行里。 后院仓库的铁皮房子中，六个男人正围着一张油乎乎的圆桌，桌面上放着几盘花生米、几瓶本地米酒，还有一包打开了的华子。 坐在最中间主位上的是这家建材行的老板梁胜。他的左边坐着水北县最大的砂石场老板赵四海，右边则是白州本地搅拌站的陈老板。剩下的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做钢筋生意的，还有一个是跑大货车运输的。 梁胜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吐出了一口烟雾，“消息我已经打听清楚了。白州建那个商业中心，光是主体框架就要用掉四万吨水泥和六万方砂石。省城一局的施工队已经到位，下个星期就要开始打桩。” 赵四海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小口，“白州本地那几个小的搅拌站，根本供不起他这么大的量。”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梁胜用手指弹了弹烟灰，“他要是敢从外面买材料，运费就是他的死穴。从省城到白州有三百公里路呢，砂石一方光是运费就要多花三十五到四十块钱。我们这几个人只要把嘴咬死，一起把价格往上抬一抬，他要么就只能认栽，要么就只能干等着。他等一天，工期就要往后拖一天。” 陈老板有些兴奋的搓了搓手，“那我们往上抬多少？” 梁胜伸出两个手指头，“水泥直接涨到三百五十块一吨，砂石涨到七十块一方。我们谁也不许私底下给他便宜的价格，要是谁敢坏了规矩，以后在这片地方就别想再做生意了。” 赵四海把酒杯放回桌上，“那要是那小子真的从省城那边拉货过来呢？” 梁胜把手里的烟头在桌子边上按了按，“三百公里的路程，他就算拉一整车砂石过来，运到地方的成本比我们报的这个价格还要贵。再说了，这路上的车队、码头还有卸货的场地，哪一样不需要人去打招呼？他只要自己算一算账就会明白，老老实实认了我们的价格，才是最省心省钱的办法。” 铁皮房里一时安静下来。梁胜端起酒杯大声说道：“来，大家干一杯。这笔大生意要是做成了，足够我们这帮人舒舒服服吃上三年了。” 六个杯子重重地碰到了一起，里面的酒水洒出来不少，滴在水泥地面上。 第105章 抬价？那就不跟你玩 第二天上午，在省建一局设在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张海把一份报价单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里的几支笔都跳了起来。 “这帮人想钱想疯了。”张海指着报价单上的数字，看着周秉文说，“你看这个，同标号的水泥，三百五一吨。我昨天刚问过，省城出厂价才两百六，他们这直接加了快一百块钱。还有这个砂石，七十块一方，他们当沙子是金子做的？” 周秉文拿起那份报价单，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光是商业中心。”周秉文说道，“临时夜市二期扩容，还有白州大道那边的路基硬化，这两个项目都等着材料拉进来。如果按照这个价格拿货，我们整个建安成本起码要超三成。” 张海心里有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我跟梁胜那伙人打过交道，就是地头蛇。他们这是算准了我们工期紧，不敢从外地调货，想联合起来卡我们脖子。” 周秉文把报价单放回桌上：“庞总怎么说？” “我还没跟他说，这事太憋屈了。”张海叹了口气，“工期不等人，要是被这帮人拿捏住，后面的麻烦事还多着呢。” 周秉文拿出手机：“我先给庞总打个电话汇报一下。” 在庞博的办公室里，他听完周秉文的电话汇报，脸上平静得很。 “知道了。”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去找梁胜那伙人谈判，也没让张海去压价。他拿起桌子上的内线电话，直接拨给了财务总监唐静。 “唐总监，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过了几分钟，唐静拿着笔记本走了进来。 “你现在就联系省城最大的那几家建材集团。”庞博靠在椅背上，看着唐静，“告诉他们，白州家园未来半年，有商业中心主体、白州大道、工人公寓二期三个项目要上。水泥、砂石、钢筋，都是大宗采购，问他们愿不愿意做这个生意。” 唐静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 “如果他们愿意，就让他们今天下午六点以前，把未来半年的框架协议报价发过来。”庞博接着说道，“另外，跟他们说清楚，白州优品和鞋包货每天往省城走，返程车本来就有空载。我们有自己的物流车队，白州快线每天都有去省城送货后的返程空车，运费我们自己解决。” “明白。”唐静合上笔记本，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四点，省城远大建材集团的销售部里。 销售总监李卫东看着电脑屏幕上唐静发来的邮件，刚开始并没怎么在意。一个县城的项目，用量再大也有限。 但是当他点开附件里那个五亿资金的银行监管证明，还有后面附带的白州家园项目清单的时候，他马上坐直了身体。 商业中心、八车道公路、产业园、工人公寓……这哪里是一个县城的项目，这分明是在平地上再造一座新城。 他马上拨通了唐静的电话。 “唐总监，你们的采购清单我看了，需求量很稳定，而且是连续性的。”李卫东的语气客气，“我们集团愿意跟白州家园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价格方面，我可以直接给您申请到我们集团的战略客户批量优惠价，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八。” 唐静的声音平静：“我们需要现货，第一批水泥和砂石，最快什么时候能到白州？” “我们在林郁市外环有中转库，水泥和钢筋都有现货。”李卫东快速回答，“砂石码头那边也能配合调货。只要合同签下来，我今晚就安排第一批车装货，凌晨从中转库发车。我们有自己的预拌混凝土公司和水泥罐车，可以为白州项目成立一个专项运输队。” “很好，六点以前，我需要看到盖章的合同和报价。”唐静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当天晚上，远大建材集团的盖章报价发到了白州家园邮箱。唐静核完价格，把梁胜等本地建材商的报价也录进了同一张表。水泥、砂石、钢筋，每一项后面都标着省城出厂价、运输成本和白州基准价。梁胜那几家的报价，被她单独标成了红色。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 几十辆崭新的水泥罐车排着长队，从白州县城东边的公路上，开往木珠产业园的方向。 每一辆车的车头都挂着红绸布，车身侧面贴着大红横幅，上面印着一排醒目的大字：【省城远大建材集团——白州家园商业中心项目专项运输车队】。 车队像一条长龙，从城东一直排到城西，路边的人都停下来看热闹。 早起上班的市民和路过的司机，都停下车子，拿出手机拍照。 “这是干啥呢？谁家结婚，搞这么大排场？” “你看车上写的字，是给商业中心送水泥的！” “我的天，这得有多少辆车？直接从省城拉过来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白州县梁记建材行那个铁皮房里。 梁胜和赵四海几个人宿醉未醒，正围着桌子吃早点。一个手下拿着手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梁哥，不好了，你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正是那几十辆水泥罐车开进白州工地的短视频，里面还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和旁边人的议论声。 梁胜手里的油条掉进了豆浆碗里。 “他……他居然从省城拉货了？”赵四海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没合拢。 “这不可能……三百多公里，光是运费得花多少钱……”陈老板在一旁小声嘀咕着。 “他有自己的车队！”梁胜突然想明白了过来，一拳砸在桌子上，“白州快线……我们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屋子里半天没人说话。 昨天还拍着胸脯说要拿捏住庞博，今天一大早，人家直接把省城的水泥车队拉了过来。 “都怪你！”赵四海指着梁胜骂了起来，“非要抬那么高的价格，这下好了，人家根本不跟我们玩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梁胜抢过手机又看了一遍视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第106章 招商说明会 县长办公室，卢建安刚把电话挂断。 “郑秘书，你通知一下，今天下午两点，把县里那几家建材行的老板都叫过来开个会。”卢建安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就说我请他们喝茶。” 郑秘书点了点头：“好的，卢县长。” 卢建安看着窗户外面，开口说道：“告诉他们，白州欢迎大家一起发财，但是谁要是想趁着白州搞建设的时候敲竹杠，砸大家的饭碗，我第一个不答应。” 在商业中心的工地上，水泥罐车排着队开进指定的区域，开始卸货。 周秉文站在旁边看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看着身旁的庞博说：“庞总，这回他们卡不着咱们的脖子了。” 庞博看着远处的塔吊，冷哼一声：“卡脖子？他们也配！直接把他们的价格打到谷底。” …… 白州家园准备自己盖影院的消息，配上几十辆水泥罐车排成长龙穿过县城马路的照片，很快在省城的商业圈子里传开了。 绿城星光的暗访照片，还有远大建材的运输视频，在几个商业地产群里被大家转来转去。 原先那些根本看不上白州的品牌商，这会儿都开始重新打量起这个小县城来。 紧跟着，省城最大的建材集团跟白州家园签下长期供货协议的消息一传出来，不少人就坐不住了。 能让省里的建材龙头公司不顾本地同行的脸色，专门弄个运输车队来送货，这个项目的规模和以后的发展，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 周秉文的办公室里，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 “庞总，电话都要被打爆了。”周秉文手里抓着一张打印好的名单，急匆匆的走进庞博的办公室，“省城那几家做连锁餐饮、卖中高端衣服的，还有搞大型室内儿童乐园的，全都打电话过来，问能不能进我们的商业中心。我这一个上午，光是接电话就接了二十多个。” 庞博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临时夜市二期消防整改清单。 “一个个单独去谈太费工夫。”庞博把手里的清单翻过去一页，“你直接发个统一的通知，就说后天上午十点，在园区会议室开招商说明会。想来合作的，让他们自己派人过来。” 周秉文在纸上记了一下：“行，我这就去安排。” 两天后，木珠产业园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这些人全是从省城各个牌子的大公司赶过来的，有负责选址的，有负责商务拓展的，一个个穿着整齐的西装，脸上带着几分打量。 白州的夜市他们听说了，那几十辆水泥车排长队进城的事他们也知道。不过一个县城的项目，到底有多大的消费能力，这帮人心里其实还在打鼓。 上午十点，庞博推开门走进会议室。周秉文和唐静跟在后面，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小伙子，是电商班的罗志强。 庞博没有说那些客套话，直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 “我知道大家最想知道的是什么。”庞博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大家最想知道的，是白州这地方到底有没有人，这些人舍不舍得花钱。” 他没有给大家看商业中心的效果图，也没去讲那些听起来很大的规划，只是把罗志强叫了过来。 罗志强走到电脑前面，手心里捏着一把汗，他把一个程序的界面投到了大屏幕上。 “这是我们电商班的学生，用着园区统一的收银系统、停车场的数据、夜市接驳车的刷卡记录，加上门口志愿者连续两个晚上人工抽样，做出来的一个统计客流的小程序。”庞博在旁边解释。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张热力图，夜市西边那个儿童游乐区，还有东边的小吃摊，红得发紫。底下还有一张图，显示在周末的时候，带孩子消费的单子占了总流水的三成。 “大家看这里，上个周末，夜市一共卖了一千三百二十一个，八百七十四个糖画，还有五百六十份儿童套餐。”罗志强指着屏幕上的柱状图继续说，“门口那个白州优品的展台，卖得最好的是小包装的桂圆干和山楂条，买这些东西的人里，百分之七十都是带孩子的家长。” “还有，门口志愿者的登记记录也显示，周末晚上七点到九点，开进停车场的车子，有一半以上里面都坐着孩子。”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刚才还靠在椅子上的几个人，这会儿全都把身子往前凑，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的划着。 周秉文这时把界面切到白州本地的论坛，论坛里，聊夜市的帖子密密麻麻。 “以前周末带娃只能去县公园，现在夜市吃喝玩乐都有，孩子进门就不肯走。” “何止周末，我昨天周三晚上去的，人多得我端着米粉绕了三圈，愣是没找到空桌。” “我爸说陪孙子坐十分钟，结果在象棋摊守了两个钟头，回家还问明晚去不去。” “摊老板已经认识我闺女了，她还没开口，人家先问：今天要小兔子还是大公鸡？” “建议停车场再扩一块。我昨晚找车用了二十分钟，差点准备骑别人家的电动车回去。” “楼上的别乱骑，我老婆昨晚也找错车，钥匙插进去半天，旁边大哥端着炒粉问她忙完没有。” “白州影城赶紧开吧，我家孩子连奥特曼看完以后吃哪家米粉都安排好了。” 帖子底下笑成一片，还有人晒出夜市消费单，约着周末带老人和孩子再去一趟。 底下有人开始跟旁边的同事小声咬耳朵。这些实打实的数据，比那些印得漂亮的宣传册管用多了。 一个省城最大儿童乐园品牌的市场总监站了起来：“庞总，我想问问，你们商业中心规划的儿童区有多大地方？” “八楼西边，三千平米，跟影院和书城直接连在一块。”庞博回答。 “我们公司现在就想把这个位置定下来。” 他刚说完，旁边一个做连锁快餐的经理也跟着举手：“我们想拿八楼影院门口旁边的铺子，专门卖汉堡薯条。” “我们书店也想跟儿童乐园合作，在里面弄个绘本区！” 会议室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会议刚开完，周秉文就被十几个人围在中间，大家抢着要签意向书。 “周总，租金好商量，我们能出高价，那个位置一定要给我们留着啊！” “周总，我们自己有装修队，只要铺子定下来，立刻就能进场干活！” 周秉文被挤在人堆里，脑门上全是汗，手里拿的文件夹都快被抓烂了。 “好好好，一个一个来，谁扯我衣服！” 第107章 市长到访 到了晚上，庞博、周秉文还有唐静三个人在办公室里碰头。 周秉文把签好的十几份意向书往桌上一放，吐出一口气：“总算是都办妥了，这帮人太热情了。” 唐静翻了翻那些意向书，眉头皱了起来。 “老板，把品牌招进来只是第一步。”唐静看着庞博说，“这么大一个商业中心，后期的运营管理才是最难的。搞活动、搞物业、协调商户、弄会员，这些事情都要懂行的人来做。我们公司现在最缺这种人。” 庞博点了点头。唐静说得在理，盖楼他有资金，招商他有数据支持，可是要管好一个几十万平米的商业大楼，他确实没经验。 “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来干。”庞博说，“你明天联系几家国内有名的商业地产顾问公司，让他们派人过来谈一谈。我们可以出钱请他们当顾问，跟他们学一学管理和运营的法子。”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不过有两件事得提前说死。第一，商业中心所有的产权，必须抓在我们白州家园自己手里，不能分出去。第二，不管怎么管，最后拿主意的必须是我们。” 唐静在笔记本上写了下来：“知道了。” 庞博不想再走以前帮人代工的老路，把要紧的东西交到别人手里。白州要盖自己的商业中心，就得学会自己管，自己弄。 他正打算接着往下说，桌子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卢建安”的名字。 庞博接起来。 “庞博，你这会儿在办公室吗？”卢建安在电话那头说得很快，声音里带着急促。 “在呢，卢县长，出什么事了？” “韩市长明天要到白州来。”卢建安把声音放低了些，“事先没打招呼，今天下午市里办公室才打电话过来，说是要亲自过来瞧瞧。” 第二天早上，韩振川乘车抵达白州县政府。 卢建安和郑秘书早已等在大门口，迎上前后，陪同韩振川换乘市里安排的考斯特中巴车，往县城各处察看。 车子往木珠镇方向开去，韩振川就一直盯着窗外看。马路上的车子挤得满满当当，路两边到处都是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忙活，远处的半空中，好几台塔吊正转个不停。他看了一会儿，一直没出声。 “老卢，你之前交上来的汇报材料，写得保守了。”韩振川把头转回来，看着坐在对面的卢建安说。 卢建安伸手扶了扶眼镜框，笑着回答：“我也是担心把话说得太满，等您亲自过来看了，觉得我们白州在吹牛皮。” 韩振川指着窗户外面笑骂：“我看你是怕我心脏受不了。这车开进来，满大街都是工地跟车流，白州现在这股热乎劲，哪里还有以前那个穷地方的影子。” 第一站去的是木珠产业园。 车子在产业园里刚停稳，厂房里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就传到了耳朵里。韩振川没有按照安排好的路线走，直接让卢建安带路，推开生产车间的大门走了进去。 鞋包车间里，几百台电脑车并排摆着，嗒嗒嗒的响声连成了一片。女工们坐在机器前面，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头瞅了一眼这群穿着干部服的人，就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旁边的竹编车间里飘着一股新鲜竹子的味道。二叔庞守德带着两个老手艺人，围在一张桌子旁，给新学员演示怎么把篾条收边。后墙的铁架子上，做好的竹编灯罩和收纳篮摆得整整齐齐。 仓配中心里头，电商班的学生正忙着往打包好的纸箱上贴快递单，扫码枪滴滴滴的响个不停。 韩振川背着手，慢慢地在车间里走着，眼睛一直盯着工人们看。他没有开口问产值和税收，只是看着这些在流水线上忙活的本地人。 韩振川停下了脚，转头对旁边的卢建安说：“我去过不少工业园，这还是头一回看到工人们脸上带着这么多笑。这东西，可不是你在材料里能写出来的。” 卢建安连忙点头，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第二站是白州轻工物流快线中心。 廖广生已经在调度大厅里等着了。他身上那件工作服洗得褪了色，头发乱糟糟的，瞧见韩振川进来，也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韩市长，我们这地方没啥好看的，全是些屏幕和数据。”廖广生指着面前那面大屏幕。 大屏幕上闪着几十个移动的光点，那都是正在路上跑的货车。只要点开其中一个，屏幕上就会显示车牌号、司机名字、送的什么货，还有几点能到。 “这个绿点是去省城的冷藏车，上面装的是沙潭镇刚摘的空心菜，一路上温度得死死控制在十度以下。”廖广生指着屏幕，“这车到了省城卸完货，回程的货已经联系好了，直接给商业中心拉装修材料回来，车子不空着跑。”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红色的点：“这辆是运活鱼的车，正往佛城水产市场送双林镇的草鱼，水里的温度和氧气含量，我们在这盯着呢。等那边把鱼卸了，司机就直接开去南湾鞋业，把做好的鞋面拉回白州。” 韩振川一边听一边点头。他抓着全市的经济，心里很清楚一个管用的物流网络对地方产业有多大好处。白州建了这个快线中心，不仅把自己县里的运输问题给解决了，还相当于给这里的农产品和厂子插上了翅膀。 下午，考斯特开到了临时夜市。 虽然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但不少摊主已经开始在摊位前忙碌起来了。韩振川下了车，就瞧见每个摊位上面都装着一根统一的排烟管道，水泥地面干净整洁，消防通道的黄线清晰可见。 最后一站去的是商业中心的工地。 五百亩的荒地四周已经围上了高高的铁皮挡板，省建一局的几十台打桩机已经开了进去，把这片地皮分成了好几个干活的区域，隔着老远就能听到机器轰隆隆的响声。 第108章 刘德海的白州之行 张海戴着安全帽一路小跑过来，手里还攥着设计图纸。 “韩市长，我们现在正忙着打桩做地基勘探呢，保证在四十五天里，把夜市广场那边的临时主体结构盖好封顶。” 韩振川看着眼前这个热火朝天的工地，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庞博说：“小庞，今天看了这么多地方，你干得确实不错。市里还能给你帮点什么忙？” 跟在后面的那些白州干部听了这话，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眼睛全部盯着庞博。市长亲自开口问要什么，这机会可太难得了。 庞博看着远处的塔吊，微笑着说：“只要审批手续能快点办下来就行，别的事情我自己能解决。”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寂静。跟来的干部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韩振川愣了愣，马上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我还是头一回被投资商嫌弃帮不上忙的。”他伸手拍了拍庞博的肩膀，“行，那我给你开绿灯。” 他转过身去，对跟着的市府秘书长吩咐：“你把这事记下来，回去后马上成立一个白州项目专项协调小组。商业中心的审批手续、物流通道的道路接入，还有产业园配套，全部算进市里的重点项目。不管哪个部门，必须在规定时间里办完，谁要是敢在中间拖拖拉拉，我亲自去找他算账。” 卢建安在一旁听着，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心里明白，从今天开始，白州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四处伸手要扶持政策了。这个地方，已经真正地被市里重视起来了。 等考察完回去的路上，韩振川坐在车里，给市里几个大县的负责人挨个打了电话。 电话里说的事情很简单：“过两天，市里统一组织，都去白州那边转一转，看看人家是怎么把人留住、怎么把项目建起来的，好好跟人家学学。” 水北县的招商局长刘德海，也接到了县里办公室转过来的通知，要求他必须跟着去白州考察学习。他捏着电话，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 两天后，林郁市统一组织的大巴车队在韩振川的带领下，开进了白州县。 大巴车里坐满了下面各个县区的招商、发改和商务系统负责人。水北县招商局长刘德海也坐在车里。 他靠在车窗旁边，看着路边不断往后退的崭新路牌和绿化带，脸色有些不自然。旁边容州县的同行凑了过来，羡慕的对他说：“刘局，你们水北和白州挨得最近，这下子占了大便宜了。” 刘德海勉强笑了笑：“是啊，是得好好学学。不过我们这次过来，主要还是想看看他们这种烧钱的法子，到底能撑多久。”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憋屈得难受。 大巴车停在第一站，临时夜市。 车门刚打开，大家走下车，就看到几十个摊位整整齐齐的排开。此时是上午十点，还没到夜市开张的时间，每个摊位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面上没有一点油污，统一安装的排烟管道在阳光下亮晃晃的。 一个穿着白州家园制服的年轻小伙子，手里拿着小蜜蜂扩音器，正在大声介绍： “各位领导，我们夜市现在一共有五十多个摊位，全都是从老街搬迁过来的。我们对消防要求高，每个摊子都配了灭火器，摊主必须通过实操考核。另外，夜市用的是统一的收银系统，前天周日的单日总流水是六十二万三千块。” 听到这个数字，考察团里的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刘德海听得牙痒痒。 他想到水北县上个月也照猫画虎弄了个夜市，结果招来的小贩乱七八糟，垃圾扔得满地都是，消防隔三差五去查封，折腾了不到一个星期，摊子就全跑光了。 第二站是白州优品的临时仓配区。 电商班的罗志强站在一台打包机旁边，看着围过来的领导，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开始给大家演示。 “这是我们学生自己开发的扫码复核系统。”罗志强拿起扫码枪，在刚封好的纸箱上扫了一下，“只要箱子里的货和订单对不上，或者重量不对，系统就会报错告警。这样就能把发错货、发空箱的概率降到最低。” 旁边两个县的发改局长赶紧掏出手机，对着电脑屏幕拍个不停。 “这个办法好，回去我们也得弄一个。” “人家一个学生娃鼓捣出来的东西，比我们花大钱请软件公司做的还省事。” 刘德海看着屏幕上的绿条，心里很不是滋味，水北县那几家厂子也做网店，可退货率高得吓人，买家给的差评多半都是因为发错货。 大巴车接着开到了第三站，沙潭镇蔬菜预冷分拣中心。 菜农赵大强光着膀子，站在一堆绿油油的空心菜旁边，正指挥着十几个村民分拣。他那大嗓门在空旷的厂房里嗡嗡作响。 “大家都仔细点啊！根部必须对齐，黄叶子一片都不能留！咱们的菜是要送到省城大超市的，可不是路边摊上的烂货！” 他一抬头，看到刘德海这帮人走进来，眼睛眯了一下，故意把嗓门又扯大了一些。 旁边一个正在捆菜的农户，兜里的手机响了。他停下手里的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哎呀，昨天的菜钱到账了，四百一十二块，一分差错都没有！” 刘德海伸长脖子，瞅见那人手机上的到账短信，脸色又黑了下去。以前水北县能把白州的劳动力吸过去，就是因为白州没有活干，地里的菜也卖不出价钱，大家不得不背井离乡。 如今白州工钱给得多，连留在家里种菜的一天都能挣四百块，水北县哪里还有什么吸引力。 第109章 高中同学 最后一站，大家来到了商业中心的施工现场。 工地上，省建一局的几十台打桩机正轰隆隆的响着，泥浆车进进出出。项目经理张海指着规划图纸介绍施工进度，几个县的领导在旁边听着，跟着点头。 刘德海听着周围人的夸赞，心里那股嫉妒劲怎么也按不下去。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打断了介绍：“张经理，我有个问题想问问。这个商业中心投资二十个亿，可白州说到底就是个县城，你们在算这笔账的时候，到底凭什么觉得有这么多人来消费？” 他这话问得有些冲，现场一下子没了声音。 周秉文一直走在考察队伍最后面，听到这话，他拨开人群走了出来，站在刘德海面前。 周秉文没有多解释，他直接打开手里的平板电脑，划拉出两张图表。 “这是我们夜市这一个月的客流量，这是老街那边交通卡口的车流统计。”周秉文把平板屏幕递到刘德海跟前，“人是从哪里来的，数据上记着明明白白。” 他看着刘德海，语气平静的接着说：“刘局，如果水北也想弄这个，得先弄明白一件事。你们的工人下班以后，到底愿不愿意留在本地花钱，你们本地有没有能让他们花钱的去处。” 旁边几个县的干部互相对了对眼色，有的低下头翻看材料，有的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刘德海憋得满脸通红，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没能憋出一个字来。 考察结束后的总结会上，市长韩振川坐在中间，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今天带大家来白州，主要就是想让大家学学人家的真本事，大家别光顾着凑热闹。”韩振川的视线在会场里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刘德海脸上，“有些县，天天把招商引资挂在嘴边，口号喊得比谁都响，可是连产业、就业还有生活配套的关系都弄不清楚。人招过来了，结果留不住，有什么用？把钱投进去了，最后连个响都听不到，有什么用？” 韩振川每说一句，刘德海的脑袋就往下缩一分，只觉得脸上发烫，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挨了巴掌。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他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会一散，刘德海第一个跑出会议室，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丢人的地方。他刚走到办公楼大门口，兜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是王富贵打过来的。 他刚把电话接通，听筒里就传来王富贵气急败坏的喊声：“老刘，这下子出大事了！白州家园那边又把招工告示贴出来了，他们的鞋包厂要扩建，这次要招两百个熟练女工！我们厂子今天上午光是请假要走的就有三十多个，根本拦不住啊！” …… 时间一晃就到了九月下旬，离国庆还有五天。 这段时间，白州几条线几乎是一起往前推。粤省回来的工人，一批接一批进了产业园；商业中心请来的运营顾问也进场跟着白州家园的人磨流程；白州大道、工人公寓、仓配中心和物流中心，每天都有新的进度表送到庞博桌上。 这天，高中群里突然热闹了起来。班长李志伟发了一条长消息，说趁着国庆长假大家都回白州，想组织一次同学聚会，地点定在贝中贝大酒店，时间十月二号晚上六点，让想来的在群里接龙报名。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小时，群里就刷了几十条回复，有的说早就盼着了，有的问能不能带家属，有的在底下发红包起哄。接龙的名单很快排到了二十多个人。 庞博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手里的工程进度表，手机一直在响，他瞟了一眼群里密麻麻的消息，没点进去，就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白州大道从四月份打下第一根桩，一路赶工到九月中旬，九公里的双向八车道已经全线完工。路基、沥青面层、标线、护栏、绿化带，一样不落，全部收尾验收通过。 县里专门组了个通车仪式的筹备小组，日子定在十月五号，卢建安现在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商量细节。 产业园那边也不一样了。 轻工园的两栋标准厂房月底封顶，五百台电脑车已经装到了四百六十台。 芒编车间从最初的一个试制区，扩到了三个独立厂房，二叔庞守德手底下带着一百多号人。 物流中心的主体框架已经起来了，廖广生天天蹲在调度大厅里盯着大屏幕上的光点骂人。 工人公寓一期交付了三栋楼，六百多户工人搬了进去。 电商仓配中心月初刚通过消防验收，罗志强带着电商班的学生已经开始往里面搬货架了。 而系统到账的建设资金，把商业中心剩余十五亿专项资金打进监管账户后，余额还有三十九亿。 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心情不错的庞博把进度表合上，正打算给张海打个电话问商业中心的进度，手机先响了。 是一个存了多年、却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备注写着“高中赵明辉”。 庞博盯着名字回忆了几秒，高中时，两人同宿舍，课后也经常一起打球，关系还不错。毕业以后各奔东西，联系才渐渐少了。 他放下手里的进度表，接通电话。 “明辉啊，好久不见。” “博哥！你还存着我号码呢？”赵明辉笑得爽朗，“群里的消息看了没有？班长组织国庆聚会，二号晚上六点，贝中贝大酒店。我翻了半天接龙名单，愣是没找到你。快七八年没见了，你可得来啊！” 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庞博靠进椅背，眉眼舒展开来。 “号码一直都存着呢，确实很长时间没见面了。聚会的消息刚扫了一眼，这几天项目都赶在一块，我怕临时走不开。” “再忙也得吃饭嘛，就占你一顿饭的工夫。”赵明辉说道，“老同学难得凑在一起，你要缺席，我还得替大家上门抓人。” 庞博笑出了声：“这么多年没联系，你这张嘴还是没变。” “那你可要记得过来啊？” 庞博翻了翻桌上的日程表：“我先把时间腾一腾。只要当天没有急事，六点前我一定到。” “这可是你说的，我先把名字给你报上！” “行，到时候见。” 第110章 听说老板姓庞，也是本地人 挂断电话，庞博看看时间，便收拾东西回家了。 半个月前，庞博就让人把江畔花园那两套大平层收拾好了。房子本来就是精装修，地板、墙面、厨卫都不用再动，照着李秀和庞守成的习惯添了家具，卫生间装上防滑扶手，客厅换了更软的沙发。 老小区那边能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太旧的就处理掉了。 地下车库里，庞博买下了相连的三个固定车位。 庞守成那辆三十多万的黑色SUV停在中间，李秀那辆同价位的白色轿车停在旁边，剩下一个车位留给庞博自己。 交车那天，李秀绕着车走了两圈，嘴里念叨买菜用不着这么好的车，庞守成坐进驾驶位，握着方向盘试了试，过了半天才舍得下来。 奶奶也被接来住了两天，可老太太夜里睡不踏实，惦记村里的鸡鸭和菜地，老是嚷嚷着要回老家。 庞博往父母和奶奶的卡里各转了五十万。李秀收到短信，拿着手机追到客厅，非要他把钱收回去。 庞博让她坐下，说这笔钱留着日常开销、看病和走亲戚，谁都别省着。 奶奶把银行卡装进贴身口袋，嘴上数落他乱花钱，转头又盘算着给院里的鸡舍换块铁皮顶，把菜地边的排水沟重新砌一遍，然后第二天就真的回去了，谁也拦不住。 上电梯，打开房门，客厅的灯已经亮着。落地窗外，南流江映着沿岸灯火，江边步行道上有人散步。 李秀在餐桌上摆了三个菜，庞守成把最后一碗汤端出来，嘴上还念叨着这电梯房住着省力，买菜回来不用再爬六楼。 庞博洗完手坐下，夹了一筷子炒青菜，顺嘴提了一句同学聚会的事。 “那你去啊。”李秀放下筷子看着他，“咱们都搬到新房了，你还跟以前一样，整天不是在工地就是在办公室，连个周末都不休息。年轻人该出去走动走动，见见老同学。” 庞守成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抬眼看他：“去吧，家里现在也不用你操心。你妈住电梯房，腿脚省了不少劲，我这边也适应得挺好。别老绷着，要有年轻人的朝气。” 庞博想了想，也行，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十月二号傍晚六点，庞博换了件普通的灰色衬衫，开车到了县城有名的贝中贝大酒店。 他把车停在路边，没走正门，从侧面电梯上了五楼。“总统一”包厢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桌上的菜还没上齐，花生米和瓜子倒是摆了好几碟。 “博哥来了！”赵明辉从里面跑出来，拉着庞博往里走，“好多年没见，你一点没变啊，大家都在里面呢。” 庞博扫了一眼，有几个脸熟的，有几个胖了认不出来了。他没往中间挤，在靠窗的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顺手抓了一把花生米。 包厢里热闹得很。 坐在主位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叫孙文涛，正在跟旁边的人讲话，声音不小。 “……去年在羊城买了个小三房，总价一百七十万，九十三平，首付五十万，月供四千。羊城房价现在还涨，再过两年翻一番都有可能。” 旁边一个穿polo衫的接话：“文涛你这眼光可以啊，我们这种在市里上班的想都不敢想粤省的房子。” 孙文涛推了推眼镜，笑着摆手：“也不是什么好房子，就是占个位置。你们在市里也不错嘛，起码有编制，稳定。” polo衫那个来劲了：“编制是有，但是一个月到手不到五千，养活自己都费劲。不过好在我们单位福利还行，逢年过节发点东西。”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话题无非就是房子、工资、编制这些东西。庞博坐在角落里嗑花生米，偶尔有人跟他碰个杯，他就端起茶杯意思一下。 赵明辉端着酒杯凑了过来，在庞博旁边坐下。 “博哥，你现在在哪干呢？上次听人说你从羊城回来了？” 庞博把花生壳放在碟子里，“嗯，回来了，在县里做点项目。” “做什么项目？” “工程方面的。” 赵明辉点了点头，没再细问。倒是对面的孙文涛听见了，扭过头来插话。 “庞博你回县城了？”孙文涛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怎么不在羊城待了？那边机会多啊。” 庞博摇了摇头：“羊城呆不惯，咱们县城挺好。” 孙文涛高中时就爱拿城市和学校排名说事，几年没见，这毛病也没怎么改。他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博哥，我说句实在话啊，你别介意。咱们白州这地方，机会确实少了点。年轻人要是一直窝在县城，眼界容易被困住。你看我们班当年成绩好的那几个，哪个不是往省城跑？留在县城的，现在混得好的有几个？” 庞博没接话，低头剥花生。 旁边有个女生听不下去了，帮腔道：“文涛你别这么说，现在白州不是在搞建设吗？我听说那个什么产业园，招了好多人回来。” 话音刚落，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女生转过身来。庞博认出她来了，高中时候的班花陈雪琳。 陈雪琳端着一杯橙汁，眼睛亮的。“你们知不知道白州现在在盖一个商业中心？二十个亿的投资！还有那个八车道的大马路，我前两天开车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比市里的路还宽。” 赵明辉凑过来说：“对，我也看到了。听说投资的老板姓庞，也是白州本地人。” 白州家园对外的新闻，大多放的是项目图、工地照片和厂区画面，庞博本人很少正面接受采访。群里这些年也没人跟他来往，大家知道白州出了个年轻庞总，却压根没往眼前这个坐在角落里嗑花生米的老同学身上想。 包厢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第111章 给家乡修点东西 “只有二十五六岁？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亲戚在园区上班，说那个庞总特别年轻。” “那得是什么家底啊，几十个亿说拿就拿？” “听说以前在国外做期货赚的钱。” 孙文涛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说：“人跟人没法比。人家是命好，咱们还是得老老实实上班。” 陈雪琳喝了口橙汁：“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是真有魄力。白州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人愿意往这里砸这么多钱。” 庞博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喝了口茶，没吭声。 就在这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卢建安”三个字。 庞博站起身，跟赵明辉说了句“我接个电话”，就走到窗边去了。 包厢里的人还在聊天，声音渐渐小了一些。 庞博按下接听键。 “庞博，通车仪式的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想跟你商量一下。”卢建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市里那边韩市长说也要派人来参加，规格可能得往上提一提。你看预算这块……” 庞博背对着包厢里的人，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声音压得不高：“卢县长，这是白州的大事，钱不用省。主要是为了提振白州人的信心，让更多在外面打工的人看到咱们的变化，愿意回来支援家乡的大建设。具体花多少，你跟郑秘书拟个数给我，我这边直接批。” 包厢里刚好有人停下说话，窗边这一角安静了下来。 十几双眼睛全部转向了窗边站着的那个同龄人背影。 陈雪琳手里的橙汁杯悬在嘴边，眼睛睁得大大的。赵明辉嘴巴张着，花生米掉在了桌子上都没发觉。 孙文涛的手机恰好在这时候亮了一下，推送弹出来一条本地新闻，标题写着：【白州家园投资人庞博出资建设的白州大道即将通车，十月五日将举行盛大通车仪式】。 新闻配图上，一条崭新的八车道公路从东头延伸到西头，路面干净得能反光。 孙文涛盯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一眼窗边那个背影，手里端着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庞博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兜里，转过身来。 满桌子的人全在看着他。 刚才那个劝他别在县城浪费青春的孙文涛，酒杯还举在胸前，一口都没喝下去。 庞博看了一圈，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拿起桌上那碟花生米，又剥了一颗。 “聊什么呢，怎么都不说话了。” 包厢里安静了足有七八秒钟。 陈雪琳手里的橙汁杯放了下来，她盯着庞博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才把话说出来：“庞博，你就是那个……投资白州的庞总？” 二十多双眼睛全落在庞博身上。 庞博把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给家乡修点东西。” 给家乡修点东西。 九公里八车道的一级路；二十个亿的商业中心；上万人的产业园。 在他口中只是轻飘飘的修点东西，好凡尔赛！ 孙文涛手里那杯酒端着没动，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他刚才还在教育庞博别窝在县城，说什么眼界会被困住，留在县城混得好的没几个。这话说出去还不到十分钟，回旋镖就扎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一下，可脑子里把刚才自己说的话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没脸。一百七十万的羊城小三房，他刚才说得多来劲。人家一个通车仪式，张口就是“钱不用省”。 这两个东西放在一块比，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了。 赵明辉最先缓过来。他拍了一下大腿，指着庞博说：“我就说嘛！姓庞，白州本地人，二十五六岁，这不就是你吗！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庞博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到了，刚才还敢让我坐角落吃花生？” 赵明辉愣了一下，包厢里爆出一阵笑声，气氛总算松动了一些。 坐在孙文涛旁边那个穿polo衫的男生叫周磊，在市里某个局当科员，这会儿眼珠子转了两圈，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博哥，我敬你一杯！咱们县能出你这样的人，是我们全班的骄傲。对了，你们公司是不是还在招人？我一个朋友在省城做行政管理的，经验丰富……” 话还没说完，旁边另一个女生也跟着站起来：“庞博，我表姐做过采购，在商场干了五年，你们商业中心以后需要这方面的人吗？” “我有个同学做新闻的，现在在市里电视台混日子，你们有没有宣传的部门，缺不缺人？” 庞博把茶杯放下，闻言摆摆手，声音不大但带着这段时间练就的气场。 “公司招人有正规流程，网上挂着岗位和要求，合适就投简历，该面试面试，该考核考核。”他看着周磊说，“咱们不搞同学关系插队这一套，对你们不公平，对已经在里面干活的人也不公平。” 周磊举着酒杯，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讪讪地坐了回去。 庞博这话说虽然委婉，但意思明确。他不发名片拉关系，也不准备因为一顿饭开后门。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坐在靠门那边的一个瘦高个男生举了下手，开口说话：“博哥，我问个事。我爸在老街开了十几年粥铺，前段时间听说临时夜市有摊位可以申请，但是我爸不知道找谁，怕排不上号。你看能不能……” 庞博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这人叫钱小军，高中坐最后一排，成绩一般但人老实。 “夜市的摊位是公开审核，所有材料交到我们公司周秉文经理那边，经营资质、健康证、消防培训，符合标准就能进驻。”庞博说，“回头让你爸按流程直接提交就行了，别走弯路，也不用找人。” 钱小军连着点了好几下头：“行，那我回去就让我爸准备材料。” 聚会到了后半段，桌上的气氛跟开头完全不一样了。 刚开始大家推杯换盏吹得天花乱坠，现在倒好，一个个夹菜都变得斯文了。筷子伸出去碰到别人的手都要让一让，说话声音也降了好几个档。 孙文涛从刚才到现在一口菜没吃，手机摆在腿上，反复看那条新闻推送，心里把今晚说过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十遍。 他偷瞄了一眼庞博，人家还在那嗑花生米，跟没事人一样，这反差让他更难受了。 第112章 通车仪式碰头会 贝中贝一楼大厅，酒店当班经理拿着对讲机急匆匆走进老板办公室。 “王总，刚才五楼服务员说，总统一包厢那个被叫‘庞总’的，是白州家园的庞博！” 老板王建明正端着茶杯，手一抖，茶水洒在桌上。他顾不上擦，站起身理了理西装领带。 “你确定？” “他们班同学刚才亲口喊的，还有人提到了二十亿商业中心，错不了。” 王建明快步往外走：“拿两瓶好酒，跟我上楼。” 五楼总统一包厢的门被推开。 王建明端着酒杯走进来，脸上堆满笑容，直奔坐在角落的庞博。 “庞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王建明双手举着杯子凑上前，“我是这的老板王建明。不知道您在这跟同学聚会，照顾不周，这杯我敬您！” 包厢里的同学全停了筷子，看着这位平时高高在上的大酒店老板弯着腰给庞博敬酒。 庞博站起身，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也笑着寒暄：“王总客气了，同学聚个会而已。” “庞总能来我们这，是给我们贝中贝面子！”王建明一仰头把酒干了，转头对经理吩咐，“跟下面说一声，今天总统一的消费免单！” 桌上的同学互相对视，没人敢出声。 “不用，王总客气了。”庞博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大家说好了AA制，该多少是多少，王总做生意也是要顾及成本的。” 王建明见庞博态度坚决，顺坡下驴：“那行，听庞总的。那今天打八折，加送两道招牌菜，庞总就不要再推辞了，大家吃好喝好！” 说完，王建明客套了两句，带上门退了出去。 包厢里很安静，还是班长李志伟干咳两声，端起杯子找人碰杯，气氛才勉强活络起来。 九点多钟，聚会接近尾声，庞博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十分钟后，大家走出包厢准备去前台结账。 李志伟走到收银台，掏出钱包：“总统一包厢，结账。” 收银员敲了两下键盘，抬起头：“您好，刚才庞总已经结过了，打完八折一共是四千六。” 李志伟愣在原地，转头看了一圈。 庞博站在大门口，正低头看手机。 “博哥，说好AA的，你怎么把单买了？”赵明辉跑过去。 “顺手的事。”庞博把手机揣进兜里，往门外走，“大家难得聚一次，下次换你们请。” 有几个同学主动跟出去握手，说的话里全是“博哥以后多关照”之类的客套。 庞博告别同学，下楼开车走了。 聚会结束后，高中同学群热闹翻了。 赵明辉第一个发消息：“今天没来的同学亏大了，咱们庞博就是白州投了几十个亿建产业园的那个庞总。” “今天他默默坐角落吃花生的，我们十几个人坐那吹了半小时牛，现在想想都脸红，哈哈！” 底下刷了几十条消息。 “我靠，真的假的！” “骗人的吧？” “千真万确，他跟县长通电话谈通车仪式的时候，我们都听见了。” “连贝中贝的老板都跑来敬酒要免单，那可是王建明啊，也是白州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文涛今晚别想睡着觉了。” “别笑了，我也说了不少蠢话……” 消息刷了两百多条还没停。 凌晨零点十二分，钱小军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十月五号白州大道通车仪式，市里都要派人来。博哥既然是投资人，咱们能不能组织同学一块去看？给博哥捧个场，顺便也见识见识白州现在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下面排队回复的接龙，比聚会报名那次还要快三倍，很多没来聚会的同学也报了名。 群里的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往上跳。 庞博躺在床上快速刷了一眼群消息，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了个身。 通车仪式的事，还有一些细节明天要跟卢建安敲定。至于同学们想来看热闹，那是他们的自由，他管不着，也懒得管。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沉沉睡去。 …… 十月三号上午九点，县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交通局的陶明远、公安局副局长老赵、宣传口的黄主任，还有木珠镇、双林镇、沙潭镇和沿线三个乡的镇长，加上财政局的陈国庆，十五、六号人挤在长条桌子旁边。桌上铺着一张两米长的白州大道全线路况图，上面用红虚线画了通车仪式当天的走车路线，蓝色的圆点是预设的安保岗哨。 庞博进屋的时候，卢建安已经坐在主位上翻着材料。 “人都齐了，那就开会。”卢建安合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放，看着大家，“十月五号，白州大道通车仪式，今天得把方案定下来。我先说个原则，就八个字：务实、节俭、安全、有序。” 他伸手在路线图上指着木珠镇入口的位置：“我是这么想的，搭个台子，领导上去讲几句，剪个彩，放几辆车从东头开到西头，拍几张照片，半个小时就能搞定。花篮不摆，红毯不铺，车队巡游也别弄。白州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不能让外面的人指着脊梁骨说我们拿工程做面子。” 大家跟着点头。陈国庆推了推眼镜，开口说道：“县长说得对，我算了一下账，仪式这块最多花八九万块钱。这里面包含了音响、横幅、椅子，还有安保人员的盒饭，虽然紧巴巴的，但还能撑得住。” 宣传口的黄主任翻开笔记本说道：“卢县长，我有个担心。白州大道这事在网上热度挺高，论坛里天天有人打听通车时间。我们去村里了解过，沿线几个村的老百姓都说那天要来看热闹。要是不拦着，到时候大家从田里翻过来站在路边，车子开过去人又多，要是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老赵也说道：“我赞成老黄的话。九公里长的路，只封两头根本没用，中间还有六个路口，为了保安全，我建议通车当天只让施工代表和干部去现场，群众等第二天再放行。” 第113章 办成全县人的节日 庞博一直没吭声，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沿线乡镇的名单。上面写着木珠镇、石岭村、水车坝、横岗圩、三合圩。 “我说两句。”庞博放下名单，抬起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条路修了差不多半年，拆迁的时候，路边的老百姓很配合，干脆利索，没跟我们扯皮。钟老三把祖屋旁边的地让了出来，梁老头连风水都没看就签了字。”庞博看着卢建安，“我明白县长怕外界议论，也知道安全压力大。可是通车仪式要是只站着几十个干部和施工队的，路边光秃秃，老百姓只能隔着铁皮挡板往里看，这算什么事？” 他用手指在路线图上从东头划到西头：“这不等于明着告诉大家，这路跟你们没关系吗？” 陶明远插话：“庞总，我们不是不让大家看，只是派出所和交警人手不够，万一人多挤出事来……” “所以得搞分段管理。”庞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压在路线图上。这是他昨晚画的草图，铅笔线条有些歪，但是写得很明白。 “九公里路分成三段，每段三公里。木珠镇那段是村民，沿线各村出的代表顺着通道进来，站在路两边看；中间那段是产业园的，工人代表、笀编车间和鞋包车间的师傅穿着工服站成一排；西边那段留给老街的商户和夜市摊主。这三拨人错开时间进场，每段路设三个接驳点，用大巴车来回接送，大家不用在路面上走。” 庞博把铅笔放在图纸上：“到时候车子从东头开出来，每经过一段展示区，大家都能看见车，也能看见路对面的熟人。修路的工人能看到自己铺的路上跑着车，种菜的能看到冷藏车拉着菜从眼前过去，摆摊的能看到拉建材的大卡车往商业中心开。这么一来，谁都明白这条路和自己的生计有关系。” 周秉文在旁边帮腔：“通车那天，路边还能设几个展示点。笀编车间搬几样样品出来，鞋包车间抬一台电脑车过去让人看看，白州优品摆个货架，夜市熟食摊做点试吃展示。大家过来不光是看路，也能瞧瞧这半年白州到底折腾出什么成果。” 黄主任低着头算账：“要是这么弄，音响得再租几个，接驳大巴最少得要十辆，现场带路的志愿者最少得有八十个……” 陈国庆脸色有些为难。他伸手推了推眼镜，刚想开口说话，庞博就抢了先。 “这笔钱不用县里出。”庞博看着陈国庆，“企业展示区、接驳大巴、志愿者的盒饭，还有租音响的钱，全由我们白州家园掏。县里只要派出警力到场维持秩序，交通局把路口暂时封一下就行。剩下的事情，我来安排。” 陈国庆推眼镜的手放了下来，靠回了椅背里。 老赵在笔记本上快速的记着，记完抬头说：“要是分成三段，每段配两组巡逻的，再加上一个应急小组，我能把人手调过来。不过人数得卡死。各乡镇提前报代表名单，产业园那边凭工作证，商户那边凭摊位登记表上车。路口必须提前堵上，接驳大巴走专用车道，人跟车不能混在一起。” “行。”庞博点了点头。 卢建安一直没吭声，两只手交叉压在桌上，看着庞博那张草图，看了好一会儿。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等他拿主意。 卢建安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 “那就这么办。”他把草图拉到自己跟前，用手指敲了敲纸面，“名字别叫通车仪式了，改成白州大道开放日，名字一换，意思就不一样了。这路是全县老百姓的路，开放日就该让大家来走走瞧瞧。” 他看着大家：“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安全上要是出了岔子，我第一个找你们算账。老赵，你今天下午把安保方案报给我。陶明远，封路方案明天中午前送到郑秘书那里。黄主任，你跟着周秉文把路边展示的内容过一遍，我们只展示白州人干出来的成绩，别整那些卖货的广告。” “好。”几个人立刻答应下来。 卢建安正准备散会，门就被敲响了。郑秘书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上带着笑容。 “卢县长，市里刚打了电话过来。”郑秘书把纸条放在卢建安手边，“韩市长已经定下来了，十月五号那天他亲自过来参加开放日。随行的还有市交通局长和市发改委副主任。” 卢建安看了一眼纸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着庞博：“韩市长亲自过来，安保、接待还有路线，都得重新安排了。” “卢县长，韩市长来是给我们长脸，不过这面子不用咱们刻意去装。”庞博想了想，说道，“让他看到的东西跟老百姓看到的一样就行。路是什么样，就让他看什么样。”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陶明远和老赵都翻开笔记本记了起来。陈国庆推了推眼镜，嘴里小声嘀咕着“这下有得忙了”，低头算起县里要出的伙食费。 郑秘书走到卢建安旁边，小声问：“县长，韩市长过来，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份汇报材料？” “不用。韩市长的脾气我了解，他最烦关在屋里念稿子。到时候让他直接去新路上走一圈，比听我汇报一百遍都管用。” 卢建安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说实话，干了这么多年县长，参加过不少通车仪式，无非就是剪个彩、念段稿。”卢建安双手按在桌上，看着大家，“这是头一回，不像仪式，倒像是给全县人的一份答卷。” “各部门今天下午五点前把执行细节报给郑秘书，明天早上彩排一遍。散会。” 屋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几个乡镇长出了门就拿出手机打电话，说话又急又快，只能听到“赶紧准备”、“把最好的货挑出来”这几个词。 当天下午，周秉文把彩排名单和展示点分布图发到工作群里。沿线几个乡镇通知代表的时候，有人把简化版的点位图截图发给亲戚，转了几手之后，没过两个小时，消息就传到了水北县的老板群里。 第114章 彩排现场 王富贵看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发了一段一分钟的语音。 “笑死了，路还没正式通呢，就开始在马路上摆地摊、煮牛腩粉。几千号老百姓往公路上一挤，到时候市长被堵在半道上动弹不得，那画面我都替他们尴尬。白州就是白州，永远上不得台面。” 群里马上有几个人跟着回复。 “这哪是通车仪式，这分明就是赶大集。” “等着看笑话吧，到时候现场肯定乱成一团，网上绝对全是骂声。” 刘德海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瞎折腾。没出过事就不知道怕。几千人的活动，控场能力根本跟不上，出一个安全事故就全完了。坐等后天的新闻。”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后天就是十月五号了。 他倒要看看，卢建安和那个姓庞的小子，到底能把这场戏唱成什么样。 十月四号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白州大道的路灯还没关。 交警大队和派出所的人早早全部上岗，在这条九公里长的主路上，每隔五百米就设了一个执勤点。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也忙活起来，在三个接驳点拉好了隔离带。 到了早上七点半，第一批接驳大巴开进了现场。 木珠镇的村民代表走在最前面下车。镇里自己组织的舞龙队和醒狮队也跟着过来了，大家穿着大红绸缎的练功服，手里举着狮头和龙珠，在东段路口等着，没有往主车道里挤。 接着，产业园的返乡工人方阵也到了。鞋包车间的女工穿着洗得干净的浅蓝色工服，竹编车间的师傅们则穿着灰色的对襟褂子。几百号人按照车间分好组，在路边划好的区域里站成一排。 夜市的商户们推着改装过的小推车陆续进场。本来空空荡荡的八车道两侧，没一会功夫就被一拨一拨的人站满了。中间的主车道用隔离带空了出来，志愿者举着牌子来回走动，大声提醒着大家不要越线。 周秉文手里拿着对讲机，站在中段的指挥台上，额头上直冒汗。 “二号接驳点，大巴车把人送下就赶紧开走，别在入口堵着！” 对讲机里传出刺耳的沙沙声。周秉文刚把对讲机放下，前面展示区那边就乱成了一团。 原来是沙潭镇的蔬菜运输车队提前进来了。两个镇的车都从同一个临时口进，司机光顾着看路灯号，没注意地上的水管标记，三辆大冷藏车直接停在本来给双林镇活鱼车留的位置上。 双林镇的梁老三脾气急，当时就不干了。他穿着那件大口袋围裙，手里拎着个装满水的塑料水产箱，急匆匆地走到沙潭镇的冷藏车跟前。 “往后退退！这地方是我们的！”梁老三扯起嗓子喊道，“你们沙潭镇的菜车得排在后面，来之前没看点位图吗？” 沙潭镇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图上写的就是这，我们先占的地方，凭啥让开？” 梁老三把手里的水产箱重重地往地上一放，水花溅了满地。“这是给鱼车加水的地方，你们把这占了，我们的恒温车等会儿怎么接管子？” 两边的人梗着脖子，眼瞅着就要吵起来。 廖广生披着那件旧工作服从后面走了过来，他走上前比划了一下距离，直接开口：“沙潭镇的车往前开五十米，停在三号路灯底下。双林镇的鱼车跟着进场。” 沙潭镇的司机还是有点不服气：“凭啥让我们往前挪？” 廖广生指了指地上的铁格栅：“鱼车等会儿要换水，这底下是下水道。你们运空心菜的也需要往下水道倒水？” 司机低头瞅了瞅地上的格栅，没话说了，只能老老实实地上车发动引擎，把车往前挪了挪。 廖广生对梁老三说道：“鱼车先进去，菜车在后面排着。赶紧把水管接好，别在这磨蹭。” 梁老三咧开嘴笑了笑，拎起水产箱招呼后面的车进场。 在西边路段，唐静正带着两个财务助理在夜市展示区挨个核对摊位的信息。 走到一家卖炸串的摊子跟前，唐静停了下来。 摊位前面的价目牌换了块新的，上面的字写得老大：招牌里脊肉，八元一串。 因为收银后台有价格记录，唐静记得很清楚，这家摊子在临时夜市平时卖的分明是五块钱一串。 “老板，这价格是怎么回事？”唐静指着牌子问。 摆摊的是个胖子，搓着手嘿嘿直笑：“唐总监，明天不是人多嘛，市里的领导也得过来，我就想着稍微涨点价，多赚个辛苦钱。” 唐静板着脸，声音很平静：“白州大道开放日，展示的是白州人的规矩。你今天敢挂八块，明天市长来买也是八块。要是被查出来临时涨价，砸的是整个白州夜市的招牌。” 胖子还想分辩：“就这一天的事……” 唐静直接打断他：“把牌子拿下来，换回五块的。不换就现在收拾东西回老街去，以后临时夜市的摊位你也别想租了。” 胖子被这话吓了一跳，赶紧把牌子摘了，从车底下翻出原来那块写着五块的旧牌子挂了上去。 唐静对旁边的财务助理叮嘱：“把他的摊位号记在巡查表上，明天重点过来复核。” 此时在南流江大桥的桥头。 庞博已经把三段展示区全部走了一遍，最后才来到桥头。老许手下的工人正在把最后一段临时铁皮护栏拆下来，庞博就站在这头。 大半年前的时候，这里还是条坑坑洼洼的双车道。每天高峰期，私家车、货车、大卡车、拖拉机、接电动车全挤在路口，堵得寸步难行。 现在的双向八车道柏油路面平整宽阔，白色的分道线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地方。 老许戴着安全帽快步走过来，身上的工作服还沾着泥点子，手里拿着刚出的检测报告。 “庞总，路面平整度和标线反光率全部达标。兄弟们从四月份干到现在，总算是彻底交工了。” 庞博点了点头：“辛苦了。明天市里的车队从这过，不会有啥问题吧？” 老许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正常通车随他们怎么压，十年内绝对不会出大毛病。” 不远处，几个年轻的工人蹲在路边休息。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对着宽敞的路面拍了张照片。 “你拍啥呢？”旁边的人问了一句。 “发个朋友圈呗。老子好歹也是给白州修过大桥的人了，以后跟人吹牛都有资本。” 庞博拍了拍老许的肩膀，两人笑笑没说话，目光看着前面平坦的大路。 第115章 万人空巷 十月五号清晨不到七点，天刚亮，白州县城到木珠镇九公里路段的管制区外头，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 返乡工人牵着孩子，老人搬着小板凳，商户推着小车，大家都在那等着。 三个展示段的入口位置，志愿者举着牌子核验名单，准备进主路的代表在接驳点排着队。 舞龙队和醒狮队举着狮头和龙珠站成两排。领头的老师傅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瞅了瞅手表，对后头的年轻人交代：“今天是好日子，都打起精神来，别给白州丢脸。” 沙潭镇展示点旁边的路边，赵大强和几个菜农蹲在地上抽烟。他们后头停着两辆贴着“白州优品”牌子的冷藏车，车厢门开着，里面整齐的码着一筐筐用塑料袋装好的空心菜。 双林镇的活鱼车停在展示点，梁老三穿着带大口袋的围裙，正往水箱里加水。水泵嗡嗡的响，他低头看着溶氧仪上的数字，手里拎着个塑料水产箱来回踱步。 临时夜市的展示区里，阿莲把牛腩粉摊子擦了一遍又一遍，锅里的牛骨汤熬了三个钟头，热气顺着风往大路上飘。 县里没铺红地毯。大路入口只立了一块通车牌，白底黑字，上面写着建设单位、施工单位、监理单位和资金监管情况，底下盖着县政府和白州家园的红印章。 早上七点四十，三辆黑色公务车从市里的方向开过来，在木珠镇入口停了下来。 韩振川从第一辆车里下来，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脚上是一双旧皮鞋。跟着他的市交通局长和市发改委副主任在后头走着。 郑秘书刚想迎上去带路，韩振川就抬脚往路边的展示区走去。他没往主席台那边瞧一眼。 “那是什么？”韩振川指着沙潭镇展示点那边的冷藏车。 郑秘书刚想说话，韩振川就走到了车子跟前。赵大强蹲在地上掐烟头，抬头看见来了个穿夹克的中年人，后头跟着一群拿本子的干部，连忙站了起来。 “老乡，你是菜农？”韩振川问。 赵大强点头：“对，沙潭镇的，种空心菜。” “一天能挣多少钱？” 赵大强愣了愣，伸手直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银行短信递过去：“领导你看，这是前天的，两百一十块。这是大前天的，两百三十块。天天都有，当天摘当天卖，钱当场给。” 韩振川接过手机看了看，把手机还了回去：“以前呢？” 赵大强搓着手说：“以前？以前菜烂在地里都没人收。镇上没几个人买，拉到县城去卖，来回的油钱都不够。去年这个时候，我老婆天天催我把菜地退了出去打工。” 韩振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下头，转身往双林镇的展示点走去。 梁老三弯着腰看溶氧仪，抬头看见一群人走过来。他认不出韩振川，但看着后头跟着的那帮穿白衬衫的干部，就知道来头不小。 “老乡，这鱼是怎么运的？”韩振川走到水箱跟前，弯下腰看了看里面游着的草鱼。 梁老三来了精神，拍了拍水箱外壳：“这是温控活水微循环系统，水温控制在十八度到二十二度，溶氧量不低于六毫克。从双林镇拉到省城，四个半小时，鱼跟刚捞出来差不多。” 跟着的市交通局长在旁边问了一句：“这套设备成本高吧？” 梁老三摆手：“车是白州快线的，我们养鱼的只管把鱼分好筐送到集货点。运送、控温、到市场卸货，全都是他们的事。我只管养好鱼，钱就到手了。” 韩振川看了看水箱里的鱼，以及车身上贴着的“白州快线”牌子，转头对旁边的市发改委副主任说：“这个回去研究一下。” 此时，路边有群众认出了韩振川。 “那是市长吧？” “是韩市长！电视上看过！” 消息传得很快，卢建安带着梁国正和陶明远一溜小跑，从主席台那边赶了过来。 “韩市长，欢迎您来白州指导工作！”卢建安伸出手。 韩振川跟他握了下手，指了指后头的几个展示点：“建安，你上次汇报说白州产业配套刚弄好，确实说保守了。光是一个菜农一天接近两百块的进账，放在全市的农业板块里都算好的。” 卢建安笑了笑：“韩市长过奖了，白州底子薄，还有不少地方要补。” 韩振川拍了拍卢建安的肩膀：“走，等会去看看白州的新马路。” 上午八点，通车仪式正式开始。 主席台搭得挺小，台上没摆花篮，也没挂气球，只拉了一条横幅：白州大道开放日。台下的塑料椅子坐满了人，站着的更多，黑压压的一片往东边排了过去。 韩振川走上台，拿过话筒，手里没拿稿子。 “刚才我转了转现场，跟几个老乡聊了聊。”台下安静了下来。 “有个种空心菜的老哥，还让我看了他手机上的银行短信，一天两百多块，天天都有进账，他跟我讲，去年这个时候他老婆天天催他出去打工。我问他现在还去不去，他直摇头，说这辈子都不出去了。” 好几千人站在路边听着，没一个人说话。 “还有个养鱼的老乡，站在水箱边跟我讲水温、讲氧气，连路上怎么让鱼活着运到省城，都解释得明明白白的。”韩振川看向台下，“这说明白州的产业已经做起来了，就等着今天把路打通。路一通，菜能更快运出去，鱼能少死几条，大家来回也不用堵在路上。在外打工的人看到家乡有活干、有钱挣，自然愿意回来。修路说到底，就是为了让白州人的日子越过越好。” 他看着台下的人说：“我代表市委市政府，祝贺白州大道正式通车。同时我也说一句，白州的法子，全市都要学。怎么把产业做起来，怎么把人留住，怎么让老百姓兜里有钱，白州给我们带了个好头。” 第116章 白州大道不是我们的终点 路边的人先是愣了愣，接着有人使劲拍起手来。赵大强攥着手机站在人群里，把腰挺了起来；梁老三咧着嘴，巴掌拍得通红。越来越多的白州人跟着鼓掌，掌声沿着八车道往两边传开，就像在告诉大家：这条路，还有这些活路，都是他们一铲子一铲子、一车一车干出来的。 韩振川把话筒递给了卢建安。 卢建安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还有后头那条笔直的八车道马路，深吸了一口气。 “感谢韩市长对我们的鼓励。”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是扩音器把每个字都送到了九公里长的路面上。 “这条路从四月份开始动工，到今天刚好半年。中间堵过车，吵过架，也扯过皮。木珠镇的钟老三把祖屋旁边的地让了出来，梁老头连风水都没看就签了字，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这条路不是哪一个人修的，是白州老百姓一家一户让出来、配合出来的。” 他停了停，看着东边和西边说：“往后这条路就两个任务。让白州的好东西能走出去；也让白州在外的孩子回得来。” 掌声又响了起来。 卢建安转头看向台下旁边站着的庞博：“下面请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庞博上台说几句。” 庞博走上台，站在话筒前面。他穿着普通的白衬衫，显得很利索。 台下好几千人都在看着他。产业园的工人认得他，笀编车间的师傅认得他，夜市的摊主认得他，大路两旁的村民也在新闻里见过他。 庞博拿起话筒，没说客套话。 “我就说一件事，白州大道，这条路不是我们的终点。” 他停了停，看着台下的人。 “只要县里和市里支持，我们白州家园准备干三件事。第一，镇镇通。白州管着二十个乡镇，以后逐步打通二级公路，弄成双向六车道。第二，村村通。村子到乡镇的路，按照三级公路标准来修，弄成双向四车道，还要配好非机动车道，让骑电动车接孩子的、赶集赶圩的、拉货的三轮车，都有自己的路走，不用再跟大卡车挤在一条道上。第三，产业通. 哪里有产业基地、有集货点、有工厂，路就修到哪里。” “这不是一拍脑袋做出的决定，之前我们已经把全县的交通图重新看了一遍。我们愿意先出预算，再跟县里、市里一起细化，后头哪段成熟了，就开工哪段。” 话刚说完，台下安静了老半天。 韩振川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手里端着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卢建安站在台子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梁国正和陈国庆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是震撼。 这个想法，庞博以前从来没在任何地方提过。 白州管着二十个乡镇，两百多个村子。镇镇通、村村通、产业通，这可不是只修一条马路，这是要把白州所有的路全部连起来。 突然，从台下最前排开始，掌声像点着的鞭炮一样响了起来。先是零星的几声，接着连成一片，最后整条马路上站着的人全都跟着用力拍起了巴掌。 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声叫好。工人们把安全帽举过头顶，菜农们放下手里的竹筐使劲鼓掌，站在路边的老头拄着拐棍连连点头。 人群后头，钱小军叫来的十几个高中同学挤在一起，全都抬着头看着台上的庞博。 赵明辉使劲拍了拍钱小军的肩膀，嗓子都喊哑了：“镇镇通，村村通！我的天，他这是要把白州翻个底朝天啊！” 陈雪琳站在旁边，眼珠子动都不动的看着台上的庞博，她旁边的几个女同学脸上也全是吃惊的表情。 孙文涛彻底没话说了。他呆呆的站在那里，脑子里全是庞博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他还在为羊城一套九十平米的房子高兴，人家却已经用“镇”和“村”来规划公路了。这种差距，让他连嫉妒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只觉得整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们还在聊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人家都开始聊怎么给全县修路了……”一个同学小声的嘀咕着。 这句话就像针一样扎在大家心上。他们跟着人群使劲拍手，巴掌声却像是打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掌声一直没停下来。 庞博把话筒放回支架，转身走下台。走到韩振川跟前，韩振川站了起来，伸手握住庞博的手，使劲晃了晃。 “好。”韩振川只说了一个字。 上午八点半，通车仪式正式开始。 礼仪把红绸带拉到通车牌前，韩振川、卢建安、庞博、老许和几个工人代表站成一排。没铺红地毯，也没摆花篮，路边的人举着手机，在隔离带后头站得整整齐齐。 卢建安拿起话筒，只说了一句：“白州大道，正式通车！” 几个剪刀同时剪了下去，红绸断开，巴掌声从台前传到了路边。老许旁边那个修路工人咧着嘴笑，把剪下来的红绸递给旁边的工友，小心的卷好，塞进了安全帽里。 木珠镇的舞龙队最先冲了出来，十二个壮汉攥着龙杆，金色的长龙在人群头顶翻飞，龙尾一甩，带起一阵风。 跟着两头醒狮从路边蹿了上来，红绸绿毛抖得哗哗响，狮子头一顿一抬，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朝天张开大嘴，围观的小孩吓得直往大人身后钻。 鞭炮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东段路口挂了三挂大鞭炮，火星子噼里啪啦的往地上蹦，白烟顺着八车道的柏油路面滚出去老远。 放鞭炮的烟雾混着凉风吹了过来，呛得前排几个老头直咳嗽，但没人往后退，反倒踮起脚尖往前凑。 舞龙队绕着大路跑了半圈，龙珠一转，整条龙身就跟着盘了起来，锣鼓敲得越来越密。 路两边的人跟着节奏拍巴掌，有几个返乡工人把安全帽摘下来，举过头顶不停的晃，嘴里大喊着听不清的话。鞭炮放完，红纸屑铺了一地，把崭新的路面染得红红火火。 第117章 全线放行 接着，第一批车子从东段入口开上了白州大道。 走在最前面的是木珠产业园的三辆大货车，车厢上印着“白州家园”的蓝色牌子，装满了发往省城的鞋面。司机按了两声喇叭，车轮轧着新铺的柏油路面，稳稳当当的往西开去。 路两旁的工人们挥着手，大喊着“走了走了”。 第二批是白州新开的公交线。两辆新大巴车从木珠镇站牌前开出来，车身上贴着“白州1路 木珠镇至县城”的牌子。车里坐着十几个去县城办事的镇上村民，有人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往外看。 第三批是返乡专车。车头挂着红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回家”几个字。车窗里伸出好几只手，朝路边摇着。 第四批是乡镇的农产品运输车。沙潭镇的冷藏车、双林镇的活水车、石桥镇的干货车，一辆接着一辆从展示区开出来，开进了大路。 每过去一辆车，路边就响起一阵巴掌声。巴掌声从东段传到中段，又从中段传到西段，九公里的路面上到处都是拍手声。 在西段的夜市展示区，阿莲看着大路上开过去的车辆瞧了半天。等最后一辆拉农产品的车过去后，她转身从锅里盛起一碗牛腩粉，端着往路边走去。 刚好有一队修路的工人从展示区走过。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工装裤上还粘着柏油印子，安全帽夹在胳肢窝底下。 “师傅！”阿莲喊了一声。 那人停下脚步，把头转了过来。 阿莲笑着把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腩粉递了过去：“这马路是你们修的吧？来，吃碗粉，今天我请客。” 工人愣了愣，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把碗接了过来。旁边有人举着手机在那拍。 工人低头喝了口汤，烫得吸了口气，抬起头咧嘴笑了起来。 这张照片当天下午就上了白州本地论坛的首页，标题只有一句话：修路的工人，吃了白州通车后的第一碗粉。 帖子下头排了三百多条回复。 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着： 半年前这条路还是烂泥巴，修路的人连饭都顾不上吃。现在他端着碗站在自己铺的路上，有人给他煮粉，值了！ 韩振川、卢建安和市里、县里的干部上了一辆中巴车，庞博在旁边陪着坐在前排。车子开进大路上的车流里，从西往东，跟着走一遍全程。 玻璃窗外头，沿路上的展示点还没撤掉，乡镇干部正举着喇叭，组织村民代表排队上接驳大巴。没一个人推搡，也没人乱跑，看着很有秩序。韩振川看着窗外，开口问：“这套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卢建安脸上带着些自豪：“是庞博提出来的。他非要把通车仪式改成开放日，让老百姓都进来瞧瞧，也让咱们这半年干出来的产业，借着这条马路亮个相。” 韩振川点了下头，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庞博，没开口，但眼神里全是赞许的意思。 车子开到南流江大桥的时候，韩振川让司机把车速放慢。他摇下车窗，看着桥下宽阔的水面，江水里倒映着桥上的车流和两岸的房子轮廓。 “白州以前不缺人气，但那是散的，全堵在泥巴路上了。”韩振川把头转了回来，小声说着，“这条马路，才是一条真正的大动脉。路通了，人就有奔头了，产业才能留得住。” 车队很快开进木珠镇的地界，拐进了产业园的入口。陶明远看了看手表，对韩振川说：“韩市长，从县城西边过来，全程只用了十五分钟。以前走老路，就算不堵车也要差不多四十分钟，要是碰上赶圩，能堵上两个钟头。” 韩振川透过车窗，看着不远处快要盖好的工人公寓、已经建好框架的物流中心，还有更远处商业中心工地上立着的一排排塔吊。这些项目以八车道马路为中心，像串珠子一样连在了一起。他心里明白，这已经不是单个项目的招商引资了，这是要把整个县的产业全部重新理一遍。 车里跟着的几个市直部门干部，此时也看明白了。有人小声的和旁边的人商量：“白州这套法子，要是全市推广，咱们年底的招商考核指标都得重新排了。” “何止是重排，这分明是把以前的法子全改了。以前大家都是盯着大企业总部，谁会花心思去琢磨一个县里自己的买卖？” 韩振川听到了，没当场说什么。他转过头对后头的郑秘书交代：“把白州这套‘产业先行、基建拉动、配套留人’的办法记下来，回去整理成材料。另外，让市府办准备准备，下周组织全市来这里学习，地点就定在白州。” 韩振川刚说完，车里的几个市直干部互相看了看，翻开笔记本把要求记了下来。卢建安把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中巴车开出木珠镇路口，前头的交警把红白相间的路障拿开，白州大道正式全线放行了。 路口外头早就排起了长队。私家车、小货车、摩托车，中间还夹着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越野车，发动机的声音响成一片。警戒带一拿开，车子就开进了宽敞的八车道里。 以前走老路，车底盘经常被磕，泥水甩得满玻璃窗都是。现在轮子轧在新铺的柏油路面上，车子跑得平平稳稳。往前看去，白色的分道线笔直伸向远方，两旁的路灯杆飞快的往后退去。 一个拉着满车水泥的小货车司机摇下车窗，冲并排的小轿车喊：“这路跑着真带劲！一脚油门下去，连个坎都碰不着！” 轿车司机瞥了一眼他车斗里摞得老高的水泥，扯着嗓子回道：“你悠着点！路是平了，你那车可没长翅膀！” 小货车司机赶紧松开油门，抬头看了眼后视镜。车斗里的水泥袋稳稳当当，他这才按了两声喇叭：“放心，掉一袋算你的！” “那你还是跟我后头吧！” 轿车司机笑着升起车窗，踩下油门开到了前面。 第118章 白州路网，省厅关注 下午，白州本地论坛里热闹得很，首页全都是关于“白州大道”的帖子。 一个行车记录仪拍的视频冲上了热榜。九公里的路，一路上全是绿灯，时速表稳稳的指在六十码。发帖的人写着：“以前去木珠镇，堵车堵得让人想砸方向盘，今天一脚油门，十五分钟就到了。” 另一个帖子里面，有人晒出了油耗对比的照片。走走停停的老路和匀速开着的新路，油钱差了一大截。底下的回复排了好几百楼，全都是在说新路有多好开。 天慢慢黑了，白州大道的路灯准时亮了起来。从高处往下看，一排排路灯把县城老街和木珠产业园连在了一起。下班的工人骑着电动车，沿着宽敞的非机动车道往家赶，车篮子里放着刚从夜市买回来的熟食。 夜深了，热闹了一天的白州大道上车子还是很多。 木珠产业园的办公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庞博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系统面板。 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字： 【白州大道正式通车，交通基础设施评分提升，县域人口回流预期上调，建设每日到账资金额度进入下一档位：1.5亿，明日早上八点刷新。】 庞博把面板关掉，靠在了椅背上。 桌子上还铺着一张整个白州县的交通地图。二十个乡镇就像散落的棋子，中间被弯弯绕绕的细线连着。 镇镇通，村村通，产业通。 他今天在台上说的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空话。 手机响了起来，是卢建安打来的。 “庞博，今天你在台上说的这三个‘通’，韩市长回去的路上专门问了好几遍。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市里会全力配合咱们。” 庞博应了一声。 “还有件事，”卢建安在电话里停了停才说，“省交通厅那边有人打电话过来，市交通局把今天的直播和现场材料报上去了，省里想了解一下咱们白州全县路网的规划情况。” 庞博把身子坐直了些。 “省里？” “对。”卢建安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你回去准备准备材料。咱们白州全域通路，现在可不光是市里盯着了。” …… 白州大道通车后的第三天，早上八点，系统面板准时亮了起来。 【今日建设资金已到账：1.5亿元。】 【累计可支配建设资金：53.55亿元。】 庞博随手把手机揣进裤兜。这笔钱在账上躺着，让他心里有了底。 修路确实花钱，但他现在账上的资金充足。只要把全县的路网铺开，白州的运输成本就能降下来，产业园的货也方便往外运。 他推开县政府三楼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架着两个黑色的摄像机，镜头对准长条会议桌。墙上的大屏幕分成了左右两边。 左边是林郁市交通局的会议室，韩振川坐在长桌正中，旁边坐着市交通局长。 右边是省城交通厅的会议室，坐在中间的是规划处的方志远处长，旁边坐着两个戴眼镜的专家，他们身后的墙上挂着全省交通规划图。 卢建安坐在会议桌主位，招手让庞博过去。 陶明远抱着一捆图纸站在桌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陈国庆坐在卢建安右边，面前摆着厚厚一沓财务报表，两手按着桌子。 “人齐了。”卢建安对着话筒说，“韩市长，省厅领导，白州这边准备好了。” 韩振川在屏幕左边点头。 省厅那边，方志远凑近话筒：“开始吧。时间紧，直接看图。” 陶明远解开图纸上的红绳，把一个两米宽的白州全县交通底图在桌上铺开。他拿过四个铜镇纸，压住四个角。底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白州县下辖的二十个乡镇和两百多个行政村。白州地处丘陵地带，乡镇分散，老公路弯弯曲曲，连在一起像个乱线团。 庞博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画满红蓝线条的透明硫酸纸，平铺在底图上。上面的红蓝线条刚好能对上底图里的各个乡镇。 “各位领导，这是白州二十个乡镇的路网规划。”庞博用手按着图纸中间，“我们打算分三步来走。第一步是‘镇镇通’，把木珠、沙潭、双林、石桥这些主要乡镇连起来，按照二级公路的标准修，弄成双向四车道，差不多修三百公里。第二步是‘村村通’，把各个村子和镇子连通，修成双向两车道，旁边再加上非机动车道，差不多有一百二十公里。第三步是‘产业通’，把路直接修到产业园、农产品集货点和物流中心门口。” 屏幕右边，一个戴着半框眼镜的专家把两只手抱在胸前。 “白州说到底只是个县城。”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修三百公里二级路，还有一百二十公里三级路，甚至还要配上非机动车道。有必要修这么好吗？把现在的县道和乡道铺上沥青或者水泥，直接升级不行吗？” 会议室里，陈国庆往后靠了靠。陶明远转头看着庞博。 庞博没有翻看桌上的材料，他拉过一个电脑，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屏幕共享打开。 “这是十月五号开放日和通车首日的数据。”庞博指着屏幕，调出一个表格，“一天的车流量就有两万三千辆。木珠产业园往省城发货的重卡有一百二十趟，运的都是南湾鞋业的急单和青禾家居的竹编产品。临时夜市接驳客流一万五千人。沙潭镇蔬菜预冷中心、双林镇活鱼集货点，生鲜冷链运输车一天就发了五十多趟。” 他按了一下键盘，换了一个折线图。 “咱们不看平时的平均数，直接看最高峰的数据。”庞博指着折线图的高点，“白州有二十个镇，户籍人口超过一百五十万，按规模不比一些市区人口少，基数摆在这。之前是因为没什么产业，大家对路的要求没那么高。” “照白州现在的势头，要是只把现在的两车道重新铺一遍，大货车、冷链车还有客车全挤在一起，车子根本跑不快。送货慢了，地里的菜运不出去，厂里的订单交不上，白州的产业就没办法做大。” 第119章 一百二十亿 陶明远把话筒拉到自己面前，擦了擦额头的汗。 “各位领导，白州的老路实在太窄了。”陶明远指着桌上的底图，“每到逢圩的日子，路两边全是摆摊的。地里的菜要运出来，加上这几个月工厂大量招人，货车、三轮车、摩托车挤在一起。木珠镇到县城九公里，以前能堵两个小时。不拓宽不分流，根本走不通。现在白州大道通了，但其他乡镇的车一上县道，还是会堵车，以后只会越来越堵。” 半框眼镜专家把两只手叠在桌上，往前凑了凑。 “规划得看实际情况。”他看着镜头说，“修三百公里二级路，一百二十公里三级路，算上拆迁、改路基、修桥铺路。粗略算一下，这笔钱少说也要上百亿。白州县去年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钱？” 陈国庆手里的签字笔掉在了桌面上。他低头翻着报表，把报表翻得直响。白州去年的生产总值也才一百四十多亿，财政收入八亿。他看了看卢建安，没敢说话。 卢建安两手按着桌子，刚想开口。 庞博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接过了话头。 “这笔钱县里不用出一分钱。”庞博看着摄像头。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陈国庆不翻报表了，直勾勾的看着庞博。陶明远张大嘴巴。 方志远也坐直了身子：“一分钱都不用县里出？这可是上百亿的资金。你们企业自己掏钱修路，回本太慢了，公司的资金链能行吗？” “我们白州家园来出。”庞博声音平稳，“预算出来后，首期的钱就可以存进农商行的监管账户里。这个项目可以分几期来做，每开工一段，我们就先把这段的钱打进账户里。县里只负责依法审批、征地协调和工程监管。修好了路我们不收过路费，也不设立收费站，路产权全部交给县里。” 方志远和两个专家互相看了看，半天都没人说话。 修路不收过路费，也不设立收费站，修好后把产权全部交给县里，这等于白送给白州一个路网，而且什么好处都不要。 这个年轻人到底图个啥？ 屏幕左边，韩振川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了下来。 “省厅的同志，我补充两句。”韩振川的声音从音响里传了出来，“白州这个路网规划，跟普通的修路项目不同，它是林郁市重点推进的产业配套工程，也是为了让外面打工的人能回家。市委市政府全力支持，所有的审批手续一律特事特办。” 韩振川看着镜头：“白州家园有这个钱，白州县有这个决心。市里会负责全程督办。一条白州大道已经把木珠镇带活了，全县路网铺开，白州就能彻底变个样。” 省厅会议室里，几个人把话筒关了，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 方志远把话筒拉到面前。 “既然资金有保障，市里也全力支持。”方志远看着屏幕说，“五天时间，白州把初步的可行性报告、分期修路的方案，还有银行监管协议的复印件送到省厅来。我们上会讨论一下。” 卢建安马上答应：“明白，不用五天，三天内准时上报。” 方志远没有马上关话筒。他戴上老花镜，往前凑了凑，看着桌上那张交通图。 “要是你们刚才说的数据没问题，钱也都能按时到账。”他的语调沉稳，“这张规划图，以后能让白州的格局大变样。” 顿了顿，方志远又看了看庞博。 “要是修成了，在全省甚至全国都是个典型。” 庞博站在桌子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方志远把老花镜摘了下来，放到桌上。 “三天里，把材料送到省厅吧，我们先退了。”说完，方志远关掉话筒，屏幕跟着黑了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卢建安转过头看着陶明远。 “今天加个班。”卢建安伸手敲了敲桌子，“把预算做出来，明天早上九点开会讨论。” 陶明远站了起来，把桌子上的图纸卷好夹在胳肢窝底下，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到了晚上十一点，交通局三楼的会议室里灯还亮着。 四张办公桌拼到了一块，上面铺着白州全县的路网图。十几个技术人员围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计算器和铅笔。 “二级路一共三百公里，路基宽度十二米，铺沥青混凝土路面。”一个技术人员大声念着数据，“土石方工程、路面材料还有排水沟，按照现在的市场价，一公里造价要两千万，加起来就是六十亿。” 陶明远手里端着茶杯，在桌子旁边来回地走。 “三级路有一百二十公里，算上非机动车道，一公里一千二百万，总共是十四点四亿。”另一个技术人员在纸上写着数字。 “那桥涵工程呢？”陶明远开口问。 “全县要新建和改建八个大中型桥梁，一百二十个小桥涵，预计要花三十亿。” “征地拆迁的费用，按照规土局给的标准，林地、农田、宅基地分开来算，预计要花十亿。” “另外还要加上路灯、绿化、路标，还有一些备用资金。” 屋子里计算器被按得啪啪直响。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技术人员把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汇总表放到了陶明远面前。 陶明远低头看着表格最底下那一排加粗的数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茶，心里也跟着跳了跳。 第二天早上九点，县政府小会议室里。 财政局长陈国庆、规土局长吕志平，还有审计局长坐在桌子左边，陶明远坐在右边。卢建安坐在最中间，庞博坐在他的旁边。 陶明远把复印好的汇总表发给每个人。 陈国庆拿过表格，眼睛直接看向最后一栏的数字。 一百二十亿。 陈国庆手里拿着的笔一下子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陶明远。 “一百二十亿啊。”陈国庆把表格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就算把县财政砸锅卖铁，我们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第120章 先来一颗定心丸 吕志平脸色沉重，开口道：“征地拆迁要涉及二十个镇、两百多个村子。农田的补偿、老房子的拆迁，每一个项目都要真金白银的往外掏。这个摊子铺得太大了，一旦动工，全县到处都是工地。” 审计局长把保温杯重重地放到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要是资金链断了，工程停在半路上，留下的可全都是烂尾路。到时候老百姓连以前的泥巴路都没得走，这个责任谁来担？”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翻材料的沙沙声。 几个人轮流发表观点，但每个人话里都充满了对风险的担忧。 大家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庞博。虽然这个年轻人之前已经在白州投了四十多亿，但这次可是一百二十亿，他能扛得下来吗？ “庞博，这可不是几亿十几亿的买卖。”卢建安叹了口气说，“一百二十亿的工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卢建安把话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他心想，什么时候几十亿的工程在自己嘴里都变成小买卖了？ 这是自己有些飘了，还是庞博这小子把县里人的胃口都给喂大了？ 庞博笑了一下，没有去翻桌子上的汇总表。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唐静的电话，顺手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到了桌面上。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庞总。”唐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你把委托函带上，现在去一趟农商行。”庞博看着手机说，“从我的账上往交通项目的监管账户里转三十亿过去。” “好的，我现在就去办。”唐静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庞博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国庆盯着桌上那个黑乎乎的手机屏幕，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又停了下来。 吕志平悄悄地把材料合上，放到了一旁。 此时在白州农商行城关支行里。 唐静快步走进营业大厅，直接往贵宾柜台走去。 何志斌刚好从行长办公室里出来，一看到她就迎了过来。 “唐总监，今天过来办业务？”何志斌笑着问。 唐静把那张盖着庞博签名和公章的委托函递了过去：“转账。” 何志斌把委托函接过来，低头看清楚上面的数字，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柜台里面，站在柜员小周的身后。 “先查一下这个账户，再办转账。”何志斌指着电脑屏幕说。 小周接过委托函，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庞博的账户调了出来。 屏幕上显示着余额：五十三点五五亿。 “收款的地方是白州交通项目监管专户。”小周在电脑里输入了账号和转账金额。 系统马上弹出了确认窗口。 “确认转账三十亿。”小周颤抖着按下了回车键。 打印机在一旁吱吱作响，吐出了一张回执单。 何志斌郑重地把回执单接过来，在上面盖了红色的业务专用章，递给唐静。 唐静拿出手机，对着回执单拍了一张照片，直接发了出去。 县政府小会议室里。 庞博的手机在桌子上震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屏幕，直接推到了陈国庆面前。 手机屏幕上正是那张刚拍的照片，三十亿到账的银行回执单上，红色的业务章刚好盖在数字上。 陈国庆把手机拿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着上面的数字。他数了数后面那一串零，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把手机放回到桌面上。 “庞总，刚才是我说话太大声，三十亿没错，财政局这边绝对全力配合。”陈国庆用手推了推眼镜，像是吃了颗定心丸，笑着对庞博开了个玩笑。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 庞博把手机拿了回来，塞回兜里。 “饭要一口一口吃。”庞博看着桌子上的全县地图，“一百二十亿是总体的规划，我们也不搞全面开花。” 他从旁边拿过一个红色的水笔，拔掉笔帽，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四条红线。 “县城到龙山，龙山到双林，双林到石桥，县城到亚宁，木珠到沙潭，沙潭到那浪。”庞博把笔放下，“这六条线列入第一批动工的线路。施工、监理还有审计同时进场，修好一段就结一段的钱，我们不欠工钱，也不用施工队垫资。” 陶明远盯着图纸上的四条红线看了一会儿。 “这六条线要是动工了，其他的镇子肯定要坐不住了。”陶明远抬起头说，“路线一旦公布出去，二十个镇子绝对会过来抢开工的名额。那些镇长能把我们交通局的门槛给踩烂了，县里得提前把规矩定下来。” 卢建安站了起来，走到地图旁边。 “那就按照产业基础、人口多少，还有民生急迫程度来排个先后。”卢建安伸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谁过来吵架也不行，手里有产业、有货要往外运的镇子优先开工。要是拿不出东西来的，就往后面排。这个规矩，今天就定死在这里。” 几个局长纷纷拿出笔记本，把卢建安的话记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郑秘书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卢县长。”郑秘书走到卢建安旁边，声音压得不高，但屋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省交通厅刚刚打来了电话。” 卢建安停下了手里的笔，转头看着郑秘书。 “明天上午，省厅会派专家组来白州。”郑秘书把本子合上说，“他们要亲自过来查验这笔资金，还要去现场看线路。” 卢建安点了点头，转脸看着陶明远和陈国庆。 “那就准备迎接检查的材料吧。”卢建安交代道，“今天下班以前，必须全部准备好。” 陶明远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汇总表，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陈国庆也把报表收拾好，跟着走了出去。 庞博依然坐在椅子上，看着地图上的那四条红线。 卢建安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明天省厅的人到了，你跟我一起去接待吧。”卢建安看着庞博说，“资金是你掏的，规划也是你做出来的，你要是不出面，这事说不过去。” 庞博站了起来，把地图重新卷好。 “行。”庞博拿着地图走出了会议室，手机通知周秉文、廖广生、罗志强准备数据材料，应对省厅专家组现场核查。 第121章 形象工程？ 早上九点，庞博把车停在县府大院的划线车位里。 刚推开车门，兜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出廖广生的名字。 “老板，木珠镇路口又堵死了。”廖广生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满是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白州大道主路上的货车下不去，老县道上的车上不来，车尾都排到两公里外了。今天沙潭镇过来的冷藏车比昨天多了五辆，全卡在岔路口。” 庞博把车门关上，夹起副驾驶座位上的公文包。 “让调度台把后面的车先压一压，错峰放行。”庞博一边往办公楼走一边说，“省厅的专家组快到了，这事等会开会刚好拿出来说。” 挂了电话，庞博快步走上三楼。卢建安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低头看表。 “省厅的车刚下高速。”卢建安抬起头，朝庞博招了招手，“我让陶明远带人去路口接了。今天城北那条老省道车多，肯定要耽误一些时间。” 庞博走进会议室，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拿出昨晚赶出来的三张图纸，平摊在长条会议桌上。 四十分钟后，两辆黑色公务车开进县政府大院。 方志远第一个推开车门走下来，抬手拍了拍夹克袖子上的灰。 后面跟着三个人，一个是上次视频会里那个戴半框眼镜的专家，另外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些的随行人员，手里各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方志远走上前，握了握卢建安伸过来的手。 “刚才从高速下来，走你们城北那条老省道进城，堵了半个多小时。”方志远开口就问，眉头皱了起来，“满路都是拉鞋面、拉竹材的大货车。白州现在的货运量有这么大了？” 卢建安苦笑着把手收回来：“产业起来了，全县的货都往外走，老路实在撑不住了。” 方志远点了下头，没有多说，跟着卢建安往楼上走。 庞博走在后面，看着那个半框眼镜专家上楼的时候，低着头翻看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个写满数据的数据表格。 这个人是省交通厅路网规划处副处长，胡维民，上次视频会上提出造价质疑的就是他。 大家在会议室坐好。陶明远早就把投影仪打开了，幕布上亮着白州全县的路网底图。方志远喝了口茶，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 “材料我路上看了一遍。”方志远看着卢建安和庞博，“总体方向没问题，但有些地方我们要当面核对。老胡，你先把问题摆出来。” 胡维民把半框眼镜往上推了推，翻开眼前的材料。 “白州规划的镇通项目，按照二级公路标准修三百公里。”胡维民看着庞博：“你们报上来的断面设计是双向六车道。我的问题很直接。二级路修六车道，全省没有县级单位这么干过。一般县里二级路做到双向四车道就完全够用了。” 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线。“六车道的造价一公里比四车道多出六百万。三百公里算下来，就是多花十八亿。” 胡维民把笔放下，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这笔钱你们企业愿意出，我不管。可修出来以后，要是车流量不达标，大马路上空荡荡的，上面查下来，这就是典型的形象工程。到时候省厅批了规划，也要跟着担责任。”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陈国庆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停住了。卢建安看了庞博一眼。 庞博没有急着说话，转头对旁边的陶明远点了一下头。陶明远站起身走到墙边，把会议室的顶灯关了。 “大家看这个图。”庞博站到投影幕布旁边，拿起桌上的激光笔，红点落在地图左上角。屏幕上跳出一个白州县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着五个区块。 “木珠镇。”庞博的激光笔在红色区块上画了一个圈，“轻工产业园、鞋包车间、竹编车间，再加上在建的工人公寓和仓配中心。每天从这里出去的大货车，拉着鞋面往省城走的、往粤省交货的，一百二十趟打底。” 红点移到了下方的绿色区块。“沙潭镇。蔬菜预冷分拣中心，每天凌晨三点采摘，五点装车。冷藏车跑桂省的润华万家，一天三十辆。这还不算散户自己拉到县城卖的菜车。” 红点继续移动，点在蓝色和黄色的区块上。“双林镇，活鱼集货点，恒温活水车从这出发，一天十五趟。石桥镇，桂圆走快递和整车，每天出货量还在涨。龙山镇，竹材从山上运下来供园区使用，目前全靠三轮和小货车在三米宽的村道上跑。” 庞博把激光笔关了，看着胡维民。“胡处长，您刚才从城北老省道进来都堵成那样。这五个镇的货，平时走的都是乡道，那些老乡道才三、四米宽，大货车和拖拉机挤在一块走，连错车都错不开。” 胡维民没有接话，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屏幕上的色块。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廖广生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后面跟着背双肩包的罗志强。 廖广生走到投影仪旁边，拔下原来的线，把自己的电脑接了上去。屏幕上换了一个图。 这是一个物流热力图，白州县的底图上布满了红色和黄色的线条，最粗的几个红线全部挤在木珠到沙潭、双林到县城这几个老乡道上。 “这是白州快线的运行数据。”廖广生指着图上最粗的那个红线，声音沙哑，“木珠镇到沙潭镇这段十二公里，光登记在白州快线系统里的车次，每天就有一百六十趟。路宽只有四米。大车跑到半路会不了车，必须有一个退到路肩让行。一退就是五分钟、八分钟。” 他手指划到另一个红线。“双林镇到县城这段。活鱼车需要恒温，一堵车，水箱温度就往上升。前天有一车草鱼堵在路上两个小时，运到省城死了三分之一。这些损耗，全摊在物流成本里。” 第122章 产业规模增速，四车道确实挤 廖广生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身子转向胡维民。 “还有个数据。”他把手插进旧外套的兜里，“白州快线现在有六十多辆车在跑，其中二十辆是往返省城的干线车。乡道太窄，大车进不了镇子里的集货点，很多货源没法拉，只能白白绕路，有些货干脆就不接了。这就导致这些车回程空载率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胡维民翻着手里的笔，看着热力图上最红的那几段。方志远转头看了看旁边那个年轻的女专家。女专家正飞快的把廖广生报出的数据往电脑里敲。 “那个小伙子呢？”方志远朝站在门口的罗志强招了招手，“你是负责哪块的？” 罗志强往前走了两步，从双肩包里掏出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方处长好。我是白州家园电商班的学生。”罗志强把表格递过去，“这是白州优品线上店铺最近两个月的订单分布图。” 方志远把表格接过去，顺手递了一张给胡维民。 表格上把白州优品的线上订单按照发货地址和目的地做了分类，省城、市区、周边县城各占一块，但最底下还有一栏，用黑体字标着“乡镇及村级投递”。 罗志强指着那一栏说：“两个月前，我们的快递只发到县城和镇上的代收点。从上个月开始，订单里直接写村级地址的越来越多，村里的人在网上下单，要求送到家门口。光是上个月，乡镇和村级的小件快递量就有一万两千单。” 他抬起头看着方志远：“这些快递现在全靠三轮车在村道上跑。一辆三轮车一天只能送三个村，因为路烂，走得慢，颠簸大。要是路修好了，一辆面包车一天跑八到十个村子，派送成本能砍掉一半。” 胡维民把手里那张表格翻了翻，抬起头问了一句：“你们的电商订单增速是多少？” 罗志强没有犹豫，直接报数：“上个月环比增长百分之六十七。这个月截止到昨天，已经超过上个月全月的百分之八十了。” 胡维民把表格放下，没有再追问。方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子。他看着旁边的两个年轻专家，又看了看胡维民。胡维民正把几份材料叠在一起，眉头皱着，笔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人口的事。”方志远把身子坐直了些，看着庞博说，“你修路的前提是产业能留住人。但是白州这些年一直是人口净流出的，你怎么保证以后还有人持续回来？路修好了，人不回来，车跑不满，那就是空路。” 庞博转头看了看门口。周秉文正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进来。”庞博朝他抬了下巴。 周秉文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四张表格，一张一张发到几个专家手上。 “第一张是产业园的招聘台账。”周秉文指着表格上的数字，“从今年四月到现在，白州家园一共招了四千六百人。其中百分之八十是从粤省、闽省回来的白州籍工人。” “第二张是承接我们所有项目的施工单位的人员统计表，里面最近吸纳招收的白州籍返乡工人大概三千多人。” “第三张是托育登记。园区托儿点从开班到现在，登记在册的儿童有三百四十个。还有一百多个在排队等位。” “第四张是工人公寓的入住数据。一期三栋楼刚交付，六百四十二户已经住满了。二期的报名人数已经超过了一千户，还没开建。” 周秉文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方志远。“方处长，大家以前是没个牵挂，所以才不回来。现在有活干、有钱拿、孩子有人带、还有住的地方，谁还往外跑？” 方志远点了下头，没有出声，转头看着胡维民。 胡维民看着手里这几张表格看了很久，笔在桌上重重的敲了两下。 “光看数据是不错。”胡维民开口了，“但这只是现在的数据，经济是有周期性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白州的产业三年后不行了呢？” 庞博一直站在投影幕布旁边。他走回到桌前，把两只手按在桌面上。 “胡处长，我换个角度说这个问题。路要是修窄了，三年后产业做起来，车子跑不动，那该怎么办？到时候只能拆了重修。花的钱比现在一次到位修六车道还要多出两倍。” 庞博直起身子，声音压低了些。“这耽误的可就不仅是钱了，最重要的是产业。如果运鱼的、拉菜的车堵在路上，鱼死了，菜烂了，订单发不出去，客户跑了，这些损失，谁赔？” 会议室里沉默了。 胡维民把半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两下镜片。 方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胡维民。“老胡，你的顾虑我理解。”方志远拍了拍桌子，“但是目前的数据就是如此，白州现在的产业规模和增速，四车道确实挤。” 胡维民把眼镜重新戴上，抬起头。“我不是反对修路。”胡维民看着庞博说，“我是担心省厅批下去以后，其他县有样学样，也来报六车道的方案，到时候拦都拦不住。” 庞博点了下头：“所以我有个建议。第一批选四到六条线路，白州先修出来，做成样板。跑上半年，把车流量、货运量、人口变化的数据全部记下来。省厅可以拿着这些数据，去判断以后其他县适不适合照搬。白州拿自己的钱试错，不花省里一分钱，不给省厅添麻烦。” 方志远看了胡维民一眼。胡维民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行。” “首批线路做样板。白州自己出钱，自己担风险，省厅只管规划审批和技术指导。但是有一个条件。每季度报一次运行数据上来，我们全程跟踪。” 方志远拍了拍桌子站了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方志远看着卢建安，“回去以后我加快审批，你们的材料赶紧送到我办公室。” 卢建安连连点头：“绝对不耽误事！” 庞博和方志远、胡维民几人握手告别。胡维明这老头冲他笑了笑，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强势。 第123章 镇长们吵起来了 会议结束，大家往外走，庞博推开会议室的门，刚迈出去一步，就停下了脚步。 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左边的身材高大，穿着深蓝色的旧夹克，裤脚沾着泥点，是双林镇的镇长陈有田。 右边那个瘦小精干，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是沙潭镇的镇长黄国强。 两个人同时往前跨了一步，把庞博围了起来，几乎同时开口喊：“庞总！”“庞总！”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 陈有田抢先开口：“庞总，双林镇到龙山那条路，我们镇的鱼车天天跑，损耗最大，必须排第一个开工！” 黄国强不甘示弱，把手里的图纸往前递：“庞总，沙潭到木珠这段，冷藏车每天跑三十趟，菜都是抢时间的，晚一天通车就烂一天的菜！” 陈有田一把将黄国强的图纸推到旁边：“你那菜搁冷库还能放两天，我的鱼堵在路上一个小时就翻白肚子！” 黄国强扭头瞪他：“你的鱼金贵，我的菜就不值钱了？润华万家三十家门店等着要货呢，断了供你赔啊？” 两个人梗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大。 方志远站在庞博身后，看着走廊里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转头对旁边的胡维民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是庞博听得很清楚。 “老胡，你还担心路修好了没人用？” 胡维民看着走廊里两个镇长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把半框眼镜往上推了推，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庞博伸手拦住还在互推的两个镇长。“都别急。”他看着陈有田和黄国强，“回去把你们镇上的货运量、车流量、产业数据整理好，三天以内交到陶局长手上。谁的数据过硬，谁先开工。” 两个镇长对视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楼梯口跑。陈有田腿长，三步并两步蹿下了楼梯。黄国强在后面喊了一声：“老陈你别跑！数据又不靠跑得快！” 陈有田和黄国强对视一眼，眼神在半空撞在一起。 陈有田把旧夹克往上一拉，图纸往胳肢窝下一夹，长腿一迈，越过两级台阶往下蹿。 黄国强慢了半拍，急得在后面直跺脚，扯着嗓子追下去：“陈有田！你跑得比鱼还快，回去做表格的手速有这快？等我一会儿！” 皮鞋在水泥台阶上踩得咚咚直响，黄国强的喊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打转。 方志远笑起来，卢建安指着楼梯口直摇头，庞博也弯了弯嘴角。 这两条路在规划上本来就是同时开工的，根本用不着抢。 …… 三天后，省交通厅的红头批复文件送到了卢建安的办公桌上。 市里连夜把白州大道的通车数据、省厅专家的现场意见，还有那张三十亿监管账户的回执单，一起送到了省厅。方志远亲自盯着流程，先把第一批样板线路的原则批复给办了下来。 卢建安拿起文件，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红印章，伸手按下了面前座机的免提键。 “小郑，”卢建安看着文件交代，“通知全县二十个镇的镇长，下午两点到县政府三楼的大会议室开会，讨论镇镇通线路的排序。通知里写清楚，让大家把最近三个月的货运量、订单、产业台账还有征地摸底材料都带上。” 下午一点半，县政府三楼的大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开着，二十个镇长全都到了。会议还没开始，屋里就闹哄哄的，跟菜市场一样。 烟雾在半空飘着，有人站着抽烟，有人坐着，还有人双手扶着桌子在争论。 沙潭镇的镇长黄国强把一叠空心菜订单拍在椭圆形的会议桌上。 “沙潭镇的空心菜！”黄国强指着那些单子，扯着嗓子喊，声音压过了屋里的吵闹声，“每天有三十趟冷藏车发往绿城的润华万家。菜摘下来装车，只要晚一个小时，叶子就会打蔫。木珠到沙潭这条路，必须排在第一个开工！” 双林镇的镇长陈有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手里的山泉鱼合作社收入表重重的拍在黄国强的订单上。 “就你们沙潭有订单？”陈有田瞪着黄国强，“空心菜晚了还能便宜卖，我们的山泉鱼在恒温水箱里，要是断电半小时，全得翻白肚皮。死鱼只能扔掉，一车要好几万块！昨天下午有两辆车卡在半路，运到绿城死了一半，梁老三在集货点把屋顶都快骂穿了。双林的路要是不先修，这笔钱你们沙潭来赔？山泉鱼可是白州优品的招牌，鱼要是死了，全县都得跟着挨骂！” 石桥镇的镇长也挤了上来，扬了扬手里的一叠桂圆发货单。 “你们两个大镇别把名额全占了，我们跑的可是快递。”他把单子拍在桌角上，“乡下路窄，快递车进不去，代收点只能绕着县城走。现在一天有三千单，年底还要冲一万单。双林到石桥的路要是不修，网上差评一来，砸的可是白州优品的牌子，到时候你们谁替果农去回消息？” 龙山镇的镇长也不肯落后，直接在桌上摊开了一张竹材分布图。 “木珠竹编车间用的竹子，全是从我们龙山拉过去的。现在全靠三轮车一趟趟往外拖，山里的竹子堆在那里都快长霉了，庞守德一天打三个电话催料。”他用手按住图纸上的路线，“县城到龙山这条路必须进第一批，再拖几天，我连他的电话都不敢接了！” 白州镇的镇长周淡然坐在桌子最边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大家先坐下。”周淡然摆了摆手劝道，“白州镇也有老城区的疏导压力，但是路得一条一条修，钱得一笔一笔花。你们这么吵也解决不了问题，都淡定一点，排队总有个先来后到嘛。” 黄国强转过头，死死的盯着周淡然。 “你这老家伙真是人如其名，站着说话不嫌腰疼！”黄国强说，“你们白州镇就在县城中心，白州大道通了，你们出门就是大马路。在这里说风凉话，你把县城那几条柏油路挖了，换成我们镇的烂泥巴路，我看你还能不能淡定得下来。” 第124章 第一期六条线 陈有田在旁边跟着接腔。 “就是！你们镇的货出门就是平坦大路，我们镇的鱼车还在烂泥路上颠簸。你把位置让出来，让我坐到那里喝茶，我也能淡定。” 那浪镇的镇长也走了过来。 “你们白州镇光是商铺收租都收得手软了。”那浪镇的镇长指着周淡然说，“我们镇的农产品现在还运不出来，你今天最好少说话。” 周淡然被大家围攻，脸涨得通红，最后只能愤愤地回了一句：“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卢建安走了进来，庞博、周秉文和唐静跟在后面。 屋里的争吵声稍微停了一下，又跟着响了起来。 卢建安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都坐下！吵吵闹闹的像什么话！”卢建安沉着脸大声说道。 几个镇长有些悻悻地回到座位上，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卢建安在桌子上敲了敲。 “路网的规划批复已经下来了，今天过来是定第一批开工的线路。”卢建安看着两边的人说，“之前就让你们拿数据说话，不是让你们来菜市场吵架的。谁要是再在这里拍桌子，他们镇的线路就直接排到第二批去。” 屋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卢建安转过头，看着庞博。 庞博走到投影仪旁边，打开电脑，把数据线接了上去。 墙上的幕布亮了起来，白州县的路网地图显示在上面。 地图上画着六条红色的粗线。 “这是第一批动工的六条线路。”庞博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了屏幕上，“分别是县城到龙山、龙山到双林、双林到石桥、县城到亚宁、木珠到沙潭，还有沙潭到那浪。” 庞博手里的红点顺着第一条线移动。 “木珠到沙潭。”庞博说，“这条路是为了打通产业园和蔬菜基地之间的运输线。修好之后，沙潭镇的冷藏车就不用再绕行老省道了。” 红点移到了第二条线上。 “龙山到双林，接上双林到石桥还有县城的干线之后，龙山的竹材就能直接并入主干网，双林的活鱼车也不用再绕那些老乡道了。” 红点继续往下移动。 “双林到石桥，主要解决石桥镇桂圆电商发货的干线物流问题。” “县城到亚宁，解决那边果园的运输问题。” “沙潭到那浪，打通牛巴和豉油膏的运输路线。” 坐在后排的几个镇长互相看了看，小声议论起来。 文宁镇的镇长王大年举起了手。 “庞总，”王大年站起身来问，“我们文宁镇的百香果下个月就要大面积上市了，为什么我们没有进第一批的名单？” 庞博看着他。 “文宁镇的百香果现在走的基本上还是散客收购。”庞博解释道，“目前还没有形成统一的集货点和冷链运输需求。我们在交通局测算的车流量数据里，文宁排在第九位，所以可以先考虑放进第二期。” 平谷镇的镇长也跟着站了起来。 “平谷镇的生猪养殖场刚刚扩建完，”他急忙说道，“运猪的车在老路上根本错不开车，我们也得进第一批啊！” “生猪的运输基本上都集中在凌晨。”庞博回答他，“这个时间段避开了白天的客运高峰，在交通局的测算数据里，平谷镇的拥堵指数并没有达到红色的预警级别。” 唐静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叠蓝色的财务文件夹。 她走到会议桌旁，把文件夹分成两叠，顺着桌子两边推了过去。 镇长们纷纷拿过文件夹翻开看。 翻到第二页资金证明复印件的时候，王大年的动作停了下来。二十五亿的数字清清楚楚的印在纸上。 “这是白州家园关于资金的分期安排表。”唐静站在桌子旁边说，“第一批的六条线路，总里程有一百二十公里，预计造价是二十五亿。这笔钱已经全部打进了农商行的监管账户里。剩下的五亿列为前期的勘测、征地拆迁的周转资金，还有一些不可预见的费用，也都在同一个交通项目的监管账户里。” 随后，周秉文指着文件上的第三页接着补充。 “大家可以看一下施工能力的上限。”周秉文继续说道，“我们目前正在对接省建一局、省建二局、绿城市建工、南江路桥还有龙城建工。这五家大型的建筑公司，他们能调配过来的施工力量，基本上每一个只能同时覆盖一条道路的建设。省建一局实力强一些，估计能覆盖两条。” 周秉文看着王大年。 “如果同一个时期开工的项目太多，工程机械会跟不上，施工人员也排不开，这样只会拖垮工程的质量，拉长工期。”唐静合上手里的文件说，“省建一局的张海已经明确表态了，摊子要是铺得太大，他们没办法保证进度。这第一批的六条线路，预计在明年元旦之后正式启动开工。” 王大年坐回了座位上，把文件夹合了起来。平谷镇的镇长也把手放了下来，没再说话。 庞博关掉了手里的激光笔。 “没有进第一批的镇子也不用急。”庞博看着大家说，“第二批线路的勘测和征地准备工作，下个星期会同步启动。第二批的排名每个月都会公示一次，各镇的货运量、产业集聚情况，还有征地的完成率，全都会摆在表格上。”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只要大家把前期的征地工作做在前面，”庞博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我们这边的施工力量一到位，立刻就可以开工。” 卢建安在桌子上敲了敲。 “各个镇回去之后，马上成立征地工作专班。”卢建安看着台下的众人说，“谁要是自己把征地工作拖了后腿，谁的线路就往后排。县里不听任何解释，只看最后的结果。” 第125章 成立白州分公司 到了下午五点，会议才结束。 镇长们拿着文件走出县政府大楼，来到了楼下的停车场里。 陈有田拉开吉普车的车门，转过头看着黄国强。 “老黄，”陈有田把公文包往车里一扔，“你们沙潭镇征地工作要是出了岔子，拖了工期，到时候可别被顶到第二批去。” 黄国强白了他一眼，拉开了自己那辆面包车的车门。 “你还是管好你们双林镇吧。”黄国强用手指了指陈有田，“谁要是把征地拖了后腿，谁就是挡了全县老百姓的路。” 亚宁镇的镇长走到了两个人的中间。 “行了，大家都别光顾着在这放狠话了。”他把手里拿着的发货单卷成了纸筒，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敲了敲，“回去之后赶紧摸底，要是遇到什么难缠的刺头，我们几个镇互相支援一下。先把第一批的路修通，后面的人才能看到盼头。” 龙山镇的镇长骑着摩托车正好从旁边经过。 “你们聊着。”他按了一下喇叭大声喊道，“我得赶紧回镇上开会去了。我们龙山镇的征地工作，明天早上就能把方案拿出来！” 几辆车纷纷发动了引擎，排气管里冒出一阵白烟。车子开出了县政府大院，很快就汇入了街道上的车流里。 …… 张海在酒店的书桌前坐着，桌上摆着白州县路网规划图。 他拿着红笔在图纸上画圈，画出一条条红线。 第一批六条路，一百二十公里，二十五亿的资金已经进了农商行监管账户。后面还有二十亿的商业中心，整个路网规划算下来有一百二十亿。 张海看着这些数字，心里盘算着。 这可是一个大工程。 在白州待了这段时间，又跟庞博打了交道，张海心里明白，这还只是个开始，白州以后的基建项目少不了。 要是像以前那样只弄个项目部，等工程一完工大家就撤了，后面的路面维护、二期工程还有别的地方的配套建设，根本就没办法跟上。 省建二局、绿城市建工、南江路桥还有龙城建工那些人天天在白州打转，这块肥肉要是动作慢了，别人马上就会过来分一杯羹。 不能只建项目部，得直接在白州成立分公司，把根给扎下来。 他把手机拿起来，给总公司的李副总打了个电话。 “李总，我是张海。” “老张啊，白州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电话那头问。 “商业中心一期夜市已经交工了。第一批路网规划也批了下来，二十五亿的资金已经到位。”张海说，“我打算在白州直接成立分公司。”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在县城弄分公司？搞个项目部不行吗？分公司得配齐人事、财务和法务，开销可不小。”李副总觉得有些奇怪。 “不够用。”张海用笔在图纸上又画了个圈，“白州后面的活，少说也能干上五年。全县的路网、产业园扩建，还有别的基建工程，我估计总投资得有两百亿。” 他把听筒贴紧耳朵：“南江路桥和龙城建工的人天天在白州转悠，要是他们把分公司立起来了，咱们没动静，以后的本地资源可就全被他们抢走了。” “你确定白州家园的资金能跟上？” “没问题，我确定。”张海回答的很干脆。 “行，老张，我信你的眼光。明天我让法务和人事带着材料过去，把分公司注册下来。” 第二天上午，白州县政务服务大厅。 张海拎着公文包走进去。 大厅里的办事窗口没几个人，取号机亮着绿灯。 张海刚往工商注册的窗口走，旁边就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挺响。 他转过头。 何大伟正拿着个透明塑料袋走过来，里面塞着一沓盖了红章的材料。 两人都停了下来，互相看了看。 “张总，动作够快的，这么看好白州？”何大伟先开了口。 张海笑了笑：“你们南江路桥不也一样，材料都准备好了。” “哈哈，大家都想到一块去了，白州这地方确实有搞头。”何大伟把塑料袋往胳肢窝下一夹。 大厅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龙城建工的李明满头是汗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个牛皮纸大信封。 李明一抬头看到张海和何大伟，整个人愣在原地。 “哟，两位老总都在呢。”李明有些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大家排好队，张海排在第一个，把材料递进了工商窗口。 “你好，办一下分公司注册。” 正准备填表的时候，二楼楼梯口那边，招商局长梁国正快步走了过来，小马紧跟在后面。 梁国正大步走到几个人面前，主动伸出手：“三位老总，今天怎么凑到一块来了？” 张海跟他握了握手：“梁局长，你这消息可真灵通。” “三家大国企要在白州安家落户，这可是大好事。”梁国正脸上堆着笑，转头吩咐小马，“带三位老总去二楼贵宾室。去跟工商、税务还有住建的人说一声，让他们把公章带上，直接去贵宾室现场办公，把手续全办了。” “好咧。”小马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上跑。 二楼贵宾室里，大家围着茶几坐下。梁国正拿着茶壶，给三个人倒了水。 “你们三家把分公司落在白州，县里的施工力量就有了底。”梁国正将水杯递给张海。 张海接过水杯，放到茶几上。 “设备由我们调配。省建一局、南江路桥、龙城建工首批能进场近千台套机械，挖掘机、压路机、摊铺机、吊车、运输车都有。”张海翻开随身带来的用工测算表，“人员缺口更大。总公司能派项目班子和技术骨干，普通管理岗、技术岗、操作岗还得从白州招。” 何大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长期在这里干，就得培养本地班底。测量、施工、安全、质量这些岗位，白州在外务工的人里肯定能找出一批。劳务队伍也要在县里组建，工程干到哪个镇，招工就跟到哪个镇。” 第126章 国企联合招聘 何大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长期在这里干，就得培养本地班底。测量、施工、安全、质量这些岗位，白州在外务工的人里肯定能找出一批。劳务队伍也要在县里组建，工程干到哪个镇，招工就跟到哪个镇。” “招人交给县里。”梁国正抬手拍了拍膝盖，“电视台、报纸、客运站、各镇公告栏都能用。县里再腾出体育场，办一场建筑行业联合招聘会。你们把岗位、工资、合同方式写清楚，我们负责把消息送到各村各户。” 李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省建二局和绿城市建工也有用工缺口，干脆把他们拉进来。五家一起招，岗位多，工种齐，外面那些白州籍技术工才愿意回来。” “可以。”梁国正转头看向小马，“你联系两家项目部，让他们下午带着用工计划过来。岗位分正式合同和劳务派遣两类，工资、社保、食宿、工作地点全部列明，公告上不能含糊。” 小马在本子上记下时间。 分公司注册手续要到下午才能办妥，几人商定三点半再来。 下午三点半，贵宾室里又加了两排椅子。 绿城市建工的吴国安带着人事主管赶到，省建二局副总监陈宁也抱着一摞材料坐在茶几旁。 白州家园的周秉文也过来了。 小马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三本营业执照。 “省建一局白州分公司，南江路桥白州分公司，龙城建工白州分公司，手续全部办好了。” 张海双手接过执照，翻到内页核对公司名称和负责人信息。何大伟、李明也各自拿走一本，当场给总公司打电话报备。 吴国安看着桌上的营业执照，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 他向总公司提过设立分公司的申请，总公司认为白州项目体量还需观察，只同意先设项目部。陈宁遇到的情况相同，两人带来的招牌仍写着白州项目部。 梁国正没有谈谁先谁后，把五份用工计划铺在茶几上。 “先算总数。” 张海拿笔在表格上逐项划过。 五家单位第一批计划招聘两千五百人。 其中，签订企业正式劳动合同的岗位八百六十个，涵盖项目副经理、工程师、施工员、测量员、造价员、安全员、质量员、资料员、材料员、机械管理员、财务人员和综合行政人员。 劳务派遣及项目劳务岗位一千六百四十个，主要招聘焊工、钢筋工、模板工、架子工、电工、混凝土工、摊铺机操作员、压路机驾驶员、吊车司机、挖掘机司机、大货车司机、试验辅助工、测量辅助工和现场勤杂人员。 省建一局计划招六百人，正式员工二百二十人，劳务岗位三百八十人。 南江路桥计划招五百五十人，正式员工一百八十人，劳务岗位三百七十人。 龙城建工计划招五百人，正式员工一百六十人，劳务岗位三百四十人。 省建二局白州项目部计划招四百五十人，正式员工一百人，劳务岗位三百五人。 绿城市建工白州项目部计划招四百人，正式员工一百人，劳务岗位三百人。 小马按着计算器核了一遍。 “总数两千五百，正式岗位七百六十，劳务岗位一千七百四十。” 张海在表格末尾补了一条。 “正式岗位按企业制度签合同，缴纳五险一金。劳务派遣岗位按月结算工资，缴纳社会保险。技术工按证书和实操结果定级，持证人员优先录用。” 何大伟拿过用工表，又加上食宿标准。 “驻场人员住项目生活区，水电和床位由单位提供。施工区域离家近的，可以乘坐通勤车。大货车司机、吊车司机和机械操作员，进场前要做实操考试。” 吴国安指着正式岗位一栏。 “白州籍工程师和施工管理人员也要给机会。我们带来的项目班子只负责把框架搭起来，后续工程铺开，还得靠本地骨干。外地有经验的白州人回来后，只要证书、履历和能力对得上，可以直接竞聘工区负责人。” 一直没开口的周秉文放下用工计划，看向几家单位的负责人。 “来之前，庞总让我向各位老总带句话。白州籍员工只要能力、岗位和考核结果相同，薪资待遇也应执行总公司的标准，不能因为在县里招聘就低一档。当然，具体还得按各单位的制度来。” 他顿了顿：“庞总回乡投资，就想让白州人在家门口有活干，靠自己的技术挣到应得的收入。大家出力建设家乡，也该把日子过稳当。” 张海点头：“这个要求合理。省建一局按岗位和能力定薪，不分在哪里招人。” 何大伟接话：“南江路桥也一样，公告写多少，合同就定多少。” 李明放下茶杯：“龙城建工该给的工资和保障，一项都不会少。国企到地方做项目，这份责任应当担起来。” 周秉文笑着点头：“有各位这句话，我回去也好交代。” 梁国正将五份表格推给小马：“今晚做成统一公告。岗位、工资、社保和食宿条件全部写清楚，两千五百个岗位，一个都不能漏。” 当天晚上，白州县电视台在晚间新闻后播出了联合招聘消息。 主持人念完岗位数量，屏幕下方滚动播放报名时间、地点和所需材料。县客运站售票厅、各镇政府门口、村委会公告栏也贴上红纸。白州家园的返乡联络群里，电子版招聘公告被转发到各个务工群。 公告最上方写着一行粗体字： “白州家园联合五家省市建筑国企招聘两千五百人。” 第二天一早，县城东门临时报名点刚摆好桌椅，队伍已经排到了路口。 梁小军背着蛇皮袋站在公告栏前。 他前天刚从粤省坐大巴回来，昨晚在表哥家客厅打了地铺。天刚亮，他便带着身份证、焊工证和几张工作照片赶到东门。 第127章 技术工种回归 两个工作人员正在贴公告，浆糊刷过墙面，红纸压上去，四角被木尺推平。 梁小军挤到前排，从上往下读。 项目管理、工程技术、测量试验、安全质量、机械操作、技术工种、驾驶运输、资料财务。 每个大类下面还列着岗位、人数和报名条件。 他的目光停在焊工一栏。 “持证焊工，三百二十名。月综合工资六千至九千元，提供食宿，工资按月发放。” 再往下，是合同说明。 “正式员工签订企业劳动合同，缴纳五险一金；劳务派遣人员签订用工协议，缴纳社会保险，工资由监管专户代发。” 梁小军把蛇皮袋放到脚边，掏出手机拍下整张公告，发进“白州建筑工返乡群”。 他按住语音键。 “省建一局、南江路桥、龙城建工都在白州设分公司了。省建二局和绿城市建工也参加招聘，总共要两千五百人。焊工、司机、测量员、施工员都要，有证的把证带回来。” 群里的消息很快占满屏幕。 “省建一局真在白州注册了？” “执照昨天办下来的，电视台都播了。” “测量员招多少？我在浙省干了七年，全站仪和水准仪都会用。” “我有二级建造师证，能报工区管理岗吗？” “公告写了，可以竞聘项目骨干。” “我今晚坐卧铺回去，明天下午到白州。” “我老婆做了六年资料员，材料章和竣工档案都懂，我们俩一起报名。” 梁小军看着这些消息，拎起蛇皮袋走向登记棚。 过去几个月，白州家园招工的消息传遍了外地老乡群。工资条、食堂饭菜、工人公寓、托儿点，每天都有人拍照上传。 不少技术人员早就想回来，心里却压着顾虑。 白州家园给的工资不低，项目也多，可它终究是一家民营企业。有人担心工程结束后岗位减少，也有人怕县里的建设热度撑不了几年。家里老人劝他们回乡，妻子盼着一家团聚，他们仍守着外省的国企项目部和大型施工队，不敢轻易辞职。 三家国企把分公司注册在白州，这些顾虑有了答案。 留在外省能干的活，回到白州照样能干，而且下班后还能看见父母、孩子。 登记棚前，有人拖着行李箱刚从客运站赶来，有人骑摩托从双林镇、沙潭镇赶到县城，还有几名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互相核对工程师证和施工员证。 梁小军排到桌前，把身份证和焊工证递过去。 工作人员看过证件，又翻了翻他的工作照片。 “六年钢结构焊接经验？” “六年零八个月。”梁小军坐直身体，“厂房梁柱、箱梁支架、管道焊接都做过，二保焊和手工电弧焊都能上。” 工作人员在报名表上打了勾。 “下午去体育场参加实操。通过后，由省建一局和龙城建工现场选人。” 梁小军收好证件，将报名回执叠好装进口袋。 他提起蛇皮袋，朝表哥家走去。袋子里装着两套旧工装和一双劳保鞋，这次回来，用不着再把它们带出白州。 水北县铸造厂办公室里，王富贵面前摊着几张招聘公告复印件。 两个包工头坐在沙发上，一个低头抽烟，一个反复翻看岗位表。 “老王，白州这回要两千五百人。”坐在左边的包工头放下复印件，“唉，我手底下的四十多个白州籍技术工，今天已有十二个人来结账走人了，焊工、测量员、施工员都有，真是伤筋动骨啊。” 王富贵将烟头按进烟灰缸。 “省建一局、南江路桥、龙城建工都把分公司开到白州当地了，看这架势，人家准备在白州干五年、十年。商业中心后面接着一百二十亿路网，工程排得满满的。” 另一个包工头用手敲了敲岗位表。 “正式岗位八百多个。那些有证的老技术员最难留，他们在外面熬了这么多年，图的就是进个稳当单位。现在国企把岗位送到家门口，老婆孩子都在白州，谁还肯跟着咱们跑工地？” 王富贵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以前扣住半个月工钱，拖着合同不办，他们还舍不得走。现在国企又把社保和合同摆上台面，这些法子已经拦不住人了。” 办公室外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声。 一个车间主管推门进来，把辞职名单放到桌上。 “王总，又有二十七个人要走。十一个焊工，八个设备操作员，还有两个班组长。他们买了今晚回白州的车票。” 王富贵低头看着名单，半天没有说话。 …… 离白州商业中心工地旁几百米的空地上，县里紧急批复了一块用地给五家国企做临时办公区域，几排刚建好的活动板房沿着空地依次排开。 左侧三栋板房门口挂着省建一局、南江路桥、龙城建工的分公司牌。右侧是省建二局和绿城市建工项目部，办公室里已经摆好图纸柜、电脑和会议桌。 后续，省建一局、南江路桥、龙城建工将正式拿地建分公司，省建二局和绿城市建计划找办公楼租赁。 张海站在门口，指挥工人固定铜牌。 “省建一局白州分公司”几个字迎着日光，路过工地的人都要停下来多看两眼。 一辆挂着绿城牌照的轿车停在路边。穿西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跑过来，双手递上名片。 “张总，我是华通设备租赁公司的。听说贵公司在白州设了分公司，我们昨晚连夜整理了设备清单。挖掘机、履带吊、汽车吊都能调，维修站也可以建在白州。” 张海接过名片，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辆面包车又停在后面。 两个夹着图纸的人下车，径直走来。 “张总，我们是中正监理。省城文化中心项目跟您合作过。白州这边需要驻场监理，我们可以把团队调过来。” 后方还有货车驶进空地，车厢里装着办公桌、打印机和项目资料柜。 张海朝板房二楼指了指。 “都去会议室吧。你们的资质证明、人员证书、白州本地服务方案都摆出来讲一讲，咱们按规矩来。” 第128章 体育场都是人 省城绿城，一间建材公司会议室内，几名老板围着白州县规划图核算距离。 图上标出了商业中心、白州大道和首批六条道路。红笔沿各镇画出的线路铺满整面墙。 “省建一局的分公司执照已经办下来了。” “南江路桥和龙城建工也完成注册。” “省建二局、绿城市建工搭起了项目部，听说周六还要联合招两千五百人。” 戴金项链的老板把烟压进烟灰缸，拿起计算器。 “白州后续的项目体量都很大，水泥、钢材、沥青、管材、砂石这些每天都有大量的需求，大型机械进得越多，维修、油料和配件需求也会跟着涨。” 坐在对面的人卷起规划图。 “咱们今天就去白州看场地，把建材仓放在白州大道旁，设备租赁点贴着商业中心工地。再拖几天，合适的位置就被人占了。” 白州家园办公楼里，周秉文正在核对联合招聘会的场地图。 桌上台历用红笔圈出了日期：周六，县体育场。 房门推开，张海把展位申请表放到桌上。 “省建一局招六百人，体育场中间留四个展位。” 话音刚落，何大伟带着几家单位的负责人进来。有人要安排重卡实操，有人要设置测量和焊接考场，几张场地图很快铺满桌面。 张海用笔点着主入口：“省建一局先成立分公司，主展位该归我们。” 何大伟将笔拨开：“重卡要进场，位置太偏，车辆没法调头。” 几人争了起来。周秉文抽走场地图，摊开重新标注。 “主入口用于分流和资格初审，企业展位抽签决定。测量、焊接、机械驾驶分区统考，五家单位共享成绩，再按岗位各自面试。” 办公室里没了争论。张海拿过方案看完，率先签字：“照这个办。” 他拿起笔，在体育场中央画出一条通道。 “谁先挑人，按正式岗位数量和招聘比例排，现场不得抢人。” “也不能压工资，公告上写了什么，合同里就得有什么。” 办公室里的争论停了下来。 张海拉过抽签登记表，第一个签下名字。 “行，按规矩来。省建一局先抽。” …… “登记表没了，先别往里挤！” 周六早上七点，县体育场东门外已经排出三条长队。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蛇皮袋，还有人骑摩托从双林镇、沙潭镇连夜赶来。交警临时封出两条通道，一条供报名人员进入，一条留给招聘单位和运输车辆。 县里为今天现场准备的三千份登记表，不到半小时就发完了。 周秉文站在入口处，拿着对讲机看了一眼队伍。 “让办公室把复印机搬过来，先登记身份证和联系电话。没有表格的人不要走，现场继续复印。初审台收到信息后，立刻录入报名系统，证书和履历比较完整的，单独安排快速核验。” 工作人员赶紧答应，转身往临时办公室跑。 这场招聘会原本按四千人准备，结果体育场外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口。 周秉文看着一张张从外地赶回来的脸，心里明白，这次招聘会的规模已经超出了预期。白州家园之前招工，更多是产业园内部岗位。可五家建筑国企同时招聘，吸引回来的不只是普通工人，还有在外地干了多年工程的技术人员。 梁小军背着旧工装，刚走到焊工考区，身后就传来陈桂香的声音。 “小军，你等等！” 他回过头，看见母亲提着布袋一路追来，额头上全是汗。 “妈，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不用送吗？” “你早上就喝了半碗粥，焊工考试要干活，不吃东西怎么行？”陈桂香把布袋塞到他手里，“里面有水和鸡蛋。你别紧张，平时怎么焊，今天就怎么焊。” “我紧张什么？我干了六年了。” 梁小军嘴上说得硬，转身却把一个水煮蛋塞进了胸前口袋。 陈桂香看见了，没再说什么，只叮嘱道：“别急着抢快，先把焊缝做好。” “知道了，你去外面等着。” 焊工考区里，五家单位的工作人员正在分发试件。负责初筛的项目经理看着排队人员，翻了翻手里的名单。 “先做平焊和立焊吧。今天报名的人还没做过摸底，先按基础项目筛一轮，仰焊试件有限，别一上来就浪费材料。” 这句话被梁小军听见了。 他走到考官面前：“我申请做仰焊。” 项目经理抬头看他：“你确定？” “确定。” “仰焊不合格，会影响总成绩。” 梁小军把面罩拿起来：“那就按成绩说话。” 周围的工友纷纷让开，给他腾出位置。 试件固定在钢架下方。梁小军戴上面罩，蹲进钢架下面，先完成打底，再做填充和盖面。焊枪一路往前，速度不快，但手却很稳。 考区外逐渐安静下来，都在仔细看着梁小军的操作。 没一会，梁小军完成了，敲掉焊渣，把试件递给考官。 老考官拿起来翻看，焊缝成形均匀，没有气孔，也没有明显咬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项目经理，把梁小军的编号牌贴到了焊工组实操一级展板上。 “梁小军，仰焊通过，焊工组实操一级。试件编号送后场做探伤复核，最终岗位等级以复核和面试结果为准。” 旁边的工友立刻议论起来。 “我就说小梁的手艺没问题。” “县里来的怎么了？焊缝又不看户口。” 陈桂香站在人群外，只看见儿子的编号被贴到最高一栏，连忙踮起脚往里面看。 另一边的机械考区也传来好消息。 四名从粤省回来的挖掘机司机完成了连续操作，有人用铲斗把啤酒瓶盖叠起来，有人驾驶设备通过障碍带，划线区域内，铲斗里的土没有丝毫洒出。 重卡考区里，一名司机在狭窄路线内完成一次倒库，轮胎停在边线以内，车身紧挨着锥桶，但未触碰。 何大伟拿着成绩表，直接让工作人员把几名司机的编号圈出来。 “这几个记住，复试的时候优先通知。” 吴国安也在旁边翻看名单：“不要只盯着操作，驾龄和事故记录一并核对。” “放心，证件和经历都要查。” 第129章 工人反选单位 招聘会入口处，一个包工头领着三个人，想从警戒带旁边绕进去。 周秉文抬手拦住：“先去初审区排队。” 包工头压低声音：“周总，都是自己人，干活没问题。今天人多，先让我把他们带进去。” “自己人也得按流程来。” “就通融一下，考完我请你吃饭。” 周秉文看了他一眼，拿过工作人员手里的平板，调出报名系统。 “你看清楚，身份证、资格审核、实操成绩和面试结果都要录入系统，现场大屏会公布。谁先进考区，谁没进，都有记录。” 他把平板收回来。 “你要是让他们插队，后面的人怎么办？” 包工头见周秉文没有松口，只能带着三个人走到队尾。 中午过后，梁小军走出焊工考区，两家单位的人同时找了过来。 省建一局的人事专员递给他一张通知单：“梁小军，明天上午九点参加面试。桥梁钢结构焊工岗位，底薪六千八百元，签正式劳动合同，缴纳五险一金。实操复核通过后，按正式岗位办理录用。” 龙城建工的人也递来一张：“我们这边的项目工资是七千二，单位包吃住。具体岗位和合同待遇，明天面谈后确定。” 梁小军接过两张通知单，明显愣了一下。 以前在外地干活，都是包工头挑人，工资给多少、什么时候给，都是别人说了算。 今天却是两家国企同时要给他面试。 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还可以反过来挑公司。 陈桂香挤进人群：“小军，怎么样？” 梁小军把省建一局的通知单递给她：“通过了，你看，叫我明天过来面试。” 陈桂香看了几遍，没太看懂。 “这是正式合同吗？” “这是面试通知，明天还要来面试，通过了才能签正式合同。” “那明天面试完，合同签了能拿回家吗？” “当然能。” “盖章的合同也能拿回家给你爸看？” 梁小军笑了：“能能能！放心吧，明天签了，我第一时间给你。” 下午两点，体育场大屏更新了首轮成绩。 后台工作人员抱着一摞表格，快步跑到张海面前。 “张总，按照目前已经录入的首批报名信息，系统筛出了一批技术人员。二十七个人有一级建造师证，另有六十三人担任过高级工程师、技术主管或项目骨干，名单已经去重。最短的也在外地干了五年，还有几个人做过大型项目的施工负责人。” 张海接过名单，一页页往下翻。 道路、桥梁、测量、造价、安全管理，各个专业都有。 他越看越激动，马上拿起手机，拨通了总公司李副总的电话。 “李总，原来批的六百个岗位完全不够，再给我批一些正式岗位。” “老张，你先把名单发回来。” 电话那头，李副总没有马上答应，“一级建造师不是普通证书。证件有没有问题，履历是不是属实，都要核清楚。” 张海把名单拍照发过去。 “人事部门先联网核验，现场还有原单位证明和项目履历。” “我让人马上查。” 十分钟后，李副总的电话打了回来。 “二十七本里，二十五本已经确认有效，另外两个人正在办理转注册。履历也查过了，没有明显问题。” 张海看了一眼体育场内正在排队的测量员和安全员。 “那就追加一百二十个正式岗位。现场副经理、测量负责人、安全负责人和造价骨干，给我现场定人的授权，晚了都让别家抢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可以，但人事材料必须留全，总部晚上给你发授权文件。” “来不及等晚上，先把电子版通过邮件发过来。” “你性子还是这么急。” “人才可不等我们。” 挂断电话后，张海立即让人把名单发回总部。 这些持证人员大多在粤省、浙省的工程项目上干了多年。有人做过跨江桥梁的现场负责人，有人管理过大型厂房的安全和质量，还有人带过完整的测量队。 他们回来家乡的原因都大同小异：家庭。 父母年纪大了，孩子长期住在亲戚家，外地项目虽然工资不低，但一家人始终不能一起生活。 白州现在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发展前景，路网、产业园和商业中心，加上五家建筑国企入驻带来的正式岗位带了回来，都给了他们做决定的信心。 南江路桥和龙城建工很快也收到了消息。 何大伟拿着手机走到张海旁边：“你们省建一局追加岗位了？” 张海得意地道：“当然，总部那边都同意了。” “那我们也得报。”何大伟把手机放回口袋，“不然好不容易来的技术人员，全被你们挑走。” 李明从龙城建工的展位赶过来：“我们也得赶紧。” 周秉文站在看台一侧，几家国企负责人正攥着手机，大声向总部要名额，登记台前挤成了一团。 五家公司争抢这批持证的本地骨干，追加岗位的申请一份接一份送上去，原定的招录流程开始出现混乱。 他快步走到大屏控制台旁，拿起话筒。 “各位报名人员，请注意大屏幕。”周秉文的声音通过音箱传遍体育场，“五家建设单位追加的正式岗位已经同步更新。所有资格审核与实操成绩将在大屏实时公示。各单位根据公示成绩发送面试邀请，不得私下承诺或更改招录程序。” 大屏幕上，一排排考生的姓名、持证情况、实战操作得分，以及各家企业刚刚追加的岗位需求依次亮起，登记台前的队伍重新排整齐了。 周秉文把话筒换了一只手，继续播报：“通过实操的考生，如果同时收到多家单位的邀请，可以依次参加面试。最终选择哪家单位，由你们自己决定。签约前，请务必核对合同类型、薪资标准与工作地点。” 看台下，拿着报名回执的工人们互相对视，脸上的紧绷消退下去。 选择权落在了工人手里。现在，轮到他们挑选这些国企了。 第130章 底薪六千八，技术津贴一千四 梁小军的仰焊成绩排在焊工组第一。 张海亲自找他谈岗位薪资待遇。 “省建一局给你桥梁钢结构岗位，正式合同，底薪六千八。你有六年经验，后面可以参加班组长考核。” 龙城建工的人紧跟着递来意向书。 “梁师傅，我们这里项目工资七千二，安排你带八人的焊接班组。” 梁小军看了看两张意向书，没有马上签。 “张总，省建一局的施工地点主要在哪里？” “首批项目在龙山、双林一带，后面还有桥梁工程。离县城四十多公里。” “有岗前培训吗？” “分公司会安排技术培训。你要是愿意，后面可以参加更高等级的考核。” 龙城建工的条件多四百元，但施工地点、合同年限和后续培训还没有完全确定。 梁小军沉默了一会儿，把省建一局的意向书拿了起来。 “我选省建一局。” 龙城建工的人有些意外：“七千二你都不选？” “差这四百块钱，不如离家近点来得实在。”梁小军把意向书折好，塞进旧外套口袋，“省建一局的工区在沙潭附近，骑摩托车半个钟头就能到家。家里老娘年纪大了，我天天回去，她心里踏实。” 张海接过他的签字材料，点了点头。 另一边，一名曾在外省带过百人施工队的工长把证书和履历放到桌上。 工长双手撑在桌面上，“岗位低一级没关系，待遇得跟外面一样。总公司怎么定级，白州这边就怎么算，不能缩水。” 张海翻开手里的履历，看着上面的项目经历。 “定级按总部的标准走，一分不少。”张海把履历合上，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圈，“白州本地的劳务队要建起来，你负责把以前带过的熟手都联系一下。” 工长挺直腰杆，“只要合同和工钱到位，我直接拉一个百人队回来。” “不用说空话。”张海把签字笔递过去，“先把字签了，名单整理好交上来。” “没问题。”工长接过笔，在合同末尾签下了名字。 看台上的年轻工人听到这些话，开始重新翻自己的背包。 原本只打算报劳务岗位的人，拿出了施工员证、安全员证、测量员证和机械操作证，转去申请正式岗位复试。 到了傍晚，五家单位首日共录用六百八十七人，其中正式岗位二百三十一人。 体育场外贴起一面红榜，家属围着红榜找名字。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拿纸抄录，找到名字的人马上给家里打电话。 陈桂香在红榜上看见梁小军的名字，手指沿着那一行字反复确认。 “省建一局，桥梁钢结构焊工。” 梁小军站在旁边：“现在还不是呢，得明天签正式合同。” “我知道。”陈桂香点头，“先让我多看两眼。” 第二天上午，梁小军带着父母来到了省建一局的签约区。 桌上放着两份合同。 底薪六千八百元，五险一金，技术津贴另外算。 项目驻地管着住宿，还管工作餐，工资每个月都打进银行卡里。 陈桂香坐在桌子旁边，把合同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 每翻过去一页，她都用粗糙的手指头死死按着纸角，生怕漏掉了哪一个字。 梁父把老花镜戴上，将合同举到眼前。 “进了国企，也得靠手艺吃饭。”他板着脸，老花镜往下掉了一半，“合同写得再好看，活要是干不好，人家照样不用你。” 这话是冲着梁小军说的。 但是他的大拇指却死死按在合同盖着红公章的那一页上，根本没有挪开的意思。 梁小军拿起签字笔，笑了笑，没有去戳破自家老头子。 张海这时候从旁边走了过来，伸手按住了合同。 “先等一下。” 梁小军把头抬了起来。 张海把一张检测单放在了桌上：“梁小军，再去测一下破坏性试验。” 梁小军把笔放了下来：“还要考啊？” “昨天只是看你的外观和手法，今天得测一下焊缝的强度。”张海指了指旁边的检测区，“要是通过了，技术等级就能往上调，津贴也会跟着涨。” 梁小军站了过来：“现在就考核吗？” “对，就现在。” 检测区外面很快就围了一圈人。 梁小军换上干净的工作手套，把两块钢板按要求夹好。 焊枪压了下去，火花呲呲的往地上落。 过了几分钟，焊好的试件被送进了拉伸设备里。 机器开始用力，钢板两端被死死拉住，仪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的往上跳。 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盯着机器看。 梁父把老花镜摘了下来，拿在手里。 陈桂香两只手死死抓着包带，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块钢板。 只听见“啪”的一声。 试件断开了。 检测员把机器关掉，把断口取了下来，拿到灯光下面仔细看了两遍。 焊缝还是连着的。 断开的地方在钢板上。 检测员抬起头说：“一级焊工标准，没问题。” 张海把待遇表拿了过来，当着大家的面把原来那一栏划掉。 “梁小军，底薪六千八，技术津贴一千四，一共是八千二百块。”他把表格推到梁小军面前，“进桥梁钢结构班。好好干，以后还能参加班组长的考核。” 陈桂香先转头看了看梁父。 梁父咳嗽了一声，把老花镜重新戴好：“一个月有八千二？” 张海点了点头，把那张工资说明递了过去：“对，底薪六千八，技术津贴一千四。只要每天正常上班，把活按要求干好，这笔钱每个月都会准时打到银行卡里。五险一金也照样交。” 陈桂香把那张纸接了过去，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月底真能按时拿到钱？” “放心吧，我们国企不拖欠工资。” “不会被包工头扣着吧？” “不会的。”张海把说明书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条款给他们看，“这上面写得很清楚，只要每天按时上下班，做好岗位工作，月底还有奖金呢。钱也根本不经过包工头，都是直接从监管账户打进他的银行卡。” 陈桂香把那张纸来回看了好几遍，这才把合同推到梁小军面前：“签吧。” 第131章 老板，又有八十九个工人辞职了 梁小军坐了下来，在上面写上名字，按了红手印。 工作人员把合同分成了两份，一份留在单位，一份给个人。 梁小军刚把合同拿到手里，陈桂香就伸手拿了过去。 她刚低头想把合同折一下，又赶紧把纸摊平了：“算了，不能折坏了。” 梁小军笑着说：“妈，这合同又不是豆腐做的。” “你懂什么。”陈桂香小心翼翼的把合同抱在怀里，“回去得买个专门的文件袋装起来。你爸还要看，家里也得好好收着。” 梁父把手伸了过来：“给我再看一眼。” 陈桂香把合同递了过去。 梁父拿着合同，把名字、工资还有红公章看了个遍。 他的嘴上还是硬邦邦的：“先干上半年看看，别拿了合同就不好好干活。” 但是他却顺手把合同夹在了自己的胳肢窝下面。 快到中午的时候，测量员签约区那边吵了起来。 一个省建一局的人事手里拿着合同和材料，在签约桌前把人拦住了。 “他的证书现在还没转到我们单位，得先按照辅助岗位给他发工资。等以后证书转过来了，再调成正式岗位的待遇。” 过来报名的测量员一听，脸色立刻黑了下来：“招聘公告上写的可不是这一套。” 人事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我们项目部有自己的规矩。” 测量员死死盯着他：“那我昨天排那么长的队报名，今天又考试又面试的，看的到底是哪份规矩？” 旁边几个正在签字的人也停下了笔，把头抬了起来。 周秉文走到了桌子跟前，把那份联合招聘公告拿了起来，翻到了写着工资待遇的那一页。 “公告上写得很清楚。在证书转注册的这段时间里，工资必须按照招聘公告上的岗位标准来发。等证书转完之后，之前差的钱要一次性补齐。” 那个人事还想找理由解释：“我们单位内部有自己的安排。” 周秉文把公告啪的一声放回桌上，拉着脸说：“你们既然盖了公章来参加联合招聘，就得按联合公告的规矩办。这公告白州的老乡都看过了，电视台也播了，各个镇子都贴着呢。现在人家通过了考核，合同绝对不能随便乱改。”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没签字的合同说：“这份合同先不用签了。” 人事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张海已经走了过来。 “回去重新打印合同。”张海把那些材料塞回人事手里，“证书转注册要花多少时间，工资按什么标准发，差额在哪个月补齐，社保怎么交，全都给我清清楚楚的写进合同里。写明白了再让大家签。” 人事看了看张海，又看了看周秉文，只好拿着材料往打印区走去。 后面排队的人看到这一幕，这才放心的坐了下来。 周秉文转过身，对旁边几个签约区的工作人员大声交代：“通知所有的签约桌子，合同内容必须跟公告完全一致。工资、社保、补差的条款，只要有一项写得不明白，就先不让他们签字。” 到了中午的时候，五家单位录用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个。 临时食堂送过来的盒饭根本不够吃，工作人员正准备打电话联系外面的饭馆，就看到南门那边推过来了几辆三轮车。 阿莲带着十来个夜市的商户，把一筐筐的米粉、包子和桶装水从车上搬了下来。 他们在树荫下面把炉子架了起来。 大锅里的热汤滚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米粉被盛了出来。 工作人员赶紧跑了过去：“阿莲姐，这账怎么算啊？” 阿莲把围裙往腰上系了系说：“给回成本价就行。” 她抬头看了看操场上排得老长的队伍：“这么多人呢，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等面试。” 有人拿着登记本走过来问：“要不要先记个数？” 阿莲把本子推了回去：“先让他们吃饱，吃完了我们再慢慢算。” 梁小军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牛腩粉，直接坐在了台阶上。 他大口大口的扒拉完，连碗底的汤都喝了个干净。 到了下午，他领到了省建一局发的新工作服。 胸口上印着一排字：白州分公司。 同村的几个工友围了过来，把他往墙边推了推。 “站直一点。” “把你的工作牌露在外面。” 梁小军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拍这个干什么？” “发到群里去啊。”工友把手机举了起来，“让外面打工的那帮人好好看看，回白州来确实能找到工作。” 照片很快被发进了粤省的务工群里。 群里的消息一条连着一条的弹了出来。 “梁小军真签了省建一局？” “天哪，一个月有八千二？” “把合同拍张照片发出来看看啊。” “我手里也有证书，明天去报名还来得及吗？” 梁小军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把合同的封面和自己的工作牌拍了两张照片，随手发到了群里。 这时候，白州体育场外面排队的队伍还是老长，一直排到了十字路口。 而在水北县铸造厂的办公室里，主管把一份新的名单放在了王富贵的办公桌上。 “老板，又有八十九个工人递了辞职报告。” 王富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主管把名单翻开到第一页：“有十一个焊工，三十多个开设备的操作工，里面还有两个带班的班组长。” “全都是白州人？” “对，而且大半手里都拿着技术证书。” 王富贵把名单拿了起来，一页一页的往后翻。 他的手边就放着白州那边的招聘公告。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厉害，谁也没说话。 王富贵把名单啪的一声合上了。 “去备车。” 主管整个人愣了一下：“王总，咱们去哪？” 王富贵把那张招聘公告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去白州体育场。” 第132章 王富贵白州行 王富贵把车停在两条街外，车头朝着水北方向。他拉开副驾驶储物盒，翻出一顶旧棒球帽扣在头上，对着后视镜把帽檐往下压，直到遮住大半张脸。推开车门，他夹紧腋下的公文包，混在送盒饭的三轮车队伍里，从侧门挤进体育场。 操场上人声鼎沸，排队的队伍绕着塑胶跑道转了半圈。红色、黄色的安全帽攒动，报名表在人群里传阅。几台重型挖掘机停在远处的实操区，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半个场地传过来。 看台后排阴影处，王富贵找了个角落落座。刚坐稳，旁边一个提着布袋的大娘递来一张红纸传单。 “招工去底下操场，坐这上面等不来活。” 王富贵把传单推回去：“我有工作。” 大娘打量着他的肚子：“勤杂工也招，管两顿饭，月结，你去试试。” “我来考察项目的。”王富贵压着嗓子。 大娘点头，把传单塞回布包，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来考察的啊。” 王富贵的目光越过护栏，落在底下的签约区。全是熟面孔，刘春来正坐在南江路桥的展台前。这人以前在水北铸造厂干焊工，月薪四千二，几个人挤在厂外的破单间里。现在，刘春来套着南江路桥的崭新工装，胸前挂着蓝色工作牌，面前摊着两份厚实的合同。 南江路桥的人事拿笔在纸上画圈：“岗位薪资七千五，五险一金交齐。住项目部板房，水电全免。每月十号，财务打款进卡，不走包工头的账。” 人事翻开合同附件继续补充：“这是技能考核表，进场后凭手艺定级，技术越好津贴越高，上不封顶。” 刘春来搓了搓手掌的老茧，捏起笔，在末尾签下名字，捧着合同走到几个同乡跟前，咧开嘴笑：“我媳妇去问过学校了，下学期把娃转回来。工区离家二十里，买辆二手摩托，每天下班能赶上热饭。” 王富贵搭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以前刘春来请半天假，他都要拿着考勤表追问到底。现在，这些人连孩子转学、老人看病都安排妥当，水北铸造厂早就被踢出了他们的生活。 一个包工头顺着过道走来，停在王富贵面前，弯腰端详两眼，扯开嗓门：“哎哟，这不是王总吗？您今天是来招人，还是来报名的？” 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后排响起几声轻笑。 王富贵拉下脸：“我来看看白州的项目。” “看项目您坐错地方了！”包工头往场中央一指，“你们厂也算技术单位，王总会电焊吗？不会也没事，底下杂工还缺几十号人。” 大娘在一旁搭腔：“我劝过他了，人家说有工作。” 包工头大笑：“有工作也能换，今天多少老师傅都换新东家了。” 王富贵拍了拍裤腿站起身：“你今天闲得很？” “忙着呢！”包工头侧身让出路，“以前去水北要人，得看您的脸色。现在大家全跑回来了，省事！” 笑声在过道蔓延。王富贵夹紧公文包，踩着陡峭的台阶往下走。帽檐挡了视线，他一脚踩空，跌撞着抓住铁栏杆。公文包磕在铁架上，拉链崩开，一沓招工简章散落一地。 包工头捡起最上面一张，念出声：“招熟练焊工，月薪四千二，包住宿，工资看厂里经营情况结算……王总，啥叫看经营情况？赚了钱才发工钱？” 王富贵夺过简章，胡乱塞进包里：“管好你自己的事。” 走出看台，王富贵钻进企业服务区。他把各家材料摊在长桌上。省建一局、南江路桥、龙城建工……五家国企的分公司招牌印在铜版纸上。全县路网一百二十公里、二十亿商业中心、产业园配套工程，密密麻麻的项目排期，少说能干五年。这些全是有监管账户担保的真金白银。 他从兜里摸出旧计算器，指腹在褪色的按键上敲击。底薪加津贴七千五，包吃住，带薪培训。沙潭工区离多数人的老家只有二三十里。 他拽出自家厂子油印的简章：月薪四千二，八人一间铁皮宿舍，社保看工龄，发薪日全凭老板心情。 两套待遇摆在一起，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没了意义。 服务台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老板，申请招聘展位吗？” 王富贵把简章折好：“我先了解了解。” 工作人员瞥见简章上的厂名：“水北铸造厂？来招人？” “有这个打算。” 工作人员递过一张申请表：“填一下。岗位工资、社保缴纳基数、合同类型、每月具体发薪日，还有欠薪保障措施，必须全部写清。审核过了才能安排摊位。” 王富贵捏着签字笔，笔尖悬在表格上方，迟迟落不下去。这上面要求的每一项，水北厂都拿不出来。 “怎么，工资方案没定好？”工作人员问。 王富贵套上笔帽：“我回厂里开会研究一下。” 他把空白表格折进包里，转身往侧门走。途经签约区，刘春来正和几个工友举着新合同拍照。背景是“白州分公司第一批员工签约”的红底横幅。 快门闪动，刘春来放下手，余光瞥见压着帽檐的人影。 “王总？”刘春来大步走过来。 几个办完手续的工人也跟着围拢。没有以往请假时的唯唯诺诺，他们穿着笔挺的国企工装，腰杆挺得笔直。 王富贵清了清嗓子：“我路过，办点事。” 刘春来扬了扬手里的合同：“王总，我们今天全签了省建一局和南江路桥。以后就在白州干了，不回水北了。” “挺好，挺好。”王富贵干巴巴地应着，脚步往外挪。 刘春来指了指左边：“王总，侧门在那头。您走反了，那边是考挖掘机的地方。” 王富贵顿住脚，硬转过身，手按着帽檐，加快步子挤出体育场。 车厢里闷热。王富贵扯下帽子，扔在副驾驶座上。司机拧动钥匙，发动机轰鸣：“王总，招到人没？” “直接回厂。” 车子驶上开往水北的公路。司机看着后视镜：“白州那边行情咋样？” 王富贵拉开公文包，抽出那张一个字没写的展位申请表，铺在膝盖上。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表格边缘。靠低工资和拖延结账维持利润的路，被白州这几家国企彻底堵死了。 “回去通知财务。”王富贵盯着窗外倒退的树影，“把厂里所有工种的工资、社保、住宿标准，全部重新核算。” 他仰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给留下的人，涨工资。” 第133章 教育、医疗、住房 招聘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八点，庞博睁开眼，脑海里传来系统提示。 【系统提示：白州县常住人口回流突破阶段阈值，新增高质量就业岗位达标，基础设施覆盖率提升，综合评分上升。】 【系统提示：每日建设资金额度由1.5亿元提升至2亿元。当前可支配建设资金：68.55亿元。】 上午九点，庞博来到白州家园办公楼。 周秉文抱着几本台账进门，把招聘统计、家属回流、上学需求和住房租赁数据依次摊开。 “五家国企和已入驻白州的配套企业，最终录用三千一百二十人，另有四千七百多人进入技术储备库。第一批签约人员里，已经有一千七百多名家属回到白州。” “教育局这几天收到四百二十七份转学申请，县城和园区托儿点全部满员。还有不少家庭正在办理退租、孩子转学和户籍材料，回流人数还会增加。” 庞博翻过前面的报表，停在住房统计页。 木珠产业园周边的单间，月租从一百八十元涨到三百元。县城两居室原先每月四百元，如今有人挂出六百五十元。 白州商品房备案均价也从每平方米两千一百元涨到两千三百元。几家中介挂出的房源价格更高，离商业中心最近的楼盘已经出现两千六百元的报价。 “几天工夫，涨了这么多？” 周秉文把走访记录往前推了推。 “返乡的人多，租房和买房的需求一下挤出来，中介已经开始带节奏了。唐总之前查到的，绿城那三家炒房的公司，其中两家注册地都在绿城高新区，账上没什么实际经营流水。” 住建局调出的网签清单里，近一个月，老城区成交了一百二十五套二手房和十二间临街铺面。成交价普遍高过原来的市场价，几笔资金从绿城账户转入，落款公司与唐静查出的名单对得上。 周秉文又抽出一张纸。 “县城有个炒房客叫黄远达，明面上买了四十七套房。他跟几家中介打过招呼，商业中心周边的房子，低于两千五百块一平方米不往外卖。有人想低价出手，中介就把房源压着，劝房东再等等。” 庞博目光停在黄远达的名字上。 黄远达手里的房子，和绿城那几家公司收走的房源，位置大多靠近商业中心、产业园接驳线和县城学校。房子没装修，也没人住，中介门店的玻璃上已经贴出“商业中心概念房”“产业园员工住房”的广告。 四十七套房放进整个白州，算不上多。 可县城的新增住房还没跟上，返乡工人拖着行李回来，先找的是单间、两居室和离园区近的出租房。几十套房源被人攥在手里，再配上几块抬价牌子，市场上的人心就容易乱。 第一套房卖到两千六，后面的房东便会拿着这个价格去改报价。 工人的工资刚提上来，房租和房价已经跟在后头。企业发出去的钱绕过车间、食堂和商铺，往炒房客和房东的口袋里流。 庞博打开笔记本，写下两个词。 教育。 医疗。 笔尖停在纸面上，第三个词也写了下来。 住房。 “给你五天时间，组织调查。” 庞博把笔记本转向周秉文。 “教育局那边核实学位、托管和教师缺口。卫生局统计园区急诊、住院、妇幼和职业健康需求。” “住房调查单独做一份。家庭有几口人，孩子几个，现有存款能拿出多少首付，每月可以承担多少房贷，都要问清楚。” 周秉文看着纸上的第三个词。 “老板，你是想继续建职工宿舍，还是做租赁公寓？” “宿舍当然还要扩建，但宿舍只能解决一个人的床位，没办法承担起一家人的生活。” 庞博走到墙边，在白州规划图上圈住商业中心东侧。那一带靠近白州大道，距离产业园、物流中心和技能学校都不远，周边以旱地、低效建设用地和零散荒坡为主。 “我要在这拿地，建一座工人新城。” “首期六千套，配幼儿园、托育点、菜市场、社区食堂、卫生服务站和公交接驳。返乡的人在白州既要有工作，也要有一套供得起的房。” 周秉文盯着地图算了片刻。 六千套住房，已经超过白州不少楼盘数年的供应量。项目一旦开工，县城住房市场都会跟着变化。 “五天够不够？采用“纸质登记+企业人事统一收集+线上二维码填报”的方式，各项目部、产业园车间、学校和社区协助回收。” “先摸清需求轮廓，后续再核验材料。问卷里把户型需求和支付能力分开填，房价还没测算，调查阶段不登记购房顺序，也不承诺资格。” 庞博又补了一句。 “谁借调查名义收钱，直接开除，移交公安机关。” 当天上午，白州家园抽调四十八名工作人员，分成十六个调查组，前往产业园、国企项目部、物流中心、技能学校、夜市和路网工地。 下午四点，木珠产业园鞋包车间外摆出三张长桌。 刚下班的工人拿着表格排起队。 登记员逐项询问：“家庭常住人口几人？” 刘小梅回答：“五口。我们夫妻两个，两个孩子，还有家婆。” 登记员将表格翻到第二页。 “先填首付和月供。工人新城还在调查阶段，价格、资格和户型都没定。你们家现在能拿出多少首付？每个月最多能承担多少月供？” 刘小梅和丈夫在旁边对了一遍存款，又把春节前准备寄回家的钱扣除。 “六万元上下，每月房贷控制在一千二百元以内，我们能供。” 登记员在表上记下数字，又问：“按五口人住，九十平方米两室一厅、一百一十平方米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八平方米三室一厅，哪种面积够用？” “一百一十平方米。” 登记员在户型需求栏里打了勾。 刘小梅夫妇每人都有七八千的工资，入职时间却不长，家里还有老人和小孩需要花钱，积蓄还薄。 第134章 每平最低一千六 旁边一名女工探过身子。 “房子准备建在哪里？” “商业中心附近吧，目前还在调查和选址，项目没有正式立项。” “离那最近的房子已经卖到两千六了。” 登记员抬头：“住建局公布的县城商品房备案均价是两千三百元。” 女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中介名片。 “昨天下午，中介带我去看一套七楼的步梯房。墙面起皮，厕所还漏水。房东听说我在园区上班，当场每平方米加了两百元，说过完年还要涨。” 排队的几名工人围过来，七嘴八舌说起租房和看房经历。 登记员把情况记入走访栏，并将中介名称、房源位置和报价一并写下。 县城兴旺房产中介里，四十七把房门钥匙整齐摆在茶几上。 黄远达靠着皮沙发抽烟，对面的中介老板提来一块黑板。 “黄老板，四十七套全改成每平方米两千六百元？” “改。” 黄远达望着墙上的白州产业规划图。 白州大道通车，商业中心开工，国企设立分公司，返乡工人一批接一批，县城现有商品房供应有限，他认定房价会往上走。 “两千六百元只是这两个月的价。等商业中心封顶，我再挂三千。” 中介老板拿起板擦，擦去“两千二百元起”，重新写上“两千六百元起”。 黑板被抬到门外。 马路对面，一辆印着“白州家园”的调查车停稳。两名工作人员抱着住房问卷，走进旁边的建筑企业项目部。 黄远达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吐出一口烟，面带讥讽。 “调查几张表，还能凭空变出房子？” …… 五天后，白州县政府一号会议室。 教育局、卫生局、自然资源局、住建局、财政局、县人民医院等单位的负责人全部到场。 白州家园带来了三本调查报告。 教育需求。 医疗需求。 住房需求。 卢建安先翻住房报告。 首轮调查覆盖产业园、物流中心、国企项目部、商业中心工地及县城服务业人员，共收回一万八千多份有效问卷。 “有购房意向的返乡家庭，一万一千六百二十七户？” “这是意向数据，不等于有效申购人数。” 周秉文打开投影，将家庭收入、首付能力和户型需求分成三张图。 “能够拿出五万元以上首付、每月承担一千五百元以内房贷的家庭，共六千八百七十四户。其余家庭需要继续储蓄，或更适合保障性租赁住房。” “首期建设六千套，可以覆盖眼前的刚性需求，也给后续资格核验留出余量。” 住建局负责人翻到户型统计。 “六千套放进市场，规模超过县城十几个楼盘一年的成交总量。你们确定能卖完？” “需求已经在这里。” 庞博点开家庭人口分布。 “有购房意向的家庭中，三口之家占三成一，四口之家占四成，五口及以上占两成三。县城现有楼盘的户型与这些家庭对不上。” “七八十平方米的小两房住不下一家四五口。一百四十平方米以上的大户型，总价和物业支出又压得太高。” 屏幕翻到产品方案。 “首期六千套。九十平方米的两室一厅三千套，一百一十平方米的三室一厅一千八百套，一百二十八平方米的三室一厅一千二百套。” “总可售住宅面积六十二万一千六百平方米。” 自然资源局负责人在草图上量了量。 “用地多大？” “四十五万平方米，约六百七十五亩。初步容积率控制在一点五上下。” 庞博把商业中心东侧地块放大。 “住宅之外，还要布置幼儿园、托育点、社区服务中心、菜市场、运动场、公交站、停车设施和绿地。项目要形成一个生活片区，不能只排住宅楼。” 住建局负责人问：“为什么不建二十层以上？同样的土地，容纳的住户更多。” “楼层越高，电梯、消防、二次供水和后期维护支出越高。工人新城面向收入稳定、积蓄有限的家庭，物业费和公共维修成本也要算进几十年的生活账。” 庞博调出建筑标准。 “住宅最高十一层。两个单元，每单元两梯四户。六十栋十一层，九栋十层，共六十九栋，合计六千套。” “楼间距、消防通道、日照时长按规范上限控制。每户设置十二至二十平方米的生活阳台，厨房、卫生间开窗，减少长过道和异形房间。” 住建局负责人用笔点着阳台区域。 “六千套都做大阳台，建安成本会增加。” “阳台承担晾晒、储物、种植和孩子活动。住户搬进去后，每天都要用。沿街商铺少做两排，钱用到住宅本身。” 陈国庆翻到成本测算，眉头跟着皱了起来。 “总投资九点六五亿元？” 唐静将明细表分发下去。 “白州家园按住宅用地现行基准价全额测算。土地单价暂按每平方米二百元，四十五万平方米，土地成本九千万元。” “住宅、幼儿园、托育、社区配套和地下工程，总建筑面积约六十八万平方米，建安费用六点一二亿元。” “道路、园林、供水、供电、排水、消防和停车设施一点二亿元。” “勘察、设计、监理和项目管理三千五百万元。报建、配套及相关税费按现行口径测算一点零八亿元，预备金两千五百万元。” “合计九点六五亿元。分摊至可售住宅面积，每平方米综合成本约一千五百五十二元。” 会议桌旁响起计算器按键声。 陈国庆复核完数字，抬头问：“售价呢？” “指导价每平方米两千元。” 几个部门负责人同时翻向销售测算页。 “白州家园正式员工，满足连续工作六个月、且在白州无房条件的，计划按八折销售，每平方米一千六百元。” “几大国企、项目外包单位及参与白州建设的稳定就业人员，符合条件的按九折销售，每平方米一千八百元。” 第135章 政府主动提出政策优惠 住建局负责人看完惊讶地说道：“一千六百元只比全成本高四十八元，材料采购稍有变化，八折房源就会贴近成本线。” “项目资金由白州家园自有建设资金投入，房子承担安居功能，项目不以短期利润为目标。。” 庞博合上材料。 卢建安原先准备翻页，听到这句话，手停在成本表上。 “你按全价拿地？” “对。” “道路、产业园、物流中心、技能学校、教育和医疗项目，你已经投入了这么多。工人住房还准备全价拿地？” “住宅项目与前面的捐建项目不同，该交的土地成本要列足。政策能不能支持，由县里按程序研究，项目不能先把优惠当成必然条件。” 卢建安摘下眼镜，重新看了一遍九点六五亿元的测算。 过去这大半年，修路、建园区、补物流、办培训，真正从财政拿出的资金不多。 庞博把大笔建设资金投进白州，项目产权、监管账户和审计资料都摆在明面上。 如今返乡工人的住房成了问题，白州家园依旧准备把责任自己扛。 陈国庆推了推眼镜。 “县长，我有个意见。” 会议桌旁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我觉得这次不能再让白州家园承担所有成本，工人新城解决的是白州新增就业人口的安居问题，学校、医院、公交也会跟着受益。” “九亿元建设资金县财政拿不出，但可以从政策中找办法。土地出让底价怎么定，配套费能减到什么范围，税费有哪些现行支持政策，都该由政府主动研究。” 卢建安点头，看向自然资源局和住建局。 “今天先不定优惠幅度。你们把人才安居、产业配套住房、限价商品住房的政策全部找出来。能用哪一条，适用条件是什么，逐项列清。” “土地要公开供应，价格要依法评估。优惠必须绑定限价、限购、限售、质量和退出条款，不能给外界留下低价拿地炒房的口子。” 他转向郑秘书。 “联系市政府，白州申请召开工人安居项目专题协调会。” “庞博给白州修了路、建了园区，把外流的人口拉了回来。过去县里能出力的地方不多，现在轮到政府替这些返乡家庭做点事了。” 住房方案讨论完，庞博按下翻页键，投影幕布上的内容随之切换。 过去五天，白州家园联合教育局、卫生局，一边走访园区和项目工地，一边核对学校、医院的数据，最终做出了第一版教育医疗配套方案。 “接下来讨论教育和医疗。” 庞博站在幕布旁，开口说道：“白州家园计划安排六亿元，扩建产业技能学校，在木珠产业园周边建设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和两所幼儿园。” “医疗方面初步安排三十亿元，用于建设木珠医院，改造园区附近的卫生点。设备采购、急救车辆、人才补助和医护人员周转住房，也列入这笔预算。” 教育局负责人翻开材料，先看向师资测算表。 “学校可以建，老师从哪里来？园区周边的学校原本就缺人。如果从县城大量抽调，原有学校也会受影响。” “只抽调少量管理人员，不大规模调动一线教师。” 庞博调出招聘方案。 “教师先面向全县选拔，不够的再向省内公开招聘。白州家园提供周转住房和人才补助，资金由财政和教育部门共同监管。补助标准、发放名单和到账记录全部公开。” 这次会议，教育局还邀请了几名一线教师和托育点负责人参加。 李秀前段时间一直协助园区制定托管标准，这次又被安排进教育调查组，负责收集家长对转学、托育和接送的需求。 她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朝庞博点了点头。 这是母子二人第一次在正式工作场合碰面。 以前在家里吃饭，李秀总劝庞博找份稳定工作。如今儿子站在投影幕布前，讨论的却是几千个孩子上学的问题。她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开口时仍保持着一名教师的认真。 李秀把调查表推到会议桌中央。 “最近两个月，园区周边已经收到四百二十七份转学申请，托育登记超过六百人。按照目前的返乡人数推算，明年春季还会增加上千个学位需求。” 她翻开走访记录，继续说道：“临时增加几间教室，只能应付眼前。新学校的食堂、午休室、运动场和校车停靠区，都要纳入建设方案。” “园区有不少工人需要轮班。孩子放学时，家长未必能赶回来。课后托管必须提前安排，不能等到开学后再临时补。” 庞博点了点头。 “教学楼建起来只是第一步。老师、食堂、接送和托管都要同步到位。楼盖好了却开不了班，项目就没有解决实际问题。” 教育局负责人接过话。 “县里可以从几所学校选派少量管理人员。公开招聘最晚下个月启动，给新教师留出报到和备课时间。” 卢建安拿起笔，在材料空白处写下日期。 “教师编制由县里统筹。人才补助单独设账，不能挤占学校日常教学经费。” 他看向教育局负责人。 “教育局一周内拿出方案。需要多少教师，每年需要多少经费，县里能解决多少编制，逐项写清楚。” 庞博再次翻页，产业技能学校的扩建图铺满屏幕。 现有教学楼旁新增两栋实训楼，宿舍区向东扩展，焊接、机械、电气维修和物流实训区各自划出场地。 “技能学校计划增加教学楼、宿舍和实训场地。焊接、机械、电气维修、物流这些专业，学员都要真正接触设备，完成实操。” “扩建以后，设备和教师都得补充。教师可以从返乡人员中选。” 庞博打开师资来源表。 “有五年以上工作经验的技术骨干，经过考核后，可以担任兼职教师。专职教师面向职业院校招聘，白州家园提供周转住房。” “学生不能只坐在教室里听课。结业以后，要能进车间、上工地，也要能操作设备、管理仓库。” 第136章 四十五亿大单 屏幕上的扩建图被白州未来三年的产业规划替换。 路网项目、商业中心、产业园扩建区、物流中心和新引进企业，被不同颜色标在县域地图上。每个项目旁边，都列着预计用工数量和技术岗位缺口。 “白州登记返乡人数已经超过三万，其中不少人干过车缝、电焊、机械操作和仓储物流。” 庞博用笔点向岗位测算表。 “按照现有项目和招商进度，未来三年至少增加一万两千个技术岗位。技能学校今年不扩，明年企业入驻时就会缺人。” 他抬眼看向会议桌旁的众人。 一份好工作能让离家的人踏上归途，但一所好学校，才能让整个家庭在这里安顿下来。 教育方案讨论完，庞博将页面切换到医疗数据。 木珠产业园的常驻工人已经超过两万人，附近卫生院却只有四十多张床位。碰上工伤、孕产妇急诊和需要住院的患者，只能送往县城。 白州大道通行顺畅，可救护车一进县城老街，车速就会慢下来。从园区出发到县人民医院，前后需要三十多分钟。随着园区人数继续增加，现有医疗条件很难支撑。 县人民医院院长翻完方案，先提醒了一句。 “新医院可以参照三级综合医院的需求规划，但现在不能承诺建成后就是三甲。最终能评到什么等级，要看医生数量、科室设置、设备能力和实际诊疗水平。” “那就不提前承诺等级。” 庞博将医院分期建设表调到屏幕上。 “医院按八百张床位规划，分期开设。首期建设急诊、创伤、内科、外科、妇产科和儿科。” “白州家园负责建设、设备采购和人才补助，资金进入监管账户。医院建成后纳入公立医疗体系，由县里运营。” 他翻到资金用途明细。 “三十亿元不是全拿去盖楼。设备、急救车辆、人才住房、人员培训和后续扩建，都要从这笔预算里安排。” “每一项采购都要审核。资金充足，也不能买一堆用不上的设备回来占地方。” 县人民医院院长点了点头。 “医院的关键还是人。楼盖得再大，没有足够的医生和护士，病房也开不起来。” 庞博把三年人员计划放大。 “卫生局、县人民医院和中医院共同制定三年人才方案。需要多少医生护士，县里能够调配多少，还需公开招聘多少，都要列出数字。” “床位开放跟着人员配置走。首期只能开放三百张，就先把三百张床位用好。不能为了数据好看，挂出一排空病房。” 卫生局负责人指着园区地图问道：“园区现有的卫生点怎么处理？” “改造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补充常用药品和基础检查设备，增加夜间门诊。” 庞博点开转诊线路。 “再配两辆急救车，与木珠医院建立转送通道。常见病在社区处理，需要住院或抢救的患者及时送进医院。” 卢建安合上医疗规划材料。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讨论。几名负责人拿着预算表核对数字，县人民医院院长与卫生局负责人侧身交流科室设置，教育局那边则开始计算教师缺口。 等众人的讨论声稍稍落下，庞博又调出人才补助方案。 “学校和医院，这次不能凑合。” “教室、食堂、午休室、运动场，急诊、手术室、设备房，该配的都要配齐。” 屏幕上列出教师、医生和护士的收入测算。 “老师、医生、护士这些岗位，县里该发的工资照常发。白州家园另设专项补助。” “木珠新校、两所幼儿园和木珠医院正式入职人员，工资加补助，原则上比县城同岗位高百分之二十。” 卫生局负责人低头看着表格。 “这笔补助怎么发？” “白州家园出资，财政、教育和卫生部门共同监管。” 庞博逐项说明。 “补助标准写清楚，人员名单公示，资金按月打入个人账户。学校的教学经费、医院的运营经费，任何单位都不能挪来垫付人才补助。” 他翻到住房保障页。 “还有住房。” “符合工作年限、白州无房等条件的教师和医护人员，也可以按九折购买工人新城住房。资格审核、公开摇号和选房，全部执行统一流程。房屋质量、户型和配套，不能因为是优惠房就打折扣。” “人家愿意来白州教书、看病，咱们就要把生活安排明白。” “老师下班能回家，医生值完夜班有地方休息，收入够养家，房子供得起，学校和医院才能稳稳当当办下去。” 会议桌旁再次响起议论声。 人才补助、周转住房、工人新城购房资格，几项政策放在一起，师资和医护人员的招聘难题，终于有了一条可以落地的解决路径。 庞博将三份项目清单并排放到屏幕上。 工人新城首期建设六千套住房，预计投资九点六五亿元。 教育项目包括产业技能学校扩建、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和两所幼儿园，计划投入六亿元。 医疗项目包括木珠医院建设、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改造、设备采购和人才补助，计划投入三十亿元。 屏幕下方，三项投资汇总成一个数字。 四十五点六五亿元。 这笔钱背后，是六千个返乡家庭的住房，是返乡孩子的学校，也是两万多名园区工人的医疗保障。 卢建安握着笔，在会议纪要上写下“四十五点六五亿元”。 写完后，他又在数字下方划了一道线。 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教育局、卫生局、自然资源局、住建局和财政局的负责人。 “县里各部门按照项目清单倒排时间。” “工人新城专题协调会、教师招聘方案、医院三年人才方案，全部纳入县政府重点督办。” “每项工作由谁负责、什么时候完成、需要哪些部门配合，都要写进任务表。碰到问题当天上报，不能拖着不办。” 各部门负责人纷纷拿起笔，在各自的材料上记录任务和时间。 工作岗位已经把外出务工的人带回白州。 接下来，住房、学校和医院必须跟上他们回乡的脚步。 一家人有房住，孩子有学上，生病有地方看，返乡的人才能真正安稳地扎根白州。 第137章 买房送背人上楼的服务吗？ 第二天，林郁市政府召开白州工人新城专题协调会，会议开了近三个小时。 韩振川略过效果图，先翻成本表。 土地、施工、道路、水电、学校、托育点，各项开支都很清楚。 白州家园按照现行价格计算，总投资九点六五亿元，没有扣掉任何政策优惠。 韩韩振川抬头看了看庞博，转头笑着问卢建安：“庞博没找县里要低价土地？” “没有。”卢建安说道，“他准备全价拿地，是县里主动向市里申请支持。” 韩振川翻到房价方案。 工人新城首期六千套。普通房源每平方米两千元，符合条件的国企职工和返乡建设人员每平方米一千八百元，白州家园员工每平方米一千六百元。 每个家庭只能买一套，五年内不能转卖。确需退房的，由项目公司按协议回购。 市住建部门负责人拿出白州住房数据。 “白州现有待售商品房不到三千套，大户型还占了不少。工人新城以九十到一百二十八平方米的住房为主，面对的是有稳定工作、确有住房需求的返乡家庭。” “项目推出后，部分二手房价格会下降，现有楼盘也得调整价格和户型。只要能解决返乡人员的住房问题，这种影响可以承受。” 市财政部门负责人提出，可以通过降低土地价格支持项目。 “按照每平方米一百元供地，能节省四千五百万元。但优惠必须写进正式文件，房价、购买资格、限售年限和退出办法都要定清楚。” 市自然资源部门负责人展开地图。 “商业中心东侧的土地够用。扣掉河道和规划道路，工人新城申请的六百七十五亩可以安排。” “土地仍要公开挂牌。谁拿到地，谁就要按照约定开工、建房和销售。擅自涨价、拖延建设或者改变用途，政府可以追责。” 韩振川看向庞博。 “土地省下的四千五百万元，你准备怎么处理？” “全部用在购房人和小区配套上。” 庞博把调整方案放到桌上。 “项目总投资可以降到九点二亿元。省下的钱用来维持优惠房价，增加托育、公共活动区和无障碍设施，不算进企业利润。” “项目以后有结余，也留给第二期工人住房。白州家园不从这里分红。” 市财政部门负责人问：“这些能写进协议吗？” “能。” 韩振川又问：“有人借机炒房怎么办？” “申购时核查夫妻双方和未成年子女名下的房产、工作与社保记录，一户只能购买一套。” “房屋五年内禁止转卖。遇到工作调动、家庭搬迁和重大疾病，可以交回项目公司。找人代买、伪造工作关系或者提交假材料，一律取消资格。” 韩振川合上方案。 “还要加一条。优惠房源的楼栋、朝向和质量，必须与普通房源执行同一套标准。不能把位置差的房子留给工人。” “所有房源统一摇号。”庞博说道，“优惠跟着购房资格走，与楼栋无关。” 韩振川拿起笔，在会议意见上签了字。 “同意把白州工人新城列入市级产业工人安居项目。” “土地公开挂牌，价格原则上按每平方米一百元安排。市县两级在政策范围内减轻项目负担。” “白州县负责审核购房资格、监管价格和工程质量。白州家园负责资金、建设、交付和后续物业。” 文件传到卢建安手里。 卢建安签完字，推给庞博。 “白州修路、建园区时，县里能拿出来的钱有限。如今要给返乡工人建房，市县两级都该出力。” “这四千五百万元省下来，是给工人的。房价、质量和资格审核，哪一项都不能松。” 庞博收好文件。 “明白。” 当天晚上，消息传回白州。 兴旺房产中介里，黄远达还守着每平方米两千六百元的报价。他面前摆着四十七套房子的钥匙，几名房东围着桌子，等他判断行情。 “白州大道通车了，商业中心也在建。县城房价早晚能到三千元。” 一名房东朝门外望去。 “可这几天连看房的人都少了。” 黄远达夹着烟，敲了敲价格牌。 “返乡工人刚找到工作，首付还没攒够。两千六百元不能降，月底再加一百。谁先降价，谁先吃亏。” 中介老板的手机响了。 他读完消息，把手机递到黄远达面前。 “市里通过工人新城方案了。” 黄远达问：“多少套？” “六千套。” “卖多少钱？” “普通房源每平方米两千元，国企和返乡建设人员一千八百元，白州家园员工一千六百元。” 黄远达夹着烟的手停在桌边，烟灰掉在烟灰缸外。 门口还摆着“两千六百元起”的黑板。 一名穿国企工装的焊工骑车经过，停车读完公告栏里的消息，又看向中介门口。 “工人新城每平方米两千元，还有电梯、托育点和诊所。你们这套七楼步梯房卖两千六，买房还送背人上楼的服务吗？” 街边响起笑声。 中介老板走出店门，把黑板搬了回来。刚才还围着黄远达的几名房东也坐不住了。 “黄老板，我那套先降到两千三吧。” “我的也降，能卖就卖。” “你刚才说谁先降谁吃亏，现在六千套房压下来，继续等才要吃亏。” 黄远达拿起一串钥匙，又放回桌面。他还想让众人稳住，可中介老板已经提起板擦，将墙上的报价逐个擦掉。 消息也传到了绿城高新区。 盛达置业的会议室里，老板钱志鹏正指挥员工往墙上贴“白州房产投资推介会——房价冲三千指日可待”的海报。他刚向绿城本地的投资客画完大饼，准备把白州的房产包装成高回报理财产品，吸纳资金去白州扫楼。 海报刚抹平，秘书举着手机撞开玻璃门。 “钱总，白州出通告建六千套房，最低每平方米一千六！” 钱志鹏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全喷在墙上。“三千”两个大字被茶水泡开，黑色的墨迹顺着纸面往下淌。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连戳几下，屏幕上的数字让他眼皮直跳。 “前天刚用两千五的价从白州收了三十套旧房，还给绿城这边的合伙人签了保底收益协议……”他把计算器重重砸回桌面，“现在这批房子卖给谁？” 第138章 家人齐上阵 隔壁的宏发资产也乱了。 周大顺正在给员工开会，桌上摆着十几串钥匙。 “大家稳住，白州的房子还有上涨空间。” 销售主管举起手机。 “周总，客户问咱们手里的旧步梯房有没有托育点、幼儿园和社区诊所。” 周大顺拍着桌子喊：“七楼步梯房哪来的诊所？” “客户说工人新城都有。”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周大顺低头看着钥匙，把手机里的“白州核心资产交流群”改成了“白州房源内部讨论群”。 兴隆咨询的马德福昨晚还让房东守住价格，今天门口已经堵了十几个人。 “马总，我那套两千三能不能卖？” “两千二也行，赶紧帮我找人。” “你说房价能涨到三千，这批房你愿不愿意按两千六收走？” 马德福躲进卫生间，隔着门劝道：“白州房子有长期价值，大家别急着降价。” 门外有人把钥匙拍在桌上。 “你手里还有二十套，先把自己的钱压进去，我们再听你的。” 马德福坐在马桶盖上，手机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他打开朋友圈，将昨晚发出的“白州房产黄金时代”删掉，又给销售经理发了一句话。 “先问两千二有没有人接。” …… 很快，工人新城进入供地和设计程序，教育、医疗项目也开始选址。 联合测算组提交了三套底图。 坪头村靠近工人生活区，适合布置学校和幼儿园。 岭背村接近白州大道，救护车进出方便。 大田村距离供水、供电接口较近。 三个片区分开建设，需要多修三条道路、两座加压泵站和四处供电接口，重复投入超过四亿元。 庞博把三张图叠在桌上。 “四亿元不能花在重复修路和铺管网上。” “先把三张图合起来。学校、医院、技能学校、人才周转房、道路和公交统一安排，选址跟着实际需求走。” 廖广生带着园区通勤图赶到县政府，把产业园、工人公寓、工人新城、技能学校和白州大道放到一张图上。 学校安排在北侧，靠近工人新城和产业园生活区。医院放在南侧，单独连接白州大道辅路。技能学校则利用原有校区扩建。 教师、医护人员和技能学校新招的教职工，可以共用人才周转房、食堂和公交站。 调整以后，只需建设一条公共主路、一条医院应急通道和一套主干管网，预计可以节省近三亿元。 三个村分别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初步同意避开水田、成片房屋和主要生产区。 文件送进联合审查会时，庞守成按住了医院候选地。 “这里还不能定。” 规划院工程师核对了一遍图纸。 “地块处于缓坡，常年水位和现有沟渠都标在图上。按照旧图上的平均高度测算，把地面整体抬高一米半，再把排水沟扩大，应该可以处理。” 庞守成拿起红笔，从北、东、西三个方向划出三条线。 “旧图漏了两条季节沟。平时沟底长草，看起来不明显，可一到雨季，三座岭上的水都会往医院南侧压。” 他用笔点了点地块最低的位置。 “这里具体要填高多少？” 工程师翻了两页材料，没有找到对应数字。 “旧图没有标出这两条季节沟，最低处也没有单独测过。刚才的一米半，只是按照整块地的平均高度算出来的。” “那就不能直接拿这个数字定方案。” 庞守成把图纸合上。 “医院不是普通厂房。病房、急诊室和设备都在里面，排水和地面高度必须一处一处重新量。” 当天夜里，庞守成带着水准仪、卷尺和记录本赶往木珠。 庞博到现场时，摩托车停在土路边，庞守成穿着胶鞋站在沟里。 四天没有下雨，沟底仍积着二十多厘米深的水，涵洞口堵满了树枝和淤泥。 父子两人沿着地块外围走完七个测点，量出沟宽、积水痕迹、地面高度和排水出口。 第二天，联合选址组带着技术人员重新测量。 结果很快出来了。 医院候选地最低处需要填高两米一。若要同时抬高急救道路、扩大排水沟并加固地面，新增费用接近八千万元，设备机房和地下管线也要重新调整。 庞博看完复核表，当场作出决定。 “原址撤出推荐方案。” “医院建成后要运行几十年。选址多查几天，胜过把积水和下沉的问题留给病房、急诊室和设备间。” 庞守成带队沿着一条废弃灌渠继续往南走，找出了一片地势较高的旱坡。 南面可以连接白州大道，西侧的废渠能够改造成泄洪通道，周边也没有成片房屋。 土地情况、地下土层和雨季排水情况随即开始重新核查。 医院选址还在测量，木珠新校的教师抽调方案又引起了争议。 新校首期需要四十七名管理和教学骨干。 县城几所学校本来就缺人，消息传开后，各校教师群里议论不断。 “新学校要人，老学校的毕业班谁来带？” “数学组已经缺两个老师了，再调走一个，课都排不开。” “李秀的儿子投了钱，她会不会去新学校当校长？” 教育局召开教师代表大会，八十多名学校负责人和教师代表坐满了会议厅。 李秀抱着三本数据册上台，没有急着替任何一方下结论，而是先把各校缺教师的情况写到白板上。 白州一小现有编制四十三人，在岗三十九人，未来两年还要退休五人。 白州二小只有两名正式数学教师，却要承担六个班的课程。 白州三小甚至有体育教师代教语文。 全县中小学未来五年内将有一百一十七名教师退休。 表格投到幕布上，台下的教师代表纷纷低头核对，上面的数字与各校此前上报的情况完全一致。 李秀拿起粉笔，在白板上写下三条原则。 先补后调。 全县竞聘。 分批到岗。 第139章 消息传开 “首批管理骨干不超过八人。原学校每调出一名教师，教育局必须先落实替补人员。”李秀开口介绍道。 “学科教师面向全县公开竞聘，县城和乡镇使用同一套标准。报名、笔试、试讲、考察和最后结果，全部对外公示。” 一名教师在台下问道：“那你准备去木珠新校担任什么职务？” 教育局人事股长赵建设把首批管理岗位候选名单投到屏幕上。 十二名候选人中没有李秀。 李秀将自己的教师证放在讲台上。 “我继续留在白州一小，教到退休。” “木珠新校的课后托管和家校服务标准，我可以参与制定，但不占管理岗位，也不领取管理津贴。”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 后排几名乡镇教师低下头，翻开了手里的竞聘意向登记表。 当天下午五点，竞聘意向系统正式开放。 四个小时内，登记人数达到八百一十七人，其中乡镇教师三百六十四人。 同一天，教育局和卫生局完成了第一轮详细测算。 此前教育项目的六亿元只是初步预算。 按照调查结果，新学校还需要增加午休室、课后托管场地、校车停靠区和一批教学设备，预算因此增加了四千万元。 产业技能学校扩建、九年一贯制学校和两所幼儿园，合计六点四亿元。 木珠医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医疗设备及人才引进，合计三十亿元。 唐静按照三方监管协议，将三十六点四亿元转入教育医疗项目监管账户。 柜台工作人员核验金额，何志斌带着银行人员再次确认账户用途和付款权限。 这笔钱只能用于已经列明的教育和医疗项目，后续每一笔工程款、设备款和人才补助，都要按照审核流程支付。 回执单盖章以后，唐静把扫描件发到了县政府项目群。 三十六亿四千万元，资金到位。 通报发出不到半小时，截图传遍白州本地论坛。“客家茶座”的置顶帖一夜盖了六百多楼，标题写着：六千套工人新城，最低每平方米一千六。 正文贴着规划图和资金回执，下面全在讨论房子、学校和医院。 “九年一贯制学校还管课后托管？我家孩子在羊城上学，一年借读费就要两万。” “木珠医院规划八百张床位，以后园区工人看病不用再往县城跑了。” “首付五万，月供一千多。我在莞东租个单间，每个月都得交八百。” 有人询问购房条件，有人打听学校何时招生，还有人把白州家园的招聘网址贴了出来。 凌晨两点，帖子浏览量超过八万。 消息从论坛传进老乡群，又被转到粤省各个务工群。 莞东电子厂的夜班车间里，工人把手机压在工位下，趁主管巡线的空当翻看规划图。有人拿尺子量学校到住宅区的距离，有人打开计算器，把首付、月供和自家存款算了一遍又一遍。 佛城南湾鞋业附近的出租屋里，一个白州女工把工人新城的规划图发进家族群，又补了一句：“最低一千六一平方米，旁边还有学校、医院和菜市场。” 不到两分钟，婆婆连发三段语音。 “房子买三楼，停电了我还能爬。菜市场要近，医院可以远点，我身体好。幼儿园也别挨太近，娃一哭，我在家炒菜都听得见。” 儿媳回了一句：“妈，房子还没开始卖呢。” 婆婆的第四段语音紧跟着跳了出来。 “那你还坐着干什么？早点回白州排队。我在家收龙眼，收完就去给你带娃，顺便替你盯着三楼，别让人挑走了。” 接下来两天，莞东三家电子厂收到一百四十多份辞职申请，申请人全来自白州。佛城一家制衣厂里，白州女工占了四成，组长在工作群里连续发了几条留人消息，下面没人回复。 水北铸造厂也没能躲过去。 五十三份辞职报告堆在王富贵桌上。主管拿着名单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来。 “王总，里面有十四个焊工。” 王富贵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停在工人新城规划图上。幼儿园、学校、医院、菜市场，被人用红圈一个个标了出来。 前段时间，他才宣布涨薪、补社保、换合同。新合同模板贴上公告栏还不到一天，又有五十多人要走。 主管问：“工资要不要再加？” 王富贵把手机扣在桌上。 六百元留不住人，再加六百元也未必有用。白州除了工资，还有房子、学校和医院配套，是幸福生活的前景。 他手里只有一家铸造厂，拿什么去抵抗。 “先把这批人的工资算清楚。”王富贵拿起名单，“车间排班重新调，现有订单别再出问题。” 主管应了一声，抱着辞职报告退了出去。 同一晚，省建二局白州项目部仍亮着灯。 陈宁把项目清单摊在桌上，工人新城、木珠医院、新学校、两所幼儿园、技能学校扩建，后面还有全县路网工程。 这些项目加起来，超过省建二局过去三年在林郁市拿到的工程量。 “项目部一定要升级成分公司。” 技术员翻了翻材料。 “招标没要求一定要在白州注册的公司啊，咱们以总部名义报名也没问题。” “你知道什么？报名是一回事，能否站稳脚跟就是另一回事。” 陈宁点着桌上的清单。 “省建一局、南江路桥、龙城建工已经在白州落地。除了本地的工人，还有财务和后勤。等项目开标，他们随时能把队伍拉进场。” “我们还挂着临时项目部的牌子，人手全靠外调，拿什么跟他们比？” 技术员沉默了。 陈宁抓起手机拨通总部负责人电话，尽管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电话接通后，总部负责人带着困意问：“老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白州这次公布的建设计划，已经超过四十亿元，后面的路网工程还没算进去。”陈宁把项目清单摊在桌上，“我想把白州项目部升成分公司。” 第140章 招商局门槛被踏破 “招标文件有这个要求？”总部负责人问道。 “没有。不过省建一局、南江路桥、龙城建工都在白州落地了。县里要求管理人员常驻，工资按月打卡，还要优先使用本地熟练工。人家在这边有办公室、有队伍、有设备，我们还挂着临时项目部的牌子，投标材料摆到一起，先吃亏的就是咱们。” 电话那头响起纸张翻动声。 “白州这些项目，资金有保障吗？” “教育和医疗项目的三十六点四亿元已经进了监管账户，银行和县里都发了通报。工人新城正在走供地程序，资金方案也公开了。” “这事我明天上会研究。” “别研究了，再研究黄花菜都凉了。”陈宁按住桌上的日程表。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行，你把需要的材料列出来，我明早签字。” “材料我已经备好了，就等您的批复。” 挂断电话，陈宁把技术员叫进办公室，将一叠文件推到他面前。 “法人授权书、人员名单、办公场地租赁材料，今晚全部核完。缺什么就联系总部补，明早八点半送到政务大厅，别耽误注册。” 省建一局白州分公司的灯也亮到了凌晨。 张海戴着老花镜，把木珠医院和学校项目圈在图上。 “医院主体工程初步估算十四亿元，学校和幼儿园六亿多。项目还没开标，准备工作不能等。” 技术组长翻到资金要求。 “医院项目需要两亿元左右的资金证明，人员证书、设备清单和工程业绩也要交。” 张海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 白州的工程款有监管账户兜底，施工单位不用为结账四处求人。可机械进场、临时设施和人员调动都要先花钱，两亿元的周转能力少不了。 “明天去白州家园问清要求。”张海合上计算器，“能准备的先准备，别等公告出来才往总部跑。” 第二天上午，张海带着项目经理来到白州家园办公楼，刚走出电梯，迎面碰上何大伟。 何大伟手里也提着文件袋。 “你来得够早。”张海说。 “八点半就到了。” “学校项目你们也参与吗？” “南江路桥做过二十多个校园工程，当然要报。”何大伟看了看他身后的项目经理，“你们盯着医院？” “医院、学校都准备。” “那就各凭本事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庞博办公室。 办公桌上已经放着五家企业送来的咨询函。省建一局、南江路桥、龙城建工、省建二局、绿城市建工，一家没落下。 庞博把材料合上。 “目前医院还在勘察，工人新城也在办供地手续。谁都拿不到提前承诺。” “你们回去准备四样东西：做过哪些工程，能调多少人，能拿出多少周转资金，本地签了多少合格工人。” “工人工资必须按月发，工程质量和交付时间也要写进合同。学校等着招生，医院等着接诊，谁拿到工程，谁就按工期交。” 张海问：“什么时候出正式公告？” “下周先开说明会。哪个项目手续办完，哪个项目先启动。所有企业拿到的材料一样，最后看公开评分。” 何大伟点头。 “这样省事。条件摆在桌面上，谁有能力谁上。” 两人收起文件离开。走到拐角，张海低声说道：“管得够细。” 何大伟把文件袋往胳膊下一夹。 “钱按时结，工资有人管，严一点也好。总比工程干完，追着人要钱强。” 县城兴旺房产中介门口，那块黑板又改了价。 “两千六百元起”被擦掉，换成了“两千二百元起，可议价”。 三天里，没有一组客人进店。 中介老板拿着手机走到黄远达面前。 “网上又多了四十多套房。有人挂两千一，有人挂两千，最低的已经跌到一千九多。” 黄远达接过手机，一页页往下翻。 他手里的四十七套房，大多以每平方米两千一到两千三买入，为此还背着贷款。现在挂两千二无人问，找不到接手的人。 中介老板看了看茶几上的钥匙。 “工人新城配套完整，最低才一千六。咱们这些七楼步梯房，厕所漏水，墙面起皮，价格再高就没人看了。” 黄远达把手机扔回桌上，欲哭无泪。 每个月大几万元利息还在扣，四十七套房却租不满，也卖不动。茶几上的钥匙挤成一堆，他抽完半根烟，手机上又亮起银行发来的还款信息。 另一边，庞博刚送走张海和何大伟，手机便响了。 梁国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楼道里夹着争吵声。 “庞总，你快来招商局。大厅挤了四十多个老板，全是来登记投资用地的，门口还堵着十几辆车。” “这些人多数冲着产业园、商业中心和路网项目来的，有做建材的，有做设备租赁的，还有几家鞋包配套厂。个个都说手里有订单，张口就要园区周边的地。” 梁国正压低声音。 “县里刚定了联合筛选规矩，涉及园区布局的项目，要听取你们的意见，我们这才找你过来。” 庞博拿起外套往外走。 “给所有人发排队号码，登记做什么产业、准备投多少钱、资金从哪里来、需要多少地、能提供多少岗位，全写清楚。” “订单、客户和设备清单也让他们带上。材料没核实之前，任何人都拿不到用地承诺。” “我十分钟到。” 招商局一楼大厅挤满了人。 庞博带着周秉文从侧门进来，取号机前排着三列队伍，窗口前围了两排人，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坐得满满当当。有人提着公文包，有人夹着文件夹，还有人裤脚沾着泥灰，像是刚从工地赶来。 梁国正站在柜台里，电话响个不停，面前堆着申请表。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抬手示意工作人员维持队伍。 小马端着水杯跑出办公室，险些撞上门口的人。 “梁局，绿城又来了五个人，在外面问什么时候能见您。” 梁国正放下电话，抬头见庞博进门，朝他招了招手。 “你来得正好。” 他从柜台后绕出来，将一摞表格递过去。 “建材、五金、包装、模具、物流，全来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收了六十多份用地登记。” 第141章 上下游企业蜂拥而至 庞博翻开表格。 前面几份填写完整，注册资本、主营业务、用地面积、投产计划都列得清楚。后面却杂乱起来，有的公司才成立三个月，有的经营范围写了满满一页，有的连准备做什么都说不明白。 “这些老板以前来过白州？” 梁国正似笑非笑。 “有几个见过。去年我去绿城办推介会，守了三天，发出去两百多份资料。有两家连名片都不愿接，说白州路远，没条件，让我少费口舌。” 他抬手指向大厅角落。 “蓝衬衫那个，绿城亿成五金的老板。去年我跟他谈了二十分钟，他全程低头看手机，还说没听过白州。今天早上六点半，人已经站在门口。” 蓝衬衫男人捧着彩印计划书，正朝窗口工作人员陪着笑脸。 大厅里说话声越来越响。有人催审核，有人问负责人什么时候出来，还有两个人为排队先后争了起来。 梁国正从服务台下拿出扩音喇叭，递给庞博。 “产业项目怎么筛，你来给他们说清楚。至于土地和手续，我们按程序办。” 庞博接过喇叭。 大厅渐渐安静。 “我是白州家园的庞博。” 不少人转过身，有人认出他，抱着材料往前挤。 庞博抬起手。 “今天我们只收投资意向和项目材料，不现场批土地，用地也不作口头承诺。” 他竖起三根手指。 “这有三项需要注意的。” “第一，企业要拿出实际生产能力。经营满一年的，带纳税记录、厂房资料、设备清单和订单。新公司可以交母公司担保、资金证明、设备采购合同、客户订单和团队名单。” “营业执照写得再多，也得拿出准备在白州做什么的材料。” “第二，项目要能带来岗位，能接进白州的产业。投多少设备，用多少地，招多少人，什么时候投产，都要写明白。数据不够，材料退回。” “第三，拿地以后要按约定开工、投产。长期闲置、擅自改用途，相关部门会按合同处理。” 大厅里响起议论声。 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掏出手机给公司打电话，也有人把原本塞在包里的附件重新拿出来。 角落里，三名男人对视一眼。 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收起材料，朝门口走去。 梁国正喊住他。 “陈老板，你不登记了？” 灰西装停下脚步。 “回去补点材料。” 梁国正拿起他的登记表。 “公司成立三个月，经营范围写着房地产开发、商业管理、物业服务。你申请园区工业用地，准备做什么？” 灰西装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做园区配套。” “哪种配套？” “商铺、写字楼这些。” 庞博走到柜台前。 “商业中心已经开工，园区现阶段也没有新增商铺和写字楼的计划。你这个项目不在本轮受理范围。” 灰西装身旁的人开口。 “我们愿意投两个亿，怎么就不能谈？” “你们公司叫什么？”庞博问。 “盛辉实业。” 庞博看向周秉文。 “查一下。” 周秉文打开平板，输入企业名称。 “注册资本五百万元，公示实缴五十万元，成立四个月。材料里没有银行证明，没有设备合同，没有生产场地，也没有客户订单。两亿元从哪里来，表上没写。” 大厅里有人低声笑了。 灰西装抬手指向庞博。 “你们故意卡投资人。” 梁国正把三份表格抽出来，放进退件栏。 “今天退材料，不给企业下定论。资金、项目内容和出资计划补齐，欢迎重新申请。” 庞博补了一句。 “虚假订单、虚假验资、伪造合同，查实后按规定处理。” 三个人脸色难看，快步出了大厅。 门口的人让开通道。 “拿工业地盖商铺，算盘打得够响。” “实缴五十万，张口就说投两个亿。” 议论声散开后，队伍重新往前挪。那些带着纳税证明、设备清单和订单合同的老板，将材料整理好，安静等候。 下午两点，一辆绿城牌照的商务车停在招商局门口。 李卫东提着厚文件袋进来，西裤上还留着高速服务区椅子的褶皱。 “梁局，远大建材集团的方案。” 他将文件袋放到柜台上。 “我们准备在白州建桂南区域仓储中心，向白州和周边三县供应钢材、水泥、管材、板材，按战略客户价格供货。” 梁国正翻开方案。 项目计划用地两百亩，投资一点五亿元，服务周边两百公里内的工程。 “能带来多少岗位？” “首期八十人，全部建成后一百五十人以上。”李卫东打开手机里的仓储图，“本地建材商也能用我们的仓库和配送车，少压货款。” 梁国正在“两百亩”下面画了一道线。 “一点五亿、一百五十个岗位，要两百亩地，数据还得再算。” 李卫东翻到分期建设页。 “完整规划是两百亩，首期可以按实际需要来。仓库、堆场、配送中心做到什么规模，就拿多少地。吞吐量和投资达到要求，再启动后续建设。” “把这句话写进补充材料。”梁国正说，“地要跟着项目走，不能先圈起来。” 大厅另一侧传来声音。 “梁局长，俺也去交方案。” 梁胜带着三个人走过来，将一份材料铺在柜台上。 “白州六家建材商联合服务方案。远大有价格和规模，我们有本地配送。” 他点着纸上的条目。 “二十四小时送货，工地缺料，两小时内送到。仓库就在白州，不必等新仓库建成。” 李卫东看着梁胜，没有插话。 庞博从里间出来，拿起方案翻看。 “前段时间，你们六家一起上调水泥和砂石报价，采购部对此有记录。” 梁胜的手压在桌沿上。 “这次我们按规矩来。” “方案可以收。”庞博放下材料，“六家企业各自提交报价、进货成本、库存和供货能力。配送车可以共用，价格各报各的。” 梁胜点头。 “接受审核。” 庞博又看向李卫东。 “远大的用地也先测算。现有物流中心能租仓解决的，先租仓。确实需要独立建设，再分期申请。” “远大接受考核。”李卫东答得干脆。 庞博把两份方案并排放好。 “白州工程多，供应商可以多选。质量、资质、检测报告先过关，价格、配送、售后和本地用工再比。” “依法要招标的项目走招标。进入供应商库的企业，按季度考核，供货份额跟着成绩走。” 李卫东收起文件。 “远大靠价格、库存和服务说话。” 梁胜也将材料装回文件夹。 “本地配送这一块，我们也不会落后。” 第142章 白州家园控股集团 “下周五前，把完整材料交到采购部。”庞博说，“材料经不起核验，就进不了库。” 傍晚，登记柜台前的三列队伍缩成一列。 梁国正将表格按行业分开。建材八家，五金十二家，包装印刷六家，物流九家，模具五家。加上此前的登记，数量已经超过九十份。 小马端着茶杯进来。 “梁局，明天还会有人来吗？” 梁国正将材料锁进柜子，拿起外套。 “人会更多。” 他走到门口，扫过还没收走的排号纸和塑料凳子。 “备用表格再印五百份。明早七点开门，保安把通道清出来。” “排号机的纸也快没了。” “一起换。” 梁国正走出大楼，白州大道的路灯已经亮起。远处产业园工地的塔吊还在吊运钢梁，施工灯照着半空。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二十多年招商，他跑过不少城市，递过数不清的名片。以前求着企业来考察，人家嫌白州穷、路远、没产业。 如今九十多家企业挤进大厅，只为争一个登记号。 手机响起，来电是容州县招商局的老同行。 “老梁，听说你们今天来了几十家企业要地？” “消息传得快。” “白州接不下的项目，能不能给容州介绍几个？” 梁国正笑了笑。 “材料还没筛完，急什么。真有适合容州、白州又接不住的项目，我帮你对接。” 他望着灯火未熄的招商局大厅。 “路、园区、供水供电、工人，你们也得先备好。企业过去落不了地，介绍再多也没用。”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行，我明天带人去看看。” “先打报告，别堵我大厅。” 梁国正挂断电话，朝停车场走去。 …… 第二天早上，庞博走进白州家园办公楼。 一楼接待区坐满了人，走廊靠墙站着施工方代表、国企会计和设计人员。有人抱着图纸筒，有人捏着付款单，裤脚还沾着工地的泥灰。 前台快步迎上来。 “庞总，唐总那边排了十四个人。七个等工程款，三个办设备采购，还有四个合同等会签。” 庞博扫过走廊，往楼上走。 二楼也挤满了人。 物流中心的调度员抱着运费结算单，产业园物业的人蹲在墙边核对维修合同，商业中心的监理站在周秉文办公室外，手里提着资料袋。 庞博进办公室没多久，周秉文推门进来。 他夹着三份合同，口袋里塞着对讲机，手机屏幕上还停着廖广生发来的消息。 “老板，这三份你先看。” 周秉文把文件放到桌上。 “物流中心冷库设备采购，商业中心消防分包，还有产业园三号厂房租赁。” 庞博翻开合同。 “全是不同板块的事。” “物流设备金额超过两百万，要总部签。商业中心牵涉付款，唐静得先核。三号厂房的租金标准刚调整，我也得确认该按哪一版执行。” 周秉文放下对讲机。 “廖广生那边还有两件事等回复。农业供应链也在催，菜农结算从月结改成周结，系统还没调好。” 庞博抬头看着他。 从白州家园成立开始，周秉文一直哪里缺人往哪里补。产业园入驻、夜市摊位、物流调度、商户纠纷，电话都打到他这里。 “你现在管几个板块？” 周秉文想了想。 “物流、产业园、商业中心运营、农业供应链、电商。再算企业入驻和招聘配合，一共六个。” “唐静那边呢？” “资金审批、付款、合同、报表、银行对接，全压在她那边。两个财务，四个出纳。路网开工以后，工程款每个月就有几十笔。” 庞博将合同放到桌角，走到窗前。 商业中心、工人新城、木珠医院、技能学校、全县路网，项目铺开得越来越大。再把所有事塞进一家公司里，靠几个人来回跑，早晚要出事。 庞博转过身。 “通知唐静、廖广生和各部门负责人，九点半到三楼开会。” 九点半，会议室坐满了白州家园的核心管理人员。 幕布上，一边是九十三家企业的行业名单，一边是白州家园的项目表。 二十四个在建项目，七个筹建项目。 庞博站在幕布前。 “白州现在对接企业超过一百二十家。六条路同时施工，工人新城准备供地，木珠医院在做勘察，技能学校的图纸等审核，商业中心一期也在赶工。” 他看向众人。 “项目越来越多，原来的架子撑不住了。” 唐静拿出两页台账。 “上个月，付款因为流程不清拖了十七次。合同权限不明，来回沟通二十三次。账目放在一起，做报表多花了两百多个小时。” 周秉文也放下一张记录表。 “物流有三件事等我处理，产业园还有入驻纠纷。商业中心招商数据，我已经五天没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庞博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白州家园从下周开始改制，成立子公司，各管各的账，各办各的业务。” 他在白板上写下六个板块。 产业园运营。 现代物流。 商业开发运营。 城市建设。 现代农业。 电商供应链。 “母公司管资金和大方向。日常采购、租赁、运营，由各板块按权限处理。” 廖广生抬起头。 “物流单独出来？” “车队、仓储、冷链、物流学校，全归物流子公司。你负责。” 廖广生端起水杯，点了点头。 庞博又看向周秉文。 “组织架构草案你来写。人员怎么分，缺多少岗位，一周内交。” “好。” “唐静，财务分账、子公司注资、监管账户衔接，你来做。” 唐静翻开笔记本。 “我还得再要两个人。” “直接招。改制期间，临时用人你自己批。” 会议持续到十点。 庞博在白板上写完最后一项安排，回到座位，翻开笔记本。 空白页上，他写下六个字。 白州家园控股集团。 第143章 六大板块 三天后上午，白州家园会议室。 周秉文站在幕布前，眼下带着熬夜留下的倦色。 这几天，他把白州家园所有业务、项目和人员重新梳理了一遍，按照业务性质划分板块，又与唐静核对了资金及管理关系。 庞博进门时，幕布上已经亮起一张组织架构草图。 唐静端着茶杯坐下。廖广生最后进来，眼圈发黑，拖了一把椅子坐到角落。 “开始吧。”庞博翻开材料。 周秉文拿起激光笔。 “白州家园改制以后，上面设集团总部，下面设六家专业子公司。” “集团总部设置办公室、战略投资部、财务管理部、人力资源部、法务审计部，负责集团层面的战略、资金、人事、监督和对外协调。” 他按下翻页键，幕布上出现六个色块。 “第一，产业运营公司。” “负责木珠产业园的企业服务、厂房管理、物业运营和后续招商。竹编车间、鞋包生产线以及所有入园企业的日常对接，都归这一板块。” “第二，现代物流公司。” “负责轻工物流中心、自有车队、冷链运输、仓储分拣和省城专线。产业技能学校物流专业的调度、仓储和冷链培训，也由物流公司参与管理。” “第三，商业管理公司。” “负责商业中心、临时夜市、影城、书城及后续商业运营，包括品牌招商、商户服务和物业管理。” “第四，城市建设公司。” “负责路网、工人新城、木珠医院、学校和其他基础设施项目的投资管理。公司不直接施工，主要负责发包、进度监管和验收。” “第五，现代农业公司。” “负责蔬菜预冷分拣中心、各镇集货点、白州优品供应链和农产品采购、品控及销售。” “第六，电商供应链公司。” “负责电商仓配中心、平台店铺、订单处理、客服和线上分销。” 周秉文翻到下一页。 “六家子公司都设总经理，再根据业务规模设置副总经理、财务负责人和专业管理人员。集团总部不再直接处理每一张采购单和每一份租赁合同，只负责重大事项和整体协调。” 庞博看了一遍架构图。 “产业技能学校除了调度和仓储班，还有机修班、电气维修班。这些学员多数进产业园和工程项目，不能全部划给物流公司。” “这部分由集团人力资源部统筹。”周秉文回答，“物流公司只负责物流专业的实训和用人对接。” 庞博点头。 廖广生从角落举了下手。 “物流板块我可以接，但人必须补。” 他端着水杯站起来。 “现在物流中心既管车队，又管仓库和省城专线。冷链还涉及车辆运维、温控检测和各镇集货标准。靠现在这几个人，撑不起一家物流公司。” “你需要多少人？”庞博问。 “一个冷链运营主管，两个车队调度员，一个设备维护组长。产业技能学校物流专业还缺两个实训教师。” 庞博看向周秉文。 “岗位缺口统计了吗？” 周秉文把最后一页投到幕布上。 产业运营公司缺企业服务、招商和物业管理人员。 现代物流公司缺冷链主管、调度员、仓储负责人和设备维护人员。 商业管理公司目前没有专职管理团队。 城市建设公司缺项目总监、合同管理和工程监管人员。 现代农业公司缺运营和品控人员。 电商供应链公司目前只有罗志强带着几名学生维持日常工作。 “集团总部和六家子公司合计需要四十七个核心管理及专业岗位。”周秉文说道，“现有人员能够直接对应的只有十一个，缺口三十六人。” 会议室里一时无人作声。 唐静翻开台账。 “城市建设公司的资金量最大。路网、工人新城、医院和学校都在推进，必须尽快补齐项目管理和财务人员。” “母公司财务只负责集团资金统筹，具体项目的申报和核算，应由子公司先完成。否则所有付款继续堆到总部，改制就失去了意义。” 庞博看着屏幕上的岗位缺口，直接作出安排。 “集团改制后，我担任董事长。” “周秉文任集团总经理，留在总部，负责集团日常运营、各板块协调和改制期间的人员划转。” 周秉文坐直身体。 “明白。” “唐静任集团财务总监，负责集团资金、预算和财务体系。各子公司的财务负责人向公司总经理负责，同时接受集团财务部监督。” 唐静点头。 “我会先把各板块的账目拆开。教育医疗监管账户不作资金划转，仍按原协议监管。城市建设公司建立项目辅助账，付款申报继续执行县里、集团和银行原有的审核流程。” 庞博又看向廖广生。 “廖广生任现代物流公司总经理。你刚才提的岗位，列入第一批招聘计划。” 廖广生放下水杯。 “只要人到位，我接。” “另外五家子公司的总经理，先从现有团队和返乡人员里筛选。没有合适人选的，面向省城和粤省公开招聘。” 庞博看向周秉文。 “第一批优先补建设、物流和商业板块，人数控制在十五到二十人。剩余岗位两个月内逐步到位。” “岗位职责、任职条件和薪酬范围写清楚，不用把制度做得过细。集团刚开始搭架子，先保证各家公司有人负责、业务不断、账目分清。” 周秉文在笔记本上记下安排。 “组织架构今天定稿，三天内发布第一批招聘公告。” 庞博起身，走到幕布前。 集团总部位于架构图最上方，下面排列着六家专业子公司。每一家公司都有独立的业务范围，也都预留了总经理和管理团队的位置。 过去的白州家园，所有事情都压在少数几个人身上。 如今项目越来越多，资金规模越来越大，企业也在不断涌入。继续依靠原来的单一公司架构，迟早会把人和业务一起拖垮。 第144章 账目分账，集团成立 “集团化不是多挂几块牌子。” 庞博拿起笔，在重组方案首页签下名字。 “六家公司，必须各有人管、各负其责。集团总部只抓方向、资金、制度监督和重大事项。” 他将文件推给周秉文。 “按这个方案推进。” 笔尖留下的墨迹还没有干透，白州家园控股集团的组织骨架已经正式确定。 组织架构方案定下后，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拾材料。 唐静没有起身。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报表，放到会议桌中间。 “业务拆开了，账也要跟着拆。” 庞博重新坐下。 唐静翻开总账户流水，圈出其中四笔。 “十月十七号，路网工程款三千二百万，菜农结算款八十七万，商业中心消防工程款四百六十万，电商仓配货架采购款一百一十二万。” “四笔钱分属四个板块，却从同一个账户支出。财务收到流水后，还要重新核对合同和项目台账。” 庞博翻了几页。备注栏写得密密麻麻，其中几笔被红笔标上了“待核”。 “这个月还有多少没核清？” “九笔。不是钱付错了，而是项目名称和合同编号没写完整，财务无法直接归类。” 唐静又拿出几份台账。 “现在项目多了，继续共用一个账户，哪个板块用了多少钱、还剩多少预算，都不能及时算清楚。” 廖广生说道：“物流中心上个月也有三笔运费对不上。调度员写的是线路，合同上写的是承运公司，最后把我叫过去一笔笔认。” “子公司注册完成后，各自开户。”唐静说道，“收入和支出走自己的账，不能再混在一起。” 她将资金安排表推给庞博。 “现有项目专户继续保留，资金用途不变。路网专户还有二十二亿元，教育医疗专户三十六点四亿元，这些钱仍然只用于原定项目。账户名称和管理主体需要调整的，等有关部门和银行审核后再办。” “工人新城的资金呢？”庞博问。 “供地手续还没完成，九点二亿元暂时留在母公司。项目公司和专户准备好以后再划拨。” 唐静翻到后面。 “物流板块先安排一点三亿元，产业园八千万元，商业板块一点五亿元，农业板块三千万元，电商板块两千万元。项目资金和注册资本分别记账，不能混用。” 庞博看完安排表。 “注册资本怎么定？” “需要您拍板。” ““控股集团注册资本十亿元，由原白州家园公司变更承接，不另作一次性划款。城市建设公司五亿元，物流和产业园各两亿元，商业管理一亿元，农业和电商各五千万元。”” 唐静按了几下计算器。 “六家子公司合计十一亿元。” “六家子公司的首批出资到位六成，剩余资金三个月内补齐。”庞博说道，“改制期间，原有业务不能停。已经签订的合同逐项核对，不能漏付，也不能重复付款。” “明白。” 唐静又拿出一张审计人员安排表。 “六家公司独立核算后，审计也要跟上。我联系了省城两家会计师事务所，可以先派两名注册会计师过来。” “让他们下周到岗。”庞博说道，“先查首批资金的划拨和使用，以后每季度查一次。工程款、设备款和大额采购重点核对。” 散会后，六家公司的材料清单很快发到各板块。 行政核对办公地址，法务检查章程，财务准备出资文件。周秉文逐项确认，确保登记资料与已经通过的方案一致。 第二天上午，代办人员抱着七个文件袋来到政务大厅。 工作人员逐份核验。两份地址证明需要补充，行政人员中午前便重新送了过来。 下午，六家子公司的营业执照全部办好，印章也随即送去刻制。 唐静拿到执照，立刻拨通何志斌的电话。 “何经理，集团账户需要变更，六家子公司也要开户。” “材料齐了吗？” “执照已经拿到，印章今天下午能办好。” 何志斌问清注册资本，停了两秒。 “六家公司合计十一亿？” “对，首批到位六成。” “我明天下午带人上门。” 次日下午一点半，何志斌带着对公客户经理和三名柜员来到白州家园。 会议室长桌上摆着七套材料，每个文件夹都贴好了公司名称。营业执照、章程、印鉴和资金安排表分开放置。 集团账户由原白州家园公司的账户变更而来。银行核验原账户、工商变更和相关审计材料后，只调整户名及账户信息，不重复办理注资。六家子公司的首期出资，则由集团账户分别划拨。 何志斌翻到城市建设公司的资料。 “五亿元注册资本，首批三亿元？” “对。”唐静将资金计划递过去，“剩余两亿元三个月内补齐。” 何志斌点头，示意柜员开始办理。 设备箱打开，电脑、密码器和U盾摆上桌面。三名柜员分头录入，唐静带着财务人员逐项核对户名、账号和印鉴。 下午四点多，七个账户全部启用。 唐静没有立即划拨大额资金，而是先向六个新账户分别转入一笔小额款项。 几分钟后，六家公司依次确认到账。户名和账号全部正确。 她这才按照出资方案逐笔划款。 每提交一笔，旁边的财务人员便复核一次公司名称和金额。银行回执从打印机里一张张打印出来，分别装进对应的文件夹。 银行出具的开户注册确认单、首期出资回执和印鉴留存材料，也按照公司名称分别归档。 城市建设公司的三亿元最先到账，随后是另外五家公司的首批出资。 原有项目专户没有变动，相关调整材料单独归档，等审核完成后再办。 最后一笔资金到账时，窗外已经亮起路灯。 何志斌合上电脑。 “七个账户都没有问题，大额付款和复核人员也按名单设置好了。” 银行人员离开后，周秉文走进会议室。 “都办完了？” “首批资金已经到账。” 唐静把回执递给他。 “明天开始，各公司的新合同和付款申请走各自账户。过渡期内的旧合同单独列清单，付款前必须核对两遍。” 周秉文拿着回执离开。 唐静将最后一叠材料装进档案盒，在盒脊贴上公司名称和日期。 从这一天起，六大板块各有一本账。 每一笔钱从哪里来、用到什么地方、还剩多少，都能单独查清。 第145章 集团招聘公告发布 七个账户刚启用，周秉文抱着一摞用人需求表走进办公室，把装订册放到庞博面前。 “一共一千二百个岗位，产业园企业和施工单位的招工还没算进去。” 庞博没有翻页。 “现有业务能安排多少人？” “一千零八十六人。工人新城、木珠医院、商业中心二期的部分岗位，要跟着项目进度到岗。第一批先录用六百人。” 周秉文抽出管理岗位名单，放在最上面。 “五家子公司缺总经理。产业运营、城市建设、商业管理、现代农业、电商供应链，各招一名。物流公司由廖广生负责。” 他又翻出集团总部的岗位表。 “总部设办公室、战略投资部、财务管理部、人力资源部、法务审计部。财务管理部暂时由唐静统筹，其余几个部室连负责人都没有。” “办公室主任、战略投资部负责人、人力资源部负责人、法务审计部负责人，也要列入第一批招聘。下面的业务人员跟着部门架子逐步补齐。” 庞博翻开名单。 产业运营公司管厂房、物业、企业服务和招商。集团办公室管行政协调与文件流转，战略投资部盯项目测算和投资计划，人力资源部要接住六家公司的招聘与人员划转，法务审计部则要核合同、查流程。 集团的牌子已经立起，各个位置也得尽快有人坐下来办事。 庞博翻开名单。 产业运营公司接管木珠产业园、轻工园、笀编园、工人公寓、园区食堂和托儿服务点，负责厂房租赁、物业维护、企业入驻、生产配套、用工服务及后续招商。 城市建设公司管路网、工人新城、医院、学校等项目。 商业管理公司负责商业中心筹开、招商和运营。 现代农业公司管理各镇集货点、预冷分拣中心和农产品销售。 电商供应链公司负责仓配、店铺、订单和线上渠道。 “五家公司都要独立管人、管钱、管业务。”庞博问，“现有团队里有没有人能接？” “有几个人可以竞聘副总经理，总经理还缺。”周秉文说，“他们熟悉具体业务，独立负责一家上亿元规模的公司，经验还不够。” “那就公开招。” 庞博把名单推回去。 “现有员工也按同样的标准竞聘。看履历、项目经验和经营方案，不按资历排位置。” 周秉文记下要求。 “副总经理需要十一人。城市建设公司三人，分管工程、合同和项目资金；商业管理公司两人，负责招商和运营；产业园运营公司两人，负责企业服务和物业。” “物流、农业和电商各招一人，最后一个名额根据招聘情况调整。” 除管理岗位外，集团总部还缺人力、法务和审计负责人。各子公司需要项目经理、招商经理、工程造价、物流调度、农业品控、仓库管理、客服和财务人员。 服务岗位占了大半。 商业中心要补商户服务和物业人员。 产业园需要维修、安保和企业服务专员。 物流中心要招司机、分拣员、装卸工和仓库管理员。 现代农业公司需要采购员、冷库操作员和各镇集货点负责人。 庞博翻到薪资栏。 “按什么地方的标准定的？” “普通岗位比白州同岗位高两成，管理和技术岗位参考绿城。” “高端岗位改掉。”庞博说，“参考羊城，再往上加一成。” 周秉文抬起头。 “这样定，集团部门负责人、五家子公司总经理的年薪会超过六十万元，部分技术人员的工资也会超过现有管理层。” “岗位值多少钱，就发多少钱。” 庞博拿起笔，划掉原来的数字。 “集团部门负责人、五家子公司总经理，基础年薪六十万到八十万元，另算奖金。副总经理四十万到六十万元。履历过硬的人，可以面谈。” 周秉文按了几下计算器。 “全部按上限聘用，每年要多支出一千多万元。” “一个能把公司管好的人，省下的损失不止这些。”庞博合上薪酬表，“人招错了，工资再低也浪费。” 门被推开，唐静拿着预算走进来。 “高薪可以，考核得跟上。”她把报表放在桌上，“工程进度、运营收入、成本和资金使用，都要有人负责。” “财务负责人由子公司总经理提名，集团财务部复核。”庞博说，“业务部门不能自己批、自己花、自己核。” 唐静点头，将这条记进制度。 周秉文翻到福利栏。 “珠三角的职业经理人真要来白州，多半会问住房、孩子上学和家属安置。只给工资，未必留得住。” 庞博在表格上补了三项。 提供人才周转房。 全额缴纳社保。 入职满六个月、考核合格，可申请工人新城八折购房资格。 唐静提醒道：“房源数量有限，资格要和社保、考核、在岗记录挂钩。” “房源数量不用操心，继续寻找新的施工力量，人手充足后继续拿地建工人新城二期，按8000套来算。” 唐静和周秉文相视无语，果然是自家老板的风格。 庞博将材料递给周秉文。 “五个总经理、十一个副总经理和高端技术岗位放在公告首页，薪资范围公开。” 周秉文走到门口，庞博又叫住他。 “再加一条。所有管理岗位统一投递、统一面试、统一公示，不接受口头推荐。” “要是有人打招呼呢？” “请他把简历发到我的邮箱，我亲自把关，合适的再安排面试。” 当天下午，招聘公告通过审核。 白州家园控股集团公开招聘一千二百人，首批录用约六百人，其余人员按项目进度分批到岗。 第146章 职业经理人 公告首页，五家子公司总经理的待遇排在最前面。 基础年薪六十万至八十万元。 副总经理基础年薪四十万至六十万元。 法务、审计、项目管理、商业运营、物流调度和电商技术等岗位，也列明了薪资范围。 公告下方写着社保、周转房和工人新城购房资格。 消息同步发到招聘网站、林郁市人才网、白州论坛和省级媒体网站。 五分钟后，白州论坛开始卡顿。 十分钟后，“客家茶座”页面打不开了。 论坛管理员重启两次服务器，帖子依旧刷不出来。 县城一家打印店里，电脑画面停在总经理薪资表上。等着打印简历的人围了过来。 “年薪八十万，白州以前有过这种岗位吗？” “人家管的是上亿元的项目，管理不当的话，八十万也补不上损失。” 另一张项目经理招聘图被转进县城几个同学群。 “月薪一万五起，还提供住宿？” “白州以前也没有几十亿元的工程。” “我哥在羊城做施工管理，我把链接发给他。” 还有人盯上法务岗位。 “年薪三十万，还有八折房。我现在去考证来得及吗？”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 “先把你上个月欠的会议纪要写完。岗位要项目经验，不招专门端茶的。” 招聘消息传到县政府，县人事部门很快打来电话。 卢建安问：“网上报名撑得住吗？” “集团网站还在运行，白州论坛已经卡了。人事局门口也有人问线下报名点。” 卢建安拿笔，在纸上写下“县体育场”。 “把体育场腾出来，给白州家园办线下招聘。桌椅、秩序维护由县里协调。” “场地免费提供？” “招一千二百个人，县里还收什么场租？” 卢建安继续交代：“县电视台滚动播放公告，各乡镇就业服务站都贴出来。不会上网的人，也得知道有哪些岗位。” 他又让郑秘书联系公安和交通部门。 “招聘当天增加公交，体育场外留出停靠区，提前划好进出路线。” 链接从白州传到林郁市，很快进入绿城、羊城、莞东和佛城的务工群。 省城一家律所内，赵明辉把改好的起诉材料递到主任桌上。 主任翻了两页，直接将文件摔到地上。 “金额错了，重新写。” 赵明辉低头看着材料：“票据和计算过程都在卷宗里，金额没有问题。” 主任拍桌道：“我说错了就是错了，哪来这么多废话？今晚改不完，明早自己去财务办离职。” 办公室门重重关上，散落的纸张贴着地面。 赵明辉蹲下捡起材料，手机响了一声。 高中同学群里，钱小军转发了招聘公告。 “庞总公司招一千二百人，大家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赵明辉点开法务专员一栏。 月薪一万二起，全额社保，提供周转房。入职满六个月，考核合格后可以申请工人新城住房。 他在省城每月拿四千五百元，和别人合租。三年来，经手过上百起合同及诉讼纠纷，却始终只能替合伙人整理材料。 赵明辉打开简历，把自己处理过的工程合同、采购纠纷和劳动争议补进项目经历。 通讯录里，庞博的号码还留着。 他看了一眼，没有拨出去。 同学交情只能替他递上一份简历，法务岗位还得靠办案经验和专业能力站稳。 赵明辉把工程合同、采购纠纷和劳动争议的处理经历补进简历，核对完材料后点击提交。 页面提示材料已进入审核。 羊城盛汇商业地产公司内，招商经理张鹏飞也打开了招聘公告。 他的鼠标停在商业管理公司总经理一栏。 基础年薪六十万至八十万元，另有经营奖金。 岗位要求包括商业中心筹开、品牌招商、运营和团队建设。 张鹏飞又看了人才周转房与购房条款，拿起计算器，算了现有收入、房租和通勤支出。 条件待遇多很好，他却没有马上投递。 县城商业中心能否养得起，品牌愿不愿意进驻，客流从哪里来，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再高的工资也不会持久。 他把自己参与过的三个商业综合体项目移到简历首页，保存了招聘链接。 手机响起，前段时间联系过他的猎头打了过来。 “张总，白州家园商业管理公司总经理的岗位，您看过了吗？” “刚看完。” 张鹏飞靠在椅背上，招聘页面停在电脑屏幕中央。基础年薪六十万至八十万元，负责商业中心招商、筹开、运营及团队建设，直接向集团总经理和董事长汇报。 猎头发来三个文件。 商业中心规划图。 项目资金说明。 产业园、工人新城及公共配套布局图。 张鹏飞点开规划图。商业中心紧邻白州大道，周边分布着产业园、物流中心、住宅区和在建的工人新城。超市、影院、餐饮、服装、儿童活动与生活服务，被安排在不同楼层。 “二十亿元放在县城，盘子不小。”他拖动图纸，核对出入口和各层动线，“岗位有经营权，责任也压在总经理身上。” “所以招聘方要求候选人提交项目判断。”猎头说，“您做过三个综合体，从招商跟到开业，这个岗位和您的经历对得上。” “材料我先留着。” “截止时间是后天下午六点。” 电话挂断，张鹏飞打开自己的简历。 他现有年薪四十二万元。扣除房租、通勤和日常开支，一年存不下二十万元。盛汇商业内部层级繁多，招商总监、商业副总、集团运营负责人压在上面。三个项目里，他承担品牌洽谈、业态调整和筹开执行，对外汇报时，材料上的署名总排在后面。 白州给出的，是一家商业管理公司的经营岗位。 第147章 先说难听的 张鹏飞删掉简历里重复的工作说明，把十二页压缩成八页。 第一个项目，引进一百二十六个品牌。 第二个项目，重新调整餐饮和儿童业态比例。 第三个项目参与筹开，按期开业率达到九成。 团队人数、租金收入、空铺变化和招商节点，全被移到首页。 邮件正文只留了两段： “本人申请白州家园商业管理公司总经理岗位，具有商业综合体招商、筹开及运营经验。” “现有公开材料尚不足以完成经营测算。若进入面试，本人将在核对就业结构、居住分布、现有客流及品牌储备后提交方案。” 张鹏飞检查附件名称，点击发送。 页面跳出投递成功的提示。 羊城另一栋写字楼里，一名物流负责人正核对车队排班，猎头电话打了进来。 “白州县？我在羊城做了十一年，你让我去县城管仓库？” “管轻工物流中心、自有车队、冷链、仓储和省城专线。总经理已经确定，现在招副总经理。” “年薪多少？” “四十万到六十万元，还有奖金。提供周转房，半年后可以申请工人新城住房。” 他放下排班表。 “资料发来。” 一家建筑公司的工程经理也打开了城市建设公司副总经理招聘页面。 路网、工人新城、医院和学校几个项目排在岗位说明下方。 他给白州的同行打去电话。 “那批项目真开工了？” “路已经在修，钱也进了账户。几家省建单位都来了。你要投就快点，消息已经传开。” 工程经理挂断电话，打开简历。 另一家公司里，电商架构工程师念出公告中的一行字。 “系统稳定纳入考核，不强制长期加班。” “工人新城最低一千六，其他限价房两千左右。” “羊城两千块能买什么？” “几块地砖。” 办公区里响起笑声。 工程师摸了摸已经有光秃迹象的头顶，打开简历编辑起来。 “我去白州看看，如果可以就留下，也算是给头发留条活路。” 第二天一早，人事主管抱着统计表进了周秉文办公室，杯里的茶还没来得及喝。 “周总，昨晚十二个小时，一共收了四千一百三十七份。” 周秉文接过表格，先看地区分布。 “本地投了多少？” “白州加林郁市，占四成。绿城两成，羊城、鹏城、佛城、莞东加起来接近三成，剩下的是其他地方。” “十年以上经验的，单独筛。工作经历、项目经历、证书，一个个核，别只看简历写得漂亮。” “已经让三组人分开查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一百四十六名从业超过十年的候选人被单独列出。 张鹏飞排在商业管理公司总经理候选名单第七位。 周秉文拿着名单进了庞博办公室。 “第一轮筛完了。高端岗位先挑出一百四十六人，背景核验还在做。” 庞博翻到商业管理公司那一页。 “张鹏飞，三十九岁，羊城盛汇商业地产招商经理。做过三个大型商业综合体，两个项目从招商一直跟到开业。” 他抬头问：“这样的履历，怎么还在招商经理的位置上？” “盛汇层级多，他上面还有招商总监、商业副总和集团运营负责人。”周秉文抽出张鹏飞提交的项目判断，“这个人说话挺直。他开篇就写，白州消费底子薄，品牌下沉有风险，二十亿的商场建起来容易，养起来难。” 庞博把那份材料放到手边。 “留在名单里。敢把问题摆出来的，比一上来就夸项目好的人靠谱。” 周秉文翻过一页。 “城市建设公司总经理有九个人进首轮。三个在省级建筑企业干过，两个做过城投项目，剩下几个管过住宅和公共设施。” “现代农业呢？” “难挑。”周秉文摇了摇头，“做采购、跑渠道的人不少，能把集货、品控、冷链、销售全串起来的人，没找到几个。硬算的话，只有两份简历能继续往下看。” “那就先看这两个。”庞博合上材料，“人少没关系，不能为了把位置填满，随便找个人坐上去。” “面试怎么排？” “先线上聊。线上过了，再来白州终面。” 庞博看向旁边核预算的唐静。 “总经理、副总经理和高端技术岗位，来白州终面的路费、住宿，集团承担。” 唐静在预算表上记了一笔。 “机票按经济舱报，住宿定个上限。候选人想多留几天，超出的费用自己出。” “就这么办。” 面试通知当天发了出去。 张鹏飞收到邮件后，把流程打印出来，压在办公桌上。他没有急着订票，先给两个做建筑项目的朋友打了电话。 “白州家园这家公司，你们接触过没有？” “你准备去白州？” “先问问。网上的内容感觉有些夸张，二十亿商业中心，后面还有工人新城、学校、医院。我怕项目铺得太开，钱跟不上。” 朋友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你担心得对，不过他们的项目资金都进了监管账户，政府和银行一起盯着。几家大型国企都在那设了分公司，拿了项目，可信度还是蛮高的。” “人呢？县城商场最担心的还是有没有人消费，有没有能力消费。” “白州人口大县，人口这块完全不是问题。现在白州到处都是项目，外地的白州人回流很快。房子、学校、医院这些配套也跟着完整。你拿普通县城那套数据往白州身上套，会失真。” 张鹏飞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又问了些相关问题，这才挂断电话。 到了线上面试那天，他把准备好的分析表摆到摄像头前，开口没有寒暄太久。 “庞总，我先说难听的。二十亿元投进去，商场按期开门不算难，几年后还能保持稳定的客流量，才算运营本事。” 他翻到客流测算页。 “我看过你们公布的返乡登记人数，这个数字不能直接当客流。登记的人回没回来，回来后有没有稳定工作，住在县城还是乡镇，一家人每个月能拿多少钱出来消费，这些都要重新算。” 第148章 旧粮站变总部 庞博没有打断，等他说完，调出了白州全县项目图。 六条道路、木珠产业园、物流中心、商业中心、工人新城、学校和医院，全标着建设进度、就业人数和覆盖范围。 “产业园先提供岗位，工人新城接住返乡家庭，学校和医院补生活配套。商业中心服务的，就是留下来的这批人。” 张鹏飞低头记了几笔，在“消费力不足”下面添上一行：核对工资结构、家庭回流比例。 他抬起头。 “园区各收入段有多少人，工人公寓住了多少户，夜市平日和周末各有多少客流，现有品牌谈到哪一步，我都要。没有这些数据，租金怎么定、先招哪些品牌、餐饮和儿童业态占多少，都是拍脑袋。” “你列个清单。”庞博说，“能公开的数据，今天发给你。涉及企业经营和个人信息的部分，我们做脱敏处理。” “行。” 张鹏飞把原先准备好的发言稿收进文件夹。 “给我三天。我先把数据过一遍。要是能对上，我带着完整的招商和开业方案去白州终面。” …… 白州家园原办公楼塞满了人。 合同纸箱沿墙排开，图纸筒靠着接待区，施工方代表坐在走廊等付款。首批一百二十六名管理及专业人员十天后到岗，现有办公区只能再摆二十八张桌子。 周秉文把工位表摊在庞博桌上。 “会议室和档案室全腾出来，也坐不下。” 唐静补了一句：“六家公司已经分账，财务档案、合同库都要单独设房。” 庞博当天带人去了城东旧粮站。 院子二十多亩，一栋四层办公楼空了六年，两排仓库还挂着编号牌。墙皮脱落，杂草盖过鞋面，主体和楼板没有明显损坏。 县住建、消防、供电和资产管理部门现场检查。旧粮站靠近白州大道，停车、接待、档案存放都能解决。卢建安得知情况，要求相关部门并联办理。评估、租赁、修缮备案当天启动，次日上午便完成批复。 集团按评估价承租，修缮费用自行承担。 庞博在一楼摊开图纸。 “门窗能用就留。钱花在线路、消防、网络、卫生间和屋面补漏上。” 庞博随即把老许叫来。 老许戴着安全帽绕楼走了一圈，用卷尺量完楼道和房门，当场列出施工清单。 “十天能交。今晚清场，电工和水工连夜进来。第五天装网络和消防，第八天摆桌椅，最后两天验收、整改。” “质量不能因为赶工下降。”庞博说。 老许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我守在这里，哪个环节出问题，先找我。” 当晚，杂草被铲走，废旧家具装车运出。电工拆下老化线路，施工灯从一楼亮到四楼。 十天后，新员工将从这扇旧铁门走进白州家园控股集团的新总部。 …… 接下来十天，线上面试、白州终面和背景核验陆续结束。集团改制启动时同步修缮的旧粮站，也完成了办公区布线和首批家具安装。 首批一百二十六名管理及专业人员领到入职材料和工作单，按照集团总部与六家子公司的楼层指引分流。 集团董事长由庞博担任，周秉文出任集团总经理，唐静担任财务总监。许文清负责集团办公室，沈雅负责人力资源部，陈启明负责战略投资部，张海涛负责法务审计部。 六家子公司的负责人也在当天到位。张鹏飞出任商业管理公司总经理，彭志远负责产业园运营公司，高卫国负责城市建设公司，宋建平负责现代农业公司，陈伟负责电商供应链公司。现代物流公司仍由廖广生掌舵。 从这天开始，总部抓战略、资金、人事和监督，六家子公司各管业务、各负盈亏、独立核算。白州家园控股集团的组织架构真正开始运转。 旧粮站的水泥地面被重新刷过，灰漆气味还留在走廊里。每层楼的尽头挂着板块名称，字体是白底黑字，用螺丝直接钉在墙上。 办公室主任许文清站在一楼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沓工位分配表。她把表格贴在门框旁的白板上，拿起签字笔，在空格处写下最后三个名字。 “行政、人力、法务审计在一楼。战略投资和集团财务在二楼。各子公司办公区在三楼和四楼。” 她转身看向身后跟着的七名行政人员。 “桌椅已经到位，电脑网线昨晚通的。上午十点之前，所有人必须完成工位确认和系统登录。找不到座位的，来找我。” 行政人员散开。许文清走到前台，将访客登记册翻开新的一页，在页眉处写下日期。 人力资源部办公室里，沈雅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员工档案。她三十四岁，从省城一家上市公司的人力总监位置上跳过来，看中的是白州家园给出的岗位权限和薪资。 首批六百人的档案，按板块分成六个文件夹。其中一百二十六名管理及专业人员先行报到，其余人员根据岗位和项目进度分批入职。她点开城市建设公司的名单，逐条核对当天报到人员的材料。 身份证、学历证书、职业资格证、离职证明、体检报告。 “缺了两份体检报告。”沈雅对旁边的专员说，“下午五点前补齐，否则延期入职。” 专员记下名字，快步出门。 二楼走廊，战略投资部负责人陈启明站在窗前打电话。他四十一岁，在省城做过八年城投项目测算，跳槽前的年薪四十五万。白州家园开出六十二万加奖金，他犹豫了三天，最后被项目体量打动。 “下半年路网六条线同步推进，工人新城首期九点二亿，医院和学校三十六点四亿。”他对着电话说，“资金拨付节奏我重新排过了，明天把表发给唐总。” 挂断电话，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已经堆着三份项目预算书，唐静的财务助理在十分钟前送来的。 法务审计部在一楼最里面。张海涛推开门时，三名法务专员已经坐在工位上。他五十岁，在省城律所做了二十年合伙人，接手过数十起工程纠纷和企业并购案。 “今天有七份合同等审查。”他把文件分成三份，“工程类两份归我，采购类三份你们分，剩下两份租赁合同交给新来的赵明辉。” 第149章 走上正轨 张海涛看了看门口空着的工位。 “赵明辉报到了没有？” “刚去前台办手续。” 张海涛点头，坐下翻开第一份合同。 前台窗口前，赵明辉排在队伍中间。他穿着洗得干净的白衬衫，公文包里装着律师资格证和三年的案件清单。 轮到他时，人事专员递来一份合同审查复核题。 “这是岗位权限复核，三十分钟内完成。” 赵明辉坐到侧面的桌子前，拿起红笔。题目是一份工程分包合同，里面埋了六处风险条款。他逐条标注，在第四处停了两秒，补了一行批注。 二十四分钟，交卷。 人事专员核对答案，把员工证递给他。 法务专员，赵明辉。 他把员工证挂在胸前，走进法务审计部。张海涛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两份租赁合同推过来。 “每份写出审查意见，复核后交我。你现在没有独立签批权。” “明白。” 赵明辉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第一份合同。 从省城律所的打杂律师，到白州家园法务专员。月薪从四千五涨到一万二。他没有跟任何同学提起这件事。 后面有人经过他工位，低声问旁边的同事。 “他是不是庞总高中同学？” “听说是。” “那怎么只应聘专员？” 赵明辉没抬头，继续看着合同。 三楼，六间办公室的门牌已经挂好。 商业管理公司。张鹏飞站在门口，把招商方案从公文包里抽出来。他昨天深夜才从羊城赶到白州，周转房的床单还没铺好，行李箱扔在客厅没开。 办公桌上放着周秉文留下的数据包。夜市日均客流、商业中心施工进度、工人新城预售登记人数、各镇返乡家庭收入分布。 他翻开数据包，拿出计算器。 十分钟后，他夹着招商方案走到庞博办公室门口。 “庞总，方案我调整过了。” 庞博抬头。 张鹏飞把文件放到桌面上。 “工人新城首期六千套房，按当前进度计划明年分批交付。木珠医院投入使用后，园区工人看病不用再往县城跑。这两个项目，对品牌商来说是消费人口的保障。” 他翻到方案第三页。 “我建议把供地、招标、开工和交付节点加进招商推介材料。品牌商要的是确定性。让他们看到住户什么时候搬进来，医院什么时候接诊，比只给他们看规划图管用。” 庞博扫了一遍方案，在第三页停了几秒。 “六家品牌什么时候来？” “下周三。我已经发了邀请函，附上夜市流水和工人公寓入住率。” “行。接待规格你定，不用请示。” 张鹏飞收起方案，转身出门。 产业园运营公司的办公室已经空了。彭志远带着两名副手，八点半就坐上了去木珠镇的车。 他在车上翻着产业园的资料，里面每家的厂房面积、用工人数、建设进度都列在表格里。 “今天走一遍园区。”他对副手说。 副手问：“要不要提前通知几个主要厂房的负责人？” “不用通知，我们自己看。” 城市建设公司办公区里同样空荡。高卫国八点出门，直接去了工人新城选址地块。 高卫国站在推平的黄土地上，安全帽下压着汗。三家省建国企的项目经理带着技术人员在地块四周踏勘。 工人新城还未招标，今天只做统一现场勘察。高卫国摊开规划图：“首期六千套，计划分三个标段。具体标段和工期，以正式招标文件为准。” 他指向北侧地块：“各家把地质、排水、运输方面的问题整理好，明天下午五点前提交。招标资料审核后统一发布，所有企业按同一套文件投标。” 三名项目经理点头，带人继续查看现场。 物流中心调度室里，廖广生坐在大屏前，键盘敲得飞快。 “沙潭到石桥的散货线路，跟木珠到省城的干线重合了十八公里。”他对新到岗的冷链运营主管说，“合并调度，减少空跑。” 主管在白板上画出线路图。 “合并后，每天能省四趟空车。” “今天把方案写出来，明天上系统。” 廖广生转过头，盯着大屏上的数据。全县十二条在运营线路，四十七辆货车的实时位置，每辆车的载货率和预计到达时间，全部显示在屏幕上。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眼窝深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已经在键盘上敲出下一条调度指令。 下午三点，唐静坐在财务管理部，面前摆着六份银行回执。 她逐一核对金额，签字盖章，将回执装入对应的档案袋。 按照前期核定的运营额度，集团采取分批拨付。第一批运营资金已经从集团账户划入六家子公司。 城市建设公司三千万，物流公司两千万，产业园一千五百万，商业管理一千万，农业公司八百万，电商公司五百万。 “从今天起，日常采购和运营支出走各自账户。”唐静对财务助理说，“超过两百万的单笔付款，仍然需要集团复核。” 助理在台账上登记完最后一笔，合上文件夹。 六条子公司银行流水，从这一天开始单独记录。 傍晚六点，庞博打开电脑，登录集团内部系统。 他在公告栏发布了一条消息。 首月目标考核书。 六大板块，每家公司对应一份任务清单。产业园的走访情况，物流的线路合并完成度，商业中心的品牌签约数，城市建设的开工节点，农业的集货点日吞吐量，电商的订单处理时效。 每项任务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和一个截止日期。 庞博点击发布。 六间办公室里，六台电脑同时弹出提示。 张鹏飞第一个点击确认。 高卫国第二个。 廖广生第三个。 彭志远从木珠镇回来，刚坐到椅子上就看见了弹窗，点下确认。 宋建平和陈伟先后跟上。 六个绿色的确认标记，依次亮在庞博的屏幕上。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往外走去，来到院门口，目光落在院门左侧。一块长方形的牌匾靠在墙边，红绸从顶部垂下来，遮住了全部字迹。 明天早上九点，那块红绸会被拉开。 第150章 挂牌仪式 早上七点四十，旧粮站门口的路车流量比往日大了很多。 梁国正站在路口，指挥两名招商局工作人员引导车辆。三辆中巴停在院墙外侧，几辆黑色公务车沿着白州大道拐进来，排在院门左侧。 “中巴往前挪，把后面的位置让出来。”梁国正朝司机挥手，又转头对小马说，“县里的车停南边，企业的车停北边，别混到一起。” 小马抱着对讲机跑向路口另一头。 院子里，六块指示牌换成了新的。白底红字，从一楼到四楼的板块名称全部重新喷印过。台阶两侧摆着两排绿植，清一色是从产业园搬来的铁树盆栽。 庞博站在大门台阶第二级，身后是六大子公司的总经理。 张鹏飞西装革履，手里没拿东西。高卫国穿着工装夹克，安全帽夹在腋下。廖广生还是那件旧t恤，今天换了条干净的深色长裤。彭志远的皮鞋上沾着昨天去木珠镇带回来的红泥，没来得及擦。宋建平和陈伟站在最后面，手里各捏着一份当天的工作安排。 周秉文站在庞博右手边，低头对着手机确认流程。 “县长的车到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正前方。卢建安推门下车，后面跟着郑秘书和四名局长。财政局长陈国庆，住建局长韦田，交通局长陶明远，自然资源局长吕志平。 卢建安今天穿了件藏青色夹克，袖子没有卷起来。他扫了一眼院门两侧的车辆，又看了看台阶上站着的人。 庞博迎下两级台阶。 “卢县长。” 卢建安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很重。 “人到齐了？” “齐了。” 卢建安朝台阶上的几位总经理点了点头，没有逐一寒暄。他走到院门左侧，看了看靠墙立着的那块被红绸遮盖的牌匾。 “多大的？” “一米二乘六十公分。”周秉文答。 “铜的还是石头的？” “花岗岩底座，铜字。” 卢建安摸了一下红绸的边角，没再说话，退回到台阶正中间。 九点整。 院子里站满了人。新入职的员工挤在后排，集团总部和六家子公司的管理层站在中间，县政府的人站在最前面的左侧。 林郁和白州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院门外侧的高台上，红色指示灯已经亮起。 庞博和卢建安走到牌匾前。 红绸两端各系着一根绳子，垂在牌匾两侧。 庞博握住左边的绳子，卢建安握住右边的。 没有主持人报幕，没有音乐，也没有倒数。 卢建安看了庞博一眼。 庞博点头。 两人同时用力。 红绸滑落。 白州家园控股集团。 八个铜字镶嵌在灰色花岗岩上，晨光落在第一个字的边缘。 院子里响起掌声。 掌声起得并不整齐，却持续了很长时间。站在后排的新员工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鼓着掌仰头看牌匾上的字。 卢建安松开绳子，走到院子中间临时搭起的讲台前。麦克风已经调试好，郑秘书递上一张纸。 卢建安没有接那张纸。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 “县政府今天带着四个局长来，不光是来参加挂牌仪式。”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陈国庆等人，声音沉了下来。 “这半年，白州一天一个样。以前年轻人背着行李往外走，家里只剩老人守着几间屋子。现在，他们愿意把行李带回来，愿意在这里找活、安家，老人盼着的团聚也有了着落。过去我们请企业，人家连白州的门都不愿进；如今企业自己赶来，材料一份接一份地送到招商局。这些变化，县政府和白州人民都看在眼里。” 卢建安看向庞博，停了片刻，感激道：“庞总，谢谢你愿意把钱和心思都放在家乡，县政府也会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把该办的事情办到位。”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陈国庆等人。 “从今天起，白州家园所有在建和筹建项目，全部列入白州县重点工程服务清单。” 院子里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重点工程是什么意思？”卢建安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在法定程序和县级权限内并联办理。用地、环评、施工许可、消防备案，具备并联条件的同步走。材料齐全以后，哪个环节三天内没有反馈，局长来找我说明原因。” 他看向陈国庆。 陈国庆往前走了半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联合办公机制从今天开始执行。”陈国庆推了推眼镜，“住建、交通、招商、自然资源四个部门，每周安排一天到集团现场办公。企业不用跑四个窗口，四个窗口来找企业。” 韦田在旁边补了一句。 “施工许可和竣工验收，今后由住建局指定专人对接。材料齐了当天受理，属于县级办理的环节，五个工作日内给出明确结果。需要补正或者上报的，当天告知。” 陶明远没有上前，在原地说了一句。 “路网项目具备并联条件的，用地报批和施工许可同步准备，不再等一个环节办完才准备下一个。” 卢建安收回目光，重新面向众人。 “第二，遇到问题不过夜。哪个项目卡在哪个环节，直接报到县政府协调办。协调办的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 他停了两秒。 “第三，谁给项目使绊子，谁来跟我解释。”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下来。 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记者把镜头从卢建安身上移到牌匾，又移到台阶上站着的六位总经理脸上。 卢建安走下讲台，朝庞博走来。 “展厅准备好了？” “在一楼。” 庞博带着卢建安和四位局长走进大门。一楼左侧的大厅被改造成展厅，正中间是一座沙盘。 白州全县的地形被按比例缩小在三米长的台面上。六条在建道路用红色标注，产业园、物流中心、商业中心、工人新城、学校和医院分别用不同颜色的模型标出位置。 沙盘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数据正在滚动。全县返乡登记人数、在建项目投资总额、就业岗位数量、物流日吞吐量、商业中心签约品牌数。 第151章 五十四辆车 卢建安绕着沙盘走了一圈，在工人新城的模型前停下。 高卫国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勘察报告。 “卢县长，工人新城首期地块的地质勘察已经完成。”他把报告翻到结论页，“地基承载力满足十一层住宅要求，不需要额外加固处理。” 卢建安接过报告翻了两页。 “什么时候发布招标公告？” “下周二。”高卫国说，“几家国企已经完成统一踏勘，现场问题明天下午汇总。招标文件正在审核，土地供地方案还差最后一道签批。” 卢建安转头看向吕志平。 吕志平上前一步。 “材料昨天审核完了，就差最后一个签字。” “下午签。”卢建安把报告还给高卫国，“下周二发布公告，一天都不要拖。后面的投标、评标和公示，也要按规矩办。” 吕志平点头。 庞博站在沙盘旁边，没有插话。 卢建安又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数据，走到庞博身旁。 “六家公司都有人管了？” “都到位了。” “那我就放心了。”卢建安拍了拍庞博的肩膀，“以前你一个人扛，我看着都替你累。” 庞博笑了一下。 卢建安带着人走出展厅，在院门口与庞博握手道别。公务车依次驶离，院子里恢复了正常的办公节奏。 三楼商业管理公司办公室里，张鹏飞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刚才在卢建安讲话时录了一段视频，又把挂牌的照片拍了三张。视频和照片已经发给省城六家连锁品牌的招商对接人。 手机震动。 第一条回复来自一家奶茶连锁的区域经理。 “政府支持力度这么大？下周三我带团队过来。” 第二条是一家母婴连锁的拓展总监。 “工人新城的入住时间表能发一份吗？我要给总部报选址依据。” 张鹏飞打开电脑，调出工人新城的建设进度表和预售登记数据，逐条复制到邮件正文里。 他的手机又响了。第三家品牌也确认了下周三的考察行程。 晚上七点，旧粮站四楼。 庞博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完最后一份签批文件。 他关掉台灯，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白州县综合评分上升。】 【每日建设资金额度调整为2.5亿元，明日八点刷新。】 庞博盯着数字看了许久，开心地笑了。。 上一次额度提升，是返乡就业增加、住房教育医疗方案落地后，从一点五亿元涨到二亿元。再往前，才是白州大道通车后从一亿元涨到一点五亿元。 每次调整，都跟着一个改变白州发展格局的节点。 今天集团挂牌，首批管理和专业人员到位，六家公司开始独立运转，县政府又将全部项目纳入重点工程服务清单。 这些变化被系统计入了白州县综合评分。 …… 集团挂牌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许文清拿着四张用车申请进了周秉文办公室。 城建公司要去工人新城复核地块，运营公司要查木珠产业园二号厂房漏水，物流公司要巡查三条冷链线路，农业公司也排了集货点抽检。 集团原来只有三辆旧车。 一辆送财务人员去了银行，一辆留作招商接待，另一辆还在修理厂。 许文清把申请单放到周秉文桌上。 “周总，四边都在等车。” 周秉文想了想，又带着申请单进了庞博办公室。 “现在管理人员天天往工地、园区和乡镇跑，租车也不够用。上周有两名工程人员搭了施工单位的车，集货点抽检还取消过一次。” 庞博翻完申请单，抬头问道： “六家公司各自需要什么车，统计过没有？” “统计过。”周秉文把一张汇总表放到桌上，“城建、物流和农业需要能走施工便道的车，商管接待品牌商，用商务车更多。运营和电商既要载人，也要装图纸、样品和工具。” 他指着表格下方的配置栏。 “按总部三辆商务车、三辆越野车，各分公司两辆商务车、三辆越野车、三辆皮卡来配，六家分公司加总部，一共五十四辆。” 庞博看完表格。 “那就采购吧。” 周秉文确认了一遍数量。 “十五辆商务车，二十一辆越野车，十八辆皮卡？” “对。” 庞博把汇总表推回去。 “同类车辆统一品牌和型号，要找本地能维修，常用配件要有库存的。谁有需求谁用，办公室统一调度，不单独配给个人。” “明白。” “让许文清联系经销商，今天就比价。” 当天下午，三家经销商带着报价来到旧粮站。 会议室里摆着三套方案。最先汇报的销售经理打开彩页，首页放着一辆豪华轿车。 “庞总，咱们集团刚挂牌成立，企业形象也该跟上。我们建议董事长配一辆豪华轿车，集团总经理使用中大型商务车，六家子公司总经理配中高档越野车。” 他翻到下一页，又摆出一款进口越野车。 “这款车适合高管去工地，内饰和通过能力都不错。五十四辆一起采购，我们还能赠送升级服务。” 唐静看了一眼报价。 那辆进口越野车的价格，够采购两辆国产车型。 庞博拿起笔，把豪华轿车和进口越野车划掉。 “集团买车是为了满足跑项目的需求，能进工地，能装工具，实用是第一的。” 销售经理停下翻页。 “董事长用车也不单独考虑？” “不考虑。” “商务接待方面，车辆档次也会影响合作方对集团的判断。” 庞博合上车型册。 “我们集团的实力不需要靠这些充场面。” 另外两家经销商收回高档车型资料，重新调整车型报价。 第一家价格最低，只能先交二十辆，其余车辆要等半个月。 第二家现车较多，十八辆皮卡需要从外省调运，交付日期无法确定。 第三家报价居中，五十四辆车能在三天内交齐，并承诺指定白州现有的两家维修厂作为服务点，提前储备轮胎、滤芯和常用易损件。 唐静核对购车价、保险和首年维护成本。许文清打电话查了两家维修厂的营业资质，又让行政人员到现场看了库房。 傍晚，采购结果定下。 集团选择第三家经销商，按流程支付定金。 第152章 司机和秘书 第三天上午，几辆运输车停在旧粮站门外。 十五辆商务车先驶进院子，沿办公楼排成两列。二十一辆越野车跟在后面，十八辆皮卡压着最后一排，货厢里装着随车工具、拖车绳和备胎。 走廊里站了不少新员工。 一名行政专员拿着清单，从第一辆数到最后一辆，又折回来核了一遍。 “五十四辆，不多不少。” 经销商工作人员递来交付单。 “车架号、保险和临时牌照都在后面，维修点的联系人也写上了。” 行政人员分成三组，检查车辆外观、里程、工具和手续。每验完一辆，便在挡风玻璃上贴一张编号纸。 半个小时后，五十四把钥匙按车型摆上会议桌。 周秉文拿起分配表。 “集团总部三辆商务车、三辆越野车。城建公司、运营公司、物流公司、商管公司、农业公司、电商公司，每家公司两辆商务车、三辆越野车、三辆皮卡。” 他环视会议室。 “车辆由各公司办公室统一调度。每次出车登记任务、路线、驾驶人员和里程。谁办事谁申请，车不跟职位走。” 廖广生把三份巡线记录放到桌上。 “双林、龙山、石桥三条冷链线路，我申请三辆越野车。” 他摊开路线图。 “有两段路正在施工，巡线人员还要带温控检测设备和维修工具。皮卡留在物流中心，负责拖设备和送配件。” 庞博看过记录。 “按任务分。” 分配结果当天确定。 集团总部留下三辆商务车和三辆越野车，用于部门协调、对外接待和临时应急。 城建公司、运营公司、物流公司、商管公司、农业公司、电商公司，各自拿到两辆商务车、三辆越野车和三辆皮卡。 院子里，司机已经办完领车手续。各公司上报的驾驶人员名单，也由办公室核验过驾驶证、准驾车型和保险登记。 三辆越野车载着工程人员驶向路网工地，两辆皮卡装上测量仪器开往工人新城。农业公司的车辆带着检测箱出了院门，物流公司的越野车分头赶往双林、龙山和石桥。 经销商的销售经理站在台阶下，望着车辆一辆辆驶离。 他原以为五十四辆车送到以后，至少有几辆会停在楼下，供管理层日常使用。交车还没结束，院子已经空了一半。 剩下的车辆，也没有分董事长、总经理专车。 许文清抱着登记册从他身边经过。 “还有事吗？” 销售经理收回目光。 “没事。我回去让维修点把常用配件备齐。” 院墙下，留给集团总部的三辆商务车和三辆越野车并排停着。 …… 第二天，庞博开着车去自然资源局办事。 三公里的路，电话响了三次。 城市建设公司等他确认工人新城招标日期，招商局送来九十三家企业的初筛结果，银行又催两份项目账户材料。庞博每接一个电话，都得靠边停车记录。 车开到自然资源局门口，周秉文十分钟前发来的合同还躺在手机里，附件一页没动。 办完事回到集团总部，庞博把行程单摊在桌上，许文清进门送材料，周秉文也跟了进来。 “给我招一名司机，再配一名秘书。”庞博说，“司机懂车辆维护，熟悉全县道路。秘书负责事项汇总、节点督办和行程安排。” 周秉文拉开椅子坐下。 “老板，司机和秘书早该配了，而且司机还得兼安全助理。” 庞博抬头。 周秉文把一份企业退件记录放到桌上：“您是几十上百亿集团公司的老板，每天还自己开车在外面跑。之前项目少，盯着你的不多。现在那些建材商被退件，炒房客的盘子又被砸了，还有人想走关系拿地，再加上咱们集团的牌匾已经挂起来了，树大招风，您的行程不能再像之前那么随意没人看管了。” 许文清接过话：“办公室这两天收到过三次陌生人的来访。打听您的行程，打听您几点下班，都让前台拦下了。” 她在招聘要求后补了几行。 “司机要有应急处置能力，体能和格斗训练也得过关，遇到围堵、冲突，至少能护着您离开现场。” 庞博没有立刻回答。如今集团刚挂牌，几十个项目同时推进，他的行程牵扯着合同、资金和工期。继续按从前的习惯做事，出了问题，耽误的会是整个集团甚至白州的发展。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的含义。 轻叹一声，放下手里的文件，他心里那点对贴身安保的排斥也压了下去。 “那你们就按这个标准筛选吧。安全助理要守规矩，录用流程不能省。” 梁国正听到消息后，汇报给了卢建安，卢建安也高度重视，通过系统内部排查筛选后，很快推荐了一个人。 顾飞，二十八岁，龙山镇人，退伍汽车兵。服役期间运送过人员、设备和物资，多次参加车队护送、抢险运输及车辆抢修任务，连续三年被评为“优秀士兵”，两次获得嘉奖，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他接受过擒拿、护卫和应急处置训练，服役六年保持安全行车零事故。退伍后回到白州，因不愿常年跑省外，一直没有签运输公司的合同。 第二天下午，顾飞和三名秘书候选人同时来到集团总部。 许文清核完顾飞的驾驶证、退伍证、违章记录和训练考核材料。沈雅已经核对过他的身份、服役经历和近三年从业记录，登记内容都能对上。顾飞随报名材料交来一张手写道路表，许文清抽出来递给庞博。 六条施工路段、四个易堵路口、几段雨天无法通行的乡镇道路，全标在纸上。 庞博把商务车钥匙放到桌面。 “工人新城、商业中心、木珠产业园、物流中心、沙潭预冷中心、双林集货点。六个地方，今天跑完。” 顾飞接过钥匙，没有立刻出发。他绕车检查轮胎，打开前盖核对油液，清点备胎、工具和灭火器，又把六个项目点重新排序。 第153章 木材厂欠薪，工人闹到县府 “先走工人新城和商业中心，沿白州大道去木珠。回程经过沙潭和双林，能避开两处货车高峰。” 车辆驶进工人新城施工便道时，左侧入口堵着几辆材料车。顾飞扫过地面车辙，转入右侧压实路段，把车停在作业区外，车头朝向出口。 商业中心门口堆着脚手架，他将车停到侧面硬化场地，避开卸货路线。木珠产业园正在做消防检查，商务车贴着厂房外围绕行，没有占用消防通道。 去沙潭的原定道路正在铺排水管，车载导航仍提示直行。顾飞提前拐进乡镇便道。 “晴天走这里能省二十五分钟。下雨要绕石桥，大货车也不能进。” 下午五点十分，六个项目点全部跑完。 回到集团，顾飞将入口、停车位置、拥堵时段、备用路线和适用车型整理成表，还补上木珠医院、产业技能学校及六条在建道路的位置。 庞博翻到最后一页：“这些地方今天没去。” “大厅沙盘上有位置。”顾飞答道，“先建基础路线册，后面逐条实地核。晴天、雨天，大货车、商务车，都要分开记录。” 许文清又让集团两名退伍安保人员做了现场考核。顾飞完成车辆脱困、人员护送和近身控制三个科目，动作干净。遇到模拟围堵时，他先开通道，再护送人员上车，没有追着对方纠缠。 许文清把背景核验表、现场考核记录和保密承诺书并到一起。顾飞逐页核对，在需要确认的位置签下名字。 庞博在录用表上签字。 “董事长司机兼安全助理，明天到岗。车辆、路线和出行安全归你负责。” 顾飞接过录用表：“明白。” 秘书面试也压缩到同一天完成。 前两名候选人熟悉公文和商务接待，却说不清项目审批卡住后该核哪些材料。第三名陆文韬做过两个综合体项目协调，带来一张事项表。人力部门已经向他此前任职的单位核对过任职时间和项目经历，材料与简历一致。 合同依据、预算、已付款金额、现场进度、下一节点、延误后果、责任人，全部列在一页纸上。 庞博递给他两份模拟申请。 “城建公司要增加工人新城拨款，物流公司要采购冷链设备，都说不能等。怎么汇报？” 陆文韬先核对付款条件、账户余额、设备交付期和延期影响，把缺失材料逐项标出。 “业务公司补齐数据，我负责把两件事放到同一张表上。董事长只需要决定资金和时间。材料不齐，退回补充；临近节点，同步报告缺项、责任人和最晚提交时间。” 庞博签下第二份录用表。 “董事长秘书，负责事项汇总、行程协调、会议决定跟踪和项目节点提醒。系统只开只读权限，不碰财务审批和业务签批。” 次日早上八点十分，商务车停在旧粮站楼下。 顾飞完成车辆检查，坐进驾驶位。陆文韬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四个文件袋，每个袋子都贴着地点、时间和所需材料。 庞博上车后，陆文韬递来第一份文件。 “庞总，第一站招商局。九十三家企业的初筛名单已经带齐，三十一家需要您确认产业对接条件。” 顾飞看了一眼后视镜，驶出院门。 庞博翻开文件，车没有再停在路边。 …… 商务车驶出旧粮站，陆文韬从文件袋里抽出九十三家企业的初筛名单，递到后座。 庞博接过材料，从建材类翻起。 梁国正已经把企业按建材、五金、物流、包装、模具等类别分好，其中三十一家被标注为“需重点复核”。 庞博翻了几页，笔尖在纸上连画三个叉。 第一家注册资本五十万元，申请用地六十亩，经营范围写着“综合仓储与展示”，生产设备一栏空白。 第二家主营范围是“新型建材研发”，材料里却没有设备清单、技术人员名录和投产安排。 第三家只写“配套服务”，连具体做什么产品都说不清。 白州现在最缺的是产业，不是拿地讲故事的人。 尤其现在白州大道通了，木珠产业园、物流中心、工人新城和商业中心几个项目都在推进，外面盯着白州土地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这三十一家先退回去。” 庞博把材料合上，递给陆文韬。 “凡是说不清生产能力、岗位效益、纳税测算和投产节点的，一律不能进入下一轮。白州不欢迎圈地、炒地、拿补贴的人。” 陆文韬在笔记本上记下标准。 “我整理成会议意见。等会儿招商局、自然资源局和协调办都在，可以直接按这个口径往下筛。” 商务车快到招商局时，陆文韬的手机响了，来电人是梁国正。 他接通电话：“梁局，我们还有两分钟到。” “先别进招商局，确认会换地方。”梁国正那边人声混杂，“兴林木业拖欠六个月工资，两百多名工人到了县政府门口。卢县长正在协调，人社、公安和经贸部门都赶过去了。” 陆文韬翻开行程表：“招商企业的初筛确认会取消？” “不取消，推迟半个小时，地点改到县政府小会议室。”梁国正说，“自然资源局和协调办的人本来就在参会名单里，县里让大家先到现场配合维持秩序。等工人代表进会议室谈，咱们再开初筛会，免得几拨人来回跑。” “庞总需要先参加欠薪协调吗？” “卢县长没要求他出面。兴林木业已经停产，厂房和设备怎么处置，后面可能涉及招商和产业承接。庞总到了以后先去小会议室，我处理完现场的事，再把情况一并汇报。” “明白。” 陆文韬挂断电话，对顾飞说道：“改去县政府，走东侧入口。” 顾飞打了转向灯，在前方路口掉头。 陆文韬把会议地点和时间改进日程，又转身向庞博复述了兴林木业欠薪、停产以及会议调整的情况。 庞博合上企业名单。 “先去县政府，把彭志远也叫过来。让梁局把兴林木业的设备清单、债务情况和近三年的经营资料准备一份。会后如果时间够，我们去厂里看看。” 第154章 兴林木材厂 临近县政府大门，路两侧停满了自行车和电动车。顾飞没有把车往人群里挤，而是提前拐到侧门外的空地。 车头朝外停稳后，他先下车，站在车门旁扫了一圈门口人群的动向，确认没有围堵风险，才替庞博拉开后车门。 县政府门口围了两百多人，电动车沿路边挤成两排。旧蓝工装上印着“兴林木业”的字样，袖口磨出了毛边，纸板高高举起，红字写着“还我血汗钱”和“兴林木业拖欠工资六个月”。 “半年工资，总得给个说法！” “家里孩子等着交学费，我们拿什么交？” 喊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拍着铁门，有人攥着工资条往前挤。可当人群里传出“查封厂子”几个字，前排几名工人立刻回过头。 “工资要还，厂子也不能封！” “机器停了，我们往后去哪儿干活？” 几个年纪大的工人蹲在台阶下抽烟，烟抽到末尾也舍不得扔。有人低头算着欠薪数目，有人望着县政府大门，嘴里反复念叨：“把厂救回来就行，只要还能开工，欠的钱慢慢补也认了。” 他们堵在这里讨账，身上却还穿着厂里的工装。没人舍得把胸前那四个字撕掉。 卢建安站在台阶第三级，没有躲在办公楼里。郑秘书举着扩音喇叭维持秩序，嗓子已经哑了。 庞博从侧面绕过人群，走到卢建安身边。 卢建安脸色阴沉，压低声音说道：“兴林木业，白州本地老牌林产加工厂，做了十几年胶合板和建筑模板。前几年县城和周边乡镇建房盖房还比较多，它还能勉强生存。这两年订单断了大半，设备老旧，很快就发不出工资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台阶下的人群。 “老板黄志强正在跟两个外地商人谈卖厂，但对方只要地皮和厂房，不接手工人，也不管欠薪。工人昨天听到消息，今天就跑来拉横幅了。” 庞博问道：“都有什么工种？” “旋切、热压、砂光、修边，都是木材加工的活。大部分都干了五年以上，有几个老师傅干了十几年。” 彭志远刚到不久，跟在后面，听到这里，立刻接了一句。 “如果这些工人熟悉板材分选和压合流程，转做家具基材板不难。工人新城要柜体，商业中心要货架和隔断，产业园宿舍和学校的桌柜也缺板材供应。” 卢建安转头看向庞博。 “我提醒你，这家厂账目复杂，欠薪六个月，环保还欠整改。接手容易背一身烂账。” 庞博没有马上表态，而是继续问：“厂子在哪？我先去看下情况。” 梁国正报了位置。 厂区在县城西北角，占地四十多亩，设备大部分是中档的国产设备。 这个位置不算偏，离白州大道不远。 放在过去，白州县城工业基础弱，这样的老厂倒闭了也就倒闭了。可现在白州正在补产业链，熟练工人和能改造的设备，比一块空地更有价值。 “白州现在就缺能马上投产的厂子。机器如果能用，工人也在的话，这家厂子就还有的救。” 庞博说道。 卢建安皱着眉想了想，叹了口气，没再开口拦他。 也许，庞博真能把厂子救活呢？ 庞博交代陆文韬留下，配合郑秘书先把工人代表稳住，登记欠薪人数、金额和工种。 “先安抚工人情绪，先不要做任何承诺，只说白州家园去厂里核实情况。” 陆文韬点头，抱着文件袋走向台阶。 庞博带彭志远上车。顾飞从侧门驶出，避开正门拥堵路段，拐上通往城西北的老路。 兴林木业的铁门锈迹斑斑，院墙顶上的铁丝网有三处塌落。 门卫室玻璃裂了一道口子，一个头发灰了大半的老保安探出脑袋，盯着商务车看了几眼，没有开门。 彭志远走到窗口，出示证件，说明来意。 老保安接过证件，翻来覆去核对，又抄下姓名和车牌号。 “你们是白州家园的？” “对，我们来看看厂房和设备。” 老保安抬头望向厂区，手还压着登记本。 “黄老板没交代过，厂里的钥匙不能随便给人。” 他拿起座机拨了两个号码。一个无人接听，另一个关了机。电话放回去后，他隔着玻璃打量彭志远。 “县政府门口那些工人，你们也知道了？” “庞总刚从那边过来。” “庞总亲自来的？” 彭志远朝商务车示意了一下。 老保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腰背挺直了些。他在门卫室里来回走了两步，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揣进裤兜。 “我带你们进去。钥匙不能离我的手，车间里的东西也不能动。” 铁门打开，商务车驶进厂区。 杂草没过膝盖，几棵桉树的落叶堵在排水沟边。办公楼外墙上的“兴林木业”四个字褪了色，只留下浅灰痕迹。 老保安走在前面，鞋底踩过枯叶，停在车间卷帘门旁。他摸出钥匙，试到第三把，锁舌才弹开。 “厂里两百多号人，都希望这扇门不要关上。”他弯腰拉起卷帘门，“白州家园连路、医院和工人房都敢建，我想着，你们也许真能把这厂救回来。” 卷帘门升到半人高，门框上的积灰簌簌落下。老保安侧身守在门边，让庞博和彭志远先进去。 三条旋切线排在车间左侧，刀轴上还挂着上次加工留下的薄木皮碎屑。两台热压机占据中间区域，压板表面有几处锈斑，但主框架没有明显变形。 砂光机靠墙放着，传送带松了，电机外壳上贴着最后一次保养的日期，已经过去八个月。 彭志远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热压机底座。 “主机没有大问题，管路老化但没有漏油。刀轴需要重新校准，除尘管道全部要换。关键部件换掉以后，能恢复生产。”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这批设备继续做低价建筑模板，很难翻身。换新刀具、环保胶水和除尘设备，再上一套基础质检流程，可以压家具板材。” 庞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还懂这个？” 彭志远笑道：“早年在板材厂做过五年设备管理，旋切、热压、砂光几道工序都跟过。” 第155章 拆厂卖壳 庞博点点头，然后拨通卢建安电话。 “工人还在，机器也能继续用，等我把厂里的欠账、设备维修和订单情况查清楚，再拿出具体方案。” 电话挂断后，厂房深处传来争吵声。 彭志远也听到了。两人穿过车间过道，朝后面的办公楼走去。 走廊尽头，办公室门留着一道缝，争吵声从里面传出来。 一个嗓音沙哑的男人拍着桌子：“厂子可以卖，二百多名工人的工资必须算清楚。拖了他们半年，我不能把人赶出去就算完事。” 另一人带着外地口音：“我们只收厂房和设备，欠薪、贷款都是你自己的，跟我们没关系，你拖得越久价格就越便宜，过了今天就没这个价了。” “你们开的价，连工人工资都填不上。” “那是你的账。我们肯接这个厂，已经是在帮你。” 庞博停在门外，看了彭志远一眼。 彭志远没有开口，抬手推开办公室的门。 …… 办公室门被推开，里面三个人同时转头。 黄志强坐在办公桌后面，衬衫前襟皱成一团，眼里布满血丝。桌上摊着银行催收函、工资欠条和一份打印出来的资产转让协议。 沙发上坐着两名外地商人。一个翘着腿，一个手里转着钢笔，神色倨傲。 黄志强原以为是县里又来人催债，等看清进来的是庞博，心里猛地一沉。 如今在白州，几乎没人不认识庞博。县电视台、白州论坛和省级媒体上，到处都有他的消息。修路、建产业园、建工人新城，几十亿元的项目一个接一个落地。 可黄志强想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来自己这家快倒闭的木材厂。 庞博扫了一眼桌上的转让协议。 条款写得很直接，对方只买土地和厂房，设备按废旧价格折算，不承担任何债务，不接收工人，还要求三天内清场交付。 这不是收购企业。 这是拆厂卖壳。 黄志强看着那份协议，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卖掉厂子，至少能填上一部分银行贷款，可那两百多名工人怎么办？ 有些老师傅从建厂那天就跟着他，十几年没换过地方。现在厂里拖欠半年工资，他已经没脸见他们了。 如果再把厂子卖掉，让他们连工作也没了，他就真把事情做绝了。 可如果不卖，银行催收、供应商堵门，厂子照样撑不了几天。 黄志强撑着桌子站起来，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喊出一声：“庞总。” 翘腿的商人把庞博上下打量一遍，嘴角一撇。 “你是白州家园的？手伸得挺长啊，这种快倒闭的小木材厂也要管？” 庞博没有接话，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黄志强。 “厂里一共欠了多少债务？” 黄志强叹口气，低下头从桌角翻出一本手写台账。 那一页页数字，他早已算过无数遍，每看一次，压在身上的担子就重一分。 “工人工资四百七十多万，供应商一百八十万，银行贷款六百多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更哑了。 “环保整改还没做。上次环保局来检查，说除尘、废水和胶水存放都要改，至少还得三百万。” 转钢笔的商人站起来，提高了声音。 “黄老板，我们出的价已经够你还银行贷款了。你签字，银行那边我们去谈。你要是不签，明天这催收函就可能变成法院传票。” 黄志强的手指紧紧压着台账。 这些话，对方这几天已经说过很多遍。每次都像拿刀抵在他脖子上，逼他赶紧做决定。 可他也清楚，对方看中的根本不是兴林木业，更不是两百多名工人，而是这四十多亩地和现成的厂房。 站在门口的彭志远开口说道：“车间三条旋切线、两台热压机、一台砂光机，设备主体还在。换掉老化管路和关键部件，再重新校准刀轴，能恢复生产。” 他看了黄志强一眼，又补充道：“工人也都是熟手，懂板材分选、压合和砂光。只要生产方向调整，不需要从头培训。” 庞博拿出手机，让陆文韬把集团内部的板材需求清单发过来。 几秒后，屏幕亮起。 工人新城首期六千套住房，需要大量基础柜体板材；商业中心需要商铺货架和办公隔断；产业园宿舍、技能学校和后续医院配套，也有桌柜和家具需求。 庞博把手机放到桌面，推到黄志强面前。 “工人新城首期六千套房，光柜体板材就是一笔大单。再加上商业中心、产业园和学校，半年内的需求量，足够让厂里的机器重新转起来。” 黄志强低头看着屏幕。 “工人新城”、“商业中心”、“产业园宿舍”几个项目名称，后面都跟着预计用量和采购节点。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张实打实的内部需求表。只要能拿到其中一部分订单，兴林木业就有机会恢复生产。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厂里设备老旧，环保不过关，账上也没钱。就算有订单，拿什么买原料，拿什么改设备？ 希望就在眼前，他却不敢轻易伸手去抓。他已经听过太多“再撑一撑”、“下个月就能好起来”的话，不愿再拿两百多名工人的生计赌一次。 翘腿的商人嗤笑一声。 “有订单就能活过来？设备老成这样，环保又过不了关，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谁还肯给你干活？” 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手机。 “这种需求表谁不会做？到时候货不合格，订单一撤，烂摊子还是黄老板自己收拾。” 黄志强没有说话，却下意识看向庞博。 这也是他最想问的。 庞博看着那名商人，语气平静。 “你们只想买地，所以生产线在你们眼里就是废铁。但对白州来说，这些设备和工人，是能马上接入供应链的加工能力。” 说完，他转头看向黄志强。 “白州家园不会低价买断兴林木业。” 黄志强愣了一下。 庞博继续说道：“我们集团出钱改造设备，补充流动资金，再把现有项目的板材订单接进来。兴林木业的主体可以保留，但经营权必须交给集团。” 第156章 你已经证明自己做不好 黄志强怔怔地看着他。 他想过庞博可能买厂，也想过白州家园只是来了解情况，却没想到对方会提出托管经营。 “经营权交给你们，那我算什么？” 问出这句话时，黄志强心里像被挖掉一块。 兴林木业是他一手办起来的。厂房是他盯着盖的，第一台旋切机也是他亲自跑到外地买回来的。十几年下来，这家厂几乎就是他的全部。 如果交出经营权，他还算这家厂的老板吗？ 庞博没有拐弯抹角。 “你是厂里最熟悉设备、工人和老客户的人。哪些供应商的原料稳定，哪些老师傅能带班，哪些老客户还有合作可能，这些事情没人比你更清楚。” 黄志强刚要开口，庞博下一句话已经落下。 “但怎么管钱、怎么控质量、怎么做环保，你已经证明自己做不好。” 这句话不客气，甚至有些扎心。 黄志强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反驳。 厂子走到今天这一步，市场不好是一方面，可他管理混乱也是事实。过去有了订单就只顾着赶货，设备维护能拖就拖，环保整改也是一推再推。账上稍微有点钱，就先拿去填原料款，结果问题越积越多，最后彻底转不动了。 庞博没给他留面子。 转钢笔的商人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黄志强，我们谈了一个多星期，你现在想反悔？” 庞博拿起桌上的转让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签字，没有盖章，也没有工人安置方案和债务处置条款。 “没签字，就不算定下来。” 他把协议放回桌面。 翘腿的商人站起来，伸手指着庞博。 “行，你今天非要来搅局是吧？那我把话放在这里。银行催债、供应商堵门、工人闹事，这些烂摊子最后都得找你。” 顾飞向前迈出一步，挡在庞博侧前方。 他没有碰对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只指过来的手。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那名商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庞博没有理会他的威胁，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何志斌的电话。 “何经理，兴林木业那笔贷款，现在到哪一步了？” 何志斌在电话那头让人核查。几分钟后，他给出答复。 “还没进入司法处置。如果企业能拿出新的经营方案，有持续还款能力，并且资金愿意接受监管，银行可以谈展期。” “好，我知道了。” 庞博挂断电话，看向黄志强。 “银行还愿意谈，事情就没到最后一步。” 他指了指桌上的转让协议。 “你签他们的协议，厂房和土地没了，工人散了，可剩下的债还是你的。你接受我们的托管，工人能留下，设备能继续转，订单也有着落。该选哪条路，你自己决定。” 黄志强低头看着桌面，迟迟没有出声。 房间外面，铁门被风吹得来回晃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厂区已经停工六个月，车间里听不见机器声，安静得让人心慌。 可县政府门口，还有两百多名工人在等消息。 黄志强脑子里不断闪过那些人的脸。 有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的旋切老师傅，有夫妻两人都在车间上班的，也有家里孩子刚上大学、每个月都等着工资交生活费的。 他们恨他拖欠工资，却还是不愿这家厂彻底关门。 如果把厂卖给眼前这两个外地商人，自己或许能少背一些债，可工人肯定会被清退，生产线也会被当成废铁卖掉。 如果把经营权交给白州家园，这家厂名义上还在，实际上却不再由他说了算。 一边是他做了十几年的老板位置，一边是两百多个家庭的饭碗。 黄志强看着庞博。 这个年轻人没有安慰他，也没有给他留什么体面，只是把两条路清清楚楚摆出来让他选。 最终，他伸出手，把那份资产转让协议推到了桌子边缘。 “我接受托管。” 他说完停顿片刻，声音有些发颤。 “经营权我可以交，但有一个条件。工人的工资必须先发。” 黄志强抬起头，眼圈发红。 “他们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现在堵在县政府门口等钱。我不能让他们再空着手回家。工资不发，我没脸去见他们。” 当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像是终于松动了一些。 厂子还算不算他的，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只要工资能发，机器还能转，两百多名工人还有地方上班，他至少没有把事情做绝。 庞博点头。 “可以。先把欠薪全部核清，集团以专项借款的方式垫付，钱直接打进工人的个人账户。后续再从兴林木业的经营回款里分批偿还。” 黄志强追问：“什么时候能发？” “账目能对上，钱今天就能进账户，最迟明天下午发放。” 听到明确时间，黄志强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 “还有，集团的钱不是白给。托管以后，所有支出都要走新流程。” 黄志强点了点头：“只要工人的工资能发，厂子能保住，我配合。” 庞博让陆文韬远程传来一份《临时托管与整改备忘录》模板，当场修改企业名称、托管条件和整改要求。 三个硬性要求被写进备忘录。 第一，现有两百多名工人原则上全部保留。确实不适合原岗位的，安排转岗或培训，不得借整改名义随意清退。 第二，企业账目全部公开，欠薪优先清偿。银行贷款、供应商欠款、设备抵押和其他历史债务，一笔都不能隐瞒。 第三，环保和质量整改必须达标。整改验收不过关，集团订单立即暂停，任何人不得为了赶工降低标准。 黄志强拿起备忘录，一条条看下去。 看到“现有工人原则上全部保留”时，他的手停了几秒。再看到“经营管理权由白州家园派驻团队接管”，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一瞬。 这几个字意味着，从签字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一个人说了算。 但他最终没有犹豫太久，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157章 纳入白州家园供应链 两个外地商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翘腿那人收起桌上的资产转让协议，冷笑道：“一堆破机器，二百多个老工人，再加上一屁股债，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几天。” 庞博看了他一眼。 “那就慢慢看。” 两人摔门离开，脚步声重重砸在走廊里。 黄志强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没有轻松，反而生出一股隐隐的不安。 这两个人前前后后谈了一个星期，对厂里的情况熟得过分。他们似乎并不只是想买下地皮那么简单。 不过眼下，他已经顾不上深想。 庞博把签好的备忘录收起来，看向黄志强。 “好了，先把工人名单、工资欠条、设备资料、供应商名单全部交出来。” “谁的工资，欠了几个月，欠多少，一笔一笔核对。账目对不上的，一分钱不能乱发。” 黄志强用力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我马上整理。” 他转身拉开身后的铁皮柜，从最下层抱出几本厚厚的名册，又取出一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通讯录。 “在册工人、临时工、原料供应商都在这里。老客户的联系方式也有，有几家还欠着我们的货款。” 他把资料放到桌上。 过去，这些东西是他掌控工厂的根基。现在亲手交出来，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可想到县政府门口那些举着工资条的工人，他还是松开了手。 当天晚上，兴林木业的大门重新亮起灯。 唐静带着两名财务审计人员进驻厂区，第一件事就是封存账本和财务电脑。工资欠条、考勤记录、银行流水和工人名册，被分成四摞逐一核对。 黄志强坐在旁边，一会儿解释某个工人为什么有两张欠条，一会儿又翻出临时工的考勤本。面对过去那些混乱的账目，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庞博说他不会管钱，并不是故意羞辱他。 这套账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就算再给兴林木业一笔钱，也迟早会被拖垮。 另一边，彭志远带着设备维修人员逐台编号、拍照，登记损坏情况。环保检测机构也赶到厂区，采集废水和粉尘样本。 白州过去有不少木材加工厂。靠着本地山林和乡镇木材资源，最早做板皮、建筑模板和简易家具料。可大多数厂规模不大，设备老旧，管理粗放，一旦订单减少、环保标准提高，很快就撑不住。 兴林木业不是第一家出问题的，也不会是最后一家。 庞博清楚，救这家厂不是做慈善。 如果兴林木业能够改造成功，白州就能把本地木材加工、家具板材、产业园宿舍家具、商业货架和后续的家居卖场串起来。 比起单纯从外地采购板材，这条产业链能为白州留下更多岗位和税收。 夜里十一点，唐静打来电话。 “旧账里发现了一笔设备抵押。” 庞博停下手里的工作：“什么设备？” “两台热压机，去年抵押给了一家叫锦辉商贸的公司。” 唐静那边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 “抵押记录没有放在主要债务资料里，是从一张旧的借款凭证里查出来的。黄志强刚才确认，确实签过合同。” “抵押权人查过了吗？” “查过了。” 唐静停了两秒，语气变得严肃。 “锦辉商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就是今天那两个外地商人的老板。他们不是临时来捡漏的，而是早就盯上了兴林木业。” 如果两台热压机已经被抵押，对方随时可能借着债务纠纷上门拖设备。兴林木业想恢复生产，偏偏又离不开这两台机器。 看来，对方从一开始就不只想低价买地。 这件事，比一场低价收购麻烦得多。 …… 第二天早上七点，县政府门口又聚起了工人，人数比昨天多出几十个。 有人带着板凳和保温杯，有人把工资条装进塑料袋，紧紧攥在手里。外地商人被赶走、白州家园准备接手、资金尚未到位，几路消息在人群里来回碰撞，工人堵在台阶下，谁也不肯先走。 陆文韬和郑秘书核了两遍名单。在册工人二百一十七人，临时工二十八人，总欠薪四百七十四万六千元。每笔工资对应身份证号、工牌和工资条，由银行打入本人账户。 八点，庞博从侧门下车，接过郑秘书递来的扩音喇叭。 “兴林木业的厂子保住了。地不卖，机器不拆，工人全部留下。拖欠的工资由白州家园先行垫付，今天下午打进各位账户。” 人群里掀起一阵声浪。一名老工人举着揉皱的工资条挤到前面。 “黄老板也说过下周发，拖了六个月。我们凭什么信你？” 庞博侧过身。唐静走上台阶，打开电脑，将银行批量代发申请、监管账户付款凭证和专项借款协议逐份展示。 “资金已经转入工资专户，下午两点开始代发。大家核对下信息，卡号有误、或者漏了账号的，到下面登记。” 何志斌带着两名银行工作人员支起折叠桌。工人拿着身份证围过去，仍有人守在台阶下。 一名中年工人扯着嗓子喊：“工资拿到了，明天还让不让我们上班？这破机器三天两头坏，以后拿什么发钱？” 欠薪只能填补眼前的窟窿，厂子停一天，往后的日子便悬在半空。 庞博重新举起喇叭。 “明天全员回厂。从这个月起，兴林木业纳入白州家园供应链，所有人重签合同。底薪上调八百，奖金另算，全员缴纳五险一金，加班费按劳动法核算。厂区全面翻新，新设备下周进场。只要踏实干，白州家园绝不差你们一分钱。” 台阶下安静了两秒。紧接着，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底薪涨八百，奖金另算，交五险一金，这在过去白州的私营木材厂里，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待遇。 卢建安从办公楼出来，站到庞博身旁。 “环保、工信、人社部门今天进厂。环保标准照常执行，手续按规定并联办理。企业负责整改，政府负责服务，哪个环节拖延，直接报县政府协调办。” 下午两点十二分，第一条到账短信传来。 蹲在台阶下的老师傅掏出手机，把到账金额核了三遍，被拖欠的六个月工资，一笔不少。他掐灭烟头，撑着膝盖站起来，朝庞博和县政府办公楼深鞠一躬，嘴里反复念叨：“给政府添麻烦了。” 第158章 改头换面，扞卫饭碗 短信提示音从人群里此起彼伏。有人蹲在地上，眼泪砸在沾满灰尘的裤腿上；有人翻出欠条，低头算着能还掉几笔债；有人举起手机给身边的工友看，嘴唇颤动，抬起胳膊胡乱抹着脸。 一个中年工人拨通家里的电话，听见妻子那声“喂”，喉咙顿时梗住。 “老婆……工资发下来了，全发了，一分钱都没少。” 电话那头半晌没回话，传出压抑的哭腔。 他低下头，用手背蹭过眼角，嗓音发颤：“白州家园接手，厂子也保住了，底薪还涨了八百，还给交社保！孩子下学期的学费有了，妈的药也能接着买……” 他吸了口气，把手机压在耳边。 “咱们家，以后的日子会好过来的。” …… 解决了工资问题后，庞博带着唐静和彭志远踏入兴林木业厂区。 满院的杂草和生锈的彩钢瓦顶在阳光下显得破败不堪。旧胶桶堆在墙角，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彭志远拿着记录本：“旧设备修修还能用，做些低端板材没问题。” 庞博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漏光的厂房屋顶。 “白州家园的配套项目，不能用这些淘汰的设备。”庞博转头看向唐静，“批五千万专项改造资金。彩钢瓦全部拆除，换阻燃保温顶；车间地面重新硬化，铺设防尘环氧地坪。旧宿舍楼推掉，按产业园标准重盖。” 彭志远愣在原地，庞博继续下达指令：“旧的热压机和砂光机全部当废铁拉走。联系沿海的设备商，订购三条全自动数控旋切线、两台德国进口热压机和高精度砂光设备。环保除尘系统按最高标准装。要干，就把这里打造成全省一流的板材加工中心。” 命令下达，白州家园庞大的资金链轰然启动。 不到两天，几十辆重型工程车开进厂区。脚手架迅速搭起，老旧的顶棚被一块块掀翻，全新的厂房骨架在电焊的火花中拔地而起。运送新设备的平板挂车排在白州大道上，罩着防雨布的高精尖机器散发着重工业的压迫感。 工人换上了崭新的灰色劳保服，胸口印着“白州家园”的标识。他们穿梭在工地上，扛着建材，眼里全是对未来的热切。 审计组很快查清了设备抵押问题。 去年，锦辉商贸向兴林木业出借一百二十万元，要求抵押两台老旧热压机。合同缺少必要决议，设备评估与实际价值相差过大。 张海涛把材料交给赵明辉。赵明辉连夜完成法律意见：合同效力存在重大争议，锦辉商贸无权自行拖走设备。 第三天早上，三辆平板拖车停在厂门外。 锦辉商贸来了六个人，领头人举着合同复印件，要求拉走两台热压机。 顾飞带着安保人员守住厂门。张海涛拿出律师函和报警回执。 “合同已经进入争议处理程序。未经协商或司法确认，任何人不得转移设备。强行进厂，将承担相应责任。” 领头人隔着铁门扬了扬合同：“机器今天必须拖走！设备都没了，你们拿什么复工？还指望厂里继续给你们发工资？” 话音刚落，厂门内侧涌出上百名穿着崭新工装的工人。 带头的旋切工把袖口卷到手肘，倚着门框开口：“工资早到账了，连新机器都已经进厂调拔。你们说旧机器归你们，就把法院文书拿出来。只拿这份有争议的合同，谁也别想从大门跨进半步。” 上百人犹如一堵人墙，守住车辆进厂的通道。没人推搡，也没人退让，那是扞卫自己饭碗的绝对底气。 郑秘书带着公安、市场监管和司法所人员赶到。 “有纷争依法处理，争议解决前，不得强行拖走设备。” 锦辉商贸的人见状，领头的打了几通电话，看着厂区里热火朝天的改建工程和工人们毫不退缩的架势，最终收起合同，开着三辆拖车灰溜溜地掉头离开。 十天后，全新厂房落成，数控生产线完成调试。 原木送进机器，数控刀具精准剥离出厚度均匀的木皮。自动化流水线将木皮送入德国热压机，伴随着沉闷的机械轰鸣，平整坚固的家具板材源源不断地吐出。 首批板材下线后，彭志远抽出几块检查。板面光滑如镜，胶合强度远超国标。 庞博站在车间门口，翻完检测记录。 “这批板材送去产业园，给宿舍做家具。商业中心的临时货架也用这批。” 厂门外，物流公司的全新重卡已经停好。装卸工操纵着液压叉车，将打包好的板材整齐推入车厢。 黄志强站在门口，往前走了两步。 货车驶出厂门，转上通往木珠产业园的公路。 黄志强回到二楼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整洁宽敞的环氧地坪车间。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杂草丛生、濒临破产的废品堆。 他曾以为白州家园只是来接盘土地，随便弄几笔订单糊弄过去。 直到五千万的改造资金砸下来，德国进口的热压机卸进车间，他才真正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怎样庞大的资本怪物。 他摸了摸衣兜里的老客户通讯录，苦笑了一声。以前他求爷爷告奶奶拉来的那些几万块的小单子，在如今的自动化流水线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看着工人们红光满面的脸庞，听着机器规律的轰鸣，他那点丢了老板面子的失落感，早就被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填满。 这艘大船，他是真真切切地坐稳了。 下午四点，产业园仓库检查了送来的首批板材，其中两张边缘因工人操作数控台不熟练，出现了微小的公差，只收下其余完美的部分。 退货单送回兴林木业，黄志强皱起眉。 “只是拿来做临时货架，公差不到两毫米，根本不碍事，为什么退？” 彭志远把退货单推到他面前。 “拿着几千万的新设备，就得对得起这套标准。今天能放过两毫米的误差，明天板子粘不牢也敢往外送。规矩的口子一旦松开，砸的是白州家园的牌子。” 第159章 抽检全过，首村开工 以前赶货时，残次品照样装车。一次次敷衍下来，老客户也越走越远。 黄志强收起退货单。 “我去找操作机床的那组人。” “先查参数设置，再查工人怎么操作，最后核对出厂质检流程。”彭志远叫住他，“查清原因再改，骂几个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黄志强站定，拿着退货单走向车间。 第二天一早，张鹏飞打来电话。 “下周来考察商业中心的六家品牌里，有一家全国连锁家居卖场。他们提出顺路到兴林木业看看。” “主要看什么？” “看厂里的新设备运转情况，板材质量能不能稳住。如果兴林木业能够长期稳定供货，他们愿意谈白州第一家门店，还想在这里建一家带仓库的样板店。家具在店里卖，货放在本地仓库，送货和补货都能省下时间。” 庞博说道：“可以让他们来。平时怎么生产，考察当天就怎么生产。查出问题照常登记，不能为了接待临时赶货。” “明白。” “把对方要看哪些地方、怎么验货，发给彭志远，让他提前准备。” 电话挂断，陆文韬在行程表上添了一项：下周三下午，家居卖场到兴林木业看厂。 庞博又说道：“把黄志强也列进名单。他认识以前的客户，也清楚木料该从哪里进。厂子的账和经营交给集团管，他积累十几年的经验还得用起来。” 窗外，一辆满载环保胶水的货车沿白州大道开往城西北。一条从本地原料、板材加工到家居销售和仓储服务的产业链，正在庞大资金的浇灌下，于白州大地扎下深根。 …… 时间一晃，距离2013年元旦还有两天时间。 这天上午，两辆商务车停在兴林木业办公楼前。 两辆商务车停在兴林木业办公楼前。 张鹏飞带来的家居考察组一共七人，三人看商铺，两人看仓库，剩下两人是板材专家。 黄志强等在车间门口，手里攥着一本生产登记册。旁边立着两块被退回的板材，边缘的瑕疵用红笔圈出，像两道醒目的伤疤。他没把这丢人的东西藏起来，就让它立在那里。 考察组没有进会议室，直接换上工装，踏进了机器轰鸣的车间。 负责板材的赵经理没看黄志强准备好的样品，径直走到成品堆前，手一挥，让工人从中间随意抽了三十块。 “就看这三十块。” 工人把板材抬到灯光明亮处。赵经理戴上手套，指腹从板材表面滑过，又侧过头，视线与板材边缘平齐，检查压合的紧密度与表面的平整度。 车间里，旋切机吐出薄木皮，热压机沉闷起落，生产没有因为检查而停下分秒。 看完最后一块，赵经理在本子上记下几笔，合上。 “三十块板，全部合格。” 黄志强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把登记册递给彭志远，那两块废品板材的处理结果就写在第一页。 彭志远将报告翻开，摆在考察组面前的工具台上。 “前几天的次品，是工人刚上手新设备，定位有偏差。设备商的技术员已经重新做过全员培训。” 黄志强指着自己的记录本补充道：“现在每班开工前，必须先用废料试机，确保参数无误才上新料。这几批货送去产业园和商业中心，再没出过问题。” 彭志远定下的规矩写在墙上：谁操作，谁质检，谁签字。出了问题，按签名追责。黄志强自己的名字，也签在“车间总负责人”那一栏。 赵经理看着一块块平整坚固的板材从生产线上下来，点了点头。 “设备和工人都没问题。兴林木业可以纳入我们的本地供应商备选库。开店和仓储的账，我们回去再细算。” 张鹏飞接过话头：“商铺租金的事，回集团再谈。今天来这里，是让各位看我们的生产能力。生意归生意，两不耽误。” 考察组带走了两块随机抽检的样板。 黄志强目送商务车驶离。不用陪酒，不用被压价，机器转得好，产品站得直，这就是底气。 下午四点，集团三楼会议室。 高卫国翻开六条道路的施工进度表，投影打在幕布上。 “前期准备工作全部完成，征地、手续已经齐备，元旦后可全线开工。五家承建单位的人员、设备均已进场，挖掘机、压路机和运输车，按标段停放在沿线预留空地。” 庞博翻着桌上的材料。砂石、水泥、管材，按首月用量全部采购到位，分置于各标段的临时料场，避免了集中堆放的调度难题。 廖广生在电子地图上标出几条红色预警线。 “六路同建，日均增加两百趟次重车运输。我已经协调各施工单位，调整了运输排班。运送砂石的工程车，避开早晚高峰。遇到运输生鲜的冷链车，必须主动让行。” 几个施工负责人报上些零碎问题。有村口路窄，工程车转弯半径不够；有路边沟渠，被淤泥堵塞。 庞博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圈。 “沟渠今天必须挖通，窄路今天必须拓宽。开工仪式可以放在同一天，但准备工作一天都不能等。” 县政府协调办的人员就坐在会议室里，材料齐全的审批项，当场盖章，绝不过夜。 庞博合上文件，目光扫过在座的五家承建单位负责人。 “六条路，一个标准。资金拨付、工资发放、材料抽检，一视同仁。不能因为哪条路在山里就降低标准。每日进度、质量问题，必须记入统一台账，当天上报。” 高卫国将统一印制的施工日志发下去，从开工第一天起，所有数据按同一标准核对。 会议临近结束，高卫国指着地图上连接县城与龙山镇的线路，清了清嗓子。 “我提议，第一批进场施工的标段，定在庞家村。” 没等旁人发问，他便接着陈述理由：“这六条路能修，几十个项目能开工，白州能有今天，靠的是谁，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清楚。没有庞总，这一切都是空谈。” 第160章 工程车进村 高卫国环视一圈，声音沉稳有力：“我们这些搞工程的，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我们觉得，这第一铲土，就该从庞总的老家挖下去。这既是给庞总的一份敬意，也是给全白州人民一个交代——告诉大家，庞总为家乡修的路，从他家门口开始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庞博身上。高卫国的话，说出了在场所有承建单位负责人的心声。这不单是一个施工顺序的提议，更是一种朴素的感恩和尊重。 白州能有今天，路能修起来，全靠庞博。从他的老家开第一铲，是理所应当，也是众望所归。 庞博翻开那条线路的勘察报告，目光在征地协调完成度、物料进场率和地质勘测数据上停顿片刻。 庞家村那段路，沿线村民的配合度最高，各项前期准备工作确实是所有标段里最扎实的。 他合上报告，点点头，拿起笔，在签批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沉稳，没有半分犹豫。 …… 1月3日晚上七点，六台挖掘机、十几辆土方车，避开晚高峰，沿白州大道向庞家村方向驶去。 庞守德接到了村里的电话。 他放下编了一半的竹筐，推门而出。消息像长了脚，几分钟内跑遍了全村。一扇扇窗户亮起灯，人影从各家院里涌出来。 村民们拿着手电，披着外衣，聚集在泥泞的村口土路两旁，伸长脖子望向县城方向。 远处，黑暗被一排刺眼的光柱撕开。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地面开始轻微震动。庞然大物般的挖掘机和重型卡车，履带和车轮碾过坑洼，带着撼动山野的气势，驶入了庞家村。 夜里八点，发动机的轰鸣撕开了村庄的宁静。几台挖掘机和重型卡车像钢铁巨兽，沿着狭窄的村路缓缓驶来，停在村口早已平整出的空地上，雪亮的车灯刺破黑暗，照得人睁不开眼。施工队负责人跳下车，特意交代留出了村民进出的小路。 庞守德站在人群最前面，中气十足地问：“明天几点动工？” “七点半准时开工。”领头的指着村口两侧，“施工区域要围起来，大家骑车走东边那条小路。大车暂时从南边绕，村里谁家要拉东西，提前打声招呼就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口就聚了上百号人。 庞博的车在村口外停稳，他刚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感染了。人群里，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二叔庞守德扶着的奶奶，老人家裹着厚衣服，满脸笑容地望着那些崭新的大机器。 “小博回来了！”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乡亲们纷纷转过头，眼神里满是亲切和自豪。 庞博笑着和几个长辈打了招呼，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奶奶面前。“奶奶，二叔，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也出来了。” “这么大的事，奶奶能不来吗？”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拍了拍孙子的胳膊，“看着这大铁家伙开进咱们村，我这心里就踏实。好样的，小博，有出息了，没忘了家里的根。” 就在这时，村里几个年轻人抬着好几挂沉甸甸的鞭炮过来，准备就在挖掘机旁边点燃。 “强子，等一下！”庞博快步走过去，指了指挖掘机油箱的位置，“这儿不行，太危险了，万一溅个火星子出大事怎么办？”他转而指向村西边空旷的晒谷场，“去那边放，地方大，安全。路要修，但人更要紧。” 被叫做强子的年轻人挠了挠头，正要说话，奶奶在后面发话了：“都听小博的，他懂得多，安全第一！” 有了老人家发话，几个小伙子二话不说，七手八脚把鞭炮搬到了晒谷场上。 长长的引线点燃，数千响的鞭炮骤然炸开，震耳的轰鸣声瞬间笼罩了整个村庄，红色的纸屑如雪片般飞舞，在地面铺开一层喜庆的红毯。鞭炮声刚停，几个村民就拿着大扫帚冲上去，三两下把纸屑扫成一堆，一点没耽误工程车进场。 鞭炮的硝烟还未散尽，村民们也没闲着。好几户人家抄起锄头、铁锹，把自家门前堆着的木料和碎砖头往院里搬。老黄叫上两个侄子，抡起斧头，几下就把伸到路面上的杂树枝砍了下来。秋婶也带着家人在路边收拾。“路都修到家门口了，咱不能让自家的破烂挡了道。” 不到八点，村口两侧的道路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伴随着一声长鸣，挖掘机发出沉重的轰鸣，巨大的铁斗一口咬进烂泥路，将混着碎石的黑泥铲进一旁的卡车。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庞博站在奶奶身边，看着那翻开的新土，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 施工队在村口竖起一块醒目的公示牌，上面用黑体字写着项目名称、工期、负责人姓名和监督电话。旁边还挂了块小黑板，用白粉笔记录着每日的施工进度。村民们围着牌子，不识字的就让年轻人念给他们听。一听说干得不好可以直接打电话告状，几个老大爷把那串号码在手心里划了好几遍，牢牢记在心里。 “奶奶，我得去别的地方看看了，晚上我回来看您。”庞博扶着奶奶的胳膊叮嘱道。 “去吧，忙你的正事要紧。” 他前脚刚走，村民们后脚就把庞守德围了个水泄不通。 “守德，路修好了，咱家的竹子真能直接卖到产业园去？” “我后山那片竹林好几年没动过了，太细的他们收不收？” 庞守德不慌不忙，让人搬来一张旧桌子，又拿出几根粗细不同的竹子样品。 “产业园收竹子，是拿去做竹编家具的。”他拿起一根青翠结实的竹子，“太嫩的不行，做出来的东西容易走形。虫蛀、发霉的，白给都不要。砍下来把枝桠刮净，按长短分好类，统一送到村里的集货点。” （宝子们，最近数据有点低迷，作者君头发都快掉光了。求各位大佬点个赞，点个催更，多评论，给个好评，救救孩子，让孩子看到希望！） 第161章 六条路同时开工 老黄挤到桌前，掏出个磨得发亮的小本子。“以前也卖过。骑摩托一次拉几根去镇上，累死累活，卖的钱还不够油钱和饭钱。”去年他砍了两车竹子，骑着摩托车跑了四趟，一百多根竹子卖了三百出头，路上花销就占了一百。 庞守德把老黄的账算给大家听：“新路修好，大货车直接开到村口。大家把合规矩的竹子送到集货点，装满一车就拉走。运费平摊下来，比你们自己跑省心又省钱。”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大家的心思瞬间从看热闹修路，转到了算自家竹林的产出上。 “我家有五亩竹林！” “我那片林子，少说也能砍两大车！” 庞守德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好竹有好价，歪瓜裂枣也收，但价钱不一样。今天先登记，大家别急着上山，等我贴了正式的收购标准再说。” 老黄的侄子在产业园上班，他扯着嗓子喊：“大家伙放心卖，我亲眼看着呢，产业园天天都在赶订单，就缺好竹子！” 秋婶在人群后盘算着，现在村里能卖竹子，男人留家砍竹，她去产业园的车间上班，两人收入不比在外地差，还能在家带孩子。 庞守德拿来几张登记表，挨家挨户地记录：姓名、竹林亩数、预估产量。一上午，就记了厚厚一沓，足有四十多户。村民们还自发地把村口一块荒地腾了出来，上面的干草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这块地就当集货点，大货车能直接在这儿掉头。到时候当面称重，当面算钱，谁也不吃亏。” 下午三点，庞博又过来庞家村时，村口最泥泞的一段路已被彻底挖平重铺，路基比原先宽了两倍不止。满载碎石的卡车将石料倾泻而下，压路机轰隆着来回压实。 他站在牌子旁，看着小黑板上更新的“路基平整二十米”的记录。 高卫国的电话打了进来。“庞总，另外五条路的前期勘察和便道清理都完成了，五家施工单位回复，明天可以同步开工。” 庞博望着村口。机器在前方推进，村民在后面热火朝天地计算着未来的收入。一条路才刚起了个头，整个村子的心气都被盘活了。 “通知他们，明天一早，六条路，全面开工。” 下午四点，开工指令正式下达。另外几家国企施工单位迅速响应。 机械就位，人员到岗，物料齐全。 第二天拂晓，一场席卷白州全县的修路大战，即将同时打响。 …… 4号清晨六点五十，统一调度群里接连跳出六条消息。县城到龙山，龙山到双林，双林到石桥，县城到亚宁，木珠到沙潭，沙潭到那浪，六条线路的施工负责人逐一报到，汇报人员到岗、机械就位和材料签收情况。 高卫国坐在城市建设公司三楼，墙上那张白州全县施工图已经换成了最新版本。六条线路被分成二十八个作业面，每一个作业面对应哪台挖掘机、哪台压路机、哪辆运输车、哪名监督员，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他端着搪瓷杯，对着手机只说了一句。 “七点整，统一进场。” 七点一到，六条道路同时响起机械声。 龙山镇方向，两台挖掘机先把路边杂草和乱石清掉，随后开始拆除塌陷的旧边沟。石桥镇的桂圆出山路上，施工人员把腐朽的旧涵管一段段抬出来，准备换上新管。那浪、文宁、平谷三镇的施工点，先做的是清表、放线、打桩，红白相间的标杆沿着路线一根根插下去，像给白州大地画出一条条新的骨架。 机器还没把路真正修成，但白州人已经先看见了路的样子。 六处施工公示牌也在同一时间立了起来。白底黑字，写着项目名称、工期、负责人、监督电话，还有“施工期间请按临时便道通行”几个大字。 村民们围在公示牌边上，有人找年轻人帮着念字，有人把监督电话直接记进手机。 “这回不是修两铲子就走吧？”一个老汉问。 “不会。”旁边的施工员把图纸展开，“这条线先做排水，再做路基，再做面层。每一道都有人验收。” 老汉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图纸边角，像是在确认这条路是真要落地了。 庞博没有留在某一个点上看热闹，而是坐着商务车沿五条线路巡查。顾飞提前把巡查车、工程车、村民出行和材料运输的路线都分开了，陆文韬坐在副驾驶，一路记录各标段进度。 车到龙山镇时，山坡下已经挤满了人。 龙山镇是竹材大镇，过去每到雨季，山里的竹子运不出去，只能堆在坡边发霉。今天一听说修路开工，几户竹农直接把自家最新砍下来的竹子扛到路边，站着等人来登记。 庞守德也来了。 他五十二岁，手掌上全是刀口和竹刺留下的白疤，手里还拿着一把竹篾刀。看见施工人员在路边放样，他没有去打扰，只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等庞博走近，才开口。 “小博，这路一通，龙山的竹子就不愁卖了。” 庞博点头：“先把路修好，后面集货点、收购点、加工点会一起跟上。” 庞守德听完没有多说，只回头招呼村里几个年轻人。 “把路边那些散竹先搬开，别挡施工。” 几个年轻人二话不说，抬着竹子往院里走。村口原本乱糟糟的一片，被他们自己收拾出一条整齐的空地。施工人员顺着这条空地往里推进，测量、插桩、打灰线，一道道工序紧着往下走。 另一边，双林镇的鱼贩子们也赶来了。 梁老三站在人群最前面，嘴里叼着烟，手里提着一只装活鱼的小桶。他一看见路边插起的施工牌，先是骂了一句“总算开工了”，然后又把烟拿下来，认认真真问现场施工员。 “以后鱼车从哪边走？我这桶里都是山泉鱼，不能颠。” 廖广生正好也到了现场，手里拿着统一调度表，直接把生鲜运输的时段和通行口径写在纸上，当场递给梁老三。 “施工期间，冷链车、鱼车、客运车优先。每天上午和下午各留一个固定时段，你们统一发车，别自己乱挤。” 第162章 医院学校工人新城，三份中标书同时送达 梁老三接过纸，扫了一眼，咧嘴一笑：“有这个就行。以前最怕的就是谁都想抢道，现在有规矩，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朝自家几个鱼贩子喊：“都听见没有？以后统一时间出车，别谁都往前挤！” 几个鱼贩子一听，立刻点头。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掏本子，记新的发车时间。 石桥镇那边，龙眼果农更是直接把施工队围住了。 路边一排龙眼树正挂着果，老果农蹲在树下，抬头看着挖掘机把旧路基一层层剥开，脸上全是笑。 “以前果子一熟，最怕下雨。路一烂，车进不来，掉地上的都烂了。”他拍了拍树干，“这回好了，路修到跟前，收水果的车能直接到园边。” 旁边几名果农也跟着说：“路好了，明年要多种几亩。” 镇长站在人群边上，拿着电话正联系外地客商。修路消息刚放出去，就已经有人主动问收购和包销的事。 同样的变化，也在那浪、亚宁出现。 那浪镇的豉油膏、牛巴的作坊原本发愁的运输问题，现在看见施工队进场，纷纷准备加大产量，等着路修好后能多出货。 亚宁镇的荔枝、砂糖橘、木菠萝种植户围着线路图问得最细，连果筐宽度能不能从新路面顺利通过都问到了。 庞博一路看过去，心里很清楚。 修路不是把水泥铺上去这么简单，而是把一个个镇子和一条条产业线接起来。 村里有竹子，山上有果子，塘里有鱼，坡上有蔗。以前这些东西出不去，只能烂在地里、压在仓里、拖在路上。现在路一开，产业就有了出路，钱就有了落点。 下午，六条线路的当日数据统一汇总。 清表长度、放样节点、便道修整、材料进场、机械台班、工人到位人数，全部按标准上报。庞博看完后，直接批了一条意见： “所有标段，今天先把路基边界定准。村口、安全点、临时便道和运输通道必须同步完善。修路要让群众看得见进度，也要让群众先享到方便。” 傍晚时分，白州论坛上已经有人开始发照片。 有人拍到龙山镇的竹子堆成了整齐一排，有人拍到亚宁镇果园边立起了施工牌，有人拍到双林镇鱼贩子围着调度表认真记时间。也有人在帖子里留言，说自己在外地打工，听到家里开始修路，已经开始问春节能不能回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活干。 这些消息一条条传回来，像火一样往外扩。 高卫国晚上六点半把首日汇总发到庞博手机上：六条新路全面开工，所有作业面进展顺利，沿线村民积极配合，没有发生安全事故，临时便道和村民出行通道全部保持畅通。 庞博看完，把手机放下，在日报末尾签了字。 刚签完，陆文韬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三只加封的牛皮纸文件袋。 “木珠医院、木珠新校、工人新城一期，评标结束了。三份中标结果，明天上午同时公示。” 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又从下面抽出一份薄材料。 “还有这个，有一家投标单位提交了书面投诉，说工人新城项目的‘本地用工保障’评分有人为调整痕迹，要求调取评标记录。” 庞博接过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合上放回桌面。 “明天九点，林郁市正德招标代理公司的会议室，先处理投诉，再公示结果。” …… 第二天上午九点，正德招标代理公司的会议室。 纪检、财政、住建、审计和业主代表分坐两侧。 主席台中间摆着三只文件袋，封条还没拆。靠门的位置，投诉方的两名代表低头翻着质疑函，脸色都不太好看。 庞博坐在业主代表席，先把投诉材料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按。 “复核。”他抬眼看向纪检和审计人员，“评委打分表、投标原件、系统日志，全拿出来，当场对。” 正德公司的技术员立刻打开后台，审计人员盯着时间戳一项项核。高卫国把联合体的投标文件铺到投影幕布上，页面一翻，厚厚一叠内容直接展开。 这份标书的内容很扎实，用工安排、工种分配、底薪、住宿、劳保发放节点，全都有相关详细条目。 最后还附着六百八十名返乡建筑工人的登记资料，连每个人的工种和从业年限都写在上面，旁边还有产业技能学校和园区人事部门的核查备注。 高卫国把评分标准调出来，给在场的人一眼看明白。 本地用工保障满分十分。承诺本地用工比例达到三成给三分，达到五成给六分，再配培训对接方案加两分，带真实登记名单再加两分。 联合体承诺本地用工六成，拿到六分。培训对接方案完整，拿到两分。六百八十名工人资料经过核查，再加两分。 分数是怎么来的，统计得很清楚。 审计人员一页页对着看，投标文件、打分表、电子存档三处内容完全一致。 投诉方代表指着屏幕上的系统记录，想抓时间差做文章。 正德公司的技术员把记录放大，直接解释清楚：评委先留草稿，修改后再提交终稿，系统会把两个时间都留下来。两名评委虽然改过分数，但改动的都是施工组织和质量保障，和本地用工保障那一项没关系。 纪检人员把日志导出，刻盘封存。审计人员当场签了复核结论：没有发现人为改分的证据。 投诉方代表没再多说，低头在记录本上签了字，起身离开。 庞博这才开口，语气严肃。 “几十亿的民生工程，就是要经得起查。合理的质疑可以，但如果想着借投诉逼项目改结果、或者想通过投诉换取其他利益的，那是休想！” 屋里众人沉默，无人做声。 九点半，三只文件袋当众拆开。 先开的是木珠医院项目。 省建一局中标。 中标通知书里列着的内容不花哨，都是具体的安排：施工和医疗流程怎么衔接，雨季怎么排工，设备怎么进场，急诊通道怎么设计，每一项都和医院的能否正常运作有关。 第163章 林郁市年度经济会议 再开教育配套项目，龙城建工中标。 李秀坐在教师代表席，接过文件前先翻开了九年一贯制学校和幼儿园的规划图纸。她没讲场面话，手指直接点在图纸上的一处：“九年一贯制学校的教学区和生活区分得太开，低年级孩子每天要多走不少路。还有接送、午休和托管，场地都不能离教学楼太远，否则管理和安全都是问题。” 说完，她又翻到技能学校的扩建图。“这边的问题不一样。扩建不只是盖教室和宿舍，实训设备进场才是大头。这些设备重，体积大，必须提前规划出专门的货运和吊装路线，不能跟学生上课的路线混在一起。” 龙城建工的李明看完，点点头，拿笔在图上连着改了两处。 最后拆开的是工人新城一期。 南江路桥和省建二局的联合体中标。首批十二栋住宅，工期、节点、工资专户、公示方式，全都写进合同里。 唐静把拨付规则投到屏幕上，内容很简单：工程款要走四道材料，完成量、监理验收、材料抽检、工资专户支付凭证，缺一项都不拨。 “拖欠工资，工程款就不拨付。”她说，“材料不过关，返工费用从保证金里扣。” 两家单位的负责人何大伟、陈宁对视一眼，都没出声。 何志斌带着银行的人坐在后排，当场核验保函，确认金额、期限、索赔条件都对得上，随后，三笔首期资金也按专户分开锁定： 木珠医院项目，八亿元。 教育配套项目，两亿元。 工人新城一期，两点五亿元。 钱怎么用，卡在什么条件上，白纸黑字都写在协议后面。 卢建安带着住建、自然资源、教育和卫生口的负责人进了会议室，没讲什么开场白，直接在签约桌前坐下。 “今天三个项目同时签合同，这是好事。”他看向几位负责人，语气干脆，“但签完合同后，施工进场手续和安全交底尽快完成，设备材料要尽早到货。白州老百姓等着住房、学校、医院，耽误工期，谁就担不起责任。” 屋里气氛顿时一肃，随后各方开始翻合同。 张海在木珠医院项目的合同上签下名字，笔尖停住，他没有马上把笔放下。“开工前，医院后期大件设备的进场路线、病人的分流通道，必须提前理顺。不能等楼盖好了，才发现路不通。” 旁边的卫生局负责人拿起笔，在文件空白处飞快地写着，头也跟着笔尖的动作点动。 教育项目的合同推到李秀面前。她没有去碰主合同，只在教师代表意见栏和需求确认单上签下名字，随后把一份技能学校扩建清单推到桌子中央。上面没有空泛的口号，只列着一行行数字：教室需求数、宿舍床位数、课后托管班容量、午餐及午休场地安排。 庞博接过清单，视线顺着纸面上的数据逐行压过，随后将纸张推平在桌面上：“技能学校这盘棋，盖楼添设备只是起步。学生毕业后去哪家企业，上哪条生产线，必须提前和园区的用工缺口对接打通。” 他话音落下，屋里几名教育口的负责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交汇。 最后一份合同属于工人新城一期。唐静将资金拨付的四道关卡重申一遍，联合体代表随即递上履约保函。何志斌核验无误，专户监管协议当场盖章落印。 三份中标通知书分别交到省建一局、龙城建工负责人和联合体代表手里。 卢建安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开工日期定了，就往前赶。谁有问题就当场提，解决不了的，报县政府协调，一定不能拖。” 几名负责人收起文件，陆续起身离开。 会议室里那股紧绷的气氛，也随着合同落定，彻底变成了开工前的干劲。 顾飞守在门外，车也已经发动。 屋里的人陆续散了，庞博起身时，目光在那三份合同上停了一下。 医院、学校、住房，这三样东西落地，返乡人的安定生活才真正有了兜底的保障。 当然，这只是开始。 白州要走的路，还长。 …… 一月十二号，林郁市年度经济工作总结会在市政府大会议厅召开。 五县一区的主要负责人、经济口干部和市级各部门领导陆续落座。一百六十多人摊开材料，纸页翻动声在厅内连成一片。 韩振川坐在主席台正中，左右两侧依次是分管副市长和市发改、财政、工信等部门负责人。 他翻开笔记本，抬头扫过台下。 “各县区按顺序汇报。讲实话，报实数。项目有没有开工，企业有没有投产，岗位有没有落地，都要说清楚。少拿签约额充产值，也别拿规划数凑成绩。” 水北县排在第一个。 刘德海抱着文件走上汇报席。投影亮起，工业产值一栏刚出现在幕布上，他便加快语速，匆匆念过，准备翻到“营商环境优化举措”。 韩振川用笔敲了敲桌面。 “停。” 刘德海按着翻页器，站在台上没动。 “Gdp增速百分之二点三，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下降百分之十四。”韩振川点着预审材料，“这两项不解释，急着讲营商环境？” 刘德海放下翻页器。 “韩市长，去年外贸订单减少，几家铸造和代工企业用工不足，产值受到影响。” “订单减少，全市都在面对。”韩振川问，“水北去年签约多少家企业，开工多少家，形成产值的有几家？” “签约十二家，开工六家，投产三家。” “剩下的呢？” “两家还在办用地手续，四家正在建设，三家投资方要求延后进场。” 韩振川在本子上记下几笔。 “签约项目要分清阶段。落不了地的协议，年底汇报时不能继续算招商成果。” 刘德海收起文件回到座位，拿出纸巾擦了擦额头。 （加更感谢各位宝子的支持，大家不要停~~作者君继续码字爆更！） 第164章 白州增速领跑全市 容州、温水、郁州区相继汇报，几地增速都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七之间。 韩振川连续追问项目投产率、就业人数和工资发放情况，台上的回答却离不开“正在统计”“等待复核”“争取下季度改善”。 两个小时过去，他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三页。 “下一个，白州。” 卢建安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十二页的统计核验报告。他没有准备投影，只把报告放上汇报台，翻开第一页。 “白州2012年完成固定资产投资七十点七亿元，同比增长百分之四百五十七。” 后排的翻页声停了。 卢建安继续报数。 “全县生产总值预计完成一百八十一点八亿元，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七点六，增速位列全市第一。其中，第一产业增加值五十点一亿元，增长百分之八点三；第二产业增加值七十点二亿元，增长百分之四十一点六；第三产业增加值六十一点五亿元，增长百分之二十二点九。” “新增城镇就业三万三千一百余人，其中返乡就业两万八千三百余人。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百分之三十七点四，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长百分之三十三点六。” 韩振川拿起白州的预审材料。 “固定资产投资七十多亿元，Gdp只增长百分之二十七点六，这笔账怎么算？” 卢建安翻开报告。 “项目投资额不等于当年产值。压在监管账户里的资金、尚未到货的设备、还在施工的厂房和道路，都不能提前算进Gdp。” “白州家园投向道路、工人新城、医院、学校和商业中心的资金，大部分还在建设期。木珠产业园的标准厂房也还没有正式对外招商，外来企业没有入园投产，相关产值没有计入本年度数据。” 韩振川抬起头。 “那白州第二产业增长靠什么支撑？” “靠已经形成生产能力的项目。”卢建安将报告往后翻了两页。 “竹编车间已经稳定出货，鞋包车间接下多批外贸订单，兴林木业完成整改后恢复生产。道路、产业园厂房、物流中心等项目形成的实际施工产值，也全部按工程进度和验收资料核算。货出了多少、工资发了多少、工程完成多少，账上都有对应记录，才能计入统计。” 市工信局负责人问：“现在支撑木珠产业园工业增长的，还是白州家园自营项目？” “对。”卢建安答道，“外来企业有考察、有登记，也有意向协议。但机器没进厂、工人没上岗、产品没下线，白州不把意向写成成绩。” 韩振川又问：“第三产业的增长呢？” “物流中心已经运营，仓储、运输、冷链配送都有实际收入。双林的活鱼、沙潭的蔬菜、石桥的桂圆干，通过集货点和直营网点送往省城，车队既跑集团项目，也承接了乡镇货源。” “消费增长主要来自返乡人员、临时夜市和产业园周边服务业。夜市统一收银，商户每天交易多少、结算多少，后台和银行流水都能核对。商业中心还在施工阶段，没有营业收入，本次没有列入。” 韩振川翻到就业一页。 “新增岗位怎么认定？” “签了劳动合同、实际到岗、领到工资的才算。”卢建安回答，“只报名、参加培训，或者等待入职的人员，都不列入新增就业。” “道路和厂房建设吸纳了不少短期工人，报告里单独标明了用工期限，避免把阶段性岗位算成长久岗位。” 会场里响起翻动材料的声音。几名干部顺着白州的说明往下核对，每个项目后面都跟着开工、投产或发薪记录。 韩振川合上材料。 “数据做得很扎实。” “民生项目也讲一下。” “六条乡镇道路同步开工，总里程七十四公里。工人新城首期十二栋住宅已经进场施工。木珠医院、新校和产业技能学校扩建项目完成招标，首期资金进入监管账户。” 卢建安顿了顿。 “这些项目今年还要花钱，短期会增加建设需求。白州更关心它们建成后能不能留住返乡人员。住房、学校、医疗兜不住底的话，产业岗位再多，人也留不长的。” 韩振川在总结讲话中，把白州的数据报告放在手边。 “白州去年Gdp增速达到百分之二十七点六，固定资产投资增幅创了全市新高，值得各县研究。但大家回去以后，先把统计口径弄明白。” “白州七十多亿元固定资产投资，没有直接变成七十多亿元产值。建设资金、在建工程、待安装设备，都要按规矩核算。白州没有把招商意向算成工业产值，也没有把培训人员算成就业岗位，签约、开工、投产、发薪，分得很清楚。” “现在支撑白州增长的，是已经出货的鞋包、竹编和板材，是已经形成施工产值的道路与厂房，是跑起来的物流、冷链和供应链。项目组织、部门协同、用工保障，这些才是其他县该学的东西。” 散会后，走廊里聚起几拨人，话题都绕着白州。 刘德海刚出会议厅，郁州区一名副局长便追上来。 “老刘，王富贵那边又走了多少人？” 旁边有人接话：“这半个月差不多三百。上次联合招聘会我也去了，白州把工资、社保、住房、孩子转学都写进合同，工人签完字，连夜就买票回去了。” “王富贵还想留人？” “涨了六百，工人让他写进合同，他到现在还没公示新合同。” 几个人低声笑了笑。 刘德海脚步没停，只把文件夹往怀里压了压。 “白州家园现在靠几条生产线撑着，订单能不能一直稳住，还得看后面。” 话说得平稳，却没多少底气。 他进了电梯，门合上前，翻开白州数据册。 鞋包订单、竹编出货、物流车次、工资流水、社保缴纳，每一项后面都有核验记录。 刘德海看着那些数字，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住。 第165章 白州新班子履新 刘德海看着那些数字，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住。 白州留人的成本，不只体现在工资上，社保按月缴，住房有着落，孩子能进学校，返乡工人少了租房和奔波，日子能算得过来。 水北过去靠低工价、晚发薪、卡离职手续留人。可白州把合同和家庭安置摆到台面上，那套办法就留不住人了。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格跳动。 刘德海合上数据册。 他得尽快回水北，把这笔账重新算一遍。再拖下去，丢掉的就不只是几百名工人。 另一边，卢建安被郁州区和容州的招商干部拦在茶水间门口。 郁州区招商局长递来名片。 “卢县长，木珠产业园后续企业多了，厂房总有放不下的时候，们区里有现成标准厂房，也能承接配套加工。” 容州招商局长也把材料递过来。 “我们有工业用地，离主干道也近。白州要做产业链协作，可以把我们纳入考虑。” 卢建安接过两份材料，没有当场表态。 “白州欢迎外来企业入园，你们要谈协作，就把供地价格、审批期限、用工情况、物流成本和环保承载能力写清楚。” 当天傍晚，陆文韬把会议纪要送进旧粮站四楼办公室。 庞博翻到白州数据核验部分，先看统计口径，再看韩振川的总结意见。他拿起笔，在“外来企业尚未形成产值”一行旁边做了标记。 “市里这份口径要同步给集团各公司。”庞博把材料交回去，“产业园厂房也快建完了，让运营公司加快招商引资步伐。” 陆文韬记进工作本。 “郁州区和容州都想承接白州的产业配套，卢县长让他们先提交条件清单。” “材料送来后，交战略投资部测算，具备条件的可以引入。”庞博说。 …… 一月二十日，春节前的白州已经有了年味。 县政府大院里，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值班室窗台上摆着两盆还没谢完的水仙。 今天楼里来往走动的人明显比平时多了不少，脚步声不断，仿佛预示着今天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上午九点不到，市委组织部的车开进了院子。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停在行政楼下。 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后，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李轩带着两名干部下了车，手里拿着密封文件袋。 紧跟着第二辆车门打开，走出一个不苟言笑、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站姿笔直，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 郑秘书把一行人领进三楼会议室，茶水已经摆好，县委班子成员已全员落座。 让人意外的，是招商局副局长梁国正也列席其中。 中年男子进来时，在座众人都扫了一眼这个陌生面孔，没有多问。 李轩没有寒暄，在位置上坐下后，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李轩神情严肃，打开手里的文件袋。 “经市委组织部前期推荐，省委组织部研究，省委组织部已经正式批复白州县最新干部调整方案。今天到白州，就是向县委班子宣布任免决定。” 会议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他取出第一份文件，目光落在文件首页，声音沉稳。 “原白州县委书记蒋安东同志，因达到退休年龄，卸任县委书记职务，按规定办理退休手续。” 蒋安东坐在会议桌一侧，手掌压着膝盖，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他没有询问，也没有流露出意外，只把桌面上的笔帽扣紧，随后整理了一下身前的文件。 李轩朝他点了点头。 蒋安东站起身，向在座众人颔首致意：“这些年承蒙大家配合。白州接下来的工作，交给新班子了，我服从组织安排，也希望各位继续把手里的事办好。” 话音落下，他坐回原位，肩背依旧挺直，手却在那只旧茶杯旁停了片刻。 会议室响起一阵掌声。 待掌声落下，李轩取出下一份文件。 “经省委批准，市委决定，卢建安同志任中共白州县委书记，主持县委全面工作。” 卢建安起身，双手接过任职文件，向蒋安东和在座班子成员分别点头致意。 “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坚持实事求是，抓好班子、带好队伍，把已经铺开的产业、交通和民生项目稳步推进下去，不辜负组织和白州群众的期望。” 李轩等他坐下，继续宣读。 “任启航同志，此前在省级工业园区管委会任职，参与过电子产业集群招商和园区规划建设。经市委研究决定，任启航同志任白州县委副书记，提名为白州县人民政府县长候选人，县长职务按法定程序办理。” 任启航起身，与卢建安握手。 “卢书记，今后请多指导。” 卢建安回应道：“任县长熟悉园区建设和产业招商，白州目前项目多、任务重。县政府这边尽快完成交接，把产业园、道路和民生项目的进度、资金、手续逐项接起来。” 任启航点头：“请组织放心。我会尽快熟悉情况，先到项目一线和相关部门了解实情，再拿出具体工作安排。对已经确定的项目，依法依规加快推进；对存在的问题，也不回避、不拖延。” 李轩翻开第三份文件。 “梁国正同志，长期负责白州招商工作，在白州家园产业园落地、返乡就业和项目协调等方面成绩突出。经市委研究决定，任梁国正同志为白州县人民政府党组成员，提名为副县长人选，分管招商、工业和信息化、商务及园区经济等工作，相关任职按法定程序办理。” 梁国正起身接过文件，神色郑重。 “感谢组织培养。我过去主要负责招商，今后分管的工作更宽，责任也更重。我会继续坚持项目真实性审查，把资金、用地、设备、产能和就业逐项核实，既把真正能落地的项目引进来，也守住白州的产业发展底线。” 第166章 二十亿精密制造项目上门？ 李轩合上文件，对着连升三级的梁国正点了点头，随后目光扫过会议室。 “过去大半年，白州在产业建设、交通改善、返乡就业和民生配套等方面取得了明显成绩。相关数据经得起核验，重点项目也都在按计划推进。市委、省委对此予以充分肯定。希望新班子做好衔接，保持务实作风，把白州来之不易的发展势头稳住。” 卢建安、任启航和梁国正同时应声。 “请组织放心。” 文件签收、拍照和存档完成后，市委组织部一行离开县政府。 与此同时，白州县农商行二楼会议室内，林郁市农商行总行人力资源部负责人也宣读了对何志斌的任职决定。 “经绿城农商行党委研究决定，何志斌同志任白州县农商行行长，负责县域经营管理工作。鉴于白州重大项目持续增加，总行决定同步调整县农商行相关授信审批权限，重大项目仍须严格执行分级授权和风险审查制度。” 何志斌起身接过任职文件。 “感谢总行党委的信任。白州项目资金量大、周期长，县农商行会在总行授权范围内提高服务效率，但贷款审查、资金用途和贷后管理标准不会降低。对重点项目，我们既要保障合理资金需求，也要确保每一笔授信都能查清、管住、收得回来。” 总行负责人点头。 “总行对你的要求只有两点：服务要跟上，风险不能失守。县域项目融资由你负总责，遇到重大事项及时向总行报告。” “明白。”何志斌答道。 任职会议结束后，他没有离开会议室，而是翻开当天的审核清单，吩咐工作人员： “把木珠医院、工人新城和乡镇道路三个项目的付款资料重新核一遍。符合条件的，今天办结；材料不完整的，列明缺项退回补齐。” 白州县农商行的牌子换了，权限提高了，但柜台后的审核流程依旧一项项按规矩进行。 中午，新班子碰头会召开。 卢建安坐在主位，先把规矩定了下来。 “岗位可以调整，白州招商的制度不能乱。资金核验、项目评审、环保预审，谁都不能省。企业背景再大，拿不出真金白银和落地方案，白州一亩地也不给。” 任启航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卢书记放心。我先把情况摸清，再提具体想法。白州已经铺开的项目，不能因为班子调整受到影响。” 会后，任启航留在办公室，翻看白州近几年的产业数据。 竹编、鞋包、板材、冷链、物流、商贸，产业门类已经不少，就业也撑起来了。但他很快发现，设备、材料和检测服务大多依赖外地采购。白州留下了加工和岗位，更多利润却流向了外地。 第三天上午，任启航让县政府办公室联系白州家园，提出下午到集团调研。 接到通知后，许文清提前整理好会议室，将集团产业布局、采购支出和重点项目进度汇总成册。陆文韬把庞博原定的两个内部会议往后调整，又通知周秉文和战略投资部准备相关材料。 下午三点，任启航的车驶进旧粮站总部，庞博带着周秉文、陆文韬在办公楼门口等候。 任启航下车后，主动伸出手。 “庞总，早就听说过你。白州这大半年的变化很大，白州家园功不可没。” “不敢当，任县长客气了，只是为家乡尽一些绵薄之力。”庞博与他握手，“白州家园能把项目铺开，离不开县里的支持。您熟悉园区和产业招商，以后还要请您多指导。” “指导谈不上。”任启航笑道，“我刚来白州，今天主要是来学习和了解情况的，同时也想听听企业的真实想法。” “里面请。” 几人来到四楼会议室，桌上已经放好了项目资料和产业分布图。 简单介绍集团情况后，周秉文等人先行离开，任启航则拿出自己整理的分析表。 “庞总，我把白州现有产业梳理了一遍。”任启航指着表格上的数据，“竹编、鞋包、板材、物流和商贸，已经带回不少岗位，但大多集中在加工、运输和服务环节。普通工种需求大，技术岗位和管理岗位还不够。” 他翻到下一页。 “年轻人读完大专，回到白州能找到稳定工作，却很难找到与专业匹配、能往上走的岗位。技术员、设备工程师、工艺师、研发和检测人员，大多还得去省城、沿海找机会。” 庞博扫过表上的岗位结构。 “这个判断没问题。白州想留住年轻人，不能只靠普工岗位，还得引进有技术、有订单、能长期生产的企业，把产业链往上游和高附加值环节延伸。” 他抬起头，语气沉稳。 “这类项目要先把底子查清。设备、订单、技术团队和资金，缺了哪一项都不能仓促落地。” 任启航点头。 “我想由县里和白州家园一起做产业调研。先看集团有哪些设备和材料长期从外地采购，再找真正有转移意愿的企业。能在白州生产的，尽量把配套留下来。” “可以。”庞博说，“县里和我们集团一起做，先把需求和成本算清楚。项目不是越大越好，关键是能不能真正投产。” 话音刚落，陆文韬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老板，任县长，县招商局转来一份投资意向书。”陆文韬将材料摊在桌上，“海光精密计划把生产基地迁到白州，对方声称手里有一批年底前交付的订单，四个月内必须完成生产线转移。自行拿地建厂赶不上交期，因此提出由白州家园代建厂房和职工宿舍。” 庞博翻开意向书。项目申报投资二十亿元，规划精密制造基地，预计提供八千个岗位。 任启航眼前一亮，拿起复印件：“海光精密，新公司吗？代建费用他们想怎么解决？” “海光提出签十年租赁协议，投产后按年支付租金，达到约定产值再分期回购。”陆文韬翻到项目条件页，“他们声称二十亿元主要投向设备采购、原料储备和流动资金，希望县里提供六百亩工业用地并完成通水、通电、通气，白州家园按照生产工艺建设厂房和宿舍。” 庞博将材料放回桌面。 “理由说得通，但却把风险也全压在白州。” 第167章 假项目当场露底 庞博点了点投资计划中的设备清单：“厂房建好，海光只需把设备拉进来。项目一旦停摆，土地、厂房和宿舍都得由我们收拾。” 任启航微微摇头：“八千个岗位听着确实吸引人，但要满足这些条件，县里和集团的前期投入可不是小数目。” “可以接触，但绝不能先给承诺。”庞博看向陆文韬，“回复梁副县长，咱们两边联合做调查。限对方五天内提供真实的资金证明、正式订单和设备采购合同。查不清楚，绝不进行下一步。” “明白。”陆文韬点头记下。 当晚，梁国正在办公室仔细翻看着海光精密的申报资料。 视线落在项目联系人的名字和电话上时，他忽然停住了，这人他见过。 上个月兴林木业闹纠纷时，锦辉商贸派来强行拖设备的领头人，就叫这个名字。 梁国正立刻调出当时的旧档案进行比对，信息完全一致。他马上拨通了庞博的电话。 “庞总，海光精密的联系人，和上次锦辉商贸来闹事的是同一个人。” 庞博在电话那头沉思了片刻，回道：“把资料发给唐静，连夜做个公开背景排查。在摸清底细前，不要有任何动作。” 深夜，唐静拿着几页初步核查表来到旧粮站四楼。 “庞总，我查了公开的工商资料，海光精密的几家股东，确实和锦辉商贸有交集。”唐静指着表格汇总说道，“另外，根据他们自己提交的申报材料，目前能证明的自有资金不到两亿。所谓的客户订单，也只是几张没有法律效力的意向书，连正式合同都没有。” 庞博看着桌上的核查表，眉头微皱。 不到两亿的资金，就想来白州撬动六百亩地和二十亿的配套。上次锦辉商贸在兴林木业没捞到好处，这次换个马甲，抛出八千个岗位的诱饵，图的恐怕还是白州的土地和资源。 他抬起头，语气果断：“通知梁副县长，让海光精密按我们的要求，必须补齐正式合同和银行验资报告。补不齐，直接退件。” 唐静点头记下。 对方连谈判桌还没上，白州这边就已经把第一道审查的门槛严严实实地立了起来。 …… 五天期限未到，海光精密递交了补充材料。几份标有“商业机密”水印的采购协议复印件，以及一张某海外离岸公司的“资金担保函”。对方在电话里振振有词，咬定原件涉及行业壁垒，必须在论证会上当面展示。 庞博冷笑一声，既然对方想登台，那就把戏台搭得高一些。 他的案头摆着陈启明和唐静连夜汇总的调查简报。 底牌全部暴露。 海光精密成立不到四个月，注册资本一亿元，实缴三百万。名下无厂房，无专利，无在职工程师。 陈启明按照对方名单向六家企业发出询证函，五家回函确认“无业务往来”，唯一的一份意向书，通篇只有模糊的品类描述，未定数量与价格。 唐静顺着设备清单往下挖，那十八条所谓“全自动生产线”，实为锦辉商贸从沿海倒闭工厂拉回的淘汰旧机。六台未过户，三台已分别抵押给不同的债权人。 图穷匕见。 这帮人的算盘打得精明：用虚假意向书套取白州六百亩免租土地与政府代建厂房。厂房落成，旧设备进场，转手以土地厂房做抵押向银行套取贷款。资金通过关联账户抽走，留给白州的，只会是一个烂摊子、一堆废铁和几千名讨薪工人。 更毒辣的是，他们要求全套接入白州家园的道路、物流与供电管网。这些基建投入一旦落空，全成死账。 庞博将十二页简报装订好，递交到县政府。 任启航翻完简报，靠在椅背上，许久未说话。他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最终重重落在文件上。 “开论证会。”他下达指令，“让海光精密的负责人来白州，把资金和产能都列出来。县政府、银行、环保、审计、白州家园，全员列席。” 三天后，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海光精密派了三名代表入场，为首的李靠北穿深蓝色西装，臂弯夹着真皮公文包。他熟练地连接投影仪，幕布上开始播放产业规划宣传片。 洁净车间、机械臂、无尘服、国际供应链、百亿集群，口号喊得响亮，视频剪得华丽。 李靠北站在幕布前，高谈阔论所谓的战略布局，手势挥舞得极具感染力。他原本以为，这趟来白州不过是走个过场。 过去几年，锦辉商贸用这套“包装材料、许诺大投资、套取地方土地厂房融资”的把戏，在好几个急于招商的县城屡试不爽。 那些地方领导一听“百亿集群”“八千个岗位”，眼睛都冒光，恨不得当场批地。 任启航坐在主位，低头翻阅着面前的材料，直到对方的话音落下，才抬起头。 “规划讲完了。”任启航合上文件夹，“现在回答几个问题。第一，客户订单。我们向贵司名单上的六家企业发了询证函，五家确认无合作。今天既然是当面论证，请出示盖章确认的正式采购合同原件。” 李靠北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手在桌下虚握了一下。他心里猛地一沉，怎么也没料到白州这帮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他们居然真的一家家去向海外客户发询证函核实！ “任县长，高科技产业涉及商业机密，目前还在深度洽谈，原件不便……”李靠北强装镇定地解释。 “第二，技术人员。”梁国正捏着名册页角，无情地打断他的话，“你们申报了四十七名核心工程师，我们调取了社保缴纳记录。名册上的人，没有一个社保挂在海光精密名下。” 李靠北咽了口唾沫，额头开始冒汗：“人才都在引进流程中，尚在走人事审批。” 何志斌从后排站起，指节转动着随身携带的签字笔：“我提个建议。海光精密现在把承诺的首期三亿元自有资金，划入农商行的监管账户。银行立刻启动授信评估，对接后续融资。资金到账，一切好谈。” 第168章 任启航彻底转变态度 听到“监管账户”四个字，李靠北目光闪烁，视线狼狈地避开何志斌，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过去他们去别的县城，银行往往配合着做表面文章，想着先把政绩和账面流水做上去。可白州农商行这架势，是真的要死死锁住资金！ “项目资金需要根据工程进度分批拨付。县里把地批下来，厂房建好，资金自然就位。”李靠北咬着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何志斌收起笔，坐回原位，不再多言。 庞博站起身，径直走到投影幕布旁。陆文韬在后排操作电脑，画面切换。 左侧，海光精密申报的十八条生产线设备编号与出厂年份。 右侧，锦辉商贸在沿海倒闭工厂低价收购淘汰设备的交易清单。 两份表格并排，编号、型号、年份，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会议室里落下一片寂静。 李靠北盯着屏幕，头皮发麻。白州家园竟然连他们倒卖淘汰设备的二手发票底单都给挖出来了！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声音拔高，企图用愤怒掩饰虚心：“你们白州家园一家独大，故意设卡排挤外来企业是不是？这种招商环境，谁还敢来投资！” 任启航手掌重重一拍桌面。 “坐下。” 李靠北双腿一软，跌回椅子上。 “三百万实缴资金，来撬二十亿的盘子？”任启航语气平缓，字句却重若千钧，“设备是淘汰货，客户是假的，工程师是编的。你今天根本不是来投资，是来骗地的。” 李靠北脸色灰败，彻底没了刚才的意气风发，颤抖着手去拢桌上的文件。 会议室后门推开，纪检与市场监管人员步入，堵住出口。 “海光精密涉嫌提交虚假材料，相关文件留档备查。”带队的纪检干部递出签收单，“另外，锦辉商贸在兴林木业设备抵押纠纷中的资金往来，市局已立案并案核查。” 听到“兴林木业”四个字，李靠北眼前一黑。他知道，不仅这次空手套白狼的计划彻底黄了，连之前在白州搞的那笔烂账也被掀了个底朝天。 锦辉商贸这块牌子，算是在这里砸得连渣都不剩了。 三名代表被带入隔壁房间签署确认书。真皮公文包孤零零地留在长桌上。 论证会散场。 任启航与庞博并排走出大楼，冷风卷起路边干枯的落叶，在水泥地上刮出沙沙声。 “我刚调任白州时，认定一个县的经济命脉不能全系于一家企业。白州家园盘子铺得太大，万一资金链断裂抽身，整个县都得受牵连垮掉。”任启航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脚步不疾不徐。 庞博只是静静的听，未发一言。 “这几天摸排下来，白州家园建的这套体系，既是资金盘，也是一道护城河。”任启航停住脚步，侧过身看向庞博，“项目筛查门槛、资金监管专户、用工合规要求，这些硬规矩，全是你们在实践中实打实蹚出来的。今天这个假项目，要是换个急着出政绩的县长，十有八九已经盖章放行了。” “白州要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某一家企业。”庞博迎着风开口，“白州家园做的是打地基修水渠。真金白银的企业，自然会顺着渠水流进来。精密制造这个方向没错，只是不能让投机者鸠占鹊巢。” 任启航点头，给出庄重的承诺：“县政府会全力护航产业落地。招商筛选、审批监管，按卢书记定下的规矩办，不打折扣。行政绝不干预专业审查。” 夜幕降临。 庞博回到旧粮站办公室，办公桌上，那份画满红叉的海光精密产业规划书尚未归档。 他拉过转椅坐下，重新翻开册子。 剥去虚假包装，这套产业逻辑本身是没问题的。 庞博经历过未来十多年的产业浪潮，清楚国内消费电子市场很快会进入增长期。手机、电脑和智能设备的产量持续攀升，精密连接器、模具、线缆及基础电子材料，都将迎来大量订单。 但到了2019年，中为、华兴等龙国企业会被列入实体制裁清单，芯片、软件与关键技术的进口渠道将遭到全面封堵。国内电子产业长期依赖外部供应的短板，终会摆在所有人面前。 庞博坐在转椅上，翻看着产业规划书上的精密连接器和基础电子材料条目。重活一世，他多了一份别人未曾经历的先见。脑海里的城市建设系统，连同每天划拨数以亿计的资金，构成了他手中最硬的底牌。 白州乃至整个桂省，电子产业底子薄弱，技术人才缺失，资本和配套政策远未成型。若按常规路径发展，等各项条件成熟不知要熬到哪一年。 庞博合上文件。他等不起，也无需去等。有了系统和雄厚的资金兜底，他大可主动出击，硬生生撕开一道突破口。用真金白银砸出高标准的配套厂房，用实打实的福利留住返乡劳动力，再靠技能学校定向培养熟练工人。 只要把水电、道路、物流的骨架提前撑起来，基础电子制造的根基便能抢先扎进白州。往后国家供应链遇到风浪时，这里就能提供最可靠的产能支撑。 庞博从未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可重活一世，若能借着这份先见，让国家少走几段弯路，他愿意尽力去做。 春节过后，精密制造这条线，必须真刀真枪地运转起来。 …… 一月二十七日清晨，木珠镇方向的天空被朝霞染成橘红。 白州大道两侧挂满红色横幅，从县城一路延伸至木珠产业园正门。印着“白州家园木珠产业园一期竣工开园”的红布在风中翻卷，给路灯杆裹上一层喜气。 产业园正门十二米宽，不锈钢门头上方，“白州家园木珠产业园”七个铜字迎着晨光泛着暖色。大门两侧绿化带种满桂花与三角梅，隆冬时节，三角梅竞相绽放。 大门敞开，整座园区尽收眼底。 最显眼的十排标准厂房，白墙灰顶，每排三栋，每栋三层，排列整齐。厂房之间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面平坦洁净，路边每隔五十米立着一盏新路灯，排水沟与管网深埋地下，路面无一根明管暴露。 第169章 产业园开园，年终红包福利 厂房边上，靠近产业园边缘围墙处，还建着三栋九层高的办公楼，方便入驻企业租用办公。 东侧是轻工园区与笀编园区。笀编车间屋顶较标准厂房矮上一截，通风窗宽大，门口堆满打包好的成品，正等待装车。再往里，轻工园区车间的缝纫机尚未启动，隔着玻璃，一排崭新的生产设备已全部就位。 园区北侧为工人宿舍区。六栋宿舍楼，四人间与夫妻房严格分区，楼下标配公共浴室、洗衣房与晾晒区。 产业技能学校一期三栋楼立于园区东南角，教学楼、实训楼与学员宿舍围成独立院落，院内新栽的两棵榕树枝叶繁茂。 三座大型食堂分布在宿舍楼、技能学校、以及厂房中间，足以容纳三千人同时就餐。 托儿点巧妙设在食堂与宿舍之间，方便工人上下班接送。 物流中心与电商配送中心占据园区西南角，月台旁停靠着多辆白色厢式货车。仓库雨棚下，调度大屏滚动更新车辆编号、装货进度与发车时间，调度员依照数据安排月台，货车装满便驶向园区出口。 运动场、篮球架、小超市与卫生服务站分布在生活区周边。园区还配建了两座双层地下停车场，入口分别靠近办公区和宿舍区，员工车辆可就近驶入。 停车场内划分汽车位、摩托车位与自行车位，并设置充电区、照明和排水设施，车辆不再挤占厂房通道，地面道路也能留给通勤班车、物流货车和消防车辆通行。 整座园区的供水、供电、排污与通信线路已经贯通。道路划好车道与转向标线，消防栓、监控设备、垃圾分类站沿各片区布置，开园所需的硬件设施全部完成验收。 上午九点，开园仪式在产业园正门广场准时举行。 卢建安、任启航、梁国正等县领导出席并在主席台落座。台下站满白州家园全体员工、返乡工人代表以及闻讯赶来的附近村民，人群将广场填满，一直延展至大门外的马路边。 卢建安走到麦克风前，双手压在发言台边缘，声音借由扩音器传向全场。 “不到一年前，脚下这块地还长满杂草。今天大家亲眼看到了，大厂房已经落地，各项管网顺利通水通电，工人们的生活区也彻底收拾妥当。木珠产业园能建成现在这个规模，全仗着全县上下甩开膀子流汗出力，硬生生把一纸规划变成了眼前的实景。” 任启航随后起身，翻开文件夹，宣读园区首批通过审批的入驻企业名单。 “经县政府与白州家园联合审查，绿城远景家居制造中心、柳城泰华模具、林郁市盛达轻工包装等十五家企业，各项资质与产能核验全部达标。”任启航合上名单，声音平稳清晰，“春节过后，这批企业即可正式入驻投产。” 庞博理了理衣领，走向话筒。 “木珠产业园一期，正式投入使用。” 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四起。 庞博抬手压下掌声：“今天还有两件事宣布。第一，白州家园全体在职员工、车间工人，今日提前发放年终奖。入职满半年的，按四个月基本工资发放；不满半年的，按两个月工资！同时，每人发放三千元的年货补贴，就不发放实物了，大家拿着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人群像泼进滚油的水锅，轰然掀起声浪。 一个穿着新工装的汉子愣在原地，嘴唇打着哆嗦，死死攥住旁边人的胳膊，连问两遍：“庞总说发几个月？四个月？！” “还有三千块年货补贴，我没听错吧！” 后排几名年轻小伙扯着嗓子吼出声，一巴掌重重拍在同伴后背上，打得人往前踉跄半步，两人却顺势搂作一团又蹦又跳。 叫好声、口哨声、夹杂着几句破了音的方言，潮水般盖过扩音器的余音。有人高高举起双臂挥舞，也有人背过身去，用粗糙的袖口用力蹭着眼角。 待欢呼声落下后，庞博笑着继续宣布：“第二，今年除夕是二月九号，我们从二月三日起放假，各项目工地可以陆续停工，正月十六再返工。放假前，所有工程节点的款项、工人工资，必须一分不少结清打进卡里！” “另外，从二月三号到元宵期间，需要值班的岗位，按法定三倍工资发放。大家拿足钱，安心过年，过完年我们继续加油干！” 欢呼声再次响彻天际。 旁边的政府官员和其他首要参加的企业人员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仪式结束，园区食堂摆开流水席。工人们端着餐盘，装满白切鸡、牛杂、扣肉，三五成群蹲在食堂外的台阶上大快朵颐。有工人举着手机，对着园区的厂房与道路连拍数张，发进家族群，配上一行字：“这是我上班的地方。” 唐静带着财务团队在办公楼一楼开设三个窗口，核对名单后，年终奖与年货补贴分批打入工人银行卡。手机短信提示音此起彼伏，有人盯着屏幕数了三遍，确认无误。这笔钱，抵得上过去在外地打工一整年攒下的积蓄。 放假前最后几日，庞博难得清闲下来，睡了个懒觉。 可惜，清晨八点，系统声音将他叫醒：“每日建设资金额度提升至3亿元。当前累计可支配资金：148.55亿元。” 庞博看着面板上的数字，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重生归来近一年，从递交辞呈那天算起，白州大道通车，产业园拔地而起，物流网络铺开，商业中心动工，工人新城打下地基，六条乡镇道路全线推进，医院与学校完成招标。 三万多白州人重返故土，厂房内机器轰鸣，食堂里饭菜飘香，务工子弟重新坐进白州的课堂。 前世在羊城画了十几年图纸，连一套房的首付都凑不齐。 这一世，他将脑海中的规划方案，尽数化作脚下的通途、头顶的屋檐，以及工人口袋里实打实的工资。 第170章 回家过年 二月九日，除夕。 庞博自己开车带父母回庞家村。 车拐进新修的水泥路，庞守成摇下车窗，打量着路边崭新的护栏与平整的排水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车速放缓，驶入木珠镇的范围，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样。一栋栋自建房争先恐后地向上生长，有些脚手架还未拆除，新砌的红砖在顶层裸露着。 原本的两、三层小楼，如今加盖到了五六层。墙上贴满红纸黑字的广告，“单间月租一百八”“夫妻房带热水”“临时住宿，日租三十”，一层压着一层，最底下那张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只剩半个电话号码。有户人家干脆在门口挂了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三楼四楼有房，找李姐”。 临街铺面全开着。米粉店的蒸汽从卷帘门底下涌出来，老板拿长筷子在锅里挑粉，隔壁便利店的音响一遍遍循环着新年的歌，五米开外的小超市门口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和红牛，货箱一直摆到马路牙子上。招牌一块接一块往前延伸，“兴旺旅馆”、“阿英快餐”、“木珠日杂百货”。 几个拎着购物袋的男人从巷口出来，说话的口音不是本地的，是一些没回家过年的工人。 李秀看着那条窄巷，转头问：“这些都是园区上班的？” “大部分是。”庞博手扶着方向盘，等前面一辆送水的三轮车过去，“厂里宿舍住不下，就近租房的多。工人新城建好，能分走一批。” 临街的铺面全部打开，小饭店的蒸气、小旅馆、便利店的广播声混杂在一起。庞博看着那些没回家过年、口音各异的租客，一时间竟有了身处羊城某个城中村的错觉。 车子穿过这片喧闹，拐入通往村子的岔路，周遭才重新安静下来。 家里的老屋门头换上了新对联，红纸压得平整，黑墨还带着潮气。 奶奶一早就起来忙活，厨房灶台上两口铁锅冒着热气，锅盖边缘凝着水珠。 案板摆着斩好的白切鸡，鸡皮泛着金黄，姜蓉、蒜末和酱油分装在小碟里。 甜酸扣肉平码进大碗，肥瘦相间，肉汁浸透，表层的酥皮亮晶晶的。 花生米、切片的腊肠下油锅炸，火候到了捞出，撒上一些白糖，勾人食欲。 庞博把车停进院子里，从后备箱拎下大包小包的年货跨进院门。 庞守成已经先一步进屋，帮着搬出大圆桌，李秀正抖开一块红布铺平桌面。几个孩子围在桌边数碗筷，数错了又从头来过。 准备就绪后，几个本家的媳妇一起将鸡、鸭、鱼、扣肉等供品拿到祖屋的祠堂，祭拜老祖宗，随后鞭炮响起，还伴随着冲天炮的轰鸣。 仪式结束后，大家各回各家，吃年夜饭。 庞守成先一步进屋，把大圆桌搬到堂屋中央。李秀抖开红布，沿着桌角一寸寸铺平。几个孩子围在旁边清点碗筷，数到一半乱了数，只好笑闹着重新再来。 鸡、鸭、鱼和扣肉摆上托盘，几个本家媳妇端着供品走进祖屋祠堂。香烛点起，众人依次上前祭拜祖先。礼成，院外的鞭炮响成一片，冲天炮拖着火光蹿上夜空，砰砰声越过屋顶，传遍了庞家村。 祭拜结束，各家回屋张罗年夜饭。 白切鸡、白切鸭、扣肉、清蒸鱼、腊肠花生米、酿豆腐、粉丝芙蓉肉、白灼虾，最后端来一碟刚出锅的青菜。 奶奶、庞守成一家、庞守德一家、几名堂兄弟和邻居老黄围桌坐下，几坛自酿米酒靠在桌脚，只等开封。 奶奶坐在主位，夹起一个鸡腿放进庞博碗里。 “小博，多吃点。这大半年你在外头来回奔波，回家的次数都少了。” 奶奶把鸡腿往庞博碗里压了压，又招呼众人动筷。桌上筷子碰着碗沿，米酒添了一轮又一轮。庞守德说起竹编车间的新订单，老黄算着路修通后竹林能多卖多少钱，几个孩子抢着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外面的见闻，笑声不断。奶奶坐在主位，听谁说话都点头，碗里的饭没吃几口，脸上的笑一直没落下。 年夜饭吃到一半，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庞家村今年的鞭炮放得格外久，家家户户门前铺满厚厚一层红纸屑。口袋里有了闲钱，日子有了奔头，这驱邪迎新的炮仗自然也舍得多放几挂。 庞博的手机自傍晚起便震动不停。周秉文、唐静、廖广生、高卫国、张鹏飞、彭志远，各板块负责人的拜年信息接连涌入。 梁国正发来一条简短短信：“庞总新年好，白州来年更旺。”卢建安打来电话，不谈工作，只叮嘱一句：“替我给老人家拜个年。” 大年初一，奶奶家院子自清晨七点便门庭若市。 同村乡亲一拨接一拨登门，提水果的、端自制米饼的、抱小孩的，络绎不绝。其中也包含村长庞守礼一家，嘴上挂着“给老太拜年”，目光却总往庞博身上落。 庞博全无架子，逢人便递烟寒暄，小孩子凑上前喊“博哥过年好”、“博叔新年好”，他便从口袋抽出红包递过去。人来得多，三大袋红包发得所剩无几。 秋婶领着女儿进门，逢人便夸：“我闺女在笀编车间上班，拿了年终奖，给我置办了这身新棉袄。” 老黄的侄子也跟在后头，皮肤晒黑了一圈，身板却壮实不少。 “在产业园工地干了大半年，拿回家的钱，比在外面打拼三年还多。” 整个春节，庞家村的喜庆气氛未曾断绝。 不仅是庞家村，整个白州县城及周边乡镇，这个春节皆焕然一新。 从外地返乡的白州人，从进入县城后惊叹连连，双向八车道的白州大道笔直宽阔，路灯将路面照得亮如白昼。 木珠产业园厂房连片，宛如一座拔地而起的新城。街头人流翻倍，夜市广场的红灯笼从街头挂至街尾，小吃摊和夜宵摊前排起长龙。 “这还是白州？” 在羊城电子厂打了六年螺丝的宁小宇，立在白州大道旁，注视着川流不息的车流，久久未动。 他原本已买好初七返回羊城的火车票，打算节后继续出去务工。可这几日走亲访友、逛新县城、看产业园、看在建的二级路，得知工人新城的房子单价两千都不到，孩子有学校接收，企业用工薪水高，还按时发薪，缴纳社保。 他掏出手机，点开购票软件，按下退票键。 “不走了，就留在家乡发展。” 这个春节，在白州，和宁小宇做出同样决定的人，数不胜数。 第171章 打造新农村 大年初二上午，庞博跟着父母再次回到老家祭祖还愿。 仪式完成后，奶奶、父母在准备午饭，庞博闲来无事，便转身走出院门,顺着声音往村口方向走。 几个孩子蹲在村道旁,手里拿着竹竿,正往路边的水沟里戳。沟里只有薄薄一层泥水,竹竿戳下去,泥浆溅了一地。 庞博站在沟边,低头看了一眼。这条沟以前叫庞家溪,从村东的山脚流下来,穿过村子,一路往西汇入南流江支流。 他小时候,溪水清得能看见石头缝里的螃蟹,夏天光着脚踩进去,水能漫过小腿。 现在沟底铺满淤泥,两侧长满杂草,沟壁塌了好几处,露出黄土和碎石。水流细得像根线,断断续续,走不了几米就渗进泥里。 一个孩子抬头看见庞博,松开竹竿,拍了拍手上的泥,喊了声“博叔”,然后拖着鞋往家跑。 庞博沿着水沟往东走,一路看过去。沟道窄的地方堆着枯枝和塑料袋,宽的地方被菜地占了一半,剩下的空间勉强能走人。村民在沟边搭了几个简易棚,堆着农具和柴火,棚顶的塑料布被风扯破,挂在竹竿上晃来晃去。 走到村东头,他在山脚下找到了溪流的源头。山坡上原本有眼泉,泉眼被土石堵住大半,水只能从石缝里慢慢渗出来,汇成一小股,流到平地就散开了。 庞博蹲在泉眼旁,手指扣开表层的泥土,泉水从指缝里冒出来,冰凉刺骨。 他捧起一把,闻了闻,没有异味,水很干净，泉眼没废,只是没人清理,年年积土,堵成了这样。 他起身往回走,边走边打量村里的房子。 庞家村六十三户人家,房子大多是九十年代盖的砖瓦房,外墙刷过白石灰,时间一长,石灰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有几户条件好的,盖了两层小楼,装了铝合金窗,看着新一些,但也没装修,只是毛坯。 庞家老屋坐落在村子中段，青砖黑瓦，木门木窗。门框上的红漆剥落大半，露出里头干裂的木纹。屋顶几处瓦片残缺，院墙是黄泥砌的，墙根爬满青苔，墙面几道宽缝被粗糙的水泥糊住。 庞博站在院门外，盯着那堵墙。墙能修，瓦能换，但修补撑不了几年。 他掏出手机，拨通村支书庞守礼的电话。 “守礼叔，我是小博，您在家吗？” “在的，小博有事找叔？” “有点事想跟您商量，我去您家坐坐。” “行，你直接过来。” 庞博顺着村道往北，拐进一条窄巷。庞守礼家院门大敞，他正抡着斧头劈柴。听见脚步声，庞守礼放下斧头，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小博来了，快进来坐。” 庞守礼从屋里搬出两张竹椅，摆在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又端出一壶粗茶，倒了两杯。 庞博接过茶杯，搁在膝盖上，指节在杯沿上摩挲。 “守礼叔，我今天去村东头转了一圈。庞家溪的水快断了，沟底淤泥堆得走不动水。” 庞守礼在围裙上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叹了口气。 “这几年越堵越厉害。年年说清，村里没钱也没人，就这么拖下来了。前年县里拨了点款，找人挖了一段，没过半年又堵回去了。” 庞博身子前倾。 “不光是溪，村里的房子也老了。我看了一圈，墙体开裂的不在少数。” 庞守礼盯着手里的茶杯，眉头拧成个疙瘩。 “我想把家里老屋拆了重建，顺便把村里的环境理一理，让溪水重新流起来。” 庞守礼抬起头：“你要重建老屋？” “不仅是老屋。”庞博迎着他的目光，“村里人要是愿意，我想统筹起来，按标准重新建房，把庞家村弄成新农村。” 庞守礼手一抖，茶水泼在裤腿上，他顾不上擦，定定地看着庞博。半张着嘴，愣了好几秒，才弄明白这话的意思。 “全村一起重建？” “庞家村六十三户，我每家补助二十万建房款。村里的道路硬化、路灯、排水沟、垃圾站、公共厕所、活动广场，我全包，不用村民掏钱。溪流清淤、泉眼疏通、护坡加固，一并做完。” 庞守礼站起身，手背在身后，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 “二十万一户，六十三户，一千多万，加上基础设施……这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我有数。”庞博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关键是村民的意见。守礼叔，您先摸摸底。” 庞守礼停下脚步：“小博，你这是给村里办大好事！这事牵扯太多，我得叫村委和几个长辈商量出个章程，再开村民大会。” “行，这两天我都在村里。”庞博迈步往外走。 刚走出巷口，背后传来庞守礼的声音：“这事得赶紧办，拖不得！” 当天下午，庞守礼把村委三名成员和几位长辈叫到村委会会议室。屋子不大，长桌配着几把旧椅子，墙上挂着村规民约。 庞守礼坐在主位，把庞博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每家补助二十万建房，基础设施他全包。这是庞家村几十年难遇的好事，大家商量商量，怎么办。” 村委副主任庞守才率先开口：“小博有这个心，咱们必须配合。不过得有章程。建房标准要统一，你家三层我家两层，乱七八糟不好看。” 委员庞守平接话：“还得定时间表。你家今天拆，我家明天拆，施工队进进出出，村里得乱成一锅粥。” 长辈庞守根敲了敲桌面：“最要紧的，是让大家明白这钱得按规矩用。图纸、材料、施工队统一安排，谁也不能各搞各的。” 几人讨论了两个多小时，敲定几条框架。 建房标准统一采用两到四层混结构，外立面与琉璃瓦屋顶一致，分批施工。 村委统一招标施工队与材料供应商，账目公开，多退少补。 基础设施与环境治理同步进行。 方案敲定，庞守礼当晚挨家挨户通知，三天后在村委会门口开村民大会。 第172章 全票通过，新农村建设正式启动 初五上午，村委会门口的空地上摆满长凳，村民挤得满满当当，后排的人踮着脚往里望。 庞守礼举着喇叭，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说件大事。庞博提出要帮咱们村重建房子，治理环境。”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庞守礼抬手压了压。 “庞博承诺，每家补助二十万建房款，村里的道路、路灯、排水沟、广场，他全包。溪流清淤、泉眼疏通也一起做。大家不用出钱，配合施工就行。” 人群炸开了锅。 “一家二十万？” “我家能盖三层小楼了？” “还能再看到溪水？” 庞守礼再次压下手势：“但也有规矩，我提前说！建房标准统一，图纸、施工方案由村委安排。大家听明白了再表决，同意的按方案来，不同意的不勉强。” 他把方案逐条念了一遍,念完后,问了一句。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人群里沉默了几秒,老黄站起来,扯着嗓子喊。 “我没问题，我同意！二十万补助,村里还管基础设施,这好事上哪找去?我举双手赞成!” 秋婶也站起来。 “我也同意!我家那房子漏雨漏了好几年,早该重建了,但就是没钱。现在有这机会,我肯定不能错过。” 庞守德从人群里挤到前面,冲庞守礼点了点头。 “我也同意。小博做事,我信得过。” 一个接一个，村民纷纷站起来表态。最后,庞守礼举起喇叭。 “那行,大家投票。同意的举手。” 空地上，六十三户人家的代表齐刷刷举起手。 庞守礼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发红，声音有点哽咽。 “全票通过，庞家村新农村建设，正式启动。” 人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个老人抹着眼角，几个年轻人拿出手机拍照，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得合不拢嘴。 庞博靠在村委会斑驳的红砖墙边，听着空地上传来的阵阵掌声与欢呼。六十三双手举在半空，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堆满笑意。 他将手插进衣兜，目光扫过那些老旧的屋檐。外界的人或许会嘲笑这种砸几千万不图回报的行径，但对他来说，账户里的资金终究只是一串数字。 系统的本意便是建设家乡，能看着这些看着自己长大的乡亲住进新房，让这片土地真正活过来，这笔账算得比什么都值。 庞守礼站在台阶上，举着喇叭的手止不住打颤。他望着人群外那个靠墙站立的年轻身影，眼眶阵阵发热。 几千万，放在哪里都是一笔巨款，庞博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全投回了村里。 庞守礼暗自咬紧后槽牙，这笔钱是庞家村改头换面的底气，接下来村委必须盯紧每一块砖、每一粒沙，谁要是敢在建房这事上动歪心思，他第一个拿扫帚把人轰出村子。 大年初七，县政府迎来了节后复工的第一天。白州家园的员工还在假期中，庞博已经让顾飞开车，带着陆文韬去了县政府。 他今天是以白州家园的名义，专程来给卢建安和任启航拜年，也顺便把庞家村改造的事跟两位领导通个气。 下午三点，县政府三楼会议室。茶水刚沏好，水汽在桌面上方缭绕。庞博落座，没多寒暄，直奔主题：“卢书记，任县长，今天来是想通个气，我想把庞家村建成新农村。每家补助二十万建房，村里的道路、水电我全包，溪流清淤和环境治理同步做。村民大会通过了，随时能开工。” 任启航手里的笔顿住，抬起头：“这是好事，资金从哪出？” “走白州家园的账。”庞博语气笃定，“单设一个基建与环境治理专项资金。建房款不发给个人，全部进监管专户，按工程进度拨给施工方，接受集团内部审计。” 任启航翻开庞博递来的方案，在笔记本上计算了两下。“六十三户，光建房就一千两百多万，算上基础设施和溪流治理，总投入奔着四千万去了。白州有两百多个村，你总不能每个村都这么砸钱。” “没打算在全县复制。”庞博摊开庞家村现状图，手指点在图纸上，“选庞家村做试点，是想树个标杆。城市建设不能光顾着修路盖楼，留下钢筋水泥，毁了绿水青山。庞家村以前有活水，现在全被垃圾淤泥堵成了臭水沟。这次重建，清淤、疏通泉眼和地下排污一并做完。” 庞博迎上两位领导的目光：“村里环境干净，居住有保障，收入有竹编收购和园区的岗位，这地方就活了。庞家村是个样本，以后县里规划新区、引进项目，就可以拿这个当标准，把环境保护设成硬指标，这是白州长远发展的底子。” 卢建安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看向任启航：“庞家村是个试验田。重点不在掏钱盖房，在趟出一条基建和生态同步走的模式。白州要发展，得提前考虑环境这笔账，绝不能走先破坏再治理的老路。” 任启航点头：“想法没问题，但落实得有严谨的章程。重建涉及宅基地边界和产权确认，村委自己开会定不作数。既然资金你们出，县里就把合规这道关把严。” “县里核实宅基地和人口，我们做勘测预算。谁想借机多占地、违规扩建，超出标准的部分，专项资金不出一分钱。”庞博接话。 卢建安拍板：“就这么定，住建局管规划户型，自然资源局核定宅基地，水利环保盯溪流污水。企业出资施工，村委协调，政府全流程监管。” “没问题，等过了元宵后，我就让勘测团队到位，然后等工作组进村。”庞博起身推门离开。 任启航靠在椅背上，翻开庞博留下的那份规划图复印件。 在省级工业园管委会任职时，他接触过不少打着生态治理旗号套取地皮和政策补贴的企业。 眼下，白州家园将四千万资金砸进一个毫无商业回报的村子，放弃短期利润，提前考虑生态底线，给全县探索通用的环保规矩。 这盘棋下得深远。 第173章 开工红包，布局制造业 正月十六，元宵刚过。 清晨七点四十，旧粮站总部一楼大厅的打卡机滴答作响。员工们裹着厚实的外套涌入大门，有人手里还攥着半个咬开的肉包，热气在早春的冷风里直往上冒。 庞博站在大厅正对门的位置，左边是周秉文，右边是唐静。三人身前横着一张长桌，桌上并排摆着六个纸箱，箱口敞开，露出码得齐整的红纸封。 “新年好，开工大吉。”庞博从箱里抽出一只红包，递给迎面走来的行政文员。 红包里封着三百块现金，封面印着“白州家园”四个字，底下一行小字排开：“干就完了。” 这是年前许文清定做的样式。员工们接过红包，翻到背面念出这四个字，脸上带出笑意，攥着红包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周秉文递红包的动作干脆利落。抽红封、递过去、顺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再补上一句“辛苦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唐静的做派截然不同。她每抽出一只红包，目光必定先落在对方胸前的工牌上，核对名字后才把钱递出去。多年的财务工作，让她连发开工红包都带着账目盘点的严谨。 八点半，打卡机的响动停歇。六只纸箱见了底，大厅重新空旷下来。楼上接连传来键盘敲击的脆响，办公椅滚轮在木地板上碾过，整个办公区开始运转。 庞博没有上楼。顾飞早把车停在大门外，排气管往外吐着白烟，引擎保持在怠速状态。 “去木珠。”庞博拉开后座车门，矮身坐了进去。 陆文韬抱着一只更大的纸箱坐在副驾驶，箱子里塞满红包，鼓鼓囊囊压在他膝盖上。 车沿白州大道往东，二十分钟后驶入产业园正门。 庞博从笀编车间开始，逐个厂房走过去。操作台前弯腰劈篾的老师傅，缝纫机旁踩踏板的女工，叉车上搬货的装卸工，门岗值守的安保员，每人一只红包。 鞋包车间里，刘小梅正调试缝纫机的送料齿。庞博走到跟前，把红包搁在她的工位台面上。 “庞总新年好！”刘小梅站起来，双手接过。 “新年好，今年订单比去年多，你们车间准备加一条线，到时候缺人跟彭志远说。” 刘小梅点头，红包还没拆就塞进围裙口袋，转身重新坐回缝纫机前，脚踏板踩下去，机器嗡嗡响起来。 物流中心调度室里，廖广生盯着大屏上跳动的车辆编号，手里握着对讲机。庞博进门时他回过头，接过红包往桌上一搁，顺手递过来一张A4纸。 “节后排班表，省城和沿海方向的线路今天全部恢复。回程货源比年前多了两成，石桥镇的桂圆干和沙潭镇的蔬菜都赶着出货。” 庞博扫了一眼表上的数据，点头。“回程满载率盯紧，空跑的钱不能白烧。” “明白。”廖广生把对讲机举到嘴边，冲里头喊了句调度指令，又坐回屏幕前。 从产业园出来，车拐上通往兴林木业的县道。 厂区大门口堆着码好的板材，包装膜裹得紧实，等待装车。黄志强穿着蓝色工装站在卸货月台旁，手里捏着一摞质检单，正和装卸组长核对数量。 庞博下车走过去，先把红包递给月台上搬板材的工人，一人一个工人们咧着嘴接过，有人喊了声“庞总过年好”，有人笑着把红包往安全帽里塞。 黄志强小跑过来，双手接过红包，没急着拆。 “庞总，这批板材昨天全过了质检，含水率、厚度公差都在标准内。今天装完车就发往商业中心工地。” 庞博接过质检单翻了翻，数据齐整，每一项后面都有检测员签名。他把单子还回去，拍了拍黄志强肩头。 “好好干，员工不够就加人，尽快把产能提上去。” 黄志强愣了一下，随后赶忙点头答应。 车重新驶上白州大道，庞博靠在后座，拨通周秉文的电话。 “秉文，安排战略投资部和招商局对接，调取国内精密制造和电子元器件领域的企业工商登记信息。重点筛三类：连接器、精密模具、基础电子材料。筛选条件我让陆文韬发给你。” “收到。筛选范围限哪些省份？” “不限。珠三角、长三角、成渝、中部，全盘摸底。重点关注有产能转移意向的中型企业，年营收卡在五千万到十亿之间。那些巨头暂时不用碰，咱们先把配套底盘搭起来。” 电话挂断，庞博侧头看向副驾驶的陆文韬：“把筛选标准整理成文件，下午发给周秉文和陈启明。” 陆文韬翻开笔记本，点头记下。 下午两点，旧粮站四楼会议室。 六大板块负责人围坐长桌，每人面前摊着各自的工程进度表。庞博坐在主位，翻开汇总材料。 高卫国第一个汇报：“六条乡镇道路，施工机械和人员全部到位，明早七点恢复作业。春节期间安排了值守人员看管设备和材料，没有丢失和损坏。” 庞博点头，翻到下一页。“医院、学校、工人新城呢？” 高卫国解开图纸卷轴的绑带，厚重的一沓A0图纸摊在长桌上，边缘用茶杯压平。 “三个项目的施工图初版出来了，设计院按常规商品房的标准做了深化设计。” 庞博起身走到桌边，视线落在工人新城的户型平面图上。目光沿着客厅的线条往外延展，停在阳台的位置。 他屈起骨节，在图纸上敲了两下。 “阳台进深只有一米二？”庞博抬眼扫过在座众人，“改掉。进深做到两米四，宽度跟客厅平齐。每层错开布置挑高六米的空中院落，外挑部分预留一米宽的覆土种植槽，承重和防水按屋顶花园的标准做。” 高卫国愣在原地，手里的红蓝铅笔停在半空：“庞总，进深加大一倍，还要做覆土层，整栋楼的剪力墙和悬挑梁结构得全部推翻重算。造价起码往上拔一成，而且这么大的阳台，按现行规范得算一半全面积，工人们买房的压力……” 第174章 集团大楼，庞家村改造 庞博直起身，将图纸往高卫国面前推了推。 “这叫第四代住房，城市森林花园。” 庞博语调平缓，说起后世的理念，态度笃定：“我们的工人习惯了脚踏实地的院落生活。辛苦大半辈子买套房，不能把他们关进半空中的钢筋水泥鸟笼里。把院子搬到空中，家家户户都有私家花园，每两层再架空一个街巷式的公共平台。老人能种菜养花，孩子有地方跑动晒太阳，邻居间能串门拉家常，有了这些，房子才叫家。增加的造价和面积差额，由集团专项资金补贴，绝不摊进工人的购房款里。这笔投入，值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 张鹏飞摸着下巴，眼底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低声笑了起来：“庞总，您这设计要是落成，咱白州这批工人房能把省城的豪宅比下去。到时候外地那些炒房客怕是要红着眼来抢。” “限购政策卡死，防炒房回购机制必须严审。”庞博坐回椅子上，“第一批房源只向本地工人和符合条件的返乡人员开放。高卫国，今天就把设计院的人叫过来驻场修改，结构重新校核，三天内出修改版，督促中标单位三月上旬准时进场。” “明白。”高卫国深吸一口气，把图纸重新卷紧，夹在臂弯里。 其余几个板块依次过完进度，庞博在复工确认书上签下名字，将文件递给陆文韬。 他拉开椅子起身，皮鞋踩在地板上，旧粮站的老木板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庞博停住脚步，视线扫过略显拥挤的会议室，屈起骨节在桌沿敲了两下。 “周秉文，联系设计院，着手准备建集团总部大楼，按三十层的标准出图纸。” 周秉文翻开笔记本，钢笔悬在纸页上：“选址定在哪块地？” “具体地点待定，先把图纸做出来。”庞博看着窗外略显陈旧的建筑外墙，“集团规模还在扩，旧粮站很快就装不下这么多人，办公硬件得提前跟上。” 周秉文落笔记录，将其列入日程。 庞博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 新的一年，正式转起来了。 …… 三月二日，天没亮透，庞家村村口的水泥路上响起了柴油机的轰鸣。 老许坐在头车副驾驶，手里攥着施工图册，朝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头跟着九辆工程车，勘测设备、木桩、红漆桶、皮尺卷、挖掘机拖板车，排成长队驶入村口。 二十名勘测人员跳下车，套着橘色反光背心，脚上踩着沾泥的胶鞋。 村口空地上，庞守礼早已组织六十三户人家的代表站成几排。男人们叼着烟，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最前。 庞守礼掏出打火机，弯腰点燃挂在竹竿上的长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持续两分钟，红色纸屑铺满路面，硝烟味在晨雾里弥散。几个小孩捂着耳朵往后跑，跑出两步又回头张望，眼睛发亮。 鞭炮声停，县住建局和自然资源局的工作人员从后面一辆面包车里下来。两名技术员扛着全站仪，三名登记员抱着文件夹和印泥盒。 带队的住建局科员拍掉手上的灰，冲庞守礼喊：“村长，开始吧。” 庞守礼转过身，举起喇叭：“各家把户口本和老房契拿出来，按门牌号排队，一户一户来，别挤。” 队伍动起来。 庞守才搬了张桌子摆在空地中间，翻开村委记录册，和县里的登记员坐在一起。村民递上户口本和泛黄的老房契，两边的数据逐一比对：宅基地面积、四至边界、家庭人口。核对无误，村民在确权表上签字按手印，登记员盖章归档。 秋婶排在第七个。她把户口本和一张折了好几道的房契递过去，跟旁边人念叨：“我家那房子漏了八年雨，每年夏天拿脸盆接水，今年总算熬出头了。” 庞守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秋婶，你家院子里搭的那个鸡棚不在宅基地范围内，等会跟测绘的交代一声，鸡棚得拆。” “拆拆拆，住上新房子还养什么鸡，去产业园上班抵得过喂鸡？”秋婶摆手。 签完字，秋婶被引导到旁边搭起的几张折叠桌前。白州家园的设计团队摊开图纸，带着卷尺和本子，正挨家挨户对接改造方案。 带队的设计师拿出一张表格递过去：“秋婶，咱们这回重建，外立面统一走青砖灰瓦的风格，保持村里风貌一致。里面怎么隔断、房间怎么分，您自己拿主意。” 秋婶凑近图纸：“最高能盖几层？” “原则上最高建四层。”设计师用笔在表格上划了条线，“集团每户补助二十万，定制方案做好后，会出报价。您要是想盖四层，或者屋里想用更好的料，多出的钱得您自己补上。” “盖四层打扫起来都费劲，两层半够住了，就按二十万的标准来，一分钱不添！”秋婶拍板，设计师利索地在表格上记下需求。 秋婶刚把表格递回去，一拍大腿：“光顾着高兴，老房子一推，新房没盖好这大半年，一家老小住哪？” 这话挑明了最现实的问题，围在图纸桌前的村民停下话头，目光齐刷刷投向村委和施工队。 老许正卷着图纸走过来，听到这话，把安全帽往后推了推，声音盖过远处的机械轰鸣：“大家把心放肚子里，安置方案庞总早批下来了，两条路，大家自己选。” 他竖起两根沾着泥灰的手指：“第一，村西头那片荒地，下午工程队进场平整，搭活动板房。按人口分房，通水通电，带独立卫浴，白住。第二，想去镇上或者县城租房、投奔亲戚的，白州家园每月发八百块过渡安置费，一直发到新房交钥匙！” 人群爆出叫好声。 老黄咧着嘴，脸上的褶子挤作一团：“我还盘算去镇上找个破砖房对付几个月，这下直接住板房，每天还能看着自家新房打地基！” 庞守才用笔帽敲了敲桌面：“选板房还是拿安置费，定完图纸直接在这边填表。下午板房材料进村，大家动作快点！” 其他签完字的村民闻言，纷纷挤到图纸桌前，一边比划着自家一楼灶台要留多宽，一边排队填安置表。 第175章 县委新春第一会，“美丽白州” 老许交代完安置的事，转身走向空地另一侧，指挥勘测员沿着庞家溪两岸走。每隔三米打下一根木桩，用红漆在桩头标记数字：清淤深度、护坡加固线、排水沟走向。 两台挖掘机轰隆隆开到村东山脚，停在堵塞的泉眼旁。挖斗伸下去，铲起一斗泥土碎石，倒在旁边的空地上。第二斗、第三斗，泥层越挖越深，土色从黄变黑再变灰。 第五斗下去，石缝里涌出水，细流转急，水花溅在挖斗铁壁上，哗哗作响。 围观的几个老人站在安全线外，看着水涌出，其中一个拍着大腿喊：“出水了！跟十多年前一样！” 庞守德没闲着。他招呼几名壮劳力，把堆放在施工路线上的柴火垛、锄头、竹篓和旧犁头搬走，腾出通道让工程车进出。 “往那边搬，靠墙根码好，别挡路。”庞守德指挥着，自己扛起一捆木柴往空地走。 上午十点，一辆贴着“白州县电视台”标识的采访车驶进村口。记者扛着摄像机下车，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挖掘机作业的画面，转头去拍空地上签字定图纸的村民。 庞守礼凑到记者旁边，刚要开口，被记者摆手制止：“您忙您的，我们拍真实的就行。” 庞守礼退开两步，转身去催后面排队的村民加快速度。 傍晚六点，白州县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准时播出。 画面里，挖掘机铲开泥土，泉水从石缝涌出。村民按着手印，与设计师比划着新房图纸。画外音播报：“白州县庞家村新农村建设项目今日正式开工，由白州家园出资，每户补助二十万元建房款，村内道路硬化、排水、路灯、溪流清淤等基础设施全部由企业承担，县政府派出住建与自然资源部门全程监管确权。” 画面切到庞家溪，疏通后的泉水顺着新挖开的沟渠向下游流淌，水面映着夕阳。 白州县城里，不少人家的电视机正对着这条新闻。 水北县招商局，刘德海独自坐在办公室。电视机挂在墙角，音量不高，屏幕上“每户二十万”几个字清清楚楚。 他伸手按下遥控器，屏幕变黑。 桌上摊着一份水北县的农村改造预算表，十二个村的路面硬化项目列在上面，总预算八百万，其中三个还没落实资金来源。刘德海拿起笔，在两个招商引资项目后面划了道横线。那两个项目签约半年了，投资方连保证金都没打过来。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白州一个村砸四千万，水北全县的农村改造预算凑不出一千万。这个差距，靠招几家工厂已经填不平了。 庞家村那边，夜里八点，老许拨通庞博的电话。 “庞总，今天清淤土方完成六百方，泉眼全部疏通，水流量达到每秒零点三立方米，满足村里日常用水和灌溉。宅基地确权核对了四十一户，图纸需求也同步登记完，剩下二十二户明天上午能全部收尾。” “进度可以。”庞博在办公桌前翻着文件，“护坡加固的材料到了没有？” “明天第一车进场，石笼网和浆砌石都备齐了。” “好，抓紧。确权和图纸全部完成后，第一批拆旧建新的施工方案报上来，我审完就动。” 电话挂断。庞博放下手机，窗外旧粮站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庞家溪的水，十五年后重新流起来了。 …… 正月十八，县政府三楼大会议室。 卢建安坐在主席台正中，白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精瘦结实的手腕。任启航在他右手边。台下各局局长、二十个镇的镇长以及县直机关负责人，加上列席人员，将近两百号人把会议室填得满满当当。 这是2013年白州县委扩大会议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也是新班子履新后的首次正式亮相。 卢建安翻开议程，第一项是财政报告。 “国庆，你先讲。” 陈国庆戴着老花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装订好的报表，向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分发。 “各位手上拿到的是2012年白州县财政决算报告。”陈国庆站在发言台上，翻开第一页，“2012年，全县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完成十二点八亿元，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三点六。” 台下纸页翻动，沙沙作响。 陈国庆继续往下念：“增长的主要来源：一是白州家园及配套企业形成的税收贡献，合计三点六亿元；二是返乡人员消费带动的商业税收增长一点一亿元；三是土地出让金收入。” 他停住话音，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重点说第三项。2012年，因产业园带动效应，木珠镇、白州镇及沿白州大道沿线的土地评估价格大幅上升。全年完成土地出让十二宗，出让金总额九点七亿元，较上年增长四倍。” 台下静了几秒，几人互相对视。 陈国庆翻到最后一页：“综合以上各项，2013年县本级可支配财政资金预计达到二十五亿元。”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交谈的嗡鸣。几个镇长凑在一起低语，有人在笔记本上把“二十五亿”几个字圈了又圈。 沙潭镇镇长黄国强扭头冲旁边的双林镇镇长陈有田咧开嘴：“老陈，去年咱们为了三百万的路修到红脖子吵架，今年县里兜里有二十五亿，这回不用吵了吧？” 陈有田翻着报表，没搭腔，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卢建安屈起指节叩击桌面，会场重归安静。 “钱多了，不代表可以乱花。”卢建安目光扫过全场，“今天开这个会，不是让大家来分钱的。我要讲的第一件事，是美丽白州。”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旁边。郑秘书按下遥控器，屏幕上显出一张卫星遥感图。南流江从白州县境西北角蜿蜒流入，穿过县城，在东南方向汇入更大的支流。 第176章 新年新气象，大项目不断 卢建安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江面上。 “这是南流江白州段，全长四十七公里。大家看这几个位置。”红点移动，在江岸标出五个红圈，“排污口，五处。这三处是城区生活污水直排，这两处是镇级工业废水。再看河床，县城段淤积严重，枯水期河面宽度缩减了将近三分之一。” 他关掉激光笔，转身面对台下。 “白州过去穷，顾不上这些。现在县里有钱了，第一件事先不要着急盖楼，先把江河治理好，把生态治理好。” 卢建安走回主席台，拉开椅子坐下。 “我宣布，由县财政全额出资，启动南流江白州段生态治理与清淤工程。排污口截流、河道清淤、生态护岸、污水处理厂扩容，四项同步推进。” 任启航接过话头：“具体项目不止这些。” 他向梁国正打了个手势。 梁国正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规划图纸，展开挂在白板上。图上标注着白州大道跨越南流江的大桥位置，桥两侧用绿色填充了一大片区域。 “这是江滨公园规划。”梁国正指着图纸，“选址在白州大道南流江大桥周边，占地三百亩，全免费开放。公园沿江岸建设，包含绿地、步道、儿童活动区、老年活动区和休闲广场。” 台下的镇长和局长们伸长脖子看图纸。有人低声嘀咕：“三百亩的公园，这得花多少钱？” 卢建安声音不大，字字清晰：“花多少钱不是问题，问题是白州的老百姓有没有一个能免费散步、带孩子玩、傍晚吹江风的地方。过去没钱，只能看着江水发臭。现在有条件了，该还的账得还。” 交通局长陶明远和庞守成同时站起来。 陶明远先开口：“公园周边的道路改造和停车场配套，交通局一周内出方案。” 庞守成紧跟着：“南流江清淤涉及水利设施和堤坝安全，水利局同步做评估，确保施工期间不影响汛期排洪。” 卢建安点头：“一周。两个部门的预算和方案一起交上来。” 交代完这项，卢建安双手按在桌沿，腰背挺直，虎口处的老茧抵着木纹，环视整个会场。 “江滨公园只是一个起点。” 郑秘书会意，再次按下遥控器。屏幕上的卫星地图随之切换，一条粗壮的红线顺着白州大道延展，将沿线的木珠镇以及县城南侧串联成片。 “今天，县委要定下一个基调。”卢建安语调沉稳，掷地有声，“围绕白州大道沿线，我们要全面打造白州新城区！” 会场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木珠产业园解决了工人的饭碗，工人新城解决了他们的住处，但这还不够。”卢建安指着屏幕上的红线，“我们要用新城区的配套，用绿水青山和现代化的生活环境，把更多在外漂泊的白州人拉回来。不仅是普工，我们还要靠新城区的宜居底子、医疗和教育资源，把真正懂技术、懂管理的高质量人才吸引回来，让他们踏踏实实留在白州扎根建设！” 散会后不到一小时，县政府办公室将江滨公园及新城区的土地规划征询函发到了白州家园。 旧粮站四楼，庞博翻开文件，扫过附带的地块位置图。 江滨公园南侧紧邻白州大道，北侧是一片尚未开发的坡地，东侧连着一条新修的市政路。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圈了两块地。 南侧那块临街的，批注道：“白州家园集团大楼。” 东侧那块面积更大的，批注更长：“工人新城二期，八千套。” 他搁下笔，在地图边缘空白处补上一行字：建议沿南流江打造八公里环江滨水大道，含步行道、骑行道。 陆文韬站在一旁，看着庞博写完，提了一句：“八公里滨水道加上步行和骑行分离，投资不小。” “县里出一半，我们出一半，或者我们全出都可以。”庞博把文件合上，“把这个意见连同圈定的地块一起回复县政府，抄送卢书记和任县长。新城区既然定调了，我们的动作就得跟上。” 当天傍晚，卢建安的办公桌上多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交通局和水利局联名的初步预算框架，另一份是白州家园的回函，附带庞博手绘的滨水大道草图和两块配套用地的意向说明。 卢建安将两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逐字看完，嘴角浮起笑意。 他拉开抽屉，取出“美丽白州”一号文件的终稿。文件首页印着红色的抬头和编号，末尾留着一方空白。 卢建安拿起桌上的县委公章，粗糙的手掌摩挲了一下公章的木柄，蘸饱印泥，稳稳盖下去。 红色印记落在纸面上，几个字清晰可辨：“中共白州县委员会。” 他把文件递给门口等候的郑秘书。 “发各镇、各局、各直属单位。” 郑秘书双手接过文件，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 三月上旬，春节的红灯笼还未摘下，木珠产业园已是另一番喧嚣景象。 十五家通过联合审查的企业，几乎在同一周内集中进场。 满载重型冲床与注塑机的平板拖车首尾相接，排成长龙，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园区主干道的崭新柏油路面，被重型轮胎碾出清晰的车辙。 交通协管员站在路口，指挥旗一刻不停地摆动。 厂房内蓝色弧光闪烁，电焊工蹲在设备底座旁，焊接着地脚螺栓。 三栋九层办公楼的电梯间堆满纸箱和文件柜，搬运工扛着桌椅板凳进进出出。 不到一周，入驻企业的招牌一块接一块挂上外墙，傍晚从白州大道望过去，楼里半数房间亮起了灯。 周秉文的办公桌上，申请表垒了三摞，他翻开最上面一份扫了两眼，搁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 “周总，外面还排着二十几家。”彭志远坐在沙发上说。 “让他们把材料留下，按标准排队。”周秉文头也没抬，“告诉他们，资金证明和正式合同缺任何一项，咱们都不接待。” 第177章 处处是工地，白州建设集团 产业园外的动静更大。 省建一局、龙城建工等五家国企拿到县里批复的分公司驻地建设用地，挖掘机和打桩机同时进场。 远大建材跟着在白州大道东段拿了一块五十亩的地，建起了区域仓储中心。 此外还有十多家配套工厂紧随其后。 一时间，白州大道两侧绵延九公里，脚手架林立，水泥罐车往来穿梭。从县城驾车往木珠方向开，每隔几百米就是一处工地围挡，上面印着不同企业的名字。 春节留在白州观望的人，彻底打消了外出务工的念头。各处工地的招聘帐篷前排起长队，普工不愁找活，持证电焊工和塔吊司机更是成了抢手货。 庞博让顾飞开车经过白州大道时，正撞见两家工地的招聘负责人站在马路中间，扯着嗓子喊价。 “七千一个月，包吃包住！你过来我这边！” “我们七千五！合同当场签！社保当月交！” 一个剃着板寸的电焊工夹在中间，左看右看，脸上挂着憋不住的笑。 顾飞从后视镜瞥了庞博一眼：“老板，这场面跟菜市场抢鱼似的。” 庞博摩挲着保温杯的边缘，没答话，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白州大道、产业园一期的顺利交付，让老许带领的本地施工队伍彻底腾出了手。这支队伍跟着老许摸爬滚打大半年，从基坑支护到主体封顶，摸透了白州的红壤地质和雨季排水规律，干起活来又快又稳。但本地力量散落在二十多个班组里，缺编制、缺资质、缺统一调度。外来国企坐拥一级总承包资质，投标时占尽优势。本地工人干活不输人，抢标却抢不过那些省字头的招牌。 卢建安的车也常驶过白州大道。他看着那些省字头的围挡，又看看散落在工地各处、打着零工的本地班组，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三月初，他与任启航带着一份详实的产业报告赶赴林郁市国资委，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白州目前在建和规划中的项目总量超过两百亿。”卢建安将数据摊开，“我们需要一家本地建筑国企，既能承接县域重大工程，又能制衡外来企业的漫天要价。” 市国资委主任翻看报告，手指在白州近一年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速上停住，那个数字在全市的报表里格外显眼。 三月九日，红头文件正式下达。 【林郁市国资委发文字号：林郁国资[2013]014号。关于同意成立白州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批复。】 一家由县国资控股、注册资本五亿元的全新建筑国企诞生。白州建设集团拿到了房屋建筑与市政公用双一级资质的临时核准，为期一年，一年内须通过正式资质评审。 老许被任命为工程副总经理。 任命文件发下来那天，他正蹲在白州大道延伸段的路基旁看土样。接完电话，他愣了半分钟，把手里的土块往旁边一扔，摘下安全帽在大腿上拍了两下灰。 “跟着我的弟兄们，只要通过技能考核，全部转正式职工。”他站起身，声音带着沙哑的底气，“以后咱们也是国企了。” 消息传开，两千多名跟着老许从产业园一路干过来的本地工人彻底沸腾了。工人们欢呼着散去给家里报喜，老许却独自揣着那份刚下发的文件复印件，走到了一处打了一半地基的高坡上。 文件纸不厚，在他沾着泥点的夹克衫内兜里却沉甸甸的，硌得他心口发烫。 “副总经理……”老许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自己都觉得陌生。他这辈子最大的官就是“工头”，管着一群泥腿子兄弟的吃喝拉撒。可卢建安书记在电话里交代得明白：“老许，白州建设集团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给几千个白州建筑工人的。你得把这根梁给立起来，让外头的人看看，咱们白州自己的队伍，不比谁差。” 老许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就是这双手，带着兄弟们在白州的红土地上挖出了产业园的地基，铺平了白州大道的路面。他懂这片土地，知道哪里的土质松，哪里的石头硬。 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辛辣的烟气呛进肺里。想起刚才兄弟们听说能转正成国企员工时，那一张张黝黑脸上迸发出的光，那是对安稳的渴望，是对“铁饭碗”的指望。这副担子，他必须挑稳了。 老许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抬头再次望向那些省建的塔吊，眼神里没了过去的仰望。他挺直了腰杆，拍了拍内兜里的文件。从今天起，他老许不再是工头，而是白州建设集团的工程副总。往后白州的大项目，他得带着自己的队伍，堂堂正正地去争一争。 这条带着白州泥土味的本地鲶鱼，就这样游进了五大老牌国企的池塘。 三月十一日，旧粮站四楼会议室。 庞博翻开周秉文递交的三份规划书，一页页看过，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白州家园集团大楼、路网二期十二条镇通道路、八千套工人新城二期。”庞博将笔搁下，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高管，“三大项目同步公开招标，标书三天内发省公共资源交易平台。” 唐静将预算总表分发到每人面前。纸页翻开，最底部的数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总标的额：83.4亿元。 会议室里沉默了两秒，键盘声和翻页声同时消失。 周秉文率先开口：“这一轮招标打完，白州大道两侧怕是连插脚的空地都找不到了。” 庞博端起保温杯：“找不到才好，说明地方活了。通知高卫国，标书发布后，联合评审小组提前就位。八十三亿的盘子，谁有本事谁来端。”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这还只是咱们家园集团的盘子。” 庞博的视线扫过众人，语气平稳：“别忘了县里刚定的南流江生态治理、江滨公园，还有咱们提议要参与的环江滨水大道。这些零零总总加起来，今年白州的基建总盘子，奔着一百亿去了。” 长桌两侧，再无人言语，都在消化这个数字带来的震撼。 第178章 白州人，何在！ 八十三亿。 加上县政府同日挂牌的南流江生态治理、江滨公园以及环江滨水大道工程，白州这一批基建的总标的额直逼一百亿。 这个数字在省公共资源交易平台挂出来的当晚，全省建筑圈的微信群像煮开了的锅。 “白州？那个县？一百亿同一天开标？” “白州家园的钱全在监管户里，县里的生态项目也是财政兜底，绝不是画饼！” “真有这么多钱？” “你去翻之前商业中心的招标公告，五亿监管资金明明白白。这回白州家园第一批三十亿已经进户了！” 群里短暂地静了两秒，紧接着涌出一长串“求标书”和“立刻报名”的疯狂接龙。 三月十五日，白州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二楼联合评标会议室被挤得水泄不通。各家省字头国企代表严阵以待，省建一局的张海和龙城建工的李明坐在前排，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这块蛋糕大，但竞争也极其惨烈。 白州建设集团的席位被安排在最末一排。老许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灰夹克，腋下夹着图纸，带着两名年轻技术员低调入座。 隔壁桌一名外地建企的代表瞥了老许一眼，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视：“哟，白州建设集团？刚挂牌的临时一级资质吧？近百亿的盘子，哥们儿，可别闪了腰。” 老许没搭腔，只是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翻开了手里的图纸。 上午九点半，评标正式开启。 评审台中央，庞博与县长任启航并排而坐。庞博开场掷地有声：“今天这个标，谁报价合理、方案务实、工期最短，谁拿走。省建一局也好，白州本地企业也罢，同一把尺子量，绝不搞特殊照顾。” 各家方案依次上台展示。 省建一局拿出了最高效的预制拼装方案，工期大幅缩短；龙城建工的超高层地基与主体结构方案同样无懈可击。几家老牌国企在城区大项目上尽显老道。 但当议题转到十二条镇镇通道路与县里的环江滨水大道时，外地企业的方案普遍露了怯。面对白州复杂多雨的丘陵地形和漫滩软基，他们的方案过于保守，不仅挡墙加厚、桩基加深，造价更是直接超出了预算百分之十五。 轮到白州建设集团。老许没准备精美的ppt，直接把图纸铺开在长桌上。 “我们不懂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名词，但我们摸透了白州的泥土脾气。”老许指着图纸上的滑坡路段，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亚宁到三桥这段，雨季水流全集中在冲沟。我们的方案是提前在上方做截水沟分流，下方用柔性的生态护坡，这比传统的死挡墙管用得多，还省钱。至于县里的滨水大道漫滩，我们不用高价外地材料，就地取材用本地竹筋做垫层加固，成本直接压下来两成！” 高卫国和两名独立专家凑近图纸，对照着老许团队详实的实测水文数据，频频点头。 下午四点，结果公布。 白州家园项目组：省建一局中标工人新城二期；龙城建工拿下集团大楼及两个道路标段；南江路桥、绿城市建工、省建二局瓜分了其余五条道路标段。 白州建设集团虎口夺食，硬是凭着对本地地质的了解，拿下了施工难度最大的两条道路标段。 县政府生态项目组：南江路桥中标南流江生态治理；省建二局拿下江滨公园；白州建设集团再次发力，中标两亿元的环江滨水大道工程。 联合出击，老许带着白州建设集团在这场近百亿的角逐中，稳稳切下了十四点六亿的大蛋糕。之前出言调侃的外地代表此刻低着头，全程没敢再看老许一眼。 庞博站起身，敲了敲话筒：“预付款已经到位。我要的是按时交钥匙，准点通车！按节点交工，尾款一分不少；耽误一天工期，按合同重罚，没有例外！” 散场后，各路国企代表在走廊里疯狂拨通总部电话，全都在吼着同一句话：“追加招工指标！把技术骨干全调过来，白州这边缺人！缺极了！” 三天后，白州县政府联合宣传部制作的三分钟短视频，全网发布。 画面里，是拔地而起的木珠产业园，是车流穿梭的双向八车道，是百亿基建全线开工的震撼航拍，更是无数建筑工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笑脸。 视频最后，镜头拉升至旧粮站总部的天台。庞博迎风而立，身后是整片白州大道沿线如火如荼的施工灯火。他看着镜头，眼神锐利，声音穿透屏幕： “家乡需要你，白州人，何在！” 这句话，宛如一颗火星落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燃爆全网。 视频发出的第一个小时，全网播放量突破五百万，转发量呈几何级数暴涨。 深城南山科技园。一名白州籍的高级结构工程师盯着屏幕里百亿新城的蓝图，红着眼眶拉开抽屉，直接把刚写完的升职申请撕碎，在键盘上敲出了一封辞职信。“漂了十年，不给别人打工了，我要回去建自己的城！” 羊城某大型工地的板房里。十几个白州汉子围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看完视频，带头的钢筋班长猛地掐灭了烟，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兄弟们，县里百亿大开发，缺人！干完这个月，咱们包车回家！” 魔都某物流企业的办公室。一名年薪五十万的供应链总监看着视频里庞博的身影，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白州家园的招聘电话：“我是白州人，有十年江浙沪物流枢纽调度经验，庞总那里，还能不能加把椅子？” 沿海的高铁站、大巴客运站，无数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眼含热泪，在朋友圈疯狂转发着同一条视频。 评论区彻底被返乡宣言和白州方言淹没： “在粤省漂了八年，高级焊工，明天就买车票！” “深城五年，造价师，已经递交辞呈！” “不管工资给多少，能亲手把家乡建起来，值了！” “白州人，回家建设家乡！” 短短半天时间，从珠三角发往白州的客运车票被一抢而空；各大建企白州分公司的招聘邮箱，甚至被全国各地发来的白州籍人才简历直接塞到崩溃。 百亿基建的盘子彻底落锤，龙国各地优秀的白州人才，正在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朝着故土狂奔。 第179章 战略锁定电子产业，龙通精密 第二天早上八点，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3亿元。】 【累计到账金额：137.40亿元。】 在工人新城二期、白州家园集团大楼与路网二期的首笔工程款从监管账户划出后，庞博的银行卡还躺着137亿，足够他实施下一步计划了。 九点钟，庞博将办公桌上一份封面印着红色“机密”字样的深度调研报告拿起来。 报告标题：《全国精密制造与电子元器件企业转移意向摸排》。 庞博的目光落在报告里被红笔重圈出的一个名字上，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龙通精密。 报告足足有一百零三页。 陈启明带着战略投资部三个人，花了半个月时间，从全国工商系统里扒出了四百多家精密制造与电子元器件企业的经营数据。四百多家筛到最后，红笔圈出七家重点标的，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龙通精密。 庞博翻开龙通精密的专页。 公司位于粤省惠城，2003年成立，创始人王春花，主攻精密连接器。 员工两千六百人，八成是跟着王春花从流水线上一路干出来的老工人。 产品精度做到了0.01毫米级别，比肩国际一线供应商，近三年拿下了国内两家主流手机品牌的二级供应商资格。 翻到财务页，庞博皱起眉头。 过去两个月，龙通精密的账面现金从一亿二跌至不足八百万。两条新建产线停工，三笔合计六千万的违约金支出赫然在列。 “问题出在哪？”庞博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陈启明。 陈启明递过补充材料。“外资搞的鬼。”他用笔帽指着一份时间线图表，“龙通精密的连接器精度逼近了瑞士mK（迈克）集团的中端产品线。mK嗅到了威胁，他们从两个方向下手。第一，动用专利大棒，以侵犯工艺专利为由发起诉讼，同时联系上游特种线材供应商，切断对龙通的供货。第二，联合三家外资代工厂，单方面撕毁与龙通的采购合同。” 陈启明合上文件夹。“两头掐死。进货没材料，出货没订单，账上的钱只够撑一个月的工资。mK的算盘打得很精，等王春花撑不住了，用两千万把这家被逼入绝境的企业连人带技术吞掉。”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庞博盯着报告上的名字，骨节在桌面敲击两下。身为重生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王春花和龙通精密的底牌。 2013年，智能手机市场正迎来全面爆发，国际巨头们正在重塑全球供应链。国内资本大多还把龙通精密当成一家赚辛苦钱的低端连接器厂，根本没意识到它的发展前景与真实价值。 但在庞博的记忆里，这家企业很快就会成为苹果的核心供应链，从连接线缆做起，一路扩张至声学器件、线性马达乃至整机组装。 按照前世的发展轨迹，龙通精密此刻的真实估值已经逼近百亿，未来会成长为市值超四千亿、员工多达几十万人的超级代工帝国。 mK集团正是嗅到了这种致命威胁，才企图趁其深陷泥潭、羽翼未丰之际，用两千万的白菜价完成蛇吞象的掠夺。 周秉文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老板，这种深陷外资纠纷的企业，碰了就是泥潭。专利诉讼一打好几年，供应链被掐断短期内接不回来。白州家园资金充裕，完全可以找干净的标的，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庞博把保温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磕着木纹发出一声闷响。 “风险我清楚。”庞博视线越过周秉文，投向窗外远处的产业园，“白州产业未来要转型高端制造业，得先塑造一家企业做为产业支柱。国内目前还没人看出龙通的价值，只当它是做连接器的加工厂，我看中的是它背后极具潜力的精密代工能力。” 他转回头，手掌按在文件封面上。 “把龙通拉过来，白州就能直接接轨国际智能终端产业链。一家成熟的超级代工厂，未来能为白州带来十万甚至二十万个就业岗位。庞大的产业规模一旦落地，就会形成虹吸效应，上下游的模具、材料、包装、物流企业会主动聚拢过来。这能彻底盘活白州的高科技制造业领域，后续还能把更多的高科技公司引进来。” 众人闻言皆露出惊讶地神情，自家老板竟如此看好这家公司。 庞博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mK想把这棵苗子掐死在萌芽阶段，我偏要把它连根挖走，种到白州来。” 周秉文欲言又止，被庞博抬手制止。 “王春花这个人，我略有耳闻。”庞博翻开王春花的个人资料页，“十多年前在粤省电子厂打螺丝，从流水线工人干到车间主管，攒够钱自己办厂。两千多名工人跟着她拼了十年，才做到今天的精度水平，这些人是她的命根子。” 庞博合上报告。 “mK给的收购条件里有一条，接管后裁员百分之六十。王春花宁可破产也不签，起因就在这里。我们要入主龙通精密，第一条承诺，全员保留、全员搬迁。只要保住她的人，这事就成了一大半。” 陈启明在旁边补充：“龙通精密的厂房租约明年到期，惠城那边的工业区地价年涨，租金续签至少翻一倍。王春花就算扛过了外资的围堵，明年的房租也是一道大坎。” 庞博站起身。“唐静。” “在。”唐静翻开笔记本。 “专项并购账户，调二十亿进去，今天下班前完成。” 唐静没有多问，合上笔记本推门而出。周秉文张了张嘴，看着唐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摇了摇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龙通精密并购，二十亿。” 第180章 白州在哪？ 当天傍晚，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出旧粮站总部大门。 顾飞手握方向盘，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两侧后视镜。六年军旅养成的警觉，让他时刻留意着周围车流的动向。 陆文韬坐在副驾驶，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并购方案初稿、白州产业园的配套规划图和二十亿资金的银行存款证明。陈启明坐在后排庞博身旁，借着车内微弱的灯光翻看着手里的资料。 “老板，连夜走高速，到惠城七个小时的车程。”顾飞看着前方的路况，沉声汇报。 庞博靠在椅背上点头。口袋里手机震动，屏幕亮起，唐静发来短信：资金到账，二十亿已划至专项并购户。 商务车打着转向灯，汇入高速匝道的车流，加速驶入夜色。 白州家园的触手，头一次主动向沿海探出。 次日上午，惠城工业区。 顾飞开着车沿工业园区主路行驶，两侧厂房鳞次栉比，货车和叉车在月台间穿梭。导航提示还有八百米到达目的地，顾飞提前踩下刹车。 前方路口堵死了。 七八辆轿车横七竖八停在龙通精密厂区大门外，几辆挂着外资企业的标识。一群穿西装的人堵在电动门前，夹着文件夹，嗓门高亢。门卫室窗户紧闭，铁栅栏门拉到底，上面挂着一把新锁。 “过不去了。”顾飞把车停在路边树荫下，拉起手刹。 庞博摇下车窗，目光越过人群向内投去。 厂区不大，四栋标准厂房加一栋三层办公楼，围墙内的空地上停着两辆叉车和一台落满灰的货车。车间卷帘门全部拉下，没了机器运转的轰鸣，只有门口那群人的吵嚷声在工业区空气里回荡。 “那边。”陆文韬指向厂区正门台阶方向。 庞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台阶上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旧的深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她双臂张开，挡在身后通往车间的通道前。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姿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子一样定在那。 她身后，车间走廊里密密麻麻站满了工人。有的穿着防静电服，有的戴着放大镜头箍，全是刚从工位上跑出来的。前排几个年纪大些的老工人死攥着走廊铁栏杆，骨节绷紧。后排的年轻人神情惶恐，有人在小声抽泣。 台阶下方，一名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举着一份文件，朝台阶上的女人扬了扬。 “王总，我最后说一次。”男人操着港腔，语气生硬，“mK的收购要约书有效期只剩七十二小时。您现在签字，两千万到账，您的个人债务一笔勾销。您不签，下周一法院的冻结令就下来，您连发工资的钱都拿不出。” 他往前迈出一步，把文件朝王春花面前递去。 “到时候工人拿不到钱，去劳动监察投诉。您觉得他们会体谅您吗？” 王春花盯着那份文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有接，更没有退。 “我说过了。”她音量不高，字句却在嘈杂中出奇清晰，“不删掉裁员百分之六十这一条，我死都不签。” 律师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王总，生意场上没有‘死都不签’这种话。您的供应商已经断货，下游客户拿不到货到时全部解约。这两千多人的工资、社保、房租，您拿什么发？拿情怀吗？” 台阶上的工人群里传出女工压抑的哭声。王春花肩膀紧绷，脚下依旧没有挪动半步。 庞博把窗户摇上。 “走。” “老板，路堵了，车过不去。”顾飞说。 “走过去。”庞博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他理了理夹克领口，迈步朝人群走去。 陆文韬抓起黑色公文包跟上，陈启明紧随其后。顾飞锁好车门，大步追上庞博，卡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挤在电动门前的供应商与讨债者下意识让开一条缝。庞博步伐平稳，路线笔直，直接切开人堆。 港腔律师回过头，眉头皱起，伸手拦在前面。 “这位先生，这里是商务谈判现场，闲杂人等请回避。” 庞博连余光都没分给他，视线越过对方的肩膀，直直落在王春花的脸上。 王春花望过来，布满红血丝的双眼透着戒备。这半个月找上门的人多如牛毛，个个打着帮忙的旗号，实则全是为了吃肉。 庞博在台阶下站定，从陆文韬手中接过公文包，拉开拉链，取出一份装订齐整的文件，双手递向王春花。 “王总，我是庞博，代表白州家园控股集团。” 他声音不高，字句分明。 “mK两千万就想买整个龙通，真是笑话。”庞博声音不高，但坚定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可以出二十亿，两千多名工人，原班保留，一个不裁。条件只有一个，工厂整体搬迁至白州。” 那个港腔律师扬起的文件停在半空，讨债者脸上催逼的神色僵住，连门卫室里都探出几颗脑袋。 台阶上下，再无半点声响。 王春花放下横在身前的双臂，目光掠过庞博的衣着、陆文韬怀里的公文包，又回到庞博脸上。 “白州在哪？” 她守着龙通精密二十年，跑遍珠三角大小工业城，从未听过这个地名。 “桂省，白州县。”庞博答道。 台阶下的港腔律师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他掏出手机调出地图，把屏幕转向王春花。 “王总，您可千万清醒一点！一个内陆县城，一开口就是二十亿，还要接走两千六百名员工，这人不是疯子就是骗子。他在干扰mK集团的正常收购！” 律师转向门卫室，厉声喝道：“保安！把这些来历不明的人轰出去！耽误了mK的收购，你们承担不起！” 两名保安推开门卫室的门，却踌躇着不敢上前。厂里的人事归王春花管，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陆文韬走上台阶，将黑色硬质公文包放在栏杆上，取出一份加盖银行印章的资金证明，直接递到那名律师面前。 “林郁市农商行出具的专项账户资金证明，正本。账户余额二十亿元。最后一页附有银行公开查询电话和授权码，你可以现在当场查验。” 第181章 二十亿现金砸盘 港腔律师脸上的嘲讽僵住了。他狐疑地接过文件，让助理拨通了农商行的公开热线，并按下了免提。 “经授权查询，该账户资金证明真实有效。冻结资金为人民币二十亿元整，用途登记为白州域内精密制造项目投资。非白州域内项目，账户不得对外拨款。” 客服标准的回复从扬声器里传出。旁边几名等着看笑话的供应商，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律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关掉免提，咬着牙做了最后的挣扎：“王总，您听清楚了，这笔钱根本出不了白州！龙通现在的资金链已经断了，材料买不起，法院的冻结令眼看就下来了。远水解不了近渴，他拿什么救你？” 庞博伸手接回资金证明，语气平静：“这笔产业资金确实只在白州使用，所以我今天只带了一份《整体迁址框架协议》。” 庞博直视王春花：“只要你今天签了字，马上跟我去白州。县政府专班会特事特办，一周内走完跨省迁址、注册变更和新公司设立的所有流程。手续一落地，我们立刻签正式增资协议，首期三亿资金直接打入龙通的白州账户。一周时间，足够龙通起死回生。” 王春花置若罔闻，她抬手指向身后的车间走廊：“各班组主管留下，其余人回岗位等通知。” 工人散向各处，但没人真正走远。一双双眼睛全盯着二楼会议室的方向。大家心里都清楚，厂子要是被卖了，绝大多数人都得卷铺盖走人。 会议室里，王春花拉开椅子坐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去白州办手续没问题，但龙通不能搬。电子元件是产业链的产物，模具坏了，在惠城两小时能找到维修师傅；材料断供，采购下午能跑三家供应商；客户改规格，工程师当天就能带样品上门。” 她抬头盯着庞博：“白州有什么？设备搬过去，工人就是一群闲人。二十亿填得平资金缺口，填不平一条产业链！” 庞博没有急于反驳，他从容地打开电脑，播放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崭新的双向八车道白州大道上，物流货车川流不息。紧接着是百亿基建项目的航拍，几大省级建企的项目围挡连绵数公里，塔吊如钢铁森林般耸立。 “这只是一部分。”庞博调出廖广生的物流调度后台，“龙通入驻后，开通白州至粤省电子专线，夜间发车，次晨抵达，全程控制在八小时以内。” 接着，他又点开一份规划图：“配套问题，我们分批搬。第一步，在白州建新厂试产，惠城的旧线暂不关停，保证订单不中断。第二步，总部和核心产线搬到白州，但在惠城保留客户工程和采购办事处，客户改规格，你的人依然能当天上门。” 庞博合上电脑，目光直视王春花，语气加重。 “这半个月找你的人很多，他们只关心龙通的设备和客户。但我看中的不是这些。” “我看中的，是你，王春花这个人，是你身后那两千六百名刻在骨子里的产业工人。mK想用两千万买你的厂房，然后踢开你的工人。我要的，是把你这棵大树连根拔起，完完整整地移植到白州！” 王春花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难掩震动。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和她的工人，放在了所有资产之前。 庞博将框架协议推到她面前。 “出资二十亿，白州家园占股百分之五十五，你和现有团队保留百分之四十五。最重要的是，龙通精密继续由你全权管理，生产、研发、人事，你说了算。外行绝不指导内行。” 王春花死死盯着“全权管理”和“全员保留”的条款。对方不仅给了她活下去的钱，还给了她最在乎的尊严。 王春花没有碰桌上的笔。她把协议合上，拿起座机，让秘书通知财务负责人、生产副总、研发负责人和销售负责人进会议室。 几个人赶来时，工装还沾着车间里的油污。财务负责人夹着账本，进门便把剩余资金报了出来：“账上只够维持一个月。三家供应商要求现款结算，客户违约金也在催。再拖下去，生产线只能全停。” 销售负责人拉开椅子坐下，低头翻完框架协议：“这段时间，我接触过几家国内投资机构。他们听说有专利诉讼和断供风险，连尽调都不愿做。也有人开价，最高只有三千五百万，还要求我们先裁掉一半工人。” 国内资本眼里，龙通仍是一家利润不高、依赖代工订单的连接器厂。智能终端产业刚起步，没人相信这套精密制造能力支撑起更大的产业版图。王春花自己忙着保订单、找材料、发工资，也只盯着眼前的生死线，从未算过龙通未来能走到什么位置。 除了想低价吞走技术和客户的mK，没有第二家企业愿意在这个时候接下龙通。几封所谓的投资意向书，谈到诉讼、员工安置和债务便没了下文。 研发负责人把协议翻到经营权条款，手掌压住纸页：“二十亿资金，全员保留，技术团队不拆，生产和研发继续由王总负责。单看这些条件，外面找不到第二份。” 生产副总的眉头拧成了结，手指敲着桌沿：“白州连像样的电子配套厂都没有，搬迁耗上几个月，产线断了，订单怎么交？” 销售负责人伸手指了指投影上还亮着的白州规划图：“分批次搬。惠城这边留采购点和客户工程部，旧线照常开工，等白州新厂试产合格了，再转主力产线过去。庞总说了，开专门的物流专线，八小时就能到粤省，客户要改样、补料，当天就能响应，误不了事。” 财务负责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笔尖在增资条款上划了几道，数字算得飞快：“首期三亿资金一到账，欠的违约金、供应商货款、新产线启动金全能填上。再耗下去，法院冻结令一到，账户封死，咱们连选的余地都没有。” 第182章 未来科技巨头连根拔起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走廊外工人的脚步声放得很轻，都贴在门边等里面的结果。 王春花的手指从桌边四个人脸上挨个点过：“第一，工人怎么安排？” “全留，一个不裁。” “第二，厂子的管理权归谁？” “还是咱们原团队说了算，外行绝不插手生产研发。” “第三，生产能不能接上，不耽误现有订单？” 生产副总把协议合上，重重点头：“按分批搬迁的方案走，接得上。” 研发负责人把协议往王春花面前推了推，语气恳切：“王总，龙通已经没退路了。白州给的资金、厂房、独立经营权，少一样咱们都熬不过这关。这是眼下唯一能保住厂子、保住两千多号人饭碗的路。” 王春花扫过四个人的脸：“都同意？” 四个人先后点头。 她垂着眼，把协议上“全员保留”“分批搬迁”“原管理团队全权负责经营”三条逐字看了两遍，捏起笔在末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她拉开印章盒，红泥沾满，重重按在签名旁。 “我去收拾点东西，下午就跟他们去白州办手续。”王春花站起身，伸手和庞博握了握。 她拿签好的协议走出会议室，扶着二楼的铁栏杆站定。 楼下院子里、车间门口站满了工人，所有人都抬着头，连呼吸都放轻，等着她开口。 “mK的收购，我拒绝了。” 她声音有点哑，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细碎的动静。 人群里起了点骚动，有人往前凑了凑。 “龙通还在！”她把手里的协议举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我们找了新的合作方，今天我就动身去桂省白州办手续。以后龙通需要搬迁到桂省白州县，那里有全新的厂房的厂房等着我们。” 她看着底下一张张紧绷的脸，一字一句往下说：“愿意跟着走的，路费、住宿公司全包，一个人都不会落下。等新厂安顿好，所有人基础工资，涨百分之十。”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随后欢呼声轰的炸开，震得厂房窗玻璃嗡嗡响。有人把安全帽往天上抛，几个相熟的工人抱着拍对方的背，几个干了十来年的女工蹲在地上，手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压了半个月的愁云，消散了一些。 虽然厂子要搬离，但经过之前的事，他们也清楚，这可能是目前最好的结局。 厂区大门外，mK集团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港腔律师坐在车里，听着围墙里传出来的欢呼声，脸沉得像块铁。他看着手机里总部发来催促结果的邮件，按了锁屏。 二十亿现金砸下来，mK想花两千万捡漏吞并龙通的算盘，彻底碎了。 …… 签下框架协议后的第二天上午，庞博带队返回白州。 商务车驶入县城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车子拐上新修的白州大道，视野顿时开阔。双向八车道的柏油路向前铺开，两侧项目围挡连绵不断，塔吊高耸，满载建材的重卡来回穿行。 王春花坐在车里，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车队停在白州县政务服务中心楼下，她才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二楼大会议室已经腾空。县长任启航带着各部门的骨干等在里面，打印机、文件柜和办公桌临时搬了进来，所有人都在等龙通精密的材料。 庞博走到桌前。 陆文韬将黑色公文包放下，拉开拉链，把白州科技集团的设立文件、龙通精密的投资协议和银行出具的资金证明一字排开。 “白州科技集团有限公司，是我新设立的科技产业平台。” 庞博将协议推到桌子中央。 “白州科技集团投资二十亿元，取得龙通精密百分之五十五的股权。王春花和原技术团队保留百分之四十五。收购完成后，龙通精密成为白州科技集团的控股子公司，原有经营团队不变。” 白州家园控股集团与白州科技集团是两个独立主体。 前者负责庞博在白州的城市建设、产业园和民生项目，后者则专门承接龙通精密，以及白州未来的电子科技产业。 任启航翻开资金证明，仔细看过上面的数字，抬头看向在场众人。 “企业带着真金白银和两千多名产业工人来白州，我们的效率必须跟得上。” 他转头下达指令。 “白州科技集团的注册、项目备案、银行开户，还有龙通精密白州生产基地的落地手续，全部由专班负责。能一起办的不要分开，缺什么材料当场说清楚。” 几名部门负责人同时点头。 任启航这才对庞博据实交底：“庞总，白州这边的手续，三天内可以办好。但龙通原有股权变更、资产转移和惠城那边的后续手续，还需要两地配合，不可能三天全部结束。” “该走的程序一项不少。” 庞博点了点头。 “白州先把公司、厂房和账户准备好。龙通的生产不能停，人员和设备分批搬，其他手续同步往前走。” 说完，他看向王春花。 “这三天，你们正好到处看看。白州到底有没有能力接住龙通，看完以后，你心里自然有数。” 接下来的三天，周秉文充当向导，带着王春花几人实地踏勘。 第一站是木珠产业园。 标准化厂房内机器轰鸣，穿着统一工装的返乡工人守在生产线上。物流货车在月台前排队装卸，叉车托着货物来回穿梭。 王春花一行没有走马观花。 生产副总看厂房、看电力、看货车进出的道路，还特意询问了设备安装和车间改造的问题。 财务总监则把园区的租金、用电和扶持政策逐项记进本子里。 第二站是工人新城一期工地。 施工队已经全面进场，钢筋和建材堆满场地，混凝土车辆来回穿行。一栋栋住宅正在拔地而起，旁边还规划了学校、菜市场和公共活动场地。 最后一站，是木珠产业园的配套托儿所。 周秉文把车停在门外。 院子里的滑梯和秋千涂着明亮的颜色，一群孩子追着皮球跑过，笑声越过围墙，传到街上。 王春花站在铁栅栏外，目光紧落在那些孩子身上。 她在沿海办厂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 父母守在流水线上，孩子只能留在老家，跟着爷奶生活。一年到头，只有春节能见上几天。 可在白州，厂房、宿舍和托儿所都在附近。 工人下班走十分钟，就能把孩子接回家。 第183章 三个方向 王春花沉默了许久，才问道：“龙通的工人过来以后，孩子也能安排？” “人数少可以直接进，人数多就要扩建。” 周秉文选择实话实说，没有夸大。 “你们先把员工家属和孩子的情况统计出来。上学的由县里协调，年纪小的安排托儿所。现有地方不够，集团就再建。” 王春花点了点头，将这句话记进本子。 生产副总蹲下身，摸了摸厂房新铺的地面。财务总监翻完手里的政策材料，三人彼此对视一眼。 来白州之前，他们担心这里没有产业基础，更担心庞博承诺的一切只是画在纸上的大饼。 可这三天亲身经历下来，道路、厂房、工人新城和托儿所都是真的，做不了假。 白州或许还不够成熟，但却诚意十足，全力做好迎接他们的准备。 第三天下午，白州科技集团的营业执照正式办了下来。 龙通精密白州生产基地的相关手续也完成了第一批，银行账户同步开通。 旧粮站四楼会议室内，厚重的实木桌被挪到一旁。 庞博没有坐回主位，而是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走到白板前。 王春花、研发负责人、财务总监和生产副总依次落座。 庞博在白板上画了三个方框，分别写下几个字。 新型接口。 微型声学与振动。 芯片外围配套。 “我不懂具体技术，也不会替你们决定怎么设计、用什么材料。” 庞博转过身，看向龙通的几名负责人。 “我今天只说说我对未来市场走向的想法，你们姑且一听。技术上能不能实现，应该怎么实现，由你们这些专业的人决定。” 他用笔敲了敲第一个方框。 “未来手机屏幕会越来越大，耗电也会越来越快。用户不可能一直守着插座等几个小时，充电速度迟早会成为各家手机厂商争夺的卖点。” “现有的接口用不了多久就会跟不上需求。龙通可以提前研究更方便、更稳定，也能满足快速充电的新一代接口。” 研发负责人问道：“就算我们做出来了，手机大厂凭什么采用？” “因为他们也需要新东西。” 庞博回答得很直接。 “哪家手机充电更快、使用更方便，哪家就更容易抢到用户。我们不用一开始就想着制定行业标准，先把样品做出来，把稳定性和成本控制好，再去找手机厂合作。” “只要东西真有用，自然有人愿意试。” 研发负责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庞博又指向第二个方框。 “手机越做越薄，里面留给各种零件的空间就越少。扬声器、话筒和振动部件都要做得更小、更精细。” “龙通有精密加工和模具方面的底子，可以先从自己擅长的部分切进去。” 他的笔最后落在第三个方框上。 “至于芯片，白州现在没有能力直接造。” “但芯片总要装进电子产品里，也需要大量配套零件。龙通可以先做自己能做的外围部件，为以后进入更高端的领域积累经验。” 三个方向，不是让龙通同时大规模铺开。 而是给这家长期困在低端代工里的工厂，打开三扇新的门。 研发负责人盯着白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迈克集团的专利封锁怎么办？老产品线被他们卡着，新产品也很容易撞上他们的专利。” 庞博在白板旁边写下四个字。 独立研发。 “以前怎么做的，先放到一边。” “集团会请专业团队，把迈克的专利一项项查清楚。哪些能避开，哪些有争议，哪些必须重新设计，都要弄明白。” 他放下笔，语气沉稳。 “我拿二十亿元投资龙通，不是让你们继续跟在迈克后面走，更不是让你们换个地方照抄他们的东西。” “我要你们做出自己的技术，申请自己的专利。钱和时间，我可以给。具体的路，你们来选。” 研发负责人眼里渐渐亮了起来。 “给我十天时间。”他说，“我把工程师分成三个小组，先把能不能做、要多少人、需要哪些设备列出来。” 王春花没有立刻喊口号。 她走到白板前，看了好一会儿。 “三条线不能一起铺开。龙通现在还要恢复生产，还要搬厂，没有那么多人手。” 她拿起笔，在“新型接口”旁边画了一个圈。 “先保住现有订单，再从这个方向选一个项目做样品。其他两个方向先准备，等人员和设备到位后再上。” 她转头看向庞博。 “只要方向能走通，我带着这批人把它做出来。” 庞博点头。 “生产和研发由你负责。外行不指导内行，这句话不变。人不够就招，设备不够就买，不用省钱。二十亿只是注资的资本，不是我对龙通的全部投入。” “你们尽管提想法，钱的问题不要操心。原则只有一个，尽快做大做强。” 王春花等人听得心潮澎湃，以后再也不用抠搜着考虑成本，不禁憧憬起未来，同时也对这位新老板的财力有了新的认识。 唐静打开笔记本电脑，将财务界面投到电视上。 白州科技集团承诺投入龙通的二十亿元，已经单独列账。第一期三亿元资金完成审批，主要用于偿还到期欠款、恢复生产、采购设备和准备搬迁。 “龙通报上来的欠款，我们已经核过第一批。” 唐静看向王春花。 “确认没有争议的，今天开始支付。有争议的，由法务继续处理，不能稀里糊涂把钱转出去。” 王春花点头同意：“应该这样处理。” 唐静把手放到键盘上。 “首期三亿元，是否拨付？” “转账吧。”庞博说道。 回车键落下。 片刻后，财务总监放在桌上的手机接连响起到账提醒。 他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的余额，手掌微发颤。 “三亿元到了。” “整整三亿元，一分不少。” 王春花接过手机，盯着屏幕有点失神。 直到这一刻，压在龙通头顶的资金危机才算真正解决了。 第184章 统子哥让种树，壕无人性 就在这时，王春花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惠城特种线材厂李老板的名字。 对方正是此前配合迈克集团断供，又带人上门逼债最凶的供应商之一。 王春花按下接听键，顺手打开公放。 “王总，听说你们找到新资金了？” 电话那头的语气依旧带着试探。 “我们那笔材料款拖了这么久，今天总得给个说法吧？再不付款，我只能走司法程序了。” 唐静拿过已经核实的欠款清单。 “我是白州科技集团财务负责人唐静。” “贵公司的材料款已经核实，今天下午两点前支付。但你们无故断供给龙通造成的损失，集团法务会另行追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彻底软了下来。 “唐总，断供的事情是误会。我们仓库里还有不少线材，只要龙通继续要货，价格还可以再让一些。” “是否继续合作，由采购部门重新审核。” 唐静语气平静。 “愿意按合同供货、接受正常检验，可以重新递交材料。想在龙通困难的时候断供抬价，以后就不用再谈了。” 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 会议室里没人觉得意外。 从三亿元到账的这一刻起，主动权已经换了方向。 庞博拿出一份白州地图，推到桌子中央，食指落在一个红圈上。 “白州科技园的永久厂区，选在这里。” “兴林木业东侧，三百亩工业用地。” 王春花和生产副总同时凑近地图。 “木材厂旁边？” 生产副总皱起眉头。 “电子厂对生产环境要求很高，放在这里合适吗？” “两个厂区之间会留出足够距离，相关问题也会重新评估。” “地点就选这里吧，以后，你们自然会明白。” 庞博没有解释，只是将地图合上，因为他也不知道原因啊。 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是早上系统的提示： 【今日建设资金到账：3.5亿元。】 【累计到账金额：150.40亿元。】 【系统备注：宿主成功控股龙通精密，白州高端制造业空白已填补，区域产业评级由“基础工业”上调为“先进制造”。检测到精密制造产业链落地节点已激活，每日建设资金额度上调至3.5亿元。】 【追加提示：建议宿主将科技园建在兴林木材厂周边，并在白州大规模种植松树、速生桉树，留待后用。】 这条追加提示让庞博愣了半晌。种松树、种桉树，这可跟精密制造扯不上半点关系。 他在心里连问了三遍原因，统子哥一声不吭，任他怎么敲都不搭话。 不过一年多打交道下来，庞博摸清了这位爷的脾性：话少，从不解释，可每一次指的路都没错，既然给了提示，照着做就是。 他把这事压回心底，收回手指，转开了话头。 “永久厂区建成还需要时间。眼前先借用木珠产业园的三号到五号厂房，作为龙通的临时车间。” 庞博看向高卫国。 “今晚带人进场，按照电子厂的要求改造。王总派设备工程师跟着，有什么问题当场解决，预算按实际需要审批。” “明白。”高卫国立刻答应。 王春花将桌上的材料合起。 “厂房和资金有了，接下来最难的是人。” “我得回惠城开全员大会。两千六百号人的去留，必须说得明白。” 庞博点头。 “你回去统计人员和设备。白州这边同步准备住宿、吃饭和孩子上学的问题。” “你那边有多少人过来，我这边就准备多少张床和饭碗。” 说完，他直接拨通了任启航的电话。 “任县长，我准备拿下兴林木业东侧五百亩土地，建设白州科技园。龙通的新厂和白州科技集团总部，都放在那里。” 任启航回答得很干脆：“那块地本来就是工业用地。我明天让人进场查看，相关手续同步推进。” 庞博拿地，意味着县城又一片区域被激活，他求之不得。 “土地可以慢慢走手续，但住宿问题需要马上解决。”庞博说道。 “龙通第一批可能过来大几百号人，如果带上配偶和孩子，总人数超过一千。现有工人公寓已经住满，扩建项目还要两个月才能交付。”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任启航显然在翻查资料。 “县里有几栋以前招商留下的员工宿舍，项目没做成，楼一直空着。住建部门已经检查过，简单翻修后可以使用。” “两周之内，可以先腾出八百个床位，后续应该还能有2000个床位。” “带家属的员工怎么办？”庞博问。 “县里整理附近房源，由你们集团统一租赁。”任启航说道，“宿舍和租房只能应急。龙通后面还有两千多人，长期住房必须跟科技园一起规划。” “这个我已经考虑了。” 庞博应道。 “科技园里会单独规划职工公寓，第一批先满足三千人的住宿需求，后续扩建到满足六千人。公寓这块动作要快，我就做主，从科技园的总包中剥离出来，让白州建设集团负责承建，马上进场，县里监督质量和进度，保证三个月完工。” “还有商品房也一并考虑，工人新城一、二期按现在的势头应该是供不应求，我还想在科技园周边再拿一块地建楼盘，就叫科技新城一期，一万套住房。” “然后从科技园、木材厂、科技新城这片县城的西北角，也修八车道的一级路，连通到白州大道。我想起名叫做科技大道，任县长你看没问题吧？” “好，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任启航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来白州之前就听说庞博砸钱壕无人性，现在切身感受到，确实能让人激动无比。 最重要的，白州县城的西北角这边区域的经济，真的要起飞了。 “明天上午九点，县政府开协调会。住建、自然资源、供电、供水、教育和交通部门都参加。你派人过来，咱们当场把方案定下来。” 电话挂断，旁边的王春花已经是目瞪口呆，自己的这个新东家实力这么雄厚的吗？几句话的功夫，眉头都不皱，几十亿就砸出去了！ 第185章 搬迁总动员 王春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她站起身，拎起公文包。 “住宿问题解决，我回去面对工人腰杆也能硬些，今晚我们连夜回惠城，明天开诚布公给员工一个交代。” “搬迁准备按两周安排，不要急着把所有设备都拆了。” 庞博提醒道。 “惠城过渡产线要留人，白州临时厂房也要提前准备。过来的员工，每人每月发五百元住房补贴。可以选择住宿舍，也可以出去租房，一直发到职工公寓交付。” 王春花将这一条记下。 庞博把她送到楼下。 王春花拉开车门，又回过头。 “两千六百人的饭碗，我会安排清楚。” “白州的诚意我感受到了，剩下的，就看我王春花的本事。” 车灯划破夜色，沿着白州大道渐行渐远。 次日上午九点，惠城工业区。 龙通精密总装车间内，两千六百名工人挤满车间的每一个角落，连食堂后厨的师傅都摘下围裙，站在人群最后面伸长了脖子。 王春花站在车间中央的叉车平台上。 她身后，是一块临时拉起的巨大投影幕布。 “今天这个会，大家关心的待遇、去留、住宿和孩子上学，所有事情一项项讲明白。” 王春花握着麦克风，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车间。 “白州科技集团已经和咱们龙通签订协议，他们投资二十亿元，收购龙通精密百分之五十五的股权。” “我和原技术团队保留百分之四十五。” “从今以后，龙通精密是白州科技集团的控股子公司。但龙通的生产、研发和人事，依然由原来的团队负责，我王春花继续担任总经理！” 车间里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脸上的担忧并未散去。 王春花伸出两根手指。 “大家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第一条，跟着公司搬去白州。愿意去的人，基础工资上调百分之十，公司统一安排车辆，过渡期间住宿免费，每人每月另发五百元住房补贴。” “家里有学龄孩子的，由白州县协调入学。配偶需要找工作的，可以到产业园登记，公司优先推荐岗位。” “第二条，留在惠城。” “公司会保留采购办事处、客户工程组和一条过渡产线。留下的人，劳动合同不变，工资待遇不变。以后想去白州，也可以申请调动。” 她看着台下一张紧张的脸。 “全凭自愿。” 话音刚落，人群后面便有人喊道：“王总，网上有人说白州就是个穷山沟，厂房都是做样子的。咱们两千多人过去，厂子要是撑不住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出，几个班组立刻交头接耳。 这几天，迈克集团通过供应商和网络渠道不断散播消息，说白州缺产业、缺人才，龙通搬过去撑不过三个月。 王春花神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 她回头冲研发负责人点了点头。 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 幕布上很快播放起她在白州考察期间拍下的画面。 崭新的双向八车道上，物流货车来回穿行。道路两侧，几家大型建筑企业同时施工，塔吊和脚手架一路延伸。 镜头转向木珠产业园。 标准化厂房内机器轰鸣，物流月台上车辆不断；产业技能学校里，一批年轻人正在接受培训；工人新城热火朝天地建设，商业中心也已经初具规模。 车间里的议论声渐消失。 这些真实的画面，比任何解释都有力量。 “还有一段视频。” 王春花示意工作人员接通连线。 屏幕中出现了几张年轻女工的脸。 领头的是刘小梅。 她以前是莞东鞋厂的车缝组长，现在已经成为白州鞋包车间的质检主管。 她身后是一间整洁的宿舍，两张床铺得整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 “惠城的姐妹们好！” 刘小梅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我现在就在木珠产业园宿舍。这里有独立卫生间，有热水，食堂三菜一汤，一顿饭不到五块钱。” 她把手机转向窗外。 百米外，一栋二层小楼出现在画面中，门口挂着“白州家园木珠托儿所”的牌子。 一群孩子正在院子里玩耍。 “看见没有？那就是托儿所。” 刘小梅的声音渐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儿子以前跟着他奶奶住在老家，我在莞东上班，一年也见不了几次。” “现在我下班走五分钟就能接到他，晚上他写作业，我就在旁边陪着。一家人每天都能坐在一起吃饭。” 下班几分钟，就能见到孩子。 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像一记重锤，砸进车间里无数父母的心里。 几个中年女工低下头，眼眶已经红了。 她们的孩子，有些同样远在几百上千里之外的老家。 视频结束后，研发负责人走上平台。 幕布切换成一份研发保障方案，上面只列着三项内容：现有产线恢复、研发预算独立、核心团队保留。 “搬迁期间，生产和交付放在首位。惠城的过渡产线继续运转，白州新厂完成调试后再分批转移，现有客户和订单不会受到影响。” 他翻到下一页。白州科技集团批准的首期研发预算、设备采购额度和人才补充计划依次列出，具体项目名称与技术路线均未公开。 “集团给了龙通研发资金，也保留了原团队的决策权。具体研发项目将由核心技术组单独评审，进入项目组的人员另签保密协议。” 研发负责人转身看向台下几十名工程师。 “去了白州，我们能重新选择技术路线，建立自己的专利体系，以后不用跟在迈克后面，也不用一直被他们的专利卡着脖子。” 十七名核心工程师互相看了几眼，工程部主管率先举起手。 “工程部愿意跟着公司去白州。” 车间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我去！我老家就是桂省的，白州离家比惠城近多了！” “工资涨一成，还有住房补贴，孩子上学也能安排，这还犹豫什么？” “我先回去把出租屋退了，第一批就报名！” “我家里还有事情，晚两个月过去行不行？” 喊声从不同班组传来。 第186章 科技集团搭班子 王春花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第一批去不了的，可以申请延后。公司不会因为晚几个月就不要你们。” 行政部门很快将准备好的选择表发下去。 表格上只有三个选项。 第一批前往白州。 处理完私人事务后再前往白州。 暂时留在惠城。 半小时后，行政主管带着几名统计员，将表格一张张核对。 最终结果送到了王春花手里。 王春花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麦克风。 “统计结果出来了。” “两千六百名员工中，选择直接前往白州的，一共两千一百零八人！” 超过八成员工，当场选择跟随公司搬迁。 车间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有人把安全帽抛向空中，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工友，更多的人用力鼓掌。 掌声在厂房内久久没有停下。 王春花眼眶泛红，又抬手压了压。 “另外，有三百零四人需要处理孩子转学、退租和家里的事情，申请随后前往白州。” “选择暂时留在惠城的，一百八十八人。” “加起来，两千六百人，一个不少。无论你们怎么选，公司都尊重你们的选择！” 她翻开提前拟好的名单。 “第一批出发六百二十人，包括生产骨干、设备工程师、质量管理人员和厂务人员。” “可以携带配偶和未成年子女。两周后统一出发，公司安排大巴，第一批设备也同时装车！” 散会后，车间里的灯光重新亮起。 工人回到各自岗位，开始清点模具、归拢工装，为准备搬迁的设备贴上醒目的编号。 设备工程师逐台确认拆装顺序。 质量人员封存标准样品。 留在惠城的产线重新安排生产任务，准备搬去白州的设备也列出了运输计划。 整座沉寂多日的工厂，仿佛重新注入燃料，有力地转动起来。 …… 惠城全员大会散场次日上午，一份邮件发送至旧粮站四楼。 陆文韬将打印件置于庞博桌案，纸页依次铺开。 “龙通的表决结果与首批名单均已传达。”陆文韬汇报，“两千一百零八人愿意随厂搬迁白州，三百零四人申请处理完家事后报到，一百八十八人选择留守惠城。” 庞博目光落在岗位清单那一页。首批六百二十人中，生产骨干三百一十七人，设备工程师四十二人，质量管理六十八人，厂务与后勤一百九十三人。 名单末尾另附家属统计，配偶随迁两百四十一人，学龄子女一百零六人，学前子女八十七人。 设备清单单独装订成册。首批装车机器一百四十七台，其中三十九台精密加工设备标明需要恒温车间。 “床位，学位，恒温车间。”庞博指节在桌面敲击两下，“两周内，这些必须全部落地。” 陆文韬收拢文件夹，话语略作停顿。 “老板，另有一事亟待解决。目前白州科技集团实际到岗的管理层仅有两人。”他将一张表格推向庞博，行政、人事、法务、投资管理、项目管理五个抬头后方，尽是空白，“您，还有唐总。” “沈雅对接了绿城与羊城的三家猎头机构。反馈如出一辙，电子产业的高管排斥下沉县城。即便底薪开至八十万，对方首要关心的是白州的地利，其次盘问白州的制造业底盘。” 陆文韬推了推眼镜，“效率最高的一家机构承诺三个月内推荐两位候选人，但拒绝保证入职率。” 庞博将钢笔搁在桌沿。 窗外白州大道方向，打桩机的轰鸣穿透玻璃，沉闷且有节奏地砸进红土地。 “等班子搭齐再推进，龙通两千多人的搬迁进度就要顺延一季度。”庞博将空白表格推回陆文韬面前，“人不能被规矩困死。先从白州家园抽调人手兼职填补空缺，全国招聘继续铺开。八十万年薪招不到，就提档至一百万、两百万。能者居之，人到位再做交接。” 当日下午两点，旧粮站四楼小会议室召开白州科技集团首次管理会议。 参会者仅六人。 庞博身兼董事长与总经理，把控投资决策与产业航向。 唐静出任兼职财务总监，翻开报表直奔主题：“科技集团必须独立建账，二十亿投资款与家园集团的建设资金严禁并线运行。付款审批需重建流程，单笔支出超过五百万，我签字确认后，再呈报您做最终签批。” “按你的方案走。”庞博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王春花接入视频会议，屏幕背景正是惠城厂区的总装车间，几名穿防静电服的工人正推着贴满编号的模具箱穿行而过。 “王总兼任副总经理，统筹龙通的生产、研发及搬迁事宜。”庞博视线对上屏幕，“这三大板块你全权做主，我绝不干预。” 王春花神色肃然：“首批六百二十名员工，我已依照工序拆分为十二个批次调度，设备拆装时序表两日内排定上报。” 沈雅揽下人力资源负责人的重担，紧盯全国招聘进度，并着手梳理首批员工的档案接收与入职流转。 张海涛兼任法律顾问，其手边叠放着三摞厚重卷宗，分别对应股权变更、跨省迁址与迈克集团的专利诉讼。 “诉讼战线必须切割处理。”张海涛指节敲打着卷宗封面，“针对老产品线的侵权指控，我们积极应诉，拉长战线；新产品线另起炉灶，做独立研发，两者互不干涉。针对那些无法绕开的专利壁垒，我负责拉出清单，为研发团队规避风险。” 赵明辉挂职法务专员，顺势编入龙通项目组。 未待上级摊派任务，他主动抛出计划。 “庞总，龙通之前处于绝境求生的状态，账面上势必潜藏大量流程缺失的遗留问题。设备是否暗中抵押，客户合同是否存在口头附加条款，员工劳务关系作何界定，供应商债务余量几何，这些我需逐一摸排登记。”赵明辉挺直脊背，“口头承诺一律作废，我们只认白纸黑字、公章印鉴及对方签字。” 庞博注视着他，面带鼓励，此前兴林木业热压机遭抵押的暗雷，正是他人从旧账中刨出的。 “就按你说的办，首批六百二十人抵达前，摸排登记表必须清账。” 第187章 启动种植计划 会议步入尾声，唐静再次抛出议题。 “跨公司兼职，最大的隐患在于公章滥用。”唐静语速放缓，“同一批人上午动用家园集团公章，下午改盖科技集团公章。错盖一章，错走一账，跨年审计时便是一笔彻头彻尾的糊涂账，任谁也掰扯不清。” 她在笔记本上列明四条铁律，推至桌面中央。两家集团必须启用独立邮箱后缀；公章分区域存放，设立专人专管；银行账户执行绝对隔离，严禁资金交叉流转；兼职人员处置科技集团业务时，所有审批流程单独编制流水号，做到笔笔留痕，有据可查。 “即日起全面执行。”庞博扫阅无误，在文件末端签下名字。 会议干脆利落结束，与会者各自领命，散入楼层各处推进业务。 粤省电子产业圈的消息传得飞快。 华科电子的会议室里，投影屏上打出一份三页简报。收购方名称：白州科技集团有限公司。注册地：桂省林郁市白州县。实际控制人：庞博。 销售总监指着屏幕，敲了两下桌面：“查过了，这个庞博一年前还在羊城画图纸，是个外行。白州县连一家电子元件配套厂都没有，模具、线材、注塑全靠输入。龙通搬过去，两个月准出岔子。” 他往后靠进椅背里：“咱们先不着急抢客户，等龙通搬迁出问题，客户自己会找上门的。让客服把龙通的客户名单整出来，随时准备对接。” 泰盛连接的老板看法不一样。 电话那头，他声音压得很低：“龙通账上多了二十亿，断供的材料能重新购买，产线也可以重新开起来。我了解王春花，她手里有钱的话，什么都敢干。” 他顿了顿：“不能光顾着看戏,把今年的订单先锁死。客户那边该让利让利,该打折打折。” 联海制造直接派了人到白州。 两名市场部人员订了当天飞绿城的机票,目标很明确：白州木珠产业园,白州物流中心。 联海副总交代道：“去了先看厂房,再看道路。路都不通的话,钱再多也白搭。” 行业资料库里,“白州科技集团”“白州县”“庞博”这三个名字头一回同时出现。 庞博没理会这些动静，当然，他暂时也感受不到。 搬迁的事交给王春花,招聘交给沈雅,诉讼交给张海涛。他自己带着陆文韬,去了县林业部门。 系统那条追加提示,在他心里已经压了好几天。 松树，速生桉树，表面怎么看都跟精密制造八竿子打不着,但系统这么说肯定有它的道理，跟就完事了。 下午三点,白州国有林场办公室。 林场负责人唐有福五十出头，手掌上的老茧比办公桌的漆面还厚。他把庞博让到掉漆的木椅子上，倒了杯浮着茶叶末的热水，自己则靠在文件柜边，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位全县无人不晓的年轻人。 “庞总，您日理万机，怎么有空跑到我们这林场来？” 庞博没绕圈子，开门见山：“唐厂，我计划在白州大规模种植松树和速生桉。今天来，是想摸摸底。” “种树？”唐有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白州漫山遍野都是树，可没听说过哪棵树能长出金元宝。这几年木材商把价格压得死死的，三百块一方就算高价，村民自家种的那三五亩地，刨去人工，根本不赚钱。”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边角都磨圆了的台账，拍在桌上：“这是全县的林地底子。三桥镇、旺角镇那边光照好，适合种松树；文宁镇、河菱镇土层薄，前几年有人引进了速生桉，长得是快，四五年就能砍一茬。” 唐有福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但都是散户，东家三亩，西家五亩，育苗、施肥、砍伐，全凭经验，没个统一标准。木材商一来，联合起来压价，村民一点办法都没有。” 庞博听完，把那杯水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如果我出钱，把这些散户组织起来呢？” 唐有福抬起头，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 “白州科技集团出钱，负责种苗、技术、头三年的管理费。”庞博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林场出人，负责技术指导、病虫害防治和最终验收。三桥镇、旺角镇主推松树，文宁镇、河菱镇主推速生桉。村民可以拿林地入股，也可以来合作林场打工挣钱。” 他看着唐有福，话锋一转，直指问题的核心：“我知道村民们手里现在就有不少成材的树卖不上价。我的目标是建立长期的、标准化的林业基地，所以眼下暂时不收购现有的散乱木材。” 庞博停顿了一下，给了唐有福消化的时间，随即补充道：“但如果以后科技园的生产需要，我们启动收购，价格也只会比那些木材商高，这是原则。” “今天我来，主要是谈合作种植的事。”他将话题拉回正轨，“最关键一条，未来新种的树木长到收购标准，集团会跟村民签保底收购合同，保底价比现在的市场收购价高出百分之十。到时如果市场价更高，我们就按市场价走；市场价低于保底价，我们按保底价收，绝不让村民白忙活。” 唐有福彻底沉默了。他盯着桌上那本磨旧的台账，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无意识地摩挲。庞博的方案，不仅画出了未来的蓝图，还封死了过去压榨村民的后路。这条件，好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过了半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把台账合上，正色道：“庞总，既然您是真心想做事，那有几句丑话我必须说在前头。” “尤其这个速生桉，它就是个‘抽水机’，种得太密，不出三代，地就废了。要是开在陡坡上，白州五六月的暴雨一冲，水土流失谁也兜不住。文宁镇下游几个村子，还指着山上的溪水过活，这要是被污染了，就是天大的事。” 第188章 镇域经济新增长点 庞博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郑重点头：“您说的这些，就是我今天要找您合作的原因。”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我画几个圈，您看对不对。第一，水源保护区，不种；第二，坡度超过二十五度的陡坡，不种；第三，必须保留原生林作为隔离带，不许搞连片开发；第四，烧山炼山这种法子，绝对禁止。” “具体的轮种、混种方案，由林场牵头，请省里的专家来做。方案过不了审，一棵苗都不准下。” 庞博转过身，看着唐有福，又加了一记重码。 “集团专门成立一个生态保证金账户。哪个地块被发现违规，当月所有款项一律停付，直到整改达标。” 唐有福握着笔，把庞博说的这几条逐字逐句记在台账背面。写完，他又低声念了一遍，脸上的疑虑和戒备，终于化开了一些。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混合了佩服和困惑的复杂情绪：“庞总，我还是想不通。您又是搞产业园，又是收电子厂，都是挣快钱的大买卖。种树这行当，松树长成材要十几年，速生桉也得三五年，您费这么大劲，到底图个什么？” 庞博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院子里晾着新收的松塔，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松脂香气。 “唐厂，这批林木，是白州家园料储备。”他声音平稳，“至于具体用来做什么，现在是商业机密。” 他转回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只需要林场帮我把好三道关：树种对不对，年限够不够，生态标准达不达标。合同怎么签，我们就怎么验。” 唐有福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把笔帽“啪”地一声盖上。 “行！”他站起身，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您按这个标准投钱，我就敢带着林场的弟兄们，把这片山给您看好。这合同，我签了！” 第二天下午，一份关于在三桥镇、旺角镇、文宁镇、河菱镇建立林木合作种植基地的意向书，在林场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正式签下。 三桥镇、旺角镇分别整理出万亩林地，预备种松树。 文宁镇、河菱镇则分别划出五千亩坡地，作为速生桉的示范区。 双方约定，熬过一个雨季，用监测数据决定后续规模。 第三天通知下到四个镇，风声就压不住了。 三桥镇的村干部揣着登记表挨家挨户跑，田埂上、村口大树下，到处都是商量林地入股、去合作林场干活的村民。文宁镇那边，几个前几年吃过亏的桉树种植户，第一天就把名字报了上去，指望着这回能跟着新东家翻身。 木材商的电话最先打到林场唐有福的手机上，接着又打到了镇政府办公室。 “唐厂长，听说你们跟白州家园合作了？到底种什么品种？砍的时候要多粗的？” “保底价真有？多少钱一方？谁收啊？” 唐有福按庞博教的话术回得滴水不漏：“品种和采伐标准都按合同走，收购方暂时不方便透露。” 对方不甘心，电话又打去镇里，接电话的办事员两手一摊：“这是县里统筹的项目，具体政策没正式下来前，我们也不清楚。” 越是问不着，外面的人越觉得这里头有天大的门道。几个木材老板在镇上饭馆碰了头，酒过三巡，话题又绕了回来。 “保底收购，统一标准，还神神秘秘不说到头来干什么用……这不像是卖木材的玩法。” “我猜，他们压根就不是奔着木材市场来的。” “那图啥？总不能是烧着玩吧？” 没人能想明白。 傍晚六点半，旧粮站四楼，庞博的办公室。 陆文韬抱着两个文件夹走进来，办公室里只开了盏台灯，庞博正站在窗边看外面。 “庞总，两份计划都整理好了。”陆文韬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一份封面写着《龙通精密第一批搬迁计划》。 另一份是《松树及速生桉长期原料储备项目》。 庞博转过身，拿起两份文件，没有翻看，直接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放进去。 “龙通搬迁的计划，明天九点协调会要用，你复印几份带过去。” “明白。”陆文韬在本子上记下，“那种植项目这份呢？林场和两个镇都在等具体章程。” 庞博把钥匙收回口袋，指了指刚锁好的柜门。 “这份，谁问都说还在论证。”他看着陆文韬，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 河菱镇的村口空地上，几辆重型卡车依次停稳。车厢挡板放下，成捆的速生桉苗堆在车斗里，根部裹着带有水汽的泥土。 村民排成四列长队，手里攥着户口本和林地确权登记表。鞋底踩在黄土地上，蹚起一阵阵尘土。 唐有福站在第一辆卡车旁，举起扩音喇叭。 “树苗全免费！大家按确权亩数领！” 他把喇叭音量调大两格，声音盖过人群的杂音，“种下去成活了，长到合同规定的尺寸，白州家园保底全收！死树烂根算你们自己的，平时巡山防火该怎么干就怎么干，都听明白了就来签字按手印！” 队伍往前挪动。村民交出登记表，负责核对的林场技术员看清亩数，在单子上填好数字。村民大拇指在红印泥盒里按一下，重重盖在协议最底部的落款处。 签完字的汉子转身走向卡车，两手抱起树苗往肩膀上一扛，大步朝山道走去。 相同的场景也出现在三桥镇、旺角镇、文宁镇。 白州县电视台的记者拿着话筒，对着镜头播报。摄像机红灯闪烁，将村民搬运树苗、推着独轮车上山的画面全程录入。这则由县委宣传部定调的镇域经济新增长点报道，当晚就会在白州晚间新闻中播出。 旧粮站四楼办公室。 庞博坐在办公桌前，翻开唐有福派人送来的林地确权与树苗发放汇总表。页脚处盖着几个村委会的公章。 他拿起钢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署姓名。 陈启明站在办公桌对面，接过庞博递来的文件。 “林木合作项目的第一步走完了。”庞博盖上笔帽，将其放在笔筒旁，“后面的林地巡查、生长周期验收，以及兜底收购的资金拨付权限，全部归到你这边。你带两个人专门盯这件事。” 陈启明翻开汇总表看了两眼，把文件合上抱在身前：“明白。林场那边我每月派人去抽检，验收标准和资金流程走专用通道，不会和城建项目混在一起。” 第301章 县城GDP，八百一十亿 韩振川面色如常，不为所动，抬手按动翻页器。 “各位别着急，林郁市九成的增量，来自白州县。” 他深吸一口气，调出了桂省区县级生产总值核算图。 投影亮起的刹那，大屏幕正中央跳出一行加粗的黑色字体。 白州县，2013年度完成生产总值八百一十亿元，同比增长百分之三百四十五。 韩振川自己也有些恍惚，白州的这份成绩单，只用了短短的不到两年的时间。 大屏上，全省区县Gdp排行榜被重新编排。 白州县不仅跨过了省城商贸集中的青秀区，更是越过了龙城市以重工业着称的柳南、柳北工业区，稳稳占据了全省区、县两级榜单的第一位。 就算单拎出来放到全省十四个市里排名，也仅在Gdp九百亿出头、排名第五的广信市后边。 当真恐怖如斯！ 会场后排传出几声压不住的吸气。 赵学成死死盯着那八百一十亿的数据，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光有产值报告，不能算作定论。”韩振川按动下一页，“这是白州县今年的国税、地税完税汇总清单，全县实际入库税收达到一百二十点六亿元，同比增长接近五倍。” 大屏切换，盖着税务红印的单据清晰可辨。 “这是白州农商行及各驻县商业银行的对公监管流水回执。”韩振川继续翻页，“千亿级的企业结算流水，每一笔进出都有对应的发票、货运单据以及银行凭证。所有的数字，都已经过自治区审计厅与国税稽查局驻点核验。” 真金白银的完税证明直接亮在幕布上。 刚才发问的统计局局长低头核对了几行税号，合上了手里的钢笔。 坐在主席台正中的省长放下了手中的铅笔。他身子前倾，目光沉静地看着韩振川。 “真金白银做不了假。八百多亿的产值，一百多亿的税收，全省第一的县级盘子。”省长抬了抬手，“韩振川，把白州的底子翻开，给大家讲讲，他们拿什么撑起来的。” 韩振川收起单页表，抬起头：“第一块，是基建拉动的直接产值。全县六条双向六车道改性沥青高等级公路全线通车；亚宁高铁枢纽与木珠货运编组站全面开工。仅白州家园一家企业，今年落地兑现的基建投资就超过四百亿，由此带动的建材、工程机械和装配制造业全面爆发。” “第二块，是实体制造的技术溢价。”韩振川指向大屏跳出的一组外贸报表，“白州科技旗下的龙通精密，掌握了新一代百瓦type-c接口核心专利。苹果、三星等全球手机厂商的长协订单全部由白州直产直发，年内外汇结算突破百亿规模。还有白州家园的无界鞋业，双十一单日创下两亿四千五百万营收，海外出口同样暴增。” 韩振川语调微扬：“第三块，是全产业链的就地配套。全县二十个镇，建立了标准化的农副产品与轻工原料集货网络。木珠的竹编通过粤交会打入海外高端酒店，冷链生鲜十二小时直供大湾区。” 说到这里，韩振川看了一眼第一排脸色灰暗的赵学成。 “此外，白州与龙城武菱混改设立的桂省汽车集团，落户青河镇万亩汽车城。三个月内完成土地平整与车间交付，首批新能源整车产线年后即将进入设备进场调试阶段。” 赵学成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滑落在桌板上。 他原先以为武菱借调过去的三百号人只是应付差事，白州拿出的钱不过是在荒山野岭搞小打小闹。 哪成想，那个年轻的庞博竟然在短短几个月内，硬生生把整车基地的骨架全搭了起来，把新能源汽车的红利全数截留在了白州。 “更关键的，是这个指标。”韩振川放出了最后一组图表。 “2013年，白州县新增常住人口十六万。其中，外出务工人员返乡落户达到十五万人。” 这个数字跳出来的瞬间，会议室彻底没了动静。 几个常年被劳动力外流折磨的人口大市市长，直勾勾盯着大屏幕。 沿海打工潮抽干了内陆县城的年轻血液，谁能把人留住，谁就能赢下未来十年，这是人人皆知却无法解开的死局。 “人口回流了十五万？”省长靠向椅背，语气格外沉重，“他们留在白州，能拿到多少钱？能住在哪？生了病去哪里看？孩子上学怎么解决？” 韩振川声音沉着有力：“白州一线技术工人的平均月薪超过六千元，高级技工达到八千元以上。前两天的年终会上，白州家园和白州科技给所有员工发放了整整三个月的全额工资作为年终奖。” “白州家园建设的工人新城，员工价在一千六百元一平米，首期六千套第四代精装住宅已经全部分配到户，限售五年杜绝炒作。” “全县砸下超过四十亿元，自建了一所按三甲标准配备的木珠综合医院，免挂号费并兜底大病治疗。同时扩建了九年一贯制学校与技能学院，务工人员子女免费入学，师资全部按省城甚至沿海一线标准给予专项补贴。” 省长静静听完，双手轻轻拍了拍桌面。 “不仅有产业，更有尊严。” 省长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鸦雀无声的厅局长和市长们。 “这才是踏踏实实做实业，这才是真正的民生经济学！我们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喊招商引资、筑巢引凤，口号喊得响，成效却没有！反观白州，不仅把窝搭得结结实实，更是连老百姓的衣食住行一个不拉，都兼顾上了。” 省长转头看向省委秘书长，当场定调：“年后省委常委会的第一场重大专项调研，不搞层层陪同，不要排场，直接安排到白州县去。让全省各市县的同志都跟着去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县域突围。” 话音落地，会场内掌声如潮水般涌动。 几个大市市长的掌心拍得通红，目光转向韩振川时，早没了先前的从容，全变成了滚烫的羡慕。 省委第一场大调研直插白州，这已经是对白州模式至高无上的认可。 第324章 解决隔阂，粉碎阴霾 庞博环视着周围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声音沉稳有力：“各位乡亲，大家受够了折腾，心里有怨气，我都清楚。今天我站在这里，不讲大道理，就是想在大家面前定下几条硬规矩。”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这次老城区改造，市里和白州家园一共出资六十亿元，不做表面功夫，就是要动真格改变老城区的顽疾！我们要挖开所有旧水渠，换上两米二的巨型钢筋排水管，高压电缆全部下地，再把老菜市原地推平重建现代化生鲜大楼！” 人群中响起一阵难以置信的倒吸凉气声。 六十亿，对于这些守着几平米档口的小老百姓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庞博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改造期间绝不封路，不断大家的财路。沿街所有挖开的沟渠，天亮前必须扣死承重五十吨的厚钢板，白天照常开门做生意，行人推车、货车过路全不受阻！” “你说得轻巧！”拄拐杖的老大爷把拐杖往青石砖上一杵，花白的胡须抖动着，“白天不封路，你把动静全挪到后半夜？老街的砖房贴着马路牙子盖，挖掘机、大泥头车通宵轰隆隆地响，破路锤往地里砸，整条街的老人合不上眼，吃奶的娃被吓得啼哭，大家还过不过日子了？” 周围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跟着点头，嘈杂的议论声再次泛起。 任启航眉头拧紧，正要上前解释市政施工的取舍，庞博抬手稳住局面，神色平定地对着扩音器开口。 “大爷问得在理，换成我住在这，我也怕半夜吵得睡不着觉。”庞博指了指街面，声音干脆利落，“关于夜间施工，白州家园立三条铁规。” “路面破拆这种重噪音作业，全部卡死在晚饭后的七点到九点半解决，十点钟一到，现场绝对熄掉破拆锤，谁敢超时多砸一锤，项目经理当场免职。” “深夜十点往后，现场只准用小型静音抓斗掏土，预制水泥管吊装全部换用新型电驱动吊车。施工面外围，施工队连夜架设四米高的多孔吸音围挡，把车马动静死死闷在沟里。” “另外，街道办今天下午就挨家挨户摸排，凡是家里有中高考学生、八十岁以上病患、三岁以下小朋友或者临产孕妇的，白州家园自掏腰包，全额出资包下江畔宾馆的隔音客房，施工队挖到哪一段，哪一段的特殊家庭就搬过去暂住，专车接送，一直住到门前钢板铺平为止！” 人群里彻底安静下来。 老大爷握着拐杖的手松了力道，张了张嘴，咽回了肚子里原本准备好的质问。 紧跟着，庞博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落向刚才抱怨的面馆老板娘：“第三，动土扬灰，挡光影响客流，这是实实在在的损失。管网施工红线两侧的临街门面，白州家园设立五千万元专项补偿池。只要门前开槽动工，当天上午，现金三千块直接送到老板手里，弥补营业损失，绝不拖欠一天！” 面馆老板娘手里的抹布掉在桌角，嘴巴半张着，愣在原地。 工程还没开挖，先把现金补偿砸到商户手里，整座白州城从来没人见过这种阵仗。 庞博竖起最后一根手指，面朝整条长街：“第四，工程款半月一结，进度每天在路口挂黑板公示，大伙都是监工。工程交工后的第一场暴雨，老街门市如果再倒灌进一寸脏水，白州家园照着货架进价，全额赔偿大家的损失！” “白州家园的大厦就在江边立着，我庞博的根就在庞家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天我当着全县街坊立下字据，做不到这四条，大家随时去砸我的招牌！” 话音落稳。 拥挤杂乱的老十字路口停滞了数秒，随后，热烈的人声自沿街铺面席卷而起，夹杂着猛烈的拍掌声与叫好声，将柴油抽水泵的轰鸣彻底盖了过去。 “好！庞总好样的！” “就冲庞总这句话，我们全力配合！” “给三千块补贴，还铺铁板保通行，这才是真心替我们老百姓办事的青天！” 刚才带头抗议的拄拐老人，眼眶通红，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紧紧握住庞博的臂膀，嗓音哽咽：“后生……有你这句话，老头子我今天就算把自家门前的违建棚子全拆了，也绝不挡工程队一步路！” 任启航站在后方，胸膛热血翻涌。 他一步跨上旁边的工程皮卡车斗，抓过备用话筒，向着全场大声宣布：“白州县委、县政府现场表态，全力支持白州家园方案！全县公职人员周末轮流上岗，全县的交警城管全员上路！我在这里当场签署动员令，一个星期内，第一批挖掘机全线进场！” 欢呼声直冲云霄，积压在老街坊心头数十年的阴霾与怨气，在这一刻被六十亿的硬核担当彻底击得粉碎。 …… 白州老城区的改造动员令传遍街巷的同时，数十公里外的水北、温水、容州以及郁州三县一区，正在掀起另一场声势浩大的震荡。 清晨七点，水北县招商局门前的两座宣传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红纸通告贴在玻璃窗里，上面印着白州家园控股集团下达的农副产品统购指导价与工业外协准入标准。 人群最前面挤着几个戴着斗笠的果农，手里捏着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敲得飞快。 “桂味荔枝统收保底四块二，熟度八成五以上加价五毛，百香果一级果两块八，现款过磅，当天到账……”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老果农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看清收购明细上的字样，喉咙里滚过一阵干涩。 往年这个时候，果园里的百香果挂满藤蔓，游荡在田埂上的收货贩子总是拼命压价，一斤只给七八毛钱，还得挑挑拣拣，拉到湛城港的运费更要果农自己垫付，年底结账往往只拿到一叠打着白条的欠条。 第325章 全市狂欢 旁边温水县的告示栏同样被村民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温水县有着漫长的生猪养殖传统，红纸上明确写着，白州家园现代农业公司定向收购标准化生猪，只要耳标齐全且无抗生素残留，每头保底利润两百元，直通港澳保税绿色通道。 在容州县，挂着林下土鸡检疫合格标准的展板前，几位养殖大户甚至把自家账本摊在水泥台阶上，逐条对比今年养鸡的饲料成本与白州的收购溢价。 “隔壁木珠镇的钟老三，去年跟着白州家园做竹编和家禽外贸，开春直接在村里立起四层洋房，这消息还能有假？” “人家白州连港澳大超市的订单都拿下了，说话算话！” 喧嚷的人声迅速演变成行动。 不到上午九点，水北县招商局的大门被几百名手提果篮的农户堵得严实，甚至有乡镇合作社的代表抬着铜锣与横幅赶到县政府院子，把锦旗递给满脸错愕的刘德海。 昔日冷清得只有两三个办事人员打盹的招商审批窗口前，前来登记果园面积与养殖规模的队伍排到了马路牙子上，群众手里紧攥着户口本和林权证，催促着窗口干警加盖证明章。 面对铺天盖地的群众诉求，水北县委班子没有任何拖延的余地。 当天正午，水北县城关镇的大喇叭响彻全城，农业执法大队开着八辆皮卡车直扑各大农资销售点，凡是货架上摆放的高毒违禁农药全数查扣封存。 三十多名农技人员带着快检设备进驻各乡镇果园，挨家挨户指导果农停用滥用农药，推行科学测土配方施肥。 各镇主要路口搭起了铁皮工棚，两座配备大型冷库的标准化预检集货点顶着烈日破土动工，推土机的履带在碎石地上碾出一道道深沟。 就在农业线全速整改的同时，四县区的林业局大院同样人声鼎沸。 林业局干部抱着造林规划图和红头文件扎进各乡镇村委会。 要在年内划出五万亩荒山坡地种速生桉和松树，村民起初还带着防备，只怕自掏腰包垫了树苗钱，最后木材卖不出去烂在手里。 可当林业局干部将白州家园的《林木兜底统收协议》拍在桌上，大声念出“全额垫资树苗农资”、“成材后按白州最高保护价统购”的条款时，挤在院里的村民炸开了锅。 “白州家园出钱发树苗？连化肥也管？”抽着旱烟的老村长盯着协议上的红印章。 “全包！五年后按白州最高价收，白纸黑字写着！”林业局干部给出准话。 顿时，平时无人问津的荒山坡地转眼成了抢手货。 各村组长挤上前，争相在认领意向书上按手印，生怕抢不到这五万亩的种植指标。 次日清晨，大批村民扛着锄头铁锹，背着干粮水壶开进山林。 挖掘机在半山腰轰隆作响，在杂草乱石间翻出一片片新土。 三天后的下午两点整，白州木珠农产品冷链物流总仓。 闸口外排起长达两公里的重型货车长龙，车厢侧面刷着水北特产与温水农牧的喷漆字样。 宋建平身穿深蓝色工作服，带着六名质检员立在过磅通道前，手里拿着便携式荧光光谱仪和重金属分析探头。 一辆满载水北百香果的高栏卡车停上地磅，防雨篷布被工人们麻利扯开，浓郁的果香在滚烫的空气里散开。 宋建平跃上车斗，从上中下三层随意抽出二十只果子，用水果刀当场剖开，取出果汁滴入速测卡槽，再把样本管插进手提分析仪内。 设备屏幕上的数据快速滚动，三十六道农残指标在读数跳动五秒后，全部转化为清晰的绿色合格图标。 “农残未检出，重金属含量符合供港第一类标准，通过！” 宋建平在验收单上签下名字，撕下一联递给跟车的运货司机，抬手朝后方调度区挥了挥。 两台电动叉车迅速驶来，整板包装好的果筐被稳稳架起，送进不远处的低温预冷车间，停靠在泊位上的三辆港牌冷藏集装箱货车随即升起尾板，无缝对接装货。 不到二十分钟，卡车司机的手机在驾驶室里发出清脆的震鸣，一条农商行的资金到账提示跳在屏幕正中，两万八千元现款全额打入个人账户。 司机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双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记，探出窗外朝着调度员咧嘴大笑。 白州家园的结算系统没有给任何二道贩子留出拖延的借口，货物过磅合格，银行后台直接转账，零账期，零扣押。 这个消息通过移动电话与老乡微信群，像野火蔓延一般传回周边各县。 温水县的无抗生猪过磅即兑现，容州县的沙田柚定金在半小时内发放到户，各乡镇宗祠天井与村头大榕树下，原本满腹疑虑的老人与妇女们围坐在一起，议论的焦点全成了白州家园的厚道与守信。 相较于乡村田埂上的狂欢，水北县城南的工业区却弥漫着截然相反的冷清。 富贵铸造厂的大院内，已经开始有荒草从开裂的透水砖缝隙里钻出来。 好几个高大的厂房黑黢黢地敞着大门，过去整日轰鸣的设备也熄火大半。 两千多名熟练工人被白州各大工厂的高薪和五险一金吸引一空，偌大的厂区里只剩下几百个本地的老工人。 厂长王富贵坐在二楼落满灰尘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捧着额头，桌角整齐码着三张法院寄来的租金催缴通知书和银行贷款逾期函。 这位昔日坐拥两千工人、在水北县呼风唤雨的铸造大王，如今眼眶深陷，眼角挂着两道暗黄的眼袋。 木门被重重推开，刘德海大步跨进办公室，手里卷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直接摔在王富贵面前。 “看看吧，这是桂省汽车集团发给周边的工业外协清单，第一批需要二十万套粗加工刹车盘和转向节支架。” 刘德海拉过一把积灰的折叠椅坐下，目光死盯着王富贵。 第343章 唯一指标，多省争夺 同一天，远在京城。 民政部区划地名司的办公楼里，郭立诚那份三千余字的实地调研报告，已经联合发改委的评估意见，作为加急件送进了国务院收文室。 从收文室出来的路上，同去白州暗访的发改委投资司骨干小唐快步跟了上来。 “郭组长，刚才我们司长透了个底。”小唐压低了声音，凑近说道，“白州上报的产业基本盘里，除了咱们核实的高铁和外贸，刚刚得到的消息，据说还有涉及到军方保密级别的核心新材料项目落地，高层极其重视。” 郭立诚握着公文包的手不由得一紧，脚步慢了下来。 他瞬间回想起离开白州那个清晨，自己坐在灰色金杯车里，亲眼看着三辆墨绿色越野车驶入“白州新材料”厂区的画面，挡风玻璃下那三块鲜红的军区特通牌照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原本他只觉得那家企业背景深厚，现在两边的信息一印证，一切都对上了。 “难怪……”郭立诚停在走廊拐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笃定，“白州这盘棋，比我们想的大得多，这撤县设市的批文，上面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下来了。” 入夜，白州农商行行长何志斌被一通京城的电话从床上叫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央行支付清算司通知，白州农商行即日起新增一条涉军专线清算通道。 所有经由该通道的资金信息列为最高密级，仅限行长本人与一名指定经办员操作，任何外部审计和地方检查均不得调阅。 何志斌说了声“明白”，对方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床沿，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京城区号，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 京城，西长安街。 国务院部委大楼的顶层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来自全国十二个省份的发改委与民政厅负责人，每个人都带来了厚厚的申报材料，表情严肃。 这是本年度区划调整的专题评审会，核心议题只有一个：今年全国仅剩的一个“撤县设市”解冻特批名额，花落谁家。 坐在末尾的桂省国资委主任陈建勋，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紧绷的竞争气息。 他身边的桌牌上写着“桂省·白州县”，在满座“江南省·青泽县”、“华东省·苍平县”这些如雷贯耳的传统经济强县名牌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坐在主评审席的，是民政部区划地名司的郭立诚，以及国家发改委投资司的一位副司长，他们身后，坐着来自财政、农业、交通等十几个部委的二十三位评审委员。 “名额只有一个，时间宝贵，各位言简意赅，用数据说话。”郭立诚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宣布会议开始。 华东省的代表率先发言，他来自苍平县，一个连续五年位列全国百强县前二十的工业重镇。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立刻跳出一条陡峭上扬的税收增长曲线。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苍平县去年的工业总产值突破两千亿，财政税收二百三十亿。我们认为，这个宝贵的指标，理应优先倾斜给我们这样产业成熟、基础扎实的东部沿海工业集聚区，这是对存量优势的最大肯定。” 他的发言自信而有力，会议室里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这套逻辑，是过去十年评判地方经济的铁律。 紧接着，中原省鼎城县的代表站了起来。他没有急着展示ppt，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材料，正是白州县的初审申报卷宗。 “我们鼎城县，地处中原腹地，全域平原，是国家规划的千万吨级粮油转运枢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建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质疑，“但我看到这份材料，有些不解，白州县，地处西南边陲，多山地丘陵，交通闭塞是历史遗留问题。卷宗里写的八百亿产值、一百二十亿税收，数字看起来很漂亮，可具体的支撑在哪？一个连像样工业骨干都没有的农业县，难道要靠卖土特产，冲进全国百强县吗？这样的破格获得资格，恐怕难以服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道带着审视的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陈建勋，让他感觉背上有些发烫。 就在陈建勋准备起身反驳时，主评审席上的郭立诚忽然站了起来。 “鼎城同志的疑问，也是我们联合暗访组出发前最大的疑问。”郭立诚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全场安静下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身后的工作人员摆了摆手。 几名年轻人迅速将十几份封在牛皮纸袋里的崭新卷宗，分发到每一位评审委员的面前。这份卷宗的厚度，是之前那份初审材料的三倍。 “我们不看报告，只看事实。”郭立沉走到投影幕布前，亲自操作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高分辨率的卫星地图，上面用红蓝线条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路网。 “这是白州县最新的交通实测路线图，全县二十个乡镇，已实现双向六车道沥青路全线贯通，硬化水泥路直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行政村。” 屏幕上，一张张照片闪过：平整宽阔的柏油路，崭新的天蓝色空调公交车，车门口贴着“全域两元通达”的标语，还有村口焕然一新的候车亭。 “交通闭塞？我们从最偏远的那浪镇到县城，四十五公里路，公交车只用了一个小时。” 鼎城县代表的脸色开始有些变化。 郭立诚没有停，他点开下一个文件夹，画面切换到一片尘土飞扬的巨大工地，无数桥墩拔地而起，直指天际。 “这是在建的白州至林郁客货双线铁路，以及亚宁高铁枢纽站工程。总投资一百一十亿，由白州本地企业全额垫资修建，建成后无偿捐赠国家，这是我们现场勘验的工程进度，桩基工程已完成百分之七十。”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个县，自己掏一百多亿修高铁，还无偿捐赠？ 第344章 白州争得第一 这手笔，别说县一级，就是很多地级市都不敢想。 “依托这个枢纽，一座规划面积三十平方公里的亚宁新城已经破土动工。按照规划，这里将具备地级市标准的综合客货转运能力。”郭立诚关掉图片，目光扫视全场，“所以，我不认为这是一个交通闭塞的偏远县城。” “数据！我要看数据！”苍平县的代表有些坐不住了，“基建投入再大，没有产业支撑，就是空中楼阁！” “好，那就看数据。”发改委投资司的那位副司长接过了话头。 他示意身后的财务骨干将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 屏幕上，白州农商行的后台系统界面一闪而过，紧接着，一排排盖着海关红章的电子水单刷了出来。 “白州农商行与白州海关监管仓的实时流水，今年第一季度，仅龙通精密一家企业，完成外贸结汇额，七十五亿七千万元。其代工的type-c接口，已全面进入苹果、三星、大米等国际一线消费电子品牌的供应链。” “嘶……” 这一次，连坐在前排的几位部委评审员，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一个季度的外贸额，就超过了在场一半县城全年的Gdp。 所谓“没有现代工业骨干”的质疑，在这串数字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鼎城县的代表彻底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那份关于粮油转运的规划，第一次感觉有些拿不出手。 “农业县，也有农业县的说法。”农业部的评审代表忽然开口，他调出了另一份文件，“这是白州县的农业产销数据。白州已建成万亩供港生鲜标准化直供基地，拿到了港九地区最严苛的准入认证。全县二十个乡镇的农产品，从电子耳标溯源、到预冷中心分拣、再到农残快检和收购款即时到账，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闭环体系。单论现代农业的附加值，在所有参评县中，白州是第一位。” 一个接一个的重磅事实，砸得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才有一位评审员提出了新的问题：“我注意到，无论是修路的百亿资金，还是龙通精密的巨额外汇，都指向一家名为‘白州家园’的民营企业。这种民营资本一家独大的模式，是否存在风险？抗风险能力如何？”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体制核心。 一直沉默的陈建勋，终于站了起来。 他没有多说，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红头文件，双手递交给了主评审席。 “各位领导，这是我们桂省国资委与自治区政府的联合批复文件。由白州科技集团、龙城武菱与省国资委三方共同持股的‘桂省汽车集团’，总部已经正式从龙城迁入白州青河镇。其中，自治区国资委持股兜底，白州，已经完成了省级现代制造业龙头的落户。” 这份文件，像一颗定心丸，彻底打消了现场最后的体制顾虑。 然而，这还没完。 就在众人以为所有底牌都已亮出时，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身着笔挺军装、肩扛中校军衔的年轻军官，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径直走到了主评审席前。 他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后从随身的保密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同样是红色封皮的涉密函件，双手呈递给郭立诚。 “报告首长，受羊城军区装备科研部委托，递交协同公函。” 军官的出现，让整个会场的气氛瞬间提升到了另一个维度。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郭立诚拆开火漆密封，抽出文件，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十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缓缓地将文件内容公之于众： “函告：兹证明，桂省白州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已于月前正式列入我军区‘特种舰载装备协同研发定点基地’名录。其研发生产的二代特种微孔碳化木质素蜂窝复合板，经我部极限工况实测，性能指标优异，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保障价值。特此说明。” 轰！ 如果说之前的高铁、外贸、国企都只是经济层面的震撼，那么这份来自大军区的公函，则是一张拥有绝对分量的政治底牌。 这意味着，白州的发展，已经不仅仅是地方经济的问题，而是被纳入了国家战略安全的高度。 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苍平县的代表，默默地关掉了投影。 鼎城县的代表，悄悄地将桌上那份白州的初审材料，收回了文件堆里。 郭立诚将所有材料汇总，对二十三位评审委员说：“情况就是这样，请各位独立打分。” 五分钟后，所有评分表被收齐。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快速录入，最终的汇总结果，以柱状图的形式，清晰地显示在所有人的面前。 交通枢纽等级：白州，第一。 路网密度：白州，第一。 实际外贸结汇额：白州，第一。 城乡公共服务覆盖率：白州，第一。 …… 在所有核心考核指标上，白州县的数据，都以一种断层式的优势，遥遥领先于其他十一个传统强县。 “投票吧。”郭立诚说。 二十三位评审委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同时在面前的投票器上，按下了“同意”键。 屏幕上，最终结果跳出：二十三票同意，零票反对，零票弃权。 全票通过。 郭立诚站起身，郑重宣布：“经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建议将桂省白州县，作为本年度唯一候选单位，呈报国务院审批，启动撤县设市程序。”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各省代表们复杂的叹息。 陈建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直到身边的人碰了碰他，他才如梦初醒般地站起来，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赢了，桂省赢了！ 那个不被任何人看好的桂南县城，在京城的最高评审会上，用绝对的实力，堂堂正正地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第345章 撤县设市，白州市 京城评审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龙国国务院特批的正式公文经由机要通道下发到了桂省省委。 上午十点整，新华社发布权威通稿，国家民政部正式批复同意撤销白州县，设立县级白州市，由桂省直辖，林郁市代管。 原本以农业人口大县着称的白州，自此正式跨入了城市序列。 当天傍晚七点整，央视《新闻联播》在播发全国行政区划调整的简讯时，给出了整整二十五秒的现场画面。 镜头从高空俯瞰而下，南流江穿城而过，双向六车道的沥青大动脉笔直向远方延伸，两旁是整齐划一的现代化厂房，龙通精密的五百亩园区、亚宁高铁枢纽那正在拔地而起的巨型混凝土墩柱，以及木珠产业园成片的蓝色钢结构屋顶，在高清航拍画面中依次掠过。 主持人的播音腔沉稳平实，向全国观众通报了这个位于西南边陲的新生工业重镇。 白州县城大街小巷的沿街商铺里，正开着电视吃晚饭的居民们愣愣地看着屏幕，筷子停在半空，几秒钟后，整条老街都传出了叫喊声。 紧随其后的，是桂省省委与林郁市委联合下发的配套任免文件。 经自治区党委批准，原白州县委书记卢建安升任林郁市委常委，兼任白州市委第一任市委书记。 原县长任启航出任白州市委副书记，提名为白州市人民政府市长候选人。 原副县长梁国正进入市委常委班子，出任常务副市长。 在这一连串人事调整的文件末尾，还附带了一份由白州市委常委会全票通过的特别决议：正式聘请白州家园控股集团董事长庞博，出任白州市人民政府特聘经济发展总顾问。 这个职务不占行政编制，不拿财政一分钱工资，却拥有列席市委常委会议、参与重大产业布局审议与重大基础设施决策的全程发言权。 消息一出，网络上的反应比体制内还要迅猛。 晚上八点不到，新浪微博、百度贴吧、天涯论坛等网络平台上关于“桂省白州市”的话题全面铺开。 在没有任何官方买热搜的情况下，该话题以每分钟数万条的讨论量直接冲上了全网热搜第一位，短短两个小时之内，相关阅读量就突破了三亿大关。 不少外地网民第一反应是茫然，在评论区纷纷打听这个甚至在大部分地图上都还没有标出市级字样的白州到底是何方神圣。 本地人和在外打拼的游子们迅速占领了各个评论区。 从粤省莞城、深城的流水线，到京城、魔都的大学校园，数十万在外打拼的白州人迎来了集体的狂欢。 各大社交软件的个人资料修改界面被频繁点开，原本写着“桂省林郁市白州县”的所在地，在这一晚被排队改成了“桂省白州市”。 大学班级群、老乡聚会群里全是红头批文的截图，有人甚至把新华社的通稿打印出来，贴在宿舍床头。 在贴吧、天涯论坛和本地的红豆社区里，无数白州本地年轻人举着手机、挎着数码相机走上街头，自发开起了一个个“实况图文直播帖”。 街道两侧连夜挂起的巨幅红色标语、科技园区彻夜通明的现代化厂房，都被拍成一张张带着夜景噪点的照片，飞快地上传到网络。 还有不少人特意守在老县委大院门前，按秒刷新跟帖，图文播报着工人们拆卸旧字、准备次日正式揭牌换牌的布场进度，短短半小时内就引来了数十万外地网友的疯狂刷屏与围观。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从东边升起，老县委大院门前的广场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退居二线的前任县委书记蒋安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独自推着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走进了大院。 院门口的警卫一眼认出了老领导，赶紧快步迎上去要把自行车接过来。 蒋安东摆了摆手，把车撑子打在水泥地上。 老人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到大门右侧，伸出布满老年斑和老茧的手掌，轻轻摸着那块悬挂了数十年的老木牌。 白底黑字的“白州县人民政府”几个大字，经历了几十年的风吹日晒，黑漆早已有些剥落，木料边缘被雨水侵蚀得起了一层毛边。 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十几位退休的老水利局长、老公安局长和老交警。 这群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的老人整齐地站在台阶前，没有人说话，几位当年在修水库、筑老路时落下一身伤痛的老骨干看着眼前的高楼，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白州穷了几十年，背了半辈子的贫困帽子，在他们快要走不动路的时候，终于在年轻人手里摘掉了。 不仅是县城，在距离县城几十公里外的乡村，同样是一片沸腾。 那浪镇、木珠镇、凤鸣镇的村口大榕树下，广播喇叭里一遍又一遍重播着成立白州市的通告。 好几个年过八旬的老农从旧木箱底翻出了泛黄的老粮票、公粮收据和旧地契，颤巍巍地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看着村口那条刚刚铺好的宽阔柏油路，还有路口停着的崭新天蓝色空调公交车，咧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个不停。 就在全城沉浸在喜悦中时，白州家园控股大厦的顶楼会议室里，庞博刚刚签完字。 作为新上任的特聘经济发展总顾问，庞博拿出的第一份方案没有任何空洞的口号，而是两项砸向基层的惠民举措。 经白州市委市政府联合审议通过，白州家园控股出资三亿元，设立白州市市政平价保障基金。 从挂牌当日起，全市所有城乡居民的生活用水、生活用电以及管道燃气费用，在现行标准基础上直接统一下调百分之二十，降价产生的全部差额成本由该基金全额兜底划拨给供水供电企业。 全域通往二十个乡镇的所有空调大巴，从即日起开启为期六个月的惠民出行专项补贴，在这半年时间内全面推行一分钱坐全城，只要刷卡或者投币一分钱，就能从市区一路坐到最偏远的村头集货点，期间产生的全部运营亏损差额同样由白州家园控股全资兜底。 第346章 行政越级，奖励升级 消息在上午十点由白州电视台同步播出，全城百姓的欢呼声几乎盖过了鞭炮声。 菜市场里卖青菜的阿姨、刚刚下夜班的工厂工人，聚在电视机前兴奋地算着自家的账目，一个月省下来的水电费和这半年的通勤费，足够家里添上好几斤猪肉。 上午十一点十八分，揭牌仪式在原县委大院门前正式举行。 大院门外的整条主干道被围得水泄不通，数万名市民和各产业园区的工人自发赶来，人群一路排到了南流江大桥的桥头。 几名身穿工作服的年轻工人扛着梯子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拧下固定螺丝，将那块见证了数十年风雨沧桑的“白州县人民政府”旧木牌稳稳卸了下来。 卢建安站在台阶正中，左手边是头发花白的蒋安东，右手边是穿着一身简单黑西装的庞博。 任启航拿着话筒，高声宣读了国务院与自治区的正式批复。 宣读完毕的那一刻，卢建安、庞博与蒋安东三人同时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崭新牌匾上的大红绸缎，三人对视一眼，共同用力往下一扯。 大红绸缎滑落，露出了一块厚重的钛金拉丝底板，上面由行楷镌刻的七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白州市人民政府。 下一秒，整座城市仿佛被声浪掀翻。 数十万只手掌拍在一起，掌声像海潮一样在街道上回荡。 大院两侧预备好的礼炮车齐声轰鸣，金色与红色的彩纸伴随着漫天的礼花冲上高空，在蓝天白云下铺散开来，广场上聚拢的百姓们用力挥舞着手里的小红旗，欢呼声此起彼伏。 蒋安东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转身重重拍了拍庞博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好后生。” 卢建安站在一旁，身板挺得笔直，看着台阶下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欢呼人群，眼底满是滚烫的亮光。 就在牌匾挂正的一瞬间，庞博的脑海深处猛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机械嗡鸣。 原本平稳运转的系统界面上，淡金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飞速刷新，一行行由纯金光芒凝聚而成的系统文字跳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主导完成县级行政区划跃升，白州正式确立城市建制，达成核心历史里程碑：行政越级。 系统每日可用建设资金额度提升，由每日七亿元提升至每日八亿元。 城市底层工业数据库权限解锁，正式开放工业高精制造工艺包。 庞博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系统面板，神色依旧平静。 每天八个亿的建设额度，加上全面解锁的“工业高精制造工艺包”，更带来了一场对底层工业母机的颠覆性重构。 在这套浩瀚的制造工艺包中，赫然完整包含了碳基芯片全流程量产设备的核心技术——从特种微流控点胶机、纳米级激光对准系统，到压印精度一举达到5纳米极限的工业级纳米压印母机，乃至高精碳基晶圆分子级刻蚀与车规级先进封装整线图纸。 这意味着白州不再需要依赖从沿海收购来的旧机床修修补补去试探工艺边缘，从漫山遍野的速生桉碳前驱体，到彻底摆脱光刻机封锁的超高精度芯片制造母机，一条完全属于白州自主掌控的碳基半导体全产业链闭环，终于扫清了最后的资金与技术断层。 热烈的揭牌仪式一直持续到午后，市民们依然三五成群地聚在新的政府门牌前合影留念。 夜幕降临，南流江沿岸数十里的景观灯带准时点亮。 江面宽阔的水域上，数以百计的礼花弹尖啸着窜上高空，连绵不绝的烟火把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江心正中，那座刚刚调试完成的超级音乐喷泉喷涌出数十米高的水幕，三道大功率的金色激光穿透水汽，在翻滚的水幕上打出了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白州市。 南流江两岸挤满了数十万欢呼雀跃的市民，小摊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和天空中绽放的烟花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喧腾之中。 …… 上午九点，原白州县委常委会会议室。 门口那块挂了十几年的旧木牌昨晚连夜摘下，换成了崭新的金属标牌：中共白州市委常务委员会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前，新一届市委常委班子全员落座。 卢建安坐在主位。 他左手边第一顺位，坐着一身简单灰色衬衫的庞博，桌牌上印着七个黑体大字：特聘经济发展总顾问。 这个座次安排，本身就是向全市行政系统释放的最强信号。 卢建安没有说任何开场套话，直接翻开手边的红色文件。 “今天是我们白州市挂牌后的第一次扩大会议。各项工作怎么转轨，怎么承接市级权限，启航市长先通报自治区和林郁市刚刚下发的文件。” 任启航坐直身体，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清单。 “自治区批复的扩权赋能清单已经下发，从今天起，白州市正式享有省辖市级经济管理权限。第一，土地指标单列直报，后续重大工业和基建用地的审批，不再需要林郁市中转，直接上报自治区核准；第二，全域外贸外汇开启全额自主结汇通道，农商行白州总行直接对接央行外汇结算网，不再受地级市额度限制。” 任启航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常委。 “第三项，行政区划重组改革，市委起草了《白州市主城区行政区划重组改革草案》。”他念出草案核心内容，“原有的农业县乡镇条块分割格局必须打破，正式撤销白州镇、木珠镇、亚宁镇三镇建制，合并设立城关街道、木珠街道与亚宁街道，这三个街道由新组建的主城区三大城市功能区管委会直管。剩余的十七个乡镇保留建制不变，由白州市统一规划管辖。” “同意草案的请举手。”卢建安率先抬起右手。 齐刷刷的手臂举了起来，全票通过。 第347章 四百二十亿民生工程 财政局长陈国庆清了清嗓子接话。 以前在县里开会要钱，他总是紧皱着眉头算计经费，今天他的腰杆挺直了，面前放着厚厚一叠预算表。 “行政区划定了，人员的待遇必须马上跟上。”陈国庆翻开预算表，“市财政局和人社局连夜联合做了一份薪资调整方案，从这个月起，白州市全体公务员、事业单位在编人员以及离退休人员的津贴补贴标准，整体上调百分之二十五。医疗、公积金的缴纳基数，全面对标桂南地级市直属机关的最高标准执行。全域公立学校教师和公立医院医护人员，同步上调绩效基数。” 这套方案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钱袋子是稳定体制内基本盘最直接的手段。 会议还没开完，这份薪资调整的内部通报就已经通过政务内网传了出去。 不到两个小时，隔壁水北县和温水县的体制内系统全炸了锅。 水北县招商局长刘德海坐在局长办公室里，桌上的座机和兜里的手机轮番震动，他接起座机，电话那头是县里招商局办公室的主任。 “刘局，白州那边的人社局今天发了公告，公立医院和学校的绩效涨了百分之二十五，咱们局里好几个年轻人今天请了假，私下打听都是去白州那边看房子了。” 刘德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挂断了电话。 他用力搓了搓脸，白州现在的工资待遇，加上那一千八一平米的限价房，虹吸效应已经从产业工人直接蔓延到了周边的行政系统。 再这么下去，水北县连基层科员都留不住，更别提下面那些工厂的技术骨干了。 他翻开桌上的企业流失名单，王富贵的铸造厂已经搬到了白州，剩下的几家有点规模的代工厂也在观望，刘德海知道，这场区域间的抢人大战，周边县区已经满盘皆输。 会议室内，常务副市长梁国正拿过话筒。 “市级行政班子搭起来了，市政配套必须先动工，市府定下的首批三大市政基建工程已经完成初审。第一，老城区雨污分流地下综合管廊二期工程，全面解决内涝顽疾。第二，亚宁新城数字化政务服务中心大楼，规划建筑面积八万平米，实现行政审批一窗通办。第三，市第一人民医院新院区建设，床位扩充一千五百张。” 梁国正报出预算总额：“这三个项目总预算六十二亿元，由市财政按工程进度分批拨款，力争年底前主体封顶。” 由政府主导老城改造和行政基建，这是白州市新班子完成职能承接的常规动作。 梁国正的话音刚落，坐在前排的庞博将一份装订精美的厚重项目书推到了会议桌中间。 “政府负责老城和行政基建，外围的城市大骨架和民生工程，白州家园来接。”庞博开口，声音没有多少起伏，仿佛在说今天的白菜多少钱。 “白州现在挂了市级的牌子，但十七个乡镇和主城区之间的物理距离还在，底子还是个农业县的格局。”庞博调出大屏幕上的全域空间规划图，“白州家园控股出资两百亿元，建一条环城快速路。” 会议桌旁响起轻微的椅子挪动声，几个局长手里的水杯停在了半空。 两百亿，这是普通地级市三四年的财政收入总和。 庞博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一条红色的闭环线条将白州版图完整圈了起来。 “全长八十多公里，全封闭双向八车道，全线设置十多个互通立交，这条环线要把城关、木珠、亚宁三个核心区和外围的十七个乡镇，彻底连接在一个半小时的交通圈里。 以后南流江两岸的生鲜农产品进城，木珠的精密零件出港，青河汽车城的新能源客车发运，全部走这条快速路直通物流编组站。工业重卡和冷链车不用再进主城区添堵，彻底实现客货分流。” 没等众人消化完这个修路数字，庞博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一下回车键，切换了幻灯片。 屏幕上出现了一片广袤的绿色规划区，位置标注在双林镇与凤鸣镇的交界地带。 “白州现在的常住人口和回流务工人员每天都在呈指数级暴增，工人兜里有了钱，安了家，但整个桂南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现代文旅项目。周末十几万人只能逛夜市和商超，消费潜力白白流失。” 庞博指着那片绿色区域：“白州家园追加出资八十亿元，在这里拿地，建一个占地两千亩的国家级野生动物园，外加配套的热带雨林植物园和大型主题游乐园。设计图纸和引进动物的检疫批文，政府这边可以现在就对接，三个月内动工。我们要用这个项目，填补整个桂东南文旅产业的空白。” 八十亿砸一个游乐综合体，这种珠三角一线城市才有的配置，直接套在了一个刚刚撤县设市的西南小城头上。 在座的常委们看着规划图上的过山车轨道和雨林微缩模型，只因为那个实打实的投资额感到震撼。 庞博的陈述没有停下。 “产业和文旅拉起来了，底层的民生绝对不能出现城乡落差。主城区的医疗教育资源已经饱和，但外围十七个乡镇的老百姓不能掉队。一旦产生落差，人口又会向主城过度拥挤。” 庞博合上手里的项目书。 “白州家园最后追加出资六十亿元，专款专用。第一项，在主城区建一座市级最高标准的妇幼保健院。第二项，在十七个乡镇卫生院全部设立木珠综合医院的直属专科分院，ct机、核磁共振、生化检验等大型设备，由白州家园全额采购入驻。乡镇分院的数据系统和市级总院全线联网。老百姓在镇上拍片做检查，市里的三甲专家线上看片出结果，小病不出镇。” 他在会议桌上敲了敲。 “第三项，针对教育，投资二十亿，十七个乡镇，各新建一所高标准寄宿制公立中心小学和一所公立中学，白州家园出资为每个乡镇配齐三十辆国标校车。所有乡镇公办学生的营养午餐差额，由集团运营基金全额按月补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没有一句响亮的口号，全是真金白银的硬资产落地。庞博用三百六十亿，再加上市财政拨付的六十二亿，四百二十多亿的现金流，直接把白州这个刚刚挂牌的县级市，从行政框架到民生配套，强行拉升到了沿海发达地级市的标准。 教育、医疗资源彻底下沉到底，加上全闭环的环城快速路，这意味着白州将彻底锁死周边上百公里范围内的全部劳动力人口和消费潜力。 第348章 再迎百亿出海通道 卢建安翻到项目书的最后一页，视线停留在那张资金监管账户回执单上。 林郁市农商行总行盖的红色公章清晰可见。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在立项批复栏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转手将文件推给任启航。 任启航没有片刻犹豫，直接签了字。 “市发改委、国土局、住建局、交通局负责人。”卢建安抬起头点名。 四个局的负责人立刻挺直腰板。 “四十八小时内，这批项目的所有审批手续，必须全部走完绿色通道。”卢建安将盖好市委公章的文件递给身后的秘书，“白州家园的三百六十亿资金一旦就位，政府这边如果哪个环节卡了进度，一把手自己写辞职报告。” 四位局长当场拿起笔，在现场办公纪要上签字确认，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推诿。 他们亲眼见证过白州家园在修路、建厂和造城上的执行力，在白州，现在的规矩就是行政审批无条件为落地效率让路。 住建局长签完字，转头看了一眼交通局长，两人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紧迫感。 三百六十亿的基建盘子，这意味着未来几个月至半年，全国的顶尖工程队都会疯狂涌入白州，政府部门的统筹压力将是空前的。 …… 交通局长陶明远的签字笔还没插回衬衫口袋，桌上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是市委机要室打来的。 陶明远捂着话筒听了半分钟，脸色微变，抬起头时，嗓子有些发紧：“卢书记，机要室刚收到交通运输部和国家发改委的联合批文，同时抄送桂省、粤省两省政府。” 卢建安放下茶杯，只说了一个字：“念。” “批复立项湛白高速公路新建工程，从粤省湛城市到我们白州市。” 会议室里十几把椅子几乎同时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财政局长陈国庆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了擦，又戴了回去，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用了多年的计算器，拇指已经按在了开机键上。 他这个动作，比说什么都管用。 “陶局，”陈国庆的声音很稳，“先说钱，白州要摊多少？” 陶明远把手机屏幕上的文件放大，逐字念道：“路线全长一百三十五公里，双向六车道，设计时速一百二十公里，工程总概算一百三十五亿元。出资比例，中央车购税专项资金承担百分之五十，粤省与桂省各承担百分之二十五。” 他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白州市地方财政，承担比例为零。” 陈国庆的拇指悬在计算器上，没有按下去。 他把计算器翻过来，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桌面上。 过了三秒，他又将计算器翻了回来，只按了一个“0”，屏幕上亮起一个孤零零的数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扯了扯，随即清了清嗓子，把计算器塞回了包里。 常务副市长梁国正没忍住，笑出了声：“老陈，这回你的计算器可以放个假了。” “放什么假，”陈国庆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往常的严肃，“省下来的钱，够把老城区的雨污管廊再往外铺三公里。”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起点终点？”任启航市长问道。 “起点接粤省湛城港疏港大道。”陶明远将批文附图投上大屏幕，一条粗壮的红线从海岸线斜插进桂南腹地，“终点接入正在规划的白州环城高速南互通。” 屏幕上，红线的末端精准地落在一个小圆圈上，圆圈旁边标注着四个黑体字：白州南互通。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两天前，这个圆圈还只是庞博在规划图上随手画的一个点，环城快速的图纸都还没出，国家的批文就已经把终点定在了这里，这哪是规划，这简直是预言。 卢建安侧过头，看了庞博一眼。 庞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仿佛在说一件小事：“环城快速南互通的设计，要按国家干线终端的标准重新做。匝道多预留两条，以后货车从湛城港下船，一个半钟头就能直接开进白州的物流仓库。” 卢建安没接话，心里却算了一笔账：这小子的环城线还没打下一根桩，国家的高速公路就先来找它对接了。 卢建安把手掌按在批复文件正中，目光扫过桌前众人：“陶明远，你分两路走。一路带工程科的人直奔绿城，找自治区交通厅跑完前期定测备案；另一路让分管副局长亲自带队下粤省湛城市，同那边的港口局与交通局核对互通标高。环城高速南互通的设计必须留足六条进出匝道，将来湛城深水港的远洋集装箱下船，一个半钟头内必须稳稳当当驶进白州的物流园。” “请书记放心，交通局今天下午就分头出发，绝不耽误一天工期。”陶明远将笔帽扣紧，收拾好图纸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市委常委会刚散会，白州市融媒体中心就和白州家园的技术团队完成系统对接，在政务App与本地门户网站同步挂出了“万人筑梦”文旅综合体投票专区。 为了杜绝刷票，系统后台直接接入白州市户籍与居住证流动人口数据库，每个身份证号只能提交一次有效表单。 平台刚开放不到十分钟，原本平静的服务器监控面板上，绿色的访问曲线便垂直向上拉升。 第350章 五只国宝南下 面对扑面而来的质询，庞博面色如常，抬手示意身后的工作人员取出一套蓝图。 图纸在长桌上哗啦一声展开，纯白色的剖面图上，清晰标注着一套庞大复杂的地下工程体系。 “各位专家，请看大熊猫馆的专项设计。”庞博指着图纸正中，“白州家园控股出资整整八亿元，专门打造这座基地。白州夏季湿热，所以我们没有采用传统的地上空调送风，而是设计了全地下循环水降温管网，配合双向工业级新风空气过滤机房，室温常年恒定在十八至二十二度之间。室内活动场、外围伴生生态区，单只活动面积超过三千平米。地砖防滑耐磨系数、水体循环自净频率，全部超出国家一级场馆标准百分之四十。” 五位老专家俯下身子，鼻梁上的眼镜几乎贴到了图纸上。图纸上标注的通风换气量和备用电源应急切换系统，严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场馆硬件你们舍得花钱，这不假。”另一位负责饲养营养的专家抬起头，“但饲料怎么解决？大熊猫对竹子的品质要求极高，稍有变质就会引发胃肠疾病。桂南地区高温多雨，新鲜竹子从砍伐到运进笼舍，时间只要拖长，纤维就会老化发酵，你们怎么保证天天都有新鲜竹笋和箬竹？” 庞博侧过身，坐在一旁的现代物流公司总经理廖广生立刻站了起来，将一份带有时效监控记录的物流保障方案递了过去。 “白州龙山镇拥有两万亩高山富硒箬竹林，林业部门已经完成全域土壤与水源重金属筛查，全部达到特级无公害标准，这片竹林已经正式划为大熊猫基地专属饲料林。”廖广生声音低沉沉稳，“白州轻工物流中心专门调配六辆带有冷气气囊减震的恒温厢式货车，实行每日两班定点巡回直采。从龙山竹林砍伐装车，通过我们刚刚修通的六车道快速干线直达双林镇基地，全程耗时不超过两个小时，送进大熊猫食槽时，竹叶上的露水都还没干。” 几位专家相互对视了一眼，眼中的质疑渐渐退去。 这哪里是一个农业小县的做派，分明是拿国际一流精密供应链的响应标准，在服务几只黑白团子。 评审室里安静了片刻，主审专家合上文件夹，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依然指出了最关键的制度门槛：“庞总，你们的准备工作做得很细致，坦白讲，硬件甚至超过了部分北方省会场馆。但在体制内，县级建制行政区申报大熊猫繁育基地，国家层面从来没有审批先例。大熊猫是涉外与科研的核心资产，不仅需要饲养，还需要长期的科研课题支撑与顶尖的医疗救治保障。” 庞博收起图纸，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份已经盖满红章的三方合作协议，轻轻放在了专家面前。 “白州家园控股正式出资一亿元，在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设立专项科研基金，全额资助基因测序与野化放归课题的研究推进。所有科研成果，署名权与知识产权全归保护中心所有。” 庞博语气平和，抛出的条款却重若千钧：“至于医疗救治，白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医学影像科，已经与桂省农业大学动物医学院签署联席保障协议。基地下方直接配备专用ct与重症监护设备，一旦出现突发状况，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与兽医专家能在十分钟内抵达现场。” 一亿元无偿科研赞助，配上全套三甲医院医疗资源托底。 坐在对面的专家主任长长呼出一口气，拿起钢笔的手指停在半空。 面对这样不惜代价的资源倾斜与近乎完美的软硬件配套，所谓的“行政级别受限”，在实打实的安全保障面前，再也立不住脚。 “明天清晨，联合专家组进驻白州双林镇，进行现场终审勘查。”主审专家在备忘录上写下了批注。 第二天整整一天，专家组打着手电筒，踩着双林镇向阳山坡上的泥土，逐一测量地下水水质、周边植被覆盖率、风向风速以及未来隔离带的开阔度。 现场除了满山苍翠的林木，只有几辆正在进行平整作业的黄色推土机。 没有杂乱的违章建筑，也没有任何高污染工业设施，背山面水的开阔地带，自然环境极佳。 下午四点整，专家组在双林镇临时指挥部的板房内召开了闭门总结会。 主审专家摘下工作帽，在评审意见书的结论栏，用力写下了“建议批复同意设立国家大熊猫科普教育与异地繁育备选基地”的字样，五名专家依次在下方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暮色渐渐笼罩了白州市区。 天色黄昏，南流江两岸的华灯陆续点亮。 位于白州大道、以及南流江畔旁的几块数十平米的高清户外大屏幕突然跳动了一下。 原本循环播放的市政宣传片戛然而止，屏幕正中弹出了一份标有国家林业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司字样的红头文件扫描件，鲜红的公章在暮色中清晰显眼，下方的批复函件编号格外醒目。 成百上千名刚从木珠产业园和龙通精密下班的产业工人，骑着电动车缓缓减速停在白线后方。 工人们抬起头，目光落在大屏幕上那行刚刚刷新出来的金色大字上：国家林业局正式批复同意白州市设立大熊猫繁育基地，待基地建好后，首批五只国宝确定南下。 几秒钟的安静过后，路口处不知道是谁先按响了车把手上的电喇叭，紧接着，清脆的鸣笛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庞大的资本力量如同一枚重磅炸弹，迅速在整个华南的商贸圈层中掀起连环震荡。 外部市场的反应，比普通市民的想象来得更加敏锐。 第369章 只要二十万 雷志远从车尾转出来，听到这话咧嘴笑了。 他冲着车间门口打了个响指，几名身穿深蓝工装的维修工立刻推着两台重型移动举升机快步上前，液压臂稳稳卡住车身大梁。 随着电机沉闷轰鸣，整整十二米长的客车被平稳举向半空。 整块底盘完全暴露在众人的头顶，平整光滑的下护板泛着钛灰色的冷硬光泽，连一道焊缝都看不见。 雷志远抓起一把三十公分长的大号活动扳手，卯足了全身力气，对准底盘中央的护板狠狠砸了上去。 当的一声脆响，扳手被高高弹开，坚硬的底板上仅仅擦掉了一层浮灰，甚至连凹坑都没有留下一个。 “这是白州新材料特供的三毫米特种钛合金防护装甲，里面垫着三层阻燃吸能蜂窝。”雷志远把扳手扔给旁边的安全员，从衣兜里掏出一叠文件，直接甩给郭建业，“襄阳国家检测场出的底盘防托底碰撞报告，用三十公分花岗岩实心桩连撞二十次，箱体零变形，水下半米泡了半个小时，绝缘阻值无穷大，这位总监，要不要给您找副放大镜再仔细瞅瞅？” 郭建业看着检测单上清晰的印章，嘴角抽动了一下，硬生生把后面的质问咽回了肚子里。 “空看铁架子没用，车是拿来跑的，各位领导，上车，带你们吹吹风！”雷志远拍了拍车门，豪爽地招呼着。 十四个市的客运负责人分成几批，登上了前排的五辆展车，北方宇盛的陆明与郭建业咬着牙挤进了领头的一号车。 车门闭合，车内极其安静，老莫坐在主驾驶位上合上电门，车内双温区大功率变频空调瞬间启动，凉爽的强风吹散了众人身上的暑气。 老莫右脚猛地踩死电门，伴随着轻微的电磁呼啸，整台客车带着强烈的推背感猛然冲出起跑线。 车上的公交老总们身子齐齐后仰，惊呼声在车厢里回荡。 老莫熟练地打转方向盘，庞大的车身在封闭跑道上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高速连续切入S弯道，底盘稳稳吸附在沥青路面上，车内没有柴油车那种剧烈的晃动与震颤，甚至连车窗玻璃都听不见抖动杂音。 一圈、两圈、五圈。 客车在极限工况下足足跑了半小时，车载智能大屏上的遥测数据实时同步到了车厢前方的液晶屏上。 大功率空调全开、载重三十名乘客的高负荷工况下，百公里综合电耗仅仅显示为六十八度，仪表盘上的续航里程牢牢定在四百二十公里以上，驱动电机与电控模块的温度始终没有超过三十五度。 前排的绿城市公交公司李经理揉了揉眼睛，凑到仪表盘跟前看了又看，满脸难以置信：“百公里才耗电六十八度？夏天开着冷风跑满整天，充一次电就够了，这比我们城里现在跑的那批合资柴油车，省了足足八成燃料费！” 车厢内的几十位公交负责人交头接耳，眼底都满是惊艳的神色。 客车缓缓停在汽车城主楼前的广场上，众人鱼贯走进一楼的阶梯多功能座谈厅。 大厅正中央摆着长条会议桌，庞博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便服，早已从容地坐在长桌首位。 陆明见众人都被性能折服，眼珠子飞快转动，猛地站起身拉开椅子。 “性能好又怎么样？大家都是干客运的老熟人，不能光盯着这点电费，整车的成本才是大头！”陆明冷笑着环视四周，直接扯开嗓子，“现在市面主流上的十二米大巴都是一两百公里续航，报价都在两百二十万以上！白州这台车号称能有四百公里续航，造价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就算扣掉国家五十万、地方五十万补贴，买一台车，公交公司自己少说还得自筹一两百万现金吧！” 陆明双手撑在桌面上，冷冷盯着庞博，声音拔高：“你们造车全是堆料，又是钛合金又是特种电控，这台车的造价至少在两百五十万以上，就算白州自掏腰包给补贴，各市公交企业自己掏的尾款没有一百三十万根本下不来，一台车一百多万自筹资金，全省哪个地级市掏得起？买回去当菩萨供着吗？” 原本热闹的座谈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陆明的话精准戳中了所有客运企业的死穴。 现阶段各地财政紧绷，公交公司年年亏损，一百多万一台的自筹门槛，足以把所有想换新车的城市挡在门外。 郭建业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庞博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迈步走到长桌正前方的白板旁。 他抓起记号笔，在雪白的板面上写下了一个数字：一百二十万。 全场所有人目光一凝。 庞博转过身，将笔帽扣紧，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河001型纯电大客车，官方出厂统一指导价，一百二十万元。” 庞博平静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开来：“按照国家现行新能源客车补贴标准，国家部委直补五十万元，桂省新能源专项补贴五十万元，两项补贴从出厂价中直接扣除，任何一家市县级公交总公司前来采购，终端实际结算价格，一台车二十万元。” “你说多少？”绿城市公交公司的李经理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二十万。”庞博指了指广场上停放的那五十辆银黑客车，“一台普通的柴油客车，买下来至少四十五万，青河大客车性能完爆传统车，到手只要二十万现金，而且不用等排单，交付广场上的这五十辆现车全办齐了牌证手续，谁动作快点，今天签合同打款，明天就能直接挂牌开回你们的城市！” 全场沉寂了数秒钟。 紧接着，整座阶梯座谈大厅如同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剧烈轰响起来。 第399章 碳基芯，龙国芯！ 任启航抬头，眼底带着凝重：“要求白州科技在七十二小时内，无条件公开所有车规级功率芯片的底层物理模型与微观制造工艺，还要把核心专利打包移交给所谓的国际半导体伦理委员会？” “他们还拟定了一份禁运制裁清单。” 庞博靠在椅背上，语调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五天之后，西方半导体联盟会联合欧美商务部门，向全球正式宣布对白州科技、桂省汽车集团实施全面制裁。” “制裁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全面切断高精度数控机床核心刀具、主轴轴承供应；吊销所有境外工业设计软件的正版授权；冻结龙通精密在海外银行的一切美元结算通道。” 卢建安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简直是强盗土匪做派！打不过就抢，抢不到就封锁！” 卢建安喘了口气，扭头看向任启航，又把目光投向庞博。 “等等，庞博，他们发疯的由头到底是什么？前段时间工信部的联合核查组不是刚来过吗？当时施耐德也在场，青河001里面用的不是老三线拆解的二手库存晶体管吗？” 任启航扶着眼镜，接过了话头，语气严肃。 “我也正想问这个，庞总，青河001现在的订单已经排到几万台，北方宇盛和江南申腾退下来的市场全在找我们要货，光靠那些老库存和特种陶瓷胶，根本撑不住工业化量产。” “难道真像外面传的那样，咱们真的从海外走私了高规格的禁运芯片？” 任启航紧紧盯着庞博，声音压得极低：“要是真走了那条线，一旦制裁落地，整个青河汽车城的产线就得全线瘫痪，甚至会连累国家在经贸谈判上的大局！” 整个会议室内没有出现任何附和声。 长桌左侧的技术专家们，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古怪的笑意。 关崇山憨厚地搓了搓宽大的手掌，低头喝茶。 莫清平摘下老花镜，拿起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庞博迎着任启航审视的目光，摇了摇头。 “任市长，我们从来没有走私过一枚芯片。” 庞博坐直身子，两手交叠在桌面上：“当时在车间里铣开给施耐德看的那堆旧铜排和报废管子，纯粹是一场演给他们看的障眼法。” “如果不演那出戏，青河001的整车准入批文拿不到，工信部的路条也下不来。” 韩振川没有打断，只是眯起双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障眼法？那你们给公交车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这个。” 长桌一侧，头发花白的张中京拉开随身携带的手提金属箱。 他戴上一副崭新的防静电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无尘真空皿，推到了会议桌正中央，停在韩振川面前。 透明的器皿内部，静静躺着一片泛着灰黑色光泽的圆形薄片。 晶圆表面没有传统单晶硅的镜面反光，反而呈现出一种温润而深邃的哑光质感，上面刻蚀着极其精密、肉眼几乎辨识不清的微观电路纹路。 “八十纳米车规级全碳基芯片晶圆。” 张中京的声音很沉，却像一颗重磅炸弹落在会议室里。 “整整六百枚独立功率模块的核心裸晶，全部生长在这一张基板上。” 卢建安愣了愣，伸手想去拿，却被韩振川抬手挡住。 韩振川盯着那片非金非玉的黑色圆盘，转向周光亚：“周教授，材料是哪来的？” 周光亚从包里抽出一本蓝皮技术检验报告，推了过去。 “韩书记，原料就在白州。” 周光亚指了指窗外的群山：“是林郁各地和白州各乡镇种下的那些漫山遍野的速生桉与松树。” “我们利用白州新材料公司的工业立式逆流萃取塔，从速生桉的木质素中成功提炼出了纯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高纯度碳前驱体。” “再通过定向分子自组装工艺，让碳纳米管在常温常压下整齐排列成晶格阵列。” 吴海峰接着翻开另一份图纸，补充道：“随后由龙通精密的特种车间接手，使用纯国产封装材料完成三维抗震灌封。这批模块在青河001上进行了累计四百二十万公里的实际道路测试，在零下四十度到零上一百二十度的工况下，电气特性零漂移，抗震性能比传统硅基芯片高出四个数量级。” “这里没有用哪怕一克的单晶硅，也没有一滴光刻胶。” 吴海峰挺直了身躯：“它是纯粹的龙国芯，而且是跳过硅基时代的碳基芯。” 任启航拿过那份满是专业术语的报告，一行行向下浏览。 虽然很多高分子化学名词超出了他的专业认知，但末尾那排带有国家半导体材料质检中心防伪钢印的测试数据，却清清楚楚地印在白纸上。 “你们说得这个碳基芯片，已经造出来了？” 任启航喃喃自语，手腕有些僵硬。 “造出来是一回事，量产又是另一回事。” 韩振川不愧是主持全省工业经济的大员，迅速抓住了核心死穴：“西方人之所以敢发这份通牒，之所以认定能把我们掐死，依仗的就是他们的工业母机和EdA软件。” 韩振川看向庞博，目光如炬：“八十纳米的制程虽然比不上手机用的尖端制程，但如果要工业化刻蚀，就必须用到深紫外光刻机，阿斯麦是荷兰的，光学镜头是德国蔡司的，光源是美国的。” “就算原料是速生桉，没有光刻机，你们怎么把电路印到这块黑石头上去？靠人工拿刀雕吗？” 这话问得极为尖锐，直接切中了整个国家半导体行业数十年的心病。 长桌对面，老车工关崇山笑了笑，身形坐得愈发笔挺。 青年博士秦万里直接站了起来，将手里的带料调试白皮书翻开，面向三位领导。 “韩书记，我们的技术根本不需要光刻机。” 第400章 不妥协，不退让 秦万里声音清脆洪亮：“九霄微纳制造装备事业部采用的是机械与流体纳米压印技术。” “由关崇山师傅亲手磨削组装的十纳米级纳米压印母机，三天前已经完成了最后一轮真机联动测试。” “关师傅用手工超精修配搞出的气浮滑轨，让压印滚筒的机械公差控制在了五纳米以内。” “我们在常温下用滚筒直接把电路结构压入聚合物基底，连续带料运转七十二小时，压制了整整三千张晶圆，平均综合良品率定格在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这套母机所有的核心机件，要么是关师傅手工打磨的，要么是国内重工企业车出来的，没有任何来自国外的配件，哪怕是一个螺丝钉！” 莫清平推了推老花镜，抬手按下身前军规工控机的开机键。 屏幕亮起，一套没有任何英文字母的纯中文操作界面呈现在众人眼前。 顶端中央，赫然悬浮着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玄武。 莫清平在键盘上迅速敲入两行指令。 屏幕上瞬间浮现出极其庞大的三维分子动力学仿真图景，数亿根碳纳米管在数学模型的约束下整齐归位，自动完成指令级布线与物理参数校核。 “玄武EdA工业设计系统，全套微纳力学求解器全部由我们自主编写。” 莫清平指着屏幕，语气笃定：“它跳过了西方微电子学的所有硅基专利陷阱，直接输出指令给九霄压印母机。” “数字母机和物理母机，我们在白州全部打通了。” 会议室内空气凝滞了。 任启航翻阅文件的手停在半空，卢建安张着嘴，眼神从工控机屏幕移到真空皿上，来回打转。 这些名字，这些技术，每一个拆开来，都是国家投入几千上万亿、动员数万专家苦攻数十年而未竟的战略天堑。 现在，会议桌上的这帮人就这么风轻云淡地说，把全套成果都搞定了？ “口说无凭。” 韩振川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但眼神依然极为审慎。 “把你们装在青河客车上的芯片模块拿出来，现场测给我看。” “就在这间屋里测。” 庞博早有准备，朝门口轻轻打了个手势。 两名身穿无尘服的技术员推着一辆沉重的试验推车快步走入。 推车上固定着一台微型大电流测试工装，旁边连接着两台高倍率储能电容柜。 中央的凹槽内，嵌着一枚刚刚封装完成的碳基大功率车规级模块，外观朴实无华，连外壳上的散热铝鳍片都极其单薄，甚至没有配备任何主动散热风扇。 技术员迅速接好粗壮的紫铜接线排，合上防爆防护罩。 “通电测试，载荷八百安培持续输出，模拟车辆满载爬坡极限工况。” 庞博下达指令。 咔哒一声脆响。 高压直流接触器重重吸合。 电流表指针骤然摆动，直接拉满到代表满载的红色极限刻度线。 整整八百安培的大电流顺着铜排狂暴地灌入那枚巴掌大小的黑色模块之中。 若是换作寻常的硅基功率器件，在缺乏强力风冷与大面积水冷散热器的情况下，两秒钟内就会因为内部热击穿而化作一团火球。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测试台安安静静，没有闻到任何焦糊味，也没有白烟冒出，甚至连常规的散热电风扇都没有运转。 陈东走上前，拿起一支工业级双色红外测温枪，对准核心芯片的裸露封装点，扣动扳机。 一道红色的激光斑点投射在芯片表面。 滴的一声脆鸣。 测温枪背部的液晶屏被转向主官席位。 上面的绿色数字清晰无误——三十六点二度。 这个温度，甚至比在场很多人的手心还要温凉。 韩振川看着那个数字，手臂猛地一颤，右手肘不慎撞到了桌上的白瓷茶杯。 韩振川浑然不觉。 他像是丢了魂一样，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目光死死锁在那枚在八百安培大电流下静默工作的黑色芯片上。 “老天爷……” 卢建安猛地蹬开身后的椅子，整个人站了起来。 这位向来沉稳务实的老书记，此刻双手抓起桌上的质检报告和专利证书，一页一页疯狂地翻看。 “速生桉……全流程国产化……自研母机……全自研算法……” 卢建安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几个词，眼角肌肉剧烈抽搐着。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庞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庞博……你……你小子到底背着我们，干了多大的事？” 任启航同样失态，呼吸变得粗重：“你们这是要捅破天啊！” 庞博面色沉静地坐在首位，任由任启航和卢建安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 他抽出纸巾，平稳地递到韩振川手边。 “韩书记，现在您明白这份制裁通牒的分量了吧？” “阿姆斯特丹那帮人不是傻子，苏黎世的反向工程虽然被自毁涂层烧成了废渣，但他们用中子束扫描抓到了微观拓扑的一角。” “他们很清楚，一旦我们的碳基芯片实现跨领域工业化落地，他们经营了四十年的技术霸权就会瞬间变成一张废纸。” “所以他们急了，他们要明抢，抢不到就要用整个西方世界的规则把白州困死。” 韩振川接过纸巾，目光直视庞博：“你的态度是什么？” “我的态度只有一句话。” 庞博迎着韩振川的目光，字字铿锵：“白州科技绝不退让，更不会签署任何出卖国家产业主权的妥协协议。” “林郁市的几十万亩速生桉和松树，是我们的战略原料；九霄压印母机，是我们的制造核心；玄武算法，是我们的数字大脑。” “西方能封锁我们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庞博按住桌上的真空皿：“这一仗，我们准备正面掀桌子。” “但白州科技只是一家企业，我们有能力解决技术层面的事情，却没有权力调动国家层面的防御机器与外交通道。” “他们如果启动国家层面的长臂管辖与禁运绞杀，我们必须依靠国家层面的钢铁意志来进行反制与护航。” 第401章 专机连夜赴京 韩振川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用毛巾仔细擦拭掉桌案上的茶水，将那枚八十纳米的碳基晶圆真空皿重新盖好，小心地放入铝合金密码箱内。 随后，韩振川抬起头，眼神中的失态已经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决断。 “老卢，启航。” 韩振川沉声开口。 “在！” 两位白州市主官齐齐应声，身姿挺拔如松。 “从这一秒钟开始，白州科技大厦、白州新材料基地、龙通精密特种车间，全部列入省一级战备保密序列。” 韩振川语速极快，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市公安局特警支队全员取消休假，携实弹进驻大厦外围两公里范围，设立三道物理关卡，严禁任何无关人员与外籍人士靠近。” “会议室里的所有纸质报告、电子磁盘、晶圆样品，按绝密级文书建档，加盖省委保密局火漆印，由我亲自保管。” 卢建安与任启航神色肃穆，重重点头：“明白，马上执行！” 韩振川站起身来，拿出一部保密专线手机，按下一串深记于心的特殊号码。 电话接通，韩振川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语气沉冷而笃定： “我是林郁市委书记韩振川。” “立刻给我接通绿城军区空军指挥所。” “我手中有关系到国家核心安全的特级密件，需要即刻调配一架专机直飞京城中枢大院。” “不要问缘由，出了任何问题，我韩振川用党性与前途全权负责！” 听筒那头短暂沉寂后，传来了坚决的确认声。 挂断电话，韩振川转过身，将那个装有碳基晶圆的密码箱紧紧扣在手中。 他深深看了庞博一眼，神情庄重而肃穆。 “庞博，你给国家铸了一柄重剑。” 韩振川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今晚，我替你们把这柄剑，亲自递到红墙大院的案头上。” “在我和京城的消息传回来之前，白州科技稳住阵脚，一步也不许退！” 庞博同样站起身，肃立致意：“请韩书记放心，阵地丢不了。” 夜色降临。 冬日的冷风掠过桂南大地。 午夜时分，林郁通往绿城的高速公路上，三辆挂着军牌的黑色猎豹越野车，在警车的全线压道护送下全速飞驰。 韩振川坐在中间一辆越野车的后座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黑色密码箱。 凌晨零点整。 车队呼啸着冲入戒备森严的绿城军用机场。 地勤人员早已经完成所有起飞准备，防空警卫荷枪实弹封锁了跑道四周。 一架涂装着迷彩绿色的重型运-8军用运输机停在停机坪中央，四具涡桨发动机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巨大的气流吹散了四周漫卷的夜雾。 韩振川大步走下越野车，在军官的引导下快步登机。 机舱沉重闭合。 零点十五分。 跑道指示灯次第亮起。 运-8运输机滑行、加速，机头昂起，庞大的机身拔地而起。 红绿两色的机翼航行灯刺破浓稠的云海，尾部喷吐着灼热的气流，朝着两千多公里之外的京城中枢大院，全速破空而去。 …… 凌晨一点五十分，京城西郊军用机场。 北方的冬夜刮着刺骨的白毛风，跑道两侧的导航指示灯在低沉的夜雾里泛着橘红色的光芒。 重型运-8军用运输机平稳滑过跑道，巨大的橡胶主起落架与水泥道面重重摩擦，减速伞张开又脱落，四具涡桨发动机的转速降了下来。 地勤牵引车迅速就位，两条防滑活动跳板顺着舱门搭上水泥地面。 舷梯正下方，两辆挂着特通通行证的黑色红旗防弹轿车并排停放，车身四周站着四名身穿深色中山装的机要警卫。 液压舱门向外推开，韩振川拎着那只黑色铝合金密码箱跨出机舱。 零下十度的冷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他下意识紧了紧大衣领口，但脚下的步子没有半分停顿。 “林郁市委韩振川同志？” 领头的警卫参谋跨前半步，抬手敬礼，双眼直视来人。 “是我。” 韩振川停步，从怀中掏出带有省委主要负责人亲笔签发的手令与特级介绍信，递了过去。 警卫参谋核对公函防伪钢印，侧身拉开红旗轿车的后排车门：“首长在大院等您，请上车。” 车轮碾碎结冻的路面，两辆红旗轿车首尾呼应，径直穿过机场特制铁闸，拐入通往内城的封闭快速路。 车窗外的路灯光影快速倒退。 车厢内没有一点杂音，韩振川两只手掌叠压在密码箱的提手上，箱子里面装着的薄薄一片晶圆，关乎着数万亿工业产值，更关乎整个国家工业防线能否挺直腰杆。 凌晨两点四十分，红墙大院。 西侧三楼的主办公室内，几盏白炽长灯亮如白昼。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清炒绿茶香气与提神风油精的味道，长条会议桌上摊放着十几份涉外经贸预警简报。 分管国家工业与安全的大首长坐在办公桌后，身穿家常的灰色毛背心，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老花镜，手里的铅笔在纸页上写画。 办公桌对面，工信部常务副部长与商务部外贸司负责人肃立汇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情况就是这样。” 工信部常务副部长声音发哑，指着简报上的外文电传：“阿姆斯特丹闭门峰会已经结束，星条国、欧洲、东瀛、棒子十六家半导体巨头联合拟定了通牒文本，通过非官方渠道转交到了驻外使馆。” “对方开出的底线是七十二小时，要求我们交出车规级电控功率器件的所有微观拓扑数据，并将制造工艺交由国际半导体伦理委员会进行所谓的技术托管。” “如果我们拒绝，五天后，针对国内高精数控机床核心刀具、主轴轴承以及全品类EdA工业设计软件的顶格禁运，就会正式启动。” 商务部负责人跟着递上一份推演清单：“国内目前正在排产的新能源客车与轨道交通项目，有七成依赖境外的中高压晶闸管和IGbt芯片模块，一旦供应链被硬性切断，三个月内，各省骨干车企将面临大面积停工停产，经济损失无法估量。” 第402章 红墙夜惊雷 两人汇报完毕后，等待着批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唯有时钟指针走动的咔哒声。 大首长放下手里的铅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眶。 他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那两份沉甸甸的预警报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沉重： “四十年前，我们造不出合格的汽车化油器，他们拿这套卡我们；三十年前，我们造不出高精度轴承，他们继续拿这套卡我们；现在，我们好不容易把重载车辆和轨道交通的造出来了，他们又要拿这薄薄的芯片来逼我们就范。” “被动防守，拆东墙补西墙，到底要补到哪一年？” 大首长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正在这时，红木大门外传来了平稳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秘书推开大门，侧身引路：“首长，桂省林郁市的韩振川书记同志乘空军专机赶到，带着特急密件要求面呈。” 大首长目光一凝，坐正身形：“让他进来吧。” 韩振川跨过门槛，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立正站定，双手将那只黑色铝合金密码箱与牛皮纸档案袋平放在桌面上。 “首长，韩振川奉命呈交特级工业战略报告。” 韩振川的声音不高，字字沉稳清晰。 大首长没有多问，伸手拿起拆信刀，割开火漆印，抽出里面的报告。 封面下方的白纸黑字直入眼帘：《关于白州科技全自主碳基晶圆、九霄纳米压印母机及玄武EdA系统实现全流程工业化落地的专项核查报告》。 大首长翻开第一页。 他的视线停留在第一行提纲上，原本平静的神情骤然凝固。 大首长的手腕悬在半空，身躯微向前倾，老花镜被重新戴了回去。 “速生桉木质素提纯高纯度碳前驱体，纯度五个九……” “定向分子自组装排列碳纳米管，常温常压构建单壁晶格……” “九霄十纳米级微纳压印母机，手工修配气浮公差控制在五纳米以内，连续带料运转七十二小时，压制晶圆三千张，综合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玄武EdA工业系统，跳过西方微电子学所有硅基底层专利库……” 大首长口中低声念着报告中的关键数据，原本平稳的翻页动作变得越来越快。 旁边的众人听得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听着这些如同天方夜谭一般的技术名词，整个人如同被定在原地。 速生桉？ 把造纸和做家具的树木，拿来造芯片？ 不用光刻机，用手工打磨的压印母机把电路压进晶圆里？ “这……这不符合现代微电子学常识啊。” 陈部长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大首长抬起头，目光盯在韩振川脸上：“振川同志，这是谁写的报告？谁签的字？” “报告是白州科技集团送交，我与白州市委书记卢建安、市长任启航在场全流程见证核对。” 韩振川面不改色，挺直胸膛：“白州新材料公司的负责人，是张中京、周光亚、吴海峰三位专家；工业软件团队，是莫清平、沈岩松、严恪守三位教授；手工打磨母机气浮导轨的，是沈城第一机床厂的八级车工关崇山师傅。” “白州科技集团董事长庞博，用他个人的全部资产和白州家园的产业，为这项技术托底。” 韩振川上前一步，伸手按在密码箱的金属搭扣上：“我们在白州，用八百安培超强电流进行了五分钟满载破坏性测试，核心芯片表面温度三十六点二度，电气特性零漂移。” “首长，样品就在箱子里。” “小吴！” 大首长转头看向身侧的机要秘书，语速平稳而急促。 “立刻通过红机专线，通知龙国科学院微电子研究所孙院士，还有国家材料工程实验室的王教授、刘教授。” “让他们不要问原因，不要带任何无关随从，带上便携式晶格示波检测仪，三十分钟之内，乘专车到这里来。” 秘书肃然领命，转身快步冲出办公室。 等待的二十多分钟里，整间办公室没有任何人出声。 大首长一口一口吸着白瓷杯里的茶水，目光反反复复在那份质检报告上停留，显然心情并不平静。 凌晨三点二十分，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内响起。 头发花白的孙平孙院士穿着一件来不及扣整齐的大衣，气喘吁吁地跨进大门，身后两名中年材料学者抬着一台黑色的工程检测仪器。 “首长，这么晚紧急召集，是出了什么重大变故？” 孙院士扶着镜框，神色凝重。 大首长没有寒暄，指了指桌上的密码箱：“老孙，你过来，看看这个。” 韩振川拨动机械密码盘，咔哒两声，合金搭扣弹开。 厚重的防震泡沫中央，静静放着那个无尘真空皿，里面那枚泛着黑色哑光的圆形薄片，展现在几位顶尖学术泰斗的眼前。 孙院士愣了一下，快步走上前。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真空皿，将那枚八十纳米晶圆迎着吊灯的光芒侧光观察。 “表面没有单晶硅的金属反光，微观纹路深邃，晶格排列规则……这是什么基底？” 孙院士眉头紧皱，立刻回头招呼两名学者：“把微区激光拉曼探头和示波器接上，快！” 两名学者手脚麻利地将测试线缆展开，微型探针在显微镜辅助下，精准接触到晶圆边缘预留的测试电极点。 仪器通电，液晶屏幕上跳动出一道道绿色的波形曲线。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第403章 看看这个后生 众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台巴掌大小的示波器屏幕。 滴！ 仪器发出清脆的判定提示音。 屏幕正中央，赫然拉出一条代表单壁碳纳米管特征的极端尖锐峰值曲线，完全跳过了硅材料固有的禁带宽度限制，呈现出完全符合理论推演的超导体物理特征。 “这……这不可能……” 王教授揉了揉眼睛，失声喊道：“单壁碳纳米管在宏观工业基板上的定向自组装，全世界实验室攻关了十五年都没越过分子布朗运动的干扰，这里居然排得像阅兵方阵一样整齐？” 孙院士拿着测试报告，两只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韩振川：“这晶圆是从哪家海外顶级实验室弄出来的？不对，全世界没有任何一家外企有这种工艺！阿斯麦的光刻机根本刻不出这种力学结构！” 韩振川平静地回应：“孙院士，这不是买来的，也不是海外实验室的产物。” “这是咱们桂省白州市，从速生桉树中提炼出来的。” “刻蚀这套电路的，是十纳米级的微纳压印机；给它编写布线架构的，是莫清平团队的玄武EdA。” 孙院士身形一晃，后背重重撞在桌沿上。 “速生桉？压印机？老莫的算法？” 他眉头拧成了死结，根本不敢信，跟半导体较了一辈子劲，这完全颠覆了几十年的物理常识。 “归零重测！换高倍镜！”孙院士一把推开助手，扑到检测仪前，亲手拧着微调旋钮，让探针扎进晶圆第三个测试区。 屏幕上再次拉出一条笔直的陡峭折线，稳如泰山，毫无杂波。 “老王，翻老莫的日志，核对第二组坐标！” 纸页翻得哗啦作响，王教授满头大汗地飞快演算，声音直打颤：“孙老，全对上了！阵列结构稳得很！” 孙院士一把抓过那份盖着质检钢印的报告，盯着末尾的签字。 张中京、周光亚、吴海峰、莫清平，全都是业内顶梁柱。 铁证如山，容不得半点怀疑。 孙院士猛地转过身，掩盖不住的激动：“大领导，如果这套工艺真的能实现量产，西方用来卡我们脖子的光刻机、单晶硅提纯炉、特种气体，全都得变成废铜烂铁！” 办公室里，陈部长也是满脸震惊，他刚才还在为西方联盟的禁运清单发愁，还在琢磨怎么向海外低头妥协以换取三个月的零部件缓冲期。 而现在，一张从边陲小城送来的木头芯片，犹如神兵天降，直接把整个危局逆转了。 大领导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振川同志。” 大领导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厚重，但眼底的精光却炽热如火：“庞博同志和那些老专家，现在还在白州？” “报告大领导，庞博同志坐镇白州科技大厦，全体研发团队实行战备封闭。” 韩振川立正回答：“白州市已经封锁大厦两公里范围，设立了三道关卡，随时等待中枢的命令。” “好！” 大领导猛地挥动右手，拿起笔，在专项报告的末尾重重批注下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 【即刻封存该项目所有文书与技术流转记录，列入国家绝密科研序列。】 批注完成，大领导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部长。 “阿姆斯特丹发来的那份通牒，你们原本打算怎么处理？” 陈部长答道：“原本拟定的是通过经贸磋商，尽量拖延制裁实施的日期……” “磋商个屁！” 大领导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如同一声闷雷在大厅里回荡：“直接退件！原封不动地给我退回去！” 大领导眼神坚毅：“告诉他们的谈判代表，想搞禁运，尽管放马过来，我们不接招，也不妥协，让他们把能使的手段全使出来，看看最后趴下的是谁！” 许部长精神大振，腰杆挺得笔直：“是，大领导！明早八点，我们准时对外召开发布会，强硬驳回通牒！” 大领导点点头，转身看向秘书。 “传我的命令。” 大领导神情严肃，逐一下达部署： “即刻成立‘龙国芯片战略工作组’，我亲自担任组长。” “你们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全部进组，担任副组长。” “所有涉及人员的人身安全，全部接管，从现在开始，白州的一草一木，都必须处于最高等级防护之下！” 办公厅主任在一旁记录完毕，抬头轻声请示：“大领导，是否通知桂省主要负责同志，连同白州团队乘专机到京城，向工作组做专题汇报？” “过来汇报？” 大领导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意：“纸上得来终觉浅，这种能够颠覆世界工业格局的东西，坐在红墙大院里听几份汇报，能听出什么名堂来？” 大领导拎起箱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我们亲自去白州看看。” “立刻申请航线，特派工作组全员随行，直飞绿城军用机场。” 办公厅主任提醒道：“大领导，白州只是一个县级市，即便刚撤县设市不久，当地也没有能够降落大型客机或军用运输机的跑道设施。” 韩振川在一旁接过了话头：“报告大领导，白州虽然没有民航大跑道，但白州家园控股和白州科技大厦顶层，建有能够承受重型直升机起降的停机坪。” “那就在绿城军用机场换乘直升机！” 大领导没有丝毫迟疑，当场拍板：“我倒要亲眼看看，庞博这个年轻后生，是怎么带着一群老工匠，把这柄开山神斧给打磨出来的！” 第425章 百亿入局，钞能力战争 “第二步，我们联合央视和各大卫视，搞一个‘春晚全网摇一摇’的活动，让观众摇出来的不仅有红包，更有实实在在的硬通货年货。” 他又在下方画了一个购物车。 “小黄车全面绑定白州年货节，推出‘一分钱吃遍白州’的活动，领了八块钱现金的用户，可以直接花一分钱抢购特产，水北县的百香果、容州的沙田柚、白州的桂圆等等，物流和货品差价我们集团全贴了，让全国老百姓用一分钱，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原产地直供、次日极速达。” 最后，庞博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村庄的轮廓。 “第三步，流量扶持全面倾斜给基层老百姓，我们发起‘我的村晚合家欢’活动，谁拍的家乡年夜饭、村里联欢会最热闹、最接地气，我们就给谁千万级的全网流量曝光，再发专属年货奖金。” 庞博随手将马克笔扔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王明哲。 “对手用虚头巴脑的几毛钱代金券算计用户，我们一手直接给用户八块钱的现金，一手用过硬的实体供应链和人间烟火的真实内容建立护城河，王总，你觉得谁能笑到最后？” 这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王明哲彻底服了，从心底里服了。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拥有深不见底的财力，更拥有一套超越时代、直击人性、并且有庞大实体产业作为支撑的恐怖打法。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庞总，我同意，所有条件，我都同意，签合同吧！” 半小时后，法务总监陈东带着团队拟好的投资协议进入会议室。 在确认了白州科技背后的行政地位、军警安保级别、国家超算中心的接入协议，以及那一百五十亿随时可以动用的真实银行流水后，王明哲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总监，可以打款了。”庞博拿起内线电话。 两个小时后。 跳动字节京城总部的财务总监，看着公司账户里突然多出的一长串零，揉了三次眼睛，最终掐着自己的大腿发出了一声尖叫。 “一百五十亿！一百五十亿到账了！” 与此同时，白州科技的数据机房内，一条连接白州与京城的千兆加密专线被运营商紧急开通，庞大的数据流开始涌入白州超算中心的服务器矩阵。 夜幕降临。 京城，跳动字节灯火通明的办公区内。 行政人员冲进大厅，一把撕下墙上刚刚贴出的“收缩防线、准备过冬”的内部通告。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红色大字打印的巨型横幅，直接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决战春节，全网反击！】 整个办公区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呐喊，无数程序员激动地将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在白州科技大厦的远程调度中心，王明哲站在巨大的屏幕墙前，背影笔直如松。 他抓起面前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声音沉稳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战意。 “技术中心吗？我是王明哲。” “通知所有产品线，从现在开始，解除一切预算限制。” “把我们的补贴通道，给我全量打开！” “咱们也来一回以一敌百、力挫群雄！” …… 2015年2月1日，距离农历除夕仅剩十八天。 一场席卷全国的流量战争，在凛冽的寒风中悄然拉开序幕。 没有任何预热，没有任何复杂的规则介绍。 所有斗音用户的手机屏幕上，软件自动更新完毕后，首页正中央的位置，只弹出一张极其简洁的红色横幅。 上面只有一行字。 “新用户注册，即送8元现金，秒提现。” 京城，海淀区某重点大学的男生宿舍内。 一名戴着黑框眼镜、正在赶毕业论文的男生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随手点开了应用商店。 下载、安装、用手机号一键注册。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下一秒，他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憨态可掬的红包图标。 “恭喜您获得8元现金红包，已存入您的斗音钱包。” 男生将信将疑地点开钱包，绑定了自己的银行卡，点击提现。 几乎在点击确认的同一时间，银行的短信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2月1日10:32分入账人民币8.00元，活期余额xxx.xx元。】 男生盯着手机短信，愣了足足三秒。 “卧槽！”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抓起手机，直接冲到宿舍中央。 “真的给钱！秒到账！！” 他把银行短信截图发到了三百多人的班级群里。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不会是骗信息吧？” “我刚试了，真到账了！这什么神仙软件，直接撒币啊？” “全体都有！薅资本家羊毛了！” 连锁反应如同点燃了的火药桶。 半小时内，整个班级群里全是提现成功的截图。 一个小时后，隔壁班、隔壁系、乃至整个学校的论坛和社交群组，都被“斗音送钱”的消息彻底刷屏。 相似的场景，在全国无数个高校、工厂、写字楼里、相亲相爱一家人微信群，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病毒式传播速度同步上演。 斗音后台的数据监控中心内，那条原本已经出现断崖式下跌的日新增用户曲线，陡然调头。 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笔直地向上拉升。 快脚京城总部。 运营总监看着后台不断飙升的用户卸载率与断崖式下跌的新增数据，脸色铁青。 “王总，斗音疯了！他们直接给现金，我们的裂变红包根本留不住人！” “用户点开我们的App，领完几毛钱的红包，扭头就去下载斗音了！” 紧急召开的高管会议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如果要跟进同等力度的八元现金补贴，以我们现有的现金储备，最多只能撑一周。” 创始人一拳砸在桌上：“那就申请追加预算！马上向董事会申请追加二十亿，春节档决不能输！” 第449章 割韭菜，信创令 在场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离谱的数字： 【20纳米全碳基电脑全家桶海外售价：七千五百元龙国币（仅限整机绑定出口）】 【20纳米智能手机核心硬件海外售价：四千元龙国币（需加征百分之三十的生态授权费）】 【玄武EdA工业软件海外版授权费：两百万元龙国币一套/年（性能受限版，不退不换，按年预付）】 【天机超算服务器海外版：二百五十万元龙国币一台（中配版，附带全频段硬件自毁防逆向协议）】 整张红色价格表上，每一个项目的售价，都在国内白名单价格的基础上，直接蛮横霸道地向上翻了几番！ 庞博豪迈的笑道： “没错，所有的软硬件产品海外的价格都将是国内的数倍！”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随后爆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妙啊！妙不可言！” 任振邦爽朗大笑，手腕一转，在合同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指着屏幕痛快地叹道：“以往都是西方拿落后制程卖给我们天价，今天，也该轮到我们用颠覆性的黑科技，狠狠割一割他们的韭菜了！” 中为通信董事长思索片刻，神色中透出一抹深谋远虑的凝重。 他目光越过桌面，看向主位上的三部门负责人：“天机服务器在浮点性能和能耗比上确实把Ibm与戴尔甩开了几条街，天工系统也能完美兼容威睿架构，可是各位领导，国内各大国有商业银行、国家电网、三大运营商以及那些体量惊人的省属国企，他们的核心机房牵一发而动全身。” 侯敬业在这一行扎根多年，太清楚某些体制内单位的心态：“很多单位的一把手秉承着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观念，既然原先的进口设备还在维保期内，就算天机服务器再便宜再先进，他们为了求稳，也绝不可能主动担责去换掉旧架构，光靠商业推广，这层坚冰至少要三年才能化开。” 这话如同一瓢冷水，让会议室的热度稍稍降了几分。 任振邦也微微点头，赞同侯敬业的判断，在涉及资金清算与电网调度的大动脉上，保守往往是第一准则。 面对这个直指要害的现实难题，端坐主位的许部长与科技负责人相视一笑。 “老侯啊老侯，你当真以为今天把你和任总、雷总喊来白州，只是让你们看一场新产品推介会？” 许部长拉开身旁的公文包，科技负责人也同步打开了随身的文件袋。 两叠盖着鲜红国印、右上角标注着“绝密·特急”字样的文件被取了出来，分发到了任振邦、侯敬业与雷布斯的面前。 《关于全面推进中央及地方国有企业信息创新国产化替代的紧急通知》。 “这是今天清晨从京城大院加急签发的一号令。” 许部长的声音回荡在整间封闭会议室内，字字如金石掷地：“自2015年4月1日起，全国所有央企总部、地方重点国企、四大国有商业银行、三大政策性银行以及各级党政事业单位，全面启动信创国产化替代工程。” 部长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顿：“凡是涉及服务器、台式办公机、网络交换机及行业终端的新增与更新采购，目录全额锁定白州碳基硬件架构及天工操作系统，任何单位不得擅自采购未经审批的境外硅基架构。” 雷布斯呼吸一屏，下意识翻看附件。 许部长接着抛出了一记重磅炸弹：“针对各单位担心的采购成本问题，国家财政部已设立专项转移支付资金，凡是在采购目录内选用白州生态产品的单位，中央财政直接给予设备款百分之三十的现汇补贴，地方财政按比例协同配套。” 侯敬业眼神骤然亮起，惊叹道：“百分之三十的财政直补，再加上白州本就极低的供货价，各家银行和国企换一套新系统，成本居然比以前买海外设备的单年维保费还要便宜！” “这叫釜底抽薪，用国家意志铺平道路。” 科技负责人接过了话茬，表情变得格外严肃：“但饭要一口一口吃，全国各级政企单位的数据资产数以千亿计，业务系统割接绝不能搞一刀切的急就章。” 科技负责人翻开实施细则第二页，朗声宣读：“指挥部给全国各重点单位留出了整整六个月的过渡期，各单位必须分批次、分部门完成双轨并行测试与数据平稳迁移，2015年9月30日为最终验收红线。” 说到此处，部长的语气中带上了一抹肃杀：“凡是在9月30日前未能实现百分之百国产化替代的单位，纪检监察与组织部门将直接介入，一律就地免去单位主要负责人与分管信息化副职的职务，绝无通融余地！” 雷布斯听得暗暗咋舌，忍不住在心底自语，这哪里是普通的行业指导，分明是给所有体制内负责人脖子上悬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过，这里面隐藏着一个极端风险。” 一直未曾发言的装备负责人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从4月1日到9月30日这半年的窗口期，一旦欧美老牌厂商察觉到大势已去，他们很可能会狗急跳墙，利用原先预留的系统后门进行远程锁死，或者恶意吊销底层安全证书，单方面撕毁维保协议，到那个时候，尚未完成迁移的核心机房很可能陷入半瘫痪。”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再次陷入沉思，这种反扑并不罕见，海外霸权在失去垄断利益时，从来不讲商业体面。 “请三位部长放心，白州早已把防空洞挖到了最底层。” 庞博神色从容，抬手示意。 莫清平在控制面板上飞速敲击了几下，大屏幕上立即弹出了三套相互咬合的防御体系方案图。 “第一道防线，由白州软件联合国家，在三大运营商的骨干核心节点提前部署了‘天网协议清洗网关’，它是一个基于碳基芯片构建的纯硬件隔离沙盒，可以无感过滤并阻截一切来自境外的远程关闭、锁死或擦除指令，海外后台连信号都穿不过来。” 第452章 正式亮剑，现场实测 庞博环视全场，目光穿过无数高清摄像机的镜头，仿佛与屏幕前千千万万满怀希冀的国人四目相对。 “大家好，我是白州科技董事长，庞博。” “过去这几天，大洋彼岸的某些人一直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国内也有一些软骨头在劝我们跪下投降，说离开了西方的光刻机，离开了海外代工厂的施舍，我们龙国的科技工业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庞博的声音并不刻意拔高，却透着一股坚毅的力道，顺着电波传遍五湖四海：“他们以为用一纸断供令，就能把十四亿人永远困在产业链的最底端，用几亿件衬衫去换他们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硅基芯片。但他们忘了一件事，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从来不信邪，更不怕鬼！敌人越是封锁什么，我们就越能造出什么，而且要比他们造得更好、更强、更彻底！” 庞博猛地转过身，右手一把抓住展台上的红绸边缘，手臂发力，向后狠狠一扬：“今天，白州科技正式亮剑，请全世界看一看，属于我们龙国人自己的龙国芯！” 鲜红的绸布如旌旗般凌空飞舞，展台之上，两台线条冷硬、泛着暗哑金属光泽的工程样机，以及数枚在冷光灯下流淌着幽蓝色泽的八英寸晶圆，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世人眼前！ “这便是白州科技全栈自研、采用微纳压印工艺规模化量产的二十纳米全碳基硬件全家桶！” 庞博抬手按在展台边缘，声音雄浑激昂：“我们走通了全球独一无二的碳纳米管定向自组装路线！这里面，有主频稳定在8.5G赫兹的龙芯处理器，有算力翻倍而功耗骤降七成的凌霄独立显卡，更有彻底打破西方存储垄断的4t万象相变存储颗粒，读写速度比传统闪存快出一千倍，断电数据五十年不丢失，从此以后，我们的电脑和手机里，再也不需要内存条和机械硬盘！” 闻言，台下响起一片哗然之声，的闪光灯瞬间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白昼，无数外国记者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为了彻底粉碎外媒所谓“模型造假”的狡辩，庞博当场挥手，请上二十名来自海内外的资深硬件工程师与媒体代表，在舞台中央架起高倍工业电子显微镜，当众拆机验明正身！ 螺丝刀飞速转动，机箱侧板被直接取下。 当显微镜的高清画面实时投射到会场背后那块百米宽的巨幕上时，整个大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只见那块巴掌大小的复合主板上，根本没有传统硅基电脑里笨重庞大的散热铜管与风扇底座，只有一颗泛着乌金光泽的碳基主芯片和一枚极小的存储方块，在放大万倍的电子显微镜镜头下，数以亿计的单壁碳纳米管排列得如同出征的钢铁军阵，笔直、致密、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直播间里上亿观众看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积压了数日的憋屈与郁闷瞬间化作滔天热血，弹幕彻底沸腾：“老天爷，真的是碳基芯片！咱们真的造出来了！” “看看这阵列，比西方最顶级的硅晶圆还要漂亮一百倍！” “我就知道国家不会坐以待毙，张老和庞总他们背地里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光看结构还不够，真刀真枪拉出来溜溜，才知道谁是真金，谁是废铁！” 庞博神色冷峻，抬手一指测试台。 两名技术人员立刻推上来一台售价高达两万两千元的联创顶配商务工作站，机箱外壳上，英特尔最新款十六纳米i7处理器与英伟达旗舰显卡的金色徽标格外醒目。 公证人员走上前，在联创工作站与白州碳基样机上，同时导入了一套航空发动机叶片的超大型三维气动流体测算程序，并当场按下运行键！ 一秒钟后，联创工作站机箱内的散热风扇骤然发出如同拖拉机般的刺耳轰鸣，机身剧烈震颤，上方的红外测温仪数字像脱缰野马般一路狂飙：五十五度、七十二度、八十九度！ 仅仅过去一分半钟，联创电脑的排风口便喷出滚烫刺鼻的焦糊热气，屏幕上的流体画面卡顿得如同幻灯片，解算进度刚爬到百分之三十一，只听机箱内部传来“啪”的一声电容爆裂轻响，屏幕瞬间陷入死机蓝屏！ 而反观旁边的白州碳基样机，全程连一片散热风扇都没有安装，机箱安静得听不到半点杂音。大屏幕上的三维流体模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飞速旋转重构，短短三分三十秒，进度条直接拉满至百分之百，测试完美收官！ 红外测温仪的镜头对准主板中央，屏幕上稳稳当当地停留在两个数字上：三十四度！ 三倍于西方顶级旗舰的恐怖算力，核心温度却仅仅相当于人体的体表微温！ “好！” 台下的张中京、周光亚等人猛地站起身，用力挥舞了一下拳头，虽然他们已经看了很多遍，但每一次都觉得热血澎湃，这就是他们制造出来的划时代产品！ 紧接着，全场数千名国内学者、企业家与记者全部起立，雷鸣般的掌声与呐喊声经久不息，几乎要将亚宁会展中心的穹顶彻底掀翻！ 无数守在电脑和手机屏幕前的青年学子与工程师眼眶通红，抓着拳头激动得大吼出声。 庞博抬起双手向下虚按，待掌声稍歇，他目光如炬，继续推进：“除了消费级终端，针对我国金融、电力、通信与国防大动脉，白州天机系列服务器今日同步上市！基础型八万元、企业型二十万元、超算型五十万元，内置天工系统与一键热迁移协议，无需停机断网，十分钟内即可将原有服务器的数据与业务全盘无缝接管！” 话音未落，莫清平教授迈步上前，指着大屏幕上的软件界面朗声道：“还有工业之母EdA！从今天起，白州自研的玄武EdA全功能工业软件，向国内所有白名单高校、科研院所与合规企业全面开放，每套每年仅收授权费十五万元！至于海外机构，只有阉割了核心仿真模块的海外基础版可供申请，每套每年两百万龙国币，概不议价！”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往昔西方卡住龙国脖子的致命利器，如今被白州科技一一破解，反手锻造成了守护家国的坚盾与重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