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强纳杨贵妃,还给大唐太平年》 第1章 魂穿李倓 【新书上线,本书预计分为六卷,第一卷约为六十六万字。】 【这是一本要重现天可汗威名的书,所以节奏注定不会那么太快。】 【历史控,细节控,可以加书架慢慢看。】 【另外,和诸位说一下,我写的是一个时代,既然是弥补一个时代的遗憾,就肯定不能是单纯主角的视角,一个时代之内同时是有许多事情发生的,可能与大家习惯的网文有些不太一样,接受不了的宝子们求轻喷。】 天宝十五载六月一日,长安城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寅时二刻,天未破晓。 长安城的轮廓还陷在墨黑的夜色里,唯有兴庆宫的方向亮着成片的灯火,像一座浮在黑暗中的孤岛。 宫门次第而开。 身着紫绯青绿各色官袍的人影沉默地朝里走去,带起一片铃佩环响。 勤政务本楼内,三百支牛油烛烧得噼啪作响,照得紫宸殿亮如白昼。 御座之上,空荡荡的。 百官们低着头,按品阶分列两侧,盯着脚下地砖的缝隙,仿佛那里面能抠出一个新的开元盛世。 少顷,屏风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苍老的身影自己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三名宦官,一前两后。 李隆基坐上御座时,手在扶手上滑了一下。 李三郎,老了。 曾经揽着杨玉环跳胡旋舞的那双手,现在青筋虬结,指节粗大,正神经质地摩挲着扶手上张口的龙首。 但他的眼睛仍然明亮,是那种浑浊的、固执的亮,像两盏熬干了油的灯,非要烧出最后的光。 “议事吧。” 话音刚落,宰相杨国忠便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启奏圣人,昨日刚刚得到军报,叛军崔乾佑所部号称一万,其实仅余八千,且所部多为老弱病残,已有支撑不住之象。” 殿中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杨国忠朗声说道:“圣人,臣有事启奏。” “说吧。” “圣人,叛军自去岁骤然起兵,起初声势浩大,由于事发突然而我王师准备不足故此显得来势汹汹;如今郭子仪李光弼已在河北立足,不过半年的时间,安贼已然穷途末路,足见民心在圣人,天下在圣人!” 杨国忠稍微吹捧了一番,然后话锋一转:“如今逆贼仅据陕郡东都等地,已见势衰且首尾不能相顾。而今哥舒翰领兵于潼关已半年有余,士卒整列,且休息已久。臣请圣人诏哥舒翰统兵出关,讨伐崔乾佑!” 朝堂上像被投进了一颗闷雷。 ……………… 李倓来到院中,看着微微泛起亮光的星空。 “这大唐的天空,真干净啊。” 从后世的牛马,穿越成大唐的郡王,本该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只不过,人不对,时间也不对。 李倓,唐肃宗李亨的儿子,骁勇善战,英武不凡,能和士兵同甘共苦,深受军中爱戴;在李亨称帝的过程中立下了赫赫战功;为人正直,嫉恶如仇。 李倓有点自嘲的摇了摇头,就是这个嫉恶如仇,在明年将会要了李倓的命。 他只有半年多的时间了。 李辅国。 张良娣。 一个想要极大权势的宦官,一个想要自己儿子上位的女人,就因为自己受军心爱戴,便联合起来向李亨进谗言,而李亨也因为自己太受军心爱戴,怕李倓起了非分之想,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李辅国杀了李倓。 “建宁王颇类太宗,长此以往,为之奈何?” 既然你们说我像太宗,怎么能让你们失望呢? 玄武门继承法是个好东西啊。 …………………… “圣人!臣有话要说!” 一个有些沙哑的嗓音,从朝班中后列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疲惫却目光灼灼的官员出列。 正是刚从潼关返回长安的监察御史高适。 杨国忠眉头一皱,冷声道:“高御史?你有何高论?” 高适先向御座深深一揖,然后转向杨国忠:“下官方才听到杨相说崔乾佑部士卒懈怠,阵列散乱,还望杨相明察:此乃贼军在我关前演出的诱敌之计!下官亲眼所见,其部伍看似松散,实则轮换有序,斥候密布,绝非疲敝之师!” 稍微停顿了一下,高适的声音更加激动:“圣人明鉴,元帅风疾沉疴,半身难动,每日升帐理事已需人搀扶,言语尚且不清!潼关二十万将士,之所以能稳守至今,全赖元帅往日威望与诸位将领用命。此刻强令出关,元帅如何亲临阵前指挥?军心如何能稳?”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杨国忠脸色涨红,厉声喝道:“高适!你乃我大唐的监察御史,不是什么元帅的监察御史!” 高适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说话。 杨国忠踱步到他身前,缓缓地开口问道:“高御史,我来问你,你说郡王现在已经病入膏肓,不能理事。” 说到这里,杨国忠顿了一下,又对着百官提高了一点声音:“为何病中却能上疏奏请斩了安思顺?” (pS:安思顺,是安禄山的族弟,反正是亲戚吧,他对唐王朝是相当忠心耿耿的,早在安禄山起兵之前就多次提醒说安禄山要造反;结果安禄山起兵之后,随着封常清和高仙芝的大败,李隆基只能启用哥舒翰,而哥舒翰在到了潼关之后,没几天就上表说安思顺与安禄山里应外合,有谋反的嫌弃,要求杀了安思顺,李隆基没办法,捏着鼻子杀了安思顺。) 安思顺乃是户部尚书,在朝里的人缘也一向不错,杨国忠这句话一出来,立时便有了很多附和之声。 高适低着头,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件事是哥舒翰的不对,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杨国忠倒是没有管他,只是再度开口:“高御史,我再问你,郡王如果重病在身,为何又擅杀了杜乾运?” 听到这个问题,高适抬起了头。 他的脸惨白,额头上已经开始有了汗珠。 高适的嘴咕哝着,带着乞求的眼神看向这位权倾朝野的杨相,似乎想让他不要再问了。 这么在朝会上攻击一个拥兵二十万的军中宿将,并且他还是现在朝廷抵挡叛军的唯一希望,真的好吗? 想到这里,他突然朝着御座的方向飞快的瞟了一眼,脸更白了。 其实在杜乾运之前,还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 安思顺死了之后,哥舒翰的手下曾经给哥舒翰出过这么一个主意:说留着三万人守潼关,阻挡安禄山肯定绰绰有余,让哥舒翰带着剩下的十七万人回师长安,请斩杨国忠,堵住安禄山的借口。 这叫效仿汉朝七国之乱杀晁错之旧事。 所有人都知道晁错是怎么回事,这哪里是什么清君侧? 真要是哥舒翰带兵回来杀了杨国忠,可能下一步就是某个夜晚喝的酩酊大醉,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身上盖了一件黄色的毯子…… 哥舒翰嘴里还要说着:“你们这是害苦了我啊……” 奇怪的事就在这里了。 哥舒翰听完这个计策,没同意,也没反对。 消息传回杨国忠的耳朵里,老杨和老李这就坐不住了。 哥舒翰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不是已经起了造反的心思? 今天不反,明天呢? 老杨和老李就赶紧招募了三千精兵,日夜操练,紧接着又招募了一万新兵,屯军灞上。 对,就是大家熟悉的那个灞上。 这支军队由杨国忠的心腹统领,这个心腹就是杜乾运。 其实老杨和老李压根不指望杜乾运真的能挡住哥舒翰,但要是哥舒翰真的反了,也能争取个一天半天的时间出来。 哥舒翰怎么可能不懂这支军队是怎么回事,而且就一万来号人,又是新兵,按理来说哥舒翰应该不管不问。 大家都体面一点嘛。 没想到哥舒翰不是个体面的人。 他先是上表,强行把这一万三千人的指挥权拿到了自己手里。 结果这还没完,就在三天前,他发布军令,命令杜乾运去潼关见他,然后找个了理由把他给砍了。 也由不得老李老杨不信哥舒翰了,这放在哪个皇帝身上也不信啊。 高适也明白,杜乾运这件事在朝堂之上说出来,就代表没有什么转圜余地了。 朝廷……或者说圣人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只是身在前线的他明白,出关决战,是大唐目前的最差选择,但对圣人和杨国忠来说却是最优选择。 游历几十年的他心里很清楚:对于圣人和杨国忠来说,哥舒翰赢了,是好事,是天子与宰相慧眼独具,大唐将很快平叛成功;输了,有可能更加是好事,哥舒翰带兵无方,威胁大减。 如今的京畿周围,已经没有任何军队了;而西域的兵马都在回程的路上,还没有到。 此时此刻对圣人来说,哥舒翰的威胁比安禄山大。 此时此刻对杨国忠来说,哥舒翰的威胁比安禄山直接。 可高适就是觉得不对。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第2章 信心 【请注意,本书不是无脑爽,相反非常烧脑,作者擅长包个几十章的饺子就为了那一股压到最后的反转。】 眼看着高适一会白一会青的脸,杨国忠觉得没什么意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自己一个宰相,跟一个芝麻大的御史较什么劲啊。 贵妃总是说让自己要有风度,要有涵养,不要动不动就在朝堂上张口骂人撸袖子打人。 他朝着御座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陡然悲怆起来。 “天下百姓苦逆贼久矣!中外久思厌乱!圣人,民心不可违,天时不可失啊!” 杨国忠的声音在殿内久久的飘荡,一时之间竟是有了回音,真好似个金石之言。 高适悄悄的抬起头,大殿之上,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说话。 北衙禁军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南衙十六卫的人……算了,谁他么在乎南衙十六卫怎么想。 至于圣人……太远了,看不清。 ……………… “中外久思厌乱”。 这六个字像毒蛇,钻进李隆基的耳朵。 皇帝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昨天下午,高力士递上来的长安每日奏闻里说的很清楚了——东市有商贾聚议,说哥舒翰再不出兵,长安的米价就要涨到一斗五十文钱了;还有光德坊的一些读书人,居然在酒肆里写诗,说什么“潼关旌旗蔽日,长安饿殍塞途”。 是啊,天下人等不了了。 他李三郎,也等不了了。 李隆基猛地拍了一下扶手,站起来。 他站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旁边的一个小宦官慌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他瞪着下面黑压压的人,一个个看过去。 韦见素在抖,崔光远在抖,陈玄礼——嗯,陈玄礼倒是没有抖,站着快睡着了。 杨国忠站得笔直,脸上全是忠贞。 其他的人,全部低着头,像一群待宰的鹌鹑。 这就是他的朝堂。这就是他经营了四十多年的盛世。 李隆基有点痛苦的闭上眼。 封常清……高仙芝……你们愧对朕的希望啊! 朕的王忠嗣要是在,该有多好…… 皇帝的本能,让李隆基快速的睁开了眼睛。 “拟旨。” 一个中书舍人连滚爬爬出列,铺开绢帛。 李隆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诏曰:天下兵马副元帅、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拥重兵,据天险,不思进取,坐耗国帑。逆贼残虐,神人共愤,中外久思厌乱。着即日出关,讨击崔乾佑部,克复陕洛——” “逗留观望者,以贻误军机论,军法从事。” 须臾之间,诏书已成,高力士将拟好的诏书递给李隆基看了看,又命掌玺大臣上前用了印。 “高适!” 高适身子一抖,赶紧躬身:“臣在。” “即刻持诏书回潼关。” “臣,遵旨。” 李隆基闭上眼睛,再也没看群臣一眼,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退朝。” “退——朝——!” 宦官尖利的唱喏撕裂了殿内的死寂。 百官们仓惶起身,垂首疾走,袍袖摩擦发出簌簌的声音。 李隆基还站着。 他看着百官逃也似的退出大殿,看着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朱红的柱子上,像一群鬼。 天光从殿门漏进来,青灰色的,带着点潮气。 怕是要下雨了。 “大家,”高力士走了过来,“该进药了。” 李隆基没动。他望着殿外铅灰色的天,忽然问: “哥舒翰会出兵吗?” 高力士连忙宽慰:“大家圣断,哥舒郡王……不敢不出。” “不敢不出。”李隆基喃喃重复,笑了笑。 “是啊,他不敢。” 他慢慢坐回御座,整个人陷进去。 此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白什么叫孤家寡人。 “天命还是在朕的身上的……” 殿外的雨,终于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 “大王,这就要下雨了,还出门吗?” 建宁王府的前院里,一个穿着深青色圆领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快步穿过回廊,手里抱着一件油布裹着的玄色披风。 他叫杜良,是王府的都管——不是宫里派来的宦官,而是正经的良籍。 他原是东宫的小吏,因处事谨慎被太子李亨拨给三郎李倓使唤,妻子早亡,留下一对儿女,儿子十五岁还在念书,女儿十二岁养在府里跟着识字的老人和先生学些女红诗书。 “大王,”杜良在廊下追上正要往马厩去的李倓,语气里带着小心,“就要下雨了,要不等等看看雨势再看?” “无妨。”李倓接过披风,自己系上系带,“你给我备上一囊酒,再拿几个热饼给我。” 杜良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点头称是,赶紧去准备了。 历史上的李倓没有资格参加朝会,自然也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别看他是个郡王,但是在长安,郡王这玩意还不如曲江池里的绿毛乌龟稀罕。 不过没事,现在不一样了。 咱自己就是挂。 如果所料不错的话,今天去潼关送诏书的人,应该就是高适。 杜乾运的死讯就是高适带回来的,作为派到哥舒翰军中的监察御史,理论上等同于半个监军。 所以送诏书的人,还得是他。 “庚寅,哥舒翰将兵八万与贼将崔乾佑战于灵宝西原,官军大败,死者十六七。” 今天是癸未日了,离庚寅日,只有七天了。 ………… 半刻钟后,李倓带着两名亲卫,三骑冲出了建宁王府。 雨不大,就是密密麻麻的糊在脸上,很快就模糊了视线。 春明门。 这是长安城东面三座主城门之一,也是东去潼关洛阳的官道起点。 李倓在离城门百步外便和亲卫一同下了马,随着人流排在等待出城检查的队伍末尾。 皇族子弟结交军中御史,虽然不至于是什么重罪,但也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雨水淅淅沥沥,人群中各种议论声混杂着雨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窝雨下的,真是晦气!” 一个挑着空箩筐的菜贩啐了一口,“今早东市的粮价又涨了三成!这帮瓜皮,非说是潼关大军把粮食都征调光了——二十万人吃半年,得吃空多少粮仓?” 旁边一个像是个小掌柜的中年人立马就接过了话:“咋!吃空也得吃!哥舒翰元帅在潼关守着,那就是咱们长安的护身符!你洞撒捏。” 他伸出手指着城门,“这是哪儿?这是长安,从太宗皇帝到现在,撒时候让外人打进来过?” “奏是奏是!” 一个背着书囊的书生挤了过来,“饿都想去潼关杀贼去列,弄不好还能闹个前程!” 人群里响起一片开心的笑声。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兵走了过来,嗤笑一声:“奏你?你一个后生,懂得撒叫打仗?老子当年跟着王忠嗣将军,渥才是打仗!不过你也表怕,咱大唐的兵,猛滴很!粮食多滴很!那安禄山算个球?一个杂胡么!” 老兵的话引来更多赞同。 但哪里都有唱反调的人。 有人就开始担忧:“可是,饿咋听说叛军凶滴很,在河北打滴,好些城池都破了……” “你懂个撒?那是河北!” 老兵立马扯起了脖子。“河北渥守将,咋能跟关中的比?河北渥是府兵,咱这是撒?咱这是边军!河西滴边军,知道不!陇右滴边军,知道不!渥是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一个能打十个知道不?表怕!” 老兵一边说着一边往人群的后面走过去:“都赶紧把路引准备好哈,咱都是赶时间,你们松快饿们也松快。” 人群里发出一阵阵的附和声,仿佛已经看到了哥舒翰大破贼军的胜利一样。 和老兵一样,没有人相信大唐会输。 更没有人相信长安会输。 跟随着人流出了城门,李倓又往前走了几百步,在路边找了个歇脚棚坐了下来,要了三碗水盆。 现在刚到辰时,算算时间,朝会应该刚刚结束。 李倓慢条斯理的掰着馍。 ……………… 宣阳坊。 高适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住所。 说是宅子,其实只是一处赁来的小院。三间正屋,东厢是书房兼客室,西厢住着老仆高福,他自己住正屋。 院中有棵老槐树,他推开门时,看到雨水正顺着虬结的枝干往下淌。 “郎君回来了?” 高福正在正屋收拾,听见推门声和马儿的响鼻声,赶忙趿拉着鞋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干布。 “这雨绵的……快擦擦。” 高福今年五十有三了,是高适父亲在世时就在高家伺候的老人。 高适四处游历的时候,高福便守着祖宅;后来高适得荐入仕,辗转各地,高福便跟着他。 这么多年,也没有儿女。 高适把缰绳拴在槐树上,沉默地接过布,擦了把脸。 “福伯,”他将麻布递回给高福:“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准备离京吧。” 高福愣了愣:“离京?郎君不是在哥舒郡王那里吗?这是又要外放了?” 高适没回答,径直走进正屋,准备换下朝服。 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案、两箱书。 高福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渐渐浮起不安。 “郎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脱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又重新动了起来。 “福伯,”他背对着这位从小看自己长大的老人:“潼关那边……要出兵了,我这就要去军中宣诏,但我总感觉不太好,长安恐怕也不安稳了。你今日就去西市,寻个可靠的商队,往蜀中去。我在成都还有个旧同年,我给你写封信,你去寻他,他会安置你。” 一直等到衣服换好,高福都没有说话。 高适转过身:“福伯,我说的话你听见了么?” 高福盯着高适,摇了摇头。 “老奴哪儿也不去。” “福伯!”高适的声调高了起来,“你怎的如此不晓事?” “郎君,我老啦。”高福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这是郎君在长安的家。老奴若走了,郎君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此番兵阵凶险,我在军中可能也要随军前出,万一……”高适突然停住了。 他想说“我万一回不来了”,但这话太重,他说不出口。 高福从他面前走过,拿起他刚换下的朝服,在挂架上展开。 “郎君是去为国效命,”老人低着头,声音平静,“若是郎君能回来,家里总得有人等着;若是郎君回不来,老奴还能去哪里呢?” 高适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鼻子有点发酸。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收拾起自己的包裹。 高福回到自己屋里,片刻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护身符,塞进高适手里:“这是去年在大慈恩寺求的,郎君带上。” 那是一枚褪了色的布符。 高适点点头,接过来揣进怀里。 吃了个饼子,灌好了水,高适牵着马再次走出小院。 他没让高福送出来。 高福站在屋檐下,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雨中哗哗作响。 “郎君,有你在,大唐一定能赢。” 第3章 高适 雨丝从织线再到绵密再到稀疏。 李倓捧起碗,将最后一口羊肉汤喝完,站起身来意犹未尽的咂咂嘴:没有辣子的水盆是没有灵魂的。 两个亲卫也放下了手里的碗准备站起来,李倓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管自己,接着便端着碗走到店家那里,掏出钱袋子付了钱。 雨势虽敛,道上行人依旧蓑笠严整。唯独李倓浑不在意,负手立于官道旁,任由雨雾沾湿圆领袍的肩头。亲卫对视一眼,对自家郡王这番做派早已见怪不怪。 ………… 不多时,一匹黑色大马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马鞍上那三支红色的翎羽在细雨中格外的醒目。 马儿忽然打了个响鼻,接着便停了下来。 高适停住脚步,抬头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足下为何拦路?” “请问是高适高达夫吗?” 李倓含笑,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 “在下便是高适,敢问阁下是……?” 刚才在草棚里吃水盆的时候,李倓就在琢磨着要怎么给高适留下个良好的第一印象,或者说,怎么才能更快的将此人招致麾下,以为自己所用?须知高适此时虽然仅仅是个小官,但在未来这一两年里却能发挥极大的作用,尤其是他可以奔走于李隆基与李亨之间。 这是个死后谥号为忠的文臣。 能在历史上留下这种顶级名号的人,基本上都是人中龙凤,哪个是好收服的? 他不是不想学史书里的各大魅魔,比如中阳里头号街溜子,比如卖草鞋的大叔,又比如本朝的二凤…… 只是想来想去,对自己来说都不合适,还是直接莽吧。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完全能放得下身段。 “在下李倓,太宗之后,圣人之孙,现为建宁郡王,在此等候御史多时了。” 李倓微微一笑。 高适闻言,神色一凛,当即要行正式拜礼:“原来是郡王殿下,下官失礼……”被李倓上前一步扶住了。 “御史此次是为了国家再入险地,就不要行这些虚礼了。路途泥泞,若是不介意,同行一段如何?” 高适看看面前的郡王,一时之间有点反应不过来,一个郡王找自己,会有什么事呢? 只是看着眼前少年郡王的笑容,高适倒是没来由的生出了几分亲切之感。 “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并排的牵着马往前走,两名亲卫牵着马在后面远远的吊着。 高适只是安静的走着,没有主动开口。 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明白“万当万难不如一默”的道理;自己的身后是哥舒翰,而李倓是个郡王,两人相交若是被言官风闻议事,扣上个大将擅交宗室的帽子,哥舒翰和李倓死不死他不知道,自己不死怕是也就得告别官场了。 旁边的李倓倒是开门见山:“御史此次去潼关,应是奉诏去催促哥舒翰起兵吧?” 朝会上的消息,传的这么快吗? 高适稍微有点意外,但也只是稍微。 “正是,不知道郡王……” “几天之后,这长安城恐怕也没有什么圣人郡王了。” 李倓轻飘飘的一句话将高适雷的外焦里嫩,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 “郡王何出此言?” 李倓自顾自的往前走着,没走几步却发现高适没有跟上来,回头发现高适楞在那里,却只是温和的停下脚步,笑了起来。 高适赶紧快走了几步。 重新并肩而行,李倓继续着自己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作风:“哥舒翰此次出兵,能赢吗?” 高适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和这个郡王说话。 他的话不是大逆不道,就是让你压根没法回答。 于是干脆闭口不言。 “高适,你不用担心什么。”李倓本就没打算听他的回答:“我是太宗的子孙,对大唐对长安的感情只会比你更深。今日来城外找你,无非是想告诉你,哥舒翰出兵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出战,收拾好行装,出兵第二日整顿粮草后勤,看见败兵后不要犹豫,马上往长安跑。” 高适觉得自己今天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 早上朝会的时候,圣人已经不像正常人了,所以才会不顾一切的下诏。 现在出了长安城,莫名其妙的遇见了一个郡王,没想到比圣人还不正常。 咱俩第一次见面啊,没仇没怨的,你开口就是哥舒翰兵败?开口就让我当逃兵? 不是,你能盼着点大唐好吗? 高适再一次停住了脚步,神情严肃的对着李倓说道:“郡王,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要是没有别的事,咱们就此别过。” 李倓笑了起来。 “人活着,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死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高适,不妨把话与你说透,此战的凶险不在于哥舒翰是赢是败,而是哥舒翰将会倾潼关之兵出击,不留余地,你懂否?” 高适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担忧什么了。 哥舒翰是一定会把所有的兵都带走的,他必须要不停的给自己加上砝码;他也是不可能给潼关留兵的,否则第二天这些兵就又归了杨国忠了。 所以此战必须赢,否则………… “即便如此,郡王又怎么断定我唐军便不能胜呢?” 高适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气,便真就像书上所言的那样,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眼下我只是个无兵无权的郡王,只有两句话能送给你: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你且记住我的话,若到时真如我所言,我自会派人来寻你。” 说完这句话,李倓转过身,从马鞍的褡裢上取下那壶酒和那几个饼递了过来。 “就送到这里吧,高适,你不是个死读书的,请一定要记住,活下来才有办法。” 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起头来看着李倓打马而去的背影,高适眯起了眼睛。 这个叫李倓的郡王。 要么是个疯子。 要么是个圣人。 ……………… 李倓不想做疯子,也不想做圣人,至少暂时不想。 乱世已经来了,自己还是先像曹丞相那样,先做个枭雄吧。 顶着刘备的本钱在孙权的地盘做曹操的事,这才是自己定下的剧本。 高适已经见过了。 潼关这条线上,已经暂时没有什么能做的了,自己阻止不了哥舒翰的兵败,也阻止不了哥舒翰的投降,更阻止不了李隆基的逃跑。 现在能做的,是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在长安城里找到几个能左右局势发展的人,埋下一些伏笔。 高力士?陈玄礼?不行,这俩是李隆基的狗;李亨也不行,这个便宜父亲比李隆基还狗……;杨国忠?死人倒是比活人好利用,但是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男人不行,只能把目标放在女人身上了。 长安城里现在最有权势的女人,是杨太真和虢国夫人。 杨太真自己见不到,见了也没什么作用。 虢国夫人倒是可以用起来。 这位夫人的艳名比贵妃更甚,不光和老李不清不楚,和杨国忠也是很早就勾搭上了,背靠这两个男人,使得这位夫人在长安城的权势,比太子还大。 大唐第一任太子李建成的东宫卫率满编大概在三千人,而李亨由于圣人的压制,东宫卫率满编才六百人,其中有两百人归自己统领。 而这位虢国夫人,圣人专门划了一百名南衙禁军轮番宿卫………… 罢了,左右也不过是出卖一下色相,又不会真的做什么。 回到王府,李倓第一件事就是把杜良叫进了书房。 “有两件事,你赶紧去办一下。” “第一件事,去查查御史高适住在什么地方,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人,回来告诉我。” “第二件事,我要见虢国夫人,见她本人,有没有什么路子?” 杜良的眼睛一下子睁的和铜铃一样,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却又夹杂着姨夫般的欣慰表情。 “大王……你终于想通了?” 第4章 去岁曲江山池院 有道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半个时辰前,自己还把高适雷的外焦里嫩;现在却被杜良这一句话差点惊掉了下巴。 什么叫我想通了? 合着李倓和虢国夫人还有什么不得不说的故事是吧? 自己原是可以少奋斗十年是吧? 看着杜良带着点怪异的眼神,李倓品咂出些许意味,面上却不动声色:“休得胡言!你且说说,什么叫我想通了?” 杜良见李倓虽有些动怒,却只是当他皮薄,心下更定,凑近一步:“大王忘了?去岁春末,就在那曲江池的芙蓉苑内,虢国夫人府上办的那场牡丹宴……” 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李倓的大脑。 ………… 天宝十四载春。 渔阳的鼙鼓尚未动地,长安仍旧是天宝的盛世。 曲江流水潺潺,两岸遍植奇花异草,各王公贵戚的园林私宅点缀其间,日日笙歌。这其中以虢国夫人的私宅最为出名,圣人的宠爱,妖娆的身姿,加上与太真以及杨国忠的关系,竟是每旬必有一次大宴,且是一座难求。 原因很简单:圣人把宗室的姻亲之事都交给了虢国夫人来打理,并且在长安城,大家都知道,虢国夫人只要收了你的礼,你的事就绝对办的成。 也正因此,其府邸宴会的档次极重,且向来是长安社交圈的风向标,极尽奢华与香艳。 春末夏初之时,更是宴饮的大好时节。 那日的牡丹宴邀请了众多宗室子弟和长安的年轻才俊,二十一岁的建宁郡王李倓亦在受邀之列。 宴会设在山池院,流水曲觞,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水榭里弥漫着春末阳光的气息,混着酒醺与女子身上的温香,贵妇名媛们衣着开放,披帛轻扬,与少年郎君们调笑嬉戏。 偏是最艳丽的那个主家,却是一动不动。 虢国夫人正懒懒的斜倚在主位的月牙榻上。 她只穿着一袭天水碧的轻容纱褶裙,料子薄如蝉翼,对着光,若是用心便能窥见其下腻白的肌肤轮廓;外头松松的罩了件金泥簇牡丹的大袖罗衫,却连衣带也未系,任凭罗衫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脯与深陷的锁骨沟壑。 裙子外面披了一条丹朱色刺绣鸳鸯的披帛,绕过后颈,一端垂在胸前,另一端迤逦曳地。 头上的青丝被绾成惊鸿髻,斜斜的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唯有唇上一点朱色,艳红得惊心动魄。 她手里把玩着一只犀角觞,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席间那些纵情声色的少年郎君,眼波比曲江的春水更软,更潋滟, 最终,定格在了角落里相对安静的李倓身上。 李倓正看着庭中一名舞剑的胡姬,神色专注,他穿着一身石青圆领常服,腰束革带,坐姿笔挺,与周围或揽美人调笑、或已酒酣耳热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孩子,和别人不大一样。 骨子里透着一股英武不说,更难得的是眸光清正,配着俊朗的面容,自有一股堂堂正气。 虢国夫人红唇微启,低低笑了一声,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跪坐在榻边为她打扇的侍女:“去跟管事的说,把投壶放上,再把我那对海天霞的玉连环添上当彩头。” 侍女应声而去。不多时,庭中便设好了投壶。 投壶之戏乃风雅古礼,亦是大唐宴饮几乎必备的节目。 几轮游戏下来,那些终日流连宴游的郎君们,或因宽袍大袖碍了动作,或因心思多在身旁佳人或杯中之物上,投矢或歪斜落入壶侧,有的干脆擦着壶耳飞过,引来阵阵善意的哄笑与娇嗔。 席间气氛愈发轻松热烈。 当侍者唱到建宁王名讳时,李倓本欲推辞,却被身旁一位宗室子弟笑着推搡起身:“莫要藏拙!早闻你身手不凡,今日定要叫诸位娘子们开开眼界!” 李倓推脱不过,只得整了整衣袍,走下席来。 他这一起身,倒是刹那间便吸引了席间的大半目光。 年轻的郡王身形挺拔,较之寻常贵胄子弟仍是要高出半头有余,肩宽背直,衣着素净,无甚装饰,却自有一股特别的轩昂气度。 “呀……” 席间已经有贵女以团扇半掩,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那些原本或慵懒、或调笑的目光,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他身上,带着审视、欣赏亦或难以言说的悸动。 大唐的宗室们贵胄们在脂粉堆里泡的太久了,在软红香土中扎的太深了,反显得李倓身上这股干净而锐利的英武之气,格外夺目。 他站在线前,调整了一下呼吸。 “哐啷”、“哐啷”、“哐啷”。 连中贯耳,箭箭穿心。 席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真正的喝彩。连那些依偎在郎君怀里的美人也睁大了眼。 “好!” 刚才推他出来的那个宗室不由得抚掌大笑,“诸位娘子,我说的没错吧?;李倓从小就喜欢弓马兵武的,投壶不还是小意思?来来来,愿赌服输哈……” 旁边一位带着醉意的驸马都尉接口笑道:“有这一手确实是本事,怎的不去军中谋个实职,在此间游戏,岂不委屈了?哈哈!” ……………… 虢国夫人一直没说话,只是那双漾着水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李倓。待他投完最后一箭,在一片称赞声中略显局促地拱手准备回座时。 她随手将犀角觞往身旁侍女怀里一丢,也不穿丝履,就赤着一双雪足,踩着簟席一步一步地走向场中。 罗衫的袖子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两截莲藕似的小臂,腕上一对绞丝金钏叮咚轻响。那袭薄纱褶裙于行走之间飘拂贴服,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腿臀曲线。 满堂的目光,惊艳的,玩味的,期待的,都落在她身上。 她径直走到李倓面前,隔得很近,近得李倓能闻到她身上浓烈又独特的香气,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小小倒影,以及那眼底毫不掩饰的的炽热。 “殿下好俊的功夫。” 李倓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夫人过奖。” 虢国夫人见状,伸手拈起了旁边托盘上那只鎏金鹦鹉杯,却是再度上前半步,将酒杯直接递到李倓的唇边。 “赏你的。” 虢国夫人仰着脸看他,眼尾上挑,眸光流转间媚意横生,“什么过奖不过奖,三郎这般身手,日后不妨多来我这走动走动。” 指尖若有若无地蹭到下巴,李倓都能感到手指传来的温热的滑腻,身体本能的僵了一下。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轻笑。 “怕什么?嗯?阿姊又不会吃了你……” 彼时的李倓面红耳赤,心跳如鼓。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羡慕的,嫉妒的,看热闹的。 他更无法忽略近在咫尺的,属于成熟美妇的灼热气息与惊人艳光。 他最终只是僵硬地接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快得近乎狼狈,酒液甚至有几滴顺着下颌滑落。 “多谢夫人。”李倓喝完,将酒杯递了回去,倒是几乎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倓……不胜酒力,有些头晕,先行告退,望夫人勿怪。” 几乎是仓促地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将那满堂压抑不住的哄笑声尽数抛在了身后。 那日后,“建宁王面薄,被虢国夫人一盏酒吓得落荒而逃”的轶事,在贵妇之间闺榻之上,倒是流传了许久…… 怪不得杜良的眼神那么奇怪,合着这位艳满长安的贵妇原是撩拨过自己。 李倓在心里一面感慨着大唐的开放,一面又为虢国夫人的受宠感到心惊。 自己可不是那些闲散宗室啊,父亲可是太子啊。 就敢这么明晃晃的勾搭? 不过倒是也方便,本来还准备花钱买门子呢。 “杜良,虢国夫人那里可曾留了名帖给我?” “有,有,这就去给阿郎拿去。” 杜良不迭的回应,退出书房的时候还看了一眼李倓,觉得自家这郡王终于是长大了。 第5章 且去东阁私语 用过午饭,李倓睡了个午觉,问杜良要了夫人的名帖,便出了王府。 雨已彻底停了,天空仍是铅灰色的一片,云层厚重,将太阳严严实实地遮挡在后面。只是空气中的水汽被这午后的闷热一蒸,平添了几分潮热粘腻。 这便是长安夏日最令人难耐的“暑气”。 东都没了,陕郡没了,长安的空气也紧张过一阵子,只是随着哥舒翰陈兵潼关,这股紧张便又如这水汽一般被蒸发了。 李倓骑着马,走不快,也不愿走快。 再好好看看这盛世的长安吧,下一次自己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历史上,大唐的皇帝六次弃了长安,尤其是最近三十年便是弃了三次:安史之乱,吐蕃入侵,泾原兵变。 大唐的魂没了吗? 不是。 除去唐朝,没有任何一个朝代能经得起安史之乱。 除去唐朝,没有任何一个朝代在安史之乱之后仍然能归于旧都,还保持了一百多年。 大唐的魂还在,只是根子,已经烂了。 ……………… 宣阳坊,位于皇城东侧的第一列,和门下省尚书省这些帝国心脏机构,不过一街之隔。 虢国夫人的府邸便在宣阳坊内,与之毗邻的乃是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的宅邸。 杨家三姐妹,宠冠长安。 李倓一人一马,不疾不徐的来到府邸门前。 两个守门的豪奴迎了上来。 没有想象中的恶奴刁难,一个豪奴帮忙牵住了辔头,另一个则是恭敬的问着话。 “敢问这位郎君,可有名刺?” “我乃建宁郡王李倓,有要事需见夫人一面。” 李倓从怀中掏出那张名帖递了过去。 虢国夫人给李倓的这张名帖,乃是长安贵胄门阀中的直传帖。 对于豪门或宰执来说,由于要拜谒的人太多,为了让门房方便,自武周时代起,贵人们便将名帖按颜色分为了三种,分别是紫色的直传贴,朱色的通传贴以及黑色的候传贴。 紫色,代表身份贵重,无论主人此刻在做什么,都要第一时间通报。 朱色,代表身份尚可,无需直禀主家。 黑色嘛,类似于签个到,代表我这里知道了,至于什么时候见你,你留个地址,回去听信吧。 豪奴接过名帖,神色愈发恭敬:“原来是建宁王殿下!小人眼拙,万望恕罪。请您稍候,小人这便即刻通传!” 说罢,双手捧着名帖,转身疾步而入。 另一位豪奴则是引着李倓从侧门入了府,紧接着便是一名衣着体面的中年管事引着,穿过数重庭院。 与去年赴宴时感受到的恣意张扬不同,今日的虢国夫人府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肃穆,唯有廊下的雀鸟偶尔啁啾。 来到正厅。 管事恭敬地请李倓在上首客位落座,立刻有侍女奉上冰镇的乌梅饮,又配了几样时新的果脯和细点。 “请郡王稍候,夫人即刻便来。” ………… 虢国夫人正斜倚在一张竹榻上,两名侍女跪在一旁,轻柔地为她打着扇。 她只穿着一件素纱单衣,隐约透出里面水红色的诃子,神情慵懒,带着午睡方醒的惺忪。 一名心腹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跪地禀报:“夫人,门上传话,建宁郡王李倓递帖求见。” 虢国夫人先是想了一会,半阖的眼帘倏地抬起,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随即便化为一种玩味和探究交织的复杂神色。 她轻轻挥了挥手,打扇的侍女们无声地退到一旁。 “李倓?” “那个去年在曲江池边,被我一杯酒就吓得面红耳赤落荒而逃的小郎君?”虢国夫人坐起身,单薄的纱衣滑落,露出光滑的肩头,浑不在意。 侍女低头回道:“是。” “真是有趣。”虢国夫人嗤笑一声,伸出染着蔻丹的纤指,拈起旁边小几上一颗冰镇过的甘瓜,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我这紫贴给了他有一年多了,怎的今日却来见我?” “如今这当口,潼关那边风声鹤唳,他不在东宫帮他父亲操心军国大事,却跑来我这妇人府上作甚?” 沉吟片刻,她开口问道:“李倓神色如何?” “回夫人,建宁郡王看起来很平静,并无急切之态。” “倒是有趣。”虢国夫人若有所思的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来回踱了两步,纱衣下摆曳地,如流水般拂动。 “去,请郡王到东阁。”想起李倓挺拔的身姿,夫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侍女应声而去。 虢国夫人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美艳绝伦的脸,眼神不停的闪动。 “更衣,穿我最喜欢的那一套。” “抹胸换成紫色的。” ……………… 李倓被侍女引着,来到了东阁。 这是穿越以来自己第一次进入魅惑熟妇的私阁。 与前厅的奢华不同,这东阁内的陈设倒是十分素雅。 地上铺着青色的簟席。 屋子极大,却又极空,便只在中央搁了一张素木矮榻。 榻后立着一架素绢屏风。绢极薄,近乎透明,空空地透出后面更白的墙。 除此以外,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书案,没有桌椅,没有花瓶,没有墨宝,也没有熏香。 李倓倒是有点愣住了。 若不是侍女引来,这房间说是大慈恩寺的禅房怕是更为贴切。 贵妇的私阁,便相当于男人的书房。 正在思索之间,便听到一阵脚步之声,不由的回过头来。 珠帘轻响,虢国夫人款步而入。 李倓眼睛一亮。 虢国夫人今日的装束,堪称将大唐的风流与自己的魅惑演绎到了极致。 她穿了一件用单丝碧罗裁成的退红长裙。 这料子轻透凉滑如无物,却有着极佳的垂感。 行走时,裙料便温柔地贴附上来,勾勒出一道曼妙曲线;一旦驻足,裙褶又如流水般散开,恢复一派云淡风轻的端庄。 上身随意的披着一件墨绿色的轻容纱帔。薄如空无的墨绿烟雾,笼罩在凝脂般的肌肤之外,让一切色彩都柔和下来,也让她的身形曲线在银光暗纹后若隐若现。 但最风流的,还是那件抹胸。 材质软弹,正面用金线盘绕出繁复的卷草牡丹纹样,华丽夺目。抹胸的上缘并未紧紧勒在胸口,而是略显松弛地横亘于胸前,将她胸前的肌肤衬得愈发欺霜赛雪。 衣品真好。 只是这般风流的装束,却配了一张全无脂粉的脸。 李倓从没想过会有一个女人能把清冷和魅惑如此完美的揉在一起,相辅相成。 双眸澄澈胜粼粼,无半分俗媚。 一团妖娆如酽酽,有十分风情。 第6章 你们李家的人 说来话长,却只是片刻的事,李倓将眼里的那抹惊艳压了下去,叉手行礼。 “夫人安好。” 虢国夫人走到他的身边,简单的回了一礼。 “殿下久等了。” “我这帖子给殿下都一年多了,还以为殿下永远不会来了呢……不知殿下今日到访,有何指教?” 李倓看着历史上这位其实只剩下半个月的性命的夫人俏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心中不由自主的便是一阵唏嘘,但嘴上仍是十分平静:“何谈指教?只是想问问夫人对眼下局势如何看待罢了。” 虢国夫人轻笑了一声,眼波流转:“郡王是不是问错人了?军国大事,全在圣人与朝堂。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怎么看?” 李倓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好一个圣人与朝堂。 虢国夫人心中没来由的升起一丝不快。 记不清多久了,不管是求她的,哄她的,见她的,对自己都是满脸春风,便是杨国忠对自己也从来都是小心着赔笑。 像李倓这种笑容,看似人畜无害,但她确实敏锐的感觉到了一丝无视。 依着这几年的性子便是有点想发作,但想到李倓毕竟是郡王,背后又是太子,加上他一身英武的站在那里,倒是耐住了性子。 “郡王,似乎对我的话有点不以为然?” 李倓下意识按着后世的习惯耸了耸肩:“借用夫人的话来说,我一个小小的郡王,以为然或者不以为然,怕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虢国夫人的呼吸稍微的急促了一点。 短短两句话,她已经从李倓这里碰了两个软钉子,这使她感到了冒犯,可同时在心里,却又有了一种别样的刺激。 李倓并不知道夫人心里此时在想些什么,稍微沉吟了一下便继续开口:“倓今日前来,不受东宫,亦不受他命,只是为了我大唐的江山……”稍微顿了一下,他最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不介意更改一下虢国夫人的命运,但前提是这个女人值得他更改。 虢国夫人突然笑了一下,连带整个私阁都仿佛亮堂了起来。 “要是别人和我说这话,我是不会信的;”夫人嗔了李倓一眼,转过身走到榻前坐了下来:“你说这话,我信。” 说是坐,也就是半躺,用手撑着头,多了一分慵懒。 李倓似乎完全没有注视到她的山峦起伏,仍是盯着眼睛平静的开口:“倓还是想知道,夫人对目前的局势怎么看。” 这是李倓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郭子仪和李光弼已经打进了河北,颜真卿又在平原袭扰敌后,现在安禄山手里不过是有陕郡还有洛阳几个地方,哥舒翰又手握二十万大军,不日就将出关平叛,有什么好担心的?” 虢国夫人耐着性子开口了,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旋即又换了副揶揄的口吻。 “小家伙,你是想要立点军功吗?这事我可帮不了你,你得去找高力士。” 虢国夫人的前半段话倒是不出李倓的意料,毕竟谁能料到哥舒翰一战而亡二十万人呢?不过后面的那句话,倒是让李倓心里升起了一丝好感。 起码对自己还是有点善意的。 只不过,这点善意还远远不够。 叹了口气,李倓叉手行礼:“夫人,李倓也是这么想的,李倓忽然想起还有点事,就不打扰夫人了。” 说罢便转身要走。 “站住!”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如期而至。 李倓转过身,迎上了起身走过来的夫人。 “夫人有何吩咐?” 美艳的熟妇看着他,却是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干的话来。 “殿下觉得,这屋子如何?” “很空。”李倓答的很快,也很坦然。 “这是我的私阁,便是连杨相也没有来过。” “我敬你为人正直,不是个愿意钻纱罗裙的,这才带你到这里来。” “说吧,小家伙,你今日来找我,到底有何事?别再装腔作势的吊人胃口,再不老实,就永远不要再进我这个门。” 虢国夫人的声音很好听,带着成熟妇人的浑厚,又杂着一些蜀地的口音,糯却不软。 李倓嘴角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点自嘲,带着点无奈。 “此事过于匪夷所思,李倓来找夫人自是愿意告诉夫人,但还请夫人答应,为我保密。” 深深的看了李倓一眼,夫人又转身回到榻上躺了下来。 “哼,故弄玄虚,说罢。” “夫人,此次出战哥舒翰必败,长安将无险可守,七日内可见分晓。” 就像被蝎子蛰了一样,虢国夫人腾的一下坐起身来,直直的盯着李倓,眼里不时的闪烁着什么。 “建宁王,你这消息从哪里来的?我看你不是个随便说胡话的人,历来行事颇有章法,怎么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胡话来?” “夫人,我也不愿意相信哥舒翰会兵败,只是这个消息旁人肯定不信,而我却深信不疑。” “为何?” “因为这是太宗皇帝,托梦告诉我的。” 美熟妇的身子一下子从榻上站了起来,外头罩的那件墨绿轻容纱帔也因为起的太急从身上洒了下来。 但此刻虢国夫人却顾不了那么多。 “此事是真是假?” 李倓一脸的庄重肃穆:“我是太宗的子孙,怎会拿太宗来开玩笑?若是有半句虚言,便教我父亲永日不登大宝。” 客观来说,李倓这个誓发的过于毒了一些,毒的令人觉得不合适。 但偏是因为过毒,虢国夫人虽觉得有些怪异,却是立马就相信了李倓。 李亨要是当不了皇帝,他们一家能有什么好下场? 思忖片刻,虢国夫人先是走到门口,将东阁的门关上,接着走到屏风后弯腰拿了个蒲团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将夫人优美圆润的曲线展现无疑。 “殿下,请坐。” 她将蒲团放在榻前簟席上,自己则重新坐回榻上。 李倓没有推辞,撩起袍角,在那蒲团上正坐下来,不卑不亢,身姿挺拔。 “说吧,”即便是相对而坐,夫人仍然需要仰头才能与她对视,只是此刻她身上那种慵懒的的媚态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宗皇帝……还说了什么?怎么败?败了之后呢?” 李倓毫不避讳直视着她的目光:“哥舒翰年老病重,军中事务所托非人。崔乾佑以老弱为诱饵,大军入险道,一日而溃,二十万大军……十不存一。” 虢国夫人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交叠的手指捏得发白。 “然后呢……” “夫人,恕李倓此刻不能明言,和太宗皇帝在梦里所说的后面的事相比,哥舒翰兵兵败简直不值一提。”李倓的声音极度的诚恳:“夫人,有的事太过于惊悚,此刻说出来并无半分益处,我们不妨等待潼关军报,若是潼关应验了,到时再找夫人不迟。” 夫人一直盯着李倓,眼神里的光明明灭灭,过了许久,唇角忽然一弯,笑出了声。 “这话听着,倒像是西市说书人的段子。” 眼波流转间,夫人抬手理了理滑落到颊边的一缕发丝:“也罢,我姑且听着,横竖……也没什么损失。” 紧接着,那含笑的目光便又落回到李倓脸上。 “可是啊,三郎——” 夫人又躺了回去,声音依旧是温温软软的,听不出半分异样: “你为何……偏偏要来告诉我呢?” 随着这句发问,李倓看向夫人的眼睛,里面连半分锐利也无。 榻上之人一手支颐,墨绿色的轻容纱帔自臂弯全部坠下,露出丰腴莹润的玉臂。 葡萄紫的抹胸上缘微微松垮,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像涨潮般带起胸前的饱满弧度。郁金色的单丝碧罗长裙顺着榻沿流泻而下,勾出她腰臀之际一道丰腴而曼妙的曲线。 颠倒众生相。 即使两世为人,李倓仍是顺其自然的露出了一丝惊艳和赞赏。 不用掩饰,更不必掩饰。 因为对面前的女人来说,刚才的这个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梦里的结局,大唐很不好,长安很不好,夫人您也……很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我醒来后,想了很久。有些人,我觉得死了活该;但有些人……我觉得可以不用死。” 虢国夫人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盯着李倓。 李倓没有回避她的审视,反而微微向前倾身:“夫人是否了解外间的很多评价?” 夫人的眼睛眯了一下,却又轻蔑的一笑。 “这些年,我早都习惯了,安能伤我分毫?” 后世而来的李倓特别清楚,谈判的第一要素,就是一定要学会共情。 “作为太宗的子孙,我对现在的大唐感到羞愧;可身为男儿,我对于这些评价更感到羞愧!” “我厌恶红颜祸水这四个字。梦里梦外,我听得太多了!可凭什么江山倾覆,总要找个女人来担罪责?从褒姒到飞燕,还有张丽华,难道这天下的事,都要让女人来担罪责吗?” 他的语气有些激动起来,但很快又克制住:“男人的天下,是男人自己打下来的,也是男人自己弄丢的。出了问题,不想着如何收拾人心,却把缘由推给女人。这是什么道理?”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虢国夫人几欲一下子坐起来,却又强自忍住。 眼前的年轻男子眉宇间英气不凡,眼神里自是透出一股正气的良知。 可那又如何呢? 帝国太大了,慷慨激昂的人太多了,到最后,都变成了宦海的浮萍。 李倓虽然是郡王,却也只会脏的更快………… 私阁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细雨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洒落,淅淅沥沥,敲打着窗纸,也敲打在两人各怀心思的心上。 “你想要什么?” 虢国夫人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别说你什么都不想要,到我这来的人无一例外,尤其是你们李家的人。” 李倓的表情仍是古井无波。 “夫人,李倓确实有一些想法,但还是等到此事印证了再说吧………若真如梦里,到时我想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告辞的时候,夫人叫住了他。 “李倓……你今日来说的这些话,我记住了。” 第7章 被两个三郎夹着的太子 李倓刚回到王府,杜良便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 “大王,方才东宫遣人来,说太子殿下请您晚间过去一同用膳。” 一边往书房走去,李倓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旋即又问杜良有没有去寻找高适的家人,得知家里还有个老仆的时候,李倓还多问了几句情况,倒是引得杜良微微诧异,仿佛这老仆比太子殿下还要重要。 李倓知道杜良在想些什么,只是也懒得去管。 当然,也该去见见自己的这个父亲了。 暮色悄然笼罩了长安城,带起微风,倒是消散了一些日间黏腻的沉闷。李倓抵达东宫时,宫门早已悬挂起灯笼。 与兴庆宫的辉煌壮丽不同,太子李亨所居的东宫,总透着一股谨小慎微的压抑气息。 内侍引着李倓穿过重重殿宇,直入内苑。 “殿下,建宁王来了。” 太子李亨早已端坐主位。 “儿臣拜见父亲。”李倓依礼参拜,举止恭谨,无可挑剔。 “三郎来了,坐。”李亨指了指身旁的席位,“不必多礼,今日就我们父子,一会还有你大哥,随意些。” 李倓这才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身着常服,面容略显憔悴,便是头发也日渐稀疏;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欣慰。 只有李倓知道,这种欣慰里七分是真,另外三分却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位父亲从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叫自己三郎。 只有他自己能叫。 须知,李隆基也叫三郎…… 这些心思只是心头微转,李倓再次行了个礼,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父亲身体安好?大兄什么时候到啊?” “都好,你大哥一会就来。三郎可是饿了?” “回父亲,孩儿不饿。” “虢国夫人没有留你用膳吗?” 李亨问完这句话,平静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全然没有看自己;但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宦官却是全然的盯着自己,毫不在意实际上他只是个家奴的身份。 这位宦官样貌其实谈不上多么丑陋,反倒是看着颇为豪气,瞅着装束与这般做派,李倓心知此人大约便是李静忠了。 两年后,在杀死自己之后,他将被赐名为李辅国。 李倓心里叹了口气,在看到李亨之后,他倒是稍微明白了一些李亨后来为什么要杀死自己。 他爹会打仗,自己也会打仗。 他爹深得军心,自己也深得军心。 他爹叫三郎,自己也叫三郎。 好吧,夹在两个三郎中间,偏是自己在军事上毫无建树,这么几个bUFF叠下来,也是难为李亨了。 “这个关口,她怎会留我用膳?孩儿去找她,不过是想看看这杨家现在到底稳不稳,慌不慌。” 李亨只是淡淡的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倒是旁边的李静忠立马接话了。 “建宁王觉得杨家怎么样呢?” 李倓没有出声,只是抬眼瞥了一眼李静忠,毫不掩饰眼里的鄙夷与厌恶。 没办法,历史上李倓就是这么个性子,自己也只能一切照旧。 这也是自己定好的策略。 现在还是李隆基的天下,李辅国翻不出什么浪花;自己要做的也不是和李辅国交好,而是找一个比他还毒的人出来和他打擂台,顺便自己退的远远的。 莽夫有莽夫的好处,至少李亨暂时不会觉得莽夫对他有什么根本性的伤害;况且,李亨本就乐得看到自己和李辅国水火不容。 这位当了十几年的太子什么都没学会,就是抱着那点权衡之术学了个透。 果然,李亨微微的斜了一下眼睛。 “我与三郎说话,你怎可随意出言?” “是,是,大家恕罪,是老奴多嘴了。”李静忠连忙向李亨告罪,又转向李倓,姿态放得极低,“建宁王恕罪,老奴失礼了。” 李倓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句罢了,随后便将目光继续转向李亨。 “父亲,儿臣在虢国夫人府上,看到一切如常,并无一些慌乱的迹象,难道这平叛的功劳这次又要落在他头上吗?” “唉,”李亨长叹一声,“今日朝会,杨相力主哥舒翰出兵,圣人已经下诏,想来几日内必有捷报,此是我大唐的幸事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广平王到——”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浅绛色常服、年岁略长于李倓的青年迈步而入。他面容敦厚,举止沉稳,眉目间与李亨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温润,正是嫡长子广平王李俶(后来的唐代宗李豫,为了方便,本书以后都用李豫)。 “儿臣拜见父亲。”李豫向李亨行礼,声音平和。 “大郎来了,坐吧,就等你了。”李亨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指了指李倓对面的席位,“正与你三弟说起潼关之事。” 李豫落座,先是对李倓温和地点了点头:“三弟。”然后才转向李亨,眉头微蹙:“父亲,潼关大军不日即将出关,百姓们皆是翘首以盼,只望王师早日克复东都。” 他顿了顿,“只是……儿臣总觉得,此番是否过于急切了些?哥舒翰据险而守,本是万全之策。” 李亨摆了摆手,示意内侍布菜,看似不想再多谈此事:“圣意已决,非我等臣子可妄议。但愿哥舒翰能不负圣望,一举功成吧。” 他话锋一转,看向两个儿子:“好了,今日只叙家事,不谈国事。来,先用膳。” 李豫性格仁厚,席间多是关心父亲饮食起居,又问起李倓近日情况,言语间充满兄长对弟弟的照拂之情。李倓应对得体,既保持了恭敬,也不失兄弟亲近。 李亨看着两个儿子,眼中流露出些许安慰。 自己生的这几个儿子,长子仁厚敦孝,便是李隆基也是相当认可和喜欢;三子英武不凡,虽说性子刚毅,却也放心。 晚饭在一片父慈子孝的气氛中度过。 用完晚膳,李亨带着李豫李倓来到了书房,侍女们将早已煮好的茶端了过来,李亨挥挥手,李静忠便带着侍女们走了出去。 “倓儿,我和你大哥都不如你知兵,依你看,哥舒翰这仗能不能赢?” 刚坐下,李亨就对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李豫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父亲,大哥,”李倓朝着两个人拱手示意:“儿臣觉得,此战最重要的地方不是哥舒翰能不能赢,而是即使输了,潼关能不能守得住。” “哥舒翰手拥二十万人马,且大多数均为精锐,并不是之前封常清高仙芝在东都时候的团结兵,所以依我来看,只要哥舒翰留出足够的军力留守潼关,则我大唐依然有再战之力。” 听完这句话,李亨和李豫对视了一眼,视线交汇后旋即分开。 李倓说的是兵法里的正道,以正合,以奇胜。 对长安来说,能不能击溃潼关当面的叛军,并不是最重要的;帝国的资源、钱粮、军队都在源源不断的朝着长安聚拢,此消彼长之下,叛军只要无法威胁长安,就不仅仅是兵败的问题了,不战自溃都有可能。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可问题就在于,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战役了。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驱使哥舒翰出兵的原因本就不是因为潼关告急,而是帝国害怕哥舒翰成为第二个安禄山,起码杨国忠很怕。 别和我说什么哥舒翰中风了,眼歪嘴斜的;几百年前有一个老头躺在床上中风好多年了,不还是瞅准机会一下子把曹爽灭了? 第8章 千军万马出潼关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两天,在这两天里,李倓像往常一样早起练武,其余时间闭宅不出,只是打发杜良带着一些人出府办了几件事。 这两天里,长安城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只是发生了一些小事。 比如宰相杨国忠派使者携带门下省的行文到潼关,问询哥舒翰的出战准备工作以及出击兵力情况。 哥舒翰以军情机密为由并未告知,相反还把这个使者打了二十军棍发了回来,原因是军前无状,冲撞了大帅。 奇怪的是,杨国忠的反应倒颇是耐人寻味,并未发怒,只是又以两个时辰为间隔,持续不断地派出了使者去潼关,共计十二人。 这件事在长安的坊市之间很快传开,沸沸扬扬;老百姓们暗地无不拍手称快,觉得要是派去的使者是杨国忠本人就好了。 杜良将这个消息告诉李倓的时候,李倓也只是苦笑了一下。 也就差给这十二个使者一人发一面金牌了。 比如长安的米价忽然又大幅度回落,并且不再限购,打听之下原来是在杨相的严催之下,四川的钱粮提前到了长安,并将原有的潼关军粮配额转做了民粮卖给了粮商。 于是老百姓们纷纷拍手称快,盛赞杨相与圣人心忧子民。 天宝十五载六月四日,丙戌,潼关。 还是寅时,郭小宝便被火头班的队正一脚从地上踢了起来。 “赶紧起来!去把那些柴火都搬过来!” 郭小宝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着被队正一脚一个踢醒的士卒,一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要说这几个月里潼关这地界谁最累,那无疑是伙夫营。 要说这潼关这么多伙夫营里,还得是天武军的伙夫营最受人欢迎。 潼关原本没有这么多人,最初的时候不过是五万河陇军,后来长安又说害怕军队不够,大肆招兵,半个月就招了快十一万人,给了个编制名号唤作天武军。成军之后也没有训练,一人发了点最基本的装备就送到潼关来了,说是让西平郡王好好操练起来。 哥舒翰生着病呢,也没工夫搭理他们,扔给了行军司马田良丘。反正防务都是由王思礼负责,也不可能指望上这群大爷兵,于是田良丘就将天武军扔在了潼关的后方。 这帮大爷兵到了潼关之后,有没有操练起来不知道,战斗力有没有上来不知道,但是十几万人在一起,能吃能拉能作妖,潼关上下立时是鸡飞狗跳。 当然,也不完全是鸡飞狗跳,也有好处。 比如这火头营。 须知这冷兵器时代,所有的打仗行军都围绕着两个字,那便是后勤。人要吃饭马要喂草大帅要吃肉,这火头营于是就成为了军中极其特殊的一个群体,打仗不用上,虽说没有危险,但是也没有军功;吃饭不用愁,除非这军中彻底断粮,否则饿死谁也不可能饿死伙夫。 郭小宝,在进天武军之前,那就是个厨子。 准确的来说,郭小宝所在的这个火头营两百多号人,以前都是厨子。 厨子和厨子在一起,那拼的就是做饭谁好吃,于是这个火头营打从成立开始,一个月之内就出名了,且不说关中的各种面食,只要是和面沾边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出来;除了面食之外,从饸络到羊血,从揪面片到裤带面,从夹馍到麦饭,时不时的还来点葫芦鸡啊叫花鸡啊。 天武军的大爷兵们这小半年,愣是没瘦。 可能是真的出名了,前几天火头营便收到调令,调进潼关去给河陇军做饭去了;更是在昨天接到军令,今日寅末造饭,军令中说的清楚:别的饭不要,只做两种:一是水盆,一是白馍。 “快点快点!还愣着干啥?快去揉面去!” 屁股上又挨了一脚的郭小宝慌忙捧起一捧水胡乱的洗了把脸,又把上衣脱了在腰间一缠,加入了揉面队的行列。揉面是个体力活,三十多号人全部光着膀子;空地上几十口大锅已经支了起来,烧火的烧火,切肉的切肉。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蒸馍的笼屉揭开了,热浪混着纯粹的面香扑面而来,一个个白馍圆润光亮,看着就结实顶饱。水盆羊肉也好了,肉烂汤浓,香气四溢。 “开饭!” 早已等候的河陇军士卒按照队列,沉默地依次上前。每人领到两个滚烫的白馍,一碗热气腾腾的水盆羊肉。他们只是默默地接过,或蹲或站,吹着热气然后埋头吃喝起来。 潼关厚重的关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约有一百人左右的斥候轻骑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关门,迅速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紧接着,步军主力开始出动。步兵们排着还算整齐的队列,扛着长枪和盾牌,沉默地向前流动。他们的铠甲有些破旧,但步伐还算沉稳。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右羽林大将军、马军都将李”。 郭小宝知道,这是从长安派过来的羽林大将军李承光,只是他有点疑惑,明明不是马军都将吗?怎么带的都是步军呢? 队伍浩浩荡荡,仿佛一条灰色的巨蟒,从潼关这个狭小的出口,缓慢而坚定地游向关外那片未知的、布满杀机的原野。一直走了大概三个时辰,河陇军的步军才算全部走完。 郭小宝和火头营的人被命令留在关内。他们挤在关墙上,望着下面仿佛永无止境的队伍。阳光渐渐驱散了晨雾,照亮了士兵们身上冰冷的铁甲和一张张看不清表情的脸。 就在步军主力如灰色潮水般涌出关门之后不久,地面开始传来另一种更为密集和压迫感的震动。由远及近,仿佛地底有巨龙翻身。 骑兵们的身影从尘埃中清晰地显现出来。 首先开拔的,是数量最为庞大的轻骑兵。 这些骑士是唐军骑兵的绝对主力。他们大多身着赤褐色或黑色的绢布甲或皮甲,甲片用皮带串联,覆盖关键部位,头戴朴头或轻质的皮胄。他们的主要武器是强弓劲矢,巨大的胡禄(箭囊)斜挎在身侧,里面插满了羽箭。腰间悬挂着便于马背劈砍的环首横刀,马鞍旁或许还挂着套索等工具。 紧随其后的,是庞大的骡马兵和大车队。 这部分骑兵是军中的中坚力量。 他们不负责任何作战行动,却是承担着背负骑兵所有战甲兵器及草料的任务。须知无论是轻骑重骑,甲胄这种东西在行军时候从来都是严禁穿戴,否则会大大的减缓行军速度,也会极大的消耗所有人和马的体力。 又约摸走了两个时辰,才迎来最终的两个骑兵方队。 郭小宝认真的数了数,这波骑兵加起来也就一千人左右,但哪怕是从没有上过战场的人,也能感觉到这支队伍的不同。 这些被千挑万选出来的骑士,个个身形魁梧,膀大腰圆,手臂粗壮得异于常人,胯下的战马体型格外高大雄健,胸宽蹄大,骨骼粗壮,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他们身着轻便的戎服或皮甲,甚至有人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皮肤和虬结的肌肉,只在要害处有着简单的防护。 每个骑士均是一人两马。 哪怕没有着甲,也没有拿兵器,但那股子剽悍却无一例外的从每个人的身上散发出来,尤其是这支队伍在行军过程中,几乎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马蹄踏地和金属部件碰撞的轻响。 在这支骑兵的最后方,簇拥着一群人和若干面大旗,旗上绣的分明:开府仪同三司关西兵马使王。 军中悍将,哥舒翰的头号心腹,王思礼。 第9章 给朕割一碗鹿血来 光是河陇军从潼关出发,便几乎耗费了整整一日。 郭小宝原以为河陇军走了便会让他们整个伙夫营回到天武军,却不曾想得到的命令是原地不动,继续做饭,还是那两样:水盆与白馍。 郭小宝来到队正身边一起揉面,队正抬头看了他一眼,兀自低下头:“虽说不是精锐,也不能说一口肉都不让吃,都是要上战场滴,瓜怂。” “咋捏?谁不是精锐?” “还能有谁,天武军么。” 不怪队正嘴里不干净,虽说都是水盆,可是今晚要做的水盆里,几乎没有任何羊肉,全是羊骨头熬汤,也就是火头营里喜欢藏东西,大家又翻出来许多羊血野菜还有平日里存下的牛杂之类,一股脑的往锅里倒进去了。 “啥?天武军也要出去打仗去?” “你以为捏?元帅的军令,天武军连夜开拔,不得有误。” 这下子郭小宝也不乐意了:“额日他哥一回,上战场都不让人喋口肉……?” “元帅,在下有一事不解,为何要将天武军也调出关去?他们还没见过血,且大军人数众多,似乎将天武军放在关内更为妥当?” 高适端着一杯水递给哥舒翰,嘴上轻声细语的问着。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只不过,此时的哥舒翰是真的病了。 他斜靠在胡床上看了一眼高适,浑浊的眼里没有闪过什么奇异的神色,像是完全没听清楚高适的话,只是张开了嘴,由旁边的侍女扶着进了一碗水。 喝完水,哥舒翰喘着粗气,用一种含糊不清的声调指着帅案上的一沓子文书:“达夫,这些你都看过了吧?” 高适其实没有太听清哥舒翰的话,但看手势也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再也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我今日一走,明日杨国忠便要派人来收了天武军,我岂能把兵留给他?” 看着满头白发的哥舒翰,高适心里一下子想到了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建宁郡王。 虽是初夏,却突然觉得很凉。 好好的一个国家,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你可以说哥舒翰有错,你可以说哥舒翰拥兵自重,但问题是最开始,哥舒翰是一直不愿意出来领兵的。 那怪谁呢?怪杨国忠吗? 自然是要怪他的,光是帅案上这一沓子催着进军的行文,你不怪他怪谁?不到两天的时间连发十二道行文,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再往前说,没有他的阻挠,安禄山早在去年就调到长安拜相了,那离了山的老虎,还是老虎吗? 可真的要怪杨国忠吗?他有他的罪,但他也不过是个棋子啊。 高适不敢再往下想了,可他仍然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元帅,那您大可坐守潼关,何必要亲自出战呢?” 哥舒翰抬起手,示意高适走的近点。 “我不出潼关,李承光和王思礼两个人怕是要先动起手来。”哥舒翰喘了几口气:“我都这把年纪了,潼关就丢给杨国忠吧。” 李承光原来是禁军的大将,被派到高仙芝手下做副手,高仙芝被杀之后,带着所属的部队驻守潼关。 圣人启用哥舒翰之后,李承光又做了哥舒翰的副手——也不知道圣人怎么想的,哥舒翰就和李承光很早就不对付。 哥舒翰一上任,就将军中琐事交给了行军司马田良丘,田良丘是个管庶务的,带兵不行,于是马军便归给了王思礼,而步军归给了李承光。 李承光和杨国忠边令诚是一派的,主张出战;而王思礼和哥舒翰甚至李嗣业郭子仪是一派的,主张坚守。 水火不容。 圣人用李承光来制衡哥舒翰,哥舒翰就用王思礼来制衡李承光。制衡来制衡去,最终吃亏的只有大唐。 “诏书里是让我克服陕洛,我不能留在潼关,否则杨国忠会睡不着觉的;也不能留兵在潼关,否则杜乾运就白杀了。” 高适已经开始觉得寒冷了。 他不是因为李倓的洞烛先机感到寒冷,而是因为李倓看到了这一步,也大大方方的告诉了自己,但就是没有办法解决。 猜疑链已经形成,这本就是个无解的事情。 但他还是想努力一下。 “元帅,但若是战事不利,有天武军在潼关,还可以随时回转啊!元帅!!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啊!” 哥舒翰看了高适好一会,突然挥了挥手。 “达夫,明日老夫率部出战,你是监察御史,便留在这潼关吧。” “你下去吧。” 说完,哥舒翰闭上了眼睛。 ……………… 六月七日,己丑。 今日没有朝会,大臣们俱是在中书省与门下省办公。 李隆基这几日心情欠佳,便是连贵妃都有点懒得见了。他穿着宽松的常服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家,杨相国求见。”内侍走了进来,低声禀报。 “宣。” 不知是走得急,还是天气渐热,杨国忠的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他快步走入殿内趋前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臣,杨国忠,叩见圣人。” “起来吧。”李隆基坐直了身子:“说了多少遍了,当宰相的人,能不能稳当点!” “圣人,臣本就是个粗鄙之人,一直蒙着圣人的拔擢才……” “好了好了,说吧,是不是潼关有消息了?” “圣人真是无所不知!”杨国忠脸上堆起笑容,将一封奏书呈给了内侍:“据奏报,哥舒翰元帅已于前日出兵,直至今日辰时,亲率河陇精锐并天武军共二十万将士,开出潼关,直扑叛军崔乾佑部!此战定可一鼓而下,克复陕洛,指日可待!” 李隆基接过奏书翻了翻。 这是高适写的奏疏,里面详细记录了哥舒翰发兵的情况和行军序列:李承光率步军为前导,王思礼领精骑继后,天武军随后出关,哥舒翰自领三万人出关,过黄河寻高地指挥战局。 李隆基紧绷的面容渐渐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一丝许久未见的笑意。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重新靠回软榻上喃喃道:“好,好……出兵了就好。哥舒翰是老将,朕……信他。” 看见李隆基终于笑了,杨国忠再次出言:“再禀报圣人一个好消息:六月癸未日,颜真卿破贼将袁知泰于堂邑,北海太守贺兰进明收信都。” “好,好!” 李隆基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的目光越过勤政务本楼,像是要眺望到河北战场,又像是在脑海里俯瞰着整个帝国。 河北捷报频传,哥舒翰又刚刚出兵,以二十万对不到一万,优势在我。 灭了安禄山,他还是这个大唐的圣人! 灭了安禄山,他还要封禅一次! 按耐住翻涌的思绪,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朕知道了。前线若有捷报,即刻来奏。下去吧。” “臣,遵旨。”杨国忠躬身退出。 等到杨国忠走出去之后,李隆基动了下眼神,高力士会意立马上前。 “贵妃在哪里?” “回大家,贵妃这会应该是在宫内排舞,说是等得平叛了,再献一首曲子给大家。” 李隆基眼里浮现出一丝柔情:“也难为她了。力士啊,先去给朕割一碗鹿血来吧。” “是。” 第10章 关于军权这回事 从兴庆宫出来,杨国忠并未回到中书省,而是径直回到了位于宣阳坊的府邸。 圣人的笑容和河北的捷报让他心气十足,一股燥热在胸中翻涌。他换下朝服,饮了半盏冰镇的蔗浆,却仍觉意犹未尽。略一思忖,他便命备轿,只带了两名随从,穿过后院的小门。 虢国夫人杨玉瑶正倚在榻上,对着一局残棋出神。 今日她只着一身天水碧的素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杏子红半臂,头发松松绾了个慵妆髻,斜插一支玉簪,脸上依旧是脂粉未施。 棋子是上好的云子,触手温润,但她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半晌未曾落下,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侍女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夫人,相公来了,已到中庭。” 黑子落在棋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打乱了一片局势。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那份独特的慵懒甜腻:“知道了。” 不多时,杨国忠便大步走了进来,看到榻上的杨玉瑶,目光便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流转。 “相爷今日怎有雅兴,此时过来?” “刚得了两个天大的好消息,去见了圣人,回来后心中畅快,特来与玉瑶分享。”杨国忠笑着走过来在榻上坐下,很自然地便伸手想去揽她的腰肢。 虢国夫人却是换了个姿势,将将避开。 “相爷见谅,妾身今日身上不便,恐有污尊驾。” 杨国忠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悻悻之色,但很快又堆起笑容:“无妨无妨,那就说说话。玉瑶,你可知道,哥舒翰的大军,今日已然出关了!” 他兴致勃勃地将方才对皇帝说的话又加工渲染了一番,极力描绘唐军如何兵强马壮,胜券在握,仿佛明日就能将安禄山的首级传回长安。 虢国夫人静静听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喜。 杨国忠兀自说道:“待到此战功成,我看还有谁敢在背后非议我!到时候,我就是平叛的第一功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动的了我这宰辅之位了。” “哥舒翰此去,果真……万无一失吗?我怎的听闻,那叛军亦是凶悍得紧。” “诶!”杨国忠不以为然地摆手,“崔乾佑不过跳梁小丑,岂是哥舒翰对手?二十万大军压过去,踩也踩死他了!玉瑶不必忧心。” 看着杨国忠志得意满的样子,虢国夫人心底那丝不安反而浓了一些。 没来由的,眼前志得意满的杨国忠和那个只见过两次面的李倓放在了一起,以及那句“哥舒翰必败。” 杨国忠没有听到想象中的回应,目光于是看了过来。杨玉瑶不慌不忙的顺着杨国忠的话展颜一笑:“相爷深谋远虑,是妾身杞人忧天了。有平叛之功在手,有圣人和贵妃在,天塌不下来。” 杨国忠见她笑靥如花,心中燥热又起,但看她方才推拒,知今日难以得手,只好按捺下来,又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杨国忠,虢国夫人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冷下来。 仿佛和兵事是天生相克一般,只要和军队有关的事情,杨国忠就没占过便宜。 她无比的希望哥舒翰获胜。 因为只有胜利,她才能继续掌控眼前的富贵。 至于李倓的话…… 想起李倓英武的身姿,杨玉瑶的心头微动。 ……………… 李倓正在书房和杜良说话。 他手里握着一份名单,乃是最近这几日让杜良去大理寺使了些钱帛换来的消息。须知高仙芝和封常清虽然是被李隆基斩杀在潼关,但所余的旧部倒是基本都留在了潼关,交给李承光统领。 当然,在这些旧部之外,还有一些高仙芝和封常清的亲兵又或是私人幕僚团队,就显得十分的突兀了:李承光不愿意要,因为这些人原来就是军中的宿将,甚有威严;边令诚也不敢杀,杀封高二人是有圣旨的,没人敢造反,可你要是把这群人杀了,信不信当场哗变? 最终边令诚以作战不力的由头将这群人带回长安,关在了大理寺。 对于长安城来说,他们现在只是囚犯,无人问津,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杀了。 但对于李倓来说,这些人简直是上天送给他的财富。 须知若想快速建立或者掌握一支军队,最重要的除了钱粮装备之外,那便是中层和基层军官了。 而对于李倓来说,或者说除了李隆基之外的所有宗室来说,他们缺的就是军权,缺的就是中层军官。 安墨啜:突厥裔轻骑都尉,原为突厥部落首领,归化后效力安西军。擅长长途奔袭与侦察,熟悉各种马性,为高仙芝帐下斥候总管。性格:桀骜不驯,重诺轻利。对高仙芝的知遇之恩极为感激,是高仙芝个人威望的忠实追随者。 赵崇玼:汉裔重甲骑将,出自河西将门,掌重甲骑兵。在怛罗斯之战中率重骑反复冲击,为人严谨持重,爱兵如子。因边令诚克扣军备导致部下大量伤亡,对其恨之入骨。 何履光:岭南弩手营校尉,本为岭南酋长之子,率土弩兵入安西戍边。其部下善用劲弩,擅长守城和山地作战,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因出身常被排挤,唯独封常清对他平等相待。 白天武:龟兹裔陌刀队队正,龟兹王族旁支,在李嗣业麾下成长起来的陌刀手。勇力绝伦,是军中的冲锋箭头,沉默寡言,言出必行。 曲猛:河西跳荡兵(突击步兵)队正,少年从军,是阵前破敌的锐卒。因积累军功升为队正,乐观果敢,军中颇有威信。 薛尽忠:河朔弩营别将,世代军匠出身,不仅善射,更精通维修弩机、制作箭矢。是军中的技术型人才。性情耿直,有“弩痴”之称。 梁宰:工兵营参军,本是匠作监官员,因获罪流放安西。擅长筑城、修路、制作器械,是军队的工程保障。为人谨慎务实,较认死理。 封国成:封常清族侄,书记官,随军担任文吏,处理文书机要。熟知高、封二将军的军事思想和过往战例。心思缜密,记忆力超群。 贾崇瓘:蕃兵营统领,出身拨换城,擅长管理与联络军中的蕃兵部落(如葛逻禄、拔汗那等),通晓多种语言。为人圆滑但不失原则。 刘单:行军司马(幕僚长)原为安西节度使幕府中的高级文官,富有谋略,负责军中所有琐事及与朝廷来往公文起草。高仙芝曾赞为胸有兵甲。 若是在平时,想得到这十个人的效忠,没有个三年五载便是想也休想,但此时,却有个天大的机会。 只是在此之前,李倓还要做一些准备。 “杜良,你去替我做三件事。” “将高适家中的老仆高福立马接到府中,接来之后立刻报我。” “将府中财货尽数取出,绢帛封存,其余全部去购买米粮,然后出一趟城。” “给我准备两辆马车,还有红伤药膏,府上清理几个房间出来,后日我有大用。” 第11章 山崩(一) 潼关隘口的城墙上,高适已经朝着灵宝的方向眺望快半天了。 六月七日元帅出关的时候,前方已经有捷报传来,前军已与崔乾佑部短兵相接,叛军一触即溃,半个时辰内阵斩六百三十,丢弃盔甲而逃。 可已经过去两天了,大军出发之后却是杳无音信,再无半点消息传来。 这实在是一件比较蹊跷的事情。 按大唐军律,除非是远征之师,除此之外所有军队开出之后,行军司马均需将大军动向帐内决议等事务以塘报的形式发回兵屯或驿站,并且对于塘报都有严格的格式要求,一式两份,印鉴双合,这样可以作为两下印证,不至于有说不清楚事情或者军功赏罚不明的情况。 现在看来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就是王师大破崔乾佑,正在衔枚急追,甚至一路克服了陕郡,行军司马意图等一个大捷报首战献捷。 这是可以理解的。 要么…… 高适压下心中的千头万绪,看了一眼还未到正午的烈日,走下了城墙。 “将所有人召集起来!” 此时的潼关,已经近乎是一座空城,所有留守军士无论隶属,加起来不到千人。在这千人里,高适的使职最大,又是奉了圣命来军中作监察御史,自然有了统领的权利。 “出兵之前郡王命我留守潼关。现下郡王已经出兵两日,料想以郡王之勇武,此战必胜!本官现在下令!检点现在潼关所有库藏并汇总清单,一个时辰之内清点完毕!” 军士们其实并不理解统计物资和郡王勇武此战必胜之间有什么联系,但高适这个御史大家都见过的,平常也一直跟在哥舒翰元帅身边,那自然就是上官,而上官的命令,那自然是要遵守的。 加上潼关虽大,此时所剩的物资却也不多,于是不到半个时辰,却基本都清理完毕。 铁甲尚存七百三十领,多为修补过的旧甲,其中明光铠仅有不到三十领;皮甲的情况较好,约摸有一千二百领;战马仅有三十余匹,且均患有疾病或为劣马;驮马还好,有三百余匹;大车八十三乘,部分车辕有损。 长弓剩余一千五百张,箭矢五万支;长枪等长兵三千柄;横刀佩刀等短兵四千口,多有锈蚀。 守城弩三十具,巨弩三具,弩箭匮乏;擂石、滚木若干。 粟米麦豆等合计约八千石;盐三十石;草料黑豆等马料严重不足,仅够现有马匹十日之用。另毡帐、锅釜、锹镐等军资杂项,可勉强支应千人。金疮药及各类药材稀缺。 高适看着清单,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变化;倒不是他有多么的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实在是这根本就在情理之中:二十万大军开拔,所需要携带的粮草辎重军械杂物本就是个天文数字。 况且,他要求清点库藏也不是为了能做点什么,因为对于眼下的潼关来说,不管前方战况如何是胜是败,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还是做了,理由嘛也很简单,能不能做点什么不重要,做事本身才重要;加上他实在不是个事事听天由命的人,否则早就捧着自己的诗文醉死在长安城了。 至于最深层的原因,便是高适不愿意去想的,他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他想让自己动起来,一直有事情做。 哪怕李倓没有和他说那番话,他也还是会这么做。 “将所有物资,尤其是粮草、箭矢、车辆,立即集中到关城中心区域!派专人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高适下令,声音在空旷的关城内回荡。“战马和弩马给我喂饱了,不要节省草料!将所有大车检查维修,随时待命!” 军士们不明所以,但军令既发,便还是依令行事。 烈日当空,高适看着忙碌的人群,心中稍微踏实了点,但那股透不上来气的感觉却又重新浮现。 突然—— “高御史!高御史!快看!快看那边!” 城楼另一侧了望塔上的一名年轻士卒猛地指向关外远方,喊到最后的时候已经破音而变得尖锐扭曲。 高适浑身一震,猛地转身连忙跑到女墙上。 起初出现在视线里的,只是一些蠕动的黑点,但很快,这些黑点就迅速堆积然后放大再到蔓延,变成了一股股狼狈奔逃的人潮。他们从官道、从田野、从一切可以逃窜的方向,如同搬家的蚂蚁,又如同被猛兽驱赶的羊群,漫山遍野地涌向潼关! 没有旗帜,没有阵型,甚至很多人连兵器盔甲都丢弃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拼命奔跑。哭喊声、哀嚎声、绝望的嘶叫声,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随着热风隐隐传来,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喧嚣。 潼关城头上,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恐慌和骚动。 “是……是我们的人!” “败了!大军败了!” “咋搞?咋搞?” 有人下意识地想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不许开门!” 高适猛地一声暴喝,声音因为极度震惊和紧张而嘶哑,“全都稳住!弓弩手上墙!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擅自开启城门,军法从事!” 他毕竟是朝廷钦派的监察御史,此刻城中职位最高者,这一声厉喝,暂时压住了守军的慌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望着关外,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代表着全军覆没的惨状。 高适的双手用力的抓住被太阳晒得有点热的垛口,用力的看着远方,看着这些黑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涌了过来,心里越来越冰凉。 没有追兵。 至少视线所及,没有看到叛军有组织的追击。但正是这种没有追兵却依然疯狂溃逃的景象,更显恐怖——这意味着前方的崩溃是彻底的、碾压式的,败军连回头抵抗的勇气都丧失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高适身边的校尉面无人色,喃喃自语,“二十万大军啊……这才两天……” 高适没有回答,他此时已经几乎忘了呼吸,他再一次想到李倓的话。 “哥舒翰必败……” 二十万大军,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愤冲击着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听令!” 高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有能开弓的,全部上来!溃兵靠近关墙百步,即行警告!敢有冲击关门攀爬城墙者,视为叛军同党,格杀勿论!” “御史!那都是我们的人啊!” 有人在旁边马上说话。 高适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话的人看到高适的眼睛全是血红和冰冷,便立马不敢出声了。 “正因是我们的人,才更不能乱!” 高适厉声道:“此刻开门,溃兵一拥而入,潼关顷刻即失!关门必须守住!派人用绳索吊篮下去,告诉他们,想活命,就在关外重整队形,分批入关!乱冲乱撞者,死路一条!”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城头上,弓弩手颤抖着拉开弓弦,对准了越来越近的溃兵潮。城门依旧紧闭,吊桥高悬。只有几副吊篮被迅速放了下去。 溃兵的前锋很快涌到了关墙之下。当他们看到紧闭的城门和城头上对着己方的箭矢时,绝望的哭喊和愤怒的咒骂如同火山般爆发: “开门啊!狗娘养的!快开门!” “我们是唐军!是自己人!” “叛军就要杀过来了!放我们进去!” “求求你们了!开门吧!让我进去!” 有人试图用身体撞击厚重的关门,有人开始寻找工具或试图徒手攀爬陡峭的关墙。更多的人则瘫倒在关下,捶地痛哭,或者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仿佛已经被抽走了灵魂。 混乱中,几个还算清醒的低级军官,看到了放下的吊篮和城头高适的身影,他们声嘶力竭地呼喝着,试图聚拢一些身边的士卒,维持最基本的秩序,向吊篮靠拢。 高适站在城头望着关下这炼狱般的景象,心如刀绞。这些都是大唐的将士啊!不久前,他们还带着必胜的信念开出关门,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他看到了一个失去一条手臂的校尉,用剩下的手死死攥着一面残破的队旗,在亲兵的搀扶下,踉跄着走向吊篮,脸上混杂着血污、泥土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士兵,抱着另一个显然已经死去的同伴,坐在关墙下嚎啕大哭。 他看到了无数双望向城头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恐惧、哀求、怨恨、绝望…… 一个溃兵坐在吊篮里被拉了上来,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告诉了高适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败了!全败了!我们中了埋伏,崔乾佑埋伏了好多同罗骑兵,等我们走进隘道就从山上冲下来,他们把我们堵在隘道里,跑都跑不掉……李将军(李承光)死了……王将军(王思礼)也找不到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高适还是感到一阵眩晕,他颓然的蹲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是下一秒又马上从地上弹了起来,他一把抓住那报信士卒的衣襟,急声问:“哥舒元帅呢?元帅何在?!” 士卒茫然地摇头:“不……不知道……乱……太乱了……有人说看见元帅的车驾往黄河边跑了……小的,小的没看见……” 完了。一切都完了。 潼关主力,大唐在关中最后一支能够机动的野战精锐,就在这短短两日内,烟消云散。 叛军兵锋距潼关,只有一步之遥。 高适猛地抬头望向长安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回长安! “快!” 高适强行提振精神,“立刻挑选三个最可靠、骑术最好的弟兄,不!要五个!让他们吃口热饭!在校场等我!” “其余人等,严守关墙!再下去几个人!找到军官,让他们约束队伍!再让他们派人去找元帅!一定要找到元帅!” 第12章 山崩(二) 高适匆匆的从城楼上下来,看着几个被选出来的骑士,把他们叫了过来。 “这是我刚刚写好的塘报,上面盖了我的官印。”高适将一份塘报交给领头的骑士:“你们几个,沿途不许声张!不许叫喊,一直给我跑到门下省,听明白了吗?” 士兵们相互看了一眼,默默的点了点头。 “去吧!” 几个骑士领命而去。 高适看着马蹄掀起的一溜尘土,又转过头叫来自己的书办:“这有一封信,你现在快马回长安,找到建宁王李倓,直接把信交给他本人!要快!” 看着书办扬鞭而去的背影,高适的心里陷入了一阵悲凉。 ………… 门下省的值房内,内侍们正在更换快要燃尽的烛火。当值的给事中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着案上堆叠如山的文书,捶了捶自己的腰。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在门外走廊上响起,打破了值房的寂静。紧接着,一个身影几乎是跌撞着走了进来。他先是扶着膝盖不停地喘息,声音像是破风箱一般,堂中的官员和胥役都一下子愣住了,但看到他身上那套沾满尘土的军中服色,又都缄默不言。 好一会,他才直起腰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制的包裹递了过来:“潼……潼关……战报……加急……” 看着他举在空中的包裹和不住颤抖的手臂,当值的给事中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快步上前,几乎是抢过那个信囊。入手沉重而潮湿,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屏住呼吸,用刀小心划开火漆,抽出里面已经被汗水浸得字迹有些模糊的绢帛。 他的视线凝固在了正文的第一行。 “臣高适泣血顿首谨奏:六月七日,我军出潼关,八日,于灵宝西原中贼埋伏……” 片刻之间,给事中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拿着绢帛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噗通”一声,这位堂堂门下省给事中,竟然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上。绢帛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他张大了嘴,却像离水的鱼一般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巨大的恐惧和震惊让他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 值房的胥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搀扶给事中,也有人去查看那名信使。 “您……您没事吧!您怎么了?” “快!快拿水来!” 给事中被扶起,灌下几口温水,才勉强缓过一口气。他猛地抓住身旁胥役的手臂,挣扎着爬起来,抓起地上那份如同千斤重的绢帛,也顾不上官仪,踉踉跄跄地就往外冲,甚至等不及备车,夺过门外一匹马,疯了似的向宣阳坊右相府邸疾驰而去。 右相府邸后园的水榭中,丝竹悦耳,光影摇曳。右相杨国忠,还有他的妻子裴柔,儿子杨暄,以及艳光四射的虢国夫人杨玉瑶和韩国夫人,正在把酒言欢。 杨国忠满面红光,带着几分酒后的得意:“最近的形势在完全好转,想来不日潼关便有捷报传来!待克复东都,剿灭安逆,圣人必定重赏!我杨氏必定稳如泰山!”他特意看向杨暄:“暄儿,你身为太常卿加鸿胪卿,日后更要勤勉王事,不可懈怠!” 杨暄闻言连忙起身,恭敬地回答:“父亲教诲的是,孩儿定当努力,不负圣恩,不负父亲期望。” 韩国夫人在旁笑着说了几句,裴柔脸上也带着满足的笑意。唯有虢国夫人虽是嘴角噙笑,却终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杨国忠见她神色淡淡,却也不以为意,只是开口问道:“玉瑶今日为何寡欢?可是嫌为兄招待不周?” 虢国夫人不着痕迹地用手帕轻掩口鼻,瞟了一眼裴柔:“相爷说笑了,只是昨夜贪凉,有些头痛罢了。” 她心中对杨国忠这种不分场合的亲昵越发反感,便将目光转向杨暄,本想转移话题,却看见杨暄飞快的低下了头。 就在杨国忠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的心腹管家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鬼,甚至来不及行礼:“相爷!相……相爷!门下省……急报!潼关……潼关……” “混账!慌什么!” 杨国忠被打断兴致,勃然作色,“慢慢的说!潼关怎么了?” “潼关兵败!哥舒翰的大军……全军覆没了!” 管家被杨国忠骂了一下,声音倒是小了许多,但声音已经是带上了几分哭腔。 “哐当!” 杨国忠手中的金杯应声落地,美酒泼洒在他华贵的紫袍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啊——!” 韩国夫人尖叫一声,手中玉箸跌落。裴柔更是直接吓傻了,呆若木鸡。杨暄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的惊慌和恐惧,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张了张嘴却是没说出话来。 丝竹声早已停止,乐工舞姬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整个水榭瞬间被一种冻结般的死寂和恐慌所笼罩。 唯有虢国夫人杨玉瑶。 在听到“全军覆没”四个字的瞬间,她攥着手帕的手骤然收紧,一股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直冲头顶,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那个太宗托的梦,居然是真的! “梦里的结局,大唐很不好,长安很不好,夫人您也……很不好。” 这句话无比清晰地砸进她的脑海。她看着眼前失魂落魄、显然已方寸大乱的杨国忠,心底那份积压已久的反感与轻蔑骤然升腾到了顶点。这就是她杨氏一门赖以遮风挡雨的擎天巨柱?大难临头,竟是这般不堪! 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属于生存本能的意志迅速占据了上风。预言成真了,那么李倓接下来会怎么做?他还知道些什么?自己有多么不好? 几乎就在杨国忠接到噩耗的同时,另一份抄录的紧急军报,由内侍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正在兴庆宫寝殿翻阅道经的李隆基面前。 送信的内侍脸色惨白,双手捧着盛放绢帛的鎏金盘跪在地上,头深深埋下,不敢抬起。 高力士接过,只扫了一眼,这位侍奉玄宗数十载、见惯风浪的老宦官,身形也是猛地一晃。他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低声禀报:“大家……潼关……急报。” 李隆基从道经上抬起眼,看到高力士异常的脸色,心中微微一沉。 “念。” 高力士深吸一口气,展开绢帛,开始诵读。他的声音起初还算平稳,但念到“哥舒翰……不知所踪,潼关危在旦夕”时,声音已近乎哽咽。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高力士颤抖的诵读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住口!” 李隆基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他一把夺过高力士手中的绢帛,自己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文字,仿佛要透过这些墨迹,看出一个不同的结局来。 冰冷的文字无情地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二十万啊!二十万大军啊!两天,才两天?!” 他咆哮起来 “哥舒翰!废物!庸才!朕将举国之兵托付于你,你竟……竟一败涂地!误朕!误国!!” 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将手中的绢帛狠狠摔在地上,又觉得不解气,一脚将面前的矮几踹翻!杯盘盏碟碎了一地,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暴怒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潼关完了,最后的屏障没了。二十万精锐一朝丧尽,长安拿什么守?安禄山的铁骑,下一步就会直扑京城! 他仿佛看到了叛军的旗帜在长安城头飘扬,看到了自己沦为阶下囚的惨状……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踉跄着后退几步,若不是高力士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跌倒在地。 “大家!保重龙体啊!” 高力士带着哭腔喊道。 第13章 山崩(三) 李倓缓缓合上信纸,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杜良。” “是。” “高福接来了吗?” “回大王,已安置在府中偏院。” “好。” 李倓转过身,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显得异常高大,“潼关,败了。” 杜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李倓没有理会他的震惊。 “你先带这位书办下去歇息,吃点东西。” “遵命。” 杜良领着书办下去吃东西去了,李倓回到书案旁,拿起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但最终还是停下了笔。 有的事,诉诸文字却是多有不便。 就在这时,杜良带着一个全身黑衣的人站在了书房门口,脸上却是带着一抹奇怪的神色。 “殿下,虢国夫人府来人了,说是要见你。” 李倓听到这句话,看了看杜良身后的黑衣人,心中一动:“知道了,你先去吧。” 等到杜良走远,李倓这才起身将黑衣人迎了进来。 “夫人。” “小家伙,你是在这等着我来么?”黑衣人摘下斗笠,自顾自的坐到了书案旁,正是回府之后立即赶过来的虢国夫人。 “夫人想多了,李倓并非待价而沽之人,只是此刻确有许多事情要做。” 杨玉瑶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倓,开口却是没有多余的话。 “太宗在梦里还说了什么?” 李倓莞尔一笑。 “我虽然不愿意待价而沽,却也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如果夫人愿意和李倓合作,李倓可以保证夫人平安无事。” 李倓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走到书案前,从一摞文书底下抽出一张纸,递到杨玉瑶面前。 烛光下,纸上清晰地写着一列名字和简短的注脚。 杨玉瑶接过来细细的看着。 纸上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看到名字后的注脚之后——“安西军斥候总管”、“陌刀队队正”、“弩营别将”、“行军司马”……她立刻意识到,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获罪被囚的封常清高仙芝的旧部。 她抬头紧紧盯住李倓:“小家伙,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希望夫人能将这些人救出来而已。” “如果我没猜错,这些人现在应该被关在大理寺吧?” 杨玉瑶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小家伙,你想让我去劫天牢不成?” “夫人,您一定有办法的。” 杨玉瑶看着李倓,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有点不一样了,似乎已经不再是去年那个容易脸红的建宁王。 这些人全都是军中宿将,李倓要救他们,无疑是对军队动了心思。 当然,不仅仅是对军队动了心思。 他们李家的男人啊…… 书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虢国夫人终于开口了。 “办法,我肯定有,”杨玉瑶看着李倓,眼睛里透出一股摄人的光芒:“可于我有什么好处?” “夫人,你也不想在长安城坐以待毙吧?”李倓向前一步逼近她,直视着她的眼睛,“潼关……” “我现在不想听什么潼关,我只想知道,我有什么好处?”杨玉瑶慵懒地向后靠了靠,眼光却始终盯着李倓的眼睛:“三郎啊……”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又软又糯, “事情,妾身可以为你办。但我背着右相去放人,还要得罪那群假男人,你就只用一句平安无事来打发我么?” 她伸出纤纤玉指,似乎想要拂去李倓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股馥郁的、成熟的女性香气萦绕在李倓鼻尖。 书房里的气氛随着这个动作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 “妾身一介女流,所求不过是个安稳。三郎你英武果决,又得太宗托梦,将来必非池中之物。只是这世间盟约,口说无凭。总要有些更实在的东西,才能让妾身这心里,更踏实些,不是么?” 指尖若有若无地,从李倓的肩头掠过他的下巴。 李倓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 她在暗示,也在明示。 两世为人的他自然明白虢国夫人的意思。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艳绝长安的脸,感受着那刻意的挑逗,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厌恶、警惕、权衡。 当然还有一丝属于男性的本能悸动。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李倓后退半步,和夫人拉开了距离:“夫人,当前局势危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倓心中所虑,唯有如何与夫人同心协力,共度时艰,保全自身,以期将来。至于其他……等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吧。” 杨玉瑶脸上的媚笑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和羞恼,好你个李倓!整个长安城还没有哪个男人敢拒绝我!但旋即又化为一种审视。 能成大事者,必不为美色所动。 看起来想要掌控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但这也意味着,她的投资,或许比她预想的更值得。 “也罢,”杨玉瑶站起身,她深深看了李倓一眼,从书案上抽走了那张纸:“人,我明天上午就给你送来。” “夫人,请稍等一下!”看见杨玉瑶准备离开,李倓赶忙出言叫住了她:“还要请夫人帮个小忙。” 杨玉瑶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先是从诧异再到审视又变成玩味最后落在了娇媚,精彩极了。 “说吧,你这小家伙真会挑时间开口。” 李倓走到夫人身边耳语了一番,夫人听完之后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那我就在这多坐一会,你且把事情安排稳当了。” 李倓立刻叫来杜良,将那名从潼关而来的书办再次唤来。 经过简单梳洗用过饭食,书办的脸上稍微有了点生气,他恭敬地垂手立于书房中,不敢直视李倓。 “不必多礼,坐。”李倓指了指旁边的坐榻,语气平和,“高御史让你来时,除了这封信,可还有别的交代?关城具体情况如何,你细细道来,越详细越好。” 书办依言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开始讲述起来。这个书办很聪明,他没有讲述具体的场景,因为其实也没什么可讲述的,败兵是个什么状况大家就算看不见也大概能猜到,至于场面如何的凄惨如何的哀嚎遍野,轻飘飘的文字说出来实在是一点力量都没有,他只是介绍了关内现有资源的库存,现存兵力多少及成分,高适的应对动作。 李倓静静地听着,心里默默地对这个书办表示了赞赏,并同时对高适的能力评价又上了个台阶。 “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名叫王曾清。” “你这次做的很好,我会给你记一功;”李倓稍微停顿了一下:“你在长安可有家眷?” “回郡王,卑职的妻女均在长安,还有两家老人。” “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写一封信,我让杜良去寻你家人,都接到我这里来。”李倓看着王曾清:“潼关眼看是守不住了,长安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只要本王在一日,就能护得他们周全。” 王曾清第一次抬头看了一眼李倓。 “不用这样看着我,我护你家眷,也是需要你再做一件事。”李倓平和的对视着王曾清:“你一路赶来很辛苦,但是我不能让你休息。有些话需要你当面说给高御史听,你必须马上就走,迟了就来不及。你可愿意?” 王曾清稍微想了想,站起来叉手行礼:“大王有话请说,我一定办到。” “此去有两件事。” “一则,让高适见到你之后立刻回长安,撤回的时候不要焚烧,不要有任何动作,将所有粮草和箭支全部带回即可。” “二则,潼关所有在关内的兵卒,无论老幼全部带回来,我在城外给你们选了个地方,你们在那里驻扎。” 听完李倓的话,王曾清的眼里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郡王,您的话我可以带到,但是擅自丢弃潼关,这可是重罪……” 丢城失地,在任何朝代都是重罪,更别说潼关是长安的最后一道屏障。 李倓抬手止住了王曾清的话:“无妨,我曾与高适说过一句话,今日再转赠与你: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高适是个有见识的,断不会如此迂腐,”稍微停了停,看了一眼坐在书案后面的杨玉瑶复又开口。 “便是再说一个消息与你也无妨,哥舒翰自会引败兵回潼关,只不过会被火拔归仁绑了送与安禄山,畏死而降。” 说到这里的时候,别说王曾清打了个哆嗦,就连虢国夫人也是没忍住的失声啊了出来。 “王书办,我的话要一字不漏的告诉高适,你记下了吗?” 王曾清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回郡王,记下了。” “复述一遍。” 王曾清当下便是又将李倓的话重复了一遍,竟是只错了三个字。 “好了,你快去写信吧,再留个信物给我,我这就叫人给你准备马匹干粮,你写完即可出发。”说完,李倓转向杨玉瑶,叉手行了个礼:“夫人,请将此人送出城去,拜托了。” 杨玉瑶坦然的受了一礼。 第14章 山崩(四) 这一夜,长安的百姓们睡得还算安稳,可很多知道消息的人却已经彻夜难眠。 李隆基勉强的梳洗了一下,看着内侍端来的米粥轻轻地摇了摇头。 实在是没有胃口。 就在内侍转身刚走了一步,李隆基突然发话了。 “等等。” 内侍赶紧转过身来跪在地上,一旁的高力士赶紧将托盘里的碗端起来递了过去,李隆基端起碗来竟是一口气喝了小半碗。 “右相来了吗?” 高力士正拿着丝巾给皇帝擦着胡须,闻言手中不停:“已经去叫了,想来片刻就到了。” 李隆基含糊的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再没有说话。 和昨晚刚收到消息时候的惊慌失措完全不同,今天的杨国忠看起来颇有几分临危不乱的大将之风。当内侍宣号让他进殿时,只见杨国忠大步走入,用最平稳的动作躬身行礼。 “臣,杨国忠,见过圣人。” “免了这些虚礼!”李隆基的声音从御座上飘来:“右相,潼关的军报,想来你也看过了?” “回圣人,臣昨夜已经看过。” “说说吧,你怎么看。” 听闻此言,杨国忠立刻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 宰相者,礼绝百僚,基本上除了祭祀或者重大时候,都是不会行此大礼的。 “圣人,此次潼关之败,臣罪有二,”杨国忠低着头,声音显得有点嗡里嗡气的:“情报不明,判断有误,此臣失察之罪;没有让哥舒翰留下军队镇守潼关,任其将二十万大军全部带出,导致一战崩盘,此臣大意之罪。” 大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好了,起来吧,将军的罪怎么能让宰相来担呢?”李隆基的声音听起来缓和了许多:“再说眼下还不是问罪追责的时候,国忠,你是右相,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杨国忠从容的起身,却是暗自换了一口长气。 “启禀圣人,臣昨夜调看卷宗之后已有对策,但请圣人先恕臣直言无罪。” “有罪便是有罪!朕不会轻饶!” 李隆基从御榻上站了起来:“无罪便是无罪,朕也不会追究。天子问政于宰相,宰相直言国事,哪里有罪了?” 杨国忠清了清嗓子,仿佛勤政殿里的回音似乎根本不存在:“圣人,如今潼关朝不保夕,长安虽大,却已无险可守,加上士卒不练,久守必生内变。为陛下万全计,为大唐国祚计,”杨国忠再次拜倒在地。 “臣泣血恳请陛下,效仿古之圣王,暂避逆锋,巡幸蜀中!” “巡幸蜀中?” “正是!”杨国忠朗声回应,“蜀地四面险固,又有剑门这等天下雄关,加之物产丰饶,素有天府之国之称,足可支撑王师。届时,陛下可坐镇成都,运筹帷幄,诏令天下。郭子仪、李光弼之朔方精锐在北,颜真卿、张巡等义师在东,江淮财赋沿江而上,源源不绝。逆贼安禄山顿兵坚城之下,腹背受敌,内部分裂,必成瓮中之鳖,指日可擒!” 杨国忠抬起头,脸上分明有了泪光。 “圣人,您的安危才是我大唐最重要的事情啊!您在哪里,哪里就是长安!” 李隆基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一些。 杨国忠的话不无道理,堂堂天子,岂可为叛军所逼迫?去蜀地虽然不好看,总比留在长安等死要好;只要最终平定了叛乱,他就仍然还是那个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孝德证道皇帝。 沉默了许久,皇帝终于再次开口了。 “你这是要朕弃百官于不顾吗?要朕弃宗庙社稷于不顾吗?” 杨国忠立刻拱手应答。 “圣人,坚守长安是百官的职责,而保全李唐则是圣人的职责,岂可一概而论?再者,此次潼关兵败甚是可疑,百官中或有勾结叛逆者也未可知,正可以退为进,让勾结者无所遁形;微臣坚信,只要是忠于大唐忠于圣人的人,都会支持圣人以社稷为重!” “百官不忍弃朕,朕又怎么忍心弃百官而去呢。”李隆基挥了挥手,“你先去吧,朕有点累了。” 杨国忠在心里大骂了一句老狐狸,嘴上却是平稳奏对:“臣这就准备召集百官议事,务必为圣人分忧。臣告退。”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李隆基望着杨国忠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一片茫然。放弃长安,放弃宗庙,史书上究竟会怎么写?想到这里,他不由的看了一眼立在殿中的起居舍人。 高力士立马走了过去,却也没有太过逼迫,只是静静地站在起居舍人身边,眼光轻轻的从他的书案上飘过。 “高公,卑职有个字忽然不会写,想请高公帮我掌掌眼,看看卑职这是不是有什么错字……” 高力士却只是冷哼了一声。 “字都不会写,还记什么起居注?还不下去赶紧补好了再拿来我看!” “是是是,谢高公……” 等到殿内再无旁人,李隆基悠悠的叹了口气。 眼下,也只有这个跟着自己几十年的人,还能相信了吧? “力士,巡幸蜀地,果真……可行么?” 高力士小步走到皇帝身边,弯下腰:“大家,杨相所言……确是当下局势,不得已而为之策。蜀道险固,物产丰盈,暂避锋芒,以待时机,古之明君亦有先例。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皇帝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蜀中毕竟是杨相兼领剑南节度,经营多年之地。大家巡幸,安危所系,首要便是在于扈从禁军。圣人不妨召陈玄礼大将军来奏对……” “杨国忠?”李隆基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有这个胆子?有这个本事?” “大家,您是圣君,他自然是不敢的;可奴婢觉得,他自己有没有胆子不重要。” “嗯?”李隆基的眼皮翻了一下,直直的盯着高力士。 高力士还是弯着腰,却是平静的直视着李隆基的眼睛。 “大家,很多事有时候不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吗?” “传旨!”李隆基猛地坐直身体:“宣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即刻入宫!” 第15章 山崩(五) 几辆插着虢国夫人府旗帜的马车,停在了建宁王府的后门。 从车上走下来一个魁梧的身影,敲了敲门。 “谁啊?” 门房打开门,来人递上一张名帖:“劳烦通报一声,夫人有东西要送给大王。” 片刻之后,杜良带着几个人走出了后门,先是和来人拱手打了个招呼,接着慢悠悠的走到了巷口,瞎聊了起来。 李倓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窄袖胡服,腰间束着革带,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看着站到院中的十个囚犯。 镣铐加身,衣衫褴褛,头发胡须虬结,面容消瘦而蜡黄,便是身姿也不再挺拔,他们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以一种带着警惕的目光审视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没有试探,没有故弄玄虚,李倓只是叉手行了个礼。 “我是建宁郡王李倓,乃太子第三子,诸位心中定有颇多疑问,不如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聊,如何?” “来啊,给他们去除刑具。” 随着铁镣掉在地上,囚犯们揉揉手腕抖抖脚踝,相互看了一眼,跟着李倓走进了屋内。 案上东西不多,两盆胡饼,一整盆羊肉,几瓮清水,一摞瓷碗。 李倓也没有招呼他们,坐下来拿了一张胡饼,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水,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约摸吃了半张饼,囚犯中有一人对着李倓叉手行了一礼,带头坐了下来,抓起一张胡饼,狠狠咬了一口;见他动了,其余人略一迟疑,也陆续沉默地落座,抓起饼和肉吃了起来。 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是大口咀嚼食物的声音。 差不多吃了快两刻,这帮囚犯才放下了手中的骨头,揉了揉肚子,似乎有点意犹未尽。 “你们许久未进食,一时之间吃太多反而不好。”李倓温和的打破了沉默,随即却是话锋一转:“你们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为了节省时间,你们直接问吧。” 十人都没有动,目光齐齐聚焦在李倓身上,又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便有一个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的汉子嘶哑着开了口:“建宁郡王?一饭之恩自当铭记,但不知殿下将我等罪囚提来此处,意欲何为?” 此人眼窝很深,鼻梁高挺,皮肤黝黑,带有明显的胡人特征,李倓心中计较了一番:“你是胡人,对吧?如果我所料不错,你应该是高仙芝帐下的斥候总管安墨啜?” 安墨啜先是愣了一下:“就是俺。” “我虽然只是个无兵无权的郡王,却也不愿意在这种危急关头去冒着风险救一些废物。”李倓直视着安墨啜:“救你等来此处,自然是为了让你等继续为大唐效命。” 此言一出,十人俱是一怔,却又是相互看了看。 安墨啜再问道:“听你这意思,圣人要给高帅平反了?” “没有。” “那是又要让俺等去打仗了?” “没有。” “殿下,俺们都是些丘八匹夫,” 安墨啜突然笑出了声:“你给俺吃饭,俺谢谢你,可要是殿下想让俺们给你当护卫甚至做死士的话……” “诸位,朝堂之事多有诡谲,你们有疑虑是正常的,”李倓心下赞许了一声,脸上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我便直说了吧,这次救诸位出来,乃是请诸位为大唐赴死。” 安墨啜听到这句话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只是静静地听着。 “各位可能还不知道,昨日潼关已经失守,哥舒翰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一瞬间,众人尽皆变色,面面相觑,安墨啜一下子便站了起来,半步便是走到了李倓身前:“啥?潼关败了?咋败的?不是十几万人吗?…………” 众人里一个国字脸的汉子开口低声喝道:“墨啜!不可对殿下无礼!” 安墨啜回头看了一眼,悻悻的对李倓一拱手:“殿下莫怪。”便是又坐了回去。 刚才开口的汉子站了起来:“殿下,末将原为安西军行军司马刘单,墨啜为人直爽,有点冲撞了大王,请不要见怪。” “没有的事。”李倓随意摆了一下手。 “但不知殿下有什么想法,以及想让我们做什么?”刘单的声音很平稳,也很冷静,但偏是一脸络腮胡子,李倓总觉得有种看张飞教书的感觉。 “刘司马为何如此淡定?对潼关之战就不好奇吗?” “殿下,潼关既已败了,结果最重要;”刘单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至于潼关是如何败的,如此大事要不了几天就会众人皆知,早几日晚几日知道,没什么大不了。” “好!”李倓也一下子站了起来:“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我安西军能纵横西域,果然是名不虚传。有你这番话,我便可放心将事情托付于你了。” “刘司马,今日李倓托人将你们救到此处,是准备让你们潜出长安城;”李倓在堂内开始来回的踱着步子:“潼关已失,长安朝不保夕,但不管别人怎么办,我不能弃李唐宗庙于不顾,弃我大唐子民于不顾。” “诸位,我已经有了一个应对,正好还有半天时间,也请诸位一起参详一下。” 说的是诸位,但是李倓的眼睛看的却是刘单,从刚才的做派情景不难发现,这位刘司马不仅深得人心,同时思维极其清醒,遇事直指要害。 “殿下稍等。” 刘单笑着回了一句,转头对着人群说道:“墨啜,你去门口守着。” 安墨啜听到后站了起来,对着刘单还有李倓嘿嘿一笑,站到了门外。 ……………… 戏水河其实只能算一条不大的小河,它从骊山的冯公谷流淌而出,向北流经戏亭,中间一分为二,最终却又都注入了渭水。 这一分为二的地方,便是在长安城东约四十里处的一个废弃的小村落,此处在古代原名戏亭,乃是当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所在;后来天下大乱,此处村落便渐渐废弃。 六月十日的傍晚时分,一队疲惫不堪的人马打破了此处的寂静;走在最前面的,是已经疲惫不堪到人已经有点脱相了的王曾清。 今天凌晨,王曾清跟着李倓的亲兵,在虢国夫人府的帮助下顺利的离开长安城,两人上了官道便是不惜马力的一路疾驰,要不是李倓前两天就已经派杜良率人在此开始建立据点得以换马,即便是王府的良驹也可能要累死在半道上。 之所以说可能,乃是因为二人还没到潼关,便迎头碰上了高适所带的这支人马。 离得潼关约摸还有三十里地,王曾清便遇见了高适,碰头之后才得知昨夜哥舒翰回到了潼关,却在夜里被部将火归拔仁绑了,一百余骑趁着夜色直接往洛阳方向而去。 王曾清惊得在马背上把马鞭都掉下去了。 起初高适还夸奖王曾清有大将之风,听到哥舒翰被绑架只是掉了马鞭;但当得知李倓已经提前告知王曾清哥舒翰会被绑架一事之后。 高适自己从马上摔下去了。 ………… 这支队伍在戏水亭就这么安顿了下来,亏得高适昨日就整理了辎重,现下粮食倒是不缺,留在潼关的五万支箭和横刀长枪皮甲也都带了回来,还带来回来几百匹马和一百多头牛。临走的时候,高适还把城头的守城弩机全部都毁了。 但是当高适扫过这支队伍的时候,眼里刚升起来的一些信心又黯淡了些许。 火头营两百三十人,辎重营四百人,弩兵三百余人,刀兵六十余人,枪兵六十余人,辅兵三百余人。 骑兵……约等于没有。 高适按住内心的烦乱,将这支队伍的统领权暂时交给了王曾清,自己则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 也不知怎的,越靠近长安,他的心里反倒是松快了起来。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在。 第16章 萧墙(一) 杜良在酉时带着安墨啜等八人离开了王府,出了东门一路疾驰而去。而就在他离开王府约莫半刻时分,东宫的人就来了。 “建宁王,太子召您即刻入宫,有要事商议。” “知道了,我换身衣服这就过去。”李倓刚准备挥手让传令的内侍退下,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却又临时换了主意,乃是因为这位传令的内侍虽是宦官,长相倒是颇为俊俏,只是两边脸颊有些不对称,左高右低,让人看着颇为怪异。 “你倒是有些面生。” “回大王的话,奴婢是内侍黄门鱼朝恩,一直在外替太子办差,采买些不值当的玩意,故而大王少见。” 李倓的内心一阵狂跳,眼前这位看着白白净净的宦官,就是未来开了李唐阉宦掌握军权进而控制皇权的第一人,鱼朝恩。 虽说卧龙的地方就有凤雏,可此时的鱼朝恩还远未到显赫之时,不过是个颇受信任的阉人而已。 “倒是听父王提起过你,说你忠于王事,是个难得的可用之人。”李倓嘴里应着,又转头对着身边的刘单说道:“去取我常服来,我要更衣。” 可怜刘司马在安西军中快三十年,平素里上对下接迎来送往机要文书乃至参赞军务布阵行营全是一把好手,偏是从没做过取衣更衣这种贴身服侍之事;好在他也是个知机的,立刻应了一声出去了,就是脚步太硬,震得厅内咚咚作响。 鱼朝恩看着刘单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是没有开口。 “鱼公公,”他不开口,李倓却是慢悠悠的开口了:“可知父王找我何事?” “这个,大家倒是没说,奴婢也不敢问……”鱼朝恩瞥了一眼李倓:“只知道大家的脸色不好,又是透着焦急。” “哦?”李倓却是再问:“父王今日可曾见了别人?” 鱼朝恩刚要作答,却听得咚咚的脚步声又传来,只见刘单捧着一套常服走了进来,到得李倓身边瓮声瓮气的说了一声:“殿下,请更衣。” 鱼朝恩看的眼皮直跳:“哎呦,你们就是这么服侍大王的嘛?” 李倓轻咳了一声:“鱼公公有所不知,他们都是我的亲兵,我都习惯了。” “要是大王不嫌弃,奴婢来帮大王更衣吧。” 李倓欣然答应,心下感叹:这鱼朝恩果然是个会来事的,谁能想到现在这么拉的下脸的小黄门,未来却是神策军的老大。 鱼朝恩将李倓腰间的玉佩取下,随手往旁边一递,却是险险将玉佩摔在地上;郡王穿衣原是需要两个内侍,偏偏刘单哪里做过这个,将托盘放在几案上之后便是肃手站立。 鱼朝恩气的一跺脚:“玉佩,拿着!” 刘单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伸出双手准备接过,鱼朝恩气的又跺了一脚:“托盘,拿着托盘!” 李倓差点笑出声来。 鱼朝恩脱下李倓的劲装,又拿起朝服伺候李倓穿上,嘴里却是小声说道:“大家今日倒是没有见旁人,圣人也没有召见,”他转身拿过腰封给李倓束上:“只不过,奴婢听说就在申时的时候,李内侍被龙武卫大将军陈玄礼叫过去了。” 鱼朝恩说这话的声音极低,又是在给李倓束腰封的时候说的,便是连一旁的刘单都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李倓暗自沉吟了一下,对着刘单一招手,将他手中的玉佩拿在手里。 “听口音,鱼公公是蜀中人?” “回殿下,奴婢是泸县人。” “原来是杨相的同乡啊,却是失敬了。” “大王您可太瞧得起奴婢了,既是进了内侍省,莫说奴婢,便是连奴婢的小儿,那生下来也都是天家的人,”鱼朝恩赶紧弯腰说着话:“奴婢虽是和杨相同乡,却是从来不敢攀扯杨相。” 李倓自不会听他鬼扯,虽说唐律明文规定宦官为内朝,不可结交外朝,可是你看看边令诚看看高力士,哪个和外朝结交的少了? “鱼公公,你方才说你的小儿?几岁了?” “回殿下,奴婢是四年前入的宫,小儿今年五岁了。” “可曾取了名字?” “取了,叫鱼令徽。” 李倓念了几遍名字,将手中的玉佩递了过去。 鱼朝恩接过玉佩,刚准备帮李倓系上,却被李倓用手扶住臂膀站了起来。 “这块玉佩乃是前年封王庆典时候礼部的庆品,共有六块,”李倓将他扶起来,却是没有松开手:“我自幼爱好习武,平常也不怎么用,你既有个小儿,便赠与你,不嫌弃的话,传个代吧。” 也不知是李倓的话语是不是真的很暖人心,鱼朝恩一下子呆住了,眼里竟是一时有了泪光闪动:“奴婢……奴婢代小儿谢过大王赏赐。” “莫要做这种生分样子,今日得你伺候更衣,方知这郡王该是如此啊。” 刘单在一旁撇了撇嘴。 ……………… 东宫。 李亨和李豫都已经在书房坐着了,李倓进来后老老实实的对着他俩行礼,刚坐下,李亨便开口了。 “三郎,哥舒翰败了,潼关已经守不住了。” “什么???” 李倓刚挨着垫子的屁股像碰着火苗一样蹭的一下蹦了起来,倒是把李亨吓了一跳。 “三弟快坐下,慌慌张张的在父王面前像什么样子,”李豫赶紧开口:“不过也不怪三弟,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是一样,谁能想到呢,二十万,说败就败了。”说着,李豫将桌上的一封奏折递给了李倓。 李倓接过来仔细的看了一遍,合上后轻轻的摇了摇头,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三郎,你觉得眼下该怎么办?” 李倓顺着话音看了过去,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忧愁,脸上的潮红却显得那一头白发更白了,正期待的看着自己。 “往后的形势,只会更加艰难。”李倓将“区委指示”这四个字生生的咽了回去:“父王,你是了解我的,孩儿只懂兵事,父王说怎么办,孩儿就怎么办。” 李亨点点头,他本来也不打算指望李倓能有什么妙计;就在这个时候,内侍在书房外禀报:“太子,李公公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叫。” 李静忠行完礼,看到李豫和李倓都在,稍微愣了一下,接着马上对着李亨说道:“大家,奴婢回来了。” “嗯。” “大家,陈玄礼大将军托我带一个字给您。” 听到这句话,李倓和李豫对视了一眼,皆欲起身告辞,李亨摆摆手:“都坐着吧。” 李静忠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只是走到李亨的身边,拿过水杯,用手指蘸着水,在案面上写下了一个忠字。 待李亨三人都看到这个字之后,李静忠又将中字出头的那一竖,给擦掉了。 书房里一时间无比安静。 李亨自顾自的喝了一口水,李辅国垂手站在身边,李倓一副还没有搞明白状况的样子。 只有李豫开口了。 “这是陈玄礼的意思,还是?” 李辅国躬身回答:“回广平王的话,奴婢瞧着,应当是陈玄礼自己的意思。” “你何以肯定?” “奴婢听下来,陈玄礼将军的口气不是告知,而是商量。” 第17章 萧墙(二) 李豫听完这句话,垂下了眼帘,没有再开口。 陈玄礼要杀杨国忠,作为太子是不能表态的,甚至连问话都不能问,因为这会让人有联想,那么作为长子的李豫便成为了太子的嘴替,并且问的也很在点子上。 对于太子来说,最重要的事不是做了这件事有多少功,而是不做这件事有多少过;所以李豫才会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想杀杨国忠,是皇帝的意思,还是禁军的意思。 情况都清楚了,那么在决策的时候,就只能交给太子来决定了。 头脑清晰,进退有度。 果然,能当皇帝的人,除了真废物之外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的坐着。 过了好一会,李亨淡淡的吐出一口气:“还有别的事吗?” 听到这句话,李豫和李倓都是稍微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书房里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 李静忠的公鸭嗓子又响了起来。 “回大家的话,圣人今早召杨国忠问对,右相提议圣驾巡幸蜀地,圣人没说什么,杨相走后,圣人便召了陈玄礼大将军去问对。” 空气突然有点紧张起来。 “父王,儿臣有话要说。” 李亨看了李豫一眼,眼神里全是鼓励:“说吧,想好了慢慢说。” “父王,如今看来,圣人巡幸蜀地几成定局,”李豫站起身来,气息虽然有点急促,却仍能控制语速平稳:“紫微星不在垣中,则会紫微独坐,辅弼不全;现下圣人的左弼又欲对右辅动刀兵,此乃孤君在野之象。” “此乃大势,孤君在野,正可对应父王拨云见日。” 李豫稍微停顿了一下:“杨国忠在蜀中经营多年,又领着剑南节度使,其人虽是个不成器的,但圣人必会对其生疑;圣驾若动,能走的必定是北衙禁军,此一路必定人心浮动,而动则必生变。” 说到这里,李豫竟是对李亨跪倒,行了个大礼。 “父王,您这十几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头发都熬白了,终于等到了老树新芽之兆,这是祖宗显灵,上苍有眼啊!” 情到深处,李豫也是嘤嘤嘤的啜泣起来。 李静忠见此情景马上也是跪了下来,李倓赶紧也跪了下来把头磕在地上。 磕在地上不是我尊重你,是我实在哭不出来。 李亨从座位上起身走了过来,弯下腰扶起李豫。 “痴儿。” “父王!” 李倓感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片刻之后,脚步声轻轻的走了过来,接着一只手扶住了自己的胳膊。 “三郎,起来吧。” 李倓站起身,直视着李亨的眼睛:“父王,运筹帷幄有您和大哥就够了,孩儿不才,愿做父王的尉迟恭!” “好,好,好,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李亨转过头:“静忠,去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是,奴婢这就去。” 三人重新坐定,李亨看到案面上那个残留的忠字,轻轻挥手,成了一片水渍。 好像从未有过一般。 ……………… 日头西沉。 春明门前,等待入城的人流依旧排成长龙,但气氛却比往日要焦躁了许多,守门的金吾卫士卒检查得格外严厉粗暴,呵斥声、孩童的哭闹声、车马的嘈杂声混作一团。 高适牵着马一路挤过人群,来到士卒跟前,亮出了自己监察御史的官牒,守门军校验看后,不敢怠慢,连忙喝令军士推开一条缝隙容他通过。 就在高适准备牵马走过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拉住了,抬头一看,是刚才的那个士兵。 “高御史!潼关,潼关真的败了吗?那天武军回来了吗?俺哥就在天武军,他……他回来了吗?” 高适心中一沉。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他,最终只是用力的握了一下士兵攥着衣袖的拳头。 这一下仿佛把士兵的力气全都抽走了一般,攥着衣袖的手瞬间松开了。高适虽是心中不忍,却也无可奈何,便是往城内走去。 此刻的长安城,已经有了乱象。 原本应该开始宵禁、逐渐安静的街道,此刻却异常喧嚣。许多坊门并未按时关闭,街上行人匆匆,面色惶惶。 一队队金吾卫骑兵在主要街道上奔驰穿梭,呵斥着驱赶那些还在街上的人群;他们整齐的喊着“速回本坊!严禁夜行!”的口号;更有许多身着各色衙役服色的人提着灯笼,挨家挨户地敲打着那些有资格上朝官员的府邸大门,高声传达着命令:“宰相有令!明日卯时,百官于含元殿外候朝议事!不得有误!” “潼关败了……二十万大军没了……” “叛军就要打过来了……” “快跑吧,听说圣人都要走了……” 种种压抑的、充满恐惧的议论声,像瘟疫一样在暮色中流传。 高适勒住马,看着这帝国心脏从未有过的混乱景象,心中充满了悲凉和愤怒,还有迷茫。他拨转马头,径直向着自己在宣阳坊的家中赶去。 高福那个老头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赶到宅邸,高适推门而入,院内一片冷清。 高适赶紧叫了几声,却是无人应答,一股焦急蹿了上来,他将马儿牵进了小院,也没栓绳,大步的走进正堂。 从怀中拿出火折子,他看到桌案上放着一封信笺。 “阿郎钧鉴:仆一切安好,已得建宁郡王庇护,现居于王府偏院。阿郎归时,可径往永兴坊建宁王府。” 高适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不再耽搁,将信纸小心收好,立刻转身牵着马出了小院。 建宁王府今日戒备森严,身着郡王府护卫服饰的健卒手持长戟,警惕地巡视着。高适通报姓名官职后,守卫显然已得吩咐,引他入内。 高适没觉得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这个建宁王能提前知道潼关兵败,还能知道哥舒翰被绑,那知道自己要来,想来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守卫径直带他来到偏院,刚走到院门口,他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有点佝偻的背影。 这一刻,他只觉得身子突然无比的疲惫,竟是一个支撑不住,坐倒在了地上。 院内的老人听到声响,回过头来。 “谁啊?”“是谁在那里啊?” “福伯……” 高福听到这个声音愣了一下:“阿郎?” 此时天色已黑,他有点怕听错了,于是一边继续开口问道:“是阿郎吗?”一边开始四下找着灯笼。可是王府的灯笼挂的太高,老人家够不到,正有点着急,却是一拍大腿,走到里屋端了一盏烛台出来。 当高适一脸尘土的脸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高福差点便要哭出声来,紧接着却又想起什么,泪珠硬是生生的憋住了,以至于嗓音有点变形。 “阿郎,你伤着了?” 听着老人奇怪的声调,从六月四日离开长安开始便一直绷着脸的高适,终于是呲牙笑了起来。 第18章 萧墙(三) 李倓从东宫出来,又和大哥李豫拜别之后,转身上马朝着自己王府走去。 赵崇眦骑着马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此时已是戌时三刻,李倓回过头,看到赵崇眦仍是精神抖擞,脸上不见一些倦色,心中愈发敬重,想要说些话来拉近关系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憋来憋去竟是憋出了一句:“赵将军吃了吗?” 赵崇眦神情古怪的看了一眼李倓,到底是说了一句:“回殿下,末将不饿。” 李倓倒是完全没把他的表情当回事,穿越者最大的优势就是完全没有架子,以及拥有你不尴尬尴尬者自有他人的觉悟,反倒是看着赵崇眦厚若重塔的身形暗自心中窃喜。 除了圣人,谁能让安西军重甲骑兵统领当贴身护卫啊?太子也不行啊。 总共救了十个人,李倓留下了刘单和赵崇眦在身边,原因嘛也很简单,其他八个人到了戏水亭是有用的,而赵崇眦现在去了那边也发挥不出来,因为戏水亭别说没有重骑,连战马都没多少。 至于刘单,便是李倓那所谓的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帝王心术了,作为这十个人的首领,刘单留在身边比放去戏水亭有用的多;然而刘单为什么主动提出来留在李倓身边,那便是这两人的心照不宣了。 两边都达成了默契,而最可怜的便是杜良了,大约是开元以来大唐派往军中最没有话语权以及完全没有正式任命的——监军了。 就在李倓心里盘算着事情的时候,二人转过一个巷尾,却是路过了卫尉寺的守宫署。 “赵将军在安西军中,可是惯用马槊?” “是。” “听说安禄山麾下有精锐骑兵约有万人,号称曳落河,赵将军可曾与之战过?” “有过。” “哦?”李倓顿时来了兴趣,稍控马缰,等得赵崇眦与之并行的时候才继续开口:“将军对他们怎么看?” “士卒极强,悍不畏死,且战法颇新。” “请将军详细说来。” 谈到战阵,赵崇眦语速明显快了起来:“殿下,我大唐藩镇如安西河西北庭三者,俱是正规边军,军中战兵主要分三种,骑兵,弩兵,刀兵。对阵之时,以弩兵远射,刀兵压阵,重骑破阵,加之我大唐有明光铠,蹶张弩和六年槊,故此面对突厥吐蕃皆能占到兵种及装备之利。” 李倓在马上点了点头。 在后世的记载里,唐被称作巨唐,不是没有道理的。盛唐时期的边军在对外作战时几乎是无往而不利,这其中最震撼的当属高仙芝率军远征小勃律之战。 高仙芝带领过万的唐军从安西都护府出发,也就是后来的新疆库车县,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前行,历时三个多月后到达连云堡,攻占连云堡之后再度率军进入克什米尔高原,翻越海拔四千六百米的坦驹岭,最后一战而定小勃律,令人神往。 赵崇眦在马上继续说道:“面对曳落河,我大唐边军反而没有那么多优势了。” “却是为何?” “殿下,末将这次被关在牢里也有些日子了,倒是琢磨出来一些东西。” “安禄山起兵之前就是三镇节度使,麾下兵马的装备后勤与我安西一般无二,所以我军便失了军备的优势。” “最重要的是,我认为安禄山改良了战法。” 李倓勒住缰绳:“改良了战法?” “是的,安禄山的军队里,汉人和番人混杂,三镇底盘虽然大,可就兵源这一样便是和大唐万万不能比的,他没有那么多精锐部队来做骑兵弩兵陌刀兵,所以他便将战法改良了。” “末将率军与曳落河对阵之时,发现曳落河有很多骑兵基本不穿重甲,全是轻甲,也不用马槊,浑身只带两根长矛,冲锋的时候速度极快,而且从来不奔着破阵而去,只是在战场进行分割和袭扰,令我军战阵之间没法呼应。” “你的意思是,安禄山将曳落河在当轻骑兵使用?” “殿下,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赵崇眦赶忙回答:“安禄山应该是将骑兵分作了两部,少部分作为重骑,其余的全部作为轻骑,由于他们多为番人出身,单兵能力极强,既可马战,又可骑射,还可下马步战。” “步战?” “没错,殿下,此乃末将亲眼所见。” 李倓心里直呼庆幸,要不是他救下了这批人,得到了第一手的作战资料,日后猛地碰上曳落河怕是要吃个大亏。 根据赵崇眦的描述,李倓大概的明白安禄山做了哪些战法改良了。 “赵将军,我来说下我对曳落河的看法,你且看看是与不是。” 看到李倓如此严肃,赵崇眦却是在马上回了个军礼。 “我军战阵严谨且分工明确,两军交战之时大多便是弩兵在前,陌刀阵在后,骑兵列于两翼或者后军,待敌军疲敝之后以重骑冲杀,是也不是?” “是。” “而安禄山则是将曳落河分作两部,兵力配比约为七三之数,七成为轻骑,以牺牲重甲的代价换取机动性,是也不是?” “是。” “交战之时,轻骑全线而攻,先用弓箭远程压制,由于轻骑机动性好,我军的弩兵杀伤力便大为减弱,是也不是?” “是。” “轻骑突进之时,首要目标则是分割我军战阵之间的联系,加之骚扰视线,并迂回侧翼以牵制我军。待到军阵切割后,便迅速吃掉被包围的我军前阵,是也不是?” “是!” “若是吃掉弩军阵,轻骑兵便是再度席卷,却是不靠近陌刀队,只在远程以弓箭袭杀,并牵制我军重骑,曳落河轻骑马快且兵线散漫,我军重骑冲锋威力便也大打折扣,是也不是?” “是!” “待到牵制完毕,曳落河便再度回军,策马飞矛投掷我陌刀队,加之曳落河重骑凿阵,必要时还可下马持长矛结阵以步战冲击我陌刀队,是也不是?” 之前李倓连续问了五个问题,赵崇眦也是连续的言简意赅,只是用五个是来回答;但当李倓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时,这位原来的安西军重甲统领却是在马上猛的一震,握着缰绳的手竟是不自觉的抖动了起来,以至于一时间竟是有点失声。 “殿下!”赵崇眦的眼睛完全亮了起来:“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倓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用最简单的大白话来说就是,安禄山将自己麾下的骑兵,打造成了最初代的铁浮屠和拐子马。 这确实是一个相当划时代的战法改良,后来的女真人便是靠着这两支骑兵先灭辽再灭北宋,真正做到了“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但相应的,这套战法的前提也极为苛刻,对士兵的单兵素质,要求马术好,射术好,体力好,执行力强,并且上马能马战,下马能步战,对体力和耐力也要求极高。 “赵将军,你说的这个情报很重要,李倓在这里谢过了。”李倓在马上对着赵崇眦行了个叉手礼,倒是把这位重骑统领搞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受也不是,躲也不是,有点期期艾艾起来。 第19章 利息(一) 李倓刚回到王府,便是有五个人迎了上来。 高适、刘单,以及自己的亲兵汪宣胜和安立峰,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看衣着不像是王府的人。 看着高适和刘单两个人站的颇为靠近,李倓心中一动,先是和高适打了个招呼,又看向刘单:“你二人是否原来认识?” “是,数年前在安西与高御史曾有数面之缘。” 李倓点点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接着面向汪宣胜:“有事?此人是谁?” “殿下,此人是虢国夫人府中的长随,在府中等了您好久了,说是有要事禀告。”说着,汪宣胜闪开身形,那人连忙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来:“殿下,夫人邀您见面,有事商议。” 李倓接过信来,发现上面写了个在平康坊的地址,稍微皱了皱眉头:“现在已经很晚了,夫人……” 那人赶紧说道:“小人下午便来到王府,得知殿下出去之后回府禀告了夫人,夫人让我回来等着,说不管多晚,只要殿下回来,务必请殿下过去一趟。” “你家夫人呢?现在府中还是?” “回殿下的话,小人回来的时候,夫人已经准备出府了。” “好了,我还有点事,等忙完了一会就过去,你先回去吧。” 汪宣胜自是带着那人离去,李倓拿着书信转身,却是对上了高适和刘单二人的目光,只是这目光颇为奇怪…… 一个无权无势的年轻郡王,让艳盖长安的夫人帮忙救出了十个囚犯,又在深夜被夫人邀请去一个隐秘的所在。 这事要是传出去了………… “许是夫人害怕右相发觉吧,” 李倓轻咳了一声:“现在这个时候确实是要小心。” 刘单对着李倓露出一个我懂得的眼神:“殿下请放心,今晚的事在下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说完,刘单还转头和高适对视了一眼,两人均是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 完了。 黄泥巴掉裤裆了。 三人走进书房,分主次坐好,李倓直接看向高适:“高御史辛苦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高适心中此时其实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却又不好开口,最终只是拱手回答:“托殿下的福,还算有惊无险。” 李倓挥了挥手:“什么托福,你不要在心里说我乌鸦嘴就好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高御史,刘司马,情势危急,我们来商议下接下来几日的对策……” 刘单应了一声,高适却是神情古怪的看着李倓。 “你怕是我大唐最厉害的乌鸦嘴……” 屋外,汪宣胜站在书房的门口,身姿挺拔。 约摸聊了大半个时辰,李倓走出书房,让汪宣胜去给自己端了盆水来,擦了把脸,便准备朝府外走去。 刘单在身后叫住了他:“殿下且慢!” 李倓回过身来:“刘司马还有什么事吗?” “殿下,”刘单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高适:“殿下准备一个人去吗?” “自然是一个人去,”李倓却是笑了起来:“夫人那边是友非敌,刘司马不用担心。” 刘单摇了摇头:“殿下,我不是怀疑夫人,但此刻长安城乱象已显,殿下还是……带上亲兵去吧?” 李倓怔了一怔,本想再开口拒绝,但看到刘单和高适两人关切的眼神,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也罢,我便带上赵将军,你们早些歇息,过了今晚,怕是想再睡个囫囵觉也难了。” ……………… 平康坊这个地方,有点说法。 北边是崇仁坊,东边是东市,而平康坊自己更是分为了北曲中曲和南曲,北曲乃是长安城最着名的娱乐区,遍布青楼酒肆;而中曲和南曲,则多为长安青楼里的头牌居住,小院别致,清新优雅。 李倓和赵崇眦在小院门口将马拴好,这时院门打开,一个人影提着灯笼走了出来,李倓认出来正是刚才在王府里见过的那个长随。看到李倓二人,长随赶紧上前行了个礼:“殿下,夫人就在里面。” 李倓点点头。 只见长随又对着赵崇眦说道:“这位还请随我来,夫人预备了吃食,若是饿了刚好可以吃些。” 赵崇眦看向李倓,李倓只是笑了一下:“看我作甚,去吧,想来你也饿了。”说完便大步迈进了院内。 院内极为精巧,一池睡莲,几竿修竹,一座小小的凉亭,正房亮着柔和的灯光。 两名侍女静静侍立在廊下,见到李倓,躬身行礼,然后悄然退到更远的厢房去了,留下满院的寂静。 李倓走到正房门前,略一迟疑,还是抬手轻叩。 “进来吧,门没栓。” 屋内传来虢国夫人慵懒的声音。 李倓推门进去。 屋内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苏合香。烛光不算太亮,却是恰到好处地营造出昏黄朦胧的氛围。 杨玉瑶并未在正厅,声音是从左侧的里间传来。 李倓转过一道素面屏风,看到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滞,连带着脚步也停了下来。 里间是一张宽敞的檀木榻,杨玉瑶正斜倚在榻上。 这位艳盖长安的夫人此刻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纱寝衣,料子很薄,在烛光下显示出黑白分明的阴影。 夫人的的衣带系得松松垮垮,领口敞开,露出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内里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诃子,李倓眯眼看了看,上面应该绣有图案,只是太远了看不清,但却衬得丰腴更加的惊心动魄起来 一头长发并未盘起,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了个髻,额前的刘海无疑地垂落在颈边和胸前,更添风致。 这种发型,在贵妇之间是绝不允许用的,因为民间对这种发型还有一个称呼。 勾栏样式。 “小家伙,你总算舍得来了?” 虢国夫人显然已等候多时,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那双美目在烛光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她就那么赤着足,一双玉足在榻边随意地交叠着。 李倓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进入里间。 “坐吧。” 看到李倓走进来,夫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榻前的蒲团。自己则是慵懒地起身,动作间,素纱寝衣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段藕臂。她也不在意,就那么袅袅婷婷地走到一旁的小红泥炉边,炉上坐着银铫子,水将沸未沸。 她弯下腰亲自执起竹夹,从旁边的瓷罐中夹出茶饼,准备碾茶。每一个动作都舒缓而优雅,却又带着一种又无比诱惑的风情。她根本不在意李倓就在旁边,那薄纱根本遮不住什么,随着她的动作,胸前的丰盈轻轻颤动,腰肢与髋部的曲线在烛光下暴露无遗。 李倓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在蒲团上坐下。 “夫人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第21章 问政 “殿下好箭法!” 第二日也就是六月十一日的早晨,大约卯时三刻的样子,长安城其实早就醒来,嘈杂声喧闹声与往日一般无二;而在这建宁王府的后院里,高适在洗漱之后便是站在了演武场的边上,看着这位给他带来无尽震撼却又总看不透的建宁郡王练习弓箭。 李倓不顾昨日劳累,也不顾快到丑时才回到府中只睡了个把时辰,一如既往的在寅时三刻起床,卯时开始练武,区别只在于,往日练槊的部分,今日却是不练了。 原因嘛很简单,我们这位郡王在看到安西宿将赵崇眦练槊之后,终于是决定这辈子也不用马槊了。 须知这马槊本就是中国古代最顶尖的武器,其成本之高和制作时间之长乃至操控之难,俱是古代兵器的巅峰。 马槊用的木材是上好的拓木,这种木材纹理顺直如丝,木质坚韧如藤;选中的原木,需壮如人臂,且不得有半点疤结虫眼;其后乃是将木料剥成数十根近两米长、手指粗细的木篾,再将木篾投入桐油中,浸泡整整一年。取出后,需在阴凉通风处阴干,再浸,再干……如此反复,历时又一年。这样下来,十根木材往往只剩三四根可用,但已经变得绝对的稳定、柔韧,永不干裂变形。 接下来,用上等的鱼鳔胶,将这些木篾一层层地胶合压实,再用葛布、生漆反复缠绕打磨,继续阴干近一年,直至其通体光滑如镜,重若坚铁,韧如青竹。 三年一刀,十年一槊。 造好后的马槊重量起步就在八公斤,最重的能到十二公斤,而长度则是从一丈到丈八之间不等,换算下来就是最短三米,最长近六米。 可是赵崇眦,这位安西军中的重骑统领,拿起王府中最长也是最重的一根马槊,大约是四米长二十斤重,稍微活动了一下,只是沉下腰,继而伸直右手,单手持着槊尾端在空中,便是这么一动不动的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李倓在今天早晨极其直观的认识到了,什么叫古之恶来,什么叫世上真的是有牲口的。 ………… 李倓射完了两壶弓箭,放下弓,接过侍从递上的汗巾,随意擦了擦脸和脖颈,看向高适:“高御史要入朝了?” “正是。今日杨相召集百官问政。”高适脸上十分的平静,就是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殿下,今日朝会之上,下官……当如何应对?” 李倓将汗巾还给侍从,拿起旁边石桌上的水囊灌了几口:“达夫,你是朝廷命官,是圣人的监察御史,更是心怀家国的大唐臣子。该如何做,便如何做。尽你作为大唐臣子的本分,直言不讳,问心无愧即可。” “多为大唐的百姓想一想,多为大唐的子民想一想。” 高适深深看了李倓一眼,心里忽然一动:有个好朋友,应该会很喜欢这位建宁王吧。 “多谢大王指点。下官告退。” ……………… 中书省政事堂内,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几乎到齐,人人脸若呆鸡,仿佛根本没办法消化掉这个消息。 “诸公,”杨国忠身着紫色朝服,端坐于主位,见人已到齐,他清了清嗓子。“今日召集诸公,只议一事。潼关昨日确报,哥舒翰所率二十万王师,于灵宝西原……中伏惨败,溃不成军。哥舒翰本人已经被部下挟持逃亡洛阳。” 尽管长安城早都传开了,但当朝宰相亲口证实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还是让整个政事堂瞬间炸开了锅。大家面面相觑,脸上除了震惊就是难以置信。 “二十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不是说叛军不到一万吗?” “潼关丢了,长安……长安怎么办?!” “叛军旦夕可至,我等……我等皆成瓮中之鳖矣!”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在一片绝望的喧嚣中,一个清朗而略显激动的声音响起:“诸公!肃静!请听我一言!” 众人望去,只见监察御史高适越众而出,他脸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但眼神锐利,环视众人,朗声说道:“潼关虽败,然长安乃帝国根本,宗庙所在,当此危难之际,正应上下同心,死守国都!可立即于城内再行募兵,加固城防,筹集粮械,与军民誓死守城!同时飞诏天下节度使、各州刺史,火速入援!长安城高池深,只要军民一心,未必不能……” “高御史!”他的话被一声嗤笑打断。 “募兵?说得轻巧!去年至今,长安及畿辅已募兵三次,丁壮早已抽调一空,如今坊间只剩下老弱妇孺!再说粮屑!先前潼关二十万大军已将府库搬空大半,如今城中存粮还能支撑几日?郭子仪、李光弼远在河北,颜真卿自顾不暇,江淮路远,缓不济急!高御史,你心是好的,就是有点书生空谈,误国误民!” 平心而论,这番话虽然尖刻,却很现实。不少官员默默点头,看向高适的目光充满了无奈甚至嘲弄。高适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是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杨国忠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中充满了鄙夷和一种扭曲的快意。看吧,这就是平日高谈阔论的衮衮诸公!大难临头,个个原形毕露。他等争吵声稍歇,才用一种疲惫的口吻缓缓说道: “诸公不必再吵了。安禄山包藏祸心,意图造反,非止一日。早在十年前,便有种种迹象。李某在时,尚能压制。本相也曾屡次向圣人进言,提醒圣人早做防范。” 他叹了口气,“……奈何圣意不察,时至今日,酿成大祸。我这宰相……当得难啊!” 一片死寂中,只有杨国忠的话语在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右相真是这么说的?” 李隆基正在用早膳,听着高力士向他汇报政事堂里的动静,手中的玉箸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小块糕点。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悲伤,甚至连一丝波动也没有。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味食物的滋味,又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许久,他才放下玉箸,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淡淡地说了一句: “力士,你知道朕这一辈子最喜欢什么吗?” 高力士聪明的没有接话。 “朕这一生,就喜欢英雄好汉。” “传陈玄礼,让他来见朕。” ………… 英雄好汉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 今早的问政最终什么结果也没有,当然杨国忠本来也没有想过会有什么结果——这次问政本来就是做做样子,皇帝的意思是要堵住百官之口,毕竟不好意思说自己要跑去蜀地,于是想让自己站出来背下这个锅。 只是杨国忠有自己的算盘。 安禄山的后勤终究是不能和整个大唐相提并论的,平定安禄山叛乱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圣人在蜀地,自己又是宰相,剪灭叛军中兴大唐,说不定以后还是要上凌烟阁的,那么当务之急是什么?当务之急自然是让圣人赶紧走,晚一天走就多一天的危险。 回到府邸,他火速命人将韩国夫人和虢国夫人请到府中。 “两位妹子,潼关已失,长安早晚不保!圣人虽已同意幸蜀,但至今未下明旨,拖延不得!你们速速进宫,再去面见圣人,务必陈说利害,劝圣人早下决断,即刻准备启程!只要到了蜀地,我们杨家才有生机,以后也未必不能到五姓七望!” 韩国夫人从前天晚上听到潼关兵败的消息开始已经是乱了方寸,自然是连连点头。虢国夫人虽然也是满口应承,心底却因为杨国忠的这番话再不抱任何侥幸。 昨夜李倓在离开之前,告诉了她杨国忠必死的原因。 蜀地易守难攻,圣人此次去蜀地自然不可能带多少北衙禁军,谁能够保证进了蜀地之后,杨国忠不会成为下一个安禄山呢?即便是杨国忠不懂打仗,可要是做个权相,不说曹操,几十年前还有个武三思呢。 但最可气的,还属李倓将这些说出来之后的另外一段话。 “夫人,我能告诉你这些自是不怕你去告诉杨国忠,因为这本就是他自己选的路,到了今日,哪怕他自贬又或者自污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李倓!”杨玉瑶耳边听着杨国忠的啰嗦,眼底却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22章 一个屁 六月十二日本是朔望大朝会的日子,依制,在京六品以上官员皆需于卯时初刻齐聚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前,依班次序立,等候天子升座。往昔此时,宫门前车马云集,朱紫盈庭,佩玉锵鸣,低语声如同蜂群嗡嘤,汇聚成帝国中枢最具威仪的景象。然而今日,勤政务本楼前宽阔的广场上,却是人影稀落,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稀稀拉拉来了不过五十余人,不及往日三分之一。更多的人,或告病,或请假,或干脆音讯全无,仿佛一夜之间,这座百万人口的帝京,连同它庞大的官僚体系,已然风消云散。 李隆基端坐在御座之上,看不清神情,待得众臣见礼之后,却是一语石破天惊。 “今日朝会,诸事纷繁,朕有几道紧要旨意,需即刻颁布。” 李隆基停顿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稀稀落落的人影。他挺直了脊背,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力量: “逆胡安禄山,背恩负义,窃据河北,荼毒生灵。今虽猖獗一时,然我大唐立国百年,天命所归,岂容宵小久肆!朕,承祖宗之业,受万民之托,值此危难之际,岂可安居九重?”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朕意已决!当效仿太宗皇帝解渭水之盟故事,亲总六师,率天下兵马,出征陕洛,扫荡群丑,克复东都,以安社稷,以谢天下!” “御驾亲征”!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响。留下的官员们,无论是忠心耿耿还是无奈留下的,全都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要亲征?在潼关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长安门户洞开的此刻?这简直是……疯了! 但看着御阶之上,那个须发皆张、仿佛重新焕发出开元天宝年间英武之气的老皇帝,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恐惧、不甘、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试图抓住最后权威的光芒,没有人敢出声质疑。那光芒太骇人,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疯狂。 李隆基似乎很满意这死寂中蕴含的震撼,他深吸一口气,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为振军心,显朕志!今日午后,朕即移驾大明宫!于丹凤门前誓师,与长安共存亡!百官有司,当恪尽职守,备战迎敌,不得有误!” 移驾大明宫!丹凤门誓师! 如果说“亲征”是虚妄的口号,那么移驾大明宫,则是更具象征意义的行动。大明宫,帝国真正的权力中心,含元殿巍峨,丹凤门轩昂,自高宗以后,皇帝多在此听政。从奢华安逸的兴庆宫,移往刚硬雄浑的大明宫,这无疑是在向全城、乃至向即将到来的叛军,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皇帝在此,朝廷在此,决心死战! 良久,官员们还是安静了下来。 李隆基坐回了御座,向高力士看了一眼,示意宣诏。 “擢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总揽亲征路程沿途一切安置供应事宜。” “京兆少尹崔光远,即日接任京兆尹,充西京留守,留守长安。” “西京留守”四个字,像一块寒冰砸进崔光远的心湖。 是信任?还是……抛弃? 崔光远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在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又仿佛燃烧着某种异常火焰的眼睛时,所有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将军边令诚,长安宫闱钥匙悉数交汝掌管。宫禁安危,系于汝身,望汝谨慎。” 边令诚此刻脸上毫无得色,只是默默出列,躬身行礼:“奴婢领旨,定当肝脑涂地。” 朝会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官员们麻木地行礼,退出大殿。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面色沉重。官员们走出皇城时,望着外面同样惊慌失措、流言四起的街市,再回头看看那依旧巍峨却已尽显空洞的宫阙,一种大厦将倾的无力感和不知道何去何从的荒谬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午后的阳光炽烈。兴庆宫通往大明宫的街道已被净街戒严。 龙武军精锐尽出,盔明甲亮,刀枪如林,拱卫着皇帝那庞大奢华的銮驾。旌旗仪仗,卤簿扇伞,一应俱全,在阳光下闪烁着华丽的光芒。 金根车内,李隆基闭目端坐,手指紧紧攥着御座的扶手。 他能听到外面属于他的帝国的最后喧嚣正在远去,能感受到车身每一次颠簸都仿佛在碾过他的江山。移驾大明宫,是他能想到的,维系最后一点体面、争取最后一点时间、或许也是安抚一下民心士气的唯一方式了。至于“亲征”,那只是一个必须喊出去的口号,一面即将破碎的旗帜。他知道,大明宫不会是他的终点,丹凤门前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誓师。 那里,只是下一个逃亡的起点。 队伍缓慢而坚定地驶入大明宫的侧门,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纷乱、恐惧和无数人的命运,隔绝开来。含元殿高踞龙首原上,俯瞰着逐渐陷入混乱的长安城,沉默而苍凉。 平康坊的小院里一下子人满为患,昨夜虢国夫人带着两名贴身侍女和几个最信任的长随便是悄悄的来到了这里,而今天上午,李倓则带着刘单高适赵崇眦还有高福住进了这里。 李倓走进正厅,虢国夫人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言不发,及至走到身边,才发现她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三郎,我好怕……我……” 李倓能理解她的心态。 抛弃了自己的家族,违背了圣人的旨意,只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只因为自己想要活命。 她有错吗?没错。 哪怕站在李隆基的立场上,他想活命,错了吗? 也没错。 错的,是他的身份。 他是个皇帝。 他的一个决定会让千千万万的人死去。 看着死死闭住眼睛身体在不住颤抖的虢国夫人,李倓叹了口气,心中一软,终是抬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夫人……” 杨玉瑶一把抱住李倓,放声痛哭起来。 门外,刚想敲门的刘单缩回了手,对着赵崇眦使了个眼色,退到了台阶之外。 过了好一会,李倓才从房内走了出来,胸前的常服湿了一片。 “走吧,我们到偏厅聊聊。” 门外的三人点点头,李倓刚走了几步,却听到虢国夫人在身后唤他的声音。 “殿下,就请到正厅议事吧。”杨玉瑶踏出门槛,在门外浅浅的施了一个礼:“殿下要做的乃是救长安的大事,哪有到偏殿说事的道理?” 阳光下,不施粉黛的杨玉瑶抬起脸,残留在睫毛上的泪珠竟是耀眼了起来。 第23章 弓背霞明槊照霜(一) 长安城的彻底大乱,是在六月十三日的上午。 大明宫丹凤门前,聚集了比昨日多出一倍有余的官员。他们穿着齐整的朝服,手持笏板,按照品级肃立,沉默地望着那两扇紧闭的、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与威严的宫门。许多人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的期待——或许,皇帝真的会如诏书所言,御驾亲征?或许……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天子,仍有回天之力? 人的名,树的影,烂船还有三斤钉。 他们愿意相信。 他们更是在强迫自己相信,那宫门之后,仍有秩序,仍有希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卯时过了,辰时也过了。宫门依旧紧闭,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没有内侍传旨,没有金吾卫布岗,到处都是一种诡异的死寂。 不安的骚动开始在官员队列中蔓延。低语声从窃窃私语逐渐变成压抑的议论。 “为何还不开宫门?” “陛下……莫非有恙?” “亲征之事……” “嘘!慎言!”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终于,一个站在前列、面色焦黄的官员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悬而未决的折磨。他左右看了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双手,按在了冰冷的、巨大的宫门上。他本意或许只是想叩问,或者感受一下门后的动静。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宫门,竟然在他一推之下,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缓缓向内敞开了一道缝隙! 那官员如遭电击,猛地缩回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形:“臣……臣死罪!臣无意冒犯宫禁!死罪!死罪啊!!”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等待着想象中的呵斥、禁卫的锁拿,甚至更可怕的后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有呵斥。 没有脚步声。 官员颤抖着,一点点抬起头,壮着胆子朝门缝内望去。 只一眼。 仅仅一眼。 他像被无形的重锤猛击胸口,喉咙里发出“啊”的一声怪叫,竟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踉跄后退几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着宫门内,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官员被他这骇人的反应惊呆了,纷纷涌上前,顺着他的目光,透过越来越大的门缝,望向大明宫内—— 轰!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被眼前的景象碾得粉碎! 一片狼藉。 御道广场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破碎的瓷瓶、扯烂的锦缎、翻倒的宫灯、丢弃的文书卷宗,甚至还有零星的首饰和鞋履。通往含元殿的龙尾道上,原本应该纤尘不染的台阶,布满了泥泞的脚印和车辙的痕迹,一些精美的栏板似乎被匆忙经过的车驾撞损,碎屑满地。 更远处,巍峨的含元殿,那座象征着大唐帝国至高无上权威的宏伟宫殿,此刻殿门洞开。里面黑黢黢的,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虚空。 “宫……宫里……没人了?!” 一个官员失声叫道,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陛下呢?!侍卫呢?!宫人呢?!” “跑……跑了……全都跑了!” 终于有人崩溃般地喊出了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想、却已赤裸裸呈现在眼前的事实。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官员们再也顾不得礼仪,争先恐后地涌过洞开的宫门,冲进这已然空寂的帝国心脏。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空旷的广场和殿阁间奔跑、呼喊,寻找。 “陛下!” “圣人何在?!” “贵妃娘娘!” “杨相国!” 回答他们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和同伴绝望的呼唤。 这不是移驾,这是逃亡!是抛弃!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瞬间击垮了所有还抱有一丝幻想的人。 “啊——!” 一名上了年纪的官员受此刺激,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晕厥在地,引来一片惊呼和更深的混乱。 “国……国亡矣!” 一个文官瘫坐在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我等皆成弃子!弃子啊!” 武将打扮的官员红着眼睛,狠狠将手中的笏板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就在这时,几个眼尖的官员在一条偏僻的廊庑下,发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宦官。他们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拥而上,将他揪了出来。 “说!陛下何在?!宫里的人呢?!” “快说!不然打死你!” 那小宦官不过十三四岁年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裤裆湿了一片,涕泪交流,结结巴巴地哭喊道:“饶……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昨夜、昨夜宫里突然乱了……高将军催得急……圣人、贵妃、右相、诸位相公……还、还有好些娘娘、亲王……半夜就从延秋门走了……留下我们这些没用的……呜呜呜……” 最后的遮羞布被扯下了。 “噗!” 又一名官员急怒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紫袍的前襟,晕死过去。 “天乎!痛哉!我等被卖矣!” “昏君!误国奸臣!” “逃了……真的逃了……长安完了!大唐完了!” 绝望的怒吼、悲愤的哭嚎、彻底的咒骂,在大明宫空旷的殿宇间回荡、碰撞、升级。最后一丝对皇权的敬畏,在此刻烟消云散。秩序彻底崩解。 官员们失魂落魄,有的继续在宫中无意识地游荡、劫掠残余物品;有的瘫坐在地,目光呆滞;更多的人则像是突然醒悟,发疯似的向宫外跑去——他们要回家!要带上家人逃命!或者,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冲出大明宫的官员口中,从那些慌乱奔跑的身影上,迅速传遍了皇城,继而以爆炸般的速度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皇帝跑了!” “宫里没人了!大明宫是空的!” “圣人和贵妃昨夜就逃去蜀中了!” “朝廷抛弃我们了!” 起初是惊疑,随即是确认,最后是席卷一切的全民性恐慌与崩溃。 东西两市,刚刚还勉强开着的店铺,瞬间被抢购一空,旋即店主也加入逃亡人群,市门被挤塌。坊间的百姓哭喊着收拾细软,拖儿带女涌上街道,却茫然不知该去向何方。通往城西、城南的各条大街迅速被逃难的人流、车马堵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叫骂声、牲畜嘶鸣声、车辆碰撞声响成一片。地痞无赖开始趁火打劫,冲进无人看管的官衙、富户甚至普通民宅,杀人越货,火光开始在一些里坊中窜起。昔日的帝国都城,瞬间沦为人间地狱,法律、道德、秩序,荡然无存。 而这一切的起点——那座洞开的、仿佛巨兽冰冷口腔的大明宫,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龙首原上,俯视着下方它曾统领的、如今已彻底陷入疯狂与绝望的百万生灵。 帝国的黄昏,以这样一种最不堪、最惨烈的方式,降临了。 第24章 弓背霞明槊照霜(二) 疾风知劲草,板荡见人心。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昨天刚刚上任的京兆尹兼西京留守崔光远。 这个出身博陵崔氏的清贵子弟,这个从地方官凭借自己本事一路做到京官的门荫子弟,在看到大明宫的乱象和百官的姿态之后,没有说话,只是飞快的回到了自己的马车,对着车夫嘶声道:“回京兆府衙!快!” 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崔光远坐在车内,紧闭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不能乱。长安现在不能乱。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清晰如铁的念头。 皇帝跑了,朝廷中枢崩了,但这座城还在,城里的百万人还在。如果现在消息彻底传开,不等叛军到来,这座世界之都就会在自己人的疯狂劫掠和自相践踏中化为地狱。 马车猛地停在京兆府衙前。崔光远几乎是跳下车,官服下摆卷起一阵风,冲进了衙门。衙门里同样一片惶然,胥吏们交头接耳,面色惊惶,见到他才勉强站定行礼,眼神里充满了探询和不安。 “崔东!崔东何在?!” 崔光远厉声喝道。 一个二十多岁、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青年立刻从后堂跑出,正是他的长子崔东。此刻崔东脸色也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显然已从别处知道了消息。“父亲!” “长安、万年两县县令到了吗?” 崔光远一边大步向内堂走,一边语速极快地问。 “已派人去催,应该快到了。” 崔东之紧随其后,低声道,“父亲,宫里……” “闭嘴!” 崔光远猛地回头,目光如刀扫过周遭竖着耳朵的胥吏,一字一字的说道: “传我命令:第一,即刻起,京兆府及长安、万年两县所有衙役、武侯、不良人全部集结待命,分发器械,取消一切休假!第二,封锁所有通往城外的主要消息渠道,但有散布‘圣驾已离京’谣言者,以惑乱人心论,立斩不赦!第三,派人持我手令,前往十六卫各空营、武库,清点遗留甲仗,若有未及随驾的散兵游勇,一律收拢,敢有趁乱劫掠者,格杀勿论!” 崔东之深吸一口气,将父亲的话牢牢记住:“是!” “还有,” 崔光远脚步不停,“立即派人,不,你亲自去!联络城中各大米行、粮店、布帛商行的行首,告诉他们,京兆尹崔光远请他们过府一叙!告诉他们,想活命,想保住家业,两个时辰之内必须来见我!否则,别怪我博陵崔氏不留面子。” 崔东之眼神一凛,“孩儿明白!” 就在这时,长安县令和万年县令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两人都是四十岁上下,此刻都是官帽歪斜,满头大汗,脸上写满了惊惧和茫然。 “府尹!府尹!圣驾……圣驾当真……” 长安县令声音发颤。 “住口!” 崔光远猛地一拍案几,砰然巨响让两人浑身一抖。“圣驾离开大明宫,是为督师御敌!尔等身为京县父母官,不思安抚百姓、恪尽职守,在此胡言乱语,动摇人心,该当何罪?!” 这一声厉喝,既是震慑,也是定调——至少在官方层面,“皇帝跑了”这件事必须被严格定义为“移驻督师”。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层窗户纸也不能在公开场合捅破。 两位县令被吓得噤若寒蝉。 崔光远放缓语气,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值此非常之时,正需我等臣子为君分忧,为民请命。长安、万年两县,乃帝都腹心,此刻绝不容有失!本官受命留守,尔等需竭力辅佐,共度时艰!” “下官……遵命!” 两人连忙躬身。 “好!” 崔光远迅速部署,“长安令,你即刻回去,召集县尉、捕头及所有坊正。第一,严令各坊加强巡查,坊门定时启闭,夜间严禁无事行走,坊内青壮由坊正组织,互为声援,防偷防盗,更防宵小作乱!第二,你县内西市,商贾云集,最易生乱。加派三倍人手巡查,敢有哄抢商铺、趁火打劫者,就地擒拿,枷号示众!第三,密切关注粮价,若有奸商趁机抬价超过三成,立刻报我,本官亲自带人前去!” 长安县令管辖西市及城西大片区域,商业繁华,流动人口多,是治安重点。 “万年令!” 崔光远又看向另一位,“你县内多官署、勋贵宅邸及东市。第一,派人持我府公文,通告各坊,尤其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坊,令其紧闭门户,加强戒备,可组织家丁护院自保,但严禁持械出坊斗殴!第二,东市同样加派人手,尤其要保护邸店(货栈)和柜坊,所有马车没有京兆府的批文,许进不许出!第三,严密监控漕渠及各城门附近动静,但有大规模异常聚集或试图冲击城门者,立刻弹压!” 万年县令管辖皇城以东,官宦集中,且东市毗邻皇城、百官衙署,政治敏感性高。 崔光远看着两人,沉声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这个时候,不要怕得罪人,更不要怕杀人!一切以稳定为要!记住,我等身后无路,长安若乱,玉石俱焚!去吧!” 两位县令被崔光远这番雷厉风行又条理清晰的安排暂时镇住了,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虽然心中依旧恐慌,但总算有了努力的方向,连忙领命而去。 崔光远又转向崔东:“东儿,粮商布商那边,务必安抚住,告诉他们,让他们照常开市,平价售粮售物,若有损失,日后,我博陵崔家一力承当!” “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你派人持我名帖,去拜访几位致仕在家、素有威望的老臣,还有几位南衙的将军府邸,如果他们尚未离京……言辞要恳切,就说是崔某请教安民之策。” 崔东之重重点头:“父亲放心,孩儿省得!” 命令一道道发出,沉寂的京兆府衙像一部生锈的机器,在崔光远疯狂的抽打下,开始嘎吱作响地运转起来。 衙役和武侯被驱赶上街,虽然他们自己也人心惶惶,但统一的号令和崔光远展现出的强势,却是渐渐的压制了街面上的混乱。 崔光远走到府衙门口,望着巍峨的长安城,静静地发着呆。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究竟有没有意义;他不也知道,靠着虚张声势和微薄的人望能够勉力支撑多久。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嘲笑他的不自量力,揣测他何时会逃走或投降。 但他不能退。 属于博陵崔氏的骄傲,以及内心深处对这座伟大城市和其百姓的责任感,驱使着他站在这里。他不是能力挽狂澜的英雄,但至少在彻底绝望之前,他要尽力守着这长安城。 哪怕只是几个时辰,几天。 “父亲。” 崔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粮行和布行的行首们来了七成,都在偏厅候着。可他们的意思很明白——要开市可以,但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有人已经悄悄在转运细软了。” 崔光远没有回头:“你怎么答的?” “孩儿说,京兆府还在,博陵崔氏还在。若长安真守不住,崔家库房里的存粮布匹,第一个分给守城的百姓。”崔东顿了顿,“可父亲,这话……他们未必信。” “信不信,由不得他们。”崔光远转过身,“你先过去告诉他们,明日东西两市必须恢复开市,粮价按三日前市价,一斗米不准涨过二十文。谁家敢闭门歇业、囤货居奇——”他声音陡然冷厉,“我便以扰乱市易、动摇民心论处,家产充公,家主下狱!” 崔东倒吸一口凉气:“父亲,这……会不会太严苛?这些行首背后都有——” “都有谁?杨国忠?还是哪个已经跑了的尚书、侍郎?东儿你记住,现在长安城里,法度就是刀!谁握着刀,谁说了算!” 崔光远打断他,冷笑一声,“你先去杀杀价,一会为父去了,才能还还价。”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起初不太明显,但幅度却是越来越大,到最后,所有人都能听的出来,那是密集的马蹄铁声。 崔光远猛地抬头。 第26章 弓背霞明槊照霜(四) 边令诚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恐怖的权势和无数血淋淋的冤狱。 他不仅是天子家奴,更是圣人最锋利的耳目,还是杨国忠最锋利的刀。自天宝六载开始,他便以监军身份出没于各大边镇。高仙芝远征小勃律,他在;封常清镇守安西,他在;哥舒翰坐镇陇右,他还在……有大军处,必有边令诚。 名义上虽然只是监军,实则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将领升黜、粮草调配、甚至战略决策,他都能插上一手,并且由于李隆基的宠信,说一言可定边帅生死有点夸张,但断一个边帅的晋升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本来嘛,宦官要点钱,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人家也没法有儿子,对吧。 在杀了封常清和高仙芝之后,哥舒翰接掌帅印,边令诚依旧以监军身份留下。他不懂军事,却事事掣肘。哥舒翰欲深沟高垒,他说耗费钱粮;哥舒翰要整顿军纪,他收受贿赂,包庇其亲信;甚至军中粮草调配、兵器分发,他都要插上一手,中饱私囊。 这一切,杨国忠和李隆基都是知道的。 杨国忠的态度是鼓励。 李隆基的态度是默许。 而此刻,此人出现在了试图收拢溃兵、守卫长安的李倓面前! 他策马直冲到李倓马前十步,猛地勒住白马。那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下,溅起尘土。边令诚用马鞭直指李倓,尖利的嗓音因为愤怒和某种被冒犯的狂怒而更加刺耳: “建宁王!你好大的胆子!” 他这一声吼,让后方马车里的崔光远瞬间握紧了拳头。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代表皇权、可以直达天听的边令诚,果然来问罪了!若是李倓退缩,或是被边令诚压住,那刚刚聚起的一点人心,瞬间就会再次崩散,长安立时大乱! 马车里的崔东也听到了边令诚的怒吼,他有点着急的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是……” “不要说话!” “父亲!这时候你应该出去帮…………” “闭上你的嘴!” “这一关他要是过不去,那便不值得老夫陪他走一遭,是福是祸,看他自己吧。” 马车里的崔光远淡淡的闭上了眼睛。 李倓却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将右相令收回怀中,轻轻抖动缰绳,向前缓缓走了几步。 两匹马的马头几乎交错,李倓微微俯身,目光平视着边令诚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白胖面孔。 “边令诚?你说我……假传太子令?” “难道不是?!”边令诚被李倓这平静的态度激得愈发暴怒,声音拔得更高,几乎破了音,“太子殿下随驾西巡,怎会留令与你?你这分明是趁乱聚兵,图谋不轨!无陛下明旨,无宰相钧命,擅聚禁军,私动武库,还敢当众亮出太子名号?李倓,你好大的狗胆!你这是谋逆!是造反!” 他猛地回头,对身后那群同样骑马、作宦官或禁军打扮的随从厉喝:“来人啊——!” “噌!噌!噌!” 几十把横刀齐齐出鞘,在火把下闪着寒光。这些都是边令诚蓄养的死士和亲信宦官,个个面露凶光。 “——给我拿下这个逆贼!” “举枪!!!” 几乎在边令诚“拿下”二字尾音未落的瞬间,一声怒吼从李倓身后炸响! 轰! 两百名沉默如铁的东宫卫率骑兵,竟是几乎同时将手中一丈有余的骑枪猛然向前方竖起! 枪刃如林! 凛冽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潮扑面而来,让边令诚那些刚刚拔刀的手下齐齐一窒,脸上血色尽褪。 又有一骑自这枪阵中缓缓策马而出。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浑身包裹在厚重的明光铠中,连战马也披挂着皮革与铁片缀成的具装铠,人马皆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手中拎着的不是骑枪,乃是一根乌黑透亮的马槊。 他策马来到李倓身后勒马停住,那匹同样高大的河西骏马喷着粗重的响鼻,碗口大的铁蹄不耐烦地刨着地面,面甲下那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边令诚。 仅仅是被这目光扫过,边令诚就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呼吸都为之一窒。 此人,正是在战场上以弱旅正面对敌曳落河却能不分胜负的安西悍将。 此人,正是高仙芝旧部,原安西都护府重骑统领。 此人,正是李倓这两百东宫卫率的新任骑兵统领。 此人,正是赵崇眦。 李倓的声音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再次响起。 “边令诚,你还有脸提圣人,提太子?” “高仙芝、封常清,忠勇为国,血战沙场,是你谗言构陷,罗织罪名,致使二将冤死潼关,三军将士泣血哀嚎,西域十万边军心寒齿冷!” “哥舒翰元帅受命于危难,力守险关,是你屡屡催战,克扣粮饷,掣肘军务,散布流言,致使军心离散,二十万大军一朝溃散,潼关天险拱手让人,长安门户洞开!” “如今逆胡犯阙,社稷危殆,江山倾覆在即!圣人将宫禁安危托付于你!可你呢?圣驾方离,你不思整饬城防,不念守土之责,反而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阻我聚兵抗贼!” 他每数一罪,声音便高亢一分,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的怒吼,在夜风中远远传开,震得无数士卒耳膜嗡嗡作响,也震得边令诚面无人色。 “我倒要问你,边令诚——”李倓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边令诚的鼻尖,相隔不过尺余,“叛军近在潼关,长安城里百万百姓的性命就在你眼前!你在此刻跳出来,阻我聚兵,乱我军心,是何居心?!” 他死死盯着边令诚的眼睛,一字一顿: “莫非——你早已暗中通敌,就等着叛军进城,好去给你的新主子安禄山,磕头请功,再做一回从龙功臣,再享一遭荣华富贵?!” “你……你血口喷人!!”边令诚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变紫,嘴唇哆嗦着,尖声嘶叫,声音却虚得发飘,“咱家是奉旨……奉旨保卫左藏库!” “住口!”李倓暴喝打断:“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他猛地收回刀,再次举起那枚右相令,让金色令牌在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崔留守奉旨守城!本王持太子令、右相令聚兵抗贼!保的是李唐社稷,护的是长安百姓!这才是大义!这才是王法!尔等阉奴,祸国殃民,罪孽滔天,人神共愤!今日若留你,天理不容,军心不服!” 话音未落,李倓身后,那尊铁塔般的人马具装甲骑,动了。 第35章 弓背霞明槊照霜(十三) 杨玉瑶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盆架前,掬起微温的清水敷在脸上,李倓又把柔软的布巾递给她。 擦干净脸,杨玉瑶恢复了平日里的状态,走到妆台前的月牙凳上坐下,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还有身后那个身影。她抬手拿起梳子,身后的男人却上前来,轻轻按住了她执梳的手。 “我来吧。” 杨玉瑶浑身一颤,从镜中愕然望向身后的李倓。他要……为她梳头? 李倓没有看她镜中的眼睛,只是轻轻拿过她手中的黄杨木梳,另一只手极轻地拢起她背后如云的长发,触手柔滑微凉。 梳齿小心地插入发间,从发尾开始,一点点梳理开那些睡梦中压出的细小缠结。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扯痛了她。室内静极了,只有梳子滑过发丝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两人似乎都放轻了的呼吸声。 杨玉瑶呆呆的僵着,从铜镜中看着身后那个小心翼翼为她梳理长发的年轻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心扉。 室内安静极了。 头发渐渐被梳理通顺,光滑如缎,披散在背后。李倓似乎也松了口气,动作自然了许多。他放下梳子,指尖无意间掠过她的耳廓。 微凉的触感让杨玉瑶轻轻一颤。 “好看吗?” 她侧过脸,抬眼望他,目光盈盈。 李倓看着玉颜生辉的夫人,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情意,点了点头:“好看。”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杨玉瑶心头绽开了花。她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他,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角印下了一个如羽毛般轻柔的吻。 一触即分。 “奖励你的。” 她脸颊绯红,眼中闪着狡黠而甜蜜的光,像只偷到腥的猫儿,转身便向屏风后走去,“我要更衣了,你不准偷看!” 看着翩然隐入屏风后的窈窕身影,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李倓把手往身后一背,转身走出了里间。 门口,绿柳还坐在院中的凳子上,看到李倓出来,连忙站起身。 “你坐着吧,我这就要出去了。”李倓朝她摆摆手。 “殿下这又出去吗?” “嗯,”李倓随意的应了一声,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看着绿柳:“对了,今晚我要在院中设一小宴,约摸有十四五人,还要麻烦你们了。” 绿柳刚想应承,李倓却又是补了一句。 “赵将军爱吃羊肉,饭量又大,多准备点。” 绿柳的脸一下子通红,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 勤政务本楼。 往日百官云集、冠盖盈门的景象不复存在。大殿内空旷得有些瘆人,只有稀稀拉拉站了不到百人,脸上都是带着勉强的镇定,眼神游移,彼此用极低的声音交谈,气氛压抑而诡异。 京兆尹兼西京留守崔光远站在了原本宰相议事时候的首席位置,李倓则是穿了一身铠甲,按剑立于其侧。 申时一刻已过。 崔光远抬眼看了看殿角的铜壶滴漏,开口问道:“殿中侍御史,人可都到齐了?” 百官中自有一人出列,展开手中的名册,朗声道:“禀留守,六部九寺五监,六品以上在京官员,应到三百七十一人,实到……”他顿了顿,“九十三人。” 殿内响起一片轻微的骚动和吸气声。竟有近三百人未到! 崔光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道:“点名。从堂官开始,尚书、侍郎、九卿,凡今日堂帖召集,无圣命、无重疾明证而托故不至者,一一念来。” “是。”殿中侍御史开始唱名,“吏部侍郎达奚珣……”他略一停顿,“告病未至。” “刑部侍郎房琯,告病未至。” “左相陈希烈,告病未至。” “吏部侍郎崔涣,告病未至。” “礼部侍郎杨绾,府门紧闭,无人应答。” “太常卿张垍,称病重……” 一个个名字念出,理由无非是“告病”、“重疾”、“不知所踪”。每念一个,殿内官员的脸色就白一分。大家都很清楚,没来的人,要么是早已打定主意跑路或隐藏,要么是自恃身份,不认为一个混乱局面下的京兆尹和一个年轻的郡王能拿他们怎样。 殿中侍御史念完所有未到的堂官名单,共计十七人。 没来的人太多了,要办哪些人,怎么办,会有什么后果? 他看了一眼李倓。 李倓回过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缓缓走下台阶。 众人的眼光都在他身上,想看看这个郡王会做点什么?能做点什么?敢做点什么? 李倓看着众人或探询或疑虑或冷漠等等眼神,突然笑了起来。 “我知道在座的诸公都在想些什么。” “我也知道没来的诸公都在想些什么。” “有的话你们不敢说,没事,我替你们说。”李倓接下来的一句话,便是让整个朝堂先是集体嗡的一声接着转入死寂:“有的事,是我李家做错了;有的事,是我李家的责任。” 崔光远都惊得张开了嘴巴。 “叛军就在潼关,兵锋所指,一日之内可至长安,若是就此宗庙倾覆,乃至社稷更迭,这都是我李家该负的责任。” “但是诸公不一样。” “诸公须记着,你们不仅仅是我李唐的官,更是这天下的官!” “你们吃的每一粒俸米,都是从户部发出来的。” “可户部不产粮食,也不产绢帛,这都是天下的老百姓供养出来的!” “我刚才说了,李唐若是亡了,这便是我李家该负的责任;可诸公呢?” “有的事,不需要你们负责任,但你们要记得,你们不仅仅是对朝廷负责,还要对长安,对大唐,对这天下十五道的百姓负责!” “圣人不在,宰相不在,但你们须记住,日后这昭昭青史上,记得不光是圣人和宰相如何,也会记着你们百官如何如何!” “你们吃了百姓的供养,就要替百姓管好这座长安城!” “这是你们的本分!” 第50章 天策大纛(十五) 最终,应到三百七十一人,实到三百六十二人。除张垍、房琯等寥寥数人,几乎全员到齐。 “很好。”李倓的目光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最后在达奚珣、崔涣、杨绾等各位堂官的脸上略微停留,“看来诸公已明白,何为非常之时,当尽之责。” 顿了顿,李倓继续道:“昨日所颁门下令,诸条诸款,需即刻施行,不得拖延。今日,有几事需再与诸公明确,并议定细则。” “其一,长安物价,尤以柴、粮、盐、布、药为要,必须稳定。即日起,由京兆府牵头,户部、太府寺协理,对东西两市及各大行铺进行核定,划定官价上限。敢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超过三成者,初犯罚没家产之半,再犯,家产尽没,主事者下狱!若有勾结胥吏、欺行霸市者,无论官民,一律以扰乱国本论,斩!” 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铁血的味道。不少与商贸有牵连的官员脸色微变。 “其二,宵禁之制,必须严格执行。每日酉时三刻净街,戌时闭坊门。除持有京兆府或天策军特许文书者,任何人不得于坊外行走。各坊坊正、武侯需尽职守夜,若有盗贼趁夜作案而未能缉拿,该坊坊正、武侯一体连坐!长安、万年两县,需加派巡卒,尤其夜间,凡有形迹可疑、聚众喧哗者,立时盘查驱散!” “其三,”李倓语气加重,“市井治安,关乎民心稳定。往日那些地痞无赖帮派混混,要是还敢在这个时候趁乱生事的,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长安令莫丹和万年令和进浑身一颤,相互对视了一眼。 “其四,”李倓语气稍缓, “天策军新立,整军备战,耗费粮饷军资甚巨。朝廷经过去年几次募兵,府库空虚,然守土抗贼,人人有责。” 说到这里的时候,百官们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齐刷刷的抬起了头。 “着令京城五品以上官员秩捐献粮帛,以助军资。三品,米五百石,绢二百匹;四品,米四百石,绢一百匹;三日内,送至左藏库。有困难者,可具实呈报崔相,然若有无故拖延、隐匿家产者,严惩不贷!”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 这是实打实的割肉! 虽说许多官员家资丰厚,但平白拿出这么一大笔,也觉肉痛。更多的人都在心中叫苦,他们仓促随驾未成,家中积蓄多在长安。 其实,这也是李倓迫不得已的一招。 民力已经被李隆基榨干的差不多了,不能再榨了。 剩下的,就只有从这些当官的身上榨了。 再说了,想想后来的崇祯皇帝,想想李自成从北京城里抄了多少钱财出来? 自己已经很仁慈了! “其五,”不等众人消化,李倓继续道,“即日起,各衙署需恢复正常运转,各司其职。凡玩忽职守、推诿塞责、延误公务者,轻则罚俸降职,重则革职问罪!国难当头,没有闲人,更没有废物!” 闪电五连鞭,鞭鞭抽在每个人的心头。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好一会,一个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殿下,崔相,吏部侍郎达奚珣有些话,不吐不快。” 达奚珣手持象牙笏板,面色如水,出班行礼。 “达奚公有何高见?”李倓目光落在他身上。 “殿下所言五事,皆为国为民,老臣并无异议。”达奚珣先定了调子,随即话锋一转,“然而老夫对天策军一事,心有疑虑,望殿下与崔相容禀。” 来了! 殿内气氛瞬间绷紧。谁都没想到,最先发难的会是这位以精明稳健着称的吏部天官。 “达奚公请讲。”李倓神色不变。 “谢殿下。”达奚珣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条理清晰,“整编南衙散卒,在这种危急存亡之秋,确为权宜之计,老夫亦知殿下苦心。然,其名、其实、其耗,有三不可,请殿下慎思。” “其一,名器不可逾。天策二字,乃太宗皇帝为秦王时所领上将府号,位在三公之上,非人臣可轻用。殿下以郡王之身,节度新军,用此尊号,虽为激励士气,然恐有僭越之嫌,易惹物议,非但不能聚人心,反可能授人以柄,谓殿下有不臣之心。此为一不可。” “其二,兵者凶器,不可轻动。南衙诸军虽散,然其编制、隶属,皆有朝廷法度。殿下擅改其制,私授将校,虽曰从权,实同私募。此例一开,若他处将领效仿,则朝廷纲纪何存?军中号令何出一门?此为二不可。” “其三,亦是老夫最忧者。如今叛军已据潼关,虎视长安。长安经数次征兵,实际上已经是捉襟见肘,应该徐图恢复。”达奚珣微微抬头,目光直视李倓,声音加重:“殿下于长安大张旗鼓,立天策旗号,整军备战,此非固守,实为招祸!恐激怒逆胡,使其不顾一切,狂攻猛打。若长安因此早陷,殿下岂非成了催城之人?届时,殿下欲守之志可嘉,然促祸之责难逃!此为三不可。” 他深深一揖:“故老臣斗胆进言,请殿下暂罢天策名号,仍以南衙诸军名义统辖。对外,可宣称只是整饬溃兵,加强城防,示敌以缓。待四方勤王之师云集,圣驾安稳,再行大举,方为万全之策。如此,既可安朝廷之心,又可懈叛军之志,更能保全殿下清誉与长安百万生灵。望殿下三思!” 一番话抑扬顿挫,头头是道。 有一部分官员觉得达奚珣老成谋国,所言不无道理;有一部分官员本就觉得李倓所做过于离经叛道,更是不住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达奚珣的话代表了很大一部分官员的心态。 崔光远暗暗皱眉,杨绾心里冷哼一声,却都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李倓。 李倓静静地听着达奚珣说完,才缓缓开口。 “达奚公说完了?” “老臣肺腑之言,望殿下明鉴。” “好。”李倓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达奚公,先不说要不要依你之言,罢天策名号示敌以弱,缓敌之志。敢问若叛军明日便到长安城下,当如何?” 达奚珣先是一怔,沉吟道:“这个……” 李倓没有等他开口,继续问道:“倘若叛军明日到长安,达奚公可愿与我一道,率军出城应敌?” 达奚珣连忙开口:“殿下,老臣不懂军阵……” 第57章 天策大纛(二十二) 历朝历代,对于军权军心都是极度敏感的。 在大唐就更不例外了,李渊弄府兵制很大程度就是为了制衡李世民,只不过李世民太能打了,所以没制衡成功反而从制度上确认了李世民大唐总司令的位置。 李倓荣军院的想法一说出来,大家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了。 燕昭王千金买骨,建宁王供养老兵。 一个味儿…… 功利吗?毫无疑问是功利。 仁政吗?毫无疑问是仁政。 这是实实在在的阳谋。 王维运笔如飞,将李倓所言一一录下,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杜甫早已听得热泪盈眶。 崔光远长叹一声,起身对李倓深深一揖:“殿下此议,老成谋国,仁心铁腕。于公,可安军心,固国本;于私,殿下之恩义,顷刻间可传遍天下行伍。老臣……五体投地。” 他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含蓄。 这荣军院若成,李倓在军中的声望怎么样不好说,但在老兵里的声望,将无人可及。 所有的将门所有的世家也都会再高看他一眼。 莫丹与和进也慌忙离座下拜,心潮澎湃。 他们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郡王,身影无比高大。 跟着这样的人,哪怕前途再险,似乎也值得搏一把。 博成了,那是什么功劳? 好像有四个大字,在他们的脑海里闪烁了一下。 “诸位请起。”李倓的脸上却没什么得意,“此乃草创,真正施行,千头万绪,困难重重。眼下最急者是靖安司,便请子美先生,会同莫明府,立即着手寻访登记老兵,稳住局面。” “至于荣军院,选址、钱粮、人员,均需从长计议,由崔相总揽,摩诘先生、子美先生协助筹划细则,我回头再调几个得力的人过来帮忙。此事务必低调扎实,一步步来。” “殿下放心,甫这就去西市,去漕渠!”杜甫抹去眼泪,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仿佛年轻了十岁。 “有劳子美先生了。” 就在这个时候,崔东走了进来,和出门的杜甫差点撞了个满怀。 “殿下,工匠们来报,天策大纛,及各色认旗、队旗,均已制好!都在左藏库那里等着呢。” 李倓精神一振:“走!去看看!” ………… 左藏库前的广场上,南衙诸军的操练热火朝天。 比起昨日,队列已整齐许多,口令声、脚步声、喝喊声夹杂在一起,带着一股新生的锐气。 高台上已经搭起了凉棚,少府监郝冠豪正带着十余名工匠手捧着若干器物在那里等着,见到李倓一行人过来,郝冠豪赶紧带着众工匠上前行礼。 “殿下。” “诸位免礼。”李倓嘴上说着,眼睛却盯在了那面由两个人一起合力捧着的黑色蜀锦上。 郝冠豪也不废话,只是把手一招,总共六名工匠上前,缓缓的打开了这面蜀锦。 “殿下,您吩咐的天策军大纛,下官已经命工匠连夜赶出了出来,您看看。” 一面大纛,在众人的期待中缓缓展开。 隋为火德,唐继隋德,为土德,色尚黄。 可这面天策大纛的旗面却不是赤红,而是玄黑如墨,材质用的是厚重挺括的蜀缟染就,沉静如渊,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这正是李倓特意选定的颜色——承太宗玄甲军之余烈,寓北水肃杀之金气。 旗面中心,并非绣的“建宁郡王”,而是两个硕大的的篆字——“天策”。 字以银线刺绣,线脚细密,在玄黑底色上并不张扬炫目,却随着光线角度流转,泛着冷冽如月华般的幽光,内蕴锋芒。 银,在礼制中位次于金,正合郡王身份,并不僭越。 “天策”二字周围,并无龙虎云纹等繁复装饰,这面旗帜上除去天策两个字,再无任何图案。 这便是天策军主帅的坐纛旗——铁杆、黑旗、玄底、银字。 “殿下,大纛的旗面长为一丈二尺,宽九尺,大纛旗杆为一丈八尺。” 李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这面大纛。 一丈二尺,也就是三米七;九尺,就是二米八。 一丈八尺,就是五米六。 这已经是在不逾规制的情况下能给到的最大的尺寸了。 紧接着,其余工匠又捧上了认旗队旗。 认旗是给都尉用的,队旗则是给队正用的。 由于时间仓促,再加上李倓心中对于军队改造的长远构想,所以认旗的旗面只是纯色,干净无比,没有任何所谓青龙白虎或者朱雀玄武的纹样。 不过是旗面的长度和宽度都略有下降罢了。 从崔光远,到崔东杜甫王维莫丹和进,再到郝冠豪和所有工匠,便是连闻讯赶来的刘单和王曾清,都用热切的眼神看着李倓。 然而,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李倓却缓缓摇了摇头。 “收起来。” “大纛,暂时不升。” “殿下?” 听到李倓说暂时不升大纛,众人都是愕然。 “大纛,是给人看的,大唐眼下缺的不是让人看的旗,而是能打仗的兵。”李倓没有多解释:“刘司马!” “末将在!” “将大纛和这些旗帜都保管好,另外,让他们几个都来见我。” “领命!” 很快,赵崇眦安墨啜等诸将便全部来到,见礼之后,分成两列站好。 “诸位,你们都是安西军的宿将,都是老兵!怎么训练,我不管,你们自己用心。” “但这里有几件事,是要你们从今日便要做起来的。” 意识到李倓这是在发布军令,众人鸦雀无声。 “从今日起,各团各队,需在营中显眼处,悬挂标语。” “标语??”众将都是一愣,连同文官们也有点摸不着后脑勺。 “对,就是大白话,写在木牌上,让每个士卒抬头就能看见,时时记在心里。”李倓解释道,“就写两条,一条叫做:长安是我家,叛军来了我锤他;另外一条叫做爱护百姓,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殿下此策大妙!潜移默化,胜过于百遍说教。” 刘单眼睛一亮:“只是这不拿一针一线?” “这是我天策军军纪的根本。” “自古兵匪一家,兵患比匪宰更甚,就是因为从来都觉得百姓好欺负!” “我们现在守的是长安,面对的是自己的父老乡亲。” 李倓的表情十分严肃:“失了民心,就算守住了长安,也失了根本。这条要作为我天策军的铁律!违者,斩!” “末将遵命!”诸将均是纷纷行礼。 “最后,”李倓的目光扫过众将,“我再宣布几道日常军纪,刘司马你且记好了。” 刘单赶紧掏出木牌和炭笔。 “天策军一日三食!两干一湿,午食晚食,都要见到肉!都要有荤腥!” 仅仅是这一条,台上的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齐刷刷的看向了李倓。 没办法,就这一条,别说后勤上要增加多少负担,便是传出去都要惊掉长安城所有人的下巴。 要知道,中国几千年以来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日两餐,早上一顿,晚上一顿。 更不要说每两餐都要见到肉。 但众人虽是惊讶,却也没有多嘴。 叛军就在潼关虎视眈眈,李倓现在别说给大头兵加餐加饷,就是发房子发女人,只要能把长安城守住那都是正常的。 加点肉算啥? 第58章 最后的晚餐 李倓看到众人的反应,也懒得多想,干脆的宣布了下一条军令。 “自今日起,军中不许喝生水,所有用水必须煮过才可以喝,违令者,二十军棍!” “啊?”“啊?”“啊?” 一串“啊”声从各位将领的口中发出。 李倓并不打算和他们解释为什么要不许喝生水,这种事对他们来说纯属孩子没娘说来话长,只是自顾自的继续开口。 “每日至少清扫营区一次,各火负责各火的垃圾,收集起来集中处理,远离水源。” “辅兵与火头军在军饷及饭食上的待遇要与战兵一致。” “所有士卒,夏日最少每五日必须沐浴一次!” 麻了。 从赵崇眦到安墨啜,从崔光远到莫丹和进,从刘单到王维,一句话,台上除了李倓之外的所有人。 都麻了。 不麻也晕乎乎的。 跟着李倓时间最久已经隐隐成为李倓手下第一大将的赵崇眦,鼓着腮帮子小心翼翼的行了个礼。 “殿下,不,元帅!” “元帅,敢问为何要如此繁琐?就比如这沐浴一次,我们当兵的……谁身上不是灰头土脸的……” 安墨啜也跟着发话了:“是啊元帅,这儿郎们天天操练就很辛苦了,又是洗澡又是打扫的,大伙儿可能会叫苦……” “叫苦?”李倓冷哼了一下。 “你们不理解便算了,军中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你们执行!” “我现在把话放在这里!卫生之事,关乎全军存亡,没有商量余地!谁管辖的营地出现污秽不堪、臭气熏天、士卒蓬头垢面的情况,我不管什么理由,主官先领三十军棍!” 一直以来,李倓给人的形象都是比较温文尔雅的,待人接物也没什么架子,甚至在很多人看来其实挺好说话的。 但是此刻,众将被李倓这前所未有的严厉震慑住了。 三十军棍,足以让一个壮汉躺在营地里大半个月了。 刘单深吸一口气,率先躬身:“元帅所虑极是,治军者本就应于细微处见真章。属下这就去拟定详细条陈,分发各营,严格执行。” 赵崇玼等人见刘单表态,也只好压下心中不解,齐声抱拳:“末将遵命!” “你们只知道打仗打的是粮草,是后勤,却不知这后勤不仅仅是粮草,以后你们慢慢就懂了,赵崇眦留一下,其他人去忙吧!” 说完这句话,李倓挥了挥手。 众将带着满腹心思和沉甸甸的军令散去。 “老赵啊。”李倓走到赵崇眦的身前:“去在东宫卫率中选一百骑兵。” “末将遵命!”赵崇眦行完军礼,抬起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元帅,要干啥呀?” 李倓笑了笑:“不干啥,你和他们今日下午唯一的任务就是——睡觉。” 赵崇玼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多问,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李倓回过身来和众文官聊了一会,又将王曾清叫了过来,告诉了他协助杜甫速速成立靖安司的事情,最后走到了崔光远的身前。 “崔相。” “殿下,”知道李倓有话要对自己说,崔光远也是上前几步:“殿下可是要出长安?” “知我者,崔相也,”李倓脸上微微一笑:“慢则三日,快则后日,我肯定回来。” “那些吐蕃使者?” “就请崔公在酉时放他们出长安吧。” “既如此,老夫便祝殿下马到成功。” 李倓凝视着崔光远,他感受到了这位老人的关心,也感受到了这位老人的担心,更感受到了这位老人对他的信任。 “崔相放心,长安暂时应无事,只是今日李倓给您添了很多担子,怕是您又要多长几根白发了。” ……………… 关中的夏天,日头是那种灼烈的晒。 哪怕是到了酉时,太阳开始要落山,却仍旧是那种倔强到迟滞的昏黄,像掺了沙土的浊酒,沉沉地泼在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上。 好在升起了几十处稀稀拉拉的炊烟,带着粟米和罕见肉腥的气味,混在夏末沉闷的空气里,又恢复了些许生机。 好在杨国忠带着人从马嵬驿拉来了五车粮食,三只瘦羊,两头老牛。 在搞钱和搞吃的这件事情上,杨相杨国忠,历来是大唐独一档。 按着李隆基的意思,牛羊被分发给了火头军,至于为什么不是御厨,乃是因为这种时候,御厨是远远不如火头军的。 用惯了好食材的他们,已经不会做下水了。 可对于火头军和大头兵来说,牛羊的身上全是宝。 除了皮毛之外,几乎是每样东西都下到了锅里。 即使是这样,分到几千张嘴里,每人不过一小碗稠粥,指尖大小一块的不知道是肉还是什么。 但对于饿了两天的肠胃来说,已是久旱后的几滴甘霖。 士卒们蹲坐在泥地上,埋头吞咽,脸上交织着贪婪、庆幸,但也有更深的茫然,时不时的还会有点干呕——没办法,在长安的时候哪顿吃的不比这好? 但是即使干呕出来也会紧紧的闭着嘴再吞下。 吊命的东西啊。 高力士亲自看着宦官将一碗飘着零星油花的肉粥和两张烤得焦硬的胡饼送进辇中,很快,圣人口谕传出。 大军今夜于此休整,明晨开拔,赶往马嵬驿。 陈玄礼今日总算是扎好了一顶军帐。 帐帘被极轻地掀开一道缝,一丝昏黄的天光溜进来,勾勒出漂浮的尘埃,旋即被一个瘦削的身影挡住。 李辅国像一只谨慎的狸猫,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大将军。” 陈玄礼没有回头,沉默了几个呼吸,才缓缓开口。 “李公公,看见了?” “是,奴婢看见了。” 李辅国依旧垂着头,“杨相……辛苦了。大家和将士们,总算能垫一垫肚子。” 陈玄礼忽然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冷硬,“李公公,都到了这个关口了,若是你我还说这些场面话,只怕最终只会便宜了别人。” 他向前跨了一步,甲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带来压迫感。“明日就到马嵬驿,他说那里还有粮。若真让他再搬出几十车来,就要这么被他糊弄过去吗?” 李辅国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彻底地融入阴影里。 他很清楚,陈玄礼压根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 他在演戏。 他想让太子更坚定的和他站在同一条船上。 同样的,自己来了,这是一种态度。 自己不开口,这也是一种态度。 至于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说话,这便是火候了。 学会蛊惑人心,学会操纵人心,便是阉人又如何? 时间一点点过去,帐外士卒收拾碗盏的声响隐约传来,更衬得帐内死寂。 李辅国仿佛终于组织好了语言,轻轻叹了口气。 “大将军想的是对的,只不过奴婢位卑言轻,只知道箭在弦上,久而不发,其势自堕啊。” “那你说,该怎么办?!” 陈玄礼目光灼灼,“太子……” “太子什么都不知道!”李辅国幽幽的打断了陈玄礼的话:“大将军,您是军中的宿将,也是陛下的从龙之臣!” “您要做什么,都是对大唐有恩,谁都会记住的。” 话说到这里,李辅国没有再说下去了。 对聪明的人,有的话不用说出口。 你是陛下的从龙之臣,就不要妄想着还能够做太子的从龙之臣了。 你对大唐有恩。 是恩。 恩,不是功。 这中间的分寸拿捏,李辅国相信陈玄礼一点就透。 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陈玄礼便开口了。 第59章 一群老六 “我从来没想过什么对大唐有恩,只是秉着一腔热血,誓除国贼而已。” “大将军为国尽忠,乃是我大唐的楷模。” 李静忠赶紧弯腰行礼:“老话说得好,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可手中要是没粮呢?是不是就该慌了?” 陈玄礼没有任何反应。 “饿了两天,奴婢总算吃了个半饱,可要是明天到了马嵬驿还是没东西吃,”李静忠伸出了翘着兰花指的手,往帐外一指。 “便是奴婢这么卑贱的人,也是要骂娘的。” 陈玄礼站了起来,刚要说话,李静忠却是准备告辞了。 “大将军,奴婢饿的头晕眼花的,多说了些胡话,切莫怪罪,”他边说着边直起腰来。 “奴婢还要回去伺候,也不知道那吐蕃的使者,能不能带些瓜果肉脯来,也能给贵人们吃些好的。” 说完,也不等陈玄礼有任何反应,李辅国竟是直接出了军帐。 ……………… 赵崇眦带着一百骑兵睡觉去了,李倓却是睡不成。 不过他一点也不困,精神抖擞。 趁着还有点时间,他找来刘单安墨啜以及何履光梁宰,细细的商议了一番。 泸水寨,要赶紧修起来了。 蝴蝶翅膀已经扇动,李倓现在也不敢保证孙孝哲是不是就真的像历史上一样那么姗姗来迟。 但不管如何,还是那句话。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但不聊不知道,聊起来之后,两边才对彼此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在和这几位军中宿将交谈了一番以后,李倓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老祖宗能从黄河流域那么点大的地方打到现在这么大,真的是有道理的。 武德太充沛了。 尤其在经历过几千年的战争之后。 尤其在本朝的军神李靖写出了《卫公兵法》之后。 对于阵地战防守战的所有总纲要点技巧突发情况应变准备预备队水源粮草等等所有问题,都已经是这个时代的全球巅峰。 就以立军寨来说吧。 当道下寨可以有单寨,可以有夹道寨,可以有品字寨。 单寨就是孤零零的一个寨,讲究个修的越坚固越好。 夹道寨就是根据道路或者河谷的有利地形,在两侧各下一寨,互为犄角之势。 品字寨就是三座寨,形成品字形的三角形,一寨在前,两寨在后。 这些都是当道下寨的优先选择,毕竟背靠坚城,从战术上讲,下寨的目的是为了能够和城池互为犄角之势。 然后是每种寨子怎么修,围墙怎么立。 拒马放多少。 望楼怎么修,箭塔怎么造,怎么防止夜袭,怎么防止火攻。 李倓听了一会便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后世的电视剧真的害死人。 后世的电视剧里,只要是古代战争,那绊马索都是满天飞,陷马坑是一个接一个。 可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首先骑兵大部分时候都不是全速冲锋,而是踱步走或者小跑; 其次,陷马坑的伪装一定要做的很好,才能不被敌军的斥候发现; 再次,工程量太大了,而且很浪费时间。 真正修陷马坑一般都是故意让敌人看到,目的只是为了让他们绕道而已。 至于第二件事就是,自己救下的这群安西宿将,都是一群武德充沛的老六。 纯老六。 坑蒙拐骗,阴险狡诈。 怎么恶心怎么来,怎么阴毒怎么来。 李倓在穿越之前也是读过一些历史书的,知道守城的时候用屎尿是常有的事,但实在没想到这帮老六不仅玩屎玩尿还玩屁。 “这个……金汁我是能理解的,但是诸位,这个屁是怎么玩的?” 实在好奇的李倓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想不明白这个屁是要怎么玩…… 听到李倓这么问,安墨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大牙,和他黝黑的面庞形成了特别鲜明的对比。 梁宰瞥过来一个眼神,仿佛在说殿下你出身高贵,要不就别问了。 何履光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 这下李倓的好奇心更浓了。 在他追问之下,梁宰才给他解释了起来。 “殿下,你知道蛆吗?” 李倓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我们安西人少,守城的时候,所有的屎尿都要收集起来,煮沸了用抛石机抛出去,或者用勺子浇下去。” 听到这句话,李倓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脱口而出一句话。 “灵魂汁子,浇给?” “灵魂汁子?” 众将相互看了一眼。 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但汉语的好处就在于可以让人连猜带想,倒是都立刻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想不到殿下还会说西域的口音。” “略懂,略懂,”李倓打了个哈哈:“继续说你的……说你的屎尿屁。” 梁宰清了一下嗓子。 “长安人多,每天拉的屎也多,我的意思是,一部分屎收集起来,装在陶罐里。” “现在天热,蛆很快就长出来了,再往罐子里加点死老鼠死兔子,三天。” 梁宰信心满满的对着李倓比划了三个手指头。 “只要三天,这罐子里绝对臭不可闻。” “等到晚上的时候,我们就把这些罐子往他们营地里扔。” “保管叫他们少睡几个好觉啊。” 话音刚落,安老六何老六等人都纷纷不迭的点头。 李倓看着梁宰伸出的三根手指头,仿佛听到他在和自己显摆:“我弄死他们的办法有九种!” “九种!” 看着众人按耐不住跃跃欲试的样子,李倓体内的某种开关仿佛被打开了,他不甘示弱的吐出两个字。 “就这?” “嗯?”“啊?” 众将脸上的神情被突然噎了回去。 “你们搞清楚你们现在在哪里!” “这是在长安!我们大唐的帝都!几十万人口!” “别死盯着屎尿屁行不行,要加点料!” “鸟头,知不知道?” “这玩意烧熟了往对面扔过去,只要把人烫伤,那刚开始就是全身麻木,然后就是浑身心悸没力气,到最后就是个死。” 安墨啜的嘴巴变成了一个圆形。 “狼毒,砒霜,知不知道?为什么不加进去?留在长安城药房里下崽吗?” 梁宰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兴奋的色彩。 “还有一个更猥琐的办法,但是……”汪宣胜在旁边插嘴了,他还有点犹豫:“毕竟此举不说有伤天和,但实在是……” “后生你就说吧。” “后生,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犯罪啊。” “后生,伤不伤天和的不要紧,咱们可是要保卫长安的平和啊。” 诸将的情绪已经完全调动了起来,七嘴八舌的纷纷表示要听到汪宣胜所说的更猥琐办法。 “其实这事吧,也简单,纯属恶心人……” 汪宣胜放低了声音:“你们想啊…………”对着他们耳语了好一会,听的安墨啜几个眉飞色舞的。 “几位老哥,你们觉得呢?”说完,汪宣胜还羞涩的问了一句。 几个大汉抬起了头,眼珠子转了几圈之后,纷纷对汪宣胜竖起了大拇指。 “后生,还得是你啊,” 第60章 命运多舛 痴迷淡然 李倓并没有想到,他竟然无意中以这样一种办法迅速的在军略上赢得了这些安西老将的认可。 身份上的认可仅仅是由于自己的出身,而杀边令诚则是像所有人证明了自己胆气与魄力。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起码眼下不够。 “咳咳……”李倓轻轻的咳嗽一声,示意自己还有话要讲。 众人立马缄口不言。 “除了你们说的这些,我还有个要求。” “营寨前,要给我挖一条战壕,挖的深一点,一个半人那么高。” 梁宰看了过来:“殿下,挖这么深的战壕做什么?” 李倓却是没有回答他,而是问刘单要了纸和炭笔,在上面画了起来。 画好之后,李倓将纸递给了梁宰。 “就按照我画的这个样子给我挖战壕,明白了吗?” 梁宰接过来看了一会,再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老六的笑容。 “殿下,你就瞧好吧。” ……………… 怀远坊,鸿胪客馆。 这处专门安置外邦使节的馆舍,如今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焦躁气息。 时值盛夏,空气黏得像是化不开,混合着远处马厩飘来的牲口气味,让人心头更加烦闷。 桑吉盘腿坐在胡床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 那里本该佩着他的弯刀,那柄镶着红宝石、由吐蕃最好的匠人打造的宝刀。 可如今空空如也。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唇紧紧的抿着,仿佛胸腔里关着一头躁动的野兽。 “王子,您喝点水。”侍从扎西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碗酪浆。 桑吉猛地挥手,“啪”的一声,陶碗摔在地上裂成数片,乳白的浆液溅了一地。 “喝水喝水!我喝得下吗?!” 他霍地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牛皮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把刀是我十三岁那年,父汗亲手给我系上的!现在呢???被那个什么建宁王抢走了!” 房间另一侧,尚结桑盘坐在窗边的毡毯上,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暗红色的玛瑙念珠。 这位年过五旬的吐蕃老臣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像被高原的风沙一刀刀刻出来的。 他眼帘微垂,似乎对桑吉的暴怒充耳不闻。 “尚结桑!”桑吉猛地转身,“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他们大唐就是这样对待使节的吗?!” 尚结桑终于抬起眼皮。 他的眼睛是高原人特有的深褐色,眼白泛着淡淡的黄。 “王子,”尚结桑的语气非常平静。 “愤怒不能让我们离开长安。坐下。” “我坐不住!”桑吉一拳捶在廊柱上,震得屋顶簌簌落下一缕灰尘。 “那个李倓,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郡王,竟敢如此羞辱我!这是在羞辱吐蕃!等回到逻些,我定要请父汗发兵,让这些唐人知道——” “王子,会咬人的狗不叫,你叫的太凶了。” 尚结桑平静的打断了他。 桑吉死死的盯着尚结桑,终于是忿忿的坐了下来,只是胸膛兀自剧烈起伏。 房间里的其他几名随从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桑吉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街市隐隐传来的、与这驿馆格格不入的喧嚣。 “尚论,”一名年轻的随从忍不住低声开口,“……唐人会让我们走吗?感觉这里好危险啊。” 这个问题,其实每个人心里都问过无数遍。 昨日从京兆府回到驿馆,一日夜来,除了送饭的杂役和门口守卫的兵卒,他们见不到任何有分量的人物。 想打听消息,那些杂役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低着头匆匆走开。 这种没有明说的软禁,最让人心烦。 尚结桑没有回答年轻随从的问题,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往年的这个时辰,怀远坊该是人流如织,胡商开设的酒肆里传出歌舞声。可如今,街上的喧闹几乎是少了一半。 远处皇城的方向更是一片寂静。 尚结桑在高原上与唐廷打了半辈子交道, 从开元末年到如今,他来过长安六次。 每一次,这座都城都让他感受到那种近乎傲慢的繁华与自信。 可这次不一样。 他真的感受到了一个帝国在开始衰败。 他真的感受到了一个巨大的机会在慢慢形成。 他兴奋,他思索,他渴望,但他最终长出了一口气,将所有的心思都压了回去。 “等。”尚结桑只说了一个字。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爬行。 日头渐渐西斜,从窗棂斜射进来的光柱慢慢拉长,颜色也从炽白变成了昏黄。 街道上传来武侯换岗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晚霞开始笼罩长安。 驿馆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门口守卫的兵卒似乎与来人说了什么,接着,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着浅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正是昨日陪同他们去京兆府的那个翻译官。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吏,手里提着灯笼——虽然天还没完全黑。 房间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翻译官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尚结桑身上,拱了拱手。 “尚结桑正使,诸位,圣人允你们前往行在拜见,你们可以收拾行装,离开长安去拜见圣驾了,杨相会先接见你们的。” 房间里一时之间竟没人接话。 桑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跨前一步,眼睛紧紧盯着翻译官:“你说什么?我们现在可以去见你们的皇帝了?” “是。”翻译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的口吻:“不过麻烦诸位快一点,再过一会就要宵禁了。” “现在走吗?”尚结桑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按照惯例,使节离京,当于白日启程,礼部应有官员相送,甚至可能还有饯行宴。这些我似乎都没有看到。” “如今长安情况特殊,想必正使也有所耳闻。非常时期,怕是顾不得这许多礼节了。” “非常时期?”尚结桑忽然笑了笑。 “那若是我们不想夜里走呢?”桑吉插话道,语气里带着质疑,“我们要白日堂堂正正地出城!” 翻译官看了桑吉一眼,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讥诮:“若贵使想继续住在驿馆,自然可以。不过……”他顿了顿,“从明日起,驿馆一切用度,需贵使自行承担。” “什么?!”桑吉勃然变色,“你们——” 尚结桑抬手止住了桑吉的话头。 “敢问一下,”尚结桑的语气非常温和,“这是京兆府崔府尹的意思,还是……那位建宁王殿下的意思?”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我只是奉命传话。” 尚结桑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随从们说:“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尚结桑!”桑吉急道,“这明显有问题!夜里出城,万一——” “桑吉!”尚结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再说了。” 桑吉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狠狠瞪了翻译官一眼,转身开始收拾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 翻译官拱手道:“既如此,下官便在驿馆外等候,请贵使莫要耽搁。”说完,便带着小吏退了出去。 第61章 出城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吐蕃使团众人,桑吉压低声音道:“尚结桑,这肯定是个圈套!他们想趁夜里对我们下手!” “不会。”尚结桑摇头,他已经重新坐回毡毯上,开始整理自己的随身物品——几件换洗衣袍、一个装着文书印信的皮囊、一小袋金沙,以及一尊用绸布仔细包裹的鎏金佛像。 “为什么不会?” 尚结桑将佛像小心地放进皮囊,系好带子,这才抬头看向桑吉。 “王子,你失去的只是一把刀,但不应该失去你的智慧!我们是使团!为什么要杀我们?难道大唐要东西两边同时开战吗?” “那他们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我们看见什么。”尚结桑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或者说,不想让我们在白天看见长安城如今真正的样子。” 桑吉一愣。 尚结桑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大唐皇帝跑了,潼关真的丢了。白天放我们出城,我们要走明德门,一路往西,会经过西市、金光门——那里现在是什么光景?若是看到满城恐慌,看到守军涣散,我们回到吐蕃会怎么说?” “那个建宁王,不想让外邦看到大唐如此狼狈。” 桑吉明白了:“所以让我们夜里走,趁黑出城,我们什么也看不清。” “对。”尚结桑点头。 “那我的刀呢?”桑吉咬牙,“不要了吗?” 尚结桑直愣愣的看着他好一会,才开口说话。 “如果你真的想要回你的刀,那么就自己拿回来。” “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去看看大唐皇帝的虚实,然后赶紧回吐蕃。” “男人最好的报仇,就是将敌人变成尸体,再在他们女人的肚皮上复仇!” “要学会利用仇恨,但不能被仇恨麻痹!” 没等桑吉说话,尚结桑已经转向其他随从:“都听着,把能带金银细软都带上,吃食也多备些。” 众人应声,各自忙碌起来。 桑吉在一旁看着,忽然道:“尚结桑,我们见到杨国忠后,该怎么说?” 尚结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实话实说。”他缓缓道。 “实话?” “对。实话。”尚结桑的声音不大:“说那位建宁王李倓跋扈专权,目中无人,不仅收缴使节佩刀,还软禁使团。说长安城内风声鹤唳,官员人心惶惶。” 桑吉眼睛亮了。 “中原人喜欢内斗,我们就给他们递上内斗的理由。至于这把刀最后砍向谁……” 他没有说下去,但桑吉已经懂了。 房间里响起收拾行李的窸窣声,皮囊扣带、箱笼锁扣、还有那几匹舍不得留下的牦牛绒毯被展开又叠起的闷响。 尚结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长安。 这座他来过六次的城市,这次离开,下次再来,自己会是什么身份呢? ……………… 翻译官在驿馆外递上了一份盖着京兆府大印的公文。 “正使一路顺风。” 尚结桑接过文书,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行了个叉手礼。 桑吉翻身上了一匹骆驼——那是他最喜爱的坐骑,一匹通体雪白、只有鼻梁处有一抹黑的双峰驼,名叫“雪山”。 他拍了拍“雪山”的脖颈,骆驼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带着草料气息的热气。 “走吧。”尚结桑也爬上了一匹毛色深褐、体型格外高大的公驼。 车队缓缓驶出坊门。 驼铃声响了起来。 “叮当……叮当……” 每匹骆驼的脖子上都系着铜铃,随着步伐晃动,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响声。这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传得很远,又很快被浓稠的黑暗吸收。 桑吉骑在“雪山”上,绷紧了身体。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装了一把新刀。 但手感很陌生。 这种陌生让他又心生烦躁。 车队走得很慢。 骆驼这种牲畜,耐力极好,能负重,能长途,但就是走不快。 尤其是在夜间。 它们似乎也对黑暗有些不安,步子迈得格外谨慎,粗大的蹄掌踩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混在驼铃声里,构成一种单调又压抑的节奏。 尚结桑走在车队最前面。 长安城的街道他熟悉,但那是以前的长安。 此刻的长安,尤其是宵禁中的长安,房子还是那些房子,街道还是那些街道。 但他总觉得陌生。 只是宵禁也是有好处的,很快他们就到了金光门,在递过去公文之后,车队很快便出了城。 世界突然变得寂静起来,但又不是完全寂静。 因为还有驼铃声。 “叮当……叮当……”在空旷的野外,这声音传得更远,也显得更加孤独。 此时的月光更加明亮了起来,能看清道路的轮廓:一条黄土官道,笔直地伸向西方,消失在夜色深处。 夜风大了些,带着野地里的凉意,吹散了骆驼的气味,也吹来了更浓郁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远处有虫鸣,叽叽喳喳的,连成一片,反而衬得这夜更加空旷寂寥。 桑吉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在城门下淤积的闷气都吐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城墙上的灯火稀疏如星。 车队在官道上沉默地行进。 离开长安城大约五六里后,路旁的景象开始变化,开始出现零星被遗弃的车辆, 有些是车轴断了,有些是轮子掉了,就那么歪倒在路边,像一具具巨大的骨架;还有散落的行李、破旧的衣衫。 没有人停下。所有人都别开了脸,加快了速度。 桑吉的胃开始不舒服。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泛上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恶心。 “尚结桑,”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虚弱,“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 尚结桑抬头看了看天色。残月已到中天,估摸已是戌时末、亥时初了。 “再走十里,找一个背风、隐蔽的地方休息。天亮的时候再出发。” 十里。 桑吉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以骆驼的速度,十里大概要走一个多时辰。也就是说,他们要走到子时左右。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再问。 车队继续前行。 夜更深了。虫鸣声似乎也弱了下去,天地间只剩下驼铃声、蹄声,以及风吹过田野的沙沙声。那声音单调、重复,像钝刀子一样切割着人的神经。 桑吉开始感到困倦。白天的愤怒、焦虑,刚才的震惊、不适,此刻都化作了疲惫,潮水般涌上来。他趴在驼峰上,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他几乎要睡过去时,前方的尚结桑忽然勒住了骆驼。 “停。”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桑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直起身,顺着尚结桑的目光望去。 第62章 夜袭 (二合一) 前方不远,官道拐了一个弯,绕进一片小树林。树林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团蹲伏在路边的巨兽。风吹过树梢,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加上夜晚的鸟叫声还有各种虫子的叫声,更添几分阴森。 “怎么了?”桑吉压低声音问。 尚结桑没有马上回答。 他眯起眼睛,像草原老狼一样仔细打量着那片树林,半晌才缓缓道:“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 夜风是从林子方向吹来的,带着湿土、腐叶和草木的普通气息,但…… “汗,还有马粪。新鲜的。”尚结桑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很多马,刚跑过大汗,又被夜风一激,膻骚味冲得很,还有那股子新鲜马粪的酸热味,没冷透。” 桑吉心头一凛。 他并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但他无比的相信尚结桑。 “掉头?”桑吉的手已经有了牵扯缰绳的动作。 “噗啦啦——!” 林子里,一群宿鸟被惊起,哑叫着扑棱棱飞向夜空。 几乎在同一瞬间—— “呜——!” 一声短促低沉的号角声,猛地从林子深处炸响! 尚结桑脸色骤变。 “结圆阵!车仗在外!人缩到车后!快!” 训练有素的吐蕃护卫和随从们,在一瞬间的慌乱后,开始了行动。 所有的骆驼被拽到外围,再把大车首尾相连,勉强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子。 “咯噔…咯噔…咯噔……” 马蹄声从树林方向传来。 二十多个骑兵,从树林中一个一个的钻了出来,马头一点一点的。骑手们端坐鞍上,身形随着马步微微起伏。 他们在距离车队约百步外停住。 没有动作,没有冲锋,没有喊话。 只有马儿的响鼻声不时的响起。 尚结桑深吸一口气,从骆驼上翻身下来,向前走了十几步,停在双方中间的空地上。他右手抚胸,用尽量清晰平稳的唐话扬声问道。 “诸位好汉!在下吐蕃使臣尚结桑,奉我赞誉之命,赴长安朝贡大唐天子!若是诸位弟兄缺少粮饷,我等愿奉上薄礼,结个善缘!”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 骑兵阵中,一骑越众而出。 马上的骑士蒙着面,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他策马缓缓上前,直到距离尚结桑三十步左右才勒住。战马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 骑士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尚结桑,好一会才开口了。 “留下财物,人,可以走。” “说给好汉知道,这的财物,大半乃我赞誉进献大唐圣人之贡礼,要是丢了,我们回去了没法交差事小,但是会伤了两国和气啊。好汉您看这样行不行。”尚结桑堆起笑脸。 “我等愿献出所携财货的三成,权当交个朋友。余下之物,也好让我等至御前,全了礼数。如何?” 听了他的话,蒙面骑士甚至连头都没动一下。 他身后的骑兵阵,也毫无反应。 “一半!”尚结桑立刻加码,“好汉,一半!这已是极限!剩下的,我等还需面圣进贡,若两手空空,必是死罪啊!还请好汉体谅,给条活路!” 桑吉在车阵后听得心头火起。 这几天在长安受的气,丢的刀,再看着这些骑兵,还有尚结桑的背影,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恐惧的热流直冲头顶。 下一秒,他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嘴巴就是不由自主的张开了。 “一半财物给你们!我们是吐蕃使臣!你们大唐皇帝还在等着我们的国书和贡品!” “你们敢抢贡品,就是对抗你们皇帝!皇帝不会放过你们!” “杨国忠杨相也不会放过你们!” 尚结桑浑身一僵,暗叫不好。 果然,那一直沉默的蒙面骑士,动了。 “我本不想杀人。” 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食指向前,轻轻一点。 “轰——!” 一百步的距离,对于启动的骑兵而言,眨眼即至! “噗嗤!”“咔嚓!”“啊——!” 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濒死的惨叫几乎同时爆发! 单薄的车辆和骆驼组成的屏障,在已经冲起来的骑兵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骆驼开始惊恐的嘶叫着,慌忙的想要找着路跑去,却又被拴在车上的缰绳死死的困住。 骑兵们如虎入羊群。 吐蕃使团里不是没有好手,但几乎组织不起任何像样的抵抗,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桑吉被尚结桑死死按在身下,耳边全是惨叫、马嘶、兵刃入肉的闷响。 他透过尚结桑的臂弯缝隙,看到扎西挥舞着一根铁棒冲向一骑,却被那骑兵用长枪格开,反手一捅,再一抽,扎西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看到自己心爱的雪山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在脑袋上,白骆驼发出一声悲鸣,骑兵见骆驼没死,又拉住缰绳狠狠地砸了好几下……,然后慢慢的跪倒在地,接着又被马蹄狠狠地踩在了腹部,四蹄不停的在空中抽动想要爬起来。 他看到……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 “不——!”桑吉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但肩膀被尚结桑死死的拉住,接着两人滚到一辆大车底下,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尘土、血腥味,还有骆驼粪尿的骚臭。 马蹄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骆驼的悲鸣、车辆被撞翻的碎裂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地狱般的交响。 桑吉趴在车底,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害怕,是愤怒,还是屈辱。 战斗——如果这能被称为战斗的话——结束得很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只剩下伤者的呻吟,骆驼垂死的喘息,以及……马蹄声。 那些骑兵没有离开。他们在打扫战场。 桑吉透过车底的缝隙,看见一双双马腿在眼前晃动。马蹄上沾满了血和泥,踏在血泊里,发出“噗叽、噗叽”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出来。” 一个声音响起。 没有人动。 “我数三个数。再不出来,我就放火烧车。”那个声音又说道。 “一。” 桑吉感觉到按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二。” “我们出来!”尚结桑嘶声喊道。 他率先从车底爬了出去。桑吉跟在他后面。 站起身的瞬间,桑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月光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屠杀的官道。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随从的,有骆驼的。鲜血浸透了黄土,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骆驼内脏破裂后散发的恶臭。 七八辆大车全部被掀翻,粮食、肉干、衣物散落一地,被马蹄践踏得一片狼藉。那些装着金银细软的小箱子被撬开,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还活着的,大概只剩十来人,个个面如土色,被骑兵用刀逼着跪在路中央。 自始至终,刚才那名说话的骑兵没有任何动作,却在这时催动战马缓缓地走到了尚结桑和桑吉的身前。 尚结桑站直身体,他抬起头用流利的唐话说:“这位好汉,车上的财物,好汉尽管取去,只求放我等一条生路。” 马上骑士没有说话。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尚结桑,又扫了一眼不远处跪在地上的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桑吉身上。 桑吉挺直了背,毫不畏惧地瞪回去。 尽管他的手在抖,腿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站直。 他是吐蕃王子。 “我不管你们是谁。留下东西,人可以走。”骑士又将马鞭指向散落一地的箱子,话锋一转:“但是,这些不够。” “不够?”尚结桑眉头微皱,“好汉,车上的财物已是我等全部——” “我说不够,就是不够。”骑士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们身上,还有。” 几个骑兵翻身下马,开始挨个搜查。 反抗是徒劳的,刀就架在脖子上。 很快,最后一点金叶子、银锭、珠宝,甚至随身佩戴的玉佩、金戒指,全被搜刮一空,堆放在首领的马前。 桑吉看着自己贴身藏着的那枚狼头金扣被一个骑兵粗暴地扯下,他的眼睛红了。 那是他十三岁第一次猎到狼时,父汗赏赐的。 首领似乎满意了。 他挥了挥手,骑兵们开始将财物打包,捆上马背。 “我们可以走了吗?”尚结桑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骑士没有回答,而是策马缓缓走到桑吉面前。 黑马喷着响鼻,热气喷在桑吉脸上。 桑吉昂着头,死死盯着马上的蒙面人。 “你,刚才用杨国忠吓唬我?” “好汉息怒,”尚结桑急声道,“年轻人不懂事——” “我问你话了吗?” 桑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又怎样?” “不怎样。” 话音刚落,骑士突然从腰间抽出刀。 太快了。快得桑吉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感觉到左耳一凉,接着是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他惨叫一声,捂住左耳,温热的血瞬间从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脸。 “桑吉!”尚结桑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桑吉,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彻底的惊怒,“你们!” “放心,死不了。” 骑士甩了甩刀上的血。 “留他一只耳朵,长长记性。下次见人,记得低头。” 桑吉疼得浑身抽搐,耳朵处的剧痛像火烧,又像无数根针在扎。 他能感觉到血顺着脖颈流下去,湿透了衣领。他想骂,想吼,但疼痛抽走了他所有力气,只能靠在尚结桑身上,大口喘着气,眼睛里全是泪水。 尚结桑死死盯着马上的骑士,那双总是平静的深褐色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扶着桑吉。 骑士对他的目光毫不在意,他对骑兵们挥了挥手:“撤。” 就在骑士调转马头之后,却又回过身来说了一句话。 “听说,你们要去找杨国忠?” “告诉他,他欠了我很多钱。这些——” 他马鞭指向那些被打包装上马背的财物。 “——就算利息。” 说完,他再也不看众人一眼,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长嘶,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其他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再次响起,如雷鸣般滚滚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只留下满地狼藉,一地尸体,和十几个呆若木鸡的幸存者。 桑吉瘫坐在地上,左耳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种被彻底碾碎的屈辱。他死死盯着骑兵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尚结桑依旧站着,像一尊突然老去的石像,他望着骑兵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仿佛把他所有的精气神都吐了出去。 “我们得赶紧走了。” “尚论,”洛丹颤抖地指向那些变成尸体的熟悉身影,又哭了出来。 “伦廓尔和扎西他们……就扔在这里吗?被野狼啃,被乌鸦啄吗?天神会降罪的!他们的灵魂得不到超度,会变成孤魂野鬼在汉地飘荡啊!” 按照吐蕃的习俗和佛教信仰,遗体若不能得到妥善处理(尤其是天葬),灵魂将难以往生,甚至成为徘徊的厉鬼。 而让同伴暴尸荒野,被野兽啃食,更是无法原谅的罪孽。 尚结桑痛苦地闭上眼。 他何尝不想让同伴们魂归天国? 但这里没有天葬师,没有秃鹫台,没有法器,没有酥油。 他们自己都刚刚和死神擦肩而过。 沉默了片刻,再次睁开眼时,尚结桑的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洛丹,格桑,帮我把伦廓尔、扎西、诺布……都拖到路边,用树枝树叶把他们盖起来。不要让天上的鸟和地上的狗,轻易亵渎了他们的身体。” “多吉,你守着桑吉。”尚结桑看向断臂的护卫队长。 桑吉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是一声不吭,没再喊痛。 尚结桑他们首先来到副使伦廓尔的尸体旁。 这个豪爽的汉子,此刻安静地躺在血泊中。 尚结桑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割下了伦廓尔的一小缕头发,塞进怀里。 “伦廓尔兄弟,你的魂,先跟着我。等到了逻些,我一定把你送回家乡,让你享受赞誉亲赐的天葬,让最神圣的秃鹫,带你飞向天国。” 尚结桑用吐蕃语低声祝祷,然后和洛丹一起,费力地将伦廓尔尚且温软的尸体,拖到官道旁,找来些树叶枝条盖在他身上。 接着是扎西,诺布…… 每处理一具尸体,尚结桑都会割下一缕头发。 每盖上一层树枝,他都会用嘶哑的声音,念诵几句简短的超度经文。 月光下,尚结桑以最快的速度和最用心的虔诚,进行着这场简陋到极致的“葬礼”。 洛丹和格桑一边帮忙,一边低声啜泣。 桑吉靠坐在土沟边,一动不动的看着这一切。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 “伦廓尔,扎西,诺布,还有所有的弟兄……” “你们的魂,先在此地歇着。” “扶桑吉起来。”他看了一眼多吉。 “收拾一下,能带走的带上。” “尚论,我们现在还要去哪里?” “去找杨国忠!” 第63章 从天而降的鸟粪 夏日的黎明来得早,但在旷野里,东边天际透出的不是清亮,而是一种闷浊的灰白。 暑热直到后半夜才凉爽下来,许多人直到这时候才沉沉睡去。 卯时二刻,整个营地就已经被迫苏醒过来。 “起驾——速速整顿——!” “圣人起驾了——!”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宦官尖细的催促在各营帐间穿梭。 士兵们默默收拾着简陋的营帐,其实多数人根本没帐篷,只是裹着破毡子露宿。 队伍重新蠕动起来。 李隆基几乎一夜未眠。 四十多年的帝王生涯里,他从未像这两天这样如此狼狈。昨夜强撑着吃下了那碗稀薄肉粥,真的是几十年来吃的最差的一顿,但平心而论,味道还不错。 好一会儿,辇车摇摇晃晃的开始行进。 到底是老了,每一次晃动都让他脊骨发酸。 “陈玄礼。” “臣在。”金吾卫大将军策马贴近了御辇。 “何时能到马嵬驿?” “若一路无阻,午时前后当可抵达。” “让将士们再快些。”李隆基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昨夜既已用过饭,今日当有力气赶路。” 陈玄礼在马上躬身:“臣遵旨。”然后调转马头离去。 命令层层传下。 但听到让他们加快速度的命令时,士兵们的态度和情绪和昨天相比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他们的脸上仍然满是疲惫,但他们的眼里却多少有了点光。 那点光,叫希望。 “昨天杨相说了,马嵬驿有粮!” “真的?有多少?” “几十车总有的!杨相亲自去看的!” “娘的,总算能吃顿饱饭了……” 饥饿是最有效的鞭子,抽打着这支队伍的脚步。 天光渐渐亮了。 夏日的黎明来得快,只一炷香功夫,东边那道苍白已晕染成鱼肚白,接着是橘红、金红,最后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将光泼洒在关中平原上。 景色挺美,但是空气中却飘着复杂的气味:夜露打湿泥土的腥气、士兵身上的汗酸、牲口身上的怪味。 “走快点,到了马嵬驿就有吃的了……” 人类对于食物的渴望,是一种本能。 太子李亨的马车帘幕紧闭。 从出长安那日起,这位大唐储君便极少露面,此刻他端坐车中,双手拢在袖中。 “父亲。”车帘被轻轻掀起一角,李豫的脸出现在缝隙中。 “陈大将军已传令加速,照这个速度,午时前定能抵达马嵬。” “嗯。”李亨只应了一声。 “父亲可要用些朝食?儿这里还有些胡饼……” “不必,你去吧。” “是。” 帘幕落下。 李亨从袖子里抽出手,摊开手掌,看着手掌上的纹路,仿佛在看一张无形的网。 整个大唐,不知道有多少张网。 而他,就在网中央。 ……………… 杨玉环靠在软垫上,止不住的皱着眉头。 她昨夜也没睡好,辇车颠簸倒在其次,主要是饿。那种从胃里泛上来的、抓心挠肝的虚空感,是她三十八年人生从未尝过的滋味。 “三郎。” 李隆基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柔和了些许:“玉环,可是又颠着了?” “不是。”杨玉环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妾是在想,到了马嵬驿,若能有些新鲜果子便好了。这几日……嘴里总是发苦。” 她没说饿,但李隆基听懂了。 这位帝王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愧疚与无力的酸楚。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委屈你了。”他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她说,“待到了蜀中,一切都会好起来。朕让人给你建新园子,种满你爱的荔枝……” “三郎。”杨玉环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臣妾不要荔枝,只要三郎平安。” 四目相对。 辇车外是数千人的嘈杂脚步声、车轮滚动声、马匹响鼻声,可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李隆基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但也有一丝真实的笑意。 “会的。” “过了马嵬,再过陈仓,入了蜀道便安全了。安禄山的兵不习山地,追不上的。” 杨玉环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上。 就在这时,辇外传来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声音:“大家,杨相求见。” “让他过来。” 杨玉环坐直身子,理了理鬓发。 帘幕被掀起,杨国忠那张永远堆着笑意的脸出现在晨光中。 他今日换了身稍整洁的紫袍,虽仍有褶皱,但比起前两日的狼狈已是天壤之别。 “臣参见圣人,参见贵妃。”杨国忠在马上躬身,姿态恭敬,声音洪亮,“启禀圣人,再往前二十里便是马嵬驿,臣这就准备派出快马打前站,让那边备好饭食热水。待圣驾抵达,必不让将士们久候!” 李隆基面色稍霁:“国忠有心了。” “此臣分内之事!”杨国忠声音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臣已吩咐,今日必让将士们饱餐一顿!马嵬驿存粮虽不甚丰,但支撑两三日绝无问题。待两日后抵达陈仓,便可从府库调粮,届时……”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安排,从马嵬说到陈仓,从陈仓说到益州,仿佛蜀道天险已如坦途,大唐中兴指日可待。 李隆基听着,起初还点头,渐渐便有些走神。 目光越过杨国忠肩头,落在绵延的队伍上。 龙武卫的士兵拖着脚步,确实比昨日快了些。 “国忠。”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杨国忠的汇报。 “臣在!” “辛苦你了,” 杨国忠笑容一滞,旋即恢复如常:“圣人谬赞了,这都是臣该做的。” “嗯。”李隆基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帘子又放了下来。 杨国忠心里打了个突突。 他敏锐地察觉到,圣人今日对他的态度有些微妙。 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一种斟酌。 这种目光他太熟悉了。 但他很快压下这丝不安。 如今这情势,圣人离不开他。满朝文武,谁能如他一般总揽全局?谁能如他一般与禁军诸将周旋?谁又能如他一般…… “杨相。” 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陈玄礼不知何时策马来到近旁,与杨国忠并辔而行。 这位大将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先是朝御辇方向略一颔首,算是见礼,然后看向杨国忠。 “前方斥候来报,马嵬驿附近有流民聚集,约数百人。为防惊驾,本将已派一队人马先行驱散。杨相既已遣人前往驿馆,不妨让驿丞也做些准备,莫让流民冲撞了圣驾。” 杨国忠当即笑道:“大将军思虑周全!本相这便再遣一人,快马加鞭去告知驿丞!” “有劳。”陈玄礼点点头,策马稍稍落后半个马身,不再言语。 杨国忠他调转马头,准备去安排快马。 晨光正好洒在他脸上,那张保养得宜的总挂着笑意的脸,此刻镀了一层朝阳的金边,竟显出几分意气风发。 是啊,他是杨国忠。当朝右相,贵妃族兄,天子信臣。纵然一时狼狈,可只要圣人还需要他,只要贵妃还在,这大唐的相位,就还是他杨国忠的! 他甚至开始盘算,到了马嵬驿后该如何表现,要亲自监督饭食分发,要让将士们看到他杨相对他们的关怀,要…… “噗啦啦——” 一阵翅膀扑腾声从头顶传来。 杨国忠下意识抬头。 只见一只灰褐色的斑鸠正从路旁槐树上飞起,大概是队伍行进惊扰了它。那鸟笨拙地拍打翅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恰好从他头顶掠过。 然后—— 一滩温热、粘稠、灰白相间的东西,不偏不倚,正砸在他仰起的脸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杨国忠僵在马背上。那东西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流过眉骨,糊在右眼睫毛上,最后挂在他的鼻尖,要掉不掉。帽子上也溅开一片污渍,在紫袍的衬托下格外扎眼。 气味慢了一拍才钻进鼻腔。 鸟粪特有的混杂着未消化谷物和酸腐的气息,直冲脑门。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 一声压抑的、从鼻腔里迸出来的笑,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涟漪。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虽然很快被压抑下去,虽然马上变成了咳嗽、清嗓子、或者别过脸去的动作,但那一瞬间的失态,真实发生了。 杨国忠的脸,从呆滞,到震惊,到涨红,最后铁青。 他猛地抬手抹脸,那滩污秽在掌心摊开,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右眼被糊得视线模糊,他胡乱擦拭,却越抹越花,半张脸都成了灰白。 “杨相……”有亲随赶紧递上汗巾。 杨国忠一把夺过,狠狠擦脸,力气大的几乎要搓掉一层皮。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惊愕的、幸灾乐祸的、强忍笑意的…… 还有御辇方向。 虽然帘幕垂着,但他仿佛能看见圣人的目光,能看见贵妃的目光。 “该死的扁毛畜生!”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将脏污的汗巾摔在地上,抬头瞪向那只早已飞远的斑鸠,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鸟已不见踪影。 他刚想再张口骂点什么,却又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陈玄礼正骑在马上,静静看着他。 那位大将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杨国忠分明看见,陈玄礼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 “杨相?”亲随小心唤他。 杨国忠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突然的不舒服。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一夹马腹,冲到队伍最前。 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狼狈、那些压抑的笑声、陈玄礼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统统甩在身后。 晨光越来越亮。 队伍继续向西,朝着马嵬驿,朝着那顿美美的饭走去。 只是不知为何,方才因希望而加快的脚步,在某个瞬间,似乎又沉滞了些许。 而那只肇事的斑鸠,早已落在远处枝头,歪着头,用喙梳理羽毛,对官道上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第64章 马嵬驿(一) 张小敬勒住了马。 三十出头的他,如今积功做到了龙武军的一名队正。他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疤,是五年前在陇右和吐蕃人厮杀时留下的。 这道疤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像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他身后是二十名斥候,人人面带饥色,但精神还好,眼神也还算锐利。 他们已经在这条官道上疾驰了小半个时辰,按照陈大将军的命令,先行抵达马嵬驿探查情况,确保圣驾安全。 可越靠近马嵬驿,张小敬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照规矩,驿站里的人知道圣驾要到,该有人出来迎接的。 至少是前出五里地迎接。 可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夏蝉不知疲倦的嘶鸣,一阵高过一阵,刺得人耳膜发疼。 “头儿,”一名年轻斥候策马靠了过来:“怎么一个来接驾的人都没有?” 张小敬眯起眼睛。 “走!”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向前冲去。 当马嵬驿出现在前方视线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放慢了速度。 按常理,这里该是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官吏、商旅在此歇脚,驿丞和驿卒忙进忙出,马厩里拴满了各色马匹,但现在…… “头儿!” 一名斥候指着前方驿桥的路旁。 那里倒着几辆破旧的牛车,车轴断了,车厢倾覆在地,旁边散落着几件破衣烂衫,还有一只裂成两半的木桶。 没有牛,没有人,只有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地打转。 众人勒马走过驿桥。 驿站的院门大开着,门板歪斜,其中一扇门已经从门轴上脱落,斜靠在墙上。院墙上有几处明显的破损,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过。院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张小敬没有停,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马槊,低喝一声。 “戒备!”,二十名斥候瞬间散开,呈扇形向驿站包抄过去。 马蹄声在空寂的驿站前显得格外响亮。 院门有点矮,张小敬翻身下马第一个冲进院门,马槊横在身前,快速的打量着院中每一个角落。 院子中央的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打翻的木盆、断裂的扁担、破碎的陶罐……陶罐的碎片里还粘着些黑乎乎的、已经干涸的东西,像是粥,又像是糊糊。 马厩里,草料散了一地,饮马的石槽翻倒在地,槽底还残留着一点浑浊的水。没有马,倒是有几十坨马粪。 伙房的门虚掩着,张小敬用马槊的槊尖轻轻捅开门。 “吱呀——” 门开了。 里面一片狼藉。 灶台是冷的,锅被掀翻在地,案板上扔着几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墙角堆着的柴火被翻得乱七八糟,几只老鼠“吱吱”叫着从柴堆里窜出,顺着墙根溜走了。 粮缸是空的。水缸是空的。连盐罐子都被打翻了,白色的盐粒撒了一地,被踩得和泥土混在一起。 “搜!”张小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伙房里回荡。 斥候们开始迅速搜查起了驿站的每一个房间。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斥候们都回来了,聚拢到了一起。 驿丞的房间,被褥凌乱,柜子敞开,里面空空如也。 驿卒的通铺,同样空无一人,只有几件破旧的号衣扔在地上。 后院啥都没有,倒是地上有一些骨头,看形状,像是鸡或者兔子,上面还粘着肉丝,吸引了成群的蚂蚁。 整个马嵬驿,像被洪水冲刷过一样,干干净净。 “头儿……”一名斥候的声音有些发颤,“咋搞?这儿感觉不对劲啊。” “是不是人都跑完了?” “是啊头儿,怎么办啊?”其他斥候们也围了上来,脸上都带着不安,“圣驾马上就到,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不是说这里有一堆吃的吗?” “还以为提前过来是个美差,能打点牙祭……” 张小敬没有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院子中央,环视着这座空荡荡的、死寂的驿站。 阳光炽烈,烤得土地发烫,空气中传来夏蝉不知疲倦的鸣叫,那声音单调、刺耳,更衬得此地的死寂令人心悸。 “蒋涛!李济!”他点了两名斥候。 “在!” “你们俩,一个去西边,一个去北边,看看附近有没有村落人家,能不能找到粮食。记住,不要走远,十里为限,找不到立刻回来!” “喏!” 两名斥候冲出驿站,翻身上马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其他人,”张小敬看向剩下的十八人,“分散开,在驿站周围搜寻,看看有没有藏粮的地窖,有没有……活着的人。” “喏!” 斥候们再次散开。 张小敬独自站在院子中央。 阳光晒得他头皮发烫,汗水顺着额角的疤痕流下,蛰得伤口发痒。 他抬手抹了把汗,手背上沾满了尘土和汗渍混合的污垢。 没来由的,他想起了家里的老母,想起了还在长安城里的妻儿。 圣驾西巡,走得太急,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家告个别,只托人给家里捎了个口信。 “跟着圣人去蜀中,安顿好了就接你们。” 可这一路走来,他越来越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到蜀中,还能不能再见老母妻儿一面。 四天时间,仅仅是四天时间。 饥饿、疲惫、恐惧、还有越来越深的、对未来的茫然,像毒蛇一样啃噬着自己的心。 不,不光是自己,龙武卫的人都是。 之所以昨天还没有崩溃,之所以昨天到现在还能支撑,就是因为杨国忠告诉他们,马嵬驿有粮。 可现在,马嵬驿是空的。 他在院子里烦躁的踱着步,皮靴踩在干燥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有古怪。 杨国忠应该不敢骗圣人,更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圣人。 但是现在这里怎么解释? 整个马嵬驿里,啥都没有,就像个鬼镇一样。 被抢了?流民胆子这么大吗? 而且如果是被抢,应该会有打斗的痕迹,会有血迹。 “抢”这个字,让张小敬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对着还在四处搜寻的斥候们大吼:“都回来!快!” 斥候们不明所以,但立刻聚拢过来。 “头儿,怎么了?” “有埋伏?”有人紧张地望向四周。 “粮被抢了。”他压低声音,对围拢过来的斥候们说,“不是没有粮,是被人抢了。” “谁?谁敢这么干?敢抢驿站?” “不对啊,那人呢?人怎么也没有一个?” “难不成是流民?” 斥候们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下一秒,张小敬低叱了一句:“都闭嘴!” “你们也不想想,流民敢冲击驿站吗?就算敢,这里的人就由着他们抢?” “血呢?哪儿有血?你们自己看看,这里像是打斗过的样子吗?” 所有的斥候们面面相觑,不说话了。 能当斥候的人,脑子都是活分的,张小敬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所有人也都明白了。 只有自己人。 只有自己人,才知道这里有粮食。 只有自己人,才能让驿站的人毫无防备。 只有自己人,才能动作这么迅速。 “头儿,那我们现在……”一名斥候咽了口唾沫。 张小敬看向驿站大门外,官道蜿蜒,伸向来的方向。 圣驾的队伍,应该已经离这里不远了。 “都别慌,这里头一定有道道!” “你们在这守着,我回去报信!” “喏!”一名斥候又张口问道:“头儿,那杨相派来打前站的人要是到了……” 张小敬这才想起,杨国忠还派了几个随从,说是先来驿站安排饭食。 他们比自己晚出发,而且马也不如自己的好,所以到现在还没到。 但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 张小敬沉默了片刻。 “我可管不了他们。我现在回去报信,遇到了我也不会说什么,他们到了就让他们自己忙活吧,你们别管。” “喏!” 第69章 马嵬驿(六) 马车内比外面更加闷热。 李亨依旧穿着整齐的常服,甚至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他背脊挺直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闭目养神。 李豫坐在他对面,同样沉默。 年轻的广平王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不时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父亲,”李豫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陈玄礼他……真的会动手吗?” 李亨缓缓睁开眼。 “他不动手,外面的将士就会动手。到时候,局面更不可控。” “可贵妃那边,陈玄礼他……”李豫欲言又止。 “贵妃?”李亨冷笑起来。 “他肯定不愿意杀,可是他也不会反对。” “因为他也会怕,而且杀了杨国忠之后,就由不得陈玄礼了。” “那父亲的意思是……” “大郎,你需记得。”李亨重新闭上眼睛,声音平淡无波,“人心就像水沟,就看你怎么引导。禁军杀了杨国忠,入了蜀中,万一贵妃要清算的话,他陈玄礼可能没事,这些龙武卫会是什么下场?” 李豫的眼睛一亮。 “孩儿明白了,那是不是要安排……” “还等你这会安排?早都迟了。”李亨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很多事,要早早的做准备,李静忠已经安排人去做了。” “有点耐心,要让这些龙武卫的人害怕,害怕贵妃入了蜀中会清算,人有了害怕,就会猜忌,什么事都敢做出来了。” 李豫心中凛然。 “儿臣……明白了。” “你要做的,是另外一件事。” “父亲请吩咐。”李豫抬起了头。 “我们不能再跟着入蜀了。” “父王,那我们去哪儿?” “去灵武,或者去平凉。那里是朔方军的辖地,为父也曾遥领过朔方的节度使。”李亨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子:“我们只要到了灵武,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大唐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圣人都抛弃了宗庙都城了。 只要到了灵武,想有从龙之功的人,还会少吗? “父王英明!” “一会你就找个机会走,多带几个人,去陈仓………” 李亨压低了声音,在李豫的耳边说了起来。 李豫不停地点着头,眼中越来越亮。 “儿臣定不辱使命!” “去吧,我休息一会。” 李豫听命下了马车。 马车内重归寂静。 李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底深处,跳动着越来越不加掩饰的火焰。 压抑了十几年,谨慎了十几年,如履薄冰了十几年。 今日,终于要看到第一块绊脚石,被彻底碾碎了。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 马嵬驿西北方向差不多五里地的一个山坳里,树木稀疏,百余名骑兵正在这里休息。 李倓站在山坡上,奋力的看向东南方向。 马嵬驿。 距离太远了,除了一些土黄色的轮廓和一些黑色的阴影,什么都看不出来。 要是有个望远镜就好了。 李倓微微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骨。 吐蕃人怎么还没来? 按照自己放他们出城的时间和脚力来算,早就应该到了。 难道说这群吐蕃使者没有来? 还是说蝴蝶的翅膀又在不该扇的地方扇动了一下? “殿下。” “说。” “驿站外的龙武军大营,看似人多,实则外紧内松。”安立峰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水囊喝了一口:“我刚过去看了,都垂头丧气的,几乎都没派出来斥候。好几处适合埋伏观察的地方,还有适合放暗哨的地方,都空着。” 李倓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安立峰带回来的情况,证明了龙武卫现在已经接近于一盘散沙。 但他需要实时的知道驿馆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杨国忠此刻是生是死? 陈玄礼和太子进行到哪一步了? 李隆基和杨玉环现在怎么样? 这些情报,在外面是看不真切的。他必须把眼睛和耳朵伸进去。 他想到了一个人——鱼朝恩。 这个未来的权宦,此刻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势,现在不显山不露水的。 但此人心思诡谲,嗅觉敏锐,并且有强烈的往上爬的欲望。 最关键的是,他的儿子鱼令徽,此刻正托养在杨玉瑶那里。 “安立峰。” 李倓看向自己的亲兵。 “殿下有什么吩咐?” “你带上二十个人,现在就潜到马嵬驿去。” “和之前混进去的兄弟说一下,你们只需要盯着圣人和贵妃,他们不能有事,其他人不用管,明白吗?” 安立峰点点头。 “再找到鱼朝恩,让他帮你们,”李倓看向远处的马嵬驿:“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会怎么做。” 从后世穿越来的李倓很清楚。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步步为营的计划,也从来就没有什么稳操胜券的计划。 所有的计划都要靠人执行。 是人就会犯错,是人就会有意外。 “殿下,鱼朝恩……会听话吗?” 李倓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亲兵,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皮甲。 “告诉他,他可以和本王提个条件。” “他要是不听话,就杀了他。” “你们的命最重要,去吧。” ……………… 张小敬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陈玄礼,眼中透出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敢!为何不敢?!卑职这条命,早在石堡城就该丢了!如今若能亲手宰了这祸国殃民的奸贼,就算立刻被千刀万剐,卑职也值了!” “好!” 陈玄礼低喝一声,眼中精光爆射。 “你不会死。” “杀杨国忠,不是私仇,是公义,是整肃朝纲,是平息军愤!” “要杀,就要杀在明处,杀得堂堂正正,让所有将士都看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因何而死!” “名正则言顺,言顺则法不责众。” “你明白吗?” 张小敬先是呆了一下,呼吸为之一窒,但下一秒,他的心脏却陡然加速跳动了起来。 他立刻便是明白了陈玄礼的意思。 陈玄礼站起身,走到张小敬面前,目光如铁:“杨相让你们去迎吐蕃使者,你就带人去吧。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 “卑职遵命!”张小敬叉手行礼,旋即又抬起头来:“大帅,这吐蕃使者一定会来吗?万一他们不来……” “嗯?” 陈玄礼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音节,冷冷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小敬一个激灵。 “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去挑选人马,出发迎接吐蕃使团。” 陈玄礼没有任何动作,仍旧是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张小敬,过了好一会才挥了挥手。 “去吧。” 张小敬从陈玄礼的营帐出来,走过营地,叫上已经回来的蒋涛李济和那一队斥候,向着马嵬驿外面走去。 第70章 马嵬驿(七) 营地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油脂,黏稠、闷热,混合着汗臭、马粪和绝望的气息。 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坐或躺。 不动,是应对饥饿最好的办法。 但只是身体不动,嘴,是有闲不住的。 “娘的,说是去找粮,找到现在屁都没有!” “水也不够喝了,井里的水一股子怪味……”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留在长安,说不定还能抢点吃的……” “留在长安?等死吗?叛军来了第一个砍你脑袋!” “那也比在这儿活活饿死强!你看看,杨国忠那老狗倒好,还能在驿站里躺着,咱们呢?喝风拉屁!” 在一处靠近辎重车的土坎后面,聚着十七八个年纪不等的士兵,有老有少,凑在一起拉闲篇,就是脸上都写着大号的烦躁。 李辅国正蹲在土坎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个陶碗,小口抿着里面的水。 他穿着内侍省的宦官常服,浆洗得还算干净,在一群邋遢的军汉中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李公公,您这是喝什么呢?” 一个年轻士兵舔着干裂的嘴唇,眼巴巴地看着李辅国手里的碗。 李辅国抬起眼皮看了那士兵一眼,脸上露出和气的笑容,声音尖细但不高。 “那边水渠里舀了点水,加了点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碗递了过去。 “咋啦,身上没力气了?喝两口?” 那年轻士兵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太子身边的宦官这么和气,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李公公您自己喝……” “拿着吧,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李辅国索性站起来走过去。 “咱们这些伺候人的,比不得你们战场上拼杀的汉子。你们是真辛苦,真不容易。” 年轻士兵感激地接过碗,小心地喝了两口。 他抹抹嘴,把碗递还,语气亲近了不少:“李公公说的是,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杨国忠那狗贼,真该千刀万剐!要不是他,咱们何至于此!” “你再大点声!”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作势踢了他一脚,一块土坷垃飞了过来。 “你咋不再大点声?回头人家听到了,第一个出来把你砍了。” 年轻士兵梗着脖子,但声音还是低了下来。 “听见怎么了?又不是我一个人骂他。他还能把我们都杀了?” “话是这么说……”老兵无意识的用脚在地上随便蹬了几下。 “可人家是宰相,是国舅!贵妃娘娘的亲哥哥!你没看都这样了,陈大将军也拿他没办法,还得请他进去歇着?反正这会啊,他指不定有东西吃,咱们哪……哼。” 这话勾起了众人的怨气,纷纷低声咒骂起来。 李辅国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发牢骚,没说话。 等他们骂得差不多了,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诸位兄弟,你们好歹是堂堂正正的龙武卫,是男子汉大丈夫,有些话憋不住,说出来也就说出来了。可我们这些在宫里当差的……唉,那才叫一个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啊。” “李公公,您这话说的,您在太子身边当差,也算是宫里体面人了,谁敢给您气受?”另一个士兵接口道。 “体面?”李辅国苦笑,摇摇头。 “在贵人眼里,咱们这些阉人,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会说话的物件罢了。你们是不知道宫里那些规矩,尤其是……贵妃娘娘跟前。” 说到贵妃娘娘四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些,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贵妃娘娘?”听到女人,几个士兵来了兴趣,纷纷凑近些。 宫闱秘事,尤其是关于那位传说中倾国倾城的贵妃,对这些底层士卒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贵妃娘娘……很厉害?”年轻士兵好奇地问。 “何止是厉害。”李辅国左右看看,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敬畏和后怕的表情,“你们是没见过贵妃娘娘发威的时候。前些年有个才人,就因为没打招呼给圣人送了一碗羹,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当天晚上就被打发到冷宫去了,没几个月,人就没了。”李辅国摇摇头。 “还有一次,一个内侍省的主事,就因为传话时走的急了点,冲撞了贵妃娘娘的銮驾,当场就被拖下去打了八十杖,抬回去没两天就咽气了。啧啧,那可真是……说打杀就打杀,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士兵们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八十杖,还是宦官打的,那基本就是往死里打了。 “贵妃娘娘……这么……”年轻士兵有些难以置信。 “这算什么?”李辅国摆摆手,继续压低声音。 “你们是没在宫里待过。在贵妃眼里,别说咱们这些当差的,就是那些王公贵族,皇亲国戚,惹她不高兴了,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轻则申斥罚俸,重则贬官流放,家破人亡的也不是没有。杨相为什么能当这么多年宰相?真以为全靠他本事?还不就是因为……”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说他杨国忠这么嚣张,原来是有贵妃撑腰!” “你个傻鸟,不给他撑腰给你撑腰!”一个士兵懒洋洋的啐了一口:“倒是看不出来啊,这贵妃看着千娇百媚的,也是个狠角色啊。” “呸,一窝子都不是好鸟!” “不狠?不狠能富贵这么久吗?” “哎呦喂,可小声点儿吧!”李辅国连连摆手。 “这话可不敢乱说!我这是把你们当自己兄弟,看你们一路辛苦,才多嘴说几句。咱们现在这是跟着圣人去蜀中,蜀中那是谁的地盘,是杨相的,是贵妃的,知道不!” “现在路上艰难,更要谨言慎行。想活得好活得久,你们啊,对杨相就得敬着,供着,万万不能有半点不敬的心思,知道吗?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敬着?供着?”又有一个年轻的士兵嘬着牙花子:“我在长安城过得多舒坦,现在出来了,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他们倒好,让咱吃不饱饭还得咱们当祖宗供着?凭什么?!” “就凭人家是宰相!”老兵瞪了他一眼,“就凭他妹妹是贵妃!就凭圣人宠她!你有啥办法?” “我……” 李辅国见这里的火候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恢复了那副和气谨慎的模样。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这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你们歇着,我再去别处转转,看看能不能给太子殿下找点润喉的东西。” 说完,他对众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第71章 马嵬驿(八) 他走后,土坎后的士兵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公公……人好像还行?”年轻士兵低声说。 “哼,宫里出来的,有几个简单的?”老兵冷哼一声。 “不过他说的倒是实情。最毒妇人心,知道不,这贵妃霸占皇帝多少年了,没点手段能行?” “真他妈操蛋。” “行了行了,发发牢骚就得了。” “杀了杨国忠?你敢吗?就算真杀了,贵妃还在,能有好果子吃?” 李辅国在营地里慢慢的晃悠着,看似随意,实则专挑那些怨气大、敢说话的圈子凑过去。 递上半块硬得能崩掉牙的胡饼(那是他从自己口粮里省下来的),便能推心置腹地扯会闲篇,没办法,就这个关口,饼比蜀锦值钱! 话题总是很自然地引到眼前的困境,引到杨国忠,接着就极其自然的牵扯到宫里,说到贵妃身上。 他很清楚,对于这些龙武卫来说,哪怕他们大多数在长安都混的挺好,但只要提到贵妃,所有人的耳朵都会竖起来。 他不需要直接鼓动他们去做什么,只需要慢慢的让他们明白。 他们的苦难,源头在杨国忠。 而杨国忠的倚仗,是贵妃。 他们的脑子里,想不到也不愿意真正的源头在皇帝,他们更愿意相信是因为女人。 红颜祸水么。 ………… 不管再怎么难,贵人就是贵人,太子就是太子。 哪怕太子在大唐没什么存在感,小灶还是有的。 驿站后厨附近,临时搭建了一个灶棚。 说是灶棚,其实就是几根木棍支起块破毡子,下面垒着个简陋的土灶。 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几片发黄的菜叶子在沸水里翻滚。 灶火刚烧起来,还不旺,冒着呛人的青烟。 鱼朝恩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将锅里那点可怜的粥汤舀进一个相对干净的陶罐里。 本来面皮白净的他,经过这几天的颠簸,脸颊也凹陷了下去,显得眼袋十分明显。 说实话,他已经快三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 从长安带出来的精细点心早就没了,肉脯也分给了太子和几位小皇孙,他自己只能和底下的宦官、宫女一样,喝点稀粥,啃点硬得像石头的陈年胡饼。 胃里像有只手在不停地抓挠,空得发慌,但他必须忍着,让自己看起来没事,让自己看起来还很得力。 他知道太子喜欢体面,他也知道自己也还只是个大一点的喽啰。 鱼朝恩舀粥的手很稳,眼神专注,仿佛在操持什么了不得的珍馐。但实际上,他想起自己留在长安的儿子,鱼令徽。 顺带,就想到了建宁王。 这位大王,属实叫他有点看不透了。 离开长安的那天夜里,他已经有些急的团团转了。 自己势必要跟着太子走,不然那一刀就说不定白挨了;可带着儿子走,五岁的孩子,跋山涉水的又加上兵荒马乱的,路上一个不小心就没了。 鱼朝恩还记得自己刚从长安出来头两天,失魂落魄的,还因为一些小过失被那位良娣骂了好几回,接着就被罚来做这些烧灶倒尿的活儿。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他以后再也不会有儿子了。 令徽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在宫里向上爬的最大动力。 他得给儿子挣一份前程,一份家业。 当前天他知道建宁王把他儿子带在身边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人都要活过来了。 谢天谢地谢建宁王。 “鱼公公。”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鱼朝恩手一抖,差点把陶罐打翻。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普通禁军皮甲但气质精悍的年轻士兵模样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灶棚外,正静静地看着他。 这人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神锐利,鱼朝恩第一眼没认出来,但仔细看了一下,却是认出来他便是前天刚匆匆见过的那个建宁王身边的亲兵。 “安……将军?”鱼朝恩心中惊疑不定,连忙放下陶罐,在脏兮兮的袍子上擦了擦手,“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安立峰没回答,只是左右看了看,此刻后厨附近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两个小宦官有气无力地收拾着柴火什么的。 安立峰对着灶棚旁边堆放杂物的一处死角努了一下嘴,然后钻了过去。 鱼朝恩心跳加速,预感到有不同寻常的事情。 他飞快的看了一圈,确定没有人看向这边,也钻进了烂箩筐后面。 这里更隐蔽,也更杂乱,弥漫着一股腐烂菜叶和尘土的气味。 “鱼公公,”安立峰开门见山:“我是奉殿下之命到这里来的。” 鱼朝恩愣了一下。 建宁王派人到这里来干什么了?长安出事了? “殿下……殿下在长安可好?长安情形如何?”鱼朝恩急忙问,这也是他关心的。 “殿下安好。”安立峰示意他附耳过来,将长安的情况和他这次来的目的言简意赅的和他说了。 安立峰注意到,鱼朝恩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之色。 就冲这一点,安立峰也觉得自己的殿下应该没太挑错人。 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鱼朝恩没有着急说话,想了一会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安将军,你们来了多少人?” “我带了二十个人。” 鱼朝恩飞快的看了一眼安立峰,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 建宁王要干什么? 贵妃死了,最高兴的应该是太子这边啊。 人做事都有个目的,他李倓这么干,想要得到什么? 眼珠子一转,鱼朝恩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杀才,皇家的人,想要的是什么还不简单吗? 关口不在于他想要什么,而是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拿的到。 甚至不在于他有没有本事拿得到,而是到底想不想拿到。 鱼朝恩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他忽然意识到,就在这个空空如也的驿站里,就在这个旁边全是烂泥赃物的犄角旮旯里,自己好像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真正的机会。 ………………………… 张小敬带着蒋涛李济那二十名斥候,匆匆策马出了马嵬驿站。 不知不觉,已经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了。黄土官道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发白,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的热浪。 张小敬回想起刚才陈玄礼的眼神。 当了这么多年的丘八,他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了。 吐蕃使者来不来已经不重要了。 来了最好,更体面一点。 但要是他们没有来,今天他也得把事给办了。 他稍微甩了甩脑袋,不再深想。 队伍向东行进了不到一里,官道在这里有个平缓的转弯,绕过一片稀疏的林地。 突然,张小敬勒住了马,抬手示意。 “有响动。” 众人不再说话和发出声音。 果然,除了蝉鸣和风声,从前方林地的拐弯处,传来了隐约的叮当声,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奇特的又熟悉的牲畜身上的味道,刺激的众人胯下的战马都有点骚动。 张小敬伸出手抚摸着马儿的鬃毛。 这是战马被骆驼身上的味道刺激到了。 骆驼…… 张小敬心中一动。 驼铃声越来越近,听的越来越清楚了,已经能隐约听到蹄掌踏在土路上的闷响声了。张小敬做了个手势,斥候们迅速的散开了点。 首先从拐弯处出现的,是几匹骆驼的驼峰。 骆驼步履缓慢而沉重,显得疲惫不堪;驼背上骑着人,看发式和穿着就不是中原人。 为首的骆驼上,坐着的正是尚结桑。 他脸颊的高原红已经看不太明显了,脸上全是土,嘴唇干裂。在看到眼前出现的几十个骑兵的时候,他努力的挺直了腰背。 在他身后,是十几匹骆驼和更加狼狈的人。 桑吉脸色苍白,左耳处包扎的布条十分显眼,他一手捂着伤口附近,一手紧紧攥着缰绳,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张小敬等人。 驼队在距离张小敬等人约三十步处缓缓停下。尚结桑抬起手,示意身后队伍止步。一时间,只有驼铃在风中发出零星的轻响。 张小敬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支队伍。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与尚结桑对视,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对峙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警惕和审视。 最终,尚结桑轻轻踢了踢骆驼的腹部,驱使坐骑独自上前几步。 他在距离张小敬约十五步处再次停下,这个距离既不至于太近引发敌意,又能让对方听清说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抚在胸前,用虽然疲惫但尽量保持平稳的唐话开口。 “前方可是大唐皇帝的御前兵马?我乃吐蕃赞誉座下正使尚结桑,奉赞誉之命,携国书与贡礼,赴长安朝贡天可汗陛下。敢问将军尊讳?所属何部?” 张小敬在马上略一抱拳,同样用清晰沉稳的声音回道:“大唐龙武军旅帅,张小敬。奉命巡查周边,肃清道路,护卫圣驾。” 他目光扫过尚结桑的狼狈样子还有身后那些带伤的随从。 “贵使既为朝贡使者,何以……此时方至此地?且贵使团似乎……” 尚结桑深吸一口气,缓缓回答。 “有劳张旅帅动问。我等昨日自长安启程后,不幸……途中遭遇流匪溃兵袭扰,略有耽搁,损了些许财物,亦有随从伤亡。”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张小敬,投向远处马嵬驿的轮廓,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急切:“不知大唐皇帝圣驾,是否在前方前方驿站?我等来此当为了呈递国书,并先求见贵国右相杨国忠大人。” “圣人圣驾确在前方马嵬驿休整。”张小敬不动声色地回答。 “杨相亦在驿中。既然贵使遭遇匪患,旅途劳顿,可随末将前往驿站安顿。末将亦需将贵使抵达之事,禀报上官。” 【今日三更!!!】 第72章 马嵬驿(九) 尚结桑明显松了口气。 “如此甚好,便有劳张旅帅引路了。”他再次抚胸致意,随即回头,用吐蕃语对身后队伍快速说了几句。 身后的众人实际上心情复杂,尤其是桑吉,看向张小敬等人的目光充满戒备,还带了一丝隐忍的恨意,但听完尚结桑的命令,还是驱动骆驼跟了上来。 张小敬调转马头,对蒋涛李济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带着斥候们自然地分散在吐蕃驼队前后左右,既像是护卫,也隐隐形成监视之势。 队伍合并,朝着马嵬驿缓缓行去。 驼铃声和马蹄声混合在一起,混合着众人安抚战马的声音,在燥热的午后官道上响起。 张小敬策马走在尚结桑的骆驼旁边,稍前半步。 他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 尚结桑则是深深的看着张小敬的侧脸。 这位唐军的旅帅应是正当壮年,脸上带疤,眼神冷峻,看这做派,不像是长安城里门荫子弟,倒像是从边关调回来的。 身上怕是有个几十条人命最少。 气氛沉默而微妙。 …………………… 鱼朝恩正在不停地思索着。 建宁王要的是确保圣人和贵妃安全,这句话颇有些蹊跷和耐人寻味。 圣人和贵妃由龙武卫保护,如果说他们的安全都有问题,那会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谁有这个能力? 陈玄礼! 这个名字水落石出一般的出现在他的心头。 陈玄礼要造反?? 他在心里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不会,陈玄礼绝对不会造反。 用太子的话来说,李隆基有两条老狗,一条是高力士,另外一条就是陈玄礼。 而且建宁王的这句话非常奇怪,只提到了圣人和贵妃;如果他觉得这两位的安全都有问题,那么为什么不关心其他更应该关心的人? 比如,他最应该关心的亲生父亲,太子? 鱼朝恩飞快的瞄了一眼安立峰,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明白了。 太子用不着关心。 太子要谋反?难道说太子真有这个把握? 虽说我大唐从太宗到现在的皇帝传承基本上都离不开造反,但是太子现在真的有这个能力吗? 还是说他陈玄礼也是和自己一样,准备给儿子再挣一世富贵? 想到儿子,鱼朝恩瞬间又想到了李倓。 看来,这位建宁王有着自己的心思。 他这是把宝押在了圣人的身上。 建宁王只是圣孙。 建宁王头上还有个广平王。 建宁王现在算是占据着帝都长安,再加上个护驾的功劳,圣人年纪又这么大了,没准……………… 天家的人,果然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就在这时,他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瞬间敏锐的察觉到了气氛有一丝变化。 他没有做任何动作,倒是轻声细语的开口说了句话。 “安将军,我有一个问题。”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的抬眼,看向安立峰。 “殿下呢?” “殿下来了吗?” 安立峰眯起了眼睛。 “鱼公公为什么这么问?” “安将军不用担心什么,”鱼朝恩伸出手稍稍的做了个手势:“不管怎么说,殿下现在还照看着犬子,是我鱼朝恩的恩人,我断不会做出什么对殿下不利的事情来。” 安立峰一动不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殿下志向远大,但我此刻毕竟是东宫的人,况且身份低微,若是殿下自己不来,我恐怕也是无能为力啊。” 说完,鱼朝恩坦然的看着安立峰,眼神没有丝毫闪烁。 日头似乎开始有点西移了。 “殿下说的果然没错,你是个聪明人。” “殿下就在不远处,只是不能贸然前来,所以命我等先行潜入。” “殿下说,你会帮他的。” 安立峰看见鱼朝恩缓缓的点了点头,像是长出了一口气。 “殿下果然好气魄。” “安将军,如今龙武卫人心浮动,若想完成殿下托付之事,我一人恐怕……” “鱼公公,”安立峰抬手止住了他:“殿下说了,我们这二十个人都归你调遣。” 鱼朝恩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 好!不仅有魄力,有决心,还能用人不疑! 眼下这个局面,再冲着这份胆识。 赌了!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唔,自己虽然没有鸟了,但是儿子能朝天就行! 安立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鱼公公,殿下还说,您可以开个条件……” 说完这句话,安立峰觉得鱼朝恩看向自己的眼光在一瞬间变得奇怪了起来,那目光里有着七分审视,两分玩味,甚至还带着一丝鄙夷。 但下一秒,鱼朝恩朝着自己深深地作了一揖。 “奴婢为建宁王,只为报恩,不求所图。” 等到鱼朝恩直起腰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换了一副表情。 “安将军,你的人都在哪儿?” ……………… 马嵬驿的土墙越来越近。 驿站外黑压压的营地,以及营地中传来的喧嚣声,也越来越清晰。 张小敬目视前方,脸色平静无波。 风从驿站吹来,带着尘土、汗臭、饥饿的气息,还有一丝压抑着的焦躁。 就在这时,他看见几个人从营地里牵着马走了出来。 为首的人未穿甲胄,只是穿了一身常服,但质地却是十分的考究。 他们在驿桥边停了下来,像是要等待着自己这一行先过去。 张小敬用膝盖轻轻磕了磕战马,稍微加快了些许速度,在下驿桥的时候,他在马上对着这几个骑士低头行礼。 抬起头的时候,他认出来了这个骑士。 东宫,广平王,李俶。 他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广平王要出营准备做什么,便将这个问题抛之于脑后。 营地里已经有士兵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自己,也看着身后的吐蕃人。 这么多视线在自己身上,便是从边军摸爬滚打出来的张小敬,都有了片刻的失神。 在这些视线里,有一道视线并没有引起张小敬的注意。 转到营地这一头的李辅国,看到张小敬正带着一队人马,面色冷峻地朝着驿站正堂门口走去。 他认出来那一队是吐蕃人。 旋即,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又找了个人堆钻了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 【今天第二更!!】 【马嵬驿章节完结,下一章预告:右相之死】 第81章 兵者,不祥(五) 杨玉环此时已经被扶着坐了起来。 锦褥华贵依旧,质地依然柔软,伺候她的宫女依然小心,高力士依然殷勤。 但此刻的杨玉环却已经仿佛失了魂了。 实际上,在知道杨国忠死讯的时候,她还是能勉强撑得住的。 道理很简单,杨国忠和她,说到底不过是个联盟的关系。 在她成为贵妃之前,根本没有什么来往。 她在后宫里这么多年,亲自出面帮杨国忠,也只有过两次。 一次是天宝八年,杨国忠和王鉷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出面了。 这次出面的收益是巨大的,直接让杨国忠继承了王鉷留下的所有财政权力和官职。 第二次是在去年,当安禄山造反的消息被确认之后,李隆基真的有准备亲征过,当时杨国忠怕的要死,一直苦苦哀求自己劝阻皇帝。 原因很简单,皇帝出征太子必定监国,杨国忠和李亨的关系那是势同水火的差,李亨监国了能有他杨国忠的好日子过? 他杨国忠不是李林甫,李林甫只是坏,但一点也不菜。 所以杨国忠来哭求了。 杨玉环也确实出面劝阻了。 可是这怪杨国忠吗? 杨国忠为什么和太子关系差? 别说杨国忠了,李林甫打压李亨比杨国忠要厉害多了,甚至逼着嫁给李亨的自家女儿都和李亨和离了。 李林甫可没有个妹子嫁给了皇帝。 刚才听说杨国忠被杀了的时候,她立下便反应过来了,自己只能哭。 除了哭之外,她什么都不能做。 只要皇帝还宠着她,她就没事。 但是当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告诉她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也被杀的时候,她绷不住了。 此刻的杨玉环,一双美目红肿如桃,眼神空洞,呆呆的看着门外来来回回的人影。 她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已经咬出了血。 旁边的宫女看见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该上去帮忙还是该站着不动。 杨玉环的亲生兄妹总共有四个。 男丁只有一个,叫杨铦,是个没什么太大本事的。 大姐便是韩国夫人,二姐便是虢国夫人,三姐便是秦国夫人。 自己是老幺,从小就是最受宠的那个。 虽说这些年来,姐妹们私下里争风吃醋的事儿没少干,但那毕竟是自家姐妹的事儿,感情还是很好的。 毕竟血浓于水啊。 大姐……三姐…… 记忆中,她们一起在蜀中长大的点点滴滴,她们入京后共享的荣华富贵,那些鲜活的面容,那些或嗔或笑或恼或怒的声音………… 此刻都化作了外面的惨叫,又像是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顺着空气丝丝缕缕地钻进来,缠绕着她,扼住她的喉咙。 为什么? 为什么都要死? 她们只是女人啊! 她们做了什么?就因为是杨家的女人,是她的姐妹,就该承受这样的命运吗? 想到这里,杨玉环忽然回过神来,眼睛突然有了聚焦,狠狠地向外看去,想要找到那个身影。 你不是皇帝吗? 你怎么连…… 当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的时候,一股无边的恐惧还有绝望,从脚底蹭的一下子冒了上来,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 李隆基又从亲兵手接过了顿项,陈玄礼赶紧单膝跪倒,低头。 顿项,是颈部的护甲,用来保护后颈的。 李隆基将顿项仔细的给陈玄礼戴好,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轻轻用力。 “起来吧。” “谢陛下!” 李隆基看着也已经白发苍苍的陈玄礼,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有点当年的豪气了。” 没等陈玄礼作答,李隆基又自顾自的往前走了几步。 陈玄礼连忙在身后小心跟着。 “陈玄礼,”李隆基叫了他的名字,等他几乎和自己平行了才继续开口:“这外面还是你的兵吗?” 要是换做旁人,可能就一下子给李隆基架住了。 但陈玄礼不是旁人。 他十分恭敬的俯身,叉手答道:“回圣人的话,外面乃是龙武卫的兵卒,臣是龙武卫大将军。” 李隆基听完后十分的不满,眉毛皱起来刚准备说话的时候,陈玄礼却是接着开口了。 “圣人,外面不仅是龙武卫的兵,更是我大唐的兵。” 李隆基霍然转身。 “陛下,此时情况已有危急,”陈玄礼往前凑了半步:“士卒怨愤已久,骤然见血,已属炸营,若再不安抚,恐有……” 恐有什么,陈玄礼没说了。 李隆基不置可否的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往院内看去,只见杨玉环正站在门内向他瞧来。 “陈玄礼,你告诉朕,怎么安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陈玄礼的亲兵又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几乎是在李隆基和陈玄礼的面前扑倒。 “圣人,大将军!” “御史大夫魏……魏大夫想要整顿军纪,已经被……被一铁锤砸死了!” 李隆基的脸上开始抽动起来。 陈玄礼脸色铁青。 “左相韦见素也差点被杀,现在外面全部乱了,已经开始抢钱了,还有的开始抓宫女了!” 李隆基突然笑了起来。 旁边的所有士兵都一时摸不着头脑,但是陈玄礼却很清楚,皇帝这笑声里是什么意思。 “陛下!臣死罪!”陈玄礼连忙单膝跪倒,周围的士兵也跟着一下子哗啦全部跪倒。 “陛下,臣治军无方,甘愿领罪,”陈玄礼抬起头:“陛下,臣斗胆请一道旨意,臣愿意亲去宣召,所有罪责,等此间平息圣驾安全后,臣当负荆请罪!” 微风吹过,拂着李隆基的胡须在胸前飘起。 事情,有些超出自己的预期了。 原本杨国忠的头是最好的用来平息愤怒的工具,但现在看来,已经不够了。 这时候已经没得选择了。 不管能不能完全信任陈玄礼,都必须完全信任他。 几十年帝王的本能在瞬间便让他做出了决定。 “高力士!” 高力士原是在杨玉环的身边站着,听到李隆基叫他,低声和杨玉环打了个招呼,便赶紧向外跑了过去。 “大家,奴婢在。” “陈玄礼,杀了杨国忠的人叫什么?” “回陛下,此人名叫张小敬。” “力士,传朕口谕,召张小敬觐见。” 第100章 杨玉环(二) 杨玉环将碗凑到嘴边,先是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小口。只是一小口,滚烫咸重带着腥气的汤汁在落入空空如也的胃里的时候,清晰的带来一阵近乎暖流。 顶不住身体的催促,也顾不上往日的仪态,杨玉环急促地继续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李倓静静地看着杨玉环,此刻她捧着粗碗喝着羊汤的侧影,显出一种令人发酸的脆弱与求生欲。 只是,喝着喝着,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直直坠入乳白的汤中,紧接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她的泪痕滴进汤碗。 杨玉环低着头,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之声,但浑身都在无法抑制的颤抖,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碗羊肉汤和与刚刚甲胄声响刺激出的余悸共同作用之下,终于是止不住的哭了出来。 李倓默然转过身,背对着她,面向佛堂斑驳的土墙。 听着身后那极力压抑的小声哽咽,听着粗陶碗被轻轻放置在供桌上发出的细微磕碰,听着衣料摩擦的悉索声,李倓心中那份源于历史先知与功利计算的疏离感,倒是在此刻消去了不少。 过了好一会,身后传来杨玉环的声音:“让殿下……见笑了。” 李倓转过身来,先是给了她一个笑容。 “人之常情而已,悲恸伤身,宣泄出来亦是好事。” 杨玉环没有接话,只是看向李倓,问出了一个让他猝不及防的问题: “殿下,你和玉瑶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倓愕然看向杨玉环。 “贵妃何出此言?” 杨玉环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玉瑶是我姐姐,她是什么性子我可最清楚。” 承认? 还是否认? 杨玉环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臣愚昧,不知贵妃所指何事?” 装傻,是最好的办法。 杨玉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几个呼吸之后才轻轻的哼了一声。 “贵妃,还请早点休息,若是无事,臣告退。” 李倓赶紧准备遁走。 “等等。” 杨玉环出声叫住了他,往前微微走了一小步,距离李倓更近了些。 那双哭过后尤显清澈潋滟的眸子,此时闪闪发亮:“我……可以相信你吗,建宁王?” 相信我? 相信我什么? 不管李倓如何腹诽,嘴上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 “贵妃乃是我大唐最尊贵的女人,若有差遣,只要臣能办到,绝无二话。” 杨玉环听罢,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嘲讽表情。 “最尊贵的女人吗?” 李倓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杨玉环说完这句话,突然闭口不言,转而又看向了那盏长明灯。 李倓刚想着要不要再道个歉然后赶紧开溜,杨玉环反而是声音飘忽地说了一句似乎与之前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蜀中,我不打算去了。” 这句话一下子在李倓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去蜀中? 那你想去哪里? 皇帝西行的目的地就是蜀中,你作为贵妃,不随驾,你想去哪里? 不等他发问,杨玉环便是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玉真公主一直清修的不错。或许,我可以求她带我一起,斩断尘缘,寻一处清净道观,青灯黄卷,了此残生,倒也……干净。” 李倓差点没笑出声来。 别说他这个后世来的灵魂,这句话估计她杨玉环自己都知道不可能。 你之前就当了一回道士了,又想再来一回? 再说了,身为皇家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让你去做道士?先不说老李有没有那么好心,老李他放心吗? 忍住笑意和胡思乱想,李倓告诫自己,现在是多事之秋,自己明天还要赶紧回长安呢,不惹麻烦最好。 于是李倓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 “此乃大事,亦是贵妃私事。臣……不便置喙。况且一切,仍需陛下圣裁。” 杨玉环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并无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句出家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气氛似乎又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李倓觉得今夜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大,他需要时间消化,于是他拱手道:“贵妃若无其他吩咐,夜色已深,臣便不打扰娘娘歇息了。臣告退。”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开。 “且慢。” 杨玉环的声音再次响起,阻止了他的脚步。 杨玉环走到他的身侧,抬起头看着他,却对门口喊了一句。 “如意!” 门口的宫女赶紧走了进来。 “娘娘有何吩咐?” “你去禀报陛下,就说我今日便在这佛堂歇息了。” 李倓和那名叫如意的宫女都呆住了。 “我要为我姐姐戴孝,戴孝之人不便见天颜。” 李倓这会反应过来了,忍不住在心里高看了一眼杨玉环。 他明白过来杨玉环要做什么了。 按《大唐开元礼》的规定,至亲过世是一定要服丧的,并且有着严格的规定,按照五服分别分成了五个等级。 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 为姐妹守孝服丧,叫做齐衰不杖。 齐衰,位列第二等,要穿着缝边的麻木衣服。 不杖,就是不用拿着哭丧棒。 顺带说一句,斩衰就是父母过世,是需要拿着哭丧棒而且穿的衣服不可以缝边。 在服丧期间,人的很多行为是要受到限制和约束的。 杨玉环为自己远离李隆基瞬间找到了一个于情于理于法都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理由。 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本能,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 从杨玉环的角度来说,她此刻还敢继续待在李隆基的身边吗?她还敢和李隆基一起去蜀中吗? 自然是不敢的。 但不管杨玉环准备如何,李倓是准备离这个麻烦远远的。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如意看着杨玉环坚定的样子,稍稍行了个礼便匆匆去了。 李倓赶紧叉手想要说话,被杨玉环再次打断了。 “我今日受了惊吓,心神不宁。” “此间有佛,可没有韦天将军。”(注:韦天将军就是韦陀,韦陀这个称呼是到了宋元逐渐固定下来的,但这个护法的形象在唐朝已经很普及了。) 杨玉环看着李倓。 “建宁王,今夜你便将自己的军帐,设在这佛堂之前的空地上吧。” “就看在我姐姐的情分上,为我宿卫一晚。” “如何?” 李倓心中翻了一万个白眼,什么未亡人剧情!!!! ……………… 长安,春明门。 这座曾迎接过无数使节与商旅的雄伟城门,此刻更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的看着着潼关方向。 城头的守备,与数日前已截然不同。城墙上士兵的身影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板板正正,有规律的大声汇报着自己这边的情况,除了固定哨,还有一直来回走动的巡哨,他们十人一队,来回不停地穿梭在周道上。 “嘚嘚嘚……嘚嘚嘚……” 一阵急促马蹄声,从官道方向的远处传来,并迅速的清晰。 “有人!” 此时值守的旅帅王承焕大声的喝道,顿时城墙上这一片除了巡哨队之外所有的士兵都睁大了眼睛往城下看去。 夜色太浓,哪怕是从城墙上往下俯视,超过两百步便只剩一片晃动的模糊黑影。 王承焕一边竖着耳朵一边眯起眼睛,从马蹄声判断,来人不多,估摸就二三十个。 叛军的斥候游骑? “弓手!” 王承焕不再犹豫,大声下令。 “城门正前百步空地。火箭,抛射一轮!听某号令——” 这一面城墙上大约十几个专门负责远程警戒与信号传递的弓手迅速站了出来。他们从垛口下方抽出一种特殊的箭矢,这种箭从箭簇开始便缠裹着浸透油脂的麻布,然后就着身旁火把点燃。 燃烧的布团瞬间爆起橘红色的火光。 “放!” 十五六支火箭,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橘红色的抛物线,朝着城门正前方百步左右的官道上抛射而去! 城门前方原本的黑暗被骤然降临的几团跃动火光撕开!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火光中显示出一队约三十人的骑兵队伍。 他们勒住躁动不安的战马,在火箭周围停下。来人装束杂乱,多为胡服皮袄,夹杂着些样式不一的唐军或藩镇铠甲。 从队伍中策马而出一个人,脸色长相都看不清楚,倒是去发留辫的大光头在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城上的人听着!” “我乃大燕雄武皇帝陛下驾前宣慰使!奉陛下旨意,有书信需当面递交长安现今主事之官!速开城门,迎我等入城呈递!若有延误,尔等吃罪不起!” 大燕雄武皇帝? 城头山的士兵们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倒是王承焕马上反应过来了。 安禄山! 王承焕扶着垛口,大声的朝着城底下喊话:“你们既然是使者,咋不知道规矩呢!非要大晚上过来?我扔个吊篮下去,有什么书信放进去,明天再来吧!” “鸟!” “少拿什么鸟规矩来扯!此乃我大燕皇帝陛下致尔等长安留守的书信,关乎长安一城生灵安危,岂是儿戏?速速开门!再敢扯皮,等我大军踏破此门,尔等皆成刀下之鬼!” 王承焕哼了一声,转头对着身边一个心腹火长征低声道:“你在这盯着,他们敢再近前五十步,无需请示,弓弩齐发。我去一趟京兆府。” “得令!” 第101章 两难自解 京兆府衙从崔光远主事开始算起,整个衙门的灯光便再也没熄过。 此刻已经是亥时,议事堂里却仍旧灯火通明。 崔光远崔东父子,刘单加上王曾清,莫丹,和进还有杜甫都坐在一起。 之所以这么晚都还在这里,首先是大家都想第一时间得到李倓的消息。 李倓走了一天了,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往长安送个信,众人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尤其是皇帝太子都在那边…… 但不管他那边是什么情况,长安这边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治安要稳定,物价要稳定,地痞流氓要整治,战备物资要分出来开始运往城外的泸水寨,工匠的招募,甲胄的修理………… 事情太多了。 但好在,忙乱归忙乱,整个长安的运转机器还在,倒是也都在往前推进。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杜甫这边短短一天之内就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 杜甫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几乎没歇着。 他的家小本就不在长安,在这之前,他一个大龄已婚单身男性在下班之后就只能混迹于街头巷里,也多亏这样,这些年下来才能认识那么多老兵。 昨天从左藏库离开之后,囊中羞涩的杜甫找莫丹支了些银钱,和王曾清一起去打了些酒买了些肉,便同去找他那些老兵朋友去了。 这些老兵都是天宝年间在陇右河西安西打过仗的老卒,身上有伤,手中无钱,有力气的便靠着给货栈看门替富户护院在市面上做些扛抬的力气活,有手艺的就去修补鞍鞯又或者是打造些简单铁器,勉强糊口度日。 平日里,这些人一般没活干的时候有两个去处,一个是靖安坊西头一家叫张记的脚店,另一个则是丰邑坊那头一个老军医那里。 杜甫昨晚带着王曾清去的就是靖安坊。 开明坊张记脚店的主人,叫张驼子。 “张驼子……” 崔光远低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对着杜甫笑了笑:“子美,张驼子怎么说。” 说起张驼子,杜甫也是一阵唏嘘。 张驼子其实并不驼。 早些年的时候,张驼子的腰部受过重伤,现在一到阴雨天腰便直不起来,所以才得了这诨名。 他是开元二十八年自陇右军退役的老队正,身上有不下三处箭疮,一道从左肩斜劈至肋下的刀疤。 张驼子虽是陇右人,但幼年便随着爹娘来到了长安,爹娘做的一手好胡饼,在蒸蒸日上的开元初年愣是在长安挣下了一份家业,虽说面积不大,可好歹也算有了个宅子盘了间店面,还给张驼子成了亲。 本指望张驼子能够继承家业,可张驼子打小就对做胡饼没兴趣,就喜欢舞枪弄棒,后来更是去了陇右戍了边,几年下来还立了几次小功,做了个队正。 可后来一次战斗中便受了一次大伤,命抢回来之后,军旅是待不成了,便从陇右回到了长安。 也不知为何,从他受伤之后,家中光景便是一年不如一年,没几年爹娘便相继去了,他自己身子也不行,家中店里基本都靠着婆娘操持,后来觉得实在看不到希望,便与张驼子和离了。 婆娘其实是个好人,什么也没要,这么多年也一直靠着她,张驼子心里有愧便把店铺给转了出去,银钱基本给了她。 自此之后,张驼子就成了个老光棍。前几年张驼子的族侄在陇右立了点小军功,被选入京,张驼子不想让侄子再去拼命冒险,便把自己的宅子给卖了,靠着自己的老相识又靠着侄子的战功替他打点了关系进了龙武卫。 自那之后,张驼子便搬到了靖安坊,租了个铺面,开了这间脚店。 但即使是这样,张驼子仍然在这些老兵残兵里算是混的好的。 起码他还有个店。 而且张驼子这人极重信义,为人也仗义,几年下来在长安城好多退伍老兵里也是颇有名头。 昨天杜甫带着王曾清拎着酒拎着肉去了张驼子的脚店,也没客套便说明了来意,张驼子自是知道长安现在的情况的,又听了杜甫转述李倓所说的荣军院的事,当下便是唤来了四五个平日相熟又能在老兵中说得上话压得住场的老兄弟。 这可是一群中年单身男,还都是上过战场的。 “一日,仅仅一日,”杜甫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张驼子他们已经联络了散落于各坊的熟靠老兵,共计二百七十三人!” 莫丹和进两人相对看了一眼,均是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热切。 二百七十三人看着不多,但这可是老兵,用的好了可顶大用! 要知道现在他们手底下的武侯已经是恨不得一个当成三个用了。 “只是,他们也有条件。” 一听到条件二字,众人齐刷刷的看向杜甫。 崔光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手指在案几边缘缓缓敲击,目光沉静地看着杜甫;莫丹与和进也收敛了喜色,刘单最先开口:“什么条件?” 杜甫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道。 “诸位,他们这些年来,日子实在过得艰难。” “朝廷的赏赐本就不厚,这些年加上多有旧伤复发,抓药问诊,所费不赀。想回老家已经没了田,可长安居,大不易,赁屋、吃食处处要钱。他们又拉不下脸去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更做不来那些欺软怕硬的勾当,便只能做些力气活,或是替人看家护院。” “他们自己都是极省的,可有的为了给爹娘送终,或是抓药治伤,不得已向坊间的富户或是放印子钱的,拉了些饥荒。” “他们说,现在长安既然这么紧张,朝廷又还愿意用他们,他们绝无二话,莫说只是不良人,真是要拉去战场,也是认了。但只求能否从以后的粮饷中先预支点银钱,不说把债全还了,好歹也能清了些许。” “诸位,他们大多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却也无依无靠,只想着清了债,心也净了。”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预支银钱,为了还债? 杜甫也不再说话,他知道这事是有点为难的。 先不说大概有多少钱,单就这件事情本身,是有问题的。 按大唐的惯例,军人出征之前,官府是要给酒给肉给钱的,这都是为了激励士气,这么做是正常的。 但这些老兵不是来当兵的,是来当不良人的。 说到底,这是个制度问题。 这种口子能不能开。 开了这个口子,长远的先不说,便是眼下其他的不良人守捉郎听到了要是闹将起来,怎么办? 就在大家都犹豫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王曾清怯怯的开口了。 “各位,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光远笑了笑:“说吧。” “我的意见是,不同意。” 王曾清顶着众人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的挪了下屁股:“但这个事,要帮。” 刘单立马就接话了:“别吞吞吐吐的,一气儿说完。” “好的好的,”王曾清不迭的点点头:“以朝廷的名义呢,怕是有点名不正言不顺,这口子也不好开,但若我们用建宁王的名义,给他们把债都还了,既能解了老卒之急,又能全了殿下之义。” “改公饷为私济,两难自解啊。” 王曾清说完话,却感觉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里却是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胖子书办,平日里看着不太说话,倒是蛮有急智的嘛。 而且这一下子倒是给建宁王拉了好多名声,说不得此人便是借着这件事就能在李倓身边多受重用。 就在众人纷纷点头的时候,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与守卫的喝问声,随即便听到了一个声音在门外大声禀报:“卑职王承焕,有紧急军情禀报崔府尹!” “进来!”崔光远神色一凛。 王承焕大步进入后单膝跪地:“禀府尹!潼关方向来了一伙人,自称伪燕安禄山麾下使者,携带书信,要求入城面呈留守!” “来了多少人?可有大股敌军跟随迹象?”刘单立刻追问细节。 “大概二三十人,轻装,暂时未见后续兵马。就是此人言辞极其跋扈,态度十分嚣张!” 听到安禄山的名字,堂内的众人并没有露出什么吃惊神色,反倒是有点释然的感觉。 该来的,终究来了。 崔光远看了一眼刘单:“刘长史,你看派谁去比较好呢?” 刘单想了想:“便让安墨啜去吧。” 崔光远也不犹豫,断然下令。 “刘长史,即刻以京兆府名义,着安墨啜校尉遴选精锐甲士前往春明门!” 第102章 各有各的盘算 李倓并没有意识到此刻他已经背上了一身债务,但即便知道了,他此刻也没有心情去管。 “小娘皮,” 李倓在心中无声地骂了一句粗口,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警惕感充斥心中:“这是要把老子架在火上烤啊。” 李倓看着如意离去时没有关上的佛堂门外,再扭头看看佛堂,最后停在了杨玉环的脸上。 在佛堂门口宿卫,不仅有违礼制,更有悖于人伦纲常。 虽然老李是不在乎人伦纲常的,但他是皇帝啊,而且他不要脸,咱不能不要脸啊。 深更半夜的,一个是大唐第一美女,一个是二十出头的郡王,哪怕不是共处一室,但一个屋外一个屋内。 这要是答应了,不用半个时辰,老李只要还能动,哪怕是气吐了血都要拎着剑冲过来了。 李倓本能地张口,那句“臣惶恐,此于礼不合”已经到了嘴边。 可就在话将出口的瞬间,他又停住了。 不能顺着杨玉环的话说,这样主动权全部在她手里,要反客为主。 想了想,李倓叹了口气。 “贵妃,你到底想做什么?” 杨玉环走到李倓的身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是不想死。” 说完这句话,杨玉环的眼圈又红了,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当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但下一秒,杨玉环的眼泪被李倓的一句话憋回去了。 “要说话就说话,别哭哭啼啼的。” 杨玉环一下子愣住了,这么多年以来从没有人对她这么说话,除了不敢,也是不愿不忍。 李倓心里跟明镜似的。 杨玉环的恐惧是真的,无助也是真的,不想死那更是真的不能再真了,就像杨太真这个名字一样那么真。 但,人的欲望是得陇望蜀的。 不想死和怎么活,从来都是两码事。 其实从杨玉环刚刚说出让他宿卫的时候,试探就已经开始了。 “臣只是一个郡王,于公于私,都无权也无能,越俎代庖。” “建宁王,”听到这句话,杨玉环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且不说你今日赶来救驾,单是你在长安做的事情,怕是志向不小吧?” 李倓还没有开口,杨玉环再向前半步,近的李倓已经闻到了她身上的体香。 “你不用说什么,我也不想听你说什么,” 杨玉环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年轻郡王:“我虽是个妇人,平素不管朝政,却也不傻。建宁王,你想什么不重要,能不能得到才重要,得到了之后能不能安稳更重要。” “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李倓觉得有意思了起来。 “不知贵妃想要我做什么?我又为什么要帮你?” “我是肯定不会去蜀中的了。” 杨玉环再次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想来想去,只有回长安。” 李倓眨了眨眼睛,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长安,还有我姐姐,”杨玉环说到姐姐的时候,一直观察着李倓的神色:“建宁王,这点你不会拒绝吧?” 这是个极有诱惑的建议。 “陛下会放你回长安吗?” “他自是不想放,可他还敢带着我吗?” 杨玉环哼了一声,毫不避讳。 ……………… “力士,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杨玉环和李倓说着话的同时,李隆基一边喝着羊肉汤,一边向给自己捶腿的高力士问出了这个问题。 高力士手上动作压根没停,但也没有着急回答,好一会才慢吞吞的回答。 “大家,奴婢觉着今天这事透着古怪。” “哦,哪里古怪了?” “建宁王是不是来的太巧了?” 李隆基又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奴婢觉着,这世上就没有那么多巧的事儿,从长安到这里一百多里路,建宁王要是远道而来,怎么敢刚到就率军冲杀龙武卫?” 看见李隆基不说话,高力士将李隆基的右腿放下,又坐到另一边将李隆基的左腿抬了起来。 “再想想这建宁王在长安城做的事儿,倒是有几分大家年轻时候的样子呢。” 这句话其实说的相当巧妙。 你要说是夸吧,也没毛病。 你要说是诛心乃是阴毒吧,也没毛病。 李隆基倒是笑了笑,他放下手中的碗:“你个老狗,是说朕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大逆不道吗?” 高力士也陪着笑了起来:“哪儿能呢,奴婢就是觉着,建宁王这来的有点突兀。” “你懂什么?”李隆基撇了撇嘴:“朕的这个孙子,是有点像朕,你知道哪点像吗?” 高力士眨巴眨巴眼睛。 “都有一个好父亲。” 高力士没敢接话。 “陈玄礼是不能再信了,但也不能不用,”李隆基把腿收了回来站起身来:“今天这事,得利最大的就是太子!” “若是……若是贵妃也死了,”李隆基弯下腰盯着高力士:“若是贵妃也死了,朕的脸面就丢尽了!” “朕的女人!” 李隆基压着声音开始咆哮起来。 “朕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那还叫天子吗?” “所以今天这个事,不管朕的孙儿打的是什么主意,都是救了朕。” “要赏,要好好的赏他!” 高力士站起来扶着李隆基:“大家,建宁王救驾肯定要赏,可这样会不会让太子……” “他来救朕已经是等不及了!”李隆基转过头,花白的胡须随着他的嘴唇一动一动的:“他要是真想帮他父亲,此刻你我还能在这里说话吗?” 高力士不停的点点头,脸上倒是波澜不惊。 “他不是想守长安吗?好啊,那就让他去。” “太子不是着急吗?那就让他再着急一点。” 高力士扶着李隆基再坐下,皱了皱眉头还是小心翼翼的问了出来。 “大家,贵妃那……” 李隆基听到贵妃两个字,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萎靡起来。 “贵妃……今日确实是受惊了,也难为她了,”李隆基咕哝了好一会,突然哂笑一声:“女人嘛,多哄哄,多赏赐些,不就好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贵妃,是龙武卫,是军队!” “要不说朕要感谢朕的这个孙儿呢。”李隆基老神在在的晃了晃头:“本来朕还真拿龙武卫没办法,可谁让朕的孙儿给朕送来了军队呢?” “力士,朕的这碗汤喝完,没给你留,你去找王思礼要一碗汤喝吧。” ……………… “俶儿,你倒是提醒了我,李泌确实是个大才,差点把他给忘了。” 李亨笑着夸奖了自己的长子,可笑容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一直注意李亨脸色的李俶赶紧说道:“父亲怎么了?” 李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我总觉得三郎,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俶赶紧笑着宽慰:“父亲多虑了,父为子纲,君为臣纲,三弟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但在孩儿看来,还是那个率性而为的三弟。” “你啊,”李亨欣慰的看了看李俶:“什么都好,就是太忠厚了。” “儿子是长兄,自然待弟弟们要宽厚些,”李俶谦虚了一下:“父亲,儿臣以为不必过多疑虑三弟。” “父亲,三弟的性子儿臣知道,刚毅英勇,他若是有异念,恐怕这马嵬驿早都不是现在这般宁静了。” 李亨点了点头。 “儿臣现在最担心的,是圣人那边。” “父皇?”李亨好奇的看了过来:“父皇怎么了?” 【从这里开始,前面很多铺垫已经完成了,马嵬驿副本即将迎来收官,而本书也将进入权谋的精华部分。】 第104章 人心 “王将军实乃国之干城。潼关之事,非战之罪,将军能于败军之际,收拢忠义,一心寻驾,更在今日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这份忠心,这份胆魄,不仅圣人,所有人的心里,都记着呢。” 高力士赶紧摆摆手,先是在简陋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思礼的脸上,也是发自肺腑的感叹了一句。 “说来也是将军福星高照,气运使然。若非恰好遇上建宁王殿下,又恰好在此紧要关头赶到,这救驾擎天之功,怕是也落不到将军头上。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庇佑忠良啊。” 这话就显示出高力士的水平了。 看似在夸王思礼运气好,实际上却是用把这两个恰好用的非常妙。 但王思礼也是几十年摸爬滚打出来的老行伍了。 只见王思礼脸上露出了十分的感激和惭愧之色。 “高翁说的哪里话来,末将真的是惭愧。末将本是败军之将,内心彷徨之际蒙建宁王殿下不弃,圣人本就是天子,今日全赖将士用命,圣人洪福,末将岂敢说什么擎天之功。” “诶,功是功,过是过。再说圣人已经说了,潼关之败与你无关,王将军太过于自谦啦!” 高力士笑眯眯地赶紧安慰,说了好一通话,最后问了一句。 “对了,王将军麾下这些儿郎,都是原来潼关的?这一路收拢,想必不易吧?” 开始探底了。 王思礼心中明镜似的。 “回高翁的话,末将手下这些兵,确是从潼关败退下来的兵,一路收拢,内心愤恨啊!” “好啊,都是我大唐的好儿郎。”高力士也动容了,叹了一口气:“这样吧,王将军这几日要再辛苦辛苦,从速将此次救驾所有将士名册递上来,圣人方才说了,不吝奖赏!” “凡是王将军的麾下,最低全部四转!另外有功绩出众者,可于常例上加叙一转!相应的勋官、爵位、田地、赏赉,圣人已经责成咱家来盯着,必定实报实得!” “至于王将军您自己嘛,也许过几天咱家就得称呼一声王柱国了。” 高力士一脸的笑眯眯,说的又是实实在在的好处,王思礼也动容了。 这么说吧,高力士的官职是骠骑大将军,但这个官职是特封的,而且是散官,不是勋官。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吧。 散官就相当于后世的职称,教授啦研究员啦这种。 勋官嘛,很简单。 一等功臣之家。 区别就是这么大。 王思礼赶紧躬身行礼:“陛下天恩,泽被枯骨!高将军提点,末将没齿难忘!末将等唯有竭尽驽钝,誓死护卫圣驾周全,以报陛下如此厚恩于万一!” 高力士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 到这就够了,饵已经够大够足了。 王思礼可以自己拟定受封的名单,这简直就是给了他一个快速掌握所有军权与威信的捷径,而且这个捷径还是朝廷认可的。 “将军多礼了,快请起。” 高力士站起来虚扶了一把:“对了,眼下驿中防务,龙武卫经此大变,将军是如何安置的?需得稳妥,莫再生枝节。” 王思礼正要回答,屋外再次高声禀报:“禀将军!建宁王殿下到!” 帐内两人神色都是一动,正相互看一眼的时候,李倓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李倓仍是那身皮甲,一进屋第一眼就看见了高力士。 “高翁!”李倓心里转着念头,手上没闲着嘴上更加是跟抹了蜜一样:“没想到高翁在这里,我还想什么时候去拜访您呢,想着天色晚了又怕打扰您休息。” 李倓便是要躬身行礼,高力士这会哪儿敢让他行礼,赶紧伸手阻拦:“殿下不可,殿下不可,莫要折杀了我啊。” 这要是在长安城里嘛,别说李倓,李亨来了也要老老实实的对高力士行个礼说个高翁好。 高力士扶着李倓的手:“殿下这么晚还不休息,要忙军务吗?切莫太累了啊。” “不碍事不碍事,”李倓反手扶着高力士坐下:“白日里毕竟是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也是不放心,过来看看,能让祖父和高翁睡个安稳觉就不算白忙活。” 等扶着高力士坐下,李倓站定了之后,还是老老实实的行了个礼:“见过高翁。” 高力士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孙执意对自己行完礼,脸上笑开了花,心里却是微微恍惚了一下。 他侍奉李隆基近五十载,从潞州别驾到潜邸,再到龙御天下,见过年轻时的皇帝如何在潜龙之际谨慎谦和,如何在政变夺权时杀伐果决,又是如何在登基后对扶持自己的功臣元老依旧保持着尊重礼遇。 哪怕是心中已生猜忌,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但只要没有翻脸,永远是如沐春风。 眼前李倓这做派,这立下了救驾大功又手握当下最强兵力,却对自己这个老人仍旧是执礼甚恭的模样,与记忆深处某些早已泛黄的画面隐隐重叠了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热流猛地冲上高力士心头,让他鼻腔有些发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微微湿润了。 “殿下……殿下折煞老奴了。” 高力士的声音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感慨,“看到殿下,老奴便不由得想起……想起大家年轻时的样子。也是这般英武果敢,也是这般谦逊知礼。” “大唐有殿下这般的郡王,实乃社稷之福,大家若是知道殿下如此辛劳又如此明理,心中不知该多欣慰。” 严格来说,高力士这番话虽有点失礼制,却带上了些真情。 李倓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动。 “高翁切莫如此说!祖父乃天纵圣主,开创盛世,我乃萤火之光,安敢与皓月争辉?日后还需高翁时时提点教诲才是。” 一旁肃立的王思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有了另一番计较。 他虽是个武将,但不是个莽撞人。 几十年的摸爬滚打,他见过太多立了点微末功劳便鼻孔朝天的将领,最终往往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栽在了这得意忘形四个字上。 眼前这位建宁王殿下,白日里统兵破阵,箭无虚发,杀伐决断,已经隐隐有了名将风采。 此刻面对皇帝身边最得信任最权势滔天的大宦官,却能如此谦恭守礼,毫无骄矜之气。 这份修养,这份从容,和他战场上的悍勇果决简直判若两人,却更让王思礼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分量。 自己在败军之际遇见他,本就是相当于白捡了一份泼天的功劳,此刻再见到李倓如此的做派,心中的评价不免更高了。 已经有明主那个范儿了。 见李倓与高力士话头稍歇,王思礼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李倓行了个军礼:“末将王思礼见过建宁王殿下!” 李倓微微侧身,避开了王思礼的全礼,虚扶了一下。 “王将军快快请起!今日若无将军,单凭我那几十号人,是怎么也不可能一下子控制住局面的。将军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乃是我大唐真正的中流砥柱!” 王思礼心中暖洋洋的,嘴上连称不敢。 借着话茬,李倓顺势切入正题。 “王将军,高翁,我此来正是想了解一下眼下驿中布防详情。白日之乱虽平,然人心未定,今夜至关重要,万不可有丝毫疏漏。尤其是龙武卫那边,数千人收缴兵器,必然人心惶惶,处置起来颇为棘手。不知王将军是如何安排的?” 【开始进入马嵬驿副本的收官阶段了!】 第112章 杨玉环的蜕变 李隆基这一瞬间相当开心。 他发现自己一直看不上的这个儿子,这个太子对自己还算有点用处。 太子和皇孙有矛盾,对自己来说是好事。 尤其是自己年纪这么大了。 李倓则是对于李亨这段话感到哭笑不得。 这话要是李俶来说,李倓可能还要分辨一下到底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你嘛…… 先不说皇帝对你干的那点事是不是心知肚明,你是个什么料我还不知道吗? 但是没办法,现在李亨搬出来孝道这回事,要么你就老实受着,要么就要回应的有水平。 李倓并不是什么政治奇才,但是他穿越到大唐以来一直牢牢的记着四句话。 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这是第三句话。 现在他要想清楚的,是怎么反对。 但意外总是于不经意之间降临。 就在李倓大脑还在飞速运转要怎么应对这件事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陛下……” 声音并不高亢,却很好听,尤其因为是女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佛堂门口那一身刺眼素白孝服的身影,缓缓移步,走到了廊下的阳光里。 “臣妾杨玉环,斗胆恳请陛下,容臣妾一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贵妃? 她在这个时候出来做什么? 也是要为自家兄姐的死讨说法? 李隆基的心中瞬间掠过无数念头,他此时最大的感觉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突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贵妃,你有何话要说?” “臣妾方才听闻太子殿下与建宁王所言。句句关乎国法,字字系于忠孝,臣妾一介深宫妇人,本不敢置喙。” 杨玉环稍微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李隆基。 那张绝美的脸上,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但她没有擦拭,任由泪水流淌。 “此事关乎臣妾至亲手足。昨日惨死于乱军之中不仅有族兄,也有臣妾的亲姐姐。” 她的话,让场中许多人,尤其是龙武卫士兵,心头都是一紧。 “臣妾昨夜至今,于佛前枯坐,心痛如绞,亦反复思量。” “要说臣妾恨不恨张小敬?臣妾自然恨他。”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李隆基高力士陈玄礼李亨李俶李倓的眼中都露出了不同的神色。 “但杨国忠既然已经被陛下定为国贼,便当有天恩宽赦;何况张小敬并未对其他人动手,证明此人并不是个滥杀之人。” “之后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借机生事罢了。” 明明这句话说的是龙武卫,但李亨却感觉一个大耳光抽到脸上来了。 “陛下!臣妾斗胆,愿以戴孝之身,为这张小敬,求一个恩典!” 李隆基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并且此时的老李很生气。 本来他是看着李亨和李倓斗法的,这两人不管谁输谁赢,自己都是赢的。 可是现在杨玉环出来这么一说话,李亨是一下子没法插手了。 李亨讲的是孝道,但杨玉环的辈分比他大。 更别说杨玉环身上穿着孝服,这一身白是在向所有人传达一个信息。 死了的是她的亲姐姐。 她才是苦主。 她这么一搞,李倓的尴尬境地就没有了。 李隆基狐疑的看看杨玉环,又看了看李倓。 昨天晚上杨玉环把李倓叫过去问话了,这俩人到底说啥了? 他俩怎么搅和到一起去了? 这番话,是李倓教她的?还是她自己想的? 须知这后宫干政历朝历代都不新鲜,唯独大唐搞出了新花样新高度。 从武则天之后,韦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还有武惠妃。 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难道说,朕这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也觉醒了? 不管老李心里怎么想,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他必须要面对。 “你说吧,什么恩典。” “如今叛军肆虐,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将士们更是朝廷柱石!张小敬其行虽有悖律法,可其因却是为国赤诚。” 杨玉环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下来。 “臣妾恳求陛下,免去张小敬死罪!” “如此,既彰显陛下仁德,存国家元气,安将士之心,亦让臣妾能为惨死的家人,稍减一分罪业牵连,在佛前稍得心安!” 说完这段话,杨玉环将头深深的贴在地上。 那身素白的孝服在渐渐耀眼的阳光下显得无比的刺眼。 却又带着一种倔强的力量。 马嵬驿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李亨微微的张着嘴,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贵妃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李隆基则是另外一番感受。 他觉得跪在地上的那个女人带给他的陌生感,更重了。 此时此刻,他能说不吗? “贵妃起来吧。” “朕,准你所奏。” 李隆基没去管余光里李亨一下子铁青的脸,看向了陈玄礼。 “传朕旨意:张小敬其情可悯,但毕竟有违律法,逐出龙武卫,永不叙用。” “陛下圣明!” 陈玄礼朗声应诺。 紧接着,如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龙武卫阵列中爆发出来,许多士兵情难自禁,跟着高喊: “陛下圣明!” 声音中充满了真正的感激与如释重负。 李倓在心里重新对杨玉环开始了评估。 毕竟是和皇帝在一起待了几十年的人了,只要不是头猪,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一些权术。 杨玉环这一手玩的是真漂亮啊。 首先,龙武卫所有人都算是欠了她一个人情。 其次,这事只要传出去了,所有人看在她死了亲姐姐的份上,哪怕再讨厌她也要捏着鼻子说一句杨玉环公忠体国,愿意为大局着想。 当众人的声浪渐渐平息下去之后,李隆基见杨玉环还未起身,于是对高力士使了个眼色。 高力士赶紧走到杨玉环的身边:“娘娘,起来吧。” 杨玉环直起身,却是摇了摇头。 “陛下!臣妾还有一事相求!” 杨玉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陛下,臣妾兄长误国,姐姐横死,家族蒙羞,实无颜再随侍陛下身侧。” 杨玉环的声音不大,却如玉石相击,字字清晰。 “蜀中路远,艰难险阻。臣妾一身罪孽,若再随驾,恐惹物议,更恐令将士们心中不安。” 杨玉环十几年来第一次用很平静的眼神看着李隆基。 “臣妾恳请陛下,允准臣妾就此折返长安,也好为姐姐守孝一年。”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什么?!” “贵妃要回长安?!” “这……” 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隆基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杨玉环。 “玉环!你……你说什么?!回长安?长安如今什么情势你不知道吗?!叛军旦夕可至!你回去做什么?!胡闹!” 杨玉环的表情异常平静,声音也没有什么波动。 “陛下,臣妾知道长安危殆。正因如此,臣妾才要回去。” “臣妾愿回长安,于城中道观,为惨死的家人诵经守孝,以赎罪孽。” “同时,臣妾留在长安,也可安将士之心。”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贵妃,与他们的家小,同在危城之中!愿以此身,稍安军心民心,也算臣妾为陛下,为大唐,尽一点微末之力。” 说到这里,杨玉环突然激动了起来,她泪流满面。 “求陛下成全!允臣妾回长安,为家人守孝一年!若天幸长安得保,一年后,臣妾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再凭陛下发落!若长安不守……臣妾愿与长安,共存亡!” 第113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玉环!!!” 李隆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也有点哆嗦。 当了四十五年皇帝,经历了几次政变,几十年的宫闱斗争和朝堂倾轧的他,岂能听不懂这话里话外的真意? 什么守孝?什么安军心?都是借口!幌子! 她是真的心死了,不愿再跟着他了! 甚至不惜回到那座危城! 杨玉环这是要彻底离开他! 李隆基的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和愤怒,还有一丝被当众抛弃的耻辱!但是此刻他只能哆嗦着嘴唇,用悲哀的目光看着杨玉环。 他能说什么? 命令她必须随驾? 他不敢。 军心现在是安定下来了,但谁能保证以后又能怎么样呢? 昨天的事情就还在昨天啊,历历在目啊。 同意她回去? 那更不可能! 哪怕是一个男人的基本尊严,都不能同意。 李隆基的脸色在惨白与铁青之间变幻,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高力士。 眼光里带上了几分乞求。 高力士此刻也是不知道该咋办。 他太了解皇帝了。 皇帝的喜欢是真的,但这份喜欢里,三分显摆三分得意三分占有,真情也就那一分。 他也太了解杨玉环了。 别看他只是个宦官,但是他很清楚,杨玉环现在的内心有多决绝和多冰冷。 别的不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个请求,摆明了就是没有留任何后路。 老宦官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避开了皇帝的目光。 此时出声,无论说什么都是错。 李隆基的目光又扫向了陈玄礼。 这么多年的相处,陈玄礼不用眼睛看也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看了过来。 但他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 陈玄礼很清楚,龙武卫对于贵妃对于杨家的忌惮不会随着杨贵妃对张小敬的求情而烟消云散。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是皇帝点名,他就以一句此乃陛下家事,臣乃外臣,不便置喙做回答。 一时间,场中静得可怕。 只有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声响。 李隆基坐在胡床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狼狈。 孤家寡人啊。 就在这个时候。 “父皇。” 太子李亨,再次越众而出,对着李隆基躬身一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李隆基瞳孔微缩,盯着这个刚刚被搞得灰头土脸的儿子,心中警铃大作。 太子今天很跳啊。 他又想做什么? 李亨直起身,脸上已看不出方才提议诛杀张小敬未果的阴霾,倒是换上了一副沉痛与深明大义交织的神情。 他先是对着杨玉环微微躬身,语带感慨。 “贵妃节哀。贵妃为家国计,不惜自身,愿返危城以安军心,此等气节,儿臣闻之,深感敬佩,五内俱焚。” 场面话说得真漂亮。 李亨转向李隆基。 “父皇,儿臣以为,贵妃娘娘所言,虽出于悲恸,然细细思之,不无道理。” “哦?”李隆基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眼神里的嫌弃和冰冷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太子有何高见?” 李亨就好像没看到皇帝的眼神。 “父皇明鉴。昨日之变,根源虽在杨国忠,然贵妃娘娘牵涉其中,亦是事实。如今随驾将士,心中芥蒂恐非一日可消。” “娘娘继续随行,于娘娘自身是煎熬,于将士心中,亦是一根不易拔除的刺。西行路远,艰险重重,若再生出些许事端误会,惊扰了父皇圣体,岂非因小失大?” 这话说出来之后,第一个不爽的其实是陈玄礼。 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什么动作也没有做。 “反之,”李亨话锋一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旁沉默的李倓。 “若父皇允准贵妃所请,返回长安。一则,全了娘娘为家人守孝之心愿,彰显我皇家仁孝;二则,贵妃坐镇长安,与军民共患难,此消息若传开,必能极大鼓舞长安守军士气,安定民心!” “更何况,三郎倓儿不是正要返回长安,统筹守城事宜吗?” 此言一出,李隆基的眼角猛地一跳。 李倓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李亨对着李倓,脸上露出温和和欣慰的笑容。 “倓儿昨日单骑救驾,勇冠三军;昨夜安抚龙武卫,颇得人心。更有百步穿戟之神技,足见其有勇有谋,忠孝双全!将贵妃娘娘的安危托付于倓儿,由他护送返京,并负责护卫娘娘在长安之安全,岂不是两全其美?” 好好好,老登你这么玩是吧? 这番话真的是一石三鸟。 贵妃若是平安,李倓未必有什么功劳,可一旦稍有差池,李倓便是护卫不力。 杨玉环离开了李隆基,李隆基的威信会再一次受到沉重的打击。 最龌龊的是,将一个三十八岁风华绝代,又刚刚与皇帝生出嫌隙的贵妃,交给一个二十二岁英姿勃发的年轻郡王保护。 这其中可供遐想和构陷的空间太大了。 是个男人,尤其是个曾经独占美人的老皇帝,就不可能不在乎! 但皇帝还不能强行反对。 皇帝如果强行反对,就显得气量狭小,就显得不顾大局,就显得不如太子明事理。 李倓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位便宜父亲。 这就是历史上那个在位不到五年,却任由宦官坐大、藩镇跋扈,将平叛后稍有起色的大唐再度推向深渊的唐肃宗。 格局不过如此,心思全用在了内斗和算计身上。 怪不得你坐不稳江山。 怪不得大唐在你之后一路下滑。 李隆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死死地盯着李亨,又看向李倓,最后目光落在跪地不起的杨玉环身上。 可他无法反驳。 李亨的话,站在大局和情理上,几乎无懈可击。 场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帝的决断。 李亨脸色恭谨的站着。 龙武卫士兵们此刻的心情是复杂的。 他们既对刚才贵妃对张小敬的求情升起了一丝好感,又觉得贵妃离去其实可能更好。 李隆基的喉咙滚动了几下,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在忍痛和独断中犹豫和徘徊。 “报——!!!!!” 就在这个时候,从驿站的外面,由远及近的传来了急促的呐喊飞驰的马蹄声。 李倓听着这个声音有点耳熟,瞬间转身抬头望去。 只见数骑再次狂飙而至,径直冲到了广场前方才下马,一路跑了过来,正是昨天下午被李倓派往长安报信的钟池又跑了回来。 “启禀陛下!”钟池沙着嗓子大声说道。 “末将奉京兆尹之命禀报,哥舒翰已经降贼,贼首安禄山派人送来书信,并号称派出马步军十五万直奔长安而来!” 第114章 秦王!!! 哥舒翰降了!??? 那个曾被寄予厚望的潼关二十万大军的主帅,那个郡王,投降了安禄山? 十五万马步军直扑长安! 这不是游骑,不是偏师,是安禄山主力兵团扑来了! 潼关天险已失,关中平原再无屏障,十五万虎狼之师席卷而来,目标直指帝都长安! 刚刚因处置陈玄礼、封赏王思礼而稍显稳定的军心,一下子又开始有了不稳的迹象。 龙武卫阵列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骚动,许多人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地望向东方,仿佛那遮天蔽日的叛军铁骑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地平线上。 站在最中间的随行官员们一下子面无人色,不少人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李亨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又看向李倓,心中乱成一团。 只有李倓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是疑惑。 该来的总会来。 但是和记忆中有了些出入。 历史上,哥舒翰确实投降了,但是安禄山根本没有派出大股军队来到长安,只是让自己最喜欢孙孝哲进入长安洗劫了一番。 至于这个孙孝哲,有人说他是安禄山的私生子,这事反正不好说。 历史的轨迹又一次被改变了。 高力士一路小跑的走到钟池面前,一把抓过那文书,也顾不得查验,转身又是一溜烟的跑到李隆基身前。 李隆基僵立在胡床边,脸色在最初的惨白之后,迅速涌上一股骇人的潮红。 他死死盯着高力士手中那卷文书,然后猛地一把抓过文书,粗暴地撕开了火漆。 那是两种笔迹。 前面是安禄山以“大燕圣武皇帝”口吻写的嚣张檄文,极尽侮辱嘲弄之能事,宣称哥舒翰已“弃暗投明”,潼关天险已入其手,十五万天兵不日将踏平长安,勒令李隆基速速投降云云。 后面的笔迹李隆基认得。 那是哥舒翰的笔迹。 哥舒翰在信中对长安的所有人发出了招降,言明只要愿意来降的,在大唐是什么职位,到了大燕立升一级;又说李隆基已经是老迈昏聩,刚愎自用,任人唯亲,这等帝王已经不配拥有神器等等。 李隆基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差点一个没站住。 “大家!”高力士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 李隆基却猛地挥手推开高力士,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哥舒翰!朕待你不薄!授你节度,委以重任,你将二十万大军一朝丧尽,还有脸面投降逆贼,反过来为虎作伥?!无父无君!背主求荣!猪狗不如的畜生!朕……朕恨不能食汝肉,寝汝皮!!” 皇帝咆哮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那份帝王尊严被昔日臣子践踏的极致羞辱,混合着对江山倾覆、末日将至的恐惧,让他几乎癫狂。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高力士扶着他带着哭音劝道,又赶紧放低了声音。 “此地凶险,叛军旦夕可至,还请陛下速速启程,驾幸蜀中,以避其锋啊!” 陈玄礼也反应过来,噗通跪下:“陛下!高翁所言极是!潼关已失,叛军势大,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即刻移驾!” 他们二人都心急如焚,只想立刻护着皇帝离开这危险之地。 但话一出口,两人几乎又同时扭头去瞧此时还跪在地上的杨玉环,脸色尴尬无比。 台下的士兵们听了陈玄礼的话,心中也是越发的慌了起来。 十五万大军啊! 我们这点人,够人家塞牙缝吗? 骚动在无声地蔓延,绝望的气息笼罩下来。 李隆基狠狠地握着自己的拳头,暴怒和恐惧这两种情绪就像两道火一样在他的血管里来回乱窜。 该有个决断了。 他猛地转过身。 “倓儿!” “你听到了?哥舒翰这个逆贼,已降安禄山!叛贼号称十五万大军,直扑长安。你……有何看法?” 皇帝的问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李倓身上。 李倓迎着李隆基审视的目光,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哥舒翰既已确降,当务之急是应该立刻明发诏谕,公告天下!尤其要火速传檄河北颜真卿太守等处,使其知晓哥舒翰真面目,以防其有其他诈行。” 李隆基缓缓点头。 “力士,即刻命人拟旨,以六百里加急,通传天下州郡,尤其是河北、河南诸郡!将哥舒翰背主降贼、为虎作伥之罪行,昭告四海!凡我大唐臣子,皆可共诛此獠!” “老奴遵旨!”高力士连忙应下,立刻招手唤来旁边随驾的中书舍人。 李隆基盯着李倓:“还有吗?” “陛下问臣看法,臣只有一句话。” “潼关虽失,哥舒翰虽叛,然我大唐江山,并非只有潼关一关!人心不死,社稷犹在!” “你之前说要守长安,如今……你还敢守吗?” “敢!”李倓回答得毫不犹豫。 “如何守?” “陛下,”李倓沉声道,“守城之道,首在决心,次在方略。长安城高池深,存粮犹可支撑。” “叛军虽众,然其骤得潼关,必要分兵把守,安抚新附,其所谓十五万直扑长安,必有虚张声势之嫌。” “且其远道而来,人困马乏,粮草转运艰难。我军只要上下一心,凭坚城固守,未必没有机会。” “关键在于,朝廷必须尽快安定,陛下必须尽快抵达安全之地,以便号令天下,征调诸道兵马入援!长安坚守一日,便为陛下、为天下多争取一日时间!”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李隆基心头。 这个孙子,比他所有的儿子,都更像年轻时的他,有胆魄,有担当,关键时刻敢挺身而出。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危险。 李隆基沉默了一会,继续开口。 “若你守长安,有什么要求?” 李倓眉头一皱,单膝跪地。 “臣,要节制关中兵马!” 李隆基没在说话,就那样看着李倓。 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决断。 其实也不能怪李倓小家子气。 他当然想喊出那句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但他更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不然容易撑死。 就像他在长安也只敢自称是天策军节度使而不是天策上将一样。 这名字太重了。 就像武安侯一样。 在你拥有雄厚的实力之前,不要这种名头。 你把握不住。 李隆基不再看李倓,目光缓缓扫过太子李亨、广平王李俶,又扫过陈玄礼、王思礼等重臣,最后再次回到李亨、李俶、李倓这父子三人身上。 “中书舍人。” 刚刚被高力士叫到身边提笔准备草拟通缉哥舒翰诏书的中书舍人连忙躬身。 “臣在。” “朕口述,你笔录。” “太子李亨,上前听封。” 李亨心头一跳,连忙上前几步,撩袍跪倒:“儿臣在。” 李隆基看着他。 “太子亨,国之储君,性秉忠孝,德符坤元。今逆胡构乱,社稷危殆。特加太子亨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揽平叛征伐之事,节制陇右、朔方、河东、河北诸节度使,诸道行军总管,以安宗庙,以靖邦国。” 天下兵马大元帅! 这是战时最高军事统帅的名义! 虽然眼下大乱,但这个名分极高,赋予了李亨在法理上统御所有平叛军队的权力。 李亨心中狂喜,连忙叩首。 “儿臣领旨!必竭股肱之力,剿灭叛逆!” 李隆基的目光转向李倓。 “建宁王倓,上前听封。” 李倓依言上前,单膝跪地。 李隆基看着他,刻意放高了声音。 “建宁王倓,朕之孙也。少而英毅,长习戎韬。于乘舆播迁之际,能率孤忠,犯锋镝,救驾于危难之间,其勇可嘉;于军心浮动之时,能明恩信,安士卒,定乱于顷刻之内,其智可称。” “今逆焰猖獗,寇逼上都,倓以宗室之亲,抱忠贞之节,不畏强虏,请缨守阙,志雪国耻,誓安黎元。” “忠勇奋发,诚社稷之干城;义勇激扬,实宗室之仪表。” 李隆基深吸了一口气。 “特晋封建宁王李倓为秦王,授太子先锋兵马元帅,授天策军节度使,授关内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赐秦王金印,使持节,总督长安内外诸军事!一应军、政、财权,皆可自专!望尔仰体朕心,外御强寇,内抚黎庶,坚守国都,以待王师!” 第115章 帝王心术 秦王!天策军节度使!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劈得全场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自太宗文皇帝李世民以秦王之位开创贞观之治后,秦王二字在唐朝就具有了特殊乃至神圣的意义。 自太宗后,再无皇子皇孙生前获封秦王。 李慎是被封为过秦王的,但第二年就被李治改封为了纪王。 此刻,李隆基竟然将这个蕴含着无上荣光与政治意图极其明显的爵位,封给了李倓。 相比之下,这个天策军节度使就要好一些了。 毕竟不是天策上将。 而且皇帝刚刚还新编了一个神策军。 但即便如此,天策这两个字的名头,仍然是压的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天策二字授予李倓,简直就是在明示,将他视为类似太宗当年那样,能够力挽狂澜的宗室栋梁和军事领袖。 太子先锋兵马元帅,这个职位的意思是全国最高战时副元帅。 关内节度使,长安地区人财军政一把手。 使持节这三个字的意思,就类似于特命全权总代理。 还好,皇帝没有给李倓假黄钺…… 以他现在秦王的爵位和身份,再加上个假黄钺…… 那还得了吗? 那不是想杀谁就杀谁吗? 最关键的是,这几个职位合在一起,加上那句开府仪同三司,实际上给了李倓最大的一个权利。 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开府了。 李亨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秦王? 天策军节度使? 他才是太子,是天下兵马大元帅! 可父亲却将如此敏感、煊赫的爵位和名号给了李倓,还让他独揽长安大权! 这置自己于何地?! 李世民的故事,哪个李唐皇子不熟悉? 父亲这是想干什么?! 李俶也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祖父,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一丝慌乱。 秦王这两个字在大唐政治语境中的意味太明显了! 祖父这是要扶植三弟制衡父亲?还是……另有深意? 陈玄礼、王思礼等将领,以及众多随行官员,全都傻眼了。 陛下这是被气糊涂了,还是真的认为建宁王有太宗之姿? 这等封赏,简直是骇人听闻! 就连李倓自己,也愣住了。 他原本想拿个天策军节度使加一个关内节度使就可以了,但没想到会给如此厚重到烫手的封赏。 李倓此刻脑海里想到的,是黎明赌神里的那句话。 遇强即屈,借花献佛。 形势比人强,老李这是顺水推舟,把火力全部分出去了。 又被架在火上烤了。 就在众人还没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李隆基的目光,又缓缓转向了脸色发白的广平王李俶。 “广平王俶。” 李俶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跪倒:“臣在。” 李隆基看着他,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俶儿,你性敏好学,处事沉稳,朕素知之。今国家多难,正是尔等宗室子弟效力之时。特改封广平王李俶为平王,加开府仪同三司,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随侍太子左右,参赞军机,匡扶社稷。” 平王! 如果说秦王的封赏是惊雷,那么平王的改封,就像是一道无声的闪电,劈进了李亨和李俶父子,以及所有熟知本朝典故的官员心中! 李隆基在登基之前,正是从临淄王改封为平王,之后不久便被立为太子,最终登上帝位! 平王这个封号,对于李隆基一系而言,有着特殊的、近乎于指定接班人的政治含义! 皇帝刚刚给了李倓一个类似太宗的秦王,转头又给了李俶一个老子当年用过的的平王,还加了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让他参赞军机! 李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方才那点嫉恨愤怒,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皇帝这是要干什么? 用李倓的秦王来制衡自己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 再用俶儿的平王来暗示甚至培养另一个可能的储君选择,同时制衡自己和三郎? 李俶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心中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平王…… 祖父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会怎么想? 李倓倒是心里门清。 历史上李隆基又不是没这么干过。 不然哪儿来的永王之乱。 果然,自己改变了历史,历史也在瞬间改变回来影响了自己。 李隆基的帝王之术确实可以啊。 对他来说,太子的威胁总是最大的。 但杨国忠的死和杨玉环的公开决裂,极大的削弱了他的威严。 所以他干脆放权,就像他放弃长安一样。 甚至说,李隆基又创造了一个李渊李建成和李世民出来了。 父子三人,相互牵制,彼此猜忌,谁也无法独大。 而下定决心去蜀中的李隆基,则可以皇帝之尊,坐看三虎相争,必要时以诏命裁决,始终保持最高权威。 甚至,让他们在与叛军的厮杀中互相消耗。 狠,真是狠! 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李隆基在目前局面下,能想到的维持皇权的最现实也最无奈的手段。 他给了李倓巨大的权力和名分去守长安,也给了他巨大的诱惑和风险。 他给了李亨最高的名义,却也给了他最头疼的,来自于两个儿子的制衡。 他给了李俶上升的阶梯,也给了他粉身碎骨的可能。 这种制衡术并不高深,但就是无法可破。 因为他是皇帝。 因为人有贪欲。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封赏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帝王心术。 李隆基不再看表情各异的儿子和孙子,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看向高力士,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拟好之后,即刻用玺,昭告天下。至于贵妃……” 李隆基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向那抹依旧跪在地上的素白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化为冰冷的决断。 “既然秦王决心守长安,贵妃又执意返京守孝……罢了。贵妃,就随秦王返京吧。” 痛苦的李隆基,终于在叛军压境的巨大压力和政治制衡的复杂算计中,做出了妥协。 当然,杨玉环的去留,在这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变故中,似乎已不再是最紧要的问题。 杨玉环的娇躯真的是微微一颤,缓缓抬起了头。 她向着李隆基的方向,深深地叩首下去,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臣妾……谢陛下隆恩。” 声音轻飘飘的,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李隆基转开视线,不再看她,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又仿佛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他挥了挥手,在高力士的搀扶下,转身向着院内走去。 “散了罢。各自准备,一个时辰后拔营启程。” 第124章 夫人 玉瑶 李倓推开正屋的门,熟悉的暖香混合着一丝食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红柚正在外间做着针线,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见是李倓,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 “红柚见过秦王殿下。” “行了行了,” 李倓笑着摆手。 “在家里,自在些。” 红柚甜甜的刚要开口说话,里间传来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嗔怪的声音。 “那怎么行啊——” 声音拖得长长的,随着话音,里间的帘子被一只玉手挑开,杨玉瑶款步走了出来。 “你现在可是秦王了,” 她手中摇着一柄团扇,一边说着话一边走了过来,随着她手腕轻摇,带来阵阵香风。 “又救了贵妃,立了擎天保驾的大功,风头正劲呢。我们要是不讲礼数,今天你不觉得有什么,这往后啊,” 夫人抬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斜眼看着他,眼波流转。 “指不准哪天想起来了,就心生嫌隙了呢。红柚,你说是不是?” 李倓这才看清她今日的装扮。 杨玉瑶显然是沐浴过后又在家中,便未仔细梳妆,一头浓密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地绾了一个偏堕的坠马髻,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垂落在白皙的颈侧和颊边,带着沐浴后的湿润与慵懒。 上身是一件极轻薄、近乎透明的素色鲛绡纱衫,纱质柔软贴肤。纱衫里面正是李倓见过的那条紫色的抹胸。 下身是一条浅豆绿色的高腰糯裙,裙子质地柔软垂顺,裙摆宽大,直曳到地,随着她的走动,如碧波微漾。 赤足趿拉着一双木屐,就这么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立在灯下。 薄纱、紫抹胸、绿糯裙,不是什么多出彩的衣物,穿在她身上却偏偏撩人心魄。 晚风从她屋子里的窗扉溜进来,拂动她轻薄的纱衫和裙摆,又若有若无的带来她身上沐浴后的淡淡香气。 李倓被她这身装扮和那番话弄得心头一跳,又有些好笑。 得嘞。 醋坛子翻了。 李倓看向红柚,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红柚抿着嘴偷笑,闻言赶紧道:“夫人说的是,殿下如今身份不同了……” “听见没?红柚都懂。” 杨玉瑶用团扇轻轻拍了拍李倓的手臂,眼波横流。 “快吃饭吧。”说完这句话,杨玉瑶又故意用团扇在鼻尖前扇了扇,一脸的嫌弃:“红柚,去给殿下准备热水,这一身尘土汗味的,吃完饭赶紧去洗洗。” 偏是眼里笑的发亮。 “是,夫人。” 红柚忍着笑,应声出去了,贴心地把门也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倓看着近在咫尺的杨玉瑶,连日奔波的疲惫,还有心中的压力仿佛在这一刻都被她混合着娇嗔和关切的眼神松了一松。 李倓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抓住了她扶在团扇上的那只手腕。 丰润细腻。 李倓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仰着头看着她。 “在家里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嘛?” 说话间,他扶着她胳膊的手指,仿佛无意识地、轻轻捏了一下那柔腻的臂肉。 听到他说家里两个字,她眼中的幽怨散去了大半,化作一片柔软的波光。 凭他抓着手腕,杨玉瑶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身子又向他靠拢了些。 “谁跟你虚头巴脑了?我这是提醒你,我的秦王殿下,今时不同往日啦……” 杨玉瑶眸中水光潋滟,似羞似嗔地瞪了他一眼,用手拿着团扇轻轻点了点李倓的额头。 “听说,贵妃娘娘也跟着你回来了?” 果然在这儿等着呢。 李倓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啊,回来了。对了,贵妃让你明天进宫去见她呢。” 听到说让自己进宫,杨玉瑶先是撇了撇小嘴,但下一刻却是又心疼起来。 “听你的亲兵说,她差点死了是么。” 李倓点点头。 杨玉瑶呆呆的看着李倓,好一会才吁出一口气:“皇帝也真舍得。” 说完这句话,又想起了什么欲要开口,却又停了下来。 眼睛却是看向了半掩的窗户,有点失神。 李倓知道她此刻的心思,实在是百转千回。 从昨天钟池他们回来,杨玉瑶肯定是已经知道了杨国忠还有姐姐的死讯,包括贵妃的情况,只是钟池还要赶回马嵬驿,所以肯定只是报了个平安。 提前让汪宣胜回来,也有这个意思,实际上就是把马嵬驿的一切都告诉她。 哀痛自己的姐妹身死,牵挂着自己的孩子,庆幸自己救下了贵妃,又牵挂着自己,种种心绪交织在一起,又不能在人面前表现出来,想在自己面前哭,又怕自己累了哭出来惹自己烦。 李倓顺势站了起来,扶着她胳膊的手改为揽住了她的腰,将人圈进怀里。 “想哭就哭吧。” 怀里的身体先是一愣,明显僵硬了一会,接着便是一阵肩膀的颤动。 李倓轻轻的摸着她的头发:“你姐妹们,我吩咐人给草草的下葬了,时间紧急,等长安太平了,我陪你去重新立个坟。” 怀里传来一阵哭泣之声。 李倓继续摸着她的头发。 “你儿子我也见过了,挺好的,他是东宫家眷,想来不会有事的。” 说这话的时候,李倓还以为杨玉瑶的儿子会一直跟随着李亨去灵武,却根本不知道,李隆基已经扣下了东宫家眷,带着去了蜀中。 怀中的人儿点了点头。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杨玉瑶才慢慢停止了哭泣,想要抬起头来又马上意识到自己肯定不好看,一时间顾不得许多,便是在李倓的怀里蹭了两下方才准备脱开去。 只是被李倓搂着这么久,又哭了一回,身子有些发软。 “饿了吧?饭菜要凉了。” 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借着说话,杨玉瑶手上使劲站了起来。 李倓知道这时候可不是调笑的时候,而且也是真的饿了,便赶紧坐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杨玉瑶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无意识的摇着团扇:“你吃慢点,没人和你抢。” 李倓嗯嗯嗯的点着头,杨玉瑶给他扇了几下扇子:“这一两天,你做了好大事啊,和我说说吧,怎么回来就成了秦王了?” 李倓听到她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便和她详细的说了起来。 其实李倓说的这些事,杨玉瑶刚才在汪宣胜那边已经听过一次了。 但此时听到他自己说到赵崇眦单骑冲阵,又说到自己在一百二十步射箭,睡在龙武卫中间的时候,还是止不住的眼中异彩连连,又是后怕又是骄傲。 听到他受封秦王还有那一系列官职的时候,杨玉瑶除了连声道贺,却是也皱起了眉头。 她不是深闺里什么都不懂的妇人,自是知道位越高,权越重,风险也就越大。 尤其是要守长安。 但这些忧虑她没有说出口。 不管她相不相信李倓能做好,这时候都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夫人,”李倓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了一个事,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有个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嗯?” “你这里有钱吗?” 杨玉瑶用团扇遮住了嘴看着李倓,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复而又板下了脸。 “问这个做什么?” 李倓没办法,只好将王曾清自作主张的事告诉了杨玉瑶。 “夫人你看,我平常也不管钱,这事吧也是好事,”李倓收回目光,自顾自的夹了一口菜:“再说我现在也是秦王了,总不能还欠着别人钱吧。” 杨玉瑶团扇下的嘴吃吃的笑了起来。 花枝摇颤。 “哦,借钱呀。” 李倓嚼着嘴里的菜,点了点头。 “行啊,多少钱。” “说是一千七百贯。” 听到这个数字,杨玉瑶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李倓。 “可以啊。” 李倓堆起笑容,刚要说话,被杨玉瑶一句话噎住了。 “立个字据吧。” “啊?夫人……”李倓瞪大了眼睛朝她瞧来,却见杨玉瑶白了他一眼。 “啊什么啊,你堂堂一个秦王问我一个夫人借钱,不立字据,那成吗?” “夫人,这……” 杨玉瑶哼了一声,直接扭过了头去。 李倓一瞬间还不知道刚才好端端的杨玉瑶突然之间怎么了,愣了一下又是立马反应了过来。 “秦王问夫人借钱,自然是要立字据的。” “可若是李倓问杨玉瑶呢?” 杨玉瑶仍是背着他,但明显脖子一松,接着回嗔作喜的瞧了过来。 “快吃吧你,到这来又吃又拿的。” 一边说着,杨玉瑶却是走到了门口:“红柚,水烧好了吗?” “好啦,夫人!” 浴房就在正屋后侧,是一个用屏风隔出来的小间,里面放着一个大木桶,已经倒好了热水。 热气腾腾,水面还飘着些晒干的花瓣,香气怡人。 李倓脱去脏污的衣袍,踏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长吁了一口气。 热水熨帖着疲惫酸痛的肌肉,连日里来的风尘血腥算计压力,仿佛都在这氤氲的热气中慢慢溶解消散。 他将头靠在桶沿,闭上双眼,舒服的想要此刻睡过去。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衣物窸窣的声响。 第140章 姐妹俩 六月十九日,长安城,张驼子店。 昨夜雨疏风骤,今晨碧空如洗。 雨水冲刷掉了连日来的尘土与燥热,空气清新湿润,街巷间的积水还有一些尚未退尽,长安城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一块“今日歇业”的牌子一大早就被挂在了张驼子店门口的钩子上,屋门口坐了三个人在吃着饼喝着热汤。 杜甫,王曾清,张驼子。 从他们皱巴巴的衣服,还有满脸的油光以及亢奋的脸庞,很明显能看出来,这三个老爷们一晚上没睡觉。 张驼子昨天傍晚本来在贴饼子的,谁想到瓢泼大雨之际,杜甫踏雨而来,看着在雨中是豪情万丈,结果进了店里确实冻得直打喷嚏。 张驼子找出来两件自己压箱底的干净衣服给杜甫换上,又让郑寡妇抱去浆洗了。 紧接着,王曾清拎着酒和香肉就来了。 张驼子瞬间就觉得自己的饼子不香了。 但坐下来刚喝了两碗酒,张驼子又老老实实的起身去贴饼子了。 就冲着秦王已经同意认下这一千多贯的账,这点酒能喝饱? 就冲着虢国夫人居然愿意拿出大笔银钱来要周济三千老兵,这点肉能吃饱? 酒肉不够,饼子来凑。 三个人刚开始还是喝着酒吃着肉,到后来就是喝着热汤啃着热饼,一宿没睡。 要商议的事情太多了。 夫人是只负责掏钱,只给了三千这个数,但怎么样来消化这三千之数,门道就多了。 这三人都不是社会的高层,却恰好看的很清楚,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本意是好的,可一旦施行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是成了大错就是最后不了了之。 因为人人都有私心。 但此时来说,就这三千人来说,还算是在可控范围之内,主要就是定下一些章程一些规矩。 最后三个人商量之后的结果是,这三千人,除去已经成为不良人的五百二十七人,剩下的由张驼子去联络散落在各坊的老兵共计四百余人,另外让这五百二十七个不良人各自担保四个人。 告身,履历,借据,契约,不仅要样样清楚,并且那个读书人,那个黑面书生杜甫,直接定了一条最狠的规矩。 连坐。 也就是说,这担保的四个人连带最初的那个不良人共计五人,只要有一个有假报瞒报的或者浑水摸鱼的,五个全部有罪。 王曾清记得当时张驼子狠狠地咬了一口饼,说了一句没麻哒。 事情也本该如此,荣军院的核心也只是给那些失去生活能力的老兵兜底,给其他老兵一个组织,让他们有事可干,遭了冤屈有地儿说。 并不是打开仓库直接撒钱,这种事还不如不做。 就这么细细的商议了一夜的章程,三个人把能想到的事情几乎都想到了,然后做了分工。 张驼子今天去负责那四百来人。 杜甫今天继续帮王曾清送信。 王曾清则是先要去京兆府去找二十辆马车去夫人府上提钱,顺便将这些章程再和刘单等人汇报一下,最后拟个初稿出来。 于是今日,张驼子的店歇店一天。 王曾清一路小跑的来到京兆府,先是找了崔光远开个收据用了印,再去找莫丹领着二十辆马车到了夫人府门口,出来的却只是一个管事。 管事接过王曾清递过来盖着京兆府大印的收据表示,钱可以提,但夫人现在见不到。 王曾清堆起笑脸:“敢问,夫人去哪里了?” 管事的定是受了夫人的嘱咐,倒是好言好语的告诉他,夫人又进宫了。 是的,夫人又进宫了。 兴庆宫,甘露殿。 这里本来曾是大唐天子与嫔妃们宴乐赏玩的地方,此刻却是十分的安静,哪怕杨玉环回来之后,也不曾热闹。 后宫里其实还有其他一些没被老李带走的嫔妃,听说贵妃回来之后也要过来参拜,都被杨玉环拒绝了。 理由就是国家非常时期,大家各自安好为罢,不必多礼。 皇帝不在,后宫本来就是贵妃说了算。 杨玉环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出问题了。 从马嵬驿回来到现在,她整个人都恹恹的。 除了如意,除了杨玉瑶,除了李倓,她本能的不愿意见任何人。 杨玉瑶一大早就进宫了,而且还是带着食盒来的,说是宫里的饭菜虽然好看但未必就可口。 此刻,姐妹俩正在一起吃早饭。 简单的小米粥,几小碟子酱菜,几块肉脯,几块水晶龙凤糕。 两人今天都是一身白色素衣,且都几乎不施粉黛,但这仍然不能掩盖姐妹俩在一起时叠加的魅力。 如果说杨玉环是贵若牡丹,那么杨玉瑶便是媚若白桃。 杨玉环胃口本来并不好,好歹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勉强用完小半碗粥,便放下了银匙,轻轻拭了拭嘴角。 杨玉瑶倒是继续喝着粥,杨玉环等她吃好了才开口问道。 “阿姊,谢谢你今日来陪我。” “自家姐妹别说这见外的话。” 杨玉瑶擦了擦嘴,白了她一眼,却见她气色不好,又是心疼了起来:“昨夜睡得可好?” 杨玉环叹了口气,摇摇头:“半夜便醒了,便睁眼到天明。” “你这样可怎么行?要不要叫御医给你开点安神的方子?” “我又没病,开什么方子?”杨玉环撇撇嘴:“再说阿姊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喝苦的了。” 没了皇帝,没了外人,杨玉环对着这世上只剩下的姐姐倒是恢复了几分未出阁时候的样子。 杨玉瑶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两人之间倒是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杨玉环呆呆的开了口:“阿姊,要么你今日就留在宫中不走了吧?” 杨玉瑶听完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想什么呢傻妹妹,我进宫来住,不合礼制。” “这有什么不合礼制的?” 杨玉环嘟起嘴看了姐姐一眼,却是发现自己的姐姐虽然比自己大了三岁,皮肤却仍是吹弹可破,眼角也仅仅是淡淡的皱纹。 “阿姊向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依我看,不是怕礼制,怕是要等人吧?” 这话说的直白,连身后的如意和红柚都赶紧捂上嘴,以免自己笑出声来。 杨玉瑶先是狠狠地剜了一眼杨玉环,待要说话的时候却又突然停住了,复用狐疑的眼神盯着杨玉环来来回回的扫了几遍。 “阿姊,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秦王现在有点麻烦。” 听到秦王,杨玉环压住了自己的好奇,只是淡淡的瞧了过来:“他?他能有什么麻烦?” 第141章 适才相戏耳 杨玉瑶一来存心想逗逗自己的妹妹,二来也是有了点小心思,便装作不经意的说着:“他?别看他现在是秦王,便是半个月之前也就是个郡王,在长安都没什么太大名气的人。” “他就不能有麻烦了吗?” 杨玉环听出了姐姐口气中的揶揄:“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和人家也不熟呀。” 两姐妹调笑了一会,杨玉瑶叹了口气:“秦王昨日就出城了,出城之前还找我借钱来着。” 杨玉环听到借钱,立时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过来。 杨玉瑶便把荣军院和老兵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 “这么说,阿姊是拿了自己的银子在贴补秦王咯?”杨玉环听明白了事,对着自己的姐姐眨了眨眼睛。 “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放在家里纵是烂了又有什么用?”杨玉瑶喝了一口水:“我现在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了,便是对你说吧。” “你真觉得,贵妃这个名号能护住你多久?” 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杨玉环这几天以来最脆弱也是最害怕的地方。 在佛堂的那个晚上,她就已经想清楚了,自己身上这个贵妃的名头,看起来是个光环,实际上却是个靶子。 “阿姊的意思是?” “秦王现在刚刚晋爵,名头很响但是底子很薄,”杨玉瑶压根也没把如意和红柚当外人看:“倒不如这时候能帮衬多帮衬点。” 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杨玉瑶相信自己的妹妹是个聪明人,其实压根也不需要自己说这番话。 不过是需要个台阶罢了。 果然,杨玉环马上就开口了。 “要怎么做,姐姐拿个主意吧,小妹都听姐姐的。” …………………… 李倓亲自率着十几名骑兵,护送着孙雄走出了长城驿,踏上了前往潼关的官道。 雨后的官道泥泞不堪,马蹄印深深陷入褐黄色的泥浆中,到处都是积着浑浊水的坑洼。 讲道理,李倓对孙雄还是照顾的,这一夜不仅没有打扰他,便是早上也让他饱饱的吃了一顿,又派人检查了他的坐骑,又喂饱了草料。 只是孙雄哪里有心情吃饭,一顿早饭吃的就和断头饭一样。 李倓骑在马上对着并辔而行的孙雄笑了笑:“孙将军。” 孙雄赶忙抬头看了过来:“大帅请吩咐。” “你看这里环境怎么样?” “啊?”孙雄一时没明白李倓的用意,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大帅行事说话每每出人意表。 他下意识的朝四周看了看,好听些便是山清水秀,不好听些便是荒郊野岭。 “回大帅的话,此处没什么特别的……” 李倓叹了口气:“孙将军,我的意思是,要不就在这送你上路吧?” “啊,大帅,饶命啊大帅,你不是说……” “哎哎哎,”李倓抬手示意孙雄不要叫唤:“孙将军,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见了火拔归仁自己会露馅不说,还会坏了我的事,倒不如在这里送将军上路,大家也算认识一场。” 孙雄搞不清楚什么叫做也算认识一场就要送自己上路,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好歹是缓过神来。 “大帅,末将怕啊。” “怕什么?” “怕死啊。” 李倓倒是莫名的因为孙雄的坦诚多了一丝好感。 “孙将军既然怕死,倒不如向死而生?” “咱们都是唐人,不管以前因为什么,如今你我各为其主,”李倓轻轻踢了下马肚子,继续朝前慢慢的走着。 “我不想说什么假惺惺的话,战场上输了就是输了,生死有命的事儿。” “我还是那句话,你把火拔归仁引来,我对你既往不咎,给你点银子你离开长安,从此不要在军中了。” “但你若还是这个唯唯诺诺的样子,与其让你被崔乾佑杀了,倒不如我送你一程。” 这一次,孙雄没有再惊慌失措,也没有再出口求饶。 一行人在官道上慢慢的走着,李倓注意到,孙雄的背开始慢慢挺直,脸上似乎变得坚毅了起来。 李倓刚想说话,孙雄倒是先出声了。 “你们几个,把驿站看好了!一会我回来的时候要是马没喂好营帐还是乱糟糟的,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周围自汪宣胜开始这十几个骑兵勃然变色,纷纷摸上了腰间的刀鞘。 孙雄却是毫不在意的看着李倓。 “大帅,这般做派,可能去得?” 李倓哈哈哈大笑起来:“去得去得,莫说那火拔归仁,便是崔乾佑那里也可去得。” “那大帅,不用在这里送末将上路了吧?”孙雄听到李倓这么回答,立马换了一副苦哈哈的表情。 李倓好容易才忍住笑,用马鞭指了指他。 “适才相戏耳。” ………………………… 距离李倓二十余里的潼关里,充斥着一股强行按耐住的躁动。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来自洛阳的大军就要到了,按道理来说这本来是好事,但对于潼关的守军来说,他们却打心眼里不欢迎这支大军。 谁不想多抢点女人和钱呢? 要知道,此时的安禄山虽然已经称帝,国号大燕,但在安禄山的军中,关于战利品这回事倒是基本沿用了草原的习俗。 所有抢来的战利品,分作三份。 一份共计四成,乃是要登记造册上交国库;余下两份各自三成,一份归主将,一份归自己。 当然,这只是明文规定,实际上最基层的大头兵能拿到个两成就不错了。 正因为一道一道的刮地皮,所以这些人在抢掠的时候才会那么放肆,那么的挖地三尺。 抢的少了真没有自己的份儿啊。 本来潼关里有三万人,刨去那些老弱病残,这么大一个长安城,足够这两万多人吃的饱饱的了。 可是现在呢? 打仗拼命的时候你们没过来,分钱的时候你们来了。 崔乾佑自是清楚军中不满的这种气氛,但他也并没有想过要加以阻止或者弹压。 用他的话来说,自己手下的这群狼崽子就一直只能吃个半饱。 火拔归仁此刻,正光着膀子赤着脚在营帐里烦躁的走来走去。 帐内铺着地毯,倒是显得华贵,地上散落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漆器铜灯,还有些珠宝,以及几个空酒壶还有两个羊头。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本来作为全军的最前锋,回潼关来就是要打进长安去,好能满载归。 自己也是在安禄山面前露过脸的人。 可是崔乾佑却实在是恼人,昨天下午明言拒绝了自己仅率本部向长安进发的请求,说什么大军未至,不可轻举妄动。 他是把俺当瞎子吗? 当俺不知道他已经自己派人在前方建了兵站了吗? 他越想越气,一脚踢飞了一个酒壶;就在这个时候,帐帘掀开,自己的亲兵走了进来。 “将军,孙雄来了。” 火拔归仁顿住身形,抬起头:“谁?” “孙雄啊,将军您忘啦?” “不是,俺是说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去了长安那边嘛。”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看这小子眉飞色舞的,准有好事。” “哦?” 火拔归仁眼珠子一转:“快,叫我兄弟进来!” 第1章 魂穿李倓 【新书上线,本书预计分为六卷,第一卷约为六十六万字。】 【这是一本要重现天可汗威名的书,所以节奏注定不会那么太快。】 【历史控,细节控,可以加书架慢慢看。】 【另外,和诸位说一下,我写的是一个时代,既然是弥补一个时代的遗憾,就肯定不能是单纯主角的视角,一个时代之内同时是有许多事情发生的,可能与大家习惯的网文有些不太一样,接受不了的宝子们求轻喷。】 天宝十五载六月一日,长安城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寅时二刻,天未破晓。 长安城的轮廓还陷在墨黑的夜色里,唯有兴庆宫的方向亮着成片的灯火,像一座浮在黑暗中的孤岛。 宫门次第而开。 身着紫绯青绿各色官袍的人影沉默地朝里走去,带起一片铃佩环响。 勤政务本楼内,三百支牛油烛烧得噼啪作响,照得紫宸殿亮如白昼。 御座之上,空荡荡的。 百官们低着头,按品阶分列两侧,盯着脚下地砖的缝隙,仿佛那里面能抠出一个新的开元盛世。 少顷,屏风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苍老的身影自己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三名宦官,一前两后。 李隆基坐上御座时,手在扶手上滑了一下。 李三郎,老了。 曾经揽着杨玉环跳胡旋舞的那双手,现在青筋虬结,指节粗大,正神经质地摩挲着扶手上张口的龙首。 但他的眼睛仍然明亮,是那种浑浊的、固执的亮,像两盏熬干了油的灯,非要烧出最后的光。 “议事吧。” 话音刚落,宰相杨国忠便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启奏圣人,昨日刚刚得到军报,叛军崔乾佑所部号称一万,其实仅余八千,且所部多为老弱病残,已有支撑不住之象。” 殿中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杨国忠朗声说道:“圣人,臣有事启奏。” “说吧。” “圣人,叛军自去岁骤然起兵,起初声势浩大,由于事发突然而我王师准备不足故此显得来势汹汹;如今郭子仪李光弼已在河北立足,不过半年的时间,安贼已然穷途末路,足见民心在圣人,天下在圣人!” 杨国忠稍微吹捧了一番,然后话锋一转:“如今逆贼仅据陕郡东都等地,已见势衰且首尾不能相顾。而今哥舒翰领兵于潼关已半年有余,士卒整列,且休息已久。臣请圣人诏哥舒翰统兵出关,讨伐崔乾佑!” 朝堂上像被投进了一颗闷雷。 ……………… 李倓来到院中,看着微微泛起亮光的星空。 “这大唐的天空,真干净啊。” 从后世的牛马,穿越成大唐的郡王,本该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只不过,人不对,时间也不对。 李倓,唐肃宗李亨的儿子,骁勇善战,英武不凡,能和士兵同甘共苦,深受军中爱戴;在李亨称帝的过程中立下了赫赫战功;为人正直,嫉恶如仇。 李倓有点自嘲的摇了摇头,就是这个嫉恶如仇,在明年将会要了李倓的命。 他只有半年多的时间了。 李辅国。 张良娣。 一个想要极大权势的宦官,一个想要自己儿子上位的女人,就因为自己受军心爱戴,便联合起来向李亨进谗言,而李亨也因为自己太受军心爱戴,怕李倓起了非分之想,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李辅国杀了李倓。 “建宁王颇类太宗,长此以往,为之奈何?” 既然你们说我像太宗,怎么能让你们失望呢? 玄武门继承法是个好东西啊。 …………………… “圣人!臣有话要说!” 一个有些沙哑的嗓音,从朝班中后列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疲惫却目光灼灼的官员出列。 正是刚从潼关返回长安的监察御史高适。 杨国忠眉头一皱,冷声道:“高御史?你有何高论?” 高适先向御座深深一揖,然后转向杨国忠:“下官方才听到杨相说崔乾佑部士卒懈怠,阵列散乱,还望杨相明察:此乃贼军在我关前演出的诱敌之计!下官亲眼所见,其部伍看似松散,实则轮换有序,斥候密布,绝非疲敝之师!” 稍微停顿了一下,高适的声音更加激动:“圣人明鉴,元帅风疾沉疴,半身难动,每日升帐理事已需人搀扶,言语尚且不清!潼关二十万将士,之所以能稳守至今,全赖元帅往日威望与诸位将领用命。此刻强令出关,元帅如何亲临阵前指挥?军心如何能稳?”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杨国忠脸色涨红,厉声喝道:“高适!你乃我大唐的监察御史,不是什么元帅的监察御史!” 高适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说话。 杨国忠踱步到他身前,缓缓地开口问道:“高御史,我来问你,你说郡王现在已经病入膏肓,不能理事。” 说到这里,杨国忠顿了一下,又对着百官提高了一点声音:“为何病中却能上疏奏请斩了安思顺?” (pS:安思顺,是安禄山的族弟,反正是亲戚吧,他对唐王朝是相当忠心耿耿的,早在安禄山起兵之前就多次提醒说安禄山要造反;结果安禄山起兵之后,随着封常清和高仙芝的大败,李隆基只能启用哥舒翰,而哥舒翰在到了潼关之后,没几天就上表说安思顺与安禄山里应外合,有谋反的嫌弃,要求杀了安思顺,李隆基没办法,捏着鼻子杀了安思顺。) 安思顺乃是户部尚书,在朝里的人缘也一向不错,杨国忠这句话一出来,立时便有了很多附和之声。 高适低着头,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件事是哥舒翰的不对,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杨国忠倒是没有管他,只是再度开口:“高御史,我再问你,郡王如果重病在身,为何又擅杀了杜乾运?” 听到这个问题,高适抬起了头。 他的脸惨白,额头上已经开始有了汗珠。 高适的嘴咕哝着,带着乞求的眼神看向这位权倾朝野的杨相,似乎想让他不要再问了。 这么在朝会上攻击一个拥兵二十万的军中宿将,并且他还是现在朝廷抵挡叛军的唯一希望,真的好吗? 想到这里,他突然朝着御座的方向飞快的瞟了一眼,脸更白了。 其实在杜乾运之前,还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 安思顺死了之后,哥舒翰的手下曾经给哥舒翰出过这么一个主意:说留着三万人守潼关,阻挡安禄山肯定绰绰有余,让哥舒翰带着剩下的十七万人回师长安,请斩杨国忠,堵住安禄山的借口。 这叫效仿汉朝七国之乱杀晁错之旧事。 所有人都知道晁错是怎么回事,这哪里是什么清君侧? 真要是哥舒翰带兵回来杀了杨国忠,可能下一步就是某个夜晚喝的酩酊大醉,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身上盖了一件黄色的毯子…… 哥舒翰嘴里还要说着:“你们这是害苦了我啊……” 奇怪的事就在这里了。 哥舒翰听完这个计策,没同意,也没反对。 消息传回杨国忠的耳朵里,老杨和老李这就坐不住了。 哥舒翰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不是已经起了造反的心思? 今天不反,明天呢? 老杨和老李就赶紧招募了三千精兵,日夜操练,紧接着又招募了一万新兵,屯军灞上。 对,就是大家熟悉的那个灞上。 这支军队由杨国忠的心腹统领,这个心腹就是杜乾运。 其实老杨和老李压根不指望杜乾运真的能挡住哥舒翰,但要是哥舒翰真的反了,也能争取个一天半天的时间出来。 哥舒翰怎么可能不懂这支军队是怎么回事,而且就一万来号人,又是新兵,按理来说哥舒翰应该不管不问。 大家都体面一点嘛。 没想到哥舒翰不是个体面的人。 他先是上表,强行把这一万三千人的指挥权拿到了自己手里。 结果这还没完,就在三天前,他发布军令,命令杜乾运去潼关见他,然后找个了理由把他给砍了。 也由不得老李老杨不信哥舒翰了,这放在哪个皇帝身上也不信啊。 高适也明白,杜乾运这件事在朝堂之上说出来,就代表没有什么转圜余地了。 朝廷……或者说圣人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只是身在前线的他明白,出关决战,是大唐目前的最差选择,但对圣人和杨国忠来说却是最优选择。 游历几十年的他心里很清楚:对于圣人和杨国忠来说,哥舒翰赢了,是好事,是天子与宰相慧眼独具,大唐将很快平叛成功;输了,有可能更加是好事,哥舒翰带兵无方,威胁大减。 如今的京畿周围,已经没有任何军队了;而西域的兵马都在回程的路上,还没有到。 此时此刻对圣人来说,哥舒翰的威胁比安禄山大。 此时此刻对杨国忠来说,哥舒翰的威胁比安禄山直接。 可高适就是觉得不对。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第2章 信心 【请注意,本书不是无脑爽,相反非常烧脑,作者擅长包个几十章的饺子就为了那一股压到最后的反转。】 眼看着高适一会白一会青的脸,杨国忠觉得没什么意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自己一个宰相,跟一个芝麻大的御史较什么劲啊。 贵妃总是说让自己要有风度,要有涵养,不要动不动就在朝堂上张口骂人撸袖子打人。 他朝着御座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陡然悲怆起来。 “天下百姓苦逆贼久矣!中外久思厌乱!圣人,民心不可违,天时不可失啊!” 杨国忠的声音在殿内久久的飘荡,一时之间竟是有了回音,真好似个金石之言。 高适悄悄的抬起头,大殿之上,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说话。 北衙禁军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南衙十六卫的人……算了,谁他么在乎南衙十六卫怎么想。 至于圣人……太远了,看不清。 ……………… “中外久思厌乱”。 这六个字像毒蛇,钻进李隆基的耳朵。 皇帝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昨天下午,高力士递上来的长安每日奏闻里说的很清楚了——东市有商贾聚议,说哥舒翰再不出兵,长安的米价就要涨到一斗五十文钱了;还有光德坊的一些读书人,居然在酒肆里写诗,说什么“潼关旌旗蔽日,长安饿殍塞途”。 是啊,天下人等不了了。 他李三郎,也等不了了。 李隆基猛地拍了一下扶手,站起来。 他站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旁边的一个小宦官慌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他瞪着下面黑压压的人,一个个看过去。 韦见素在抖,崔光远在抖,陈玄礼——嗯,陈玄礼倒是没有抖,站着快睡着了。 杨国忠站得笔直,脸上全是忠贞。 其他的人,全部低着头,像一群待宰的鹌鹑。 这就是他的朝堂。这就是他经营了四十多年的盛世。 李隆基有点痛苦的闭上眼。 封常清……高仙芝……你们愧对朕的希望啊! 朕的王忠嗣要是在,该有多好…… 皇帝的本能,让李隆基快速的睁开了眼睛。 “拟旨。” 一个中书舍人连滚爬爬出列,铺开绢帛。 李隆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诏曰:天下兵马副元帅、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拥重兵,据天险,不思进取,坐耗国帑。逆贼残虐,神人共愤,中外久思厌乱。着即日出关,讨击崔乾佑部,克复陕洛——” “逗留观望者,以贻误军机论,军法从事。” 须臾之间,诏书已成,高力士将拟好的诏书递给李隆基看了看,又命掌玺大臣上前用了印。 “高适!” 高适身子一抖,赶紧躬身:“臣在。” “即刻持诏书回潼关。” “臣,遵旨。” 李隆基闭上眼睛,再也没看群臣一眼,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退朝。” “退——朝——!” 宦官尖利的唱喏撕裂了殿内的死寂。 百官们仓惶起身,垂首疾走,袍袖摩擦发出簌簌的声音。 李隆基还站着。 他看着百官逃也似的退出大殿,看着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朱红的柱子上,像一群鬼。 天光从殿门漏进来,青灰色的,带着点潮气。 怕是要下雨了。 “大家,”高力士走了过来,“该进药了。” 李隆基没动。他望着殿外铅灰色的天,忽然问: “哥舒翰会出兵吗?” 高力士连忙宽慰:“大家圣断,哥舒郡王……不敢不出。” “不敢不出。”李隆基喃喃重复,笑了笑。 “是啊,他不敢。” 他慢慢坐回御座,整个人陷进去。 此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白什么叫孤家寡人。 “天命还是在朕的身上的……” 殿外的雨,终于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 “大王,这就要下雨了,还出门吗?” 建宁王府的前院里,一个穿着深青色圆领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快步穿过回廊,手里抱着一件油布裹着的玄色披风。 他叫杜良,是王府的都管——不是宫里派来的宦官,而是正经的良籍。 他原是东宫的小吏,因处事谨慎被太子李亨拨给三郎李倓使唤,妻子早亡,留下一对儿女,儿子十五岁还在念书,女儿十二岁养在府里跟着识字的老人和先生学些女红诗书。 “大王,”杜良在廊下追上正要往马厩去的李倓,语气里带着小心,“就要下雨了,要不等等看看雨势再看?” “无妨。”李倓接过披风,自己系上系带,“你给我备上一囊酒,再拿几个热饼给我。” 杜良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点头称是,赶紧去准备了。 历史上的李倓没有资格参加朝会,自然也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别看他是个郡王,但是在长安,郡王这玩意还不如曲江池里的绿毛乌龟稀罕。 不过没事,现在不一样了。 咱自己就是挂。 如果所料不错的话,今天去潼关送诏书的人,应该就是高适。 杜乾运的死讯就是高适带回来的,作为派到哥舒翰军中的监察御史,理论上等同于半个监军。 所以送诏书的人,还得是他。 “庚寅,哥舒翰将兵八万与贼将崔乾佑战于灵宝西原,官军大败,死者十六七。” 今天是癸未日了,离庚寅日,只有七天了。 ………… 半刻钟后,李倓带着两名亲卫,三骑冲出了建宁王府。 雨不大,就是密密麻麻的糊在脸上,很快就模糊了视线。 春明门。 这是长安城东面三座主城门之一,也是东去潼关洛阳的官道起点。 李倓在离城门百步外便和亲卫一同下了马,随着人流排在等待出城检查的队伍末尾。 皇族子弟结交军中御史,虽然不至于是什么重罪,但也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雨水淅淅沥沥,人群中各种议论声混杂着雨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窝雨下的,真是晦气!” 一个挑着空箩筐的菜贩啐了一口,“今早东市的粮价又涨了三成!这帮瓜皮,非说是潼关大军把粮食都征调光了——二十万人吃半年,得吃空多少粮仓?” 旁边一个像是个小掌柜的中年人立马就接过了话:“咋!吃空也得吃!哥舒翰元帅在潼关守着,那就是咱们长安的护身符!你洞撒捏。” 他伸出手指着城门,“这是哪儿?这是长安,从太宗皇帝到现在,撒时候让外人打进来过?” “奏是奏是!” 一个背着书囊的书生挤了过来,“饿都想去潼关杀贼去列,弄不好还能闹个前程!” 人群里响起一片开心的笑声。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兵走了过来,嗤笑一声:“奏你?你一个后生,懂得撒叫打仗?老子当年跟着王忠嗣将军,渥才是打仗!不过你也表怕,咱大唐的兵,猛滴很!粮食多滴很!那安禄山算个球?一个杂胡么!” 老兵的话引来更多赞同。 但哪里都有唱反调的人。 有人就开始担忧:“可是,饿咋听说叛军凶滴很,在河北打滴,好些城池都破了……” “你懂个撒?那是河北!” 老兵立马扯起了脖子。“河北渥守将,咋能跟关中的比?河北渥是府兵,咱这是撒?咱这是边军!河西滴边军,知道不!陇右滴边军,知道不!渥是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一个能打十个知道不?表怕!” 老兵一边说着一边往人群的后面走过去:“都赶紧把路引准备好哈,咱都是赶时间,你们松快饿们也松快。” 人群里发出一阵阵的附和声,仿佛已经看到了哥舒翰大破贼军的胜利一样。 和老兵一样,没有人相信大唐会输。 更没有人相信长安会输。 跟随着人流出了城门,李倓又往前走了几百步,在路边找了个歇脚棚坐了下来,要了三碗水盆。 现在刚到辰时,算算时间,朝会应该刚刚结束。 李倓慢条斯理的掰着馍。 ……………… 宣阳坊。 高适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住所。 说是宅子,其实只是一处赁来的小院。三间正屋,东厢是书房兼客室,西厢住着老仆高福,他自己住正屋。 院中有棵老槐树,他推开门时,看到雨水正顺着虬结的枝干往下淌。 “郎君回来了?” 高福正在正屋收拾,听见推门声和马儿的响鼻声,赶忙趿拉着鞋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干布。 “这雨绵的……快擦擦。” 高福今年五十有三了,是高适父亲在世时就在高家伺候的老人。 高适四处游历的时候,高福便守着祖宅;后来高适得荐入仕,辗转各地,高福便跟着他。 这么多年,也没有儿女。 高适把缰绳拴在槐树上,沉默地接过布,擦了把脸。 “福伯,”他将麻布递回给高福:“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准备离京吧。” 高福愣了愣:“离京?郎君不是在哥舒郡王那里吗?这是又要外放了?” 高适没回答,径直走进正屋,准备换下朝服。 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案、两箱书。 高福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渐渐浮起不安。 “郎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脱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又重新动了起来。 “福伯,”他背对着这位从小看自己长大的老人:“潼关那边……要出兵了,我这就要去军中宣诏,但我总感觉不太好,长安恐怕也不安稳了。你今日就去西市,寻个可靠的商队,往蜀中去。我在成都还有个旧同年,我给你写封信,你去寻他,他会安置你。” 一直等到衣服换好,高福都没有说话。 高适转过身:“福伯,我说的话你听见了么?” 高福盯着高适,摇了摇头。 “老奴哪儿也不去。” “福伯!”高适的声调高了起来,“你怎的如此不晓事?” “郎君,我老啦。”高福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这是郎君在长安的家。老奴若走了,郎君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此番兵阵凶险,我在军中可能也要随军前出,万一……”高适突然停住了。 他想说“我万一回不来了”,但这话太重,他说不出口。 高福从他面前走过,拿起他刚换下的朝服,在挂架上展开。 “郎君是去为国效命,”老人低着头,声音平静,“若是郎君能回来,家里总得有人等着;若是郎君回不来,老奴还能去哪里呢?” 高适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鼻子有点发酸。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收拾起自己的包裹。 高福回到自己屋里,片刻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护身符,塞进高适手里:“这是去年在大慈恩寺求的,郎君带上。” 那是一枚褪了色的布符。 高适点点头,接过来揣进怀里。 吃了个饼子,灌好了水,高适牵着马再次走出小院。 他没让高福送出来。 高福站在屋檐下,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雨中哗哗作响。 “郎君,有你在,大唐一定能赢。” 第3章 高适 雨丝从织线再到绵密再到稀疏。 李倓捧起碗,将最后一口羊肉汤喝完,站起身来意犹未尽的咂咂嘴:没有辣子的水盆是没有灵魂的。 两个亲卫也放下了手里的碗准备站起来,李倓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管自己,接着便端着碗走到店家那里,掏出钱袋子付了钱。 雨势虽敛,道上行人依旧蓑笠严整。唯独李倓浑不在意,负手立于官道旁,任由雨雾沾湿圆领袍的肩头。亲卫对视一眼,对自家郡王这番做派早已见怪不怪。 ………… 不多时,一匹黑色大马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马鞍上那三支红色的翎羽在细雨中格外的醒目。 马儿忽然打了个响鼻,接着便停了下来。 高适停住脚步,抬头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足下为何拦路?” “请问是高适高达夫吗?” 李倓含笑,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 “在下便是高适,敢问阁下是……?” 刚才在草棚里吃水盆的时候,李倓就在琢磨着要怎么给高适留下个良好的第一印象,或者说,怎么才能更快的将此人招致麾下,以为自己所用?须知高适此时虽然仅仅是个小官,但在未来这一两年里却能发挥极大的作用,尤其是他可以奔走于李隆基与李亨之间。 这是个死后谥号为忠的文臣。 能在历史上留下这种顶级名号的人,基本上都是人中龙凤,哪个是好收服的? 他不是不想学史书里的各大魅魔,比如中阳里头号街溜子,比如卖草鞋的大叔,又比如本朝的二凤…… 只是想来想去,对自己来说都不合适,还是直接莽吧。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完全能放得下身段。 “在下李倓,太宗之后,圣人之孙,现为建宁郡王,在此等候御史多时了。” 李倓微微一笑。 高适闻言,神色一凛,当即要行正式拜礼:“原来是郡王殿下,下官失礼……”被李倓上前一步扶住了。 “御史此次是为了国家再入险地,就不要行这些虚礼了。路途泥泞,若是不介意,同行一段如何?” 高适看看面前的郡王,一时之间有点反应不过来,一个郡王找自己,会有什么事呢? 只是看着眼前少年郡王的笑容,高适倒是没来由的生出了几分亲切之感。 “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并排的牵着马往前走,两名亲卫牵着马在后面远远的吊着。 高适只是安静的走着,没有主动开口。 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明白“万当万难不如一默”的道理;自己的身后是哥舒翰,而李倓是个郡王,两人相交若是被言官风闻议事,扣上个大将擅交宗室的帽子,哥舒翰和李倓死不死他不知道,自己不死怕是也就得告别官场了。 旁边的李倓倒是开门见山:“御史此次去潼关,应是奉诏去催促哥舒翰起兵吧?” 朝会上的消息,传的这么快吗? 高适稍微有点意外,但也只是稍微。 “正是,不知道郡王……” “几天之后,这长安城恐怕也没有什么圣人郡王了。” 李倓轻飘飘的一句话将高适雷的外焦里嫩,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 “郡王何出此言?” 李倓自顾自的往前走着,没走几步却发现高适没有跟上来,回头发现高适楞在那里,却只是温和的停下脚步,笑了起来。 高适赶紧快走了几步。 重新并肩而行,李倓继续着自己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作风:“哥舒翰此次出兵,能赢吗?” 高适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和这个郡王说话。 他的话不是大逆不道,就是让你压根没法回答。 于是干脆闭口不言。 “高适,你不用担心什么。”李倓本就没打算听他的回答:“我是太宗的子孙,对大唐对长安的感情只会比你更深。今日来城外找你,无非是想告诉你,哥舒翰出兵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出战,收拾好行装,出兵第二日整顿粮草后勤,看见败兵后不要犹豫,马上往长安跑。” 高适觉得自己今天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 早上朝会的时候,圣人已经不像正常人了,所以才会不顾一切的下诏。 现在出了长安城,莫名其妙的遇见了一个郡王,没想到比圣人还不正常。 咱俩第一次见面啊,没仇没怨的,你开口就是哥舒翰兵败?开口就让我当逃兵? 不是,你能盼着点大唐好吗? 高适再一次停住了脚步,神情严肃的对着李倓说道:“郡王,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要是没有别的事,咱们就此别过。” 李倓笑了起来。 “人活着,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死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高适,不妨把话与你说透,此战的凶险不在于哥舒翰是赢是败,而是哥舒翰将会倾潼关之兵出击,不留余地,你懂否?” 高适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担忧什么了。 哥舒翰是一定会把所有的兵都带走的,他必须要不停的给自己加上砝码;他也是不可能给潼关留兵的,否则第二天这些兵就又归了杨国忠了。 所以此战必须赢,否则………… “即便如此,郡王又怎么断定我唐军便不能胜呢?” 高适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气,便真就像书上所言的那样,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眼下我只是个无兵无权的郡王,只有两句话能送给你: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你且记住我的话,若到时真如我所言,我自会派人来寻你。” 说完这句话,李倓转过身,从马鞍的褡裢上取下那壶酒和那几个饼递了过来。 “就送到这里吧,高适,你不是个死读书的,请一定要记住,活下来才有办法。” 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起头来看着李倓打马而去的背影,高适眯起了眼睛。 这个叫李倓的郡王。 要么是个疯子。 要么是个圣人。 ……………… 李倓不想做疯子,也不想做圣人,至少暂时不想。 乱世已经来了,自己还是先像曹丞相那样,先做个枭雄吧。 顶着刘备的本钱在孙权的地盘做曹操的事,这才是自己定下的剧本。 高适已经见过了。 潼关这条线上,已经暂时没有什么能做的了,自己阻止不了哥舒翰的兵败,也阻止不了哥舒翰的投降,更阻止不了李隆基的逃跑。 现在能做的,是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在长安城里找到几个能左右局势发展的人,埋下一些伏笔。 高力士?陈玄礼?不行,这俩是李隆基的狗;李亨也不行,这个便宜父亲比李隆基还狗……;杨国忠?死人倒是比活人好利用,但是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男人不行,只能把目标放在女人身上了。 长安城里现在最有权势的女人,是杨太真和虢国夫人。 杨太真自己见不到,见了也没什么作用。 虢国夫人倒是可以用起来。 这位夫人的艳名比贵妃更甚,不光和老李不清不楚,和杨国忠也是很早就勾搭上了,背靠这两个男人,使得这位夫人在长安城的权势,比太子还大。 大唐第一任太子李建成的东宫卫率满编大概在三千人,而李亨由于圣人的压制,东宫卫率满编才六百人,其中有两百人归自己统领。 而这位虢国夫人,圣人专门划了一百名南衙禁军轮番宿卫………… 罢了,左右也不过是出卖一下色相,又不会真的做什么。 回到王府,李倓第一件事就是把杜良叫进了书房。 “有两件事,你赶紧去办一下。” “第一件事,去查查御史高适住在什么地方,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人,回来告诉我。” “第二件事,我要见虢国夫人,见她本人,有没有什么路子?” 杜良的眼睛一下子睁的和铜铃一样,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却又夹杂着姨夫般的欣慰表情。 “大王……你终于想通了?” 第194章 妹夫(二) 李倓的这番话,让阿史那从礼陷入了沉思。 后世的人因为有了九年制义务教育,基本上都知道成本这个概念,也让几乎所有人都清楚战争并不仅仅是军队战斗力的比拼,也要看体量与战争潜力。 换句话说,后世的人知道战略这个概念。 但这个时代不是,别说普通人了,便是连很多能读书的人乃至于王公子弟都想不到这些事情的。 不要以为这是笑话,就说一点。 后世的人小时候就可以天天看地图,对所有的山川河流和平原高原都有着虽然不切身但是初级的印象。 这个时代,想看一张舆图先不说有多费劲,也不说你能不能看得到。 距离裴秀测绘《禹贡地域图》已经过去将近五百年了,在这五百年间,中国的地图几乎没有大规模的更新过,一直到了前隋时期才有了《区宇图志》,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大一统政权主导编纂的全国性的地理总志。 大唐在这一基础之上编纂了《十道图》。 但这些图的精确度和流传率,和后世的地图是根本没法比较的。 李倓的这段话就是完全明牌,就是在把这些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讲给阿史那从礼听,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安禄山必输。 而你们突厥人跟着安禄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因为屁股决定脑袋。 李倓就是在抄作业,抄那位几千年才出一位的教员的作业。 看到这里的宝子把答案写在评论区吧。 阿史那从礼听完这些话,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他虽然没有读过太多的书,但很多道理毕竟是相通的。 他不得不承认,李倓说的是对的。 尤其是那句安禄山除了会抢了财宝往范阳跑,让他无话可说。 并且这句话也让阿史那从礼反过来又对李倓,或者说李倓身后的太子李亨,有了更深的忌惮。 这大唐的太子,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严庄不是信誓旦旦的说安禄山身边的人全部可信,自己还夸口称之为堡垒? 想到此处,阿史那从礼忽然想起刚才李倓的话里,说的是禀告父王,而不是禀告皇帝,不由的看了一眼李倓:“大唐的太子,说话算话吗?” “我的父王说话自然是算话的。” 听到这句话,李倓坐了下来,挑着眼睛看了过去:“只要你能够说话算话。” “可他现在毕竟只是太子……” “那你现在连太子都不是,”李倓嗤之以鼻:“要么我让人去找你阿爷去谈,顺便再给你阿爷送几个美女过去?” “大可不必。” 气氛在李倓的这句半玩笑话里,松弛了下来,于是安墨啜也跟着嘿嘿傻笑了起来,只是他并不知道刚才这几句话里这两人交换了什么信息。 阿史那从礼突然朝着李倓打量了起来。 “你年几何?” “二十三。” “这大唐的皇帝俺没见过,太子俺也没见过,” 阿史那从礼的眼神火热了起来:“你倒是很对俺的脾气。” “你婚配了么?” 李倓机械的摇了摇头。 “俺有个妹子,今年正好十七,草原上的明珠,骑马射箭不比儿郎差,性子也爽利,配你正好!” 李倓有点忍俊不禁,前几天阿奚结嘴里说的便是草原的明珠,现在又来个草原的明珠。 合着你们草原是明珠批发市场啊。 “怎么?”阿史那从礼眉毛一扬,“你看不上我们突厥贵女?还是觉得,俺妹子配不上你?” “不是这个事,”李倓摆摆手:“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岂可如此仓促决定?更何况你……” 李倓本想说你还是我的俘虏,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顿了一下改口道:“……你身在客中,谈此事似乎不合时宜。” “客中?嘿,要不说你们中原人说话就是中听。”阿史那从礼嘿嘿一笑:“正因为不是儿戏,俺才开这个口。殿下,俺阿史那从礼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有些道理,俺懂。” 他往前凑了凑,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倓。 “你刚才说,安禄山能给我们的,你也能给。他给不了的,你也能给。这话,俺信了三分。” “为何只信三分?因为空口无凭!你说将来奏明太子,许俺突厥王位……是,太子金口玉言,或许不假。可太子之后呢?” “人心会变,时势会移,草原上的狼群都知道,最可靠的盟约,是血脉相连,是同巢共生的鹰!” 联姻。 不得不说,阿史那从礼是有点不太了解大唐,或者说不太了解中原。 但这也不能怪他。 怎么说呢,士大夫也好皇族也罢,在联姻中都更接受嫁公主,但不是特别接受皇室成员娶公主。 一个是辈分上的事,一个是血统上的事。 辈分上的事呢,主要是觉得当老丈人比当女婿听起来舒服多了,礼法上也讲究。 血统上的事呢,主要是怕皇帝生了个儿子会引来异族对继承权的指指点点或者借机生事。 而且吧,其实咱老祖宗鬼精鬼精的,嫁出去的公主基本没有真的,都是血脉特别稀薄的或者直接认个干女儿。 那么有没有娶草原部落公主的呢? 有的。 李俶,也就是李倓的大哥,历史上当了唐代宗之后,为了找回纥借兵,就让敦煌王李承寀娶了回纥可汗的女儿,封为毗伽公主。 “俺妹子,阿史那云,是俺阿爷最小的女儿,也是俺最疼爱的妹妹。”阿史那从礼不知道真的假的,语气里竟然透出了一丝温情。 “她母亲是汉人,所以她通晓汉话,也识得些汉字。她性子像草原的风,自由坦荡,但也明事理,知进退。” “怎么样!做我的妹夫吧,对你而言,得了突厥强援,对你日后……嗯,总之大有裨益。这是两利之事!” 李倓稍微有点哭笑不得,但也算是领教了这个时代的风气尤其是游牧部落头人家族们的果决与狡黠。 安墨啜和赵崇眦在一旁听得眼睛发直,没想到一会的功夫,怎么这个俘虏感觉就要成为自家大王的大舅子了? 这胡人怎么脑子转得这么快? “是不是当你的妹夫,日后再说,”李倓收拾了一下心情,迎上阿史那从礼炯炯有神的目光:“你算你的账,我算我的账。” “你说你信我三分,那是你的事,可我现在对你,连一分都谈不上。” “等你先让我信了你三分,再谈其他的事吧。” 第195章 一触即发 “阿奚结,你也累了,且去吧。” 等阿奚结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了一遍之后,崔乾佑随意的吩咐了一句,不过阿奚结既走,便是要商议此事了。 崔乾佑看向了李归仁。 “归仁将军以为如何?” 李归仁刚往嘴里塞了一口肉,舔了两下手指上的油之后闭着嘴嚼了一会方才开口。 “这事简单。” “若问俺私心,怎么也得先尽力想法子救一救阿史那从礼。” “若问俺军略,那便没啥说的,阿史那从礼自己不小心被掳了去,难道还要让这里十几万大军为他一个人钉在这里?” “俺们大燕可没这规矩,沙场上,便是生死由命的事。” 这段话虽说的还是有点滑头,但已经有点出了崔乾佑的意料……不管如何,李归仁在众目睽睽之下明晃晃的说出了这等话,便算是已经表态了。 “归仁将军的意思我知道了,”崔乾佑长长的呼了一口气,须知他一直没有任何动作便是要等着李归仁到来,汉人出身的他很清楚,内部的危险往往比外部的危险要大,而且大的多。 “前日我已经发了两千俘虏到东阳驿,”崔乾佑给自己稳稳的倒了一碗酒:“这几日下来,孙孝哲那边士气应该好一些了。” “大帅这是决意要动了?” “三个原因,”崔乾佑放下碗,看了一眼李归仁,复又环视一圈诸将:“一则此时已是夏日,还好此时尚且不是最热的时候,我等皆北人,不耐热,须得速战。” 这话说的是天时,讲的又是兵家正统,李归仁严文度乃至其他诸将均是点头颔首,却也没发出声响,只是继续瞧着崔乾佑看来。 “二则,归仁将军新至,”崔乾佑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却没有端起来喝:“我军士气正盛,兵锋正威,当趁此气势,一鼓作气。” “敌军必定会一鼓作气,”回到正屋的李倓对着赵崇眦安墨啜和崔东说道:“方才阿史那从礼说的这一分,极其重要。” 不知道是对李倓决定放其东归的投桃报李,亦或是真的想让李倓当自己的妹夫,又或者是李倓的那句两不相帮保存实力仍可封王的承诺触动了阿史那从礼的基本盘,在李倓结束这次交谈之前,阿史那从礼将李归仁应该已经到达潼关的消息告诉了李倓。 便是李归仁带了多少兵力和兵种分配也都基本告诉了李倓。 “殿下,这阿史那从礼的话,有几分可信?”安墨啜站在一边瓮声瓮气的说着话:“这厮脑子转的太快了。” 李倓哑然失笑:“且不说他言语有几分可信,但总兵力这事从之前的情报到孙孝哲的狼头纛都能略知一二,想来不会有太大出入。” “殿下方才说敌军必定会一鼓作气,那岂不是这一两日就到?” “我想是这样的,”李倓看向发问的赵崇眦:“十万大军,每日所需粮草就是个天文数字,加上天气越来越热,敌军不求速战更待何时?” “况且,这两军交战,说到底大部分时候便都是,倚多为胜。” “不管渭南驿有多少唐军,也不管长安还有多少唐军,”崔乾佑稍微往后挪了一下身子,右手端起酒碗却又不喝,只是将胳膊肘支在腿上:“关中无兵,总兵力必定是远远不如我军。” “倚多为胜,本就是天经地义。” 崔乾佑将酒碗送至嘴边一饮而尽,复又向着诸将看来。 “最重要的是,如我所料不差,皇帝已经不在长安,甚至太子也不在,对面的这个建宁郡王李倓,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此言一出,引起一片哗然。 须知此时,李隆基入蜀的消息并未传开,加之六月十三日开始李倓和崔光远便合力控制了长安城,使得长安城此时宛如一个信息黑洞,没有任何消息传开。 “唐朝皇帝真的跑了?” “不会吧?长安都跑了他还当什么皇帝?” “你懂个鸟,皇帝在哪里哪里就是陪都,就是行在。” “这个李倓是何人?以前从未听过啊。” “你没听过的多了,管他是谁打杀了便是……” 崔乾佑这边的将领还好,李归仁这边的将领均是刚到,即便是昨天到的马军战将也大多因为安营扎寨的事情忙活半天,也都是初次听闻李倓。 李归仁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咳嗽了一声,于是众将立刻便恢复了肃静。 崔乾佑朝着李归仁微微点头示意,心下也暗赞李归仁军纪严明约束有方:“不趁着关中空虚,直捣长安,难道要等到唐朝皇帝再调兵遣将与我们拼杀吗?” 李归仁小口的抿着酒,慢慢的喝完后却是将酒碗轻轻的往案上一放。 “既然崔帅已有了计较,俺便听令就是。” “那便就是这般了,”崔乾佑忽然站了起来,自李归仁开始所有将官均是纷纷站了起来。 “今日大军饱餐饱睡,明日卯时,擂鼓聚将!” “得令!” “倚多为胜…………”房内众人口中均是念叨着这句话,片刻之后,赵崇眦开口相问:“殿下,我们是撤回泸水大营还是继续在此?” 三人的目光都紧紧的盯着李倓,李倓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回去。 “既是谈军略,便当集思广益,你们且说说看,是在此阻击还是回泸水大营。” “殿下,俺说不好,”急性子的安墨啜没想一会便直接开口了:“算算俺们手上就这几千人,若是从泸水大营调兵,那么泸水大营便空了,可要是不调兵,咱们这里也太单薄了。” 李倓看向赵崇眦。 “殿下,若是稳妥起见,我认为回泸水大营的好。” 第197章 庙算(二) 赵崇眦和安墨啜二人听的相当热血沸腾了,恨不得崔乾佑马上就带着兵过来就能大战一场,但很快,他们便被李倓的一句话给搞的灰头土脸。 “你二人立即着手,做一份详细的撤军预案。” “谁先撤,谁后撤,步军骑兵如何交替掩护,辎重如何转运,遇到雨天道路泥泞怎么办,粮车伤员出问题又当如何处置,兽医够不够,药物够不够……方方面面,都要尽量想到,做出计划。” “你二人尽快写来,报于我看。” “殿下,这……这等事,以往多是刘单和封国成的活儿啊。末将冲锋陷阵还行,这写这个怕是写不来。” “是啊殿下,你让俺砍人,俺绝无二话,可让俺想这些弯弯绕,实在是头疼啊。” “你们只是写不来,不是做不来。” 李倓看着他俩笑了起来:“日后你们都是要独当一面的,不要不耐烦。” “做主官的,永远要想着先思败,再求胜。” “撤退是一门艺术,你们现在还只是猛将,等你们什么时候能把撤退做到井井有条,你们就是大将,就是名将。” “去吧。” 看着赵安二人离去的背影,李倓又想到了最近一直在琢磨的军制改革的问题。 军制改革并不是简单的把伍什制换成班排连就可以了,先不说这牵涉到的巨大的后勤保障体系需要同步改革,单就是怎样真正的做到把支部建在连上这一回事,就已经很难了。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设一个政委就能解决的事情。 支部建在连上,保证的是向心力和凝聚力,这两样做好了,才能保证军队的自我战术意识得到加强。 就说一个例子吧。 石达开的部队,你不能说他战斗力不强,但在过大渡河的时候,前一天其实已经过河了两万,快天黑的时候又命令这两万人回来了。 为什么? 怕这两万人跑了,怕这两万人有别的想法了。 而教员在四渡赤水那种地狱级难度下仍然敢于不停的分兵,最根本的自信就在于,这支军队的凝聚力极强。 还早,现在只能慢慢来,还要带他们多打胜仗,自己的威望还不够…… 李倓呼出一口气。 ………… 李倓是觉得自己威望不够,但觉得自己威望够的人大把大把的。 离长安不远的平凉,就有一对活宝。 李亨坐在一张半旧的胡床上,面前摆着一碗黍米粥,两碟腌菜,一碟胡饼。房绾坐在一张同样半旧的席子上,面前也摆着同样的早饭。 自他蓬头垢面来到平凉之后,太子对他的礼遇是显而易见的。昨日有酒宴,今日一早更遣内侍来请,说是与房公共进早膳,略叙衷肠。 李亨将木匙轻轻搁在碗沿,取过一方素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房卿,”李亨开口了。 “房卿是从长安出来的。”李亨温和的问着房绾:“依你看,这天下……未来会如何?” 房绾挣扎着就要从席上爬起来,看那架势,竟是要行跪拜大礼。 “殿下!” “房卿!”李亨的声音同时响起,比方才高了些:“你这是做什么?快坐下!你乃是国家老臣,历经三朝,德高望重,与孤说话,何须动不动就行此大礼?” 侍立一旁的李静忠此时动了。 “房公,殿下体恤老臣,您快请坐稳。” 房绾就着李静忠的搀扶坐稳,气息却仍旧有些急促。 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动并非全然作伪。 他是真的怕,也真的急切。 怕的是太子继续犹豫,急切的是必须抓住这可以旺三代的天赐良机。 “殿下,请恕老臣直言。如今叛军盘踞潼关,虎视眈眈,关中震动,人心惶惶。平凉地小民贫,又无险可守,绝非久留之地,更非号令天下之中枢!” 他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而出。 “为今之计,殿下当速离平凉,北赴灵武!” 李亨没有打断房绾的话,只是那原本还算平和的目光,变得幽深了几分。 “殿下若至灵武,则西北精锐尽在掌握,河西、陇右之兵,亦可传檄而定!届时,凭朔方之强兵,倚大河之险固,进可图收复两京,退可保根本无虞。此乃高祖皇帝据晋阳而兴唐祚、本朝太宗陛下自太原起兵而定鼎天下之故智也!” “殿下,灵武,乃天命所归之地啊!” 他将“天命所归”四个字咬得极重。 厅堂内一片寂静。 “灵武……确是好去处。”李亨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杜卿、崔卿他们的忠心,孤也知晓。” “可是房卿,” “上皇……父皇他,若此时……天下人,后世史笔,将如何看孤?父皇若知,心中……又该作何感想?” 房绾说出了想了一夜的话。 “殿下,让年迈的君父继续为天下事夙夜忧叹焦灼劳神,是孝耶?非孝耶?若殿下能毅然担起这副重担,廓清环宇,扫荡妖氛,还天下一个太平。” “届时,上皇便是天子之父,太上之尊,安享四海之奉,威仪岂不更加尊崇,更加安乐?” “殿下北上灵武非但不是不孝,实乃天下至孝!是为上皇分忧,是为祖宗社稷担责,是为天下苍生请命啊!殿下,此时此刻,万不可再犹豫了!” “灵武军民,翘首以盼真龙;天下忠义,皆望殿下旌旗!殿下早一日至灵武,则天下早一日知所归,叛军早一日丧胆,大唐中兴,便早一日有望啊!” 许久,许久。 李亨长长地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似乎带走了他胸中积郁多日的块垒,也带走了他脸上最后一丝挣扎的痕迹。 他绕过食案,弯下腰,对着房绾拱手,深深一揖。 “殿下不可,折杀老臣了!” 李亨笑了笑,拍了拍房绾的手臂,回身喊道。 “静忠。” “奴婢在。” “去请李涵来见孤。” “就说,孤有要事与他相商。” 第198章 太子令 房绾从李亨那里告退走出来,远远的看到了那一身白衣的年轻人。 年轻人远远的向他躬身行礼,房绾站住眯着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离开了。 听说这年轻人才三十四岁。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啊。 渭南驿。 赵崇眦和安墨啜两个人在酉时的时候终于一起来找了李倓。 “殿下,这是我们做的撤军预案。” 李倓接过来两个人写的撤军方略细细看了一眼,写的相当详尽且仔细,都是军中实操的东西。(其实我为这个还专门写了一份撤军计划,就不发上来了,省的有人说我水字数。) “写的不错嘛,”李倓笑着将文书递给了崔东:“你也看看。” 崔东自是接过不提。 “殿下,”得了夸奖的安墨啜端着自己的腰带:“可咱不是要盯在这里吗?为何还要做这个撤军的方案?” “一根筋!”李倓白了他一眼:“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战场瞬息万变,你没有预案,就靠着一个想法打仗吗?” “殿下,”崔东站了起来:“已经看完了,真没想到二位将军颇为精细啊。” “还早的很,别夸,” 李倓朝着崔东摆摆手:“这份预案让人抄录几份,一会你拿一份给李晟。” 崔东先是应了一声,然后反应了过来。 “殿下让我回泸水大营?” “嗯,不光是这一封,还有别的命令。”李倓看着崔东:“劳烦你了,不光要走一趟泸水大营,还要回一趟京兆府。” “喏!” 历史的进程便如那往常平静的河水一般缓缓流淌,在你以为一直就会这样下去的时候,突然转过一个急弯开始加速,让所有人都目眩神迷,等醒悟过来的时候又怅然若失。 向往功业的人会将这段时间称之为黄金年代。 但对老百姓来说,黄金年代永远不是什么好事。 公元756年六月二十七的这个夜晚,如果从高空俯瞰这片大地,潼关,长安,平凉,汉中,这四个地方的举动都深深的牵动着整个大唐帝国的命运。 这一夜,长安安稳如常。 这一夜,平凉收拾行装。 这一夜,潼关磨刀霍霍。 这一夜,汉中有銮驾驻山岗。 ……………… 六月二十八日,清晨。 影响大唐帝国未来几年的起点,均不在上述四个地方,而是从遥远的土门关开始的。 土门关的背后,是一条车不得方轨,骑不能成列的羊肠险道,这条小道的另一侧,便是井陉故关,在故关的西北十里处,有一座险隘,唤作苇泽关。 宋之后,苇泽关改名为娘子关。 这条羊肠险道,便叫做井陉,天下九塞之一。 自南向北来算的话,有八条险道,分别是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口陉,井陉,狐陉,蒲阴陉,军都陉,这八条险道便是中国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太行八陉。 这里曾经发生过兵仙韩信的背水一战。 这里,也是颜杲卿颜季明轰轰烈烈坚贞不屈的战场,由此也引出了那篇天下第二行书, 但在很多人的心里,它就是天下第一行书。 《祭侄文稿》。 而此刻,这里的主人是两个人。 河北采访使,魏郡太守李光弼。 卫尉卿,单于安北副大都护,灵武郡太守,御史大夫,权充朔方节度副大使郭子仪。 过去一年,正是这条险道,见证了郭子仪与李光弼如何力挽狂澜。 天宝十五载初,李光弼领军一万出井陉,直插叛军腹地河北,与史思明在常山相持四十余日。 随后郭子仪率朔方军主力驰援,二人合兵,先破叛军于九门、赵郡,再以精骑诱敌,于五月二十九日在嘉山展开决战。 是役,唐军斩首四万,俘获千余。 史思明披发赤足逃奔博陵。 没过几天,潼关失陷的消息就传来了。 郭子仪和李光弼不得不放弃了对博陵的围困,率军退入了土门关。 作为唐军的高级将领,郭子仪和李光弼心里很清楚,调他们入关中的命令一定会来,而且很快就会来。 可当二人真接到调令的时候,却傻眼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关城上值夜的士卒刚刚换岗,伙头军埋锅造饭的炊烟才袅袅升起。 一队风尘仆仆,人和马都汗出如浆的骑士,沿着那条险峻的羊肠小道,自西而来,冲向土门关紧闭的关门。 “紧急军令!速开城门!紧急军令!!” 关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骑士甚至等不及完全打开,便挤了进去,滚鞍下马,几乎站立不稳,却死死抱着怀中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铜筒。 “快!太子令!十万火急!” 中军大帐内,郭子仪和李光弼几乎同时被亲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惊醒。 两人都是合衣而卧,顷刻间便已起身。郭子仪和李光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以及一丝早有预料却又难免忐忑的复杂情绪。 来了。 传令兵被几乎是拖架着进了大帐,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出血,但双手却死死抱着那个铜筒,直递到郭子仪面前。 郭子仪接过,打开铜筒,取出一卷质地精良的绢帛。 李光弼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这不是圣旨,没有门下的起首。 “太子监国、天下兵马大元帅李,令谕朔方节度副大使、灵武郡太守、御史大夫郭子仪,河北采访使、魏郡太守李光弼:” “贼陷潼关,宗庙震惊,社稷危殆。着尔等接令之日,即刻尽起朔方河东河北可用之兵,星夜兼程,赴平凉行在听调!沿途郡县,一应粮秣,便宜取用。令到即行,不得有误!” 最后八个字,墨迹格外浓重,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郭子仪和李光弼的心头。 令到即行,不得有误! 郭子仪缓缓地、缓缓地将绢帛卷起。他抬起头,与李光弼的目光再次相遇。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一切,都已在不言之中。 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倒映出的嘉山脚下血战的烽烟,看到了博陵城头即将竖起的唐字大旗,也看到了这大半年来,无数将士在这条险陉内外,抛洒的热血与生命。 而现在,这一切即将戛然而止。 良久,郭子仪将那卷绢帛,轻轻放在面前的案几上。 “击鼓,聚将。” 第199章 大唐秦王令 无独有偶,千里之外的潼关城内,崔乾佑也在擂鼓聚将。 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沉闷如滚雷般的鼓声,便自潼关帅府前的点将台上隆隆炸响,一声接一声,穿透尚未散尽的薄雾。 聚将鼓,三通鼓毕不至者,军法从事。 关城之内,原本就兵马云集喧嚣鼎沸的各处营盘,随着鼓声响起,瞬间就像往沸油里加水一般,爆发出更为剧烈的躁动。 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军官的呼喝声、战马不安的嘶鸣声、兵刃出鞘的摩擦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点将台高约丈余,台上遍插各色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最高处,一面巨大的燕字大纛旗,几乎要触到灰色的天空。 大纛之下,数面将旗分列左右,代表着此刻云集于此的各方军头。 崔乾佑一身乌沉沉的黑铁甲胄,外罩猩红战袍,手按剑柄,立于台中央。 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看人时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总带着一种毒蛇审视猎物般的阴冷与算计。 李归仁就站在他身前左侧第一名的位置,犹如半截铁塔。 鼓罢,崔乾佑环视一圈战将,被看到的将军俱是抬头挺胸的回应。 “韩忠志。” “末将在!”韩忠志踏前一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韩忠志年约四旬,是崔乾佑在范阳时的旧部,追随多年,深得信任。他身材敦实,面容粗犷,麾下统领着八千由范阳老卒和归附唐军组成的步军,唤作陷阵都,披甲率十有三四,装备精良。 “着你选两千陷阵都,带辎重营,务必于今日抵达东阳驿,你部用罢早饭,第二个出关。” “阿会鲁。” “在!” 阿会鲁乃是一名契丹迭剌部的老头人,四十三岁,追随安禄山年头甚久,他擅使铁骨朵,麾下乃是三千迭剌狼骑,皆是契丹部中百里挑一的勇士,骑射精绝。 “着你部狼骑,携带你部三日军粮,全军出关。今日没有作战任务,你部出关时间定在未时。” “得令!” 崔乾佑微微点头,目光又落在一个身形矮壮敦实肤色黝红的将领身上。 此人是奚人将领,名叫苏农达,统领着两千奚族精骑和一千奚族步跋子,奚人骑射亦佳,且更擅长山地作战,步跋子便是山地步军。 “苏农达。” “在!” “你部精骑留下,你自领着步跋子先于韩忠志出发,多走山路少走官道,沿途并一起绘了山地图与我看。” “得令!” “不用着急赶路,你部于两日内到达东阳驿即可。” “崔帅瞧好吧!” “张孝智。” “末将在!” “哥解。” 哥解上前一步,沉声应道:“在!” 张孝智原是潼关降将,对潼关以西至长安的地形道路水源了如指掌,此人投降之后组建了三千多由本地丁壮和部分降兵组成的导引营,专司向导及各种辅助任务。 “张孝智,你部三千人,分三百人与韩忠志,其余人等,并两千民夫,押运十架投石车,今日未时在阿会鲁之后出关。” 崔乾佑说到这里,看向了哥解:“哥解,张孝智所部归你节制,你部与他们一起出发,明日到东阳驿即可。” 哥解,室韦人,是安禄山收服的东北室韦部族勇士,统领一千五百室韦骡子军。 不要误会,这一千五百人可不是骑兵,而是重步兵,人人身披重甲,持长大砍刀或重斧,乃是安禄山按着唐军创建的重甲步军,披甲率几乎能达到十有六七。 哥解不爱说话,只是重重的点点头。 这次出关的顺序是有讲究的。 步跋子先出,以作斥候,同时将沿途山川全部绘图标记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由于东阳驿在燕军手里,一路基本都是通行无阻,所以崔乾佑便让步军做了先锋,为了也是怕骑军过去之后,道路坑洼让大车难以通行。 两千步军先发,三千骑兵后发,一千五重步兵带十架投石车最后。 加上东阳驿此时四千余骑兵,明日此时,东阳驿将有战兵一万多。 崔乾佑看向了李归仁。 “归仁将军。” 李归仁一个大步便转到面前:“末将在。” “命你率五千曳落河并两万民夫,前出华阴扎寨,”崔乾佑转身从帅案抽出一支令箭:“节制所有出关军马,并东阳驿所有兵马。” 崔乾佑上前一步将令箭举在半空中,李归仁单膝跪地。 “归仁将军,前线事不归我管,如何攻击均由你定,”崔乾佑看着李归仁举起的双手,将那支令箭放在他手中:“三日内,我要你看到长安城的城墙。” “末将领命!” 崔乾佑向前踏出一步,扫视台上台下黑压压的将校士卒。 “此战,不留后患,不要俘虏!” 崔乾佑的声音陡然变得狰狞起来。 “擒杀李倓者,赏千金,封侯爵!” …………………… 崔乾佑擂鼓聚将的同时, 李晟,封国成,汪宣胜,薛尽忠,何履光等等所有能出现在泸水大营里的将领,齐聚一堂。 崔东在昨夜便到了泸水大营,与李晟交代一番之后,今天一大早便去了长安城,李倓给了他两个任务,一是给崔光远一道命令,二是去将上次安禄山派来的那叫做阿史那承福的那一伙人提到渭南驿。 于情于理,宣读这秦王令的,都只能是李晟,也必须是李晟。 这也是李倓自封了秦王之后,第一次用如此正式的规格下达命令。 待到众人都到齐之后,李晟先是和大家互相之间说了些话,才回身从帅案上取了那封绢帛,轻轻咳了两声嗓子。 众人………… 算了,也谈不上众人,毕竟此时李倓这边在泸水大营的将领就这么些,要不是有李晟坐镇,李倓真可能听了赵崇眦的话直接退回泸水寨了。 人数虽少,但气势不倒。 李晟左手拖着那封绢帛,右手展开。 “大唐秦王令!” 众将纷纷抱拳,屏息凝神。 “汪宣胜!” “在!” “何履光!” “在!” “汪宣胜领一千长枪兵,何履光领一千弩兵,即刻开赴渭南驿,令到即行,不得迁延!” “喏!” “封国成!” “在!” “薛尽忠!” “在!” “令你二人留守泸水大寨,所有军需粮草兵甲医官,做好准备。” “喏!” 李晟缓缓的收起绢帛,看向诸将,笑了起来。 “秦王命我率八百骑兵,带秦王旌,与你们一起,驰援渭南驿。” 第200章 白换紫 之所以让李晟率八百骑兵来驰援,李倓也是讲了点玄学的。 八百这个数字,反正在中国,尤其是对掏的时候,那指定是有点说法的。 甚至李倓在下完命令之后还稍微出神了一点,若是真能像张文远一样把对面打成崔十万,那该有多好。 但这个想法毕竟只是自己的一点好玩的臆想,充其量只能算作心理暗示。 仗,还是要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殿下,不容易啊。” 崔光远听完崔东对自己讲述了这几日在渭南驿的见闻之后,发出了一声感叹。 崔东在卯时初便动身从泸水大营带着红柚回了长安,回到长安城后,红柚自是回了小院不提,崔东直接去见了父亲。 此时天色尚早, 偏厅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崔光远站起身,背着手慢慢踱到偏厅门口。 厚重的门帘低垂,他伸出手,将门帘掀开,大部分天空仍是深沉的墨蓝色。 巍峨的长安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如同沉睡的巨兽。没有灯火,没有喧嚣,只有巡夜武侯单调而遥远的梆子声偶尔传来。 “父亲,”崔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殿下手令在此,请父亲亲阅。另外,殿下还有一事吩咐,让儿即刻去提审关押在万年县狱的阿史那承福一伙。” 崔光远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门外那片将明未明的天空。 “你去吧。提了人,速速带回渭南,交给殿下处置。路上小心。” “是。儿告退。” 崔光远又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看见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才转身走回案几旁。 绢帛末尾的印鉴,并非秦王的印,盖的是太子先锋兵马元帅与关内节度使的印。 “即日起,凡关内、京畿、山南、剑南、陇右、淮南、江南东西诸道,本年及往年欠缴、在途、未起运之租庸调及诸色税赋、粮帛、钱物,除已有明旨指定输往他处者外,一律仍按旧制,解运京师太仓左藏,不得擅自改运他处。沿途州县、关津、转运使司,需竭力保障漕运、陆路通畅,不得延误、截留、挪移。敢有违令者,无论官职大小,以贻误军机、动摇国本论处,严惩不贷!此令,太子先锋兵马元帅、关内节度使,李。” 没有多余的解释。 崔光远完全明白这道命令的深意,也明白李倓为何不用秦王印,而用太子先锋兵马元帅和关内节度使印。 他在防着一些人,至于这些人是谁,心知肚明便好。 控制钱粮,就等于扼住了命脉。 李倓仗着自己就在长安旁边,火速的抢发了这道命令。 关内道本就是他的防区,节制本道赋税,是节度使的职权之一。 要是想动摇这个权利,就等于在动摇天下所有节度使的权利,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子,都是不会更不敢这么干的。 这位殿下才二十三岁,除了军略上过人之外,政务上看起来也并非平平啊。 老头将卷起的绢帛紧紧握了握,抬起头,看向儿子崔东离开的方向。 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但他似乎还能看到儿子挺拔而匆忙的背影,看到那张年轻脸庞上,因为追随一位明主投身一场危局而焕发出混合着疲惫与激昂的光芒。 崔家,或许……真的还能再旺三代。 一人旺三代,够了。 “来人。” 一名书吏出现在门口。 “即刻以此令为蓝本,拟文签发,加盖京兆府印,发往关内道各州、县,及沿途各转运使司、税关。六百里加急!” “再拟一份公文,抄送尚书省、户部、太府寺留档。” 几乎在同一时刻,在平凉通往灵武的官道上,一支规模不大但护卫严密的队伍,正在晨光中快速前行。 李亨坐在马车里,车厢还算宽敞,铺设着厚实的毡毯,以减轻颠簸。他靠在隐囊上,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和不时捻动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并不平静。 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车厢外传来规律的马蹄声和车轮辘辘声。李亨睁开眼,掀开车厢侧面的小帘,向外望去。 队伍的前方,李俶、房绾、李涵,还有那个一身白衣在队伍中显得格外扎眼的李泌,正并辔而行,似乎低声交谈着什么。 李亨的目光在李泌那身白衣上停留了片刻。 已经听起过很多人在好奇李泌的身份了,而李泌作为自己的好友,一直不愿意接受官职是什么意思呢? “静忠。” 马车外的李静忠立刻凑近。 “大家?” “取一件紫色常服来。”李亨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要那件圆领阔袖的。” 李静忠回身去了,片刻之后又骑着马回来。 李亨对着车壁拍了拍,马车缓缓停下。前方并辔而行的几人也勒住马匹,回头望来。 李亨下了马车,清晨的风带着塞上的凉意吹来,让他精神一振。 “长源,”看见李亨走过来,几人纷纷下马,对着李亨行礼。 李亨走到李泌身前,笑容愈发和煦。 “长源,孤知你喜好黄冠,潇洒自然,你这身衣裳,行路倒是轻便,只是如今我等虽在行旅,却也代表朝廷体统。这一路风尘,白衣易污,且稍显简素了些。” “殿下,山野之人随性惯了,白衣素履倒也自在,不敢劳烦殿下挂心。” 房绾的胡子在晨风中微微吹动。 “诶,此言差矣。”李亨摆摆手,将手中的紫袍向前一递,“你如今随侍在我身边,参赞机要,岂能一直以白衣示人?这是我的一件常服,未曾上过身,你我身形相仿,想来合体。” “长源不妨换上,也更合礼数些。” 太子赐紫,其意不言自明。 李泌看着李亨手中那袭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紫色锦袍,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那抹紫色如此耀眼,又如此沉重。 它象征着权力,地位,荣宠,是无数士人毕生追求的梦想。也是他年少时隐约憧憬过的路径,也是为了自己这一脉李姓的荣光。 李泌的先祖,名叫李弼。 就好像老郭的段子,于谦的爸爸叫于千但又不是一个谦一样。 李弼和李虎同为西魏八柱国,李虎的孙子就是李渊。 自从被杨国忠排挤出长安之后,自己这些年隐居名山,餐霞饮露,与清风明月为伴,与古卷道经为友,所追求的已经是另一种超脱,是洞明世事后的清明,是为天下友而非为帝王臣的自在。 这一身白衣,便是他刻意与俗世权力保持距离的象征。 风拂过原野,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吹动他白色的衣袂。 他能感受到周围众人的目光,能感受到太子笑容下的期待与隐隐的压力。 片刻的沉默,仿佛很长。 “殿下厚爱,泌……愧领了。”李泌双手接过那袭紫袍。 第201章 援军开到 “这就对了嘛!” 李亨朗声一笑,显得十分开怀,亲自上前帮李泌将白色外袍脱下,又看着他将那身紫袍穿上,还细心地帮他理了理衣襟和袖口。 紫袍裁剪合体,穿在李泌清瘦颀长的身上,少了几分方外之人的飘逸,多了几分朝堂重臣的端肃。 与羁绊。 “好,好!这才像样!”李亨上下打量着,满意地点点头,“长源丰神俊朗,穿这紫袍,更显气度!” 房绾在一旁捻须微笑:“殿下赐紫,长源受之,正是君臣相得,将来必是千古佳话啊!” 李涵也拱手道:“恭喜李先生。” “多谢殿下。”李泌再次谢过李亨。 李亨并不在意李泌此刻的心理波动。 他要的是李泌穿上这身紫袍,从他的人变成他的臣。 至于李泌心中作何想,在绝对的权力和未来的大业面前,并不重要。 他亲热地拍了拍李泌的手臂,随即转向众人,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诸卿,灵武在望,我等肩负重整山河之重任。眼下有一急务,需即刻办理。” 众人神色一凛,收起笑容,肃然聆听。 李亨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刚刚换上紫袍似乎还有些不太适应的李泌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江淮之地,乃天下财赋所出,漕运所系。如今既要以灵武为中兴根本,大军云集,粮饷为急。” “长源,你文思敏捷,精通典章。就由你为我草拟一道敕令。” “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义,敕令江淮转运使、诸道观察使、刺史、县令,即日起,所有本应输往长安之大仓左藏之租赋、盐铁、漕粮、绢帛等一应钱粮物资,除已抵近京师、无法改道者外,其余在途、在库、未起运者,一律改道,转输灵武。沿途州县,需竭力保障转运,不得延误!” 截流天下财赋,归于灵武。 李俶房绾李涵等人眼中都露出了然与振奋之色。控制财赋,就是抓住了命脉,殿下此令,正当其时! “臣,领命。” 李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沉甸甸的紫色,又抬头望向南方。 那是蜀中的方向。 日头完全跃出了云层,照在荒原上黄黄的一片。 一时间,李泌觉得这身紫袍,在阳光下竟是有些刺眼。 前日那场豪雨带来的最后一丝水汽,已被午后炽烈的日头彻底蒸干。 天空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彩,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大地炙烤得滚烫。 官道田野远处的山丘,都笼罩在一层晃动的透明的热浪中,空气里全是泥土被晒焦后的干燥气息,不用风起也能闻到那股颗粒感和灼热感。 “将军,来了!” 孙孝哲顺着亲兵的手指抬起头向东看去。 一股密密麻麻移动的黑点腾起一股黄色的烟尘,正沿着官道滚滚而来。队伍的最前方,一杆韩字将旗在热浪中依稀可辨。 是韩忠志的陷阵都到了。 韩忠志骑在一匹高大的河西骏马上,身后两千名步卒队列还算严整,更后面,是长达数里的辎重车队,大车满载着粮草、箭矢、营帐等物。 “韩将军!一路辛苦!”孙孝哲带着几名部将迎出营门,拱手为礼。 韩忠志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抱拳还礼:“孙将军!久违了!崔帅有令,末将率陷阵都两千,并辎重营先行赶到,听候孙将军调遣!” 几乎就在东阳驿迎来韩忠志的陷阵都和阿会鲁的狼骑的同时,渭南驿的西边也扬起了烟尘。 “殿下,应是汪宣胜和何履光他们到了!” 很快,汪宣胜率领的一千长枪兵,以及何履光率领的一千弩兵,一起抵达了渭南驿。 “末将汪宣胜(何履光),率部前来,听候殿下调遣!” “起来!”李倓亲自将两人扶起,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来了就好!一路辛苦!让儿郎们先进营歇息,饮水用饭!” “谢殿下!” 汪宣胜和何履光站了起来,眼中全是激动与决绝。 在此时被抽调来渭南驿,意味着最残酷的战斗即将开始。 渭南驿本就不大,一下子增加两千人,顿时显得更加拥挤,但也更添了几分人气和肃杀之气。民夫和辅兵忙着帮新到的士兵安置,分发饮水食物,检查装备。 未时,日头略微西斜,但酷热未减。 西边官道上再次腾起烟尘,这次烟尘不大,但移动极快,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八百名骑兵正从官道上疾驰而来,李倓看着这八百骑兵,心中无限感慨。 “殿下!李晟奉令前来!” 离着李倓还有二十余步,李晟便勒住了战马,就势冲下马来单膝跪地。 “良器来了。”李倓赶紧走过去将李晟扶起,握着他的手臂用力晃了晃。 说实话,要说李倓心里一点都不怵那是假的。 八百骑兵疾驰而来的时候,随着官道起伏已经是连绵不绝,更遑论对面足足有十万之众。 自己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将李晟先调过来,有他在身边,自己少说能少一半的压力。 这时候所有的战将都已经围了过来,李倓看了一眼此时刚从骑军阵中带着二十几个带着头套的囚犯,点头示意之后便收回了目光。 “你们随我来。” 众人随他来到渭南驿的最高处,向着东边望去。 即使相隔十余里,东阳驿后方那铺天盖地的尘土已经明确的告诉了所有人。 叛军的援兵到了。 李晟仔细的看了一会转过头:“殿下,怕是少说也有五千之数。” “料敌从宽,便是说来了万人我也不以为怪了。” 李倓先是摇摇头,紧接着便笑了起来:“敌军来的越多,我才越欢喜。” “将我的王旗先收起来,不用展开。” “传令下去,多加戒备,防止叛军突袭,”李倓再度看了看天上的日头。 没有云,偶尔有几阵风刮过来,也是热的。 “李晟!” “在!” “赵崇眦!” “在!” “汪宣胜!” “在!” “命你三人率你部,每人准备一个布袋负一袋土,以半个时辰为限,违者,斩!” 第202章 各就各位 六月二十七日的下午,对于东阳驿是人仰马嘶,而对于渭南驿则是尘土飞扬。 李倓命令军士们一趟一趟的挖土负土,再堆放在指定位置,到后来准备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快,都不要半个时辰,乃是一个时辰竟有了三四趟。 当火烧云在天边像红色的火毯一样铺开的时候,土工作业的方向已经从渭南驿的后方变成了前方。 “将军,对面唐狗似乎有些动作。” 孙孝哲正与韩忠志阿会鲁聊着军情与明日攻击的事情,亲兵突然带着斥候走了过来。 “可看清了什么动作?” “离得太远,看不太真切,但应该是在掘土。” 几个人相互看了看,孙孝哲切下一块肉送到嘴里:“知道了,再探。” 韩忠志把目光从斥候的背后收回来转向了孙孝哲:“将军,唐军掘土定是在修筑工事,但,是否需要派兵袭扰?” 听到这话,阿会鲁也看了过来:“若有需要,狼骑可立刻出击。” “二位悍勇,我是知道滴,”孙孝哲拉长了音调,拿起酒坛子给两人各自倒了一碗酒:“且由他们修去,只能将自己累个半死。” “哦?”韩忠志和阿会鲁对视一眼:“将军已经有了计较?” “自然,今日我们饱餐,早些歇息,明日便可厮杀。”孙孝哲对着亲兵喊了一句:“传令,今日饱餐一顿,但不许饮酒,另外斥候多加两层,以防唐狗夜袭。” 唐军自然不是真的唐狗。 但他们真的有狗。 这里就体现出了李倓主场作战的优势了,虽然直接的战兵是少,但是背靠长安城大本营,在后勤和各项配套上却是丝毫不比对面差,甚至还在很多方面都比对面要好的多。 比如军犬。 唐朝的军犬,基本上就是细犬。 俗称细狗。 性警觉,嗅敏,耐奔跑,听令。 除去让安墨啜带来的军犬之外,李晟这次又带了近二十只细狗。 在行军宿营乃至于守城的时候,细犬乃是所有防守军队的好朋友,也是所有试图夜袭人的噩梦。 在忙活了一个下午之后,从傍晚开始,渭南驿的东面开始了沸沸扬扬的土工作业,面对东阳驿从官道开始,密密麻麻的用土生生的堆出了若干个小土丘。 总体呈扇形排列,但中间又留有缝隙,高低参差不同,长短也各不相同。 在最前方的三排土丘之前,李倓还命人打造了简易的拒马,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安墨啜问及是否要在阵前地面撒上铁蒺藜的时候,李倓却拒绝了。 “防守,并不是单纯的将敌人拒之于门外。”李倓从地上爬起来,说了一句“天黑了把狗子们拉过去,没事放它们出去跑一跑。”就拍拍屁股回去了。 入夜之后,东阳驿的东面传来的亮光无比的显眼,相反渭南驿这边却只是星火几点,所有的军士们在李倓的命令下早早的就吃了饭然后便睡下了。 为了防止感冒,李倓还特意命令,所有军士不得洗澡,并且下令收集所有的粪便,不管是人的还是马的。 狗的就算了。 李倓没有再回正屋睡觉,正屋已经被他腾出来给了医官,用于之后伤兵临时治疗的地方,他此刻和所有士兵一样,就躺在一层干草上,抬头看着星空。 当然,作为秦王自然是有优待的,优待也很明显,铺了两层干草。 顺便说一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里的这个草,就是干草,不是指给马吃的那个草;战马吃干草是要掉膘的,只能吃豆子和小米。 传过来一阵艾草燃烧后的味道,李倓闻着这股很多人已经习惯的焦味,心中竟是异常的宁静,不知不觉居然睡着了。 他根本没去考虑要不要夜袭的问题,也没去考虑东阳驿那边会不会夜袭自己。 这一夜,除去巡夜之外,渭南驿的几千将士,睡得安稳,但谈不上香甜。 呼噜声太大了。 以及不时远处传来的阵阵狗叫声。 这一夜,双方都近乎十分默契的没有出兵。 这一夜,杨玉瑶听着红柚的讲述,有些失眠。 这一夜,杨玉环在甘露宫里,一夜无眠。 这一夜,李隆基从銮驾上下来,朝着平凉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朝着长安的方向看了许久,久久不愿意上车。 东宫家眷的马车里,张良娣挺着大肚子,辗转反侧。 一大早,天还没亮,李倓就起来了。 渭南驿里已经有人比他醒的更早,并已经在忙活了,李倓循着声音走过去。 “起的够早的啊。” “殿下!”话音刚落,郭小宝便已经看见了李倓,条件反射一样的喊了出来,随即身后传来一片“殿下!”的声音,李倓挥挥手,示意他们忙自己的。 “早上做的啥?” “回殿下,做的小米肉粥,配的酱菜,”郭小宝和李倓也有些熟了,知道这位殿下不在乎虚礼,鞠了个躬之后口中回着李倓,手上却没闲着。 李倓看着在热气里忽隐忽现的郭小宝的胖脸,觉着有点喜感。 “今日你们要辛苦了。” “俺们有啥好辛苦的,哪儿比得了殿下在外面打仗辛苦。” “绿豆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殿下,您放心吧,从早晨开始绿豆汤便会不停的煮,”郭小宝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七八口大缸:“煮好了就放进去,凉了就能喝。” “好,一会饭好了先让值夜的将士过来吃。” 李倓像一个老妈子一样这里走走那里看看,他其实并不知道此时自己该做点什么好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一点,没有人教他,也没有人敢教他。 他记得兵书上说过要和士卒同甘共苦,但此刻他其实只是凭着自己的本能在来回的动动,仿佛这样做心里就能再稳当一些。 他知道自己有点害怕,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肾上腺素已经开始在分泌了。 第204章 行曹操故事 孙孝哲韩忠志与阿会鲁一同登上东阳驿西侧那处不高的小土坡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一队细小如蚁的人影,正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移动过来。 此时刚刚过辰时,天色大亮,能见度已然是极好。 大家都是带兵带惯了的,不难分辨出队伍最后的是一小群骑兵,粗略望去,不过二三十骑的模样,人数少得几乎不像是来交战或侦察的。 走在他们前方的则是一群步行者。最为奇特的是,走在最前面的仅有两人。 距离太远,面目模糊,远远的从动作来看,这二人一定是关系颇为亲密的同袍,只见他们一遍走着一遍来回比划着什么,不时地朝着自己这边还有各个方向伸出手。 这是唱的哪一出? 孙孝哲与身旁的韩忠志阿会鲁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脸上都浮起相同的疑惑与警惕。 “孙帅,”阿会鲁眯着褐黄色的眼睛,手按在腰间的铁骨朵柄上:“俺带几个狼崽子过去,揪住他们问问?” “何须你自去,” 孙孝哲心中一动正欲答应,脑海中却猛地闪过阿史那从礼被俘的教训。他按下阿会鲁的请战,转头喝道:“大贺咄罗!” “在!” “派几个人过去看看!” “得令!” 大贺咄罗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他心思转动极快,瞬间便有了计较:前几日那一战,几员勇将包括阿史那从礼都折了,自己若再多派人去,折损了更是打击士气。不如只派两人,轻装快马,见势不妙立刻就能掉头逃回。 若唐军连区区两骑都要下杀手,反倒显得心虚,更能激得己方将士同仇敌忾。 不多时,两骑快马从东阳驿营门飞驰而出,卷起两道烟尘,直向那支古怪的唐军小队奔去。 李倓望见对面来了两骑,转头对阿史那从礼笑了起来:“看,接你的人来了。”阿史那从礼知道他话里多是揶揄,但也是不好接话,嘴唇翕动了一下,终是沉默不语的往前走着。 燕军二骑来的速度极快,李晟牵着马稍微靠近了点:“殿下?” “杀一个,留一个。” 李晟也不答话,只是从马上取了自己的弓,等到对面二人奔至八十步的时候抽出箭来便是一箭射去。 对面一名骑士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这边,看到有人张弓搭箭便是要躲,却没想过那箭来的极快,还没反应过来胸口便如重锤猛击,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带得向后一仰。 便在这后仰的过程中,他看见一截兀自颤动的箭羽没入皮甲,随后疼痛蔓延开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一黑,便从疾驰的坐骑上翻滚栽落,“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干燥坚硬的官道上,激起一小片尘土,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另一名骑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猛扯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差点将他甩下马背。 他好不容易控住惊马,心脏狂跳,手已按在刀柄上,却见对面那射箭的唐将已然收弓,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大热天的,那目光中的寒意让他如坠冰窟,拔刀反抗的念头瞬间被冻结。他尽力安抚着战马僵在原地,进不敢进,退又怕转身时唐人箭矢再次袭来,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古怪的唐军小队继续不紧不慢地靠近。 李倓完全没理会,仍是和阿史那从礼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直到离那名骑士不过五十步了,方才停了下来。 “忘了与你介绍了,这便是那日给赵将军掠阵之人。”李倓随意的指了指李晟,又对着阿史那从礼拱了拱手。 “我们汉人有句话,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就送你到这里吧。” 李倓还伸出手给阿史那从礼整了整衣服,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然后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仿佛他放归的不是一个敌军被俘的大将,而只是一位做客归去的朋友。 阿史那从礼此刻已经完全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不管是出于眼前的情势还是以后的局势,他都不可能说什么,也没办法说什么。 一行人缓缓而去,连带着那名出来探查的燕军骑兵,也是忽的拨转马头朝着东阳驿飞奔而去。 “走吧。” 李倓觉得到位了,转头上马。 这时候还没有三国演义的普及,也不知道这群大老粗们是不是清楚,几百年前,也是在潼关。 曹老板几乎比刚才还要亲热的赚了一波韩遂。 这就是阳谋。 你知道,但是你拿我没办法。 不提渭南驿的士卒们看到秦王殿下施施然的走了一圈就回来有多么潇洒,也不提安墨啜看着李晟一箭穿心又是多么的威武和眼红。 单说孙孝哲这边,先是看到一人落马之后眼皮子便有点跳起来,过一会便看见那名士卒骑着马又回来了,隔着老远也是耐着性子喊了起来。 “你如何便回来了?” 那名骑士在马上便听见了孙孝哲的斥问,倒是也不敢在马上回答,还没等马挺稳便从马上一股脑的滚鞍下马,急慌慌的奔到了孙孝哲的跟前。 “孙帅,那群人,是阿史那将军。” “谁?” “阿史那将军。” 韩忠志和阿会鲁两人齐刷刷的看向了孙孝哲。 如何不看? 东阳一战,损了几员战将,折了几百儿郎,丢了阿史那从礼,失了狼头纛。 现如今,阿史那从礼竟然自己回来了。 唐人为什么会放他回来?这要是换成咱们抓了对面的将军,就算要赎回去也得敲诈些金银珠宝,如何就这么容易放了回来。 “那后面一群人是谁?” “回孙帅,俺没问,但看着都不是唐人,是俺们的人。” 也不消片刻,阿史那从礼一行人便是已经到了近前。 “阿史那从礼,拜见孙帅。” 阿史那从礼弯腰行礼,孙孝哲这边却没有说话,兀自拿着马鞭在靴子上不停的拍打着,好一会才开了口。 “这不是我们的阿史那将军吗?如何便回来了?” 说到底,胜败本是兵家常事,且不说在南境,便是在草原上战败被俘了也是常有的事情,从没有说哪个将军一生不败的。 但怪就怪在这里,什么都没要,还被人家客客气气的礼貌的送了回来。 “想是在唐营里是斩了几将?还是夺了马儿出来了?” “回孙帅,不曾。” 阿史那从礼自是知晓回来便是这样,却也只能如此的回了一句。 “好了,”孙孝哲也不知哪里来的镇静:“后面是些什么人?” “乃是前次派往长安递交国书的使者。” “使者?”孙孝哲眯了眯眼睛:“俺记得,应是叫阿史那承福吧,是你的族人?” “正是。” 第2章 长公主 却说这种战后的善后与统计工作最是无奈和繁琐,李倓也是全力压下心思来处理这些事,一来是磨炼自己的性子与本事。 什么是权谋? 权谋不是尔虞我诈,也不是灵机一动。 权谋是土地,钱粮,是怎么包装好制度能把最大的潜力给榨出来,接着所有人还都夸你好。 就以李倓如今头疼的伤兵归属来算吧,这一仗打完,天策军没法再上战场的伤兵共计是一百八十八个人,现在安排这两百人很难吗? 真不难。 杨玉瑶自己的庄园放个两千人都是小意思。 可如果真要这么做,这好事就变成坏事了,原本是国之重器的东西变成了私器,就落得下乘了。 有很多制度,在刚开始是好心,结果到最后发展成畸形的庞然大物。 许多根源就在这里了。 李倓忙活了一上午,准备起身去京兆府的大堂去找崔光远聊一聊,临走的时候还吩咐郝豪把他在纸上乱七八糟的写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起来带走。 这毕竟不是他的书房。 说来好笑,他这个秦王到现在,不仅连个正经办公的场所还没有,连秦王府都没有。 这也已经成了长安城老百姓茶余饭后的一大谈资了。 只是李倓很清楚,这时候要秦王府一点用处也没有,并且对自己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相反,李倓在众人面前掷地有声的说出了那句叛军不灭,何以家为,倒是给自己捞足了不少政治分和印象分。 李倓去找崔光远也没聊什么重要的事情,无非是随便聊几句,在众人面前有一个文武相宜尊重前辈这么个评分,但李倓越是这样,所有人越是对他开始打心眼里佩服……就好像辩论一样,你要赢的不是对面。 是所有中立人的印象分。 看着时间差不多,李倓从京兆府出来,回到了平康坊。 红柚和绿柳笑吟吟的走上来行礼。 现如今,红柚和绿柳,已经不是私奴婢了。 这次回来之后,李倓和杨玉瑶说了下,要把绿柳的贱籍放了,没想到杨玉瑶倒是早都自己做完了这件事,不光是绿柳,便是连红柚的贱籍也放了,免得心里有怨怼。 “回来了?” 杨玉瑶斜倚美人靠上,手里慵懒的摇着一柄素面纨扇,她一到夏天便胃口极差,只有早晚才能吃下去一些东西,午饭却是根本毫无胃口,在这坐着无非是等着李倓回来。 “热坏了吧?要不要先来一碗绿豆羹?” 红柚已捧了冰镇的绿豆羹上来。白瓷碗壁沁着细密的水珠,羹汤清碧,入口冰甜,驱散了一身的燥热。 李倓在饭桌前坐下来先是将绿豆羹里的汤都喝了去,只觉浑身舒畅,又动筷子夹起了一块肉。 “玉瑶,霍国长公主,你可熟悉?” “霍国长公主?”杨玉瑶摇扇的手停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她?她可是多年不问外事了,连年节宫宴都常托病不出。” “你怎的问起她了?” “我也正奇怪。” “今日她给我下了帖子,邀我过府一叙。” 杨玉瑶缓缓摇起扇子,想了一会便是烟波流转。 “我约莫猜着几分了。” “哦?” “长公主虽不问外事,但终究是宗室长辈,有些事……推脱不得。”杨玉瑶用扇尖轻轻点了点石桌,“你如今大胜归来,声威正盛,多少人都想和你见面搞好关系。” “我看,长公主多半是受人之托。” 李倓一愣。 “长公主不是许久不问外事吗?谁有这么大的面子?” “再说找我能有什么事?” “我的秦王殿下,你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你如今是什么身份?更紧要的是,”杨玉瑶瞧他这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连个侧妃、孺人都没有。这般年纪这般地位,却孑然一身,在那些人眼里,你就是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听到这句话,李倓将视线从杨玉瑶笑带嗔怨的脸上移了下来,夹起了一块冬瓜放入嘴里。 “这汤不错。” …………………… 塞北的天空没什么云,日头明晃晃的照在身上和地上,又从沙土反衬上来,让人热的心头发燥。 远处的贺兰山麓在蒸腾的热气中微微晃动,像一道青灰带着土色的屏障。 灵武城外四十里,鸣沙县。 杜鸿渐率朔方留后、节度判官、掌书记等文武僚属三十余人,天刚刚亮便出了城,在此已候了近两个时辰。众人皆着公服,冠带整齐,在烈日下早已汗透重衣,却无一人寻荫凉处歇息。 所有人都死死的盯着官道的尽头。 杜鸿渐。 这位年近五旬的朔方留后,此刻面容肃穆,时不时的朝着身后的几人看去,他们每人手中都捧着木盒,盒子里是一项项名册,朔方军的军卒,土地,钱粮,军马等等,均是登记在册。 在现在的情景下,什么金银财宝都不如这些东西能让太子高兴。 今日这场迎接,是朔方将士的前程,更是他们这一群人的前程。 想投注,就要投大的。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所有人精神一振,极目望去。 烟尘渐起。 先是一面稍显破旧的赤黄色旗帜在热浪中隐约浮现,旗上依稀可见唐字,紧接着是更多旗帜,是影影绰绰的人马轮廓,又过了一会,车辙声马蹄声脚步声混杂着传了过来。 军容虽不算鼎盛,却自有一股历经跋涉收拢整顿后的肃杀之气。当先开道的是约五百精骑,虽甲胄染尘,但队列严整;其后是太子的仪仗,金瓜、钺斧、旌节,虽不似全盛时华丽,但该有的还是都有。 队伍的核心,是一辆四匹马拉的青篷安车,车驾宽大,饰以翟羽,车前车后,各有百余骑精锐扈从。更后面则是逶迤的步骑大队,目测不下三千之众。 从平凉到灵武本还再需三日的时间,可李亨硬是命令全体赶路,而将士们虽然面色疲惫但精神尚可,行军间仍能保持基本队形。 希望,从来都是让人迸发潜力的最好工具。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在太子安车之侧及后方,分明可见数位身着紫袍、绯袍的官员骑马随行。虽隔得尚远,看不清面目,但那官袍颜色在尘土飞扬的队伍中,依然显眼——这标志着,太子身边已有相当规模的朝臣班底。 杜鸿渐整了整衣冠,率先迈步向前。身后僚属紧紧跟随至车队前五十步,杜鸿渐站定撩袍,跪倒。朔方文武随之齐刷刷跪了一地。 “臣,朔方留后杜鸿渐。”声音在旷野中格外清晰,带着刻意压制的激动,“率朔方节度留后衙门上下,恭迎太子殿下!” “恭迎太子殿下!”三十余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第5章 永王妃 从平康坊到永嘉坊其实并不远。 长安城的暑气正盛,街上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反起热浪。永嘉坊内多住着宗室外戚,许是因为天热,此时显得格外寂静。只有树上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嘶哑地拉扯着午后的时光。 李倓的马车停在霍国长公主府门前。 这府邸位于永嘉坊东南,位置不算偏僻,但门庭之冷清,与周边那些朱门高户形成了鲜明对比。门楼不高,朱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灰黑的木质,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倒还周正,上面刻着霍国长公主第六个大字。 半个时辰前,他已命杜良持帖先行通传。此刻侧门虚掩,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带着几个仆役垂手候在门口。 “拜见秦王殿下。”老者走了过来恭敬的行礼,“长公主已在后园沉香亭相候,命老奴在此迎候殿下。殿下请随老奴来。” “有劳。” 进门的时候,郝豪便拿着礼盒留在了门房,安立峰则全身甲胄的陪在李倓的身后,那老仆本想说些什么,到了还是没说出口。 穿过前庭,绕过正堂,便到了中庭。这里如今门窗破损,似是久未修葺。东侧倒有有几间整齐的屋舍,院中一口老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井绳湿漉漉的,在日光下闪着水光。 再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后园。 园子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 没有假山亭台,没有奇花异草,只疏疏地种着些寻常花木。一池碧水占去了园内小半面积,池中几茎残荷,池边一座小小的六角亭子,朴素得很。 亭中,已有两人对坐。 主位上是一位妇人,头发几乎全白,发髻简单地绾在脑后,插一支素玉簪,眉目温润,神情宁静,坐在那儿,很是有些慈眉善目的奶奶模样。 这应是霍国长公主了。 在她下首坐着另一位妇人,看着倒是年轻许多,应该在三十二三的样子,李倓并不认识她,只是走到亭外三步处,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 “晚辈李倓,拜见长公主。” 长公主平和的目光落在李倓身上,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秦王来了。”长公主声音不高,清越柔和,“天气炎热,难为你跑这一趟。进来坐罢。” “谢长公主。” “这位是永王妃。”长公主抬手示意下首的妇人:“算起来,是你叔母。” “倓拜见永王妃。” 永王妃?那不是李璘的老婆么?这李璘说起来好玩,他虽然是李隆基第十六子,却是被李亨抚养长大,而在历史上,李璘不久就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同时还将连累那位五千年里文坛第一天才。 永王妃抬眼看了看李倓:“秦王不必多礼。坐罢。” 李倓坐了下来。 亭中一时安静,只有池边柳树上蝉鸣聒噪,一声赶着一声。 “不知长公主今日召倓前来,有何教诲?” 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继续笑着问道:“秦王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是。” “渭南驿一战,真是精彩。”长公主望向池中残荷,目光悠远,“阵斩敌军大将,破贼五千,保全长安。我李唐皇室,自太宗皇帝之后,已许久未出这般能征善战的子弟了。” “长公主过誉。此战全赖将士用命,长安百姓齐心,倓不敢居功。” “不居功是好事,也别太谦虚了。”长公主转过头来看着他,“今日请你来,一是想亲眼看看,我李家何时又出了这么个英武的后辈。这二嘛……” “是受人之托。” 果然。 “不知长公主所言,是受何人所托?所托何事?” 长公主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身旁的永王妃,又落回李倓脸上。 “如今长安虽暂安,但潼关毕竟还是有几万叛军,人心惶惶。”长公主看了一眼永王妃,“许多宗亲女眷,心中不安。她们……想请秦王派一支兵马,护送往蜀中行在,与圣人团聚。” “往蜀中?” “长公主,如今潼关仍被崔乾佑李归仁所据,正面防守压力仍大,此时大规模护送宗室女眷南下,恐……不安全。” “秦王手握精兵,连孙孝哲都能阵斩,区区游骑,何足挂齿?”一直沉默的永王妃开口了:“况且,蜀道虽险,总比留在长安,日日提心吊胆强。圣人在蜀中,宗室女眷前往团聚,亦是天理人伦。” 李倓看向了永王妃。 这位叔母正紧紧的看着他。 “叔母所言,自是正理。” “只是如今长安军心民气初稳。若此时宗室大规模离京,百姓见了,会作何想?他们会以为,连天家贵胄都不信长安能守住,要纷纷逃离。届时人心涣散,恐生大变。” “且潼关贼军近在咫尺,天策军兵力有限,需全力布防,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永王妃的声音陡然拔高:“等到贼军打进城来,再计议就晚了!秦王口口声声说要守住长安,可若是守不住呢?难道要让我们这些宗室女眷,如东都那些王妃公主一般,被贼子凌辱屠戮吗?” 她的眼眶微红,声音颤抖起来:“你是男儿,自然可以提刀上马,与贼死战。可我们呢?我们这些妇人,手无缚鸡之力,贼若破城,便是砧上鱼肉!如今不过是想求一条生路,秦王便这般推三阻四,说什么从长计议……” “够了。”长公主轻轻开口。 永王妃的话戛然而止,她咬着嘴唇别过脸去,胸口起伏。 亭中再次陷入寂静。蝉鸣声更加刺耳。 “秦王所言是正理。宗室离京,确会影响人心。只是……”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乱世之中,妇人求生,亦是常情。她们并非不信你能守住长安,只是……怕万一。” 李倓沉默了好一会,看着长公主平静的双眼,忽然问道:“长公主也要一起去蜀中吗?” 听到这话,长公主倒是笑了起来:“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长安。” 李倓看着长公主平静的脸,马上便想通了,对她来说,在李隆基身边恐怕才是对他来说最大的难捱。 李倓还没说话,永王妃已经泪流满面的转了过来。 “长公主!我们求的是什么?不过是一条生路!去蜀中总好过在这长安城里,日日夜夜担惊受怕,不知道哪天醒来脑袋就没了!” 说到这里,永王妃站了起来,朝着李倓这边走了一步。 “秦王,你是天家子弟,护卫宗室是你的本分!如今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拉下脸来求你,不过是想让你派些兵,护我们一程。” “这对你来说很难吗?你手握重兵,连叛军大将都能杀,抽调几百人护送我们都做不到?” 听到这句话,李倓站了起来。 亭外的安立峰,看到李倓背在身后的右手已经捏成了拳头。 第6章 三爷真想给你一嘴巴 说实话,很久以来没有人敢在李倓面前这么说话了。 就连李隆基在自己面前,也不敢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 是的,就是不敢。 马嵬驿那一夜,李倓当时虽然没有想过要封秦王,但是如果关内节度使和天策军拿不到的话,李倓不是在心里没有做过最坏的打算。 当时把赵崇眦和所有的骑兵调出去,就是为了这个。 就好像后世说的李世民穿越到赵构身上之后简直狂喜一样。 本质上讲,他是后世来的灵魂,对这些什么宗室什么长辈,没有一点认同感,相反还有着极深的厌恶。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是无辜的。 纵使李隆基压制子女,让他们在政治上毫无建树,但在生活上,他们依然是无比的优越。 起码对于老百姓来说,他们是无比优越的。 一股暴虐的怒火从心头噌的一下就起来了,李倓盯着眼前的永王妃,一直在压制着自己的怒气。 三爷真想给你一嘴巴! 是,历史上她们的下场确实很惨。 几百人被当众处死,被当众挖心,尤其是这些女眷,生前想来也应当吃了很多苦。 但你们的命是命,长安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泸水大营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那些死在渭南驿的将士,他们要是知道大唐的皇室命妇们是这个样子,会不会觉得憋屈? 你们现在走了,长安老百姓怎么想! 民心怎么想! 在这一瞬间,李倓已经将面前的这个女人,看成了死人。 “永王妃……说完了吗?” 永王妃被李倓的话语冰的心头一悸,一时之间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 “看来是说完了,”李倓点点头,随即冷哼了一声:“永王妃真的想走吗?” 永王妃本能的想回答说要走,但是听着李倓的话不是好话,那句想字在嗓子眼转了半天,硬是没说出来。 “永王妃若是想走,今日便可走,只是本王不会派一兵一卒。” 李倓其实很想给她一耳光,但这样对自己不好,且不说动手打女人有失自己的身份,主要是真打了她会有一堆麻烦,而杀了她更加会让自己的名声不好。 回头送李亨那去,反正过半年永王就要反了。 让太子杀,不是比自己杀要好多了? “姑祖母,您辈分最高,倓想请您和宗室们说一下,都是李家之人,倓不会坐视不管,” 李倓转向了长公主:“真若长安城有危险的话,倓会派兵护送宗室去蜀地的。” “只是,绝不是此刻。” “好,我知道了。” “姑祖母,倓告退。”李倓刚转过身,长公主在他身后叫住了他,只见长公主站了起来。 “你虽是秦王,我叫你一声倓儿也是叫得的。”长公主的目光还是那么柔和:“沙场凶险,你自己要当心,我李唐宗室,可以没有我,不能没有你啊。” 感受到长公主声音里的真切,李倓躬身行了一礼,转过身大步的走了出去,在他身后,传来了永王妃哭泣的声音。 门外,杜良看见李倓气冲冲的走了出来,赶紧上前:“大王,怎么了?” 李倓看见是杜良,心里的火稍微压住了:“没什么,去张垍府上吧。” 杜良看看天光,此时刚刚是申初时分:“大王,还有些早……” “那便在长安城里转转吧。” 马车掉了个头,李倓坐在车上,心里的怒火开始慢慢平复,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把这个什么永王妃当场杀了。 在渭南驿大捷之后,他就做好了应付宗室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的要求竟是这么赤裸裸,也不知道是不是向来颐指气使惯了……算了,且不去想她,也不知道这几天潼关的崔乾佑和李归仁在干嘛…… 马车刚刚走出巷口转了个弯,忽然停住了。 杜良的声音在车外传了过来:“大王,有人拦车。” …………………… 先按下崔乾佑不说,渭南驿大捷和孙孝哲被斩的消息,由于距离的原因,最先造成战略震动的,不是灵武,更不是蜀中,而是洛阳。 洛阳,紫微宫。 这里的暑气比长安更盛。 宫城深处,凝碧池畔的水殿中,四角置着巨大的冰鉴,寒气森森,却驱不散殿中弥漫的压抑与燥热。 安禄山躺在湘妃榻上,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宽松的赭黄单衣,可即便如此宽松,猪一样肥胖的肚子仍是将衣襟撑得和瑜伽裤一样。 此刻的安禄山双目紧闭,额头上是一片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可能是因为太胖又是卧姿的关系,每次的呼吸声都很重,像是在打呼。 李猪儿跪在榻前,此刻他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一个时辰前,潼关的加急军报送到了洛阳。 “孙孝哲在渭南驿遭遇唐秦王李倓伏击,全军覆没。孙孝哲被阵斩,所部折损殆尽。唐军缴获我军旗仗兵甲无数。” 军报是严庄亲自送来的,但他却不敢自己直接给安禄山,只是给了内侍之后便转身走了。 安禄山当时正在饮酒,听完军报,手中的金杯“当啷”一声砸在地上,酒水泼了一身。 “谁?!”安禄山猛地站起,肥硕的身躯晃了晃,“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是……是孙孝哲将军。” “孙孝哲……俺的孝哲……”安禄山喃喃重复,忽然浑身一颤,脸上一下子没有了血色,面如洒金,他赶紧用力的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紧接着安禄山庞大的身躯向后轰然砸在榻上,竟是一口气没上来,晕厥了过去。 殿中顿时大乱。 御医匆匆赶来,施针灌药,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安禄山才幽幽转醒。 醒来后,安禄山稍稍转过头,看到了跪在榻前的李猪儿。 许是打习惯了,安禄山抓起榻边的玉枕,狠狠砸向李猪儿。 “废物!都是废物!” 李猪儿不敢躲,玉枕砸在他肩上,痛得他闷哼一声。 “孝哲……那是俺一手带出来的孩儿!俺的曳落河!”安禄山喘着粗气,眼睛血红,“李倓,这个李倓是谁!” 人生气的时候吧就是最好自己一个人安静的待着,千万别说话,千万别想事,不然就是越想越气,越说越气,比如此时的安禄山,只见他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指着李猪儿:“你!给俺滚过来!” 李猪儿连滚爬爬上前。 安禄山扬起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准确的说,因为角度的关系,是扇在了额头上。 李猪儿被打得歪倒在地,他不敢哭,也不敢求饶,只是重新跪好,将头埋得更低。 “没用的东西!看着就晦气!”安禄山尤不解恨,又踹了他一脚,“滚!给俺滚出去!” 李猪儿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出殿外。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安禄山粗重的喘息声,一声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 他瘫坐在榻上,肥硕的身躯微微颤抖。 孙孝哲的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自范阳起兵以来,他何曾吃过如此大亏? 耻辱。 莫大的耻辱。 “来人……”安禄山嘶声喊道,“去……去请皇后来。” 第8章 妇人 这妇人确实美。 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纤长,骨节匀停,身上穿着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料子瞧着普通,像是越州绫,只不过顺着双手往上看。 大唐以丰腴为美,但即便是贵妃或者玉瑶来,也要甘拜下风……只是整体来看并不臃肿,反倒是显得婀娜有致……在往上看,坠马髻上簪着一支素银白玉的步摇,此时正好背着日光,又随着妇人的动作有点轻微摇晃,配着妇人白净的脸,好看极了。 丁达尔效应! 一定是丁达尔效应! 这时,立在旁边的十几岁孩子又再次行礼:“家父讳潓,乃嗣泽王,已故。” 李倓挪开自己的眼睛,看向虎头虎脑的孩子,说是孩子,可从身高来说已经不像了,此时竟然有差不多一米七八的样子。 “好,你先起来吧,”李倓随口说了一句,却是走到了长公主的那位老者身前。 “是长公主的意思?” 李倓的口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快,老者倒是有些不卑不亢,态度也只是恭敬:“回秦王的话,公主素来对嗣泽王一脉有些照应,加之这孩子想要投军,故而只得在此拦驾。” 老者三言两语便把事情说的清楚,里面的永王妃要离开长安,这边却是要投军,长公主不愿两边在一起尴尬,便有了这所谓的拦车一说。 稍微沉默了一会,李倓对妇人和孩子说道:“此处倒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你们上我的马车。” 妇人轻轻的点了点头:“劳烦秦王殿下了。” 李倓看着妇人带着孩子上了马车,走到安立峰身边使了个眼色,安立峰便赶紧跳下马来,李倓翻身上马。 “去京兆府。” ……………………………… 当严庄高尚张通儒还有阿史那承庆走进偏殿的时候,殿内只有一名内侍在等候。 “皇帝呢?” “回严尚书的话,圣人去更衣去了。” 严庄点了点头,同高尚和张通儒交换了一下眼神。刚才在来的路上,严庄已经把军报里的内容和这二人都大概说了一下。 面对现在脾气越来越暴躁的皇帝,大家心里都有点七上八下的。 安禄山刚刚洗完澡,正费劲的开始穿衣服,此时的他已经不是当年跳胡旋舞那么灵活了,但却仍然还是个三百来斤的胖子,并且比当年还要胖。 安禄山看着自己的肚子,叹了一口气。 太胖了,肚子已经垂到膝盖了。 两名内侍一左一右费劲的让安禄山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另外一名内侍抱起安禄山的腿,将裤筒伸进去,等到两只脚都穿好了,李猪儿跪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的将安禄山的肚子托起来,放在自己的头上顶着,力道刚刚好。 可不是刚刚好么,就因为顶肚子这件事,他也不知道挨了安禄山多少顿毒打了。 将肚子顶好之后,内侍再把裤子往上拉,这才算穿好了裤子,但李猪儿没有起身,一会系腰带的时候,还要用头再顶一次。 严庄几人已经等了有小半刻钟了,安禄山从殿外大步的走进来,几人赶忙要弯腰行礼。 “免了。”安禄山从怀里掏出那份军报:“潼关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吧?” “圣人,”阿史那承庆上前了一步:“小儿无能,失了大军的锐气,更兼着……” “好了好了,”安禄山开口打断了他:“没有不打败仗的男人,只有打了败仗一蹶不振的男人。” “俺叫你们来,就是想听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安禄山说完这句话,本要转身坐回到御座上,可走了几步台阶却又停住了。 “猪儿。” “奴婢在。” “拿几个座儿来,俺今天不坐御座了,就和俺的心腹们坐在一起。” 在场的几人都有点不知道安禄山今天卖的什么药,可大家都是人精,心里嘀咕脸上倒是没没闲着,都堆着笑。 “圣人,”趁着内侍们搬座的功夫,严庄开口了:“史思明从河北发来奏报,李光弼已解退至土门,近几日毫无动静。” 一旁的高尚默默的打开了自己的纸笔,他从刚开始便是平卢掌书记,燕国建立以后,这个习惯仍然保留了下来。 “唔……干的好。”安禄山在李猪儿的搀扶下坐下来,挥手示意大家都坐:“河北道是洛阳到范阳的必经之路,只是……” “李光弼退回土门,是少粮,还是他意?” “圣人,臣以为此事当与潼关战报放在一起来看,”严庄施了一礼,坐下来侃侃而谈:“据崔帅战报所说,我军未抵长安城,虽在渭南驿下大败,主将却是唐朝宗室李倓。” “对!”阿史那承庆接过话来:“这个李倓的封号也是奇哉怪也,竟是秦王。” 严庄微微的点点头:“圣人明鉴,臣以为,不论是渭南驿之败,亦或是李光弼退回土门,玄机必定在这秦王身上。” “哦??”殿内君臣都是出声且瞧了过来,唯独安禄山过于肥胖,坐了一会便觉得不耐便又站了起来:“你且说说,玄机在何处?” “圣人,秦王乃唐朝重爵,绝无可能轻授。”严庄和众人看到安禄山站起来也都站了起来:“可李唐有太子。” “李亨?” “是,李亨既然是太子,李唐为何又要封个秦王出来?”严庄轻轻呵着笑了一下:“李唐皇帝本就兵谏上位,怎会不知玄武门旧事?” “此番封爵秦王,李唐必有大事发生。” “圣人,臣有个提议。” 安禄山看向了阿史那承庆:“说。” “请圣人,召小儿回京问话,小儿被这李倓生擒却又放了,自是见过此人,且听听小儿是如何说的,”阿史那承庆站起来,右手抚胸施了一礼:“二则,也可顺势治了小儿失阵之罪。” 安禄山看向众人:“你们觉得呢?” “臣附议。”“臣附议。” 安禄山沉吟了一会,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以前俺对李隆基那老儿说,这里头只有对他的一片忠心,这是假的。” “这里头真正有的,是一颗与诸位共创大业富贵与共的心。” “严庄。” “臣在。” “传旨!” “召崔乾佑与阿史那从礼回朝!限六日内到!” “潼关前线所有兵马,暂由李归仁节制。” “便由你去传旨,顺便,做个潼关的监军吧。” 【旧唐书:晚年益肥壮,腹垂过膝,重三百三十斤,每行以肩膊左右抬挽其身,方能移步。】 【看到这里的宝子们,要是有空的话麻烦给山主写个书评呗,再给个关注,多谢啦】 第18章 继位 (为@二十三年听蝉音加更) 法统法理这个东西,看着虚无缥缈,实际上无比重要。 咱几千年来就讲究个师出有名。 不然那帮子汉使怎么一个个的不要命往前冲? 说回李倓这事上,既然必须要赏秦王,也没办法解决要赏什么问题的时候,那就要看怎么赏了。 太子赏秦王,那叫父赏子。 天下兵马大元帅赏太子先锋兵马元帅,那叫上级赏下级。 可要是李亨登基成了皇帝,就不一样了。 这叫君赏臣,是天子酬功臣,名正言顺。 君为臣纲。 性质完全变了。 最精妙的操作在于,一旦李亨登基,一道改元大赦普天同庆的诏书下去,赏的对象就不仅仅是李倓,而是整个天下的人了。 将对于李倓的封赏夹杂在这波新朝气象、与民更始的浩荡恩赏之中,便不会显得过于突兀刺眼,可以尽可能的将李倓的影响力降到最低…… 秦王打了个大胜仗所以太子不得不赏,和秦王在太子的支持下打了个大胜仗,再顺势登基再封赏天下臣民。 事儿呢还是那么个事。 就看你怎么说了。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房绾老儿竟然能想出这种操作,杜鸿渐和李涵二人也只有在心里叹服。 学到了。 过了仿佛极为漫长的一瞬,李亨似乎终于从最初的震撼中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 太子喉结滚动,右手还无意识的伸了出来指着房绾,颤抖的手连带着太子的声音也颤抖起来。 “房公……你……你怎可……怎可如此胡言乱语?此刻……此刻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一旁低着头的李静忠听了李亨的话,实在没忍住偷眼瞄了过去,也不知道太子是不是没睡好,这语气竟是如此的虚弱。 就像自己进宫时候刚净身那几天一样的虚弱。 李亨话音刚落,杜鸿渐与李涵几乎同时抢步上前,在房琯身后并肩跪下,以头触地,声音一个比一个恳切激昂: “殿下!房公所言,字字泣血,句句忠贞!此非为一己之私,实乃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啊!” “殿下!如今天下无主,贼氛猖獗,四方忠义翘首以盼,正需殿下挺身而出,继承大统,号令天下,方能早定祸乱,重光日月啊!” “臣等,伏惟殿下,以社稷为重,以天下为念,顺天应人,早正大位!” 很好,朔方系的人已经再次表态了。 “你、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这、这是要陷孤于不义啊!” 李亨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说话已经完全结巴了:“父皇……父皇尚在蜀地,仍是天子!身为人子,君父蒙尘在外,我、我怎能……怎能行此……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长跪的房琯闻言抬起头,老泪纵横。 “殿下!此言差矣!何为孝顺?何为忠义?拘泥于小节而忘大义,坐视山河破碎、宗庙倾危而不顾,才是真正的不孝不忠!” “如今圣人幸蜀,乃权宜之计,为的是保全宗庙,以图恢复。然则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在灵武继承大统,正是为了凝聚天下之力,剿灭叛军,廓清寰宇!” “待到他日扫平妖氛,迎还圣驾,让圣人在太平盛世中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这才是对圣人最大的孝顺,这才是臣子对君父最大的忠义,这才是我大唐史册上必将流传的一段千古佳话啊!” “殿下!此刻犹疑,便是将祖宗基业、将天下生民置于险地!臣,泣血再请——殿下继位!” 就在李亨被这番义正辞严驳得哑口无言之际,一直平静的李泌,也缓缓走到殿中,深深一揖。 “殿下,房公、杜公、李司马所言,皆出自公心,为社稷计。泌,附议。” 李泌目光澄澈的看向李亨:“殿下,当此存亡绝续之秋,名分未定,则人心不定;人心不定,则力不能合;力不能合,则贼难速平。唯有殿下早正大位,才能名正言顺,统合四方之力,凝聚亿兆之心,给予天下忠义一个明确的希望和方向。” “唯有尽快平定叛乱,恢复山河,迎还圣驾,才是对圣人、对大唐、对列祖列宗真正的大孝与大忠。此非为殿下个人之荣辱,实乃关乎国运之兴衰,生民之休戚。殿下,事急从权,大局为重,万勿……再作推辞了。” 李亨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双手紧抓着座椅扶手,脸上交织着痛苦、挣扎、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终于要做出决断的决绝。 他环顾殿中,目光从长跪的房琯、李泌、杜鸿渐、李涵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平王李俶身上。 “父王……”李俶的声音带着哽咽,仰起脸,眼中已有泪光闪烁,“儿臣知道,父王至纯至孝,心中时刻挂念皇祖父安危,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同昭!儿臣每每思之,无不感佩涕零。” “儿臣相信,皇祖父圣明烛照,若知父王能在灵武挺身而出,扛起复兴大唐的重任,心中只会无比欣慰,只会为有父王这样勇于担当、忍辱负重的儿子而感到骄傲!” “儿臣李俶,恳请父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顺天应人,继承大统,率领我等扫平叛匪,光复河山,迎还皇祖父!” 李亨闭上眼睛,过了许久再睁开的时候,已是满含热泪。 “诸卿……拳拳之心,天地可表。俶儿……孝心可嘉。” “孤……本不欲如此。然,诸卿所言……字字句句,皆在理上。叛贼未平,山河破碎,亿兆生灵倒悬,祖宗基业危殆……此确非拘泥小节之时。” 李亨泪眼婆娑的将那最后几个字咬着牙说了出来。 “既如此……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为早日迎还父皇……” “孤……便依诸卿所请。” 天宝十五载七月五日,李亨在灵武即皇帝位。 被升级为太上皇的李隆基此刻什么都不知道,正在去往成都的路上。 说起来蜀道虽然确实难走,可李隆基这几天的心情倒是相当的不错,最重要的原因嘛就是因为高适的到来。 也难怪,走了大几百里的路了,天天就看着那几张脸,你看你也烦。 其实抛去那些弱智的操作和变态的控制欲,李隆基还是一个蛮有意思的人,自己雄才大略也爱惜人才,虽然说因为安禄山的叛乱包括在马嵬驿导致威望大减,但毕竟在马嵬驿的人就那么多,外面知道的人并没有多少。 李隆基喜欢和高适聊天,不仅仅因为他是刚从长安过来,更是因为他早年间游览各地,不仅善于说话还敢于说话,倒是让李隆基觉得高适真的是个人才。 太对胃口了。 可高适实在是有点战战兢兢。 皇帝看起来那真的是特别和蔼,说话也都是在拉拉家常,可时不时的问出来的话,却让人没法回答。 很有种和李倓初次见面的感觉。 比如刚才,皇帝就问他了。 “这里没有外人,你和朕说说,秦王能守住长安吗?” 第19章 聊天 听到皇帝问出这个问题,高适心里咯噔一下,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松一口气是因为,总算聊正事了。 其实对于臣子来说,皇帝过问政事的时候反而相对简单,有制度的按照制度回,没有制度的按老实回,哪怕是不能做到简在帝心,起码一个谨慎本分的形象还是可以的。 可聊天就不行了。 哪句话有坑,哪句话没坑,这都是随机的事情,臣子们还要去猜,还要去揣摩,但脸上还要一副欣喜若狂坦坦荡荡。 伴君如伴虎啊! 高适感受到李隆基正看着自己,脑中飞快地转过无数念头。 说能? 若是日后长安有失,真要是追究起来,便是欺君。 说不能? 此刻秦王肯定正在前线血战,说这话无异于诅咒。 说不知道?先不说是不是推诿无能,你刚从长安来,皇帝不问你问谁?你还敢说不知道? “回圣人,沙场之事,瞬息万变,臣……并未真正带兵打过仗,于军务实是外行,不敢妄言。” “你怕个啥!”听到这话,李隆基忽然笑骂了一句,带上了几分年轻时在潞州任别驾时的市井气,还顺手从旁边小几上的果盘里拈了颗杏子扔过去。 “朕许你无罪!想到什么说什么,说错了,朕还能因这个治你的罪不成?” 高适手忙脚乱地接住那颗黄澄澄的杏子,握在掌心……皇帝的姿态越是随和,他心中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圣人既如此说,那臣……便斗胆了。臣确实说不好长安能否守住,只是若依臣来看,臣对秦王殿下,有信心。” “哦?”李隆基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为何?说说看。” 高适看着皇帝那双虽已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因为……秦王殿下行事,有魄力,敢担当,心思缜密却又果决勇毅。”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臣觉得……秦王殿下,颇有几分陛下年轻时的风范。” 李隆基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山谷间引起隐隐回响,引得后处的军士随从都偷眼瞧了过来。 “哈哈哈……好你个高达夫!” “这马屁拍得,朕听着都舒服!” 李隆基笑了一阵才渐渐收声,将手中另一颗杏子丢进嘴里,慢慢嚼着,眼中笑意未褪,“不过,朕也不难为你。” “沙场上的事,确实说不清楚。当年朕在潞州,跟着王毛仲他们剿匪,也算见过阵仗。” “有时候你觉得十拿九稳,偏偏就出了岔子;有时候觉得山穷水尽,嘿,愣是能绝处逢生。天时、地利、人和、运气……缺一不可。所以你说不敢妄言,是对的。” 高适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躬身道:“圣人明鉴。” 方才那阵欢快气氛随着李隆基话锋的沉静,而悄然消散了。山风穿过林梢,带来呜咽般的声响。御辇旁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高适的心,反而随着这安静,一点点沉静下来。 真正的谈话,或许才刚刚开始。 李隆基没有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山峦的深处,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高适推心置腹。 “朕是相信秦王的能力的。你说他像朕……呵,那是朕的孙子,血脉相连,能不像吗?” “最紧要的,不是像不像。是他敢想敢干。” “他在来马嵬驿之前在长安城都干了哪些事,”李隆基轻蔑的笑了一下:“朕不用亲眼看见,不用听人细报,也能想得到。” “手段还嫩了点,行事还是直了点,但那股子劲头……” 李隆基忽然转过头看向高适。 “我李家的人,若是连看一眼那位子的勇气都没有,那还得了?若是连争一争搏一搏的血性都没了,那这江山,迟早也得丢!” 高适被这段话搞得白毛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弄不清皇帝为什么要说这段话,同时又不免在心里腹诽和担忧起来……别的不说,太子都被你搞成啥样了都。 李隆基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随和的笑意,很认真地追问了一句: “高达夫,你觉得……朕说的,对吗?” 这句话问得,果然诛心。 在皇帝的心里,已经将自己完全的看成了秦王一党了,这就是在问自己秦王有没有夺嫡之心。 电光石火间,高适朝着李隆基深深一揖。 “圣人,臣闻古语有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说完这句话,高适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向李隆基。 “今日圣人所论,乃天家继嗣之道,关乎社稷根本,非臣下所敢与闻,更非臣下所敢置喙。臣,不敢听,亦不敢记。臣斗胆,恳请圣人,收回方才言论。” 说完,他再次深深下拜,长揖不起。 李隆基盯着长揖不起的高适,久久没有说话。 山风卷过,吹动几人的衣袍。高适能感觉到天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李隆基忽然又笑了起来。 “好,好,好。” “是朕失言了。高达夫,你起来吧。” “臣不敢。”高适这才缓缓直起身,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不过,”李隆基话锋又是一转,“朕这些日子,便总忍不住想……若是长安有个闪失,这局面,该如何收拾?” “蜀地足以自守。然则只可自保,却难以主动出击。时间一长,人心就散了,这大唐的元气,也就真的耗尽了。” 高适心中警铃再次大作。 果然。 “高达夫,你素来有见识,也刚从长安过来,知晓关内情形。你且听听,看朕想的,有没有道理。” 高适连忙拱手:“臣,恭聆圣训。” 李隆基沉吟片刻,一字一句道: “朕欲效仿周汉旧制,分封宗室诸王,以亲王之尊,出镇中原江淮诸道要冲,授予节度使之实权,许其开府建牙,自募兵马,统筹一方军政。” 李隆基的语速特别的慢。 “如此一来,即便长安不保,我李唐宗室血脉,仍可凭借这些藩镇基业,各自为战,如此可保我李唐宗庙不绝,国祚不倾。待天下有变,诸王之中若有英主,便可号令群藩,再造社稷。” “你以为……如何?” 先别说高适以为如何了,高力士在旁边都听的浑身一哆嗦。 这事,皇帝半个字都没和他说过。 自己,失宠了? 第20章 张垍是好人啊 高适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聆听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其实内心里已经是波涛汹涌了。 倒不是皇帝说的这个事,分封诸王授予实权节度一方,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知道这将会给大唐带来多大的冲击……可让高适心里翻江倒海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有人提前告诉了他这件事。 离开长安的那天晚上,李倓在京兆府后堂将他单独留下时,将皇帝想要分封诸王的事情告诉了他。 年轻的秦王刚从普德驿归来,满身疲惫,眸子却还是那么亮。 “达夫,此去蜀中一路保重。见到圣人之后,有两件事,你需留心。” “其一,圣人问起我的事,你据实回报即可。” “不必粉饰,亦不必忌讳。” “其二,我恐圣人为保宗庙万全,行封建之实,以诸王分镇四方。” 高适记得当时自己根本不相信,皇帝怎么会做这种昏头的事情,李倓当时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的笑了笑,说没有最好。 可刚才皇帝说的,不就是那天李倓所说的吗? 难道……真的像平康坊和小圈子里传的一样,秦王殿下是在潼关失守之前得太宗皇帝托梦,传授机宜? 不然一个原来并不起眼的闲散郡王会在一个月之内突然崛起,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难道那夜秦王所言“太宗皇帝于我梦中,有数语相告”,并非虚言,而是……确有其事? 可……太宗皇帝是有多偏爱他?在梦里到底和他讲了多少事情? “若圣人真有此意,臣该如何应对?” “达夫,替太子说话,就是替大唐说话。” “他现在,就是国本。” 李隆基看见高适正一副冥思的样子,也没有出言相催,又将目光看向了远处的山峰,静静地等待着高适的回答。 其实他心里也拿不准……要说这主意完全没有替大唐考虑那是假的,毕竟此刻他皇帝都跑到这里了,太子也北上了……河北和关中说是一团糟也不过分。 关口就出在这个太子身上。 真若是太平年景,李亨继位便也继位了,他那个性子了不起就是荒唐几年,倒也罢了,他之后本来还有李俶,这孙子比李亨不知道好多少倍。 可现在不是太平年啊…… 太子,秦王,平王。 封秦王平王的本意便是让他们打擂台,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是那个最后能下结论的人就行了。 可最近老李觉得有点太冒险了,不管咋说,这仨是一窝的啊……这段时间一直问高力士还有宫中的老人,都说李倓这孩子很有孝心…… “圣人。” 高适的话将李隆基的思绪拉了回来。 “臣以为,不可。” 李隆基听到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圣人欲分封诸王,本意是为了稳固国本,可我大唐,自有国本。” “圣人,太子就是国本。” 李隆基的眼睛瞬间张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分封诸王,或可加强对地方的控制,可也会造成更多的人有不轨之心,从事实上也会让太子惊忧加重,或会进退失据啊”高适斟酌着自己的语句:“圣人,司马家诸王之乱,不可不察啊。” 李隆基不置可否:“还有吗?” “臣愚钝。” “你不愚钝,”李隆基瞟了一眼高适:“游历天下几十年,你高达夫什么时候是个愚钝之人了?” 高适不敢答话。 “朕问你,秦王呢?” “秦王,会让太子进退失据吗?” 高适很想说皇帝咱们歇歇吧,本来没啥事的非要整出来多少事干嘛呢……但就是给高适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说,可是皇帝的问题又不能不答。 “臣以为,太子是圣人册封的太子,秦王也是圣人亲封的秦王。” 高适没有再说下去,李隆基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去吧,替朕传旨,继续开拔。” “臣告退。” ……………… 李晟在帅帐内,正思索着这几日的近况。 自从渭南驿大胜之后,潼关和长安,似乎就陷入到了一种奇怪的沉默和对峙当中,两边都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什么大规模的调兵遣将。 但前线并不是毫无动静。 七月一日的时候,东阳驿的地界便竖起了一面新的将旗。 李。 李归仁的李。 与孙孝哲不同的是,李归仁似乎对前出渭南驿毫无兴趣,只是收拢了残兵在东阳驿扎了下来,开始修建营盘工事还有拒马鹿角起来。 且据探马来报,到目前为止,李归仁的军队并没有越渭南驿一步。 但战斗却从没有停息过。 从前日开始,当唐军的斥候再想往渭南驿刺探的时候,便开始遭遇到了伏击。 最初的时候,还只是小股斥候的相互遭遇,但随着交锋次数增多,参战人数也随之开始激增,昨日晚间已经是有了百人队和百人队之间的交锋了。 很明显,李归仁的路子比孙孝哲高明多了,若是再想来一次渭南驿那样的大胜,恐怕是毫无可能了。 “副帅,”封国成从帐外走了进来。 “刚刚我去伤兵营转了一圈,昨日竟折了二十多个兄弟?” “是,贼军的骑兵甚是悍勇,”李晟点了点头:“不过他们也不好受,被我们杀了快四十多个。” “那我们还要不要往渭南驿派斥候了?” “当然要派。”李晟从帅案后面站了起来:“不过不用前出到渭南驿了。” “告诉马璘,不许让一个叛军过新丰馆。” 封国成大步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写军令,又抬头看着李晟。 “是不是该让秦王回来了?” “将军报发与秦王即可。”李晟摇摇头:“归与不归,秦王自有判断。” 李倓很想回泸水大营,可他走不了。 那日晚宴之后,李倓第二日上午先是带着王曾清和杜甫以及殷亮,来到了长安城西的一处庄园内。 这是宁亲公主的私家产业,昨夜公主将这里赠与了自己……说是知道荣军院新设,此时定然颇为艰难愿意为长安出一份力等等。 李倓自然是千言万谢,但除此之外,李倓却也知道宁亲公主的意思。 这块地,在长安城西。 换句话说,若是长安城守不住,城西这块地方,便是他们尽早的出城逃往蜀中的始发站。 至于宁亲公主会不会借着这个事隐晦的扩展她们一家在宗室之间的影响力,李倓就根本顾不上了。 一来人都是自私的动物,二来宗室捐地给荣军院,确实在名声上要好听的多。 最重要的,是张垍举荐给自己的殷亮。 以及那两个在历史上和殷亮有着深深羁绊的两个人。 颜真卿,刘晏。 第21章 我那不争气的父兄…… 倒不是说来嚼铁不重要,而是如果站在大唐的整个角度来看,颜真卿和刘晏比来嚼铁重要的太多了。 说句心里话,在李倓的心里,某种角度上连李泌都不如刘晏重要。 李泌长于战略,这是他最大的优势,可这份优势在后世穿越而来的李倓面前便大幅削弱了。 那是差别了一千多年的见识和沉淀。 可对于一个社会来说,真正的权谋也好,基本盘也好,战略也好,就一个字。 钱。 所有的计谋所有的绞尽脑汁其实都是在围绕这个字,而刘晏,就是理财方面的佼佼者。 刘晏,还有杨炎,这两个人才是李倓最渴望的。 颜真卿就更不用说了。 至于来瑱此人呢,李倓多少是知道一点的。 此人勇猛善战,军纪严明,性子是十分强硬的,要说有点跋扈估计是没跑的,后来也因为他这个性子确实引起了很多猜忌。 可从李倓的角度来看,这事能怪谁呢? 只能怪自己的好父亲和好大哥,自己没心胸啊。 历史上,李亨看来瑱不爽很久了,是非曲直难以评说,但我们不能不注意到,就是以李亨那个才华和性子,好人在他手底下也要被弄炸了,更别说来瑱这种本来性子刚烈又战功赫赫的将领了。 到了李俶上台,李俶一边安抚着来瑱,一边又命令裴奰去攻打来瑱,结果自然是没打过,来瑱先是把裴奰交还给了李俶,然后上表谢罪。 最后,来瑱自己放下了军权,只身回到了长安。 哪怕是来瑱再跋扈,就冲着人家放弃了军权回长安这件事,有格局的皇帝都应该哪怕面子上做到既往不咎。 人家没有明面上造反,人家孤身而来,这就是表态。 这事在历史上有太多例子了。 你看看刘邦和雍齿。 你再看看一炮害三贤的曹老板,人家是怎么对张绣的,怎么对贾诩的。 可李俶是怎么做的呢? 他先是把奉命进攻的裴奰杀了,然后又让官宦程元振把来瑱杀了。 不要小看了这件事,这件事的影响是十分恶劣的。后来安史之乱刚刚平定没一年,吐蕃二十万兵就杀过来了,而且是无声无息的杀过来了,一直到了离长安只有两百里的时候,李俶才知道这个事。 李俶没办法,只能再次启用赋闲在家的郭子仪,要说老郭确实是个人物,带着手下二三十个兵就出发了,虽然中间收拢了兵马胜了一小场,但是终究抵不住吐蕃,于是再度杀到了长安。 李俶没招,学爷爷李隆基,又跑路了。 吐蕃到了长安之后,还拥立了当年章怀太子的孙子广武王李承宏当皇帝。 李俶从长安跑路之后,发布圣旨号召各地兵马前来勤王。 结果是什么呢? 自十月朔召诸道兵,尽四十日,无只轮入关——《旧唐书》 四十天,各地的将领没有一个人带兵勤王,为啥? 救了你大唐的皇帝没有好果子吃啊,来瑱都那样了都被你杀了,我们还救你干啥? 最终来救李俶的,就是鱼朝恩,还有他的神策军。 而李唐皇室从此开始,便再也没有摆脱宦官的阴影,对整个帝国的控制也是江河日下。 所以李倓根本不觉得这是来瑱的错,相反如果可以的话,自己还一定要重用他。 除了忙活荣军院的事情,李倓下午回到京兆府又召见了郑虔和杜甫,十分诚恳的聘请了郑虔作为《人民旬报》的顾问,约定了最少每三个月要写一篇文章,当然在内容和方向上,李倓也给出了自己的指定与倾向。 大乱之后,最重要的便是要恢复整个社会的秩序和价值观。 而若是想真正的让整个社会进步,一个看起来最吃力不讨好的但实际上对整个社会影响最大最深远的,便是教育。 郑虔,便是李倓心里内定的日后教育司的司长了。 等送完了郑虔与杜甫,李倓刚坐下没到半刻钟,泸水大营的军报就送来了。 “李郱。” “殿下。”七岁的李郱走了过来。 李倓快速的瞄了一眼军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紧要之处,便递给了李郱。 “念给我听。” 李郱吸了口气,清亮而认真的童音在室内响起。 “泸水大营呈……秦王殿下钧鉴:” “天策军副帅臣……臣……” “晟,音胜。” “天策军副帅,臣晟谨奏。” “自七月初一至今,贼将李归仁部据东阳驿,深沟高垒,大部未敢前出渭南。然贼骑斥候与我军侦骑于驿道、林野相接,搏杀日频。” “昨夜我侦骑于渭南驿西五里处遇贼。贼伏骑骤出。我卒死战,阵……阵……”读到这里,李郱又皱起了眉头,盯着那个笔画繁多的字。 “阵斩。”闭着眼的李倓开口了。 “殿下,不是斩,我认得斩字。” “拿来。”李倓睁开眼睛,接过来后看了一眼,又递了回去:“斫,音卓,砍杀之意。阵斫,即于战阵中斩杀。” “是,阵斫贼四十七级。”李郱默默的将这个字记下,继续念道:“然亦伤亡二十三人,内重伤七人,已送归大营医治。” 念到伤亡数字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偷偷抬眼看了看闭目养神的秦王,见殿下还是闭着眼睛方才继续。 “臣已令马璘所部,自今日始斥候前出不得过新丰馆。另,大营内伤患渐增,医药净布稍有不足,已行文至刘司马处。各营士卒操练如常。” 这一段较长,李郱念得有些气喘,但依然努力保持着清晰。 “贼易帅而法变,此恐长久相持之局。臣当谨守营垒,广布耳目,以待殿下钧令。” 听到李郱读完,李倓睁开了眼睛。 “将斫字和晟字,各抄写二十遍。” “是,殿下!” “去吧。写完了,自己去杜良那里领今日的馒头和肉羹。” 李郱自是回到角落里,书吏给了他纸笔,李倓将心思从李郱身上收了回来,起身走到了门口。 天上的云彩有点厚重了,风渐渐大了起来,还带着一股土腥气。 要下雨了。 第22章 无声 李晟和李倓都不知道的是,李归仁并不在东阳驿,而是在潼关。 从渭南驿的战场上侥幸逃回来的,不过两百多名溃兵,当他们跌跌撞撞地逃到华阴县的时候,李归仁正在灯下查看潼关至长安一线的舆图。 “多少人?” “约……百余人,都是孙将军麾下的曳落河。” 李归仁沉默地站着,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所有逃回士卒,集中看管在城西营地,严禁与任何人交谈。有敢私下议论、传播溃败消息者,立斩。” “是!” “等等!” “给他们吃的喝的,再把苏农达叫来。” 亲兵退下后,李归仁走到房间门口。 夏夜的热风涌进来,带着渭水平原特有的泥土气息。 “李倓……” 就在李归仁在咂摸这个名字的时候,苏农达已经到了。 “李帅。” 李归仁朝他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他进屋说,苏农达一遍进的屋里来一遍问道:“李帅,怎地了?出甚事了?” “孙孝哲在渭南驿栽了,全军覆没。” “啊?” 苏农达这个啊字只出来了一半音,后一半在李归仁凌厉的眼神里缩了回去……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唐军有多少人?” “不清楚。逃回来的人刚回来,俺还没见。”李归仁走回案前看着那张舆图:“这个李倓,倒是我燕军的大敌了。” 苏农达还没有从渭南驿全军覆没的消息中完全的缓过神来,他有点机械的凑到地图前看了看,实际上倒是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咱们现在……” “此刻天色已晚,我军新败,当务之急是保持镇定。” “你这两日辛苦了,先去歇息,明日卯时,你率步跋子往东阳驿而去,俺自率大军于辰时出发。” 苏农达抬起头,还想说点什么,又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重重的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李归仁看着他消失在门外,这才缓缓坐下来,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来人!” “在!”门口的亲兵转过身来。 “传令全军,除巡夜外,半个时辰内全部归帐歇息。” 七月一日,天刚蒙蒙亮,李归仁亲自选了两千名脱了重甲的曳落河出了华阴县城,沿着驿道向西疾驰。 刚开始并没有什么,离着东阳驿越近,越能看到散落在地上的旗帜,兵器,弓,箭壶……李归仁并不停留,命令加速而过,于巳时初刻到达了东阳驿。 苏农达已经于昨夜到达了东阳驿,并且开展了布防;作为前站,此刻他前来接洽大军,只是脸上带着极度的悲惨之色。 不仅仅是他,眼前的景象,让李归仁身后那些身经百战的曳落河,也忍不住骚动起来。 原先孙孝哲的营寨和整个东阳驿都早已化为废墟,焦黑的木头和散乱的各种物品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和……尸臭。 而在废墟东侧的空地上,整齐的码着着五座京观。 密密麻麻的首级面孔都朝着东面。 大热的天,一夜之后,首级已开始腐败,引来了无数的绿头苍蝇在京观旁边盘旋,嗡嗡声令人头皮发麻,更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极小的飞虫成群结队的环绕,而京观附近的泥土,已经成为了黑褐色。 不少曳落河勒住战马,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有人别过脸去。 战死沙场他们不怕,但死后被敌人如此折辱,筑成京观示众,这不仅是一种羞辱,更因为对这些战死的人来说,他们的灵魂已经没有办法再安息。 有人哭了起来。 随着第一声拗哭开始,越来越多的哭声从身后传来。 李归仁静静的坐在马上,没斥责,也没有阻拦,过了许久,他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递给了亲兵,又解下腰间的弯刀,朝着要跟上来的亲兵摆摆手,独自一人朝着最近的一座京观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苍蝇和飞虫被惊动,轰然飞起,又散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四周盘旋,更有一些苍蝇落在了他的额头和脸上。 李归仁茫然不顾。 他走到离京观只有三步的地方,单膝跪下,右手抚胸,低下头,用契丹语低声念诵起来。 那是草原上为战死者招魂,祈求长生天接纳勇士灵魂的古老祷词。 身后的两千曳落河,都愣住了。 从军法上来说,这几千曳落河打了败仗,是败兵。 李归仁并不是什么萨满或者巫师,但随着身后不少人开始停止哭泣之后,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间回荡。 不知是谁先跟着跪下的。 “哗啦啦——” 下马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两千名曳落河,全部翻身下马,学着主帅的样子单膝跪地,大家开始用自己的语言有开始低声念诵祷词,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大,汇成了一片低沉而悲怆的和声。 契丹人也好,奚人也好,同罗人也好,粟特人也好,虽然在各自的习俗上有些不同,但对勇士的敬意,是相通的。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李归仁缓缓的站了起来,他转过身,从亲兵手中拿回了自己的弯刀,接着往西南处那片开阔地走去。 高大的将军,走到空地上,开始用刀鞘挖地。 从头到尾,李归仁只是对着从渭南驿赶来的苏农达说了一句,让你的兵看好战马。除此之外,他没说一个字,也没做一个手势。 可身后的曳落河就仿佛突然集体回过神一样,蜂拥着开始走到空地上,好多人用刀鞘挖着挖着觉得太慢,索性开始用手挖起来。 不知多久,当五座京观的首级全部被掩埋进那个硕大的坑之后,李归仁稍显艰难的站起身,朝着自己的坐骑走了过去。 随着他的动作,那两千名曳落河也纷纷开始跑向自己的坐骑。 李归仁从亲兵手中拿过自己的将旗,缓缓的朝着东阳驿的坡上走去。 那个硕大的李字,在那面纯白的旗帜下,在流火的照耀下,舒展开来。 旗帜贴在马臀上,随着马儿的摇晃。 一扭一扭的。 第79章 抱玉抱真 秦王殿下并不知道李亨和李俶今日的心情如何,他也没空管。 反正李倓今天的心情特别好。 安抱玉来了。 那个上个月行文京兆府要改姓的人,那个在历史上担任过三镇节度使的人,那个中唐有一号的名将,那个在李光弼手下固守河阳第一功的名将,那个已经改名为抱玉的人。 从河西千里迢迢的来驰援长安了。 此次,安抱玉从河西带来了一千骑军和三千步军,但在此之外,还有一千部曲,乃是蕃胡夹杂,各个部落的人都有,只听命于安抱玉。 人家安抱玉本就是粟特人,有点自己的部曲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当刘单差人快马加鞭将安抱玉抵达长安城的消息报告给泸水大营的时候,李倓一下子就兴奋了。 不仅仅是由于安抱玉在历史上乃是名将,更重要的乃是他的身份和特殊技能。 安抱玉毕竟是安兴贵的后人,属于正儿八经的将门世家,这是个将种!再说了由于他本身是粟特人的身份,对于以后在处理这方面事情的时候就有了标杆人物,并且,安家最大的本事就是世世代代都特别善于养马。 马政,那是个专业的活。 修蹄子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泸水大营忙活了起来,好在马璘马燧都率部刚刚出发不久,营盘空出了大片区域,稍加整备便可安置新来的这五千余河西军。 最累的反而是郭小宝这一干火头军了,突然之间又多了这许多人,一下子众人便忙的脚不点地,杀猪宰羊,蒸饼烙馍,炊烟袅袅升起。 李倓让宋东快马回长安城传令,安抱玉安抱真可率百骑入长安城直达泸水寨,其余将士绕道南城入寨。 倒不是李倓摆谱,实际上军队不经命令是不得入城的,除非战事已经着急到你必须马上入城且投入战斗即便是那样也需要验明正身……就这么说吧,李倓自己是秦王,到现在为止除了成军和奏捷,从没带过天策军入城。 这是铁律。 让安抱玉能率领百骑入城,已经是很高的礼遇了。 规矩立起来不容易,但坏起来一次就够了。 宋东快马走了之后,李倓又巡视了一番营地,便带着李晟和封国成一起出寨五里迎接。 安抱玉今年五十二岁,须发已然花白。 还没入长安城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了渭南驿之事,更别说从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起,街头巷尾对秦王的夸赞之声便是络绎不绝。 种种传闻,不一而足。 安抱玉听的心中激荡,但面上却依然沉稳。 毕竟是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见惯了大风大浪,还不至于没见面就失了方寸。 但他身边的从弟安抱真,就不一样了。 他今年只有二十三岁,倒是和李倓同岁。 从进城开始,他的嘴巴便随着听到的各种消息就没再合拢过,此时更是恨不得长了翅膀能直接飞到泸水大营。 “阿兄,你说秦王长什么样?是不是身高八尺,虎背熊腰?” 马上的安抱玉没有回答,只是斜瞥了他一眼。 “阿兄,你说秦王会不会考较我的武艺?” 安抱玉依然没有回答。 “阿兄——” “闭嘴。”不胜其烦的安抱玉终于开口了,“一会见了秦王别毛毛躁躁的,稳重一点!若是惹出什么笑话来,仔细我回去扒了你的皮!” 安抱真缩了缩脖子。 出了春明门,马速终于提起来了,没跑多久便看到前方有一行十几骑站在路边,也无旗帜也无仪仗,宋东眼尖:“那便是秦王了。” 安抱玉安抱真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丢下随从,双腿一夹马腹,快马加鞭地冲了过去。 离着十几步远,二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倓面前,单膝跪倒。 “末将安抱玉——” “末将安抱真——” “参见秦王殿下!” “二位将军快快请起。此处还不到军营,便不讲虚礼了。”李倓笑着走上前去,双手扶起二人,情真意切的说了一句话:“你兄弟二人千里驰援,单是这一遭,也是青史留名之事,铮铮丹青之心了。” 安抱玉正要谦逊几句,旁边的安抱真却已经抢着开口了。 “殿下!末将听闻您在渭南驿大破贼军,阵斩孙孝哲,只恨没能早来一个月!若能早来一月,与殿下并肩作战,那该有多畅快!” 众人见状,都哈哈大笑起来。 “回营!今晚为河西军接风洗尘!” 泸水大营中篝火点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长安城今夜安宁如常,灵武城则一片寂静,而普安郡的夜色下,却是暗流涌动。 李隆基在傍晚时分,召见了韦见素。 前日收到长安关于太子登基的消息时,李隆基并没有召见他,道理也很简单:韦见素虽为宰相,却是韦姓领袖。 韦见素出自南皮公房,韦氏在大唐尤其是长安的影响力无需赘述。 具体谈了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韦见素走出行在的时候,面色却是十分凝重。 但这仅仅是暗流的一小部分,在大唐,朝堂暗流几乎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上演,但真正的涌动,却是发生在鱼朝恩的住处。 已经是亥时了,一个人影却悄然来到了鱼朝恩的帐外。 柳潭。 柳潭,出身河东柳氏,他的哥哥叫柳澄,娶的是秦国夫人,不仅仅和老李是实在亲戚,便是现在和李倓也有点沾亲带故的,而柳潭本人乃是驸马,娶的是和政公主。 有必要说一说这位和政公主了。 如果一定要把大唐皇室的所有女子做个贤德排名的话,排名第一的自然是观音婢,这毫无争议,第二名便是和政公主了。 和政公主是李亨的女儿,和李俶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当然了,此时此刻她还不是和政公主,还只是郡主,只是为了方便这么叫而已。 跟着老李跑路这一路上,和政公主为了照顾自己异母的姐姐宁国公主,让柳潭别骑马了,让给姐姐,夫妇俩纯腿着走,最多的时候一天也要走七八十里路;秦国夫人在的时候,虽然是妯娌,和政却和她很少来往,等到秦国夫人去了,和政倒是把她的儿女都接过来亲自抚养,视若己出。 不攀,不弃。 和政公主大抵如此。 【天策府先登统计处】 【今日依旧三更,为渤海郡王加更,昨日他求婚成功,值得庆贺!加更一章!】 第265章 房帅军议(一) 一阵风刮过来,呼呼地吹着,太原城下几千人的场面,竟是随着崔众这一连串的质问之后,鸦雀无声。 李光弼终于开口了。 “你说完了?” “说完了。” “来啊,给我绑了!” 李光弼这一声令下,身后四个骑兵直接扑了上去。崔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按倒在地,脸贴着地面,吃了一嘴的黄土。 “李光弼!你敢!” 崔众拼命挣扎,但他的胳膊已经被反剪到背后,膝盖也被压住了,根本动弹不得。他涨红了脸,嘶吼道:“李光弼!你不过是个武夫!凭什么绑我!我是御史!圣人亲封的御史!” 李光弼蹲了下来。 他蹲在崔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敢当面抗诏?” “国贼!”崔众瞪着李光弼,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们就是窃国的国贼!太子在灵武登基,可有圣人禅位诏书?可有天下百官劝进?你们说登基就登基,说换人就换人,这不是窃国是什么!” 李光弼没有接话。 亲兵们直接从地上抓了一把黄土,塞进了崔众的嘴里。崔众呜呜了几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光弼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崔众带来的那一众幕僚。那些人见他走过来,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崔众抗诏,那是他失心疯了,不关你们的事。只要你们做好分内的事,照旧留用。” 一众幕僚们如蒙大赦,赶紧下拜:“谨遵李相钧令。” 李光弼转过身去,冷冷地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崔众。 “入城。将这厮带到大营,绑在校场上!” “喏!” ………… “咱们要打潼关了知道不?” “贼!额知不道,谁说的?” “额叫你不要成天窝在屋里,这大事你都知不道,政事堂都发告示了。” “政事堂?不是京兆府发告示么?” “京兆府?沃是哪前的事情捏,现在早都是政事堂捏。” “皇帝回来捏?” “木有滴,皇帝派了个宰相回来捏。” “秦王捏?” “秦王去武关捏。” “咱统帅是哪个?” “就是沃宰相,叫房啥的。” 随着政事堂发出的公告和杨希文的军队开进了长安城全面接手长安城防,一天之内,长安城的百姓们都知道了两件事。 长安变天了。 只是这件事长安城的老百姓们多数是闭口不提,真想聊这事也都是偷摸回家去聊,一百多年里长安城这种事太多了,老百姓也学会了要看到尘埃落定再开口。 大家更津津乐道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便是房绾的大军能否顺利打败叛军拿下潼关,关于这件事,老百姓中自动分成了两派。 一般以来都是年纪大一些的会比较持重,可这次恰恰相反,觉得房绾能打败叛军的反而是以年长者为主,他们许多都从开元年间长大,经历过无数次边军报捷唐军大胜的消息,对于唐军能打败叛军这种事虽然也有点担忧,但对结果都十分笃定。 年轻一些的反而并不看好,他们更拿出了人民旬报里的那篇文章,秦王都说了,不要追求速胜,应该由军力牵制潼关方向的叛军,再由大唐其他地方的军队发动几面合击才是上上之策。 “没看见秦王都没主动攻么?他一个文官怎么敢的?” “啥文官不文官,那是宰相,宰相知道不,吃过的盐都比你吃过的饭多。” “那他咋没齁死?打仗又不是比谁吃过的盐多。” “年轻人说话不要那么大火气,秦王再厉害,武关不还是丢了么?” “武关丢了,长安粮价也没涨呀。” “你就说丢没丢?” “你就说涨没涨。” …………长安老百姓究竟是如何讨论的都不重要,那只是在长安城里,房帅根本听不见,八月二十日的下午,房绾带着刘秩李揖和几千步军,离开长安城经过泸水大营,抵达了滋水驿前线。 大寨之中人仰马嘶,房绾抵达滋水驿的时候,已是二十日的戌时,众军正在分批吃饭,看到两面大旗而来,纷纷让出道路来。 “末将刘贵哲!”“末将李光进!” “见过大帅!” 房绾今日依旧穿着一身紫袍的文官服饰,翻身下马走到刘李二将的身前,伸出双手:“二位将军劳苦功高,快快请起。” 刘贵哲李光弼趁势站了起来,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刘贵哲主动抱拳:“房帅,到戌时,大军已经驻扎完毕,各部正分批用饭,大帐已经安置妥当,请房帅入帐,开始军议。” “好,好好,”房绾笑的十分开心,他环顾四周,只见此次随着刘贵哲来迎接的将士中有很多都是伤兵,便问道:“这些都是前日与叛军作战的将士吧。” “回大帅,正是!” 刘秩从身后上前几步,站在了房绾的身后:“大帅,此乃我军勇士,也是大唐的功臣,请大帅勉励!” 房绾点了点头,走到了那群士兵身前,士兵们纷纷行了军礼:“见过房帅。” “都免礼,都免礼,”房绾伸出双手往上虚抬:“尔等都是陛下的勇士,都是好样的!你等流了血,受了伤,按理说本帅应该有些赏赐,可尔等也看到了,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不日便将进攻潼关,等打下潼关,我将奏请陛下,由陛下对尔等亲自擢奖!” 这一百名选出来的将士们一愣,领头的倒是有些机灵,赶紧抱拳:“愿为大唐赴汤蹈火!”随着他这一声喊出来,众将士也是跟着喊了起来。 无论如何,一百名汉子齐齐喊起来,场面倒是不虚。 房绾满意的转过身看向诸将:“走,进帐军议吧。” 参加军议的人并不多,除了两个掌书记之外,列席的便只有房绾,刘秩,李揖,邓景山,宋若思,贾至,刘贵哲,李光进。 “太应,”落座之后,房绾先看向了李光进:“听闻前日与李揖有些误会,都是为了国家,有些计较口角难免,你是大将,莫要怪他。” 刚刚坐下的李光进站了起来:“谨遵元帅钧令!” “李揖,还不快向太应致歉,军中冲撞大将,你这般做,如何做的好司马?” “是,”李揖站起来对着李光进诚恳的行礼:“李将军莫怪,是我那日莽撞了。” 李光进讪讪一笑:“不妨事不妨事。” 看着手下文臣武将上演了一出低配版本的将相和,房绾心情十分愉悦,咳嗽了一声:“诸位,如今大军已云集于此,对面是否有增兵啊?” 【房绾要出兵了!】 第366章 长安十二时辰(五) 亥末。 走出太极宫的崔光远在宫门口遇到了正在等候的李晟与刘单,二人正与安墨啜在一起说着什么,看到崔公走出来便是都迎了上去。 “崔公。” “嗯,”崔光远应了一声:“自此刻开始,长安城便分为三道。” “外城由良器负责,内城由老夫负责,皇城则由墨啜负责。” 这番划分,自是没有任何疑虑,三人同时应诺,只是安墨啜似乎还有些疑问想问,想了想终究是没再问出口,一旁的刘单倒是补了一句:“崔公,此刻长安城中倒是还有一处地方需要留心。” “少阳院?” “崔公明断。” “这就叫做债多了不愁,”夜色中,崔光远忽的笑了起来:“少阳院按理来说应该交于换防下来的灵武军拱卫,但此时却是万万不妥。” “自然不妥,”李晟在旁边说道:“方才封国成快马来报,接管城北防务之时,灵武军并不似城西那般顺畅,封国成砍了几个带头闹事的,这才平息下来。” “换下来的灵武军呢?” “回崔公,已将他们卸了兵器,放他们回去睡觉了。”李晟轻描淡写:“国成是个好样的,跟着封帅这么久,弹压这种事不在话下。” “那便好,”崔光远问完也不再去管,稍加沉吟:“少阳院之事,让高达夫去办吧。” “高达夫是奉了圣人的旨意护送太子妃到灵武,他去了也是名正言顺,”崔光远稍加思索便给出了自己的处理意见:“加上高达夫久在军中,不是寻常文人,倒也有些杀伐果断。” 虽是文臣,崔光远说出这番话来倒是已经含了不少铁血之味,刚才的话语里其实还有一番不用说在明处的意味:高适也是李倓的班底,甚至从时间上来说,他才是第一个到李倓身边的人。 “但不知高达夫那边人手可够?”安墨啜在旁边问了一句。 “有,”刘单对于天策军的所有人员调动几乎是烂熟于心:“之前去蜀中的时候,便派了钟池带着一百人跟在高达夫的身边,这番又原路不动的跟了回来。” 众人都觉得心下稍安,便在太极宫前再度谋划一番之后,便是各自而去。 “娘子,”崔光远走后,如意好容易止住自己的哭泣走上前来:“娘子,事情真有那般凶险吗?” “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杨玉环看着如意通红的眼眶笑了起来:“你别多想了,眼下去做一件事。” “何事?” “去找雷海清来,让他带着乐工都来。” “雷海清?”如意有点疑惑又带着不解的看着杨玉环:“娘子,眼下还要听戏吗?” “不是听戏,”杨玉环摇了摇头,惹得步摇一阵颤乱。 “那为何还要招他们呀?”如意想到刚才杨玉环说的话,眼圈又不由自主的红了:“眼下叫他们过来,不是要被人说闲话吗?” “你不懂。”杨玉环站了起来,朝着殿门处走了过去,弯弯的月牙刚开始在空中若隐若现,一阵夜风吹过,带了一点寒意。 如意拿了一件袍子快步走来给她披上,杨玉环回过头来。 “谁都是怕死的,我也怕死。” “可我如今要教你一个道理。” 如意眨了眨红红的眼睛。 “向死而生。” “这是我在马嵬驿学到的。”杨玉环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快去,叫他们都带上所有的乐器。” “我有大用。” ……………… 张驼子奉了李倓的命令之后,带了一个叫做程怀亮的人从戏水出发,只是戏水那营地本就离官道有十几里路,好不容易回到官道旁的时候,官道上已经是有些兵荒马乱的感觉,张驼子二人不敢怠慢,慌忙纵马狂奔,一路风驰电掣却又尽量小心翼翼。 到了泸水的时候,张驼子发现泸水大营已然成了一座空营,地上一片狼藉,张驼子并不知道方才房绾已经带着泸水的几千人朝着长安而去,只是地上的车辙与马蹄印却是清晰无比。 “头儿,看起来他们得到消息,已经跑了。” 张驼子看了一眼程怀亮:“是不是跑了倒是不好说,不管了,咱们得赶紧往长安城赶。” “不知道城里现在怎么样了。” 张驼子的心中无比忧虑,若是这几千败兵朝着长安城而去,不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恐慌,但他心中更忧虑的,却是自己恐怕没法在夜里进城了。 从泸水到春明门不过十余里路,二人快马加鞭,不到片刻便远远望到前方有大队人马,举着一片火把,二人不敢靠的太近,远远的坠在身后。 春明门就在前方,马上的房绾此刻的心情却没有一点轻松,反倒是更加沉重起来,但此刻早已是骑虎难下进退不得。 离春明门还有约摸三四里的时候,房绾勒住了缰绳:“叫李盛安来。” 在后军维持秩序的李盛安听到大帅召他,从后面策马赶来:“大帅有何吩咐?” “命令全军,于此处结阵。” 李盛安再次被房绾的这个命令弄得糊涂起来:“大帅,咱们不是要进城吗?如何又在此结阵?” “嗯?”邓景山在旁边赶紧插话:“大帅既有军令,便当依令而行,难道事事都要向尔等解释不成?” “不敢,末将只是……” “好了,去办吧。”房绾勉力好言抚慰了一下,等到李盛安走后看向了邓景山:“副帅,一起去吧。” 薛尽忠老早就得到消息,西边传来大队火光朝着春明门而来,此时正身披甲胄严阵以待,却见到城墙之下,十几个人举着火把缓缓而至。 “放箭!” 随着薛尽忠一声令下,两支大箭从墙上呼啸而下,落在房绾马前二十余步的地面上,箭羽犹自颤巍而动。 “尔等何人!率众深夜到长安城下,意欲何为!” 房绾在马上定了定神,从身边亲兵手中拿过火把,朝前缓缓走了几步。 “我乃持节招讨东京兼蒲潼两关兵马节度使,宰相房绾!率军回城!” “谁!” “宰相房绾!” 薛尽忠听清楚之后,愣了一下,紧接着便在城墙之上哈哈大笑起来:“是那个一日葬送我大唐三万大军的无能宰相吗?”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对待宰相!难道不知国家尚有法度?” “住口!” “败军之将!无耻老贼!不思阵前死节,还有脸深夜叫门!” 【pS:漫剧天策大唐第二季上线了,吼吼!】 第368章 长安十二时辰(七) 张驼子和程怀亮在后面猫了许久,只见前面那群人举着火把忽然不动,过了好大一会又朝着北边走了过去,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也是不知道前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看起来应该是泸水的那些兵。” 张驼子对于程怀亮的话不置可否,只是转头看向了春明门:“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一会我们就过去。” “他们不进城,咱们是一定要进城的。” …… 太极宫虽然并不大,但作为太宗一朝的皇城,各处殿宇都是齐全的,从南到北依次是外朝中朝与内朝,外朝便是承天门,中朝便是太极殿一直到朱明门止,内朝则是两仪殿甘露殿等等,一直往北便是玄武门。 如意正带着一名宫女朝着玄武门的方向走去。 所谓外朝中朝内朝都是按照功能性来区分,整个太极宫从内朝之后到玄武门这一带,便基本上都是偏园林的亭台楼阁或者是各处偏殿了,比如藏着很多图志异文的凝香殿,比如闻名大唐的凌烟阁,还有比如大名鼎鼎的四海池。 当年有个老登在这里划船划的好好的突然就闯进来一个大汉,给吓了一跳。 大唐在李隆基时代的各种乐工加起来快有数万人,梨园子弟是最核心的那一群,当然人数也并没有三千那么夸张,实际上就是一千多人;而杨玉环点名要找的雷海青,原本也只是梨园子弟中的一个很普通的琵琶乐工。 雷海青在梨园所有子弟中,并不是很令人讨喜,他古板,沉默,不喜社交,虽然待人和善却从不主动多话。 梨园子弟的俸禄其实并没有多少,很多乐工私下都会到外面达官贵人的府上或是会馆去弄点外快,雷海青却从来不去。 这就显得有点不和光同尘了,尤其是男性乐工中,好在雷海青从来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去管他人,于是渐渐地变成为了一个比较透明的人,似乎有他不多,没他不少。 袁思艺并不喜欢雷海青。 该介绍一下袁思艺了。 这个人的知名度很低,比高力士差的远了不知道多少,但在李隆基这里,实际上此人是和高力士一个等级的宦官。天宝十四载也就是去年,玄宗新设内侍省监二员,秩正三品,打破太宗创立的“宦官不逾三品”旧制,只封了两个人,一个是高力士,另外一个就是袁思艺。 当然在老李的心中其实是更亲近高力士的,所以跑路的时候并没有带上袁思艺,并且将整座皇宫实际上都托付给了边令诚,当然人算不如穿越,边令诚在老李跑的当夜就被李倓砍了。 按理来说,整座皇宫或者说内侍省是要回到袁思艺的管辖的,但一来由于老李跑路加上大乱,内侍省人员缺口严重,二来李倓压根没有给袁思艺这个机会。 唐朝的宦官多可怕李倓还是很清楚的。 皇帝走了,长安由天策军和京兆府接管了,似乎整个内侍省一下子都空闲了下来,这让袁思艺很不好受,而让他更不好受的便是,等杨玉环回来之后,他连梨园这一千来人都似乎管不动了。 杨玉环最尊重也最喜欢的,偏偏就是这个雷海青,梨园子弟们看到贵妃安然无恙的回来,又看中雷海青,便渐渐地也都不敢去外面接私活了,可他们接私活少了,袁思艺平素里能得到的孝敬就更少了。 此时虽是深夜,但鹤羽殿内仍旧是亮着几盏小灯。 “如意姑娘好,”值夜的小宦官看到如意,赶紧走过来行礼:“这大半夜的,姑娘来这里,可是贵妃有什么吩咐?” “是你啊,”如意提着宫灯看了一眼:“雷海青在吗?” “在的在的。” “请他来这里。” 小宦官屁颠屁颠的就去了,不一会,雷海青匆匆而来,走到如意身前:“如意姑娘。” 有的人站在那里,便好似一株松柏。 “雷郎君,贵妃命你召集所有乐工,带上乐器到甘露殿。” 雷海青稍稍惊讶了一下,随即便行礼回复:“还需如意姑娘稍待,乐工们大多在后处杂房歇息。” 如意点了点头:“无妨。” “我这便去叫他们,还要去袁监处奏报。”说完雷海青便匆匆而去,如意在后面轻轻的摇了摇头,这个雷海青就是这么个方正的性子,哪怕知道袁思艺看不上他,却也仍然坚持规矩。 换了旁人,哪会自讨这个没趣? 随着召集的铜罄被铛铛敲响,鹤羽殿的各处先是亮起了点点亮光,接着便响起了许多窸窸窣窣的声音,等到许多人从房里探出头来之后,雷海青向众人告知了贵妃召集,转过身便走向鹤羽殿一间最大的屋子门口。 “袁监。” 屋里的灯早都亮了,房门却并没有开,从里传出来一个看过影视剧都很有画面感的嗓音:“谁啊?” “乐工雷海青。” “这大晚上的,有什么事吗?” “贵妃差如意姑娘前来通传,命我等都去甘露殿。” “既是贵妃有命,还不赶紧快去,别耽误了贵人的事儿。” “特来向袁监奏报一声。” “某今夜身子不适,不便见人,你快去吧。”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屋内的灯便也一下子熄灭了,大约半刻钟之后,雷海青带着一百多名乐工携带着各种乐器便朝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 袁思艺看着远处光晕里的人影,眼神闪烁。 ………… 太极宫和大明宫实际上是连着的,玄武门往北便是西内苑,之后便是含光殿,含光殿之后便是含元殿了,也就是说,实际上在张氏回来之后,大唐的贵妃和太子妃住的并不远。 高适在接到京兆府的命令之后,带着钟池和一百老兵迅速由丹凤门进入了大明宫,朝着少阳院赶了过去,刚刚走到少阳院门口,便看到李辅国带着人正等在那里。 “高御史,都宵禁了,还带着人入宫啊?” “前线战事有变,本官乃圣人亲封的天使,有护卫太子妃的职责,焉能不来?”高适十分官腔的回了一句,转过头吩咐钟池:“把好要道,十步一哨!” 听到高适带来的消息,李辅国骤然一惊,连忙走到高适的身前:“前方战事如何?” “三万大军一日尽失,敷水不流。” “房……房绾呢?” 高适看了一眼李辅国,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身走了。 第370章 长安十二时辰(九) 被摇醒的张准瞬间醒来并且立刻意识到有状况,二人从枝丫中往前用力看去,月光虽然还算明亮,可毕竟是深夜,加之雾气越来越重,根本看不清楚。 好一会儿,张准慢慢的转过头来:“王副,是不是听错了?” 王先锋举起了一只手示意他不要出声,又将手往下按了按,轻声的喊了一句:“别动。” 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张准又仔细倾听了一会,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刚想说王副有点过于谨慎,就在这时,从远处传过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看到大约十几个黑影在夜色中晃动,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操!” 张准和王先锋瞬间就把腰间的弩机摸了出来,缓缓的从箭囊中抽出箭来上弦,对于他们来说,完全不需要考虑是否会有暴露的问题,一般的人在夜色中被袭只会慌乱和寻找身边的目标。 王先锋用手比划了两下,示意等他们再靠近点,张准点了点头。 渐渐地,这十几个黑影已经走到了离树不远的地方,张准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王先锋,便瞬间扣动机括。 就在树下之人发出第一声惨叫的时候,王先锋对着这十几个人另外一个方向的人再度扣动机括,接着便是第二声惨叫发了出来。这两声惨叫在如此寂静的夜空中是如此的响亮和突然,便是连张准和王先锋两人在树上都觉得有些吵闹。 也有些快意。 先敌开弓,先敌开弩,遇到不明情况觉得可以先射他一轮弓弩,战场之上一定要对敌人喉咙来一刀才能放心把后背交给他,这些被天策军写在天策操典里的教令被所有人严格的记住并且牢牢的执行了下去。 随着这两声惨叫, 身后细柳驿的弟兄们显然已经是听到了动静,驿站里顿时响起了各种铁器碰撞的声音,而树下的这十几个人则是察觉不对,四散开来之后便纷纷朝着来时摸了过去,而当张准和王先锋再度射出弩箭的时候,却只听到了一声惨叫。 两人瞬间都转过头来:“你打歪了!” “放屁!你才打歪了!” 但由不得两人斗嘴,那些黑影在朝着远处奔跑的时候,口中竟然是开始大喊大叫起来,两人赶紧侧耳倾听,叫的什么他们自然听不懂,但很明显,这是草原上的话。 “糟了!” 两人同时暗叫一声不好,要知道偷摸过来的人敢如此大喊大叫不惧怕暴露自己的位置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后面一定有着更多的人。 “快,你赶紧下去,点烽火!” 张准听到命令之后毫不犹豫的朝着树下开始爬去,三下两下就往地上一蹦,接着便朝着细柳驿赶紧跑了过去。 不大一会,烽火点燃了。 实际上,长安城周边本身是有一道预警系统的,便是平安火,这是严格的烽燧制度,一堆火便是平安无事,两堆火便是有敌情,三堆火便是敌军将至,所以唐诗里的大漠孤烟直并不是指有敌情,相反是平安的象征。 当然,这一整套系统随着潼关的失陷都不复存在,本身平安火就是要以干柴杂草加上半湿柴为核心,搭配植物油脂助燃,说句不好听的,哪儿来这么多干柴给你烧?加上警戒距离也从潼关一路缩短,于是李倓大手一挥,改成了无事无火的制度。 早已准备的一堆大树枝和干柴被迅速点燃。 就在这个时候,从远处骤然传来了一阵闷响,刚刚点完火的张准先是一呆,紧接着他便感到脚底传来了一阵阵的颤动。 “敌袭!” “敌袭!” “骑兵!” 随着张准凄厉的喊叫,一束又一束的火把从雾气中钻了出来,伴随着马蹄之声和战马上骑士口中发出的声声怪叫,朝着细柳驿猛扑了过来;细柳驿这边天策军的这支小队见状也不再隐蔽,王先锋也从树上跳了下来:“找地方找地方!” 从雾气中钻出来的火把越来越多,看上去简直有点无穷无尽的感觉,唐军看到这个架势,知道来的人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数量,今晚一场血战已是在所难免。王先锋一面回头大声喊着张准让他把所有火堆都点起来,一面迅速的带着人开始往驿站外面跑,试图趁着夜色节节后退。 为什么不留在驿站里? 傻,这会留在驿站里那就是挨烧,这么多燕军一人一个火把丢进来不把他们烧死也把他们熏死了。 张准迅速的将另外两堆大火都点了起来,就在他刚刚准备返身朝着大伙冲过去的时候,突然在他的后方,一条火龙若隐若现的出现了。 “王副!王副!头儿!” 张准的声音已经完全结巴了,甚至由于磕巴还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但此刻他根本顾不上钻心的疼痛,只是死命的朝着王先锋那边跑了过去。 “王副!援兵来了!” 所有人回头望去,黑夜里,那由一束束火把组成的火龙,正划破夜空,朝着这边而来。 “援军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王先锋有些懵了。 懵掉的不仅仅是王先锋,当李盛安看到远处突然亮起的三堆大火的时候,他也懵掉了。 三堆大火代表敌情紧急且正在交战,这是唐军里多少年的传统,更是每个唐人心中多少年的传统,李盛安赶紧策马奔向中军:“大帅!前方有军情!” 房绾比李盛安还懵,此刻转头看向邓景山,这位副帅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停的闪烁:大帅,你真的假的? 你不是随口一说的吗?怎么到了这里还能撞到敌情? 言出法随? 躲不过去了是吧? “前方是否就是细柳驿了?” 火光闪烁中,李盛安自然看不清房绾的表情,此刻听到大帅问起连忙回话:“大帅,前方正是细柳驿。” “派人过去看看。” 李盛安连忙拔马往前军去赶,就在同时,只见细柳驿方向的火光之中,一骑正飞速驰来,一只手在空中不停挥舞,朝着自己这边大叫。 李盛安一拍马臀,迎了上去。 “来者何人!” 第376章 长安十二时辰(十五) 李俶人都麻了。 房绾的短短一段话,信息量有些太大了,即便是李俶跟着李泌学了挺久的处理政务的能力,一时之间也是处理不过来。好在李俶毕竟不比旁人,终究是受过完整教育和训练的,尤其是帝王心术,立即便在心中反应过来了两件事情。 其一,房绾的话不可不信,但也绝对不能全信,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话都是房绾在说,为上位者岂可听信一面之词? 其二,房绾决不能死,不仅不能死,自己还要好言抚慰,这不仅仅是自己不能犯错,加之房绾还代表了父皇的脸面,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房绾乃是国家宰辅。 不是不能杀,但不是这么杀。 别说宰辅这种紫袍大员了,哪怕是偏远最贫瘠的小县里的从七品下的县令,那也是朝廷命官,受吏部天册,即便是犯了死刑,也要完整的走一套流程,不存在随便不经过审判就杀了的事。 不存在哈。 想到此处,对于房绾刚才这番奏对,李俶心里其实多了几分计较,只是这种计较却并不能表现出来,于是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弯下腰将手握住房绾的臂膀。 “自古胜败乃兵家常事,房相切莫过分自责,父皇和朝局都还需要房相支持大局,来,请起。” 李俶的话不多,却有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方才还要以死明志的房绾顺着李俶的动作站了起来:“老臣谢过殿下,老臣必将为大王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房相,我此行只带了五千人,”看到房绾的情绪变得正常,李俶赶紧将话题引到了面前最棘手的事情:“安守忠部,有多少人?” 李俶的随口一问却是让房绾老大难起来,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对面只有二十五个人就把他们几千人吓得屁滚尿流,可他也确实没看到燕军大部,只记得那个天策军的人说有数百。 “殿下,黑夜之中并未见全貌,老臣想来,若是料敌从宽,当有数千骑兵之数。” 房绾给了一个最稳妥的回答。 “长安呢?”李俶的眼睛灼灼的看着房绾:“房绾现在由何人守卫?” “眼下天策军已经重新进入长安。” “三郎不在长安,天策军能有多少兵?能守住长安否?” “大王有意入长安守城?” “自然。” 听到李俶有意进入长安城,房绾有点慌了,但他稍微转了一下:“大王,怕是进不去长安城了。” “为何!!” “大王,且不说安守忠随时可能来袭,此刻也绝非入城之时,”房绾知道不能说的太过火,“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入城之事,还请大王三思。” “三思?危墙?”李俶本就是压抑着心中的各种情绪,此刻听到房绾说出这些话来简直觉得莫名其妙,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发作,前方忽然传来隐隐的动静,两人迅速对视了一眼,房绾赶紧下拜:“大王,想是安守忠来了,请大王暂避。” “程元振!” 程元振的余光一直注意着这里,听到李俶叫他,赶紧大步走了过来:“大王!” “你率人安顿好房相,”李俶大步往外走着,从亲卫的手中拿过自己的头盔:“我也是太宗的子孙,没有在长安城下避缩不战的道理!” 言罢,李俶翻身上马,朝着亲卫大声吼道: “竖起大旗!” “大王有令!竖起大旗!” “骑军全部上马!” “骑军全部上马!骑军全部上马!” “随我冲阵!” “随大王冲阵!随大王冲阵!” 随着李俶的命令和亲兵们的大声呼喊,刚刚过河的唐军气势陡然之间振奋而起,接着便在阵后打起了那面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大纛,虽说夜光之中看的不甚清楚,可不管是射生军还是朔方军的战马甲胄兵器士气均非常人可比,更别说这股子突然而来的气势更是让所有人不用看的太清楚便知道。 唐军,换人了。 唐军主帅,换人了。 安守忠正带着赶上来的一千骑军朝着泸水兵开始冲锋,方才二十五骑便能将这几千人冲的七零八落,何况现在带了一千? 泸水兵并非完全没有进行过抵抗,他们也试图结阵以抵抗骑军,但战斗力并不是仅凭所谓战意或者战斗意志就能够决定胜负,更不要说他们现在只有一些长枪可以杵在地上勉强抵挡,连大盾都只是寥寥无几。 曳落河的第一次冲锋就将泸水兵所有的努力砸成了泡影,泸水兵开始四散而逃,燕军骑兵在后面驱赶着败兵,这种驱赶败兵的招术已经烂熟于每个燕军骑兵的心中,成为了一种战术本能。 刘昇朝作为射生军的兵马使,在李俶亲自带兵冲锋之后自然更是奋力当先,眼见着前方败兵远远的朝着自己这边冲来,刘昇朝大惊之下还是保持了镇定,他在马上大声呼唤:“骑弓准备!” 跟在身后的射生军骑兵纷纷张弓搭箭。 “抛射!放!” 骑兵们纷纷对着溃逃而来的泸水兵松开弓弦,跑在最前面的泸水兵纷纷中箭倒地,刘昇朝在马上放声大喊:“平王来了,回转身去,冲过去!” 泸水兵们自然都知道平王是谁,但前有箭矢后有追兵他们也根本不在乎平王是谁,只是纷纷想往两边逃窜,但人堆里本就是人挤人,想要转向哪里有那么容易? 本身许多阵中的兵都是被后面的推搡带着往前跑的,此时更是大乱,刘昇朝眼见就要撞上这群溃军,一咬牙:“换马槊!” “换马槊!!!” “挡我者,死!” “挡我者死!挡我者死!挡我者死!” 众军的齐声大喊显然镇住了前方正快速而来的溃兵,有的人开始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但又被身后的人撞上来往前走了几步又撞上前面人的背,溃兵人群显得更加拥挤,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空间与弹性,然而即便是这样,冲在最前面的人依然迎头撞上了射生军的马槊。 李俶率领的军队在渡过中桥渡之后,染上的第一滴血,竟是唐军的鲜血。 怪谁呢?